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宝钗是条美人鱼   作者:蒹葭是草   简介:连载文《太后千千岁(清穿)》求收藏,么么~   预收文《清穿之卷王十四爷》求收藏,么么~   -本文文案:   悲剧童话拯救系统失灵,在卖光了小女孩所有火柴,将红舞鞋摔在巫婆脸上之后,薛宝儿化身小美人鱼,堪堪吻上王子的唇,忽然豪华游轮撞上冰山。   系统报警:船要沉了!宿主保重!哔――   *   醒过来,薛宝儿发现自己穿成了九岁的薛宝钗。   跟黛玉抢男人?不存在的。   她独唯,海王贾宝玉不是她的菜,林妹妹也值得更好,还有大观园里其他女孩儿的悲惨命运,都等着她去拯救。   可她,咳咳……是一条鱼,每天都要泡在水里续命,嫁给王子才能变成人。   她的王子在哪儿呢?   *   京城第一纨绔卫持最近总在做同一个梦,梦见沉船,快淹死时被鲛女救起。看不清鲛女的脸,只听她说:“亲爱的王子,你娶我好么?”   醒来浑身湿淋淋的,好像真掉进了水里。   推掉即将定下的亲事,卫持乘船去海边找鲛女,一无所获。   回到府中,路过莲池边无意间听一尾锦鲤说,薛家大姑娘是条鱼。   排雷:   非系统文。   背景架空,很空很空。   时间线偶尔有变动。   内容标签: 红楼梦 情有独钟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薛宝儿;卫持 ┃ 配角:红楼梦中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把我爱的姑娘都娶回家!   立意:我的命运我做主! 第1章 抢英莲   “姑娘,姑娘,您的梦可真准,大爷从外面买回来一个丫头,眉心有颗胭脂痣花钿似的,可漂亮了!”小丫鬟气喘吁吁跑进来报信。   薛宝儿眼皮一跳。   她费心把薛家的入京时间提前了三四年,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两年前,她被系统误传到这里,穿成七岁的薛宝钗,过了一段金尊玉贵的无忧生活。后来父亲急病去世,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家中生意萧条。   前几日都中来了两封书信,舅舅和姨母盛情邀请他们一家去做客,母亲本来不想去,是她联合哥哥才说动了母亲。   按照剧情,在动身之前会发生一桩打死人的公案,而这桩公案的始作俑者正是薛蟠。   让莺儿赏了小丫鬟几个钱,薛宝儿赶紧趿鞋下地,鞋底刚沾到地面就是一阵针扎似的的疼,喉咙又干又痒。她无力地咳了几声跌坐回美人榻,全身皮肤绷紧,好像五花大绑被人捆起来了似的。   呃,又忘了自己是条鱼。   系统崩溃,直接导致她穿成人身却还保留着美人鱼的某些特质。   “莺儿,水。”薛宝儿声音干哑。   莺儿正带人推着木轮椅从外面走进来,见她家姑娘这般光景就知道又犯了旧疾,忙不迭倒来茶水喂给她吃。   两杯茶水下肚,薛宝儿才感觉好些,有气无力道:“走,我们去看看那新买来的丫头。”   莺儿应声,吩咐健硕仆妇将薛宝儿抱起来放在木轮椅上,一路打听着来到后院厢房。厢房里断断续续传出少女的哀求声、抽泣声,还有男人的叱骂声。   守在厢房门口的两个婆子见薛宝儿来了忙上前行礼,薛宝儿朝厢房那边望了望:“谁在里面?”   有个婆子红着脸回道:“是大爷和……刚买来的丫头。”   听这声音,再看这两个婆子通红的脸,薛宝儿猜到正在发生什么。   “哥哥?”她轻柔地唤了一声。   厢房里顿时安静下来,过了半天门才“吱呀”一声打开,薛蟠一边整理衣冠一边笑呵呵走出来:“妹妹怎么来了?这里腌H气重,日头又晒,勾起旧病如何是好?”   他凶巴巴地瞪了莺儿一眼:“还不推姑娘回去,要是犯了病,仔细你们的皮!”   莺儿慌忙应是,刚要吩咐那仆妇,抬眼见薛宝儿微微撅起小嘴:“哥哥骗人,你说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结果买了一个漂亮丫头却自己留着,看也不让我看一眼。”   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娇嗔和委屈:“坐了这半天劳什子,腰也疼,腿也疼,浑身不自在。”   让她一闹,薛蟠什么兴致也没了,忙问请大夫了没有。   也不等莺儿回答,薛宝儿撒娇般朝薛蟠伸出手:“不要坐轮椅,要哥哥背。”   薛蟠给守门的两个婆子悄悄使了个眼色,随后笑着走到轮椅前矮下.身去,温声哄她:“好,宝儿不舒服,哥哥背你回去。”   还知道撒娇,想来无碍。   薛宝儿爬到薛蟠背上,笑嘻嘻搂住他的脖子:“哥哥最好了!”   薛蟠背着她大步往前走:“就你嘴甜,会夸人,说吧,又想要什么?”   薛宝儿晃了晃腿儿:“我想要哥哥新买的丫头,听说那丫头眉心生了颗胭脂痣,是个极漂亮的美人。”   “美人?”薛蟠想起厢房里那个身上没几两肉的小姑娘,摇摇头,“美人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一个,就是我妹妹了。”   “哥哥是在夸自己吧。”薛宝儿笑,“母亲常说我与哥哥都像父亲,竟没一个像她的。”   要说薛蟠也是个极风流标致的人物,只不过在原著里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体显得有些猥琐。若薛家老爹能晚死几年,有父亲耳提面命,也不至于沦落纨绔之流。   薛蟠呵呵笑起来。   父亲骤然离世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家里家外忙乱成一团,他感觉天都塌了。那段日子他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仿佛只有在那风月场销金窟才能暂时忘却心中的惶恐不安。   直到有一天家人来报说妹妹在池边赏鱼时失足落水,他才慌慌张张回了家。   看着薛宝儿小脸苍白地躺在床上,吐出几口水才虚弱地睁开眼睛,他忙上前给她擦拭,薛宝儿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地皱起眉,眼中闪过茫然、惊恐。   离家太久,妹妹这是不认识他了?   薛蟠又是悔又是恨,心如刀绞,从此很少出门闲逛专心守在母妹身边。   后来薛宝儿一天一天好起来,身体却再也离不得水,也不能走路。郎中大夫请了一堆,有说是胎毒内热引发了消渴症,有说是寒毒入体伤了筋脉,更有甚者说是染上鱼瘟。   也是从那天开始,妹妹忽然变得善解人意,再也没催过他读书,偶尔母亲说他妹妹还会帮他反过来宽慰母亲。   “哥哥快说,到底给不给?”薛宝儿勒着薛蟠的脖子问。   薛蟠被缠到无法,只得回头吩咐两个守门的婆子:“把那丫头收拾干净给大姑娘送过去。”   婆子们远远应是。   回到自己房中,薛宝儿连喝了五杯凉茶水才缓过来,薛蟠坐在旁边亲自给她倒茶,还问要不要去净房泡一泡。薛宝儿摆摆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不泡了,月底就要启程,路上不比家中便宜,喝茶也是一样的,多喝几杯就是了。”   不一会儿,收拾好的丫头被莺儿带了进来,薛宝儿上下打量她:“嗯,倒是个美人坯子。”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中还有何人,可还记得?”薛宝儿明知故问。   英莲满脸泪痕,“噗通”一声跪下说:“回姑娘的话,我从小被拐子拐来养,早已忘了家中事。昨儿拐子把我卖给了一个姓冯的人家,约定三日后来娶,今日又将我重卖,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重卖?”薛宝儿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转头看向薛蟠,一脸的不可置信,“哥哥,你这是被人给骗了?”   薛蟠最恨人骗他,当即命人捉那拐子过来审问,一问便问出了实话,当即把那拐子打了个稀烂扔出府去。   再回到妹妹的闺房,薛宝儿正让人拿了点心给那丫头吃。见他撩帘进来,薛宝儿笑问:“哥哥可查出什么了?”   薛蟠接过莺儿递来的茶水灌下一口,道:“一女卖两家,人没打两下就死球了,没甚意思。”   “也好,哥哥算是为民除害了。”薛宝儿亲自给薛蟠倒茶毫不吝惜地夸奖。   薛蟠摆摆手,嘴角却翘上了天:“这有什么!替天行道罢辽!”   薛蟠处理那拐子时,薛宝儿已经让贴身的妈妈给英莲验过了,知道薛蟠并没成事,英莲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   “拐子已经叫打死了,冯家花银子买人在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薛宝儿沉吟道,“哥哥好人做到底让人把这丫头送到冯家去吧。”   原著里冯渊对英莲一见钟情连性取向都改了,又愿意倾家荡产买她,并发誓一生只娶她一个,想来不会苛待。   倒也算是个好归宿。   谁知英莲竟不愿意,她怯生生看了薛蟠一眼,跪下抱住薛宝儿的腿哭求道:“好姑娘,我不想嫁人,求姑娘留我在身边伺候,这辈子给姑娘当牛做马。”   大约在柴房被薛蟠给吓坏了,任凭薛宝儿怎么劝英莲都不愿嫁冯渊,最后把薛蟠给哭烦了:“罢罢罢,什么要紧事也值得这样哭闹,冯家我自会料理,就让这丫头留下伺候你吧。”   英莲一听赶紧跪下给薛蟠磕头:“谢大爷成全!”   薛宝儿:“……”   说话间外头有小厮跑来报信,说冯家打上门来要人了。   薛蟠大怒“啪”一拍炕几,震得茶碗都颤了几颤:“我不找他,他自己倒送上门来!”   “哥哥打算怎样做?”见薛蟠要走,薛宝儿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   薛蟠在薛宝儿面前始终保持着谦谦君子的人设,他怕吓到娇花似的妹妹,赶紧收敛怒意,换上笑脸道:“丫头归你,我把买人的钱还他便是。”   “若他不依呢?”薛宝儿追问。   不依就打到他依!   薛蟠心中腹诽,嘴上却忍着道:“不过多给些银钱,给到他满意为止。”   薛宝儿松开手,水杏似的眼睛都瞪圆了:“凭什么多给银钱?这事说到底是那拐子贪心,一女卖两家,哥哥也是受人蒙蔽。”   “若冯家好说话呢,哥哥便派人随他去那拐子的住处把他家买人的钱还他,我们家买人的钱也一并给他,算是他将人转卖给我们。”   她说着咬了咬唇:“冯家若不答应,哥哥只管把人打出去,不必与他浪费口舌。”   薛蟠心说妙啊,怪不得父亲在时常夸妹妹水晶心肝,还说她要是个男人必胜他百倍。   薛蟠答应着去了,薛宝儿留英莲在身边伺候,打发莺儿去前院盯着。小半个时辰之后,莺儿慌慌张张跑回来:“姑娘,不好了,前院打起来了!”   “怎么打起来的?”薛宝儿立起杏眼,“哥哥可按我教的说了?”   莺儿忙道:“说了,都说了!可那冯家公子怎么都不肯要钱,大爷叫人把他轰出去,那冯公子疯了似的扑上来咬了大爷的手。大爷本来就忍着气,被他咬了怎肯罢休当即捆了人要打板子呢!”   “还嚷嚷着往死里打!”莺儿目露惊恐,“姑娘,这可怎么办呀?”   “王总管呢?他也不管吗?”薛宝儿飞快问。   莺儿急急回道:“王总管今日有事出府去了,还没回来!”   王总管不在家,大爷不过十四岁,姑娘也才九岁多一点,莺儿有点慌:“要不要告诉太太一声?”   想到那个面软心慈的母亲,薛宝儿摇摇头:“太太病才好,别去扰她。这样,你差人去后街上找二爷,让他请二老爷过来帮忙料理冯家人。”   莺儿应是要走,又被薛宝儿叫住,听她道:“你亲自去前院一趟,告诉大爷我旧病犯了,请他快过来拿主意。”   --------------------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啦啦~ 第2章 遇纨绔   半天不见薛蟠回来,薛宝儿心里着急身上越发不好了,连喝几杯茶也不管用,只好道:“香菱,推我去净房泡泡水吧。”   莺儿出去报信去,内室除了薛宝儿只有英莲,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姑娘是在叫奴婢吗?”   到底是拐子专门训练过的,香菱很快适应了丫鬟这个角色。   薛宝儿啊了一声,朝她眨眨眼:“刚给你想了个名字,喜欢吗?你要是有更好的,叫从前的名字也是一样。”   “没有更好的了,奴婢从前叫六儿,因为奴婢是第六个被拐回来的。”香菱感激地望着薛宝儿,“姑娘取的名儿很好听,奴婢以后就叫香菱了。”   香菱初来乍到也不慌,学着莺儿的样子出门叫婆子抱起薛宝儿去了净房。   来到净房,香菱先一步走到浴桶边上试水温,伸手一摸竟然是冷的,忙问当值的小丫鬟:“怎么不用热水?”   小丫鬟奇怪地望着她:“姐姐新来的?咱们姑娘从来不用热水沐浴。”   香菱:“……”这也奇了!   薛宝儿摆摆手让那小丫鬟退下才道:“我去年病了一场,自此离不得水,也沾不得热,茶水、饭菜、浴汤都要冷的。”   香菱低眉顺眼应是:“奴婢记下了。”   等泡完冷水回到内室,见薛蟠正坐在炕桌旁边喝茶,左手端茶杯,整条右臂连同手都缩在袖管里。   见薛宝儿被仆妇抱回来,薛蟠赶紧走过去要抱她,却被薛宝儿抓住手臂:“哥哥伤在哪里?”   薛蟠让她抓着右臂,弯腰将人稳稳接了过来,稳稳放在美人榻上才道:“被咬了一口,没甚大碍。”   说着就要将手臂抽回来,薛宝儿哪里肯放,撸起袖子一看眼圈就红了。   “伤口这样深,都出血了,怎说不碍事?”薛宝儿赶紧吩咐莺儿拿伤药。   在古代破伤风处理不好会死人的。   薛蟠问香菱要了帕子给薛宝儿擦眼泪:“刚泡过水,又哭,过一会儿还得泡,何苦来?”   “爹爹没了,宝儿只有妈和哥哥。”薛宝儿小心翼翼给薛蟠敷伤药,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珍珠,“要是哥哥再有个好歹……”   薛蟠心疼死了,顶着一脑门子的汗赌咒发誓,今后做事再不鲁莽。   薛宝儿哭得真情实感,人都说薛蟠纨绔败家,可他对家人是真的好,尤其对自己更是宠上了天去。   这样的好哥哥,天上地下再难寻到一个。   等处理完伤口,薛宝儿才止住眼泪:“哥哥,冯家的事如何了局?”   薛蟠倒了杯凉茶水递给她,恨恨道:“冯渊该死,给脸不要脸疯狗似的咬人,依我就该原地打死!”   “哥哥――”   薛蟠连忙改口:“我就这么想一下。你放心冯渊没死,二叔让人把他押到官府去了。”   “说来也巧,小厮们刚举板子要打,二叔带着二弟忽然过来了。”薛蟠心里有点后怕,“二叔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满嘴酸文大道理,看见他我就想跑。”   “如今拐子已死,死无对证,冯渊闹事在先,伤人在后,已被收押,没有一两个月怕是出不来了。”   薛蟠长出一口气:“幸亏你让莺儿去找我,不然二叔还不知道要嗦到什么时候,我现在脑袋里还嗡嗡嗡的呢!”   冯渊的事交给族人料理,接下来几日薛家长房都在忙着收拾箱笼,月底启程往神都去了。   车队走官道,一路无事,到达神都时正赶上傍晚关城门,薛家一行人只好投到城郊客栈暂住。   薛家不差钱,薛蟠豪爽包下城郊最大一家客栈,共有四间上房,一间薛母住,一间他自己住,另外两间留给薛宝儿当做卧房和浴房,其余房间让管事按等级分给跟来的仆从居住。   等安顿下来已经是掌灯时分,薛宝儿感觉浑身无力,一阵发热一阵发干,只好躲在浴房泡冷水,不知过了多久冷水变温,温水变热。   神都在北,自然比不得江南水乡空气湿润,薛宝儿早有心理准备,真到了还是难受得紧。   “莺儿,换水。”她虚弱地唤了一声。   美人鱼较人类发育晚,九岁的薛宝儿看上去仍是七岁时穿来的模样,身量未增高一寸。   早有健壮的仆妇走过来横抱起薛宝儿,将她轻轻放入另一个半人高的浴桶里面。初秋寒意逼人,仆妇的手臂沾到冷水都是一个哆嗦,而娇花似的姑娘全身浸在浴桶里却一声不吭。   薛宝儿闭着眼,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抖,瓷白的脸蛋因体热染上了淡淡樱粉,红唇紧抿,手指扣着浴桶边缘微微发白,纤细的脖颈和锁骨在冷水下若隐若现,锁骨窝比平时更深。   这时候屋外传来一阵骏马的嘶鸣声,紧接着有人拍门,动作粗鲁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人家狗吠不止。   在一片嘈杂声里,神都干燥到令人窒息的空气忽然湿润起来,水汽蒸腾将薛宝儿包裹其中,好像搁浅在沙漠里的一尾鱼骤然投入大海的怀抱。   她倏然睁开杏眼,感觉全身绷紧的皮肤逐渐恢复弹性,樱粉正从身上褪去,露出底下如细瓷般吹弹可破的嫩白,试着用脚尖点了点浴桶底部并没有传来熟悉的刺痛感。   深深吸气,湿润的水气直往肺腑里面钻,薛宝儿舒服地打了一个寒颤。   好冷!   浴桶再不是她的温柔乡,此时像一个大冰窖!   小美人鱼变成人了?   不需要得到王子的爱就能变成人吗?   如果真是这样,她是不是就可以留在薛家,留在母亲和哥哥身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而不需要去皇宫冒险找什么王子,更不需要卑微争宠得到王子那点为数不多的真心了?   薛宝儿唤了一声莺儿,莺儿以为又要换水,抬眼却见她家姑娘利落地裹紧棉布巾从浴桶里站起来,然后吱呀吱呀踩着木楼梯自己走出了浴桶。   莺儿震惊地望着薛宝儿,眼中泪花闪动,完全忘了要做什么。   薛宝儿只好让香菱服侍更衣,长发也来不及擦干就风一样冲出了房门,银铃般欢快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都别跟着,我去找母亲和哥哥,告诉他们我的病好了!”   莺儿这才缓过神来,忙提醒:“太太屋里点了安神香,早已睡下。”   门外轻盈的脚步声没停,只有声音飘进来:“哥哥肯定还没睡。”   此时站在楼下的薛蟠打了个喷嚏,他吸吸鼻子,对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勉强客气道:“不方便,很不方便。薛某举家南迁,上房里住着女眷,其他房间也都挤满了下人,实在没地方住,几位还是再看看其他客栈吧。”   他对面站了七八个身穿华服的少年,瞧那通身气派必定出身不俗。临来神都前妈和妹妹都曾嘱咐过他,官到神都低三级,更何况他们这样的商贾人家,要他再三再四地保证绝不惹是生非。   谁知这么良好的态度只换来一声冷哼,有个白净的华服少年站出来扔给他一块腰牌,薛蟠接住,低头看时上面几个烫金大字――安国公府。   那少年咧嘴一笑:“看你是外乡来的,小爷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能不能借宿?嗯?”   薛蟠冷笑:“牌子挺沉,只不过小的不识字。”   “敬酒不吃你吃罚酒!”   白净少年当场翻脸,甩鞭子抽过去,薛蟠这几年憋在家里拳脚功夫也不是白练的,一闪身躲开了,鞭子抽在楼梯扶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老七,住手!”旁边有人抓住白净少年的手腕,急急道:“世子让咱们商量借宿,可不是来打架的!”   那个叫老七的白净少年用鞭子指着薛蟠,气呼呼道:“六哥你看这是能商量的吗?明明厢房都空着,人家却一间也不肯借!”   “那就不借了。”   堵在门口的七八个华服少年闻声往左右一分让出道路,玄衣侍卫鱼贯而入将客栈大堂围了个水泄不通,随后慢悠悠踱进来一个手摇折扇的俊美少年。   薛蟠本来在同龄人里算身材高大的,可让这少年一比也不值什么了。   “四哥,附近客栈都去过了,就这儿有空房,这厮却不肯与我们借宿!”白净少年说完情况毕恭毕敬地站好问,“不借宿,我们今晚住哪儿啊?”   这个叫四哥的少年最后出场,显然更尊贵些,可刚才那白净少年已然亮出了公府的腰牌,眼下出场这位怕不是王子皇孙?   有宁荣两个公府打底,对上公府之人他是不怕的,可若对上皇家……   这几年憋在家里边照顾母妹边打理生意,人情世故薛蟠也懂了一些。   知道惹不起,他连忙挂上假笑:“既然附近客栈都住满了,小的这就让人给各位腾出几间厢房来。”   “不必了。”那个叫四哥的尊贵少年拖长腔调,朝玄衣侍卫摇摇折扇,轻飘飘道,“都轰出去,我从不与外人合住。”   薛蟠大惊,见侍卫呼啦啦朝楼梯这边冲来,下意识用身体去挡,侍卫见有人阻拦,齐齐亮出明晃晃的佩刀。   薛家仆人早被侍卫控制,客栈掌柜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薛蟠咬牙挽起袖子就要拼命,忽听楼上有人喊他:“哥哥,我的病好了!我不用进宫了!”   正在拔刀相向的众人:“……”   卫持摇扇子的动作一顿,笑眯眯看着一个极漂亮的小姑娘像朵云似的从楼梯上飘下来,而那个原本杀气腾腾的少年在看见小姑娘的瞬间五官都变柔和了,他噔噔噔跑上几个台阶伸手接住她,因冲劲太大抱着她原地转了半个圈才停下。   那小姑娘白得像个瓷娃娃,水杏眼,瞳仁乌黑,可能刚沐浴过及腰长发并未全干,有几缕青丝调皮地贴在瓷白的侧颊上,显得又软又乖。   她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她哥哥一人,正赖在哥哥怀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时不时动一下胳膊腿儿,表情灵动雀跃。   还……挺有意思的。   可惜德宁长公主殿下给他生了三个哥哥,三个弟弟,却忘了生个妹妹平衡一下阴阳,搞得公主府阳盛阴衰好似和尚庙。   感觉有人在看她,薛宝儿从哥哥怀里探出半个小脑袋朝下看去,正撞上某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周围水汽越发浓稠,薛宝儿心情很好地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才看清楼下剑拔弩张的情形。 第3章 吃鱼怪   没想到楼下冒出来这么多人,薛宝儿动了动腿,薛蟠会意将她放在上一级台阶上。   薛宝儿站直身体,小幅度整理了一下衣裙,把未梳的长发拢到脑后,萌娃秒变大家闺秀。   “哥哥,这是怎么了?”她仰起头问薛蟠。   薛蟠见玄衣侍卫退下楼梯才闷闷回道:“他们大半夜想借宿。”   薛宝儿居高临下扫视一圈,目光在那个手摇折扇的少年身上略作停留才转向薛蟠,甜甜一笑:“这个好办呀,我记得院中厢房还有空着的。”   “看吧,客栈有空房,这厮偏不让住!”那个叫老七的白净少年忍不住指着薛蟠的鼻子骂。   薛蟠哪里受过这等闲气,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薛宝儿看看那白净少年,又睃了一眼手摇折扇的少年,见他也在看自己,才笑道:“公子说的对也不对,院中确有厢房,客栈却是没有的。”   她说着扯了扯薛蟠的袍角,薛蟠立刻反应过来,气哼哼接话:“在我们金陵客栈只这一栋,院中平房不过是柴房、牲口棚什么的,住不得人!”   他朝那白净少年翻了个白眼:“你们要是想住牲口棚,请便。”   “你骂谁呢!”   白净少年气得又要抽鞭子,被一把折扇轻轻挡住,薛宝儿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本来想借南北文化差异化干戈为玉帛,谁知薛蟠一张嘴就是牲口棚,幸亏对方站C位那个是个好相与的,不然怕是要打起来了。   民不与官斗,真打起来肯定是他们没理,他们吃亏。   “哥哥,这里是都中,自然与我们金陵不同。”   薛宝儿拉了拉薛蟠的袖子,然后朝折扇少年歪歪扭扭行了一个福礼算是谢过他帮忙,才转头给那白净少年道歉:“公子莫怪,我们从金陵来,不晓得都中风土人情。”   “今日晚了,劳烦各位久等,我这就让人把院中厢房收拾出来。”说着遥遥看了一眼被玄衣侍卫拿住的管事。   侍卫们并没放手,齐齐朝手持折扇的少年望去,见少年点头才放开管事,管事如蒙大赦忙忙地带人出门打扫厢房去了。   白净少年面对娇花似的小姑娘也不好为难,见对方做出让步便想带人撤走,从海边长途跋涉回京他累极了,只想倒头就睡。   可他四哥好像一点也不困,还有心情跟人家小姑娘拌嘴:“我记得我说过,从不与外人合住,麻烦各位把客栈腾出来。院中是厢房也好,柴房牲口棚也罢,辛苦各位搬过去凑合一宿,房钱我来出。”   他语速缓慢,听起来很温和,却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薛蟠气笑了,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被人打上门来欺负还是头一遭。   神都果然藏龙卧虎。   他刚要开口嘲讽几句,却被薛宝儿抢了先:“金陵虽不比都中富贵,几个房钱我们还付得起,就不劳公子费心接济了。”   拒绝得十分委婉。   表面一副闺秀做派,原来是个牙尖嘴利的,别人妹妹怎么这么有意思。   “我住不惯厢房怎么办?”卫持碰了软钉子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含笑问道。   这就是故意为难了,亏她方才还把他当个好人。   薛宝儿心头突地燃起一团火,她拉了拉薛蟠的袖子,仰头笑眯眯对薛蟠道:“哥哥,既然这位公子身有隐疾,不如我们睡厢房吧,正好省下一笔住宿的开销。”   楼下侍卫和几个华服少年:“……”   她说谁有隐疾?   她敢……   薛蟠听到隐疾二字噗嗤笑出了声,男子被人说有隐疾通常是指那方面的毛病,没想到温婉可人的宝儿也会嘲讽人,还这般犀利。   解气!   骂人不吐脏字就很解气!   谁知那少年摇着折扇不怒反笑,一双略狭长的凤眼直勾勾盯着她:“敢问姑娘芳龄几何?”   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问姑娘年龄都是一件非常没有礼貌的事情,能问得如此轻车熟路,可见是个真纨绔了。   “舍妹九岁,怎么了?”薛蟠替薛宝儿回答。   薛宝儿:“……”这大约就是真纨绔之间的对话吧。   “哦?已经九岁了吗?”   卫持笑着扬了扬折扇,玄衣侍卫忽然动起来蜂拥而上去拿薛蟠,混乱中薛宝儿不知被谁推了一下没站稳跌下楼梯,在惊呼声中撞入一人怀里,那人带着她两个起落飘到大堂中央远离战团。   薛宝儿惊魂甫定,那边战团已见分晓,薛蟠被拿,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押着他单膝跪地。   下巴被扇尖挑起,薛宝儿错愕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她隐约察觉到附近凝厚的水气泛起丝丝波澜。   “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便破例饶他不死,如何?”持扇少年学着薛蟠的样子弯下腰与她平视。   那边薛蟠被压弯了脊梁骨,嘴上却不肯认输:“宝儿,别理他,这里是神都,天子脚下他们还敢草菅人命不成?”   那持扇少年哦了一声:“原来叫宝儿,好名字。”   薛蟠拼命挣扎被侍卫按翻在地,再也出不得声。   “小、小哥哥。”薛宝儿后悔逞强低低唤了一声,杏眼里噙满泪花,将落不落看着让人心疼。   卫持哼笑,唰地收起折扇,拉着薛宝儿的手往楼上走,经过薛蟠身边时说:“把人带去厢房歇息,好生看顾。”   “畜生!”同为真纨绔,薛蟠当然知道这登徒子接下来会做什么,红着眼睛骂道,“你若敢动我妹妹一根汗毛,便是我今日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想做鬼,还不容易?”明明说着最冷血的话,脸上却笑意不减,好像这句话对他来说十分的稀松平常。   没想到提早进京会遇上这么一个混世魔王,薛宝儿发狠般捏了捏对方的手指,提醒他说话算数不要伤害她哥哥。   这点力道在卫持看来简直像挠痒痒。   他握紧小姑娘柔软的小手,心也跟着柔软了些,扭头对薛蟠笑道:“鬼是想做就能做的么?爷偏不如你的意!”   随后吩咐侍卫:“把嘴塞上,别让他咬舌自尽。”   卫持低头看了眼薛宝儿,见她正仰起头看自己,便学着薛蟠的样子朝她好脾气地笑了笑,话却是对着侍卫说的:“看好他,若明日死了,你们就跟着陪葬。”   “……”   “世子,这还是个孩子……”楼下同伙都有人看不下去了。   卫持嗤笑,回头:“我就想有个妹妹,你们紧张什么?再说了,我是那种人吗?”   楼下同伙:“……”难道不是吗?   卫持也不理他们,边走边问薛宝儿:“你们来神都做什么?”   见薛蟠没事了,薛宝儿才放下心,她此时被浓稠的水气包裹着,干渴已久的五脏六腑喝饱了水,全身都放松下来。   没忍住打了个呵欠,回道:“探望亲友。”   卫持见她并不惧怕自己,索性放开手脚,把人抱起来放在妆台上,接过小丫鬟哆哆嗦嗦递来的布巾给她擦头发,然后听她问:“小哥哥你呢?也是来投亲的吗?”   “不是,我原就住在都中。”卫持头一次服侍别人,感觉还挺新鲜的,又拿起梳子给她梳头。   薛宝儿到底是个没到十岁的孩子,夜已三更,梳着梳着就困了,可对方似乎给人梳头上瘾,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她只好没话找话:“小哥哥离家做什么去了?”   小姑娘困得东倒西歪,可卫持还没玩够,于是吓唬她道:“我去东海找鲛女。”   在中国古代,鲛女约等于美人鱼。   薛宝儿当时就精神了,忙问:“你找鲛女做什么?”   若是换做别人肯定好奇他找到了没有,这个小女娃却问出这么个刁钻古怪的问题,卫持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回答,只得信口胡编:“我爱吃鱼,天下所有鱼都吃过了,只差鲛女,听说鲛女肉十分鲜美。”   薛宝儿一阵肉疼:“那你吃到了吗?”   卫持:“当然吃到了,人间美味。”   “那……还想再吃吗?”薛宝儿牙齿打颤。   卫持望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想啊,见一条吃一条。”   薛宝儿差点哭出来,他对她这么好,肯定认出她是鲛女了。   莺儿听见自家姑娘声音里带着哭腔,忙走到门口却被侍卫拦下。   小姑娘吓得眼泪汪汪,卫持不得不用尽毕生的耐心温言哄她,直到发毒誓保证再不吃鲛女才安抚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娇气的很。   卫持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见小姑娘眼角还是红红的,就问:“你是自己睡呢,还是我把你的丫鬟叫进来陪着你睡呢?”   薛宝儿巴不得他赶紧走:“我自己睡!”   卫持本来都想走了,可见她回答这么快,忽然又改了主意:“算了,你哭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吧。”   “吃鲛女的故事吗?”薛宝儿内心崩溃,用小手捂着耳朵不住摇头,“我不要听!不要听!”   卫持气笑了:“你不怕我,却怕我吃鲛女。”   薛宝儿点点头,静静看了卫持一会儿就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卫持:“……”我是有多催眠?   难得睡了一整夜好觉,第二天薛宝儿是被人给哭醒的,伴随着妇人的哭声还有少年咬牙切齿的咒骂。   “宝儿昨天明明好了,都能走路了,自己从房里走出来……”少年声音发哽,“让那杀千刀的泼才一吓又病了!我这就寻他来给宝儿赔命!”   “你妹妹还病着,去哪里寻人?”妇人哭道,“都怨我昨夜睡不着安神香点多了,早晨才知昨夜……昨夜……”   薛母哭得肝肠寸断,有人在旁边解劝:“姐儿身上没伤,就是吓着了,郎中诊过脉也说没事,太太别哭了,仔细伤着眼睛!”   薛蟠急得不行:“一帮子庸医!没见过这症候就说人没事,没事怎么醒不过来?”   说着抬脚要往外走:“我去舅舅家一趟,得请个太医过来瞧瞧。”   “哥哥……”薛宝儿好容易将紧绷绷的眼皮掀开一条小缝儿,哑着嗓子喊道,“你要是想让外面的人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你就去找人拼命!” 第4章 林妹妹   薛蟠被人说中心事脚下一滞,回头见妹妹醒了,也顾不得一屋子人看着扑过去握住薛宝儿的小手,憋了半天的眼泪唰一下流出来。   “哥哥,我没事儿,就是有点渴。”薛宝儿望着少年稚气未脱的脸,艰难地扯了扯唇角。   再晚几年怕是她也圈不住薛蟠这匹野马了。   连喝五杯凉茶,又泡了两次冷水,薛宝儿才缓过来,静静坐在木轮椅上听母亲和哥哥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我刚去客栈掌柜那儿打听过了,昨儿半夜闯进来的那伙人都是安国公府的,抢宝儿那个杀千刀的……”薛蟠看了一眼薛宝儿,见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才道:“那厮原来是安国公府的世子,神都第一纨绔,卫持。”   “掌柜说他走的时候把房钱付了,还多付了三日,说是给……给妹妹压惊。”薛蟠轻轻磨了磨牙,“几个月前这厮抗旨退婚,害首辅家的千金差点铰了头发出家,掌柜劝咱们快走,别被那厮盯上坏了妹妹的清誉。”   “昨儿我派人骑快马送了拜帖去舅舅家。”薛蟠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些动身吧。”   薛宝儿咳了两声问:“姨爹家也送过了吗?”   薛蟠:“送过了。”   “可有人来迎?”薛宝儿又问。   薛蟠脸一沉:“没有。”   薛母苦笑:“你舅舅公务繁忙,你姨爹家大业大,都是大忙人,谁有功夫来迎咱们?”   “信里写得殷勤,人到了却理也不理。”薛蟠小声嘟囔,“连个管事都没见,还不是瞧不起咱们家。”   贾王史薛并称四大家族,与贾、王两家靠军功发迹不同,史、薛皆为书香清流,史家仍有爵位承袭,而薛家虽富可敌国,终究沦为士农工商的最末流。   被那些勋爵世家瞧不起,也很正常。   若再拖几年,等薛家完全败了,那时候在人家眼里恐怕就是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了。   薛宝儿忽然理解原著里薛姨妈带着一双儿女到贾府望亲,为什么人都到门口了王夫人才知道,结局时薛姨妈更是狠心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已然疯傻的贾宝玉。   即便贾府那时候只剩个空壳子,即便新郎疯疯傻傻,即便没有像样的婚礼,那也是薛家高攀了贾府的门楣。   幸好她来了,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你姨妈盼咱们心切,写了好几封书信来催。”薛母假装没听见薛蟠的话,强笑道,“咱们先去荣国府给老太太请个安,再见见你姨爹姨妈和几个兄弟姐妹。到时候恐怕要留咱们住上一段时间了。”   “咱们家又不是没有宅院,何苦来住亲戚家。”薛蟠的小情绪显然还没过去,“要住您一个人住吧,我带宝儿回自家。”   “不愿在你姨爹家住,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小算盘?”薛母道,“你是怕有人拘着你,不让你去外头逛吧。”   出了冯家这档子事,薛母怕薛蟠又出去胡闹。   “姨爹跟二叔似的满嘴酸文大道理,我听着烦。”薛蟠挠挠脑袋。   薛母还要劝他,却听薛宝儿道:“妈,我这病实在磨人,不好在姨爹家打扰。姨妈要是留您,您尽管住下,我先陪哥哥回咱们家的院子洒扫安置。”   “有我这个大麻烦,料哥哥也没空儿往外跑了。”   贾府里那起子膏粱纨绔恐怕比外头的还要坏上百倍呢。   “胡说什么,不过一点小病,怎么就麻烦了?你忘了昨儿半夜还有人打上门来跟我抢妹妹呢?”   说到这里薛蟠狠狠啐了一口,话锋一转道:“妹妹放心,神都多的是太医,什么病治不好?”   想到自己的病,薛宝儿也很苦恼,昨晚忽然冒出来的水气好像一夜消失了。   薛母看看懂事乖巧的女儿,又看看轻狂鲁莽的儿子,点点头对薛宝儿道:“也好,有你看着你哥哥,我最是放心的。”   “那舅舅家呢?什么时候去?”薛蟠问。   薛母略一迟疑:“等来日我同你姨妈一起过去坐坐吧。”   为什么要同姨妈一起过去?   薛宝儿眨眨眼,大约王家头上的眼睛长得比贾家还高吧。   母子三人商量好,便进城先奔荣国府去了。   马车碌碌而行,眼看前边就是宁荣街,忽听车后有人笑问:“前面可是金陵薛家的马车?”   薛宝儿听问便悄悄将车帘撩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就看见一个身体瘦削面如白玉的年轻男子骑马从车旁掠过,及到薛蟠近前忙勒住缰绳道:“还真是薛家表弟,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前些年我去金陵办事,才见过的。”   薛蟠恍惚想起什么,忙扬起笑脸与那男子寒暄。   “琏二哥哥这是出去办差才回来?”薛蟠说着朝后看了一眼,只见薛家车队之后跟着几辆马车,像是荣国府的。   贾琏摆摆手:“不是办差,我奉老太太之命去扬州接林家表妹,今日方回来。”   薛蟠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林家表妹是谁,照例问姑太太安好,谁知贾琏叹了口气:“姑太太没了,春天时就没了,要不老太太也不会火急火燎地让我去接林家表妹来。”   这时候马车里传出一声妇人的哭音:“可怜见的。”   贾琏吓了一跳,忙看薛蟠,薛蟠点点头,贾琏赶紧下马来到车前行礼:“给姨妈请安。”   薛母应了一声,又道:“姑太太没了,姑老爷可好,表姑娘可好?”   贾琏笑道:“都好着呢。”   说毕让人把马车赶过来,薛宝儿撩开车帘朝那边瞧,正好林黛玉也撩开车帘瞧过来,两个小姑娘对上眼先是一愣,继而微笑着点头。   还是林黛玉先放下车帘,薛宝儿则嚷起来:“哥哥,我想和这个妹妹坐一辆马车。”   薛母按下薛宝儿直皱眉:“大街上的,怎好劳动林姑娘换车?一会儿到你姨爹家就见着了。”   薛宝儿知道黛玉此时肯定战战兢兢的,与其让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胡思乱想,还不如坐过来彼此热闹。   薛蟠最疼妹妹,拿眼看贾琏。   薛家虽不如从前煊赫,但家底尚在,贾琏看在银钱的份儿上不好驳了薛家人的面子,况且黛玉因丧母这一路都苦着脸,也怕回府让老太太看见伤心。   难得见林黛玉笑一回,贾琏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小孩子家没那么多计较。”   就让仆妇把林黛玉抱到了薛家的马车上,见她怯生生走进来规规矩矩朝自己行礼,薛母心都快化了,忙让人把薛宝儿抱到对面座位,她朝黛玉招招手:“来,好孩子,坐姨妈身边来。”   林黛玉乖乖挨着薛母坐下,抬头看见一双如母亲般慈爱的眼睛,登时红了眼圈,长期压抑的情绪瞬间破防,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珍珠。   薛母鼻尖一酸,将林黛玉搂在怀里,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小声安慰着。   母亲死后,父亲政务繁忙经常不在家,两个姨娘的心都在父亲身上,已经很久没人像这样抱过她了。   一路舟车劳顿,她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强忍着离开父亲的不舍,不敢伤心更不敢哭,生怕给表哥添麻烦,也怕被人轻瞧了去说她不够稳重没规矩。   只敢在夜深人静时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一会儿,有时候是一会儿,有时候是一整夜。   这个自称姨妈的陌生妇人怀里很暖,身上熏了淡淡的檀香,声音温温柔柔的,抱着她的感觉像极了母亲。   林黛玉哭了一会儿感觉心里好受多了,这才抬头朝对面看去,就见三个比她略大些的姑娘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其中一个错愕道:“王母娘娘,这世上还有比我们姑娘更标致的女孩儿,真真儿天仙一样的人物。”   另一个眉心有痣的小姑娘用胳膊肘轻轻捣了她一下。   林黛玉赶紧抬头去看薛母的表情,发现她还是笑眯眯的,一颗心才放下。   薛宝儿朝她笑笑:“妹妹莫怪,我们家从来就这样,没有那么多规矩。”   起初林黛玉还皱着眉,觉得这丫头也忒口无遮拦了,听人如此解释倒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大家有什么说什么,不必费心去猜那些弦外之音,很是自在。   心中这样想,脑子里绷久了的那根弦却无法放松,腰背挺直僵硬,笑容勉强,与周围轻松祥和的气氛格格不入。   “谁在那儿胡说八道?”车帘外忽然响起一道男声,“薛家宝儿才是天下第一大漂亮,就是天仙也比不得呢。”   这话把林黛玉又吓了一跳,她看见第一个说话的丫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怎见得?”薛宝儿笑问。   外面那人大言不惭:“因为她长得像我!”   “……”   车厢里静了一瞬,随后众人都大笑起来,黛玉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马车很快驶入荣国府西角门,薛蟠随贾琏去了前院书房见姨爹贾政,薛母等人下车换轿,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走下马车,却见薛宝儿被人抱了下来,她目光闪烁,想问什么却忍住了。   轿子停在垂花门前,林黛玉让人扶着下了轿,早有薛家跟来的仆妇推来木轮椅,然后走进轿中将薛宝儿横抱出来放在轮椅上,由贾府前来迎接的媳妇子推着往里边走。   行至正房门前就看见珠翠争辉,王夫人先一步过来迎薛母,姐妹见面少不得一番契阔,早有小丫鬟跑进去禀报:“老太太,薛家姨太太、薛家表姑娘,林家表姑娘一同到了。”   人老了爱热闹,贾母一听喜不自胜,忙道:“快都请进来!”   门帘打开,众人进屋给贾母行礼,而后依辈分各自行礼寒暄,场面好不热闹。   贾母见到林黛玉想起早逝的女儿本来有些伤感,可有薛家姨太太在也不好搂着外孙女哭,只拉着王夫人和薛母闲话。   林黛玉和薛宝儿坐在一处,见到贾母难免伤感,可她明显更关注薛宝儿的腿,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薛宝儿见她好奇便小声解释道:“我去年生了一场怪病,从此便走不得路了。”   林黛玉睁大眼睛,她没想到遭遇如此厄运薛宝儿还能谈笑风生,而自己身上这点弱症与她相比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那你是来神都求医的吗?”林黛玉问。   薛宝儿摇头:“家父前年没了,舅舅和姨母邀我们来都中散散心。”   她的父亲没了,自己的母亲没了,她腿不能行,自己身有弱症,今日又一起来荣国府望亲,倒是很有缘分。   想到这里,林黛玉怜悯地看向薛宝儿,感觉她比自己还不幸,却又羡慕她的乐观豁达。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被她忍了回去,耳中响起薛宝儿空灵如仙乐般的声音:“听说宫里正在给公主郡主选赞善陪侍,家里为我报名了,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第5章 贾宝玉   林黛玉从没想过这个。   她才到舅舅家,才见过外祖母,人都还没认全呢。   直觉告诉她,薛宝儿这个姑娘,心有点野。   不过野心正是她所没有的,亦如薛宝儿身上的乐观豁达。   人对自己没有的东西往往心生羡慕。   “能行吗?”林黛玉有点不自信。   原以为林黛玉会一口拒绝,薛宝儿说完就感觉自己唐突了,谁知对方竟然有点心动。   想着以后跟黛玉朝夕相处的光景,薛宝儿热血上头:“我这种半吊子都报名了,你出口成章,才高八斗,怕什么?   “你怎知我出口成章?又怎知我才高八斗?”林黛玉问,她自己还不知道呢。   薛宝儿:糟糕,说漏嘴了!   “我梦见的。”她睁眼说瞎话。   林黛玉有点吃惊:“梦见?”   旁边莺儿忙给薛宝儿作证:“是真的。我们姑娘能梦见将来发生的事。来之前,姑娘梦见大爷买了一个眉心有痣的丫头回来。我们都不信,姑娘就让我们留意着,果然没几日香菱就被买回来了。”   说完还指了指香菱,搞得香菱也很惊讶。   林黛玉将信将疑:“那你梦见过今天会发生什么吗?”   薛宝儿点点头,心说,没梦见过,但上学时课文里有讲。   “听见笑声了吗?”薛宝儿道,“一会儿进来的是琏二嫂子,人生得美,嘴巴也极厉害。”   果然门帘打开,凤姐被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走进来,贾母给林黛玉和薛宝儿介绍,两人起身朝凤姐行礼皆呼琏嫂子。凤姐儿瞧瞧林黛玉,又瞧瞧薛宝儿,倒不好提贾敏亡故之事,只夸两个妹妹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便与贾母等人说笑去了。   薛宝儿面露得色:“怎么样?准吧?”   林黛玉略想了一想,道:“琏嫂子是你表姐,难保你们从前没见过。这里来了许多人,偏只差她一个,是你猜出来的也未可知。”   薛宝儿手心冒汗,心说,猜的倒也不错。   所谓未卜先知,除了香菱,都是她推测出来的。   十次竟有八次准,才唬住了莺儿几个小丫头。   莺儿不服气想分辩,被香菱拉住了,薛宝儿点点头:“要不来点绝活儿,还怕你不信我。”   “等吃过晚饭……”薛宝儿在脑中回忆了一下时间线,看向林黛玉,“你那个衔玉出生的表哥该回来了,他看见你会说……”   薛宝儿一脸呆滞:“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林黛玉白了她一眼:“好个促狭鬼!正经人谁会说这些?”   薛宝儿笑:“你等着看就是了。”   众人笑了一会子,贾母让人带林黛玉去见过她母舅,林黛玉走了一圈半个舅舅也没见到,晚饭时重新坐回薛宝儿身边。   薛母、王夫人陪着贾母说笑,她们两个头挨头悄声说小话。   “又让你猜对了,那一位果真是个蠢物,不见也罢。”饶是心较比干多一窍,到底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林黛玉把心里话都跟薛宝儿说了。   薛宝儿忙着喝凉茶补水,闻言立刻明白她在说谁了,笑道:“那一位虽是蠢物,倒也天生好皮囊,惯会做小伏低哄人,一会儿见了别被他哄了去才好。”   吃过晚饭,众人漱过口迎探惜三姊妹也过来同她们说话。其实三个小姑娘早就被薛宝儿美轮美奂的木轮椅所吸引,只怕薛宝儿介意便忍着没过来,席间见薛宝儿跟林黛玉有说有笑便知是个好相与的。   “宝姐姐,你这会动的椅子好生漂亮。”相比迎、惜,探春的胆子要大些。   薛宝儿猛地被人叫宝姐姐脑袋还有点发懵,黛玉推了她一下才缓过来道:“是吗?坐久了也就那样。”   这把木轮椅是来之前薛蟠特意让能工巧匠赶出来的,椅身全部用的金丝楠木,楠木之上镶嵌了一百八十颗指甲盖大小的夜明珠,白日还好夜晚在灯烛下熠熠生辉。   倒不是为了炫富,而是怕夜间黑有莽撞的丫头冲撞了薛宝儿。   说话间,有丫鬟笑着进来说:“宝玉来了。”   话音才落,门帘早被人掀开,走进来一位芝兰玉树的清贵公子。   这回不光林黛玉看呆了,就连深知贾宝玉人设的薛宝儿都惊了,不愧是本书男主,玉美人也美。   她看看贾宝玉,再看看林黛玉,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天造地设。   然后听林黛玉小声嘀咕:“好生奇怪,竟像是哪里见过的。”   薛宝儿瞬间感觉拆官配任重道远。   贾宝玉给老太太、太太和薛母请过安正巧朝这边看过来,张嘴说了跟薛宝儿一样的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林黛玉惊讶地看向薛宝儿,薛宝儿忍笑问他:“你这话是对谁说的?难不成我们两个你都见过?”   贾宝玉这才看见坐在木轮椅上的薛宝儿,怔了怔笑道:“呃……两位妹妹都面善得紧。”   林黛玉原以为他与自己是一般的心肠,这会儿见他说薛宝儿也面善,便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贾母笑呵呵纠正他:“莫混说,宝儿是你表姐。”   贾宝玉赶紧改口叫宝姐姐。   很快贾宝玉也被薛宝儿那个流光溢彩的木轮椅吸引了目光,问起来历,薛宝儿又跟他说了一遍,贾宝玉拍手叫好:“薛家表哥如此呵护女孩儿,竟如我知己一般。”   薛宝儿:“……”别,我哥可不是中央空调。   薛宝儿只笑笑没接话,听见他问名,薛宝儿和林黛玉都说了名,贾宝玉又问表字,两人都说无字。   贾宝玉嘴唇动了动,薛宝儿抢先道:“表字也不值什么,等及笄时自有亲长给取。”   贾宝玉大惊,心说,她怎知我在想什么。   贾探春最善察言观色,见贾宝玉这个光景,立刻笑道:“就知道你要弄捉弄人家。”   自己讨了个没趣儿,贾宝玉怏怏的,薛母说薛宝儿:“你好好陪着他玩,这会子怄他做什么?”   薛宝儿顺从地低下头,心说,我不怄他,他就要怄林妹妹了。   凭空搞出一个什么颦颦来取笑人。   贾母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小孩子家懂什么怄不怄的?叫他们自己玩去吧。”   见薛宝儿被姨妈训斥了,贾宝玉心有不忍,摸出自己脖子上的那块玉没话找话:“宝姐姐,林妹妹,你们可有玉没有?”   薛宝儿暴汗,怎么把摔玉这个经典桥段给忘了。   现在躲出去还来得及吗?   谁知近墨者黑,林黛玉胆子也大起来,她朝贾宝玉伸出手去:“这稀罕物也不是谁都有的,拿来我瞧瞧。”   听完前半句上了头正准备摔玉的贾宝玉:“……”   薛宝儿:林妹妹棒棒哒!   等林黛玉将通灵玉还给贾宝玉,贾母便问王夫人:“姨太太的住处可安排好了?”   王夫人笑回:“早让人收拾出来了,就在东北角上的梨香苑。”   贾母点点头:“那地方进出便宜些,适合一家人住。”   薛母忙道:“多谢老太太记挂,我与太太多年不见,少不得留下叙叙旧。就让蟠儿和宝丫头回去洒扫房舍,等收拾好了,还是要回去住的。”   贾母苦留,王夫人也留,薛姨妈只好答应带薛宝儿多住一段时日,让薛蟠独自回去布置京中房舍。   安置完薛家母女,贾母要亲自安排林黛玉的住处,薛姨妈笑道:“忙乱了小半日,想来老太太也乏了,不如让林姑娘先随我住一宿,明日再做安置。”   怕贾母不允,薛母又道:“正好和宝丫头做个伴儿。”   贾母看着坐在下边交头接耳的两个小姑娘,又想到黛玉去了宝玉无处安置,便允了。   是夜,王夫人也歇在了梨香苑同薛母说话,薛宝儿和林黛玉则被暂时安置在外间炕上。   夜已深,王夫人遣散屋中服侍的丫鬟,与薛母说起体己话:“宝丫头这病好像越发重了,请郎中瞧过了没有?”   薛母叹气:“家那边有名的郎中都瞧过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妨事,既然来了都中,少不得多请几位太医来看看。”王夫人也叹气,“只是这样一来,待选之事怕是不行了。那差事虽好,到底是伺候人的活计,恐宝丫头身体吃不消。”   自从把长女贾元春送入宫后,王夫人便开始为薛宝儿谋划。薛家沦为皇商末流自然无法与宁荣两府相比,直接把人送进宫不现实,只能行那迂回之策。   如今圣上无子,宫里只有几位公主,亲王和长公主家里儿子成堆,哪个不眼馋皇位,恨不能立刻把儿子过继给皇帝。   而赞善陪侍每日跟在公主郡主身边有大把机会接触各府世子,若押对宝,一步登天也未可知。   朝堂形势诡谲,让本来冷门的赞善陪侍忽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听说有不少名门闺秀参与角逐,王夫人只恨早一步把嫡长女送进了宫。   薛母何尝不知王夫人心中所想,送元春入宫贾王两家都使了力气的,可王家觉得把宝全押在元春身上并不保险,于是打算送两个姑娘去争那赞善陪侍之位。   可惜王家姿色出众的女孩子不多,王熙凤已经嫁人,只剩王子腾有一女还算出挑,便把主意打到了薛宝儿身上。   “不瞒姐姐,我本就不想让宝丫头去争那劳什子的赞善陪侍。”薛母道,“如今倒也遂了我的心意。”   说心里话,若贾家男人顶用,王夫人也不想让元春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她安慰薛母道:“不去便不去吧,明日我随你去兄长家把事说开。”   转而又道:“宝丫头过了年也十岁了,你是怎么个打算?”   薛母苦笑:“宝丫头这个身子……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若能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嫁了最好。若找不到,便是养她一辈子,也是养得起的。”   王夫人心疼妹妹,本来想说结亲的事,可一想到薛宝儿身染怪病恐不能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6章 舅舅家   转过天,薛宝儿早早起床泡了冷水浴便随母兄及王夫人去了舅舅家。   马车行到角门处,只有一个年轻的管事在等,薛母有点诧异,王夫人尴尬道:“怕是兄长不在家,嫂嫂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薛母温和一笑,没说什么,随着王夫人在角门换轿。   青绸小轿停在垂花门外,几个媳妇子并小丫鬟迎上来,王夫人瞧着也忒不像话了,冷下脸问:“太太可是不在家?”   昨天她派人送过信的。   为首的媳妇子回道:“太太在厅堂会客,姑太太且在偏厅等等吧。”   “来的什么贵客?”王夫人问,语气越发不善。   那媳妇子目光闪烁,含含糊糊道:“宫里来的。”   王夫人与薛母对视一眼,猜到定与那赞善陪侍选拔有关。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到王子腾的夫人陈氏,陈氏走进偏厅的时候皱着眉,唇角却微微翘起,她先是看了一眼坐在木轮椅上的薛宝儿才与王夫人薛母寒暄。   “实不相瞒,宫里刚刚传出话来。”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道,“择选赞善陪侍之事有些变动。”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王夫人一眼:“只要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   意思是连贾府这样勋爵人家的姑娘也不配,更遑论早已沦为皇商末流的薛家了。   薛母听完反倒长出了一口气,王夫人冷笑:“我们过来正要与嫂嫂说起这事呢。”   “哦?说什么?”陈氏微微皱眉,撩起眼皮看了王夫人和薛母一眼,以为她们又要求自己,忙道,“使银子找门路行不通。如今这差事可不比从前了,公主郡主统共就那么几位,便是三品以上的官眷也要托人使钱削尖了脑袋往里挤呢。”   说到这里,陈氏又展开眉头有了点笑模样:“要不是我娘家与安国公府有旧亲,鸾儿也没那么容易拿到初选资格。”   陈氏是陈国公的嫡幼女,从小被娇养长大,她口中的娘家自然是陈国公府。王子腾和陈氏育有三子一女,女儿最小取名王熙鸾,也在此次待选名单里。   安国公府?   吃鱼怪的家?   这次选拔还与他家有关系不成?   薛宝儿暗暗想。   看见她们一脸疑惑,陈氏不禁面露得色:“皇后统领后宫,诸事繁忙,便把择选赞善陪侍之事交给了德宁长公主。德宁长公主与安国公育有七子,都尚未婚配,这差事落到长公主身上,我瞧着可不是给公主郡主选陪读这么简单了。”   “要说安国公府那七位公子个个出挑,尤其世子卫持更是龙章凤姿……”既然薛宝儿进不了初选,陈氏也没藏着掖着,甚至有点显摆的意思。   “嫂嫂且慢,我记得安国公似乎姓赵,世子怎会姓卫?”经历昨夜变故,薛母格外关注安国公府。   难道随母姓?   没这个道理呀!   说起卫持,陈氏两眼放光,不自觉被带偏了:“姑太太有所不知,这卫持本是长公主与安国公的嫡四子,是嫡非长。他能被立为世子,不过因为生了一副好皮囊,与圣上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外甥肖舅倒也平常。”王夫人却不以为然。   久居都中,谁不知卫持素有纨绔之名,若非赐婚,好人家的姑娘怕是都要躲着走吧。   陈氏摇头:“姑太太可别忘了,圣上至今无子,只因卫持极肖圣上,龙颜大悦直接赐了国姓,下旨立为安国公府世子,这是何等荣宠?还有不少人说,卫持……”   说到要紧处,站在陈氏身后的管事妈妈忽然咳了一声,陈氏立刻打住,吩咐丫鬟倒茶水来。   王夫人、薛母听得云山雾罩,薛宝儿却早已僵住了。   圣上至今无子是什么意思?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生不出一个儿子来吗?   没有皇子,她怎么变成人呢?   “见过两位姑母,表哥,这位是……宝妹妹吧。”少年温和的声音打断了薛宝儿逐渐飘远的思绪,等她回过神来,正好对上一双温如暖玉的眸子。   听薛母柔声给她介绍:“宝儿,这是你二表哥。”   来的路上薛宝儿听母亲说过,舅舅家有三个表哥,一个表姐,大表哥在五城兵马司任职,二表哥不喜舞刀弄枪去年刚中了举,正寒窗苦读准备考取进士,最得舅舅、舅母欢心,三表哥是庶出只在家中帮忙管理庶务,表姐则跟她一样待选赞善陪侍。   相比薛家的小富即安,和姨爹家的困守祖业,舅舅家的每一个人都很努力,难怪王家能赶超贾史两家成为四大世家的领头羊。   “见过二表哥。”薛宝儿坐在轮椅上朝王ǜA烁!   王ú桓以倏矗垂眸还礼。   陈氏看了一眼放在薛宝儿旁边的凉茶壶,又看了看薛宝儿瓷白漂亮的脸蛋,皱眉问王ǎ骸安皇窃谖率槁穑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王ㄎ律回说:“听闻两位姑母到了,理应过来见礼。”   薛母很喜欢王ǎ便多问了他两句,王ㄒ灰换卮穑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坐在薛母旁边的薛宝儿。陈氏心中暗急,站在她身后的管事妈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带了庶出的三公子王儋进来。   陈氏大喜,忙让王儋给两位姨母行礼,见过表兄表妹。   王儋面目普通,性格木讷,见过礼便如下人一般立在旁边没话了。   陈氏几次打断薛母与王ǖ亩曰埃把话题往王儋身上引,怎奈王儋不善言辞接过话头也说不上两句就憋红了脸,还需要王ò锩解围。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陈氏故意把庶子叫来,是在提醒薛母,别打她儿子的主意。   薛母也不是傻的,问了王儋几句便不言语了,薛蟠从进门就觉得憋屈,碍于舅舅的情面才没发作,见舅母越发欺人,立时就要翻脸,却被薛宝儿拉住了袖子。   见她皱了皱眉,小声说:“哥哥,我有点难受。”   薛蟠知道她是在找借口离开,他早就不想待在这里了,薛母也实在憋屈,便趁势向陈氏告辞。   陈氏推说身上不爽利,只吩咐管事去送,王忙道:“母亲且歇着,我去送送姑母、表兄和宝妹妹。”   陈氏怕儿子的魂儿被勾走,只好“强撑病体”亲自将薛母等人送至垂花门外。   马车上,薛宝儿恹恹的。   这个世界没有王子,意味着她永远无法变成人。   不过幸好她还有足够疼爱她的亲人。   从生病那天起哥哥就说会养她一辈子,母亲也如此怜惜她疼爱她。   幸好她穿过来时薛家家底尚在,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因祸得福,她可以名正言顺留在疼爱她的家人身边,利用自己占得的先机帮他们度过难关,再不让母亲伤心落泪,再不让哥哥被人瞧不起。   还有黛玉,还有大观园里众多苦命的女孩子,她会拼尽全力帮她们改写命运。   可她现在……好难受。   浑身发紧,皮肤滚烫,喉咙好像被火燎过,发不出一点声音。   莺儿吓得慌了手脚,香菱还算镇定拿来凉茶喂给她吃,接连灌下两壶竟不顶用。   “大爷,姑娘还是不好,要不要告诉太太一声?”这种情况之前从来没发生过,莺儿吓得直哭。   不一会儿车厢外传来薛蟠焦急的声音:“不必说与太太知道,我自会处理。”   说着吩咐婆子去前车报信,只说姑娘身上不爽利,大爷先带姑娘回家了,让薛母随王夫人回贾府。   薛宝儿身子时好时坏,薛母也习惯了,不疑有他。   王家住城西,薛家住城东,坐马车走一趟要半个多时辰,薛宝儿病情严重带回家是不可能的。薛蟠急命管事去找客栈,想让薛宝儿先在客栈的浴房里泡泡水,等好些再回家调养。   管事很快跑回来复命,说旁边那条街就有一家条件还不错的客栈,只是被人给包下了。   城西住的全是高门大户,寸土寸金的地界找间客栈并不容易,薛宝儿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怕也等不得一时三刻。   救命要紧,就算客栈被包下,拿钱砸也要砸出一间浴房来。   马车改道驶上隔壁那条街,当马车停在客栈门前,薛宝儿终于喘匀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前夜忽然消失的水气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毛冒出来,争先恐后地钻入肺腑,呼吸立刻通畅。   “姑娘,感觉好点了吗?”香菱惊喜地看着薛宝儿身上惊人的变化。   脸上青白之色褪去,露出瓷白细腻的肌肤底色,干瘪的唇瓣逐渐变得饱满娇艳,那双杏眼如含秋水波光潋滟,娇小稚嫩的身体正以惊人的速度充盈起来,好像一尾干渴欲死的鱼忽然被扔进池塘里。   又活了过来。   莺儿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珠,朝车外喊:“大爷,姑娘好了!姑娘好了!”   车帘很快被人大力撩起,露出薛蟠满是焦急的脸,额角还挂着汗珠。他一看就知道薛宝儿的病过去了,看起来与前日那晚一样,竟像是全好了。   “哥哥,我没事了!”薛宝儿惊喜地看向薛蟠,试探着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见没有刺痛感便踩实了弯腰站起来,兴冲冲走到车门口,绕开薛蟠伸过来帮忙的手,直接跳下了马车。   健康的感觉有多好,没有人比常年卧病在床的病秧子更有发言权了。   薛宝儿高兴地原地转了两圈,引来附近行人惊艳的目光,她跑去街边商铺买了一大包热腾腾的桂花糕,拿出一块递给薛蟠,也不叫人扶自己踩着脚凳钻进马车,分了两块桂花糕给莺儿和香菱之后,掰下一块小心地放进嘴里嚼了嚼。   又甜又糯。   莺儿捧着街上最普通的桂花糕,哭得稀里哗啦:“姑娘好了!姑娘能吃热食了!”   香菱也高兴得眼泛泪花。   吃完一整块热腾腾的桂花糕,薛宝儿撩起车帘对薛蟠道:“哥哥,我好了,回家吧。”   薛蟠捧着桂花糕咬了一口,眼角湿润,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   他暗暗记下了这家商铺的名字,准备回去就把它盘下来送给宝儿。   可当马车刚刚驶出这条街,车里再次响起莺儿惊恐的叫声:“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第7章 买客栈   从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往前走开始,薛宝儿就敏锐地察觉到水气正在一点一点减少,行至街尾几乎全部消失。   她抓起茶杯喝光了里面所有凉茶水,身体里那种由内而外干涸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刚刚充满气的皮球,随着马车颠簸开始漏气,一条街的路程走完就全瘪了。   全身紧绷,呼吸困难,鞋底触碰地面好似踩在钢针上刺痛难忍。   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没有王子的爱还是不行。   不但不行,随着身体长大,小美人鱼的特征似乎越发明显了。   记得刚穿过来时,除了不能走路,其他还好。过去的两年间,她变得越发离不开水,每天要喝很多水不说,还要时不时到冷水里面泡一泡,不然就呼吸困难。   马车很快停下,掉头往回走,越走水气越充沛,等走到客栈大门口薛宝儿居然再次神奇般地全好了。   众人:“……”   薛宝儿也很纳闷,难道这间客栈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能压制人鱼天性?   薛宝儿还在纳闷,薛蟠已然付诸行动了,他安排人去找掌柜商量能不能把客栈盘给他,价钱好说。   城西这片寸土寸金住满了皇亲国戚和当朝得势的官员,可相比富贵无极的城东往来客商少得可怜,客栈生意并不好做,东家早有脱手之意,只苦于寻不到买主。   掌柜本人就是东家,听说有人要买他手里这间亏损了好几年的客栈差点喜极而泣,想都没想就以极低的价格转手卖给了薛蟠。   将房契揣进怀中,薛蟠兴冲冲拉着薛宝儿走到客栈大门口,却被站在门口的带刀侍卫拦下。   两个侍卫对薛蟠拿出来的房契视若无睹,可当看清楚薛宝儿秀美的脸蛋,两个侍卫惊喜对视,迅速收回了阻拦的手臂,按着刀站回原处。   薛宝儿:“……”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走进客栈大门,薛宝儿惊喜地发现里面果然水气丰沛,这间客栈怕不是建在了海眼上?   然后抬头看见从楼梯上走下来七八个华服少年,站C位那个……   吃鱼怪!   薛宝儿拉着还处在欣喜当中的薛蟠转身就跑,忽听身后有人喊:“站住!”   门口侍卫应声而动,拔出腰刀冲进来,薛宝儿和薛蟠只好站住,薛宝儿心中感叹时运不济,脸上却早已挂好假笑,转身叫了一声小哥哥。   四周沉闷的水气蓦然一晃,泛起阵阵涟漪,好像谁往幽潭里投了一颗小石子。   “好巧啊!”卫持手摇折扇站在二层楼梯上,勾起唇角居高临下看定了薛宝儿,“你不是来都中投亲的吗?怎么,让亲戚给赶出来了?”   薛宝儿也想装乖巧来着,可她天生就不是做绿茶的料,闻言轻笑:“小哥哥还说自家就在都中呢,怎么也被赶出来了?”   四周水气一凝,沉沉朝她压下来,薛宝儿第一次被水压得透不过气来,小脸当时就白了。   这回不光是薛宝儿,连卫持身后的几个华服少年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半年前圣上下旨赐婚,直接让卫持给拒了,气得德宁长公主病了大半个月,而那时候他已经在去东海的路上。   安国公不放心让几个儿子带着侍卫赶去保护卫持,他们问卫持为什么要拒婚,卫持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他们问是谁,他说是一条鱼,每晚都出现在他梦里的一条鱼。   他喜欢一条鱼!!!   震惊了好几天之后,他们还是让人把消息带回了安国公府,送信人回来说德宁长公主听完当场就晕了过去。   等卫持从东海失望而回,宫里就把为公主郡主择选赞善陪侍的差事交给了德宁长公主,卫持刚到家德宁长公主就逼着他相看画像,气得卫持甩着袖子再次离家出走。   没找到心爱的鱼,又被逼婚,卫持这时候正在气头上,看谁都不顺眼。   小姑娘危。   蓦地,水墙四散,还泛起几朵小浪花,卫持噗嗤笑起来,轻轻摇动折扇走下楼梯,在薛宝儿面前站定:“还真让你猜对了,我现在有家不能回。”   薛宝儿被水墙压得够呛,吐出一口气往后退了小半步:“那你挺、挺可怜的。”   他可怜?   后面几个华服少年都听不下去了,最可怜的应该是他们才对,无缘无故跟着跑了大半年,回到家连身衣服都没换就又跑出来住客栈。   谁有他们可怜!   “我不可怜。”卫持含笑看着她,“我把整个客栈都包下来了,你们想住得求求我,还是你们更可怜些。”   这是要报前天晚上的仇了?   让水墙一压,薛宝儿可不敢再招惹他。   她不敢,有人敢。   薛蟠大咧咧走上前,把房契在卫持面前抖了抖,边抖边说:“巧得很!这家客栈刚好是我家的产业,现在东家看你不顺眼,不想租给你了。租金多少,我双倍退你,半个时辰腾房,赶快!”   “……”   卫持在都中从来都是横着走,皇亲国戚见了也要叫一声世子爷,这外乡来的居然敢赶他走?   真是活腻了!   薛宝儿也不明白平时还算稳重的薛蟠怎么一见卫持就炸毛,把出发前母亲和她交待的话全忘了。   她赶紧把薛蟠往回拉,可惜人小力薄拉不动,只好挤到两人中间想把他们隔开。薛蟠离卫持很近,薛宝儿硬往里挤差点撞到卫持身上,门口带刀侍卫看情况不对就要往里冲,卫持晃了晃折扇,侍卫和他身后的几个人急急刹住了脚。   倒是薛蟠怕伤到薛宝儿急忙朝后退了一步,薛宝儿如愿将两个纨绔隔开,端端正正朝卫持行了一个福礼,歉意道:“我哥哥性子急,才盘下这家客栈着急盘点交接,只怕招待不周,并没有赶客的意思。”   卫持嘴唇动了动,听薛宝儿又道:“若世子爷不嫌弃,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后半句更像是说给薛蟠听的:“客栈开门做生意,只怕门前冷落赚不到银钱,断不会做赶客这等那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薛蟠此时也冷静下来,站在薛宝儿身后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卫持抬了下折扇示意她起来,饶有兴致地问:“你知道我是谁了?”   薛宝儿仰头看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世子爷名动京城,前日有幸在客栈遇见,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   京城第一纨绔可不臭名远扬吗?   薛蟠越来越佩服薛宝儿骂人不吐脏字的嘴皮子功夫,他回头看了一眼凶巴巴的带刀侍卫,心情很好地朝卫持一拱手,改口道:“刚才确实怕招待不周,还请世子爷见谅。”   “世子爷是要出去吗?那快请,正事要紧!”薛蟠将薛宝儿护在身后摆出一副送客的姿势,“薛某刚刚盘下这家客栈也有很多事要忙,就先去后面查账了。世子爷慢走!”   说完要拉着薛宝儿离开,卫持无意间瞥见薛蟠紧紧拉着薛宝儿衣袖的手,心中莫名不爽。   他收起折扇拦住他们,幽幽看着薛蟠训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少年心里齐齐一声吁,人家亲兄妹,妹妹年纪小兄长就拉拉袖子有何不可,您前儿夜里还拉了人家姑娘的手呢,那时候怎么没见您想起这句来呀!   薛蟠也给气够呛,心说这厮管得也太宽了,硬要拉着薛宝儿闯过去,卫持怕伤到小姑娘只好放行,非常欠揍地在后面说:“今日我又得了一只鲛人,一会儿弄回来涮火锅吃,让厨房做好配菜。”   薛宝儿只觉头皮发麻,扯出薛蟠抓着的袖子,用两只小手捂住耳朵嗒嗒嗒朝后院跑去。   卫持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哈哈大笑,等兄妹俩走远了,他才敛起笑容,朝身后吩咐道:“让人查查薛家兄妹的底细,看看他们到京城来做什么?” 第8章 说实话   薛宝儿跑到后院就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她敏锐地察觉到后院水气较前院明显稀薄很多,听说吃鱼怪走了,才敢回到前院,可等她走回前院,水气忽然全部消失了。   她再次被打回原形,变成一条干涸等死的鱼。   全身浸在冷水浴桶里,晕乎乎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薛宝儿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仔仔细细想了一遍。   一次是城外客栈,一次是这家客栈,水气两次凭空冒出来,好像都与吃鱼怪有关。   京城第一纨绔么?   薛宝儿绝望地沉入水中,看来不是这家客栈建在了海眼上,而是她遇见了海王。   真海王。   她现在面临两个选择,第一想办法跟在卫持身边,这样可以获得短暂的健康,但极有可能因暴露被吃掉。第二远离卫持,带着小美人鱼的特质继续等待皇子诞生,然后搞一搞姐弟恋。   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极有可能是母子恋或奶孙恋。   如果皇帝一直生不出儿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选择题好难!   波塞冬救我!   泡过冷水澡,薛宝儿又恢复了从前病恹恹的状态,薛蟠怕薛母担心在客栈简单吃过午饭后将薛宝儿送回了贾府。   薛宝儿有气无力地靠在美人榻上思考人生,有小丫鬟跑进来说林姑娘来了,薛宝儿这才想起之前撺掇林黛玉参与选拔的事,不禁面露歉意。   是她托大了。   黛玉听她说选拔标准提高,也只是笑笑:“之前不过凑趣儿,哪里就真想去了?姐姐还是好生养病吧,别想太多。”   两人说了一会子闲话,王夫人和凤姐过来看薛宝儿,见她还是老样子宽慰了几句便进里屋与薛母闲话去了。   凤姐已经听说了陈氏的所作所为,与王夫人一样气愤,可她到底是小辈不好议论长辈,只得坐在炕下的椅子上柔声安慰道:“我派人打听过了,二叔过两日就回来。到时候定要请姨妈和表弟表妹过府洗尘,姨妈别忘了带上我,让我也过去热闹热闹。”   当初王家最小最得宠的女儿为何会嫁到薛家,凤姐听父亲提过,所以这些年王家几房都对薛家多有照拂。特别是二叔王子腾,几乎有求必应。   也难怪陈氏害怕薛母会把病秧子女儿硬塞到王家。   凤姐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王夫人,心说,薛家表妹来之前,太太还跟她透露过想与薛家结亲的意思,如今见了姨妈却只字不提,看来也是没戏了。   想起薛宝儿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凤姐心中叹息,以后说亲必然艰难,可惜了那般好模样,便是能嫁恐怕也要下嫁给更加不堪的商贾人家了。   “宝丫头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到时候再说吧。”多年不见,薛母也很想念兄长,可一想到刘氏防贼似的态度就有些打退堂鼓。   王夫人其实有点理解刘氏的心思,谁也不想娶一个病秧子做儿媳,于是劝道:“我瞧着王儋人老实,不如等兄长回来……”   “宝丫头还小呢,我想留她在身边多养几年。”薛母打断了王夫人的话。   凤姐见状赶紧说起别的岔开话题。   这时候门外有小丫鬟来报:“舅老爷府上的陶妈妈来了。”   陶妈妈是陈氏的陪嫁,也是她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妈妈,陈氏大晚上派她过来做什么?   凤姐暗自思忖,难道二叔知道了今天陈氏慢待姨妈的事,急着请姨妈过去赔礼?   可这急吼吼的也不像二叔平时的做派呀!   薛母让人把陶妈妈领进来,陶妈妈规规矩矩行礼过后朝薛母笑道:“给姑太太道喜!”   薛母疑惑:“哦?这话从何说起啊?”   陶妈妈笑脸堆菊:“回姑太太的话,择选赞善陪侍的事儿还有转机。”   王夫人一挑眉:“你家太太不是说托人使银子都行不通吗?”   “别家托人使银子自然行不通,王家可是那别家可比的?”陶妈妈见问,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编瞎话,“两位姑太太都知道,我们太太最是嘴硬心软的,没有把握的事从不打包票。”   “两位姑太太前脚刚走,我们太太后脚便给安国公府递了拜帖,亲自去给德宁长公主请安。”   想到陈氏被“请”去安国公府盘问,陶妈妈说得越发情真意切:“听我们太太说起表姑娘如何出众,德宁长公主很是高兴,详细询问了生辰八字容貌性情,大笔一挥特批了一个名额出来,还让我们太太赶紧领表姑娘过去给她瞧瞧,说要是投缘便留下给世子爷做陪侍!”   说到最后陶妈妈都有些兴奋了。   安国公府门槛太高,卫持是世子又是德宁长公主的心尖子,而薛家不过商贾末流,薛宝儿有病在身,怎么看都是薛家高攀了。   怕是姑太太做梦都能笑醒了吧。   忽然想起那些关于皇帝私生子的传闻,王夫人不动声色地给薛母使眼色,薛母却摇摇头,脸上笑容不变:“让二嫂费心了。我今日登门便是想与二嫂商议,宝丫头旧疾尚未痊愈,想来是没有那个造化去伺候贵人了。恰好宫里择选的条件也提高了,正合我心意,便没说出口。”   这是拒绝了?   天上掉馅饼居然有人不要!   陶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陈氏今天确实去了安国公府,确实给德宁长公主请了安,也确实说了薛宝儿许多好话。可她却不是自己登门,而是被德宁长公主身边的嬷嬷给“请”过去的,还站着回答了一个多时辰的问题才被放回来。   回来时人差点虚脱。   等缓过来便急吼吼派她到贾府来接人,说不管多晚都要把薛宝儿送到安国公府,陶嬷嬷当时满口答应,以为薛家听闻有这等好事必然上赶着把女儿交给她。   所以才编了以上谎话,想替她家太太卖个人情,谁知薛家竟然不领情。   这谎要怎么圆回去?   麻烦大了!   陶妈妈后背沁出一层白毛汗,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姑太太先别急着拒绝,听老奴把话说完。”   “表姑娘的病情我们太太不敢隐瞒,全都说了,可德宁长公主只是笑笑,丝毫不介意。”陶嬷嬷顿了顿,紧张地思索措辞,“既然德宁长公主全都知道,还想见表姑娘一面,是表姑娘的福气来了也说不定。万一合了长公主的眼缘,那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呀!姑太太是不是再想想!”   这里面的弯弯绕薛母自然晓得,说是给公主郡主择选赞善陪侍,标准却高不可攀,皇后又把这差事交给了德宁长公主,德宁长公主七个儿子都未婚配,其用意不言自明。   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宝丫头这身子时好时坏,而卫持又是那样一个膏梁纨F之徒……   陶妈妈跟在陈氏身边许久,什么人没见过,一打眼就猜出了薛母的顾虑,又道:“听我们太太说德宁长公主对世子爷管束很严,世子爷的院子里一个丫鬟都没有,除了嬷嬷就是小厮,比平常人家规矩百倍。”   所以才出去胡闹,薛母心中冷笑,不再言语。   陶妈妈焦急地瞥了一眼放在屋角的自鸣钟,暗自焦急,脸上却不显,仍旧耐心劝道:“老奴也去过安国公府,里面丫鬟婆子多到眼晕,不会累着咱们表姑娘的。世子爷年纪还小,尚未定性,有安国公那样文武双全的父亲,和天潢贵胄的母亲,更有宫里头的恩宠,差不到哪里去的!”   那么多三品以上的官眷削尖了脑子往安国公府送画像,也没听说德宁长公主见过谁。薛家大姑娘原本连资格都没有,不知拜了哪位菩萨拔得头筹,姑太太居然还在这儿拿乔等人劝,里子也要,面子也要。   委实恨人!   再不找几个帮手,怕是要误了时辰。   陶妈妈笑嘻嘻看了凤姐一眼,继续亲热道:“要是咱们表姑娘进了安国公府,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呢,只盼姑太太记着我们太太的好,将来多多照拂。”   薛母笑而不语,心里却有点动摇。   当初宝儿听说能进宫读书非常高兴,硬缠着薛蟠带她到族学里上课,连学究都夸她孺子可教,还说若是男儿必然金榜题名。   今日听说去不成了,就蔫巴巴的没什么精神。   凤姐暗戳戳朝王夫人看过去,见王夫人朝她点头,忙跟着劝:“机会难得,姨妈不妨让宝妹妹去试试,省得日后怨您误了她的前程。”   这话正好说到了点子上,薛母眼中露出迟疑之色。   凤姐眼珠转了转,话锋一转:“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德宁长公主那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首辅家的嫡女都被退了亲,安国公府是那么好进的?”   意思是说去了也不一定能成。   薛母看向坐在旁边的王夫人,王夫人并不表态,只盯着陶妈妈额角生出的细汗,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急,不急,等明日请了太医过来给宝丫头瞧瞧,姨太太心里有了计较,再给二嫂回话不迟。”   不急?   您二位是不急,我们家太太领了军令状都快急死了!   陶妈妈心里骂了声老狐狸,膝盖一弯直接给跪了,全然没了上午的趾高气昂:“求姑太太可怜可怜我们太太!德宁长公主让我们太太今晚前务必领了表姑娘前去相看!若是晚了,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第9章 长公主   说起德宁长公主那可是个十足的幸运儿。   先帝十子一女,十个皇子都是上马能安邦下马能治国的狠角色,却把独女宠成了一个刁蛮任性的傻白甜。   小公主到了出嫁的年纪嚷嚷着自己选夫婿,抬眼就看上了刚刚戍边还朝的安国公世子赵守成。   赵守成人生得俊朗不说,还是当时战神一般的存在,都中到处流传着他的英雄事迹,是所有少女的深闺梦里人。   先帝爱惜人才,无论小公主如何哭闹都没有赐婚,而是将赵守成召进宫征求他的意见。   本朝律法规定,驸马不得担任要职,只能领虚衔。   换句话说,尚公主等于提前退休。   谁都没有想到,赵守成会在风头正劲的时候急流勇退。他对先帝说不敢辜负公主的厚爱,于是独宠德宁公主二十几年,一口气生了七个儿子,至今恩爱如初。   后来先帝薨逝,大皇子遇刺,九王夺嫡不可避免。德宁公主坚决站在自己胞弟这一头,最终押宝成功助当今坐稳龙椅,获封德宁长公主,圣宠不衰,是当今最信任的长姐。   顺风顺水的生活使得这位德宁长公主越发骄纵跋扈,朝廷大员都不敢招惹,更别说命妇了。   对陶妈妈的话,屋中众人并不怀疑。   彩霞瞧着王夫人的脸色,等陶妈妈跪实了,说完了才把她扶起来。   陶妈妈闹了个没脸,越发做小伏低,只垂首站着等候王夫人示下。   王夫人根本不拿正眼看她,转头对薛母说:“既如此,也不好拂了长公主的美意,成与不成都要宝丫头走一趟了。”   薛母点点头:“二哥在朝中为官,不好得罪了长公主,我心里有数。”   说完让身边的大丫鬟同喜告诉薛宝儿知道,并伺候梳洗打扮起来。   陶嬷嬷心往下沉,一个说不能辜负长公主,一个说不能连累老爷,说来说去都没她家太太什么事。   而她家太太还得巴巴把人送去安国公府,德宁长公主要是看见薛家表姑娘瘦小病弱的模样,指不定多生气呢,到时候苦的还是她家太太。   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正想着门外有小丫鬟来报:“舅太太来了。”   陈氏在府中等得心焦,料想王家两姊妹上午在她这儿受了气定要为难陶妈妈,眼看夜深只好亲自来接人。   进门看见陶妈妈臊眉耷眼的模样就知道露馅了,她强扯出一个笑略过站着回话这一节,直接把长公主的吩咐说了。   见薛母答应接了薛宝儿便走。   马车上薛宝儿身体越发不好了,有气无力地听着陈氏教她规矩,见了长公主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说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到最后只能晕乎乎地看着陈氏的嘴巴一张一合,耳朵里嗡嗡直响,没晕过去全靠意志品质支撑。   离开客栈,薛宝儿本来已经做出了选择。   真爱生命,远离吃鱼怪。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不过她现在这副病弱的模样,连刘氏都唯恐避之不及,恐怕要让金尊玉贵的德宁长公主失望了。   果不其然,德宁长公主见到薛宝儿失望极了,一度怀疑自己找错了人。   什么美若天仙,什么声如玉碎,什么乖巧可人,统统都没有,眼前只是一个病恹恹的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   这就是老七口中那个把卫持迷得不着家的绝色少女?   这就是陈氏口中那个知书识礼兰心蕙质的名门闺秀?   又喝光了一壶凉茶水!   从进门到现在,这是第几壶了?   人家喝水用杯,她用壶,喝了好几壶都不去净房,怕不是个漏斗转世!   德宁长公主除了失望,还是失望,懒懒问了几个问题,就让桂嬷嬷扶着去了净房。   看得她都想出恭了。   走到屋外,抬眼见赵守成朝这边走过来,德宁长公主瘪了瘪嘴眼泪汪汪,赵守成赶着快走几步到近前,毫不避人地拉起长公主的手,温声问:“怎么了?那姑娘不合公主心意?”   德宁长公主积攒了一肚子的情绪,此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岂止不合心意!   桂嬷嬷朝跟着的内侍婢女使了个眼色,等众人退下才替德宁长公主回答:“回国公爷的话,薛家大姑娘并不像七哥儿说的那般好。容貌还算清秀,可惜身体太差,是、是坐着轮椅过来的。从进屋就开始不停喝水,一壶接一壶地喝。长公主问她话,答一句要喘半天,声短气弱,看着不像个有寿的。”   赵守成听完一笑,拿帕子给长公主边擦眼泪边说:“身子骨差不要紧,补一补就好了。”   说着吩咐桂嬷嬷:“拿了我的对牌把吴太医请过来给把把脉,看看到底是何病症。”   从前年开始给卫持说亲的人就没断过,上到皇后下到官眷娘子,卫持愣是半个也没看上,连圣上赐婚都给拒了。   难得有人能入了他的眼。   桂嬷嬷领命退下,很快将太医院最善长疑难杂症的吴太医请了过来,吴太医给薛宝儿把过脉捋着山羊胡子对赵守成说:“这位姑娘病得极重,气血两亏,筋脉枯竭,恐先天热毒已入膏肓,能活到现在全靠菩萨保佑。”   “就是治不好了?”德宁长公主心情复杂。   吴太医叹气:“病入膏肓,大罗神仙也难回天。”   送走吴太医,德宁长公主六神无主地看向赵守成,赵守成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安慰道:“持儿偏爱性子跳脱的姑娘,又怎会看上一个病秧子?许是老七没说清楚,找错人了。”   桂嬷嬷端来一碗安神汤,笑道:“公主不是派人给世子爷传话去了,这半天也没见世子爷回来,兴许就是找错了人,又或是世子爷根本没放心上。”   话音未落,门外有内侍通传:“世子爷回府了!”   德宁长公主眼前一黑,长久以来积压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她歪在赵守成怀里嚎啕大哭:“我愧对先帝,愧对圣上,愧对卫氏列祖列宗!”   赵守成朝桂嬷嬷摆摆手,桂嬷嬷带着屋中伺候的人退了出去,回身关紧房门,院子里也不留人,只她一个守在门口。   “将军,将军我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我始终想不明白!”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德宁长公主喜欢喊赵守成为将军,好像他还是那个刚刚戍边回来的青年将军。   “我们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卫持身上,三岁开蒙,六岁读经史,八岁习武艺,每样都没落下。兢兢业业十多年,自己的孩儿都顾不上,怎么就把卫持养成了一个膏梁纨F扶不起的阿斗!”她哭得声噎气堵。   赵守成眼神黯然,这事他也想不明白。   卫持从小调皮,脑子却特别聪明,过目成诵,下笔有神,武艺也练得有模有样,按理说长大以后应该比其他孩子更有出息。   可现实正好相反,现实是他和公主的儿子们个个有出息,卫持却成了京城第一纨绔。   怎么会这样!   晃神之际,长公主已经哭成了泪人,赵守成怕她悲伤太过勾起旧病,忙给她顺着背,开解道:“那姑娘再不好,至少还是个人,总比鱼好!”   鱼???   鱼不行!!!   长公主果然不哭了,擦干眼泪吩咐桂嬷嬷让陈氏带薛家大姑娘先回去,她要亲自跟卫持谈谈。   薛宝儿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往外走,内心毫无波澜。   今晚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在长公主面前丢脸,免得被留在这里伺候吃鱼怪随时面临生命危险。   陈氏走在旁边,心情很好,长公主明显对薛宝儿不满意,这样的话别人还有机会。   穿过一道游廊又是一道游廊,薛宝儿屁股都坐疼了还没到垂花门,不得不说安国公府是真的大,进来一趟不容易出去同样费劲。   隐隐的,水气翻腾,薛宝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恶浪迎面拍了个正着,干涸紧绷的皮肤瞬间补满了水,身体一点点充盈起来。   满血复活!   身体舒服了,心却慌的一批。   糟糕!吃鱼怪回家了! 第10章 套路深   此时此刻卫持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自从半年前梦见鲛女,他几乎每夜都无法安眠,睡着就是那个怪梦,醒来汗透衣背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其实他对鲛女无感,也没想真的娶条鱼回家。   他只想睡个好觉。   长公主瞧他眼下发青很是担忧,请太医来诊脉,一帮庸医捋着胡子说什么肾亏气虚才会失眠盗汗,话里话外劝他节制房事,不但又给他添了一桩纨绔的实证,还差点害他沦为笑柄。   说他不行?   他怎么不行?   他行得很!   在皇宫的春日宴上被人讥笑,卫持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包下都中最有名的青楼,一住就是半个多月。   起初听着清倌人抚琴还能勉强睡上一两个时辰不做梦,几天之后也不灵了。   他要去找鲛女,问问他自己到底哪里好得了她的青眼。   他改还不行吗?   听说东海有鲛人出没,他便去东海找,结果一无所获。   回来的路上又听说北海有渔民捉到了鲛人,不管是与不是也花了重金买下,今日运到都中一看竟然是条早已死去的大鱼,只脸有点像人,与他梦中那半副人身的美貌鲛女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不死心凑过去看,那条大鱼居然自爆了,幸亏侍卫悍不畏死挡在他身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如此,也染上一身难闻的鱼腥味,回客栈怎么洗也洗不掉。   问过渔行的人才知只有龙涎香可以盖住这种味道,可这龙涎香是御用,外面的店铺根本买不到,经老七提醒他才想起来德宁长公主好像长年用这玩意儿熏衣服。   可他昨天离家出走时曾撂下狠话,长公主若再逼他成亲,他就一辈子不回家。   不但不回家,他还要出家。   要是现在灰溜溜回去……   他不要面子的吗?   正愁找不到理由,德宁长公主身边的桂嬷嬷派人来传话,说长公主看画像时相中了金陵薛家的大姑娘,想让她给自己做陪侍,人已经接来府上,请他过去瞧一瞧。   卫持听完直皱眉,长公主给他选了个女陪侍,还嫌他不够丢人是吗?   行,挑女陪侍是吧,这回除了醉花阁里的头牌他谁也不要!   反正他不想去宫学,正好乐得清静。   总之带着各种不爽,卫持直接把马骑到了垂花门前,马屁股后面跟着跑得气喘吁吁的七公子赵子纯,赵子纯边跑边喊:“四哥!四哥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让查的那对兄妹我查到了!他们是……”   赵子纯话没说完抬眼看见被人从垂花门里推出来的薛宝儿,前方骏马扬蹄嘶鸣原地刹住,赵子纯没注意一头碰在马屁股上发出“哎呦”惨叫。   薛宝儿看清骏马上端坐的俊美少年真想拔腿就跑,可身边跟着陈氏和一大堆侍女,刚才她还病恹恹的坐都坐不稳,要是转眼撒丫子跑了估计能吓着几个。   况且这欺骗长公主的罪名她也担不起。   两害相权取其轻,薛宝儿坐稳了身子低下头假装害羞不认识。   “金陵薛家。”卫持居高临下望着薛宝儿珠光环绕的发顶,替赵子纯补齐了后半句话。   赵子纯目瞪口呆:“好巧啊!哪儿哪儿都能遇见!”   陈氏也没想到能遇见卫持,更没想到卫持好像认识薛宝儿,唤了一声世子爷之后,诧异地问:“你们见过?”   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一股子难言的鱼腥味差点让她当场吐出来。   卫持嘴唇动了动,却被薛宝儿抢了先:“不曾!”   迎上陈氏狐疑的目光,薛宝儿坐在轮椅上朝卫持福了福,糯糯道:“在城郊客栈时,哥哥有幸与世子爷有过一面之缘。”   难怪。   陈氏屏住呼吸想,金陵第一纨绔遇见京城第一纨绔,估计还相见恨晚来着吧。   怪不得这美差差点落在薛家门上。   只可惜啊,长公主火眼金睛看不上病恹恹的商门女。   等等,她是不是眼花了?   陈氏眯起眼看向薛宝儿,只见在宫灯的照耀下好像换了一个人,粉妆玉砌的哪里还有半点气息奄奄的样子。   陈氏信了七八分,抬眼看卫持的反应,只见他不在意似的点点头:“确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她装病。   这些年都中官眷对他的态度很微妙,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想攀高枝,恨不能第二天就把女儿塞进安国公府送到他床上,第二种避之不及,恨不能一根头发丝也别跟他扯上关系。   很明显,薛家大姑娘属于第二种。   为了避免被德宁长公主选中,为了不跟他扯上关系,宁可装病装残疾。   不是想逃吗,偏不让她如愿。   刚才围着她打转的那几朵欢快的小浪花忽然不见了,水气恢复平静,甚至有点死气沉沉。   薛宝儿死命低着头,她知道卫持肯定误会了,可她没办法解释。   说她是一条鱼?   太荒谬!   万一他信了,自己还可能有生命危险。   老远就闻见他一身的鱼腥味,搞不好又吃了她一条同类。   “给长公主请过安了?”卫持忽然开口,也不知道在问谁。   反正薛宝儿打算死扛,不指名道姓问她,绝不开口。   送她们出来的内侍上前一步,忍着恶心简短道:“回世子爷的话,请过安了。”   卫持盯着众人脸上明显不适的表情,故意摸出折扇恶趣味地扇风:“怎么说?”   内侍诧异地抬头看了卫持一眼,心说,当着薛家姑娘和陈太太的面说长公主没看上,合适吗?   于是垂眼含糊道:“奴才不知。”   陈氏明白,这是给薛王两家留着面子呢,明摆着就是没戏了。   她巴不得赶紧离开,鱼腥味冲得脑仁疼。   卫持端坐马上,冷声问:“你愿意吗?”   明眼人都听出来这是在问薛宝儿,薛宝儿也不好再装死,只得将错就错:“回世子爷,我自幼身体孱弱,离不得药石……”   “那就是不愿了?”卫持打断她。   薛宝儿:“……”   薛家以后要在京城发展,她可得罪不起这尊神,慌忙解释:“不是!我只怕……”   卫持居高临下看定她,似笑非笑:“那就是愿意了?”   薛宝儿:你套路我!   内侍明知长公主没看上薛宝儿,忙又上前一步:“世子爷,长公主还在等您呢。”说完差点吐出来。   卫持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打嘴仗总算赢了她一回。   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赵子纯,手摇折扇大步朝垂花门走去。   薛宝儿长出了一口气,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然后听某人在身后大声说:“本世子很满意,长公主终于挑对了一回!”   话音未落,周围翻起无数欢快的小浪花,薛宝儿轻轻磨了磨牙。   离开安国公府,薛宝儿坐在马车上又恢复了原来病恹恹的模样,陈氏坐在她对面,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舅母想说什么就说吧。”薛宝儿让她看得浑身难受。   陈氏抿了抿唇:“蟠儿认识卫持?”   薛宝儿摇头:“算不上认识,只有两面之缘。”   陈氏就当他认识了,又问:“蟠儿可还认识安国公府其他公子?”   这是想打其他人的主意?   不过其他人,她还真没注意。   卫持太过张扬,想不注意都难,相比之下其他人都很低调。   薛宝儿又摇摇头:“不认识。”   陈氏叹口气,心说,是她糊涂了,应该找薛蟠来问才对,薛宝儿命都顾不过来呢,问了也是白问。   也不知薛家走了什么狗屎运,她使银子托人制造那么多次偶遇都没让卫持多看王熙鸾一眼,薛宝儿这丫头病成这样,居然攀上了高枝。   看来是她小瞧了薛家,小瞧了薛蟠,深悔今日慢待了薛家人。   不过因祸得福,薛宝儿被卫持看中了,王ㄗ芩惆踩了,就算薛母哭求,老爷也绝不敢得罪安国公府得罪卫持。   明天她就让王ㄈゼ指回拜薛母,顺便笼络薛蟠,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陈氏在脑子里安排好一切,忽然觉得身上臭臭的,举起袖子一闻差点背过气去,忙忙地吩咐车夫快些赶路。   而安国公府后宅,长公主早用香帕子掩住口鼻,命人取来龙涎香玩命熏。 第11章 走后门   熏了好一会儿龙涎香长公主才敢把香帕子从口鼻移开,还没张嘴说话先咳嗽起来,心里气卫持回府不先去更衣故意用鱼腥味熏她,脸上却并不显,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薛家大姑娘我看过了,模样标致,人也沉静,只是身体病弱,年岁也小了些,过了年才满十岁。”她说。   没想到龙涎香这么管用,卫持心里有点失望,闻言挑眉:“不过选个人陪着读书,我没那么高要求,好看就行。”   长公主不死心,让人拿画像过来给他挑,语重心长:“好看的这里面多的是,何苦来找个病秧子?”   捉弄人的快感过去了,卫持又郁闷起来。   以前就算有些官眷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也是暗戳戳的,从来没有人敢像薛宝儿那般当众打他的脸,话里话外都透着嫌弃。   卫持不由拧眉,倒打一耙:“别人家世子选陪读选的都是男子,偏长公主非要塞个美人儿给我,难道在长公主眼中我就这么急色,这么不堪,读书的时候都想着那些?”   忽然不想被人嫌弃了。   “读书?”德宁长公主并没有被卫持的话激怒,反而惊喜道,“你肯去宫学读书了?”   卫持也曾是个好学生,太傅都夸他是神童未来不可限量。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读书的呢?   好像是从十岁开始的。   十岁那年卫持第一次被人带去了醉花阁,从此沉迷美色荒废了学业。   也是那年,为稳住卫持不让他流连秦楼楚馆,宫里送来两个绝色美婢,可没出三天,一个浑身是伤地挂在房梁上,一个衣衫不整地漂在莲池中央,死了个干净。   德宁长公主气急了,质问卫持都做了什么,刚满十岁的卫持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她,不住摇头。   不管是不是卫持做的,宫里赏下来的两个美婢总是死在了他的院子里。尽管长公主竭力掩盖事实,皇帝还是知道了,把卫持叫到宫里好一顿申斥。   从此卫持行事越发叛逆,总喜欢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出来,渐渐有了纨绔之名。   大话说出去了,卫持后悔不迭,可总不能把刚说出去的话再吃回来吧。   “卫骏、卫骋他们都被拘在宫学里读书,年后老六老七也要去了,剩我一个不好玩。”他梗着脖子道。   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别别扭扭的:“那个……薛家女我不要了,还请长公主安排她去陪安宁郡主读书,我有长命陪着就够了,带着个小姑娘不方便。”   请?   德宁长公主噗嗤笑出声来:“咱们世子爷什么时候学会走后门了?”   卫持挑眉,长公主怕他犯浑,立刻改口:“一个商门女什么要紧,你若喜欢收在院子里不好?”   卫持一本正经拒绝:“我尚未娶妻,收一个世家女在院子里算怎么回事?名分给是不给?若给名分,将来正妻入门又该如何想我?”   长公主大喜,心说,卫持这个样子倒有几分皇帝当年的风采。   “那就先娶妻,如何?”长公主趁热打铁,把那些画像朝卫持的方向推了推。   卫持苦笑:“我再说一遍,我的妻不在乱七八糟的画像里,她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声音苦涩:“她是一条鱼,每天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早晚会找到她!”   又是那条鱼!   长公主这半年看见鱼就烦,命人把池塘里的锦鲤全部打死,饭桌上也不许出现任何鱼的食物。   她现在恨鱼入骨。   是她无能把卫持养成了纨绔,皇帝却并无责备。为将功折罪她曾在皇帝面前放出豪言,卫持一日娶不到贤妻,她的六个儿子也跟着打光棍。   转眼三年过去,她的大儿子早已过了弱冠之年,老二、老三也都过了议亲的最佳年纪,可卫持却迷上了一条鱼。   若再等下去,恐怕连老七的亲事也要耽搁了。   可现在不能说出苦衷,还要忍受卫持的冷嘲热讽。   “长公主您可不能太偏心,府里除了我,您还有六个优秀的儿子呢。老大老二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屋里连个通房都没有,每天素得挠墙,这些画像他们更需要。”卫持欠揍道。   “还有……薛家大姑娘的事我就当您答应了啊!我打听过了,中秋节之后忠顺王府会送安宁郡主去宫学。到时候我也去,要是看不见那小病秧子,太傅他老人家搞不好要气出大病来!”他飞快道,话未说完人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长公主:“……”   翌日上午,王ü然带了礼物去贾府看望薛母,他照例先去了王夫人的院子,由王夫人带去给贾母请安。   王家很少派人过来贾府,逢年过节也只派管事按旧例送些年节礼,有事也是让管事过来给王夫人带话,请她去王家商议。   贾母寿宴每年都办,只整寿才能见到王家舅太太的面,问起家里的少爷小姐,舅太太总能找到来不了的理由。   贾母爱热闹,东西两府都知道时不时要办个赏花会、暖炉会什么的凑趣儿,去王家请人就没一次能请来的,人家少爷闭门苦读,人家的姑娘忙着学琴棋书画、女红针黹。   搞得好像别家只顾享乐,只有他们王家最思进取!   昨日王夫人和薛家姨太太从王家回来,虽然没说什么,脸色明显都怎么不太好看。   今日王家格外殷勤,把他们家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二少爷王ㄅ闪死刺酵薛母,想来是与昨夜陈氏来访有关。   昨夜发生的事,吃早饭的时候贾母已经问过凤姐了,原来是薛家大姑娘不知怎地入了德宁长公主的眼,破例入围了本次赞善陪侍的选拔。   这次选拔王家好像也送了姑娘去,听说也选上了,难怪昨日还冷若冰霜,今日莫名就亲热起来。   贾母忍不住唏嘘,王家这份攀高踩低的嘴脸和能屈能伸的做派真让人刮目相看。   心里虽不喜王家舅太太的做派,可贾母见到王ū救嘶故呛芟不兜模觉得这孩子模样好且斯文通透,说起话来也很讨喜,绝不是陈氏口中的书呆子。   送走王ǎ再看自家子孙,贾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命人把三日后的赏菊宴给取消了,把贾政叫到跟前催他赶紧给宝玉延请西席,贾环、贾兰也不能再混闹了一起送去族学读书。   且说王ǜ着王夫人来到梨香苑探望薛母,人刚走进院门就听见正屋里传出妇人的哭声,王夫人忙快走几步进屋,见薛母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抹眼泪,薛宝儿挨在她身边不住劝慰,薛蟠站在炕边唉声叹气。   “怎么了这是?”王夫人进屋便问,昨天还好好的。   薛母刚要答话,看见王夫人身后站着王ㄓ行┎恢所措,还是薛宝儿帮忙打了圆场:“是我哥哥浑说,惹得妈掉了眼泪,让太太和二表哥见笑了。”   薛蟠挠挠脑袋给王夫人和王ㄐ欣袼闶墙夜去了。   王ㄒ哺薛母行礼,然后朝薛宝儿笑笑:“听说宝妹妹身体欠安,家母特意嘱咐我多带些补品过来。”   薛宝儿谢过,薛母便让莺儿叫来健壮仆妇将薛宝儿抱到耳房去,她有话要问王ā   王ㄖ辉诮屋时看了薛宝儿一眼,之后始终垂着眼眸,直到仆妇进来抱人才又匆匆瞥了一眼。   只见她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玉色衣裙,头上简简单单戴了碧玉珠花,耳朵上坠着水滴形状的羊脂玉耳环,巴掌大的小脸瓷白细腻,被仆妇抱起时露出腕上一对白玉手镯,和……两只绣了彩蝶的樱粉色绣鞋……   王ê粑一滞,慌忙垂下眼睑不敢再看,连之后薛母问话都不曾听清,直到薛蟠又问了一遍才想起来意道:“姑母莫担心!德宁长公主遣人过来传话,说中秋节后忠顺王府要送安宁郡主去宫学读书,指了宝妹妹给安宁郡主做陪读。”   不是卫持吗?   薛蟠刚在客栈打听了一箩筐关于卫持昔年的“英雄事迹”,听得薛母心惊肉跳抹眼泪,就换人了?   薛母捂着心口念了句佛,又问:“安宁郡主可是个好相与的?”   “安宁郡主……”王ㄌ头看了一眼薛母哭红的眼睛,委婉道,“安宁郡主是忠顺亲王的嫡幺女,听说极得王爷宠爱,性格难免骄纵些。”   岂止骄纵,安宁郡主简直就是女版卫持。   想起出来时陈氏的叮嘱,王ㄏ乱馐栋押蟀刖湟去,笑吟吟看着薛母:“宝妹妹能得德宁长公主青眼可见造化不浅,料想忠顺王府也会有所顾忌,再说宫规森严,任谁也不敢造次。”   当然卫持除外。   可忠顺亲王也有从龙之功,军功卓著,所以才能以异姓破例册封亲王爵,卫持再浑也不敢对安宁郡主身边的人下手。   薛家虽富可敌国,终究门第不高,若贸然给公主做陪读恐怕会遭人嫉恨,安宁郡主虽是郡主,待遇却与公主无异,也算是最佳人选了。   难为德宁长公主煞费苦心,只是他好像听说……安宁郡主十分痛恨读书,至今大字都不识一个。 第12章 挑宫花   王ㄅ阊δ噶奶欤薛宝儿也没闲着,派人在门外听墙根,王ㄈ嘶姑蛔撸他带来的消息薛宝儿就知道了一个大概。   当得知德宁长公主对她的安排,薛宝儿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没把她留给吃鱼怪。   忠顺王,是《红楼梦》里唯二出现过的亲王,似乎与贾府被抄家很有些关系。   等等!   亲王?   亲王是先帝的儿子,也曾经是皇子啊!   那她能不能……   德宁长公主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亲王应该不至于太老,父女恋她还可以考虑,要是爷孙恋就算了。   委实下不去嘴。   她只需要得到一点点爱,接个吻,变成人。   等完全变成人,她一定死远远的,绝不破坏别人家庭。   怀揣希望,听见莺儿说王ㄒ走了,薛宝儿赶紧命人将她抱上木轮椅推出去送王ā   王家深耕京城多年,自然知道亲王的情况,她得提前打听打听。   薛母留了王夫人在屋中说话,让薛蟠送王āM迈出屋门就看见薛宝儿坐在木轮椅上朝他们笑。   “许久未见,我也出来送送二表哥。”她说。   薛蟠最讨厌跟读书人说话,拿腔拿调酸死个人,见薛宝儿要送王ū憬杩谔干意将人丢给她一溜烟跑没影了。   薛宝儿朝王ㄇ敢獾匦πΓ骸拔腋绺缡歉黾逼⑵,心里存不得事,二表哥别见怪。”   王缓下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木轮椅后面半步陪薛宝儿说话,薛宝儿问起陪读的事,王ㄓ职迅詹鸥薛母说的话讲了一遍。   这些话薛宝儿已经知道了,还是听得很认真,事关她能不能完全变成人,生怕漏掉一点点有用信息。   听完,她问:“二表哥,都中住了多少位亲王,你知道吗?”   王ㄌ她如此问,很诧异,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据我所知,有四位亲王住在都中,分别是仁亲王、礼亲王、义忠亲王和忠顺亲王。”   薛宝儿默默记在心里,又问:“那安宁郡主也姓卫吗?”   原来是打听安宁郡主来了,王ㄎ潞鸵恍Γ骸拔朗枪姓,忠顺亲王乃异姓王,安宁公主姓洪,不姓卫。”   哦,还有异姓王。   薛宝儿在脑子里默默把忠顺王划掉,发现义忠亲王也很可疑,封号都跟前两位不一样,便问:“义忠亲王府有人去宫学读书吗?”   王ㄒ晕她只是想打探宫学的情况,索性一股脑都说了:“义忠老亲王的孙女也在宫学读书,到时候会提前给你们引荐,索家姑娘就是义忠亲王府的。”   很好,又排除一个!   仁亲王和礼亲王总该是先帝的儿子了吧,四个里面排除两个,薛宝儿不禁有点紧张,听王继续说:“仁亲王和礼亲王是先帝的遗腹子,仁亲王比礼亲王大几个月,都是十五岁,早在宫学跟着太傅读书。除了两位亲王,宫学里里还有贞和公主、静娴公主……”   后面的话薛宝儿全都听不进去了,要不是浑身无力,她差点从木轮椅上蹦起来。   本朝亲王都这么年轻的吗?   看见薛宝儿脸上快要洋溢出来的笑,王眸光不由暗了暗。   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走到梨香院的院门前,薛宝儿还要再送,被王拒绝了,分别时王ǘV鏊:“皇宫里规矩森严,切记非礼勿视,做好自己的本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姑娘,表少爷好像有点不高兴。”莺儿小声嘟囔了一句。   薛宝儿还沉浸在喜悦当中,闻言不在意道:“大约嫌我问的太多了吧。”   知道这些足够了,以后不问就是。   转眼到了中秋佳节,薛蟠过来说家中房舍都准备好了要接薛母和薛宝儿回去住,贾母和王夫人苦留,薛母只好带着薛宝儿在贾府过节。   从扬州接来林黛玉养在膝下,又有薛家母女陪着乐呵,贾母兴致很高,让凤姐叫了女仙儿进来唱了几日堂会方算过了节。   薛蟠也应景似的拿了一匣子宫花来凑趣儿,只说刚盘了客栈生意忙,撂下宫花自去了。   望着薛蟠火急火燎的背影,薛宝儿心中疑惑。   刚盘下的那间客栈生意惨淡门可罗雀,薛家在都中的生意都有掌柜在打理,薛蟠到底在忙什么?   在金陵时也没见他对生意这么上心过。   薛宝儿有心叫人去查,到底身处内宅又在亲戚家,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手,只得作罢。   她记得《红楼梦》里有写,贾府的男人比外面的要坏上千百倍,薛蟠在外面逛反而安全些。   薛宝儿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望着炕桌上那盒子新式宫花,心更累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周瑞家的来寻王夫人,瞧见王夫人在跟薛母唠家常就跑到她屋子里来坐。   聊着聊着问起薛宝儿的病,薛宝儿把病因说了,忽然想起冷香丸来。   那可是癞头和尚给的海上方,专治各种燥热。   她怎么把神仙给的药忘了!   周瑞家的又问吃什么药,薛宝儿忙让莺儿取来冷香丸给周瑞家的瞧,她自己倒出一颗丸药就水服下,顿时缓解了体内的燥热和干渴。   这仙药果然能压制小美人鱼的特殊体质。   她让莺儿把药全拿来,亲手数了一数,一共三小瓶,每瓶三颗丸药。   有点少。   也不知药效能撑多久。   不过薛宝儿很知足,有总比没有强。   周瑞家的又坐了一小会儿被王夫人唤了出去,薛母让香菱把宫花端出来交给周瑞家的,让她帮忙跑一趟分给府里的几位姑娘。   薛宝儿想起这次挑宫花林黛玉给了周瑞家的没脸,周瑞家的又岂是那省油的灯,表面不敢反驳,心里还指不定如何想,到外头又不知会怎样编排。   不然林黛玉心眼小嘴巴毒爱耍小性的话又是谁传出去的?   想到这里,薛宝儿打开檀香木匣从里面挑了几只素雅的留下,才让香菱拿了去,对周瑞家的客气道:“林姑娘的我给她留了,剩下的有劳周姐姐了。”   周瑞家的想起来林姑娘与宝姑娘同住,彼此交好亲如姐妹,有稀罕物儿自然紧着她挑,也没多想笑嘻嘻应了。   从梨香院出来,周瑞家的顺路把宫花给府里三位的姑娘送了,又去给凤姐送,送完打算往别住去迎面见宝黛二人并肩走过来。   “周姐姐这是往哪里去?”宝玉见她怀里揣着个精致的匣子便问。   周瑞家的忙回:“姨太太着我送些花儿给姑娘们戴。”   “什么稀罕花儿?拿来我瞧。”宝玉快走几步朝她伸出手。   周瑞家的只好把空匣子给他道:“都送完了,没甚可看。”   宝玉回头看了眼林黛玉,拉着周瑞家的小声问:“竟没有林姑娘的?”   虽然宝玉故意压低声音,林黛玉耳朵尖还是听见了,闻言垂下眼睫避嫌似的停住脚步,就听周瑞家的笑道:“休胡说!没有谁的也不可能没有林姑娘的!宝姑娘一早挑好了给林姑娘收着呢!”   宝玉噗嗤笑了,回头去拉黛玉的手:“走,咱们去梨香院找宝姐姐玩去!”   黛玉红了眼圈被他扯着走,心里却是暖暖的。   等二人来到梨香苑,王夫人已经走了,薛母见宝玉来了十分高兴,一手搂着宝玉一手搂着黛玉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子话。   “半路遇上周姐姐,说姨太太给我留了花儿戴,特意来拿。”宝玉调皮地朝林黛玉眨眨眼。   林黛玉扭头不看他,薛母哈哈大笑,撇开他独搂着黛玉道:“花儿可没有你的份儿,是宝丫头挑出来专给林丫头的!”   “好姨太太,快拿出来给我瞧瞧!”宝玉摇着薛母的胳膊撒娇。   宝玉本来就有些痴病,最爱那香啊粉儿的,薛母无奈只得放他二人去里间找薛宝儿。   听见外面的动静,薛宝儿早让莺儿把另一只更小雕工更精巧的花梨木匣子拿过来放在炕桌上,等贾宝玉走进来便指给他看:“都在这儿了。”   说实话,贾宝玉总感觉薛宝儿好像不太喜欢他,至少不如待林黛玉那般热情,所以很少来梨香苑玩。   府里的姐姐妹妹们都很喜欢他,唯独薛宝儿对他总是淡淡的,让他很憋屈,可又挑不出人家的错处,只得羡慕道:“宝姐姐对林妹妹可真好,别人都没有漂亮的小匣子,只她一个有。”   说着看了薛宝儿一眼,见薛宝儿正拉着林黛玉上炕,两人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又讪讪道:“还是宝姐姐了解林妹妹,这些花儿都是她爱的。”   这时候林黛玉已经坐在了薛宝儿身边,小姐妹俩靠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话,把他晾在一边没人理睬。   贾宝玉怏怏地走了出去,薛姨妈留他吃饭也没应。   屋里,林黛玉也看出了薛宝儿的冷淡,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薛宝儿的胳膊,小声问:“他是不是哪里得罪姐姐了?”   薛宝儿兴致盎然地拉着她挑宫花,边挑边说:“他独得万千宠爱,姐姐妹妹那么多,也不差我一个。”   黛玉想想也是,她和薛宝儿都是亲戚,并不是他的亲姐姐亲妹妹,还是应该与他保持一些距离,免得被人轻瞧了去。   门帘掀开,薛母走进来问薛宝儿:“兴头头来了,怎么又怄他?连饭也不肯吃就走了。”   薛宝儿挑了一只淡粉色的宫花递给黛玉,又挑了一只鹅黄色的戴在自己头上才嘟着嘴道:“我们都大了,男女有别,不能由着他这样浑说浑闹的。”   薛母无奈地叹气,自从初来那夜与王夫人卧谈,王夫人主动问起薛宝儿的亲事,还说会帮忙相看,她就断了与贾府亲上做亲的念头。   既然无意联姻,是应该避点嫌疑,免得惹出什么闲话来。   薛宝儿的话黛玉也听在了心里,觉得很有些道理,自己也该注意着点,从此有意疏远宝玉,只和姐妹们一起玩耍。 第13章 千层浪   中秋节后薛宝儿就要去宫学报道,薛母也不好继续留住在贾府遂向贾母和王夫人辞行。   贾母象征性的挽留了一番,心里却松了口气,薛家虽是商户又是孤儿寡母的投奔到此,究竟家资尚在,不似那些沾上了就得让你扒层皮的穷亲戚。   看薛母的眼神越发慈爱起来。   王夫人真心觉得对不住薛母。   当年王家挪用官银做生意出了亏空被先帝问责,王家老太爷便私下与薛家老太爷商定,王家嫡女下嫁薛家嫡长子,薛家出资帮王家度过难关。   那时王夫人和薛母都待字闺中,王夫人比薛母还大两岁,按理说这桩婚事理应落在她头上。   官家小姐嫁入商门,等于明月陷沟渠,她宁死不从。   王家老太爷在王家向来说一不二,在家族安危面前,怎能容她胡闹,便撂下狠话,她就是死了也要把牌位摆到薛家去。   最后还是薛母心软怕她真出什么事,主动向王家老太爷表示自愿代替姐姐嫁到薛家。   这份情王家的兄弟们都没忘,她自然更不能忘,所以这些年他们都尽力扶持薛家,几乎有求必应。   当初她邀请薛家人到府中做客也存了亲上做亲的念头,就差在书信中明言了,所以薛母才拖儿带女抛家舍业地投奔过来,可当她看到薛宝儿那副病弱的模样实在舍不得宝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不知薛母心里是否怨她,是夜王夫人又宿在了梨香苑。   “如今宝丫头得了德宁长公主的青眼,都是她自己的造化,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王夫人侧过身对薛母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我们姐妹多少年才见上一面,你为何非要回去住?都中的宅院再好,哪里比得公府里住得舒坦?我一想到当年若不是你自愿替我……”   薛母越听越不对劲,忙伸手掩住王夫人的口,声音低不可闻:“陈年旧事,姐姐还提它做什么,仔细叫下人们听了去。”   想起这些年在薛家的生活,薛母笑得温和:“姐姐知我自小木讷,不懂看人脸色,心软耳根子也软,即便嫁入高门也是活受罪。”   “薛家没那么多规矩,公婆妯娌都高看我一眼,丈夫体贴,儿女双全,我很知足。”   薛母说的这些王夫人都知道,这些年她们一直有通信的习惯,可听她亲口告诉自己,心里终于好受了一些。   从小一起长大,薛母了解她这个姐姐,不等王夫人开口又道:“姐姐也说宝丫头是个有造化的,能陪郡主入宫读书,得宫里教习嬷嬷指点规矩,等将来学成也算是当过女官的人,谈婚论嫁时自然无人敢小瞧了她。”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王夫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门第越高规矩越多,姐姐有太多身不由己,我都懂。”   翌日,薛母带着薛宝儿给贾母请安,没坐一会儿薛蟠来接,薛母、薛宝儿起身告辞,王夫人带着贾宝玉及一众女眷出门相送。   忽然起风将贾宝玉的披风掀起,披风一角正好抽在晴雯眼睛上,晴雯不防“诶呦”一声,唬得众人忙回头去看。   贾宝玉转过身见晴雯疼得直揉眼睛,赶紧去拉她的手,鼓起嘴巴就给她吹眼睛,好姐姐好晴雯地一通赔礼。   王夫人看了直皱眉,袭人赶紧将二人拉来,让晴雯先回屋歇着。   薛母看见这幕闹剧,又联想起那日薛宝儿说过的话,轻轻扯了扯王夫人的袖子,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委婉道:“宝玉大了,太太还要早做打算。”   这话若换做旁人说,王夫人定要恼怒,以为别人讥讽她不会管教儿子,可薛母对她向来不存私心,也是为着宝玉好。   更何况薛母说的没错,宝玉成日价窝在脂粉堆里终究不像话,要是老爷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西席,也该让他去族学里熏陶熏陶。   至于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便是老太太赏的,也要寻个机会打发了,不能让那起子狐媚的把好好的爷们儿教坏。   送走薛家母女,王夫人回到院中开始盘算,午饭时与贾政达成共识,让宝玉去族学读书。   贾政老早就提过宝玉去族学的事,王夫人总不放心帮着宝玉打掩护,不是今天病了就是明天摔了,加之贾母疼爱,愣是把宝玉读书的事耽搁到现在。   没想到王夫人转变这样快,当即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目光,中午就歇在王夫人房中商量如何联手说服贾母。   下午给贾母请安时贾政提起宝玉读书的事,一听说要把宝玉送到族学里,贾母唇边笑纹肉眼可见地淡了淡:“让你给他寻个西席,你寻不到,原来是憋着让他去族学读书。大冷的天,宝玉身子骨又弱,一来一回冻病了得不偿失。身体不好,读再多的书有什么用?这事不急,等明年开春再说吧。”   一杆子支到明年去了。   贾政看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心领神会:“西席老爷也在找呢,上回王来,我也让他带话给哥哥了,请他们也帮忙物色着,看看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贾母一听王夫人对这事挺上心,还请托了王子腾,王子腾办事素来周到又稳妥,想来很快就会有回音。   见他们夫妇二人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贾母心情转好,又想起王家三个嫡出的孩子都有才名在外,就连独女王熙鸾都是都中小有名气的才女,不免生了些好胜攀比之心。   论门第,论容貌气度,宝玉一点不输王ā   出生自带祥瑞,也曾轰动整个京城,若读书再用心些,自然不会比王家的孩子差。   想着听王夫人又道:“自从上个西席还乡,宝玉也歇了不少时日,怕新的先生来了不适应,便想着先让他去族学里温习一下。”   贾母虽疼宝玉,到底只是祖母,如今人家父母一条心为儿子打算,她还反对个什么劲?   贾母无趣地朝身后的迎枕靠过去,半倚半靠道:“罢了,你们既然都商量好了,也都是为着他好,去就去吧。多派几个小厮伺候着,若把他折腾病了,我可不依。”   算是答应了?   王夫人和贾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喜悦。   商量完宝玉读书的事,贾母又想起林黛玉来,与王夫人道:“姨太太回家住了,黛玉总不能一个人住在梨香院,你是怎么想的?”   这几天事太多,王夫人都快把黛玉给忘了,见贾母问起,低眉顺眼道:“全凭老太太的意思。”   贾母满意地点点头,她的亲外孙女自然要她亲自安排才妥当,问王夫人纯粹是走个过场。   “还是让她跟我住吧。”贾母说。   王夫人忽然福至心灵,忙接过话头:“老太太的院子虽宽敞,可住着宝玉和三个姑娘已是满了的,若再多一个林姑娘怕是挤了些。”   贾母见她对黛玉还算上心,笑道:“不妨事,让宝玉跟着我睡里间,把黛玉暂时安置在碧纱橱里,等来年开春再分房屋安置。”   “老祖宗,我住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就很好,何必要进去扰您清净。”宝玉忽然插嘴道。   原来贾政夫妇与贾母说话时,他就在旁边玩耍,听贾政说要他去族学里读书,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可贾政在又不敢反驳,只能寄希望于太太和老太太   谁知太太和老爷竟然是一副心肠,都逼着他读书。   到最后老太太也被说动了。   贾宝玉很绝望,直到听说林妹妹要过来同他一起住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   这两天也不知哪里得罪了林妹妹,她总躲着他,不肯与他一处玩闹,委实无趣。   等她搬过来自然要好好问问,问清楚与她赔罪就是了。   贾母笑嘻嘻看着他,刚要答应就听王夫人抢先道:“宝玉要去族学读书,早起晚睡怕打扰老太太清净,不如让他挪出来,我院子里也有现成的地方给他住。”   见贾母蹙起眉,王夫人求助地看向贾政,贾政没想到王夫人跟他想到一起去了,忙跟着帮腔:“男女七岁不同席,宝玉实在不宜继续与姐妹们同住。不如搬到太太的院子里,也方便我悉心教导于他,也方便他去族学读书,两相便宜。”   贾宝玉听说要搬到太太的院子里每日面对老爷,顿时吓得体如筛糠,眼泪汪汪地望着贾母。   贾母为难地叹口气,听王夫人感慨道:“是呀,孩子们转眼都大了。按规矩男子十岁便要搬去外院独居,迟早要分开的。”   人家父母一唱一和,开口就是男女大防,最后把家规都搬出来了,贾母再是不舍也难说出反对之言。   贾母靠在大迎枕上,心累地闭了闭眼:“罢罢罢,这事你们自己定吧。”   王夫人喜上眉梢:“宝玉搬出来,林姑娘搬进去,老太太的院子一人未增一人未减,照样热闹。几个小姑娘住在一起读读女四书做做针黹女红,也省得黛玉一个人冷清。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起临别时薛母的话,王夫人亲热地挨过去给老太太捶腿,贾母睁开眼,笑问她:“还有什么事,一起说了吧。”   王夫人陪笑:“也没甚大事。我想着林姑娘从扬州带来的人老的老小的小都不合用,便想给她添几个人使唤,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亏你替她想着。”贾母想起黛玉又是一阵心疼,“王嬷嬷年老昏聩,雪雁还不如黛玉大,确是不中用的。”   “不如从外面买几个回来?”王夫人试探着问。   贾母果然摇头:“外头买回来的不懂规矩,□□也费时间,这样吧,从我屋里挑两个能干的过去服侍。”   王夫人笑道:“宝玉屋里的袭人和晴雯都是您赏的,您屋里的亏空还没补上,如何再给林姑娘?”   这话正中贾政下怀,他本来就觉得宝玉屋里伺候的丫鬟忒多,宝玉整天和她们在一起调胭脂制蜜粉忒不像话。   “三个姑娘屋里各有几个丫鬟伺候?”贾政抽冷子问。   王夫人翘起唇角,回答:“按例各有两个大丫鬟,五六个粗使丫鬟。”   贾政又问:“环哥儿、兰哥儿呢?”   王夫人猜到贾政下一步要说什么了,赶紧回话:“兰哥儿跟着他母亲住,李氏爱清静,也没多添人手伺候,比照几位姑娘的例。环儿由赵姨娘伺候着,屋里的下人还要少些。”   贾政磨了磨牙:“那宝玉呢?”   王夫人立刻道:“宝玉身子弱,老太太怜惜,下面伺候的人自然多些。”   “多些是几个?”贾政有点不耐烦。   王夫人故意语焉不详:“……十几个。”   “十几个太多了!”贾政平素不理庶务,竟不知道宝玉如此作威作福,闻言横了王夫人一眼,生硬道,“从里面挑几个去伺候林姑娘,比照家里三个姑娘的例。”   王夫人故作为难地看向贾母,贾母盯着贾政看了一会儿,见他脸色不好看,只得退一步给儿子脸面:“就挑两个过去给林姑娘使。”   王夫人趁热打铁:“老太太看晴雯、碧痕如何?” 第14章 馊主意   对于王夫人的提议,贾母明显不满意。   碧痕是谁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晴雯却是她特意留给宝玉的,模样出挑,针线好,人也通透,等宝玉大了正好做一房美妾。   怎么就看她不顺眼了?   见贾母不语,王夫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忙拿眼睃着贾政道:“我想着林姑娘初来必要给她寻一个稳重懂事的大丫鬟伺候,晴雯是老太太亲手调.教出来的,若从宝玉屋里挑,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贾敏未出阁时最与贾政要好,林如海也与贾政投契,贾政曾几次夸林如海乃士林典范。如今贾敏病逝,林如海将独女托付于他,贾政怎敢慢待,顿时觉得王夫人的安排好极了。   于是赞同地点点头。   贾母觉得没必要因为一个丫鬟驳了儿子的面子,便也点点头算是应了。   宝玉听说要把晴雯和碧痕从他屋里拨出去顿觉五雷轰顶,可一想是拨给黛玉使唤的,心里又觉得好受了些。   菩萨似的王夫人难得雷厉风行了一回,第二日便将宝玉挪到自己院中的暖阁,又安排林黛玉搬去了贾母处,同时将晴雯、碧痕并一个能干的妈妈拨给黛玉使唤。   晴雯和碧痕本是万分不愿,可一想到依着老太太的性子林姑娘十有八九是未来的宝二奶奶,将来少不得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便把心中的不愿压下去,伺候起黛玉来比宝玉还尽心。   随后贾母又拨了紫鹃过来,自此王嬷嬷基本退居二线过起了荣养的日子,雪雁只管些端茶倒水的零碎活计,林黛玉则由贾母亲自教养,日日与三个表姐妹玩在一处,日子过得轻松。   只苦了贾宝玉搬家后每日早起晚睡地读书,吃过晚饭还要接受贾政的考校,考校完早已过了二更天,草草梳洗完倒头便睡,与袭人也说不上几句话,更别说其他人了。   宝玉为何搬家别人不知道因由,王夫人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却心知肚明,自此也收了心性再不敢如从前那般纵容宝玉,平时遇见了也是能避则避,生怕碍了王夫人的眼。   薛宝儿不知道自己一句话给宝黛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免了金钏儿晴雯等将来的祸事,她正在发愁一件事。   中秋节过去快半个月了,怎么安宁郡主还没去宫学读书?   安宁郡主也快愁死了,忠顺王府从王爷到扫地仆妇都知道她大字不识一个,可某人偏要她去宫学丢人现眼。   这不是逼哑巴说话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别人怕你,我可不怕!”安宁郡主火冒三丈地瞪着卫持。   她实在想不通卫持本可以安心继承爵位逍遥一生,为什么非想不开要去宫学自取其辱?他自己去丢人现眼也就罢了,干嘛要拉上她?   安宁公主就怕动脑子,一动脑子,就容易突发奇想。   “你不会喜欢我吧?”安宁郡主被自己的推理吓得头皮发麻,也不等卫持解释,抢白道,“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你若是敢霸王硬上弓,我就……我就给你来个一尸两命!”   “郡主慎言!”丫鬟珠光正在给卫持倒茶,闻言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茶水浇在卫持手背上。   珠光从小服侍安宁郡主,深得郡主信任,说话也不避她。   卫持嗤笑:“我喜欢你?还一尸两命?那个谁,快给你家郡主拿把镜过来照照自己,让她清醒一下。”   珠光马上明白,卫持口中的那个谁就是她,可郡主正在气头上,她可不敢再刺激郡主,只装没听见静静站在角落里落灰。   安宁并没被卫持的嘲讽激怒,反而拍着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就好!   让安宁去宫学读书的事是德宁长公主派人来传的话,当时忠顺王妃喜得不知怎样好,私下拉着安宁的手说她八成要嫁给卫持当世子妃了。   要知道安宁的画像是第一批送入安国公府的。   吓得安宁当晚噩梦连连,第二日醒来就开始闹脾气,又是上吊又是绝食抵死不肯出王府半步。   一闹就闹了大半个月。   半个月后,她终于见到了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卫持。   卫持摇着扇子对安宁笑道:“我知道你喜欢卫骏。”   “知道你还让我在他面前丢人?”安宁气死了。   卫持收起折扇,用扇沿敲了敲桌边:“这回每个公主、郡主都有陪读,可全是三品大员家里的闺秀,你不去看着点,就不怕卫骏被人给勾搭了去?”   安宁顿时心乱如麻,声音却低下去:“当然怕,可我更怕在他面前丢脸。”   “他那么喜欢读书,连太傅都夸他博学多才,肯定也喜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姑娘。”说到这里,安宁耷拉着脑袋,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我大字不识一个,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肯定入不了他的眼。”   “那关没关系。”卫持大包大揽,“我特意给你挑了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陪读,你才多大,慢慢跟着她学,自然就会了。”   安宁唉声叹气:“我倒是愿意为了他学,可他会站在原地等我吗?等我学会,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卫持眼珠转了转,唇边浮出一抹坏笑:“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儿上,我再帮你一把。只要你肯去宫学,我就把他打晕了脱光了洗白了送到你床上,如何?”   “等生米煮成熟饭,何愁嫁不得他?”卫持说完看向安宁,猜她会有什么反应。   话题转换太快,安宁直接被他说懵了,珠光最先反应过来低低“啊”了一声,然后去扯安宁的袖子示意她赶快拒绝。   这是什么馊主意?   谁知安宁眼珠动了一下,当即点头:“成交!”   她拼了!   卫持哈哈大笑,他就知道安宁会去宫学读书。   安宁也不是傻的,目光落在卫持身上,狐疑地问:“你做什么非要拉上我?”   卫持失笑:“我不爱读书,怕太傅骂,总要拉个垫背的不是?”   安宁磨牙:“那你还巴巴往上凑!”   “上回春日宴他们合伙讥讽我,这事你以为就这么算了?”卫持冷笑。   春日宴上宫学里那几个确实写诗讽刺卫持来着,安宁都听出来了,转过天那几人的马车齐齐断了轴,除了卫骏反应够快没摔到,其他人无一例外都摔了一嘴泥。   还不算报仇吗?   什么仇什么恨啊!   倒不是安宁不信任卫持,只是理由都太过牵强。   安宁把卫持说过的话前前后后想了一遍,难得聪明了一回:“不对,你刚才说,你给我选了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姑娘当陪读?”   “那姑娘……”安宁很快抓住重点,试探着问,“一定很不错吧?”   卫持脸色不变:“嗯,很不错,我亲自给你挑的,我的眼光你信不过?”   安宁盯着卫持的俊脸看,半晌终于看出点恼怒,直接道:“你喜欢人家?”   想起薛宝儿那把漂亮的木轮椅,卫持冷笑:“谁会喜欢一个小瘫子?我也有喜欢的人了,别瞎猜坏我清誉。”   卫持有喜欢的人了?   安宁忍着没吐槽他的“清誉”,忙问:“是哪家的贵女?”   她得马上弄清楚,然后告诉她娘,卫持心有所属,别惦记人家了。   卫持苦涩一笑:“我说是条鱼,你信吗?”   “……”   不管卫持喜欢人也好鱼也好,为了得到卫骏,安宁郡主还是硬着头皮去宫学读书了,然后在宫门外见到了卫持口中的“小瘫子”。   虽然她穿着都中最时兴的缂丝衣裙,头上戴着极名贵的翡翠珠花,腰间那条祖母绿流苏禁步更是闪瞎人眼,可怎么看都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裳。   活像个用宝石镶嵌的小瓷娃娃。   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   “见过安宁郡主。”   小瓷娃娃端端正正朝安宁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又转身给卫持行礼:“见过世子爷。”   嗯,很有眼色,也很懂规矩。   安宁朝薛宝儿点点头,对卫持亲自给她挑选的陪读还算满意。   谁知她满意了,卫持反而朝他挑的人冷笑:“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卖首饰的?”   说着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抬手取下了薛宝儿头上的翡翠珠花,薛宝儿还没反应过来耳朵上莲子米大小的东珠耳坠也被人摘了下来,卫持速度太快,她只来得及捂住腰间的流苏禁步,吓得直往后退,小脸惨白。   安宁也没想到卫持会直接上手,赶紧挡在薛宝儿身前,伸手一拦:“我的人,你注意点!”   安宁十分理解薛宝儿的心情,一个商门女硬挤进宫学读书,不在穿戴上下些功夫难保不被人小瞧了去。   幸亏天还没亮,因圣上病着早朝也免了,宫门口没什么人,不然这桥段要被御史瞧见,卫持又得多一条调戏民女的罪名。   “别怕,世子爷是在保护你。”安宁走到薛宝儿身边耐心给她解释,“你是来给我做陪读的,不能太招眼。”   --------------------   作者有话要说:   上榜了,卑微求收藏~球球了~感谢在2022-02-09 16:22:00~2022-02-10 17:00: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闲闲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仁亲王   宫学由太傅教授,课堂里不允许带侍女,陪读需坐在贵人身边铺纸研墨,说是女官其实就是来伺候人的。   若谁敢喧宾夺主,被嘲讽被排挤都是小事,一个不慎便是掌嘴罚跪。   宫里女人多,规矩多,各种各样的小心思更多。   这也是安宁不喜欢来皇宫的原因。   卫持手里全是从薛宝儿身上取下来的名贵首饰,他浑不在意地托在扇面上朝站在薛宝儿身后早已吓傻的小丫鬟一递,话却是对着薛宝儿说的:“算你运气好,安宁郡主一向不拘小节,若换作旁人……”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薛宝儿循声望去只见车帘撩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曼妙的身影,借着灯笼的亮光,薛宝儿认出是王家的马车。   王熙鸾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卫持,目光一转,转到安宁郡主身上,又扫了一眼薛宝儿最终落到她腰间那条光彩夺目的祖母绿流苏禁步上,凝住,移开。   心里冷笑一声。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簇新却寻常的素锦衣裙,周身不染金银俗物,只戴了最普通的玉质珠花和珍珠耳环。   既清新又典雅,远观出尘,非常符合她京城才女的称号,怎是薛宝儿这等艳俗的商门女可比?   王熙鸾稳稳迈着步子走过去,行不回头,笑不露齿,裙摆不动,妥妥一副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她先朝卫持盈盈一礼:“见过世子爷。”   安宁郡主不悦地咳了一声,她是郡主而卫持是世子,懂些规矩的自然要先给她行礼,而后才轮到卫持。   都中这些所谓的名门闺秀个个都是攀高踩低的好手,还不是看不上她爹是异姓王,而德宁长公主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深得圣上爱重。   这不,才来了一个,各种弯弯绕就开始了,后面估计戏更多。   王熙鸾赶紧给安宁公主行礼,安宁公主淡淡嗯了一声,王熙鸾便看向薛宝儿,巧笑嫣然:“这位是薛家大妹妹吧?”   薛宝儿只好与她行礼问安:“见过表姐”   王熙鸾的目光再次锁定了薛宝儿腰间的祖母绿流苏禁步,快步走过去,假装关切地压低声音道:“哎呀,你怎么戴了这么贵重的配饰?昨日我母亲特意嘱咐二哥提醒过表哥的,千万不要戴贵重的首饰,以免压了宫里贵人们的风头。”   声音虽低,却足够安宁和卫持他们听见。   从下马车开始,她就把这边的一切都看明白了。   可别怪没人提醒,是提醒过了,人家为了出风头不肯听。   有个小门小户的亲戚可真丢脸,穿成这样出来显摆,宫里的贵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真以为把自己打扮成首饰盒就能成功引起注意了?   不过她身上那件玉色缂丝衣裙还真是精致呢,与翡翠南珠也很相配,只是穿错了地方,得罪了贵人。   这要是第一天就被退回去,也真够丢脸的。   敲打完薛宝儿,王熙鸾一边转身向安宁和卫持告罪,一边袅袅娜娜地接过卫持扇面上的翡翠珠花,看也不看地递给莺儿,然后拉着薛宝儿往自家马车走,边走边善解人意道:“我另备了一条红宝石的流苏禁步在马车上,你快把这条换下来,太打眼了。”   还不忘给薛宝儿拉一拨仇恨:“安宁郡主腰上的禁步都没你的贵重,如此喧宾夺主,定要吃亏的。”   薛宝儿不愿,可她身量小,体格又单薄,哪儿禁得住王熙鸾用力拉扯,眼看腰间的禁步都快被她扯掉了,只能拼命捂着,一时没注意脚下差点被王熙鸾绊倒。   王熙鸾巴不得她在卫持面前出洋相才不肯出手扶她,眼看就要摔倒,忽然前面伸来一只手将她稳稳扶住,头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小心。”   薛宝儿抬头正撞上一双温润的凤眼,少年等她站直了身子才松开手,还朝她善意地笑了笑。   这人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石青色直裰,头戴玉冠,腰间挂着极为寻常的玉佩,让远处的红墙绿瓦一衬竟显得有些寒酸。   少年身后跟着一个书童,书童衣着更为朴素,还不如薛家的小厮看起来体面呢。   薛宝儿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原来陪读都这么朴素啊。   她确实有点像暴发户了。   可她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安宁郡主耽误的这几日薛宝儿试了冷香丸的药效,早晨吃下一丸能勉强保持直立行走一天,还能做些铺纸磨墨的小事,晚上便要被打回原形。   可这救命的冷香丸只剩下七颗。   也就是说,她要在短短的七天内得到王子的爱和吻。   难度不是一般的高!   这些日子薛蟠也没闲着,拉着王ê染屏私獾讲簧俟赜谌是淄鹾屠袂淄醯那榭觯事无巨细都跟薛宝儿说了。   薛宝儿把自己的野心也对薛蟠和盘托出,谁知他听完一点不惊讶,还觉得自己妹妹天上头地上无,别说亲王,就是神仙也配得起。   要说本朝这两位硕果仅存的亲王也是够倒霉的,九王之乱时他们还没出生,出生后却因此受到牵连。   又赶上皇帝多年生不出儿子,更加了一层忌惮。   除了爵位啥也不给,到了年纪也不放去封地就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读书,穷得只剩下两袖清风了。   于是薛宝儿决定装一回暴发户先混个脸熟再说,薛蟠自然鼎力支持,给她弄来的首饰一件比一件贵重,也一件比一件安详。   直到看见那条价值连城的宋朝古物,也就是她正挂在腰间的祖母绿流苏禁步,薛宝儿觉得可以了,再奢华下去,恐怕连古墓里的陪葬品也要给他淘换出来了。   薛宝儿踩了人家的脚,刚想道歉,迎面又走来一个少年,他欢喜地朝之前的少年打招呼:“竟然在此时遇上,十一哥今日赖床了不成?”   那少年衣着也很普通,属于丢在人群里找不到那种,身后也跟着一个朴素的书童。   十一哥?   谁家这么能生,竟然有十二个儿子?   等等!   薛宝儿刚反应过来,就见站在身边的王熙鸾忙忙朝两人行礼:“见过仁亲王、礼亲王。”   说完瞪了薛宝儿一眼:“还不给王爷赔罪!”   薛宝儿对这位素未谋面,一见面就自来熟处处贬低她抬高自己的表姐没什么好感。   可她现在根本顾不上王熙鸾,梦寐以求的两位救世主就在眼前,必须怒刷一波存在感。   她故作慌张地撩起裙摆要跪,人还没跪下去,腰间的祖母绿流苏禁步却被她撩得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成功引起对面两人注意。   卫骏的目光在流苏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别开眼,伸手虚扶了一把,口中道:“不必。下次小心就是了。”   薛宝儿也没真想跪,趁势福了福,自报家门:“民女薛宝儿见过仁亲王、礼亲王。”   她抬起秋水盈盈的眸子看向仁亲王,又飞快垂下:“刚才不小心冲撞了仁亲王,还请王爷恕罪。”   十分的乖巧,再配上瓷娃娃一般的漂亮脸蛋,饶是郎心似铁也化了。   卫骏面色不变,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又在她腰间的流苏禁步上扫了一圈,然后瞥见她身后侍女手中胡乱抓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珠花,面无表情地缓慢移开视线。   卫骋好奇地打量着薛宝儿:“你姓薛?”   他在脑子里把都中三品以上大员快速过了一遍,并没有姓薛的。   还自称民女……   薛宝儿打蛇随棍上,再刷存在感:“是。民女家在金陵。”   金陵薛家?   好像在哪里听过,卫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卫骏已经道:“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薛宝儿脸颊微红:“没想到,王爷也听过这首……童谣。”   当然不能说护官符。   卫骏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卫持,又看向他身后如巨兽般盘踞的宫殿,半晌方道:“童谣而已。”   卫持早就不耐烦了。   凭什么薛宝儿在他面前张牙舞爪,见到卫骏就变成了小奶猫?   见卫骏朝他这边看过来,忍不住瞪回去,不悦地轻咳一声,冷着声音提醒安宁郡主:“你的人,很不安分呢。”   安宁郡主满脑子都是卫骏,听卫持说“你的人”脸顿时涨得通红,不自觉如王熙鸾那般迈着独属于大家闺秀的小碎步,扭扭捏捏走上前去,端端正正给卫骏行礼:“安宁见过仁亲王。”   卫持:“……”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卫骏收起眼中锋芒,朝她温和一笑:“你能来宫学,很好。”   安宁脸更红了,并不敢抬头看他:“刚才冲撞王爷的,是我的陪侍,多谢王爷宽宥。”   卫骏眯了下眼:“薛家小姐是你带来的?”   安宁点头。   卫骏回身看去,只见那条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祖母绿流苏禁步晃了一下消失在马车的车帘后。 第16章 风波起   入宫学读书,贵人们放学便可回府,而陪读必须住在宫里。为此薛母在中秋节前便给薛宝儿备足了所需之物,即便要换配饰也不需要用别人的,薛家马车上什么都有。   可王熙鸾非拉着薛宝儿上了自家马车,热心地让丫鬟拿来她戴过的那条半新的红宝石流苏禁步系在了薛宝儿腰间,语重心长道:“进了宫可不比自家,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别总想着出风头。”   她上下打量薛宝儿:“这条旧的很好,不打眼,也配你的衣裙。”   薛宝儿低头去看,欲哭无泪。   再想叫莺儿另拿一条来换显然来不及了,莺儿已经在车外唤她:“姑娘快点吧,宫里来人接了。”   薛宝儿只好谢过王熙鸾提着裙子出了马车,快步朝安宁郡主走去,离老远卫持就皱起了眉,等她走近才幸灾乐祸道:“红配绿……是亲表姐?”   还没进宫门就被人摆了一道,薛宝儿也很气:“嫡亲的!”   卫持心情很好地“哦”了一声,小声说了句真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宁郡主也拧眉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迎着宫里来人走去。   宫门口盘查极为严格,仁亲王和礼亲王各自带着书童被内侍迎了进去,陆续又有人来,盘查过后也都顺利进门。   卫持和安宁郡主站在门口等接他们的内侍,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等到门口人都走光了再不进去要误了课只得迈步往里走,果然被守门禁军拦住。   禁军当值的头目一看是卫持顿觉头疼,只恨自己命不好,当即挂上假笑迎出去:“给世子爷请安!今天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   当然不能说第一天回宫学读书却没人接,太没面子,卫持随口道:“爷想太傅了,顺路过来看看他老人家。”   禁军头目默默同情了太傅片刻,又开始同情自己,这混世魔王他惹不起,可宫规也不是闹着玩的。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闯宫门,卫持没事,当值那几个兄弟却是挨了鞭子的。   “太傅还没到。”禁军头目睁眼说瞎话,“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要不您明日再来?”   明日他就换班了。   卫持一眼看穿了对方心里的小九九,不客气地拆穿:“你以为爷许久不去宫学,连太傅讲课的时辰也忘了?”   就知道骗不过,禁军头目一脸为难:“既然世子爷什么都知道,就别为难下官了。”   进去听课需要有人接的,好吗?   禁军头目的为难卫持当然知道,可为什么别人都被接进去了,只他和安宁到得最早却无人搭理,他心里憋着火气,恨不得立时冲进宫里问个明白。   到底谁在捣鬼?   “让开!”   卫持唰地摇开折扇,挡开禁军头目的手大步往里走,闯宫门他也不是第一次了。守门禁军见卫持要硬闯,犹犹豫豫地拔出腰刀不肯想让。   薛宝儿见势不对,急忙去拉安宁郡主的袖子:“郡主,擅闯宫门罪过不小,您快去劝劝世子爷吧!”   从来都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可不想第一天进宫学就被连累。   安宁则是一脸的看热闹不怕事大:“没事儿,卫持是谁,敢拦他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禁军头目果然不敢阻拦,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愣头青抄刀就往卫持身上砍,速度极快,刀刀致命。   卫持不防差点被刀锋劈中,猛地一闪堪堪躲过,转眼刀锋又至,带着呼呼的冷风横着朝脖颈处斩将过来,卫持急忙矮身低头,刀锋擦着金冠而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薛宝儿吓死了,铆足劲儿喊了一声,可惜声音太小没人听见。她猛地一扯早已傻掉的长命,拼命喊:“有刺客!保护世子!”   长命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当即醒过神来,扯着脖子喊起来:“有刺客!保护世子爷!”   这一嗓子总算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喊醒了,守门禁军纷纷调转刀锋很快把那愣头青拿下,禁军头目看得分明,再晚一点那愣头青怕是要血溅宫门了。   被两个禁军侍卫反剪手臂压在地上,那愣头青还在作死,大喊大叫:“擅闯宫门者死!杀无赦!你们要造反不成!”   禁军头目忙让人堵了他的嘴拖下去。   卫持忽然觉得很没意思,非常没意思,他吃饱了撑的放着小曲不听偏要进宫读什么劳什子的书。   