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官配不让我独美[综武侠]》作者:顾晴岚   文案:   江湖瓜田有个未解之谜:满天下那么多姑娘,绝代双标的花少侠为何偏盯死了铁女侠一个?   花七公子/四条眉毛/西门庄主:知道,但不说:)   神侯府F4/留香盗帅/苏楼主:不知道,也不说:)   恶人谷小魔星仰头大笑:“世人皆知移花宫冰冷无趣,我兄弟出谷后看见的姑娘啊……比铁兰兰鲜活的、没她好看;比她好看的……”   花少侠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别胡说。”   鱼少侠很莫名:“哪儿胡说?你别不好意思嘛!”   无缺公子俊容微红,低语道:“……没有比她好看的。”抬眸时恰映出她,心上人笑靥如花。   一句话简介:云破月白剑出那一瞬,因你偏三分   立意:圈地自萌武侠梦,情怀不死江湖不灭。   内容标签: 武侠 江湖恩怨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铁无心兰,兰花无缺 ┃ 配角:大江小鱼,鲜花满楼 ┃ 其它:绝代,陆小鸡,留香盗帅,四大名筷,说英雄 第1章 、偷心大盗   宿醉的感觉不大好受。   睁开眼已日上三竿,铁心兰揉着胀痛的脑袋瓜从客栈乱糟糟的床铺上爬起来,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冷静冷静。   昨夜……昨夜与公孙姐姐相谈甚欢,就着桂花蜜酒八卦上一代久远的江湖秘闻:   譬如燕南天跟张三娘到底什么关系,华山七剑与黄山世家的灭门之仇,苏楼主日常咳血却超长待机之谜,还有最近将江湖搅得血雨腥风的藏宝图到底哪儿来的……   等谈到说上一代显老,看作平辈又不够敬重的楚香帅到底有几个红颜知己时,她已迷迷糊糊说不清话了,然后又被好姐妹笑着灌了一大口酒,醉趴。   桌上几个酒瓶东倒西歪,漏出的酒液已将丝帛上的字濡湿,少女眯着眼分辨许久,才将那潦草模糊的八个字看懂:   ――江湖险恶,务必珍重。   看着像是在道别,或许公孙姐姐是要做什么不便直言的危险之事,于是趁着自己醉醺醺时连夜离开……   脑补完毕,心兰吸了吸鼻子,在心中道了句“珍重,走好”。   直到她略将自己拾掇了一下,收拾包袱准备下楼时,才懂得了那句话究竟是何意。   钱没了。   有些美人跟你称姐道妹好不亲热,你以为她是欣赏你好清纯不做作的内心,却万万没想到――她只是看中你那一点点钱。   做坏事就罢了,可能人家就不想当好人。   不做祸国殃民的妖妃也可以理解,毕竟有伤天和死得惨,但跟那些酒囊饭袋玩玩仙人跳什么的也很有钱途的嘛!   但我只是个平平无奇写书人。   钱就一点点,不是亿点点啊……她捂着脑袋沉思良久,愣是想不明白。   【宿主,你只是很久没那么倒霉,突然有些不习惯了……】001笨拙地安慰。   心兰并没有被安慰到。   她冷漠地从鞋底的夹层中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银票,背着小包袱雄赳赳气昂昂地下楼去。   ――报官报官,决不私了没得商量!   江湖人为这么点小事报官也怪丢人的,但习惯被坑的铁姑娘向来本着“东西你们随便拿,反正官府是我家”的高尚情操。   丢了东西当然要找官府爸爸告状。   周围县衙的捕快没一个不知道她的――每月业绩全靠这倒霉闺女啊!   走到楼梯口还未下去,眼熟的小厮跟她打了个照面,疑惑道:“姑娘,起这么早呀?正巧,楼下有个使鞭的红衣姑娘好像想找您!”   店小二不过随口一说,便吹着口哨走了。心兰却一激灵,凝神去听楼下的动静。   “不过是找有无姓铁的投宿,翻半天账册都没句准话,你不会在糊弄我吧?!”年轻的女声似有些愠怒。   在楼上只能瞥见对方张扬如火的红色裙摆。但心兰认出了那是张菁,江湖人称小仙女,为了张假藏宝图已追自己两月有余。   掌柜的擦了擦汗,赔着笑道:“女侠莫急,这……倒是有,也正如您所说的模样无疑。不过这毕竟是官爷罩的场子,敢问您……找这客人何事呢?”   红衣少女似笑非笑:“我们是朋友,特意找她来玩儿……”随即是大块银两抛在柜台的声音:“往后,她便不住此地了。”   掌柜的声音明显高昂了起来:“女侠痛快,一看您就是热情重义之人!正好本客栈今日要清空,小的也不妨直言,那铁姓姑娘就住在……”   心兰早在听到碎银落地声时便暗道不好:这家掌柜的最是贪财!此时边痛骂奸商误我,边飞快地蹿进了拐角第一间空着的房舍。   关上门转过身的一刹那,极其尴尬。   一个俊雅不似尘世间人的白衣公子端坐在前,黑眸沉沉注视着她,微有疑惑。   行迹鬼祟的少女立时站直了身体。   她双手合十在胸,靠近了两步小声道:“我不是坏人,有人正在找我,情急之下想找间空屋子躲会儿……”   意料之外,这里居然有人了。   这小破客栈房费死贵,平日根本没冤大头上门被宰,当初要不是公孙……那女贼说此地清净,心兰才不舍得住这儿哪怕一晚呢。   白衣公子微微颌首,倒没有要叫人的意思。   他的眸光似乎依旧带着审视,却控制在丝毫不会令人觉得难堪或恼怒的范围内。   秀致唇角甚至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柔声询问道:“姑娘……是招惹了什么仇家吗?”语气隐含关心。   心兰稍放下心,又不禁美滋滋地想:我这脸蛋瞧起来,确实也不像个坏人的嘛~   她连连摇头:“公子你放心,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更不会牵扯到你的,我这就爬窗户走啦!”   照着小仙女张菁的暴脾气,若找不到人,是真有可能将整间客栈一间间搜查的。   这公子一副温文尔雅书生模样,皎如玉树临风前,秒杀了一堆什么“玉面侠客”、“银剑孟尝”等。想也不会是个寂寂无名的江湖中人,大概连武功也没有。   担心他被自己连累,下去时又扒着窗檐嘱咐:“要是真有个红衣姑娘冲进来逼问,你直说便可,她应当不会再为难你的……”反正那时自己也跑远了。   【宿主,其实……】   【001你快休眠吧,真怕我还没遇到那人,你就能量不够自动消散了。】   少女无情镇压了脑中的系统,便低下头小心地踩着窗外横梁,龟速挪到平地后撒丫子就跑!   那白衣公子蹙着眉立在窗口,目送她渐渐远去,唯有抿起的薄唇昭示着主人方才略有些紧张的心境……久未平息。   夜深人静,慕容山庄。   一身湖绿轻衣的慕容九冷着脸:“铁心兰,你想好了没有?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仙女张菁手心紧握长鞭,眼角威胁之意极其明显:“那小鬼都抛下你一个人走了,你为何还要为他保守秘密?早些说出真正藏宝图的位置,我们也决不会跟你过不去……何苦呢?”语气倒是诱哄的。   心兰没料到最近霉运复发,刚跑出街就撞上了小仙女的好姐妹慕容九,就这么被对方给逮着了,如今五花大绑禁锢在雕花椅上。   看着桌子上摊开着的属于自己的零碎物件和那张“假藏宝图”,还有几个由松软变得梆梆硬的白面馒头。   少女尽量忍了一息,片刻后还是没好气地回:“我跟他不过萍水相逢,这藏宝图也是真的。说实话你们又不信,那我还有什么办法?!”   ――是真是假不重要,藏宝图就是个陷阱。   熟知原著的她不想搅和这趟浑水,偏躲不开。   心兰也知她们为何不依不饶,无非就是什么威逼利诱都还没用上便吐露真相交出宝物……在这多是宁死不屈真汉子的江湖里,上来就坦白交代反而不可信。   “你!”张菁气鼓鼓地举鞭。   没成想半道突然被人拦住,鞭尾在手中拉紧,绷成一条直线。房间里唯一的少年忍不住开口:“菁姐,别动粗呀……若她说的是实话,岂不是冤枉了人家?”   生得浓眉大眼的顾人玉是慕容姊妹的表弟,近来遵从母命客居山庄,也算同九姑娘培养感情,两家是预备要结亲的。   心兰缩了缩脖子,发现这鞭子本来也不是对着自己的脸,是吓唬成分居多。看来这小仙女虽急躁易怒,出道一年便杀了不少江湖败类,心肠却不狠毒。   但她依旧苍白着脸,好像被吓到了似的,声音也放软了:“你们……要是不信,大不了带着我一起去藏宝图所在的位置呀。”   面如冰霜的慕容九不悦地看着顾人玉维护的姿态,冷哼一声:“哈……冤枉?我倒不知道,顾少爷还有片怜香惜玉的心!”   顾人玉讪讪放下鞭子,也不敢辩解。他生性木讷宽厚,对表姐毕恭毕敬从不敢违逆,如今这番姿态已是极出格了。   原本脸上带着怒意的小仙女却好似被说动了,走过去跟她的九妹咬了一阵子耳朵,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谋算。   “……好,我们暂且信你一次,此去峨眉,你别想耍什么花样。”慕容九冷冷说完,又瞪了一眼顾人玉,细眉一横:“你不许跟着,免得坏事。”   高大憨直的少年郎瞥了一眼被绑着的少女,有些惭愧地转过头去,向表姐嗫嚅应道:“好……我、我不去。”   少了个潜在的助力,心兰内心扼腕,面上却很是听话:“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武功稀疏平常,哪儿敢在两位女侠面前打小算盘?”   慕容九当真自负,听了旁人吹捧也只觉得是坦陈事实。   连小仙女面色也和缓了几分:“放心,你只要听话,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翌日,心兰沉痛发现自己惨遭被骗。   艳阳高照,骑马林间有风相伴,勉强也算凉爽,但对于跟在马屁股后头小跑的铁姑娘来说就很憋屈。   心兰双手被缚又饿又累,愤恨地咬紧了嘴里自个儿的馒头。奈何咬得到咽不下,愈加难熬……   忽闻远处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   当先的是匹毛色雪白的骏马,马上是位白衣公子。后头跟着两个服饰相同似婢女的年轻姑娘,也都手执长剑。   ――他……是之前那个人?   【官配男主已出现,请宿主尽快与其建立联系,汲取能量修补本系统。】001被压制许久的声音仿佛透着几分激动。   她抬眸时,花无缺亦在看她。   移花少主虽初入江湖,但自小所见女子没有上千总也成百,各有其美,他也并非注重皮相之人……何况眼前人满身狼狈:   乌发甩动遮掩着光滑面颊,腮帮子被馒头撑得鼓起,亦有些滑稽……这种灰头土脸的境况下,纵然绝色佳人也当姿容有损。   然如昨日客栈初遇,不过一面之缘,他便满心满眼再装不下其它。终是放心不下,四处寻她。   少女杏眸轻眨,目光中似有祈求,她被拉着不停向前,边迈步边回头看他,湿润的雾气仿佛在那双翦水秋瞳里弥漫。   她越走越慢,前面骑马的两人却没有等她的意思。紫衣少女被迫追赶的脚步逐渐迟缓,突然一个踉跄……   回过神,只见貌似虚弱的少女跌坐在地,过路的陌生公子虚揽着她,正关切询问。   后知后觉的慕容九眉心微蹙,反应更快的小仙女娇叱一声,长鞭带着凌厉攻势迅疾一卷,再无留手之意。   也分不清是对着铁心兰还是花无缺,反正后者自割掉绳索飞身扶住险些摔倒的前者之后,两人身体凑得很近,白衣公子更是有意无意挡在前方。   此时只是折扇轻摆,便挡住了小仙女连着的三鞭。   张菁自然不服气,而白衣公子眼见对方不肯罢休,心下亦有些烦闷,运了移花接玉震得对方向后退去。   这一手显然很高明,至少唬住了本打算狠狠出口恶气的张菁。   她涨红了脸,气势也不似之前那样盛气凌人:“你……这是什么歪门邪道?有本事与我光明正大打一场!”   ――明明已极谦让,只教她自食恶果,却被骂功法歪邪不敢应战。   两个婢女打扮的姑娘也下了马。   见她出言不逊,站在自家少主身后,一左一右齐齐喊道:“放肆!”不满地瞪着对方。   白衣公子却恍若未闻,再度弯腰扶起少女,以真气震断其腕上的麻绳,温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嘴里干巴巴的馒头终于吐了出来,心兰活动着僵硬手指顿感轻松,连忙真诚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我差点以为、要死在她们手里了……”少女红着眼睛,一派楚楚可怜。   见她把话说得这样严重,温良的移花宫少主自然更要管下去:“姑娘,她们为何要这样对你?”   他语气温柔,清俊的眉眼扫过她手腕处因长时间被绑导致的刺目红痕,不由自主地透出几丝疼惜来。   心兰自己却不在意,既不是很疼,姑且忍一忍也没什么。   正要回答,却被慕容九冷冷打断:“阁下……可是来自绣玉谷移花宫?”绿衣少女手中握着支墨玉梅花,那是刚才情急之下被花无缺使出切断绳索之物。   他微微颌首:“正是。”   “移花宫乃武林圣地,本来各位若真要管这闲事,我也该给个面子。只是……”自傲的慕容九妹少见地捧了旁人,突又话锋一转:“公子恐怕不知此处是何地?”   “在下当真不知。”花无缺朗声道。   “是我慕容世家的禁地!”她微微牵起唇角。   慕容九这般皮笑肉不笑,活脱脱一个石头美人:“观几位借道而过,未同你们计较,可公子竟放了这女贼,莫非存心与我们过不去?若是被一时蒙骗,我姐妹倒只会感念公子一片好心,遭人利用!”   白衣公子面上微讶,随着对方锐利视线偏头望向身侧,心里却是半分也不肯信的。   少女气呼呼地上前一步,昂首大声道:   “敢问慕容姑娘,我偷了你们何物?在何时何地?我如何偷为何偷?可有人证物证?官府审了我的案子定了我的罪没有?禁地?地契界碑呢?您慕容世家是开了路修了桥还是挖了沟种了树?便是要做强盗行径也该晓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可你二人绑我过来滥用私刑栽赃陷害,倒还能厚颜无耻振振有词,这天理昭昭,王法何在?!”   这么长一大段话连停顿都极短,堵得慕容九跟小仙女无言,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恼怒。   无缺公子原就打定主意将这闲事管到底,任那二位如何说也是无用。   此时听身侧少女妙语连珠一通抢白,唇边也跟着滑出几分笑意来:从没见过这样明媚鲜活的姑娘,矛盾,也教人惊艳至极。   像一株娇弱又坚韧的兰花,扎根在他心上了。 第2章 、有眼无珠   小仙女本就性情如火,听了这些话,简直气得站都要站不住。她冲上前几步,恨恨道:“你说谁栽赃陷害厚颜无耻?!那张藏宝――”   她并非为名为利贪图宝藏,而是那本就是她母亲故人之遗物!燕南天大侠同这铁心兰非亲非故,她自然要将藏宝图夺回来。   这时,慕容九却飞快地拉了她一把,截断了小仙女后面的话。   青衣少女仰着头冷哼一声,自有一种高傲的美丽,说起话来语速也是极慢:“菁姐,你与他们废话那么多做什么?显而易见,这男子必然是见铁心兰生得貌美,便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她不屑地笑笑,言辞犀利:“移花宫久不涉足武林事,如今门下弟子初入江湖,居然连此等庸脂俗粉也放在眼中……”未尽之意,皆在那嘲讽的凉凉笑意中了。   心兰眯着眼睛看着她们两个,抿着唇没有说话。   移花宫少主薄唇轻启,微微一举扇,示意身后面色愤然的两位婢女将拔出的剑放回鞘中去。   即使被这样恶毒的言语污了耳,他仍旧是斯文有礼不紧不慢的好风度:“两位侮辱我是事小,冒犯了移花宫,还有损这位姑娘的清名,却实在不该……”   顿了顿,他看了眼身边人,唇边漾出一丝极浅的笑来,温声道:“我观慕容姑娘似有眼疾……还望莫要、讳疾忌医为好。”   心兰满脑子都在纠结,是暂且克制来日方长还是择日撞日报仇雪恨……因此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   这白衣公子容貌清俊无双,又风度翩翩,一直都是好脾气的温文尔雅。却没想到原来他也不是顾人玉那样木讷的好脾气。   她本都想好怎么怼得她们哑口无言,没想到由面前这样的天外谪仙人口中吐出的话语,杀伤力也没比自己低。   铁姑娘颇有些惊奇地打量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倒没有再看她,君子端方坦坦荡荡任少女打量,长身鹤立地站在她左前方,维护之意不加掩饰。   身着相同服饰的两位清秀婢女亦走上前来,厉声斥道:“真是有眼无珠,竟敢在移花宫面前放肆!”“对公子出言不逊,理当杀之。”   “移花宫,花无缺。”他含着笑从容作揖。   明明举止言谈皆谦和有礼,却只令人觉得对方从内而外透着高高在上的孤高冷傲。   慕容九万万没想到,自己面前的年轻男子居然是移花宫少主。   虽惊疑不定,但与张菁眼神交流,却知自己与对方皆是信了――当今武林,胆敢冒充移花宫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寻常江湖中人听了移花宫三个字,恨不能狂奔几百里,又岂敢自认山门?   何况对方随手甩出的便是墨玉梅花,那一手移花接玉的功夫,也如传言中那般诡异厉害得紧。   “在下途径此地,路见不平自然要管,若两位姑娘肯给我几分薄面,不再难为这位姑娘,自可离去。”无缺公子淡然颌首。   “哼!”小仙女收回了鞭子,硬着头皮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今日我大人不计小人过,来日么……”她咬牙,没有说下去。   慕容九挺直了腰背,不敢再攀扯移花宫,却又咽不下这口气:“铁心兰,你这勾引人的功夫还真是厉害……之前就迷得我表弟顾人玉敢与我姐妹动武,免得伤了你这张脸……”   她似真似假地说着,冷脸看向让自己忍气吞声的罪魁祸首,顿了顿方道:“如今不过一面之缘,就能……你且好好待在移花宫人身边,否则你这条命……哼!”   心兰知道她们就是想看自己胆战心惊或气急败坏的可怜模样,故愈加笑靥如花:“不敢劳烦两位姑娘挂心,我自然会尽心爱护自己这条小命的。”   ――你们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千万别栽我手里。   这厢语罢,片刻前还气势汹汹的两人一齐转身离去,骑着马的背影简直可称落荒而逃……   尽管面上还是极有气派的:慕容九气得将墨玉梅花狠狠掷在地上,小仙女甩鞭的声音更是尤其的响亮,打得胭脂马儿嘶嘶快跑。   事既已了,白衣公子扇子一展,温声问道:“那两位姑娘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铁姑娘,你有何打算?”   心兰正要开口,把想好的什么名字身份隐情通通先说出来,先厚着脸皮混些时日,也好让001摆脱毁灭危机。   没想到他一不问名二不问事,只问她将来如何打算。刚才的打斗对话中大家确已互知名姓,但这么不按套路出牌还是有点奇怪,好像有种微妙的亲近感……   女孩子捏着馒头心中纳闷:虽然方才故意装得很可怜,但这谦谦君子,不应是个上来就会拉偏架的性子啊!   【他身上会不会也跟我一样,有你这样的奇怪东西在?不会是个冒牌货吧?】   【报告宿主,男主为本世界中心起源,货真价实不可能受外力影响。】   虽然001这么解释了,铁姑娘还是越想越犹疑不定。   却不知,花公子瞧她也很新奇。   见她手上不断蹂丨躏馒头,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低眉垂眼半响都没有应答……只能想当然地推测,她是想跟着自己一行人寻求保护的,又不好意思开口。   ――毕竟姑娘家面皮薄,何况刚刚还被慕容九那样说。   “我们打算去峨眉,如果铁姑娘不嫌弃,又暂时没有安全的去处,不妨与我们同行?在下定会照看好姑娘的安危。”无缺公子说得诚恳又体贴。   少女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嗯……虽然俗话说‘大恩不言谢’,但还是要多谢花公子与两位移花宫的姐姐相救。将来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必不推辞!”神情当真感动不已。   最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还是轻轻加上了一句:当然我也知道,几位那么厉害,是很难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了~”唇角微微翘起,清澈杏眸亮晶晶的。   荷露荷霜对视一眼,均感觉这姑娘有一丝丝的古怪,但奇异的半点不惹人讨厌。反正只要不会危害到自家少主的安危,她到底是清白还是被冤枉,她们根本懒得计较。   何况公子自有主张。   身上的东西都散落在慕容山庄了,除了刚塞在嘴里的一个馒头真是自个儿做的,还有藏在鞋底的……总之此时真算得上身无长物,之后一段时间全要靠好心的花公子接济。   那馒头干巴巴的,便是饿了两顿,心兰也不想硬咽下去折磨自己的胃。可她偏又一路拿在手中不肯扔,弄得荷露荷霜暗忖其中恐怕暗藏乾坤。   只是自家公子不知为何一个问题也不曾开口,她们也就闭紧嘴巴将好奇与怀疑埋在心里了。   没想到进了镇上,这位铁姑娘左顾右看,居然径直拿那馒头扔向了一条躺卧着睡觉的老黄狗……还没个准头。   白面馒头滚了足有三圈半,倒也正好到了狗鼻子前。   那狗懒洋洋地伸长脖子嗅了嗅,伸出爪子将它拨到了一边,连张嘴的兴趣都没有,又半眯着黄澄澄的眼睛睡下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走在最前方的白衣公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忍笑忍得颇有些辛苦,温和的眸子里俱是笑意。   但见少女面色郁郁,还是好心宽慰道:“下回用肉馅的包子,定不让姑娘一片好心白费。”   心兰难受地瞥了他一眼,咬唇愤愤道:“那是我亲手做的馒头,没馅儿的。要是肉包子……才不舍得扔给它。”难得大方一次,居然被狗嫌弃,可太委屈了。   白衣少年郎左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干咳了一声以掩饰笑意,一脸正色道:“是它没有口福,铁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荷露荷霜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姑娘,弄得公子也变得奇怪起来。   移花宫少主出行,直接将整间小客栈都给包下了,正是昨日那间死贵还有个见钱眼开老板的小客栈。   即使掌柜的见着丰厚报酬,拉着唯一小厮事事尽心唯恐有什么不周,几乎将整座楼都擦洗了一遍。荷露荷霜依旧觉得移花宫之外的普通落脚之地都配不上自家公子,总之是要精益求精……说吹毛求疵也不为过。   心兰自然“享受”不到她们这般的侍奉。   人家已是好心收留保护加接济,虽然有求必应,也不该没有眼色地凑上去。此时一个人在二楼茶室坐着吃吃瓜果点心,倒也还乐得自在。   这家客栈确实很小,所谓茶室其实不过是用屏风隔了窗台,放置了一个低矮小桌,两把木椅。中途还遇到了来添茶的店小二。   “咦,姑娘,你不是之前那位……”热心肠的小厮见她没事,又背着老板偷偷泄密:“昨日你不告而别,到了晚间便有巡捕上了门,把这掌柜的好一顿批,噗嗤!”   心兰也弯了杏眸,却好奇道:“小二哥,你不是这儿的长工吧?”没见过有这么敢于跟老板对着干的小厮,且瞧着便不像个平凡人。   “你看出来啦?”少年足以称得上俊朗的五官浮了层粉色,坦言道:“我本是想去京城闯荡,半月前在这儿投宿,以为这么小又没人的客栈价钱要得低。谁料老板先时殷勤,过后却拿着账说我欠了许多花费……打工还债也就罢了,还利滚利死拖着不让走……唉!”少不得又骂了几声“周扒皮”。   心兰扶额:“瞧出来了,这掌柜的真是钻钱眼里了,有钱什么都好,没钱就惨了……”又摸出自己仅剩的那张皱巴巴的小额银票,清了清嗓子道:“小哥,我也刚被人骗了钱,虽然现下用不着了,但暂时也就这么点儿钱能帮你,你别嫌弃。”   少年有些犹豫:“这……不好吧?这些钱说少也不少,我还了债就走了,以后上哪儿还你去呀?”   “唔……路见不平都会拔刀相助,我不过是给了这么一点儿钱,你不必放在心上的。若实在过意不去……要不,你帮我做件事可好?”随即便是耳语。   小厮拍了拍胸脯,眉眼舒展含笑:“小事情,一定帮你把话带到!对啦,我……我叫王小石,以后姑娘你若到京城……或许、或许我已闯出了一个名头,那时定报答今日之恩!”   “老话说:莫欺少年穷,像你这般热心仗义,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心兰笑了笑,很肯定地说道。   王小石刚将银票收好,就听见楼下掌柜的喊他:“人呢?赶紧来将栏杆再擦洗一遍啊!”只得耸耸肩先出去了,走路带风……马上就不用再看老板那张死鱼脸了!   心兰咂了咂嘴,又一次感念官府比自家老爹靠谱。   可惜这里也留不长了,还得跟着花公子走……也不知道峨眉地界的官府管不管事儿啊?   她百无聊赖地琢磨着,环顾周遭也并没有什么秀丽风景,楼下是条长街,人来人往的喧闹声从未断过――要十分勉强,才可以赞一句“市井风情”。   忍不住就想,如花无缺这般的浊世佳公子……喝茶就该用羊脂白玉;桌椅就该是紫檀雕花;吃食饮品更讲究精细雅致;连身边侍奉的人都不能是歪瓜裂枣,否则便无“众星捧月”的和谐画面了。   可他这个人竟是不禁念的。   此时偏偏执扇缓步而来,从容地坐在了桌子另一侧,含笑唤她:   “铁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茶?” 第3章 、江湖险恶   彼时心兰正在专心致志削苹果。   王小石给的这把小刀刀片厚重,也不锋利,削皮削得坑坑洼洼的。不留神还容易划伤手,换了几个角度都不顺,让人产生了十分的挫败感。   “不是平时喝的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投入到艰难的削皮伟业中去,轻声回道:“山泉水里加了红枣山楂和几瓣橘子,还滴了半茶匙蜂蜜。”   “哦?”无缺公子合了扇子,细细打量了一番茶盏中颜色诡异的饮品,眉眼带笑地叹道:“听起来很有趣,铁姑娘心思灵巧。”   ……心兰最终还是放弃了。   少女嫌弃地捏着苹果梗将它转了一圈,琢磨着自己削了这半天,怕还不如直接啃来得齐整。   【001,我现在这样跟着这位花公子,算不算建立联系?多久才能修复好你?】   【报告宿主,系统无法检测男主心理活动,但已收到了能量。以目前均速,大约需要362年完成修复。】   【……我跟他加起来都活不了那么久。】   【是的,且一旦《绝代双骄》故事线结束,本世界自动孵化为自然大世界,我将无法再汲取能量。】   铁姑娘放下小刀,忽而一脸正色地望向身侧人,客气道:“花公子。”   对方微微挑眉,作洗耳恭听状。   她在心底微微叹气,语带好奇:“你对谁都那么温文尔雅,对待女孩子更是体贴入微,是移花宫的宫规,还是习惯使然呀?”   他愣了一瞬,有些失笑:“我自小在移花宫长大,身边教养我服侍我的皆是女子。身为男子,总该更加怜惜世间女子的不易。”   “唔,这样么……那要是碰到了喜欢的姑娘怎么办?”女孩子又追问道,丝毫没去考虑交浅言深的忌讳。   “什、什么……怎么办?”花无缺少见地怔愣,看着眼前人明艳的面容和黑白分明的眸,连话语都含混不清。   少女黛眉轻扬,樱唇微启:“待天下女子都这般好,那全天下的姑娘都因你待她们好,所以喜欢上了公子可怎么办?公子若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又要怎样做,才能将她与其他女子区分开来呢?”   白衣公子被这奇特的思维震慑住,居然还真思考了一番。良久方认真道:“不论八旬老太或稚龄女童,于在下眼中都是一般,也决不敢逾越礼数,应当不会如姑娘所言。再有,在下若是遇到心悦之人……”   心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沉在那一汪秋水明眸里的心跃动着,无端端漏了一拍。花公子微微避开了铁姑娘灼灼的目光,温声道:“定会待她比旁人再好千百倍。”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作为唯一的听众,她恍然般点了点头:“哦……”没有再纠结于这个话题。然那隐约上扬的尾调,却似柔软羽尖,撩得公子浮在云端的心轻颤。   铁姑娘低头垂眸的模样端的是闺秀般娴静优雅,将红彤彤苹果咬了一大口的狠劲,却比一般江湖儿女还要干脆利落。   花公子唇角微微翘起,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稍小些的苹果,右手执刀,斯斯文文地开始削皮。   被他的动作吸引了目光,她连咀嚼都慢下来。   从铁姑娘的角度望过去,白衣公子清隽出尘,挺拔的身形逆着夕阳的余晖,周身轮廓皆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眉目如画自是不必说,肌理细腻的指节亦是骨肉匀亭,白皙纤长。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略带薄茧的指腹按压着底部,雪亮的刀刃过处,一圈又一圈的果皮蜿蜒而落,简直如雕琢艺术品那般赏心悦目。   ……嘴里的苹果它渐渐就不甜了。   心兰羡慕极了,最后看了眼他手中那个快要削好的苹果,默默转过了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呜”一口,将腮帮子撑得鼓鼓。   被削得圆润平整的苹果却突现眼前,绿褐色的梗部正夹在他光洁的双指之间……白衣公子但笑不语。   少女勉力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去,顿了顿,却低声婉拒:“方才已吃了大半个,我实在吃不下那么多啦,公子还是自己吃吧。”   花无缺也不以为意,反而弯唇而笑。   他收回削好的苹果,拿刀轻轻划了划,便切下来一小块:“铁姑娘若能尝一尝,在下便不算白费了功夫。”语气极是温和。   真的是很小一块,方方正正,绝不会勉强。   被刀面横托着送到少女檀口边,刀锋则小心地对着别处。   犹豫僵持片刻,心兰终是微微低头凑过去。   不点而朱的唇瓣轻启――含住、入口、咬碎、细嚼慢咽……不但外表好看,且比之前的果肉都要甜。   一双清亮杏眼都愉悦得眯了起来,朝君子端方的白衣少年郎笑靥如花:“好甜的,花公子也吃呀!”   他依言也切了块果肉放入口中,清俊眉眼舒展开来。眸中沉沉,唇边笑意渐深……   古人云:投桃报李。   因此铁姑娘殷勤地替花公子倒了一杯自己鼓捣出来的果汁,请他品尝。移花宫少主很给面子地喝下两口,而非沾唇便罢。   齿间沾染着的,果然是酸酸甜甜的小女儿饮品……他含笑艰难咽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愈加盛赞。于是气氛更融洽,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   后来心兰一边因被奉承而欢喜,一边又忍不住在心底忧愁――这样好的翩翩公子,简直教自己这样没有心的姑娘,也要沦陷在那一池春水中去了。   在慕容山庄折腾得疲惫困倦,因此心兰吃了点东西便早早睡下,不想深夜却听见了敲门声。   她揉着惺忪睡眼开了门,竟是下午给了银钱拜托去县衙跑腿一趟后早该启程去京城的店小二,纳闷道:“王小哥,有什么事儿呀?”所有人都睡下了,怎么神神秘秘的。   王小石低着头,小声道:“听说您明日就要走了,赵捕头找您有事儿交代呢。白日里他们其实也来过,只是移花宫所在闲人退避,就只好……”   官府历来不管江湖事,何况移花宫这样的武林魁首,而赵捕头他们向来关心自己……因此这事虽有些奇怪,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   少女微微挑眉,又不动声色地问对方为何灯烛都不点一根,只道是掌柜的管得严,于是两人又小小声一起骂老板死抠。   在愉快的吐槽声中,铁姑娘走到了空无一人的街口,不由左右张望,面露疑惑。   王小石在她身侧轻轻一笑,居然从清爽的少年音质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早就告诉你江湖险恶,傻妹妹,你怎么一点儿也没有长进呢?”   撕下易丨容面具的女人期待着看见对方气急败坏或惊惧万分的模样,然而她失望了。   铁心兰小小打了个哈欠:“偷人钱财已经犯法,我朝律例满……几两来着?”她蹙着眉不大确定,又晃晃脑袋接着道:“反正是要受杖刑的!你现在又假借官府名义把我人都骗出来了,是不是还得加个冒充官家拐卖人口的大罪?”   女人笑了起来,摇着头长叹道:“你真是个特别有趣的姑娘,我都有些不忍心了。可惜……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不是吧?骗钱就算了,你还要回来杀人灭口?!”心兰莫名其妙地瞪着她,视线又偏移到她身后:“月黑风高夜,香帅在你背后注视着你哦。”   公孙兰面目一凝,下意识地想转身却没动,飞快道:“不可能,你休想骗我!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难道你没有闻到郁金香气吗?”少女一脸惊奇,咬唇道:“莫非你鼻子跟香帅一样,不大好使?这么浓的花香呀!”她感叹着。   “傻子。”女人摇头叹息。   她已坚信对方是虚张声势,故声还未落,手指已朝着少女纤细的脖颈抓去。   然而有人身法比她更快。   一道白影掠至两人之间,一推一击间轻松逼退女人。   白衣公子将紫衣少女牢牢护在身后,向来谦和温良的玉容此时不怒自威,朝着小厮打扮的女人淡淡道:“姑娘深夜易容来此寻人,未免不合礼数。”   严格来说他们并未交手,然而这已足够令女人吃惊了。她耸然震惊,脱口而出道:“楚留香!你竟这般年轻?”他到底多少岁了!   “……在下,来自绣玉谷,移花宫。”无缺公子很慢很慢地道,感觉到少女在他身后笑出了眼泪。   公孙兰呼吸又僵住:“你是移花宫少主,花无缺?”   “正是。却不知姑娘深夜来寻铁姑娘,欲对她不利,因何而起?”他神色平静,却已将对方周遭的退路尽收眼底。   心兰拉了拉他的衣袖,趁机告状:“就是她灌醉我以后把的钱都偷走的。原以为就是小偷小摸,报官抓贼就是,没想到……她竟也是江湖人。”   女人微微挑眉,有些讶异:“难道你如今还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何来找你?”   少女躲回到了白衣公子身后:“我应该知道么?”   她小心地倚着花无缺的肩膀,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我连你究竟是不是姓公孙都不晓得!”   “如果你也是为了藏宝图而来……”花无缺语气低缓,沉声道:“铁姑娘已交予了在下,你或者你身后之人,寻她麻烦也是无用。”   这却是假话了。   午后闲聊时铁心兰简略了藏宝图一事,只说了张菁她们是为此追杀自己,至于身上是否有藏宝图,宝藏是真是假,她提也没提,他也不曾问过。   如今这么说,显然是为了将危险转移到自己身上。   少女舔了舔唇想说些什么,待触到对方温和的目光,终是没有拆穿,只是突然朝女贼歪头,一本正经地得意道:“江湖险恶四个字,如今我原话奉还。”   下一瞬,少女高声呼喊:“赵捕头,收网啦!!!“   女人心头一紧,刚要夺路而逃,却被移花宫少主堵住了去路。   更不知一堆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手执刀剑将此地围成了一个圈步步紧逼……她知道这些人大部分武功平平,可偏有花无缺在此坐镇……   公孙兰选择了束手就擒。   熬夜许久眼眶通红的老捕快将这女贼绑了起来,万分热切地同铁姑娘道:“丫头,你可真是我们的福星呐!这一季县衙没什么案子能让咱们平平安安给破了的,县老爷平日里看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原来这年头,公家也不是铁饭碗啊,唉!   心兰又有点窘又有点骄傲,正想发表一下感言,老捕快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已经朝花公子扫了过去:“啊,江湖俊杰,少年有成呐!”   老人一张脸皱得跟菊花似的,连连夸赞,又试探道:“公子有没有兴趣进六扇门呢?”六扇门薪资待遇非常优厚,最近很需要新鲜血液尖端人才的啊!   无缺公子愣了片刻,方道:“好意在下心领了,但……委实不太合适。”他毕竟有任务在身,完成杀鱼任务后还有一座移花宫要继承。   于是众捕快立即将他弃之如敝屣,连方才说好的锦旗都不再提了,变脸速度之快堪比被五花大绑的易容高手公孙大娘。   “……”这是什么人间真实啊,心兰叹为观止。   完美收网,冷清的街道恢复了寂静。   踏月留香的盗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嗯……还是什么都闻不出来。 第4章 、秀色可餐   翌日是个艳阳天,昨夜闹得太晚,今晨磨蹭了许久才舍得睁开眼睛。一看窗外天色,简直吓得花颜失色。   转头又看见铜盆里早倒满了清水,架上搭着干净的棉巾,而圆桌上有套刺绣精致的月白衣裙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不可能是店小二准备的。   着急忙慌地洗漱换衣,刚推开门,便见唤作荷霜的婢女站守在外头,语气不亲近亦不生疏:“铁姑娘,你醒了?公子正在等你。”   心兰暗呼罪过。   本来他们一行人是要赶去峨眉山,为了自己已耽误一天,如今因自己贪睡出发又晚了……   绕是自认脸皮不薄,还是不好意思地轻声道:“等一等,我拿了换下的衣服就来!”   已走在了前头引路的荷霜转头,疑惑地望着她:“铁姑娘拿衣服做什么?自有人收拾的。”   心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她眨了眨眼:“我们……不是要出发去峨眉?”   对方少见地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正要说什么,却见荷露自转角走来遥遥呼唤:“铁姑娘醒了便好,公子已等候多时了,快随我来罢。”   心兰云里雾里地跟在她们身后。   心中极度怀疑:是不是方圆十里不论人畜,都知道自己今天赖床,以致连累移花宫少主等得煎熬痛苦。   ……然而那么大阵仗,他居然只是在等她吃饭。   无缺公子似乎永远一身白衣,只是配饰或衣襟会掺些淡色,今日恰好是朦胧的浅蓝。腰身领口处均绣了典雅云纹,很合他的气质,却不会喧宾夺主。   谦谦君子抬手朝上,请她入座后,自己才重新坐下。   折扇隔空轻点满桌佳肴,温声道:“在下心想铁姑娘昨日如此疲乏,故让人准备了些清淡养胃的菜色,也不知合不合姑娘心意。”   他待女孩子简直太过温柔体贴。   心兰连忙摆手:“我很好养活的!几乎不挑食,什么都爱吃。花公子如此用心,太客气啦!”   顿了顿,又红着脸不太好意思地补充道:“我平日也没有那么贪睡的……其实叫醒我就好了,千万别等。耽误各位出行,真是对不住。”   话虽如此,从前若有人非要吵醒她……   必被起床气发作的铁姑娘在书里写死:)   闻言,白衣公子笑意渐深,眉目舒朗:“此去峨眉,也不急在这一时半日,铁姑娘实不必放在心上。若不是担心姑娘醒来腹中饥饿饭菜全都凉透……实在不忍心喊你起来。”   虽然动了筷,其实只是怕她不好意思先夹菜果腹。   花无缺慢条斯理地尝了口清蒸桂鱼便放下筷子,只是又给女孩子舀了半碗鱼羹放在边上。   只看她一口一口地咀嚼,也觉通体舒心愉悦。   “在下身为男子,能等铁姑娘梳洗打扮款款而来……不论几个时辰,都觉荣幸之至。”温声软语更打消了少女的不自在。   目光含笑望去,见自己所挑选的衣裙合身,自得之余又忍不住细看:虽无多少金玉装饰在身,但少女乌发及腰,肌肤胜雪,浅淡颜色更衬得纤腰盈盈一握……白衣公子眸底闪过一丝惊艳,心下亦是发烫。   俊脸微红,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视线游移不定良久,最终也只是看桌上的菜,不敢再看人……   只可惜菜色虽琳琅满目,食不知味,也只能哄哄肚子罢了――古人云秀色可餐,不外如是。   铁姑娘专心吃着饭菜,并不知同桌人内心之激烈。   偶一抬头,也只好奇花公子白皙俊容为何微微发红……明明气温尚可,菜肴更是清淡无辣椒点缀。   想不通便不去想了,多看几眼比较下饭是真的。   转眼已近夏末,路旁的树丛里寥落蝉声不再吵得人心下烦闷,反而为单调的旅途增添几分生气。   心兰安坐在马车中,除了难免有些颠簸弄得字迹歪歪扭扭,再没什么可抱怨的了:渴了饿了有糕点茶水,压根儿不像是赶路,倒似富家千金游山玩水。   又写了两页纸,终于补完了前段时间落下的内容……为了多些稿费,注水这种事情,铁姑娘简直再得心应手不过。纸张上字迹未干,就放在那里不去管它了。   放置好笔墨后,少女身体倚靠一侧,闭眼小憩。   少顷,白衣公子探身掀帘要唤她时,不由得弯唇。   温润眉眼眸中带笑,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瞥见黄梨木案上有几张宣纸散落,花无缺自然而然地伸手去将它们归拢一处。视线淡淡略过,随即被落款的“铁心男”三字吸引了目光……   车中睡得不安稳,心兰很快清醒过来。   见花无缺正好奇地端详着手稿,女孩子揉了揉酸软的脖颈,眯着眼睛问眼前人:“花公子以前没见过这样的故事吧?”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   姑娘家小憩后初醒的声音很是软糯,慵懒又娇憨。   他似是才从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里脱身而出,回过神后,玉面悄然染上一丝绯色,开口却是致歉:“抱歉,铁姑娘,我并非故意要偷看……”   心兰飞快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没事呀~书写出来就是要给人看的嘛。”   她笑得很甜,声音又温软,眼睛更是亮晶晶的:“我也正好奇,据说买我书回去看的都是姑娘家……却不知公子看了,作何感想?”   “这……”花公子同她对视一眼,心下怦然。   移开视线后,他谨慎地酝酿措辞,温声道:“我自幼在移花宫中长大,姑姑们是不许人看闲书的。”   “哦……”不大的空间内响起少女的叹息,有些闷闷的。   他听得眉心一跳,连忙又道:“铁姑娘写的故事极是新颖,字里行间含蓄优美,内容更是颇有趣味。”将青蛇与法海配做一对……简直可歌可泣。   心兰其实知道他在哄自己,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高兴,摆摆手故作谦虚:“咳,说穿了还是老调重弹……反正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就对了,悲剧才让人印象深刻呢。”   花无缺张了张唇,俊美无俦的侧脸线条微微收紧:“铁姑娘笔下皆是有情人,纵然结局遗憾,想必他们也是无悔的。”声音清朗,低而不哑。   “唔……”少女单手托着下巴,杏眸漾着微妙的情绪,喃喃道:“谁知道呢?早知如此,或许他们根本不想遇见那个人,只想平静地独自过完一生……”   她的眸子像一泓清泉,里头有旖旎的波光。   虽知晓她不过是无心之言,无缺心里还是微微一动。顿了顿,低着头默默道:“我若是书中人,又幸遇所眷……纵百难千劫,心甘情愿。”   ――与她在一起,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愉悦,教人不得不贪恋、不得不生出执手此生的希冀来。   赶了几天路终于到了峨眉山脚下。   武林人士确实不少,不过大半是听说有热闹可看才来的,此时大多已上了山。透过帷裳望向窗外,只有零星几个风尘仆仆的行人。   坐了一路马车,花无缺本想留她待在客栈休息,但铁姑娘不在眼皮子底下总觉不放心,毕竟张菁与慕容九常在附近游荡。   于是众人一起上山。   准确来讲,别人是走或者轻功,心兰是爬:)   望着她累得气喘吁吁却一直努力跟上怕拖后腿的模样,荷霜的小圆脸上本有些不耐,此时也不忍心说什么了。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尤其苦的是铁心兰,疼的却是旁人,于是委婉建议:“不若公子与荷露姐先行一步,留我在此处照看铁姑娘?”   花无缺略沉吟片刻,眼见少女面色发白,轻汗微微,下唇咬得几要出血,心中早已懊悔不迭。   他自问轻功尚可,本也可以直接带她上山,只是铁姑娘显而易见憋着一股劲不肯开口求助。若贸然开口,唯恐她不悦……更何况,男女毕竟授受不亲。   故一直小心在旁,只敢时不时扶一把。   “……这样也好。”白衣公子眸中带着深切疼惜。   又生怕少女瞧见后以为自己看轻了她,侧过身沉声道:“荷霜,你与铁姑娘慢慢走便是……山下鱼龙混杂,山上恐也非善地,不必心急赶来与我们回合。”   心兰知道自己成了拖累,也不想辜负他们的好心,只能点了头。瞧着是连说话都吃力,干脆就不说了。   花无缺本已要走,偏最后瞧了她一眼,脚步又迟疑。   顿了顿,白衣公子解下腰间缠着的玉笛,缓缓递过去:“铁姑娘暂且收下,若遇到危险,可吹响它。”   话未说完耳尖已经红透,面上却故作正经。   心兰接过来时倒没有想那么多,坦坦荡荡。   她双手握着笛子靠在腹部,轻轻“嗯”了一声,模样很是乖顺,眸中透着真诚谢意。   【恭喜宿主与官配男主建立更深联系,获得定情信物。】   001这番话实在太过突然,吓得心兰眼皮一跳,回过神来窘得只让它闭嘴。   无缺公子微微颌首致意后,实在找不到拖延的理由了,方施展轻功而去,只想着速去速回。尽管荷露紧跟其后,还是被落下了一大截。   望着两道远去身影,铁姑娘心中微微叹息: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根本不会吹笛子……   所以他万般纠结,大可不必_(:з」∠)_ 第5章 、以身犯险   峨眉山上有许多猴子。   这些野生的精灵,不知从何时起一直远远缀在后头。   原本并不敢靠近,现在大概是看着人少了就剩下两个姑娘,它们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在茂密的树林里晃荡穿梭着,嘴里不断发出古怪的叫声。   或许它们真不怎么有机会能见到步行上山的人,欢喜得跟人在过节时看猴戏似的,还知道打赏呢……后背被果子砸了两下的心兰如是想。   不过看戏的猴子们还挺大方,挑的野果品相都挺不错。如果不是实在没心情,尝几口倒也解暑。   荷霜虽为婢女,但移花宫除了两位宫主一位少主之外,皆是奴婢。   像她这样能被派出照顾公子饮食起居的婢女已算很有脸面,寻常江湖中人都得捧着敬着……如何能忍受这些扁毛畜牲的“捉弄”?   当下便抽出剑来作势要砍。   谁知这群猴子竟似很有灵性,敏捷地躲避着她的攻击。几次下来,荷霜更觉得丢了脸面,飞身上树堵住了一只状似在笑的秃毛老猴。   虽临时改用剑柄狠狠一敲,没要了猴儿的性命,却也将它击到了树底。老猴子哇哇乱叫,仿佛痛得一时爬不起来。   这举动彻底惹怒了猴群。   没过多久,各种烂果子小石子通通向白衣少女砸过去,心兰想过去帮忙,也不知道从何处入手……猴群半点章法没有,却比练家子扔暗器还有准头。   “铁姑娘,你走远一些。你若伤着了,我同公子无法交代……”荷霜躲避得好不狼狈,简直杀光它们的心都有了,咬牙道:“你先走,等等我便去前面寻你!”   猴群倒确实只盯着荷霜一人,心兰身边也常有猴子呼来啸去,但也就是吓唬吓唬,没伤她一根头发丝。   可只要她一靠近荷霜,几只小猴子便龇牙咧嘴发了怒,勾着树枝的爪子在空中抓挠,凶得很。   冷静下来的心兰见荷霜虽占不到什么便宜,但猴群也无法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只得无奈地慢慢后退……不敢离得太远,在外围关注着。   几只小猴子在周围荡来荡去,她也无心注意。   冷不防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伸过来,猛地抢了她手里的玉笛就跑!   少女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眼光搜寻,见那抢了笛子的猴子就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坐着。黑亮的眼睛像人似的正盯着她瞅,透着十足的狡黠。   ……只恨自己轻功太差。   猴子们一只传一只,配合好得不得了,让紧追不舍的铁姑娘累个半死,却连根猴毛也揪不着。每每她落后松懈时,贱嗖嗖的猴子们又故意凑近,甚至将笛子靠近些,状似要还。   这些皮猴都成精了吧!   心兰弯下腰吃力地咳嗽着,心中忿忿地想。   随即吸了口气继续追赶,直到赶着这几只调皮的猴子从茂密树林到了悬崖边再无退路。心兰一喜:到了这里,看它们还往哪儿逃!   此时笛子被抓在一只毛色金灿灿的小猴子手里。   铁姑娘喘息片刻,干巴巴地假笑着挪过去,威逼利诱道:“孙大圣……东西乖乖还我的话,请你吃水果宴~若是不还,我可就打你了哦。”   小猴子不知懂没懂这一番话,只是举着笛子作势要往下扔,一边还朝她做着鬼脸,急得心兰不敢再靠近。   几只小猴子活泼地在悬崖边玩起了抛接玉笛的游戏,仿佛能气着人,它们便开心。   少女望着深不见底的山崖,一时恶向胆边生:原著里的地宫宝藏,应该就在这下面吧?这段时间承蒙移花宫照顾,真弄丢了花无缺的笛子,也得赔给人家吧!可她也实在没什么理由告诉对方……   【001,我从这里跳下去,会死吗?】   【报告宿主,我不知道。如果有官配男主介入,必能逢凶化吉,但他并不在你身边。如果你遇险,我没有足够能量再救你一次。】   明白了,试试就逝世。   没有考虑太久,她终于认识到:哪怕已知道了将会发生的一切,自己还是任性莽撞得一塌糊涂――狂狮铁战的女儿就是这般没错了。她竟有些自豪地想。   见人不动,那孙小圣颇感无趣,还真将爪中的笛子往崖下要抛……却不料,两脚兽也当真敢往下跳。   ――――――――――――――   半个时辰后,六神无主的荷霜终于带着自家少主寻了过来。   “你、你是亲眼瞧见铁姑娘掉落崖下了吗?”荷露着急地向姐妹确认道。   跪在地上的荷霜妆发凌乱:“当时那群猴子堵住了我,我便喊铁姑娘离远些,她本也未曾走远……”   “然后呢?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荷露追问道。   荷霜迟疑地顿了顿,终是不敢有丝毫隐瞒:“只是后来公子的那支玉笛被那群野畜抢了去,铁姑娘便去追,这才越跑越远……后来又听到了铁姑娘的叫声,可等我赶到这个方向,找遍了整片树林,却未能发现任何线索,而且这条路……只能、只能通往――”   她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只是红着眼睛重重朝自家少主磕了个头:“荷霜无能,有负公子重托,请公子责罚!”   花无缺仿佛放空了心神,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   他沉默地看向脚下的深崖,良久才道:“怨我,我真不该……”不该什么呢……是不该只留下一个人保护她,不该留什么笛子给她,还是不该带她上山?   他竟说不出话来了。   此刻暮色苍茫,四下空旷,只有山风呜咽席卷八方。   少年郎如玉面容冷峻乃至死寂,透着难言的悲怆,脸上被橘色残阳渲染出的一分生气也消失殆尽。   忽而,怔愣着的白衣公子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们……你们可曾听到笛声?”他向来温润的黑眸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第6章 、仙乐魔音   ……山洞里,心兰放下笛子,一脸郁闷。   “早就说过我不会吹笛子嘛,两位前辈未免太难为我了。”刚刚似模似样地将笛口置于唇边,架势倒是挺足,奈何吹出的笛声不成曲调,呜哩哇啦难听死了。   殊不知另外两个老头,也很是摸不着头脑。   困在洞中多年的沈轻虹干枯的脸上挂着深刻到可化为实质的纳闷:“小姑娘,你既然不会吹笛子,做甚么还带着那么好的玉笛在身上?”   比起人更像猴的献果神君笑得龇牙咧嘴,嘲讽起来更是毫不留情:“便是我的猴儿们吹起笛子来,怕是比你这女娃还好听哩!”   虽然自己都嫌弃自己,但是铁姑娘就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回道:“人家一片好心,留给我防身用的,我若以不会吹笛为由拒绝,多不好呀~”   她说得这般理所应当,倒教人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沈轻虹轻叹一声,也不再纠结,换了个话题道:“姑娘,依你看,送你这玉笛的人能否搜寻到此处,将我们救出去呢?”虽然早做好了一辈子留在此处与十二星象之一的仇敌磨到最后的打算,但眼见有希望脱困,他还是有些激动。   “不错。”献果神君冷冷一笑,“你这女娃若能救我出去,养你几日也无妨。若是无用……哼哼,倒不如就这么丢下去!”   心兰撇撇嘴,满不在乎道:“猴前辈,你可吓不着我!我本来就是自己跳下来的,说不准我再跳下去不但不会死,另有一番奇遇也未可知呢?”   顿了顿,对沈轻虹的态度却要尊重了许多:“我想……他应当会派人漫山遍野仔细搜寻的,或许会去崖底寻我的“尸体”也不一定。只是……要猜到我在这崖中间的山洞里,就有些困难了。”   闻言,献果神君心头也是一动:“那女娃,若照你所说……那人或许现下正在四处寻你,是也不是?你这丫头嗓门大,虽不会吹笛子,快多喊几声!”他是想起了铁心兰坠崖时的尖叫了。   事实上,若不是她叫得那样大声,他二人也决不可能恰好能够出手救了她。   仗着对方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也瞎了,铁姑娘不爽地瞪过去一眼,很敷衍地拒绝道:“现下又累又饿,……嗓子也疼得很,喊不出来!”   “你――”老猴子作势要打。   猴子没来得及过来教训人,沈轻虹已站了出来。   他人虽被漫长的囚困熬得干瘦,一双眼睛却仍是清亮的:“有我在,你便别想欺负这小姑娘。大不了我与你再困个十几年,端不过看谁命硬活得长罢了!”   献果神君笑得阴森森的,语气却没刚才那样凶狠了:“哼,多年未见生人,我的脑筋都不清楚了。只是现下我却也想通了……”   一只粗糙的爪子慢吞吞地顺了顺自己的胡须:“我们两个老东西熬得住,这鲜灵灵的女娃娃居然半点都不怕困死此地,着实奇怪呀~且还这般肯定会有人来寻……”   心兰挑了挑眉,好奇猴子能分析出个什么来。   只听献果神君咂了咂嘴,老神在在地继续道:“只怕将玉笛赠予她的是位有财有势的年轻人,对她也是用情极深,才能有底气……在这臭道士遍地的峨眉山,大张旗鼓地寻人吧?”   少女心中暗笑,这猴子还真猜对了一半。   她在洞中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缓缓道:“从前有位说书人告诉我说,猴子心眼多得很……看来倒是真的。不过猴前辈呀,您却不知道,那是位极温和良善的公子,待天下女子皆是一般的好~”   铁姑娘将移花宫少主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天外谪仙人一般,活脱脱一个情陷其中的小女子……听得一旁的沈轻虹都面露感慨。   可她却故意没告诉献果神君:他的武功亦是绝世,倘若真找到了此处,倒霉的是谁……也就显而易见了。   被念叨的人此时还在崖上。   “刚刚分明、分明是有笛声传来的。为何此刻却……”白衣公子微微闭了眼睛,试图侧耳倾听风中传来的微弱气息。   只是不论如何细心分辨,都再也听不见刚才那阵隐约而短暂的笛声了。   荷露皱着眉,与荷霜面面相觑,担忧地看着自家公子:“婢子……确实没有听见笛声啊。”   花无缺静望着距脚下仅仅一步之遥的深渊,薄唇微动:“不、我听见了。”   他轻轻蹙眉又松开,随即坚定地重复道:“铁姑娘就在下面,她在等我……”说到后面,却似呢喃低语,同时慢慢握紧了拳头。   夜风轻拂过他梳得一丝不苟的漆发,无端添了一丝寥落。话音刚落,他居然往前踏了一步。   那可是万丈深渊!   荷露扑过去拉住了白衣公子的衣袍:“公子三思!即便铁姑娘真在崖底,那笛声……又怎么可能传到那么高的地方?倘若二位宫主知道您这般不顾安危,我们也无法交代啊!”   只怕是公子初初动心便受此深重打击,生了痴念。   荷霜也在边上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呀公子,如今天色已晚,便是要下崖底找铁姑娘的尸……”   察觉到少主投来的冷淡一瞥,她呐呐住口:“还是等天亮吧……其他姐妹已在山上各处搜寻,或许、或许明日就能有好消息呢!”   花无缺微微垂眸,思索了片刻:“你们说得也有道理……”他冷静下来,止了步。   荷露荷霜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们不敢再行逾越之事,缓缓起身后预备请少主到新建的木屋中歇息。不想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上两处大穴已被自家公子点住!   浑身动弹不得,唯有眼珠子急得直转。   荷露保持着半张着口的惊讶神情,却听他淡淡地交代了一句:“若我一直未归,你们准备好绳索明日再探罢。我却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尾音未绝,一道清雅俊逸的身影自万丈高崖轻轻跃下,如白鹤入碧霄,立即消失在寒凉的夜色中去了。   晚上冷意侵袭,心兰一个人蜷缩在靠近洞口的地方。   摸着质地温润的笛子,她一边受着山洞里的寒气,一边忍饥挨饿默默想着现下是什么时辰,又估算离崖底究竟还有多少距离,凭自己真实武功可否安全无虞地下去?   001一直安安静静的,心兰平日也不会找它闲聊。   一是它不休眠也会消耗能量;二是像她这种被系统称为“古代人”的女孩子,总觉得习惯了跟脑子里的东西讲话,会把人变傻。   ――是的,她后悔了。   后悔自己毅然决然跳下来,弄得不上不下活受罪……而她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没甚好说,终归是被花迷了眼。   想来想去想烦了,便只摩挲着手中的玉笛打发时间。   铁姑娘虽然自己不会吹,但一路上也曾见过笛子的主人吹奏过几次。多半是在寂静的夜间,入眠之前;有时也会在路上,怕她一个人在马车里待久了心烦气躁,给她吹来解闷。   君子端方如玉,衬得这笛子也不像是凡品,无缺公子骨节分明十指修长,与剔透的温润玉笛相得益彰。   每每低眉轻启薄唇,自有一股清净出尘之态……悠悠笛音亦是飘摇柔转,曲调如松涛阵阵,万壑风生,教听众心生宁静,尘俗尽洗。   铁姑娘一直觉得,自己虽是个俗人,却也很能欣赏美人美景的。不过移花宫少主自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也就听听便罢。   只有些遗憾还没来得及问他每次吹的那首曲子是什么名儿,那么好听有意境的曲子,从前竟未曾听过。   再见到他后,有机会一定要问上一问才好。   想到此处,少女托着腮在黑暗里小声嘟囔:“花无缺呀花无缺……你可一定不要让我等太久了~”含混如梦语。   说完了,自己却先笑开:果然还是有些害怕的,居然忍不住开始自言自语壮胆。   “――累铁姑娘久等,是我的不是。”   她尚来不及抬头,朦胧月色下,却听一个清冷的公子音低低传来。 第7章 、痴人说梦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但也万万没想到竟如此神速,而001也无半点提示。   惊喜交加的少女猛地起身迎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向来衣不染尘的浊世佳公子袖口与衣袍等处皆沾了许多褐色污迹,显然从上头下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这本不应该,毕竟他轻功那样好。   书中名震八表的无缺公子曾在江湖英豪前脚不沾地使了“寒凫戏水”破了慕容家的试题,轻功显然已臻化境。   “……见笑了。”意识到眼前失而复得的姑娘在看什么,花无缺微微弯了唇角,却没有多说什么。   心兰止不住地疑惑,又探头看了看洞外。   就着惨淡的月光,居然没发现有绳索一类的东西,震惊得简直语无伦次:“你、你……你是一个人空手下来找我的?!”连客套的敬称都免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眉眼中俱是温柔:“这崖太高,一时找不到足够长的绳索,也不知道有何路可通往崖底……我便先下来了。”   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兰头次觉得词穷,嗫嚅着继续发问:“唔……花公子,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山洞之中的呀?”   花公子含笑,温声道:“我不知道呀。”   这句话的语气和语调实在很不像他。   同样又轻又柔,却不似那个平日里沉稳儒雅的移花宫少主,倒像是个好脾气地迁就着好奇心过盛的小青梅的少年郎,温声细语里也透了点微妙的促狭意味。   真是有些奇怪,心兰想。   不过他们本来也不算很了解彼此,所以她很快将疑惑抛在脑后,回归正题:“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下来容易上去难,纵然花少侠武功绝世,带着她这么个“累赘”,也是上不去的吧――况且若就这样上去,她也就白跳这一回了。   确认过她确实平安无事,他终于舍得移开视线,恢复了平日一贯的风度:“铁姑娘不必担心,等天亮后,荷露荷霜准备好绳索便会下来寻我们……只是、只是要委屈你再忍上几个时辰。”   心兰歪着头朝他抿唇微笑,正要说什么,却被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好小子,居然有本事一个人下崖!”   献果神君这话用了内力,震得人耳中隆隆作响,打的就是出其不意的心思。他虽目不能视,却有几分听声辩位的本事,话音未落,两只猴爪已探到心兰跟前。   洞口外面便是深渊,根本退无可退。   ……然而她本也不需要躲。   花无缺闪身与其对掌的同时,一把将她拉至身后护住,几招过后便将十二星象之一的金猿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气喘吁吁地靠着角落戒备着。   他总是谦和有礼的,很少这般上来就毫不留情,细观面色更已凝结成霜:“阁下既然知道我胆敢只手空拳下崖,就不该出手,妄图对我身旁这位姑娘不利。”   半人半猴的怪物咳了口血水在地,这才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狠角色。   本想挟持住那女娃,逼得那年轻人杀了姓沈的,救自己脱困好独吞红货……如今才知晓,那瞧着武功低微的女娃,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故意有所隐瞒。   洞中黑乎乎的,花无缺自衣间随手取出几颗小如蚕豆的夜明珠,轻轻一掷,珠子便嵌入到了石壁中。   借着莹莹的光,一直在旁的沈轻虹仔细观察着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你……你是人是鬼?”这年轻公子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实在像极了当年的玉郎江枫!   白衣公子微微蹙眉。   见他与另一人并不似一伙的,却同样衣衫褴褛干瘦非人,有些琢磨不透:“这位……前辈,此言何意?”   沈轻虹又走近了两步想仔细分辨,花无缺抿唇不语。   被护在身后的铁姑娘眨了眨眼睛,忽而拉住了眼前人的衣角,轻声道:“这是沈老前辈,十几年前“飞花满天,落地无声沈轻虹”这名头,花公子可曾听过?”   花少主自然没听过,但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敬佩之意。   教养使然,也不忍让老前辈难堪,因此未点头也未摇头:“我初出江湖,移花宫亦久不过问江湖事,确实不大清楚。”   事实却是移花宫自视甚高,底气也甚深,等闲人物从不放在眼里。   沈轻虹瞧清了他年轻的面容,惨笑道:“你这般年纪,自然不会听见过我的名字……”   他的背脊努力挺直,目中光芒一闪而逝:“但在十多年前,我在江湖里却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只是年轻人,你风采颇似当年仪容绝世的玉郎江枫,为何堂堂七尺伟丈夫……却要屈居移花宫?”语气中饱含不屑与轻鄙。   花少主听着面色就不大好看,沉沉道:“前辈觉得,我移花宫是歪门邪派?”   献果神君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笑道:“吹吧,你从来也不过只是个臭保镖的,咱们十二星象随便哪个,名头不比你响得多?还有你,小子……”   老猴子咧着嘴呸了一声:“移花宫从没有男子,你当我们被关在此地久了,就好骗了?真跟这丫头一样诡计多端!”   被吐槽的两人尚未来得及说什么,怼人没输过的铁姑娘先冲了出来:   “镖头怎么了?这正经活计专克你们这种劫道宵小!您名头又有多响?反正我是没听过,再厉害不还是被沈前辈堵在这山洞里,那几箱珍宝一点都别想沾手?”   她叉着腰的模样可谓是洋洋得意。   然而生得貌美,不但很难惹人生厌,反倒还让花无缺觉出几分可爱来――反正他的心本就是偏的。   金猿星是真想教训教训这丫头。   奈何对方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护花使者,那一身功法确实有几分像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移花接玉。   只是,他也不愿就这么认了命束手就擒:“哼,小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   老猴子冷哼一声,不再多费口舌,浑浊失明的双目转而看向半辈子的仇敌:   “沈轻虹,你难道还没看出来?这两个小辈根本就是冲着那几箱子红货来的,这女娃先是使了苦肉计引我们救她进洞,又故意想让我们轻敌,好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一网打尽!”   他编得还真有模有样,心兰非常配合地鼓了鼓掌:“这么精彩的推理,我下次一定写进书里~不过呢……设定必须得改一下,不然读者肯定想不通,然后大骂作者一通,那我是多冤枉呀!”   她瞥了一眼身旁即使衣袍沾灰依旧丰神俊朗的白衣公子,清了清嗓子:   “譬如这么坏的人,一定不可以长得太好看。武功不可以这样高,尤其身份――决不能是移花宫少主。否则,哪里还需要用这些阴谋诡计?”   献果神君被“移花宫少主”几个字唬了一跳,这回真的是半信半疑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失了挟持那女子的先手,好像哪条路都走不通了:威逼不行,利诱人家也看不上。   沈轻虹盯着壁上被嵌入的夜明珠思索了片刻:这样昂贵的珍宝,那年轻人随手就掷出,毫无吝惜之色。   那姑娘也确实武功低微,要是当初没被自己接住,掉落悬崖是必死无疑……这样的两个人若是合谋起来,只冲着那几箱子红货,风险代价太大,收益则未免太低。   他长叹了一声:“你们真的只是巧合来此?”   花无缺上前一步,端正作揖:“在下只为寻铁姑娘而来,当真不知前辈困在此地,更不知晓有什么金银珠宝。”   顿了顿,目光扫了眼一直剑拔弩张的金猿星,又道:“明日天亮,便会有婢女放下绳索,届时二位都能脱困……宝物虽好,在此生灰又有何用?”   老猴子抓耳挠腮,显然有些意动,急急追问道:“那谁先上,谁后上?你敢保证,上去以后你们移花宫不会管我与这老匹夫的纠葛?”   花无缺慢吞吞道:“自然是铁姑娘先上去,前辈若不放心,在下最后一个便是。至于这些红货……既然二位谁也奈何不了谁,不如就先放在此处。”   他到现在甚至都不曾往角落放着珍宝的方向望去一眼,是当真没放在眼里:“在下立誓,决不透露半个字给旁人。”   献果神君还在犹豫,沈轻虹已经先行应下了:“好,就这么办!上去以后,我们手底下见真章!你这样叽叽歪歪的,莫不是不敢?”   老猴子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怯了,于是只能同意。   低下脑袋却眨了眨眼皮,内心默默思量着什么。   心兰瞧着他们三个人仿佛很痛快地达成了共识,皱着眉又靠着洞口坐下了。本想同花少侠说些悄悄话,最终还是闭紧了嘴巴:还是搂紧我的小笛子叭。   但立即在面对靠近的少年时意识到……那是他的笛子,也该物归原主了。   因为之前被猴子们扔来扔去以及坠崖等等一系列的事情,还回去时少女面露尴尬地整理着乱糟糟搅成一团的月白色穗子。   其实笛身也不是很干净,但这个就……实在没法子,没碎已经是极大的运气了。   无缺公子微微俯身,轻笑道:“送出去的东西,在下就没打算要回来。且它害得姑娘受了这样一番罪,你便是敲着玩也使得。”   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偏他说来就很认真。   心兰琢磨着一向爱洁的花公子或许是觉得这笛子太脏,再挂回腰间不太像样,讪讪收回了手:“那……等以后洗干净了,我再还你。”   花无缺的瞳孔闪烁了一下,突然轻轻拉住了眼前姑娘正要收回的手:“……等等。”   准确来说不应当是拉,只是温暖的指腹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背,一触即离……他是多么稳重守礼的君子呀,当然不会做出像个莽撞的少年郎那样一时情急便握住不撒手的事情来。   心兰保持着姿势没有动,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白丝帕向自己递来。她接过来道了声谢,一手握着玉笛,一手就要开始擦拭。   白衣公子清俊的眉目凝固,僵了一瞬。   ――这姑娘……他心底暗自发笑,面上却不动如山。无奈地将笛子从她掌心中拿走,挂回腰间。   待见她仍是以茫然模样愣愣地看着自己,一双清亮的杏眼眨也不眨,忍不住微微弯了唇角。随后展开帕子,细致又温柔地给她擦手。   又要尽量不触碰佳人的肌肤,又想将那原本最是白皙柔嫩的指尖擦干净,真是很不易。   因此他略微弯腰俯身,低眉时沉默又极专注,简直可以说是一丝不苟地当做头等大事去完成。   铁姑娘向来自认是个没心没肺还厚脸皮的人,也被他这样耐心温柔的举动弄得耳热了……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暧昧的,她想。   他若遇见的是别的姑娘,应当也会待她这样好的。   再后来,两个人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坐在一处,中间留出了一拳的距离。   心兰闭着眼睛倚着墙,困极却又睡不着。明明一贯是伶牙俐齿,却想不出话来冲破这凝滞的氛围。   反倒是无缺公子先开了口,大概他也察觉到了她辗转反侧的别扭心事,状似无意般地没话找话:“铁姑娘?”   “……嗯?”心兰背对着歪了脑袋,低低地发出一个音。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在黑夜里都显得极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崖上的时候……我依稀曾听见了笛声,是姑娘你吹的么?”   少女捂住半边烧红的脸颊,沉默片刻才闷闷道:“没有,我、我都忘了……你或许是听错了吧。”   “……嗯。”他低低道,声音格外的平缓。   修长手指抚摩着质地温润的笛子,唇边啜着几分温雅的微笑,眼底暗藏一片星辰。   “――呵!”老猴子在梦中嘲笑出声。   声音极大,就是不知道是在笑谁。 第8章 、后生可畏   天蒙蒙亮时崖上便传来OO@@的声响。   等心兰被轻轻拍醒的时候,献果神君与沈轻虹已笔挺挺站在了洞口附近,神色皆是激动无比。   “铁姑娘,荷露她们会在上面拉着你,若是爬不动也没关系,脚踩住岩壁,千万别松开绳索,记住了吗?”   守了一夜没好好入眠的花公子看起来依旧神采奕奕,只是此刻瞧她的眼神略有些忧心忡忡。   约摸在他眼里,自己是那种身娇体弱风吹易倒的姑娘吧……心兰揉了揉眼睛,乖顺地点头,抓紧了荡下来还在摇摇晃晃的粗绳。   她也就顺着他的好意,装成不敢往下看深渊免得害怕泄了力气的模样,也不曾分心看一眼洞口眼巴巴站着的三个人,一直仰着脑袋往上瞧。   又因为“没力气”爬,全靠两腿蹬岩壁借力。   崖上宫女们为了求稳,也一直在慢慢地拉。   沈轻虹一直在旁耐心看着。   移花宫少主更是时刻准备救人。   但献果神君快急死了。   他眼睛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动静是慢吞吞的龟速磨人得很,就像知他心急还故意逗他似的:“你这丫头怎么那么慢?!这么点力气也没有?调整内息啊,难道半点轻功也不会?!”老猴子气得哇哇大叫。   心兰全当没听到,依旧是慢悠悠荡秋千一般的速度。   花无缺抿着唇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见她动作虽慢,尚没有气力不支的模样,距离崖顶大约还有一半的距离,应当不会有问题,才稍稍放下心来。   忽闻“刺啦”一声,原来是献果神君急得爪子在洞口的石壁上乱挠一气,竟抓了块半拳大的石头下来。   沈轻虹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我十八年都等过来了,你明知到了上面也不是我的对手,何苦急这一时?”   老猴子被冤家这么一怼,却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咧着嘴大笑:“是极是极,为这‘一时’,我可已盘算了半夜了!”   话音未落,竟已将手中的石块掷了出去!   白衣公子的反应极快,在金猿星出手那一瞬已飞身要拦。只是他初入江湖心性纯正,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这样恶毒又巧妙的算计,终究失了先手。   想也未想,立刻纵身向下,去追因吃痛而松手坠崖的姑娘身影去了……   一切都在千钧一发的时刻。   献果神君自以为计谋得逞,打落那女子便能引得移花宫少主相随去救,他再趁机一掌击下扔在怔愣的老仇人,岂不是可以独吞红货再顺着绳索爬上去重获自由?   届时将罪都推给沈轻虹,死无对证。   可惜猴子虽精明,却也不一定能算尽人心。   沈轻虹从未放下过对他的提防,在他掌风袭来时侧身避开,再顺势一掌打出――十八年的争锋相对,就这样仓促地有所了结。   深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无法呼吸的少女连划动手脚都极艰难,窒息感迫使人张嘴,却只有刺骨的冰水咕嘟咕嘟灌进了胸腔……   失去意识前,她真有那么一刻怀疑要死在这里了。   且竟然是非常特殊的水葬。   不知过了多久,心兰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冻醒的。   睁眼发现自个儿正躺在浅滩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身上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衫,光凭目视辨认材质,就知道这外衫乃是移花宫专人裁剪,与她身上所着衣裙完全相同。   ――可是,这衣服的主人此刻又在哪里?   心兰咳嗽着左右四顾,却没瞧见那位白衣公子的身影。纵然知道对方武功盖世,看不见人,难免还是会有些着急忧心。   她扁着嘴干呕了几声,只觉得胃部全是冰水,偏也吐不出来。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检查自己的身体:   除开被献果神君打的那一下,到现在肩膀处依旧是乌青的,别的胳膊膝盖等处亦有一些浅浅的擦伤,兴许是在潭中磕碰到的……眼睛进了水实在干涩得很,不用对着潭水去瞧就知道,定然是发红的。   少女拢紧了罩着身体的外袍,小心地活动四肢,慢慢往崖底茂密的树林中走去。   铁姑娘武功跟移花宫少主这般比起来是很不济,脑袋进了水却依旧还算好使:   既然他脱下外袍给昏迷不醒的自己披着,应当就是要告诉随时可能醒来的同伴,他也在崖底……否则同样都湿透了的衣服,也不能保暖,完全没必要呀?   不过好像他的外袍是比自己的衣裙干了不少……想到此处,心兰盯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裙摆,纳闷。   总之花公子肯定在这树林附近,或许是在寻找上去的道路。将她一个人留在潭边,他是一定不可能走远的。   她想喊几声名字去寻,好早些与他会合。却发现嗓子好像伤着了,一要大声便有些刺痛,只得作罢。   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崖下的参天古木真是不少,遮天蔽日一般。   心兰本想通过日光推测大致时间,仰头却见粗壮树枝互相盘虬勾连,只有少许细碎的光线从叶片的缝隙里流淌到地面。   树林里有些潮湿,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风寒发作的前兆,身上似乎比方才在水潭边还要冷……冷得铁姑娘打了个哆嗦。   犹豫片刻,还是打算回到原地,免得错过了那位不知所踪的白衣公子。   却不知水潭边,移花宫少主正跟一个绿衫少妇打扮的貌美女子说着话。   那妇人似乎是崴了脚,半倚在地,抬着头泪光闪闪地与近在咫尺的清俊贵公子说着话,时不时拿着块帕子轻轻擦拭眼泪。   她大约二十来岁,总之不该超过三十岁,有股子性感又娇媚的风韵,素色的衣裳则为她压下了过于轻佻的气质,增添一丝淡雅。   花无缺背对着心兰的方向,此刻正微弯下腰,状似有些急切地跟那绿衫少妇说着什么。到后来,甚至伸出了一只手臂,似乎欲扶起对方。   ――他还真是待天下女子皆是一般好呀。   铁姑娘在远处看了半响,微微垂下眼眸。   这么一会儿工夫,再抬眸时,绿衫妇人含羞带怯地点点头,轻轻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纤细、柔美,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白玉雕成,纵是世上最再吹毛求疵的人,也无法在这只手上挑出丝毫瑕疵来。【原著】   保养得这样好的一只手,若搭在花无缺这样的浊世佳公子的掌中,似乎也是配得上的。   “咳咳、咳咳咳……”   少女剧烈的咳嗽声突然响起,冲破了此刻这安静而引人遐想的氛围,第一时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白衣公子猛然回头。   看见自己着急寻找的人便在身后不远处,当下什么也顾不得,运了轻功三两步便到了她面前:“铁――”他唤至一半,剩下的话都被咽进喉口。   只因脸色苍白的铁姑娘突然扑进怀里。   移花宫少主此生当真头一次这般手足无措。   既不想推开她,又不敢真的顺从心意,一把搂住埋着头在他胸口低低呜咽的少女……那与趁人之危有何分别?!   于是极力忽略心头涌上的那一丝不可抑制的欢喜,柔声安慰道:“没事了……铁姑娘,莫怕。我刚刚怕你着凉,便去边上寻了些柴火,水潭边的枯枝太湿,因此走得远了些……决不是故意要抛下你。”   顿了顿,见她还是不肯把头抬起来,半湿的柔软娇躯犹在发抖,真是止不住地心疼。   只道她醒来不见自己,一个人四处走来走去却还是找不到,必是害怕极了。心中更是愧疚不已,又加上了一句:   “是我欠了考虑……往后,再不会如此了。”他伸出指尖,很轻很轻地拂过她的青丝,蜻蜓点水一般。   却听怀中的姑娘侧过头,又低低咳了咳,轻声询问道:“那绿衫少妇是何人?她可知你我的关系或身份么?”   花无缺微微怔愣,但还是如实相告:“她说自己与丈夫路遇贼人坠落深崖,夫君已逝,她一个柔弱妇人在这谷中已经两天了,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哦……”铁姑娘闷闷地应着,带了丝疲惫的鼻音。   少女依旧抱着他的劲腰,甚至还用脑袋蹭了蹭花公子看似文弱却结实的胸膛。   从绿衫女子的角度瞧过去,他们俩举止亲密,活脱脱一对蜜里调油的小儿女。恐怕是许了盟誓却未过门的夫妻:姑娘家有没有破身,少年郎是不是雏……她这双眼睛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那明艳少女也是真受了惊吓,竟这样抱着那俊美无俦的少年郎不撒手了!   ……真是可气。   她只得状似艰难地自己爬起身,笑眯眯地朝两人走了过去,依旧端着一副柔弱深闺少妇的模样。   无缺公子白皙的面容渐渐浮了粉色。   但他是决不忍心轻易拒绝一位姑娘的,推开一个女孩子是多么不客气的事情呀……   尤其眼前人,亦是心上人。   他明知是逾矩,更知于理不合,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坦然。忽略了自己不规律的心跳,沉声道:“我问她可曾见过旁人……那位夫人说,自己曾在林中见过一位年轻姑娘。我想应当是你,便请她带我去寻。”   心兰始终低着头听他低低叙述。待听到此处,虽因这两日的经历浑身不适,唇边却微微翘起。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墨绿色的苗条身影走进。   仿佛终于知道在外人面前应该避嫌似的,她慢慢脱离了少年郎的怀抱。   修长的手指错失了发丝柔顺的亲近,使人微微有些失落。白衣公子不自然地将左手背至身后。   却听少女吸了吸鼻子,软声央求:“夫君……你以后可莫要再离开我了。我刚刚都要、要害怕死了!”   她抿着唇欲哭未哭,眼圈红红的,话语又是小姑娘撒娇般的娇嫩,当真惹人怜爱。   轻移莲步靠近的萧咪咪嘴角弧度僵住,心道:现在的小姑娘,可还真是后浪推前浪啊,都能唬得年轻公子眼睛眨也不眨的。   ――那神情,简直似珍爱得恨不能掏出心来给她瞧一瞧了! 第9章 、将计就计   铁姑娘轻轻擦了擦泪痕,方转过身来与绿衫妇人见礼:“姐姐你莫要笑我一时失态……我、我实在是……”   她羞窘得似是说不出话来了,双颊粉扑扑的,最是青春好颜色。   萧咪咪笑得极是亲和,了然地宽慰道:“我明白的,你们这般才貌双全的一对璧人,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唉,可惜我那夫君,却是走得这样早……”   语气到最后,透着恰到好处的哀凄婉转。   心兰感动又同情地看着她,但还没触及演技巅峰。毕竟,之后才是重头戏。   “我听夫君说,姐姐因遇了歹人才跌落崖底……咳咳、兜兜转转的,却一直找不到出路?”她说着说着又咳嗽了一声,弱柳扶风般倚着身侧的白衣公子。   花无缺从方才起便游魂似地瞧着她,专注又认真,翩翩少年郎舒展的眉眼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柔和隽永。   他是初涉江湖,亦不晓儿女之情,却并非蠢笨木讷之人。震惊过后也明白,她定是故意在绿衫女子面前装个样子,却不知为何要如此……委实太突然了些。   倘若换成其他任何一个少女,这出戏他都是接不下去的。何况凭自己的武功,不论为了什么,应当也用不着这般迂回。   这样想着,本有太多话想说,最终却都化于嘴角那一丝浅笑中去了。   白衣少年轻轻拍了拍身侧姑娘的背部为她舒缓气息,温声道:“嗓子不舒服,说话便不要这样急。”   心兰娇嗔地瞥了他一眼:“夫君向来精于笔墨,却不善言辞,可别唐突了这位姐姐,还是由我来说罢了!”   花公子因了这个称呼又是呼吸一窒,然后真就抿唇不语了。铁姑娘满意地轻捏着他的手指摇了摇,附送一个眉眼弯弯的甜笑。   ――哪里是这个缘由?这少女分明是吃了飞醋啊!   萧咪咪本是喜他貌似潘安气质出尘,像极了当年人。   如今见这少年郎君被一个黄毛丫头吃得死死的,情不自禁便有些泛酸,暗道自己莫非真的容颜已老……愈是想愈是心烦意乱,本准备摸清底细徐徐图之,如今却不是很顾得上了。   “我姓萧,家住在附近的萧家镇上,本是与夫君外出游庙会,谁想到……”   她将之前草草编造给花无缺听的说辞又补充得具体了些,让它看起来更可信也更可怜。见到被哄骗的两人不住地点头,面上戚戚,心中却在发笑。   忽而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妹妹貌美可人,与这位公子情深意笃。两位还这般年轻,居然已经成亲了么?真是羡煞旁人……却不知、怎么也会掉到这崖下来?”   铁姑娘适时地敛了笑意。   眉头轻蹙,同花公子对视一眼:“我们是私奔出来的。我……唤夫君夫君确是早了些。他是世家公子,两月前从一伙儿绑匪手中救了我……他对我有情,我也……愿以身相许。”   少女低着头,双颊现出一抹淡淡红霞,语气却变得哀怨:“只是伯父伯母不喜我是一孤女,只许我做妾。”   语罢,悄悄掐了一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从不骗人的花公子干咳了一声,在少女鼓励的暗示中轻声道:“我……此生,决不负你。”虽然眼神躲闪,但语气还算坚定:好极了,痴情贵公子人设不倒。   心兰又扑到他怀里嘤嘤哭泣起来,埋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端的是柔弱委屈又无助。   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经验的花公子从善如流地搂住了怀中人,但手却是一直规规矩矩的不敢乱碰。只是低眉顺眼柔声细语地哄着已经笑出眼泪的铁姑娘……   然后发现对方哼哼唧唧地把眼泪蹭在自己的胸膛,一双纤细玉手将自己的腰箍得更紧,孩子气般的理所当然。   明明她的身子潮湿冰冷,却能烧得他整个人发烫。   就没见过比自己还做作的女子,偏偏这神仙公子还就吃这一套,简直是她萧咪咪的奇耻大辱!   绿衫的少妇在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要拆散这对浓情蜜意的小情人:“虽然这两天两夜我都没能找到出路,却曾看见西边的林子里有些古怪……”   她说得期期艾艾,心中却料定了能引君入瓮。   果不其然。   “没想到此处竟有这样一处地宫,在这深崖之下,恐怕峨眉神锡道长也全然不知。”   白衣公子扶着身侧的柔弱姑娘,小心翼翼地走在毫无退路的甬道里,讶异而戒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绿衫少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只要一离开两三步远,就会被前方如同后脑勺亦长了眼睛的铁姑娘提醒。   这不,脚步刚迟疑了片刻……   那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因而死死扒着少年郎的少女又回过头来了:“萧姐姐,你快跟上呀!咳咳……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小心有机关呢~”这么说着,还蹙着眉一副西施捧心样。   萧咪咪暗道这丫头简直比个活蹦乱跳的还要聒噪,面上却回她一个温柔的笑:“嗯,我一定跟紧了妹妹~这里实在是怪}人的呢。”   等对方一转头,绿衣女子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笑话……自己住着的地宫,有没有机关用得着别人提醒?!哼,等等且有她受的。   甬道里安安静静的。   转过弯却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装饰精致,多为红色。正中央摆放着满桌的美酒佳肴水果点心,走近了看,有些菜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像铁姑娘这样的娇气生物,又是遭了一通罪又饿又累,看见了简直应当满眼放光。   只是一路走来,到这里都瞧不见人。这实在诡异得很,怎么想都觉得是陷阱。   众人正搜寻着蛛丝马迹时,却听一个年轻的男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充斥整个空间内:“三位有缘来此,我作为主人,也当好好招待,请不要客气,好生享用吧~   ”虽然这声音故作高深,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有些流里流气。   话音未落,花公子便右手微动……却被铁姑娘不着痕迹地按下。他眉目一凝,虽不明所以,却顺从地选择静观其变。   少女娇娇怯怯地环顾四周,声音也是软绵绵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你又是人是鬼?”   那声音哈哈大笑:“这般明艳动人的姑娘,我若是鬼……那也是、牡丹花下鬼!”他笑得张狂又大声,居然调戏了她一把。   向来温润的移花宫少主瞬间冷了神色。   铁姑娘也气得狠狠一跺脚,甚至不害怕了,愤愤道:“你且等着,我夫君武功高强……若抓住了你,定叫你做个真正的再说不得浑话的鬼!”   说罢便推了一把自家“夫君”,催促道:“你去把这讨厌鬼找出来!若找不到、教训不得他……就别回来见我了!”   “妹妹莫气,气坏了身子你家夫婿可是要心疼的。”萧咪咪装模作样地劝道,假惺惺地提议:“只是我看咱们还是待在一处为好,万一有歹人进了此处……”   她的话没说完,那声音竟似毫不胆怯,还火上浇油:“是呀美人!我若一掌将你夫君打死,你哭得梨花带雨……那我简直心疼都要心疼死了!”   少女似是气得站都站不稳,埋怨花公子道:“你是不是男人呀?那贼人都这样说了……你却还傻站在这里!”她瞅着他,稍一眨眨眼,泪珠子都要滴下来了。   清俊公子欲为心上人擦泪,少女都赌气扭过头去。   萧咪咪略上前几步,又是一笑:“公子若不放心……待你走后,我便与妹妹将门堵住,以防贼人进来,可好?”   被铁姑娘称为不善言辞的花公子微微低头,静静看了她一眼,略一思索,沉声道:“那……有劳夫人照顾内子。”   说罢抿着唇转身而去,周身淡漠出尘的气质变得凛然锋锐,显然是动了真火。   待他走远了,萧咪咪掩口娇笑。   虽穿着素雅的墨绿衣衫,神情一换却是媚态横生:“这年轻公子,委实也太好哄骗了些。”   方才还作天作地的少女微微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附和道:“他是挺好骗的,幸好是遇见了我。只我一个哄他……总比天下女子都想占他便宜要好~”   萧咪咪咯咯笑道:“还以为是个天真娇憨的丫头片子,运气好钓了个金龟婿。没想到,现今江湖居然出了这样有趣的后辈……你可知我是谁,竟毫不畏惧么?”   心兰自顾自拿了筷子,夹起一片嫩滑鱼肉放进嘴里,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姐姐姓萧,自然便是江湖传说中十大恶人之一,迷死人不赔命――萧咪咪了。这还需要猜吗?”   萧咪咪见她坦然无畏地一筷接一筷地享用美食,冷冷一笑:“知道我的名号,还敢一路作弄我,带着你那小郎君入我地宫,可真是胆子不小哇!”   心兰放下了筷子,定定地看向她,只觉得对方当真人如其名:脸上永远挂着笑,笑个没完没了。   本来上了年纪后装嫩就不太合适,面目狰狞的时候还勉强自己笑,当真不太好看。   腹中不再火烧火燎,身心愉悦的铁姑娘发自内心地回了她一个微笑,甜美又自然:“不知道我夫君的名号,还想占他便宜,带着我二人直入自家老巢,您才是真的胆子很大!”   “什、什么?!”萧咪咪暗道不好,正要对眼前惹人憎恶的少女下手,身后已袭来三道暗器,迫得她不得不躲。   暗器钉入壁中,萧咪咪失声叫出它的名字:   “――墨玉梅花!” 第10章 、装腔作势   心兰象征性地拍了拍手,真情实感地赞道:“姐姐好眼力!居然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萧咪咪惊疑不定地望着去而复返的白衣公子,额角冷汗悄然渗出,耸然道:“我分明见你已经走远了……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扇子并不在手,花公子抚掌作揖时还是很从容有礼的:“移花宫,花无缺。”旁的却不肯多说,只是侧身,将笑得狡黠的铁姑娘护在身旁。   她仰着脑袋,看他时一双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回答萧咪咪的话语里不无得意:“站在你面前的,可是移花宫少主。想把那些鬼魅伎俩用在花公子身上,也得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吧。”   被夸奖的花公子瞥了一眼被揭穿面目的绿衫女子,面上不显,内心却深以为然。   ――姿色平平,乏善可陈。   萧咪咪平生得意之事便是功夫了得驻颜有术,采补之法更让她数十年间在男子面前无往不利,对自身容貌颇为自负,听了这话岂能容忍?   当下又是气恼又是不屑道:“你们一个黄毛丫头,一个青涩少年,可知男欢女爱之趣?呵…自然是我这样成熟的女子才懂得其中的妙处……”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少女发育姣好的脸庞和玲珑有致的身材,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白衣公子听得似懂非懂,羞恼之余更唯恐污了身侧姑娘的耳,疾言厉色道:“住口!谁要听你说这些!”   这般表现,居然真的像个莽撞少年郎了,就是说得太慢了些……约摸是因为刚刚情不自禁地回忆了一下,怀中搂着心上人的触感,是什么样销魂蚀骨的滋味。   心兰看了看面颊浮粉不知是气是羞的花公子,安抚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她满脑子都是不雅之事,我们不理她~”   女孩子声音软软糯糯,语气透着一丝幼稚的亲近感,简直像是在给委屈做了萌宠的的大型猛兽顺毛。   最重要还真的一下子就哄好了。   白衣公子垂眸,眼神游移着,低低“嗯”了一声,下颌的线条亦放松了。   铁姑娘笑眯眯地看了他半响,方冲萧咪咪喊道:   “我只是想说,你面色红润浑不似饿了两天筋疲力尽的模样,何况还是没有武功傍身的深闺妇人……再看看你脚上这双红鞋子……演戏也当做个全套嘛,背景都这么假,我们又怎么可能信你后面说的话?”   萧咪咪低头看了看自己所穿的绣着猫头鹰的软缎红鞋,面上一窘。   但她毕竟算是个老丨江湖了,面皮还是够厚:“这么说,你二人一早识破了我,便将计就计?可我虽骗了你们,但也没做什么坏事吧……”   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我确是这地宫的主人,好酒好菜地招待流落崖底的过路人,便是装作村妇开个玩笑,又有何错呢……公子上来便是三支墨玉梅花,妾身当真害怕又委屈呢~”   “这……”初入江湖不知险恶,自小被教养成仁善君子的花公子深觉对方说得不对。   但因为她确实什么也没来得及做成功……若她认错求饶,好像是没有足够的理由对付她。思及此处,他皱着眉陷入思索,如玉的容颜染上了淡淡忧思。   只是心兰更愁啊……   这翩翩公子委实也太好骗太容易被欺负了吧!   她觉得自己肩上沉甸甸的,压着一份名为“花无缺”的责任与使命:一时半刻没看住,花公子可能就要入了坏人的套了。   铁姑娘轻叹一声:“萧姐姐的意思是,你是一片好心,至多不过与我们玩闹,我们只是误会了你?”   “正是。”萧咪咪点头道:“姐姐我早年虽是十大恶人,但现在早已从良,你们在江湖上打听打听,这十年间……我可有做过什么坏事?”   自然是没有的。   她一直在地宫开开心心做女王,日子快活似神仙,还不引人注意。那些被她美色所迷的男人呀,从了她的是男宠,出不得地宫;不从的直接杀了,也不会有人知晓。   心兰耐着性子听她狡辩,被那“从良”二字恶心得有些反胃,只觉得自己修炼还不到家。   白衣公子沉默良久,慢吞吞道:“既如此,我们要出去,你指路便是。”显然是打算要放对方一马了。   萧咪咪尚来不及喜上眉梢,暗道自己运气好。   却见铁姑娘突然轻呼一声。   苍白着一张小脸,软软倒在身侧公子怀里,颤声道:“那、那你……为何……要在菜里下毒?”少女有气无力地质问道,唇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不,我没有……”萧咪咪简直被眼前的一幕弄傻了,匆忙矢口否认。   下意识便搂过娇躯的花无缺慌乱之下简直目眦欲裂,小心地封住了心兰的一道穴位,暗送真气稳住了她的气息。   待再抬头时,望着萧咪咪的眼神,竟似下一刻便要将她毙于掌下!再不复方才的温良宽和。   萧咪咪无从辩解,一道内力撕破几层飘舞的红纱,向着大厅东面的墙壁狠狠斥道:“给我滚出来!”   那面精心雕琢的石墙居然真的缓缓翻转过来,原来那处竟有个隐秘的石室。   一个身着黑色轻衫的少年人走了出来,低着头远远地便跪倒在地,口呼“女王”。   眉目冷成寒冰的移花宫少主没有半丝讶异,甚至头都没抬,显然早已知道其中蹊跷。   他自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瓷瓶,倒了颗碧色的药丸到掌中,看着蹙眉呼痛的少女的眼里满含焦急与疼惜:“铁姑娘,快把这丹药吃下。”   移花宫的素女丹,百毒俱可解。可惜他身上带着的仙子香遇了水失了效用,不然也要为她点上一炉香。   “……”心兰不太想吃,毕竟是药三分毒。   她又没病,最多有的只是伤寒的征兆。   但是花公子的目光太过恳切,简直恨不得以身替之的模样……一般少女真的承受不起。   纵然是她这样二般的不觉得自己有心的姑娘,也只能含泪咽下丹药,不得不承认是挖了坑自己跳,现如今暂且是爬不出来了。   于是更恨萧咪咪。   此人身为十大恶人之一,为何如此能屈能伸:)   那轻衫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是在一众男宠里容貌最佳的那个,最受宠却也最容易被教训。   他膝行几步来到萧咪咪跟前,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女王,饭菜是小人看着他们准备的。一切都听从您的吩咐,炊金馔玉、烹龙炮凤、水陆毕陈……”   他一连用了几个成语描绘这桌盛宴。   听得萧咪咪极不耐烦,终于在她耐心耗尽之前吐出了惊人之语:“……那毒更是无色无味,教人防不胜防。”   萧咪咪疑心自己听错了,美眸怒睁,一掌便要对着他的颅顶拍下:“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江玉郎一边没骨气地讨饶,一边连滚带爬地往移花宫少主那里去,喊声凄厉:“女王饶命呀!小的只是按照您的吩咐做事呀~剩下的那些人我也都遵从命令杀了……公子、公子救救小人吧!”   他翻身躲避萧咪咪的两招已证明其身有武功,却故意使自己多添三分狼狈。   已经解了毒的铁姑娘仍旧是站立不稳的模样,半倚靠着白衣公子的肩膀,蹙眉盯着这油滑的少年瞧。   花无缺左手揽着她,右手运了移花接玉将那人救下,冷冷对萧咪咪道:“还想在我面前杀人灭口?”   没等对方回答,又转头对黑衫少年沉声道:“方才那装神弄鬼的声音便是你吧?如实坦言一切,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多说什么。   武功碾压众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他是生性纯良,待人以礼,却也有骄傲自负的一面。   那少年唯唯诺诺地点头:“不敢对少宫主有所欺瞒,我名江玉郎,江南大侠江别鹤便是我爹爹!一年前我被这毒妇哄骗来此,眼见她穷奢极欲地磋磨我们这些被抓来的无辜奴仆……”   他说得涕泪俱下,语速却没有变慢,连珠炮似地继续着:“这萧咪咪是十大恶人之一,武功深不可测。我实在是怕死,不敢违背她的命令,这才装神弄鬼要引走您,菜里下的毒也是她给我的,说要趁机毒死这位姑娘……”   萧咪咪越听越离谱:“胡说八道!我何时吩咐过你做这些事?!”那些美味佳肴她本是要自己享用的,却没料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碰上了硬茬子。   江玉郎却不管她,眼见这移花宫少主面色微动,愈加添了一把火:“她还命我杀了从前的诸多男宠,说是……说是既瞧中了一位误入此间的谪仙般的公子做禁脔,那些凡夫俗子也不必再留了。”   说罢还跪倒在地,大声哭嚎,悔恨道:“那些尸体就在那石室里头。他们虽比我走得早,但若今天不是武功高强的花公子在这儿,萧咪咪定然也是要杀了我的……”   又流了几滴泪,呜咽道:“我做了这么多恶事,甚至还杀了人,本不该求生,只是实在不忍……不忍我爹日渐年老却不知独子去向,只想再见他老人家一面啊……”   铁姑娘欣赏着他的表演,只觉得对方才是真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同这江玉郎一比,萧咪咪的装腔作势简直不够看的。   他老子江别鹤更加厉害,用所谓标记了燕南天宝藏的假藏宝图将整个江湖搅得腥风血雨。没想到把自己儿子也给坑到了这峨眉山给萧咪咪做牛做马,也是活该。   她在心中腹诽,纯良的白衣公子却有些动容,叹道:“若你所说属实,你也算得上是被逼无奈,亦是个可怜人。”   “……”心兰捂着嘴咳了一声,恨不能再吐一口血出来给正直善良的花公子瞧一瞧。 第11章 、狼心狗肺   石室里有股浓重的血腥味,离得愈近愈是冲鼻。   即使只是扶着墙壁站在外面,心兰也能想象得出里面有多少横七竖八的死者,尸身甚至可能还没凉透……   她垂眸,微湿的乌发柔散满肩,遮住了平静无波的双眼――非是天性淡漠,可她此刻实在生不出太多怜悯与哀凄。   【001,如果不是有你在,这些年我大概也会像他们一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保护你的生命以免世界线崩塌,是我被创造时赋予的使命,自然要为之努力。】   【我总觉得……你就像一个有生命的人,不是没有灵魂的死物。谢谢你一直守护我。】   【想多了,不客气。】它连断句都板板正正,可以说非常莫得感情。   极其精准地打击到了难得如此多愁善感的铁姑娘。   “……”忽闻身后似乎有什么响动。   心兰转身去看,原来是江玉郎抽出一把小刀,正对着萧咪咪的脸比比划划。   方才预先下手为强反被点了穴道的绿衫女子眸中似要喷出火来,却口不能言,连啐眼前的小杂种一口都不能。   黑色轻衫的少年咧着嘴笑得无声又畅快。   直到眼角余光注意到她遥遥望来的淡淡一瞥,才收敛了那份小人得志的猖獗神色。   转而将那小刀向下,架在萧咪咪的脖颈处,似乎只是防备她突然冲破穴道对他们不利。   紧接着还变幻出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容,故作正经地朝心兰含笑颌首:他有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容,在一般的少女面前总是无往不利。   心兰没搭理他,视线移了回去,仿佛只是无意瞧了一瞧,什么也没收入眼底。   ――年纪不大,却歹毒又油滑。   石室里那些人都是萧咪咪跟江玉郎两个人做的孽。但在铁姑娘看来,还是后者更残忍些。   白衣公子进去检查了一圈,很快就出来了,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心兰探身想去看一眼,却被他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目光:“……别看,有些吓人。”   很明显,这形容对移花宫少主而言,不可能成立。但于他心里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铁姑娘,就很合适。   ……心兰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于是花公子的面色愈加柔和。   他自然而然地再度搂过她的肩膀,让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女孩子倚靠着自己缓步行走,一系列动作已是驾轻就熟。   心兰身上的衣裙依旧是半干半湿,只是过了那么久终于不再滴水。   她冷得微微发抖本就是真的,当然不会拒绝对方的好意,轻声道:“萧咪咪在此处多年,一定知道出路。只是恐怕不肯轻易告诉我们。”   渴望表现的江玉郎走了过来,一叠声地附和:“铁姑娘说得是啊,这蛇蝎妇人恶事做尽,定是打的要将我们困死地宫的主意……”   又转了转眼珠子,谄媚道:“花公子,依小弟看,若她不肯说……还是直接将这恶人杀了为好,免得我们一时半刻没注意,教她逃了或是――”   心兰飞快地打断了他的提议,问的却与此时困境不相干的话题:“江公子,你真是第一次杀人么?只是歉疚没有害怕?”   江玉郎面上有一瞬间的错愕,很快又转为悔恨:“是、是呀,我虽从小跟着我爹勤练武学,但他老人家一直教导我不可恃强凌弱,与人比武皆是点到为止……遑论杀人。我、唉……我实在对不起他们啊~”   这回倒是不说自己应该杀人偿命了。   他根本不觉得眼前的两个人:仁善过了头的移花宫少主和那如菟丝花般依附花无缺的美貌少女,会逼着他自绝谢罪。   白衣公子回忆着石室内里多具尸体身上的伤痕,皆是一刀毙命,下手之人显然丝毫不曾犹豫……   这样老辣的手笔,实在很难想象会是一位纯良少年所做。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却没再像之前那样做任何劝解或评价。   任江玉郎惴惴不安,苦思冥想自己可有哪句话说错惹得他二人不快。   只是温声地安慰身侧的少女:“铁姑娘不必担心,沈前辈上了崖,荷露荷霜她们定然一直在搜寻我们的踪迹……”   看了看手脚僵硬却努力眨着眼睛的绿衫少妇,忽而话锋一转:“何况,我想……十大恶人应当是聪明人,否则也不会做了那么多恶事,到如今还能活得好好的了。”   语罢隔空一指,解开了萧咪咪的穴道。   因气血受阻,她放松后狠狠咳了两声,对着如临大敌的黑衫少年笑得阴恻恻的,不复娇媚模样。   顿了顿,却没有放什么狠话或做什么辩解,约摸知道说了也没用处。   复又抬头,面容庄肃道:“公子您武功高强,奴家万万不敢再生歹意,带几位出去更是简单……只是小女子实在担心自己这条小命呐,不知是否足以将功补过呢?”末了语气原来还是不正经的。   白衣公子连考虑都不曾,清朗的声音温和又沉静:“你若立誓从此不再害人,待我们上去,我自不会伤你性命。”   萧咪咪瞥了一眼面色愤愤的江玉郎,倒像是抛了个媚眼,笑眯眯地问道:“我自然是信得过公子的。却怕这两面三刀的小人陷害,不知、公子可否保护我呢?”   花无缺神色冷淡,狭长深黑的眼瞳藏在眉影之下望过去:“他武功不如你,贸然出手,死的会是谁……不言而喻。”   言外之意太过淡漠无情,实在很不符他一贯温文如玉的待人处事之道。   萧咪咪娇笑着应承下来。   转身的刹那,她冷冷瞥了一眼有些怔愣的江玉郎,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铁姑娘看着自己身侧的谦谦君子眉尾轻佻,成竹在胸。   只觉得对方好似在险恶的江湖历练中飞速成长着,自己渐渐都有些看不懂了……但终归是好事就对了。   ――应当无需再呕一口血出来,咬破舌头可要疼上好些天。   明明之前下来地宫的道路被火烧毁,被萧咪咪领着七拐八拐再返回原处时,居然完好如初。   铁姑娘与花公子对视一眼,状似不经意地好奇发问:“这样巧夺天工的设计,你找了多少工匠建造了多久呀?”   萧咪咪笑了,语气里不乏得意:“领你们下来时,不过是障眼法而已。这座地宫是我无意间找到的,当初也是摸索了好久呢~”   顿了顿,又故作忧虑道:“出路就在这里啦,只是这铁笼只能承载三个人的重量……”   语罢媚眼如丝地望向一直警觉着的清秀少年:“哪怕再多半个,也是不行。”   江玉郎服侍了她那么久,早知道这女人有多毒。如今萧咪咪最恨的肯定不是旁人,必是自己。   她说这些话,真假尚不可知,但必是料定了这移花宫少主绝不可能留下姓铁的少女一个人在地宫等着。   如此就只可能留自己一人落后,若他们三人上去后萧咪咪再趁机毁掉机关,自己岂不是活活困死在此处!   他生性机智狡猾,脑筋急转,立刻睁大眼睛道:“这却简单!花公子,可让小弟一人先上去探探路,免得这恶人使了毒计。”   就不相信萧咪咪舍得毁了机关断了她自己的生机。但这样一说,也更能保自己安全无忧。   江玉郎自以为他的提议本是绝妙,破了萧咪咪的算计,花无缺应当会立即采纳。谁知对方沉默片刻,并没有同意。   白衣公子蹙眉,没有直说自己信不过江玉郎,只是格外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我看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却不说,反正某人心中合该有数。   ……江玉郎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又急又气,面皮都涨红了,但也不敢跟他翻脸。只能寄希望于那貌美的少女为自己说几句好话了……但直接请求,至多不过半成的把握。   却突然换了一种着急的语气:“咦?铁姑娘,你面色愈发苍白了!可是余毒未清?唉,这毒恐怕甚是厉害……也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以前好似从未见过……”   花公子果然担忧地望向身侧的铁姑娘。   心兰心头一动,立刻意识到江玉郎在打什么注意。   ――既然萧咪咪从未令他下毒,菜里也没有毒,那她装作中毒的事情……就要败露了。   到时候花无缺会怎么想?   江玉郎一边说着话一边去瞧她的神色,语气忧心,眼神却透着明晃晃的威胁:“在下也学了一点岐黄之术,不如为铁姑娘探探脉?”   他又走近了几步,甚至伸出手来了。   艰难地避开了那只爪子,心兰愈加贴近支撑着自己的白衣公子。   少女扭过头去靠着他的胸膛,哑着嗓子闷闷道:“我不喜欢被人把脉,我好得很……就是又累又困。”   她说话时的语气,就像生了病却不肯喝药的孩童那般耍赖还理直气壮。   随着她的动作,微湿的乌发有几根蹭到了他的脖颈处,撩得那处白净的皮肤微微发痒。   但他没有躲开。   见她真是很不乐意,搂着少女肩膀的手臂也微微一紧,移花宫少主淡淡道:“……不必劳烦江公子了。”   萧咪咪一直在旁看着他们,好似无论他们如何商量也无所谓,她清清白白不曾包含什么坏心。   此刻见三个少男少女僵持着,突然又眯着眼睛娇笑出声:“要我看呐,谁先谁后也没什么要紧……出了地宫,上山的路可不好走……妹妹这般柔弱,才是件麻烦事呢~”   江玉郎冷笑道:“难道还要我们在地宫里多待两日,待铁姑娘养好身体不成?”拖一时则易多生一时的变故,他才不会那么蠢。   ……可是这里从来轮不到他说话:)   见他不痛快,心兰就高兴得很。   她又咳嗽了一声,扶着额头晃了晃脑袋,脚步虚软无力,状似就要晕过去――理所当然的、被时刻惦记着她的白衣公子搂住。   花无缺是很着急的。   只是女孩子一双眼睛半睁半闭,软软倒在他怀里,却小小声地在他耳边抱怨道:“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我硬生生撑了那么久,他们非要出声提醒我……”   越说越是委委屈屈,简直要哭出声:“花公子……我真的没力气啦!”   铁姑娘懊丧地闭着眼睛,干脆开始耍赖装晕,脸上写满了要人疼的娇气。柔弱貌美的女孩子本就惹人心疼,何况这还是他的心上人。   花公子将她拦腰抱起,稳稳当当:   “――有没有干净的卧房?” 第12章 、知慕少艾   银红色的壁炉里生起了火,慢慢驱散了地下的湿气和寒意。   心兰头一挨到柔软的枕头,身体躺平在整洁的床铺上,便舒展了眉目,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看她闭着眼睛,呼吸轻浅又平稳,三分昏沉已升至七分睡意,花无缺只觉无奈又好笑。   顿了顿,却沉默着俯身靠近……   先为她解了身下垫着的本属于自己的外衫――经过铁姑娘扭来扭去一番蹂丨躏,已经皱巴巴不成样子了。   花公子面色不改,干脆将它团成一团扔到地下,反正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然后又帮她脱下浸了水的靴子――两只并一排,放到了靠近壁炉的一角。要不了多久,定可教穿的人脚底暖融融的。   再用指尖轻柔地拨开了几缕贴在雪肤上的发丝,理在耳后。   最后,将姑娘家一双纤纤玉手合拢,置于小腹处,拉过边上叠好的锦被为她盖上,掖好了被角……   这一整套动作皆是妥帖而小心翼翼,唯恐吵醒了佳人。   移花宫少主自小便是锦衣玉食,从不曾做过这些服侍人的活计。但放在自己心爱的姑娘身上,却好似无师自通一般,且半点也不嫌繁琐。   另一头,换回了最喜爱的红裳后,萧咪咪捧着两套干净衣裳袅袅娜娜地走进来。   尚未说话,只见那漆发玉面的白衣少年郎坐在榻边痴痴守着,神色温柔,含着笑意的双眸一眨也不眨。   ――自己大约是要来惹人嫌的。   萧咪咪暗自琢磨道。   随即面上却笑得愈加千娇百媚,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我拿了两身干净的新衣来,您可要换上?”   花无缺头都没回,声音既冷且轻:“放着吧,你可以出去了。”   他知道这女子必要的时候很会做人,也不怕她对他二人不利,但他已决意寸步不离铁姑娘。   萧咪咪走近了一步,只见床上“昏倒”的少女神情安详,纵有两分憔悴,却不损容色,反而更惹人疼惜。   她稍稍低了声,不死心地劝道:“花公子武艺登峰造极,自然不畏寒。但铁姑娘身娇体弱的,又穿着湿衣服吹了许久的冷风……还是换一换为好。”   “我知道,公子是想着男女有别,自己不方便为妹妹换衣服。但我身为女子,却可以代劳的……”女人唇边漾出一抹柔而无害的笑。   白衣公子薄唇微动,似是内心天人交战。   半响,在萧咪咪等得逐渐失去耐心的眼神中,无缺公子方矜持地开了尊口:   “――不劳费心了……在下却没有什么不便的。”   萧咪咪只得悻悻然离开。   踏出门时瞥见鬼鬼祟祟盯着此处看的江玉郎,冷冷一笑,三两步飞快地过去,狠狠赏了他一巴掌。   江玉郎简直不敢置信:到此时此刻,这毒妇居然还胆敢欺压自己!   他梗着脖子欲要还手,却也知道自己远不是她的对手。想找那移花宫少主告状,又恐对方满心只记挂相好的,根本不会管自己……这口气是暂且只能憋着了。   萧咪咪眯着眼睛看着他面色几经变幻,最终却恢复了从前伏低做小的懦弱蠢样。   不屑地嗤笑一声,又踹了他一脚,怒斥道:“还不滚去做饭!”   江玉郎红着眼睛唯唯诺诺地应下了。   ……   卧房里一片静谧。   只有木炭在火中灼烧发出的噼啪声响,还有唯二的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浅绵长,柔和得显然正好眠;与之相比,另一个就显得有些粗重和不规律了。   白衣公子伸手探向床上昏睡着的少女的额头。   不知是他掌心潮湿微热,还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抑或是确有其事……只觉得女孩子额头发烫,倒似真有染了伤寒的初步迹象。   “铁、铁姑娘?”原是不忍心吵醒她的,现下却只能试探着温声唤道:“铁姑娘,醒一醒……换了衣服再睡吧。”   可是他的姑娘不理他。   “嘘……睡~觉呀!”她不高兴地嘟囔着,娇里娇气的。不但秀气的眉毛蹙了起来,还轻轻扭过头去了。   要不是他给她盖的被子足够严实,讲不定还要翻个身踢开呢……毕竟她一只玉足已经伸到了被子外面。   大概是觉得半湿不干的绣袜套在脚上很不舒服,所以潜意识里磨蹭着总想甩掉它。   此时衣裙基本已干了七八成,鞋袜才是最不易弄干的存在。   花无缺起身,从那套属于女子的衣物里翻拣出了一双雪白罗袜,又默默坐回了床榻边上。   翩翩少年郎眼底翻涌着重重情绪,温润的语气极力镇定如常。   就是声音太小,简直轻如蚊呐:“铁姑娘……你要是不乐意,最好还是自己来……”   等了又等,也不见佳人给个回应。   移花宫少主半边脸都红透了,他在心中暗道:事急从权,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迫于无奈也不能算唐突……等等等等,给自己好好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好似也没什么用。   于是又神思天外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都说少女的脚是不能轻易给男子看的……从前翻阅过一本游记,记载着十万大山中有一部族。族中适龄的姑娘若被外男不慎踩到了脚,那姑娘便要嫁给他,那男子便是不想娶,也是不行。   “我们虽应当都属汉人子女……铁姑娘若是醒来,我也当如实告诉她……便是要打要骂决无二话。”白衣公子暗暗下定了决心。   只是握着姑娘家纤细脚踝的手颤颤巍巍,倒比年少练剑时所握的、那重达十几斤的铁剑剑柄,还要来得艰难。   他非常君子地侧过头,没去看心上人的白皙玉足。   但那掌中裹着细腻如羊脂白玉的冰肌雪肤,一不留神就要滑出手去,还得小心地握着才好,心下自然躁动不安……   摸索着为她脱下了半湿绣袜,再慢吞吞套了新的换上。   左脚虽放进了锦被里,还有右脚呢。   约摸是惊觉自己气喘微微在这样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太大声,更添几分难言的暧昧氛围。   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喉结滚动,干脆屏住呼吸。如他这样内功深厚,几息功夫不成问题,只想一鼓作气飞快地换完便罢……   “嘶――”却听紧闭双目的少女小小地抽了口凉气,好似是被他不慎捏痛了。   白衣公子再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慌忙低头去查看:   映入眼帘的白皙玉足纤细莹润,肌理细腻,五个脚趾亦是圆润可爱得紧。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在花公子看来,铁姑娘的美,在骨也在皮。从发丝到足趾,都是由天工造化细细雕琢而成,处处皆动人。   可惜的是,此时那只玉足上有一处却是红肿的,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边缘处还擦破了一点皮。   少女一直没说,他竟也没发现……   花公子越看越心疼,想着大概他刚刚正是碰到了那里,才让女孩子的五根脚趾也因疼痛而蜷缩了起来,欲要躲开。   白璧微瑕,更惹人疼惜。   他凑过去对着伤口吹了吹,用最温柔的力道轻轻揉弄着,好散掉那处的瘀血。   大概是终于知道冷了,也或许是因为有些疼,铁姑娘哼哼唧唧地一直想把脚缩回温暖的被窝。   奈何被人捏着,死活就是不肯放。   ――可太难受了!   她在半睡半醒间越想越憋屈,连觉都睡不好了,终于忍不住气鼓鼓地睁开了眼睛,唰地瞪了过去!   “……”愣了愣,心兰暗忖自己是不是继续睡着比较好?   就当是一场梦,醒来还是不敢动。   只是约摸是铁姑娘瞪人的气势太足,无缺公子已经微微转过头来了……   同样也是怔住片刻,随即瞳孔猛地放大。   白衣少年郎启唇,然而支支吾吾,根本说不出连贯的话来,反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在尴尬又暧昧的气氛中两两相望,谁也没先开口……好像纯粹在比较着,谁白皙的面容涨得更红一些。   ――应当还是他红一些吧。   铁姑娘非常谦让地想。   【报告宿主,根据检测,你的脸比官配男主的脸更红。但他的体表温度比你要高了05摄氏度。】   001误以为她脑中的疑问是在喊自己解答,于是非常冷静地叙述着分析结果。   【……没喊你名字,你就别出来了!】   铁姑娘羞愤欲绝,都没功夫关心它说的什么体表、摄氏度为何意。   【好的,宿主。】001极其听话地重新沉默下来,仿佛感觉不到任何委屈与被嫌弃。   脑中与现实皆是一片死寂。   心兰闭上眼睛,双手将被子拉过头顶,拙劣地表演着自己想象中的断片式酣睡。   然后很慢很慢地、悄咪咪地、把白嫩的脚丫子一寸寸缩回了被窝……   ――这回当然没有再遇到阻碍。 第13章 、胡思乱想   白衣公子负手而立,垂着眸,看壁炉中木炭被火舌舔舐而产生的青烟袅袅而散……背脊挺直一动不动,状似入了迷。   铁姑娘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到底没能捱多久,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干脆狠狠心一把掀开了厚实的锦被,坐起了身。   他分明听到了响动,却不敢回头。   只是初初冷静下来的心脏,不多时又怦怦乱跳了起来――铁姑娘会怎么想自己?会觉得自己是个乘人之危的好色之徒,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吗?   待上了崖确保安全,她便是要手刃了自己,他也是绝无怨言的。   ――但若万一、万一铁姑娘要求我负责呢?   想到同样有可能发生的第二种情况,移花宫少主脑中一窒,周身气血翻涌,恨不得转过身去一叠声地喊“在下求之不得”!   只是煎熬许久,身后却并没有其他动静。   满腔的少年心事堵在心里,又情不自禁地又有了第三种揣测:兴许她生气了,觉得看错了人,再也不想搭理自己了……才会这般一言不发。   这个想法委实很令人绝望。   随着时间推移,越想越是心中惴惴的无缺公子终于还是选择自己转过身去。   柔柔弱弱的铁姑娘已穿好了他放在枕边的罗袜,曲腿抱臂蜷坐在床中央,正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看。   一头乌黑如黛的长发披散满肩,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有种出水芙蓉般的清纯妩媚。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大概是小憩了一会儿子,现下看起来清醒精神得很。   ……也不知看了多久。   脸皮很薄的花公子对上女孩子投来的视线,费了极大的毅力才迫得自己的眼神没有躲闪。   他暗自深吸了口气,低低唤了一声:“铁……铁姑娘。”   铁姑娘歪着头瞅着他,抿着唇笑了。她眨了眨明亮的眸子,眼睛里闪烁着微光,轻轻应声道:“嗯?”   ――应当是……没有很生气罢?   白衣少年郎一脸正色,心下却依旧是不安的。   “方才,我……”   “你刚才……”   他二人同时张嘴,又同时住了口。   花无缺窘得眼神游移,简直不敢看她。   这初识红尘滋味的翩翩少年郎,不论平日里是如何镇定自若君子端方,面对心尖尖上的姑娘时,有时也跟莽撞懵懂的愣头青没什么分别。   ――移花宫是怎么教出来这样好的花公子的呀?!   简直是要命了……   铁姑娘直捂着脸,生怕自己突然笑出声,教纯情得一塌糊涂的移花宫少主无地自容。   半响,她方清了清嗓子,柔声细语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想叫醒我换衣服呀?”   白衣公子颌首。   他声音微颤,白净的面皮浮着好看的淡粉色:“在下自作主张,唐突了姑娘,实在……实在罪无可恕。”   心兰到底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到最后倚着抖动的床幔,简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花公子……你这副样子,人家还以为我怎么了你了呢?!”   “不,我、在下……”他虚虚握拳置于唇边,干咳了一声,满腹要说的话早已忘到九霄云外。   铁姑娘顺嘴又极快地反问道:“那是你怎么了我啦?”   “……”花公子被她逗得不肯说话了。   他再懵懂也知晓,眼前的姑娘不但没生气,或许还觉得瞧着自己的反应有意思极了,压根儿没怎么放在心上。   唉,他若真是起了什么歹心,依铁姑娘这样纯真的性子,岂不是很容易吃亏?花公子略有些发愁。他觉得有一份名为“铁心兰”的责任和使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了。   ――不过她的身量这样轻,便是要担一辈子……无缺公子也是毫不费力,甘之如饴的。   心兰闷头笑了一阵子,自顾自终结了这个话题:“反正……反正你不用放在心上的啦。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何况花公子是正人君子,我是不会误会的。”   话都被她说完了,白衣公子心中直叹气,却是无话可说。   他绷着一张如玉面容,犹豫道:“那、你可要换衣服?我……在下去门外守着,铁姑娘换好了,再叫我便是。”   心兰笑眯眯地点头,缓缓道:“不用那么麻烦,花公子背过身去就好啦……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傻姑娘,她怎么这样相信自己呢?   花无缺呐呐转身,还多此一举地闭上了眼。回味再三,却是心神一荡,情难自禁地感叹道。   片刻后,被认为天真明媚的铁姑娘盯着对方仿佛定格的背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道:“花公子……”   白衣少年郎身形一颤,闭紧了眼睛微微侧耳:“铁姑娘,你……换好衣服了?”未免也太快了些。   他生怕自己转头,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风景。   正默默把外套重新穿好的铁姑娘沉默了几秒,尴尬地提醒道:“那个,我的鞋……”   她方才动作利落已经解了外套,要脱里衣时突然意识到:干净衣服摆在桌上,目光搜寻一番,发现自己的鞋子远在壁炉边的角落……   “……”移花宫少主替她拿了衣物鞋子,一道放到了床榻边,全程不曾抬起头来。   他低着头合着目,僵直了整副躯体。   然而安静的空间里,OO@@的衣料摩擦声响不绝于耳。白衣公子自然不会生出要偷偷看一眼的心思……尽管任何男人在此时此刻,都会情难自禁想入非非的。   可身后那属于心上人的纯洁胴体,便是想一想……也深感罪恶滔天。   他攥紧了拳,只觉得自己内心阴暗得可怕。   正暗自唾弃自己,身后磨磨蹭蹭终于换好衣服的姑娘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腰:“我好啦!”   就见白衣公子一个激灵,竟似要隔开她三丈远一般急退两步。   如同被登徒子吓到了的黄花大闺女似的。   心兰愣了愣,讪讪放下手:“抱歉,我没想到你反应会那么大……”   虽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是花无缺这副模样,真让她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什么罪孽深重的事情。   ――难道花公子的腰是碰不得的?   可是没道理呀,之前她都搂过好多次了的。铁姑娘想不明白,暗自在心底纳闷地琢磨。   【001,花无缺的腰是不能碰的么?】   【建议宿主再试一次,我将启动超清观测系统,全方位检查官配男主身体状况,为官配未来幸福生活保驾护航。】   【……那倒不用,罢了,你继续修自己吧。】   【好的,宿主。】   想不通就不去想了。   她从来不是跟自己过不去的性子,故只是朝着对方大大方方道:“花公子,你也把衣服换了吧……我就在外头,等等我们一起去走一遍这地宫好不好?”   他稀里糊涂地点头,没有说话。   她笑得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出去,再度关上房门前还做了一个举手遮住双目的动作:“我对天发誓,决不会偷看公子的~”   姑娘家纯真可爱的姿态,更让向来是温润君子的少年郎不齿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   心兰感觉自己根本没等,对方已经推门而出了。   她好奇地打量过去,只见无缺公子此时正有些别扭地整理着过于轻薄的外衫……   他身材颀长,容貌俊美无俦,平时偏爱穿一身白衣时,低眸回首皆是清雅出尘。   而今换了身黑红色纱质衣衫,周身的气质好似也有了变化。原本是温润中透着点点疏离,如今厚重华丽的颜色压身,白净锁骨微露,平添了一丝妖冶。   这套衣服乍看上去与江玉郎那身男宠服并不相同,否则花无缺是万万不会换上的。只是现在看来,纵然不同,也很有些相似了……   迎着心上人瞥来的新奇目光,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然后铁姑娘一句话便“哄”好了他:“头一次看见花公子穿这样深色的衣服,显得人更精神俊俏呢。”   她睁着一双明亮星眸夸赞道,抬脚率先走在了前头。   被夸奖的少年郎克制地弯唇而笑,立即打消了回去再把白衣换回来的想法。   三两步追了上去,只听少女又道:“萧咪咪还真喜欢红色啊,就算换了身衣服出来骗人,鞋子也还是红的……红配绿,啧。”   她小声吐槽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又道:“我们俩身上换的也是红的,要不是还有黑色做衬,穿的倒挺像成亲时候的喜服了。”   红纱妖娆,放在她身上却半点不显得轻佻,只是明眸皓齿,更觉艳光动人。   ――也不知眼前的姑娘若穿起凤冠霞帔来,会是什么模样……   无缺公子垂下眼眸,细密长睫掩住了缠绵悱恻不可外露的少年心事。   “铁姑娘,腿可还疼么?我……我扶你可好?”他这般温声软语地问着,已轻轻揽上了她的肩。   心兰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一边放松地借着他的力慢慢走,一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唔……我平时就是这样,随便哪里伤到一点就很明显,青青紫紫看起来有点可怕,其实也不是很疼,花公子不必担心我的。”   花无缺淡淡“嗯”了一声。   又忆起了初见时,那绑在女孩子腕上的草绳勒出的红痕。亦清楚记得,那痕迹于第二日晚间细看时已渐渐消失……白皙玉腕依旧是赛雪欺霜。   ――可纵然她身上不疼,他心中却仍是要……替她狠狠疼上一疼的啊。 第14章 、烟火红尘   晃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机关密室,倒是发现了在厨房憋着气忙活的江玉郎。   他直接把大厅里的菜重新热了几道,预备待会儿就这么端给萧咪咪。饭菜里并未下毒,也就花无缺被蒙在鼓里罢了。   走近了,只见江玉郎背对着门口,弯着腰仿佛在做什么坏事。花公子同铁姑娘对视一眼,不过轻轻咳嗽了一声,竟能把对方吓得整个人蹦了起来。   ……手上还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腿。   见到是他们,江玉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开口却装着关心的模样:“铁姑娘醒了,在下也放心了……”又笑眯眯地热情邀请:“少宫主,铁姑娘,两位应当也饿了吧?我热了些饭菜,不如一块儿用一些?”   ――又不是移花宫的人,这般称呼好生奇怪,攀什么亲呐。   心兰嫌弃地略过他油腻腻的爪子,将头转向了另一边:“江公子慢慢享用便是,我们就不劳烦您了。”   江玉郎抹了抹油汪汪的嘴唇,似是好脾气地解释道:“铁姑娘见笑了,我是实在饿得受不了,这才……唉,如今立刻就要端去给萧咪咪了,不敢再耽搁了,告辞。”   说着不敢耽搁,动作却慢得很。   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望向一直不曾开口的移花宫少主,指望对方询问一二,他满腹委屈也就能不吐不快了。   可是花无缺似笑非笑,甚至伸出左手摆了个“请”的姿态,彬彬有礼地目送他慢吞吞地端着饭菜离开。   完全没有给江玉郎半点上眼药的机会。   碍眼的人走远了,铁姑娘撇撇嘴,走进厨房里头,一边左右四顾一边问身后人:“花公子,你为了救我,受累那么久,应该也饿了吧?”   “我……还好。”他有些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   铁姑娘手上拿了棵绿油油的大白菜,正在剥外层沾了泥灰显得有些蔫了的菜叶子。   她的动作很是利落,嘴上也是喋喋不休:“来峨眉的一路上,看荷露荷霜她们忙前忙后的,就能看出来你在移花宫应该从小都是锦衣玉食的吧?现下在这崖底,没有专人服侍,反倒还要你处处照顾我……挺过意不去的。”她微微叹了口气。   在他微有疑惑的目光中,忽而话锋一转:“可惜我只会做些简单的家常菜。等等要是觉得实在不合胃口,也请花公子多担待呀~”   花无缺呐呐轻语:“铁姑娘你……会做菜?”   他想起那个据说是她亲手做的狗都不理的白面馒头……真没看出来,是个懂得易牙之术的姑娘。   心兰把白菜一刀劈成两半,浸没在水池里便暂时不去管了。又拿了个铁盆,倒了一堆面粉进去,然后舀水,开始揉面。   听得他有些难以置信的语气,方抬起头来,无辜道:“唔……难道我看起来,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千金?”   铁姑娘轻轻地笑了,又低下头摆弄蔬菜:“我从八岁起就一直一个人生活,虽然薄有家产,日子过得也不能算清贫,不过很多事情总得慢慢学会的。”   她说起这些话来并没有露出半分艰难困苦,反而语气里还不乏得意。   无缺公子薄唇微动,看着她麻利地敲了几个鸡蛋放进瓷碗,又切了两根细葱,拿了一双木筷开始搅拌,动作娴熟显然是做惯了的。   只觉眼前的画面既赏心悦目又违和。   ――她应当……应当是被精心侍奉的花儿,如何娇生惯养都不为过的才是。   怜惜的目光柔柔地望过去,少年的声音温和又沉静:“铁姑娘,你的家人呢?莫非是……遭遇了什么不测?”说完又自觉失言,唯恐提起了她的伤心事。   “我……我一起来罢。”语罢挽起袖子,学着她方才洗菜的模样将白菜叶子一片片地清洗着,仿佛不过随意发问,她答与不答皆可。   心兰低着头,一边用力揉着面团,一边时不时关注他小心翼翼到笨拙的动作,原本勾起的一丝浅淡的感伤也被冲散了。   唇角微微勾起,转过身去切笋干,铁姑娘掩饰过后的语气很平静:“很小的时候,我娘就去世啦。我爹是个武痴,外出与人决斗是常事。大概八岁那年……他说要出去几个月,没想到再也没有回来。”   无缺公子想不通: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父亲,既有铁姑娘这样的女儿,捧在手心千娇百宠犹嫌不够,哪里还能舍得远走,留下年幼的她孤零零一个人生活?   可他性子温雅,从不会说人坏话,何况那毕竟是她的父亲。   因此只是微微抬眸,温声劝慰:“是一直寻不到令尊的踪迹吗?移花宫在江湖上有众多眼线,待上了崖,我便吩咐下去……相信会有消息的。”   铁姑娘瞅着他,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花公子要做的事情,都办完了么?”   清俊公子微怔,依旧眉目温和:“实不相瞒,此次来峨眉,是为了找一个人。只是并没有找见……倒不是什么急事。”说到后面,他眼神微移,没有透露自己因久等不至她与荷霜上山会合,急着原路返回,根本没有来得及认真找人。   也没有说他找人只为杀了那人。   这般血腥之事,实不适宜对一个姑娘家坦言相告。   