不读书他照样是安国公府的世子爷,将来有爵位承袭,何苦十年寒窗跟那些穷书生抢饭碗?   还要受宫里这帮狗奴才的气!   也不管禁军头目一个劲儿地赔礼,卫持大步朝外走去,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又轻又细的声音:“郡主,世子爷这是怕了?”   然后安宁回答:“不至于啊。”   “世子爷都走了,您还进宫吗?”那个声音又问。   安宁哼了一声:“卫持怕了,我可不怕,我非要进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持更气了,步子也迈得更大,长命一路小跑跟着,气喘吁吁问:“世子爷,回客栈啊,还是回府?”   “回你个大头鬼!”卫持没好气地上了安国公府的马车,“给我更衣!”   长命这才发现卫持肩膀上的衣服破了,想来应该是被那刀锋蹭到划破的,并不明显。   等脱下玄色外衣,长命吓得手一抖,只见雪白的绫缎里衣也破了,渗出大片鲜红的血迹。   “世子爷,您受伤了!”长命眼皮一翻差点晕过去,“流了、流了好多血,您头晕不晕,赶紧回府找太医瞧瞧吧!”   他从小伺候卫持,架没少打,世子爷一身好功夫油皮都没蹭破过,更别说流血了。   “上点伤药就好了,不妨事。”卫持忍着疼道。   伤药倒是常备,长命给卫持脱下里衣,笨拙地处理好伤口,又找来一套全新的玄色外衣给他穿上,满脸忧虑地跟卫持打这着商量:“世子爷,还是先回府请太医过来瞧瞧吧!万一化脓发烧,小的一万条命也不够赔的!”   卫持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几步出了马车,长命不死心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卫持头也不回:“给太傅的礼物呢?”   长命“啊”了一声飞快冲回马车。   耳边总算清净了。   卫持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小内侍匆匆往外走,那小内侍见到安宁郡主就噗通跪了下去,满脸凄惶:“郡主恕罪!奴才昨儿夜里吃醉酒起迟了!”   终于找到罪魁祸首,安宁郡主当胸给了那小内侍一脚,骂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引路!耽误本郡主的功课,有你好果子吃!”   小内侍扑倒在地,眼珠偷偷朝安宁郡主身后瞄,不期正对上卫持黑沉沉的凤眼,吓得脸色又白了几分。   不是说这活阎王打伤守门禁军之后走了吗?   他抖着身子一骨碌爬起来又给卫持赔罪,脑门把地面磕得山响,卫持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意外地好说话:“赶快带路!爷今天没工夫搭理你!”   安宁郡主回头,满脸震惊:“你怎么又回来了?”   卫持扫了一眼紧紧跟在安宁身后垂眼抿唇作乖巧状的薛宝儿,故意大声说:“不能随了某些人的意!”   薛宝儿低着头愉快地眨了眨眼,卫持没走太好了,他可比冷香丸的药效管用得多。   小内侍听了卫持这话身体肉眼可见地颤了颤,脚下却越走越快。   宫学设在正德殿,离御花园很近,是皇宫里难得的清净之地。   小内侍本想往里通传却被卫持一扇子扇到旁边,再抬头卫持已经带人大步走进了殿门。   小内侍低低冷哼一声,闯完宫门闯宫学,闯上瘾了是不是?   太傅最重礼仪规矩,脾气更是出了名的差,才不会像守门禁军一般曲意逢迎,就等着被赶出来吧!   到时候还得按规矩重新通传一遍。   于是他就站在门外等,等啊等啊,怎么还不出来?   这时候殿门开了,从里面又走出一个内侍,那内侍看他还在,奇道:“你怎么还在这里?离放学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小内侍震惊地朝他眨眨眼:“就这么闯进去,太傅他老人家不生气吗?”   那内侍立刻明白他在说谁了,笑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带了礼物来。”   小内侍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太傅收礼?”   太傅是圣上恩师,每每进言从无驳回,谁不想暗中拉拢,可他怎么听说都被明晃晃退回来了呢,弄得好些人灰头土脸。   卫持有什么好,不学无术,专横跋扈,最爱去赌坊花楼,简直有辱斯文,还敢这么明晃晃地给太傅送礼,怎么就没被赶出来呢!   “你是新来的吧?”那内侍看着他面生,提点道,“这不是你该想的,快回去当差吧。莫在这里躲懒。”   说他躲懒?   小内侍闷声应了,快步朝宫殿深处走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打滚再求一拨收藏~提前祝情人节快乐哈~ 第17章 存在感   御书房,皇帝正坐在书案后提着朱笔在奏折上圈圈画画,不时停下来咳两声,皇后朝宫女内侍挥了挥手,众人退下。皇后走到御案前亲手给皇帝到了杯茶端过去,柔声道:“圣上咳疾未愈,还是不要过度操劳,龙体为重。”   皇帝搁下朱笔,接过茶朝皇后笑笑:“朕休养这几日,奏折快把书案堆满了,都是急报,偷不得闲啊。”   说着又咳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将咳意压下去。   从入秋开始皇帝咳疾发作,断断续续一个多月也不见好,偏赶上北旱南涝,整日紧锁眉头见不到笑模样。   今日难得如此开怀,还有兴致跑来御书房处理政务,皇后知道原因,便捡着皇帝爱听的说:“听说今日宫学很是热闹呢,持儿和安宁都在,还有一屋子的赞善陪侍,真有点学堂的味道了。”   皇帝听了果然龙颜大悦,低头把批到一半的奏折批完,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肩颈,笑道:“天气不错,皇后可有兴致随朕出去走走?”   皇后善解人意地建议:“去御花园赏菊如何?”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刚要说话,却见陈善在御书房门外往里探头,神色慌张。   皇后显然也看见了,沉下脸对门外道:“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   陈善应是,转身要走却被皇帝叫住了,听皇后对皇帝说:“难得圣上好兴致,莫让小事坏了心情。”   陈善是皇后身边伺候的总管太监,做事一向沉稳,若真是小事怎会如此慌张,皇帝便把陈善叫进来问:“出了何事?”   陈善偷眼看皇后,皇后轻轻叹息一声,朝他点点头,陈善赶紧回话:“方才守门禁军来报,说……”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咽口水:“说安国公世子强闯宫门,还打伤了守门侍卫。”   皇帝身子一僵,猛地咳起来,皇后赶紧让陈善去请太医,小心扶皇帝重新坐下,温声劝慰:“圣上放心,持儿武艺超群并没有受伤。”   继而又小声埋怨起来:“这守门禁军也是,持儿要进就放他进来好了,反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何必小题大做闹出事端。”   皇帝啪一拍御案:“宫禁岂可儿戏!若来日他带兵逼宫也放他进来不成?”   皇后左右为难:“持儿虽行事不羁,却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   “当年朕那八个兄弟又有谁是那不知好歹的!”皇帝抖手指着皇后,“都是你们把他给宠坏了!”   皇后惶恐跪地,以手拭泪:“可他是圣上唯一的……”   “他太让朕失望了!”猛咳之后,皇帝重重喘息,“本以为他回宫学读书是要学好,哪知是来这儿摆威风耍派头的!”   皇帝怜惜地扶起皇后,声音忽然变得有气无力:“朕知道你疼他,他变成而今这样也不能怪你。”   想起仁亲王的博学多才和礼亲王的温文尔雅,可见皇后把他们教养得极好。皇帝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他不该猜忌皇后把唯一的骨血留在安国公府。   长公主从小娇蛮,皇帝也没少受她的气,这样的母亲怎么可能教养出谦谦君子?   果然卫持不负众望,成了京城第一纨绔,连守门禁军都敢打,宫门都敢闯。听皇后的意思,闯宫门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亏得前几日长公主还腆着脸来见他,说卫持懂事了,肯回宫学读书了,那时候他心里曾升起无限希望。   要是卫持肯学好,他打算过几年便把卫持接回宫立为太子,有太子辅政,他也能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如今看来是不能了。   太医过来诊脉时皇帝已经感觉好些,太医和皇后一起劝他回养心殿休息,被皇帝拒绝了。   太医走后,皇后不放心留在御书房陪皇帝,皇帝让她把卫持叫来训话,皇后劝道:“太傅授课不喜打扰,圣上是知道的,还是等下学再让他过来吧。圣上且消消气,人在气头上难保会说出什么伤感情的话来。”   这话又戳在皇帝的心窝上,半年前卫持抗旨拒婚时曾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   现在想来更生气了!   可太傅的脾气委实古怪,讲起课来恨不能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讲完,一堂课从天不亮讲到晌午也是常有的事,最讨厌被人中途打断。   反正还有半书案的奏折没处理完,皇帝倒也不急于一时,且等午膳时跟卫持算总账。   此时宫学里静悄悄的,两个多时辰过去了,太傅仍旧坐在书案前滔滔不绝,男学生那边只有仁亲王卫骏和卫持是清醒的。   卫骏端端正正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课,时不时提笔在面前的纸上写几下。他身边坐着个书童,那书童也腰板笔直,每隔一炷香给他添一回墨,换几张纸。   卫持则歪在最后一排,以手支额,一只手支麻了换另一只,面前纸笔动也不动。长命坐在他身边左晃一下右晃一下,打着瞌睡。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基本都在打瞌睡,尤其礼亲王卫骋,要不是书童扶着好几次差点从椅子上歪下去。   隔着一道山水屏风,女学生那边全趴下睡了,只有薛宝儿还在奋笔疾书。   安宁郡主一觉醒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比口型“差不多得了。”薛宝儿抬头朝她笑笑,手上却没停。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课堂上这波存在感拼了命也要刷一下的。   果然下一秒有人注意到她了。   太傅讲着讲着忽然站起身,走到卫骏身边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走到卫持身边,低声问他,站了好久才笑着离开。   可能这次课讲得尤其漫长,太傅走下来时多数人还在昏睡,他朝站在门口的内侍招招手,内侍满脸纠结地将一面巨大的铜锣和小木追交到太傅手上。   薛宝儿一眼瞥见忙搁下笔去推安宁郡主,安宁郡主惊醒不满地看向薛宝儿,薛宝儿指了指太傅,安宁郡主看过去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学着薛宝儿的样子捂住耳朵。   耳朵刚刚被捂住,一声惊天动地的锣响在课堂中间炸开,余音绕梁,极其酸爽。   课堂前排,礼亲王卫骋直接摔在地上嗷嗷叫疼,他后面几个虽然没摔,也吓得捂住心口,登时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   屏风这边的女学生直接吓哭了好几个。   王熙鸾第一次进宫学起初不敢瞌睡,奈何昨夜心里装着事没睡好,今日又起了个绝早,看公主们都趴下睡了,也小心翼翼地打起了瞌睡。   迷迷糊糊中乍然一声巨响,吓得她浑然忘了身在何处,失声尖叫起来,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王熙鸾猛然警醒,又羞又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众人都醒了,太傅才笑眯眯地将大铜锣交还给门口内侍,慢悠悠在课堂里踱步,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学生们吓醒之后狼狈的样子。   走到屏风另一边,见新来的安宁郡主和她的陪读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表情平静,太傅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走到安宁郡主身边,低头见桌面汪着一滩口水便沉了脸,安宁郡主忙用袖子擦了,太傅嫌弃地别开眼。   正要借题发挥,忽见安宁郡主旁边的小书案上摞着很厚一摞纸,纸上写满了字,太傅拿起最上面那张来看,竟是方才他说过的话。   又翻了几张,虽不是句句都有,重点却在。   太傅脸色终于好看了点,把纸放下,朝薛宝儿和颜悦色道:“你这笔瘦金体的字算是入门了。”   屏风那边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回头朝这边看来,薛宝儿抿唇一笑,起身给太傅行礼:“多谢太傅提点。”   她早打听过了,仁亲王卫骏酷爱瘦金体,一手好字冠绝京城。   恰巧,原身也习得。   缘分啊!   太傅本来要走,听她如此说便站定了,仔细看她的字,评道:“也算不得提点。只你年纪尚小,腕力不足,且眼界有限,这笔瘦金体飘逸有余,而风骨不足。”   漂亮会笑的小瓷娃娃谁不喜欢呢,太傅想了想又道:“女子多练簪花小楷,端正娟秀,似你这般喜欢瘦金体的,并不多。你若真心想练,平日可多看看卫骏的字,向他讨教。”   薛宝儿点头:就等您这句话呢!   果然屏风那边的人影再次回头。   “太傅,会写瘦金体的人可不止卫骏一个。”忽然从屏风那边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太傅大笑:“你久不来宫学,我竟是忘了。”   他朝薛宝儿慈爱笑道:“卫持的瘦金体可与卫骏比肩,他若肯教你,也是你造化不浅。”   薛宝儿一脸假笑:谢邀,这造化实难消受。   --------------------   作者有话要说:   说话算话,今天还有一更!祝小宝贝们情人节快乐! 第18章 商门女   经过这一段插曲,太傅也没了训斥学生的心情,由内侍带着用午膳去了。   薛宝儿手脚麻利地给安宁郡主收拾笔墨纸砚,这时候有人走过来同安宁郡主说话,薛宝儿只好停手,安宁郡主给薛宝儿引荐:“这位是清河县主,义忠老王爷的孙女。”   薛宝儿忙给清平县主行礼,清河县主扶她起来,笑道:“郡主哪里寻得这样一个小可人儿,模样俊俏,还机灵,头一回来就帮郡主躲过一劫。”   她说着捂住胸口,直后怕:“我差点被那锣音吓死!”   安宁郡主当然不能说薛宝儿是卫持硬塞给她的,闺阁女儿的清誉最是要紧,便含糊道:“是德宁长公主指给我的。”   “你也知道,我大字不识一个,来宫学念书,自然要选个厉害的陪读才行。”安宁郡主磊落道。   清河县主知道忠顺王与安国公都出身西北军,私交甚好,连带着德宁长公主也十分喜爱安宁郡主,替她安排一个厉害的陪读自然不成问题。   “把个商门女当宝贝,小家子气。”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曾指名道姓,若是换做旁人多半会装作没听见忍了,可安宁郡主并不是那种能忍的人。   安宁皱眉看过去,见首辅之女萧姝儿眼神闪躲,便冷哼一声:“是,本郡主从小在西北军中长大,自然不比都中贵女见多识广。”   萧姝儿收拾好贞和公主的笔墨纸砚,迎上安宁郡主的目光,脊背挺直,高高扬起下巴。   半年前她被卫持退婚,差点铰了头发当姑子,立志要嫁比卫持更尊贵的男人,从此也恨上了安国公府,以及与安国公府交好的所有人。   既然躲不开,她索性不躲了,反正她说的都是真话。   让个商门女登堂入室,简直是宫学的耻辱,越早让众人看清越好。   她还听说这商门女是卫持推荐给安宁郡主的,揭露这个商门女的真面目连带着卫持也没脸。   卫持不给她脸面,她当然要找机会还回去。   清河县主知道安宁接下来准没好话,便努力绷着,果然听安宁又道:“本郡主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像某些人,以为自己是根葱,却没人拿她蘸酱,岂不更笑死个人?”   也没指名道姓,可任谁都听得出来她说的是哪个人哪件事。   尽管做了不少心理建设,清河县主还是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父亲也是行伍出身,在她七八岁时才被调回京城。从小在军中长大,她会骑马,箭法精准,可都中贵女比的是琴棋书画,她一样也不行,因此没少被人奚落排挤,背地里说她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   大多数时候,她并不敢回嘴。   听安宁郡主如此说,就很解气。   萧姝儿被人踩到痛脚怎能不急,怎奈贞和公主还在旁边,只得生生忍下,求助般地看向贞和公主。   贞和公主爱静,却也觉得安宁这话过于扎心,便假装没听见拉着静娴公主说话,等于变相默许了萧姝儿为自己讨回公道。   萧姝儿顿时有了底气,却不敢招惹安宁郡主,只能拿她身边的陪读作伐:“方才是我失言,还请郡主恕罪。郡主还不知道吧,您身边这位厉害的陪读,其实是个卑微的商门女,家住金陵,她哥哥可是金陵城最有名的纨绔。”   “老话讲,龙生龙,凤生凤,纨绔的妹妹又怎会是淑女?”萧姝儿一句一个纨绔说得痛快,“我也是怕郡主受了蒙蔽呢。”   她更怕卫骏受了蒙蔽被这心机深沉的商门女给缠上。   “郡主我……”薛宝儿忙要解释,她心里没底,也不知道安宁郡主对她家里的事知道多少。   安宁郡主所知确实不多,只知她是商门女,出于对卫持的信任并没多问,真不知道乖巧懂事的薛宝儿居然有个败家子的哥哥。   不过她似乎找到了卫持向她推荐薛宝儿的原因,保不齐是京城第一纨绔和金陵城最有名的纨绔相见恨晚,答应帮人家妹妹入宫学镀金吧。   与人喝酒玩乐时还不忘提携自家妹妹,这金陵城最有名的纨绔倒是个好哥哥。   安宁从小在军中长大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人没用过,莫说商门女,便是受过黥刑的犯人,只要好用,她也使得。   更何况这小瓷娃娃很有眼色,够机灵,还……还会写瘦金体……   她朝屏风那边看了一眼,打断薛宝儿的话:“你可会打算盘?”   薛宝儿抿唇:“会一点。”   “行,以后除了琴棋书画,我还想学学打算盘。”安宁学着忠顺王妃的口气,一本正经地教导薛宝儿,“我们女子最讲究德言容功,可除了这老四样,还要学会掌家理事,了解庶务经济。会打算盘不丢脸,我们家王妃也会。”   清河县主忙笑着附和:“我母亲、婶娘们都会。我也想学呢,正好带上我。”   安宁郡主本与她不熟,可见她如此上道,便大手一挥:“好,七日后是我家的赏菊宴,到时候给你下帖子,咱们一起学打算盘。”   清河县主忙应是,就听屏风那边传来一声嗤笑:“赏菊宴上学打算盘,牛嚼牡丹。”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安宁一听就知道是卫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又听有人小声附和:“就是就是,打算盘怎能与琴棋书画相提并论?”   “我可不想同商门女共处一室,早晚染上铜臭味。”   “你看她这身装扮就知道了,缂丝衣裙再名贵精致,也让她腰上那条红宝石流苏给毁了。”   “还真是。好像乡下土财主家里的傻闺女。”   又是一阵的冷嘲热讽。   安宁本来就不善与小姑娘们打嘴仗,对方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薛宝儿冷眼看着却瞧出了一点端倪。   揭穿她身份的那个小姑娘她并不认识,自己又是初来乍到,对方是怎么知道她底细的?   还知道的如此清楚。   目光扫过众人,在某个兢兢业业为静娴公主收拾文房四宝,半个眼神也没分给这边的窈窕身影上顿住。   只能是她。   到底是亲表姐妹,王熙鸾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她?   之前在宫门口她想表现自己,薛宝儿能理解,也忍了,这回又是为何?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纵着她,她越不知天高地厚,恨不得把你踩在脚下还嫌硌了她的脚。   比如冯渊。   你好生与他说赎买英莲,他偏要耍无赖咬人,钱也要英莲也要,你打他打到没脾气,他便认怂了,从此再不敢招惹你。   很明显王熙鸾也是这种人。   薛宝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撩起那条红宝石流苏禁步,无辜地问安宁:“郡主,这个不好看吗?”   安宁皱眉不语,确实难看。   旁边立刻有人讥笑:“牛嚼牡丹而不自知?”   这回笑声更大了。   薛宝儿羞红了脸,难堪道:“这条流苏是表姐送我的礼物,在宫门口才系上的。表姐还说系上这条流苏,别人就不会笑话我了,没想到……”   话没说完便带了哭腔。   对面几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是她表姐?   宫门口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又赶上今天这日子口,肯定不是宫学生就是陪读。   虽然她们瞧不起商门女,不屑与她来往,也觉得她这个表姐心忒坏了。   让表妹在人前丢丑,她脸上很有光吗?   王熙鸾闻言手一抖,差点掉了静娴公主的端砚,静娴公主低声问她:“你脸色很难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很快有几道目光朝她这边扫过来,王熙鸾腰更弯了些:“我没事,没事。”   本来有个商户亲戚已经够糟心的了,要不是在宫门口正好撞上卫持训斥薛宝儿,她想趁机与卫持搭讪,打死她也不会承认自己有薛宝儿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表妹。   好在安宁郡主来晚了,太傅讲起课来没完没了,即便薛宝儿想跟她说话也没机会。   可课总有讲完的时候,王熙鸾一想到薛宝儿凑过来同她亲近,而别人早晚会知道薛宝儿商门女的身份,因此也会小瞧了她,便如鲠在喉。   送薛家女入宫学是父亲的意思,为此母亲不知与他吵了多少回,一想到不苟言笑的父亲,王熙鸾心里有点发憷。   最好逼她自己离开。   人家自己不求上进,父亲也没甚好说的。   在迷迷糊糊睡着之前,王熙鸾打算先冷着薛宝儿,等过几日再动手。反正安宁郡主人缘不好,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身边的陪读。   谁知这小妮子天生爱出风头,得了太傅的指点,还妄想搭上仁亲王!   稍微打听下就该知道,宫学里有一半贵女是冲着仁亲王来的。   她这一闹,不是众矢之的又是什么,等不到明天祖宗八代都得被人扒出来。   她这个表姐想藏也藏不住了。   得在别人发现她与薛宝儿有亲之前将人逼走。   其实办法很简单,只要让大家知道薛宝儿是商门女就够了。   除了安宁那种在蛮夷之地长大的土包子,没有哪个高门贵女愿意自降身份与商门女为伍。   那种被人轻视、排挤的滋味……但凡还有脸皮在,是断然难以承受的。   果然小妮子出尽风头之后有人问起她的来历,王熙鸾便遮遮掩掩暗示给了那人,那人一听不信,反问王熙鸾如何知晓,王熙鸾告诉她薛家与宁荣两府有亲。   知晓王家与宁荣两府也有亲,那人不疑有他,只朝薛宝儿不屑地撇撇嘴,什么都没说。   王熙鸾见她如此胆小怕事,话锋一转,说薛宝儿是卫持推荐给安宁郡主的,还说卫持对这小丫头似是极看重。   那人吓得忙转过头,再不肯与她闲话,可这些闲话却全然被萧姝儿听了去,便有了接下来萧姝儿与安宁郡主的龃龉。   萧姝儿虽然娇蛮,却也不是个傻的,听薛宝儿说起她表姐立刻便想到了传闲话的王熙鸾。   居然有人敢拿她当枪使! 第19章 救命啊   不自觉给人当了枪的萧姝儿冷笑一声,接上薛宝儿卖惨的话头:“我还奇怪呢,怎会有人对你如此了解。”   她将目光扫向王熙鸾,见她还在低头收拾静娴公主的书案,更觉此人心机深沉。   想挤走自家丢人的亲戚,自己不出头,却拿别人当枪使,委实可恨。   不是不敢承认吗,那她就帮帮她,继续阴阳怪气道:“原来王家姑娘是你表姐啊。”   薛宝儿早将那条碍眼的红宝石流苏禁步解下来,快步走到王熙鸾面前,伸手递给她:“表姐,还给你。”   这时候众人基本收拾完毕,都在看这边的热闹,王熙鸾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剥光了身子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刑。   不能哭,更不能跑出去,该走的是那个低贱的商门女,不是她!   王熙鸾倏然抬眸,目光怨毒地望着薛宝儿,极慢极慢地勾起唇角:“这屋里还有外男,你解它做什么?不知羞的吗?”   要丢脸,便一起丢吧!   话音未落,屏风那边响起“咚”的一声,好像谁把座椅掀翻了,下一刻卫持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看什么看?爷肚子饿了,想去吃东西不行啊?还不头前带路!”   有内侍慌忙应是,引着他往外走。   对面脚步声陆陆续续响起,还有衣料摩擦的O@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等对面的人走完,安宁幸灾乐祸地一拍手:“这下一个外男也没有了,能收了吗?”   王熙鸾一把夺过薛宝儿手里的红宝石禁步,又听安宁看热闹不怕事大道:“我记得,她那条祖母绿满镶翡翠的流苏禁步还在你家车上吧,既然换过来了,别忘了还给人家。”   周围再次响起议论声,风向又是一转。   “原来她就是商门女的表姐啊!难怪知道这么清楚!”   “商门女倒在其次,这表姐委实恶毒!想逼走自家表妹,拿别人当枪使!”   “不光恶毒,还贪财,竟想用几颗红宝石换人家满镶的翡翠。”   “还真以为自己是才女,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事情闹成这样,两位公主也没办法作壁上观了,静娴公主失望地看了王熙鸾一眼,平静道:“下午好好跟教习嬷嬷学学规矩。”   说完径自走了。   贞和公主要跟着走,见几个小姑娘还剑拔弩张着,便道:“都散了吧!再不去用午膳,饭菜都凉了。”   众人应是。   安宁郡主头一回打赢了嘴仗,心里很高兴,挎着薛宝儿的胳膊一蹦一跳往外走,走到外面问当值内侍:“卫持呢?”   内侍脸色一白:“安国公世子跟着福公公走了。”   福全海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卫持被他叫走准没好事,是不是早晨闯宫门的事传到圣上耳朵里了?   安宁将薛宝儿托付给清河县主抽身要走,衣袖却被人拉住,回头见小瓷娃娃仰脸问她:“饭菜都凉了,郡主要去做什么?”   还真个尽职尽责的陪侍。   安宁也不瞒她,左右环顾一圈,压低声道:“不知是哪个耳报神把卫持闯宫的事捅到御前了,我得赶去给他作证。”   薛宝儿犹犹豫豫松开手,小声劝她:“硬闯宫门确实不对,受些罚也是应该的。圣上如此疼爱世子爷,想来也是防微杜渐给他点教训,断然不会重罚。郡主且放宽心。”   从来都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没把她们叫去一同领罚已是皇恩浩荡了,何必自讨苦吃?   谁知安宁半点不为所动:“你的意思我都懂。可今日我在现场看得分明,那凶徒眼含杀意,刀刀致命,哪里是禁军,分明就是刺客!若非卫持习得一身好武艺,恐怕早成了刀下冤魂。这事必须在圣上面前分说清楚,不能让卫持平白被冤枉死!”   哪里就冤枉死了?   皇帝有多偏爱卫持连市井小民都知道,就算哪天心血来潮封卫持为太子,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惊讶。   至于今日那个不要命的禁军守卫……可能也是因为这份疼爱惹来嫉妒,有人想名正言顺地除掉卫持。   这些疑点她们都能想到,皇帝肯定早想到了,自然会派人去查,哪里用得着安宁郡主和她?   说到底,她们只是被连累了而已。   薛宝儿还要再劝,安宁郡主冷冷扫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若是安宁搅进去出点什么事,她作为陪侍也脱不了干系。   薛宝儿在心里叹了口气,跺跺脚紧跟在安宁郡主身后,一路打听着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外气氛压抑,当值内侍都低眉垂眼站着好似泥胎木雕一般,大气也不敢出。远远看见安宁郡主带着人走过来,为首内侍忙上前拦住,声音压得极低:“圣上正在气头上,郡主若是来请安,不妨改日。”   安宁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递给那内侍,悄声问:“安国公世子可在里面?”   内侍用袖子掩着接过荷包,轻轻掂了掂,换上笑脸:“不然谁敢惹圣上生气?”   安宁陪笑:“请大人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我是来给世子作证的。”   那内侍脸色立时变了,忙把荷包塞还给安宁,冷声:“今早闯宫的事世子已认下,没什么好作证的,郡主请回吧。”   皇帝正在气头上,给他一座金山他也不敢进去触霉头。   安宁不敢硬闯,便道:“那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也极疼爱卫持。   “郡主省省吧。”内侍站回原位,“皇后娘娘也在里面呢。”   忽然殿内传出茶盏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皇帝的咆哮:“怕迟到受罚,就是你擅闯宫门打伤禁军的理由?”   没人回答,气氛几乎凝滞。   皇帝喘着粗气,骂道:“是朕太纵容你了!纵得你无君无父,无法无天!”   没人认错,没人理。   皇帝猛咳起来,皇后忙叫人请太医。为首内侍吩咐人去请太医,他自己则转身疾走进去,安宁郡主趁乱跟在内侍身后,薛宝儿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立刻又有其他内侍去拦安宁,安宁不管不顾往里冲,很快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止住咳厉声问:“何人在外喧哗?”   为首内侍不敢隐瞒:“回圣上,是安宁郡主和薛赞善。”   皇帝知道卫持闯宫时安宁郡主也在,便道:“让她们进来。”   薛宝儿跟在安宁郡主身后,学着安宁的样子给皇帝请安,听皇帝用还算平静的声音问:“安宁啊,你来做什么?”   安宁郡主噗通跪下,直接道:“给圣上和皇后娘娘请安,给安国公世子作证。”   皇帝很喜欢安宁单纯磊落的性子,声音不禁放缓了几分:“卫持擅闯宫门,打伤禁军,他自己都承认了,不需要你再作证。”   安宁一点也不惊讶卫持良好的认罪态度,他怕麻烦向来如此,可她就是气不过,也觉得这事有些不寻常:“是那禁军先动的手,刀刀致命。若非那人穿着禁军铠甲,臣女几乎以为是个刺客,专来取世子性命。世子为求自保,不得不伤他。臣女所言句句属实,守门禁军皆可为证,恳请圣上彻查此人身份及其背后主使。”   “放肆!”   皇帝怒喝一声,本打算关起门来骂卫持两句大事化小,可让安宁一通搅和,不得不秉公执法了。   “朕来问你,是不是卫持闯宫在先?”   安宁应是。   皇帝咳了两声又问:“擅闯宫门者,该当何罪?”   安宁僵了僵,小声回答:“按、按律当诛,可是从前……”   皇帝悔不当初,根本不想提从前:“禁军恪尽职守,何罪之有?”   安宁一时语塞。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皇后及时接上安宁的话,劝道:“从前持儿也曾闯宫,禁军为何不拦?次次纵容,独这次发难,圣上合该彻查。”   安宁点头如捣蒜。   卫持抬头去看皇后,皇后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听皇帝啪一拍椅子扶手:“你们还要袒护他到什么时候?次次闯宫,次次不罚,今日朕便恕罪并罚!拖出去,压入天牢!”   天、天牢?   安宁整个人都傻了!   皇帝怨安宁瞎搅和,也想给她个教训,怒道:“安宁郡主妄议朝政,罚去坤宁宫跪一个时辰,其赞善未行劝阻之责,罪加一等,杖责二十,赶出宫去!”   他威胁地看向皇后:“谁敢求情,与之同罪!”   皇后敛眸。   门外侍卫应是,四个侍卫走进来要押卫持,卫持推开他们,跪下道:“因今日来迟,薛家姑娘还未到内务府领职,算不得赞善,求圣上开恩。”   皇帝怔了怔,卫持这种臭脾气还会替人求情?   “住口!”皇后的话打断了皇帝越飘越远的思绪,“你没听见圣上方才的话吗?谁敢求情,与之同罪!还不下去,也想跟着挨板子不成?”   刚说出去的话,就有人敢不听,再不给点教训,搞不好哪天真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把安国公世子押下去,杖责二十,打入天牢,听候发落!”皇帝勃然大怒。   杖责二十?   就她这破烂身体,打完铁定翘尾巴了。   薛宝儿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跪伏在地道:“圣上,闯宫另有缘由,并非世子故意,还请听民女一言!”   --------------------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 第20章 鸿门宴   皇帝气得够呛,哪里肯听她多言,当即挥挥手示意侍卫快些把人拖出去。   卫持挥开侍卫,皱眉道:“时辰已过却没人来接,怕误了太傅的课,才闯的宫门。”   宫学设在后宫,后宫由皇后统辖,皇后视他如己出。事情闹到御前,他本想一力担下,免得连累皇后。   况且擅闯宫门本来也是他的错。   去天牢他不怕,可安宁她们是无辜的,二十个板子打下去漂亮的小瓷娃娃怕要碎了。   卫持横冲直撞长到十五岁,头一回认真反思自己的过错,以及因他之过被连累的人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他觉得以后还是少犯些错,如今日这般两难的选择实在麻烦。   皇帝果然看向皇后,眼神犀利:“贤后,这是怎么回事?”   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皇后脸色难看极了,又是心疼又是惭愧,忙道:“臣妾这就派人去查。”   说完吩咐陈善务必把事情经过调查清楚,陈善领命而去,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方才急匆匆回来复命。   皇后面沉似水:“如何?”   陈善眼神闪躲:“确如世子所言。”   “把人带上来。”皇帝盯着陈善道。   陈善吓得噗通跪地:“人死了!”   皇帝了然地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勉强一笑,问陈善:“怎么就死了?”   陈善跪伏在地:“奴才找到那引路内侍,他说……”   “照实说,不得隐瞒!”皇帝怒喝。   陈善偷眼看皇后,皇后无奈点头,他才道:“他说今日不曾起晚,庑房同住皆可为证,领班内侍亦可作证。只他到时世子和禁军已然交手,他不敢上前。只等平息,方才带世子和郡主去往宫学。”   皇后冷哼一声:“好大胆的奴才,竟敢诬陷世子。”   陈善接话:“奴才也是这么想的,便让人拿板子打。谁知那是个纸糊的,只打了几板子竟咽气了。”   皇后为了包庇卫持竟然闹出人命……皇帝失望地看向皇后,皇后脸色有些发白。   又看卫持,看他如何狡辩。   “可叫守门禁军对峙。”卫持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皇后赶紧点头,陈善再次领命而去。   这次倒是把当值的禁军首领带来了,可禁军首领说当时太乱,他只看见有个内侍鬼鬼祟祟躲在宫门处不敢上前,等了一会儿才迎出来接人。   “什么时辰你可还记得?”卫持开口问他。   禁军首领想了想,斩钉截铁:“卯时初刻。”   正是宫学生进宫的时间。   皇帝冷声:“卫持,你还有何话说?”   卫持面无表情:“有人故意构陷,臣无话可说。”   禁军首领吓得以头抢地:“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圣上明鉴!”   内侍已死,禁军首领信口雌黄,这明显是个死局。   必须把水搅浑,浑水摸鱼才有生机,不然她会是另一个牺牲品。   薛宝儿脑子转得飞快,她悄悄扯了扯早已傻掉的安宁郡主的衣袖,颤声提醒:“郡主,仁亲王和礼亲王都见过我们。”   想到卫骏,安宁立刻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对对,仁亲王和礼亲王在宫门口见过我们,都可以作证!世子很早便等在了宫门口,若想闯宫,早闯了,没必要等他们都进去再动手!”   卫持瞬间明白了安宁的用意,继续搅浑水,把所有宫学生的名字挨个点了一遍,还要求审问所有守门禁军。   他就不信,做局之人能手眼通天到买通所有关联之人。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了,卫持烦躁地想。   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叛逆也被一并激发出来。   皇帝本来也没想把卫持怎样,见他被逼到山穷水尽仍旧镇定从容,忽然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九王之乱闹得轰轰烈烈,宫里每天都在死人。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他硬是靠着长公主和驸马的支持在尸山血海里搏杀出一条生路,成了笑到最后的赢家。   谁说卫持只是长得像他?   性格也像!   皇帝微微舒展开眉眼,转头问皇后的意思:“此事牵涉甚广,贤后觉得应如何处置啊?”   皇后极善揣摩圣心,知道皇帝这么问是在找台阶下,手指在衣袖里捏紧帕子,又松开,笑道:“有这么多人作证,臣妾自然更信持儿。”   她看了一眼窗外:“时辰不早了,若再查下去怕是误了圣上用午膳。圣上龙体要紧,其他都是小事。”   皇帝假意板起脸:“擅闯宫门的例不能开,罚还是要罚的。”   “那便罚持儿从今往后日日都来宫学读书,不得迟到早退,不得告假,如何?”皇后揣摩着皇帝的心意道。   果然见皇帝哈哈大笑:“贤后慎言。这话要是传到太傅耳朵里,又该跑到朕面前讲大道理了。”   皇后陪笑,目光在卫持身上转了一圈,朝他点点头,又看向安宁郡主慈爱一笑,最终在薛宝儿身上凝了一瞬,飞快移开。   感受到皇后的目光,薛宝儿死死盯着鞋尖不敢抬头,直觉告诉她,皇后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愉悦。   借口宫学的饭菜凉了,皇帝留卫持一起用午膳。   世人皆以为御膳房做出来的饭食必定是珍馐美味,卫持却知道等菜上齐便都半凉了,再好的美食也去了滋味。   他刚要出言拒绝,就听见旁边有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垂眼看去,发现薛宝儿正在深深吸气。   宫学堪比上朝,天不亮便要早早起床,薛宝儿服下冷香丸也没什么胃口,早饭只喝了小半碗白粥。   从薛家马车停在皇宫门口,各种大事小事就没断过,换禁步,闯宫门,听课做笔记,跟着安宁郡主凑热闹险些小命不保。   终于捱到脱险,薛宝儿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再不进食怕要虚脱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知饿得慌,此时连吃鱼怪的鸡血都不管用了。   卫持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唇,爽快答应留下陪皇帝用午膳,这样便不用再折回宫学可以原地吃饭了。   “劳烦福总管妥善安置薛赞善,下午她还要陪郡主读书。”卫持找机会凑到福全海身边低声吩咐。   安宁也被皇帝留下用膳,只薛宝儿还没着落。   福全海一怔,小小赞善也用得着他来安置?   转念一想,好歹是个女官……   等等,您刚才不是说人家还未领职,算不得赞善吗?   怎么这会儿又是了?   卫持见他迟疑,少不得搬出长公主当幌子:“安宁不识字,为给她找个陪读,德宁长公主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朝福全海眨眨眼:“好容易寻到一个。”   眼瞧着午膳陆续摆上桌,福全海还要在皇帝旁边伺候也不敢与卫持胡缠,只得应下,亲自命人将薛宝儿带下去好生伺候。   薛宝儿被安置在一处偏殿里好吃好喝,甚至还补了一觉,却不知主殿里那叫一个风起云涌。   闹过方才那一番,皇帝自是看出安宁对卫持有情有义,卫持对安宁也是真心维护,按理说他们也算青梅竹马……   虽然安宁身份高贵,配卫持也算门当户对,可她不识字,也不够稳重,女孩子喜欢的一概不喜,只爱舞刀弄枪跟个男孩子似的,并非皇帝心中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可难得卫持喜欢,不识字可以学,不够稳重可以培养嘛。   于是皇帝把安宁也一并留下用午膳,席间越看越喜欢,频频命人给安宁布菜,叮嘱她不必紧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用些也无妨,少学那些为了腰身苗条数着米粒吃饭的贵女。   作为天家儿媳,没什么比诞育皇嗣延续天家血脉更重要。   他只有卫持一个儿子,嫡出的皇孙当然越多越好。   这顿饭安宁吃得味同嚼蜡,如坐针毡,她郁闷地想,皇帝做得如此明显,不会看上她了吧。   记得有次春日宴,皇帝只多看了某位大臣的女儿几眼,夸她容色秀丽,没过多久那位大臣的女儿便成了妃嫔。   后来听说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她才不要被圈养在后宫争宠生儿子,她喜欢的人是卫骏,这辈子非卫骏不嫁!   皇后自然也感受到了皇帝空前的热情,给皇帝夹了一块鱼肉,便问安宁:“郡主快要及笄了吧。”   安宁战战兢兢:“回娘娘的话,臣女还小呢,过了年才十四岁。”   皇帝接话:“十四岁也不算小了。”   安宁吓得差点掉了筷子,声如蚊蚋般小小嗯了一声,皇帝看着更是欢喜。   女孩子长大些便稳重了。   安宁会错了皇帝的意,皇后却不会。   后宫佳丽三千都生不出一个儿子,近几年皇帝都没再提选秀的事,怕是早熄了那种心思。   如今身体抱恙,心思更是全都系在卫持身上。   安宁性子野,自小与卫持玩得来,被忠顺王视如掌上明珠。若卫持娶了她,等于得到了整个西北军的支持。   还真是一桩好姻缘。   皇后看向卫持,见他在专心吃饭并不曾关注皇帝与安宁的对话,再看安宁逐渐涨红的一张俏脸,皇后轻轻勾起唇角。   怕是错点了鸳鸯谱呢。   上回赐婚没闹出人命,大半是因为首辅家风严谨,儿女个个孝顺听话,断难做出离经叛道之事。   若换成安宁郡主…… 第21章 贾元春   薛宝儿一觉醒来再见到安宁郡主顿时瞪圆了眼睛。   只见安宁郡主小脸蜡黄,眼中含泪,原本粉嘟嘟的唇瓣苍白一片,干枯起皮。   这是被人下毒了不成?   “郡主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等走出养心殿,转到去往宫学的甬道上薛宝儿才压低声音问。   安宁郡主看了一眼头前领路的内侍,小心翼翼凑到薛宝儿身边,带着哭腔道:“圣上可能看上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薛宝儿忙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于惊呼出声。   不能吧!   方才她旁观者清,皇帝看安宁郡主的眼神分明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只一顿饭功夫,就吃出男女之情了?   听说皇帝病了,看起来病的不轻,居然还有精力纳妃?   不对,不是皇帝,而是……   难怪郡主死活都要跑来作证,难怪世子一听说郡主要受罚便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说出实情。   郎有情,妾有意,皇帝显然看出来了,并有意促成。   她忙扬起笑脸,伸手指了指走在前面挺拔如青竹的少年:“郡主怕是要心想事成了呢!”   少年似乎有所觉察,忽然回头对上薛宝儿的眼睛,薛宝儿手一抖赶紧收回,尴尬地朝他笑笑。   少年哼了一声,刻意放缓脚步与她并行:“想看就大大方方看,没必要偷窥。”   偷!窥!   谁偷窥他了?   他长得很好看吗?   不过是高一点,白一点,眼睛更有神采一点,还有那么一点点与生俱来的矜贵。   薛宝儿昧着良心评价:“泛善可陈。”   安宁郡主很快明白了薛宝儿话里的意思,仔细想来确实有可能,瞬间心情大好突地笑了:“果然乏善可陈。”   她与卫持亲如兄妹,不存半点男女之情,可不是乏善可陈?   这下换成薛宝儿一脸迷茫了,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乏善可陈?   继而头上一痛,薛宝儿挨了一记爆栗,歪头去瞪卫持,忽然想起身在何处,忙收回目光,敢怒不敢言地揉了揉脑袋,埋头走路。   没等来反击,卫持心中不爽,非常欠揍抬起手去揉薛宝儿头上的小揪揪,把漂亮的翡翠珠花都给揉歪了。   薛宝儿气鼓鼓的忍辱负重并不理他,安宁郡主看不下去了,忙拍开卫持的爪子,质问他:“你早看出来了,对不对?”   卫持“啊”了一声,余光仍瞄着薛宝儿,话却是对着安宁说的:“也就这两日,德宁长公主怕是要登你家的三宝殿了!”   “这么快?”安宁一脸绝望。   薛宝儿扶歪了珠花,卫持拿开她的手帮她整理好才道:“不然呢?就凭你方才羞愤欲死频频看我一脸倾慕的架势,便在明日也说不准。”   “当时我以为……”安宁说不下去了,哪儿有什么倾慕,分明是求助好吧。   眼看宫学就在前方,卫持也不逗她了:“放心,我早有对策。”   “什么对策?”安宁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见卫持阴阴一笑,什么也没说。   相比上午的填鸭式教学,下午的课程明显轻松许多,太傅随口出了个策论题目让大家各抒己见,还可以自由讨论,畅所欲言。   屏风那边的男学生吵得不可开交,你引经据典,我左右逢源,屏风另一边的女学生本就是来镀金的,并没什么人言语,薛宝儿则在认真地教安宁郡主认字。   太傅到底年纪大了,一个时辰之后身体便有些撑不住,挥挥手让他们散了。   一堂课下来,安宁郡主认了不少字,比如安宁、卫持、卫骏和薛宝儿,还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   写字的时候,安宁缠着薛宝儿练瘦金体,薛宝儿却告诉她,先把楷书练好,等打好基础再教她瘦金体。   放学后,宫学生们各回各府,赞善陪侍则要留在后宫跟着教习嬷嬷学规矩。   早有女官过来引路,带她们去往尚仪局。   薛宝儿站在队尾跟着队伍前行,迎面看见另一队侍女手捧食盒朝她们这边走来。   薛宝儿忙收回目光低眉垂眼走着,忽见那支队伍最末尾的侍女脚下不知怎地一滑,直直朝她撞过来。   事出突然,又近在咫尺,想让过去根本不可能,薛宝儿下意识躲了一下,人没撞到却撞翻了那宫女手里的食盒,顿时汁水四溅弄脏了衣裳。   “奴婢该死!请大人恕罪!”那宫女手忙脚乱收拾起食盒,跪下给薛宝儿磕头。   尚仪局女官皱眉朝这边看过来,又抬头看了眼昏黄的天空,继续带着她们往前走去。   薛宝儿只好用帕子擦了擦被弄脏的衣裙,快步跟上队伍,谁知在某个转角处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拖入旁边的暗巷。   有人捂住她的嘴,轻声说:“别咬,是我!”   听见卫持的声音,薛宝儿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卫持没走远,因为她身体里的美人鱼特制还被死死压制着,半点没显露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薛宝儿从卫持怀里挣脱出来,仰头问他。   卫持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后背斜斜倚着墙,垂眼看她,一脸的幸灾乐祸:“本世子刚好路过,正看见某个倒霉蛋被人撞,还弄脏了衣服。”   “尚仪局的杨尚仪可比太傅凶多了,笑的时候脸上褶子都能夹死蚊子,最讨厌别人迟到。”卫持同情地看向薛宝儿。   薛宝儿气结:“那你还拦我?”   “故意整你呗!”卫持恶劣道,手里的折扇一收一合,态度极其嚣张。   薛宝儿没工夫跟他磨牙,转身走出甬道,却早已看不见原来那支队伍的影子,急得想哭。   她是不是跟皇宫犯冲啊,从进门开始就没消停过。   “哎,你怎么哭了?”   见薛宝儿抹起眼泪,卫持有点慌,忙从袖里摸出手帕给她擦脸。薛宝儿不让他擦,可自己的手帕刚拿来擦了裙子,便一把夺过他的,蹲在地上自己擦眼泪。   此时甬道上无人经过,卫持只好蹲在她面前,好声好气地哄:“杨尚仪是最讨厌别人迟到,也最最最讨厌有人弄脏衣裙,不成体统。”   “真的?”薛宝儿抹着眼泪问。   卫持见她眼角还挂着泪珠,泪珠晶莹映出漫天霞光,忍不出伸手去碰,泪珠滚落,卫持惋惜地喟叹一声。   对上薛宝儿狐疑的目光,只见翦水秋瞳里也有霞光,亮得惊人,霞光里映出他的脸,便又笑起来,学着薛蟠的样子摸摸她的头:“杨尚仪早年专门教公主规矩。听长公主说杨尚仪是个极其爱洁的,曾因某个公主弄脏了衣裙打过手板。”   好家伙,打公主手板!   “那我还有救吗?”薛宝儿欲哭无泪,刚来就犯了杨尚仪两项大忌。   卫持拉她起来:“遇上我,算你运气好。”   说着把她重新拉入暗巷,牵着她的手来到一处朱门前,朱门紧闭,门口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慈宁宫。   ???   此时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官,手里拖着一只托盘,盘中似是放着衣裳。   这是要……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打劫女官?   她迟到,她弄脏衣服,顶多被打手板罚跪,可若是公然抢劫女官,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了。   薛宝儿护着脑袋忙往后缩,却被人大力推了出去。   卫持你个害人精!   薛宝儿两眼一闭不偏不倚撞了上去,谁知那女官只是惊了一跳,细细看过她之后不由分说将她拉到另一处更偏僻的暗巷。   “先把官服换上,我带你去内务府领职。”那女官朝四下看看,把托盘放在地上,抖开盘中类似官服的衣裳塞到她怀中。   薛宝儿脑子转得飞快,却抱着官服一动不动。   天知道是不是卫持变着花样耍她!   那女官满脸焦急:“别怕,我是你表姐,自不会害你!”   表姐?   没错,薛宝钗在宫里确实有个表姐,以后还将捡漏成为凤藻宫尚书。   没想到这时候她竟然在慈宁宫当差!   不愧是一奶同胞,贾元春与贾宝玉生得极像,想认错都很难。   “多谢表姐!”薛宝儿知道现在不是寒暄叙旧的时候,便也不问贾元春是怎么认识的卫持,快速换好女官服跟着贾元春去了内务府。   内务府办差的人看见贾元春带人来倒是一点也不惊讶,暗中收了沉甸甸的荷包就手脚麻利地给薛宝儿办了手续,拿了腰牌,还好心提醒她:“腰牌挂好,千万别丢了。”   薛宝儿应是,又跟着贾元春去往尚仪局。   --------------------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元春小姐姐出场了! 第22章 杨尚仪   在路上,贾元春匆匆告诉薛宝儿,她也是刚收到薛宝儿入选赞善的消息,是安宁郡主派人暗中告知她的。   相比急于撇清的王熙鸾,贾元春脑子就清醒多了。   薛宝儿虽是商门女,说出去并不光彩,可她们毕竟是嫡亲的表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且在内务府领职时,她看得分明,薛宝儿的保荐人从王家二舅母赫然变成了德宁长公主。   谁不知德宁长公主是皇帝亲姐,又有从龙之功,最得爱重。若攀上这棵大树,她也不必在慈宁宫苦熬岁月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贾元春每天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面对,生怕有半点行差踏错,辜负了整个家族对她寄予的厚望。   今日安国公世子强闯宫门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贾元春自然也听说了,下午外出办差时便遇到了安宁郡主派来之人,特意嘱咐她留意宫学那边的动静。   临近黄昏时,薛宝儿果然出事了,问题还很棘手。   尚仪局的杨尚仪素来以严苛著称,还患有洁症,最见不得饭菜油污,曾因礼服不洁打过公主手板,也曾杖责女官。   听说薛家表妹自幼体弱,几板子下去怕是吃不消的。若因此被赶出宫去,她脸上也无光,还错失了攀附德宁长公主的机会。   派出去的宫女急匆匆跑来告知她,贾元春急中生智拿了女官服去追,也不知赶不赶得及,谁知才出门去便与薛宝儿撞了个对脸。   沾上油污的水色缂丝衣裙没错,成套翡翠珠花也没错,这般豪奢可不是一般女官能负担起的。   不是薛家表妹还能是谁?   认出薛宝儿,她并没急着与她相认。见薛宝儿抱着官服不动,贾元春一颗心才放回肚里,还好是个谨慎有城府的,不会轻易被人哄骗了去。   受了委屈骤然见到亲人也能保持冷静,不哭不闹不抱怨,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对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来说委实不易。   贾元春自己便是这样一个人,看见薛宝儿就好像看见了刚刚进宫时的自己,不禁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表妹生出些亲近感。   “表姐,我想请你帮个忙。”薛宝儿稚嫩的嗓音打断了贾元春飘远的思绪。   贾元春一怔,听薛宝儿又道:“表姐可否帮忙查一下,今日撞了我的宫女是哪个宫的?”   “你怀疑有人故意为之?”贾元春听出了弦外之音。   薛宝儿也不确定:“小心一点总是好的。我刚进宫,不懂规矩,很怕得罪人而不自知。”   她所求之事贾元春早问过了,便答:“撞你那个宫女是宜春宫的。”   “宜春宫是淑妃娘娘的寝宫。”贾元春想了想,又道,“淑妃娘娘是静娴公主的生母,我听说静娴公主也在宫学读书。”   还以为是皇后宫里的。   难道是她想错了?   得到这个答案,薛宝儿把今日与萧姝儿的龃龉同贾元春说了,贾元春认真听完道:“我听说静娴公主出生时,正赶上皇后小产,圣上为宽慰皇后便把襁褓里的静娴公主交给皇后抚养。静娴公主与淑妃并不亲近,今日这事当是巧合。”   看来是她想多了,这一出又一出的,快把她逼成被迫害妄想症了。   走到尚仪局门口,贾元春给薛宝儿整了整衣领,最小号的女官服穿在她身上还嫌大。   分开时,贾元春伸手取下薛宝儿丫髻上的翡翠珠花,温声给她解释:“宫里有规矩,女官不准戴钗环,你素发去见杨尚仪,许能减轻些责罚。”   其实赞善算不得真正的女官,对于穿戴几乎没什么要求,可薛宝儿到底来迟犯错在先,严格要求自己总不会错。   薛宝儿知道她是好意,便应了声好,由宫女将她带了进去。   赞善平白少了一个,还得派人去寻,让本来人手就不够的尚仪局越发捉襟见肘。   后宫有六局,都是伺候贵人们的所在,唯独尚仪局到处挑刺立规矩,本就不怎么讨喜。再加上杨尚仪性格寡淡,不善奉承钻营,这几年越发被边缘化。   无缘封赏,出了问题却要被牵累,连带着没人愿意留在尚仪局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尚仪局留不住人,编制逐年缩减,派出几个去寻人,杨尚仪只好亲自教规矩,时不时指挥宫女进行示范,还要分心惦记那个中途掉队的倒霉蛋,盼着早些找到,别出什么事才好。   这时有人通报:“薛赞善来了。”   杨尚仪皱眉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瓷娃娃似的漂亮小姑娘低眉垂眼让宫女引着往里走。   小姑娘头上梳了两个简单的丫髻,乌压压的长发上面没戴任何首饰,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跑的,一张小脸惨白,额头上沁出细汗。   还知道取掉首饰,看来是个懂规矩的,杨尚仪的眉头逐渐舒展开,目光仍旧犀利冰冷,沉声问:“为何迟来?”   其实原因杨尚仪早已知晓,只是想听她如何为自己开脱。   理由薛宝儿早想好了,来的路上讲给贾元春听,贾元春帮她改了改,她便按照贾元春教的说了:“下官此前并未领职,没有聆听尚仪教诲的资格,故先去了内务府领职,换上官服、腰牌才来。”   贾元春告诉她,在杨尚仪眼中宫规大于天,按宫规办事总不会出错。   没有告状,没有抱怨,甚至不提为何没去领职,主动避开许多忌讳,年纪如此小便懂得谨言慎行。   最最重要的是,其言行竟无一条触犯宫规,想罚她都难。   杨尚仪下意识放缓了声音,问题却是比较刁钻的:“如此说,你并无错处了?”   薛宝儿现学现卖朝杨尚仪拱手垂头:“下官有两处错,其一,应该早去内务府领职,其二,去内务府前应说与领队女官知晓。”   太傅授课的习惯杨尚仪自然知晓,多年来听公主们抱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中午听说安宁郡主被传到养心殿问话,险些罚跪,她身边的赞善也险些被杖责。怕是午膳也来不及吃便又要回宫学上课,然后无缝衔接被尚仪局的人接走。   便是三头六臂也没时间去内务府领职的。   领队女官的职责是按时将人送到,仪容仪表是否整洁不是她能评判的。   即便说与领队女官知晓,也不过直接被带回尚仪局领罚。   想到撞翻食盒的饭菜油污,杨尚仪就是一阵恶心反胃。   幸亏没直接过来。   此时杨尚仪心里的火气竟是全消了,她看向薛宝儿问出最后一个刁钻的问题:“你认识内务府?”   薛宝儿:“……下官从未进过宫,自是不认识的,路过慈宁宫时恰好遇见一个好心的女官,是她带下官去的内务府。”   说着满脸肉疼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丫髻。   她不能暴露贾元春,更不能提卫持。   杨尚仪有点想笑却绷紧了唇角,心道,就说她怎么知道女官不准佩戴首饰,原来这首饰拿去做了买路钱。   虽然没有触犯宫规,到底来迟了,不管什么原因小惩大诫还是要的。   至于怎么罚,这小小的赞善却给她出了个难题。   往常她处罚人都是依照宫规,可这回人家并没触犯宫规,杨尚仪默了默,严肃道:“去找素心领五……哦,不,三个手板。”   薛宝儿乖巧领命。   素心听说顿时瞪圆了眼睛,领队女官还罚了二十个呢!   当时杨尚仪听说走丢了一个赞善,脸沉得都快拧出水来,急忙派人去找,只好自己拖着病体给赞善们讲规矩,吓得她们大气也不敢喘,底下伺候的宫人更是噤若寒蝉。   到头来只罚三个手板?   素心朝薛宝儿身后的宫女望去,宫女会意朝她点点头,带话道:“尚仪还说,薛赞善的手明日要拿笔。”   素心长年掌罚,手上自然有一套功夫,听说便只拿戒尺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隔着帘子听起来吓人,其实连油皮也不曾弄破。   薛宝儿忍着疼回去继续学规矩。   杨尚仪讲着讲着发现薛宝儿脸色越发苍白,身体好像还在微微发抖,便问她:“薛赞善,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薛宝儿确实很不舒服,她猜卫持已经离宫,再无人能压制她体内的美人鱼特质。   “想是跑累了,下官想喝点水。”薛宝儿现在又干又渴,浑身无力。   素心忙端来茶水递给她,薛宝儿喝了一口便放在旁边,太热,烫嘴。   很快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薛宝儿照例没什么胃口,推说累了便先去梳洗,泡在冷水浴桶里昏睡过去。   赞善不比一般女官,都是都中权贵人家的女眷,宫里特意为她们准备了单间,并没人发现薛宝儿在浴桶里泡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不亮,薛宝儿被一阵窒息感惊醒,她慌忙坐直身体清醒过来。   服下冷香丸,她才有力气站起身给自己换了一套干净衣服,费力挪到床榻边躺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不能再等了!   今天,就是今天,必须与仁亲王说上话!   起床的时辰到了,伺候的宫女走进来惊喜地发现薛赞善已然收拾整齐,准备去宫门口接人了。   虽然有冷香丸的加持,薛宝儿仍是走不快,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细细密密的疼,好容易捱到宫门口状况也不见好转。   卫持果然没来,只有安宁郡主一个人。 第23章 不速客   薛宝儿走到安宁郡主身边,福身行礼,将人带进宫门,边走边问:“郡主,世子爷怎么没来?”   “问他作甚?”安宁一直在朝后看,心不在焉地答话。   薛宝儿有点窘:“昨日不是才被罚过?”   罚他日日来宫学读书。   “我就说他那样一个人,才没人会想他呢!”   安宁郡主说完细看薛宝儿,只见她脸色惨白,娇嫩的唇瓣破了一处好像被什么烫到了,整个人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你……你这是怎么了?”安宁郡主焦急地问,“可是犯了错在尚仪局受罚了?”   尚仪局恶名在外,也由不得她多想。   再看其他人的赞善都好好的,独她的受了罚。   薛宝儿有多乖巧,安宁心中有数,如此还要被罚,人都破了相,这是瞧不起谁呢?   也不等薛宝儿回答,顿时沉下脸:“越发放肆了!我的人也敢动!这就去找那老妖婆理论!”   薛宝儿忙忙否认,说她认床没睡好。安宁郡主气急哪里肯信,她曾经狠狠得罪过杨尚仪,老妖婆明显是冲着她来的,非要给她没脸。   不服来战,暗地里折磨她的赞善是何道理?   她生平最厌恶那些躲在阴沟里兴风作浪的蛆虫,这回不把人揪出来打一顿,她的名字倒过来写!   薛宝儿跑过去拉她,却被大力甩开,眼看要摔在地上,忽然从侧后方斜伸过一只手来将她捞住,可冲劲儿太大,薛宝儿脚下不稳整个人倒在那人怀中。   鼻畔传来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薛家也做香料生意,其中不乏御用香料,薛宝儿偶尔听薛蟠提过。   龙涎香似乎只有皇帝,或者皇帝赏赐之人可以用。   是谁如此大胆?   薛宝儿抬眸对上一双温润的眼,鼻畔再无什么龙涎香,细细闻起来倒像是松香。   大约是身体太虚弱,嗅觉出了问题。   “多谢王爷!”   再高兴也不能忘了礼数,尤其是对着仁亲王这等斯文君子,薛宝儿挣扎要起身,怎奈腿不给力,又往下一沉。   卫骏手臂用力才再次捞住了她,目光朝她腰间一扫,并没看见那条满镶翡翠的祖母绿流苏禁步。确切地说,她今日什么首饰也没戴,却浑身上下透出富贵的味道。   只有像她这种从小长在金银堆里的人,才能在素衣素发时也能散发出那种令着迷的味道。   也只有似他这般穷惯了,穷怕了的人才能辨出的她身上独有的铜钱香。   读书越多,他想做的事便越多,可这些事无论哪一件都需要金山银山堆砌。   都中富贾云集,都曾有意无意地向他伸出橄榄枝,可他们地位太低,与之来往有失身份。   薛家却不一样。   薛家祖上也是读书人,后来才沦落为皇商。家族不但有泼天的财富,更有读书人的底蕴,还与王、贾两家有亲,否则断然无法在众多贵女中脱颖而出,成为安宁郡主的赞善。   薛家送女入宫,自然想为家族搏一番前程。他已经派人查过,薛家女的保荐人是德宁长公主,他们肯定是花了大价钱才走通了安国公府的门路,将薛家女安排到与卫持交好的安宁郡主身边。   好大的野心,却也棋差一着。   安国公府既不缺富贵,也不缺权势,薛家女莫说嫁给卫持,恐怕连给他做侍妾的资格都没有。   若薛家识时务,肯联合王、贾两家旧臣倒向他这边助他成事,他倒不是不可以在身边给薛家女留一个侍妾的位置。   只是……薛家这小姑娘似乎太小了些,籍簿上写十岁,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光景。   不过,他也不是很急,诸般谋划还应徐徐图之。   思及此,卫骏看向薛宝儿的眸光越发温暖,扶她站稳才道:“走路小心些才好。   薛宝儿忙站好应是。   可能薛宝儿看起来还像个小孩子,安宁郡主见卫骏扶住她心里没有半点不快,反而觉得是与卫骏搭讪的天赐良机。   毕竟似卫骏这般谦谦君子,总要找到合适的借口才能聊上几句,总不能如对待卫持那等纨绔般随便。   安宁郡主还没开口,脸先红了,扭扭捏捏的倒有了那么点大家闺秀的意思,好像刚才咬牙切齿要找人算账的不是她。   “郡主,要去尚仪局?”   没想到卫骏先开口问她了,安宁心中小鹿早撞死了一片,压着嗓子细声细气回答:“没……也不一定要去的。”   卫骏投来疑惑一瞥,安宁心里咯噔了一下,猜到自己方才暴怒可能被他看见了:“我……”   安宁瞬间编出一百种理由,又瞬间推翻。卫骏又不是傻的,肯定猜到了,可她实在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半点跋扈的丑态。   卫骏朝她温和笑笑,并没追问:“走吧,再不走怕是要误了太傅的课。”   就很贴心。   薛宝儿狐疑看着好像换了一个人的安宁郡主,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跟在安宁身后,只见平时大马金刀的安宁郡主走起路来缩手缩脚,好几次踩到裙角差点摔倒。   快走到宫学时,安宁郡主忽然顶着一张大红脸追上仁亲王:“王爷,我……”   想起自己不识字,安宁有些懊恼,忙改口:“我的赞善,薛赞善十分喜爱瘦金体,却始终不得要领,想请王爷赐教。”   薛宝儿:“……”郡主什么时候学会了读心术?   把她想说的全说了。   迎上卫骏探寻的目光,薛宝儿点头如啄米,眼神期待。   卫骏仍旧朝前走着,半天没说话,久到薛宝儿以为没希望了才道:“午膳后有空可来寻我。”   就算再不招皇帝待见,还是在宫学后院为两位亲王准备了临时休憩的院落。   用过午膳,薛宝儿跟在安宁郡主身后偷偷摸摸去了仁亲王休憩的小院。但见竹林挺秀,曲径通幽,房舍简朴,倒是一处雅致的所在。   书童见她们来了跑进去通禀,又跑出来引着她们走进书房,彼时卫骏正在临帖,瘦金体飘逸俊秀,极具风骨。   安宁郡主红着脸与卫骏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薛宝儿便开始跟着卫骏临帖。   卫骏冷眼看去,果如太傅所言,这个商门女的瘦金体确实入门了,却囿于年纪,腕力不足,才至飘逸有余而风骨不足。   倒是个有才情的,只可惜生在商门。   卫骏走过去,伸手握住薛宝儿执笔的手腕,温声道:“写来我看。”   薛宝儿大惊,抬眼去看安宁郡主,见安宁郡主朝她点点头才就着卫骏的手又写了两个字,听他说:“好很多了。”   “回去多临帖,练足腕力,字便可小成了。”   薛宝儿想放下笔给他行礼道谢,却被他拦住:“你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就像我方才那样,写几个字我看。”   还教上瘾了,薛宝儿学着他的样子摆手势,可怎么摆都不对。卫骏笑着伸出手臂圈住她,教她如何用左手稳定右手,可从正面看就好像卫骏从身后拥住了薛宝儿。   这次离得很近,近到薛宝儿再次嗅到了龙涎香。   在金陵时,薛蟠曾偷偷带回来一点龙涎香给她解闷,还因此被二叔父碎碎念了一天。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这回安宁郡主的牙根有点酸了,恨不得立刻与薛宝儿换个位置,只可惜她不识字,更不会写什么劳什子的瘦金体。   她暗下决心,以后要更加努力地认字写字。   忽然门外传来书童的惊叫:“世子爷,王爷有客,您且等等,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话音未落,早有人土匪似的闯进来,看见书案后的情形冷笑一声,二话不说推开卫骏,拎起薛宝儿的衣领就往外走。   “卫持!你发什么疯?”安宁郡主吼了一声,又想起卫骏还在,忙起身告罪追了出去,却不见卫持拎着薛宝儿转去了哪里。   薛宝儿被卫持径直拎去了御花园,七拐八拐走到一处假山石后面方才停住脚。   卫持放下薛宝儿,以为她要发飙,却见她眉眼弯弯看向自己,眸中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世子,您可来了!”   您再不来,冷香丸怕是撑不住了。   手腕也差点让仁亲王捏断。   薛宝儿后怕地想。   “是啊,爷再不来,你小命都保不住了。”卫持严肃道。 第24章 小感动   伸手不打笑脸人,薛宝儿态度好,卫持心里的火气便也消去一半。   薛宝儿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疑惑地看向卫持。卫持散漫地勾了勾唇角:“刚刚有人去凤仪宫告密,说你怂恿安宁郡主勾引仁亲王,皇后发了怒,这时候卫骏怕是正跟杨尚仪磨牙呢。”   “那、那郡主怎么办!”薛宝儿大急,转身就要往回跑。   不管卫持说的是不是真话,安宁郡主都不应该在书房里与仁亲王独处。   卫持一把拎了她的衣领把人扯回来,笑道:“放心!安宁心仪卫骏多年,若被捉住,也算求仁得仁了。   薛宝儿:“……”郡主喜欢的人是卫骏!   不是卫持吗?   难怪郡主在仁亲王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地装淑女,怪怪的,都不像她了。   薛宝儿从前只在童话世界待过,对成年人的情情爱爱一窍不通,总感觉王子爱公主爱的应该是公主本人,而非是装出来的什么人。   如安宁郡主这般委曲求全,将来真的会幸福吗?   薛宝儿及时甩了甩脑袋,埋怨自己想太多。就算安宁郡主心仪仁亲王,也不该以这种自毁清誉的方式得偿所愿。   “那岂不是清誉尽毁?”薛宝儿挣扎得厉害,“郡主不是那样的人,她绝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迫仁亲王的。”   安宁郡主是女版卫持,薛宝儿当初听薛蟠说起时也吃了一惊。若她真想耍手段嫁给仁亲王,办法多的是,也不必辛辛苦苦装什么淑女,也不必苦等这多年了。   万一被捉到,若仁亲王也刚好心仪于她,愿意将错就错娶她还好。若不然,只可能是安宁郡主一人担下污名。   毕竟安宁郡主和仁亲王各自的人设都太过深入人心,出了这等不堪之事,世人肯定先入为主地以为是安宁郡主不知廉耻勾引仁亲王,而仁亲王如阳春白雪不为所动。   眼看薛宝儿衣领都快破了,卫持皱眉,无奈将人扯过来抱在怀中禁锢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所以这便是世子你的对策?”薛宝儿转头逼视卫持。   她记得他说过他有办法阻止赐婚。   卫持一怔,坏笑着说:“对呀,你倒是提醒我了!”   上次是他帮了她,尽管贾元春说是安宁郡主提前派人提醒,可薛宝儿心里明白,实际帮她的人是卫持。   卫持表面看起来坏,骨子里却是个好人。   不对,也不能说是好人,至少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坏。   薛宝儿问出那句话,心都在颤,生怕卫持承认。   还好不是!   可卫持没承认,好像也不打算去救安宁郡主。薛宝儿心里发急,猛低头一口咬在卫持手背上。卫持不防,下意识松开手,薛宝儿瞅准机会撒腿就跑。   刚跑出御花园迎面撞上前来寻她的安宁郡主,杨尚仪领着人跟在安宁身后,朝她投来审视的目光。   “你跑哪儿去了?”安宁郡主朝她眨眨眼,只字不提卫持。   在杨尚仪面前,薛宝儿自然也不敢提,不然此次捉奸事件也许会从她怂恿安宁郡主勾引仁亲王演变成她勾引安国公世子了。   看杨尚仪一脸淡然,应该不曾撞见什么。   薛宝儿一颗心落回腹中,气喘吁吁地睁眼说瞎话:“下官看屋里的插瓶并不新鲜,便想趁着郡主午睡到御花园采几朵时令花卉……”   她歉意地看向安宁郡主:“只可惜时值深秋,御花园里也没有太多鲜花,只得空手而归,平白让郡主悬心了。”   她朝杨尚仪深施一礼,糯糯道:“居然还惊动了杨尚仪!”   很好地解释了她为什么不在郡主身边,郡主为什么不在自己院中,以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御花园。   同时为杨尚仪的不请自来也找好了理由。   杨尚仪自然不是来帮着安宁郡主寻人的,见薛宝儿如此说,便顺水推舟地叮嘱她几句。   话里有话地暗示薛宝儿,宫规森严容不得半点马虎,让她时刻守在郡主身边,不得擅离。   薛宝儿一一应下,杨尚仪便扶着素心的手匆匆回去复命了。   好险!   “杨尚仪的腿怎么了?”薛宝儿缓过神来问。   这几日跟着杨尚仪学规矩,并没看出腿脚不利索,今日细看竟有些跛。   安宁郡主不在意地扫了杨尚仪的背影一眼:“谁知道呢?从我晓得宫里有她这号人物,便是瘸的。老妖婆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后宫得罪了一个遍,保不齐被谁寻仇弄坏了腿。”   “腿伤也不是什么大病,为何不请太医看看?”薛宝儿追问。   安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皇后不待见她,大有让她在尚仪局自生自灭的意思,谁敢给她请太医?便是请了,也没有太医愿意来,便是来了,也不会尽心给她医治的。”   薛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抬眸见安宁郡主正紧张地上下打量她,见她没事才试探着问:“卫持没把你怎样吧?”   薛宝儿摇头,想了想还是没说告密那档子糟心事,含糊道:“没有,世子只是找我问点事。”   安宁捂住心口:“吓死了我!卫持冲进来那眼神好像要杀人,我真怕他对你不利,又怕他闹出什么事端触怒龙颜!”   这里是皇宫,不是安国公府。   若卫持犯起浑来如几年前那般把女官如何如何了再闹出人命,有杨尚仪这催命鬼在,便是皇后出面也很难保全他。   “所以郡主才抛下仁亲王,追了出来?”虽然知道安宁郡主更担心卫持多一点,薛宝儿还是有点小感动。   所以杨尚仪带人去仁亲王院中才什么也没撞见。   安宁听到“抛下”二字脸一红,嗔怪地看着薛宝儿:“卫持都告诉你了?”   薛宝儿刚想回答,就听有人冷不丁插嘴道:“太可惜了!你跟这小傻子一样,遇事先想别人,但凡想着点自己也不会错过嫁给卫骏的良机!”   卫持手摇折扇走过来,掐着小拇指道:“只差一点点。”   “什、什么良机?什么一点点?”安宁郡主红着脸浑然不知。   卫持还要再说,就见薛宝儿笑得人畜无害朝他走过来,提膝,抬脚,踩在他的靴子上,狠狠碾了碾。   卫持吃痛后退两步,举着手背上清晰的牙印控诉:“咬爷,踩爷,爷看你才是刺客!”   安宁郡主从来没见过卫持吃瘪,也没见过小瓷娃娃张牙舞爪的奶凶模样,当即笑了:“到底怎么回事?”   薛宝儿威胁地看了卫持一眼,卫持咬牙:“没事!”   想了想又道:“今后薛赞善想学瘦金体,大可来找本世子,不必劳烦仁亲王。”   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安宁郡主心仪仁亲王,她便换个目标也无妨。   反正亲王不止一个。   薛宝儿敷衍似的朝卫持福了福:“多谢世子。”   卫持哼笑:“奉陪到底。”   安宁郡主一头雾水,问谁也不说,想来没什么大事便失了追问的兴趣。   被杨尚仪一番敲打,薛宝儿拉着安宁郡主故意与卫持拉开距离,目送他离开才挪动步子往宫学去。   大约上午讲累了,下午一上来太傅便出了个策论题目让众人辩,刚开始还是团战,渐渐地变成了两个人的战场,最后演变成两伙人的战场。   卫骏与卫持各执一词,卫骏说什么,卫持驳什么,旁征博引,针锋相对,格外精彩。   站在卫骏那边的大都有些学问,时不时帮腔反驳。而卫持那边多是纨绔之徒,根本听不懂,更插不上嘴,只在对面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时起哄喝倒彩,场面倒也热闹。   卫骏谦谦君子,很少见的言辞犀利,剑拔弩张。卫持膏粱纨绔,多数时候都在瞌睡,太傅一度怀疑他沉迷声色犬马把从前学的全忘了。   可整场论辩,卫持舌战群儒,半点不落下风。   太傅很是欣慰。   许久没有见过如此精彩的论辩,太傅一时兴起叫来两个书童,把两人说的每一句话分别记录在案,之后又誊写了一遍承到御前。   果然龙颜大悦,听说病情都有好转。 第25章 找仇人   这些天卫持日日来宫学读书,时不时被皇帝留下宿在养心殿侍疾,皇宫内外谣言四起,说皇帝欲传位给安国公世子。   朝臣们虽然早有准备,甫一听说仍是炸了锅。   皇帝才四十几岁,春秋正盛,不一定就生不出儿子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皇帝当真生不出儿子,也该从皇族旁支过继或者干脆传位给兄弟。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本朝都有先例,却断然没有传位于外臣之子的道理。   虽然卫持是长公主的亲儿子也有皇家血脉,虽然被赐了国姓,照样改变不了他是外臣之子的事实。   朝臣们很着急,卫持却一点也不急,稳稳当当坐在御书房陪皇帝批改奏折,并把上本参他的人、参长公主的人,甚至是参驸马的人,一一记在心里,回去写在小本本上。   从记事开始,各种危险总是潜伏在他的身边。   三岁时,乳娘悄无声息地换了人。他大哭着到处找原来的乳娘,长公主把他抱在怀里,流了很多眼泪,告诉他原来的乳娘被家人接走了,永远回不来了。   他傻傻信了,还让长公主给她家多送些银钱。   在六岁的生辰宴上,他从长寿面的碗里挑出一条长得很像面条的虫子,十分得意地拿给长公主看,却把长公主吓得掉了饭碗。   从此,他再也没在安国公府吃过面条,身边伺候的人也被重新换过。   类似怪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他几乎习以为常,只长公主总是一惊一乍的,弄得安国公府鸡飞狗跳,人人不得安生。   直到十岁那年冬天,他被人领去了青楼,惊恐地被一群衣着暴露的女子拉来扯去,还有女子大着胆子亲他的脸,摸他的手和……   长公主大怒,把那天跟车的管事、书童、小厮、婢女,乃至侍卫、车夫全都打死了,也没问出到底是谁把他带去了那种地方。   所有人都坚称,是世子爷想去的,他们不敢违逆。   卫持身边的人总是换来换去,这批人跟在他身边最久,他好害怕再次失去他们。于是他抽噎着点头,违心地承认是他的主意。   可那些人还是死了,他身边又换了一批新人。   从小到大,安国公府每个人见到他都是战战兢兢的,包括他的母亲,尊荣无比的德宁长公主,包括他的父亲,素有战神之名的常胜将军,还包括与他一奶同胞的六个兄弟。   更不要说府中的下人了,他们甚至不敢同他多说一句话。   好像他是洪水猛兽一般。   后来他惊喜地发现,只有闯了祸,德宁长公主才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般,一视同仁地板起脸来教训他。驸马也会像安慰三哥他们似的,偷偷跑到他的寝院安慰他,同他讲半日的大道理。   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比如母亲的训斥,比如父亲的大道理,他都甘之如饴。   于是他不停闯祸,从一个乖孩子变成了顽劣不堪的混世魔王。   他喜欢逛青楼,是因为青楼里面的姑娘好几年都不会变。   他跟她们混得很熟,她们也把他当成普通恩客招待,会热情地拉着他说话,为他弹琴唱曲,有时还会将他灌醉,让他躺在她们的香榻上睡觉。   她们不怕他,却怕极了安国公府,怕极了德宁长公主,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与他调笑,荤素不忌,却没人敢近他的身。   他虽经常夜宿青楼,过的却是和尚一般的生活。   因为那些试图勾引他睡觉的姑娘全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这样过了一年,皇后做主赐给他两个美婢。那两个小姑娘生得天真烂漫,懂规矩,人缘也好,来了没几日便与府中上下打成一片,长公主见了都说好。   与别人不同,她们并不怕他,敢跟他开玩笑,喜欢听他讲外面发生的趣事。   那段时间,他感觉自己有了朋友,满心欢喜,再没出去乱逛。   然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们一个衣衫不整地挂在他卧房的梁上,另一个满身伤痕地漂在他院子里荷花池的中央。   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惨死在纨绔公子的寝院,一个衣不蔽体,一个遍体鳞伤,她们到底经历过什么不言自明。   仵作验尸给出的结论从侧面验证了人们的猜测,两个小姑娘都被侵犯过,因受不住谷道破裂之痛而自戕。   凶手当然是他。   长公主愤怒地质问他时,卫持整个人都是懵的,下意识否认,根本没人相信。   长公主有意替他遮掩,可还是没能逃过御史的眼睛,参他的折子雪片似的飞进御书房,摆满了皇帝的书案。   皇帝佯作不知。   朝堂上,御史们犯颜直谏,皇帝不得不召他进宫严厉申斥,罚他在养心殿跪了一整夜,连撤了三个御史才算堵上悠悠众口没有治罪。   从此,京城有了第一纨绔。   而他还沉浸在失去朋友的悲伤之中,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更加坐实了第一纨绔的“美名”。   经历的多了,他再不愿回头去想也逐渐总结出一点心得。   只要他在外面花天酒地,肆意妄为,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便不会发生,他身边的人也会很安全。   但凡他有一点学好的迹象,噩梦就会卷土重来,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比如他回宫学读书,人还没进宫门便当头对上一个悍不畏死的守门禁军,书还没读半日,接引内侍因他而死,之后是薛宝儿,最后是安宁。   他曾想去看看那个被他打伤的守门禁军,却被告知,伤势过重,人已经死了。   小瓷娃娃够机灵,侥幸逃过尚仪局的重罚,只被打了手板,转过天便有人向皇后告发她教唆安宁勾引亲王。   若此事坐实,小瓷娃娃难逃一死,安宁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他去问过陈善,陈善怕他乱来,死活都不肯告诉他揭发者是谁,只说是个误会。   与他有关的人,接连死去,怎么可能是误会!   难道这些年发生的事,死过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误会?   怪只怪对方太心急,把几件事连在一起做了,饶是卫持心再大再迟钝再懒也不难猜出有人要害他。   他就想知道,是谁见不得他好,见不得他有朋友,见不得他得到一点点快乐!   到底谁这么恨他!   残酷的现实告诉他,逃避没有用,必须主动出击揪出那个人才能永绝后患!   有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好,让人念念不忘十多年,欲除之而后快!   若说树大招风,德宁长公主与驸马育有七个儿子,个个才貌出众,他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幺儿,为何偏偏选中他?   细细想来,他与他们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他随长公主姓卫。   他生得像皇帝,皇帝极为疼爱他,还有传闻说他是皇帝的私生子,极有可能在成年后认祖归宗册封太子。   好像只有这一条值得别人觊觎了。   起初,他以为要害他的人是卫骏。   卫骏胸怀韬略,且素有贤名,又是皇后亲自教养大的,若皇帝没有儿子,他将是储君最合适的人选。   可卫骏这人很自私,极为爱惜的自己的羽毛,他可能派人来杀他,可能使计让皇帝杀他,却绝不可能以自身为饵,利用安宁对他的爱慕,做出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来。   况且卫骏是真的穷,穷到只剩贤名那种,就算有心害他,也绝拿不出豢养那么多死士的钱。   时间也对不上,十几年前,卫骏也才几岁而已。   当然除了仁亲王,还有礼亲王,可礼亲王卫骋就是个傻白甜,谁说什么都信。他试过了,卫骋半点城府也无,更何况他比卫骏还穷,比卫骏还小了几个月。   到底是谁呢? 第26章 换座位   卫持留在皇宫破案,着实为薛宝儿省了好几日的冷香丸,她除了每日教安宁郡主写字,满脑子都是如何攻略礼亲王。   她所求不多,只要一个吻和一点点爱。   可礼亲王在宫学里就像跟屁虫似的黏着仁亲王,薛宝儿根本找不到搭讪的机会。   比如她故意在卫骋面前掉了手帕,可弯腰为她捡手帕的人是卫骏,卫骋仰着头就过去了愣是没看见。   再比如她笑盈盈给卫骋请安,各种暗送秋波,卫骋只是敷衍点头,看也不看她,又仰起头走了。   宫学仍在继续,太傅每日都能神奇般地在天还没亮,众人都睡眼惺忪的时候满血复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似乎没人打断他能讲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太傅十分享受自己的沉浸式教学,对学生们的态度并不在意,也不怎么管纪律,除非眼皮子底下睡倒一片,或者有人说话声音太大干扰到他的思路。   安宁郡主用袖子掩着打了个无声的呵欠,眯起眼望着旁边的山水屏风出神。屏风非常精美,可惜千里江山图的山太多太密,把对面挡了个严严实实,她只能看见卫骏的剪影,还是模模糊糊的。   “这屏风也太碍事了!”安宁郡主心烦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们坐在最后一排,视线刚好被屏风挡住。   薛宝儿也觉得很碍事,妨碍她抛媚眼,便道:“我认识那个摆弄屏风的小内侍,午膳时求他把屏风往前挪一挪,郡主觉得如何?”   屏风到底不如屋子长,挡了前边挡不了后边。   安宁郡主无神大眼瞬间聚焦:“能行吗?”   薛宝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轻飘飘的荷包:“必须能行。”   “这钱我出!”   安宁说着要去翻自己的袖子,却被人一把按住,抬眸见薛宝儿正无比真诚地望着她:“这点小钱,郡主便不要同我争了吧!”   安宁笑着收回手。   薛家豪富,卫持早与她提过。薛宝儿初来乍到想讨好她也是人之常情,若自己执意掏钱,反而像是瞧不起人。   其实薛宝儿早打听过了,屏风之所以摆这样靠后,是有人使了钱的。若想再次买通小内侍挪屏风,恐怕不大容易,出价自然要比之前高许多。   这年头南涝北旱灾害频发,国库极度空虚,后宫都不好过,更不用说朝臣之家了。   外强中干只有一副空架子的,可不止宁荣两府。   她陪伴郡主也有些时日了,安宁每日带多少打赏银钱她心知肚明,估计全拿出来也是不够的。   安宁郡主处处维护她,把她当自己人,出这点小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别人进宫小包袱里除了钱,大部分是衣服首饰,而她的正好相反,除了换洗衣服,全是崭新的银票。   有大面额的,有小面额的,还有一些散碎银子,塞满了整个妆奁匣。   知道的是薛蟠心疼妹妹,怕她进宫受委屈,不会知道的,还以为他想把皇宫买下来。   况且想看隔壁第一排的又不止安宁……   整个上午的课程终于在太傅体力不支被书童扶下去之后结束了,众人同样疲乏地回去用午膳。薛宝儿磨磨蹭蹭故意落在最后,等负责洒扫的内侍们走进来才缓缓站起身,朝那个踮着脚擦拭屏风的小内侍走去。   小内侍耐心听她说完,会心一笑:“宫规森严,还请大人不要为难。”   薛宝儿趁人不备塞给他一只荷包,小内侍只掂了一下便要塞还给她:“恕难从命。”   薛宝儿侧身让过没接,压低声音:“打开看看。”   小内侍满脸不耐地打开一看,顿时眉开眼笑收入袖中,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擦屏风。   等到下午,屏风果然往前挪了挪,位置刚好不妨碍安宁看卫骏。安宁惊喜地看向薛宝儿,真心觉得薛赞善不光乖巧,还格外能干。   在安宁托着腮,眼也不眨望着卫骏,作花痴状的时候,薛宝儿则在看坐在卫骏旁边的卫骋,这家伙怎么就这么呆呢?   忽然前方射来两道不善的目光,薛宝儿抬头,发现萧姝儿和王熙鸾正拿眼睛瞪她,她立刻明白屏风挪到前边碍着别人的眼了。   郡主让挪的,她有什么办法。   薛宝儿有点想笑地推了推安宁,安宁缓慢回神:“怎么了?”   薛宝儿指指前面,安宁郡主看过去的时候,萧姝儿赶紧收回目光,王熙鸾反应慢了半拍被安宁郡主现场抓包,脸涨得通红。   安宁郡主堪称慈祥地朝她笑笑,然后双手环胸,高高扬起下巴,意思是你很有眼光,咱们可以公平竞争。   王熙鸾涨红的一张脸直接吓绿了,忙低眉垂目装乖巧。   安宁郡主这才移开目光,专心致志地望着卫骏挺拔的背影继续发痴。   薛宝儿刚想把视线转回卫骋身上,又感觉旁边射来一道不太友好的目光。她偏过头,那道目光倏然不见了。   这时候下午的课还没开始,众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耐心等太傅他老人家满血复活。   忽然课堂后边传来一声闷响,好像谁把椅子推倒了。薛宝儿正自出神,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让礼亲王注意到她的办法,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   谁啊,这么大胆,就不怕太傅撞见了挨罚吗?   想着,余光瞥见卫持大步走到第一排卫骋身边,用折扇敲了敲桌边:“后边太闷,换个位置。”   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卫骋刚在打瞌睡,才被椅子的声响吓到,又被卫持吓到,人还有点懵,闻言便要起身让座。   反正坐哪儿都是睡觉,最后一排更隐蔽,也不会有负罪感。   谁知屁股刚离开椅子,又被人直接给按了回去。   卫骋:“……”   “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卫骋坐在这里好几年了。”卫骏站起身,一只手按住卫骋的肩,淡淡道。   卫持并不理他,仍垂眼问卫骋:“到底换不换?”   卫骋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正为难着,听卫骏替他回答:“不换。”   卫持低低嗤了一声,目光朝后扫去,立刻有人声援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就是就是,我记得那座位本来就是卫世子的,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吗?”   “卫骋坐那儿也是睡觉,占着茅坑不拉屎。”   “哎,你恶不恶心?隔壁还坐着姑娘呢!”   “那……怎么说,德不配位?”   哄堂大笑。   卫骏、卫骋虽是亲王爵,却不怎么招皇帝待见,有名无实,生活拮据,衣着打扮还不如一般的富家子弟,这群纨绔膏粱怎么可能把他们放在眼里?   更何况对上的人是卫持,简直自不量力。   论辩时,卫骏也有自己的支持者,可此时太傅不在,并没有人敢直面卫持替他出头。   卫骋也知道得罪卫持吃亏的永远是他们,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便轻轻拍了拍卫骏按在他肩头的手,好脾气地说:“十一哥,无妨的,屋子就这么大,我坐哪儿都一样。”   卫骏不动,竟是看也不看他。   卫骋见卫持勾起唇角,心里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忙撑着身子要站起来,话里话外还在给卫骏找台阶下:“十一哥,卫持是小辈,就让让他。”   然后又被按了回去。   卫骋郁闷死了,平时卫骏很好说话,也想得通透,见到卫持能避就避,从来不招惹他。   今天是怎么了?   不对,上次论辩时就不对劲了,迟钝如他也能感觉到卫骏对卫持抱有很大敌意。   卫骋不爱出门,也没什么朋友,自然没人告诉他皇宫内外早已流言四起,而卫骏与卫持都是太子最有力的竞争者,早晚要对上的。   卫骏自小隐忍,极少有情绪失控的的时候,尤其面对卫持,他总是忍让的那一方。   很有默契地,卫持也不怎么爱搭理他,两人见面礼数周全,却彼此冷淡,谁也不会跟谁多说一句话。   可是那天,卫持先坏了规矩,疯狗似的闯进他的院子,从他怀里抢走了小瓷娃娃。   也是从那天开始,卫骏忽然就不想忍了,所以论辩时才有了与卫持的针锋相对。   为此他还被皇后叫去凤仪宫申斥,责备他沉不住气,难成大事。   可他就是不想忍了,也忍不住了!   这么多年沉郁在胸中的闷气,再不发出来,气都要被气死了。   卫持冷笑一声,靠后几排立刻有人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拉胳膊的拉胳膊,搂肩膀的搂肩膀,生拉硬拽要把卫骏拖走,口中却全是劝慰之词。   都是拉偏架的。   若此时卫持挥拳砸过来,他们敢把卫骏扶成靶子让他练手。   卫骏仍是一动不动。   有些好男风的纨绔大着胆子去搂他的腰,到处乱摸,眼神暧昧,语言轻浮。   肩膀被握得生疼,卫骋真的要哭出来了,这时后排不知谁说了一句:“有人去请太傅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所有人都听清。   那群纨绔唬得一跳,忙停下动作齐齐朝门外看,果见门口站着的两个内侍少了一个。   他们犹豫地看向卫持,卫持点点头,他们才放开卫骏摇摇晃晃坐回原位,笑嘻嘻看着前排的好戏。   卫骋感激地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瓷娃娃似的小姑娘朝他眨眨眼,卫骋勉强朝她挤出一个笑,唇边现出两枚浅浅的小梨涡。   卫持的帮手走了,卫骏整个人才松懈下来,握紧卫骋肩头的手下意识放松了。   卫骋瞅准机会逃出魔爪,在卫骏惊愕的目光中,在众纨绔起哄的喧嚣里,落荒而逃到最后一排卫持原来的位置坐下。 第27章 小透明   卫骋低着头涨红了脸。   他不明白卫骏为何要与卫持相争,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沦为他们相争的牺牲品。   明明不是他挑起的事端,明明他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为什么大家都在嘲笑他?   卫骋又羞又怒,下意识朝着屋里唯一对他友善的方向望去,迎面撞上薛宝儿投来的目光。   小姑娘温温柔柔地望着他,没有半点嘲讽,也没有怜悯和同情,却莫名给了他勇气。   对啊,他是亲王,皇亲国戚,怎么能让人轻瞧了去,是谁给他们胆子嘲笑亲王的?   他鼓起勇气用生平最凶狠的目光瞪向正在嘲笑他的人,那些纨绔果然一怔,笑声很快低了下去。   迎着卫持狐疑的目光和卫骏的恼怒,卫骋抿了抿唇,有意压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沉声:“吉祥,收拾东西,快过来。”   吉祥是卫骋带来的书童,早被刚才的阵仗吓呆了,闻言醒神手忙脚乱一通收拾,逃也似的跑到卫骋身边站定,眼含热泪。   太妃保佑!他家王爷终于有点亲王的样子了!   卫骋转头,看向还傻坐在原地的长命。   长命到此时都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家世子为什么要换座,昨天不是还说坐最后一排方便睡觉吗,还说这么好的位置给他金山银山也不换。   这怎么今天就跟人翻脸非要坐第一排的了呢?   不过他家世子向来说风就是雨,翻脸比翻书还快,长命猜不透,也懒得去猜。   到底跟着卫持见过大风大浪,对上卫骋忽然凌厉的目光,长命可比那群纨绔淡定多了。   他大咧咧站起来收拾东西,简单朝卫骋行礼过后走到第一排,把笔墨纸砚重新铺排好,施施然在卫持身边坐下。   卫持也不看他,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绕过山水屏风挑衅似的看向隔壁最后一排。   尘埃落定,安宁望着卫骏英挺的背影继续犯花痴,他刚才敢于直面卫持,简直帅呆了。   知道卫持在看她,安宁也浑不在意。   反正他晓得自己心仪卫骏。   卫骏坐得笔直,心中气愤卫骋关键时刻的背叛,但他仍能感受到背后炙热的目光。   卫骏生母曾是先帝宠妃,姝色无双,他虽更肖先帝却也继承了生母i丽的眉眼,再加上刻意养成的温雅气质,更显出尘。   有人看他不奇怪,但卫持刚才的表现很奇怪。   薛家富可敌国,又因族中无人为官,孤儿寡母极好摆布,相当于一笔无主的大财。这时候送女入宫,肯定也存了攀附权贵的心思。   卫持背靠安国公府,坐拥金山银山,并不缺钱。其他公府世子多是纨绔,入不了薛家人的眼。   比来比去,自然他最合适。   这也很好地解释了薛宝儿为何会千方百计接近他,勾引他,暗送秋波,甚至投怀送抱。   卫持并不缺钱,也无所谓薛家的支持,这样做无非就是见不得有人喜欢他,见不得他好。   可既然薛家选中的目标是他,想要投靠的人也是他,又岂是换个座位能改变的?   卫持此举,真是幼稚又可笑!   想到这里,卫骏轻轻勾了勾唇角,侧目看向卫持,果见他一脸落寞,活像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子。   感受到卫骏投来的属于胜利者的目光,卫持哼笑,示意他往后看。   卫骏胜券在握,扭头一看,笑意瞬间凝固。   只见安宁郡主惊慌失措地收回目光,垂着头满脸通红,而坐在她旁边的薛赞善却在看……卫骋。   没错,就是卫骋。   难道……她刻意的接近、取悦,都是为了博取卫骋的关注?   想起最近这几日她似乎总在卫骋面前晃悠,卫骏心凉半截。   卫骋就是个傻子,薛家也太没眼光了!   折扇尖在他眼前欠揍地晃了晃,听卫持嘲讽道:“哎呀,生意人就是生意人,还知道货比三家,薛家这小姑娘可比安宁有眼光多了。”   卫骏:“……”   谁不知道忠顺王与安国公在军中时便交情莫逆,九王之乱时又一同支持当今,合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如今皇帝病重,膝下无子,他与卫持早晚要对上,所以从来没关注过安宁,更没想过安宁会关注自己。   太傅被内侍扶进课堂的时候,卫骏的脑子还是懵的,太傅看了他一眼,又看卫持,笑着问:“你搬回来了?”   卫持笑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离太傅近些,方便聆听教诲。”   明知是奉承话,太傅还是笑得有牙没眼,连说了三声好,竟是半个字没提被挤走的卫骋。   卫骋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个位置曾经属于卫持不假,可他也在那里坐了好几年,如今换了人太傅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仿佛他是透明的。   也对,从小到大,他样样不如人,走到哪里都是小透明。   迫切想要寻找存在感,下意识又看向隔壁,果然见小瓷娃娃也在看他,他朝她笑笑,她也朝他笑,笑容真挚甜美,令人忘忧。   然后安宁也朝这边看过来,卫骋吓了一跳,赶紧把头转正装作若无其事。   等他鼓起勇气再朝那边看过去的时候,却见小瓷娃娃正在教安宁写字,老师教得认真,学生也学得认真,竟是没人发现他偷窥了许久。   安宁原本大字不识一个,听说如今能读三字经,还会写。太傅知道了也很高兴,当众夸奖她,还说不论男女都应该多读书。   一个小女子都这样努力,他堂堂七尺男儿又有什么理由躲在后排睡觉,荒废学业呢?   到此刻,他才明白,卫骏、卫持之所以得太傅青眼,就是因为博学多才。   而自己透明人的尴尬地位,也是因为不学无术,自找的。   于是下午整堂课,前排激烈论辩,后排睡倒大半,卫骋一直在认真看书。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太傅朝这边看过来,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时辰后,太傅照常因体力不支被内侍扶出课堂,薛宝儿忙着收拾书和学具,余光瞥见隔壁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抬头一看竟然是卫骋。   卫骋微红着脸,没头没脑丢下一句多谢,转身往回走,不想与紧跟上来的吉祥撞了个满怀。吉祥被撞得身子一歪,书箱侧翻,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别的还好,只砚台落地摔成了几块。   吉祥急得直哭,脱口道:“可怎么好!王府就这一方好砚了!”   当面被人揭穿王府的窘境,卫骋脸更红了,紧抿着唇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短暂地错愕过后,安宁在心里轻叹一声,到底是卫骏的小跟班,总不能看着他出糗,便佯装什么也没听见,主动朝卫骋福了福,轻声道:“恭送礼亲王。”   卫骋这才稳住心神,应了一声,也不管吉祥大步走了出去。   薛宝儿看了安宁一眼,安宁点点头:“帮忙收拾一下,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也走了。   这时候宫学里只剩下薛宝儿和吉祥两个,薛宝儿走过去帮忙,见吉祥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便知道他刚才说的都是真话。   有资格来宫学读书的,不是皇亲国戚便是权贵子弟,虽然进宫以后都比较低调,衣着还算朴素,可文房四宝却无一不是珍品。   便是她们这些陪读,用的也都是上好的端砚,首辅之女萧姝儿所用之砚据说还是前朝古物,十分名贵,太傅见了也说难得。   薛宝儿拿起一片碎砚,瞧见底下有字,便问:“这是宋砚?”   吉祥知她是商门女,认识些古物倒也不奇怪,心疼地嗯了一声接过来:“仁亲王送的。”   “这么好的东西,可惜了。”薛宝儿叹口气。   饶吉祥如何伶俐,到底只是个半大孩子,被人戳中心事难过地瘪了瘪嘴:“明日还不知用什么……”   说到一半又止住,警惕地望着薛宝儿。   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了王爷的体面。   薛宝儿收拾好地上的宣纸递给他,好像没听见似的,接上自己先前的话头道:“这么好的宋砚,扔了怪可惜。”   她又捡起一块碎砚,装模作样拿起来细看,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吉祥,自言自语:“我记得兴源街的金石斋好像有人会补宋砚。”   吉祥闻言大喜,凑过去问:“当真?”   薛宝儿这才看向他,点头:“用金玉镶嵌,能补好。”   金玉?   那种非金非玉,却比黄金翡翠还值钱的稀世珍宝?   望着摔成几块的宋砚,吉祥眼神黯然,一两金玉百两金,怕是补宋砚的花费,比重新买一个还贵。   见他一脸为难,薛宝儿继续胡说八道:“宋砚难得,是……是我兄长的心头好。这样吧,你把碎砚给我,我换一个上好的端砚给你,如何?”   窗外忽然有人嗤笑一声,笑声很轻,轻到吉祥根本没注意,薛宝儿竖起耳朵什么也没听见。   难道是幻听了? 第28章 小哥哥   仁亲王府只比礼亲王府富裕那么一点点, 能有什么好东西。这宋砚也是仁亲王用坏了的,没摔之前就破了一个角,还有不少裂纹, 早就掉了价。   如今能用摔成八瓣的破烂宋砚换一方上好的端砚,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吉祥到底是个孩子, 并不清楚宋砚价值几何,心中大喜过望, 却又斤斤计较,生怕被这商门女占了便宜, 犹犹豫豫的:“这个……毕竟是仁亲王送的, 小的不敢私自做主,还要禀明王爷。”   薛宝儿一眼看出他心里的小九九, 继续加码:“我也用古物换,前朝的端砚, 如何?”   其实宋砚也有,只怕真换了反倒伤了卫骋的颜面。   吉祥自小跟在卫骋身边,知道卫骋宅心仁厚,并不会为了一件死物苛责自己。况且这砚是明日应急的, 买卖也不算亏,装模作样地踌躇半天还是答应了。   帮吉祥收拾完书箱,薛宝儿很快整理好安宁郡主的文房四宝,背着书箱跑到出去送安宁郡主离宫。   等她返回宫学, 天已经暗下来。今日杨尚仪病了不能授课, 便让接引女官通知她们用过晚膳便可回屋休息了。   天不亮便要起床, 陪着贵人们上一天的宫学, 贵人们走后还要去尚仪局学规矩,精神高度紧张, 不允许有一点差错。   几天下来,每个人都身心俱疲。听说杨尚仪病了,六个女孩子脸上绷得紧紧的,心里却乐开了花。等接引女官一走,她们便赶紧用了晚膳匆匆回房补眠去了。   薛宝儿也很累,可想着碎掉的宋砚还没拿回来,明日答应换给吉祥的前朝端砚也没着落,回房之后又偷溜回了宫学。   怕被人发现她不敢提灯笼,只摸黑走着,幸好天气晴朗,有月光引路。   她一边走一边摩挲着藏在袖中的银票,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找谁帮忙能通知到薛蟠,还能顺利带端砚进宫。   本来请想托尚仪局的素心,可这会子杨尚仪病了,素心怕是没空理她。   眼看到了宫门落匙的时辰,薛宝儿焦急地皱起眉,脚下步子更快了。   早知道就请安宁郡主带话出去了,可她怕郡主问起不好回答,当时忍着没说。   薛宝儿正自烦恼,去往宫学的甬道又黑,没注意前方迎面走来一个人,就这么直挺挺撞了上去。   脑门生疼,好像撞到了墙上。惊呼声堵在喉管,紧接着呼吸一滞,身体一轻,被人拖死狗似的拖进了宫学堂。   在拖拽的过程中,能感觉到方力气极大,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虽然没有弄伤她,却故意为难似的又拉又拽,让她走起路来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   薛宝儿心里又惊又怕,身体却无比实诚地总往方身上贴,贴上去的时候如鱼得水,才离开片刻又想往上贴。   身体这反应……   她好像知道来人是谁了,便不再反抗,任由他将自己推进屋中,反手关了门。   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进到屋中便放开了她,声音里全是恼怒:“你怎么一点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世子不会伤我。”薛宝儿答了一句,便借着月光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从袖中摸出一只布口袋将碎掉的宋砚收拾起来装好。   卫持哼笑,算是默认。   “你兄长极爱宋砚?”想起悦来客栈账本上那笔狗爬字,卫持差点没绷住笑场,“薛蟠?极爱宋砚?爷看他极爱宋艳燕还差不多!”   “宋艳燕是谁?”薛宝儿问,终于知道放学时是谁在窗外嗤笑了。   卫持一本正经:“醉花阁头牌。”   薛宝儿:“……”奇奇怪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谁说我只有一位兄长了?”被人拆穿,薛宝儿也不好意思把这极爱宋砚的名头强按给薛蟠。   薛蟠哪里都好,就是不爱读书,看见文房四宝就头疼。   卫持隐在黑暗中轻轻“哦”了一声:“兄长不够,表兄来凑,爷记得你王家几个……”   “小哥哥,喜欢宋砚吗?”薛宝儿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个好主意。   卫持被问得猝不及防。   平心而论,他喜欢。   卫持没立刻否认,薛宝儿就知道蒙了。   “可我为什么要帮卫骋?”卫持靠在门板上吊儿郎当转换话题。   薛宝儿想也不想:“因为他是你舅舅。”   你舅舅!   你全家舅舅!   卫持瞬间有种想咬死薛宝儿的冲动,这小瓷娃娃大约跟他八字不合,总能出其不意地恶心人。   可按辈分算,卫骋确实是他舅舅。   不光卫骋,卫骏也是。   卫持磨了磨牙,声音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帮他?”   在清亮的月光里,薛宝儿朝他甜甜一笑:“小哥哥的亲舅舅,也算我半个舅舅嘛!舅舅在人前出丑,谁脸上都无光。”   绕不开的舅舅!   明知她在胡编乱造,卫持却更想尽快结束这个关于舅舅的话题:“行吧,爷就赏你一方端砚。”   说着抬手指了指薛宝儿手里提着的绣了一圈奇怪纹路的布口袋:“交换。把那个给我。”   薛宝儿白得一方端砚,心中欢喜,连忙从布口袋里倒出碎掉的宋砚捧给卫持。   卫持不接,垂眼看她:“你想让爷捧着这破玩意儿回去?”   薛宝儿迟疑地取出刚才的布口袋重新将碎砚装回去,咬咬牙递给卫持。卫持伸手接过,提着放在眼前细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些奇怪纹路是什么。   “这是你绣的?”他问。   薛宝儿有点心虚:“是。”   “绣的是什么?石头吗?”卫持好奇追问。   薛宝儿咬唇:“……百蝶穿花。”   还不忘为自己辩解:“只开了个头儿,没绣完。”   神特么的百蝶穿花!   这回卫持再也绷不住了,拎着布口袋笑到肚子疼,连带着把寻不到鲛女,也查不到害他幕后黑手的挫败感都笑散了。   是丑了点,薛宝儿也笑。   笑着笑着听见有人肚子叽咕叫了声,卫持收住笑,拉着薛宝儿往外走。   “别、别拉拉扯扯的。”薛宝儿不满地小声抱怨,“让人看见了,又是一桩公案。”   “爷全身都是公案,也不差你这一桩。”卫持拉着她的手反而紧了紧,生怕人逃跑似的。   幸亏他没走宫人常走的甬道,而是带着她溜墙边,一路走到某处巍峨的宫殿前。   怎么……有点眼熟?   是慈宁宫!   没错,慈宁宫的那处偏门,之前她就是在这里撞上的贾元春。   “又来慈宁宫做什么?”薛宝儿抽回被他扯着的袖子,惊疑不定。   还以为是御膳房呢。   薛宝儿此刻饿得头晕眼花,若非跟在卫持身边,早原地晕倒了。   这也是她没有逃跑的原因。   “饿了,过来找点吃的。”卫持轻轻敲了两下侧门,故意逗她,“你表姐不是在这里当差吗?听说还是掌管太后膳食的女官,找她总不会错吧。”   薛宝儿闻言就想拉他走:“我与表姐只见过一面,也不是很熟。”   元春小小年纪被送入皇宫,苦熬岁月才得了女官之职,也许再过两年便能出头,在这节骨眼儿上绝不能行差踏错。   而卫持身上劣迹斑斑,天知道他会捅出什么篓子来。薛宝儿还没得到王子的爱变成人,还要在宫里混下去,她不想连累元春失去大好前程,更不想失去一位得力的盟友。   卫持动也不动,威胁:“什么都不肯付出,白得我一方好砚,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薛宝儿磨牙,她就知道吃鱼怪不是那种会吃亏的人。   “也不是白得!”薛宝儿急道,“我会给兄长带话,金石斋里的砚,随便世子挑,如何?”   金石斋是京城极富盛名的老店,专卖古董字画,里面哪一件拎出来都价值连城。   自己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薛宝儿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连累旁人。   谁知卫持还没接话,慈宁宫的侧门忽然开了,有人提着灯笼从里面探出头来。   正是贾元春。   她先看见卫持,惊退半步,正要唤人又看见了站在卫持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连忙捂住嘴巴,将一声惊呼压回口中。   糟糕!   这暗号不是安宁郡主上次派人告诉她的吗,怎么让这个混世魔王知道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贾元春:表妹危! 第29章 蹭宵夜   贾元春有点心疼她这个表妹, 也不知冲撞了什么,进宫第一天就险象环生,没过几天安稳日子, 又被这尊煞神盯上了。   不得不说,卫持还是很有眼光的, 薛宝儿不满十岁便出落得粉妆玉砌,待到长成时, 绝对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见她愣着不动,卫持轻咳了一声。   贾元春缓过神来, 有些慌乱地给卫持行礼。卫持也不客气, 大咧咧走进侧门,沉声吩咐:“着人通禀一声, 安国公世子特来给太后请安。”   却是看也不看薛宝儿,好似忘记了还有她这么个人。   再晚一点太后都要歇息了, 这时候跑来请安?   放眼整个皇宫,也只有这尊煞神敢这么做。   贾元春一阵无语,可她不敢违逆,只好回身让跟着她出来的宫女进去通禀。等那宫女追着卫持走远了, 她才朝薛宝儿招招手,走隐蔽处将人带回了自己房中。   太后爱清静,慈宁宫伺候的人并不多,贾元春作为女官独占了三间房舍, 还有个极小的院子, 并不与其他宫人同住。   “安国公世子没把你怎样吧?”匆匆走进屋中锁好房门, 贾元春赶紧抓着薛宝儿的手上下打量, 发现她衣着整齐,丫髻也没乱才松开手。   竟是问也不问这么晚了自己为什么和卫持在一起。   是了, 京城第一纨绔要是没拐带过良家妇女都对不起这个荣誉称号。   “表姐放心,我没事的。”薛宝儿忙否认,并没解释为什么要到慈宁宫来。   卫持的原话是,饿了,过来找吃的。   委实荒唐。   知道表妹没事,贾元春明显长出一口气,连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与薛宝儿是两姨表姐妹,早前王夫人便托人给她带信,让她多多照拂这个表妹。若是薛宝儿出了事,她也不好向长辈们交代。   若说从前她还存了攀附德宁长公主为自己谋出路的心思,今夜见到卫持这尊煞神,也是全熄了。   表妹人没事就好。   至于自己的出路,还是从长计议吧。   她生怕薛宝儿被卫持给哄骗了去,忙压低声音提醒:“别看安国公世子生了一副好皮囊,他手上是沾了血的,被糟蹋过的小姑娘死相凄惨,数都数不过来。”   见薛宝儿懵懵懂懂的好像并没放在心上,贾元春有点急,朝窗外看了一眼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才道:“我从前在凤仪宫当差,与我同年进宫的两个宫女被皇后赏给了安国公世子……”   她下定决心似的,轻轻叹了口气,面露哀婉:“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不到半月便惨死在卫持的寝院里。听说一个七窍流血挂在房梁上,另一个遍体鳞伤地漂在荷花池中央,全都是……”   薛宝儿还未出嫁,贾元春自己也是,谷道破裂这等腌H话委实说不出口,转而道:“都是被那煞神折磨死的。他早晚会遭报应!”   贾元春并没有告诉薛宝儿,因为与那两个宫女要好,皇后看见她就伤心,所以才被打发到青灯古佛的慈宁宫来,再没有一点承宠的机会。   她恨透了卫持。   贾元春的话,无端让薛宝儿想起在御书房皇后冷冷扫过她那一眼,心里冰凉,话也冰凉:“后来呢?”   “后来?”贾元春摇头叹息:“哪有什么后来。祸事出在自家,罪魁祸首又是世子,长公主自然竭力掩饰,圣上也佯装不知。”   她声音越发冷漠:“好巧不巧,其中一个宫女的兄长竟然在御史台当差。为了给亲妹子鸣冤,竟然一根麻绳吊死在御史台门前的大树上,这才激起御史们的义愤。听说御史台弹劾的折子摆满了御案,圣上不得不装装样子,宣祸首入宫申斥。”   “别人家兄妹两条性命,才换来圣上的一顿申斥,真是可怜可叹。”贾元春平静地看着薛宝儿,“若妹妹肯听人言,明日便装病求了安宁郡主的恩典放你出宫。宁可得罪忠顺王府,也莫要惹上这尊煞神。”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表姐是说,那两个宫女是皇后赏给安国公世子的?”薛宝儿震惊地张了张嘴,可她总感觉卫持虽然嘴损了点,性子跋扈,却不像是那种心肠歹毒的人。   不然她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吗?   反而是皇后在御书房轻飘飘扫过来的那一眼,令人印象深刻,毛骨悚然。   小美人鱼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她,皇后很危险。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贾元春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薛宝儿怎么还有心情问这些有的没的,可她到底在后宫历练多年,立刻就明白了薛宝儿话里未尽之意。   “都中谁人不知,皇后待安国公世子如己出,这份疼爱之心便是德宁长公主也不及的!”贾元春赶紧拿话堵她的嘴,生怕薛宝儿再说出什么不利于皇后的大逆不道的话来。   皇后对卫持的疼爱,薛宝儿刚进宫那日在御书房见识过,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表姐可还记得,那两个宫女死后,皇后是什么态度?”薛宝儿追问,她感觉自己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想起那时候皇后的态度,贾元春感动得红了眼圈:“那两个宫女生得漂亮,又极为伶俐,深得皇后喜爱。骤然得知两人无辜惨死,皇后也落了泪,请旨自罚去佛堂抄经七日。圣上不允,皇后便说人是她送去安国公府的,若有报应,她愿一力承受,只盼世子无恙。”   皇后这话薛宝儿听着耳熟,好像薛母在薛蟠闯祸之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自古慈母多败儿,有皇后和德宁长公主这样护短的长辈,卫持长成京城第一纨绔,她真是半点也不意外。   德宁长公主溺爱儿子情有可原,可皇后并非卫持生母,为何对他这样好?   皇帝无子,皇后更是连公主也没生出一个,将来皇帝不管立谁为储君,都要先过继到皇后名下才算名正言顺。   按理说皇后保持中立即可,完全没必要如此费力不讨好地袒护卫持。   皇后的态度太奇怪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薛宝儿还欲再问,就听有人在院外扣门,贾元春忙走出去问:“何事?”   有人回:“太后饿了,让传膳。”   “……”   太后年纪大了,早养成了过午不食的习惯,这么晚传膳从未有过。   贾元春愣怔片刻,门外传话人又道:“太后还说,让大人去御膳房挑上好的金鳞做两碗鱼羹来。”   鱼、鱼羹?   贾元春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后潜心礼佛,茹素多年,鱼羹长什么样她都快忘了。   不过安国公世子极爱吃鱼却是合宫皆知,想来不是太后饿了,是他饿了吧。   这天杀的泼才,去哪里找食不好,偏来慈宁宫。   大晚上也不让人安生!   反正要去御膳房走一趟,贾元春也不着急了,打发走传话的宫女,折身回房问薛宝儿:“你用了晚膳没有啊?”   薛宝儿摇头,贾元春同情地看着她,也不知小表妹是如何与那煞神周旋的,把卫持都整饿了,估计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喜欢吃什么?我去御膳房多弄点过来。”别的贾元春帮不上忙,搞点宵夜还是有把握的。   薛宝儿这才想起早已饿瘪的肚皮,只说随便吃点就好,贾元春见她懂事越发怜惜。等把鱼羹和素斋送至太后寝殿,她独自拎着一只食盒回到自己院中。   望着一桌子喷香的精致御膳,薛宝儿杏眼圆睁:“表姐,是不是太麻烦了?”   贾元春给她盛了一碗鱼羹推过去,笑道:“御膳房那帮子人精,听说是太后专门为安国公世子准备的宵夜,恨不得把拿手菜挨个做一遍献媚才好。要不是我拦着说世子饿了等不得,怕是有人要杀鸡宰牛了。”   薛宝儿物伤其类并不碰那碗鱼羹,只拿了筷子吃别的菜肴。贾元春以为她不爱吃鱼也没勉强,说了句可惜自己端着吃起来,边吃边说:“太后只说了鱼羹,我便只端了鱼羹,其他都是小厨房做的素斋,御膳房的拿手菜便宜你了。快尝尝好不好吃?”   反正她奉命行事,谁也挑不出错。   都说管厨房的是肥差,这回薛宝儿信了,肥了口袋,也容易肥了腰身,反正她是吃撑了。   皇帝爱细腰,后宫以瘦为美,进宫这些日子她连顿饱饭都没吃上,偏王熙鸾看见她的饭碗还嘲笑她都吃光了,早晚吃成大胖子。   可她偏偏怎么吃都比王熙鸾的腰细,气得王熙鸾晚膳只喝水,学规矩时好几次差点晕倒,被罚打了手板。   薛宝儿吃得香甜,贾元春忙着给她布菜,忍不住笑道:“慢点,别噎着了。如今年成不好,南涝北旱的,皇后做主裁减后宫用度,只慈宁宫不受限制还能吃到点好东西。”   难怪卫持大老远到这里觅食,薛宝儿边吃边腹诽。   吃完宵夜,贾元春又劝她装病出宫。薛宝儿只好实话实说:“表姐别担心,安国公世子没对我怎样。上次通知你救我的也不是安宁郡主,是他。”   贾元春恍然,怪不得他知道约定的暗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会有这么好心?”有两个女官惨死的案例在先,贾元春并不相信卫持会无缘无故帮薛宝儿的忙。   是啊,他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   薛宝儿也觉得莫名其妙。   --------------------   作者有话要说:   薛宝儿:真相只有一个! 第30章 灵芝茶   想起初遇时卫持在客栈里说过一个理由, 薛宝儿失笑:“他说他想有个妹妹。”   贾元春:“……妹妹嘛,确实有点困难。”   德宁长公主早过了生育年龄,与安国公琴瑟和鸣, 听说屋里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   卫持想要个亲妹妹,这辈子恐怕没指望了。   自己没有妹妹, 看见别人的妹妹好就抢一个过来,也是他能干出的荒唐事。   薛宝儿虽然生得漂亮, 身子骨到底羸弱了些,九岁看起来只有七岁大, 并没有任何女性特征, 乍然看去就是个小孩子。   她听说卫持极爱醉花阁的清倌人小月仙,那小月仙又以曼妙的身段和舞姿闻名于神都, 他应该不会喜欢薛宝儿这种没长开的小女孩吧。   贾元春这才放下心来:“那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薛宝儿应是。   贾元春想了想,去内室取来两只并不起眼的甜白瓷小罐, 塞给薛宝儿,笑道:“听说杨尚仪的寒疾又犯了,我这里刚好有两罐上好的血灵芝茶,升阳补气血很管用, 你拿去吧。”   薛宝儿并没多想:“行,我就说是表姐让我送来的。”   “傻丫头!”   贾元春心疼地摸了摸薛宝儿的头,语重心长:“让你拿去,自然是给你做人情的。尚仪局在后宫不受重视, 杨尚仪又是个不善结交的, 病了也无人问津, 只能生生忍着。若此时送去血灵芝茶, 无异于雪中送炭,她自会记得你的好, 日后你在她手下学规矩也会好过些。”   贾元春看着薛宝儿,就好像看见了刚进宫时的自己,懵懵懂懂到处碰壁,当初她在尚仪局学规矩可没少受罚。   可薛宝儿不是有她这个表姐吗,也不算两眼一抹黑了,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又是幸运的,至少比自己幸运。   有王熙鸾“珠玉”在先,薛宝儿没想到贾元春非但没嫌弃自己还她这么好,不禁眼角湿润。   “多谢表姐。”薛宝儿抱紧茶罐,朝贾元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福礼。   卫持忽然来了慈宁宫,慈宁宫除了太后和几位年老的嬷嬷,几乎人人自危。   除非当值,所有人都像鹌鹑似的躲在房中不敢随意走动,生怕招惹上那尊煞神,所以贾元春送薛宝儿出来时并没人注意。   还是没有提灯笼,贾元春领着薛宝儿抄近道去了杨尚仪的住处,两人在一处甬道尽头分手,贾元春一直看着薛宝儿走进尚仪局的门才离开。   杨尚仪就住在尚仪局后身的排子房里,只有三间,杨尚仪自己住一间,素心和七八个宫女分住两间,其他屋子都被内务府征用做库房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贾元春只是慈宁宫掌管膳食的女官,官阶比杨尚仪不知低了多少,尚且单独住了一处小院,而杨尚仪掌管整个尚仪局,到头来只能和宫女挤住在一起,所占用的屋子竟还不如内务府的库房多。   排字房紧邻一处池塘,走近了能感受到浓重的湿气,让一个身有寒疾的女人住在池塘边,不经常犯病才怪。   素心见到薛宝儿吓了一跳,她谨慎地望了一眼隔壁的窗户,小声询问:“这么晚了,赞善过来做什么?让尚仪知道,要打手板的。”   “听说尚仪寒疾犯了,我托人从御膳房弄了点血灵芝茶,白天人多眼杂,趁着晚上人少才敢送过来。”薛宝儿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打量素心。   还没入冬,素心已经换上了夹棉的小袄,脸色苍白,指尖好像还在发抖。   素心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薛宝儿将茶罐往她怀里一塞,苦笑着解释:“我有个同乡在御膳房当值,花了点银子就把东西弄出来了。”   只是送个礼,讨份人情,没必要把贾元春给扯出来。   反正她是商门女,土豪一枚,这些背景素心都知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皇宫也不能免俗,素心自然不疑有他,可杨尚仪从不收礼……   一想到杨尚仪每到深秋夜里腿疼得睡不着觉,素心抱着血灵芝茶的手臂又紧了紧,她心里正拿不定主意,就听隔壁屋里有人咳了两声:“谁在外面?”   素心还没说话,薛宝儿先出声了:“杨尚仪,下官听说您病了,特意送了点血灵芝茶过来。”   屋里静默了下来,素心暗道不好,忙把血灵芝茶塞还给薛宝儿,朝屋里道:“尚仪莫怪,薛赞善初来乍到,奴婢这就领她出去。”   “晚了。”屋里人低低咳嗽起来,声音沙哑,“你让她进来,我有话要问。”   素心叹口气,递给薛宝儿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引着她走进屋中。   前脚才迈过门槛,一股寒气钻进衣领,薛宝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好家伙,杨尚仪这是把自己关屋里以毒攻毒呢?   怎么这么冷!   她跟在素心身后,缩手缩脚地走进屋,越往里走空气越寒凉,等挪到杨尚仪床前薛宝儿感觉自己都要被冻僵了。   薛宝儿哆哆嗦嗦给杨尚仪行礼,再看素心忽然有点羡慕,要是有件棉袄就好了。   此时杨尚仪已经起来披着夹棉小袄端坐在床沿上,头上挽着宫髻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串白玉佛珠,正眼也不眨地盯着她:“我且问你,宫规第五十二条是如何写的?”   薛宝儿把第五十二条宫规背了一遍,乖巧认错:“杨尚仪,下官知错了。”   她抬起头,狡黠地朝杨尚仪眨眨眼:“错在下官,却不在尚仪,还请尚仪以身体为重。下不为例,下官再也不敢了。”   杨尚仪挑眉,手捻佛珠:“巧言令色。”   薛宝儿忙垂下眼眸,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后忍不住问:“屋里为何这样冷?”   杨尚仪没说话,示意素心把门打开,素心会意照做,耐心给她解释:“这间屋子紧挨着内务府的冰室,夏天还好,入秋就有些冷了。”   门一打开,温暖的空气从外面涌进来,薛宝儿才感觉好些,被冻僵的思绪也活络起来。   这杨尚仪怕不是刨了内务府总管家的祖坟,什么深仇大恨把冰库设在寒疾病人的隔壁。   深秋就这样冷,到了冬天可怎么活?   “知错就好。”杨尚仪腿疼得厉害再也坐不住,便朝她摆摆手,“东西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心意我领了。”   薛宝儿不敢再劝,只好任由素心将她带了出去。   一路快走,等走回住处,薛宝儿出了一身的汗才从寒冷中缓过来,缓过来又开始打喷嚏。   倒不用担心生病,她这具破身体受小美人鱼的特质所累极虚弱,可发烧感冒几乎没得过,连时疫都不怕,也不知是福是祸。   分过来伺候她的小宫女早被收买了,见她晚归也不声张。薛宝儿非常满意,进屋又塞给她一张银票,小宫女喜滋滋地谢过,悄无声息地自去准备浴汤不提。   凤仪宫,皇后听了宫女的禀报,轻轻眯了眯眼:“哦?卫持去慈宁宫看望太后了?”   宫女低眉顺眼道:“是。听说太后十分高兴,还让御膳房特特准备了宵夜和世子爱吃的鱼羹。”   “这倒也奇了。”皇后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心累地闭上眼,“又是留下为圣上侍疾,又是探望太后,咱们这位世子爷怎么忽然转性了?”   说完朝宫女摆摆手,宫女知趣退下,屋中只剩下皇后和跪坐在她脚边捶腿的安嬷嬷,安嬷嬷眼瞧着宫女关好门才迟疑道:“派去盯着的人并没传回什么消息来,可见一切如常。”   皇后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一边揉一边不耐烦道:“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到现在也没查出是谁怂恿卫持回宫学读书的!”   安嬷嬷吓得手一顿,身子跪伏更低,几乎是趴在皇后脚边回答:“安国公府并无异常,也没听说长公主给世子请了什么高人指点。只知道前一日,长公主命人请了王子腾的夫人和王大人的外甥女过府喝茶……”   “王子腾?”   皇后王子腾的夫人陈氏有点印象,那绝是一个长袖善舞的女人。王子腾现任京营节度使,听说王家也曾巴结过安国公,极想融入西北军官的圈子。   又想起王子腾的女儿好像也在宫学伴读,可陈氏去见长公主为何只带了外甥女不带亲生女儿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后忽然王子腾的外甥女感兴趣起来。关于这个外甥女的来历,安嬷嬷早派人查过了,闻言道:“王大人的这个外甥女姓薛,年方九岁,是金陵薛家的大小姐。”   “金陵薛家……”皇后略想了想,不禁面露失望,“商贾之女?”   安嬷嬷应是:“这位薛家小姐……娘娘见过的,就是世子闯宫那日站在安宁郡主身边的薛赞善。”   皇后恍然想起跪在安宁郡主身后那个令人惊艳的小姑娘。   一个九岁的商贾之女能成什么事,皇后想起来也没放心上,又问:“听说卫骏和卫持在宫学里上了?”   见皇后不再追问卫持身边的高人,安嬷嬷抹了把冷汗,奉承道:“多亏娘娘留了后手,要不要找人推波助澜?”   皇后冷嗤:“两个小孩子打闹能翻起多大浪来?还不是时候。”   反正等了这么多年,她有的是耐心,等他们成年有能力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她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也不知是着凉了,还是有人念叨她,薛宝儿入睡之前一直在打喷嚏,早晨人还没全醒又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小宫女见状劝她:“宫学可以告假,大人若是身体不舒服,奴婢去接安宁郡主。”   想着端砚还没到手,薛宝儿不打算告假,甚至比平时还要早些等在宫门处。   以为自己是头一个,谁知有人比她还早。 第31章 刷好感   长命打着呵欠站在宫门外, 遥遥看见站在里面的薛宝儿正欢快地朝他招手,一脸的莫名其妙。   盛情难却,他也朝薛宝儿招招手, 然后看见他家世子爷轻手轻脚走到薛宝儿身后,用扇沿敲了小姑娘左肩一下, 人却闪到右边。   长命:“……”幼稚!   薛宝儿从小被薛蟠捉弄惯了,被人敲了左肩, 下意识朝右偏头看去,把卫持抓了个现形。   卫持没想到伎俩被识破, 刚想掩饰性的说点什么, 薛宝儿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   卫持嫌弃地打开折扇直扇风,越过薛宝儿朝宫门外走, 长命赶紧迎上来,受宠若惊:“怎敢劳烦世子亲自来接我。”   一想到小瓷娃娃求他是为了卫骋, 卫持心里就莫名窝火,劈头盖脸问长命:“砚台装哪儿了?”   长命一脸莫名:“……在书箱里。”   不等长命反应过来,卫持已经走到他身后,打开书箱翻找起来。   长命做事谨慎, 书箱都比别人大一些,里面放了两套文房四宝,一套是御赐的,每天都要用, 另一套是备用。   余光瞥见小小的身影眼巴巴朝这边走来, 卫持挑了挑眉, 把手里那只备用端砚放下, 转而拿起平时用的御赐盘龙砚递给薛宝儿。   长命一看,急得差点哭出来:“世子爷, 那可是……”   卫持打断他:“爷心情好,送人了。”   长命只得禁声。   这时候仁亲王府和礼亲王府的马车陆续到了,薛宝儿看了一眼长命背上明显大了一圈的书箱,想着肯定还有备用,而且给卫持备用的砚最差也得是端砚。   卫骏和卫骋并肩朝宫门的方向走过来,薛宝儿来不及细看便把砚台藏入袖中,抬头对上卫骏含笑的眼,她赶紧给两位亲王行礼。   卫骏看看她,又看看卫持,笑着问薛宝儿:“你最近还在练瘦金体吗?”   薛宝儿正要回答,忽然面前一片阴影罩下,她莫名其妙被人挡在了身后,听卫持吊儿郎当道:“会写两笔瘦金体了不起啊,也值得仁亲王天天挂在嘴边,要不要比一比?”   正愁找不到人撒气呢!   这几天卫持天天跟他作对,卫骏也气得不行,谦谦君子的脸皮都快维持不住了:“怎么个比法?”   再吵下去就要迟到了,太傅肯定要罚背书,卫骏对那些书早已烂熟于心,卫持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   卫骋急得不行,很想劝卫骏忍一忍,可他昨天刚下了卫骏的面子,再如法炮制一回他心里过意不去。   卫持他是绝不敢劝的,而且那位也不是个能忍的主儿,很有可能抓不到狐狸弄一身骚。   薛宝儿一直在观察卫骋的表情,见他左右为难,怒刷了一拨好感值。   “回仁亲王的话……”她低垂眼眸,脆生生开口,“瘦金体筋骨卓然,对腕力要求高,更适合男子。女子练字本为怡情,还是簪花小楷更适合些,我还是改练簪花小楷好了。”   自从知道安宁郡主心仪仁亲王,本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宗旨,薛宝儿及时转换目标,自然不能再用瘦金体接近仁亲王了。   况且瘦金体确实费手腕。   卫骋果然朝她投来赞许的目光,壮着胆子接话道:“瘦金体写起来太费劲,小姑娘家家会写簪花小楷很够用了。”   又争了个寂寞的两人齐齐看向卫骋。   卫骋:“……”好像又说错话了。   卫骋一时间手足无措,求助般地看向薛宝儿,薛宝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情急之下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然后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身后传来安宁郡主关切的声音。   卫骏觉得很没意思,深深看了薛宝儿一眼,拂袖而去。   卫骋如蒙大赦,感激地朝薛宝儿点点头,跟着卫骏走了。吉祥跟在卫骋身后,急巴巴看向薛宝儿,擦肩而过时薛宝儿悄咪咪把砚台递给他。   吉祥顺手扔在书箱里,吓得长命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御赐之物!   安宁郡主走过来,拉着薛宝儿的手看了又看:“是不是病了?若是病了,可以告假。”   薛宝儿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着凉。”   卫持探询地看过来,心说怕不是昨夜吃饱了撑的积了食?   “你可千万别生病!过几日重阳节,我家里办了赏菊宴,我还想着给你下帖子邀请你到我家来玩呢!”安宁郡主说。   忠顺王府每年都会办赏菊宴,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往年安宁郡主根本不屑参加,她觉得跟一群小姑娘嗑瓜子聊闲天还不如去城郊爬山或去马场跑马。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她十四岁了,明年初秋便要及笄,母亲说要在及笄之前把她的婚事定下来,不然就真的闹了笑话。   安宁的心意母亲并不知道,严格来讲,除了卫持和薛宝儿,她对谁都未曾提起。   今年的赏菊宴,她想鼓起勇气都与母亲说了。   她知道母亲肯定不会同意,一则卫骏身份尴尬,是先帝的遗腹子,因才貌出众被皇帝忌惮;二则是仁亲王府穷得叮当响,她嫁过去肯定要过苦日子。   这些她都想考虑过,可她喜欢卫骏,从她十岁初见卫骏便喜欢上了,一直喜欢了这么多年。   怕母亲不同意,她请了卫持做说客,还打算带上薛宝儿。这小丫头胆大心细鬼机灵,在皇帝面前都能头脑清醒地给她出主意。   本来还怕母亲不答应,毕竟薛家是商门,谁知母亲一听就来了兴趣,说很想见见她这位“小先生”。父亲听说了,也很高兴,还说让母亲给薛家小姑娘另备一份厚礼,答谢人家不怕麻烦教自己识字。   听说安宁邀请自己,薛宝儿又惊又喜,谢过安宁之后忙问:“郡主还打算请谁?”   安宁脸一红:“如果可以,宫学里的人……我都想请。”   “所有人吗?”薛宝儿有点紧张,生怕她只请卫骏,不请卫骋。   安宁以为她故意打趣自己,脸更红了,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可把薛宝儿高兴坏了,现在她已经得到了卫骋的关注和感激,如果能在宫外见上一面,花红柳绿,男男女女,保不齐就能催生出点情愫来。   转念想到自己这破身体,薛宝儿边走边凑过去同安宁咬耳朵:“安国公世子也在邀请之列吗?”   重阳节也没几天了,请帖怕是早写好该送了才对。   不等安宁回答,耳朵尖的那一位哂笑:“骂谁呢?都说了所有人了,难道爷不是人吗?”   薛宝儿缩了缩脖子,又想起杨尚仪的病来,愁苦道:“重阳节宫学放假,可杨尚仪病了,我们的规矩还没学完,也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宫规本来应该在重阳节之前学完的,可现在杨尚仪病了教不了,到时候极有可能宫学生放假,她们则要留在宫里补学规矩。   那赏菊宴就去不成了。   安宁听了直皱眉:“杨尚仪病得很重吗?若这两天能好,兴许可以补上。”   薛宝儿摇头叹气,隐去送礼一事,把昨夜在杨尚仪住处看到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什么?”安宁也觉得不可置信,“你说杨尚仪卧房的隔壁是内务府的冰室?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冰室隔壁好好的人都能给冻坏,更别说本来就有寒疾的人了。   早听说杨尚仪在宫里人缘差,也不怎么招皇后待见,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水深火热。   安宁郡主最爱打抱不平,她沉思片刻,忽然笑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她用手肘拱了一下薛宝儿,压低声音:“掌管内务府的老太监最怕那位……”   她朝卫持的方向努努嘴:“你去求求他,就一句话的事儿。”   薛宝儿不信似的睁大眼睛,安宁便给她讲起了卫持小时候放鞭炮炸了内务府库房的英雄事迹,听得薛宝儿目瞪口呆。   卫持有内功在身,耳力过人,两个女孩子的对话全听到了。当听安宁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小时候炮轰内务府的往事,脸上再也挂不住,幽怨地瞪了安宁一眼甩着袖子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   屁大点的事儿,也值得翻出陈芝麻烂谷子来说!   卫持率先走进宫学堂,原本热闹的学堂越发热闹起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的少年自动散开,有的给卫持见礼,有的赶上来攀谈。   几个平时玩的好的纨绔子弟热情邀请他去醉花阁听曲儿,都被卫持婉拒了。   “你都在宫里侍疾多少天了?还真想继承皇位啊?”其中一个大声笑着打趣道。   沸反盈天的宫学堂忽然变得鸦雀无声,说话的那个少年自知失言赶紧捂住了嘴,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聚焦在卫持身上。   有人惊讶,有人害怕,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是好奇。   流言传了那么久,难道卫持真有这个心,也有这个机会不成? 第32章 十二舅   薛宝儿随着安宁郡主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们在门外就听见了那句似是不经意却用心险恶的玩笑话。   “郡主,你说世子会怎样回答?”薛宝儿扯了扯安宁的袖子,小声问她。   安宁想也不想:“当然不能承认!”   就算卫持有这个心, 也不会傻到在皇帝病重的时候说自己想继承皇位,那不等于咒皇帝早死吗?   更何况卫持根本没这个心, 难道做一辈子纨绔子弟逍遥终老不好吗?   安宁觉得薛宝儿问的问题傻透了。   薛宝儿却道:“可我怎么觉着,世子无论说什么都是错呢?”   皇帝病重, 卫持当然不能说自己想继承皇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皇帝独独留他在身边侍疾,听说还让他进御书房帮忙读奏折, 用心不可谓不明显。   若卫持否认, 传到皇帝耳中难免有辜负圣心之嫌。   承认大逆不道,否认辜负圣心, 所以这个问题委实居心叵测,卫持最好理也不理。   可这么多人看着, 不回答似乎也不太可能。   这时候最好有人能帮他岔开话题。   安宁郡主到底在王府长大,立刻明白了其中凶险,她赞许地朝薛宝儿投去一瞥,高高扬起下巴当先走进门去。   “这是怎么了?”她故作不知地扫视一圈, 高声道,“太傅说今日要检查背书的,你们都背熟了不成?”   一语惊醒梦中人,卫骋跟排练好似的一拍脑门儿:“啊!忘记了!”说完赶紧吩咐吉祥拿书。   又双要挨罚了!!!!   其他人也忙乱起来, 有人是真忙乱, 有人则是跟着装样子。   卫持本想否认来着, 见安宁主动替他解围便没做声, 也吩咐长命摆好文房四宝。   长命还在心疼盘龙砚呢,闻言委委屈屈地打开书箱第二层要去取备用砚, 谁知卫持提前抛给他一个丑出天际的布口袋,上面的花纹看一眼都头晕。   “世子,这是……”长命一头雾水从布口袋里倒出几块砚台碎片来。   “换的。今天就用这个。”卫持勾起唇角。   长命扒拉着几块碎片,欲哭无泪,谁这么会做买卖,用摔成八瓣的破烂宋砚换走了他家世子爷的盘龙砚!   气愤归气愤,世子爷自己愿意换哪里有他说话的份儿。长命只好把碎砚拼凑完整,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要怎么研磨才不至于漏墨脏了宣纸。   刚才的事卫骏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心中不禁有点失望,如此绝妙的问题居然让安宁给搅黄了!   委实可惜!   可卫持到底没否认,那便等于默认了,卫骏幽幽朝卫持投去一瞥,目光却意外地凝在了对方面前的碎砚上。   好像有点眼熟……   他盯了那砚半天才想起来,忍不住回头狠狠瞪向卫骋。   卫骋摔了砚,他是知道的。卫骋也曾找他帮忙,可他的王府同样穷,拿不住第二块像样的好砚来,便劝卫骋先去街上买个普通的砚用着,等他得了好砚就把现在用的转给他。   昨天答应得好好的,转脸就投靠卫持去了。   余光瞥见卫持正在摆弄那方碎掉的宋砚,卫骏瞬间有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感觉,很窝火,很孤独,也很悲哀。   卫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见吉祥手里捧着一只古朴却透着玉般莹润的旧砚,瞪着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你怎么了?”卫骋也看向那砚,越看越喜欢,感觉用它研墨字都能写好看了。   吉祥失声:“这砚……”   “砚怎么了?”卫骋追问。   吉祥算是服气了,他家王爷竟没认出这砚是那尊煞神的。   也不知薛赞善是如何将这砚弄到手的,吉祥心里没底,又怕吓到自家王爷,便毫不犹豫把锅甩了回去:“这砚不是街上买的,是跟薛赞善换的。”   王爷没认出来,他也认不出来好了。   卫骋看了隔壁一眼,听吉祥继续编:“薛赞善说她家兄长极爱宋砚,擅修补,想用上好的端砚换昨日摔碎的宋砚。”   吉祥观察着卫骋的表情,见他皱了皱眉,连忙道:“小的想着,宋砚到底是古物,即便碎掉其价值也不会比端砚差多少就换了。”   见卫骋眉头越拧越紧,吉祥以为他介意自己与商门女做买卖有辱皇室尊严,只得压低声音倒苦水:“王爷在宫学读书,若真用街上买来的普通砚台,岂不让人笑话了去!可好砚要价太高,小的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小的知错了。”吉祥耷拉下脑袋认错,“小的以后再也不理那商门女了。”   吉祥从小跟在他身边,陪着他吃了不少苦,宫学里笔墨纸砚开销大,一两银子恨不得掰成几瓣花,他实在没办法责备他。   可再好的宋砚碎了也不值什么钱了,哪里能换来如此好砚,卫骋知道这是薛赞善想帮他,却又怕伤了他的颜面,才会如此说。   难为她想的周到。   他并不在意门第,却也不想平白占了人家这么大的便宜。   “今日回府,你从匣子里拿两颗东珠送去内务府打一副耳坠送给薛赞善吧。”卫骋沉思片刻道。   “啊?”吉祥大急,且不说男子送姑娘家首饰是否合规矩,这砚明显不是薛赞善的啊,万一惹来那尊煞神,不等于白搭上两颗东珠吗?   王爷要肯动那匣子东珠,什么好砚买不到,吉祥急得嗓子眼直冒烟:“王爷,那匣子东珠可是太妃留给您的,太妃还说……”九十九颗东珠是她给未来王妃的见面礼。   这可倒好,王妃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先少了两颗东珠。以后要是让王妃查出来,倒霉的还是他。   “不打紧。”卫骋又看了隔壁一眼,唇角含笑,“到时候补齐就是了。”   吉祥快哭了,王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么大的东珠本是世间难寻,更何况九十九颗一般大一般莹润的东珠,让他上哪儿找一模一样的去!   刚想实话实说,转头就看见仁亲王正回头瞪着自家王爷,眼神冰冷,吓得吉祥把话又咽了回去。   对上卫骏凉飕飕的目光,卫骋有点懵,昨天不是才同他陪了礼,他也原谅自己了,怎么好好的又瞪他?   卫骋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如此反复,便垂下眼眸不看他,想等中午休息时问清楚再说。   这种视而不见让卫骏更生气了,看来卫骋是铁了心倒向卫持,再也不是他的好兄弟。   什么不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什么苟富贵无相忘,都是骗小孩子的。   真相是人穷志短,拿人手短。   薛宝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还想着以后找机会让卫骋无意得知自己曾经帮过他,他一感动也许会爱上自己。   她要的不多,一点点发自内心的爱和一个由爱而生的吻。   变成人她就滚,绝不纠缠。   薛宝儿一边设想变成人以后要怎样生活,一边分心继续教安宁郡主写字,算是安宁郡主屡次帮助她的报答。   有事做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晃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卫骋放下书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站起身朝前走去找卫骏一起用午膳,顺便问问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谁知卫骏根本没有要等他的意思,太傅一走他就起身离开了。   卫骋:“……”   肩膀忽然一沉,卫骋转头见卫持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眉眼飞扬,唇角微翘,笑得要多恶劣有多恶劣:“没人陪十二舅用午膳?