或许移花宫少主自己心里也隐隐约约觉得不知理由便要杀一个人,是有些站不住脚的……幸而心上人也并没有多问一句:那人姓甚名谁,又因何要找。   小火煨着的瓦罐里渐渐飘出了一缕缕香味。   心兰用湿布盖着小心地将盖子掀开,将花公子洗了一遍又一遍,干净得适合生啃的白菜叶子倒了进去,又用筷子戳了戳还略有些硬梆梆的熏肉,估算着还要炖多久才好……   花无缺看得新奇又有趣,升起的雾气氤氲中,他黑如点漆的眸子亦是水润润的,在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忙活。只是插不上手,硬要帮忙反是添乱。   身边没有发饰,她披散着一头柔顺长发,低头时总有几缕会垂落颊边,每次铁姑娘都要微微蹙着眉重新将它们揽至耳后,免得它们沾到菜案上……   几次下来,渐渐神情都有些不耐烦了。   拿着把小刀作势要割断,一了百了。   铁姑娘倒是半点不心疼这几根头发,花公子却连忙夺下了那被她捏在手里的一缕青丝,又将小刀拿过去放到边上,急道:“铁姑娘,你不必……实在不应如此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姑娘未免太过雷厉风行。   心兰看他眉心挤出了一道沟壑,语气温和又不容抗拒,活似她要割断的是他的头发,莫名有些微妙的感触。   她眨眨眼睛,心虚地给自己做辩解:“以前都喜欢扮男装,其实……我本来就觉得头发太多,穿着女装都不好打理,怪麻烦的。也并不是那么……唔、心血来潮。”   ……   然而不论如何狡辩,铁姑娘终于还是没能解决掉这几缕烦恼丝。   花公子宁可解开自己的发冠给她束上,任由自己乌黑长发恣意散至腰间。   心兰头次发现,原来花无缺这样的绝世佳公子竟也有个毛病:虽则平日总软和得不可思议,但某些时候真要管她,简直是没得商量的执拗。   但是花公子这般模样倒更适合他刚换上的这身衣服了。因为没了束发的发冠,他额上两侧各垂下了一缕发丝,如玉俊容更添一分风流写意。   铁姑娘默默地决定再加一道清炒藕片,本来就饿着,又是对着如此美色……她肯定能吃得比平时更多一点。   因为觉着端到房里吃怪麻烦的,两人干脆就在厨房案台边将就着吃了。   主食是刀削面,面团里加了鸡蛋,吃起来更加筋道爽滑,汤里放了新鲜蔬菜和腌制熏肉,虽算不上美味至极,但也很能抚慰空虚的胃了。   心兰用筷子夹起削得肉眼看厚薄几乎完全一致的面皮时,忍不住夸了夸某位将武学与削面融会贯通的奇才:“花公子,你真的好厉害,一学就会。这世上是不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你了?”   恐怕他多观摩别人做菜就能很快上手了,不会像自己从前那样,不是把菜烧糊了就是掌握不好用料的多寡。   即便饿极了依旧是细嚼慢咽的无缺公子咽下了口中的汤,轻轻搁下了筷子,抿着唇含笑道:“是铁姑娘教导有方,在下并没有帮得上多少忙。”   闻言,心兰嘴里咬着筷子,停了进食的动作。顿了顿,才食不知味地两三口吃完了剩下的几口面……似乎有那么点怏怏不乐的意思。   不是很明显,只是花无缺对她总是很敏锐的。   “怎么了?”他微微抬眸,轻问道。   铁姑娘飞快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愿他多想,又弥补性地弯了唇:“只是觉得花公子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她这般小声说着,又重新埋头到菜肴里去了。   从花无缺的角度去看,只能瞥见少女低眉垂眼隐带笑意。她满头青丝已被他的玉冠固定起来,露出的那一段雪白细颈,透着淡淡绯色……   俊美少年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复也低下头去,继续斯斯文文地夹菜吃。 第15章 、宝山满回   到最后,向来给人以不食人间烟火之感的移花宫少主连热腾腾的面汤也大多咽入口中。   虽然觉得他应当是饿得狠了,才会半点不挑剔,不过自己做出的食物这样受欢迎,总还是会令人生出几分骄傲欣喜来。   在心上人不知掩饰的灼灼视线下,心中局促面上却好似无所觉的花公子终于抬起头来,语气格外轻缓:“这大概……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了。”   少女明亮的双眸盈满了笑意:“那我猜,移花宫大概是很少准备面食吧……”   她一边伶伶俐俐地收拾着碗筷,将它们放到水池子里去,一边同他闲聊:“你是不是只有过生辰的时候,才会吃碗长寿面?”   “长寿面……是什么?”他有些讶异地反问,又默默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何月何日……姑姑们从未与我说起过,她们收养了我,应当也是不知晓的罢。”   心兰微微蹙眉,很快又释然:“长寿面就是过生辰时候要吃的面呀,很长很长,一根就是一碗呢。唔……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有些奇怪,但放在移花宫的花公子身上,什么事也都能理解啦。”   她一边说话一边做活,手脚麻利得实在不像那个平日里颇有几分娇憨惫懒的姑娘。   ――却很有几分操持家务的贤妻良母的模样了。   花公子哪里舍得铁姑娘一个人劳累?   恨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替她做了才好。   只是他进厨房是第一次,帮着洗菜切菜是头一回,洗碗筷杯盏更是前所未有……这些微末琐事,纵然是他博览群书武功盖世,也是全然无用的。   此时花公子虽然也挽了袖子想帮忙,却只被铁姑娘嫌弃碍手碍脚拖慢速度,将他不客气地推到了一边,最多只指挥他再到缸里舀些清水来。   向来游刃有余的翩翩公子生出一丝被心上人挑剔的无措,却也很听话地去另一侧角落的大水缸处查看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连这么点小事都无法办好。   揭开木盖一瞧,葫芦做的水瓢静静沉在底部,只余浅浅几寸深的积水罢了。   心兰探身而望,果见那处角落的地面湿漉漉的,漫出了好大一滩深色……碗筷定然是不打算也不能够再洗下去了,只愁自己沾了油星的手,怕是也没有清水洗净了。   仔细打量之下,花无缺俊美的玉容染了层阴霾:“刚才竟未发现,这水缸破了个极小的洞,一直在往外渗水呢。”这般巧合,恐怕是人祸了。   他又弯下身去,盛了满瓢清水,返回时半滴未洒。   心兰乖顺地伸出手去,由着对方垂了眸,极缓慢又极认真地帮着她将一双柔荑洗干净。   这个人做事,总是这样一丝不苟的仔细……被他这样专注地盯着,铁姑娘保持着伸手的动作不敢乱动,脑子却很活泛。   ――他刚刚洗菜叶子时,好似也是这么个神情。   琢磨着自己可能是白菜成精的铁姑娘如是腹诽道。   两人一致倾向于这件事应当是江玉郎捣的鬼,谁让对方刚刚表现鬼鬼祟祟又有充分动机呢?   只是如今逼问求证也是无用,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重要的是他二人之后的打算。   “铁姑娘,原本我是希望你在此多休养两日,养好身体再出地宫。如今……明日我便叫萧咪咪带我们出去,只要知道出路,我用轻功带你上崖并不困难。”   他的语气丝毫不沉重,显然胸有成竹。   熟知奥秘的心兰也觉得眼下根本不算什么难关,反而是难得的机缘。   只是她语气却有些发愁,还轻轻跺了跺脚:“我总觉得他们都不可信。恶名在外的萧咪咪,真能那么好说话么?江玉郎呢,亦是小奸巨猾,不知道还会盘算什么坏主意……这两个人相争,不撕个你死我活才怪,很容易就会牵连到我们的。”   花无缺瞧着少女苦恼得不得了的神情,又是好笑又是爱怜,最终也只是柔声道:“……莫怕,有我在。”定不教你再受半点伤痛。   移花宫少主其实是个可称自负的翩翩公子――他当然有足够的资本自负,且这与他温良的风度也并不冲突……   有种人天生就仿佛是应当骄傲的,他纵然将傲气藏在心里,他纵觉骄傲不对,但别人却觉得他骄傲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之事。   但这旁人面前温和疏离的花公子,到了铁姑娘面前,便是百转千回绕指柔,一丝一毫的孤高冷傲都不会显现。   ――高岭之花不可攀摘,他却俯首折腰近佳人。   佳人抿唇望过去,两人视线交汇,胜过千言万语赌咒发誓……   此时此刻,没有心的姑娘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分明是……跳得砰砰作响啊。   他眸中缱绻万千,她眼里水光潋滟。   半响,铁姑娘长睫微颤,不太好意思地侧过了身,嗫嚅道:“花公子三番五次地救我……我,我实在是……无以为报……”她无意识地将脚尖点着地面,少见地口齿都不伶俐起来。   他没有再回什么“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之类客气又生疏的套话,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昔日在下目之所及,恰为心之所向……不敢亦不愿奢望姑娘的报答,只盼……终至所归罢了。”   花公子教养使然,总以含蓄为美。   铁姑娘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装傻。   突然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她蹲下,屈指,轻轻扣了扣看似坚实的地面。还拉了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探寻着可能的关窍。   江玉郎好一通忙活后,端了菜去萧咪咪的卧房,却找不见人,他本也不急,巴不得晚点见她那张又娇又媚的老脸。   及至等了近半个时辰后,才察觉不对,心头立刻一凉,立刻跑去找花无缺与铁心兰,没想到同样找遍整个地宫依旧不见人。   他愣了片刻,又冲进厨房查看……   那被他凿出了一个小洞的水缸,此时当真已是滴水不剩了!   自以为处处算计好了,却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狡诈少年顷刻间瘫软在地。   本想着只要断了净水,明日便能逼着他们一齐出去,如今偌大地宫,竟只留他一个人与若干死尸……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萧咪咪与花铁二人暗地里有约,只是撇下自己?   可移花宫少主武功如此高强,不想带他难道还需偷偷摸摸?但若萧咪咪是自己走了,那他二人又怎么也会消失不见的呢?   江玉郎惶惶不安地窝到了自己挖的地洞里,庆幸自己之前准备了食物和酒,至少还能撑一月有余。   ……却不知他念叨的那两人,正与他一墙之隔。   “此处似乎很久无人走动了……铁姑娘,你会不会觉得透不过气?”黑暗里,他握紧了她的手。   “没事,只是觉得有些闷……萧咪咪说她也只是无意中发现了地宫,恐怕上头只是个障眼法,这里一定另有通往外界的通道。”心兰轻声说着自己的推测。   方才两人发现看似坚实的地板居然是中空的,地下另有空间,一番摸索后,却下到这黑漆漆的第二层地宫来。   或者说,这里才真正是地下的宫阙,萧咪咪那几间屋子也算奢华的了,但和这里一比,简直像是土窑……   墙后是条甬道,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地毯,踩在上头明明该是很舒适的,但总觉得心里发毛。   两个人略过了数不清的兵器珍宝,虽然吃惊,却都丝毫没有惊喜下要带几件在身上的意思,只是继续慢慢向前。   大概是因为未知总最令人恐惧,少女的手沁出了汗,有些滑腻。被少年郎抓在干燥的手心里,十指紧扣,渐渐弄得两个人都更热了起来。   直到继续深入,眼见前面黑乎乎的正是个房间,好似还有几个模糊的像是人影一般的东西,只是动也不动。   移花宫少主警惕地将心上人护在身后。   其实以他的眼力,并不觉得那些是活人,但小心为上总没有错:“我二人无意惊扰前辈静修,只想找一条出路。”   那几个人影动也不动,四周也没什么奇怪声响。   铁姑娘轻轻松开了无缺公子的手,凑近他耳畔小声道:“我武艺不精,还是留在这里……你小心。”   他颌首,哑着嗓子交代道:“若我遇险……铁姑娘只管往回跑,莫要管我……那萧咪咪被我封了奇经八脉,只有内力深厚的移花弟子可解,她决不敢为难你。”   语罢,也不等她回,便谨慎地向前走了。   “……”铁姑娘愣了片刻,才意识到方才的话语简直像生离死别之际的深情嘱咐。   可叹自己脑袋都有些昏沉,竟让他就这样带着一腔孤勇去冒险了。   ――我只是带你来找宝藏的啊。   她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   一柱香左右的时辰后,花无缺回来了。   同她长话短说:“此处唤作地灵宫,由八十多年前江湖中享誉最隆、武功极高、家产亦是豪富的侠士欧阳亭所建……我们方才看到的那些人影,不过是站立着的尸骨,当时号称‘天地五绝’,各个武功绝顶。他们被欧阳亭骗来,说是合力创造一门绝顶功法,做震古烁今的英雄豪杰。不料功成之日,却是身死之时……”   “那欧阳亭呢?什么一代大侠,伪君子。”铁姑娘看着那几个依旧站立着的身影叹气,追问道。   无缺公子跟着叹了声气:“欧阳亭本以为从此可独步天下,没想到他的夫人在与他同饮的庆功酒里下了剧毒。”   铁姑娘惊讶不已:“莫非他的夫人也看不过去他这样坏?替天行道?”   花公子缓缓为她解答:“那位夫人临死前将所有的秘密写了下来。原来欧阳亭,竟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为了报仇才嫁给了他。”   “……”或许是故事太令人唏嘘,铁姑娘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曾经声名赫赫的欧阳亭是这样阴险毒辣之人,可惜了欧阳夫人和五位前辈了。”   当今江湖,移花宫少主还真不知道几个江湖侠士的名头,反倒是百八十年前的武林巅峰,倒在杂文逸事里看到过。   心兰连连点头:“所以我觉得,如今武林中的大侠,也未必表里如一。花公子,你以后行走江湖,都要当心呀!”   她不知道他正暗暗发笑,只是被他从怀中掏出绢册的动作所吸引:“铁姑娘,你拿着这个用心修习……大概不过几个月功夫,寻常武林高手就再无法伤到你了。” 第16章 、番外   檀香袅袅中,少女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花无缺不知为何又换回了他那一身白衣,正坐于榻边默默守着,眼睫低垂。   此时明知她醒了,却不肯侧身瞧一眼,只是轻声问道:“铁姑娘,你身体……可还有不适?”   心兰尚有些昏沉,但抬眼四顾,见自己正躺在之前地宫卧房的床上,熟悉的身影近在眼前,自然地安下心来:“我刚才昏迷了?好生奇怪……”   她晃了晃脑袋,扶额叹息:“刚也并不觉得疲惫,或许是地下空气久不流通,所以透不过气来……唔,现下这里也是闷得很呢。”少女这么说着,突如其来的燥热感使得她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气来。   白衣公子唰的站起身,背对着她。   仿佛心上人如兰似麝的呼吸恰擦过他通红的耳垂。   心兰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不对劲,与此同时,暗自涌上来的陌生情丨欲更让人无措。翦瞳秋水里漾起惊惶的柔波,她屈腿坐起,无助又迷茫地伸出手,轻轻去拉他的衣角:“花……花公子!”   白衣公子往前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微微侧身时,只能瞧见他如玉俊容涨得微红:“如今地宫里再无旁人。我们……怕是中了萧咪咪的计了。”   向来机敏的女孩子一时间竟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直到面色潮红的公子转过身来,哑着声抛给她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若在下、在下胆敢冒犯姑娘……尽管用它往心口刺,莫要留手。”   他紧紧蹙着眉,语罢眼神游移着,语气却斩钉截铁。   心兰眨了眨眼,怔怔地望着眼前勉强克制的翩翩公子。   少年郎半低着头,薄唇紧抿,整个身体都颤抖着,气息紊乱似天人交战,下一刻便要支撑不住一般……再不复一直以来柔和隽永的气质。   ――他是为了我,才忍得这样辛苦的呀。   少女朦胧的杏眸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忽而想到这一点,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几分欣喜。   “……花无缺。”她一本正经唤着他的名字。   似是受到了蛊惑般,他直直循声而望,却呐呐不言。   心兰微微笑了,雪肌晕红,香腮沁粉。   稍显单薄的玲珑娇躯倚在典雅的床榻边,恰似春风拂过桃花初绽,娇美丽得不可方物。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儿与他对视半晌,忽然有了动作……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女孩子仍旧在笑,她解开了束发的玉冠,任由乌压压的满头青丝披落肩头。   铁姑娘伸出了手,白皙柔软的掌心缓缓摊开:“这发冠……还是还给你罢。”她半眯着眼睛,声音又娇又软。朱唇开合,雪白贝齿和里面嫩红的小舌隐约可见,他看了一眼,气息更乱。   ――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   向来温润从容的白衣公子瞳孔剧震,浓墨描画的剑眉聚拢,惊得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为何……”他仰头闭上了眼睛。   可脑海里刚才的印象却根本挥之不散,恐怕此生亦难忘。   心上人正朝着自己伸手,而他不敢放纵这场春梦。   闭眼后的黑暗,更放大了感官的刺激:   少女柔嫩的指尖轻轻抚上了公子俊美无俦的面容,她踮起脚尖亲近。但因花无缺站得笔挺僵直,只能轻缓地从他的脖颈吻到下颚……柔中带刚的触感十分舒服,只是得不到回应。   壁炉的火早已熄了,在不知不觉中。   稍久,心兰便觉得有些冷,于是轻轻搂住了他……对方身形微震,从长身鹤立到摇摇欲坠,不过一霎。她搂得更紧,只觉得移花宫精致昂贵的衣料扎人得很。偏他又不肯理人呢……这么想着,混沌发胀的脑海里,莫名就生了几分委屈出来。   只是铁姑娘从来不是轻言放弃的性子。   少女试探着伸出舌尖,像小动物般讨好似地舔了舔他俊美却冰凉的皮肤,还是没反应,皱了皱眉放弃。一股子不服输的脾气上涌,小嘴竟轻轻咬住了对方突出的喉结。   花无缺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睁开眼睛,眸色又深又沉,声音更是前所未有地低:“铁心兰――”   破天荒的,白衣公子对眼前的姑娘用了这般严肃郑重到凶狠的语气,咬牙道:“你把衣服穿上,我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日后也定给你一个交代!决、决不会……损了你的清誉。”   可女孩子依旧醉醺醺般的巧笑倩兮。   明艳动人的脸庞染上了暧昧的绯色,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面上天真又娇憨:“难道你不喜欢我,不想要我?”甚至不知死活地在他怀中蹭啊蹭,还要动手扒他齐整的衣物:“那我要你……行不行呀?”她近乎撒娇般地磨他。   ――这岂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要不要命的问题。   他脑中最后一根清醒的弦,原是绷得紧紧的,最终也在少女娇软的声音里断裂开来……   心头叹了一声:是了,她本就是他的命啊。   花无缺接过她握在手里的玉冠,却随手抛落在地。   终是按捺不住,俯身与她唇齿纠缠,掌心亦抚上盈盈一握的杨柳细腰。   两人皆是有些生涩的。   然少年郎面对心上人的热情,却足以弥补一切生疏了。   铁姑娘渐渐有些承受不住地闹了脾气,扭过头,不肯再献上柔情蜜意的亲吻了。   白衣公子用了惊人的自制力,将深吻转为浅尝辄止,牵着她的手一点点解开了自己的衣衫……一边脱一边柔柔地哄着,同她耳畔厮磨。   少女杏眸中水光轻漾,淡淡的唇色被吻得鲜艳欲滴,多了一份难言的娇媚,美得令人摒息。   花无缺从不怀疑,若铁心兰愿意,自己定会溺毙在她醉人的眼波里。   书中曾有言:观美人,应在灯下、花前。   然今日方知书有误:美人若在花下,才更教人销魂蚀骨呐。   巫山雨大,一响贪欢。   两人的墨发纠缠在一起,他套了件还算齐整的衣衫在身上,肘部撑着斜躺在床铺外侧。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心上人的发间,为她梳理着有些凌乱的鬓发……少女已疲累得沉沉昏睡过去了,眼角犹有动情的泪痕。   他亲怜蜜意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眸中缱绻万千。   唇边含着笑,指尖触到了凌乱床褥下冰凉的硬物,原来是那把小匕首,被少女随手丢到了边上去。   初识风月的无缺公子唇角微抿,旖旎含情的眉眼漾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却用那匕首轻轻割断了他二人交缠的一缕青丝,然后小心地放在了心口处贴着……   ――结发同枕席,恩爱两不疑。 第17章 、番外   (一)   上元佳节。   即使是算不上富庶繁华的江南小镇,也有吞铁剑、旋烧泥丸子的小健儿,吹鼓笛、弄虫蚁的养禽人,还有各种杂耍猴戏登场献艺,卖药卖卦猜谜的摊子亦是处处可见,总能教人耳目一新。   晚上灯山全部点亮,金光灿灿交相照耀,锦绣流彩辉映其间。还有高高竖起的竹竿,高数十丈,以缯彩结束,纸糊百戏人物,悬于竿上,风动宛若飞仙。   青衫银钗的少女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恰似画中飞仙飘飘然降于烟火红尘。   这少女正值青春年华,含苞待放的光景与容色。   被这喧嚣的夜市灯火映衬着,低了头欣赏桥下静静流淌着的各色河灯,容颜之美几可越星光之绚。   她在桥上低眸赏灯,他却在船上仰首望她。   双目相对,水影悄然。   少女嫣然一笑,在夜色里晕红了两边脸颊,似水中莲井中月,凉风一吹便不胜娇羞,漾开圈圈涟漪……   桥下是艘乌篷船,窄小且朴素,与那自船舱中钻出的锦衣华服的俊美青年格格不入。也没有船夫划桨,似乎是那醉酒的公子心血来潮租赁了来,也只是从心所欲随波逐流而已。   睡意渐袭,满船清梦压星河。   偏此时此刻,他瞧见了今夜最美的风景。   而那娉婷而立的青衫少女却微微侧身垂颈……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卷翘起来,没再看河灯,也没再看他。   洁白的细齿轻轻咬在下半边唇瓣上,一道惹人疼惜的浅痕顷刻间于樱唇上显现。   少年公子出身豪富,平日里倚马斜桥、一掷千金,多情的眉眼总是含笑的。   现在望着这天仙般貌美的姑娘时,深邃的星眸却不带一丝半点的不堪暧昧,只是单纯的欣赏着。   他走近几步站到船头处,因微醺致脚步纷乱,尚未说话,只差一步就要坠到河中去了。   雪肤乌发的少女注意到了他的危险境地,忍不住探身去出声柔柔提醒:“公子,小心呀!”脖颈间晃出一枚玫红色的碧玺。   她的声音好似渔人刚从水中捞出的菱角般鲜活又水灵,掂一掂兴许还能滴出水来。   锦衣公子站得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才站定。他凝视着女孩子秋水般清澈的眸子,忽而又轻轻一笑。   那盛着满湖星光月色的眉眼里,蕴着能教世间女子都怦然心动的风流意味。顿了顿,他朗声道:“姑娘……在下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姓么?”   这一笑真如朗月入怀,说是绝世风采真不为过。   少女感觉到自己柔弱又坚韧的心已被这抹微笑融成了一片一片的,全都沉到这静谧的湖底去了……可是一点儿也不疼,倒是酸涩又甜蜜的。   ――这就是玉郎呀,她想。   知晓自己手中淬了毒的暗器是再也发不出去了。   ……许久许久。   透过朦胧的双眸,江枫竟见那极美的姑娘簌簌然落下泪来,一滴断线珍珠坠至粉腮,小巧的檀口边却微微翘起。   俊美无双的年轻公子瞧着眼前几可入画的离奇的美人美景,酒意上涌,倒似痴了一般。   晚风阵阵。   风送花香,愈加醉人。   “奴家姓萧。”她轻声细语地回道。   青衣少女定定地瞧着俊美公子,水光潋滟的杏眼亮晶晶的闪烁着,脉脉含情,唇上淡淡一点殷红:   “――江公子……你、你切莫忘了我啊。”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江枫揉着宿醉后混沌疼痛的额头,眼角瞥见了一个熟悉的男子身影,正背对着自己,豪气万千地将昨夜剩下的绍兴花雕灌进喉中。   听得动静,那青年男子转过身来。   只见他双眉特别浓重,骨骼特别大,一双眼睛永远半睁半闭,仿佛好几天未曾睡觉。此刻饮了酒,酣然畅快之下反倒神采飞扬,大笑着唤他:“二弟!”   那是他的结拜大哥,燕南天。   对方放下了酒壶,又或许只是刚巧咽下了最后一口黄酒,露出了一嘴白牙:“我听闻有个杀手组织盯上了你,谁想到赶来寻你时,就见你面朝下醉醺醺地倒在船舱里,吓了一跳,还以为你遭了毒手!”   江枫回忆起昨夜,却是浑浑噩噩的有些好笑:“杀手嘛,定然是没有的。只是昨夜,巧遇了一位绝色佳人……”   他含笑回忆起臻首娥眉的青衫少女,眼底微亮。   “哦?”燕南天听着觉得很有趣:“能让我二弟如此赞誉的,莫非是‘秀外张三娘,深宫邀月色’不成?只是,她二人中哪位应当也不可能出现在此地吧?”   “不,我问了名字的。”俊朗非凡的锦衣公子摇头。   又随意摘下了束发的玉冠,拂去了眼前垂落的鬓发,举手投足间一派洒脱风流:“那姑娘依稀说,说她姓……萧。”   “你问了她名字,她只告诉了你一个姓氏?”   “是呀。”   “那然后呢?”   “然后,我便醉倒了……醒来再无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发了酒疯唐突了人家,反正睁眼便是大哥你,唉……”   那一声略带哀怨的叹息,将名满天下的燕大侠逗得哈哈大笑:“二弟,你定是醉了,做了个香艳的梦!”   公子如玉的面容浮出一丝窘意。   忍不住辩解道:“那姑娘必是真的,我还记得她望着我,边哭边笑……”而那梦也并不香艳,少女清纯娇羞,连名字也不肯告知。   然而燕大侠立即打断了自己义弟的绯思,他豪气干云,连说着玩笑话都是斩钉截铁的气势:“就是做梦!试问,世间哪个女子抵挡你玉郎江枫的一个微笑呢?连名字都说一半藏一半,定然不是真的了。”   “大哥!”翩翩公子不满地喊了一声。   语罢,自己却也绷不住笑了开来。   两个男子的笑声自简陋的乌篷船里传出,充斥着少年意气,惊起了附近白墙黑瓦中叽喳的鸟雀四飞,当真快活得很。   (二)   江湖中有耳朵的人,绝无一人没有听见过“玉郎”江枫和燕南天这两人的名字;江湖中有眼睛的人,也绝无一人不想瞧瞧江枫的绝世风采和燕南天的绝代神剑。   只因为任何人都知道,世上绝没有一个少女能抵挡江枫的微微一笑,也绝没有一个英雄能抵挡燕南天的轻轻一剑。   任何人都相信,燕南天的剑,非但能在百万军中取主帅之首级,也能将一根头发分成两根;而江枫的笑,却可令少女的心粉碎。【原著】   萧咪咪的心并没有粉碎。   大约别的少女的心是珍贵剔透的琉璃水晶做的,而她的不过是块硬梆梆的被千锤百炼的顽石做的罢了。   白皙细嫩的指尖染了铁锈般的红色,她赤.裸着的身体上亦是伤痕斑斑,像最精美的瓷器被玷污……可她在笑,千娇百媚地笑。   以身作饵,终于成功弑主。   她无父无母,又或许是有的,只是此生是寻不到了。自记事起,就在一个杀手教派中过活。学的都是下毒、暗杀、勾引人这种下作手法,能正大光明地活在日光下都成了奢侈……仅有的安慰,也不过是养了一只昼伏夜出的动物做伴。   一只最普通不过的猫头鹰。   因为伤了翅膀,于是被外出遇见的她收养。   第一次任务失败后回到教中,她看见自己的宠物被做成了食物抬上来,阴狠毒辣的老教主要亲眼看着她一口口吃个干净……   做菜的是下一批杀手苗子里最优秀的女童,那女童祖上也曾显赫,即使沦落教中,还能保有自己的名字,萧咪咪一度很羡慕她。   公孙兰……这名字很好听。   这名字好听的女童,做菜也很还吃,所以萧咪咪埋着头吃得很香……她连坚硬的鸟骨一齐嚼着吞了下去,即使胃部疼得痉挛,也没有流一滴泪出来。   老教主垂涎她的容貌,更喜欢她的识趣,当夜她便上了那张混合着各种香味令人作呕的床榻。   直到多日后的一天。   鲜血从榻上蔓延,浸透了萧咪咪精致的软缎红鞋。她就穿着那双红鞋子,一步步离开了教派,似乎完全没有注意躲在床幔后的女童……   像这种阴邪丨教派,从来都是新王杀了旧王,能者居上――可她连一刻也不想在这腐烂透顶的地方待下去了,作为自己的主人,她无需容忍。   这世间再无人可以逼迫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杀自己不想杀的人,睡自己不屑一顾只觉恶心肮脏的臭男人。   斟酌多日,她放纵心意回到了那个江南的小镇。理所当然的,没能再见到他……此后余生、再无其人。   ――后悔吗?她问自己。   那翩翩公子永远也不会知晓,她为了那一时的情愫,片刻的心软……最终付出了多大代价,承受了多少痛苦。   她一面笑从前的自己,一面笑现在的自己。   又或许是从前的自己在笑现在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在笑从前的自己,谁知道谁在笑谁呢?   或许重回过去,她就能狠下心动手了罢。   ――既然她已不是少女。 第18章 、番外   (三)   萧咪咪芳龄十九,已是臭名昭著的十大恶人之一。   这不得不归功于她得天独厚的脸蛋,那妩媚倾城色总能迷得江湖侠客拜倒裙下,教了她越来越多的武功心法;也不得不提她狠辣阴毒的蛇蝎心肠,利用完了便能说杀就杀。   但最重要的,在于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沾上一点就要了命,不该管的事情不要出头……这点江湖中人活得久的都了然于心。   她爱享受,爱武功,亦爱男色。   无意间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地宫,更是直接自封女王,广收男宠为后宫,一边享受一边修炼媚功,日子过得真是快活似神仙。   然而有一天,她难得跑了很远很远,从峨眉一直往南,水陆旱路颠簸近一月……去找一个唤作江玉郎的少年郎,江南大侠江别鹤的儿子。   萧咪咪原本都做好了强行绑人的准备,没想到略略使计便得了手,只觉得没意思透了。   她尝试着在这唤作玉郎的清秀少年身上搜寻当年玉郎江枫的影子,却发现他虽也有一副好皮相,内里却跟他爹一样恶臭不可闻,连给当年的江公子提鞋都不配。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儿?”穿着低衬红纱难掩曼妙身姿的绝色佳人伸出一只玉足,勾起了跪在地上胆战心惊的少年的下巴,语调慵懒得很。   “女王姓萧,叫……”江玉郎顿了顿,盯着她丰满的胸部咽了咽口水,在她甜美的笑意中方要继续,却被一脚踢开翻倒在地。   萧咪咪欣赏着少年狼狈吐血的模样,饮下男宠手中的半杯醇酒,笑得愈发娇媚愈发快活了。   咪咪,就跟只野猫的名字一样。   放在女人身上,又是多么的庸俗轻佻!可她没得选择,她自小就被训练成杀手,有个名字都要对主子千叩万谢。   ――怎么敢告诉那风流倜傥的俊美公子,他眼前花朵般娇美的少女,有着这般令人不齿的名字呢?   (四)   她本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的白衣少年郎,竟似与午夜梦回之时的那个翩翩公子一模一样……难道苍天,终于也对她有了那么一丝怜悯?   萧咪咪笑了,头一次那般真心实意地心中含笑,而不仅仅装作泪眼朦胧的凄惨模样前去搭话。   因了那张俊美无俦的玉容,她日渐苍老的心重新开始怦怦乱跳,像个怀春少女似的揽镜自照。却无奈地发现,再也寻不到最初那个纯洁清丽的模样了……   ――岁月从不败美人,大概她还是不够美。   却不知,被江公子瞧上的花月奴是何等花容月貌呢?倘若对方还活着,真想比上一比啊。   那白衣少年郎竟是移花宫少主。   身侧还有一个极为貌美的姑娘。   那姑娘很有趣,又讨厌又有趣。   而那少年,虽是君子端方,却到底比不得昔年玉郎的绝世风采。可原来就算是个梦幻泡影,也是她触之不可及的……   被拆穿身份制伏后,身上带着伤的萧咪咪偷偷跑走了。渐渐的,被那少年郎所击的伤势越来越严重,亦很难根治,连带着娇容受损,她却奇异地并不在乎,难得才熬上几服药缓解痛苦。   她身上还有些银财,武功也尚留有大半。   若能再寻个隐蔽之所,过回往日的奢靡生活却也不难。可她不知怎么的、宁可远远地缀在那故人之子行踪之后……   有那么几次,不慎离得太近,她能感觉到花无缺向来温和的眉目扫到了自己的藏身之地,又淡淡地移开,只是将身旁那姓铁的少女护得更紧。   有时候想一想,萧咪咪简直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为了那白衣公子悱恻多疑的少年心事,为了那一对小儿女欲说还休的若即若离。   越是在乎和注意,萧咪咪也越是有些看不懂了:既然有情,她为何不愿言明?   她太好奇了,渐渐转移了目光投向那姑娘。   甚至在他们分道扬镳后,选择跟在了少女后头……再后来少女遇险,她虽没有亲自救人的打算,却现身为一个盲眼公子指了路,最后留下一颗碧玺做信物。   当年那个姓公孙的小女童,竟成功将只有女子的教派似模似样地发展了起来,着实不易。可惜日子过得太顺,做事越来越张扬,神侯府若腾出手来,定要将她们一网打尽的。   据说红鞋子这个教派,还曾威逼利诱知晓江湖事的大智大通,想找到自己迎坐教主之位……   ――明明她从未改名换姓,为何公孙兰从未想过自己就是那个十大恶人里的“迷死人不偿命”萧咪咪呢?   她悠悠思忖,几乎要笑出声来。   萧咪咪不想趟这趟浑水,但或许那姑娘可以去京城凑个热闹……反正她和身边人早已身处漩涡之中。   (五)   又是一年上元节,月与灯依旧。   她换了朴素又难看的粗麻布衣,不施粉黛,头上也不过插了根款式简单的银钗。一个人悄然站在桥上许久,远远地望着湖边河灯最密集之处……   顶着这副模样,任是哪个老丨江湖过路,也认不出她是那个十大恶人里“迷死人不偿命”萧咪咪了。   漆发玉面的白衣公子揽着他的心上人,眉目含情,正低着头温声软语地说着什么。   他怀中身着一袭湖绿轻衫的姑娘却扭过头去,好似在闹什么脾气。   好一会儿,才似是被哄好了,浅笑盈盈地轻轻捶了他一记……这般娇嗔般地笑闹起来,简直教公子心魂荡漾,不知怎么怎样能更爱她一些才好。   游人快要散尽时,少女突然左右四顾,在凉如水的夜色中轻轻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上去。随后,又将脑袋抵靠在了少年温暖的胸膛。   这软软的一吻,像轻灵的雀儿撒娇似地啄了主人一口,透着狡黠的甜蜜,十足令人艳羡。   她贪婪地望着那一双璧人,惊觉自己没能在那公子身上寻到江枫的神魂,却在那少女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呐。   萧咪咪唇角微微翘起,竟笑出了满脸冰凉泪痕。   ……   最后一捧烟花的余烬渐渐散落,四周寂静一片。   她伸手,轻轻抚摩着桥端生了绿苔的青石狮子。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最后回到了桥中央,仿佛绕过了一个沧桑轮回……兜兜转转,还是难忘那最初的惊鸿一瞥。   姿容犹存三分,面容却憔悴苍白的女人将纤细的指尖搭在青石上,如少年时一般急急地探身,去看桥下那黑漆漆的平静河水……只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一艘窄小又普通的乌篷船随波逐流,亦没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锦衣公子站在船头,静静地抬眸。   女子朦胧的泪眼却仿佛倒映出了璀璨星河,熠熠生光。而后,单薄身躯摇摇晃晃坠入其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意识消散前,萧咪咪迷迷糊糊地听见有陌生的乡音呼喊“好像有个姑娘掉到湖里去了!”   另一个过路人一边往河道边冲过来,一边反驳道“你看错啦,那不是个年轻姑娘……”   河水极深,她却不觉得冷,满头乌发在水中散开、沉浮,宣纸泅墨般晕染开来。   被压抑的窒息感淹没,使她没心力再去感念他们必是白费的好心救助。只是模模糊糊地叹了一声,吐出了一串微细的气泡……未惊起丝毫波澜。   ――是啊,她不再是个年轻姑娘啦。   而她的江公子呀,   他永远风华正茂。 第19章 、心诚则灵   心兰愣了愣,没有马上接过来:“这是……刚才说的、欧阳亭与五绝一同研究出的功法秘籍?”   “正是。”他含笑道:“方才我草草翻了几页,确实是一门高深的武学,且无需苦练多年方能有所成。你若学了它,今后行走江湖……”   “我不学。”   少女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扭过头直接拒绝。   花无缺有些怔愣。   起先是不解:试问江湖中人……谁不想练一门绝世武功?转而又疑心自己是不是哪句话哪个词惹得她突然动了气,这才耍起了性子。   ――明明方才还是好好的。   即便是黑暗里,武功高强的少年郎也目力甚好,见女孩子扁着嘴显是不悦,小心地询问道:“……怎么了?”   铁姑娘晃着脑袋轻哼出声:“我爹没失踪的时候,也整天叫我练什么‘疯狂一百零八打’,我练不好,他还不高兴……哼,我就不学,就不!”   她皱着眉的神情简直幼稚得像个小姑娘,语气却说得斩钉截铁不可动摇。   “这……”自小勤学不缀没犯过懒的移花宫少主沉默了片刻,闷头想笑,勉强握拳掩住了:“可是……”他还想再劝一句,毕竟这般机遇实在难得。   刚吐出两个字,却被铁姑娘伸手捂住了嘴:“没有可是的!”   少女睁着黑白分明的杏眼,表情一本正经。“我知道,你是希望我学了可以保护自己……以后我们分开了,也不至于担心我随随便便丢了小命,是不是?”   闻言,他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而她也不需要他搭话,放下手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练武这种事嘛,强求不来的。其实我一直过得平平安安的,不招事不惹事,应当只能算半个江湖中人吧……要不是前阵子因为藏宝图的事情被小仙女慕容九她们盯上了,现在大概还好好的写书赚钱四处游历呢。”   铁姑娘一边说,一边拉着花公子往里走寻找出路。   “机缘这样难得,花公子你学了不是正好?反正我们现在还在一处,你练了以后更厉害了,那跟我练了也没有什么区别的嘛~而且怀璧其罪,给我我或许也守不住呀。”   花无缺满脑子只有那句“以后我们分开了……”,竟没心思细究她这句站不住脚的话语。   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是啊,待找到江小鱼其人再杀了他之后,总要回宫复命的。   待到那时,姑姑们还会应允自己再出宫么?她……可愿意等自己呢?   瞧心上人的模样,兴许根本不会陪伴到那时,便已要分离。   只是眼下他竟连旁敲侧击对方的心意都不敢,只是很慢很慢地道:   “我在峨眉山上也曾遇到那两位姑娘……她们恐怕还要纠缠的。铁姑娘既不想学武,那么还是跟紧在下为好……至少、至少未来几月之内,我怕她二人仍会对你不利。”   从不说谎的无缺公子绝口不提峨眉山一场风波的真相。   原来是有人仿造假藏宝图又放出风声,引得江湖中人自相残杀罢了。而那一红一绿正追着一个少年跑,根本没问起铁心兰三个字。   铁姑娘瞅着欧阳亭站立着的尸骨。   他睁着眼睛宛如活人般地死死盯着眼前看,仿佛难以置信会被美丽柔顺的妻子背叛,气急败坏目呲欲裂。   心中暗骂一声“伪君子”,实在唾弃得很。   但这室内点了蜡烛后要亮堂得多。   渐渐的,居然越仔细看越觉得心里发毛,仿佛他随时都要复活咬她一口似的。   不由得倒退半步贴近了花公子,瑟瑟道:“你就是想赶我走,怕也是很难的……”   少女咬着唇数落自己:“我武功一般,但逃跑追人可快了,还很会装可怜!花公子菩萨心肠,肯定是舍不得抛下我的。”   这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   教无缺公子一颗上下飘忽的心重新被安回了原地。   他极轻极浅地弯了唇,缓缓道:“……在下许过誓的,决不会抛下铁姑娘不管。”   少女微微点头,乌瞳里漾着清澈如水的笑意:“所以花公子要记得要勤练武功呀,江湖险恶,我就指着你保护我了。”   ……这样高深的武功,她自己却不肯练,反要别人费心学了时时看护于她。   倘若机关算尽却功亏一篑的欧阳亭神魂在世,见他二人不但不争抢秘籍,还要胡扯一通推拒,非得再被气死一回不可。   ――但他反正死了嘛,不知道的。   铁姑娘笑眯眯地看着花公子将五绝秘籍贴身放好了,方满意地转过身,却指了指床上躺着的美貌少妇:   “我们两个人前后转了一圈,都没看出有什么机关,只剩下这里没有检查过啦。花公子,你……”女孩子的声音拖得很长。   “……”花无缺自然不是会“轻薄”女子的人,哪怕是具尸骨,他也不会想要去靠近的。   但现在,柔弱的、胆小的、害怕尸体的铁姑娘,微微蹙着眉期盼他去检查一番……他却也不能再拘泥。   也只得对尸身不曾腐烂的方灵姬夫人,暗道一声“晚辈得罪”了。   然后小心地用床铺裹着,将她放到了地下,是半分也不肯直接接触这位绝代佳人的身体。   心兰看得有些想笑,唇角刚翘起来,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大尊重这可怜的女子,立即又忍住下撇了。   整个床板显然采用的是上佳木材所造,坚硬结实得很,敲来如金属般清脆。   心兰半跪着在床头的位置仔细摸索,居然毫无所获。又不死心地去看床尾,还是找不到任何机关。   只得讪讪地从床榻上爬了下来,摸了摸鼻尖,嗫嚅道:“看来我猜错了。你……再把她抱上来?”   人家都在这里躺了八十来年了,一直待在冰凉的地上未免太惨,不如放回原位的好。   几支陈年烛火散着幽暗的光。   无缺公子深邃的眼底映着她羞得面颊酡红的柔美侧颜,没有说话,却有几分忍俊不禁。   顿了顿,他低了头,掀起袍角上了拔步床。   伸手略按了按,便动作利落地撕开了床铺里侧灰扑扑的帘帐:“铁姑娘你瞧……一叶障目而已。”   心兰连忙凑过去看。   只见那帐后的墙壁摸来果然与别处不同,还有一个小小的黄铜吊环悬在正中央,显而易见便是隐藏的机关了。   “如果把出去的诀窍藏在这里,倒真是很难想到了。跟上一层地宫的机关相比,实在巧妙得很。”   铁姑娘说罢,又眨着眼睛夸身边人:“不过还是没有瞒过花公子的一双慧眼,你真厉害!”   温文尔雅的无缺公子谦和一笑,并无几分得意。但来自心上人夸赞总是使人深感愉悦的。   他含笑虚揽着少女的肩膀,谨慎地拉下了铜环。   ……随着机关被启动,墙壁上豁然现出了一个小小洞口,仅供一个身量正常的成年人通过。   外面是黑黝黝的,看不出什么。   连一些风声或特殊的气味也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照例是花公子在先,为铁姑娘预先勘探一番,有危险也好将她及时护在身后。   幸而钻出洞口后并无什么陷阱,少女跟在年轻公子身后慢慢顺着数百级石阶往上走。   到了石阶尽头,只见一线天光直照下来,实在很出人意外。   “明明在地宫里也没有待很久,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好像很久没见到太阳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心兰仰着脑袋高兴道。   花无缺却谈不上满心欢喜。   不过他的性子,再是如何欢喜或难过,神情总归都是轻浅的,连笑意也极淡:“我们继续走吧。”   “嗯。”她点头,丝毫没有因他不曾表现出一丝惊喜而感到奇怪。   ――他们即将要回到喧嚣红尘中去了,他自然也要做回那个不识烟火的浊世佳公子。   继续拾阶而上,只见那出口处盖着那个石板,两旁却留着半寸空隙……天光,便是自这空隙中照下来的。   此处空间够大,足够容纳两人一同往外瞧:   只见外面竟是个极小的庙宇,但这庙里供着的究竟是什么神佛却还瞧不见,只因神像的位置正立在他们头顶这块石板上。   移花宫少主此时的神情才带了一丝惊奇讶异:谁能想到小庙的神像下竟会有这般神秘奇异的地底宫阙?   而这么多年以来,居然当真无人发现。   他毫不费力地将上面的石扳抬起,率先钻了出去,确认四周寂寂并无危险,才回身去拉身后的姑娘。   心兰爬出洞来才瞧见,原来这庙宇供奉的是道教四大元帅之一的赵公明。   ――正财神座下埋着座不可衡量的宝藏,倒也很说得通。   越想越觉得怪有趣的。   心兰随手拿了神案上摆着的一根残破香烛,也没火石点燃,闭着眼很敷衍地拜了拜,只口中喃喃了几句话,又给插了回去。   一转头发现,不食人间烟火的无缺公子也拿了支香学着她鞠了三躬。神态甚至称得上虔诚,至少比她许愿时要真挚得多。   铁姑娘歪着头看着花公子一本正经地做完了整套动作,才笑嘻嘻地问他:“你知道,我们拜的是什么神吗?”   他垂眸,柔柔望她:“不知。”   于是她更觉得好笑,解释道:“这是赵玄坛,传说啊是碣石山三霄娘娘的义兄。我还写过碧霄娘娘的故事呢。”   少女抿唇含笑,眉眼生花,叹道:“移花宫富可敌国,花公子可是唯一传人,又找到了这么一大批无主宝物……不论许什么愿,这位‘财神爷’恐怕都很难应允了……便是神灵仁慈大方,也再难更进一步啦!”   “铁姑娘博文广记,在下受教了。”   花无缺静静看着她,唇边也缀了笑意,顿了顿又温声道:“以前我从不曾拜过什么神明,更不曾许过心愿。如今也只盼……盼如书中所言:心诚则灵。”   注视着他黑如点漆的眸子,心兰突觉有些唇干舌燥,耳膜感受的心跳也微妙起来。   可她掩饰得很好,也显得似乎一点不好奇:“有理。这世上总有两句话很叫人受鼓舞:一是事在人为,二是心诚则灵。”   紧接着又提醒道:“花公子千万记得莫要将愿望说出来,否则就不灵啦~”   他点头应下,莫名的失落与怅惘。   少女伸出一根葱白食指,轻轻抵在檀口处:“就像我方才许的心愿。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说到最后几个字,明亮杏眸里溢满清澈笑意。   ――真不知该愿你知好,还是不知好啊。   一对姿容绝世的少男少女对着斑驳的神像,同时在心底发出了幽幽叹息。面上对视,却俱是坦然无比的光风霁月。   小庙里短暂的微妙氛围很快被人打破。   “――公子!”   熟悉的白衣婢女惊喜地远远喊道。 第20章 、白山黑水   荷霜奔了过来,堪堪在两人面前止了步:“公子,铁姑娘,终于找到你们了!”总算放下了提着的心,甚至拜倒在地,被花无缺虚虚扶起。   待起身注意到了二人的打扮,又觉得疑惑:“公子,您的衣服怎么换了?还有您的发冠……”铁姑娘头上,可不正是自家少主的玉冠?!   心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事……说来话长。”   说罢便想解开发冠还他,又觉得多此一举,于是作罢。   无缺公子含笑瞥了心上人一眼,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荷霜,其他人呢?沈前辈上崖后,可对你们说了什么?”   荷霜一愣,回答得有些磕绊,但不敢不如实相告:“禀公子,那沈……前辈,我和荷露见只有他一个人上了崖,背囊中又尽是珍宝,唯恐他话语不详哄骗我等,便将他扣了起来……”   她飞快地观察着少主的神色,又低下头去:“不过我们绝没有怠慢于他!后来荷露姐姐召集了在这附近的几十个宫女,此时大多都下了崖,正四散搜寻公子踪迹。”   花无缺倒没有责怪婢女对沈轻虹不恭的意思。   坦诚来讲,他自己对两位姑姑以外的长者也很难生出多少敬意来……   他淡淡“嗯”了一声:“既如此,你将她们唤来罢,我有事交代。”似荷露荷霜这样伺候移花宫下任宫主的婢女,也会随身携带一支竹笛,只是没有主子吩咐轻易不可拿出。   荷霜低头应下,虽然有些好奇又回到公子腰间的玉笛,却没有再多嘴问什么。   约摸半盏茶时间,破庙前的空地上站满了移花宫的宫女,她们大多白纱遮面沉默以待,回话时的声音倒极响亮整齐。   这些女子隐约能看出都很年轻,且各个相貌都清秀美丽。   移花宫给了她们衣食无忧甚至可称富足优越的生活,却也剥夺了她们天性该有的瑰丽情感……   然而若问一个贫苦的女孩子愿不愿意,恐怕这样的生活还是趋之若鹜……而移花宫还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收进门下的。   那花无缺呢……他若有得选,是愿意做那个琴棋书画诗酒茶的谪仙公子,还是到红尘里品味柴米油盐酱醋茶?   ――多想也是无益。   她没有立场过问,他也从来都没得选。   在边上走神的这一会儿功夫,移花宫少主已经简短交代好了事情走过来:“铁姑娘,我们走吧。”伸出了手臂,显然是要以轻功带着她上崖。   这时候,再没人纠结什么男女大防了。   夕阳西下,还是在先前那山脚下的客栈落脚。   并且移花宫一如既往的包场。   只是吃饭时满桌子菜只心兰一个人享用,并未见得据说有事要忙的花公子的身影,荷露在边上陪着她,寂寂无言。其实以前吃饭时候,也总能感觉到移花宫少主时不时会盯着自己看,且他还总以为掩饰得很好……毕竟被盯的铁姑娘看起来无知无觉,吃东西专心极了。   ――才不是呢!   纵然是她这样没心没肺的姑娘,被一位翩翩公子总看着,有时候也难免会忍不住琢磨自己吃相是否太过豪放不雅。   可是被荷露盯着跟被花无缺盯着,总归是不一样的。   倒不是说有什么压力,也不是荷露对她哪里不够客气……就是讲不出来的别扭。   半口芹菜嚼了足有十几次,才食不知味地咽下。   这些菜一看都是照着她的喜好做的。但大概是这一日一夜有些精疲力尽,甚至还没有地宫的那碗汤面和不够新鲜的菜蔬合胃口。   荷露看在眼里,便问道:“铁姑娘……是没有胃口吗?”   心兰微微笑笑,搁下了筷子:“菜色很好,大概是我太累了。”顿了顿,又忍不住打探:“唔、你家公子……可用了饭?”   荷露眨了眨眼:“公子交代了,往后都由我专管铁姑娘的日常事宜。公子那儿我就不是太清楚了……”她打量着眼前人的神色,慢吞吞道:“姑娘既然关心,不如……我去问一问可好?”   心兰连忙拒绝:“不必!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她坐立难安,恐怕被误会似的。   荷露看着有些暗暗好笑,却淡淡揭过了这个话题:“铁姑娘还是再吃一些,不然公子却是要担心的。”她面色如常地劝道。   移花宫多年素养使她面上并不曾表现出什么来,却打定主意,到晚间回禀时,定然是要告知自家公子的。   也好教公子欢喜一番。   暮色渐浓,前来回禀的宫女们陆续退出了房门。   白衣公子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垂着眸,温声道:“你方才说……铁姑娘问起了我?”   “是。”荷露颌首:“此番坠崖也着实凶险,胃口不好也是有的。不过……”话到一半,欲言又止。   花无缺放下茶盏:“有话直言。”   白衣的婢女微笑着继续道:“虽然铁姑娘没有说,不过我觉得,公子不在身边,她一定有些不习惯。”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亲手擦洗干净的玉笛,他语调极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荷露转身关门时,只能看见公子俊美的侧脸半掩于因沐浴披散的漆发后,眉眼温和地注视着跃动的烛火……唇角似乎微微翘起,又似乎没有。   一觉醒来又是天光大亮。   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后,踏门而出,驾轻就熟地跟着荷露姑娘走,从善如流地在移花宫少主身侧坐下,简直恍若时光倒流。   ――连多看他几眼便觉下饭的感觉也是同样。   再加上前一夜休息得好,铁姑娘当真胃口大开、荤素不忌,每道菜都夹了好几回,真如她当初所言的“几乎不挑食,什么都爱吃,很好养活”了。   不知怎么的,无缺公子也破天荒地多添了半碗饭。   午后无事可做。   提不起精神编故事写文章,更不想出客栈散步,便与同样很清闲的花公子在窗台的茶室手谈闲聊……大约还是后者多一些,毕竟铁姑娘棋艺只能算初初入门,全靠对手不动声色地相让才能侥幸赢几盘。   起初还是整衣端坐的,时间久了便整个人歪在了榻上,懒散娇憨得不成样子……与另一端始终正襟危坐的白衣公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唔,花公子……”心兰左手时不时插块切好的水果放进嘴里,右手逐渐开始乱放棋子消磨时间:“你昨天那么忙,是要将地宫的事情安排好,向两位宫主传书吗?”   他在白山黑水间落下一子,柔柔应了一声。   虽知她不过随口一问,却很认真地回答了可能有的疑问:“此番遭遇实在离奇,还是由我亲自书信解释为好。昨日我是去见了沈前辈,向他赔罪。他心急归家,我与他践行了一场……你脚上刚涂了药不便行走,便没有叫你。”   “哦~沈前辈真的很令人倾佩……为了护镖,一熬就是十多年,好在终于苦尽甘来了。将来我游历山川湖海,兴许还能上门拜访。”她戳了块苹果慢吞吞地嚼,不方便说话,便用一双清清亮亮的杏眸去瞅他。   于是花公子继续同她讲,大概这个下午要将从前一个月的话都说完了:“还有那地宫之中的两人,萧咪咪趁我们不注意时便偷跑走了,不知她能不能找到高人解开穴道,若运气不好,恐怕得受一番苦楚……”   铁姑娘目不转晴地托着腮帮子倾听。   花无缺声音温润,低声时语带缱绻,柔和悦耳得很。   这让她比听人说书还要津津有味,时不时发表一下看法或是追问几句:“真不知道该说她胆小还是胆大,聪明还是愚蠢了,唉……花公子菩萨心肠,倘若她听从劝告,肯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白衣公子微微侧头,含笑道:“在下……恐怕也没有铁姑娘以为的那样好。只是对于此事,她若知道悔改,当真不再作恶……得饶人处且饶人罢了。”   心兰使劲儿点头:“花公子你特别好的!至少对我是特别特别好的呀~”女孩子眼睛里盈满了笑意。   闻言,他俊脸微红,执黑子的手悬在空中半响才缓缓落下,垂着眸轻声道:“我自然……自然是要对姑娘好的。”   ――且要对你比待天下女子再好千百倍。   “嗯嗯。”心兰附和道:“花公子之前就说过啦,你出自移花宫,从小受到的教育,自然要待姑娘们都很好的。”   因为太委婉以致被误解了话语的含义,他急着想解释。   薄唇微启,偏又不敢挑明自己的心意,憋了良久也只能将坦白复又咽入喉中。   却听毫无所觉的心上人继续道:“那……那个江玉郎呢?我好像没在客栈里瞧见他。”   花无缺正有些烦闷,回想起对方的满身狼狈,连累自己疑神疑鬼怕跟着沾染上了臭味,没有沐浴过都不敢同心上人同桌吃饭……于是愈加不悦。   不愿赘述对方经历污了佳人的耳,只是淡淡回道:“他找不见我们,又怕萧咪咪去而复返寻仇,一个人躲在地宫的角落里。被宫女发现后,我命人将他带到别处安置了,过几日将他送回家中便是。”   “哦……居然是这样。”少女微微挑眉,语气微妙地叹道。   白衣公子话语稍缓,似乎还要说什么,最终却住了口……还没有狂狮铁战的消息,还是等一等为宜,免教她空欢喜一场。   大概是说完了地宫的事情,又没了话题,女孩子突然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花公子……我们以棋局为注,输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件事,好不好?”   ――他岂会不答应?一颗心既全给了她,便是连命也抵不过她一句软语请求了。   情之所至,满心满眼不过眼前人呵……   在花无缺过去的人生中,从不曾有这般浓烈深沉的情感。原来放纵着那份名为喜欢的心境恣意蔓延,竟能烧得素来最理智克制的人在清醒中发了疯。   而他犹嫌自己疯得不够。 第21章 、棋高一着   【001……你既然说自己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叫做高科技产物的东西……那为什么不能帮我赢他一局呢?】   【报告宿主,本系统虽然不具备复杂的人性情感,但是作弊这样违背道德的事情,是决不提倡且还加以制止的。何况对方作为唯二的男主,我无法违背世界意志。】   得不到外援的铁姑娘只能自己继续,低着头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外加在食用三块点心的时间里悔棋五步。   可是完全没有用。   黑子早早霸占了半壁江山,逼得零星白子在角落苟延残喘……   而它们的主人只能可怜巴巴地瞅着棋盘另一端的白衣公子,试探道:“我们能不能……再重新下一盘?这盘我还没准备好呢!”   女孩子的恳求得小心翼翼,眸子里水润润的。   若换了之前,心兰一点儿也不觉得对方会不同意……毕竟之前几局,“被”赢的人都觉得十分艰难,也不知道绞尽脑汁只为让佳人翻盘的翩翩公子怎么耐得住性子的。   可是一说有赌注,他就变了。   在主人雷厉风行的掌控下,墨玉做的黑棋围追堵截,不过片刻就杀得羊脂白玉做的白棋溃不成军。   虽然花无缺从未拒绝过她耍赖悔棋的要求,不过除此之外决无半分相让的意思……心兰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想给他下套了――否则到底为什么非要赢她不可?   她身无长物,吃他的穿他的住他的用他的玩他的……除了人还是自己的,实在没什么可做他所求了。   但众所周知,移花宫少主是绝不可能要求她“以身相许”的呀。   不知道自己正被默默腹诽的花公子抿着唇,略沉吟片刻,道:“棋局已近尾声,此时重来未免有些遗憾……”   顿了顿,在她软兮兮的目光中不紧不慢道:“铁姑娘若觉得不尽兴,我们可以再手谈一局,依旧以方才所言为注,可好?”   心兰琢磨了一下,重重点头:“我觉得两局也不一定很尽兴,花公子如果无事,陪我多切磋几回吧?”   反正也不怕谪仙般的公子要求自己做什么不乐意的事情,一直下下去,总能磨着他让自己赢一回吧?   于是继续。   并顺理成章地接受一败涂地的惨淡结局。   铁姑娘拍着胸脯上方作大义凛然状,严肃道:“要我答应什么?花公子你尽管说,我一定答应你!”然后发现自己发育良好的某处微微抖了抖。   ……以前穿男装裹束胸时候,真没这尴尬的困扰。铁姑娘难得真的因为羞窘而低下了脑袋。   花公子默默移开了因她动作而无意望去的目光,状似并无所觉。   他垂着眸,自腰间解下了早已清洗干净的玉笛,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只盼……铁姑娘能收下此物,不再推辞。”   端方君子温润如玉,掌心捧着的也是玉质的横笛,正是相得益彰。   此刻墨瞳温和明澈,泛着柔柔涟漪……他这般神情,手中似托起自己那一颗少年痴心般郑重虔诚,简直可令天下少女都沉溺其中了。   对着白衣公子柔和却直勾勾的视线,心兰突然有些不安。   她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只是红着脸嗫嚅解释道:“花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有所不知……咳、其实我……不…不会吹笛子。”她断断续续小小声地说罢,捂住了半边脸。   ――唉,到底还是没瞒住。   本来嘛,不会吹笛子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不知怎么的,到了完美无缺的花公子跟前,仿佛他身边的人事物,只有朝着那上佳的圆满标准去才是理所应当。   而他微微笑了,并没有半分要收回的意思:“我知道……”   他这么说着,唇角弧度上扬,眉眼含笑如朗月入怀:“只期待着来日,能有幸洗耳恭听姑娘你吹奏一曲。”   “这样呀……”心兰轻轻蹙眉,犹豫着接过了玉笛,弱弱问道:“学笛子,会很难么?”   花无缺依旧在笑,温声道:“铁姑娘冰雪聪明,定然是难不倒你的。不过你若实在不愿……”   在少女期待的目光中刻意拉长声线,白衣公子慢吞吞道:“那么、换成学武功……也是可以的。”   “……”心兰这才意识到,他挖了多深的一个坑等她跳。最教人懊丧的是,这第一捧土,还是自己铲的。   少女握着笛子幽幽注视他:“等等花公子若再赢了一局,是不是就要我练那本秘籍了?”   白衣公子已开始清理残局。   闻言微有些愣怔,最终抿唇坦诚道:“不会。倘若如此,铁姑娘定要生在下的气了……下一局,我会让姑娘欢欢喜喜赢一场,任是什么刁钻古怪的要求,在下也会勉力做到姑娘满意为止。”   “唔~”心兰恍然大悟般挑眉,撅着嘴道:“然后花公子预备第三局再赢我,是不是?”   翩翩少年沉默片刻。   他疑心面色不辨喜怒的少女已生了气,不敢火上浇油,也不想油嘴滑舌哄骗她,只得斟酌道:“这、却要看姑娘了……铁姑娘若不悦,在下定然还是要让你的。”   ――无缺公子简直坦诚得可爱了。   很神奇地被哄好了的女孩子仍是摆着一副不大爽快的模样:   “咦?原来花公子吃硬不吃软的。姑娘朝你撒娇是没有用的,佯做生气才是正经~那我以后便日日闹脾气耍性子,决不朝你再笑一下!”   她无理取闹的功夫更上一层楼了。   他喉结滑动,急急解释道:“并非如此!若是姑娘你……便都、都是有用的。”何况她方才也并没有对自己撒过娇啊,花无缺有些冤枉地想。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倒记得加了一个“你”字……于是白衣公子俊美无俦的脸也就比之前更红。   少年郎望过来的眼神羞涩又明朗。   铁姑娘微微咬唇,捏着颗白玉棋子,很轻很轻地“哦”了一声……唇角情不自禁地要上扬,又强迫自己生生忍住。   随后“啪”地一声把手中棋子按在棋盘中央――天元。   “说好了的,花公子这局会让我赢的哦。”她狡黠地向对手确认,眸光流转眉眼生花。   显而易见,移花宫少主又要为如何让心上人赢而费尽心思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让棋,将本该硝烟四起的战场弄得如小儿女过家家一般。只是竟谁也不觉得无趣,满脸笑意,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幼稚。   眼看着还是墨玉黑子棋高一着,更能输一些,因此输赢马上就能见分晓时,忽闻有人从楼道口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花无缺一拧眉,直直望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半旧红衫的年轻少年身法利落地几步蹦上前,懒懒倚在了门框边。那少年郎满头黑发也未梳,只是随随便便地打了个结,脸上有条浅却长的刀疤,几乎由眼角直到嘴角。   他眸光极亮,身上有种奇异的魅力。   他在细细打量对方,而这不请自来的陌生少年却看也没有看他,却盯着他的铁姑娘的纤细背影大声叫道:“铁~兰~兰!”   少年扯了扯嘴角,揶揄道:“多日不见,想我没有啊?!”   此时心兰还在绞尽脑汁多撑几步慢点儿赢,仿佛能多为难对面的花公子一时,她便开心一时。   耳边猛然间传来这一声大吼,吓得一个激灵。   循声转过身去,便瞧见了某条鱼熟悉的身影,还有他唇角招牌性的邪笑。   脑海中立时闪过无数色香味俱全的煎鱼煮鱼炸鱼烤鱼煲鱼汤,末了内心只剩一个字――危!Σ(っ°Д °;)っ   守在楼下的宫女听到动静,这才姗姗来迟赶来查看。被自家公子微一摆手,又恭敬地退了下去。   虽然内心很慌,但是铁姑娘面上还是很冷静的,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不、许、叫、我、铁、兰、兰……难听死了!”   别人越是不高兴,小鱼儿越是乐得很:“你叫铁心兰,却偏告诉我说自己没有心,那不就是铁兰兰?”   他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继续道:“哦,不过我这个人对朋友还是挺大度的……你要想叫铁兰,那也不是不行。”   无缺公子微微挑眉,缓缓道:“这位兄台……”   小鱼儿微微收敛了神情,但还是吊儿郎当地斜眼过去。   两人微妙的气氛被暴躁铁姑娘强势打断:“闭嘴吧,这位花无缺花公子可是移花宫少主,他……还欠我一个承诺呢。你再这么喊我,我就让花公子打你一顿给我出气了!”   大差不差的,她算自己赢了棋局倒也不是不行,反正花无缺应该也不会不认。   被拉着壮声势的翩翩公子含笑抚掌见礼:“幸会。”   小鱼儿挑了挑眉:“唔,我这个人一般不大跟人‘幸会’,人家见了我都发愁得很,唉……”   他叹了口气,又挤眉弄眼道:“倒是姑娘们见了我,看着一个个满脸怒容,其实心里啊……指不定乐开花了!”   说到最后还拿嘴努了努这茶室里唯一一个姑娘的方向。   温文尔雅的花公子面色不变,笑意却渐渐淡了。   然而他还是很好脾气地和声道:“兄台既然与铁姑娘是朋友,便不该违背她的心意,故意惹她生气。”   却见那邪气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鱼儿打量着眼前表面看起来高瘦文弱的小白脸:“我偏喜欢这么叫她又如何,怎么、你还真要打我一顿不成?只是你即便武功高强些……却也未必抓得着我!”   仰着头的恶人谷小魔星一脸傲气。   白衣公子瞧了一眼抿着嘴的少女,柔声道:“铁姑娘只是有些不悦,说说狠话罢了……”   他扯了扯嘴角,转过头望向这不请自来的红衣少年时语声渐沉:“不过,倘若阁下真想切磋,在下必定奉陪到底。” 第22章 、浪里红条   这么一打岔,移花宫少主倒也没问这邪气少年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小鱼儿也懒得对这姓花的多言――即便同样是初出江湖,他也知道移花宫的名头有多响亮,更知道在没闯出个名头出来之前,恶人谷出身很不必见人便说。   心兰暗呼侥幸,真怕他二人见面便称兄道弟互换名姓……虽然这概率极小,但也不是没可能。   这般想着,又生怕说多错多,只想引开话题,能赶人走就更好:“你来找我做什么?莫非是知道自己连累了我,前来赔礼道歉的?”   小鱼儿心道分明是你这丫头连累了小爷,还倒打一耙,真是没良心。   然而他面上却是笑眯眯的:“听那两只母大虫说,你躲在护花使者后头寸步不离,我便来看看……是哪位好心人舍己为苍生,把你这麻烦精养了起来?”   花无缺剑眉微挑,出声询问:“母……大虫?”   小鱼儿笑嘻嘻地搬了个小凳坐到了他身边,突然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抵触,反而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小仙女张菁跟那个冷冰冰的慕容九呀,难道你这个护花使者已经忘了她们不成?唉,小仙女可把兄台你骂得体无完肤……”   白衣公子漠然注视着对方手指印在自己衣服上的脏痕,却没有做声,只是淡淡反驳道:“那是两位姑娘。”   小鱼儿本觉得这姓花的看起来装腔作势惹人讨厌,如今却觉得他跟自己想象得不大一样,怪有趣的。   精瘦少年拍着自己大腿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姑娘?好吧不是母老虎,她们俩一红一绿一热一冷……一个业火修罗,一个巡海夜叉,妙哇,绝妙!”   花无缺懒得与他争辩,抿唇道:“前日峨眉山顶,我与兄台也算有过一面之缘,还未请教……”   话说到一半就被铁姑娘打断。   少女唰地蹦了起来:“呀,花公子你衣服脏了!”语气简直惊天动地。   小鱼儿被震得耳朵疼,不满道:“大嗓门铁兰兰,你咋呼什么?大男人身上脏了点儿有什么大不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这是给这位玉树临风但是稍许有些娘娘腔的花公子加点儿男人味儿!”   虽然是强行转移话题,心兰还是被特立独行的小鱼儿神奇言论惊到:“衣服脏了……跟男人味儿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不说烟火气呢。”   “哦,这个啊……”邪气的少年拉长了声音,每次他这副模样,铁姑娘就知道他要使坏。   果不其然,小鱼儿扯了扯嘴角:“只因我这手,方才扯过麻辣鸡,抓过回锅肉,唔~还挑了条豆瓣鱼的刺。”   顿了顿,那双狭长精明的眼里透着狡黠的意味,缓缓道:“还有方才解手时候,身旁没有草纸……所以我就……”他咧着嘴继续拍了拍移花宫少主的肩膀。   ――杀鱼四步法:敲晕、刮鳞、破肚、挖腮。   铁姑娘看着不知死活的小鱼儿的目光简直可称悲壮。   无缺公子怔愣之下竟忘了躲,又被对方拍个正着……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然而他的涵养实在太好,虽然此刻含笑的神情有些勉强,但大抵还是温润如玉的:“铁姑娘,在下先去换身衣服,失陪。”   花无缺僵着身体走远了。   ――虽然走的人跟原先期待的不一样,不过这两个人分开了就好。心兰很满意。   【001,我知道明说不行,但难道暗示也不可以么?】   【报告宿主,《绝代双骄》中兄弟相残是主线,绝不可提前透露终极秘密。   【好罢,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了。】   心兰最后一次向系统确认,然而实在没得法子,只能扼腕叹息。   她看着棋盘头都没抬,状似是在认真琢磨怎么才能最快赢得胜利。   嘴上却缓缓开口,仿佛只是闲聊:“你干嘛故意恶心人家啊?花公子人真的很好,可不是那种酒囊饭袋或者伪君子。”   小鱼儿嫌弃地“啧”了一声,不屑道:“这么护着你的护花使者啊?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心兰放好了一颗白棋,闻言微微抬眸,张了嘴,却没有马上回答:“我……”她蹙着秀气的细眉,眼睛里透着一丝怅惘茫然。   在对方莫名焦躁不安的等待里,她突然笑了,咬着唇轻声反问道:“他对我那么好,我难道不该喜欢他吗?”   精瘦少年忽觉这次甩开了那俩母老虎找上门,只为看这麻烦精过得好不好,实在是鬼迷心窍大错特错,善心多了没处使:   “女人啊……男人对你几分好就死心塌地了,却还要假装出一副矜持的模样……若等到了下一个,又是一样……呵!”   他平时大多心里想想,如今却将这顶顶看不起女人的话语付诸于口,跟故意要惹得她生气似的。   可她瞧了瞧坐没坐相翘着个二郎腿的少年,只敛了本就未达眼底的笑意,坐正了身体:“你们男人倒是不一样的呢!”   她将“男人”和“不一样”几个字加重了音。   女孩子幽幽叹了口气,语气依旧轻缓:“有些男人呢……明明喜欢,却又不肯承认。虚情假意时总是嬉皮笑脸主动得很,真动了感情却要逃之夭夭,好继续做个自在浪子。还有些男人呢……”   她声音越来越轻,纵然小鱼儿离她近在咫尺也分辨不清,只听她最后又重重叹了一声:“唉!”   ……唉了个寂寞。   小鱼儿还眨巴着眼等她继续说下去,没料到她竟不说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铁兰兰,你说的第一种男人总不是指我罢?”   他打了个哈欠,神情怏怏:“你可别自作多情啊……我半点都不喜欢你。哼哼,女人都是麻烦。你啊,就是其中最大的麻烦!”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铁姑娘不气反笑,托着腮冷声道:“我们女人又不是靠男人才能活,本姑娘这辈子就算找不到什么可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照样可以开开心心红尘潇洒。”   听对面的姑娘得意洋洋地这般说,小鱼儿叉腰大笑三声。   随即朝着她龇牙,取笑道:“嗓门最大铁兰兰,三杯就倒铁兰兰,没心没肺铁兰兰,嫁不出去老兰兰!”   他一边说一边翻身跃下窗台,半空中还灵巧地翻了个身,接住了被姑娘砸过来的一个黄澄澄卖相极好的大鸭梨。   咬了一大口新鲜多汁的脆梨,俊美又邪气的少年站在空地上仰头,眯着眼朝二楼遥遥道了声谢:“替我谢谢你那位护花使者!小爷我可算摆脱了你这么个麻烦精,以后便能自在地浪迹江湖啦!”   铁姑娘冲到栏杆处,随手又扔了两个苹果砸下去,佯怒道:“滚滚滚!”   古灵精怪的小鱼儿又是一迭声地大笑。   他敏捷地跳起来通通揣在了兜里,用后脑勺对着她,一只手随意地招了招算作告别,爽朗大声喊道:“走啦,百扔不中铁~兰~兰!”   他虽看着吊儿郎当,步伐却很稳健。   红色的半旧衣衫在风中轻摆,阳光下的少年连背影都意气风发。   心兰站在楼上倚栏北望,目送那条滑不溜手的鱼越游越远,鲜活的神情少见地沉静下来。   面上神情非悲非喜,连心头因江小鱼离开不再与花无缺聚首的如释重负感都欠缺。   白衣公子在心上人身后默然伫立半响,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感觉到这沉默中弥漫着几丝寂寥。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么?   心头一滞,他微微攥紧了拳。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顿了顿,只是轻轻唤道:“铁姑娘?”   陷入沉寂的少女一惊,慌忙回身。   却见这换衣而返的翩翩公子墨色发间竟透着湿气,显然是沐浴过。此时两人离得很近,还能闻到他身上衣料熏香也隐约与之前不同,较之前更浓郁一些。   心兰微微发笑:“花公子。”   她歪着头看他,抿唇柔声道:“方才那人……是我的朋友,来看看我便走了。”   “唔……是个很有趣的人。”他说。   少女语声柔婉却透着认真:“他虽常爱开无聊的玩笑惹得人憎狗嫌,不过心肠不坏,也挺讲义气的。花公子大人大量,希望……望你没有太生他的气。”   花无缺牵了牵唇角,眉目温和:“既是铁姑娘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我不会生他的气。”至多不过再不会任他近身三尺之内罢了。   ――这话倘若由其他任何一个讲究的世家公子说来,都太过虚伪。   偏由他说来,竟半点不亏心。   铁姑娘又是朝着花公子笑,这回笑意漫上眼角眉梢,不再是客套:“方才那局棋还用再下么?还是直接算小女子赢了呢?”   花无缺心道这也并没有什么分别,不过哄你高兴罢了,于是颔首请她入内:“有始有终为佳,再下一局亦可,在下都会奉陪。”   “唔……那便不必再下啦,算我赢了便好。”   她喜滋滋地占了他便宜,又道:“不过我要花公子做的事情却还没有想好,若太简单了多无趣呀,我要想个能把你难倒的才是!”   好脾气的白衣公子垂眸,但笑不语。   她没有要详说的意思,他也没有再追问那脸上带疤的神秘少年究竟是何身份背景……终归是这红尘中无关紧要不足轻重的陌生人罢了,他想。   ――不过一匆匆过客尔。 第23章 、眼花缭乱   学吹笛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至少对于每天练得气虚的铁姑娘来说,不是。   到了晚间,客栈二楼又响起了呜哩哇哩的笛音,魔音穿耳,简直听得人挠心挠肺,堵上棉花也是无用。   客栈老板连着两日受此摧残,拿着那白衣公子给的赏钱便去了附近客栈住下了。他人老了,禁不得如此折磨,已听得面有菜色……而如此难听的笛声是由那般美如天仙的姑娘所吹出来的,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第一日时,铁姑娘也觉得自己吹得极其难听,只是想到当日拍了胸脯保证完成,想着吹笛再难,总比学武简单,因此咬咬牙关了房门继续练。   没成想还被花公子特地夸赞很有进步,气息越来越稳了,又说初学者这般更是正常,并不难听。她疑心他哄自己,悄悄注意路过侍奉的宫女们,也没见谁显出什么嫌弃的目光……   于是放下心,第二日变本加厉更加起劲。   如今已是第三日的深夜。   难得勤奋的铁姑娘翻着移花宫少主的手记,不断对着指法揣摩,那架势实在是很足的,慢慢地也得了些趣味,只等翌日再教花公子好好夸奖一番。   事实上,花无缺房里虽熄了灯,双目也闭上了,睡姿更是规矩齐整得浑不似一个活人――不,不是说古板得像具躺在棺材里不动的死人,虽然小鱼儿见了定要这么比喻的。   但死人纵然面色祥和,那苍白的唇角也定然不会是如白衣公子这般……浮着名为宠溺的微笑的。   还是像位降临红尘俗世的神多一些罢。   这天外谪仙人微微翻了个身,呼吸渐缓,伴着耳畔令寻常人牙酸头疼的笛声,心满意足地沉入温软梦中。   一行人离开峨眉山,虽有目的地却再也没赶过路,游山玩水般的一路往那人多的地方去了。心兰每日只是写书练笛,也不问花无缺他们要去哪里。   直到风景越来越熟悉,马车竟驶入了川蜀最繁华之地――成都府,也唤作锦官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那个锦官城。   不过此时并非春雨绵绵时,连风都是暖熏熏的。   还未下榻至宫女们打点好的客栈,顶着暑热捧着书册的女孩子已兴冲冲按照记忆七拐八拐到了家书铺门口:“小哥,你家公子可在?我写了新书来给他瞧啦!”少女脆生生的嗓音叫醒了午后昏昏欲睡的年轻活计。   被公子命令要寸步不离跟着铁姑娘的荷露守在店门口,她行走江湖颇有经验,此刻四下打量,实却在想不出来……   ――这又小又旧,伙计还懒散得不成体统的铺子,连个像样的牌匾都没有……是如何赚得足够的银两,才能在这寸土寸金的成都府中央开下去的?   那伙计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被两个漂亮姑娘瞅着,脑袋一时间也转不过来:“我家公子?是……哦,姑娘,敢问您是不是姓铁?”他终于想起了自家主人的交代,小心地接过了被这天仙似的姑娘放在柜台上的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铁姑娘连连点头:“我叫铁心兰,这个姓……应该是不常见的。花公子是出远门了吗?喊你等一位姓铁的姑娘?”   荷露微微侧耳。   伙计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了,一定是您!我家七少爷虽然目不能视,但却说过,要我等的那位铁姑娘,定然是位极好看的姑娘……”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又转身从架子隐蔽处摸了个小包裹下来:“七少爷说与您有约,将来您写好了新书会来这里,便要我留在此地静候,他已回了江南家中去了……喏,这些都是我家少爷说要转交给您的东西,好像说是稿费,还有几册书。”   他将那包裹放到铁姑娘手里,长吁一口气,轻松道:“小的今日总算完成任务了,明日便能带着姑娘的书回去复命了。”一个人等了两个半月,实在是无聊至极。   心兰也没打开包裹,见伙计将她新写就的故事妥帖地夹在一处,放好,怔怔地问他:“你家……少爷,他不是本地人啊?”   “咦,姑娘不知道?我们少爷出自大名鼎鼎的江南花家,排行第七。”伙计微有些吃惊,笑了笑为她解惑:“几月前我家七少爷是随朋友来此,好像是……查什么案子,具体什么事儿,小的也不清楚。踏入江南地界,我们主家地产最多,姑娘哪日来游玩,随处一问便知了。”他非常热情地提议。   “哦……好,有机会我一定去。”她回了一个笑,与伙计作别,拿着包裹往回慢慢地走。   荷露又看了那伙计一眼,面色冷淡,懒得同他打声招呼,默不作声地几步跟上了自家公子的心上人。   白衣婢女伸手想接过那对于“柔柔弱弱”铁姑娘来说或许有些沉的包裹,一边开了口:“江南虽盛名在外,要我说却也没什么好看。”反正哪里也不会有移花宫美轮美奂,哪个“花公子”也不会比自家公子更完美无缺。   心兰婉拒了,她平时虽然没少享受宫女们的体贴照顾,但决不会真把荷露荷霜她们当做是自己婢女的。于是轻轻一甩搭在肩上,脚步轻快:“我倒是有些想去瞧一瞧那里的秀丽景色的……”   荷露又顺着她道:“那便邀我家公子陪你去就是了,他一定不会不同意。”   铁姑娘微微笑了,同她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荷露也拿不准她是个什么意思,毕竟这姑娘自初见起一直就让人捉摸不透。   ――身上有钱的姑娘逛街,总会想买些东西回去的。   从前也不是没有在过路的城镇集市上逛过,只是那时铁姑娘身上没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便是想买些特产礼物送给花公子,花的还是他的钱。   每每想到这一点,连逛街都提不起劲来。   此刻花出去的却是另一位“花公子”给的稿费,是她自己赚的银两,用起来自然再无顾忌。   铁姑娘在这成都府好歹也算半个主人,带着荷露一路回客栈一路逛,好吃好玩的拎得双手满满当当。   “铁姑娘为我跟荷霜还有别的姐妹都买了各色手绢做礼物……”白衣婢女似笑非笑:“敢问,要送给我家公子之物……可也是绣帕?”   走累了的铁姑娘在路边的茶摊子坐了下来,要了两碗槐花蜜冷淘,跟她一起歇歇脚吃些东西:“唔……我倒也想给花公子带份礼物回去的,不过他是男子,也什么都不缺,便是想聊表心意,也不晓得选件什么样的礼物合适。”   女孩子尝了一口冷淘,一阵清甜凉意沁人心脾,不由享受地眯起了眼睛:“方才路过那间绣坊,我本想挑个扇套送给花公子,不过我觉着图谱式样都有些俗气,同他的气质不大相配。”   荷露浅尝了一口冷淘便放下了筷:“铁姑娘不妨绣点小物件,譬如那笛子上的挂坠什么的。公子还有一支笛子放在宫里,正好少了条络子呢。”她提议时神情认真,语气也平静得很,仿佛只是就事论事。   心兰只能干笑一阵,尴尬道:“可是我……我不会刺绣。”语罢,又唯恐对方说些别的为难之事,埋下头一味吃那青翠色的凉面。   正想将话题岔开,却见方才路过的一家店的老板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他身形微胖,似乎是跑了许多路才寻到两位客人,此时正殷勤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样:“姑娘,姑娘……我刚刚瞧您在本店什么都没有看中,实在觉得惭愧,定是小店粗鄙没有合眼之物。正巧,刚收到了一张新鲜图样,便想来给您瞧一瞧……”   他眼巴巴地等着回复:“您可看得中?”   心兰扫了一眼,只见宣纸中央画着朵清雅无暇的玉兰,寥寥几笔,却很传神。欲开未开,含苞绽放时都不显山露水,那股温润馨香却仿佛从纸上透出……   ――这图样,简直是猜着她的心思所画的。   她抬头仔细审视店老板的神情,眉目微凝,神情却是欢喜的:“我很喜欢……想做个扇套,却不知何日可取,订金几何?”   老板仿佛心口一块大石落地般松了口气:“姑娘喜欢便是小店的荣幸了……这订金,哦,跟店里其他样式是一样的,都是半钱银子。姑娘若急要,我回去便让绣娘赶工,明日下午来取应当可以。”   边上荷露已敛不住笑意,仰头吩咐道:“难得我们姑娘喜欢,你只管用心的做,慢一些也不妨事……我们会在成都府东边最大的锦悦客栈再留至少三日,你们做好了便送上门,赏银是少不了的。”   “送上门?这个……”老板心道那两位凶巴巴姑娘好似是想要眼前的姑娘亲自来拿,便想推脱店中没有足够人手。   只是荷露才懒得听这些,不耐道:“怎么那么多废话?算了,你店中若不方便,明日我们喊人来取便是。”在她看来,今日逛街是心血来潮罢了,但若要由她亲自取什么东西,简直是屈尊纡贵――公子说过,要敬铁姑娘如他一般。   店老板心虚地点头哈腰,又擦了擦额角的汗:“不麻烦不麻烦,明日我便差人送上门,不必劳烦姑娘的。”只不知道回去后,那二位肯不肯放过自己啊,唉!   吃完冷淘,两人走至半路,却见到几个宫女正在街头巷尾左右四顾。荷露问了才知,原来是自家公子许久不见她们身影,心下担忧……   听到此处,她忍不住去看铁姑娘的神情。   心兰微微抬头,便看见那翩翩公子长身鹤立地杵在二楼窗边,正探身往远处瞧呢,好似也在仗着绝佳目力寻人……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生出又酸软又甜蜜的感触来。   她抿唇片刻,明知大街上人来人往,这么做没甚意思,却还是情不自禁地高声唤道:“花公子!”   白衣公子循声而望:佳人芳踪已现,娉娉婷婷地站在街角,正仰着头注视自己。甚至略微踮着脚,腾出一只手臂,朝着这个方向边走边轻轻挥动。   他的姑娘有时幼稚得像个小孩儿似的。   花无缺这么想着,唇角忍不住的上扬。   ――纵然逆着光,他也知晓,那双清亮杏眸中定然满带笑意……便如此时低眉颌首的自己。 第24章 、番外   江南有一座古朴小楼,楼下正门日夜敞开,无论什么样的人跨进楼中,都会得到同样的欢迎。   何况今日来的,还是楼主人的至交好友。   夜已深,花未眠。   陆小凤提着一坛上好的黄酒,熟门熟路地上了楼梯,脚步看似随意,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待他站定,唇上的两撇“眉毛”抖了抖,精明的眼睛略过丝狡黠的光,憋着坏笑正要拐到好兄弟的卧房里去……   “我在这里。”却听一个温和的男声淡淡传来。   陆小凤转过身。   只见凉如水的月色下,一道穿着雪白寝衣的熟悉身影正背对着他,弯腰俯身,状似正低头查看着什么。   但江湖中人尽皆知:花家七童,自七岁起便盲了双目……除非有世人不可知的神医妙手灵丹妙药,否则这翩翩公子是不可能有机会用眼睛去“查看”些什么了。   ――唉呀,这花家七童,连穿着寝衣都是一丝不苟的模样。   陆小凤撇撇嘴,眸中却是带笑的,踱着小步走了过去,朗声问道:“你闻声辩位的功夫倒又有进益了……不过这大晚上的,怎么还在侍弄你这些花草啊?”   ――花满楼对鲜花总是有种强烈的热爱,正如他热爱所有的生命一样。   然此刻廊中寂寂,唯有晚风习习。   纵然知好友爱花成痴,也想不通对方深夜不睡觉,究竟是在“赏”何奇花异草。   花满楼已站直了身体。   他微微侧过头,平静无波的双眸没能倒映出任何人事物,却仿佛将世间的一切都容纳在了心中。   他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摇头道:“不是听见,是闻到的。酒香醉人,都盖过我的花香了……而会在这个时候邀我共饮的,除了你陆小凤,不做他想。”   “是吗?”陆小凤半信半疑地也低头嗅了嗅,大笑道:“还真是!这十八年的绍兴女儿红,温过后确实香飘十里!看来那老板并非装出一副痛心神色,好给我开个高价……”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了两个浅浅的瓷碗出来,将其中一只递给了好友,坏心眼地给他满上了。   嘴巴里犹在絮絮叨叨:“我过来这一路都闻惯了,竟没发现这个纰漏……”又给自己那碗倒了大半。   花满楼依旧含着笑在听,单手捧着那瓷碗,稳稳当当。直到两人的碗对碰后同时一饮而尽,也似是没注意到陆小凤存心要自己出个糗,要比对方多喝些。   他仰脖饮酒时,碗中满得快溢出的女儿红一滴未洒,弧度柔和的薄唇边也没被醇厚酒液沾染……但到底还是添了一丝酣然畅意,温润如玉的面容亦浮了抹绯色。   三碗过后,喉肺舒爽,齿间留香。   陆小凤喝得正兴起,还要再替好友倒一碗,花满楼却将碗放在了一旁,推拒道:“难得有如此好酒,你我若只是牛饮,却有些暴殄天物了。”   ――花满楼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太克制太君子了。   大抵姓花的绝世佳公子都有这么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那移花宫少主也是差不离……这两人还真都是人如其名。   那花无缺,即将迎来人生最大的喜事――那铁姑娘实在是极美,两人又是相知相许……纵然是陆小凤这样万花丛中过的风流性子,也不得不道一声:红尘辗转,故事若是在此落幕,实在是“完美无缺”。   不过他倒也不会如何艳羡就是了。   他们再如何严谨修身,可能会管到自个儿老婆头上,却是决不会管到自个儿好兄弟头上的……陆小凤这般想着,扭过身斜倚到了栏上,将一只脚跷得高高的,豪气干云。   在好友的沉默中,不羁的浪荡少侠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这回倒是极满,还洒了两滴到身上。而他混不在意,咕嘟咕嘟地一气灌进肚子里。   饮罢,还舒服地打了个酒嗝。   花满楼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又似乎没有,因为太轻了,飘飘忽忽地被凉风掠了过去。   而他依旧是眉目温和的,清朗的面容舒展着,方才微醺的醉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好你来了,帮我瞧一瞧……摆在中央的那盆兰花,哪朵开得最好?”   闻言,陆小凤一翻身,将酒坛与空碗随便搁至一旁,利落地跳到了两丈之外的空地上,低头去瞅那花。   楼里没有点灯火,幸而今夜月光皎洁。   细细打量,只见它叶型优美修长,油润光泽,翠叶所托花瓣形态独特婀娜,雪白清雅,细密纹路却透着浅浅蓝紫色,更显高洁。   他虽不是爱花人,不过跟花满楼交往如此之久,耳濡目染之下却也懂那么一点门道:“你这盆是不是……是不是几月前,从云南千里迢迢运过来的那个什么素什么荷?”   花满楼轻轻颌首,提醒道:“是素冠荷鼎。”   “哦……”陆小凤恍然般点头敷衍,还是没打算记这个奇怪的名字:明明是兰花,叫什么荷呀,啧。   他腹诽着,却也仔细观察,想寻出那盆中开得最美的那一朵:“我记得这株兰花买回来时还是幼苗,都价值千金,还弄了个噱头说只卖有缘人……更受追捧了。慕容世家那个以才情芳名远播的三小姐也想要,都求到跟前了,你却还是没有让。”   这实在有些奇怪。   毕竟如同花家七童的目盲令江湖中人人惋惜一般,他的温和宽厚、不忍拒绝旁人请求也一向为人所感叹。   花满楼笑了,缓缓道:“有些东西可以让,有些却是不可以让的。”   陆小凤与他是可交付身家性命的知己,自然知道眼前人虽雍容宽厚、襟怀旷达,乍看仿佛是个面人儿似的世家公子。其实心底始终划定了一根线……他的心胸虽容纳万物,但任是谁也万万不可逾越底限。   正如对着旁人敬若神明的剑神,且也是自己好友的西门吹雪,他却可以淡淡叹道:“我并不喜欢这个人,却又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有值得自负的地方。”   ……花满楼便是这样自成境界。   百般犹豫后,陆小凤已选定了一朵兰花。   他带着花满楼的一根手指轻轻触碰柔嫩的花瓣,随后便拍拍衣袍站了起来,懒洋洋道:“我觉得这朵开得最好,再盛一些便呈谢兆,若收一些又嫌青涩……”   说着说着,又挤眉弄眼的:“怪不得人总爱把女人比作是花,这么一瞧实在是有几分相似!”   花满楼看不见他的装腔作势,却听得见他的油嘴滑舌。   只是他既没有搭话,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以最温柔的力道抚摸着最美的那朵花,指腹沿着碧绿色的根茎向下……   ――轻轻将它摘了下来。   陆小凤本还在说着风流笑话,也不在乎唯一听众对爱搭不理的。   哪知一转头,竟见向来最是爱花惜花的花公子……竟辣手摧花!简直惊得如见西门吹雪于闹市菜场跟人讨价还价。   反正二者是一般的令他难以置信。   陆小鸡四条眉毛一齐颤了起来。   “你、你叫我选一朵最美的,莫非是……想要送给我?”他哑声问道,实在觉得若真如此,才是有些暴殄天物。   花满楼侧身“望”他,似是能瞧见至交瞠目结舌的好笑模样,摇了摇头:“宝剑赠英雄,鲜花配美人。你与这兰花……实在不相配。”   无端端感觉被嫌弃的陆小凤摸了摸鼻子:“你若要送我,我倒还是可以厚着脸皮收下的……”他轻声说罢,突然眼睛一亮:“你要送的是位‘美人’?!”   谦谦君子如玉的面容微微怔愣一瞬,淡淡纠正道:“不……是作为新婚贺礼,送给一对‘璧人’。”   他转过身朝楼下走,声音依旧温和:“我学了种能使刚摘下的花瓣永葆鲜丽的法子,便不怕路途遥远车马颠簸,这兰花凋零在半道了。”   陆小凤提着酒壶跟了上去,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要送给那铁姑娘和她家夫婿的……她名字里带了个‘兰’字,人又生得这般貌美,确实与这什么素什么荷相配得很!”   “是素冠荷鼎……”花主人的声音在前面飘飘悠悠地传来,顿了顿,却道:“你若是也喜欢这兰花,剩下的送你也可。”   陆小凤一时竟分不清这是不是玩笑话。   若是,花满楼纵然难得开怀,也不会将精心侍奉的花充做玩笑;若不是……那就更加奇怪了。   他又灌了两口酒入喉,率性地伸袖抹干唇边的水痕,摆出一副很坦诚的模样:“我这人虽有个优点,那就是脸皮够厚。但还是知道自己不配被称作‘美人’的……像那铁姑娘这样的品貌都只能有你一朵花,剩下的都送予我,真教人汗颜。”   花满楼默不作声地听他讪笑一阵,手上动作没有停过,轻轻道:“……非她不配,非我吝啬,只取最美的那一朵已然足够。”   陆小凤看他专注地将案上的几个琉璃细颈瓶里颜色奇异的水倾倒至一个青瓷杯中,一点点浸没花瓣,琢磨着:送礼这事,确是有“贵精不贵多”这个道理的。   他释然后,倚靠着桌子,忽而又道:“听说那绣玉谷移花宫也是鲜花四季常开,奇花异草甚多……想来铁姑娘的那位花公子,应当也会侍弄些花草的。你倒不如直接一盆兰花送给他们,年年都开花,也不必纠结路上磕坏了几朵。”   花满楼轻笑道:“她不是耐得住性子养花的人……而耐得住性子养花的人,恐怕不会乐意养我这盆兰花……罢了,我知你也不是爱花人,我还是自己好好养着罢。”   自诩聪明机智的陆小凤看着对方给青瓷杯盖上了盖,悠悠然缓步上楼,直听得云里雾里。   饮罢最后一口酒,随手一抛,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理所当然地决定今夜在这住下,同时一叠声地追问:“我虽然只跟那花无缺一面之缘,不过看他沉稳端方得很。怎么会耐不住性子?再不济也可以命宫中的花奴侍奉啊……”   陈年女儿红的后劲有些大,他面上显出醉意,口齿倒仍是清晰:“有那么一刻,简直觉得你们跟那孪生兄弟似的……说起来,我跟那江小鱼也称得上是一见如故了……唉,他们性情实在不像亲兄弟……”   话题越扯越远,与他并肩而行的花满楼只是淡笑不语,顺手还推了好友一把,免其进错了门。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大概只有清冷的月光知晓,他今夜并未摘花。 第25章 、自投罗网   待回到客栈里头, 买回来的东西很快堆满了圆桌。   清俊公子拢了扇,踩着白革底的锦靴踱步过去瞧。   荷露向公子行过礼后,笑吟吟地从中挑出了之前二人同选的各色手绢和部分蜜饯果仁类的吃食……唤了在旁守着的荷霜一起下楼, 去分给诸位移花宫的姐妹了。   花无缺见放在心尖上的姑娘竟理也不理自己, 一门心思在桌上挑挑拣拣,嘴里念念有词道“这是给荷露的,颜色正配她”,“这个给荷霜,记得她也喜欢吃甜的”……全然没有方才在楼下朝他招手时的热情。   但他又不好意思问,有没有哪一样是她预备要送给自己的。   于是状似不经意地闷闷出声:“……怎么去了这般久?”   话音刚落, 又意识到自己语气似有些责怪,连忙弥补道:“铁姑娘要买什么,唤宫女去便是了, 何苦累着自己……凭白惹人担心。”   心兰头都没抬,兀自高兴地将各种东西分门别类:“方才领了稿费,想到这些日子吃穿住行还有这条小命,全仰仗移花宫的诸位,便想多买些礼物聊表心意呀~”   白衣公子温声道:“铁姑娘……你不必如此客气的。”   一番忙活终于分好了剩下的东西,少女站直了身体, 弯了一双杏眸:“没有客气啊……客气的话, 会送花公子你一份厚礼的……可是我没有。”她讲得一本正经,眨眨眼又问道:“没有礼物,花公子会不会失落呢?”   ――会,并且会极其失落的。   原本还在暗暗期待的移花宫少主心想:便是一串糖葫芦,一块简陋的小印章,都好。只要是她的心意,自己都会珍重无比。   “怎会?”花公子微微挑眉, 含笑温声道:“在下又不是小孩子了。”   坏心眼的铁姑娘点点头:“唔,那我就放心啦!”却连个不给他买礼物的理由都不说,只是突然道:“花公子,你方才在窗前四顾,也是在寻我们么?”   他轻轻牵起唇角,反问道:“我若说是在看风景,铁姑娘可信?”   “信呀!”女孩子用力点头,说得煞有介事,两串粉莹莹的耳坠子也跟着晃荡……心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脸无辜道:“花公子既然都说了,我定然是信的。”   唉……是真拿她没法子。   片刻后,温文如玉的白衣公子目送着少女抱着一沓笔墨纸砚和瓜果零食跑去了自己房间――这段时日他二人房间永远相邻,纵然没人告知也不怕走错。   临走前还要回头嘱咐他:“绿色盒子里是两壶果酒,老板娘说本地的女子都喜欢这口味。如果花公子也想喝的话,不必客气哦。”   这话说得实在很促狭。   虽知他决不会生气,铁姑娘还是根本没等到答复便跑开,藕粉色的纱裙一角飞快地消失在了门外。   留下花公子对着半桌子的“狼藉”,默然无语。   翌日。   用过早点后,无缺公子眉目温和地听完心上人日渐可入耳的笛声,照例夸赞勉励了几句。   见少女一脸“我不骄不躁,还当继续努力”的模样,方微微含笑着退了出去,不再打搅她,不紧不慢地下楼出了客栈。   大概是托了昨日礼物的福,纵然算不上什么,到底也是份心意,头戴纱帽一直缄默的宫女端茶时破天荒还提醒道:“姑娘小心烫。”虽然明知她从来喝不下温热茶水,放凉了才肯饮下。   又练了一阵子,连荷露也顺着自家公子之前的夸奖附和了一番,听得铁姑娘直抿唇,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纤纤玉指抚过笛孔,正要再接再厉,忽听有宫女带了人上楼禀报:“绣坊的伙计,说是来送昨日姑娘订做之物。”白衣婢女让出了路。   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量高挑面目平凡的少女,正拘谨地低着头,仿佛是被移花宫的排场震慑。   荷露应声道:“是有这么回事,进来吧。”   这话显然是对那少女说的。宫女朝室内微微欠身,沉默着退下了楼。   心兰已从包裹里拿了点碎银,充做剩下的尾款,朝那少女迎了过去。   说是“伙计”,但她服饰也称得上简朴大方,这样年轻脸嫩也不似绣娘,或许是店老板的家里人。   少女小心翼翼地跨过低低的门槛走了进来,依旧是半低着头,话也不说的,却将手上的木盒子递了过来……那木盒子仿佛是檀木所制,上有精美雕饰。离得近了,还能闻到其隐约散着异香。   本要去接的双手滞在空中。   少女微咬唇瓣,以眼神询问客人。   心兰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捧过了木盒,却没有立即打开的意思:“仔细瞧你,却觉得有些眼熟呢。”易容之术还没学精,就出来骗人。   面貌平凡的少女眸色一凛,强行按捺住急躁,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那小鬼在他们手里……你可知道?”她背对着移花宫的宫女,撇了撇嘴暗示。   这般说着,她的左手已悄悄按上缠在腰间的细鞭。   荷露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走了过来:“铁姑娘?”   心兰微眯了眼睛,在少女紧张的目光中云淡风轻地笑笑:“我以前也在成都府住过一段时日,瞧这位姑娘面善得很,或许曾有过一面之缘吧……”荷露尚未走近,她便轻轻揭开了木盒。   “啪嗒”一声,盒盖掉落,一朵清雅玉兰栩栩缀在白底扇套上,无声落地。   不慎吸入了毒粉的铁姑娘站立不稳,被那自称从绣坊而来的少女扼住了脆弱的脖子。   荷露大惊失色,急步就要上前,被一道迅捷鞭影拦住:“不许过来,更不许喊人!否则我立刻掐死她!”小仙女张菁撕下了脸上有些粗陋的人.皮面具,厉声道。   心兰配合地咳了咳,极其难受又虚弱的模样。   小仙女以为自己没控制好力道,不甚明显地略松开了一些。   “……”被铁姑娘暗地里戳了一记。   于是她立刻又凶了起来,仰头道:“我告诉你,铁心兰方才已中了我九妹特地调制的毒粉……你移花宫再是厉害,一时半刻也决找不到解药的,这毒发作起来却极快……而解药不在我身上。”   荷露唯恐逼急了对方,弄个鱼死网破,也不敢高声喊人,只是冷着脸焦急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连我移花宫也胆敢冒犯?!等我家公子回来……”   张菁也知时间紧急,根据连日的观察,花无缺很快就会回来,因此语速飞快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家公子在乎铁心兰嘛,要不然也不会贴身保护她那么久了……”   小仙女挑眉:“现在我要带她走,你若敢拦我,也不用我动手,只管给你家公子的心上人收尸好了。”   “你、你别胡说……”心兰有气无力地反驳,又道:“你我虽结怨,却也不算深仇大恨……你何苦这样折磨我?”眼见不靠谱的张菁半天说不到点上,她只得自己引出话。   直肠子的小仙女一愣,连忙补救道:“对,没错!我是同你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那花无缺抓了……抓了一个小坏蛋。哼,那小鬼便是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她面上似怨似念的神情一闪而过,认真对着白衣婢女威胁道:“告诉你家公子,想救人,明日傍晚拿那被他困在另一家客栈里的少年来换!明日傍晚自有人来通知你们。”   说罢便要带着自己手上的肉票跳窗而去。   “G,等等!”荷露心急如焚地思考着现下的最佳对策,想追又不敢,只是最后关头连忙要喊住对方。   可惜已是太迟。   白衣婢女冲至窗边查看,只见那张菁搂着铁姑娘的腰半拖半拉,两个漂亮姑娘越走越远,很快混入到密集的人流里……   虽然知道木盒里有毒或迷烟,已尽量屏住呼吸,但还是稍稍吸入了一些粉末,不适感越来越重。   憋了满肚子火气的铁姑娘直蹙眉,小仙女见了她这番模样还如此配合自己,心下又有些愧疚又生了几分莫名醋意,慢慢开了口:“那个…江小鱼……”   铁姑娘瞥了她一眼,却皮笑肉不笑道:“你带着我跳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武功低微,可能会摔断了腿啊?”   小仙女沉默片刻:“原来,你的武功那么差的么?小……”她临时换了口吻:“那小鬼以前说,他认识你的时候,你的功夫比寻常武林人士还是要好那么一些的呀?虽然我跟九妹也奇怪,你被我们抓住的时候,竟从未还过手……”她艳丽的面容透着丝奇怪。   心兰听得直叹气。   她想说什么,却还是住了口。强挤出一丝笑,斩钉截铁道:“……那末你定然是被他骗了。”   “哦。”张菁冷漠地表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小鬼的花言巧语,半点没觉得惊讶。   ――那条鱼虽坏得滑不溜手,但不论是清蒸还是红烧,都得由她小仙女掌勺。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鱼仙党,或者说鱼菁党(づ ●─● )づ原著除鱼兰外鱼仙最好磕,是真亲过,而且不是后面两次鱼因为看见兰缺吃醋发泄强吻海红珠和苏樱的那种。亲完小仙女以后还念念不忘说小仙女嘴巴香香软软。啊,小仙女其实真的挺可爱的对不对_(:з」∠)_原著可爱,99版小辣椒可爱,05版小仙女超绝可爱了。   不过还是没有我的兰兰可爱!   兰兰可可爱爱,钢铁脑袋!!!   感谢在2020-03-31 03:00:49~2020-04-04 21:00: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奶茶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金屋藏娇   小仙女竟带着她跑到了城外一处小小寺院里。   虽然僻静, 但也有三两信徒入内。她二人却找了角落,跳墙而入。   这回倒记得扶着我了……心兰晕乎乎地想着。   已经快要站不稳了,索性将整个身体放松地朝对方靠了过去, 临闭眼前, 只瞧见了慕容九那张清丽无双却极为冷淡的面容。   醒来已是深夜,朴素的禅院客房内灯火如豆。   铁姑娘歪着身体被放在笨重的陈旧宽椅上,睁眼只对着空荡荡的腐朽木梁。   张菁听到她捂着脖子低低呼疼,连忙倒了杯茶水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道:“下午移花宫的人快把城里翻了个遍,弄得我想去买药材都费了好大功夫……因此解药配得慢了些。不过你放心, 我九妹医术精湛,你就是身体僵了太久才会浑身酸痛,走走就好啦!”   心兰沉默地接过了杯子, 入口才发现连茶叶都没放,只是凉水罢了……本来不觉,喝了水却感腹内空空,嘴里倒有一股苦涩的药味:“……有没有吃的东西啊?我好饿。”   慕容九此时正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小床上歇息,听到动静睁开眼,冷冷哼了一声:“深更半夜, 我们从哪儿给你弄吃的来?!”   铁姑娘失落地咽下最后一口净水, 冲淡了嘴里的苦味,将杯子还给了小仙女,又眼巴巴道:“劳驾,再来一杯。”   小仙女如今对着她,简直出人意料的好脾气。   她二话不说,又去拎了茶壶过来,只是倒出来才发现, 也只剩半杯罢了:“咳……凑合着喝吧,你要不介意……我出去给你打桶井水回来?虽然不方便烧水,不过保证够喝。”   说着就要推门而出了,被心兰叫住:“不用麻烦了,我不渴了,是不是等天亮就有吃的了?”看她们俩的模样也猜得出,这些时日两位大小姐委实不太好过。   “呃、这个……”小仙女向来是雷厉风行的性子,现下却支支吾吾道:“你身上……可还有银子?”   心兰又是叹气又是好笑,从怀里掏出了本是要买那扇套的碎银交到她手里――至此倒也算银货两讫。   又回头看了眼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慕容九,奇怪道:“九姑娘是初涉江湖,小仙女你却已出道一年多了吧,难道跑远路身上银钱没带足?”   换回了她那身标志性红裳的张菁红着脸接过:“谢了,往后我会还你”,灯下娇俏的小脸恍惚一团晕色。   刚要再开口叙述,先接嘴的却是慕容九:“我自然是做足了准备才踏入江湖的……反倒是菁姐,就知道追着那滑头小鬼,一路上不知道多花了多少冤枉钱。”她依旧顶着张冷若冰霜的脸,连嫌弃的语气都失却温度。   小仙女低下头去解释:“我们在这庙里租了半个月,伙食却是自负的。昨日威逼利诱那绣坊老板,花光了最后一点儿银两……”难怪她一直软乎乎的,半丝骄横也无。   “你们这……”铁姑娘听得直摇头,也不再纠结,憋着笑回到正题:“我现在只怀疑你们弄错了,江小鱼怎么会在移花宫手里呢?”   “怎么不会?!”小仙女猛地抬起头来:“前些天,小――那小鬼偷溜去寻你,没想到竟一去不回!”   她苦着脸,神情却是愤愤:“我花了重金去查,得知移花宫那些人关押着一个俊美少年,严丝合缝的。那花无缺更是每日巳时总有两柱香时间都会去关押他的地方……我也正是挑了他不在的时候,才能设局绑你……没想到你竟真不知道这件事。”   慕容九嗤笑一声:“她不知道有什么稀奇?移花宫少主金屋藏娇,哄着玩儿罢了。”   心兰微微挑眉,本有无数道理可讲,然而她只是向001确认了自己身上余毒已清,笑吟吟道:“娇?九姑娘这样情真意切地夸我,铁心兰实在担待不起……只能恭喜姑娘,您的眼疾看来已经痊愈啦。”   眼看着两人要杠上,小仙女一面觉着麻烦了早想归家的九妹良多,不得不风餐露宿的,很对不住;一面又想着说不准还要靠铁心兰继续帮忙才能救出小鱼儿,也不敢得罪她……因此夹在中间分外艰难。   然而她二人全然不念她的苦,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只听慕容九妹两根玉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了枚淬毒暗器,大声道:“上回我便说过,有本事,你让移花宫少主护你一辈子!铁心兰,今日你落我手里,我倒要看一看,哪儿还能冒出来一个护花使者来救你!”说罢便要动手。   小仙女连忙跑过去拦:“九妹,九妹你别生气啊,别跟她一般见识,之前藏宝图那件事不也都过去了么……犯不着的。”   慕容九看着她,挣开了对方握住自己是一只手,秀气的眉蹙起,不满道:“菁姐,你拦我做什么?那花无缺目中无人不将我姐妹看在眼里且不说,你那条狡猾的小鱼儿,为了给她出口气,当初害我们出了多少洋相?!”   她抿着唇,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你喜欢他,不肯怪他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护着这铁心兰不成?菁姐,你也太没脾气了!都不像你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气氛突然凝固了一瞬。   心兰忍不住去看小仙女的神情,被戳破了心事的艳丽少女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喜欢那小鬼!而且我……我也不是护着她,只是觉得你难为她也没甚没意思!”   她撅着嘴指了指眼睛炯炯有神的铁姑娘后,率性地一甩手:“随你们两个怎么吵,我不管了!”   小仙女背过身去生闷气。   这倒弄得一向眼高于顶的慕容九也有些懊悔方才的失言,虽然瞪着心兰的目光还是冷冰冰的,回头时语气却稍稍软和了些:“菁姐……”   她推了推小仙女的肩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知道你是着急想救那江小鱼,希望她配合……我不教训她就是了。只是我们凭什么要对她诸多礼遇?要我说,就不该给她解毒……倘若她生死掌在我们手中,不愁那花――”   话至一半被铁姑娘打断。   心兰坐回到椅子上,低着头玩着腰间玉笛的流苏,漫不经心道:“声音再小一些,离这么近,我听得太清楚啦!”   慕容九不耐烦道:“听见又如何?你当我们怕你这阶下囚逃脱不成?!”   小仙女脸上有些讪讪,本想看过来,却别扭地没有回头:“还是不要了……我看她也是希望能救出那小鬼的。”   心兰叹了口气,靠着椅背幽幽道:“我还是觉得你们是误会了花公子。江小鱼是曾来找过我,不过很快就走啦,他要去哪儿我也没问……何况,花公子做什么要关着他?”   越想越不对。   即便是花无缺知道了他的身份,且要瞒着自己,直接拔剑便是了,怎么会关着呢?况且要想关住这天下第一聪明人,可不是一件易事。   ――自己定是昏了头了,居然会因为这直肠子的小仙女一句话就质疑他。   “争风吃醋……难道不正常?”慕容九妹漂亮的小脑袋瓜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才可以理直气壮地这般揣测道。   心兰简直连笑都笑不出来,扶额道:“……你怎么不说,他二人还正合了你九姑娘那句‘金屋藏娇’呢!”   连小仙女都无奈地瞅了自家九妹一眼,却叹道:“我倒知道为了什么,那小鬼曾无意中提到过一嘴……移花宫,或许是杀他父母的仇人。”   此话一出,三个姑娘都正了神色。   心兰手上握紧了温润的笛身,檀口微启,最终只是缓缓道:“即便如此,小鱼儿不是那么蠢的人,为一个猜测就上门找移花宫的麻烦。至于花无缺,他……”她停顿了一瞬,只觉得自己嗓音干涩得很:“他是谦谦君子,即便真抓了小鱼儿,也是堂堂正正的,不会瞒着我。”   张菁皱着眉,不大信服的模样,随口便道:“他虽待你好,却不代表他是个好人……你这样一味偏着花无缺说话,怎么对得起小鱼儿待你的好?”   心头一紧,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谩骂好像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凝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在胸口横冲直撞。   心兰倏地站起,她想大声反驳:“又不是我求着他江小鱼待我好的,他是待我很好过,可难道我待他便不好?倘若我铁心兰真欠了谁,那人也一定名唤花无缺!”   可她红着眼睛,终究没有说。   她知道小仙女只是无意,不晓得这种话会对自己造成多大触动。而如今自己并未夹在那两兄弟中间左右为难又无力改变任何事,决不至于对谁不起。   “……我问心无愧。”铁姑娘轻轻地说,声音低似自语。   一红一绿两道身影在豆大的烛火中越拉越长,她们注视着抿唇不语的少女,皆感受到了其突如其来似创巨痛深的怪异反应。   正面面相觑,却听本是万籁俱寂的房外,有人正轻轻扣门,有规律的笃笃声敲击着耳膜。   此情此境太过诡异,一时间谁也没应声。   “――深夜打扰,冒昧了。”   白衣公推门而入,周身温润如玉,眸色却比外间的夜色更深。   作者有话要说:  鱼确实救过兰兰的命,但兰兰也为了他和花花将名誉和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假如没有遇到双骄,不必为了他们决战为难。不考虑腥风血雨,铁姑娘本来是个女扮男装闯荡江湖的少侠,明媚开朗鲜活无比,有时又傻乎乎的,最多只需要担心她在老爹回来前太憨直善良被人骗。   有时候很希望她自私一点,活得轻松。反正双骄都爱她,选活的那个(明示我花)就得了嘛!可惜傻兰兰做不到,她随便一想都觉得充满罪恶感。   感谢在2020-04-04 21:00:33~2020-04-06 18:0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鱼目混珠   最怕鬼怪灵异之事的慕容九眼睁睁望着白衣身影步步逼近, 犹在怔愣。小仙女却如临大敌,尚来不及说话,一道道迅疾鞭影已纵横交错地甩了过去。   然而根本都没瞧见移花宫少主执扇的手如何动, 突听“嘶啦”一声, 火红的长鞭奇迹般折为两段,自空中直跌下来。   花公子已走到铁姑娘面前,俯身探了她的脉象,心下落定,方转身,缓缓道:“无需等到明日了, 姑娘要的人我已带来,就在外头。”他语声仍是那么平和,面上也仍然带着微笑, 然而那笑意转瞬即逝。   心兰抿着唇,不确定他方才有没有听见屋内的谈话,他也不敢问。且更是奇怪:难道小鱼儿真在移花宫手里?   于是只能以眼神询问,但花无缺虽一直挽着她的手臂,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带她走到了门口,站定。   另一只手朝菁九二人, 施施然做出邀请的动作。   虚惊一场回过神的慕容九昂着头跨出了门槛, 只见不大的寺庙偏院里竟凭空般地变得灯火通明,十几位头戴面纱的女子高举着火把,已围住了这一方院落。   一个大布袋子里正有个人在扭动,大概是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声响,狼狈得很。   红衣少女夺门而出,又哭又笑地喊道:“死小鬼!你竟真栽在他们手里了!”小仙女没空心疼自己的鞭子, 已冲到了那布袋面前开始解绳子。   荷露荷霜守在一旁,看她动作急切,神情有些微妙。   绿衣的慕容九慢慢走过去,戒备地看着移花宫众人。   移花宫不但排场大得很,连塞人的布袋子和系的绳子都是上好料子,结实又牢固。张菁半天没能解开,烦了,干脆问九妹要了把小巧的匕首直接划开袋子。   却听清润公子音朗朗传来:“今日事了,还望以后二位莫要再找铁姑娘的麻烦,有事直接找在下便是……”   他又看了身侧佳人一眼,垂眸低低道:“还有,此人品性不堪,险些要坏了我宫中奴婢的清白,这才将他关押住。二位姑娘正值妙龄……还是谨慎些为好。”   布袋里的少年已冒出了个脑袋,闷得太久,直喘着粗气。大概挣扎得太厉害,弄得黑发凌乱半遮住了面容,侧颜倒确实是俊美的,身量也恰似小仙女心中那个教人又恨又爱的小鬼。   小仙女纵然讨厌花无缺,经历了峨眉山藏宝图事件,却也有些被他的风采折服。嘴上不说,心里对他说的话也信了五分,又联想到自己亲身经历……便是十足十地给小鱼儿判了死刑,心道:好哇,我为你担惊受怕,你却去调戏移花宫的婢女!   慕容九撇撇嘴,冷若冰霜的面上也难掩厌恶之情。   她丝毫不奇怪那条鱼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纵然他非大奸大恶之徒,油嘴滑舌爱占女孩子便宜却是真的。   红衣少女站起身,也不继续解少年手腕和足部的绳子了。她叉着腰,气极反笑,面上浮现出迷人的嫣红。   惯用的鞭子虽断了,小仙女的一双粉拳却不是吃素的,远没有瞧起来那般柔美。   她貌若天仙,此刻表情却凶巴巴如罗刹:“我叫你逃……”“叫你哄我、骗我、甩开我……啊?!”“叫你敢去调戏别的姑娘!!!”顷刻间拳头如雨点般落下,边打边念念有词,还不带重样的。   那美少年嘴巴里还塞着厚厚的白绢,连吃痛的呼叫都喊不出来,想躲也根本没地方可滚去,反被小仙女狠狠踢了几脚……于是只能蜷缩着身子憋屈地痛哭流涕,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似乎是求饶。   已感觉到不对劲的铁姑娘柳眉轻挑,看着身侧不动声色的花公子,拿不准要不要劝暴怒的小仙女冷静一些。   慕容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觉着烦闷:“菁姐,何苦花那么多力气去折磨他?没得累着自己,干脆一刀……”她没有说下去,淡淡给出了建议。   小仙女是下了死力气的,这会儿子打得手都疼了,便也缓了下来。不过发了这通怒火后,她倒也觉出了哪里不对劲,皱着眉又踹了地上蜷着身的少年一脚,对方似是已经放弃,动也不动。   她又疑心自己是不是打得太重了,尽管对方一贯是皮糙肉厚滚刀鱼,按理说不应当是这副瘫软孬种表现:“喂!死鱼,你动一动……怎么这般没用!”   顿了顿,只听到少年又呜呜地叫起来。   似是想到了什么,小仙女神色一凛,蹲下去拿掉了少年口中鼓鼓囊囊的白绢,又拨开他乱糟糟的头发。   待仔细辨认了对方已是鼻青脸肿的一张脸,吓得险些摔倒在地,失声大叫:“你……你谁啊!”   江玉郎哭丧着一张开了花的俊脸,委委屈屈道:“姑娘……你、你又是谁?!为何对在下,下如此重手啊……”   他痛极,龇牙咧嘴地说完话,又恐她发疯要打自己,连滚带爬地往边上靠。   慕容九冷眼看完这出闹剧,恼怒地看向了在旁默不作声许久的白衣公子,冷声道:“花无缺,你耍我们?!”   被质问的花公子微微抬眸,好整以暇地反问道:“怎会?张菁姑娘亲口所言,要在下将关在另一客栈的少年带来,才能平安换走铁姑娘……难道我宫中婢女转述有误?”   他眉目端方清正,措辞温和舒朗,实在是再正经不过的君子作风了……   但心兰眼都不眨地瞅着他的神情,总觉得对方有那么一丝丝……怎么说呢,蔫儿坏?乃是无端端生出的感受。   ――这种怀疑放在清风霁月的无缺公子身上,简直是种罪过。   铁姑娘反思了自己的小人之心,又飞快打断了菁九二人愈加暴躁的质问,走过去大声道:“好啦,都说肯定是误会了,你们偏不信!地上这人叫江玉郎,据说是江南大侠江别鹤的独生子。下手这样重,你们还是想想怎么上门赔礼吧。”   语罢暗暗给了小仙女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再生事端。   慕容九不屑地看着唯唯诺诺,想扶着移花宫宫女壮胆的江玉郎,仿佛是看一个死物,冷冷道:“若真如花公子所说,他调戏女子,纵杀了此淫贼又如何?我只怕、脏了自己的手!”   她面容柔弱又楚楚动人,谁料狠起心来比那红衣服张菁的毒打要可怕得多,当真令人齿冷……江玉郎缩了缩身子,心中恨极了,恨这在场的所有人,面上却只低着头不敢抬起。   “菁姐,想必那小鬼早已是金蝉脱壳跑远了,我们还是早日回去罢。”慕容九稍稍软了声音劝道。   闹了这么一出大乌龙,也没有找到心心念念的那个小坏蛋,小仙女扁着嘴,眼眶亦红了一圈……她又转头看向了铁心兰与花无缺。   心兰知道她不问清楚是不会罢休的,于是替她开口,避重就轻道:“花公子,你还记得几天前那个红衣少年么?他叫小鱼儿,原本一直同她俩在一起,可那天偷跑来找我后就不见人影。刚巧江玉郎……便产生了误会。”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温声道:“小鱼儿?你的朋友这个名字倒很符合他的风格……可惜,在下确实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移花宫搜寻时也没探听到什么消息,实在爱莫能助。”   他黑如点漆的眸子轻轻掠过红绿两位少女,又回到了心上人身上,声音渐轻:“铁姑娘,你也想找他吗?”   心兰摇了摇头:“他喜欢独身闯荡江湖,指不定正在哪里逍遥自在,我找他做什么呢?”又看向抿着唇的红衣少女,安慰道:“小鱼儿那种人,你越想找,他恐怕越是要躲起来的……要是不稀罕寻他了,他兴许又突然蹦出来了。”   小仙女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我才懒得跟在他屁股后头!不过是为了报仇出气罢了……哪天他胆敢再出现在我面前……哼。”她重重跺了跺脚。   她咬咬牙,象征性地略一抚掌,极有江湖儿女风范地道一声“打扰”,便真迈开步子,同慕容九径直扬长而去。   江玉郎很明显地泄了力气瘫软在地。   心兰则是暗暗放下了心……看样子,小鱼儿当真又逃过了一截,只是这也绝非长久之计啊。   这虎头蛇尾的一出乌龙大戏落了幕,铁姑娘坐着马车同花公子回去,一路上又问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江玉郎之事到底如何等等。   原来还是那小仙女做坏事太不着调,慕容九看着胸有成竹到底过于自大。前者挟持人时说了两遍“明日傍晚”,这么晚的时间,越是强调越显心虚。后者则是小看了宫女们的本领和门道……   移花宫少主略一琢磨,便觉得这是缓兵之计,意在声东击西。因此一面着人按照进松出紧去盘查,一面紧急召集了人手,盯着关押江玉郎的客栈,果然在白天就见到了可疑身影……既不让对方有机可乘,也没有打草惊蛇。   虽然慕容九出了城外便失去踪迹,但逐一排查附近可落脚处,对移花宫遍布江湖的眼线来说,并不算太困难。   饿着肚子的铁姑娘一边听一边将嘴巴塞得满满的。   “慢一些。”花公子柔声道。   他怕她咽得太急,等等肠胃不适。   “唔……”心兰自己也觉着狼吞虎咽的模样有些不雅,朝他不好意思地笑:“那,江玉郎呢?”女孩子改为小口小口地咬着软糯的糕点,好奇地问:“不是说要把他送回家去?”   翩翩公子揽袖,斟了大半杯温水递过去,同她娓娓道来:“大约是在地宫受了萧咪咪的影响,他的品性……实在歪斜,竟然对照顾起居的宫女动手动脚。”   他细细解释,面色淡淡:“此等劣迹不堪污姑娘的耳,我便没有说,只是每日巳时与戌时抽出时间去为他解穴活血,回来时再重新点上穴道。”   ――原来如此。这招真是……绝了!   心兰听得瞠目结舌,想到江玉郎这些天的可怜遭遇又觉得活该,笑得眉眼弯弯地赞叹花公子的巧思。   待回到客栈,铁姑娘杏眸惺忪,似已有了睡意,短暂作别后便打着哈欠关上了房门。   佩着长剑的荷露荷霜守在门口,只见屋中灯火很快被吹熄,再无声响……而自家少主负手而立,已瞧不见方才那般温和含笑的神情。   “公子,我觉得铁姑娘她……”荷霜轻轻开口,似怕吵醒了房中人似的。荷露也想说什么:“那江小鱼……”话至一半又止,只因公子轻轻摆了手,不欲她们多言。   白衣公子垂眸,密而长的黑睫掩住了他深邃瞳孔中不为人知的心境。许久,他静默转身,缓缓道:“大姑姑正在闭关,小姑姑向来不过问江湖,最近这些琐事……别让人去打扰她们。”   “……是。”两位同样装束的婢女面面相觑,低头应下。她们眼中神色复杂,喜悦与忧心两种情绪交织在了一处。   ――自家谪仙般的公子,是真真切切动了凡心了。   却不知这铁姑娘,会否珍惜公子这一片情意,报以同等真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勤奋,这章3700多字,被自己感动到了,噫呜呜呜呜呜!可能这就是咸鱼翻身的快乐吧_(:з」∠)_带着江玉郎狗贼和表面看起来软软的内心邦邦硬的兰兰以及依旧是那么清风霁月但心里在想啥谁也不晓得的花花,蹲有内容的评论(づ ●─● )づ   都看到这里了,真的不收藏不评论也不夸夸我嘛●―●   不夸我也行,其实夸兰兰我最高兴啦!   感谢在2020-04-06 18:00:07~2020-04-08 00:20: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分道扬镳   一夜辗转反侧, 脑袋仿佛跟枕头结了仇,被子一会儿觉得轻一会儿嫌弃重,怎么变换姿势也睡不着。   良久, 她放缓了呼吸, 在心里悄悄唤了001。   【我在的,宿主。】   【这些日子,我跟在他身边已经很久,你还要多久才能修好自己?】   【报告宿主,修补完成进度百分之六十八,已经远远脱离消散风险。】   【哦……那就好。】   她又翻了个身, 不说话了。   就那么睁着眼睛等到天色渐亮。   直到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动静,心兰方慢吞吞地下了床更衣洗漱,顺手理了点东西。临推门前, 无意中瞥见铜镜中的自己气色不太好,又很难得地薄薄敷了层粉。   大堂内并无闲人,只一名宫女随侍,却也离了自家少主至少十丈远。   白衣公子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并几碟爽口凉菜,正安静用着朝食。   此时听到少女轻快的脚步声自楼梯处传来,抬眸时微讶, 柔声道:“铁姑娘, 今日我们不赶路,怎么醒得这般早?”   平日里她起床其实也算不得迟,只是他常常晨光熹微时便要练功,故两人总是分开来吃。   ――说分开也不尽然,他每回都要陪着她再用一些的。   无需发话,伶俐的宫女已去后厨叫了小二多准备些精致早点,添一副碗筷上来。   女孩子揉了揉眼睛, 笑意清浅:“早呀,花公子。大概是昨天昏睡了太久……竟睡不着了。”   语罢,便在他身侧的长凳坐下。   转头四顾,见荷露荷霜竟都不在,有些好奇,却没有开口发问。   她一贯不怎么过问移花宫的安排,只是安然接受并听从。就像前些天他总要外出片刻,她便从没问过为什么,乖顺地释放着作为一个被保护者的自觉信号。   花无缺却如知道她心里所想似的,轻声解惑:“昨日移花宫召集门下弟子搜查的声势太大,人心惶惶不安。荷露荷霜是我亲信,我连夜派她们外出,进行安抚之事。”   “哦……”她略有些懵懂地颔首,缓缓道:“这些日子,实在很麻烦你们了。”   这个话头开始得不大令人欢喜。   他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揣摩她的神情。正要开口,宫女已端了点心碗筷过来,还有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一甜一咸,俱是地方特色。   白衣婢女放置好后便躬身退下,没发出半点声响。   “花公子,你要甜的还是咸的?”女孩子轻嗅了嗅食物香气,喜滋滋地问道,非常谦让地让他先选。   ――大概她总以为,人人都同自己一样口味多变:豆浆要喝甜的,包子要吃咸的,峨眉豆腐脑则是来者不拒。   花无缺知她嗜甜,自然选了咸的。   然虽碗中精心烹煮的食物鲜香滑嫩,他也没能咽下几口。   只因铁姑娘并不是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性子,现下却反常地一言不发。明明一个眉眼带笑,一个眉目温和,无端端却有种沉闷弥漫在二人之间。   尽管她别的神态动作与平日无有不同,他心里的那点期盼却渐渐沉下去了……   果然,她状似专心致志地享用完一碗豆腐脑后,突然道:“连日叨扰……花公子,我想我是时候该告辞啦。”   语气带着细微的感叹,仿佛只是在夸豆腐脑好吃一般的轻飘飘。   他突然很想知道,她是打了多久的腹稿,才能佯装出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又或许她也不必装,本就是不在意的。   无缺公子在心中冷冷自嘲道。   尽管对方迟迟没有给出回应,心兰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我身上有了银两,小仙女跟慕容九也不会再找我的麻烦,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耽误花公子了。我听说,你还有师命在身呢。”   她说到最后,声音愈低。   白衣公子静静注视着她。   少女细密的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昭示着主人的心境并不似面上般古井无波。   良久,他温声道:“铁姑娘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已经打算好了?”   “没有呀……”见他神情态度皆是一如既往的温良斯文,她放下心。   故作俏皮自然地耸了耸肩:“我只是打算四处游历一番,瞧瞧不一样的风景,顺便找找我爹的踪迹。”   他轻轻笑了,未再多言,只是问道:“如此,便望姑娘得偿所愿了……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她勉强绽出一个从容微笑:“唔,今日天色甚好。我们江湖儿女,也不兴依依惜别那一套的……我看,就择日不如撞日好了。”   他眼底沉静一片,道:“好。”   他的语气太过平和,仿佛只是应了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虽本就是她衷心所愿,安心的同时又隐约生出些酸涩……   一时间,满腹哄人的话语堵在胸口,再说不出来了,笑意也渐渐凝滞在唇角。   顿了顿,他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自袖口抽出副绸制扇套放在桌上,朗声道:“听荷露所言,这本是姑娘要赠我之礼,然而在下实在不能收。”   ――果然还是有些不悦的吧。   女孩子默默将扇套拿回握在手中,没有问为什么。非常奇妙的是,心情竟比方才更加放松。   只听他垂眸,不紧不慢道:“若在下没有猜错,这图案是慕容九姑娘所画,引铁姑娘入局。男女有别,我同她虽非私相授受,毕竟不好。”   心兰知道自己不该,简直是千不该万不该。   可她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呐呐开口:“那……我还是把那支玉笛还给你罢?”   白衣公子唇角好看的抿了起来。   他平静地瞥了她一眼,眸色深沉,却云淡风轻道:“清者自清。”   铁姑娘低下脑袋,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下次若有缘再相遇,我应当就能好好吹一曲给你听啦。”她想起了之前的约定,又问道:“花公子答应我的承诺,可还作数?”   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轻叹一声:“自然是作数的。你……想好了?”   女孩子点点头,轻启朱唇,犹豫片刻,笑着道:“至于我的要求呢……其实也没什么,希望花公子在我们下次遇到之前,多想想我可好?”她眸中竟带了祈求之色。   ――多想想我,想想小鱼儿是我的朋友,若遇到他,千万别下死手。   他哑声道:“……好。”   分别后轻装简行,一路往南。   没了移花宫少主的体贴保护和宫女们的处处侍奉,日子虽不复锦衣玉食,但对习惯了独自生活的铁姑娘来说,只是恢复了从前的波澜不惊。   她重新扮起了男装,活脱脱一个白衣少年郎。在001的帮助下,心兰甩掉了跟着自己的一堆尾巴,开始了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时快时慢。   她自个儿都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待不知不觉间步入长江流域,又觉得赶路过于无趣,不想动弹了。   在一座偏远小镇里住了些时日,某天吃饭时,居然听见几个喝得醉醺醺绿林好汉提起了移花宫,便竖起耳朵静静听。   一个道:“听闻移花宫那位无缺公子前段时日险些被人害了,召集了许多宫女,将整个成都府围得水泄不通。”   另一个却摇摇头:“老弟,你的消息有误啊。那移花宫少主是什么样身份,什么样的武功?怎么会被人害了呢!我听见的消息啊,是他未来夫人被人挟持了,这才闹了这般大的动静。”   第三个哈哈大笑,指着两人道:“你们都是哪里听来的江湖传言?去瞧瞧外头的榜单,那是移花宫在追杀仇人,恰好听闻了那人在成都出没罢了!”   “哦?敢做移花宫的仇人?谁的胆子竟这么大?!”先头的两人都觉难以置信,酒杯子都放下了。   “是啊……”第三个人同样跟着感叹道。   他自觉在同伴面前消息灵通很有体面,连邻座的清俊小少年都在巴巴地瞧着他,便清清嗓子高声道:“据说……那是个叫江小鱼的人。”   铁心男情不自禁地倒吸了口气。   那人还在咂咂嘴继续道:“你们别听这名字没半点儿派头,那江小鱼好像是从恶人谷出来的,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胚。唉……这被移花宫盯上了,还不如乖乖受死求个痛快……若真被抓到了,哼哼!”   心兰连忙站起身,恭敬地朝邻桌的几人抱拳,压低了声音:“请教大哥,可知这被移花宫追杀的恶人长什么模样?小弟行走江湖,实在很怕遇上此等穷凶极恶之徒……”   那三人俱是哈哈大笑,安慰道:“小公子莫要担心,他被移花宫追杀,逃都没处逃的,哪儿还敢作什么恶?”   又奇道:“不过,向来只听说移花宫大张旗鼓地找人,却没有听人说起过他是什么年龄面貌武功如何……”   “罢了罢了,移花宫行事,哪儿轮得到我们这些人掺和?!”   听到了这些消息,铁心男笑了笑。   后来又请他们喝了两坛好酒,便退了房,拿了包裹径直走出了客栈,又骑着马儿跑出了小镇……   她已想好接下来要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需要细品他俩的对话和心理活动。   感谢在2020-04-08 00:20:30~2020-04-11 17:4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4瓶;苦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鲜花满楼   荷露荷霜一路马不停蹄, 并肩上楼时见彼此皆是风尘仆仆的模样,面上浮了丝被互相取笑的窘色。   及至见了年轻少主沉寂的背影,神态又都静默了下去。她们慢慢走近了几步, 一时竟有些不敢出声请安。   “……如何了?”出乎意料的, 还是白衣公子先开了口。   他并未回头,但似乎早已知道身后的是谁,才有此询问。   荷露认真道:“禀公子,我们已在各大城镇人流密集处张贴了告示,通告武林,移花宫正在追杀一个叫江小鱼的人。”   荷霜接着道:“消息传回宫中, 听说我们为寻找其踪迹而将整个成都府翻了个遍,二位宫主并未降下任何钧令。”   花无缺淡淡嗯了一声。   