那跟我走吧!”   喧闹的学堂没来由静了一瞬。   不知谁噗嗤笑出了声:“十二舅?有点意思。”   还有人幸灾乐祸:“给十二舅请安。”   那几个平时跟卫持玩的好的,经过两人身边时都开玩笑似的喊了卫骋一声十二舅,好像只有这样叫了才能让他们安心。   有这些人带头,十二舅三个字好像成为了某种护身符,所有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这么喊,连两位公主也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十二叔。   终于不是透明人的卫骋:“……”   薛宝儿担忧地看向卫骋,只见他清秀的一张脸全白了。   可能薛宝儿看过去的目光过于忧心忡忡,卫骋立刻感受到了。他朝她看过来,勉强挤出一个笑,然后僵硬地挺直了被卫持压弯的腰背。   后来再有人叫他十二舅时,卫骋一一回应,腰背笔直。   卫持也不走,一条胳膊搭在卫骋肩上,用半个身子压着他,一会儿看看卫骋,一会儿看看薛宝儿,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终于理解那晚在城郊客栈,自己牵走薛宝儿时薛蟠恨不得跟自己同归于尽的心情了。   有个妹妹还真是麻烦。   不过妹妹终究要嫁人,以薛宝儿的家世背景,与穷困潦倒只剩下亲王空头衔的卫骋倒很般配。   相比野心勃勃的卫骏,卫骋就是个傻白甜,在前朝后宫几乎都是透明的存在。像卫骋这种小透明就算有人争,实力也不会太强。如今南涝北旱,国库空虚,只要薛家肯出钱,拿下礼亲王妃的位置也不是没有机会。   薛家出了王妃,也算有所依仗,生意可以越做越大。卫骋有了钱财,再也不必为吃穿用度发愁。   况且卫骋性子绵软,向来没什么主见。薛宝儿鬼机灵,又有嫁妆傍身,便是有人挑剔她出身商门,至少在礼亲王府可以过得轻松自在。   不得不说,薛蟠看起来像个愣头青,其实眼光独到。   多好的一桩姻缘,简直天作之合!   明明一切都很好,他都有点佩服薛蟠了,可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 第33章 内务府   卫持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连早晨故意问问题刁难他的那个矮个子少年经过眼前,战战兢兢躲在别人身后跟着叫了一声十二舅,他也没抬一下眼皮。   反而是对方惊恐地瞥了他一眼, 见卫持眉头紧锁,感觉自己要完, 心里想着快点溜出去,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 绊在门槛上摔了一个狗啃泥。   □□落地“嘭”的一声响,卫持回过神来, 见那小子少年趴在尘埃里满脸哀求, 活像是刚被人欺负过的小孩子。   对呀!   卫持眼前一亮,薛宝儿过了年才十岁, 还是个孩子,薛家怎么能将她推出来联姻换取利益呢?   薛蟠眼光独到, 却如此狠心,他有点看不下去了。   所以……他才会不高兴,吧?   这时候他完全忘了,当初是谁赌气非逼着薛宝儿来当这个赞善的。   卫持给自己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心情顿时好起来,压着卫骋的手臂沉了沉,再次把卫骋好容易挺直的脊背给压弯了。   卫骋想硬挺,怎奈体力相差悬殊, 一时撑不住将手按在了卫持的书案上, 低头时正好看见那几块碎砚。   ???   “这砚怎么在你手上?”卫骋撑着桌边, 终于想起吉祥手中那只砚的来处。   难怪看起来有点眼熟。   见薛宝儿跟在安宁身后缓步朝这边走来, 卫持示意长命赶紧收拾,朝卫骋挑唇一笑, 凑过去小声耳语:“十二舅不会真的以为是薛赞善帮了你吧?她一个小小商门女在皇宫举目无亲,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弄来这么好的砚?”   卫持轻笑:“是我。见不得十二舅被人嘲笑,才让薛赞善出面把我惯用的砚换给了你。我是小辈,丢点人不要紧,十二舅可是亲王,断不能因为几两银子而失了身份。”   这是在敲打他,不要因为贪图薛家的银钱而自降身份,做出什么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情来。   偏卫骋心地单纯完全没反应过来,看向卫持的目光越发柔和:“多谢你替我解围。”   卫持:“……”   安宁郡主这时候走过来,半点没有入乡随俗浑叫什么十二舅的意思。若她叫了卫骋十二舅,自己岂不是比卫骏低了一辈?   虽然确实低了一辈,她也不想承认。   “你总压着礼亲王做什么?”安宁郡主不满地看了卫持一眼,“这里可是宫学堂,你若乱来看太傅怎么收拾你!”   卫骋到底跟卫骏一起长大,是卫骏同父异母的兄弟,安宁见不得卫持欺负跟卫骏交好的人。   更何况卫骋性子温厚,脾气好,平时躲卫持还来不及,绝不可能平白招惹他。   肯定是卫持主动凑过来欺负人家的。   “我、我没事儿。闹着玩呢。”卫持这人是跋扈了点,可他却实打实帮了自己,卫骋对帮过自己的人无差别心存感激。   卫持垂眼,不耐烦地看向安宁:“看见了没?人十二舅都说没事,你在这儿叫唤什么?我们皇亲国戚就不能愉快地在一起玩耍了?”   怕安宁唠叨,卫持故意拿话刺她:“等你什么时候也成了皇亲国戚,再来管我不迟!”   也成了皇亲国戚?   她怎么能成为……安宁立刻明白过来,脸火烧火燎的烧,飞快越过两人夺路而逃。   “郡主……你慢点……”听出卫持没有恶意,薛宝儿也顾不得救卫骋,快速给两人行了礼跑出去追安宁。   “安宁这是怎么了?”卫骋从没见过安宁害羞。   卫持抬手放过卫骋的肩,卫骋刚想舒展下筋骨,脖子又被重重压下,听卫持无奈喟叹:“还能怎么了,女大不中留呗。”   卫骋:“?”   想起卫持帮了自己,卫骋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便垂着脑袋小心翼翼道:“盘龙砚乃御赐之物,还是还给你吧。”   卫持勾着他往外走:“不过一个死物,送你便送你了。若有人问起,推到我身上便是。”   卫骋还要再劝,卫持问他:“是东西不好,你不喜欢吗?”   “御赐之物怎会不好,我、我很喜欢。”卫骋实话实说。   “喜欢就好。”   卫持从来没把盘龙砚放在心上,东西都送出去了,哪有事后反悔的道理。   岂不是显得他很小气?   况且刚才他对待卫骋的态度确实恶劣,卫骋并没招惹他,他却把自己心里的那点无名火全发泄在了卫骋身上。   冤有头债有主,薛蟠利令智昏,卫骋还什么都没有做,却是被连累的。   想到这里,卫持抬手放开了卫骋,可卫骋总感觉欠了卫持的,一路上喋喋不休向卫持表示感谢,让卫持走也不是,留下神烦。   “这样吧,你若过意不去,就帮我做点事。”卫持被他唠叨得一个头两个大,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耐心道。   卫骋小鸡啄米式点头:“没问题。”   中午卫持破天荒受邀去了卫骋临时休息的小院用午膳,忍受着没有鱼吃的不适,只吃了半饱便走到院中散步。   “你这院子好像离尚仪局比较近。”卫持走出院门左右瞧了瞧。   卫骋还在扒饭,边吃边说:“轮到我选院子的时候,离宫学近的都被挑完了,我就选了这里。离尚仪局近些,来往的人很少,也清净。”   一路走来,他已经不怕卫持了,相反,他觉得待在卫持身边很放松,不必时时刻刻守规矩。   他甚至有点羡慕卫持的无拘无束。   相比之下,卫骏总是想太多,庸人自扰,搞得他也跟着提心吊胆,遇到一点小事就惶惶不可终日。   卫持了然地“啊”了一声,耐心等卫骋吃完饭,便拐着他去了内务府。   可怜内务府老太监才端起饭碗,就有小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通报:“安、安国公世子和礼亲王来了!”   “哐当”饭碗落地,把老太监吓得一个激灵,他赶紧整理衣冠一路小跑出去迎接。   看见卫持和卫骋并肩走进来,老太监腿抖了抖,忙上前行礼。   卫持朝他摆摆手,开门见山道:“内务府的冰室离礼亲王休息的院子太近了,害礼亲王着了凉,得赶紧挪一挪。”   这……   卫持小时候在内务府的库房放鞭炮吓老鼠点着了布料,幸亏发现的早,大火烧了半个时辰才熄灭。他因此被降职,杖责三十,丢了半条命。   去年好容易官复原职,腿却还是疼的,见了卫持就忍不住抖。   老太监怕极了卫持,就是卫持让他立刻刨了自家祖坟他都毫不犹豫,可冰室的位置是皇后亲自指定的,他做不了主。   后宫阴人的办法很多,他不明白皇后从前那么器重杨尚仪,为何忽然翻脸要作践死她。主子们都是长了七巧玲珑心的,他不敢擅自揣摩,只能照办。   可这话涉及皇后与杨尚仪之间的恩怨,不方便与卫持明说,老太监只好苦着脸求助地看向卫骋。   礼亲王最是心肠软,他希望卫骋能帮他说两句好话,谁知卫骋直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老太监:“……”果然近墨者黑!   内务府的冰室设在尚仪局主殿后边的排子房,礼亲王的院子虽紧挨着尚仪局,中间却隔了甬道和尚仪局的主殿,冰室又在地面以下,冷气怎么可能渗透那么远?   这俩人明显是来找茬的。   老太监搜肠刮肚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他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尊煞神。   “嗯?”卫持挑了挑眉,“你不愿意?”   老太监抖着腿,直接跪了:“回世子爷的话,挪动冰室奴才做不了主!等奴才请示过再给世子爷回话,您看行吗?”   卫持气笑了:“你掌管内务府,挪动下辖的一个小小冰室,还要请示谁啊?”   来的路上,卫持把杨尚仪的境遇都与卫骋说了,卫骋也觉得内务府太过欺负人。就算杨尚仪为人严苛,好歹也是执掌宫规的一位女官,又有寒疾,怎么受得住这般磋磨!   后宫里捧高踩低的事太多了,卫骋看不惯却知道管不过来,所以他从不过问。   可杨尚仪的境遇……既然卫持告诉他了,并请他帮忙,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陈公公若上报,岂不是要请皇后娘娘示下?”想起皇后娘娘的慈爱,卫骋笑起来,“皇后娘娘最是心慈,想必会同意的,陈公公快去快回。”   老太监如蒙大赦,刚站起身却被一柄折扇拦住,卫持不耐烦冷脸:“听他哄人!皇后娘娘统御六宫,忙得很,怎会理睬这种小事!等他请示完,怕是杨尚仪坟头上的草都老高了!”   老太监欲哭无泪,刚要赌咒发誓,就听卫持幽幽问:“万寿节可买了鞭炮没有啊?”   老太监两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了。   内务府顿时一片大乱,掐人中的掐人中,请太医的请太医,也有人见事不好偷溜去凤仪宫报信了。   皇后刚用过午膳正准备眯一会儿,忽然有宫女来报:“皇后娘娘,内务府的人过来说陈公公晕倒了。”   “晕倒请太医,本宫又不会治病。”皇后困得不耐烦。   此时安嬷嬷走进来,在皇后耳边说了两句,皇后瞬间睡意全无,让安嬷嬷把人带去暖阁问话。   自有当值宫女将内务府报信之人领进来,那小内侍一见皇后当即跪地求救,口中哭道:“皇后娘娘救命啊!安国公世子把陈公公吓得晕死过去!奴才来时还人事不知!” 第34章 薛赞善   刚才安嬷嬷早把事情经过说与皇后知晓, 皇后不耐烦地朝报信的小内侍摆摆手:“别哭了!本宫问你,安国公世子为何要去内务府找陈公公的麻烦啊?可是陈公公得罪了他?”   小内侍闻言止住哭,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皇后娘娘明鉴, 我师父怕极了安国公世子,只有巴结奉承的份儿, 哪里敢平白得罪?”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个人来,忙道:“同安国公世子一起来的还有礼亲王。奴才忙着伺候茶水去了, 回来才听说安国公世子此来好像是因为内务府下辖的一个冰室紧挨着礼亲王午休的院子,冷气把礼亲王冻着了。”   说到这里, 他苦笑着分辩:“那冰室设在尚仪局主殿之后的排子房, 与礼亲王午休的院子隔了一条甬道和一座主殿,冷气绝吹不到礼亲王的院子。”   “况且礼亲王在那院子午休了好几年, 也没听说吹过冷气着过凉。”似是怕皇后不信,小内侍又补了一句。   皇后有多偏爱卫持, 合宫皆知,向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令人敢怒不敢言, 甚至于皇后贤名有损。   可偌大皇宫能在那尊煞神手底下救人的只有皇帝和皇后,皇帝病重打死他也不敢去惊扰,只好硬着头皮来求皇后。   只求陈公公别被吓死就好。   没想到还有卫骋的事,皇后挑眉:“礼亲王是自愿和安国公世子一起去的?”   嘴上如此问, 心中却笃定卫骋是被迫做了挡箭牌。   谁知小内侍听了却点点头:“礼亲王和安国公世子是并肩走进来的, 两人有说有笑。听说为了证明自己着凉了, 礼亲王还在陈公公面前打了个喷嚏。”   皇后:“……”   这个傻孩子准是被卫持给诓骗了。   皇后心累地叹了口气:“既然礼亲王冻病了, 就把那间冰室挪个位置好了。”   安嬷嬷明显吓了一跳,禁不住朝皇后望去, 皇后好像没看见,自顾自道:“你回去告诉陈典,他掌管内务府,要是搬冰室这种小事也要本宫做主,那本宫要他何用啊?”   小内侍也不理解陈公公的用意,还以为是皇后拦着不让迁移冰室,所以陈公公才特别为难,甚至不惜得罪卫持。   谁知皇后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还反过来责怪陈公公做事推诿,没决断。   何苦来哉?   等小内侍退下,安嬷嬷挥挥手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她亲自走到门边朝外望了一望关好门,又走回皇后身边才道:“那贱人还没死,娘娘为何心软了?”   不知想起什么,皇后冷笑:“寒毒侵入心脉,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尚不好说。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她还能翻起什么大浪来?”   安嬷嬷小心翼翼提醒:“当年的事……”   “当年之事是她亲手做下的。”皇后打断安嬷嬷,“她若敢吐露分毫,第一个该死的人就是她!”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中,皇后眯了眯眼:“本宫教训她,是惩罚她的背叛。你放心,那个秘密她绝不敢对旁人说起,便是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只会以为她对本宫心怀怨怼,死了还要污蔑本宫的名声,更加厌恶她。”   安嬷嬷一颗心放回肚中,巧言谄媚道:“娘娘英明,是奴婢多虑了。奴婢也会派人盯着,万一她失心疯胡乱嚷嚷,必然按宫规处置。”   检视宫规并以此为傲的人,最后却被宫规处死,该有多么讽刺?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又想到什么,吩咐安嬷嬷:“卫持不会无缘无故去内务府闹的,你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嬷嬷应诺,即刻派人去查。   等皇后午觉醒来,安嬷嬷过来回话:“听尚仪局的人说,安宁郡主身边的薛赞善昨夜去给杨尚仪送礼,曾进过杨尚仪的屋子。”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哦?可知道都说了些什么?”   “当时屋里只有素心服侍,素心那丫头嘴巴紧得很,什么也问不出来。若非圣上高看杨尚仪一眼,奴婢不敢擅动素心打草惊蛇,将人送去慎刑司就没有审不出来的。”安嬷嬷咬牙。   “行了,一个将死之人,何必与她计较。”皇后放下茶盏,又问:“是薛赞善将此事告诉卫持的?”   安嬷嬷赧然:“想来是薛赞善了。”   “想来?”皇后挑眉。   安嬷嬷腿一软跪在地上:“奴婢找人问过宫门、宫学当值的人,没人见过谁对安国公世子说起此事。”   “只听说安宁郡主邀请薛赞善参加忠顺王府的赏菊宴,薛赞善说起杨尚仪病了,恐怕到时候要补课学宫规,可能去不了。”   安嬷嬷想了想又道:“对了,薛赞善曾与安宁郡主说起杨尚仪的处境,也可能是安宁郡主告诉安国公世子的。”   皇后摇头:“安宁那丫头倒是个爱打抱不平的,可她根本指使不动卫持啊。”   安嬷嬷语塞,不光安宁郡主,任谁也指使不动。   “难道是杨尚仪……”安嬷嬷被自己的猜测吓得不轻。   当年之事,她也有份。   皇后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她:“若卫持知道了,以他的性子会怎样做?帮杨尚仪摆脱困境,养好身体?”   根本不可能!   卫持若是知道当年发生的事,必然会第一个杀了杨尚仪。   安嬷嬷这才勉强笑了下,皇后也不想为难她,于是换了一个话题:“卫骋又是怎么回事?这孩子心地纯善,又胆小怕事,怎会跟着卫持胡闹?”   不提卫骋还好,一提安嬷嬷才想起出了多大事,忙颤声道:“这个奴婢也问过了,宫学当值的人说,昨日放学礼亲王不慎摔了砚,然后也不知怎地,今日书案上便摆了安国公世子惯用的盘龙砚……”   “你说什么!”皇后闻言手一抖,差点摔了刚刚拿起的茶盏。   安嬷嬷额上冷汗直冒:“早晨进宫时,有人看见卫持把盘龙砚拿给了薛赞善,然后就跑到礼亲王的书案上了。”   皇后将茶盏重重顿在小方几上:“又是这个薛赞善!”   安嬷嬷会意:“要不要奴婢……”   “不急。”   皇后不满地看了安嬷嬷一眼,感觉她白活了这许多年,做事还是不够沉稳,难当大任。   转念一想,杨尚仪倒是城府够深,可惜对她不忠,关键时刻心慈手软坏了大事。   不沉稳就不稳沉吧,太沉稳的人她现在也不敢用了。   “你去查一下薛赞善的背景,看看她跟巫族是否有关。”皇后似笑非笑,“万一她是那边的人,误伤盟友可就不美了。”   安嬷嬷应是,听皇后又道:“卫骋那边你也留意点,别人他与卫持走得太近。至于盘龙砚……该上的折子让他们上吧。”   皇后挑起一边唇角:“圣上病重,储君之位也该议一议了。”   安嬷嬷满脸担忧:“万一圣上顺水推舟?”   皇后“哈”地干笑一声:“怎么顺水推舟?立一个外臣之子为储君?还是告诉卫持真相让他认祖归宗?”   “当年之事何其惨烈。”皇后朝后靠了靠,将自己隐在阴影里,“顺风顺水了这么多年,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神都无人敢惹,若骤然得知自己其实是个外来的野种,母家全数被灭鸡犬不留,你猜我们尊贵的安国公世子会怎样?”   安嬷嬷闻言打了个寒战,都忘了奉承,喃喃道:“莫说安国公世子那般骄傲的性子,便是奴婢也受不住。若换做奴婢,恐怕不是疯了,就是反了。”   原来才是皇后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所图。   无论疯了,还是反了,卫持都别想继承皇位,恐怕到时候连命也难保。   安嬷嬷暗自震惊时,杨尚仪也处于震惊当中。   原本越临近冬日,膳房送来的吃食越差,往年这时候只有咸菜白粥,原本三餐也减成两餐,中午那一顿是不给的,连个理由都没有。   谁知隔壁乱了一阵之后,尚食局的李尚食忽然亲自给她送了四菜一汤过来,耐心等她吃完又是赔礼道歉又是保证以后每天都按品阶供应饭菜。   为择干净自己,还把膳房主事给换了。   李尚食刚走,惜薪司主事又送了不少银骨炭过来,还让人在屋子里拢了一个大火盆。   杨尚仪觉得不合规矩,各宫地龙还没点,她一个尚仪怎么敢先拢火盆。惜薪司主事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命人把火盆撤下,却硬是将银骨炭留在了尚仪局。   之后尚衣局也派人来给杨尚仪量体,说杨尚仪的官服太旧了,要重新缝制。杨尚仪提出尚仪局宫女内侍的宫服早该更新,很多人长高了,宫服却几年不曾发下,有损皇室威仪。   尚衣局来人赶紧赔礼,答应尽快将宫服发下。   送走尚衣局的人,出门打探消息的素心欢天地喜跑回来,禀道:”尚仪大喜,内务府终于把隔壁冰室搬走了。”   杨尚仪抬眸,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希冀。   难道皇后气消了,打算放过她了? 第35章 当年事   隔壁冰室是怎么回事, 杨尚仪心知肚明,她只是没想到皇后会如此轻易地放她一条生路。   当年的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掠过。   她从小服侍皇后,也是皇后的陪嫁侍女, 深得皇后信任。   可在关键时刻,她背叛了她。   谁能想到巫族圣女身死之后还能顺利诞下龙凤胎, 女婴落地便没了气息,男婴居然活着。   而她, 面对着那个柔软漂亮的小生命心软了,没有立刻捂死男婴, 怔怔看着长公主把他抱走了。   皇后大怒, 她也不敢为自己辩解,本想以死谢罪, 可皇帝喜得爱子,龙心大悦, 把她从一个小小女官破格晋升为尚仪。   从此,她成了杨尚仪,也成了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可以,谁不想活着呢?   杨尚仪自己都没想到, 她竟然在皇后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么多年,受尽折磨却顽强地活到了现在。   冥冥之中,好像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支撑着她,苟延残喘, 几次都没死成。   人活着就有希望, 时隔多年, 皇后终于释怀放她一马, 甚至还有可能顾念旧情重新信任她。   若皇后当真不计前嫌,她必然以其马首是瞻,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想到这里,杨尚仪心潮澎湃,忙着趿鞋下床,招呼素心道:“快给我更衣,我要去凤仪宫谢恩。”   “凤仪宫?尚仪您去凤仪宫做什么?”素心不解。   杨尚仪身形一顿,脸上笑容僵住,抬眸看向素心:“不是皇后让内务府将冰室搬走的吗?”   除了皇后,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素心脸上还挂着笑:“不是皇后,是安国公世子大闹内务府,把陈公公气得背过气去,内务府才同意把冰室搬走的。”   “什么?!”杨尚仪只觉脑中轰然一声,所有希望破灭,剩下的只有痛苦和愧疚。   白玉佛珠顺着无意识张开的手指滑落在地,“啪”一声摔散了架,晶莹油润的玉珠四散崩开。   也顾不得捡那佛珠,素心忙上前扶住杨尚仪,杨尚仪再抬头已是泪痕满面。   她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似乎望着地面那串崩散的佛珠,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只盯着某处虚空发呆。   就在素心以为杨尚仪没事了,忽听对方大叫一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啊?”   说完“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那串佛珠是小姐出阁之前,老夫人赏给她的。   老夫人常年礼佛,不问世事,只在小姐出嫁前赏给她一串佛珠,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皇宫阴气重,你带上它,把佛祖藏在心中,邪祟就不敢近你的身了。”   她当时年纪还小,就问老夫人:“这么好的宝贝,您为什么不给小姐给我呢?”   老夫人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因为小姐身边有你啊。我要你永远陪在小姐身边,时时刻刻提醒她,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即便贵为皇后也不要做那些亏心事,你可愿意?”   她当时懵懵懂懂答应下来。   后来……她为小姐披荆斩棘,早把老夫人的话忘在脑后,她的手沾满鲜血。   直到被小姐赶出凤仪宫,收拾行李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那串被她压在箱底的白玉佛珠。   从此以后,白玉佛珠再也没有离过身,可她却再也没办法回到小姐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做下越来越多的错事。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她不能再让小姐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泪水流干,终于看清了散在地面的佛珠,她念了声佛,喃喃低语:“小姐莫怕,若要下地狱,奴婢也会陪在你的身边。”   可能是吐出了闷在喉间的淤血,也可能是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杨尚仪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精神几分。   她让素心扶着蹲在地上将一百零八颗白玉佛珠找齐,用原来的丝线穿好,打了几个结之后缓缓缠在手腕上,抬头问素心:“安国公世子怎么忽然想起我了?可是谁对他说过什么?”   素心惊讶地望着杨尚仪,半天才道:“其实安国公世子大闹内务府,并不是为咱们尚仪局出头。听说是礼亲王在他面前打了几个喷嚏,安国公世子就去礼亲王的院子看了,硬说是内务府的冰室放冷气把礼亲王冻病了,非让内务府把冰室搬走。”   “咱们这儿离礼亲王的院子那么远,冷气根本够不到。”素心笑得狡黠,“奴婢估摸着是内务府或者陈公公得罪了安国公世子,安国公世子气不过,随便安个罪名折腾他们呢!”   素心进宫时间不长,自然不知道卫持火烧内务府的陈年往事,更不可能知道陈公公有多怕卫持,内务府上上下下躲都来不及,谁敢得罪他?   再说隔壁冰室,也不是陈公公说了就算的,她不相信卫持费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折腾内务府。   “我没记错的话,薛赞善好像是跟着安宁郡主进宫的。”杨尚仪道。   昨天是很平常的一天,唯一不平常的,是薛宝儿大晚上跑来给她送礼。   薛宝儿昨天来送礼,卫持今天就让内务府搬走了冰室,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素心恍然:“对呀!安宁郡主素来与安国公世子要好,保不齐是薛赞善对安宁郡主说起过,安宁郡主又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没准儿就顺嘴说给安国公世子听了。”   说到这里,素心又想不明白了:“可安国公世子为什么要帮忙啊?”   后宫之中令人意难平的事多了,想管也管不过来。   况且杨尚仪的处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安国公世子恐怕早就知道,若他真有这侠肝义胆,为什么不早点帮忙呢?   “许是巧合吧。正赶上内务府那群不长眼睛的得罪了安国公世子,世子拿冰室作伐呢!”素心推测道。   素心所知不多,这样想很正常,杨尚仪深知内情可就不这样想了。   难道他知道了当年的事?   不可能!   若他知道了,第一个就会来杀她,又怎会帮他?   杨尚仪百思不解,便让素心打水来伺候她梳洗,等全身收拾利索,也快到了宫学放学的时辰。   “走,扶我去向安国公世子道谢。”杨尚仪站起身道。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人家毕竟帮了她们大忙,素心也觉得应该去道声谢的,笑盈盈扶着杨尚仪朝宫学走去。   刚出尚仪局,杨尚仪就察觉出一道探寻的目光,她假装浑然不知,继续扶着素心往前走。   越靠近宫学,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探寻目光越多,杨尚仪知道皇后还在防着她,而且对她的监视越发严密了。   这时候她不能见卫持,更不能对他说什么。   宫学近在眼前,杨尚仪忽然收住脚步,示意素心将她扶到旁边的暗巷里,素心不解:“尚仪不是要给安国公世子道谢吗?”   “都说安国公世子顽劣,陈公公怕他,我也怕呀。”杨尚仪故意提高声音,“远远拜一拜心意到就行了,没的平白招惹了他去。”   素心深以为然,见卫持出来,跟着杨尚仪远远给他行了一个福礼。   走出暗巷,杨尚仪顺道去了一趟内务府,想一并感谢下陈公公混淆视听,谁知陈公公人还没醒,杨尚仪只好回了尚仪局。   卫持这一反常举动,肯定让皇后心生忌惮了,才招来如此多的眼线盯梢。   她不能坐视皇后继续错下去,却也不敢直接去找卫持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   倒不是怕卫持杀了她,而是当年的事过于曲折,她怕自己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卫持听了也不会信。更怕卫持相信,一怒之下造反,丢了性命。   这两种结果都是皇后乐意见到的,只会错上加错,死后要打下十八层地狱的。   为今之计,只能先找个人给卫持报信,让他对皇后生出警惕之心来。   这个人在后宫必须足够透明,且能得到卫持的信任,否则怕会弄巧成拙。   找谁好呢?   正思量间,门外有女官过来问素心:“尚仪今日身体可好了,能讲规矩吗?”   杨尚仪忽然心中一动,扬声对门外道:“把人都领过来吧。”   女官应是去接人了,素心缓步走进来,见杨尚仪顶着一张棺材脸,怕一会儿吓着小姑娘们,便说起她新打听来的趣事。   “听我在内务府当值的同乡说,中午去他们那儿闹腾的可不止安国公世子一个人,他居然带了礼亲王一起去。”   想起同乡们说的话,素心笑起来:“没想到礼亲王会帮着卫持说话,还在陈公公面前打了一个喷嚏,证明自己确实着凉了。”   “哦?”杨尚仪挑眉,她万万没想到卫骋居然会掺和进来。   难怪皇后这么轻易让内务府把冰室挪走了。 第36章 讲规矩   别人可能想不起卫骋与皇后的渊源, 杨尚仪却记得很清楚。   卫骋是慧太妃所出,而慧太妃是皇后的姑母。   先帝在世时最宠爱慧太妃,曾有传言说若非慧太妃多年无子, 慈宁宫里住着的谁还不一定是谁呢。   谁都没想到,在先帝薨逝那年, 年过四十的慧太妃居然老蚌遗珠生下个皇子来。   到底年纪大了,又遭逢九王之乱, 慧太妃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留下嗷嗷待哺的十二皇子追随先帝去了。   太后恨极了慧太妃, 不想管十二皇子, 便把十二皇子丢给皇后抚养。   那时候九王之乱刚刚平息,皇后在兵荒马乱中滑了胎, 伤到母宫,太医说再难生养, 皇后便把母爱都倾注到了与她尚有一丝血缘关系的十二皇子身上。   为了掩人耳目,皇后一并收养了刘太嫔所出,同为遗腹子的十一皇子,对十一皇子比十二皇子还要周到。   皇后从此虽无所出, 却也博得贤名,连皇帝见了也要称一声“贤后”。   皇后贤名,举世皆知,自然不会有人把后宫里那些胎死腹中或落地夭折的婴孩, 与贤德的皇后联系在一起。   皇后每每为皇帝无子嗣垂泪, 说自己不贤, 皇帝总要柔声安慰几句, 私下把原因归结到九王之乱杀戮重罪孽深,说是老天在惩罚他。   帝后夫妇一体, 恩爱更胜往昔。   两个遗腹子也在皇后的细心呵护下长成了谦谦君子,皇帝虽然忌惮两个弟弟,可耐不住皇后的枕边风,还是在两人十岁时分别册封了亲王,允许在京城开牙建府。   作为交换,皇后对皇帝也极为大方,选秀从每三年缩短为每年,后宫一时间美女如云,却没生出一个皇子来。   杨尚仪却知道,太液池里那些死去的婴孩,他们都将成为礼亲王继位的垫脚石。   皇后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礼亲王身上,可礼亲王偏偏随了慧太妃性格绵软,心地纯善,莫说跟卫持争,便是连卫骏也争不过。   所以皇帝病重,议储之声愈演愈烈,却从来没人提到过礼亲王卫骋。   皇后肯定还没出手,也许是为了韬光养晦,也会是为了坐收渔利,总之皇后不会让什么也不懂的礼亲王在这时候冲到人前。   到底是谁把皇后的心尖尖跟混世魔王卫持绑在了一起?   后来听素心描述当时的情形,礼亲王好像是自愿的。   “礼亲王不是只跟在仁亲王身边吗,怎么忽然帮起安国公世子来了?”杨尚仪问。   素心地嘻嘻笑:“有钱能使鬼推磨呗!听说昨天礼亲王在宫学堂摔了砚,第二天安国公世子便把盘龙砚换给了他。若换成我,我也跟着安国公世子,不过受点闲气,再也不用为银子发愁了。”   是了,皇后韬光养晦太过,搞得两个亲王府一穷二白,在宫学里跟个破落户似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礼亲王并非那种见钱眼开之人,安国公世子也从来没把礼亲王瞧在眼里,之前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怎么忽然就走到一起了呢?   这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杨尚仪才展开的眉心再次拧紧。   素心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说起有关的传闻:“听说在宫门口安国公世子把盘龙砚给了薛赞善,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盘龙砚就出现在礼亲王的书案上了。”   最后她评价道:“劫富济贫,奴婢觉得薛赞善是个好人。”   杨尚仪:“……”劫富济贫是这么用的?   杨尚仪气笑了,重新把目光锁定在薛宝儿身上,吩咐素心:“你去查一查,薛赞善入宫的保荐人是谁?”   薛宝儿并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令她卷入到无比凶险的皇位之争,放学以后她便回了住处,打算给薛蟠写封信,求他想办法寻一方绝世好砚送给卫持作为补偿。   下午在安宁郡主练字时,她特意仔细瞧了瞧放在卫骋书案上的那只砚,玉般质地,古朴优雅,砚上还雕了一个龙头,龙的眼睛用名贵宝石镶嵌。   看一眼就觉得很贵。   凭那块摔成八瓣的宋砚,恐怕连镶嵌在龙眼上的宝石也换不来。   她从不占别人便宜,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不肯吃亏的。   薛宝儿正头痛如何落笔,才能越过卫骋这一节,让薛蟠相信卫持帮了她大忙。   这时候伺候她的小宫女忽然跑进来说:“尚仪局的接引女官来了!”   紧接着屋外哀嚎一片,薛宝儿只得随着队伍来到尚仪局。   杨尚仪照常是一副棺材脸,脸色比平时白,嘴唇更白,在满室灯烛照耀下显得越发死气沉沉。   所有人都不由心神一凛,不管是听规矩的还是示范的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行差踏错被留堂。   在学规矩的日子里,每天都有留下补习的,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的倒霉蛋是薛宝儿。   薛宝儿进宫学晚,来尚仪局学规矩也比别人晚,所以她每次都学得很认真,示范没出过一次差错,被留堂还是第一次。   她感觉自己今天发挥正常,按理说不至于的。   等众人都走了,杨尚仪并没急着教她规矩,而是遣散下人,亲自向她道了谢。   薛宝儿有点懵:“尚仪为何谢下官?”   这时杨尚仪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托赞善的福,今日午后内务府把设在尚仪局的冰室搬走了。”   薛宝儿一脸惊喜:“真的吗?”   杨尚仪的寒疾肯定与那间冰室有直接关系,不然怎么冰室才搬走,寒疾就缓解许多。   照现在的进度,她应该不会错过忠顺王府的赏菊宴。   天高云淡,草碧菊黄,少男少女聚在一起,一个转身,一个回眸,都能可能擦除爱情的火花。   从前她只在童话世界混过,只知道俊男爱美女,王子爱公主,似卫骋这般谦谦君子会中意什么样的姑娘呢?   唔,应该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吧。   薛宝儿感觉老天都在帮她,在赏菊宴前夕被杨尚仪留堂恶补宫规,就算有点揠苗助长的嫌疑,也勉强算是半个大家闺秀了。   光学规矩还不行,杨尚仪浸淫后宫这么多年,肯定知道那些后宫争宠的嫔妃是怎样吸引皇帝目光的,比如行礼时有没有什么别致的姿势,走路如何走出风摆柳的柔美……   想着想着,薛宝儿羞红了脸,偷笑时还不忘用手帕掩唇,笑不露齿。   杨尚仪:“……”   杨尚仪僵硬点头,仔细观察着薛宝儿脸上的表情,试探道:“听说是安国公世子出面与内务府交涉的结果。”   听说是吃鱼怪帮的忙,薛宝儿再次认定吃鱼怪是个好人,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还有一副除暴安良的侠义心肠。   当时她就随口一说,还没来得及求他,他就随手把事给办了。   他不但能压制她身上残留的小美人鱼的特质,还能帮她达成心愿,几乎有求必应。   卫持的形象在薛宝儿心中越发伟岸起来,薛宝儿决定暂时忘了他是吃鱼怪的事实,单方面把他当朋友看待。   见杨尚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薛宝儿感觉有点不自在,忙收敛心神实话实说:“那尚仪该谢安国公世子才对。下官不过把尚仪的处境说与安宁郡主知晓,当时世子正巧也在旁边。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下官并没做什么。”   她的确什么也没做,要不是杨尚仪告诉她,她都不知道中午发生了什么。   真的只是巧合吗?   正赶上混世魔王大发善心?   若当真如此,卫持去内务府为何要拉上礼亲王做挡箭牌?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不成?   从前的疑问尚未解开,脑中又浮现出新的疑问,杨尚仪看定了薛宝儿的眼睛,又道:“纵然是安国公世子出面,那也得有人提醒才是,还是要谢过薛赞善的。”   不等薛宝儿客气,杨尚仪继续道:“我还听说,前去内务府说项的,除了安国公世子,还有礼亲王。莫非薛赞善说与安宁郡主知晓的时候,礼亲王正巧也在旁边?”   啊?卫骋也去了吗?   薛宝儿记得午休时卫骋跑去找卫骏,可卫骏并没有等他,失魂落魄之下还是被卫持给圈走的。   整件事看下来,卫持不但侠义心肠,居然还是个暖心小天使。   薛宝儿不明白就这么点小事,对卫持来说举手之劳,杨尚仪为什么揪着不放引出这么多问题来。   她还有好多“规矩”要向杨尚仪请教,真的没时间跟着东拉西扯这些有的没的,便敷衍道:“下官记得礼亲王是和安国公世子一起走出宫学堂的,想来应该是一起用的午膳,闲来无事便一起去了内务府?”   逻辑上没毛病。   杨尚仪负责教习宫规,可谓阅人无数,薛宝儿掩饰得再好还是让她看出了敷衍的意思。   问到关键处就开始敷衍,薛宝儿越是敷衍,杨尚仪越觉得这个小姑娘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单纯。   她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   她到底是卫持的人,还是皇后派来试探的人呢? 第37章 爷教你   至今都没有揪出那个害了他这么多年的人, 卫持心情烦躁,用过晚膳又被皇帝叫去御书房读了半天奏折。当他口干舌燥地走出御书房,只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他想清净, 偏偏有人不答应。   路过尚仪局时,正好看见萧姝儿一行人被接引女官带着走出来, 放眼望去,队伍里并没有薛宝儿。   被留堂了?   小瓷娃娃平时看起来挺机灵的, 很会读书也很会写字,为此太傅还夸过她, 怎么连点破规矩都学不会。   正想着, 忽听队伍里有人小声嘟囔:“今天杨尚仪的脸色也太难看了,跟个死人似的, 猛地瞧见把我吓够呛,也不知薛赞善现在怎么样了。”   “那还用说?你又不是没被留下过, 杨尚仪一个不满意就要打手板,上次我的手都被戒尺打肿了,好几天才消下去。”另一个道。   说起打手板,站在她们前排的两个小姑娘也闻之色变, 其中一个抚着心口直后怕:“我感觉演练时我还不如薛赞善做的好,谢天谢地杨尚仪没看见,不然留下的就是我了。”   站在最前排的萧姝儿听了,冷哼一声:“也就你以为杨尚仪没看见, 有那谢天谢地的功夫, 倒不如谢谢自己有个好爹。”   “跟我爹有什么关系?”那个捂心口的问。   旁边立刻有人应声:“你爹是户部侍郎, 正三品大员, 杨尚仪想找人出气自然要捡软柿子捏。”   “你说的很是。”   王熙鸾被众人有意无意地冷落了许多天,像是终于找到重新融入的切入点, 面露得色:“薛宝儿的爹死得早,只剩下寡母,还有一个成天吃喝嫖赌的哥哥。便是杨尚仪再如何磋磨她,薛家也不会有人给她出头的。”   众人闻言诡异地静默了一瞬,萧姝儿撩起眼皮扫了王熙鸾一眼,不咸不淡的:“她好歹跟你沾亲带故,她家落魄潦倒,你脸上很有光吗?”   刚才捂心口的那个小姑娘也跟着小声嘀咕:“即便不是亲戚,也不该这样背后议论别人。”   王熙鸾气得不轻,户部侍郎家的女儿她倒不怕,可首辅之女萧姝儿她万万得罪不起。   原来留下薛宝儿是为了出气。   拿一个幼年丧父的小姑娘出气,很厉害吗?   亏得薛宝儿早上还同情杨尚仪的处境悲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卫持站在假山石的阴影里,轻轻磨了磨牙。   他记得民间还有句俗话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恶人做多了,也不差这一次。   等萧姝儿她们走没影了,卫持“唰”一下摇开折扇,抬步朝尚仪局走去。   早听说卫持中午刚去内务府喝过茶,刘公公到如今生死未卜,抬眼瞧见阎王爷大马金刀杀到自家来了,尚仪局当值的内侍宫女全都吓得僵住了,不要说阻拦,竟没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所以当卫持用折扇顶开朱漆雕花大门走进去,正看见薛宝儿似弱柳扶风般迎面朝他走来。   在明亮的灯光下,小姑娘肤白胜雪,眉眼如画,那身又肥又大的低阶女官服竟没掩住半分风华,反而平添了几分异趣,和一点点弱不胜衣的娇羞。   卫持深深吸气,他万万没想到平时一副棺材脸的杨尚仪,除了教出一堆只会机械行礼的木偶人,还懂这些取悦男人的把戏。   下一刻,薛宝儿朝他盈盈行礼,媚眼如丝,兰花指都要翘上天了!   教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后宫嫔妃争宠时才会用到的伎俩,到底是什么恶趣味?   薛宝儿还不知死活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卫持简直没眼看,真想让她就这么半蹲到地老天荒,看她还敢不敢乱来。   可这小丫头身子骨似乎不太好,卫持在心里叹了口气,扇尖朝她虚虚点了一下,嘴上却不肯饶人:“你在尚仪局闹什么鬼呢?起来说话。”   这时候门外才传来一声迟到的通传:“安国公世子到――”   “……”   尚仪局教的是正经宫规,本来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可杨尚仪求薛宝儿帮忙带话时,薛宝儿问也不问要带什么话,给谁带话就爽快地答应下来,之后又换上一副商贾嘴脸,跟杨尚仪讨价环节求杨尚仪教她一些后宫嫔妃邀宠时惯用的伎俩作为报酬。   杨尚仪没想到薛宝儿答应得如此爽快,更没想到她还有交换条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将了一军,杨尚仪急于给卫持报信,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报信人,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既然薛家费尽心机送女入宫学,必然存了攀附权贵的心思。   可薛家再如何富贵也只是一介商贾末流,即便薛赞善生得国色天香,若想攀附皇亲国戚,顶破天不过得一个贵妾的身份。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薛赞善终究逃不掉一个以色侍人的命格,学这些早是早了点,也并非全无用处。   况且此时屋中再无他人,教些也无妨的。   谁知这档口卫持忽然推门进来,而门外当值的竟像是全哑巴了似的无人通传一声。   被卫持撞破还点了尚仪局的名字,杨尚仪老脸发烫,赶紧迎上来给卫持请安,用身体把薛宝儿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卫持促狭地看着杨尚仪破天荒顶了张大红脸,促狭地想,宫里人都怕他,只这老妖婆不怕,时不时就跳出来给他没脸,今天好容易抓到把柄,断不能轻易放过。   薛宝儿刚要回话,抬眼见杨尚仪堵在面前,她探头探脑朝卫持望去,就看见卫持一脸促狭似要开口。   她心中发急,忙收了拿卫持做实验小白鼠的心情,从杨尚仪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插嘴道:“时间不早了!下官告退!”   说着便要快步越过杨尚仪,擦身而过时,杨尚仪瞅准机会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小心皇后”才让路给她。   薛宝儿脚步微滞,莫名其妙回头看了杨尚仪一眼,杨尚仪则早已垂下眼帘,好像刚才那句“小心皇后”只是她的错觉。   卫持本是跑来天降正义的,现在正主都走了,便也失了捉弄杨尚仪的心情,于是转身跟在薛宝儿身后离开尚仪局。   等卫持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素心才擦着额角的汗走进屋中,小心翼翼看了杨尚仪一眼,担忧道:“安国公世子跟着薛赞善走了,薛赞善还不满十岁,您说……会不会有危险啊?要不要派个人跟去瞧瞧?”   薛赞善到底是个女官,人又是从尚仪局走出去的,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尚仪局难辞其咎。   谁知杨尚仪却轻轻笑起来:“小孩子过家家,能出什么意外?”   见素心还是一脸担忧,又问她:“我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有。”素心想到薛宝儿进宫学的保荐人,一颗心这才放回肚中,也跟着笑了,“薛赞善的保荐人是德宁长公主。”   杨尚仪闻言脸上笑意更浓了些,心说,这把还真让她给赌对了。   再没有比薛宝儿更合适的传话人了。   从薛宝儿和他一前一后地走出尚仪局开始,卫持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们,跟踪者身上都有功夫,数量还不止一个。   住在宫里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近距离跟踪他,卫持感觉自己离那个幕后黑手越来越近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被跟踪过,他甚至还抓到过一两个,可跟踪者无一例外都是死士,刚抓到人就没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况且薛宝儿还在前面走着,万一动手难保不会伤到她。   所以卫持并不打算抓他们,只想看看他们跟着自己到底想探听什么。   薛宝儿心事重重地走着,她想不明白杨尚仪为什么要跟她说那句话――小心皇后。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商门女,皇宫里最低阶的临时工,与皇后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小心皇后?   不对,杨尚仪之前说是要她帮忙带话给别人,所以“小心皇后”这句话显然不是说给她听的。   小心皇后……   多可怕的一句话!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卫骋,怎么就没问问杨尚仪要她带的是什么话,要带给谁呢?   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了!   穿到这个世界,她只想变成人,然后好好活着,像宫斗朝斗这种富贵险中求的活动,她半点也不想掺和。   薛宝儿恨得牙根麻,跺跺脚突地转过身往回走,她想回去告诉杨尚仪,她只是个普通人,干不了这么高精尖的工作,请她换个传话人。   谁知刚一转身就与卫持撞了个满怀,卫持站着没动,薛宝儿却被撞得弹了回去,她没好气地绕开他,却被一把折扇拦住。   “被留堂很上瘾吗?”卫持刻薄道,“还是那些旁门左道的伎俩没学够,想继续学?”   他合上折扇,笑容轻佻:“你想学什么,找我呀?爷都懂,爷教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卫持:这些我在行。 第38章 密室里   薛宝儿心中正翻腾着惊涛骇浪, 感觉下一个浪头打过来她就可能没命,这事与卫持不相干,她不想拖卫持下水。   “我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尚仪局了。”薛宝儿勉强朝卫持扬起一个笑脸, 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脸色白到吓人,身体都在发抖。   卫持一眼看出她在说谎。   他生平最恨欺骗, 若放在平时肯定会拂袖而去,可眼下高手环伺, 他并不清楚他们的目的,甚至不清楚他们在跟踪谁, 他不能让小瓷娃娃一个人走夜路回去。   “天色不早了, 先回住处,落了什么明日再拿也不迟。”卫持耐着性子小声劝道。   薛宝儿却是一刻也等不得:“是很贵重的东西。世子有事先回吧, 就此别过了。”   说着拨开折扇要越过去,卫持却像山一样挡在面前, 薛宝儿往左他也往左,薛宝儿往右他就往右,活像大街上调戏良家女子的纨绔。   薛宝儿知道骗不过,抬眼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 刚想解释给他听,忽然身子一轻,她就头朝下地被人扛在了肩上。   卫持吊儿郎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早说了,爷都会, 你跟爷回屋去, 想学什么爷手把手教你。”   骤然间头重脚轻, 薛宝儿脑子嗡嗡的, 可她把卫持当朋友,心里一点也害怕, 甚至感觉卫持故意拔高声音说这些下流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正在强抢女官似的。   卫持扛着薛宝儿假装踌躇了一下便朝着御花园的方向疾步而去,才走出一小段路,就感觉身后跟踪他的人好像变少了。   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居然有两拨人在跟踪……   卫持心里一阵无语,他从没想过自己原来这么重要,被这么多人无声关注着。   卫持轻功了得,只要上到房顶甩掉身后剩下的尾巴不费吹灰之力,可他还带着一个拖油瓶……   飞那么高会不会吓到她?   哎,真麻烦!   进到御花园,卫持扛着薛宝儿专捡曲径通幽处走,可身后那条尾巴跟得死紧,好像非要看他就地洞房似的。   卫持快烦死了,他真想扔下薛宝儿把身后那几个人好好教训一顿,顺便问问他们懂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   可肩上的小姑娘不哭不闹足够安静,卫持即使再心烦也没有了把人扔下的理由,只好咬牙扛着她腾身而起从一座座假山上飞快掠过。   那些跟踪卫持的死士心里也很苦,勉强追到御花园已然汗流浃背,可还是一转眼把人跟丢了。   卫持扛着薛宝儿来到一处假山顶,轻轻跺了下脚,原本突兀的山顶忽然现出一个洞口,卫持一跃而下,山顶立刻恢复原状。   下到山腹中,卫持并没有放下薛宝儿,而是扛着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等山顶的动静消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时候他才发现薛宝儿是不是过于安静了,扛在肩上轻飘飘软绵绵好像一个人偶,难道在刚才的追逐中吓晕了?   等他把薛宝儿放下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扛着她不敢上房,生怕吓到她,不敢走大路,生怕被人看见毁了她的清誉。   人家倒好,居然睡着了!   还睡得很香甜的样子。   薛宝儿确实睡得很香甜,甚至还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属于小美人鱼的那片深海,她悠闲地躺在一丛茂密的海藻上面,随着潮汐起起伏伏。   再也不去向往人类的世界,再也不会浮出海面去见什么王子,更不会爱上他,更更更加不会为了得到王子的爱而去巫婆那里用自己的生命做交换。   就踏踏实实做个小公主不香吗?   可不知怎地,原本悠悠摆动的海藻忽然发了疯,带着她疯狂摇摆,这是……海啸了吗?   薛宝儿倏然惊醒,感觉有人在扯她,她自己则死死抱住一个人的腰拼命往人家怀里钻……   “……”   “还不快松手?”卫持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头顶上砸下来,“你是梦魇了,还是真以为爷不敢把你怎样?嗯?”   他嘴上说着狠话,手却只扯着她的袖子,想将她从身上择下来。   薛宝儿真想就此睡死过去,卫持却发现她醒了,无奈地停下动作,张开手臂让她抱,耐着性子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薛宝儿不敢出声,也不敢松手,卫持回想着薛蟠安抚妹妹时的表情动作,试着轻轻摸了摸薛宝儿的头,温声给她解释:“刚才有人跟踪,现在安全了,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话一出口,连卫持自己都愣住了。   自从那两个宫女惨死在他的寝院,卫持便再也无法与人亲近了,始终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一定距离。   既然所有想留住的人注定留不住,所有倾注了感情的人到最后都会背叛他,或者无辜被他连累,那么他从此以后便不与人亲近,不对任何人抱有期望好了。   免得到时候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他累了,真的很累,心被伤了一遍又一遍,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最后一次说“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话,还是他十岁那年的童言无忌,才说了没几日那两个小宫女就死了。   其实他谁也保护不了,他能做的只有远离和漠视。   可能薛宝儿小动物似的娇憨让他同情心泛滥,也可能是一个人孤单久了,总想找个玩伴。   薛宝迅速在“噩梦”和“吓坏了”两个理由中选择了后者,毕竟在被人追杀时睡着,还做了梦,说出来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起初,她也是害怕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在卫持肩上待得越久,薛宝儿越觉得舒服,小美人鱼特质被压制得死死的,绷紧太久的身体放松下来,令人昏昏欲睡。   到得御花园,薛宝儿好像喝醉了一样,要不是被人扛着四处颠簸,她简直想对月高歌。   至于后来是怎么睡着的,已经记不清了。   不得不说,挤在卫持怀里可太舒服了,舒服到她半点也不想移开,恨不能变成他腰间的双鱼佩,走到哪里都跟着才好。   “真的安全了?”薛宝儿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可本能令她真的真的万分不想离开卫持的身体,只在他怀里磨磨蹭蹭地探出半颗脑袋,装模作样地朝四周望了望。   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卫持能感受到小姑娘青涩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看样子刚才不是睡着而是吓晕过去了。   卫持弯曲手臂,将她抱在怀里,自学成才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抚着小姑娘单薄的后背,无声安慰她。   薛宝儿又要醉了,她感觉身体每个部位都在疯狂叫嚣――抱紧他,别松手!   卫持感觉怀里的小姑娘好像更害怕了,搂在他腰上的手又紧了紧,卫持只得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哄孩子似的不停安慰:“不怕啊,不怕。我们在密室里,除了我,谁也找不到这里来。”   薛宝儿快被勒到窒息了,本能地挣扎起来,让卫持以为自己会错了意。   也许小姑娘怕的是他。   是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一间谁也找不到密室,再加上他之前恶贯满盈的风评。   他不信,她进宫这么久就没有听说过一些什么。   于是他赶紧放开了薛宝儿,逃也似的后退两步,想了想又觉得很没面子,负气似的又朝前迈出两步。   反正都这样了,随她怎么想。   可朝前走出的那两步,还是没有后退的步子大,他与薛宝儿之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薛宝儿这才喘匀了气息,随着那种令人着迷的舒适感离去,理智开始回笼。   抬头看见卫持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着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偏了。   她朝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卫持强忍着才没往后退,唇角扬起,笑容恶劣地望着她。   薛宝儿却并没看他,而是好奇地环顾四周。   果然是间密室,没有门也没有窗户,也不知卫持是怎么扛着她进来的。室内没点灯,朦朦胧胧的光线是放在角落里那几颗珠子发出来的。   除了角落里那几颗夜明珠,整间密室只有一张小小的罗汉床,床上整整齐齐放了几摞书。   随着薛宝儿的视线,卫持也看见了那张罗汉床,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得,这下更说不清了!   说不清就说不清吧,反正他恶贯满盈,早就说不清了,也懒得说。   带着个拖油瓶被狼撵了一路,卫持有点累,索性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大马金刀地望向薛宝儿。   小姑娘果然局促地朝后退了半步,两只玉白的小手不自在地绞在一起,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情绪。   她不会哇一下哭出来吧?   御花园晚上有巡夜的,万一正巧路过听见哭声,估计能当场吓晕几个,认真查起来,这间他好不容易发现的天然密室怕也难保。   卫持有点后悔自己的孟浪,吓唬吓唬得了,何苦来坐床上?   小丫头哭起来有多难哄,在城外客栈初见时,他可是领教过的。   卫持刚想起身,却见薛宝儿的情绪似乎酝酿够了,缓缓朝他这边走过来。 第39章 当朋友   密室狭窄, 几步便走到了,小姑娘在距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站定,端端正正给他行了一个福礼:“多谢世子爷这段时间的照拂。早想当面谢过, 只是男女有别,一直没有机会。”   卫持愣住。   谢他?   谢他什么?   谢他第一日进宫就闯了祸连累她到御书房受审差点小命不保, 还是谢他连累她被人泼了一身菜汤险些被杨尚仪打板子,又或是谢他一时兴起把她弄进宫学, 卷入与他有关的无妄之灾,先是被卫骏那厮觊觎, 而后被人跟踪, 命悬一线?   这小丫头是真不知道,还是天生的不记仇啊, 被他害得这样惨,只受了一点小恩小惠就跑来谢他。   小门小户就是没见过世面!   话虽这样说, 卫持心里却酸酸涩涩的,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不怕我?”薛宝儿的举动让他很无语,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薛宝儿想也不想地摇头:“世子爷帮了我这么多,我谢你还来不及, 怕你做什么?”   说完怕他不信似的,迈步走到罗汉床边,也坐了下来。   卫持:“……”床好像有点小。   薛宝儿才坐下,卫持却弹了起来, 干咳一声后, 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转而问:“你为何要学那些有的没的?”   薛宝儿立刻明白了那些有的没的, 是指她央求杨尚仪教的那些婀娜步态和玲珑姿势。   可她没办法解释。   总不能说她其实是一条鱼,急于得到王子的爱变成人, 找来找去勉强选中卫骋,她学这些就是为了勾引他,让他爱上她,吻她,然后撩完就跑吧!   小美人鱼的故事在童话世界里是个无比凄美的爱情故事,可硬按到中国古代的成人世界,那就是人鱼精蛊惑男子未遂的聊斋啊!   也太吓人了!   可卫持太聪明,敷衍是敷衍不过去的,理由必须合情合理。   薛宝儿脸上故作难为情,心里急开了锅,瞬间排除了好几个牵强的理由。   卫持瞧着薛宝儿瓷白的小脸憋得通红,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想的跟杨尚仪当初的猜想差不多。   薛家送女入宫,不可能没有一丁点攀附权贵的心思,薛宝儿小小年纪便要背负全家甚至全族人的希望。   即便生得国色天香,受门第所累,若想攀龙附凤,大多只能委身为妾,以色侍人。   小瓷娃娃过了年才十岁,薛家也太着急了些,卫持心里那种难言的酸涩转眼变成了浓浓的苦。   她跟他一样,都是家族的棋子。   他并非安国公的长子,只因皇帝偏爱便被立为世子,大哥虽然没说什么,却逐渐与他生分起来。   其他兄弟也是一样,只有老七叫他四哥,其他人都称他为世子,对他毕恭毕敬。   所以他从小没有父母兄弟,朋友走的走死的死,换来安国公府圣宠越盛,德宁长公主权倾一时。   既然大家都是棋子,又何苦彼此为难呢?   正想抛开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薛宝儿忽然开了口,她理直气壮道:“好容易进宫一趟,能学的自然都要学学,技多不压身嘛!”   大有贼不走空的意思。   卫持:“……”   好吧,不想说就别说了。   几个话题都没选好,卫持索性闭了嘴,琢磨着跟踪的人应该走远了,他也该送薛宝儿回去。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卫持说。   半天不见小瓷娃娃起身,好像被谁施了定身术似的,一双漂亮的水杏眼却骨碌碌地转着,明显心里有事。   卫持也不打算猜了,直接问:“还有事?”   薛宝儿好像被吓到了,“啊”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来,犹犹豫豫的:“是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卫持垂眼看她:“你不信我?”   薛宝儿这回倒没犹豫:“我把你当朋友,我当然信你。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恐怕会有危险,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可我脑袋笨,经历的也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而且我有预感,今晚有人跟踪多半与这件事有关,你可能误打误撞还是被牵扯进来了。”   我把你当朋友……   薛宝儿后面说了些什么,卫持根本没听见,耳朵好像被这句话给堵上了似的。   “再说一遍,你把我当什么?”等了好半天薛宝儿的樱桃小嘴才终于不动了,卫持在一片嗡嗡声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急,很冷,不带一点感情。   薛宝儿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她把卫持当朋友心里想想就好,说出来就显得有点可笑。   毕竟他们地位太过悬殊。   其实交朋友也讲究门当户对,至少要在一个圈层。   若高位者把低位者当朋友,那是抬举,反过来,便是不知好歹了。   薛宝儿闹个大红脸,半天没吱声。   卫持缓缓回神,冷漠地吓唬她:“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的朋友都死了。做我的朋友,很危险。”   谁知薛宝儿却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漂亮地杏眼里闪着光:“那可太好了!成为你的朋友很危险,知道了我知道的事也很危险,都是要死人的,扯平了!”   卫持:“……”   一个闺阁里的小丫头能知道什么危险事,芝麻绿豆大的事让她们百无聊赖的脑子一想都能被无限放大。   其实卫持对薛宝儿口中那件危险事一点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有人敢冒着生命危险把他当朋友。   也许她并不知道他的那些朋友都经历过什么,他刚想给她讲个恐怖故事,薛宝儿却抢先开了口:“我今日被留堂并不是因为没学好规矩,而是杨尚仪想托我给某人带话。作为交换,她教我一些有的没的。”   她借用卫持的措辞把这段一笔带过,继续说重点:“直到你闯进来,她也没说要带话给谁,临走前却凑在我耳边说,说……”   薛宝儿下意识朝四周望了望,想起身在密室,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小心皇后!”   小心皇后?   听起来确实有点严重,不过卫持知道一点杨尚仪与皇后的昔年恩怨,想了想,并不以为然:“杨尚仪曾是皇后的陪嫁侍女,深得皇后信任,从一个小小宫女变成了执掌宫仪的从五品女官。官当大了,心也大了,她不止一次忤逆皇后,皇后虽顾念旧情不与她一般见识,却也不再重用她。”   薛宝儿把他当朋友,卫持也不愿意她两眼一抹黑地被有心人利用了,只好耐着性子给她解释:“这么多年,杨尚仪难免心生怨怼,她身在后宫不敢直接造谣诋毁皇后,却可以找个替罪羊帮她将谣言散播出去。”   卫持看向薛宝儿,挑眉:“而你,家世单薄,族中无人在朝为官,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最好拿捏。”   言下之意,她就是替罪羊的最佳人选。   卫持还没说完,薛宝儿瓷白的小脸已然惨白,额上冒出细汗来,卫持怕吓到她,适时住了口。   薛宝儿满头大汗地回忆着与杨尚仪相处的点点滴滴,总感觉她不像是卫持说的那种人:“我看杨尚仪有了些年纪,想来她与皇后之间的龃龉,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此前可有诋毁皇后的谣言传出?”   卫持摇头,那倒没有。   “宫学择选赞善陪侍也不是今年才有,听说往年的择选标准还要低些,不然我也不能在备选名单上了。”   薛宝儿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说到后来越发沉着冷静:“皇后娘娘御下有方,后宫规矩森严,可内务府为什么敢把冰室堂而皇之地放在尚仪局?而执掌宫规礼仪的杨尚仪却能隐忍这么多年,即便因此染上寒症也一声不吭?”   杨尚仪执掌宫仪,每年教习过的女官、宫女不知凡几,想找个替罪羊传出点语焉不详的谣言可太容易了,何必隐忍这么多年,忍受这么多痛苦。   卫持想起那日太医过来对他说,杨尚仪已病入膏肓,现在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难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真想给某人示警。   可她为什么偏偏选了薛宝儿呢?   除了家世单薄,年纪小又初来乍到,还有一种可能是……她想示警的那个人认识薛宝儿,还很信任她。   这样一想,人选范围立刻缩小了。   正因为薛宝儿初来乍到,她在皇宫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只有在慈宁宫当差的贾家姑娘、宫学里同为赞善的王家姑娘、安宁和他自己。   薛宝儿正好也想到了这一层,脑子里忽然闪过御书房里皇后投来的冷冷一瞥和那种不达眼底的笑,以及贾元春给她八卦过的两个妙龄宫女惨死在安国公府的事。   今日卫持让内务府挪走冰室帮了杨尚仪的忙,杨尚仪会不会以这种提醒的方式来报答卫持呢?   非常有可能!   杨尚仪曾是皇后的心腹,自然知道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会不会也有关于卫持的呢?   所以卫持误打误撞帮了杨尚仪,让皇后心生忌惮,才有了今夜的跟踪。   想通这一层,仿佛所有疑问都找到了答案。   事情果然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 第40章 鲜活人   薛宝儿深深吸气, 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与自己相比,卫持显然更相信皇后,她不能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于是转了个弯,道:“我听说, 几年前皇后曾赏给世子两个美婢,她们……”   她果然知道!   “她们都死了。”卫持垂下眼睑, 不再看她,声音也变得冷漠起来, “死得很惨, 就是……就是你听说的那样。”   也许她之前不信,现在总该信了吧。   他不是什么好人。   今夜过后, 他又将失去一个朋友。   无所谓,反正他是无所谓的, 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她……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吓哭?   她要是真的哭起来,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哄。   哎,真麻烦!   卫持迟疑地抬起头,果然看见薛宝儿眼圈红红, 晶莹的泪珠被夜明珠的微光点亮,在眼眶里转啊转,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来似的。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哄哄她, 不管她信不信。   “我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卫持不自在地解释着, “我一觉醒来, 她们就都死了, 一个挂在寝屋的房梁上,一个漂在莲池中央。我说我睡着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根本没人相信。”   当时他也是这么跟长公主解释的,反正长公主不信。   他不说还好,说完就看见那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扑簌簌落下来。   他有一瞬的慌乱。   都说了没人会信,还跟她费什么口舌,这下可好,直接把人吓哭了。   “算了,我送你回去吧。”短暂的慌乱和失望过后,卫持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恶劣道,“我的朋友都死了,你以后最好离我远点。”   谁知薛宝儿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小声说:“我知道,我相信你。”   不管别人怎样,反正她相信他就够了。   若他真是那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当初在城郊客栈对上他,她怎么可能还有活路,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她哭是因为觉得他可怜。   看着朋友一个个不明不白地死去,心里该有多难过?   不但如此,还要稀里糊涂地背负全部骂名,换做是她恐怕早疯了。   她无法想象,这些年他是怎么一个人一天一天撑过来的,虽然风评不怎么好,却意外地没有长歪。   “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你信我什么?”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卫持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纨绔,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信你是个好人啊。”   薛宝儿擦干眼泪,心里却堵得发慌,脱口道:“肯定是有人害你!也许那个人就是皇后!小哥哥,你好好想想,皇后是真的对你好,还是在捧杀你!”   糟糕!   怎么说出来了?!   薛宝儿徒劳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话却在卫持心里刮起一阵旋风。   不过这阵旋风很快平息了。   皇后将他视如己出,处处维护,怎么可能害他?   人都说无利不起早,皇后没有儿子,便是皇帝格外疼爱他,有意传位于他,与皇后自身利益并没有任何冲突。   无论谁做皇帝,都不是皇后的儿子,都跟她没有血缘关系。   无论谁做皇帝,皇后都是太后。   既然没有利益冲突,结果无差,皇后坐享其成即可,何必费尽心机害人呢?   小丫头今夜受了惊吓,难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卫持把她拉过来,安抚似的摸摸她的头,沉声道:“你叫我一声小哥哥,我自然会护着你。可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好了,出去千万别乱讲。”   就知道他不会相信。   若是有人无凭无据地在她面前说薛蟠对她的好都是虚情假意,她也不会相信,还会以为那人在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可杨尚仪的话,皇后冰冷的眼神,今夜的跟踪……总要查查清楚吧。   薛宝儿乖巧点头,又道:“进宫之前,我娘曾对我说,皇宫里每个人都长了七巧玲珑心,越是脸上常常带笑的,越要小心应付。反而是那些喜怒形于色的,心思才更单纯。”   真是个傻丫头!   才认识他几天,就敢跟他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还把她娘说与她的体己话都告诉了他。   前半句说的倒是不错,皇宫里多数人都有些城府,口蜜腹剑者也不少,剩下的都是一些没有表情的提线木偶,哪里有喜怒形于色的鲜活人?   鲜活人根本没法在皇宫立足。   要说鲜活人,这小丫头自己倒是算一个。   可有趣的是,鲜活人偏偏要装成有城府的样子,明明还想劝他,却不肯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给他讲故事。   卫持索性装傻,抬手扯了扯她头上的小揪揪,笑道:“嗯,你娘说得很对。像你这样把心思都挂在脸上的小姑娘,确实不适合在宫里混日子。”   薛宝儿:“……”这是重点吗?   卫持继续跑偏:“就你对卫骋那点小心思,敢不敢表现得再明显些?”   薛宝儿睁大眼睛,真的有这么明显吗,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   卫持忍不住哈哈大笑:“卫骋是个端方君子,不会喜欢那些有的没的,你正经一点,温婉一点,更讨喜。”   卫骋勉强也算半个鲜活人。   可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两个鲜活人凑在一起,真能过得好吗?   “你现在还小,再长大些就会发现,比卫骋好的男子多得很。你不妨矜持点,耐着性子好好挑,何必急于一时呢?”卫持没忍住又去扯另一个小揪揪,谁知力道没掌握好,几下给扯散了。   薛宝儿拍开他的手,敢怒不敢言似的小声嘀咕:“说你呢,怎么扯上我了?”   天地良心!   要不是皇帝生不出儿子,先帝未成亲的儿子就只剩下两个,狼多肉少,谁还不是个矜持的大家闺秀呢!   “行了,行了,反正杨尚仪的话我带到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薛宝儿烦躁地把那个散掉的小揪揪重新绑好,仰头看卫持,有点气急败坏,却因为生得玉雪可显得奶凶奶凶的:“你爱信不信,自己看着办吧。天色不早了,麻烦世子爷送我回住处。”   卫持:“……”心情好,就叫他小哥哥,心情不好就是世子爷。   小丫头出身卑微,却背负着光耀门楣的家族重担,卫持非常理解她的难处,嘴上叫她矜持,心里却想着要怎样帮她拿下卫骋。   其实拿下卫骋并不难,难就难在薛宝儿年纪太小。   本朝崇尚早婚,十岁订亲,十四五岁成亲的不在少数,可他听说女子太早成亲太早生养,对身体不好,可能难产,一尸两命的也不是没有。   好容易有个人愿意相信他,把他当朋友,可不能轻易就死了。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请德宁长公主给薛蟠说门好亲。   薛蟠看着年纪也不大,好在是男子不用生养,早点晚点没妨碍。   反正薛家只想要一个光耀门楣的机会,薛蟠有了好亲事,应该会放薛宝儿一马吧。   瞬间得了主意,自己把人惹生气了,还得自己来哄。   “你信我,把我当朋友,我当然也信你,把你当朋友。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帮你搞定卫骋,怎么样?”卫持豪气道。   薛宝儿:“……”   她要的是真爱和一个发自内心的吻,而不是嫁给卫骋,请问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别人要怎么帮忙?   “什么乱七八糟的!”薛宝儿气得脸都红了,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杨尚仪的话,宁可信其有,还是要好好查一查的。”   “查完若是子虚乌有,那还好说。”薛宝儿深深吸气,“若当真查出点什么,世子你就要小心了!”   卫持见她小脸通红,以为她在害羞,不想提卫骋,正好他也不想提,便顺着她的话头敷衍道:“兹事体大,我会查,认真查。”   薛宝儿这才放心,让卫持送她回了住处。   卫持以为小姑娘只是被吓到了心情紧张,大约睡过一觉就会好,谁知薛宝儿竟是个认死理的,逮到机会就跑过来暗戳戳问他查到了什么没有。   一次两次还能应付,次数多了,卫持被烦得不行,索性随便查了查,不想真查出了一点蛛丝马迹。   前些日子他留在宫里侍疾,故意放出风去,说皇帝有意立他为储君,想以此逼出躲在暗处算计他的幕后黑手,结果一无所获。   自从被人跟踪以后,前朝忽然有了动静,一时之间立他为储君的呼声越来越高。   先是宗人府闹腾着为皇帝过继子嗣,闹了几日又说没有合适人选。这时候礼部扛起立储大旗,说宗族里挑不出国储人选,可以适当扩大候选范围,奏折最后特别强调公主身上同样有皇族血脉。   要知道,先帝儿子众多,女儿却只有德宁长公主一个。   德宁长公主是当今同父同母的胞姐,又有从龙之功,深得皇帝爱重,其四子卫持更是生来肖舅,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储君。   人选呼之欲出,文臣们纷纷上折请立,另一边的武将却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掺和进来。   皇帝冷眼旁观,见武将不动如山,只有宗人府、礼部还有一些善于钻营的文臣上蹿下跳,才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一日,卫持念完奏折要走,皇帝留下他问话:“最近立储之事,你可有耳闻啊?”   卫持点头。   皇帝审视着他的表情,又问:“你是怎么想的?”   卫持想了想,简短道:“立储之事,唯有圣心□□。”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卫持长得像他,性格也像。   当年先帝立储时,便是炒成了一锅粥。皇亲国戚、文臣武将都想插上一嘴,先帝因此犹豫不决,才有了后来的九王之乱。   众口难调,而储君只有一个,自然该皇帝说了算。   皇帝说谁,就是谁,有什么好吵的!   皇帝确实想立卫持为储君,可他接受不了过继这事。   卫持就是他的亲儿子,认祖归宗多好,名正言顺,没必要再整一出过继来脱了裤子放屁。   可一想到认回卫持,势必要牵扯出他的生母,皇帝又犹豫起来。   他甚至想到,万一哪天卫持知道了他生母的遭遇,以其刚愎自用的性格不肯认祖归宗都是小事,带头造反也不是没可能。 第41章 疑心病   经历过九王之乱, 皇帝早被吓破了胆,昨日还坐在一起饮酒玩笑的兄弟转过天就能把冰冷的剑刺进你的喉管。   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尚且如此,寄养在外多年的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历朝历代弑父上位者还少吗?   若卫持是个绵软性子, 他还敢将其认回,可卫持偏偏像自己……   皇帝越想越害怕, 头一回觉得卫持像他简直糟透了!   有些事朦朦胧胧总是美的,越清晰反而变得狰狞起来。   不去想卫持的生母, 皇帝还挺高兴,觉得自己后继有人。可一想到那个绝色女子, 就感觉还不如没生这个儿子, 还不如断子绝孙的好。   细思极恐,皇帝越看卫持越像当年的自己, 离经叛道,心狠手辣。于是越看心越慌, 越看越害怕,再不敢让他在跟前侍疾,好言好语把人哄回家去了。   反正留在宫里也查不出什么,每天放学还要去皇帝跟前侍疾, 卫持烦不胜烦,索性回了家。   不想家里也是一片鸡飞狗跳,生气勃勃。   德宁长公主很生气。   皇帝病重,立储这么大的事, 文臣们上蹿下跳都快闹出花来了, 安国公居然还能稳坐钓鱼台。   他不表态, 武将们谁也不敢表态, 只是私下往来频繁,安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踩平了。   “你跟我交个底,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德宁长公主即便压着声音,还是能听出点气急败坏来。   当初扶皇帝上位,丈夫何其果敢英勇,事事冲在前头,怎么年纪大了就变得唯唯诺诺起来?   眼看德宁长公主要发脾气,赵守成遣了屋里服侍的,笑容温煦地挨着长公主坐下,轻轻给她揉着肩膀:“我不过想避避嫌,还能有什么想法。”   长公主当时就炸了,猛地转头质问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说你没想法?”   赵守成就势在长公主额上亲了一口,长公主顿时没了气焰,满脸通红地将头扭了回去。   卫持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一幕,心说还是父亲知道怎么收拾母亲,嘴上却促狭道:“哎呀呀,眼睛疼!我掐指一算,八弟已经在路上了。”   这下长公主脸更红了,也没心情盘问卫持,飞快起身去了内室,临进门还不忘骂一句“老赵家没一个好东西”。   赵守成只是呵呵地笑,招呼卫持坐下,简单问了问他在宫里的情况,便道:“圣上病逝越发沉重,也别怪你母亲心急。可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   卫持无所谓地点头:“谣言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赵守成倒是没想到,皱眉问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敏感时期,你这样做恐怕会被有心人利用引火烧身。”   卫持挑起唇角:“我就是想引出那个有心人,看看谁这么放不下我,十几年来处心积虑要害我。”   赵守成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他没想到卫持会同他说起这些。   这个孩子小时候纯善可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脾气就变得古怪起来,对他和长公主恭敬有余,却不如从前亲近,遇事能敷衍就敷衍。   为此长公主躺在被窝里不知哭了多少回,说他长得像皇帝,性子也像,多疑寡恩,根本就是个养不熟的。   他没想到卫持在宫里住了几日,回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不但会开玩笑,还同他说起了心里话。   他愿意同他敞开心扉,至少说明他信任他。   这么多年他对卫持的好,总算没有白费。   卫持怀疑有人在暗中害他,其实赵守成也曾有过类似的怀疑,甚至着手调查过。可对方行事几乎天衣无缝,无论他怎么查硬是没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他对卫持管束极严,后来连宫学也不上了。可卫持变得越发顽劣,并不听管教,他知道卫持真正的身份也不好用强,再加上皇帝、皇后和长公主的溺爱,让这孩子明里暗里受了不少委屈。   好在这孩子心地不坏,头脑足够聪明,不然这一拨一拨刺激下来,换个人不疯也废了。   他说与长公主听,长公主从不放在心上,只说卫持养在她身边不会有事,那些都是巧合。   若真是巧合,那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谁知卫持居然跟他想到一处去了,赵守成又后怕又庆幸,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卫持的方向倾了倾:“你在宫里住了几日,可有收获?”   听父亲如此说,卫持便知赵守成对那些事也有警觉,并非自己一个人的胡思乱想。   可他确实什么也没查出来,只得摇头。   赵守成就知道不是那么容易查的,若是好查,他早就查到了。   他非常赞成卫持查下去,而且他总感觉这次的立褚之事与那个人有关。   那个人处心积虑地害卫持,显然不会真的想卫持被立为皇储,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深知皇帝多疑寡恩,想借此离间皇帝和卫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   可见那个人对皇帝很熟悉,对卫持也很熟悉,能够利用两个人相似的性格制造矛盾,并且还能做到滴水不漏。   委实可怕。   “圣上还病着,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为了印证心中所想,赵守成问。   卫持看了赵守成一眼,苦笑:“圣上说我在宫里住了不少时日,怕长公主想我,就让我回来了。”   只一眼,两人便已心照不宣。   赵守成在心里叹息一声,果然又着了对方的道儿。   敌暗我明,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日子他受够了,今日是卫持被赶出宫,若再继续下去,恐怕储君未定,安国公府就要大难临头了。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赵守成面上却是不显:“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府里陪陪你母亲吧。”   皇帝已经对卫持有了戒心,卫持便不好再有动作。   孩子跟他交了底,他自然不能辜负孩子对他的信任,更不能继续放任那个幕后黑手兴风作浪嫁祸安国公府。   “剩下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赵守成笑道,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立褚这事太大,饶是那个幕后黑手再沉得住气,还是被卫持故意放出的风声引得露出了马脚。   如今只需顺藤摸瓜,厘清宗人府、礼部和那些跟着闹事的文官之间的关系,便会有指向。   在安国公接手调查之后,国舅爷杨文举引荐玄清观的玄清法师入宫炼丹,皇帝用了金丹身体果然好转,不但升了杨文举的官,对皇后也越发敬重。   按理说皇帝身体好了,立储就变得不那么迫切了,可宗人府和礼部像打了鸡血似的上折子,这回把钦天监都拉上了,非说帝星之下太微明亮,此时宜立储君。   皇帝病时,总爱胡思乱想,疑心甚重,病好了又有点想卫持,刚想把他召进宫来辅政,又被钦天监递上来的折子给堵了回去。   代表储君的太微星居然亮过帝星,皇帝心里有点堵,暂时按下让卫持回宫辅政的念头,先把德宁长公主请进宫喝茶。   皇帝将钦天监的折子拿给德宁长公主看,面上一派的风轻云淡,眼角余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德宁长公主,每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曾放过。   德宁长公主看过奏折,起身直接跪了,红着眼圈一个劲儿给皇帝赔不是,说自己没把卫持养好,辜负了皇帝对她的信任,请皇帝降罪云云。   皇帝嘴角抽了抽,赶紧扶长公主起来:“长姐一心为朕,朕铭感五内,又怎么会怪罪于你?”   两人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德宁长公主是什么脾气秉性皇帝最清楚不过,可长姐是好的,安国公赵守成却未必。   不然怎么文臣为立储闹成那个鬼样子,武将从始至终都不曾掺和进来,到底是明哲保身还是暗度陈仓?   卫持是在安国公府长大的,自然跟他们最亲,扶植卫持登基,安国公府必然荣宠更盛。   届时主少国疑,安国公文武双全胸有韬略,趁势篡位也不是没可能。   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皇帝万万没想到,安国公赋闲多年,在武将中还有如此威望。   又想起安国公当年为娶长姐急流勇退,他当时就觉得事有蹊跷,赵守成怎么看也不像是色令智昏的人啊?   如今想来,恐怕另有深意。   更何况卫持生母也是赵守成带回来的……   好大的一盘棋啊!   面对这么有耐心的棋手,皇帝不禁后背发凉,搀着长公主的手都有点抖。   “最近立储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朕被他们吵得头疼,想听听长姐的想法。”皇帝语气越发亲昵。   德宁长公主哪里知道皇帝心里的弯弯绕,忽然想起赵守成的话来,一边给擦眼泪一边道:“立储之事牵扯太大,卫持又养在我身边,理应避嫌才是。”   皇帝一听就是敷衍之词,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长公主说完又觉得皇帝问到她,她这样敷衍似乎不太好,没忍住话锋一转,啐道:“依我看,宗人府和礼部就是吃饱了撑的!圣上春秋正盛,卫持才十几岁的年纪,心性未定,此时嚷嚷着立储也太早了些!”   关键她还没把卫持养好,成了纨绔。   这时候提立储,不是诚心给她上眼药穿小鞋吗?   长公主不知道自己这话正中皇帝下怀,皇帝看长公主的眼神越发真挚,他就知道长姐总是顾着他的。   长姐顾着他,他也不能不管长姐,万一赵守成心怀不轨,长姐必然受到牵连。   到时候什么都晚了,他决定提前探探赵守成的底,再想办法敲打敲打,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行那大逆不道之举。   可赵守成赋闲在家,行事向来低调,要怎么试探敲打呢?   皇帝忽然想到了卫持的亲事。 第42章 又赐婚   “立储之事, 朕也觉得为时尚早,且等等吧。”   皇帝草草结束了这个敏感话题,想了想道:“朕今日请长姐过来, 还有一事想与长姐商议。”   也不等长公主反应,便笑道:“长姐曾说持儿一日不成亲, 大郎他们便一日不娶妻。如今持儿离弱冠还早,大郎他们却是等不得了。”   话音才落, 长公主的眼泪差点又飙出来。   都是她口无遮拦,才害得大郎他们等到现在。   若卫持靠谱还好, 可他……他居然喜欢上了一条只在梦里出现过的鱼!   一条鱼!   想起鱼, 长公主整个人都不好了,眼泪花花地望着皇帝, 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庆幸。   愧疚的是,皇帝英明神武, 她怎么就把卫持养成了一个纨绔!庆幸的是,皇帝到底看出了她的难处,她的儿子们有救了!   “圣上是打算给大郎他们赐婚吗?是哪家的姑娘?”长公主忍住泪水,满心欢喜地看向皇帝。   皇帝:“……朕还是打算给持儿赐婚。”   德宁长公主眼前一黑, 指甲陷进皮肉里才不至于晕倒在御前失仪。   噩梦又要重新上演了吗?   不行!她再也不要面对退婚时女方家里人仇恨的眼神!   可怎么跟皇帝解释呢,说她不但把卫持养成了一个纨绔,还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纨绔,他不喜欢人, 只喜欢鱼?   这么荒谬的事, 说出来谁信呐?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长公主望着皇帝, 欲言又止。   皇帝以为她还在介意卫持之前退婚的事,笑着安抚长公主:“这回朕看中了安宁, 长姐以为如何?”   长公主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让两个纨绔成亲真的好吗?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不靠谱的儿子必然有个更加不靠谱的爹。   长公主自然不敢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含蓄道:“圣上英明,安宁与持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是良配。只是持儿才与首辅家退婚不久,圣上若再赐婚,恐怕萧首辅的面子上过不去呀。”   皇帝想想也对:“这样吧,赐婚不急,长姐可先去忠顺王府提一提,等说定了,再下圣旨不迟。”   长公主心里苦,刚刚得罪了首辅,又让她去招惹忠顺王。   忠顺王和王妃老来得女,把安宁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忠顺王妃老早就在她面前提过,安宁将来是要低嫁的,只求男方家里人口简单,家世清白,对安宁好。   转过头,她腆着个脸跟人家说要把安宁娶回家当儿媳妇,家里有六个尚未说亲的大伯小叔,将来安宁还可能母仪天下统御六宫。   不被人拿笤帚扫出来才怪!   这个人她丢不起,可皇帝的话已然说出口,总要有个人背锅才行。   长公主毫无意外地想到了皇后。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皇后总是提不起一丁点好感。   皇后不是喜欢在人前标榜自己对卫持有多爱护多么好吗,这个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索性让给她好了。   “按理说我是持儿名义上的母亲,持儿的婚事理应由我出面。”   德宁长公主在卖皇后这件事上难得聪明了一回,话也说得格外漂亮:“可我这心直口快的性子,圣上是知道的,上次退亲就闹得十分不愉快。况且忠顺王是亲王,非一般朝臣可比,我才从首辅家门里出来又去忠顺王府提亲……”   上次退亲岂止是闹得十分不愉快,皇帝自己都不忍回忆,德宁长公主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生怕他忘了似的。   一个“心直口快”根本不足以形容,说话做事没脑子才是真。   半年前刚被打了脸,皇帝可不想把另外一边脸也伸过去让人打:“长姐不说朕倒是忘了。不如这样,让皇后做媒,把忠顺王妃召进宫来跟她提一提。”   做媒就要有个做媒的样子,怎么也得亲自登门走一趟不是,为难皇后的事德宁长公主做起来从不手软。   “常言道,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长公主笑容慈祥,“往年忠顺王府的马球赛之后还会办一场暖炉会,皇后娘娘统御六宫劳心劳力,每年除了去护国寺上香也不得出宫散心,不如借此机会出去走走?”   皇帝有心立卫持为储君,若想名正言顺,将来必然会把卫持寄到皇后名下。   卫持早晚是皇后的儿子,这种低头娶媳妇的事,皇后提前一点出面也没什么。   德宁长公主刚离开皇宫,皇帝便把皇后叫来对她说了此事,皇后在心里把德宁长公主骂了个狗血喷头,唇边顿时起了一个大燎泡,脸上依旧挂着母仪天下的笑。   在皇后强颜欢笑接下这个烂摊子的同时,宫学放了冬假。   忠顺王府原本要办的赏菊宴,到底因为立储纷争没有办成,薛宝儿平白错失了一次向卫骋表明心意的机会,难免有点沮丧。可一想到出宫能见到家人,唇角又翘了起来。   没有王子,她还有爱她的母亲和哥哥啊。   入冬以后,杨尚仪的寒疾越发严重了,病得下不来床。薛宝儿去探了几次病,杨尚仪再没提起让她带话的事,薛宝儿也不敢重提,心里却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杨尚仪想要提醒的人,正是卫持。   薛宝儿心情复杂地背着小包袱跟在安宁郡主身后走出宫门,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马车,和站在人群里朝她望过来的薛蟠。   “哥哥!”薛宝儿眼圈一热,不管不顾地朝薛蟠跑去。   从前她每天都能见到哥哥,也不觉怎样。后来到荣国府做客,在男主贾宝玉的光环下,哥哥更显黯然。一别两月,忽在人群里瞧见哥哥,居然有了那么点鹤立鸡群玉树临风的感觉。   宫学放冬假,宫门口车马多,人更多,守门禁军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大官家的马车排在前头,以此类推。   按理说,薛家一个皇商应该排在队尾,可薛蟠怕薛宝儿出来看见不他会害怕,狂砸银票买下了靠前些的位置。   可排在前头的还有国公府、首辅和王府的车马,薛蟠瞧见薛宝儿朝他跑过来,也赶紧朝前跑。是以薛宝儿没跑出几步便被他一把接住,由于冲劲太大,转了半个圈才停下来。   薛蟠在接住薛宝儿的瞬间就感觉怪怪的,等放下一看,心里乐开了花。   妹妹好像长高了不好,丫髻直顶到他胸口了。   自从妹妹七岁落水,个子长得极慢,他还担心会是个小矮子,没想到才进宫两个月,竟然蹿高了半个头。   “长成大姑娘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摔着了可怎么好?”薛蟠强忍着没再去抱薛宝儿,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薛宝儿也察觉出了异样,经薛蟠提醒才发觉,原来是自己长高了。   她猜想是小美人鱼的特质始终被卫持压制着,属于人类的身体才有机会发育。   安国公府的马车排在最前面,卫持刚要上车余光瞥见薛宝儿从车边跑过,忙给随车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呼啦啦朝后挤去给提着裙角跑的小姑娘清出道路。   卫持跟着走过去,见小瓷娃娃一下扑进薛蟠怀中,被他抱着转了半个圈才停下,又见薛蟠温柔抬手揉了揉小瓷娃娃的头,他莫名觉得指尖有点痒。   薛蟠这时候也看见了跟在后面的卫持,原因无他,这家伙长了一张欠揍的俊脸,个子也长高了一些,竟然比他高出不少,正瞪着那双黑得惊人的死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妹妹瞧。   要多轻浮有多轻浮!   这个登徒子又想跟他抢妹妹不成?   薛蟠看见他就心烦,忙扯了薛宝儿往自家马车里塞。   薛宝儿这时候已经看见卫持了,还朝着对方甜甜的笑,转过头对他说:“哥哥,我在宫里没少得安国公世子照拂。”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我还欠安国公世子一方好砚,回头得寻一方差不多的还给他。”   一方砚台而已,能有多好,薛蟠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卫持看薛宝儿的眼神带着令人不爽的宠溺,薛蟠越看越火大,他只想尽快带着妹妹离开,再留下去怕是要忍不住动手了。   “这有何难?”薛蟠忍着气,敷衍道,“回头寻个镶百宝的宋砚还了便是。这事你不必管了!”   察觉到薛蟠语气生硬,薛宝儿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她哥和卫持真是气场不合了,即便卫持帮过自己,哥哥也不愿意给人家好脸色看。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京城恐怕也容不下两个顶级纨绔,薛宝儿只好点点头,朝卫持歉意地笑笑便要离开,忽听卫持笑道:“砚台不必还了,你要是有心再绣个荷包给我。”   薛宝儿狐疑地看向他,她什么时候给他绣过荷包了,还再绣?   目光下意识落在卫持腰间,只见腰带上除了双鱼,果然悬着一只勉强算是荷包的东西,上面的图案看着有点眼熟……   百蝶穿花?   是那只她闲着没事跟莺儿学女红时随便绣着玩的布口袋上的图案,曾装过碎掉的宋砚,后来被卫持要走了。   怎么变成了荷包?   还缝得那么丑!   薛蟠也觉得丑,嗤了一声指着自己腰间精致小巧的荷包,炫耀道:“世子爷看好了,这才是舍妹绣的荷包。薛某身上的荷包都出自舍妹之手,每套衣服按花色不同各配了一只。”   见卫持沉了脸,薛蟠笑得更开心了:“舍妹女红一流,合府皆知,闭着眼睛也绝难绣出世子爷腰间挂着的丑东西来,还请世子爷高抬贵手,不要为难舍妹才是。”   薛宝儿:“……”那个丑东西还真是她绣的。 第43章 你够了   薛宝儿穿过来继承了薛宝钗脑子里的记忆, 薛宝钗看过的书,她多多少少记得一点,偶尔吟诗作对附庸风雅也应付的来, 就是瘦金体也能写上两笔。   唯独女红,真的有心无力。   女红要从小学起, 薛宝儿根本没这个经历,拿起绣花针就头疼。   偏偏闺阁女子长日无事都喜欢绣些小东西送人, 原身也不例外,有事没事就给母亲和兄长绣荷包, 缝制鞋袜, 小小年纪手艺堪比绣娘。   所以薛宝儿刚穿过来那会儿不会拿针,把莺儿惊得目瞪口呆, 幸亏身上有病,才不至于当场露馅。   还好原身不但自己手艺好, 把莺儿调.教得也很出色,一手绣活出神入化,绣出来的荷包不细看几可乱真。   后来薛宝儿一直病着,给薛母和薛蟠的小东西都是莺儿绣的, 对外却说是薛宝儿的手笔。   薛宝儿体谅莺儿又要照顾自己又要做女红太辛苦,就把缝制鞋袜免了,只让莺儿帮她绣荷包。   薛蟠腰上系着的这只荷包,就是莺儿绣的。   很经典的, 百蝶穿花。   而卫持手里的荷包, 却是她跟莺儿学着绣的, 因为太丑被她偷偷收起来缝成了一个布口袋。   卫持无端端又吃了薛蟠的嘲讽, 心里更加不爽了,他看向薛宝儿, 只见小瓷娃娃低垂着头,竟是看也不敢看他。   他又仔细看了看薛蟠腰间的荷包,目光越过薛宝儿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两人身上也带着绣工同款,只布料差一等的荷包。   薛宝儿一个千金小姐给兄长绣荷包可以理解,总不至于连丫鬟的荷包也一并绣了吧。   卫持立刻明白了什么,他刚要反讽回去,忽听身后有人笑道:“这是怎么了?都聚在这里不走?”   原来卫骋见前面围了不少人,人群里还有安国公府的侍卫便提着步子走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走近了才发现卫持沉着脸站在薛家马车前,跟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对峙而立,那少年身边还站着薛宝儿。   他以为那少年得罪了卫持,想着薛宝儿曾经帮过他,便走过来解围。   卫持被堵了话,不耐烦地看了卫骋一眼,卫骋只是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了解到卫持看着阴晴不定,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卫持捏了捏腰间的荷包,好像那是薛蟠的脑袋,心里的气才消了些,被堵回去的话也就没再说出来。   总算没打起来,卫骋到底是什么小天使。   薛宝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对卫骋好感加倍,忙着给卫骋引荐薛蟠,又拉着薛蟠给卫骋行礼。   卫骋微微颔首。   薛蟠一看卫骋就是个谦谦君子,长得斯斯文文,眼睛也不像卫持似的直勾勾盯着他妹妹看。   虽然他看见美人也喜欢盯着人家看,可卫持这样看他妹妹就不行,他就忍不了。   于是看卫持的眼神越发的不善。   卫持也没什么好心情,刚才兄妹俩见到自己,一个像吃了馊饭似的臭着脸,另一个虽然在笑却笑容勉强,转眼瞧见卫骋,又是行礼,又是寒暄,好不殷勤!   薛家果然相中了卫骋!   薛蟠卖妹求荣,还在这儿装什么兄妹情深?   薛宝儿好像也对卫骋十分中意的样子,否则怎么会一见到卫骋就笑成了一朵花呢?   她小小年纪知道什么,神都地灵人杰,比卫骋好的男子多得是!   何必急于一时!   卫持心里的不爽,陡然凝成一股无名火,他扯下腰间的荷包,拨开卫骋朝薛宝儿走去。   薛蟠没想到卫持会突然发疯,想把薛宝儿护在身后,已然来不及了。   只见面前人影一闪,卫持鬼魅般出现在薛宝儿的另一侧,抓着荷包垂眼问她:“这个是不是你绣的?”   卫持离得太近,近到薛宝儿的鼻尖几乎贴在他的前襟上,吓得薛宝儿连退几步下意识往薛蟠身后躲。   她相信卫持是好人,不代表她不怕他。   卫持是个面冷心热的没错,可他太善变,有时候疯的没边儿,更不忌讳所谓的男女大防。   其实薛宝儿是穿过来的,对男女大防也不在意,可她还没把卫骋搞到手变成人,闺誉什么的不能有一点瑕疵。   尤其在卫骋面前,千万不能让他误会。   “你想干什么?!”薛蟠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怒不可遏地挡住卫持,“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还想强抢女官不成?”   宫门口的车马已然走了大半,可动静闹大了还是引来几道探寻的目光,守门禁军本来想走过来问问怎么回事,瞧见卫持之后都远远避开了。   卫骋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看,只好故作惊讶地打量着卫持手里的荷包,强笑道:“这只荷包……”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夸不下去了。   “好生特别。”卫骋想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似乎觉得过于敷衍,又道,“让本王想起一首诗来。”   卫持从薛蟠身上收回目光,不耐烦地转头看卫骋,挑眉:“哦?什么诗?”   卫骋苦笑:“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   薛宝儿见卫持冷静下来,才敢说话,躲在薛蟠背后,没什么底气地小声分辩:“哪里有石头?分明是百蝶穿花。”   “……”   卫骋睁大了眼睛,心说哪里有蝴蝶?   薛蟠也瞪圆了眼睛,哪里有花?   “我自己绣的,还不知道吗?”   薛宝儿从薛蟠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讪讪地笑:“受德宁长公主的恩惠,我才有机会进宫学读书,内心十分感激。虽说大恩不言谢,可我这心里总是不安,便想着做点绣活孝敬长公主。”   薛宝儿看了卫持一眼,故作羞赧地垂下眼睫:“只是我从小身子骨弱,之后又大病了一场,拿起针线就头晕眼花,做出来的绣活实在一般,不敢拿来孝敬长公主。幸好世子爷不嫌弃,收了这只荷包,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   明明知道薛宝儿在扯谎,这只荷包是卫持自己偷偷用布袋子改的,手指头被小小的绣花针扎成了筛子。   可薛宝儿到底站在了他这边,卫持心情这才好转,托着那只荷包细细打量。   也不是那么丑了。   “可不是百蝶穿花图吗?这么多蝴蝶,这么多花,你们都眼瞎了不成?”他忽而转怒为喜,举着荷包笑道,翻脸比翻书还快。   卫骋和薛蟠还在愣怔当中,安国公府的侍卫却不敢眼瞎,生怕得罪了这尊煞神回头眼睛真瞎了,早有人随声附和:“确是百蝶穿花不假。”   还有人昧着良心赞叹:“蝴蝶好像活了一样,世子爷拿好了,可别让飞出来。”   薛宝儿:“……”忽然想起指鹿为马的故事。   还是薛蟠最先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指着腰间的荷包问薛宝儿:“那我这只……”   薛宝儿回头看了眼莺儿,莺儿缩了缩脖子。   真相尽在不言中。   卫持得胜般大笑,换做薛蟠黑了脸,可妹妹是自己的,没脸就没脸吧。   满天乌云散去,卫骋心情很好地凑着趣:“这般精致的荷包,本王也想要一个。”   薛宝儿心中一动,刚想说好,却听卫持冷笑道:“礼亲王谦谦君子,怎忘了男女大防?”   薛宝儿:“……”合着你是纨绔,你骄傲呗?   无端被怼,卫骋也不生气:“不过一只荷包,说男女大防有些过了。”   更何况薛宝儿年纪还小。   “荷包乃贴身之物。”卫持低头重新把荷包系在腰间,一本正经道,“说男女大防都轻了,应该算是私相授受。”   薛宝儿:“……”你够了!   卫骋只把薛宝儿当小孩子,倒没往那方面想,只是温和地笑。   薛宝儿一颗心落地。   倒是一旁的薛蟠见他二人拽起酸文来,实在忍无可忍:“我妹妹绣的荷包,谁也不给!”   还忍不住回头安慰薛宝儿:“多丑,哥哥都不嫌弃。”   “……”   薛宝儿朝着薛蟠无奈地笑,哥哥这匹野马将来得找个什么样的笼头才制得住啊!   按照《红楼梦》原文,薛蟠的官配是“河东狮”夏金桂,夏金桂确实能制住薛蟠,可惜心肠过于歹毒是个搅家精。   这回她来了,时间足够,倒是可以给哥哥好好相看。   薛宝儿视线一转,看向宫门,那边好像有个人影鬼鬼祟祟闪了过去。   她眨了眨眼睛,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她――此处有危险,不宜久留。   “哥哥,我有点口渴,车上备了水没有?”薛宝儿提醒薛蟠离开。   有了两个客栈的经验,薛蟠早已对薛宝儿时好时坏的病情见怪不怪了,听她说口渴,以为旧病复发,也顾不得上跟卫持置气,忙道:“有的有的。这里风大,到车上喝去。”   莺儿和香菱如梦初醒,一左一右护着薛宝儿朝薛家马车走去,忽听车后又有人道:“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磨叽呀?”   薛宝儿踩上脚蹬才看见,安宁郡主笑呵呵朝这边走过来。 第44章 文起兄   忠顺王府的马车今日来的有点晚, 位置靠后,薛宝儿朝薛家马车跑过去的时候,安宁郡主也怕她摔着, 后来见安国公府的侍卫帮着开了道,她便没跟过去。   余光瞥见卫骏站在不远处似乎在朝这边看, 安宁刚刚要跨出的一大步,硬生生在空中收了收, 再落地时已然是裙裾不摇的宫步了,害得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差点撞上。   这边丫鬟惊呼一声, 卫骏看过来, 安宁郡主当场羞红了脸,又忍不住偷眼看他, 却见他面沉如水地离开了。   安宁郡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迈着轻快的步子朝自家马车走去, 半路又被清河县主拦住说了一会子话。   清河县主是个健谈的姑娘,拉着安宁说冬假实在无聊,她不想被拘在屋里绣花,求安宁郡主组织马球赛的时候别忘了给她下张帖子, 她也好出来散散心。   忠顺王府每年都会组织几场马球赛,好让安宁有机会名正言顺地跑跑马。安宁马球打得极好,只输给过卫持,所以她每年只给卫持下帖子, 那人还不一定来。   现在有人追着求她下帖子, 让总是跟在卫持屁股后面玩耍的安宁头一回有了做“大哥”的感觉, 再加上她并不反感清河县主, 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心里想着薛宝儿初来京城, 到时候也给她下张帖子好了。   刚这么一想,薛家马车那边立刻有了回应,听人怒喝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还想强抢女官不成?”   清河县主吓得禁了声,安宁也是一震。   循声望去,人太多,只能看见卫持和一个几乎与他比肩的男子对峙而立,两人离得极近,再近一点就脸贴脸了,卫持似笑非笑,那个男子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   虽然看不见脸,那男子身材却很不错,比卫持看上去强壮一些,可以想见的猿臂蜂腰大长腿,是她爹口中习武的好苗子。   清河县主完全被震撼了,担忧道:“不会打起来吧?”   安宁郡主则是一脸的看热闹不怕事大:“我怎么感觉要亲上了呢?”   “啊?”清河县主更加震撼了。   安宁郡主哈哈地笑,把目瞪口呆的清河县主送上了马车,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等她走近两人已经分开了,她一眼看见了才踏上脚蹬的薛宝儿,便出声询问她怎么还没走。   薛宝儿赶紧从脚蹬上跳下来,迎着安宁郡主走过去,行礼过后给安宁郡主介绍薛蟠:“这是我哥哥,姓薛名蟠,字文起。”   安宁郡主很喜欢薛宝儿,却从没把她当成小孩子,而是当做朋友看待。   朋友的兄长,也算半个朋友了吧,安宁也没摆郡主的架子,抢在薛蟠之前,笑道:“文起兄。”   “文起兄?”见薛蟠没反应,安宁又唤了一声。   薛宝儿也察觉到了哥哥有点不对劲,脸红红的,脖子红红的,连耳朵都红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宁郡主。   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她用力扯了扯薛蟠的袖子,才把哥哥的魂儿给拽回来。   薛蟠顶着个大红脸破天荒觉得自己唐突了人家小姑娘,忙收回目光,连说不敢,那样子要多规矩有多规矩要多温顺有多温顺,早没了刚才同卫持对峙的惊人气势。   薛宝儿莫名其妙地看了薛蟠一眼,又看安宁,目光再一转与卫持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卫持不怀好意地朝她笑笑,目光也在薛蟠和安宁的身上转了一圈,缓缓挑起一边的眉毛。   薛宝儿鬼使神差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   安宁和她哥哥?   怎么可能?   安宁郡主有喜欢的人了!   可一想到卫骏教她写字时的表现,顿时觉得哥哥比卫骏靠谱多了,至少对喜欢的人会真心呵护。   她也很喜欢安宁郡主,古道热肠,爽朗大方,爱说爱笑,还会武功,定能制住哥哥这匹野马,应该与母亲也合得来。   只可惜薛家门第太低……   安宁跟着卫持混了好多年,什么登徒子没见过,对薛蟠的表现并没放在心上,却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是大纨绔对上了纨绔他祖宗。   自从薛宝儿给安宁做陪读,安宁就很喜欢她,爱屋及乌地找人调查了一下薛家的情况,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结果一查才知道王熙鸾那日并没说谎,薛家人口简单,薛宝儿只有一个寡母和一个兄长,再无别的亲人。   薛宝儿的寡母出身显贵,是金陵王家的嫡幺女,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胞妹,与荣国府也有姻亲。   而薛宝儿的兄长薛蟠在金陵城的名声与卫持在京城居然不相上下,是个出了名的败家子,大纨绔。   可卫持到底是纨绔他祖宗,所有纨绔见了他最好躲得远远的。   记得前年中元节,卫持带人在闹市赛马,人群慌忙躲避,混乱中不知谁家的小女孩被落在了路中央,望着对面直冲过来的骏马大哭,打头的卫持见了急忙勒住缰绳。   谁知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少年得胜心切,速度不减地越过卫持,朝着那个大哭的小女孩就踩了过去。当卫持催马扯住了那个少年缰绳的时候,两匹马距离小女孩仅有一臂之遥。   小女孩哭着跑走了,卫持大怒,当场抽出鞭子把那少年打得皮开肉绽,那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被打急了也不敢还手,只梗着脖子说卫持输不起。   卫持停下鞭子,笑道:“你见爷赢时,伤过人?”   少年这才明白为什么挨打,不服道:“闹市赛马,哪有不伤人的?为了一个市井贱民也值得世子爷这样罚我?我好歹是淑妃娘娘的亲侄儿!”   卫持端坐马上想了想,那少年以为他在顾忌淑妃,下一息便见他挥鞭狠狠抽了自己三下,鞭鞭见血,之后道:“卫持今日立誓,绝不在闹市纵马。”   少年愣住,然后见卫持的目光缓慢扫过众人,幽幽道:“你们也不许。”   少年:“凭什么!”   后来他差点被卫持打残,别说闹市纵马了,看见马都能吓尿了裤子。   从此以后,除了紧急军情,神都无人敢在闹市纵马,卫持也被众人冠以京城第一纨绔的美名,可这含义却是不同。   对权贵们来说,纨绔就是纨绔,横行无忌,字面意思。   对百姓而言,大有一魔出世众魔退避的感觉,连神都的纨绔都跟着少了许多。   这金陵来的小纨绔看不惯卫持,恐怕有的苦头吃了。   安宁不在意薛蟠的注视,却在心里给他点了根蜡,等薛蟠给她行过礼,安宁想起马球赛的事,对薛宝儿道:“太傅每年都要回乡祭祖,冬假很长,过些天我想办个马球赛,你出来玩吗?”   离家这么长时间,薛宝儿有点想念薛母,也惦记着黛玉,并不能确定参加,却又不想驳了安宁郡主的面子,便含糊道:“等时间定下来,郡主给我下帖子吧,空了我就去。”   安宁就喜欢薛宝儿这有啥说啥的性子,刚想点头,就听旁边有人憨憨道:“天一冷宝儿就懒怠出屋,不过郡主要是下了帖子,我肯定去捧场。”   “……”   薛宝儿也很无奈,是她懒得出屋吗?   她还没把卫骋小天使搞到手变成人,恨不得安宁郡主天天办马球赛,好找时机与卫骋独处向他表白。   可小美人鱼这个物种是要冬眠的,她虽不至于睡死过去,也是整日困倦浑身无力。   “哥哥!”薛宝儿不满地嘟起嘴,“你会打马球吗?”   薛蟠挠脑袋:“不会。”   深悔在金陵时整日吃喝玩乐,竟然没学会打马球。   “不会打,你干嘛去呀?”薛宝儿看出了薛蟠的心思,明知没戏,便不想让薛蟠往安宁身边凑,以免将来求而不得平白伤心。   “不会,我可以学嘛,谁生下来就会打马球的?”薛蟠瞪眼道,竟是半点不能明白她的心思。   薛宝儿还要再劝,忽然被一道清越的声音抢了先:“不会我教你,技多不压身。”   薛宝儿:“……”这话好耳熟。   尽管卫持主动示好,薛蟠就是看他不顺眼,想也没想拒绝了,说会请专人教自己。   薛宝儿为之气结,卫持到底想干什么,就算跟薛蟠气场不和,也没必要这样害他吧。   她这个哥哥性子倔,爱认死理,认准的事情极难转圜,万一受了心伤也是极难治愈的。   比如薛蟠认为薛宝钗当年落水是因为他没有尽到看护的责任,所以他对自己始终心怀歉疚,凡事都迁就自己。   安宁在一旁看着,觉得兄妹互相拆台也挺有意思的,不像她家总是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所有人都恪守本分呆板又无趣。   听薛蟠说要花钱请人教打马球,安宁忙摆手:“会骑马学打马球很容易的,我都可以教你,没必要专门请人教。”   “那就有劳郡主了。”这回薛蟠倒没拒绝,红着脸朝安宁直作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嘴角翘上了天。   “……”   薛宝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瞪了卫持一眼,卫持立刻移开目光,对她的埋怨视而不见。   薛蟠要去,她就得过去看着点。   反正有卫持在,天气不太冷的话,她应该不至于特别困。   目光转向只会站在旁边傻笑的卫骋小天使,薛宝儿问安宁:“郡主都想请谁?”   在场的除了侍卫和下人,就他们几个,安宁自然而然地看向卫骋,客气地问他:“王爷可会打马球?” 第45章 又是她   说起打马球, 卫骋还真不会,不但不会打球,连马也不经常骑。   五岁之前, 他没出过自己的寝宫。十岁之前,没出过皇宫, 去哪里都是用腿的,没有机会骑马。   后来长大些出宫建府, 皇后隔三差五便派人来警告他一番,说他身份特殊, 为皇帝所忌惮, 让他老老实实呆在府里,不要出去胡闹, 有时间多读些书。   卫骋不喜欢读书,经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可他也很听话,每天过着宫学到王府王府到宫学,两点一线的日子。   安全却枯燥,活像个苦行僧。   没人知道他有多羡慕卫持, 多么渴望自由自在地活着,可他的身份不允许,别人也会碍于他尴尬的身份主动忽视他,甚至故意避开他, 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神都住满了达官贵人, 为了交际应酬,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宴会、聚会、牌局、比赛, 可从没有谁邀请过他。   当他面对安宁的主动邀请,居然有点受宠若惊。   薛蟠也不会打马球, 安宁郡主不是说只要会骑马学打马球很简单的吗,别人能学会,他努努力肯定也没问题的。   “我不会打马球。”卫骋腼腆地笑,又怕安宁郡主改变主意,忙道,“我会骑马,也愿意学,我能学会的。”   安宁本来没想请卫骋,就是客气客气的意思,以为肯定会被拒绝,谁想他竟然同意了,还这么积极。   卫骋愿意来的话……她是不是也可以试着请一请卫骏呢?   安宁顿时心如鹿撞,想着一个人也是教两个人也是教,如果她亲自教卫骋打马球,以卫骋和卫骏的关系,卫骏会不会多看自己两眼呢?   “会骑马就能学会打马球了?”薛蟠上下打量卫骋,细胳膊细腿的,腰比娘们儿还细,委婉道,“王爷还是坐在看台上更稳当些。”   看台上不是女眷就是伺候的下人,好男儿谁不想下场比赛,让他坐在看台上百无聊赖,还不如不去呢。   “哥哥说的不错!”薛宝儿心如擂鼓地附和道,“我家有千里眼,到时候拿来给王爷用。”   她不会骑马,也不会打马球,卫骋要是坐在看台上,她就有机会跟他单独相处培养感情了。   卫骋只是笑,没说话。   他还是想下场打球,可安宁郡主毕竟是女子,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他懂,还得另外找个人教他。   他朝周围看了看,很快将目光转到卫持身上,想了想又飞快移开。   还是去找卫骏吧,卫骏会打马球。   “王爷若不嫌弃,我可以教你。”卫持闲闲道,余光瞥见薛宝儿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他都说了会帮她搞定卫骋,怎么就不能矜持点?   还有薛蟠,意图也太明显了,就算薛家看重卫骋,怕他出点什么意外,可薛宝儿还没及笄,多等几年怎么了?   卫骋当然不知道卫持在想什么,听说他愿意教自己,立刻喜出望外,真诚表示自己会认真学。   他虽然不会打马球,却知道卫持的马球打得极好,连圣上都亲口夸奖过呢。   “打马球很费气力,也不安全……”薛宝儿试图劝说卫骋,眼睛却是求助地看向她哥。   薛蟠眼里心里全是安宁,只要安宁教他一个人就好,别人的事他管不着。   卫骋小天使也来了倔脾气,毫不犹豫打断了薛宝儿的话:“不妨事,不妨事,我有力气!”   说着还朝薛宝儿挥了挥拳头。   薛宝儿:“……”   薛宝儿脑子都气糊了,怎么也想不出劝说卫骋的话来。   更让她生气的是卫持,也不知这家伙吃错了什么药,事事都要跟她作对。   平白错失了一次培养感情的好机会,还可能害哥哥受情伤,薛宝儿恹恹地坐在马车上,随着车轮辘辘而行,离卫持越来越远,她的身体也越发地不好了。   在薛宝儿难受的时候,皇后的心情也不太好。   “你说什么?”皇后不悦地眯起眼睛,声音还算平静,“礼亲王为了一个荷包跟安国公世子起了冲突?”   来回话的小内侍吓得缩起肩膀:“当时有安国公府的侍卫护着,奴才怕被发现,不敢靠得太近。只看见安国公世子拿着一只……荷包对礼亲王说了什么,礼亲王红着脸回了一句嘴,然后安国公世子就沉下脸教训起礼亲王来,最后那句话声音足够响亮,奴才支起耳朵听见……”   他又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奴才听见安国公世子好像说了什么私相授受之类的话。”   私相授受?   皇后闻言脑仁都疼了起来。   卫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长大,从来都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这才跟卫持厮混了几日,就学坏了!   她对卫骋寄予厚望,可以说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卫骋身上,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能闹出什么丑闻来。   皇后“哦”了一声,强装镇定问道:“你可看清了,那个荷包是何人所绣?”   这个小内侍还真看见了,不但他看见了对方,对方好像也看见了他,吓得他不敢继续逗留,不然还能多听一点回来禀报。   “是安宁郡主身边的薛赞善。”他忙道。   又是这个薛赞善!   把卫持的盘龙砚拿给卫骋的是她,将杨尚仪的处境告诉卫持的也是她,还有那夜她的人跟踪卫持,跟在卫持身边的还是她。   几件敏感的事她都有参与。   这个小小的薛赞善到底是什么人,她混进宫来又有何目的。   打发走小内侍,皇后问身边的安嬷嬷:“让你去查薛赞善,可查出什么没有啊?”   安嬷嬷苦笑,就因为没有任何异常,她才忘记了回禀。   那薛赞善也是个不省心的,找惹谁不好,偏去招惹礼亲王。   安嬷嬷挥手屏退了屋里服侍的,才道:“奴婢查过了,薛赞善从小在金陵长大,来京城之前,从未出过金陵地界,与巫族没有关系。”   “金陵,姓薛?”   皇后略作沉吟,安嬷嬷会意道:“就是丰年好大雪之薛,家赀万贯,只可惜族里没有读书人,彻底沦为商贾末流了。”   “哦?商贾之女是如何被选进来的?”皇后又问。   安嬷嬷道:“薛家与京营节度使王大人家有亲,薛赞善的保荐人原是王夫人,后来不知怎地就变成了德宁长公主。”   皇后刚被这位长公主给算计了,听见她就烦,什么事但凡跟德宁长公主沾边儿准没个好。   当年要不是德宁长公主横插一杠子扣了那孩子死活不肯交给她抚养,她何至于委曲求全到现在都没能除掉卫持。   “行了。”皇后顿时失去耐心,“既然不是巫族派来的,你想办法处理掉好了。”   安嬷嬷应诺。   薛宝儿还不知道自己上了皇后的死亡名单,她现在正病恹恹地窝在美人榻上,听薛母儿一声肉一声地抹眼泪。   薛母哪里都好,就是太爱哭,哭起来没完。   除非她主动停下,谁劝也不管用。   “妈别哭了,仔细伤着眼睛。”薛宝儿徒劳地给薛母擦着眼泪,专捡她爱听的说,“我在宫里挺好的,哥哥一看见我就说我长高了,您看看是不是高了?”   薛蟠手足无措地直点头。   薛宝儿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却被薛母一把按回了美人榻,薛母抽抽搭搭道:“是高了。是高了。我看见了。你别动。我就是一想到你在宫里无依无靠……”   眼泪不但没停,还越哭越多。   薛父骤然离世,薛母断断续续哭了两年,眼睛越发不好了,薛蟠急得满头大汗,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让母亲开心。   薛宝儿怕她哭出毛病来,想了想笑道:“谁说我无依无靠?妈忘了,熙鸾表姐和元春表姐都在宫里。”   薛母果然止住哭,自动略过王熙鸾,一边拿帕子擦眼角一边惊喜地问:“你见过元春了?”   薛宝儿笑着点头,挑挑拣拣略过惊险的部分,把两次遇到元春并得到元春帮助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   薛母这才破涕为笑:“是了,是了,我竟忘了元春也在宫里。”   说完又踌躇起来:“你既得了元春的照拂,得去你姨母跟前道声谢。”   薛蟠见母亲不哭了,也转忧为喜,笑道:“妹妹身上不爽利,挪来挪去的怕勾起旧病来。这样吧,我做东,找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来家里唱堂会,请姨母过来乐呵乐呵。”   薛母也觉得好,点头同意了,薛宝儿赶紧道:“单请姨母有什么意思,把林妹妹她们也一并请过来玩吧。”   她进宫这么长时间,心里总是记挂着黛玉,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薛蟠看向薛母,薛母有些为难。   在荣国府住了这些日子,她算看明白了,宁荣两府的爷们儿聚众赌博、包戏子养粉头没人管,却对女子管束极严,尤其是未出阁的姑娘。   除了必须出席的宴请,鲜少见王夫人出门,更别说是带着姑娘们出来做客了。   其实姑娘们都还小,原可以不避讳,走走亲戚也正常,当年她在王家就喜欢跟着祖母、母亲去亲戚家串门。   奈何各家有各家的门风,薛母也不好背后议论别人家的长短。   薛宝儿立刻明白了薛母的为难之处,眼珠一转,对薛蟠道:“哥哥亲自去下帖子吧,顺便告诉姨母一声,元春表姐托我给她和老太太报平安。”   想到贾府上下对元春的重视,她朝薛母笑起来:“妈还是早点准备为好,到时候怕是要来不少人呢。”   薛蟠一头雾水,薛母却呵呵直笑,点着薛宝儿的额头说她是个鬼机灵。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13 16:37:28~2022-03-15 17:0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闲闲 2个;45498748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不安分   薛蟠糊里糊涂地去了贾府, 把薛宝儿的话原封不动背给王夫人听,王夫人听完眼圈都红了,立刻带了他去见贾母。   一入宫门深似海, 便是妃嫔也不能随便与家中联系,更何况元春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   自从她进了宫, 就好像那泥牛入了海,除了知道人还活着, 什么消息也没有。   贾母没想到薛宝儿去宫学只读了两个月的书,竟然能在偌大的后宫遇见元春, 还能帮忙带话出来, 忙拉着薛蟠细问:“宝姑娘还说了什么啊?元春如今在哪宫当值?侍奉哪位贵人?”   这些薛蟠哪里知道,贾母不禁有些失望, 眼角也微微红了。   王夫人手里捏着请帖,趁机对贾母笑道:“蟠儿送了姨太太的帖子来, 说后日请了长生班唱堂会,让我带着府里的姑娘们过去玩一日。”   对呀,薛宝儿不是回来了吗,问问她就知道了。   贾母略作沉吟便答应了, 还怕王夫人问不清楚,让凤姐跟着她一道去薛家做客。   薛蟠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也很高兴,回去便同薛母说了。   薛母让薛蟠去订戏班, 她自己则张罗起宴席来。   薛宝儿看着母亲兴致勃勃地安排这安排那, 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她打心眼儿里高兴。   自从薛父死后, 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这个世界有她,母亲不必再如原著里那般委曲求全, 老了老了还要担惊受怕,为儿女操心。   哥哥也只会更好。   她不会让薛家败落,家里人每一个都会好好的。   想起薛蟠,薛宝儿就如被人三九天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脚。   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薛蟠吃过午饭就出去了,说是去订戏班,眼瞧着到了掌灯时分也没回来,薛宝儿派人各处去找,回来的人都说没找着。   店铺里没有,客栈也没有,长生班说薛蟠午后去订了时间就匆匆离开了。   薛宝儿心里直打鼓,薛姨妈倒是不着急,还反过来劝她:“你哥哥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急巴巴的找他作甚?”   “初到都中,我怕哥哥结交了不好的朋友,跟着人家学坏。”薛宝儿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一边加派人手去京城周边的马场去找。   这么快就去学打马球了不成?   谁知薛母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我倒怕你哥哥把别人家的哥儿给带坏了,别人找到我们家来。”   薛宝儿:“……”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薛蟠才和出去找他的家丁一起回来,薛宝儿问他:“哥哥下午去哪里了?”   薛蟠也不瞒她,却不敢在薛母面前提安宁郡主,想了想道:“卫持还在客栈里住着,查账时正好碰上,就一起去郊外……打了场马球。”   说到最后,脸竟然有些红了。   薛宝儿有点吃惊,她没想到卫持居然还住在那家客栈:“卫持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客栈?他没回家吗?”   薛蟠还沉浸在纵马驰骋的回忆里,根本没听见薛宝儿的问话,却被薛母一只茶碗砸过去给浇醒了。   “混账东西!”薛母气得手直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枉你妹妹这么担心你,派了那么多人去找你,可你……居然跟卫持那个纨绔搞到一起去了!”   “难道你忘了,他曾对你妹妹做下的事吗?”薛母一急,就有些口不择言。   薛宝儿:“……”都什么跟什么!   屋里伺候的下人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密辛,非常自觉地齐齐退了出去。   “……”   薛蟠反应过来自己捅了马蜂窝,忙不迭大声道:“当然没忘!他欺负了宝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薛宝儿:“……”   “那你还跟他出去打马球?”薛母逼问。   薛蟠忙着改口:“……不、不是打球!是打人!我骑马将他撵出城去,狠狠教训了一顿!”   薛宝儿知道卫持的身手,他哥哥白给,别被人给揍了就好。   薛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薛蟠一通打量,见他手背上青了一大片,心疼得不行,忙让丫鬟拿了红花油来给他涂上揉一揉。   薛宝儿有话要问薛蟠便支了薛母出去,又遣了服侍的,似笑非笑:“哥哥真把卫持给打了?”   “我是想打他来着……”薛蟠挠挠头,又红了脸,“可安宁郡主在旁边看着,找不到机会下手!”   薛宝儿:“……”就吹吧!   “卫持这些日子都住在客栈吗?”薛宝儿更好奇这个。   薛蟠“啊”了一声,难得说了卫持一句好话:“那厮可真有钱,一包就是一整年,只晚上来住,还不是天天住。”   卫持还建议他把客栈改成酒楼,说城西不缺客栈,缺个像样的酒楼,让他请几个有名的江南大厨过来,肯定赚钱。   便是薛蟠不知道城西缺酒楼,客栈之前的东家难道也不知道吗,若是那么容易改的,之前的东家怎会不想赚钱把摇钱树低价卖给他?   一打听才知道,城西那几家酒楼都是淑妃娘家兄弟开的,擅长做北方菜肴。   往年也有那不知死活的在城西开了江南菜馆,无一例外都出了事,有的自己黄了,有的被官府查封了。   时间一长,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自古民不与官斗,薛蟠宁可赔钱,也不想平白招惹那些皇亲国戚。   薛蟠把顾虑说了,以为卫持会就此打住,却见他唰地摇开折扇,笑道:“我想吃江南菜,就在城西吃。”   薛蟠倒是忘了卫持也是皇亲国戚。论身份,德宁长公主可比后宫一个没有儿子的嫔妃高贵多了。   商人逐利,送上门的钱谁不想赚!   可薛蟠也不是那傻的,怎会有人无缘无故帮他,直到卫持说最近手头紧,需要钱时,薛蟠这才放下心来,答应事成之后每年分他三分红利。   第一次独立谈成大买卖,还稳赚不赔,薛蟠很高兴,看卫持的目光也逐渐友好起来。   这时候卫持说天气不错,突然想去郊外赛马。薛蟠这些日子在京城打理生意,闷得都快长毛了,也想出去散散心,可一想到卫持动不动就欺负他妹妹,只当没听见。   谁知卫持又说赛马人少了不好玩,让随从去各府拉人,还不忘补上一句:“别忘了请安宁郡主!”   薛蟠一听眼睛都亮了,立刻说也喜欢赛马。   于是卫持带着一大堆人去了皇家设在城郊的马场,又是赛马又是打马球,众人玩得都很尽兴。   全场只有安宁一个女孩子,忠顺王府的丫鬟又不会骑马,侍卫为了避嫌也不敢靠得太近。剩下的那些大小纨绔自己还需要别人照顾,更别说关照别人了。   好几次安宁渴极了到处找水,薛蟠照顾薛宝儿成了习惯,便把自己多备的水囊分给安宁,还给她找了干净帕子,让她擦汗。   有几个小纨绔嘲笑他,说他比丫鬟伺候的还周到,薛蟠也不生气,只憨憨道:“小姑娘都跟娇花似的,饿不得渴不得,就得好好伺候着。”   那几个小纨绔就嘲他是妻管严,气得安宁郡主拿鞭子抽得他们吱哇乱叫才跑远了。   之后薛蟠索性跟在安宁身边当起了护花使者,又是递水又是递手帕,安宁被人这样管着,破天荒地没反感,甚至有点享受。   第一次有人把她当成小姑娘,当成娇花似的护着,没让她跟在马屁股后面吃土,没让她满场狼狈找水喝,没让她整场下来一头灰一脸土。   到最后她都有点羡慕薛宝儿了,老天怎么没赐给她这样一个好哥哥!   所以卫持提议打马球的时候,安宁并没有参加,而是带着薛蟠去了另一个场地,手把手教他打马球。   薛蟠会骑马,又会武功,打马球自然一学就会。安宁之前只教过女孩子打马球,见薛蟠学得飞快,毫不吝惜地夸了他一下午,还说要引荐他去见她父王,说她父王爱才,肯定会喜欢他的。   当然,这些薛蟠都不会说与薛宝儿听。   以他对薛宝儿的了解,妹妹似乎不太愿意他与安宁郡主私下接触。   薛蟠知道,薛家与忠顺王府门第相差太过悬殊,即使他对安宁郡主再好,也不会有结果,还可能有损姑娘家的闺誉。   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对一个人好。   又浑浑噩噩过了几日,薛宝儿终于盼来了林黛玉。 第47章 请帖到   两个多月不见, 林黛玉好像也长高了一些,原本瘦削的脸颊上有了那么一丢丢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婴儿肥。   薛母见了喜欢,搂了黛玉, 话却是恭维王夫人的:“太太会养女孩儿,瞧把这几个小姑娘养得如水葱一般, 我瞧哪个都喜欢的紧!”   王夫人就呵呵地笑,忍不住问起薛宝儿元春在宫里的情况, 薛宝儿把知道的都说了,王夫人听说元春被调到慈宁宫当差, 眼神黯了一瞬, 又听说她有幸得了太后的喜爱才重新勾起唇角。   薛母搂了黛玉一会儿,怕拘着她们小孩子家, 便让薛宝儿带了她们出去玩。   等她们出了屋子,凤姐笑着凑趣儿:“姨妈若是喜欢, 挑了一个回去做媳妇如何?”   薛母愣了愣,忙摆手笑道:“都太小了,不合适。”   几个姑娘里边年龄最大的是迎春,只有十一二岁, 模样看着娇俏,却是个木头美人,哪里制得住蟠儿那匹疯惯了的野马。   况且两家门第悬殊,薛蟠又是那个样子, 她当时有意把薛宝儿许给宝玉, 却从不敢妄想娶贾家的姑娘进门。   若是薛蟠能争口气, 考个功名回来, 她还真想多等几年,等黛玉及笄时厚着老脸去贾母面前求娶。   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孩子。   只可惜薛蟠根本不是那读书的材料, 看见书本就脑袋疼,成日价想着去外面逛,学了一身的坏毛病……   凤姐也只是话赶话哄薛母开心罢了。   薛家再好,到底是商贾末流,门不当户不对的,莫说老太太了,便是老爷太太也不会同意。   王夫人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薛母能有这个觉悟,两家才好经常走动。   不然就凭薛家出了薛蟠这么个浪荡子,贾母也不可能允许她们常来常往,也怕教坏了小姑娘们,也怕万一哪天薛蟠看中了谁,闹将起来,大家都跟着没脸,亲戚难做。   自己才说完,王夫人就一脸轻松,薛母可以理解,心里却不免有点难过。   想着薛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嫡亲的姨母都嫌弃他,以后说亲还能指望谁?   又惆怅起来。   这时候有小丫鬟来报:“大爷来了。”   薛蟠挑帘进来,就见屋子所有人齐齐朝他看过来,薛母很是惊讶,王夫人和凤姐却是惊吓。   商贾果然没规矩,薛蟠一个男子怎么无缘无故跑后宅来了?   薛蟠更是一脸莫名,她们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他才吃过早饭,还没给母亲问安呢!   还是薛母先反应过来,虎着脸赶他:“去看看戏班子什么时候到。”   薛蟠给王夫人和凤姐行礼过后匆匆去了前院。   薛宝儿领着黛玉和贾府三姐妹去了自己的闺房,饶是从小在富贵窝里长大的小姑娘们也被薛家随处可见的奢华景象迷了眼。   说是闺房,薛宝儿独个住了一处院落,前院有花园,后院有水榭,前院、正院、后院用抄手游廊连接,游廊上悬着湘妃竹的竹帘,刮风下雨也不怕打湿了衣裳。   薛宝儿带着她们略转了一转,怕黛玉身子弱耐不得凉,便道:“冬天也没什么好景致,去屋子里坐坐吧。”   黛玉和迎春都点头,跟着薛宝儿进了屋。   惜春却被游廊上挂着的雪白八哥吸引了目光,好像没听见,被探春笑着拉进屋中时,还在跺脚:“三姐姐!那八哥差一点就学会我说的话了!”   众人一阵笑。   薛宝儿却惊讶地发现,跟在林黛玉身边的居然是晴雯,不应该是紫鹃或是雪雁么?   她有点混乱了。   在原著里,晴雯就是低配版的林黛玉啊,两个林黛玉凑在一起真的好吗?   事实证明,真的好。   雪雁太小,根本不懂照顾人,紫鹃会照顾人,也很忠心,却到后来才弄懂了黛玉的心思。   懂了,也晚了。   晴雯不同,她看起来咋咋呼呼,其实是个极心细的女孩子,骄傲又敏感。   她懂黛玉的矫情,懂黛玉的小脾气,更懂黛玉看似目下无尘,实则外冷心热。   可能是伺候人久了,也可能是晴雯比黛玉大些,有时候比黛玉还敏感,明里暗里提前为黛玉化解了许多尴尬。   黛玉出来乍到,受了委屈喜欢藏在心里,久而久之憋出内伤。晴雯却是个爆炭脾气,让黛玉受委屈,就是给她没脸,必须加倍还回去!   就是黛玉偶尔朝她发点小脾气,晴雯知道原因,也是忍着让着。   俗话说,“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没有谁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了,黛玉面对晴雯,就好像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又怎会为难她?   出人意料地,黛玉和晴雯相处融洽。   “你刚刚教八哥儿说了什么?”探春哈哈笑着问惜春。   惜春才不过四岁大,她刚想回答却被乳娘捂住了嘴,乳娘歉意地朝探春笑笑:“也没说什么,就是……”   “颦儿小气!”   惜春挣开乳娘的手,故意大声道,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二哥哥送我八哥儿玩,让我教八哥儿说话。”   乳娘心虚地看了黛玉一眼,见黛玉冷了脸,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忙不迭撇清关系:“昨儿宝二爷提了一只八哥儿来找林姑娘,没见着林姑娘,就把八哥儿送给了我们姑娘,也不知怎地……”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众人却都明白了。   准是宝玉得罪了黛玉,想买只八哥儿赔罪。见黛玉不肯理他,宝玉心里窝着火,就把八哥儿转手送了惜春,还让惜春教那八哥儿浑说气黛玉。   哪里想到,惜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给了黛玉好大的没脸。   当时探春也没听清惜春到底跟八哥儿说了什么,所以才有此一问,谁想竟把宝玉引出来了,登时也没了主意。   黛玉也很委屈,她在老太太屋里过得好好的,宝玉有事没事就跑来招惹她,她碍着礼数不肯见他,他就变着法子气她。   不但给她取了个颦颦的小名,还在背后这么编排她。   可见那人不但是个草包,还是个促狭可恶的草包。   黛玉有苦无处诉,都快哭出来了。   薛宝儿刚想开口劝慰,却见晴雯笑道:“都是宝玉的玩笑话,什么打紧。不过这一年大二年小的,也不能回回都由着他闹,等回去我领着四姑娘去太太屋里告状,看老爷太太饶他不饶?”   众人听了都觉有理,惜春则起哄地笑:“去告状!去告状!二哥哥怕怕!”   黛玉噗嗤一笑,眼角的泪珠到底没流下来。   薛宝儿觉得,黛玉身边雪雁胆小,紫鹃老实,还真缺一个如晴雯这般凌厉的女孩子。   有晴雯在,遇到不平,等不到黛玉暗自伤心,早有人为她出了气。晴雯的忠心,放在金尊玉贵的贾宝玉身边,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被宠坏了的狐媚小蹄子。而放在寄人篱下的黛玉身边,那就是一心护主,不怕得罪人的忠仆形象了。   正好两相便宜。   戏班子唱了半天,薛母打了赏命人摆午饭上来,老实了一天的薛蟠再次闯进内院。   王夫人赶紧让凤姐带着姑娘们回避,热闹的花厅只剩下她、薛母和薛宝儿三个。   “孩子们都还小,回避不回避也是一样的。”薛母见王夫人如此紧张,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就算薛蟠是个不成器的,也不至于防贼似的防着他。   薛蟠一而再的往内宅跑,王夫人也有些恼了,见薛母还替他开脱,声音不觉严肃起来。   “男女七岁不同席,姨太太合该管管!蟠儿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不能由着他在内宅里厮混了。”她道。   宝玉也够七岁了,还不是一直住在内宅,成日与姐妹们胡闹。   两相比较,薛蟠反而是那个守礼的。   薛母心里很不以为然,嘴上却没说什么,等薛蟠进来问他:“出了什么大事,也值得你跑得满头满脸的汗?”   薛宝儿忙让莺儿给薛蟠递帕子,薛蟠接了也顾不上擦汗,笑嘻嘻扬了扬手里的请帖,兴奋道:“安宁郡主给我们下了帖子,请我们几日后去打马球!”   薛母闻言一怔,她只道薛宝儿是安宁郡主的伴读,却不知郡主如此看重薛宝儿,竟然下帖子相邀。   他们初来都中,每日走动的,多是些祖籍江南的商贾旧识。便是贾府也没送过请帖,东西两府有事,只遣了婆子过来说一声。   王子腾不在家,王家更是连音信也没了。   没想到煊赫一时的忠顺亲王府居然会给他们家送请帖来,薛母高兴得不知怎样好:“现做衣裙好像来不及了,赶紧让人上铺子里挑几套时兴款式的冬衣送到你妹妹屋里。”   搬到京城以后,薛家时常有人过来走动,薛蟠整日不着家,薛宝儿住在宫里,家中只有薛母一人迎来送往,忙到现在才想起来还没给薛宝儿做新冬衣。   薛蟠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冬衣上头,他兴奋地将请帖递给薛母,薛母狐疑地接过来才发现有两份,一份给薛宝儿,另一份……   薛母展开一看,惊愕地看向薛蟠,声音都有点发颤:“给你的?”   薛蟠用力点头,嘴角快要翘上天了。   薛宝儿:“……”   这回王夫人也惊着了,忙拿过薛母手中的请柬看了又看。   真是两份!   王夫人心里酸酸的,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贾府虽是公府,也只与四位郡王有些来往,根本攀不上亲王府的高枝,更别说是炙手可热的忠顺王府了。   