他微微侧过头,两婢女才发现他手中正抓着枚白玉棋子, 窄袖拂过,隐约露出棋盘的一角。   ……原来公子又在一个人下棋了。   她二人只知铁姑娘走了,而公子没有挽留。慢慢却晓得了,铁姑娘她还把公子的三魂七魄带走了小半。   荷霜看着便有些心疼,甚至心里有些埋怨那个说走便走的姑娘,恨不能把她再抓回来才好!   白衣公子看了她一眼, 没有开口。   荷霜却明白了他眸中的蕴意, 轻声道:“我们分了两批人跟随并保护铁姑娘,第一批人出了川中便跟丢了。第二批人不敢距离太近……也没能跟太久,只知道她一直在往南走。”   花无缺缓缓落下棋子,眉眼微凝,似在思忖着什么。   顿了顿,荷露宽解道:“铁姑娘武功虽平常,但从前一人行走江湖多年, 想必也有些手段和底牌,不然也不可能甩开移花宫的眼线了……公子,您不必太过担心她的安危。”   他唇角好看的抿起,谦谦君子连侧颜都是俊美无俦。   此刻微微垂下眼眸,清朗的声线极低:“难道她还不曾听说……移花宫要追杀江小鱼的事?”若是知晓,为何迟迟不回来找自己。   “这……”荷露荷霜面面相觑:“婢子也不知。”   白衣公子轻叹一声,温声道:“罢了,你们连日奔波也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桌上那果酒女子最是合用,你们可拿走分饮。”他已开始捡拾棋子,重新下一盘新局。   两人一头雾水地谢了恩,便齐齐告了退。   临出门时,荷霜忍不住又瞧了一眼天人之姿的无缺公子,只觉得他周身有股化不开的寂寥疏离。   第二日,却有个年轻男子上了门来,似乎是官府的人。   荷露荷霜也不知他与自家少主说了些什么,后来移花宫召集来的宫人们又遣散了打扮。公子则愈发沉默……   铁心男在半途买了匹温顺的小棕马,给它起了个名叫栗子,随后骑着栗子慢吞吞晃到了苏杭一带。   夏季江南常有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眼瞧着闷雷滚滚,游人随着雨滴坠落而四散开来,已经寻到西湖边上的心兰咬着唇不知再往何处去寻。   好不容易才见到了一个撑着伞悠哉悠哉似乎不急着归家的少女,连忙上前问路。   那玫红色衣衫的姑娘生得美丽,衣着打扮瞧着像个被娇惯的富家千金,脾气兴许不大温柔,眼见一人一马走来挡住了自己去路,柳眉紧蹙:“做什么?”   注意到对方有些不悦的神情,心兰抹了把被雨水沾得狼狈的面容,简短道:“请问姑娘,可知花满楼的小楼怎么走?”   红衣少女打量了她一会儿,悠悠道:“唔……我知道了,你是想去百花楼?”   闻言,心兰一喜,连连点头:“对,花公子的小楼是唤作百花楼的……姑娘可否帮我指明方向?”   那姑娘微微挑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心兰估计对方正在努力回忆,便耐心地等待着。   雨越下越大,栗子浑身的毛都被雨水浸湿,大概实在难受得紧,总忍不住想要抖动身体甩甩鬃毛。得亏心兰拉它够紧,又走远了几步,否则就要把雨水溅到人家身上去了!   尽管如此,红衣少女还是有些嫌弃地瞪了瞪小棕马,方转头飞快地叙述了路线。心兰速记了下来,也不好意思再耽误对方,道了就要告辞。   那姑娘反而唤住了她:“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铁心……男。”心兰有些疑惑,但还是应答了。   少女弯了弯唇角,微微仰头:“我叫温柔。”   温柔……这名字,好像不是太适合这姑娘。   铁小公子最后抱拳,朗声道:“在下多谢温姑娘指路。”随即转头疾步而去。   她走得太快,自然也就错过了对方撅着嘴的忿然不悦:“难道连我的名字竟也没听过?哼,明明一个女人,却要扮男装,还要去百花楼……”   温柔忽又娇笑出声,眸中透着天真的狡黠:“你去呀,去呀~去了那儿,干脆别再出来乱跑啦!”   片刻后,心兰七拐八拐终于到了百花楼。   真的是百花楼,且这白日下雨天,楼里的莺莺燕燕们都在大门口招揽生意,见了个浑身湿透的翩翩白衣少年郎,挥着帕子想将铁心男迎进去。   “……”心兰骑着栗子夺路而逃。   后来再遇到行人,她也不再凑过去问路了。   后来见了个驼背的老婆婆冒着雨收摊,心兰犹豫了一会儿过去帮忙,老婆婆千恩万谢的,末了指了条她自个儿都不确定的路出来。   心兰想着反正也是瞎走,兜兜转转终是迷了路。   电闪雷鸣大雨倾盘,人可以借屋檐躲雨,马却不大方便靠近人家里。栗子天生对声音敏感,被响雷吓得嘶嘶叫。   铁心男看它模样瑟瑟实在可怜得紧,也不忍心把它拴在外头不管。想着自己反正已是浑身湿透,倒也不在乎陪它多淋会儿雨。   她有时觉得,对动物亲近比总对人好要安心。至多不过看着蠢了点……但动物总不会骗人的,不是吗?   花满楼听到楼外有动静,便撑着伞走了出来。   越是靠近,越是疑心自己最是灵敏的双耳出了差错,迟疑道:“……铁姑娘?”   彼时铁心男正蹲在马腹边,给栗子顺毛。   口中喃喃道:“你不用怕,劈不着咱们的……你主人我就算现在发个绝对做不到的毒誓,求老天收了我,也等不到天打五雷轰的……”   说着说着,却发现自己身上竟淋不着雨了。   不必被丰沛的雨水弄得眼睛都睁不开,说话都要半捂着嘴,似大家闺秀般启唇张口,否则要喝一肚子雨水。   有个温和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混在闷雷滚滚中听不大清,依稀是个问句。   心兰抬头,见一位年轻公子撑着把雅致锦绸伞,长身鹤立地驻足在她身后寸余远。伞下那张清俊的面容倒是很熟悉的。   她当下跳起来,惊喜道:“花公子!原来你真住这儿附近呀?我还当指路的人都唬我呢。”   铁姑娘嗓门之大远远盖过雷声。   花满楼含笑倾听,却道:“我也以为你当初说很快会来找我,是唬我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控诉。   偏他语气轻柔,眉梢都似染了几丝欢喜,只教人觉得温和可亲。   但她还是有些赧然地干咳一声:“遇到一些事情就耽搁了,难为公子还派了人等着我。”   栗子突然凑过来,马鼻子翕动着,嗅了嗅花满楼的气味。   它依旧绷着健壮的肌肉,却不发抖了,就像遇到陌生人后警觉地要护卫主人的棕色大犬,此时诸多恐惧都被压在后头了――这匹小马一直都是这样奇特的脾性,除了马背上的姑娘,谁也不能亲近它。   心兰拍了拍它湿滑得直淌水的皮毛,笑着凑到它摆动的耳边道:“这位也是花公子哦,是个大好人,还很欣赏你主人我的文笔。”   语罢,言笑晏晏的少女忽而一怔。   花满楼却似毫无所觉,唇边弧度半分未减:“铁姑娘这样说,倒让我有些惭愧了……雨势不小,快随我进去吧。”   心兰牵着栗子跟在他身后。   见对方总把伞面往自己这头倾,另半边身体都被雨淋到,连忙将伞柄往他那边推:“花公子,我反正已经湿透了,你就不必给我撑伞啦。”   花满楼微笑着缓缓道:“既如此……好罢。”   他想了想,竟直接收了伞:“任由身边的同伴淋雨,在下实不能坦然受之。”   “……”心兰突然觉得,姓花的公子都是一般的执拗。   便如平时千依百顺的花无缺,好说歹说也不许自己断发。而更加温和的花满楼,虽未勉强她不可做什么,但会陪着她一起。   原来小楼后头还有一处无人居住的房产,屋内设施一应俱全,且看着干干净净,像时常有人来打扫,连马厩里的干草看着都挺新鲜。   栗子拿头蹭了蹭主人的掌心,乖乖地自己走到了马厩里,安静地吃起了草料。   两人回到前头的小楼里,楼内虽无女子的衣物可供换洗,干净的汗巾脸帕却备了很多。   心兰拧干了滴水的衣角,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赞叹:“之前听说江南花家最是豪富,此话真假我是不知。不过,瞧这座小楼……江南花家出了个最爱花惜花的花公子,应当是真。”   “我家中地产确实不少,也称得上豪富,不过若在长江流域单论银钱,当属段合肥段老爷家为魁首。”   花满楼极是谦虚,又递给她一杯热姜茶,端的是温文尔雅:“闲暇无事,侍弄花草也很有趣。”   铁姑娘抿了一口茶水:“我是没耐性也没天赋养花的,它们太娇贵了,会被我养死的。今天饱了眼福,倒很欢喜。”   屋外是暴雨惊雷,尽管临时点了灯,屋内也不甚明亮,但这一方平静天地里暗香浮动,倒让人回忆起春季的明媚光景来……   铁姑娘在主人的盛情邀约下四处看了看,发现不但拐角处放着喜阴潮湿的低矮绿植,连翘起的檐下都挂了几盆随风微晃的吊兰。   少不得又狠狠夸了花满楼一通。   心下亦是倾佩――便是双目无损的人,也很难将如此多的花卉照顾好的。他当真是个温厚有耐心的翩翩君子,而非附庸风雅。   “花公子,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呀?”她俯身,轻轻戳了戳一盆含羞草,同他闲聊。   “自成都府归家,已一月有余。不过家中长辈总不放心,每日都要遣仆人前来。铁姑娘若不嫌弃,不妨住下,我叫他们打理好客房。”   心兰犹豫片刻,想着他一人难免孤单,自己跟栗子也有个妥善的落脚之处,便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此来领略江南风物,花公子作为主家,别嫌我聒噪就好。”   “怎会?朋友上门做客,自当倒履相迎。”花满楼目不能视,却仿佛看见了眼前的情景。   顿了顿,又含笑道:“你眼前的那一盆,唤作叶下珠,可做草药之用,煎服后饮用清热解毒……如果想找含羞草,左侧第四便是。”   正不死地戳着叶片的铁姑娘闹了个大红脸,她是真没瞧出来这两盆的表面有何不同。   虽知道他看不见,还是揪了揪头发丝,低头道:“哦我说这叶子底下怎么还长着珠子……还以为花公子养得它不怕人了呢。”   花满楼微微侧头,忍俊不禁。   知她也是想故意逗自己开心,便很给面子地顺着她的话讲:“姑娘不妨在舍下住下的时日里多试一试,兴许能将叶下珠调养得羞于见人了,也未可知。”   ――不管哪个花公子,只要一本正经地讲起玩笑话来,都能将人堵得无话可说。   心兰自己都笑了起来,却仰着下巴装作不服气道:“倘若我做到了呢?”   “那……”花满楼沉吟片刻,温声道:“在下便寻一株奇花异草,待花盛开时,请姑娘赏观可好?”   “一言为定。”铁姑娘拍了拍手。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质疑“兰兰把花花的三魂七魄带走了小半”这句话。统一回复,大半的话,人可能就傻了,但花花不但没傻,还黑了……其中这章出场了温家的冷四爷。   至于某位名字温柔但一点都不温柔的姑娘么……就……下次再见面,看你敢不敢继续自己“无伤大雅”的刁蛮任性?   某人在注视着你【微笑】   感谢在2020-04-11 17:43:58~2020-04-18 00:43: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5瓶;苦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四条眉毛   陆小凤贼兮兮地搭在花满楼的肩膀上, 同他咬耳朵:“哎,你交桃花运了?这姑娘打哪儿来啊?这身材相貌,穿一身男装都好看得紧……啧!”   “是么?”花满楼微微侧头, 避重就轻道:“我倒不知道, 铁姑娘原来一直女扮男装。你的眼睛很厉害。”   陆小凤得意一笑:“虽是男装未施粉黛,举止大方,动作也不扭捏,方才与我见礼时声音也刻意压低。不过这唇红齿白前凸后翘的……细看自然是瞒不住的。”   坐在门槛上边晒太阳边的铁心男放下了玉笛,从怀里抽出手绢爱惜地擦了擦笛孔。   陆小凤一直看着她,自然没有错过, 此时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哪儿个大男人会掏出这么精致的绣帕,用这种神情擦拭乐器?这娘娘腔腔的, 修炼还是不到家。”   铁心男低着头,忍了又忍。   到底还是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浅浅灰尘,缓缓踱步走了过来。   面容姣好的白衣少年郎瞪着眼前的四条眉毛,抿着唇,慢吞吞道:“我, 听得见的。”   ……陆小凤愣了愣, 突然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勉强倚靠着至交的笔直身躯,却被对方闪身避开。   于是终于知道收敛,干咳一声,佯作正经道:“铁、铁小公子,你可知……有时候,听到了却装成没听到,跟看见了却装着没看见一样, 对已对人都是好事?”   铁心男瞅着他,目光凉凉:“不知。”   陆小凤还要瞎掰扯,唇上的两撇眉毛一抖:“就比方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在背后说起,也是夸你好看嘛……聪明的女孩子呢,就应该装作没听到,暗地里高兴就好。”   铁心男轻哼了一声,挑眉道:“哪个要你夸了?那也算夸么?!”   花满楼知道好友绝无坏心,只是性子跳脱,有时嘴上没把门。但若真将人惹得生出稍许不快,总归不好。   他摇了摇头,睁着沉静无波的双眸,谆谆告诫道:“陆小凤,你真的应该好好改改妄言的毛病了……可不是所有人,都似铁姑娘这般心地善良的。”   被夸“心地善良”的铁姑娘面上浮了丝不好意思。   她其实也没有多生气,何况这姓陆的男子还跟花公子还是极要好的朋友。   陆小凤看看花满楼,又看看铁心男,长叹一声:“好吧好吧,少不得我得向铁……公子,赔个罪了,请你吃顿宴席看场热闹可好?劳驾大人大量的花公子也屈尊同来,我这回找你……正是要说这件事。”   两人齐齐转头,皆有几分好奇:“什么?”   陆小凤此时才真敛了嬉笑的神色,默然半响,方道:“是曾经三远镖局的总镖头,江湖人称‘飞花满天,落地无声’沈轻虹所邀的豆腐饭。”   心兰骑着栗子跟在陆花后头,三人朝北疾驰大半日,才到了处连着官道的小镇。镇上本没有什么特殊:干净的石板街,简朴的房屋,淳善的人面……   除了来往络绎的江湖人。   及至下了马来,远远便听见了哭灵诵经声,走近又看见了旧宅外头新搭建的灵棚和长短不一的丧幡,她才知何为“吃豆腐饭”。   这场白事实在有些特殊。   排场比富贵人家十里红妆的嫁女还要盛大,实在不符合主家早已没落的身份。上门吊唁的宾客则时不时窃窃私语,毫无肃穆之感。   铁心男一头雾水,轻声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不见棺木,也不要我们祭拜?”   花满楼微微启唇,斟酌地回道:“死者……是沈前辈的妻子和妹妹。但他广邀江湖中人来此,却不知是为何……”听得心兰愈加奇怪。   不知跑到了哪里去的陆小凤突然又冒了出来,递给她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喏,吃罢。没到的时候就听你肚子咕了好几声了。”   心兰本来还想道谢,听他这样揶揄就有些不情愿了,闷声闷气道:“谢兄台。”   听得陆小凤牙酸。   他又问花满楼吃不吃,对方婉拒,干脆自己咬了口桂花条头糕,眯着眼睛道:“沈家没要客人吊唁,但用来答谢礼俗的吃食却都备齐了。不过没见有什么人去拿,待会儿豆腐饭估计也懒得入座,好似都急着要看主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铁心男揭了两层云片糕放进嘴里,只觉得甜得有些发腻。不过她正饿着,且本就偏爱甜口的,将手上捧着的都吃了才罢。   陆小凤笑她:“铁公子……你这副模样,便跟个馋嘴的小姑娘似的。”   花满楼负手而立,但笑不语。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心兰懒得同他计较,只是催促道:“我们来这里总不会只为了蹭人家一顿饭吃吧?”   “这个嘛……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陆小凤抖了抖身上沾到的碎屑,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既然铁公子发话了,小的自然得满足您这份好奇心。”   他们鬼鬼祟祟地翻到了后院里。   更正一点,斯文秀气的花公子依旧是清风霁月的君子风采。若三人被发现,他随时可以一展好整以暇地道一声:“在下抓住了两个小贼,正要押送官府。”   不过江湖事江湖了,武林中人便是满门被屠也不会报官;即便报了,官府也不会管;众宾客与仆从都挤在前堂,因此他们一路也未遇到什么人……便在后院的厅堂见到了始终不曾露面的宅子主人。   不过多日未见,沈轻虹的背已伛偻,发须皆白。他干瘦的身体与死气沉沉的面色,竟比当初在山洞中困了十八年还要憔悴不堪。   ――他对面的花公子,却是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   “嘶……这人是谁呢?”陆小凤摸着下巴奇道。   “怎么?”花满楼微微侧耳。   “主家正与一年轻人说话,态度竟客气得很。那人长得端是十二分的英俊儒雅。我竟不知,江湖上还有这号人物。”   花满楼笑了,不解道:“面貌如何,与江湖何干?”   “非也非也……”陆小凤摇头,嘻嘻笑道:“便如你我无缘得见的玉郎江枫,当年名震江湖,难道是凭一手二流武功不成?”   花满楼微微掀起唇角:“江湖上相貌武艺皆属中上的年轻侠士,撞了‘玉面’、‘孟尝’之类名头的可不少……难道你陆小凤都能认得?可不是谁都有你这样醒目的‘四条眉毛’的。”   陆小凤颇为自得地挑挑眉,故意酸道:“我倒没什么好认得的,哪个大男人也不想凑到他跟前,被衬得灰头土脸的吧?哦,你倒是可以的……”   花满楼不以为意地含笑道:“因为我瞧不见他?”   “不,因为你们很相像。”陆小凤朗声答道,又朝着姗姗来迟的某人方向努努唇:“唔……像铁小公子这样的小白脸儿,说不准两相比较还能压他一头。”   “……”因为轻功稍差,所以总慢他二人一步的铁心男初初爬到屋檐上冒了头,就听陆小鸡又在胡咧咧寻自己开心。   正要气得重捶对方背部,眼角余光骤然瞥见了熟悉的身影,立时一个激灵。   她慌忙低下脑袋,一边原路退回一边小小声道:“我……还是不过去了。你们待会儿若还要下去找沈前辈,咳咳,别说认识一个姓铁的……我。”   陆小凤瞅着她手脚并用直往后退的狼狈模样,奇道:“难道你欠了他钱怕被追债不成?莫要慌张,欠了多少钱,只管问这金汤匙出身的花公子要!”   花满楼也摆出了一副关心的神态,缓缓道:“铁姑娘,我们是好友,有难处但说无妨。若真有所亏欠,还清便是。即便对方不依不饶,凭我二人功力,也能护你无虞。”   铁心男白皙的小脸蓦地涨个通红,疯狂摇头:“没,我不是……”她飞快地想要反驳,但不知为何,竟心虚得很。   顿了顿,她含混道:“他是移花宫少主花无缺,武功高强,人也很好……哎呀,一言半语也难讲清,总之不是你们猜的那样就是了,我先走一步!”语罢,便逃也似的奔回了前院。   花满楼只来得及叮嘱一声:“铁姑娘,莫要走远。”   也不知她是否听见了。   陆小凤的四条眉毛仿佛要皱在一起,这是他沉思的样子。   良久,在身侧友人不辨情绪的“凝视”里,他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道:“这铁小公子……约摸是欠了感情债。”   花满楼笑容微微一顿。   甭管铁心男欠了什么债,陆花二人还是转过头去,重新望向了沈轻虹处――唉,沈轻虹沈前辈,着实是个英雄人物。   为一腔忠义孤勇苦熬十八载,一身落魄方能归家,却要面对这等惨事,落得满目苍凉……不知他们两个也算破过几个奇案的小辈,可能在什么地方帮上一帮?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部分设定属私设,虽然我觉得从原著角度是讲得通的,但毕竟古龙没写,比如萧咪咪和枫爹,比如即将展开的沈轻虹护的红货。再悄咪咪说一句……陆小凤都能听到兰兰肚子咕咕咕了,难道花满楼会没听见么?花满楼可是原著定论的心思缜密啊,他不说只是怕兰兰尴尬。   所以陆小凤会去拿那些点心……你们懂的。   说两个花花像不是指脸啦,是周身气质风度那种。只谈原著的话,无缺是年轻一代颜颠,楼楼描写仅仅是“斯文秀气”。不过兰兰也不是看脸才喜欢的某花_(:з」∠)_   感谢在2020-04-18 00:43:49~2020-04-20 17:3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昔年旧事   花无缺早已察觉到檐上有动静。   只是他们这般明目张胆地观望, 反显得坦荡,倒不像是怀有恶意的宵小之辈……离那么远,也不怕被人偷听到沈前辈的私隐, 他无意追究, 故一直不动声色。   那两人竟大大方方地用轻功落了地,并肩走到厅中抚掌抱拳,朗声道:“在下陆小凤/花满楼,不请自来,万望海涵。”   沈轻虹也丝毫没有吃惊的模样,沉声道:“老夫听说过你们, 如今江湖上有德有才的小辈不多,你二人算得上其中佼佼……却是来得正好。”   陆小凤少见地收敛着自身飞扬跳脱的气质,用词亦是文绉绉:“不知沈前辈有何吩咐?我二人定义不容辞!”   移花宫少主微微侧目。   只见这位姓陆的公子留着两撇胡子, 竟跟眉毛完全一模一样,实在令人有些讶异。而另一位同姓花的年轻公子,面目含笑气息谦和,但双眸许久不曾眨动……   他不由得在心中为其叹息了一声。   白衣公子同他们见礼时,没有把自己的讶异与怜悯显露丝毫,只是轻轻道:“移花宫花无缺。”   出乎意料的, 他们二人并没有如寻常武林人士那样客套的来几句“久仰, 失敬”,只是朝他点点头,态度自然。   这样反倒让人心生好感。   沈轻虹注视着三个少年才俊,目光温和,开口却是朝着前一位花公子:“方才所托之事,全仰仗公子了。”   苍老的躯体深深弯了腰,弓起的弧线对昔日宁折不弯的江湖豪杰来说, 太过刺目……   花无缺连忙扶住他,低头和声道:“前辈如此……实在折煞弟子了。维护武林正道人人有责,晚辈不才,也愿尽绵薄之力。”   他没有说自己同沈轻虹的约定内容。最后一颌首,抬头似有不忍,终还是沉默地收扇而去。   “……”陆花两人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大侠沈轻虹竟会向移花宫少主求助。   却见他缓缓滑坐在椅上,又请客人们也坐下,叹了一声:“老夫举目皆空,家财四散,剩下的银钱也都用来办这场广邀江湖义士的白事了,实在没有什么好茶招待两位。”   陆小凤是个好奇心重又很难藏住话的人,迟迟不入正题,忍不住率先发声:“前辈是还有些信不过我们?”   “说来惭愧,沈某年轻时是决不会像这样讲些酸话的,老了果然是失了那股意气……”沈轻虹面目一晒,似是苦笑。   他又看了看他二人,这回却不是打量,眸光诚挚:“我想请两位年轻人做个见证。”   花满楼温声道:“前辈但说无妨。”   他沉默片刻,道:“江湖中人大多听了移花宫的名字便闻风丧胆,或是面上阿谀奉承,背地里却斥其为邪门歪道……”   顿了顿才继续,竟似有些吃力:“沈某此次广邀江湖侠士,便是想寻可靠之人圆我心愿。可叹泱泱武林,多的是伪君子与真小人,竟……只有移花宫少主可交托……自然,你们……你们也是极好的……只是我怕,误了你们啊……”他竟越说声音越低了。   陆小凤急急冲上前去,竟见他唇角缓缓渗出一缕鲜血,大惊道:“前辈、你……”   花满楼摸索着搭上了他的脉象,面色凝重:“这毒来势汹汹,我们须……”   沈轻虹摇了摇头:“我已算准了毒发的时辰……在花无缺走后,也免他心中难受歉疚。移花宫……树大招风,我不想他被人用我的死攻讦。”   他疲惫的目光直直望着房梁,突然间老泪纵横:“唉……我这一生,自问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却实在对不起我发妻和妹子啊,怎能不赶快去阴曹地府向她们赔罪?!”   他仍旧在吐血,话语却奇迹般地又清晰起来,恍若回光返照:“临死前见到江湖中还有不少年轻俊杰……心下,亦是欢喜。”   陆小凤听着很不好受,他知道现在救人兴许还来得及,便劝道:“前辈既是英雄,难道不惧死,却怕生?夫人与小姐的仇,若只靠旁人记挂,万一……”   沈轻虹苦笑着:“你们以为吾妻与妹是被人害死的?不、不是……”他又咳了口血出来:“可笑哇,我这个无能的罪人啊,倘若不归家,我的妻子……反倒不必为了维护我的名誉自行了断。我的小妹……也不会被那些流言蜚语弄得疯疯癫癫,失足坠亡!”   闻言,花满楼向来温润的面庞也布满了错愕与动容:“竟、竟是如此……那么,前辈是有何遗愿未了呢?据我所知,当年犯案贼人已死,是令夫人亲自查看的尸首。虎林七太岁到如今只剩下巴蜀东一个,逃去了恶人谷……”   陆小凤咬牙:“我便去一趟这恶人谷。”   沈轻虹摇头道:“若要杀此等宵小,沈某自己便能动手……”   他气息逐渐微弱,两只眼睛凸了出来,声音颤得不像话:“是十八年前我押送的那批红货,见了我妻遗书才知,当年竟是疑点重重。我三远镖局是着了道了,镖主也倾家荡产赔偿,累得郁郁而终……哈哈哈哈,可惜如今时过境迁,已是死无对证……”   他惨然而笑,双目泣血,一字一顿道:“江琴,你这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狗贼……我…沈轻虹……死不瞑目!”   语罢,竟已气绝而亡。   只有一个名字,陆小凤与花满楼却预备双双踏上破案寻凶之旅――尽管他们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案子,毕竟连受害者也不能说清楚。   原以为此来是为找出沈夫人与沈小姐之死的元凶,毕竟双双暴毙未免太过奇怪……他们还暗中搜查了多年前两位沈府女眷被奸案的种种细节。   除了义愤,便只剩下对沈夫人的怜惜与敬佩。   沈夫人原是三远镖局镖主的小妹,由大哥牵线嫁给了当时声望正高的沈少侠。婚后,这对年轻夫妻感情甚笃,沈夫人与年幼的小姑关系更是亲密。   直到镖主接下了一笔大单子,想着若妹夫沈轻虹能护完这趟镖,三远镖局自然名利双收,更上一层楼。沈轻虹明知这批货实在太惹人眼红,但义字当头,与娇妻作别后便去了。   后来的事情江湖中人都是一知半解,只传闻十二星象盯上了这批红货,三远镖局没逃走的大概都死绝了……又传闻大侠燕南天介入其中,十二星象没能得手,只是沈轻虹与红货仍是失了踪迹,生死不知,只当是死了罢。   镖主同妹子变卖了不少家产,赔给了不知名的雇主,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三远镖局虽败落,但江湖中人对沈轻虹的寡妇和妹妹却依旧尊敬得很。   但败类总是不少的。   “虎林七太岁”中的一人看沈府没有男人,两个女眷又都貌美,按捺不住色心,先是偷偷迷晕了沈小姐,做了那恶事。后见沈府似是不敢伸张,以为她们娇弱胆怯,受了苦只会暗自咽下,竟变本加厉,还盯上了沈夫人。   这个柔弱又坚强的女子劝住了寻死的沈小姐,暗暗窥破了他的身份,勇敢地站出来号召武林义士缉拿贼人。在流言蜚语中,同小姑一直等着失踪的夫婿归家。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柔弱又坚强的女子,竟会在守得云开后选择自尽,以免“辱没”夫君声名呢?   沈轻虹虽不如燕南天登峰造极名满江湖,但决不是颠倒黑白的迂腐之人。他自责心疼尚且来不及,怎会对自己失了所谓清白的夫人与妹子有哪怕一丝苛责?   “沈夫人……她或许只是太累了。有时候,勉强一个人痛苦地活着……可能比杀了他更残忍。”很久之后,花满楼缓缓站起身,轻声道。   陆小凤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无论如何也没能成功将沈轻虹怒睁着的双目合拢,只得苦笑道:“以前我总觉得,活着总比死了好……倘若我死不瞑目,岂不是显得自己又无能又无趣?”   “现在呢?”花满楼微微侧身,他的面容已经很平静,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含着笑。   “现在我觉得……”陆小凤仰头,使劲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笑道:“我还是得活着,活着去做那些死了的人再不能做的事。”   花满楼微微牵起唇角:“愿同去同归。”   作者有话要说:  沈家女眷被虎林七太岁之一所奸,江湖群情激愤,包括小仙女在内都去追杀他们了,只剩下一个巴蜀东逃往恶人谷,沈轻虹是出于对镖主的义气才会用命去护这批红货,都是原著内容。镖主是沈大舅子,沈夫人对贼人的揭露与自尽,红货与江琴有关,则是我个人从原著内容发散思维的私设……有黑锅就给狗贼背,计划通!   我希望自己写的文章值得细看与重读,而不是看完就算的甜爽小段子,不然也没必要埋那么多细节了……希望大家不会因为这几章看不见情感戏而觉得无聊,评论都懒得留,上一章已经很冷了,卑微。   感谢在2020-04-20 17:35:16~2020-04-24 14:5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江湖相濡   前院依旧是吵吵嚷嚷的。   衣着整齐的仆从们穿行在吆五喝六的绿林人士身边, 连端菜上桌时都不敢抬头,放下就走,唯恐被他们拉住询问主家何在。   铁心男粗略看了一圈, 倒没见着移花宫女的身影, 琢磨着花无缺应当也未想引人注目,只是暗中来访故人。   正想寻个合适的去处等花陆两人回来,只听身后有人叫喊道:“G,那年轻小公子!白衣服的那个!”   他也没管,直到有只手重重拍在了肩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在喊的人是自己。   铁心男转了身。   只见对方身量较高, 灰衣布袍,一副江湖人的打扮:“怎么,几日不见, 你已全然忘了我们几个了?”男子拍了拍胸口,又一指坐在不远处席上的好弟兄。   她自然也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却笑道:“怎会?小弟只是没料到几位大哥也在此处,且还记得我这个过路人!”   男人哈哈大笑,迎她一同过去。   这领头的大哥豪爽介绍道:“我是‘江北一条龙’田八、这两位是‘江南双剑’丁家兄弟。我们三人乃是结义, 到哪儿都是一块儿。”   ――原来这三人, 正是之前在偏远小镇子上提起移花宫要追杀江小鱼的几个绿林好汉。   铁小公子一抱拳:“在下铁心男,川中人士……武动稀疏,还没有闯出什么名头来,几位大哥见笑。”   坐着的丁家两兄弟并不如何相像,但都很客气,只是脸已微红,显然又是喝了不少酒:   “唔, 原来是铁少侠……小公子瞧着年纪实在很轻,假、假以时日……必定大有作为!”   “是极、是极!三弟,我记得咱们最是崇敬的铁无双老先生,也是四十岁上下才名震江湖的,是……不是?”   “瞎……讲!你说的、那是江别鹤江大侠,铁老前辈而立之年就做了好几桩惩奸除恶的义事……大哥,你说是也不是?”   田八干了一碗酒,摇了摇头:“男子汉大丈夫,扬名立万虽是光荣,但没有响亮的名头难道就不做事了?义事何分大小?”   他一抹唇,又给新认识的小兄弟面前的空碗里满上,豪气干云道:“铁贤弟你莫要多想,我辈又非那些穷酸文人,管它什么出不出名?路见不平,只管拔刀相助就是了!”   这些人虽武功相貌都是平平,没什么打眼的,在偌大江湖之中,此等人物多如过江之鲫……然而浅浅交谈下来,铁心男却觉得他们身上确有一股侠义疏狂之气。   ――多少所谓的名门大侠,外表光鲜受人崇敬,背地里兴许远没有平凡江湖人来得高尚可爱。   原本只是正好寻个座位等人,慢慢地,她竟也被感染,加入到他们天南海北的有东无西的对话中去了。   诸如他三人前些年是如何在追杀“虎林七太岁”的路途中相识,后来如何联手端了某某处的匪窝,哪一日曾命悬一线却终是挺了过来……   铁心男一直以为自己离江湖并不遥远,听了他们说了这许多,竟似重新认识了此间江湖。   交谈正畅快,虽然已注意克制,但不知不觉也跟着喝了好几碗水酒,菜倒是没有怎么动。   又过了些时候,酒量较浅的丁家兄弟已趴到了桌上酣睡。一直拿酒当水牛饮的田八也眯起了本是炯炯有神的浓眉大眼。   铁心男正琢磨着告辞,到外头去醒醒酒,忽听田八一拍桌,大声道:“小兄弟你快瞧!那穿着白衣,手中执剑的……可是移花宫少主?!”   闻得此言,略微醉意顷刻消失无踪。   她跟着转头,竟真见了面容出奇冷峻的花无缺往这里走来……他在人群中实在醒目无比。   心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发胀,刚要低头避过去,竟发现自己已被人拉着站了起来!   田八露出了一口白牙,边拉着她的细胳膊边朗声道:“听说这位花公子并不似那两位宫主一般性情,涵养极佳。来,铁贤弟……我们一同去拜会一下!”   铁心男涨红着脸推辞:“不,田大哥,你……你去就好了,小弟实在不敢跟移花宫的人打交道。”她努力想摆脱他的牵制跑回去,又怕动静太大反而引起注意。   ――真是要命了!   原来认识太热心的人也会坏事。   “唉,铁小弟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扭捏!这可不好,大哥今日便要教你一教……大男人行走江湖,怎么可以脸皮这般薄?”   田八这么说着,已拖着她走到了移花宫少主十尺以内,周遭嘈嘈切切的闲碎私语都安静了下来。   实在是避无可避。   铁心男痛定思痛,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是莫名其妙的没出息,于是鼓起勇气抬头看过去――   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已驻足原地,负手而立。   他的容颜依旧俊美,风采无双……只不知今日为何不复长久以来的温柔谦和。   黑如点漆的眸光淡淡扫了过来。   “……幸会。”顿了顿,他道。   然后略一点头全了礼数,便快步而去。   好似眼里并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目送对方背影渐渐远去,铁小公子咬着唇心道:难道他没有认出我来?还是……生了气?   她又被带回到了席上,按着肩坐下了。红晕褪去,白净的小脸浮出一丝失魂落魄的神情来。   田八清了清嗓子,粗糙的国字脸上竟有几分赧然:“那移花宫少主人,还真……真有些气度不凡,我被他这么一瞧,竟说不出话来了。”   “嗯。”铁心男轻轻附和了一声。   随后破天荒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慢吞吞地饮下。   这副怏怏不乐的心态,直到花满楼同陆小凤前来寻她时也没有好转。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心兰才勉强提起精神,询问二人有何进展。   不成想,却得知了沈轻虹的死讯和背后的种种隐秘。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好像连长吁短叹都嫌虚伪做作。   半响,只是低低道:“我们……这就走了么?”   花满楼温和地回答她:“沈家的后事,都托付给移花宫的人了。沈前辈一生磊落,却也并不想要人叩拜烧香,我们多留也是无益。”   “哦……”她有些茫然地应道,连手上的缰绳放松了都没意识到。   幸而栗子很乖巧地跟在前头两匹黑色大马后头,平稳地跑着小步,不需要主人费心地牵绳驾驭。   陆小凤看了她几眼,突然想到了什么,往自己怀里摸索了一番:“喏,接着!”他虽刻意喊的是“接着”,却特地驱马过去,将一个散发着香味的纸包塞到她手里。   铁心男怔怔然看他,一双杏眼乌溜溜的眨:“……什么?”   陆小凤嘿嘿一笑:“龙华寺的罗汉饼,据说是老和尚祈福过的吃食……”   他恢复了平时眉飞色舞的模样:“我们在后院临走时,看见有小厮偷偷摸摸想藏起来,不肯端给客人呢。下一处落脚地有些远,等等要是饿了,你就先用它垫垫肚子吧。”   说罢,也不等她道一声谢,就拉转马头,驱着身下坐骑快跑几步,跟花满楼并驾齐驱。   他倾过身,跟至交咬起了耳朵。   离得有些远,倒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看见花满楼斯文清雅的侧脸,微微露出了浅笑。   她拿着点心,低头看了半响,突然鬼使神差般地又回过身――渐渐远去的沈府,在视线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那随风而舞的、是长长短短的白幡,还是袅袅上升的青烟,也已分不清楚了……   心兰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再看一眼什么。   花满楼的小楼还是那样静谧美好。   虽然现在又加了一个话实在不能算少的陆小凤。   这些天,铁心男还听说了,有人会叫他为陆小鸡。这个名字,倒比陆小凤要来得可爱一些……小鸡仔叽叽喳喳的有趣得紧,还能帮着啄虫子吃,有甚么不好?   当然陆小鸡本人是不认可这个名字的。   他只是啃着手里的红烧鸡爪,看花满楼跟铁心男两个人鼓捣花草……这实在是门复杂的学问,他自认自己做不好,还是看着好。   “说起来……我们这一走,何时归来也不知,这些花要是被你家的花匠养死了可怎么办?”陆小凤一边提问,一边偷偷将咬碎的鸡骨头埋进了土里,还美名其曰:做花肥。   花满楼正俯身浇水,头也没有回:“他们会用新的换上。之前我去成都府回来,便发现至少有四盆不对。”   他笑了笑,道:“我也只当不知晓了……花匠们又不是故意要养死的。”   ――铁姑娘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缩了回去。   陆小凤仰着脖子朝她挤眉弄眼的,突然跑了过去,同花满楼勾肩搭背道:“有个你不大喜欢的人要来江南……不知你这来者不拒的小楼,可愿接纳?”   盲眼公子放下了水壶,微微叹了口气:“我想我应当不会不欢迎,至少他一定不会把油迹擦在我的衣服上。”   陆小凤讪讪地放下手,嘴角却翘起。   又去看还蹲在地上的白衣小公子,眨眨眼,以眼神询问。   铁心男缓缓站起身,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顿了顿,却道:“花公子,我认输了。”   ――怎么可能把不会收缩叶片的叶下珠,养得如同含羞草一般呢?   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主意要使出旁门左道,移花接木而已……譬如将两盆植物交换位置,再剪下叶下珠的珠子,粘到含羞草上。   本都要动手了,连陆小凤也凑过来暗戳戳帮忙打掩护,真要下手,又觉得这样怪没意思的……仿佛是在欺负花满楼看不见一般。   诚然,不论他是否看得见,凭他的智慧,也能第一时间想出其中关窍;如他的宽厚,也一定只会含笑承认她的“胜利”。   可这实在是……对他很不公平。   尽管谁都知道,花满楼自己是不会对朋友计较那么多的。   但他越好,她便越觉得自己不该,甚至有些惭愧于当初为争口气想的投机取巧的坏心思了。   “哦?是这样么……”花满楼轻笑着道。   温暖日光照得他清朗的眉目隐含缱绻,竟有些晃人心神:“纵然如此……我仍愿践行赌约,还望铁姑娘莫要推辞。”   作者有话要说:  ――凤兰党在吗?好的不在。   反正新的协教又要出现了……啊好激动,我会不会被花花打?说不准是两个花花一起混合双打??管它呢,兰兰会保护我的_(:з」∠)_   感谢在2020-04-24 14:58:21~2020-04-27 16:0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菠萝吹雪   时值下午, 天色渐阴,远处隐有闷雷声遥遥传来。   白衣少年郎急步穿行在着急归家的行人中,一面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可能出现的碰撞, 一面举目搜寻着什么。   铁心男两只手都不得空。   左手臂挽着竹制提篮, 底部是鲜灵灵的蔬菜, 被肥瘦相间的排骨和褪了毛的乳鸽压着, 几根黄瓜纵向排在最上头……右手边, 一尾沉甸甸的鲫鱼在半空中晃荡, 鱼唇部串着根坚韧的草绳, 正绕在他双指之间。   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刚从菜市里出来的。过去的好些天里, 都是由铁小公子外出采买食材做饭的。   花满楼本是推辞不安,被她一句“是朋友就不必客套”堵了回去;陆小凤对她总爱做鸡肉有所怨念,不过并不妨碍他吃得满嘴流油。   今日本是听说有客自远方来, 心兰还特地多买了菜,打算早点回小楼做顿丰盛的晚餐。   假如她不曾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抑或是没有选择偷偷跟上去, 现在应当已回到温暖的小楼里了。   ――而不是鬼使神差一般的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人身后, 任由一阵阵雨滴落在身上,激起一阵阵战栗的冷意。   年轻男子身形挺拔,手中执一把漆黑如墨的古剑。   一身似不染凡尘的白衣, 或许从内衣到袜子都是白的, 雪一样的白, 连撑着的伞都是白绸所制。   雨势渐大, 他从容的步伐却渐渐放缓了。   而身后, 尾随一路的人已离他愈来愈近……   “花……”她嗫嚅着欲唤他,又莫名有些情怯。   一根纤纤玉指就快要碰到眼前男子精瘦的躯体,但终究没有触及。   白衣公子倏然停下脚步。   他们已离得很近很近, 近在咫尺。   心兰闻到一股属于花的芬芳……轻轻的,淡淡的,依稀像是傲雪寒梅。   年轻男子转过头来――   伞檐下,是一张清高孤傲的面容,眉目冷峻,生人勿近。   她愣了足有十几刻,才堪堪放下了颤抖的指尖。   本是半死不活的鱼掉到了地上,居然活蹦乱跳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   ……两两相顾无言。   白衣男子略微蹙了眉,又或许本就是有些严肃的性子。   他深邃的眼眸直盯着眼前人,淡淡道:“你已跟了我一路。”   铁心男手忙脚乱地捡了鱼,干脆扔到了篮里,拿黄瓜压住了它,也不管会不会弄得蔬菜沾了腥气。   确保它不会再跳出来,她才抬起了头。   一开口,雨水灌进嗓子,声音更含糊不清:“……嗯。”然后就又不说话了。只觉得自己尴尬得恨不能被雨水冲走。   顿了顿,他耐着性子,又开口问道:“你跟了我一路,所为何事?”   铁心男觉得老天是在代她哭,为了她的愚蠢。   半响,她艰难地抹了脸上一把雨水,欲哭无泪:“抱歉,我……认错人。”   男子黑沉沉的眼珠逡巡她清丽的小脸,唇角紧抿:“那么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心兰咬着唇,摇了摇头。   她是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跟花无缺一样,周身三重雪却无关风月,且还能穿得这般好看。   虽则她自己女扮男装也是一身白,江湖里喜好出风头的年轻人也爱着白衣显风度翩翩……但决不似他们这样的合乎气质,超脱凡尘。   眼前这个人甚至是纯白,一丝异色也无。   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白衣人亦垂眸。最后,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西门吹雪。”他只留下了背影和一个名字。   ――当代剑神之名。   铁心男原本其实是带了伞的。   花满楼事事考虑周到,在她未出门时便早早地准备好了雨具……可惜方才误以为巧遇某位白衣公子,光记得拿好买的菜,伞却遗失在了某个摊位上。   现下她已全身淋湿,又自恃身体康健,也懒得再绕路买把伞撑着。只在黑墙黛瓦的屋檐下走,姑且算是半躲着雨,直往小楼的方向去。   行至半路,却被一家店的老板娘探身叫住:“公子,这么大的雨,快进小店来躲一躲吧!”商家虽逐利,但淳朴的一面也不曾消弭。   铁心男朝对方笑笑,推拒道:“不了,反正也湿透了,干脆早些回去。”   保养得宜的老板娘看上去不知有没有三十岁,对她眨了眨眼睛:“姑娘家可不能轻易着了凉还不管,往后要有苦头吃的!”   心兰大惊,她没想到江湖外一个普通妇人居然能看破自己的女儿身:“这、我……”她脸有些红了。   老板娘和善地邀请道:“姑娘还是在我这儿歇息一会儿,暖暖身子罢……再不然,我这有伞,姑娘撑了回家去,待哪日天晴了再送回来可好?”   这么说着,她已转身从柜台上取了一柄新伞。   心兰粗略打量着店中环境,只见柜台旁排列着几十罐茶叶,头顶悬挂着十几只风筝,还有许多匹绫罗绸缎摆在里头,一直延伸到楼梯边……也不知道二楼放着什么。   这家并不是专卖伞的铺子,瞧着甚至可以说不曾见有几柄伞。除了从老板娘手中递过来的,便只有门边靠着的一把画着茂林修竹的半湿绸伞。   “这……这怎么好意思?”心兰接过,虽未完全撑开,却也能看出伞面上细细勾勒出几朵姿态妍丽的花,明明是黑白水墨色,却端的是明艳。   是极好看的伞了,同门边斜靠着的那柄似是同源,不像是专门出售的货物。   稍加思索后,她轻声道:“您让我直接买了吧,正好身边缺把伞……要不然,我可不好意思收下。”   老板娘浅笑微微:“白送都使得,何况姑娘还要出钱买呢?”顿了顿,她似是临时想了个价格:“三百文可好?”好像若客人说不好,还能同意降价似的。   这价格对普通油纸伞来说定然是贵了不少,但对这可称为工艺品的精致绸伞来讲,跟白送也没有太大差别。   心兰摩挲着光滑的伞面,犹豫片刻,忽而弯了眉眼:“那就多谢姐姐了。不过……我更想要那一柄,可以吗?”   老板娘微有些讶异,顺着少女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收起后斜靠在门槛边的那柄,抵着地面的伞尖还在滴水。   “这……自然可以。”老板娘答应得有些犹豫,却不像是由于不舍或吝啬,倒像是不确定自己能否做主。   少女垂下眼帘,飞快地弯了唇角。   少顷,心兰便撑着那把伞出了门。   ――待女孩子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始终不曾发出半点声响的白衣公子才缓缓下了楼来。   “公子,您的伞……”老板娘的声音很低。   “无妨,我方才都听见了。”他微微摆手。   走过去,将重新放到柜台上的新伞撑开,徐徐转了一圈,顷刻间水墨牡丹盛开于眼前:“往后……用这柄就是了。”   瞥见他眉目缱绻,老板娘不解地问道:“公子何必如此迂回地待那姑娘?我瞧她性子直爽,恐怕……是很难体会公子暗中的一片心意了。”   白衣公子垂了眸,语气微顿:“她……并不想见到我。”   老板娘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答案,呐呐不敢多言,只是道:“这样漂亮的姑娘家,喜欢使小性子……也是有的。”   花无缺微微苦笑,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略一颌首,轻声道:“劳烦星奴姐姐为我演这一出戏了……小姑姑说她有些想念你,或许过些时日会出宫见一见你。”   老板娘――也就是花星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颤声道:“那……大、大宫主呢?”她甚至没功夫注意少主竟屈尊纡贵称呼自己姐姐,便是不提尊卑,这辈分也不对。   白衣公子眉目微凝:“大姑姑尚在闭关。”   花星奴明显地松了口气。   直到目送自家少主撑伞离去,她才失了气力般地倚在了门边,只觉手心滑腻全是冷汗。   移花宫人人都惧怕邀月宫主,无缺公子自然不会奇怪。只是她的恐惧却是另有原因,当年若非怜星宫主求情,她早已殒命……不可说,提之必死。   当年她与月奴情同姐妹,一同伺候两位宫主。不料后来,向来柔顺温柔的月奴竟与邀月宫主费心救回并倾心的江枫公子相爱,后私奔叛逃……   具体发生了什么,星奴并不清楚,可是想也知道:他们两个怎么逃得过移花宫的追杀呢?唯一的出路在于江公子的义兄,燕南天这位绝世高手。   可惜,燕南天后来失踪,据说是去了恶人谷遭了暗算,而月奴江枫惨死却是毋庸置疑。彼时怜星宫主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回宫,邀月宫主也在一旁冷着脸听那婴儿哭闹,竟宣布这将是她唯一的徒弟。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无缺公子的身世,当年那一批宫女几乎都被处死。只因宫主要从小交代一个可怕的任务给公子,命他去杀一个“移花宫的仇人”:江小鱼。   ――可他们,本是亲兄弟呀!   花星奴不敢说出真相,她甚至盼着邀月宫主永远不要将自己记起,自己怎么敢阻挠她的钧令?!   只隐隐叹息:兄弟相残的那一天,若能永远推迟,该有多好。   ……   等铁心男晃晃悠悠地回到小楼,已比平常要晚得多。   陆小凤身上穿戴好了蓑衣,正要出门寻她。   她笑嘻嘻地把提篮往他手里一塞:“放到小厨房里,记得另外拿个盆装鱼,我去换身干衣服!”说罢竟宝贝似地捧着湿答答的雨具上了楼。   “……”淋成了落汤鸡怎么还笑得那么开心。   陆小凤想不明白,只能归咎于许多女子天生就令男人看不懂。   花满楼踱步过来同他一起到厨房里,眉目温和:“今日铁姑娘又买了鸡?”   陆小凤翻拣了一阵,将荤素分开装好:“没有,倒有两只乳鸽。”他唇上两条眉毛撇了撇:“原本我已下定决心今天决不吃鸡肉……看来她今天没打算亏待我的胃。”   花满楼笑而不语。   换上了干净女装的铁姑娘将两个男人从厨房里赶了出去,说是要大展身手。   过了大半个时辰,雨停了,碧空如洗,绚丽晚霞挂在天边。花满楼甚至能闻到空气里清新湿润的泥土味和淡淡青草花香。   这样安详的氛围里,铁姑娘即使不扒着小厨房的门高喊,嗓音也极具穿透力:“陆小凤快来端菜啦!花公子,你可以摆碗筷啦!”她总是有意挑轻省的事情让他做,而不是将他看作会捣乱坏事的瞎子,远远敬着。   本是安静饮茶的花满楼起身,笑着道了声好。   陆小鸡风一般蹿进了厨房,再出来时两只手竟抬了四盆菜,嘴上还不停招呼着:“西门吹雪,来来来搭把手啊!”   “……”西门吹雪不想理。   他知道那几盘菜不过是看着摇摇欲坠,实际上陆小凤拿得很稳当,否则也不是以“灵犀一指”成名的陆小凤了。   心兰最后端着一大碗鲫鱼豆腐汤出来了。   汤汁太满,她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洒出一星半点来。偶一抬头,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熟悉的那道白衣身影。   ――差点滑了手。   可惜他不是,幸而她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也就西门吹雪这种男人,连伞都不会给兰兰撑了吧【远目】之前暗戳戳以为花花是生兰兰气所以不理她的,你们太天真了……他的一切虐恋操作,都会是从兰兰角度考虑的哦。   星奴月奴同辈,哪怕不知道身世,但星奴月奴跟邀月怜星应该差不多大。但因为兰兰喊了星奴姐姐,于是花花他下意识地就跟着喊了……啧。   很多读者印象里可能以为月奴比邀月小一些且也长得很美,情窦初开跟江枫一起叛宫逃跑了【他们确实亏欠了邀月,但是不逃就是个死啊!邀月小时候为了摘个果子都能把妹妹怜星推下树,害她残疾,而且并没有多少歉疚感,是真的心理变态老女人,脸好看武功也高,但说美强惨实在是碰瓷。鲨了枫爹跟月奴麻麻以武侠世界来看是合理的,但也仅此而已,决不洗白。】   原著虽没有具体说,但按照细节看,月奴不是小姑娘的形象,也谈不上绝美【何况再美也比不上邀月怜星】甚至邀月跟月奴应该都比江枫大:   车厢里坐着的乃是个云鬓蓬乱、面带病容的妇人,却仍掩不住她的天香国色――她眼睛并不十分媚秀,鼻子并不十分挺直,嘴唇也不十分娇小,但这些凑在一起,却教人瞧了第一眼后,目光便再也舍不得离开,尤其是她那双眼睛里所包含的情感、了解与智慧,更是深如海水。   枫爹是真的因为月奴爱的是自己灵魂是自己本人而不是脸才喜欢她的,他自己颜值巅峰,老婆长什么样都不重要,反正没有他好看啊。邀月跟小仙女的麻麻张三娘谁颜值第一还需要争,枫爹可是全江湖无敌手的。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slj 10瓶;o程程 4瓶 第34章 、番外   花无缺轻手轻脚上床来的时候, 铁心兰正在假寐。   她闭着眼睛气息平稳,任由年轻男子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双手四处游走……可惜铁姑娘的伪装从来算不得好, 何况花公子的武功又那样高。纵然怀中人一动不动, 他也能分辨得出她是在装睡。   无缺公子在她耳畔厮磨着,沐浴后潮湿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阵暧昧的战栗。   心兰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年轻姑娘纵然睡得再沉,被这样搂搂抱抱又亲又舔的弄了一通,也得“醒来”的。   不过她仍旧没有回头,保持着侧卧的姿势。   似乎打定主意做那硬梆梆不解风情的铁。   ――唔, 铁石心肠的铁,恰是铁心兰的“铁”呢。   温香软玉在怀,花公子却决心要靠自身捂热这块顽铁。   他放纵地闻着枕边人乌压压的满头青丝, 只觉胸腔里一热,似兰似馨的气息教他又妥帖又满足。   花无缺情不自禁地弯了唇,依次在娇妻饱满的额头、小巧的耳唇,再是雪白的肩头和脊背……落下一个又一个温柔似水的吮吻。   他的吻轻浅而细密,伴着喃喃低语:“……心兰。”   无缺公子历来以含蓄为美,虽则追妻时弄得江湖人尽皆知, 但对上心上人时, 本质到底还是极其克制的。   他总觉自己珍爱她还不够,始终千般体贴万般迁就的,甚至夫妻敦伦之事皆是如此……花无缺是决不会勉强铁心兰一丝一毫的,连过于露骨的明示都羞于启齿,予她万般尊重爱护。   成婚两月有余,多半是铁姑娘早早熄了灯,乖顺地躺倒在床摆出“任君采撷”的模样, 忍得百般辛苦的花公子才会清风霁月地俯了身,小心翼翼地开始进行“摘花”大业。   “心、心兰……兰儿?”他的音色平时极清润舒朗,如今却暗哑了几分,俊美无俦的面容浮着一丝恳切。   ――可他居然就真的僵在那里,不敢越雷池一步。   倘若没有心上人明确的首肯或隐秘的迎合,温柔体贴的无缺公子恐怕是能睁着微红的深邃星眸直直熬到天亮的。   当然,之前铁姑娘从没舍得教他这般煎熬过。   有些事他不必说,她心里也清楚得很。   譬如这巫山云雨一响贪欢。   常常是一道紧跟的眸光、一声急促的呼吸、一个力道无比轻柔的揽着她腰身的动作……她便能窥见他心底因自己而跃动的火光。   “心兰……”他还在磨她。   他已察觉到她的娇躯微微颤抖,显然在他的攻势下并非无动于衷,却想不通今夜为何这般冷漠。   大约是疑心她是生了自己的气在使小性子,苦思冥想的无缺公子极其好脾气地哄着佳人:“我这几日去小鱼儿那里,没有带着你,决不是故意要冷落你……”   铁姑娘微微眯眼,终于勉勉强强开了金口,语气里饱含委屈之意:“那你早出晚归的去找你那好兄弟是为了什么?哼,他居然还告诉小仙女,不许放我进门!”   花无缺大概是犹豫了片刻,顿了顿,才呐呐答道:“我……记得你曾夸过小鱼儿做菜好吃,便想……学做几道。”到底也没能瞒住。   铁姑娘倏然翻身,圈着他的臂膀,一下子就滚到了他身上,抿着唇道:“无缺夫君……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吗?”声音又娇又软,细细的发梢撩得他微微发痒。   无缺公子红着脸,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嗯。”   双臂小心地揽着佳人的杨柳细腰,介于体贴与不规矩之间,唯恐她在他身上坐不住。   当然,坐不住也没什么要紧。   无缺公子一贯是很钟意铁姑娘于花下婉转低吟时,那娇美惑人的风情的。   便如现在这副磨人的小模样。   扪心自问,目视花公子这般如玉俊颜温柔私语,寻常女子实在是很难说一句“不好”来。   ――但是铁心兰她不是寻常女子。   她就是可以狠下心道一个“不”字。   铁姑娘低下脑袋,在自家夫君怀里蹭啊蹭,弄得花公子浑身炙热难当,方期期艾艾道:“……我小日子提前了两天。”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花无缺呼吸一窒。   半响,在心兰以为他要恨得牙痒的时候,白衣公子却坐起身,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掌心轻轻揉着她平坦的小腹,温声道:“疼吗?”有时她确实是会有些不舒服的。   白衣公子黑如点漆的眸中已不带欲念。   铁姑娘几乎以为他真能那么快就消解了欲望。   “不疼……”她摇摇头,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侧颊,坏心眼地问他:“无缺、夫君……你疼不疼呀?”   花无缺额角微有薄汗渗出,却努力放缓了呼吸:“无妨……你先睡,我、我出去透透气。”这么说着,已用着轻柔的力道要哄她睡下。   铁姑娘在他脖颈间闷声一笑,语气揶揄:“大半夜的,你是想去练上半个时辰的武功,还是泡个冰凉的冷水澡?抑或是……?”最后两个字是呢喃耳语。   她缠在他身上,根本不肯下来。   无缺公子拿她没法子,只得如实相告:“……明玉功。”   ――移花宫的明玉功可真是厉害,运功时把人弄得冷冰冰的,还能消退动情时的爱念。   心兰哼哼唧唧地轻轻啃咬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撒泼耍赖道:“有什么了不起?今天就要你见识见识,我铁家疯狂一百零八打的厉害!”   ……委实是,太过厉害。   重重纱帐里,响起了年轻男子低低的喘息,又压抑又痴迷,连带着厚重的红木拔步床也吱呀的抖动。   白衣公子蹙眉,忍着教人胸闷气短的燥意,几次欲起身,又被跪在他两腿之间的铁姑娘重重推倒、躺平。   他又是舒爽又是忐忑,抚掌过处,本是可力压江湖群雄的双手,此时想推开她,又好似失了力气……只能不安地垂在两侧,指节不住地颤动着。   铁心兰将花无缺按在床上,不要他管,也不准他动……   花无缺咬住牙关,浑身肌肉全部绷紧,双手紧攥床单,难耐地仰脖喟叹。   ――她本就是他的命,现在倒好似真要了他的命。   铁姑娘的疯狂一百零八打当真不是浪得虚名。   非是她技艺高超,他也决不是中看不中用银样蜡枪头。   实在是这般姿态过于新奇刺激……   在他紧张的目光里,她微妙地顿了顿,蹙着秀气的眉毛娇气地抱怨:“好像……有种奇怪的味道。”显然是不大受用。   铁姑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泛着涟漪,醉人的柔波可教年轻公子溺毙其中。   在花公子不可言说的期待里,她极其缓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这副惫懒的模样,实在教人很担心铁家绝学早晚会失传。   这般温温吞吞的动作,对已经适应了余韵越战越勇的无缺公子来说简直堪称折磨……且她居然开始笑了。   本来还是忍着笑意的,不知为何突然笑开,倒在他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捂着一抽一抽的小肚子。   “……怎么了?”憋红了眼睛的花公子紧紧搂住她,火热的吻情不自禁地烙在她赛雪欺霜的肌肤上。   “唔……好像山药呀~”铁姑娘的尾音娇娇软软,那只调皮的手还在不紧不慢的:“山药去皮总是弄得人手上又麻又痒,据说涂点油再摸就好了……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试过呢。”   “……”她这番发散思维的比喻实在很煞风景。   换成寻常男子大概会硬生生扫了兴致,软了欲望。   尤其这坏心眼的姑娘笑着笑着,居然钻到被子里不肯继续了,只露出一双明媚乌瞳瞅着他。   然而花无缺岂是寻常男子?   光想着她便足以坚硬如铁,奈何晋江脖子以下不能过审。   于是他闷声不吭,一面吻着娇妻水润的双眸与殷红的唇瓣,一面抓着她滑腻的小手继续……   万籁俱寂,夜还很长呢。   他有心再领教一番铁姑娘的家传绝学。   抑或教铁姑娘体会一番他移花宫的不传之秘,也未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  和谐晋江从我做起。打码是不可能打码的,只有直接删掉部分内容这亚子。   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就代表来晚了,有缘再见叭。   感谢在2020-05-01 20:18:48~2020-05-06 12:4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暗流涌动   武林中人也不兴什么寒暄客套, 陆小凤帮着互相介绍名姓时,他二人谁也没提之前的偶遇,便都安静入座。   西门吹雪提了两壶酒上的门, 倒在杯中, 竟泛着妖异又好看的紫红色泽,据说是产自西域的葡萄美酒……遗憾的是小楼里并没有夜光杯。   铁姑娘也就好奇地瞥了一眼便低下头,按惯例先给花满楼盛了碗鱼汤放在他面前:“花公子,趁热喝吧,凉了就不好喝啦。”   温良公子朝她笑了笑,轻声道:“好。”   随即很给面子地舀了一调羹入口, 舌尖竟还触到了清淡滑嫩的鱼肉。   他知道她必然已很仔细地剔除了鱼刺,便放心地吞咽下去,顿了顿, 评价道:“很鲜。”   花满楼并没有用多余的咬文嚼字的修辞去称赞,简短又自然,但铁姑娘听了已很受用。   她自己是不喜欢先喝汤再吃菜的,汤汁拌饭倒很喜欢。虽则这样的饮食习惯不大健康……   ――但反正另一位花公子不在。   没人会管她,也没人管得着她。   这么想着,心中不由得生出淡淡甜蜜, 又掺杂了些许落寞。不过她面上不显, 只是专注夹菜吃。   与陆小凤夹到同一块糖醋排骨,铁姑娘很大方地让给了对方。他嘻嘻一笑,看了看自己的空碗,朝她眨了眨眼睛。   铁姑娘被他看得一脸莫名。   往常为表没有厚此薄彼,也是不愿让花满楼觉得自己是因眼疾才被单独“照顾”,所以她总是先后给陆花二人都盛汤。但今天陆小凤跟西门吹雪已小酌了一轮……   他总不是想一冷一热灌进肚里吧?不怕胃难受的话,想喝就自己盛呗。   心兰摸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干脆也不理了,换了块更大的排骨夹到碗里,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西门吹雪一直安静地咀嚼着菜肴,既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但大概勉强也算是合胃口……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中央的鱼汤。   ――便如花满楼不曾喝过他的美酒。   酒意正酣的陆小凤便代为饮用了,总算没有浪费这难得的佳酿。   酒过三巡,白衣剑神突然道:“你可知,这酒从何而来?”他问的自然是陆小凤,但桌上的另两位也难免被吸引。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边油亮的“眉毛”,笑了:“都说西域多美酒,你莫不是刚从那儿回来罢?卖酒的胡姬当真那么明艳惑人?”   西门吹雪瞥了他一眼:“此酒乃是恶人谷所出。”   陆小凤笑不出来了。   只觉得美酒醉人的芳香好似变成了有毒的迷香,但惊诧也就那么一瞬,下一刻,他又面色如常:“不错,恶人谷的酒果然不同凡响!只要你别告诉我……是你西门剑神逼着那不吃人头李大嘴所酿啊。”   西门吹雪淡淡地笑了,唇角弧度一闪而过:“自然不是,只是昆仑山脚下一处普通民居所买,屋主贴补家用而已。”   心兰好奇道:“去恶人谷做什么?难道那儿附近的酒比较好喝?”   剑神很平静地看着她:“杀人。”   铁姑娘沉默片刻,小心翼翼试探道:“你……屠谷了?”   花满楼摇了摇头,含笑微微:“我想不会,西门庄主的杀气并没有那么重,十大恶人若被追得逃窜,江湖中也不至于毫无消息。”   西门吹雪闻着葡萄酒的异香,闭上了眼睛:“我此去只为杀当年“虎林七太岁”中唯一的漏网之鱼――巴蜀东。可惜去了才知,他早已死在恶人谷中……不过阴差阳错,我得知他们交好的另一个江湖败类,正藏匿江南。”   陆小凤挑眉:“哦……原来你不是特地来瞧我这个老朋友的。哪个倒霉宵小,竟被你盯上了?”   西门吹雪理所当然道:“采花贼的朋友,自然也是采花贼……”突然的停顿后,他补充道:“跟你我倒是大有不同。”   听懂了言外之意的心兰捂着嘴巴,忍不住笑了。   花满楼亦是神色温和,带了些忍俊不禁的笑意。   陆小凤看着他们,撇撇嘴,无所谓地跟着一起笑了一阵,方继续问道:“你来找我,真是只为饮酒……一点儿没想我?”他挤眉弄眼的坏笑。   西门吹雪避开了对方凑过来的油腻爪子:“是想要你这个聪明人,想个法子,帮我把那采花贼找出来……他多活几日,我总觉得心里不大痛快。”   剑神的语气很平静。   但这一刻,心兰确定自己感受到了花满楼所说的“杀气”。   众人沉默了一瞬后,陆小凤与花满楼齐齐开口。   一个道:“那人姓甚名谁?我倒不晓得自己听没听说过。”   另一个道:“是何人?我回江南日久,却不知有此等恶贼躲藏于此。”   西门吹雪抿着薄唇,眉目冷峻:“江湖人称其为采花蜂。他行踪隐秘,真实姓名并不可考,只知道近些年已祸害过许多良家女子……奸丨淫后还要杀人灭口,待天亮后,那些女子的家人只能看见不堪的尸身……身上都扎了一根粗针,名曰:黄蜂尾后针。”   他的语气没有平铺直叙,但依旧令人义愤填膺,尤其在座还有一位铁女侠。   “我听说过这个人……”她努力搜寻着记忆:“大概是前年,小仙女张菁刚在武林中扬名的时候,曾立誓要除之而后快!可惜采花蜂不知是不是怕了她,从此便销声匿迹,似乎再也没有过消息。”   花满楼微微皱了眉头:“像这样胆小如鼠的贼人,混在繁华市井之中,确实不易察觉……我更担心,他隐姓埋名后并未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只是做得比从前更隐秘。”   陆小凤嗤笑了一声:“哈,江南……江南这样人杰地灵之处,如何就成了这些武林败类的好去处?莫非是嫌弃我们花七公子脾性太好了吗?”   花满楼垂眸:“我纵然是个年轻的瞎子,江南大侠江别鹤难道也没有半点威慑?确实有些奇怪……看来我们也不必着急启程,眼下揪出采花蜂才是要紧事。”   西门吹雪没有问他们本打算要做什么,他并没有很强烈的好奇心。不论是练剑还是杀人,他向来都是十二分的专心。   所以他只是微微抬眸:“陆小凤,说了那么多,你到底想出办法来没有?”   “……有。”   “什么?”   “既然他要做缩头王八,那我们就来个瓮中捉鳖!”陆小凤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笑了:“花满楼,我们想到了一块儿去了,是不是?”   温良公子轻轻牵起唇角:“但引蛇出洞的人选,却还有待商榷……且我们决不能出现在台前,吹锣打鼓的好戏还未上演,切不可打草惊蛇。”   陆小凤朝着绿叶堆里唯一的一朵红花望过去,悠然道:“这个倒简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喽。”   铁姑娘深感莫名,问他:“你又看我做什么?”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小胡子,低下头状似腼腆道:“自然是因为你特别好看。男装好看,女装更好看。”   他叹息一声:“唉,像你这么美的姑娘走在大街上,不用敲锣打鼓,也会有人来看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西门吹雪也静静看了她半响,突然道:“但还是越热闹越好……最好能把整个江南的人都吸引过来,谁知道采花蜂会躲在哪里。”   心兰终于听懂了:“……你们是想要我好好打扮一下,弄个比武招亲什么的,再派人宣扬出去,好把采花蜂引出来?”   陆小凤连连摇头:“既然是缩头王八,哪里敢光明正大的爬出来?就算他敢上台……恐怕他都不一定打得过你!最难办的是,我们要如何分清哪个是王八,哪个是鳖?”   这说得也颇有道理。   心兰发现陆小鸡此人看着不怎么着调,脑子原来还是挺好使的,也难怪会是花满楼的至交好友。   白衣剑神的脑子显然也不慢,他微微挑眉:“若是十里红妆招摇过市……岂不是更惹人注目?”   花满楼尚在凝神思索,陆小凤已拿了手上竹筷敲起杯碗来:“十里红妆十里长,花轿浪得十里狂,喜糖撒得十里甜,老酒飘出十里香~妙哇!”   铁姑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反问道:“那、你们打算上哪儿给我找个新郎官出来啊?”   此言一出,本是活跃的气氛突然诡异的沉寂下来。   花满楼虽目不能视,神态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唇边笑意清浅:“要在短期内筹备好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对花家而言,并非难事。”语气温和,旁的一句也不说。   西门吹雪侧过头看他,微微垂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陆小凤把他二人来回看了几遍,又看了“新娘子”一眼,突然大笑起来:“终归我们三个都太有名气,一查便知,是做不成你的夫君的!怕是到了洞房花烛夜,那采花蜂也不敢来触霉头。”   ――废话,刚才就提到过小心打草惊蛇了!   铁姑娘无奈地摇着脑袋,默默腹诽道。   “要我说,与其办喜事,不如弄个排场极盛大的丧事……”她托着腮,认真思量着可行性:“新娘子可是要盖着红布坐在轿子里的,想‘招蜂’引蝶岂不是显得很刻意?我若披麻戴孝便可大大方方当街过路,再把故事编得惨一点儿,不愁风声传不出去呀~”   西门吹雪与花满楼似乎被说动了,皆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且这件事毕竟需要铁心兰做饵,自然应当尽量顺着她的意思。   陆小凤亦沉吟着,忽而一本正经地问她:“唔、这样好是好,只是……令尊令堂会不会生气?”   铁姑娘被他这句话噎住。   虽然觉得记忆里的娘亲那般温柔可亲,在天有灵不会生自己的气,至于老爹狂狮铁战的性子……应当,也是无所谓的吧?   犹豫片刻,她满不在乎地眨了眨眼:“那……就换成望门寡好了。”想想看,还没过门就被迫为夫守灵,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于是事情就这么草率地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1】陆小鸡用筷子敲杯碗时说的那段话,出自何晓道的《十里红妆女儿梦》。【2】望门寡:即男女双方订婚后,未成婚而男方早逝,女方因此守寡。属于封建陈规陋习。   此处请为花花默哀三秒(别问我是哪个花花,现在就分不清了,将来再多一个怎么办呐,hiahiahia)   感谢在2020-05-06 12:43:58~2020-05-08 14:1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章不有趣吗?后续不期待吗?仔细康康,暗藏的凤雪楼修罗场它不刺激吗?明示:我,想被有内容的评论淹没……【远目】 第36章 、当街举丧   金乌缓缓西坠, 火烧云将半边天空染出绚丽的色彩……日落前一切,本都是祥和宁静的。   花无缺是被窗外连绵不绝的送葬声所吸引的。   唢呐这种乐器,其音色高亢嘹亮所向披靡, 在寻常百姓耳中, “唢呐一响,不是升天,就是拜堂”……偏巧,这旁人的两件人生大事,移花宫少主皆无意观摩。   此刻,他忍不住用扇子微微支起了轩窗的一角, 实在是这支送葬队伍,已足足绕了此街整三遍,实在聒噪。   这远远一瞧, 当真非同小可。   街头涌过来的是支足有上百人的队伍,在这炎炎夏日却各个穿着又长又阔的整套麻衣……   围着那厚重棺木的都是健壮年轻的模样,似是豪富之家的家仆,身上的麻衣被染成了黑色。十数个乐人却着大红色,脸上露出兴高采烈的模样吹吹打打着。   明明方才还是当街举丧,乐声凄厉哀凄,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这奇特的队伍行到半途,唢呐声一扬,竟换了个极其喜庆的调子!   ――到底是白事还是红事?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无所事事的路人甚至一路跟着他们走,也没见有人驱赶,便尽情看个稀奇。   白衣公子心里的疑问未必就比楼下的路人更少,可他如今满心满眼只剩下了一道身影, 无心顾及其他。   走在队伍尾端的是个极年轻极美丽的姑娘。   她半低着头,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缓慢又小步地走着。无人敢冒犯这样一个貌若天仙下凡的姑娘,即便有小孩子好奇地想凑过去,也会被虎视眈眈的家仆粗暴地隔开。   穿一身单薄的白色轻纱;头上簪了初雪未融般的小巧白花为饰;连扣着盈盈纤腰的细长带子都只用了精致的银白绣线……无需如何描眉画黛,整个人都是清水出芙蓉般的剔透无暇。   正是这样简单到质朴的装束,更衬得她乌发红唇,肤如凝脂,姿容绝世,美得惊心动魄。   ――而当她终于肯完全抬起头来时,不必哪怕吐露一个字,那双翦水秋瞳里溢出的哀婉已足够教人心生怜惜……   任是铁石心肠也该动容了,况他自认自己不过是个跌落红尘的凡夫俗子。   影影绰绰间,他目力极佳地捕捉到少女睫毛微颤,忽地落下一滴泪来。   花无缺听见自己心里的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更深露重,灵堂里唯一的光亮便是牌位前的零星烛光和未亡人膝前的火盆。   “……我脚上好像磨出了血泡。”   铁姑娘跪在软绵绵的蒲团上,面上依旧保持着哀凄又柔弱的神情,语气极轻缓,却说得咬牙切齿,将怨气糅在可怜兮兮的哭音里。   扮成了个黑面家丁的陆小凤看了看她,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他语气故意变粗,恶声恶气的高声喊道:“少夫人,老夫人交代过……这火盆今夜不能熄,元宝香烛不可断,否则我家公子在地下都睡得不安稳!”   少女低着头,默默地又拿了几张纸钱投进去,看火舌窜动着将它们烧尽,化作缕缕呛人的青烟。   陆家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抛下一句:“明早会有侍女来伺候您梳洗的。”便似是熬不住夜一般地大步离去了,还锁上了院子的大门,像是怕这被迫守望门寡的少女偷偷逃跑。   又过了好久,跪坐着的姑娘才嘤嘤哭泣出声,哭得肩膀都一颤一颤的,在这寒凉的夜色中真是弱不禁风一般的无助。   ――她太沉醉于自己的悲惨身世了,都没注意到……   身后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直到男子的手拍上了她的肩膀,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慌忙转身,只瞥见一个面貌平凡的陌生男子,弯着腰,正瞅着她似笑非笑。   少女受惊之下竟跌倒在地,吓得花颜失色地叫起来:“你、你是谁?!”手上却已暗暗运力。   ――只不知为何那埋伏的三人都没个动静。   男子瞅着她这副柔弱无助的小白花模样,一面缓缓揭开了脸上的人丨皮面具,一面直摇头叹气:“铁兰兰呀铁兰兰,几日不见,你这是想骗哪个倒霉蛋啊?”   “……”心兰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   天晓得!这古灵精怪的小鱼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虽然被打断了思路,但是她很努力地继续演下去,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连连后退:“你…你究竟是谁?我不认识你,你再不走,我可就喊人啦!”   江小鱼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步步逼近,语气轻佻,还真像个采花大盗:“啧啧啧……小丫头,你不知道男人都有个毛病吗?女人越是叫,男人越是……兴奋。”   “……”铁姑娘恨不得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之前对这条鱼失踪的一丝关心也没了。   眼看这院子里也没什么动静,大概今夜是没有收获了,便也懒得继续同他纠缠。   但她还是尽量压低了声音:“你戴着面具,是知道移花宫要追杀你的事情了?”   小鱼儿看她这么神秘兮兮的,声音也稍微轻了几分,但还是满不在乎地笑道:“知道啊,那又怎么样?反正你那个护花使者……他休想抓着我!”   他一贯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心兰真是半点不意外:“你藏好一点儿,花公子现在可就在江南,哪天你们撞上了……”她皱了皱眉,咬着唇道:“我可不会冲出来救你的。”   小鱼儿跟听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扶着腰道:“哈,谁要你救了?!瞧你,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鬼样子……这不知道的,还当那谁死了呢!”   这么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个被压得不成样的纸钱一股脑儿塞进快熄灭的火盆里,唉声叹气:“亏我还好心想来祭拜一番,唉……可惜这特特买来的金银元宝了。”   心兰愣了一瞬才想明白他这话何意,嘶声道:“好端端的,你咒人家做什么?”   这条鱼以往开自己玩笑也就罢了,反正她早学会不与他计较,有不爱听的话只当耳旁风就是了。但扯上花无缺……便是不行。   铁姑娘攥紧了粉拳,大有要他好好“辩解”一番,否则便不依的意思。   小鱼儿嬉笑着眨了眨眼:“哦,你要嫁的不是他?那我倒是得对这位英年早逝的兄台说声抱歉了。”他侧身,一本正经地朝着棺木和灵位的方向拜了拜。   他明明知道这是在做戏,却非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出来!   铁姑娘真的有些不悦了:“小仙女之前找了你好一阵子都不见人,满江湖也没你江小鱼的确切消息。你今天跳出来,就是存心想气我的?”   小鱼儿斜睨了她一眼,才懒得告诉对方――今日附近动静太大,连自己都无意中瞥见:这傻乎乎的铁兰兰,居然在大太阳底下装了一天的可怜小寡妇,所以忍不住晚上来看个稀奇。   ――稀奇真稀奇,花无缺居然还真不在这麻烦精身边。只不知是为什么。   少年嘻嘻一笑:“没错没错,想到你成了寡妇,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故而大晚上的还特地费了一番大功夫,来瞧个热闹。”   心兰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有三个人轮流埋伏在这附近的,你把他们都引开了?”   小鱼儿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几日不见,你可真教我眨眼相看啊,差不多可以做天下第一万聪明人了!”   “是刮目相看!你……哎呀,我们好不容易定下的将采花大盗引来,瓮中捉鳖的计划……被你这么一搅和,肯定是白费了……”铁姑娘跺了跺脚,只觉得白嫩的脚底磨得更疼了起来。   ――陆小凤选的这该死的绣花鞋!   小鱼儿确实无愧于天下第一聪明人这个自封的名号。她只是一说,结合方才摸进灵堂时的蛛丝马迹,他便懂了。   少年怔了片刻,叹气道:“我就说你好端端的扮什么小寡妇,弄得大张旗鼓的,还当是那花无缺惹得你生了气,所以才……”他没再说下去了。   因为心兰抬眸注视着他,一脸莫名:“难道我们女人在你眼里,就是这么无聊又无理取闹的?再说了,你嘴巴这样不饶人,我都没怎么生你的气……花公子向来斯文有礼,最是谦让女孩子,我便是想生气也不容易啊。”   小鱼儿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即便再讨厌那位无缺公子,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样的端方君子实实在在就是每个少女梦寐以求的“良人”。   他哼了一声,重新戴上了那张面具:“好啦好啦,知道了……里嗦铁兰兰!我走啦!”   心兰睁大了眼睛喊住他:“等等,你要去哪儿啊?”   小鱼儿回头看她一眼,不耐烦地撇撇嘴:“你又不是我老婆,你管我去哪里做什么?!”没等她柳眉横竖,又敷衍地摆了摆手:“去帮你把那只老王八抓出来,再炖了给你补身,行了吧?”   语音未落,轻功三跳,已敏捷地跃上屋檐。   目送他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下第一聪明人离开后,心兰郁闷地又跪回蒲团上,口中喃喃道:“还不如喝鱼汤……”   ――今天一天那么累,连碗宵夜都没有。   ……简直是越想越饿。   铁姑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牌位前那一碟碟贡品。   作者有话要说: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鱼真的是自己窜出来的……我本来压根儿没想给他加戏份,但他说自己好歹是绝代第一男主,混得还没陆小凤有存在感,他觉得不行: )   感谢在2020-05-08 14:15:17~2020-05-10 21:0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宴衿朝 60瓶;苏夜 2瓶;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死鬼重生   左右四顾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只稍稍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腹中空虚的铁姑娘揉了揉膝盖,从蒲团上爬起身。   她绕过厚重的紫檀棺椁――棺木没有完全合上, 不过里头当然是空的。走近了, 便闻到牌位边放置的那些点心的香味,不知是不是放久了,空气里掺了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气味,又似乎是香烛的味道……   不过心兰没来得及注意太多,视线全被牌位上古朴的铭刻篆字所吸引:   ――先夫花姓七子生西莲位   这十个字,分开哪个都看得懂, 合起来就看不太懂……竟是以未亡人的名义,给某花七公子立的碑?   不知道是陆小鸡因恶趣味而开的玩笑,还是花满楼吩咐下人筹备时出了差错, 做戏虽要做全套,也不至于把自己都搭上啊。   铁姑娘叹着气,伸手拿过一支白烛,用融化的蜡油小心地糊上去,将那古朴的“七”字给抹掉了。   做成了这件事后,她才拍拍手, 安心地拿了块叠在最上头的糕点, 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这种作为贡品的糕点为了长久地保持好卖相,料子总放得很多,也不易变质,勉强可以填饱肚子,只是会觉得嘴里干巴巴的。   心兰吃了两块就想找水喝。   茶壶不大起眼,放在案台的一角,连个小茶杯都不见。不过江湖儿女风餐露宿都不算事, 铁姑娘预备捏着壶嘴隔空朝嘴里倒。   ――顿了顿,大概是想到自己毕竟演的是个文静娟秀的小家碧玉,总算记得用飘逸的长袖掩住如此豪放的姿势。   谁料方一搁下这茶壶,瞧着像是神志逐渐变得昏沉,整个人竟摇摇欲坠起来。   白衣少女捂着脑袋,不得不撑在灵案边稳住单薄身形,乌黑的秀发垂落颊边,只隐隐露出一张绝美的侧颜,蹙着柳叶黛眉,显然正处于不大好受的境地。   雪上加霜的是,不远处一个阴恻恻的滑腻男声忽而响起:“小美人,这一天半夜,可教我好等哇!”   心兰一惊,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身量偏瘦面目阴沉的男子正站在院子里。此刻已摘了面罩,邪笑着步步逼近!   同样是坏笑,刚才易容后面目平凡的小鱼儿笑起来,便不似他这般猥琐可憎。   她微微眯了眼睛,扶着身后的案台,冷静地出声询问道:“难道我这茶里不干净?你……你就是采花蜂!”   男子哈哈大笑:“呀,美人儿真是有眼光!不过可不止是茶水有问题,是那蜡烛芯加上茶水混合后的异香,名曰绮罗香……啧,管教贞洁烈女变荡丨妇!”   不知是不是早已过惯了见不得人的状态,明明神态张狂,他的笑声却压低着只觉狠辣:“可惜啊……这绝色的小美人儿,我却只能享受这一次……”   采花蜂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扑了过来:“放心……纵然只有一次,老子也能教你不枉此生!”   心兰怯生生地躲开了,跟他隔着口棺材大眼瞪小眼。   采花蜂怎么也没料到,这柔柔弱弱的绝色少女还有气力闪躲,须知他也算江湖上的二流高手,真纳闷:“小美人儿,你躲什么……待会儿,怕是要缠着我疼爱你哩!”便是有什么不对,色令智昏,哪儿顾得上这么许多!   铁姑娘有点儿反胃。   她抿着唇似笑非笑,伸出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扣了扣紫檀做的棺身:“夫君……快些醒一醒!有贼人要欺辱我!”那坚实的木板在敲击之下隐有金玉之声。   采花蜂听得捧腹大笑。   又觉她美则美矣,大约是吓傻了,弄得脑子不太好:“居然喊个死人护你,哈哈哈哈……美人儿莫急,大爷我便在这灵堂里,当着你那死鬼的面,将你――”   他指着棺材的手僵住,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只因他这才注意到,棺木里竟是空的。明明应有的陪葬金银一样不少,尸身却不翼而飞!   而那美人眉目含情,正望着他身后笑得很是甜蜜,一张樱桃小嘴真如黄鹂般清脆动听,亲昵地撒着娇道:“夫君,你可算来啦~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采花蜂只觉得一股凉气涌上心头。   色心渐衰,他强撑着张狂的神情:“小贱人,你休想吓唬老子……我、我今日定要……”话到一半被迫吞在嗓子里。   灵位前四支白惨惨的烛光,于瞬间全部熄灭。   采花蜂打了个激灵,只听见一身白的少女笑得欢快肆意。本是美好动听的,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却无端端教人想起那些荒宅夜话、鬼怪狐妖。   “――你方才说,定要……什么?”   身后悄无声息的传来一个极清冷的声音,如水激寒冰风动碎玉一般,足可冻到人骨子里。   ……   花满楼正提着食盒慢慢往回走。   陆小凤跟西门吹雪分为两路,追着两个蒙面的贼人跑了大半座城池,行到一拐角,不见蒙面人踪迹,却与花满楼撞个满怀。   花七公子护住了食盒,察觉到了莽撞的眼前人正是至交,微微讶异道:“你怎么在这里?不是约好,上半夜由你守在宅子里?”   陆小凤也很讶异:“下半夜就快到了,你不养足精神睡一觉,倒在外面溜达?”   他们二人同时发问后皆是一愣,随即又都笑了。   花满楼将食盒在陆小凤面前轻轻晃了晃,很小心地确保里头的汤水没有洒出来一星半点:“我想着,铁姑娘劳累了一天,兴许会有些饿。”   陆小凤闻着觉得香味很熟悉,似乎是铁心兰很喜欢的那家小摊卖的由鸡汤吊着的三鲜馄饨:“唔……没我的份?”   花满楼微笑着道:“你饿了可以自己买来吃。不过,虽西门庄主一人守着也足够稳妥……还是早去早归为好。”   陆小凤讪笑了一声,抹了抹唇:“还是算了,正好跟你一起回去……”他回转身,跟花满楼并肩而行:“方才竟然冒出两个蒙面贼人来,也不知哪个才是真的采花蜂,还是全是。我跟西门吹雪便分了开来,我追的那个武功明明也不出奇,却不知哪儿学到的机关术……真教人防不胜防。”   花满楼本是安静地听着,听到此处,忽而脚步一顿:“你们都走了,谁守着铁姑娘?”   追至半路后想到此间,本就有些心虚的陆小凤望着对方极其少见的冷脸,有那么些噤若寒蝉的意味,低低道:“有两个贼人现了身,那采花蜂……总不可能是三个人罢?”   ――就出来那么一会儿,况且铁心兰又不真是什么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普通姑娘……她还老劝着他们站远一些,免得打草惊蛇呢。   不过这话他到底没说。   “你们、也太……唉!你继续找人,我回去守着她。”花满楼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无奈叹了一声,将食盒朝陆小凤手里一塞,使了轻功飞身离开。   “……”陆小凤抱着食盒,一瞬间不知该往哪里去。   正牌的险些就能偷香窃玉的采花蜂直挺挺地站着,他已僵住了好一会儿,不敢回头。   他虽不敢回头,背后的那个声音却不肯放过他。   那极轻极平稳的脚步声真似踩在他的心上,轻轻拂动的风声就像吹在他的耳膜上,整个人紧张得比几年前被小仙女张菁扬言追杀时还要害怕。   ――然后他听到了剑刃缓慢出鞘的声音。   采花蜂心中一颤,恶向胆边生,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白衣飘飘的俊美公子,在暗沉的月色下站着,他面容苍白、眸色淡漠,周身气质森冷浑不似活人。   采花蜂眼睛都不敢眨,咧嘴叫道:“你……你难道真是死鬼重生?!”   白衣公子看着他,便如看一个死人。   采花蜂便又看向倚着棺椁站立的美貌少女,恶狠狠地瞪大了眼睛:“说,他究竟是谁?!”他已拔出了淬了毒的匕首。   铁姑娘望着花公子,对着他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他……自然就是我的亡夫呀……今日是他头七,定然是放心不下,特地来看一看我。”   ――明明是莫名其妙之言,灵异可怖之事,花无缺却被她这番话弄得面色赧然……   他也不反驳,只是微微低眉,捏紧了剑柄。   采花蜂看着一人一“鬼”眉来眼去的,倒冲破了之前那份阴森冷气,又借破口大骂给自己壮胆:“守不住活寡的小娼妇,我看这小白脸分明就是你的姘头!哼哼……今日,老子也试试捉奸拿双!”   他心下对那白衣公子到底还有些惧意,老太太捡柿子都晓得挑软的捏,便先拿那少女开刀。   采花蜂确实奸滑又谨慎,否则也不能在江湖中人人喊打的情况下,逍遥法外那么久……他手中匕首本对着花无缺不过虚晃,却要趁着他躲开的功夫甩出三根针,直朝旁观着的铁心兰!   不成想对方根本没有懒得避开,虚虚挽了个剑花隔开,一剑刺到贼人胸口三分处。   他身法之快如同鬼魅,连一手移花接玉的武功都没用上。采花蜂倒地时,手中的蜂针还未来得及射出。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若不是这贼人污言秽语辱及心上人,弄得移花宫少主气急了,要他拔剑都算是小题大做了……   白衣公子到底没有下狠心,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但贼人痛极又失血过多,失去行动能力却是难免,且时间一长性命必然难保。   花无缺慢慢踱步过去,终于开了尊口:“你……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这差不多是想听听后事的意思了,他想看他会不会悔过。   心兰小跑过来,重重踢了在地上瘫着不动的淫贼一脚,问道:“还享受吗?”   采花蜂痛得又吐了口混着血的唾沫出来,求饶道:“大侠饶命,姑娘饶命……我知错、知错了……您二位清清白白的什么关系也没有!是我嘴碎心脏乱说话,再不敢了,不敢了!”   花无缺收剑入鞘后,负手而立。   听了这些话也默不作声,只觉得耳中聒噪,神色愈加冷淡。   采花蜂见他不为所动,又半真半假隐带威胁诱惑:“这位姑娘身上的毒虽浅,到现在也没甚要紧……可一旦真发作起来……”   白衣公子果然面色一紧:“此话何意?”   采花蜂嘿嘿笑了,半青半红的脸很有几分滑稽:“旁人不知我们采花蜂乃是叔侄二人,因此行走江湖总能占得先机。可叹有点姿色的,都被我那狡猾的侄儿给占了……”   他正故意拖长了语调说着话谋求脱身之法,却见那少女自顾自拔了公子的佩剑,轻声打断了自己的话:“你是不是想说,只有你有那个什么绮罗香的解药,刚好呢还不在身上,所以我们不能杀了你……”   她俯身,雪亮的剑尖慢吞吞地指过去:“最可怕的是、我中的毒非得男女合欢才能解,解不了就会死。这位公子若不想乘人之危……就只能确保你活着,肯交出解药?”   话竟都被她说了,采花蜂愣了愣,麻木地点了点头。   ――花无缺本来又是担心又是惴惴不安,此刻面色却蓦地通红,长睫轻颤,根本不敢看她。   铁姑娘抬头瞥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转头却是一脸正色:“别说本姑娘没喝下冷茶,根本没中你那个下三滥的迷香,什么不交合就会死,骗鬼呢你!”   她微微一笑,刚想做什么又停下,拉了拉花公子的衣袖:“我若将这把剑弄脏了,你可会怪我?”   白衣公子定定地看着她,这些日子以来终于能光明正大地与心上人对视,心中不免激荡不已。   他眉目温和,虽不明所以,只哑声道:“怎会?我……换一把便是。”   随着铁姑娘手起剑落,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10 21:07:54~2020-05-13 14:57: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3瓶;苏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花花本来心情就不好,淫贼还说什么“您二位清清白白的什么关系也没有!”于是更不爽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38章 、月色朦胧   听到陌生男子天震地骇的惨叫声传来, 花满楼顾不得规规矩矩地从大门进去,提了内力轻盈地落到院里,急急道:“铁姑娘……你, 你可还好?”   他听力过人, 已敏锐地意识到,此刻还有一人正站在铁心兰的身侧。   彼时移花宫少主正瞧着心上人手中染血的长剑入了神。   ――这剑确实是不能再要了。   他平静地想着。   铁姑娘蹲下身探了探采花蜂的鼻息,确定他高声痛呼之后只是晕了过去,还没到濒死的地步。   忽而听到又一位花公子的关心询问,也不觉得讶异,抬眸回道:“没事没事, 我跟移花宫的花公子一块儿呢,很安全的。刚刚已经抓着了采花蜂啦!”   心兰随手扔了剑,拍了拍手:“对了, 你们……你们应该是见过面的,是吗?”就在不久前沈府的丧事上。   花满楼微微松了一口气,恢复了温润平和的神情,又走近了两步:“……没事就好。”   接着花公子与花公子互相见礼,谁也没工夫寒暄。   花七公子面上隐有歉意,缓缓解释道:“方才我遇到了陆小凤, 得知他与西门庄主居然撞上了两个疑似采花蜂的黑衣人, 便分散追了出去,留下你一个人……实在是我们思虑不周。”   铁姑娘眨眼一想,就知道定然是小鱼儿阴差阳错跟另一个采花蜂同时夜探这旧宅,闹出了好大动静,他倒甩开了人又回过见自己了。   想想也觉得有些好笑:“不怪你们的,我又没有事。况且,谁能想到今夜会有那么多贼人出现呢?”   她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花无缺的神情, 只是道:“地上这个晕过去之前曾说起,他们采花蜂其实是叔侄两人,定然还有个是真的,希望他们能抓回来。至于另一个嘛……或许只是看个热闹也不一定。”   花满楼温和地朝她望过去:“能抓到这一个,也算不虚此行,铁姑娘受累了……也辛苦花公子了。”   花无缺眉目微凝,薄唇轻启:“在下只是凑巧路过。”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根本站不住脚,心中顿生出几分懊恼,只是默默攥紧冰冷的剑鞘。   花满楼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的雍和宽厚,唇边弧度分毫未变:“不管怎么说,多谢了……他日移花宫若有邀约,在下必不推辞。”   无缺公子抿唇,矜持地吐出几个字:“……言重了。”   初见时,他觉得这位江南的花七公子是江湖中少有的斯文俊杰,如今再见只觉得他温和儒雅的笑容扎眼得很……莫非因为目盲,反倒更能从容不迫?   顿了顿又挑眉,朗声道:“且不说,匡扶武林正道本就是我辈之责……在下很久之前便许诺、护铁姑娘一生一世。”   花满楼微微侧耳,温声细语:“铁姑娘向来是不愿麻烦旁人的性子,花公子虽重诺,倒也不妨轻松一些……在这江南地界,花某不才,但也决不会再教铁姑娘涉险。”   花无缺忽然放缓了语气,听着很是心平气和,甚至温文含笑道:“江南再好,终究也不是过客的归宿。”   花满楼似笑非笑,眉目温和与他如出一辙:“这……却也未必。过客来去匆匆,或许只是未寻到愿驻足的迤逦光景。”   花公子看着花公子,微微眯了眼睛。   花公子仗着自己看不见,恍若不知。   铁姑娘感受着他二位之间气氛莫名,突然觉得脑袋一胀一胀的,只得小声插话道:“花公子……我们把采花蜂抬进去吧,我怕他就这么死了,都来不及审。”   花满楼回身,笑着道了一句“好”。   花无缺已扔下了剑鞘,架住了采花蜂的肩膀。   “……”两人同时出声动作,皆是微微一愣。   这一时间,气氛好似比方才更加凝滞了。   “咳咳……别看我,我喊的是你们两个呀~”铁姑娘干咳了一声,脸唰地红了。   她飞快地站直了身体,一本正经道:“你们两个大男人杵在这儿,总不是还需要我搭把手吧?”又打着哈欠跺了跺脚:“困都要困死了,我要去睡了!”   两位花公子默然不语,点了止血的穴位后,一前一后将采花蜂抬了起来――这淫贼也算三生有幸,竟能有此殊荣。   花无缺望着那双雾蒙蒙的杏眼,虽知她是怕彼此尴尬才故意这样讲,但不免仍也有些心疼:“铁姑娘快去歇息吧,这里有……我们。”   花满楼神色更是柔和:“待陆小凤他们回来,我会交代好后续事宜的。”   被他们这样一讲,心兰发现自己好像到了不走不行的地步:“你们、可有误会?我走了……你们会不会打起来?”   语罢自觉失言,又连连摇头纠结着补充:“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要小心,别把采花蜂弄死了。还有那边的白烛跟冷茶,都是采花蜂作案的证物,不能碰的。”   她走得一步三回头,讲得乱七八糟的,最后不得不捂着脑袋为自己开解:“……我定然是吸了太多烟,弄得脑子不清醒了。”   花满楼跟花无缺只是含笑应声,看着她絮絮叨叨的倩影拐出了角门。   几乎是同一瞬间,二人的神色俱是冷了下来。   在他们都欲启唇之际,铁姑娘突然又扒着镂空的浮雕花窗冒了头:“花无缺……”她小小声地喊着其中一位。   无缺公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心上人,喉结上下动了动。   铁姑娘的身影隐在窗后,如雾里看花,声音轻轻软软的,也显得有几分飘忽:“如果不是有什么急事的话……你、你不要那么快走,好不好?”   花七公子笑意微顿。   他垂了眸,听着身侧的年轻男子极克制的、朝那边的姑娘低低应声道:“好。”   ――原来一个字也能透出无限欢喜。   半夜里,无功而返的陆小凤回来了。   他看着昏迷中还在呼痛的采花蜂,只觉得下身一凉:“嘶,这、这么狠的吗……”他皱着眉,不忍心看对方血淋淋的裆部。   转头问花满楼讨要上好的金疮药。   花满楼对朋友从不吝啬,何况还是陆小凤。然此次递给对方时却轻轻道:“姑娘家对此等淫贼之深恶痛绝,远非我们男子可以体悟。”   陆小凤扶额:“怎么,你当我是要给这采花蜂治伤不成?正是要去送给那姑娘的,好像是我挑的新鞋子磨脚……她走了一天的路,喊疼呢。”说着说着倒又开始心虚起来。   “她竟不曾提起……”花满楼微微蹙眉,重新坐到位子上,叹了声气:“铁姑娘现下已睡了,你明日再给她罢。”   “这样么……”陆小凤挑了挑眉,已三步并两步跑远了:“我去瞧瞧,若真睡了就算了,明日一早我给她送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带着自己捣鼓的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在手,没想到竟真看见她房中烛光已熄。   “这是饿着肚子就睡着了?没听花满楼提起又给她准备了吃的呀……”陆小凤撇撇嘴,嘟囔道:“罢了,还是我自己吃了得了。”   单手摸了摸肚子预备离开,转身却见西门吹雪一个大活人近在咫尺。   他武功极高,这无声无息的真把人吓了一大跳。   白衣剑神面无表情地问他:“你来这儿做什么?”   陆小凤努了努嘴,“喏,送东西。”说完又奇怪地看着对方,反问道:“你又来这里做什么?”两手空空,只剩一柄从不离身的古剑。   西门吹雪瞥了他一眼:“今夜很不太平。”   “嗯……嗯?”陆小凤先是点头,随即更加纳闷:“是不太平,可我们不是已经把两个采花蜂都抓住了?你还守在铁心兰房外做什么?”   西门吹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片刻,正色道:“你不是还放漏了一个?”   陆小凤被噎住,挣扎着辩解:“我跟丢的那一个,也不是采花贼啊。是敌是友虽不得知,但我看他并无伤人之心,只是不肯让我追上问个究竟。”   剑神冷冷猜测道:“若对方是敌非友,趁我们三个都不在,对铁心兰不利……”话说一半,白衣人冷峻的面容微微和缓:“我守着这里,求个心安。”   “唔,心安……”陆小凤跟着复述了一遍。顿了顿,却嘻嘻一笑,换了个话题:“都说女要俏一身孝,她今天真是很好看……是不是?”   ――这个她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西门吹雪冷冷地瞧着他:“怎么?”   陆小凤晃着脑袋,笑意愈深:“没什么呀,就是夸她好看!铁心兰今天确实很好看嘛!”   白衣剑神皱了眉:“陆小凤,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小凤仰着头,语气诚挚:“你今天,也是尤其的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胡言乱语。”西门吹雪的神情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微有不解地轻声斥道。   陆小凤耸耸肩,扔给对方一个药瓶,叫他明早给铁心兰。然后在西门吹雪莫名的目光里,慢吞吞地踱步返回,边走边说着一些教人听不懂的话:   “――今夜月色真美,简直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双花凤雪各自开了小型修罗场,舒服!【快乐地拍了拍肚皮】   感谢在2020-05-13 14:57:02~2020-05-17 14:0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宴衿朝 30瓶;飞鱼 20瓶;o程程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两不相扰   心兰也没躺上几个时辰就醒了。   睁眼的时候, 整个租借的客院都是静悄悄的。瞅着朦胧日光透过泛黄的窗户纸照进来,估算着已经到了卯时。   换洗衣物不在这里,只能认命地继续套上那双小巧玲珑的绣花鞋。鞋子确实素雅又精致, 绣着仙鹤芙蓉, 还缀了两串细小的珍珠,走动起来轻轻摇晃……   只是新鞋子难免有些磨脚的,昨日连着走了那么长的路,足部有两处都磨破了皮。   铁姑娘吸着凉气将脚套进绣花鞋,打定主意回到小楼第一件事就是换上自己的小白靴。   【一直休眠的001突然道:宿主,我可以为你治疗的, 不需要耗费多少能量。】   “我知道,但不需要……痛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心兰推开房门的时候, 在心里这样轻轻回答它。   门外晨光熹微,草地上湿漉漉的,显然是昨夜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   转身便见一道白衣身影映入眼帘,而她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并未认错:“……西门庄主?早。”   西门吹雪的肩膀和发间眉梢似乎染了些水雾,也不知从哪里沾上的。   奇怪的是, 这倒显得他整个人没那般冷冽了。   白衣剑神面色淡淡, 只是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言简意赅道:“药。”   心兰接过来,没立刻打开瓶塞,只是问他:“什么药呀?”   西门吹雪薄唇微动。   看着她姣好的面容,喉间竟涌上了些许难言的烦闷,只是低低咳了一声:“……不知道。”   静默片刻,铁姑娘想笑又忍住。   她低着头把玩着瓷瓶, 眉眼弯弯:“这药……是花公子给我的么?”   白衣剑神微微抿唇,摇头。   他毫无波动地陈述着:“昨夜陆小凤让我转交给你的,那时你已睡下了。”   女孩子轻轻颔首,那双明亮的杏眸突然黯淡了一分:“哦……我知道了,那我等等谢谢他去……”顿了顿,她一面往前院走一面客气道:“麻烦西门庄主了。”她甚至懒得问他,陆小凤为什么不直接自己送来,却要别人转交。   西门吹雪垂眸不语。   跟在她身后一丈远,慢慢地走着。   前院厅堂里只有花满楼一个人。   正安静地坐着,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侧过身温声道:“铁姑娘,西门庄主,早。”   少女连脚步都轻快了两分,语笑嫣然:“花公子早啊!”   她身后,西门吹雪略一颔首。   旋即意识到花满楼看不见,于是微微张嘴要开口,但终究还是闭紧了薄唇。   盲眼公子根本不以为意。   只是轻轻搁下了茶盏,眉目温和地问道:“铁姑娘,你是想找什么人吗?”   心兰讪讪地收回了左右四顾的动作,支支吾吾道:“唔,是……是呀,我找陆小凤呢。他给了我一瓶药,还没好好谢谢他。”   花满楼笑意不变,没有提那药本是自己的,陆小凤不过借花献佛罢了。   他语气和缓地解释道:“采花蜂一事……受害者颇多,牵涉甚广,已不独独是武林之事。他连夜便赶去了江南总衙,若无意外,现在应在回程的路上了。”   心兰连连点头,应和道:“能教恶贼早日伏法,才是第一要紧事。”   此话题一终结,忽而厅中沉默下来。   仿佛陆小凤不在,三人便无甚可聊的了。   ――但任谁都知道,这不过是错觉。   即便是游离世俗的白衣剑神,也知晓自己依稀错过了些什么,只是他生性不喜多言,更很能忍受。   铁姑娘随便择了个椅子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她有心想问什么,突然又觉得好没意思,不如回去睡个回笼觉。   西门吹雪也不知道自己留下来做什么,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清冷,视线直直地望至虚无。   不知道隔了多久,花满楼忽而侧耳,温文含笑地唤她:“铁姑娘,如果我没有料错……你要等的人来了。”   心兰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即使已经听见了年轻男子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也懒得抬头看一看……虽则陆小鸡今天莫名的安静,迟迟不曾开口,确实有些令人讶异。   ――直到眼角余光瞥见一双熟悉的白靴在自己面前站定,锦靴两侧绣着银丝流云纹的滚边,纤尘不染。   铁姑娘着急忙慌地蹦了起来,瞪圆了一双水润杏眸,情不自禁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花无缺!你没走啊?!”   手里拎着个食盒的白衣公子微微顿住,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袖,低眸道:“走……去哪儿?”   ――除非她赶他走,或是宫中两位姑姑下了钧令,否则他是哪里都不会去的。   他这样柔声细语地反问,倒弄得心兰面上微窘。   她放开了手里揪得有些皱巴巴的袖子,将手背了过去,闷声道:“……我怎么知道你会去哪儿。”   花公子莞尔,好脾气地解释道:“只是想着你或许要醒了,买了些早点回来。”   少女抿着唇低着头,被他带到圆桌前也不说话,只是翘起的唇角还是出卖了主人的好心情。   花无缺将食盒中的糯米粥荷叶饼等依次端到桌上,抽出一双竹筷递给她:“趁热吃罢。”   桌上足足摆了六七样早点,但他真就只准备了一双筷子……铁姑娘看了看花满楼和西门吹雪,实在不好意思吃独食。   花满楼一直端坐在椅上动也不动,时不时抿一口渐冷的茶水,温和舒朗的眉目似浸润在某个鸟语花香的绚烂光景里。   明明眼睛瞧不见,此刻却仿佛瞧见了少女的难言窘迫,轻声道:“铁姑娘放心,我同无缺公子都已用过朝食了。至于西门庄主……”言语未尽,他却微微笑了。   捏着剑柄的西门吹雪倏然起身,眼光扫过满桌松软酥香的糕点:“不必麻烦,我不喜甜。”   花无缺淡笑道:“正巧,在下也是。”   白衣剑神看着白衣公子,目光相接,俱是沉默。   糯米粥很有些烫,心兰低着头边吹边吃。   到第三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应该并不相识,且并未互相见礼……还有方才花满楼说的那句话。   她吃力地吞咽下热粥,又夹了块蜂蜜芡实糕,边咀嚼边琢磨着如何开口。   还未张嘴,只听西门吹雪静静道:“绣玉谷移花宫乃是武林圣地,阁下可否让我见识见识……移花接玉之妙?”   燕南天已太多年不在江湖现身,万梅山庄的庄主落花吹雪,剑术超绝,便是公认的剑道至尊。   西门吹雪面容冷峻,生性冷僻。他不慕名也不屑利,只是以剑道为生命的最高追求,剑从不离身。   平日若见了可做对手的江湖高人,眼睛便会发亮,渴望自己的剑术在刀光剑影中愈加精进……   但他鲜少这样言语迂回地邀战。   移花宫少主面不改色,无惧无畏:“听闻西门庄主剑法精妙无双,今日若能一睹剑神风采,在下亦很荣幸。”   花满楼指尖微顿,无声地摇了摇头。   铁姑娘一块糕点卡在喉咙口,狠狠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急道:“咳咳……刚、刚见面就切磋?你们能保证点到为止吗?”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平静道:“过招时若满心刻意留手,不但毫无意义,于对手更是一种轻视。”   闻言,她像只炸了毛的小动物般警觉地瞪着他:“移花接玉是掌法,你却是拿剑的!一不留神戳了他几个血窟窿怎么办?!”   白衣剑神微妙地瞥了白衣公子一眼,方朝她缓缓道:“……难道他不会用剑?”   铁姑娘跑到两人中间站着,理直气壮地仰头道:“他的佩剑昨晚被我弄脏了,扔了,没有了!若随便换一柄,那你赢了也是胜之不武的。”   白衣公子心中又是无奈又是酸软,低了头在心上人耳畔轻轻道:“无妨,便是不用剑――”   他复又抬头,望着白衣剑神停顿片刻,唇边漾着清浅的笑意,慢吞吞道:“……我也决不会输。”   心兰微微偏头,只见他面色淡淡,似乎胸有成竹。   “这个嘛,话不能这样讲的……”沉思片刻,少女煞有介事地认真道:“西门庄主没用过早点,你赢了也同样是胜之不武呀。”   她看似说得隐秘,实则没有瞒过任何一个人的耳朵。   连远远旁听的花七公子都忍不住弯唇而笑。   ――有铁心兰在,今日定然是无法一战了。   这一点他们都知道,也不忍违了她的心意。   白衣剑神终是走了。   他请花满楼转告陆小凤,自己先行踏上归路,若有事可来寻他,花满楼应下,没有多余的客套。   擦肩而过的刹那,西门吹雪冷冷道:“一个会将佩剑随便交给旁人的侠客,我会怀疑他值不值得做我真正的对手……下一次,我希望看见你的剑。”   移花宫少主负手而立,神色亦是微冷:“在下只知,你我对剑道的感触大有不同。即便他日要分个高下,也盼西门庄主莫要……误入歧途。”   ――你修无情剑,我证倾心道,两不相扰。   作者有话要说:  好兄弟应当成全――小鸡。   两情相悦当成全――花花。   我为什么留下来――阿雪。   兰兰只能是我的――花花。   上章小鸡意识到雪兰,想着自己万花丛中过,还是别招惹兄弟喜欢的姑娘了,于是自动退让,凤兰BE。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双花彻夜长谈,楼楼意识到兰缺两情相悦,转为助攻,楼兰BE。   本章对感情还有点懵逼的阿雪看见无缺横空出世,终于察觉自己搞错了,楼兰是错觉……雪兰BE。   520快乐,除兰缺外目前全部协教都BE辽,嘻嘻嘻!我知道你们虽然喜欢修罗场但又心疼BE的其他人,所以我决定……当断则断,长痛不如短痛,先BE了再说【远目】   感谢在2020-05-17 14:02:02~2020-05-20 14:57: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越鸟 5瓶;o程程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温澜潮生   西门吹雪走时没有回头。   只是在迈过门槛抬脚时, 微微顿了那么一下。   铁姑娘目送那道冷峻的身影笔直而去,直到剑神确确实实离开了视线,那份唯恐他去而复返非要跟花无缺决个胜负的担心才回到肚里。   花满楼不知何时也站起了身, 举扇告辞时那双无神的眼睛却带着几分温度:“铁姑娘, 你慢慢用早点,我先回楼中去打理事宜。”   心兰尚有些疑惑,来不及应一声“好”。   身侧的白衣公子已向前一步,斯斯文文地向对方回了礼:“多谢。”   花满楼微微牵起唇角,弧度极淡。   以他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脚步离开。   心兰坐回了原位,在仅剩下的白衣公子温和的目光里慢吞吞继续吃东西, 好像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从前――明明根本没过多久的。   “你们……似乎很有默契的样子?”突然间前后脚走了两个人,虽然一个本也没什么理由留下,另一个先行也是有理可言, 故她一个也没挽留……但到底觉得,有几分微妙。   他似是恍了神没有听清,顿了顿才问:“什么?”   铁姑娘偏头望过去,声音稍大了一些重复道:“我是说你跟花七公子,你们两位……莫非昨夜彻夜长谈相谈甚欢?”   花公子眼眸微微闪烁:“只是……闲聊了几句。”   “哦……”少女拖长了声音,又不依不挠道:“那聊什么了呢, 可方便告知?”她托着腮状似漫不经心的模样, 又狡黠又娇俏。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和缓:“花七公子简要叙述了这出瓮中捉鳖之计,我则告诉他关于我们抓的那采花蜂的种种……随后,随后我们便提到了你……”   视线变得游移不定,只因他声音愈来愈低,心上人便挨着自己愈来愈近。   只听她在耳边呵气如兰:“提到我什么?”   移花宫少主也就只有对上她,才会这般无措了:“铁姑娘……”他分明知晓对方是故意想瞧自己被逗得坐立不安, 然此刻唤她的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心兰坐直了身体,抿着唇嘟囔道:“我就想问问花公子,当初在沈府,你是真没认出我,还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我?!”   她的语气有些冷淡,竟似是为了此事耿耿于怀。   花无缺一时不知是该欢喜还是忧愁,想解释又羞于开口,白净的俊容透着一丝酡红:“我只当你不想见我,这才……”余下的话皆在不言中了。   心兰借着埋头喝粥的姿态,将唇边笑意掩藏了起来。还故意小小哼了一声,似乎听了更生气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急道:“我,我从不骗人……”尤其还是你。   铁姑娘撇过头不看他:“在地宫的时候,我们就合伙骗了萧咪咪呀,昨晚对着采花蜂也是………也没见你否认嘛。”倒打一耙也不过如此。   移花宫少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从来也不是笨嘴拙舌之人,偏偏此刻竟有了“百口莫辩”之感――他总不能说,对着此事,自己心底根本未曾觉得算是诓骗糊弄吧?   也不能说,是她提起话头欲引恶人入套,自己不过是配合演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心兰站起身,哼哼唧唧道:“肯定是想反驳明明是我多此一举,但是又不能对姑娘家说重话,所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对不对?”   白衣公子只得苦笑:“绝非如此。”   好生奇怪的是,这次他二人重遇以后,铁姑娘对花公子委实是不大客气……也不知他们自己有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心兰放下碗筷,背对着他清了清嗓子:“接下去我问什么,你要如实回答。要是实在不想答……那就不答,只不许骗我。”   花无缺轻轻颌首。   顿了顿,铁姑娘回过身,撅着嘴不高兴地问他:“我就只问几个问题,也没非要你回答不可,都不行吗?”   花公子盯着少女泛红的眼圈,有片刻的错愕,随即呐呐解释:“……我、我方才点头了。”   心兰涨红了脸:“我怎么知道嘛。”   ――确实是这个理没错。但她也当知晓,他是不可能拒绝自己这样小小的请求的。   白衣公子好脾气地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小心翼翼道:“都是我的错……你…莫要生气。”说着是生气,倒更怕她委屈巴巴地跟自己闹脾气。   铁姑娘同他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揉搓着雪白裙摆,忽而低下头轻轻道:“倒也……不能全怪你的。”   花无缺只是柔柔地看着她娇美的侧颜,向来沉静无波的心底温澜潮生。   清亮的杏眸眨了眨,她坏心地发问:“你昨夜……真的只是凑巧路过?”第一个问题就这般磨人。   ――他这才发现自己真是撒过谎的,且才过去几个时辰。   薄唇微动,一时间如玉面容满是窘色:“……不是。”   然后便见铁姑娘掩唇轻笑,似在取笑他方才的大言不惭。   少女如花笑靥灿若朝阳,又接着问道:“那这件事、花七公子知不知道呢?”   花无缺不知她为何要提花满楼,但还是据实相告:“……知道。”说完又有些浅浅的酸意在胸腔蔓延。   “好罢、我没有别的问题啦。”出乎意料的,她就这样简单地放过了他,简直没头没尾的。   就是不知为何,胃口又好了很多。咀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笑明眸间俱是满足之感。   当花满楼握着栗子的缰绳返回时,铁姑娘已经扫荡了大半桌吃食,撑得悄悄揉小腹。   他自然是瞧不见这样姑娘家这般娇憨的小动作,另一个瞧得见的也只当做没瞧见,只暗暗责怪自己一时不慎害心上人贪食难受。   小棕马这两天被花家的仆人照顾得极好,全身毛发油光水滑,新上的马蹄铁也是锃亮,踩在实地上踢踢踏踏地,乖顺地被花满楼牵着走过来。   然后等那双棕黄色的大眼睛瞅到自己的主人,真是拉都拉不住地撒开蹄子就要跑进去。花满楼一时不察,险些被它带跑。   栗子勉强在门槛外头站定后,轻轻嘶鸣了一声。   心兰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它的脑袋:“明明是马,你这脾气怎么像狗一样呀,嗯?刚刚看花公子牵着你,还当你终于学乖了……”   她凑在马耳边说了好几句幼稚的言语,又指了指花无缺:“喏,这位也是花公子,他呀有匹大白马,叫什么名字我是不知道……不过脾气特别好,长得也很是神骏,以后见面你可不许欺负人家。”   花无缺低头轻笑。   心道:我的追云脾气烈着呢,不相熟的宫女根本近不了它的身,不过是对着你脾气好罢了。   栗子晃了晃头,不知听没听懂。   只是朝慢慢走近的移花宫少主打了个响鼻,黄澄澄的眼睛好奇地瞪着他瞧,瞧了一阵子没瞧出什么意思来,便继续拿头去蹭主人。   缰绳被迫脱手的花满楼叹了声气,好笑又无奈道:“铁姑娘,你的这匹小马实在很认生,即使是给它喂了好几次马草的小厮,要牵它出来时也是不肯的。”   铁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难怪是由他亲自牵着。   转眼又觉得奇怪:“你的小楼也不远,为何还要帮我把栗子牵过来?”   盲眼公子虚无的视线向下,微妙地顿了顿,方:“陆小凤提起,他给你挑的绣花鞋不大合适。”   ――也对,他总不能摸索着捧出姑娘家的鞋子这么走一路,递过来让自己换上呀。   心兰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起裙摆,趾尖点地:“我还没穿过那么好看的绣鞋,就是走路久了太磨脚啦,还是布靴舒服。”   花无缺眉目温和地在旁静静听着。   要翻身上马的时候,铁姑娘只觉得腰身被人托了托,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栗子的背上,速度之快如电光石火。   她倾身向前,只见深藏功与名的移花宫少主向花满楼一颌首,便温和又坚定地牵过缰绳慢慢地前行。   栗子跟他还不相熟,不肯被个刚见面的人拉着,脑袋一扭一晃的。   犟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怕颠簸到背上的主人,最后只能不甘不愿地笃笃小跑着。   清泉般的晨光倾泻在喧嚣红尘里。   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牵着一匹半大棕马,马背上驮着一个貌若天仙的白衣姑娘,全程波澜不惊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恰似一幅徐徐展开的斑斓画卷,更多了几分鲜活。   花满楼脚程很快,不多时已瞧不见人影。   人群似是被无形的气场所阻,自然地分开一条道来。花无缺不紧不慢地为心上人牵马而行,泰然面对周遭的窃窃私语,似是并不担心找不见去小楼的路。   ――哦,他迷了路可以问她来着的。   “细瞧真是好生眼熟啊,是不是昨日那个很可怜的守望门寡的姑娘呀!”   “不知道哇,昨天那些下人都凶巴巴的,也不许咱们靠近的!应该不是吧,否则怎么会跟这公子一处?”   “这位公子貌若潘安,两人在一处真是赏心悦目天作之合啊!”   ……心兰挺直了腰背端坐着,朱唇皓齿紧紧闭合,没有吐露半个字的意思,权当听不见那些言谈。   她素净的面容因了得天独厚的样貌,桃腮杏面柳腰花态,便是不上妆无甚配饰,也堪称明艳动人气质出尘……换句话说,这副样子还挺能唬人的。   ――许多年后,此间市井居然流传起亡夫白日显灵,接引未过门娇妻飞升的奇谈怪志。   说书先生还有模有样地撩着胡须,一拍惊堂木道:   那是一双白衣佳偶,那亡夫本是天上的仙君,下凡渡劫来的……却误惹了尘缘,连累一柔弱又貌美的凡女被恶婆婆磋磨,守了他的望门寡。   年轻仙君最是仁慈良善,再度下凡将那少女解救,想许她一世美满姻缘。谁料初初相见,便动了凡心……后来这对有情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   回回都能赚得无数热泪。   倒比那些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受人追捧。   作者有话要说:  不许嘲笑兰兰跟花花蠢,花花本来是不会生气的,但兰兰要是被笑毛了,花花就要生气啦!!!   感谢在2020-05-20 14:57:33~2020-05-26 22:24: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宴衿朝 60瓶;越鸟、o程程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番外   【背景】:本文兰缺于峨眉山坠崖后。   没遇到沈轻虹、萧咪咪等人, 但一样落到了水潭中。   今夜月明星稀,晚风习习。   几根枯枝被扔进火堆里,发出噼啪的声响。   衣衫未干的少女抱着膝坐在火堆前, 身上披了件男子的外衫。湿漉漉的乌黑鬓发有些遮住了她的姣好面容, 唯一露出的那双杏眸却比夜空中的星子还要亮。   白衣少年郎很规矩地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因她衣裙沾水曲线微露,视线游移着,明明关心却不敢望过去。   铁姑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想睡又不敢睡,就这么睡着了定然要着凉的。   “花公子, 我们聊会儿天吧。”她的声音闷闷软软的,像是染了风寒的前兆:“再不说话,我都要睡着了。”   “……好。”花无缺默默应了, 一时却找不到什么话题。   白日他二人自峨嵋山崖坠落,在这荒谷里也没有旁人,孤男寡女共处,说什么都担心唐突了佳人。   幸而少女顿了顿,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花公子,你的武功这么高……若要杀一个人, 定然是谁也拦不住你的, 是不是?”   他想起了出绣玉谷前大姑姑的命令,微微垂下眼眸,坦然道:“我初入江湖,仅凭目前交手过的几位武林人士来看,除非昔日大侠燕南天重出江湖……否则,应当是的。”   “哦……”心兰拖长了声音,忽而又问道:“可是你又特别尊重怜惜世间女子, 任是哪个姑娘的请求,都很难忍心拒绝,是不是?”   白衣公子闻音知意,苦笑道:“若是师命,再是如何被恳求,在下恐也难违。”   听得此答案,铁姑娘沉默着,微微拢紧了身上属于对方的那身外衫。移花宫的料子极好,外衫已被火烤得全然干燥,过水却不走样起皱。   半响,在他以为她已经结束这个话题时,少女低着头慢吞吞地发问:“那、要是有姑娘……趁你不注意脱了衣服……然后抱住你……你又不敢睁眼,也不敢触碰她的身体,岂不就寸步难行了?”   花无缺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没有听清。   怔愣片刻,如玉俊容变得面红耳赤起来,支支吾吾坐立难安,像是哑着嗓子说不出话来。   久未得到回答的铁姑娘幽幽抬头。   那双水润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瞅着移花宫少主,粉面桃腮染了几分柔弱病态,很是教人心生怜爱。   白衣公子黑如点漆的眸子定定地注视了她半响,才恍然般侧过头去。   顿了顿,右手虚虚握拳佯咳了一声:“这、恐怕是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便是、便是有女子愿舍了自己的名节只为阻止在下杀人,在她……解衣之前,我便可定住她的穴道。”   心兰回忆了一下原著描写,觉得对方应当没有自大撒谎,只是……这就更奇怪了。   似乎看他闹着红脸的模样很有趣,她漫不经心地继续探讨道:“可是你没想到呀,定然是来不及点她穴道了……她就跑过来抱着你,不肯让你走,你待如何?”   这本是种离奇古怪又极其香艳暧昧的假设。   但因了这话从心上人口中说出,花无缺却正正经经地顺着她的思路分析,渐渐面色自然起来,反问道:“她的武功可会强过在下?”   铁姑娘连连摇头,歪着头答道:“自然是远远不如的……唔,就跟我这样的差不离。”她干脆拿自己做了例子,反正这么说也没错。   花无缺眉心一跳,喉结上下滚动。   方还勉强克制的旖旎绮思飘飘忽忽涌上心头。   下巴俊朗的线条微微绷紧,他嗓音微哑,尽量一本正经道:“即便有姑娘脱了衣服,我闭着眼睛也能手刃仇敌……她也休想近我身三尺以内。若是……近了身,我运真气震开便可,也不至于伤了人。”   “花公子,话不要说那么满嘛……”少女蹙了眉。   娇美的小脸上露出了半纳闷半苦恼的神情,缓缓道:“我们暂且不说仇敌,你见了一个全身赤丨裸的姑娘,定然是会惊讶到了极点,闭眼愣神的功夫里被她抱住,也是很说得通的呀……”   少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好心在给某人挽尊似的神情:“如果她抱得特别紧的话,你不敢动,更是可以理解的。”   ――花公子温文尔雅,处处迁让,从来都不会随便与铁姑娘争辩的。   偏偏这个月夜针对这件事,不知怎么的,他偏偏要语气温和地据理力争:“真的、不可能……”   可他也不说为什么不可能,就只是这么强调着。   就这么又磨了好久。   心兰抿着粉唇,不大高兴地轻轻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不说就不说,我又不是非要听!”她觉得花无缺这个人就是脸皮太薄,所以不肯承认。   可是原著早已出卖了他!   少女有点感慨地腹诽道。   白衣少年郎急了,薄唇开合:“我、除非……”   他怕心上人真的生了自己的气,一时间也是慌乱不堪,咬牙道:“如铁姑娘所说的境况,能够发生,只有一种可能……”   正使着小性子的少女不肯看他,随手摆弄着自己渐干的裙摆,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就是一副懒得抬头好似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暗地里却悄悄竖起了耳朵倾听,好奇得要命。   却听清冷月光下,无缺公子暗哑又缱绻的嗓音低低传来,温柔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那非得是我,心甘情愿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6 22:24:18~2020-05-28 16:0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原著兰兰脱衣抱花救鱼,大家细品】:   小鱼儿道:你虽对每个人都谦恭有礼,但心里却绝不会认为他们值得尊敬,你虽对每个女孩子都温柔体贴,但也绝不是真的喜欢她们。   花无缺缓缓道:“在这样的距离之内,无论任何人的手只要一动,我便可先点下他左右双臂一十八处穴道。”他淡淡说来,就像是在说一件最简单最轻易的事,但小鱼儿却知道他说的绝不是假话。   ――――――――――――――   原著花实在很难把握,本文花花的OOC属于他自己。   :)   此后啊   本文花花   期待了很久   很久很久很久   还是没等到月夜 第42章 、落花流水   不必问马背上的姑娘, 被花无缺牵着的小棕马循着来时路,熟门熟路地向着小楼方向走……   要不是心兰摸了摸栗子的鬃毛喊它停下,它大概要晃到楼后巷子里的马厩去了。   花公子扶着铁姑娘下了马。   初初站到实地上, 还没进门, 竟见一前一后两个同样打扮的白衣少女正从楼中走出来――正巧还都是熟人。   荷露在先,极自然地远远唤道:“公子,铁姑娘。”   荷霜手中则拿着个眼熟的包袱,只慢了几步。   ――心兰眼尖地发现,那分明是自己平时装衣物和零碎的包袱……玉笛的一角还露在外头呢。   她看了看仪静体闲的花无缺,有那么点茫然。   正愣神的功夫, 荷霜已走了过来,含笑道:“铁姑娘,你瞧一瞧, 有没有什么东西没拿上?若没什么重要的,咱们路上再买也是一样。”   不过睡了一觉的功夫,倒像是错过了无数。   心兰唰地回头去看默不作声的花公子,以眼神询问。   被心上人注目的花无缺面色很平静,恍然般抬眸,温声道:“方才忘了告诉姑娘, 关于令尊的下落……移花宫已查出了些许线索。”   顿了顿, 他飞快地同她错开眼神,缓缓继续道:“若……铁姑娘还有要事,不便于我们同行……那也无妨,有消息我再来寻姑娘。”这么一番话的时间,他已被她盯得不自在极了。   然而她奇怪的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只是向荷露荷霜道了声谢,脚步轻快地往楼中走:“我进去跟花公子道个别!”   ……这一等就等了两柱香时辰。   移花宫少主神色似是很淡然, 坐骑追云却被没人管的栗子闹得不胜其扰。   向来威风凛凛的大白马被小棕马嗅嗅蹭蹭,还要被它的脑袋顶着肚子玩儿。   因着它只是有些顽皮,不好一脚踹过去;想退让走远些,主人又不允许……只能烦躁地在原地踏着蹄子。   直到铁姑娘慢吞吞出来,见了这头疼情形,立刻喊住了撒开蹄子欺负同类的栗子。栗子很听主人的话,乖乖站定在身边,由着不熟悉的宫女将自己绑到一辆空马车后头。   追云晃了晃脖子,略缓了口气。   大白马昂首,友好地跟认定的女主人打了个招呼。它身上绷紧的匀称线条都微微松了些,雪白的毛发在阳光下如同披了一层细密银丝。   少女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的。   落在无缺公子眼里,很是捉摸不透……不过他的余光,情不自禁地转向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上了。   铁姑娘同立在门口的花七公子最后遥遥朗声挥别后,便跑到这一位花公子身边,撅着嘴将一把精致绸伞飞快地塞到他手里――说是扔也可。   然后也不等他启唇想说什么,心兰一甩头上了布置好的宽敞马车,及腰乌发恣意飞扬。   花无缺握紧了伞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抚过茂林修竹的水墨图纹,心里泛起丝丝的隐秘欢喜……原来她竟是知道的。   这般一念,只觉放眼此间无甚不好、无甚不美。   望着温文含笑的花满楼也起了莫名的惺惺相惜之感,风度极佳地道了一声“告辞”。   对方虚虚抚掌回了个礼。   明明面上没什么特殊情态,却透着那么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然后转身回到楼中去了。   ――或许自己之前不过会错了意。他有些莞尔。   不论如何,花满楼确实是一位君子,雍和端方。   荷露只是纳闷:“铁姑娘这、是想给公子遮阳用的?”   今日天光确实晴好,然她家少主神功护体并不惧热。   “没什么……”白衣公子心下怦然,面上却保持着波澜不惊的从容雅态,将那伞递给荷霜要她妥帖收好。转头又对荷露淡淡吩咐道:“你等等拿上治创良药,记得要亲眼看见铁姑娘擦上……别让她用外头的。”   两个婢女都笑了。   她们已知晓铁姑娘磨破了脚,自家公子却不便明着关心,荷露点头认真应了:“那是自然的,外头的那些药,效用哪有咱们宫里的好呢?”   ――但无缺公子究竟有几分考虑的是药效,几分想的是旁的,实在教人不得而知。   就像后来,铁姑娘也实在想不通,荷露为什么坚持要看着自己涂抹好她们宫里秘制的药膏……她又不会以为是口服的,直接吃掉。   不过大家都是女孩子,又很熟悉了,倒也不至于害羞的。想不通也罢了,只当是花无缺又命对方守着自己,或是行路无聊,还能说话解个闷。   药膏很清凉,抹在伤口上一点儿也不疼,还带着一股清淡药草香,很好闻。   心兰堵上瓶塞,递还给了荷露,随口问道:“我们这是往哪儿去?花公子说找到我爹的下落了,消息可信么?”   荷露接过药瓶,放好,自己也坐了下来:“铁姑娘放心,江湖中还没有我们移花宫找不到的人……”她微微笑道:“若不是得到了令尊铁战曾到过江别鹤府中的确切消息,公子也不会特特来寻,只怕你空欢喜一场。”若不是神情骄傲,倒有那么点邀功的意思了。   “江别鹤……我好像听说起过这个名字,奇怪,好像想不大起来。”心兰装着有些苦恼的神色,慢悠悠地给自己的双足套上罗袜。   荷露不在意地解释:“就是地宫救出来的那个江玉郎的爹,人称江南大侠,不过也就这点名气罢了……还妄想攀附移花宫,简直笑话。”   揣摩这言外之意,似乎在送江玉郎归家时还生了些龃龉,不过荷露并没有细说的打算。   见她动作小心,又劝阻道:“姑娘暂且还是别穿鞋袜了,刚抹了药,这样子愈合快一些……左右公子最讲礼数,是不会随便进来的。”   心兰摸了摸耳朵,心道我才不怕他突然进来。   从前又不是没看过,脸更红的可是你家公子。   不过荷露都这么说了,她也乐得自在。铁姑娘将白嫩的脚丫子搁在软软的绣垫上,回想一天前备受磋磨的双足,此时此刻简直是逍遥神仙日子……   ――江别鹤这狗贼,便洗干净脖子等着罢!   等了半响,直到楼外辘辘车马声渐行渐远。   花满楼安静地侧耳分辨,神情无悲无喜只是淡淡。忽而又回想起……方才交谈完毕后,少女欲离开时又莫名迟疑的脚步。   她方才跑上跑下一通好找,才坑出了藏得跟宝贝似的一柄伞。此刻他便又笑着问她,可是遗漏了何物。   少女怀里搂着早已晾干的雨伞,踌躇着欲言又止。   只是迟钝地轻声问他:是否也即将独自远行,还是等陆小凤归来再从长计议。   没想到她关心的竟是自己。   怔愣片刻,他认真地一一回了,她却还是没有抬脚就此离开的意思。   满楼花香袭人,盲眼公子笑意愈深。   他唇角微扬,直言道:“铁姑娘可是在担心,若你们都走了,我会不会孤单?”   他看不见她的面容,却知她必然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少女连呼吸都顿了两息,终于含糊道:“……嗯。”   听闻这轻轻柔柔的一个应声,花满楼真是很想笑的。他本也不是吝啬笑容的人,可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今次却不由自主地敛了唇边清浅的笑意……   他想告诉她:安静的世界,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对一个瞎子来说,热闹与冷清都是值得品味的东西……热闹时周身便如绕繁花似锦,五光十色应接不暇;冷清时耳中可分辨的事物则更细微浅淡,亦有独特的趣味。   然而话到嘴边,他只听见自己低低地回道:“人的一生太漫长……即便是至交好友,也不是非要时时待在一起不可的。”   “唔……”少女似懂非懂地跟着叹了一声:“确实是这样的,我看花公子应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况且……有陆小凤那样的朋友的人,安静独处才是特殊境况吧……”   心兰嘻嘻笑着,不好意思地承认:“是我着相啦!”   这么说着,似乎觉得自己方才那副优柔的小女儿情态很有些莫名,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大大方方地朝盲眼公子告辞:“江湖远大,我们有缘再见。”   他“望”着她,眉目温和地玩笑:“这也算是约定吗?”   这是说起成都府初见时,二人曾有过相约的事情了。   ――那时她真教他等了好久好久。   “嗯……算!”铁姑娘回答得毫不含糊。   花满楼舒展了眉眼,轻轻地笑了。   顿了顿,这温良公子缓慢又认真地同少女正式告别:“……江湖路远,姑娘珍重。”   便送她离开了小楼。   回想这一段时日,原来也并没有多长。这短暂的相处从头到尾也未曾有过半分暧昧,只是岁月静好,朦朦胧胧倒像是窥见了一整季的明媚春光。   盲人的世界里确实没有斑斓色彩。   但假若身边有那样鲜活妍丽的花儿存在,一样也能觉出缤纷可爱来。   他想:花朵即便凋谢了也不打紧,只开那一季更是无妨。   他曾守在此地,听过花开、闻过花香、抚过花瓣……这些便已然足够了,花满楼从不是个贪心的人,也很能自得其乐。   ――铁姑娘,我不孤单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8 16:06:01~2020-05-31 11:35: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迷薇 40瓶;越鸟 5瓶;o程程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铁姑娘,我不孤单的。 第43章 、锦旗飘飘   去镇江的路途不算远也不算近, 因为也并不是要赶路,所以一行人走走停停悠闲得很。   到了家路边的茶摊稍作歇息,里头已坐了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的是官差打扮, 一个年纪轻的除了方正的脸型很是俊朗, 气质也有些神秘,旁的也似乎没甚特殊,像个寻常过客……   唯一足以令铁姑娘注意的,是他面前有碟糖花生,满满一碟子好似没人动过。   心兰也没贪嘴到要占人便宜的地步,故很快移开了目光, 才发现见到了熟人。一时间也不顾及自己脚还在疼,蹦过去惊喜地跟老者打招呼:“这么巧,您老是跑外头来公干?”   花无缺还在跟宫女们吩咐什么, 荷露连忙追过去扶着铁姑娘妥帖地坐下了,眸子却瞥向了那个年轻人戒备着。   那年轻男子低眸不语。   久未谋面的赵捕头那张老脸笑得却称得上慈祥:“是呀是呀,老夫被提拔到外地来了,上头也算是给我升了职了。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四爷。”   心兰一边感慨这把年纪了赵捕头还要四处奔波,六扇门实在有点压榨的嫌疑, 一边道了恭喜, 又对着那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算作礼数。   被称作“四爷”的男人抿着薄薄的唇,没什么反应。   心兰也不以为意,眼珠子转了转,向从前一样跟赵捕头闲聊:“最近我跟几个江湖侠士设局,把那臭名昭著的淫贼‘采花蜂’给逮着了,四条眉毛陆小凤已经押着他上官府了!”话里话外有那么点得意。   “唔……听说了,听说了, 铁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啊!”赵捕头深刻地予以肯定,末了又加了一句:“不愧是你。”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为官差们创造业绩。   ……这话有那么点接不下去。   片刻后,心兰清了清嗓子,有点失落地问道:“唔……现在帮着抓贼扭送官府,还有奖励吗?”   荷露扭过头,忍不住想笑:铁姑娘还是那么有意思,又奇怪又有意思。   那陌生的年轻人终于在此刻抬起了头来,露出一双精悍锐利的狭长双眸。   他眼睛似乎并非纯黑色,却也极深邃,语调缓缓道:“六扇门有专给江湖人士追杀江洋大盗所设的皇榜,以人头论赏赐。”   心兰觉得他言外之意是:帮着抓个采花贼而已,实在不大够看的。   想想也是,况且出力最多的人是两位花公子,抓着采花贼送衙门的是陆小凤……她自己么,也不算出了多少力,于是闷闷地“哦”了一声。   倒也不是她贪心,只是从前在川中,帮着抓个小飞贼也是有“论功行赏”一说的,虽然没几个铜钱,常常随手被她捐给了路边的乞丐……但突然没了,总觉得有点儿不习惯。   少女微微红了脸,勉强找补道:“其实像我这么奉公守法的良民,就算没有奖励,也绝对会全力支持官府惩奸除恶的。”   那年轻男子方才已默默观察了面前的少女许久,忽而弯了弯唇,换了种口吻:“其实……还是有的,你想要多少?”要多少有多少,反正回去让无情自掏腰包报销。   他本是不大好接触的气质,然如今不过略有展颜,周身的冷淡锋锐顷刻间化为雪后初霁,朝霞微暖。   心兰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官府做事最重规章,哪儿有这么不讲究的?不过她还是笑了笑,舔了舔唇嗫嚅道:“那我……想要面锦旗。”   她也不过是在开玩笑,谁料话音刚落,对方一口应下:“也可,要多大多长的旗子?上头写些什么?”回去让无情写,写得好看或丑都跟他没关系。   少女有些动心又犹豫地解释:“是……认真的吗?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她又看向了老捕头,像是询问这人的话可作数。   老捕头咧开嘴,摸了一把胡子:“他便是神侯府的冷血冷四爷。四爷既发了话,女娃娃你尽管说,要什么字就是!”   ――冷血,四大名捕中年纪最小又入门最晚的,常被江湖人尊称为四爷。   今次乃是受行一的师兄请托而来,看看铁心兰这个没血缘甚至年少时也没相处多久却总被无情放在嘴边的“小妹”。   他随性地点点头,以示所言非虚。   又将桌上唯一一碟零嘴推了过去,低声道:“边吃边想,不催你。”   心兰瞅了瞅糖花生,忍住了没立刻伸手,咬唇小声道:“我想上面题字……川中第一高手。”语罢又觉得自己脸皮很厚,烧得发烫。   但说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来,于是低着脑袋捡了颗糖花生塞进嘴里,慢吞吞嚼啊嚼。   这回荷露真的憋不住笑出了声。   余光瞥见自家少主进了茶棚来,才勉强将那笑意抚平,退开了位置。   冷血嘴角微抽,扶额暗叹:无情说她挺乖巧一姑娘,就是有时候憨了些。但他觉得不是,铁心兰就是个……活宝,谁捧手心谁遭罪,偏还有人上赶着乐意。   这般想着,他余光看向了那白衣公子,却淡淡道:“花少侠,别来无恙。”   花无缺抚掌作揖,含笑颌首:“冷捕头,真巧。”   一番说客套倒也没那么虚伪、说冷淡倒也没那么生疏的寒暄后,白衣公子入了座,随手招呼边上想来又不敢来的茶摊老板要了些茶水点心。   心兰噎了噎,以眼神询问他们。   冷血似笑非笑:“当初成都府被翻了个底朝天,我恰巧在附近办差……自然要上门找花公子探讨一番。”   ――这“恰巧”二字听着就很微妙,有打官腔内味儿了。   想到花无缺当初突然大张旗鼓地扬言追杀江小鱼闹得人心惶惶,恐怕多半是因了自己,心虚的铁姑娘低眉顺眼,闭紧了嘴巴。   点心端了上来,瞧着还没马车里备着的精致。故白衣公子瞥了一眼,就将那被少女小心翼翼吃了几颗的糖花生的碟子又移了移,放到她眼皮子底下。   “上次冷捕头上门,在下不曾好好招待,今日又是仓促偶遇,在下以茶代酒,赔礼了。”花无缺轻描淡写。   “好说。”冷血同他隔空碰杯,一口饮尽碗中茶水,又道:“二位这是要去哪儿?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移花宫的情报网在江湖上虽厉害,但六扇门也非尸位素餐之处。”   心兰眨了眨眼睛――这道题她会!   且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大可以直说。   嘴巴鼓得像只仓鼠的少女飞快地将花生吞咽进肚,轻道:“花公子在帮我找爹,江湖传言,我爹狂狮铁战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江南大侠江别鹤的居处……我们正要赶过去探访。”   冷血微微挑眉:“哦?”   他其实早听说过此事,毕竟无情曾耗费了许多心力又组织人手去帮铁心兰找爹,可惜所有跟狂狮铁战有关的消息,最后都证实是无用功罢了。   他们不由得怀疑铁战早就死了。   这也让本就繁忙的无情不敢现身,怕被少女认出自己便是幼时那坐在轮椅上夸下海口说必会帮她找到爹爹的少年……有了希望再陷入绝望,未免太过残忍。   冷血原本在这茶摊堵他们就是为了这事。   现在眼见铁心兰似乎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且身旁的移花宫少主显然也是心中有数,便没有多说。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尽量柔和了嗓音:“若一时找不到令尊,铁姑娘也不必太过着急。六扇门也会帮你留意的。”这句劝慰对向来冷峻坚忍的四爷来说不太容易,但他尽力了。   心兰朝他笑了笑,又看向了赵捕快:“若是有确切消息,我给二位送锦旗呀!不过千万不必特意浪费人力帮我找爹,我爹那个人……唉,他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练功入了迷呢。”   冷血掩拳轻咳一声,眼神略有些飘忽:“假如真的能帮得上忙,收到了姑娘的锦旗,我立刻叫人挂在六扇门大门口。”自然还是无情去挂,虽则他腿脚不便,但一定有别的法子。   ――越想越想笑。   冷四爷突然觉得心情大好,在铁姑娘的殷勤劝说下给面子地吃了几块他们自带的糕点……J甜、好腻,但他微笑不说。   两方都没在这简陋的茶摊子待上太久。   甚至冷血跟花无缺实在没什么好聊的,也就赵捕头凑过去又让移花宫少主考虑考虑,要不要来六扇门……跳个槽?   之所以末了加个问号,那是因为任谁都清楚,放弃继承移花宫去做六扇门的官差,那可真是老寿星上吊――想不开作死了!   白衣公子很客气也很坚定地再度拒绝了。   老捕快长叹一声,给自己挽尊道:“其实吃我们公家饭也挺好的,瞧我,快五十了还老当益壮,精神得很!”   “……”一度以为他老人家已六七十高龄的心兰。   冷血怔了怔,望着六扇门中出了名喜欢扮猪吃老虎的老前辈欲言又止,终是没开口。   他这不说话,也就是默认了。   于是铁姑娘看了看眼前这位年轻男子,柔和眸光中多有怜惜……他或许,还是个孩子呢!   冷血并不知道自己在铁心兰心中,已从青年降级到了少年,但他敏锐地感觉出了少女的眼神并不对劲。   顿了顿,他沉默着站起身,预备拉着还想跟小姑娘耳语嘀咕一阵子的赵捕头跑路,这就告辞了。   花无缺亦起身相送。   俊容清风朗月,看不出内心是否翻江倒海。   老捕快离开时有些依依不舍,却很坚定地对着心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放心,这么点小事就交给我了!”   直到一行人到了镇江,移花宫众人才晓得当日铁姑娘跟赵捕头说了些什么,后来又做了些什么。   大街小巷贴满了同一张画像,画的是个眉清目秀少年郎,很是传神。上书几个红字:   江南大侠江别鹤独子江玉郎,劣迹斑斑登徒子,望周知。   直到跨进江宅前一刻,心兰都倚着白衣公子笑得直不起腰――六扇门的锦旗,是必须安排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玉郎:我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铁兰兰:六扇门这面锦旗,我是一定要为广大妇女同胞送上的!色狼就该打上标记广而告之好吧,看你以后怎么勾引天真不懂事的铁萍姑小姐姐,呸!   盛崖余:冷血一章cue了我多少次?数不清了!   感谢在2020-05-31 11:35:07~2020-06-04 21:5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迷薇 60瓶;越鸟 5瓶;o程程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番外――傻花   万万没想到, 龟山之行会是如此结果。   罪魁祸首白山君夫妇早被邀月杀了,无牙宫的人都死绝了,魏无牙的养女自然也没讨着什么好。   幸而有几日相处的情分在, 小鱼儿抱臂嚷嚷着不许移花宫的人伤她, 否则就不肯跟花无缺决斗。   苏樱总算无痛无伤地留了一条命,自个儿灰溜溜下山去了……连怜星命宫女扔给她的养父的尸首也没顾得上收敛。   现下,八月十五宫主多年来的复仇计划就只剩下一个大问题……   铁萍姑已是第三回 试着将茶水喂到自家少主嘴里了。   虽然有小鱼儿护着暂时性命无虞,但恐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故此时指望着照顾好痴傻的公子将功折罪。   茶水滴落到衣襟上,将一小块布料染成了深色。   铁萍姑心头一酸, 也不再琢磨别的,满心只想着从来英明神武的公子竟被人害成了这般模样,实在唏嘘不忍。   ――即便她从前也没能见过几面, 但无缺公子的风姿,只那远远一照面也能教人心折的。   她整理好茶具,又想帮他擦拭濡湿的唇角。自怀中掏出雪白的帕子走过去,方要伸手,却被对方避开了。   “……公子?”铁萍姑微有些讶,连忙唤了一声。   可花无缺还是那副茫茫然无动于衷的模样。   铁心兰随着荷露荷霜着急地寻过来的时候, 便见一白衣宫女似是要对他动手动脚的。而被认定为糟了暗害的无缺公子, 始终面无表情地躲着对方。   不过区区几尺之座榻,闪避处极窄小。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愣是让那宫女碰不着自己半根头发丝。   “让开!”荷霜斥道,语气很有些凶悍。   她现在瞧哪个陌生面孔都觉得是要对自家公子不利,哪怕这人身上的衣服表明确是移花宫的宫女无误。   铁萍姑吓了一跳,还当是两位宫主来了。   转头见是公子身边的两个婢女并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才放下心, 在她们防备的眼神中嗫嚅道:“我瞧公子对外界似乎还是有反应的……”便想试一试了。   荷露要沉稳一些,也没心思问其具体身份,怎么偏她一人还留在此地。她抿着唇神情严肃,只让对方勿要打扰:“宫主发话,要咱们带着公子离开,你且退下便是。”   铁萍姑虽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脚步却极是轻快。   这一走……她大约真是可以得到自由了。   另一位铁姑娘则怔怔然立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没人“打扰”便继续正襟危坐,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白衣公子,有那么几分近情情切。   荷霜荷露喊了自家少主一阵子,他当真是理都没理。眼眸木呆呆的看着不远处,动也不动。两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尝试靠得更近,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顿了顿,心兰抬脚慢慢地挪过去,在他不会躲开的安全距离轻轻喊他的名字:“花无缺……?”   少女已步入他的视线内。   白衣公子依旧默不作声,没有抬眸看她一眼。   铁姑娘犹豫了片刻,又走近了几步,突然弯下腰凑到他面前,一双水润杏眸瞪得大大的。   两人鼻尖对鼻尖,睫毛眨动时对方都能有感知,薄薄的唇瓣亦近在咫尺,好像下一秒就能触到那方温软。   心兰很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可有变化。   但移花宫少主的俊脸始终维持着白皙如玉的状态。   “铁姑娘,我们公子,是真的……?”站在边上的荷露蹙着眉,急切地向她确认。   心兰缓缓直起身,沉重地点点头。   便听到了荷霜一声哽咽。   “你们也…不要太担心了,肯定可以治好的……”心兰很苍白很无力地安慰道:“等回了移花宫就好了。”   荷露叹了口气,也跟着宽慰掉了泪珠的同伴:“大宫主定然能想到法子的,我们照顾好公子才是顶顶要紧的事情。”   荷霜心里恨不能把白山君马亦云再千刀万剐一回,但也晓得什么才是当务之急。   只是,对着这不肯让人近身的公子,两位婢女实在一筹莫展:“公子的武功这么高,我们要怎么才能……”话说到一半,被堵在喉咙口,再讲不出来了。   只因眼前出现的一幕实在很有些离奇:铁姑娘竟牢牢抓住了自家少主的手,硬生生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直直往外头走!   ――说硬生生似乎不太贴切,毕竟瞧着似乎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只是手上握得紧了些。   花无缺不声不响的,但也没闹没躲。   如同一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又像是个木头人似的……而那看不见的牵线,正细密地缠在铁心兰白皙腕间。   临至马车处,铁姑娘放了手,荷露荷霜试探着去扶自家公子的双臂,他也没什么反应。她们怎么推,他就怎么动……就这么被推进了马车里头,然后木呆呆的不肯坐下。   心兰忍不住又钻进车里,指挥他坐好。   跳下马车前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时间紧急,随便拿袖子不太温柔地擦掉了他唇边的水痕,便跳下了车。   少女撩着帘子同他说再见。   马车里端坐着的无缺公子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她一个字,仍旧直愣愣地瞅着女孩子,又好像不是在瞅她……终归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的。   从前不知道,现下就更无从得知。   正如谁也没注意到,他脖子至耳根早已烧红得一塌糊涂。   最后,在铁姑娘依依不舍的担忧目光中,移花宫一行车马越跑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他们走远了,小鱼儿才啃着不知哪儿摘的野果子跑出来。   俊美邪气的少年郎一边吃,一边快活地咂咂嘴:“真是好兄弟,下回见面记得替我谢谢他……为了我这条小命,大名鼎鼎的移花宫少主居然愿意装疯卖傻,哎呀呀~”他眯起了眼睛,拖长声音。   心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走开了。   身后的小鱼儿远远大喊道:“G、铁兰兰,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的花公子真傻了不成?!”喊了一阵子,见姑娘不回,又换了话题:“喂?喂!果子吃不吃啊?又甜又脆啊!”   铁姑娘越走越快,完全不想理他。   她之前并不觉得花无缺傻了有多难受,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这病症不可能持续太久。但此刻被小鱼儿这么一说,难免就添了几分心疼和忐忑。   万一……她晃了晃脑袋,将最残酷的可能埋在心底。   ――傻就傻了吧,治不好就治不好,有什么了不得的?反正她也不是因为花无缺聪明所以喜欢他的。   但傻子有时候,真就比聪明人麻烦。   消息传来,移花宫少主居然半路跳车,跑了!   宫女们自然是逮不着他的,还是两位宫主出马,将他又抓到车上。没想到下半夜人又跑了……周而复始,直到最后邀月都不耐烦了。她也不能一掌拍死自己唯一的弟子,功亏一篑。便先回宫,眼不见为净。怜星则命宫女们远远跟着少主,悉心照顾。   慕容山庄附近的树林今天出奇的安静,比平日更甚。   心兰猫在一棵大树后头,鬼鬼祟祟地往前方探了脑袋,盯着那一道挺拔的白衣背影……那身影清瘦俊逸,动也不动地坐在一截横卧的枯木上,如同一尊清冷玉雕,教人远观不敢接近。   纤尘不染的白衣衬得他愈加出尘。   只是如今林间秋风萧瑟,漫天黄叶飞舞,倒让这谪仙般的公子显得孤零零的,很是寂寥。   百步、五十、三十……心兰逐步靠近,都没有惊动对方。   荷露荷霜想再交代她几句话,她只是“嘘”了一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继续摸过去。   不,其实一点儿也不轻……   厚实的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想凭这内息都调整不好的三角猫功夫,抓住她们武功绝顶的移花宫少主?两个婢女都有些替她脸红。   但铁姑娘丝毫不以为意,拍着胸脯说自古出奇制胜……反正据她们讲,花无缺傻了也不曾打过谁,也一直待在这里,失败了就一直试嘛。   离着三步远的时候,她使出一招自创的“饿兔扑鹰”,整个人往年轻公子身上扑,打算以身做网。   只一瞬铁女侠便知道自己扑了个空。   却不知怎么的,忽地整个人一转,竟靠在了花无缺的怀里。挺翘的鼻尖不慎撞到了公子硬梆梆的胸膛,疼得眼眶都红了一圈……   正懵着呢,人已被他使了轻功带起,周身景物开始快速后退。很快,便瞧不见荷露荷霜紧追着的身影了!   铁姑娘揽着花公子的脖子,生怕对方突然松了手。   幸而他即便傻了,也是很可靠的。掌心一直稳稳托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肩膀也任由少女缩头轻轻倚靠着。   作者有话要说:  平行番外,内容设定与正文无关哦。   好喜欢傻花花呀,真可爱_(:з」∠)_   感谢在2020-06-04 21:56:42~2020-06-10 14:5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4瓶;迷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看我预收   三五间破旧的屋子, 收拾得虽干净,陈设却极为简陋,只有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子, 蹒跚地做些杂事。   这窄小的厅堂都容纳不下几个人, 甚至比花满楼租借用来做戏的旧宅都不如。   除却主座的江别鹤,两边拢共四把椅子,各坐了花无缺、铁心兰、段合肥父女四个人……江玉郎站了一阵子,便不知去了哪里。   想来是整条街都被官府贴了大头照,又不能光明正大去撕了,偷偷撕了还会被补上……不论是未婚已婚的少女少妇甚至八十岁老奶奶都离他远儿远儿的, 丢人呐!   江别鹤这狗贼还流着泪道:“都是老夫教子无方啊,大家见笑了,以后定严加管教。”呸, 上梁不正下梁歪。   今天来这一趟已经值了,心兰低着头掩饰笑意,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茶叶沉浮消磨时间,一口未饮。   青衫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含笑问道:“铁姑娘,可是这茶太粗劣不合口味?唉,寒舍困窘, 怠慢了远道而来的贤侄女, 还有段老爷、花公子这样的贵客,实在惭愧……”   段合肥作为长江流域的首富,自然是看不上的,不过他有求于人,也是客气得很:“哪里哪里,我尝着倒很有几分乡野趣味……不比什么六安瓜片差。”   ――这般惭那般愧,也没见你江琴狗贼以死谢罪啊。   心兰默默腹诽着, 仰头扯了一个笑,跟着夸赞道:“颜色还是挺好看的。”   江别鹤一时竟分不清:她究竟是不会说话还是故意刺人,又或许是脑子有那么点不清楚。   白衣公子眉目含笑,又瞥了搁在边上的茶一眼,抿唇道:“您客气了,此来只为寻铁战铁前辈的下落……既然江大侠也不知晓,我们这便告辞了。”   说着便要起身。本是寻找生父的铁姑娘反而落后了一步,瞧着便是跳脱的性子,什么事儿都由善良助人的花公子出面了。   “且慢!”江别鹤连忙摆手:“我虽与铁姑娘之父不过一面之缘,但心下早已与狂狮铁战神交已久,也很愿意尽绵薄之力……”   他看向心兰,面上的神情如此诚挚,饱含着作为前辈的关心:“几年前,令尊最后来见的人便是我,也曾约定过将来定会再续……贤侄女不妨在此地多留些日子。”语罢又以眼神示意段合肥。   “是呀,花公子与铁姑娘何必急着走呢?!”大腹便便的段老爷跟着劝道:“江大侠一贯不慕名利,舍下倒是精心准备了许多客房,还请二位赏光……”   移花宫少主面色淡淡,并没有要答应的意思。   铁姑娘掩唇而笑,故作惊讶:“我爹爹可是十大恶人,跟您既然不过见了一面,那也没什么交情。江南大侠仁义无双,您唤我一声‘贤侄女’,我倒真的不大敢认呐。”   江别鹤笑意微顿,随即面上愈加恳切:“喊铁姑娘一声贤侄女,是江某托大了……实在是看着江湖中少年侠士心生欢喜,尤其如花公子铁姑娘这般站在一处如珠联璧合的,爱护之心更甚。”   他的口才确实是很好,风度也极佳,说着又慢慢转头又看向了花无缺:“武林中沽名钓誉者不少,我便不相信铁战兄当真恶名累累。有些事耳听为虚,若不是亲眼见了花少侠立在眼前,老夫也不敢相信……此间江湖竟有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缺公子呀!”   任他如何溜须拍马,移花宫少主自岿然不动。   相似的话语早已听腻,若非涵养极佳,连这些客套话也懒得听了。   可江别鹤偏偏又加了一句:“想这世间,也就只有铁姑娘站在花公子身边,才称得上是天作之合、无双璧人了罢?”   白衣公子微微侧头,唇角弧度弯了几分。   铁姑娘很想刺这狗贼一句:移花宫少主确是世间完美之典范,这本就是事实,谁要听你油腻虚假的夸赞?   然而她沉静半响,低头默默道:“花公子是很好很好,只是……还有一个人,他却是比不过的。”这么说着,语气含羞带怯:“便是、那玉郎……”   白衣公子眉心一跳。   段氏父女面面相觑,都有那么几分茫然的样子。   段三姑娘想到了方才离开的江玉郎其人,忍不住撇撇嘴……她是不觉得有谁能比这位无缺公子更俊美的了,便是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那条小鱼都比不上。   不过这花公子明显的心有所属,虽看着温文尔雅,实际只会拒贴上来的姑娘们于千里之外。   ――还是她的鱼儿好呀,又有趣又体贴。   再瞧江别鹤,只看其儒雅的面容神情一滞,却不知他脑中急转,想着花无缺喜欢的女子若是看上了自己儿子,那可就――   只听少女杏眸轻眨,朗声道:“江枫。”   话音刚落,凝固了片刻的气氛忽而热烈起来。   穿着短脚裤,小短袄的段三姑娘是个爽朗性子,大笑道:“我也是很遗憾没能见过当年玉郎江枫一面的。传说是个少女便抵不住他的微微一笑,这我可不信。”   段老爷看着自家女儿,摇摇头:“就算见了,现在也快赶上你爹我的年纪了,有什么可瞧的?!”段三姑娘瞅了瞅自己亲爹的鼓鼓肚皮,直叹气。   转头却认真道:“不瞒二位,我们父女二人冒昧前来,是有事想向花公子帮忙。我爹谈惯了虚虚实实的生意,落了个开口求助迂回的毛病,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还是我来说罢,便是不应允,段府也还是很欢迎两位贵宾做客的。”   花无缺本是凝眸看向铁心兰,闻言恍然般回头,平静道:“段姑娘但说无妨,在下若能帮忙,必不推辞。”   段老爷看着自己的闺女,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要不说女儿肖父呢……瞧瞧自家的“女孟尝”,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妙哇!   当然,他热得汗涔涔的红脸上还是很内敛的。   “啊,这事说来与犬子也有关系……”沉默半响的江别鹤跟着搭了话:“段老爷的百万镖银本是由双狮镖局押送到关外的,前阵子被人劫了一次,恰好被犬子玉郎撞见,夺了回来……哪晓得大前日又被劫了,满门九十八口人都丧了命,只留了个马夫……实在是骇人听闻。”   白衣公子微微拧眉:“劫镖的可是同一批人?”   段三姑娘摇头:“江公子夺回镖银时,镖银是和劫镖的人头一起送回来的!”   心兰叹了声惨,又击掌道:“士别三日果然当刮目相看!江玉郎江公子武功简直突飞猛进呀,看来杀人也不会跟从前一样害怕啦,实在很有江大侠的风范呀!”   江别鹤眉毛不受控制地抖了抖,面上却一团和气:“惩奸除恶本就是我武林中人的道义职责,自从之前……唉,再也不敢将犬子教得过于心慈手软。”   他现在确定,这个铁心兰脑袋是真的有问题。   ――想想也是,像狂狮铁战那样的疯疯癫癫的武痴,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又漂亮又懂事的女儿?!   段老爷眯着眼睛道:“之前全仰仗江大侠父子,只是这第二次劫镖实在离奇又凶险……据那死里逃生的马夫说,凶手是个须眉皆白的虬髯老人!听闻花公子正在江南,老夫便厚着脸皮委托江大侠帮忙引见了。”   白衣公子微有些动容:“在一夜间连取九十八条性命……江湖中哪位老人,会有如此狠毒的手段?”他却不说这手段高明,也没觉得离奇。   只因在移花宫少主眼里,弹指杀百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心肠狠毒却是真。   见心上人似乎无甚看法,端坐着只等着自己表态的模样,花无缺沉吟片刻,缓缓道:“在下必定竭尽全力查找凶手,替段老爷找回镖银……只是若要住进府里,却是……”不大方便。   ――不方便在哪里,只他自己心里清楚。   “哎呀,有花公子您这句话,我们便很感激了!”段三姑娘笑着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语。   她眼珠子一转,很殷勤地拉过心兰的手:“我瞧铁姑娘的岁数似是比我小一点儿,唉,从前总是遗憾家里没个姊妹陪伴,往后我便有了个妹子住在一处啦!厢房早就收拾好啦,心兰妹妹,你这便随我去瞧一瞧可好?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说!”   段三姑娘这张嘴是真能说,话里话外也是真客气。   风风火火的,已经要拉了同龄的女孩子一块儿走了。   心兰也有些纳闷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浅笑地任她拉着,不置可否。   无缺公子琢磨着,这次寻父之行教她空欢喜一场,心里定然不大好受的……自己即便再温柔体贴,旁人眼里终归是男女有别、不好太近。   为了铁姑娘的名誉和心情考虑,此时若有同龄的女伴陪着,兴许也是件好事……荷露荷霜出自移花宫,谈笑时难免不似寻常少女般亲近自在。   ――就是这段三姑娘总一身男装打扮,稍稍有些扎眼。   他抿唇,斟酌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段老爷哈哈大笑,回府的路上又是一叠声地嘱咐女儿勿要怠慢了贵客……   嗯,移花宫少主稍有些怠慢了估摸着也不大要紧的,把这位铁姑娘照顾好了,花公子自然会念着他们的人情。   ――要不怎么都夸自个儿精明呢,就这点儿东西……那地灵庄的赵香灵,肯定是把脑袋瓜劈开也拐不过弯儿来的!   长江流域的首富,可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呦。   胖老头儿越想越是得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10 14:55:36~2020-06-13 13:2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迷薇 5瓶;o程程 2瓶;苦舟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本章开头的“三五间……”引用自原著。   日常一叹枫爹的美貌_(:з」∠)_   还有江别鹤,也就是江琴,这狗贼原著厚脸皮到对着花花自称小弟……是真不要脸,然后舔到了一个大宅子。   对了,提前说一下,西门吹雪再出场的话,不要脑补HRD的脸啊,我一直代入的是谢无缺的脸跟冷冷的气质……脑补着脑补着突然觉得雪兰有点好磕。   ――――――――――――――   康康我的预收文不?   《[综武侠]官配不让我独美》 第46章 、段三姑娘   段府很大, 府中人也招待得极周到。   只是有一点不太妙……为男女宾客布置的厢房是隔开的,并不在一处院子里,这让习惯了深夜看铁姑娘房间烛光明灭的花公子有些不适应。   但此中心事, 也不足为外人道。   早早打发了荷露荷霜离开后, 百无聊赖之下本已打算歇息,却听到门外有人轻轻扣门。瞧着是个妙龄少女的身形打扮,也有几分熟悉。   “是哪一位?”他温声问着,已三步并两步地过去。   待开了门后,微有愣神:“原来是段三姑娘……”她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挑,总做男子装束, 如今在自己家中则换上了女装。   此时一身新绸衣配百折洒金裙,脸上淡淡地抹了些胭脂,发间插着只珠凤, 戴一双珍珠耳坠,与白日里的简练短袄差别甚大……倒有些像铁心兰的打扮样式,不过要富丽华贵得多。   他立在门口,没有邀请她进门的意思。   段三姑娘似是毫无所觉,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   忽而语气微妙地问道:“花公子,我这身打扮可好看?”   花无缺唇角好看的抿起, 淡淡道:“在下眼中, 世间的少女无一不是美丽可爱的。”这么说着,却微微侧过了头,温和又疏离。   段三姑娘无奈地笑了笑,将手中端着的汤盅抬起,大大方方地解释:“方才我跟心兰妹子在厨房捣鼓了半天做了些吃食,她说这个时刻花公子应该还没有睡下,让我端过来请你品尝一番。”   “这是……铁姑娘亲手做的?”移花宫少主微微垂眸。   段三笑了笑, 道:“我也没有这个手艺呀,可不敢来花公子面前献丑。”   “段三姑娘将家族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跟着令尊走南闯北,巾帼不让须眉,无暇顾及易牙之术也是常理。”花无缺道了谢,客客气气地收下了。   他收下了,但她还是没有走。   段三姑娘的月牙眼儿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得亲眼看见您吃了,才好回去告诉铁姑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啊。”   白衣公子看了她一眼,揭了盖,将尚还温热的汤水慢慢地喝尽。   用毕,轻抹湿润的唇角,将空碗还给了她。   “……很好喝。”   段三姑娘茫然地带着这句评价回到了厨房。   见小鱼儿跟铁心兰两个人依旧各自做着不同的吃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似乎在讲什么生辰,隐隐约约的不安总算落了地。   “以前听人说,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这话我一直不大信。”   心兰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小鱼儿已经笑开了:“凭点儿吃的就想绑住男人,哈,说这话的人定然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拿男人当成是吊着根胡萝卜就追着跑的大蠢驴!”   段三斜睨了他一眼,幽幽道:“我也不信这番话了……那位花公子一气喝光了整碗汤,还夸铁姑娘做的好!”   心兰瞧她说话时语气古怪,一脸莫名道:“我做的本来就好喝嘛,我都尝过了……难道要他故意说不好喝?”   小鱼儿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他真这么说?!哈哈哈,这……这个花无缺……真是……他脑子是不是不清醒?还是真的没有味觉啊?!”   红衫少年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得亏我放的是胡椒粉,若是□□,只怕他还要念一声‘铁姑娘做的东西就是好喝’,才肯咽气哩!”   小鱼儿古灵精怪,本就是胡闹惯了,这么一说便把自己方才偷偷摸摸做的坏事给交代出来了。   他自己很无所谓只觉有趣,段三却有些忐忑地看向毫不知情的铁心兰,面上微有羞惭:“其实也没……没加多少。”   心兰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你们……江小鱼,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老跟花公子过不去!多大人了,还开这种无聊透顶的玩笑!”   见她真是尤其的生气,小鱼儿也不嬉皮笑脸了,不满道:“那个花无缺追得我这个天下第一聪明人满江湖乱跑,简直比张菁那个小妖婆还要烦人!小爷不过找到机会捉弄一回,你便心疼了?”   他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又顶回去了一句:“铁兰兰,你那护花使者多大人了,还怕他吃坏肚子?不好吃不会吐出来嘛……”明明是自找的。   ――被女人套牢了,就是这个下场!   花无缺就是他江小鱼的前车之鉴。   心兰也学着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你就是明着打不过他,看人家花公子脾气好,就想暗地里靠小聪明出气!”   小鱼儿嗤笑了一声,不大服气的模样。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花无缺几乎样样都比自己厉害……这点即便他嘴上不肯承认,内心也不能自欺欺人。   ――但至少有一点,他要比花无缺厉害得多。   花无缺被女人套牢了。不管是移花宫两个老女人的命令还是铁心兰随随便便的一言一行……所以他蠢,蠢得无可救药。   但小鱼儿是天下顶顶聪明的人,永远是快快活活自由自在的小鱼儿!他想去的地方谁也拦不住,他不想待的地方谁也留不住!   懒得同他争辩,反正他这张嘴巴生来就是气人的。   动作伶俐地把笼里蒸熟的糕点都取出来后,心兰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端走了。   段三姑娘目送她离开,那道倩影很快消失在厨房外。   “心兰妹子这是要吃独食啊……”她状似依依不舍地叹道。   看她有些馋,小鱼儿将袖套裙兜一摘,随手扔到边上,大方道:“喏,我做的可比她做的好吃多了,你敞开肚皮吃!”反正铁兰兰也不领情。   段三姑娘生得高挑,但并不纤瘦。   今日特地换上的纱质裙装穿在身上,也不似寻常少女那般轻盈,而是一种英气的美丽。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现下吃了,会不会长胖?”   这番话说出来,倒很有小女儿家想吃又怕不苗条的可爱烦恼了。   与这位成天穿着男人的衣服,抽着大烟斗,一条腿跷得比头还高的商界“女孟尝”平日里的风格气质截然相同,也不大匹配样貌身姿,但决不至于令人讨厌。   红衫少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叹了口气:“吃吧吃吧,终归你就算吃成个大胖子,你的首富爹爹也是养得起的。”   “……”他说话总是这样叫人憋得慌。   段三姑娘翻了个白眼佯装不悦,等夹了个香喷喷的肉丸子到碗里,吃在嘴里却是喜滋滋的。她刻意细嚼慢咽地吃着东西……吃了多久,小鱼儿就看了多久,直到她脸上飞了一抹红色:“那句话或许可以改了……”   段三姑娘一边吃,一边含混地说:“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这话若这么讲,还是很有道理的。”   “啧,男人做什么要抓住女人的心?通通都是麻烦精!”坐在灶台边的小鱼儿仰着头,一条腿跷得比头还高。   看着她这么慢条斯理很淑女地吃东西,眼前突然浮现出小仙女当初饿极了,吃个肉包子都狼吞虎咽的模样来了。   ――奇了,他怎么不想铁心兰吃东西的模样了呢?   大抵是张菁这个小辣椒吃东西的模样,更加下饭吧。   红衫少年撇撇嘴,跳下了灶台:“你慢慢吃,我走啦!”   话音未落,人早迈出了门槛。   段三姑娘也没拦他,只是瞧了瞧自己身上还不大习惯的衣服,满意地笑了……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好好打扮了果真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13 13:20:01~2020-06-17 14:5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迷薇 5瓶;o程程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蹲有内容的评论呀(づ ●─● )づ 第47章 、百味皆甜   夜色已深, 烛火早已熄灭。   床榻上的白衣公子双目紧闭,眉宇微锁着,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烦恼……良久, 却听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习武之人本就比常人耳聪目明, 何况门外的人将耳朵凑近不说,已来来回回晃悠了十几趟!   那黑影极像方才来过一回的段三姑娘,实在不大庄重。又兼齿间胡椒带来的麻感久久未散,有些不悦的花公子只想装成已酣睡的模样避开她去。   左手小心地端着个红木托盘,少女空出的右手数次想叩门,又犹豫着放下, 总也下不定决心。   慢慢的,想着再拖就越来越迟,本来热腾腾的糕点也要放凉不好吃了……心兰才抿着唇, 笃笃笃敲了三下。   ――轻得跟小猫挠爪子玩似的。   然而,屋内熟悉的公子音当真低低传来:“可是段三姑娘?”那声音依旧是温和清朗的,可不知为何,她却依稀分辨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不耐。   “……不、不是。”心兰一怔。   她低下头,顿了顿才道:“是我……铁心兰。”报上自己姓名的时候又有点儿羞窘又有点儿委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说完后, 屋内忽而悄然无声。   铁姑娘闷闷地咬着唇, 后悔自己方才的选择了。   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煎熬着没法再厚脸皮继续,只是又等了一会儿,烛光始终并未亮起。   她后退了一小步,缓缓背过身去,轻轻道:“夜深了,我晓得现在也不大方便, 明早我……再来找你。”总不至于生自己一夜的气吧?   还未下得两层低台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拉开,一个声音在背后急急地响起:“铁……铁姑娘!”   转身,溶溶月色下,白衣公子长身鹤立。   月光并不明亮,他英挺的身形有一半隐在屋内,清俊非凡的五官有些晦暗难辨,也愈加深邃。   铁姑娘心里微微一动。   随后慢吞吞地返回去,走到距他三步远的位置上站定,呐呐道:“我不是故意要打搅你休息……刚才那道汤听说你都喝完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拿点心赔罪来了,你别、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说得又轻柔又婉转。   少女低着头的模样实在很乖巧,这番姿态倒是不常见。是教人一丁点脾气也舍不得朝她发的乖巧……何况这温润如玉的无缺公子涵养极佳,生谁的气也不会生她的气。   他牵了牵唇角,滑出几分笑意来。   走出房门,接过了她手中的托盘,白衣公子温和地望进少女的眉眼,认真道:“……我没有生气,更不会生你的气。”   心兰抬眸,有些担心他不过是宽慰自己的勉强之言:“那你刚刚……”怎么半天不说话。   花公子的耳尖微微红了:“原以为是段三姑娘,她……夜深了,孤男寡女多有不便。况且我方才穿着寝衣,更不能开门了。”   铁姑娘歪着头悄悄打量了他一眼,心道难怪:现下佩戴的这墨绿色腰封,是不大匹配这身淡月白色的外衫呢,往日没见他这般穿过。   ――不过他生的这样好,即便是不配套的腰带,也将他的躯体曲线勾勒得挺拔优美,仪表不凡。   铁姑娘暗戳戳夸着无缺公子的好样貌时,殊不知对方也在默默打量着自己。   花无缺见那乌黑如云的鬓旁绕了一圈紫珊瑚珠链,只觉更衬得她姣好面容素若清辉,两串细长的珍珠耳坠随夜风轻晃,更显肤光清透可人……   方才不过习惯了细心观察,并非有心而记。如今才敏锐地想起来,段三姑娘那双珍珠耳坠倒确与眼前人极相似。   移花宫少主眸色微黯。   打定主意离段三更远一些,且也不能让心上人与其走得太近。   顿了顿,心兰轻轻向他确认:“你真的……没有生我的气?并非是赌气不肯理我?”   无缺公子微笑:“千真万确。”   他柔声缓缓道:“我只当是自己不对……有什么地方惹得铁姑娘不快了,才故意捉弄我。”   他精通药理,那汤中的气味一闻便知,若非段三姑娘说是铁心兰亲手所做,特特送来要他品尝,这种外头的吃食是决计一口不碰的。   心兰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这番话比什么都动听,连被迫背了小鱼儿黑锅的苦楚都消散了。   但她控制着唇角情不自禁向上的弧度,脚尖点地,稍稍有些不悦道:“我……才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呢。”也就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得寸进尺罢了。   白衣公子默默点头:“铁姑娘自然是很好很好的。”   ――这文韬武略样样不凡的无缺公子呀,待真的遇到了心尖上的姑娘,也就只能如最木讷拙舌的青年那样,重复肯定着她的“很好很好”了。   只因在他眼里,言辞也难描对方身上十之五六的美好来。   铁姑娘一双杏眸湿润透黑,似含情又似极单纯地瞅着花公子,语气里透着淡淡欢欣:“那我先走啦,你记得吃点心……知道你不喜甜,是咸口的,不会腻的。”   他心道:你做的,我又怎会觉得腻?   然少女也不等他应,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这天深夜,白衣公子关上房门,吃了许久的独食……   可也不知怎么的,每一块糕点入嘴,舌尖尝出的、齿间回味的,竟全是甜。   原来世间百味,因你皆化甜。   第二日早晨,花无缺踏着朝雾随江别鹤查案去了。   望着荷露还来的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糕点碟子,铁姑娘眯着眼儿好奇道:“花公子今日朝食可用了?”   荷露摇了摇头:“公子今日或许胃口不佳,只饮了半盏茶水,咽下两口白粥。”   心兰捂着嘴笑:“放心,他胃口好得很。”   只怕是昨夜吃多了我的点心,有些积食。   ――但这话就不好告诉人家了。   所以她自个儿暗地里欢喜了半响,忽然换了个话题,拉着荷露说要上街采买点东西去。   傍晚时分,奔波一天的花公子才回了房。   荷霜已经下去歇息,守在铁姑娘跟前的荷露回禀时却是似笑非笑的:“公子,明日还请早些回来。”   白衣公子端坐在案旁,单手握着一把合拢的扇子,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暗暗思忖着什么心事。   闻言,抬眸轻声问道:“为何?”   荷露含笑应答:“自然是铁姑娘的事,只是她不让我告诉公子……明日公子自然就知晓了。”万事万物,但凡抬出铁姑娘的名字,自家公子向来都是无有不从的。   ――这回偏偏却没有行通。   “铁姑娘、铁姑娘……”白衣公子沉吟着,黑瞳深而亮,英挺鼻梁下却勾勒出一方冷肃。   温雅笑容微微有些发苦,叹道:“为何她总有这许多秘密不可说……不肯告知也罢,可至少……”察觉到婢女茫然的神情,他倏然止住了言语。   顿了顿,他淡了神色,平静地命荷露将铁姑娘今日一整天的言行举止吐露,不可隐瞒。   荷露敏锐地察觉出公子今日在外头遇到了与铁心兰有关的事情,怕是生了些龃龉或误会。   想到好不容易铁姑娘一心念着自家公子,想要为他亲手操办生辰宴,公子反倒……心下着急,连忙照实说了。   白衣公子惊喜之余都有些半信半疑。   任谁突然被不敢奢望的好运砸中了,都难以置信的。   随后,又听荷露吞吞吐吐地补充着自己的见解:“这一路走来,铁姑娘是何等样人,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公子,我们……不也有瞒着她的事情吗?”   ――是了,偏偏便是因了这件事,为了那个人。   花无缺执扇的手一顿。   “你说得是……”他侧过头,眸光微闪,神情是豁然开朗的欢欣,眉目更柔和得使人如沐春风:“是我着相了。”   倘若她心中有他,何苦非要计较那些烦心过客?   荷露见状,微微松了口气。   转而又轻笑道:“公子现在已提前知晓了铁姑娘的布置,明晚可千万要装成不知情的模样,否则只怕……”她眨了眨眼睛:“只怕铁姑娘要恼的。”   白衣公子面色微窘,却强调了一句:“莫要告诉她。”   荷露自然是笑着应了。   到了晚一些的时候,花无缺用了晚饭――段老爷还特特留了自家大师傅烧的红烧肉给他热着,据说这道红烧肉可算是天下第一。   花公子念及主家好意不便推辞,便夹了一块吃进肚里,觉得油汪汪的甜腻。虽是不喜,倒可以让底下人学一学……听闻铁姑娘挺爱吃的,他想。   沐浴过后,白衣公子近日养成了散步的习惯,高底锦靴仿佛自己识路,慢慢踱步到了另一处客院附近,又因笛声而驻足。   夏末秋初枫林渐盛,繁多的叶片皆是青绿与火红的色泽相融,在排排高挂着的灯笼暖光下映照出一种矛盾的、朦胧又鲜明的风情来。   ――而这份奇特的自然之美,却抵不过月下吹笛少女的一个不经意的回眸。   溶溶月色下,她朝他笑得眉眼生花,娇软菱唇微张:“花公子,我练了这么些时日了,这笛音可还能入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17 14:57:04~2020-06-18 14:51: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越鸟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好勤奋有没有!   快,评论给我安排!   上一章也要补上哦! 第48章 、相思难抵   白衣公子深邃的黑眸沉静而温柔, 在月光下如同镜湖般剔透……又好像盛满了光,晃一晃,就要溢出来。   他注视着她, 轻轻道:“很好听。”   无缺公子最近简直跟“好”这个字眼绑到了一处。   铁姑娘忍着笑, 又小声问道:“段三姑娘说‘女为悦己者容’,这几天总拉着我打扮……花公子,我今天好不好看呢?”   ――这个问题……铁姑娘哪日不好看。   白衣公子因她前一句话俊脸微红,诚实地想。   故光明正大地打量了她一番,方道:“很好看。”   杏眸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少女有那么点得意地抬着头,高兴地说:“这样说来, 我也算实现对你的承诺啦!”她整个人轻松下来,眯着眼叹了口气:“唉……真是练了好久好久。”   花无缺还是那样专注地瞧着她,眸光温和, 默不作声地见证并放纵着心上人的小欣喜。   双目相接片刻,迟钝的铁姑娘终于察觉出了一丝丝与往日不同的微妙感触。   或许是今夜月色太美,或许是他的沉默太温柔,或许是心兰自己……要知道,人一高兴,很容易便要头脑发热胡思乱想的。   她靠近了一步, 双手虚虚摩挲着质地温凉的玉笛, 突然开口问他:“这首曲子你以前就经常吹的,我现在也模仿学会了大半,可你从没有说起过……它叫什么名字呢?”   很久之前她就好奇,他明明会吹好多首不同的曲子,却好似极钟爱这一首。每每低眉轻启薄唇,音质缥缈,铅华尽洗, 万壑风生……笛声常常在夜间响起,伴她入眠。   他微微垂眸:“年少时所作,并没有名字。”   “哦……”心兰点了点头,脚尖轻轻磨蹭着草坪。   只觉得有种奇异的气氛萦绕在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有些透不过气,又似是心照不宣的欢喜。   又过了好半响。   她抬头瞄了他一眼:“你不、不取一个名字吗?”   对方沉静的黑眸里,蕴着她看不懂的意味:“你取罢。”   铁姑娘本是直白爽利的性子,现下被笼在这样微妙的气氛里,时间久了突然就有些别扭的莫名小脾气:我取就我取,取好了偏不告诉你,也让你好奇得抓耳挠腮才公平!   她闭上眼睛思索了一阵子,很快又睁开:“取好啦!”   倒像是那天在峨眉山底的破庙里对着神佛许愿。   花无缺立在原地,脚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只是对着少女灵动又带着期待的目光,轻轻颔首:“……嗯。”浑然没有半点疑惑与好奇的姿态。   铁姑娘抿着唇,手上将玉笛捏得更紧。   只觉得自己的小心思都被对方看穿了,一瞬间觉得很没有意思,但又莫名有些恼他了。   少女微微撅着嘴:“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名字啊?”   白衣公子但笑不语。   心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小跳着走了两步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人已近在咫尺:“你、你可以问我的嘛……”她眨了眨眼睛,双颊鼓鼓的,这副模样瞧在他眼中,很有几分娇憨可爱。   少女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认真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知道所以不想问,还是不知道但是不好意思问呢?”   ――其实她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听着像是在打什么哑迷。心乱了,话自然也乱了。   他温声道:“你不说,我就不问。”   待你自己想说了我便听,你说了,我便信。   铁姑娘蹙了眉,自己把自己绕进去出不来了,又苦恼道:“那你不问,要怎么知道?”若问知道什么,她也不知道。   无缺公子眸色渐深,唇角滑出几分笑意来,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闻言,少女不大信服的模样,瞪圆了眼睛反驳道:“我若不说,那就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这番话声音紧绷着,与那破庙中所言如出一辙。   他轻轻打断了她的话:“我知。”   两人离得太近,不知不觉间她已涨红了脸,咬着唇支支吾吾道:“你……你知……什么?”你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他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腕,略带薄茧的修长手指移过去,给了她充足的选择抗拒的时机……但终于还是触及到了属于少女的白皙柔荑,握在燥热的掌心里。   “铁……”他清润的声音微哑。   顿了顿,将后头跟着的姑娘两个字吞进喉间。   那小手一颤,像是被烫到似的,却没有躲开。   手指微动,青葱般的指尖也因用力握紧笛身而发白,惹得白衣公子怜惜不已。   “……心兰。”他轻轻唤她的名字,若清泉缓缓流泻。   黑如点漆的眸子逡巡她半低着头的羞涩丽容,年轻公子眉宇舒展深情款款,又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不敢唐突。   少女气质清澈纯真,长相却明艳动人。   颊边染上淡淡绯红时,便如《佳人曲》中所说的“人比花娇花无色,花在人前亦黯然”。   太快了、太突然了……这大大逾越了她的认知,更超出了她想象中的所有可能的场景。   她只觉得自己一直被忽视的心跳得很快很快。   被他握在手中的掌心亦是汗津津的,又是紧张又是错愕。然而,那隐秘的欢喜同样不可小觑……   心兰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一个动作也做不出来。只想抬头静静地注视着白衣公子舒朗清俊的眉目,朝他弯唇而笑……   笑意渐盛之时,她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   动作快于思考,花无缺反手拥住了心上的姑娘。   指尖淌过她披散着的柔顺乌亮的青丝,感受着她轻软的呼吸吞吐在自己耳畔,且空出的一只手还将自己的腰揽得那般紧……他微微俯身,将下颌轻轻靠在心上人的肩颈处,享受着此刻即是永恒般的宁静与愉悦。   长睫轻颤,目光之所及唯在怀中而已。而眼底暗藏的惊涛骇浪,尽数潜在温澜潮生的相思无边里……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他已没在水中,唯有她是救赎。   心兰毕竟是个女孩子,有时脸皮也是很薄的;   无缺公子更是发乎情止乎礼,恪守界限不敢唐突佳人。   然而面上便是不发一言,动作也未曾勾搭纠缠,只几次在不经意间的默默对视,也胜过千言万语了……   翌日,白衣公子早早又出了门,他要赴一场约。   本是昨日便定下的约定,也是数月之前的规划,更是自小被培养的使命……又或许它一直以来都只是压在心口的重石,只是他不得搬动:   ――出移花宫,杀江小鱼。   人的性命是多么宝贵,又是多么脆弱。   自从知道那日客栈遇见的红衫少年便是师父邀月宫主要自己杀的人,他无数次地揣测,无数次地纠结……他当真大奸大恶?我真要一剑刺死他?   不,移花宫少主若要杀恶人谷出来的小鱼儿,是根本不需要用剑的。   世间之事若都像杀人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么他选择不杀便能天下太平,陪伴铁姑娘游遍山河风光,找到她的亲生父亲,然后……   想到此处,他清俊舒朗的玉容微微红了,低眉垂目地望着潺潺溪水入了神,唇边时不时莞尔轻笑。   ――瞧在踩着点到的小鱼儿眼里,有那么些扎眼。   “花无缺,我来啦!”红衫少年撇了撇嘴,高声叫道。   说来也奇怪,两人明里暗里拢共也没见上几面,无端端就有点互相看不顺眼的意思。然而真要决一死战……好吧换一种说法,若真要做仇敌,他又实在对花无缺这人恨不起来。   总觉得有种奇异的亲近感。   便如此刻,小鱼儿凭感觉就能分辨出对方是真笑还是假笑。仔细观察也确实,礼节性的笑容,他唇角扬起的弧度会更柔和一点,那才是完美得无懈可击的无缺公子。   但现在,花无缺眼里的笑意都漫出来了,啧。   小鱼儿吊儿郎当地往大树底下一块大石头上一坐:“怪了,晒着大太阳怎么不见你黑啊?”他斜睨了白衣公子一眼:“要是黑了,以后就不能喊你小白脸了啊。”   花无缺敛了笑意,从容地在他身旁坐下。   甚至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从小就晒不黑。”仿佛再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也不能摧毁他的好心情,他全然无所谓一般。   小鱼儿一时又后悔自己身在弱势上来就要刺他,毕竟惹毛了吃亏的可是自己。   只是瞥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调侃:“你这个人看起来风度翩翩,不过对一般人其实根本就是漫不经心的吧……但站我家铁兰兰面前,你就跟那孔雀开屏似的。”   花无缺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嗯”了一声,还是“哼”了一声,又或许是流水声导致的错觉,他什么也没反应。   油盐不进,小鱼儿觉得他没意思透了。   他双手举着背过去,给自己脑袋做枕头:“虽然是我约的你,你也不至于什么话都不说吧,要杀要剐给句痛快话呗……”   他哼了一声,小声道:“小心我哪天自己了断,让你一辈子完不成师命。”   花无缺平静地看着他,道:“我不想杀你……况且,你若死了,铁姑娘……”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本是满含笑意的眸光染上一层轻愁:“但大姑姑的命令,是任何人都不可以违背的,甚至不允许一丝质疑……譬如,为何非要我亲手杀了江小鱼这个人不可。”   小鱼儿沉默了。   任何人面对自己生死攸关的问题,也不会嬉皮笑脸的,那只是自欺欺人而已:“那你……”   花无缺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要回移花宫问个清楚。”   红衫少年正经起来的模样也是极其俊美的,他紧了紧神色,追问道:“倘若没有理由呢?”   白衣公子微微侧过身,面容沉静,朗声道:“那便是我没有理由要杀你!”   语罢,他二人竟同时笑了。   两位年轻少年郎俱是神采飞扬,极是开怀。   后来他们又聊了好一阵子。   奇异的是,不管说什么话题,最后通通要绕回到铁心兰那里去……   譬如问对方是怎么碰上的铁心兰,相遇后又发生了哪些事;譬如问这姑娘有时候是不是有些傻,一个叹气说就算不傻也是憨,一个梗着脖子反驳说不但不傻还很聪明……于是一个说另一个也傻,不傻怎么会看上她!   另一个并不否认,却道一个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两个年轻人聊到了夕阳西下。   翘着二郎腿的小鱼儿突然说晚上一起吃顿饭吧。花无缺刚想拒绝说:恐怕铁姑娘要等我。却听他继续说下去:“今日还是我的生辰呢。”   花无缺怔在那里。   只觉心头一震,气血翻腾,面色更是惨白……难道,是荷露误会了,而自己也会错了意?   小鱼儿也是一愣,被他红了眼睛的模样吓到,茫然道:“怎么了?朋友过个生日,你怎么这副模样?”   花无缺静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贺你生辰快乐。”他苦笑道:“但我们、永远不会是朋友。”   “……”小鱼儿沉默了片刻。   盯着对方惨痛的神情,非常客气地好言相劝道:“花无缺,铁心兰今晚会做一大桌子菜呢。好歹日子是我挑的……咱俩一块儿过生日得了?大不了长寿面都是你的,犯不着非得吃独食吧……”   “……”谁言道,否极泰来、喜出望外。   无缺公子微微垂眸,唇角翘起,面上却状似很勉强地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18 14:51:26~2020-06-20 14:56: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越鸟、o程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其实末尾这个梗本来是用来虐的……但感觉为虐而虐的痕迹太重了,花花说他才没那么傻,这就误会并且都不去找兰兰问清楚……说好了会信任兰兰的。于是改成了一个傻乎乎的梗,看个乐呵。 第49章 、伤人伤己   金乌西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心兰请荷露出门去瞧一瞧她家公子是不是被人耽误了脚步,自个儿一趟趟将灶上煨着的菜肴都端到了客院的花厅里。   又觉得现在天还有点热, 从锅里盛了两碗煮得软糯的百合绿豆汤出来, 给自己的一碗里又添了一小勺细碎糖末。   汤里的莲子早被剥去了苦芯,煮的时候又加了几片薄荷叶。故明明是温热的,尝起来却是甜丝丝又清凉,好喝得紧。   心兰本是用调羹舀着慢慢喝,喝着喝着又觉得不过瘾,干脆直接端起了碗……   “铁兰兰, 你又在吃独食?”背后响起了一个故意装得阴恻恻的年轻少年声。   ――看在生日份上,还是不与这条鱼计较了。心兰在心里叹了口气。   搁下空碗,擦了擦嘴角, 半点不惊讶地转过头去:“喏,揉了个面团,你高兴的话可以自己做长寿面吃,鸡汤也给你留了半锅。”她伸手指了指边上的案台。   小鱼儿哼了一声,得意道:“本寿星今天才懒得动手,你快点儿做菜, 我跟花无缺在外头一下午都饿了, 等着吃呢!”   “你碰到他啦?!”少女惊讶不已地脱口问道。   小鱼儿平时是喜欢不分场合的开玩笑,但不会无缘无故用这种话逗她。   小鱼儿被她问得一顿,也有些奇怪:“怎么、他还没回来?不应该啊……我还四处逛了逛买了点东西,偏他心急,说要早些回来。”   心兰微微蹙眉,有些担忧。   一时都没心思问他二人怎么会遇上,花无缺是否认出了江小鱼就是要追杀的人。   “别想了, 他武功那么高能出什么事儿啊……”红衫少年很敷衍的安慰了一句。   见铁心兰还是苦着脸,又挑眉道:“我跟他今天约好了城外树林见,就是为了说个清楚。我小鱼儿死也要死个明白,而他呢,杀人也得要个理由……他决定要回移花宫问个清楚,我也不逃了,就留在这段府等着!暂时天下太平,我们俩还约好今晚一起过生辰呢。”   小鱼儿难得这么絮絮叨叨的解释了不少,心兰却略过了重点,急问道:“你说了一起过生日?!他、他不会误会了吧……”   “咳……”红衫少年咳嗽了一声,大声道:“怎么可能?!再说你的护花使者能误会什么?我们两个又不是……”他不知为何卡住了,烦躁地撩了额旁的碎发,露出一条细长的伤疤。   随后,避开了她的注视,缓声道:“咱们俩……可什么关系都没有。”   心兰倚着灶台,视线从他不自在的神情上移开,努了努唇:“正因为什么也没有,所以才叫误会啊。”   ――灶膛里许久未添柴,只余黑漆漆的一团灰烬,时不时爆出一个小火星,发出噼啪的声响。   红衫少年俊美的侧脸显出莫名的气恼。   又像是有那么些不安在躁动,最后只是道:“好啦不逗你了,花无缺一开始是有些误会,但他又不傻,我再一说他自然就懂了……你在这儿着急也没用处,等他回来跟他说个清楚不就好了?”   “肯定要说清楚的,他这个人有时候别扭得很,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铁姑娘这般埋怨着,语气却透着淡淡的甜蜜。   转头却忽然问道:“你会不会奇怪,为什么我问了你的生辰,却是给他过?”   【001发出了警告,不允许她再继续暗示了。】   小鱼儿撇撇嘴:“女孩子就是麻烦,想一出是一出,我要是什么都觉得奇怪,岂不是要被烦死了?!”他拍了拍平淡的腹部:“惨呐,寿星公还要饿肚子……”   知道他是故意摆出可怜样,铁姑娘白了他一眼。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叫他先去吃了,自己跑到宅子外头去等迟迟未归的花公子。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半夜。   很早的时候,酒足饭饱的小鱼儿就被段三姑娘叫走了;出去联系其他宫女的荷露归来后,匆匆扒了几口温着的饭菜――据说公子无事,只不想要人跟着。   荷露嗫嚅着解释完,不忍心看对方微凝的杏眸。   本还想陪着一起等,被她拒绝又连连催促,也只得先下去歇息了,离开时无声地叹了口气。   ――少女单手托腮,看着满桌冷掉的残羹剩饭,等得心如止水……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天蒙蒙亮时,白衣公子面容憔悴地进了客院,仿佛仅仅是一夜的功夫,便形销骨立。   他脚步很轻,也没有说话。   直到低着头目光昏沉的铁姑娘偶然抬眸才注意到,惊得仓促站起,绊到了圆椅,踉跄着险些跌跤……还好扶住了桌子。   再抬头时,飞身靠近的花无缺已收回了预要伸出的一只手,还后退了一小步。   这不经意的磕碰让她疼得泪眼朦胧,心里亦是委屈的,拉着他的衣袖问道:“你去哪儿了?怎么一晚上也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我会担心你的。   他避开了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视线,轻声道:“抱歉,若早知道铁姑娘会等我一夜,在下一定谴人告知……浪费铁姑娘一番心意,实在惭愧。”   少女很慢很慢地放开了他的手腕,他都无甚反应。   顿了顿,心兰咬唇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要给你过生辰,不是给江小鱼过的!为何要故意说这么……这么生分的话给我听?”   白衣公子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半响,眸中有难以辨别的复杂。   他薄唇轻启,突然道:“我知道……你夹在我们中间,实在不大好受。”   嗓子似乎带了点沙哑,却很轻也很郑重地继续:“但在下已决意遵守师命……这一切本与姑娘无关,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随后没等她应答,又拿出一卷书册。   细看,原来是不知何时由他誊抄完毕的五绝秘籍,薄薄一册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江湖险恶,铁姑娘还是习些武艺傍身为好。”   她没有接,只是道:“你还是要杀江小鱼?”   “……是。”他递书册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顿了顿,却催促道:“铁姑娘,你一定要收下这卷秘籍,否则我……”我如何放心得下。   ――心兰本有满肚子话要说,可他突然摆出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她刚活跃的心又沉寂下去了。   弯了弯嘴角,轻轻接过,这次没有再拒绝。   他目光游移,却仿佛放下了一丝牵挂,低声道:“铁姑娘……珍重。”   心兰知道自己可以撒娇卖痴哄他她有自信他不会忍心拒绝自己。   进而也可以追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莫非是移花宫两位宫主来了?为何如此毫无征兆地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可突然心生厌倦,只是喃喃道:“我却不会祝花公子……平安圆满的完成师命的。”   花无缺薄唇轻颤,然而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低眉颌首,再没有注视她的眉眼,撇过头离开了。   ……   少女攥紧了手中的书卷。   待他清瘦的背影绕过长廊,心兰转头便回房收拾行装。小鱼儿又不知跑去了哪里,只得将秘籍交予段三姑娘,千叮万嘱定要第一时间交给他。   段三姑娘斜睨了那空白书封一眼,好奇道:“是什么东西?铁姑娘,你又为何走得这样急?”   心兰只搪塞说这是属于小鱼儿的东西,他看了自然便知……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还盼对方小心保管,亲自交到他手上。   段三姑娘连连点头,甚至发了个短誓,又再三挽留,只是心兰实在一刻也待不下去,红着眼睛去马厩寻到半卧在草堆里半睡半醒的栗子,牵着它径直离开段府。   粗木栏杆分隔开了马厩,隔壁站着匹神骏非常的大白马,听到了声响睁开了明亮的双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们…   心兰摸了摸追云的脑袋,权作告别。   时辰太早,官道上空无一人。   她也没有骑马,只是牵着栗子慢慢地走……她走得这样慢,但凡花无缺有心,很快就能追上来的。   【宿主,他心里很难受,是有苦衷的。】   铁姑娘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再流泪了,闷闷道:“巧得很,我也正难受着呢,并不会比他好半分。”   系统便沉默了。   001不说话,她却开始自言自语:“左不过就是什么宫主之命不可违,或者江湖凶险有阴谋,你快离我远一些……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少女撅着嘴,又去揉小棕马的耳朵:“等以后见到那个花公子,白衣服的那个花公子……”她哼了一声,愤愤道:“替我咬他一口!”   ……这是拿马当做狗了。   然而栗子只是温驯地瞅着主人,拿脑袋轻轻顶了顶铁姑娘的腰,想让她坐到自己背上去――它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跑过啦!   心兰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翻身上了马,也不拉缰绳控制方向和速度,任由栗子撒开蹄子往前冲……她想,跑到哪里都可以的,只要那地方没有一个叫花无缺的人。   可惜栗子并没能跑多久,就在郊外的树林里被拦下了。   小棕马的马蹄不安地踏着草地,发出吓唬人的嘶鸣。   七八个戴着黑衣蒙面人手执刀剑和麻绳,从密林中蹿了出来,将一人一马团团围住。打头的瞧身形是个少年,露出的那双眼睛透着明晃晃的透着奸滑恶意。   “我说铁姑娘,怎么这么急着走啊?”他大摇大摆地走近了几步,刻意压低了声音。   心兰安抚性地拍了拍马脖子,抬头朝着那黑衣人冷冷道:“怎么?江公子还想留我吃顿便饭不成?可惜……本姑娘不想赏脸!”   江玉郎怔了一瞬,恼怒道:“好好好,既然你已认出是我,那……”他的语气听着简直有些气急败坏:“本是不必遭的一番罪,你是逃不了了!”   ――这般说着,双手已做虎爪状扑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20 14:56:50~2020-06-23 14:47: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碧落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我虐的哪儿是兰兰啊?若伤兰兰伤心一分,花花自伤九十九分。前一章告白成功进展那么大都没得评论,连点击也跳水,还让我不要虐……嗯?哼(ノ=Д=)ノ┻━┻ 第50章 、白衣剑神   情势已是万分危急。   然而少女白净的面庞却瞧不出一丝惧怕。   她半低着头, 唇角挂着丝极浅的凉薄微笑:“我今日心情不佳,不想搭理你,识相的趁早滚远些!否则往后你画像下面又得多添几笔, 那就真做不了人了……”似是毫不在意的嘲讽。   这话真跟戳了江玉郎心肝脾肺似的, 他霍然跳起,这么一掌劈过来,气势如虹。   心兰不但没有躲,甚至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栗子长嘶一声,扬蹄躲开了。   江玉郎只当她知道自己敌不过他, 因此强撑着气势说完吓唬人的话,便选择了束手就擒……那拳风拂过了少女的脸颊,带乱了一缕青丝。   他突然停了动作, 也不在乎自己蒙着的面罩了,随手一摘抛掷在地,哈哈大笑道:“铁心兰呀铁心兰,你现在知道怕了?还敢瞧我不起么?!”   一身黑衣的江玉郎邪笑道:“从前你被移花宫少主护着,我连多看你一眼都不行。现在花无缺被人逼着,不敢再要你了……哼哈哈哈!”本是张清秀少年的脸, 这么瞧着, 却很有几分小人得志的面目可憎。   铁姑娘冷脸蹙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时仿佛终于对他的话语有了丝兴趣,微微眯了眼:“被人逼……你是说铜先生,还是木夫人呢?”   铜先生,即邀月宫主;木夫人,则是怜星宫主。   移花宫两位宫主怕是等不及了,书中好歹时隔两年, 如今恐怕早早出了谷,要逼着花无缺去追杀小鱼儿。   江玉郎面色一凛:“你……你怎么会知道他二位的名号?!难道花无缺竟然敢告诉你不成?”他自言自语完渐渐觉出了不对,随即恶狠狠道:“不可能的……说,这些事你都从哪里知晓的?!”   心兰缓缓摇头,余光瞥见一道白衣飞来,轻声道:“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只看你信不信了……”   “我还知道,害了双狮镖局满门的究竟是谁……”少女状似苦恼地皱着眉,慢吞吞地耳语:“更知道,其中一个幕后凶手要死了……且不早不晚,便在此时此刻。”   与此同时,四周的黑衣人一个个俱倒了地。   江玉郎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   下一刻,一道雪亮剑锋划过了他正要转头查看的脖颈――既轻又捷,没发出半点声响。   有几滴温热的血珠喷洒到了小棕马的鬃毛上,它嫌弃地摇晃着脑袋,跑远了两步。心兰双腿一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朝这片空地唯二站立着的那个白衣人望过去,她突然想到了一直以来的江湖传闻,原来并非空穴来风:西门吹雪吹的不是雪,是血――他剑上的血。   心兰走过去,抱拳道:“多谢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英俊的脸上依旧那么孤傲。   杀了那么多人,虽然都是一剑毙命。但剑□□的时候,自然还带着血……   他轻轻的吹了吹,鲜血就一连串从剑尖上滴落,坠到了草丛里。   “这人是谁?”他问。   “江玉郎,江南大侠江别鹤的独生子。”她答。   他神态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摘了几片叶子,仔细辨认了一下江玉郎还睁着眼睛的面貌,低声道:“江湖中人从剑痕便会知道,他是我杀的。”   铁姑娘努了努唇。   思虑片刻,又是抚掌作揖,柔声道:“抱歉,你救了我,却要卷进这样麻烦的事情。他日若有事,庄主只管找我,定不推辞!”   西门吹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注视着眼前人尚还湿润的杏眸没有说出口,垂眸,换了个话题:“……他呢?”   尽管他没有言明是谁,她却知道他在问什么。   心兰勉强组织着措辞,轻描淡写道:“他有师命在身,要杀一个人。而我……不想让他杀那个人。”   她刻意说得这般简短,西门吹雪便知道对方并不想与自己多说,他也并没有多强的好奇心,于是略过不提。   “既然你不拦着,我正好可以去寻他比试……”白衣剑神收剑入鞘,缓缓道:“我赢,便不许他再杀那个人,可好?”   铁姑娘其实真的吃不准他二人谁更厉害一些,但不管怎么说,剑法和掌法比较起来,总是后者要吃亏。   心兰实在很不乐意瞧见任意一方为了不必要的比试导致受伤,乃至丢了性命的场面。   她叹了口气,蹙着眉道:“西门庄主,你为什么非要找顶尖高手切磋呢?你已是剑道第一,就算再打败了无数人又如何,难道你真能从中获得乐趣吗?”   这话说得其实有点没良心……   一是西门吹雪刚刚才救了她,二是西门吹雪还主动表示了赌注可以为她解决最大的烦恼。   ――可是说来也怪,有些人即便外在并无多余的热情,你却能察觉到他沉默之下对你的宽容。   只是这份盛情,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心安理得并肆无忌惮……心兰说完便有些懊悔,深觉自己犯了交浅言深的大忌。   况且,她明明是在生花无缺的气,也是在气自己,又怎好将脾气发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白衣剑神垂眸不语。   顿了顿,在心兰以为对方有些生气的时候,他却缓了神色慢慢道:“你依旧不愿我跟他比武?”   她点了点头,又轻声加了两句:“但还是谢谢你,我……我确实不想看见你们有任何一个人受伤,不论是谁。我觉得这样的比试、切磋、决斗,实在很没有意思。”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又问道:“即使你知道……我与他先行决斗,或许会是件一劳永逸的事情?”   他黑漆漆的眼珠子直直地盯过来,专注而认真:“抑或是、你是信不过我的剑术?”质疑他的剑术,便如同小觑他这个人。   这两句话说得略有些隐晦,但心兰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颇有些难以置信地瞧着对方:“我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如果为此要将决斗的危险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岂不是比原先更残忍!”   西门吹雪抿唇不语。   他想说,与花无缺决斗本就是我的愿望。   至少有我介入,可以保证你在乎的二人都不会丧命……即便他不慎败亡,终归与她毫无干系的。   毫无温度的视线,掠过了她哭过后微红的双眸――她眉目间的鲜活生气,实在很能感染人。白衣剑神将目光转向了别处,淡淡道:“答应你就是了……走吧。”   他们在下一个岔路口道了别。   ……   西门吹雪策马离开,心兰目送他身影远去后,却调转马头骑着栗子直奔当地的县衙。   县衙平日大门口总有两跟衙役立着的,大一些繁华些的地界,安排的人手会更多,却不知为何此处今日空空荡荡,大门禁闭……是时辰太早了么?   心兰先取出了羊皮水囊,将带着的丝帕浸了水,把栗子身上溅到的几滴血痕给擦掉了。又牵着马绕了县衙一圈,没瞧出什么动静,也不确定赵捕头是不是转到这里办公来了。   思考片刻,便将栗子放到了一歪脖老槐树下。   自己则再度上了县衙台阶,拿了一个木槌,捂着单边耳朵对着大圆鼓狠狠击下――咚 ! 咚 ! 咚!   击鼓鸣冤深入灵魂,简直吵死个人……不由感慨县衙边上虽没几户人家,但扰人清梦总是不好的。   她一边在心中抱歉,一边继续死命地敲。   等到县衙里聚集的捕快们一脸惊惶地冲出来查看,只见一个美貌少女红着眼睛乖巧立在门口。   ――这姑娘手劲儿挺大啊,莫非有天大冤屈?   捕快们你推我我推你,谁都想开口问话,最后吵得谁说话都听不清楚。   幸好铁姑娘嗓门更大,不比那鸣冤鼓差。   她吸了口气,中气十足地大声呼道:自己是来报案的,近来江湖上惨遭灭门的双狮镖局之幕后凶手已经伏诛,尸身正在城外西侧二十里外的林子里。   一瞬间,众捕快噤若寒蝉:这是个滔天巨案啊!   乃是江湖人报了官官府也基本上不会管,最多写个“江湖仇杀”就此封档的那种大案。   领头的捕快听说了那事儿都有些瑟瑟发抖,暗自庆幸:江湖事江湖了,没人会找官差断案,妙哇。   哪料到,先是四大名捕中的冷四爷前些日子来给他们紧了紧骨头;昨夜里无情大捕头又屈尊纡贵下榻县衙,似乎还要留些时日;今早上饭还没吃完,又有眼前这姑娘来报江湖灭门惨案……   ――委实是很要命。   吃官家饭要想活得久,最重要的是惜命。   于是几个捕快教心兰在外头等着,案子太大牵扯太深,他们得进去喊能做主的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23 14:47:48~2020-06-25 12:2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端午安康(づ ●─● )づ   雪兰邪丨教死灰复燃,又被掐灭了小火苗,嘤。   赌一个粽子,有人看到这里还没收藏没评论默默潜水……对,说的就是你,哼唧(ノ=Д=)ノ┻━┻   【注】“鲜血从剑尖滴落到草丛里。”这句引自原著,古龙大大写得真的太有画面感了! 第51章 、无情休问   县衙里, 无情正在用朝食。   伙食不算太好,但他并没有挑剔。一边安静地吃,一边听着姓赵的本已光荣退休后又耐不住清闲主动出来发光发热的老捕头絮絮叨叨。   镇江当地的捕头毕恭毕敬敲门时, 他刚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略微擦了擦嘴, 扬声道:“有事进来说罢。”   捕头瞪了围在自己身后的几个同事一眼,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低着头瞥了无情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大吃大喝的老赵。   “方才听到有人击鼓鸣冤,你们该立即去寻县令,找我所谓何事?”无情端坐在轮椅上, 眸光淡淡,却有股奇异的压迫力。   捕头咽了咽口水:“实在是这案子……喊咱们县太爷也没用。是与江湖有关的大案子,前段时间弄得人心惶惶的双狮镖局灭门惨案和百万镖银丢失案……刚有个年轻姑娘报案说, 凶手已然找到并伏诛,尸身就在城外呢!”   无情听至一半,轮椅已滑到外侧。   待听到了最末,却倏然停下,蹙眉问道:“姑娘……她长得是何模样?可有说自己名姓?”   他英俊的面容依旧没有太明显的表情,至多有些微妙, 像是既包含了些期待, 又有些怯懦的不自在。   “唔……她什么也没说,我们也还没来得及问,就先来请示您了。”捕头讪讪,又没话找话地接了一句:“不过那个姑娘,特别的好看!”   无情看了他一眼,不作声。   捕快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身上冒了冷汗。   “你还没想好要不要见她,那这事儿啊, 先交给我就行了……”老赵咽下了一块酱肉,笑眯眯对着捕快们道:“走,我随你们看看去。”   见了熟悉的赵捕头,心兰便找回了当初在川中遇事就像官府爸爸告状的良好习惯与举报作风,兴奋得一堆话压了过去:   “罪魁祸首就是前段时间我跟您老说的那个登徒子,江玉郎!他方才带着一堆黑衣人追杀我,以为我必死无疑,所以自个儿亲口说出来的!哪里想到有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大侠路过,把他给解决了,我才逃了出来……唔,至于他老爹江别鹤是不是也牵扯其中,我就不晓得了……反正他们骗了段老爷,银子估计就藏在附近呢……贼喊捉贼,简直太不要脸了!”   “嗯,太不要脸了!”赵捕头时不时点头附和,再感叹安慰一番:“铁姑娘,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哇,莫怕,我们六扇门定然会给广大无辜群众一个交代!”   又拍了拍傻站在原地不动的年轻捕快的脑壳:“麻利点儿用笔写下来啊,老头子我年纪大了,哪儿全记得住啊!”   “……”您老前不久还说自己精神矍铄老当益壮的。   年轻的捕快眼中含泪,落笔速度却不含糊。   一边速记案子询问细节,另一边县衙的捕快们也被派出去将尸身运回来验尸,再寻摸是否有什么蛛丝马迹……   心兰眼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抬进了县衙,见日头还高,料想江别鹤这狗贼也没得到消息,不由心情更好,与众官差告辞时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目送她离去后,老赵便回了县衙内宅。   无情询问的视线扫了过来,他故作忧愁地叹息一声:“唉,这女娃娃好险,今儿个差点要了她的命了!你是没看见啊,那小眼睛红通通的,又委屈又可怜……”   无情沉默地望着他,双眸愈深。   半响,语气平静道:“我方才在暗中瞧了……她报的也是件正经大案,并不是从前那些偷鸡摸狗小打小闹,你又何必唬我?”   老赵大笑起来:“是,所以你此刻也应放心了吧?这些日子虽没有咱们的看护,但她已能照顾好自己,不再是有人能随随便便欺负她……”他笑着笑着,声音有些认真起来:“你虽终究没能为她找到爹爹,但她如今已长大了,且过得很好。”   无情垂眸,低声道:“我约摸有七八年不曾见过她了,只是一直拜托您帮我照看,又定期送信去京城……这些年,辛苦您了。”   “嗨,可别说这种话……”老赵摆了摆手:“我当年本已到了鸟尽弓藏的地步,能在天府之国安然养老,你又每年运许多名贵药物治我的暗疾,是我占便宜了才是哇!”   顿了顿,他又咂了咂嘴:“你……实在不必因没能寻到铁战便不敢去见她……这女娃娃勉强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姑娘,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会怨怪?你现在出门去寻……她应该还没有走远。”   无情有些莞尔,失笑道:“并非是为此无颜见她……只是、只是我总觉得她年幼时很难接近生人,亦不愿交心……那时我自己都朝不保夕,便想着,不如离远一些的好。”   老赵摇了摇头,实在看不懂他的思量:“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难道要等到这姑娘成了亲,你带着锦衣卫上门去讨一杯喜酒喝?”   无情轻轻吐出一口气:“再看罢……时机未到。”   ――快了,就快了……   他的预感向来是很准的。   心兰骑在马上飞驰时,还在思考今日发生的一切。   即使是江别鹤这种老奸巨猾的狗贼,中途丧子应该也会大受打击的,既然已经如此,让官府的人再好好查一查,岂不是“锦上添花”?   她没能笑出来,便又拉下了唇角。   只因方才不知怎么的非要在心里损一损恶贼,竟用了个带“花”的成语做反讽,如今这字眼在舌尖上绕了绕,竟咽不下去了。   少女愤愤地策马扬鞭,恨不能将这个字吐出来才好――不、不对……花满楼总是没有错的,这世间的万紫千红也并没有招惹自己呀!   这样想着,心里却愈发的堵得慌。   正好栗子也跑累了,小棕马在主人的驱策下慢慢减了速度,改为笃笃小跑着沿着无名的道路向前……不过也只能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罢了。   夜幕渐渐落下了,明月孤星。   心兰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随意找了家客栈投宿。   这客栈当真是小,马厩里空空荡荡只剩些不知放了多久的干草,幸而一路走走停停,栗子早就靠路边的野草吃得肚皮鼓鼓。   大概因为一直也招揽不到什么客人,大堂里并没有店小二跑动,整个客栈全由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操持。   打尖儿住店的钱倒都是很便宜的,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心兰都想干脆多住几日不走了,每天骑着栗子在附近走走也不错。   那老妇人听了,立即很客气地问她要不要自己挑个客房住,又换了刚晒过太阳的被褥来。老翁也面目和善,只是因为耳背的关系,客人一定得大声地喊他才听得清楚。   不过现下却并不是因为声音不够大,他才呼唤着老伴儿过来听客人到底吩咐了什么的。   心兰本是在楼下的大堂里吃饭,另一位客人从自己的房门里窜了出来,已经噔噔噔地跑下楼来了,拉着老妇人的手着急地说着话:“我系话,如果有人问你O有蛹到好似我n女仔,你O可千祈唔话谘剑    老妇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她倒也没有疑心自己的耳朵也跟丈夫一样出了毛病,只是赔着笑道:“小姑娘,你慢一些说官话可好?我们年纪大啦,实在听不懂远一些的方言。”   那小姑娘长着淡褐色的瓜子脸,配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两根长辫子随着她手舞足蹈的动作而荡来荡去。   她叹了口气,放缓了语速:“我是讲呀……往后要是有人来找我――或者问有没有见过我这样的女孩子,你们一定得瞒着他呀!”   刚才那噼里啪啦一长串似乎是广东话,铁姑娘听得有意思极了,现在改成了官话,则是一口清脆响亮的京片子。   突然想起自己已不知多久没讲过巴蜀方言了。   铁姑娘幼时也是操一口地地道道的川话的,那时爹爹走了,一个人生活的女童经历了许多次的天灾人祸,突然绑定了超越常理的系统,又孤僻又恐慌,常常忍不住自言自语……   ――记得有一回,还让个推着轮椅过路的小少年听得一头雾水,误会了,以为她在骂他呢。   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她搬出了那个空荡荡的家,辗转定居在了川中的城镇里,写书、做菜、练武……日子过得虽不是波澜不惊――因为倒霉体质总是各种坏事儿层出不穷,但终归是平平安安地长到了那么大。   现在回想,那些少年时艰难求生的辛酸苦楚,好像也都离得很远很远了……心兰愕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按照从前以为的那样,成长成一个凉薄自私没有心的姑娘。   ――那么、是谁呵护并融化了她的棱角呢?   作者有话要说:  初版时候,也就是上一章,评论区都说是花花。   其实,一开始默默守护着小小兰的,是无情呀。   兄妹组,别往暧昧方向脑补呦~ 第52章 、踏月留香   心兰其实并没有沉思太久, 但瞧着那黄衫女孩子的出神模样反倒把对方吸引了过来。   她自来熟地蹭到了八仙桌一侧的长凳上坐下,摆弄着自己乌黑的长辫子,打量了铁姑娘好一会儿, 突然小声问道:“你都系偷跑出, 系咪?”你也是偷跑出来的,是不是?   她虽说的是方言,但心兰听懂了语句里的关键词也不影响理解,只觉得有些好笑。   瞧她年龄比自己应当要小两岁,人又很是娇憨可爱,便起了心思逗她:“是呀, 我跑了好远的路,就怕被抓回去!”   “真系呀?”小姑娘皱了皱鼻子,惺惺相惜道:“我系走出h人, 唔见到窀鋈耍我先唔翻去!”她是出来寻人,不见到那个人才不要回去。   心兰又提起了一丝兴趣,好奇地问他:“你是想找人?找什么人呀?”这荒郊僻壤的,瞧着连过路的人都寻不出第三个来。   女孩子月牙般弯弯的眼里显现出动人的光彩来,托着腮高兴地答道:“都话谘, 系世界上最温柔斯文男人啦, 才艺武功都好高绝,经常著一身白衫……我打听到,诨呢附近庙里,就偷偷松出玩啦!”   都说她要寻的那个男人是世上最温柔斯文,才艺武功皆高绝,经常穿身白衣服。小姑娘打听到了对方在附近庙里,就偷偷跑出来了。   铁姑娘听得云里雾里, 基本上听明白了,又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你说的这个人,不会……名字里还带个花吧?”   黄衫女孩子歪头,嘻嘻地笑:“哟恚就系冢 彼坐直了身体,轻轻拉了拉心兰的手:“阿姊,你系咪都想睇下诟鲅?我O呢就去冢好唔好?”她想拉着心兰一起去找那个人。   心兰还是觉得她们俩讲的不是同一个人,但心下也是很好奇的:居然会有比花满楼和花无缺这样的端方君子,更加温柔斯文的人吗?   ――看这小姑娘如此天真烂漫,别是被人给骗了吧。   这般想着,她欣然同意:“好,我们一块儿去看看。对了小妹妹,我叫铁心兰,你叫什么名儿呀?”   有些急性子的黄衫小姑娘站了起来,朝她笑得很甜,露出一口雪白齐整的牙齿:“我叫宋甜儿。”这回倒是伶伶俐俐的官话。   这唤作宋甜儿的女孩子明明可以说得清楚,却偏喜欢讲广东话,要听的人去猜,也是活泼调皮的性子了。   ……   宋甜儿竟借了条船,说是客栈的老夫妇闲置的,这样子顺流划到山脚下,就能上山去找到那个被夸得世间无双的人。   这是一条瞧起来很有些年头的乌篷船,保养得倒是不错,也很干净,只是船板上尽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还有一点点墨绿色的青苔生在暗处。   在这一段窄窄的河道里,能勉强看见清澈的河水还浅得很,流速也慢得很。   铁姑娘极少有坐船的经历,不免就觉得有些新奇。   她饶有趣味地坐在略微翘起的船头处,看岸边平淡的风景都觉得与众不同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干脆学着从前见过的渔人脱了鞋袜,将脚放到凉丝丝的水里去……   宋甜儿突然掀开帘子,露出一个小脑袋:“兰姐姐,你话怪唔出奇,便小张底居然雕个“萧”字!”原来床舱里有张小桌,底下居然雕刻了个字。   心兰微微侧头,疑惑道:“小?”   “萧!”黄衫小姑娘极快地反驳。   顿了顿,又奇怪道:“老伯O都唔姓萧嘛,点解会雕个萧字呀?”老伯伯他们并不姓萧,怎么会刻这么个字呢?   心兰从清澈的河水中缩回一双玉足,赤着脚湿淋淋地走到船舱里去察看。   只见那浅浅刻痕模糊不清,似是已经历了数年时光的侵蚀,再过些年大概就要认不出来了:“大概是以前租过船的人随手划的吧,或许那人正是姓萧。”   宋甜儿歪着头眨眨眼,突然调皮地笑了:“听讲呢船廿年前曾租畀过一位过路靓仔,本来只租一日,唔知点解,第二日诰突ㄖ亟鹇蛳拢蘸拥琅宰好多天才走……然后再都臃过。”   听说二十年前有个过路的俊俏公子租了这艘船,本来只租一天,不知为何第二天却花了大价钱买了下来,在河道边住了许多天才离开……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后来,厚道的店家就一直帮着那过路的俊俏公子看着这条被遗弃的旧船,这次借给她们也并没有收钱。   借着豆大的烛光,心兰仔细摩挲着那个模糊的“萧”字,想着这也没什么稀奇呀。但年岁不大的小孩儿看什么都觉得有段离奇故事,也可以理解。   ――其实甜儿这姑娘也没比她小几岁,但感觉就天真得很,要不怎么会邀请刚见面的陌生人一起走?   黄衫女孩子是不知道铁姑娘心里在琢磨什么的,她只是很得意地跟同伴分享着自己的见闻:“你知道窀鋈讼当吒觯俊蹦阒道那个人是谁吗?   心兰摇了摇头,像每一个宠爱妹妹的知心姐姐那样,满足了小姑娘可爱的虚荣心:“不知道呀,甜儿直接告诉我可好?”   于是宋甜儿凑到了她耳边,狡黠地放低了声音:“系廿年前名满天下个男人,唔理边个I妹,都抵挡唔到谖⑽⒁恍!”是二十年前名满天下的一位男子,但凡是个少女,就抵挡不住他的微微一笑。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比之前寻人时更深的憧憬,叹了口气:“唉……我真系好想见谘剑〖唔到冢n就只能够睇一睇人喇。”   ――原来这女孩子现下要找的男子,不过是见不着当年的玉郎江枫,无奈之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心兰不觉莞尔,顿了顿却笑道:“你真想见识他的风采其实倒也不难,江枫虽不在江湖,还可以找他的儿子呀~”   话音刚落,小姑娘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正要说什么,却听见外头的无边夜色里,一个舒朗的男声忽而传来:   “――玉郎江枫不在,楚某却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两个女孩子俱是一惊。   短暂的惊讶过后,宋甜儿撇了撇嘴,低下了头。心兰要她先留在船舱内,自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来人瞧着大约是而立之年。   明亮的月光下,只见他双眉浓而长,清澈的眼眸却透着机敏坚毅,嘴角上翘的薄唇本是稍嫌肃淡的,此刻微微一笑却显得温暖又富有魅力。   心兰环顾四周,竟发现船在短短时间之内已被人拉到了岸边栓住――而她们谁也不曾注意到周遭有任何不同的声响!   这非得是武艺高强,轻功更卓绝的武林中人方能办得到的。   这盛年男子站着不动,大大方方地任眼前人打量着,似乎还很享受漂亮姑娘的注目礼。   直到她视线移去了别处,他摸了摸鼻子,含笑道:“姑娘似乎并没有很惊讶?在下都想好如何解释并赔罪了。”   心兰开门见山地问:“你是来找宋妹妹的?”   “正是。”他点头,缓声道:“甜儿这丫头天真顽皮,给姑娘添麻烦了。”   铁姑娘心中已大致猜到这人是谁了――正是“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楚留香,踏月留香的楚香帅。   香帅轻功独步天下,常在夜里高来高去,等闲人不过瞥见一道影子,或者是一阵风,是窥不见他的真容的。   如今他已半退隐江湖,又因身边红颜知己苏蓉蓉姑娘妙绝天下的易容术帮忙,江湖中人就更寻不到他的踪迹。   宋甜儿分明一直在听。   此刻却在船舱里躲着不肯出来,娇声闹着脾气:“我先唔出,h唔到人,我一定唔返去!你叻就将我绑返去啦!”见不到人,她绝对不要回去,有本事把她绑回去!   “哦?”楚留香挑眉,状似惊讶道:“我也没想抓你回去呀,不过……”他话锋一转:“倘若你现在不出来,就真的见不着最想见的人啦。”   宋甜儿只觉得他在骗人,又有些犹豫,可怜巴巴地问道:“兰姐姐,呢系真?”   心兰也以为楚留香是故意想糊弄她。   逗小孩子玩确实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但要是说大话教黄衫小姑娘空欢喜一场,给惹哭了,可就不有趣了……为此,她瞪了对方一眼,立即想要拆穿他。   然而盗帅正看着她笑,面上极其坦然。   却听一声寂寂佛号,岸边的树林里竟钻出来了一个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   僧人缓缓走近了。   星月相映下,只见他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姣好如少女,面部神情亦是难言的温柔斯文……当年西行取经勾得无数妖精拼了性命的玄奘法师,怕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26 20:49:16~2020-06-27 14:50: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小李飞刀成绝响,楚留香他继续浪……最多换个名号,不能叫楚留香,还可以叫清崖白崖黑崖什么的嘛。   然后关于船上刻着的那个“萧”字……你们懂的。   萧咪咪也是差点就打乱双骄出生的女人了……唉。 第53章 、是花非花   大概是太久没听到应声, 宋甜儿忍不住将脑袋瓜探了出来,撅着嘴道:“究竟乜事吖嘛?”   在黄衫小姑娘清澈的眸子里,年轻僧人面带沉静的微笑, 低眸抬手, 缓缓施了个礼:“贫僧无花。”   情不自禁走出船舱的宋甜儿竟说不出话来了。   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大概也察觉到自己的脸微微红了,期期艾艾道:“都不过系只眼一个个鼻唛口吖嘛……”   ――唉,这丫头分明已经被迷得七荤八素了,小嘴却还不认输。盗帅只觉好气又好笑。   “自然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楚留香摇头,笑道:“傻甜儿, 你若想瞧一瞧稀奇的,应该去找‘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而不是追着我们的‘七绝妙僧’跑啊~”   宋甜儿撇撇嘴, 又高高兴兴地展开笑颜,拉着盗帅的袖子晃了晃:“好啦,我睇到人,同你返去就系嘞。”   这就让他教训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只能无奈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孩子的额头。   月白衣衫的年轻僧人沉默地站在岸上, 始终面带和煦的笑容, 仿佛他出现在此地也不过是亮个相而已,旁的皆是无关。   然而盗帅也并不急着走,反而好奇道:“刚才无意中听见姑娘说,昔年的玉郎江枫,还有子嗣在江湖走动?”   “没有呀。”心兰摇头,很无辜地表示:“香帅您不是听错,便是误会了, 我都不认识江枫,又怎会知晓他还有儿子呢!”   楚留香微微挑眉:“哦?”   宋甜儿也竖起了耳朵细听。   心兰微笑,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恰巧认识一个人,江湖中人都说,移花宫无缺公子颇有当日玉郎之风采,这二人年龄差不多可算是父子辈。”   闻言,黄衫小姑娘又瞥了一眼七绝妙僧,不大相信的模样:“谡嫦铐,好过踊ù笫χ俸庙?”   铁姑娘心里琢磨道:确实是没见过比花无缺更好看的人了。   便很矜持地点了点头。   又怕僧人面上搁不住,且任谁需要跟花公子一比较,本身就是一种无谓的残忍,于是补了一句:“大师是出家人,又……剃了头发,其实也不适宜跟红尘俗世之人相提并论。”   无花垂眸,略微勾唇,温声道:“红颜枯骨,我佛见心,不在皮相。”   盗帅忽而叹了口气,沉声道:“姑娘说的那公子我倒是见过的,恰在前不久,百花楼里……唉。”   心兰被他莫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自在,顺着话问他:“他去那里……做什么?”其实更想问的是哪个百花楼,光她知道的就有两处。   “唔,这个嘛……”楚留香朝她眨了眨眼睛,微微笑道:“去百花楼,还能是为了什么呢?唉,姑娘不懂……楚某也是不忍心讲出来的。”   他说得明显的意有所指。   心兰琢磨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我才不信。”   于是盗帅摸了摸鼻子,又是一声叹息。   拉着宋甜儿要告辞时,却不知为何忍着笑道:“原以为小丫头最是调皮,还麻烦了姑娘多担待,现下一瞧嘛……”   铁姑娘打定主意不想听楚香帅之言。   然后那声音还是飘飘忽忽钻进了耳朵:“无花,幸而你是个和尚,虽然见了姑娘的脚,倒也不用负责的……阿弥陀佛――”那声顽笑的佛号已灌进夜风里。   盗帅踏月留香,几息便不见人影。   心兰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一截白嫩足尖的脚,踩在光滑的木板上犹有水痕。她也没看默然不语的僧人,只是忿忿然冲到船头找了鞋子穿上。   再回到船尾想解开绳索把船原路划回去,却发现无花还停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她。   “大师还有事?”她有些纳闷。   僧人缓缓摇头,手上拨动了一颗佛珠,轻声道:“铁姑娘,此时正是涨潮的时候,你想一个人划回去,恐怕很困难。”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无所谓地笑道:“那么我就等明日再划回去,也是一样的……”少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对了,出家的僧侣不都是喊人‘施主’的吗?”   无花沉静的眸中无悲无喜,很有出尘之态:“虽是初见初闻,但贫僧知姑娘在红尘中已执迷太深,心中难免苦痛,实在不忍。倘若愿到寺院一游,我佛……自可为‘施主’静心解惑。”   心兰定定地看着他,唇角紧抿着。   良久,她眉目微黯:“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还是瞒不过出家人的眼睛啊。”   顿了顿,少女檀口轻启,扯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那、心兰就麻烦无花大师带路了。”   ……夜已经很深。   山路崎岖,很凑巧的是,刚见到窄小的寺门掩映在繁茂的枝叶后头,天上便下起了雨。   少女跟在僧人身后快步走进了庙里。   室内黑漆漆一片,无花去寻灯烛火具,心兰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接那滴落的雨水。   见雨丝细密如串线银丝,缠绵在半黄半绿的叶片上仅发出淅沥的声响,听着再不似盛夏声势浩大的雷雨,恍然才觉时节真的已经临近秋天。   从开始到现在的这段日子,好像没经历什么,又好像感受了太多太多……或许真如那七绝妙僧所言,是她执迷太深,只是自寻烦恼罢了。   闪烁的烛火由远而近,铜质的底座牢牢托在僧人掌中,晃动的光晕照开了三尺之距,仿佛也驱散了身上的微末寒意。   无花柔和的侧脸依旧充满出家人的清净与慈悲,那双深邃的黑眸却仿佛也被眼前的风景染上了一丝属于凡尘俗世的寂寥。   他轻轻喟叹了一声,启唇念了句诗,便如诵一卷佛经般虔诚:“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此番意境极美,也极清冷。   教一个纯真的少女不得不发自内心地想要寻求同伴无言的包容与安慰。   然后心兰只是怔愣了片刻,呆呆地问道:“为何这寺庙中,只有我与大师两个人?其他人呢?”   年轻僧人轻轻笑了,温和地纠正道:“佛祖无处不在,天地万物尽在其中,又岂会只有我们两个?”   顿了顿,他面色愈加宽和,缓缓道:“施主,俗世多污浊,在这化外清净之地,你实不必如此……惊疑。”   少女脸上浮现出半尴尬半恼怒的神情来,低了头,抿唇干巴巴地否定:“我、我才没有。”   无花只是温和地看着她,恰似庙里那尊悲悯众生体贴世人的檀木菩萨,散发着悠远而宁静的淡淡香味。   心中有痴念的人,总是很轻易便能被神佛打动的。   偏这尊玉质金相的“菩萨”还附着属于活人的鲜明色彩、带着年轻男子对异性独特的吸引力……   而他面前的少女呀……你不必害怕、更不必彷徨,因为他也并不要你付出什么,他不过是想包容这样孤单的你罢了……   他、是多么令人安心的存在呀!   心兰的视线轻巧地越过了他,望进了烛光照不进的黑暗里。   ……   花满楼是个盲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很厉害,厉害得并不似一个看不见的人。但独自骑马上路,遇见岔道也确实是件麻烦事。   有人烟的地方还能问个路,譬如方才他正犹豫不决时,便有个好心的女子替他指明了铁心兰的方向……说好心又有些离奇,毕竟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且对方还递了块宝石嘱托转交给铁姑娘,口信也耐人寻味。   ――花公子请告诉铁心兰,今次她欠我一个人情。来日去京城穿一双绣着猫头鹰的红鞋,戴着这枚碧玺招摇过市,自有人会去寻她。   寻铁姑娘做什么?会卷入什么风波里么?   花满楼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无心,是敌还是友,但他从来不愿将人想得太坏,便道谢信了……眼下找到她才是正经。   于是沿着小道一路疾驰到这里,四野杳无人烟,只能靠着自身超群的记忆力去不断摸索道路了。   天高云淡,初秋荒草渐盛。   小棕马的马蹄慢悠悠踏在水分不足显得有些枯黄的草丛里,踩倒了一片又一片膝高的野草,却没心思低头啃一口。   边上替少女放马的老伯很有些忧愁,劝它:“你倒是吃一口哩,否则那姑娘回来了,见我们把你饿着了,老头儿我可怎么交代呦!”   但马自然是听不懂人话的。   栗子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低头嚼了嚼树下因积水多长得还算鲜灵的草叶,几下又给吐出来了,似乎闹了脾气。   真真把客栈老伯急得连拍大腿,大叫道:“你呦你呦……你一匹半大不大的小马,怎末比个人还难养活呦!”   马儿爱搭不理,这话倒被听觉很灵敏的花七公子捕捉到了一星半点。   于是驾着马循声而去,抱拳朗声道:“老伯,打扰了!请问静云客栈怎么走?离此地可远?”   “静云客栈?”耳背的老伯听得不大清楚,又重复了一遍,甚至想比划一下那字如何写――这对花满楼来说自然是无用的,没有纸笔,除非对方将字写到他的身上去,或是刻在木头上。   锦衣公子下了马走过去:“是的,应当是安静的静,云彩的云,我是追着一位姑娘来的,她长得……”   话未说完,客栈老伯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认识什么姑娘,我们客栈里没有什么黄衣服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   花七公子沉默片刻,有些莞尔:“老人家,你不必担心,我要找的不是什么黄衣服的小姑娘,更没有扎着两根辫子……我要找的那位姑娘很年轻,但并不小,她……”   客栈老板说完才知失言,正在懊恼自己这张嘴,听了这话又稍稍放下心来,将信将疑地听眼前清俊公子继续。   花满楼却顿了顿,只因为发现自己并不能说出铁心兰具体的穿着打扮,只得低低道:“她长得极美,声音也好听,是不必亲眼瞧就知道很讨人喜欢的姑娘……”   ――他突然因自己的目盲产生了些微妙的失落,明明这种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哎呀,公子说的人我晓得是谁了!那姑娘可是姓铁?定然是了,没见过那般好看的女娃了……哎呦,正好老头子也希望有人将待在庙里的铁姑娘找回来,瞧一瞧她托付给我们的这匹马呢……”老伯高兴地说了一通,其中不乏些没什么意义的牢骚。   花满楼一直耐心地听着老人家说话,时不时点头附和,想从中分析整合着关于铁心兰的消息。   听到末处,那百无聊赖吃着草的小棕马却应景地跑了过来,晃悠着脑袋嗅了嗅他的气味,正如初见时那样……   然后,栗子歪了歪长脖子,张嘴   ――不轻不重地啃了花七公子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27 14:50:29~2020-07-01 14:57: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越鸟 5瓶;o程程 3瓶;碧玉妆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楼楼太惨辽,栗子咬错花啦!   哪怕把试图PUA兰兰的无花咬了也好嘛!   其实这个女人,是萧咪咪啦。 第54章 、叶落无痕   《浮生拾慧》中提到:夹竹桃, 假竹桃也,其叶似竹,其花似桃, 实又非竹非桃, 故名。   时值夏秋之交,静云寺后院的夹竹桃开得正盛。   重重叠叠的油亮绿叶中有数不清的洁白花朵在日光下吐艳争芳,花蕊带着淡淡的青黄色,很是美丽。   心兰在庙里住了有段时日了,每日陪着僧人打坐谈经、抚琴烹茶、煮饭浇花……   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无花的斋菜做得当真一绝, 他身上又有种奇异的气质,很难让人生出厌烦的情绪来。   每天都是淡泊宁静得很,只看光景如流水般逝去。   少女背着手瞧了许久的花。   终于忍不住要伸手去摘了。   都言佛前草木许有灵性, 心兰其实并不信。但不信归不信,她还是见无花不在才打算采一朵的。   ――指尖初初搭上花萼,不防手腕却被人握住。   年轻僧人眉目微凝,沉声道:“铁姑娘,不可!”   他的左手握着她的右手,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心兰本来也不是偏要摘的, 她并无辣手摧花的趣味。   但对方如此强硬地拒绝, 她便也有些恼了:“一般的寺庙都会摘花采叶,制成香囊售卖给初一十五上山的香客,薪资用做寺内开销或接济穷人。我花一两银子就买这一朵,插瓶里养着瞧,大师可应允?”   无花只是摇头:“当真不可。”   少女姣好的面容比花朵更娇艳,却撅着嘴冷冷道:“好罢,我不摘就是了……大师可以放手了?”   青衫僧人似乎才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微微垂眸,低头歉然道:“对不住,贫僧一时情急……冒犯姑娘了。”   他道歉时很真挚,俊脸亦染了层薄薄的绛红色。   若不是头顶干干净净,浑似一位克己守礼的翩翩佳公子,而非六根清净的出家人。   刹那间,铁姑娘仿佛也没了气性,摆摆手道:“反正大师是出家人,眼中红颜即枯骨,不妨事的……G,我跑远一些摘些野花去好了。”语罢抬脚便离开了。   青衫僧人却在原地静静待了良久。   顿了顿,又摊开了左手的掌心,那上面自然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的,只有几条深浅不一代表每个人独特命运的纹路。   “……为什么不让她摘?”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飘渺的女声,竟有些凄冷。   转身,便瞧见有个幽灵般的白衣人影站在石子路的尽头,手足面目都藏在白袍白巾里,连眼睛都瞧不见。   “为什么不让她摘?她若多摘几朵,还省得我们动手了。”那白衣女子又重复问了一遍。   无花神色淡然,并无惊异之色,似乎连看她一眼的兴致也无,缓缓道:“她若只摘一朵,或摘了太多……不论毒性太浅或太深,都会坏了母亲的计划。”   白衣女子默然半响,遮在面纱后的眼睛古井无波。   她应当还是极为年轻的,身量体态亦是轻盈绰约,却有着那样一双冷得像冰的、决不应当属于青春少女的眸子。   那双深邃的眸子朝一排排长得挤挤挨挨的夹竹桃望去,最后只是轻声道:“你若想她少受些罪,还是自己快些动手罢……师、师父她已经出了大漠,正往内陆赶来……她若见了这姑娘的脸,是不会放过她的。”   无花没有回答她,仿佛根本没听见这一个幽灵般的存在说的任何话语。   而白衣女子也不需要他回答什么。   她最后又瞧了瞧那开得正盛的夹竹桃,似来时一样,以鬼魅般的身法消失在了僧人的视线里。   ……   心兰采了一捧五颜六色的不知名野花,慢吞吞提裙上石阶回到寺庙里时,已是黄昏。   青衫僧人正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抚琴,只有纷飞的黄叶翩然而落,为他助兴。   素弦铮铮悦耳,恰如自巍峨雪山倾泻而下,长声如清泉淙淙暗落惊鸿,低音蜿蜒至翦绿裁红,更添三分风雅韵味……   今天他弹的这首曲子很特殊,过去的几日不曾听过。   为此,一曲终了时,铁姑娘很给面子地拍掌以示夸赞,弄得手握的花枝也跟着七摇八晃,抖了几片花瓣下来。   僧人起身,笑了。   他的笑还是那样斯文,那样温柔:“铁姑娘,你可还有什么想听的?贫僧不才,但世上流传的名曲大致都会一些的。”   心兰这才发现他竟已早早准备了一只白瓷瓶放在香案上,还装了些山泉水在里头,显然是给她养花所用……七绝妙僧,着实是个细心人呢。   她回以一笑,将野花小心地一枝枝插到瓷瓶里头去,语气挺愉快的:“我不懂琴,至多会吹几首笛曲,大师若有雅兴,弹什么我都乐意听的。”   “好……那我随意再为姑娘弹几首曲子。”青衫僧人笑意未变,又双手捧着一杯茶水递过来:“姑娘出去了那么久,一定也渴了……放心,这茶不苦的。”他轻轻道。   心兰接过来时感觉杯身尚带着余温,却远称不上烫,想来入口正合适。杯盖也揭了,放在一旁,只见茶汤澄澈,隐约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茶盏不大,无花放手的动作又太过缓慢。   她葱白的指尖恰好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在这不热不冷的节气里,竟觉出了些微的寒凉。   无关风月,一触即离。   决不值得任何人放在心上。   僧人宽袍窄袖,突然微微颤抖起来的手被掩在了青色布裳里。   当他坐回到树下的七弦琴前,转过身复又开始抚琴时,面貌依旧一片安然,琴声亦是空灵如初。   心兰寻了个石凳坐好,很是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妙僧之技。琴音渐扬,已入佳境,始终托在掌心的茶杯渐渐靠近了少女粉嫩棱唇……   ――“啪”地一声,弦断了。   与此同时,一个娇柔却冰冷的女声在周遭倏然响起。   明明很轻,却有平地惊雷的气势:“你的琴声,也太乱了些……远没有名师大家的火候啊。”   光滑的杯沿尚未沾唇。   心兰抬首四顾,明明那声音很近,竟并未见到人影,可见其武功当真高深莫测。   青衫僧人如临大敌,勉强镇定下来,含笑道:“施主既已入了寺门,何不现身一叙,贫僧也好……烹茶待客。”   那女声冷冷一笑,似乎更近了些:“茶?”   “是啊,还是今年的新茶……”无花轻轻回道。   正在这电光石火间,他竟从七弦琴中抽出一把薄薄的细剑,往身后劈去!   那是一个长发披肩宛如流云的黑袍女子,面上戴着个死眉死脸的面具,却是以沉香木雕成的。   银剑刺来,她不闪也不避,面具后的脸似乎还带着悠然的笑意。不过右手长袖一抖,那剑便断成了数截叮当落地……   其中一截,不知是恰巧还是真有那般神鬼莫测的功夫,竟忽而又往上翻飞,自后背刺穿了以轻功越墙的僧人的肩骨。   ――原来方才无花招式状似狠戾,不过是知道不敌,虚晃一招夺路而逃!   “江湖上美名远扬的七绝妙僧,原是这样的无胆鼠辈……”黑袍女子状似遗憾地叹了一声。   左手动也不动,右手一扬,竟引得满地黄叶片片平展,向他席卷而去!想也知道,这些落叶做的“暗器”有多锋利,将会如何削得人遍体鳞伤……   千钧一发之时,躲在暗处的白衣女子冲了出来,挡下了大半攻击,嘶哑道:“快走!”   另外的伤害都教她单薄的躯体承受了,那笼罩全身的白纱已多处破损,渗出了许多血迹……   无花连看也未看,而她自己似乎也不在乎,只是螳臂当车般的拼命。   黑袍女子反倒收了手,摇了摇头:“你倒很是忠心。”   遮面的轻纱已被气流裹挟,不知吹到了哪里去,白衣女子露出了一直以来掩藏的真容:只见其上沟壑交横,扭曲而布满疮疤……这哪里是一位年轻少女的容貌,这简直是罗刹恶鬼的脸!   ――尤其她身边还站着铁心兰。   白衣少女武功远不如黑袍女子,但总可以试一试挟持身边状似懵懵懂懂的铁姑娘,最差也不过是殒命于此。   可她只是咳出一口血,厉声笑了几声,朝着心兰道:“你……实在是很幸运。”   心兰望着对方狰狞丑恶的面容,微有怔愣,缓缓道:“我确已知晓,自己比这世间大多数的女孩子要幸运,但那决不是因为容貌。”   白衣少女惨笑道:“你这样幸福的女孩子……是永远不会懂的。”她说完,转头扬起下巴,朝着默然半响的黑袍女子走过去:“要杀要剐,尽管动手罢!”   黑袍女子打量着她,语气平静:“听说石观音收养了许多徒弟,其中一个长得最美的,某一日突然毁了脸……你叫曲无思,是不是?”   白衣少女的唇动了动:“没有曲无思了,我叫曲无容。”   黑袍女子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微有惋惜,可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挥袖:“你走吧……告诉石观音,中原武林可不是她的黄沙大漠,敢与移花宫做对之人……必斩尽杀绝。”   曲无容一身是伤地离开了。   黑袍女子仿佛是才瞧见还有一个活生生的妙龄少女站在此地,且面上毫无惧色一般。   她轻嘲道:“你可知道,你若饮下那茶水,遭人毒害控制不说……往后梳妆打扮时,镜子里将是张同那曲无容一模一样的可怖面容?”   铁姑娘瞅了她半响,唇角微张,轻声道:“虽察觉到了一些不对,个中缘由不甚清楚……心兰多谢怜星宫主救命之恩。”   黑袍女子微有动容,美眸轻蹙:“你怎么知道我是谁?难道……无缺终究没舍得瞒你?”   少女摇头:“他与我划清界限时,一句也未曾多言……是我自己猜到的。”   怜星望着她,微微笑了:“我原以为,无缺喜欢上的是个有些娇憨的女孩子。移花宫太冷清,他太孤单,只有大方鲜活的女孩子才能闯入他的心房……但这女孩子若有时候太敏锐了,反而更容易伤心。”   她摘下了戴着的面具,认真地注视着心兰:“你跟江小鱼是好朋友,你不愿无缺杀了他,是不是?”   “是。”她回得极快,语气亦是斩钉截铁。   怜星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么,无缺就不能娶你。我来也只是为了告诉你……你最好立刻忘了花无缺,也忘了江小鱼,他们之间的决斗无可避免……是谁也不可以介入的。”   心兰抿着唇,坚声道:“可我偏就谁也不要忘,谁也不能忘。”   移花宫二宫主并没有被少女这般不识好歹的拒绝惹恼。   她只是来告知她这件事罢了,说完便飘摇而去,并不怕铁心兰惹出什么麻烦来:“可他却会忘了你……这、也是为了你罢了。”最后几个字消散在柔和的秋风里。   “忘了我……却说是为了我?”心兰喃喃着,纤纤玉指将手中的杯口翻转朝下,手上微微使力,便碾成点点粉末飞灰……然而那竟是空的,未有一滴水落地。   ――无人知道她是何时倒光杯中之物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01 14:57:22~2020-07-02 20:58: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   生日宴那天花花突然冷淡,是因为怜星出现,而兰兰也早猜到他有苦衷,但还是委屈加生气。   兰兰才不是天真少女,将计就计而已。【不会到现在还觉得兰兰柔弱可欺战五渣吧?】楚留香都没喊“铁姑娘”,无花却知道她姓铁,不奇怪吗?而且居然还想明里暗里撩,我的兰兰只有她官配撩得动!   邀月怜星行走江湖时的化名是铜先生,木夫人,穿黑袍着面具,包括跟江别鹤联系也是如此。夹竹桃有毒,毒性很强,当然大漠里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毒更强,也能达到控制人的目的。   曲无容是石观音徒弟,石看中其资质,杀了曲的父母收养了她,后来长大见她太美而嫉妒,毁了她的容貌。无花是石观音的儿子,他觉得自己哪怕坏事做尽,也比世间的绝大多数人更高贵,原著里曾勾引婢女【甚至珠胎暗结】为自己偷取宝物……所以别为了他对兰兰那一点点动摇而怜悯,虽然弦断确实在怜星出现之前。 第55章 、断情绝爱   入秋了, 寂静的山林间,再无喧嚣的蝉鸣。   花满楼一只手握着栗子的缰绳,另一只手拄了根竹杖, 轻轻敲击着高低不平的山路, 寻觅这山中的古刹。   越到他前面去的小棕马突然停住。   锦衣公子侧耳,细细分辨着不属于大自然的特殊声响……他听见了人的脚步声,还是个习武之人,有些急促而气息不稳。   花七公子闻声辨位的功夫已臻至化境,他朝着那个方向试探地呼喊:“……铁姑娘?”   那人显然是听见了,顿了顿, 也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听着声音,当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子,语调也极是温和有礼:“施主, 可是在山林间迷了路?”   ――原来是位佛门中人,他想。   花满楼没有说自己看不见,只是请他大致指个方向,又问道:“敢问寺中,是否有一位姓铁的姑娘暂住?”   僧人念了声佛,愁道:“铁姑娘染了风寒, 贫僧正是为她下山去抓药的……施主现在去探望她, 倒是正好。”随即简短地说明了入寺的路,便要匆匆离去。   栗子烦躁地喷了个响鼻,往边上远了两步。   花满楼道了谢,忽而微笑着道:“大师去抓药时……还是先顾着些自己身上的伤为好。”那血腥味对一个嗅觉灵敏的人来说,实在很刺鼻。   疾走了两步的无花面色一变。   一时有些懊悔自己的粗心与优柔,暗想恐难善了,索性忍着伤掏出匕首先发制人, 直直刺向对方的面门!   ――两根修长手指紧紧夹住了匕首,竟使其丝毫不动。   “大师为何突然出手伤人?”他看起来并没有气恼,仿佛真的只是寻常问候,语罢又轻轻松开了利刃。   这瞧起来文弱秀气的公子,居然也是个硬茬子,且这功夫像极了陆小凤的成名绝学灵犀一指。   无花按着不断渗血的伤口,望着对方黑漆漆的眼睛,冷声问道:“你是那个眼睛瞧不见的花家七童?四条眉毛陆小凤的至交好友?”语气却已经是肯定了。   花满楼轻轻牵起唇角:“大师还没有回答我。”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但心中其实并没有瞧起来这般轻松……既担忧铁姑娘的安危,又唯恐放跑了不知名的贼人。   无花仔细瞧着他无法反映情绪的双眸,也跟着轻轻笑了:“你若真担心铁心兰,便不该与我干耗在这里……再迟一些,或许只能赶去到寺庙为她收尸。”   锦衣公子收起了笑意,抿紧了唇角,极罕见地露出了怒容:“我无意纠缠,只问你一句……她到底如何了?!”   “我并没有伤害铁心兰,是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袍女子,武功高深是敌非友……我并不认识她。”七绝妙僧说得似真似假。   花满楼蹙眉,连栗子也再顾不上,飞身而去前留下话语掷地有声:“你最好说的不是谎话!”   无花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那一手移花接玉的功夫,不论那黑袍女子是邀月还是怜星,哪怕有人能拖住一时,若真想追杀他……自己是决计活不到此刻的。   五脏六腑皆已移位的年轻僧人勉强稳住一口真气,没有直接喷出一口血来。   他又瞧了瞧虎视眈眈死盯着自己的马儿,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   花七公子甚至没进到寺里,便与铁姑娘迎面而遇。   因为想的结果太坏,而相遇的时机太巧,他被她唤住时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有点迟疑地向那姑娘确认:“你可还记得,我们上一回分别时说了什么?”   “什么?”心兰琢磨了一会儿,蹙眉道:“说了许多话,花公子,你是要听哪一句呀?”她仔细地回忆着:“倒是记得我们有个约定……江湖远大,有缘再见。”   花满楼放下了心,尚未问她发生了何事,铁姑娘反过来疑惑道:“这儿的寺庙荒废多年,很是偏僻,你怎会出现在此处?”   盲眼公子微微一顿,柔声道:“我说了,你莫要生气……是花无缺去请我来寻你的。”   顿了顿,他轻轻叹了口气:“虽不知道你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但他哪里都寻不到你,实在担心……又脱不开身,只能来百花楼找我了。”   心兰一愣,竟率先向他确认了一个有些莫名的问题:“他是去了……你的那座小楼?叫百花楼的小楼?”   花满楼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其意。   少女跺了跺脚,却道:“我就知道楚香帅是唬我的!”   花满楼听得更加迷惑,但他一贯沉稳,暂且将不重要的人事物先压在心中:“铁姑娘,你真的没有受伤?是否有一黑袍女子曾来过此地?”   “有……”心兰刚一回应,见他神情关切,连忙解释:“不、没有,我没受伤!是有一个黑袍女子来过,那是移花宫的怜星宫主,但我也不晓得她来到底是……唉!”她发觉自己越说越心慌,也说不清楚。   花满楼将自己之前寻来的经历和盘托出,将那碧玺递给了少女。心兰接了过去,心如乱麻,并没功夫细想别的。   顿了顿,铁姑娘又咬着唇道:“他让你帮忙找我,那……找到我之后呢?他有没有说别的?”   花满楼缓慢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不忍她失望,又犹豫着道:“花公子似有些话想说的,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或许有些话,他只是不能说。”   铁姑娘舔了舔干燥的唇瓣,突然拉住花七公子的袖口往山下走,风风火火的:“咱们路上再说,这些天在山上消息闭塞什么也不晓得……我、我得赶紧去弄个明白!”   ――弄明白移花宫,究竟是要他做些什么。   ……   绣玉谷仍旧是那般宁静。   白衣公子一声不吭地跪在殿下的石阶上,如一尊白玉雕像。   晴天有日光灼灼,夜间有寒气侵袭,而他只是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尽管身体已因多日未进水米而虚弱,夜明珠的光辉却照出其挺得笔直的脊背。   邀月宫主端坐在大殿之上,美丽的面容冰冷至极,缓缓道:“已经第三天了,无缺……你还是不肯服药?”   他微微睁开了眼睛,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映着璀璨星辰,细看却是空茫一片。   薄唇轻启,听那嗓音极是干涩:“除非确认她平安无事,否则无缺宁愿长跪不起。”   移花宫主冷笑,轻飘飘道:“你小姑姑去找她,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八成是死了。你早些服了药,忘了她,岂不是更好?”   ――花无缺心中,难道没有想过这最坏的结果?   自然是有的,可越是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越是方寸大乱,恐慌得周身血液都要逆行。   但不知为何,到了此时此刻,他反而渐渐找回了心力。   甚至能够朝自己向来都是又敬又怕的师父笑一笑,用着很放松的语气自然道:“那就是说……无缺也活不过今晚。”   邀月宫主霍然起身。   转瞬间飘到了花无缺的身前,厉声质问道:“养育了你近十八年,授你世间最高深的文采武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无心完成我交代的命令,却为了一个女子忤逆犯上,甚至要陪她同死!”   