薛家这是撞了什么大运!   --------------------   作者有话要说:   薛蟠:谁还不是个佳公子呢? 第48章 不省心   王公贵族举办的马球赛, 说是比赛,参赛的大多是世家公子,观赛台上往往坐着各大世家的太太、奶奶, 以及跟着她们来的姑娘们。   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各大世家都不愿意委屈了自己的孩子, 所以才催生出那么多品诗会、赏花会、春日宴、秋日宴来。   马球赛自然也是其中的一种。   可忠顺王府这帖子下的微妙,只请了薛蟠和薛宝儿, 并没请薛母,总不能让薛蟠带着薛宝儿去吧?   没有这个道理!   薛母很快想到了这一点, 脸上的兴奋转为犹豫:“蟠儿是男子, 没有长辈跟着也无妨,可宝儿……”   王夫人心中一动, 忙给薛母建议:“熙鸾也在宫学读书,安宁郡主请了宝儿, 想来也会请她,保不齐给二嫂下了帖子。”   薛母是孀居,不宜到处走动,陈氏却可以。   陈氏出身高门, 又是从三品的命妇,武官家眷,忠顺王府的马球赛又怎会少了她?   让陈氏带薛蟠、薛宝儿去马球赛,兴许能求她把宝玉给捎上。   宝玉会骑马, 虽然不会打马球, 也能结交一些勋爵人家的子弟, 总比扎在丫鬟堆里胡闹的好。   薛母打心眼里不愿去求陈氏, 可薛蟠到了说亲的年纪,她自己没什么好门路, 早晚要求到王夫人和陈氏头上。   于是差人去王家走了一圈,派去的管事妈妈回来时一脸尴尬:“舅太太说,没收到忠顺王府的请帖。”   “……”   王夫人更加震惊了。   也就是说安宁郡主并不是请了宫学里所有的人!   薛宝儿何德何能,居然还带上了薛蟠!   薛母愁得不行,却听薛宝儿恹恹道:“我身上不舒服,就让哥哥一个人去吧。”   她算看出来了,薛蟠和安宁的事,她根本管不了。   算了,顺其自然吧!   至于卫骋,看那架势肯定要上场的,估计到时候也说不上几句话。   更何况,没有长辈带着,她也去不了。   正在冥思苦想怎么把贾宝玉捎上的王夫人:“……”   这么好的露脸机会,说不去就不去了?   薛母也知道机会难得,可她更在意薛宝儿的身体,还是点头同意了。   薛宝儿亲自给安宁郡主写了一封信,信中谢过安宁郡主的好意,说她病了,没法参加马球赛,末尾请安宁替她看着点薛蟠,别让他跟卫持起冲突。   薛宝儿把书信交给薛蟠,让他亲自送去忠顺王府。   薛蟠走后,凤姐带着黛玉几个出来,笑道:“真是可惜!忠顺王府的马球赛我一次都不曾去过,本想借着宝妹妹的光去开开眼界,谁知竟是去不成了。”   王夫人看戏的好心情全没了,埋怨道:“谁说不是呢!”   她的宝玉也去不成了!   薛母笑而不语,你们一个个都想沾光,到时候还不是苦了我闺女。   薛宝儿客气道:“等下次有机会,定要叫上凤姐姐一道去。”   王熙凤哈哈地笑:“太太、姨太太可都听见了,宝妹妹这个光,我是沾定了的!”   众人都笑。   入冬以后有点冷,吃过午饭,薛宝儿补了一觉才有精神招待黛玉她们几个。   要是有办法,谁愿意冬眠呢?   黛玉瞧着薛宝儿神色恹恹,问她:“莫不是真的病了?”   薛宝儿勉强睁大眼睛,朝她笑笑:“我这病就这样,到了冬日精神总是不济,特别困,睡不醒。”   伴着女仙儿说书的鼓点,薛宝儿又又又困了,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撩开,小丫鬟喘着气跑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呼哧呼哧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台上女仙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唱腔和鼓点戛然而止。   上午看戏被薛蟠搅了局,下午又怎么了?   薛家怎么这么多事,下人也没个规矩,报个信儿慌慌张张,连句整齐话都说不出来。   王夫人不悦地看了薛母一眼,薛母也觉得失了礼数,沉下脸来问那个小丫鬟:“出了什么事?”   小丫鬟嘴唇动了动,急得快哭出来了,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明显是吓坏了。   薛宝儿让莺儿倒了茶水给她喝,温声问:“别怕,出了什么事?尽管说。”   喝了茶水小丫鬟才缓过神来,带着哭腔道:“安、安国公世子来了!”   “……”   她是跟着薛家从金陵来的旧仆,好端端住在客栈里,半夜却被闯进来的侍卫堵嘴绑手丢进了柴房,好半天才被放出来。   起初她以为是强盗,第二日才知是大爷得罪了安国公世子,从此在她心里,安国公世子等同于强盗。   他来了准没好事!   薛宝儿正在喝茶,闻言差点被呛到。   瞬间吓醒了!   第一反应是薛蟠又惹他了,还让人打到家里来了!   薛宝儿有点气薛蟠,想追安宁就专心追,平白的惹卫持做什么?   不知道家里来亲戚了吗,还是一屋子的小姑娘,这时候把卫持招来……   可真不让她省心!   这回不光是进来传话的小丫鬟了,薛母、王夫人和凤姐齐齐被唬了一大跳,都不知怎样好了。   黛玉几个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有惜春还小,被乳娘抱在怀里东张西望。   薛宝儿心累地咳了一声,问那小丫鬟:“大爷可回来了?”   这里不比宫学,卫持是外男,她不方便出面。   小丫鬟忙回:“就是大爷把安国公世子和安宁郡主请进来的,还……还有一位太医,都在前院正堂里呢。”   见薛宝儿提起薛蟠,小丫鬟这才想起来意:“大爷说让姑娘过去一趟。”   她看见安国公府的侍卫就害怕,一时慌了神,乱了分寸。   “今日这堂会还请了安宁郡主不成?”王夫人这话是对着薛母说的。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早知道她把宝玉也带来了。   宝玉别的不行,哄小姑娘可是一等一的,安宁郡主从小娇生惯养,保不齐就喜欢他这一挂呢。   薛母被问得目瞪口呆,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不由得跟薛宝儿想到一起去了。   准是薛蟠惹了人家!   上次侥幸逃过,这回人家直接打上门来,还带了太医……   保不齐要搭上半条小命!   薛宝儿见薛母眼圈都红了,就知道薛母想到了什么,忙朝众人笑道:“许是安宁郡主找我有事,妈且陪姨母、凤姐姐和各位姐妹稍坐,我过去瞧瞧就来。”   故意略过卫持,只说安宁,众人脸色果然都好了很多。   对呀,安宁郡主也来了,也许安国公世子只是顺路呢。   前院正堂里,薛蟠正热情地招呼安宁和卫持落座,让人上茶上点心。   一路逛过来,饶是生在富贵窝里的安宁也惊讶于薛家的富贵,光是宅子就占了半条街,比之王府都不逊色,其中亭台楼阁古朴雅致,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很像江南读书人家的做派,并没有商贾之家露骨的奢华。   安宁很喜欢,觉得这样才像个家。   不像忠顺王府,道路笔直,房屋整齐,连花园都修剪得四平八稳,就是个兵营,哪里有半点烟火气和家的影子。   “宝儿呢?听说她病得厉害……”安宁看了卫持一眼,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继续说,“我,特意请了宫里擅长疑难杂症的吴太医过来给她看看!”   说到最后竟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薛宝儿在信里只说自己病了,卫持非要她咒人家病得厉害,巴巴地让人拿了长公主的名帖请了吴太医过来。   安宁说完警惕地望着薛蟠,生怕薛蟠恼她咒他妹妹,一个茶碗砸过来。   薛蟠今天难得好性儿,听她说完,唇边的笑意也未减分毫,只知道红着脸一个劲儿地给她道谢。   安宁这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为了掩饰心虚,灌了一肚子茶水。   又寒暄了几句,薛宝儿来了。   之前吴太医在安国公府见过薛宝儿,而且对她印象非常深刻。   原因无他,小姑娘生得眉眼如画,白到发光,吴太医长年在后宫行走,自认对美人儿无感,见到薛宝儿时还是被晃了下眼。   且薛宝儿那时病得极重,病因复杂,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他并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谁,以为是安国公府的亲戚,便委婉地提醒长公主,可以准备后事了。   没想到时隔两月,还能再次见到她。   吴太医见鬼似的瞪圆了眼睛,等把过脉,心中震惊更甚。   脉象平稳有力,哪里有半点病像?   “如何?”见吴太医摸完一只手腕又去摸另一只,摸完久久不语,卫持沉下脸问。   吴太医并没回答,探究似的看了看薛宝儿的脸,又看舌头,半天才捋着山羊胡子道:“奇哉怪哉,姑娘的病竟是全好了!” 第49章 太烧脑   吴太医只见过薛宝儿两次, 认知却被她狠狠刷新了两次,第一次他惊讶于小姑娘病得这样重居然还活着,第二次惊讶于小姑娘不但活着, 还活得挺好。   “没病?”卫持展开折扇轻轻摇着,摇着摇着忽然笑了, 又问,“既然没病, 为什么装病?”   吴太医:“……”你问我,我问谁?   他是大夫, 只管看病, 还能管人家装病?   在吴太医看来,这小姑娘没病, 卫持倒是病的不轻。   脑子有病!   早听说卫持有点疯,却没想到疯成这样。   可对上卫持, 吴太医只敢腹诽,旁边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   “从宫学回来,我妹妹就病了,浑身无力, 整日昏睡。”薛蟠就见不得卫持这狂样,安宁好心请了太医来给宝儿看病,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   无意瞥见卫持腰间那只丑出天际的荷包,想起卫持在宫门前欺负薛宝儿, 薛蟠火气越大。   保不齐就是让他给吓病的。   又想到卫持这段时间对他还不错, 不但在生意上给他出主意, 在他追安宁这件事上也很帮忙, 给他制造了不少机会。   别人对他但凡有一点好,他恨不得千百倍地还回去, 薛蟠就是这样的人。   他看不惯卫持,可为了这点好,他忍了:“今日恰巧姨母带着几位表妹过来做客,这才强打精神。”   其实他也无法解释,薛宝儿怎么忽然就精神了,明明上午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薛宝儿诧异地看了薛蟠一眼,这才过了几天啊,哥哥居然能跟卫持和平相处了?   这该死的爱情!   那日在宫门前,她就看出来了,卫持有意撮合安宁和薛蟠,莫名兴致很高的样子。   看来这几天他没少出力。   于是薛宝儿静静看着,并没作声。   薛蟠不是读书的材料,以后注定要继承家业经商。商贾见面三分笑,没见谁喊打喊杀能成事的,薛蟠那一点就着的脾气也该改一改了。   卫持有多疯,多霸道,薛宝儿可是领教过的。   只要薛蟠能过了卫持这一关,把这尊煞神照顾好,以后去哪里她都不用担心了。   “太医都说没病,还装?”卫持又开始做那个噩梦了,梦见掉海里被鲛女救起,然后惊醒。   周而复始到天亮。   他的心情很糟糕,赌博、逛青楼、找人约架都试过了,半点作用也无。   今日早起,那个梦忽然消失了,他转而梦见了薛宝儿。   小姑娘站在溶溶月光下,朝着他甜甜的笑,他问她傻笑什么?   她说:“小哥哥,我信你,你是好人。”   梦醒了,卫持烦躁的心才安稳下来,也不知道那小丫头回家之后过得怎样。   于是他约薛蟠出来赛马,引导安宁问起薛宝儿的近况,薛蟠碍着有外男在场,回答得很敷衍。   有一次,安宁提出让薛蟠带薛宝儿出来散心,薛蟠含含糊糊地说薛宝儿身体不舒服,不想出来。   那时候卫持就想去看看了,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直到安宁给薛家下帖子,薛蟠亲自带了一封薛宝儿的书信过来,信中那些客套话统统略过,他只看见薛宝儿病了,很想出来玩,却有心无力。   在他的印象里,小姑娘很喜欢凑热闹,那得病得多严重才出不得家门,连看场比赛的精力都没有。   这回安宁终于上了心,卫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姑娘之间所谓的友情都这么淡吗,非要对方病得起不来床才肯上心,才愿意去探望?   安宁也很郁闷。   她想着薛宝儿身体一直都挺好,这时候生病无非是天气转冷给冻着了,偶感风寒。   薛蟠也是这样说的。   虽说是小病,可知道了肯定要派人去探望,顺便带点补药过去。   谁知薛蟠前脚刚走,卫持后脚就把吴太医薅来了,急巴巴催她带着吴太医去给薛宝儿看病。   不过一个偶感风寒,哪儿用得着宫里最擅长疑难杂症的吴太医出马,这不是用火药炸蚊子吗?   凭着对卫持的了解,安宁觉得卫持八成是要整人,而被整的对象,不是薛宝儿就是吴太医。   薛宝儿还在生病不太可能,那就只有吴太医了。   安宁在心里给吴太医点上蜡,命人备车带着吴太医去了薛家,半路又被卫持追上,说什么都要跟她一起去。   薛家不比宫学,薛家后宅,姑娘的香闺,是你一个外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吗?   果然一进门就被让进了前院正堂,安宁屁股才坐下,就听卫持道:“人命关天,还是先去后宅给薛赞善诊治吧!”   安宁:“……”你整御医就整御医,怎么还咒上病人了?   她转头去看薛蟠,刚才还满脸堆笑,这时候笑容已经凝固了。   人家薛蟠可是金陵第一纨绔,在南直隶的地界,名声不比你卫持好到哪里去。   这要是被人给打出去,卫持丢得起这个脸,她还丢不起呢!   “那我先带吴太医去看看薛赞善吧。”安宁觉得在别人家,还是不要招惹卫持的好。   她看了看薛蟠逐渐冷下来的一张俊脸,又补充道:“还是薛赞善的身体最重要。”   要不是怕惊扰了病人,她才不要夹在两个顶级纨绔之间左右逢源。   太烧脑了!   还是薛蟠先软和下来,朝她说了一句请,便要头前带路。   安宁起身,吴太医跟着起身,然后……卫持也站了起来。   “……”   薛蟠此时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安宁觉得要不是她脸大,薛蟠这时候可能已经动手赶人了。   “后宅……”   安宁才说了两个字,就被卫持打断了:“怎么,我去不得吗?”   安宁瞬间无语。   你以为是你家后宅呢,你家后宅只有你亲娘一个女人,人家后宅还有女客在呢!   安宁在心里叹了口气,谁让卫持答应她帮忙搞定卫骏呢,最后再帮他一回,若是还不上道,活该被赶出去。   “文起兄,别见怪。安国公府没有女孩子,所以……”安宁脑子都要烧糊了,也没想出合适的理由。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安国公府没有女孩子,就是卫持随便往别人家后宅乱闯的理由了?   “所以……”卫持几次想跟他抢妹妹?   薛蟠又明白了。   不想为难安宁郡主,薛蟠只好压着火气,勉强笑道:“后宅还有女客,这样吧,我让宝儿过来正堂给吴太医诊治。”   还是薛蟠上道儿,安宁一口气才喘匀,听卫持又道:“你家宅子大,劳动病人跑来跑去的不好,还是……”   安宁忍无可忍:“文起兄!那就快些命人去通传吧!我们在这里等!”   说完火大地白了卫持一眼。   薛蟠很气,安宁很气,卫持也很气。   什么繁文缛节能比人命更重要!   不过总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得赶紧给小丫头看病。   卫持心急如焚,恨不得带着吴太医不管不顾地闯进去。   等薛宝儿来了才知道,她是在装病!   装病!   天知道他是怎么把吴太医从凤仪宫扯出来,又是怎么利诱安宁把吴太医带来薛家的。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居然装病骗他!   对呀,忘了她很善于装病,骗他也不是第一回 了。   可从前他们不熟,根本没把对方当朋友,现在他们有了过命的交情……   难道只是他一厢情愿!   尝够了被别人算计的苦,卫持遇事难免往坏处想。   一厢情愿的事,他干的还少吗?   卫持当场炸了,盛怒之下不知该问谁,就问了离他最近的吴太医。   见吴太医一脸懵,卫持将脸缓缓转向罪魁祸首:“问你呢,太医说你没病,还打算骗我到何时啊?”   薛蟠深深吸气,才没把家丁叫进来赶人。   这家伙欺负他妹妹上瘾了不成,今天居然欺负到他家里来了。   别以为谁都怕他!   “对!宝儿就是装的!”   薛蟠怒极反笑:“她不想看见你,不行吗?你以为你是皇亲国戚,未来储君,谁都怕了你了?嘿!偏偏我就不怕!就算你明日登基,也别想在我家撒野!”   安宁:“……”   吴太医:“……”他什么也没听见!   瞧着卫持眼神有些不对,安宁忙招手,让人送吴太医回去。   吴太医如蒙大赦,匆匆走了。   卫持只觉一颗心肝喂了狗,眼睛有点涩,是怎么回事?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屋顶,无声地收起折扇转身就走。   她果然还是怕他的。   因为怕他,所以在他面前演戏。   她惯会演戏,他竟然傻傻信了。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戏还少吗?   父母在他面前表演舐犊情深,兄弟在他面前演兄友弟恭,丫鬟小厮在他面前演乖巧懂事……   其实他们都怕他!   他只活了十五年,见过的人间悲喜剧,恐怕比普通人一辈子见过的还要多。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大家都怕他?   是了,他是京城第一纨绔,混不吝的活阎王。   没错,他就是纨绔,就是阎王。   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要在一个小丫头面前伏低做小,畏手畏脚呢?   长公主有句话说得很对,一个商门女而已,喜欢就收在院子里,什么要紧!   皇后赏的两个高阶宫女惨死在他的寝院里,她们死的那样惨,还有亲人为她们以死鸣冤,皇帝只不过召他进宫申斥了一顿,罚他跪了一夜而已。   若是他抢个低阶女官回府,好吃好喝地供着,想来谁也不会拿他怎样!   想着,卫持脚尖一转,猛地回过身来,薛宝儿不知何时追在他身后,他一转身正好把冲过来的小姑娘抱了个满怀。   “……” 第50章 抢回家   从旁人角度看, 薛宝儿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卫持身后,卫持转身,小姑娘脚步没停朝他扑了过去, 卫持弯腰俯身抱住了她,还因为冲劲儿太大, 朝后退了半步。   卫持心里还想着光天化日强抢女官的事,回身见女官自己投怀送报, 一时没忍住在那瓷白的小脸蛋上发泄似的狠狠亲了一下。   再抬头,眼圈泛红, 声音都哑了:“再敢骗我, 就把你抢回家,藏起来。”   薛宝儿整个人都傻了!   她她她她她只把卫持当朋友来着, 朋友关心她,她很感动, 朋友误会了她,当然要把他追回来解释清楚。   可可可可可卫持亲了她!   在古代,男女私下送点礼物,叫私相授受, 拉拉小手抱一抱,叫私定终身,还有男子无意间看见了女孩子的脚,就要把人娶回家。   那亲一口……   他明明答应她会帮忙搞定卫骋的, 才几天没见就变了卦, 不但变卦, 还断了她的后路。   这混蛋!   薛宝儿脑子糊成了一锅粥冒着粉红泡泡, 身体却舒服得不要不要的,恨不得变成一只荷包挂在他身上, 永远不分开才好。   身体舒服了,脑子也变得乐观起来。   不怕,不怕,就说是刚好撞到他嘴上的,只要他们双方都咬死了说是意外,别人还能说什么!   事关卫持风评,别人还敢说什么!   不怕,不怕哈~   “吧嗒”左边脸颊又被盖了个章!   紧接着,身体忽然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仿佛下一刻就要突破地球引力飞上天去,脑海里却平地炸响一个惊雷。   薛宝儿杏眼圆睁,呆呆望着面前的俊美少年,仿佛拨开浓雾第一次窥见他的真颜。   还是那身万古不变的玄色衣裳,却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眼i丽。挺翘的鼻梁上在靠近眼头的位置生了一颗极小的痣,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整张脸的英气与妖冶。   眼睛告诉她:他好帅,这把赚到了!   身体告诉她:他心跳极快,八成喜欢你!   脑子却在这时候疯狂叫嚣:再帅他也不是王子,无法把你变成人!   你不到十岁,还是个小孩子,亲了也没什么!   不过你最好甩他一耳光,证明自己的清白。   脸好热,心好乱,脑子好吵,薛宝儿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喉间腥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身体晃了晃软在卫持怀中。   薛宝儿做了一个梦。   梦见沉船,梦见她救起一个少年,梦见她对少年说:“亲爱的王子,你娶我可好?”   王子睁开眼,望着她,然后……她看见了卫持的脸。   薛宝儿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陌生的拔步床,陌生的玉色绡纱床帐,同色茜纱窗,从布置陈设看,像是名门闺秀的卧房。   她这是在哪儿?   外间有人听见了动静,忙招呼:“薛赞善醒了,快去通禀长公主知道。”   很快有人应是出去了。   长公主?   本朝只有一位长公主,难道她在安国公府?   里间的门打开,几个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拿着洗漱用具。   “这是哪里?”薛宝儿坐起身,问为首那一个。   为首那一个抿了嘴笑,声音柔柔的:“回薛赞善的话,这里是公主府。”   薛宝儿任由她们服侍洗了手,净了脸,换了衣服,上了妆,忍不住又问:“我怎么会在公主府?”   回话的还是为首那一个侍女,她一边给薛宝儿梳头,一边道:“这个奴婢也不知道,长公主只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您。”   “世子呢?”薛宝儿望着妆镜里容颜娇美的小姑娘,感觉卫持应该就在附近。   她想问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可一想到那两个响亮的亲吻,薛宝儿瓷白的小脸腾地红了。   妆镜里的少女明眸皓齿,脸飞红霞,越发的娇艳欲滴,好似清晨刚刚采摘下来的带着露珠的蔷薇花。   “薛赞善可真漂亮啊!”旁边那个正调着胭脂的侍女由衷赞叹,转而将刚调好的胭脂膏子弃了,“可不是奴婢偷懒,再名贵的胭脂,也怕污了赞善的容色。”   “就你话多,越发没规矩了。”为首侍女笑骂了一声,还是由她来回答薛宝儿的问话,“世子爷住在公府,平常日子不到这里来。”   圆月看了妆镜里的小美人儿一眼,飞快垂下眼睫。   她是长公主乳兄的远房侄女,因生得齐整,被公主府的管事选中,八九岁时便在公主府当差。   因德宁长公主与安国公夫妻恩爱,平日起居都在公府,公主府基本是个摆设,只时不时派个管事妈妈过来看看。   谁知今日长公主忽然过来,也不换软轿,让车夫把马车直接赶进了垂花门。等车夫走了,才让贴身伺候的婆子从马车里抱出一个前襟沾了血的小姑娘,亲自安顿在怡然居,吩咐她们好生伺候。   她们都猜,这个小姑娘可能与世子有些关系。   可世子这些年“美名”在外,也不知祸害了多少小姑娘,宫里的也有,宫外的也有,死的也有,活的也有,却没见谁进过公主府的大门。   还被一来就被安置在了怡然居。   从前世子爷闯了祸,长公主就会来公主府哭上一阵,每回都去怡然居,一待就是整个下午,身边只让桂嬷嬷伺候。   等国公爷来接才肯回去,出来时身上全是烧香烧纸钱的味道,有时候眼角还挂着泪珠。   说起来,圆月在公主府当差也有六七年了,还是第一次走进怡然居的门。   除了香烛气味重些,与其屋子相比倒也没什么特别。   “世子爷不在,是长公主殿下带赞善过来的,奴婢已经着人去通传了。”圆月小心翼翼给薛宝儿清理头发上的血迹,清理完给她梳头。   薛宝儿扶了扶发上的赤金点翠珠花,轻轻点头,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卫持不在附近,她的身体为什么一点难受的感觉都没有?   联想到刚才那个梦,薛宝儿倏然睁大了眼睛。   莫非卫持就是她要找的王子,他喜欢她,亲了她,所以……她的身体不再难受了。   她已经彻底变成人了吗?   这么草率的吗?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薛宝儿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顾不得身边有人,腾地站起身来,在侍女们的惊呼声中,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圈。   抬眼瞧见德宁长公主被两个侍女扶着呆立在门外,她身边的两个侍女,一个惊得瞪圆了眼睛,另一个则张了张嘴。   这小姑娘刚来的时候前襟都是血,连换下的里衣都湿透了,她们还以为人快不行了。谁知才躺了两个时辰竟然清醒过来,生龙活虎地看上去完全好了。   可怜世子爷急得跟什么似的,把太医院的太医都请了来,过堂似的挨个诊治,竟无一人能止住薛赞善嘴里流的血。   世子爷赤红着眼,把人托付给长公主,亲自打马去咸巫山请世外高人去了。   长公主不放心派了侍卫跟着,却被世子爷统统赶了回来,世子爷连长命都没带,一个人只身前往。   彼时安国公府门前早已乱成一团,薛家家主带人堵在大门口要人,安国公府的侍卫出去赶人,却被忠顺王府的侍卫拦住,最后还是安宁郡主当着众人的面以性命做保,才算把薛家家主安抚住了。   人是卫持抢来的,孽大约也是卫持做下的,卫持抱着人家未出阁的小姑娘纵马从薛家一路跑回安国公府,穿越大半个京城,此事想遮掩怕都不行了。   长公主一个头两个大,生怕事情闹大,给安国公摸黑,给安国公府带来不好的影响。   她还有六个儿子没娶媳妇呢!   当年卫持出生,她信不过皇后,狠心把自己才出生的女儿送走,对外谎称又生了一个儿子,将卫持养在身边。   谁知唯一的女儿才被送出城去,就遇到了劫匪,至今生死不明。   长公主自觉亏欠安国公良多,若因此再耽误了六个儿子的婚事,影响了安国公府的子嗣,她真是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于是长公主在卫持走后,执意把薛宝儿和薛家人打包带到了公主府。薛宝儿昏迷那段时间,长公主正在与薛家母子交涉,承诺他们一定会给薛家满意的交代。   薛母还算好说话,长公主承诺给薛宝儿一个名分,便不再言语。可薛蟠是个愣头青,非要长公主说清楚名分才肯罢休,还狮子大开口地说,他妹妹绝不做妾。   不做妾,还想当世子夫人不成?   薛家再富贵,不过是个商贾,薛宝儿不过是个商门女。   单论出身,可以说是卑贱了。   若没有卫持这一番闹腾,便是薛宝儿有过宫学的经历,有过女官的品阶,连给卫持提鞋都不配。   更遑论卫持是将来的国之储君,早晚要坐上龙椅,现在的妾,那就是以后的妃嫔。   薛家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恶可恨!   不做妾更好,反正长公主也没打算让卫持在娶妻之前纳妾。   这个想法在她见到薛宝儿以后更加坚定了。 第51章 改主意   眼前这个肌肤胜雪, 眉眼如画,娇花似的小姑娘,当真是两个月前她见过的那个小病秧子吗?   仔细看去,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肌肤也还是那个肌肤, 却好似干瘪枯萎的蔷薇喝饱了初夏的雨水一般,忽然焕发了生机。   娇艳欲滴。   饶是生在后宫, 长在后宫,自诩早已对美人儿无感的德宁长公主见了也有些挪不开眼。   难怪卫持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见她病了专门请吴太医上门诊治, 之后不管不顾地把人抢回安国公府,将太医院整窝端来, 又独自一人去深山老林请所谓的世外高人。   对于这个世外高人,长公主也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卫持很喜欢去咸巫山游玩,还在机缘巧合之下拜了一位高人为师,习得一身好武艺。   她曾派人到咸巫山去请那位高人到国公府做客,省得卫持整天不着家, 可派出去的人别说见到那位高人了,连高人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全都迷了路。   安国公也亲自去过,仍是无功而返, 说那位高人多半是个隐士, 不愿见生人, 故在住所外设下迷阵。   后来这事便被长公主抛在脑后了。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卫持仍与那位高人保持着联系, 而且那位高人似乎还懂医术。   不过看薛家大姑娘这样子,卫持算是白跑了。   德宁长公主收回心神, 迈步走进屋中,见薛宝儿给她行礼,德宁长公主示意身边的一个侍女上前虚扶一把。   薛宝儿直起身时,德宁长公主已经端坐在卧房一侧靠墙的太师椅上了,正撩起眼皮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她。   “薛赞善这是全好了?”   也不等薛宝儿回答,德宁长公主冷着脸开门见山道:“说说吧,你接近卫持,想要什么?”   薛宝儿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听长公主又道:“卫氏子孙断没有在娶妻之前纳妾的先例,卫持也不会例外。”   小小商门女仗着有几分颜色,削尖了脑袋往卫持身边凑,除了妄想攀龙附凤,为家族搏一份前程,还能要什么!   这种事长公主见多了,也懒得废话。   “我没什么想要的。”薛宝儿实话实说。   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薛宝儿感觉人生很圆满,此刻她只想回家亲口告诉母亲和兄长,她的病全好了,然后饱餐一顿,好睡一觉,再过一过古代闺阁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日子。   就很好!   长公主显然不信,投来的目光越发凌厉。   对上长公主十分不友善的目光,薛宝儿没来由想起了皇后在御书房看她时的冰冷眼神,心尖狠命地抽了抽,把着急回家的想法暂时压下,改口道:“只想在离开前见世子爷一面。”   不管他信不信,她都得提醒他知道。   外界那些传了许多的年的谣言,其实是真的,他是皇帝的亲儿子。   至于卫持为什么会寄养在长公主身边,莫名成了安国公的儿子,薛宝儿并不知道原因。   可联想到皇帝对卫持毫无节制的溺爱,和可能来自于皇后的捧杀,以及长公主夫妇的守口如瓶,薛宝儿觉得这些可能都与卫持的生母有关。   若卫持的生母是个普通的妃子,皇帝大可把卫持养在身边,何必将他送出宫去寄人篱下?   即便卫持生母身份卑微,皇帝也可以把唯一的儿子寄在皇后名下,由皇后亲自抚养,将来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可皇帝却将卫持交给长公主抚养,对外宣称自己生不出儿子,宁可遭天下人耻笑,宁可因重病无子被朝臣吵嚷着过继宗子或干脆传位给兄弟,都迟迟不肯认回卫持。   说明卫持生母身份特殊,根本不能公之于众,甚至可能是一桩皇室丑闻。   不管是宫斗或是朝斗,对常年混迹童话世界的薛宝儿来说都太过复杂,她猜不透,也不想猜。   她这辈子只想远离纷扰,做个平凡女子,岁月静好地过完一生。   卫持虽然是她要找的王子,却不是那个可以陪她安稳度日的良人。   他就像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朵花,俊美得令人心惊,热烈得让人怦然心动,薛宝儿很想去摘,可一想到有半点行差踏错就可能粉身碎骨,也不禁望而却步。   薛宝儿很惜命,更怕连累家人,甚至整个家族。   长公主不知薛宝儿所思所想,闻言一声冷笑:“世子去了咸巫山,今日怕是见不成了。”   还以为是什么高段位,这么快就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   不就是仗着卫持喜欢她,想见个面,然后想走都走不成了吗?   想起卫持当时急红的眼睛,长公主的头更疼了。   卫持这孩子看起来不拘小节,很好接触的样子,其实内心非常冷漠,自私又凉薄,从不肯与人交心。   这一点像极了皇帝。   谁知痴心也像……   当年要不是皇帝御驾亲征,意外看上了巫族圣女,非要把人抢回来,何至于惹出这么多事端。   长公主都不敢回想巫族圣女刚刚死去那段时间,皇帝猩红的眼睛和暴躁的脾气   圣女头七还没过,皇帝再次亲征南疆,一夜之间将巫族屠杀殆尽,据说焚烧尸体的火焰燃了七日七夜。   “世子去咸巫山做什么?”薛宝儿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长公主越飘越远的思绪。   再抬眼看她,长公主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惶恐,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易觉察的同情,声音越发柔和:“你吐了很多血,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世子急红了眼,只身一人跑去咸巫山请神医去了。”   隐隐约约,薛宝儿记得自己吐了血,却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有一瞬的心惊,有一瞬的感动,不过很快平静下来,垂眼道:“那我等他回来。”   除了提醒,还得跟他道声谢。   长公主在心里叹了一声,瞬间改了主意。   想等就等着吧。   她既不敢把人放走,怕卫持回来跟她算账,也不敢让薛宝儿见薛家人,薛宝儿到底年纪小,比她那个只会哭的母亲和混不吝的兄长看起来好糊弄。   “卫持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性子纯良,又急公好义,他把你吓得吐了血,肯定不会撒手不管的。”   长公主也不管良心痛不痛了,想着先把小姑娘糊弄过去再说。   只要她跟薛宝儿达成共识,等卫持回来知道人家不喜欢他,甚至早有心仪之人,以卫持骄傲的性子,多半不会纠缠。   毕竟只相处了两个月,能有多深的感情。   “卫持身份特殊,你在宫学里读过书,也应该有耳闻。”   长公主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薛宝儿一眼,见她乖巧点头,又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忠顺王妃,哦,也就是安宁郡主的母亲见到我总不忘夸你两句。”   “听说你过了年就十岁了,忠顺王妃有意为他们府上的三公子求娶你。”   这话长公主倒是没说错,忠顺王妃确实有这个意思。虽然忠顺王府三公子是庶出,愿意求娶薛宝儿也算是抬举薛家了。   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不用做妾。   见薛宝儿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长公主笑着安慰她:“忠顺王府的三公子与安宁同岁,听忠顺王妃的意思,忠顺王有意让他去军营磨炼几年,等有了军功再成家。”   也就是说,可以等到她及笄了。   薛宝儿听安宁说起过忠顺王府的情况,长公主口中的那位三公子是安宁的庶兄,颇有些能力和手腕,事事都压了世子一头,令忠顺王妃很是头疼。   忠顺王妃想求娶她,恐怕是要利用她商门女的身份来打压庶子,不给庶子出头的机会。   到时候又是一场宅斗大戏。   薛宝儿想想就头疼,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得委婉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还不到十岁,有大把的时间相看,才不要盲婚哑嫁。   更不会作死往高门里挤当炮灰。   薛母偷偷跟哥哥说的话,哥哥全都告诉她了。   若不能亲上加亲,便让她低嫁,薛家赔上十里红妆,保证她在娘家横着走,也有底气在夫家横着走。   说起亲事,这小姑娘脸不红心不跳,且并不为所动。   长公主心中警铃大作,脸上笑容却越发慈祥:“儿女亲事自然要父母做主。”   父母两字咬得极重,转而又笑道:“卫持冒冒失失吓着了你,如今你自己好了,可也不能就这样揭过。”   瞧薛家家主那个样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长公主倒是不怕薛家,皇商而已,能闹出什么风浪。   她怕的是卫持。   眼见威逼利诱都不起作用,长公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到这里便没了下文。   桂嬷嬷眼珠一转,走到长公主身边耳语几句,长公主明显有一瞬的抗拒,想了想勉强笑道:“算起来,我们见过两次,也算有些缘分。”   说着目光一沉,不知想起什么,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再也说不下去了。   桂嬷嬷怕长公主当真难过伤了身子,在得到长公主默许之后,接过话头:“长公主殿下生了七个儿子,始终想要个女儿。如今有了年纪,怕是不能如愿了。”   桂嬷嬷拿眼瞧着薛宝儿,心说,要是个机灵的,这时候该跪下认亲了。 第52章 认干亲   当年长公主为了留下皇帝唯一的儿子, 忍痛将尚在襁褓的大姑娘送出城去,却遭了匪患,至今下落不明。   从此长公主便有了心结, 总想生个女儿,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又接连生了三个儿子。   这个小院便是长公主当初给大姑娘留的,却阴差阳错让薛宝儿住了一回, 也算有缘分吧。   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知道长公主喜欢女孩儿,尤其是漂亮女孩儿, 想认干亲的不在少数, 甚至有人愿意把女儿交给长公主抚养,陪伴长公主。   可长公主愣是一个也没看上, 只说没缘分。   眼瞧着天上掉了馅饼,薛宝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连桂嬷嬷都有些佩服这个小姑娘的定力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屋里没人接话,场面有点尴尬。   桂嬷嬷在心里叹气,看来是碰上硬茬了。   她伺候长公主这么多年, 自然知道长公主心中所想,所以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长公主认薛赞善为干女儿,既可以将今日世子爷抢人的事圆过去,也能断了世子爷对薛家女的那点子想法。   一举两得。   平心而论, 桂嬷嬷觉得认干亲这事薛家不但不亏, 还赚大了。   以薛家商门的卑贱地位, 就算薛家大姑娘进了公府, 也只能为妾。   世子妃想都不要想。   便是长公主答应,皇帝也不可能同意。   与其嫁人为妾, 将来看世子妃的脸色,儿女都要低人一等,还不如认了干亲。   有长公主义女这重身份,将来何愁找不到好人家?   莫说忠顺王府的庶子,便是嫁嫡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万万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不为所动。   薛宝儿其实没想那么多,她现在只想见卫持一面,提醒他一句,道谢过后赶紧回家。   朝斗、宫斗和宅斗,她是半点都不想掺和。   眼瞧着日暮西山,长公主有点沉不住气了,给桂嬷嬷使了个眼色,桂嬷嬷会意,笑着提议道:“长公主想要个女儿,薛家也盼着有个靠山,不如薛赞善给长公主磕个头,两边都有了着落。”   又是说亲,又是认亲,再待下去估计还有幺蛾子等着她。眼见天黑了,卫持还没回来,薛宝儿心里记挂着母亲和兄长,便起身朝长公主福了福:“本想等世子回来倒个谢,又怕等久了,母亲悬心。”   说完向长公主告辞。   好家伙,还想长公主求她不成?   桂嬷嬷白眼都快翻出来了。   长公主也很郁闷,从来都是别人求她巴结她,她还是头一回这么抬举人,没想到人家还不领情。   可……咸巫山离京城不远,卫持就快回来了。   长公主也顾不上端架子,一把拉住薛宝儿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瞧着你好,想认了你做义女,你可愿意?”   长公主把话都说白了,薛宝儿虽然不愿,却也不好拒绝,毕竟薛家以后还要在京城混,没必要得罪权贵,特别是长公主这样的皇亲国戚。   薛宝儿只好装作才听懂的样子,受宠若惊地道:“多谢长公主抬举。”   起身给长公主磕了头。   长公主一颗心才算放平。   事出突然,并没准备见面礼,长公主想了想褪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亲自给薛宝儿戴上,让桂嬷嬷扶她起来。   这时候有小丫鬟气喘吁吁跑来报信:“长公主不好了!世子爷和薛家人打起来了!”   薛宝儿匆匆跟着德宁长公主赶到前院,正好看见薛蟠被公主府的侍卫压着肩膀按翻在地,薛母站在旁边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卫持则带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异族男人快步朝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卫持抬眼看见薛宝儿提着裙摆朝着他跑过来,又惊又喜。   他下意识张开手臂去接,也想像薛蟠那样抱着她转上半个圈。   谁知薛宝儿越过他,跑到他身后去了。   卫持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忙回身,差点撞上紧跟在他身后的异族男人。   再看薛宝儿,只见她跑到公主府侍卫面前,凶巴巴地朝侍卫大喊:“放开我哥哥!快放开!”   侍卫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当然不会听她的,薛宝儿心里发急,回头便喊长公主:“母亲!让他们放了我哥哥!”   “……”   侍卫们闻言手一抖,薛蟠趁机脱身,爬起来就拉着薛宝儿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无恙才放下心来。   薛宝儿又拉着哥哥的手去安慰薛母,薛母早已傻在原地,眼泪扑簌簌落下也未曾觉察。   现场惊呆的不止薛母,还有卫持。   长公主起初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卫持解释,见薛宝儿主动唤了母亲,正好顺水推舟。   “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妹妹吗?”长公主给卫持解释,“我瞧着薛赞善就很好,刚认了她做义女,以后你也是她的哥哥了。”   当初长公主问卫持为什么这么照顾薛宝儿,卫持非常随意地说他想要个妹妹,把长公主噎得够呛。   如今薛宝儿真成了他的妹妹,他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几日不见,他很想她,想跟她斗嘴,想抱着她转圈,想知道这几天她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睡得好不好……   事无巨细。   他想牵着她的手走过四季,走过余生,永远跟她在一起。   可这些绝不是一个兄长可以做到的,就是薛蟠也不行。   妹妹再好,早晚要出嫁。   想到薛宝儿将来会嫁人,嫁给另一个男人,她会对着他笑,对着他撒娇,和他斗嘴,让他抱着转圈圈。   卫持感觉自己都不能呼吸了。   他嫉妒那个还未出现,在遥远的将来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是的,他嫉妒死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可能会杀了那个男人,像跟薛蟠抢妹妹似的,把人家妻子抢回来。   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屑地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抢回来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你先娶了她,让她做你的妻子,陪你白头到老,不好?”   另一个声音却说:“别忘了梦里那条鱼。”   卫持脑子一时乱糟糟的,长公主让他用安国公府的马车把薛家人送回去,他就浑浑噩噩照办了。   薛蟠骑马与他并肩而行,护送身后的马车回薛家,路上几次挑衅,卫持都视而不见,整个人木木的,好像丢了魂。   卫持虽然坏了薛宝儿的名声,却实打实治好了她的病。   薛蟠觉得,跟命比起来,名声算个啥?   只要他妹妹过得好,不嫁人就不嫁人,一辈子他也养得起。   于是薛蟠决定,单方面原谅卫持。   等送完人回到安国公府,卫持这才想起他请了师父下山,还没来得及给家里人介绍,也不知是否有人出面招待。   想着,快步往外院书房走去,远远看见外书房被国公府的侍卫围了个水泄不通,侍卫们表情严肃,佩刀一半出鞘,个个严阵以待。   卫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步走过去,侍卫见他来了纷纷行礼,却不肯让出道路。   “让开!”卫持不耐烦地摇开折扇,他不想在自家动手。   守在门前的侍卫首领忙迎上来,陪笑道:“国公爷正在书房待客,说世子回来,让世子先去后宅见长公主殿下,免得长公主殿下挂心。”   “待客?”   卫持没想到安国公会亲自出面接待师父,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是我带来的客人吗?”   侍卫首领点头:“正是。国公爷与那位客人似乎还是旧相识。”   “既是旧相识,让你们守在外面,是何道理啊?”卫持冷笑。   侍卫首领也不知道,只好猜测着说:“大约有要事相商?国公爷只吩咐我等守在外面,还请世子不要为难,先去后宅见长公主殿下。”   卫持思虑片刻,绕道去了后宅。   师父性子冷,从不见外人,他既然跟着安国公去了外书房,也许真的认识。   毕竟以师父的武艺,他想走没人拦得住。   外书房里,安国公正在陪蒙让下棋,这盘棋从卫持离开一直下到他回来,仍未见输赢。   “十几年不见,蒙兄棋艺进步神速。”安国公随意落下一子。   蒙让皱眉,想了半天才落子,正好破了安国公的局:“不及定南将军狡诈。”   安国公已经很久没听人称他为镇南将军了。   “兵不厌诈,棋盘亦是战场。”安国公哂笑,再成一局。   蒙让这才惊觉什么叫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什么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步错,步步错,他气得掀翻棋盘:“再来!”   安国公却失了下棋的兴致,淡淡道:“你输了,何时离开?”   “赵守成!”   蒙让白着一张脸,额角青筋蹦起多高,随手抓起一把棋子,五指用力捏成齑粉,好像那棋子就是他眼前风轻云淡的男人。   当年就是他陪着中原的皇帝御驾亲征,误入林瘴之中,被圣女所救。谁知那皇帝色胆包天掳走圣女不说,还害死了她,圣女死后更是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到了巫族身上。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巫族几乎覆灭。 第53章 必须去   等薛宝儿回到家中, 贾府的女眷们已经走了。   “我本来想留黛玉小住,可让安国公世子这一闹,便张不开嘴了。”用过晚饭, 薛母有些累了,歪在临窗的大炕上, 看薛宝儿、香菱跟莺儿学针线,忍不住想起林黛玉, 喃喃道。   虽然在回来的路上,薛宝儿告诉薛母是卫持搬来了整个太医院才把她的病给治好了, 薛母也只能做到不记恨卫持。   毕竟他这一闹, 坏了女儿的闺誉,让薛宝儿本就不顺遂的姻缘变得雪上加霜。便是以后嫁了人, 今日之事也会成为一个把柄,甚至一辈子的污点。   还好长公主明事理, 认了薛宝儿为义女,卫持也算是她的义兄,把今日之事圆了回来,不然宝儿可还有活路?   莺儿闻言从绣绷子上抬眼, 一脸的后怕:“那时候大爷跑进来说姑娘被安国公世子抢走了,吓得太太和姨太太脸都白了,亏得琏二奶奶胆子大,喊大爷去追。太太不放心大爷一个人, 也跟了出去, 几位表小姐不知发生了什么, 吓得直抹眼泪。”   薛母脸上越发不好看了。   香菱见状忙扯了扯莺儿, 温声宽慰薛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有今日这一闹, 咱们姑娘的病还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好呢。”   这倒也是。   比起闺誉,当然是宝儿的身体更重要。   薛母这才展开眉头,又想起忠顺王府的马球赛来,觉得可惜:“只是这一闹啊,忠顺王府的马球赛怕是去不成了。”   薛蟠动手打了安国公世子,虽然没得手反而被擒,到底撕破了脸,这风口浪尖上,还是避着点好。   只是薛家门第卑微,又初来京城,难得碰到这么好的一个露脸机会。   她原指望薛蟠去参加马球赛,好歹凭着俊朗的容貌在京城贵眷们面前混个脸熟,将来议亲也容易些。   如今却是不能了。   想着薛蟠的亲事恐怕还要去求王夫人和陈氏,薛母心口就堵得慌。   她们话里话外地嫌弃蟠儿,将来未必能借上力,便是勉强应下,也未必能有什么好亲事。   若不去求她们,以薛家的门第,也只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商门女了。   薛母不甘心。   毕竟薛家从前也是耕读世家,书香门第,怎好一直屈居商贾末流?   薛母越想心越烦。   可她一个寡妇,哪里都去不得,便是想给薛蟠筹谋一门好亲,也是有心无力。   薛母重重叹了口气。   这种无能为力的叹气声,薛宝儿从小听到大,非常不喜欢。   她知道母亲心中所想,也清楚母亲的难处,可叹气有用吗?   在薛母第二口气即将叹出来时,薛宝儿放下绣绷子,抬头笑道:“妈且放宽心,忠顺王府的马球会我去,不但我去,还要带上哥哥一起去。”   越是风口浪尖上,越不能躲。   卫持抱着她纵马踏过了半个京城,有太多人看到了,这时候躲起来,世人只会以为她当真受到了什么伤害,所以才没脸见人。   对她,对卫持都不好。   薛母心情复杂:“这、这能行吗?”   薛宝儿安慰她:“之前不想去,一来是我病着,二来没有长辈陪伴。如今我的病好了,又有长公主看顾,如何去不得?”   莺儿高兴起来,也丢了绣绷子,欢喜道:“姑娘,奴婢能跟您一起去吗?”   香菱没说话,眼睛却朝她望过来,亮晶晶的。   自从薛父去世,薛母守寡,薛宝儿和薛蟠守孝,几乎推掉了所有宴请和聚会,把人都憋坏了。   “你们是我的贴身丫鬟,我去哪儿,你们自然跟到哪儿。”薛宝儿朝她们眨眨眼。   莺儿立刻欢呼起来,香菱也抿了嘴笑。   想着黛玉她们也受惊不小,薛宝儿索性好人做到底,让莺儿把薛蟠找过来,将刚写好的信交给薛蟠,笑道:“劳烦哥哥明日再去一趟忠顺王府。”   薛蟠在自己家里,当着安宁的面,吃了卫持一扇子,当场给跪了。   从前他觉得卫持跟他一样,同为纨绔,便是会点功夫,也是花拳绣腿的,中看不中用。   谁知真动起手来……   其实也不算动手,就是卫持抱起薛宝儿朝外走时,薛蟠扑过去抢人,卫持只拿扇尖轻轻敲了他肩膀一下。   肩膀忽然一沉,宛如泰山压顶,直接被压弯了膝盖。   在安宁面前,丢尽了脸。   “我、我不去!”薛蟠黑着脸,下意识拒绝。   薛宝儿嘟起嘴,祭出大招:“哥哥――”   薛蟠当即败下阵来:“你又给郡主写信做什么?”   上一封信就把那瘟神给招了来。   自从发现自己跟卫持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他就有点后怕。   薛宝儿好脾气地给他解释:“我想请安宁郡主给荣国府也下张请帖。”   “你都不去了,管别人做什么?”薛蟠随口说。   薛宝儿杏眼圆睁:“谁说我不去了?我病好了,当然要去!”   薛蟠咬牙切齿:“卫持抱着你骑马跑了半个京城,外面都传开了,你还去凑什么热闹?好好在家呆着!”   从安国公府回来的路上就有人指指点点了。   “我若不去,别人只会想的更多,更离谱。”薛宝儿扬起脸看向薛蟠,“我要去堵上他们的嘴!”   薛蟠想想也对,接过信又道:“可这关荣国府什么事?”   薛宝儿嘿嘿地笑:“凭我一个人哪里堵得上悠悠众口,不得找几个帮手啊!”   薛蟠算是服气了,除了对上卫持那个疯子,他妹妹向来算无遗策。   正如薛蟠所料,京城第一纨绔强抢薛家大姑娘的事迹很快传开,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即便有了后来长公主认干女儿作为找补,八卦的人们仍然不买账,甚至有人恶意揣测,卫持肯定对薛家姑娘做下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薛家闹将起来,长公主才不得不出来善后。   这也不是长公主第一次出面给卫持善后了。   于是又勾起了几年前宫女双双惨死在安国公府,其中一个宫女的哥哥为此自挂东南枝的往事来。   如果说之前宫女惨死离百姓们还太远,那么商贾家的女孩,还是个未满十岁的小姑娘,就好像是谁家的邻居谁家的女儿,足以激起民愤。   一时之间众意难平。   此时前朝议储之事正好传到民间,百姓听闻纷纷嗤之以鼻,甚至有人带头写了万民书呈到顺天府,希望朝廷严惩祸首,为民除害。   也有人觉得卫持虽然纨绔,但有他这个纨绔的祖宗坐镇,那些小纨绔们都不敢在街上横行,京城反而消停许多。   不过这种说法很快就湮灭无闻了。   不出所料,朝廷依旧装聋作哑。   朝廷的不作为,令京城百姓失望又恼火,无异于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听说今年忠顺王府的马球赛仍然邀请卫持参加,京城百姓早早等在皇家围场外,把马球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口口声声要替天行道,忠顺王府的侍卫疲于应付。   比赛还没开始,人先累了。   “也不知受了谁的蛊惑,京城百姓对你敌意很大。”   长公主命人拦着卫持不让他出府,苦苦相劝:“百姓倒是不足为惧,可人多口杂,难保别有用心之人不会趁乱暗算你,今日你就待在府中,好不好?”   卫持端坐马上冷笑:“我若不去,别人还以为我心虚了呢!”   “不用你去!我去!”长公主此时已经梳妆完毕,一副准备随时出门的样子,“我去好生安抚薛赞善一番,相信风头会很快过去的。”   昨儿薛母派人来说,薛宝儿今日会去马球场观赛,请长公主代为看顾。   卫持早就不耐烦了,挥鞭甩开阻拦他的侍卫,径直出了公府侧门。   街上人头攒动,到得城门处更是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百姓们看见卫持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不时有胆子大的抬头看他,还有人指指点点。   卫持坐在马上问守门侍卫:“都是去看马球赛的?”   守门侍卫战战兢兢点头,应了声是。   卫持嗤笑一声,打马出城,扬起的烟尘扑了后面那位一脸。   跟在他后面的,正是淑妃的亲侄儿于成,也是出城去参加马球赛的,此时他正乐呵呵端坐马上看卫持的笑话。   他就说薛家一个外来的暴发户怎么敢在城西开酒楼,跟他们于家打擂台,本想找些地痞流氓上门搅和,后来听说薛家大姑娘也在宫学读书才没敢贸然行事。   一打听才知道,薛家不但与贾、王两家有亲,薛家大姑娘进宫学更是走通了德宁长公主的路子。   原以为是砸了金山银山,不想竟是薛家大姑娘入了卫持的眼,以卫持的尿性,看上了怎么可能不弄到手?   于成便把打听来的全告诉了他爹,他爹见多识广,让他先别急着找薛家酒楼的麻烦,且坐山观虎斗。   原来他爹早把薛蟠的底细摸清了,说薛蟠虽然是个滚刀肉,却极疼爱他妹子,要星星不给月亮那种。   卫持看上了薛蟠的妹子,还有的闹呢。   等薛家闹起来,失了卫持的庇护,还不是想怎么收拾怎么收拾。   他爹这话才说下,卫持就去薛家抢人了,薛蟠果然与卫持撕破脸,带人追了半个京城,直接打上了安国公府,后来又去公主府闹。   于成自以为时机成熟,刚让人找了附近的闲帮准备趁乱搅黄了薛家酒楼的生意,忽然听说长公主认下薛家大姑娘做了干女儿。   在于成的记忆里,德宁长公主倨傲又强势,有一次他的姑母,淑妃娘娘遇上长公主,赶忙给她行礼,长公主也只是淡淡点头,连个正眼都不肯给。   即便是两个宫女惨死在卫持寝院,其中一个宫女的哥哥还因此丧命,御史台纷纷上折弹劾,德宁长公主仍旧咬牙死撑,根本不承认卫持有错。   这回怎么轻易就认了? 第54章 马球赛   于成一阵后怕, 还好他没让人打上门去。   心里又不禁猜想,卫持到底对薛家大姑娘做了什么,才能让长公主认栽。   难道比死更可怕吗?   如此想的, 并不止于成一人,后来风言风语满城乱飞, 各种难听话,说什么的都有。   没想到忠顺王府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坚持邀请卫持, 更没想到忠顺王府敢请,卫持就敢来。   简直狂到没边儿了!   于成正自欣赏京城百姓对卫持的唾弃, 一个没注意, 吃了一嘴的灰。   卫持赶到皇家围场的时候,马球赛已经开始了, 围场四周虽有侍卫把守,外围还是被京城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远远望去, 格外壮观。   与皇家围猎不同,忠顺王府的马球赛从不清场,百姓愿意凑热闹,就可以在外围观看, 天气恶劣时还能享受茶水点心的招待。   今天也不例外。   卫持驱马进场,让本来就热闹的皇家围场,越发热闹起来。   “你们快看!卫持还真敢来!我敬他是条汉子!”   “你敬……你算个屁啊!人家认识你吗?”   “咱们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人家为什么不敢来?”   “就是, 就是, 暗地里啐两口得了, 那薛家还是金陵首富呢,不也忍了?”   “听说长公主都出面了, 还认了干女儿,不忍又能怎样?”   “我就好奇,卫持到底对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当年那两个惨死的宫女,闹得多大,还不是免了几个御史就给压下去了。”   “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落到纨绔手里,能有什么好?怕是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要是哪天卫持做了皇帝,京城的漂亮姑娘可还有活路?”   “就是,就是,万民书一份不行,就多上几份!万万不能让他当皇帝!”   “不行就造反!淫贼都能当皇帝,老子也行!”   外围人群的嗡嗡声很快引起了场内贵人们的注意,凤姐陪着王夫人坐在暖亭里看比赛,顺着嘈杂声朝远处望去,脸色顿时有点发白。   “太太,我好像看见安国公世子了。”心惊之余,她好半天才挤出来这么一句。   一语未落,王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倒把坐在她身边的几个小姑娘吓得差点哭出来。   王夫人这才想起谁是安国公世子,不禁眯着眼睛也朝远处看,脸色还算平静,声音却有些抖:“你可看清楚了?他还敢来?”   凤姐颤声:“错、错不了。”   “太太,我不想看马球了,咱们回吧。”迎春年纪最大,胆子却最小,听说卫持来了,吓得直哆嗦。   探春瞧着王夫人的脸色,想说什么,到底抿住了唇。   黛玉也害怕,可她私下差人问过忠顺王府过来送帖子的人,问她薛宝儿会不会去。那人也不知道,只说早往薛家送过请帖,并没见帖子被退,或者回帖说不来的。   自从那日薛宝儿被人抢走,黛玉便断了与薛家的联系,她曾问过王夫人,王夫人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薛家自己不说,王夫人也不好上赶着打听。   黛玉很能理解,便不再问了。   可她还是放心不下薛宝儿,既然薛家没将帖子退回,也没回帖说不来,万一能来呢?   听了迎春的话,王夫人为难地看向凤姐,凤姐刚要开口,就听沉默了一路的林黛玉抽冷子道:“我瞧着倒很有趣。”   贾宝玉刚得罪了黛玉,正不知如何哄她高兴,闻言也道:“难得出来玩一天,这么早回去有什么意思。”   贾宝玉这些天忙着读书,下课又忙着纠缠黛玉,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不知道薛家发生了什么。   王夫人见他兴致高,也不想说那些事吓他,便道:“那就再留一会儿吧。”   凤姐本想离开这是非地,可王夫人发话了,哪里还有她置喙的余地,只得勉强笑着说好。   随着卫持下场,马球赛掀起新高潮,一次次进球赢得赛场内一片喝彩,赛场外却诡异地静默下来。   直到德宁长公主带着薛宝儿出现在观赛的暖亭里。   薛家马车一驶出家门便停下了,薛宝儿问是怎么回事,还没等薛家人反应过来,德宁长公主已派了侍女过来,邀请薛宝儿同乘一辆马车前去。   起初薛蟠不同意,薛宝儿哄了他半天才起身下车,由公主府的侍女扶着上了德宁长公主的马车。   此时德宁长公主已经等了薛宝儿小半个时辰,她从小金尊玉贵还从来没等谁等过这么长时间。见薛家马车出了门,薛宝儿还扭扭捏捏不肯过来,心里憋了好大的火气。   可当薛宝儿被侍女小心翼翼扶进来,长公主心里的火气顿时去了大半。   算起来,她一共见过薛宝儿三次。   第一次见面,薛宝儿跟着王子腾的夫人过来给她请安。那时候小姑娘病得很厉害,瘦瘦小小,皮肤薄白,容貌勉强算是清秀,安安静静坐在木轮椅上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后来卫持抢人,她第二次见到薛宝儿,却被她狠狠地惊艳了一把。那时候的薛宝儿,明艳逼人,姝色无双,让长公主平白生出些祸国殃民之感,瞬间明白了卫持发疯的原因。   在为美人发疯这点上,卫持与他的皇帝爹不遑多让。   今天是她们第三次见面,薛宝儿好像又换了一个人,又换了一种美,不是病弱的小白花,也不是明艳逼人的红芍药,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出尘绝俗的美。   自古美人常有,环肥燕瘦,可似薛宝儿这种风格多变,无论怎么变都美的尤物不常有。   试问哪个男人能抵受得住?   况且她还不满十岁,这要是到了豆蔻之年,怕是普天下的男人都要为之疯狂了吧。   结果薛宝儿坐到车上就说口渴,不但把车里的茶壶喝干了,还干掉了公主府带出来的所有水囊。   长公主:“……”再漂亮,也是个漏斗转世。   这一路上,滴水未进,可把长公主渴坏了。   没办法,谁让长公主从小只喝玉泉山的水呢。   等公主府的人匆忙带了水赶过来,马车已经驶进了皇家围场。   “我既然认了你,自然不会让你吃亏。”长公主无奈咽了下口水,润了润喉咙才同薛宝儿说了第一句话,“我说句托大的话,除了卫持,今日这些王孙公子,不论嫡庶,你看上谁尽管说与我知道。”   这是要她自己选夫婿了?   天上的大馅饼砸下来,薛宝儿很想接住,可……她更想变成人啊啊啊啊!   薛宝儿欲哭无泪,吻就是吻,必须亲到嘴,亲脸颊根本不顶用。   这破规矩谁定的,咬文嚼字有意思吗?   才几日,她又口渴了qaq   口渴是从今早开始的,折腾了好一阵,又说服了薛母和薛蟠,她才得出家门。   对上长公主探究的目光,薛宝儿又喝光了一个水囊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只要卫持。   必须是卫持。   她不想撒谎。   还是那句话,她所求不多,一点点真心的爱和一个吻。   上次卫持亲了她,应该是喜欢她的,那么这个吻……   受到长公主的启发,薛宝儿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一点,比如主动亲卫持一口?   想到这里,她没来由地想起卫持那张俊脸来,心里立刻有个声音说:“他好帅,亲到就是赚到。”   另一个声音刚要反驳,就听暖亭外一片喝彩声,薛宝儿循声望去,只见卫持拨转马头扬起手中球杆朝她挥了挥。   少年依旧一身玄衣,依旧眉眼飞扬,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薛宝儿看在眼中却忍不住脸颊一热。   难道是因为他亲了自己?   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冷冷道:“就这点出息,怎么主动亲别人?趁早洗洗睡吧!”   薛宝儿脸更热了,强迫自己不要低头,与卫持对视片刻,勉强朝他挤出一个微笑来。   谁知卫持忽然丢了球杆,朝场边的人道:“不打了,换人。”   这时候安宁催马跑过去,不满地嚷嚷道:“怎么不打了,我还想扳回一局呢!”   薛宝儿这才看清,场上一共六人,每人手臂上都系了一条彩色短巾,以示区分。   卫持系红巾,安宁系蓝巾,显然是对家。   而卫骋与卫持一样,系红巾,卫骏与安宁一样,系蓝巾,此外每队都配了一个侍卫。   从比分上看,红队那边十杆旗,蓝队两杆,可以说是压倒性的优势,而香烛只剩下一小截了。   眼看就要大获全胜,卫骋也跑过去问:“怎么不打了?这局快结束了!”   卫骏则端坐马上,冷眼旁观。   “长公主来了,我得去照顾一下。”卫持不为所动,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大步朝暖亭走去。   半路被薛蟠伸手拦住,卫持也不恼,还好心地提醒他:“你再不上,安宁要被人抢走了。”   薛蟠一愣,卫持推开他的手进了暖亭。   薛蟠朝赛场望去,这才发现安宁跟卫持不是一队的,安宁那队除了侍卫,居然还有一个斯斯文文的小白脸。 第55章 说胡话   这是卫持亲过薛宝儿之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薛宝儿没想到卫持会直接过来,一时间脸颊更热了,简直快要烧起来。   原指望薛蟠能帮她挡一挡的, 好让她有时间冷静冷静,谁知薛蟠只挡了一下, 就被卫持三言两语给支走了。   薛宝儿红着脸,想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低头正看见长公主面前的茶盏空了,忙道:“母亲, 茶凉了, 我去换壶热的来。”   卫持走进暖亭,却看见薛宝儿低头要走, 伸手抢过她手里的茶壶,笑道:“这么多下人伺候着, 哪里需要妹妹动手。”   也不怕烫了手。   说着将茶壶交给侍女,径自走到长公主身边坐下。   薛宝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却发现那位置被卫持给占了, 只好绕过圆桌坐在长公主的另一边。   长公主对薛宝儿回避的态度很满意,只当她把自己刚才说的话都听进去了,朝卫持不满地道:“不得无礼!你妹妹一片孝心,年纪又小, 仔细吓着她。”   吓着她?   连皇后的坏话都敢讲, 她怕过谁?   还在他面前装。   等卫持仔细打量薛宝儿, 才发现她脸色不太对, 不由拧眉问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薛宝儿轻轻点头。   她脸热,心乱, 想找个地方静静。   卫持腾地起身,由于离圆桌太近,撞得桌上茶盏乱颤,嘴上却不饶人:“大冷天的,不舒服你跑这么远过来做什么?”   “是我将她接来的。”不等薛宝儿回答,长公主先道。   薛宝儿不来,卫持如何洗刷冤屈,如何平息民怨,如何挽回风评?   今日便是薛宝儿自己不来,长公主也会强行带她过来的。   所以她让公主府的马车故意等在闹市区,故意让人搀了薛宝儿过来,亲自挽着薛宝儿的手出现在万众瞩目的皇家围场。   她就是想让闹事的人知道,薛宝儿很好,她对薛宝儿也很好,事情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从她们现身围场,现场围观的百姓果然热闹了一阵,而后便安静下来,开始专心观看比赛,为卫持的好球的喝彩。   长公主相信,以卫持的聪明,肯定能体会到自己的良苦用心。   卫持不想在众人面前给长公主没脸,对长公主的话充耳不闻,只对薛宝儿道:“我送你回去!”   说着就去牵薛宝儿的手。   四周很快响起一阵惊呼声,内围凉亭的女眷们纷纷朝这边投来探寻的目光。   抢人事件轰动朝野,今天根本没有几个人是来观赛的,都是来猎奇看第一手热闹的。   薛宝儿今日也是带着目的来的,当然不能就这样离开。   可凭着她与卫持相处的经验,她深刻地知道卫持是个顺毛驴,必须顺着毛撸,跟他对着干,保不齐什么时候发疯,干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我就是在马车里坐久了,头有点晕。”薛宝儿任由卫持牵着她的手,感觉浑身上下喝饱了水,恨不得原地跑几圈撒欢。   也顾不得害羞,摇着卫持的手央求:“我想骑马。”   小姑娘的声音本来就软,低声下气求人时更是软得一塌糊涂,把卫持刚刚硬起的心肠都喊软了。   “真的没事了?”这时卫持已经将人带出了暖亭。   冷风吹来,薛宝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卫持停下脚步,脱了身上的玄狐大氅披在她肩上,弯下腰来三下两下把薛宝儿裹成了一个茧。   瞬间被卫持的气息包围,薛宝儿都快醉了,晕晕乎乎地说了真心话:“看见你,我的病就好了。好想永远跟在你身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卫持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糟糕!   眩晕过后,薛宝儿立刻捂住嘴,恨不能当场撒手人寰才好。   卫持笑着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头,忽然敛尽笑意,弯腰平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我去哪儿,你就跟去哪儿,永远不分开,黄泉碧落永远跟我绑在一起!永远永远!”   薛宝儿:“……”后半句不是她说的!   哪来那么多永远!   还黄泉碧落……   长公主坐在暖亭里人都麻了。   这回她不会看错,小白花似的小姑娘在卫持面前开成了一朵火红火红的芍药,只几息,便明艳逼人,祸国殃民。   再听听她都说了些什么――好想永远跟在你身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长公主听了都老脸一红。   试问哪个男人能抵受得住?   等长公主反应过来,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了。   刚想让人去拦,就见忠顺王妃被侍女簇拥着走了过来。   此时皇后那边还没动静,忠顺王妃并不知道皇帝又点了卫持和安宁的鸳鸯谱,还乐呵呵地跑过来八卦。   “我才跟您提过我看上了薛赞善,想让她给我做儿媳妇,只是孩子太小,想着过两年再去薛家提亲。您倒好,不声不响就把事给办了。”她心直口快道,话里话外并没有抱怨的意思,倒是调侃多一些。   长公主心里直叹气,心说,等皇后找上你,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当不得真。”长公主无力地敷衍道。   忠顺王妃笑着称是,心里却有点为薛宝儿惋惜。   长公主说小孩子过家家,别人可不一定会这么想,有了今日这一遭,谁还敢上薛家提亲?   女儿家的清白和闺誉且先不论,单是惹上卫持,就能吓退不少好人家。   即便卫持真心喜欢薛宝儿,以薛家卑微的门第,薛宝儿也只能委身做妾,一辈子在正室面前做低伏小。   忠顺王妃走后,又有好几拨高门贵妇过来打探消息,其中不乏有意与安国公府结亲的人家,长公主只得耐着性子挨个暗示,老赵家的男人没有在婚前纳妾的先例,好让她们安心。   王子腾的夫人陈氏级别不够,不敢贸然到长公主面前晃悠,就带着王熙鸾去了贾府女眷所在的暖亭。   其实王家早就收到了忠顺王府的请帖,可薛家派人来问的时候,陈氏怕薛母央求她一并带上薛宝儿,便回说没有收到。   她以为这事只有薛家人知道。   众人见礼过后,却见王熙凤笑道:“上次姨妈派人去问,回来的人说王家没收到请帖,并不曾想舅母和鸾表妹今日能来,失礼之处还请舅母见谅。”   王熙凤只是在为自己没有先去给陈氏请安开脱,怕陈氏怪她,并没有别的意思,谁知听在陈氏耳中就变了味道。   好像王熙凤在指责她说谎似的。   陈氏心里堵了一口气,又不好发作,只得硬邦邦道:“无妨。虚礼罢了。”   王熙凤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茫然之余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便坐在一边不言语了。   凤姐到底是贾府的二奶奶,给凤姐没脸就是给贾府没脸,明明是陈氏自己怕沾上薛家说了谎,心虚起来却拿凤姐作伐。   王夫人心里明镜似的,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没想到二嫂能来。我们这边是托了姨太太和宝丫头的福,莫非二嫂也是?”   既然贾府女眷什么都知道,陈氏自然不好说早已收到请帖,刚想咬牙认下,就听坐在旁边的王熙鸾不长眼地替她回答:“安宁郡主请了宫学所有人,请帖一早就收到了,何须托别人的福?”   她因为薛宝儿在宫学屡遭排挤,好像她不认她这个表妹,说什么都是错。   她受够了,宁可谎言被戳穿,也不想托薛宝儿什么福。   ”鸾儿!”陈氏闹了个大红脸,严厉道,“大人说话,哪儿有小孩子家插嘴的份儿!真是越大越不懂规矩了!”   王熙鸾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母亲这样训斥过,顿时红了眼圈,手指死死捏着帕子,抿紧嘴唇。   本来王熙凤念在姐妹一场,想给王熙鸾打个圆场,可一想到陈氏刚才的冷言冷语,就打了退堂鼓。   王夫人只是冷眼看着,也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偏这时惜春扬起脸,笑嘻嘻地问:“王家姐姐怎么哭了?”   王熙鸾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出丑。   耳边忽然想起贾宝玉憨憨的声音:“王家表姐说了谎,长辈教训她呢,她恼了,可不就哭了?”   王熙鸾再也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   陈氏更生气了,小声呵斥旁边服侍的:“这里风大,姑娘迷了眼,还不送姑娘回马车上!”   王熙鸾百般委屈地走了。   送走王熙鸾,陈氏暗暗地松了口气。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的扔。薛宝儿一个卑贱的商门女进宫学才两个月,不但讨好了安宁郡主,还搭上了安国公世子卫持,逼得德宁长公主不得不出面调停,认了干亲。   王熙鸾倒好,越混越差,要不是她暗中打点,差点给退回来。   当初她送王熙鸾入宫学,可是冲着卫持去的,如今让薛宝儿占了先机,以后说不得要托她的福。   “刚听说宝丫头被安国公世子抢了去那会儿,可把我吓坏了。”   陈氏捂着心口,装出一副后怕的样子:“姑太太可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宝丫头没事吧?” 第56章 逅懒   王家送女入宫学的目的, 王夫人是知道的,当时她就觉得不妥。   一来安国公府门第太高,多少皇亲国戚削尖了脑袋想与之结亲, 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王家未必有胜算。   二来德宁长公主眼高于顶, 不然安国公府的几位公子也不会打光棍儿到现在,王熙鸾虽有才名, 未必能入了长公主的眼。   三来卫持恶名在外,人品堪忧, 绝非良配。   最后一条最重要。   事实证明, 王夫人所想不错,王熙鸾进宫学两个多月, 于安国公和德宁长公主而言,恐怕只是个路人。   否则陈氏也不会臊眉耷眼地来找她打听消息了。   去长公主那边问问岂不更好?   王夫人没心情与陈氏周旋, 暗中给凤姐使了个眼色,凤姐会意,敷衍道:“当时我正在薛家做客,也被吓得不轻。”   陈氏病急乱投医, 受了王夫人的冷脸也只得忍下,追问凤姐:“后来怎样了?”   “后来?”凤姐一脸茫然,后来的事她怎么知道。   此时与陈夫人交好的几个命妇也结伴走进凉亭,彼此引荐行礼过后, 都八卦兮兮地望着凤姐, 等她回答。   凤姐:“……”   凤姐觑了一眼王夫人, 见王夫人正在看长公主所在的暖亭, 眼珠一转笑道:“后来我也不得而知。”   众人齐齐露出失望之色。   “不过我薛家表妹今日也来了,还是陪着长公主来的, 母慈子孝,甚是融洽。”毕竟是亲戚,凤姐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   她得卖点力气给薛宝儿证明。   “可是安国公世子……”有人仍不死心。   凤姐不客气打断她:“世子乃天潢贵胄,岂是我等背后妄议的?”   见那人面色不虞,凤姐忙朝四周望了望,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刘夫人莫忘了,这里是何处。”   那个刘夫人陡然一惊,见内围各处都有禁军把守,心里再痒痒也只得抿紧了嘴唇。   其他人也是一样,不疼不痒说了几句纷纷回了自己的暖亭。   这几个贵妇归位之后,又有别人往她们那里打听去,互通有无。   都知道贾、王两家与薛家有亲,以为她们与陈夫人相熟,又刚从贾家女眷的暖亭出来,肯定掌握了第一手舆情。   那几个贵妇什么都没打听来,反被凤姐吓得心惊,哪里还敢乱传八卦,只把凤姐说的什么母慈子孝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粉饰太平。   此时去长公主所在暖亭打听消息的人也回来了,听了一耳朵薛宝儿如何乖巧懂事,怎样讨长公主欢心,长公主想念薛宝儿打发卫持去薛家接人云云。   “持儿怕我久等,直接骑马把人给带了回来。”长公主一边喝茶一边与众人闲聊。   “那也是世子爷的孝心。”忠顺王妃从旁附和。   众人心中不信,嘴上却不得不随着忠顺王妃称赞卫持孝心。   长公主心累地摆摆手:“到底太年轻,阅历少,做事不管不顾。他是一片孝心,却好心办了坏事,连累了薛家姑娘的闺誉。”   忠顺王妃忙接话:“长公主言重了,薛家姑娘那还是个小孩子,说闺誉未免早了些。”   她说着看向众人:“不过是小孩子家贪玩,随义兄骑马去给您请安,哪儿里就扯到闺誉上了?”   众人纷纷称是。   长公主故作无奈地摊摊手:“可不是贪玩,又缠着持儿教她骑马去了。”   众人都笑,还是没一个人相信。   直到去贾家暖亭的那拨人出来,亲耳听到受害者亲属的解释,从侧面验证了长公主所言,众人才终于有点信了。   没有劲爆的八卦,只有母慈子孝和小孩子过家家,众人顿觉无趣,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马球赛场去了。   自从卫持下场,红队绝对领先的优势被打破,两队比分咬得很紧,比赛悬念大增,吊足了观众胃口,再也没人注意卫持和薛宝儿的动向了。   相比权贵们的小心试探,围观的百姓简单粗暴很多。   薛宝儿全须全尾,笑靥如花,哪有半点委曲求全生不如死的样子,看来是他们想多了。   “没想到安国公世子这般好性儿,放着马球不打,甘愿在隔壁哄孩子。”   “可不是吗?别人都在玩,让我在旁边哄妹妹,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哎呦!比分被对方反超了!还不上吗?”   “没劲儿,真没劲儿,万民书就是个笑话,还好我没留真名。”   “我也……”   原本铁桶一般的皇家围场,转眼少了一大半围观群众,京城百姓很忙的,没有八卦,谁在这里空耗时间。   看卫持哄孩子吗?   也有少部分有钱有闲的被精彩比赛吸引了目光,选择留下观看。   围场内外一片祥和。   就在所有人聚精会神观看比赛的时候,薛宝儿那边却出了意外。   薛宝儿身上裹着卫持的玄色大氅,稀里糊涂被卫持领到赛场隔壁一个相对较小的跑马场,走到场边少年忽然停下脚步,垂眼问她:“真想骑马?”   从卫持出现,到此刻,薛宝儿的脸一直在烧,她现在只想给脸降降温。   骑马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薛宝儿根本不敢看卫持,像命定的克星一样,一看他脸就更热了,心脏还不受控制地狂跳。   之前身体只是发干加口渴,却从来没像现在这般失控过,薛宝儿感觉自己旧病才去,恐怕又添了新病。   “你的脸怎么这样红?”卫持也发现她的异常了,非常轻佻地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起她的脸来,声音有点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猝不及防撞见一张俊美近妖的脸,薛宝儿不是第一次觉得卫持长得好看,却是第一次发现他脸上有种异域的妖娆。   比如他的鼻子很直很挺,鼻头却不似汉人的圆润,而是带有一点点勾。   比如他的眼睛,是类似皇帝的狭长凤眼,眼头略尖眼尾上挑,瞳仁的颜色却很奇怪,在屋里不明显,暴露在阳光下能看见墨黑的瞳仁周围裹着一圈银白,好似流动的水银链。   他的眼睛和眉毛离得很近,显得眼窝很深,目光如炬,莫名带着点神秘和忧郁。   有什么在薛宝儿脑中飞快掠过,可惜转瞬即逝,她并没有抓住,就被心中一个声音盖过了:“亲一下,夙愿达成。亲两下,此生无悔。多亲几下,儿孙满堂。”   “对,踮起脚尖,很好,闭上眼睛,嘟嘴……”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道:“世子爷,马备好了,要牵过来吗?”   薛宝儿:澹   小姑娘细瓷般白净的脸蛋红扑扑的,好像长公主最喜欢摆在窗边赏玩的哥窑桃花瓷梅瓶,粉嘟嘟甚是可爱。   问她要不要骑马,她也不回答,只闭了眼睛嘟起嘴巴,看着怪可爱的。   “别耍赖!你说要骑马的。”卫持以为薛宝儿反悔了,忍不住又刮了一下那挺翘的小鼻头,含笑问她,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宠溺。   这小丫头片子懒得很,在宫学里能坐着绝不站着,生怕累着了自己。刚才她说要骑马,肯定是不想在长公主跟前伺候,真让她下场骑马,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记得师父说过,汉人女子太过喜静,整日闷在后宅斗法,心思重,且为了保持纤细腰身而节食,所以爱生病,一点小毛病保养不好就能要了人命。   除了节食,薛宝儿几样占全了,所以病一直没好利落,还是风一吹就倒的老样子。   卫持有心让她骑马活动活动筋骨,便对来人道:“不用,我们自己过去挑。”   还真让卫持猜对了,大冷的天,薛宝儿真心不想骑马,可她此时脸颊快烧着了,急于降温,便也没反对,跟着卫持朝马厩那边走去。   谁知才走了几步,就见一个面目陌生的侍卫牵着一匹身材矮小却皮毛油亮的枣红小马迎着他们走过来,行礼过后谄笑道:“马厩里腌H气重,怕污了贵人,循例由卑职牵出来给贵人们的挑选。”   “几日不来,你们倒是越发懂事儿了。”听卫持的口气,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那侍卫乖觉地谢过卫持夸奖,就自来熟地主动介绍起枣红小马来:“世子爷、薛赞善请看,卑职手上的这匹马乃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和本地名驹玲珑马所生,既有汗血马的脚力,又有玲珑驹的温驯,非常适合女子骑乘。”   玲珑驹以矮小温顺闻名,可以说是专门为京中贵女量身打造的,安宁对此很是不屑,觉得骑马就该同男子一般骑高头大马才威风,而玲珑驹自小被阉割,像个太监似的,不伦不类。   薛宝儿当时只是抿嘴笑,心里却觉得骑马很危险,万一从马背上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57章 马惊了   听侍卫一口一个“世子爷、薛赞善”, 薛宝儿心中不禁涌起一点感慨来,跟卫持搅和在一起想不出名都难。这不,连皇家围场司马监的侍卫都认得她, 还能准确地叫出她的官职。   想到这里,薛宝儿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不过很快, 她的注意力就被枣红小马脖子系着的一个小铃铛给吸引了。   当初安宁跟她吐槽玲珑马的时候,一并吐槽过玲珑马脖子上的小铃铛, 说跑起来叮叮当当, 跟个卖货郎似的,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薛宝儿却觉得这铃铛小巧精致很是漂亮, 细看好像还是紫金的,紫红色的铃铛, 与枣红小马相得益彰,令人赏心悦目。   更神奇的是,挂在枣红小马脖颈上的紫金铃铛并没有随着小马来回走动发出那种令人尴尬的叮当声。   卫持见薛宝儿很喜欢的样子,便没坚持, 将枣红小马留了下来。   即便玲珑马身材矮小,可对从来没骑过马的薛宝儿来说,连上马都成问题。   试了两次没成功,薛宝儿刚刚降温的脸颊又因为气恼微微泛红。卫持知道她自己上不去, 却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而是抱臂瞧着, 恶劣地等她跑过来求自己。   那时候他就可以谈条件了, 比如亲她一下。   他到现在还记得嘴唇触到小姑娘脸颊时,那种滑滑腻腻的感觉。   都说女孩子是水做的, 他起初还不信,亲过之后却是信了。   所以那天才没忍住,明知道很失礼,还是迎着薛蟠杀人的目光,又亲了她一下。   谁知等啊等啊,小姑娘发狠似的跟马较上劲儿了,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直到薛宝儿踩着马镫即将成功跨上马背的前一刻,卫持终于绷不住了,几步走过去,想将她扯下来抱一会儿。   薛宝儿欲哭无泪,就要成功了,又发什么疯啊!   正当薛宝儿咬牙切齿的时候,远处大树上同样有人在磨牙。   薛宝儿绷着劲儿,感觉自己又要醉了,可冬日寒冷的空气让她很快清醒过来。   这里是皇家围场,之前又出了卫持抢人事件,到处都是看戏不怕台高的观众。   好容易有机会跟卫持独处,两件要紧的事还没办,她得抓紧时间,免得夜长梦多。   薛宝儿咬咬牙,鱼儿般挺直了腰身,借着卫持的力道,将自己托起来,翻身坐上了马背。   枣红小马打了几个响鼻,轻快地朝前迈步,卫持望着马背上狡黠的小姑娘无奈一笑,随手牵起缰绳。   之后卫持规规矩矩教薛宝儿骑马,再没越过雷池半步。   心里装着两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薛宝儿哪有心情学骑马,一边敷衍着一边见缝插针地问卫持:“之前那事查得怎么样了?”   卫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薛宝儿问的是哪件事,顿时有些无语。   都过去了多久了,她居然还记得。   “什么事?”卫持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日难得出来玩,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一心二用,仔细摔着。”   还不忘吓唬她:“去年围猎,五城兵马司徐大人家的千金不慎坠马,摔断了腿。”   薛宝儿闻言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缰绳,举目朝四周望了望,见周围服侍的都远远站在一边,才压低声音提醒:“就是调查皇后那件事,你到底查出什么来没有啊?”   卫持身边人手有限,再加上对方做事缜密,调查几次都走进了死胡同。可自从安国公接手此事,还真查出点眉目来了。   安国公的调查思路与卫持所想不谋而合,先是顺藤摸瓜把宗人府、礼部和文官集团里闹腾得最厉害的那几个人的出身背景调查了一遍,发现并无关联,继而扩大调查范围,才隐约有了那么一点指向性。   这次立褚事件里闹腾最欢的那几个人,都与淑妃娘家有些关联,有人是淑妃祖父的门生,有人是淑妃父亲的同科,有人则与淑妃娘家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都不是很明显,平常也少有来往,很容易被忽视。   “淑妃?!”   听卫持说完调查结果,薛宝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淑妃没有儿子,只有静娴公主一个女儿。听说静娴公主自小养在皇后身边,平时与淑妃并不亲近,她处心积虑害你做什么?难道她还想让静娴公主效仿武则天称帝不成?”   那也要有那个实力才行啊!   “淑妃的娘家很厉害吗?”薛宝儿不确定地问。   卫持嗤笑:“从前挺厉害,淑妃的祖父曾拜相入阁,于阁老致仕以后,淑妃的父亲只在户部挂了一个名,到了淑妃兄长这辈索性做了皇商。”   “所以淑妃处心积虑害你,是为了什么?”薛宝儿挑眉看向卫持。   卫持被她小大人似的表情逗乐了,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问她:“淑妃好歹生出了一个公主,皇后膝下空虚,又凭什么害我?”   同样没有动机。   薛宝儿手上没有证据,单凭杨尚仪的一句提醒不足以让卫持相信。   她忽然想到了卫持的真实身份。   虽然同样没有证据,可她相信小美人鱼身上的诅咒,卫持肯定是皇帝的儿子。   至于皇后捧杀卫持的动机,会不会与卫持的生母有关?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   既然卫持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帝对他宠爱有加,如今皇帝身染重病,朝廷因为立褚之事闹得沸反盈天,皇帝为什么迟迟不肯让卫持认祖归宗呢?   有一个可能是卫持的生母身份卑贱到令皇室蒙羞,不足为外人道。   若皇帝有好几个儿子,不认卫持,还有别人继承大统倒也罢了。可问题是,皇帝眼下只有卫持一个儿子,不认卫持,就要过继子嗣。   让别人的儿子继承大统,和承认卫持的身份,只要皇帝没疯,肯定会选择后者。   难道是卫持生母身份特殊,令皇帝忌惮?   薛宝儿又看了卫持一眼,越看越像异族,于是试探着问他:“世子爷的眼睛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吗?”   又叫他世子爷,这代表小丫头片子不高兴了。   小事他都可以迁就,可事涉皇后,不是闹着玩儿的。   卫持觉得换个话题也好,淡淡“嗯”了一声,自嘲道:“长公主当时还以为自己生了个睁眼瞎呢,吓得够呛。”   “世子爷长得并不像长公主和安国公。”薛宝儿斟酌着措辞。   这种话卫持听得多了,并没放心上:“他们都说我更像圣上。”   外甥肖舅,倒也平常。   薛宝儿点点头,眼珠转了转,忽然追问:“除了世子爷,安国公府其他六位公子也有长得像圣上的吗?”   卫持脚步一顿,抬眼看她:“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你也相信坊间那些谣言不成?”   居然传他是皇帝的私生子。   今天从见面开始,卫持一直在迁就自己,耐心哄自己高兴,薛宝儿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变化。   少年人的喜欢都在眼睛里。   可薛宝儿要揭开的,极有可能是一道陈年的伤疤,一旦揭开,将不可避免地伤到卫持。   薛宝儿一时有些心软 ,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正犹豫着,身体骤然后倾,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响起卫持含笑的声音:“抓紧缰绳!坐稳了!”   薛宝儿:“……”她学会骑马了吗?   好像并没有。   薛宝儿吓得连忙抓紧了缰绳,眼前景物向后倒去,枣红小马缓缓跑了起来。   忽然一道悦耳的铃声响起,叮铃,叮铃,叮铃铃,丁铃铃铃玲玲……好像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与小马跑动的幅度并不相符。   周遭的景物飞快倒退,冷风割在脸上生疼,再听那铃声,薛宝儿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体忽然变得非常沉重,眼前景物也模糊起来。   看着温顺的枣红小马带着她一跃而起,居然越过了一道矮墙,然后又越过一道,马背上的时间过得极快,看似还在远处的矮墙,一眨眼就能越过一道。   也不知越过了多少道相同的矮墙,枣红小马忽然扬起前蹄,凄厉地嘶鸣起来,毫无征兆地朝一边倒去。   薛宝儿惊呼出声,被高高抛起,然后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   淡淡的松香,裹挟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在冷冽呼啸的风里,显得格外好闻。   薛宝儿知道是谁接住了她,刚想开口跟卫持说点什么,耳边又响起一声不知名的兽吼。   这是…… 第58章 保护我   一声接一声的嘶吼, 不只从一个方向传来,令人心惊地缓缓逼近。   薛宝儿知道卫持轻功了得,可他带着她, 还要面对不知多少猛兽,根本不可能活命。   对方还是动手了!   以对方强悍的实力和谨慎的作风, 不出手则已,出手必然一击致命, 且滴水不漏。   是自己心慈手软了!   “别管我!快逃!”薛宝儿的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此时能想到的就是, 走一个是一个。   谁知卫持好像没听见, 抱着她的手臂反而紧了紧。   此时薛宝儿神志不清,听觉却格外敏感, 能清楚地听见附近草丛里发出的O@声。   猛兽合围而来。   “放开!”   薛宝儿粗暴地挣扎了一下,抬起头想跟卫持说话, 恰巧卫持垂首正要查看她的情况。薛宝儿只觉唇上一热,而后一凉,呼吸交缠片刻,又分开了。   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   这时候才看清,三只肋生双翼狼头虎身的怪物将卫持和她围在一棵高大的合欢树下。   合欢树后方,是一片水域,水面平静而宽广。   “你一个人, 能逃出去吗?”薛宝儿也顾不得害羞了, 仰起头问卫持。   卫持摇头:“要死一起死。”   薛宝儿:“……我不想死。你会轻功, 我会水, 我们分头从水上走。”   “你真会水?”卫持一脸不信。   薛宝儿:“我从小在江南长大,会水很奇怪吗?”   卫持想了想, 还是不信:“那三只怪物有翅膀,多半会飞,轻功怕是跑不掉。不如,你带我水吧?”   这回轮到薛宝儿摇头了:“带不动。”   不是带不动,而是她现在状态不稳,生怕跳下河一个没留神现出原形吓死他。   话音未落,卫持把她搂得死紧,还是那句话:“要死一起死!”   明知道薛宝儿带不动他,故意这样说。   其实卫持水性极好,带一个水也不成问题,可这么冷天的跳进冰水里,以薛宝儿这般孱弱的身体,淹不死也得冻死。   “我还年轻……”薛宝儿想转头根本转不动,却无意间瞄到了死在合欢树边的枣红小马。   只见小马倒在一片血泊里,颈侧插着一把匕首,那只诡异的紫金小铃铛被割断了挂绳,刚好滚落在她脚边。   这时候,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悠扬的笛声,那三只怪物俱是一震,瞬间加快了行进速度,将包围圈越缩越小。   笛声响起时,卫持被分散了注意力,无意识地松了力道,薛宝儿趁机挣脱,弯腰拾起那紫金小铃铛,又重新挤入卫持怀中,还换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姿势。   卫持:“……”   “你手里是什么?”卫持垂眼看过去,只见薛宝儿手里拎着一只紫金小铃铛,铃身小巧精致,上面浅浅刻着一些古怪的纹路,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怎么有点眼熟……   “蛊铃?”薛宝儿还没说话,卫持自问自答了,飞快拿过蛊铃,拎在眼前细看。   第一次见到蛊,是在师父的虫室。   师父告诉卫持,蛊是他家乡的图腾,能短暂操控生灵的神志。   在他的家乡,人人养蛊,并热衷于将蛊纹绘制在特殊容器上。   而那种绘制了蛊纹的容器,拥有一部分蛊的特质。   如果他没记错,刻在紫金铃上的奇怪花纹正是蛊纹。   至于蛊铃为什么会套在枣红小马的脖子上,而这匹枣红小马又为什么刚好出现在薛宝儿面前……   师父曾说,他的家乡早就没了,族人被屠杀殆尽。   这世间的炼蛊师,唯他一人。   卫持闭了闭眼。   如果不是自己速度够快,下手够狠,薛宝儿就没了。   他喜欢的小姑娘,想用一辈子呵护的小姑娘,差点就没了!   “你发什么愣啊!这玩意儿能救命吗?”薛宝儿快急死了,“走水路,还是……”   薛宝儿跺跺脚:“算了,我带你水吧!”   吓着总比死了强。   就在薛宝儿拉着卫持往河边跑,三只怪兽同步群起而攻的时候,熟悉的铃声再次想起,叮铃,叮铃,叮铃铃,叮铃铃铃铃……   清脆的铃声很快盖过笛音,身后压抑的兽吼也变成了绝望的嘶吼,此时薛宝儿被卫持强行按在怀中,一只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另一只耳朵被卫持的手死死捂住了。   饶是这般,眼前景物还是一阵清晰一阵模糊,到处都是重重叠叠的影子。   这个叫做蛊铃的东西太邪门了,薛宝儿感觉头重脚轻,双腿支撑身体都有些吃力了,心里却惦记着卫持。   卫持一手摇着蛊铃,一手护住了她,他自己怎么办?   想着薛宝儿努力踮起脚尖,拼命朝上伸出双手,却怎么也摸不到卫持的耳朵。   过了半天才堪堪碰到,谁知下一秒靠山到了,薛宝儿重重摔在卫持身上。   四周一片死寂,好像刚刚的较量都是幻觉,只有浓浓的血腥味记录着战场的惨烈。   缓了一会儿,薛宝儿才有力气从卫持身上爬起来,只见他闭着眼躺在地上,好像并没有受伤,那只原本拎着蛊铃的手松松握成了拳,而另一只捂着她耳朵的手则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死了吗?   大魔王卫持,京城第一纨绔,那个从来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中的安国公世子,也会死吗?   没有铃声的蛊惑,薛宝儿眼前却再次模糊起来。   “卫持!你怎么了?你醒醒!”薛宝儿红着眼睛扑到卫持身上,拼命地摇,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终于,少年微微上翘的睫毛动了动,喉结滚了几滚才发出声音来:“快被你压断气了。”   薛宝儿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压在他身上,慌忙躲开,却只挪了一点点。   手还被他握着呢。   这时卫持费力地睁开眼,漆黑的瞳仁好像被水银包裹住了,整个人显得诡异而妖冶。   薛宝儿吓得“啊”了一声,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抖着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那双银瞳毫无反应。   可能感觉到衣袖扇起的微风,卫持艰难地朝她扬起一个满不在乎的笑脸:“我没事儿,就是眼睛看不见了。”   薛宝儿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卫持却松开了她的手:“别怕,很快会有人找过来的。”   薛宝儿忍着哭腔,双手回握住卫持的手:“我害怕!”   “平时看着胆子挺大,怎么关键时刻怂了?”卫持故意激她,声音却一点点弱下去,好像很疲累随时会睡着一样。   薛宝儿才不上套,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他睡过去再也无法醒来:“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卫持深深吸气,表情痛苦:“我可能……”   “先别睡!我还有个天大的秘密没来得及告诉你!”薛宝儿哽咽道。   每呼吸一次,头就剧痛一次,卫持勉强保持笑容:“哦?什么秘密?该不是你喜欢我吧。”   薛宝儿捂住嘴,扭过头去。   围攻他们的三只怪兽都死在了那棵三人合抱粗的合欢树下,头上血肉模糊,最靠近他们的那一只怪兽只剩下半颗狼头,而那棵合欢树的树干上血肉模糊,几乎被巨大的冲击力撞断。   还是有几滴泪水落在了卫持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蹙眉:“别哭了!我答应保护你,就不会食言!”   他停了好半天,似乎在积攒说话的力气:“早与你说过,做我的朋友没有好下场,你偏不听。这下……知道怕了吧?”   又吓唬她!   薛宝儿才转过来,闻言又别过头去,没好气道:“谁要做你的朋友?”   卫持叹气,忽然感觉手臂一沉,有什么东西正往他怀里挤,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气味。   “等会儿我哥哥找过来,除了娶我,你别无选择。”小姑娘声音软糯,细听还带着点哭腔。   “你……”   头很疼,身体很累,很想睡一会儿,卫持还是挣扎着笑出了声。   他喜欢的小姑娘,果然也喜欢他。   从前也有许多女孩子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用尽各种各样的手段接近他,最后都被他识破了。   薛宝儿这种逼婚手段,绝对是最拙劣的。   但架不住他喜欢啊!   之后薛宝儿兴致勃勃地缠着他讨论起如何逼迫长公主同意,如何举办一场隆重的婚礼,婚床要如何布置,婚后他们要生几个孩子,几个男孩,几个女孩……   卫持就笑话她:“薛宝儿,你是个女孩子,过了年才十岁,你知不知羞啊?” 第59章 醒过来   薛宝儿胡乱说了半天, 还是没人找过来,而卫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声音几乎要听不到了。   不能睡!   千万别睡!   慌乱间, 薛宝儿毫无征兆地想起了穿过来之前的那艘沉船,王子溺水了, 只剩一口气在,她是怎么把人救活的?   渡气!   说干就干, 薛宝儿朝上挪了挪身体,扬起脸, 鬓边的发丝先贴在了卫持英俊的脸上, 卫持以为挤到她了,想往旁边让一让, 却发现身体已然僵硬到动弹不得了。   后果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只一愣神,独属于薛宝儿的气息就贴了上来, 卫持不可置信地睁大银瞳,想推开她,手却不听唤,他只好道:“薛宝儿, 求你别自作多情,我心里早有人了,它是……”一条鱼!   “我知道。”薛宝儿打断他。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卫持愕然,声音都急促了几分。   在娇嫩唇瓣贴上来的刹那, 卫持听薛宝儿吐气如兰:“我知道那个人就是我。”   卫持知道自己没睡着, 也不可能做梦, 但还是……溺水了。   大船触礁侧翻入海, 他明明会水,到了这片海域却成了旱鸭子。   如在噩梦里一般, 身体拼命挣扎,越沉越深,忽然有一只手托住了他,带着他朝上浮去。   玻璃似的海面就在头顶,他甚至感受到了从那里倾泻下来的微弱天光,可他就要窒息了。   这时候一道曼妙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是传说中的鲛女。   在梦里,鲛女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剪影,可在这里,鲛女甩着漂亮的鱼尾,忽然转过身来,在溶溶月光下,朝着他微微地笑。   卫持第一次看清了鲛女的脸,那是薛宝儿的脸,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笑起来让人心里甜甜的,好像掉进了蜜罐。   卫持又惊又喜,忍不住去拉鲛女的手,那鲛女却一甩鱼尾,游到他面前,倾身过来吻住了他的唇,甚至大胆地撬开了他的齿关。   卫持:“……”   “亲爱的王子,你娶我可好?”   当梦呓般软糯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卫持猛然惊醒。   又是一个梦吗?   他失望地朝床边看去,却见薛宝儿趴在那儿,头枕着手臂睡得正香。   目光顺着被她枕在头下的那条手臂望过去,就看见小姑娘白皙的小手紧紧握成了拳,而自己的手则覆在那只雪白的小拳头上,手指微屈,将薛宝儿的整只手包在掌心,护得严严实实。   卫持下意识紧了紧手指。   就是这一点风吹倒动还是惊醒了薛宝儿,她迷迷糊糊坐直了身体,又迷迷糊糊朝四周望了望,好像忘了身在何处,却在看见他的时候,漂亮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   她表情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唇角翘起,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声问:“这是几?”   卫持眨眨眼,学着她的样子,也小心翼翼朝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对上她的指尖。   薛宝儿愣了愣,想推开他,却被人顺势扯过来抱在怀里。   脸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却不敢使劲儿挣扎,生怕把卫持给摇傻了。   请来的郎中说卫持伤到了神魂,最好不要挪动,以静养为宜,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来,全凭造化。   “你怎么还在这里?嗯?”卫持感觉怀里的小姑娘手很凉,一边问一边扯过被子盖在薛宝儿身上,又怕自己这边漏风,索性把自己也围了进去。   两个人围成了茧。   薛宝儿快羞死了,又怕外间伺候的丫鬟听见动静走进来,只得没好气地压低声音回答:“你半死不活还拉着我的手不放,掰都掰不开,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儿呢?”   这话倒是不假。   卫持屈了屈麻木的手指,将整只小拳头重新包好,笑着问:“那文起兄是不是差点砍断我的手腕?”   “你怎么知道的?”薛宝儿睁大眼睛。   那时候卫持气若游丝,要不是他还抓着自己的手,薛宝儿几乎以为他死了。   卫持:“……”   薛宝儿也不知道的是,第一拨发现他们的并不是薛蟠和安宁。   两场马球赛结束,红蓝两队打成平手,第一局卫骏带领蓝队逆风翻盘大胜薛蟠所在的红队,第二局薛蟠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扳回一城,且越战越勇,引得赛场内外侧目,纷纷猜测这个越战越勇的英俊少年到底是谁家儿郎。   就连忠顺王妃都注意到了,派人一打听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居然是金陵薛家的家主,姓薛名蟠字文起,还是安宁的伴读薛宝儿嫡亲的兄长。   难怪生得这般好。   与薛宝儿截然不同的是,薛蟠不但容貌出众,身材也非常惹眼,人高马大,猿臂蜂腰,坐在马上就比旁人高出一截,等下得马来硬生生压了其他队友一个头。   打眼一看就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派去打听的人见王妃喜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见问才道:“薛家家主在金陵城,乃至南直隶都很有名,是个出了名的……纨绔败家子。”   忠顺王妃喜欢漂亮的男孩子,闻言并没放在心上:“不妨事,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派去打听的人听说忠顺王妃最近在为安宁郡主相看人家,也猜到以安宁郡主不消停的性子,和王爷王妃对郡主的溺爱,安宁郡主多半会下嫁,生怕自己没说清楚误了事,满头是汗地补充道:“据说薛家家主在江南一带的纨绔之名,几乎可与安国公世子比肩。”   就差没说薛蟠是金陵第一纨绔了。   忠顺王妃这才皱了皱眉,觉得有点可惜。   就在决胜局马上要开始的时候,薛蟠忽然要求换人,与此同时安宁也下场了,卫骏、卫骋也没有要打下去的意思,红蓝两队大换血。   忠顺王妃派人去问,回来报信的人说,天气冷,薛家家主怕薛赞善长时间待在外面受了寒气,打算带薛赞善回家。   忠顺王妃听完点点头:“倒是个知冷知热的孩子。”   说完抬眼,见薛蟠非常自然地递给安宁一方手帕,安宁想也没想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一递一接行云流水。   等安宁擦过汗,薛蟠又递了一只水囊过来,安宁拿到手里便迫不及待地仰头喝下一口,喝完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朝他灿然一笑。   之后薛蟠下马又同安宁说了什么,安宁笑着摇头,薛蟠不依让人取来安宁下场前穿的狐皮大氅,亲手替她抖开,安宁妥协般地笑了笑,还是把大氅披在了肩上。   忠顺王妃差点掉了手上的茶盏,她那天不怕地不怕连卫持也不怕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听话了?   关键还是当着卫骏的面。   自己生的自己最清楚,安宁虽然没有明说,忠顺王妃却知道她喜欢卫骏很多年了,卫骏却始终对她视而不见。   为此安宁没少躲在被窝里哭,婚事拖到现在也没个着落,再拖几年恐怕要拖成老姑娘了。   忠顺王妃怎能不急,暗中给安宁相看了不少人家。   只可惜天不随人愿。   她看上的,人家嫌弃安宁娇蛮,不够贤惠不够稳重。   那些主动巴结的,要么家道中落,安宁嫁过去还得倒贴嫁妆,日子清苦。要么有求于忠顺王,并非真心中意安宁,忠顺王妃怕女儿嫁过去受磋磨。   总之没有一个合意的。   忠顺王简在帝心,又只有安宁一个女儿,自然不会用女儿的婚事作为政治交换的筹码,只希望安宁能够嫁一个爱她敬她包容她的男子,继续做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连卫持也不怕的娇蛮小郡主。   所以他们对女婿的要求并不高,家世清白,家资丰厚,家中人口简单,最好是书香门第,最最重要的是模样好,身板好,真心喜欢安宁。   巧的是,这几点薛蟠竟都满足。   忠顺王妃瞧着薛蟠和安宁并肩走出马球场,男的高大俊朗,女的高挑清丽。   单从容貌气度上看,真真是一对璧人。   忠顺王妃没忍住命人去请薛蟠过来,谁知派去的人独个儿回来了,小心翼翼道:“薛家家主说本该过来给王妃请安,可天儿太冷,他不放心薛赞善在外久待,就先去寻薛赞善了。等他寻到薛赞善,再带着她一同过来给您请安。”   忠顺王是朝廷唯二的异姓亲王,军功卓著,又简在帝心,想巴结的人多了去了,这个薛家家主不过商贾末流,竟然敢驳王妃的面子。   胆子是真大!   派去请人的侍女暗中腹诽,偷偷抬头打量王妃的神情,以为会看见一张或嗔或怒的脸,谁知她家王妃居然还笑了笑。   “也算知理了。”她听王妃笑道。   那侍女刚要退下,听王妃又问:“安宁呢?她怎么也没过来?”   侍女越发不安了,声音也小的可怜:“郡主说……说要跟着薛家家主去寻薛赞善,还说您要是累了,请您先回府去,不必等她。”   “……”   郡主到底是个女孩子,随便跟个男子走了,成什么体统?   侍女怕王妃责怪她没把郡主带回来,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发抖。   王妃待人宽和,可一遇到郡主的事就容易发脾气,为此王府每年都要额外购置几十套茶具,备着给王妃摔。   “哦?随着薛家家主走了?”王妃果然沉了声音。   侍女吓得噗通跪下:“奴婢这就带人去寻!”   忠顺王妃心累地摆摆手:“不必了,随她去吧。”   随即话锋一转:“你去看看,仁亲王去了哪里。” 第60章 第一拨   卫骏去了隔壁马场, 他就不信卫持会规规矩矩教漂亮小姑娘骑马,还有耐心教这么长时间。   就没做点别的?   若是做了,再被人无意撞破, 那效果可比谣言来得直接。   卫骏赶到隔壁的时候,正看见薛蟠和安宁从出口离开, 这两个人的出现,更加验证了他心中所想。   看薛蟠那紧张的样子, 就知道好戏已经开场了。   目送两人离开,卫骏无意间瞥见地面有骏马疾驰过的痕迹, 薛宝儿不会骑马, 疾驰就很离谱,肯定是卫持心急带着她离开了。   卫骏微微勾起唇角, 顺着那痕迹望过去,看见附近的矮墙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好像被大力撞击过似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年春猎前整座皇家围场重新修缮过,不可能出现这么明显的差错。   再看其他方向的矮墙,果然平整如新。   卫骏顺着破损的矮墙一路找过去。   他赶到的时候, 厮杀已然结束,远远看见卫持闭眼躺在地上生死不知,薛宝儿则瘫坐在他身边哭,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 发现手还被卫持握着, 一时哭得更厉害了。   不远处的合欢树下躺着三具残缺的怪物尸体, 也不知是个什么, 弄得到处都是血,怪物尸体附近还有一匹脖颈处插着匕首的枣红小马, 合欢树的树干上残留着模糊的血肉,血腥气传出多远,令人作呕。   薛宝儿哭了一会儿,单手笨拙地解开身上的玄狐大氅盖在卫持身上,然后转动手腕似乎想把自己的手从卫持的掌心里抽出来,结果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安、安国公世子……安国公世子受伤了!”卫骏被薛宝儿带着哭腔的呼救声惊得缓过了神。   与此同时,距离他不远的一处蒿草丛忽然动了动,卫骏立刻警觉起来,轻轻下马,提着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剥开杂草,正好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是她?   对面少女看见他,哆哆嗦嗦似乎要哭出来了,卫骏几步过去捂住了她的嘴,把一道哭腔按回了王熙鸾口中。   怀中少女抖得厉害,卫骏猜她应该是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怕她闹出动静被人发现,只好半搂半抱地带着王熙鸾悄然离开。   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卫骏都不想管。   卫持是个难缠的对手,最好死在这里,免得日后对上还要大费周章。   皇家围场只有一个入口一个出口,且出口与入口相距不远,都在马球场附近,而此处离马球场较远,也不知王熙鸾是怎么找过来的。   卫骏有心把王熙鸾扔下,可这个女人看见了他的脸,即便现在吓懵了,等清醒过来,难保不会把他见死不救的事说出去。   抬手摸了摸腰间佩剑,卫骏又一转念,卫持死了,还有卫骋,就算皇帝看不上卫骋,随时可能从卫家旁支选一个嗣子出来继承大统。   他现在缺的不是机会,是实力。   而他怀里的这个女人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独女,他要想成事,就少不了来自京营的支持。   与其杀了这个女人与王子腾结怨,倒不如设法娶了她,将王子腾绑在自己的战船上。   那样的话,他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等这个女人成了他的妻子,不但不会说出今日之事,还会自觉为他保密。   一石二鸟。   想着,卫骏换了个姿势,变扶为搂,将王熙鸾揽在自己怀中,几乎是脸贴脸地安慰她:“别怕,有本王在呢。”   王熙鸾吓得狠了,乍然投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忍不住靠过去,抬眼瞧见卫骏清隽的侧颜,终于哇地哭出了声。   在马球场,陈氏命人送她回家,她不甘心,就跑去隔壁马场偷看卫持和薛宝儿。   看了没几眼,好像吃了一筐柠檬,酸得直想哭。   于是她不管不顾地跑去找王ǎ央求王教她骑马,王ㄇ萍薛宝儿和卫持有说有笑地去了隔壁,正自失意,哪里有闲心东施效颦,便随手指了身边的一个随从应付王熙鸾。   等王熙鸾重新回到隔壁马场,正好看见薛宝儿的马惊了,卫持几个起落在后面追。   王熙鸾大喜,也顾不得男女大防,逼着那随从骑马带着她也追了上去。   一阵悦耳的铃声过后,王熙鸾渐渐失去了神志,并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   仿佛过了很久,她才醒转,缓了半天才勉强站起来。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一人多高的蒿草,带她过来的随从和马都不见了踪影。   王熙鸾壮着胆子拨开蒿草往前走,快要走出草丛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可当她看清了对面的状况,顿时吓得瘫软在地。   她从小养在深闺,只见过她母亲和小妾们斗法,哪里见过以命相搏的大场面,差点晕过去。   至于后来怎么遇到卫骏,卫骏怎么带她离开,王熙鸾都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卫持死了!   “仁亲王,卫持死了!”王熙鸾哭过之后,对卫骏说了第一句话。   果然死了!   卫骏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只是点点头,表示他知道,搂着王熙鸾腰肢的手又紧了紧。   王熙鸾这才发现自己被他紧紧搂在怀中,脸后知后觉地红了,却并没将人推开,而是软着声音问:“王爷不打算管么?”   见对方羞红了脸,卫骏也没纠缠放开了王熙鸾,言不由衷道:“人已经死了,管与不管又有何分别?”   “可薛宝儿还活着,王爷也不管么?”王熙鸾记得卫骏对薛宝儿也很照顾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泛酸。   卫骏抬眸朝她一笑,眼睛里满是缱绻:“谁让本王先看见了王小姐你呢?”   王熙鸾脸更红了,忙垂下眼睫向卫骏道谢,彼此心照不宣地谁也没再提救人的事了。   此时薛蟠被安宁带着逛遍了附近的跑马场,也没找到薛宝儿,心里直冒火。   “你别着急!”安宁心里也很急,可见薛蟠立在寒风中却是满头大汗,就忍不住安慰他,“卫持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肯定不会对宝儿怎样的,也许是带她出去玩了呢?”   薛蟠闻言额上青筋蹦起多高,脱口道:“宝儿不是你妹妹,你当然不急!”   说完看见安宁鬓边的细汗,薛蟠自知失言,忙给安宁道歉。   安宁知道他心里急,也不计较:“咱们再往远处找找吧。”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树林那边的小道上,两人共乘一骑缓缓朝这边走来,离得远,又有树林遮挡,看不真切。   “好像是他们!”安宁撂下一句话便拨转马头冲进了树林,薛蟠赶紧跟上。   两匹快马冲出树林,幸亏卫骏眼疾手快,再晚一点怕是要撞上了。   “什么人!”卫骏一声怒喝。   烟尘散去,却见是安宁和薛蟠一前一后拦在路中间,卫骏一怔,拧眉:“你们要干什么?想拦路打劫不成?”   猜想薛蟠可能在找薛宝儿,卫骏不想与他们多话。   薛蟠见是仁亲王,心里有些失望,面上却不显,在马上朝他一抱拳:“我们、我和郡主相约赛马,没想到冲撞了王爷,还请见谅。”   看卫骏从远处来,薛蟠本来想问问卫骏见到了薛宝儿没有,话还没出口,忽然看见安宁在抹眼睛,转而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灰尘进到眼睛里去了?”   安宁垂着头,躲到路边不让看,薛蟠不放心追安宁去了。   挡路的人都走了,卫骏带着王熙鸾打马离开。   在宫学那段时间,安宁对卫骏的喜欢藏都藏不住,很多人都察觉到了,王熙鸾也不例外。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不,看见卫骏和她共乘一骑都气哭了!   想起在宫学时,安宁没少给薛宝儿撑腰,处处给她脸色挤兑她,王熙鸾便想趁机说两句刺刺安宁,可卫骏的马太快了,一张嘴灌了一肚子冷风不说,还差点把早饭给颠出来。   听着远去的马蹄声,安宁好容易把眼泪憋了回去,转眼就被薛蟠的一句话给整破防了:“别难过,原是他配不上你!”   原来薛蟠什么都知道。   倒不是薛蟠有火眼金睛,而是安宁在马球场上表现得太明显,两只眼睛就差黏在卫骏身上了,几乎把所有进球机会都留给了卫骏,让他在赛场上出尽了风头。   薛蟠当时就憋着一股劲儿,输了一局之后不惜力气地狂追猛打,好在他有一把子力气,几次正面对抗都占了上风,最后更是压着卫骏打完了第二局。   要不是休息的时候没见着薛宝儿,他有点担心退了赛,第三局卫骏会输得更惨。   “我、我……”安宁只说了两个我字,蓄积在眼底的泪水忽然决堤。   原来卫骏根本不是一个冷情冷性的人,也不是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不敢接近她……   只是不喜欢她而已。   就这么简单。   一旦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他也会笑,也会想方设法接近,哄对方开心。   她怎么就这么傻!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31 17:09:31~2022-04-01 17:09: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5498748 3个;闲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第二拨   安宁忽然泪流满面, 薛蟠一时慌了手脚,忙去怀里摸帕子,可他身上的帕子早在散场时给安宁擦汗用了, 并没有及时补充。   大意了!   “你别哭了,此处风大, 仔细伤着眼睛。”薛蟠扎着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急得眼睛都红了。   瞧着他那傻样儿,安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去揪他的袖子, 作势要擦眼泪。唬得薛蟠忙扯开箭袖,抽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袖子笨拙地给安宁擦着眼泪, 小心翼翼地不敢让手指碰到她的脸,生怕蹭花了妆容。   安宁心酸地将头靠在他的手臂上, 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他:“你怎么这么好啊?”   薛蟠悄悄红了耳朵,一个大男人声音比安宁还小:“只要你愿意,我想一辈子对你好。”   安宁抬眼看着薛蟠,轻轻摇着他的手臂, 故意逗他:“我愿意没用啊,我父王母妃肯定不会同意的。”   薛蟠眼神一暗,是他妄想了。   就算安宁一辈子嫁不出去,王爷和王妃也不会让她低嫁到商贾人家去吧。   “其实、其实在我心里你和宝儿……”薛蟠说不下去了。   安宁拉着薛蟠的手, 轻佻地摸了摸:“我把宝儿当妹妹, 亲妹妹。”   金陵第一纨绔生平头一回被姑娘给调戏了。   热感从耳朵一下蹿到脸上, 薛蟠慌忙抽回手, 结果力道没控制好,扯得安宁身子侧歪, 又赶紧过去扶她。   安宁惊呼一声,随后笑起来。   笑过之后,还是要面对现实,安宁试着问薛蟠:“你想过去军中挣一个前程吗?”   到军中挣前程,肯定不是去安稳的禁军或京营,是要去边境与胡人搏命的,这样才能在短时间内出头。   有了军功,他才有向忠顺王府提亲的资格。   马儿缓缓前行,薛蟠冷静下来,久久没有接话。   哪个少年没做过将军梦,他不是读书的种子,也不是经商的材料,从小只爱舞刀弄枪。   若他爹还活着,他会拍着胸脯向安宁保证,他不怕死,有信心挣军功娶她进门,为她请封诰命。   可母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宝儿只有他一个兄长,他远走从军,寡母幼妹谁来看顾?   父亲死后,薛家就像一座山似的,压得薛蟠疲于奔命,喘不过气来。   安宁知道他的难处,便没追问,想着走一步算一步,转而道:“别愣着了,还是找宝儿要紧!”   薛宝儿此时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见有人来救,心中不免惴惴。   要知道这里可是皇家围场,守卫森严,更何况今日还有忠顺王府的马球赛,就算这里比较偏僻,也不可能久久无人巡视。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这里做了手脚,设局截杀他们。   不,不是他们,是卫持。   薛宝儿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皇后在御书房投来的冷冷一瞥,若是皇后,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毕竟控制皇家围场,豢养怪物,用蛊铃这种邪门的东西害人,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而这些对于皇后来说,可能易如反掌。   既然是个截杀的死局,那对方会不会还有后招?   薛宝儿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再不敢大喊大叫,转身爬起来去掰卫持另一只握着蛊铃的手。   原以为会费些力气,没想到很轻易就拿到了,薛宝儿手持蛊铃,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   若对方真有后手,那么这个紫金小铃铛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虽然这个希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有点坑。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薛宝儿立刻挺直脊背,握着蛊铃的手心全是汗。   等来人近了,薛宝儿才看清原来是薛蟠和安宁找了过来,立刻朝他们喊了一声:“哥哥!郡主!我在这儿!”   此处太过荒僻,杂草有一人多高遮蔽视线,要不是薛宝儿眼尖看见他们喊了一声,可能就错过了。   薛蟠忙扯住缰绳,循声只看见一片蒿草,他跳下马,穿过蒿草丛,就看见薛宝儿坐在地上,身边躺着生死不知的卫持。   薛蟠立刻朝薛宝儿冲过去,边跑边脱下身上的大氅,人才到,大氅已经劈头盖脸把薛宝儿裹成了一个茧。   “你们这是……”把薛宝儿裹好,薛蟠才有功夫朝四周望了望。   不望还好,一望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把后面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安宁随后赶到,看着四周惨烈的景象,才想起之前听说的传闻,登时急起来:“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这里是皇家围场的一个死角,也是用来豢养大型猎物的圈地,平时用矮墙围着,有重兵把守。   为了狩猎的安全,所谓的大型猎物不过是驯鹿、獐狍之类体型较大却性格温顺的生灵,不可能有猛兽,更不可能有怪物。   可忠顺王府向五城兵马司借用围场时,五城兵马司的人犹犹豫豫地不肯借,一直问到指挥使,指挥使才含含糊糊道出实情。   原来国舅推荐给皇帝炼丹的仙师在围场边缘辟出一块地方养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胃口极大,几乎把半个围场的猎物都给吃空了。   指挥使派人去问国舅,国舅也是语焉不详,说仙师养的那些东西是给皇帝炼丹用的药引,让他们不要多事,不然吃不了兜着走。   皇帝卧病已久,朝政都不能理,可自从吃了仙师的丹药,竟一日比一日好起来,现在已经能上早朝了。   五成兵马司的人自然不敢招惹这位仙师,也不敢让人接近那块圈地,可忠顺王府的马球会每年都在这个围场举办,又答应分派自家侍卫维持秩序,绝不许人随意走动,五城兵马司才答应借场地。   原本说得好好的,谁知出了卫持抢人事件,马球赛还没开始,场地已经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把五城兵马司和忠顺王府的侍卫忙坏了,齐齐把那块圈地的事儿给扔到了脖子后面。   现场太过惨烈,不问也知道发生了意外,死在合欢树下的那三只怪物,很可能就是仙师用来给皇帝炼丹药引。   万一丹药断了,皇帝有个什么意外,卫持可就摊上大事儿了。   “天儿太冷了,我们先走!”薛蟠不如安宁知道的多,但也晓得平白杀了皇家围场里的猎物罪过怕是不轻。   更何况这几个猎物看起来非同寻常。   说着弯腰抱起薛宝儿转身就走,忽然感觉手臂一阵拉扯,回头才发现薛宝儿的手居然被卫持握着,他抱起薛宝儿,连带着把卫持也挪了地方。   “……”   这家伙死了还想跟他抢妹妹不成!   薛宝儿没想到薛蟠上来就要抱她走,等反应过来,立刻挣扎起来,口中急道:“哥哥,是卫持救了我,要走一起走!”   忽然想起卫持说的要死一起死,薛宝儿眼圈又红了,握着卫持的手,还能感受到来自对方身体的温度。   重新坐回卫持身边,薛宝儿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讲给薛蟠听,并没提蛊铃,只说惊了马。   薛蟠冷笑:“要不是他作怪,你这么怕冷,怎会想到去骑马?”   薛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平时多聪明的一个姑娘,怎么碰到卫持脑子就不够用了呢?   现在的状况是卫持杀了皇家围场的猎物,自己身受重伤,若是现场只有卫持一个人,皇帝肯定不会计较。   可若是薛宝儿也在,说不定猎物的死,和卫持的伤,就要算在她头上了。   猎物还好说,大不了赔钱,薛家穷得只剩下银子了,可卫持的伤呢?   用谁来平息皇帝和长公主的怒火?   在薛宝儿讲故事的时候,薛蟠试着探过,卫持脖颈处的脉搏几乎摸不到,只鼻端还有一息尚存。   若卫持死了,薛宝儿弄不好是要陪葬的。   之前卫持对薛蟠的好,薛蟠都记在心里,可这事关乎薛宝儿的生死,薛蟠不能不自私一回。   正如安宁所言,此地不宜久留,可薛宝儿聪明的小脑瓜好像被猪油糊上了似的,怎么劝都不肯走。   薛蟠闭了闭眼,将心一横,缓缓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狠狠朝卫持拉着薛宝儿那只手的手腕砍去。   兄弟,对不住了,有冤有仇找我来报!   安宁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然后一白,再回神薛宝儿已经挡在了薛蟠的匕首前,锋利的尖刃正停在她咽喉处。   只差一点点。   薛蟠吓得一哆嗦,哐啷扔了匕首,怒目瞪着薛宝儿。   真是把她宠坏了,这是什么时候,不要命了吗?   薛宝儿显然也吓坏了,可她还是白着一张脸挡在卫持身前,奶凶奶凶地与薛蟠对峙着,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幼兽,泪花只在眼眶里打着转,半点不曾落下。   薛蟠很快败下阵来,无奈地道:“我和郡主只有两匹马,四只手,你们手拉着手,让我怎么带他走?”   薛宝儿鼓着雪腮,寸步不让:“哥哥只需通禀长公主知道,我就在这里等。”   “这事儿不能让长公主知道!”薛蟠断然拒绝,“卫持要是死了,长公主追究起来,你可还有命在?”   这一系列变故发生得太快,直到兄妹俩翻脸对峙,直到薛蟠说卫持快死了,安宁这才回过神。   “我、我去找辆马车过来!”她说。   薛蟠转头看向安宁,非常抱歉让她卷入到这场风波中来。   他朝安宁长揖到底,冷静得近乎冷漠地道:“此事不能让长公主和安国公府的人知道,最好也瞒着你母妃,劳烦郡主把薛家的马车带到这里。郡主大恩,薛某没齿难忘。” 第62章 在我家   薛蟠眸中的冷漠疏离让安宁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他从前就像一团炙烈的火, 靠近他的时候温暖又灼热,谁知前一刻还对着她情话绵绵,转个身就能形同陌路。   纨绔子弟都是这样翻脸无情吗?   还有卫持, 前几天信誓旦旦说要帮她搞定卫骏,现在却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不肯见她。   起初安宁以为卫持只是受伤昏迷了, 可薛蟠为什么说他快死了?   卫持要是死在这里……   安宁终于明白了薛蟠对她的冷漠。   那哪里是冷漠,分明是要跟她撇清关系, 怕她因此受到连累。   就在刚刚,安宁感觉她好像已经失去薛蟠了。   卫持不能死!   安宁闻言翻身上马, 什么也没说, 朝着来时路疾驰而去。   “所以这里是你家?”   卫持听薛宝儿讲完之后发生的事情,猜测着朝她眨眨眼睛, 原本覆盖瞳仁的银白重新化为一抹纤细的水银链退到瞳仁周围,在室内摇曳的烛光下极难分辨。   感觉怀里的小姑娘身上有了暖意, 手心甚至开始冒汗,卫持才笑着放开她,转头躺在又香又软的填漆床上,望着桃花粉的帐顶, 耐心等薛宝儿回答。   薛宝儿爬下床,红着脸没好气道:“我家的马车,自然要回我家。”   卫持非常欠揍地“嗯”了一声:“那这里……”   也不等薛宝儿回答,从善如流道:“薛家大姑娘自然要睡自己的闺房了。”   他自顾自叹息:“枉我做了好几年京城第一纨绔, 在姑娘家的香闺里睡觉还真是头一遭呢。”   伤还没好, 又作妖。   “别闹了。”   想到刚来时卫持身上一点活气儿也无, 浑身冰凉, 薛宝儿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可又怕他胡乱动弹再伤神魂, 忙道:“郎中说你神魂受损,不能乱动,你躺好了,我去请他过来瞧瞧。”   才要转身出去,却发现两人的手还没分开。   薛宝儿:“……”   “快松手,我得去请郎中。”   卫持是被偷偷运进薛家来的,连薛母都不知道,薛宝儿借故把她院子里的下人都遣了出去,自己独个儿留下照顾卫持。   “郎中?”卫持并没松开薛宝儿的手,反而抓紧了些,“哪里请来的郎中?什么样的郎中能看破神魂之伤?”   当时把卫持安顿好,安宁要去请太医,被薛宝儿拦住了。   安宁不知内情,薛宝儿却心知肚明,所以才没有反对薛蟠的安排,偷偷用薛家的马车把卫持运到薛家来。   一路顺利,没有遇到截杀,薛宝儿猜想要么是对家的后手同样被蛊铃迷晕了,要么就是对家把后手安排在卫持受伤之后的必经之路上。   皇宫、安国公府,甚至长公主府都不安全。   如果对家是皇后,那么太医院同样不安全。   可卫持伤势很重,一时半刻也拖不起,薛宝儿只好让薛蟠出去找个郎中回来。   薛蟠才出门正好撞上一个走街串巷自称专治疑难杂症的游方郎中,不管不顾把人掳了回来。谁知那郎中还真有两把刷子,只取出一个小瓶在卫持鼻端转了转,卫持当即吐出一口黑血来。   吐完血,卫持脸色果然好了许多,体温也逐渐回升,呼吸韵顺平缓,好像睡熟了一般。   天还没亮,人就醒了。   满天乌云散尽,薛宝儿把诸天神佛都谢了一遍。   当时她关心则乱,并没细想,如今经卫持提醒,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卧病在床多年,什么名医没见过,若真有能医治神魂的郎中,她也不用处心积虑地找什么王子了。   “放心,我没事。”卫持拉着薛宝儿的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可能我运气好吧,伤是真的好了。”   薛宝儿这才松了口气。   卫持牵起薛宝儿的手,眼也不眨地望着她:“那个郎中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找什么东西?”   这个还真有,薛宝儿回忆着道:“那个郎中在给你治病前曾经问我,你是被什么东西所伤,还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卫持轻眯了下眼,他的另一手果然空了:“你把蛊铃给他了?”   薛宝儿狡黠地笑了笑,示意卫持松开她的手,卫持会意照做,只见薛宝儿摊开手掌,白嫩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紫金铃铛。   不是那只蛊铃又是什么。   “这么邪门儿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轻易给人!”薛宝儿后怕地捂着胸口,“万一他手不稳,再把铃铛弄响了,你还有命在?我还有命在?”   多亏那郎中没拿卫持的性命要挟她,只是问一问。   卫持哈哈大笑,一时没忍住,捧起薛宝儿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   薛宝儿大窘,立刻从床边弹了起来,恨不得如上次那般当场昏过去才好。   刚想夺路而逃,袖口被人扯住,薛宝儿用力扯了扯,没扯动。   卫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而缱绻:“在围场,你亲了我,是不是?”   还亲了嘴。   “你忘了,我还记得,你要怎样补偿我?”卫持的话越说越无赖,“第一次让姑娘亲了嘴,我不管,你得让我亲回来。你亲我多久,就得让我亲你多久。”   她那是亲他吗?   是救他好吧!   这人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可……这种事要怎么解释,当时确实是她亲了他的嘴,还撬开了他的齿关,最后没管用,直接把人给亲晕了。   这样一想,委实是自己孟浪了。   “以后、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薛宝儿一时不知怎样是好,只得背对着他红着一张脸,故作镇定地道。   谁知卫持这回特别好说话,他笑嘻嘻道:“一言为定。”   薛宝儿扯了扯袖口:“现在能松手了吗?”   被他这样牵着一整夜,她都还没有梳洗过,也不知袖子上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味道。   卫持仿佛没听见似的,拉着她的袖子耍赖:“你还会回来吗?我不习惯被一屋子丫鬟围着。”   言下之意是,还得她伺候。   薛宝儿气得不行,原先心里那点不安顿时被气愤取代了:“讲讲道理,你占了我的屋子,睡了的床,还想让我伺候你不成?”   卫持涎着脸回道:“那等下次,我亲你的时候 ,让你占我屋子,睡我的床,我亲自伺候你,还不行吗?”   薛宝儿:“……”   越说越离谱,薛宝儿只好放弃了回去梳洗的念头,由他拉着衣袖,一点一点地退回到床边。   “生气了?”卫持得寸进尺地顺着衣袖,重新牵起她的手,心满意足道,“我知道男女有别,这样纠缠你很不好,可我……我喜欢你,总想跟你待在一起,怎么办呢?”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却在薛宝儿脑中炸响一道惊雷。   从前隐约猜到他可能喜欢她,可猜测是一回事,被人当面表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以她对卫持的了解,卫持喜欢的肯定会想方设法得到。   且不说卫持将来可能坐上龙椅,就算他只是安国公世子,想把一个小小的商门女搞到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肯这么耐心地哄她,不过是因为喜欢她。   在童话世界里,小美人鱼救下王子,王子肯定也是喜欢她的,可要命的是,他喜欢的不止小美人鱼一个。   这一点在卫持昏迷之前就明明白白告诉她了。   他心里有喜欢的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卫持只喜欢她一个人,可他是安国公世子,还可能是未来的皇帝,怎么可能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只对她一人倾心?   若薛宝儿不是穿越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古代少女,从小接受三从四德的教育,读着女戒、女四书长大,或许还能接受卫持这种并不唯一的喜欢。   毕竟这段姻缘在旁人看来,是薛家高攀了。   “世子慎言!这种话还是等我及笄之后再说吧。”薛宝儿从来都是悲剧童话的改写者,绝不能为男色所惑,重蹈小美人鱼的覆辙。   青春少艾喜欢上一个人太容易了,可这种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   薛宝儿决定把一切交给时间。   若五年之后,卫持还喜欢她,且只喜欢她一个人,就嫁给他。   若不行,她也没有投入多少感情,还能及时止损。   卫持不知道薛宝儿怎么忽然就变了一个人,在他昏迷之前,她躺在他怀里,都讲到给他生几个孩子,几男几女了,为何他一醒过来,就开始疏远他。   可能她年纪还小吧,等大些就懂了。   卫持单方面把原因归罪于年龄,便收敛了心情,同薛宝儿说起正事:“外面现在怎样了?”   外面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马球会结束不久,五城兵马司循例将皇家围场检查了一遍,这一查就查出了天大的事来。 第63章 遇刺了   仙师给皇帝炼丹的药引被人杀了。   在惨烈的凶杀现场还躺着一匹玲珑马的尸体, 马脖子被一把锋利的匕首贯穿,而那把匕首的主人正是卫持。   到处都是鲜血和花白的脑浆。   而在距离合欢树数丈远的饶河边,在一片一人多高的芦苇荡里, 横七竖八地漂着几个黑衣人,被发现时已然气绝。   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却一个个面目扭曲, 死相凄惨。   合欢树的另一边则是一片蒿草丛,在草丛深处躺着一个长相怪异的异族少年, 也早已死去, 死相与那群黑衣人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他手里死死攥着一管竹笛。   五城兵马司不敢怠慢, 立刻将皇家围场发生之事上达天听,皇帝听完脸都白了, 缓了半天才抖着声音道:“把安国公世子给朕找来!宣他即刻进宫!”   卫持弄死了仙师为皇帝炼丹的药引,闯下大祸,负责传召的内侍立刻去了安国公府,长公主听闻脸也吓白了, 安国公倒是稳如泰山,命人去找卫持回来。   哪里找得着?   这下可把皇帝急得不行,吐了一口血之后,让五城兵马司、禁军、顺天府和安国公府的侍卫一起寻找, 就是把京城翻过来, 也要找到卫持。   皇帝一夜没睡, 却没能等来好消息。   偏在此时, 仙师的丹药恰好用完了。   “那仙师也是,明知道忠顺王府要在那处围场办马球赛, 就应该提前把药引挪出来,即便不好挪动,也该严加看管。”   皇帝病重,皇后留在养心殿侍疾,眼瞧着皇帝病势沉重,心中欢喜,却还要装出一脸愁苦,喋喋抱怨起仙师来:“药引死了还可再养,万一伤到持儿,可怎生是好?”   京城已经翻了好几遍,还没找到卫持,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只可恨她派出去的死士和御兽人都死了,没人能告诉她当时发生了什么,卫持到底死没死。   现场没有卫持的尸体,可那三只虎狼雕也不是吃素的,即便卫持武艺高超,不死也得受伤。   可埋伏在宫门处、安国公府和长公主府门口的杀手,也没见到卫持。   一个大活人还能平白消失了不成?   没有仙丹压制,皇帝浑身难受,头痛欲裂,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可皇后今日格外没眼色,嘴上说着侍疾,却什么也不做,就知道在他耳边聒噪。   “够了!”皇帝冷冰冰的声音将皇后越飘越远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几乎低吼着道,“现在想起关心持儿了,早干什么去了?”   皇后刚回神就被唬了一跳,一时间心烦意乱没有管理好表情,皱眉问:“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   她错就错在没有早点弄死卫持这个野种。   皇后因为无所出,在皇帝面前总是温柔小意,软言软语的,从来没说过一句硬话,倒让皇帝忘了皇后曾经也是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子。   当年九王之乱,皇后还只是他的王妃,被叛军发现时正怀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叛军将她抓起来严刑审讯,直到流产大出血,她也没说出自己藏身的密道。   他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等他带人把她从叛军的魔爪下救出来,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她抱着他放声痛哭,说她没保护好他们的孩子。   明明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和孩子。   那时他又心痛又愧疚,当着她的面指天发誓,不管她以后变成什么样,她都是他的妻,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女人,他绝不负她。   若违此誓,重病加身,断子绝孙。   谁知天意弄人,几年后,他成了皇帝,而她因流产伤了母宫再也不能生育。   最初那些年,任凭文武百官怎样劝说,他都谨守承诺不选秀、不纳妃,每夜都睡在皇后身边。   直到御驾亲征南疆,受困于毒瘴,被巫族圣女所救。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美丽纯洁的少女,他被她迷住了,把对皇后的承诺忘到了九霄云外。   好像也是从那时开始,皇后忽然变得贤淑大度起来,接受文武百官的谏言为他广纳妃嫔充盈后宫,卫持出生之后,更是将每三年一次的选秀缩短为一年。   可后宫佳丽三千,却没生出一个儿子来。   有些事,就是经不起推敲,从前政务繁忙,他也没时间去推敲。   如今细思极恐。   “为什么三千佳丽都生不出皇子,卫持却能平安长大?圣上好好想想吧。”长公主平常诋毁皇后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让皇帝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看向皇后的目光越发锐利起来。   皇帝冷哼一声:“卫持的婚事,朕记得早与贤后说起过,不知可有进展啊?”   当年若不是自己咬紧牙关,宁可牺牲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出卖他,这个男人坟头上的蒿草都不知枯荣过几茬了,可还有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这时候居然跟她翻旧账!   皇后气不打一出来,想着皇帝反正时日无多,卫持又生死未卜,禁军和五城兵马司掌握在她的兄长和妹夫手中……   不对!   她好像算漏了一处!   据说卫持离开马球场时身边跟着薛宝儿,如今出了事,卫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薛宝儿又去了哪里呢?   莫非……   皇后猛然抬眸,想起什么似的,又恭顺地垂下眼帘,起身跪在床前回话:“是臣妾办事不力,还请圣上责罚。”   见皇后服了软,皇帝心中虽有疑虑,倒也不好追究什么,听皇后又道:“不过事出有因,臣妾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与圣上知道,才拖延至今。”   “说。”