他又闭上了眼睛,眉目微凝。   在对方冰凌般锋利的视线中,白衣公子一字一顿,沉声道:“无缺确实有愧两位师父的教诲……请大姑姑将我毙于掌下,弟子无怨无悔。”   “好、好、好啊!”邀月连道三声“好”,手掌做爪状,竟真运起了内力,本是绝美的脸庞布满怨毒与狠戾,气势惊人。   这一刻,她不再像是千年的不可融化的寒冰,不像是神;倒像是一团源自地狱的业火,一只疯癫的恶鬼!   她灼烧了别人,同时也将毁灭了自己……   邀月是真能下得去手的,即便这等同于放弃了多年来的恶毒谋划。   怜星归来时,瞧见的正是这般情景!   她飞身拦下了自己姊姊。   拦下了那只曾险些杀死襁褓中的江小鱼,如今又差点儿要了长大的花无缺的命的纤纤素手。   方才命悬一线时,花无缺都不曾睁开眼睛,如今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急切地望向怜星……动了动唇,却仿佛失了声,也或许只是不敢去问。   ――他眼里迸发出对生的期待,却不是为了自己。   怜星安抚地对邀月摇了摇头。   随后,在自小看着长大的少年近乎恳求的目光中,轻轻吐露了三个字:“她没事。”   这短短一瞬间,花无缺体会到了何为“死而复生”。   他相信小姑姑的能力,也并不怀疑她是骗自己的。怜星宫主与她的姊姊不同,她是个要温柔得多也和善得多的人。   在跪着的白衣公子兀自怔愣欢喜的时候,移花宫两位宫主以眼神交流片刻,最后俱化作坚定与淡漠。   邀月已收敛了暴涨的怒气与真气,冷冷道:“既然你的心上人还没死……无缺,现在你总该放心地服下丹药了罢?”   袍袖一挥,一个雕工精巧的圆盒滚落到他面前,造型古朴,不知封存了多久。   怜星宫主紧了紧神色。   唯恐他还要推阻以致惹怒自己的姐姐,语重心长地劝道:“我与你的铁姑娘已说了清楚,你有移花宫布置的重任在身,这段时日须与她划清界限……再过些日子,待你杀了江小鱼,自然便能与她重逢。”   花无缺捡起了圆盒紧握在手中,微微垂眸,哑着声问道:“铁姑娘她……她可应了?”   怜星眉眼转动,柔声道:“自然。”   不料白衣公子却苦笑着摇头:“小姑姑,你何必哄我?我也不过是要她平安,只要移花宫不会找她的麻烦……”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低声喃喃:“她无事,旁的又算得了什么?”   怜星宫主望着他的目光慈爱中又带着怜悯。   她知道一切的真相,一切本就出自她的计划,尽管那是为了两个孩子能够活下去……她错估了姐姐的心肠之冷硬狠毒。   她更知道,真相大白后花无缺将有多痛苦,他大概只能一死了之……原本或许还能有一个铁心兰成为他生的牵绊,可如今……   ――如今他也要被她们逼着,忍痛忘却这甜蜜的包袱。   “吃吧,无缺。”邀月坐回高位,又恢复了她清冷的模样。她是如此高傲,甚至懒得掩饰性地提一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语气稀松平常,便如劝唯一的徒儿吃一颗调养身体的灵药。   怜星的眼前已是一片朦胧。   恍惚间,她好似看见了当年风华正茂的江枫……他勉力地站起身来了,他正在朝她们笑呀!   “无缺,你在笑什么?!”   邀月宫主严厉的质问声唤醒了妹妹飘忽的神智,她仿佛又被激怒了。   因为跪了太久而站不太稳的移花宫少主摇摇晃晃地站立着,一只手松开了空了的圆盒,任它砸在地上发出钝钝的摩擦声。   他默默地进行着吞咽的动作……绯红色的丹药滑入喉管,唇舌沾染了令人战栗的苦涩味道。   据说此丹之珍稀奇异堪称神药,只有一颗,服药者可断情绝爱,心无旁骛精修武道,本是留给历任宫主冲击明玉功顶层所用。   只是一代代传下来,从没有人愿意服下。   花无缺突然想起幼年时在大姑姑手臂上瞧见的针孔刺出的血斑;又想起了小姑姑常望着自己逐渐成长的身影莫名出神的怔然模样。   他好像明白了许多事情,惨然道:“我笑两位姑姑,明明黯然伤神痛不欲生……却从不敢服下这苦口良药。”   ――我却是不怕的,心兰。   白衣公子这般想着,浑浑噩噩地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02 20:58:01~2020-07-04 17:56: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热知识:绝大部分作者断更坑文,都是因为反馈太少,被养肥养死啦,尤其为爱发电文。 第56章 、公子有缺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不绝于耳。   潮意混合着花木的清香蔓延至屋内, 软丝沉香燃起,清新淡雅袅袅而升……意识渐渐苏醒,刹那间有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愕。   身下躺着的床铺精致而柔软, 但他潜意识觉得自己已安眠了太久, 到了该清醒的时候了……记忆有些混沌,细想又察觉不出什么来,只是眉心不受控地一跳。   睁眼,望见月白色的床幔流苏轻轻晃着;环顾,屋内古朴陈设透着令人安心的熟悉……这正是在绣玉谷移花宫中,是他住了十八年的寝殿所在……   白衣公子感受着体内一股缓缓涌动的细微真气, 那并不属于移花宫的独门心法,却莫名地融入了奇经八脉,隐约能感觉到力量在萌发。   但现在, 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他慢慢地坐起了身,黑如点漆的双眸平静无波。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花无缺微微蹙眉。   他循声望去,对上了宫女惊喜的神情:“公子,您终于醒了!”语罢,却压抑了上扬的眼尾。   ――谁也不知道灵丹的效用究竟有多大,她真害怕公子不但忘了铁姑娘, 还忘了她们所有人。   白衣公子长睫颤了颤, 轻声唤道:“荷霜……”他瞧起来没有任何不对,语气亦是那般温和熟稔,顿了顿却问她:“我那支笛子,放到哪里去了?”   荷霜一怔。   她很快调整神情,拿出了早编好的说辞搪塞:“公子,您在外头生了场大病,是不是忘了不少事情?那笛子不知遗失到了哪里……我们也不曾瞧见的。”   “原来如此……”他仿佛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下了床榻淡淡吩咐道:“将另一支取来,我先去向两位姑姑请安。”   “是。”宫女低了头应道,将酸涩藏在心底。   ――看来公子确实已经忘了铁姑娘了,可这难道真如二宫主所言,是件好事吗?   ……   江南的百花楼再一次迎接了好几位客人。   栗子也回到了楼后的马厩里,跟小仙女的坐骑“樱桃”一块儿乖乖待着――因为听说小棕马咬了花七公子一口,铁姑娘极为尴尬地拍了拍它的大脑袋,说自己教马无方,多有得罪。   栗子便知道自己咬错了人,做了坏事了。   不但不想跟新朋友接触,连吃马草的时候都怏怏不乐的。还是花满楼摸着它的鬃毛亲自为它梳理了一阵子,它才欢喜起来,亲昵地蹭了蹭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花满楼干净的衣裳沾满了马毛,不得不去换了一身。   待下得楼来,只听见那初相识的江小鱼江公子喊道:“我不同意!”   但他声音再大,自然是比不得铁姑娘急起来震天响的嗓门:“我又没跟你商量!”   少年冷笑一声,听着声音似乎正把脚架在了栏杆上重重踏着:“知道花无缺服了那个会变心的破丹药你还敢去找他?行啊,你前脚去,我后脚就直接上移花宫,让那两个老妖婆一掌拍死我!”   花满楼敏锐地听见西门吹雪轻哼了一声,但没有说话。   两个姑娘同时出声,一个道:“那你去呗……命是你自己的,我又不会拦着你寻死。”另一个道:“你去你去,好歹相识一场,我会记得给你这条死鱼收、尸、的!”   前一位是铁姑娘,后一位是张菁张姑娘,江湖人都称其为“小仙女”,据说人长得美而耀眼,但这性子果然也如火一般。   “我……行啊,去就去!某些人到时候别对着我的尸体哭鼻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行……唉,这我在天有灵,多放心不下……”小鱼儿眼珠子一转,装着愁眉苦脸地叹气。   花满楼摇了摇头,温声道:“江兄可是担心,铁姑娘此行会有危险?怕花公子当真失了记忆,对她不利?”   小鱼儿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他讲话从来都不肯把关心明晃晃地亮出来,仿佛那样就抹掉了他男子汉的英勇豪气似的……尤其这件事牵扯太多,不论如何,确实是因要护他自个儿的小命而起,更添了一分歉疚。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偷偷注意红衫少女的面色,虽没看出什么,自己却又不自在起来。   陆小凤一直扭曲着自己独特的四条眉毛,没怎么说话,倒一直饶有兴趣地听着小鱼儿讲。   此刻见了花满楼才舒展开来,拉着好友一块儿坐下:“我瞧着如今的形势也没有太糟糕,最惨不过是鱼兄跑得远远儿的,先躲它个十年八载……”   他在小鱼儿的瞪视里,很无辜地继续说下去:“反而是铁小公子……哦不,铁姑娘,须知女人的脸可不亚于命,石观音连自己徒弟长得好看都容不下……见了她,岂不是要气出一脸褶子来?”   他末尾那句话真是很损,但也很解气。   心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陆小凤,我觉得你想得委实太多了些……无花和尚在我面前做了那么久的戏,不可能仅仅为了这样简单的由头吧?况且,石观音若是真的容不下所有长得好看的姑娘,也该先找小仙女呀……”   此言一出,除了花满楼以外的几个大男人俱是抬头。   仔细瞧了瞧红衣服的张菁,又看了看紫衣服的铁心兰,最后反复瞧了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   终于,小鱼儿咂咂嘴,道:“我觉得啊,你们两个都不大安全,以后出门抹点灰再走吧。”   小仙女嘁了一声,轻哼道:“跟你个倒霉的小鬼待在一块儿才不安全……”她努努嘴,仰着下巴一脸傲气,暗金色的鞭子缠在腕上:“想毁我的脸,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心兰本没有注意,此时突然奇道:“你的鞭子……什么时候换的啊?”   不问还好,这一问,小仙女气鼓鼓地一跺脚:“你还问?!不正是被你的那个‘花公子’震断了么?哼……后来移花宫的人赔了这根‘九现神龙鬼见愁’给我,否则这事儿没完!”   心兰听了这有些熟悉的名字倒知晓了,原来是欧阳亭的地宫里收藏着的名鞭,很有些厉害,但也有些狠毒……   ――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是件坏事,如今配给嫉恶如仇的小仙女,倒很合适。   小鱼儿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这个名头很是响亮,料那石观音是不敢找你的麻烦了!”   他笑着笑着,飞快地就着栏杆一跃,避开了小仙女长长的一道鞭子,滚到了陆小凤身边去:“啧啧,凤兄,你瞧见了?我就说嘛……这女人长得再貌若天仙,脾气暴躁也是难顶吧!”   陆小凤面对小仙女的长鞭故作镇静:“长得丑脾气还差的女人是母夜叉,但长得好看的嘛,那就是专门磨炼我等的观世音菩萨。”随后挤眉弄眼,却扒到了花满楼身上。   西门吹雪听着他们嘻嘻哈哈仿佛全没放在心上,忍不住将话题引至正轨,开口却直接决断道:“移花宫在西,赶过去还有好几天的路程,我们现在就启程。”   白衣剑神清冷的眸子望向紫衣姑娘,见她略带感激地点了点头,浮躁的心倏然平静下来。   花满楼也有些放心不下地蹙了眉,却也知晓许多事情并非人力可以确保万无一失,只能祝他们一路顺风。   江南地界前不久的镖银失踪案与双狮镖局灭门惨案闹得沸沸扬扬,陆小凤为了沈轻虹老前辈的冤屈曾找了官府帮忙寻找线索,四大名铺之首更是亲自来此查案……至今各方还在为江玉郎之死牵扯出的种种纠缠不休,再有七绝妙僧无花及其背后势力的阴谋压在心头……   他待在这里,能做的更多。   结果前脚刚道别,后脚那江公子与张姑娘也鬼鬼祟祟地推说有事要走。   盲眼公子知道他们是要做什么,欲言又止的时候,被陆小凤安抚地拍了拍肩膀,也便由他们去了……他也只能期许,花无缺当真能说到做到。   话分两头。   移花宫少主接了命令,再度出谷。   只是身后跟着的宫女没有荷露荷霜,她二人被勒令留在宫中。事实上,不论是露脸的还是不露脸的婢女,竟全都换了一批……   近身伺候的四位宫女跟得极为艰难,在十月的金秋,她们白纱下的脸庞却隐约沁出细密的汗珠,然而无人敢开口请求公子慢一些,停下来歇息歇息。   移花宫少主座下的一骑白马,追云踏雪,日行千里自不在话下……但从前也没听姐妹说起过,少主赶路时会这样着急,毫无怜惜之意呀。对比之下前一批简直称得上“清闲”了。   ――总觉得公子的性子有些变了……   或许只是大病初愈,又心急完成宫主交代的任务吧。   追云的马蹄止步在繁华热闹的集市道口。   大白马长得出类拔萃的神骏健勇,极少会像现在这样谨慎不安地在原地踏着小步子,棕黄色的马眼直直地盯着挡在前头路中央的男子。   来人很年轻,亦很英俊。   从上至下穿一身无暇的白衣白裤,没有一丝杂色。脚尖稳稳点在二楼延伸出的一截长杆顶端,脚下酒旗飘摇,他却双手抱臂,执一柄漆黑如墨的古剑,岿然不动。   白衣公子面色不变,遥遥抚掌:“西门庄主。”   西门吹雪冷峻的眉目微有诧异。   他轻轻跃至地面,双手自然地垂落两侧:“你还记得我?”他微微勾唇:“很好,那么也不必多做赘述了……拔剑吧!”   真正强大高手周身的杀气与煞气,即使是无关的百姓也是能察觉出的,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开去……唯恐遭了池鱼之殃。   花无缺手里握着的,除了缰绳什么都没有,腰间也只挂了根碧绿的玉笛,连一贯伴身的折扇都不见。   身后的婢女们倒都是习了武功拿了剑的,一个个俱是拔剑指着敌人――公子没开口,她们也不敢贸然插嘴,但态度已是显而易见。   白衣剑神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她们。   他清冷的双眸眨也不眨地望着马背上的白衣公子,仿佛刚才已尽了告知的义务,此时便可以进行一场快意的对决……   ――他的剑已缓缓出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04 17:56:27~2020-07-06 14:34: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2瓶;苦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短情绝爱又不是完全失忆,忘光了会变成傻子的。 第57章 、以身相许   日光下, 剑神寒星般的眸子映在剑上。   锋锐的视线顺着那道苍凉的剑光一同刺了过来,明明没有任何花哨,无端端恍然似一段辉煌的炫技。   这一剑并非惊天动地, 甚至放在无名侠士身上称得上平平无奇, 但没有一个宫女反应得过来,亦没有任何一个旁观者会觉得那被针对的目标可以淡然处之不闪不避。   马上的白衣公子眉目微凝,在剑尖距离胸口一寸之距时,如鹤般轻盈跃起……   瞬间竟似停留在了半空中,眉目如画,飘然若仙!   西门吹雪的剑法崇尚一个“快”字。   身随心动, 脚尖轻顿,跟着飞至半空。两道白衣你腾我移,上下翻飞。一方连着几招俱是狠准稳地戳刺, 常是看似平实却奇诡的招式;另一方轻功卓绝,又兼真气护体,衣袂飘飘,好似有数道身影虚化……   古剑划过本是沉寂的空气,发出轻而尖锐的响声。   几次险而又险地擦过对方衣摆,于阳光下织造出万千道密不透风的剑影来, 教人目不暇接。   宫女们正着急担心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却见自家少主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柄银剑迎战!   他掌中兵刃剑身狭窄,看来似比筷子还细,由头至尾却长达三尺开外……左手中指轻弹,银剑发出“铮“的一声龙吟,这是警告,亦是提醒:此番若真动了兵刃,恐难善了。   只见那剑光一展, 宛如□□里泼下一盆水银来。   剑神目光闪动,淡淡瞧了一眼这怪异的兵刃,竟突然收剑后退至原先的旗杆上,高声道:“此地狭隘,阁下可敢与我一道择处空旷之地再分胜负?”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有何不敢?”   于是二人俱施展轻功相随而去,没一会儿功夫,便甩掉了跟在后头本就疲累的几个宫女……   两人一前一后飞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会儿往北一会儿向西,渐渐远离了官道和人烟,只觉漫天霞光下草木茂盛,秋风萧瑟。   西门吹雪走得未免太快了些,仿佛根本不怕对手没有跟上来。而他进的这处密林,如何瞧也算不上是什么空旷之地,不过实在是很僻静……   ――这份静谧,更能凸显出少女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花无缺仔细分辨了一阵子,收了软剑重新缠回腰间,不紧不慢地探向了密林深处,声音的源头。   那是个着淡紫色衣裳的姑娘,缩着身子坐在一棵大槐树底下,双手抱着膝,乌黑柔滑的长发散在肩膀处,并不能看清面容。   白衣公子顿了顿,缓缓走过去。   因为没有刻意收敛内息的缘故,锦靴踏在铺了满满黄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声响……   惊得女孩子瑟瑟抬头,露出大半张清丽面容来。   花无缺倏然止步,温和的眉目凝住。   自从醒来后,他的心有时如被一只手揪紧,好似催促着他必须立刻做些什么,有时又不痛不痒,只是始终空落落的……而今,便在这一刻,那些焦躁与缺憾奇异地仿佛都被抚慰。   他一只手握紧了拳头,仍然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却不敢再走近一点儿,仿佛怕惊吓到她似的,只是温声问道:“姑娘,你为何独自在此落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少女怯怯地望着他,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撑着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到树上似乎想借力站起身……然而她不但没有成功,细嫩的手指反倒不慎擦在粗糙的树皮上。   花无缺眼尖地瞥见了一抹红痕,心下突地一急,勉强克制住了自身,温柔地打量着对方。   这不知名姓的姑娘大概也出身富贵之家,身上穿的淡紫衣衫很是别致美丽……不过她这般明艳动人的曼妙体态,便是穿粗衣布衫也是掩不住容光的。   女孩子稍稍转换了曲腿抱臂的动作,典雅精巧的绣鞋在裙下露出了尖尖的头,顶端还镶了串明珠。长长裙摆迤逦铺展如鲜花初绽,少女就好似一朵新摘的滴露芙蓉斜在那里,脆弱惹人怜。   “公子……”她咬唇看着他,欲说还休。   她好像吃不准他是不是一个可靠的男子,又想寻求帮助,启唇时又犹豫不决。惟有粉唇间的浅浅齿痕,昭示着主人的心思。   白衣公子斯文有礼:“在下花无缺,恰巧途经此处,姑娘若有难事,不妨明言……在下若能相助,决不推辞。”他只愿这少女别再哭了,那几滴眼泪,简直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少女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微低着头,依旧是泫然欲泣泪盈于睫的可怜模样:“我……我迷了路,左脚又崴了,好疼。”暂时却没有告知芳名的意思。   他微微走进了几步,在她身前站定,柔声细语:“在下粗通医术,姑娘,若不介意……”他轻声说着话,在没有得到同意之前,却不敢触碰她一根头发丝。   少女神色一紧,纠结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在他耐心的等待中,软语小声道:“麻烦公子了。”声音轻若蚊呐,脆薄如纸。   她说完便撇过了头去。   如云的乌发中露出泛红的小巧耳朵,仿佛是任由他怎么做,她不看便只装作不晓得了。   白衣公子屏气凝神,轻轻握着那只穿着精致绣鞋的左足,小心地脱去了鞋袜……因着既怕她疼痛,也担心自己唐突惹佳人羞恼,修长的手指尽量不触碰到女儿家细嫩的肌肤,只想隔空端详。   只是等那莹白的脚踝真的握在掌心,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手心出了汗……只觉得滑腻无比,不用力当真是捉不牢的。   他听见闭着眼睛的少女轻轻抽了抽气,好像是被自己的力道弄疼了似的,颤着身好不可怜。   “好……好了没有?公子,我是不是不能走路了呀?”女孩子水眸轻垂,眯着杏眼儿朝他怯生生地问。   花无缺身上并没有带什么药膏,便运功为她轻轻散了瘀,温声道:“姑娘莫怕,你方才是不是跌了一跤?没有崴,只是有些青紫。”   他这么说着,又重新给她套上了鞋袜。   少女非常自然地享受着白衣公子的侍奉,好似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的,一切皆是自然而然的。   她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于是泪珠又渗了三两滴出来,挂在娇美的小脸上:“可是我好疼呀,我真的站不住……”话尾语音上翘,倒有那么点儿撒娇的意味。   无缺公子思忖着:像这样可怜可爱的人儿,合该是千娇万宠地养着的。受不得这么点疼也并不奇怪,若能直接替她受了才好呢。   他黑如点漆的眸子极克制地掠过少女水汽氤氲的杏眸,斟酌着提议:“附近有个城镇,我……抱姑娘去医馆,可好?”其实她现在本就正靠着他,并没有推开拒绝。   这便是默许了。   密林中并不适合使轻功,他决定先带她走出去。   雪腮沁粉的少女环着他的脖子被打横抱起,眸光潋滟,软软地靠在无缺公子的胸膛,却撅着嘴问道:“你是不是对每个姑娘都那么好呀?”   花无缺有些左右为难:他不好说不是,说了岂不是明晃晃地表明自己的别有用心?若说是,潜意识也觉得少女听着不会高兴。   所以他薄唇轻启,默默道:“在下也不知道。”   女孩子沉静了许久,久到花无缺以为她是不想搭理自己了,却忽而说了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话出来:“你预备什么时候娶我呀?”   本是稳稳抱着她的白衣公子微有踉跄,涨红了脸看向怀中人:“姑娘你、你方才说什么?!”   少女睁着无辜的水润杏眸,朱唇开合,轻轻道:“你既摸了我的脚,又抱了我,我自然是要嫁给你的呀!”语气极是理所当然。   花无缺手上紧了紧,被她无辜而微带委屈的神色震得支支吾吾半响说不出话来,低眸看向怀中人,似在确认她是否在说玩笑话。   少女保持着微仰首的姿态,脆弱又乖顺地靠在他怀里,露出一截雪白脖颈,粉肌晕红,恰似春风拂柳芍药沾露,娇美明艳不可方物。   他又是惊异又是紧张,只得苦笑道:“姑娘莫要顽笑了,这种事……”他想一口回绝,却打心眼里不情愿。   顿了顿,温声道:“在下只是举手之劳,并不会损了姑娘清誉的。”   心兰撇了撇嘴,想着虽则花无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但关键时刻决定还是要硬气一些。   于是伸出两根手指,扯着他雪白的衣襟,杏眸圆圆地瞪着对方:“你是不是嫌弃我,觉得我哪里不好,所以不想娶我?!”   铁姑娘以为自己此刻的神情,当是凶巴巴的像在逼婚一般,然在花公子眼里却是小猫挠爪子似的色厉内荏……或许他下一刻若点头,她便能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   他当然是不舍得她哭的。   只是若轻许了鸳盟,也担心误了人家。   花公子于是很好脾气地同少女解释,眉眼温和:“姑娘,我们今日才相识,你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或许我是个很坏的人,或许我已有妻室,或许……”   然而少女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哼哼唧唧道:“不过就是始乱终弃不想对我负责罢了,做甚么要说那么多大道理?”她一边咬着唇,一边在他怀里闹腾,要他把自己放下来。   待花无缺轻轻将她放了下来,她单腿金鸡独立了一刻就要倒下去,搀着他的手臂才站稳,又被他扶着重新找了棵树坐下。   在白衣公子柔和的注视下,女孩子刚一坐定就挣开了他的手,侧过身愤愤道:“不要你管了,你走好啦!”   ――这性子转换委实是有些跳脱,不过沉迷演绎自定人设的铁姑娘好似并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白衣公子低眉垂眼,温声道:“铁姑娘,你即便生我的气,也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他当然不能走,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可她闹了脾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哄。   心兰险些蹦起来,瞪圆了眼睛瞅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我姓铁?花无缺,你在逗我玩儿呢?!”   白衣公子陷入片刻的错愕,眉心微蹙:“我、我也不知道……难道不是姑娘自己说的?”他看着她,恍惚间便知道她叫铁心兰,便知铁心兰是自己的心上人。   女孩子轻轻地哼了一声,不肯再搭理他了,她晓得定然是移花宫那颗所谓的灵丹作祟……让他谁也没忘,偏偏忘了自己。   但她还是不高兴,又心疼又不高兴。   “……走开。”他一直在边上守着,也不说话,眼看着暮色苍茫笼罩密林,心兰干巴巴地又嘟囔了一声。   白衣公子微微叹了口气,眸光缱绻:“我若走了,姑娘打算怎么办,难道一个人在这林子里待一夜?”   “不要你管,你走就是了……”她双手抱膝,将脸埋着不给他看,小小声地嘀嘀咕咕:“你走了我就继续在这里哭,总会有其他人路过的,哼……我找别人娶我。”   四周安安静静的,好像他真的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少女抬头想瞧瞧,冷不防被人打横抱起,速度太快,弄得头晕目眩有些迷糊。   铁姑娘的脑袋“咚”地撞到了花公子的肩膀上,忍不住“哎呦”了一声,不满道:“谁许你抱我的?你又不是本姑娘的未来夫君!”   无缺公子面色晦暗复杂难辨,他僵硬着身体不说话,只是稳稳当当地抱着怀中少女大步向前。大概对着无理取闹的心上人,说什么都只会是错的。   “……我娶你。”但他到底是说了。   且这三个字,倒恰巧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06 14:34:18~2020-07-08 14:5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写可可爱爱铁脑袋套路花花,我可太快乐啦,快乐得写了将近四千字,下章还要撒糖,biubiubiu!!!   蹲有内容的评论鸭(づ ●─● )づ 第58章 、川中蛊王   到了镇上天色已经擦黑, 行人寥寥。   白衣公子抱着人面不改色,寻了家药铺径直走进去。将怀中人小心地扶到了椅子上坐下,刚要去买药, 又被拉住。   少女揪着他的衣袖, 神神秘秘地示意他附耳过来。   花无缺微微俯身,听铁姑娘在耳畔呵气如兰:“你身上可带了银两?”   他摇摇头,正要开口说身上虽未带银两,但值钱的小东西并不少,就见少女从后腰摸了摸。再度摊开手心,竟是不大不小的两块碎银。   她一双杏眸亮晶晶的, 仿佛很得意地在等待着夸奖:“就知道你没有钱,瞧,我带啦!”   瞧着女孩子这副献宝般的可爱娇俏, 他便将话咽了回去,轻轻拿走了她手中的银子。指腹滑过少女绵软细腻的掌心,只觉得心尖微微发痒。   到了这个点了,药店只有一个老郎中坐诊,见了这一对璧人进了店,很和气地走过来:“公子可是带着夫人来看诊的?是有什么不适还是……”上了年纪略有些浑浊的眼珠转向了女孩子的腹部。   如玉俊容微红, 他连忙说明来意:“是脚上有些伤, 特地来买些药回去……”他倒也没反驳另一层的误会,只是询问道:“老伯,可否借纸笔一用?”   “哦哦,自然可以……”郎中微微点头,摸了摸胡须。   在白衣公子揭了层宣纸写药材名字时,忍不住啧啧赞叹,瞥了眼姑娘家遮在裙底下的脚, 笑眯眯道:“公子龙章凤姿,又精通医术,无须老朽查看,倒也省了一番功夫……”   移花宫少主的心理承受能力确实上佳。   在老郎中絮絮叨叨的夸奖中,他唇角始终噙着温和笑意,即使出去时被门框绊了一下,却愣是立刻稳住了,一点儿没惊着怀中人。   心兰只是埋了脑袋,在他肩窝处闷闷地笑。   出得门去,天色已晚,自然应当寻个住处。   这镇上的客栈没什么旅客,平日也是清闲,小二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去,头险些磕到了柜台上,被掌柜的骂了一句:“还不快领客人上楼!”   店小二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有那么一瞬倒怕是自己还没睡醒……只因这一男一女二位客人姿容实在是出众,他一边往楼上走着,忍不住又瞧了那被抱在怀里的姑娘好几眼……   ――然那俊美公子有意无意地偏过了身体,微微冷了脸色。   小二再想探头,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客人的脸瞧了。   花无缺又吩咐了小二几句,要些热水与饭菜来,便关了门。   随后抱着人直直走向了床榻,轻轻放下,又拿了个软垫衬着,好让她坐得舒服些。   顿了顿,他撩起衣袍坐在榻边,取了装药膏的瓶子拧开,温声道:“你是自己上药,还是……?”问这话时他都不肯看她。   铁姑娘单手托着腮,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嘟囔着手酸脚疼不肯动……反正花公子看着办就是了。   捏药瓶的手紧了紧,他又是无奈又情不自禁地生出几分甜蜜,熟能生巧地给她涂抹上清凉的药膏,神态之专注倒像在专研什么绝世武功秘籍似的。   心兰眯着眼儿,很乖巧地任由他动作,也没再故意闹他,似乎真是有些疲惫想歇息了……   待两人净了手、用过饭、收拾完毕之后,白衣公子将女孩子扶到了榻上,又搭了条薄被在她身上,轻轻道:“你……早些休息。”便有要推门而出的意思。   躺坐着的铁姑娘眼明手快,扑过去握住了站起身的花公子的手:“等等,我还有话要问你呐。”她撑起身,用力将对方压着坐下,瓮声瓮气地问道:“你之前……说要娶我,是不是哄我的?”   花无缺背对着她,她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久久未等到答案,忍不住戳了戳花公子的腰:“说呀!”   白衣公子气息乱了一瞬,慢吞吞侧过身来,轻轻叹了一声:“……哄你。”把铁姑娘气得捶了他一记。   顿了顿,他犹豫了一会儿,低眉垂眼地瞧着生闷气的少女,很好脾气地温声解释:“为了哄你不跟自己过不去,才说那样的话……是我不对。只是、只是娶你……亦是我心之所愿。”   末尾那句话声音渐低,温柔缱绻得好像可以滴出水来……她都不晓得他还有这样教人意乱情迷的本事。   心兰脸蛋红红地听着,在被子里蜷起身,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水润杏眸:“那你到底要不要娶我?”   他微微笑了,既怜且爱的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少女,轻轻道:“自然要……娶的。”顿了顿咳了一声,又补充道:“……不是为了哄你。”   ――其实铁姑娘真是很好哄的了。   少女翘起的温软唇角满是笑意,都在被子下面掩着,然而她确实有着一开心就会晕头昏脑的毛病,更想腻着他了。   乌黑亮丽的青丝倾泻在缎子做的枕头上,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白嫩小脸妩媚动人,雪腮透着一层浅晕薄红。她侧卧着缩在被子里,杏眸眨呀眨,突然道:“这家客栈的床……真大呀。”   “嗯。”他低眉颌首。   少女蹭了蹭温暖的被褥,声音又娇又软,只是有些含混不清:“这么大的床,一个人睡,好像有些浪费……你、懂我意思吧?”   白衣公子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将头又转过去:“不懂。”   心兰吸了口气,故意大声道:“嗯,很好……正人君子呢,都是不懂的。只有登徒子才懂呢,我是在考验你!”顿了顿,又支支吾吾的:“你可别……别胡思乱想啊。”   移花宫少主是头次遇到书里所说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见她明明娇憨无比还佯装霸道的面容,却实在可爱。他有些莞尔,欲开口说些什么,又怕她觉自己轻佻不庄重。   倘若将这少女惹得真生起气来,倒是不妙。   于是只是去吹熄了蜡烛,最后温声细语地哄着心上人,指尖搭在被面上轻轻点了点:“累了就睡吧,我就在隔壁房里。”他低低的嗓音玉质中透着清哑,极有安抚力。   静谧的房内她也不做声,水润黑眸乌溜溜的,有着碎星般微亮的光泽,就那么眨巴眨巴地望着他……好像是盼着他对自己心软似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倾身吻上去。   恍过神来只觉羞赧。   抬脚要走,下一刻又停住……   转身,便见少女一脸无辜地瞅着自己,手脚俱缩在被子里。   他不由得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低低开口:“喜欢我的笛子……嗯?”尾调带着一丝鼻音。   做了小贼的铁姑娘红着脸,蹙了弯弯柳叶眉,一本正经地反驳:“我自己也有笛子的呀……谁拿你的笛子了?不要污蔑人。”   他只是含笑看她,看得她脸皮再厚也装不下去了。   又在被窝里摩挲了一阵子,一支玉笛慢吞吞探了出来:“喏,我自己也有笛子的,不骗你,这支就送给你啦……但你的也得送给我。”   黑暗中确实会妨碍视力,但花无缺立刻便发现手中的笛身与他腰间所佩的并不相同,倒像是……像是据说遗失了的那一支。   然而他面色不变,笑意半分未敛,话语里微微有些逗弄她的意思:“多谢姑娘美意……若无事,在下便走了?”   少女水眸轻垂,青丝未绾,软声央求的声音真是很难教人拒绝得了:“我睡不着,你再吹一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他温柔地望进她的眉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将笛孔递至唇边……熟悉的乐曲萦绕在少女的耳间,笛声轻婉悠远,与曾经许多次在深夜伴她入眠的那首无名之曲别无二致。   他吹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最后,心兰都迷迷糊糊快睁不开眼睛了,却还强撑着问他:“这首曲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呀……”当时他说未取,让她取,她谎称自己取好了名儿,其实只是哄他顽儿罢了。   他认真想了想,正要开口,却发现佳人已沉沉睡去,不由得失笑。为她掖好被角后,他凭空描绘着心上人如画的眉眼,眼神克制又缠绵。   顿了顿,在这寂静夜色的纵容下,白衣公子终是忍不住微微俯身……   很轻很轻的、在少女额间碎发处落下一吻。   “……此曲,唤作《今夕》。”他答,声音低得近乎呢喃耳语。   ――今夕何夕,于此良夜,得遇佳人。   又贪恋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迫自己将步子跨出去。   下得楼来,却见一个红衫姑娘的背影一闪而过,仿佛做贼心虚似的背对着自己。   花无缺挑了挑眉,眸光微凝。   下一刻,却在小仙女紧张得不住打颤的时候淡淡略过了她……只是寻了店家,耐心地交代一些琐事,便又上了楼。待走到最后一阶时,他稍稍顿了顿,又很快大步往前。   他的身影一消失,躲在客栈外头的小鱼儿便冒了头,啧啧两声,表情很是搞怪。引得小仙女拍了他一记,嗔怒道:“做什么这副鬼样子!”   红衫少年摇头晃脑,轻声道:“我就是奇怪啊,你说铁心兰……她当初做什么要骗我说,自己是‘川中第一高手’?”   小仙女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呀?”   “失敬了,太失敬了……”小鱼儿挤眉弄眼了一阵子,老神在在道:“她分明就是川中蛊王嘛!”   红衫少女听懂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饶有兴趣地附和道:“可不止呢,我跟九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铁心兰呀,她就是个贼,偷了移花宫少主的心!”   若一见面,心就被窃去了,那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也无用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08 14:55:13~2020-07-10 14:5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甜死我了,鹅鹅鹅鹅鹅鹅鹅!!!   喵的花花差点克制不住自己了,他已经在掐我脖子问什么时候大结局什么时候可以光明正大……那啥了。 第59章 、来日方长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在冷清清的街道上。   小鱼儿揉了揉肚子, 又叹道:“咱们跟了他俩一路,我怎么好像也没瞧出花无缺有什么不对劲?他不会根本就没吃下移花宫那颗什么会断情绝爱的毒丹吧?!”   小仙女瞥了他一眼:“那是助人练武修行的灵丹,什么毒丹, 我瞧着他武功又有进益了……你这条鱼儿的小命, 恐怕是更难保了~”   红衫少年冷笑,不屑道:“最重要的感情都没了,还练什么武功?那岂不是像慕容九那个化石神功似的鬼功夫?!人若变成了石头般又硬又冷,纵能无敌天下,又有何用?”   小仙女虽觉得这小鬼平时歪理一大堆,但这句话她还是颇为赞同的, 但还是虎着脸提起旧事:“还说呢,你不声不响地把九妹的秘籍给烧了大半,她到现在都还想活剐了你!”   “我那是为她好!不领情也就罢了, 哼……”小鱼儿舒展了下筋骨,突然又嬉皮笑脸道:“要我躲着她是万万不能的,我只跟你待在一处就好啦!”   “死小鬼,想得美呢你……”小仙女仰着下巴装着高傲冷淡的模样,故意装着恶狠狠的语气:“等我遇到了九妹,就把你抓起来交给她……看她怎么折磨你!”   小鱼儿大笑着慢慢走着, 不紧不慢道:“我才不信呢, 傻丫头……你呀,你舍不得~”气得红衫少女跺了跺脚,立时追上他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一番。   ……   当剑神的身影突然落入嬉笑打闹的两人眼角余光中,弄得他二人俱是一愣。   回过神,对着那道白衣又生出些羞涩,连小鱼儿这冷不丁的都有些不自在。   “怎么这么神出鬼没的……”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即被小仙女不轻不重地掐了一记,不由得咧了嘴恶狠狠瞪她……   两人就这么谁也不甘示弱地互相瞪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小鱼儿突然的一个鬼脸,逗得红衣少女破了功,笑了出来。   西门吹雪看着他们,摇了摇头道:“你们躲躲藏藏追了一路,动静这样大……既瞒不过我,也定然瞒不过他。”   小仙女霎时间脸色一白,颤声道:“你是说,花无缺他……他知道我们在这儿?!”她着急地看向小鱼儿,对方却眯着眼,好似并未放在心上。   白衣剑神负手而立,缓缓侧身。   望向身后黑漆漆的、早早熄灭了灯烛的客栈二楼,垂眸时语气平静而淡漠:“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们……好自为之。”   西门吹雪走了,留下两个红衣服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啧,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冷又傲,也不知道怎么跟陆小凤铁心兰他们交上的朋友。”小鱼儿皱了皱鼻子。   小仙女此刻愁得恨不能拉着他的手能跑多远跑多远。反倒是有性命之忧的小鱼儿,叼着根狗尾巴草,始终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反正他就一句话:“我不想躲了。”   小仙女有些气急败坏,恨恨地甩开了他的手:“你不躲,难道还指望着铁心兰在花无缺面前护着你?”   红衫少年一愣,随即捏紧了拳头:“当然不是!”   她说完也有些觉得失言,不由得软了语气:“可是移花宫那些人……”话至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境况人尽皆知,除了逃似乎真的不可避免。   ――可是小鱼儿,这滑不溜手平日里嬉笑搞怪教人抓不着的小鱼儿,偏偏他不想逃了!   红衫少年看着面前少女向来俏丽的面容此时竟透了些哀凄,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可千万不要哭鼻子啊……我小鱼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这样的女孩子哭鼻子了!”   “谁哭啦?!”小仙女拍开了他的手,吸了吸鼻子:“少自作多情了,我才不会为一条臭鱼流眼泪呢。”   “好啦,不跟你开玩笑了……”他将嘴里咬着的草根吐掉,脸上从未有过这样的认真和正经,笑意也比往常要多一分沉静,“不会有事的,我江小鱼的命大得很……别为我担心。”   小仙女本想矢口否认说“本姑娘才没有担心你”,触及到他微闪的目光,却没了声音。   小鱼儿仰着头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他那副嬉闹顽皮的模样,推着小仙女催促道:“好了好了,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我肚子都还饿着呢!你快把你那匹樱桃还有我的小白菜一块儿牵过来,咱们找间酒馆喝几盅啊!”   小仙女啐了他一口:“使唤我?哼,等等你不许上马,我要你牵着我走!”   小鱼儿站在原地,边点头边大笑地拍着手道:“我从来都是牵着马走的,但是你既然这么说了,行啊,等等我牵着你走!”然后又被狠狠踩了一脚,哎呦喂地叫唤着……小仙女这才得意地跑远了。   等那道纤细的红影消失在拐角,捂着脚背的少年挺直了腰背,突然冷笑道:“在暗地里看着我们打情骂俏可开心?怎么、还要小爷请你个缩头乌龟出来不成?!”   “你这个小鬼,倒挺有趣的……怨不得那样美的女孩子乐意跟着你。”一个娇柔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与此同时,一股香气飘然而来……   等小仙女牵着两匹马回来的时候,大街上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地上只有一片雪白的纱布。她连忙奔过去细瞧,看完只觉心头发凉。   ……   心兰这一觉终究是没有睡好。   仿佛头刚一沾了枕头,便被六神无主的小仙女给喊醒了,一瞬间当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   她其实是个有点儿起床气的姑娘,但也知道小仙女若无要事决不敢凑上来的,何况如今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便见花无缺依旧守在房里。   心兰掀开了薄被下床,疑惑地望向揉着红眼睛的小仙女:“怎么啦?是……是你哪个朋友出了事?”话一开口,只觉得嗓子有些干涩。   白衣公子倒了杯茶水,将茶沫撇去了才递过来,温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看她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又畅快地用手背抹了抹湿润的唇瓣,他轻轻牵起唇角:“不过是江小鱼,被一个叫石观音的女子抓去了。”   要不是已经咽下了水,铁姑娘现在大约得呛得要死要活:“江小……鱼?”她虽没呛着,面色却蓦地涨得通红,嗫嚅着说不清话。   花公子伸手轻拍少女的背部,为她顺气,柔声道:“不必着急,既然对方留了字条给移花宫,便不会让他有事。”   心兰就势抓着了他的手,唤了声“无缺”,又呐呐不言了……事情一出接一出,她本打算好好同他解释,如今却极仓促,恐他说了也不相信。   满脸焦急的小仙女紧紧攥着手中的纱布,掌心的汗将墨水都濡湿了,她也不在乎。   见铁心兰也是担忧却难以言语的模样,她咬咬牙,转向了移花宫少主:“花公子,你预备拿小鱼儿怎么办?”   白衣公子反手,轻轻握住了心上人的手。   闻言,他偏了头,剑眉微挑:“张姑娘此言何意?江小鱼也并非是在下捉去的。”   小仙女也不想招惹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对手,尤其小鱼儿的性命或许就在对方一念思量。   她抿着唇,缓缓道:“我知道,移花宫两位宫主命令你找到小鱼儿并杀死他,师命难违……但现在他恶人抓去了,若是死在他们手里,你也不好交代吧?至少……至少他应该有个光明正大与你决战的机会!”   白衣公子启唇,平静道:“此事我会飞鸽传书告知两位师父的。只是……张姑娘难道真的觉得,江小鱼落到移花宫跟前,会更安全?”   “不……”小仙女面上时青时白,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可是我、我没有办法了……字条上说三日内不去龟山救他,小鱼儿就要被千刀万剐,连尸体都会运到大漠里……”   她从未有过这样害怕的时候,从未。   心兰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却也被红衣少女凄惶的模样震住,情不自禁地去瞧花无缺的面色。   若换了从前,眼见一位少女在自己面前哭得这般崩溃难过,白衣公子早该温和地劝慰甚至许诺了。   可他仿佛无动于衷似的站在那里,眉目清冷。   直到察觉到她细细打量的目光,才侧头看了过来,朝她轻轻牵起唇角:“别担心……心兰。”他拉着她的手温声细语:“我知道,他们都是你的朋友……我不会伤害他的。”黑眸中漾着教人难以分辨的情绪。   她想说的话都陷进了他的眼眸里。   红衣少女茫然抬头,惊喜道:“这么说,你愿意去龟山把小鱼儿救出来?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白衣公子端的是斯文有礼,淡淡提议道:“时限确实有些紧,明日一早便出发吧。只是张姑娘,以你的武功……”他的神情似乎并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措辞亦算得上婉转:“不妨广邀江湖中人,也好做两全之策。”   若换了平时,被人这样贬低辛勤苦练的功夫,哪怕知道技不如人,恐怕小仙女也要先甩一鞭子过去。   如今却连连点头称是:“你说得对,我可以找慕容家几位姐姐和九妹帮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神坚毅,但依旧有些语无伦次:“我、我现在就走……去找他们……还有与我们家交好的铁伯伯,他就在江南呢!”   临走前,小仙女近似祈求的目光落到心兰身上,但她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冲了出去……很快,楼下响起扬鞭催马的声音,马蹄声疾驰而去。   “睡吧,时辰还早,明日我们再赶路。”他微笑着说,眉目温和。   被带着躺回床榻上的少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软声道:“可是我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告诉你,我怕我不说你会胡思乱想,会误会的。”   漆发玉面的公子莞尔一笑,缓缓道:“明日路上你再说也不迟,傻姑娘,来日方长……况且有些事,你不说我也知道。或许,应当是我告诉你才是。”   “我不说你也能知道……比如呢?”她的杏眸睁得圆圆的,愈加好奇了:“我要跟你解释的事情,恐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但你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呢?”   他坐在榻边弯了唇,弧度极浅。   忽而伸出手去,五指并拢遮住了她的双眸,俯身而下,温声道:“譬如现在……你可知,我想做什么?”   她卷曲的睫毛在他掌心扑闪,昭示着主人不平的心境。被手掌遮得只剩下小半张脸上,娇软菱唇一开一合,颤着声道:“嗯哼……知道呀,你想要我快些睡着。”   盛年男子灼热的呼吸擦在她的颈侧,激起了些微的战栗……她有些紧张,亦有些期待,覆在薄被下的纤细指尖都绞在了一处。   只听一声低低的轻笑,白衣公子语调和缓似泠泠琴音,透着十足的清雅和矜贵:“……知道便好。”   话音刚落,他倏然直起身。   同时,轻轻移开了遮在她双眸间的手,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施施然抬脚要走。   本是心如鼓擂的铁姑娘僵住,定定地看着他这一番斯文优雅的神态与动作。   少女心头浮过羞恼,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过白衣公子的肩膀,一颗脑袋亦凑了过去……   他深邃的眼眸愈黑,下意识揽住少女的杨柳细腰的手渐渐收紧……不过须臾的迷离,便将她粉嫩的唇瓣湿润成妩媚的软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10 14:58:02~2020-07-12 14:57: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校对好烦人,取章节名好烦人,哼唧(ノ=Д=)ノ┻━┻   苏樱要出场了,有苏樱粉在吗?建议取消收藏哈。我被她某些大粉报团踩兰捧自家的行为恶心坏了:)反复读原著,连05的小天使人设都拯救不了原著苏樱在我心里的糟糕印象了 第60章 、马啸山君   栗子很不高兴, 简直老大老大地不高兴。   行了一路途经溪流的时候,还要特特将低着头喝水歇息的小白菜给挤到一边。小白菜让开了,它还要再挤;再让, 再挤……   最后心兰实在看不过去, 抱着它的脖子好言相劝:“你没有追云小白菜那么大,跑的路太远,怕你累着才不骑你的嘛,并不是喜欢它们多过你……不许再欺负人家了!你这匹小棕马,怎么净是欺负人家大白马了,嗯?”   在最前头的追云喝饱了水, 正在啃溪边的青草,一边咀嚼一边侧耳听着动静。又看了一眼同是白马的小白菜,马眼里颇有惺惺相惜之情。   被主人抱住了脖子, 栗子不吵也不闹了,只是轻轻嘶鸣了一声。   心兰抓了抓它的鬃毛,笑着道:“好啦,多吃些草吧,休息好了再赶路,咱们就让小白菜休息休息, 你可就有得累啦!”   小棕马或许真是听懂了, 兴奋地踢踢踏踏,棕黄色的眼睛里俱是期待。这股兴奋之情直到紧赶慢赶的两个时辰后也没完全消减下来,虽然已有了肉眼可见的疲累……   两人在一处大客栈前下了马,晚间行路实在不适宜。   看着栗子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嘴角也吐了些白沫出来,心兰有点儿心疼地喊了小二要好好喂饱它。   直到跟在花无缺后头进了客栈,还小声自语道:“明日上山还是继续换小白菜吧, 唉……我要是再轻点儿就好了。”   白衣公子脚步一顿,微微抿了唇角。   点菜时却多要了半斤牛肉一道甜品汤羹,不动声色地将铁姑娘喂得直喊撑得要走不动路了,才罢休。   正吃着饭的工夫,却听帘子隔开的邻座有几人压下声交谈着,时不时传来“江小鱼”、“龟山”“魏无牙”等等语句……   最后,有一人道:“纵是移花宫手眼通天,他们也不会想到,江小鱼会被关在山脚下的道观里吧?!”话音刚落,几个人鱼贯而出。   铁姑娘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小腹,叹道:“这圈套未免太显眼了……不过正好,今晚可以消消食。”   花无缺似笑非笑,温声道:“若是又累得饿了,晚些时候再带你吃顿夜宵,可好?”然后被心上人瞪了一眼,硬生生塞了块米糕到他嘴里,只能无奈地咽下去。   后又因为铁姑娘被人喂得太撑,不忍她走起路来难受,某罪魁祸首抚了抚眉心,干脆牵了马扶她上去慢慢走……   骑的是最稳健的追云。   但栗子闹了脾气,念着“厚此薄彼”确实不好,最终竟是三匹马并排跟着去寻那所谓的关了江小鱼的道观。   山脚下果然有座规模不小的道观,气派得似富豪人家的庄院。放眼望去,只见这道观里灯光虽末熄,却没有人声,更看不出有丝毫凶险之兆。   白衣公子没有扶她下马的意思,只是抬眸定定地瞧着她:“可还难受?”他是有那么些懊悔的,当时只想着要将少女再养得胖些,哄她吃东西,更是一件极有趣且令人满足的事情……   心兰撅着嘴,蹙着眉闷声道:“你是不是怕里头有危险,想自己先进去,让我在外头等着?”   花无缺微微笑了:“你不在我身边,我才更担心。”   “唔、这样啊……”铁姑娘听着其实很受用,然杏眸中眼波流转,却道:“那你便担心一会儿罢,我今日还正想在外头等着呢。”   白衣公子低眸,柔声笑道:“这却也好,我这就进去打探一番,速去速回。”说着便已翻身而入,绕过重重屋脊再无声息……   这应答与行动的速度之快,令心兰不得不怀疑他前一句是在哄着自己声东击西。   心兰看了看身后乖乖站着不动的小白菜跟栗子,俯身跟追云咬耳朵,怒道:“几日不见,你主人怎么学得这样坏!”   大白马无辜地抖了抖耳朵,佯装没听见。   ……   从黑暗的檐下绕到后院,灯火明亮处已不再是道观庙宇,房屋和普通的大户人家瞧来也没什么分别。   精致的花厅里,竟有只吊睛白额猛虎横卧在豪华的地毡上。又有面长可及地的黄幔将花厅后面隔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模样,亦没有声响。   白衣公子自黑暗中悄悄掩过去。   奈何他轻功再妙绝天下,也是瞒不过兽类的鼻子的……随着一声虎啸,满厅灯火摇动。   猛虎已待扑起。   黄幔后却传来一个足可教寻常男子心底酥麻的女声,柔柔道:“小猫,坐下来,莫要学看家狗的恶模样吓坏了客人。”这猛虎竟真的乖乖走了过去,坐了下来,活像只小花猫,只是额头刻了个“王”字。   花无缺微微挑眉,静观其变。   只见黄幔后的神秘女子又伸出一只手来轻抚虎背,语声柔媚入骨,娇笑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呢?”   移花宫少主微笑着踱步走进花厅,如一个彬彬有礼的客人屈尊纡贵脚踏贱地,在黄幔前站定。只是周围有多把椅子,他却没有坐下的打算。   女人银铃般的笑声似带着挠人的钩子:“好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不敢请教高姓大名。”   他缓缓站定了,负着手朗声道:“既然姑娘不敢,那末在下也不必说了。”   那女子的笑声顷刻间僵住,顿了顿又勉强笑道:“徐娘已嫁,怎敢再居姑娘……贱妾姓白。公子远来,贱妾竟不能出来一尽地主之谊,盼公子恕罪。”   “哦,原来是白夫人……”他轻轻道,声音一丝波澜也无:“与夫人隔帘而谈,不胜荣宠。只是夜已深,尚有一友在外等候。在下只愿先礼后兵长话短说……却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   在外头等得百无聊赖之际,心兰忽闻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顷刻间打了个激灵,座下的追云并另外两匹马也绷紧了肌肉。   栗子猛然蹿到了前头,紧张得蓄势待发,就是不知道是急得想带主人逃跑还是跟那猛兽干架?说来惭愧,做了铁姑娘的坐骑以后,小棕马虽然没吃多少苦,但碰到的事儿远比一般同类要多。   小白菜是三匹马里头表现得最怯懦不安的。   不同于成熟稳重得仅仅是仰着脖子静观其变的追云,那一双马眼儿左右四顾,始终提防着可能存在的威胁……但这已比普通马匹强了太多了。   少女忽然想到什么,抬起手,打了个不响的响指,方还惴惴不安的小白菜立即便站定不动了。   安抚好马儿们的情绪,叫它们围住了自己,不许乱跑。心兰又在心里唤了001,默默估测着时间。   ……   那白夫人期期艾艾说了一堆话,只恨那花无缺软硬不吃,全然没有眼线所说的“君子之风”。   便是见了自己这般华衣美妇脖子上系着根铁索,深深钉入墙里无法逃脱,住在这满地都是稻草,只有角落里放着只水槽的马厩里……   他也只是微微挑眉,薄唇轻启,似有不解地道一声:“……夫人好雅兴。”   白夫人听得羞愤欲绝,但她毕竟不是寻常角色普通女子,瞧着白衣公子凄然一笑:“公子何必挖苦贱妾呢?我、我已是生不如死了……”   花无缺打量着她身上的绫罗绸缎,笑而不语。   白夫人,也就是马亦云,迎着他的目光涕如雨下,惨然道:“公子莫非是瞧我衣服打扮还不错,因此不肯信么?”   她长叹一声,解释道:“这一切都是我的丈夫做的……他是天下最会吃醋最不讲理的男人,总认为只要他一走,我就会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只要别人瞧了我一眼,他就要将那人杀死,你现已瞧过我了,便是不愿救我逃脱,他也要找你算帐的!”   他点点头,温声道:“是有些凄惨,尊夫也确实有些不讲道理……不过易地而处,倘若在下处于夫人这般境地……”   白衣公子轻轻牵起唇角:“除了脏了些,倒也没什么不可忍受的。”只是要心上人吃醋到这种地步,实在怪心疼的。   他平静地叙述着,转过身便要离开。   马亦云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挣扎得铁链子都当当作响:“你……你简直不是个男人!什么名震八表最是怜惜女子的无缺公子……见着女子沦落至此,你竟还能无动于衷,呸!”她是实在气得丧了理智,竟不慎泄了底。   直到那白衣公子缓缓侧身,才惊觉失言:“原来夫人知道在下的名号?真是惭愧。”他仰着头轻描淡写道。   白夫人忽然觉得,自己与丈夫的谋算其实早已被这少年公子识出,他没有戳破,不过是懒得同他们计较罢了。   只是如今骑虎难下,她咬咬牙,呼喊了一声:“呀,糟了……我丈夫回来了!公子,您快救救贱妾吧!”   然而花无缺看都没有看她。   下颌线微微放松,甚至语带笑意地问道:“哦?在哪儿?”   正在此时,外头一扇窗户“砰”的一声被震得四分五裂,一个面色黝黑胡须满面的雄壮男子跳入花厅,怒吼道:“就在这里!”   这正是十二星相中的虎,白山君。   马为虎妻,白夫人马亦云便是他的妻子了。   “哦,原来在此……”花无缺看了他一眼,抚掌作揖斯文有礼:“阁下在暗处窥视多时,正门大开,何必这般莽撞而入?在下冒昧打扰已是罪过,又岂敢麻烦二位贤伉俪同来送客?”   这大汉冷哼了一声:“少废话了!小子,你竟敢勾引我的妻子……哼哼,我十二星相的白山君可不是吃素的!”   又一跺脚,对着那自他现身便摇着尾巴走过去的大老虎怒喝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跟我一块儿,将这偷人老婆的混账贼子拆骨入腹!”   白夫人也在一旁拍手娇呼道:“对,不要怕他,为了我,你也该和他拼了!公子,你若赢了我丈夫,咱们便可做一对快活鸳鸯了!”她故意说得甜甜腻腻,仿佛就是故意要教他恶心分心似的……   白山君拳势越来越凶猛,那头本像是小猫一样的老虎也竖起了钢筋似的尾巴扑跃着配合主人的攻势。   他击出的每一个招式仿佛都已拼尽全力,但他第二拳发出,力道却又和头一拳同样凶悍……他的刚拳在左,则那发出腥气的虎口便在右,教人难以躲藏。   但花无缺身形如惊鸿、如游龙,满厅飘舞。   白山君拳势虽猛,空自激得他衣袂飞舞;虎爪掏心,迅疾凶猛,但搭不上他一片衣角……这般下去,一人一虎俱是对那抹白衣无可奈何。   片刻工夫过去,白衣公子闪身而退,气息分毫未乱。   马亦云心下着急,但语声反而愈加娇柔滑腻,声调愈高,内容更是越说越离谱了。   白衣公子微微蹙眉,长叹了一声:“看来,我是不必问江小鱼的下落了。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你们二位……”   ――这当口,本就开了两扇大门的花厅两侧,却被外力狠狠踢碎了!   门户倒地,一袭紫衣的少女骑着匹毛色雪白的大马,单手握着缰绳,转瞬间跃过高高的门槛呼啸而至,另一只手上握着把细长的柳叶刀,在烛光下反射着晃眼的光辉。   另有两匹体型稍小些的一白一棕两匹马,直直跟在后台,也嘶鸣着冲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12 14:57:32~2020-07-17 14:0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又拉长剧情了,本来根本没安排这一出,可一想到原著花在这里……太憋屈了!又怀疑我兰会划水到最后,所以山君府展现一下兰兰一直压抑的女侠风范!   部分山君府环境还有老虎夫妇初时描写与部分台词改自原著,已尽量简略啦,再少就没概念了,毕竟花花的魔改对话也不能凭空写嘛。修文时认真算了借鉴原著的字数,离三千字规定还很远,但还是需要注明一下的。   直接引用的是这句:[花无缺身形如惊鸿、如游龙,满厅飘舞。白山君拳势虽猛,空自激得他衣袂飞舞……]绝了!   大家感兴趣真的可以康康古龙原著,绝代双骄据算是他最长的小说,一百来万字。之前在兰兰超话还看见了破旧的连载版,原来后面还删了很多细节呢。有个兰兰超有江湖气的片段,一根筷子扔出去嵌到了木杆上……古龙删掉可能是觉得有花花在,兰兰不需要这么飒的出头? 第61章 、还施彼身   这动静, 比方才白山君破窗而入都要来得气势惊人。   大白马昂着头,前蹄高高屈起――   马亦云还愣在原地,袖中揣着的游丝针甚至都没来得及拿出来, 便被那领头的白马狠踹了一记, 正在心口!   急速飞奔时马蹄的力道岂是普通人可抵?   何况移花宫少主的坐骑,自然更是千挑万选出的神骏宝马……这一记无从防备的窝心脚,踢得她腾空飞起,背部撞在墙壁上才直直倒下,疼得站立不起。   心兰这时才缓缓勒住了追云。   栗子与白菜两匹马正与那大虫对峙,警觉地保持着距离伺机而动, 鼻腔间不断喷着热气出来。马的体型比虎还是要大一些,但它们毕竟不是食肉的猛兽,没有尖牙利爪, 只有四只敏捷的蹄子……   她唯恐它们吃亏受伤,掌间轻轻一推一折,便将柳叶刀分做了两柄,反手将其中手一柄掷向那吊睛白额大虎的脑门。   恶虎虽做了闪躲,尖刀却仍是钉入它的脖颈,霎时鲜血就淌了出来, 然而这百兽之王的眼神竟愈加凶悍起来, 呲着牙发出可怕的低吼声……   铁姑娘神色一紧,利落地跳下马,右手握紧另一柄柳叶刀直直走过去……她要杀了这不知害了多少人的畜牲,也算为民除害了!   谁知一道白影却在她之前迎上。   他的身法太快,只瞧见无缺公子俊美无俦的侧颜一闪而过,隐约带着笑意:“此等宵小,不必劳烦铁女侠出手。”   她还未说话, 手中利刃已脱手而出……明明心兰握得那么紧!仿佛突然间失了力气似的,就那么轻易地被他给“夺”走了。   ――明明是怕她受伤或是拖后腿吧,还说得这么振振有词。心兰抿着唇,略有些不爽快。   她可是难得有机会找回一点儿女侠风范的,没成想,又被自己这武功盖世的“护花使者”给截胡了!不过虽然抱怨,心里却是甜蜜的。   闪神的片刻间,战局已定。   只瞧见白衣公子飘忽的身形终于定住,脸上皮开肉绽的白山君被连击之下打得再不复之前凶态,也不知是不是还受了内伤,跪倒在地哀哀叫唤着……   他的猛兽宠物正在黄幔边上横卧着,像是之前那样的姿态,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也是奇怪,这么轻松却不早些动手。   花无缺手中的柳叶刀染了人和畜的血迹,有些脏臭。此时那血液还正在往下滴,下方精美的薄毯都印出一片深褐色污痕。   他蹙着眉看了一会儿,忽而转过头,柔声问她:“心兰,这刀你可还要?”仿佛若心上人点头的话,他便立即清洗干净了再交还到她手里。   铁姑娘摇了摇头,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模样:“不要了,但我要你赔我一把……不,两把!”然后满意地看见花公子温和地应下。   他又问她:“你怎么进来了?可是等得太久耐不住性子?”说着又歉然一笑:“这二位故弄玄虚有些令人惊奇,怨我见识不广,才耽搁了这许久。”   因为花公子认错态度绝佳,铁姑娘也很痛快地原谅了他让自己久等不至的“苦楚”了。不过,对另两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白山君背朝上脸朝下趴在地上,情愿当自己是旁边无人注意的死老虎。   心兰冷哼一声,暂且也没管他,袅袅婷婷地走到了他倒地的妻子马亦云身边,在对方瞪大的视线中毫不客气地摸索了一番……   习武之人毕竟身体强健些,白夫人其实还未失去反抗能力。只是这少女的身后,花无缺正含笑望着……   马亦云咬着唇费劲思量:要不要,博一把?   哪知眼前的少女却仿佛拥有读心术似的,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小声道:“你不会是想突然制住我,用来威胁花无缺就范吧?”   心兰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了对方藏在袖口隐蔽之处的游丝针,笑得愈加明媚动人:“这种小东西,用来暗算还挺方便的,是吗?”   马亦云干笑道:“妹子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柔弱妇道人家,这……这一切,都是他逼我的!他想玩儿仙人跳,骗花少主的银财!”指了指白山君。   白山君梗着脖子,想抬头又不大敢。   偷偷摸摸打量着白衣公子的神情,见他面色淡淡,便怒骂道:“贱妇尔敢?分明是你见这移花宫少主仪表堂堂,便耐不住寂寞勾引,可惜人家嫌你人老珠黄,都不肯让你近身!”   两人就这样隔空吵了起来,前言不搭后语,有意无意地捧着花无缺……   可笑,这一对夫妇到如今还妄图避重就轻蒙混过关,不见棺材不落泪。   心兰也不多说什么,两指间夹了一排细如牛毛的尖针,针头在烛火下闪闪发亮。   她又瞧了一眼花无缺,他已安抚好了马儿牵到外处,正温文尔雅地立在自己身后,也不催促,也不发问……心兰朝他笑了笑,笑得甜甜蜜蜜。   转头,将游丝针一根根戳在马亦云的腰间。   那针太细,就那么进了人体本也没有多疼,却不知游走到了哪一处穴位上,疼得她哎呦哎呦地喊了起来。但明明是呼痛,她却仿佛是舒爽的呻.吟。   心兰听得觉得很聒噪。   多听了两声,又有那么一些恶心,便点了她的哑穴,轻声问她:“想叫又叫不出来,是不是特别难受?”   见对方难受得甚至不能摇头点头,她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便叫你也尝一尝……带给别人的痛苦滋味。”   白山君见着马亦云又哭又笑的无声疯癫,敏锐地察觉到下一个要遭殃的就是自己,立即选择了求饶:“姑娘若有所求,在下无有不应的,还望手下留情!”   心兰慢吞吞踱步过去,微微挑眉道:“好生奇怪,有什么是你这恶贼做得到,而我夫君做不到的呢?”看不出这头半死不活的老虎有什么利用价值,好歹那头真老虎还能泡酒。   她笑眯眯地瞟了眼白衣公子,从已然咽气的虎尸上拔出了柳叶刀,又自问自答道:“唔,确实是有的……譬如我想要你死,阁下可否能自己了断,免我刀下一番罪孽?”   白山君自然是不乐意的。   他虽然看上去是个粗人,其实心思却也很细腻油滑,立时赔着笑道:“我是死有余辜,但脏了姑娘的手又是何必?姑娘貌若天仙,定然也是菩萨心肠……若能留我一条性命,十二星相白某往后必唯姑娘之命是从!从此再不敢做坏事了!”   铁姑娘托着腮思忖,稍有些感兴趣的样子:“那我倒得听一听,你还能做些什么‘好事’不成?”   白山君勉力站起身,咳了口血出来。   心里早将花无缺和这少女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一脸讨好:“我知道移花宫要到龟山上,找魏无牙讨人,我却知道捷径怎么走……还知道魏无牙的弱点。”   “什么?”铁姑娘好似兴趣缺缺。   白山君咽了咽口水,神秘兮兮地道:“魏无牙一直缩在自己的老鼠洞里,多少年不曾出来了,无牙门下徒子徒孙无数……这花少主纵然武功绝顶,哦,还有姑娘你亦是飒爽英姿女中豪杰……”   他吹嘘得没完没了,被心兰干脆打断:“你再说些没用的废话,我是无所谓,就怕你身上的血要流干了。”   老虎自然也是心急想疗伤的,但为了坑人他也情愿再多疼那么一会儿:“你们按照我的路线上山,会走到溪边,见到一个唤作苏樱的少女……”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佯装叹息:“这苏樱呀,是魏无牙的养女,老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宝贝……可偏偏这姑娘外貌虽是风华绝代,却心地善良不爱学武,专研医术治病救人。所以,两位自可……”他咧开嘴笑了。   铁姑娘也笑了,她抱着臂,好整以暇地回头看花公子:“无缺,你说,他这些话我们信几分好?”   白衣公子回了她一个光风霁月的笑,淡淡道:“至多三分吧。”   一柱香后,两人骑着马回转。   出去的时候还特特将那被踢散了的花厅大门给扶正了,虽然有些残破,好歹像个样子……将点了穴道锁了铁链的白山君夫妇一齐关在了他们自个儿精心布置的马厩里,也算物尽其用。   一虎一马自然是不肯依的,赌咒发誓说自己字字是真,求放他们自由。   但铁姑娘一句话便堵了回去:“是真是假,明日去了龟山便知晓,如果我们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知你们所言非虚自然会放;如果我们遇险没回来嘛……也挺好,有了你们两个陪葬啦。”   白山君闻言真是悔不当初!想说出真相,又怕这时说了,反倒立时就要死在花无缺掌下,憋得又急又慌。   马亦云则愤然盯着自己的丈夫,简直生吞了他的心都有了,可惜她早早被点了穴道说不出话来。   ……   回客栈的路上,花无缺果然还是买了份宵夜给铁姑娘,且还请店家小心地剥了壳。   于是铁姑娘骑在小棕马栗子身上,手里捧着个布袋子,慢悠悠地嚼着香而甜润的栗子肉。   “你说,他们会不会偷偷逃跑呀?”心兰说得含混不清的,实在是因为栗子热气喷香,诱得她往嘴里塞了一个,就忍不住又想塞下一个。   他将笑意糅在唇角,虽然很享受少女因自己的投喂吃得满足的愉悦模样,却很谨慎地掩住了用心……铁姑娘有时脸皮薄得很,轻轻一戳就要恼的。   只是多瞧了几眼,方悠悠道:“跑了也无妨的,我娘子乃川中第一高手,武功盖世,再抓回来就是。”   ――他失忆以后,怎么净想起来些没用的东西啊?心兰一愣,又是脸红又是尴尬。   花公子这般简单便把平日能言善辩的铁女侠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瞪他……又或许她腮帮子鼓鼓,只是因为包了一嘴的栗子肉。   等心兰将食物努力地咽下去,早已失了同他分辩的先机。只能一夹马腹走快些,想留个后脑勺给他……   奈何尝试片刻发现,追云虽是吃素的,却永远能保持跟栗子并驾齐驱,只留一个主人不在的小白菜孤孤单单走在后头。   甩不开身旁这一人一马,心兰干脆又慢了下来,闲庭漫步般地控制栗子慢慢走。   顿了顿,突然抛出了一个话题:“你刚刚说至多还能信个三分,是指什么啊?”   心上人不跟自己闹脾气,是再好不过了。   花公子一脸正色,沉吟片刻后温声道:“我想,应当确实有苏樱这个人,且与魏无牙关系匪浅。”   铁姑娘神情微妙,凉凉道:“嗯……说她貌若天仙风华绝代应该也是真的。毕竟这种事情做不了假,一见面就会被拆穿了。”   白衣公子瞧着紫衣少女,轻轻扯了扯唇角:“不过见仁见智罢了。”   他从不认为世上有比她更美的姑娘。   非是自欺欺人,不过是拳拳真意肺腑之言,无需争辨亦无需解释,不过情之一字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17 14:05:17~2020-07-18 14:5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兰兰在花花心里独美,只是懒得多说而已,他也不会非要所有人摁头自家兰兰最美,但谁想强迫他说有人比兰兰好看,也是万万不行……不服跟花花打一架叭。   其实对于美貌,每个人审美都不一样是真的,但狂吹风华绝代却吹不出个具体东西,后面还被古龙借小仙女之口说出气质背后的真实外貌,我都替某人尴尬……   尴尬到脚趾抓地,抠出了精绝古城!   不骗你们,要是骗人小鱼儿是小狗! 第62章 、所谓风华   龟山上佳木葱笼, 山坡下的山洞本是黑乎乎背着光的,此刻却亮如白昼。灯光照着陈设布置得堪比大家小姐的闺房,但洞口却有道比小孩的手臀还粗的铁栅拦着, 将里头的人牢牢关住。   山洞里关着个蓬头赤脚的年轻少年人, 虽脸上有道可怖的长刀疤,却出奇的英俊富有魅力。   他仰面躺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睁得极大,鼻子挺直,薄唇勾着懒洋洋的笑意……这人不就是那个教人又爱又恨的恶人谷小魔星么?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来了,江小鱼侧过身舒舒服服地继续躺着, 甚至兴致来了还装模作样打个鼾声。   他脸冲着里面,外头自然瞧不清面目。   苏樱扶着铁栅栏等了好一会儿,对方也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 反而逐渐鼾声如雷。   她也不恼,柔声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可是饿了?我带了许多好酒好菜来,尽可以让你吃个痛快。”   小鱼儿慢吞吞坐了起来,悠悠道:“好呀,不过一个人吃实在没意思透了, 我要你陪我一块儿喝酒!”   苏樱看了看手中的食盒, 面上一抹飞红,朝他笑了笑:“我是不能进去的,但可以在外头陪你喝。”   “哦……”小鱼儿冷哼一声,方还带着些许笑意的唇角下垂,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不能陪就滚!”   语罢,就重新躺回了石床上,这回连眼睛都闭上了。   苏樱垂下了头, 眼泪都似要掉了下来。   她默不作声地俯身,将一道道美味佳肴从边上的小孔推进去,又细心地摆放好了。   见他还是充耳不闻,又倒了两杯满满的陈酿到杯里,自己拿了一杯在手上,幽幽道:“我知道,你被关着,心里难免不舒坦。只是与我发脾气也就罢了,何必……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小鱼儿烦躁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皱着眉大吼道:“臭丫头、死丫头,谁要你的关心?我就高兴饿死我自己,要你多管闲事……赶紧滚,看见你我就没胃口!”   苏樱咬着唇,恨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只是到底舍不下这冤家。   半响,她低着头道:“待会儿,我便要到我义父那里去了……你、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里并没有人要你的命,即便是那石观音……但等到移花宫来了,只怕是……”   她断断续续说了这些话,又止了言语。   轻轻擦过眼角的泪痕,微微抿了一口酒,蹙着眉放下碗,当真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樱一走,虽闭着眼却一直偷偷听着动静的小鱼儿一个鲤鱼打挺,唰地从石床上蹦起来。   也不嫌弃手脏,抓着冷菜温酒便吃喝上了。   顿了顿,却嫌弃这样不够痛快,将那已经倒出来的两碗酒给泼到了地上,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桌上。   他一边犒劳着五脏庙,一边心中则暗暗思忖:石观音……恐怕就是那个将我抓来的神秘女人的名字了吧?她浑身遮在纱里,一定是个见不得人的老女人……呸,狗咬狗,一嘴毛!   ――就是不知道那傻丫头牵着马回来,看见自己不在该有多着急……天晓得,这次真不是他故意要甩开她的!   他当时只是怕她被自己连累,才故意找个借口支开罢了。也不知道傻乎乎的小仙女儿会不会哭鼻子……那一定有意思极了!   小鱼儿咬着油汪汪的大鸡腿,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他竟然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小命,翘着二郎腿,自得其乐地哼起了小曲儿。   ……   魏无牙的洞府唤作天外天。   老鼠洞外头被将枯未死的山藤覆盖着,拨开山藤,就露出一个阴暗又漆黑的洞穴,不大,似乎连光都照不进去……但往里走进去,到甬道的尽头,却是堂皇富丽,或许比皇宫还更精致。   苏樱站在殿中央,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浑身上下皆被层层珠灰色薄纱罩住的女人正在注视着她,仿佛要刨开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那样的瞧法……她从未有过这样害怕的时候。   她想对着义父温婉地笑一笑,她想撒娇说自己想早些回去了,她多怕自己方才一眼是对那滑不溜手的小鱼儿最后的诀别……   然而苏樱嘴唇颤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依依恳求的目光,高坐在石椅上的魏无牙分明是感受到了的,却不以为意……他以前从不拒绝养女的任何要求,无有不应;也从不肯让别人多看她一眼,吝啬又贪婪地将她视作自己的禁脔。   今日却诡异地特意唤了养女来,事先还命她盛装打扮,完美地展现在远道而来的贵客面前。   沉默到压抑的空间内,老鼠忽而哑声而笑。   他朝着那蒙面女子得意道:“如何?我的女儿是不是极美,是不是可称得上是风华绝代,是不是可称得上是天底下最美的人之一?”   他连着三问“是不是”,虽是问句,仿佛却已肯定了无人会反驳。若换了平时,苏樱也就坦然受了这些赞誉,并不觉得有什么。   此时此刻,却只觉得这分明是道催命符!她甚至不知道义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不疼爱自己了么?!   ――他明明知道的……面前的这个女子,是最见不得天下女子中有比她美丽的存在的。   想到自己无意中所见的,这神秘女子徒弟被毁容后厉鬼般的可怖面貌,苏樱心凉得透不过气来。   她深深地知道,自己的容貌气质是多么引人注目,更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有多么的扎眼。   在沉重的恐惧之下,隐约还有一份高傲存在着。   神秘女子掩在面纱下的红唇微勾,冷嘲道:“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找我过来,我还当是移花宫的邀月怜星杀上山来了……原来、只是为了要我见一见她?”   魏无牙笑意渐收,但那张属于侏儒的丑陋面容依旧是带笑的:“我敢说,我的樱儿与邀月至少有七分像!二十年前,邀月确实是天底下最美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飘忽起来,仿佛是在追忆过去:“她的美貌便如日月般璀璨明亮,或许只有如张三娘那般的容颜,可以做衬托明月的细碎星辰……”老鼠的声音愈来愈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了。   苏樱也听得好奇,渐渐有些入了迷,思索着当年旧事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相。   谁料魏无牙的语气急转而下,骤然成冰:“可是二十年都快过去了,她纵练了明玉功可葆青春,又怎敌我的樱儿风华正盛!”   “哈……邀月、邀月!”他浑浊精亮的目光布满阴霾,一字一顿道:“待我此次抓住了她,我必……”他残损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浑身笼纱的神秘女子忽然笑了。   她一定是个非常美的女人,因为她连声音都是娇媚入骨勾人心魂的,这样的女人,怎会不美呢?   或许正是因为她太美了,所以要将自己团团罩住,不肯教旁人――尤其是魏无牙这样丑陋的侏儒,占了半分便宜去。   她笑了好久好久才停下。   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揭开了遮住自己娇躯的轻纱……一层,又一层,直到一丝丨不挂。   苏樱只瞧了一眼就转过头去。   她又是惊诧又是羞愧,那一丝丝对自身容貌的骄矜被打击得支离破碎,连带着之前的那份隐约的担惊受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等她红着脸再抬头的时候,那神秘女子又已将自己罩到了纱后,再窥不见那惊鸿一瞥再难忘怀的绝色姿容。   魏无牙沉默了,张嘴时甚至显得有几分颓然:“你……”他的声音粗糙低沉,拉得很长,直到又瞥了自己的养女一眼,竟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神秘女子也并不想再看这只老鼠,   她一贯只爱美的东西,对着丑东西只嫌恶心。   她盈盈转身,莲步轻移,即使是一根头发丝的摇晃,似乎都是美得浑然天成的,令人心神摇曳。   经过苏樱身侧时,却止了步子。   只听那女子缓缓道:“小丫头,你真该出你义父的龟山去瞧一瞧……老鼠洞天外有天,天下间人外有人……”她的语气温柔而缱绻,哪怕女子听了都要沉醉。   那双妩媚的眸子却直直朝着正前方。   石观音甚至不屑于给予身侧一丝多余目光,她只是轻轻娇哼一声:“你虽说不上很丑……却实在不值得我,多瞧上一眼。”   苏樱本是涨红的脸,忽然间白得面无血色。   ――石观音……她确是有资本说这样话的。   而她不敢也不配去反驳她,纵然她心中并不完全服气。   ……   只是万万没料到,这份隐隐约约的不服气,在短短半日后,竟又遭到了再一次深重的打击。   那少女正值青春华年,瞧起来同她一般大。   对方穿着一件紫色衣裙,肌肤胜雪,面靥嫣红……瞧着并没有做多少打扮,钗环首饰皆很简单大方,最华贵的不过是脖子里挂的一枚玫红色碧玺。   偶然回眸时,恰似清水芙蓉般出尘脱俗;不点而红的菱唇微抿出清浅弧度,便如牡丹般高洁明艳。   ――她在呼唤着小鱼儿的名字。   ――她身边没有一个人陪伴着。   隐在树后的苏樱静静地看着,想着……最终,她下定了决心,面带和煦微笑地主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18 14:56:53~2020-07-21 12:1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热知识:作话是可以屏蔽的。】   【注】本章开头山洞环境与小鱼儿面貌描写改自原著。   被某鱼樱nc粉截图挂了文并进行人身攻击,后续部分作话算是自辩,苏樱实乃本文最还原角色,决非恶意抹黑。   原著中本章相关的开头后续结尾是:苏对鱼一见钟情,背着魏无牙偷偷把他养起来了,也因此被龙套威胁差点进行那种交易,关键时刻龙套被喜欢她的男配鲨了,接着苏继续勾引男配,鱼故意提醒使苏没能成功鲨掉恩人。   名为魏无牙养女,实为禁丨脔。号称医毒双绝,真遇险全靠皮肉勾男人。描述“玲珑的嘴唇,虽嫌太大了,广阔的额角,虽嫌太高了些……她也许不如铁心兰明艳,不如慕容九清丽,不如小仙女妩媚……她也许并不能算很美。但她那绝代的风华,却令人自惭形秽,不敢平视。”决不丑,但实在比不上另几个,主要看魏无牙人工培养的气质。   古龙以鱼视角评价兰为“牡丹”,九是“菊花”,仙倒没用花比喻,毕竟公认“小仙女”,荷露荷霜也曾冠以“绝色”二字,苏从头到尾就一句“绝代风华”,还被小仙女嫌弃过颜值。 第63章 、齐聚龟山   “你……是在找小鱼儿么?”一个幽幽的女声在身后想起。   紫衣少女心道“来了”, 控制好自己的神情才转过头,满眼惊喜地望向来人:“姑娘,难道你认得他?!”   不等对方回答, 便几步小跑过去, 如江湖中人般抚掌作揖,急切道:“他的我的好朋友,听说正在这山上……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还请告知,铁心兰必有重谢!”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小鱼儿三个字, 还是使得苏樱的心立刻像打鼓般跳了起来。   她认定面前的这少女就是她的情敌。   望着铁心兰花一般的面靥,她心里只觉酸酸的:小鱼儿呀,小鱼儿, 你的眼光倒真不错。   苏樱微微笑了笑,主动拉过了对方的手:“像你这样美的女孩子,真是我见犹怜,男人本该一排排跪在你面前求你才是,你何苦反而来找他们?”   铁心兰咬着唇,嗫嚅道:“这个么……其实、其实……”她眉宇间泛起了轻轻的忧愁:“这却实在说来话长……”   苏樱娇笑道:“那便长话短说。你若说了, 我便带你去找他。你若不说嘛……”她甩开了少女的手, 佯怒道:“我便要赶你走啦!”   铁姑娘睁着一双清澈杏眸看着她,显然已经愿意告知,却又犹豫道:“只是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和名字,万一你是骗我的……”   苏樱掩鼻轻笑,略有些嗔怪道:“我有什么好骗你的?我叫苏樱,是这樱溪的主人……你方才一路上山,应该也经过了我的住处吧?”   见对方点点头, 她又继续道:“至于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一个脸上虽然有疤,但看起来却不讨厌,整天嬉皮笑脸扬扬得意的少年?他好像总觉得自己很神气,很了不起?”   心兰的神情似乎已是全信了:“是的,小鱼儿正是那样的人……”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他实在太傲气了,才会离开我,跑到这样远的来罢?”   苏樱微微瞪大了眼睛,颤着声问道:“你是说,他是……主动离开你跑走的?”她的语气透着淡淡的惊讶与喜悦。   心兰忍着笑,还是那幅忧愁的模样,唇角下撇,轻声道:“是呀,他因为别的男子待我太好,所以吃了醋,便一言不发地偷偷离开了……”   苏樱听了,简直要大笑出声:哈,小鱼儿那样古灵精怪的冤家还会吃醋?他教别人大吃飞醋还差不多!   正想反驳,眸光触及紫衣少女一本正经的愁容,又有些不大确定起来。方才隐约的喜悦被心尖上恣意蔓延的酸涩所覆盖……   ――谁又敢说,凭眼前这女子的姿容,不值得那号称“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小鱼儿,为她争风吃醋呢?   苏樱的心就像是被针在刺着,恨不得把铁心兰的心挖出来,在上面也刺十七、八个洞,叫她以后永远再也不敢想小鱼儿。   可她终究克制着涌上心头的狠戾,淡淡问道:“那你来找他,是想好同他在一起了?还是要亲口告诉他,你与决心与另一个男子百年好合?”她私心自然希望是后者,却又替被“抛弃”的小鱼儿不平。   听到问话,铁心兰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垂下头轻轻道:“小鱼儿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有时……有时对我也不错的,只是……”   她这般说着,眼波渐渐变得更温柔了,嘴角也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只是到底比不得千依百顺的另一个翩翩公子……唉,但谁教我,先遇到的是小鱼儿呢?”   苏樱听了眼睛红得简直快要滴血。   她恨不能剪了铁心兰灵巧柔软的舌头和嘴唇,挖出那双明亮又妩媚的眼睛,再刮花了对方的面容……让她再不能用这样楚楚可怜的神情,说出哪怕一句诛心之言!   修整完美的长指甲嵌入掌心,带来持续的疼痛感,反倒让白衣少女脸上的神态没有那么扭曲。   苏樱眨了眨眼睛,笑:“难道你舍得下另一个男人?既然你说有位公子对你万般好……小鱼儿虽讨人喜欢,有时却可以可以把人气死,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这正是我发愁的地方呀,他们谁伤心,我都会不忍心的……”铁姑娘的叹息声,幽幽飘到对方耳边。   顿了顿,跟着的语句却振聋发聩一般:“唔,那我两个都要好啦!我是我爹唯一的女儿,要招赘的,我若带着他们两个回去给他瞧,他老人家一定会很欢喜的!”   一番话说得实在气壮理直。   心兰说完,还咬着嘴唇吃吃地笑了起来,眼角余光却状似不经意地瞥向白衣少女。   苏樱忍气吞声的出了一会儿神,硬生生扯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却拉起她的手柔声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知,你可愿收下我这个妹妹么?”   ――如此温柔的请求,自如此“风华绝代”的女孩子嘴里说出来,又有谁能拒绝。   心兰微微挑眉,回了她一个淡笑:“有这样漂亮的姊妹,我求之不得呢。不过我从未做过人家的姐姐,苏妹妹,还请你多担待一些!”   苏樱已经快要不耐烦了。   自六七岁时被收养,她被养父调丨教得自命清高,除了隔三差五需要面见魏无牙有些惧怕与厌恶,一贯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如今却一日内连连受挫,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但她确实是个能忍的,还能笑靥如花地要带刚认的姐姐过去找人。   俩姐妹花没走几步,做妹妹的却惊呼一声,说是想起自己忘了还有个约会,只能停下来抱歉地表示接下来的路得姐姐自己一个人走了……甚至生怕铁心兰不敢,主动从头上拔了根珠钗下来做信物。   心兰笑着收下了。   随即在白衣少女默默的注目下,走进了山林深处,朝着她细细说明的方向走……   很慢很慢,像极了懵懂的幼鹿一步步走进猎人的陷阱,而她身上一点可供防备的东西都没有。   待走得远了,远到苏樱以为她再不会回头的时候,紫衣少女忽而转身,单手微屈,置于唇边高呼道:“承蒙苏姑娘看得起!只是、要想做我的姐妹……便是我应允了,我家夫君却也是不愿意的!”   铁姑娘大笑着说完,回转过身,眨眼间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苏樱的视线范围。   留下风华绝代的苏姑娘立在原地,心境久久不能平息。   良久,却有一月白衣袍的人踩着枯枝落叶,自阴影处踱步而出。他面色沉静,一串佛珠绕在左手腕上,十八颗菩提明镜明心。   ……   心兰并没有立刻朝着苏樱指的路走――那定然是魏无牙这老鼠王的洞府了,却不知道那石观音是否也在这偌大的龟山某处待着。   未免打草惊蛇,铁姑娘好说歹说地让花公子在山腰处等着,自己先去探探风,摸清了地势再说。   因念及有约定,若迟迟不归,他定会不放心来查看,心兰赶着时间小跑着回去,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然而树下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只有一支玉笛,搁在干净的帕子上。   她左右四顾,再未看见他留下的任何痕迹,心下怔怔。握着笛子吹了片刻,却没有回应,既不知出了什么事,更不知该到哪里去寻。   正在此时,一个青衫秀士,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朝着她微笑作揖:“铁姑娘,别来无恙啊。”   他面目斯文,神态潇洒,瞧起来便是个很可亲可敬很正派的中年人。还是位老熟人……江南大侠江别鹤。   只是上次见面时他发须皆黑得浓密,如今却是花白落拓,全然没有往日的意气。   心兰微微眯了眼睛,讶异道:“奇了,令郎尸骨应该刚下葬没多久吧?江大侠千里迢迢赶来此处,难道是来凑热闹的?”   “铁姑娘有所不知……”江别鹤的面容依旧是含笑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客气谦和的:“我儿玉郎并未下葬,老夫不过为他立了个衣冠冢而已。”   “哦?”少女不得不疑惑。   当初西门吹雪一剑极迅捷,不仔细看甚至找不见伤口;自己也立刻通知了衙门,尸体不至于被野狼野狗拖走了……以致不能落下个全尸。   江别鹤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沧桑:“只因他落得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被神侯府的人拖了尸身找了仵作去验……四大名捕勾结了四条眉毛陆小凤,说是犬子犯了滔天大罪,一死未免太过便宜……”   这做爹的叙述时,简直出乎意料的平静:“我最后见到玉郎时,他已是被江湖人千刀万剐的一具生蛆腐尸,溃烂得……不成人形啦。”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嘴角甚至咧开了一个奇特的、难以形容的微笑。末了,又语气和善地问她:“铁姑娘,你怎么半点儿也不吃惊呢?”   心兰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快慰,亦有些唏嘘。   本是想笑这父子俩咎由自取的,到底没能笑出来,只是淡淡道:“何必多言?江玉郎确实是死在我面前,他死有余辜!若想为子报仇,奉陪到底。”   等她这一段话罢,江别鹤的脸已变得扭曲起来:“铁心兰……老夫当真小看了你啊!可是你恐怕不知,濒死的时间越长,越能令人痛苦……老夫再发次善心,你放心……你心心念念的花公子,很快就会到地下去陪你了!”   他嘎笑两声,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什么老旧的器械磨损过了头,又像是压抑后最终的爆发。   红着眼眶的青衫中年人身躯消瘦,颤抖着身体嘶声低吼:“我儿玉郎的痛苦与屈辱,今日,都要你这贱人千倍万倍地偿还!”   ――话音刚落,蓄了内力的一掌已近面前。   斑驳树影下,紫衣少女眉目微凝。   ……   移花宫两位宫主正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俱是端庄高贵,也不知她们是怎么走的,竟像是脚不沾地似的,白绸鞋上一点泥泞未沾。   最后头跟着的,正是她们的得意弟子,花无缺。   他同样面无表情,手上握着一把墨绿色的短剑,不知有没有见过血。深邃黑眸淡淡,难辨情绪。   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行至半途,隐约分辨出笛声遥遥传来,白衣公子的脚步不甚明显地顿了顿。   怜星宫主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迟疑,唤道:“无缺,你到前面来。待会儿见了无牙宫门下,一个也别放过。”   “……是。”他低眸,平静地应下。   笛声渐渐听不见了。   也不知是因为离得太远了,还是吹奏的人放弃了。   他走到了前头开道,依旧是儿时般的听话模样。   记忆里那个白衣的小少年呀,纵然他长成如斯佳公子,原来还是踽踽独行的孤单……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原是有一个亲兄弟的,即将手足相残的亲兄弟。   望着他挺拔却单薄的背影,邀月宫主微微勾唇:“也不必多费功夫,不过是一群阴沟老鼠,这把‘碧血照丹青’,我要你……将它捅入江小鱼的心脏。”   白衣公子微微偏首:“……无缺明白。”   这应答,却比第一回 更响亮些。   移花宫数十位宫女皆在龟山脚下守着等候吩咐,并没有上山来。   两位宫主一位少主便这样大喇喇闯进了重重障碍,三人一路如至无人之境。与无牙门弟子打了照面,见面不逃者则杀,脚步丝毫未缓过……   都说:无牙门下,可杀不可辱。   但任谁见了衣摆未沾半滴血痕,却收割了无数性命的三个杀神,求生的本能都会忍不住想要逃窜的。还有极少数以纱做衣的婢女和服饰古怪的大汉也混在其中……显然并不是魏无牙的人。   邀月冷冷地跨过了其中一具尸体――她没有踩上去,但恐怕并非是因为尊重死者,嫌弃肮脏的理由或许占了大多数。   移花宫主冷哼一声,连眼神也欠奉:“哼……这石观音门下,武功竟如此不济!”   跟在姐姐身后的怜星宫主垂眸,抬脚绕了过去。   未残的那只手以袖掩鼻,微微蹙了眉:“我已警告过她了……不在大漠里好好待着,偏要来自寻死路。”   邀月没再说话,美眸间充斥着暴虐的气息。   三人便沿着这些前仆后继的弟子的尸路,以不紧不慢的姿态,一步步逼近了龟山的中心老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21 12:15:33~2020-07-23 09:3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热知识:作话可以屏蔽】   不想影响小天使们阅读心情,但我总得有机会自辩鸭。   ――――――――――――――   【注】樱见了兰觉得特别美是原著;说她这么美应该男人跪着求是原著;要挖兰兰的心刺洞是原著;骗兰去找魏无牙也是原著。   关键当时兰还没说什么,苏的想法就这么可怕,假如故意气她,她发散思维毁容剪舌头都算轻的了。后续苏还有各种骚操作,在此不做赘述,可怜我缺为了兰兰饶了她一命,苏樱却在决战前用毒酒想害死他。   还是05版苏樱小天使可爱,那才是真医毒双绝人美心善。   【破樱洗脑包(人品素质篇)完成(づ ●─● )づ】   全文引自原著的极少部分应该都没啥遗漏标注过啦,如果有的话欢迎提醒让我修改鸭。 第64章 、斩尽杀绝   江别鹤的先招虽然刚猛, 但却被紫衣少女轻易地躲了过去,原来不过是虚晃一招……看起来颇有猫逗老鼠慢慢折磨的意思。   一套掌法皆不中,他一声冷笑, 表情更加阴狠。   冷笑声中, 忽然自袖中挥出一支袖箭,直直朝眼前的少女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手脚并舞,运招更快,力道更重。   心兰举笛隔开了那一支小箭。   也不知是什么奇异的功法,方才还在他眼前, 下一刻已闪身到了身后,教他有力无处使,扑了个空。   待江别鹤怒而转身, 只见紫衣少女正心疼地抚弄着手上的笛子,似乎是方才不小心擦到的划痕。   见他视线阴冷地扫过来,铁姑娘皮笑肉不笑,边躲边道:“江大侠,您这些千变万化却没一个融会贯通的高明武功,别都是偷学来的吧?所以这般的中看不中用。”   江别鹤此时已经下了死手, 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是制不住对方, 隐隐约约的还被铁心兰占了上风。   久了,甚至感到体力不济,毕竟他已是一个中年人。   不由得停下来,面色灰败,大骇道:“你……你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武功?难道是花无缺教你的不成?!”   心兰也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他,只是笑道:“不瞒江大侠,当初即便令郎没有遇到西门吹雪……他既然不知悔改, 我也依旧要在那天杀死他!”   这般说着,她终于不耐烦起来。   十指连出,点了江别鹤周身几个大穴才停下手来,又笑眯眯地问道:“江大侠,既然我已经说了一个秘密给你听,你是不是也应该投桃报李?当初我爹循着图失踪,后来你又伪造了藏宝图,引得江湖血雨腥风……你究竟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世侄女这个称呼,实实在在地恶心到了她。   她根本不觉得自己那个暴脾气的老爹还能跟这种衣冠禽兽称兄道弟,纵然是被骗也不大可能。   但他老人家应当确实是找过江别鹤的,只是为何没了后续,最终再出现时,已是决战时带着无名岛的前辈们归来呢?   被点了穴道的江别鹤只觉得自己身上麻痒。   虽失去了再战之力,气息亦是不稳,但他好歹也算个二流高手,勉强平息了浮躁紊乱的真气,扭过头不发一言。   看起来单薄柔弱的少女也不跟他废话,笛子插到腰间,走近几步,撩了几寸袖口……顷刻间,六七十个拳头打在这老东西身上。   速度太快,瞧着轻飘飘的只见残影,竟教这狗贼快要支持不住地倒下去,勉强才半跪在地。   少女将他打得鼻青脸肿,内伤更是严重,却笑魇如花地问他:“疯狂一百零八打,我爹教的,滋味如何呀世伯?”   江别鹤将头一转,朝她冷冷一笑,道:“我当年确实见过你爹,略施小计便把他杀死了,如今尸体正沉在哪条河里泡得烂了,都想不起来了!”   闻言,心兰啪啪啪又赏了他十几个巴掌,面色却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哀伤又担心。   不但没有惊怒交加,少女甚至明显松了口气:“本来我还有些放心不下,万一我爹当年真和你把酒言欢,等他老人家回来了,定然要吐个三天才能吃下酒席。见了你现在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我就知道,我爹当年定然是把你打出了个好歹,教你没脸见人了!”   江别鹤吐出了一口血来,勉强地故意恶心人道:“世侄女非要这般安慰自己,江某实在也不忍心拆穿,你这一片为人儿女的孝心……”   铁姑娘听后微微讶异,瞪着这狗贼,仿佛第一次见他一般:“死到临头了还这般说话……不会是以为我会因为你看起来像个有血性的江湖人,就发善心饶你一命吧?”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阴险小人罢了。   江别鹤简直像是染上了演忠义好汉的瘾,颤着声道:“便是你此刻杀了我,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很快会有人为我报仇的!少废话,今日不是老夫要杀了你,便是你送我下去,与我儿玉郎父子团圆,你动手便是了!”   心兰心中一动,绕了他一圈,胸有成竹地推测:“一定是移花宫的两位宫主带着你这狗贼来的吧?也只有只有她们出现才能令花无缺离开……但就算我杀了你,你以为她们会为你报仇不成?哈,她们既然心悦江枫,让你苟活这么多年就该烧香拜佛了!”   ――江别鹤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少女知晓如此多的秘辛?简直妖异极了!   可他并没有问,因为知道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只是昂着头,嘶声道:“那你还废话什么?难道是你年纪尚小,不敢杀人,哈哈!”语气里多有嘲讽。   心兰微微挑眉,沉吟片刻,突然道:“你在激我杀你?”   江别鹤老脸一僵,却咬牙道:“只怕你不敢。”   “不,是你不敢吧……”紫衣少女慢条斯理地将袖子重新放下整理好,悠悠道:“你怕死,却更怕生不如死,所以宁可让我亲手杀了你……”   她抚掌一拍,笑了,又伸出一根纤纤玉指重重点了对方的穴道:“江琴呀江琴,你这狗贼若真不怕死,若真这般父子情深,也不会不敢找西门吹雪报仇,只盯着我了吧?这么轻易地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了你……”   话音未完,江别鹤已昏倒在地。   “……还是要教你身败名裂,给全江湖一个交代才好。”心兰冷漠地踢了踢他如死尸一般的身体,撇了撇嘴。   转过身来,轻哼了一声,平静道:“大师围观了许久,还不走,也是特地来跟我‘别来无恙’的?”   月白衣衫的僧人定定地望着少女,同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缓缓道:“我说我是来找你的,铁姑娘可信?”   “信。”心兰没功夫与他虚以委蛇,淡淡道:“你若直白点说是来捉我或者杀我的,我更信。”   无花沉默了。   片刻后,他垂眸,轻轻道:“我并无意伤你,只是……有些事,你真的不该参与进去。”他语气有些颤抖,显然自身也在犹豫。   心兰微微眯起了眼睛,便见对方忽而抬头:“我已知道你不是毫无城府的柔弱女子,只是石观音的可怕与狠毒,是远在中原的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即便是我……也保不了你。”   僧人抿紧了唇,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趁现在龟山一团浑水,快走罢……走得越远越好。”   紫衣少女看了他半响,注意到他时不时交换着呼吸节奏,仿佛在忍耐疼痛,突然问道:“那杯茶里,到底有没有毒?是多厉害的毒?”   无花仿佛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他张着嘴,半天才哑声道:“……有。”后一个问题他却始终没有答。   心兰耸耸肩,半点不惊讶:“好罢,至少你这次没有骗我……”那双杏眸平静地裙去,并没在僧人蹙着眉的俊美容颜处多停留一瞬:“我也给你一个忠告,劝你从此再莫为虎作伥……你好歹剃发结疤这么多年,应当知晓佛祖虽慈悲,亦有金刚怒目。”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23 09:36:08~2020-07-27 14:55: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越鸟 5瓶;o程程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   预收文《【综武侠】一碗江湖》   #别人穿书一本,余碗碗把一叠武侠书穿一根绳儿。   #别人穿书系统空间带技能,余碗碗头顶一只瓷碗。   #别人苏爽万人迷自带光环,余碗碗只想把碗填满。   移花宫少主扔了一瓣兰花进去,   白衣剑神扔了朵梅花进去,   四条眉毛扔了……红烧鸡爪进去?   恶人谷小魔星扔了片鱼鳞进去,   七绝妙僧自湖中舀了碗净水……   余碗碗期待地盯着……又漏光了!   ――你问我男主是谁?   ――云想衣裳花满楼。   轻松搞笑治愈系甜文,女主是只黏人精?( ̄ ̄?) 第65章 、斩尽杀绝   无花还欲再开口, 被她在尚未痊愈的伤口狠狠一击,震得扶着树才勉强站稳,不由惊痛道:“你……!”   铁女侠扬着下巴一脸得意:“我怎么?”她笑眯眯地看着, 怪模怪样地行了个礼:“阿弥陀佛, 本姑娘今日心情不佳,决定大开杀戒……小和尚,你既已重伤,快快逃命去罢!”   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   出气多进气少的江别鹤在地上躺着,无人去管。月白衣衫的僧人看了一眼, 按着自己因旧伤撕裂而隐约染血的胸口,扯了扯嘴角。   ……   无花跌跌撞撞下山时,远远又望见花家七童。   且他面上依旧是从容不迫的的沉静, 只有眉心一丝沟壑昭示了主人略有些紧张急迫的心境。   这回他倒不再是独身一人,不过也没见到那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身边是个红衣服的漂亮姑娘,他知道,那是小仙女张菁……他曾考虑过,要不要抓了她, 在母亲面前顶替了铁心兰的身份。   在他们身后, 还跟着乌泱泱更多人,甚至有打赤膊的威猛大汉推着几辆牛车,被油布盖得严实,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他们越走越近了。   僧人不躲不避,站在唯一一条主干中央立着。   他衣衫染血,却眉目含笑,高声朗朗道:“花七公子, 别来无恙啊。”   对面的一行人皆停下来,顷刻间路上鸦雀无声。   花满楼听出了他的声音,制止了张菁跃跃欲试的长鞭,率先踏出一步:“无花大师守在此处,是为叙旧,还是……?”他已闻到了血的气味,却温文尔雅地询问着。   僧人微笑:“不过是来提醒各位施主,山上恐有恶战……”他在张菁仇视而不屑的目光中,微妙地停顿了片刻,方继续道:“切记:斩尽杀绝。”   花满楼生性良善,一时只以为对方说的是“切忌”,刚要回答,却听僧人语调和缓:“譬如在半山腰处的江南大侠江别鹤,他欲对铁姑娘不利,现已被贫僧打得半死不活……奈何上天有好生之德,终究叫他留了一口气。”   “你……你居然会好心救了铁心兰?!”小仙女仿佛听岔了似的,神情简直难以置信:“有花无缺在,她哪里会有事!”   这般说着,红衣少女又小声问花满楼,这僧人究竟是不是那个同石观音一伙的“七绝妙僧”。被肯定后,她冷笑着举鞭预挥:“若要斩尽杀绝,恐怕我们第一个不能放过的,就是你!”   无花眼睛眨也不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又是微微躬声行礼:“女施主非要恩将仇报,贫僧也决不还手。还请快些动手,免得铁姑娘吃了大亏……石观音与魏无牙,可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小仙女听了,想起被压做人质与诱饵的小鱼儿,心下便是一急,却呵斥道:“好……你滚吧!但若你有一句虚言,本姑娘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扒了你这贼僧的皮!”   无花让到了一侧,衣襟已开始滴血,他却从从容容地候着不动,也不管那些或惊奇或轻鄙的视线,甚至还有闲情朝着花七公子挥了挥手――根本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   待他们走远了,他努力忽略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闭上眼睛分辨着空气里纷乱的气息:周边的草木清香,阳光的温暖热气,那些大汉满身汗水蒸发,还与牲口身上的脏……最后是淡淡的、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僧人轻笑,冷眼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无踪,复又捂着伤口朝山下走去……   山下空空荡荡,里圈仿佛被清了场般无人靠近,但外围,即使离得远远的,也能听见人声鼎沸。   无花低着头,谨慎地往小路七拐八拐,一路上也未碰到人,只是……他回望,便见狭窄的小道上有明显的血迹残留,他冷静地回转过身,拼着伤口彻底撕裂的风险使了轻功。   山君府整个笼罩在夜色里。   白山君与马亦云正满心盼望着有人路过此地解救他二人,哪怕是花无缺与铁心兰杀光了龟山去而复返也好哇!若是苏樱真的绝顶聪明坑害了那二人,天知道,魏无牙三两天里会不会遣人来寻……   老虎夫妻一个重伤,一个中了游丝针,虽都还活着,却被一块儿锁在墙角动弹不得,那些马槽里的水米早已吃光喝尽,现在正饿得眼冒金星。   所以一袭月白衣衫的俊美僧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时,真是如佛祖转世菩萨显灵一般!   “魏前辈让我来找二位商量事宜,没想到……你们怎会陷入这般地步?”他柔声问道,目光转向了衣衫褴褛的白夫人。   饱受折磨的马亦云被点了穴道,口不能言,只是期待地举着自己的铁锁到对方面前,但很快被丈夫顶开了。   即便到了这样的地步,马亦云还是因觉得自己的窘迫被这般俊美的年轻男人见了,有些飘飘然的脸红,甚至没有瞪丈夫一眼。   “我们是被那移花少主和他身边穿紫衣服的贱丫头所害!”浑身伤痕血迹的白山君哑着嗓子晃着铁链,急切道:“无花大师,快!替我夫妇解开铁锁,我正有要事禀报石观音!”   “哦?”他一边伸手去探那铁链,一边似是随口问道:“是何等要事……白大哥怎地不是告知魏老前辈?”   白山君被这当初深居简出默默养伤的七绝妙僧喊作兄长,心下不禁有些得意,估即便嗓子干疼,也愿意搭话:“听闻石娘娘不喜那些长得比她美……”   马亦云忽然掐了他一记。   白山君一个激灵,慌忙改口道:“嗯不,看不得是比她妖妖娆娆,仗着有几分姿色便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既如此,花无缺身边的少女,万万不可放过!”   无花动作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有些苦恼:“不知这铁索可有钥匙?在下武学不精,一时半刻实在解不开。”   马亦云膝行着爬过来,软软地嗯了两声,示意他再看看自己腕上的铁链。僧人温文含笑地看着她,如其所愿,再次尝试着去解那铁索……自然又是失败的结果。   白山君也是个奇怪的男人。见了自己婆娘对着个俊俏僧人满面含春地发骚,他居然也不恼。   只是在多次失败后,催促对方去暗室里寻备用的钥匙与上好的伤药……待僧人离开,他才狠狠剜了她一眼,马亦云则又讨好般地贴到了他怀里。   ……无花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须臾后,黑暗里便传来回转的脚步声。   僧人点了火折子,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你们可有子女?”他忽而轻声问道。   昏暗的空间里,烛光闪烁,两个渴望自由的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便如绿莹莹的狼眼一般,燃着名为希望的熊熊火苗。   “没有。”白山君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却如实回答了。   “……那就好。”僧人又笑了。   白山君因失血过多而有些糊涂的脑袋,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但他也没想太多,最多有些不满这七绝妙僧动不动便要笑的古怪脾性。   转眼又想起,传言此人乃是石观音的儿子,自己还要靠他脱身,又硬生生忍了:“大师,还请快一些!”   却见对方缓缓蹲下,手中握着愈烧愈旺的火折子,默不作声地凑了过来……   白山君大急:“你、你这是做什么?即便没找到钥匙,找把剑来也好哇,这铁索是钢筋筑成,烧不断的!你小心――”别灼伤了我们。   谁料一句话都未能说完。   僧人迅疾地点住了老虎的哑穴,优雅地站起身。   他后退几步,看干草开始燃烧,惊得本就有些虚弱的马亦云绷紧了铁链子,求饶般地瞅着方才还温和良善的僧人……见对方不理,又无奈地踩踏、躲避着。   夫妇俩被突如其来危及生命的火情弄得惊惶不已,甚至来不及用怨恨地目光死死盯着罪魁祸首。   直到他们两人身上也燃起了火焰,两个人在火力疯狂地扭动、拍打着,却逃离不得,像在跳一场奇异的舞蹈!   渐渐的,干燥的支柱与梁上的木头都在火焰中噼啪作响……也就在这个时候,无花掸了掸身上的烟灰,静悄悄地离开了。   一柱香后,逆着被火灾吸引而去的人流的男子回望远处的滚滚浓烟,深色兜帽下的眉目一派温和。   “铁姑娘,这才叫……斩尽杀绝啊。”他低声喃喃,甚至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淹没在苍茫夜色里。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兰兰本来就不是菜鸡,自保绰绰有余,扮猪吃老虎而已,前面给了很多暗示哦。她要是很弱,哪怕有001护着,也活不了那么久。为了跟着花花修补系统,还有坠崖地宫宝藏,甚至提防狗贼江别鹤等,装柔弱才好搞事嘛。   唉,一直期待写无缺手刃情敌无花的情节,写着写着就没了……不过我还挺满意情节发展的,无花没死,杀青啦!   这厮是男配里唯一反派,受佛法熏陶多年,依旧是反社会斯文败类,坏事做尽还觉得自己比绝大多数人更高贵……他虽然没死,但再做坏事真的会被所有人追杀的。   现实三观不允许,不过这种人设放书里有点带感。他对兰兰有感情,但不至于多深,更不是一见钟情。起初试图pua兰兰,然而……我们兰兰可不是名字有个花就能撩动的(ノ=Д=)ノ┻━┻这才引起无花的兴趣。再加上看似入套的兰兰她……确实好看又鲜活,于是隐藏颜狗七绝妙僧……反被我兰套路,最终一败涂地。   本想一章写完,内容太多干脆变两章了。   会有人觉得我对马虎夫妇太残忍了么?【挠头】原著太恶心,不想放过他们,本来十二星相就坏事做尽该死。但我怕兰兰会一时心软,那就……让无花造这杀孽吧。不过他是也不是纯粹为兰兰烧死他们的,仔细分析就懂,全说出来就没意思啦。 第66章 、血玉观音   山风不知何时起吹得很急。   移花宫三人沿着尸路疾走, 却走入了一处密林,密林的尽头,似乎有一个洞穴。阴暝天色下, 只见一个人凌空吊在树上, 随着风不住晃来晃去……再细瞧,上吊的竟不止一个,一片树林中悬着十多条死尸!   他们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伤痕,唯独脸上又红又肿,看来竟是在临死前被人重重掴了个耳光。不但半边脸被打肿,有的连颚骨都已被打碎了。   怜星宫主娥眉轻蹙:“这些也是魏无牙的门下?怎的不去找他们的主子救命, 倒吊在了这里……”   花无缺以剑气随意挑开了一人的衣襟,只见那人胸膛上果然有两行碧磷磷的字: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   邀月宫主冷声道:“几只怕死的阴沟老鼠, 还怕受辱?”话音刚落,就听远处啪啪啪拍掌三声,一个浑身掩在纱后的女人,自藤蔓后黑黝黝的洞穴飘了出来。   “你说得不错……”石观音娇笑着附和道:“阴沟里的老鼠,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她语声盈盈,美眸缓缓自移花宫两位宫主绝美的脸庞划过, 默默转向了少宫主:“呀, 好俊的小郎君!”   白衣公子微微冷了面色。   怜星宫主平静地看着她,问道:“魏无牙呢,他怎么不出来?”她的语气并不带火气,甚至称得上柔婉好听,但仿佛并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   “他?那只老鼠?”石观音灵动的眼波终于舍得从花无缺身上移开,淡淡道:“正如你们所见,我已将他和他那些弟子都杀了, 龟山的一切……如今是属于我的了。”   邀月宫主冰冷的眸子直直盯着对方:“你抓走的那个少年……江小鱼,他现在在哪里?!”   石观音吃吃地笑起来:“我瞧他长得机灵可爱,便教人将他带回大漠去了……你们二位座下有了这般俊美无俦的少年郎,还要再抓一个回去,可是一个不够分么?”她笑得花枝乱颤。   “冥顽不灵……”邀月宫主动了真火,飞身扑过去,怒喝道:“真是不知死活!”她白玉般的指节一靠近石观音层层叠叠的轻薄纱衣,便能将那南海鲛丝所织的金贵布料带走一片。   石观音狼狈得大呼小叫,唤着自己的弟子出来,却不知为何并没有人出现,而她自己更是一根头发丝也没能伤到移花宫主。   遗憾的是,也不知她是练了什么邪门武功,身体竟如坚石一般……打在她身上的掌印,竟连一抹红痕也未留下!   须知,以邀月的惊世武功,便是坚硬的石像到了她手里,也只会有如纸扎的一般,瞬间便化为一片碎石。   这么一通较量下来,邀月宫主愤然收手,回到了妹妹怜星宫主身旁。   石观音仍旧好端端的站在他们面前,只是衣衫破碎,几乎不能蔽体。然她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优美的胴体,抛了个妩媚的眼波:“小郎君,我美吗?”   无缺公子早已闭上了眼睛。   他平静道:“不看也知,丑陋不堪。”   石观音也不恼,调笑道:“郎君定然是害羞了……”她嘻嘻地笑,宛如一个娇俏的少女:“也不知当年的玉郎江枫,可有你七分风采?”语气明显意有所指。   “当真以为我姐妹奈何不得你了?”怜星宫主罕见的满面怒容,劈手夺过弟子身边那把短剑,便迎头刺向石观音。   碧血照丹青确是一把绝世名剑。   怜星宫主的武功实际并没有姐姐那样高,但当雪亮的剑刃划过女人凝脂般的雪白肌肤,却能带来一条条渗血的浅痕……邀月宫主也来到了妹妹身边,似乎今日已是打定主意要将对方毙于掌下!   石观音微笑着的面容终于寸寸龟裂,呼吸也急促起来。   眼看着几次下来,她失去面纱的绝美容貌险些被剑尖划破,石观音又惊又怒,忽然疾呼一声:“来!”   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箭尖却没有对准两位移花宫主,而是径直指向了手无寸铁又禁闭双目的花无缺!   “小心!”怜星担心地喊道,立时便要飞去隔开那刺客。   趁着一个敌人走神,石观音抓紧时机,也不再与邀月宫主缠斗,躲避着越跑越远……   而这千钧一发之际,闭着眼的白衣公子微微偏头,便轻易躲开了凌厉攻击。那鬼魅般的白影又划来道道剑光,带着不死不休的决心。   ――他甚至到了此时,才微有不耐地睁开了眼睛。   “无缺,不必留手!”邀月宫主临追去前吩咐道。   怜星宫主见那刺客不过强弩之末,也放下心来。   他身形忽冲天而起,凌空一掌,直击向刺客的头顶!   移花宫少主这一掌,以这刺客的功力,是决计躲不开去的。这刺客亦有旧伤在身,石观音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她甚至放弃了抵抗……仿佛已决意平静地接受死亡。   不知是谁,踩在枯枝落叶的声响越来越近。   他的余光瞥到一抹紫色。   掌到中途,花无缺的手肘突然缩了回来,空空划了个圈子。落地后却以手背为攻,狠击了刺客的肩膀,震得对方腾空而飞,躺倒在地时已昏死过去。   心兰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后面,头顶的尸体还在晃荡……她拿不准,要不要再靠近一点儿。再靠近些,或许就触及邀月的底线。   忽见无功而返的俩姐妹又召了花无缺过去,不知对他说了什么,白衣公子直直朝自己藏身之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回去。   邀月宫主眯着眼睛看她,轻描淡写地发问:“你没死?”   “晴天霹雳,江别鹤那老匹夫被雷劈得半身不遂,大概是坏事做尽,自有天收!”她将谎话说得煞有其事。   他猛然抬头,眸光如电:“大师父,你骗我?!”   怜星宫主眉心一跳,强装平静地说道:“无缺,你与这姑娘不过萍水相逢,难道要为了她,忤逆养育教导你多年的姑姑吗?”   他并不搭理,只是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仿佛非要等到邀月一个许诺不可。   高贵不可一世的邀月宫主死死盯着他们,不慎让石观音逃脱的暴戾更让她满心燥意。   然而,在几人都以为她要动手的时候,她突然大笑出声,眼风淡淡掠过:“你想教她留着,就留着罢……让她留下来,好好看看你们中的一人,是如何杀了另一人的……”   心兰在他肩后探出半个脑袋,轻轻回了一笑:“大宫主难道对自己的爱徒这般没有信心?最终结局自然是花无缺杀了江小鱼,难道您希望的……不是如此吗?”   邀月冷冷看了她一眼,却飞身进了洞穴。   怜星宫主不赞同的看了他们一眼,却对他无奈道:“无缺,管好你的心上人。”   白衣公子垂眸,拉着心兰的手不作声。   见他如此,在跟上姐姐之前,怜星宫主欲提步又不放心道:“你们先在外头守着,找漏网之鱼,一个也别放过。”这却是怕邀月宫主见了小儿女这副甜腻腻的姿态,忍无可忍罢了。   石观音败走,移花宫两位宫主一前一后地入了洞穴:魏无牙到底死没死?江小鱼又在哪里?邀月并不相信石观音那番话,所以更要一探究竟,将他找出来……这嫡亲兄弟的决战,她已盼望太久太久。   既然两人并不急着进去,也就在四处慢吞吞走罢了……哪儿有什么漏网之鱼?有意放的刺客倒有一个。   路过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曲无容,昏死的模样看起来跟别的尸体没什么两样。她呼吸犹在,只是很微弱。   铁姑娘是有些同情的。   这个因不纯粹的养育之恩便被石观音控制利用,毫无自身可言的女子的……她与花无缺,难道没有几分相似?   单单就凭这一点,她也不希望对方就此死去:“你身上有没有药?”她着急地摇着他的手。   无缺公子默默掏出了一小瓶伤药,任由心上人将千金难买的药丸倒了两颗在一个面如罗刹的女刺客嘴里……那白衣人潜意识不肯吞咽,幸而那药入口即化,总算没有浪费。   喂好药后,心兰将药瓶还给他,身上的笛子也塞到他手里,一言不发地就走开,反倒将微有怔愣的花无缺给落在后头了。   “心兰,你……你在生我的气?”他几步跟上,小心翼翼地挽住了她纤细的手臂。   见她停住脚步,并没有甩开自己的触碰,他心下稍安。顿了顿,又是懊悔又是内疚地解释道:“我是怕师父她们对你不利,这才……”   刚要继续说下去,却听女孩子突然惊呼道:“小鱼儿!”语气多有欢欣,原来还真有条“漏网之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27 20:13:26~2020-07-30 14:4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花花杀鱼的心是真的有了【确信】   其实又是完整一章字数太多,不得不拆分为两章,我原本就打算三章结局的,为什么写了四千字细纲???人都傻了,这么多情节! 第67章 、恶人自磨   抬头, 果见那脸上带疤的少年正远远走过来,见了他们越跑越快,正朝着这儿的方向招手哩!   “原来你们在这里!”小鱼儿环顾四周:“嚯, 这么多死老鼠, 不会……都是你们移花宫杀的吧?!”这话却是对着花无缺说的。   白衣公子定定地看着他,打量了一番:“并不都是我们所杀……你没事?所有人都在找你,你却自己冒出来了。”   小鱼儿的衣服看起来并不落魄,甚至称得上整洁:“是呀,张菁他们都上山来了,你们不知道吗?”   他大笑着, 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铁心兰,小仙女有事要找你呢,就在前边儿林子后头。”   “她竟也来得这样快!”心兰有些惊喜, 又问道:“来了多少人?花满楼他们和慕容姐妹们应该也都来了吧?”   小鱼儿很敷衍地点头,状似有些不耐烦了:“都来啦都来啦,江湖中一半的豪杰都聚到这龟山脚下了,不过敢上山的不多罢了……”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快去找小仙女吧,她叽叽喳喳吵了我一路了……花无缺, 我也有事要找你商量, 赏个脸?”   无缺公子不置可否。   然后眼睁睁看着少女放开了自己的手,脚步飞快地跑到前面去了,他不由微微蹙眉。   “我说,花――”小鱼儿这么说着,似是要将爪子搭在他臂膀上,然后没能成功。   ――只因花无缺的手掌,已如铁腕一般锁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竟掐得小鱼儿喘不过气, 冷汗直冒地哼声道:“你……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不是该公平对决?”   “……你不是江小鱼。”   他悠悠地说,眼神冷似冰锋。   半柱香时辰后,偏僻的山洞里。   十大恶人里头的五个都被一条坚韧白绫紧紧捆住,他们互相挤着,在泥土上哎呦喂地呼喊着、磨蹭着。   心兰连着打了好几个死结,将他们手脚都绑到了一处不能动弹,方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你们再磨上个两个时辰,应该就能把白绫磨破啦!”   屠娇娇依旧顶着小鱼儿的脸,却用着一个柔滑的女声道:“铁姑娘,心兰小侄女儿,好歹你爹爹也是咱们十大恶人里头的,咱们是骗了你,却没什么坏心呀!”   哈哈儿明明哭丧着脸的语气,不知为何,那张圆圆的脸瞧起来还是在笑:“是呀是呀,你爹爹跟咱们杜老大可是至交!咱们也都算是你的叔叔伯伯,你……你就叫你的小情郎,把我们放了,我们保证跑得远远儿的,好不好?”   蓬头垢面的白开心则是想不明白:“怪哉,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拆穿咱们的计策的?”   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手肘磕到了李大嘴的下巴:“你说说,是不是你吃的人肉太多,被他俩闻着味儿了?”   李大嘴努力地低下头,怒目圆睁,啐道:“呸!我正饿着,待会儿先把你的胳膊给吃了,还差不离!”   杜杀虽是老大,却一直沉默着,直到几人闹得一塌糊涂,他才暴喝一声:“都别吵了!”众人这才勉强安静下来。   血手杜杀看着好整以暇地站着的两人,拧着眉道:“你们预备把我们怎么办?给个痛快话吧!”   无缺公子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心上人。   铁姑娘撅着嘴,也不理他:“不怎么办呀,不是说了,磨两个时辰断了白绫,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心兰清了清嗓子,摊手道:“我也懒得问你们想做什么。只是武林人士那么多,连铁无双老前辈都要被请上山来了,你们不过五人……就不怕将命折在这里?”   ――其实十大恶人真是老了,躲在恶人谷多少年不曾出来,偷偷摸摸铤而走险来龟山找遗失的宝藏罢了。   看在铁战与小鱼儿的份上,心兰也不愿要了他们的命。只是,若他们若真宁为财死,获得自由后还不肯放弃,也就没办法了。   铁姑娘自顾自走出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小山洞,将洞内的呼天喊地抛在脑后。   花公子紧跟其后,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她的指尖……少女的手指白皙滑嫩,却绵软软好似没有半分气力。   ――你只是两根纤细手指搭在了我的腕上,为何我却无端端觉得,被扼住了整个命脉呢?   他展开手,轻拢住了少女整只柔荑。   山洞里,见两个年轻人真的走远没有回来的意思了,几大恶人反倒不嚎了……无他,若是引来了真的仇人,岂不是死得冤枉!   虽不大喊大叫了,但窃窃私语总是难免的。   过了一会儿子,李大嘴却从嘴巴里吐出了一块薄薄的小刀片来,随着唾沫正沾在白开心的手上!白开心臂膀动作不开,却能挤到哈哈儿脚上,哈哈儿试了试,实在不便,又夹着那刀片传给了屠娇娇……   这中间的种种困难与互相推诿暂且不提,总之,将近一个时辰后,几个恶人总算是磨断了白绫,可以舒展筋骨了。   一番商量以后,却都打算下山跑远些去,避避风头再说。   再后来,李大嘴在山脚下驻足,竟看见了一堆武林人士围着两个移花宫宫女。其中有一个揭了面纱的,恰跟自己记忆里的女儿很相像……   李大嘴与铁萍姑父女团聚,铁无双与李大嘴岳婿冰释前嫌,说清了当年悲惨旧事,这却又是后话了。   而此时的铁姑娘,似乎并没有完全原谅花公子的“不辞而别”,虽然她的爪子正乖乖被他握在手心里。   两人一路无声地走着,眼看又要到了之前的林子里,却听他低着头,忽然闷笑出声。   心兰纳闷,又有些不高兴:“怎么?你……你笑什么呀?”自己还在生气呢,他如何就笑起来了!   花无缺弯唇看她,轻轻道:“笑在下哪里管得住自己的心上人?铁姑娘武功盖世,花某也只能甘拜下风。”   被夸赞了一通的女孩子涨红了脸,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道:“你……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腻歪了一路。   途中听到一声巨响,似是魏无牙的洞府传来的,这才加快了脚步……   等回到老鼠洞,远远便望见小仙女与花满楼正在洞口焦急地打转。见了他们,小仙女慌忙道:“原来你们在外头!怎么样,找到小鱼儿了没有?”   心兰摇了摇头:“没有确切消息,怎么了?这洞口怎么……”方才黑黝黝的洞口,此刻竟被一块巨石完整贴合地堵住了!   小仙女皱了眉:“我也不晓得发生什么了,我跟花七公子带了人上山来,铁伯伯、慕容姐夫他们都在后头四处搜山呢。我们听到这边有声响,便过来查看,哪里晓得一个人都没有!”   心兰看了看花无缺难辨情绪的面容,咬唇道:“魏无牙跟石观音那些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只是,移花宫两位宫主都在这山洞里头呢,也不知道里头还有什么人……”   白衣公子已摸去了断龙石的石壁,尝试着以剑气削开,却只留下了浅浅痕迹。侧耳倾听,也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响。   他垂眸想了想,分析道:“石观音方才说,她将魏无牙杀死,将小鱼儿带去了大漠……定然是哄骗我们的……这样笨重却无法逾越的机关,显然早有预谋。”   心兰点了点头:“若魏无牙没有死,那石观音也许是跟他联起手来撒谎,想让我们轻敌而已……不管怎么说,为了找小鱼儿,两位宫主总要进洞瞧一瞧的。”   小仙女听得头都大了,跺了跺脚:“可是那条臭鱼,他到底在哪儿啊?!”这两天她不眠不休四处奔走,实在焦躁得厉害。   “张姑娘莫要太着急,三日之约已到,既是为了引我们前来,江公子就断不会有事……”   一直沉默着的花满楼冷静地宽慰道:“我们来势汹汹却投鼠忌器,他们就更会小心行事。”   小仙女并非是柔弱性子,外刚内柔倒是真。   眼见龟山风云变幻,局势比想象中更复杂,实在有些发怵……   她什么努力都尝试过了,现在只能木呆呆地坐在台阶上等消息,一双明媚眼眸水汪汪地放空了视线,其他人也不忍心去打扰她。   另一边,没等心兰好奇开口,花满楼已经简要解释:西门吹雪与白云城主叶孤城,近日便要决战紫禁之巅。   陆小凤前去为好友助威,神侯府名捕无情也被紧急召回,如今江湖人一半在往京城赶,令一半则汇聚到了龟山脚下……   “决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心兰有些吃惊,毕竟说来也不过刚与西门吹雪分别:“他从未说起过这回事呀!”   高手之间的对决,非死即重伤。   倘若早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她是绝对不会请求对方帮忙损耗精力的。大战在即,合该好好调养专研武学才是。   