皇帝此时身心俱疲,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皇后几不可察地勾起唇角:“持儿在宫学读书时好像看中了安宁身边的薛赞善,前几日还把人给抢回了安国公府,闹得满城皆知。臣妾想着,薛赞善是安宁郡主身边的人,出了这种事,不管是郡主还是忠顺王妃心里都不会好过,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等风头过了再去提亲。”   “哦?还有这种事?”皇帝明知故问,“那薛家是什么来头啊?”   这事皇帝知道,可卫持总干糟心事,比这大的也有,他并没放在心上。   如今听皇后提起,倒是不得不问一问了。   皇后沉吟:“是皇商。”   皇帝哦了一声,还是没在意:“难得持儿喜欢,既然把人抢了,就随便给个名分,留在他身边好了。”   卫持已经十五岁,身边早该有一两个通房或者侍妾了。   皇后心中冷笑,若是安宁郡主知道卫持在娶她之前先纳了她身边的薛赞善,还视如珍宝,不知心里会不会像吞了只苍蝇似的恶心呢?   忠顺王妃若是知道了,还会不会答应这桩婚事呢?   若婚事黄了,安国公府和忠顺王府难免会生出罅隙来,这才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   皇帝毕竟是男人,根本不懂女人心里的弯弯绕。   “持儿身边是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皇后笑得贤良淑德,“臣妾这就派人说与长公主知道,等持儿平安回来先把这事办了,给他压压惊,之后臣妾便去忠顺王府提亲。”   长公主不是喜欢给她挖坑吗,那她就拉着她一起跳下去,看谁摔得更惨。   “贤后起来说话吧。”见皇后事事为卫持着想,思虑周全,皇帝又觉得自己病中多思,想多了。   皇后刚刚起身,就见乾清宫大总管福全海笑呵呵走进来禀报:“圣上,娘娘,安国公世子找到了!”   果然!   皇后暗暗皱眉,难道卫持没事?   不可能!   受了蛊铃的迷惑,又被三只成年虎狼雕围攻,即便是巫族大长老蒙让对上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一个身受重伤是难免的。   可福全海脸上的褶子都笑没了。   若卫持当真重伤,就算人找到了,谁敢在皇帝面前笑?   很快皇帝就替她问了:“人在哪里?有没有受伤啊?”   福全海忙道:“人在薛家,只受了一点轻伤,并无大碍。”   “薛家?哪个薛家?”皇帝只觉薛这个姓有点耳熟。   “就是……就是……”福全海就是了半天才想起来怎么给皇帝介绍,“圣上可还记得安宁郡主身边有个赞善姓薛?正是那个薛赞善家。”   难怪听着耳熟,皇后不是才提过吗,就是卫持喜欢的那个商门女。   皇帝不禁微微皱眉,害他担惊受怕了一晚上,把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他倒好,泡妞儿去了!   “怎么受的伤?”皇帝心说,要是睡女人受的伤,还得罚他跪佛堂。   跪两夜!   皇帝还病着,福全海本来不想说,可皇帝问了又不敢不说:“消息是安国公府送来的,来人说世子在皇家围场遇刺昏迷,恰好被薛家家主所救,幸亏救治及时才只受了一点轻伤。当时薛家家主觉得皇家围场太乱,怕有人趁乱对世子不利,就没惊动旁人,用薛家马车悄悄将世子送到薛家养伤。”   说着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福泉海急道:“圣上莫急,世子已经醒了,只手臂有一点擦伤。现在已被安国公接回国公府,太医也在去往国公府的路上了。”   五城兵马司不是说卫持杀了三只虎狼雕,然后不知所踪了吗,怎么还有遇刺一事?   到底谁在欺君? 第64章 得封号   皇帝闹心的时候, 安国公府也正在鸡飞狗跳。   卫持平安归来,皆大欢喜,可他硬要带个姑娘回来, 他的“救命恩人”薛家家主不同意,他就把人家妹妹给抢了。   算起来, 这是第二回 了。   典型的恩将仇报。   薛家家主那也是出了名的纨绔,妹妹被抢两回, 怎肯善罢甘休?   于是带上家丁第二次围攻安国公府。   刚吃完一个瓜,转眼又来一个, 京城百姓都惊呆了。   如果说抢第一回 是图新鲜, 那么抢两回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难道卫持对这小姑娘动了真格?   与第一次抢人的义愤填膺不同,见识过卫持实力宠“妹”的京城百姓很快又上了第二份万民书。诉求只有一个, 请长公主给薛家大姑娘一个名分,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安国公世子在围场遇刺被薛家家主所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巷口每一张餐桌。   速度快到惊人。   求名分的民愿愈演愈烈,甚至影响到了御史台, 就有个闲得蛋疼的御史专门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把万民请愿的事都写在了奏折上,顺便参了顺天府尹一本,说他罔顾民意,堵塞言路。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饶是顺天府尹早去安国公府喝过茶, 也压不下去了, 眼一闭心一横直接把万民书给呈了上去。   皇帝为此还把长公主宣进宫来, 专门商量了一番。   长公主开始也觉得好,若是让卫持先纳了薛宝儿, 再娶安宁,他应该不会再闹腾了吧。   皇帝听了很高兴,忍不住称赞皇后的主意好,长公主一听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是皇后的主意?   这么多年来,她总感觉皇帝无子与皇后有关,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   如今皇帝只剩卫持一个儿子了,皇后这时候横插一杠子,能安什么好心!   她就说怎么那么馊呢?   忠顺王和王妃只有安宁一个独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就算皇后脸大能把亲事说成,人家听说卫持娶妻之前要先纳妾,脑子被门夹了才会答应吧。   更何况薛宝儿还曾是安宁的赞善伴读。   那种感觉怕是比吃苍蝇喝醋还恶心。   长公主忽然觉得不妥,非常不妥。   不但不妥,还很坑。   她前脚给皇后挖了一个坑,让皇后纡尊降贵去忠顺王妃提亲,皇后后脚就给她挖了一个更深的坑,在皇后去提亲之前,她得想办法先给卫持纳妾。   一想到薛蟠那个滚刀肉,口口声声说他妹子绝不做妾,长公主心里就有点没底。   现在外面都在传是薛蟠救了卫持的性命,若此时让薛蟠闹将起来,卫持刚刚挽回的风评又会变得一塌糊涂,甚至可能背上恩将仇报的骂名。   可这件事办不成,皇后就有理由不去忠顺王府提亲,保不齐还要倒打一耙,说她办事不力,对卫持的婚事不上心。   真真儿里外不是人!   正在长公主焦头烂额的时候,一眼瞥见摊在御案上的万民书,忽然福至心灵:“薛赞善过了年才满十岁,年纪委实太小,只怕伺候不了世子。不如先不提纳妾之事,将她养在我身边调.教几年学些规矩,等持儿与安宁完婚,让安宁给她个名分,圣上以为如何?”   皇帝对薛宝儿没什么印象:“哦?人还不满十岁吗?”   长公主笑着点头:“太小了一些,又出身商贾,不懂什么规矩,只和持儿比较聊得来,真收到房里怕冲撞了世子。”   皇帝也觉得年纪不合适,可第二份万民书就摊在面前,第一份要求惩治卫持,他就装聋作哑,第二份只求给个说法,再置之不理,恐怕失了民心。   皇帝也很为难。   “前几日我收了这个薛赞善为义女,正好养在身边,若圣上能赐一个封号,也算给京城百姓一个交待了。”长公主很乐意为皇帝排忧解难。   皇帝亲口册封,最小也是乡君,于是薛宝儿得了一个乡君的封号。   等长公主回府得意地向薛家人提起此事时,薛母不敢相信地张了张嘴,她怎么记得只有皇亲国戚或是功勋世家的嫡长女才有资格得此封号呢?   即便王家当年煊赫一时,王夫人出嫁时也只是白身。   薛蟠不懂这些,见母亲一脸震惊,猜想这个封号可能比较厉害,看向长公主和卫持的目光不由温和了一些。   长公主当时并没想那么多,一心惦记着不能让皇后阴谋得逞,竟忘记了皇帝赏赐给女子的封号,最低也是乡君。   本是她与皇后之间的较量,最后却是薛宝儿受益。   这小丫头也算有些福气了。   薛宝儿忙起身谢过长公主,长公主笑着摆手,却听卫持在那儿鸡蛋里挑骨头:“没有称号吗?”   长公主一怔,确实没有。   按理说皇帝赐封号,都会在封号前赐几个字,以示区别。   比如,安宁是郡主,封号前面就加了她的名字。   再如,德宁长公主,德宁不是名字,是称号,也是封号的一部分。   卫持是个懂行的,本朝有那么多乡君,硬要分个高低贵贱的话,就要看称号了。   皇帝只赐封号,没有称号,说明心里对册封这件事并不在意。   “这等小事也要圣上亲力亲为不成?”长公主嘴硬道,“称号多是内务府负责拟定,圣上选一个赏赐罢了。”   卫持勾起唇角笑了笑:“内务府么?行,我知道了。”   长公主心里瞬间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没过两天,薛宝儿的封号下来了――承慧乡君。   在本朝,乡君倒是不少,可承字打头的,算上薛宝儿只有两位。   此时另一位曾经获封承恩乡君的女子正坐在慈宁宫里品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跟一位容貌温雅的女官聊着天。   “哀家听说,这位新晋的承慧乡君是你表妹?”   贾元春伺候太后膳食也有些时日了,虽然太后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可如这般赐了绣墩坐在一起闲聊还是头一回。   慈宁宫伺候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这其中能坐着陪太后聊天的,还真没有几个。   贾元春受宠若惊应是,又不免心生惶恐。   后宫这两日都传开了,承慧乡君的封号是安国公世子带伤跑去内务府亲笔所题,又拎着吓得半死的总管太监当面向皇帝求来的。   按理说皇帝赏赐封号,要么是皇帝当场提名,要么是由内务府拟定几个差不多的封号,呈到御前请皇帝挑选。   可这回呈到御案上的,只有一个封号,根本没得选。   皇帝为此挺不高兴,安国公世子却振振有词,说什么薛家家主舍命救了他的性命,人家别无所求,只求给他妹子请一个封号,让他妹子脱离商门能有个稍微尊贵点的身份。   卫持能平安归来,对皇帝来说千金难买,更别说一个有名无实的封号了。   本朝除了长公主享亲王俸禄,有食邑,其他公主、郡主、郡君、乡君都是虚名,一个相对尊贵的身份而已。   给了就给了。   只是这承字打头的封号有些特殊。   承字打头的男子封号,一般是外戚,表示承皇室之恩,一人封后,全家受惠。   若女子得此封号,通常身份不高,却被皇亲国戚选中想要迎娶回家。为了给女子抬妆,才会向皇帝请封。   这种先例很少,皇帝知道的只有他母后一人。   当年还是太子的先帝被大长公主请去家里赴宴,无意间看上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回去便缠着孝宗皇帝给这个小官家的女儿赏赐封号。抬高身份之后,这个小官家的女儿便被送进东宫,成了太子良娣。   这位良娣是太子自己看上的,自然极为得宠,却从不恃宠而骄。后来先帝登基,后宫美女如云,这位良娣虽圣宠不再,还是凭着过人的智慧为一双儿女精心谋划。   比如同意长公主下嫁当时的安国公世子赵守成。   比如在九王之乱时当机立断连夜带着唯一的儿子出宫避祸。   成了笑到最后的赢家。   这样的殊荣,不是谁都当得起的。   皇帝同意给封号,却不同意卫持所写的承慧二字,卫持就带伤在养心殿跪了小半日。   最后还是皇帝妥协了。   “姓薛?祖籍金陵,可是丰年好大雪之薛?”太后又问,面色平静,并看不出好恶来。   贾元春只好点头应是,惊觉自己说得太少,怕太后不满意,忙补充道:“承慧乡君是臣姨母家的女儿,臣的姨母姓王,是金陵王家的姑娘,现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胞妹。”   薛家实在乏善可陈,并不能在太后面前给薛宝儿加分,贾元春便选择把王家抛出来。   毕竟四大家族里面只有王家还值得在太后面前说一说。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04 17:37:08~2022-04-05 16:4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催更的小魔鬼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我的人   其实不用贾元春介绍, 太后早就知道了,她想问的也不是这个。   “既是王大人的外甥女,承慧乡君当初入宫学的保荐人为何不是王夫人, 而是德宁长公主呢?他们两府关系很好吗?”   贾元春:“……”您我问,我问谁啊?   太后问到这里, 又不能不答,她很想说, 麻烦您去问问安国公世子吧,这事他比我清楚。   可安国公世子是太后的亲外孙, 亲外孙干出这么出格的事, 把朝野都轰动了两次,太后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 为什么还要问她?   贾元春长了个心眼儿,并没说太后知道的, 而是道:“臣自小进宫当差,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承慧乡君在宫学读书时,臣曾见过她一面,问起过保荐人的事。”   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才道:“承慧乡君说,她和姨母到京之后才听说宫学选拔赞善陪侍的标准提高了,为此姨母去舅舅家走动,舅母便带着薛家表妹去给长公主请安, 谁知竟入了长公主的眼。”   长公主喜欢漂亮女孩儿, 一直想收个义女的事, 京城无人不知。   太后看了贾元春一眼, 从前只觉得这个丫头细心勤勉,不成想还是个机灵通透会说话的。   “那位承慧乡君容貌如何啊?”太后又问, 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长公主看人最是挑剔,能入了她的眼,想必这位乡君定然是倾国倾城之貌了?”   若非倾国倾城,怎么可能把卫持迷得神魂颠倒,不管不顾把人抢回家两次。   贾元春算是明白了,太后绕来绕去估计是想见见薛宝儿,却又寻不到名目。   想明白了也不敢直说,试探道:“各花入各眼,臣觉着好,太后未必瞧得上。承慧乡君如今是长公主的义女,便是太后您的外孙女,她得了乡君的封号,合该进宫给太后请安。”   话递到嘴边,太后很是满意:“那就让她来吧。这件事交你去办,办好了有赏。”   贾元春大喜,忙笑着应是。   这种事一般是由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去办的,可她听说那位掌事女官到了年纪,太后给了恩典准备将她放出宫去,留下的空缺可是很多人都惦记着呢。   论资排辈的话,轮不到贾元春。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太后把差事交给她来办,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贾元春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办事去了。   于是,第二日早朝之后,太后就在慈宁宫见到了这位承慧乡君和……卫持。   两人并肩走进来,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娇俏玲珑,当真一对璧人,把暖阁都给照亮了。   卫持一进门就坐在太后身边,中间隔了一个炕几,有宫女搬来绣墩想将绣墩放在太后下手,却被卫持拦住了。   他一指自己身边,未语先笑:“天儿太冷,你坐这儿吧,暖和。”   维护之意再明显不过。   宫女有些迟疑,不由抬头看太后,太后呵呵地笑,朝宫女摆摆手,宫女又把绣墩搬出去了。   薛宝儿只好坐在卫持身后的炕沿上,暖阁里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很快驱散了凝在身上的寒气,很是舒服。   有宫女端来茶水点心,卫持一边陪太后闲聊,一边吩咐宫女又搬了一个小炕桌进来,放在薛宝儿那边,亲手把茶水点心挪过去。   “我瞧着你早饭用得不多,饿了吧,快垫垫肚子。”他故意压低声音,却足够太后听到,“慈宁宫的点心不是御膳房做的,味道淡不油腻,我从前很喜欢吃。你尝尝,是不是很好吃?”   说着拿起一块芙蓉糕先吃起来,边吃边对太后道:“外祖母这里的点心最好吃,每次来都不重样,每一样味道都很好。”   太后都快让他这个热情劲儿给弄晕了,也忘了打量薛宝儿,也忘了要问薛宝儿的话,只是呵呵地笑:“你爱吃,回头让小厨房多做点,给你带回去。”   “多谢外祖母。”   贾元春听了忙要转去小厨房安排,余光却瞥见薛宝儿对着几碟子点心正发愁。   是了,慈宁宫待客的茶点都是摆设,没有谁敢如卫持这般真的去吃,所以茶点的个头儿有点大,用手拿着吃很不雅观。   贾元春瞧在眼中,吩咐完小厨房,亲自端了几盘太后平时爱吃的小点心将原来的茶点换下,笑吟吟解释道:“上次小厨房得了世子爷的赏,可把厨娘们高兴坏了,今儿听说世子爷要来,特意做了您爱吃的备着呢。”   见薛宝儿果然吃了,卫持很是高兴:“都有赏!”   贾元春忙谢赏。   太后不由又看了她一眼,笑着打趣道:“瞧着你表妹来了,就用哀家的小厨房做人情?人情给你做了,还有赏,吃亏的还不是哀家。”   贾元春就凑趣儿般地跪下给太后磕一个头:“臣替表妹谢太后赏。”   把一屋子人都给逗笑了。   慈宁宫只住了太后一个,平时冷冷清清的,难得热闹一回,太后高兴,留了卫持和薛宝儿用午膳。   对着一桌子的鱼,薛宝儿有些物伤其类,不忍动筷,只小口小口吃着青菜。   “怎么,你不喜欢吃鱼?”卫持小声问薛宝儿。   用午膳时,他仍旧坐在薛宝儿身边,以维护的姿态把薛宝儿和太后隔开了。   薛宝儿确实不喜欢,可杨尚仪教过她们,宫里规矩多,最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她不想在饭桌上失礼,也不想委屈自己,只轻轻点头,埋头吃青菜去了。   贾元春很快察觉到了异样,忙过去询问,卫持瞥她一眼:“这是全鱼宴么?你表妹不吃鱼,你不知道?”   贾元春:我表妹……   您哪次来不是点名要吃全鱼宴?   太后常年茹素,您来了,还不是无怨无悔地陪着您吃?   见贾元春有点懵,薛宝儿忙拉了拉卫持的袖子,声音小得堪比蚊子哼哼:“鱼有刺,我怕卡到,青菜也很好吃。”   卫持一脸“你早说啊”的神情,亲手舀了鱼羹推到薛宝儿面前:“吃这个,这个没刺。”   薛宝儿:“……”   薛宝儿勉强尝了几口就放下了,还是觉得青菜更好吃。   太后把卫持的高调维护和薛宝儿的低调隐忍都瞧在眼里,觉得薛宝儿身上还真有点她年轻时的样子。   懂分寸,知进退,受宠不生骄,遇到困境也能巧妙化解。   想着,想着,不禁忆起昔年旧事,眼眶发涩。   当年先帝也曾这般待她,为她求封号为她抬妆,想方设法将她抬进东宫,恨不能整日腻在她身边,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   那种高调的维护,既是恩宠,也是负担,有时候令人透不过气起来。   可那又怎样?   到头来还不是色衰爱弛,只闻新人笑,不管旧人啼。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都只图一时的新鲜,待到容颜老去,就会另觅喜欢。   女人,尤其是宫里的女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当初听到承慧乡君的封号,太后只是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卫持如此不管不顾。   等见到人,太后了然,又是一个出身卑微却钟灵毓秀的小姑娘。   卫家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喜欢未及笄的小女孩,当年先帝抬她入东宫时,她才只有十二岁。   皇后入宫倒是在及笄之后,可皇帝最爱的还是那个从南疆抢回来的只有十一二岁的娇俏少女。   卫持看上的更小,居然只有九岁。   太后十五岁时生德宁长公主,几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她永远忘不了那种宛如凌迟般的疼痛,和稳婆在接生时反复念叨的那句话:“良娣这身子骨还未长成,这么大的孩子,生下来可要遭罪了!要遭大罪了啊!”   痛苦煎熬了两天两夜,德宁长公主呱呱坠地,太后却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   直到五年之后,才又怀上身孕,这次生产非常顺利,终于诞下一位皇子。   那年她也才二十岁,可在先帝眼中早已如昨日黄花,哪里比得上豆蔻之年的少女。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太后顿觉无趣,用过午膳就放卫持和薛宝儿离开了。   没过几日,慈宁宫掌事女官得了恩典被放出宫去,空缺由贾元春递补。   薛宝儿听说之后很高兴,表姐能有今天,除了她自己的努力,还与卫持在太后跟前的有意抬举息息相关。   她替表姐向卫持道谢,卫持却笑得像个登徒子:“你早晚是我的人,你表姐自然也是我表姐,你不必谢我。”   “谁、谁是你的人?”薛宝儿一脸无语。   卫持笑容越发恶劣:“是你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什么叫永远,当然是白天在一起,晚上也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也在一起了。”   薛宝儿:“……”她当初就不该答应暂住长公主府。 第66章 说实话   皇家围场事件终于在皇帝的亲自督导下翻了案, 不是卫持杀死了仙师的药引,而是那仙师与安国公有旧怨,欲杀世子泄愤。   卫持才把薛宝儿送回公主府, 他的另一个随从百岁便迎上前来,把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联合调查结果禀报给了卫持。   “那仙师死了没?”卫持先一步下了马车, 挑开车帘,朝薛宝儿伸出手去。   早有下人搬了脚凳来摆好, 卫持假装没看见,等薛宝儿碰到他的手便将手臂朝她背后探去, 顺势一抬, 将薛宝儿稳稳抱下马车。   薛宝儿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地上了, 接着手心一热,又被人牵起了手。   少年五指修长, 手掌虽不是很宽大,却足够温暖,在寒风料峭的冬日堪比手炉了。   从皇家围场回来,卫持就喜欢牵着她的手, 在外面还好,回到公主府几乎走到哪儿牵到哪儿。   那种高调的喜欢和维护从来不加掩饰。   公主府伺候的下人都极有眼色,忙撤了脚凳远远避开,倒是百岁有些不适应, 张大了嘴巴呆呆看了一会儿, 被长命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一下, 才回神, 忙眼观鼻鼻观心地回答:“已经死了。”   “那国舅呢?”卫持牵着薛宝儿的手,慢悠悠走进垂花门, “仙师可是国舅推荐的,国舅不会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吧。”   听到国舅两个字,薛宝儿忽然停住脚步,卫持跟着停下,垂眼看她,薛宝儿也正扬起脸朝他看过来,紧绷的小脸上分明写着“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卫持噗嗤笑了:“外头冷,有话到屋里说。”   薛宝儿“哦”了一声,乖乖让他牵着走进暖阁,百岁跟在后面,嘴上没停:“刚刚得到消息,禁军统领换了人,国舅一大早被大理寺请去喝茶,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皇后呢?皇后有什么反应?”进到屋中,卫持挥退了屋里伺候的下人,不等他再问,薛宝儿已然抢先道。   百岁没回答,只抬头看了卫持一眼,见卫持点头才道:“听说皇后脱了簪环,赤脚素服跪在养心殿外向圣上请罪,圣上似乎动了真气,过了半个时辰才命人扶皇后回宫,竟是见也不见。皇后金尊玉贵哪里经得住这番折腾,也病倒了。”   听到赤脚两个字,薛宝儿小小打了个寒战,卫持笑着端了杯热茶给她,薛宝儿喝下一口,才终于不觉得冷了。   百岁那边的禀报却还没完:“皇家围场属五城兵马司管辖,马球赛当日出了行刺之事,五城兵马司玩忽职守在先,未经调查谎报实情在后。圣上大怒,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调去西山大营任职,都指挥使一职由原副指挥使接替。”   “哦?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也换人了?”卫持闻言挑了挑眉。   薛宝儿仰头看他:“这个人跟你很熟吗?”   卫持摇头:“只有几面之缘。”   可他是皇后的表妹夫。   国舅识人不明引妖道入宫,置君王于险境罪有应得,可五城兵马司只是玩忽职守,怕被连累才谎报实情,如今又戴罪立功,查明“真相”,罪不至此啊?   百岁也有些意外,喃喃道:“兄长被撤职查办,表妹夫被贬到西山大营,自己又冻病了,皇后过阵子恐怕得去护国寺烧烧香了。”   “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是皇后的表妹夫?”薛宝儿深深吸气。   好家伙!   难怪皇后陷害卫持那么多次,还能做到滴水不漏。   她再次看向卫持,卫持也正好在看她,目光在空中撞到,卫持忽然垂眸,声音莫名往下沉了沉:“好。我知道了。”   百岁以为这句话是他说的,立刻躬身退出了暖阁。   “禁军是皇后的人,五城兵马司也是,还有那两个惨死的宫女,杨尚仪的暗示……”   薛宝儿话没说完,忽然感觉眼前一暗,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卫持抱住了,原本不应该属于少年的那种磁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乱想了,不是皇后,我知道是谁。”   “是谁?”薛宝儿气得直推他。   事实就摆在这里,卫持为什么就不愿意面呢?   越推方抱得越紧,紧到薛宝儿感觉透不过气来,这时候门外有人通报:“世子爷,蒙让先生求见。”   “不见!”卫持几乎脱口而出,情绪也变得暴躁起来。   “世子,蛊铃是不是在你手里?”   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子声音忽然响起,几乎是在哀求:“那个东西很危险,不能带在身上,你把它还给我,好不好?”   蛊铃?   薛宝儿终于想起来,当初那个被薛蟠从街上领回来给卫持治病的郎中,好像就是这个声音。   他说着官话,尾音却不自觉地轻轻上扬,给薛宝儿留下了那么一点点印象。   “你现在离开。从前的事我只当没有发生过。”卫持声音平静而冷漠,抱着薛宝儿的手却在不断收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薛宝儿要是还猜不出来卫持怀疑的人是谁,那她就是个傻子了。   可有人会一边害人,转眼又跑来施救吗?   若这个蒙让有心置卫持于死地,那么在围场他已经成功了,又为何大费周章地装成什么游方郎中救他?   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我可以离开。”蒙让的声音再次隔着窗棂传进来,“但我想在离开之前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身世的秘密。”   薛宝儿一惊,也顾不得呼吸困难忙竖起耳朵听,蒙让的话忽然被人打断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过了好久,卫持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放松下来。   薛宝儿长长吐出一口气,挣扎着抬眼看向卫持,小声道:“蒙让就是那个游方郎中,上次是他救了你。”   卫持点头,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诧异的表情,倒是薛宝儿有些惊讶:“你知道?”   “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人。”卫持想起蒙让常他说的那句话。   ――你们中原人说,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我觉得很有道理。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更不能有软肋,尤其是那种人人都知道的软肋。   薛宝儿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所以他想杀的人,是我?”   是了,那天哪怕卫持稍微犹豫一下,或是受蛊铃干扰速度慢上一点,她恐怕就要被甩下马背摔死了。   可那些怪物又是怎么回事呢?   付她这么一个弱质女流,惊马足够了。   而且从那天的情形看,若没有蛊铃在手,卫持和她一个也别想走出皇家围场。   事情越来越复杂,薛宝儿想到头疼,无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告诉卫持关于他身世的秘密。   手的身份破朔迷离,实力强大,心思缜密,占尽了先机。若她和卫持还是这样你知道一点,我知道一点地胡乱拼凑信息,早晚被人一锅端,谁也别想活命。   尽管揭开旧日伤疤,卫持可能会疼上很长时间,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卫持。”薛宝儿伸手搂住少年劲瘦的腰,轻轻唤了一声。   卫持还是第一次听薛宝儿唤他的名字,忍不住垂眸去看她的眼睛。   少女大大的杏眼中仿佛含了一汪秋水,秋水明媚映出他的影子,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什么?”卫持好半天才道,“又想说喜欢我,离不开我是吗?”   少年眼中满是欢喜,好像盛着一片星海。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她别无选择。   薛宝儿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做出决定之前喜欢思前想后,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一往无前。   她选择不看卫持的眼睛,将脸轻轻埋在他胸前,让他以习惯的维护姿态保护着她。   “卫持,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你听了别生气。我想了很久,这个秘密你早晚会知道,与其让你从别人口中听说,还不如由我来告诉你。”   “其实、其实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你是皇帝的儿子,亲儿子。”   话音未落,薛宝儿明显感觉到抱着她的人手臂轻颤了一下,她咬咬牙,继续道:“你若不信,可以去问蒙让、长公主、安国公,甚至皇帝。”   “我猜想。”薛宝儿松松环着卫持的腰,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好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他们不告诉你实情,可能与你的生母有关。那个要害你的人,不管是谁,也可能与这件事有关。”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会害你。”薛宝儿放缓了语气,“本来不忍心告诉你,可我脑子笨,好多事都想不明白,又怕你蒙在鼓里受到伤害。”   薛宝儿把想说的都说完了,剩下只有静静等着,等卫持自己消化,做出反应。 第67章 被囚禁   整整十五年, 每天都生活在谎言里,父母敬他如君,兄弟畏惧, 没有朋友,就连身边服侍的人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皇帝的溺爱, 皇后的捧杀,还有来自朝野的非议, 那种风口浪尖上的生活,薛宝儿想都不敢想。   她暗暗下定决心, 不管卫持一会儿做出怎样过激的反应, 她都会陪着他一起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落在心口上的伤,只能用时间抹平。   等啊, 等啊,直等到窗外亮起灯烛的光, 公主府的下人们开始张罗晚膳,薛宝儿才听见卫持哑着声音,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居然轻易相信了她说的话,没有如从前那般与她争辩, 甚至没有询问她从何得知。   除了抱她的时间有点长,并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   只是从那天开始,卫持的话越来越少,每天早出晚归, 对她的保护却越发严密起来, 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   有时候薛宝儿觉得卫持不是在保护她, 而是将她囚禁起来了。   偌大的公主府, 就像关着金丝雀的鸟笼,而她自己就是那只失去了自由, 只会婉转歌唱的飞鸟。   直到有一日安宁郡主仗剑闯进了公主府上院,薛宝儿这才惊觉窗外春日迟迟,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与明媚的春光相比,安宁的状态并不怎么好,她明显哭过了,眼睛比兔子还红,人也瘦得不成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薛宝儿忙拉了她的手问。   安宁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斜靠在炕几那边大迎枕上专心看书的卫持,眼圈更红了,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薛宝儿也看向卫持,满脸焦急地问:“到底怎么了?”   卫持放下书,声音沉冷:“皇后去忠顺王府提亲了。”   安宁哭成这样,想也知道被提亲的对象是她,而皇后肯定不是为仁亲王卫骏提的亲。   安宁喜欢卫骏,她早就知道,若皇后出面为卫骏提亲,安宁即将嫁给自己爱慕多年的男子,指不定有多高兴,又怎么会哭?   难道是卫骋?   平心而论,薛宝儿觉得没有野心的卫骋更适合安宁,便笑着安慰她:“别哭了,礼亲王也很好啊,容貌英俊,性格温和,王府的人口也简单,不会有人拘束你。等将来到封地就藩,天高任鸟飞,日子还不是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这是薛宝儿理想中的生活。   “不是卫骋。”   薛宝儿已经飞到封地的思绪被卫持沉冷的声音强行打断,循声望去,只见那人本来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忽然就冷下来。   怎么又不高兴了?   不知为何,安宁从进屋就开始各种欲言又止,好像很怕看见卫持的似的,她从前可不是这样。   薛宝儿想不明白,也不跟自己较劲了,安宁怕卫持,她却不怕。   准确地说,她从来没怕过卫持。   “不是卫骋,还能有谁?”薛宝儿扬起脸问,很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安宁忙拉她,炕几对面那人却突地一笑:“是我。”   “……”   薛宝儿眼珠缓慢地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安宁:“他说的是真的?”   安宁痛苦点头。   “那怎么行?”薛宝儿几乎脱口而出。   “他脸臭脾气差,一身的坏毛病,这些你全知道!安国公府上有长公主、安国公,还有六个尚未娶亲的公子,糟心事一大堆,皇后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呢!”   安宁再次痛苦点头,飞快执起薛宝儿的手,眼泪汪汪:“谁说不是呢?我就是不想跳这火坑,才来求你帮忙的。”   薛宝儿正要询问如何帮忙,对面“火坑”不干了:“我还在呢,你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安宁又看了卫持一眼,却见他扬起唇角,眼含笑意,全然没有了搅弄朝局时的冷硬和强势,好像又变回了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纨绔少年。   “不换!”薛宝儿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你在哪儿,哪儿是火坑,还不让人说了。”   安宁深以为然。   卫持的改变好像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伤愈后,他就一头扎进了御书房,先是给皇帝念奏折,后来念完代皇帝朱批。   过年之前,卫持从咸巫山请了一位世外高人进宫为皇帝炼丹,听说服药期间不能费神,皇帝干脆待在养心殿休养,把御书房让给了卫持。   最初还有萧首辅和四位阁□□同议政,可才过了年,两位阁老相继出事,其中一位卷入当年震惊朝野的舞弊案,另一位则被翻出昔年为政一方时私吞赈灾钱粮,致使饿殍遍野,灾民易子而食。   可巧的是,这两位阁老都是皇帝登基之初破格提拔的,丑闻一出,把皇帝气得吐了两口血当场昏迷。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亏得那位高人有回春妙手,几粒丹药下肚,皇帝终于悠悠醒转。   从此对卫持言听计从。   正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再加上国库空虚也不是近几年的事了,若细究起来,哪位阁老身上又能干净呢?   萧首辅那也是个人精,眼瞧着皇帝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而卫持虽年未弱冠却胸有丘壑,且心狠手辣的程度半点不输皇帝,他身后还站着表面赋闲在家实则兵权在握的安国公,和天潢贵胄的德宁长公主。   要知道,当年皇帝登基,也是安国公和长公主一力促成的。   天时地利人和,卫持一人独占,皇位几乎没有悬念。   他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而关于卫持的身份,坊间早有传闻,说他其实是皇帝养在外面的私生子。   这种事,只要皇帝自己认,谁敢说他不是呢。   于是萧首辅带着硕果仅存的两位阁老默默退出了御书房,现在的御书房就是卫持一个人说了算。   皇帝在养心殿也没闲着,有事没事把皇后叫过去侍疾,皇后晚上累得昏天黑地,白天还要被逼着去忠顺王府给卫持提亲。   这些安宁都是听忠顺王妃说的。   当时忠顺王妃还说:“自古伴君如伴虎,你虽与卫持自小熟识,可我瞧着他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君王多凉薄,后宫的女人每天都在勾心斗角,你心思单纯,我不希望你卷到这里来,为今之计只有先一步给你定亲了。”   说着忠顺王妃一脸自责:“都怪我前些年眼界太高,别人上赶着的,我瞧不上,我瞧上的,人家又瞧不上你,才把你的婚事拖到今天也没个着落。”   “我知道你钟情卫骏,可他的心太大,又没那个命,你跟着他不会有好结果的。”忠顺王妃笑容苦涩,“既然被逼到了这一步,我和你父王商量过了,让你自己选。除了卫骏,你选谁,我们就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一定不会让你嫁到宫里去的。”   安宁想也没想选了薛蟠。   忠顺王妃一怔,转头说与忠顺王知道,忠顺王却把王妃训斥了一顿,说他的宝贝女儿即便下嫁也还没沦落到要嫁给一个身份低贱的商贾。   安宁跑去与忠顺王理论,忠顺王宁可食言,也不准她自甘堕落嫁去商门。   安宁这才知道,她和薛蟠之间横亘着怎样的鸿沟。   她不服气,亲自把薛蟠引荐给忠顺王,忠顺王一眼看出薛蟠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提出让他去考武举,承诺考中之后推荐他到西北军历练,等他挣回军功才同意安宁下嫁。   这等于变相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可薛蟠是怎么说的,薛蟠说:“多谢王爷赏识。可薛某家中还有寡母幼妹,实在离不得人,恐怕要辜负王爷的厚望了。”   等于变相拒绝了,气得忠顺王冷笑两声,拂袖而去。   安宁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宝儿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薛宝儿:“……”   她才几日没出门,怎么世界都变了。 第68章 想家了   说实话, 薛宝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若薛蟠只是她的兄长,为了兄长的前途和终身幸福,她肯定会出面说服薛蟠, 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她长大了, 可以照顾好母亲,让薛蟠放心去挣军功。   可薛蟠不止是她的兄长, 还是母亲唯一的儿子,薛家长房唯一的男嗣, 薛家这一代的家主, 薛氏一族的族长,身上肩负着薛氏几百口人的生计。   他若走了, 薛家的生意怎么办,薛氏族人的生计靠谁来维系?   薛宝儿此时只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   不对, 男儿身也不行。   本朝官员不得经商,连家属也包括在内,想赚点零花钱只能偷偷摸摸入个暗股什么的,连真名都不敢留。   所以才逼得很多官眷为贴补家用冒险去放印子钱, 精明如凤姐也在此列。   她能想到的,细心如薛蟠肯定也想得到,正是顾忌着这些,哥哥才会拒绝忠顺王的提议吧。   一边是薛氏族人的生计, 一边是兄长的前程和终身幸福, 薛宝儿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题太难了, 她不会。   只一晃神, 安宁已然哭成了泪人,薛宝儿忙掏了帕子给她擦脸, 眼圈泛红:“你说吧,我能做什么?只要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   既然安宁跑过来请她帮忙,想必已经有了主意。   “其实我是来给你哥哥跑官的。”安宁果然道,话是对着薛宝儿说的,眼睛却瞄着卫持。   跑官?   薛宝儿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下意识顺着安宁的目光也看向卫持,只见卫持坐在那儿闲闲地看书,半点也不想理的样子。   薛宝儿转头又看安宁,安宁则收了眼泪,贼兮兮地朝卫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很小,却足够那边的人听到:“你去求求他,看能不能在西山大营给你兄长谋个佥事当当?”   薛宝儿再次看向卫持,正犹豫着要怎样开口,对面那人已经从书页上方投了两道目光过来,淡声拒绝了:“西山大营的佥事是从三品的武官,薛蟠既不是武举又无军功傍身,凭什么谋这个差事?真好大脸。”   “……”   安宁不敢与卫持正面交锋,怕惹恼了他不好转圜,只摇着薛宝儿一通地胡搅蛮缠:“宝儿,薛蟠可是你嫡亲的兄长,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一辈子窝在薛家做个商贾吗?”   她知道卫持爱惨了薛宝儿,还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只要薛宝儿开口,再难卫持也不会拒绝的。   比如给商门女请封号,还是承字打头的,别说本朝了,历朝历代那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与此相比,谋一个从三品的佥事算什么?   薛宝儿被安宁三下两下推到炕几那边,脑子乱乱的,还在想怎么才能把薛蟠从薛家择出去,薛家这一大摊子交给谁合适?   人已经被安宁抱上了炕,再推就推到卫持怀里去了,而卫持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拿在手里的书却没再翻过一页。   “想跑官也可以。”卫持望着薛宝儿,到底说不出拒绝的话,“两个选择,要么去考武举,通过了到西山大营当参将,要么直接去西北从军,凭本事挣军功封妻荫子。”   两个选择薛宝儿觉得都挺好,凭本事没毛病。   于是回头笑吟吟问安宁:“郡主,可、可以了吧?”   可以个头啊!   薛宝儿不懂,安宁从小在军中长大却是门儿清,卫持给的两个选择,不求他也能办到,跟没说一样。   也就骗骗小孩子吧。   本朝重文轻武,但凡有点家底儿的都爱往仕途上挤,武举根本没什么人考,稍微会点三脚猫的功夫想考过并不难。   关键时间不允许啊!   今年的武举春考已经结束了,报考要等到明年,可皇后三天前已经上门提亲了,薛蟠拒绝父王之后,父王让母妃在一众旧部里选,还说随便挑一个也比商贾强。   她的亲事怕是这几天就要定下来了。   可去西北从军……   西北苦寒,今春又逢大旱,胡人填不饱肚子,肯定要打仗的。薛蟠养尊处优惯了,别说军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她可不想当个望门寡。   安宁这回真的快要急哭了。   眼见安宁又红了眼圈,薛宝儿只好再次看向卫持,卫持却不看她了,专心看书,书页翻得飞快。   “卫持?”薛宝儿唤了一声。   卫持无奈抬头,以为她要求自己,谁知小姑娘只是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想家了。”   之前答应留在长公主府,是因为卫持神魂不稳,怕刺激到他,让病情反复。   谁知这一留,便留到了今时今日。   数月过去,除了忙一点,卫持的情绪还算稳定,当无碍了。   也是她该回家的时候,一直住在长公主府,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还不是时候。”卫持合上书页,抬眼看她,“乖,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完全是哄孩子的口吻。   “可我过年都没回家。”   从前还是一条鱼的时候,她总嫌时间过得太慢,睁开眼是黑夜,睡了一会儿被渴醒还是黑夜。   白天也一样,无聊又漫长。   如果说从前的日子如老牛拉破车,那么在公主府的日子就好像插上了翅膀,转眼冬去春来。   是因为她变成人了,还是又长了一岁的缘故呢?   在家时,每逢过年她总听薛母念叨,这一年年过得也太快了。   想起薛母,薛宝儿这才惊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不知母亲和兄长该是怎样想念自己。   而她为了变成人,几乎抛弃了家和亲人,让寡母兄长为自己担惊受怕,自己为他们做的太少太少了。   如今兄长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也有了自己喜欢的女子,若亲事能成,母亲也不必日日为此事烦心。   她得赶紧回家劝劝兄长,再和母亲商量一下薛家今后的安排。   要做的事太多,时间也很紧张,薛宝儿恨不得立时飞回家中。   她得为薛家做点事了。   “春寒未散,不如把你母亲接来公主府小住一段时间。”卫持好脾气地商量她。   薛宝儿却再也坐不住了,从炕上下来转身便往外走,倒把安宁吓了一跳,忙伸手拦她:“先别急,要回家也得等备好车马呀!”   这小丫头平时挺稳重一个人,怎么跟卫持在一起久了,也变得想一出是一出了。   果然近墨者黑!   她今天是来求人的,可不是来得罪人的,好嘛,她一来,薛宝儿跑了,别说求人了,卫持不活吃了她才怪。   想到忠顺王最近提起卫持都是一脸牙疼的表情,安宁觉得自己可能摊上大事了。   再看卫持,冷漠矜贵的表情瞬间裂开,连鞋都没穿就追了出去。   安宁欲哭无泪,搅和完一通只好提着卫持的靴子也追出门去,追到门口又回身顺了一件裘皮大氅。   一个个都太不省心了。   薛宝儿刚跑到门外就被卫持给拦住了,她仰头看他,气呼呼地道:“你让开!我要回家!”   卫持挑眉:“我说不让你回家了吗?外面这样冷,你就打算穿单衣回去不成?”   恰在此时,安宁提着靴子和大氅追了出来。   对面两人齐齐朝她望过来,卫持眉毛挑得老高,薛宝儿则满眼都是感激。   安宁:“……”她是不是不该追出来?   安宁还没反应过来,薛宝儿飞快谢过她,先卫持一步抢过裘皮大氅披在肩上,利落地系好锦带戴上兜帽,大声问:“我可以走了吗?”   卫持:“……”   就在卫持急着穿靴子的时候,薛宝儿早越过他,一阵风似地跑了。   “……”   可能太着急,卫持的靴子穿得很不顺利,安宁只好将功补过般地想要伸手扶他,却被人一把推开了。   卫持终于穿好靴子,凶巴巴地盯了她一眼,转身吩咐院里当值的去准备马车,还特意强调要双人香车,吩咐完追薛宝儿去了。   安宁如蒙大赦,却听远去的风里飘来一句警告:“你要是薛蟠派来的,就给我等着!”   安宁:“……”天地良心,她要是能见到薛蟠就好了!   公主府太大,薛宝儿又是个路痴,逛了好久也没逛明白,凭着记忆往外跑,跑着跑着居然迷路了。   正自着急,忽然眼前一花,等反应过来,早被人大头朝下扛在了肩上,紧接着屁股上挨了不轻不重地两巴掌,卫持的声音凉凉响起:“不认路,还乱跑!”   薛宝儿:“……”   薛宝儿以为卫持要绑她回去,问也不问就是一阵手刨脚蹬,然后屁股上又挨了两巴掌。   这回有点疼。   也顾不上院子里有没有人了,薛宝儿嚷起来:“你放我下去!我要回家!承慧乡君要回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   都……没有人的吗?   薛宝儿吃力地转头朝四周扫了一眼,只见墙边贴了一圈伺候的侍女,有的托着托盘,有的拎着食盒,还有几个小丫鬟手里握着扫帚,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薛宝儿:“……”   算了,细胳膊拧不过大腿,到头来丢脸的还是她自己。   谁知,下一刻就被人结结实实塞进了马车,再抬头卫持已然在对面坐了,沉声吩咐:“去承慧乡君家。” 第69章 挤马车   马车才缓缓驶出公主府的角门, 忽然停下,就听有人吆喝道:“车里是什么人啊?”   ???   薛宝儿第一反应是,谁这么大胆子, 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公主府的角门外阻拦公主府的马车?   可……这个声音好熟悉啊,她眼睛一亮, 忙欢喜地撩开车帘,探出头去:“哥哥!哥哥, 是你吗?”   薛蟠一怔,在看见薛宝儿的瞬间, 整张凶巴巴的俊脸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仿佛将五官凌厉的棱角都抹平了。   薛宝儿也有点晃神,这般英气的少年再也不会成为原著里那个被酒色掏空的败家子了, 这般英气的少年也绝不该屈居在薛家的商行里,与那些肥胖油腻锱铢必较的商贾为伍。   他该横枪立马, 驰骋疆场,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成为家族的骄傲,朝廷的栋梁, 成就一番属于他自己的丰功伟业。   在青史留名。   薛宝儿刚想到“青史留名”就见薛蟠眸光一黯,半句话也没说消失在视野里。她想唤一声,忽听车外一阵推搡,车帘猛地被人掀开, 薛蟠手脚并用地飞快爬了进来, 那姿势那神态, 好像被狼撵了似的。   “……”   薛蟠躲进马车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才看向薛宝儿,正想起身在她旁边挤一挤, 就被侧面伸出来的一条大长腿给拦住了。   “马车太小,坐不下。”卫持的声音幽幽传来。   薛蟠才发现马车里还有一个人,他讪讪然地转头向薛宝儿求助,睁眼说瞎话:“马车这么宽敞,也不差我一个吧。”   公主府的双人香车确实比一般的双人马车要宽敞一些,可架不住卫持身高腿长,他一进来空间立刻显得有些局促,一双大长腿更是无处安放,委委屈屈地难受。   而薛蟠只比卫持矮了一点点,这般硬生生挤进来,感觉香车都要被长腿填满了。   “我家的马车,我说了算。”卫持支起腿,寸步不让。   薛蟠鞠躬似的站在车厢里,进不去又不敢退,顿时火大:“那我妹子还在车里呢?我得保护她的安全!”   一想到过年卫持都没让薛宝儿回家,薛蟠就忍不住想发火。   可薛母似乎认定了卫持这个女婿,觉得薛宝儿既然得了封号,长公主也答应给名分,让薛宝儿提前留在长公主身边尽孝也说得过去。   薛蟠没敢告诉薛母,长公主根本不住在公主府,现在的公主府里只有卫持和薛宝儿两个。   虽然薛宝儿还小,可卫持想来早通了人事,这孤男寡女……   于是薛蟠打上门去要人,结果人没见到,打倒是挨了不少。   后来薛蟠改打为蹲,他就不信等春暖花开了薛宝儿还能在公主府里待得住,谁知薛宝儿就待住了,蹲了两个多月都不见出来。倒是卫持每天早出晚归,但不管多晚,都会歇在公主府。   一点机会都不给留。   今天薛蟠照常把商行的事情安排好亲自过来蹲点,结果没蹲到薛宝儿,倒把安宁给蹲来了。   自从得罪了忠顺王,薛蟠一直躲着安宁,安宁给他下帖子,他婉拒,安宁去商行找他,他托病不见。   眼瞧着安宁瘦了一大圈,薛蟠心疼得不行,可他连给安宁当备选的资格都没有,又何必出来招惹人家,徒惹伤心。   只敢偷偷躲在暗处,想再瞧上几眼。   眼见安宁端坐马上,示意随行侍卫去敲公主府的侧门,侧门很快打开,有管事从里面走出来,点头哈腰态度十分谦卑,可就是怎么说也不让进。   薛蟠见安宁不顾侍卫的阻拦拔出宝剑往里闯,差点没忍住冲出去,好在公主府的侍卫不敢动手,硬是让安宁给闯了进去。   薛蟠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能让安宁拔剑硬闯,他不放心,一直守在门外。   守着守着居然从角门里驶出一辆马车来,要知道安宁可是骑马来的,怎么可能坐马车回去。   昨夜敲了五更鼓卫持才回到公主府,之后便没再出来,安宁闯进去的时候他肯定在。   想到在茶楼酒肆里听说的那些关于卫持的传言,薛蟠顿时脊背生寒,再也忍不住冲出来拦了马车。   若是卫持敢对安宁不利,管他是世子还是监国,薛蟠都敢跟他拼命。   谁知车帘一掀,马车里坐着的居然是薛宝儿。   薛蟠大喜,才要埋怨薛宝儿两句过年过生辰都不知道回趟家,害他的压岁钱和生辰礼至今还没送出去,转头看见安宁跟了出来。   薛蟠:“……”   四周避无可避,薛蟠情急之下钻了马车,谁知车里除了薛宝儿,卫持那厮也在。   还不让他上车。   卫持就这么定定看着他,长腿支得老高:“这是双人香车,双人,你说你坐哪儿?”   听外面的动静,安宁正要上马,他好容易避到马车里,这会儿要是被轰出去,他不要面子的吗?   可安宁就在外面,薛蟠不敢跟卫持大声争辩,只得忍气吞声迈着小碎步朝前挪了挪,想绕过卫持的腿挪到薛宝儿身边。   这回卫持直接抬起腿,好像他再敢向前一步就要把他给踹出去似的。   “宝儿,外面怪冷的,你倒是替哥说句话啊!”薛蟠急道,声音却压得极低,低到能听见马车外安宁吩咐随从的声音。   从薛蟠挤上马车,薛宝儿就觉得奇怪,现在谜底揭开。   原来在躲安宁郡主。   薛宝儿叹口气,薛蟠一进来她就感觉自己好像被大长腿包围了,本来还算宽敞的双人香车硬是被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挤得连空气稀薄了。   可薛蟠有心躲安宁……   而且很多事情在弄清楚之前,她也不想让安宁过早地搅和进来。   马车确实很挤,并且极度影响了卫持乘坐的舒适度,薛宝儿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只无奈地朝卫持望过去。   小哥哥,求放过。   卫持:“……”   你看他管啥用,倒是往里串一串腾个地儿啊?   薛蟠暗自腹诽,埋怨薛宝儿挺机灵的一个小娃娃,对上卫持就傻眼,对上卫持就没招儿,简直愁死个人。   谁知前一刻还结结实实挡在他面前的大长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慢悠悠收了回去,不但腿收了回去,人还不情不愿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座,比他亲妹妹都自觉。   “……”   车顶太低,薛蟠只好朝卫持鞠着大躬挪过去,委委屈屈地只坐了半个屁股。   对面满屏大长腿,且气氛诡异,薛宝儿看一眼都觉得窒息。   好在车夫技术不错,马车行驶还算平稳,对面俩人谁也没碰到谁,薛蟠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卫持则靠在马车壁上补眠。   要知道他为了挤出白天的时间陪伴薛宝儿,昨夜又是一个通宵,等把所有奏折批改完,回到公主府天都快亮了。   本来照了镜子,觉得容颜足够憔悴,想装装病让薛宝儿心疼他,多留一段时间。   结果让这俩货的破事生生给搅了。   卫持气得只想睡觉,眼不见为净。   偏偏在这个时候听薛宝儿忧心忡忡地小声对薛蟠道:“哥哥,总得想个办法解决,躲是没用的。”   薛宝儿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是,安宁是个女孩子都能为了跟你在一起持剑闯进公主府跑官,你若一直躲着,薛家再没有个说法,也太不像话了。   “办法?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一个有用的来。”薛蟠确实想了很久,可一想到薛家就拐进了死胡同,仿佛每条路都被堵上了。   然后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自责。   没本事还招惹人家小姑娘,结果人家姑娘动了真格的,想尽一切办法要跟他在一起,回头一看,他先撤了。   比卫骏还渣!   至少人家拒绝得明明白白,并没有浪费任何人的感情。   薛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又低又丧:“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和妈?薛家这一大摊子的生意谁能接手?若我侥幸挣得军功,当了官,薛家就不能继续经商,那么薛氏族人的生计如何维持?”   这些问题根本无解。   薛宝儿明白了薛蟠对安宁的心意,暗暗长出一口气。   还好,安宁的真心没有错付。   “哥哥,我十岁了,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照顾好妈。”薛宝儿笑吟吟对薛蟠道,“这个你大可放心。”   第一个问题最好解决。   薛蟠欣慰地睁开眼睛,他相信薛宝儿能照顾好母亲,这些年若没有薛宝儿的悉心照料,母亲的眼睛怕是早就哭瞎了。   父亲过世这几年,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哪里还有心情打理长房的中馈,他又是个男子,光是忙活薛家的生意已然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管内宅的事。   长房中馈表面上还在薛母手中,实际都是薛宝儿子在打理,而且打理得井井有条,外人并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在与不在,于内宅而言,不会有什么改变。   想到从前薛宝儿一边要忍受着怪病的折磨,一边还要照顾母亲,打理中馈,薛蟠就是一阵心疼。   忍不住倾身过去想摸摸妹妹的头,手又在半路被人拦住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09 18:01:42~2022-04-10 17:52: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闲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宝贝 10瓶;郗欢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议分宗   薛蟠一脸无语地转头看向隔壁:“你没睡啊?”   卫持懒懒睁开眼:“你们在我睡觉的时候闲聊, 还这么大声,你猜我睡着了没?”   薛蟠:“……”   “睡不着就别睡,老老实实眯着, 你拦我做什么?”薛蟠半点没有歉意,也半点没有把手收回来的意思。   卫持不耐烦地扫他一眼:“姑娘家自己都说长大了, 你一个做兄长的再这么动手动脚,合适吗?”   薛蟠当场翻了卫持一个天大的白眼:您还知道我妹妹长大了哈, 我一个做兄长的动手动脚不适合,你一个外男把我妹妹囚禁在公主府好几个月, 过年过生辰都不让回家, 就合适了?   偏偏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腹诽,还不能明说。   外面的人都如薛母一般, 以为薛宝儿是在公主府陪伴长公主,并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时常出入公主府的是卫持。   因为这家伙总是半夜才回。   薛蟠忍话忍到脸红脖子粗, 手却半点不退,狠狠压下卫持阻拦的手。   打架打不过他,单纯比拼力气的话……   薛蟠被挡了回去,脑袋磕在马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外立刻有人询问,卫持幽幽道:“无碍,客人自己腿脚不利索摔着了。”   外面的人不免有些紧张,又问是否需要请大夫, 卫持闲闲地道:“莫非你们也是薛家派来的细作?方才谁准你们放他进来的?”   外面立刻噤声。   在公主府当差, 谁不知道承慧乡君是世子爷的心头好, 而这位薛家家主正是承慧乡君嫡亲的兄长, 承慧乡君见到兄长非常高兴,而承慧乡君的兄长吵着要进马车去见他妹妹, 谁敢阻拦?   万一惹恼了承慧乡君,世子爷指定不能轻饶了他们。   所以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拦了一下,就让薛家家主上了马车。   “什么叫也是薛家派来的细作?”薛蟠很快抓住重点,“还有谁?趁早把她揪出来,还给我!”   话是问卫持的,眼睛却瞄着薛宝儿。   “……”   不知怎地,薛宝儿好像明白了卫持的意思,笑着给薛蟠解释:“安宁郡主方才来给哥哥跑官了。”   薛蟠:“……”   薛蟠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安宁硬闯公主府原来是为了他舍脸去求卫持的。   相形之下,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混蛋!   可他若是走了,薛家怎么办?   薛蟠再次看向薛宝儿,向她求助,此时此刻他的心和脑子都乱了。   薛宝儿也很为难。   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无法代替哥哥抛头露面打理薛家的生意。   这时面忽然传来一声嗤笑,卫持靠在马车壁上,斜睨着薛蟠道:“搞得好像薛家男人都死光了似的,你一个纨绔都能做得好的生意,换了正经人反而做不来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话也说得太难听了。   薛宝儿以为薛蟠会跟卫持急,谁知薛蟠怔了怔之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呀!薛家可不止大房一个房头,二房三房四房也该出点力气了。”   “……”   “二房就算了!”薛蟠自顾自排除了一个,朝薛宝儿兴奋地道,“宝儿你说,三房的薛蝉和四房的薛蜓谁更合适?”   做了几年家主,薛蟠习惯性把薛家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肩上,竟然忘了族中的兄弟。   论年龄,三房的薛蝉和四房的薛蜓比他还要大上几岁呢。   薛宝儿想了想,凝重道:“哥哥,你别忘了,朝廷命官不能经商,家眷、亲属也不行。”   从前管得并不严,本朝却尤其严苛。   这个薛蟠是知道的。   想到安宁为了跟他在一起所作出的一切,薛蟠轻轻磨了磨牙:“大不了就……分宗。”   分宗就是把祖宗的牌位分开,各房认回各房的祖宗,从此再无瓜葛。   先把薛家的生意全盘交出去,然后分宗,风险是极大的。   万一所托非人,薛家长房经营多年的生意,极有可能落入别人的口袋。   “分宗不是你我能决定的,还得回家问过母亲的意思。”薛宝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接替薛蟠的人选了。   若细论祖宗,薛家长房与其他三房都已经出了五福,只因同住在夫子巷,又都姓薛,在外人看来都是薛氏一族。   刚才薛蟠提到的三房、四房,每个房头的人丁都很兴旺,会做生意的人也多。   可正因如此,才不能将长房的生意交托给三房或四房来做。   反而是人丁单薄,向来以读书人自居,最不屑攀附长房的二房最为合适。   二老爷薛炳三十岁中秀才,后来一直没考上举人,却始终以书香清流自居,很看不上长房的商贾做派,更看不上三房、四房依附长房而活的谄媚嘴脸。   与三房、四房的富庶相比,二房只靠一点薄产维持生计,日子可以说是清贫。   二太太生下薛宝琴便一病不起,不得已为薛炳纳妾。那妾室刚进门时还算安分,等生下儿子站稳脚跟之后便越发张狂起来,不敢二太太怎样,却想尽办法磋磨薛蝌和薛宝琴。   偏薛蝌和薛宝琴个个懂事,怕母亲生气,受了磋磨也不敢说。   二老爷薛炳又是个不管家的,整日与那些穷酸书生凑在一起吟风弄月,哪里知道长子和长女经常连饭也吃不饱,冬日里还穿着单衣。   薛母看不过眼,却也不好插手别人的家事,只时不时让人去后街接了兄妹俩到长房小住,贴补他们几个银钱。   那点银钱在薛母看来不算什么,可瞧在二房妾室眼中,就是一笔意外的大财了。   于是她三天两头地给薛炳吹枕头风,想让薛炳停了薛蝌的学业,打发薛蝌去薛家长房学点做生意的本事,好赚些银钱回来贴补家用。   薛炳最讨厌别人把他与一身铜臭气的长房联系在一起,闻言大怒。   那妾室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大半夜在院子里撒泼打滚,说薛家二老爷没本事赚银子回来,却逼她拿自己的嫁妆倒贴,还要养活药罐子似的太太和两个不省心的拖油瓶。   越骂越难听,让左邻右舍看尽了笑话。   她一个妾室能有什么嫁妆,不过是克扣了家里人的嚼用才有了那么点积蓄,二太太虽病着,人却不傻。   看那妾室生的庶子长得白白胖胖,再看自己生的两个孩子骨瘦如柴,二太太气得当场晕厥,差点撒手人寰。   二老爷不知内情,以为自己当真用了妾室的陪嫁,臊得好几天称病不敢出去见人。   几天后,薛蝌背着一个小包袱独个儿去了薛家长房。   当时薛家大老爷还在,见薛蝌是个读书的种子,便没让他去商行做学徒,而是请了一位西席在家中坐馆,教薛蟠、薛蝌和薛宝儿读书。   每月按薛蟠的月例,贴补薛蝌银钱。   薛母又心疼薛宝琴,亲自去跟二太太商量,想把薛宝琴养在自己身边。   二太太自知护不住女儿,便把瘦骨伶仃的薛宝琴托付给了薛母,那妾室更是求之不得,只二老爷有些过意不去,可架不住妾室哭闹,也勉强同意了。   直到几年后薛家大老爷急病去世,薛母整日以泪洗面恨不得跟着去了,薛蟠没了拘束根本不着家,薛家长房乱成了一锅粥,薛蝌和薛宝琴怕留下添乱才回到自己家中居住。   薛家大老爷尸骨未寒,三房、四房的老爷、少爷们便争前恐后地跑到薛家长房来当家做主,妄想浑水摸鱼捞些好处。   还是当时的薛宝钗见事不,哭着求到薛家二老爷面前,求他出面主持薛家大老爷的丧仪,求二太太暂时帮忙料理后宅中馈。   大约是念着薛家大老爷曾经二房的照顾,薛炳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就这样薛家长房总算躲过一劫,勉强守住了生意和家财。   直到薛宝钗不慎落水,薛宝儿穿越过来,薛蟠浪子回头重新执掌家业,二老爷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并不曾贪恋长房的富贵给薛蟠制造任何麻烦,也没有带走属于长房的一文钱。   为此,惹得那妾室哭闹了好几日。   薛蟠忙着继承家业,自然没办法继续读书,薛蝌便也放弃了考取功名,选择留在薛家商行做事。   薛家长房来京探亲之前,把金陵的生意交给了南直隶总号的大掌柜,如果薛宝儿没记错的话,薛蝌当时已经在那个大掌柜的提点之下做了南直隶总号的管事。   要知道薛蝌比薛蟠还小几个月,在他之前,还没有谁能在弱冠之前便坐上南直隶总号管事的位子。   正因为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么一段可能连薛蟠也不知道的前尘往事,薛宝儿又非常认可薛蝌的能力,所以才会在关键时刻想起二房想起薛蝌来。   按照原著的剧情发展,二老爷薛炳会死在二太太前头,薛蝌以发嫁薛宝琴为由带着妹妹进京投奔薛母,此后一直在为薛家长房做事。   之后薛蟠屡次犯事,都是薛蝌出面善后。   后来薛蟠在酒肆打死人命,犯了死罪,薛蝌更是抗住了夏金桂的百般勾引,为营救薛蟠积极奔走。   能力出众,人品高洁,若真要从薛氏一族之中选出一个托付家业,还有比薛蝌更合适呢?   薛宝儿在心中议定托付家业的人选之时,薛母则正在家中应酬着娘家人。 第71章 回家了   原来是王熙鸾的婚事有了眉目, 陈氏觉得很好,王子腾却说什么也不肯点头。   陈氏气得回了娘家,陈阁老的夫人就给她出主意, 说王子腾十分看重王家的两位姑奶奶,让她去找她们商量。   想着王夫人平时不爱出门, 陈氏便没提前送拜帖去,结果第二日登门时被告知, 王夫人去了薛家。   匆匆给贾母请了个安,陈氏便纡尊降贵地转道去了薛家。   贾王两家都在城西, 而薛家在城东, 等陈氏赶到薛家已然到了饭点,薛母便留她用午膳, 陈氏也没推辞。   用过午膳,陈氏直接说明了来意, 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这门亲事的满意:“虽说ǜ缍还没成亲,鸾姐儿又是妹妹,按理说做妹妹的应该等一等哥哥,可皇后前儿已然召我进宫, 亲自过问了鸾姐儿和仁亲王的婚事,难道咱们做臣子的还敢以长幼之序忤逆皇后不成?”   王子腾反对的理由便是这个长幼之序。   薛母并不清楚仁亲王的尴尬处境,听了陈氏所言,也觉得有道理:“哥哥怎么糊涂了?便是长幼有序, 也越不过君为臣纲的道理去啊。再说亲王是谁想嫁就能嫁的吗, 鸾姐儿得了这样好的姻缘, 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陈氏重重哼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随即抬眼看向王夫人, 却见王夫人眉头紧锁。   王夫人久居京城,又有诰命在身, 所知所闻自然要比初来乍到的薛母多一些。   “皇后召见二嫂的时候,只是问问,还是赐婚?可有懿旨?”王夫人觉得王子腾不是那种迂腐的人,绝不会做出以长幼之序对抗皇权的傻事来。   那么皇后的态度就很值得推敲了。   若皇后有心赐婚,那么召见过陈氏之后,必然会指派内侍去王家宣读赐婚懿旨。   陈氏闻言脸一白,并没有什么赐婚懿旨,也不是皇后主动召见的她。   王夫人看陈氏的脸色就知道没有懿旨了:“既然赐婚懿旨还没下来,二嫂且耐心等着就是了。”   急什么急,好像王家的姑娘嫁不出去了似的。   谁不知道仁亲王空有爵位,兜比脸还干净,任谁嫁过去都少不了要拿嫁妆贴补,并非良配。   不然也不会等到现在还未娶妻。   陈氏也知道自己是急了点,可她有什么办法。   那日从围场回来,王熙鸾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成天找借口往外跑。陈氏起初并没在意,之前王熙鸾也热衷于参加各种聚会,直到王熙鸾的奶娘偷偷跑到她跟前说王熙鸾的小日子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了。   陈氏这才慌了神,偷偷请郎中到家里诊脉,才知道王熙鸾已经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秘密送走郎中,陈氏当时就急了,打了王熙鸾两巴掌之后,恨声逼问她奸夫是谁?   王熙鸾哭得梨花带雨,抱着她的腿,求她保密,并说她早与仁亲王私定了终身,仁亲王也承诺非她不娶。   这下陈氏算是被逼上了梁山。   陈氏出身名门,自认对王熙鸾的管束也颇为严格,王熙鸾虽然热衷参加各种聚会,却从不曾出过半点差错,走到哪儿都是名门贵女的做派。   怎么会蠢到跟男人私定终身,做出未婚先孕这种丑事来。   若那奸夫是卫持,她打掉牙和血吞也认了,定然会想办法逼长公主同意,让卫持将她的宝贝女儿风风光光娶回家。   也算求仁得仁。   可那人偏偏是身份尴尬,且有贤名在外的仁亲王卫骏。   说卫骏强迫了王熙鸾,问十个人恐怕有九个人不信,所以当她主动觐见皇后,把事情说给皇后听时,皇后震惊之余,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轻蔑和不屑。   “既然木已成舟,也唯有按夫人说的办了。”皇后轻飘飘道。   陈氏明明是受害者家属,却当场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永远不出来才好。   送女入宫,她是有目的,也的确用了点手段,可她的目标始终是卫持。   不是卫骏!   不是!!!   陈氏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凤仪宫的,又是怎么回的家,当时她的心几乎被耻辱和愤怒灌满了。   想她从小掐尖要强,嫁给王子腾以后更是顺风顺水,家中兄弟姐妹谁见了她不得奉承两句。   谁想人到中年,竟然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陈氏自然不敢跟王子腾说实话,只说皇后召她进宫,想把王熙鸾指给仁亲王卫骏。   王子腾又不傻,卫骏空有王爵,生活拮据倒还在其次,关键身份特殊,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偏偏卫骏还不知收敛,处处争强好胜,非要弄出个什么贤名来。   若皇后有能力护住卫骏和卫骋,想办法让他们去封地就藩,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卫骏或许还有生路。   可眼下皇帝病重,卫持监国,皇后受了国舅的牵连被皇帝厌弃自身都难保,更遑论维护别人了。   而且他还听说,卫骏在宫学时就与卫持不合,又因立褚之事明争暗斗了好久。   他怎么可能把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男人?   王子腾不答应,皇后不想管,可王熙鸾的肚子等不起啊!   陈氏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回娘家求援,被母亲狠狠骂了一顿之后,才给她出了两个主意,要么偷偷打掉王熙鸾肚子里的孩子,过几年远远嫁掉,要么去求王家两位姑奶奶帮忙说项。   言下之意是,你们王家的丑,就该王家人自己想办法,陈家不会跟着浑水。   说了跟没说一样,她怎么忍心让王熙鸾小小年纪受打胎的苦楚,又怎么会自爆家丑让嫁出去的姑奶奶们看笑话?   于是她还是把皇后先抬了出来,希望能唬住王夫人和薛母,让她们帮忙劝劝王子腾,谁知只唬住了薛母,王夫人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说到底就是不想帮忙,陈氏气得胸口疼,却不知道这口气该朝哪一个发作。   恰在此时,有小丫鬟欢欢喜喜跑进来禀报:“太太、姨太太、舅太太,大姑娘回来了!”   外面人都在传,说薛宝儿得了乡君的封号之后并未回薛家居住,而是住在公主府侍奉长公主。   陈氏听完很不以为然。   什么乡君,还不是一个伺候人的,现在伺候长公主,等长大了伺候卫持。   以卫持的身份地位,即便薛宝儿获封乡君,也逃不掉做妾的命运。   还真以为能做正头娘子不成?   除非皇帝傻了,皇后疯了,才会答应卫持娶一个商门女为妻,将来让商门女母仪天下!   瞧把王子腾高兴的,半年多都没回家,他外甥女要给人做妾了,他倒巴巴地跑回来,摆酒设宴给薛家母子洗尘,还请了不少官员过来作陪。   真真羞死个人!   想到王子腾对王熙鸾的婚事一点也不上心,陈氏就更气了。   也不等报信的小丫鬟喘匀了气息把话说完,陈氏忍不住道:“呦,怎么就回来了?怕不是听说皇后亲自去忠顺王府提亲,跟世子爷闹脾气,私自跑回来的吧?”   上次进宫也不是全无收获,倒是听说了皇后不日要去忠顺王府给卫持提亲的消息。   这恐怕是几天以来,最令陈氏高兴的事了。   王熙鸾虽然未婚先孕,说出去并不怎么光彩,好歹嫁过去就是正妻,正儿八经的亲王妃。   可薛宝儿呢,即便得了乡君的封号,那又如何?   只堪堪够格给卫持做妾。   “皇后去提亲了?给谁提亲?”话刚出口,薛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到底是薛家的门第拖累了宝儿。   王夫人则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失望,可紧抿的唇还是泄露了一点情绪。   这一切都被陈氏瞧在眼中,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还能有谁?安国公世子呗!”陈氏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继续笑着补刀,“皇后亲自去忠顺王府给安国公世子提亲,听说是圣上的意思,圣上打算给安国公世子和安宁郡主赐婚。”   赐婚,等于免去六礼,手续要简单得多。   也就是说,安宁郡主很快就要嫁到安国公府,成为安国公府的世子妃了。   相比王夫人的失望,薛母倒还算心平气和。   且不说门第,年龄也是薛宝儿的劣势。   本朝女子最早也要十三岁才能嫁人,普通人家都会把女儿留到及笄之后,江南诗书传世之家的女孩儿十八九岁嫁人的,也很平常。   薛宝儿今年才满十岁,卫持已经十六岁,早该到了说亲的年纪。   就算卫持能等,安国公府的大公子、二公子和三公子等得起吗?   按常理,世子不成亲,他们总是越不过去的。   听说安国公府那三位公子都已过了弱冠之年,她若是德宁长公主恐怕早急得团团转了。   所以薛母的心态放得很平。   “我估摸着这几天啊,长公主和世子都会很忙,毕竟赐婚可不是小事。”陈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转向薛母,“宝儿回来住两天也好,免得那边兵荒马乱的,待着也不安生。只不过要提前跟长公主打声招呼,别自己跑回来,给人家添乱才好。”   陈氏越说越起劲儿,还要再嘱咐两句,忽听前来报信的小丫鬟喘匀了气息,“咦”了一声。 第72章 逐客令   小门小户就是不懂规矩, 陈氏打算帮薛母教训一下下人,当即沉了脸:“主子们说话,哪有你一个贱婢插嘴的份儿, 还不退下!”   那小丫鬟吓得直缩肩膀,还是委委屈屈地道:“大姑娘说, 安国公世子也来了,还说要带他过来给、给几位太太请安……”   ???   !!!   陈氏一听腾地站了起来, 血气一阵上涌:“你说什么?你再、再说一遍!谁来了!”   那小丫鬟是薛家到京城以后才从牙行买来的,本来只是个打扫后院的粗使丫头, 谁知今日一个没注意撞到薛蟠身上, 薛蟠便随手抓了她去后院报信。   小丫鬟第一次办报信的差事,也没什么经验, 被陈氏一顿疾言厉色地逼问,早吓得哭了起来。   王夫人听了也是脸色一白, 用力扶了太师椅的扶手跟着站起身来。   她不过才来了薛家几回,第一回 赶上卫持抢人,这一回又赶上卫持登门。   细算起来,在皇家围场, 也只是远远看过为卫持一眼,并不怎么真切。   想到马上要见到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纨绔,身份贵不可言的安国公世子,和如今的监国, 王夫人不免有点激动。   又想到贾元春托人带回来的消息, 说她托了薛宝儿的福, 已经晋升为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了。   宁荣两府俱都欢喜, 贾母让请了戏班过来唱堂会,王夫人今日便是亲自来给薛母送请帖的。   谁知道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 陈氏就不请自来了。   如今细细想来,卫持前脚奉旨监国,元春后脚便得到晋升,又说是托了薛宝儿的福,到底是托了谁的福,答案不言而喻。   王夫人再看薛母,眼神不免带了感激和敬重,倒是把薛母看得不自在起来。   薛母朝报信的小丫鬟摆摆手,也跟着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欣喜却并不似陈氏的慌乱和王夫人的震惊。   毕竟不是第一次见。   吩咐莺儿和香菱出去迎接之后,薛母对陈氏和王夫人笑道:“我们也去门外迎一迎吧。”   监国登门,相当于代天巡访,还站在门外迎一迎,真当卫持是你们薛家的女婿了?   陈氏回过神来,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急急地道:“安国公世子如今的身份非比寻常,命妇原应按品大妆,跪于门外迎接。可他来得这样急,我们……”   薛母无品无阶只是个平头百姓,陈氏不由看向王夫人,意思是让王夫人拿主意。   久居京城,谁人不知卫持脾气古怪,阴晴不定,连长公主和皇帝都拿他没办法。   这种得罪人的事,让她拿主意?   王夫人又不傻:“二嫂品阶在我之上,自然见多识广,这主意还得您拿。”   陈氏:“……”   陈氏还想说什么,忽听门外响起欢快的谢赏声:“谢……世子爷赏赐!”   “谢……大爷赏!”   “谢、谢世子爷赏赐。”   “谢大爷赏!   “谢世子爷赏赐!”   “谢大爷赏!”   “……”   马车快到薛家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卫持忽然叫了停车,薛宝儿以为他反悔了,警惕地望着他,眼珠儿都不敢错一下。   小姑娘睁着黑白分明的杏眼望着他,半天才小心翼翼地眨一下,就像一只刚刚被惊醒的雪白的小狐狸,卫持感觉多看几眼,心都要被萌化了。   他收起长腿,倾身过去,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忽然被从身旁斜斜伸出的一只爪子拦住了。   卫持:“……”   卫持嗤笑一声,压着薛蟠的手,替薛宝儿整理了一下裘皮大氅的系带,还是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   “世子不过是宝儿的义兄,你这样,也很不合适!”薛蟠龇牙咧嘴道,马车底板都被压得咯吱作响。   卫持看也不看他,收回手,叫了长命、百岁两个过来,吩咐道:“去钱庄换些银锞子过来,用荷包装了。”   等长命、百岁回来,马车才继续往前走。   行到薛家角门处,早有人候在门外,车帘很快被撩起,长命笑道:“世子爷、乡君,薛家到了。”   卫持并没有动,只拿一双狭长的凤眼瞄着薛蟠,薛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只好先下了车。   他下车之后,并没走,而是站在车门口吩咐薛家下人拿脚凳过来。   脚凳刚摆好,卫持便踩着脚凳下了车,把站在车门前碍手碍脚的薛蟠毫不客气地挤到了一边,他朝着走出车门的薛宝儿伸出手,规规矩矩地扶着薛宝儿下了马车,笑容温煦,态度殷勤。   让候在门口的薛家管事等人,包括薛蟠在内,都生出一种姑爷陪着姑奶奶回门的错觉来。   这还是城郊客栈里那个从不与人同住,动辄喊打喊杀的混世魔王吗?   这还是去年那个带着太医风风火火打上门抢人的京城第一纨绔吗?   是同一个人吗!!!   薛蟠还在发着愣,就听卫持朝那个正在撤脚凳的小厮温和一笑,道了声赏,同样愣住的长命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把装了银锞子的荷包塞在那小厮手里。   小厮手腕一沉,心中大喜,忙机灵地朝卫持弯腰谢赏,声音格外洪亮:“谢世子爷赏赐!”   薛家本是豪富,下人们都不缺钱,平时薛蟠给他们的赏赐也不少,可这么重的荷包还是第一次见。   足有好几两吧。   于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薛家下人跟得了健忘症似的都想在卫持身边伺候,要多殷勤有多殷勤,要多周到有多周到,卫持也非常有耐心地一一打赏。   “你是散财童子转世么?”薛宝儿忍不住打趣他。   卫持规规矩矩走在她身侧,笑容可掬:“第一次正式拜访,总要给人留个好印象。”   薛蟠听得直翻白眼,心道,终于有人敢跟他比拼财力了!   回头吩咐管事,去拿打赏荷包来,银钱翻倍。   管事也得了赏,闻言一脸为难:“不年不节的,库里没这么多。”   薛蟠叹气:“那就一样多好了!”   财神打架,可把薛家的下人们高兴坏了,只盼着大姑娘今后能常回娘家看看。   走到正堂前,薛宝儿一眼看见了薛母,三步并作两步扑进薛母怀中,喊着妈。薛母也是儿一声肉一声地抱着薛宝儿抹眼泪,过年和生辰都没回来,可把她想苦了。   薛母有薛宝儿这个护身符,陈氏和王夫人却没有,只得硬着头皮屈膝要给卫持行君臣跪拜之礼。   卫持忙虚扶一把:“两位夫人不必如此。”   陈氏和王夫人这才起身,都低眉敛目,并不敢看卫持的脸。   抱着薛宝儿哭过一阵,擦干眼泪,薛母才抬起眼帘壮着胆子细细打量起卫持来。   少年一身玄色暗纹常服,金冠金带,通身的矜贵雍容。   身量比薛蟠还要高出一点,宽肩窄腰,修长而不单薄。   肤色比寻常女子还白,生得长眉凤眼,高鼻薄唇,不笑时是个典型的薄情负心相,笑起来却如三月春风,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即便被辜负了也不忍心怨怪他。   天生一副好皮囊。   再看薛宝儿,几月未见,好像又长高了一些,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想来在公主府过得还不错。   可一想到卫持即将被赐婚,以后还会有更多女人围在他身边,而她的宝儿只能委身做妾,成为眼前这个男人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拼尽全力也只能分到这个男人一点点的宠爱,薛母心里就有点不好受。   心态放得再平,终是难受。   尤其见薛宝儿看向卫持的目光,满满都是喜欢,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柔柔的亮光,薛母心里的那一点点难受顿时如刀绞般疼痛起来。   她放开薛宝儿,转过身去干巴巴给卫持行了一个福礼。   卫持忙伸手去扶,薛母起身冷冷道:“多谢世子送小女回家,听闻世子还有事要忙,请自便吧。”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连一路上都在跟卫持较劲的薛蟠都有点看不过眼,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薛母使眼色。   他虽然很看不上卫持的做派,可人家到底治好了薛宝儿的病,还给请了封号,现在又巴巴送宝儿回家,怎么也不能才进门就赶人家走吧?   也太失礼了一些。   “妈――”薛宝儿唤了一声,扯了扯薛母的袖子。   估计卫持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冷遇,也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他要是发起疯来,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这些根本不用猜,单看长命和百岁两张逐渐惨白的脸,就知道了。   陈氏和王夫人显然也没料到向来好脾气的薛母敢给卫持下逐客令,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第73章 打脸啦   卫持确实没受过这样的冷脸, 更没被人下过逐客令,可他居然很能理解薛母的心情。   谁家捧在掌心如珍似宝般养大的小姑娘,忽然被人从身边掳走, 任谁也不可能真正做到心平息和吧。   将心比心,若是换做他, 怕是要拼命的。   可从薛宝儿踏入宫学的那一刻起,就意外地卷入了这场关于他身世的风波中来, 接二连三地出事。   类似皇家围场的死局,他再也不想看到。   于是他找到蒙让, 听了一个见色起意, 恩将仇报,最后杀人灭族的悲惨故事。   讲完那个故事, 蒙让红着眼睛望着他大约没什么表情的脸,再也忍不住了:“你在认真听吗?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卫持点头, 心中波澜不兴:“我是皇帝和圣女生的野种,你是我舅舅。”   蒙让:“……”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认亲场面。   卫持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按照蒙让的想象,卫持听完应该跟他一样痛哭流涕,然后红着眼睛指天发誓, 要杀了皇帝老儿,颠覆卫氏王朝,替他娘报仇,为整个巫族报仇。   然而……   卫持好像对报仇半点也提不起兴趣, 他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摸出蛊铃, 面无表情地问他:“既然你是我舅舅, 为什么要害我?”   天地良心, 卫持是这个世上他唯一的亲人,他害谁也不可能害他。   当时他的目标不是卫持, 而是他身边那个极漂亮的小姑娘。   事实上,从卫持落生开始,巫族暗卫就一直守在他身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为他化解了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暗算。   蒙让非常有耐心地等着卫持长大,等着有朝一日,告诉他巫族和圣女的悲惨遭遇,然后名正言顺地将那个负心的狗皇帝赶下台,让流着一半巫族血脉的卫持做皇帝,将狗皇帝的不仁不义之举昭告天下,以告慰圣女和巫族几百口人的亡灵。   所以他不允许卫持与卫氏王朝的任何一个人走得太近,包括皇帝、皇后、长公主、安国公和国公府里的任何人,甚至是日夜守着他的乳母、陪他玩耍的伙伴、随从,还有宫里赏赐的美婢。   他害怕卫持同他们生活在一起会产生感情,到时候动起手来心慈手软,束手束脚。   更怕卫持喜欢上谁,从此有了软肋,被别人牵制。   蒙让非常喜欢中原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换句话说,只有无欲无求的人才能成就大事。   他想让卫持成为一个无欲无求,没有软肋的绝对强者。   卫持也没让他失望,学什么都有模有样,一点就通。   就这样,严防死守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即便卫持喜提京城第一纨绔,蒙让也并不担心。   这些年,除了教导卫持,蒙让也没闲着,打着世外高人的幌子,结交朝廷命官,在他们身边安插了自己人。   人数不多,却都是要紧的位置。   所以蒙让足不出山,却对朝廷政局了如指掌,卫持的一举一动也在他的监视之下。   他以为经过十几年的历练,卫持的心早已硬如磐石,什么人都入不了他的眼,更走不近他的心。   直到有暗卫来报,说卫持好像对一个九岁的小病秧子特别照顾。   蒙让就呵呵了。   卫家的男人果然都喜欢没及笄的小女孩,现在已经卷到九岁了吗,还是个病秧子。   口味越来越重了。   什么高门贵女,什么美婢艳仆,什么青楼花魁,只要过了十四岁,蒙让统统不在意。   可九岁的极漂亮的小女孩,却让他感受到了空前的威胁。   当年狗皇帝看上圣女的时候,圣女也只有十一二岁而已。   就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蒙让示意暗卫让这个小女孩死去,死相越惨越好,最好死在卫持身边,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哀莫大于心死!   最好能激发某种自我怀疑,比如天煞孤星什么的。   可这个只有九岁的小女孩,仿佛吉星高照,锦鲤附体,总能凭借一点点小聪明,或是一点点小运气,避开各种圈套、陷阱。   辛苦忙活了好几个月,不但没把小女孩弄死,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面对卫持的质问,蒙让也很无奈:“我是你亲舅舅,自然不会害你,但你身边那个……”   “那你还是来害我吧。”卫持冷冰冰地打断蒙让,垂眼看他,“再敢动她,我就把你交给安国公或者皇帝,不信你可以试试。”   说着他催动内力,摇响了手中的蛊铃。   在皇家围场,卫持的神魂受伤极重,蒙让怕他再伤到自己,只得将他这么多年安插在朝廷的暗桩和巫族暗卫提前交到了卫持手上,听他调遣。   解决了陷害他的第一拨人,卫持并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薛宝儿,他从蒙让希望的壁立千仞,变成了一个有软肋的人。   卫持不是没想过暂时远离薛宝儿,让他的这根软得一塌糊涂的肋骨避开与他有关的所有是非,可他真的害怕。   害怕有万一。   害怕对家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放过一个。   这个万一,是他绝难接受的。   所以卫持选择了守护,高调地守护,让所有人都知道薛宝儿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谁敢动她,他就会要了谁的命。   不管是谁!   这种高调的维护,确实将薛宝儿安全地挪到了他的羽翼之下,却也不可避免地会让她的家人担惊受怕。   说到底,都是他的错,让人家的宝贝女儿无辜卷入到与他有关的是非漩涡,越陷越深。   他今天是来赔礼的。   所以无论薛母和薛蟠怎样对他,卫持都不会生气。   “今日恰好无事,想来薛家讨杯茶喝。”对上薛母的冷脸,卫持仍旧满面春风,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薛蟠都看呆了。   这还是刚刚在马车上那个小肚鸡肠,为了一个动作就跟他较劲,差点把车板压穿的……监国大人吗?   陈氏和王夫人也有点傻眼,难道外面的那些传闻有误?   薛宝儿则转头看了跟在卫持身后的长命和百岁一眼,却见两人的脸更白了,半点血色也无。   药丸!   等她想劝上两句的时候,已经晚了。   “哦?皇后已经去忠顺王府提亲了,赐婚的圣旨怕已在路上,世子该回去等着才是。”薛母的声音越发冰冷,心里的无名火烧得越旺。   蟠儿说得对,捧在她手心里长大的宝儿,怎能给人做妾,任主母随意磋磨?   薛母想着将目光投向薛蟠,仿佛在寻找支持,却见薛蟠眼睛都直了,额上青筋蹦起多高,怪叫道:“什么赐婚!给谁赐婚!”   原来是因为这个。   卫持终于找到在薛家受冷遇的症结所在了,只是皇后才去了忠顺王府提亲,恐怕很多官眷都还不知道,薛母一个后宅孀居的妇人,消息为何这样灵通?   目光悠悠扫向一旁躬身站立的陈氏和王夫人,瞬间了然。   前几日陈氏因为宝贝女儿怀孕的事去凤仪宫找过皇后,皇后好像答应了让卫骏迎娶王氏女,陈氏不在家里给女儿准备嫁妆,跑这儿来传什么闲话?   卫持觉得该给陈氏提个醒儿,便道:“两位夫人的消息可真灵通,莫不是听皇后说起?”   见卫持语气不善,王夫人吓得忙摆手,眼睛直往陈氏身上瞟:“未曾有幸被皇后召见。”   陈氏早吓软了腿脚,哆哆嗦嗦回道:“偶然听皇后提起,给世子爷道喜了。”   “同喜,同喜。”卫持皮笑肉不笑地道,“皇后最近闲来无事,喜欢乱点鸳鸯谱,我怎么听说要被赐婚的是仁亲王和令爱呢?”   想到仁亲王,陈氏恨得牙根麻,可事实如此,又不好反驳,只得挺了挺腰背:“确有此事。”   卫持轻笑一声:“我还听说仁亲王极中意令爱,等不及洞房就把令爱的肚子搞大了,想来夫人还不知道吧。”   说到这里,忽然变了脸色,冷冷道:“不然怎么有闲心跑到薛家来嚼舌根呢?”   !!!   这都什么跟谁什么?   薛宝儿睁大了眼睛,她怎么感觉自己在公主府住了几个月,好像跟社会脱节了呢?   陈氏则是脑子“嗡” 的一声,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嘴上却死活不认:“世子爷这是听谁说的?谁、谁这么恶毒,居然传出这种话来!也不怕被雷劈死!”   卫持忽然笑起来:“偶然听皇后提起,给王大人和夫人道喜了。”   陈氏再也支持不住,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明明站了一院子的人,此时院中却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卫持的目光懒懒扫过王夫人:“夫人还想听?”   王夫人吓得抖了抖,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吩咐人将陈氏架起,匆匆向薛母告辞,带着人事不知的陈氏离开了。   薛蟠一听赐婚另有其人,不再如刚才那般激动,却又被王熙鸾和卫骏的事给惊着了。忽然想起那日在皇家围场狭路相逢,与卫骏同乘一骑的那个女子,好像……就是王熙鸾。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安宁,居然没认出来。   现在总算对上号了。   卫骏本就不是良人,有了那次书房学字的经历,薛宝儿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她一直仰着脸看卫持,脖子都酸了,这才发现原来之前卫持都是弯着腰跟她说话的。   少年眉眼飞扬,时嗔时笑,脸是真的好看,嘴巴也是真的毒。   薛宝儿忽然意识到,平时斗嘴,卫持可能保存了实力。   可王熙鸾毕竟是王家的女儿,母亲的外甥女,她担忧地看向薛母,薛母的脸色果然更不好看了。 第74章 搞砸了   目送王夫人和陈氏离开, 薛宝儿忽然转头对卫持道:“世子来的路上一直犯困,现在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还有事与母亲和兄长商议。”   卫持最近总是早出晚归,很疲倦的样子, 薛家的事她可以自己解决,不好总麻烦他。   卫持也不想理薛家的破事, 若薛蟠连这点事都摆弄不明白,恐怕也没什么大出息, 还是别耽误安宁的好。   可他不想离开薛宝儿,习惯也好, 保护也罢, 就是半步都不想离开。   想着想着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呵欠,薛宝儿让莺儿带卫持先去客房休息, 卫持闻言挑了挑眉,问莺儿:“客房今日可有打扫过?”   之前过来报信的小丫鬟是新买来的, 没见过卫持,莺儿却是亲眼见识过这混世魔王的厉害,明知道话是问她的,却不敢回答。   求助般地看向薛宝儿。   薛家在京城的宅院大, 薛母又不爱管事,修葺宅院、添置家具、挑选下人,哪一样都要耗费不少精力,陆陆续续忙活了小半年, 还没完全安顿下来。   事出突然, 她真不知道客房今日有没有人打扫。   看莺儿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薛宝儿忙给她解围:“你现在领着人赶紧打扫一间出来。”   莺儿如蒙大赦, 正要点人去打扫,忽听卫持又道:“才去打扫, 乌烟瘴气的怎么睡啊?”   莺儿抖了抖,欲哭无泪地望着薛宝儿,薛宝儿无奈叹气:“我的院子可收拾出来了?”   这次站出来回话的是香菱:“今儿才打扫过。”   莺儿朝香菱投去感激的目光,香菱根本不敢看她,只听薛宝儿吩咐道:“你带世子去我院子里休息吧。”   香菱领命,引着卫持去了。   重磅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砸下来,薛母和薛蟠还处在震惊当中,也没人顾得上反对了。   等卫持走远,薛宝儿这才搀着薛母进了正堂,薛蟠随后跟了进来。   等三人坐定,薛宝儿遣了屋里服侍的,开门见山地道:“方才二舅母所言非虚,圣上确实有意给卫持和安宁郡主赐婚,且皇后已经去过忠顺王府了。”   薛蟠一听,立刻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急得直跳脚:“你又是听谁说的?”   薛宝儿便把安宁郡主来公主府为薛蟠跑官的事说了一遍,薛蟠听完转怒为喜:“也就是说,皇后只是去提亲了,忠顺王妃并没答应!”   薛宝儿点点头:“想来是这样。”   薛蟠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当即一拍大腿:“我这就给金陵写信,必须分宗,我要去挣军功,娶安宁回家!”   为了跟他在一起,安宁一个姑娘家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走了九十九步,若他不能陪着她走完这最后一步,他还算个男人吗!!!   在薛蟠踌躇满志的时候,薛母才从王熙鸾未婚先孕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听薛宝儿说皇后亲自去忠顺王府提亲,忠顺王妃并没答应,安宁郡主喜欢的人是薛蟠,今日还跑到公主府去给薛蟠跑官。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安宁郡主不疯不傻吧,放着天潢贵胄的国公府世子不嫁,居然喜欢她那个不成器的傻儿子!   还亲自给他跑官!   不对,安宁郡主肯定不疯不傻,否则德宁长公主也不会选她做儿媳妇了。   问题准出在薛蟠身上!   联想到王熙鸾的未婚先孕,薛母脸色大变,说话几乎靠吼的:“逆子!你是不是把郡主给……欺负了,不然人家怎会对你死心塌地!”   薛蟠:“……”只有安宁欺负他的份儿,好吧。   薛蟠和安宁的事,薛宝儿知道一点,忙替薛蟠分辩:“妈,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薛母狐疑地看着她,显然连她的话也不信了。   也是,薛蟠从前的风评确实不怎么好,薛宝儿忙改口:“安宁郡主从小习武,功夫不比哥哥差,哥哥想欺负人家,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薛蟠点头如捣蒜。   薛母这才喘匀了一口气,问:“分宗又是怎么一回事?”   薛蟠急急道:“不分宗,儿子无法从军,没有军功,怎么配得上郡主!妈,儿子不孝,娶了安宁之后,定然收心敛性,再不叫您操心!”   说到最后,薛蟠已然直直跪在薛母面前。   儿子能学好,薛母当然高兴,可分宗是大事,从军会吃苦……   “分宗的事好办,我们长房和金陵那几个房头早出了五福,他们不过依赖长房活着,多许些银钱,想来不难。”   “至于从军……”薛母想了想,勉强朝薛蟠挤出一抹笑来,“少不得我舍了脸去求你舅舅,让他给你在京营谋个差事!”   在下一辈人里,王子腾最看不上的就是薛蟠,见了面连话都懒得说,书信里更是只字不提,好像薛家没有薛蟠这个人,他没有薛蟠这个外甥似的。   去求王子腾给薛蟠安排差事,难度恐怕不小!   可安宁郡主都能舍脸给薛蟠跑官,她这个做母亲的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儿子的前程和终生幸福更重要!   薛母心里盘算着,却见薛蟠摇头道:“妈,京营的官儿要么有军功在身,要么是勋爵子弟或武举出身,这些儿子都没有,就别去惹舅舅烦心了!”   他膝行至薛母跟前,咚咚咚磕三个响头,半晌才抬起头来,红着眼睛道:“儿子想去西北从军,自己挣一个军功回来!”   本朝边境安稳,立功很难,想要快速出人头地只有一条不能算是捷径的捷径,就是去西北从军。   西北苦寒,长城之外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草原,草原上生活着骁勇凶悍的胡人。   丰年还好,草原牛羊成群,胡人能吃饱穿暖比较安分。可灾年一到,他们就会骑上战马南下,到处烧杀抢掠。   而去年正是个大灾之年,从夏天开始的旱灾到冬天仍没有得到缓解,今年春天更是滴雨未下,西北边境不稳,随时可能爆发战事。   往年薛家有商队去关外与胡人做交易,将上好的毛皮和药材贩到京城,靠赚取差价也能赚到盆满钵满。   自从去年春天派出去的商队并未按时返回,薛蟠派人去打听过,说是西北开战了,商队凶多吉少。   薛家便停了关外的生意。   这事还是薛蟠亲自说与薛母知道的,薛母当时吓得不轻,连续三月斋戒,跪在佛前为商队祈福,直到他们动身来京城望亲。   关外多凶险,且战事已起,薛母听说薛蟠要去西北从军,登时捂住心口,气都有点喘不过来了。   能结一门好亲固然令人欣喜,可若因此搭上性命,便不值了。   薛母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可薛蟠去意已决,两边都想让薛宝儿帮忙说服对方,薛宝儿左右为难。   这时紧闭的雕花门忽然被人推开,卫持打着呵欠走进来,香菱几乎小跑着跟在后面。   “怎么不睡了?”薛宝儿慌忙抹了一把眼泪,抬眼看向卫持。   卫持盯着她湿红的眼尾,嫌弃地“啧”了一声:“妆都花了。”   他转头朝身后的香菱道:“还不扶你家姑娘去洗脸。”   香菱忙走过去,扶起薛宝儿,薛宝儿还要说什么,却被卫持堵了回去:“西北卫所众多,又不是每一个卫所都要出去跟胡人搏命。那边的将领多是忠顺王的老部下,你若与他的宝贝女儿订了亲,他还会让你上战场搏命不成?”   “便是他有心历练栽培你,也得过了安宁这关才行啊!”卫持用眼神示意薛宝儿别管,话却是对着薛蟠说的,“哪个小姑娘嫁人不想着白头到老,只盼做望门寡的?”   见薛宝儿乖乖让丫鬟扶着去后面梳洗了,卫持心里的火气才稍微平息了一些,嘴上却不肯饶人:“你把你妹妹接回家,只想吓唬她不成?若是这样,我现在就带她走,你永远别想再见到她!”   也不知怎地,他可以心平气和地批阅堆成小山的奏折,也可以若无其事地听内阁大学士们吵架,可但凡这事跟薛宝儿沾边,他总是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比如他今天来薛家是想在薛家人面前刷一波好感的,让他们尽快忘了城郊客栈那晚和……他两次把薛宝儿从薛家抢走时的无礼。   为此他不介意做个散财童子,哪怕是跟金陵首富比谁壕。   可这一切努力在他见到薛宝儿的眼泪时,统统白费了。   他本来想挽救一下自己在薛母心里糟糕到可怕的形象,到头来还是把她吓得脸色惨白。   事情被他搞砸了,却一点也不后悔。   他就想不明白,同样是亲生的,薛母怎么可以为了薛蟠那一点破事把薛宝儿逼到不知所措,哭成泪人!   难道因为薛蟠是儿子,是她今后安身立命的指望,而薛宝儿只是将来注定要泼出去的水?   那他现在就把“水”端走好了,也省得他们泼了。 第75章 不吃鱼   等薛宝儿梳洗完回到正堂时, 屋里的气氛陡然一变,从似乎近在眼前的生离死别又变回了从前的相亲相爱一家人。   薛蟠朝她望过来,红着脸歉疚地道:“都是我不好, 从小就没个做哥哥的样子,事事都要你跟着操心。这回的事也一样, 一边是我的前程,一边是我的安危, 我自己都没办法说服母亲,却把你挡在前头, 让你为难了。”   薛宝儿刚想说没有, 又见薛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苦涩地道:“只是我走以后, 还得你来照顾母亲。若我侥幸挣得军功回来,一定不会忘了妹妹的好, 若我万一有什么不测……”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卫持也朝她这边看过来,硬生生打断了薛蟠的话,“不会说话,就闭嘴。”   “……”   薛母赶紧呸呸呸地啐了几口, 接过话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哪里就需要你们照顾?你们都管好自己的事,别让我操心,我就阿弥陀佛了!”   见薛母还有心情打趣, 薛宝儿就知道兄长和母亲已然达成共识, 决定去西北从军。   那么下一步就要着手办理分宗事宜。   就如薛母所说, 薛家几房早已出了五福, 只要给足了好处,想分宗并不难。   难就难在, 分宗之后,由谁来代管长房庞大的商业帝国。   薛蟠去西北从军,将来肯定是要做官的,而本朝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只要是当朝命官都不允许经商,不但本人不允许,家眷和近亲属都不行。   那么这个代管人就不能是薛蟠的近亲属。   这一点,南北直隶的大掌柜和薛家在金陵的其他三房都满足。   可薛家之所以能够屹立商海不倒,历经三代都是金陵首富,除了前两代人的苦心筹谋,更多的还是得益于贾王史薛四大家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也就是说,薛蟠可以走,丰年好大雪之薛这块金字招牌不能倒。   所以这个代理人必须姓薛,只能从金陵薛家其他三房里挑选。   其他三房,除了二房,都是皇商。   自从薛父急病去世,薛蟠匆忙接手以后,长房的地盘越缩越小,三房和四房没少趁火打劫,捞了不少好处回去。   薛蟠此并不在意,还安慰薛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薛宝儿却都记在心里。   长房要找的是代理人,断没有将祖辈留下的泼天富贵拱手让人的道理。   若薛蟠能挣回军功搏个一官半职,那么这个代理人将会继续以薛家家主的身份打理长房的生意,实际控制人还是薛蟠。   实际上,很多官员家里都是这么干的。   若薛蟠无功而返,这个代理人就要退回幕后,将手头的生意全盘交还。   这代理人的要求就比较高了。   首先,他必须长房死心塌地,绝不能有取而代之的心思。   其次,这个人的能力和人品都得靠得住,既能拿得起,也能放得下,不会被手中的权力和富贵迷了眼,从而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回薛家的路上,薛宝儿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便笑道:“哥哥若是想好了,只管去奔前程,我自会照顾母亲。只是分宗容易,哥哥走后,谁来代管长房的生意还要仔细推敲一番。”   薛蟠闻言便要开口,却被薛宝儿抢了先:“妈觉着二房的蝌族兄可使得?”   薛蝌和薛宝琴是薛母看着长大的,又曾在长房住过几年,与薛母十分亲近,薛母自然看着好:“二郎是个好的。”   “不行,不行!”果不其然,薛蟠立刻跳出来反,“薛家二房那可是书香门第,怎能与商贾为伍,被铜臭气熏了?”   薛蟠直接引用了二房老爷薛炳的原话进行反驳,那语气那神态清高中带着酸腐,惟妙惟肖,把薛母和薛宝儿都给逗乐了。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就算我们上杆子去求,二老爷也不会点头的。”   “那可未必!”薛宝儿也站起身来,好像薛蟠站着她坐着很没气势一般,“蝌族兄已经是南直隶的管事了,二老爷反了没有啊?”   她猜想二老爷心里是极不情愿的,怎奈家道艰辛,再不愿意也架不住那妾室的枕头风。   再说他又不是只有薛蝌一个儿子。   薛蟠:“……”还有这小丫头片子不知道的吗?   “就算过了二老爷这关,那薛蝌比我还小几个月,怎能当此大任?”薛蟠说完有点心虚地看了卫持一眼。   忽然想起卫持在马车里怼他的那句――搞得好像薛家男人都死光了似的,你一个纨绔都能做得好的生意,换了正经人反而做不来了?   谁知卫持此时也在看他,满脸都写着“要不要我把话再说一遍?”。   薛蟠狠狠别开头。   他跟薛蝌尿不到一个壶里,宝儿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就忽然认定他了?   自从“别人家的孩子”薛蝌和薛宝琴住进长房,薛蟠在族学里逍遥快活的小日子就结束了,整天被薛父拘在家里跟着西席读书,几乎成了薛蝌的照组。   偏薛蝌觉得一个人努力还嫌不够,非要学那菩萨普度众生,逮到机会就在他耳朵边上碎碎念,让薛蟠在梦中都惨遭四书五经的支配。   那段记忆简直是薛蟠毕生的噩梦。   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到薛蝌!   永远!   可卫持的嘴巴比薛蝌还毒,两相比较,满嘴酸文大道理的薛蝌都显得不那么讨人厌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薛蟠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决定不跟卫持这个讨厌的家伙硬碰硬,话锋一转道:“先分宗,要是二房老爷和薛蝌都没意见,让他试试也无妨。”   还不忘强势挽尊:“不行随时换人,反正三房、四房合适的人选多得是。”   至于合不合适,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事情就这样愉快地商议好了。   薛蟠急着去前院写信,晚膳也没顾得上用,薛母倒是一改之前的冷脸十分热情地留了卫持用晚膳。   卫持从善如流地用了晚膳,席间他发现,薛家的餐桌上山珍海味都有,唯独……没有鱼。   看来薛宝儿确实不爱吃鱼。   薛宝儿也看出了这一点,忙吩咐莺儿:“你去厨房瞧瞧,今儿买鱼了没有?”   莺儿则朝她眨眨眼:“大爷说姑娘闻不得鱼腥味儿,从不让厨房买鱼,就怕沾到锅铲上惹姑娘不高兴。”   原来不是不爱吃鱼,是连鱼腥味也闻不得。   想起在慈宁宫用午膳时,自己给薛宝儿盛的那碗鱼羹,卫持恨不得穿回去打死那个自己。   让她受委屈了。   见莺儿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薛宝儿索性直接吩咐:“厨房没有的话,让人去春风酒楼买,记得,鱼要新鲜。”   春风酒楼是薛家到京之后才开设的,还是卫持给薛蟠出的主意,主做江南菜,卫持去过几次,鱼做得确实鲜美。   他曾在薛宝儿面前提起过,没想到被她记在了心里。   可春风酒楼在城西,薛家在城东,马车来回怎么也要一两个时辰,买回来早凉了。   卫持开始反思,他是不是把薛宝儿看护得太过了,以至于自家开设的名满京城的酒楼也只是从他的嘴里听说过。   每天都待在公主府,待在他身边,会不会让她觉得不自由?   会不会少了很多乐趣?   安国公府没有女孩子,卫持闺阁女子的日常生活并不了解,可看安宁一天到晚闲不住的样子,应该也是缤纷多彩的吧。   如今蒙让已然臣服于他,有了蒙让的帮助,皇帝也被他捏在掌心。   长公主怕他资历不够被内阁那帮老家伙给架空了,硬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把安国公从幕后推到了前台。   安国公不得已,一边为他出谋划策付那些看他不顺眼的阁老,一边还要忍受御史台关于驸马不得出世的弹劾,整日自顾不暇。   皇后更是拖着病体被皇帝指使得团团转,白天晚上不得安生,本来只是偶感风寒,到现在居然熬成了沉疴旧疾,稍微着点凉便咳喘不止,已然瘦成了一把骨头。   借着安国公的手放倒了两位阁老,卫持亲自去请太傅出山补了其中一个空缺。太傅虽贵为帝师,却因为曾经教授过废太子而被皇帝忌惮,纵有满腹经纶,苦于报国无门。   甫一上任,便死心塌地地辅佐卫持,瞧那架势不把他辅佐成千古一帝是不肯罢休了。   现如今前朝安稳,后宫无事,那些有意无意算计过他的人都疲于奔命,是不是可以让他的小姑娘也过一过高门贵女该有的轻快生活了呢?   卫持在心里飞快把前朝后宫的人都过了一遍,而薛宝儿和她那个贴身丫鬟貌合神离的话,仍在继续。   让他觉得十分有趣。   “姑娘,你真的想吃鱼了?”莺儿还记得上次大爷从外面回来,可能吃了鱼,身上带着一点鱼腥味,姑娘闻见了连着好几天都没怎么吃饭。   姑娘倒是没说什么,大爷却再不准家里的厨房买鱼做鱼了。   薛宝儿在心里叹气,只好挑明:“无妨的,世子爷爱吃,我也想跟着吃一点。”   话没说完,忽然感觉耳根处有点热。 第76章 自由了   莺儿惊恐地看向卫持, 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怎么这么笨,这么没眼色!   却见卫持勾起唇角, 又很快压下,好脾气地道:“不必那么麻烦!再好的东西也不能顿顿总吃。”   说着随手夹了一筷子青笋道:“换换口味也不错。”   话虽这样说, 薛宝儿却知道他是在有意迁就她。   在公主府住了小半年,上院的小厨房每天变着法儿的给卫持做鱼, 天天不重样,也没见卫持哪天说不爱吃了。   薛宝儿还想说什么, 就听站在旁边的莺儿记吃不记打地道:“我们家姑娘最爱吃鸡汁煨冬笋了, 没想到世子爷也喜欢,还真让灶上的胡婆子给说中了, 她说……”   “没规矩。”薛宝儿轻轻呵斥了一声,“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 我白交你了。”   莺儿自知失言,忙要退下。   “灶上的胡婆子说了什么?”卫持忽然很想知道薛家下人背后是怎么议论他的。   用膳的时候,卫持总是安安静静的,讨厌别人多话, 今儿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些浑话,怕污了世子爷的清听。”薛宝儿忙道,生怕莺儿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卫持摆摆手:“大道理听得多了,偶尔听些浑话, 倒也新鲜。”   他抬眼看向莺儿, 笑着鼓励她:“快说来我听。”   莺儿感觉自己摊上大事儿了, 后悔没听香菱的话, 在贵人面前少说话多做事。   她求助般地看向薛宝儿,薛宝儿暗怪她自作主张, 想给她一点教训,并不理会,莺儿无法,又向薛母求助。   薛母倒觉得没什么,不过一句话而已,便笑道:“难得世子爷想听,你且说说吧。”   莺儿早没了刚才的叽叽喳喳,小声嗫嚅道:“胡婆子说世子爷看着挺唬人,对咱家姑娘却是极好的,饭菜只照着姑娘爱吃的做准没错。胡婆子还说……”   她小心翼翼看了卫持一眼,见他脸上笑意不减,才壮着胆子道:“还说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   卫持闻言哈哈地笑起来,对莺儿道了一声赏,结果那天薛家上上下下人手一个荷包,那灶上的胡婆子和莺儿还另有封红。   那顿饭在卫持看来格外可口。   他虽然无鱼不欢,可薛家的晚膳样样精美,端上来还是热气腾腾的,比宫里那些半凉不热的御膳好吃多了。   还有薛家浓浓的人情味和烟火气,莫名地令人放松,饭桌上并没讲究什么食不言。   这才是家的感觉吧。   卫持想。   用过晚膳,卫持又在薛家坐了一会儿,直到薛蟠给金陵那边写完书信到后院给薛母问安,才话不投机地告辞离开。   薛宝儿将他送至垂花门,卫持恋恋不舍地牵着她的手,半天都不愿意松开。   “世子爷,长公主还在国公府等着您呢,再不走就赶上宵禁了。”   长命战战兢兢地又催了一回,卫持才松开了薛宝儿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卫持。”薛宝儿忽然在身后唤了一身。   卫持回过头来,见薛宝儿红了脸别别扭扭地道:“春天……冬笋不好买,你若是也喜欢那道菜,可以……可以来我家吃。”   “知道了。”卫持强忍着没折身回去,生怕自己反悔,大步出了垂花门。   直到薛家的角门关上,公主府的双人香车才缓缓前行,等转上闹市,车里忽然有人吩咐:“护好了她,不得有任何差错。”   夜风吹过,车帘掀起,来时热热闹闹的双人香车,回去时只剩卫持一个。   薛宝儿是夜歇在了薛母的院子里,薛母把值夜的都打发出去了,等屋里只有母女二人,才压低了声音问薛宝儿:“世子……待你可好?”   薛母到底在担心什么,薛宝儿一听就明白了:“妈放心好了,世子待我如亲兄长一般。”   说完忙拉薛母躺下,亲手给薛母掖了被角,薛母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啊。”   薛宝儿吹熄了床头的灯烛,又听薛母担心地道:“赐婚的事,真能如此顺利地揭过去吗?那可是圣上的意思啊,忠顺王府怎敢违抗?”   薛母都不追究薛蟠和安宁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担心薛蟠闹了一回分宗,怕到时候鸡飞蛋打。   薛宝儿只好温声安慰薛母:“我瞧着忠顺王府的意思,宁愿郡主下嫁,也不愿把她嫁去安国公府。只要忠顺王府咬死了说郡主已经订亲,圣上总不至于让人家一女二嫁吧。”   即便忠顺王愿意,皇帝还不乐意呢。   薛母本来也不是个心机深沉的,见薛宝儿说得笃定,便信了。   “妈有时间替忠顺王府操心,倒不如好好想想咱们这边请谁做媒人。”   薛宝儿趴在被窝里,转头看着薛母,狡黠地笑了笑:“都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咱们家是男方,即便郡主下嫁,该有的礼仪宁可多做,想得周全些,免得到时候被人笑话了去。”   薛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可一想到媒人,又是眉头紧锁。   薛家的根基和关系都在金陵,到了京城那就是两眼一抹黑。   原想着薛蟠的亲事还有时间慢慢相看,谁知上来就是急茬,女方又是郡主,地位尊贵,让她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找个合适的媒人来!   简直要愁死了。   薛母重重叹气,习惯性地问薛宝儿:“你觉着请长公主来做媒,如何?”   再怎么说,薛宝儿也是长公主的义女,长公主怎么也会卖一点面子给她的吧。   薛宝儿闻言直摇头:“圣上赐婚的事,长公主肯定知道。若赐婚不成,长公主反而给郡主和哥哥做了媒人,在圣上那边怕是不好交待。”   而且她这个义女是怎么回事,薛母不知道,薛宝儿自己却是心知肚明。   即便没有赐婚这一层,长公主也不可能卖她这个面子。   “也是。”薛母也觉得自己考虑不周,忙改口:“若论身份显赫,只你王家舅母合适。”   女方是亲王府,媒人也不能随便找,薛家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亲戚便是王子腾了。   薛宝儿还是摇头:“妈,鸾表姐也要出嫁了,舅母肯定很忙,还是别去打扰人家了吧。”   又想到王熙鸾未婚先孕的事,薛母也没工夫替别人操心了,仔细想了想道:“不然只有请你姨母了。”   王夫人也是有品阶的命妇,元春前不久还升了慈宁宫的掌事女官。   谁知薛宝儿还是摇头:“哥哥要娶的是郡主,勋爵世家规矩多,媒人还得两家商量着来。我明日让人递张帖子过去,等见到郡主,问问她的意思再说吧。”   薛蟠可是明晃晃地拒绝了忠顺王,气得王爷拂袖而去,现在又说愿意,怎么也得亲自上门给未来的岳父大人消消气啊。   不然就算安宁愿意,忠顺王心里别扭着,这亲事能不能成还真不一定。   薛宝儿心里没底,打算求见安宁,先听听她怎么说,然后再安排薛蟠过来负荆请罪。   这样做比较稳妥。   今晚拉着薛母聊媒人,完全是薛宝儿不想让薛母再去琢磨赐婚的事了,不然谁知道会不会扯上她。   万一薛母问起,她和卫持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她完全答不上来。   薛宝儿说着躺了下去:“妈别担心了,哥哥去从军,您还有我啊。”   薛母面露欣慰,眼神里的忧心忡忡却是掩也掩不住。   薛宝儿这才想起她还是个十岁的小孩子,似乎不够有说服力,就鬼使神差般地道:“我办不了的,不是还有世子吗?”   话刚出口,薛宝儿就后悔了,脸后知后觉地跟着烧了起来,忙拉了被子遮住。   薛母闻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道:“睡吧,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薛宝儿:“……”没想到卫持这么好使!   一夜好眠。   第二日用过早膳,薛宝儿便差人去忠顺王府送拜帖,打算明日拜见安宁郡主,谁知忠顺王府的马车直接跟着送信的人来了。   来人给薛宝儿行礼过后,带了安宁的口信过来:“郡主说,乡君若是方便,请今日过府一叙,郡主有要事与乡君商议。”   薛宝儿也很想见安宁,急着把薛蟠和薛家的决定告诉她,匆匆通知了薛母一声便跟着忠顺王府的马车走了。   马车行至忠顺王府所在的街道,渐渐慢了下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薛宝儿问了一声。   莺儿闻言将车帘挑开一道缝隙,朝外看了一眼,忙回头道:“路堵了,两边都是车马,一时半会儿恐怕过不去。”   正说着,前头忽然响起一阵锣音,莺儿又朝外看去,只听外头有人高声议论道:“是郡主的仪仗!郡主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第77章 鸵鸟啊   等被安宁接到忠顺王府, 薛宝儿这才发现忠顺王府今日有宴请,且过来赴宴的多是按品大妆的武官家眷。   在宫里学的规矩也算没白费,至少可以从妆服上判断, 哪些人是文官家眷,哪些人是武官家眷, 以及她们的品阶。   好家伙,都三品以上的夫人。   “这都是来相看的?”薛宝儿扯了扯安宁的袖子问。   皇后已经来提过亲了, 忠顺王夫妇不愿意让安宁嫁给卫持,这几天肯定要有动作。   只是没想到, 会这般兴师动众。   安宁领着薛宝儿穿过垂花门, 愁眉苦脸地道:“原本我母妃只请了父王几个老部下的家眷过来,谁知拉拉杂杂来了这么多人, 前院后院都给挤满了。”   “前院也来了很多人吗?”薛宝儿有点好奇了,一般相看这种事都是女眷出面。   安宁则一脸无奈:“是我母妃的主意, 让她们带了自家的公子过来,说是让我自己挑。”   这就有点厉害了,薛宝儿杏眼圆瞪:“还能自己挑?”   她只听说过某些相对开明的人家,会在两家都有意结亲的情况下, 由男方家里的女眷主动邀约女方家出游或是共同参加聚会,假装偶然遇见,找机会让两个年轻人彼此见上一面,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当然这种只限于开明的人家, 盲婚哑嫁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安宁红了脸:“都是世交, 谁什么德行不知道, 还用挑?”   说完哀怨地看了薛宝儿一眼:“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你再不给我消息,我都想学卫持去薛家抢人了。”   薛宝儿:“……”就不能学点好的?   “快说,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安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挥退了跟着的侍女,心急火燎地问。   第一次发现,她家的垂花门离她的院子这么远,平常走几步就到,今天竟像是远在天边,总也走不到了似的。   望着不远处粉墙灰瓦的小院,薛宝儿在心里叹口气,笑吟吟地说:“我人都来了,还能是坏消息,难不成上门讨打?”   “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安宁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顿时笑靥如花,毫不吝啬地把薛宝儿狠狠夸奖了一顿。   薛宝儿也没藏着掖着,将薛母和薛蟠的决定都说与安宁知道了,最后犹豫着问:“只是我哥哥一时糊涂得罪了王爷,不知要如何请罪才好?”   安宁摆摆手,答非所问:“他有难处,我懂,我不怪他。他能为我做到这一步,我也确实没想到。”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懂你不怪他,那王爷和王妃呢?”薛宝儿不明白安宁话里的意思,“总要过父母这一关的。”   在古代父母才是儿女婚姻的决定者,不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发生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安宁居住的小院,安宁将薛宝儿让进内室,屏退了下人才压低声音道:“若你哥哥决意去西北从军,我想跟他一起去。”   什么叫跟他一起去?   薛宝儿狐疑地看向安宁,安宁也正在看她,目光坚毅。   薛宝儿瞬间明白了安宁话里的意思,吓得眼都直了,忙捂住自己的嘴。   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压着声音急急地问:“你想跟我哥哥……私奔?”   最后两个字没敢发出声音,只做了口型。   安宁毫不掩饰地点点头。   她何尝不知聘则为妻,奔则为妾的道理。   她也想多给薛蟠一点时间,等他脱离商贾建功立业,可时间来不及了。   距离皇后上门提亲,已然过去四天,赐婚的圣旨随时可能颁下,否则父王母妃也不可能这样急,把能看得上眼的都叫来,像萝卜白菜似的让她挑选了。   若等到圣旨颁下,她和薛蟠就一丁点可能也没有了。   为今之计,只有私奔一条路可走。   私奔这事若是从别的女子口中说出,薛宝儿大概率不会当真。   可安宁不一样。   安宁从前是女版卫持,纨绔一枚,且敢作敢当,言出必行。   她会骑马,身上有功夫,从家里跑出去也不怕被人欺负。   好巧不巧的是,薛蟠也是个纨绔,还是个非常有钱的纨绔。   他俩凑到一起,私奔就变得简单多了。   “不行!不行!”薛宝儿吓得声音都有点抖了,“你等等,容我想想,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私奔对男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顶多添一桩风流韵事,对女孩子的伤害却是极大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安宁犯傻!   安宁则苦笑着摇头:“来不及了!”   “你、你先别急!”薛宝儿脑子转得飞快,在沮丧地否定了最后一个想法之后,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卫持英俊的脸。   她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嘭嘭直跳,之后竟然神奇般地冷静下来。   对呀,她怎么把赐婚的另一个当事人给忘了。   皇帝给卫持赐婚也不是头一遭了。   薛宝儿拉着安宁就往门外冲,安宁吃了一惊:“你要去哪儿?”   “找卫持!”   薛宝儿才跑出几步就被安宁一把拽住:“不能找他!”   她把被卫持宠坏异想天开的小姑娘按在内室的椅子上,面色沉重道:“卫持如今是监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听说拜帖已经排到半年之后了。”   不然她也不至于拿着剑硬闯长公主府了。   卫持什么时候成了监国,那他还有时间来她家吃鸡汁煨冬笋吗?   见薛宝儿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安宁就猜卫持肯定什么都没跟薛宝儿说:“圣上病重,命卫持监国,现在正是考验他的时候,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怎么可能如从前那般忤逆圣上?”   即便卫持爱惨了薛宝儿,设法为她请封抬妆,充其量只是给了薛宝儿一个留在他身边的名额。   他不可能真的忤逆皇帝娶薛宝儿为妻,不管娶谁总要娶一个正妻的,所以卫持绝不可能为了赐婚一事出头。   在长公主府时,安宁求薛宝儿在卫持面前给薛蟠跑官,其实是一种试探。   卫持果然没有答应,给出的两个选择也只是敷衍,骗骗小孩子罢了。   安宁心里想得明白,没有哪个男人会傻到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整个天下。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薛蟠对她的真心。   在安宁决定孤注一掷的时候,薛宝儿完全傻了。   皇帝病重,卫持监国……也就是说卫持离那张龙椅又近了一步。   而卫持离皇位越近,就离她越远。   她不是古代的女子,根本没办法做到与其他女子分享一个丈夫。   而那种……为了得到君王一点点宠爱,每日困守后宫与一群漂亮女人勾心斗角的生活,更是想都不愿意去想。   她不怨卫持,只恨自己早知是这样的结果,偏要学那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面,得过且过。   现在安宁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皇帝正在考验卫持,并对他委以重任,在这个关键时期,卫持不可能忤逆皇帝拒绝赐婚。   所以除了私奔,没有其他办法。   这次是安宁不愿意嫁给卫持,忠顺王和王妃怕女儿受苦,无意把安宁的婚姻作为政治交换的筹码。   那下次呢,下次会是谁?   不可能每个人都不愿意吧。   就算本人不愿意,她的父母呢,又有谁能如忠顺王和王妃这般宠爱女儿?   卫持总要娶妻,而这个妻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   薛宝儿此时就像一只被人从沙土里强行拔出脑袋的鸵鸟,不得不面对现实,却又茫然无措。   这时窗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板气喘吁吁禀道:“郡主,薛家人来人接承慧乡君回去。”   安宁见薛宝儿脸色难看,便道:“去跟薛家的人说,承慧乡君难得来一趟,我留了她用午膳。”   门外无人应答,安宁不由挑眉:“怎么,薛家有何急事非要承慧乡君赶回去啊?”   门外那人见问,忙低声回道:“来人说、说监国大人中午要在薛家用膳,点了名请承慧乡君作陪。” 第78章 联姻吗   昨日与安国公商议完西北战事, 窗外已然敲了二更鼓,才将安国公送走,卫持又被太傅拉去文华殿批阅奏折, 一批就是整个通宵。   大约是太傅被皇帝压制得太久,把满腔报国热情都用在了卫持身上, 快六十岁的老人家精神头儿比年轻人还好,卫持连打了几个呵欠, 太傅就跟没看见一样,满面红光地把卫持刚批完的奏折一一过目, 并指出问题所在。   比如先帝若是遇到这种问题, 会怎么做,当今又会怎么做, 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三朝元老,两朝帝师的余热发挥到了极致。   可怜卫持又被揠苗助长了一个通宵, 倒也受益匪浅。   直到内侍过来说早膳准备好了,太傅才满意地放卫持离开,卫持一时心软留了太傅用膳,结果早膳整整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散。   席间自然又是一番教诲和提点, 最后太傅盯着卫持眼底的青黑和满脸憔悴,语重心长道:“国事再重,监国也要保重身体,可不能像先帝似的……”   卫持一听还有故事, 忙心累地打断太傅的话:“太傅说的是, 学生都记在心里了。太傅年纪大了, 更要爱惜身体才对, 今夜换个人在文华殿值夜好了。太傅且先回府歇息,过几日再来吧。”   皇宫每日都会留一位内阁大学士值夜, 以处理日间未尽事宜和夜间的紧急政务。   自从萧首辅称病,太傅便和另外两位大学士轮流值夜,照理该每人一天,可不知怎么地,太傅居然一连来了两日。   一日还可,两日下来,卫持想不憔悴都难。   薛宝儿不在,卫持也懒得绕远去公主府了,只想回安国公府好好睡一觉,谁知自己的院子比宫里还热闹。   卫持站在院门前只往里瞥了一眼,就转了脚尖要走,低声吩咐长命:“回公主府。”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身后响起老七振聋发聩的呼唤:“二哥、三哥、五哥,四哥回来了!”   然后是老五小声纠正他:“老七,别浑叫,世子如今可是监国了。”   “就你事多!”老七人已经追出了院子,听声音还在埋怨老五,“一会儿求四哥帮忙的时候,嘴都甜着点,可别拖我后腿!”   卫持:“……”   卫持只好原地转身,边走边打呵欠:“有什么事,下午再说吧,我困死了。”   老七瞧见他“啊”了一声,忙上前挽了他的胳膊:“四哥,你这是几天没睡了?”   卫持伸出四根手指,老七却不肯放手,硬是把他连搀带架弄进了内书房。   “说吧,是缺银子了想借钱,还是闯了祸要我给你善后?”卫持困死了,只想快点打发他们离开。   谁知老七摇摇头,忽然收起一脸玩世不恭的表情,破天荒正色地道:“四哥,听说西北要打仗了,我想参军。”   卫持将目光往老七身后一扫,只见老二、老三和老五都跟着点头,看来是一个目的。   “西北不是要打仗了,是一直在打仗,好吗?”卫持就着长命端进来的铜盆净了手,对几人道:“怎么想起这时候从军了?”   老二、老三欲言又止,老五则朝老七轻轻努了努嘴。   谁让他平时和四哥关系最好呢,老七挠了挠脑袋,等长命把铜盆端出去才贼兮兮地道:“我听说鞑子这回结了盟,还选了个可汗出来,在长城之外集结重兵,不像从前的小打小闹,要大打仗了,是不是?”   卫持就说昨天谁在书房外面听墙根呢,连他都察觉到了,安国公却毫不在意。   原来是老七。   昨夜安国公把他让到上院的内书房,拿了鸽子脚上的传书给他看,卫持才知道西北草原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不但借着旱灾统一了草原上零散的部落,居然自立为王当上了可汗,公然在长城以北集结重兵,妄图南侵。   “十天之后,西北军的邸报也该到了。”   安国公面色凝重地看向卫持:“如今南涝北旱,国库空虚,军饷已是寅吃卯粮。西北军的军需并不充足,已经有一年多发不出饷银了。将士们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一边操练一边下地种田,战力受到很大影响,再这样下去,守边都成问题,更别说打硬仗了。”   “西北大旱,草原上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听说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否则那个叫沁格尔丹的便是天纵英才,也很难在短短数月统一草原大大小小二十几个部落。”   安国公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锐利:“据说那个沁格尔丹就是打着攻进长城内的旗号,才被拥立为可汗的。”   “这个……您怎么看?”卫持自知阅历不足,特别是在军事上面,非常虚心地向安国公请教。   安国公也没跟他客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需要银子,很多银子。”   万万没想到,平日在长公主面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安国公,居然会说出如此直白的话来。   打仗需要银子,很多银子,这谁不知道,还用他说吗。   关键是国库空虚,一边要赈灾,一边要打仗,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怎么办!   卫持差点被气笑了:“所以……”   “所以国库指望不上,就得想点别的办法。”安国公建议道,“比如跟忠顺王府联姻。忠顺王靠军功起家,深耕西北多年,想来有他自己的一套东西。我听说他曾派了心腹偷偷与草原上的胡人做生意,靠倒买倒卖赚了不少银子,十几年下来数量十分可观。”   “这些钱,少量用来养活西北军,大部分都进了忠顺王自己的腰包。”安国公气定神闲地分析着好兄弟的腰包,“若皇室能与忠顺王府联姻,还愁打仗没银子吗?”   卫持算是看出来了,所谓的西北军一边打仗一边种地,其实都是假象,是为了逼迫朝廷补足军饷故意摆出的障眼法。   可话又说回来,西北军毕竟是朝廷的西北军,不是忠顺王的,军饷理应由朝廷来供给,断断没有让忠顺王自掏腰包的道理。   “联姻好办啊。”卫持坐在安国公对面的太师椅上,坏心眼地掰着手指头点名:“仁亲王卫骏、礼亲王卫骋,还有贞和公主、静娴公主……细算起来,皇室可供联姻的人还真不算少。”   他笑容恶劣地望着安国公:“不够的话,回头我让宗人府拟一个适婚的名单出来,麻烦国公爷跑一趟忠顺王府,请他老人家随便挑。”   “你!”安国公气定神闲的表情差点裂开。   卫持太聪明,又很敏感,有时候脑子里的弯弯绕比内阁那帮老家伙还多,可长公主偏让他拐弯抹角地逼卫持就范。   他就说不行,但架不住长公主天天在他枕边吹风,说皇帝正在考验卫持,绝不能有半点行差踏错,更不能像上次似的犯颜忤逆。   安国公也很看好卫持,不想他因小不忍而乱了大谋,于是绞尽脑汁设了这么一个半真半假的局,想逼卫持为了家国大义、黎民百姓自愿接受赐婚,与忠顺王府联姻。   其实安国公也有私心,卫持一日不娶妻,他那六个儿子就要打一日的光棍儿。   结果,卫持看破不说破,还将计就计反将了他一军。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安国公心累地摊了牌。   卫持冷哼一声:“你也明知道我不愿意。”   “你当初可以为了长公主放弃大好前程,凭什么逼我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   安国公自己就不是个好榜样,长公主偏让他来逼卫持,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安国公接连被将了两军反而镇定下来,再开口语气凝重:“鞑子那边的情报是真的,没钱打仗也是真的……”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卫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不过是临危受命帮着批几本奏折而已,你们不会认为当了几天监国,就能顺利坐上龙椅吧?圣上还有两个亲弟弟,卫氏还有不少旁支可以过继,圣上怎么会真的甘心把皇位传给一个外人?”   “就算圣上疼我,不是还有宗人府和满朝文武呢吗?”卫持满不在乎地道。   ”可你不是……”什么外人!   安国公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他想起当年巫族圣女身死时惨白的脸,和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   那个秘密打死也不能说。   若真对卫持说了,以他监国的身份,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蒙让刚失踪那会儿,安国公也曾怀疑过,可见卫持始终安安静静的,才逐渐放下心来。   “不是什么?”卫持逼视着安国公的眼睛。   安国公忽然泄了气:“你不是不知道你母亲的心思,她的心气儿很高,一直想把你过继给圣上。”   还是不信他。   “是吗?”卫持感觉嘴里发苦,心里更苦。   一夜过去,那苦味仿佛还漫在舌尖,他忽然非常想念薛宝儿,想念她静静陪伴自己的时光,想念她温暖的怀抱,以及……偶尔在她唇上偷尝到的带着甜味儿的口脂。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18 17:07:41~2022-04-19 17:15: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954097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再相见   谁能想到, 一夜之后再见,却恍如隔世。   卫持不知道薛宝儿在他们短暂分开的这段时间里都经历了什么,只见她白着一张小脸跟在安宁身后走进薛家正堂, 眉眼依旧却失了往日神采,静静站着的时候, 好像一个做工精美的人偶。   她随着安宁给他行礼,如宫里那些中规中矩却面目模糊的女官和宫女, 姿势端端正正,说话慢条斯理, 就像个预先设定好各种姿势的傀儡, 说话办事都无懈可击,唯独少了点活人的气息。   看着就压抑得不行。   “监国大人, 万安。”薛宝儿浑浑噩噩地随着安宁给卫持请安,安宁蹲她就蹲, 安宁起来她就起来,安宁说什么她就说什么。   精准复刻,半点都不差。   碍着有薛母在场,卫持掩在袖子里的手指蜷了蜷, 忍着没冲过去牵薛宝儿的手,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忽然变得失魂落魄?   监国大人?   冷静片刻,卫持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安宁, 淡声问:“你都告诉她了?”   “安国公世子监国有小半年了, 满京城怕是只有她一个还不知道吧?”安宁早想好了要私奔, 再对上卫持, 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谁知话音未落,屋里已然齐刷刷跪下一片, 连薛母都跪在卫持面前了。   “……”   卫持忙起身去扶:“不过帮着批几本奏折,当不得太太如此大礼。”   这种谦逊之词,薛母才不相信。   在她的记忆里,皇帝病重,一般都会指派未来的继承人监国,要么是太子,要么是亲王。   也就是说,卫持将来很可能继承皇位,君临天下。   而她昨天还曾给监国大人脸色看,薛母心中惶惶,忙不迭地带领屋中众人给卫持磕头行礼。   见监国,如同面圣,文武百官都要行跪拜大礼,更遑论她一个无阶无品的民妇了。   卫持扶起薛母,又对满屋子的人说:“都起来吧。”   “谢监国大人!”   众人说完才重新站起身来,一个个战战兢兢地回到原位。   屋中一时落针可闻。   这片刻极静,似乎惊醒了失魂落魄的薛宝儿,众人都已起身,她却不动声色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承慧有一事,求监国大人帮忙。”   说着一个头磕在冷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震得卫持心脏都跟着收紧了。   他的小姑娘,那个牵过他的手,抱过他的腰,甚至胆大包天吻过他的唇撬开他齿关的小姑娘,每每对他颐指气使,动辄手刨脚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了?   求他办事?   还磕头!   难道她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吗?   连性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交给她,她需要求他办事吗?   需要磕头吗!!!   他如此高调地宠她,恐怕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独她一人不知?   卫持感觉薛宝儿不是在给他磕头,而是拿着他的心在地上摔着玩,摔一下嫌不够,还想摔第二下!   他腾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走到薛宝儿面前,弯腰想去薅她的衣领,可身体却自有主张地蹲了下去,伸出手,手心朝上飞快地贴在冷硬的地砖上面。   薛宝儿只觉眼前一暗,脑门一热,随即耳边响起一声闷响。   再抬头,却看见一张憔悴至极的脸。   眼窝深陷,眼底青黑,眼尾湿红,那缠在黑瞳周围的水银细琏好像变粗了很多,线条流畅的下巴上居然冒出一小片青黑的胡茬,将原本年轻英俊的脸硬生生衬出一点岁月的沧桑来。   “卫持,你这是怎么了?”薛宝儿眼前瞬间模糊,又凑近了一点,才重新看清卫持的脸。   不是监国大人,不是世子爷,不是小哥哥,是……卫持。   他的小姑娘终于活了过来,并且毫不设防地把心疼都写在脸上,就这么明晃晃地摊开摆在他面前。   卫持忽然觉得昨夜那个通宵很值,就连上午死缠烂打不让他补眠的老七都显得十分顺眼了,不然怎么让他的小姑娘心疼?   还心疼成这样,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可他又怎么忍心让他的小姑娘哭呢,卫持顶着屋里众人惊愕的目光,就这么耐心地蹲在地上,平视着薛宝儿的眼睛,轻声问她:“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生怕惊掉了薛宝儿眼中的水珠。   薛宝儿朝他眨眨眼,眼里的水珠要落不落地晃了晃:“你都是监国了,那道圣旨能不能……晚一点颁下?多给我哥哥一点时间准备。”   原来还是因为薛蟠和安宁的那点破事。   