花满楼的唇动了动,温声道:“也不过这几日的事情罢了,铁姑娘放心,他心中渴这一场决斗久矣,自然是有把握的……”   似是怕她心存内疚,盲眼公子很快移开话题,含笑道:“陆小凤请我转告,既已有许多江湖好汉帮忙惩恶锄奸,他便不凑这个热闹了……来日同聚,他愿自罚三杯!”   “日后会有机会的!”铁姑娘果然弯了眼睛,朗声道:“我家酿了许多坛好酒,他得喝几大碗才是!我……再喊某人敬三杯酒,向西门庄主道谢。”   这么说着,眼神却悄悄瞟向了找寻机关的无缺公子。就那么一眼,很快就低下头,脸却无端端红了起来。   仿佛是察觉了她的目光,他淡淡地看了过来。   顿了顿,微微移开了视线,唇角却微微翘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30 14:46:22~2020-07-31 12:4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越鸟 8瓶;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每个人在江湖里都有自己的故事~【远目】   “铁老英雄爱才如命,将她女儿嫁给了我,希望我能从此洗心革面,我也一直都很感激他老人家的好意,可是……“他咬了咬牙,接著道:“他女儿却对我恨之入骨,认为我辱没了她,竟和她师弟有了不清白的关系,我虽又恨又恼,但念在铁老英雄的恩情,只要他们不再做那苟且之事,我也不愿将丑事宣扬出去。”   他嘴角的肌肉不住颤抖,咬紧了牙齿,接著道:“谁知她非但不听,反而骂我是个活乌龟,叫我莫要管她的事,我一怒之下,才置之于死地,又将她活活煮来吃了,以泄我心头之恨!”李大嘴道:“我顾念铁老英雄的面子,不忍令他丢脸伤心,二来也是为了我自己的面子……我宁可被人恨之入骨,我也不能让人耻笑于我。于是不肯说出真相,只是逃去了恶人谷。”   “可我却不愿叫我的女儿在那种地方长大成人,就将她交托给别人,我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度过一生。”   没想到铁萍姑被托付的那户人家(所谓的李大嘴朋友)夫妻二人日夜折磨她,说她是坏种。铁萍姑受不了逃走了,辗转到了移花宫。   平菇原著跟十二星相里的兔子在一起啦,老夫少妻,但兔子是爱极生畏那种,挺宠的。她放下了狗贼江玉郎,兔子放下了马亦云,两人应该会挺幸福的吧。   本文江小狗早死,没祸害人家,父女相认时候也早,不是李大嘴临死前,外公铁无双老英雄更没死,小姐姐一定会更幸福的。   本章跟斩尽杀绝第一章 ,关于酒的对话,兰兰都有很甜的关于花花的暗示,发现了不?【嘴角疯狂上扬】 第68章 、番外――傻兰   两人最终落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溪旁。   双脚一踏到松软的草地, 心兰就松开了圈着他的臂膀,撅着嘴道:“你要吓死我了,骗人有意思么?”又拍开了他搂着自己腰背的手, 水润的眸子瞪着他。左右四顾后, 急声道:“说话呀,这里又没有别人了!”   然而白衣公子只是无辜地瞅着她,眉目温和而平静,浑然不知她在说些什么的模样。   铁姑娘单手叉着腰,凑近了他一点儿,很轻很轻地想跟他咬耳朵……花公子本是站得笔挺挺的, 被她勾着脖子低了头,只觉得耳畔发痒:“你再装模作样地逗我,我就……就亲你啦?”   她说完话就退后了两步远, 又想看他的神情又不好意思,几根青葱指尖绞呀绞,绕了半天却没等到他半句答复。   抬头,只见花无缺还是那副低眉垂眼的姿态。   分明是又乖又傻的,但配上他这副如玉面容,怎么看都觉得, 是花公子在唬人玩儿呢。   一时怒从胆边生, 噔噔噔跑到他跟前,气鼓鼓地捶了他胸口一记,故作凶巴巴的道:“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清亮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白衣公子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花公子便是傻了也端的是副好皮相,像这样眼神极其认真专注地盯着一个姑娘瞧,真是很容易教人面红耳赤的。   心兰觉得自己实在很没有出息。   在这样的目光里,连吼他声音大一些,都觉得很惭愧很心疼的了……所以她伸出手, 遮住了他那双黑如点漆的双眸。   花无缺不闪不避的,极乖顺地任由她动作。   ――都说男子的唇薄则多是薄情郎,薄唇辗转各色美娇娘。而移花宫少主却偏偏是个痴情种。   这片唇吟过词赋、饮过温茶、吹过玉笛……却没有亲近过任何一个姑娘,直到今天,被一个唤作铁心兰的姑娘打破了。   他纹丝不动,并未闭目。   因此心兰只觉得对方浓密长睫在掌心颤动着,撩得人心尖上像羽毛一样浮着……让她踮起的脚尖都有些站不住。   所谓一亲芳泽,不过是双唇一触即分。   待到铁姑娘放下遮住花公子深邃双眸的手,明艳的脸蛋已红得醉人。背过身缓了好久好久,都没好意思转过头来。   ――她现在终于相信花无缺是真傻了,不是装的。   而自己这个坏心眼儿的姑娘,居然趁着他傻乎乎不懂事的时候,在荒山野地里如此轻薄他……委实是、太过分了!   好半响,稍稍平息了罪恶感的少女半低着脑袋,侧过身,期期艾艾地问他:“你知道……我刚才做什么了吗?”   白衣公子自然是没有回答她的。   心兰捂着脸,从指缝间瞄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很轻,却强装镇定地解释:“我、我刚才,吃你豆腐啦……”她的双足磨蹭着低矮的草叶:“你以后清醒了,不许生我的气啊!我、我本来只是想试试…谁教你不躲的嘛……”这么说着说着,竟又要怪到他身上去了。   铁姑娘还是有几分侠女风范的,察觉到这一点,咬牙道:“大、大大不了……你再亲回来就是了。”好像还挺公平的样子,她的语气就像说“你再打回来”似的。   ――明明是确信他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清醒抑或愚钝,都不会舍得动她一根手指的。   谁料顿了顿,白衣公子慢吞吞踱步过来,修长手指并拢做掌,温柔地覆上了她的眼。少女的面颊在衬托下显得很娇小,大半张脸都被他骨节明晰的手紧紧遮住。   铁姑娘缩了缩脖子:“唔……做、做什么呀?”她并没有躲开,但稍有些不安,不由声音娇软地问道。   良久无人应答,耳旁唯有潺潺溪水声。   被挡住住视线的少女呼吸都有些凌乱,不自在地动了动,唇上忽而落下一片温热,在其上辗转流连。   ……   傻了的花公子乍看上去真是特别乖了,前提是铁姑娘得拉着他的手。否则大概移花宫东奔西走的宫女们便是前车之鉴:只要敢撒手,自家少主就没了!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铁姑娘牵住了他的爪子,他就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连两颗眼珠子也一直跟着她转。   只是铁姑娘依旧不放心,总担心这痴傻的花公子半夜趁她不注意便要跑路,所以住店都只要一间房……晚上吹熄了灯,便让心智似是倒退了十多年的无缺公子躺平睡觉,自己则伏在榻边上趴着。   花公子特别听话地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心兰眨着眼睛欣赏了他的睡颜好一会儿,期间又数次摸摸他的头发、揉揉耳朵、碰碰下巴……在这样不间断地被吃豆腐的情况下,无缺公子还能平心静气,气息丝毫不乱,实属不易。   待心兰终于晓得困倦了,小鸡啄米似地点着脑袋时,俊美无俦的花公子便睁开了清明的眼……   第二日早晨,铁姑娘是被楼下的人潮喧闹声自然地叫醒的。她揉了揉惺忪睡眼,伸完懒腰后才意识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自个儿居然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   那花无缺呢?她慌忙去榻边看,以为自己睡梦中爬上了床,反倒将他踢了下来……可是没有,整个房间都是空空荡荡的!   铁姑娘吓了一大跳,噔噔噔便跑下了楼。   正要抓了店家问一问那白衣公子是几时跑出去的,却发现大堂里最中央的那张桌上,他正好端端坐着呐!且面前,满桌子净是稀粥糕点,样样精致。   见状,铁姑娘满头雾水地召了店小二附耳过来:“这白衣服的公子哥,是自己点的这些点心么……他是不是终于说话了?”   小二憨憨一笑:“这位公子早早地下到大堂里坐着,我们掌柜的问他要些什么,他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咱们的单子……嚯,居然几乎每道都要!”   他喜滋滋的,仿佛是宰了个冤大头,被掌柜的发了赏钱那样,又继续夸赞道:“姑娘,您夫婿可真是疼您的紧呐!我瞧他自己并不爱吃,就尝了几口,喝了两杯茶水,定然是给您点的了!”   等铁姑娘在花公子身旁坐下时,便气鼓鼓地盯着他,得到的回应是对方无辜专注的目光……他甚至还顶着那张金质玉相的清俊姿容朝她笑!   笑得心兰只得扭过头去,才能继续狠下心生他的气。   很快,小二有上了一道新鲜蒸好热气腾腾的八宝饭出来:“客官,您二位的单子都齐啦,请慢用!”闻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铁姑娘自己一个人,哼哼唧唧地吃完了甜腻腻的一碗八宝饭。这期间,傻了的花公子就在边上默默看着她吃,看着看着,忽然被她喂了一口在嘴里,他也乖乖咽了下去,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吃完早饭,铁姑娘就去付了账,然后退房。暗地里实在忍不住,将不食人间烟火的无缺公子狠狠训了一顿,凶巴巴的模样:真败家,怎么好这样浪费银子的?!   幸好她摸到了他腰间绑了个钱袋子。   教铁姑娘养花公子,可真是不易呀!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短番外是之前的《傻花》后续。   再苦不能苦花花!!!让他买让他买!!!   买了不还是要给你吃的!!!傻兰兰!!! 第69章 、无牙泣血   山洞很大, 很黑,也很冷清。   在气势惊人的邀月怜星面前,盘膝坐在轮车上的, 正是“死而复生”的魏无牙。   老鼠王的眼睛恶毒又狡猾。   他歪在轮椅上, 一本正经地缓缓道:“二十多年前,我专程赶到移花宫去,向你们两位求亲……谁料你们非但不答应,还要杀了我,我缩在龟山,便是等着今天!”   他实在太丑, 简直不像个人。   以致于移花宫主根本不愿接近他半寸,只是冷声道:“既然我们来了,你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罢!”   魏无牙阴恻恻一笑,却道:“我也没有什么招数……邀月呀邀月,我已经得到了你们,将来死后也有你们两姐妹陪着,实在很心满意足啦。”   怜星宫主狠狠一拧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 却听洞外传来一声巨响。   邀月原本绷得紧紧的绝美面容划过一丝错愕, 想前去查看,却见魏无牙已笑着推动轮车向地道中滑下……移花宫主姊妹对视一眼,虽心中不虞,却如影子般跟了上去。   几人进入了一扇很窄的石门,门后竟是一间六角形的石室,再也没有别的门户。魏无牙似乎并没有打算逃走,好整以暇地停了下来。   室中光线特别暗, 隐约只能看出有一口很大的棺材,周围伫立着许多石像,瞧着并没有什么别的机关。   邀月宫主怒气凛然,质问道:“你到底再搞什么把戏?再不肯说,我教你再也不能开口!”   魏无牙哑笑几声,语气却像个天真顽皮的孩子在夸耀自己:“待我点起灯,让你们看清楚些……这可都是我精心之作呀。”他笑声中带着种说不出的奇怪态度。   嵌在石壁中的十来盏铜灯先后被火折子燃起……   原来石像竟全被雕成移花宫主姊妹和魏无牙的模样,真人大小又活灵活现,神态动作栩栩如生。且越到后来,石像的模样就越不堪入目……   移花宫主姊妹看到第四组便气得全身发抖,没等铜灯全都燃起,已将石像摔得片片粉碎!   奇异的是,魏无牙竟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好似这些并非他的心血结晶。   待怜星宫主扑到他面前,拎起这侏儒的肉身向石壁掷出后才惊觉,那不过是穿着衣服的石像――真的魏无牙,竟不知在什麽时侯溜走了……   而这石室仅有的一道门,也已被封闭。   移花宫主姊妹两人站在晦暗不明的石室中央,似乎已呆住了……她们武功登峰造极,却一同被只臭老鼠欺骗愚弄!   “姐姐……”怜星宫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灯火忽闪中,她瞧见邀月宫主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不知什么机关启动,屋顶上忽然露出海碗般大小的洞。   魏无牙阴沉滑腻的声音淌了下来:“邀月,怜星,你们是世间最高贵最美丽的女人!可惜,等到你们在这里煎熬到死的时候,那样子一定非常丑陋、非常恶心……”   怜星宫主柳眉倒竖,死死盯着那个小洞:“你当自己可以困得住我们么?我们的弟子正在外头候着。待我姐妹出去了,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有一日安宁!”   魏无牙叹息了一声,缓缓道:“纵然你们如此绝情,待你们死后,我却还是愿意允许你们脏臭的尸身与我合葬的,唉……谁教我喜欢你们呢?”   邀月宫主听得几欲作呕。   也不管那屋顶有多高,洞口又有多小,一条绸带直直卷上去,似要穿破魏无牙那怪模怪样的脑袋。   ……自然是白费工夫。   老鼠嘻嘻一笑,便躲了开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却听到一声古怪的“噗嗤”,仿佛是利刃刺入人体后再度抽出的声音。   “你……”魏无牙只发出了这么一个轻微音节,便再无声息。取而代之的,是粘稠液体滴落而下的啪嗒声。   少顷,石观音娇润清晰的语声自洞口悠悠传来:“恶心的老鼠,真是白长了一双看着狡猾的招子,有眼无珠!”   移花宫两姊妹沉默着,静待其变。   却听对方语声慵懒地继续道:“我千里迢迢来到中原,本是想与你们一较高下。如今见了,却并不觉得你二人比我更美……只要你们告诉我明玉功的奥秘,让我永葆青春……我立刻放了你们,如何?”   邀月宫主冷笑道:“手下败将,不知所谓。”   怜星宫主也笑了:“即便我们敢说,你又当真敢练?”   石观音听了也不恼,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我想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既然你们姐妹乐意待在这里受苦,便让这老鼠的尸体陪着你们吧!”   语罢,她竟真将那流血的死尸给塞到洞口,硬生生挤压着,就这么抛了下来!   手脚俱断的侏儒“砰”地落到坚硬的地面,黑红的脏血险些溅到了移花宫主纯白的衣裙上……怜星捂着鼻子蹙眉前去查探。   确认了那真是魏无牙的尸体,不禁恨恨地要将他甩到了大棺材那里。   却听得那处,一个低低的男声“哎呦”出声!   众人正在惊异,随即棺材里竟传来更加古怪的声响,仿佛是死尸复活抓挠着木板那样,刺啦刺啦地响个不停。   那男声变得更加低沉嘶哑了:“人家是天生丽质,你就算永葆青春了,那也不过是丑毒遗千年……你才瞎了眼呢,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原本配合着眼前场景,还是有那么几分可怖的,奈何到了最末那句话,简直像是黄口小儿学人骂街……倘若骂的不是石观音,骂的不是她最爱惜的容貌,她或许还能笑出声。   邀月宫主微微眯了眼睛:“好,既然你死不瞑目,我便来替你收尸!”本是柔软的白绫直劈向了远处那口棺材。   顷刻间,最外部坚硬无比的木板竟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四散开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捂着臀部从黑漆漆的棺木里跳了出来,大呼道:“好险好险,小爷的屁股可金贵得很!差点被块破布占了便宜去,噫!”   “江、小、鱼……”他的名字在邀月宫主的嘴里,一字一顿地被念出,教人只觉冰寒刺骨。   借着仅剩的几支未被真气扑灭的烛火,怜星宫主仔细打量着搓着手一脸嫌弃的少年。   却听洞口处石观音语声欢欣:“好极了,你们都在这里,倒省下我一番功夫了……”娇笑声中,密室里的三人听见了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你一直都被关在这里?”邀月宫主恢复了她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皱着眉问道。   小鱼儿吹着口哨,瞟了她一眼,没有应答,却嬉笑道:“奇怪,大名鼎鼎的移花宫主,怎么会认识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呢?”   他坐在棺材上,忽而一拍大腿,自语道:“哦,对了,你们都要派徒弟来杀我了,自然是认识我的!”   怜星宫主上前了一步,缓缓道:“我姐姐在问你话。”   小鱼儿斜着躺下去,冷哼了一声:“什么地方能关得住我小鱼儿?我是自己跑进来的!”   邀月宫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躺不坐的邪气少年,语气愈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否则……”   她看着对方吊儿郎当的模样,蛾眉轻挑:“别以为你方才那样夸赞我姐妹贬低石观音,我就会放过你……等出去了,你必须与花无缺决一死战!谁也不能阻止这一切!”   小鱼儿哈哈大笑,笑罢,在她们瞪视的眼神中摊手:“既然如此,我就更不必说了!看不顺眼,你们姐妹谁来打我一掌,给小爷松松骨?”   邀月宫主霍然转过身子,像是生怕自己再瞧见小鱼儿一眼之后,会忍不住出手将他杀了……然而她们到底谁也没有动手。   她们还是笔直的站着,没有坐下来,约摸是嫌弃这里过于肮脏。   顿了顿,怜星宫主缓缓道:“我们方才已将四面探查了一遍,所有门户的确已被闭死了,也未找到什么机关。”   “还用得着去看么?”小鱼儿嗤笑了一声,悠悠道:“就这么点儿地方,他们既然大费周章地设了计,自然是不会有什么遗漏立即能教人发现的。所以你们不妨找个地方坐下来,别再浪费体力,说不准还能撑到花无缺来救……”   邀月宫主并不愿意坐在这腌H之地,她觉得自己还撑得住,昂首高傲道:“他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定然会立即想办法营救……待我们都出去了,你与他便要决一死战!”说来说去,又绕回到决战了。   小鱼儿想要嗤笑,硬生生忍住了,敷衍道:“嗯嗯好,对对对……咱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反正他是刚饱餐一顿,不渴不饿,躺在这口大棺材里更是舒服得很。   ――至于吃喝拉撒睡的中间两个么,待睡醒了,他再痛痛快快地排泄一通。而那对高傲的姊妹打算熬到什么时候,可就不关他小鱼儿的事情了!   迷迷糊糊中,眼角余光却好似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正在那洞口处探头探脑……小鱼儿只当自己在做梦,天晓得,他都有多久没再想起过铁心兰了!   没等小鱼儿张嘴喊破这个莫名其妙的梦,一个红彤彤的脑袋挤开了原先那张面容,大喊大叫道:“臭鱼,你在不在下面啊?”   小鱼儿立时便咧开嘴,高声回道:“在啊!这老鼠洞冬暖夏凉,小仙女,你要不要下来陪我啊?!”   ――原来石观音去而复返,竟带着洞外的一行人,来到了这密室的屋顶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31 21:16:35~2020-08-01 14:5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有鱼樱nc粉截图挂我文然后各种极端评论,emmm往前推几个月我可还帮苏樱说过话呢,作话为证。后来被部分粉一边捧苏一边踩原著所有角色给恶心到了,才想还原一个真实的原著樱。   如果影响了读者的阅读观感,在此抱歉,但不能删,否则转头就能被说心虚恶意抹黑,只能拿原著一条条列出了。   热知识:晋江APP可以屏蔽作话的。   ――――――――――――――   脑补了一下兰兰探头探脑,被小仙女挤开的画面。   她俩做妯娌真的好合适呀!外刚内柔和外柔内刚~ 第70章 、密室被困   石观音虽然带了他们从狭窄的暗道里进了来, 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又脚不沾地地飘走了……   路过移花宫少主身边时,红唇微启, 却被铁姑娘状似无意地隔开:“山林间蚊虫甚多, 您这衣衫破破烂烂的,更要小心了!”   石观音定定地注视着紫衣少女,嘴角一勾,无声而去。   小仙女毫不顾忌脏污地趴到了洞口处,跟小鱼儿两个人已隔空聊了许久。甚至开始商量要不要干脆炸了这山洞,好救他们出去。   小鱼儿仰着头, 笑她天真:“你放点烟花爆竹让我们听个乐呵还行,要是拉了一车□□过来将这洞炸塌了……估摸着至少得过个一年半载的,你才能把我的白骨挖出来!”   邀月已经对他们俩打情骂俏的姿态忍无可忍, 冷声呼道:“无缺,无缺你可在此处?”   他平静的声音通过内力传下:“石观音方才威逼利诱弟子,想套出明玉功的心法……她说魏无牙已死,只有自己才知道机关所在,只给我们一天时间考虑……请两位姑姑放心,无缺定会竭尽全力救你们出去。”   邀月宫主并不想在外人面前苛责自己的徒弟, 毕竟自己姊妹还被困着, 故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彰显着武林绝世高手之风范。   然而这些不可言明的心思,立即便被讨人厌的小鱼儿破坏――少年在底下长吁短叹,一会儿说自己要渴死饿死了;一会儿又说自己想解手,但对着魏无牙那具死尸尿意都被吓跑了;一会儿还说棺材板躺着真不舒服……   末了再眯着眼,坏心眼地问移花宫主两姐妹,可有不适?他一个大男人勉勉强强是可以背过身去不看的。   向来要比姐姐温柔些的怜星宫主僵着身体, 恨不能将他的嘴巴缝起来,再不能说话……   在她们摇头不理后,这小魔星却自顾自将死尸拖到墙角,用破碎的石像盖着,却把那口棺木做了个简易的茅厕,舒舒服服地上了个大的。   唯一还在原地的小仙女仿佛闻到了味道似的,在洞口处爬起了身,捂着鼻子大骂他屎尿屁事儿真多。   待走出了密道,回到了外头,却对其他人说要亲自去山脚下买些酒菜来……自然,主要是给他们自个儿吃的,也不过是顺带,顺带给那条臭鱼带一些。   心兰瞧着红衣少女言不由衷的模样,取笑道:“你现在找着全手全脚活蹦乱跳的小鱼儿了,总算能安下心了吧?自己多补补身体倒是真的!”   花满楼已去寻了分散在附近的几位少侠而归。   远远便望见一身湖绿衣衫的慕容九姑娘,她还是那样清冷孤傲。身后跟着高大憨直的表弟顾人玉,两人俱是气息匆匆。   一来一回的盲眼公子反倒气息稳健。   亦走过来温和地劝道:“张姑娘这两天都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实在很辛苦,待江兄弟出来了……”   顿了顿,他笑意渐深:“他见了,定然要心疼的。”   ――连花七公子这样老实厚道的人,都开起这样的玩笑来了!   小仙女脸蛋红红地瞪着围了自己一圈的朋友们,却没有否认,只是嗔怒道:“你们陪我忙活了这么久,还要想法子打开这山洞,难道都不怕饿?还不快些告诉我要吃些什么,免得我漏了谁!”   慕容九知道她不过是羞恼了,也没心思客套:“菁姐是知道我的口味的,不过这龟山地处偏僻,也没什么可挑的了。”便领着工匠们去勘探地形了。   留下顾人玉一个,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其他人遇到了什么事,到了哪里去,山脚下诸多事宜准备如何,江湖中如今又是何种风声等等。   小仙女本身很多事都是亲历而清楚的,这些话自然是要讲给铁心兰听,她自个儿只是在苦恼地默默算着要采买多少东西。   花满楼预备陪小仙女一同下山,此时也正被另一位花公子朗声请求:“我实在脱不开身,只得劳烦阁下了。还请交代移花宫的人,多准备一些……”   白衣公子酌情说了些必需品,眸光却缓缓移向某处,微妙地顿了顿,才继续说完:“多谢花公子了。”   花满楼温文含笑道:“无妨,我与铁姑娘是朋友,自然同阁下亦是朋友……朋友之间,何须客套?”便同小仙女一同结伴下了山去。   约摸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一个时辰后日薄西山,几十人才浩浩荡荡涌了过来。其中二三十个都是白衣白纱带着花环的移花宫女,各个手上提着东西。   在等待的过程中,山上的人已想了数种方案又排除,最后只能是用最笨却也最安全的法子。   最容易想到的便是将屋顶上的那个洞口扩大,然而不过尝试凿了几寸之距,便发现行不通……这一点恐怕石观音早就从魏无牙那里套了出来,否则也不会任由他们这般声势浩大,她却无动于衷。   小仙女将食盒通过一条绳子慢悠悠地放下去,得意道:“这饭菜拿炭火煨着,还是热的呢!”   小鱼儿解开了绳子,抱着食盒很卖力地夸她:“不错,没开盖子都能闻得到香味儿啦!”这样的态度实在少见,小仙女只当他是真饿着了,连连催促他快动筷子。   小鱼儿反倒仰着头,笑嘻嘻地反问道:“别管我了,傻丫头,你自个儿吃了没啊!是不是想把自己饿瘦,好从这个小洞口跳进来陪我呀?”   小仙女刚想说自己早吃过了,肚子竟咕咕叫了起来,只得红着脸啐他:“你想得倒美!我出去跟九妹他们一块儿吃去!”便跑开了。   小鱼儿重新点燃了蜡烛,大喇喇地席地而坐,揭开了盒盖……其实他根本就不饿,但还是决定要敞开肚皮美滋滋地吃光这些食物。   刚拿起筷子,余光瞥见终于肯坐下,却坐得笔挺端正的移花宫主正往这边看过来,清了清嗓子道:“虽说同关一室,理应有福同享,但我就不分给你们俩啦,你们那好徒弟肯定会给你们准备好的”。   邀月宫主撇过头去,没有说话。   怜星宫主看了姐姐一眼,正要说什么,便听弟子的声音低低传来:“无缺来迟,二位姑姑受苦了。”   两道白影霍然起身,一前一后地等在了洞口正下方。他们三人俱是武功高深,也不用绳子慢慢送下,大小不一的包裹接连不断地落下,被接住,随手拂到地面上,拆开时依旧完好。   “……是无缺唤了宫女准备的。时间仓促,还请姑姑们见谅。”做弟子的微微俯首,轻声道。   “无妨。”平日里一应用度总是铺张扬厉的邀月宫主一摆手,仿佛毫不关心,冷声道:“我们何时才能出去?难道你真打算如了石观音的意?”   无缺公子淡淡道:“大师父放心,弟子心中已有成算。”   邀月面上似说有些不虞,却勉强忍住了。   在他告退时也没有出声喊住,再吩咐些什么。   而妹妹怜星宫主已俯身打开了两个食盒,又利落地拆开了其他几个包裹,竟还看见了两个小椅子,几块瞧起来可以拼凑变为小桌的木板……只是她拼不起来。   小鱼儿拍拍屁股站起身,打着饱嗝走过去:“这么简单也不会?”他耷拉着眼睛,懒洋洋地鼓捣了一会儿,便拼了张成年男子一臂长短的小桌出来。   移花宫主两姊妹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既不想招待,也没有赶他走。   于是厚脸皮的小鱼儿找了块边角料木板在桌边坐下,还百无聊赖地念念有词:“八宝饭、芋头糕、蜂蜜雪梨炖百合……嚯,连茶里都加了山楂红枣!”   两人不理他,只是默默地咀嚼着。   小鱼儿撇撇嘴,最后说了句:“您二位的口味,也怪有意思的。”便活动着筋骨回到了自己那头,斜躺着又睡下了。   空间内安静无言,只有邀月跟怜星轻微的吞咽声。   只是不知为何,邀月宫主饱腹后,神情反而更冰冷……怜星宫主默然无言地喝着温热的茶水,多喝了两口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怔愣,之后再没有碰一下。   外边燃起了篝火。   花无缺出了密道,一眼便瞧见紫衣少女侧对着自己的方向,在一块薄垫上坐着,手上还拿了什么东西。   而在她面前站着的,是玉面神拳顾人玉。   年轻男子不自在地搓着自己的衣襟,微微俯身同她交谈,她仰着头笑魇如花,一双杏眸闪烁着微光。   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好似是铁姑娘特别客气地邀请他一同坐着说话,顾公子连连摆手,又憨憨地笑了起来,露出八颗大白牙。   花公子自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近。   他在铁姑娘身后负手而立,温声道:“心兰,两位姑姑知道那茶水是你的心意,很是喜欢……”又不甚明显地拉长了声音,眉目含笑:“入夜了,可觉得冷?”   顾人玉见了他,气息都弱下来。   不知怎么的,明明这名震八表的无缺公子笑得这般温文尔雅,还如此谦逊地同自己见礼,言语中很有想结交一番的心思……   他偏偏觉得心中发毛,说不了几句,便想逃之夭夭。   此刻也是一样,闲聊了几句便推辞九姐有事要寻自己,三步并两步离开了。   于是花公子很坦然地坐在了铁姑娘的边上,却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吃自己特地交代采买的吃食。   “在没遇到你之前,我落在小仙女跟九姑娘手里,她们吓唬要打我,交代藏宝图的下落――哦,就是那个被神侯府证实是江别鹤捏造的假藏宝图……你从前去峨眉山也碰上了的。”女孩子咽下了最后一口八宝饭,轻轻地说。   “嗯。”他淡淡点头,好似并没有什么疑惑要问。   心兰眨了眨眼睛:“顾公子是个很宽厚良善的君子,他帮我说了许多好话,我很感激他。”   “嗯。”他还是一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心兰终于忍不住,笑着靠在白衣公子的肩膀,狡黠道:“你……莫不是吃醋了?”她嘻嘻的笑。   “……嗯。”无缺公子搂住心上人,这回的应答总算有了些情绪波动,却让她愈加调皮地蹭起他的肩颈来。   两人不甚明显地玩闹了一阵子。   到底眼前还有正经事要做,且山上露天营地人流嘈杂,实在不适宜继续腻在一处。   铁姑娘见好就收,没有继续闹花公子,只是歪着头好奇地问道:“小鱼儿不急,是不想出来决斗,你怎么也不急呢?”   他轻笑,温柔地抚摸着膝上属于她的乌发,语声悠悠:“需要急的并不是如何打开洞穴,而是石观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1 14:56:18~2020-08-02 14:17: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这章是鱼仙甜一点儿,还是兰缺甜一点儿?   看细节,某月单身狗真可怜,吃个点心喝点水还被迫照着兰兰口味来,怜星则是不敢喝水怕内急,两位宫主惨遭跌落神坛,23333。其实原著还要狼狈些的。 第71章 、决战之前   自负的石观音踏着山林间的晨雾到来。   死于斑驳的树影缝隙间, 珠灰色的的衣裙染了绯色,轻薄面纱后,她绝色的容颜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无人想到, 花无缺的武功已到了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快到站得远远的人们根本看不见他们是如何交手的……而当战斗结束,石观音已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众人望他如天神降临,他却擦拭干净剑锋,轻轻道:“石观音乃是遭了反噬而亡。”众人将信将疑,最终却更加信服,都言无缺公子君子盛德, 深藏若虚。   这个理由即便到了移花宫主跟前,依旧未变一个字。   邀月宫主虽也并不觉得石观音能胜过自己与妹妹精心教导的唯一弟子,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狐疑。   故有心想要试他一试, 指着吃饱了又在呼呼大睡的江小鱼昂首道:“无缺,待我们出去了,你有几分把握赢他?”   小鱼儿挖了挖耳朵:“喂,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这儿呢?那儿还有具腐烂发臭的老鼠尸体……能不能别说这么些晦气的东西!”   白衣公子的语声不急不缓:“九成九。”   除非迫不得已,他一贯不喜欢将话说得太满。   怜星宫主略有些忧愁,却见姐姐已满意地颔首。   工匠们叮叮当当又凿了大半天, 困在山腹里的三人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邀月宫主本以为小鱼儿还要拖延, 不料他却懒洋洋地抢着走在了第一个钻了出去。见了小仙女,笑嘻嘻地便要去搂她。   小仙女躲了一下,愣是没能躲开。   勉强被他抱了一会儿子以后又连忙推开他,说是嫌弃他身上臭烘烘的,还有一股子酸味儿……奈何小鱼儿非要贴到香喷喷的小仙女身上,便是慕容九站过去想隔开他们,也是无用。   调皮捣蛋的少年还故意逗她:问是不是也想被他抱, 所以才偏要凑过来?气得九姑娘大骂他奸诈不要脸,反倒被慕容家几个姐姐教训要注意仪态、不可妄言。   待洞口大开,邀月怜星二人皆有些不自在地缓缓走出……她们仿佛还是昔日那样高贵不可直视,但恐怕她们自己心里也清楚,经过这一遭,终归是有些不同了。   但邀月毕竟是邀月,她仍旧可以高傲地抬着头,冷冷地说:“明日便要决战,各位若要留下观看,自便。”然后在低着头不敢出声的宫女们簇拥下离开了。   花无缺淡淡看了小鱼儿一眼,拉着心兰跟着走了。   深夜,万籁俱寂。   在这群山环抱中的庙宇里,人们往往分外能领略静寂的乐趣。烛光点燃得太早,如今已经熄了,又或许是被风吹灭的……然而并没有人将它重新燃起。   或许在相互依偎着的两人眼里,他们并不在乎黑暗或光明,只依恋彼此给予的温暖。   良久良久,白衣公子忽而叹息了一声,温声道:“夜深了,你该回去睡了。”   心兰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想陪着你,倘若你不愿意……”她咬唇,幽幽道:“那就是我想你陪着我。”   他斟酌着措辞,缓缓道:“你知道,一个云英未嫁的少女,三更半夜宿在一个男人房里……”他有心说得厉害些,却说不下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道:“我知道,可我早就嫁给你了。”   于是花无缺愈加说不出话来了,甚至将她搂得更紧。   他沉默了,她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明天……你预备怎么办?”她的声音那样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你希望我怎么办?”他微微低下头,温和地反问。   “我不希望你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个死去。”她说着从未改变,却也从未有过用处的想法:“可这太虚伪了是不是?你们……已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他默然半响,突然问道:“倘若……非要死一个呢?”他这般问着,更像是在说“非要选一个,你待如何?”   少女从他肩膀处抬头,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双眸闪烁着泪光。   他决无质问她,要求得到一个答案的意思。   只是他们分明心意相通,却似乎又存在那么一丝晦暗不明,落差感让他情不自禁地便开了口。   下一刻,便觉失言:“抱歉……”他温柔地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轻轻道:“这个问题太过残忍,任是谁也回答不出来的。我只是……有些心乱,心兰。”   她泪意上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同样用力搂着对方:“我只知道,你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好快。”   他在她耳边轻笑出声,忽然道:“你知道我有多欢喜?”他的笑声鼓荡在她的耳膜:“像这样搂着你……是从未有过的安心与欢喜。”   他的身量即便在男子中亦是鹤立鸡群,此时却将下颌轻靠在少女优美瘦削的肩膀上,甚至闭起了双目,喃喃道:“能这样抱着你,或许我也无憾此生了……”   心兰搂在他后背的手微微僵住。   顿了顿,她哑声道:“如果我求你,明天……莫要杀死江小鱼,无论如何也莫要杀死他……你会怎么做?”她用力咬着颤抖的唇瓣,说完这句话,已咬得泌出了血丝。   他好像是立刻就回答了她,又好像是过了许久,却轻笑道:“他实在是个可怜又无辜的人……纵然你不说,我也不会杀他的。如今……又岂会不答应?”   她已泪如雨下。   抽噎了几声,颤着声强调道:“即使你明明知道,你若答应要他活着……就意味着你的死?”   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部,温声道:“我愿为你而死……可我决不希望,你将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   他轻轻后退半步,使她离开了自己的怀抱。   随即以指腹为她抹去如断线珍珠般的泪痕,轻声道:“不论明日是何种结局,你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我倒宁可你没有遇到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心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眼泪渐渐地不再涌出了,身躯却依旧颤抖着,仿佛正陷入一个两难的考量中,最终却痛苦地做下了决定。   “无缺、别说你愿为我而死……”她艰难地唤着他的名,忽如乳燕投林般扑到他怀里,搂得又是那么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他似的。   少女的声音是那样微弱:“我要你……为我而生。”   这蜻蜓点水般轻浅低喃的一句话,却教他心头暗流涌动的澎湃情绪瞬间平息下来,融化在她的尾声里。   第二日,秋高气爽。   花无缺出房门时是独身一个,铁心兰不在他身旁。   移花宫的宫女们前后站了两排,各个低眉垂眼。   邀月怜星两位宫主更是早早在决战的地点等候着了:她们俩一个容光焕发,眼睛亮着惊人的光泽,另一个却容颜憔悴,仿佛饱受内心的折磨。   外围乌泱泱站了一片江湖人士,有之前就帮忙的,也有之后赶来看热闹的。眼见着一方已到而另一方未到,群雄开始窃窃私语。   又过了一会儿,换了身蔟新红衣衫的小鱼儿以轻功跃到了里圈,笑着道:“花无缺,我来啦!”巧合的是,同样红衣服的小仙女也并不在他身边。   他的神情是那么愉悦而轻松,仿佛并不是来武功相差悬殊的决战赴死,而是来会见一个极要好的朋友。   花无缺朝他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慕容家姊妹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过来,先是客客气气地与移花宫主俩姊妹见礼,再是软声细语:“既是双方决斗,便该推举一个主判出来,二位宫主武功虽高,却理应避嫌……我慕容家愿举铁无双老前辈,不知宫主意下如何?”   邀月宫主似乎心情极佳,轻描淡写地应允:“可以。”   却在慕容姊妹不甚明显的眼神交流中又添了一句:“但除非其中一人断了气,否则……这场决斗,永不停止!”   慕容九上前两步,蹙着眉道:“自古决斗都要讲求一个公平公正,才好教众人心服口服,你……”   话至一半便被三姐拉住,低喝道:“九妹,慎言!”   慕容九霍然转身,望着几个忧心忡忡却不敢多言的姐姐,嘶声道:“难道我们真要眼睁睁看着菁姐做寡妇不成?”她美丽清幽的脸庞透着愤懑。   小鱼儿却突然插了话进来:“可不要乱说,我跟小仙女可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没要嫁我,我也没要娶她!我们俩清清白白,比移花宫的布料还白!”   慕容九又急又恼,朝他怒目而视。   众其他妹皆是面面相觑,最后慕容大姐幽幽吐气,带着妹妹们离开了。临走前默默看了一眼依旧佯装着嬉皮笑脸的少年,更觉酸涩。   领袖三湘武林的铁无双走了过来。   他是数十年如一日,表里如一的“爱才如命”,眼见两个江湖中不可多得的少年俊杰还未真正长成,竟被逼着决一死战,内心也是扼腕叹息。   “你们二人的兵器,可准备好了?”这话其实是朝着小鱼儿所问的,只因这少年两手空空,瞧起来竟已是破罐子破摔。   众人心里都清楚得很,小鱼儿获胜的概率,万中无一……何况花无缺手上都配了剑,他却手无寸铁。   然而红衣少年笑得张扬快意:“我这人最大的武器,就是我的脑袋,至少现在,它还好好的在我的脖子上呢!”   铁无双纵横江湖多年,目睹的腥风血雨也不在少数,他自己亦有一处永不愈合的伤疤,然后对上这后辈明亮的目光,他竟觉得鼻头发酸,一股泪意在沧桑的双目中弥漫……   怜星宫主的身体已抖得不成样子,然而谁也没有心思去注意她。   只有邀月宫主淡淡瞥了她一眼,却唤了弟子上前:“无缺……你过来,将碧血照丹青交给他。”   一时众人都愣住了。   直到见了一方满头雾水地被另一方塞了佩剑到手里,而那白衣公子当真身上再无利器……场面忽然火热起来。   群雄止不住地窃窃私语,语声越来越大。   混在人群里的轩辕三光甚至立刻开了赌局,押江小鱼胜!   决战就要开始,也不知两个人都在默默等待些什么,只是也并没有人催促他们。   怜星宫主拉着姐姐的衣角,哑着嗓子道:“难道你要叫无缺就这样去应战?这是决战,他根本不能躲逃!你明明知道……明知道江小鱼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弱小。”   邀月宫主拍了拍妹妹颤抖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耳语道:“倘若先死的那个是无缺,我们应当更安心才是啊……难道你宁可他知道,一直以来,这不过是你提议的一场骗局?”   恍若一头冰水浇遍全身,她嗫嚅着再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2 14:17:00~2020-08-03 10:5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半年了,终于写到正文倒数第二章 了。   如果有什么地方疑惑,建议等正文加番外完结后再看一遍,一般应该不是bug与OOC,是设定与伏笔,或者是一目十行以后会错了意。   好奇你们有没有被花花的话感动……忍痛强调,这是冷心冷情花,兰兰傻乎乎倒是真的(づ ●─● )づ   顺便说一下碧水看见的充晋江币活动。   公众号:晋江原创小说阅读。关注后点进去,找到17周年活动预热的标题,里面有优惠券,10-3打七折,30-6打八折,60-9打八点多折,四舍五入省了一个亿!晋江铁公鸡终于肯拔毛了,也是很难得哈,今天活动第三天了好像,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更改。 第72章 、视死如归   时间退回到一柱香之前。   花无缺垂着眸, 轻轻掩上了门。   屋内的床榻上,穿着寝衣的少女呼吸平缓,尚在好眠。   泼墨般的乌发流泻下软软绣枕, 遮住了半边娇美侧脸……待听到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默默睁开了水润的杏眸。   “明天你莫要来。”昨晚,他这样告诉她。   她知道他的心中是如何的艰难,她甚至怨恨自己将本该完好的一切打乱……选择死固然很难,固然很伤他的心,可难道活着就简单?   ――邀月能允许他活着吗?她在心里问001。   可系统已经许久不曾说过话了,它说如今已到尽头, 它也快要彻底离开了,只是依旧限制她说出真相。   心兰走出去时甚至忘了带上门。   她刻意没有问决战的地点,如此便可不亲眼看见那一幕……她只觉得自己胆怯、自私、懦弱、还残忍……她确实改变了许多事, 却也把一切弄得更糟糕!   这些负面情绪几乎淹没了她。   这具行尸走肉倏然撞上了另一抹游魂。   两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面面相觑……一个紫衣,一个红衣,皆是鲜艳的色彩。本该是锦上添花,如今却只反衬得她们姣好的面容憔悴无神。   泪眼朦胧的小仙女仔细辨认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糊里糊涂道:“哦,原来是你……铁心兰。”她说话间有股酒气扑鼻, 显然昨晚喝了不少。   “你……你也没有去?”心兰张了张嘴, 勉强吐出这么一句话,心里空落落的。   小仙女歪着头想了想:“我去看谁?”思忖间,她手上拎着的半壶酒飞快地漏了一地。   她提起空酒壶喝了最后一口酒,随手摔在了地上。   碎裂声尖锐刺耳,红衣少女却咯咯地笑了:“小鱼儿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要我走开,别在他决战的时候碍眼……我、我去看谁呢?”她吐出了一个小小的酒嗝,就那样困惑地瞅着人。   心兰眼中本是干涩的, 眼泪仿佛都在昨夜流光了。   如今却被对方痛苦的微笑感染,眼眶无声湿润:“你知道,他只是不想你难过……他总喜欢把关心的话涂在伤人的刀子上。”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小仙女终于哭出声来了,简直是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她那双妩媚的眼眸睁得很大很大,她瞧起来是那么清醒地崩溃着:“可是我没办法……我想去找邀月,我不怕死的!可他们都锁着我、他们都求着我、他们苦口婆心地劝着我说,我娘还在等我回家去……”   ――心兰知道那个“所有人”都包括了谁:慕容姊妹、铁老前辈、顾人玉……甚至江小鱼本人。   小仙女说到了此处,已抽噎得有些站立不住。   仿佛无法忍受似地捂住了脑袋,她慢慢蹲下身:“我喜欢小鱼儿,可我连陪他一起死也做不到……他甚至不允许我陪着他,走到最后。”   心兰也有些承受不住……   小仙女话语里的这些字眼,便如一根根针戳在她的心上,扎得她千疮百孔。   她想伸手去安慰她,又觉得以自己所处的立场,不论如何都只会是更深的伤害,于是低低道:“对不起……你应当怨恨我们的。”   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同花无缺一起承受这份怨恨。   小仙女抬起头来,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我做什么要怨恨你们?”   红衣少女茫然地瞅着紫衣少女,嘴唇微动,干巴巴道:“连小鱼儿都不会恨的……花无缺不过是把刀,移花宫主才是那个残忍的刽子手!”   说了一通话,她似乎终于发泄出来。   哭够了,又恢复了那个骑马扬鞭红衣女侠的飒爽英姿,攥紧了拳头:“不论是十年、二十年,还是四五十年……我只要活着一天,总要为小鱼儿报仇的!”   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红衣少女眼角泪痕未干,抿着唇的倔强模样柔弱又刚强,她呐呐道:“我只是……没办法再祝你们幸福。”   心兰定定地注视着小仙女苍白但坚毅的面容。   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对方的眼睛里……缓缓传递到了她早已破碎的心中。   深吸了一口气,她突然扑过去拉住了小仙女的手:“我们走,他们应该还没有开始决斗……现在阻止还来得及!”   日头渐渐升高,山林的气息随着微风扑面而来。   圈内的两人已默然伫立许久,笑嘻嘻的小鱼儿几乎同每一个熟悉或陌生的人都已做了诀别。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说不上牵强,却也不复张扬:“你还要等吗?”   花无缺朝他笑笑,只是也不再是礼节性的笑容:“我在等你,你又在等谁呢?”   红衣少年笑容一滞,又很快恢复:“看来她们是都不会出现了……也好,这样我们都能轻松些,来吧!”   他端端正正地摆出了决斗的态度,手上正拿着那把墨绿色的短剑。   花无缺微微颌首,斯文而无杀气。   邀月宫主望着他们,唇边挂着满意的笑容:如此、还有谁能控诉移花宫,说这场决斗不公?!这也让这场决斗变得更加有趣了起来……   铁无双重重叹了口气,正要宣布开始,那双因年岁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老眼,却发现有一红一紫两位少女正朝场地中央奔来。   她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待挤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爬到台上时,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红一白两位少年对视一眼,眸中俱是欢喜与凝重交织,来不及多想便迎了过去……偏少女们却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当先的小仙女打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一巴掌,怒喝道:“走开!”红衣少年却不恼,只注意到了她通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嗓音。   小鱼儿不肯让开,醉醺醺的小仙女又急又恼地推他,也没推动。   她侧了身子,视线绕过眼前少年的肩膀,想去找同伴,却见铁心兰竟已软倒在花无缺怀里,又被他交托给了怜星宫主……   小仙女大惊,刚要冲过去,冷不丁浑身一僵。   她只知道自己眼前一晃,脑袋朝下,应该是正被那条死鱼扛着走到场下,可她身上一点知觉都没有!   小鱼儿将红衣少女轻轻放到了慕容九的身旁。   少年一边脸上还有个明显的巴掌印,然而他笑得开怀,眼睛很亮:“傻丫头,我的武功确实没有花无缺好,不敢像他那样直接把人弄晕了……实在怕下手太重伤了你,只能委屈你做会儿木头人啦!”   他薄而有棱角的嘴唇一开一合:“不过你放心,就算一动也不能动,你也是最漂亮的木头人,往后还得劳烦石头人照料你……”   他笑着瞥了一眼慕容九,似模似样地做了个揖,便挥挥手又跳上了决斗场地。   小仙女瞪大眼睛瞧着他的背影,琢磨了很久也不知道他方才到底说了些什么。   大约是担忧亲眼目睹的结局太过残忍,教人无法接受,九姑娘从她僵硬的怀里拿了张粉红色的绢帕,将小仙女的脸遮住了。   过了一会儿,一颗颗泪珠自帕后无声地滚落下来。   两道身影斗得难分难舍。   观战者除非拥有绝佳的目力和超绝的武功,否则是一点儿也看不清两人的身法的。   打到中途,忽听红衣少年笑道:“你可想好了,待会儿如何哄好你家铁兰兰?”   白衣公子朗声道:“未曾,我倒想向你讨教一番。”   小鱼儿哈哈大笑:“只怕你是学不来的!”   他们之间的氛围好似在闲聊,全然看不出已以命相博地较量了许久:一个多次受了拳掌,唇边有血;另一个被锋利的剑刃所伤,白衫染红,亦有些狼狈……   在苍天古木顶端立着的两位少年仿佛僵持了起来,围观这场决斗的一众江湖人,便仰头望着日光下一动不动的两道黑影。   “就快要分出胜负了……”邀月宫主喃喃着,期待的神情近乎癫狂。   搂着紫衣少女的怜星宫主低下头去,长睫轻颤着。   她忽然捂住了铁心兰的耳朵,尽管瞧起来,或许她更希望看不见也听不见的那个人是自己。   七百招过去,花无缺的手已渐渐慢了下来。   他知道时候已到了。   一切准备就绪,已没有再拖下去的必要。无论任何事,迟早都有结束的时侯……他的心情已无比的平静,比相拥的昨夜更平静。   两双明明相似却极少有人注意的眸子对视在了一起,是如出一辙的视死如归。   白影一踏树枝借力,运了移花真气飞了过去。   红衣人则旋转上跃,调整身形笔直而下。   他右手执剑斜斜刺下,这一招虚实相接,却又势如破竹,是堂而皇之的对撞!   ――他一剑刺入了花无缺的胸口。   当那道白影砰然坠地时,群雄顷刻间鸦雀无声。   小鱼儿缓缓拔出了剑,雪亮剑尖犹在滴着鲜红的血……   他似乎自己也很难以置信地跪倒在地,膝行着去看气若游丝的对手,怔愣道:“你、你为什么……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白衣公子默默地将头转向了移花宫那边,手指轻颤着,似乎想站起来,然而即使在小鱼儿托着后背的帮助下,他依旧没能成功。   他又想说些话,一张嘴,却咳了口血出来:“心、心兰……”他喃喃着这模糊的两个字眼,清醒仿佛成了一件越来越吃力的事情。   终是无声地合上了双目。   俯身审视他的邀月宫主愣了一瞬,随即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放心,她很快会去陪你的……无缺,大姑姑也就逼你做这一件事,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她竟站起身哈哈大笑起来。   如此诡异之行径,使围观人心里皆涌起了不知所谓的恐惧,更引起了一部分人的愤恨,可邀月毫不在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3 10:59:48~2020-08-07 13:3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boom!!! 第73章 、白首成约   小鱼儿难以置信地看着邀月, 嘶声道:“花无缺死了,你本该一掌打死我为他报仇才是,现在却欢喜得像个疯婆子……难道你对他的养育之恩, 只是为了要他的命!”   邀月宫主已沉醉在夙愿得偿的狂喜中。   她先是点点头, 又摇摇头,末了仍旧在笑:“小鱼儿,你确实很聪明,一句话里猜对了一大半。可是我要告诉你,不必我动手,待会儿你就要自尽的……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活下去!”   小鱼儿冷嘲道:“哦……又是你们俩姐妹嘴里的那个‘秘密’, 哈!可惜我再也不想听了,一个字也不想听!”   他作势要抱起花无缺的尸身,就此走得远远的, 对那个秘密再无半点兴趣。   “不,你必须要听!”移花宫主目光中闪动着一丝残酷的笑意:“这可是事关你身世的秘密呀……”   她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说出来。   然而话到嘴边,却好像还想卖个关子,将对方知道真相的痛苦更加延长并加深。   红衣少年动作一顿,霍然抬头。   怜星宫主将昏迷着的紫衣少女交给了眼角泛着泪光的宫女。她慢吞吞走了过来,幽幽道:“你叫江小鱼, 是江枫的儿子……”她的目光似乎已没有了生气。   “这我早已知道了!”小鱼儿嗤之以鼻。   燕伯伯虽一直受伤未醒, 这些年他却也摸清了自己的爹爹唤作江枫,而移花宫宫主则极有可能是杀害自己父母的人。   邀月宫主望了面无表情的妹妹一眼,继续道:“他叫花无缺,是我宫中叛婢花月奴的儿子……你猜猜,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与双骄交好的众人纷纷围了过来,面面相觑地听着。此言一出,因惜才而面露沉痛的铁无双都变了脸色。   红衣少年直直地瞪着移花宫主两姊妹, 他心中一惊,又觉得是情理之中。如今,那些微小的迹象终于连成了一片――他跟花无缺,本是兄弟!   邀月宫主满意地瞧见他嗫嚅着说不出话的模样,悠悠道:“我救了江枫的命,花月奴却勾引了他,又偷偷生下了你们两个孽种……哈,没想到十八年后,孪生兄弟互相残杀……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小鱼儿的牙齿战栗着,他怒视着邀月美丽似魔魅的面容:“你杀了他们,你杀了我跟花无缺的爹娘,还故意将我们分开抱走,是不是?!”   怜星宫主望着他愤懑的神情,面上恍惚间夹杂着怜悯,继续说道:“他们被书童江琴所出卖,遇到了十二星象,后来……你娘自尽了,你爹便也跟着去了。”   “他们就算自尽也定然是你们逼的!”少年嘶吼着,他年轻的脸上充满了愤怒,眼睛是充血的红。   他轻轻放下了花无缺。   复又直起了身,摇头颤声道:“你们的心早已被仇恨渗得千疮百孔,你们……简直可怜又可笑!”   邀月宫主斜睨着他:“说了这么多,江小鱼,你舍不得死,是不是?明知道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兄弟,你的手上还沾了他那么多血……可你是绝不愿意去死的,是不是?”   她长眉入鬓气势惊人,语气却仁慈宽和,轻叹道:“这也没有关系……我今日也没有要杀你的打算,你逃吧,如丧家之犬一样的逃吧!”   邀月几乎控制不住神情,声音愈来愈大:“反正一切的秘密都已公之于众,人人都会议论你江小鱼做了什么事情的……你也早已习惯了在阴暗的角落生存的滋味,不是吗?”   她状似同情地说着,却忽地掠到昏迷着的紫衣少女处,出手如电,立时便要一掌打下!   怜星宫主拉住了姐姐的手臂。   她瞪大了雾蒙蒙的眼睛,难以置信般凝视着对方:“无缺最后的心愿,不过是盼她平安顺遂!难道到了此时此刻,你还不够满意,还不够快活?!”   邀月宫主眯了眯眼睛:“正是为了满足他的小小心愿,我们才更应该杀了她,杀了铁心兰,才是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啊……妹妹,难道你忘了江枫临死前说过的话?!”   怜星宫主怔住了。   也就趁着她此刻痛苦地回忆过去的空隙,邀月扣住了她的穴道,冷笑道:“这也算是,我对他儿子最后的仁慈了。”   她的手掌已凝了磅礴真气,这一拍下去,足以将少女的五脏六腑震碎!她知道身后有许多人已冲了过来想要阻止,可她更有自信……他们全是做无用功罢了!   ――千钧一发之际,余光一道银光斜刺而来,带着摧枯拉朽般的锋锐之势。   邀月宫主不得不侧身躲避。   然而那细而长的银剑如附骨之蛆般跟着她,在阳光下划出万道密不透风的剑影来,居然教她一时半会儿有些招架不住!   “你……是你!”   望着手执银剑风姿若仙的白衣少年,她竟说不出话来,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花无缺黑如点漆的眸中并没有多余的情感,望着对方仿佛是个陌生人,甚至是仇敌:“方才一剑穿胸,弟子已死过一回,养育之恩已报。”   他的胸膛染着血迹,但现下看来血竟已止住了;他方才明明断绝了呼吸,但此刻分明是鲜活地挺立在邀月的眼前!尤其是他的武功……如何会有如此进益?!   而他的孪生兄弟小鱼儿,也拿着她亲手交代给予的碧绿色短剑,站在了花无缺的身旁:“你自以为了不起,自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可你现在瞧一瞧,无人同你一路,你终将自取灭亡!”   两兄弟的身后,是乌泱泱一片江湖豪杰。   他们还没有动过手,但已组成了一股浩大的声势,没有一个人听了这曲折的秘闻而不愤慨的。   邀月已被逼至山崖边上。   环顾四周,她已是众叛亲离。   那些宫女们一个个低下了头,甚至有两个主动俯身照看着昏迷的少女。   连唯一的姊妹都被她自己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可即使怜星身有余力,又一定会帮她么?   移花宫主惨然而笑:“好、很好……你们一齐上罢!我倒要看一看,当今江湖……有几个能接下我十招以内的!今日我纵是要死……也要你们大半的人为我陪葬!”   “哈!”小鱼儿狠狠抹掉了唇边一丝血迹,却转过身,向着众人抚掌道:“今日我兄弟与仇人决一死战为父母报仇,就不劳烦众位的援手了,死活输赢,我们自己承担!”   在铁无双的带领下,围观者重新退出了决斗场地。他们之前尊重双骄的决战,此时自然也不会违逆他们只想自己报仇雪恨的心……   少顷,三道身影缠斗在一处。   一白一红的兄弟二人用剑一长一短,明明是初次并肩作战,却奇妙地配合默契……银光刚险而又险掠过敌人的脖颈,下一刻,碧色短剑却朝着敌人的后腰戳去了……   两人稳扎稳打,逼得应接不暇的邀月接连溃败。   且奇异的、他们连武功路数也极相似,却不是现今江湖中任何一门一派的功夫……更与方才决斗时的功力不可相比。   ――最终,软剑尖芒点在了邀月的心脉处。   她已多处受伤流血。   此刻喘着粗气闭上了眼睛,面目狰狞地等待着致命一击的到来:“动手罢!我只恨当年没有直接要了你们的命,养虎为患……哼哼。”   双骄默默对视了一眼。   红衣少年的眼睛里透着理解,他拍了拍嫡亲兄弟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勉强地笑了笑。   两人封了她周身十几处大穴。   一前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硬生生用系出同源的真气毁去了邀月的丹田内功……从此后,她只有外功可使,再也运用不了移花接玉与明玉功了。   从来都不可一世的邀月宫主狼狈不堪地瘫软在地,众人皆是拍手称快,最后也化作了唏嘘。   那些窃窃私语的怜悯目光包围着她,仿佛她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两个同江枫极相像的少年漠然地走开,视她为苟延残喘的肮脏渣滓……   她尖叫着喊所有人滚开,发疯似的想要杀人!   可是人群散去了。   而她木立在那里,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睬她,没有人再看她一眼,她像是已完全被这世界遗弃。   邀月颤着身望向了怜星,却见她目光含泪地同那些面目可憎的人笑着说话、和解、劝慰……   于是她深刻地感觉到了,自己已被全天下背叛,她想远离这个地方……远离这一切的欢声笑语,这一切的美好团圆!   隔着朦胧的泪光,怜星宫主瞧见了姐姐渐渐运去的单薄背影,忍不住鼻头一酸:“你们恨我们,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无缺,可你要相信,这对她……恐怕比死更痛苦了。”   他眉目沉静,语声缓缓:“昨日种种,已烟消云散,我和小鱼儿都无意再追究了。”   怜星温柔地笑了。   最后看了一眼双骄与那人相像的面容,轻轻道:“我会陪着她隐居起来,再不过问江湖事。可移花宫还有你的责任,无缺……你终归是我们唯一的弟子。”   她追寻着姐姐的踪迹远去。   邀月已尝到了所有罪孽的回馈,而在余生里,自己也将日复一日的跟她共同赎罪,直到最后期限的来临。   ……心兰是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吵闹声弄醒的。   睁眼便见两个少年抱在一块儿,一群人包围着,欢欢喜喜好不热闹。   她一捂着脖子坐起身,白衣公子就把自己身上的红衣少年郎推到了边上,疾步过去揽着她的腰,柔声道:“我已尽量放松了气力,但……有没有弄疼你?”   心兰的记忆还停留在之前的着急与恼怒,但见了他们两人都好好的,周围也并无邀月怜星的身影,自然放下了心。   再定睛一瞧,又注意到了他身上的伤:“你们都没有事?太好了!可……你的伤是谁弄的?怎么也不去治,还闹!”她沾到了他胸前半干的濡湿血迹,又是疼惜又是心急。   他温文含笑:“无妨,死不了人的,已经服了丹药止血了。这伤么……是我的同胞兄弟弄的。”语罢,带着心上人看向了小鱼儿的方向。   两兄弟方才也抱够了,此刻两个红衣人正搂在一处。   只见小仙女又哭又笑的,大声嚷嚷:“这样危险的事情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你们可真能瞒呐!连铁心兰都担惊受怕的……你们兄弟俩可真行!”   说着说着实在气不过,她看了看身上挂彩似乎有些严重的花无缺,拧着活蹦乱跳的小鱼儿的耳朵:“我看你怎么跟人家交代!”   小鱼儿看着一头雾水望过来的紫衣少女,哈哈大笑:“我对她有什么可交代的,该她的好夫君交代去……快快快,咱们趁着她晕乎乎的,快跑!”   语罢,便真拉着小仙女跑走了。   连带着还围在他们身边没有走的慕容姊妹和她们的丈夫们,轩辕三光,铁无双等等,都满面笑容地走开了……   又或许他们只是故意留下空间,给小儿女互诉衷肠。连花七公子的唇角都带着一抹奇特的温雅笑意。   柔和的山风轻轻吹拂着少女的发丝,少年含笑拥着心上人,将故事从开始到最后娓娓道来……   即便是中途突然听到老鼠洞方向传来一声声爆炸的巨响,也只是微妙地顿了顿,捂住了怀中少女的耳朵。   ――从此天南海北,任君驰往;山高水长,莫负韶光……你之所在,我心所归,再无彷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7 13:31:41~2020-08-08 13:2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咚咚咚,养肥党快粗来冒泡!!!这是原定的大结局完结章,后续故事转京城啦,写无情和苏梦枕多一些,没兴趣的话就看到这里吧,谢谢陪伴和支持(づ ●─● )づ   推预收文《[综武侠]官配不让我独美》,戳专栏就能看见 第74章 、江湖远大   秋日过去便是寒冬。   现下虽还未到滴水成冰的冬季, 但观山上木叶萧萧,显然已到了晚秋时节。龟山脚下山君府那一场久久难以扑灭的大火,更是让姗姗来迟接手的官府中人轮流做了更夫, 每夜挨家挨户地喊“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心兰每晚听到这声音,就知道一天又过去了,然后就可以端着炖得稀烂的一碗东西去花无缺房里了。   因为无缺公子确确实实受了亲兄弟一剑,纵然他们在先头的几百招里明里暗里演练过数次,流的血总是真的。   受了伤就要好好养伤,这点花公子深以为然。   故天天在屋里腻着铁姑娘, 美其名曰修身养性,治气养生――哦,还有心上人专门做的药膳食补。   纵然再气他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且在决战前弄晕了她,铁姑娘还是舍不得对他发脾气,但怎么也得将之前的事情刨根究底问得更细:   “你跟小鱼儿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约好的?”   “受伤假死?”白衣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嗯。”少女恼怒地抓住了对方的手,不许他再动了。   他突然闷闷地笑了,顺势将她的手收进掌心:“你……你不知道?”   心兰咬唇, 纳闷道:“难道我应该知道?你们谁也没告诉我呀!”   这回花公子探身, 挑眉正色道:“五绝秘籍……”顿了顿,他语气有些微妙:“难道你不是看了五绝秘籍,才给了小鱼儿的?”   心兰沉默了一会儿:“嗯……我那天走得匆忙,直接将秘籍留给他了,看都没看。后来江南再见面,他又把秘籍偷偷塞给了我……怎么啦?”小鱼儿还秘籍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呀,虽然神情是有些古怪。   无缺公子的神情僵硬片刻, 欲言又止。   最终,他缓缓道:“唔……那还真是有几分凶险。”   心兰本还有些疑惑要问,话到嘴边,忽觉不对:“从前的事,你全都想起来了?”一双水润杏眸瞅了过去。   他沉吟片刻,莞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记得……”无缺公子故意拖长了声音。   心兰睁大眼睛看着他,却听他悠悠启唇:“记得有位明艳高洁似牡丹的姑娘,唤我夫君。”   心兰眯了眼睛,柳眉轻挑,重复着加重了语气:“姑娘……嗯?”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慢条斯理地补充:“我们是私奔出来的。我从一伙儿绑匪手中救了她……我对她有情,她也……愿以身相许。”   “哼,你这个人……跟小鱼儿学坏了,现在净说些浑话!”心兰越听面上越是红霞弥漫。   因为不舍得拿小拳头捶他愈合不久的胸口,故狠狠踩了他一脚,咬着唇往外跑出去了。   ――瞧瞧,铁姑娘这是什么别扭性子?   只许她自个儿闹花公子,却不许人家原话奉还!简直是太霸道了。   然而面色苍白的无缺公子笑意止也止不住,不必少女盯着,便将那瞧起来卖相就不佳的黑乎乎药膳都给咽了下去,显然是甘之如饴的。   小鱼儿不敲门就跑进来的时候,瞧见了嫡亲兄弟的神情,说他笑得“春情荡漾”。这损人的功夫还真是一点没有兄弟爱,把个谪仙公子讲得平添几分猥琐。   “那我也给你穿胸来一剑……”花无缺依旧是温文尔雅好脾性,他含笑道:“好教张姑娘如影随形地照顾陪伴你,你可欢喜?”   “……”小鱼儿一时间竟分不清他到底是戏语还是想来真的,故谨慎地选了个离他远远儿的位置坐下。   ――怎么就忘了,移花宫少主初见时就是一副文弱书生样,可他偏就有本事一本正经地将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红衫少年悻悻然摸了摸鼻尖:“其实我进来是好心想提醒你,今晚务必将伤病装得严重些。”   白衣公子微微敛了神情:“怎么?”   小鱼儿清咳了一声,脑袋冲花无缺那头探过去,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   “我方才听小仙女说,花满楼要收拾行装北上找他的好兄弟陆小凤,说是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紫禁之巅决战拖到现在还没开始,反而改期到了下月……听说从前他们几个帮了铁兰兰不少,这回上龟山来咱们也得要还了这份情义吧?且花满楼虽然武功不低,但有目疾,单身上路总让人放心不下……那铁兰兰说着不管事,其实最爱滥发好心,岂不是也要跟着去?好不容易解决了八月十五宫主,她还是安心陪你养伤的好。我跟小仙女去就是了!”   花无缺听他说完了这么长一段像是怕自个儿听不懂故有些嗦的话,中途始终不发一言,静静地听着。   直到说得口干舌燥的小鱼儿随手拿了个空茶杯想倒水解渴,他却拿了自己的递过去:“用这个,那是……她的。”   “至于吗?!这茶杯根本就是空的啊,又不是你家铁兰兰刚喝过!”红衣少年登时像是吞了苍蝇一般的面色,难以置信地望过去。   花无缺但笑不语。   江小鱼终是在对方的视线中败下阵来:“好好好,你伤着呢,我都听你的……唉!谁教我是你大哥呢,自古做哥哥的总是要让着弟弟的……”他挤眉弄眼一声长叹,貌似颇有感慨。   白衣公子沉吟道:“我小姑姑说的是,他们将哥哥抱回了移花宫,将弟弟留给了燕南天伯伯……”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对待一个渴望被当做大人的顽皮孩子。   “那也未必!”小鱼儿喝光了那白玉茶杯里的凉茶,随意拿衣袖抹了唇角,大声道:“咱们仓促出生,爹娘又不会给自己襁褓中的孩儿身上刻字……她们又如何得知两个一模一样的婴儿谁大谁小?怜星宫主定然是偏心于你,才这样讲的。”   花无缺无奈摇头,这样说确实不大站得住脚,可自相认后他一向是以小鱼儿的兄长自居,未来也是决不会更改的:“常言道:长兄如父,你是怕我管教于你?”   红衫少年摇了摇头,嬉皮笑脸道:“我是担心‘长嫂如母’,被铁兰兰压一头,到时候大哥只管老婆开心哪儿管兄弟死活?那我上哪儿说理去!”   “……”这回无言的成了花无缺。   只因他发现,这也并非……没有可能。   “你也有张姑娘啊。”   半响,无缺公子默默道。   “哼!”小鱼儿瞪着他:“不管我身边的是张姑娘赵姑娘还是苏姑娘,是小仙女小妖女还是小丑女……你也全然不在意,只管撮合我们的是不是?”   花公子面上一派光风霁月,缓缓道:“你们互相喜欢,便是最重要的。”   小鱼儿未相认前就知他的脾性,对此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于是挤眉弄眼道:“叫大哥就叫大哥,就像你们移花宫总觉得男人生来就要让着女人,那哥哥也是生来就要让着弟弟的……终归我不吃亏!”语毕就要出门去了。   花无缺突然唤住他,含糊道:“五绝秘籍里夹着的……你可见了?”   小鱼儿挑了挑眉,邪笑着颇有些玩味:“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怎么……你莫不是当时留了封情书给铁兰兰?”   白衣公子眉心一跳,垂眸道:“没什么,一个误会。”   “有什么东西她自个儿肯定收起来了,哪里还会留给我看见?”小鱼儿耸了耸肩,大喇喇地跨出了门槛。   他已沉醉在对未来的想象中。   他们兄弟二人一起闯荡江湖,那一红一紫做妯娌也很是合适……且铁兰兰对着小仙女总是凶不起来。   如此一想甚是美好,他甚至有些期待地咂了咂嘴。   但他的快乐很快就消失了。   据说铁无双老爷子撞见了自己那个杀妻弃女的女婿,好死不死的――他女婿就是十大恶人之一的“不吃人头李大嘴”。且李大嘴的身边居然有个移花宫宫女在,据说是他的女儿,唤作铁萍姑。   一个是恶人谷,一个是移花宫牵扯甚深。   铁无双确实是资历极深的老前辈。这回本着惜才的心思应晚辈小仙女之约上山,顺手还替双骄将江别鹤这个狗贼关押起来留待审问。   为此,花无缺跟小鱼儿自然不能眼睁睁看他气出个好歹来――可他要杀了李大嘴也是不行,他再是凶恶,也是养育了小鱼儿多年的人。   就像若要逼着花无缺杀了邀月,未免太过残忍。   废了李大嘴的武功可以,要他如何赎罪亦可,铁无双却只想要女婿的命给自己女儿赔命,又要拉着失散多年的亲孙女儿回家去……弄得在移花宫都习惯了不显示表情的铁萍姑哭哭啼啼的,她不肯走,却也不说原因,一味地掉金豆子,简直像要把这些年来的眼泪份例给补回来似的!   双骄夹在中间调解,怎一个难字了得。   就在兄弟俩焦头烂额的时候,铁心兰跟花满楼则随着六扇门的人,带着已人不人鬼不鬼的江别鹤,收拾行装启程去了京城。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好好在这儿待着不许乱跑。方才已找了小仙女,让她看好你们两兄弟!一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另一个……”收拾行装的铁姑娘话至一半,瞥见了花公子幽深双眸,倏地低了声音。   “另一个怎么?”他慢慢踱步过去,询问道。   少女咬了咬唇,吃吃地笑起来:“另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举世无双,一看就很乖很听话很教人放心的……”   白衣公子俯身抱住她,温声道:“但他的心上人却总是教人不放心的……若要分开,他是既吃不好也睡不着觉了,却又要如何养好伤呢?”   心兰只觉得自己的耳窝软绵绵热乎乎的,被他的呼吸和语气弄得整个人都酥麻起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依旧乖乖被他圈在怀里。   过了许久,对方也不肯放开。   幼稚得实在不像昔日那个君子端方移花宫少主。   少女心里甜滋滋的。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真被他抱一晚上然后不走了罢?   于是少女伸出柔嫩的指尖轻挠他的掌心,再扳开对方修长的手指解除禁锢。   在他不悦地抿唇之前,心兰侧过头软声小意地哄他:“那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嘛?”她艰难地转过身去拉他的袖子,巴巴地盯着无缺公子清俊玉容,磨着对方央求:“做夫君的是不是该听妻子的话呀……嗯?是不是?”   ――对她,他永远是输。   注视着那双水润杏眸,花无缺已决意认命。   翌日,被铁姑娘勒令不养好伤不许外出走动的无缺公子长身鹤立地杵在客栈门口,遥望着远去的车队,无语凝噎。   作者有话要说:  刚刚我妈从卧室走出来,我说我好快乐啊,她问我为什么快乐,我说我睡了一觉,她说你哪天不睡觉,我说午睡是不一样的,睡着了更是不一样的。   然后我就这个表情【当然你们看不见,没关系自由想象】她说我神经兮兮。我冷哼一声“我还不能快乐了是吗?”   其实是我终于,可以签约了【撒花】我仿佛活在梦里。   感谢在2020-08-08 13:26:00~2020-08-09 20:13: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其实到这里,兰缺的故事已经很圆满啦,这章甜死我了嗷呜呜呜呜!!!只是江湖永不平静,也可以自然而然地续写下去,之后一起看京城副本鸭! 第75章 、番外   出身恶人谷的江小鱼平生最讨厌被人当做好人, 也最怕被女人缠上。前者未免堕了他鱼大爷的威名,后者实在教他一个脑袋两个大。   所以烂好心救了一个漂亮姑娘,简直是让他这个天下第一聪明人恨不能自打耳光的惨痛事迹。   虽则一开始他也没认出来那是个姑娘。   后来知道了, 但也不是特别乐意喊她姑娘。   ――铁姑娘哪有铁兰兰听着有趣, 是不是?   不是所有人都跟花无缺似的,追女孩子那么无趣的。   江小鱼一直觉得,长得像模像样且至少脾气不差的才能叫姑娘,不然得叫母大虫、母老虎、母夜叉……对、说的就是追得他阴魂不散的小仙女跟慕容九!   但话又说回来,铁心兰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时“峨眉山上三根毛”为非作歹惹恼了她,她就将他们三个吊起来打, 直抽到皮开肉绽再不能作恶,又转交到了官府手上。   初见时她一身男装,化名铁心男。   白色轻衣在风中飘动, 就像是昆仑山头的雪,眼睛像夜晚草原上的星光……从头到脚,都像极了后来才遇上的花无缺。   小鱼儿瞧她生得文静秀气,真是个很漂亮的少年郎,虽然嘴上和心里都不见得会承认,但当时他是真想交她这个朋友, 一起结伴去闯荡……因此总想引起她的注意。   自从出了谷, 眼见这世上蠢人和丑人都是那么多,铁心男简直是人群里最闪耀的存在――教江小鱼一眼就能看见她。   不过他能看见她,别人自然也能看见。   铁心兰的桃花多不多他不知道,铁心男的姻缘线定然是又多又乱的,连一位名叫桃花的藏族姑娘都因她的“英雄救美”想要以身相许了……前一天晚上,那桃花还对他江小鱼献殷勤呢!   彼时江小鱼不知铁心男原来是“铁心兰”,又有点别扭又有点想看好戏的心理, 酸不拉几地跟自己的马儿小白菜抱怨说“多情的姑娘啊,情总是不专的。铁心男被女人缠上啦,看他怎么脱身,哼哼。”   等来等去没等着,于是他一边抱怨一边慢吞吞去找。   就见到小仙女张菁跟铁心兰打了起来,听着像是为了什么宝物……真是很奇怪,明明铁心兰之前暴揍那些江湖败类的时候武功高强,现在面对个红衣少女,却直接吓得毫无还手之力……   小鱼儿便使计偷偷拉着铁心兰逃跑了。   这逃跑的一路也真称得上惊险刺激了。   他还知道了他嗓门特别大,总想喝酒,但喝了三杯就得倒……这么一个白斩鸡,还非梗着脖子对着他强调自己“没心没肺”,磨得感情木有心。   不过再怎么危急的关口,小鱼儿也乐衷于琢磨点趣味出来的。铁心兰缩在边上歇息不肯配合,他就拉着马儿一起顽……可怜小白菜这匹半大不大的神骏白马,摊上这么个主人,连口草都不能好好吃。   小鱼儿举着手打一个响指,小白菜不动。   小鱼儿放下手打一个响指,小白菜扬蹄。   小鱼儿放嘴里吹一个口哨,小白菜长嘶。   ……   他虽在玩闹着,其实是想训练好了马儿,以后路上逃跑方便些。但这话他不肯解释,只是拿眼角的余光去瞅坐在草堆上的白衣少年。   只见对方不知不觉间也伸出了右手,大拇指、中指无名指挨个儿地去试着打响指,却怎么也没能成功,好看的眉眼微微皱了起来。   小鱼儿终于放过了乖巧可怜的小白菜,一屁股坐到了白衣少年的边上。   铁心兰还在努力尝试。   可是她越是着急,越是打不出响指。   看着看着,小鱼儿哈哈大笑起来:“你……你怎么连打响指也不会?打响指不会,是不是吹口哨也不会?你……你哪里像个大男人?简直像个文静的小姑娘!”   闻言,白衣少年倒也没有生气。   他歪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红衣少年。   ――好家伙,恶人谷小魔星长到这么大,居然被个清俊的少年给看红了脸!   小鱼儿察觉到自己面部热气上涌。   他不知这是为了什么,却故意恶声恶气地嘲笑恶心对方:“你这么柔柔弱弱的模样,把尿是不是会分岔啊?以后咱们一块儿解手,你可别溅到我腿上啊!我会扇你的啊!”   白衣少年好半响没有说话。   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发现他的言不由衷色厉内荏,只是过了好久,却微微笑起来:“我本就是女子呀~我叫铁心兰。”她的声音又轻又柔,甜蜜蜜地钻到小鱼儿耳朵里,听得他浑身哆嗦起来。   这件事后来一度成了江小鱼最常有的噩梦。   只是噩梦它总是反过来的:一身白衣的铁心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转头掏出来比他都大。   那时的小鱼儿感觉到了被欺骗的愤怒。   他冷着脸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只能分开了。”   “好呀,那有缘再会了。”   白衣少年……哦,现在是白衣少女了,她微笑着说。   小鱼儿站起身就要往破庙外头走,走到了门口,铁心兰也没有开口留他。   于是他心里愈加气愤,语声也更冷:“难道你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你若是以为我不过发一阵子脾气,待会儿还会回来,那末你就大错特错了!”   少女依旧倚靠着墙壁,坐在乱草堆上动也未动。   “谢谢你,江小鱼。”她说。   红衣少年霍然转身:“你这个人……”面对那张笑魇如花的白净面庞,他停顿了好久,怒气突然无影无踪:“蠢笨、蠢笨、蠢笨! ”他连骂了三句才罢休。   这回心兰就真有些纳闷和委屈了,暗忖:不就是不会打响指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早晚我能学会的……但她咬着唇,没说出来。   就这么望着立在门口的少年,像是好奇地疑问   ――你怎么还不走?   她若开口,小鱼儿未必会留;   但她不留,小鱼儿一定会走。   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红衣少年暗自咬牙,面上却昂首促狭道:“铁兰兰,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手‘绝活’~”须知很多人,少时不会打响指,到老了也是不会的。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大步离开了,再无一丝迟疑。   白衣少年撇了撇嘴,对着他的背影招了招手告别。   过了一柱香时间,逐渐放缓脚步的红衣少年听见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心下生出莫名的欢喜,却背过手走姿愈加嚣张,故意不肯去瞧。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少女轻柔的呼声,他都快不耐烦了,想着女人就是麻烦,连低身服个软说点好话都要了命似的!亏他还特地把小白菜留给了她!   终于皱着眉转过身去,只有一个热气腾腾的马头过来蹭了蹭他,马背上没有那个麻烦精。   ――回到破庙里,空无一人。   ……   再见面时,当初的白衣少年身边有了另一个白衣少年,这株蠢笨兰花有了自己的护花使者。   初时他其实看花无缺不大顺眼,尤其铁心兰还总给他说好话。她这么蠢,肯定到现在都没学会打响指的;她这么蠢,肯定一不小心就要被坏男人骗的。   然而花无缺确是难得的良人。在慢慢的接触中,小鱼儿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原以为自己会是放下了一块大石般的轻松,但又有那么一点无所适从。   他嬉皮笑脸地逗着她玩闹想气她看她能容忍自己到什么地步,也抓耳挠腮地想确认她那句近乎耳语的低喃究竟是在说什么。   只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不该自欺欺人。   他望着那双水润的杏眸,突然深刻地认识到:当它们不经意间转向花无缺时,远比当初夜晚草原上的星光更亮。   无端端又想起了那句话:多情的姑娘,情总是不专的……或许就得像铁心兰这样自称没有心的姑娘,才最绝情也最专情吧?   最终他佯装潇洒地落荒而逃。   又接住了所有被她随手砸下来的果子。   红衣少年将那黄澄澄的卖相极好的大鸭梨咬了一口又一口。他回忆着记忆里那抹白衣,每咬一口,就打一个响指,每一个响指,都打得清脆又响亮。   ――偏偏她是听不见的。   因为他已确保自己走得够远,且决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编编下班前四分钟签约,刺激!不过还没正式录入,至少积分还没变动,头顶也没有小黄V。不管怎样今天是快乐的一天(づ ●─● )づ   ――――――――――――――   【我没爱过她。――江小鱼】   少年人爱说谎话,一个眼神骗过天下――《真相是假》 第77章 、番外   楚留香带着宋甜儿又回到了他那条很特别的船上。   两个少女――苏蓉蓉和李红袖, 已在宁静的海边等得百无聊赖,此刻两个人正脑袋碰脑袋的凑在一块儿,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书籍。   连他们回来了都没有发现。   香帅轻功独步天下, 落在光滑如镜的甲板上竟没发出一丁点的声音。随后, 他才轻轻地将夹在胳肢窝拦腰横抱的黄衣少女放了下来。   宋甜儿这个小促狭鬼居然也不说话, 还朝着男子做了个封口噤声的手势。   楚留香挑了挑眉, 果然没有作声。   任由她蹑手蹑脚地靠近坐在白帆布的阴影下看书看得正入迷的苏蓉蓉和李红袖。   宋甜儿正待扑过去好好吓她们一下, 最好是将他她们两个人都吓得跳起来才好。然而她的小手刚要搭在其中一人的肩头, 背对着她的两人竟都已转过头站起来了!   小姑娘讪讪放下了偷偷摸摸的爪子。   苏蓉蓉摇头佯装气恼:“先是闹了脾气偷偷出走, 现在回来了还要逗人顽, 真该叫你楚大哥把你牢牢绑在船上,哪儿也不许你乱跑!”   宋甜儿瞪大了眼睛,像是拿捏不准她这番话是真是假这副模样, 又回头去看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旁的楚留香:“你们怎么晓得的?!”   手中握书的李红袖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楚大哥身上的郁金香气味还是蓉蓉调制的,你们一上船来我们自然就发现了……”正说着,她又对身侧附和道:“再抓一只大海龟陪着她, 岂不是更加有趣?”   几个人一起笑话撅着嘴的宋甜儿。   小姑娘自然不乐意, 低着头怏怏道:“你O要将我闩埋都樱横掂我今次出去已经够本嘞。”她虽爱笑,却不是喜欢出去瞎闹的性子, 在船上待很久也不觉憋闷。   这次出去, 见到了久闻其名的七绝妙僧无花, 也巧遇了一个漂亮又好说话的同龄女伴……路程中不惊险刺激, 却舒畅奇妙, 这已足够她回味许久许久了。   ――就是稍稍遗憾见不到玉郎江枫或者像他的后辈。   铁姐姐应当是不会骗自己的,那个移花宫少主定然是很好看很好看的人了!   想到此处,黄衫少女瞧了瞧楚留香的面貌, 咬着唇道:“其实,窀鎏⑼反蠛蜕卸歼砑得过你靓仔……”她说没觉得无花比他更英俊。   楚留香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甜儿,纵然你这么夸奖我,我也不会逆着她们两个的心意偏帮你的。至多么……再许你拿些小玩意儿消磨时间。”   船虽说不上大,但平时最多也就他们四个人住,又四处漂流到不同的地方补给,还真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堆攒起来,有些常用,有些则抛之脑后。   譬如船舷下总吊着一瓶波斯葡萄酒,当宋甜儿大厨烧了满桌子佳肴喊开饭时,海水也就将酒镇得适口了,便是启封的好时候。   宋甜儿扁了嘴。   这时候她已瞧出觉得这三人是故意在寻自己开心了,却故意娇嗔道:“那、你们把本书借我睹一睹呀?”这话说得官不官土不土的,像是她自创的方言,而不是她平时连珠炮似的羊城话。   话是朝着李红袖说的。   李红袖与身边的苏蓉蓉对视了一眼,笑了。也不藏私,极大方地将那书递给了宋甜儿。   甜儿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她是真有些好奇她们方才在看什么这般入迷,是武林圣典还是江湖秘闻?里头会写着令自己也感兴趣的东西吗?   但还未翻开,她的期待就消减了大半。   只因书封上印着华夏文库的大红印章,代表这书是由官家审核后雕版印刷编辑成册,齐整清晰得教人立即就失去了兴致。   “怎么不看了?”李红袖笑着问她。   宋甜儿小小地哼了一声,随意翻了翻就想还给她们,却没料到……这一看竟看了一整个下午,黄昏时饭菜也不做了,摸着瘪瘪的小肚子一心扑在精神食粮上。   最后还是提着盏油灯的苏蓉蓉走进小姑娘住着的的船舱,利落地将书抽走了:“也不瞧瞧什么时候了,甜儿姑娘便是不饿,也得仔细坏了眼睛吧?”   苏蓉蓉本只想唤她出去吃饭。   她语气向来在三人中较温柔一些,说得也并不重,不料余光却瞥见小姑娘眼眶红红,不由惊讶道:“这是怎么了?不是不让你看,好歹填了肚子再回来……瞧,红袖连灯都给你备好了!”   宋甜儿巴巴地看着被对方放在小桌上的书,吸了吸鼻子:“……挞头和尚唔识爱,哼。”   她这话鼻音太重。绕是苏蓉蓉聪慧过人,也猜不出她在讲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头疼道:“甜儿……”这丫头,明明可以说官话,怎么就非要教人猜呢?   宋甜儿仰着脖子,大声道:“秃头和尚不懂爱!”   “……”被少女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慑到的苏蓉蓉。   “……”久等不见人于是来找的楚留香和李红袖。   楚留香干咳了几声,犹豫着问她:“何……出此言?你之前见到无花不是还挺高兴的?”他琢磨着,宋甜儿也不过就认识那一个和尚罢了。   但宋甜儿并没有解决他的疑惑。   她径直越过他们几个,迈着那两条健康美丽的淡褐色细腿跑去吃饭了,像是要化悲愤为食欲的态度。   “倒与那七绝妙僧无关……”苏蓉蓉莞尔,含笑看着楚留香,轻声解释道:“是那书中乱编的故事,讲了青蛇与法海……法海起初分明对单纯可爱的蛇妖动了心,后来却出家为僧斩断情思。”   李红袖摇了摇头:“故事确实精彩有趣,但毕竟是假的,甜儿这傻丫头入戏太深了,怕是要有好长一段时间看和尚们不顺眼了!”   楚留香忍不住想象宋甜儿将来若再遇到无花会是何种情景,想着想着便弯了唇角。   随即又觉得自己不大厚道,于是摸了摸高挺的鼻子,亲自去翻看了那书,嘴上换了个话题:“写书人莫非是哪位隐世不出的儒道高人,内理蕴含其中甚深?这样听起来离经叛道的故事,居然自官家的书局而来……”   他倒真有些好奇了。   翻到第一页,上书三个狂草大字:铁心男。   ――唔,原来写书人叫铁、铁心……男?!!   踏月留香的盗帅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当夜,楚留香与宋甜儿借着李红袖提供的不伤眼睛的油灯,伴随着苏蓉蓉所做的精致糕点,挑灯夜战,一气看完了厚厚的一本书。   翌日,光荣收获四个黑眼圈。   小熊猫看着大熊猫,崇拜道:“铁姐姐好生厉害!”大熊猫摸了摸小熊猫的脑袋瓜,斟酌道:“倒也未必是她……”   名字确实差了一个字,或许是巧合。   而笔力文风如何且不说,就这么个能把男子都虐得心肝脾肺都疼的故事……实在难以想象会是出自那个貌若天仙的、有个成功挤掉自己荣登全江湖夫婿榜首未婚夫的……铁心兰。   ――写书人简直就是在报复社会。   而官府中却有股隐藏的势力,在姑息并纵容这件事!   太可怕了,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性质极其恶劣的事情……盗帅蹙着俊逸墨眉陷入沉思。   他得立刻去找蓉蓉跟红袖,问清楚她们是在哪里买的这本书,即刻动身不容迟疑,将旁的都买回来!是的,小李飞刀成绝响,楚留香他继续浪……但现在,已到了他重出江湖的时候了!   在那之前,他需要再看几本压压惊。   楚留香摸着鼻子,分外谨慎地想道。   ……直到很久以后,在李红袖的帮助下看完了所有铁心男作品并已经深刻落实了“知己知彼,百战不败”的楚香帅依旧没有重出江湖。   他只是戴着苏蓉蓉做的易丨容面具,带着宋甜儿到外面闲逛,挑选送给新婚夫妻的贺礼。黄衣服的小姑娘毫不客气地将任务揽在了自己身上,似乎打算教他好好出一出血。   听闻江南花家七公子预备千里迢迢运一株奇花过去,虽不知真假,料想也是礼重情意更重。盗帅自己倒也想不出准备什么贺礼好,干脆就真听凭宋甜儿选择了,自个儿坐在茶室里头闭目养神。   小姑娘只拣了贵的挑,掌柜的见来了大主顾,点头哈腰地将一样样奇珍异宝送上来过目。每每宋甜儿看得满意了,他却总觉得不满意,着实挑剔得很:   鸽子蛋大的红宝石,他觉得俗气;精心雕刻的翡翠白菜,他说乍一看如大路货,不够独特;惟妙惟俏的白玉观音,他觉得还没人家新娘子好看……最后宋甜儿恼了,让他进店问老板自己去选!   易容成普通人的盗帅最后拿着颗琥珀色的石头走了出来,嘴角微翘似乎还挺满意。   极品猫眼石不可谓不昂贵,只是对比了之前几样东西,宋甜儿一瞬间竟觉得他今次出门太急,或许是囊中羞涩,不由得小声安慰道:“就说是我选的好嘞。”   这是甜儿姑娘善心大发,决定将小气的锅给自己背了……虽然新婚小夫妻根本不会这么想,奈何她的小脑袋瓜总跟别人不一样。   楚留香唇角笑意渐深,却没多说什么。   婚期还有段日子,所以他们挑完贺礼又回到了船上。苏蓉蓉与李红袖见了,也没有说什么,还夸了句挺好看的……哪有女子不爱宝石呢?   当真是挺好看的,他想。   夜里楚留香横躺在甲板上,随着海浪起伏时,漂亮的小石头被摊在掌心中央,简直像在散发着荧荧的光。   其实不过是觉得那颗剔透的猫眼石,在月光下很像少女圆润的足趾罢了……当然,这话他是决不会宣之于口的,否则喜酒定然喝不成。   也不知道新娘子可曾跟新郎官透露过之前他开的玩笑话……若说了,纵然现任移花宫宫主无缺公子向来最是温雅,怕也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挽起喜服袖子上来干架的。   身为前辈,楚留香决定低调一些。   ――今次,便化名清崖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11 23:45:42~2020-08-12 14:4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不会继续努力的!   ――――――――――――――   北荒有王,其名斩荒。   法海秃头,斩荒花眼。   可怜小青,愿她独美。   乐见猪蹄,进火葬场。   ――――――――――――――   一梦江湖,原楚留香。   迫于版权,我写不了。   但是喜欢,所以玩梗。   没有清崖,也有白崖。   那就清崖,至少好听。   喊我小友,唤你前辈。   送块石头,姓李名晨?   行吧至少不是玫瑰花、熊。 第78章 、番外   花公子的衣服真是很多。   从前铁姑娘曾看见过某套衬得自家夫君芝兰玉树的衣衫, 然后到来年也没再瞧见他穿第二次,心下亦有些惋惜。   不过这也不重要,别的衣服也很好看嘛。譬如这一身, 温润如玉;那一身, 清新俊逸;再看别的, 龙姿凤表……   ――我夫君仪表堂堂, 自然穿什么都好看的。   铁姑娘很得意很得意地想。   直到铁姑娘成了花夫人, 某日却无意间于移花宫一间偏僻藏室内翻出了花公子那套压在箱底的衣衫。   ……   花无缺进房的时候, 第一眼并没瞧见桌上的旧衣, 光顾着看自家托着腮茫然望着窗外的夫人了。   他悄无声息地踱步走近, 忽而俯身将她拥到怀里。   心兰一惊,下意识就想挣脱,又很快被身后盛年男子沉静雅致如檀的气息所抚慰:“做什么呀?”她脸有些发红。   他语气温和, 与夫人耳畔厮磨:“没什么,只是想这样搂着你……”语声低低,近乎呢喃:“怎么、我不能抱……嗯?”   花夫人背对着他, 咬唇道:“天气这样热, 你抱得我闷得慌,走开些。”   虽然嘴上喊着的是“走开”,但是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撒娇似的哼哼, 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且移花宫四季如春, 宫主更具明玉功散热的妙处, 夏季总被宫主夫人缠着。   花无缺当然不会走开。   要走也是抱着她一起走。   他无声地笑, 薄唇碰了碰她羞红的小巧耳唇。   明明是在占人便宜, 却好似是在伏低做小耐心哄人的模样,实在可恶。   花夫人歪了脑袋直躲,愣是没躲过去, 不由得真有些恼了,杏眸斜睨着他:“我问你,为什么要把那身衣服藏起来?你便是不想再穿,做什么不直接扔了了事?”   顺着心上人的目光,他悠然偏转过身。   只见桌上平摊着一套白色锦衫,只露出腰身与肩口处雨过天青色的卷草绣纹,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在某处妥帖存放了许久。   花公子眉心一跳。   顿了顿,他状似不解地平静移开视线,朝着怀中人含笑道:“这身衣服……你是在哪儿找出来的?”   心兰一直盯着自家夫君的神情,这时却好似发现了什么似的跳了起来:“你明明就记得这身衣服,不许装不晓得来糊弄我!”她已紧紧拉住了他的手腕处。   ――花夫人的脾气比铁姑娘还要大些,性子也比从前更急,还是那副一激动就要拉着花公子的习惯。   花无缺平日里不知多享受她这般无意识的亲近,今日却只觉得舌燥唇干,心跳如鼓,然此时并非年少慕艾的怔然欢喜。   他呐呐解释道:“这衣服……衣服并不是我藏起来的,且它好好的,我又何必丢弃?”这却是不肯直言,以反问来回应了。   心兰仰着头,气鼓鼓地盯着对方:“你确实没有扔,可也没有打算再穿呀!”   她又拉着他的手摇了摇,认真道:“我们都知道这身衣服是……是那个晚上的。倘若你心里不痛快,扔了还是烧了都好,何必到如今还想瞒我?我、我又不会误会你……嫌弃我。”   ――他二人早已交心,又怎会因那些前尘往事生了嫌隙?偏他小心翼翼呵护自己,从不敢提起。   “你知道我绝无此意!”花公子蹙着眉连忙道,在心上人面前慌张一如少年时。   花夫人弯唇而笑,眉目柔和,语声婉转:“那你也知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更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脆弱……我、我当时会那样做,完全是为了救小鱼儿的命,仅此而已。我并不为此感到有一丝后悔,相信你也不会想到别的地方,是不是?”   那个月夜,始终是压在花无缺心上的一颗沉甸甸的石头。但从来不是因为在乎什么贞洁,他只是有些懊恼与后悔……以及无止境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迎着她清浅的眸光,缓缓道:“我跟小鱼儿相认后,曾把酒言欢,聊过许多许多的事情,可是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那件事……”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男人的耻辱。   一个为了仇人交代的师命,险些无情地杀害了自己的亲兄弟,得知真相后必无颜于世;另一个全靠小聪明度日,生死攸关时竟要无辜女子牺牲清白救命!   他回想起那个清冷的、秋风瑟瑟的月夜,声音愈来愈低:“我还记得……那时你搂着我,我虽闭上了眼睛,可是心跳得都快要爆裂开来……你哭得那样伤心,我却不敢去安慰你。”   在他轻柔缥缈的语声中,心兰已依偎到他怀里。   她静静闭上了眼睛,只是长睫微颤。一截玉臂伸过去揽着他劲瘦的腰身,脑袋一侧则紧紧地贴在他的心口处。   ――噗通、噗通、噗通……   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了,像积攒了一个冬天的春雷,炽烈又鲜活地震颤着,教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幸好你那时没有说什么要对我负责的话,只是像平常一样待我,否则我才是真的没脸对你了……便是一个人死在外头,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们两个烦人的家伙。”她带着笑意的话语传来,教他始终提着的心悠悠沉底。   花公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我只道你定再也不想见我了,可又放心不下你的安危,只能不远不近地跟了你一路……你比我想象得更坚强,且也没有叫我滚,已是意外之喜了。”   他微微侧过脑袋,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我本以为,心照不宣的遗忘是最好的结局……那后来我便交代了下去,准备的衣物饰品都是新的、别的式样。”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扔了?我的……我的那些衣服就是你命宫女扔了的,是不是?”花夫人在他心口处闷闷出声。   无缺公子奇异地停顿了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引得心兰忍不住抬头看他,一双水润杏眸睁得大大的,满是疑惑。   “并没有扔……那天晚上便放了起来。”他默默道,暗忖自己哪里舍得扔?   这么说着,俊脸微微发红,又握拳清咳了一声才继续:“你的那些旧衣服……在另一间藏室里,跟我的……不在一处罢了。”   花夫人秀气的柳叶眉蹙起,慢吞吞地问他:“花无缺,你不会是……”她的声音愈来愈低,语气也越来越危险。   最后,在察觉到对方四散游移偏偏不愿与自己对视的心虚眼神后,愤愤然跺了跺脚:“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质问的话音刚落,花夫人白皙的小脸都涨红了。粉面桃腮,清亮杏眸却狠狠瞪了自家夫君一眼。   语毕,干脆利落地推开了身前的花公子,捂着耳朵走开,再不肯听他多余且虚浮的辩白。   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惟愿多年后,纵然这一对璧人身染霜华,依旧是眉眼如初,风华如故。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番外背景是原著兰缺婚后,所以有月夜脱衣事件。   花无缺:……只要我敢想,夜夜做新郎【沉思】   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花花又在想什么,自由发散思维也就行了。有读者觉得是想表达“珍惜”二字,有读者觉得就是想说从那以后兰兰衣服都给花花一手包办了,情侣装安排,从此再没有小鱼儿什么事情了。   也有读者说“花花拿兰兰脱掉的衣服……做卤水蛋。”   脑补可以,小心流鼻血哦_(:з」∠)_   ――――――――――――――   顺便提一句,欢迎大家来兰缺超话玩儿!   (づ ●─● )づ有缘我们可以微博见鸭 第79章 、糖炒栗子   通往京城的官道比乡野小道要宽阔齐整得多, 坐马车会比往日舒坦许多,骑马也没那么受罪了……   心兰跟花满楼两人一路疾行,除了给马儿必要的休息以外都在赶路, 正赶着擦黑的天色进了紫禁城。   若再迟一些, 城门就要关了, 纵然是江湖人, 轻易也不敢仗着轻功偷溜进去的――又不是人人都是楚留香。   也正因为疲累之极, 两人也未细细体会这繁华气派的天子脚下, 只随意找了间不大不小的客栈投宿。   铁姑娘连晚饭也没吃, 擦洗了下身体换掉了沾满风尘的衣裙后便躺下歇息了, 同花满楼约好明日一早再去找陆小凤和西门吹雪。   有人说疲惫时是不会做梦的,她却偏偏做了个梦。   梦见很久前便不再有什么存在感的001说它要走了,叫她多多保重自身。   心兰问它:难道你已经把自己修好了?   系统答道:《绝代双骄》故事已经结束, 也足够圆满,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心兰又道:可是你出现得莫名其妙,离开也教人摸不着头脑……有时候我都怀疑, 你只是我的臆想。   001第一次笑了。它的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 仅仅是给人一种感觉――它在愉快地充满善意地笑。   它道:你不知道自己做到了多厉害的事情,也不知道我们有多喜欢你。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新的江湖还在等待着你们。   她很疑惑:你们……你们是谁?我们又是谁?   001不说话了, 仿佛从未来过。   待她自梦中惊醒, 夜已经深了。   心兰缓慢坐起, 只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很亲近的东西, 又或许是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然而什么也回忆不起。   腹中稍感饥饿, 她用清水洗了把脸,推开门走了出去,预备下楼觅食。   大堂里已经没什么客人。   只一个伙计在边上眯着眼睛, 时不时偷偷打个哈欠,眨出了泪花。   偏南的一个角落里,花满楼陆小凤西门吹雪三个人正聚在一桌上喝酒闲聊。声音分明没有刻意压低,无端端却觉得像是隔了很遥远的世界。   听到动静,眼尖的陆小凤朝她热情招手:“呦,我们的铁小公子睡了一觉重出江湖了?快来吃些宵夜,否则过会儿要饿得睡不着了!”   一身白衣男装的心兰就在那唯一一条空长凳上坐下了。   有心想多说几句打个招呼,却懒洋洋的实在提不起劲儿来,干脆省了客套问道:“你们怎么找来啦?”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也依旧是一身纯白衣衫,瞧着却比之前要添几分寂寥。   陆小凤两条胡子动了动,笑嘻嘻道:“算着时间你们今日就该到京城了,我们一间间客栈找过来的呀!”   他不说还好。   这般昂首挺胸仿佛邀功似地说了,却被西门吹雪无情拆台道:“大智大通。”   花满楼弯了唇角。   又摸索着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竹筷递了过来,温声道:“菜有些凉了,你先吃些东西,我去唤人加几道热菜来。”   心兰接过来道了声谢,没来得及动筷,先是疑惑道:“什么?”   陆小凤的四条眉毛耷拉了一瞬,低声回道:“唔……大智大通是个人的名字,他什么事儿都晓得。不了解十分总也能拿捏七分……不过么,通常他只愿意说个三分。”   “听起来是个厉害的人物……”铁姑娘咬了个白白嫩嫩的鱼丸,含糊不清地嘀咕:“不过他肯定不知道我爹爹在哪里。”   鱼丸吃到第三个,冷掉的鱼肉已经散发出了些许腥气。   心兰看了看其他几道酱烧鸭、醉蟹、水晶肴蹄等,实在没什么胃口,又尝了尝两个凉菜,便搁下了筷子。   却见花满楼回了座,蹙眉轻声道:“厨子都已回家去了,灶也冷了,只有一个跑堂在夜间为客人烧热水……铁姑娘,教他将饭菜热一热吧?”   “不必麻烦了,现下也晚了,犯不着劳动人家……我已吃了点东西,不觉得饿啦。”心兰摇了摇头。   西门吹雪微微垂眸,却推了推陆小凤:“你不是说,等人来了,要带他们去逛夜市?”   “啊?”陆小凤嘴里还叼着个卤猪耳,勉强嚼碎了咽下去:“哦……是说过,择日不如撞日,你们要是不累,不如咱们这就去逛逛?”   提起吃喝玩乐来,他简直眉飞色舞:“京城的几个街市晚上虽然关了许多家店,但有一条却是人来人往灯光如昼的……街上有胡姬当垆卖酒,进店的客人还能欣赏到舞娘跳的胡旋舞,她们柔软的腹部显示的奇妙的颤动韵律,简直……”   花满楼往他嘴里塞了个酱鸭腿。   陆小凤噎了一下,但也没有吐掉,反而咬了一大口肉,一边嚼一边断断续续道:“去……不去啊?现在去,倒是好时候呢!”   若换了平日,铁姑娘其实对没见识过的新玩意儿也都会心生好奇的。   只是如今这境况,一是心里奇异地惫懒,二是……她与花满楼是因为担心陆小凤与西门吹雪才赶来京城的,如今看着怎么……好似什么事儿也没有?   心兰有点疑惑,但怕触了什么不知道的忌讳,也就没有立刻开口。犹豫片刻,笑了笑:“你们去吧,我好像还没够,想着等会儿上楼继续睡会儿。”   语毕便起了身,想将空间留给他们仨。   杏黄衣衫的盲眼公子微微侧身,温声道:“我们怎好留你一人待在客栈里头,我便……”   “哎呀!”陆小凤俯身靠近好友:“铁小公子既打不起精神来,咱们去夜市顺便带些吃食零嘴什么的回来,不是很好?也省得她跑一趟嘛。”   心兰都要走上楼了,闻言又回过身,笑语盈盈地朝他们招手:“那我就先多谢啦,陆兄可别今晚带回来了又吃掉,教小弟我明早空欢喜一场呀~”   西门吹雪清冷的眸子瞥向陆小凤,薄唇微抿。   过了小半个时辰,实在无法入眠的铁姑娘百无聊赖之下又晃悠着下了楼。   大堂内的灯火比之前更暗。   店小二已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嘴角流出一丝可疑的透明液体,连有客人经过自己又出了门去也不晓得。   客栈外也是冷冷清清的。   约摸是子夜时分,家家门户禁闭,街头似乎生起了白茫茫的雾气,看不清远一些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心兰本是想在附近散散步,或许正巧还能等到花满楼他们回来。但真出了门,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却觉得自己这番姿态傻里傻气,摇摇头决定打道回府。   此时却有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婆婆自雾中缓缓现身。   她青色衣衫上满是补钉,提着个很旧的竹篮子,被一块厚棉布盖住,令人无法看清里头是什么东西。   注意到街边站着个人,老婆婆停住了脚步。   她尽力抬起了孱弱的身板,满是皱纹的脸上期待地注视着铁心男,揭开了厚布:“公子,刚上市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热呢……您要不要来两斤?”   一股属于食物的软糯甜香味道扑面而来。   心兰吸了吸鼻子,叹道:“好香呀。”她显然已经动了想吃的心思,柔声道:“这糖炒栗子,多少钱一斤呀?”   “才十文钱一斤。”老婆婆声音嘶哑,却朝少女笑得殷勤极了:“您要是多要,我给您算便宜些。”   “可是……”铁姑娘蹙起了秀气的眉毛,咬着唇轻轻道:“可是我身上只有两文钱呀。”她摸了摸肚子,惋惜又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栗子。   老婆婆皲裂的布满皱纹与深斑的脸上僵了刹那,不易察觉地咬牙。   顿了顿却颤巍巍笑道:“只要公子看得起,往后多多照顾老身的生意,今儿个便做一回亏本买卖……给您称个半斤。”   “好呀,谢谢婆婆了呀!祝您明天就发大财呀!”心兰乖巧地看着对方手脚利落地称好了份量,将小半袋香喷喷的糖炒栗子交到自己手中。   等拿到手上,她又小小地欢呼般叹了一声:“看起来就好好吃呀!”   从刚才起,铁心兰就一直呀呀呀的,白瞎一身花无缺同款白衣,看起来好像地主家傻儿媳鸭。   老妇人佝偻着弯曲的背,听得很烦躁――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闭嘴别叭叭了!以前也没那么神经兮兮啊!   心兰剥开了一颗栗子,就着昏暗的月光,她陶醉般赞叹道:“好大好圆好香好甜的一颗完美的栗子呀!”   老婆婆并没有走,她还在赔着笑:“您还没有尝过呢,若是不合公子胃口,还请多多担待……”   哦,原来不走是为了等顾客反馈以期改进。   真是好有进取心一老太,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如此充满干劲儿。   心兰张开了嘴巴:“啊~~~”   缓缓地、缓缓地将那颗光溜溜圆润润的栗子放入檀口之中。   最后关头却闭紧了嘴巴。   在老婆婆暗恨而唰唰扫来的眼刀中,她神秘兮兮地小声问她:“你有没有闻到……郁金香的味道呀?”   两人对视一眼,四周很静很静。   少女的视线,微妙地移至对方的身后。   易容的公孙兰霍然睁大双眼。   下一刻,她抛下篮子越过少女夺路而逃!   铁心兰也跑动起来,她牢牢抓住手里的小半袋糖炒栗子,踩着滚了满地的栗子朝相反方向……撒丫子就跑!   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呼:“六扇门的犯人逃跑啦!无情大捕头悬赏八白万两白银抓贼啦!!冷四爷提着剑追杀贼人来啦!!!盗帅踩着满天七彩白月光飞过来啦!!!移花宫少主运着寒凫戏水脚不沾地飘过来啦!!!枫爹死鬼重生在骑马来的路上啦!!!”   一头撞上归来的花满楼几人时,她正喊道“陆小凤抖着四条眉毛回来啦啦啦啦啦啦!!!”声音之所以拉长,乃是因为急刹车,好险好险要把西门吹雪给撞了。   手上抱了一堆吃食的陆小凤:“……???”   四条眉毛一齐抖了抖。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修改完毕啦(づ ●─● )づ开始新地图!预计十章左右就结束申请完结v啦,所以且看且珍惜,多多评论鸭!如果哪里看不懂,比如公孙兰无情大捕头冷四爷是谁,那就需要康康前面修改后的章节啦。   【热知识】晋江可以点开章节搜索关键词哦。   公孙兰:就……拿香帅吓唬我已经不够了是吗?特么哪儿来的这么多江湖数得上名号的让你叨叨,叨叨叨!!!   花无缺:唔,我惯的。有意见来移花宫找在下……鸭。   ――――――――――――――   推荐基友文《[综武侠]神仙在线改命》   坚持为爱发电中,很肥可以开吃啦!!!   [文案简介]:星河是天道量劫下的漏网之鱼。作为此界最后一位上古大神,无聊透顶的她将自己的天赋运用到极致,总算给自己寂寞如雪的仙生带来亿点点乐趣...   “先生留步,我观你印堂发黑,霉运缠身,怕是活不过今日。”被她预言的人满脸晦气地走了,当晚又哭着回来抱星河大腿喊爸爸。   问:成为世间最后一个神仙是什么感觉?   星河:谢邀,天道宠儿,刚入凡间。总地来说,有实力,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金钱帮?听起来很有钱呢,天凉了,让帮主破产吧。   剑神?我觉得你的名字跟暴风雪特搭,锁死吧。   盗帅?拿轻功跟瞬移比就别了吧,怕你哭鼻子。   日出东方唯你不败?不巧今天没太阳啊。   林妹妹?莫哭,为师手把手教你倒拔垂杨柳。   三国争霸?正好三缺一,放着我来!   白切黑海王x冷漠阴暗少年,结局1V1。   星河:曾经我有一大片沃土,奈何刚种下一棵树,他就化身成了伐木工;曾经我有一片广阔的海洋,奈何第一条鱼是凶残大白鲨。 第80章 、陆氏小鸭   陆小凤欲言又止, 最后却只是道:“你怎么出来了……噫,哪儿买的东西,是吃的?”   西门吹雪手中握着他那把乌黑古剑, 警觉地朝着少女奔来时的方向望去, 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心兰跑得气喘吁吁, 方才边狂奔边说话, 岔气之余更是灌了一肚子凉风, 虚弱回道:“刚……有仇人, 追杀我。”   本是在后方含笑倾听的花满楼勃然变了脸色, 上前一步, 急道:“是什么人?铁姑娘,你可有伤着?”   “应该是一个叫公孙兰的女人……她从前就易容接近过我……骗、骗了我的钱也就罢了……还想杀人灭口,我当时逃过一劫, 她也被六扇门关押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刑满出狱,又来害我!”   心兰打开纸袋, 十几颗香喷喷的糖炒栗子还好端端待在里头:“这回扮作一个看起来很可怜的老婆婆……你们看…看不见闻着也一样的……这么好的栗子, 她居然涂了毒药兜售!”   陆小凤嗅了嗅,点头附和道:“嗯,简直暴殄天物。”   西门吹雪已将周围视察了一遍, 微微皱了眉, 冷声道:“公孙兰……这个名字, 似乎是六扇门在抓捕的‘熊姥姥’的本名, 身上背着许多条人命了。”   少女一跺脚:“她定然是悄悄越了狱, 找我报仇来啦!我说呢,上回赵捕头怎么都没提要把追回的赃物还给失主……她偷了我好几十两银子呢!”   陆小凤沉思良久,终于想起来熊姥姥是何人。   不由惊奇地瞥了西门吹雪一眼, 方道:“确实是这么个人,还有女屠户、桃花蜂、五毒娘子……她们全都是同一个人。公孙兰上了六扇门甲级红榜,却还在京城不断犯案。”   心兰嘀咕了几句,又叹息一声:“早知道你们就在附近,我刚刚就不逃了……其实我的武功也未必比她弱的,说不定还能逮着她,押到六扇门领赏呢!”   “还是小心为上,能上六扇门天榜的人,武功不可小觑。”花满楼温声劝慰着,又道:“你是怎么认出她来的,可曾交过手?”   “唔,这个么……”少女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她清了清嗓子,方娇声软语道:“我本来只是觉得奇怪,怎么这么晚有人出来卖栗子呀,栗子还是刚上市的呀,开价十文钱一斤我说我只有两文钱她都给我称了半斤呀,卖了栗子还不肯走非要看我咽下去呀……最后我拿香帅试探了一下,她就吓走了呀!我怕她去而复返,又说了一大堆人名壮胆鸭!”   三个大男人听得直直发愣。   好像是听懂了,但又充满被鸭鸭淹没的迷茫无措。   陆小凤张了张嘴:“你……我……她……鸭?”   说完立即对着地上呸了一声,活动了下嘴巴顺带着上面两撇眉毛,又复述了一遍:“你这是怎么了鸭?”   ――娘鸭,我这是怎么了鸭?啥时候变回来鸭!   四条眉毛剧烈地颤抖着,这是他沉思的表现。   “……”陆氏小鸭。   “……”花七公子。   “……”西门剑神。   一时间无人再敢开口,怕自己被带歪回不来。   只有陆小凤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越发僵硬起来。   心兰眨了眨眼睛:“你们不觉得,女孩子这样讲话,很可爱吗?”她刻意将声音扭得矫揉做作。   陆小凤先是疯狂摇头,又点了点头。   西门吹雪沉默良久,坚定地摇了头。   花满楼犹豫片刻,小幅度地地点头。   铁姑娘“噗嗤”一声大笑起来,对着盲眼公子道:“花公子,你实在不必如此昧着良心地体贴旁人的……”牺牲未免太大了。   笑了一阵,得意地解释道:“我方才心存疑虑,便故意这般同公孙兰说话去试探。身着男装却是姑娘口吻和声音,她却半点不惊讶,始终满口‘公子’地唤我,一门心思卖自个儿的糖炒栗子……须知有时越是不动声色恍若常人,反而越不对劲!”   花满楼微微舒眉,笑道:“原来如此,倒也巧妙。”   白衣剑神则微不可觉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依旧闭紧嘴巴不说话的陆小凤,转头淡淡道:“明天起我们轮流守着你,她若敢再来……”古剑未出鞘,却自带锋芒,充斥着教对方有来无回的危险气势。   陆小凤努努嘴,努力做了个总结:“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论……吧。不对,夜半已过,该是今早了……呢。”他这话说得实在过于艰难,不由得默默看向铁姑娘。   ――但愿从此后陆小鸡不会改名叫陆小鸭。   心兰稍微有些心虚地低下了脑袋,点头如捣蒜:“好,我们先回去休息,明天带着证物去报官鸭!”   语罢发觉自己也有点控几不住,面对眸光中流出一丝哀怨的陆小鸭,心兰抱紧了那袋冷掉了的毒栗子,决心将嘴巴闭得比纸袋还紧。   于是回客栈房间途中,一路无话。   一大清早,心兰在桌上那一堆吃食里挑了些瞧着放久会影响口感的先吃了,祭了五脏庙后也不急着做别的,却先溜到隔壁轻轻敲了几声门。   “是铁姑娘吗?”门开了,花满楼温声发问。   他虽目不能视,却将自己打理得比寻常人更整洁。   心兰嗯了一声,低声道:“估摸着陆小凤他们还没来,我是想问,昨晚你们一同出去,有没有说到西门庄主跟那个白云城主的决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花满楼唇角弯了弯,道:“昨夜陆小凤才说起过……他想打个赌,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忍着问出来?”他柔和俊秀的面目笑意渐深:“其实你大可以直接问他的。”   少女有些窘迫地碾了碾脚尖,小声道:“我昨天是想问来着,但是看陆小凤挺放松,而西门庄主还是一贯没什么表情……怕自己突然提了,徒增烦恼与不快。”所以就只能偷偷来问花七公子知不知道什么消息了。   “具体详情我也不得而知,只知原本按照原本的约定,他二人半月前就该决战紫禁之巅。有人说是西门吹雪因故推迟,也有人说是叶孤城提议……”   “那决战延后到底谁提的,还打不打了?”她有些忧心忡忡地追问。   如果真如传言所说,前者或许是西门吹雪没有准备好,后者或许是白云城主还想武功精进些增加胜率?   倒也不是铁姑娘觉得剑神比剑仙弱些,所以猜测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关心则乱,有时就显得悲观了些。   “打,是一定要打的。”花满楼敛了笑意。   顿了顿,他轻声道:“最近江湖上另外小半人也陆陆续续从龟山赶来了……还有种说法是,京城这场决斗之所以推迟,不过是不想跟双骄的决战太近……当全江湖的目光都注视这里时,他们即便已不想再战,也是不行。”   心兰明白他的意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谁若是在这场决斗中做了懦夫,从此是再抬不起头来的。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没有劝西门吹雪放弃决斗的打算……何况决战双方对剑道的追求出自本心,岂是外人可以置喙的?   她重重叹了口气:“那我们也只能在边上加油助威了……”又呐呐道:“本是想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如今遇到公孙兰这一遭,反而还添乱让他分心了……唉!”   “这并不是你的错,从没有不怨坏人却怪自己倒霉的道理,是不是?”花满楼温和地开导劝慰,末了又道:“且要教西门吹雪放在眼里,恐怕一个公孙大娘还不够。”   心兰咬着唇,暗自思忖得早日解决这件事。   要是抓不到公孙兰,或者她确实打不过对方,那她就住六扇门边上,看她敢不敢到四大名捕眼皮子底下卖糖炒栗子?   公孙兰坑了那么多钱呢!   再有下回半文也不给她!   结伴下楼前,心兰又回房拿了那小半袋栗子,还将刚刚尝了觉得味道不错的零食硬塞到花满楼手里――出门在外没有仆从,她常觉得自己有必要多关心下花七公子的衣食住行,至少他再回江南小楼前不能瘦了。   对方推辞不过,也只得无奈收下。   大厅里人并不少,将近七成座位都有人。   得亏京城繁华,远非当初峨眉山下鱼龙混杂的武林人士可比,更别说小小一个龟山了,所以林林散散的客栈都没有那么挤。   大部分都是威猛的汉子,喝茶的喝茶,吃酒的吃酒,见了两个不似侠客打扮的秀气公子从楼上下来,也没什么反应,至多闲得发慌的才多看几眼。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还没有来,不知是起晚了还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又或者只是考虑到让他们多歇息会儿?   心兰想了想,便道不如自己先去六扇门看看,想让花满楼在客栈里等他们,反正有了提防,又是青天丨白日上衙门,没什么好担心的。   花满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又嘱咐她早去早回,有事一起商量……铁姑娘为了他们彼此都担心对方而有些想笑,最终却忍着发酸的腮部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应下了。   向几个大爷大娘问路时并无波折,似乎人人都知道京城衙门的位置,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神秘。只是他们每一个都仿佛有些耳背,需要复述一遍。   还有一个读书人打扮的中年人,在心兰询问卖菜大爷时主动凑了过来,叹息道:“俗谚说‘衙门六扇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小哥文质彬彬,何苦要去那凶地呢?”   他虽问了,却更像是在感叹,说完也不等心兰有任何回复,又转过身慢慢地走开了。   走了一路顺顺当当地找对了地方。   明明闹市近在咫尺不过一街之隔,这附近却安静得无人胆敢逗留,猩红色大门禁闭,似乎连守卫也不需要……还是六扇门的捕快都是夜猫子,黑白颠倒没起床?   手捧半袋毒栗子的白衣少年正对门口左右两尊凶悍的青铜狮子,仰望黑漆漆的匾额,心里稍微有那么一丝犯怵。   ――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   连个击鼓鸣冤的地方都没给啊。   她开始思考如何才能优雅而不扰民地把门给唤开,然后简单而有礼貌地给作为弱小无辜平民百姓的自己报个案……   这门能拍吗?拍坏了需要赔钱吗?应该不会需要类似“冷四爷乖乖,把门儿开开”这种暗语密令才能进门的规矩吧?   试探着碰了碰门上的黄铜大环,等了片刻里面也没什么动静……   杏眼一眯,心兰清了清嗓子。   作者有话要说:  月黑风高,决战紫禁之巅。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谁也没有先动,平地上站着乌泱泱的吃瓜群众各个仰头观望,称赞他二人的高手风范。眼睛都不敢眨,怕错失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瞬间。   许久、许久,直到雪花飘落眉间。   剑神清冷的眸子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动了动唇,声音比面容更没有温度:“你为什么……不动鸭。”说完,他的脸在平静中逐渐变绿。   叶孤城的唇角泛起一丝古怪的微笑。   ――我腿麻了鸭,但绝不能告诉你鸭。 第81章 、无缺姑娘   本来都打算厚着脸皮嚎几嗓子了, 临了还是觉得端正些好……万一有个什么六扇门不许喧哗的规矩,把自己抓进去了怎么办?还要麻烦花满楼他们费劲把自己捞出来不成?   于是只拿那铜环扣门,至多不轻不响地喊几声。偏左右手互换, 直到手酸口干里头也没个反应。   正当心兰预备打退堂鼓时, 身后却有个娇声娇气的少女靠近:“嘻嘻, 小石头你瞧, 这人竟如此胆大妄为粗俗无礼, 敢在六扇门撒野!”   铁姑娘转过头去, 面无表情地审视身后年轻的一男一女:巧了, 全是熟人……   少年是当初渴望出人头地却被周扒皮坑成客栈小厮的王小石, 得了她赠予的小额银票后便赶赴京城。少女则是她第一次去江南找花满楼的百花楼,对方不知有意无意竟给指路到了妓院的温柔。   也不知他们两个天南海北的,怎么走到了一起。   明眼人都看得出, 王小石喜欢温柔,至少正在追求。   铁心男抿唇,下一刻却笑了笑, 压低声音柔声道:“姑娘, 是在说在下吗?”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   温柔今日是一袭水红衣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道:“这里除了你还有谁?竟不知六扇门是从不给不知所谓的东西开门的, 你若是敲破了手, 脏了人家大门, 怕还要受皮肉之苦呢……”   “哦……”心兰恍然大悟般颔首, 惊奇道:“这么说, 原来姑娘还是好意提醒在下啦?”   “自然!”对方比想象中还要娇纵,抬着下巴如对着下人般吩咐道:“道谢的话便不必了,赶紧走得远远的, 本小姐还有要事在身。”   ――这是让她滚远些,别碍了她的眼。   同是身着红衣且脾气不大好,可她全身上下实在远没有小仙女可爱,至少张菁决不会这样随意轻辱别人。   铁心男突然凑近了她一些,很好脾气地问道:“不知姑娘用的是什么香?”声音又古怪又神秘。   温柔知道对方是个女的,倒也没往登徒子的方面想,只是后退了一步,不知是不是自夸,语气含了三分傲气:“本姑娘从不用那些低劣的香料。”   王小石则两步跨了过来,不满道:“说话便说话,你走这般近做什么?!”虽则对方是个娘里娘气小白脸,瞧起来不知为何又有些眼熟,但终归是个男子!   铁心男暂没有告诉他自己就是资助他的那个姑娘的打算,一时好心本是自愿,此时若说却有挟恩图报之嫌。   白净小脸上露出肃然起敬的神情:“阁下居然没有闻到么?还是说……从不忍心告诉这位姑娘呢?”她的视线缓缓移到温柔身上。   白衣小公子的态度实在过于坦然。   那直勾勾的目光,教温柔真有些不自在,潜意识也想低头闻闻,确认自己身上是否真有特殊的气味。   铁心男殷切地看着她,真诚道:“您如此善心,在下纵明知说实话会被厌恶,也还是要开口……据说此症越是年长气味愈重……姑娘,切莫讳疾忌医啊!”   温柔玫瑰般娇艳的面庞蓦地涨红。   她终于明白了对方在打什么哑迷,当下连话也说得囫囵,咬牙切齿道:“你……你是说我、我有……狐臭?!”   铁心男默默摇头,仿佛被说中了似地想承认又不敢,欲盖弥彰道:“我没这个意思……姑娘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其实、其实还是可以治好的呀!”   那副一边说一边捂着鼻子的动作,配上末尾那个“鸭”字,简直阴阳怪气之极。   温柔已气得快要昏过去。   但在昏过去之前,红衣少女毫不在意仪态地扑向了白衣少女――她、要、撕、了、她、的、嘴!   谁料这人滑不溜手一般。   温柔习得一门唤作“瞬息千里”的功夫,轻功极佳,可明明近在咫尺,偏她就是碰不到对方雪白的衣角,只恨自己没拿上兵器,就差一寸之距。   且每每看着能成功却惜败时,对方还有那个闲情逸致边逃边期期艾艾道:“姑娘……你好凶呀!”看她的眼神弱小可怜又无助,仿佛面对了个毒辣泼妇。   几次三番的刺激之下,温柔眼睛已红得不像话。   再一次擦过对方臂膀却没能抓着后,红衣少女崩溃般怒道:“王小石你难道是死人么?!在边上干看,却不知帮我抓住她!”   王小石皱着眉走了过来。   之前倒不曾注意,如今才发现他步伐沉稳有力,显然是个练家子,并不似外表那样简单。   铁心男面上还在笑嘻嘻地故意气温柔,心中却暗暗警觉起来,预备见势不好便逃跑。   温柔一喜,正等着他帮自己抓住这出口不逊的讨厌女子,王小石却只将她们分开,甚至可以说这是单方面拦住了气急败坏的心上人。   他一脸正色,有些犹豫道:“阁下……阁下可曾男扮女装,到过川中?”他实在越看越觉得眼熟,即便这不是当初那个“姑娘”,恐怕也是对方的嫡亲兄弟了。   温柔跺了跺脚:“傻子,她就是个女的!”   王小石足足愣了许久,久到两个姑娘挽起袖子还要再干一架,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是真一叶障目,竟然没想到这一出。   他翻找出身上所带的银票,呐呐道:“姑娘,实在对不住,我竟没认出你来……”又想到对方或许也早忘了自己,连忙说起旧事,恭恭敬敬地将银票递过去:“我如今也算混出了点名堂,一点答谢,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温柔慢慢地止了动作,稍平复了心情:“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帮过小石头的人。”见心兰当真拿了银票,不由得语带唾弃:“江湖中人从来都是施恩不望报,不过一点小忙,还真有脸欣然相接……”   王小石平日待心上人多是宠溺顺从,也不觉她的娇纵惹人憎恶,只心生可爱怜惜,此刻却难得肃容:“温柔,别这么说。”   转头见白衣少女拿了一张银票便不再接,低眉表示歉意希望和解:“她只是有时嘴上不饶人,心中却最是柔软真诚。姑娘莫要生气,更莫要推辞……当真是感激姑娘当日之善举,才能有我今日。”   “多的就不必了……”心兰将那张薄薄的银票晃了晃,塞到袖口里:“当初算我借你的,现在你连本带利地还了,我也接了,咱们这便两清了!”   “算你识相。”红衣少女在边上嘟囔了一句。   转而催促起少年来:“喂,两清了,听到没有?我师兄等着咱们回去呢,别再浪费时间在闲杂人身上了!”   王小石张了张嘴,没有强求。   对着心上人的催促有些纠结,却让她先行进去,随即转头客气道:“姑娘来六扇门可是有什么难事?我或许可以帮上忙。”   铁姑娘将手中的袋子给他看,言简意赅:“昨晚碰到了卖糖炒栗子的熊姥姥,她怕是盯上我了,来报案的。”   刚要收回手,对方却蹙眉拣了个栗子出来:“我略懂些医术,正好先查验一番,看看这毒有没有什么门路。”   心兰自然不会阻止,眼角余光却瞥向了温柔。   只见她朝着门内娇声呼唤,自称是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的师妹,特来求见无情大捕头,有要事相商。   过了片刻,门开了。   原来门后一直有专人守着,不言不语。   又有一个浑身服饰精致像个头头的男子走了出来,含笑高声道:“不想温姑娘竟亲自上门,手下怠慢了,还请勿怪。”   奇了,他既出来这般迅速,那方才心兰连喊带拍叫门等待许久便不会不清楚,如今却反倒对没等的那个致歉……   铁心男绕过王小石走上前去。   只听红衣少女也很给面子地吹捧道:“有天下第一名捕亲迎,我才觉得荣幸呢!”原来这姑娘也不是不会说人话。   男子淡淡瞥了她一眼,神情说不上倨傲,更像是忽略,只朝着还在琢磨手上那颗栗子的王小石打招呼。王小石已将那栗子剥了壳,正皱着眉细细分辨。   温柔转了转眼珠子,娇笑道:“喂,你不是要报案?还不快跪下求求金九龄捕头!”   没等心兰说话,男子已经微微板起了脸。   却并非朝正主解释,而是对温柔缓缓道:“温姑娘,你也知道我们六扇门平日里没个空闲,最近还要追查绣花大盗的案子……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是管不过来的。”   白衣少女微微挑眉:“天下第一名捕?听也不曾听过,唉……这么凶残的案子,还真不敢随便告诉什么阿猫阿狗的。”她幽幽叹气道。   金九龄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抿紧了唇,冷声道:“姑娘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却不知高姓大名,出自何门何派啊?”他一双眼睛倒挺尖,一眼就瞧出她是男扮女装。   心兰回忆着过去某位白衣公子的神态动作,斯文优雅地抚掌作揖:“在下……移花宫,花无缺。”   “……”极度错愕的金九龄。   “……”默不作声的门卫们。   “……”怀疑她有病的温柔。   明知对方在胡说八道,偏偏她的举止言谈是如此的坦荡自然,仿佛根本不拍被拆穿,更不怕冒充移花宫门人――尤其是作为下一任宫主、名震八表的无缺公子,会被移花宫找上门。   实在太过惊讶可笑,一时间甚至不知如何去反驳她。   光明正大冒充了一把花公子的铁姑娘心情极好,仅仅是提到了他的名字恍惚也觉亲近,更因厌恶之人欲言无口的鸦雀无声而感到愉悦。   打断这寂静的,是王小石迷茫的语声:“姑娘,你这栗子它……并没有毒啊!”   “……?”众所周知,当陷入单音节的疑问时,通常是对方有问题,而不是自己。   但这次……半张着嘴说不出话的,变成了刚享受片刻“装逼如风常伴吾身”就陷入无穷尴尬的白衣少女。   ――是白衣少女花无缺,不是白衣公子铁心男。   她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默默对他说了句抱歉。   作者有话要说:  兰兰冒充花花,有排面是有排面,就是立刻惨遭打脸,唉!虽然但是……我怎么舍得让兰兰忍受装逼被雷劈却不能把场子找回来的惨痛呢?花花在盯着我呢_(:з」∠)_   ――李琦,挫骨扬灰,已毁灭档案。   ――无花,失去目标,已封存档案。   ――温柔,密切观察,同步记档中。   ――公孙兰、金九龄……现已加入移花宫豪华追杀名单。   ――――――――――――――   李琦是石观音本名,小段子看着像玩笑,但其实……挺正经的。我知道很多人一直对断情绝爱缺没概念,因为他一下山就被兰兰套路了,好像也没忘记什么东西的亚子。感情进展飞速,甚至可以说比从前更甜……但这只是表相啊!这是个黑化缺啊!!!   那药不是单纯遗忘所爱,是会使常人原本充沛感情变得淡漠甚至缺失,所以适合专心武学……但花花爱得太深,所以反而让他将所有的也是唯一的感情都给了兰兰。   许多小细节表明他早就变了:不会体贴宫女跟着自己过于疲累,不会体贴小仙女着急流泪,假如不是兰兰出现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曲无容,发现有人冒充鱼,当机立断制伏再懒得客套,邀月怜星被困,他看似安排事无巨细实际上吃食口味只按照兰兰的买,最细思恐极的是决战前夜。   他跟鱼早有安排,且也愿意为兰生或死。但就故意要兰兰选一个人生,一个人死,假如兰兰跟原著一样因可怜鱼而要鱼生,自己陪着心爱的花死……那完了,他会鲨了鱼再佯装手滑然后沉痛表示自己以死赎罪等着兰兰拉然后一番酱酱酿酿最后抱得美人归的。   幸好兰兰选了另一条路,完美HE。   很崇敬原著花,但这篇文一开始就想走黑化路线,从纯白到白切黑到病娇黑化……唉,都准备好红包了,然而等到完结了也没人提细节,只能自己说啦_(:з」∠)_ 第82章 、红榜缉凶   白衣少女花无缺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客栈。   她已去了两家药铺以银针验过, 每一颗栗子都是干干净净没有毒的,老郎中们试探着问她要不要给自己开副药……治治可能存在的心理疾病。   早上都热热闹闹的客栈如今却没什么人,门口有几个侍从打扮的人守着, 见她大喇喇走进去, 倒也没有阻拦。   准确来讲大堂内也并非没人, 尤其在分散开几乎一人占据一桌的情况下, 只是对比之前简直出奇的安静。   有个白面微须, 穿着身雪白长袍的人坐在西门吹雪的对面。听到动静, 两人一齐侧了身, 心兰注意到那个陌生人的眼睛非常的亮, 但不是明亮的感觉……就像黑夜里的寒星。   “二位继续,别管我。”铁姑娘慢吞吞挪到了观众席。   她在花满楼隔壁桌安生坐下,动手将那些糖炒栗子一颗颗都剥了壳放在边上, 陆小凤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可见到人了?怎么他们居然肯让你拿了回来?”   他还是陆小鸡,没变成陆小鸭,心兰深感安慰。   剥着剥着, 她啊呜咬了一口。   侧耳倾听的花满楼面色微变, 陆小凤也是急得高声道:“你怎么……”将西门吹雪那两人的视线再度吸引了过来。   “咳,没事没事……”心兰脸一僵,险些给呛到了。   又塞了两个到陆小凤手中:“这些栗子都是没毒的, 六扇门的人怀疑我昨晚碰见的不是公孙兰……唉, 闹了个大乌龙……不过栗子确实挺香的, 你尝尝, 别客气。”   陌生男子定定看了她半响, 移开了视线。   转身见西门吹雪低首皱眉,心思已全然不在与自己交谈,嘴角轻轻牵起, 露出一丝古怪笑意。   陆小凤一拍脑袋,这回倒记得压低声音:“是了……据说熊姥姥害死人后还会再寻机收回剩下的栗子。但我跟西门吹雪暗中守到了寅时三刻,那一地的栗子也没人捡,最终只能一把火烧了。”   花满楼循声走了过来,心兰为他搬好了长凳。   他缓缓坐下,温声宽慰道:“也怪我们,当时竟未查验一番……这件事还有诸多疑点,铁姑娘谨慎些总是没有错的。”   花七公子真的很为他人着想,也深谙说话的艺术,心兰知道对方的好意,软软地应了一声:“也就……有些尴尬罢了。不过说清也好,不论那老婆婆是不是公孙兰,既然她不曾下毒想害我,也就不必麻烦你们轮流守着我啦。”   陆小凤咽下了那两颗剥好的栗子,也在旁边语气轻松地附和:“任何一个人遇上这样的事情,都会很害怕更容易多想的,没人会笑话于你……来来,一块儿吃栗子!”   这事暂告一段落。   三人一边安静分吃,一边有意无意观察起远处面无表情的两个白衣人,他们说话声音太低,看唇形也分辨不出什么来。   “那个是……白云城主么?”心兰戳了戳身旁的陆小凤。   四条眉毛动也未动,只是点点头,又嚼了颗她剥好的栗子进肚。   花满楼似乎不怎么爱吃,心兰给了一个便罢。   白衣少女慢慢地咀嚼,听盲眼公子娓娓道来:“方才我们见你迟迟未归,本打算去寻,叶城主便带着人来了,也清了场,与西门吹雪商量决战事宜。”   “决战的日子已重新定下了么?”   “是……就在下个月圆之夜。”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且由不得局外人说什么。   故心兰审视叶孤城片刻,只是小声嘟囔:“又是个穿白衣服的……”将陆小凤逗笑了。   少顷,叶孤城起身,似乎准备走了。   西门吹雪也站了起来,他当真很尊敬自己的对手。   于是坐在边上的几个吃栗群众也走了过去全礼数,虽然不过也就是说些“告辞”、“不送”、“走好”、“定准时赴约”之类意思的话,还都板着张脸,但各方似乎乐此不疲。   白衣公子站在白衣剑神与白衣剑仙旁边,三个人俱是白扑扑,分外和谐。教穿着红披风的陆小凤忍不住拉着一身杏色衣衫的花满楼退开了小半步。   叶孤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语声淡淡,衬着那张晶莹泽润如白玉般的面容浑似真正的仙长:“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又是个一眼看破真身的。   心兰也眨了眨眼睛,檀口微启:“唔……花无缺。”   花满楼不甚明显地背过身,以袖掩面,然笑意还是泄露了几分。西门吹雪与陆小凤亦是默默无言。   剑仙似乎也被噎了一下,嘴角有些僵硬。   顿了顿,却若无其事地平静道:“原来是铁姑娘,幸会。”合着是早就调查过了。   心兰觉得没甚意思,只是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幸会,您慢走。”   叶孤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西门吹雪一眼。   白衣剑仙眉目生动了那么一分,又恢复沉寂般的端方高华,随后霍然转身,几个仆从童子无声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他决非一个轻易可以战胜的对手。   心兰这么想着,衷心希望天底下所有的决斗都遥遥无期。   在其他人看来,毒栗子这场乌龙不过虚惊一场,终归是件好事。叶孤城这一来,又让陆小凤替友人捏了把汗,很快拉着西门吹雪离开了,不知是要再说些什么。   他们走后,被清场后的客栈就只剩下两位客人。   上楼过拐角时,花满楼突然开口唤住同伴:“铁姑娘,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他目盲,心却清亮,反而比常人更加敏锐。   心兰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明知他看不见,还是有些心虚,轻声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些……思念。”终归这句话她也没有撒谎。   ――对花满楼撒谎总是很教人内疚的,只因他待人是如此真挚宽和,连隐瞒都让人觉得对他不住。   杏衣公子笑了笑,语气温柔:“我想他或许正在路上也说不定。”仿佛连想都没想,便知她在说谁。   “谁知道呢?那么重的伤呢……我倒不希望他那么快赶过来。”少女脸上绯红一片,眸光流转,却咬着唇道:“不过他那个人……有时确实是不禁念的。”   花满楼笑意渐浓,因她话语中的言不由衷。   关上门的刹那,心兰长松了口气。   沉默中,她摸出了怀里藏着的东西:一卷红底黑字的绢榜,字边画着一副不怎么真的公孙兰画像,描述了其身份与数条大罪,还限定了捉拿匪首的日期。   这是六扇门派发给江湖人士缉凶的红榜,且还是排在甲位的“天榜”,起初敢上门接外快的不是没有,结果死得个顶个地惨,渐渐也就没人敢轻易接榜了……之前若非冷血提到过,她甚至听都不曾听过。   事情还要回到那尴尬的瞬间讲起……   温柔笑弯了腰:“你、你是专程上门给人凑趣儿的?哈哈哈,金捕头……你们这六扇门的大门果然不能随便开,什么疯子都要来了!”   金九龄嘴角扯出一个几近刻薄的笑,居高临下道:“姑娘还是回去吧,换身打扮买些胭脂水粉也好,衙门里实在没有闲人陪你玩这过家家的无聊把戏。”   心兰直直目视对方,柳眉轻蹙:“虽不知栗子为何没毒,但我昨夜确实见到了公孙兰无疑。金捕头多日未能抓到贼人也就罢了,现在有人上门报案还要拒之门外,连立证取据都不屑么?”   金九龄仿佛听了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淡淡道:“姑娘,你冒充旁人名号上衙门来胡言乱语,我没治你的罪已是网开一面,还是莫要再纠缠为好……”   他的说教未完,便被少女打断:“本朝从不主张以言获罪,且毒栗子一案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即便我冒用名姓,是否不虞也当是花无缺的事情……”   心兰杏眼微暗,言语却掷地有声:“莫非是你管的足够宽,才被人尊称为‘天下第一名捕’吗?”   金九龄冷笑着嘲讽:“倘若今日移花宫少主亲至,在下必扫榻相迎,可是你……”他语未尽,含义已明。   “那你最好记住这句话。”她笑靥如花。   金九龄眉心一跳。   心里莫名一突,面上只攥拳冷冷道:“金某便在这里等着,只是……也请姑娘留下一同见证罢!”话未落,便以眼神示意两个守门的手下去捉拿这白衣姑娘。   王小石匆忙上前,连声道:“误会误会,这位姑娘是我的恩人,她定不是故意的,还请各位消消气……”他是有些知晓铁心兰是什么人的。   ――这姑娘心善,决不是信口雌黄惹事生非之人。   分别时便是被花无缺护在羽翼之下,现在瞧着气性比当初大些,怕也是被宠出来的,便似温柔一般。   纵然是名震天下的四大名捕,也都得给作为武林魁首的移花宫几分面子,何况是金九龄?若闹得难堪,两厢受罪!思及此处,他便想多加解释,好化干戈为玉帛……金九龄应是个聪明人。   “不是误会……”心兰低声道了句谢,取走了他手里的栗子塞回纸袋,同时也打断了王小石之后的话语,昂头冷声道:“今日我来是要揭榜!”   “什么榜?”   “公孙兰的榜,我接了。”   金九龄凉飕飕的目光刀子般射过去:“你可知道,那些说了大话硬着头皮接下红榜的莽汉,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白衣少女不以为意:“不知道,大概是死得很惨。”   “那你又知不知道,六扇门已查出公孙兰极有可能还是最近作案频频的绣花大盗,我们折损了不少人手,也没能抓住幕后黑手。”   心兰冷哼一声:“那准备好你的双份赏金就是!”   ……过程就是这么个过程,接下去的几天时间平静无波,众人的心渐渐放松下来,一心一意等待着紫禁之巅决战日期步步逼近。   唯独换回女装的铁姑娘脖颈间挂着神秘女子赠予的那枚碧玺,穿着红绣鞋,整日骑着栗子走马观花。时间久了,也就不再肯让心思缜密尚存疑虑的花满楼作陪。   这般单调重复又平淡的消息,先后传到了天下第一名捕和白云城主的耳中,他二人唇角皆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CP的狗粮,是单人也可以撒的。   【下一本】《[综武侠]官配不让我独美》   存稿攒预收中,戳专栏看呦(づ ●─● )づ   【关键词】:武侠,系统,直播,基建,兰缺,苏爽甜。   【小剧场】:新城建立后,蝶谷医仙为专研后世医学决定移居,被神侯府盛捕头招安的练姑娘顶着一头白发上门求医。香帅小跟班宋姑娘开了饭馆,新菜品将峨眉女弟子喂得白白胖胖。青翼蝠王扭头,默默吸着加热的人工血包……咦,花七公子身后跟着的丑丫头,是鹰王的孙女儿吧?张教主造船出海寻义父,顺便开展捕鱼业;赵郡主草原畜牧业日进万金,还能促进民族和谐……   【一句话】:该配合铁姑娘演出的花公子尽力在表演。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等完结了会给几位一直支持的眼熟小天使发红包,别嫌弃它少鸭_(:з」∠)_月末啦,营养液要到期了对不对?但我不是来求营养液的,求预收鸭_(:з」∠)_   最后想说第一次申人工榜,没轮空就满足了,谢谢编编扶贫还有个图推,一万五的更新量,我会努力码字的!晴岚冲鸭》》》嘎嘎嘎嘎嘎! 第83章 、螳螂捕蝉   月华如练, 更深露重。   一袭紫衣的少女蹑手蹑脚从窗户跳出了客栈,落地悄无声息。顿了顿,她又仰首细细分辨, 确认了睡在隔壁的花七公子没有察觉任何动静。   铁心兰要去赴一个约。   白日里骑马游街时, 有个模样可怜巴巴、细胳膊细腿脸蛋都脏兮兮像个小乞丐的女童突然扒开人堆窜了出来, 倒在正前方的地面上再不肯爬起来。   栗子乖巧的时候是真乖巧。   它向来是慢吞吞踱步甚至躲着人群走的, 马蹄绝没有蹭到小姑娘一根头发丝。   偏偏那女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即使知道对方是碰瓷, 对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脸皮薄心肠稍软些的人都是会自认倒霉的。   倒霉的铁姑娘拿着些碎银子, 按照那女童白日里指的路七拐八拐地寻摸到了城南茅屋荒村里唯一一间砖瓦房。   褪色的红漆木门压根儿就没关上, 轻轻一推就开了。   心兰环顾四周,没看出什么埋伏,却也不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悠悠问道:“有人么?”   无人应答。   里头黑漆漆的,没有灯火,也看不清有没有人影。   少女耸了耸肩, 柳眉轻挑:“那我把银子放外头啦, 下次记得换个人讹,我看起来就不像是很有钱的样子嘛。”说完便真的转身要走了。   一个小姑娘噔噔噔地跑了出来,大眼睛眨巴眨巴:“姐姐你别走。”声音软软糯糯, 是很能激起怜悯之心了。   “可别来这一套, 也别喊我姐姐……”心兰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嘟囔道:“每回有人非亲非故喊我姐姐, 便是想害我;我喊的姐姐, 也没一个好的。”   女童欲哭不哭地望着她:“姐姐,我知道你生气,可是我家里人病了, 我没有办法了……呜呜呜呜,我做乞丐也讨不到钱,都被别的大人给抢走了……”   她说着说着,金豆子就掉了下来:“姐姐你长得那么好看,就像是心地善良的仙女……我只能求仙女姐姐晚上来给我们送钱了。”   “……”心兰沉默了。   要不,你把这话留到小仙女面前去表演?   心兰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这个小鬼灵精:“下回这样骗人,不要边哭边还说得那么清楚流畅,你简直比大人还要能说会道了!”   “姐姐不信我么?”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的女童想去拉铁心兰的裙摆。   被避开后,她幽幽道:“您跟我进去看一看就晓得了……我有个生了病的阿婆就在里头。我同她讲,有个好心人见我可怜,今晚上会送钱来……阿婆她还想谢谢您哩!”   少女瞧起来有些犹豫,半响,轻声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好罢,那我就去看看,假如是真的……那我这钱给得也痛快些。”   “我给您带路。”女童立时心喜,面上却很沉得住气。   那小姑娘一转身跨进门槛,铁姑娘纤细的手便捏住了她稚嫩的肩胛骨。下一刻,一柄精巧轻薄的柳叶刀横在了她的脖颈:“我觉着这样进去,安心些。”   女童这回是真吓住了,身体哆嗦着:“姐姐,你做什么?我害怕……我只是想带你进去看望我的老阿婆呀!”   “你家阿婆怕是有个别号,唤作熊姥姥罢?”心兰嗤笑一声,推着她走到这破旧宅院的中庭,高呼道:“老婆婆,我专程上门来买栗子啦,这回可带了足够的银子,教您发大财来了!”   知道真的已被识破,女童咬着唇再不敢动了。   黑暗中,房子里钻出一道佝偻干瘪的黑影,那黑影一步步走出来,又一点点站直了身体……最后,她立在了三步远的地方,慢慢揭开了脸上的人皮丨面具。   ――这张年轻漂亮的脸,可不正是公孙兰?   想到对方骗了自己那么多血汗钱,便是化成灰,铁姑娘也是认得出的。   她早察觉了是个圈套,甚至原本四处乱逛就是为了给对方一个机会。今夜故意孤身一人赴约,更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放了这小丫头。”公孙兰冷冷道。   “给钱啊,否则撕票。”心兰微微挑眉。   “你――”公孙兰有些气恼。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愈加森冷:“我对你已经足够容忍,也无意伤你性命,别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心兰撇撇嘴,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但还是放开了女童,斥道:“走远些,等会儿若打起来刀剑无眼,我可不会对你这种不像孩子的孩子手下留情!”   女童看了公孙兰一眼。   公孙兰点了点头,摆摆手让她走了。   气氛有些压抑的凝滞。   公孙兰努了努嘴:“我并没心思同你闲聊……只想问你几件事,你说了,我便放你走,往后你若遇上什么难事,我自会帮你,无事也决不来招惹你……”瞥见少女不愉的神情,又咬牙补充道:“再加倍给你银钱。”   ――她是真想不通,怎么会有这种姑娘?   心兰淡淡地嗯了一声,很有债主的风度:“连本带利的话,倒也可以考虑……有话直说,大晚上的,我都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   公孙兰纳闷道:“我的易容之术不会输给楚留香身边的苏蓉蓉,为什么你这丫头回回都能轻易看穿?”   铁心兰伸了伸脚:“谁让你们红鞋子的人,脚上永远穿着红鞋子?方才那小姑娘衣着破破烂烂像个乞儿,脸蛋身上也记得涂了灰,可脚上的鞋子却干净精巧。”   公孙兰皱眉,冷哼了一声:“上回我扮老太婆卖栗子给你,天色昏暗,我又弯着腰背,你根本就不可能瞧见我的鞋子!”   “唔……你问这个么?”少女狡黠地笑了笑:“那自然是诈你的。”   见对方面色极其不好,她更觉愉快。   顿了顿反客为主,缓缓道:“你是因为它来找我的,是不是?当初也只是想吓唬我问事,所以栗子里没有下毒却装作有毒,对不对?”   她摊开了手掌,掌心是枚粉红碧玺。   一见那碧玺,公孙兰便想伸手,却被少女躲了开去。她倒也不恼,只是急急追问:“给你这块宝石的人去哪儿了?还有你这几日穿的红绣鞋,莫非也是她让你穿着来寻我们的?”   铁姑娘摇头晃脑:“我先问你的,应该你先回答我。”   公孙兰忍了忍,憋着气道:“她……既将信物给了你,自然是信得过你,你若肯入教,我什么都能告诉你。”   心兰抚摩着手中的碧玺,再三回忆,有些疑惑:“你说的那个‘她’……不会真是指萧咪咪吧?那个十大恶人之一,广纳男宠做女王……迷死人不偿命的萧咪咪?”   起初,公孙兰的面容在听到名字时分外激动,美眸中甚至闪烁着泪光。   待听到了后面几句话,却忽现怒容:“你胡说些什么?那等淫丨荡毒妇如何能与萧姐姐相提并论?若不是她成名时我还年幼,待我武功练成她又不知躲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去……我必杀了那竟敢与萧姐姐同名姓的贱人!”   “……这么说来,你是压根儿没见过‘那个’萧咪咪啦?”心兰蹙了眉,斟酌着道:“宝石不是亲自送到我手里的,可你若要我说这碧玺是谁送我的……再加上帮忙转赠者的描述,!我确实只想得出她这一个人。”   公孙兰张了张嘴,哑口无声。   她瞧起来简直受了天大的刺激,纵然铁姑娘自知晓对方身份后再未对她有过任何好感,此时莫名也生出一些微妙的怜悯。   她叹了口气:“我是不敢确定,我见过的那个萧咪咪,跟你一直再找的是不是同一个。就算是,我同她也并非是朋友。她为何要将这……信物,赠予我,又让我穿着红鞋子来京城,我也不得而知……我后来再也没见到过她。”   公孙兰嗫嚅着唇,眼眶竟已泛红。   心兰压下了那一丝同情,谨慎地靠近对方:“我知道你有许多化名,做下了不少恶事……近来那个‘绣花大盗’,究竟是不是你?”   她已做好若对方承认,便要抓她回六扇门受审的准备――当然,才不是真为了什么赏金。   公孙兰仿佛哑巴了似的。   半响,她只是摇了摇头,颤声道:“你走罢。”   少女将碧玺塞到她手里,留给对方做个念想。   顿了顿,另一只手捏紧了仅剩的一柄柳叶刀,轻声道:“你……”她心中是信对方的,只是绣花大盗罪大恶极,“女屠户、桃花蜂、五毒娘子、销魂婆婆”这些都是对方的化身,难道又好到了哪里去么?   但此时一场苦斗,未免有些胜之不武,倒好像是她专门编了谎话刺激对方,好攻其不备似的。   犹豫片刻,心兰还是决定放弃:“过几日我还会再来找你,你们红鞋子的人确实不少,若再这般嚣张地妄作胡为……真有心要找,是逃不掉的。”   “撒谎……哼,恐怕今夜你们谁也走不了!”   正在此时,却有一个阴冷低沉的男声响起。   两个放松了警惕的女子一惊,暗道不好,立即戒备起来。   下一刻,一身黑袍的金九龄带着埋伏已久的捕快冲进了这破旧的砖瓦房……一把把绣春刀将她们团团围住,雪亮刀尖泛着寒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28 14:34:43~2020-10-30 13:5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再见八戒、逝水年华 10瓶;o程程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架空的综武侠,所以小天使们别纠结锦衣卫绣春刀跟六扇门大理寺等等什么的关系哦,全当私设。至少我没把六扇门真的当做六扇大门,也没真以为它就叫这名字,这就不错了……是吧~[远目]   今天是努力日更的晴岚,我要夸夸自己[膨胀]~扳着手指算了算,昨天三点上榜到现在涨了50收,预收文也加了几个,超开心!明天也会继续努力,如果后天感觉还能憋得出足够内容,就把下周榜单申了,保持更新量,看有没有机会倒V鸭(づ ●─● )づ 第84章 、黄雀在后   公孙兰嘶声道:“你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里!”   除了关系最亲密的那几个, 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她这些日子的筹谋,也不可能是方才乖乖跑走的露儿,谁……是教中哪位姐妹出卖了自己?!   金九龄瞥她一眼, 扯了扯嘴角。   还未将她们抓回牢中或当场格杀定案, 他这般谨慎的人自不会志得意满地将线人透露出来。   “显而易见呐……”心兰耸了耸肩, 语调轻松:“金捕头半夜不睡, 带着这么多人出来巡查宵禁, 真是辛苦啊。”   紫衣少女环顾了一圈, 柔嫩指尖轻轻搭上其中瞧来最面嫩那位手中的绣春刀:“各位小哥的手可得稳一些……不小心伤到无辜的人, 譬如我……那多不好呀。”   年轻捕快的脸在夜色下不甚明显地红了红, 顿了顿,本是高高举起的刀刃往下沉了两寸。   见此情景,金九龄眉目间透着煞气, 冷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不必多说了,待押进了六扇门,我看你如何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他丝毫没有再废话的打算。   一声令下, 双方动了手, 方才略微消弭的紧张气氛变得比先前还要森寒。   心兰一边躲避刀锋一边分神,细长的柳叶刀在夜风中与绣春刀刀刃相接,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敏锐地察觉到捕快分为两波人, 一半有意无意朝着脖颈头颅招呼, 显然是想趁机置她们两人于死地;另一半虽也算不得手下留情, 但刀剑多是对着手脚胸腹而非最致命之处。   她抿紧唇瓣, 知晓今夜决不能贸然杀死或重伤任何一个人, 否则纵然泼在身上的脏水可以洗清,到底难以善了……且面对这些大多只是听从上官吩咐抓捕贼人的捕快,若真伤了, 良心也过意不去。   “金捕头,你上来就要打要杀……”少女在移转腾挪灵巧躲避攻击时,蓦地高呼道:“甚至不肯给我们做辩解的机会,莫非是贼喊捉贼、要杀人灭口么?!”   站立在旁稳观势态的天下第一名捕忽地怔住。   片刻后,他愈加阴沉的面色又多了些僵硬,听来却义正词严:“绣花大盗今夜再度犯案,我已有十足的人证物证,她正是红鞋子组织的头目……公孙大娘。”   心兰看了看一脸怒容的公孙兰。   公孙大娘的武功本是很高,这些捕快加起来也决不是她的对手,只是她似乎心神剧震受到了影响,又手无寸铁,于是只能勉强自保,暂寻不到脱身的时机。   “敢问,证据呢?”   “证据?那可不是给犯人看的。”   少女衣袂翻飞,狠狠震断了刺来的几柄刀刃,冷嘲道:“她先前一直同我在一起,如何犯案。即便是作案,你又如何这么快得知消息追查而来?你根本拿不出证据,只因还未伪造好罢!”   金九龄握紧了拳头,目光看向庭中的手下,高声道:“别听她的析辩诡辞,此女必是绣花大盗同党无疑,就地格杀莫再留手!”   铁姑娘已动了真火。   之前她是从金九龄手中接下的红榜,如今他却翻脸不认还要抹黑灭口,若说单纯是为破了大案追名逐利,恐怕都没那么简单!   ――她现下是真有些怀疑自己胡言乱语误打正着。   心兰意识到今夜是无法善了了,若不想大开杀戒伤了无辜性命,只有先制伏金九龄这个首领。   念及此处,她手上防守的招式转为主动攻击。   用了老爹狂狮铁战的疯狂一百零八打绝学,将挡在面前的捕快锤得一时再不敢靠近……严重的甚至口吐鲜血,那是之前对她下了死手的。   金九龄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他确实没料到今晚需要一番苦战的竟不是公孙兰这个高手,而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铁心兰”。   据探子回报的有关这少女的零星消息,不过是曾与移花宫少主似有暧昧……如今早已分开。而她身边的陆小凤花满楼等人瞧来也算不上亲密,到时盖棺定论,他预备将一切推到绣花大盗的头上。   金九龄拔刀下场,却是冲着公孙兰――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恐怕再没有谁会比天下第一名捕更懂:“拦住她,我先将绣花大盗斩杀!”   公孙兰面色一凛,却丝毫无惧,厉声道:“你先走!告诉姐妹们小心奸细!”她并不觉得金九龄能要了自己的命,但确已做好死的准备,只希望铁心兰能先逃出去……她是萧姐姐托付信物的人呐。   关键时刻实在不应分心,公孙兰的背部不慎被划了道口子,不深,但足以拖慢她闪躲的速度。   下一刻,金九龄的刀已凌空斩下!   “叮――”轻薄的柳叶刀被主人掷了出去。   它只阻挡了一息,最终钉在了斑驳的墙壁上,但已足够公孙兰安全躲开。   失去了兵器,心兰劈手夺了把绣春刀在手:“要走赶紧走,我跟你们红鞋子可不是一起的,别说得像要为我断后,本女侠不领情!”   少女一边蹙眉大声喊,一边将刀舞得虎虎生威。   也是邪门了,自古兵器总是需要磨合,因此即使公孙兰没有兵刃也不想朵一把用,她却使得极其趁手,看得那失了刀的年轻捕快一愣一愣的。   公孙兰脸色煞白。   她动了动唇似还想说什么,但当下危急情境容不得深思熟虑,最后瞧了紫衣少女一眼,终是下了狠心,拼死逃脱成功……   所有人慢慢停下了攻击,一部分人被派去追捕,一部分人将心兰围得更紧。   金九龄没去追所谓的“绣花大盗”,冷森森地望着几乎可以说主动留下“束手就擒”的紫衣少女:“她逃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没再动手,是因为他惜命。   铁女侠将手里染了些血迹的刀具随手一扔,挑眉道:“我说什么金捕头都是不听的,何必假惺惺发问?哦……瞧我,犯傻了,自然还要在手下面前做戏的。”   少女虽扔了兵器,却没人胆敢一拥而上。   谁都瞧得出来,她远未到力竭之时,随时可以再夺一把刀拼杀个几百来回的。   她的语句说得太斩钉截铁,察觉了捕快中几道疑惑怀疑的目光偷偷看向自己,金九龄咬牙切齿道:“你若当真清白无辜,衙门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心兰嗤笑一声,悠悠道:“确实得讲个清楚明白,不是你抓我进牢狱,是我自个儿配合为洗刷冤屈进去的……唔,应该这样讲,是你天下第一名捕求我跨进六扇门的大门!”   男子有些气短,怒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心兰看穿了对方的色厉内荏,柔声缓缓道:“还不走?再磨磨蹭蹭,恐怕我真要没耐心了……杀了天下第一名捕,从此亡命天涯,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她这般说着,笑眯眯地巡视四周,满意地看见众人齐齐后退了小半步。倒也不想吓唬捕快们了,只是直直盯着金九龄。   ――那模样简直像在琢磨着怎么一刀毙命。   再联想到她之前有股子疯劲的奇怪功夫,或是在寻思几息间使几十上百个拳头雨点般打在他身上,要他伤个半死不活最后像条死狗般被手下抬回衙门,也未可知。   金九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   半响,他愤然转身,单手伸臂做足了客气姿态:“……请!”   铁女侠脚步轻快地走到了他跟前。   她似乎毫不担心他突然出手伤人,金九龄反倒急急远了几步与她保持距离……然而他也不敢开口说要绑了她的双手。   不仅仅是因为知道对方决不会同意,还因为他若真说了,在下属面前也算是丢人丢到家了,从此再也别想管教这些锦衣卫了!虽然如今,也没好到哪里去。   ――待进了六扇门……只要她进了六扇门!   金九龄默然走在前方,脚步稳健,阴沉的眼中蕴着危险而不明的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30 13:52:10~2020-10-31 20:54: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_(:з」∠)_昨天还是榜单之光,今天好像就到了瓶颈期所以被爆了,猛岚落泪。谢谢所有收藏评论灌溉投雷的小天使鸭,我努力放平心态知足常乐,明天继续努力更新! 第85章 、冷血无情   月夜里, 衙门大门紧闭,悬挂着的两个灯笼也暗着并未点亮。   配上一路行来时那份压抑的沉默,更显得门口的狮子都像是真的野兽, 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   “你倒真的什么花样也没有耍。”一只脚已踏上台阶的金九龄似乎轻松了许多, 侧身轻笑。   心兰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头, 冷哼了一声:“我既没有逃跑也没有杀人, 也就做实不了污蔑, 是不是教你很失望?”   金九龄眯着眼睛不说话。   他憋了一股沉甸甸的怨气, 指节使劲叩着铜环:“速速开门!”   猩红色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一个面容坚毅的年轻男子手执细薄长剑, 单手抱臂, 正面朝他们站得笔直,也不知等待了多久。   “……四、四爷?”金九龄万万没料到四大名捕之一的冷血今日竟回了六扇门,且深夜在此守着。他之前分明是确认过近期他们四人谁也不在, 才好无所顾忌地去办事:“您这是……?”   心兰有些惊喜亦有些疑惑。   她不信任金九龄,却相信四大名捕决非沽名钓誉之辈,何况还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冷四爷。   但冷血瞟都没瞟她一眼, 目不斜视地盯着金九龄, 漠然道:“听说你带着人去捉贼了,抓到了吗?”   在他毫无温度的注视下,金九龄头皮发麻, 强装镇静地呐呐道:“抓了一个, 逃了一个……其他人正在追捕绣花大盗。”   “咦, 方才还是你求我进这六扇门的, 现在就变成了我是你抓来的了?金捕头, 您的脸皮未免太厚了!”少女拆台的速度极快。   装着不认识对方的冷血循声望过去,唇角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淡淡问道:“你是何人?”   铁姑娘那句“在下花无缺”险些脱口而出, 话到嘴边总算咽了回去,思索片刻后将大半实情相告:   “我叫铁心兰,最近才来京城,不知怎么的招惹上了红鞋子教派的头目公孙兰,先前还接了她的天榜……今夜确实被骗去见到了她,不过毕竟过了宵禁,在下向来遵纪守法,就想着过几天再光明正大地把贼人逮回六扇门……偏偏要走的时候,这位金捕头喊着抓绣花大盗,不用心把真的贼人抓起来也就罢了,打不过我却要求我回衙门自证……我想着也是,总得解释一下么,否则要是明日平白多了份案底,也是冤枉啊!”   “原来是这样……”冷血微微垂眸,又听了一番金九龄软弱苍白的辩解,没听信双方的一面之词,直截了当地吩咐身边人道:“将这女子暂且看管起来。”   金九龄起初是安心的,退下之前又有些不甘,试探着询问:“四爷可是要亲自审问?她巧舌如簧,恐怕不会轻易认罪的。”   “……又没罪,我认你个大头鬼。”少女小声嘟囔。   耳力过人的冷血清咳一声,淡淡道:“我心中有数。倒是你……”他语气加重了几分,眉眼深沉:“还不快带受伤的兄弟们去医官救治?!”   金九龄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多说什么,离去的步伐却不复先前的稳健有力,背过身时的怨愤更是快要遮掩不住――他已到而立之年,也可算作无情、铁手、追命、冷血这“四大名捕”的前辈。   可出了京城,又有几人听说过他“天下第一名捕”这个名头?现在,连排行最末的冷血都能对他呼来喝去……真是笑话!   捕快们渐渐散去。   少女不知冷血有什么盘算,又为什么装作不认识自己,便乖顺地靠近了几步,轻声道:“我方才那些话确是真的,除了小部分无关之事有所隐瞒,半点儿没有撒谎的。”   冷血斜睨了她一眼:“随我来。”   心兰自然跟上了。   少顷,发现他们走到了明显是个地牢的去处,不由苦了脸:“真要关着我的话也行,证实清白后不会留案底的吧?还有我是深夜偷溜出客栈的,我的朋友们都不晓得,会担心的……劳烦四爷吩咐人去一趟……”   她话还没讲完,已进了地牢内部。   冷血倏地停住脚步,蹙眉打断了紫衣少女絮絮叨叨的轻言细语:“我们没有怀疑你,别胡思乱想。”   心兰并不好奇那个“我们”是谁,她只关心今晚还能不能睡了。捏了捏自己衣角,正要开口向对方确认: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呀?   下一刻,冷血侧身让出一道敞开的牢门,以指腹推了推她的肩膀,沉声道:“进去。”   “……”所以还是要关我。   心兰抿着唇,慢吞吞挪了进去。   还琢磨着自己那么听官府爸爸话的良民是不是可以再跟他套点近乎,谁料一转身,铁门已被冷血“哐”地关上,拔钥闭锁一气呵成。   “……?”愣住。   好歹他也该再说些什么吧?!   约摸是察觉到少女难以置信的悲愤控诉,冷血掀眸朝她一笑,随后头也不回地抬脚走了。   ――有些人可能不是无情,但是真的冷血。   铁姑娘一屁股坐到了矮床铺着的棉被上,心中有那么一点点委屈和懊悔,忍不住扁着嘴腹诽道。   这牢房建得很是牢固,四面铜墙铁壁,除了紧锁的大门,就只留了扇便是缩骨功也逃不出去的小窗,惨淡的月光照进来,一只小耗子爬到了角落里。   心兰将两只脚缩到床上,抱着膝靠着墙,安安稳稳地坐好了。她安静了良久,隔壁却起了动静。   有个低沉嘶哑的男声“啊啊啊”地叫唤,听起来像是在睡梦中也饱受痛苦,才会这样颤声哀嚎。   一开始心兰没管,那人也就停了。   又过了会儿又叫上了,这回仿佛是清醒些了,在说话,只是只字片语也听不清。   犹豫了一会儿,心兰跳下床,敲了敲:“喂?”   瞧地牢的森严戒备程度,关在此处的凶犯除了自己恐怕都是罪大恶极之徒。这些年她见的恶人不少,真正可怜人更是白骨都没人收殓,她自不会生出多余的怜悯之心。   只是这大半夜的,隔壁要么死寂,要么突然嚎出声儿,实在教人}得慌,胆子小的人都得怀疑隔壁的不是个活人。   隔壁的动静突然停了下来。   一个干瘪而阴恻恻的嗓音透过铁壁传过来,一字一顿极其缓慢,仿佛在确认着什么:“铁……心……兰?”   少女微微蹙眉,并没有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疑惑道:“你认识我?你是什么人,怎么被关在六扇门的地牢里?”   “你不认识老夫了……哈哈哈”隔壁传来了仿佛恶鬼发出的笑声,明晃晃的恶意:“贱人,老夫还撑着一口气,便是要看你们的下场!”   他喊叫着咒骂,声音如撕裂一般:“怎么……花无缺不在你身边,他死了是不是?”他自言自语地低喃,越说越兴奋:“定然是的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只要邀月宫主卷土重来……他跟江小鱼俩兄弟又怎么活得长久!”   这人疯疯癫癫语言又含糊不清,心兰耐着性子听了好几句,可算知道了他是谁――狗贼江琴,江玉郎的爹,害死江枫夫妇后改名叫了江别鹤,还曾混了个“江南大侠”的名头。   之前被铁无双老前辈帮着关押起来,后来一起送到京城六扇门送审,她也就没再关心过后续,反正他便是没死也得老死在牢里。   谁晓得确实是祸害遗千年,他听着简直气若游丝,拖着具残废身体不见天日,还一心想着仇人们。   “呸……老东西,省着你那半口气,可别把自己给呛死了!我告诉你,花无缺跟江小鱼都好得很,我今日来这地牢也就是参观来了,顺便看看你什么时候死……你尽管吠,姑奶奶我伴着狗叫还睡得香一些!”她确实是有些被气到,头一次学着市井泼妇讲话,连刺带骂如此泼辣,抱着要将对方气死的心思。   江别鹤又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他坚信自己的想象,只觉得所有的仇敌都已死无葬身之地……自己马上便能见到早逝的儿子了。   “继续笑,笑大声些!本姑娘听得快要睡着了。”少女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躺回到了床上。   她原本自然是不打算真睡的,但迷迷糊糊中,眼皮子确实开始上下打架,到了后来,江别鹤的哭笑咒骂不知何时起已消失了……   人虽浅眠,潜意识警戒着,所以当察觉到一种被未知所窥视的感觉,少女立即惊醒。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天空还未泛起鱼肚白,从小窗透进来的还是一抹黯淡月光。   更教人惊异的是:坚固的牢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竟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再远一些的地方,肉眼便瞧不太清了,地牢里并没有点起火烛。   黑暗里,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抱歉,我还是没能帮你把爹爹找回来。”   少女一个激灵,从床铺上坐起来。   心兰刚刚早已发现牢房外有个黑漆漆的人影,对着她这个方向正襟危坐,不知是敌是友。   只是对方不动,她也就当没看见,甚至将呼吸逐渐放缓,伪装酣睡好眠,静观其变。没想到只是初惊醒时那一瞬间的呼吸错乱都教这人轻易发觉了。   少女扶着墙,此时坐起了身倒瞧得清楚了些,这才注意到那人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一把……轮椅。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又是周一啦,蹲评论鸭(づ ●─● )づ   啊~~~好想买股,可是花花不让鸭_(:з」∠)_ 第86章 、道是无晴   “你在跟我说话吗?”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不禁有些莞尔。   年轻男子滑动轮椅, 靠近了几步:“这牢里也并没有第三个人。”柔和的月光散落在他前方,一半俊逸的身形依旧笼在阴影里。   心兰感觉对方似乎真的毫无恶意,但还是小心试探道:“不对, 还有关在隔壁的那个……”   顿了顿, 他淡淡道:“死了, 就在方才。”   少女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终归江别鹤已构不成任何威胁, 只是咬唇道:“唔, 没能见证我的结局, 他一定死得很不安稳了。”   “江别鹤, 本名江琴,为昔年玉郎江枫的书童……却勾结十二星象谋夺江枫百万家财,同时向移花宫泄露江枫与花月奴夫妇之行踪……”   他这般娓娓道来, 语声决说不上多么轻柔,何况念的都是一桩桩陈年旧案:“又阻扰江枫结义大哥燕南天与义弟汇合的行程,由此便牵扯到了三远镖局沈轻虹失踪之案……”   偏听在心兰耳中, 却觉得这人平淡语气下流淌的莫名亲近和友善。   她将疑惑压在心底, 讶异喃喃:“沈轻虹老前辈用命与献果神君相抗,守了十八年的那批红货,竟是江枫的……这倒说得通了, 怎么会那么巧……十二星象的几个人去找江枫夫妇, 另几个人却去劫镖……再有不知身份的人引着接镖的沈前辈前去找燕大侠求助, 希望拖住他的脚步……江琴这狗贼, 心计当真狠毒!”   “‘飞花满天, 落地无声’沈轻虹……确实是条汉子。”男子几无可觉地叹了口气。   又缓缓叙述道:“他临死时已探查到了部分真相,知道罪魁祸首那是江枫的书童,江琴。只因那江琴太贪, 在红货消失后竟还敢上门要求镖局赔偿……沈夫人不忍夫婿与兄长受人指点,当机立断变卖家财,偿还了等值的银两,且敏锐地察觉到了神秘的雇主似有些腌H不为人知……可惜,沈氏夫妇最终皆是郁郁自尽,没能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   尽管早知江别鹤是何等不仁不义无耻之徒,铁姑娘还是被气得胸脯起伏:“他凭什么这么痛快地死?这种恶贼就应当天天游街示众为万人所唾!”   黑暗中,年轻男子隐约弯了弯唇角:“放心,既进了六扇门,我们自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恶人,只是如何刑罚不便告知……他今日暴毙,却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他不过得知了你的消息,便大受刺激。”还以为恶有恶报,能教你觉得痛快,失算。   沉默片刻,少女起身,慢慢的走过去,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站定:“你好像……很了解我的事?我们认识吗?”   对方沉默良久。   久到心兰以为自己犯了他的忌讳,兴许下一刻他会勃然大怒扬长而去,把她关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然而男子转动轮椅更近了些,直到外头越来越亮的天光将他整个人照得清晰明朗。那是一张苍白如雪的面庞,神情淡然平静,似不食人间烟火。   同是给人不得轻易接近的感受。   花无缺是谪仙公子,虽温文尔雅却教人觉得高不可攀;西门吹雪是孤高冷傲一代剑神,教人不敢冒犯其锋芒;而这个人……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定然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只是她默默瞅着他,实在没有什么熟悉的印象。   “我是无情。”他低低道。   少女睁大了那双水润杏眸,有些惊讶与了然。   ――是啊,这守卫如此严密的地牢,也不是人人都能进来的。冷血一言不发地走了,自然是因为有更适合交代她的人要来。   无情张了张嘴,缓缓道:“说了那么久,你还是没有……”他本想说“没有想起我来”,又觉得似乎不大稳重,于是中途改了口:“还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的!”心兰连忙摇头。   随即又很肯定地点头颌首,抚掌道:“无情大捕头,是四大名捕之首,久仰大名了!”   只是没想到他不良于行是真的,还以为是以讹传讹,毕竟她的铁脑袋真想象不出来,坐在轮椅上是如何做到武功卓绝的。   无情苍白冷隽的脸庞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我本名……盛崖余。”他抬眸注视着她。   心兰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意思,稍加思索,小小声唤道:“唔……盛大爷好?”   之前看大家喊冷血都是喊冷四爷,喊无情大捕头好似话又多又没得什么排面,喊无大爷则莫名觉得有些怪异……那这么叫人,应该是没错了!   无情微微扭过头去。   从铁姑娘的角度,能瞥见对方清俊的侧脸染出一抹极浅淡的红晕,不知是气是笑:“唉,你……罢了。”反正语气是没听出来生气就是了。   心兰更觉得摸不着头脑,虽然自己的铁脑袋好好地顶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便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嗫嚅道:“您有什么事儿,直说呗……我刚睡醒,脑子不大清醒也是有的……”还懂得替自己挽尊。   无情将轮椅转了过去,漆黑的眸子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轻轻道:“附耳过来。”唔,官府爸爸有悄悄话!   ――没毛病,当然不应叫残障人士多费力的。   铁姑娘这么琢磨着,屁颠儿屁颠儿地过去了。   她站在左侧,俯身把耳朵伸了过去,铁脑袋亦与对方近在咫尺。   却没注意到无情的右手……那只白皙的、修长的、优美的手,灵秀的指尖正颤动着跃跃欲试。   等了一会儿对方没个动静,心兰疑惑地望过去,茫然的目光好像在问“你咋还不说话鸭?”   无情又好气又好笑,但终是缩回了手指,没有弹她中看不中用的小脑袋瓜,开始低声絮絮嘱咐。   半柱香后,紫衣少女拍着胸脯豪迈保证道:“交给我,盛大爷您放心!”   “……”无情。   他的手指有点儿痒。   窗外橘红色的光开始透了进来,似乎是太阳升起来了。   心兰搓了搓手,又殷勤道:“盛大爷您是不是准备走了?要不我……给您推出去?”她的爪子轻轻搭到了他的轮椅上。   盛大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不是瞧不起您的意思,我知道您武功高强很厉害的,我就是想拍马屁来着……”触及无情清清冷冷的目光,铁姑娘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接着很慢很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转而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这或许是她羞涩窘迫的表现吧。   回忆起当初,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很细微的弧度。   “……我知道。”他温和地注视着她。   随后轮椅无声滑动,飞快地消失在了门外。   铁姑娘眨了眨眼睛,留在原地不知先干些什么的好:“门……不关吗?”她琢磨着,莫非这还是一场试验?盛大爷睿智冷静,绝对不会是真的忘记关门上锁的!   或许他正隐在暗处,观察自己是偷偷出逃,还是……自己把自己给锁了――不愧是比冷血还无情的无情。   ――此计很绝妙,可惜遇上了机智的我。   心兰以一种英勇赴义的大无畏精神走过去,伸手拉门,再沉痛地闭着眼一推……没推动。   睁眼就见冷血堵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我是要关门,不是要逃跑!”心兰感觉到了冤屈,连忙为自己辩解。   他挑眉,淡淡道:“我很放心,因为你出不去。”   他就这么看着,直到铁姑娘哼哼唧唧地重新爬到小矮床上坐好。这姑娘不说话又乖顺的时候,模样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冷血这么想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扔过去:“糖霜花生是没有了,这些蜜饯凑合着吃吧!”正扔到她的腿边,准头极佳。   然后在铁姑娘考虑好要不要道谢之前,就利落地锁了门走人。   非常深刻地诠释了什么叫:心明眼亮眼疾手快心狠手辣――不愧是他,比无情还冷血的冷血。   心兰解开了小包裹,狠狠咬下了一口,随后眯起了眼睛:这颗乌梅怎么这样酸!!!想吐出来,又有点儿舍不得。   ……   晨光熹微,漫天星辰渐渐快要消失。   冷血走出地牢时,无情正静静眺望那几颗将隐不明的星子。   “你没有与她相认?”冷血站到他身侧,同样仰脖。   “没有,她好像……忘了我。那时她毕竟还很小。”   “跟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行当有太多联系,对寻常人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我甚至没想过,你真的会让她牵扯进来。”   “她不会有事的。”   冷血抿了抿唇,声音轻得仿佛喃喃自语:“陆小凤他们都还被蒙在鼓里,一切远未到可以告知那么多人的时机,他们……给不了多少助力。”   “自然不是指他们,连苏梦枕也不行,否则便极有可能功亏一篑……”无情微微垂眸:“京城这滩死水已被搅浑,但还不够……重病还需猛药医,算算日子,那人也该到了。”恍惚间,他轻轻笑了笑。   即将消失的星夜下,一袭白衣白马正往京城赶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1 14:57:17~2020-11-03 14:4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_^|| 9瓶;太古之约 2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沈轻虹红货这个问题,其实之前就有暗示,没直接说来着。京城山雨欲来,今天也是快乐又机智的晴岚鸭!准备倒V了,新来的读者抓紧时间看哦(?-ω-`)! 第87章 、你不对劲   天光乍亮, 花满楼便从床上坐起。   待下楼时,外头街道人声已不少。   盲眼公子侧耳听了听隔壁客房,悄无声息, 只当铁心兰还睡着, 摇头笑了笑, 便独自先到大堂里坐着了。   他点了些早点, 预备自己先吃些, 另有一些请店小二在灶上煨着, 免得贪睡的少女饥肠辘辘地下了楼, 一时间却只有冷掉的食物可入口。   自从上回叶孤城来过, 这客栈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客人了,不过今日陆小凤和西门吹雪也会搬过来住,四个人在一起总要热闹些。   他动筷的时候, 便觉得不远处有个人在盯着自己。既非善意也非恶意,仿佛只是站在客栈门口朝里头单纯的打量,偏偏又只有他那么一个人, 自然是会看他的。   慢条斯理地用了朝食后, 那道视线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还愈加热切。花满楼放下了筷子,含着笑意:“可是有事找在下么?”   有个人……不, 从脚步分析, 那应当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正慢吞吞往这儿走, 走走停停期期艾艾, 好半天也没靠近到他身边来。   从举止动作,他猜测这是个小姑娘。   女童怯怯道:“好心的叔叔,露儿不贪心的, 能不能给赏我一个馒头?”声音像只小黄鹂那样动听,只是似因为饥寒有些微的嘶哑。   他笑了笑,心道这大约是个小乞儿,柔声道:“露儿是么?你想吃什么,吃罢,不够我再点一些。”   女童连连鞠躬致谢,拿了个馒头干啃,一边吃着,小脸上已含了泪花:“我爹娘走啦,是姑姑将我带大,可是姑姑昨夜里被坏人抓走了……呜呜呜。”   “别急,慢慢吃,吃完再说……”花满楼从不将人想得太坏,也愿意相信她所说的话。   于是很是怜惜这小姑娘的孤苦,劝慰道:“这是天子脚下,坏人若敢在衙门眼皮子底下抓人,也很快会被绳之以法……莫慌,莫怕。”   露儿吃得太急,便被噎了一下,花满楼摸索着倒了一碗米汤给她,却被这孩子抓了手――很快又放开。   小姑娘不慎打翻了瓷碗,吸了吸冻红的小鼻子,颤着声道:“大恩人,对不住了,我的手脏得很,连累你待会儿得洗干净了。”   她好像很害怕花满楼会怪罪,说完就跑了,连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都没有拿走。   花满楼循声“望”去,无神的双眼教人不知在想什么。   八仙桌下方,他捏紧了手中被塞入的纸条。   待回了房中,才知那字条居然是针线绣出来的,对方应是早已查明他是个盲人,为了予他方便才这样弄。   犹豫了一会儿,想到女童方才说的话,花满楼还是燃了香炉将纸烧了干净。   盲眼公子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他不必再去隔壁客房查看,也知纸条上说的定然不假,更没有人会开这样好揭穿的玩笑捉弄他。   ――铁心兰在六扇门,速救。   青烟袅袅中,几个字被火炭吞噬了干净。   今夜月明如水。   假如忽略失去自由还有地牢的简陋阴冷,四舍五入,心兰等于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地皮有了一套房,且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约摸三五十位壮士守卫在外。   铁姑娘一边磕着炒熟的盐瓜子看自己在紫禁城热销的书,一边很自得其乐地想。   其实昨夜里无情也没说交代什么,只说虽然六扇门是很愿意相信她的,但事关重大,有怀疑还是需要尽早澄清……总之呢,先好好待在此地莫要走动,待过些时日,自然会真相大白。   这番话心兰只信一半,直觉他在哄人。   于是她抿着唇,指天发誓定不透露出去一个字:到底有什么谋划,好歹把能告诉自己的讲出来嘛!   盛大爷斟酌一番后告诉她,他们确实觉得金九龄不太对劲,苦于找不到证据不可打草惊蛇。而红鞋子犯案却是无可辩驳的,如今想另辟蹊径,以极有可能被“污蔑”为绣花大盗的公孙兰入手去查案。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您要是把我放出去,我倒可以帮着去找红鞋子的人,待在这儿,我只会发霉长蘑菇而已。”   “京城的冬季干冷,长不出蘑菇。”无情很无情地反驳道。   “……我就那么一说嘛。”少女小声嘟囔。   “或许今晚,你就能知道原因了。”无情公子淡淡说罢,推着轮椅而去的背影深藏功与名。   静谧的夜里,打更声遥遥传来。   小矮床上换了新的席子和褥子,心兰眯着眼睛躺在上面,发出一声喟叹:“后半夜了,什么事儿也没有,肯定是唬我的……罢了,睡觉。”   仿佛刚一闭上眼睛,外头就传来拼杀的声音。   铁姑娘有些紧张,奔到门边上侧耳倾听。   外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许多人。   听着有男有女,有利剑刺到肉里的痛呼,也有叫喊着列队包围什么的命令……越听越是乱糟糟一团,只晓得是有人趁着人最是贪睡的时候攻入了六扇门。   声音越来越近了,似乎是那些人冲进了地牢。   “燕儿你去救人,我拦住她们,你找到人立刻带着她走!”尽管这女声有些含糊,竟还有几分耳熟。   无人应答。   但有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来人直直地跑进来,呼喊道:“铁姑娘,你在哪儿?”是个又尖又细的年轻女声,但非常陌生。穿着一身夜行衣,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   ――若是在喊我,她们想做什么?   她并不觉得这群人嘴上说是“救”,就一定没有包藏祸心,她也根本不需要人去救……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心兰越想越是一头雾水,闭紧了嘴巴没有回应:一切……应当都是在无情大捕头的掌控之下吧?   莫说无情冷血都曾嘱咐她好好在这里待着,才能保护她的安全。便是没有说,也不能在这样的境况中逃出去,否则就真百口莫辩了。   “大姐,我找不到她!”那闯进来的人娇声喊道。   这地牢足足十几二十间牢房,每一间都锁着,往里瞧也都是黑洞洞的,好像整个空间里一丁点人气都没有。要不是铁心兰不怕鬼,晚上怕是得睁着眼睛到天明。   听起来这个“燕儿”似乎在叫之前开口那人,因为下一刻,又有个人影跑进了长长的过道。   “铁心兰,我是来救你的,你究竟在哪儿?!”那含糊的声音清晰到有了回音,也让心兰马上就辨认到了这人是谁。   ――公孙兰。   【惊!六扇门在逃天榜匪首,不顾自身安危勇救被□□的至交好友,最终一行人当场伏诛。】她仿佛已经看见了《江湖快报》封面的巨大标题……怎一个惨字了得!   她不但不感动,反而有些怒了,扒着那铁门大喊道:“那块碧玺我给你了,话也都说清楚了,不能因为我们俩名字里都带着个‘兰’字你就讹上了我了啊!我被你坑进六扇门关着,可算是安生了,你又来!”   公孙兰仿佛被噎了一下。   她也有几分气恼:“我是看在你持信物进京,上回又让我走自己留下断后导致被抓的份上,才冒着天大的风险带着姐妹们来救你……你、你简直不知好歹!”   心兰掩面而泣,她知道恐怕对方真是这么想的,不是在说假话,可这就更令人悲伤:“再唤你一声公孙姐姐……姐,您真想为我好,能不能考虑自首啊?”   她心里清楚,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不是一路人,谁都无法互相理解对方。   果不其然,公孙兰看着她的眼神仿佛瞧个傻子。   随即不再多话,手上双剑齐出,喝道:“退开!”利剑夹带着真气,狠狠击向牢门上厚重的锁链。   那个唤作“燕儿”的少女早退了半步,娇呼道:“呀,这……这是精铁制的锁,普通刀剑是砍不断的!”   外头刀剑声渐歇,似乎苦战已经结束,但算算时辰,料想衙门不值夜的捕快们也该赶过来了。   公孙兰还在尝试,她的两柄长剑似乎不是寻常物,却也只能在锁上擦出一道道火花,留下的刻痕不足以断开。   她喘着粗气,沉声道:“你出去,带着姐妹们先走,就按照之前划定的路线。”   戴着黑面纱的燕儿咬唇,怯怯道:“那你呢?大姐,难道你要留下不成?”   “我再试一试,还有时间。”公孙兰冷静地催促:“快走,别多耽搁了,我的功夫你是清楚的!”   燕儿“哎”了一声,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她出去了,公孙兰脸上沉着的神情却有了变化,一次次挥剑的速度愈快,力道愈大……可惜都只是无用功。   心兰收回了注视远去少女背影的视线,瞧着公孙兰在昏暗光线里奋力的姿态,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你走吧,虽然我不需要,但冲着你冒死来劫狱,咱们两清了。”   女子面罩上方露出的一双黑瞳透着惊异:“你可知,我这一来若不能救你脱困,你便会真的被当做是匪首同党?”   “我长了嘴,时日久了,总能解释清楚的。”她淡淡道。   “哼,那些官差大老爷……”公孙兰不屑地唾骂了一声。   心兰退到了床边上坐下,悠悠道:“你若真不走,怕是难逃一死了……我向来坚信善恶有报苦果自尝,不过你今日也是死在这里,总觉得欠了你什么似的……可我是决不会在清明为你烧纸钱的。”   公孙兰咬紧了牙,呼吸急促:“你这丫头……总这副教人气性不顺的死模样!”   她狠狠跺了跺脚,当真是转身作势要走,跨出半步却又回头:“你且记得,对那无情伏低做小些……便将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他应当会护着你的。”   “……你不对劲。”铁姑娘一本正经地确认。   “我没说他对你……”公孙兰皱紧了眉头:“你……你难道如今还不知我当初为何千里迢迢跑去川蜀找你?”   “――便是因为他罢了!”   女人急匆匆甩下这一句话,让心兰愈加迷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3 14:49:08~2020-11-05 14:5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缭之兮杜衡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缭之兮杜衡 6个;寒尘子 3个;柠檬味洗面奶 2个;槲叶落山路、未命名de蓝池底、朴茶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何须酱 24瓶;12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是说好了万字更新,但我掰了掰手指,细水长流日更岂不是更妙,对吧!【鸭头】还有那个“燕儿”,不是上官飞燕哦,是前文已经出场过的人,是不是感觉她不对劲鸭! 第88章 、金风细雨   客栈里气氛沉默。   花满楼、陆小凤、西门吹雪三人同坐一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了些凝重。许久,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死寂。   “你去哪儿?”陆小凤叫住了突然起身的西门吹雪。   “六扇门。”白衣剑神头也没回。   陆小凤神情有些焦躁。   朋友有难,他们又相信她不可能是什么红鞋子或绣花大盗的同党, 自然是要费心营救的。但西门吹雪这样全无迂回上门要人, 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西门庄主……”恰在这时, 花满楼出了声。   在陆小凤稍放下心, 想着七童素来温雅稳重, 定能帮着自己一道劝服西门吹雪时, 却听盲眼公子沉声道:“我随你一起去。”   “……”合着我被你俩抛弃了是吗?   想回到那个快乐鸭鸭鸭夜晚的陆小鸡沉痛地想。   然而他们终究谁也没有走成。   因为白云城主叶孤城上了门。   他似乎只是来找西门吹雪的, 却消息灵通知晓他们在为何着急, 随口说了几句见闻。随后,剑神与剑仙两人寻了处僻静之地继续交谈。   少顷,西门吹雪蹙眉而归。   开口便道:“昨夜丑时, 公孙兰带着人去六扇门地牢劫狱……功亏一篑,最后又被她们给逃了。”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陆小凤两条与眉毛一模一样的胡须抖了抖,忍不住阴谋论:“她莫非是故意虚晃一枪, 唯恐铁心兰解释清楚, 要置她于死地?”   “无情大捕头可还在京中?”花满楼突然问道。   斯文俊秀的面容染了几丝忧虑,语气依旧是缓和的:“你与他结交过,连那江别鹤也是由你送去衙门的……可否在其中转圜一番, 至少透些境况出来, 我们也好去查探。”   “你们迟了一步。”一个男声插话进来。   不请自来的年轻男子迈进客栈门槛, 迎着几人的目光淡淡解释:“他昨日便外出, 约摸几天里都不会回来, 铁心兰牵扯的案子现已全权交付给了我。”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来人正是冷血。   陆小凤帮着牵线介绍,又请他坐下。   “不了,我来是为了搜查证物, 不便多扰。”冷血站得笔挺,轻轻一击掌,门外又进来两个年轻的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花满楼温和的面庞微微绷紧,难得的语气急切:“冷四爷,这件事定然有什么误会……自来了京城,铁姑娘衣食住行都与我们一同,决不曾主动与公孙兰有过联系,更不可能是红鞋子的人。”   冷四爷油盐不进,更无视了陆小凤的眉毛官司。   “若抓不到匪首,便将无辜卷入的人关押起来……”西门吹雪注视着冷血手中握着的细薄长剑,冷声道:“剑道有歧,剑心也会发出哀鸣。”   冷血瞧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握剑的右手纹丝不动。   他牵了牵唇角,缓缓道:“六扇门,我的眼皮子底下,决不会屈打成招,却也不能徇私,各位见谅。”   听了这句话,连陆小凤也微微松了口气。   明白冷血言外之意便是:人虽不能放,却也未打算用刑。能争取到时间将绣花大盗与红鞋子揪出来一网打尽,便是好的。   花满楼抿了抿唇,轻声道:“据说昨夜公孙兰带着人闯入了地牢,是想救人还是害人暂不得而知,只是贵府已然不再安全……”   聪明人是不需再多说什么的。   若坦白说,岂不是暗指六扇门防卫不利惹人耻笑?   幸而冷血脸上也并没有什么被冒犯的神情。   他深邃的异色眸子划过一丝复杂,面上一派坦然:“这你们却也不必担心……”他悠悠道:“我已将铁心兰转移到了一个固若金汤、却密不透风的地方。”   “何处?”西门吹雪追问。   “金风细雨楼。”冷血一字一顿地回道。   ……   金风细雨楼是京师武林第一大帮派。   路过的行人远眺过去,是座整个都很有气势的建筑,并不仅仅是指那一座迎苍穹俯碧波的黛色高楼。   心兰的双手掩在宽大的袍袖之下,手上戴着不轻不重的镣铐,脸上则罩着顶黑纱斗笠。   因了这副大白天遮遮掩掩见不得人的奇怪装束,路上行人少不得朝她指指点点:   “G,你别拿手指指着他啊!像这样打扮的,不是那种大冬天脱衣服绕城墙跑就为了练什么冰魄神掌的傻子,就定然是位真正的高手了……小心惹怒了他。”   “唔……我瞧他像是二愣子!可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是在练什么把自己整得乌漆嘛黑的邪功呢!”   “瞎讲,你看哪个二愣子像他这样……娘耶,这人竟朝着金风细雨楼走了!好家伙,定是个绝顶高手,今日找苏楼主踢馆去了!”   “走走走,说不准是六分半堂来血拼的先锋呢!”   说着说着,行人们突然开始四散崩逃。   “……”全程面无表情的铁女侠。   她琢磨着,反正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更不知道自己是被押进去的囚犯……故也就厚着脸皮,充耳不闻便罢。   只是再乐观豁达,被穿着便装的锦衣卫转交给金风细雨楼的人时,整个人还是焉了吧唧的像被霜打过的一颗白绿蔬菜。   只觉得浑身充斥着一种无从下手的憋闷感……仿佛南方论斤零售的小青菜,被当做北方论车称重的大白菜给贱卖了。   大白菜还能有板车推着,她却是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世态炎凉,人不如菜。   解了镣铐进了房,看布置倒也挺风雅的。心兰摘下斗笠随手抛到檀木圆桌上,自顾自坐了下来。   顿了顿,对着边上那个应为此地主人的陌生男子闷闷道:“你放心,我不会逃跑的……要跑早跑了,不必时时盯着我。”   桌边坐着的是一个有些苍白病态的年轻男子。   想象中他似乎更适合病怏怏地歪在榻上,如今却端坐在那儿如同一枝清瘦墨竹,站起身则如傲骨寒梅。   “铁姑娘,在下苏梦枕。”他颔首,轻声致意。   苏梦枕,金风细雨楼的第二任主人。   作为京城白道势力的龙头,他待人简直出乎意料的和气,只是身子瞧来确实不大妥帖,倒让人觉得很惋惜了。   少女站起身,抿了抿唇:“您客气了。”   因为觉得自己方才态度不太好,她的脸透着尴尬而生的红晕,正是一种非常健康的气色。   苏梦枕略弯了弯唇角:“无情同我说过,我自不会真的将姑娘当做是囚犯,而是将请铁姑娘当做金风细雨楼的贵客。”   心兰无意识地捏着衣角,支支吾吾地问他:“我真的一步也不能出去吗?那……别人能来看我吗?我要在这住多久,到六扇门将绣花大盗和红鞋子都抓起来为止么?”   她的问题不可谓不少,但苏梦枕还是很耐心地听完,再一一应答:“姑娘有所不知,无情大捕头让你在舍下多住些时日自有打算,只是此时不便告知,你的下落更需要保密……待时机成熟,姑娘自会知晓。”   ――合着温声细语讲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嘛。   这苏楼主可真是忽悠人的一把好手,铁女侠很无奈。   约摸也是知道她心中不痛快,苏梦枕微微笑了笑:“听闻姑娘喜甜食,楼里有几位江南名厨,擅做各式点心,待会儿还要请姑娘赏脸品尝。”   尽管有冷血时不时开小灶扔点零食进来,打么这两天在地牢里的吃食确实不大好,心兰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它日渐消瘦。   不行,她得把自己重新喂得白白胖胖。   否则将来某位花公子见了,保不准会想:这位铁姑娘孤身在外,果然是照顾不好自己的,借此笑话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少女不甚明显地咽了咽口水,一本正经地客套道。   “姑娘随意便好,我……”苏梦枕刚想继续说什么,却突然克制不住地咳嗽出声,为防失礼或惊吓到客人,只隐忍着将头转了过去,以拳掩口。   心兰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人这一番咳嗽,竟使得白帕上都染了点点暗红色的血迹,那是陈年旧疾了。   她向来不会故作大方,既然决定了好好住下,也就从善如流地参观了一下将来要住的房间:略过书架与多宝阁上摆放着的应当很是珍贵的书籍古董,不经意间瞥见支起的窗外风景极佳……她虽不能外出,倒也可以瞧一瞧外头来打发时间。   再是看见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挂在雪白墙壁上。   刀身是透明的绯红色,瞧着似乎是水晶玻璃那般剔透,但显而易见,这不会是一把脆弱易折的武器,不知是哪儿搜罗来的珍藏。   心兰忍不住念了念自己多灾多难的柳叶刀……得了,本来一柄可分为二,现在身边是一把都没了。   再进到内室,一眼便瞧见干净的床铺叠得多齐整,靠近似乎还能闻到沉香木散发出的淡雅清香,很是好闻。   这可正对了她的心思,连着两晚没能好好睡觉,真如瞌睡有人送了枕头!   她欢欢喜喜迫不及待地躺了下去,而后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铁……姑娘?”苏梦枕的声音透着迟疑。   少女睁开了那双因困倦而变得雾蒙蒙的杏眸:“苏楼主,你还有事要交代么?”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顿了顿,终是垂眸,低低道:“这是……我的房间。”   心兰唰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她弓着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一叠声地抱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误会这……哎呀我这脑子!”又拍了拍自己的铁脑袋,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无妨……”苏梦枕面上亦浮了浅浅一层绯色,倒与墙上的红袖刀相得益彰,更让他苍白瘦削的俊容显得自然又柔和。   他并未觉得暧昧,甚至有几分好笑,这位铁姑娘的神态……好似是占了他什么便宜一般的羞惭不自在。   他这般想着,喉咙里的痒意又让他几要咳嗽出声,这回却勉强忍住了。   只是小心地抹过唇角一丝殷红,温声道:“只怪在下方才没来得及说清楚,怨不得姑娘……姑娘的房间,安排在了出此门右拐回廊尽头的第一间。”   心兰巴不得立刻溜之大吉,再三道歉又道了谢后,便脚底抹油般地冲出了房门。且打定主意往后几日好生缩着,决不给人家苏楼主惹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苏梦枕:我倒是信姑娘的决心的,却不信麻烦会放过你。   想站邪丨教,被花花在脑子里打得鼻青脸肿,哭辽。   红包都发好啦,昨天今天加起来发了大概120个吧【如果有漏的,可以明示我】,就是一点小心意感谢支持,之前免费时期也早习惯倒贴钱约封面画稿什么的了,现在更没指望赚钱,防盗也没设置。本来这篇文纯为爱发电,完结了两个月才修成现在可以入V的综武侠,是因为想试试上夹子什么感觉,也让我知道到底是我文丑还是缺曝光。   抽奖安排上了,设置了订阅率五十,人数五十个,每人二十,九号开奖,主要回馈没在倒V前看完的新读者和补订支持的老读者。钱很少,因为下一个数就是一百,我真承受不起,五十个名额绝对绰绰有余了吧,目前才十个,希望大家都能开心,今天也是快乐的晴岚鸭(づ ●─● )づ   最后想说,晋江APP端千字才3分钱,但PC和WAP可能会贵很多!今天就看见有个PC读者花了十三块钱买完目前章节,APP才六块罢了。还有正常1RMB等于100晋江币,但iOS充值收40%手续费,iOS用户可以去网页冲的哦(?-ω-`) 第89章 、移花接玉   连日赶路, 换了旁人定是人马俱疲风尘仆仆,然而白衣公子的衣装还是那般整洁,追云这匹千里良驹的精神头也尚足。   只是此时观星象正是子夜时分, 料想紫禁城四道大门定然紧闭, 花无缺择了一处荒林下了马, 轻轻拍了拍马头, 追云便安静地低头开始嚼草叶子吃。   半柱香后, 在城墙上守夜的将士恍惚间似瞥到了一道白影飘飘然掠了过去。   最年轻的那位兵士打了个激灵, 看着左右同伴嗫嚅道:“你们看见了么?那……那是个什么东西?!”   “慌什么, 净瞎想!皇城根儿受神佛庇佑, 还能有什么脏东西不成?”最年长的呵斥兵士呵斥了一声。   又仰脖瞪眼干巴巴道:“反正我什么也没瞧见!”然而握着佩刀的手早已微微发抖。   同他们一处守卫在这的第三人,是个兵油子。   平日里吊儿郎当,靠着家里才谋了这么个差事, 好好站着岗不超过半个时辰就要打起瞌睡:“是有道白影儿啊,我瞧见了……还用猜么,这大晚上的, 谁还能这么高来高去?”   新兵蛋子吓得脸色发白:“难道、我们真是……是见了……”最后一个“鬼”字卡在喉咙口, 愣是吐不出来。   “啧,瞧你那蠢样儿……”老油条眯起眼睛,嫌弃地看着他:“我是说楚留香啊!踏月留香的盗帅啊!”   年长的兵士本想斥责这个整日划水的家伙, 听了此言, 却连声附和:“对对对!除了香帅, 还有谁有这样好的轻功……上头对这些武林人士, 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不要咱们多管。”   “是盗帅重出江湖了?”年轻士兵放松下来,又有些疑惑地嘟囔:“没听说他穿一身白啊……”   这回被两个同伴一起给怼了:   “傻子,你没听过就是没有?”我也没听过, 但如果非得选个,那还是楚留香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人家不但劫富济贫,自个儿也有的是钱,就想穿身俏的还不行了?!”俏个屁,大晚上出来吓唬人的全是憨批!   于是这事儿就那么被三人共同忽略了过去。   “……”隐在暗处本思忖现身解释的无缺公子。   罢了,情势紧急,只能请楚前辈多担待了。   将地图扫了一遍记在心里后,他分辨好方位,运了轻功直朝目标而去。   此时真进了城,却发现宵禁反还没一些小镇那样严,尤其有条胡人云集的街市,更是灯火通明热闹无比。   花无缺便是在这个地方逮住了陆小凤。   彼时陆小凤倒也没有真在花天酒地。   不过是搂着个浑身上下衣装皆是好料的男子称兄道弟,借此打探牵扯铁心兰那案子的消息。   陆小凤自个儿也咽了几碗黄酒下肚,又皆三更半夜难免有些迷蒙,眼角余光一瞥见白衣白裤白扇白剑的花无缺,简直吓得四条眉毛都要飞起。   “花、花……嗝~”急得打了个酒嗝出来,一时满面通红。   无缺公子向他点头致意,还是那副斯文有礼的模样。   忽而侧过身,又朝与陆小凤同座的男子笑了笑,缓缓道:“金捕头,别来无恙啊。”   金九龄双眸微眯,默默打量对方。   此人端的是君子如玉,虽气息宁和像个不会武的文弱书生,但金九龄多年的老练直觉教他意识到:对方决非绣花草包……却不知、这是江湖上哪一号人物?   作为捕快的金九龄更敏锐地察觉到来者温和笑语下浅藏的漠然冷淡,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起了远远见过一回的西门吹雪。   他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嘴唇动了动,却勉强撑着架子含笑道:“这位公子,我们之前好似……从未见过面啊。”   陆小凤转动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摸不准他们两个之间究竟有什么龃龉,便决意先闭嘴旁观。   无缺公子轻掀衣袍,施施然坐下:“是么?”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叹道:“是在下口误,失礼了。应当说……久仰大名才是。”   明明这年轻人也没做什么,自己却有如临大敌之感,这教金九龄觉得有些不甘和憋闷。   他拿了个空碗,倒了满满一碗酒。   默不作声间突将酒碗抛出,冷声道:“请公子一饮!”是故意要泼他满脸酒水,杀杀这人的威风。   “嗳!”急切中,陆小凤动了。   可惜灵犀一指再精妙,也夹不住散开的酒浆,况他方才在走神,并没有来得及。   金九龄嘴角一翘,等着看笑话。   这白衣人没有躲开,只是伸出了右手。   修长五指微动,先是接住了瓷碗,接着也不知怎么的,指尖不过轻轻一拨、再引……瞧来似乎没什么花哨,又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终,还是满满一碗葡萄美酒,正端在他手中。   金九龄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喉结滚动,却接起了先前的话头:“不敢当,我也不过是个捕头罢了……上头还有四大名捕,他们才是真的名震天下。”   这或许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主动将自己放在低位吹捧无情等人了。   “好酒。”白衣公子轻轻嗅了嗅。   “可惜……我不喜饮酒。”他直直盯着金九龄,缓慢地将醉人的深紫色酒液倒在了空地上,一线如注。   “还是敬还给您。”白衣公子温声道。   下一刻,空了的酒碗在掌中化为齑粉。   这一手高明到可怖的功夫,都是对方含笑注视着自己所做的,直看得金九龄汗毛倒竖,简直想要夺路而逃。   但他看了陆小凤一眼,心中又稍稍有了些底气:“朋友的朋友自然也是朋友,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白衣公子笑意未达眼底,悠悠道:“金捕头可是‘京城第一名捕’,实在过谦了。”   对方语中带刺软硬不吃,金九龄觉得有些冤枉。   干笑着看了眼陆小凤,谁知方才一心一意要跟他套近乎的陆小凤眼观鼻鼻观心,竟是一言不发。   顿了顿,来人屈尊纡贵般轻启薄唇,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在下,移花宫花无缺。”   ……   铁姑娘午后在苏梦枕派人准备的客房里眯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夜半已过,反而睡不着了。   她摸黑爬了起来。   犹豫了一会儿,披了件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并非打算偷偷跑出去,跟花满楼他们解释一番。她才不是那种嘴上赌咒发誓说得斩钉截铁,做起来却言而无信自打耳光的人呢。   只是心里实在闷得慌,这儿又没个可以说话的人。   夜深人静,出去看看月亮也好。   就当学文人骚客附庸风雅一把……须知,“铁心男”的著作可也是很畅销的!   唉,自从真正入了这江湖,都好久没有动过笔了。   金风细雨楼是座恢宏又优美的建筑。   她这间客房在顶层一排,常常能听到挂在翘起檐角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很是悦耳,这时倒也能消解些愁闷……还有思念。   试了试栏杆的结实程度,铁女侠一迈步,利落地坐了上去。   两条纤细的笔直长腿悠悠晃荡着,脚下是在月光中反射出粼粼波光的湖面。   时有微风而来,四周静谧无声。   她摸了摸腰间,从前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的宝贝笛子已好端端挂回了原处,这是下午睡醒后得知冷血遣了人送过来的。   同送来的还有些衣物用具什么的……至于陆小凤他们之前买的吃食,一样也没见着。唔,还有她的柳叶刀,大概也被充公封存了。   其实直到现在她吹笛也说不上多好听,何况这个时辰也不能扰人清梦,她爱惜地摩挲片刻,又将玉笛递到唇边……悄咪咪亲了一口。   仅仅是啵了那么一小下,蜻蜓点水似的速度极快,随后就佯装若无其事地把笛子挂回了杨柳细腰。   ――那模样,简直像是做贼心虚似的。   尤其少女咬着唇掩口笑起来,更像只偷了腥的小猫。   她保持着愉悦的好心情,神经兮兮地在半夜轻哼起了家乡的歌谣。那声音含混不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旋律带着莫名的欢欣雀跃……   吵到了同样客居在此的温柔的耳朵。   红衣少女捏紧了拳头,本是打算直接出声呵斥这不知所谓竟还有脸登堂入室的恶贼。   但刚要张嘴,不知想到了什么,终是选择无声地靠近不远处那自得其乐的少女。   ――现下正是一个好机会,温柔想。   只要将她从这里推下去……说是失足,难道还有人会不信吗?   她本不想手染鲜血。   但金捕头早已透露,铁心兰可不是什么无辜的人……奈何六扇门搜不到铁证罢了。   又说她跟许多男人牵扯不清,四大名捕脱不开身,所以只能安置到大师兄苏梦枕眼皮子底下。   待日后时机成熟,她甚至愿意主动说出真相……铁心兰的姘头再多、再厉害,却敢碰自己一根手指头么?终归自己无愧于心,做的是件为国为民的大好事!   温柔缓慢地靠近,心思却急转:   她出身的武林世家“老字号”温家,乃是天下第一制毒用毒名家;爹爹是“洛阳王”温晚,作为独生女,自小便是千娇百宠地长大;更有师父红袖神尼,师兄苏梦枕护着……还有那个小石头、破石头!   ――就因为这个女人,他居然胆敢不理自己!   温柔越想越气,不知不觉间,呼吸也乱得粗重了几分。   幸而坐在栏杆上的少女似乎并无所觉,还是在那儿咿咿呀呀地哼着歌。   作者有话要说:  陷入沉思,稍加思索,虽然但是。温老先生原著确实说温家是天下第一制毒用毒……但我这是综武侠鸭,真说起来,把我兰家乡蜀中唐门置于何地!   罢了,还是坦白,我就是偏心鸭_(:з」∠)_   之前苏樱是真还原古龙大大的原著,没有黑。但写温柔,还是有点点心虚的……因为我没细看原著【挠头】本文也不直接将温柔定义成“恶毒女配”,应该说是从小被宠坏了,娇纵到恶毒而不自知,想干嘛就干嘛,还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好事很胖胖,反正错了也永远有人给她收拾烂摊子。   啊,庆祝花花出场!快乐地拍了拍肚皮!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get到花花倒酒又捏碎酒碗的情景,有没有画面感?我真的努力描绘啦。还有那个神态动作包含的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其实花花倒酒,就仿佛在金九龄的坟前…… 第90章 、来荡秋千   温柔伸手推过去的时候, 少女足尖一点栏杆外沿,整个人竟就这么轻盈迅捷地跃回了廊中。   “你……”温柔并没有做坏事被发现的心虚惧怕,只是惊怒道:“你早知道我在你身后?”   心兰朝她笑了笑, 柔声道:“离得老远, 就闻到了一股教人恶心的味儿了。”笑不露齿, 一派江南水乡小女子的婉约风情。   在红衣少女还没反应过来时, 一只白嫩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上了她的后脖子。再使劲儿往下一压, 她的上半身便狠狠磕在了坚固的桦木栏杆上。   力道太大, 温柔立刻痛呼出声。   她的脑袋也因被钳制而被迫朝下, 冲着黑漆漆的仿佛可吞噬许多的平静湖面。平时瞧一眼不觉得什么, 这个角度却实在令人惊惧,头部亦开始充血逆流。   红衣少女想要挣脱,却丝毫动弹不得, 不由得又惊又怒:“你竟敢如此对我?”   “这话该是我说才是!”紫衣少女抿唇冷笑。   她一件件同对方分辨,杏眸带了火气:“我已对你一再容忍。从前江南问路那事我只当你开玩笑,不与你计较。上回那事咱们也确实不大对付, 可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不过损了你几句,难道只许你骂别人,别人说不得你么?你又委屈矫情个什么劲儿?背后伤人还恬不知耻……教人作呕!”   温柔自来便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娇纵豪气, 闻言更是愤怒, 充血的双眼愈红:“说的便是你, 不男不女不知所谓, 难不成还怕人说么?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   她说着说着更觉委屈, 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在她絮絮念着从前有理无理的光辉事迹到第三件时,心兰便打断了她:“我好心提醒你,现在闭上嘴, 否则待会儿脸着地摔下去的时候,一定特别丑。”   “你……你要把我推下去?!”温柔嘶声道。   “怎么,只许你要别人死,别人不能要你死?”心兰凉凉道,她现下才深刻认识到,这温大小姐当真是又毒又蠢。   红衣少女仿佛此时才知道害怕起来,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你知道我爹爹是谁么!”她的语声在夜风中颤抖。   心兰忍不住笑出了声:“对不住,我是真不知道。且你看起来……也实在不像是有爹娘教的模样。”   “我爹爹是洛阳王温晚!”温柔大叫道。   她总算动了点脑子,晓得借此机会大声呼救了:“这儿是金风细雨楼!你若敢动我,我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心兰笑意稍顿,眼角余光瞥向苏梦枕安静的住处,复又弯了弯唇,叹道:“那我们不妨试一试,是他出现了拦我快,还是我把你扔下去更快?”   这般说着,铁女侠那两只瞧来纤瘦白皙的手竟薅着温柔的颈骨,将她整个人提起来腾空到了栏外!   红衣少女并非没有挣扎,只是还没出招便被武力镇压,更兼檀中、曲池等穴被点以致经脉逆转,生出了疼痛感。   她蹬着腿,拉扯到头发后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再无平日娇俏的美态:“大师兄,救我!呜呜呜,爹爹,师父……柔儿要被人害死了!”   这情境,教心兰实在看得很嫌弃。   她揪着温柔的衣领晃了晃,悠悠道:“知错了没有呀?”   便是心兰不动,红衣少女自己也抖成了个筛子。   但她奇异的好似很有骨气,闭着眼睛哭喊道:“我没错!你今日害我,我爹定会将你碎尸万段为我报仇!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就说得有点儿可怜了,好像无辜小女子遭遇飞来横祸但宁死不屈那样,简直可歌可泣了。   “好,我撒手了。”铁女侠面无表情道。   随即一拉一提,当真利落地松开了手。   温柔惊声尖叫,嗓音足以穿破云霄。   但她“啊”了半天也没掉下去。   哆嗦着身体,又不敢睁开紧闭着的双目,唯恐自己在下落中途,睁眼就是坚实地面或刺骨深湖。   “又蠢又坏也就罢了,还怂……”抱着双臂感慨的铁姑娘撇了撇嘴给出这番评价,摇着头叹道:“你死不认错也无妨,其实我还挺希望能有下回的。”   心兰对她语重心长道:“温姑娘,你要做一个永不放弃的年轻人,决不能就此轻易认输啊!我都想好再有下次要怎么替你爹爹教训你了……唔,拿根晾衣的竹竿把你挂在楼顶怎么样?”   “……不过你这些日子最好少吃些,刚刚举得我手都酸了,会把竹竿压断的。”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补充道。   温柔已睁开了眼睛。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是站在长廊里头。   那张本是如玫瑰般娇艳的面庞如今变得苍白又憔悴,仿佛被这生死攸关的精神打击过大:“我……”她张了张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哑了。   心兰笑眯眯瞅着她:“温姑娘还想再来一次消消食?”她慢条斯理地开始卷起袖子。   温柔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铁心兰有将那只看起来柔弱无骨其实是夺命白骨爪的手向自己伸过来,吓得连连后退,不慎跌了一跤后甚至来不及爬起,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跑了。   心兰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红衣少女跑到了苏梦枕房间门口使劲儿拍门,然而里头悄无声息,根本无人回应。   温柔急得要死,偏又因惊吓失声一句话都喊不出来,想冲进去找自家大师兄,又害怕铁心兰这个仇人下一刻就要冲过来抓自己,于是红着眼睛擦着泪又跑开了……   今晚真是场闹剧,铁姑娘想。   但既然承诺会好好待在金风细雨楼不招惹麻烦,往后,就只能委屈这温大小姐……充当唯一的消遣啦。   她捏了捏自己的爪子,为自己方才那一手功夫感到很得意,哼着小调又坐回到栏杆上。   又隔了一会儿,苏梦枕房间的门打开,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并非不在,更不是熟睡以致忽略了外头的喧闹。   只是……温柔这丫头这次当真是做错了,这决不是一句小姑娘娇纵可以带过去的。   他晓得铁姑娘不会真要了小师妹的性命,至多叫她吃些苦头出出气,这也是理所应当。故便刻意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免得自己介入将事情变得更糟。   月光下,苏梦枕那双清寒又似燃着火焰的眸子遥遥地朝她望过来,颌首时带着些许歉意。   心兰挥了挥手,目送他无声地离开。   她又将腰间的玉笛取了下来,且这回是真吹奏起来。   反正今夜温柔早做了扰人清梦的麻烦精,同她的刺耳尖叫相比,她现在吹几遍曲子简直可以说是仙乐入耳哄人入眠呢。   虽有些生疏,顺至第五遍,倒也勉强有了从前苦练的水准了。   作为半途入门的半新手,铁姑娘自己听着倒还挺满意的,又想到闲着也是闲着,不妨这些时日多练练,往后……还能再吹给他听呀。   这般一想,也就更得了些趣味。   忽又念道,原来上回花无缺还是没有告诉她,这曲子到底叫什么名儿的。这谜题,已困扰了铁姑娘不知多少时日了,约摸是从他二人初时没多久开始。   紫衣少女低眉垂目陷入回忆。   她的身后,却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十步、七步、五步、两步……   那人慢慢站定了,仅仅一步之遥。   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就快要搭到眼前少女的肩膀上。   一晚上被打断了两次回忆的铁女侠出离的愤怒。   她早察觉到身后来了人,此时抓住来人的手就想来个过肩摔:“我让你再招惹姑奶奶我!”   然而这回不但没能拉动,反而自己整个人都被对方给带了起来,衣袂翻飞,轻飘飘似在云间。   ――要糟,这不是我能对付的人。   慌乱中,铁女侠脑海中掠过无情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他说的“此次你或许会有危险,虽有苏梦枕照看,但仍旧务必小心。”   不是她妄自托大,只是普天之下,确没几个人能教她似这般几乎毫无招架之力的。   心思急转,实际不过刹那。   心兰拼命挣开了那人的手,决定直接跃下跳进深湖,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壮士断腕般的动作倒是成功了,也脱离了来人看似寻常实际万难摆脱的束缚。   下一刻,纤细的腰肢被一条白绫紧紧缠上。   铁姑娘就这样被吊在了楼外的中央,晃荡。   ――纵然她是个女子,也深觉士可杀不可辱!   心兰怒气冲冲地仰头,狠狠地瞪向那个杀手。   微风轻拂,无缺公子正微微蹙眉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小时上夹子,我好紧张啊呜呜呜呜呜。提前更新了,今晚十二点的更新提前,希望订阅涨一波。   我这么胖胖,可以扑棱多高呢?[瘫倒]   其实本来我想的是个很苏的场景,兰兰摔到了楼外,被花花搂住了腰,然后抱着她坐在栏杆上一道说话。后来写着写着……兰兰有她自己的想法。   我也不想的鸭!!!日常反思自己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憨批,能想得出这么神奇的情节。 第91章 、谈情说爱   顷刻间, 心兰脸涨得通红。   心头涌过数种复杂情绪,最终交织成欢欣与放松。   白衣公子手上牢牢抓着那根白绫的一端。   顿了顿,他薄唇轻启, 无奈叹息道:“……如何这般顽皮?”思忖良久, 只能猜测她是在同自己玩闹。   心兰噎了一下。   想解释, 又觉得这样被误会似乎更佳, 于是厚着脸皮认下, 讪讪道:“你怎么来了呀?还知道我在这里。”   花无缺垂眸不答, 只缓缓道:“你要这么同我说话么?”   他倒一点也瞧不出累, 更未见沁出薄汗青筋跳起, 仿佛是在三月春风里放一只轻盈的美人风筝那样安然惬意。   只是不动声色的神情下,修长的指节绷着,攥得那样紧, 仿佛是牵着一颗心、整条命。   铁姑娘的身体还在楼外飘荡,空落落踩不到实处,比使轻功刺激得多。   这种经历寻常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 倒还挺新奇的。   只是担忧他长久用力对之前受伤之处不好, 连忙仰头道:“你拉几下,等我踩到檐上借力,自己就能上来啦!”   白衣公子唇角微牵, 低眉垂眼, 将白绫缓缓拉起, 全程不紧不慢又一丝不苟……直到紫衣少女一只脚踩到了雕花木阑上, 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他单手扶着她的臂膀, 另一只手解她腰上所缠的白绫,脸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   心兰本来是要自己解的,却发现自己越动手倒把那结勒得越紧, 于是不敢再乱动,乖乖坐好了。   但她终归也不是一个很能闲得住的人。   何况此时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只是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原本就是要说近来的烦心事,再添方才一通乌龙,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很能惹麻烦了!   算下来,他二人自分别也不过月余,但他不开口,她莫名地就失了些许勇气……少女琢磨了许多腹稿,愣是没能成功张嘴,或许这便是近情情怯了罢?   本是贴着心上人的那只手臂自然地松开,花无缺将解开的白绫重新叠好安放毕,又略略后退半步。   心兰有点慌神,水润润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无缺……”他难道瞧了自己一眼,这便要走了么?   他心角泛软,再不舍得装模作样对她板着脸。   忽而含笑,抚掌作揖道:“在下 铁心男。”   下一刻,便上前展袖搂住了她。   他显然已知晓最近在她身边发生的一些事情。   少女在他怀里抬起头来,抿着唇嘟囔道:“几日不见,你就跟着你兄弟学坏了!”虽这么说着,纤长手臂却抱住了花公子的腰,脑袋熟练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比从前要轻,因为还记挂着他的伤势。   然后淡粉唇瓣上下开合,那张小嘴叭叭叭没停过:“你的伤愈合了没有?荷露荷霜有没有盯着你好好吃药?是听说了我的事情所以赶路过来的么,会不会对伤口有碍?”   说着说着大概自己都嫌弃自己聒噪,呐呐道:“差不多就是问你,你最近怎么样呢?反正我最近过得还不错……其实你不用担心我的。”话到最后稍有些心虚,方消退绯红的明艳面靥又染上了粉色。   “我也挺好的……只是万神医开的良药太苦。唔,万春流万神医,他在恶人谷隐居多年,一直照顾着小鱼儿和我们父亲伤重的义兄,燕南天大侠。燕大侠近日已经醒来,只是身体还不太好,小鱼儿与小仙女正陪着他们。”   心兰点了点头,杏眸直直瞅了过来,笑嘻嘻地揶揄道:“原来名震八表的花少侠,竟也会怕吃苦吗?”   “身上伤口已经愈合,那些药纵然可以强身健体,也已经没用了……”无缺公子轻轻吻了吻少女乌黑的发顶:“我也过得不错,只是有些想你。”   一句简单的“想你”,简直比什么情话都要动听。   ――她自然也是……很想很想他的呀!   心兰吸了吸鼻子,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我也是很想你的。”少女将脑袋抵在年轻公子心口,声音又轻又软:“每天都会想你好多遍,好多好多遍……但是咱们江湖儿女,扭扭捏捏的,这……不太像样嘛,我就没在信里提起过。”   白衣公子的唇角忍不住上扬,柔声道:“现在对着我,便愿意说了?”   “为什么不说呀?”铁姑娘转了转眼珠子,哼哼唧唧地朝他撒娇:“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想了就应该直说的嘛!”   正话反话都被她一个人说了还不够,少女还要凶巴巴地教训他:“说了要好好吃药,不许在伤口没彻底好之前就来找我的!你怎么不听话,嗯?”   末尾那个“嗯”很有些威胁的意思,但花公子全然无惧,坦然自若地朗声道:“正是听从铁姑娘的吩咐,我才到这儿来啦。”   心兰蹙起了秀气的眉:“这话怎么说?”   一脸“你可不要唬我,我聪明得很”的小模样。   花无缺不禁莞尔失笑。   他轻轻抚摸少女的秀发,就像在给她顺毛:“连神医开的方子都已无用,在下自然要离开找我的药来了。”   紫衣少女还是懵懵懂懂地瞅着对方,抿着唇费力思量:“什……什么药?”   白衣公子说得一本正经煞有其事,教她真有些担心是不是他伤口愈合得不很好,真需要一味珍奇神药去医治。   花无缺不语,只静静地打量着她。   顿了顿,方悠悠道:“是味很甜很甜的良药。”   “还有药是甜的么?”少女抿着唇有些疑惑。   又气对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拍了拍他的手催促道:“快说呀,到底什么药?此间事了,我们立刻一起去找!”   无缺公子柔柔注视心上人,温声道:“那药,名为……铁心兰。”相思极苦,药石罔顾;世间良药,唯你是甜。   白皙的双颊发热,大约是始终担心她又要掉出楼外,坐在玉砌雕阑上的少女始终被他半揽在怀,此刻却有些不自在起来。   “我怎么……我怎么不知道自己那么厉害?”   她粉扑扑的面靥转了过去,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我一点儿也不甜的,我们川蜀姑娘,全是辣的!”铁姑娘嘴上真是很不服输了。   花无缺闷声笑了起来。   顿了顿,他悠悠道:“不巧,在下也挺能吃辣的。”   铁姑娘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小嘴撅了起来:“你吃的明明全是清淡的菜色,连甜一些的都不喜欢,别说大话了。”   “不信?”他眉梢微挑。   “自然是不信的。”语罢,她还哼了一声。   无缺公子微微叹了口气,温声道:“那么,在下也只能……”他想说那便带她亲眼瞧一瞧,正好两人一同吃顿宵夜罢。   然而话并未来得及说出口,急性子的铁姑娘已脱口而出:“怎么,难道你还想试一试么?”这话没有过脑,出口方觉出有些不对,然而已经迟了。   花无缺清俊的面容微有怔愣。   他虽未接话,脸却已渐渐红了起来。   “你知道,我不是……那、那种意思。”心兰羞得整个人都恨不能蜷缩起来,干巴巴地解释道。   然而身后是空荡荡的万不能退,身前的白衣公子近在咫尺也不好推开。这般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细密的呼吸声……还有如鼓心跳。   “……我知。”无缺公子双眸幽深,语调轻缓。   她乱动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样玉质硬物。   仿佛得到解救般,立刻将笛子拿出举到他面前,换了别的话题呐呐发问:“你……一直都没有告诉我,之前那首曲子,到底取了什么名字呢。”   花无缺移开了注视着少女粉嫩菱唇的目光。   “《今夕》。”他动了动唇轻声答道,语声微哑。   “哦……”心兰拉长了声诺诺应道。   听了这名,竟只觉得更添羞窘,于是愈加懊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不过一息,又或许已是太久,久到少女捏着笛身的手臂都开始发酸。   “回去吧,夜里太凉,你穿得太少。”白衣公子自然地理了理心上人披着的外衫,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扶着她站好,低低道:“你住在哪间房里?”   突然被少女一把抱住,这回手足无措的人倒成了他。   心兰拉着花无缺的脖子,要他将头低下:“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她小小声又神秘兮兮地问他。   “嗯?”白衣公子从善如流地低眉垂目,又微微侧身,只当她有什么悄悄话要讲。明玉功运转,欲念暗消,他心中已一片清明澄澈。   下一刻,柔和笑意僵在嘴角。方才一切皆成了无用功,这天之骄子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实在可堪嘲笑。   只因她期期艾艾道:“我想亲亲你,行吗?”   ――便是要他的命都可以了。   花无缺这么想着,却闭目放纵自己,不断加深了这个热情的吻……他当真是、一点儿也不怕辣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7 22:57:33~2020-11-09 19:17: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江澄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寒尘子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澄 19瓶;慕慕词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漫长的一吻终是罢了。   心兰有些站不住,将脑袋埋在花无缺的胸口不肯抬起。迷迷糊糊的脑海里突然滑过之前那个没认出对方时产生的念头:要糟,这不是我能对付的人。   ――不,这是我能对付的人!   于是铁女侠不服气地仰头,又扑了上去。   这章一丁点剧情都没有,大水怪晴岚重出江湖辽,嗷! 第92章 、心男公子   漫长的一吻终了, 险些没透过气的铁姑娘捂着自己红肿的唇瓣,颇有些娇嗔地瞪了花公子一眼。   奈何这一眼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 只更教人回味。   只是心兰瞪完了才发现, 花无缺的唇角处竟都被自己给咬破了, 一时大大的心虚。少女移开了目光, 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然而花无缺破天荒地忽略了她的话题。   白衣公子方才一手抬起心上人的下颌, 如今也没放下手, 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少女的粉唇轮廓, 喃喃道:“确实是甜的……”   双颊热热好似一枚红彤彤小辣椒的铁姑娘一把拍开他的手, 恼怒道:“胡说,就是辣的!”都把嘴唇咬破了,难道这人竟没感觉到疼?   “嗯……”无缺公子很好脾气地顺着她的话变了话风:“是辣, 川菜总更教人上瘾的。”他还想多尝几次。   心兰避着之前的伤,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记:“在跟你说正经事呢,你怎么……怎么都不听我说话?!”   少女的嗓音带着亲吻后独特的甜蜜和娇软。   说完便有些委委屈屈地侧过身去, 藏在乌发里探出的耳尖都露出羞红的颜色, 教花无缺很想动手去揉一揉、捏一捏。   他喉结动了动,不动声色道:“怨我,你方才问了什么?花夫人大人有大量, 再对在下复述一遍可好?”   铁姑娘娇娇地哼了一声:“谁是你夫人了?”   她还是不肯转过身来, 只大发慈悲道:“问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 有没有见到陆小凤花满楼他们, 之后又预备怎么办?”   ――山不就我, 我去就山。   白衣公子含笑着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将闹脾气的心上人搂在怀里,低低哄道:“本只知你在这金风细雨楼中暂住, 听到笛声便寻来了。至于旁的,恕在下孟浪,铁姑娘可愿随我前去一观?”   心兰眨了眨眼睛,好奇道:“瞧什么?要出这座楼么?”   他弯唇,忍不住吻了吻那双杏眸:“去六扇门一趟,很快回来。”   若是别的地方,铁姑娘既应了苏楼主一步不出,便是自家未婚夫无缺公子来了,也是要守诺的。但去衙门么……自是不可同语了。   为了防止苏梦枕回来后不见人误以为自己逃跑,大晚上的一时也没找到笔墨纸砚,便从现任移花宫主手中拿了枚墨玉梅花夹在门缝里。   “希望我们回来前还没人发现这墨玉梅花,否则他们会不会乱想?明日京城会不会谣传说,移花宫给金风细雨楼下战书了?”铁姑娘一发散思维就刹不住车。   花公子无奈笑笑,楼着她的腰运了轻功离去,似乎没有惊动这清寒夜色下楼里的任何一个人……   猩红色的大门就在眼前,在昏暗中显出墨色。   好像跟之前第一次来时相比,也没什么不同。   心兰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花无缺,纳闷道:“这么晚了,来这儿做什么?”之前三更半夜还有许多人守着,应是金九龄预先组织的,平时约摸也就有些守卫夜里当值。   白衣公子放开了揽在心上人腰上的手,轻轻道:“你过去扣几声门便知。”他嘴角噙着一贯的温雅微笑,此时却透出一丝卖关子的神秘。   去就去,紫衣少女几步蹦到台阶上,拿起黄铜圆环重重叩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原以为不会有什么动静,却听里头一个声音喊道:“谁?”拉得又细又长。   “……”心兰不知该说什么,她总归不是自首来的。   但也不好再说什么报案之类的话,于是求助地转头看着带自己来却什么都不肯说的“罪魁祸首”。   白衣公子朝她笑笑,用口型道随她如何说。   少女跺了跺脚,转过头硬着头皮回道:“移花宫花无缺求见!”一边说一边往下跑,决定推他上去。   移花宫主闷声笑着,任由她将自己推上前,自个儿却躲在身后掐着他的腰。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不知金捕头,可有扫榻相迎备我等大驾光临?”   这番话委实是嚣张不客气至极,仿佛是主人屈尊纡贵踏入仆人的所在,偏由无缺公子说来,便是如此的理所应当不容置喙。   他从前斯文有礼的时候便给人高不可攀之感,如今连言辞间的客气也免了,无理而霸道。但那份不容抗拒的气场与威严,较之从前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缓缓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个一身锦袍的男子。   他容貌也称得上俊朗,却略弯着脊背,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几岁,抬头时更似面有菜色。   “金某自是要亲来恭迎宫主与未来夫人大驾的,请。”   天下第一名捕麻木地说着,躬身招手做足了卑微姿态。   铁姑娘自认不是个大方的性子,此时坦然地心生快意,然而也更心存疑虑:“金捕头可还认得我是谁么?”她的脑袋从花无缺身后探了出来。   金九龄看了她一眼,又默默低头,口中称歉:“之前有眼无珠,怠慢了铁姑娘,又冤枉您与匪首勾结,实在是在下之罪……”他缓慢地抚掌作揖:“还请原谅则个。”   心兰晓得对方不过是被花无缺敲打过,自以为是不小心惹到了惹不起的人,而非真心愿改错,不由得冷笑:“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做什么?啊……险些忘了,金捕头可不正是京城第一名捕么?”   金九龄咬牙:“在下愿赔偿姑娘白银五千两做梳妆打扮之用,还望姑娘勿要嫌弃。”   旁观的花公子微微挑眉,但并非是因为瞧不上这么点钱财而不屑。对一个没太多产业的捕头来说,简直是令人惊奇的数量。再瞧对方身上的行头……四大名捕会盯上他,恐怕不是近日之事了。   “免了,本姑娘瞧起来还需要打扮么?”少女下巴微抬,杏眸瞥了一眼无缺公子,大有他敢拆台不附和便要他好看的意思。   “铁姑娘天生丽质,清水出芙蓉,盛装倾国色,自是不需要的。”他一本正经淡淡道。   金九龄听得牙酸,恨不能派人乱箭将这对狗男女当场射杀……然而理智告诉他,今晚必须认着怂赔笑解怨仇,否则像条狗一样的被拖回去的,只会是自己。   “是在下口误。金某愿出五千两黄金,为铁姑娘添妆,以贺二位来日共结连理之喜。”个屁!有朝一日……不,就在近日,他定要这二人付出代价。   ――再等一等,还须从长计议,他决不能自己出面……得找把用来杀人的好刀。如今移花宫也来了,只要铁心兰死在金风细雨楼……这京城……哼哼。   “金捕头您可真有钱,方才还是白银,现在就是黄金了……不会是平日里收受的贿赂吧?”   少女转了转眼珠子,在对方脸色一白时,却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今日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结仇的根由本不是什么大事,是也不是?”   “是……不,不是!这全怪金某当初不识泰山……”男人先是连连颔首,又飞快地摇头,可以说求生欲另类的强,全点在没用的地方上。   他却不知,他现下姿态放得愈低,只教少女心中更是不虞。她虽有时很小气,但也决不是什么事儿都爱斤斤计较,更不愿上来就以势压人。   “这么说,倘若我当真不认识花无缺,金捕头现在也不会感到抱歉了罢?”   她愤然,咄咄道:“幼时起我没有爹娘一人求生,不少做捕快的叔叔伯伯有意无意地照看于我,因此我向来崇敬官府,何况还是大名鼎鼎的六扇门……没想到来京城报案,问路时行人却言此地‘有理无钱莫要来’,我本是不信,见了金捕头,实在是不得不信!”   他当初高高在上时,对先来的平民百姓铁心男轻视鄙夷,对后来的世家小姐温柔客气有礼;他如今伏低做小,也正如当日所言,不过是因为移花宫主亲至,是因得罪未来宫主夫人惶恐,而非对铁心兰致歉。   ――瞧着人模人样,但这样的人品,纵然能力再强,也不过是条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之蛀虫罢了。   金九龄的面皮火辣辣的,他强自按捺杀心,一字一顿道:“确是在下的过错,金某今夜便上辞呈,反省到铁姑娘消了气为止。”待这贱人喉管被切开,任是她再不肯消气,也是没了气!   紫衣少女定定注视着对方,忽而勾了勾唇角:“金捕头这样说,我倒是惶恐了,您这样能力出众的人才,还得继续破案除恶发光发热才好……我么,只要洗清污蔑,自然也就不生气了。”   语毕,竟真未做纠缠,又跟着花无缺一块儿回去了。   她这般重重提起,又轻轻放下,教金九龄心中有些忐忑空落。   细细思量,便只归究于女人的小家子气……   可不是么,她明明无辜,却被无情冷血他们监管地牢不得出,身边有陆小凤西门吹雪做保,居然还是乖顺听话。   如今花无缺来了,她更有了靠山,却依旧要回金风细雨楼!像这样看似乖戾实则听话的姑娘,合该用针线将她的眼睛戳瞎才是,终归她是用不着的!   绣花大盗金九龄的视线没有聚焦,阴暗地想着。   他想得入迷,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几位立在门口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守卫,目光正在交换着什么讯息。   ……   回到金风细雨楼时,天空已渐渐泛白。   苏梦枕竟还未归,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牵绊了脚步。心兰抽出了那枚墨玉梅花交还给身旁的花公子,对方却不拿,温声道:“你留着,往后或许有用。”   铁姑娘想了想,也没有推拒。   她一边把玩着花瓣一边往客房走,嘟囔道:“今天过后,金九龄大概愈加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哦……大概还得加一个你,如果他敢的话。”   “我倒希望他是条汉子,有事寻我便是……”他语声淡淡:“只怕他不敢。”   心兰忍不住笑了,又问:“你住哪儿呀?”   “暂跟花七公子他们住一家客栈。”他答。   “我最近得住在这儿不能乱跑的,所以不能去看你,好像……盛大爷跟冷四爷他们,也不许别人随便来看我。”   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说出了认为不应当瞒着他的话:“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安排什么,但我既应了要帮忙,就不好失信于人。”   白衣公子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顿了顿,轻声道:“我知道……你既不便,不必多解释。”   “哦?”她有些惊讶,随即感慨移花宫眼线当真是神通广大。只是、方才还说很想自己的,如今就这么……这么痛快地接受了明明同地却分隔不得相见的要求么?   铁姑娘有点气闷,但她不说。   待到了房门口,她还是微微低头不讲话,两只手绞来绞去,将裙摆弄得皱巴巴。既不要他走,也不唤他留,别扭矛盾得不得了,似乎是等着他再说些话。   无缺公子忽而失笑。   修长的手指理了理心上人垂落的鬓发,柔声道:“但在下并不是那个‘别人’,不是吗……心兰?”   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偷偷瞧了他一眼又很快扭过头,轻轻道:“你自然不是别人也不是外人了,你……咳咳……心男公子,是我的内人呀~”她虽性子直,瞧来胆子也颇大,却真真是难得说这样实打实的情话了。   一身白衣的铁公子笑了,忍不住又将紫衣的无缺姑娘搂紧。好教她听一听,自己的心跳得多么欢欣。   迎着灿烂的朝霞,怀中少女那粉扑扑的脸颊,明艳如绽放的妍丽鲜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9 19:17:27~2020-11-10 22:51: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宴衿朝 30瓶;随风ss飘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今天超多字数,是超勤奋的晴岚!!!再苟一期榜单就能完结辽,嗷呜呜呜呜~辣辣的兰兰,花花尝起来超甜鸭!   金―单身―绣花大盗―天下第一名捕―九龄:我才不是狗,我不是!他们才是对狗……呜汪汪汪汪汪汪!!![咋回事鸭,我咋不能说人话了呢?目瞪狗呆.JPG] 第93章 、吃鸳鸯锅   后来几日里, 无缺公子总在深夜到访。   铁姑娘也不是没有心生疑虑……难道金风细雨楼偌大一个帮派,竟没有一个人发现过他的身影?一次两次可说是轻功卓绝,但也没次次如入无人之境的道理啊!   闻言, 他执扇轻笑:“傻姑娘, 难道你以为, 我这般贸然上门, 苏楼主当真毫无所觉么?”   彼时一对小儿女关起门来在房中说话。   窗户倒是开着, 好通风透气, 免得房内热腾腾的陶制暖锅教人闷得慌――是的, 无缺公子白日里旁若无人地拎了一堆料理好的荤素食材和酱料, 提着个鸳鸯锅上的门。   ……看得铁姑娘瞠目结舌。   就见这谪仙般的白衣公子慢条斯理地垫上木炭,将暖锅摆正,一份份食材错落有致地放在圆桌上, 连素瓷碗筷都搁好了,大概怕不小心摔了,还多备了份。   从头到尾花无缺也不让铁心兰帮忙。   直到暖锅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他在红汤和白汤里各放了些食材, 瞧着快涮熟了方在要捞起时问她:“要辣的,还是清淡的?”   乖乖等在座位上的铁姑娘很认真地想了想,咬着唇问花公子:“我……不能都要吗?”   “自然是可以的, 吃完这些再吃辣的。”看着少女的馋猫样, 无缺公子笑了笑。随即很大方地先将白汤里的菜先全部夹到她碗里, 又嘱咐道:“小心烫, 那丸子里头做了馅儿。”   心兰已迫不及待地夹了片薄薄的羊肉卷蘸小碟子里的芝麻酱, 又有碎末状的香菜芹菜拌在里头消解油腻,又鲜又入味,简直好吃得可以把舌头吞下去。   “你也吃呀, 咱们俩一块儿吃才好吃呢!”即使蒸汽缭绕,也能瞧见她那双杏眸亮晶晶的:“我都好久好久没有吃过锅子了,有一年我点了一大桌想解馋,可惜一个人太冷清,最后也没吃下多少,全便宜野猫野狗了。”   花无缺本在为开始吃红汤里食材吃得鼻尖冒汗的心兰缓缓扇风,闻言从善如流道:“好,往后日日陪着你一起。”他说得轻柔又认真。   少女夹了两个筋道的鱼肉丸子到他碗里,催促道:“这个好吃,一点儿也不腥,又清淡又有股鲜味儿,你肯定喜欢的。”   他瞧她一眼,含笑道:“我今日便要吃辣的,给你瞧一瞧。”说着便舀了勺红汤倒进碗里,白嫩的鱼丸卧在深色红汤里,煞是好看。   然后当着心上人的面,平静地一口口咽了下去。   无缺公子咀嚼的姿态缓慢而优雅,麻辣的味道弥漫喉管进而入腹,白玉般的俊颜染了绯色,鬓发微湿,黑如点漆的眸子也在雾气里时而分明时而朦胧……   约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又或许本就是故意做给她看,舒朗的眉眼直直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莫名的,铁姑娘脑海里想起了“活色生香”四个字,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瓣。   少女目光游移着乱晃,恍惚是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定睛细瞧:唔,他唇角那一点被自己咬伤的痕迹已经没了呢。   冲击过大,她下意识地咬了咬筷子,突然扔下碗筷往外冲:“……我把门开开,散散热气!”虽是这么说,但开门的动作慢吞吞,还把脑袋伸出去吹了会儿凉风。   无缺公子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唇。   又捞了几只水晶虾到干净的碟中,剥好了才放她碗里。   回来时铁姑娘好似已经“散热”完毕,那双灵动的杏眸却不再转来转去,只能瞧见蝶翼般卷翘的睫毛微颤,眼观鼻鼻观心地吃着碗里的食物。   花无缺也不逗她,一心一意地进行自己最热衷的投喂大业,只是时不时问几句:“还要吗?”“再烫些藕片好不好?”“你若喜欢,下回我教人多准备些。”   他自以为自己已很是体贴,奈何别的少女之情怀总是诗,铁姑娘的心事却是老郎中狂草写就的药方:“我……我自己夹!”她把碗护到怀里,不让他放。   白衣公子无奈,只得作罢。   便改成一心一意看着她吃。   其专注与热切程度,真真把心兰看得食不下咽。   少女头低得不能再低,最后忍无可忍地红着脸娇嗔道:“你就不能……看着自己的碗吗?”她脸上又没有花!   无缺公子薄唇轻抿,低低道:“我不能看?”   这话一挑明,心兰脸蛋更红,支支吾吾道:“至少……不许在吃饭时候看我,你难道不觉得饿?”   “当真不饿。”他悠悠长叹:“见着你吃……便饱了。”   这可真是大大的实话,奈何回应他的是铁姑娘瞪过来的一道故作凶巴巴的眼神,瞧得他心上酥痒。   “――再这样,你岂不是要成仙啦?!”   这是循着香味疑惑地走到铁心兰门口的苏梦枕听到的第一句话,他便知晓她安然无恙,定然又是那位移花宫新任宫主到来。   他无意偷听,正要快步离开,对方却已发现了他。   “……苏楼主。”语声斯文润朗,却透着淡淡疏离。   “花公子,铁姑娘……”苏梦枕立在敞开的门前。   面上不显,心中却生了丝尴尬:“打扰二位了。”   铁姑娘立时放下碗筷,也有那么一丝丝尴尬,毕竟虽心照不宣,但直接在人家地盘光明正大相聚吃热锅,一开门香味传遍整座楼,确有那么亿点点的不客气。   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衣角,少女忽而绽开笑颜,摆出殷勤姿态提议道:“苏楼主,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吃吧?人越多越热闹,吃起来才更好吃呢!”   苏梦枕眉心微展,竟没有直接拒绝,委婉道:“在下只是来望一眼,姑娘这里无事便好……”   无缺公子亦起身,负手而立,语声温和:“苏楼主不必客气,这些日子心兰客居楼中,承蒙照顾。”却没有跟着邀请,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知晓对方不会应。   苏梦枕寒焰般的眸子微微闪烁,轻声道:“不必客气,先前铁姑娘与我小师妹多有摩擦,还怪苏某教引无方。”   说到此处,面色苍白的年轻主人家又朝客人淡淡笑了笑:“温柔娇纵,但并非天性恶毒。我已训诫过了,她第二日便说知错,只是至今都没脸来见姑娘你。”   铁姑娘耸了耸肩,很大方地表示:“只要她别再招惹我,我也不会特意跟她过不去。就算现下要同桌吃饭,只要别跟我抢同一个丸子,我也不介意的。”   苏梦枕是她师兄,王小石喜欢她。   看在这两人的薄面上,只要温柔改一改那不温柔的暴脾气,哪怕学着小仙女那样有事直来直往别搞小动作,铁姑娘也不是非得跟她计较……   料想温柔这人,应当确实没有那么坏。否则日积月累,同她亲近的人不会瞧不出来。她再变本加厉,只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苏梦枕微微牵了牵唇角,忽而自袖中拿出一包装精美的小礼盒:“这糕点是苏式点心师傅所做,偏甜的口味,今早温柔送来的……在下并不喜甜,我想,她应当是想表示歉意。”   心兰犹豫着收下后,他也不再多留:“告辞。”   转身时眸中却带着难辨的深色,与花无缺对视片刻,两人互点头致意,却没引起少女的注意。   苏梦枕走后,铁姑娘又将门虚掩上,长话短说地将之前与温柔结仇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花公子:“这温大小姐真是被宠坏了,说实话……她那么快想和解,我还有些不大信……难道是我那晚把她吓唬得太厉害?”   在她胡乱猜测的功夫,花无缺已拆开了那盒子。   六块苏式糕点好端端放在里头,有软软一层奶黄色糖粉垫在底下做衬,瞧着确实很合铁姑娘的口味。   假若温柔真心致歉,倒也算用心,还晓得投其所好。   “难道人人都知道,我喜欢吃甜的么……”少女蹙眉,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地嘟囔:“我也不只吃甜的呀,我都爱吃,很好养活的。”   想起从前初识,他莞尔一笑,轻声道:“但你确实是最爱吃苏州八宝饭了……明日便吃那个,可好?”却不动声色地将盒子收到了自己袖中,轻轻掸去了指腹沾上的一点粉末。   铁姑娘娇哼了一声,给他碗里一气倒了许多熟透了的食物:“终归我是不会饿着自己的,你还是先问问自己的肚皮委屈不委屈?”她都替它委屈。   “……”无缺公子心中叹息,因了是铁姑娘亲手盛的食物,少不得连热辣的红汤都咽进了胃祭了五脏庙,吃得清润墨瞳氤氲起雾气。   心兰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丝丝的心疼:“明明就不喜欢吃辣的嘛,干嘛非得陪我吃?”   她掏出一张洁白绣帕,给他擦了擦鬓角的细汗。   顿了顿,很轻很轻地道:“即便是夫妻,也没人规定妻子吃什么,丈夫也得跟着吃的呀……”反着来以夫为主的倒多得是,何况他们还没有成婚呢。   ――尽管感情从不是一比一的回馈,可她总觉得花无缺待自己太好,让她即便回报了自己的所有,也远远赶不上他付出的好。   花无缺牵住了她的手,温声道:“可丈夫很愿意陪着妻子,去尝试他不习惯吃的食物,难道有人不许么?”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掌心蹭了蹭,痒得心兰笑了起来。她捏拳,让他没法再作怪,语带狡黠地弯了杏眸:“我若是说,不许呢?”   他失笑,低低道:“那末、丈夫自然要听妻子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缭之兮杜衡 1个;这是我基友鸭!大家文荒可以去看她的《神仙在线改命》,也是综武侠题材,二十六万字啦!是我主动勾搭的她,想蹭着起飞,吸溜!   这周上了个好榜,超爱编编!不过需要更新两万字,也就是差不多需要日更了的亚子_(:з」∠)_晴岚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还是有的……   这章又是甜甜哒,不过……花花跟苏楼主两个人其实已经开始搞事了哦(?-ω-`)冲鸭!!!下章开始继续走剧情啦! 第94章 、玩局中局   “那些点心已经查验过了, 没什么问题,好吃不好吃就不知道了。至于这粉末……”陆小凤沾了一点在手上,凑近闻了闻, 又试探着舔了舔食指。   并没有随着唾沫吞咽下去, 而是给吐到了边上:“真J得慌……”他夺过花满楼的茶杯喝了两口, 笑道:“倒确实符合铁小公子的口味。”   盲眼公子也不同他计较, 微微笑道:“已经送了三回了, 看来那位温柔姑娘是真心致歉……她是苏楼主的师妹, 在金风细雨楼来去自如, 少一个敌人便多一个朋友, 铁姑娘的安全也多一分。”   花无缺为花满楼重新斟了杯茶。   茶雾缭绕中,他轻声道:“希望如此。”常言说事不过三,幕后之人的耐心……恐怕也要耗尽了。   月明星稀, 金风细雨楼今夜依旧很平静。   至少铁姑娘住了十几日,尚未见过它有不平静的时候,明明也非遗世独立, 却仿佛隐居闹市。   “苏楼主, 你小师妹又送来糕点了?”   “今日恐怕是最后一次。”   心兰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过来:“温姑娘既已知错,我也领了她这份情。可我真是不会去吃的, 浪费她一片好心, 总有点儿过意不去……”有些人确实是没法做朋友的, 哪怕一块点心也不想勉强自己去尝。   “不, 这一盒点心, 你至少得吃下两块。”他简直说得郑重其事,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情绪波动的晕红。   “嗯?”心兰有些怔愣,她知道对方虽不似花满楼那样温和而与世无争, 却也决不是这样霸道的人。   苏梦枕薄唇轻抿:“因为这一盒……下了毒。”   少女霍然睁大杏眸,目光如电般望过去。   第二日,是冬季难得的温暖好天气。   陆小凤昨晚又出去了一夜寻找破案捉贼的蛛丝马迹,现在日头升高,正坐在客栈门口的躺椅上补眠。   西门吹雪已和叶孤城重新定下决战之日,这些天雷打不动地在城外一处僻静所在练剑,约摸两个时辰后再归来。   剑神步履匆匆,耳尖的陆小凤掀开了罩在眼皮子上的红斗篷一角,懒洋洋地望着对方道:“你今日回来得好像早了些。”   西门吹雪并未理会他的招呼,面容紧绷地扫视了一圈,并没看见其他人,皱眉道:“花无缺跟花满楼呢?”   “花满楼在房里,花无缺一早便没见到过,大概是去理移花宫宫务了吧……怎么了?”陆小凤并不是真的不着调,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西门吹雪捏紧了手中那柄漆黑古剑。   他动了动唇,低低道:“铁心兰……”这三个寻常的字眼,竟仿佛教剑神卡住了,半响没能说下去。   “――她怎么啦?”   陆小凤站起身。   他想追问,但这句话并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循声望去,便见花满楼正站在楼梯拐角处,盲眼公子又重复了一遍:“西门庄主,铁姑娘怎么了?”   “我听到消息,昨天半夜里京城的几位名医都被叫醒请进了金风细雨楼,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这……消息可靠吗?”陆小凤问。   “我遇上了叶孤城。”西门吹雪答。   花满楼缓缓走过来,他的神情略微和缓:“铁姑娘身体一向康健,倒是苏楼主……传闻他身染诸多重疾巨患,已深居简出许久,恐怕是……”   西门吹雪不易察觉地跟着松了口气。   陆小凤看了看他们两个,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晦气,于是只是道:“那等花无缺回来之后,咱们再商量?”   ……无甚异议。   等待的过程中,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叹道:“唉,我总觉得这段时日的许多事有些捉摸不透。偏偏四大名捕陆续走了三个,唯一剩下的冷血也早出晚归……有什么事都逮不着他!”   无缺公子回来时已是日落。   期间花满楼等人也曾外出查探消息,但什么有用的也没找出来,包括那些名医,一家家医馆的人只说他们探亲寻友不日便归,绝口不提与金风细雨楼有关。   岂知这越是瞒得严实,越教人心生疑窦。   听了消息后,花无缺的面上平静且从容,嘴角弧度一如既往:“我刚从金风细雨楼回来,心兰一点事也没有,只是苏楼主旧疾复发才召集名医。现在楼中戒备森严,未来几日我也不便再去……封锁消息,只是担心以讹传讹,人心惶惶。”   作为铁心兰的未婚夫,他既如此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有理由不信。   陆小凤四条眉毛俱舒展开来,喃喃道:“那就好了……希望苏梦枕这回一定可撑住了,他是京城白道魁首,若真出了事……唉,我还没见识过他那把红袖刀呢。”   一室皆暗,唯一点烛火如豆。   劝慰好惴惴不安的温柔并送走她后,金九龄望着那摇曳的烛光,唇角冷冷地勾出了一个笑:“苏梦枕病危?呵,这样简单的障眼法,又能骗得了谁!”   屏风后的暗处里,一个白衣人踱步而出。   白云城主负手而立,声音雍容而冷淡:“探子查到,这两日金风细雨楼源源不断地运着珍稀药物,但针对你给温柔的那奇毒竟占了六成,余下才是苏梦枕平时所用。”   金九龄挑眉:“所以说,苏梦枕虽想到以自身掩护再压下消息,但百密必有一疏,如今重病不治的……分明是铁心兰那个贱丫头!”   叶孤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越是显而易见一猜便得的事情,越可能是个圈套。”   “你的意思是……苏梦枕病重是真,铁心兰还活得好好的?不,这没有道理……若是如此,为什么移花宫近日正调集人马赶往京城来?显然已与金风细雨楼势成水火啊!”金九龄皱着眉反复思量。   白衣剑仙沉吟片刻,语声渐低:“铁心兰若死,对我们自然大有裨益,这也是交代你做的头等大事。至于苏梦枕……他若先不治而亡,铁心兰再于混乱中被人杀死……”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不可闻。   金九龄的眸中却愈加光亮,迫不及待地继续道:“届时双骄定要为她报仇。而西门吹雪和陆小凤等人,也定要金风细雨楼和六扇门给个交代。公孙兰带领的红鞋子更……再有,铁心兰的爹爹,据说是十大恶人之一的狂狮铁战……他虽久无消息,江湖中人都觉得这人早就烂成了白骨,但只要放出消息,恶人们重现京城……”   ――京城大乱,大事可成。   他的语声透着十足的贪婪与恶意。   叶孤城心下不喜,离金九龄又远了些。   顿了顿,淡淡打断了对方膨胀的野望:“不论性命垂危的是谁,那毒毕竟不是无药可救,苏梦枕更已坚持了这么多年不曾倒下……把握好这个时机,世子已等得不耐烦了。”   金九龄并非蠢人,他晓得这事有着极大的风险,倘若大事可成,日后自是加官晋爵,但若不慎将命留在金风细雨楼呢?   对着叶孤城离去的背影,他眯了眯眼睛:“既然你武功高强,为什么不是你去?难道世子还使唤不动你么?!”   剑仙的脚步忽地顿住。   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若有失,我自会助你救你。”黯淡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即便金九龄厌恶这些天之骄子,却也不得不承认,因了叶孤城这句允诺,对今夜的计划,他已安心得多。   将夜未明,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这一点,还是之前红鞋子那一出劫狱的闹剧教金九龄清楚认识到的。   他十几岁入公门,也做了多年的绣花大盗,知晓如何避开明卫暗哨。再靠着温柔这个傻丫头仔细的口述地图,竟真靠近了那座最重要的高楼,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已打扮成一个蒙着面穿着红色鞋子的女子。   手上的兵器不再是绣春刀,而换成了别的。   身上带着绣花针,怀中揣着绣着黑牡丹的红绸子……嫁祸给红鞋子首领公孙兰,早已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了。有时谎话说多了,连他自己也相信,何况是旁人?   不论苏梦枕与铁心兰到底谁活着谁垂危,都将不得不变为对方的累赘。今夜一过,只要死了其中一个,便是成了一半;若两个都咽了气,运作得当,流言四起,何愁京城不乱?   距离目标愈近,金九龄开始无声地颤抖。   他先是经过了苏梦枕的房间。   他的房内竟还亮着灯火,却没有人声。   顿了顿,不敢进门勘探的金九龄弯腰躬身,飞快地朝铁心兰那间黑漆漆的的房间走去。   强自按捺住了不听话的手臂后,他冷静地将袖中的迷烟竹管戳进门内。随即吸了口气,屏住呼吸去吹,顷刻间竹管便释放出一股使人迷醉的香气……客房内悄无声息,又仿佛有个少女在梦中呓语。   他轻轻推门而入。   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便是瞎子也能闻出来,这是属于最性命垂危的那种人的房间。   环顾四周,未发现有什么埋伏,方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内室,一只手犹在警戒着,预备见势不好便夺门而逃。   床上侧躺着的少女乌发披肩,只露出小半个巴掌那么大的雪白面靥,呼吸轻浅绵长,却似乎有些微弱。   金九龄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半分的怜悯或犹豫,至多是考虑了一刹那,要不要先刺瞎了她的双目先行一次报复?又恐功亏一篑,最终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取人性命的凶器。   随着一道刀光闪过,   本该熟睡不醒的温柔惊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给基友推文~   《[西游]山下那只白骨精》by傀儡乖乖   【文案】白梦,一只胆小且弱的白骨精,是虎头山人人可欺的小妖,平时怂的一批,唯独在玩儿的一手好控尸术的后卿面前作得一手好死。   而后卿这个小道士就不一样了,他走阴赶尸,武力超群,为人惰慢雅致,拥有无数小马甲,是道士界的颜值担当。   当白梦陷入困境时,后卿是她最大的救星,可平日里,后卿却是她追星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当白梦无意中扒下后卿的终极马甲后,从此翻身农奴把歌唱,开始光明正大的崇拜起大圣爷,而小道士则被迫踏上一条惊险万分,挠心挠肺的追妻之路。   ――――――――――――――   这章稍稍有一丢丢费脑子,机智的小天使认真看完应该心里有数了。如果还是懵逼也不要急,下章会揭秘一下。   大概就是无情冷血,苏梦枕,现在得加上花花,想要钓一条大鱼。温柔一直在被金九龄利用着,金九龄背后的那个世子则是反贼势力,叶孤城也参与其中了。   原本打算是兰兰装死,现在放出消息却是苏梦枕要死了,就是故意要反派们去猜,猜着猜着就会把自己绕进去。从“到底是不是真要死了”变成了“是有人要死了,但是是谁呢?”瞒着陆小凤他们甚至一开始瞒着兰兰,是因为这本身也是重要的一环,需要他们真情实感,才能骗到反派。计中计,局中局,下章还要继续搞事。 第95章 、是计中计   金九龄定睛一瞧:从床上翻转身爬起的这少女, 竟真不是铁心兰!此刻正一脸后怕地死死盯着自己。   他心中暗道不好,顾不上多想,就要转身逃走。   然而不过短短几息功夫, 方才被闭拢的大门被踹开……   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二三十条汉子, 手执刀剑火把, 将这间客房团团围住。又想跳窗逃生, 一掀开那厚重的帘布, 竟已封死了!   余光瞥见温柔惴惴不安地缩在床角, 金九龄以绣花针暗算, 三两下便制住了手无寸铁的红衣少女, 随即将兵器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让我走,否则我便杀了她!”   女人的装扮下,露出男子低沉嘶哑的语声。   堵在门口的人渐渐分隔开一条路。   “别伤她!否则你便是跑到天涯海角, 我王小石也不会放过你!”一个年轻人紧张地喊道。   在这之后,金风细雨楼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   苍白的面容在昏沉的光线下更显淡漠,声音如金石相碰:“阁下是要拿自己人威胁我们?”   温柔的脖子上被划开了一条细线, 鲜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一直顺着脖子往下,直到与身上所穿的红衫融为一体。   “大师兄……”她嗫嚅着,根本搞不清现在的境况, 只是因直面死亡而害怕得瑟瑟发抖, 求助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苏梦枕。   温柔本不是一个胆怯的弱质女流, 甚至身上总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娇纵久了, 却从未有吃亏的经历, 更助长了她的脾气。   ――如今短短几日连着两次遇险,才真是给了她十足难忘的教训。   “别怕,他不会真的伤害你的。”苏梦枕平静地看了自己偏疼多年的小师妹, 缓缓道:“你若死了,他就真的完了……我说的是么,金捕头?”   温柔立刻感受到挟持自己的蒙面黑衣人僵住了。   她的脑子浑浑噩噩,但几乎是欣喜地唤道:“金捕头?你怎么穿的这个模样……我知道了,你是将我认作了铁心兰,对不对?”   她动了一动,想要辨认周遭环境。   而黑衣人没有像之前那样将她扣得死死的,这就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下毒太不牢靠,金九龄是要杀了铁心兰这个祸首一了百了,只不知为何会弄错了人。   死亡的威胁已经过去。   她恢复了一直以来的脾性:“大师兄,我怎么会睡到她的房间里,我怎么……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还有你的病……我晓得了,你并未吃了那盒点心导致病重,你骗我!”语气几乎是怨怪了。   苏梦枕握拳,唇角发苦。   寒焰般的眸子定定看向她:“我骗你?温柔,扪心自问……是谁害人不成,再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送毒点心说是致歉心意?又是谁里通外贼,引人来下毒手?”   温柔只觉得莫名其妙,理直气壮地分辩道:“点心是为铁心兰准备的,不是你呀!我知道她喜欢甜食,但对师兄你却决不会合胃口的……”   她越说越是情绪激动:“铁心兰是六扇门要抓的匪首,她多活一天都是在加重罪孽,难道我错了吗?!”   他蹙眉,眸中失望的神色一闪而逝:“前头三次的点心都没有毒,那天白日你交到我手中的最后一盒却下了药……你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   温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苏梦枕的唇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缓缓继续:“你唯恐我还心存疑虑,故意说那盒新点心并不很甜……若是铁姑娘不要,便让我自己收下,不许浪费你一片心意……谁会想到,你连我可能咽下的点心都下了毒呢?”   “可你现在明明好好的!”温柔大叫。   红衣少女捂着自己受伤的脖子,泪水盈满眼眶,抽噎道:“我没想到你会吃的……你之前装着误食中毒要死了,我担心得不得了,还去找金捕头要解药……谁想到你都是骗我的!”   见温柔哭成一个泪人儿,苏梦枕不是不心疼。   可他已给了她太多次机会,事不过三,他不得不硬下心肠,甚至笑了笑,问她:“那解药呢?”   温柔哽了一下,又看向身旁的金九龄:“金捕头,你怎么不说话呀?”发热的头脑,此时才察觉隐约有些不对劲。   黑衣蒙面人一言不发。   他在等叶孤城现身,却一直没有等到。   金九龄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反叛指日可待,在那之前,只要活着便好……阴狠的双眸缓缓巡视一圈,意料之外,他揪着温柔的头发重新将她扣到了刀前!   苏梦枕手中色泽鲜亮的刀尖泛着冷光。   红袖刀主人的声音更冷,寒冰般掷地有声:“既已穷途末路,劝你不要做困兽之斗。”   “这丫头的爹是洛阳王温晚,又有你这么个好师兄,我自然不会想伤了她,弄得自己一身麻烦……”金九龄嗤笑一声:“只是你们想要我束手就擒,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刀锋比刚才更深地嵌入到脖颈中,温柔已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再抽泣:“不、不要……”实在是个很可怜的模样了,也不知她现在可真后悔知错。   苏梦枕微微眯了眼:“你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倘若我没有猜错,你们使安排这重重谋算,正是为了求解药吧?铁心兰……她确实已中了毒,是不是?你猜到了温柔背后有人,故意装作自己中毒,想骗慌了神的她从我这里取走解药,可惜没能成功。于是又使出新招,想要瓮中捉鳖……”   金九龄自负心思缜密,只觉三言两语便戳破了对方的谋算,简直有些洋洋得意:“实话告诉你,解药确实在我手里……可我便是死了也不会交给你。现在是你们求我,不是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他的语声更添嚣张,苏梦枕却听得面色如纸。   最后,金九龄已无所顾忌地拉下了面罩,恶狠狠地高喊道:“铁心兰若死在金风细雨楼,会是什么结局,就不必由我一一道来了吧?!”   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扩散,将檐角叮叮当当的风铃声都盖了过去。   捏紧红袖刀的修长五指迸起了几根细瘦青筋。   金风细雨楼的主人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说的很对……铁心兰的命也比你重要得多,温柔如今也在你手里,让我们投鼠忌器。”   在金九龄嘴角勾起时,苏梦枕却轻轻道:“可你也莫要忘了,一个人的命只有在他自己看来才是最重要的……你定然并不甘心同归于尽,可你背后的势力,可就未必了…… ”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金九龄抿紧了唇。   苏梦枕定定地注视着对方:“今夜本不需要任何一个人死去。你在衙门做事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若你愿意指认罪魁,神侯府决不会赶尽杀绝。”   “哦?原来……原来如此!”金九龄大笑起来。   笑得抖动的身体带着刀刃时不时地摩擦着温柔细嫩的脖颈,疼得红衣少女泪流满面,却不敢再喊疼。   “我总算知道你们是如何发现我的身份的了,是无情早就怀疑我了对不对?他一个残废,却能将我耍得团团转……哈、哈哈!”笑声有些疯狂,也有些凄惨。   苏梦枕叹息着摇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已被誉为天下第一名捕,为何还要人心不足嫉妒心起?本来怀疑谁也不该猜忌你,可你的吃穿用度总是京城最时兴最昂贵的……由不得人不怀疑。”   “是啊、是啊……自古至多是怀疑贼喊捉贼,又有谁能想到捕快是贼呢?何况我以红鞋子做掩护,还主动请了陆小凤帮忙探案……原来是自掘坟墓!”   金九龄竟毫不在意地自曝其罪,简直像是不吐不快似的。   温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这一切。   她连害怕都顾忌不得了,嘶声道:“你……你骗我?!”   “傻丫头……”金九龄几乎是怜悯地看着她:“谁教你真的就这么蠢呢?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瞧,现在我若杀了你,你可总算是能做个明白鬼了!”   红衣少女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的小脸上显露出被愚弄的愤怒:“为什么?我……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我甚至混入了红鞋子里头不断帮你传递消息!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将那些恶人绳之以法!你现在…你却说……”   她急促地呼吸着,下一刻仿佛就要晕过去。   金九龄邪笑着,缓缓道:“为了正义、毫无私心?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恐怕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分明他什么也没直说,红衣少女却惊怒交加,竟真的软倒下去。   苏梦枕看准时机,红袖刀蓦地刺过去。   金九龄想要格挡,冷不防有道暗器突从刁钻的位置射向他的心口,他不得不躲避。   这一躲,红袖刀已近在眼前,震麻了他的虎口。   昏倒的温柔被王小石搂在怀里,抱了下去。   没了人质,兵器也掉落在地。   被金九龄面色一变,却冷笑着嘲讽道:“没想到你们竟暗器伤人……哼,真是正派名门呐!”   “移花宫虽是武林魁首,但好像……也没自称过是正派吧?”竟有道属于少女的语声传来,却没见着人。   下一刻,便见铁姑娘从楼外轻盈地跃进栏杆里头,站定时腰上还绑着根白绸。   她低头慢吞吞解绳:“再说,抓贼没给脖子一刀就不错了,金捕头,这道理您不会换了身皮就不懂了吧?”   “你……竟然是你?!”金九龄目呲欲裂。   霍然抬头,才发现躲开的那支暗器,正是墨玉梅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3 17:49:29~2020-11-14 17:1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芷葺兮荷屋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知道到完结能不能凑满八百营养液,吸溜~正文要结局了,想不出要写什么番外,感觉前面番外已经写了很多,没啥可写了的亚子鸭,就缺一个无情跟兰兰的番外。   大家想看番外不?想看的话啥番外鸭?   多的话或确实比较缺了内容显得不完整的,我就考虑继续写,没啥人的话就算啦。毕竟V章要算钱的,然后有不少小天使并不喜欢看番外,是跳着订阅的,我想着应该还有一部分也不想看但为了全订图标买,那就很不好意思啦。 第96章 、超喜欢的   “几日没见, 金捕头这打扮可真教人刮目相看呐~”心兰将那墨玉梅花从木杆上拔出,妥帖放回身上,预备下次接着用――虽说移花宫家大业大, 也不能直接撒钱那么败家的嘛!   金九龄打量她许久, 确认了这真是铁心兰, 好端端的、活蹦乱跳的铁心兰。又低头看了自己一身黑衣女装, 不由得面皮一绿。   他咬牙道:“你没中毒?一直就在边上?”瞧着简直像要扑过去, 奈何冰冷的红袖刀正顶在他的腰腹上。   心兰笑得开怀, 拍手道:“正是!且一句话都没有错过, 包括你说‘瓮中捉鳖’这四个字, 我也听得清清楚楚……哈哈哈,居然会有人上赶着做王八,真有意思!”   金九龄的脸由绿变红。   他闭上了眼睛:“好, 我算是栽在你们手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苏梦枕同紫衣少女对视一眼。   见她杏眸眨了眨示意,便知真正要抓的大鱼已经出现, 本是在她身侧的花无缺定然跟去了。   红袖刀上移, 又贴紧了金九龄的皮肤一寸:“你做了这么多年捕快,应当比我们更了解六扇门刑罚之可怖。现在坦白,尚还能从轻发落。”   “我手上如今一点筹码也没有了。”金九龄慢慢睁开了眼睛, 嘴唇微动:“现在交代, 幕后之人不会放过我, 对你们我也再无价值……哼, 反而我便是一句不说又能如何?若真有证据治我死罪……还会等到此刻么?”   他语声虽轻, 离得近的人却能分辨。   说到最末两句,简直有恃无恐一般。   气得心兰抬手就给了他一拳。   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打得金九龄鼻头出血, 狼狈得很,不知道牙有没有松动。   “你!”金九龄捂着半边脸,话语含混眼神凶狠。   回应他的是一拳拳接连不断的拳头。   少女挥拳虎虎生风,打得男人从隐忍躲避到嗷嗷惨叫:“是还没证据治别的重罪,但你一个男人乔装打扮,半夜到姑娘家房里,行迹鬼祟还用迷烟……我打你那是为民除害替天丨行道!你长得人模狗样的这张脸,就该画了像贴满全城的大街小巷……好叫百姓都知道,所谓的天下第一名捕其实是个腥臭老王八!”   打到后面犹嫌不够,还上了脚踹,且专往疼的地方招呼:“你想如实交代,我们还不敢信呢!等查到了线索,本姑娘等着看你怎么死!”   ……好彪悍的女侠。   苏梦枕和将他们层层围在中间的帮众同时发出心声,一时竟不知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算了,死不了的。   苏梦枕轻轻咳嗽一声,很冷静地想。   他这一咳嗽,倒让教训恶贼到忘乎所以的铁女侠注意到了,以为是在暗暗提醒,于是勉强收手……最后一拳正中肚子,金九龄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像条死狗。   ――好像真的没收住,有点儿过了。   铁姑娘尴尬扭头,在裙摆上搓了搓发红的手。   她既停了,苏梦枕自然不会说:没关系,你再打个几百拳到舒服了为止。于是欲言又止,只唤了身边几人将这条死狗先拖下去关押。   屏退左右后,面色苍白的楼主靠近了半步,想要确认之前的想法:“方才可见到了可疑之人?”   “是有个人曾远远望着这里的动静。”心兰点了点头,认真回道:“那人身法好快,略靠近便转身以轻功逃跑,连是男是女我都没瞧清……无缺他追上去了,只要交手,那人就别想全身而退!”下巴微扬,话语间更是很推崇花公子的武功了。   苏梦枕微微叹了口气:“金九龄虽是六扇门中心人物,但还算不得举足轻重,从他身上恐怕问不出太多,只盼能顺藤摸瓜,牵出隐藏得更深的人……”   他微微蹙眉,清俊瘦削的脸上有着一种既属于文人又包含侠客的心怀天下的忧心。   想到他疾病缠身的躯体,心兰既敬佩又有些可怜……尽管“可怜”二字,是不应当放到苏梦枕这样的人身上的,那简直像是种轻视和亵渎。   顿了顿,大约觉得有些话并不适宜对她讲,苏梦枕唇角微牵,换了个话题:“今夜过去,铁姑娘便不必再继续住在金风细雨楼闭门不出了。”   他想着,这应当是个教她高兴的话题。   她能与心上人光明正大地骑马游街,不必委屈自己缩在某个角落里。金风细雨楼如是、京城亦如是……此间事了,愿这一对璧人快意纵马,畅游天下。   但少女并未展现他想象中的欣喜。   而是张了张嘴,绞着手指干巴巴道:“其实我在这儿做客挺高兴的……这儿景色好看,床也很舒服,苏楼主你还有那些兄弟们各个是人才……我超喜欢这里的!最多就是跟你师妹温柔不太对付,但现在真相大白,以后她应该也没脸见我了吧。”   虽不知缘由,但苏梦枕敏锐地感觉到对方是在试图教自己高兴起来,以极怪异的角度――她这些话,无端端让他联想到刑满出狱的囚徒为了陪伴牢里的好兄弟,绞尽脑汁安慰,甚至愿意多被关一会儿。   他觉得有些古怪,又觉得有种奇妙的感动。   却试探着道:“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将温柔送回洛阳。既喜欢……姑娘不妨再多留些日子?”   “啊?这个……好、好呀。”铁姑娘梗着脖子应下。   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磕磕绊绊道:“苏楼主应该……不介意多留一个人做客吧?我们可以自备三餐的。”   苏梦枕偏头注视着她。   在那双寒焰般的黑眸将少女看得有点儿绷不住礼貌微笑时,面色苍白的年轻公子微微笑了。   “我也很喜欢铁姑娘住在这里。”他轻声道。   “我就知道,苏楼主是个很好客的人!”杏眸弯了起来,给他戴了顶高帽。她已自动地将这话看作是对自己跟花无缺一起住在金风细雨楼的应允。   苏梦枕唇边笑意愈深。   他又一次感觉到气血上涌想要咳出,这回却不再有一种面对死亡临近却不知自己还能做多少事的争分夺秒的急迫,还有拼了命也势要达到预期的倔强。   ――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足以令行将就木的人也能感同身受的鲜活魅力,让靠近的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即便无关情爱。   “姑娘喜欢,是金风细雨楼的荣幸。但近期却不便,六分半堂正虎视眈眈……”出乎意料的,苏梦枕温声婉拒了她:“待一切了结,铁姑娘跟花公子在京城游玩,想在这里住多久都可以。”   心兰不晓得六分半堂跟金风细雨楼有多少摩擦,是否势成水火,但她很愿意帮助自己的朋友:“我留下的话,也许能帮忙呢?我武功还不错的……你刚才也看到了的。”   想到方才毫无招架之力被打得半死不活的金九龄,苏梦枕微窘,坚持推辞:“两方结怨已久,也并不至于就要血战一番,姑娘不必担心。”   “可是……”心兰还有些疑问。   “――既然不便打扰,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往后总有再聚的时机。”温润的公子音自身后朗朗传来。   她立刻扭头,还没完全转过身时双腿已奔了过去,欣然唤道:“无缺!”   白衣公子静静地站在长廊的阴影里。   待少女朝自己奔了过来,他快步迎去。   心兰拉着他的手,一边打量一边急急问道:“你没有受伤吧?怎么样,人抓到了么?”   无缺公子抬眸看了不远处的苏楼主一眼,缓缓道:“我追上那人以后,曾伤到他左侧肋骨,但他似乎很熟悉地形,一心只想摆脱我。后来还跑到了……青楼。”   心兰微微张了嘴,惊讶道:“难道那是个女子?”   他二人一见面,便仿佛叫人插不进去。   苏梦枕有心想离开,又迫于实在需要收拢消息,轻咳一声踱步而来:“花公子,可能辨认出那人武功是何来路?”   花无缺微微摇了摇头:“只知道是个男子,应当年岁不大,武功更非泛泛之辈,只是瞧不出是何门何派……但江湖上,应当有他的名姓。”   “劳烦花公子了。既已伤了对方,六扇门寻人也不至于毫无线索……”顿了顿,苏梦枕又抚掌道:“时辰不早了,无情他们还在等候消息布置下一步的动作……在下先行告辞,两位自便。”   简短客套一番,便道了别。   苏梦枕走后,铁姑娘幽幽看着花公子,不发一言。   花公子不闪不避地看着铁姑娘。   半响,他低低道:“我并不曾进去……心兰。”   铁姑娘叹了口气。   她抱着他的手臂,觉得有些好笑:“你以为我是疑心你……么?我是在想……你一定是想到我所以没冲进去抓人,才给了那神秘人喘息之机。”   花无缺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算啦,你要是真进了青楼,理智上晓得你是为公,不曾做半点对不起我的事情……道理我都懂,可醋我还是要吃的呀!”少女小声嘟囔着。   这话教无缺公子听得失笑,眉目温和。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亮。   西门吹雪一个人坐在大堂里,一杯接一杯地倒酒。   他喝了不少,俊朗的面容却并无一丝酡红,黑如点漆的眸子更愈加光亮,没有一丝醉态。听到门口传来动静,花无缺当先走进来,他也站起身走过去。   “你去了何处?”白衣剑神问。   “……只是随处走走。”白衣公子答。   察觉到对方说话前的停顿,西门吹雪冷哼了一声:“你心里,可还记挂着自己的未婚妻么?”   花无缺拧眉,复又舒展:“西门庄主,此言何意?”   剑神又逼近两步,冷声道:“铁心兰她……”   “啊?”手里捏着半袋糖炒栗子的紫衣少女蹦了进来,声音因嘴里塞满了香甜的食物而含混不清:“西闷珠珠,泥在叫窝鸭?”   西门吹雪张了张嘴。   半响,错愕道:“……无事。”   心兰朝他笑了笑,嘴里的栗子总算咽了下去:“今天起我就不用住在金风细雨楼啦,听说商定的决战之日快到了,还好没有错过给你助威。”   “我上去了。”白衣剑神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什么。   他回到原位,拿了那本该从不离身的剑,匆匆上楼。   铁姑娘早就习惯了对方这副冷淡到连客套都不喜的脾性,本来还想着见者有份,打算问对方要不要吃几颗栗子,想想问了也白问,于是作罢。   “你陪我吃,我一个人吃不完,放到明天就不好吃浪费啦。”少女拉了拉无缺公子的衣袖。   “好。”作为未婚夫的花无缺从善如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4 17:11:37~2020-11-15 19:0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柚子 52瓶;长逝秋风 30瓶;谢徵尘 6瓶;沈甜甜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好多营养液,好开心好开心鸭!!!嗷嗷嗷嗷嗷嗷嗷啊!!!   温柔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啦,但也没那么简单杀青,不然也太便宜了叭。希望大家不要将文中的温柔与原著对应,原著咋样我还真没法说,反正本文是私设,魔改呦。   今天也是想站邪丨教的晴岚_(:з」∠)_但被花花拖走辽   兰兰:我吃醋了,我装的:(   花花:我没吃醋,我装的: ) 第97章 、迷雾重重   晨光熹微, 花满楼出了房门。   走至楼梯口突地脚步一顿,斯文俊秀的侧脸转向了某处,虚无的视线游移着, 仿佛能看见了似的。   “花公子, 我回来啦!”本是倚靠在墙边的少女忍不住出声, 笑嘻嘻地唤他:“教你们担心了, 昨夜我们在金风细雨楼设计瓮中捉鳖, 还真抓到了只大王八!原来那金九龄一直披着官差的皮做些非法勾当!”   她说话时, 花满楼朝着声音慢慢走过去, 温声道:“无事便好……花公子赶到京城后, 我听他步履从容,便知晓此次应只是一场虚惊。”   顿了顿,盲眼公子蹙眉道:“只是, 你的栗子……”   “嗯?栗子?”心兰摸了摸肚子,有点茫然又有点不好意思:“想给你们留的,但它冷了也不好吃, 我就……我吃完啦。”不会是西门吹雪想吃又没好意思要, 无意中告诉花七公子的吧!   花满楼唇角微动,有些忍俊不禁:“我是说……那匹马儿。它也被带到六扇门去了,还没送回来。”   “啊, 糟了!”铁姑娘一双杏眸睁得又大又圆, 像两颗乌溜溜水晶葡萄, 可惜花七公子瞧不见。   少女低下头, 呐呐道:“我竟都忘了……我还养了匹马。”这几日足不出户, 却过得太紧张充实,连吃栗子的时候都没想起栗子,着实惭愧。   沉默片刻, 心兰决定这就上衙门把栗子带回来。   她做了决定总是风风火火的。   也不要人陪,噔噔噔地下了楼梯直往外冲。   花满楼真是拦都拦不住,也实在好笑没想去拦,只道主人跟马儿在这方面竟有七成相似。   他下楼时,陆小凤也打着哈欠从另一间客房里出来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早啊。哎你说奇不奇怪?方才我好像听见了铁小公子的声音……”他挖了挖耳朵,有点担忧:“我最近是不是太费脑子了?”   “她确实回来了。”花满楼眉目舒展,缓缓笑道:“除了铁姑娘,还有谁下楼是那样……的动静?”   “哦?”陆小凤有些惊讶,四条眉毛扬了扬,嬉笑道:“是了,也就只有她这样,不会把西门吹雪吵得烦不胜烦了。”   他又连连追问:“怎么回来的?案子解决证明清白了?她又跑出去做什么?我得再去找冷血问个明白,上次……”   一声马儿的嘶鸣将他们的话语打断。   好奇的陆小凤从花满楼身后探出头,吹了个口哨:“呦,这马也送回来了?”见了栗子边上站着的一个年轻男子,立即高喊:“冷血、冷四爷、冷大捕头,你总算是肯再度现身了!”可教自己给逮着了。   冷血斜睨了陆小凤一眼,权当没听见。   他短叹一声,转头对着身侧的花无缺语重心长道:“这马快把我们六扇门给吃穷了……咳,虽然大部分是无情私人自愿贴补的。往后,就交给你们移花宫了……任重道远,就此别过。”   语气过于郑重其事,完全不像在说一匹马的归属。   紫衣少女正同已经长大的棕马亲亲热热地、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至交那样“说话”,也不曾注意到他们。   白衣公子负手而立,也跟着叹息一声,温润语声轻而真诚:“那些日子……有劳了。”   陆小凤已跟在花满楼身后走了过来。   被一堆事情压得焦头烂额的冷血急着回去,转过身,随意挥了挥手道:“好说,反正不是我出的力。”脚底抹油,走得潇洒。   陆小凤气得直跺脚:倒也不是追不上,只是看冷血那模样就知道,追上了他也不会说。   于是将无缺公子定为新目标。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可抓着人了?”陆小凤神秘兮兮地发问,还伸出爪子搭上了对方的肩。   有那么一瞬,花无缺觉得自己仿佛瞧见了自己的嫡亲兄弟江小鱼。一样的嬉皮笑脸却在哪儿都吃得开。   他微微挑眉,倒也没有卖关子:“你的旧友,金九龄……只是去衙门领回心兰物品时,听闻他半个时辰前已离奇死在了地牢里。”   听了这个名字,陆小凤少不得长吁短叹地愤慨了一番。既气对方人面兽心将自己瞒得好深,又感于当初相识,也曾比酒肉朋友关系要近些的,如今却是这么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   然而很快,他两撇胡子抖了抖,又追问道:“背后的人查到了么?能将那么多人绕进去,让四大名捕大费周章,不可能只有他一个!”   花无缺暗道他简直跟小鱼儿一样不好打发,面上却平静相告:“更多内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近日六扇门会严密搜查左肋受伤之人,似是很重要的突破口。”   “左肋受伤之人……”陆小凤喃喃着,眉毛微动,突然苦笑道:“万万没想到,嘿!麻烦不来找我,我却想去找它……”   语罢,向花满楼说了声自己要去找大智大通问些事,中饭不必等他回来吃,便向着与冷血相反方向走了。   花满楼垂眸稍思,没有跟上去。   ――后日便是决战,只盼这两日莫要再生事端。   可惜当天夜里,心兰就接到了一个口信。   是那个当初装作小乞丐的女童。   这回她打扮得齐整,倒是很清秀可爱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泛着泪光。   她小小的手掌中央,躺着一枚碧玺。   “求你……跟我去看看她。”哭音中带着恳求。   真话假话,心兰不敢说自己每一句都能分辨清楚。但这回,她直觉这唤作露儿的女童没有说谎……恐怕公孙兰是出事了。   她们走在前头,无缺公子远远缀在后头。   女童也没有阻拦,只一味地加快脚步,似乎担心什么事情再赶不及了……奈何人小腿短,怎么也跑不快。   犹豫片刻,心兰干脆拎起她,运了轻功,叫她只管指明方向带路。   她们进了座半新不旧的道观。   花无缺审视那古朴的匾额,跟着跨入门槛时却被露儿拦住:“我姐姐就在里头等着铁姑娘,我们这儿是从不许男子进的,不能坏了规矩……”   “你硬要进,我自然拦不住你。”女童伸直短短的手臂,苍白着脸道:“只是求求你,至少现在不要,让她们安静说会儿话……假若铁姐姐有任何差错,你杀了我便是!”   铁姑娘拍了拍花公子的肩:“我想她们没必要害我。真有什么埋伏事……我会大叫的。”   因了她这句话,他便止了步。   目送心上人匆匆走远后,淡漠黑眸扫过女童只到自己腰间的身量,薄唇轻启:“便是你们所有人的命……”平日温润如玉的无缺公子神色一冷,竟低低嗤笑:“又能抵得了什么?”   语声森寒如冰,全无江湖人赞颂的斯文。   露儿感觉到了清晰的杀意,抽噎了一下。   心兰已走到了道观内部。   只一眼,她就瞧见了公孙兰。   ――气若游丝的、连呼吸都吃力的公孙兰。   从露儿无法掩饰的神情中,她猜到了公孙兰恐怕有什么不好,却也没想到竟面对如此情境:   女人的心口被一道利刃戳中了,鲜血渗透了衣襟,甚至滴落到地面。那剑刺得太深,让公孙兰甚至不能移动一分……那只会加速她的死亡。   “你……你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大惊失色,怔愣了片刻才嘶声道。   公孙兰身上穿着的还是易容的装束,这回是个老头打扮。她苍白失血的面色微有动容,勉力睁开了双眸:“你能来,我很高兴……我的、时间不多……”   铁姑娘张了张嘴,有些手足无措。   但她没说什么“你要撑住,我去帮你找郎中过来”的无用傻话――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瞧得出,以对方的伤势,还在喘气、还能说话……足教人难以置信的了。   “我用了秘法,吊住一口气……便是为了等你。”公孙兰的声音愈来愈轻:“还记得,我劫狱救你时那个……燕儿么?她…她就是小寒山燕,温柔!你要…小心她……就是她、她背叛了我们。”   “记得,她一直受人利用,现在已被她的师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送走了。利用她的幕后黑手就是金九龄,也已被秘密抓了起来……死了。”   心兰蹲下身略靠近了一点儿,好让对方断断续续地说话时不要那么吃力,犹豫着道:“你……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些么?”或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罢。   “我还想请求你一事……”公孙兰带着死灰色的眸子紧紧盯过来,缓缓道:“我知自己……死有余辜,但许多姐妹……她们决非罪大恶极,就像露、露儿……是可以教好的。我怕无情……容不下她们。”   回望着对方开始涣散的目光,心兰抿了抿唇:“如果你是想让我照看红鞋子……”她本想一口拒绝,在临死之人那样殷切的注视下,竟说不下去。   顿了顿,她咬牙道:“我会尽力,但决不会包庇她们。”   得到允诺,公孙兰虚弱地绽出了一个笑颜。   她总算有些安心,却已无多余的力气说话了,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动,像一条脱离水源而濒死的鱼:“也顾……我、是……”终于还是未能说完,生的光芒已从她无神的双眸中溜走。   心兰捏了拳,鼻子隐隐有些泛酸,默默道:“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就说到做到。”   “――公孙兰……她死了,不知道谁做的。”   走出门,面对花无缺关切的目光,少女轻轻道。   露儿早有准备,小声抽泣依旧变作了嚎啕大哭。   白衣公子的神情并没有多么惊讶,他挽住了她的手:“她临死前找你,所为何事?”   “她想……将红鞋子托付给我,而我……答应了。”心兰慢吞吞地说着,有些摸不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接这烫手山芋太傻。   接着,在他沉静的视线中,还是认真叙述了自己的打算:“我找到了花名册,预备好好整顿一番……有罪的自首,期盼从轻发落;没罪的从此安生度日,想穿什么颜色的鞋子都可以。”   “这是件好事。”他笑了笑,柔声道:“我同你一起。”   就这淡淡两句话,却是很好的安慰与鼓励了。   眼看女童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心兰俯身扳正了露儿的身体,仔细询问道:“你可知凶手是谁?公孙兰是不是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才被灭口的?”   “我不知道……”露儿哭成了一个泪人,连连摇头:“我见到公孙姐姐的时候,她就躺在血泊里,叫我赶紧来找你……她又怕自己等不到你,或者你不肯过来……便又嘱咐我,不许教中姐妹们去找凶手。她说,等……等我长大了,若还有心,再为她报仇!”   公孙兰决不是个好人,甚至她做的许多事情可以说是很坏。可是她对红鞋子的姐妹,又当真情真意切。   听了这些话,心兰有些不是滋味,她按捺下这份情绪:“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这案子我会上报给六扇门,找出凶手绳之以法。可是报仇,决不应当是由你这样的孩子去想去做的!”   露儿咬着唇:“姐姐让我听你的,我会听话。”   她的小脸坚毅又隐忍,瞧来竟已像个大人了。   若女童撒泼闹脾气倒还好,可以毫无顾忌地教训她走正道,偏她竟这样乖巧。   铁姑娘有些不忍地摸了摸她的头,轻轻道:“想哭便哭吧……这是孩子的特权。哭够了,我会先带你回去,再做安排。”   露儿使劲儿擦了擦自己的脸:“我不哭了,公孙姐姐从来不哭。”通红的兔子眼睛眨了眨,瞅着两人嗫嚅道:“我晓得你们很厉害,求你们将杀害我姐姐的仇人找出来……我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铁姑娘看了看花公子,蹙着眉欲言又止。   他晓得她是心软了,便对着女童温和道:“六扇门不会姑息,移花宫也会全力追查到底。你暂且跟着宫女们安置……你那姐姐泉下有知,才能安心。”   女童有些怯怯地看着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却下意识只敢靠近铁姑娘身侧。   后来,公孙兰的尸身被小心抬进了衙门,可惜仵作什么也没能验出来,照例以江湖仇杀定了案,择了个地方草草下葬,从前的红榜便也一笔勾销。   事实上,她这样罪大恶极之匪首,本就该砍头示众的。如今有个全尸,又立了个薄木墓碑,总算还有了个被祭奠的地方,而不是乱葬岗。   露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坟前哭了好一阵子,暂时被安排给荷露荷霜轮流教养,只希望她莫要走公孙兰的老路。   至于红鞋子的其他人,铁姑娘空有信物在手,但公孙兰走得匆忙,没什么人愿现身服从。听闻教内还有几个排行在前的人物争权夺利……得亏温柔走了,否则定要被一网打尽。   这些并非当务之急。   既然手上有了教众的名姓身份,心兰便一一比对她们都做过些什么事,预备往后一劳永逸地解决。能改的就改,没救了的将来便关进大牢,按律法定罪。   她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些闷闷的,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复杂情绪,许多话更不便对别人吐露。   倒可以对无缺公子讲,只是想到自己的事情总转移给他一同分担也就罢了,若连苦水都要倒过去,那他未免也太辛苦,竟没个停歇的时候……   于是到马厩里看望栗子。   那双棕黄色的马眼映着曾把自己忘得干净的坏主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驯……心兰微微牵了牵唇角,又给它添了几把草料。   花满楼在马厩外不远不近地站着。   他已从露儿口中听说了部分事,亦是唏嘘。   最是温柔宽和的花七公子很善于做一个倾听者,却觉得或许她更需要的是安静独处,于是常在附近,也不靠近打扰……更近的距离,只有无缺公子适宜。   ――和动物相处,有时真的很让人放松。   少女将马脖子抱住,原以为之前几日在六扇门没人悉心照顾,它身上定然是臭烘烘的。现在却一丝异味都没有闻到,隐隐还有股特殊的清淡香气。   “你可是匹公马呀,怎么像个小姑娘那样香喷喷的,身上还带着花香?”她纳闷了。   花满楼突然咳嗽了一声,唤道:“铁姑娘。”   “嗯?”心兰侧头。   她知道他无事不会轻易出声。   循声望去,竟看见六个提着满篮菊花的少女由远而近,篮中鲜花洒至地面,将门外到大堂铺成了一条馥郁花毡……   一位白衣人正踩在这条花路上,缓缓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5 19:00:22~2020-11-16 23:5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柚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张子陌 30瓶;^_^||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今天这章码了得有六小时,总算踩着午夜发出来了,收尾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鸭,尤其在亿点点细节总是自己冒出来的时候。 第98章 、泥沙俱下   唔, 原来是从外头飘来的花香。   心兰拍了拍马儿的脑袋,从马厩里钻了出来。   来人神态面貌庄重而圣洁。   衣着洁白如雪,头上还戴着顶檀香珠冠, 走得越近, 香味越浓。还有那金灿灿的菊花瓣被碾在银丝绣线的鞋底发出的属于植物汁液的特殊气息……   栗子喷了个大大的响鼻。   明日便是决战之日, 这白云城主此时来做什么呢?   心兰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叶城主, 您来是有什么事儿?”她盼望着决战一拖再拖, 最好过了年关。   花满楼也有些迷茫地抿了抿唇。   他是爱花惜花之人, 对此时空气里传来的声音和气味着实不喜。   “铁姑娘。”叶孤城寒星般的黑眸转了过来, 缓缓道。   他的视线似乎在审视与打量,隐隐充斥着一股令人想要逃离的压抑感,怪异又莫名。   少女蹙眉:“叶城主是找我有事么?”   “抱歉, 只是听说了姑娘的遭遇,有些好奇……”他慢慢地摇头,逼仄的目光终于收回:“我找西门吹雪。”   ――进了趟六扇门而已, 有什么可奇怪的。   心兰有些小小的不高兴, 没细究这个话题。   顿了顿,她有些不自在地仰头高喊:“西门庄主!”   下一瞬,白衣剑神便提着剑出来了。   同时无缺公子也出了房门, 匆匆探看楼下。   没见到什么威胁, 沉默中两人对视了一眼, 前后下了楼……好么, 花无缺、西门吹雪、叶孤城, 三个盘条靓顺白衣公子聚首。   心兰看了看自己的紫裙,又看了看杏黄衣衫的花满楼,默默地跟他走近了一点儿。对着面无表情的剑神讪讪道:“额, 是叶城主找你有事儿……”   剑神与剑仙相顾无言,两位花公子分立左右。   然气氛沉寂,无人先开口。   无缺公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铁姑娘瞄他一眼,眉眼便含了笑。   她对着花公子们提议道:“我们还是上去,把地方留给他们说话吧?”纤细的小拇指却勾住了白衣服的那位的衣袖,最终与他十指相扣。   “时辰不早了,陆小凤还没回来,我去找找他……”花满楼温声道,略点了点头作别:“各位慢聊。”   经过白云城主身侧的时候,他鼻翼微动,不易察觉地皱了眉,脚步却并未停顿。   “今天别让陆小凤喝酒啦,喝酒误事呀!”花七公子都迈出了门槛走远了,铁姑娘才突然喊道,也不知对方听见了没有。   不过她也就是那么一说,说完就拉着花公子往楼上走。楼梯口,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正扒着栏杆望着他们几个。   剑仙眉心一跳。   不动声色地牵了牵唇角:“这是谁家的孩子?”   露儿身份特殊,心兰只当做没听见。   只觉得今日的白云城主有些怪异。   西门吹雪偏头,很快又转过身。   没有答,反问道:“你找我有何事?”   “难道我无事便不能来找你?”叶孤城的目光依旧望着楼上的小姑娘,此时女童已被铁心兰牵着手走了进去,花无缺走在她们一大一小身侧,神情柔和。   他眉目微凝,试探着道:“只是瞧她有些面善罢了……难道是铁姑娘收养的孩子?”   对待真正的对手,西门吹雪一向是很尊敬的。   现下却有些失了耐心,语速也较平时更快:“她才什么年纪,怎可能养这般大的孩子,不过带在身边照顾一段时日……若无事,明日紫禁之巅,你我再叙。”   除了那六个毫无存在感的提篮侍女,四周再无旁人。   叶孤城忽而叹了口气,轻轻道:“你可有什么遗憾?你的剑道……明日,真的便可以专心同我决斗了么?”   执剑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西门吹雪直直看着眼前人,冷声道:“无甚可憾。”   白云城主离开,如同来时那样突然。   只留下了一地零落成泥的花瓣,和浓重的香味。   翌日便是决战。   所谓紫禁之巅,便是太和殿的琉璃瓦屋脊上。   心兰不知道是哪位天才想出的主意。   让两位剑客将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决斗放在了这个地方。又或许是剑神与剑仙共同商议的,想轰轰烈烈碰擦出剑道独尊的火花,却不想被江湖人当猴子一样观赏?   可惜本朝皇帝出乎意料地给面子,竟允许众人进了天子接受百官朝贺之处的全天下最戒备森严之地,只为了成全这江湖中的“盛事”。   ――这算哪门子的盛事呢?她想。   每一次出名的决斗,总有那么多下赌注的人,然后无比期盼着对家的死让自己大赚一笔。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叶孤城,可也不想压他死。   或许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他们两个一同重伤不分胜负,然后约定某年某月某日再比试一场……   决斗要到子夜。   现在还是白天,西门吹雪却已经走了出去。   陆小凤站在他身侧,花满楼又站在陆小凤的身侧。   无缺公子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却仿佛在询问“你要去吗?”   铁姑娘自然是要去的。   来京城就是念着西门吹雪的义气人情,她又怎么能因为觉得这场决斗太残忍就不去了呢?   可是西门吹雪垂眸,薄唇微动:“你不要跟来。”   他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有说,仿佛这句话已交代得足够清楚。   心兰咬唇,呐呐道:“那……你们早点回来。”   这也算一种暗自希望他顺利归来的祝愿了。   陆小凤的眉毛动了动,嘻嘻笑道:“好啊,若回来得早,我们再给你带宵夜吃。”   他努力活跃着气氛,可惜并没有人笑得出来。   心兰故意凑趣,声音轻快地回应道:“我还想吃糖炒栗子,记得多买一份给露儿……让花无缺付账就好啦。”   “自当从命。”无缺公子温声道。   他今日破天荒的未穿白衣,而是一袭浅青色,仿佛要将白衣胜雪的耀目全留给决战的双方。   西门吹雪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率先走出了门。   微风轻拂,掀起他雪白的袍角,徒添一分寂寥。   他们一行人走后,心兰缓了许久,心里的憋闷还是挥之不去。留下来守在客栈的荷露荷霜与几个宫女也不去打扰她,带着露儿安静地读书写字。   或许是因为名字相近,荷露很喜欢露儿这个孩子,待她也比荷霜要亲近,手把手地教她习字书法。   一篇字帖临摹到了三分之二,忽听外头传来嘈杂乱声。   心兰还没出去查看,守在客栈附近的移花宫人已经跑了进来。   一个面熟的宫女冷静地禀告:“外头有许多官兵打扮的人闹事,已然乱作一团。”   荷霜皱了眉:“这是怎么一回事?当真看清了,都是官兵么?京城怎么会有人胆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另一个宫女道:“不止一个方向,西边也有,只是现下离得还算远。确实是官兵,里头还混着一些帮派的教众……好像是几波人混战了起来。”   “什么帮派?可瞧得出来路?”荷霜追问。   宫女道:“似是……六分半堂,我瞧他们多用暗器和火丨药!”   荷露安抚性地拍了拍露儿的背,转身正色道:“铁姑娘,我们先关起门户,那些兵匪若敢上门,不必你动手,我们全然不怕的。”   看着大厅里十几位移花宫人,少女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现在京城中武林人士都蜂拥到了太和殿,京城守卫也在紫禁之巅那里护卫皇帝。恐怕这是早有预谋的……叛乱。”   “那公子会不会有危险?”荷露荷霜急了。   心兰无意识地咬得下唇泛白,安慰自己道:“他们都在一处守望相助,应当不会有事……你们在这儿守着,我得出去瞧一瞧!”   “那怎么行?万一外头有危险……”   “公子若知道了,我们要如何交代呢?!”   荷露荷霜着急地劝道。   但铁女侠若铁了心,是谁说都无用的。   连移花宫主都管不住她,何况她们呢?   她捏紧了拳头,沉声道:“西面便是金风细雨楼,京城若危在旦夕,苏楼主一定知晓些内情,我去去就回……若有百姓求助,酌情开门放人进来,你们守在客栈里要小心,先以自身安危为重!”   她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了门外。   外头果然是乱糟糟的。   大人的呼喊哀求声,孩子的哭闹尖叫声……人群互相踩踏,躲避着充当刽子手身份的兵匪将刀刃刺入肉丨体的那种令人齿冷胆寒的声音。   有些逆贼竟似猫捉老鼠一般地跟在奔跑的平民后头,大声宣扬着“我们是十大恶人的门人,不吃人头李大嘴和血手杜杀他们都已重出江湖了!”   十大恶人,曾是教小儿夜啼的妖魔般的人物――他们编这瞎话,是想要京城乱起来,再乱一些!   飞檐走壁逆着人流向西的铁姑娘劈手给了那逆贼一个耳光,随即笑道:“喂,狂狮铁战来了没有?”   那逆贼是个吊梢眼一脸猥琐样的中年人。   被打了一耳光,先是恼怒,但因为并不太疼,脸上还仿佛沾了少女柔软手心的香气,竟色咪咪不知死活道:“也来了也来了,狂狮铁战可是我师父!小娘子皮娇肉嫩,可要小心他老人家抓了你送给李大嘴吃了……不过你放心,有我……”   探到了消息,心兰再不留手,两拳就将这逆贼打趴下了:“还想做我爹的徒弟?行啊,让姑奶奶先给你松松骨……你若撑得住,再跪着求他老人家收徒吧!”   那逆贼自是毫无招架之力,到了第十五六拳便撞到了墙上,两颗黄牙随着血水吐了出来:“你……”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实在很不禁打。   但他自然是有帮手的。   很快,七八个瞧打扮应当是六分半堂帮众的汉子一齐冲了过来。   方才见他们砍杀无辜百姓,心兰便知道自己无需留手,这一个个都是该死的东西。因此毫无顾忌地运了内功注入拳头,真是打得拳拳到肉,让他们半死不活躺了一地。   一波人来了,倒下;另一波人又来,又倒下。   铁姑娘随手夺了一把长剑,奋力相搏,直到砍得这群逆贼再不敢近身,而剑身也卷了刃。   在此时,真有些遗憾自己那两柄柳叶刀。   她一路走,一路打,谁也拦不住她。   眼看金风细雨楼的建筑近在眼前,前来截杀的人武功也渐渐增强,显然是帮派中的精英了。   看着前头挡着的几个人怀中抱着的黑乎乎圆东西,心兰终于停下了脚步:这是……传闻中的霹雳弹?扔一个就能炸死十几人的霹雳堂雷家火器?   江湖中最恼人的杀招:同归于尽。   紫衣少女警觉地立在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方位。   六分半堂步步紧逼,渐渐缩小了包围圈。   铁姑娘冷冷一笑,并不慌乱害怕,甚至有心情取笑这群死士凝重的表情:“这天干物燥的,你们便是板着脸不说,我也知晓要小心火烛啊。”   “驾!”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长嘶,一个浑身包裹在纱裙中的蒙面女人,竟驾着辆简陋的马车冲了进来!   风扬起面纱的一角,露出那人脸上交错可怖的疤痕。   ――曲无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6 23:56:26~2020-11-17 20:5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番茄秋刀鱼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陷入沉思…… 第99章 、再忆旧人   “什么人?”为首的逆贼大喝道。   曲无容环顾四周, 同铁女侠对视了一眼,忽从马车里拉出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你们可认识她?”   车内的年轻女子装金戴银,一瞧便是位贵妇人, 容貌虽算不得很美, 但细看举动姿态甚是优美灵光。她半跪在车前的木板上, 左手护在挺起的腹部, 更显孕态。   “你是……苏樱?”心兰大吃了一惊。   女子看了她一眼, 低下头去似乎并不想承认。   早在龟山决斗前, 魏无牙石观音先后死去, 苏樱本也要被移花宫人处死, 是小鱼儿求情威胁说她好歹救了他一命,移花宫若伤她,他就咬舌自尽不决斗了。   当时邀月宫主愤然却苦于还受困山洞, 又不能真的打死小鱼儿。怜星宫主便做主,放她下山去了。据说同行的还有早年为其叛出无牙门的一个叫魏麻衣的汉子,听到消息冒险回归处处保护于她……莫非他们已成亲, 并有了孩子?   ――可后来失踪的曲无容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又为什么要抓苏樱威胁六分半堂的人呢?   “一个大肚婆而已, 你叫我们看什么?!”   逆贼们被唬住了片刻,此时却哄笑起来。   苏樱咬着唇,红了面靥, 指尖却在暗处捏紧。   曲无容的剑架到了对方白皙的脖颈上:“他们没见过你, 你还不快自证身份, 否则……”她没有说下去, 眼神却愈加危险。   “各位壮士且听我一言……”苏樱眼波流转, 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令牌,挂在指上向着周围展示,红着眼戚戚道:“我乃南王世子侧妃, 这是世子予我护身的令牌。”   “各位若不信……我再走近些,给大哥们瞧一瞧。”在曲无容冷冷的注视下,少妇艰难地下了马车,提裙向着为首的逆贼而去。   心兰觉得此时情境当真有点莫名其妙:曲无容不知为何突然现身帮自己,苏樱居然进了皇族后宅,原来六分半堂这些教众闹事,背后竟是南王世子意图谋反!   “够了,把令牌扔过去就行了。”   只差几步远的时候,曲无容突然喝止。   只差那么一点点距离……苏樱暗恨,却不得不将令牌扔了过去。她晓得曲无容说到做到,若不从,恐怕今日真要一尸两命。   “认清了就退开,让我们走!”曲无容浅淡的纯色掩在面纱之下,声音淡漠中夹杂一丝沙哑:“否则你们世子的爱妾与肚中麟儿若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么?!”   逆贼们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到底该怎么办。   ――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心慌意乱。   苏樱慢吞吞地走回马车,她走得很慢很慢。   余光瞥见紫衣少女尚在怔愣,心中微动,忽然捂着肚子朝着对方的方向呼痛:“嘶……好痛,我的孩子……姐姐、姐姐救我!”   她这么说着,脚步却急匆匆冲了过去,又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   心兰眉头一蹙,立即上前扶住了对方。   另一只手却扼住了她夹着银针的手腕,微笑轻语:“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啊。”   淬了毒的银针掉在地上。   苏樱苍白着脸,仿佛被吓到了似的,眼眸中雾蒙蒙的:“我不是要害你,咱们可是认过姐妹的呀!那女子挟持我,我只是心里害怕……不得不防。”   “有意无意,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心兰拉着她上了马车复又坐下,打消了曲无容想要砍她一道伤痕做警示的意图。   铁姑娘自己也坐到了驭位,与曲无容一道驾车前行,语声渐渐泛冷:“再聪明,也莫把别人都当做是傻子……须知有些人并非是傻,不过是心善,不愿把人想得太坏罢了。”   六分半堂一众人默默让开了道路。   他们本来还在后台跟着伺机而动,但马车并没有径直朝着金风细雨楼而去,而是拐了个弯向东而行,很快他们就停了追阻的脚步。   越过长街,是很大的一片空地,既没有敌人,也没有正经的官兵,只有零散的平民百姓想要寻求就近的庇护……马车继续走,停在了内城河边。   曲无容率先跳下了马车,心兰紧随其后。   见她们一言不发,车内托着肚子的少妇期期艾艾道:“我并不曾害过你啊……当初你我结拜姐妹,你说你要找小鱼儿,我还给你指了路。”   “你真想跟我辩一辩?”心兰觉得对方矢口狡赖的模样很好笑,张了张嘴,又觉得无趣:“罢了,你确实是没有害成我和我在乎的人,且也帮过小鱼儿……你放心,我没有要跟你翻旧账的打算。”   少女转过头,朝曲无容笑了笑,抚掌道:“今次谢过姑娘了,若来日你有麻烦,尽管来找我。”   一身白纱的少女静静看着她,缓缓道:“我曾欠你一条命,今天不过是还你这个人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心兰有些讶异,回忆片刻:“你是说……喂你丹药疗伤?那丹药甚至不是我的,更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   曲无容动了动唇,却没有解释。   沉默片刻,却指着苏樱道:“你既然认识这个人,我再将她偷偷送回南王府?”   心兰犹豫了片刻,望着少妇那凸起的肚子,叹道:“还得麻烦你,小心把她送回去吧……毕竟是两条命。”外头兵荒马乱,一个只会用毒、丁点武功都没有的孕妇确实不大安全。   苏樱面色愈加苍白,但知道她们此刻不会再伤害自己,微微放下了心,声音也硬气了些:“我不要回去,王府也正乱得很。”   心兰扶额:“总得有人照顾你吧,难道你还指望我们两个不成?再不然……之前你身边不是还有个叫魏麻衣的?他在京城么?”   苏樱神色一紧,动容道:“你怎么知道魏麻衣?难道是……是小鱼儿告诉你的?!他还说起过我?”少妇咬着唇,话语里难掩激动。   “现在是我在问你。”心兰不答,反问对方:“苏姑娘,先前你想骗我进你义父的老鼠洞,今日我挟持你突出重围,咱们都没事,也算是两清了……但我并不想认姊妹……咱俩谁大谁小都未可知呢,还是别攀亲的好,更没功夫与你叙旧!”   苏樱眼神游移,低低道:“魏麻衣……他死了。”   心兰怔了一下。   观对方神情,猜测那人恐怕便是死在她手里,又或许是为了救她而死。却也懒得刨根究底,终归是魏麻衣自己心知肚明,却还愿意为心上人送命。   顿了顿,心兰翻找出身上所有银两银票一并交给了曲无容,让她们先出城去:“如果出不了城门,可以先去南边的市集,那里都是胡人商贩,白天人少,晚上夜市才热闹……应当不会有太多逆贼作乱。多给些银两,会有人愿意开门接纳你们的。”   曲无容点了点头,收下了。   “路上小心,有缘再见。”少女抿了抿唇角,轻轻道:“石观音既死,你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啦,还有你脸上的伤……神医万春流已经出了恶人谷,他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曲无容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脸。   面纱下,她好像是笑了笑,又好像是没有。   转过身,临走前,她突然问道:“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脸?”她的头并没有转过来,声音也很轻,混在料峭寒风里像是幻听。   “唔、行啊……”虽然很奇怪,但心兰还是同意了。   曲无容回过头。   她狭长的微微上挑的双眸闪烁着动人的光彩,却喃喃道:“算了……”纤细的手指动了动,要抬起却又犹豫:“我……还是下次罢。”她们还会再见面的,一定会。   这回,心兰清楚地听见了,她在笑。   不是曾经弥漫在唇角的苦涩笑意,而是像一枝枝鲜活绽放出蓓蕾的迎春花,点缀在苍白的冬末。   夕阳西下,马车辘辘渐行渐远。   铁姑娘最后招了招手作别,在一日里目送两个朋友。   她想到了西门吹雪,想到了今日不知能不能成就的紫禁之巅决战,又奇妙地想到了公孙兰……可是、公孙兰也能算作是自己的朋友吗?   曾经顺口说过,她决不会在清明给对方烧纸钱。   可是露儿在坟头哭得差点儿晕过去,后来的元宝纸钱她也就勉为其难帮着烧了的,愿对方下辈子若是因为杀无辜人太多进了畜牲道,早早超生。   她们很早就相识了,可惜还没等真的结成好姐妹,她就发现了对方对自己心怀恶意。但这恶意究竟有多深……假如公孙兰真要她死,趁她醉酒时动手便是,哪个江湖匪首会偷人钱袋子?再到后来在这京城,对方装作给栗子下毒吓唬她,简直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   公孙兰曾说过,当初接近她,是因为无情……无情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盛大爷知道魍魉魑魅都在伺机而动,可他料到了逆贼们会在今日发作么?仵作说公孙兰的尸身什么也没验出来于是草草下葬,但难道半点儿也没怀疑自己么?   ――还是说,一切早在六扇门预料之中呢?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运了轻功,依旧要朝着金风细雨楼的方向去探个究竟。   “也、顾、我、是……我是……也、顾……”心兰在脑海中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公孙兰临死时的话语,反复推敲是否有所遗漏,突然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她倏地停下了脚步。   瞬间,恍若一盆冰水浇遍全身。   ――叶孤城。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下魏麻衣免得没看过原著的小天使懵逼。   魏麻衣曾经是魏无牙弟子,一直爱慕苏樱【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苏樱年纪恐怕比兰兰大才对】但是魏无牙处处防着这些弟子,更像是奴仆,魏麻衣本就不甘心居于人下,一直偷学武功,再后来因为不满魏无牙将苏樱视为禁脔,叛逃了。   原著魏麻衣回到龟山的时候正撞上苏樱瞒着魏无牙救了小鱼儿,一个龙套威胁苏樱,苏樱正脱衣解带的时候魏麻衣把龙套杀了救了苏樱。接着苏樱……emmm一边勾引魏麻衣一边用毒针想杀了他,被小鱼儿喊破了。   希望这是正文倒数第二章 ,我可以的……吧?【挠头】 第100章 、正文完结   封锁的城内混作一团, 城外则如一潭死水。   平静水面下到底掩藏着什么,却不得而知。   天色擦黑,城外驿站里坐着不少人。   温柔正在向自己的爹爹洛温晚抱怨。   被欺骗被吓唬的种种已说得倦了, 且到底丢脸的是她自个儿, 自然也不好意思反复提起。此时耐着性子坐在驿站堂中并不干净的长凳上, 哼哼唧唧地从灰溜溜被送出京城的不甘心抱怨到到伙计招待客人的漫不经心, 一张樱桃小嘴便没停过。   角落里, 还有一桌坐得满满的。   八个人里面有男有女, 除了一个稍稍“年轻”些的中年大汉, 余下的都是头发斑白驼背弯腰的老头老太, 且都带着不同的乐器,鼓、萧、筑、笛、琴、竽、琵琶……约摸是来京城讨生活的伶人。   年龄仿佛一点儿也不影响他们的好胃口,伴着红衣少女连珠炮似的娇声抱怨, 他们下筷时似乎带着风。   温晚并没有注意到那些老人。   他是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大家,在古都洛阳的势力非同小可。待女儿极其宠爱,甚至有意放纵温柔的性子, 以免她太良善反被欺负……她若娇纵, 那不就只有她教别人吃亏的份了么?   但此刻他却忐忑不定,没有心思认真听掌珠的抱怨,只拍了拍她的手道:“好了柔儿, 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待这场风波停息, 爹带你去讨个公道!”   温柔并不晓得父亲这两日为何坐立不安, 既不带自己回洛阳, 也不肯就这么进城, 只是在这破旧驿馆里干坐着……什么也不肯说!   对着伙计不肯费心用炭加热的冷菜冷饭,她心里更不痛快,又或许是这些日子憋屈太狠, 急需要一个发泄:“哼,我就是看不惯那个不男不女的铁心兰!要不是她,我……”   她这话没能说完。   只听一声雄狮般的大吼,一个满头乱蓬蓬、胡子头发连在一块儿的大块头站了起来,狠狠一拍桌子,骂道:“丑八怪,你才穿得不男不女,怎地还有脸辱骂别人?!”   这正是那一堆老乐人里头唯一一个尚年轻些的,且身上什么乐器也没拿,更没有兵器,唯有两只硕大的拳头挥舞着。   温柔被吼得一惊,随即气得不行:“我骂的又不是你,你凶什么?”   想到自己爹爹正在身旁,再也没什么可惧怕的了,又趁机告状道:“爹,你看见了,我根本没惹事儿,都是这疯子自己凑上来的……那铁心兰也是,真怨不得我……”   温晚自恃身份,冷着神色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臂,示意她坐下。温柔便委委屈屈重新地坐下了,将长凳拉出了刺耳的声响。   “在下‘老字号’温晚,不知这位壮士,为何无故辱骂我的女儿?”他依旧端坐着,不怒自威。   “什么老子小子的?”怪人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眼神凶得像是要把他们俩的头拧下来当球踢:“她长得恁般丑,还厚着面皮骂老子的女儿,呸!”   “哦?”温晚抽了抽嘴角,心下万分怀疑,终于肯给了对方一个眼神:“你是铁心兰的爹?移花宫新主花无缺的未来岳父?”   武林中以实力为尊,若不是那铁心兰有个好夫婿,温晚定要她公开致歉到磕破了头为止……   可她确确实实被花无缺护在了羽翼之下,使得他连向女儿许诺如何替她做主都要斟酌词句……至于她本人什么模样身份,倒是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不想怪人竟飙出了一串乡野俚语,昂头喊道:“那得瞧那小子对我女儿好不好!若是不合我女儿的意死缠烂打,我定一拳打落他三颗牙!”   听到如此大话,温晚抚掌大笑:“他和他的兄弟,可是当今武林的‘绝代双骄’,你怕是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却不知阁下姓甚名谁,有胆子教训这么个女婿?!”   温柔也笑了起来,娇声道:“实话告诉你,不是花无缺死缠烂打,是你女儿铁心兰不要脸面,出门在外还要冒用移花宫主的名姓……”   顿了顿,又朝着温晚佯作耳语,实际上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爹爹,你还是莫要问了,常言道:女儿肖父,这怪人肯定是没脸说的……他有移花宫主做女婿,怕是高兴得不行哩,哪还敢摆岳父的架子?”   “放你娘老狗屁!”怪人的胡须头发一并炸开,更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了,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狂狮铁战是也!”   听了这名字,温晚握拳,耸然一惊。   还未来得及说话,对方已撩起袖子,大喝道:“少废话!你女儿骂了我女儿,我不打你女儿,我只打你这个管教不好女儿的憨货老爸爸!”   这么说着,惊人的拳风已掠了过去。   对待这么个消失多年颇有进益的武学疯子,温晚竟毫无招架之力。躲闪退避间,已被对方独家绝学疯狂一百零八打击中了身上无数,几欲吐血。   他又拉不下脸求饶,只捂着被重伤的胸口失声喊道:“铁兄,是个误会罢了!”   但铁战当年明明不偷不抢不骗不赌更不随意害人,却被归为十大恶人,就是因为只要他一打起来便要上头,除非对方跪地求饶,否则是万万不肯停手的……故红着眼珠子充耳不闻,拳脚反而愈加凶残勇猛。   温柔几次想帮爹爹,却苦于插不进手,还被铁战甩了一巴掌――他是真没用力,只想将她推开别烦扰打斗,却将温柔抽得面颊红肿。   她怔怔落泪,终于放声尖叫起来。   “……啧,污耳也。”一个老人道。   另外几个老人纷纷附和,便拿着各自吹拉弹唱起来,盖过了这一阵阵肉疼的惨叫呼喊声。   小二跟掌柜的脚并脚缩到了柜台上坐着,看得叹为观止。   ……   “金吾卫调集完毕,宫墙外的叛乱已制住了。”穿越了重重禁宫的铁手走进了一座隐蔽的内院,他的肩膀上染了血迹,显得有些狼狈:“只剩下宫内的几股逆贼,不过他们暂时突破不了封锁。”   “伤亡如何?”无情关切道。   他虽在问伤亡,眸光却在意着同门是否无虞。   铁手微微牵了牵唇角:“不是我的血……放心,在可控范围内,现在只等将宫内的首要逆贼抓捕入狱了。”   “……六分半堂竟真有胆子想争一争那‘从龙之功’,将金风细雨楼团团围住,好配合南王世子谋反……幸好咱们早有准备,经此一役,还能拔出隐藏的钉子。”   声音由远及近,是紧随其后而入的追命走了进来。   刚一站定,皱着眉先拍了拍自己沾了尘土的裤腿:“风沙那么大,在紫禁之巅比剑……叶孤城可真想得出来。对了,冷血呢?”   “伴驾,圣上的安危不容有失……”早就埋好的棋子一个个运作起来,一切都在意料之内,无情略微放下了心,转动轮椅而出:“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铁手与追命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紫禁城,太和殿。   乌泱泱一片武林人士聚在这里,本是为了看天下两位最强剑客惊天动地的决斗,却赶上了逆贼谋反。   一开始许多游侠儿确实是有些慌乱的,庙堂不比江湖,何况在大内,实在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也被当做逆贼给砍了,恨不能插翅飞逃出去……奈何他们谁也不是楚留香。   这时候,人群中突然响起煽动的声音:“这是小皇帝故意要害咱们啊!”“是诡计,朝廷容不下我们这些习武之人,否则怎么会那么大方让我们进来!”   说话的人混迹在人群里,挤挤挨挨的一处,到底是谁说的,一时竟也分不清楚。于是更乱作一团,甚至有人七嘴八舌地呼喊着要一起冲出去。   金吾卫严阵以待,在这寒冷的冬日,他们的嘴唇却干燥起皮,额间也冒出了许多汗――如果这群不受管教的江湖人真的也暴丨乱起来……他们拦得住么?   远处,无情将一切收入眼底,轻轻道:“这就是逆贼的打算,内外夹攻?可凭这么些人,动摇不了国本。即使算上所有江湖高手……他们至多也不过是要逃出紫禁城,只要圣上……”   清俊的面容倏然顿住。   向来老成内敛的神情微有些紧张,抿紧了唇嘱咐道:“你们快去冷血身边,务必确保圣上万无一失!”   “可这里……”眼看矛盾一触即发,铁手蹙眉,急道:“只留你一个人,实在不易呀!”   无情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不必担心,这儿……乱不起来。”   因他说得比方才要从容几分,虽不知为何有此底气,铁手和追命还是咬了咬牙,快步离开去护卫皇帝了,留下无情默然不语,静静地观察、等待着……   到了这个混乱的时候,反而没多少人是本着先前目的继续专注望着琉璃瓦上那两道白衣的了。   陆小凤的四条眉毛挤在了一起。   心里既担忧决战,又担忧现在的境况。   他头脑聪明,自然晓得这是个陷阱,可他能跳出来大喊“这是逆贼的阴谋诡计,我们须得站在这里切莫走动”么?!   ――呵,谁都知道他陆小凤跟官府衙门交情不浅,恐怕下一刻就会被扣上江湖叛徒的高帽。   “能分辨出是哪几人在造谣挑起对立么?”苦思无果,只能寄希望于耳力绝佳的花家七童揪出奸细。   花满楼摇了摇头,面沉似水:“太多人,太纷乱了。”   “唉,这事儿闹的……”绕是陆小凤这些年摸爬滚打屡破奇案,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能碰上这么棘手有关国运的大事!此时便是四大名捕出面,也只会让气氛愈加紧张罢了。   他叹息一声,苦着脸道:“幸好铁心兰没跟进来,花无缺派了那么多人守着客栈,应该是足够安全的了……咦,他人呢?”   无缺公子的身影并不难寻。   无论何时,他总是人群中最受瞩目的焦点,即便他今日并不曾着白衣,而是一袭雨过天青色,也无损这一点。   ――无他,气质风采使然耳。   他不必动口,也不必动手,只需站在那里,便能将寻常人衬为尘埃……何况他此时既动了口,又动了手。   游龙般的青影疾步行过上千人身侧。   许多已拿出兵器的游侠儿只觉掌中所握的刀剑上突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引来,手上一麻,手腕一松,兵刃便落了地。   回过神的功夫,便见无缺公子单脚点在殿前光滑石狮头顶,傲立于众人之上。   残阳映在那风姿卓绝的翩然身影上。   俊美无俦的面容笼了层柔和的光辉,英挺鼻梁下却勾勒出一方冷肃。黑如点漆的眸子环顾四周,薄唇轻启,他运了内力震声道:   “――侠,以武犯禁,更当以武护盛世太平!”   被他的目光所扫到的人,无一不噤声低下头去。   偶有几个眼神鬼祟似有盘算的,也被仔细观察的陆小凤看在眼里,将他们的面貌一一记在心中。   他抽出了腰间的软剑,朗声道:“移花宫花无缺,今日只愿斩杀逆贼匡扶社稷,不愿将刀剑对准武林同道,更不愿伤及兵甲义士……哪位豪杰愿与我一道?”   众人面面相觑,还未来得及呼应时,忽闻一道高声:“兄弟既开了口,我小鱼儿第一个愿意!”   正不知此声在何处,却见当空两道黑影朝着大殿而来,昏暗视线中竟飘着两个大大的风筝!上面是一老一少两个人,面貌模糊看不太清。   “嚯,他竟真做出来了!”陆小凤失声道。   花满楼微微侧头,惊讶道:“我听到了风声,难道江小鱼在空中?好像还有一个人……”   远处,始终密切关注局势的无情摆了摆手:“自己人。”   几十位被紧急调来的弓箭手松了口气。   那带着人的大风筝当真灵巧,似乎还能控制方向,他们还真不确定能对着天空将“敌人”乱箭射死。   风筝坠落在地。   红衣的小鱼儿活动了下筋骨,笑嘻嘻道:“还好,我终是没有错过这场热闹!”他抬头,看了看琉璃瓦上的两道白影,又纳闷道:“他们到底站多久了,还没到时辰?”   没人回答他。   到了这时,这场决斗于旁观者而言已变了味。   落后他一步的是个中年男子。   瞧着平平无奇:衣着普通,带柄古剑,骨骼很大,浓重眉眼半睁半闭,仿佛许久未睡……然而当他走向花无缺,激动地拍了拍少年郎的肩膀再转身后,那豪气干云的一声高呼,直教在场的每个江湖人都为之动容。   “――冀人燕南天在此!”这汉子大喝道。   没有谁能抵挡他的轻轻一剑的那个“燕南天”,他的名字,便是各路宵小最害怕的催命符。   无情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连他也对这位多年未现江湖的老英雄投去了敬佩的一眼。   方缓缓道:“我朝尚武,圣上仁善,朝廷从未想过借此次决斗之机对各位有任何威胁,否则也不会……”目光扫过了那些锋利刀剑,顿了顿才继续:“连兵器也未让各位上缴。”   他清冷的黑眸蕴着令人信服的光芒,抚掌认真道:“反贼谋逆,在大内生事蹿逃,正需要各位义士相助。”   无缺公子回了一礼,朗声道:“愿尽薄力。”   无情朝他微微颌首。   手臂一挥,静默的金吾卫让开了路。   有移花宫和恶人谷牵头,大侠燕南天更拔出剑来,当仁不让地走在两个贤侄前方半步远,势要做诛杀逆贼第一人,威风不减当年……   他们身后,群雄并起。   宫禁解开,江湖侠士与逆贼厮杀混战一团。   陆小凤刻意掩藏在人群末尾,决意凭借记忆辨认方才一闪而过记下的面容,否则,不知多少英雄好汉反要被捅黑刀!   但是太乱了,黑夜真是极好的保护色……   半天只找出了两个来,一时有些无措。   花满楼不时侧耳。   少顷,忽沉声道:“左边,西侧,十尺远。”   “你不是没法子……?”陆小凤又惊又喜,却毫不怀疑至交的话,径直朝着那里去了。片刻后返回,后怕道:“那人身上居然藏着个霹雳弹!”   花满楼不喜欢也不愿意出手杀人,他也没法立即分辨是敌是友,因此只是跟在陆小凤身侧。若有人一刀刺来,他便自保先打落对方兵器,再重伤逼退让其再无逞凶斗狠之力。   “我方才虽无法分辨每一个人的具体方位,却已记下了他们的声音,离得近了,自然能听见。”花七公子轻轻解释道,面容依旧斯文温雅。   陆小凤一面继续搜寻,一面叹道:“幸好有你在,今日这一出……我们真是少了谁也不行。可惜西门和……”他定了定神,没再说下去。   月上中天,两道白影衣袂翻飞。   “他们都走了……”叶孤城静静道。   “那我们呢?”西门吹雪霍然抬头。   “你猜到了?”剑仙注视着剑神,缓缓道。   “今日没有花香掩饰,纵然你伤口已恢复了几分,”剑神蹙眉,冷声道:“但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你的对手!”   ――谁能想到“一剑西来,天外飞仙”的白云城主,竟会参与谋逆重罪,连这场决斗,也是他谋划的一环!   叶孤城微微扯了扯嘴角,语声透着一丝难言的意味:“这就是你迟迟没有与我动手的原因?”   “没有一个剑客,愿意胜之不武。”西门吹雪抿唇道。   “你以为我受了伤,你就一定能赢我么?你的剑……”   “我从不轻视对手,也不愿对手轻视于我!”   剑仙笑得飘然,似下一刻便要乘风而起:“很好,他们都走了,这不正是我们从前想要的……一场无人打扰的、公平公正的对决?”他很高兴,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能享受这样辉煌的决斗。   剑神无言,只是缓慢地举起了剑锋。   两道迅疾白影战到了一起……   最终,输的那个人,留下了自己的命。   西门吹雪怀里,是叶孤城渐渐冷去的身体。   良久,剑神吹落了剑尖残留的一滴鲜血,微微仰头,闻到夜风中飘来了雪的气味。   ……夜色渐渐沉寂下去。   心兰终究没有冲动地直闯禁宫。   借着夜色掩护,围绕着金风细雨楼,她一个人屡次冲击逆贼重重叠叠呈包围之势的阵仗,每次收割几条性命便罢手,决不恋战。   到后来,六分半堂愈加收缩包围圈,再无多少人员零散地行走在外围街巷。而金风细雨楼仿佛收到了命令,一反颓势,狠狠反击起来。   铁女侠更要帮着他们奋力搏杀,想着能减轻苏梦枕一点压力也是好的……她刻意不去想别的,否则恨不能飞到太和殿探个究竟。   ――正如他明明担心却相信她一样,她也念着他,却不能不管不顾地将事情弄得一团糟。   直到混乱渐止,反贼们大势已去。   奋战太久,紫衣少女也感到有些力竭。   她随意在街角一处低矮青石上坐下了,低着头静静地沉思着……又或许脑袋空空,什么也没有想,连雪花飘落都没有意识到。   在这静谧而带着硝烟味儿的雪夜,身着浅袍的苏梦枕撑着把油纸伞缓步而来,轻声唤她:“……铁姑娘?”   他的面容较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苍白,然而寒焰般的眸子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少女仿佛走了神,没有听见。   苏梦枕耐心地又温声唤了一次:“铁姑娘。”   这回心兰终于抬起了头来。   见了他,怔然露出了一丝浅笑:“苏楼主。”   她本该有许多话想问他的,一时却好似无甚可说,只是道:“你没事……就好。”   苏梦枕朝她笑了笑,侧身让过。   在他身后,一个俊美无俦的青衣人正注视着她。他身上落了雪,玉一般的清冷矜贵。   无缺公子水墨晕染似的眉眼里满满都是她的倩影,再离得近些,便映出了心上人笑靥如花的模样。   于是谪仙下了凡。   他弯了唇,柔声道:“我们回去吧。”   她吸了吸鼻子:“……好呀。”   眼睛一酸,却笑着扑进他怀中。   曙光初现,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绕耳不绝,飘荡得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9 14:54:18~2020-11-20 23:5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番茄秋刀鱼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苏梦枕:我领个路而已,做错了什么呢?   西门吹雪:无情则刚强,无爱则洒脱,我悟了。   小鱼儿:最好是这样,否则再有下次决战,我哥可能得盼着你跟对手一起去了。   无缺公子:……倒也不必。   主要是我,盼不过来:) 正文完结,撒花,番外也没多少了⊙ω⊙   我觉得很圆满啦,江湖永远继续,兰缺会一直在一起。 第101章 、娶妻之路   京城叛乱之事尘埃落定。   尽管小皇帝已很网开一面, 除了直接参与者,俱是从轻发落,没有殃及他们本该株连的九族。但逆贼到底没有一个能逃脱律法的制裁, 午门不知落了多少头颅。   只除了白云城主的尸身……   西门吹雪将他此生最敬佩的对手从紫禁之巅带走, 金吾卫本要拦截, 无情下令放了行。剑神漠然颌首, 随着剑仙立坟, 仿佛也埋葬了过往的一切。   决战后, 剑神似乎变得愈加冷漠不可接近。   ――但至少他活着, 便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小鱼儿跟燕南天急着来京城, 冒险用了他从前跟陆小凤鼓捣过但没成功的载人风筝。小仙女则带着隐居恶人谷的神医万春流,一路轻车简行,直到一日半后才与众人汇合。   混乱过后, 京城还稍有些乱糟糟的模样,但大体控制在乱中有序的状态。金风细雨楼虽早有准备化险为夷,到底遭了重创, 苏梦枕的病症也愈加严重。   偏到了这个时候, 却有个自称狂狮铁战的怪人上门踢馆,扬言要把这“红袖梦枕第一刀”打得鼻青脸肿老妈不认,就跟他师妹的老爹一个样!   听到门卫传来的口信, 苏梦枕又好气又好笑――狂狮铁战不正是铁心兰的爹爹么, 他老人家都多少年没有现身江湖了?洛阳王温晚又是何等的武功?!   他摇摇头, 只当是闲得发慌的武林人士里头又出了个冒充十大恶人的憨货, 想闹点事情出来, 想借机见人人敬仰的燕南天大侠。   不料,他没有搭理,对方却冲进了楼中。   满脸乱蓬蓬毛发, 魁梧如巨石的身形,讲话粗声粗气,两只拳头舞得虎虎生风。   见了那拳头,苏梦枕想起了铁心兰。   再细看那怪人面目,却实在不敢信这是铁心兰的爹爹……都说女儿肖父,即便铁战不是个美男子,当也不至于如此……   然而在交手中,一对上那不要命的疯狂一百零八打,他心中便发了憷,只觉要糟,恐怕这真是狂狮铁战,于是本就没有使出全力的内功更加虚浮。   对敌最忌走神。   一时不察,苏梦枕被一记猛拳正中心口,立时便吐了血,昏了过去。   收到无情大捕头的传召时,心兰还以为是红鞋子教众又有了什么不服管教的硬骨头,需要她这个临时管事的好好洗洗脑,好出了牢再重新做人。   但冷血双手抱胸,神情耐人寻味:“你去了便知,记得带上钱,不用太多,保人用的。”   铁姑娘微微蹙眉,想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于是很理直气壮地带上了自己的钱袋子――花公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了六扇门。   无情于百忙之中抽了空闲,正等着她。   他的轮椅边上,一个大块头的怪人低头蹲着,嘴里还在嘟囔着他们这群京城公务员听不懂的川蜀方言。   “……爹?”铁姑娘的眼睛瞪大了。   她惊讶地半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听到声音,铁战毛呼呼的大脑袋抬了起来,大笑着将她的后背拍了拍:“好女儿,老爸爸活着找你来啦!”   莫说是紫衣少女,便是边上的白衣公子也愣住了。   好半响,才恭敬地向对方作揖行礼:“在下花无缺,见过铁伯父。”终究还是没敢上来就喊岳父,他怕太唐突,反惹得生厌。   铁战将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打量了一遍,像是要将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给瞅清楚了:“就是你小子想娶我女儿?”狂狮连正常说话的声音都仿佛震在人耳边,隆隆作响。   “不敢隐瞒,我们……已有婚约。”   面对心上人父亲的凝视,无缺公子比从前面对严厉冰冷的大师父邀月宫主要紧张得多,也规矩得多。   铁战哼了一声,还要再讲,却被女儿打断:“爹,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啊?你……你怎么会在衙门蹲着?”她虽这么问了,目光却是望向了在旁沉默的盛大爷。   无情抿了抿唇:“你不是一直在找你爹爹么?法不可废,交了钱,便带他走吧。倒也不必审了,只是往后……”清冷的黑眸看了看铁战,叹道:“比武还是点到为止的好。”   心兰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家老爹,柳眉倒竖:“您又逮着人切磋去了?又把人打出了个好歹了?!”   铁战老脸一红,亦有些心虚。   幸而他毛发旺盛,乱糟糟一团,倒也没人看得见。   “没有……”他强自辩解道:“那姓苏的小子不肯与我使全力,爹爹本来也悠着呢……不料就那一拳,他就吐了血昏过去了!”   心兰倒抽一口冷气:“你……你打伤的人,不会叫做苏梦枕吧?!”苏楼主,本来就沉疴缠身连万神医都觉得旧疾棘手的苏楼主!   铁战瞧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   顿了顿,又粗声粗气地喊叫道:“我到了这儿来,才晓得苏小子是你的朋友……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爹爹这条命赔给他也罢!”   他先那眼缝斜睨了花无缺一眼:“这姓花的小子长得倒还人模人样的,你跟了他,若是吃苦,九泉下老爸爸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再在身上抠抠摸摸了一阵子,拿出个俗气且大得要死、但分外瓷实的的金镯子塞到心兰手里:“喏,这便算是给你准备的嫁妆了。”上面雕刻着数朵兰花,不怎么精细,只金灿灿分外喜庆。   铁老爹稍稍靠近女儿耳边,嘱咐道:“要是日子过得不舒坦,你就当了这镯子,踹了他自个儿潇洒去!”他自以为小声,实际上还是比寻常人声量要大。   花公子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曾听见。   铁姑娘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无言以对。   无情终于忍不住扶额,缓缓道:“前辈尽管安心,苏梦枕中途醒了一回,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您那一拳正中穴道,本是凶险至极,神医把了脉象,却道不破不立,反而有助于伤势痊愈。”   铁战虎目一瞪:“你怎么不早说?老子刚找见女儿,想到那苏小子的病弱模样,真是喘半口气都嫌累得慌……还当往后再见不着乖女了,差点掉了几滴猫尿!”   无情很平静地道:“怨我方才没说清。”   他们一老两少临走的时候,紫衣少女忽而回头跟他招手:“盛大爷,谢谢你啦!改明儿我就送面锦旗来六扇门……您放心,以前那些事儿我保证一个字都不说出去!”   “年纪轻轻,喊什么大爷……那我岂不是老爷了?你还要喊我做爹么!”铁战满头雾水,将腹诽喊成了中气十足的叫嚷。   坐在轮椅上的公子手上一顿。   他没有转过身,眉宇间却染了轻浅笑意。   ――原来她,已记起他是谁了。   很好,往后的日子,他便放心交予花无缺了。   了却一桩心事,无情可谓是一身轻松。   连不得不在衙门整理积攒的公文都不觉累。   接过重任的花公子见了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岳丈本人,才晓得铁姑娘有时的霸道左性儿是从哪里来的……不过她宁愿她对自己再霸道磨人些,倒也是真的。   婚后,食不知餍的无缺公子无师自通地悟了一个道理:不能一味痴缠着问铁姑娘可不可以,而应该君子地征询她的意见。   想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要快一些还是慢一些,才会舒服得眯了那双水润杏眸娇嗔瞪他?最长可以放纵多久,才不会呜咽着用那纤长的指甲掐他的后腰?要如何深入,那鲜艳欲滴的唇瓣才肯断断续续吟唱他最爱听的小调?   再譬如,是黎明破晓还是夜半深宵?是想躺在红木拔步床里还是斜倚锦衾软榻上?又或者是黄昏时分靠在微凉的玉案上,亦可。   试想,她一头乌发倾泻,遮掩住雪肌嫩肤,而他俯身而下轻含朱唇。耐心地辗转研磨,便如柔韧绵软的宣纸被蘸满了浓墨的笔尖缓缓浸透,晕染出一幅幽兰泣露的绝佳风景……   ――不管怎么说,她既选了,那就是愿意的了。   清风朗月的无缺公子如是想,轻轻拥住了心上人。   咳咳,谈这些稍有些远了。   咱们说近一些,就讲讲无缺公子艰难困苦的娶妻之路吧。   婚礼昭告了全江湖。   四大名捕中的冷血无情同他们很有几分交情,可惜公务繁忙,抽不出身。   但都送了礼,是由赵捕头拿来的:一根放在锦盒里的洁白鹅毛,一袋子京城小吃,一面横幅,上书“川中第一高手”几个大字,挥斥方遒,据说是神侯亲笔。   铁姑娘看得脸热,心道盛大爷肯定是因为自己之前送过去的那面锦旗给气着了,连带着冷血也抠索起来,特地千里迢迢送这么些东西。   “千里送鹅毛嘛……礼轻情意重。”她这样安慰自己。   随后却在锦盒底部发现了好几张崭新的银票。   纳闷着翻开一张字条,上头是字迹清隽的小楷:   ――公孙兰盗取之财物,现物归原主。   可是不对啊,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咬着唇将字条翻到后面,还见一行细字:   ――多的,为妹添妆。   铁姑娘笑得直不起腰,又很有些感动,决意下回进京,一定要好好回报一二……这个义兄,她是认下啦!   金风细雨楼百废待兴,苏楼主的重病在万春流的调理下痊愈了八分,还需细细温养。   故他也留在京城没有赶过来,倒正好帮着照看露儿……这小女童,便是下一任红鞋子的首领。金风细雨楼是京城白道魁首,亦正亦邪的红鞋子不再作恶,也能与它相扶持,堂堂正正现于人前了。   他们的信是一起送来的。   只见女童的信写得很长,满满大三页,是些温暖又细碎的琐事,和她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祝愿……随信的贺礼还附带了一双精致的红绣鞋,不过上头不再是猫头鹰,而是并蒂的兰花,栩栩如生。   苏梦枕的信自然要简短些。   除了祝福的话语,还有寥寥几语的歉意,没有说得很详细。大意是说温柔又犯了什么什么错,倒不是希望移花宫移花宫看在他的面上不要计较,只说新婚在即,莫要影响心情。   唔……心兰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来有听说过跟温柔有关的什么事儿。于是摇了摇头,抛至脑后。   婚前准备事宜都已就绪。   仿佛转眼间,就到了迎亲的时候。   男傧相除了新郎官的嫡亲兄弟江小鱼,还有同江小鱼一见如故的陆小凤……陆小凤又带上了花满楼和西门吹雪,本着壮声势的心思,腼腆的顾人玉也被捎上了……虽则谁也没指望顾公子对着慕容家一众姊妹,尤其是九姑娘,能有点用处就是了。   “要我说,咱们直接冲进去把铁兰兰抢出来得了,反正她们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小鱼儿蔫儿坏地出着主意。   除了陆小凤拍手附和,众君子皆是幽幽注视他们:“我们是正经接亲去的,又不是土匪抢亲。”   “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我瞧你们一个个的兴致都不像很高……大喜的日子,我兄弟面上虽故作正经,其实心里都要欢喜疯了吧!偏你们脸,一个绷得比一个紧,他岂不是要紧张死?!”小鱼儿耸耸肩,挤眉弄眼地促狭道。   花无缺瞟了他一眼,顿了顿,却道:“确有些紧张……只是再过几月你与小仙女大婚时,恐怕你要比我今日还紧张的。”   小鱼儿转了转眼珠子:“一回生二回熟,我从你们这儿取了经,只会游刃有余才是!”他说得很是得意,然而众人并不大信服,不过谁也没有心思质疑。   吉时已到,该出发了。   首当其冲的是移花宫女组成的浩浩荡荡一排,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去往铁家旧宅的必经之路,荷露荷霜立在最前面。   “嚯,阵仗够大啊!”一众人下了马,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花公子,你这移花宫主做的,宫女全派去给未来夫人了?”   红衣的新郎官扶额,却对荷露荷霜抱拳道:“还望多加通融,行个方便。”真是明晃晃地请求开闸放水。   两位宫女对视一眼,言笑晏晏:“我们要出的是第一个难题,派出两人到城东城南两个方向,买来铁姑娘爱吃的点心小食……要脚不沾地。”   小鱼儿稍加思索,视线对上了陆小凤,两个人同时邪邪一笑,异口同声道:“这个好办,交给我们了!”   结果他们这便理直气壮地上了马,扬长而去。   少顷,又几乎是同时回来了,一个买了八宝饭,一个买了千层糕,都是热气腾腾的。   两个人驱着马慢悠悠到了宫女面前:“说是脚不沾地,我就不下马啦,快,拿去给她们吃罢!若饿坏了,咱们岂不是要心疼?哈哈哈哈!”   荷露荷霜接了过来,微微挑眉,却没说什么。   她们并未有一句质疑投机取巧的言语,弄得腹中本都已琢磨了一番雄辩的陆小凤与小鱼儿反而有些讪讪。   点心被荷露荷霜送了进去,然而她们临走又回头,笑道:“第二道难题呀,请让一人以金鸡独立姿式站着,我们宫中其他姐妹们合力而推,若是推不倒那人,这关便算过了……为的是考校武艺。”   “这个好办,便由我来罢!”无缺公子微微含笑。   然而留下的宫女们纷纷摇头,笑道:“公子的移花接玉功何等威力巧妙,我们都清楚……还请换一个人!”   西门吹雪主动站了出来,面无表情道:“既如此,这一关便由我来罢。”   众人不禁耸然动容,这一排排白纱衣头戴花环的少女,少说也有百来个,那力量何等巨大?何况也还要以金鸡独立的姿式站着呢!   这实在不仅仅是考验一个人的武功,几位俱是当今江湖的少年俊杰,却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除非无所顾忌地将这群少女用内力震开,恐怕这也正是西门吹雪的想法……但那怎么行呢?他们是来迎亲的,控制不好伤了人……可就不是美事了。   陆小凤却嘿嘿地笑了,凑到白衣剑神耳旁说了两句悄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旁门左道。   只见剑神清冷的眉目凝住。   顿了顿,才勉强颌首。   小鱼儿知道陆小凤也是个聪明人,他并不担心这一关失败。   甚至还在他们神秘兮兮准备的时候,饶有兴致地拉住了一个圆脸宫女询问:“这关是考武功,上一关莫非是才智?透露一下吧……还有多少关,下一关又是谁来考验我们?”   那宫女被一叠声地追问,愣是闷声不响的,最多只是纠正了一句:“上一关才不是考验才智,是要看心意!”   小鱼儿微微挑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最后只是叹道:“也不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题目……唉,肯定不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傻丫头。”   陆小凤已准备好了。   他竟寻了根坚韧的粗绳绑在了巷口的高处,教西门吹雪金鸡独立地站在上头。随后招了招手,让宫女们尽管来“推”……   怎么推?个子矮的宫女们还得跳起来才能够得上那随风摇摆的绳子!   宫女们挤挤挨挨地聚到一处,足足试了一柱香的时辰,到后面直接晃动起了绳索,然而剑神始终站得稳稳当当。   最后她们只得放弃了,看在自家公子的面上,算作过关……实在是新郎官目光灼灼,她们承受不起呀!   最后,一行接亲的人终于进了院里,吵吵闹闹地来到门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程程 1瓶!   算了下榜单字数跟番外,明天再更新一章,本期榜单就完成了,然后还有无情跟兰兰幼年番外是一定要交代的,再写两章番外的话,都能苟下期榜单了。不过看收藏收益等数据问题,大家追得也累了,这篇文够长啦,还是算了,抓紧在周三完结叭。   其实也没什么遗憾了,本来是想邀月怜星加花花番外,兰缺穿到对方幼时番外,花花在五绝秘籍里面到底写了什么等等……留白也更像江湖嘛。   反正之后的综武侠还是兰缺,希望他俩能好好重新谈一场恋爱,这篇文写得有点累,其实兰兰的设定,挺沉重的,只是写着写着,被花花治愈了而已。而且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想刻意描绘兰兰在遇到花花之前的经历,她是个非常坚强勇敢又鲜活的女孩子,她不会想卖惨的。所以甚至时不时写得沙雕了起来,走轻松路线。   以后有花花,有老爹,有那么多朋友,她很幸福啦~也希望所有爱她的人都感到轻松愉快⊙ω⊙ 第102章 、你我不散   慕容姊妹们一字排开, 各个面上带笑。   唯独九姑娘面色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虽然比不过剑神平时的冰冷就是了。   小仙女与段三姑娘则挡在新娘子闺房前。   拦得严严实实,那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霸道。   还有个一身珠灰色纱衣的女子,轻纱掩面, 抹了些药的脸上淡淡的疤痕依旧交错着, 但已能显现七分原本该有的容色。   慕容大姐娇笑着做发言人:“方才的点心味道很好, 新娘子与我们分吃了, 十分满意欢喜……”她环顾四周, 细眉轻挑:“几位公子走到了这里, 证明第二关也过了, 我们姐妹在此恭喜了。”   话音刚落, 女傧相们一齐福身行礼。   男傧相们回了礼。   明知对面一排女郎都很不好对付,却还是迫不及待道:“第三关的题目又是什么?尽管说罢!”   段三姑娘今日的打扮有种英气的美丽,她一扫之前的阴霾, 仰着头道:“铁姑娘就在房里,已等候多时了,只是你们实在是太慢了!”   女孟尝狠狠嫌弃了一番, 方悠悠道:“门就在这里, 没人拦你们接亲了,不过么……”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一直没说过话的玉面神拳顾人玉蹙眉, 柔声问道:“不过什么?还请姑娘明言。”   段三姑娘上下打量着他, 将顾公子打量得俊脸薄红, 才满意一笑:“这屋子门是关着的, 新郎官和你们所有人, 全身上下都不许碰着门,也不许用东西去撞,能走进这屋子么?”   小鱼儿见她似乎早已忘了自己, 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心下稍安……段三姑娘是个好姑娘,他自然是盼着人家过得快活的。   他大笑道:“不能用手推门,难道我们不能破窗而入?”   随即被小仙女狠狠瞪了一眼:“也不允许!”   小鱼儿当然不服:“你之前也没说不许啊!”   小仙女继续凶巴巴地瞪着他:“我现在说了……反正就是不许,这不许那也不许……你们尽管想法子去吧!”   即便穿了不喧宾夺主的水蓝色,小仙女今日也是红彤彤一枚小辣椒,被呛到的小鱼儿只得给了兄弟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男傧相们窃窃私语,各个面露沉思。   花满楼老神在在,笑而不语。   也是奇了,他虽不喜聒噪,但今日倒成了顶顶沉默的那个人,一言不发,一点力也没出过。   然而新郎官似乎成竹在胸。   无缺公子唇边含笑,径直上前两步走到门前,在女傧相们看笑话的自信视线中站定,忽而朗声道:   “――夫人,开门吧。”   门慢慢地被打开了。   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袅袅婷婷地立在屋内,教人看不清神色,但身段和声音都熟悉得令人安心。   少女羞答答地绞着纤细的手指,佯装不悦地反驳道:“你这话说的……未免太早了些。”然而话语中的甜蜜,任是谁都能听得出来的。   新郎官玉容俊美无俦,一路不知醉了多少芳心。   他眼睫低垂,遮住满眼浅笑,温声道:“再晚,我怕你反悔。”随着言语,他已轻轻拉住了新娘子柔嫩的手,缓缓握紧。   ――唉,新娘子自己都叛入敌营,女傧相们也就只能认了!背地里,真不知调笑了铁姑娘多少回……然而又实在羡慕极了这对神仙璧人。   “且慢!”段三姑娘忽而展开双臂。   “三姑娘。”花满楼终于开了口,斯斯文文地询问道:“几位的考验我们都已过了,再不让新娘子上轿,在下担心误了吉时。”   嚯,花七公子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是将利害分析了一通,意在让对方考虑时辰。你情我愿天作之合的大婚,误了吉时倒真是不美了。   ――历朝历代,不知多少拦路的女傧相就是迫于这“吉时”二字,咬碎一口银牙,灰溜溜送走了新娘子。   哪知段三姑娘全然无惧,却自袖间抽出一张折叠的字条,清了清嗓子促狭道:“其实很简单,只要花公子能念出这纸上的字就行了,不费工夫的!”   别说是男傧相们面面相觑,就是女傧相们都一头雾水:说好的关卡里,也没有这一出呀?   小鱼儿悄悄跑去跟小仙女咬耳朵:“这是个考验什么的?我兄弟文韬武略四角俱全,你就是扔一本全是生僻字的书给他,也别指望他有片刻磕绊!”   小仙女显然是极少数晓得几分内情的人,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闭嘴,你且看着就行了。”   却见段三姑娘说完,竟也不肯将那纸条交予新郎官,竟给到了新娘子手上,微有歉意:“当初闹了个小误会,现在总算是找到时机物归原主了……”   心兰愣住,轻声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段三姑娘笑了笑,附在她耳边道:“待你家夫君念了,你再打开来瞧,若错了一个字,便可要他好看!”   这话让新娘子更茫然,杏眸透过薄薄的锦缎红盖头瞧着新郎官,却见他俊脸微红,似有些尴尬无措。   男傧相们又将无缺公子团团围住出主意。   小鱼儿无奈道:“这回进了院子,有铁老伯坐镇,除非咱们喊上燕伯伯,否则是抢不回新娘子的。”燕南天大侠还留在京城,同为苏梦枕治病的万春流神医一处,也帮着四大名捕镇一镇场子。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于是被众人集体忽略。   “花公子,你知道那里头写了什么?”顾人玉想得倒很简单:“她们应当也不会无的放矢,看纸条大小写不了几个字,咱们仔细分析应当不成问题。”   无缺公子薄唇微动:“……知道。”   但男傧相们还未来得及露出喜色,女傧相那头已开始催:“快说快说,若误了吉时,我们便不放新娘子走了!”   西门吹雪蹙眉,看了破天荒面露窘迫的花无缺一眼,淡淡道:“剑道中通,大丈夫有何事难以启齿?”   花无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走上前去。   这时,铁战身后,无名岛的那些老人们又开始奏新一轮的乐,乐声中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   段三姑娘又大声道:“新郎官,你说话的声音须得盖过这乐声,虽是说给新娘子听,但我们所有人都得听得见,否则可是不能算数的!”一众看热闹的女傧相们纷纷附和。   “那纸上写的是……”无缺公子定定地注视着心上人,眸中多有缱绻。顿了顿,竟真用了内力震声道:   “――时时念卿,盼久久勿忘。”   这一句情话真盖过了乐声。   直教众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几个奏乐的老人都眉开眼笑,只道现在的后生长江后浪推前浪。   心兰没有再翻开那纸条。   她知道里头写的定然一字不差,也终于猜到了这纸条是从哪里来的……是当初在段府时,他因受了怜星宫主均令,忍痛说了诀别,却写了夹在五绝秘籍里头的。   他怕牵连到她,不敢许下什么盟誓。   所有的情意,也不过是盼着她莫要轻易忘记罢了。   只可惜,她当时看也未看便交给了段三姑娘,请她转交小鱼儿。段三姑娘怕是误会了,将那纸条藏了起来,只将秘籍给了小鱼儿。   回想当初,眼睛便有些酸,幸而掩在红盖头下,无人看得见……她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头。   女傧相们还在问话,要新郎官一句句答:   “娶进了门,可还念么?”   “……念。”   “一天要念多少次?”   “……每时每刻。”   “要待新娘子多好?”   “……比待天下女子再好千百倍。”   “若有朝一日,念叨柴米油盐酱醋茶时……还能教我们新娘子一点苦都不吃得么?”   “……决不教她淋到一星半点雨。”   再到后来,女傧相们越问越细,越问越急。   无缺公子也越来越坦然相答,再无停顿。   “买菜谁买?”   “我买。”   “洗衣谁洗?”   “我洗。”   “做饭谁做?”   “我做。”   “擦锅谁擦?”   “我擦。”   “叠被谁叠?”   “我叠。”   “孩子谁生?”   “我生。”   七嘴八舌间,不知哪个促狭的问了这话,花公子想也不想地便答了,弄得众人哄堂大笑。连连道:“新郎官有心有力就好,但这事儿还是得新娘子帮忙的。”   心兰羞得恨不能堵住他们的嘴!   这时候,穿一身新衣,总算也是打理得精神喜气的铁老爹拉住了新姑爷,大声道:“你可知我要嘱咐你些什么?”   玉容绯红的新郎官规矩地站着,朗声道:“不论是什么,岳丈大人的交代,小婿自当铭记于心。”   “哼,说来倒也简单,不过是一条罢了!”狂狮摇头晃脑,说得掷地有声:“我女儿她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她要你往东,你不许往西;她要摘月亮,你便不许只给星星!”   ――是简单,不过是“以妻为天”四字真言。   几个大男人听得心有戚戚焉,但谁都晓得花无缺定是乐在其中甘之如饴了。   果然,新郎官颔首,毫不犹豫道:“这是自然。小婿三生有幸,不知何德何能取了岳丈大人掌上明珠,如何珍爱敬重也不为过的。”   知晓盖头下的女儿恐怕已羞红了脸,铁战听得也很有几分满意,却故意挑刺道:“哎呦,你这讲话文绉绉的,老子咋那么别扭……戏文里的陈世美这龟孙,当年说话也好听啊!”   “记住了,爹。”无缺公子含笑道。   这一下子,真教铁战梗着脖子说不出话。   再堵着路,也怕真误了吉时。   几位无名岛老前辈中的一位推了推他,叫他赶紧让开,铁老爹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花无缺这小子将宝贝乖女扶进了喜轿。   一路吹吹打打。   直到老宅的几颗果树再也瞧不见,这迎亲的礼数便算是到了。   移花宫占地极大,琼楼玉宇宛若仙境。   原本绣玉谷内虽开满四季鲜花,美轮美奂之余,因了宫中往来寂静寡言,难免显得分外冷清……   今日却处处是喜庆的正红色,宾客满座。   更有花七公子所赠的贺礼:素冠荷鼎,精心培育的名花更为一对新人的吉日增添颜色,惹人艳羡。   “江北一条龙”田八也被邀为宾客,四处观望一番后讶异道:“怎不见洛阳牡丹?听说今年的花王被移花宫买下了,要为大婚做点缀,咱们这儿竟不得见么?”   了解内情的两位丁家兄弟连忙拉住他,笑道:   “大哥,不必问啦……不知怎么的,洛阳王的独生女儿,小寒山燕温柔,这姑娘竟将花王给砍了,说是卖给谁也不给移花宫!”   “听说是这位温大小姐跟新娘子有什么龃龉……啧啧,当初洛阳王温晚也不知道被谁给打了,养着伤闭门不出许久了,也不知道女儿竟这么胆大包天,敢下移花宫的面子!”   田八倒吸一口凉气:“好么……我说怎么洛阳这大好地盘竟换了人管事!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唉,在无缺公子跟前,便是真龙也得成了条赖皮蛇了!”   丁家兄弟咧了嘴角,也跟着叹道:   “新宫主当真是斯文,若是换了从前那两位……敢这般下移花宫的面子,还不得直接杀过去……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   “得亏邀月宫主归隐,否则这喜酒咱们也喝不成。”   交谈了一阵也没甚意思,毕竟都不是什么好事儿,三人喝着小酒也就不谈了,只专注沾沾喜气。   却不知他们方才提到的人,正在千里外的江南念着此地是什么情境。   花星奴已摆了饭菜出来。   一应用度还是从前在移花宫时那样,其实也算不得多么铺张,只是满桌佳肴都比寻常富贵之家讲究些。   望着天边黯淡的橘色云彩,怜星宫主轻声问她:“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花星奴躬身,唇边露出淡淡笑意:“快戌时了。”   “到了这个时辰了……”怜星宫主的眼眸泛着水光,柔声叹道:“移花宫从未有那样热闹过……真好。”   “公子是盼着您去观礼的。”花星奴慢慢走近。   良久,怜星都没有开口。   依旧显得年轻的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情绪。   直到饭菜渐渐要凉了,她回头望着东侧厢房那一道被烛光拉长的一动不动的剪影,轻轻道:“我陪着姐姐……等她清醒、想开了,日子且长着呢。”   “大宫主她……”花星奴微微垂眸,语声柔和而坚定:“您说的是,日子且长着呢。”会有那一天的。   ……   荷露荷霜还在为准宫主夫人做最后的打扮。   婚礼排场虽铺张,但江湖儿女仪式从简,方才新人已一同去给宾客们敬了一轮酒,全了礼数便罢。   说起敬酒时倒有件趣事。   一面之缘的盗帅易了容,带着一个黄衣小姑娘不请自来,还送了颗蜜黄色的猫眼石做贺礼,施施然自己开了一桌坐下。   陆小凤眼尖地认出了他的身份,借着咳嗽声试探道:“这个,冒昧相问……来路清白么?”   楚留香未答,宋甜儿却眯起了月牙似的眼儿:“呢个系我拣礼物,花好多银票……”语罢还拍开了对方的爪子,小脸凶巴巴的:“唔准你掂!”   待转头见了新娘子却喜笑颜开,亲热地挽着她的手,夸赞道:“兰姐姐,你今日真系好靓呀,呢个移花宫都系美极嘞~”   心兰待她也很亲切,特地唤人给这小姑娘准备了甜甜的果酒――千里迢迢从成都府运来的,据当初曾有幸品尝过的荷露荷霜说,口感绝佳。   不过对着楚香帅么,铁姑娘脸色就不太好了,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香帅近日可去过百花楼?”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心知她是要算旧账。   之前作别时他忍不住开了个关于这对新人的玩笑话……哪里料到新娘子居然会记仇到现在?   天大地大,新人最大。   他在心底叹息一声,拿起酒杯斟满,抚掌苦笑道:“楚某失言了,自罚一杯,还望新郎官勿怪。”   花无缺并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他今日神采奕奕,清俊玉容满面红光,正是瞧整个世界都觉得欢喜可爱的时候:“前辈客气了。”   此时见心上人嗔怪又含笑的杏眸瞥过来,料想也是件有意思的事,往后可慢慢诉说,便很客气地与对方满饮此杯,却是“一笑泯恩仇”了。   顶着一张平凡易容面貌的楚留香轻咳一声:“客气客气,前辈就不必喊了……唤我清崖就好,小友结婚,特来道贺,讨一杯喜酒。”   待敬了一轮酒,新娘子毕竟是娇客,被宫女们扶着回了婚房,简直把新郎官的魂也给带走了!   ――偏偏也就是这时候,狂狮铁战与那一堆无名岛的吹吹打打的老头老太们又“刁难”起了新郎官……   倒也是,他可是正经的泰山,这时候不跟新姑爷收收骨头,那还等什么时候呢!   “小子,我女儿瞧得上你,也算你的本事!不过我可不喜欢娘们唧唧的小白脸,今儿这坛老白干,你全干了,才能做我狂狮铁战的女婿!”   一身红衣的无缺公子含笑应声,连喝三碗,滴酒未洒,恭恭敬敬道:“小婿敬岳父大人。”   随后小鱼儿已很有兄弟情谊地奔过来挡酒了,且少见地没有穿红衣,倒规规矩矩地穿一身宝蓝色新绸衣,倒跟水蓝色纱裙的小仙女又“巧合”地穿着相似。   陆小凤在那头望着望着,居然有些眼馋。   于是拍了拍边上花满楼的肩膀道:“铁――哦,现在该叫花夫人了,不、等花无缺过了老丈人这一关我再改称呼吧……她不是说有上好的女儿红要灌我?!这……酒呢?酒呢?酒呢?”   他已打了个酒嗝,却还在连连追问。   花满楼无奈地笑着,闻声辨位夺过了他洒得滴滴答答的酒杯:“你慢一些……可别在人家大喜日子耍起酒疯来。”   陆小凤自然是不依的。   他也不恼,嘻嘻笑着又拿了花满楼的杯子给自己倒酒,又是一饮而尽……虽然还是比不得喝不着的女儿红,聊胜于无罢。   西门吹雪嫌席间吵闹,他也不喜与不熟悉的人交谈畅饮,摇着头踱步离开了……   大红的婚房里。   小仙女笑吟吟地望着铜镜里的少女:“我头一次见你穿这一身的红色,真漂亮……我日日穿红色,都觉得没有你今日这般妥帖适合!新娘子果然是不一样的。”   “确实得不一样呀……”心兰摸着头上沉甸甸的精致凤冠,连转个头都有些战战兢兢:“若是一样了,你岂不是日日都做新娘子啦!也不对……还有个红盖头呢,这你总是没有的罢?”   小仙女捏着自己的发梢玩儿,小声嘟囔着:“你怎么知道我没盖过……我的帕子也是红的。”可惜离得太远,铁姑娘没听见,否则定然会问个清楚的。   她陪了一阵子,终是忍不住跑回喜宴去了。   尤其听说了狂狮铁战给新郎灌酒的消息,真有些担心老泰山过于霸道,将众人全给弄得醉趴下。铁心兰这个新娘子又不方便出面,她便来回地跑叙述最新消息……最后实在太麻烦,特地喊了小鱼儿过来。   小鱼儿打着哈欠一身酒气,竟就那么跟在她后头径直走了进去。   小仙女一回头,朝他怒目而视:谁叫你直接进来了?站外头说!你身上一身酒气,臭死人啦!”   小鱼儿有些委屈,不满地嘟囔着:“我兄弟也是一身酒气,我倒要看看待会儿他进来你们嫌不嫌弃……反正铁兰兰是不会赶他出去的。”   小仙女朝他怒目而视:“花无缺是新郎官,你也是?滚出去,快点儿!”屋里的宫女们看着这对欢喜冤家,都忍俊不禁。   小鱼儿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   他愤然跺脚,气血上涌,大声道:“你但凡早些点了头,指不定咱们儿子都有了!”   说完鸦雀无声。   小仙女涨红了脸,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滚!!!”   小鱼儿罕见地缩了脖子。   他转了转眼珠子,心道:这大喜的日子,难得让她一次罢……是看在花无缺的面子上!   可即便如此,他也才不会听小仙女的话。   他,天下第一聪明人小鱼儿,是堂堂正正走出去的!   门外,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待西门吹雪回到酒席上,醉醺醺的陆小凤问他:“你方才去哪儿了?那铁老伯和那些老前辈们简直太能磨新郎官儿了,有趣,真有趣!”   西门吹雪抿唇道:“没什么,四处走走醒了醒酒。”   “嗯?”陆小凤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好像没喝酒吧?”   西门吹雪不理,他又去勾花满楼的胳膊:“他……他方才是没喝酒吧?我没记错吧?”   花满楼眉目温和,笑叹道:“酒不醉人人自醉……陆小凤,你醉了。”   陆小凤最后到底是喝趴下了。   西门吹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花满楼倒了一杯,淡漠的眉目不辨情绪:“你倒是一直很清醒。”   盲眼公子偏头笑了笑,咽下一口温酒,轻声道:“或许我只是沉沦得比你们更早。”他轻轻放下了杯子。   西门吹雪安静地与他碰杯,再没有开口。   主座方向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热烈的欢声笑语遥遥传来,从清晰到模糊……他不觉他们吵闹喧嚣,也不觉此处冷清格格不入。只是在和煦夜风里自斟自饮,品味难得的放纵。   或早或晚,终归已成过去;   往后鲜衣怒马,仗剑江湖。   ――此间江湖,远大阔广。   而他们同你我,永不散场……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成亲也叫“昏礼”,在黄昏举行,差不多戌时。   这连续的两章一万多字,所有人都热热闹闹的,应该没漏了谁吧?龙套都写了,莫名有点感动……噫呜呜呜呜,把兰兰给嫁出去了,好舍不得她!!!所以要多刁难花花一下,娶兰兰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哼唧(ノ=Д=)ノ┻━┻   其实文中有很多小细节的,很可惜基本上没有读者提到过。也不晓得是小天使们觉得太明显了或者没意思所以懒得说,还是扫过去以后没意识到那个点……等我有空了自己重看一遍,留在每章评论区。   先撒花~~~~~礼成了,送入洞房叭! 第103章 、碧水金睛   ――无情神捕这辈子破的首案, 是头水牛的死。   彼时他还很年少。   先天残弱,没有强健的体魄;尚未专研出独门轻功和暗器,如强敌环伺中一稚子……不但无法报灭门之报仇, 连保护自身都是种困难。   诸葛正我知晓这位大弟子的坚忍与煎熬, 时时担心少年稚弱的肩膀会在某刻被压垮――他将要付出比寻常人更痛苦万倍的努力, 才能达成基础目标。   恰逢朝廷动荡, 神侯备受攻讦自顾不暇, 故命忠仆带着无情远赴外地……名为散心, 实为避祸。   一老一少来到了川中。   盛小公子不喜城镇喧嚣, 择了一处郊外村落暂居, 故常需齐伯去集市购买物资。仆人来回间,他便可享受整日的独处,无需被注视并陪伴。   正值夏天, 烈日炎炎。   盛崖余照旧推着轮椅到了荷塘边,默不作声静望。这塘中并不是专门为了养荷的,无人打理。荷花寥寥, 荷叶歪扭, 至多夸一句“野趣”。   灿烂的阳光照在少年清俊的面容上,反倒将他的皮肤映得更白,只于眼睑处留下淡淡阴影。   水下似乎有什么动静。   少年的手紧紧按在轮椅上, 迸出了细长的青筋。   不是鱼, 鱼儿甩尾发不出这样大的声响;也不是鸟, 水鸟拍动翅膀, 也不能使亭亭玉立的荷花摇晃如此剧烈……盛崖余紧紧盯着水面。   先出来的是两支象牙色的角, 不好看,也不丑。   庞然大物突然从水里冒头,直到展现大半身体。   它悠悠地哞了一声, 真将少年给吓了一跳。   ――原来是头水牛,很大的一头黑水牛。   水牛并未上岸,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片刻后重新下潜,往远处游,拨出圈圈涟漪。   虚惊一场,他抿紧了唇。   翌日午后,少年没再到塘边赏荷,只推着轮椅慢慢地走……此地有山有水,村落很大,家家户户并不聚居,开垦出的田地也是四散的。   有时远远看见有人走过来,他便换一条路。   到夕阳西下时,远处升起炊烟,少年一个人在荒芜的田埂上,感受着旷野的风呜咽在耳边。   少年与那头水牛狭路相逢。   其实本不该确定,但奇妙地感觉为同一头。   观那牛的全貌,瞧来已很老,毛发干枯,动作也是慢吞吞的。它身上很干净,并没有什么烂泥或虫虱,或许又是刚从水里上来罢?   然水牛动作虽慢,田埂太窄小,盛崖余一时却退无可退,来不及相让――理所当然的挡了水牛的路。   牛停了下来。   硕大的、黄澄澄的牛眼注视了他的轮椅好一阵子,似乎构造简单的脑中亦在思考此为何物。   盛崖余蹙眉想着,自己还是趁着牛没走过来前自己滚下去为好。这头庞然大物若发起疯来,他当真抵不住,不过是衣服要脏了些,总比被弄伤要好。   方要控制轮椅方向,不料对方的蹄子先动了。   少年心头一紧。   戒备中,却见水牛默默走下田埂,给他让开了路……   侧身而过时,他注意到它身上有几道伤痕。   ――这般温顺的老牛,为何引得主人鞭打?   将疑问埋在心底,盛小公子回去后对着照顾他的齐伯依旧一言不发。当夜梦中仿佛听到了牛的哞哞叫声,竟不觉吵闹。   真见到它的主人时,才知那是个小姑娘。   彼时盛小公子正被大鹅追赶。   鹅群凶猛,嘎嘎地追着人啄。他艰难躲避,却不好真的放出暗器将它们一一杀死,何况放鹅的几个孩子们还在边上嘻嘻哈哈地看着。   那头老水牛突然出现。   不知有意无意,它围着少年走动,没一会儿便将挤挤挨挨的鹅群都驱赶跑了,只留下满地鹅毛。   孩子们正看得高兴。   没有人教,他们不懂得自己天真的童趣是多么残忍。于是不高兴地从地上捡起碎石子砸它,水牛也没有发脾气,哞了一声,甩着尾巴想躲开。   调皮的孩子们却将它团团围住,不许它走。   铁心兰就是在这时,出现在无情少年记忆中的。   女童五官秀丽可爱,穿一身有些泛白加缩水的草青色短打布裳。料子看起来很普通,但跟村中其他脏兮兮打补丁的孩子一比,高下立见……只是这打扮,简直像是被当做男孩儿养大的。   站在身后的老水牛,比她的头顶都要高得多。   然而小姑娘努力踮脚伸长手臂,呈保护姿态。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瞪着四周,粉嫩的唇瓣紧紧地抿着,像只小刺猬那样竖起了全身的盔甲,但谁也夺不走她眸中那一丝鲜活明亮。   这女童又凶蛮又古怪,警觉地好像要把全世界孤立。   他却莫名觉得她弱小又可怜,仿佛被人遗弃在荒野。   ――无端端的同病相怜。   因是川蜀方言,盛崖余一时不知这群比他小些的孩子在争执些什么,也插不进嘴。   听了好久才大致明白,这头牛原来是这小姑娘的,她不许他们欺负自己的牛。孩子们则辱骂她是没爹没娘没人喜欢的赔钱货。   本来还只是小声嘀咕,后来两个男孩子带头,声音愈来愈响,最终一齐大笑起来。   女童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无措。   随后却攥紧了小拳头,昂着头大声地反驳。   小嘴连珠炮似地说着什么,一时把那些孩子们都镇住了……但没有多久,瞧着像已恼羞成怒的一个大孩子竟动手对她推搡起来。   盛崖余立刻皱了眉想要制止。   但女童似乎故意往边上跑,离他远远的。   她瘦瘦小小一个,生起气来居然能把一个壮实的男孩子推倒,两只拳头打得半大小子嗷嗷叫。身上挨了打也一声不吭,就逮着方才骂自己最狠的人揍。   “住手,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情急的少年怒斥道,唯恐那女童吃亏,立即赶过去阻止。木质轮椅与路上的小石子摩擦,发出尖利的声响。   小姑娘尖叫道:“你别过来!”声音已带了点哭音。   他连路都不能走,过来不也要被欺负?犯不着的。   谁也未料到,向来温驯的老水牛竟发了脾气。   它冲过来将那些孩子顶开,粗壮的蹄子踢踏着……受伤最严重的是个小胖子,脖子被牛角刺破,流了不少血。   事情闹大了。   老水牛低低地哞了一声,仿佛知道自己闯了祸。   其他孩子们捂着痛处一哄而散,就留下那个流血的小胖子,他又怕又疼,已昏了过去。小姑娘留在原地,哆嗦着撕扯自己身上的布,给他堵住伤口。   他以为她要哭出来了,但是没有。   “别怕……”盛小公子俯身查看了伤处,安慰道:“不严重的,你瞧,血已经止住了。”   小姑娘的杏眸雾蒙蒙的,唇色极淡。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少年便以为她听不懂。   盛崖余尝试着比划:“我们得先把他抬起来,清洗伤口,重新包扎……”这里没有郎中,但他有信心自己足以安排妥帖:“你家里有伤药吗?”   他做了吞咽后觉得苦而皱眉的神情动作。   很生动、很形象。   “跟你无关……”女童低下头。   小模样有点不分好赖的倔强,一口清晰软糯的官话:“你走罢,他爹娘马上就会过来了,我就在这里等着。”   老水牛甩了甩头,无声地瞅着他。   不巧,盛小公子――后来的无情大爷――四大名捕之首,他也是个倔强又孤僻的人。于是便留下,只等到一对哭天喊地的中年夫妻奔过来,闹着要一个交代。   他们狮子大开口,要医药钱百两,还要牵这头水牛回去宰了吃肉,好把宝贝儿子流的血都补回来。   对于他们要求的赔偿,小姑娘咬着牙应下了。   却说什么也不肯把老牛交出去,搂着它的脖子不放。   少年冷冷望着这对夫妻,下颚线收紧:“百两?殷实之家一年嚼用不过二两银子!真担心孩子,怎此时只顾赔偿却不送镇上医治?且依我朝律法,耕牛不可食……你们难道想进大牢么?!”   他虽坐在轮椅上,却衣着光鲜素雅,俩夫妻都知道村中搬来了一老一少两位贵人。又说一口地道官话,若非唇上无毛实在太年轻,说是官差大老爷都信了。   他们收敛了些,怕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肉疼地主动将赔偿降到了十两银子。又用不流利的官话狡辩道:“这不是耕牛……是她爹爹买给她骑着顽儿的。”   小姑娘气鼓鼓道:“可你们把我的碧水金睛兽借去犁地了,还拿鞭子抽它!我都没有找你们算账,你们竟要吃它的肉!”   虽情境不宜,少年还是生出了几分笑意。   这女童有时瞧来有些早熟,有时看着又有点儿憨。   中年夫妻俩最终还是没讨着什么好。   盛小公子从怀里拿出钱袋,正有些碎银,只多不少,他们抱着小胖子点头哈腰地走了,脚步之快似怕下一刻钱要被讨回去。   小姑娘摸了摸水牛的背,闷声闷气地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家拿钱还你。”   要不是确定她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模样更像在嘱咐牛,偏偏这“碧水金睛兽”还真哞了一声,如在回应。   “不用你还。”他道。   顿了顿,语声更温和了些:“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本想问她的爹娘,想到方才对话,又怕触及伤心事。   “水塘边上,最远的一家。”她遥遥一指,又一本正经道:“那你跟我回去拿钱……我从不欠人,一定要还你的。”   想着这小姑娘脾气挺犟,若非要拒绝反而不妙。   少年略加思索,点头应允,想着去瞧一瞧她家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行至半路。   她歪着脑袋瞅他看似笨重的轮椅,咬着唇道:“你这样太辛苦了,要不……”她挽了挽袖子:“要不我推你走吧?”   少年目测了小姑娘的头顶,摇了摇头:“你还没这椅背高呢……你走吧,我跟得上。”   她一边嘟囔着怎么看不起人,一边放慢速度带路,又看似不经意地把土路上的小石块都给踢走了。   盛崖余不禁莞尔。   水塘边坐落着一处黛瓦白墙的大房。   从铁栅栏走进去,比他想象中好得多,似乡绅之家,然而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家具用具也少。   天太热,老水牛悠然走向了水塘边。   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使了巧劲儿,他轻松地坐在轮椅上跨过门槛,和声道:“没有人照顾你么?”   “洗衣做饭我都会,能养活自己的。”小姑娘低着头给他倒了杯凉水,绿瓷杯有些可爱。   少年低低道了声谢,喝了两口,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又喝了第三口,确认了是蜂蜜。   小姑娘从房间里跑出来,将个钱袋子塞到他手里,不许他不要。盛崖余没有再推拒,免得她心里不痛快。   这一借一还,她的抵触心思便少了些。   坐在一个小藤椅上看着他,倒也没开口送客。   注意到她舔了舔干燥的唇瓣,他道:“你怎么不喝?”   “唔,就一个杯子……你用的是我的。”她站起来眨了眨眼睛,解释道:“洗干净了给你的,还倒了滴蜂蜜呢……我可以拿碗喝。”   少年苍白的面容浮了些绯色。   他放下绿瓷杯,没有纠结这个话题。   只轻咳了咳,循循善诱地向她询问些问题,又在心中细细思量。女童乖巧时是真教人怜爱,笑起来还有两个极淡的酒窝。   谈话中他得知,她的名字唤作铁心兰。   娘亲早逝,爹爹几月前离开了,现在一个人生活。   水牛是铁老爹以前买的,很别出心裁地说马太烈,便挑了这头性情温顺的牛……又同她讲,这坐骑唤作“碧水金睛兽”,可畅游江河湖海,很是厉害!   直到铁小姑娘长大,读了《西游记》才晓得,这就是头表里如一的黑乎乎大水牛。   铁老爹走之前,也曾给村里人钱让帮着照看女儿,村人无有不应的。起初也很用心,家家户户到饭点前都乐意喊她去蹭饭。   后来铁战迟迟未归,风言风语便起来了,说他肯定比武输了死在外头了。没人愿意多养一个小丫头,且离得近了,倒像是贪她家里银子想吃绝户似的。   再后来到了农忙,水牛总被村民借去犁地,小姑娘看大家那么辛苦,很痛快地同意了。   一开始还好,慢慢地,不少人家因不是自己家的牲畜便不疼惜,为了赶活常拿鞭子抽打……小姑娘忍无可忍,狠狠发了脾气,再也不肯借了。   渐渐被村里孤立,只能自己摸索着过日子。好脾气的水牛也总被顽童合伙欺负,便躲着人走,一人一牛相依为命。   ――这世道,升米恩斗米仇。   少年想到这句话,心中有些酸楚。   想到她小小年纪挣扎求生有多艰难,他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脑袋。   小姑娘警觉地瞅着他。   少年平静地抬起手背,擦过自己额角:“有些热。”   这是他们初见,说不上多么愉快,但确实印象深刻。可惜第二次,便是实实在在的残忍了……   老水牛死了。   有几个村人飞着唾沫说,牛是自己跌下山坡死的。   耕牛死了自然可以吃,不吃白不吃,且理应见者有份。考虑到毕竟牛主人是铁家,人群中那小胖子的爹嬉笑着说:可以将牛头牛尾牛角给她。   小姑娘拎了一把菜刀冲过去。   不是打算要分肉,是要砍人。   那几个围着叫嚣要分肉的人吓得胆战心惊。骂这丫头跟她老爹一样疯,还说要报官去,把她抓起来。   “――去报官呀,谁敢碰我的牛,我就砍死谁,大不了赔命!等我爹爹回来,你们等着给我赔命!”小姑娘红着眼睛怒吼,原来稚嫩的嗓子也能撕心裂肺。   这话一点儿不像个孩子会说且能说的。   却真唬得那几个嘴碎的再也不敢吱声。   将那些人的面貌记下后,他转动轮椅到她身侧。   老水牛的眼睛还睁着,黄澄澄的,有些浑浊。   不是没见过死不瞑目的尸体,却觉得这双眼睛更教人心里难受……他弯腰,拭去了牛眼边的一滴泪。   然后是填土,埋葬……期间两人俱是沉默,只听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   少年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他有心想说些劝慰的话语,最终却张不了嘴。   他知道这并不仅仅是一只牲畜。   老牛极通人性,是她长久以来唯一的陪伴,这逝去的温暖是永远无法再弥补回来的。   “你实在想哭,今天就哭个痛快罢……到心里舒坦了些为止”他无奈道,又学着长者哄天真的孩子:“少林寺的大师曾说,世间生灵都会投胎,过段日子我陪你到集市再买头小牛犊回来,兴许你们还能相聚呢?”   “会……会吗?”女童打出了一个哭嗝,瞧过来的杏眸里显然不大信服:“哪有这样巧的事情……呜呜,它就算转世投胎,也不是我的碧水金睛兽了!”   越说越难受,转过头哭得更加大声。   好几次,他都怀疑她有背过气去了。   少年没法,就那么陪了她好几个时辰……最后,两人是披着月光回去的。小姑娘哭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喝了两大碗水,躺在床上便昏睡了过去。   盛崖余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今晚齐伯不在村中,他艰难地在厨房里打转。半夜总算煮了些可入口的吃食,将昏昏沉沉的小姑娘唤醒了,教她好歹吃些东西再睡下。   恐她噩梦哭叫,自己半睡半醒直守到天亮。   翌日,晚归的齐伯轻手轻脚拿出一封信。   京城局势有变,师父诸葛神侯急召他回去。   临行前,少年摸了摸小姑娘发丝软软的脑袋,轻声道:“我会帮你把爹爹找回来。”   桌上留了几张银票一张字条,被压在绿瓷杯底。   字条上简单的三个字:盛崖余。他的名字。   小姑娘迷迷糊糊醒来后给自己倒了杯水。   几滴清水洒落,濡湿了少年清隽的字迹。   ……   旧人重逢,奈何隔着铁牢相望。   出了地牢,无情公子唤了手下相询:牢里那少女的坐骑,是否也一并收押了在了六扇门?   捕快答是。   无情颔首,淡淡吩咐道:“给那碧水……咳,那马儿多喂些草料,务必养得膘肥体壮的。”   “……是。”捕快小哥疑惑,但不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有缘以后见鸭⊙ω⊙   盼APP完结评分打五星,分低丢人_(:з」∠)_   ――――――――――――――   推连载文《原著在逃女主》,已开坑。   又名《官配不让我独美》,兰缺快穿文。   【文案】   我依稀记得自己姓铁,为逃难跑路到各世界。   曾有一只系统告诉我,我是某原著在逃女主。   稍加思索,定然是官配太丑我想独美才逃的。   ★☆★☆★☆★   魔改病毒入侵,失忆的铁姑娘穿越三千小世界,总有位陌生的白衣公子相伴左右。君子端方举世无双,奈何据传名花有主……不敢肖想。   在武侠世界搞基建,封神世界打脸虐渣,梁祝世界美食科举,西游世界做女国王,聊斋世界抓人吓鬼……不亦乐乎?情缘……哼,只会影响她拔柳叶刀的速度罢了!   纵移花少主总以含蓄为美,也终于忍无可忍。   都道高岭之花不可摘,他却俯首折腰近佳人。   “――姑娘……真觉得在下貌丑?”   某日,公认江湖颜颠的无缺公子哑声问她。   ――――――――――――――   预收《[综武侠]明明如月》,先婚后爱治愈系甜文。   【文案】   大婚夜,殷离凄凄道:“我貌丑,幸而你看不见。”   他摸索着为她拭泪,温声道:“我心中,你极美。”   少女似很动容,扑入盲眼夫君怀中嘤嘤啜泣……   一朝复明,花满楼才晓得自己被骗得很惨。   浇花侍草的佳人闻声回望,朝他语笑嫣然。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