薛宝儿第一次这么正式地求他,不是为了自己,却是为了薛蟠那个混账。   她不敢求他留中不发,只要求晚一点,是怕他得罪皇帝,失去这个人人都看好的机会吧。   可她越是小心翼翼,卫持就越心疼。   “那……晚几天合适呢?”卫持好脾气地商量她。   薛宝儿认真地想了想:“半年,行吗?”   卫持摇头。   薛宝儿妥协:“最少也要三个月。”   若是薛蟠的动作快一点,三个月足够了。   谁知卫持还是摇头:“圣旨已经拟好用了印,今日便要颁下。”   还是……晚了吗?   不,不是晚了,这才是卫持想要的吧。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他是皇帝的亲儿子,自然要继承大统。   如今皇帝病重,让卫持监国,正是考验他的关键时期。   他怎么可能为了赐婚这点小事忤逆皇帝?   况且与忠顺王府联姻,于他今后而言,有百利无一害。   只要他不疯不傻,不但不会阻止,还会一力促成吧。   想到这里,薛宝儿自嘲一笑,卫持的真实身世还是她告诉他的呢。   只不过当时,她还没喜欢上他,或者喜欢了自己并不知道,又或是喜欢了却更怕他受到伤害。   薛宝儿的脑子有点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转头见安宁跳起脚来,指着卫持的鼻子就要开骂。   这时有小丫鬟在门外禀报:“大爷回――”   后边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薛蟠已经卷着一阵风刮进了屋子里,还边走边大声给薛母报喜:“妈,您儿子要当官了!”   “……”   等看清屋里的情形,薛蟠看看安宁,又看看薛母,也不知是在问谁:“这、这是怎么了?”   见没人理他,又看向薛宝儿和卫持,薛蟠人逢喜事精神爽,忍不住打趣道:“你俩什么情况,夫妻对拜呢?”   “……”   说着就伸出手去作势要拉薛宝儿起来,手果不其然被人拦住了,只见卫持直起身,拉了薛宝儿起来,还不忘弯腰替薛宝儿把裙角的灰尘掸掉。   薛蟠呵呵地笑,毫无征兆地朝卫持一揖到底:“监国大人,大恩不言谢!”   ???   薛宝儿一头雾水地望向昨天在马车上还互看不顺眼的两个人,转头问薛蟠:“哥哥,你这是……”   薛蟠心情很好地给她解释:“兵部武选司刚刚贴出告示,今年武举的春试开了恩科,我已经报了名。”   恩科就是额外增加一次考试的意思。   “真的吗?”薛宝儿也为薛蟠感到高兴。   安宁却皱了眉:“即便开了恩科,武举也不是随便谁都能考的吧?”   本朝武举与科举的选拔流程类似,要通过院试、乡试层层筛选,最后到京城来参加会试。   而且院试和乡试必须在原籍考。   “所以要感谢监国大人啊!”薛蟠想过报考武举,也找人问过考试流程,“我去武选司问过了,武选司的人还懵着,只说刚刚接到圣旨,说是西北战事吃紧,今年武举的春试开了恩科,落地的可以再考,不过每重考一科,都要缴纳五十两的捐官费。”   他指着自己:“像我这种没参加过院试和乡试的人,只要通过武选司的初筛,也能破格参加会试,只不过多交些银子罢了。”   “这也能行?”安宁还是头一回听说。   薛蟠笑道:“规矩还不是人定的?西北战事未平,朝廷急需人才,可我听武选司的人说,今年武举的春试没什么人参加,潦草收场,开个恩科多正常啊。”   “春试无人参加,开恩科就有人了?”薛宝儿不太懂武举的选拔,单纯从逻辑上发问,“不需要银子的考试没人参加,难不成收了银子,就有人了?那些人是银子多到花不出去了么?”   她忍不住仰头去看卫持:“你是怎么想的?” 第80章 常叨扰   难道为了帮她, 卫持竟然想出一个这样糟糕的主意。   不但糟糕,听起来还有点蠢。   瞬间明白了薛宝儿话里话外的嫌弃,卫持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往日边疆无事, 即便中了武举也不过是在京营或五城兵马司混个闲职,有点关系的, 可能谋个外放的武官,到地方去捞点油水, 军功是想都不要想的,更别说封妻荫子了。”   如今关外的鞑子结了盟, 甚至选出可汗来, 战事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有战事就有军功,仗打得越大, 军功就越多,想要分一杯羹的人自然也会多起来。   诚如安宁所言, 往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报考武举。   同科举一样,武举也要请师父教习弓马骑射。走科举之路尚能进学堂学习,武举并不热门,基本没有学堂教, 师父也少得可怜,束却高得惊人。   所以武举多出自世代簪缨之家,或有志于庙堂的武林世家,平常人家是很难供出来的。   有能力报考武举的人本来就少, 偏武举的选拔流程参考科举颇多, 还要经过院试、乡试和会试三个环节, 一层层筛选下来, 到了会试可不是就没个人了吗?   今年的会试更离谱,居然只有十几个人参加, 都快把武选司给愁死了。   所以卫持拟圣旨的时候,特意说明此次恩科是专门为西北战事选拔人才的,事出紧急,只要通过兵部武选司的初筛,就可以直接参加会试,代价是根据不同情况收取一些费用。   已经参加过会试的,补考一门,收取五十两银子的捐官费。没有参加过武举考试的,每考一科,需缴纳一百两银子的考试费用,六科全考完需要花费六百两。   再加上初筛的六百两,考取武举需要花费白银一千二百两。   会试从两次考试变为一次,由一人一考,变为十人组考,考场设在京营的校场,主考官由兵部官员升级为安国公和忠顺王。   “一千二百两?”听卫持说完,饶是在富贵窝里长大的薛宝儿也惊呆了,“会不会太贵了些!”   要知道许多平民百姓穷其一生都赚不到一千二百两银子。   薛蟠大笑:“但凡有点功夫傍身的,谁又能穷到哪里去?光是请师父学功夫的银子,也比这个多多了。再说西北要打大仗了,等有了军功混个小官当当,区区一千多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安宁墙头草似的随声附和:“就是就是,别说军功了,若放在平时,你想花一千两银子见见安国公和我爹,你看他们有时间见你没有?”   敢情还有明星效应。   薛宝儿忍笑:“那哥哥报名的时候,人多吗?”   “不知道,没看见。”薛蟠道。   ???   见众人齐齐望向他,薛蟠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圣旨前脚才到,我就第一个报了名,听说凑齐十人才能上校场,就叫了九个护院过去凑数,把十个人的钱都交了。我交完银子就走了,没看见其他人。”   “……”   “六千两银子,你都交了?”这回安宁也有点肉疼。   薛蟠支支吾吾地:“是……一万二千两,我把两场都交了。”   “……”   还好薛家护院的功夫个个不差,一万多两银子也不至于损失太多。   薛宝儿这样安慰自己。   众人都是一阵肉疼,薛母却觉得还好,至少银子用在了正道上,总比便宜青楼和赌场好吧。   往年薛蟠出去闲逛,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一万两扔下去都听不见个响儿。   眼见薛蟠走了正道儿,薛母格外欢喜,笑着留卫持和安宁用午膳。   卫持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道:“听说忠顺王妃正在王府大宴宾客为郡主挑选仪宾,想来郡主不方便留下用午膳吧。”   安宁警告地看向卫持,谁知薛蟠在旁边好奇地问:“什么是仪宾?”   卫持好心给他解释:“就是夫婿的意思。”   安宁:“!”   薛蟠:“!!!”   薛蟠怔了怔拔腿就往外走,嘴里还嚷嚷着:“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知会我一声!”   安宁见状忙追了出去。   薛蟠一走,便没人陪卫持去外院用午膳,用膳的人太少,也不好分男一桌女一桌了。   “你故意的吧?”趁薛母不注意,薛宝儿小声质问卫持。   卫持则假装没听见,刚刚缓过神来的薛母笑道:“他们都有事要忙,我刚好闲着,我留下陪您用午膳。”   薛宝儿:“……”   午膳是意料之中的丰盛,饭桌上还破天荒地摆了一盘红烧黄河鲤鱼,卫持只是看了看,并没动筷子去夹。   “准备得匆忙,也不知世子,哦不,监国大人喜欢吃什么鱼,厨房的人说春天吃黄河鲤鱼最应景,便买来做了。”薛母战战兢兢道。   她还是有点怕卫持。   “今后恐怕会常来叨扰,太太唤我卫持便好。”卫持并不说鱼的事,也再没看那道菜一眼,转而道。   薛母一怔,看向薛宝儿,薛宝儿也不明白卫持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也懵懵懂懂抬头去看他。   卫持瞧着眼前白瓷般的小娃娃,心里一阵叹气,不由羡慕起薛蟠和安宁年岁相当来。   别人是有情就能成眷属,他却还要等好几年。   他的小姑娘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薛宝儿就这么被卫持瞧着,脸忽然没来由地红了,忙垂了眼睑认真吃饭,再不敢看面。   卫持适时收回目光,自来熟地给薛母和薛宝儿都布了菜,才笑容温和地解释起方才的话来:“承慧乡君陪了长公主小半年,乍然离开,长公主难免挂怀,便吩咐我时不时过来替她看看承慧乡君。”   又拿长公主做挡箭牌,薛宝儿心里甜甜的,还是忍不住腹诽。   当初薛宝儿离家,薛母几天几夜没合眼,竟然很能理解“长公主”的心情,便客气道:“那你以后常来,爱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让人去准备。”   大约是卫持和煦的笑容演得太过真实,也可能是他太会说话嘴太甜,专捡薛母爱听的说,一顿饭吃下来,薛母待卫持就如薛蟠一般随意亲切了。   薛宝儿不禁抱着汤碗感叹:这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她也很想学呢!   本以为卫持说的“常来叨扰”是一句客气话,结果一个多月下来,薛母发现卫持还真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   说常来叨扰,就真的天天都来,还不分早晚。   有时候是一大早,她还没起床,就听说卫持怕打扰她休息直接去了薛宝儿的院子用早膳。   有时候是午后,她一觉醒来,有下人来报,说卫持怕打扰她睡午觉,就在薛宝儿的院子里用了午膳。   大多数是半夜,她早已睡下,第二日才有人回说,卫持在薛宝儿的院子里吃了宵夜,薛宝儿留他在客房歇息,早晨同薛宝儿一起用过早膳人已经走了。   还……真是个细心体贴的孩子呢。   相比安国公府,薛家离皇宫要远得多,卫持在皇宫处理政务,应该很忙吧,还要抽时间过来替长公主看望薛宝儿……   薛母是过来人,早就明白了卫持薛宝儿的心意,心里的那点难受渐渐消失殆尽。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只要卫持真心薛宝儿好,她也懒得管了。   薛宝儿这段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长公主府,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卫持,只是时间有些尴尬。   有时候被他堵在被窝里,羞得满脸通红,那家伙就涎着脸赖在内室不肯走,就这么瞧着她起床、更衣、梳洗,偶尔还会把莺儿和香菱她们打发出去,亲自服侍她。   有时候她还在午睡,那家伙也不管屋里有没有别人,就坐在床边打瞌睡,直到她醒来。   后来薛宝儿索性在外间临窗的大炕上午睡,在炕中间放一个小炕桌,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新鲜的水果和话本。谁知卫持吃饱喝足还不满足,竟然悄悄梳洗过躺在炕几的另一边睡起午觉来。   有时候薛宝儿午睡醒来,就能看见卫持安静的睡颜,也不打扰他,只拿了一把团扇坐在炕沿儿上给他扇风。   卫持似乎很难改掉夜猫子的本性,大多数还是在后半夜过来,薛宝儿那时多半已经睡了,院中小厨房的炉子上却每夜都炖着鸡汤、鱼汤或是各种好克化的肉羹。   院子里的下人们已经被他熬出了生物钟,他不来闹腾一通,夜里都睡不安稳。   当然卫持伺候他的人也很大方,几乎每天都有打赏。   可总这么熬着任谁也受不住,薛宝儿便让人在耳房支了炉子,每夜只留一个人给卫持热宵夜,夜夜轮值。   为了将影响降到最低,薛宝儿没再让卫持去客房睡,而是将外间临窗的大炕腾了出来,就让他歇在那里,不管是吃夜宵还是用早膳,都近便些。   薛家这才消停下来。   这天,卫持难得有时间陪薛母用午膳,才吃完,忽然有小丫鬟跑进来禀报:“太太、姑娘、世子,二房的大爷和大姑娘来了!”   世子?   薛宝儿听了只想笑,卫持要是继续住下去,薛蟠家主的位置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卫持放下筷子,朝她眨眨眼,一脸“成功打入敌人内部”的得意。   薛母闻言大喜,忙让人把薛蝌和薛宝琴迎进来,自己也忙着起身出门去迎。   薛宝儿跟着起身,没想到卫持也站了起来,随着她走到门外。 第81章 二哥哥   远远看见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高一矮两个人朝这边走来, 等走近了,只见一个皮肤白皙弱不胜衣的小姑娘几步跑过来,一头扎进了薛母怀中, 边哭边喊着大伯娘。   薛母也是眼中含泪,万万没想到才半年多不见, 原本被她养得像个年画娃娃似的薛宝琴又瘦成了一把骨头。   薛蝌倒还好,长高了一些, 人也更加沉稳了。   薛蝌忙上前给薛母行礼,薛母让他起来, 问过家里的情况, 忍不住怨怪道:“你妹妹身子骨弱,如何耐得住星夜兼程的苦?”   薛家上京一路走走停停, 足足用了两个多月时间,饶是这般薛宝儿那时仍是百般不适, 瘦了好几斤。   薛蟠上个月初才给二房老爷写了信,如今还未到月末薛蝌已然带着薛宝琴来到自己身边,从金陵到京城,山水迢迢, 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薛蝌赧然:“家父接了大哥的信,高兴坏了,立刻着手分宗事宜,不到半月就把事情给办成了, 特着我将分宗画押的文书带来。我肩负重任怎敢在路上磨蹭, 紧赶慢赶还怕误了大哥的前程。”   薛家虽是金陵首富, 可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他们都得巴结奉承, 唯恐得罪了哪一个,每年明里暗里被搜刮去的银钱不知凡几, 就是吃了朝中无人的亏。   这些薛母不知,在南直隶总号做管事的薛蝌却心知肚明。   薛蟠若真能考取武举,哪怕回金陵做个五、六品的武官,薛家做起生意来也算有了靠山,不至于提着猪头找庙门还要看人家的脸色了。   “大伯娘,我是偷偷跟着哥哥跑出来的,我想您了,想留在您身边服侍。”薛宝琴抹了把眼泪,红着脸坦白道。   薛母一惊,她就说以二房老爷迂腐刻板的性子,怎么会让薛宝琴抛头露面跟着薛蝌一起来呢?   可一想到薛宝琴在那妾室手里吃不饱穿不暖,薛母如何硬得起心肠将个娇娇宝贝重新推进火坑。   她谨小慎微了一辈子,难得大包大揽道:“既然来了,且留在我身边住一阵子。我让你大哥哥给你们的父亲写信,就说……就说你大姐姐要回宫学读书,不能在膝下承欢,我想把你留在身边,看他怎么样说?”   养在她身边娇花似的小姑娘,才回家半年就瘦成了一把骨头,看二房老爷还有没有脸再把薛宝琴要回去?   薛蝌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大伯娘居然会为了他妹妹,不惜与薛家二房翻脸,还是在长房有求于二房的情况下。   忍不住红了眼圈,拉着薛宝琴双双跪下向薛母道谢,薛母忙扶了二人起来。   薛宝儿见状拍手笑道:“这下好了,琴妹妹一来,我就要被打发回宫学去了。妈这样偏心,到底谁才是您老人家的亲闺女啊?”   薛母就搂着薛宝琴呵呵地笑:“都是我的亲闺女!”   众人都笑。   薛蝌是兄长,薛宝儿少不得要上前行礼。   寒暄过后,薛宝儿调皮地朝薛蝌伸出手去,笑道:“老规矩!”   众人不解,就见薛蝌无奈地笑了笑,解下身上背着的小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只锦盒递给薛宝儿。   薛宝儿当众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一晶莹剔透的琉璃珠花,不细看还以为是金刚石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薛宝儿惊喜地“咦”了一声:“这珠花好生别致,多谢二哥哥的生辰礼。”   薛蝌脸一红:“琉璃的不值钱,你且戴着玩吧。”   “我很喜欢!”薛宝儿笑着让莺儿把锦盒收好。   根据原身的记忆,自从薛蝌和薛宝琴住进薛家长房,受了大老爷和薛母的恩惠,薛蝌总觉得过意不去,却无以为报,唯有发奋读书。   因为读书的事,薛蟠看薛蝌不顺眼,处处为难他。薛宝钗看不过眼,总是偏帮薛蝌,薛蝌都记在心里,每年生辰都会送她一点小礼物。   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小物件,有时候是他从后花园里采来的新开的梅花,还有他从街上买来的五彩丝线。   每一样都不值钱,却格外精致。   薛宝钗本就是个通透的女孩子,知道薛蝌这是在想方设法报答她,怕折了薛蝌的面子,来者不拒。   薛宝儿猜想薛宝钗亲近薛蝌,多半是因为当时的薛蟠不成器,薛蝌却是个有能力的,她想让薛蝌长大以后帮薛蟠的忙,至少可保长房几十年的富贵。   薛宝钗选定了薛蝌,薛宝儿也觉得很不错。   所以薛蝌的礼物她也是照单全收,即便后来薛父离世,薛蝌带着薛宝琴离开了长房,薛宝儿过生日还会派人去问薛蝌索要礼物。   派出去的人回来说,薛蝌的礼物早就备好了,是红着眼圈拿出来的,还让来人代他给薛母请安,向薛宝儿问好。   生辰礼也是一年比一年贵重,一年比一年精致。   薛宝儿越发相信了薛宝钗的眼光,薛蝌果然能力不俗,读书读得有模有样,去商行做学徒照样混得风生水起。   直到薛家来京城望亲,薛蝌已然晋升到南直隶总号的管事,还成了大掌柜的关门弟子。   只是时过境迁,薛蝌提前进京帮薛蟠的忙,并不是因为薛蟠能力不行,以致长房的生意难以维系,而是薛蟠有了更好的出路,需要为长房的商业帝国找一个代理人。   薛蝌上下打量薛宝儿,发现她的病竟然全好了,不免感叹一回京城名医的高超医术,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话里话外全是宠溺。   些这宠溺一丝不差地落在卫持眼中,让他有心烦。   好容易支走一个亲哥哥,又来了一个二哥哥,薛宝儿到底还有多少个哥哥!   卫持轻咳一声,薛蝌飞快睃了他一眼,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年很不一般,单看衣着打扮,像个世家公子,可瞧这通身的气派,绝非一般世家子弟,说是皇亲国戚他也信。   这些年在总号当差,世家子弟见得多了,偶尔来京城办事,也见识过真正的皇亲国戚。   少年忽然朝他看过来,明明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薛蝌却总觉得脑门儿发凉,浑身不自在。   “这位是?”薛蝌被看到发毛,忍不住问。   薛宝儿这才想起卫持还在,忙给他介绍:“这位是安国公世子。他今日是来……来……”   卫持莞尔:“我今日是奉了长公主之命,来接你……回宫学读书的。”   薛家来了女眷,他自然不好继续在内院逗留,可他又不愿意跟薛宝儿分开,正好薛母替他想了一个绝妙的理由。   反正一个谎言之后总会引出更多的谎言。   况且薛家二房来了人,看起来都挺招薛母喜欢,薛母现在有“儿”有“女”,也不差薛宝儿一个。   可他不一样,他只有薛宝儿,只要她一个。   还没等薛蝌给卫持行礼,薛宝儿先小小地“啊”了一声,仰头问卫持:“宫学已经开课了吗?”   卫持略低下头,表情认真:“之前放的是冬假,再过两个月要到夏天了,你说开课了没?”   想到太傅那填鸭式的教学方法,薛宝儿心里发憷,很不想去:“那安宁郡主去上课了吗?”   她本来就不是个爱学习的,从前去宫学读书是为了接近所谓的“王子”,如今她的王子已经找到,亲都亲过了。   就没必要再回去了吧。   卫持一听就知道薛宝儿不想回去读书了,但凡被太傅他老人家无情□□过的,就没一个想回去受虐。   可理由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往回咽吧,于是继续睁眼说瞎话:“去了啊,她还给你请了假,不然你怎么能休息这么久?”   薛宝儿:“……”安宁都回去读书了吗?   她不愿意相信!   就在薛宝儿欲哭无泪的时候,薛蝌终于想起安国公世子是谁了,忙上前给卫持行跪拜大礼。   薛宝琴见薛蝌跪了,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也跟着跪下去。   卫持都没拦着,喜欢跪就跪吧。   直到薛宝儿拉了拉他的衣袖,卫持才后知后觉般地清了清嗓子,道了一声免礼。   薛母这时才反应过来,薛宝儿真的要回宫学读书了。   想到薛宝儿这一去又不知是几个月的光景,薛母忍不住眼圈发红,薛宝琴就安慰她:“大伯娘,读书是好事,我爹爹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女孩子也应该多读书,明事理。大姐姐走了,还有我,我陪着您。”   薛蝌也跟着劝道:“听说宝妹妹去宫学是长公主保荐的,又因此得了乡君的封号,可见女孩子读书也不是全无用处。再说有世子爷陪着,断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您且放宽心。”   最后一句若放在半年前,打死薛蝌也不会说,更不会让卫持将薛宝儿带走。   可今时不同往日,卫持不再是京城第一纨绔,而是朝臣们见了都要行跪拜大礼的监国。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还听说,卫持将来极有可能继承大统。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帝王想要的女人,谁敢不给?   身为监国,卫持想带谁离开,就能带谁离开,根本不需要理由。   可他偏要顺着薛母的话说出个理由来,一个让人更容易接受还不好反驳的理由,可见他薛宝儿是用了心的。   刚才两人的一问一答,薛蝌全都看在眼里,卫持与薛宝儿说话是倾着身低着头的,温声细语哄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宠溺几乎能将人溺毙。   所以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   薛蝌恍然。 第82章 吃耳朵   薛蝌脑子转得飞快, 瞬间明白了卫持对自己的敌意。   他可不是薛蟠,看谁不顺眼就跟谁对着干,薛蝌极有眼色地劝慰着薛母, 却始终低眉敛目,再不看薛宝儿一眼。   若他在城郊客栈听说的那些传言不虚, 薛宝儿当真得了卫持的喜爱和长公主的承认,那薛家长房在京城的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薛蝌瞬间对自己之前并不怎么看好的未来, 充满了信心。   就算薛蟠处处为难他,他也得咬牙忍着, 忍到薛蟠去西北, 忍到卫持登基。   薛蝌接下来的谨慎守礼,以及对薛宝儿的视而不见, 让卫持很是满意,倒也不再为难他了。   众人进屋闲聊了几句, 等莺儿那边把薛宝儿的东西都打点好了,卫持便带着薛宝儿离开了薛家。   这回不用抢,用骗,卫持决定回到公主府还得对薛宝儿更好一点。   于是晚膳时, 餐桌上一道跟鱼有关的菜都没有,可薛宝儿还是高兴不起来。   明天就要上学了。   她今天才知道。   胡乱喝了几口粥,薛宝儿便丢下卫持跑去整理自己进宫要带的小包袱了,文房四宝, 打赏的荷包, 衣裳, 首饰……   卫持:“……”小傻子当真了。   不好玩!   他昨夜熬了一个通宵, 再加一整个上午,把精神矍铄的太傅都给熬倒了, 可不是陪着薛宝儿坐马车,看她收拾东西来的。   “你要是不想去宫学,我可以帮你继续请假。”卫持走进外间,坐在临窗的大炕上,对着炕桌那头正在嘟嘴收拾包袱的薛宝儿道。   宫学确实早就开课了,可安宁没在,忠顺王府给出的说法是,安宁郡主正在家里绣嫁妆。   神特么绣嫁妆!   据卫持所知,安宁连绣花针怎么拿都不知道,绣出来的嫁妆估计跟薛宝儿的百蝶穿花有一拼。   卫持想象着若干年后,自己跟薛蟠坐在一起比拼腰间荷包的场景,差点笑出声来。   “不行!我是郡主的赞善,安宁去上课,我怎能不去?”薛宝儿发现包袱里还少了几样东西,忙吩咐人去准备。   卫持朝后一仰舒舒服服地靠在大迎枕上,笑道:“这有何难?我想办法也不让安宁去,不就成了?”   薛宝儿抬眼看他,满是希冀:“你有办法?”   卫持飞快地勾起唇角,又很快压下,一本正经道:“我好歹是监国,大事管不了,连这点小事也办不成么?”   说完朝薛宝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神神秘秘地:“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办。”   薛宝儿真心不想去宫学,闻言便走了过去,却见卫持还不满意,那根手指继续勾啊勾的。   薛宝儿抿了抿唇,提着裙子犹犹豫豫还是爬上了炕,膝行至卫持身边,歪着身子,将耳朵贴到他唇边。   卫持:“……”原本只想抱一下她的。   卫持舔了下唇,忽然抬头含住了小姑娘圆润的耳珠,薛宝儿好像被吓傻了似的,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活像一只被冻僵的雪狸。   直到卫持带着热气的声音扑在脸颊上,听他断断续续地呢喃:“宝儿,我有点难受,很难受,喘不过气来,你能不能再给我渡点气,就像上次在围场那样。”   上次在围场的亲吻,薛宝儿坚持说是渡气,是为了救他,才不是趁他看不见占便宜。   薛宝儿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都要烧着了,她想用力推开卫持,可……手软脚软地根本使不上力气。   “我不行!我不会!”薛宝儿被卫持抱在怀里,拼命挣扎,好像一头即将溺水的小兽。   这是第一次,卫持毫不掩饰地向她展示自己的情.欲。   如此热烈,如此磨人,如此令她不知所措,魂飞天外。   “你怎么不会?你很会!你行的!”卫持搂着她纤细的腰,把她完全箍在怀里,温热的唇沿着小姑娘娇嫩的下颌线一路吻到唇边。   望着樱粉色唇瓣上晶亮的口脂,卫持感觉整个身体都烧着了,不受控制地想要占有,占有薛宝儿身上所有他从未见过的美好。   可他不能!   硕果仅存的一丝理智警告他,薛宝儿太小了,这样做会伤害到她,会摧毁她对他所有的信任、依赖和刚刚萌生出的一点点喜欢。   那点喜欢才刚刚冒头,极其脆弱,根本经不起任何风雨的考验。   卫持强迫自己别开眼,与那突如其来的欲望,和卫家男人都有的劣根性和解。   不去看眼前令他疯狂的稚嫩颜色,等身体的异样平复下来,才轻轻放开了薛宝儿,若无其事地笑着说:“真是个小傻子,是不是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原以为薛宝儿吓坏了,会如惊弓之鸟一般推开他跳下炕去远远躲开,谁知她却别别扭扭地转过身来,探究起望着他:“你、你还难受吗?”   卫持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看,眼尾还有一点尚未褪去的湿红,黑瞳周围如水银般纤细的银链好像在缓缓流动,闪着细碎的光。   皇家围场那次,卫持的神魂受了极重的伤,薛宝儿怕他还没好利索。   “我……”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闭了嘴,望着彼此的眼睛。   薛宝儿羞得不行,卫持深深吸气,哈哈地笑起来:“都说了,骗你的!又想占我便宜是不是?”   还有闲心开玩笑,想来无事。   薛宝儿不想搭理他了,还有东西要收拾呢,挣扎着坐起来要下炕,结果被人直接扯了回去,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已经被捧住,兵荒马乱地被亲了好几口。   “别收拾了,安宁被忠顺王妃禁了足,这些日子都在王府绣花呢,根本没去宫学。”卫持捧着小姑娘白嫩的脸蛋,忍不住又亲了一口,却是看也不敢看她唇上晶亮的口脂一眼。   生怕控制不住会去尝,等尝到了,还想要更多。   薛宝儿被亲得没了脾气,听说明天不用早起去宫学点卯了,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就着卫持的手臂躺下来。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变成人了,身体离开水不再难受,也可以长久地离开卫持,却不由自主地总想靠近他,如这般躺在他怀里就感觉很舒服很安心。   迷迷糊糊醒来,窗外敲响了三更鼓,薛宝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里间的填漆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鼻尖还有澡豆淡淡的清香。   室内一片昏暗,只在角落里点了一盏羊角宫灯。窗外刮起了风,斑驳的树影在窗纸上乱晃,好像那些潜伏在暗夜里张牙舞爪的怪兽。   “卫持。”薛宝儿忽然有点害怕,低低唤了一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在长公主府她一直睡这个房间,从来没有害怕过。   外间并没有传来熟悉的回应她的声音,薛宝儿就更害怕了,几乎是抱着被子尖叫起来:“卫持!卫持!你在哪儿?”   这声尖叫惊醒了外间值夜的丫鬟,有人问:“怎么了乡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窗外很快想起了脚步声,人影和树影交织在一起,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凉凉的夜风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灌了进来,薛宝儿更害怕了:“卫持?卫持,是你吗?”   “别怕,是我!”有人将角落里的宫灯拨亮。   薛宝儿几乎是跳下床的,光着脚朝卫持跑去,卫持紧赶慢赶伸手去接,接是接住了,却被她撞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少女身上穿着一件雪绫织成的睡裙,与城郊客栈那晚她扑进薛蟠怀里时穿的那件款式类似,只不过布料换成了更轻更细腻的雪绫,旋转起来如雪花绽放。   卫持非常喜欢,这让他想起城郊客栈那夜的初见,那时她还是被薛蟠捧在掌心的娇娇宝贝,如今却在这个深夜绽放在他怀中。   不等卫持问发生了什么,薛宝儿已经搂着他的脖子,嘟着嘴问:“你怎么没有睡在外间?”   话问出口,薛宝儿才发现卫持穿着石青色的朝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蟒纹:“你要进宫了吗?”   卫持换了个姿势,将她打横抱起重新放到床上,给她掖了被角才道:“我刚回来,就听见你唤我,是不是做了噩梦?”   并没有做梦,只是忽然有点害怕,薛宝儿一时解释不清,索性点点头。   卫持搬了个绣墩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替她把贴在侧颊上的碎发别在耳后,温声哄她:“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薛宝儿却轻轻摇头:“你去外间睡吧。知道你睡在隔壁,我就安心了。”   卫持爱怜地摸摸她的头,起身去了外间。   薛宝儿一夜好眠,太傅和安国公却在御书房里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见卫持匆匆而来。   从此,卫持改了作息,早已熬出熊猫眼的朝臣们终于能在夜里睡个好觉了。 第83章 好晴雯   卫持将薛宝儿接回公主府, 却不再限制她的行动,白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带上公主府的护卫就行, 只是不能在外面过夜。   几日后,薛宝儿陪着薛母去荣国府听戏, 贾母见到薛宝儿便拉了她的手,笑呵呵地夸她是个有福的, 凤姐跟着凑趣:“可不是吗,我都跟着沾光了, 见识了忠顺王府的马球赛。哎呦呦, 别提多热闹了!”   王夫人笑着点头:“元春托人送了信来,让我替她跟宝丫头道声谢。”   薛宝儿忙说不敢, 薛姨妈便笑道:“元姐儿荣升,一则是太后别具慧眼, 二则是元姐儿自己勤勉恭谨,宝丫头一个小孩子家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元姐儿抬举她罢了。”   如原著里写的那样,贾母和王夫人都很喜欢薛宝琴, 凤姐儿便撺掇王夫人认个干女儿,谁知王夫人并不肯,贾母搂着薛宝琴呵呵地笑,只说要留着做孙媳妇。   众人说笑了一会子, 戏班开唱, 薛宝儿老老实实在薛母身边听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贾母只说怕拘束了她, 便让鸳鸯带着薛宝儿寻黛玉她们去了。   因贾政给宝玉请了西席,宝玉日日跟着西席念书, 戏班过来唱堂会也只在内院唱,还怕宝玉心里不平衡闹脾气,索性也没让黛玉和三春过来听戏。   薛宝儿跟在鸳鸯身后才走进贾母的院子,就听见惜春一边跟小丫鬟玩翻绳一边瘪着小嘴抱怨:“凭什么二哥哥要读书,我就不能听戏。他都他的书,与我什么相干!”   小丫鬟也挺不服气:“老太太、太太就是偏心!”   鸳鸯听着很不像个样子,忙训斥那小丫鬟道:“二姑娘、三姑娘和林姑娘都没说什么呢,轮得着你这个小蹄子在这里嚼舌,仔细教坏了四姑娘!”   那小丫鬟吓得忙忙起身,红着脸站在那儿连声说“再不敢了”,鸳鸯也没计较朝她挥了挥手,那小丫鬟匆匆给薛宝儿行了个礼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鸳鸯叫了惜春的奶娘来,嘱咐几句好好看着四姑娘,便引了薛宝儿走进黛玉房中。   黛玉屋中倒也热闹,探春和史湘云都在,三人正凑在一处联诗,半点没受后院唱戏的影响。   见薛宝儿来了,黛玉便丢了探春和湘云,拉着薛宝儿的手将她让了进来,口中却气呼呼地道:“多早晚又想起我了,巴巴地过来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   探春抿嘴直笑:“看看,看看,宝姐姐一来咱们都不是香的了。”   黛玉白她一眼:“你香得很,蜜蜂蝴蝶都围着你转呢。”   史湘云第一次见薛宝儿,不由上下打量她,喃喃道:“这位莫不是新晋封的承慧乡君?”   黛玉和探春闻言都吃了一惊,想贾元春入宫多年,也只是一个女官,薛宝儿不过在宫学读了几日书,竟然有了封号。   薛宝儿也好奇地打量起湘云来,脸盘眉眼与贾母有几分像,天生的人间富贵花。   只可惜年幼时父母双亡,长大了婚姻也不顺遂,虽然夫妻恩爱,却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在原著里,薛宝钗也是个守寡的命,贾宝玉没死,也跟死了差不多。   薛宝儿见到史湘云莫名就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朝史湘云善意地点点头,便问黛玉:“怎么没见宝兄弟?还在读书吗?”   日上中天,眼瞧着到了饭点,贾宝玉都不用吃饭的吗?   按照原著的剧情发展,贾宝玉一有时间就会来骚扰黛玉,更何况今日内宅唱堂会,薛母又带了宝琴来,以贾宝玉的性格,怎么也该过来凑个热闹。   “爱哥哥搬到外院住了。”史湘云抢着道,“太太说当年大哥哥八岁便搬去了外院居住,如今爱哥哥都快九岁了,早该搬出去。”   史湘云口中的大哥哥应该指的是贾珠。   贾宝玉到底犯了什么事,竟然逼得王夫人把已故的贾珠都给搬了出来。   “哦?可是宝兄弟犯了错?”薛宝儿看了黛玉一眼,话却是问史湘云的。   事关贾宝玉,黛玉不一定方便说,即便说了,以黛玉敏感谨慎的性格,也不一定会细说。   倒是史湘云心直口快。   谁知史湘云一怔,也看向黛玉,黛玉噗嗤笑出了声,拿眼去瞄晴雯。   晴雯酸着脸道:“还不是宝玉有事没事就来惹我们姑娘,好几次都赖着不肯走,以为我们姑娘是他屋子里那些没羞没臊的小蹄子,想拉手就拉手,想怎样就怎样。”   “我瞧着闹得忒不像话了,就去太太屋里告了他一状。”晴雯指挥小丫鬟给薛宝儿上了茶,又道,“我哪里知道老爷那会儿正在太太屋里歇着,叫老爷听见了,没过两天宝玉就搬到外院去了。”   贾宝玉老大不小了还往黛玉被窝里挤,薛宝儿初读原著的时候只觉得J甜,毕竟青梅竹马时的情谊最真最纯,等读到宝玉另娶,黛玉魂断,薛宝儿便觉得自己像生吃了一根苦瓜。   前面觉得有多甜,最后就有多苦。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最真最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那就是耍流氓。   不管什么年代。   放在现代其实还好,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下一个……更乖!   可林黛玉到底是个古代的小姑娘,被寄养在只有石狮子干净的贾府也就算了,还要因为贾宝玉的轻浮被人打趣非议,最后却眼睁睁地看着贾宝玉迎娶他人,那种心情怕是比死还难受吧。   薛宝儿很庆幸这时候陪在林黛玉身边的大丫鬟是“爆炭”晴雯,而不是老实本分的紫鹃。   紫鹃固然对黛玉极好,可她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她是贾母屋子里出来的,却因为只是个二等丫鬟,并不曾受到贾母点拨,只单纯地站在贾母那一边。见贾母有意促成宝黛姻缘,紫鹃在面对贾宝玉种种出格的行为时,明知不妥,却并未阻止。   晴雯虽然也曾是贾母身边的丫鬟,却因聪明伶俐得了贾母的言传身教,所以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并且身体力行地守住了女孩子最后的底线。   除了防守,性格使然,还敢以攻代守。   若不是屋里人太多,薛宝儿都想为晴雯喝彩了。   可一想到王夫人对贾宝玉的溺爱,对晴雯的误解,薛宝儿又有点不放心:“太太可有说你没有?”   晴雯摇摇头,黛玉却笑了:“太太前儿还在老太太面前夸她伶俐又本分呢,还说从前竟是错看了她。”   那就好。   可……晴雯再如何伶俐终究只是个丫鬟,贾宝玉却是这府里正正经经的主子,王夫人和贾母心尖上的宝贝疙瘩。   这一回晴雯拦了贾宝玉,太太夸她本分,下一回保不齐就要恼了她。   贾母一日老似一日,宁荣两府就一日乱似一日,从原著里柳湘莲对贾府的评价不难知道,宁荣两府在外面的风评并不好。   不然尤三姐何至于拔剑自刎以证清白,迎春何至于被孙绍祖那等泼才垂涎,探春何至于要请官媒说亲,之后含恨远嫁,惜春又何至于年纪轻轻便厌弃了富贵荣华,宁可长伴青灯黄卷?   而这些……林如海都知道吗?   若他知道,还会将年幼丧母的独女寄养在荣国府吗?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湘云逐渐与薛宝儿熟络起来,忍不住问:“宝姐姐,你快与我们说说,皇宫里什么样?在宫学读书好玩吗?”   史湘云一说,几个小姑娘都来了兴致,惜春还睁着大大的眼睛问她,宫里的点心是不是比这里的好吃,妥妥一个小吃货,哪里有半点堪破红尘的影子。   皇宫长什么样,薛宝儿也不清楚,她只去过其中的几处宫殿,只知道殿宇很高,人站在里面显得很小,抬头能望见被宫墙围起来的四四方方的天空,生活在皇宫里的人一个个面目模糊,像是在同一个流水线上拼装出来的人偶。   薛宝儿并不喜欢那里。   宫学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那时候她目的不纯,心思全在两位亲王身上,除了性格过于鲜明的太傅,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不过慈宁宫的点心,味道很好,就如卫持所说,清清淡淡,不是很甜,却意外地可口。   忽然想到卫持,薛宝儿心里甜丝丝的,笑着道:“宫里不许随便走动,我也没去过几个地方,倒是慈宁宫的茶点十分美味。”   贾元春在慈宁宫当差,最近又升了掌事女官,这些贾府里几个姑娘都知道,听说薛宝儿吃过慈宁宫的茶点,也没谁觉得奇怪。   惜春细细问起哪几样点心最好吃,薛宝儿居然就耐着性子一一说给她听,听到最后惜春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嚷嚷着要去皇宫找大姐姐吃点心,乳娘只好满头大汗地将她抱了出去。   “宫学呢,好玩吗?听说王爷和公主都在那里读书。”史湘云似乎对宫学有着浓厚的兴趣。   薛宝儿挑挑拣拣讲了几件宫学里发生的趣事,逗得众人直笑,黛玉笑着说:“礼亲王倒是个厚道人,难得他好性儿被人捉弄了也不恼。” 第84章 溺水了   薛宝儿心中一动, 越发坚定了要把林黛玉救出荣国府的这个火坑,便笑道:“宫里再好,终究不如自家待着舒坦, 住在宫里那段时日我想家想得厉害。”   她忽然抬头看向黛玉:“妹妹离家也快一年了,可想过回去看看?”   林黛玉何尝不知荣国府再好终究不是她的家, 她也很想回到家中与父亲团聚,可一想到父亲经常不在家, 内宅因没有主母主持中馈,两个姨娘为了生儿子明争暗斗, 日日不得安宁。   林黛玉黯然地垂下眼眸, 并不言语,倒是史湘云嘴快道:“宝姐姐这话可别让爱哥哥听说了去, 不然他怕是要急死了。”   看林黛玉和晴雯对贾宝玉的态度,就知道林黛玉并不如原著里写的那样看重贾宝玉, 甚至有意躲着他。   林黛玉的脸色果然有一瞬间的尴尬,作势要去撕史湘云的嘴,史湘云连连求饶。   薛宝儿记得原著里有写,贾宝玉因为听了紫鹃一句林妹妹要回扬州的话犯了痴病, 把贾母和王夫人都吓得够呛,从此再没人敢说让林黛玉回家的话了。   难不成没有两情相悦在先,贾宝玉也能为爱发电?   山不就我,我就山, 林黛玉不愿意回扬州, 那就把林如海搬来京城好了。   当初读《红楼梦》的时候, 薛宝儿并不觉得林如海的死有什么奇怪, 可架不住解说版本众多,各种阴谋论, 读着读着就上了头。   江南赋税占国库一半,而盐税又占了那一半的一半,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责任重大,当然油水也多。   若换个识时务懂变通的,肯定赚得钵满盆满,偏林如海不是。   看林黛玉进贾府时只带了两个贴身服侍的,奶娘老迈昏聩,丫鬟年幼无知,贾母一个也没看上,另拨了紫鹃给她,就知道林家大约是个什么情况了。   既然不能同流合污,便只有鱼死网破了。   江南官场黑暗,但凡跟盐政沾上边的生意更黑暗,那些大商贾为了拿到盐引哪一个不与官府勾结。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杀了人家父母,人家凭什么不能杀你全家。   所以薛家做生意从来不碰盐和铁。   从贾府出来,薛宝儿一路都在盘算这件事,与薛母说话有点心不在焉,回到公主府也没好到哪里去。   卫持给她盛一碗鸡汤,她就喝一碗,又盛了一碗,又喝一碗,直到端起第三碗才忍不住打了个饱嗝,抬起眼帘。   “怎么不喝了?”卫持正在盛第四碗。   薛宝儿望着面前的两个空碗和手里的半碗鸡汤:“……”想撑死我呀!   卫持盛好了汤,往她面前一放,汤碗碰到其中一个空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想看看你喝到第几碗才能回魂。”   对呀,怎么把监国大人给忘了!   薛宝儿干脆利索地把手里那碗鸡汤喝了,胳膊肘撑着桌面,手托雪腮,眼也不眨地望着卫持。   卫持:“……”   “回魂了?”   卫持用筷子头敲了一下薛宝儿的小脑袋,薛宝儿忽然想起一句土味情话,觉得很应景,喃喃道:“看到监国大人,又丢了。”   卫持:“……”   这是在撩拨他?   他的小姑娘终于开窍了吗?   “然后呢?”卫持故意凑近一些问她,“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薛宝儿:“……”一句土味情话而已,还能做什么。   卫持凑得更近了,几乎与她鼻尖对着鼻尖。薛宝儿大窘,脑子都快糊了,也没想出来说完土味情话之后到底要做什么。   “好吧,我有事求你!”薛宝儿缩了缩肩膀,闭上眼,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卫持本来想逗逗她,才跟她鼻尖对着鼻尖,谁知薛宝儿为了躲他忽然侧了下头,樱粉色的唇瓣不偏不倚撞到了卫持的唇上,只贴了一下便要挪开。卫持被撩得上了头,怎肯轻易放过,倾身便追着吻了上去。   薛宝儿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便被人封了口。   亲嘴她不害怕,她怕卫持咬她的耳朵。   卫持咬住她耳朵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很多,呼吸也忽然不顺畅了,竟然有一种溺水的感觉。   一条鱼……溺水了,你敢信?   亲嘴的感觉很甜蜜,能一直甜到心底,薛宝儿非常享受,可……牙齿打架的感觉并不怎么美妙。   “又磕到我了……你张开嘴,好不好?”薛宝儿闭着眼睛,小声抱怨了一句。   结果磕得更厉害了。   薛宝儿:“……”   于是她像上次在围场那样,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去顶卫持的齿关,一下,两下,三下……就要撬开了。   小小的惊呼声瞬间被封在喉管里,薛宝儿又溺水了。   直到被人摇醒,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卫持英俊的脸映了进来,他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尾泛着微微的红。   “喘个气给我看看?”听见卫持对她说。   卫持明明就在眼前,声音却像是由远及近,薛宝儿还是照他说的做了,轻轻地喘了口气。   卫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眼睛里也有了笑意,好像她会喘气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他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拢着而已,并不敢用力,仿佛她是易碎品,需要轻拿轻放。   ”对不起,刚刚……是我不好。以后不会再那样了。”卫持一边给她顺着背,一边轻声说。   他的小姑娘还是太小了,亲一下差点背过气去,要是他刚刚控制不住自己做点别的……   卫持根本不敢想。   他自认不是贪欢好色之辈,从前夜夜宿在花楼,也并未对谁产生过非分之想,更不会有如此难以自抑的欲.望。   莫非真如传闻中所说,皇室爱稚女,卫家的男人都有某种不能言说的特殊癖好?   自责之后,卫持又是一阵的后怕,抱着薛宝儿的手臂不由又松了松。   “我没事……”薛宝儿仰起头商量他,“只要你别咬我的耳朵,亲亲,我不怕。”   说完怕他不信似的,挣扎着够到卫持的唇,轻轻贴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亲完还脸颊红红地朝着他傻笑。   卫持呼吸一滞,感觉身体里那团无名的火焰又腾地烧了起来。   “你说有事求我?”他深深吸气,艰难地别开眼。   一说起正事,薛宝儿立刻来了精神,从他怀里坐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裙,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林家表妹吗?”   卫持摇头,他每天要想那么多事,哪里记得薛宝儿随口一提的什么表妹。   不记得就不记得,我再说一遍你不就记得了,薛宝儿并不气馁:“我这次去荣国府听戏,又遇见她了,她年幼丧母,父亲在扬州做官,就把她送到舅舅家请外祖母看顾……”   薛宝儿把林黛玉的大致情况给卫持讲了一遍,又把林黛玉在舅舅家不堪表哥骚扰的事,也告诉了卫持,最后她睁着水灵灵的杏眼望着他:“你说我要不要帮帮她?”   听薛宝儿讲完林家表妹的故事,卫持的一颗心终于平静下来,然后……有点犯困。   见薛宝儿提问,他打着呵欠回答:“两人青梅竹马倒也般配,你那个表弟虽不才,好歹是公府嫡子,林家表妹嫁过去也算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姻缘了,还能亲上做亲,你何苦要棒打鸳鸯?”   薛宝儿:“可我那个表弟他……”是个“中央空调”。   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多正常,能嫁一个“中央空调”算是好的了。   对了,在古代不叫“中央空调”,叫雨露均沾。   “可林家表妹不喜欢他啊!”薛宝儿不想跟卫持讨论雨露均沾的话题,转而说起别的。   反正从她几次观察来看,林黛玉确实不太喜欢贾宝玉,不然也不会不堪其扰纵容晴雯去王夫人面前告状了。   卫持想都没想道:“两个人都还小,你怎么知道林家表妹长大了不会喜欢上你那个表弟?”   “再说了……”卫持趿鞋下地,弯腰将薛宝儿捉过来,像抱小孩子似的竖着将她抱在怀里,径直去了内室。   把人放在填漆床上,才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喜不喜欢很重要吗?”   薛宝儿坐在床沿上,嘟着嘴,晃着腿,瓷白的小脸上明晃晃写着“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想到方才自己的孟浪,和薛宝儿对他的包容,卫持挨着薛宝儿坐下,薛宝儿往旁边躲,结果又被捉回来,直接放在了卫持的膝头。   脖颈后有温热的气息洒下来,薛宝儿吓得全身一僵,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卫持:“……”   卫持哂笑,给拼命保护耳朵的小姑娘换了一个坐姿,让她横着坐在自己膝上,后背靠在他的臂弯里。   薛宝儿这才放松下来,听卫持含笑的声音问:“别绕弯子了,说吧,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第85章 财神到   这就对了嘛, 谁要跟他讨论宝黛之间的情情爱爱,还有什么父母之命。   薛宝儿舒舒服服地躺在卫持怀里,直言道:“你能不能把林姑娘的父亲从扬州调到京城来?这样林姑娘就不必寄人篱下, 以后就算真的要与贾府亲上做亲,也有长辈为她做主了。”   原著里, 林黛玉不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性格要强, 失了贾母的欢心,才眼睁睁看着心爱的表哥另娶他人吗?   贾母对林黛玉再好, 终究越不过亲孙儿贾宝玉去, 一旦贾宝玉的利益与林黛玉的利益起了冲突,贾母最后还是残忍地牺牲了外孙女。   若林黛玉有了父亲的庇护, 何至于被欺凌至死,含恨而终?   只是不知道将一个地方官调到京城来, 会不会让卫持为难,毕竟他是监国,不是皇帝,插手官员调遣恐怕没那么容易。   薛宝儿循着记忆把她知道的关于林如海的信息拼凑起来, 讲给卫持听,卫持起初听得心不在焉,听着听着忽然出声打断她:“你是说……圣上钦点的探花郎一直屈居七品官职到如今?”   不管是兰台寺大夫还是后来的巡盐御史,都是七品官。   可兰台寺大夫到底是京官, 又是中枢部门中的一员, 说是皇帝的心腹也不为过。那些做得好的, 过不了几年便可调去六部衙门任职, 然后谋外放做个封疆大吏,等有了政绩再调回京便可以拜相入阁了。   据卫持所知, 萧首辅正是走的这条路,如今早已贵为内阁首辅,其他从兰台寺走出去的官员,最差的也混到了三品上下。   这个林如海……还真是够特别。   薛宝儿自然不如卫持知道的多,可也觉得林如海这个前科探花混得有点惨,她原以为巡盐御史得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大官,没想到只有七品。   也就是说,七品官做到死。   她想了想猜测道:“许是林大人的性格比较……孤傲,不屑与官场上那些人同流合污吧。”   从林黛玉身上应该能看到林如海的影子。   卫持挑了挑眉,毕竟是从兰台寺那种地方走出去的,也曾经陪王伴驾,能有多孤傲?   结果一查,这个林如海还真是“孤傲”得厉害。他做巡盐御史这几年,别的没干,竟干些黑吃黑的买卖,扬州从盐商到盐官就没一个说他好的。   可奇怪的是,林如海在历年的吏部年考中居然全是甲等。   卫持忽然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叫来户部尚书询问。户部尚书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说林如海为人孤傲,很不合群,政绩倒是还不错。户部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年考时才勉强给他评了甲等。   御书房议政时,卫持问萧首辅可知道有林如海这么个人。本以为他贵为首辅未必会留意到一个七品小官,谁知萧首辅竟然记得,不但记得还对林如海颇有微词。   说法与户部尚书的不谋而合,好像两人事先对过口供一般。   卫持就更好奇了,这个七品芝麻官得孤傲成什么样子才能让顶头上司乃至内阁的几位大佬对他众口一词地耿耿于怀。   于是卫持以监国的身份召了林如海进京述职,林如海风尘仆仆赶到皇宫并没去御书房见卫持,而是熟门熟路地直奔养心殿。   到了养心殿却意外地吃了闭门羹,福全海甩着拂尘对林如海道:“圣上龙体违和,大人有事还是去找监国说吧。”   林如海面露难色:“有些事不方便说与监国大人知道。”   福全海就轻哼了一声:“林大人还真是油盐不进呐,圣上把玉玺都给了监国大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新来的仙师说,之前那个仙师给皇帝吃的金丹里有朱砂,朱砂有毒,皇帝必须服药将丹毒排出才能保住性命。   排毒期间时梦时醒,可不管是梦着还是醒着,都不许有人打扰。   皇帝被吓得不轻,命太医看过仙师的药,太医都说难得,其中几味药的稀奇程度可与龙肝凤胆相媲美,对身体有益无害,且确实具有排毒效用。   皇帝将信将疑地用了几日药,发现身体轻快许多,便决定在养心殿闭关。   怕耽误国事,命卫持监国,把传国玉玺一并给了他。   福全海是皇帝的心腹,自然知晓卫持真正的身世,可这事还没公开,他不方便对林如海说。   林如海还不死心,附在福全海耳边道:“是银子的事。”   同为心腹,福全海有点嫉妒林如海,能清清静静地待在扬州专心给皇帝捞钱,大把的银子过手,贪多少谁知道,不像他什么糟心事都得兜着,还总不落好。   “林大人,还让咱家怎么点拨您呢?”福全海阴阳怪气地道,“传国玉玺都在监国大人那儿收着呢,想怎么用怎么用,那点银子还算个事儿吗?”   见林如海又要扒上来,福全海一拂尘扫过去,转身进了养心殿大门,恨声吩咐:“关门!”   以后这天下都是安国公世子的,还真把那点银子当个宝儿了!   从前要是分他一点也行啊,可林如海这个铁公鸡自己吃肉连点汤都不让他喝,就别怪他不给他面子。   福全海以为,林如海不过是扬州一个小小的巡盐御史,闹了归齐能给皇帝的私库划拉多少银子,几万两差不多就封顶了。   如果他再有点耐心,仔细问问林如海银子的数额,绝不敢把林如海赶到卫持那边去。   林如海无法,只得去御书房见卫持。   卫持很快见了他,询问他扬州盐政的事,林如海对答如流,卫持又问起两淮盐政的事,林如海依然对答如流,卫持继而问起江南盐政来,林如海仍旧风轻云淡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持骇然,恐怕他把户部尚书叫来都不一定能问清楚,谁想从扬州来的小小巡盐御史竟然对整个江南盐政了如指掌。   再往下聊,又惊喜地发现,林如海不仅熟悉盐政,对盐运也有了解,好像经常打交道的样子。   如果卫持能听到江南盐政、盐运官员们的真心话,就不难知道,这位探花郎出身的读书人,小小的扬州巡盐御史,坑起他们的银子来有多么心黑手狠了。   林如海坐镇扬州这几年,江南盐政、盐运与肥差二字再无瓜葛,即便有盐商怀揣银票上门都没有几个敢收的。一旦收了,很快会被查到,查到不但要把盐税补上,还有G官和罚没家产两件套等着。   盐税都是有数的,G官也是在册的,但家产……谁敢说得那么清楚呢?   黑吃黑这种事儿,在江南官场并不少见,可像林如海这么孤傲,这么不合群,这么心黑手狠的,还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不是没人反抗过,也有不少人上书弹劾,可林如海愣是连个窝儿都没挪,依然镇在扬州。   于是有人猜测,林如海上头有人,而且这个人权倾朝野,很可能是内阁成员。   内阁几位大佬并不知道他们莫名其妙为皇帝背了锅,敲过更鼓还凑在御书房为西北军费发愁。   卫持突发奇想的武举恩科倒是收了七八万两银子上来,可这点钱对于西北战事而言,根本不够看的,勉强把前年拖欠的饷银补上,去年和今年的还没着落。   若不是有忠顺王压着,别说打仗了,西北军不造反都是好的。   因为欠饷,闽南屡传驻军哗变,甚至有些急红了眼的直接占岛为王,可怜闽南卫一边抗倭还要一边剿匪,腹背受敌,苦不堪言。   而在京城,户部尚书快把头发都抓光了也想不出个生财之道来,毕竟朝廷的每一笔进项都是有数的,总不能胡乱摊派或增加税负吧。   若是丰年,怎么着都好说,偏偏又遇上大灾之年,摊派加税想都不要想,还要额外拿出银子来赈灾。   倒霉事儿都赶在一起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于是便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江南那些富商身上,去年已经摊派了三回,今年那些富商都在哭穷,谁也不肯平白拿银子出来了。内阁就有人给卫持出主意,建议皇室破例与江南豪富联姻,通过嫁娶的方式挖些银子过来。   这个主意一出,整个御书房瞬间静得吓人。   谁都知道江南富庶,豪富不知凡几,哪一家单拎出来说富可敌国那是半点也不夸张。   只因本朝有律,当朝命官极其眷属不得经商,便将官与商之间的界限划得泾渭分明。   所以仕农工商,商排在最末流,社会地位也最低,便是富可敌国,仍然为仕林所不齿,更不屑与之为伍。   联姻想也别想。   从古至今,商门想攀上仕林的高枝,或是为了提升自家的社会地位,或是为了朝中有人好办事,通常会忍痛将自家的嫡女,甚至是嫡长女送给官员做妾。   还是那种最普通的妾,奴仆一般的存在。   仕林尚且不齿与商门联姻,更不要说天潢贵胄了。   可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朝廷内忧外患急需大笔的银子,而这笔银子只能从江南出,也只有江南能拿得出来。   让人家搬出家底给朝廷堵窟窿,朝廷也必须拿出点诚意来进行交换。   联姻是最快的,也是那些江南豪富迫切需要的,随便给个虚衔就行。   后宫不是还有两位待嫁的公主吗,若能尚公主,怕是江南的富商要挤破了脑袋给朝廷送银子来。   这个主意虽然有点馊,用公主换银子的做法也很令人不齿,可这是目前内阁能想出来的最快搞到银子的办法,便是圣上亲自处理朝政,恐怕也不会反对。   御书房静默片刻之后,内阁破天荒在半个时辰内达成共识,然后齐齐抬眼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卫持,等着他点头。 第86章 小人儿   谁知卫持好像没看见他们殷切的目光一般, 低声道了一句天色不早都散了吧,也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当先甩着袖子走了。   内阁:“……”   马车很快驶到公主府的角门前, 角门开了,车却没动。卫持问怎么了, 随车管事回说有位大人在门口等着,听说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轰都轰不走,问卫持要不要见。   撩开车帘, 借着灯笼的微光, 只见林如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七品官服候在门外。   怎么是他?   卫持对林如海的印象还不错,又想到薛宝儿的请托, 便让人带他到外院书房去等。   卫持下了马车直奔内院,远远瞧见一抹玉色身影站在垂花门外, 小小的人儿胆子越来越肥,深更半夜竟然一个人提着灯笼站在漆黑的院子里等他。   不过这件笼月纱织就的留仙裙穿在她身上极美,衬得腰细欲折,肤白胜雪, 映着此时天上皎洁的月光,还有灯笼自带的朦朦胧胧的光圈,仿佛月宫里懵懂无知的小小仙子站在仙凡的边界线上俯瞰人间万丈红尘。   “卫持,你回来了!”薛宝儿低低唤了一声, 提着灯笼迎上去。   虽然卫持提前让人给她带话回来, 说会晚归, 叫她不要等, 可薛宝儿习惯了卫持的陪伴,不看他一眼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于是趁着丫鬟们打瞌睡的机会, 偷偷溜了出来。   还特意穿了那件卫持非要补送给她的生辰礼,据说是一寸笼月一两金的笼月纱织成的留仙裙,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谁知脚都站麻了,才把人给等回来。   薛宝儿麻着脚提着灯笼歪歪扭扭朝卫持走过去,卫持却……好像在随着她往后退。   ???   薛宝儿忽然站定,卫持也停下了,薛宝儿再走,卫持再退。   !!!   薛宝儿咬了咬唇,弯腰放下灯笼,提着裙摆小跑着冲了过去,谁知卫持却不退了,哈哈笑着张开双臂把她迎入怀中,还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   大半夜抱着她转圈圈很好玩吗?   不过穿着留仙裙转圈圈,那如烟如雾的笼月纱飘起来,应该很美吧。   刹那风起,吹落满树繁花,薛宝儿感觉自己好像在月下的花丛中起舞,也呵呵地笑起来,还央求卫持抱着她多转几圈。   卫持也是个不惜力的,让转就转,结果停下来时,薛宝儿头都转晕了。   幸好卫持没晕,就这么竖着像抱小孩子似的将她抱到上房去了。   薛宝儿第一次觉得矮有矮的好处,如卫持这般抱着她,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这时候的上房早炸了锅,值夜的丫鬟一觉醒来,承慧乡君不见了,里间外间耳房抱厦全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人。   这要是把世子爷心尖尖上的小人儿给弄丢了,怕是要把她们全都千刀万剐了吧。   当值大丫鬟急得直冒冷汗,内院没有,只得提着灯笼去外院找。当浩浩荡荡的灯笼队伍行至月亮门,忽见世子爷怀里抱着承慧乡君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   “……”   她们是不是有点碍眼了呢?   队伍很快从中间一分,提着灯笼的丫鬟齐齐站成两排,一个个低眉垂眼,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卫持好像没看见她们似的,竖抱着薛宝儿径直穿过人群。   被这么多人看着,薛宝儿快羞死了,躲又没地方躲,只好重新做回鸵鸟把头埋在卫持颈间,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假装周围没有人。   公主府的下人们早习惯了世子爷对这位小乡君毫不掩饰的宠爱,却又惊讶于世子爷始终隐忍,并不曾越雷池半步,做出那些只图自己快活,却会伤到承慧乡君的事情来。   今日这是忍不了了?   也是,别人家的公子哥儿到了世子这般年纪,屋里早就有了通人事的丫鬟伺候,怎奈长公主管得严,据说世子爷在安国公府的寝院别说丫鬟了,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逼得世子爷只能去青楼逍遥,有时候一住就是七八天。   让京城第一纨绔连着素了半年多,夜夜归家,夜夜□□,温柔小意还什么都不做,她们都为世子爷叫屈。   于是当卫持抱着薛宝儿走进内室,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乌压压站了一院子的下人,愣是一个也没跟进来。   卫持:“……”   看人看不住,躲人倒是有一套本事。卫持也不唤人了,亲自去隔壁净室打了水进来服侍薛宝儿梳洗,然后把她按进被窝裹成了茧,温声哄道:“快睡吧,已经很晚了。”   薛宝儿乖乖合上眼,又很快睁开,小声问:“你不睡吗?”   都没有要去梳洗的样子。   卫持坐在床沿上,伸手刮了一下小姑娘挺翘的鼻尖,无奈道:“我也想睡啊,可林如海还在前院书房候着呢。”   薛宝儿睁大眼睛,她没想到卫持的动作这样快,才过了一个月,林如海人都已经到京城了。   “那林大人同意调来京城吗?”其实薛宝儿心里也没底,毕竟林如海是江南那边的人,怕他故土难离。   卫持轻轻“嗯”了一声:“等你睡着了,我问问他去。”   薛宝儿还不放心:“求你务必把他留在京城。”   “知道了,睡吧。”   窗外敲了三更鼓,薛宝儿飞快闭上眼,飞快道:“你、你去吧,我睡着了。”   卫持:“……”   卫持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薛宝儿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才起身去了外院书房。   走进外书房,林如海站起身给卫持行礼,卫持虚虚扶了一下,说了声免礼,率先落座,抬手示意林如海也坐。   林如海依言坐在卫持下手,并没有半句寒暄的话:“不知监国大人召臣回京述职,可是为了银子的事?”   银子?   卫持心说还真不是,纯属好奇,可这里边有银子什么事,莫非林如海一个小小的七品巡盐御史还能凭空给他变出银子来?   忽然想到林如海在任上干的那些黑吃黑的勾当,卫持多了个心眼,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试探着道:“如今南涝北旱,西北战事又起,朝廷需要大笔的银子。”   说着看了林如海一眼:“国库的银子并不宽裕,还要用来赈灾,可西北的战事同样棘手,万般无奈之下……”   “那些银子本就是圣上的,监国大人不必向臣解释,只说要多少。”林如海接话道。   他本来就是替皇帝在江南捞钱的,至于银子用在哪里,怎么个用法,不归他管。况且军国大事都是机密,他也不便知道。   其实也不怪林如海会多想,卫持监国的消息传到江南官场传到他这个七品小官的耳朵里时,已经是今年的三月了。   那时西北战事已起,他也是知道的。   结果才到四月卫持便急吼吼召他进京述职,不是为了银子,还能是为了什么?   难道请他过来探亲不成?   来到京城,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毕竟让他捞银子的是皇帝,想要用银子的却是监国大人。   所以他进宫就直奔养心殿,想当面请示皇帝,若卫持跟他要银子,给是不给。谁知皇帝没见着,还被福全海阴阳怪气地提点了一通。   福全海从前是皇帝的大伴儿,如今是皇帝的心腹,平时皇帝用银子都是让福全海给他传话。那天福全海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皇帝对监国非常信任,甚至有可能在百年之后传位给他。   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林如海话说得明白,银子是皇帝的,不是国库的,原来这个捞钱耙子背后的主人居然是……皇帝。   难怪林如海堂堂探花郎从兰台寺离开之后直奔扬州,还在七品巡盐御史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好几年,弄得江南盐政官不聊生。   那他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可……他并不知道皇帝在林如海那里存了多少私房银子,要多了恐怕露馅,要少了又亏得慌。   卫持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林如海会意:“一百万两?”   卫持心中大喜,林如海可真是一把好耙子,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他轻轻摇了摇那根手指,脑海里飞快闪过江南一年盐税的数目,又闪过林如海在扬州为官的年限,粗略估算了一下林如海手里的银子。   手指摇了摇,却还是孤零零的一根。   林如海不由皱起眉,一千万两,是这些年的全部了。   随即眉头又是一松,知道他手里有一千万两银子的,除了皇帝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看来福全海说的不错,卫持召他进京必然是得了皇帝的授意。   “好!”林如海一口应下,“不过,银子数量太大,分几十笔存在不同的钱庄,转出来需要时间。”   军饷从来都是真金白银,不认兑票。   卫持一听就知道赌对了,笑道:“不必那么麻烦,你只需把银票交给我,其他的事自有户部去办。”   军饷由朝廷来发,从外面弄来的银子须经户部的手进到国库,再由国库拨到兵部,由兵部统一发放军饷。   林如海顿时明白了卫持的意思,连声说是他考虑不周,当即从官服各处的夹层里七拼八凑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清点之后全部交与卫持。   卫持:“……” 第87章 令千金   卫持拿到银票, 心说多好一把捞钱的耙子,把他调到京城怪可惜的。   忽然想起薛宝儿托他办事时满眼的信任和依赖,卫持又把刚才的那些心思统统收了起来, 想了想,状似闲聊般地问:“这笔钱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林大人功不可没,不知对以后仕途可有什么想法?”   这句话很明显是要给他升官的意思, 可林如海像听不懂似的,连称不敢, 朝着皇宫的方向一拱手道:“食君之禄, 分君之忧,臣在扬州做官, 不过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别人要是这样说, 卫持肯定以为是自谦之言。   可林如海表情肃然,半点没有欲擒故纵的意思。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些话就是他心中所想,他是真的忠君爱国, 真的打算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并不图任何回报。   卫持不怕内阁里那帮老油条,也不怕如安国公这样的权臣,他在他们面前总是游刃有余的, 因为他们都有所图。   有所图, 便有软肋。   可以谈条件, 就什么都好说。   这让卫持想起他“师父”蒙让最喜欢的那句话――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如林如海这般无欲无求的纯臣, 才是最难对付的吧。   所以林如海才能在长袖善舞的江南官场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才能为皇帝一点一点积攒下这么一大笔私房钱。   当初能在人才济济的兰台寺选中林如海, 让他孤身去扬州为自己捞钱,想必皇帝正是看中了这个人无欲无求的纯臣品格。   卫持下面的话,倒是不好说了。   外书房顿时陷入沉寂,气氛有点尴尬,林如海不明就里要起身告辞,卫持却在这时开了口,仍是闲话家常的语气:“我听说林大人家的千金就在京城,如今养在外祖家?”   林如海想过卫持肯定会调查他,却没想到他能在短时间内调查得如此细致,竟然一直查到了内宅女眷身上。   要知道,卫持人虽在京城,其狼藉的风评早已在江南官场传开,再加上他从前在兰台寺时常在宫里走动,也听说过一些关于皇室的风言风语。   比如卫家的男人都爱幼女,女子到了及笄之年便如昨日黄花。   他的黛玉今年才七岁啊,又生得那般颜色,难道……   林如海悚然一惊,面上再难保持平静,看向卫持的眼神都锐利起来,如刀锋一般。   卫持被眼刀刮到,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朝上勾了勾,看来又赌对了。   “林大人别误会,我也是受人之托。”   卫持莞尔:“养在长公主身边的承慧乡君,就是金陵薛家的大姑娘,荣国府王夫人的亲外甥女,常陪她母亲去荣国府做客,与令爱有些交情,算是……手帕交吧。”   卫持斟酌着继续道:“似乎是令爱在外祖家过得并不如意,承慧乡君无意间听说我要召大人进京述职,便请托我想办法把大人调到京城来,好让林大人父女团聚。”   承慧乡君?   远在扬州,林如海并不清楚承慧乡君是谁,却知道荣国府的王夫人和金陵薛家的大太太是嫡亲姐妹,这位承慧乡君想必就是薛家姨太太的闺女了。   忽然想起黛玉写给他的那些书信,里面常常提及薛家姨太太和表姑娘对她的照拂,林如海这才有几分相信了。   黛玉在书信里明明说一切都好,这位承慧乡君为什么会说她过得并不如意,还直接请托到监国大人这里来,求监国大人将他调来京城做官?   遥想当年,岳母对他恩重如山,力排众议将最宠爱的小女儿嫁他为妻,妻兄贾政也对他多有照拂。   后来贾敏离世,他决意为发妻守孝,终身不再续娶。岳母惊闻,悲痛欲绝,可写来的书信里仍好言劝他不要钻了牛角尖,若他有心,守孝三年即可,断断不能因此绝了林家后嗣。   还怕他官小职卑带着黛玉不好说亲,也怕后母进门黛玉受苦,几次三番写信来,要他将黛玉送去身边抚养,还说黛玉的嫁妆也不用他操心。   打死林如海也不相信岳母一家会亏待了黛玉。   可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狗窝,岳母和妻兄固然不会薄待黛玉,怎奈宁荣两府人口众多,丫鬟仆妇更多,保不齐就有谁因为黛玉是表小姐给她脸色看。   偏黛玉又是个心高气傲的,受了委屈也不屑在长辈面前告状,长此以往,日子过得不如意也是有的。   若他留在京城,一则能骨肉团聚,二则能在岳母跟前替亡妻尽孝,报答岳家曾经对他的知遇之恩,三则同在京城,方便相互走动,岳母亦能看顾着黛玉,不用亲力亲为,也免得日夜劳心。   况且江南盐政、盐运两处的官员都对他恨入骨髓,那些大盐商被他坏了好事,更是恨不得吃肉寝皮,继续待在扬州,只怕性命不保。   发妻亡故,独女有靠,林如海本心存死志,并不惧怕来自官商的暗算,可如今得知黛玉可能在荣国府过得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好,似乎又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不但要活下去,还要好好活着,将女儿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嫁人生子,将来他还可以教外孙读书识字。   原来活着,除了精忠报国,还可以有更多精彩的内容。   想通了这一切,林如海仿佛走出了死胡同,顿觉天高地阔,豁然开朗,就连坐在上首的卫持都变得亲切起来。   他猛地起身,冲着卫持就是一拜:“多谢监国指点迷津!臣之去留全凭大人做主!”   这是……答应了?   就怎么简单?   卫持被他吓了一下,忙将他搀扶起来,笑道:“大人以为户部如何?”   林如海对盐政盐运如数家珍,不去户部真是可惜了。   “全凭大人调遣。”在能保命的前提下,林如海自然愿意继续做老本行。   卫持在脑子里把户部的官职草草捋了一遍,觉得以林如海出色的才能和惊人的政绩,给个尚书都不为过。   现在这个户部尚书花钱倒是一把好手,却想不出半个赚钱的法子,古板得吓人,很不合他的胃口。   朝廷都穷成这个鬼样子了,他提出给武举开恩科,怎么也能赚个几万两银子应应急。吏部兵部都没意见,偏户部这位“财神爷”在那儿支支吾吾跟他掰扯什么祖制,什么先例,什么章程,什么礼法。   直接把卫持气笑了,当面告诉他:“爷就是祖制,就是先例,爷是章程,也是礼法,懂了吗?”   然后让人把户部尚书从御书房给“请”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眼前这个外方内圆的林如海倒是很对他胃口,只可惜从前官位太低,若骤然从七品拔到二品,恐怕难以服众,也怕他一时适应不来。   卫持决定先缓一缓,示意林如海坐下,随口道:“那就户部侍郎吧。”   林如海差点一屁股坐空,伸手扶了下椅背才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地方官通过各种关系调回京城,能平级调动就算好的了,低个一级、半级都是常事,还没听说有升官的呢?   连升几级,怕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林如海觉得怎么也得感谢一下监国大人,谁知门外忽然有人禀报:“世子爷,有人让小的过来问您饿不饿?要不要进些宵夜?还让小的提醒您一声,熬夜伤身体,差不多得了。”   “……”   卫持一听就知道这个“有人”是谁了,还“差不多得了”,是怕他为难林如海吧。   林如海感激的话到底没说出口,就见卫持站起身来,甩给他一句“回去等调令吧”,就一阵风似的出了书房,动作之快,他都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回到内宅上院,薛宝儿果然还没睡,见他来了忙不迭地吩咐丫鬟把煲好的莲子百合甜汤端上来,一边招呼他喝汤,一边笑吟吟地问:“林大人同意留在京城了吗?”   卫持捏着汤匙,反问:“先喝汤还是先说……林如海?”   到底看看是他重要还是林家表妹的事重要!   “先喝汤,当然先喝汤,什么正事能比监国大人的身体还重要!”   薛宝儿说着画蛇添足地端起汤碗放在唇边吹了吹,这才将碗重新推回到卫持手边:“温的,可以喝了。”   小厨房里煲好的汤水端上来时都是温的。   卫持却不买账,盯了那汤碗一眼:“真是温的?”   “不是吗?”她忙吩咐丫鬟去拿汤匙,却见卫持把手里的汤匙递了过来,薛宝儿接住,将信将疑地舀起半勺汤汁放进口中品了品。   温温的,刚好入口。   她抬眼看向卫持,卫持便伸手问她要汤匙,薛宝儿“哦”了一声乖乖把汤匙还给他,卫持也舀了半勺喝下,轻轻“嗯”了一声:“是温的。”   薛宝儿:“……”这什么毛病。   可不知为什么,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第88章 又作妖   卫持忙了一整天, 直到一碗甜汤喝完才发现自己又累又饿,于是吩咐丫鬟再给他盛一碗。   平时卫持吃饭很挑剔,再美味的汤羹也绝不会喝第二碗, 看样子是饿得狠了,也不知道在宫里用了晚膳没有。   薛宝儿忙叫住丫鬟, 对卫持道:“汤太甜了,空着肚子喝不好, 我让人给你下碗鸡汤面吧。”   “也好。”卫持爱吃肉,对甜食不怎么感兴趣。   薛宝儿回头细心地吩咐小丫鬟:“面里多放些鸡丝, 鸡丝要切得细一些, 晚上用好克化。”   小丫鬟应声而去,才走出几步又被薛宝儿叫住, 听她继续吩咐:“面汤里再放几个鹌鹑蛋,要鹌鹑蛋, 千万别放鸡蛋。”   小丫鬟转身应是,这才去了。   卫持听着薛宝儿为了一碗鸡汤面唠叨个没完,心里暖暖的,感觉她终于有了那么点小妻子的意思。   可惜年纪太小了, 只能远观,不能……   见薛宝儿转头朝他看过来,眼神清亮亮的,卫持只得收起心底那亿点点不轨的心思, 借着煮面的空档跟她说起了正事。   薛宝儿听完眼睛睁得更圆了, 眼神也更清亮了, 细看好像还泛着水光。   “卫持, 你是有多喜欢我?”薛宝儿忍不住轻声问,“我将来……我将来会不会被你宠成褒姒或者妲己, 祸国殃民啊?若我说想看烟火,你会不会就真的烽火戏诸侯了?”   卫持闻言挑眉,心说命都可以给你,烽火戏诸侯算什么?   可……对面的小姑娘怎么都要哭出来了呢?   薛宝儿确实快哭了。   就因为她一句请求,林如海在一夜之间跟坐了火箭似的,从七品小吏直窜到三品大员,还从地方挪到了中央。   卫持是把监国当儿戏吗,还是把她当成褒姒或者妲己了?   “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薛宝儿欲哭无泪,“我只想帮帮林家表妹,求你把林大人调到京城来让他们父女团聚,没、没有别的想法。”   “这不是调来了吗?”卫持朝她温和地笑。   他越温和,薛宝儿越想哭:“从七品直接升到三品,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原来是因为这个。   担心内阁会反对,担心他被言官弹劾吗?   卫持很想给薛宝儿解释一下,可事关皇帝的私库,不太方便说,只得含糊道:“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觉得林大人是个难得的人才,朝廷如今多事,正是急需人才的时候,所以才破格晋升的。”   薛宝儿素来相信卫持,卫持说林如海是个人才,那肯定是了,便也不再怀疑。   翌日,出于尊重,卫持把晋升林如海的决定通知了内阁,一阵沉默之后,无人站出来反对。   这样的结果,是卫持预想中的。   理由很简单。   内阁一多半是江南籍的官员,如今江南盐政被林如海搅得官不聊生,而那些官员多是内阁几位大佬的门生故旧,搅事精一走,江南那边又是铁板一块了,发财人人有份,谁会傻到跳出来反对呢?   二则林如海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又曾在兰台寺任职,祖上也是三代列侯,且不说能力,就算留在京城熬资历也该熬到三品了。   并不算破格提拔。   扬州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听说林如海交接完离开那天,扬州城的烟花直放到深更半夜。   倒是那些言官揪着不放,弹劾的折子雪片似的飞进皇宫,他们不敢弹劾卫持,也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竟然集体弹劾起薛宝儿来,有的说她干政,有的说她弄权,更有甚者直接污蔑她是妲己褒姒一类的祸国妖姬。   这些奏折卫持只看了几眼便命人端了火盆进来,统统烧掉了。   直达天听的弹劾奏折,皇帝还没看过,就被销毁了,一石激起千层浪。   御史台怎肯罢休,集体跪在宫门外要求面圣,连跪三日,只得到福全海一句回话:“各位大人请回吧,圣上还在闭关。”   闹了几日,御史台只得作罢,可关于祸国妖姬的流言还是在京城的官场中悄然传开。   有人捶胸顿足,叹息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有人嗤之以鼻,不屑为伍,更多的人则自以为掌握了什么升官发财的秘钥,跃跃欲试,盘算着怎样讨好这位承慧乡君,从而得到监国大人的青睐。   这一日,太后正在慈宁宫侍弄花草,有宫女来报:“太后娘娘,淑妃娘娘过来给您请安了!”   “哦?她倒是稀客。”自从太后做主把刚刚出生的静娴公主抱给皇后抚养,淑妃已经很久没登过慈宁宫的门。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后本不想给淑妃这个脸,可闲着也是闲着,有个人说说话总是好的,便让宫女领了她进来。   淑妃笑吟吟走进来给太后请安,说她宫里的丽菊居然在春天开了花,黄澄澄的煞是好看,特意挑了几盆好的送过来给太后赏玩。   太后搬进慈宁宫以后,只有两个爱好,一个是敬香礼佛,一个是侍弄花草。   太后喜爱花草合宫皆知,淑妃送花过来倒也合宜,只是这丽菊的花期明明在秋天,怎么会在春夏之交绽放?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后心中不悦,面上却不显,让人将那几盆丽菊搬到屋中,花还没到,独属于丽菊那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儿便随风飘了进来。   太后微微蹙眉,等看到那几团灿灿金黄,心中顿觉不祥。   听淑妃又道:“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臣妾听说御花园里的金桂也长出了花骨朵,似要在春日开放呢!皇后娘娘说,这两样花都是明黄色的,争相在春日开花,是吉兆,寓意皇室花团锦簇,福泽绵延。”   太后听了只觉得讽刺,后宫确实花团锦簇,却没生出一个皇子来,亏得皇后还有脸说福泽绵延,没有后嗣如何绵延?   淑妃略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了,却让太后整个上午都心绪不宁,用过午膳便召了皇后过来问话。   “这几日朝廷可有事发生?”太后没心情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   皇后欲言又止:“臣妾日夜在养心殿伺候圣上,并不曾听说。”   按理说后宫不得干政,可太后才不相信,皇后会对前朝一无所知。   太后自己也曾是皇后。   “是哀家让你说的,但说无妨。”可能是受了长公主的影响,太后对皇后始终亲近不起来。   皇后仍是支支吾吾,太后气得重重放下茶盏,皇后忙起身跪下,把御史台弹劾承慧乡君未果,又因奏折被烧集体跪在宫门口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太后。   “持儿年少,被此女蛊惑,亲自出面为个商门女请封号。”皇后说着觑了太后一眼,“还用了‘承慧\'二字。”   见太后面色如常,皇后垂下眼帘继续道:“其后,为了抬举承慧乡君的兄长,破例开了武举春试的恩科。开恩科也就罢了,还放宽了择选的条件,不必经过院试、乡试,只要缴纳一定数额的银两,便可直参加会试。”   太后冷哼一声:“这与卖官鬻爵何异?”   皇后一脸为难地替卫持开脱:“听说西北起了战事,去岁又是个灾年,想必国库并不宽裕。”   太后勉强压下火气,听皇后又道:“以上种种,内阁睁一只眼闭一只,御史台倒也没说什么。”   太后气结,冷声质问:“那御史台为何集体跪在宫门前要求面圣?捡重要的说!”   皇后战战兢兢:“持儿千不该万不该,将一个远在扬州的七品小官调到京城,还、还直接封了正三品,现任户部侍郎。”   “什么!”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官削尖了脑袋往京城挤,不惜降级也要当个京官,那个扬州七品小官何德何能调来京城,还连升四级,去了炙手可热的户部。   这是拿朝政当儿戏吗?   “内阁呢?就没有人提出异议吗?”太后气得呼吸都不稳起来。   皇后期期艾艾地道:“这个……臣妾不知。”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太后有点迁怒的意思。   皇后则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臣妾听说,那个扬州小官的女儿与承慧乡君是手帕交,曾请托承慧乡君在持儿面前给她爹跑官。这些可能被御史台知道了,所以才会如此激进地弹劾承慧乡君,说她是红颜祸水,类似妲己褒姒一般的祸国妖姬。”   太后闻言面色铁青,皇后心中窃喜,烧了最后一把火:“圣上闭关前,曾让臣妾去忠顺王府提亲,想给持儿和安宁郡主赐婚。臣妾甚是欢喜,忠顺王妃说想将安宁在身边多留几年,臣妾以为可以先订亲。”   太后也挺喜欢安宁,况且西北开战,正是朝廷需要忠顺王出力的时候,此时与忠顺王府联姻,确实是个好主意。   “既然是圣上闭关前交待的,赐婚的圣旨缘何不发?”太后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皇后重重叹气:“圣旨早已拟好,只差用印便可颁下,臣妾几次派人去催,持儿都不置可否,一直拖到了今日。”   “臣妾怕圣上出关,问起赐婚之事,到时候臣妾……”皇后含泪跪伏在地,高声道,“还请太后做主!便是臣妾没用,令圣上无子,也绝不能让未来的储君娶一个商门妖女为妻,遗祸江山!” 第89章 联姻吧   听完皇后的一席话, 太后大怒,当即差人去御书房传话,说太后凤体微恙, 想见卫持。   卫持匆匆走出御书房,谁知那宫女却把他引到了一处暗巷。等那宫女抬起头来, 擦掉脸上妆容,卫持才认出, 派来传话的宫女原来是贾元春乔装改扮的。   “怎么是你?慈宁宫出了什么事?”卫持见四下无人,低声问道。   贾元春就把淑妃怎样给太后送花, 太后怎样不安, 午膳后召了皇后问话,以及皇后对太后所说的话, 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卫持。   最后道:“监国对臣有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 故而冒死给监国大人传话。只求监国大人能保住臣表妹的性命,臣今后愿追随大人,肝脑涂地!”   贾元春想得很明白,当初她因薛宝儿上位, 现在就能因为薛宝儿被贬,还可能因为太后的迁怒,皇后的不喜,小命难保。   与其坐以待毙, 倒不如放手一搏。   若卫持成事, 她还有希望跟着薛宝儿鸡犬升天。   至于卫持是不是明君, 能不能治理好天下, 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必须让卫持明白,她是薛宝儿的表姐,与薛宝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为薛宝儿的关系,她会永远站在他这一边,并且有能力帮到他。   实际上,贾元春是在豪赌,赌卫持对薛宝儿心有多真,愿不愿意为了薛宝儿的安危挑战皇权,或者……干脆把自己变成皇权。   毕竟卫持距离那张龙椅,只有一步之遥。   其实说出最后那句表忠心的话时,贾元春的心里还在打鼓。她怕卫持笑出声来,笑话她自以为是,居然认为他会为了一个小姑娘得罪皇后和太后。   要知道,无论是皇后还是太后,都是卫持上位的支持者。   薛宝儿拿什么跟她们比?   那样的话,她将会沦为一枚弃子,即便侥幸保住性命,也注定要忍辱偷生一辈子了。   贾元春小心翼翼地抬头朝卫持看去,果见他唇边现出一抹笑意,心中顿时一凉,却意外地听他问:“若我让你去服侍圣上,诞育皇嗣,你可愿意?可敢去?”   贾元春:“……”这不正是当初祖母送她入宫的用意吗?   反正最坏的结局就是一个死,她有什么不敢的!   可圣上的身体……能行吗?   从她进宫开始,秀女一年一选,后宫新人旧人一大堆,都疯了似的想生儿子,也没见谁的肚子鼓起来过。   后来偷听到慈宁宫里的几个老嬷嬷在私底下议论,不是地不好,是没播上种啊!   想也知道,恐怕是皇帝的问题。   不管了,先保住性命要紧,贾元春红着脸,应了一声:“全凭监国大人吩咐。”   “头前带路。”又听卫持淡淡道,似乎成竹在胸的样子。   那一刻,贾元春就知道自己赌对了,惊喜之余,都有点嫉妒薛宝儿了。   怎么她处心积虑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就没遇到一个愿意为她出头的好男人?好不容易自己熬到了出头之日,还要去服侍那个好男人他爹,还可能因为自己已经及笄,被那个生不出孩子的年过四旬的老男人嫌弃年纪大!   天理何在!!!!   皇后没想到卫持会来得这样快,本来准备坐一会儿就走的,他这一来想走都走不了了。   太后显然也没想到,便问:“怎么来得这样快?前朝的政务都处理完了?”   卫持满脸憔悴,摇头苦笑:“西北开战,南涝北旱,福建兵乱,政务哪里处理得完?只听说太后凤体微恙,赶着过来瞧瞧,正好偷得半日闲。”   见卫持如此看重自己,太后只觉这些年对他的疼爱没有白费,心中怒意消散了不少,可想到他的所作所为,还是气的。   碍于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太后不问前朝之事,只问赐婚:“哀家听皇后说起,圣上在闭关之前曾有意给你和安宁赐婚,圣旨都拟好了,只差用印,可有此事?”   还要亲自求证一番,这是不相信她说的话吗?   皇后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生怕卫持犯浑硬说没有,毕竟圣旨在他手里,他连御史台成堆的奏折都敢烧,那圣旨……   不怕,不怕,圣旨是司礼监起草的,她有证人,不怕他不认。   “确有此事。”卫持恭敬回答。   皇后心中冷笑,认了就好,看他怎样狡辩。   太后脸色一沉,明知故问:“那这赐婚的圣旨为何留中不发?”   卫持深深吸气:“是臣觉得不妥。”   太后“啪”一拍炕几,震得皇后和屋里服侍的齐齐一抖:“你敢再次忤逆圣上不成!”   皇后觉得“再次”两个字用得很妙,皇帝赐婚两次,卫持忤逆两次,如此藐视皇权,太后怎么能忍!   从前太后并不管卫持的事,冷眼旁观下来也觉得挺好的一个孩子硬是被皇帝、皇后和长公主一家给宠坏了,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俗话说得好,玉不琢不成器,孩子就好比那小树,不及时剪掉杂枝,如何能长得高?   太后决定替皇帝好好管管卫持,给他点教训,让他有所敬畏,别总拿皇权不当回事,处理起朝政来也跟过家家似的,因为某人的一句话就胡来。   谁知卫持连称不敢,慢条斯理道:“此一时彼一时,彼时西北和福建尚且安稳,国库也足够赈济南北灾情。可如今西北战事焦灼,西北军已经一年多没有领到饷银了,便是有忠顺王压着不敢哗变,打起仗来也力不从心,就在半个月前……甘州失守了。”   在太后的印象中,西北军是整个朝廷最精锐的军队,在与鞑子的交战中从无败绩,怎会致甘州失守?   甘州之后便是山西,越过山西可直抵京城,西北守军都败了,山西还能受得住吗,京城危矣!   太后不由怔了怔,先帝在时国库尚且充盈,九王之乱后才渐渐空虚。当今好战,南征北讨,国库的窟窿只怕没有填上。   没想到已然空虚至此,连军饷都发不出了。   再看卫持满脸倦容,太后不禁又心疼起来。   临危受命,苦了这孩子了。   眼瞧着话题走向越来越偏,皇后咬咬牙,忙往回拽:“如今正是朝廷用得上忠顺王的时候,不是更应该与忠顺王府联姻,让忠顺王为朝廷出力吗?”   对呀,正是这个道理,太后也很同意,卫持却为难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西北军之所以没有哗变,正是忠顺王自掏腰包贴补的结果。可西北军到底是朝廷的西北军,战事一起,那就是个无底洞,忠顺王也贴补不起了。”   “内阁呢?内阁就没有办法了吗?”太后问。   见太后再次被卫持给带偏了,皇后气得胸口疼,也顾不得礼仪,插话道:“军国大事自有内阁出谋划策,不是太后与本宫该操心的,说来说去,这些与赐婚有什么关系?”   卫持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重重叹了口气道:“朝廷进项都有定数,贸然增加税负或者摊派只会激起民变,内阁有人提出联姻之策,或亲王或公主与江南豪富联姻,用爵位换银子。”   “胡闹!”太后又拍了炕几一下,“天潢贵胄怎可与商贾为伍,向商贾低头?□□立国之初就曾说过,不和亲,不称臣,不纳贡!”   太后越说越气:“如今甘州丢了,内阁想不出办法,就跑来算计亲王和公主,是什么道理!他们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更何况当今子女本就稀少,便是亲王也只剩下两位。   卫持殷勤地服侍太后喝茶,劝太后息怒,苦巴巴道:“臣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晾着他们,并没表态。”   “你做的对!”太后这才喘匀了一口气。   谁知卫持话锋一转:“臣把忠顺王和安国公叫来问话,想向他们讨个办法,他们也只是摇头,说国库空虚非一日之寒,而要平定西北南安福建,光军饷就需要……”   卫持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太后一惊:“一千万两?”   朝廷一年的赋税也不过三、四千万两,去年又是灾年,恐怕还不到这个数。   国库早已是寅吃卯粮,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商量来商量去,也只有与江南商贾联姻这一条路可走了。”见太后又立起眼,卫持忙安慰道,“臣想着亲王或公主都乃天潢贵胄,怎能屈尊降贵。臣不才,愿以监国之身代替亲王公主与江南豪富之家联姻。”   太后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谁都可以,就你不行! 第90章 没关系   太后下意识连说了三个“不行”, 卫持步步紧逼:“为何不行?”   太后:“……”   太后很想告诉卫持,你是当今唯一的儿子,谁都拿去联姻, 唯独你不行。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你的妻子要母仪天下, 怎能是个商门女?   你若是真喜欢薛家那个小丫头,收进房中便好, 你爱怎么宠她怎么宠她,只要不是正妻, 哪怕抬个贵妾都没问题。   可……若卫持问起他的生母是谁, 要怎样回答?   他如今是监国,想查一查当年在巫族发生的事, 可太容易了。   万一卫持查出来,他的生母是被皇帝恩将仇报地从南疆掳到京城, 却因身份见不得光被囚禁于长公主府成了无名无分的禁.脔,又因生他难产而死,且死不瞑目。   他会怎么做?   后来皇帝不知听了谁的挑拨,说巫族圣女之死, 并非难产,而是因为巫族古老的诅咒。圣女是巫族进献给蛊的妻,一生要为蛊受贞,身体里早被中了蛊, 一旦不贞, 会被蛊虫分食而死。   当时圣女在长公主府生产时, 太后也在。   明明是圣女的身子骨尚未长成, 而腹中的胎儿又太大,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孩子生不下来的时候, 那个小姑娘竟然发狠般地用力。   孩子是生下来了,血崩也跟着来了。   也不知是谁这样恶毒,圣女死了,还要让整个巫族为她陪葬。   太后曾经瞧见过圣女死后的尸身,骨瘦如柴,哪里有半点产妇的样子,倒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身体。   可长公主却偷偷告诉太后,圣女是被皇帝强迫才怀上的孩子,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拒绝进食。幸好皇后派来的杨姓女官有些办法,也不知是怎么弄的,竟然把这孩子保到瓜熟蒂落。   要是卫持知道了这一切,以他的脾性,和监国手中的权力,多半会造反吧。   太后悚然一惊,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道:“这事本不该由哀家来说,可圣上病重,内阁又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哀家也不能袖手旁观。”   “太后!”   当年之事,太后也是知道的,皇后怕太后对卫持说出实情,慌忙开口,想要阻止。   太后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平静道:“圣上爱重你,打算选你做嗣子,你不能娶个商门女回来。”   卫持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淡下去,他垂下眼睫,假装惶恐道:“若是这样,臣更不该娶安宁为妻,安宁性子太野,不堪母仪天下。”   太后虽喜欢安宁的爽直,也觉得她不适合做未来的皇后,便问:“你觉得谁更合适?”   卫持的反应令太后非常满意,卫家的男人向来以江山为重,只要把话说透,如何取舍,自然心中有数。   卫持垂着头,唇边却挂着一抹讥嘲的笑,半天才道:“臣觉着静娴公主温婉端方就很合适。若臣尚了公主,将来生出的孩子便不会被人质疑血脉,岂不一举两得?”   “你……”太后非常后悔说出过继嗣子之类的话。   这下可好,又把卫持引上了另一条歧路。   难怪祖宗留下遗训,后宫不得干政,真是越管越乱了。   太后感觉自己上了贼船,还是一条破烂不堪的贼船,四处漏水,堵了这边那边漏,堵了那边这边漏,忙活半天只把自己累了个半死。   她在慈宁宫种种花,喂喂鸟不好吗,为什么要上这条贼船自讨苦吃?   太后暗自后悔的时候,皇后心中却警铃大响,直觉告诉她,卫持可能听说了一些什么。   他故意的!   按照皇后原来的打算,是想借着太后压卫持一头,逼卫持接受赐婚,迎娶安宁。谁都知道卫持喜欢的是薛宝儿,被按头另娶,心里肯定不舒服,不但他不舒服,安宁心里肯定更不舒服。   等到夫妻反目,安国公府和忠顺王府难免会生出罅隙来。   而西北军的将领,一部分是安国公的老部下,一部分是忠顺王的老部下,这要是内讧起来,再加上军饷不能及时供给,西北战事可想而知。   到时候,她再联合御史台和忠顺王参卫持一本,扶卫骏上位监国,等卫持和卫骏斗得两败俱伤,再适时把卫骋推出来,何愁大事不成?   给卫骏和王氏女的赐婚懿旨都准备好了,只等卫持这边的圣旨颁下,她顺势也把那道懿旨给颁了。这样风头都被卫持的婚事占了去,正好可以遮一遮王氏女未婚先孕的丑,让王子腾领了她的情,心甘情愿地支持卫骏跟卫持斗法。   本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谁知东风一来,竟然把航船吹偏了方向。   说到底还是她小看了卫持。   如今看来赐婚是行不通了,要么让他如愿娶了薛宝儿,要么尚公主……   若皇帝没把赐婚的事交给她去办,皇后肯定想也不想地遂了卫持的心愿,看皇帝醒过来会不会气吐血。   可……   皇后刚刚捂住心口,就听太后说她头晕,嚷嚷着请太医。   然后听太后虚弱地吩咐她:“哀家老了,不中用了,管不了这么多事,皇后啊,还得你多多操心。”   卫持则在一旁凉凉道:“西北战事不等人,请皇后早做决断。哦,对了,联姻的话,还需要一道赐婚的懿旨,太后身上不舒坦,便有劳皇后了。”   说完扬长而去。   皇后:“……”我不生气!!!!!   服侍太后躺下,皇后才出了慈宁宫,还没走出几步,就有宫女过来禀报,说淑妃听说卫持要尚公主,还选中了静娴公主,已然哭晕在凤仪宫了。   皇后心烦,不想看见淑妃那张哭哭啼啼的脸,转道去了养心殿。   薛宝儿并不知道,皇后正在养心殿心烦意乱地让人起草另一份赐婚懿旨,纸团扔了满地。她此时正在荣国府做客,还美滋滋地盘算着怎样给别人做媒。   因林如海调到京城为官,还升了大官,等他从扬州交接回来又去户部报了到,贾赦、贾政特特在荣国府设宴,为他接风庆贺。   林如海一日不续娶,一日便是贾府的姑老爷,消息传来时,可把贾母高兴坏了,嚷嚷着请了戏班来唱堂会,还让凤姐把亲戚们都请过来听戏,好好热闹几天。   此时贾母一手搂着薛宝儿,一手搂着林黛玉,笑得有牙没眼,下边邢夫人、王夫人、薛母和凤姐,并一众姑娘们都跟着凑趣儿。   等戏一开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吸引过去之后,薛宝儿瞧见林黛玉悄咪咪跟她使了个眼色,便朝她点点头,借故离席。   “爹爹都告诉我了,说他能见到监国大人,调到京城来做官,还能升官,姐姐帮了大忙。”林黛玉忽然朝薛宝儿福了福,“大恩不言谢,爹爹说以后若姐姐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说,他……”   “别!”薛宝儿忙扶起林黛玉,哭笑不得,“其实……其实我真的没帮什么忙,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话没说完,就见黛玉诧异地朝她望过来,薛宝儿:“……”得,越描越黑了!   她随口说一句,林如海就能被召进京,从此平步青云,从七品小吏一步迈进三品大员的行列,还是户部这等炙手可热的大衙门,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也太像祸国妖姬了!   薛宝儿满头大汗地改口:“我是求了监国大人帮忙,求他把林大人调到京城来,让你们父女团聚,可也仅限于此。至于林大人为什么升官,真的跟我没关系。”   薛宝儿不敢居功,又想不出别的理由来,只好往卫持身上推:“可能是监国大人慧眼识珠,而林大人也确实是栋梁之才,才得了监国大人的青眼。真的,真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妹妹不必谢我。”   谁知一通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二百五,反倒把林黛玉给说哭了:“扬州到京城,山高水长,要不是姐姐,我还不知道多早晚才能见上爹爹一面。”   这倒也是。   按照原著的剧情发展,林黛玉再回扬州城,便是林如海病重,然后扶灵柩回姑苏。   父女再相见,从此天人永隔。   这回薛宝儿倒没推辞,大大方方接受了林黛玉的感谢,林家父女团圆,确是她求来的。   她由衷地为林黛玉感到高兴,也为自己做成了一件好事而欣喜。   可她今日来贾府还另有目的,跟黛玉说了一会子话便重新坐回去听戏,这回没坐在薛母身边,而是挪了位置,与邢夫人毗邻。   这段日子,关于承慧乡君的传闻满天飞,可不管话说得多酸,无一例外都在佐证着,薛宝儿有多得宠,长公主也就罢了,监国大人几乎对她有求必应。   林如海升官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邢夫人只恨自己有眼无珠,当初还有点看不上薛家的门第,对薛氏母女总是淡淡的不爱搭理,蠢到抱着金饭碗乞讨。   贾赦这两日话里话外也对她多有埋怨,怨她自恃清高没眼色,戏没少陪着姨太太听,好处半点没捞到,还让她多跟着王夫人学,别总是在家怨天尤人。   邢夫人就不明白了,到底是谁在怨天尤人?   可她无儿无女,娘家也无所依靠,只能靠着贾赦过活,她不敢违拗丈夫,便想法子往薛母身边凑。   薛母和王夫人是嫡亲的姐妹,而她与王夫人虽做了妯娌,却只有面子上的交情,人家两姊妹说话,她根本插不上嘴。   忽见薛宝儿主动坐过来,邢夫人心中大喜,忙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30 16:54:23~2022-05-01 14:1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南方有枫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方有枫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定媒人   邢夫人以为是黛玉那边有什么不妥, 需要她帮忙,谁知薛宝儿却笑吟吟地道:“是我有事想请太太帮忙。”   邢夫人心里一突,不禁紧张起来:“什么事, 乡君尽管说。”   有长公主和监国大人两座靠山,薛宝儿能有什么事求到她头上?   “也不是什么大事。”薛宝儿想了想, 斟酌着道,“我哥哥有志从军, 便把家里的生意都交给我二族兄打理,我二族兄只比我哥哥小几个月, 也该到了说亲的年纪, 想请太太帮忙给看着点。”   原来是想请她做媒。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薛家二房大爷的婚事理应由自家长辈做主。可薛宝儿也说了, 薛蟠早晚要做官,家中的生意还要倚仗薛蝌。   据她所知, 薛家几房早已出了五福,年后又分了宗,薛宝儿大约是怕薛蝌被长房的富贵迷了眼生出异心来,所以想给他找个枕边人, 一则薛蝌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小家,便不会总想着金陵的家,更能塌下心来打理长房的生意,二则放个人在薛蝌身边, 也好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可这种事求王夫人不是更近便些?   莫非……薛母相中了迎春, 又知道她与王夫人素来貌合神离, 才先让薛宝儿过来探她的口风?   若成了, 再请托王夫人出面说项,若不成, 也不至于丢脸。   迎春么?   邢夫人心中冷笑,那丫头木讷又胆小,恐怕要让薛家人失望了。不过她才不在乎呢,贾赦不是让她想办法讨好薛家母女吗,舍他一个庶女也没什么吧。   “有的,有的。”不等薛宝儿说完,邢夫人已然道,“乡君看迎丫头可合适?”   迎春?   薛宝儿有些诧异。   迎春今年也才十二三岁吧,好歹是公府的姑娘,便是本朝流行早婚,也不至于在及笄之前就这么急吼吼地嫁人吧。   况且两家门第相差甚远,可以说是一个天一个地,邢夫人也不问薛家二房是个什么情况,也不问薛蝌相貌人品如何,只听说薛蝌要打理薛家长房的生意,就想把迎春卖了不成?   也是,按照原著所写,迎春的婚事本就是一桩买卖,只不过是被亲爹贾赦卖的,且只卖了五千两银子。   薛宝儿只觉悲凉,可薛蝌命定的妻子是邢岫烟,并非迎春。   原著里,邢岫烟应该比薛蝌要大一点,两人年岁相当,容貌家世也相当,婚后相濡以沫,过得非常幸福。   那邢岫烟虽是邢夫人的侄女,却并不得邢夫人喜欢。   原著中邢岫烟在大观园里暂住时,还曾被邢夫人要求将本来就不多的月例银子分出一半给父母用,导致邢岫烟的生活越发拮据。   为了维持基本的体面,邢岫烟不得不典当了自己的冬衣,大冬天的只穿单衣度日,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还是邢岫烟和薛蝌订亲之后,薛宝钗看不过眼,经常暗中接济她,直到邢岫烟嫁给薛蝌。   若薛宝儿不知道这些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便想着早点把邢岫烟迎娶过门,省得她在家中苦熬岁月,薛蝌身边也有人添汤送水了。   可邢岫烟此时还没随着父母到京城来投奔邢夫人,薛母也没见过邢岫烟,更不可能一眼相中,薛宝儿便越过薛母,直接来找邢夫人帮忙。   谁知邢夫人竟然想也不想上来就把迎春卖了,没妈的孩子果然是根草啊。   薛宝儿在心里叹气,面上却不显,仍笑道:“二姑娘年纪太小了些,不知太太娘家可有合适的姑娘?”   这指向性够明显了吧!   提到娘家,邢夫人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犹犹豫豫道:“我堂兄家倒是有一个适龄的女孩子,只不过……”太穷了些。   堂兄?   薛宝儿也不确定,便问:“哦?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其实这样问,指向性是够明确了,却有点失礼,可架不住邢夫人想巴结薛宝儿,即便心中不悦,还是道:“叫岫烟,去年已经及笄了。”   原来邢岫烟不是邢夫人的亲侄女,难怪邢夫人邢岫烟如此冷漠。   又想到薛母薛宝琴的疼爱,薛宝儿在心里撇了撇嘴,强笑道:“我瞧着很好。还请太太回家说项,我也会说与我母亲知道,若成了,少不得要送太太几双媒人鞋穿。”   邢夫人笑着说好,脸上的笑容却有点苦涩。   她娘家确实只有这么一个适婚的女孩子,邢岫烟的品貌也足够出色,可她堂兄一家并不在京城居住。   前几年,她堂兄还给她写信,说在老家过不下去了,想到京城来投奔她,被她婉言拒绝了。   这会子要是出面给邢岫烟说亲,她堂兄一家人怎么也得来京城一趟吧,从老家到京城千里迢迢,人吃马喂的,路费谁出?   薛家看样子是要在京城定居了,总不能让邢岫烟在老家出嫁吧,也太寒碜了。   若在京城出嫁,嫁妆谁出?   都说薛家富可敌国,薛家二房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到时候男方聘礼一出,女方这边的嫁妆要是太寒酸,最后丢的还不是她的脸?   邢夫人只想一想便有些坐不住了,勉强捱到一场戏唱完,推说家中有事匆匆走了,同时让人到前院去请贾赦,说有要事相商。   邢夫人走了,薛宝儿便重新回到薛母身边坐下,薛母问出了什么事,薛宝儿便把邢岫烟的事说了,薛母也觉得不错,又把这事告诉了王夫人。   王夫人一听就知道邢夫人家中发生了“何事”,看热闹不怕事大地直接捅到了贾母那里。贾母最稀罕漂亮又懂事的小姑娘了,邢夫人还没见到贾赦的影儿又被贾母给叫了回去。   绕了一圈,媒人还是贾母,邢夫人只有跑腿的份儿,最要命的是还得搭钱。   薛蝌的亲事有了眉目,薛母和薛宝儿都很高兴,回到家中询问薛蝌的意思,薛蝌红着脸,只说全凭薛母做主。   薛母又了了一桩心头事,喜滋滋地去给薛家二太太写信去了。   薛宝儿却将薛蝌留下来,悄咪咪告诉他,邢岫烟长得很标致,人也温柔,结果又把薛蝌给说了一个大红脸。   翌日又去贾府听戏,薛宝儿这才发现史家的两位侯夫人都过来做客了,却不见陈氏和王家的人。   “妈,舅母怎么没来?”听戏的时候,薛宝儿低声问薛母。   薛母没回答先叹了口气:“你舅母病了。”   她朝四周看了看,见台上正唱得热闹,才低声道:“听你姨母说,鸾姐儿月份大了,想瞒也瞒不住了。你舅舅知道以后便把鸾姐儿关了起来,逼着你舅母进宫讨说法,谁知道……皇后却说娶妻娶德,鸾姐儿婚前失德,只堪为侧妃,她仁亲王的婚事另有打算了。”   侧妃不就是妾的意思吗?   薛宝儿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看向薛母,薛母也是一脸无奈:“你舅舅不答应,宁可让鸾姐儿把孩子打了远嫁,也不同意自己的嫡女给人做妾。你舅母心疼女儿,一下子就病倒了。”   此时台上换了一折文戏,薛母轻轻叹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用过午膳,王夫人与薛母一起歇在了梨香院说体己话,借着薛蝌的婚事自然而然地聊到了薛蟠的婚事。   王夫人有意把迎春说给薛蟠,谁知薛母却道:“先等等吧。”   “迎春还小,自然要等上几年,怎么也得等到及笄之后。”王夫人顺着薛母的意思道。   其实按照贾母的说法,若能把迎春嫁到薛家亲上做亲,婚期定在明年也行。   虽然迎春是庶出,好歹出身公府,而薛家只是商贾,严格来说还是薛家高攀了。   可薛母犹犹豫豫的态度令王夫人大为恼火,逼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薛蟠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入了安宁郡主的眼,只等他考取武举,便要上门提亲。   而薛母正在为媒人的事发愁。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薛母索性询问王夫人的意思。王夫人觉得以她现有的品阶还不够格去王府提亲,听说贾母睡醒了,两人相携去了贾母处。   贾母听说也很诧异,想了想笑道:“若是姨太太不嫌弃,我倒是可以帮着问一问保龄侯夫人的意思。”   侯夫人做媒,再好不过了。   薛母求之不得。   其实早在王夫人带薛母过来之前,史家的两位侯夫人已经来见过贾母了,委婉地同贾母说起想要结交薛家的意思。   所以贾母才敢大包大揽。   薛宝儿在梨香院睡醒一觉不见薛母,问了丫鬟才知道薛母去了贾母处,听说林姑娘她们也在,薛宝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去给贾母请安了。   可等她赶到时,林姑娘她们已经走了。   屋中只有邢夫人、王夫人、薛母、凤姐和史家的两位侯夫人,薛宝儿忙给各位长辈见礼。不过偶然遇上,两位侯夫人居然都准备了沉甸甸的见面礼。   薛宝儿受宠若惊,贾母却道:“长辈赐不可辞,收着吧。”   薛宝儿只好收下。   之后众人又聊起京城最近发生的趣事来,薛宝儿不是很感兴趣,有点无聊。   这时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老太太、太太、二奶奶、姨太太,安国公府派了马车来接承慧乡君回去。”   薛宝儿:??? 第92章 哥哥们   为什么是安国公府的马车来接她?   她明明住在长公主府。   可她住在长公主府, 对外的说法是安国公府多是男子,住着不方便,长公主便将她安排在公主府住下。每日都有宫里的教习嬷嬷教规矩, 还请了女先生指导功课,琴棋书画都有专门的女官来教, 女红则由针工局的绣娘指点。   所以薛宝儿不必日日去宫学读书,只在公主府学就好了。   事实上, 薛宝儿的确样样都在学,而且这些也都是长公主亲自交待的。   可自从皇家围场一别, 薛宝儿再没见过长公主的面, 今日怎么忽然想起她来了?   联想到林如海的升迁,薛宝儿心中有点不安, 薛母却笑道:“快去准备吧,许是长公主要见你。说不定, 还要考校功课。”   薛宝儿只好向贾母和几位夫人告辞,硬着头皮坐上了安国公府的马车。   等到了安国公府,却被一个面目陌生的媳妇子引去了外院的小书房,薛宝儿越发疑惑了, 难道是安国公要见她?   走进小书房,里面居然坐着四个华服少年,见她进来纷纷起身。   薛宝儿:“……”   薛宝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回头再找那个引路的媳妇子, 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妹妹别怕, 我们是一家人。”其中一个少年朝她笑道, 笑容明亮清正,看着倒不像坏人。   可坏人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吗, 薛宝儿还是警惕地望着他们,留心打量起最先说话的那个白净少年。   好像有点眼熟。   这时跟在她后面的,在公主府贴身服侍的几个侍女齐齐朝书房里的四个少年行礼:“奴婢见过二公子、三公子、五公子、七公子。”   薛宝儿恍然,这才想起来,最先跟她说话的那个白净少年,就是那夜在城郊客栈差点跟薛蟠打起来的那个“老七”,安国公府的七公子。   那么站在他身后的三位,肯定就是侍女们口中的“二公子、三公子和五公子”了。   而她是长公主才收的义女,可不是一家人吗?   人家唤她一声妹妹也没毛病,就是听着有点别扭……卫持当初那么想要一个妹妹,好像也从未这样称呼过她。   可能是被老七灿烂的笑容晃到,让薛宝儿没来由地想起了卫持。   卫持从前也很爱笑,他的笑却远不如老七的干净纯粹,唇角扬起,眼中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明明在笑,却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错觉,甚至有点冷。   老七明显是被父母宠爱着长大的孩子,不谙世事,只有心思单纯的人才能笑得如此纯粹。   而卫持截然不同,他就像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似的,六亲不认,横行无忌,翻脸比翻书还快,爱笑更像是一种伪装……   薛宝儿忽然很想知道卫持到底是怎么长大的,都经历过什么,才能让他和安国公府的其他公子有如此大的差异。   “对对对,都是一家人!”从老七身后又站出来一个看着有点眼熟的少年,他的笑容温煦可亲,“说来惭愧,自母亲认下妹妹之后,咱们都还没见过。”   “咱们早想去公主府看看你的,可四哥他……”   老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煦少年一个警告的眼神给打断了。   “不说从前了啊,既然今日见到了,少不得要给见面礼的。”其中一个略显年长,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少年站出来,将一只雕工精美的锦盒递到薛宝儿面前,笑道,“这里边我最大,你唤我二哥便好。”   倒是个豪爽的性子。   身后的侍女要去接,被薛宝儿拦了一下,她笑吟吟亲手接过,轻轻唤了一声:“二哥。”   他们都是卫持名义上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薛宝儿不敢怠慢。   二哥哈哈地笑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站在他身后的三个少年好像齐齐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二哥送完见面礼,三哥又送,然后是那个笑容温煦的少年。   人人都准备了见面礼,轮到七哥时,却见他两手空空。   “你们……”七哥气急败坏地指着前边三个人,压低声音怒道,“都没人提醒我一声!”   他在家中最小,从来都是收礼的那个。   五哥含含糊糊地说:“我……提醒过你的。”   “什么时候?”七哥把五哥拉到身边质问。   五哥轻轻挡开他的手:“我前两天还提醒你来着,说你要当哥哥了,你忘了?”   七哥:“……”这也算?   三哥则是一脸的看戏不怕台高,对薛宝儿笑道:“不给见面礼,不叫人啊,哪儿有这么脸大的哥哥,根儿毛不拔,就想诓一个妹妹回去。”   二哥只是呵呵地笑,半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七哥羞得满脸通红,忙吩咐随从去准备,薛宝儿还是朝他福了福,唤了一声七哥。   七哥的脸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认亲之后,众人落座,薛宝儿坐一边,四个少年规规矩矩地坐在另一边,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武举恩科上来。   薛宝儿这才知道眼前的四个少年都参加了武举恩科的选拔,而今日正是会试的第一天。   “我兄长今日下场,但愿一切顺利。”薛宝儿双手合十道。   薛蟠很顺利地通过了兵部武选司的初筛,薛家那九个护院,也选上了七个,可谓皆大欢喜。   原本薛家派了人在考场外盯着,薛蟠考完就能打听到消息,可薛宝儿人在安国公府,也不知道消息传回来了没有,薛蟠考得怎样。   二哥闻言“哦”了一声,笑道:“我也是今日下场,已经考完了。快说说,你兄长叫什么名字?”   薛宝儿还没开口,就被老七抢了先:“她家兄长叫薛蟠,拳脚功夫还不错,勉强跟我打个平手吧。”   二哥则诧异地看了薛宝儿一眼,啧啧称奇道:“没想到第一日的魁首竟是你家兄长!”   “魁首?不能吧?”老七差点跳起来,“薛蟠的拳脚功夫能比过二哥不成?”   二哥谦虚地摇摇头:“拳脚功夫确实不如我,但骑射远在我之上。比试弓箭的时候,你是没看见,薛蟠单臂能开二石弓,马上亦如此,且箭无虚发,把全场都震了。”   “忠顺王不信,亲自下场校验,见薛蟠开弓如满月,便问他能开三石否?”说起校场上发生的事,二哥不免热血沸腾,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那他怎么说?”老七迫不及待地问。   二哥换上一脸艳羡的表情:“薛蟠说可以一试。可校场上哪里会有三石的弓,忠顺王便让管事回府去取,竟把当年一箭射穿鞑靼王护心甲的震天弓给请了出来。”   说到这里,二哥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可把老七急坏了,追着问:“到底拉开了没有啊?”   三哥抱臂,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老七:“废话!肯定拉开了啊!不然怎么中了这一场的魁首?”   温煦如五哥也忍不住“啊”了一声,拔高声音道:“据说震天弓是仿照大羿射日的神弓所造,恐怕还在三石之上,单臂拉开……真乃神人也!”   二哥这时才缓过神来:“确实天生神力,他这一箭射出去,莫说是一块护心甲,便是五块叠放在一起也穿了。一力降十会,若他改用长戟,我怕是一个回合便要被砸落马下了。”   砸落马下都是好的,兵器恐怕早震飞了。   若在战场上没了兵器,可还有命在?   “据说这把震天弓在本朝只有忠顺王年轻的时候能拉开,父亲也下到场中,想要试一试,结果只开了一半。”   现在想起震天弓被全幅拉开时发出的声音,二哥还是一阵牙酸:“见父亲也拉不开,忠顺王哈哈大笑,比试还未结束便宣布薛蟠是本场的魁首,还问有谁不服?”   老七啧啧两声:“那谁敢不服?毕竟是父亲都拉不开的弓。”   “忠顺王当即把震天弓送给了薛蟠,还说要不是这次恩科不设前三甲,直接点个武状元也无不可。”   二哥说完,其他三人也很服气。   “若真点了武状元,就凭薛蟠的那副好皮囊,估计还没走出校场就得给人捉了去做女婿!”老七打趣道。   榜下捉婿在本朝也很流行。   二哥用手点着他:“还真让你说对了!哪里轮得着别人捉,忠顺王当场就把人给按住了,就差把安宁郡主叫过来拜堂了。咱爹大约也得后悔,没生个女儿出来,不然还能跟忠顺王争一争。”   想到他爹的女儿,二哥再次看向薛宝儿,这个风一吹就倒的娇滴滴的小姑娘真是薛蟠的亲妹妹?   此时薛宝儿完全听傻了,万万没想到原著里那个被酒色财气早早掏空了身体的呆霸王,居然有这么强的战力!   还好她穿过来时保留了一部分小美人鱼的特质,正是这个“怪病”把薛蟠拴住了,让他没时间出去鬼混。   她当时才穿过来,除了“怪病”,半根金手指也没见着,身边只有薛母和薛蟠两个。薛母又是个不管事的,所以她总爱粘着薛蟠。   当然,薛蟠也是真心疼爱她的,几乎有求必应。   原来她的金手指就是薛蟠!   想着想着视野忽然一暗,抬眼便对上了卫持冷淡疏离的眸子,薛宝儿不太适应,小小瑟缩了一下。   然后听他用更冷的声音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93章 见面礼   原本言笑晏晏一派祥和的外院小书房, 在卫持走进来之后,忽然变得落针可闻,气氛莫名就压抑起来, 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   口若悬河的二哥,见缝插针的三哥, 想插话总也插不进嘴的五哥和大惊小怪时不时跳出来打断二哥的话,差点被三哥痛扁的七哥, 此时都露出了心虚的表情,站起身来齐齐望向薛宝儿。   薛宝儿:“……”   记得城郊客栈初见时, 卫持和安国公府的几位公子还“打仗亲兄弟”来着, 差点把他们一家赶去厢房过夜。   关系虽然看不出多亲近,倒也兄友弟恭。   这是怎么了?   谁能给她说点前情提要?   薛宝儿默默瞄了一眼侍女们手里捧着的锦盒, 心中哀嚎,拿人手短。   “卫持, 你来了。”   薛宝儿挪下太师椅,慢吞吞走到卫持身前,扬起脑袋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才道:“我今日来给母亲大人请安, 正巧遇上几位哥哥。你说巧不巧,我哥哥和二哥的武举会试竟是同一场,二哥说我哥哥得了第一场的魁首,还被忠顺王榜下捉婿了, 是不是真的?”   薛宝儿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才把话题扯到武举恩科上去, 她想调节一下气氛, 顺便转移卫持的注意力。   毕竟她是被人诓来的, 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   谁知卫持耐心听她说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注意力仿佛焊死在对面几个人身上了,淡声问他们:“认过亲了?”   对面几人跟吃了哑药似的,薛宝儿只好道:“认过了。”   她拉着卫持的衣袖,将他拉到自己之前坐过的太师椅边上,吩咐侍女把锦盒打开并排放在案几上,指给卫持看:“哥哥们还送了我见面……礼。”   只见三个锦盒里全是银票。   薛宝儿:“……”   薛宝儿回头看向对面几人,只见对面几个纷纷低下头去,再回头看卫持,有点编不下去了。   好吧,她尽力了。   等她回过头的时候,卫持已经坐在了太师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锦盒盖,声音还算温和地问薛宝儿:“都认识谁了?”   薛宝儿蔫头耷脑地给他指着:“二哥、三哥、五哥、七哥。”   “哪个是你二哥送的?”卫持又问。   薛宝儿讷讷:“就……就你手指敲着的那个。”   卫持点点头,取出里面的银票数了数,抬眼看向对面:“老二你已经过了会试,需要给我送礼吗?”   二哥尴尬地咳了一声:“我想去甘州,做斥候。”   二哥为什么要去甘州,薛宝儿不知道,可斥候她听说过,好像是类似侦察兵的存在,十分危险。   “你问过长公主和安国公的意思了吗?”卫持接过薛宝儿递来的茶,示意她坐在他身边。   早有机灵的侍女搬了太师椅过来,薛宝儿只好坐下,听二哥闷闷道:“肯定是不同意,我才想着找你帮忙的!可你一天到晚都在宫里,公主府我又进不去。后来听老七说……”   说到这里,二哥忽然看向薛宝儿,朝她一抱拳:“妹妹,对不住了。今日是哥哥不好,改日再挑了合适的礼物送你。”   薛宝儿恍然,原来他们诓了她来只是想见卫持一面,顺便给他送个礼。   可他们怎么笃定卫持一定会来?   薛宝儿悄咪咪瞄了卫持一眼,见他虽然冷着脸,鼻尖上却沁出了一点细汗。   是赶来的吗?   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又涩又涨,忽然有点想哭。   二哥一看傻了眼。   果然下一瞬,卫持原本还算温和的声音,陡然变冷:“送钱给我?你认为我很缺钱?还是承慧乡君很缺钱?”   本来二哥并不相信那些关于祸国妖姬的传言,觉得卫持行事本就不羁,经常让人摸不着头脑,比如因为一个梦就跑去东海找什么鲛女,还要把鲛女娶回来。   从小到大,不靠谱的事也不知做了多少,即便成了监国,又能好到哪里去。   只不过是有人慑于卫持如今的权势,敢怒不敢言,就把人家承慧乡君拉出来诋毁。   二哥对此表示不信又不屑,可……眼前是个什么状况?   承慧乡君才红了眼圈,卫持那脸拉得比驴还长,话更是噎死人。   他缺钱?   他是安国公府最壕的那一个好吗!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承慧乡君的哥哥是薛家的家主,薛家穷得恐怕只剩下钱了吧!   他这寒碜谁呢?   二哥真想大吼一声,可碍着薛宝儿在场,今日又是他理亏,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个小姑娘当诱饵。   哎?不对!他为什么要拿人家小姑娘当诱饵?   是老七找到他说……   二哥转头直瞪老七,老七脸上都快烧出洞来了才轻飘飘瞄了他一眼,好像在说“管用吧,我说什么来着”。   二哥认命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不缺钱,承慧乡君更不可能缺钱,可朝廷缺钱,西北军缺钱啊,不然你也不会开个恩科还要收银子了。”   兜来转去还是那番话:“我想去甘州做斥候!这些银子,是我自己攒的,你拿去充公,算是……捐官费好了。”   卫持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眼风扫过另外两个锦盒,问薛宝儿:“哪个是你三哥送的?”   薛宝儿指了指另外两个锦盒中略大的那一个,卫持看向三哥:“你也是这个意思?”   三哥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点头。   卫持刚要开口,五哥忽然小声提醒:“最后剩的那个是我的。”   七哥:“……”   七哥咬咬牙,干脆取下头上的白玉冠,解了腰间成对的玉佩,都堆到卫持手边的案几上,嘟嘟囔囔的:“这些也值几百两银子。”   卫持挑眉,冷声:“我问你们了吗?”   “……”   薛宝儿还在为刚才说谎的事而难堪,所以卫持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非常配合,谁知才消停下来,又被点了名。   “这事是你惹出来的,让我很为难,你说该怎么办?”听卫持问。   薛宝儿倏然抬眼:“问我吗?”   “不然呢?”   这回二哥全信了,这么大的事,事关他们兄弟四人的前程命运,卫持竟然转头交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来决定。   真有点烽火戏诸侯的味道了。   “我觉得……我……”薛宝儿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打了一节课瞌睡啥也没听着的学生,在下课时忽然被老师点名,要求她解出一道国际竞赛的难题。   有点方。   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下来,并没有直接回答卫持的问话,而是转头问起对面的四个人:“圣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西北此去山高水长,战事艰辛,若你们都走在了,谁在父母膝前尽孝?”   二哥语凝看向七哥,三哥摸了摸下巴也看向七哥,五哥直接看向七哥,七哥强笑道:“这个……我们想过,所以并没叫上大哥和六哥。大哥为人持重,六哥心思细腻,都是在父母膝前尽孝的最佳人选,我们几个……不成器,就该去外面闯荡闯荡。”   薛宝儿这才想起来,长公主和安国公一共生了六个儿子,而眼前只有四个。   行吧,远游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想了想又道:“圣人还说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到二哥、三哥、五哥和七哥结婚生子之后,再出去挣军功封妻荫子,想必长公主和安国公就不会反对为了。”   彼时卫持刚呷了一口茶水,闻言差点喷出来。   果然,对面几人齐齐看向他,四脸“能怪谁”的表情。   薛宝儿不解,也看向卫持,卫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圣人言不可违。我看这样吧,老二、老三想去西北可以,不过在这之前,要先娶妻生子。”   你认真的啊?   二哥忍无可忍:“世子,做人要讲道理,我们为什么打光棍儿你心知肚明。若是你一辈子找不到那条……”   “不会让你们等太久。”卫持忽然打断他。   “什么?”二哥明显有点懵。   卫持拿眼扫了薛宝儿一下,缓缓勾起唇角,又重复了一遍:“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   见对面几个棒槌还不明白,卫持让薛宝儿把银票收好,抬手指着几人,重新给她介绍:“穿红袍子的是二哥,穿蓝袍子的是三哥……”   薛宝儿一头雾水,穿白袍子的是五哥,跟卫持一样穿玄色袍子的是七哥,她都认识啊。   然后听卫持缓声道:“穿白袍子的是五弟,穿玄色袍子的是七弟。”   ???   薛宝儿还是不明白,论资排辈,五哥和七哥的年纪肯定比她大。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半晌才异口同声:“当真?”   卫持郑重点头:“当真。”   “恭喜!世子!”   “恭喜世子!”   “恭喜恭喜!”   “恭喜四哥!   卫持也笑起来:“同喜同喜。”   就在老七朝着薛宝儿呵呵傻笑的时候,老五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世子,二哥、三哥都有了着落,那我和老七呢?”   卫持心情好,见老五又问了个傻问题,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给他解释:“男子十四才能从军,你和老七年纪不够。”   “我只差一年了!”老五有点急。   老七比他还急:“我只差一年……”   卫持替他回答:“你只差一年零十九个月。”   老七:“……”   “四哥,银票都给你了!”老七急急看向薛宝儿,脱口道,“四嫂,你倒是帮我求求四哥呀!” 第94章 私房钱   薛宝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外院小书房的, 只依稀记得她把五哥和七哥的东西都还了回去,还在卫持的引导下改口唤他们五弟、七弟。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等薛宝儿缓过神来,已经跟着卫持走进了一处青砖灰瓦的别致院落。   这个地方很大, 亭台楼阁,连廊迂回, 有假山,有园林, 后院居然还有一个水榭,引了活水进来, 水中锦鲤成群结队。   与其说是一个院落, 倒更像是府中府,比一般人家的府宅还要大。   院中下人井然有序, 各司其职,不过都是面目清隽的小厮, 竟真如传言所说,卫持的寝院里没有一个侍女。   远处有小厮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等他们走近,又不敢看了, 只低眉顺眼地找墙根儿站好给卫持请安。   一路请安过去,卫持牵着薛宝儿的手来到上房,坐定之后吩咐长命:“去把我的私房都拿来。”   机灵如长命也是一怔,世子从来不缺银子, 也从没管过那些私房, 走到哪儿都是他跟在屁股后面结账, 今儿这是怎么了?   在承慧乡君面前抖家底儿, 想炫富您也得瞧瞧人吧,人家家里金山银山堆着, 多少银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没用过,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刚回到安国公府时,卫持没让长命跟着,长命并不知道外院小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卫持进去的时候怪怪的,出来之后就更古怪了。   自从那两个宫女惨死后,世子宁可住青楼住赌坊住客栈,也不愿回来住。   长公主因此还煞费苦心地把整个院落里里外外都翻修了一遍,上房寝屋更是推平了重建,甚至还挪了位置。那片漂着宫女尸体的荷花池被放干了水,晾晒整整一年,几经扩建,变成今日引了活水来的水榭。   饶是这般,世子也从未踏足这里,不得不在公府过夜时,只睡在外院书房。   算起来,世子已经有足足六年没来过这个院子了。   今日不但来了,还拉着承慧乡君前前后后逛了一遍,一边闲逛一边告诉她这是哪里,作何用处,那是哪里,作何用处,事无巨细,好像以后两人要在这里长住似的。   长命被脑子里忽然升起的念头吓了一跳,莫非世子想把承慧乡君抬进府来做侧妃?   长命站在小库房里狠狠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这想法简直荒唐。   无论世子在外面怎样闹腾,长公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在公府,却对世子管束极严。   除了皇后赏赐的那两个倒霉宫女,在世子寝院伺候的清一色全是小厮。   相比之下,另外几位爷屋子里就正常多了,听说大爷、二爷在弱冠之后还配了暖床的美婢。   他们家世子别说美婢了,身边连一只母蚊子都找不到。   好像是大前年吧,大爷屋子里的那个美婢怀了身孕,大爷去求长公主,想给那美婢名分,结果被长公主派去的人灌了一碗汤药下去,别说孩子了,连带着孩儿他娘一起没了。   不但如此,长公主还罚大爷跪了一夜祠堂,放出话来,说老赵家的男人没有在娶妻之前纳妾的道理,更不能容忍生下庶长子,令后宅不宁。   长公主对大爷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世子爷呢?   无论如何,长公主也不可能答应世子在娶妻之前纳妾,世子若执意如此,最后倒霉的还是承慧乡君。   长命在心里默默给承慧乡君点了根蜡,然后从暗格里抱出一个小箱子,想了想又在小箱子上摞了一只更小的。   这便是世子爷的全部家当了,若世子爷非要在承慧乡君面前炫富,那么只能靠上面那一只小的长脸了,至少……不会输得那么难看。   等长命抱着一大一小两只箱子走进上院花厅,卫持示意他打开,把清单念给薛宝儿听。   每只箱子里都附了一份清单,便于查找清点,长命应是,取出两份清单,高声读了起来。   薛宝儿此时脑子乱乱的,根本没有用心听,索性清单不长,很快就念完了。   卫持一怔:“只有这么多吗?”   长命:“……”那您以为呢?   大一点的箱子里装的全是房契地契,有商铺,有田庄,还有几个山头和几间院子,东西不多,地段却是极好的。   小一点的箱子里只有一沓清单,全是这些年宫里赏赐的东西,品类繁多,件件都是珍宝,还有一些孤本古籍,那也是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银子呢?都去哪儿了?”卫持从来没管过这些,可也从来没缺过银子使。   他记得他在国公府每个月的例银好像是五百两,一年算下来就有六千两。   再加上商铺、田庄、山林和租房受益,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一两万吧。   这么多年过去,听长命的意思,他的私库除了实物,居然只剩下不到一万两银子了。   钱都去哪儿了?   长命就知道卫持会这么问,忙从怀中摸出一个账本递了过去,卫持不接,示意他读出来。   长命看了卫持一眼,硬着头皮念道:“庆和九年冬,醉花阁,买清倌人小月仙梳拢,纹银一万两。庆和十年春,七爷闹市纵马踩伤百姓,借七爷纹银一千两。庆和十年春,醉花阁,为清倌人小月仙赎身,纹银一万两。庆贺十年春……”   “住口!”卫持只听了前几笔便听不下去了。   长命吓得一哆嗦,连忙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   卫持有点紧张地看向薛宝儿,薛宝儿还是一脸懵,可被卫持这么盯着多少有点尴尬,总得说点什么吧。   于是她顺从心意问道:“梳拢是什么意思?”   “……”   这个长命知道,就是青楼女子的初.夜,可他不敢说。   抬眼见卫持唇角抽了抽,然后听他家世子爷哄小姑娘:“就是……一把稍贵些的梳篦,用玳瑁制成,随便买来送人的。”   长命:“……”这也能行?   还就行了,好像世子爷说什么承慧乡君都信。   这也太好骗了!   长命摸着疼痛的良心,沉重点头,他家世子爷就爱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好了。   “玳瑁名贵,多制首饰,做成梳篦倒不常见,改日你也送我一把,好不好?”薛宝儿这时才想起醉花阁是哪里,清倌人又是什么人,心里酸酸的。   长命:“……”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呢!   承慧乡君这是明知故问呢,还是明知故问呢,还是明知故问呢?   再看他家世子爷,依旧处变不惊,风轻云淡,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笑着说:“等我们大婚之后,我的就是你的,要什么买不得?”   看看,看看,这才是王者风……疯了!   ???   !!!   什么叫等我们大婚之后?   谁跟谁……大婚?   长命彻底被这句话给震住了,连后边那句“我的就是你的”也顾不上了。   世子爷玩真的?   他记得,是去年还是前年来着,世子爷去咸巫山住了小半年,醉花阁的老鸨子以为世子爷厌倦小月仙了,非逼着她接客。小月仙不从,直接跳了楼,正巧世子爷打马经过救了她。   当时小月仙掉在他怀里,没错,关键时刻世子爷把他从马上扔出去救人了。小月仙推开他,当街跪在世子爷马前,哭着说自己是世子爷的人,求世子爷为她赎身。   世子爷便真的让他拿银子给小月仙赎了身。   一万两,眼都没眨一下。   小月仙以为赎身之后,就能跟世子爷双宿双飞了,即便进不了国公府,至少能混个外室终身有靠。   他和在场围观的百姓都以为世子爷会收了小月仙,谁知世子爷吩咐他把身上带的银票都拿给小月仙,从始至终只对小月仙说了一句话:“拿着回家去吧。”   要知道世子爷曾经在醉花阁住了小半年,几乎夜夜宿在小月仙房中听她弹琴唱曲儿,可到头来连个外室也没赏她。   就算承慧乡君是良家女,家里有钱,如今又得了封号,与世子爷相处的时间也不过半年,可能还没有小月仙陪伴世子爷的时间长,怎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成婚!这是要迎娶世子妃的节奏啊!   长公主、安国公、皇帝、皇后、太后他们都知道吗?   “这两个箱子里的东西不好变卖,而你手头只有不到一万两现银,我想买只一模一样的玳瑁梳篦,也不够啊?”薛宝儿的脑子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可能跟卫持有一腿的青楼女子给激活了,瞬间转得飞快。   被人质问了,卫持却莫名想笑。。   他的小姑娘刚才还懵懵懂懂的,让还银子就还银子,让还东西就还东西,上万两银票拿在她手里跟废纸似的,可一听说小月仙的事,立刻变得精明起来,开始跟他斤斤计较了。   这小丫头片子不懂男女情爱,吃醋倒是一把好手。   别的女人吃醋,比如长公主,就知道跟安国公闹,吵得阖府上下人人自危。   他的小姑娘吃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你讲道理,你给别人买一把梳篦花了一万两银子,到给我买时银子不够了,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能这么可爱! 第95章 求婚了   反正长命没品出半点可爱来, 只觉得丢脸。   堂堂安国公世子爷,监国大人,竟然被一个小姑娘指着鼻子说你怎么这么穷, 连给我买一把梳篦的钱都凑不够。   简直奇耻大辱!   这搁谁能忍,长命正想为他家世子爷抱不平, 抬眼却见卫持笑了。   药丸!   不怕世子爷生气,就怕他笑, 一笑准没好事。   然后听他家世子爷笑着哄人:“我现在是穷了点,不过监国也有俸禄, 你嫁给我以后, 都交你管着,总有一天能凑够。”   长命差点惊掉了下巴。   都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他这小鬼倒没遭殃,可这一惊一乍的也吃不消啊!   合着承慧乡君嫁给他们家世子爷, 还得他们家世子爷上赶着求呗,还得用全部身家换呗,就算上赶着求,用全部身家换, 也还是免不了被嫌弃穷呗?   “你是在向我求婚吗?”薛宝儿一语点破,觉得自己肯定是被卫持传染了疯病。   在古代,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卫持无媒无聘, 头上一大串长辈指定不同意, 就这么红口白牙地跟她求婚了, 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干嘛要点出来呢?   你很想嫁给他吗?   甘心给他做妾吗?   能忍受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吗?   薛宝儿, 你的骄傲呢,自尊呢, 底线呢?   就因为你亲了他,他也亲了你,你就被他的美色迷惑了,打算为他赔上自己的一生吗?   卫持偏过头笑起来,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笑意从唇角漫上眼底,然后爬上眉梢,圈在黑瞳周围的银色细链激起层层涟漪,如水波般荡漾。   在他朝薛宝儿看过来的某个瞬间,薛宝儿晃了眼,差点被蛊惑点头说“好吧,我愿意。”   薛宝儿咬紧牙关,拒绝的话和同意的话好像被同时封印了,无论哪一句都说不出口,心里好像又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薛宝儿第一次看见卫持这样笑,笑容明媚如春日艳阳,饶是铁石心肠也要被晒化了。   可他无媒无聘,要怎样娶她呢,难不成带着她私奔吗?   “我……”薛宝儿捏紧帕子,手心里全是汗。   长命表示看不懂了,世子爷身家也亮了,婚也求了,就连以后的俸禄都预支了,承慧乡君还在犹豫什么呢。   冲啊!   多少高门贵女求都求不来的姻缘,馅饼忽然砸到脑袋上,这是被砸晕了吗?   卫持耐心等了半晌,忽然垂眸,轻笑出声:“不重要了。这回是赐婚。”   长命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求婚不成,就自己给自己写一道圣旨逼着人家嫁吗?   长命跟着卫持也有一两年了,卫持做事从来都讲你情我愿,比如给小月仙买“梳篦”,比如给小月仙赎身,那可都是花了真金白银的。   老鸨子要多少给多少,从来没勉强过谁。   当然,抢承慧乡君那两次是例外。   承慧乡君也是,已经被世子爷来来回回抢了两遍,闹得沸沸扬扬,不嫁给世子爷,今后谁敢娶她?   可世子爷也太心急了些,人家小姑娘今年才十岁,动不动就圣旨赐婚,连他都跟着一惊一乍的,也不怕把孩子吓着。   长命偷偷抬眼,想看看承慧乡君会不会被吓哭,谁知承慧乡君竟然小小地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表情就这么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长命:?   薛宝儿确实长出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觉得,偶尔有些事不需要自己做决定也挺好的。   扪心自问,她是喜欢卫持的,很喜欢,不然在皇宫的时候也不会冒死给他传消息了,更不会在皇家围场不顾一切地救他。   可卫持离那张龙椅太近了,嫁给他注定一辈子要在皇宫生活。   薛宝儿不喜欢皇宫,那里的天永远是方方正正的,一眼就能看到边际,那里的人永远都是规规矩矩的,面目模糊,好像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人偶。   她根本无法想象在那里生活一辈子会是个怎样的光景。   更无法想象的是,她要跟一大群她不认识的漂亮女人争风吃醋,只为分到君王留给后宫的一点点时间和一点点宠爱。   若她侥幸做了皇后,还要每三年主动张罗一次选秀,给自己心爱的男人纳妾。   那种滋味……薛宝儿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又酸又苦。   而且这种滋味只能独自一人默默承受,宣之于口便是善妒,便是无德,便是不配母仪天下!   一边是喜欢的男人,一边是不喜欢甚至厌恶的生活,答应了就是一辈子,她怎能不犹豫?   可赐婚就不一样了,犹豫也没用,抗旨唯有一死。   薛宝儿如释重负。   既然没得选,那就欣然接受好了,至于以后会怎样,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记得安宁说过,本朝赐婚特别的简单粗暴,圣旨一下,男方便要把女方接回家,当晚圆房,婚宴可以后补,也可以不补,聘礼和嫁妆也是事后两家商量着来。   据薛宝儿所知,她的嫁妆从她出生时薛母便开始准备,一年准备一点,十年想也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嫁衣有点麻烦。   当年薛家三房嫁女,嫁衣好像是提前一年才开始准备。她问薛母为什么不能早准备好,薛母告诉她,嫁衣的布料和款式每年都在变,讲究一点的人家嫁女儿,嫁衣自然要用当时最名贵的布料和最流行的款式。   她今年才十岁,嫁衣是不可能准备好的。   除了嫁衣,还有首饰,也要用最时兴的。   便是现在开始着手,也有点来不及了。   虽然省去了三书六礼,古代结个婚也是很麻烦的。   对了,新媳妇还要给婆家人准备礼物,但凡上点心的,鞋袜都要自己亲手绣。   公婆还好说,只有两个人,可安国公府的叔伯兄弟竟然有六个之多……   就她这破手艺,薛宝儿想想头都大了。   她很想问问卫持,赐婚的圣旨什么时候颁下,可与卫持对视的时候,她忽然就有点羞涩,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安排人送承慧乡君回家……待嫁。”卫持冷冷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待嫁”两个字轻飘飘的,好像可有可无,没什么分量。   薛宝儿知道她刚才的犹豫可能让卫持不高兴了。   既然结果都一样,过分关注过程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她之前做任务一样,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不重要,也没人会追究。   赐婚在即,嫁衣、首饰、给婆家人的礼物,她还一样都没准备呢。   可急死人了!   薛宝儿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做一件事情之前思前想后,一旦确定要做,便会全身心地投入,再难分神去关注旁的。   等卫持走后,长命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世子爷刚才那句话是对着他说的,忙不迭地派人备车把薛宝儿送回薛家去了。   薛宝儿回到家中,薛蟠中了武举的消息已然传开,薛母欢喜非常,拜过菩萨便命人给各家亲戚送请帖,安排下去摆宴三日庆贺。   谁知给各家的请帖才写好正要往外送,却被薛蟠拦住了。   薛母找薛蟠过来问,薛蟠便把忠顺王当场捉女婿的事说了。薛母更高兴了,薛蟠便催薛母赶紧请媒人去提亲。薛母不疑有他,也顾不上摆宴了,直接差人给保龄侯夫人递了拜帖,打算明日亲自去一趟保龄侯府。   为表重视,薛母亲自去库房挑选明日带去保龄侯府的礼品,本来想让薛宝儿跟着,薛宝儿推说累了留在房中。   “哥哥,可是出了什么事?”薛母好糊弄,薛宝儿却一眼就看出薛蟠心里有事。   薛蟠摸了摸脖子:“能有什么事?就是……才中了武举,又要订亲,心里有点乱。”   当初跟忠顺王妃说好了,薛蟠中武举便请媒人上门提亲,在挣得军功之前,只能先订亲,等薛蟠在军中站稳脚跟才能正式迎娶安宁。   “哥哥还不知道吧,你每次扯谎的时候都爱摸自己的脖子。”薛宝儿老神在在地盯着薛蟠,“谎扯得越离谱,脖子就越红,这回倒好,都搓出泥来了。”   薛蟠:“……”   哪有泥,一点汗而已,薛蟠心中腹诽,还是忍不住拍了拍手,试探着问:“联姻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   薛宝儿:“什么联姻?谁跟谁联姻?” 第96章 谈条件   薛蟠感叹般地“啊” 了一声, 就想随口编一个,怎奈那只欠揍的手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后脖颈,还被薛宝儿当场抓包。   薛蟠认命般地把卫持跟他说的话一五一十都讲给薛宝儿听了, 最后道:“咱家有钱!只要我妹妹喜欢,别说一千万两了, 就是再翻上一翻,咱家也拿得出来!”   原来不是赐婚, 是有条件的联姻,难怪卫持要问过她的意思。   “没问过你的意思, 我还没答应呢。可是我知道, 一旦这话放出去,江南那边肯定有人愿意花这个钱, 联这个姻!”   薛蟠坐直身子,表情认真地看向薛宝儿:“哥哥就问你一句, 你喜欢他吗?想嫁给他吗?”   薛宝儿还没表态,脸先红了。   薛蟠点点头:“得嘞,我这就准备银子去!”   见薛蟠起身,薛宝儿忙拉了他的袖子:“到底是一千万两银子啊, 我还有一个条件!他应了,才能同意联姻。”   薛家有多少银子,薛宝儿也知道一点,仅薛母给她攒的嫁妆就有数百万两之多, 另外贴补不了多少。   薛蟠忙问:“什么条件?”   薛宝儿叉腰:“这辈子他就算卖给我了!从前那些小月仙小水仙什么的, 让他在成婚之前都给我断干净了, 我不追究!成婚之后, 不许纳妾,不许养外室, 不许去秦楼楚馆,一辈子只能围着我一个人转。”   薛蟠有点为难:“宝儿,我的好妹妹,亲妹妹,卫持将来可是要做皇帝的,皇帝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你这么说,不等于拒绝了吗!”   平心而论,薛蟠觉得用一千万两银子换未来的皇后之位,稳赚不赔。   要知道,商门想攀附权贵,只能让自家嫡出的姑娘给人做妾,能进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坐上后位的,别说本朝了,历朝历代也没有几个。   当时听卫持说起联姻,薛蟠的第一个反应是卫持疯了。   现在听完薛宝儿的条件,薛蟠觉得自己快疯了!   “哥哥,你答应我,必须原封不动地把话传过去。”薛宝儿小小叹了口气,“他若是应下,我便嫁,不答应就算了。一千万两银子想买多少个美男子没有,又不是非他不可!”   薛蟠满头黑线:“一千万两也不是……很多。”   “哥哥――”薛宝儿抬眼唤他。   薛蟠立刻败下阵来,罢罢罢,皇后是那么好当的,不当就不当,等他挣了军功回来,一定给宝儿找个好人家。   就按宝儿说的,买个美男子回来入赘,一辈子只围着她一个人转。   “宝儿,最后一句也传过去吗?”联姻不成,倒是可以给卫持一个下马威,看把他狂的。   薛宝儿咬唇想了想:“他若不应,就说,应下便不说了吧。”   薛蟠点头,差人给卫持送了拜帖过去,倒不是他对卫持有多客气,而是对方太忙,人不一定在哪儿,也不一定什么时候能见上。   谁知一时三刻,派出去的人回来复命,说安国公府的门房接了拜帖,让薛蟠在明日辰时之前过去。   翌日,薛蟠起了个绝早,用过早饭便去了安国公府,半点没客气把薛宝儿的条件都跟卫持说了。   原本以为会谈崩,谁知卫持竟然大笑起来,说他全都接受,一个字也不驳回。   薛蟠一拳打在棉花上,怒其不争:“你可听清楚了?成婚之后,不许纳妾,不许养外室,不许去秦楼楚馆,一辈子只能围着她一个人转!”   卫持敛笑:“这有何难?修身养性罢了。”   薛蟠傻了眼:“皇帝怎么能修身养性?”   卫持反问:“谁跟你说我想当皇帝了?”   薛蟠:“……”疯了,绝对疯了!   既然卫持应下所有条件,薛宝儿那边也点了头,一千万两银子的事,薛蟠不打算告诉薛母让她烦心。   联姻之事,薛蟠便以长兄的身份答应了,并与卫持约定半个月后与户部交割那一千万两银子。   事情谈得很顺利,可薛蟠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就是看卫持不顺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于是想起薛宝儿说的最后几句话来,坏心眼地道:“幸亏你答应了,若不答应,宝儿还有话让我带给你呢。”   卫持果然很感兴趣:“什么话?”   薛蟠干笑两声,捏着嗓子道:“他若是答应了,我便嫁,不答应就算了。一千万两银子想买多少个美……面首没有,又不是非他不可!”   “哦?她还想买别人不成?”卫持挑眉。   薛蟠咧嘴一笑:“那可难说。”   薛蟠还想说点更刺激的,抬眼见卫持已然站起身来大步出了书房门,耳边响起混着笑意的声音:“大舅兄慢行,我先走一步去问个究竟。”   回到家中,薛蟠才品出哪里不对来,卫持都不想当皇帝了,他为什么还要答应用一千万两银子联姻呢?   要知道一千万两银子换一个皇后之位,那是很值的,若是拿来换世子妃,甚至国公夫人,可就亏大发了。   这搭人又搭钱,他图什么?   不行,他还得跟薛宝儿再合计一下,看看能不能讲讲价钱,毕竟一千万两银子对于薛家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关键是……在薛蟠看来,卫持不值这个数。   紧赶慢赶到了内宅,却发现薛宝儿的院子已经被安国公府的侍卫团团围住了,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   薛蟠:“……”   还好薛母去了保龄侯府请媒人,不然见到这阵仗又得跟着着急。   卫持好歹是个监国,方才跟他谈正事的时候看着挺稳重,薛蟠还以他成长了,怎么一沾上他妹妹的边就跟疯狗似的,嚣张跋扈,六亲不认了。   罢罢罢,难得宝儿喜欢,一千万两就一千万两吧。   他又不是出不起!   可这孤男寡女……算了,宝儿都被人抢过两回了,回回满城风雨,嫁给卫持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若嫁不成,就真的只能花重金招赘了。   薛蟠也懒得管了,忙忙地叫了薛蝌来商议筹钱的事。   此时薛宝儿正坐在外间临窗的大炕上绣荷包,卫持则熟门熟路地坐在炕几的另一边品茶,屋里的窗扇都敞开着,有清凉的微风吹进来,带着草木花香,一派岁月静好。   其实早在卫持来之前,薛宝儿正指挥屋子里的几个丫鬟缝鞋缝袜子,赐婚虽可免去三书六礼,给公婆叔伯的礼物还是不能少的。   薛家内院不是没有针线房,只是薛宝儿觉得针线房绣娘的手艺都太好了,且各有所长,针脚都不一样,怕漏了馅。   毕竟这些小东西还是自己亲手缝制的,更显心诚。   不过薛宝儿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上回在宫学门口被卫持揭穿,薛蟠跟她生了好大的气,后来她抽空绣了一只同款荷包送给薛蟠……   就没见薛蟠戴过,薛蟠腰间挂着的还是莺儿早前绣的那一只。   薛宝儿厚着脸皮质问他为何不戴,薛蟠非说他舍不得戴,要日日放在枕下……辟邪!   还不是嫌弃荷包丑!   要说半点不嫌弃的,恐怕只有卫持一个了,每天就这么挂着那只被卫骋形容为“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百蝶穿花”荷包,在皇宫行走,完全不怕被人笑话。   就她住在公主府那段时间,总听见丫鬟们背地里议论那只荷包丑。   她很气,又没有勇气承认。   后来不知听谁说的,竟然传说那只荷包是长公主特意绣给卫持辟邪用的,议论声才逐渐平息下去。   薛宝儿心里憋着气,哪里也不想去,专门拉了莺儿过来教她绣荷包。   可心里想着那些苛刻的条件,也不知卫持会不会答应,薛宝儿心里没底,学绣花时有点心不在焉。莺儿都缝好了一双暑袜,她还在扎着第一片花瓣,直到卫持推开门闯进来。   看脸色,就以为他跟薛蟠谈崩了,薛宝儿心里叹气。   西北战事不断,大战一触即发,而西北军已经断饷一年多了,这些都是薛蟠告诉她的。   可无论她怎样劝说,薛蟠铁了心要去西北建功立业,还说不混一个三品武官当当,他都没脸娶安宁回家。   总不能让哥哥身处险境吧,要不要减少一些条件呢,只当那一千万两银子为哥哥的前程铺路了。   当卫持闯进来时,屋里伺候的下人都知趣地退了出去,薛宝儿却是眼皮也没抬一下,她猜他是来跟她谈条件的。   西北战事吃紧,朝廷缺钱,卫持应该很难吧。   想到每次卫持深夜归来时熬红的眼睛,薛宝儿的心又软了几分。   不等卫持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薛宝儿已然开口道:“我知道那些条件对你来说有些苛刻。”   她笨拙地朝着绣绷子刺下一针,再有几针,第一片花瓣便绣好了。   她还挺满意的。   “都可以商量。”心如明镜,话说出来声音莫名有点抖。   那些条件放在古代,放在卫持身上,确实很苛刻,可那些都是薛宝儿心里的底线,碰一下都疼,更不要说商量了。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好像不说,那些就都不存在了。   或者可以把一切交给时间,走一步看一步。   还没开始谈,薛宝儿已经在心里妥协了,当绣花针再次扎下去的时候,卫持开口了。   “我都接受,一字不改。”他说。 第97章 我愿意   指尖传来疼痛, 薛宝儿轻轻“嘶”了一声,也顾不上扎到的手指,蓦然抬眸, 并不知道眼中早已噙满泪水。   对面的人好像被吓了一跳,紧接着糊成一片的视野暗下来, 手腕被人捏住了,指尖又热又痒。   薛宝儿小小吃了一惊, 忙要抽回手:“脏的,你别这样。”   对方意外地好说话, 放开了她的手指, 却辗转吻上了她的唇,似乎怕牙齿磕到她似的, 轻易就放弃了曾经死守的齿关。   “再问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有了上次窒息的教训, 对方并没有过多纠缠于唇齿间的暧昧,顺着鼻峰,一路吻到眼尾。   要落不落的泪珠,全被他吞吃入腹, 并不带一丝情.欲,就这么磨人地吻着她,一遍一遍地问:“你愿意嫁给我吗?你愿意吗?”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   ……   薛宝儿不知应了多少回,腿都被亲软了, 他还在问。   后来薛宝儿索性不答了, 回吻着他, 回应着他, 任他在口腔里横冲直撞,予取予求, 呼吸急促到再也问不出那个恼人的问题。   直到有小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姑娘,太太回来了,让奴婢请姑娘和世子爷去花厅说话。”   肯定是薛蟠把联姻的事告诉了薛母,知道卫持也在,薛母有话要说。   薛宝儿这才睁开眼,去推卫持,余光瞄见大开的窗扇,脸腾地烧起来,热度瞬间漫过耳根脖颈。   她张了张嘴,羞赧得没敢发出声音,怕声音出口会颤。   卫持则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让她躺在炕上,头枕着他的腿,将雨后海棠般娇羞的容颜尽数掩在窗下,免得被别人瞧了去。   “姑娘?”小丫鬟没得到回音,又唤了一声。   刚才的亲吻,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说是一种惩罚,惩罚她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的求婚。   薛宝儿心里有气,就拧了卫持大腿一下,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卫持也没说话,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等脚步声听不见了,卫持才将薛宝儿拉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望着小姑娘娇嫩却有些红肿的唇瓣,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太小了!   “嘴唇亲肿了,怎么办?”卫持在这方面一点经验也没有,只得虚心向薛宝儿请教。   薛宝儿蔫蔫的,还没缓过气来,心里却咯噔一下。   已经肿到没办法见人了吗?   她舔了舔发麻的嘴唇,又缓了一会儿才没好气道:“我还小,阅历有限,不如监国大人见多识广,该怎么办还请监国大人示下。”   尽管薛宝儿说不追究过往,卫持却知道她还在耿耿于怀。   从前他确实是醉花阁的常客,平白受了委屈或误解无处排遣,就喜欢去醉花阁听清倌人弹琴唱小曲儿,怕有人打扰,干脆买了小月仙的初.夜,借她一间房住。   可他纯粹只是去听曲儿的,听着听着困倦了便睡去,醒来吃点东西接着听,听完继续睡,反正就是听曲儿――睡觉――吃饭――听曲儿――睡觉――吃饭……   循环往复,暂时忘却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要做什么,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第一次亲吻,是围场被人“渡气”那次,和薛宝儿也才亲了几次,自认为掌握了一点皮毛。   至于嘴唇亲肿了要怎样补救,他真的一点也不在行。   卫持只好实话实说:“我长这么大只亲过你一个人,也只亲了几回而已。”   “真的?”薛宝儿明显不信,“你花一万两银子给那个小什么仙送梳篦,还给她赎了身,都没亲过她吗?还是,每回,都是她主动亲的你?嗯?”   未来岳母还在花厅等着,卫持不想跟薛宝儿浪费时间讨论一个娼儿,见问只得道:“我亲没亲过别人,你心里不清楚吗?”   薛宝儿:“……”好吧,确实没什么吻技。   她没吃过猪肉倒是见过猪跑。   当初薛蟠跟安宁刚好上那会儿,薛宝儿始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暗戳戳问安宁是否在意薛蟠从前那些荒唐事,说完又后悔了,感觉自己好像在挖哥哥的墙角。   谁知安宁半点也不在意,说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他今后只对她一个人好就够了。   还红着脸小声说,薛蟠亲她的时候很有分寸,她本来有点害怕,结果居然十分美妙,令人陶醉。   安宁所描述的那种美妙,薛宝儿愣是一点也没感受到。仅有的几次亲吻,一次是卫持昏迷不醒,之后两次她差点窒息,最后一次更是被亲到嘴唇红肿没法见人。   老司机的美妙看来是无福消受了,现在抱着她的那一个,极有可能是个披着老司机外皮的绝世大冤种。   不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她懂。   薛宝儿信了卫持的话,心里好受许多。   那边薛母还在花厅等着,薛宝儿也怕去太晚引人遐想,缓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去内室补救去了。   她坐在妆台前,照见镜子才发现嘴唇红得厉害,还有点肿,怪不得亲到最后都麻了。   薛宝儿在妆奁里翻了翻,找出一小罐平时几乎用不到的丹色口脂来,用指尖挑出一点轻轻涂抹在红肿的唇上。   权且用口脂遮一遮吧。   若放在平日,梳头上妆的事都有下人伺候,薛宝儿还是第一次自己动手。   这丹色口脂多日不用,表面有些干了,涂了几次都不平整。   薛宝儿只好对着镜子,轻轻抿了几下唇。   卫持走进内室的时候,正好看见薛宝儿对镜抿唇的情景。   小姑娘黛眉轻蹙,正对着菱花镜抿唇,欺霜赛雪的肤色映得镜中一片雪白,而在这片雪白之中猝然生出一点丹朱,好像谁在雪地里落下了一颗熟透的樱桃,娇艳欲滴,令人垂涎。   卫持心头一热,快步走过去,以手撑妆台,低头吻了上去。   薛宝儿吓了一跳,才要伸手推他,对方的唇已然离开,就这么轻轻贴了一下,碾了碾。   卫持转头对镜:“化开了,很美。”   亲吻过之后,他低磁的嗓音总带着一点沙沙的哑,让人听了心里怪痒的。   薛宝儿对着妆镜瞧了瞧,口脂果然晕开了,可她的脸颊也太红了吧。   她偷眼朝镜子里的卫持望去,他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嘴唇有点红。   怕是沾了她的口脂。   “沾上了,快擦擦,看让人瞧见了笑话。”薛宝儿指了指他的嘴唇,忙掏出手帕要给他擦拭。   卫持却躲了,强辩道:“我的嘴也肿了,也得遮一下。”   薛宝儿:“……”   就算你嘴肿了,也不能跟我用同款口脂吧,不然补救还有什么用,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亲过了吗?   冤种男友都这么坑吗?   没时间杠了,薛宝儿只好哄他:“丹色……我这种樱桃小口涂了才好看,你这血盆大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吃了人呢!”   其实卫持涂了也很美,是的,很美很美,丹色似乎中和掉了他眉宇之间的英气,让英俊瞬间化为俊美,甚至是妖冶。   非常非常的异域。   风情万种。   好吧,够美,是个冤种她也认了。   卫持从来没涂过口脂,当时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尝一尝薛宝儿脸上那颗小樱桃,并没想真的涂着出去见人。   只僵持了一小会儿,他便俯下身让薛宝儿拿帕子给擦了。   两人相携去了花厅,薛母见他们来了,忙给薛蟠使了个眼色,薛蟠会意,说有事要与薛宝儿商议,便把她给拉走了。   薛宝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出门时连连回头看卫持,见卫持朝她点头,才跟着薛蟠走出门去。   “哥哥,这是怎么了?”走出花厅,薛宝儿在一个转角处站定,“妈要跟卫持说什么话,还要背着我说!”   薛蟠支支吾吾的:“我本来不想把联姻的事跟妈说,可卫持那个狗……卫持今日闹得忒不像话了!我怕妈着急,一个没注意说秃噜了。”   “妈不同意?”薛宝儿拧紧眉头。   薛蟠直摆手:“没,没有的事!妈还挺高兴的,就是有几句话要叮嘱卫持。妈还说,男女成婚之前,不能见面,不吉利。”   古代确实有这个说法。   薛宝儿便不再追究了,跟着薛蟠往外走,半路正好碰上一脑门子官司的薛蝌。 第98章 我不怕   考完武举蹲榜这些日子, 薛蟠一直在跟薛蝌交接。   照薛蟠的意思草草交接一下就可以了,都是一家人。   薛蝌却不这么认为,几乎每天都来烦他。交接一项, 薛蝌便让人登记造册一项,登记完的账簿还得让薛蟠再过目一遍, 然后双方签字画押,才算完成。   要是这样下去, 恐怕西北那边的仗都打完了,他跟薛蝌还在交接呢。   薛蟠说了几次, 薛蝌都充耳不闻, 说什么亲兄弟明算账,还给他拽什么“先小人后君子”的酸文大道理,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不像小时候,他一瞪眼, 薛蝌就怕了,让干什么干什么,乖得很。   反正薛蟠烦死薛蝌了,小时候是薛蝌见他就躲, 长大以后反了过来。   见薛蟠又要躲,薛蝌忙赶上来唤了一声大哥。薛蟠脸硬想视而不见,谁知衣袖却被薛宝儿给扯住了,只得干笑着站定跟薛蝌打招呼。   “正好大妹妹也在, 那一千万两银子的事, 我想找你们商量一下。”薛蝌知道薛蟠烦他, 也没废话, 开门见山道。   薛蟠一听更烦了:“之前不是商量过了吗,用钱庄里的现银!”   薛蝌看了薛宝儿一眼, 薛宝儿也很关心这件事,忙问:“是钱庄里的银子不够?还是时间太紧,不好筹措?”   薛蝌摇头,薛蟠烦不胜烦:“那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说完便要拂袖而去,薛宝儿又把他给扯住了:“哥哥,你听二哥说完嘛。”   薛蟠重重叹气。   薛蝌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我想把一千万两银子拆成两部分兑付,十日内兑付五百万两银票,另外五百万两用粮草、棉布和药材折价结算。”   薛蟠大怒:“我答应了卫持用银票,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在未来妹夫面前食言吗?”   舅兄的面子大于天!   薛宝儿却听出一点门道来,拉住了薛蟠,问薛蝌:“二哥哥可知这笔银子要用在何处?”   薛蝌点头:“正是知道这笔银子的用处,我才想这么办的。大哥同我说完这件事,我便找了常去关外行走的商队了解情况。商队的把头说,他们经常跟西北军做生意,主要是倒卖粮食和马匹。”   “军队还能倒卖粮食和马匹?”薛蟠也是第一次听说,“逮住了就是死罪啊!”   薛蝌苦笑:“最开始西北军找到商队的时候,把头也是这么说的。可西北军的军爷说,粮食都是他们自己种的,马匹也是他们自己养的,为什么不能卖?他们跟商队做生意,也不是这一年两年的事了,就想换几两银子使使。”   薛蟠瞪圆了眼睛:“朝廷不给饷银的吗?”   薛蝌笑容越发苦涩:“把头说,有个军爷告诉他,朝廷拨的那点饷银还不够上面那些人贪的,真正落到西北军手里的不足五成。”   这下薛蟠和薛宝儿都明白了薛蝌的用意。   好钢自然要用在刀刃上。   薛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没道理便宜了那些贪官。   “可我答应了卫持十天之内兑付,换成实物还得及吗?”薛蟠妥协道。   薛蝌有些为难:“十天之内,五百万两银票肯定没问题。粮草可以从山西、陕西那边调,药材可以从辽东、四川调,只是棉布有点麻烦,要从江南走,时间可能会有点长。”   “需要多久?”薛宝儿问。   薛蝌略一思忖:“江南布庄多,家家都有存货,棉布织起来也快,只是路途遥远,恐怕要半年左右。”   “不行!”薛蟠断然否决,“西北冷得早,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棉布那一块折了银子吧!”   薛蝌坚持道:“我想过了,可以分期分批的送!这个法子还有个好处,从我们自家的商行里调货,按成本价加一点,同样的银子,能买到更多的东西。”   薛蝌望着薛蟠的眼睛:“我知道大哥要去西北建功,我们不妨少赚一点,只当给大哥铺路了!”   薛蟠被他看得不自在,甩着袖子,对薛宝儿道:“反正是你家姑爷要的银子,你要是能说动他,我也懒得管了!”   他佯装不耐烦地看向薛蝌:“你们看着折腾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薛蟠一走,就只剩下薛蝌和薛宝儿两个大眼瞪小眼了,薛蝌猛地想起他刚到京城那日卫持对他的敌意,哪里还敢逗留,喊了一声大哥,紧追薛蟠而去。   薛宝儿:“……”   另一边的花厅里,薛母早知道了联姻的事,也觉得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求卫持,先订亲,等薛宝儿及笄之后再成亲。   本朝有律,女子十四岁及笄,及笄之后才能成亲。   “宝儿今年才十岁,还不到成亲的年纪,我想多留她几年。”薛母委婉道。   在金陵城,如薛家这般富贵的人家,一般都会把女儿留到十七八岁。   十岁,别说在江南了,便是流行早婚的京城,也是闻所未闻。   卫持明白薛母的顾虑,道理他都懂,可就是一时半刻都不想跟薛宝儿分开了。   正如薛母所说,薛宝儿今年才十岁,若等到及笄,他还要等四年。   四年,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数。   万一蒙让医术不济,皇帝在最后一年薨了呢,国丧期间不能办喜事,他还得等。   万一薛宝儿长到十四岁,忽然喜欢上了别人呢,毕竟她有那么多还不错的表哥。   万一……   从他有记忆以来,身边发生了太多事,经过了太多人,每一个人都步履匆匆地走进他的生命,主动与他产生关联,然后在某个稀松平常的日子消失无踪。   经过了悲痛欲绝,伤心难过,茫然无措,他学会了封印自己的感情,再不肯轻易与别人产生关联。   只有这样,当某一日他们离开的时候,他才不会受到伤害。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生命里都是过客,没有一个人无条件信任他,也没有一个值得他无条件信任的人。   直到遇见薛宝儿,他的生命里才有了常驻的那一个人。   直到在薛家小住的那段日子,他才知道何为亲人,何为亲情。   他忽然很想有一个家,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家。   在那个家里,有个温柔漂亮的小妻子,她会在深夜提着灯笼等他回来,温声软语地问他饿不饿冷不冷,会在他喝光两碗甜汤之后给他煮面吃,细心地叮嘱下人,鸡丝要切得细一些,面里要放鹌鹑蛋,不能放鸡蛋,晚上用好克化。   他再也不想睡在外间的大炕上,他想抱着娇滴滴的小妻子睡,哪怕抱一夜什么都不做。   “既然是联姻,便没有先订亲的道理。”卫持淡声道,“不过我可以答应太太,在宝儿及笄之前,不圆房。十八岁之前,不生子。您觉得可以吗?”   薛母最担心的就是生孩子,女人太小生孩子,会遭大罪,一尸两命的也不是没有。   她只有一个女儿,实在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十八岁以后生孩子,会保险很多,薛母终于点了头。   卫持告辞离开,薛宝儿一直把他送到垂花门外,路上跟他念叨起了薛蝌对那一千万两银子的新想法。卫持总是打岔,一会儿说今天的茶点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一会儿说经过的某处景致很好,感叹之前竟没有留意……   薛宝儿说正事好几次被打断,气得用胳膊肘直拐他,然后被人捉住了手,只好继续将他送到侧门,结果被某人直接抱上了马车。   薛宝儿手扒着车门不肯进,小声警告某人:“别闹了,我妈说成亲之前见面不吉利。”   “我不怕。”卫持垂眸看她。   其实薛宝儿也不怕,现代男女还不是一起去民政局领结婚证,也没见谁有事。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卫持膝上了。   “我也不怕,可我妈怕!”人在古代飘,她已经习惯了按照古代人的思维走,并没有要挑战公序良俗的意思。   “岳母大人更怕我常来叨扰,闹得家宅不宁。”卫持故意贴着薛宝儿的小耳朵道,“再说岳母大人不点头,我怎么敢带你走?嗯?”   薛宝儿嗅到了一丝危险气息,忙捂住耳朵:“……”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08 18:13:42~2022-05-09 17:3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催更的小魔鬼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喜欢你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去也是两个,卫持心愿达成,终于认真听薛宝儿说起正事。   他听完点点头:“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只是西北缺什么, 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比如粮食,西北军能跟商队做生意倒卖粮食, 可能并不缺吃食。若冒然送了大批粮食过去,要找地方放不说, 还可能积压变质。”   “等我召了忠顺王和安国公过来问一问,与内阁廷议之后拟一个单子出来, 到时候让薛蝌直接与户部交割。”   其实卫持也是这么打算的。   一来, 朝廷积弊已深,现在不是整顿吏治的时候, 而且整顿吏治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见效的。   他不敢保证银子拨下去最后落到西北军手里能有几成。   相比银子,物资更实惠, 也不容易被贪墨,查起来好查。   二来,一千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若薛家眼都不眨地拿出来, 难免被人当成一块肥肉似的惦记着,用些库存折抵,反而不惹眼,也更像商贾做派。   至于薛宝儿说的, 按进价加上一点薄利折算, 卫持并不认同:“折算的话, 按售价即可。辽东、四川产药材, 山西、陕西产粮,江南养蚕织布, 原产地的售价本来就便宜,再加上运费,你们家的商行可还有赚头?”   有了皇帝赞助的一千万两私房,卫持手里有钱,联姻不过是他想要名正言顺迎娶薛宝儿的借口,又怎会让岳家吃亏。   钱他自然会私下补上的。   只不过,要等他把薛宝儿八抬大轿娶进门之后。   令卫持意外的是,薛蝌居然是个能干的,在他之前就把事情想得如此周到,想来与户部的交割也会很顺利。   真是省心。   想这薛蝌还是当初薛宝儿力排众议接来京城帮忙的,是不是能从侧面说明,他未来的小妻子很有识人之明,以后也会是主持中馈的一把好手。   什么叫妻好一半福,卫持居然在婚前就体会到了。   薛宝儿见卫持并不反对用物资折抵一半现银,便也没有再追究什么利润不利润的,这些她也不是很懂。   卫持不是说了吗,让薛蝌跟户部去交涉好了。   现在薛宝儿更关心赐婚的圣旨什么时候颁下,这决定了她的嫁衣和首饰怎么准备,卫持听了直笑:“傻丫头,赐婚的一应事宜都由礼部准备,你只需吃饱睡好,高高兴兴上花轿,别的什么也不用操心。”   薛宝儿有点失望地“啊”了一声,礼部给她准备的衣裳首饰肯定来自内务府,内务府的布料固然名贵,可看宫里那些贵人们的衣裙就知道了,还是江南几年前的款式,首饰更是古板难看。   她不喜欢。   卫持在薛家住过一段时间,每天最享受的时候就是看着薛宝儿梳洗,更衣,上妆,他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卫持哈哈笑起来,没忍住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才朝车外问道:“长命,乡君的嫁衣和首饰可准备好了?”   长命的声音很快传进来:“回世子爷的话,一个月前就备好了,嫁衣是□□坊承办的,用的是今年苏杭一带最时兴最名贵的缂丝,首饰也是琳琅阁的时新款式,在京城还没人用过,绝对是头一份。明日便可送到薛家。”   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薛宝儿小小吃了一惊。   嫁衣花纹繁复,绣制起来颇耗时间,她记得薛家三房嫁女儿,半年前便从金陵最好的绣房请了六七个绣娘,紧赶慢赶才敢在大婚之前绣好了嫁衣。   薛家是去年秋天进的京,她与卫持相识,满打满算还不到九个月,嫁衣怎么可能在一个月之前绣完?   除非……   她狐疑地看向卫持,卫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头笑起来:“我骑马抱着你绕了半个京城,损了你的闺誉,自然要给你一个名分。”   名分也分很多种,妻是名分,妾亦是。   原来卫持从头到尾,都只想娶她为妻,从来没想过让她做妾。   “说句喜欢我,会死吗?”嫁衣早做好了,婚也求了,就是不肯说一句喜欢。   薛宝儿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若他早点向自己表白,她何苦想东想西,差点就……   薛宝儿的思绪被卫持突如其来的亲吻打断了,他的唇轻轻贴着她的唇,牙齿磕着她的牙齿,又黏又磨人,在薛宝儿被磕到忍无可忍想喊他张嘴的时候。   他淡淡“嗯”了一声:“喜欢你。”   没人知道说出这句话,对卫持来说有多难。   可真的说出来了,人却感觉异常轻松。   马车行到半路,长命过来禀报:“世子,长公主派人来请您去国公府用午膳。”   本来薛母是留了卫持用午膳的,卫持想着薛蟠和安宁订亲在即,皇后给他和薛宝儿的赐婚懿旨恐怕也是这几天的事了,薛母还有的忙,便没留下叨扰。   正好关于西北的军需事宜,他想向安国公请教,顺便让薛宝儿陪长公主吃个饭,提前熟悉一下也好。   吩咐转道安国公府,长命却在车外支支吾吾地小声提醒:“世子,国公府派来的人说,长公主……长公主只说让您回去用午膳。”   言下之意是,并没打算让薛宝儿跟着过去。   薛宝儿立刻听懂了,她刚想说“没事,我可以自己回公主府”,刚刚起身的动作却被卫持给按了回去,听他道:“无妨,早晚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总之,一个时辰之后,薛宝儿也坐在了安国公府家宴的饭桌上,还破例坐了主桌。   主桌只有四个人,长公主、安国公、卫持和薛宝儿,其他公子围坐另一桌。   由于安国公府的主子只有长公主一个女子,其他人不是她的丈夫,就是她的儿子,平时家宴并不分男桌女桌。   今日也没分。   卫持带着薛宝儿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还是卫持的狗腿老七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热情地跟两人打着招呼:“四哥,四嫂,你们来了,快请上座。”   “……”   然后老五也反应过来了,跟着站起身,喊了一声“世子,四嫂”,喊完又觉得怪别扭的,连忙改口:“四哥,四嫂。”   紧接着老二,老三也站了起来,老三还有点别别扭扭的,见老二亲亲热热喊了“四弟,弟妹”,老三也有样学样。   弄得老大和老六一脸懵,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们习惯喊卫持“世子”,怎么世子身边多了一个小姑娘,连称呼都变了。   老大还懵着,老六已经跟老七咬过耳朵,嬉皮笑脸地喊着“四哥,四嫂”,还摊着手跟人家小姑娘索要见面礼,结果被世子打了手。   老大不明就里,只得随大流地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四弟,弟妹。”   要说这里最不习惯的就属卫持了,老五喊他“四哥”的时候,他也有点懵,还是薛宝儿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这才缓过神来,朝老五微微颔首,和蔼微笑。   许是笑容太过慈祥,吓得老五两腿发软,差点当场给跪了。   后来卫持就自然很多,别人敢喊,他就敢应。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跟薛宝儿表白一样,说句喜欢你,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困难,相反说完还很轻松。   与人亲近也是一样。   别人喊他世子,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别人喊他兄弟,那他们就是兄弟。   一家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就像薛宝儿喊薛蟠“哥哥”,薛蟠喊薛宝儿“妹妹”,哥哥妹妹才是家人。   世子和老大老二老三老五老六老七……不是。   所以在老大喊完”四弟,弟妹“之后,卫持深深吸气,喊了一声:“大哥。”   这一声“大哥”直接把老大给喊懵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八尺高铁塔似的汉子差点泪洒当场。   他是嫡长子,却不是世子,天知道他背负了多少。   多少年的委屈和不甘,怨怼和仇视,好像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卫持是他的兄弟,同父同母一奶同胞的兄弟,他怎么能恨自己的兄弟?   大哥似乎在此刻才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他就像个大哥哥一样走过去,拍了拍卫持的肩膀,笑道:“四弟……长大了。”   卫持被拍得肩膀生疼,心里却温温热热的。   他垂眼看向薛宝儿,薛宝儿正朝他甜甜的笑。   身边忽然传来女子抽泣的声音,还有男子的安慰声,薛宝儿寻声看过去,只见长公主也站起身来,正被安国公搀扶着,眼泪汪汪地望向卫持。   薛宝儿也看向卫持,却见卫持敛了笑,恭恭敬敬给长公主和安国公行礼,声音淡淡的:“长公主,国公爷,安好。”   --------------------   作者有话要说:   虔诚许愿:想要300个收藏~我太难了~ 第100章 选择题   薛宝儿清楚卫持真正的身份, 知道长公主和安国公并不是卫持的亲生父母,可他们到底把他平安无事地养大了,何至于冷漠至此?   薛宝儿心中生疑, 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出于礼节随着卫持给长公主和安国公行了礼。   在她和卫持成亲之前, 长公主还是她的义母,成亲之后就是她名义上的婆婆了, 无论是哪一层关系,她都应该喊长公主一声“母亲”。   喊了长公主“母亲”, 再喊安国公为“国公爷”有些怪怪的, 只得顺着喊了一声“父亲”。   谁知喊完之后,长公主又哭了起来, 安国公也是眼圈红红。   薛宝儿:“……”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卫持,用眼神询问他“我是不是喊错了”, 卫持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还是淡淡的:“都坐下吃饭吧。”   众人默默坐下。   薛宝儿吃了两口,这才发现长公主只顾抹眼泪,面前小碟子里的菜都凉了, 也没动几筷子。   安国公倒是很快恢复了自若的神色,慢条斯理地吃着。   卫持也是,脸上没什么表情,与在她家做客时的谈笑风生完全判若两人。   屋中一时落针可闻, 压抑得厉害。   薛家不讲究“食不言”, 一家人团团围坐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热闹又温馨。   薛宝儿不习惯这样压抑的气氛, 对着满桌子佳肴也没什么胃口,才吃了几口就感觉饱了。   见她越吃越慢, 越吃越小口,卫持给她夹了一点笋丝,小声问:“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薛宝儿胃口一直很好,简简单单几道菜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在吃饭这一点上,从来没让他操过心。   偶尔吃得多些,薛母便会笑着让灶上炒了冰糖红果给他们带回去,生怕薛宝儿克化不动,伤了脾胃。   高门大户最讲究“食不言”,卫持这一问,让薛宝儿瞬间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没事,我没事。”薛宝儿红了脸,声音低不可闻。   长辈不落筷,她自然不能说自己吃饱了,可又实在吃不下,只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卫持又问她。   薛宝儿拿起公筷,学着薛家三房长媳的样子给长公主布菜。   长公主心里堵得慌,不吃都是饱的,若不是薛宝儿喊了母亲,她真想拂袖而去,再不管卫持的事了。   只当她这么多年养了一只白眼儿狼。   如今又见薛宝儿小心翼翼地给她布菜,长公主这心里终于好受了一点,勉强用了一些。   心里想着太后的嘱托,可当着这么孝顺的孩子,长公主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薛宝儿夹来的菜给堵了嘴。   正自发愁,就见卫持别别扭扭夹起一片鹿肉放在她面前的碗碟里,话却是对着薛宝儿说的:“你吃你的,我来布菜。”   长公主再次泪盈于睫。   她记得卫持小时候也很孝顺,有什么新奇的好玩的都会献宝似的先拿给她看,每天围着她转,一天下来不知道要喊多少声母亲。   当时安国公还打趣她,说老四一天喊的母亲,比其他几个加起来还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卫持不再喊她母亲,改口唤长公主的呢?   长公主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是从皇后赏赐的那两个小宫女惨死之后,她质问卫持怎么回事,卫持说他睡着了不知道。   她不相信,急火攻心之下打了他一个耳光。   是了,就是从那天开始,卫持再没喊过她一声母亲。   后来事情闹腾起来,她急于替卫持遮掩,忙得脚不沾地,什么也顾不上了。   还记得在养心殿,皇帝迫于压力要责罚卫持,小小少年朝她投来的那一瞥。   他是在向她,向自己的母亲求助吧。   可她当时气昏了头,恨不得皇帝再罚得重一些,好让卫持长长记性。   她瞪了他一眼,别过头,不再看他。   等卫持跪了一夜被送回府中,足足有半年时间没说过一句话,每天不是睡觉就是发呆。   可把长公主吓坏了,忙找了太医过来看,都说身体没问题。   忽然有一天,卫持一个人骑马出去了,甩掉跟着的侍卫随从,一个人跑去了咸巫山。   等他从咸巫山回来,几乎完全恢复了,只是再不喊她母亲,便是如今日这般恭恭敬敬地唤长公主了。   长公主难受极了,问安国公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安国公就安慰她,说卫持还小不懂事,等他长大了明白了你的苦心,一切都会好的。   然而六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等来那声久违的母亲。   刚刚卫持给她布菜了,是不是?   这还是六年来的头一回。   如果说上次卫持的改变是因为两个小宫女的死,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长公主不由抬眼看向薛宝儿,时刻关注着小姑娘与卫持的互动,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和安国公。   真真儿是一对璧人。   只可惜薛宝儿的出身太低了……   家宴结束后,长公主留了薛宝儿说话,卫持不放心想留下陪她,薛宝儿却道:“你忙正事去吧,我就是陪着母亲闲聊而已。”   卫持确实有事要请教安国公,他看了长公主一眼,转身去了外院书房。   卫持一走,长公主便拉了薛宝儿的手:“好孩子,母亲知道你是个好的。你这样好,卫持糊涂了,你却不能跟着他一起糊涂啊!”   薛宝儿不解:“母亲这话从何说起?”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圣上在闭关前曾有意给卫持和安宁赐婚,皇后更是亲自上门提亲,却被忠顺王妃婉拒了。”   长公主说的这些薛宝儿都知道,她点点头。   “可你知道以卫持今时今日的地位,忠顺王妃为何会婉拒?”   这题薛宝儿会。   “是因为安宁郡主一早就看上了我家兄长,两家早有口头约定,只等我兄长考中武举便要订亲。”薛宝儿笑道,“即便皇后上门提亲,忠顺王妃仍信守承诺,当真令人钦佩!”   就因为皇后上门提亲,两家才不得不串供,搞出一个“早有”的口头约定。   只为给皇后留点面子。   长公主:“……”还有这事?   难怪忠顺王在校场捉婿!   这在京城已然传为一段佳话,听说武举报名人数又翻了一翻,连江南那边的人都惊动了,纷纷带着银子北上。   可……这跟她要说的有关系吗?   没有!   坏了,她想说什么来着?   长公主卡住了,忽然想起临出宫时太后嘱咐的话,这才记起要说什么来。   “你说的是一方面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卫家出情种。”说到此处,长公主苦笑了一下,“就像个诅咒似的,历代君王真心爱慕的都不是发妻,没有例外。忠顺王夫妇鹣鲽情深,自然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来这个浑水。”   言下之意是,你也不会例外。   后位和真心只能选一个。   当时太后是这么跟长公主说的,太后说:“卫持那边你不要劝了,劝了也是自讨没趣。要棒打鸳鸯,须从薛家那个小姑娘着手。”   长公主做了一个杀人的动作,把太后给气笑了:“卫持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这条路走不通。且不说他如此高调维护,你的人有没有机会下手,就算真的把人给杀了,卫持会怎样?”   当年皇帝因为圣女之死,一怒之下覆灭了巫族。   “还请母后指点。”长公主也怕。   太后叹一口气,还是指点道:“世人都爱皇后之位,哀家瞧着薛家那个小姑娘却未必。她是真心爱慕持儿的,若让她在后位和真心里面选一个,你猜她会怎么选?”   长公主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可她还是不死心想先劝一劝卫持,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于是她决定听太后的,从薛宝儿这一边着手,让薛宝儿自己选。   若薛宝儿选皇后之位,说明她对卫持的真心有假,到时候把结果告诉卫持,卫持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若薛宝儿选真心,就让她自己去劝卫持,省心又省力。   谁知薛宝儿并没领会到这一层深意,却想起另一桩事来。   去年冬天,卫持在皇家围场负伤昏迷之前,好像说他心里有人了。   薛宝儿知道,那可能是卫持的激将法,可赐婚在即,她就是有点敏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不安。   她不信长公主说的什么诅咒,却有点介意卫持当时的那句话。   他心里有人了……   看薛宝儿的表情就知道她上了心,太后告诉长公主,不必深说,扎下一根刺儿便好,其他的让她自己打听去。   起码上三代都是这个德行。   至于原因嘛,自然是卫家男人的特殊癖好了。   他们永远只喜欢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一旦成年便会弃如敝履,而皇后进宫最早,也是最早被抛弃的那一个。   卫持过来接薛宝儿的时候,明显感觉她的情绪有些不对。   心道糟糕之余,还不忘刺长公主一句:“长公主莫忘了对圣上的承诺,我一日不娶,您的六个儿子便要一日陪着。”   长公主:“……”这不是白眼儿狼,是魔鬼!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0 17:16:54~2022-05-11 16:41: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方有枫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珍珠泪   等上了马车, 卫持想抱着薛宝儿坐,却被她拒绝了。   可双人香车就那么点地方,卫持又是个身高腿长的, 想严肃地坐到对面去跟他好好谈谈,还得从他身上跨过去。   薛宝儿想一想那个画面, 还是决定委屈一下自己挤在卫持身边的角落好了。   卫持倾身过来问她的时候,薛宝儿转头不看他, 面壁思过,轻声道:“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也不等卫持回答, 又急急道:“别想抵赖, 也别想哄我,你在皇家围场受伤之后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心里早有人了,让我不要自作多情。”   薛宝儿心里酸酸的, 还有那么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怅然:“我知道我都答应嫁给你了,现在才想起来翻旧账有点矫情,有点没意思,可这话就像一根刺似的扎在我心里, 我想在嫁给你之前,把它拔了。”   只要卫持摇头否认,或者干脆说那是激将法,抑或是随便一个理由, 薛宝儿都愿意相信。   可能是穿越过太多悲剧童话, 薛宝儿对人性总是存了一丝怀疑, 对那些过于完美的人, 和过于圆满的事,反而会心生警惕。   她说完静静等了一会儿, 甚至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可身后那个人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说实话,在那一刻,她有点慌了。   卫持的好,让她忘了自己作为穿越者的身份和使命,忘了自己所处的剧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海的女儿为了王子倾尽所有,却终因王子的背叛化为清晨阳光下的一片白色泡沫,而红楼梦这个“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世界,几乎全员悲剧。   王子喜欢小美人鱼吗,当然是喜欢的,喜欢到一天也不想和她分开,可王子心里同样放不下曾经“救”过他的那个邻国公主,最后还是娶了邻国的公主。   贾宝玉喜欢林黛玉吗,当然是喜欢的,喜欢到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送给她,可他最后还是娶了薛宝钗,不但娶了,还跟她圆了房,生了孩子,把对林黛玉的喜欢转移到了薛宝钗身上。   可见男人的喜欢都是靠不住的。   是谁给她的勇气,认为卫持跟别的男人不一样,认为自己的结局肯定比小美人鱼和林黛玉都好?   在这种情况下,长公主所说的关于发妻和真心的诅咒,忽然变得非常可信了。   “所以……在你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了?”薛宝儿倏然回头,逼视着卫持的眼睛。   眼前却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只是一个无稽的噩梦而已,薛宝儿不提,卫持都快忘了。   在皇家围场时,他身受重伤,不知道还能不能活,怕薛宝儿因此受到牵连,才说了那样一句话,想激她离开。   卫持本来想实话实说,又怕吓到薛宝儿。   要是让她知道他未来的夫君曾经夜夜被女鱼妖缠身索吻,她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从此疏远他……甚至拒婚。   卫持也想了很多,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可就是这几息的耽搁,已经让他的小姑娘泫然欲泣了。   算了,说实话吧,反正他想娶一条鱼的荒唐事,安国公府上上下下都知道。   相瞒也瞒不住。   “确实……”   谁知他才开了一个头儿,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见薛宝儿眼中的水珠瞬间冲出眼眶,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确实是噼里啪啦地,声音很真实,泪珠砸在马车底板上弹得到处都是。   不,不是泪珠,是……五彩的珍珠。   卫持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珍珠,有点傻眼,下意识用手去接。   薛宝儿也傻了,她的眼泪……   她不是亲了王子变成人了吗,为什么眼泪还会化成珍珠?   不对,她是小美人鱼,不是鲛女,西方童话里的小美人鱼好像没有这个技能吧。   谁能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马车一阵晃动,把长命吓了一跳,下意识问了一句。   话才出口,又后悔了。   承慧乡君也在里面,两人成婚在即,天知道世子爷在对人家做什么,他这样问不是找死吗?   马车又晃了那么几下下,车里传出世子爷低沉的声音:“没事,承慧乡君的珠花掉了,珍珠散了一地。”   哦,原来是珠花掉了,长命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问:“需要人进去服侍吗?”   “不必!”世子回得倒是快,半天才沉声补了一句,“回府之后,你记得带人再看看车底,若是有遗漏的珍珠,务必拿来给我。”   马车晃这么厉害,是在捡珍珠?   长命恭敬应是,心里却觉得奇怪。   世子是什么人,天潢贵胄,承慧乡君是什么人,金陵首富家的独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至于散了只珠花,俩人一起捡珍珠吗?   还怕遗漏了,让他带人再捡一回。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珍珠?   马车里,薛宝儿怕极了,越怕眼泪越多,眼泪越多珍珠就越多,一边捡一边掉,噼里啪啦哪里捡得过来。   完了,卫持会不会把她当成怪物?   想着眼前又是一片模糊。   穿过来就身染“怪病”,一时半刻也离不得水,有时候全身泡在水里还嫌干,根本不会有眼泪。   生怕被人看出没有眼泪,薛宝儿很少哭,实在忍不住了,那也是干打雷不下雨。   今天这是怎么了?   “乖乖,不怕啊,不怕。”薛宝儿攥着两把珍珠被身边人抱起来,轻轻放在膝头。   还在流泪,五彩珍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根本不敢抬头,怕吓到他,更怕被他当成怪物。   下巴被人捏住了,有温热的唇贴上来,吻如雨点般细细密密地扫过嘴角、鼻尖,一直吻到眼尾才停住。   薛宝儿被迫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点温热缓缓漫过双眼,眼泪终于止住了,令人尴尬的噼里啪啦声也没了。   世界安静下来。   她这才松了绷紧的腰背,脱力般软软伏在卫持怀中,听着他的心脏规律而有力的跳动,好像和从前并无不同。   他一点也不怕吗?   “卫持,我……我……”薛宝儿觉得应该解释一下,可又不知该怎么说。   说来话长,一句两句根本解释不清楚,而且她的经历匪夷所思,正常人恐怕很难接受。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卫持低沉的嗓音贴着头顶响起,闷闷的,带着她熟悉的沙沙的哑。   后背被人一下一下地拍着,薛宝儿长长吐出一口气,昏头昏脑地听他说:“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三年前,也可能更早,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   他吻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味道,慢慢讲着:“我梦见船沉了,我落了水,我明明水性很好,可在梦里,居然一点点沉了下去。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淹死的时候,忽然被人救起。”   薛宝儿悚然一惊,他这个梦不正是……   可能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语调还是慢悠悠的,好像在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在梦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人身下漂亮的鱼尾。她还会说话,她对我说:‘亲爱的王子,你娶我可好?’”   薛宝儿偏头,正好对上卫持垂眸看过来的目光。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映在他眼中,如夕阳下泛起涟漪的湖面,波光粼粼。   他说:“我去过很多个海边,问过数不清的渔民,见过各种各样的鱼,终于把你找到了。”   其实早在皇家围场,他就看清了鲛女的脸,可他并不敢确认。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鲛人泣珠。   这些传说,他常听海边渔民提起,还有落了满地的五彩珍珠……   梦里鲛女救起他时,脖子上好像就挂着一串五彩珍珠项链。   又想起初见那夜,薛宝儿听说他吃鲛女时的惊恐,薛宝儿的“怪病”,薛宝儿从不吃鱼连鱼腥味也受不得,统统都有了答案。   还有她在宫学里不择手段地接近卫骏、卫骋,她在皇家围场主动亲吻他,联想到那个梦……   难道她也在找他? 第102章 大婚前   薛宝儿掉马的结果就是, 卫持提着灯笼带着她在双人香车里捡珍珠捡到半夜,还逼着她答应把五彩珍珠用丝线穿了给他打个络子戴。   打络子莺儿最在行,薛宝儿才想到莺儿, 就听卫持幽幽道:“太好看的,我不要。”   “为何?”薛宝儿捧着半袋子珍珠问。   卫持指了指腰间那只“百蝶穿花”的荷包:“配这个用的。”   薛宝儿:“……”好吧, 你赢了。   我自己做,不求人, 还不行吗?   端午节之前,榜文终于贴出来了, 薛蟠中了武举。   薛母请人算好吉日, 便请了保龄侯夫人过来商量。到了正日子,保龄侯夫人带上各色礼盒去忠顺王府提亲了。   忠顺王榜下捉婿的佳话已然传开, 忠顺王府自然没有异议,很快下了小定。   六月初, 薛蟠领了陕西督司把总的差事赴西安任职,终究还是没能亲眼看着薛宝儿出嫁。   薛蟠离开那日,薛宝儿一直把他送到城门口。   “哥哥,路上注意身体, 到了卫所记得写信回来,别让妈惦记着。”薛宝儿忍着眼泪,怕珍珠掉出来吓到薛蟠。   薛蟠伸出手,想摸一摸薛宝儿的头, 谁知手才伸到半空就被一柄折扇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卫持摇开折扇给薛宝儿遮阳光, 对薛蟠闲闲道:“你还走不走了?再不走晚上赶不到驿站, 想在野外露宿不成?”   这话倒是提醒了薛宝儿, 忙催着薛蟠离开。   薛蟠看见卫持就火大,他明明可以去山西卫所的, 山西离京城近,宝儿大婚他还能赶回来,可卫持大笔一挥,竟将他发配到了陕西。   别看只差一个字,他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回来了。   薛蟠就想不明白,卫持都快把人娶回家了,他怎么还能这么酸,这么小气?   在收到薛蟠第一封报平安的家书时,邢岫烟随父母来了京城,邢薛两家开始议亲,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中秋节前,宫里颁下两道赐婚懿旨,一道是给卫持和薛宝儿的,另一道是给卫骏和福建督司督指挥使千金的。   朝野哗然。   对于卫持和薛宝儿,京城百姓的认知还停留在马球赛上哥哥对妹妹的宠爱。虽然后来他们起哄似的又上了一份万民书,嚷嚷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可薛家的小姑娘才十岁,就算卫持喜欢得紧,也不可能挑战律法。   这喜事啊,还得等上几年。   谁知春去秋来,年都没过呢,俩人居然被赐婚了。   “有什么好惊讶的,早在我预料之中。”有人马后炮地道,“请封号,开恩科,七品小官升三品大员,你们以为都是巧合吗?”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在抬妆啊!”立刻有人想明白了。   “听说金陵薛家早分了宗,薛家长房把生意全都给了二房。薛家长房大爷,也就是承慧乡君的亲哥哥中了武举,还拉开了忠顺王府的震天弓,被忠顺王榜下捉了婿,只等混个一官半职便可尚郡主了。”   “好家伙!尚郡主!郡主的仪宾好像是正二品呢!”   “等薛家大爷封了仪宾,薛家长房就算彻底摆脱商门,成了簪缨之家。”   “可我怎么听说,薛家长房大爷好像去陕西任职了呢?”   “陕西么?甘州丢了,陕西卫所就是最前线!薛家大爷骑射了得,若能建功,薛家恐怕就不是簪缨之家这么简单了。”   封个世袭的爵位也未可知。   本朝“无军功不能封爵”,靠军功起家,可比裙带关系的恩荫更令人尊敬。   朝中众臣比平头百姓知道的内幕多,想得也更深远。   当时内阁提出联姻,监国并没当场表态,而是转身去了慈宁宫与太后、皇后商议。   后来有消息传出来,说太后和皇后坚决反对联姻,监国晓以利弊,逼得太后把祖训都搬出来了。   最后监国还是力排众议,同意联姻,内阁众臣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联姻是礼部分内,礼部尚书站出来问:“宫里适婚的公主有贞和公主、静娴公主两位,不知是哪位公主下嫁呢?”   监国大人无奈摇头。   礼部尚书一惊:“莫非是亲王……”   “是我。”监国大人轻轻道。   礼部尚书:???   内阁:!!!   礼部尚书慌乱地看了萧首辅一眼,萧首辅却在看安国公,只见安国公坐在对面,不动如山,眼皮都没抬一下。   显然早就知道,并且同意了。   萧首辅暗自心惊,听监国大人又道:“□□立国时曾亲口说过,不和亲,不称臣,不纳贡,断断没有在本朝作废的道理。国难当前,既然公主和亲王都不行,我便以监国之身代替他们与江南豪富之家联姻好了。”   礼部尚书还要说话,监国大人朝他摆摆手:“西北战事不等人,赈灾也刻不容缓,我私下与金陵薛家商议过了,我以监国之身与薛家联姻,由皇后下懿旨赐婚。”   说着看向礼部尚书:“婚礼从简,按亲王大婚之礼便好。”   礼部尚书恭敬应是,心里却直翻白眼儿,按亲王大婚之礼,那叫从简?   其他内阁成员也呵呵了,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要娶祸国妖姬为妻?   又是请封号,又是开武举恩科,绕来绕去,还不是为了堵他们的嘴?   等等,还没说薛家能出多少嫁妆呢,怎么就安排上懿旨和婚礼了?   萧首辅狠狠剜了户部尚书一眼,户部尚书立刻会意,站出来问:“此次联姻,不知薛家准备了多少陪嫁?”   卫持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户部尚书眼神一黯,脱口道:“只有一百万两吗?”   那怎么够!   卫持沉了脸:“大人觉得我只值这么点银子?”   户部尚书额上冒了汗,连声说不敢,他自认为问得很委婉了。   林如海站在户部尚书身后,只觉监国大人这一根手指十分眼熟,忍不住道:“一千万两?”   御书房静了片刻。   一千万两啊,国库一年才收多少银子,就算薛家号称金陵首富,一千万两绝对是掏空家底了。   果然,户部派员与薛蝌交割时,薛家只付了一半现银,其他由户部拟单子用实物冲抵。   五百万两也绝对是天价了!   内阁自然无人反对。   等消息传到民间,已经是赐婚之后了,百姓们都为薛家不值,一千万两银子够薛家富贵几辈子了,何苦拿来给朝廷填窟窿?   可话又说回来,甘州失守,西北军都打输了,若朝廷再拿不出饷银来,山西也悬,到时候就真应了高祖的话――天子守国门。   如今天子还病着,等鞑子的铁骑到了,倒霉受磋磨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京城百姓?   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他们懂。   薛家出人又出钱,京城百姓无不感恩,再听说谁私底下污蔑承慧乡君是祸国妖姬,他们都要忍不住开骂了。   什么祸国妖姬,分明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薛宝儿正穿戴整齐地坐在屋子里等花轿。   “宝姐姐身上的嫁衣可真漂亮啊,是什么料子做的?”史湘云伸手摸了摸嫁衣宽大的袖摆,忍不住感叹,“这么厚的布料,居然又轻又软,我竟是没见过呢!”   因保龄侯夫人是薛蟠的媒人,这些日子与薛母走动频繁,薛宝儿出嫁史家的两位侯夫人都来送嫁,保龄侯夫人便把史湘云也带了来。   “你没见过的多了,都是奇珍异宝不成?”黛玉故意打趣湘云。   林如海回京任职之后,在宁荣街买了一处小宅子,安顿好两个妾室便把黛玉从荣国府接回家住了。   由于林家没有正头的太太,林黛玉今日是跟着王夫人、邢夫人并三春一起过来的。   湘云也不生气,只拉了黛玉来瞧:“这料子倒像是江南来的,你可认得?”   黛玉仔细看去,倒是不认得,只好道:“恐是时新的,我也瞧不出来。”   还是忠靖侯夫人懂一些,笑道:“不怪你们不知道。这是苏杭今年才有的一种缂丝,是贡品,便是江南的绸缎庄也买不到,更不要说京城了。这料子,我也是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时瞧见静娴公主穿过,在宫外还是第一次见。”   湘云笑起来,满眼都是羡慕:“赐婚就是不一样,嫁衣都是贡品呢!”   保龄侯夫人听了直摇头:“我瞧着这嫁衣倒不像是礼部准备的。赐婚的嫁衣一般出自内务府的针工局,再由内务府转交礼部。针工局只给宫里的贵人们做衣裳,布料都是贡品,只可惜款式和刺绣太过端方,不够灵动。”   她轻抚了一下嫁衣上精美的刺绣:“看这绣活儿好像是□□阁双面缂丝的工艺,活灵活现的,款式也是时下江南最流行的。”   正赶上莺儿从外面走进来,听了保龄侯夫人的话,笑着说:“侯夫人好眼力!这身嫁衣是我们家姑爷特意命人在□□坊赶制的,料子还是内务府送过去的贡品呢!”   这些都是长命私下告诉莺儿的,作为交换,莺儿答应给他打两个梅花络子。   “夫人小姐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薛宝儿红了脸训莺儿。   莺儿自知失言,忙忙地束手站好。   史湘云听了拍手笑道:“没想到,姐夫忙于朝政,竟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外面忽然响起锣鼓声,有小丫鬟跑进来说:“花轿到了!” 第103章 我背你   众人忙出去看, 只黛玉故意慢了一步,她望着菱花镜里娇花似的小姑娘,轻声问薛宝儿:“你是愿意的吗?”   外面都在传这场赐婚其实是联姻, 双方各有目的,黛玉怕她心中不愿, 却只能强颜欢笑,明知无力挽回, 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薛宝儿坐在妆台前,仰头看向黛玉, 还没说话, 脸先红了。   “妹妹放心吧,他待我很好。”   说完在心里又补了一句――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本朝赐婚简单粗暴, 旨意一到当夜便要圆房,三书六礼一概全免, 可安国公府还是提前走完了所有流程,一样也没落下。   按照赐婚的流程,迎亲花轿该是礼部派来送她去安国公府的,新郎可来可不来。   听两位侯夫人说, 被赐婚者多是天潢贵胄,以男方为尊,男方为了显示自己的尊贵,通常不会亲自上门迎亲, 只礼部派了花轿接新娘过府。   见薛宝儿有点失落, 王夫人便安慰她, 赐婚已经是莫大的荣宠了, 男方来与不来并不重要。   可薛宝儿还是隐隐有些期待。   屋外忽然热闹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声:“二哥!表少爷!人都去哪儿了?新姑爷来了, 快堵门!”   内宅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不是说监国大人不会来吗,怎么忽然出现在垂花门了?”   “薛家几房都来了人,外院人不少,都没发现吗?”   “薛家大爷赶不回来,二爷在前院招呼宾客,只有王家表少爷一个候在垂花门,等着背新娘子上花轿,也不知拦不拦得住啊?”   薛母之前没得到任何消息,忙不迭命人请了夫人小姐们到厢房避一避,免得冲撞了。   王ù┮簧泶匦碌谋蓝直裰,头戴玉冠,长身立于垂花门前,也不叫人关门,只伸出一臂拦住卫持,面无表情道:“监国大人不请自来,内宅女眷尚未安置好,男女有别,请移步花厅等候。”   话是没毛病,新郎官迎亲最多迎到内宅花厅,等新娘拜别父母,由家中兄弟背上花轿,便可离开。   可这语气……怎么有点酸呢?   比薛蟠还酸。   卫持挑眉:“你是?”   王简短道:“金陵王家王ǎ宝儿的表哥。”   还宝儿?   卫持记得薛蝌唤薛宝儿大妹妹,这位直呼闺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哥哥,不成想只是个表哥?   表哥么?   卫持轻眯了下眼,脚步却没动:“今日是你背承慧乡君出阁?”   他还以为会是薛蝌。   “正是。”王脸绷得紧紧的,好像仇家见面,没有半分欢喜。   卫持本来打算在大婚之日做个安分守礼的君子,谁知薛母不上道儿,弄来这么一个酸溜溜的表哥背他的小姑娘出阁,就别怪他不给面子了。   卫持“唰”地摇开折扇,大步朝王ㄗ呷ァMㄉ焓秩サ玻手臂好似被劲风卷过,连带着整个身子后仰,噔噔退了十几步直到撞上花树才停下。   冠发凌乱,后背生疼,残花落了满身。   等他站稳身形,卫持早已擦身而过,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赏!”远去的声音随风飘过来,淡淡的,却格外刺耳。   王ㄒа阑瓜胱飞先ダ梗后背实在疼得厉害,摇摇晃晃走出几步竟不能支,只得扶着花树喘息,口中泛起腥甜。   女眷都避到厢房去了,屋中只剩下薛宝儿和几个贴身服侍的,薛宝儿听说卫持来了,便要穿鞋去迎,莺儿忙忙地拦住她,劝道:“姑娘快坐好了,上花轿之前新嫁娘的脚不能沾地。”   否则不吉利。   这些薛宝儿都知道,可卫持来了,她很想出去迎一迎。   在她的记忆里,卫持永远是一身玄衣,金冠金带,她很想看看卫持穿喜服的样子。   等盖上红盖头坐进花轿里,也不是不能偷偷看一下,再不济等洞房的时候……还不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可听说他来了,薛宝儿忽然很想很想见到他,竟是一时半刻也等不得了。   对上她家姑娘讨好的目光,莺儿差点就心软了,可一想到太太之前交待的,忙把大红绣鞋又抱紧了一些:“好姑娘,外头有二爷和表少爷,姑爷来了也是去花厅喝茶,见不……”   “到”字还没说出口,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清凉的晚风吹进来,室内暑热之气一扫而空。   “卫持!”   薛宝儿惊喜地唤了一声,穿着雪白的绫缎袜便要下地,脚还没沾到地面已经被人打横抄抱起来。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头上沉重的凤冠发出金玉碰撞的清脆声响,再睁眼,卫持英俊的脸近在咫尺。   “卫持――”   其实她只想远远地看他一眼,好奇他穿喜服是什么样子,谁知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还……   是不是也有点想她了呢?   这时门再次被推开,薛蝌只探了半颗脑袋进来,又飞快缩了回去,重新关上门。   什么情况?   溜了?   莺儿还抱着大红绣鞋,正感觉自己在发光发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见薛蝌推开门感觉救星来了,谁知救星来也无声去也无声。   谁能救救她!   “世子爷,吉时快到了,您看……”是长命的声音。   莺儿这才吐出一口气,抱着大红绣鞋就要往外跑,嘴里还叨叨咕咕的:“奴婢去看看表少爷去了哪里?吉时快到了,该背着姑娘上花轿了。”   “把鞋留下。”身后响起淡淡一声。   莺儿一惊,忙回身:“什、什么?”   卫持弯腰将薛宝儿轻轻放在大红喜褥上,温声哄她:“你表哥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你二哥照顾你表哥去了,你哥哥又不在家,吉时快到了,我背你上花轿,好不好?”   薛宝儿想说,我还有好几个堂哥,可直觉告诉她,卫持好像有点不高兴,最好别惹他。   反正都要上花轿,谁背不是背,她的鞋底不沾地不就行了。   于是她扬起笑脸,得寸进尺道:“好呀,我还想跟你一起坐花轿呢。”   薛家离安国公府那么远,坐马车都累得不行,一路坐花轿过去怕是要被颠吐了,还有她头上镶百宝的凤冠,也得有人帮忙扶着点。   莺儿会错了意,觉得她家姑娘可真聪明,不好直接驳了姑爷的面子,就委婉地提条件,你要是破例背我上花轿,就得破例跟我一起坐轿子。   骑马过来,坐花轿回去的新郎官,反正她没听说过。   从前她家姑娘最喜欢用这招劝诫大爷了,每回大爷都妥协,百试不爽,她问姑娘这招叫什么,姑娘笑着告诉她叫以退为进。   莺儿抱定绣鞋不放松,耐心等姑爷妥协。   谁知姑爷竟然低笑起来,应了一声“好”,之后转头看她:“鞋呢?”   莺儿:“……”   莺儿心神俱震,忙把绣鞋递过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想,万一哪天她家姑娘说不想一个人生孩子,姑爷保不齐也能生一个出来。   才把门关好,就被长命扯到一边问:“世子爷怎么说?”   莺儿像见鬼了似的,脸色苍白地道:“姑爷说,说他背我们姑娘上花轿,还要陪着她一起坐花轿回去。”   长命:???   长命跟在卫持身边也有几年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儿没见过,他最先反应过来,抽身便走。   莺儿忙拉住他,急急地道:“我说的你到底听清楚没有啊?新郎官要自己背新娘上花轿,还要跟着坐轿子!”   长命应了一声,也急急道:“就因为听清楚了,我才要赶紧去安排啊!”   安排?   莺儿整个人都给他说懵了:“你、你不劝一劝吗?也不怕被人笑话了去!”   “笑话?笑话谁?”看长命的表情,好像在听一个笑话,“敢笑话我们世子爷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莺儿:“……”   长命小跑着安排去了,莺儿则快步去了厢房,她怎么也得跟太太禀一声。   莺儿走后,薛宝儿把屋里几个服侍的都遣了下去,屋中只剩卫持和她两个人。   世界都清净了。   卫持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拿着绣鞋蹲下来给薛宝儿穿鞋,薛宝儿有点不习惯,下意识躲了一下,还是被人捉住了脚腕。   隔着薄薄的绫缎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掌的温热,温热从脚腕缓缓漫至脚掌,不知是她太紧张了,脚掌绷得有些直,还是绣鞋做小了,竟一下没穿进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在榜求收藏,小宝贝儿们,我缺收藏(好大声) 第104章 脚肿了   薛宝儿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她就该好好缠足的。   本朝女子以三寸金莲为美,女孩子四、五岁起便要缠足, 这一缠就是一辈子。   薛宝儿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开始缠足了。她怕疼, 便趁着乳母不注意偷偷放开,偶尔被逮到难免会被说教, 说她将来要是长了一双大脚,肯定会被夫君嫌弃, 被婆家人笑话。   那时她只当耳旁风, 这不,报应来了。   “我的脚是不是有点大?”薛宝儿紧张地看向卫持。   之前她从来没在意过别人的感受, 总以为喜欢她的人,自然不会在意她的脚是大是小, 不喜欢她的人,即便她有三寸金莲,也不会因此喜欢上她。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卫持低着头,并看不见表情, 只见他将她的脚托在掌心,似乎在跟他的手掌作比较。   “你的脚,还没我手大。”他握住她的脚,轻轻捏了捏, 抬眸, “定然是鞋做得不合适。”   薛宝儿低头看去, 自己的脚果然没有卫持的手大, 他那样轻轻一握,便握住她的脚。   可他这个动作……莫名让人觉得好羞耻。   薛宝儿脸都烧起来了, 想把自己的脚从他掌中抽回,结果没抽出来又被人捏了捏,这回对方的手劲儿有点大,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对方的手一抖,放开了她的脚。   偷眼看去,卫持的耳根好像红了。   薛宝儿杏眼圆睁。   从前不管是她亲他的时候,还是他亲她的时候,脸红的那一个总是她,卫持的脸皮似乎比城墙还厚。   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才哼了一声,他就红了耳朵?   若洞房的时候,她卖力多哼几声……   薛宝儿闭了闭眼,及时掐断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她才十岁!   少儿不宜!   “绣鞋之前就试过了,很合脚。”薛宝儿脸更红了,忙移开视线,把话题往绣鞋上扯,“这才几天,脚就长大了。”   说着,她忽然想到今日早起乳母盯着莺儿给她的脚缠了白布,而试鞋的时候,都是放了脚的。   肯定不是她的脚长大了,是那一层又一层的缠脚布,把她的脚缠肿了才穿不进绣鞋。   薛宝儿撩起裙摆,抬高腿,三下两下把雪绫缎的袜子脱了,将缠在脚上的白布带扯下来。   脚果然肿了。   缠着布带的时候还没感觉,一放开就疼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红肿的脚趾,疼得直抽气。   “这是怎么回事?”   卫持挨着薛宝儿坐下,让薛宝儿的小腿搭在他腿上,望着一双肿成猪蹄的小脚,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姑娘肌肤幼嫩吹弹可破,稍稍碰一下都会红,如何受得住这般酷刑?   是谁怎么狠心!   薛宝儿觉得丑,忙拉了裙子遮住:“不碍事的。这叫缠足,每个女孩子都要缠,缠成三寸金莲才美,不然会被夫君不喜,让婆家人笑话。”   卫持小心翼翼将薛宝儿抱在怀里,生怕碰到她受伤的脚,心疼地道:“以后不准你缠足,我是你夫君,我不嫌弃,谁敢笑话你。”   薛宝儿笑弯了眉眼,她就知道卫持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不过卫持好像特别在意她的脚,长命在门外催了几次,他还是坚持给她的两只“小猪蹄”上了药。   “卫氏”按摩也太舒服了,薛宝儿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薛宝儿睡着之后,薛母才得空赶了过来,只看见新郎官一身喜服背着他的小小新娘离开的背影。   薛母恍惚觉得她的娇娇宝贝又被人一声不吭地抢走了。   那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薛母走进屋,只见内室的喜褥上团了几团缠足用的白布条,白布条旁边还放着一双镶了南珠的大红绣鞋。   这是……   薛母拿了鞋想去追,哪里还追得上,等她追到垂花门,迎亲的锣鼓声已然渐远。   她没注意,垂花门一侧靠墙的花树下还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微垂着头,静静听着远处喜庆的锣鼓点,口中腥甜味越浓,他用手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指缝里渗出鲜红的血。   也不知是被打伤了,还是急火攻心。   真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王ㄒ槐吣ǖ舸浇堑难,一边在心中自嘲。   本来他是有机会的,却因为想太多,顾忌太多而错过。   从见薛宝儿第一面,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小表妹,容貌精致,言谈得体,沉静端庄,进退有度,偶尔还有点小聪明,天真又狡黠。   满足了他对妻子的所有想象。   那日送走姨母一家,王ū闳フ伊四盖祝委婉地向母亲表达了对薛宝儿的爱慕,母亲气得当场摔了茶盏,骂他是猪油蒙了心。   本朝有律,命官亲眷不得经商,当时他已经是举人了,只等春闱金榜题名,便可做官。   这些王ǘ贾道,可他放不下薛宝儿,一有空儿就往薛家跑。陈氏拦他不住,又怕影响他春闱的发挥,便诓骗他,说只要他榜上有名,便请了媒人去薛家提亲。   可能是读书读傻了,也可能转过年就是春闱,他不想辜负十几年寒窗苦读,再说薛宝儿还小,也不急于一时,就真的关起门来备考去了。   等他在马球场再次见到薛宝儿的时候,她已经是卫持的“妹妹”了,两人在一起有说有笑。   之后皇家围场出了刺客,薛蟠救下卫持成了大功臣,令人意外的是薛蟠并没得到任何奖赏,倒是薛宝儿获封了乡君。   听说是卫持亲自向皇帝求来的。   之后的操作更加梦幻了。   先是武举开恩科,薛家因此分了宗,然后薛蟠中举,被忠顺王榜下捉婿。   短短几个月,薛家长房便从商贾末流一跃成为军中新贵。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很快来了。   西北开战,国库空虚,内阁居然提出让皇室与江南豪富之家联姻,太后、皇后自然跳出来反对,理由也不容反驳,卫持就这么大义凛然地代替亲王公主联了姻。   顺理成章地娶了薛宝儿,里子面子全有了。   而他却落榜了。   对于这个结果,王ò氲阋膊灰馔狻   从马球场回来,他就知道母亲一直在骗他,也明白了母亲为什么非要拉他出来散心了,哪里是来看马球的,分明是为了让他死心。   他跪下央求母亲,若母亲那时候点头,他还是有机会的。   毕竟王家是姨母的娘家,爹爹是姨母一奶同胞的兄长,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可母亲是怎么说的,母亲说:“你只是一个举人,你爹也只是三品官,你拿什么跟卫持争?”   于是他真的死心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母亲又跑来劝他:“好孩子,等你考中进士当了大官,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着?那些大商贾家的嫡女只配给你做妾!”   可他只喜欢薛宝儿,只想要她。   赐婚懿旨颁下来,薛宝儿就要嫁给卫持了,直到此时,王ú湃缑纬跣选   他一直关注着卫持的手段,为娶薛宝儿机关算尽,可薛宝儿呢,她愿意吗?   肯定是不情愿的,不然卫持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又是抢人又是联姻又是赐婚地逼迫她了。   被人抢了两次,闺誉早就不存在了,能嫁给施暴者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联姻也是只各取所需,赐婚更是牛不喝水强按头,哪一样不是强取豪夺的手段?   薛宝儿才十岁啊,卫持简直不是人!   落榜之后,借着王熙鸾的关系,王ㄒ欢雀卫骏走得很近。   卫骏告诉他,皇室爱幼女,而且只爱幼女。女子一旦成年就会弃如敝履,比如太后、皇后,正妻肯定是最早被抛弃的那一个。   他问卫骏:“你呢?”   卫骏摇头说:“也有例外。”   结果卫骏还不如卫持呢,卫持好歹敢作敢当,卫骏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可流氓也有流氓的好处,互相利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反正他那个妹妹鬼迷了心似的相信卫骏,卫骏说赐婚是皇后逼他的,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她就信以为真,死活不肯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宁可自降身份给人做妾,也要跟着卫骏。   居然央求母亲在卫骏大婚之夜,用一顶小轿偷偷将她送去仁亲王府跟王妃打擂台。   听说仁亲王妃是福建督司督指挥使家的千金,这位都指挥使可是当年招安的土匪,他妹妹未婚先孕,名不正言不顺,有什么脸去跟人家争。   妹妹胡闹,母亲也是个不省事的,经不住一哭二闹三上吊,居然同意了。   若他妹妹的丑事就此传扬出去,他爹的脸面何在,他和三弟还要不要说亲了?   可母亲被妹妹怂恿着,非要去仁亲王府争这个庶长子的名分,还说王妃尚未及笄,好拿捏,等妹妹生下庶长子名分还可以再争一争。万一王妃难产死了,他妹妹就可以凭着庶长子扶正。   继室也是正妻,也是王妃。   有些话,母亲没明说他也知道,皇帝病重,没有嗣子,虽然让卫持监国,可卫持到底是外姓,想坐上龙椅恐怕还有一番周折。   如今卫骏有了福建督司都指挥使的岳家,等他妹妹生下庶长子,甚至凭借一些手段做了王妃,他爹也不得不认,到时候又是一个助力。   况且卫骏背后还站着皇后,完全有能力去跟卫持争。   争就争吧,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想勇敢一回,无所顾忌一回。   他想学别人抢亲。   于是他说服薛母换他背薛宝儿上花轿,这样他才有机会见薛宝儿一面,当面问问她是否被逼迫了,要不要跟他走。   只要薛宝儿点头,他就敢带着她私奔,去任何地方。   等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垂花门,卫持却半点机会也不肯给他。   亲眼看着卫持背着自己心爱的小姑娘离开,王ㄔ僖惭共蛔】谥行忍穑无声呕出一口血来,却更加笃定了心中所想。   薛宝儿肯定是不愿的,卫持怕节外生枝,才急巴巴闯到后宅来抢人。   抢人也就罢了,居然还给薛宝儿用了迷药,不然哪个女子出嫁会这样大咧咧地睡着,被人背走了都不知道。   王ê拮约捍忧爸恢道读书,没有半点武艺傍身,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别人抢走。   他捏紧拳头,既然不能当面问,那就换个人替他问好了,反正卫持那个外室早晚要见光。 第105章 草率了   薛宝儿睡醒的时候, 人还在花轿里,确切地说是在卫持怀里,而花轿却一动不动。   “吉时不是快到了吗?怎么还不起轿?”薛宝儿坐直身体环视一周, 睡眼朦胧地问。   卫持笑起来,亲了亲她的发顶:“已经到了。”   ???   她睡了这么久吗?   到了怎么不叫醒她?   到……多久了?   薛宝儿有点慌, 忙忙地要下地,脚是不疼了, 但脚上并没穿鞋,只有雪绫缎的袜子。   “我鞋呢?”她都快哭出来了。   花轿外静悄悄一片, 难道婚宴已经结束了?   她还没拜堂呢!   卫持仍旧不疾不徐, 偏头朝轿外道:“把鞋拿进来。”   轿外有人应了一声,很快将一双镶南珠的大红绣鞋递进来, 卫持弯腰把鞋给薛宝儿穿好。   好像大了一点。   这些都不重要,很快她又发现了另一件崩溃的事, 原本戴在她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也不见了,还有那条长可拖地的霞帔……   没有凤冠霞帔,穿上鞋,也出不去啊!   薛宝儿咬着唇看向卫持, 卫持倾身过来吻她,她也不理,只气呼呼坐在一边。   “这东西太沉了,戴着一路走进去, 又是迈火盆, 又是跨马鞍, 还要拜堂, 不累吗?”卫持变戏法似的将凤冠霞帔托到她面前。   薛宝儿一把抢过,凶巴巴的:“没有凤冠霞帔, 算什么新嫁娘,你再胡闹,我、我不嫁了!”   在薛家的时候,她都说没事了,脚放开之后过一会儿就不疼了,卫持非要给她的脚上药,上了药也不走,还要按一按让药尽快吸收。   结果把她给按困了,怎么出的家门都不知道,还睡了一路。   到了地方也不叫醒她。   有这么胡闹的吗?   “你说什么?敢再说一遍?”   话音未落,卫持已然将她抵在轿壁上,鼻尖轻蹭了一下,偏头压下来,瞬间夺走所有空气。   薛宝儿怕蹭花了妆容,想避开,谁知后脑早被人扣住了。   花轿不比马车,有点动静还可以赖在马儿身上,花轿是个死物,外面还有八个轿夫,不知道多少随从,他们和那些人之间只隔了一层布,什么动静听不见。   卫持在这种情况下发了疯,薛宝儿根本不敢挣扎,只得被迫仰起头,微微张开小口迎合着。   “世子爷,长公主派人来问,吉时快过了,什么时候下轿啊?”是长命的声音,隔着一层布响在耳边。   薛宝儿快羞死了,忍无可忍地咬了对方舌尖一下。卫持停住,呼吸凌乱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然后舔了下嘴唇再度压下来,好像饿了很久忽然闻到荤腥怎么也吃不够似的。   薛宝儿被迫承受着,一动不敢动,直到长公主的人过来问了第二次,薛宝儿试着轻哼了一下,声音堪比蚊子哼哼,却拦住了卫持这匹快要脱缰的野马。   吻又深至浅,又厮磨了一会儿,才分开。   卫持坐在薛宝儿身边,平静了好久,才开口道:“承慧乡君刚睡醒,凤冠歪了,拿把梳子过来。”   什么叫她刚睡醒,凤冠歪了?   知道今日颁懿旨,天还没亮她就被乳母抱起来梳妆了,又是绞脸,又是梳头,又是穿衣上妆,折腾了小半日,还要费心应酬过来添妆的女眷,又困又累。中午什么都吃不下,就盼着花轿赶紧来,早点拜花堂入洞房,美美睡一觉。   累成狗,她还强撑着呢。   要不是他非要给她揉脚,还揉得那么温柔那么舒服,她铁定能撑到入洞房,又怎么会睡着?   凤冠歪了,是她自己睡歪的吗?   还有她脸上的妆,被他又咬又啃的,现在都不知道糊成什么样了,是一把梳子能搞定的吗?   可若是让人进来重新上妆,刚刚在花轿里发生的事,就瞒不住了。   算了,薛宝儿选择躺平,反正还有红盖头遮丑,不是吗?   完了,红盖头也不见了!   薛宝儿觉得本朝可能都没有一个像她这么狼狈的新娘了,找完鞋找凤冠,最后连红盖头都丢了。   梳子很快送进来,卫持皱眉想了片刻,三下两下就把凤冠给她戴上了。   薛宝儿不信任地摇了摇头,嗯,挺结实,一时半会儿掉不了。   “还需要一点口脂。”天已经暗下来,薛宝儿放弃了自己的脸,只想讨点口脂遮遮丑。   她记得那个红盖头好像不够长,只能遮一遮脸,嘴唇和下巴是露在外面的。   下一秒,红盖头从天而降,刚好遮住她的脸,然后唇上一热,因惊讶微微张开的唇缝儿被人用舌尖撑开细细舔吻了一遍。   “好了,口脂还给你了。”   薛宝儿下轿时腿都是软的,好像踩在棉花上,被一根红绸带牵着慢吞吞往前走。   这一路障碍不少,每到一处,卫持都会出声提醒她,像马鞍、火盆这种困难模式,卫持会直接抱她过去,引来周围人一阵阵哄笑。   安国公府可真大呀,薛宝儿脚都走疼了,还没走到拜堂的地方。   幸亏鞋够大,穿了小鞋还真吃不消。   “可是脚又疼了?”大约看她越走越慢,卫持低声问。   薛宝儿小声回他:“没事儿,忍一忍就到了。”   “上来,我背你。”   红绸差点落了地,落地很不吉利,薛宝儿忙拉起来,反正脚很疼,背就背吧。   于是在一阵更大的起哄声中,薛宝儿拉着红绸布乖乖趴伏在卫持背上,卫持缓缓起身,背着她稳稳前行。   “监国大人也不容易,为联姻娶了一个没及笄的小媳妇,火盆都迈不过去,走两步就要背,跟养个孩子差不多。”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此话一出,立刻被人反驳回去:“你可拉倒吧!监国大人连圣上赐婚都敢违抗,会轻易向内阁低头?”   “就是就是。你别忘了承慧乡君的封号是怎么来的,承字打头的乡君你听说过?”   “你们的意思是?”   “人家愿意养孩子,关你什么事?”   “各花入个眼,孩子的好处,我们怎么会知道。”   “你别曲解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皇室爱幼女,还是秘密吗?仁亲王还是谦谦君子呢,不也娶了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姑娘。”   “你不说我倒忘了,仁亲王也是今日大婚,都没办婚宴吗?”   “赐婚本来就是天大的赏赐了,婚宴办不办都行。”   “同样是赐婚,听说安国公府三书六礼一样不差,婚宴也够热闹,我瞧着三品以上好像都来了。”   “人比人得死,薛家可是拿了一千万两银子做嫁妆!一千万两啊!换成现银都能堆成山了。你再悄悄承慧乡君这十里红妆,把半个京城都堵了,等会儿怎么回去,我还发愁呢!”   “听说承慧乡君的哥哥被忠顺王榜下捉了婿,郡主仪宾可是正正经经的二品,就算没有军功,也比福建督司都指挥使的品阶要高啊!”   “薛家大爷中举之后直接去了陕西卫所,听说天生神力,单臂能开三石弓,想不立功也难吧。”   “那更没得比了!”   拜过天地,薛宝儿顶着红盖头如愿被送入洞房。   到了洞房,卫持把她放在床上,反身关了门。   薛宝儿:“……”都不用出去敬酒吗?   想着红盖头被掀开,视野忽然一亮,之后头上一轻,那个沉甸甸差点压断她脖子的镶百宝的凤冠被取下很随意地扔在案几上,然后是数米长拖地能拉出好远的霞帔,并不合脚的绣鞋、缂丝嫁衣和……   薛宝儿忙捂住中衣,扬起脸看卫持:“这、这个不行!”   卫持挑眉:“为何不行?”   对呀,她已经嫁给他了,为何不行?   薛宝儿:“……”   她难为情地低下头,脸烧得厉害,任人剥开中衣,只留剩下大红色绣鸳鸯戏水的肚兜和亵裤。   与此同时,卫持的呼吸也是一滞。   他原以为十几岁的小姑娘该是哪里都平平无奇,谁知道薛宝儿看似弱不胜衣,竟然该有的地方都有了,曲线玲珑,凹凸有致。   若再长大些……   卫持不敢往下想了。   如果他见过真正的鲛女,就会知道,鲛人一族虽然发育比人族晚,个子要矮一些,身材却十分傲人,个个都是天生的尤物。   天气热,穿得又多,两人闷在花轿里都出了汗,他只想抱着她去洗个澡,等她清清爽爽安置了,他再出去给宾客敬酒。   谁知一看就有点挪不开眼了,体内血液瞬间沸腾起来,更糟糕的是……都往同一处涌去。   难怪他抱着她的时候总想亲她,亲着亲着就能亲出火来,还忍不住想要更多。   卫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将视线艰难地从薛宝儿身上移开了,听薛宝儿战战兢兢地问:“我想、想先沐浴梳洗,行吗?”   她是真怕了卫持,从不按套路出牌也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发疯。   卫持勉强笑了一下:“好啊,我叫人进来服侍。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忽然很后悔在岳母面前说了大话,什么及笄之前不圆房,十八岁之前不生子,别说再等几年了,今晚他恐怕都撑不过去。 第106章 亲爱的   要脱就脱, 说走就走,天这么热,穿这么多, 她出了汗,想先洗个澡怎么了?   这就……生气了?   气量怎么这么小?   薛宝儿知道卫持难搞, 却没想到会这么难搞!   莺儿和香菱走进来的时候,薛宝儿还穿着肚兜和亵裤坐在喜床上发呆呢, 莺儿明显吓了一跳,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给薛宝儿披了中衣, 担心地问:“姑娘, 这是怎么了?”   幸亏开了席,屋里没有伺候的, 这要是让国公府的人瞧见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们家姑娘呢。   “我累了, 你们服侍我梳洗吧。”薛宝儿嘟着嘴重新穿好衣裙,趿鞋下地,也懒得管卫持了。   她是真的累了,头晕, 脚疼,浑身是汗,只想泡个澡赶紧歇下。   洞房花烛夜,她们家姑娘和世子闹了不愉快, 香菱也没敢使唤安国公府的下人, 自己扶着薛宝儿去了净室。   等梳洗完毕, 薛宝儿独个儿上了床就想睡, 莺儿和香菱哪敢让她就这么睡了,忙问她饿不饿, 要不要吃东西。   今日忙了一天,早晨和中午都没怎么吃饭,薛宝儿确实饿了,可她更困,恨不得沾枕头就能睡着。   “好姑娘,再忍忍,不能睡!不能睡!”   香菱催参汤去了,莺儿便站在床边使劲儿摇着薛宝儿,生怕她睡过去,一会儿姑爷回来了会更不高兴。   薛宝儿都快困死了,可耐不住莺儿使蛮力摇她,香菱又端了参汤提神,一碗参汤下肚,终于找回点精神来。   勉强吃了东西垫肚子,可能是困过了,也可能是喝了浓茶消食的缘故,薛宝儿居然一直等到半夜。   卫持推门进来的时候,薛宝儿只穿了大红肚兜和亵裤倚在床头看书,曲线毕露,玲珑曼妙,如云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还有一缕调皮地垂在胸前。   满床喜庆的红色,更衬得陷在其中的小人儿肤白如雪,墨发如缎,抬眸看过来时,眼波盈盈,动人心魄。   “不是困了吗,怎么还没睡?”等卫持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床边,只好问了一句。   薛宝儿不满地嘟起唇,樱粉色的唇瓣好似涂了一层薄薄的口脂,又香又甜,很好吃的样子。   “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睡了。”她轻声道,声音软软的,宛如天籁。   都说鲛女擅歌,有一副好嗓子……会主动浮于水面,用歌声勾引那些路过的旅人,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她葬身水底。   卫持感觉自己被狠狠勾引了,快疯了,心里仅存的理智拼命发出警告――她不是鲛女,只是一个小女孩,你答应过她的母亲,及笄之前不圆房,十八岁之前不生子。   说话要算话!   不要伤害她!   卫持手撑着床,艰难地移开视线,看向薛宝儿手里的书:“在看什么?”   薛宝儿把正看的那一页直接怼他眼前:“春.宫。”   卫持感觉脑中绷紧的那根弦,轻颤了一下,震得他耳鸣。   “你看这个做什么?”卫持没话找话说。   薛宝儿撩了他一眼,天经地义道:“伺候你呀!每个女孩子出嫁前,家里人都会偷偷塞上一本。不然我两眼一抹黑,怎么伺候你?怎么怀孕生孩子?”   类似小电影她也不是没看过,看完小电影再看春.宫,真的没什么感觉。   不过是无聊,手边又没什么好看的,打发时间而已。   “那你学会了吗?”卫持喉结滚了滚。   薛宝儿无聊地放下书,一脸坦然:“反正你会不就行了,我就是无聊,看着玩。”   到底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卫持长出了一口气,坐在床边问她:“这书是岳母大人给你的?”   薛宝儿摇头:“安宁给的。”   卫持:“……”他就知道。   他看了眼小姑娘身上穿的红肚兜:“穿这么少,是因为热吗?”   薛宝儿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伸了个懒腰:“不然呢?再把衣服穿上,捂一身汗,澡不是白洗了吗?”   原来是懒。   卫持感觉身体平复下来了,这才站起身:“困了就睡吧,不必等我。”   才要转身,袖子忽然被人拉住:“你不陪我睡吗?安宁说洞房花烛夜,要一起睡,不然明天我就是个笑话了。”   卫持笑着揉揉她的头,瞬间改了主意:“都成亲了,当然要一起睡。只不过我也出了汗,还喝了酒,得先去沐浴梳洗。”   薛宝儿飞了一个媚眼:“那我等你。”   卫持:“……”   卫持去了好久才回来,久到薛宝儿都想去找他了,结果回来的时候发梢还在滴水。   薛宝儿:“……”今晚还能睡吗?   莺儿和香菱比她起得还早应该在外面打瞌睡了吧,卫持回来都没人发现,薛宝儿只好自己拿了布巾给他绞头发。   看着小妻子为他忙前忙后,没过一会儿,挺翘的小鼻尖上又冒了汗。   他没忍住把她捞在怀里,薛宝儿扭着身子:“别闹了,赶紧绞干头发歇了,明日还要认亲呢!”   起不来可就闹笑话了。   卫持固执地把她箍在怀里,薛宝儿又热又困,索性转身,骑坐在他身上,将布巾蒙在湿发上一顿揉搓。   就不信弄不干!   她真的只想尽快把卫持的头发擦干,赶紧睡觉,却忘记她只穿了……,更没意识到这个姿势的危险性。   不过很快,她就感受到了。   薛宝儿手一僵,小屁股不安地往旁边挪了挪,下巴就被人捏住了。   “乖乖,你真的只是个小女孩吗?”卫持眸色深浓,圈在黑瞳周围的水银链好像都变粗了。   薛宝儿:“……”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了。   那夜在马车里,她哭出了五彩珍珠,他应该猜出她不是人了。   可他什么也没问,一如既往地对她好,薛宝儿才渐渐安下心来。   今日为何又问起?   其实这个问题,她也解释不清楚。   按理说,亲到了王子的嘴,得到了王子的爱,甚至如愿嫁给了王子,她早该变成人了。   可那天……她还是哭出了珍珠!   就很迷!   难道非要成为他真正的妻子……才可以吗?   想着薛宝儿轻轻挪了回来,就压在那处,压得卫持闷哼了一声,耳朵红红,脸颊也红红。   “……别乱动。”卫持哑着声音说,“我答应过岳母大人,在你及笄之前不圆房,十八岁之前不生子。”   薛宝儿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听说第一次会很痛,生孩子更痛。   薛宝儿天生怕疼。   忽然觉得,现在也挺好,至少身体不难受,她忍住不哭不就行了。   等到若干年后,鸳帐里被翻红浪,她哭出满床珍珠,甚至鱼尾的时候,薛宝儿才知道今日的自己有多天真。   天气炎热,卫持身上更热,屋中一角堆着冰,薛宝儿还是热得睡不着,直到卫持坐起来用折扇给她扇风,才觉得凉快些,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薛宝儿是被憋醒的,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两块结实的……胸肌。   漂亮的肌肉线条,冷白皮。   视线忍不住朝下瞟去,果然看见了人鱼线,和八块腹肌,然后头顶一痛,薛宝儿低呼了一声仰起头,与卫持似笑非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在看什么?”卫持捏着她的下巴问。   薛宝儿实话实说:“小哥哥,你身材真好。”   “我记得,我们昨日成亲了。”卫持并没有被恭维到。   薛宝儿忙改口,甜甜喊了一声“夫君”,还不过瘾,又乱喊了什么“相公”,“郎君”,“官人”。   卫持听了觉得新奇:“还有什么?”   薛宝儿喊得高兴了,脱口道:“亲爱的!”   卫持觉得这个最好,在她唇上盖了个章才放开她的下巴:“以后都叫这个。”   薛宝儿后知后觉:“……”在古代这样叫,真的好吗?   屋外有人听见了动静,小心翼翼地问:“世子爷,世子妃,可起来了?”   再不起来,都要用午膳了,长公主和安国公还等着喝世子妃的认亲茶呢!   薛宝儿朝窗外看了一眼,这才惊觉好像真的起晚了,忙忙地吩咐莺儿和香菱进来服侍。   莺儿和香菱都得了薛母的授意,莺儿伺候薛宝儿梳洗时发现她哪儿都好好的,身上并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终于放下来心来。   香菱那边却出了点麻烦。   香菱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喜床,忽见打外边走进来一个满脸堆笑的嬷嬷,这个嬷嬷进来之后给卫持和薛宝儿行了礼,直奔喜床而去。   香菱要拦,已然来不及了,那个嬷嬷轻车熟路地从喜床上拿起一块圆形的白布巾,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薛宝儿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道糟糕,把这事给忘了。   她朝卫持看去,卫持已经梳洗好了,正坐在桌前等着她,见她看过来,淡着声音,意有所指地道:“无妨,桂嬷嬷是个聪明人,回去该怎么说自然心中有数。”   桂嬷嬷一惊,知道自己失态了,忙重新挂上笑脸:“世子妃好福气,老奴知道该怎么回话。”   说完将元帕叠好放在一只小木盒里,转身走了。 第107章 祖母好   等薛宝儿梳洗完, 两人匆匆用了早膳,便相携着去了上房。   安国公府人口简单,从现任安国公这一辈往上数, 三代单传。等安国公尚了公主,一连生了七个儿子, 老国公夫人对长公主这个儿媳非常满意,却对儿子儿媳不立嫡长子为世子这事耿耿于怀了好多年。   若卫持是个好的, 她死也瞑目了,偏偏卫持不成器, 整日花天酒地, 谁都管不了。   就因为世子不成亲,她那六个出色的孙儿都得等着。老大、老二都二十好几了, 早该做父亲的,如今连亲都没定。   眼瞧着老七也到了订亲的年纪, 卫持居然抗旨拒婚,理由竟然是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漂亮的鲛女,他要娶鲛女为妻。   因为一条鱼?   老赵家虽是几代单传, 孩子却个个有出息,她的儿子南征北讨,年纪轻轻就封了将军,尚了公主, 何等荣光, 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荒唐的不肖子来!   还非要立他为世子!   她是死都不敢死啊, 生怕到了地底下被老国公埋怨, 没脸见赵家的列祖列宗。   吊着一口气,终于盼到世子大婚, 她倒是要当面问问这个不肖子,把鲛女娶回来了没有?   若答没有,定要啐他一脸,看他怎么跟新媳妇解释!   可气死她了!   老国公夫人心里憋着一口气,也不顾不上前几日才到一路舟车劳动,天还没亮就起来梳洗了,老早去了上房等着。   过了一小会儿,儿子和儿媳都到了,劝她回去歇着,她偏不回。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孙儿也到了,可左等右等新人迟迟不来。   老国公夫人气死了,正要派第三拨人去催,桂嬷嬷拿着元帕过来了,神秘兮兮地凑在长公主耳边说了几句,长公主面露诧异,连呷了口茶表情才恢复平静。   “可是出了什么事?”老国公夫人问。   长公主勉强笑了笑:“小夫妻俩已经在梳洗了,这就过来。”   老国公夫人抬头看了眼窗外,不好教训长公主,忍不住剜了儿子一眼,安国公眼观鼻鼻观心。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小夫妻终于来了。   老国公夫人听说卫持娶了一个小媳妇,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小,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光景,个子还没有卫持的胸口高,模样倒是标致,身段也好,是个大美人胚子。   算这小子有眼力。   人老了,都喜欢长得喜庆的小辈,比如脸儿圆圆,眼睛圆圆,未语先笑,说话甜甜糯糯的小姑娘。   比如薛宝儿。   只见她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先端给安国公,甜甜喊了一声父亲,又端给长公主,喊了一声母亲,然后走过来,将茶水奉上,喊祖母。   两个女儿都是远嫁,多少年才回来一趟,长公主又没给她生个孙女出来,骤然听见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软软喊着祖母,老国公夫人的心都快化了。   这么个小可人儿,疼都疼不过来呢,怎么忍心为难?   老国公夫人赏了封红,又拉着薛宝儿的小手,褪下腕上那一对祖母绿的镯子给她套上了。   那镯子水头极好,翠绿欲滴,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薛宝儿忙看向卫持。   卫持温声开口:“祖母给你就收下吧。”   薛宝儿屈膝道谢,再抬眼,却见老人家眼中含泪。   “好孩子,托了你的福!”老人家声音哽咽,说完竟然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薛宝儿忙掏出帕子给老人家擦眼泪,老人家拉了她在旁边坐下,指着卫持向薛宝儿哭诉道:“他小时候有事没事就爱往我的院子里跑,整日祖母祖母地喊着,不知混了多少好吃的好玩的回去。长大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叫他母亲长公主,叫他父亲国公爷,父母不是父母,兄弟不是兄弟,他见到我,恭敬行礼,却唤我老夫人。”   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浑浊的眼中全是泪:“他、他唤我老夫人!”   “今日你娶了媳妇,当着你媳妇的面,怎么不叫老夫人了?啊?”说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薛宝儿望向卫持,卫持走到老国公夫人面前,撩衣摆跪下,吓得长公主和安国公一哆嗦,齐齐站了起来。   “世子爷金贵的很,老太婆可当不起你这一跪!”老国公夫人赌气偏了偏身子。   卫持只跪着,也不说话。   薛宝儿知道卫持的真实身份,可他毕竟从小在安国公府长大,也曾得了老国公夫人真心的疼爱。   至于后来为什么生分了,她并不清楚,不过今日能解开也是好的。   薛宝儿忙给卫持打圆场,哄老人家开心:“祖母,世子他知道错了,只是拉不下脸来给您赔礼。从院子里出来,他便拉了我要先去给祖母奉茶,听说祖母来了上院,这才转道。”   “真的?”老人家终于止住了哭。   她今日早早赶过来,就是怕卫持浑忘了还有她这么个祖母。   薛宝儿点点头:“当真。”   说起来就气,早晨她都要急死了,可卫持明知道她是路痴,非要让她带路,结果走岔了,快走到霜华院才笑着把她扯回来。   大婚之前,薛宝儿让莺儿去问过长命,大致了解了安国公府的布局。   知道霜华院正是老国公夫人孀居的院落。   还好她早有准备,不然只能扯谎了。   老人家果然破涕为笑,亲自扶了卫持起来,卫持说了一句“多谢祖母”,又把老人家给惹哭了。   正式认亲之后,老国公夫人就拉着薛宝儿去了自己的院子,院子里服侍的瞧见薛宝儿过来,有意讨好道:“世子领着世子妃人来过了,正赶上老夫人去了上房。”   老夫人一听立刻笑得有牙没眼。   三日回门,薛宝儿带了一车礼品回家,薛母忍不住说她:“咱家什么没有,也值得你搬家似的,大包小裹地往家拿。”   薛宝儿也很苦恼:“本来没这么多,临走前祖母那边差人又送来许多,我看都是些补身的药材就拿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薛母转头问卫持,“长公主和老夫人身体可好?”   卫持:“劳岳母挂心,都好。”   用过午膳,薛宝儿歇在薛母的院子里,悄悄告诉薛母,老国公夫人身体很不好,常年卧病。   薛母就知道是这样,不然怎么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名贵药材送人,便让人拿了几株百年老参给薛宝儿带回去。   她欣慰道:“你知道在人前给姑爷留面子,这很好。”   停顿片刻,遣了屋子里服侍的,又问:“姑爷待你可好?”   卫持对她有多好,薛母是知道的,之所以这样问,肯定是担心圆房的事。   薛宝儿闻言羞红了脸:“他每晚都歇在我的屋子里头,我们还……没圆房,他说要等我及笄。”   薛母这才放下心来,并没提她要求卫持保证的事,转而道:“你年纪还小,姑爷却不小了,他愿意给你体面,也不能总让他这么熬着。”   “香菱模样好,稳重懂事,只可惜与你同岁,太小了些。莺儿倒是年长几岁,就是性子太跳脱,嘴也快,不适合收在房里。”   卫持寝院里伺候的都是小厮,薛母早听薛宝儿提过,不然也不会操心这些。   与其让男人在外面乱搞,还不如在屋子里收几个通房的美婢,知根知底也好拿捏,免得在嫡子之前弄出孩子来,将来不好相处。   薛母还要再说,薛宝儿已道:“妈,世子也才弱冠之年,还早呢。”   薛母直瞪眼:“弱冠之年,还早?别人像他这么大,孩子都有了。”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您就别跟着瞎操心了。”薛宝儿不想听这些。   薛母就吓唬她:“他夜夜歇在你屋子里,难保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总这么憋着,早晚要生出事来。”   万一养了外室更麻烦。   薛宝儿却想偏了,她以为身体会憋出毛病来,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母女俩还没来得及沟通明白,有小丫鬟气喘吁吁跑进来说:“世子妃,有个叫小月仙的姑娘前来拜见。”   --------------------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上一章红锁+待高审了,其实也没写啥,跳过吧,不耽误剧情。   鞠躬! 第108章 外室么   薛母听见“小”字开头的名字, 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了,也不等薛宝儿开口,便道:“越发没规矩了, 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上门都跑来说!赶出去,莫扰了世子妃的清净!”   自从薛宝儿封了乡君, 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前来拜见。起初薛母还愿意见一见,见过之后才知道都是来送礼跑官的。她一个孀居的妇道人家, 能帮什么忙,薛宝儿才封了乡君, 多少人正眼红呢, 她可不想给女儿找惹麻烦。   再说薛家又不是那等穷门小户,得了势便要疯狂敛财, 那点散碎银子薛母根本没放在眼里。   后来索性闭门谢客,眼不见心不烦。   小丫鬟支支吾吾道:“门房本来不想理, 可她说……说她是姑爷的外室,世子妃若不肯见她,她就跪在大门外等。”   “门房赶她走,她就真的在门外跪下了, 引来很多人围观。”小丫鬟抹了把汗,继续道,“还有人给作证,说这个小月仙原是醉花阁的头牌, 后来被姑爷赎了身养在外面。门房见人越聚越多, 不知如何是好, 只得通报进来, 请世子妃定夺。”   薛母恨得牙根儿麻,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浪子毕竟是浪子,外面这些烂摊子还得她闺女帮着收拾。   “既是世子爷的外室,就去问问世子爷的意思好了。”薛宝儿根本不想管。   成婚之前说好了,外面那些小月仙小水仙什么的,他自己想办法断干净,她不追究。   谁的烂摊子谁收拾。   小丫鬟领命去了,没一会儿折回来,笑道:“姑爷让奴婢转告世子妃,他没有外室,半个也没有,请世子妃放心。姑爷还让把人赶走,赶不走,就送官。”   “那就按姑爷说的办吧。”薛宝儿这才松了口气。   小丫鬟应是,跑出去传话了。   歇过晌午觉,薛母就催着薛宝儿回去,说公府规矩多,回去晚了怕被人笑话,薛宝儿无法,喝了一盏茶便回去了。   马车才停在公府角门,就有管事跑过来说,西北有紧急军情,内阁派人来问监国大人能否今日便回御书房处理朝政。   本朝官员大婚按律休沐三日,可西北军情不等人,给长辈请过安后,卫持就走了,薛宝儿一个人回了院子。   才梳洗完,又有人来禀报,小月仙在门外求见。   说辞与之前的一模一样,说她是世子的外室,服侍世子多年,求世子妃给个名分。若世子妃不见她,她就跪在门口等。   薛宝儿烦不胜烦,便命人把她带了进来。   果然是一朵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就那么凄凄楚楚地跪在那里,无端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我问过世子了,他说他没有外室。”同款小白花在童话世界里也不少,薛宝儿懒得跟她废话,直言道,“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拿你送官,姑娘自己选一个吧。”   小月仙一惊,眼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年纪小,说起话来竟比刀子还锋利。她本来还想哭一哭闹一闹,吓唬吓唬她的,没想到人家直接把世子搬出来堵了她的后路。   卫持也是这样的年纪,第一次被人带去醉花阁,俊俏多金的小公子谁不喜欢呢,见他被一大堆庸脂俗粉围着,惊慌失措,小月仙便收留了他。   给他吃给他喝,为他弹琴唱曲儿,直到安国公府的人找上门来。   他临走扔了一只荷包给她,里面全是金豆子。   之后半年多不见踪影,她都快把他给忘了,他却在某个打雷下雨的午后闯进了她的房间。已经有了英俊模样的小脸上满是水渍,浑身湿透,也分不清脸上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她当时也不过十岁的光景,刚刚被卖到醉花阁,因姿色出众,能歌善舞,被老鸨子选中做了清倌人,那会儿正跟着琴师学琴。   那琴师手脚不干净,教琴的时候两只眼睛恨不得黏在她身上,摸下脸蛋摸下小手更是家常便饭。   那天仗着打雷下雨想要轻薄她,结果差点被闯进来的少年打死。少年打完人抹了下唇角的血,还朝她笑了笑,就毫无征兆地倒下了,一睡便是三日三夜。   后来少年出钱,另给她请了一位更好的琴师,她也不负众望成了醉花阁的摇钱树。   当然她的恩客始终只有他一个。   她原以为他是喜欢她的,不喜欢她,怎么愿意在她身上流水似的花银子,不喜欢她,怎么愿意在她及笄时一掷万金地买下她的初.夜,整年整年包她的场子,不喜欢她,怎会为她赎身?   在他从琴师手中救下她时,她的心就已经是他的了。   及笄那夜,她想把身子也给他,他明知道她的身子是干净的,却推开了她。   她以为他是嫌弃她的出身,便设计让他给她赎了身,可他还是不要她。   可在她心里,她的心和身子早就是他的了,也只能属于他。   所以当有人告诉她那个皇室秘辛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天潢贵胄只爱幼女,从及笄那日开始她便已是昨日黄花,他们对发妻尚且如此,更遑论她这样身份卑贱的女子了。   早知如此……   她追悔莫及,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中划过,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个秘辛与安国公府世子妃交换一些什么。   比如一个名分。   都说承慧乡君是监国大人的掌上娇,她却知道,承慧乡君之所以受宠不过是仗着年纪小,等到了及笄之年,还不是跟她一个下场?   想着,小月仙收起我见犹怜之态,也不等薛宝儿让她起来,就自顾自地站起身来,朝屋中扫了一眼,神神秘秘地道:“奴确实不是世子爷的外室,可奴侍奉世子爷的时间最长,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不知世子妃是否愿意听一听?”   天大的秘密?   难道她知道卫持真正的身份?   若是这样,还真不能放她走了,得找个地方关起来,免得到处乱说坏事。   “哦?愿闻其详。”薛宝儿面无表情地呷了一口茶。   小月仙见她上套了,心中大喜,又神秘兮兮地朝周围看了一眼。   薛宝儿会意,吩咐左右:“来人,把她绑在柱子上。”   好奇害死猫,她不可想秘密没听着,先把自己弄伤了。   小月仙万万没想到,这个脸儿圆圆,眼儿圆圆,长得跟菩萨似的小姑娘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是了,从卑贱的商门女爬到安国公府世子妃的位置,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想也不该是个省油的灯。   大意了!   挣扎也没用,小月仙瞪着眼睛被两个健妇掐头去尾绑在了花厅的柱子上,距离薛宝儿足有一丈远。   菩萨似的小娃娃端坐在主位之上,脚还不能完全够到地面呢,却朝着她悲悯一笑:“屋中只有你我,请说吧。”   什么就请说吧,她还没提条件呢。   小月仙被绳子勒得浑身生疼,咬着牙道:“我还有个条件!”   薛宝儿早知道她不会这么好心,肯定另有目的,而这目的也不难猜,无非是想要个名分。   那就给她个名分好了。   卫持是世子,却答应了薛母在她及笄之前不圆房,十八岁之前不生子,她过了年才十一岁,婚后七年无子,就算卫持没意见,他头上那一长串长辈能答应吗?   与其那时候给她来一个“长辈赐不可辞”,还不如她自己“贤惠”一下先给卫持纳个妾,至少也能挡上几年。   看卫持在薛家的反应就知道了,他对这朵小白花没什么感情,不然也不能说出送官的话来。   既然小白花对自己没有威胁,为什么不能做笔双赢的买卖,既能看着小白花,不让她到处乱晃到处乱说,还能拿她给自己挡箭。   “什么条件?”薛宝儿明知故问。   小月仙混迹青楼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一看就知道薛宝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既好奇那个天大的秘密,又想让她先低头,摆正头娘子的款儿,里子面子全想要。   果然无商不奸!   罢了,将来少不得要在对方的手底下讨生活,小月仙立刻换上谦卑的表情,哀哀道:“奴自小被拐子卖到烟花之地,并不知父母是谁,家在何处。幸得世子垂怜,为奴赎身,奴不敢奢望什么,只求世子妃给奴一个名分。”   薛宝儿轻笑:“好说,好说,不过我要听听你的那个秘密,值不值一个名分。”   小月仙咬唇。   薛宝儿又呷了一口茶:“怎么,你不信我?既不信我,为何三番两次来求我?”   “来人,把她押到柴房去,什么时候愿意说了,什么时候带她过来见我。”说着看了一眼窗外,继续道,“世子约摸用晚膳的时辰回来,正好等世子回来让他给你做个见证。”   小月仙一听就急了,她这个秘密还真不能当着世子的面说。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17 20:59:04~2022-05-18 16:3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闲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哥哥――   门外有人应是, 薛宝儿起身假意要走,心中笃定小月仙不敢等卫持回来。   才迈出一步,果然被对方叫住了。   “世子妃, 我信你,我说!”小月仙磨着后槽牙道, “奴在醉花阁听说了一个秘密,说、说天潢贵胄只爱幼女, 女子及笄之前爱如珍宝,一旦及笄便会弃如敝履。宫里太后如此, 皇后如此, 其他妃嫔亦如此。”   “你胡说什么?”薛宝儿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不显, “天潢贵胄也是你随意编排的?”   表情控制得再好,声音终究出卖了她的不安, 小月仙心里笑开了花。   她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面上仍是一片哀戚:“当初世子有多宠奴,满京城无人不知,奴要学琴, 世子亲自为奴延请高师,奴要习舞,世子请了宫里的司乐手把手教奴,不然世子妃以为奴是怎样成为醉花阁头牌的?”   是啊, 她喜欢玳瑁做的梳篦, 卫持花一万两银子买下来送给她, 最后还为她赎了身。   那时候卫持对她是真的好, 要星星不给月亮,半点不输眼前这个世子妃, 然而这样的宠溺,在她及笄的那一日戛然而止。   她想把身子给他,他居然不要。   小月仙面露哀戚,这回不是做伪,是真的伤心了:“奴不如世子妃命好,投胎在江南豪富之家,能在及笄之前嫁与世子。奴只想用这个秘密,同世子妃换一个名分,让奴留在世子身边,哪怕被他嫌弃,被他厌恶,只求能远远看他一眼,此生足矣。”   这是真话,也是初衷。   被卫持这样的男子宠爱过,再看世间其他男子皆如蝼蚁。   真情实感最易打动人心,薛宝儿将信将疑。   抛开小美人鱼的牵绊,她也想不通卫持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   她漂亮吗,确实漂亮,可宫学里漂亮的女孩子并不少,比如首辅之女萧淑儿,比如她表姐王熙鸾,甚至是义忠老亲王的孙女清河县主,哪一个不是绝色的美人?   论出身,她更是只有垫底的份儿。   为什么是她?   若说她与她们的区别,似乎只有一个――年纪小。   除了年纪小,薛家还有钱,能帮到卫持,所以卫持在喜欢她的时候娶了她。   这便是她与小月仙的区别了。   就像小月仙说的,她只是更会投胎,在对的时间遇见了对的人。   薛宝儿脑子里乱乱的,任凭小月仙如何苦求,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人好生安置了她。   思前想后,薛宝儿决定找个人问问,谁知她才这么一想,安宁就兴冲冲找她来了。   “宝儿,甘州大捷,捷报都送进宫了!”安宁抱着薛宝儿又是转圈又是跳。   薛宝儿也很高兴:“啊?真的吗?有我哥哥的消息吗?”   安宁兴奋点头:“当然当然!你哥哥一箭射碎了沁葛尔丹的护心镜,立了头功!要不是鞑.子骑兵了得,舍命护沁葛尔丹逃脱,西北之围就解了!”   “太好了!”薛宝儿也喜得跳了起来,旋即又问,“沁葛尔丹是谁?很厉害吗?”   安宁忙给她释疑:“沁葛尔丹就是鞑.子新选出来的可汗啊!自称草原的巴图鲁,草原的哲别,哦,巴图鲁就是勇士的意思,哲别是神箭手。”   薛宝儿“啊”了一声:“我哥哥怎么就对上鞑.子的可汗了?”   明显担心多过欣喜。   安宁也是一脸后怕:“听我父王说,好像是沁葛尔丹听说西北军新来了一个神箭手,手里的弓还是曾经射杀他父亲的那张震天弓,屡次出兵挑衅,点名要你哥哥出战,跟他一对一单挑。”   “陕西那边都是我父王的老部下,又知道你哥哥被我父王捉了婿,自然不会让他第一次上战场就冒险。你哥哥也不是个傻的,随他怎么挑衅,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安宁说着叹了口气:“这沁葛尔丹也是个妙人儿,见屡次挑衅不成,居然自己立马横刀在阵前叫骂,说要打过长城去,抢了大庆朝最美的姑娘回草原。”   “还有人跟他一唱一和,问大庆朝最美的姑娘是谁。”安宁无奈地看了薛宝儿一眼,“沁葛尔丹居然报出了你的封号,还说要跟卫持一决雌雄,谁赢了美人归谁。”   薛宝儿哭笑不得:“所以我哥哥一箭射伤了他?”   安宁哈哈大笑:“沁葛尔丹肯定想不到,承慧乡君除了是大庆朝监国的掌中娇,还是大庆朝神箭手的死穴,谁点谁死。他更没想到,震天弓能射那么远,居然还有人能单臂连发三箭,三箭顺次命中护心镜,玄铁做的也碎了。西北军乘胜追击,两日便收复了甘州!”   薛宝儿呼出一口气,由衷道:“我哥哥可真厉害!”   想了想又抱着安宁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补充道:“幸亏那个沁葛尔丹没提我嫂子,不然我哥哥还不得把震天弓给拉断了!”   安宁脸腾地红了,抬手就去揉薛宝儿的发髻,薛宝儿忙抽手躲开,安宁追着揉,薛宝儿跳下炕就跑,结果没跑出几步就一头撞在卫持怀中。   卫持想抱住她,谁知薛宝儿滑不留手,一下绕到他背后去了,卫持只好张开手臂,像老母鸡护小鸡仔似的。   安宁:“……好啊,靠山来了!”   抬眸见卫持脸色并不好看,甚至有点难看,安宁不解:“甘州大捷的战报没收到吗,你怎么还臭个脸?”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你是不是就见不得薛蟠好?我警告你啊,薛蟠可是你大舅兄,该给的封赏一点也不能少。”   卫持把薛宝儿从腋下拉过来,这才点头:“四品游骑将军,够吗?”   薛蟠虽在武举恩科中拔了头筹,因为没打过仗,去了陕西卫所只是个七品的把总,从七品到四品,也算破格提拔了。   安宁朝薛宝儿眨眨眼,喜道:“果然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薛宝儿也红了脸,可一想到小月仙说的那个秘密,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在卫持拉她手的时候,躲开了。   卫持一怔,听安宁又问:“甘州收复,粮饷军需都不愁了,你还愁什么?”   “第二份战报刚到。”卫持轻轻摸了摸薛宝儿的头,“甘州收复以后,薛蟠带着一队人追击沁葛尔丹,深入草原,直到捷报发出的时候还没回来。”   此话一出,薛宝儿和安宁都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沁葛尔丹不是受了重伤吗,哥哥为什么还要追?   就因为沁葛尔丹拿她开了一句玩笑吗?   要知道,草原可是鞑.子的地盘,哥哥此去,还能回来吗?   “卫持,我不要什么将军,我要我哥哥回来!求你派人把我哥哥找回来!”薛宝儿才开口,已然泣不成声。   可奇怪的是,眼泪就是眼泪,并没有五彩珍珠。   与此同时,安宁也跟着哭起来,哭着喊着要卫持把她的未婚夫找回来。   “陕西和山西的卫所已经派了重兵去找。”卫持沉重道。   他没说的是,时间太久了,能找到的希望非常渺茫。   正因为希望渺茫,他才没想着要瞒薛宝儿,一来忠顺王也知道战况,可能比他还早,有安宁这一层关系在,根本瞒不住,二来他想让薛宝儿有点心理准备,免得一下被噩耗击倒。   安宁还在哭闹的时候,薛宝儿已然哭晕在卫持怀里了。   薛宝儿是哭着晕过去的,又是哭着醒过来的,她梦见薛蟠被困在一处矮山上,只有几个士兵模样的人护着他,而矮山下是密密麻麻的鞑.子骑兵,忽然有人喊放箭,瞬间万箭齐发……   “哥哥――”   她在黑暗中喊了一声,立刻有人将她搂在怀中,熟悉的温热怀抱,烘烤出淡淡的松木香,莫名令人心安。   薛宝儿抱着卫持,泪如雨下,很快哭湿了他的衣襟。   卫持从来都不会安慰人,只笨拙地吻着她流下的眼泪,薛宝儿的泪好像决堤了似的,怎么也吻不完,卫持便垂了头去找她的唇。   薛宝儿呼吸一滞,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薛母在家里对她说的话,她年纪还小,卫持却不小了,男人总憋着早晚要出问题。   更何况……她还得求卫持帮她找哥哥,即便因为小月仙的话,心里还有点不痛快,也不好在这种时候让卫持不痛快。   不但不能让他不痛快,相反还应该想办法让他痛快痛快。   想到这里,薛宝儿轻轻咬着卫持的唇,腾出手来扯开了自己身上大红色绣鸳鸯戏水的肚兜。 第110章 凭什么   抱着她的手臂明显一紧, 薛宝儿发狠般又去扯自己的亵裤,手却被人捉住了,听他哑着声音说:“乖乖, 别让我食言。”   这是拒绝了?   薛宝儿又羞又窘,瞬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委屈淹没了, 脸埋在卫持胸口放声大哭。   卫持心疼极了,紧紧抱着她, 忽然觉得有点硌,低头一看, 薛宝儿又在哭珍珠了。   五彩珍珠撒了一床。   奇怪, 听到薛蟠失踪的消息,薛宝儿哭晕过去, 也没见哭出一颗珍珠。   他还担心来着。   为何现在……   飞快搜索记忆,薛宝儿第一次哭出珍珠是在逼问他心有没有别人的时候, 他承认了,她就哭出了一车底的珍珠。   这一次难道也是因为他?   只有关于他的事,她才会哭出珍珠来吗?   卫持心口涨涨的,感觉又甜蜜又心疼。   这次哭, 是因为他刚刚的拒绝吗?   可洞房那夜,她明明是害怕的,才过了两日,怎么忽然转了性情?   是回门时薛母对她说了什么, 还是……   好像他刚回来的时候, 长命说了一句, 小月仙来找过世子妃, 世子妃见了她,大约看她可怜就把她留下了。   卫持当时心里装着薛蟠的事, 正发愁怎么对薛宝儿讲,只听了一耳朵,并没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委实有些不寻常了。   小月仙身世的确可怜,人也生得楚楚可怜,当初他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在她身上一掷千金,直到她设计跳楼,逼他当众为她赎身。   而薛宝儿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婚前就跟他提了条件,不许纳妾,不许收通房,不许养外室,又怎会因为一个人装可怜就收留她?   “乖乖,别哭了,这么多珍珠恐怕要捡到天亮了。”卫持吻着小姑娘柔软的发顶,轻声安慰着。   哭声渐弱,卫持摸着黑给她系好了肚兜,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某处绵软,身体就自有主张地热了起来。   薛宝儿小声抽泣着,感觉有些热了,忍不住从卫持胸口探出头来。   卫持热得不行,只好坐起来,静静等了一会儿才趿鞋下地。拨亮灯烛之后,找到折扇,一边摇着折扇扇风,一边低头捡珍珠。   薛宝儿忍住哭,红着眼睛也坐起来捡。   两人默默捡了一会儿,卫持忽然开口:“是不是谁对你说了什么?”   薛蟠出了事,生死未卜,薛宝儿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无力去追究什么了。   她只是摇头,一颗一颗地捡着珍珠,一边掉一边捡,总也捡不完。   下巴被人捏住,高高扬起,卫持的脸近在咫尺:“说真话,是不是小月仙对你说了什么?为什么要收留她?”   薛宝儿喉间一哽,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珍珠,不,不是就如,就是断了线的珍珠,瞬间滚了满床。   得,全白捡了。   卫持大怒,那女人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也就算了,看在她曾经收留他的份儿上,明知那场跳楼的闹剧是她自导自演的,他并没有揭穿,还是为她赎了身。   银子半点没亏了她,她还想怎样,竟敢趁着他不在,跑到薛宝儿面前胡说八道。   就别怪他心狠了!   卫持披上外衣就往外间走,才走出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五彩珍珠一颗一颗落在地上,就好像打在他的心上,听他的小妻子哽咽着问:“卫持,为什么是我,你喜欢我什么?是不是因为我年纪小?是不是等我长大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卫持心都要碎了。   为什么他对她的好,她半点也看不见,竟然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疯女人随随便便说的话,就将他全盘否定了!   他要怎样做,她才能真正相信他呢?   换作从前,他肯定甩手走了,可她是他的小姑娘啊,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小人儿。   猛地想起刚刚薛宝儿在床上的举动,是不是他要了她,让她生了孩子,她才会真正安心。   想着,猛地回身,在小姑娘的惊呼声中将她打横抱起,扔在床上。   床上铺了厚垫子,薛宝儿并不觉得疼,只是心惊。   卫持这是打算要她了吗?   等缓过神来,人已经压在她身上褪了她的亵裤,火热火热地顶着她,沙哑着问:“你到底想我怎样?是这样吗?”   薛宝儿吓得忘了哭,语无伦次地把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全说了:“我、我妈说,男人总憋着早晚要出事,让我给你收通房,我不愿意。然后小月仙就来了,她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年纪小,等我长大了,你就不喜欢我了。还有我哥哥……我想请你帮我把他找回来……”   她轻颤着闭上眼睛:“我、我是第一次,你记得轻一点。”   视野忽然暗下来,好像有人吹熄了灯烛,薛宝儿咬着唇一动不敢动,腰背绷得笔直。   半个时辰后,薛宝儿软软趴在卫持身上,手酸腿也酸,羞得恨不得立时睡死过去,永远别醒过来才好。   偏偏睡不着,偏偏还被对方察觉到了,卫持侧身将她搂在怀里,对着粉红的小耳朵吹气:“喜欢看书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样,花样都比别人多。”   薛宝儿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本书,羞得捂住了耳朵不听。   是谁要了一次还想要第二次,都不许别人手酸吗,手酸了自然要换姿势啊。   她可是拼尽平生所学了,既不让他食言,还得让他满足,结果……把自己累散了架。   第二天又睡到日上三竿,薛宝儿醒来的时候,卫持已然不在身边。   “世子去哪儿了?”薛宝儿说着手肘撑床想坐起来,谁知手臂一酸,竟然伏在大红鸳枕上。   想起昨夜屋里的动静,和那几大壶热水,莺儿红了脸道:“世子早早起身练了一通拳,回来时瞧姑娘还睡着,就一个人去给长辈请安了,还说会替姑娘向长辈们解释。”   “怎么还姑娘姑娘的,要改口喊世子妃了。”香菱扶了薛宝儿起来,一边伺候更衣,一边笑着打趣。   莺儿忙打了嘴,意有所指地笑道:“是!是要改口了呢!给世子妃请安!”   昨晚确实闹得不像话,想必她们都误会了,薛宝儿红了脸也不接话。   误会就误会吧,至少心里踏实了,总比之前一个个畏手畏脚生怕行差踏错的好。   “世子妃,早膳备好了,是现在用,还是等世子回来?”梳洗完,莺儿笑着问。   薛宝儿一怔:“世子还没用早膳吗?”   莺儿笑回:“世子走之前说回来用早膳。”   那就是要跟她一起吃的意思了。   “先备着吧,等世子回来。”薛宝儿心里还装着薛蟠的事,吩咐莺儿把陪嫁里那尊观音像请出来,用香案供上,布置出一个小佛堂。   因昨日安宁过来,薛宝儿有事要问,便把屋里服侍的都遣了下去,莺儿和香菱并不知道薛蟠出事了,只当是她们姑娘为了求子。   薛宝儿从来不信神佛,可为了薛蟠,她愿意信仰一回,只求诸天神佛能庇护薛蟠,保佑他平安归来。   恭恭敬敬给菩萨上了香,转身正要走出小佛堂,迎面跑来一个小丫鬟,细看竟是她昨日指派去服侍小月仙的。   那小丫鬟径直朝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禀道:“世子妃,不好了,世子要处置了小月仙姑娘,长公主不让,世子正拿剑指着长公主呢!桂、桂嬷嬷让奴婢来请世子妃,您快过去劝劝吧!”   世子要处置小月仙,长公主不让,一大早都是什么跟什么。   薛宝儿忙跟着小丫鬟去了后面的水榭。   院子里的下人们见她来了,齐齐松了口气,自觉给她让出道路。   薛宝儿快步走进屋中,见卫持拿剑指着长公主,长公主只是抱着小月仙哭,桂嬷嬷在旁边站着,一边劝长公主,一边给长公主擦眼泪,忙得不亦乐乎。   最离谱的是,大炕上还有一个被劈成两半的炕几,卫持显然是动了手的。   屋外站了一院子的下人,玻璃窗明晃晃,什么看不见。   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薛宝儿走到卫持身边,想去夺他手里的剑,结果高估了自己的个头儿,捞了一把空气。   薛宝儿:“……”尴尬了!   卫持怕伤到薛宝儿,故意抬高了手,见她还是自不量力地捞了一把,然后仰起头垮下肩膀盯着他,差点笑场。   卫持还剑入鞘,补救似的将剑递给薛宝儿,薛宝儿伸手接过,手臂直抖。   剑好沉!   薛宝儿拎不动,只好把剑当拐棍似的拄着地,这才站稳了,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正抱着茫然无措的小月仙哭成了泪人,旁边桂嬷嬷还在劝:“长公主若喜欢这孩子,大可收了做义女,好人家还不是随便挑?何必非逼着世子平妻呢?”   平妻?   薛宝儿脑中炸响一个惊雷,这小月仙好手段啊,居然这么快就搭上了长公主,还能舌灿莲花地求长公主让卫持娶她为妻?   昨天还在她面前装小白花,可怜兮兮地求她给一个名分,说什么只想远远看卫持一眼就够了,才过了一夜,就想跟她平妻了!   要不是长公主护着,要不是她拿不动这把剑,薛宝儿都想扎她一剑了。   长公主是疯了还是傻了,从前嫌弃她出身商门,商门地位虽低,好歹是良籍,如今却逼着卫持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   她真的很想问一句,凭什么! 第111章 对上了   其实小月仙也是懵的。   她昨日求世子妃给她一个名分, 世子妃没答应也没拒绝,只吩咐好生安置了她,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小月仙心里很不踏实, 做了一夜噩梦,一会儿梦见被送去了官府, 一会儿梦见被关到了田庄。醒来便设法买通了院子里一个粗使的小丫鬟,让其想办法给长公主报个信, 告诉长公主她是世子的外室,怕长公主不肯见她, 还扯了谎说她怀了世子的孩子。   只要见到长公主, 她就多了一个留在公府的机会。   至于孩子……反正不是被送去官府,就是关到田庄,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谁知这招还真管用,没过多久, 上房就派了一个年老的嬷嬷过来,还端了一碗药给她,说是安胎药。   她犹豫着不肯喝,那老嬷嬷立刻变了脸色, 吩咐人押着她往下灌,她挣扎起来,头发衣襟全乱了。   正撕扯着,那老嬷嬷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撸开她的衣袖, 盯着她手臂内侧的胎记看了半晌, 莫名其妙地红了眼圈。   然后老嬷嬷命人把那碗药端走, 亲自服侍她梳洗重新上了妆,又留了两个丫鬟伺候着, 这才抹着眼泪转身走了。   小月仙一头雾水。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长命忽然带了人过来,扔给她几张银票便要赶人。   她不肯走,哭闹起来,嚷嚷着要见世子妃和长公主,长命清了清嗓子说:“姑娘口口声声说是世子爷的外室,自然该由世子爷亲自处理,小的正是奉了世子爷之命来送姑娘一程。”   不等那些人过来绑她,小月仙眼疾手快摔了茶盏,手握一片锋利的碎瓷抵住咽喉,眼泪扑簌而下,厉声道:“我不信!世子从来不曾这样对我!”   她只恨自己那时候太过清高,没能在及笄之前迷住卫持,让她给自己一个名分。   早知道他有这样的癖好,她就该在他喜欢她的时候,早早把身子给了他,再怀上个一男半女,搞不好还能讨个贵妾甚至侧妃。   毕竟高贵的世子妃曾经也只是一个卑贱的商门女,商门女都能做世子妃,她手握庶长子想讨个贵妾还不容易!   那个人说的不错,清高最是无用,一个清高的娼儿就像个笑话,倒不如浑闹一场,搏个名分出来,将来也有依靠。   卫持买了她的初夜,又为她赎身,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反正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他的外室了。   就算他不认,她也要赖上他。   长命皮笑肉不笑:“姑娘若是自己想不开,倒省了一番周章。”   他朝后一摆手:“来啊,还等什么!世子爷说了,只让把人弄出府去,可没说要活的。”   小月仙凤眼圆瞪,从前只知道卫持浑,万万没想到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草菅人命!   对面冲过来几个健壮仆妇,小月仙忙扔了碎瓷,生怕她们趁乱刮花了她的脸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要了她的命。   若换个人来赶她,她也许还能幻想一下,是世子妃从中作梗想要暗中除了她。   可长命不一样,他是卫持的贴身随从,除了卫持,谁都使唤不动。   小月仙死死抱着炕桌腿儿,被人撕掉了两只衣袖,仍旧哭闹着不肯离开。   卫持好狠的心!   从前对她千依百顺,她今年也才十六岁,怎么就成了昨日黄花,非要扔出门的敝履?   她不甘心!   正当炕桌被掀翻在地,忽然有人在门外大喝一声:“住手!”   屋里几个连拉带拽的健壮仆妇立时收了手,恭恭敬敬贴在墙边,活像老鼠见了猫。   房门本来就是大敞着的,外面的人很快走进来,先前那个老嬷嬷厉声遣了屋里服侍的,有个头戴珠翠的四旬贵夫人拉住她的手臂,轻轻翻转过来,跟那个老嬷嬷一样登时红了眼眶,豆儿大的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落。   “是她!是她!不会错!我苦命的……”   贵夫人才哭到一半,就被那个老嬷嬷扶住了:“长公主若是喜欢,大可收了做义女。”   贵夫人忙住了口,只是一边流泪,一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长公主?   这位贵夫人就是长公主吗?   小月仙惊魂甫定,忙屈膝给长公主行礼,却被长公主一把扶住了,听她语无伦次道:“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委屈你了!没想到你还活着!没想到你还活着!”   小月仙:“……”这什么情况?   屋里服侍的都出去了,只长命没办完差事不敢离开,也是看得云里雾里。   长公主没事儿吧,当初认承慧乡君为义女时,嫌弃得跟什么似的,居然对一个青楼的娼儿这般热情!   还“委屈你”了,谁委屈谁了?   成亲才三天就被冒充的外室找上门来瞎搅和,世子爷不委屈,世子妃不委屈,还委屈她了!   长命快气死了,却不敢显在脸上,行礼过后,陪笑着道:“长公主,昨日就是这个娼儿趁世子不在,冒充世子的外室在府门外叫嚣,亏得世子妃不与她计较,还好生生地留她在府中住下。今儿世子过问此事,特特让小的过来给她些银子,送她出府,免得扰了内宅清净。”   长命这话说得算是客气了,卫持的原话是:”把人弄走,别让她在世子妃眼前晃。”   这就是生死勿论的意思了。   见长命不依不饶,小月仙也顾不上震惊了,噗通跪下就抱住了长公主的大腿,张口就喊娘,把昨日卖惨的话又说了一遍,哭得梨花带雨。   长公主一听全对上号了,亲手扶起她来,抱着她失声痛哭。   长命再次看傻了眼。   “娘,您要相信孩儿,孩儿真是世子的外室,世子买了孩儿的……还给孩儿赎了身,孩儿生是世子的人,死是世子的鬼!”   小月仙一边哭,一边示威似的朝长命眨了下眼:“世子对孩儿有情,不过怕世子妃面子上过不去,才要赶了孩儿走。孩儿所求不多,只求世子妃给孩儿一个名分,孩儿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她!”   长命恨得牙根麻,你自己装乖卖惨也就罢了,怎么还拉踩上了世子妃?   他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他是奉了世子之命赶她走的,与世子妃什么相干!   亏得世子妃昨日还好心收留她。   不等长公主发话,长命抢先解释道:“长公主,小的是奉了世子之命过来送小月仙姑娘走的……”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桂嬷嬷厉声打断了:“放肆!国公府内宅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院的随从置喙了?”   长命只好闭嘴,却不敢轻易离开。   在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命身上的时候,长命又看见小月仙朝他挑衅似的笑了笑,片刻便换上我见犹怜之态,抱着长公主的腿哀哀哭诉她对世子的爱慕,求长公主给她一个名分。   长公主哭了一会儿终于回神,拉起小月仙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大包大揽道:“好孩子,别怕,万事有娘为你做主!”   小月仙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娘心疼孩儿,孩儿铭感五内,可纳妾到底是世子屋里的事,还得世子妃点头才行。”   昨儿世子妃不是给她脸色看吗,今日便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看她在长公主面前还敢不敢摆世子妃的排场!   “纳妾?纳什么妾?我的……”   长公主话说一半,站在旁边的桂嬷嬷忽然咳了几声,长公主一滞,闭了闭眼道:“我的干女儿怎能给人做妾,那不是打我的脸吗?”   小月仙心中狂跳:“娘的意思是……”   “纳妾是世子屋里的事,娶妻却不是。”长公主匀平气息,吩咐长命,“你去把世子叫来,本宫要与他商量平妻之事。”   这回不光长命傻了眼,连带着小月仙和站在长公主身边的桂嬷嬷都呆住了。   平妻别说本朝了,在历朝历代都十分罕有。   若世子是个柔顺的性子,再加上世子妃的出身不高,长公主以母亲的身份压一压,或许还有可能。   可世子……   桂嬷嬷还要规劝,谁知小月仙已然含泪向长公主倒了谢。   长命脑子嗡嗡地领命而去,卫持来得非常快,不但人来了,还随手拔了侍卫腰间的佩剑,一只手拎着剑,冷漠道:“长公主愿意收谁为义女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平妻……行不通!”   目光冷冷扫向躲在长公主身后的小月仙:“你今后若再敢胡乱编排世子妃……”   说着持剑朝炕几劈去,花梨重木雕成的四方炕几在剑下断成两截,好像豆腐做的。   ”便如此。”   小月仙吓得白了俏脸,忙往长公主身后躲,长公主扬臂护她。   然后就是薛宝儿赶来时看见的那一幕,母子对峙。 第112章 我很忙   薛宝儿拄着剑, 看向小月仙,装可怜并非无迹可寻,绕开她直接去抱长公主的大腿也只能算常规手段, 都不是很高明,长公主怎会轻易中计?   又是收义女, 又是逼着卫持平妻,看那架势, 若剑当真劈过来,长公主都能替小月仙挡下。   在这世上, 能豁出性命救自己的女人, 恐怕只有薛母了。   卫持并非长公主亲生,可安国公府并无人怀疑卫持的身份, 莫非长公主当年确实生过孩子……   毕竟十月怀胎,想瞒过所有人, 太难了。   薛宝儿脑子飞快转着,只几息便捋出了一个大概,可……即便是狸猫换太子的戏码,那个孩子到底是长公主和安国公亲生, 又怎会沦落风尘,又怎会这么巧被卫持撞上?   太过巧合的事,总是令人不安。   正想着就见长公主疯了似的朝自己扑过来,薛宝儿下意识拖着剑便躲, 人是躲开了, 剑却被长公主一把夺了过去。   小月仙吓得尖叫一声, 桂嬷嬷紧赶慢赶上去夺剑,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长公主已然横剑将锋利的剑刃抵在了咽喉处, 目中含泪决然道:“卫持,本宫生你养你,从来没求过你什么。”   目光转到早已吓瘫的小月仙身上,泪水再次漫出眼眶:“你既对她有情,她亦对你痴心一片,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就算本宫求你,求你娶了她,给她一个名分,好不好?”   好家伙,熟悉的配方,相熟悉的味道。   又是以死相逼的戏码,只不过昨日小月仙拿的是碎瓷片,长公主手里的是一把剑。   等等,孩子,哪儿来的孩子?   卫持这个绝世大冤种,亲个嘴儿还亲不利索呢,怎么就喜当爹了?   薛宝儿似笑非笑地看向卫持,卫持仿佛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于是更生气了。   袖中手指微动,对面长公主“哎呦”一声松了手,长剑“R啷”落地,桂嬷嬷忙捡起来扔出好远。   薛宝儿见势不妙,想溜,下一秒便被人扛在了肩膀上,听卫持冷声吩咐长命:“去街上请个郎中过来给她把脉。”   薛宝儿倒吊着,很坏心眼地说:“最好再请个稳婆过来!”   验一验是不是完璧。   “啊?请稳婆做什么?”长命脱口问。   薛宝儿:“没准儿今天就生了呢!”   “……”   屁股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卫持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警告她:“再浑说,爷吃了你。”   薛宝儿含恨闭麦。   回到内室,早膳也没用,又陪着卫持胡闹了一场,直闹得满床满地都是衣裳,鬓发凌乱,钗环都不知去了哪里。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薛宝儿累得狠了,连一根儿手指也不想动,由着莺儿和香菱服侍更衣、梳洗。   得知卫持去了皇宫,薛宝儿这才松了口气,让人快摆午膳,她都快饿死了。   “水榭里那位现在怎么样了?”薛宝儿边吃边问。   香菱撇了撇嘴,莺儿幸灾乐祸地道:“幸亏姑娘让请了稳婆,奴婢找人问过那稳婆了,水榭里那位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也就是说,没有孩子了。   若没有孩子,卫持不愿意,长公主自然不好勉强平妻。   让自己的女儿做妾,打死长公主也不会同意,水榭里那位的苦心谋划怕是要落空了。   香菱笑道:“说也奇了,便是这般欺瞒,长公主竟半点也不生气。可架不住水榭那位蹬鼻子上脸,闹腾着给世子做侧妃,长公主不依,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上房鸡飞狗跳,把国公爷气得够呛。”   “国公爷禁了她的足,长公主便与国公爷吵,听说午膳谁也没用。”莺儿嘴快接话。   人是她领回来的,按理说闹出事端应该由她出面收场,可薛宝儿心里悬着薛蟠的事,没什么闲心管别人了。   用过午膳,薛宝儿让人把薛蝌叫了来,与薛蝌说了薛蟠的事。   薛蝌事先并不知情,闻言大惊,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事先瞒着太太。”经过一天一夜,薛宝儿已经冷静下来,“朝廷派了重兵去寻,捷报都写好了,人还是没找到。”   薛蝌黯然,心知多半凶多吉少了。   可薛宝儿素来多智,今日叫他来肯定不是商量如何给薛蟠办后事的,便问:“不知大妹妹可有什么办法?”   薛宝儿想了想道:“我记得去年还是前年来着,金陵那边商行有个商队去关外做生意,并未按时返回,我哥哥派人去找,不知……是否有消息传回来?”   这事薛蝌知道,薛蟠与他交接的时候还特意提过此事,嘱咐他无论多忙都不要忘记,毕竟人命关天。   薛蝌才接手薛家长房的生意,忙得不可开交,就把这事托付给了南直隶总号的大掌柜,前几日大掌柜飞鸽传书给他,说商队找到了,只是由于战事原因暂时无法返回。   薛蝌立刻明白薛宝儿的话里的意思了,忙点头,道:“亏得那支商队的把头曾经在南直隶总号文大掌柜手下当过学徒,那人爱养鸽子,南直隶总号那几只信鸽都是他养的。文大掌柜听说是他出了事,忙放了只鸽子出去。上个月鸽子飞回来,还带了纸条报平安。”   谢天谢地!   薛宝儿双手合十朝着小佛堂的方向拜了拜,暗暗许愿,若能找回哥哥,定为菩萨重塑金身。   “大妹妹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薛蝌立刻起身告辞。   薛宝儿含泪朝薛蝌福了福:“拜托二哥哥了!”   薛蝌忙扶住她,郑重点头,虚的话一句没有,转身走了。   薛蝌才走,上房就来人传话,长公主病了,让她过去侍疾。   这是……水榭那位赢了?   薛宝儿本来没什么心情,可长公主是她名义上的婆婆,婆婆病了,叫儿媳过去侍疾,没毛病。   来到上房,果然小月仙也在,正忙前忙后地伺候长公主喝药,满屋子的丫鬟都没她勤快。   薛宝儿哂笑,快步走到床前,明知故问:“母亲这是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病了?”   长公主拉了她的手,笑容有些不自然:“老毛病了,不碍事。”   薛宝儿坐在床沿上,陪着长公主东拉西扯,就是不肯接长公主的话。   长公主又岂是能忍的,很快耐心耗尽:“母亲知道,你是个好的。只是年纪太小了些,总由着世子胡闹,迟早要遭罪。女人太小生孩子,对大的小的都不好。”   说着看了一眼殷勤服侍的小月仙,又道:“这孩子是个苦命的,我瞧着她也很好,不如……”   “母亲,儿媳嫁与世子乃是联姻,又是赐婚。”   薛宝儿及时打断了长公主的话,笑道:“非是儿媳不肯容人,只是赐婚才满三日,世子又迎新人进门,这不是在打皇后的脸吗?知道的,是母亲怜惜弱小,不知道的,还以为母亲对内阁的决策、对皇后的安排不满意呢!”   “世人常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子如今贵为监国,公公辅政,国公府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此时传出这样的闲话来……”   后果她也不知道,请自行脑补。   薛宝儿轻轻蹙眉,向长公主学习,点到为止。   长公主老早就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洗礼,所思所想自然比薛宝儿多,闻言才惊觉自己关心则乱,差点误了大事。   等卫持登基做了皇帝,自然要选秀女,到时候小月仙的身份也洗白了,正好送进宫去。   有什么可急的?   偏偏这些话,只能意会,时机未到不方便跟小月仙明说。   长公主心中计定,任凭小月仙如何使眼色,再不肯多看她一眼,只留薛宝儿说了一小会儿闲话,便把人放走了。   然后上房又闹了起来。   这回长公主真的病了,说怕过了病气给新媳妇,免了薛宝儿的晨昏定省,只留小月仙在身边伺候。   结果病得越来越重。   安国公心急如焚,不顾长公主的反对,直接把小月仙打包丢回了水榭,不许她踏进上房半步,不许她再见长公主。   薛宝儿才清净几日,屋子里又闹腾起来,先是小月仙日夜哭泣,被卫持打发到一处空宅子里闭门思过去了。之后安国公又找到卫持,说长公主病重,请他兼顾一下老大和老二的亲事。   “我很忙。”卫持委婉拒绝。   安国公不动声色:“你忙,不是还有你媳妇吗?”   卫持皮笑肉不笑:“世子妃年纪小,担不起。”   安国公眼皮一翻:“天天这么折腾,原来你还知道她年纪小啊?”   也不知为什么,卫持忽然感觉耳朵有点热,他不想跟安国公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只得咬牙同意。   当晚便把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递给了薛宝儿,薛宝儿警惕地抬眼看他:“这是?”   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上次,他送她点翠珠钗,不过是上面的紫翡翠稍微稀有了那么一丢丢,她第二日用早膳的时候,拿筷子的手都是抖的。   上上次,他送了她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金刚石,第二日腿疼得下不来床。   还有生辰那日……薛宝儿捂住了发烫的脸颊,根本不敢回想那个颠倒错乱的夜,她被他抱坐在身上……   “打开看看。”卫持敲了敲盒盖说。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21 20:11:12~2022-05-22 19:5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宝贝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不一样   薛宝儿羞羞答答地打开盒盖, 瞬间惊呆了,里面是满满一盒银票。   一盒银票,你敢信?   薛宝儿震惊地看向卫持, 颤声说:“你……你今晚想食言不成?我还没及笄呢?我不行,我不会, 我怕疼!”   只要不疼,不难受, 他想怎么胡闹都行。   卫持舔了下唇,她不说还没觉得, 今晚有点想吃她是怎么回事?   明明昨天才……   半个时辰之后, 从玉色幔帐里伸出一只细白幼嫩的手,才刚刚探出来, 就被幔帐里伸出的另一只手捉住手腕,飞快扯进了如水波般摇曳的帐中。   “小妖精, 快点长大吧,真想一口吃了你。”在半梦半醒之间,薛宝儿恍惚听见了这一句,又趴在卫持身上沉沉睡去了。   翌日醒来, 卫持已经走了,薛宝儿也没什么精神,用过早膳补了一个回笼觉,直到回笼觉醒才想起那一匣子银票来。   打开盒盖数一数, 薛宝儿惊呆了。   一千万两!   婚后, 卫持的私房银子都交给她管着, 刚刚凑够一万两, 他一不贪赃二不受贿,哪来这么多银子?   正想着, 有小丫鬟跑进来说:“世子妃,不好了,小月仙姑娘吃什么吐什么,晕死过去了!”   薛宝儿收好银票,禀了长公主一声便去探视小月仙。   比上次见,小月仙明显瘦脱了相,正伏在炕上呕吐,呕出来的都是清水,可见已然吐了不是一天半天了。   “这是怎么了?”薛宝儿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口鼻。   小月仙朝她凄然一笑:“我要是死了,都是你害的。”   说完又呕吐起来。   旁边的丫鬟嫌弃道:“月仙姑娘从来了就不肯好好吃饭,有时候三顿饭只吃一顿,有时候一顿也不吃,日夜流泪,嚷嚷着要见……”   她战战兢兢看了薛宝儿一眼,不敢往下说了,那边小月仙却啐了一口道:“卫持怎么不来?我很想他,想得快死了。你回去告诉他,他再不来看我,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除了自戕,你还会什么?”薛宝儿又朝门口退了一步,用手帕给自己扇着风。   小月仙扶着丫鬟的手,被薛宝儿眼中的嫌弃狠狠刺到了:“你说什么?”   薛宝儿冷笑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小月仙忽然大笑起来,好像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薛宝儿!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啊?”小月仙指着薛宝儿的鼻子,“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等你及笄之后便会如我一般被他抛弃,临死都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我掐指一算,不足三年了!哈哈哈哈……”   小丫鬟生怕薛宝儿生气,忙着劝小月仙少说两句,好好躺着休养,却听薛宝儿闲闲道:“我跟你不一样。”   小月仙才体力不支地倒在炕上,闻言又支棱起来,她很想跟薛宝儿吵,可她拼尽全力的嘶吼落入旁人耳中不过如蚊子哼哼。   “是不一样。”小月仙认命般地虚弱道,“我没你那么不要脸,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狐媚人的本事,还用银子逼卫持娶了你!”   说到后来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我就是太清高了,我就是……没投生在好人家,不然就凭你……就凭你……”   薛宝儿朝小丫鬟挥了挥手,小丫鬟忙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那你给我说说,除了花钱,卫持是怎么喜欢你的?”薛宝儿轻蔑地问,“他抱过你吗?亲过你吗?拉过你的手吗?”   都没有,可小月仙不服输,啐了一口道:“我没你那么不要脸!为我花钱还不够吗?他若是不喜欢我,为何只给我花钱,不给别人花?”   薛宝儿挑眉,假装好奇地问:“他在你身上一共花了多少银子啊,也值得你成日挂在嘴边。”   说到银子,小月仙晃晃悠悠挺直脊背,扬起了高傲的下巴:“这么多年算下来,没有五万也有三万两了吧。”   别说平常官宦人家了,就算是公府侯府八抬大轿迎娶正妻,聘礼花费也到不了这个数。   “啪”的一声,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摔在面前,听薛宝儿轻笑着说:“这是他昨儿给我的,你数数是多少?”   小月仙狐疑地看了薛宝儿一眼:“别以为你家有几个臭钱,就拿来我面前显摆,你说是他给你的,就是他给的了?”   薛宝儿不紧不慢:“你先数数再说。”   一匣子银票只数了几张,小月仙的脸色就变了,越数脸越白,数到最后几乎晕厥。   即便薛家有钱,也不可能给薛宝儿这么多现银压箱。   再说,薛家才与朝廷联姻,据说陪了一千万两的嫁妆……   正好数完,一千万两!   小月仙不可置信地又数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万两。   她绝望地笑了一声:“原来联姻是假?”   是卫持为了娶薛宝儿进门设下的局!   所有人都被他耍了!   薛宝儿收起木匣子,每一句话都带着刺儿:“他抱过我,亲过我,恨不得一口吃了我,还费尽心机地娶了我。你拿什么跟我比?”   “你!”小月仙语塞,你了半天才道,“你等三年以后……”   薛宝儿打断她:“我等着呢,就怕你熬不到那一天了!”   小月仙气得浑身发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薛宝儿叹了口气,走出房门,吩咐小丫鬟:“等她醒了,先喂温水,再喂白粥。明儿国公府那边会送个太医过来,吃几副药就好了,仔细伺候着。”   小丫鬟面有难色:“月仙姑娘什么都不肯吃。”   “她不吃,就提我。”薛宝儿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才走出别院的垂花门,抬眼见卫持迎面走过来。   薛宝儿站定,上下打量他,卫持挑眉:“怎么了?”   薛宝儿鼓起雪腮,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老情人不成?   从前就知道这位是个醋坛子,长大果然变醋缸了,卫持朝薛宝儿伸出手,笑道:“顺路接你回去。”   薛宝儿有多懒卫持是知道的,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应酬就不应酬,平常只喜欢窝在临窗的大炕上看闲书。   今日他本来在御书房批奏折,暗卫忽然来报,说薛宝儿坐着马车出府了,并没回薛家,而是去了关着小月仙的别院。   小月仙这女人心机颇深,且能言善辩,上次薛宝儿差点着了她的道儿,卫持不放心,特特来寻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薛宝儿忍不住问,却下意识把手递给了他。   从她出门到现在还不足一个时辰,他人在皇宫如何知道,又如何能这么快赶来?   想他这几日总是半夜才回,可见朝政繁忙,顺路这个说辞太过牵强。   除非……他派了人盯着她。   卫持牵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不要脸的情话张嘴就来:“一时瞧不见你,就想得厉害,便派了女暗卫暗中关注着你。你几时起床,穿了什么衣裳,几时用早膳,上午看了什么书,绣了几朵花,午膳时吃了什么,是否午睡,这一天都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想知道,就好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   身后还跟着丫鬟,这么肉麻的话,他就大咧咧地说了出来,薛宝儿快羞死了,也顾不得生气他监视自己,只想快点把这家伙推上马车。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找到了卫持的另一个打开方式,就如潘多拉的魔盒打开容易关上难。   卫持从一个打死不说喜欢的人,摇身一变成了情圣,在床上不要脸的情话一套接一套,天天不重样,每夜都以她羞窘欲死做结。   床榻上只有两个人,说就说了,可他今日竟然都不避人的。   他不要脸,她还要呢!   等到了车上,卫持习惯性地把她放在膝头,缠着她问过来做什么,薛宝儿便把小月仙绝食自戕的事说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大可不必理会。”   当初小月仙骗他为她赎身,卫持心知肚明,不过看她身世可怜,加之她曾经在他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过他,又为他弹过琴唱过曲儿,才甘愿被骗为她赎了身。   本以为从此两不相欠,谁知她竟然人心不足,冒充他的外室跑来恶心薛宝儿,搅得府宅不宁。   因着薛蟠的事,薛宝儿夜夜辗转不得入眠,睡着了也会哭着醒过来,嘴里喊着哥哥。卫持心疼极了,派了好几拨人去找,甚至大兵压境把鞑.子赶到了戈壁滩,把草原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薛蟠的消息。   与薛蟠一起消失的,还有沁葛尔丹。 第114章 太坑人   鞑.子各盟本就人心不齐, 全靠沁葛尔丹从中调停,沁葛尔丹失踪后,不等西北军出手, 自己人先打起了自己人。   等鞑.子各盟内斗完,西北军正好坐收渔利, 一鼓作气封狼居胥。   西北大捷,疆土一扩再扩, 却怎么也找不到薛蟠。   当初薛蟠本想去山西卫所,这样还能告假回京背薛宝儿上花轿, 亲自送妹妹出嫁, 是他大笔一挥,把薛蟠调去了陕西前线。   陕西有多危险, 他不是不知道,可蒙让说皇帝身体见好, 保不齐哪天会醒过来。他想早点让薛蟠建功,早点给薛蟠封爵,早点让薛蟠迎娶安宁成为仪宾,让薛家彻底脱离商门, 给薛宝儿一个更加体面的娘家。   心急,果然吃不了热豆腐。   面对薛宝儿的时候,卫持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每天厚着脸皮说情话取悦她, 变着法儿地折腾她, 只为她累极了能睡个好觉。   为了薛宝儿能休息好, 卫持连面皮都不要了, 小月仙算个什么东西,居然也敢来烦扰他的小姑娘。   当然, 这些薛宝儿都不知道,她根本不敢问卫持,生怕得到什么不好的消息。薛蝌那边同样没有任何进展,只能托了甘州的商队私下在找。   至于小月仙……薛宝儿根本没放在心上,只当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忙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地难受了。   而且她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很想跟卫持说一说。   “我本来也不想管,可你不觉得长公主对小月仙的维护有点奇怪吗?”薛宝儿试探着问。   卫持也觉得奇怪,长公主向来眼高于顶,怎么忽然转了性情,可怜起一个青楼女子来?   还逼着他平妻?   要知道,长公主当初连薛家都看不上眼,又怎会容忍娼儿进门?   可他太忙了,有点顾不上内宅里这些弯弯绕,便问薛宝儿:“你看出什么来了?”   薛宝儿斟酌着措辞,压低声音道:“你并非长公主亲生,从小到大可有人怀疑过你的身份?”   见卫持摇头,薛宝儿又道:“十月怀胎,不可能瞒过所有人,除非……”   “除非,长公主当真怀有身孕,同期生产。”卫持看了薛宝儿一眼,皱眉接话。   薛宝儿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许是换孩子的时候出了纰漏,把那个孩子弄丢了,或者有人为了报复长公主,派人抢了那孩子,送去了烟花之地?”   “是与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卫持也郑重起来。   想起第一次去醉花阁时的情景,他第一眼看见小月仙就觉得很熟悉。   如今细想起来,小月仙的眉眼,尤其是那双凤眼,与长公主几乎一模一样。   难怪,难怪。   回府之后,卫持立刻去了内书房安排暗卫去查当年之事,薛宝儿则吩咐小厨房准备晚膳。   晚膳还未上桌,院子里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二哥气冲冲跑来找薛宝儿,坐定之后第一句话便是:“谁爱尚公主谁尚,反正我不愿意。我的心思,弟妹你最清楚不过了,我要去西北军做斥候。本朝驸马不得从军,不得为官,尚了公主,还怎么当斥候!”   薛宝儿一头雾水,幸好卫持及时赶来解释。原来长公主病重,安国公不便出面,又怕耽误了老大、老二的亲事,便把这两份苦差事甩给了卫持。   卫持太忙,还没来得及过问此事。   “怎么,你还没跟弟妹说吗”二哥眼睛都瞪圆了,“你过问此事?你一个男子怎么过问内宅的事?啊?”   二哥越说越气:“当初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去西北从军了,怎会被逼着尚公主?”   卫持苦笑:“二哥,你别倒打一耙,我问过长公主了,你的亲事可是她和国公爷一早定下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二哥气得直跳脚,“就因为你迷上了一条鱼,非要娶什么鲛女,母亲便将我的亲事瞒到今日!早知道,我早跑……”   话说一半忽然卡主,悄咪咪看了薛宝儿一眼,又看卫持,见两人表情没什么异样,才负气道:“反正我不愿意!”   也不等两人接话,就甩着袖子走了。   “行了,你也别为难了。”薛宝儿望着二哥远去的背影,笑道,“男主外,女主内,大哥和二哥的亲事国公爷说与你,无非是想丢给我这个世子妃。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薛宝儿还没及笄,让他如何放心,卫持道:“我本以为大哥和二哥的亲事早就定好了,只需循例三书六礼把人娶进门,谁知道二哥要尚公主啊。”   本朝尚公主等于自断仕途,夫纲不振是肯定的,二哥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卫持半点不意外。   难怪安国公不愿意出面。   这也太坑人了!   薛宝儿算是看出来了,上次认亲,老二老三老五老七合起伙来坑老大和老六,现在国公爷坑世子爷,敢情安国公府这坑人是祖传的!   安国公坑卫持,就别怪她霸气护夫坑回去了,薛宝儿眼珠一转,对卫持道:“长公主病重,国公爷不方便出面,不是还有祖母她老人家吗?我年纪小,无力主持大局,自然要请祖母她老人家出山了。”   卫持一怔,旋即搂过她哈哈大笑:“就这么定了!”   转过天,薛宝儿去了一趟老国公夫人的院子,把安国公甩包袱的事一五一十都跟老国公夫人说了。老国公夫人一听便觉不妥:“世子是男子,贵为监国,怎能兼顾内宅之事?简直胡闹!”   薛宝儿一边给老国公夫人揉着肩膀,一边糯糯道:“婆母病了,孙媳理应为婆母分忧,只可惜孙媳经过的事少,怕安排不好被人笑话了去。”   老国公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怕啊,不怕,你婆婆病了,不是还有老婆子在吗?”   “就知道祖母疼我!”薛宝儿嘴巴像涂了蜜似的甜,“祖母放心,祖母只需坐镇提点,跑腿儿的事都交给孙媳好了。”   还真不是薛宝儿说大话。   从穿过来,她就帮着薛母主持薛家的中馈,对婚丧嫁娶都不陌生。因薛蝌的婚事在京城办,薛母拿不准的经常派人来问薛宝儿的意思,她对京城嫁娶的风俗也有了解。   只不过她出身低微,年纪又小,若没有家中长辈出面,恐怕女方家觉得安国公府不够重视,将来影响到小夫妻婚后的生活。   好事变坏事。   得了老国公夫人的支持,薛宝儿又去了一趟上房,把老国公夫人的话说与长公主知道。   长公主听完明显长出一口气,欣慰道:“这个主意好!老夫人年纪大了,我和你公公想把她留在京城养老,可老家人故土难离,前儿还嚷嚷着要回老家去呢。”   故土难离只是个借口,老人家心里憋着一口气,总怨她不称职,没把卫持养好,还耽误了其他几个孙儿的婚事。   终于等到卫持成亲,老人家这口气才算顺了,还夸她有眼光,给卫持选了一个有福气的好媳妇。   长公主心里不自在,难得老人家心情好,也只得昧着良心夸了薛宝儿几句。   每次接了老人家来京城小住,不过半月便嚷嚷着要走,这回竟住了几个月。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老人家相通了,打算就此住下在京城养老的时候,老国公夫人忽然吩咐人给她收拾东西。   安国公特特去问,老国公夫人指着鼻子把安国公骂了一顿,安国公回来什么也没说就去了外院书房。   长公主直觉与自己有关,便叫了当时服侍的丫鬟过来问话,那丫鬟起初支支吾吾不肯说,长公主动了怒才逼出实话。   原来是让小月仙给闹的。   老国公夫人骂儿子不成器,猪油蒙了心,竟然在世子妃回门的第二天逼世子平妻。说老赵家的男人四十无子才可纳妾,从来就没有平妻的先例,更不会自甘堕落到与烟花女子为伍。   平妻可以,娶烟花女子也可以,等她死了。   她丢不起那个人,也没脸去九泉之下见老国公爷和赵家的列祖列宗。   这一顿指桑骂槐,差点把长公主送走。   小月仙那丫头确实不省心,仗着自己对她的迁就一个劲儿地作妖,能哭闹一天一夜,眼泪说来就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哭丧呢。   晦气得很。   难怪入不了老国公夫人的眼。   年纪大了,谁不喜欢如薛宝儿这般喜气洋洋,未语先笑的小姑娘呢?   看着心情都好。   可那个到底是她自己生的,也是她给弄丢的,说不惦记是假。   “月仙怎么样了?还在闹吗?”长公主忍不住问。   薛宝儿看了眼长公主青黑的眼底,并没提小月仙绝食的事,只是道:“母亲且放宽心,我昨儿去看过,还劝了她两句。昨儿晚上睡醒,喝了些水,还用了一碗白粥。今早请了太医过去,想来吃几副药就没事了。”   “你、你的话,她听得进去?”小月仙是心病,长公主说她一句,她能委婉地顶十句回来,长公主磨破了嘴皮子,她也未必能听进一句。   不然也不会闹得那般难看了。   薛宝儿想起小月仙气晕过去的画面,唇角含笑:“儿媳句句都是为了她好,她也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进去。” 第115章 我陪你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薛宝儿走后,长公主派人去了别院一趟。回来的人说,小月仙人瘦得厉害, 看着精神倒还好,不哭不闹, 由着丫鬟们服侍吃饭喝药。   长公主这才松了口气,不禁对薛宝儿刮目相看。   卫持纨绔了那么多年, 谁劝都不管用,遇上薛宝儿忽然就浪子回头了, 如今监国有模有样。安国公不知在她面前感叹过多少回, 说卫持成婚之后,好像换了一个人。   小月仙也是, 矫情到令人头皮发麻,就算胳膊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长公主都怀疑她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内宅让她闹得鸡犬不宁,安国公不堪其扰差点搬到外院书房去住,老国公夫人也吵着回老家,这么棘手的一个人却让薛宝儿三言两语给劝好了。   忽然想起老国公夫人评价薛宝儿的话:“那孩子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长公主当晚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终于有了些精神,可一看见老二那张仿佛被人欠了钱的脸,感觉自己还能在床上多躺几天。   自从揽了大伯、二伯的亲事,薛宝儿逐渐忙了起来。   大伯的亲事是早定下的, 只不过拖的时间有点长, 女方家难免会有怨言。   媒人去了几次也没得一句准话, 一会儿说夫人身上不爽利, 一会儿说嫁妆还没准备好。   “议了好几年的亲事,到现在嫁妆还没准备好, 骗鬼呢!”   长公主听了媒人的话,忍不住冷笑:“当初要不是太后做主非把亲恩伯家的嫡长孙女塞给我们家大郎,本宫还未必瞧得上亲恩伯府呢!”   说着冷声吩咐桂嬷嬷:“你亲自走一趟亲恩伯府,当面问问大奶奶,他们家的闺女嫁还是不嫁?不嫁趁早直说,免得耽误了两个孩子!”   桂嬷嬷一脸为难。   亲恩伯府是太后的娘家,也是长公主的外祖家,伯夫人是长公主的亲舅母,要嫁过来的姑娘是长公主的亲外甥女,她一个下人怎么敢问?   再说,这桩亲事是太后做的主,根本黄不了,将来新人进了门,想起这事,还不得记恨死她。   可长公主正在气头上,话已经说出了口,她只得应下,却拿眼向媒人求助,媒人也不敢去问,只装作没看见。   桂嬷嬷无法,又看向薛宝儿。   薛宝儿也觉得这亲事黄不了,既然黄不了,就没必要在婚前让女方难堪,将来亲戚难做。   说来说去,还是亲事拖得太久,让女方觉得失了面子,找补回来也就是了。   于是薛宝儿跟着桂嬷嬷去了一趟亲恩伯府,本以为也就是见一见大奶奶,没想到亲恩伯老夫人居然亲自见了她们。   与老安国公夫人一样,亲恩伯老夫人一见薛宝儿便喜欢上了。   薛宝儿仗着自己年纪小,惯会撒娇卖萌讨老人家的欢心,只去了一次,什么有用的话也没说,就把该定的时间全部敲定了。   “哦?什么条件都没答应,就定下了?”长公主倒是有些意外。   亲恩伯府是外戚,为避嫌,子弟无人做官,也没办法经商,闲散了几代人,家底恐怕早空了。   这么闹腾,难道不是来讹银子的?   亲恩伯府是长公主的外祖家,多给点聘才贴补本也没什么,安国公府又不是那等穷门小户,只恨他们又想讹银子,又想拿乔儿,里子面子都想要。   桂嬷嬷想了想,笑道:“世子妃先是拉着亲恩伯老夫人说了半天太后对监国大人对她如何如何的好,对大爷如何如何地看中,听说大爷要成婚赏了多少好东西。随后亲恩伯老夫人问起您的病,世子妃说……”   说着看了长公主一眼,斟酌着措辞:“世子妃说您为了大爷的亲事都累病了,因此才派了她这个新嫁娘过来交涉,请亲恩伯老夫人不要嫌弃她年纪轻。随后拿出聘礼单子给亲恩伯老夫人过目,特意说,监国大人对长兄的婚事非常重视,知道她要去亲恩伯府,还托她向亲恩伯、伯夫人问好。”   这几句话表面看来确实没什么用,好像聊闲天,细品才知,大有乾坤。   首先,提醒亲恩伯老夫人这门亲事早先是太后做的主,过了这么多年,太后依然重视,无论如何也黄不了。   紧接着向亲恩伯老夫人解释长公主累病了,并非摆公主的架子不肯露面,顺带说明她自己的来意。   安国公府的聘礼单早给亲恩伯府送过了,只因亲事久拖,为弥补女方,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加了三成,以表诚意。   最最关键的是,薛宝儿当面向亲恩伯老夫人承诺,卫持已经认了老大这个长兄,并且认可薛宝儿操持老大的婚事。   长公主注意到,薛宝儿提卫持的时候用的监国,而非世子。弦外之音是,等卫持坐上龙椅,安国公府的世子之位早晚是老大的。   看似什么也没说,却句句打在亲恩伯老夫人的心坎上。   “她倒是个伶俐人儿。”长公主佯嗔道。   桂嬷嬷一席话说完,也品出了其中乾坤,啧啧赞道:“这样千伶百俐会说话又会办事的小姑娘委实少见,亏得世子爷下手早,要是被别家抢了去,可是咱们公府的损失啊!”   这小姑娘还没进门,就硬生生把七零八落的国公府给黏成了一个家,母慈子孝不敢说,至少是兄友弟恭了。   就连老国公夫人都被她借着大爷和二爷的婚事留了下来。   等大爷、二爷的婚事办完,恐怕要到明年冬天了,冬日天冷不好赶路,老夫人肯定要留下过年,后年春末夏初又是老夫人的六十整寿,恐怕想走都走不了了。   这些年因着老国公夫人不肯与独子一起生活,长公主背负了太多非议,别人不敢提,太后却是每每提起都要叹一口气。   国公爷心里不舒服,长公主又何尝能心安?   还有失散多年的大姑娘,居然也被世子妃误打误撞领回了家,虽说人有点不省心,毕竟了了国公爷和长公主一桩心事,也算一家团圆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可不是应了老国公夫人那句话,世子妃是个有福气的。   亲恩伯府那边的问题解决了,老大的婚期很快定了下来,由于中间隔了好几年,两边都挺着急,婚期定在了当年九月。   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老大媳妇进门以后,老二的婚事很快提上了日程,于是长公主又“病”了一回。   薛宝儿无法,只得拉着老大媳妇,开始张罗老二的婚事。   西北战事因为沁葛尔丹受伤失踪,以摧枯拉朽之势告结,西北军一路奏凯,封狼居胥。   大战已然结束,老二彻底断了去西北建功的念头,只是一味抵抗尚公主。   “让哥儿的婚事与许哥儿不一样,让哥儿早下了小定,许哥儿的婚事只是长公主一厢情愿,皇后并没点头,算不得定下来了。”   当初安国公尚公主,老国公夫人就不是很乐意,但架不住儿子愿意,宫里又催得急,不得不点头。   这一点头,安国公便如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再难掌兵。   亏得长公主与当今是一奶同胞,安国公府才有了从龙之功,可到了卫持这一辈,又因为长公主对当今的一句承诺,误了孩子们的婚事。   老安国公夫人始终不认为尚公主是什么好事,老二赵子许不愿意,正中了老国公夫人的下怀。   婆媳斗法,薛宝儿做了夹心饼,很是苦恼。   “早膳喝了半碗粥,午膳只吃了几口笋丝,小半碗米饭,晚饭说没胃口,你想把自己饿死吗?”卫持把薛宝儿按在餐椅上,亲自端了鸡汤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喝。   屋里还有服侍的,薛宝儿红了脸,去抢汤碗,小声嘟囔:“我可以自己喝。”   卫持手一扬,薛宝儿没够到,碗里的汤汁洒出来一点点,卫持沉了脸:“再逞强,我喝了喂你。”   这下屋里服侍的都红了脸,非常自觉地退了出去,关好门。   薛宝儿知道卫持在怪她这段时间太过逞强,明知长公主在装病,明知老大媳妇躲着不愿管老二这两边都不讨好的婚事,还傻乎乎地卖力周旋,力求圆满。   薛宝儿也觉得累,可有点事情做,总比闲下来胡思乱想要好。   累极而眠,一夜无梦,若是闲着,梦里全是薛蟠带血的脸。   卫持一勺一勺地喂,薛宝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情绪毫无征兆就崩溃了。   “卫持,我想去找我哥哥!”此话一出,泪流满面。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声音:“好。我陪你。”   薛宝儿当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薛蟠仰躺在一片沙堆上,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个圆形的包袱。   她跑过去推薛蟠,怎么推也推不醒,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五彩珍珠掉了一地。   哭累了,她试着去打开那个包袱,发现里面……竟然是一颗人头!   薛宝儿吓得惊叫一声,登时清醒过来,原来是个梦,没有沙漠,没有薛蟠和人头,她还窝在卫持怀里,鼻尖抵着他结实的胸膛。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卫持松了松手臂,垂眸看她。   薛宝儿扬起脸:“卫持,我梦见我哥哥了,他躺在一片沙堆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提着一个人头。”   “卫持。”薛宝儿往上窜了窜,平时着卫持的眼睛,“卫持,我哥哥在沙漠里,北边的沙漠里,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薛宝儿知道仅凭一个梦便去找人有些荒唐,可她变成人还能哭出珍珠呢。   也许……也许东方的鲛女或者西方的小美人鱼谁有预知能力,是她不知道的。 第116章 鱼尾巴   薛蟠追击沁葛尔丹去了草原深处, 可西北军大胜鞑.子之后把草原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薛家的商队同时在民间搜寻,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唯一的可能是……他根本不在草原, 而是追去了别的地方。   薛蟠失踪后,薛宝儿翻阅过《九州志》和一些西北游记, 知道草原的西边是戈壁,再往西就是沙漠无人区了。   薛宝儿越想越有可能, 越想心越凉, 头晕脑胀地便要起身下床,结果起没起来却被人压下了身下。   又来!   这人是哈士奇转世吗, 怎么发起情来不分时间,不分场合, 想要就要,要起来没完没了。   被他折腾完,别说去沙漠找薛蟠了,明天的晨昏定省都是问题。   想着, 手已经探进衣襟里了,薛宝儿天生敏感,被他三揉两揉便柔软了身段。   “卫持,别……”她拼命喊停, 声音出口却是支离破碎的, 更像是勾引。   “乖乖, 唱歌给我听。”卫持抱起她, 将人放在身上,托着腰一下一下厮磨着, 根本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便会折断。   除了圆房,枕头下的那本“连环画”已然尝试过半,这个姿势还是上个月翻到的,因为中途出了一点意外,到了这个月还没翻篇。   薛宝儿表示接受无能,每摩擦一次,就恨不得当场死了才好,等卫持放开她,早已泄了力。   随着这具身体一点点长大,也可能是被卫持开发出了什么新功能,就在上个月的某个月圆之夜,她跨坐在他身上时,忽然很想唱歌。   说是唱歌,并没有歌词,绕在耳边的全是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   她自己听了都忍不住脸红心跳。   望着窗外硕大的圆月,薛宝儿终于想起了歌声的含义,这是深海人鱼求.偶时才会唱的无字歌,确切地说不是歌,而是一种召唤。   都说美人鱼会在月圆之夜引诱途径的水手,甚至有人把她们妖魔化,说成是害人的海妖。   其实不然,每月十五,月亮最圆的那一天是深海人鱼的发.情期。   那一天成年人鱼会浮出水面,坐在礁石上对着月亮唱歌,通过美妙的歌声吸引异性伴侣,向对方求.欢。   想着她忽然觉得很难受,忙合拢双腿,下一妙,双腿化成了一条漂亮的鱼尾,银白色的鳞片在清冷的月华下闪着幽蓝色的光。   薛宝儿慌乱地朝卫持看去,不知何时他已经坐了起来,也在看着她。   尽管他在竭力掩饰,惊恐还是在眼中一闪而过。   完了,是不是吓到他了。   要被当成怪物了吗?   薛宝儿偏过头,不再看他,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要是再哭出珍珠来,他会不会直接被吓跑?   就这样对峙了一小会儿,薛宝儿还是没扛过本能的驱使,僵硬着把鱼尾递到卫持手边,见他没被吓跑,又大着胆子往前挪了挪。   尾巴好痒,求挠。   直到鱼尾平摊在卫持手上,他好像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鱼尾,垂眸看她:“我能……摸一下吗?”   薛宝儿:“……”都摸了,还问。   薛宝儿忍着痒又将鱼尾朝卫持递了递,却还是不看他,主动求.欢真的太羞耻了。   臣妾做不到啊!!!   就算痒死也做不到!!!   谁知卫持好像会错了意,低头便吻了上来。   薛宝儿身子一抖,歌声再起,越发低靡空婉,唱到最后几乎是娇丽了。   当薛宝儿脱力般伏在卫持身上,尾巴又消失不见了,双腿又湿又软,黏糊糊的。   要不是空中那几个五彩泡泡还在,薛宝儿几乎以为是一场春.梦。   她刚刚……   从来没这样丢脸过。   卫持却抱着她笑起来,一边吻着她滚烫的脸蛋,一边咬着耳朵喊她小妖精,还说他最爱吃她这种傻乎乎的小鱼精,恨不能一口吞到肚子里,永远永远不分开。   她正走神,就听卫持问了一句:“尾巴呢?怎么还不出来?”   “登徒子――”薛宝儿被顶了一下,尾音扬起,拖得老长。   卫持闷闷哼了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薛宝儿也不知哪里疼了一下下,随即哼哼起来:“疼,我难受。”   听她喊疼,卫持立时停了下来,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披上外衫就去了净室,光脚去的,鞋都没穿。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就急匆匆赶了回来,发梢上还滴着水。   他朝她笑了笑,弯腰将她抱起来,哑着声音道:“水烧好了,去泡一泡。”   然后愣住了。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浅色的床褥上有血渍。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却足够醒目。   卫持脸色有些白,抱着她转身去了外间。   缓缓将她放在临窗的大炕上,捧着她的小脸,望着她的眼睛,不确定地问:“乖乖,我是不是……”   薛宝儿摇头,刚刚确实擦了边,可是她一喊疼,卫持立刻撤了出来。   血断断续续流了一夜,卫持慌了神,忙着要请太医,被薛宝儿一把拉住了。   她红着脸给他解释,女孩子长大了都会这样,流了血才能做母亲,到了年纪不流血,反而是坏事。   谁知卫持脸更白了,眼中全是懊悔:“那你……是要做母亲了吗?”   他捧着小姑娘稍显苍白的脸蛋,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个狗血淋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都没察觉。   “乖乖,都是我的错,我就是个混蛋!”卫持红着眼,恨不得躺在床上血流不止的那个人是他。   “怎么还哭上了?”薛宝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平时总是温热的手掌此时冷得像冰块,汗津津的。   “亲戚”来了而已,薛宝儿哭笑不得:“没有孩子,只是流了血之后圆房……可能会怀上孩子。”   卫持这才松了口气,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让薛宝儿下床。皇宫也不去了,奏折也不批了,内阁辅臣谁来都不见,寸步不离地守在薛宝儿床前。   这回别说去沙漠找薛蟠了,就是喝口红糖水都是卫持亲自喂到嘴里,翻个身也得卫持抱着。知道的,是薛宝儿来了“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得了什么绝症。   薛家很快得到消息,薛母急巴巴跑过来探望,到了之后问过乳母才知道,原来是薛宝儿来了癸水。   薛母望着床边桌案上浓稠的红糖水,也有点哭笑不得。   当初她就说薛宝儿太小,想多留她几年,姑爷非要娶了回家。   这下可好,差点闹出笑话。   瞧着姑爷紧张成那个样子,她一个做岳母的也不好安慰什么,同薛宝儿说了小半日的话,撂下一堆药材就走了。   送走薛母,薛宝儿留了薛蝌说话,卫持不让她下床,只得隔了一道屏风交谈。   薛宝儿把昨夜的梦说了,嘱咐薛蝌:“还请二哥哥给甘州那边的商队传话,让他们抽调人手继续往西找,过了戈壁滩,就是大漠。”   在家那会儿时常听长房的小丫鬟们背后议论,说薛宝儿能梦见将要发生的事,特别特别灵。   起初,他还不信,后来出了香菱的事,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其实不用薛宝儿提醒,甘州那边的商队已经走到戈壁滩了,至于更西边的大漠……是真没想到。   卫持还在屋中,薛蝌不敢久留,应了一声飞鸽传书去了。   另一边,卫持命陕西督司派人去漠北寻找薛蟠的下落,之后抽空去养心殿见了“仙师”蒙让。   蒙让一见他就来气,可养心殿人多口杂不好发作,只得遣了服侍的,压低声音用巫语问他:“当初你说你要娶妻,怕狗皇帝死了服国丧耽误好事,我才勉强答应给狗皇帝祛毒续命。如今你得偿所愿,我什么时候才能杀了狗皇帝为你娘为巫族报仇?”   “还不是时候。”卫持捏了捏眉心,“我最近要出去一趟,你想办法让皇帝清醒过来,等我办完事再说。”   “不行!”蒙让气疯了,没人知道这两年多他是怎么数着日子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让他给仇人祛毒治病,还不如一刀捅了他痛快!   卫持冷笑:“我有几件事,总也想不明白。”   他幽幽看向蒙让:“你说圣女常年被关在圣庙里,偶遇皇帝的那一天,到底是谁放她出来的?”   “圣女被皇帝掳走,受辱生子,难产而死,这期间为什么没人救她?”   “皇帝火烧巫族的那一天,你在哪里?为什么族人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   “既然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为什么等我长到十岁才来见我?别说是为了报仇,到底为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说着抬起手腕,晃了晃那只紫金小铃铛,眸中水银细链围着黑瞳缓缓流动起来。   “去把毒素清干净,让皇帝醒过来。”   “遵命。” 第117章 坏消息   等薛宝儿的“亲戚”走了, 已经是五天之后。这期间宫里传来好消息,皇帝出关了,经太医院会诊, 龙体恢复如初,丹毒尽除了。   正要大肆庆祝一番, 西北又出事了。   本来已经是一盘散沙的鞑.子,忽然在大漠边缘处集结, 与北边的高丽兵合一处,再次喊出了“打进长城内”的口号, 只不过上次是为了生存, 这次是为了复仇。   沁葛尔丹死了,草原第一勇士, 草原的哲别,天选之子, 他们的可汗被汉人杀死之后还割了头,被人一路提着当尿壶。   简直奇耻大辱!   于是鞑.子仅剩的几盟设法与高丽国联了姻,合了兵,打算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的天可汗报仇。   噩梦照进现实, 若不是甘州商队那边带了消息来,薛宝儿还不知要被卫持瞒多久。   沁葛尔丹被一个汉人割了头颅当尿壶,那个汉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薛蟠。   好消息是薛蟠可能还活着, 坏消息是鞑.子先他们一步找到了薛蟠, 且后果严重。   薛宝儿一时心乱如麻, 让薛蝌想办法瞒着薛母, 薛蝌还没走,宫里忽然派了人来传话, 说皇后要见她。   卫持此时也在皇宫,薛宝儿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狠狠揪着他的袖子问问他,为什么要骗她?有了薛蟠的消息,为什么瞒着她?   她气死了!   也顾不得是皇后召见,立刻按品大妆进了宫,谁知皇后上来就是一番安抚,委婉地将薛蟠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皇后显然比薛蝌知道的多,说鞑.子围了薛蟠三日三夜并不敢靠近,等薛蟠力竭才将人俘获。   还说鞑.子并没杀薛蟠,只是囚禁了他,并放出话来,说他们的新可汗,也就是沁葛尔丹的胞弟阿黛嘞继承天可汗遗志,愿以二十年的和平,换大庆朝第一美人。   说到此处,皇后假惺惺叹了口气:“蛮子就是蛮子,一边与高丽合兵,一边又想……怪只怪卫持是监国,又极宠你,鞑.子恨极了他,才故意放话出来恶心人。你放心,圣上英明睿智,阁老们也不是傻的,断不会让你去送死。”   见薛宝儿不为所动,皇后又道:“只可惜了你哥哥。本宫听说当初你哥哥本来想去山西卫所的,是卫持把人调去了陕西,早知道……哎……”   进了凤仪宫,让皇后这一番挑拨,薛宝儿的头脑反而冷静下来了。   鞑.子放话要恶心的人,多半不是卫持,而是薛蟠。   自己的哥哥自己最清楚,薛蟠千里击杀沁葛尔丹,并不是为了建功立业,多半是因为沁葛尔丹说了那句亵渎她的玩笑话。   薛蟠最听不得这些。   在金陵时,曾经因为四房的一个表少爷对别人说她是小瘫子,再漂亮也嫁不出去,就把人家坠了石头沉了塘,要不是恰巧有人经过,肯定淹死了。   只是没想到薛蟠会在战场上,因为对方的一句戏言起了杀心,一箭没把对方射死,直追到千里之外取人头颅,害自己身陷囹圄。   她的傻哥哥呀,怎么就这么傻!   薛宝儿眼中含泪,敷衍道:“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调换卫所的事,她也是今天才知道。   不过她相信卫持不会害薛蟠,之所以这样做,也是爱惜薛蟠一身本事,急于让他建功。   说了这么多话,却只换来一句明显的敷衍,皇后心中不悦,面上却不显,仍旧笑道:“圣上念你哥哥斩杀沁葛尔丹有功,特封你母亲为三品夫人,圣旨已经颁下去了。“   薛宝儿一惊,薛母还不知道薛蟠被俘之事,圣旨一到想瞒也瞒不住了,不知会有多伤心。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催命符。   心中着急,嘴上却不能说,还得跪下行大礼:“臣妇替家母谢赏。”   还是没反应?   被鞑.子羞辱了,无动于衷,骤然得知亲哥哥被俘,不哭不闹,无论怎么挑拨都不接话,受了封赏亦无悲无喜,守礼谢恩。   如此宠辱不惊,哪里是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能做到的,怕是菩萨也得急一急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皇后磨了磨后槽牙,终于说起正事:“今儿把你叫来还有一事要说,就是你哥哥与安宁的亲事……”   “可是忠顺王府请了皇后娘娘代为说项?”薛宝儿再好的脾气,也要炸了。   前几日她还去忠顺王府看过安宁,安宁人虽清减了一些,精神还好。   提起薛蟠,两人都很伤感,薛宝儿问安宁可有打算,安宁笑着说:“还能有什么打算?亲都定了,我是一定要嫁过去,听你喊我一声嫂嫂的。即便是……只要我愿意,父王母妃也不会逼我改嫁的。”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毕竟你哥哥是为了西北军,为了社稷黎民。”   她当时还奇怪安宁为何如此悲观,说得好像薛蟠已经死了似的。   也许安宁那时已经得到了消息,只是怕她伤心,瞒着她而已。   这门亲事安宁和忠顺王府都没说什么,轮得到别人在旁边指手画脚吗?   皇后也不行!   就如薛宝儿所料,忠顺王府保持了沉默,是皇后急于卖忠顺王一个好,甚至想着等薛蟠死了,让卫骋娶安宁。   之前她就动过这个心思,只不过卫骋身份尴尬,怕忠顺王不愿意。如今安宁成了望门寡,谁还愿意娶回家,这时候去给卫骋提亲,无异于雪中送炭。   皇后也挺膈应望门寡这个事,可忠顺王深得皇帝爱重,手握兵权,若卫骋能成为忠顺王唯一的乘龙快婿,何愁将来大事不成?   在这之前,她本来还寄希望于卫骏娶了福建督司督指挥使的女儿,得了岳家的帮助能跟卫持争一争,就算争不过也能捣点乱,谁知那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好好的洞房花烛夜,全让王家那个小丫头片子给搅了,这边卫骏还在前院敬酒,那边洞房先闹了起来。   都说王家独女素有才名,谁知闹将起来堪比市井泼妇,挺着大肚子就往洞房闯,嘴里嚷嚷着要给王妃敬酒,求王妃给她一个名分。   若仁亲王妃是个软柿子,见王家姑娘怀着身孕这样闹,也许还能忍着牙疼喝了她这杯茶,只求平息事端。   反正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并不影响什么。   可王家这回算是打错了算盘,仁亲王妃从小在土匪窝子里长大,什么泼妇没见过,当即掀了盖头,命人将王家姑娘捆起来丢进了柴房。   后院一时三刻便被仁亲王妃从娘家带来的仆从控制了,硬是压着没给前院报信儿,前院的卫骏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两人圆了房,举案齐眉地过了几日,仁亲王妃才装模作样地想起王家姑娘这个人来,故作惊慌地让人把她带过来。   一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又惊又吓,孩子早没了,大人也是奄奄一息。   卫骏大怒,责问郑氏,郑氏振振有词,说不知仁亲王在娶她之前早有外室,还有了庶长子,若早知道,恐怕她父亲也不会答应把她嫁过来,更犯不着在大婚当日被人当面羞辱恐吓。   在高门大户,娶妻之前纳妾是大忌,有了孩子更是大忌中的大忌,稍微像样点的人家都不会把女儿嫁过去。   卫骏理亏在先,又见王熙鸾失了孩子成了这副鬼样子,心知京营再无指望,便顺着郑氏的意思,给了王熙鸾一个贵妾的名分,打发到别院居住。   等王熙鸾缓过来又开始闹腾,可妾就是妾,能翻起多大浪来,便是给王家送了信,陈氏厚着脸皮打上门去要人,却连郑氏的面都没找见着。   郑氏只派了一个小丫鬟过来传话,说她已经喝了王熙鸾敬的茶,王熙鸾生是仁亲府的人,死是仁亲王府的鬼,接人回去门儿都没有。   还不忘好心提醒陈氏,妾是奴婢,妾的母家也不是亲戚,请她以后不要再来了,否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气得陈氏差点当场吐血,回去大病了一场,连薛宝儿出嫁都没去送亲。   这些都是皇后安插在仁亲王府里的人传回的消息。   现在的仁亲王府早已被郑家把控,前院后院都换了人,就连皇后赏的人都被边缘化了,很难再传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当初卫骏一门心思想依靠京营,皇后也不是没想过,可京营太扎眼了,并不合适。   况且京营节度使王子腾是薛宝儿的亲舅舅,贾王史薛四家亲戚套着亲戚,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已经不是一代两代的事了,仅凭一个王熙鸾,根本不可能撬动。   可卫骏就是不听,结果两边不讨好,既让福建郑家心生芥蒂,还把京营得罪死了,后宅三天两头地闹腾,竟无一日安宁。   卫骏指望不上,就只能把卫骋摆到桌面上了。   眼看着卫骋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若能娶了安宁,得到忠顺王和西北军的支持,等于半个屁股坐上了龙椅。   只是薛宝儿这是什么态度,难道薛蟠死了还想让安宁抱着灵牌成亲,守一辈子活寡不成?   就算忠顺王没意见,她还不答应呢,凭什么!   可忠顺王确实没有表态,她也不好自作主张替忠顺王表态,便忍着怒气道:“那倒没有。”   薛宝儿这回接话倒快:“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妇只是一个出嫁女,并管不得长兄的亲事。”   本来是想让薛宝儿回家提醒薛母一声,主动退亲。   毕竟薛蟠也算为国捐躯,还是忠顺王亲自在榜下捉的婿,若此时让忠顺王府提出退婚,难免遭人非议。   薛家主动提,最体面。   可看薛宝儿这架势,是不想管了,不但不想管,态度还十分恶劣。   “放肆!”皇后养尊处优多年,皇帝见了都要称她一声贤后,何曾被人这样面无表情地怼过。   哦,有过,上一个怼她的人是卫持。   这俩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可她处置不了监国,还处置不了一个小小的世子妃吗,皇后才把柳眉挑起来,就听殿外有人高声道:“安国公世子卫持求见皇后娘娘!” 第118章 吉祥物   话音未落, 人已经走进来了,胳膊上还挂着一下小内侍。   皇后朝他摆了摆手,小内侍赧然退下。   “怎么?怕本宫吃了你的世子妃不成?”皇后柳眉又挑高了一截, 冷声道。   自从上次在慈宁宫被卫持当面摆了一道,皇后便猜到卫持应该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索性撕破脸,也不在他面前装好人了, 凡是公事公办。   卫持倒是难得客气,规规矩矩给皇后行礼, 笑道:“皇后娘娘仁慈, 臣只怕臣的世子妃年纪小,不懂规矩, 冲撞了娘娘。”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也不等皇后说平身就拉着薛宝儿一同站了起来,见皇后变了脸,不疾不徐地又道:“看来世子妃当真冲撞了娘娘,娘娘若罚, 就罚臣好了。”   皇后:“……”话说得轻巧,我敢罚你吗?   皇后心里想着正事,也懒得跟卫持耍嘴皮子了,若论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能耐, 凤仪宫上上下下全捆在一块儿也盘不过卫持。   索性开门见山道:“本宫想让世子妃回娘家说一声, 薛家和忠顺王府退亲之事, 最好薛家先提, 也算给忠顺王府一个台阶下,大家脸上都好看。”   “哦?是忠顺王请托娘娘来说项的?”居然跟薛宝儿问的一模一样。   皇后怕他又说出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或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搪塞她,并没回答,转而道:“本宫只是好心提点一下。”   “那就不是了。”卫持轻笑,“臣就说呢,刚刚忠顺王他老人家还在跟臣争西征的主帅之位,捋着胡子不服老,说要救他女婿回来,怎么到了皇后这里,就要逼着薛家退亲了。”   西征?   就凭鞑.子那仅剩的几万人,恐怕都不够西北军打的,就算还有高丽,辽东卫是摆设吗?   所以……为什么要西征?   是皇帝疯了,还是内阁傻了,或者……   她看向卫持,脑子里忽然飘出一个非常离奇的想法,难道是卫持想救回薛蟠,借此安慰他的小妻子?   太荒唐了!   皇后只觉风中凌乱。   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他是怎么做到的,以什么理由?   很快皇后就知道了答案。   晚膳时,皇帝来了凤仪宫,在饭桌上皇后说:“仙师前几日为朕卜了一挂,说朕子嗣未绝,需在宫闱之中,找出生辰最大的女子纳为妃嫔,便可得子。”   “朕仙师说,朕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仙师说无碍,为了避免冲撞,可让那一子镇守西边,令白虎星耀。白虎星耀,映照诸天,可令紫微星增光。只不过白虎星宿主兵,恐怕西北会有战事。”   说着皇帝笑起来:“贤后你说巧不巧,过了没几日,西北战报到了!仙师真乃神人也!”   闭关出来,皇帝卫持荐来的这位仙师推崇备至,特准他留居养心殿炼丹。每日处理完朝政就回养心殿与仙师晤谈,别说后宫其他妃嫔了,就是皇后想见皇帝一面也难。   今日养心殿那边传话,说皇帝要来凤仪宫用晚膳,皇后还以为皇帝终于想起她了,原本心里还有些感动,谁知竟是跑来跟她要人的。   皇后垂眸看了看自己白皙如玉的手指,多少年没沾过血了,没想到皇帝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还贼心不死。   当年一时不慎,留下个野种已经够让她烦心的了,若再让皇帝弄出一个来,可还有卫骋的出头之日?   “仙师医好了圣上的病,臣妾自然敬他如神。”皇后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脸上笑意不减反增,“为圣上择选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本是臣妾分内……”   “这个就不劳皇后费心了。”皇帝亲自动手给皇后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皇后也说最爱吃的清蒸鲈鱼片,有些歉疚地道,“仙师还说,妃嫔择选一事要交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须得……儿女双全。”   要论宫里最尊贵的女人,肯定是皇后无疑,太后都要靠边站。   可儿女双全……   若当年九王之乱时,她若能狠心抛弃皇帝跟随家人跑回辽东老家,或者她被叛军俘获时就供出皇帝的藏身之所,而不是咬牙强撑,被鞭打至小产。   她如今也是儿女双全!   想到那已成人形的龙凤胎,皇后只觉口中的鲈鱼肉又腥又苦,令人作呕。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甚至赔上一双儿女,却抵不过巫族妖女冷冷一瞥。   明知道儿女双全是她心里的痛,这辈子都挥之不去,他偏要在她面前提起,只为了再生一个儿子。   她这一生……终究是错付了。   皇后忍着恶心咽下了嘴里的鲈鱼肉,又忍着恶心听皇帝笑着说:“朕去求了太后她老人家,太后儿女双全,是这宫里最尊贵最有福气的女人。朕同太后说了此事,太后她老人家也很高兴,还说……”   皇帝夹了最大的一块鲈鱼肉给皇后,看着她吃下才道:“朕闭关期间,贤后多有辛苦,这段时间也该歇一歇了。”   往常鲜美甘甜的鲈鱼肉,今日在口中越嚼越苦,越嚼越腥,喉间涌上黏糊糊的东西,皇后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眼眶里却被激出了水泽。   说白了还是不信她。   “多谢圣上、太后体恤。”皇后忙用帕子轻轻蘸了下眼角,谁知水泽竟然越抹越多,越发汹涌。   到最后竟然泪流满面。   这还是皇后自那一年小产之后,第一次在他面前泣不成声,哭得像个孩子。   皇帝知道刚才的话伤了皇后的心,可天命难违,子嗣要紧,容不得半点马虎,也只能委屈皇后了。   还好卫持给他提了建议,也算是皇后的补偿吧。   皇帝揽了皇后入怀,贴心道:“朕知道贤后为朕付出良多,这次西征朕封了卫持为主帅,卫骋为监军,等卫骋有了军功能自立门户,朕便放他去蜀地就藩。”   “蜀地是鱼米之乡,天府……”   皇后闻言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卫持监国两年多,以他的精明,和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有太傅、安国公和忠顺王拔苗助长似的栽培,处理政事早已游刃有余。   再让他有了军功,岂不是如虎添翼?   还有……卫骋是怎么回事?   卫持一身内家功夫,十一二岁时便可徒手捏碎武林高手的喉骨,骑马射箭更是了得。   可卫骋不行,卫骋从小在她的羽翼下长大,读书勉强还说得过去,武艺根本不够看的,怎么上得了战场?   万一看见死人当场晕过去,岂不是成了军中的笑柄,以后还怎么统帅三军?   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想看卫骋的笑话,断了他的后路啊。   还有监军这个倒霉的差事,仗打赢了功劳是主帅的,若打输了就得跟着背锅。   就藩更要命了,一旦卫骋离京去了蜀地,崇山峻岭,恐怕都赶不上新皇的登基大典。   是谁这么狠心,要一举断了卫骋今后所有的路!   可皇帝冷了卫骏和卫骋这么多年,不给自由,不给实职,如今能破天荒卫骋委以重任,在外人看来确实是恩宠了。   皇后气得心口疼,也只能把阻拦的话梗在喉间,说出来就是不知好歹。   “臣妾替礼亲王叩谢隆恩。”   皇后说完才发觉,她跟薛宝儿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甚至连语气都一样。   于是心口更疼了。   一夜辗转,天还没亮便爬起来给娘家写了封书信,亲自用火漆封了交给死士,连夜送去辽东卫。   西征是最后的机会,绝不能让卫持活着回来。   薛宝儿并不知道卫持上了皇后的死亡名单,她正忙着给卫持收拾行囊。   说是西征,朝廷并没有那么多银子养兵,皇帝也不放心将虎符交给卫持,所以这次西征的主力还是西北军,卫持只不过是代替皇帝过去亮个相,鼓舞一下士气,顺便嘉奖一下有功之臣。   除了护送的京卫,就只有卫骋这个监军跟着他了。   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或者说……吉祥物。   望着满地大大小小的箱笼,卫持有点愁:“我是去打仗的,打完就回来了,没想把家都搬过去。”   薛宝儿才不管打什么仗,一心只想着卫持是去救她哥哥的,必须吃好喝好。   “这只箱笼里没放袜子,快拿来补上。”薛宝儿着清单一边清点,一边看了眼丫鬟拿来的袜子,直摇头,“不要绫缎袜,要棉布做的,棉布吸汗,打仗要出汗,穿绫缎袜不舒服。”   小丫鬟哦哦两声,跑去换了。   卫持:“……”   卫持弯腰去看薛宝儿的脸,薛宝儿推开他:“别闹了,等我点完数。”   然后就被人扛回内室,折腾了快一个时辰,不但在白天给他唱了歌,还化出了鱼尾。   “带上我,好不好?”鱼尾如水草般缠在卫持坚实的身体上,薛宝儿拖长的尾音还带着刚刚的娇丽。   卫持吻了吻她的发顶:“不行,那边不安全。”   “有你保护我,怎么会不安全?”薛宝儿不依不饶。   要不是为救薛蟠,卫持大概率不会自请代皇帝西征。   就算此去只是个吉祥物,那也是卫持第一次上战场。   她不放心。   “我不可能时时护在你身边。”卫持被她缠得难耐,脱口道。   薛宝儿朝他怀里挤了挤:“为什么?你又不用真刀真枪地上战场。”   “别人我不管,那个叫阿黛什么的,必须死。”卫持喉结滚了滚,翻身将薛宝儿压在身下狠狠亲吻,“等我回来,一口吃了你。” 第119章 梅家人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薛蟠贪功, 沁葛尔丹被一箭击碎护心甲,即便逃走,也是命不久矣, 何苦去追。   挣下军功如何,直封三品又如何, 有命挣,也得有命享受啊。   卫持却很能理解。   若是换成他, 也会这么做。   觊觎他的女人,就该千刀万剐, 把头拧下来当尿壶都是轻饶了。   卫持终究还是没带着薛宝儿一起去。   依依不舍地送走卫持, 回到寝院时,天下起了雪, 铅云沉沉压在头顶,实在不是出门的好日子。   屋里烧着地龙, 可少了一个人的被窝,薛宝儿总觉得冷,抱着汤婆子也不顶用。   才分开一天,就开始想他了。   薛宝儿睡不着披衣去了小佛堂, 给送子观音上了一炷香,口中喃喃:“求菩萨保佑卫持,早去早回,往来平安。”   “求菩萨保佑我兄长平安无事, 早日归家。”   翌日, 薛宝儿去上房给长公主请安时提出想回家小住几日, 长公主也知道了她兄长的事, 赏了不少好东西让她带回家去。   回到家中,薛母的气色比她上次来时要好上许多, 见她三天两头往家跑,难免忧心,拉着她的手说:“你也是有公婆和妯娌的人了,姑爷又不在家,不好总往娘家跑。”   薛宝琴亲自给薛宝儿端了茶,接话道:“大伯娘身边有我和我嫂子照顾,大姐姐不必挂心。”   薛宝儿接过薛宝琴手里的茶,笑着打趣她:“可不敢指望你,再过两年,也是泼出去的水了。”   说着看向邢岫烟:“还是二嫂嫂和肚子里的小侄儿靠谱些。”   邢岫烟是去年三月嫁过来的,薛母本想给薛蝌在京城另置一处宅院,只因薛蝌当时忙着与户部对接军需粮草之事有些顾不上,邢岫烟又是新妇,就此耽搁下来。   后来薛蟠出了事,薛蝌再没提过要搬出去的话,仍旧住在原来的院子里,每日与邢岫烟一起给薛母晨昏定省,就如亲子一般。   薛宝琴更是直接住进了薛母的院子,日日服侍在侧,竟比薛宝儿在时还要妥帖。   今年夏天邢岫烟诊出了喜脉,如今已经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薛母早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可她仍旧恪守本分与薛宝琴一起服侍薛母。   就如原著里写的那般,薛母一见邢岫烟就很投缘,又见她处事沉稳越发喜欢了。得知薛蟠出事后,薛母无心管家,便把长房中馈交与邢岫烟打理。   可邢岫烟到底太年轻,加之邢家从没想过她能嫁到薛家这样的富贵人家,并没人教她如何管家,有点接不上手。薛母只好强打精神手把手地教,顺带着把薛宝琴也教了,倒也分散了一些注意力,不再每日哭泣。   直到卫持代天西征,薛母才感觉有了盼头,精神也日渐好转。   见薛宝琴被薛宝儿打趣,只红了脸不知如何回嘴,薛母恨铁不成钢:“她说你,你就说她,平时千伶百俐的,今儿见了她怎成了没嘴儿的葫芦?”   薛宝儿就哎呦哎呦地吃起醋来,抱怨薛母偏心,有了小女儿就不认她这个泼出去的闺女了。   众人都笑。   邢岫烟也抿了嘴笑,听姑母说,她能嫁到薛家来,还是这位安国公府的世子妃主动找上门求娶的。   可她根本不认识薛宝儿,薛宝儿是怎么认得她的?   当时她还很好奇,想着以后见了面找机会问一问。   可薛宝儿每次回家安国公世子都如影随形地陪在身边,同进同出,亲密无间,她根本找不到机会问。   如今夫妻恩爱,又有了孩子,大伯娘和小姑子都很照顾她,邢岫烟觉得,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这时有小丫鬟跑进来说:“太太,二奶奶,大姑奶奶,梅府派人来了。”   梅府?   薛宝儿反应了半天,才想起原著里确实有这么一个梅府,全文没露过脸,只在薛蝌携妹上京投奔薛母时作为背景交代了一下。   说薛家二老爷很早就给薛宝琴定了亲,二老爷死后,薛蝌为发嫁薛宝琴进京,结果扑了一个空。   问过才知,原来是梅翰林谋了外放,梅家人早搬走了,走之前并没知会准亲家一声。   薛蝌无法只得投奔薛母。   虽说后来薛宝琴还是嫁去了梅家,可如此不受重视的媳妇,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呢?   “可说了什么事?”薛母有点不耐烦地问。   听这口气,梅家已经不是第一次派人登门了,而且不怎么招薛母待见。   小丫鬟回道:“来人只说有事求见太太。”   说求见的意思就是,没有提前递拜帖。   薛家早已不是原著里的薛家,梅家人还是如此傲慢。   薛宝儿暗自揣度。   邢岫烟见薛母面色不虞,忙道:“大伯娘且陪世子妃坐着,我过去问问。”   “把人叫进来吧,我就算泼出去了,照样是薛家的姑奶奶,二嫂嫂不必跟我客气。”薛宝儿朝邢岫烟眨眨眼。   邢岫烟会意,朝小丫鬟点点头。   提起这个梅家,邢岫烟就是一肚子的气,也不知公公当年怎么就瞎了眼,给天仙似的小姑定了这么一户人家。   说是白眼狼都抬举了。   听薛蝌说,当初他离开金陵时,公公耳提面命,到京城以后别忘了去梅府拜访。   薛蝌也是个听话的,到京没几日就给梅府递了帖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忙起正事,薛蝌就把梅家抛到脑后了,直到有一日外出办事,正巧遇上迎亲的队伍,一问才知是梅翰林家娶媳妇。   梅姓本就少见,京城能有几个梅翰林?   薛蝌跟着迎亲队伍一路跟到梅府,只见梅府中门大开,门两侧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宾客络绎。   在薛蝌的记忆里,梅翰林好像只有一个儿子,比他还大几岁,为报恩才与薛家结了亲。   如今薛宝琴还未及笄,梅家这是娶的哪门子媳妇?   薛蝌正要进门问个清楚,门房拦着不让,还出言嘲讽,让薛家人撒泡尿照照自己,别总想着吃天鹅肉。   薛蝌那时初来乍到,再加上薛蟠总看他不顺眼,便忍住了没提,只给金陵的公公写了封信,说明了情况。   公公的回信也很无奈,说当时无媒无聘,只是口头约定,如今梅翰林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接济的穷秀才了,而薛家二房还是当年的老样子,劝薛蝌作罢。   公公都这么说了,薛蝌也只好隐忍,并未在大伯娘面前提起。   直到薛宝儿嫁入安国公府,成了世子妃,梅家忽然派了人来,重提旧事。   大伯娘不知情,热情地招待了来人,来人也很客气,说原本是他们家大爷与薛宝琴定了婚,可两人相差七八岁,正好他们家二爷跟薛宝琴年岁相当,他们夫人让她过来问一声,看看能不能把薛宝琴许配给他们家二爷。   只字不提大爷已然成婚的事。   饶是这般,大伯娘还是沉了脸,说一女怎可二嫁,让来人给梅夫人回话,要么履行之前的婚约,要么干脆退亲,薛家的姑娘不愁嫁。   之后梅家几次派人过来,借着送年节礼的由头前来纠缠,都被薛蝌连人带东西给扔了出去。   自此梅家安静了好久,除了听薛蝌说起,倒没见有人来闹。   今日是怎么了?   联想到薛家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梅家忽然转变的态度,邢岫烟不禁抬眸看了薛宝儿一眼。   梅家百般纠缠,一门心思想娶薛宝琴过门,肯定打算借着这门亲事与安国公府攀上亲戚,从中牟利。   可糟糕的是,大伯娘并不知道梅家大爷成亲的事,世子妃让人进来问话,显然也不知晓。   梅家昨日并没送拜帖,贸然派人来访,多半是冲着世子妃来的。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世子妃还是个孩子,万一来人说动了世子妃,世子妃答应下来,到时候为难的还是薛蝌。   “大伯娘……”   邢岫烟才开口,就被进来的人出声打断了。来人四十几岁,模样端正,衣着不俗,一看就是个得脸的妈妈。   “奴婢给夫人、世子妃、二奶奶请安了。”倒是一副诚心请安的态度,跪下便拜。   邢岫烟心里咯噔一声,果然来者不善。   薛母本来还沉着脸,见对方口称夫人跪下行礼,一时有些无措。   薛宝儿则朝来人笑笑,并没叫起来,而是问:“妈妈过来所为何事?” 第120章 好家伙   杨妈妈是梅夫人的陪房, 在梅府极有脸面,要不是梅夫人当初瞧不上薛家,非逼着大爷单方面悔婚, 改娶了淑妃娘家的姑娘,狠狠得罪了薛家, 她何至于送上门来下跪赔礼。   事情还要从淑妃娘家的生意说起。   去年淑妃娘家在城西的酒楼被薛家彻底挤垮,损失了好大一笔银子, 之后各地生意都被薛家针对,且毫无还手之力。   若薛家还是从前的薛家, 于家仗着外戚的身份自然不会惧怕区区商贾。可薛家大姑娘如今贵为安国公府世子妃, 是监国大人的掌中娇,薛家长房大爷又被忠顺王捉了婿, 前途一片光明,于家根本惹不起。   于家不知哪里得罪了薛家, 问过薛家商行的人才知道,原来梅家大爷早与薛家二房的大姑娘定了亲,后来梅家单方面悔婚,在薛家二房不知情的情况下娶了于家的姑娘。   于家受了无妄之灾怎肯罢休, 把气都撒在了梅家大奶□□上,梅家大奶奶又回家闹腾,怀着的孩子也小产了。   这回于家终于爆发,逼着梅家大奶奶和离, 要与梅家彻底划清界限。   梅府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老爷埋怨夫人势利眼, 忘恩负义, 大爷先失了长子又要失妻,整日借酒浇愁, 人都瘦脱了相。夫人这才慌了,派了好几拨人到薛家赔礼都被拦在门外。   夫人实在无法,哭着求到她面前,杨妈妈不好推脱,却也不愿被薛家门房平白赶出去,瞧准薛家有贵客登门才来求见,想着薛家再不讲情面,也不好在贵客面前失了礼数。   果然见到了薛家大夫人,只是没想到运气会这么好,登门贵客居然是安国公府世子妃。   杨妈妈见问,也不敢起身,只得跪着道:“我家夫人让奴婢过来送年节礼,并邀请夫人和大姑娘三日后一同去潭柘寺进香。”   薛家已经快把于家的生意挤垮了,梅家也被折腾没了一个孩子,若薛家收了这份年节礼,之前的怒气也该平了。   除此之外,梅夫人还想着跟薛家重修旧好,让二爷娶了薛家二房的大姑娘。   为此,特意让老爷给薛家长房二老爷写了一封道歉的书信,薛家二老爷并没有亲自回信,而是让管家的姨娘给梅夫人回了一封信,信中表示理解梅家的做法,同意把薛宝琴许给梅家二爷。   自家老爷亲自写的道歉信,对方只让一个姨娘回信,梅夫人气得直瞪眼,打断越过薛家二房,直接跟长房夫人约见相看,才有了潭柘寺进香的邀约。   “两家既无旧亲,也没有来往,年节礼还请妈妈拿回去吧。”邢岫烟不好明说,只想快点将人打发走。   杨妈妈好不容易进了门怎肯轻易离开,只是跪着不应声,长房有主母,哪里轮得到一个刚进门不久的小媳妇说话。   薛母闻言诧异地看了邢岫烟一眼,心说,这孩子平时温顺又懂事,对下人都没说过几句重话,来者是客,何至于此。   按理说,两家结了亲逢年过节互送年节礼是最基本的礼仪,什么叫既无旧亲,也没有来往,薛宝儿一听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   所以这礼,她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只是道:“劳烦妈妈回梅夫人一声,天太冷了,我母亲身体也不太好,进香就算了,多谢梅夫人的好意。”   年节礼不收,进香也拒绝了。   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杨妈妈跪着不肯走,一边给薛母磕头,一边嚷嚷着替他们家夫人给薛母赔罪。   薛宝儿就纳闷了:“我母亲从未见过你家夫人,何来赔罪之说?”   杨妈妈以为薛宝儿明知故问就是不肯原谅的意思,战术性倒打于家一耙,说是于家看上了梅家大爷,硬要将姑娘嫁过来,梅家被逼无奈只得让大爷娶了于家姑娘。   反正于家也靠不住了,先保住梅家再说,夫人是这样交待的。   原来还有这一茬。   若薛宝儿不是穿来的,或者没读过原著,并不知道梅家的凉薄,也许就被人骗过了。   偏偏她什么都知道,薛宝儿挑眉问:“敢问妈妈,贵府有几位少爷?”   杨妈妈一头雾水:“两、两位。”   “与我家小妹定亲的是哪一位?”   “我家大爷。”   薛宝儿“哦”了一声:“也就是说,贵府悔婚了。”   杨妈妈:“……”您才知道吗?   薛母沉了脸,薛宝儿却半点也不意外,梅家就是这个尿性。   她只是有点怀疑对方的话,于家好歹是淑妃的娘家,静娴公主的外祖家,当不至于满大街拉郎配,明知人家定了亲还要霸王硬上弓。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薛宝儿摊摊手,“两家既无旧亲,也无来往,确实不该收这份年节礼。”   她朝邢岫烟使了个眼色,邢岫烟立刻会意叫了人进来架起杨妈妈。   杨妈妈还要挣扎,听薛宝儿又道:“安国公府正与宫里议亲,回头见着淑妃娘娘定要说一说的,免得于家在外强抢民男,带累了娘娘和公主的名声。”   杨妈妈后背生凉,还有这事?   也不敢再留,也不用人架,脚踩风火轮回梅府去了。   杨妈妈不说,梅夫人都快忘了老大媳妇跟她提过,说长公主有意让安国公府二爷尚公主,与皇室亲上做亲,好像已经口头定下了静娴公主。   驸马只能领虚职,弄不好还要看公主脸色,所以本朝的公主,除了长公主,都嫁的不是很好,据说先帝最小的妹妹居然嫁到了商贾之家。   老大媳妇当时还笑着跟她说,淑妃娘娘为了静娴公主的婚事筹谋许久,请托皇后出面才口头定了下来,能嫁进安国公府可以说是静娴公主最好的归宿了。   为此淑妃娘娘还专门召了于家老夫人进宫,请于家老夫人约束于家众人,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谁知乱子出在了他们家!   要是在这个当口毁了静娴公主好容易得来的亲事,就不是和离这么简单了,淑妃娘娘还不得活吃了他们家。   梅夫人额头冒汗,也顾不得脸面了,忙忙地亲自登门给薛家赔礼。   谁知薛母并不领情,薛宝儿也是只但笑不语,梅夫人只好使出杀手锏:“二房大姑娘早晚要嫁到梅家来,夫人何苦置气,将来亲戚难做。”   言下之意是,薛宝琴是二房的姑娘父母俱在,还轮不到薛母这个大伯娘为她的婚事做主。   薛母早把薛宝琴当成自己亲闺女了,闻言气得捏紧了帕子,只恨自己嘴笨一时竟接不上话。   “哦?”薛宝儿挑眉,“夫人为何如此笃定?”   幸好早得了薛家二房的准话,梅夫人命人把金陵的回信拿给薛宝儿看:“二房大老爷已经允了这门婚事。”   薛宝儿接过信笺打开看,上面的字明显不是二叔惯用的笔体,口吻也不对,再看落款――薛蛟。   那个妾生子。   薛宝儿直接气笑了:“我二叔还在,二哥哥也在,竟不知薛家二房如今是庶子当家了?”   说起这个梅夫人也有点不自在,可她不能退啊,遂强笑道:“想是二房大老爷请三爷代笔也未可知。”   薛宝儿点头,并未将信递还给梅夫人,而是转手交给了邢岫烟:“兹事体大,还是问明白的好。”   邢岫烟会意,慢条斯理地将信笺收入袖中。   梅夫人:“……”这是什么土匪做派?   “世子妃何意?难不成你一个隔了房头姑奶奶也想给二房当家?”梅夫人忍不住刻薄了一句,吓得站在她身后的杨妈妈直咳嗽。   梅夫人这才想起她今天是来赔礼求原谅的,怎么还跟人家杠上了?   可惜后悔也晚了,薛宝儿已然变了脸色:“一个小妾都能当家,我这个姑奶奶为什么不行啊?”   邢岫烟及时帮腔:“这点小事还劳烦不到姑奶奶,我这就写信回去问。便是婆母病着,公公不管内宅之事,宝琴还有亲哥哥和我这个嫂嫂为她做主,断断轮不到一个妾生子在这里指手画脚。”   梅夫人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还想再说些软和话,谁知薛母根本不想听,直接端茶送客了。   梅夫人只好怏怏而回,没几日便传出了安国公府二爷订亲的消息,女方是保龄侯史家的大姑娘,没静娴公主什么事了。   于家果然又闹腾起来,梅府不堪其扰被迫同意和离,两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于家把这笔账算在了薛宝儿头上,薛宝儿并不知道,她听到消息的时候也很震惊。   再过几年,她就要跟史湘云做妯娌了?   没过多久,宫里又爆出一条震惊朝野的好消息,后宫有人怀孕了,且十有八九是个皇子。   薛宝儿才知道这个消息,薛家已经派人来给她报喜了,说贾元春怀上了龙裔,只等平安诞下皇子便可封妃。   啊这!   再联想到史湘云的婚事,薛宝儿直觉这两件事大有关联。   去上房给长公主请安的时候,问起贾元春怀孕的事,长公撇了撇嘴道:“圣上春秋正盛,后宫佳丽三千,怎么可能生不出儿子?要我说,就是皇后做的怪!她的孩子没了,就变着法儿的害别人的孩子!这回太后出马,从慈宁宫选了个女官去养心殿伺候圣上,还不是一举得男?等孩子生下来,我看皇后还怎么狡辩!”   “长公主慎言。”桂嬷嬷让小丫鬟端了茶进来,忙打断了长公主的话头。   长公主不以为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着看向薛宝儿:“听说这位正月初一生辰的贾女官是你表姐?” 第121章 见一面   薛宝儿是真没想到, 卫持荐给皇帝的这位仙师还能夜观天象管起妇产科来,又是白虎星,又是紫微星, 神乎其神,最后落实到在后宫找出一位生辰最大的女子。   她记得, 卫持曾经问过她关于贾元春的情况。   薛宝儿对贾元春并不了解,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 就只记得贾元春是正月初一的生辰,还笑着说了一句民间的俗话“初一的娘娘, 十五的官儿”。   论生辰, 再也找不到比正月初一更大的了吧,又因皇后无儿无女被仙师划在没有福分那一列, 这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太后头上,而贾元春正是慈宁宫的掌事女官。   这也……太巧了。   要说不是卫持搞的鬼, 她都不信。   可话又说回来,卫持又是监国,又是代天西征,忙乎了这么久, 付出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要那个皇位吗?   既然他想做皇帝,为什么要煞费苦心给自己弄一个竞争者出来?   薛宝儿想不明白,又怕不是卫持的主意, 连夜给卫持写了一封信用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谁知等到年后, 也没等来回信, 薛宝儿想着兵荒马乱的, 也许书信送到时,卫持已经不在原来的住处了, 延迟也是有的。   又或者卫持太忙了,没时间给她回信。   于是只留心观察着宫里的动静,不再给卫持写信。   直到她十三岁生辰这日,从西北送来了卫持的书信和礼物。   打开书信,没有半句甜言蜜语,全是抱怨。   话里话外都在抱怨她为什么不给他写信,暗戳戳表示战场也可以通信,西北军的将士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家书,连卫骋都有,只他没有。   他作为最高统帅,一个刚刚成亲新婚燕尔的统帅,居!然!没!有!家!书!   质问她在干什么,是不是一点也不想他,才忘了给他写信。   还威胁她,说陕西的姑娘肤白貌美,已经有好几个西北军将领想走他的门路调回京城做官,非要把自家的漂亮女儿塞给他。   当然,都被他婉拒了。   不管她多么无情,他始终为她守身如玉。   可男人总有欲望,就算他心里只有她一个,无情拒绝了一批又一批的美人,可只要一想他很想很想她,她却半点也不想他,连封信都懒得写,就觉得自己做这些毫无意义,保不齐哪一天就沦陷了。   卫持平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这封信足足写了六页纸,罗里吧嗦全是抱怨和威胁。   难道她给他写的那封信被送丢了?   薛宝儿又去看他千里迢迢送来的生辰礼。   呃……全是他自己的画像,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顶盔掼甲的,也有穿胡服的,零零总总七八张。   挺悠闲的样子。   也很有吉祥物的自觉。   薛宝儿又翻看了一遍,并没有半个字提到薛蟠,反而放下心来。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薛宝儿提笔又给卫持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她每天都在想他,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至于那些美人,看也不许他看一眼,最后把之前给他写过信的事一并说了。   默契地没有提起薛蟠。   与噩耗比起来,她更希望永远都没有消息。   写完信,薛宝儿长了个心眼儿,并没用官府的八百里加急,转而去了二哥赵子许的院子。   赵子许订亲之后如愿领了陕西督司斥候的差事,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去陕西赴任,卫持西征已经去了小半年,他再不去仗恐怕都要打完了。   赵子许正忙着收拾东西,抬眼见薛宝儿笑吟吟站在院子里不由一怔,随即迎了出去,笑道:“四弟妹有事找我?”   薛宝儿红了脸,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书信,笑道:“上次我给世子写的家书送丢了,这不,又写了一封,听说二哥要去陕西赴任,便想着请二哥帮忙带给世子。”   说着接过莺儿手里的两个包袱,又道:“这是我给世子准备的衣裳和鞋袜,请二哥帮忙一并带过去。”   赵子许瞧着满院子的狼藉,再看薛宝儿递过来的两个做工精致的小包袱,心中不禁感慨,还是有个媳妇儿好。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母亲给他定一个小媳妇,成亲还要等上四年。   吩咐丫鬟把东西收进他的行囊,赵子许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四弟妹,你认识史家大姑娘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薛宝儿一怔,两人订亲之前没安排相看吗?   赵子许挠挠脑袋给她解释:“母亲说我八字太硬,所以一直想让我尚公主,说只有贵命才能压住我的命格。可你也知道,我做梦都想当斥候,尚公主等于提前荣养,我肯定不能答应。后来母亲进宫给太后请安,那时贾妃正在慈宁宫养胎,就对母亲说保龄侯史家的大姑娘自幼父母双亡,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也是个硬命格。”   “便请托贾妃要来了史家大姑娘的八字,让钦天监一合,正堪匹配。为此,母亲又去潭柘寺求了签,也是支上上签。还请了养心殿的仙师补了一卦,卦象也很好。”   赵子许红了面皮:“当时卫持已经去了陕西,我怕他去了战事会很快结束,所以母亲问我的意思时,我便点了头,只想早点订亲早去前线。”   原来是这样。   薛宝儿好奇地斜睨着赵子许:“那二哥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赵子许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了,薛宝儿怕臊了他的面子,眼珠一转,又问:“二哥明日何时启程?辰时可能经过我娘家角门?”   赵子许:“你娘家在城东,我打算从西直门出城,经过你娘家恐怕……”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狐疑地看向薛宝儿,薛宝儿抿嘴一笑:“我这个时辰给史家大姑娘下帖子,邀她明日到我家品茶,二哥可要经过一下?”   赵子许这才明白过来,闹了个大红脸,憨憨道:“有劳四弟妹了。”   回到寝院,薛宝儿亲自给史湘云写了请帖,谁知第二天不但史湘云来了,凤姐还带了三春和黛玉过来。   一问才知,黛玉和湘云昨日正在荣国府做客,保龄侯府收到请帖直接送去了荣国府。听说是薛宝儿命人送的请帖,三春和黛玉都嚷嚷着要跟史湘云一起到薛家做客,王夫人因要进宫探望元春,便让凤姐带了她们过来。   宝玉也吵着要来,贾母和王夫人都不许,说薛宝儿嫁了人,不好见外男,便将他丢给西席读书去了。   “宝姐姐,你下回可要单请了他来,免得他恨上我,说我不带着他。”史湘云笑道。   黛玉忍不住为宝玉说话:“他读书也很辛苦,想出来玩玩,你不带他,还笑他?”   晴雯却道:“谁人读书不是十年寒窗,老太太、太太也是为着他好。”   湘云笑道:“这还是我认识的晴雯吗?早知道老太太就不该把你给了林姑娘,让你留在爱哥哥身边劝他读书不好?”   晴雯又岂是个饶人的:“都要嫁人了,还爱哥哥,爱哥哥地叫,仔细让姑爷听了去吃飞醋。”   湘云登时红了脸,偏在此时薛宝琴从外面跑进来说:“大姐姐,安国公府的二爷还在角门外等着呢。”   ???   方才薛母留了凤姐说话,薛宝儿便领了几个姑娘到她的院子里来玩,众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她都快把答应赵子许的事给忘了。   幸亏宝琴还记得派小丫鬟看着角门。   “安国公府二爷,不是史大妹妹的……”探春最先反应过来,说完自己也羞红了脸。   迎春年纪最长,等明白过来身体都有点僵了,犹犹豫豫道:“这个怕……不合礼数吧。”   黛玉瞧着史湘云没说话,惜春最小,并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只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继续低头吃她最爱的芙蓉糕。   薛宝儿也看向史湘云,歉意地道:“史大妹妹对不住,二伯他今天就要动身去陕西赴任了,那边在打仗,很有些危险……”   史湘云脸红如霞:“他是想在走之前见我一面吗?”   薛宝儿点头,史湘云咬了咬唇,爽快道:“那就见一面吧!”   反正已经订了亲。   于是薛宝儿领着史湘云出了屋子,回头一看,后面还有几个小尾巴。   “……”   走到角门处,薛宝儿将几个小尾巴掩在门后,轻轻推开了角门。   此时门外阳光正好,春意盎然,只见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稳稳坐于马背上,似乎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正垂眸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史湘云穿了一身簇新的银红色衣裙,站在有些昏暗的门房里,仿若一朵深夜含苞欲放的西府海棠。   赵子许明知私下见面不合礼数,可眼睛却被那簇嫩红吸引住了,挪也挪不开。   他朝着她灿然一笑,什么也没说,艰难地拨转马头要走,忽然对面抛过来一个东西,他慌忙伸手接住,低头看时竟是一只荷包,荷包上所绣正是海棠。   “我等你回来!”史湘云忽然抓住薛宝儿的手,扬声说了一句。   声音抖得厉害。   薛宝儿回握着她的手,仿佛在给予力量,要不是事先知道两个都命硬,谁也克不死谁,她肯定觉得这样说话不吉利。   马蹄声渐远,走到街口赵子许蓦然回头,史湘云终于不怕了,走出角门的暗影,站在阳光下朝他挥了挥手。   幸亏薛家老早就买下了整条街,而且提前一天清了场。   薛宝儿如是想。 第122章 打回去   四月初, 邢岫烟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考虑到薛蟠被俘,薛母精神不济, 薛蝌并没准备大肆操办,只给金陵写了一封信报喜, 给在京城的几家亲戚送了信儿。   谁知在满月的前一天,薛家二老爷带着二太太居然赶了过来, 一路舟车虽然劳顿,两个人精神都还好。   见到薛母, 二老爷倒身便拜, 薛母吓了一跳,又不好亲自去扶, 忙示意薛蝌,谁知薛蝌也跪下了。   听他道:“若没有大伯娘, 就没有二房的今日。”   说着薛蝌扶起二老爷,再次跪下给薛母磕了三个响头。   薛母湿了眼眶,亲自扶起薛蝌,又看了一眼在二太太怀里抹眼泪的薛宝琴, 道:“都是一家人,说的哪里话。当年大老爷过世,三房、四房逼迫大房,若不是二弟、二弟妹相帮, 又怎么会有大房的今日。”   二老爷含泪摇头, 那也是他们先得了大房的恩惠, 两个孩子在人家白吃白住好几年, 每个月还有月例银子拿回来补贴家用。   薛蝌成亲,他只拿了一千两银子出来, 这一千两银子还是薛蝌赚了补贴家里的。可二太太却听媒人说,薛家的聘礼足有一万两银子之多,女方家为此还犯了愁,最后还是荣国府大太太贴补了一些,又拿聘礼凑,才勉强凑足了相应的嫁妆。   这多出来的九千两银子,不用想也知道,是长房拿的。   还有薛宝琴的亲事,二老爷越想越后怕。   梅家悔婚在先,他本想忍了,权当不认识这家人,谁知梅家又跑来纠缠,想让次子迎娶宝琴。   当初梅翰林还是个穷困潦倒的秀才,束和生活费全靠二老爷这个同窗接济,梅翰林的长子还是在薛家生的,名字也是二老爷取的。   梅翰林说这孩子跟二老爷有缘,还说二太太若生了儿子,便让两人结为异性兄弟,将来相互扶持。若生了女儿,不嫌弃他们家穷,必要结个姻缘。   二老爷只当客气话听了,谁知薛宝琴满月礼时,已经考取举人的梅翰林当真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可薛宝琴才满月,二老爷并没收他们家的聘礼,只做了口头约定。   后来梅翰林中了进士当了官,两家的走动就少了,只逢年过节送份年节礼。   直到前两年,薛家送了梅家年节礼,梅家并没有还礼。   紧接着薛蟠闹分宗,写信来请薛蝌过去帮忙,二老爷便叮嘱他去拜访梅府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却等来了梅家大爷另娶的消息。   二老爷气炸了,很想去京城问问梅翰林,当年他是怎么说的,如今又是怎么做的。   可梅翰林早已不是当年的穷秀才,梅家也成了梅府,而薛家二房还是老样子,若不是长房照拂,薛蝌争气,可能还不如从前。   时过境迁,终究是他不中用,平白耽误了儿女。   这样又过了几个月,等二老爷终于平静下来,认了命,梅翰林忽然写了封亲笔信过来,向他诚恳道歉,还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提出想让次子迎娶薛宝琴履行当年的约定。   于是二老爷更气了,一女怎可两许,嫁不成人家长子,嫁次子也行,真当薛家的女儿嫁不出去了?   要知道薛宝儿可是嫁了安国公世子,如今的监国,未来的皇帝,板上钉钉的皇后命。薛宝琴作为她的堂妹,不能添彩也就罢了,总不能添堵吧。   若放在从前,为了薛宝琴的将来,二老爷可能还会考虑考虑,现在就只剩下一肚子气了。   他也亲自给梅翰林写了一封回信,严词拒绝。   谁知信被人给掉了包。   直到收到薛蝌的书信,信里还附了另一封署名薛蛟的信,二老爷这才知道家里那个胆大包天的妾室居然背着他向梅家索要了一千两银子的定金,打算就这样把他的嫡长女给卖了。   不多不少一千两银子,正好补上薛蝌娶妻时的亏空。   他找妾室对质,妾室竟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她没想卖薛宝琴,只恨梅家忘恩负义,想讹他们家点银子。   本也没抱多大希望,哪里知道梅家竟如此诚心,仅凭薛蛟的一封书信就差人把银子送了来。   还说劝二老爷再考虑考虑。   二老爷让她把银子还回去,妾室就跟他闹,说什么家里的银子都给薛蝌成亲用了,还要给薛宝琴准备嫁妆,将来薛蛟怎么办?   又开始长篇大论地数落二老爷没本事,考不上举人,也做不得生意。   二老爷这回没再妥协,让人把那妾室押在地上审,这才知道是薛蛟跟着三房、四房的人去了赌场欠了赌债,那一千两银子早拿去抵了债。   二老爷气疯了,亲自用家法把那妾室打了个半死,还想打薛蛟,却被薛蛟打了一顿。要不是大房那边看宅子的听到动静赶过来,二老爷怕是要被庶子打死了。   家里是不能待了,二老爷和二太太一商量,索性到京城来投奔薛蝌。   他们并没有接到报喜的书信就动身了,到了京城才知道,邢岫烟给他们生了一个大胖孙子。   薛蟠出了事,长房还乱着,薛蝌想给父母另置一处宅院住着,他这些年也赚了一些钱,在京城买处宅子不成问题。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薛母说不急,让他慢慢选,一定选个合意的,便亲自挑了一个对外开门的院子给薛家二老爷和二太太居住。   也不知梅家怎么就得了消息,竟派人找上门来要钱,二老爷拿不出来,还是薛蝌给填了窟窿。   眼看着薛宝琴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薛母是孀居之人不便出面,只得请托王夫人、邢夫人帮忙,两位夫人都说好找,结果问了一圈都被婉拒了。   按理说,有薛宝儿这一层关系,再加上薛蝌在京城也颇有些名声,薛宝琴又生得如花似玉,性格乖巧,怎会如此难嫁?   细细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梅家在散播谣言,说薛家二房大姑娘早与他家二爷订了亲,如今薛家做大,便要悔婚。   “原只道梅家忘恩负义,不成想竟如此无耻!”邢夫人气得不行,“悔婚在先,传谣在后,得不到便要毁掉!”   王夫人也很气:“传出这样的话来,不论真假,吃亏的终究是女子。幸而世子妃心明眼亮拿回了那封书信,不然更是百口莫辩了。”   说着看向薛母:“宝琴议亲之事只怕要缓一缓了。”   薛母点头,也只能如此。   薛宝儿回家时,薛母便把这事跟她说了,气愤地抱怨了一大通,然后又开始叹气。   薛宝儿最受不了薛母叹气,眼珠一转贴在薛母耳边说了几句,薛母一口气憋在喉间,又倒吸回去:“这、这能行吗?”   薛宝儿朝她眨眨眼:“试试不就知道了。”   端午节前,于家办了一场赏花宴,赏花宴才结束坊间便传出流言,说于家三姑娘之所以跟梅家大爷和离,是因为梅家大爷身有隐疾,用了宫里的秘方才怀上孩子,结果没过三个月就小产了。   “真的假的?听说和离的时候,两家闹得十分不愉快,不会是于家故意造的谣吧。”   “不知真假,反正于家商行都在传,说是赏花宴的时候,于家一个管事妈妈不小心说漏了嘴……”   “梅家大爷身染恶疾,对于家大归的姑奶奶有什么好处?多半是真的!”   于是隐疾就这样变成了恶疾。   大爷身染恶疾,二爷会不会也……   再联想到薛家无故悔婚,众人都是一脸恍然。   难怪。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当事人往往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等梅夫人被京城贵妇圈除名,再无人邀请她参加各种聚会的时候,梅夫人才听说了这则流言,气得好几天吃不下睡不好,嘴边起了一圈大燎泡,吃饭说话都成问题。   大郎刚刚和离还要议亲,二郎也到了该订亲的年纪,几个庶出的子女也要婚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传出这种流言,可让她怎么活?   流言这种东西厉害就厉害在无法证实,她总不能现在冲到大街上挨个拉人解释吧,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新的流言传出来把这拨流言替换掉。   当初她就是深谙此道,才故意放出话去,说二郎早与薛宝琴订了亲,想逼着薛家妥协。   结果还没等到薛家妥协,先等来了于家的报复。   她打听过了,这流言就是从于家赏花宴上传出去的,又在于家商行传开,就是□□裸的报复。   可于家到底是外戚,淑妃又生了静娴公主,根本不是梅家能招惹得起的。   惹不起就只能生生忍了。   忍也不是那么好忍的。   越是高门大户结亲越是在乎风评,因为选择多,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告吹,更别说是身染恶疾的流言了。   还是从前妻娘家传出来的。   若梅家是安国公府那种豪门,别说身染恶疾,就是快要病死了,也有大把的人想把女儿塞进去冲喜。   可梅家不是,梅家家底薄,根本经受不起。   这种影响没有几年恐怕都消化不掉,再等几年,大郎就只能娶小门小户家的闺女,二郎再优秀也别想攀谁家的高枝了。   梅家彻底完了!   就在梅夫人嘴上燎泡越长越多,连喝水都费劲儿的时候,有小丫鬟跑进来报喜:“夫人,二爷中了!中了二甲第七名!”   梅夫人垂死病中惊坐起,又想起什么似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1 17:34:48~2022-06-02 18:0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5498748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3章 梅问鹏   梅夫人醒来后就拉着二郎的手呜呜哭了起来。   她的二郎样貌好, 功课好,孝顺又懂事,如今又中了进士, 还是二甲前十,前途无可限量, 却受了家里的连累,要么好几年娶不上媳妇, 要么将就着娶个小门小户家里的姑娘。   早知外戚不好惹,她为何非要鬼迷心窍地去攀扯, 逼着老爷背信弃义, 逼着大郎娶回家个母老虎,如今鸡飞蛋打, 还连累了二郎的婚事。   这就是老天爷她的惩罚吗?   见母亲哭得伤心,梅问鹏拍了拍母亲的手, 真诚道:“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儿想好了,这就去薛家负荆请罪, 求娶薛家二房大姑娘。”   唯如此,谣言方能平息。   梅夫人以为负荆请罪只是随口一说,当她看见梅问鹏脱去外袍上衣,只穿中衣被荆条刺穿肌肤, 半身染血的时候, 一下捂住了嘴, 干涸多日的眼睛忽然涌出久违的水泽。   这一刻, 她是真的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恨不得与儿子易位而处。   可梅家已经被逼上绝路,除非如此,不能转圜。   若薛家肯改变主意,她愿意答应任何条件,等薛宝琴过门,她一定会像供菩萨似的把她供起来。   当然梅问鹏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放弃了庶吉士的考核,带着薛宝琴外放到扬州成了地方官。   这些都是后话。   梅问鹏负荆请罪一路走到薛家,引来不少人围观,因相貌出众很快被人认了出来,说他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还是二甲第七名。   再次引起轰动,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逐渐形成一条长龙,把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引来了。   人们议论纷纷,不知道梅家二爷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有认识梅问鹏的忍不住问:“梅兄,你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梅问鹏:“负荆请罪。”   “向谁请罪?”   “薛家二老爷。”   “为何?”   梅问鹏便当众把薛家二老爷当年如何接济梅翰林,梅家又是如何忘恩负义悔婚,还造谣生事,统统讲了出来。   众人听完一阵激愤,可看着他背上带血的荆条,又把话忍了下去,默默跟着他来到薛家大门前。   门房早已得了消息通报进去,此时薛家大门中开,薛家二老爷长身立在门口,眉心拧成川字。   古语有云,刑不上士大夫,这梅问鹏才中了进士就来了这么一出负荆请罪,还真让他犯了难。   等人走近了,看见染血的中衣,薛家二老爷心里开始动摇,嘴唇却抿成了一条线。   此时薛宝儿正拉着薛宝琴躲在大门后隔着门缝儿偷看,当看见半身染血的梅问鹏,薛宝儿轻轻“啊”了一声,心说,这哥们儿够拼的。   薛宝琴想拉薛宝儿回去,薛宝儿不肯,反而跟她换个位置,押着薛宝琴让她往外看。   “怎么样?喜欢吗?”薛宝儿问。   薛宝琴只看了一眼便脸飞红霞:“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啊?”   悔婚的事薛家人很默契地都没告诉薛宝琴,所以薛宝琴只知道她跟梅家公子订了亲,至于是哪位公子,并不清楚。   只见梅问鹏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眉宇间尽是凛然正气,又听外头的人说他刚刚中了进士,排名还挺靠前。   此人过于完美,根本挑不出毛病。   薛宝儿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忙招了小厮过来,轻声说了两句,小厮一怔,飞跑出去给薛家二老爷传话去了。   薛家二老爷本来还想为难一下梅问鹏,听小厮说完,朝身后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训斥道:“光天化日之下坦胸露背,简直有辱斯文,还不快进来说话!”   梅问鹏:“……”   他跟着薛家二老爷进了门,无端想起薛家二老爷改变主意之前朝身后看的那一眼,心有感应似的回头,正好看见躲在门后的两个小姑娘。   其中一个略高些,生得粉面桃腮,身量苗条,另一个则白到发光,似乎极美,却美得很不真切,缥缈如天上云。   薛家大房和二房加起来只有两个女孩儿,大一些的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妃,小一些的便是二房的大姑娘了。   按理说安国公府世子妃嫁了人,该梳妇人发髻才,可眼前的两个小姑娘一个梳着堕马髻,一个梳着双环髻,并肩站在一处就如双生姐妹,好似芍药和牡丹,极难辨认。   到底哪一个才是他要求娶的人呢?   忽然风起,吹落绢帕,高个子的姑娘低呼一声,梅问鹏弯腰拾起递还给她,可递出去的刹那见粉白的帕子上染了一点血迹。梅问鹏反转掌心,果然掌心沾了血,大约是在家里绑荆条的时候,被刺扎伤了而不自知。   薛宝琴红着脸去接,才要开口道谢,却见那人手腕一翻将她的绢帕收入怀中,他背上背着荆条,血湿背脊,只胸前那处衣襟还算干净。   可那是她的绢帕,女孩子的贴身之物,他怎么能……   想着忽听前头薛家二老爷吩咐小厮:“先领了梅家二爷去净房梳洗,这一身灰一身血,成什么体统!”   薛宝琴羞得脸飞红霞,也顾不上那帕子了,忙拉着薛宝儿往花树后面躲去。   两人刚刚是偷溜出来的,并没带丫鬟仆妇,躲到花树后,薛宝琴气得直跺脚,骂梅问鹏是登徒子。   薛宝儿却笑道:“他手上有血,想必是帕子上沾了血,且等等,看他如何行事。”   梅问鹏梳洗出来,换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长袍,端的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再加上刚刚中了二甲进士,薛母和二太太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只梅家委实可恨,上梅问鹏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梅问鹏诚恳道歉,态度谦卑,并提出求娶之事,薛母和二太太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薛家二老爷拧紧的眉头却没松开,沉着声音道:“本朝有律,命官家眷、亲属不得经商,你如今进士及第,如何娶得商门女?”   薛家二老爷秀才出身,全家靠几亩薄田为生,是妥妥的耕读之家。   可薛蝌接手了薛家长房的生意,几年间薛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薛蝌本人也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商人,薛家二房自然就成了商贾之家。   薛宝琴便是商门女了。   这个问题不解决,根本谈不到婚嫁。   谁知梅问鹏早有准备,恭敬道:“世伯顾虑得很是,不过小侄听说此律在江南并没有得到很好地执行。”   薛家老二爷明显吃了一惊:“你、你……难不成……”   考取进士,特别是二甲前十名者,一般都会参加庶吉士的考试,争取留在翰林院,做个京官。等熬够了资历再谋外放,官职会更高些,也更好出政绩,再调回京城便可在六部做个侍郎。   梅翰林当初走的就是这条路,只不过他考中进士时已经三十几岁了,而梅问鹏才过弱冠,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运气再好一点的话,拜相入阁也不是没可能。   可梅问鹏刚刚说了什么。   江南富商多,尤其是金陵和扬州,富商多与官府勾结,时有联姻者,官府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举官不究。   可那是江南,天高皇帝远。   京城则不然,法度最严,御史台也不是吃干饭的。   除非……   “小侄不打算走家父的老路,做京官,熬资历。”梅问鹏洒然一笑,“小侄想回江南做个父母官,造福一方百姓。”   薛家二老爷失望地“啊”了一声,二甲名次如此靠前,当真是可惜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似乎也只有这样,两家才能结亲。   最终薛家二老爷和二太太答应重新议亲,梅问鹏告辞离开,由丫鬟引到垂花门时,又看见了那两个小姑娘。   梅问鹏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方明显还是半湿,却干干净净的绢帕,递给引路的丫鬟:“劳烦姐姐把这方绢帕还给那位姑娘。”   丫鬟眨眨眼:“是给琴姑娘,还是世子妃?”   梅问鹏故意不看那两个小姑娘,只与丫鬟说话:“梅某第一次来薛府,并不知道哪位是琴姑娘,哪位是世子妃。”   那丫鬟想了想,还是道:“个子高一些的,是琴姑娘,矮一些的是世子妃。”   梅问鹏轻轻勾唇,将视线从薛宝琴身上挪开,重新将半湿的帕子揣了回去,抬步便走。   那丫鬟忙跟上去问:“帕子不还了吗?”   梅问鹏这才看了薛宝琴一眼,笑道:“等梅某下次来,自己还吧。”   那边薛宝琴还在等人还帕子,见那人看她一眼就走了,忍不住着薛宝儿抱怨:“可见是个登徒子了。”   登徒子薛宝儿见多了,闻言不以为意:“也不一定。”   等领路的小丫鬟回来,薛宝儿叫住她询问,小丫鬟便把她跟梅问鹏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   “那帕子可是干净的?”薛宝儿问。   小丫鬟回忆了一下:“干净是干净,只看着点湿。”   应该是洗过了。   没有当场归还手帕,肯定是因为手帕被他给弄脏了,想着清洗过之后再还。   说明这人很细心,也很讲究。   借着还手帕的机会,搞清楚哪一个是薛宝琴,暗戳戳相看,可见这人心有城府,并不是一个死读书的呆子。   等弄清楚这手帕是薛宝琴的,便不还了,还说等他以后过来亲自还,那多半是看上薛宝琴了,并暗示两家可能结亲。   这男人……有点意思。   薛宝儿跟薛宝琴打赌,二老爷肯定同意了这门亲事,薛宝琴不信,结果一问当真如此。   薛宝琴又闹了个大红脸。   之后梅翰林带了梅夫人亲自登门道歉,薛家二老爷、二太太都很看好梅问鹏便没再计较。   等梅家请托媒人上门提亲时,西北又传捷报。 第124章 清君侧   西北军大胜鞑.子、高丽联军。   鞑.子的新可汗继续作死, 穿着双层铠甲,浑身挂满护心镜在阵前蹦Q,以为缴获了震天弓, 囚禁了神箭手,他就能笑傲沙场了。   结果被卫持用最普通的羽箭射了个对穿, 一命归西。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西北军轻车熟路地乘胜追击,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让人怀疑是否存在的高丽骑兵忽然空降西北军后方。   可对方似乎并没有跟鞑.子残余势力联手包饺子的意思,只在西北军中撕开一条口子, 兵峰直指帅帐。   高丽骑兵来得蹊跷, 且速度极快,等西北军反应过来, 中军帅帐已经被高丽骑兵夷为平地,却并没有抓到主帅。   确切地说, 连主帅的影子都没见到。   高丽骑兵立刻意识到其中有诈,想撤已经晚了。   厮杀直到天明,高丽骑兵被团灭,正当疲惫的西北军重新安营扎寨准备休整的时候, 帅帐又冒出好几个刺客来。   刺客个个身手不凡,却无一例外地倒在主帅剑下,监军为保护主帅被刺客当胸刺中,差点小命不保。   虽然一波三折, 西北军到底大获全胜, 斩鞑.子数万人, 俘虏数千, 高丽骑兵折损大半,没个五六年很难恢复元气。   皇帝大喜, 夜宴群臣,皇后强撑精神应付着内外命妇,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有鞑.子牵制西北军主力,高丽骑兵偷袭,武林高手围攻,卫持居然还能好好地活着。   卫骋却身受重伤,捷报传来时还未痊愈。   此时,薛宝儿也得到了薛蟠获救的消息。   官方给出的说法是,西北军神勇,一路穷追猛打,逼迫鞑.子不得不放弃辎重,其中也包括关押薛蟠的囚车。   薛蝌传来的消息却是,早在开战前,就有人救出薛蟠,并将他交给了甘州那边的商队。   当时薛蟠伤得很重,幸亏医治及时,再晚几日怕命都难保。   因薛蟠要静养,甘州那边的商队继续滞留,卫持让人带话过来,让他们跟着他一同返京。   薛蟠获救,卫持也快回来了,夜宴上,薛宝儿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几家欢乐几家愁,薛宝儿的笑再一次刺痛了皇后,皇后借着出恭的当口吩咐安嬷嬷想办法除掉薛宝儿,卫持不让她好过,就谁也别想好过。   安嬷嬷却反过来劝皇后:“娘娘忘了,礼亲王还在卫持手上捏着呢!”   皇后恍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卫骋身受重伤,皇帝并不在意,连夜大宴群臣。若她动了薛宝儿,让卫持知道,随意找个借口杀了卫骋,恐怕都没人追究。   皇后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皮肉里仍浑然不觉,被安嬷嬷搀扶着重回夜宴。   走进宴会厅的刹那,重又挂上僵硬假笑,在烛火的掩映下好像戴了一层厚厚的面具。   两个月后,卫持班师回朝,好巧不巧,正在那日贾元春诞下皇子,母子均安。   皇帝喜之不尽,把册封卫持的圣旨又拿回来改,最终封卫持为睿亲王,享双亲王俸禄,赐食邑,封薛宝儿为超一品诰命。   薛蟠斩杀沁葛尔丹有功,封正三品骠骑将军,并颁下圣旨给薛蟠和安宁赐婚,加封薛蟠为正二品仪宾。   卫骋监军有功,救主帅有功,特赐蜀地为其封地,待伤愈就藩。   “圣上未免太偏心了,直接封了卫持亲王爵,卫骋却什么都没有,还要跋山涉水去就藩。”自从贾元春怀上龙裔,皇后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此时已然眼窝深陷,心力憔悴,连为礼亲王抱委屈都是有气无力地。   几番算计不成,皇后才算真正领教了上一届宫斗冠军的实力,红花、麝香、夹竹桃粉,苦银杏叶汁……各种落胎药变着花样地从各种渠道送进慈宁宫,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东西退回来了还不算完,连带着那些花样那些渠道,全被太后的人连根拔除,一点零碎都不剩。   眼见着贾元春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胎像一日比一日稳,皇后在凤仪宫如坐针毡,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若让皇帝有了名正言顺的儿子,以其凉薄的秉性,连卫持都可能放弃,更别说本来就是眼中钉肉中刺的卫骋了。   可这还不是皇后最害怕的,只要她还是皇后,将来不管谁做皇帝,她都是母后皇太后,该有的尊荣半点也不会少。   皇后最害怕贾元春平安诞下皇子,会引起太后对她的猜忌,转而彻查这么多年来皇帝无子的真正原因。   虽然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假手他人,就算查出来火也烧不到她身上,可若将所有人都挖出来,联系在一起,难保不会有所指向。   苦苦煎熬数月之后,皇后去了一趟尚仪局。   自从卫持出生被长公主扣下,给卫持接生的杨姓女官获封尚仪局尚仪,尚仪局就成了皇宫里仅次于冷宫的存在,杨尚仪从此再未被皇后召见过。   昔日主仆终成陌路。   凤仪宫最锋利的一把刀被雪藏了二十年。   杨尚仪卧病多年,强撑着一口气不肯死去,只盼着能见皇后一面,劝她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这一天很快到了,当杨尚仪再次见到皇后,当场惊掉了白玉菩提手串。   前年病情缓和时,她还曾站在远处遥遥见过皇后一面,那时皇后容颜依旧姣好,虽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花信年纪。   短短两年未见,怎会衰老至此,若不是旁边跟着安嬷嬷,她几乎以为是太后驾临。   小姐最是爱美。   杨尚仪眼含热泪,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却在听清皇后来意时闭了嘴。   居然还想让她去杀人!   杨尚仪望着皇后瘦削苍老的容颜,和头上用假发髻都遮不住的白发,捏紧了手中的白玉菩提串,捏到指节发白,指尖生疼。   “好。”杨尚仪挣扎着爬下床来,伏在地上给皇后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就再为小姐跑这最后一遭。”   她忽然仰起头,泪流满面:“小姐,奴婢昨夜梦见老夫人了,老夫人……”   华丽裙摆闪过,只留给她一个决然的背影。   皇后走后,杨尚仪感觉自己似乎好了许多,便让素心给她梳妆。   才梳妆完,慎刑司的人忽然找上门来,不由分说,架了杨尚仪便走。   任凭慎刑司如何拷问,杨尚仪只说那些都是她一人所为,并没有人指使,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倒是个忠仆!”太后对这个结果显然很不满意,可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跟在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也很遗憾:“所有人证物证都指向杨尚仪,如今她一死,线索全断了,再难查出什么来。”   太后叹口气,转而问起别的:“养心殿那个宫女……可让太医瞧过了?”   老嬷嬷忙回:“瞧过了,多半还是男胎。”   太后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模样,心中更加笃定不是皇帝不行,而是皇后在背后捣鬼。   恨只恨没有确凿的证据,皇后母家如今镇守辽东,手握重兵,无凭无据根本动她不得。   “什么!又是男胎!”   杨尚仪死后,皇后倒是长出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听说养心殿一个小宫女怀上了龙种。   半年来,不算凤藻宫那位,这已经是第三个怀上龙胎的了。   皇后万万没想到,皇帝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居然还这样拼。   太拼果然没有好下场,等后宫雨露均沾了一遍,皇帝再次病倒,太后的造孙计划被迫暂停。   可能是皇帝年纪大了,也可能是孕妇太多有点顾不过来又遭了谁的毒手,这一波三个龙胎,居然一个都没保住。   皇帝听说当场喷出一口血来晕厥过去,太后便把气都撒在了皇后头上,整天找皇后的麻烦。   太后不懈的努力总算有了回报,淑妃疯了,破防之后跪在太后面前,承认自己受了皇后的胁迫害得谁谁谁流产了。   即便太后手握淑妃的证词,皇帝还在为皇后说话,说淑妃早就疯疯癫癫的,证词不足信。   太后气到仰倒,恰在此时,辽东卫忽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下,檄文里说卫持挟天子以令诸侯,妄图谋朝篡位。   被清君侧的皇帝直接气笑了,他都一把年纪了,还说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他妈恶心谁呢?   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皇后正在喝药,结果药没喝进去,反倒吐出好几口血来。   在明灭的烛光里,皇后脸色惨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辽东卫,她的母家,是她最后的指望和依靠,也是她留给卫骋的底牌。   还没到该翻开的时候。   怎么会这样!   正想着,房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皇帝卷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将一纸檄文重重扔在她脸上,咆哮道:“看看你父亲和你的兄弟们干的好事!”   屋子里服侍的哪里还敢久留,纷纷垂首退下。   “清君侧?”   想到太后手里的证词和那几个胎死腹中的孩子,皇帝气得指尖发抖,他指着皇后,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依朕看,贤后才是最应该被清理的那一个!” 第125章 我不想   皇后刚刚吐了血, 又被厚厚的檄文砸得头晕眼花,心道完了,全完了!   不知为何, 脑中忽然闪过卫持的脸。   是他!   也许从西征开始,从她给辽东写的第一封密信开始, 他们所有人就已经落入了卫持精心设计的圈套。   不,还可能更早!   来不及多想, 皇帝已然坐在床边,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再不是从前的温柔小意, 力道大的仿佛要把她的腕骨捏碎。   “为何?为何啊,贤后!”皇帝睁着一双因充血而猩红的凤眼紧紧盯着她, “后宫佳丽三千,朕可曾薄待了贤后?中宫无子, 后宫无子,朕可曾怨怼过贤后?便是太后拿了淑妃的口供递到朕眼前,便是贾妃给朕平安生下皇子,朕可曾怀疑贤后半分?”   皇帝难过地别开眼, 根本不想再看眼前这个瘦脱了相的女人,总让他想起当年九王之乱时刚刚把皇后从地牢里救出来的情景。   他怕自己会心软。   后宫多年无子,长公主时不时就在他面前念叨皇后的不是,太后受了长公主的影响也对皇后颇有微词, 他也不是没有起过疑心, 可一想到皇后曾经救过他的命, 并为此搭上了半条性命和两个未出生的孩子……   他还是会选择相信她。   相信她不会害自己。   可这份盲目的信任, 在今天被这一纸檄文终结了。   想着心口剧痛,不是心痛, 是心真的在痛。猝然低头,只能看见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紧握成拳,手中握着木柄,木柄上镶着光华流动的猫眼石。   皇帝知道,那是一把镶百宝的匕首,寒铁所炼,可削金断玉,正是九王之乱时他临危送给皇后的防身之物。   当时皇后拿着这把匕首对他说:“王爷放心,若妾身受辱,绝不苟活!”   耳边再次响起那句话,却不似往日铿锵,而是带着渗入骨髓的阴冷:“若妾身受辱,绝不苟活。”   明明是同一句话,只换了语气,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了。   剧痛从心口很快放射到四肢百骸,他想开口呼救,却发现嘴巴根本张不了,眼看着猫眼石从眼前消失,那冷入骨髓的声音还在继续。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这把匕首本不该放在枕下,可臣妾伸手一摸,它真的在这里。圣上你猜,是谁把它拿给臣妾的?”   皇后忽然抬眸看向他身后,仿佛那人已经来了,皇帝也很想转身看看,只可惜早已没有了力气。此时若没有这把匕首撑着,他恐怕早就倒下了。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这回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皇帝浑身巨震,想说什么,喉间却只能发出可怕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有人惊呼出声:“快来人呐,救驾!快救驾!”   是福全海的声音。   也是皇帝生前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   原来卫持早就知道了。   皇帝最后想,到死都没闭上眼睛。   半月后,辽东铁骑被早有准备的京营剿灭于凤凰岭,因皇后弑君,京营不接受任何投降,将辽东铁骑数万人尽数斩杀。   辽东卫失去铁骑,无异于飞鸟折断翅膀,被山西卫和天津卫合兵一处攻陷,皇后母家被满门抄斩,连坐九族,一个不留。   听见丧钟连敲九下,薛宝儿才知道皇帝驾崩了,皇后也跟着去了。   彼时,她和卫持正坐在桌边用早膳,薛宝儿挑眉看向卫持:“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卫持仍旧低头喝粥:“人在做,天在看,有什么好意外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薛宝儿追问。   卫持恹恹的,只说了官方即将给出的解释:“辽东卫谋反,皇后欲以死谢罪,服食了过多丹药,神志不清时正赶上皇帝送上门去兴师问罪,失手杀了皇帝。”   就这么简单?   潦草得好像一个笑话。   “那仙师呢?”宫里用的丹药都是仙师炼制,而仙师是卫持荐给皇帝的,薛宝儿怕此事连累卫持。   卫持淡道:“皇后自己作死,本不干仙师什么事,可丹药毕竟出自仙师之手,仙师就只能跟着陪葬了。”   “已经死了吗?”   “嗯。死了。”   薛宝儿:“……”这就是不想聊下去的意思了。   可最重要的问题,她还没问。   薛宝儿给卫持夹了一个鲜肉包,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是不是要做皇帝了?”   卫持监国三年多,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早,薛宝儿换算了一下,朝九晚六,每十日有一天休沐,比现代社会的996和007可幸福太多了。   显然朝中关系早已理顺,朝政处理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再加上卫持代天西征,将鞑.子赶到戈壁滩吃土去了,朝廷的版图一扩再扩,可以说立下了不世之功。   就算贾元春生下了皇子,可小皇子才几个月大,而卫持已是弱冠之年。   是让深宫妇人抱着小婴儿垂帘摄政,还是让文韬武略的监国登位,想必内阁辅臣们早就有了主张。   薛宝儿以为自己将紧张的情绪掩饰得很好,可眼神还是出卖了她。   卫持望着小姑娘一眨不眨的杏眼,掰开她夹来的鲜肉包,将里面汁水四溢的肉丸子抖到了薛宝儿的白粥碗里,他自己只吃包子皮。   薛宝儿不喜欢吃瘦肉粥,却喜欢把鲜肉包里的肉丸子抖到白粥里搅碎了吃,她觉得又鲜又美味,别人却觉得很奇怪,甚至有些不雅。   为此,小时候薛母没少说她,就是薛蟠也不忍直视,只卫持见怪不怪,还愿意配合她。   “吃啊,怎么了?”卫持咬着包子皮含混道。   往日美味的肉丸子拌白粥,今天忽然变得油腻,还有点倒胃口。   薛宝儿不想吃了,拿起勺子搅了几下,终究没能入口。   卫持咽下包子皮,才道:“你想做皇后吗?”   薛宝儿闻言连勺子也不想拿了,索性放下道:“我说不想,就能不做吗?”   卫持摇头,轻笑了一声。   她就知道,他只会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迁就她,遇到大事,永远都是他一个人拿主意。   所谓的征求意见,不过是走过场,通知她一声而已。   比如他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并没有立刻答应,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不重要了,是赐婚。   赐婚是当时说当时就能定下来的吗,更不要说其中还包含了联姻这一层。   一千万两银子,朝廷与商贾联姻,两个人的终身幸福,这得花费多少心力,动用多少关系,卫持却半个字都不曾向她透露,只在事成之后,轻飘飘问她一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一切都筹划好了,赐婚懿旨恐怕都用了印,她说不愿意就能不嫁了吗?   诸如此类的强盗逻辑还有很多。   薛宝儿又扒了一个包子皮,气呼呼扔给卫持,站起身就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捉住,一把将她扯入怀中。   独属于成年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住了,与昨日,对,是就是昨日的气息截然不同,具体让她说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可无论是温度、气息或是别的什么,统统都不一样了。   中间只隔了一日。   全然陌生的怀抱让薛宝儿多少有些不适应,就连对方咬着她耳朵,发出的声音都是不一样的。   带着如美酒般令人沉醉的磁哑,反而是一如既往的强盗逻辑令薛宝儿稍感安心。   这该死的安全感!   “晚了。”他似乎又笑了一下,吹出的热气让薛宝儿的耳朵怪痒的,“便是你想,也做不成了。”   薛宝儿脑中响起惊雷,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放弃了皇位吗?   这事搁在别人身上,可能有些托大,皇位是谁想要就要,不想要就能不要的吗?   可在薛宝儿看来,卫持就是有这个能力。   迷之自信。   从玄武门之变,到后来的烛光斧影,再到本朝的九王夺嫡,多少同室操戈,骨肉相残,只为了坐上那张龙椅。   可面对唾手可得的皇位,卫持居然放弃了。   抛开自己的私心,薛宝儿都为他感到惋惜:“是出了什么岔子吗?”   嘴上这样问,心中却笃定是卫持自己放弃的。   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左右他的决定。   没人。   想着身子一动,卫持给她换了个姿势,让她横着坐在他膝头,端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丸子粥,舀起一勺喂她,薛宝儿只得喝下一口,并没有想象中的油腻。   “那你想做皇后吗?”还是那个问题,边喂边问。   好像在问小孩子,你想不想吃那颗糖果。   “不想。”薛宝儿便顺着他的意思,把那个位置当成了一颗糖果。   卫持是她的,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她从没想过要跟别人分享,更不可能违心地找人来与自己一同分享。   话说出口,嘴里的丸子粥好像重新变得美味了。   “好。”一碗粥喂完,卫持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唇角,“你不想,就算了。”   薛宝儿:“……”这是才决定下来吗?   “我能亲你吗?想亲你了,行吗?”卫持忽然抬眸看过来,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薛宝儿还在想别的,轻轻“啊”了一声没接上话,就这片刻的耽搁,卫持已经转头去放碗了,然后毫无征兆地扣住她的后脑,亲上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3 18:26:47~2022-06-04 17:5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3023337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6章 摄政王   国丧之后, 卫持身穿亲王朝服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小皇帝临朝称制。   登基大典还没结束,就被小皇帝尿了一身,文武百官都看见了, 却仿佛集体失明,谁也不敢笑出声来。   小皇帝尿湿了裤子不断哭闹, 卫持就在龙椅上给他换了块尿布,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怎么?你不知道?”想起前几日薛蟠回家给她讲的那场别开生面的登基大典, 安宁还是笑得不行,“我、我就知道, 出糗的事摄政王肯定不会跟你说。可你哥哥当时也在啊, 他说……”   安宁笑得直捂肚子:“他说小皇帝也不知憋了多久,差点把金銮殿尿发了河, 摄政王抱着小皇帝脸都黑了……哈哈哈……”   小皇帝登基之后,封了卫持为摄政王。   薛宝儿忍笑去扶她:“还怀着孩子呢, 仔细动了胎气。”   安宁和薛蟠也是被赐婚的,接圣旨当日入洞房,还好两家早过了小定,只需补办婚礼。   洞房那日薛蟠伤势还未痊愈, 薛母还担心委屈了安宁,谁知才过了小半年,安宁便怀上孩子了。   安宁闻言不敢笑了,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没觉出异样才看向薛宝儿:“你哥哥说第一胎想要个女儿, 先开花后结果。可我怎么听人说, 头胎生女儿像姑姑呢, 他这是有私心啊。”   薛宝儿苦笑:“那嫂嫂瞧着我像谁?”   安宁仔细端详薛宝儿的脸,恍然:“之前还不觉得, 你们兄妹俩的眉眼倒是有几分相像,肤色也像,晒都晒不黑。”   薛宝儿摊摊手:“我看哥哥的私心很重呢。”   安宁拉着薛宝儿的手,凑近了问:“你们成婚都快四年了吧,怎么还没动静?是不是摄政王他……”   早年贪花好色伤了身体?   可转念一想,薛蟠从前也是个浪荡子,比卫持不遑多让,也没见伤着哪里,反而在床笫之间她颇多照顾,让她很是受用。   “不是。”   薛宝儿很想替卫持辩解,可又不知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安宁,她和卫持至今还没圆房吧。   想到过了年,她就要及笄了,薛宝儿只觉双颊发烫。   安宁从前没少跟着卫持一起逛青楼,那也是见过世面的,如今成了过来人,总感觉薛宝儿这满面含春的表情有些古怪。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中划过,她屏退了服侍的,压低声音问薛宝儿:“你们不会还没……”   薛宝儿脸更红了。   安宁:“……”她就说呢!   卫持就这么生生忍了四年?   那得多喜欢才能耐得住啊?   不,正因为喜欢才更耐不住。   要不是她怀了孩子,不能同房,薛蟠恨不得夜夜死在她身上。   这怎么受得了?   薛宝儿最开始把安宁当老板,后来当闺蜜,如今安宁嫁到薛家来,薛宝儿便把她当成姐姐了。   见安宁猜到了,薛宝儿也没瞒她:“卫持答应了妈,在我及笄之前不、不同房,十八岁之前不生子。”   安宁:“……”我敬他是条汉子!   没有比就没有伤害,安宁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薛宝儿道:“我记得卫骏好像是跟你们同一天赐的婚,那年你十岁,仁亲王妃只比你大两岁,转过年就怀孕了。只可惜生产的时候不太顺利,疼了两天两夜才生下一个女儿,孩子出来之后就血崩了,命是保住了,听说从此伤了母宫再不能生养。”   虽是昔年旧事,现在提起来,仍旧忍不住唏嘘:“我母妃也说了,女孩子太早生养不好。只不过北边受了皇室的影响,早婚者居多,总想着早一点开枝散叶,多子多福。”   “卫持能这样待你,很是难得。”   仁亲王府这事闹得很大,薛宝儿也听薛母提过,不过薛母说的更多的还是她那王家的表姐王熙鸾。   自从仁亲王妃伤了身子,王熙鸾便在王府里挺直了腰杆,因为她给仁亲王生下了庶长子,次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听说今年又有了身孕。   在古代母以子为贵,薛宝儿觉得是好事,薛母却忧心忡忡地道:“若孩子养在自己身边,当然是好事。可仁亲王妃是妻,你鸾表姐再如何能生养也是妾,子女养在嫡妻名下是嫡出,养在妾室屋子里便是庶出了。你鸾表姐已然自误,断然不肯再误了自己的孩子,便狠心把两个孩子都寄到了王妃名下。”   “那仁亲王妃也是厉害的,竟然以调养身体为名,带着一儿两女回了福建省亲,住下就不回来了。”   薛宝儿一惊:“仁亲王也不管吗?”   薛母苦笑:“仁亲王府不过是个空架子,怎比得上岳家手握重兵,王妃想回去省亲就回去了,想不回来就不回来。等仁亲王把人请回来,那两个年幼的孩子可还记得是谁生了他们?”   三年抱俩,如今王熙鸾又怀了孩子,若想让孩子有个嫡出的身份,还得亲手把孩子送到福建去,那不等于替别人生孩子吗?   孩子是别人的,败了身子却是自己的。   偏偏在古代,妾就是给主人家生孩子的工具,即便王家想管也并不占理,更何况王子腾早早放出话来,说他只有儿子,没有女儿。   直接断了王熙鸾与王家的联系。   陈氏不敢违拗王子腾,只敢暗中给王熙鸾贴补点银钱,让她不至于短了嚼用,其他一概帮不上忙。   “过了年,你就要及笄了吧?”安宁的声音将薛宝儿越飘越远的思路扯了回来。   薛宝儿红着脸点头,安宁朝她眨眨眼:“快给摄政王生个孩子吧,人家已经学会换尿布了呢!”   薛宝儿:“……”   大年夜的宫宴因天气太冷,加上皇帝太小,改在了正月十五。   难得在家过一个团圆年,安国公府破天荒提前一个时辰点起了大红灯笼。   下午的时候,薛宝儿连同三个妯娌陪着长公主和老国公夫人打了一个多时辰的叶子牌,输了不少银子,脖子也酸得不行。   要说长公主的效率是真高,去年接连娶了两个儿媳妇回家,老三和老五媳妇也很争气,当年肚里就揣了娃。   去年老大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今年又能添丁进口,还是成双成的,可把长公主和老国公夫人高兴坏了。   老国公夫人也不闹着走了,下午打牌的时候还在跟长公主商量,想帮着带曾孙。   老国公夫人只生了安国公一个儿子,虽是独子却不曾娇养,安国公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在西北建功,弱冠之年平定西南,战神之名传遍大江南北,可见在教育孩子上面很有一套。   老国公夫人一说,三个孙媳都很心动,毕竟跟老国公夫人比起来,长公主要略逊一筹。   大约是三人表现得太明显,长公主有些不高兴了。   她瞧了一眼坐在旁边专注打牌却输钱最多的薛宝儿,笑道:“老夫人清净惯了,你们一个个的可别总想着去吵她老人家,老夫人还得保重身子,将来照看摄政王世子呢。”   薛宝儿忽然被点名,手一抖,牌掉了一桌子。   桂嬷嬷眼尖,捡起叶子牌笑道:“世子妃这是胡牌了呢!”   薛宝儿和卫持成亲也有好几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前两年还有借口说年纪小,到如今就有些尴尬了。   长公主暗示了好几回,可俩人都不接话。长公主一气之下让人送了不少补品过去,结果没补出孩子来,倒把摄政王的脸给补黑了,吓得长公主再不敢提孩子的事。   不敢在摄政王面前提,却经常在王妃跟前嘟囔,也就是王妃好性儿,没跟摄政王提半个字,不然还能有今日的团圆家宴吗?   长公主今儿也不知是撞了哪门子的邪火,居然当着众人大咧咧说起了孩子,给了王妃好大的没脸。   满公府谁不知道,王妃是摄政王放在心尖上的人,顶头上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要星星不给月亮,雨天雪天出门不是背着就是抱着,鞋底从不沾泥的主儿,长公主打了王妃的脸,怕是比直接打摄政王后果还严重。   偏长公主也是被国公爷给宠坏了的,做事比小姑娘还冲动,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跟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主子,桂嬷嬷也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着善后了。   长公主瞧了一眼桂嬷嬷,没再说话。   老国公夫人眯着眼睛看了下薛宝儿的牌,笑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你这回可是憋了一把大的。”   一边吩咐丫鬟拿银子,一边朝众人笑道:“小胡不算胡,大胡满堂彩。”   众人都笑着给银子,说一下午的牌都白胡了。   薛宝儿知道老国公夫人是在给她解围,只好笑着收下银子。   这时有小丫鬟跑进来说摄政王来了,众人忙要回避,老国公夫人却摆摆手:“大年下的,又是一家人,躲来躲去的什么意思。”   她看了眼窗外,又笑起来:“外边下雪了,咱们摄政王呀,肯定是来背媳妇的。”   众人都笑,薛宝儿闹个大红脸。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6-04 17:59:59~2022-06-04 20:4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宝贝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宫宴上   卫持走进来, 手里拿着钱袋子,却见薛宝儿面前堆了一堆散碎银子,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不是她让人给他带信, 说输光了银子,让他送钱过来吗?   怎么银子一点没少, 还多了呢?   其实薛宝儿一点也不喜欢打叶子牌,在薛家也没人愿意跟她打牌, 毕竟谁愿意跟一个会记牌会算牌只赢不输的人玩呢。   她今天故意把钱都输光,酸着脖子等卫持来救她, 谁知最后一把手气格外好, 又被长公主惊掉了手中的牌,胡了一把大的。   再看卫持手里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薛宝儿欲哭无泪,这么多银子怕是要玩到地老天荒了。   卫持也不喜欢薛宝儿打叶子牌, 除非跟他打。   给老国公夫人和长公主行礼过后,他才要开口领人,却被老国公夫人抢了先。   只见老国公夫人眯了眼笑道:“雪天难行,都散了吧, 回去好好歇一歇,晚上还要守岁呢。”   明明很平常的一句话,屋子里却笑成了一片。   卫持:“……”   老国公夫人都端茶送客了,众人却并不急着走, 薛宝儿也跟着磨蹭。卫持不解, 还是接过莺儿手里的披风, 亲自给薛宝儿披好, 便要去拉她的手。   薛宝儿羞得不行,“哎呀”一声甩开他, 罩上兜帽就往外跑。   卫持忙追出去,在她快要跑出游廊的时候,将人捉住,脱了身上的玄狐斗篷裹好,弯腰扛在肩上,这才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回到寝院,薛宝儿羞得狠了,无论他怎么缠都不理人,直到卫持故意打了个喷嚏,才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乖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卫持打蛇随棍上,将薛宝儿拉坐在自己膝头,温声问她。   刚刚那一屋子女人就属他的小姑娘年纪最小。   薛宝儿知道卫持对她好,可……她已经长大了,是个大姑娘,哦,不,她都已经嫁为人妻了。他就该把她当成大人,而不是一个小孩子,当着众人的面想拉手就拉手,想背就背,想扛就扛。   薛宝儿觉得有必要跟卫持好好谈一谈,可话到嘴边就成了:“卫持,我想生个孩子。”   想起卫持在金銮殿上给小皇帝换尿布的事,薛宝儿忽然觉得,要是她能给卫持生个女儿,分担一下汹涌的父爱,也许就没必要谈这个了。   卫持太宠她了,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老父亲。   卫持:“还有二十一天。”   “什么?”话问出口,薛宝儿瞬间明白过来,还有二十一天,她就要及笄了。   正月里串亲戚总是很忙。   忙忙碌碌中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宫中开夜宴吃团年饭,京城三品及以上的官员都要拖家带口地前来赴宴,异常热闹。   由于皇帝太小,离不开乳母和贾太后,今年的宫宴改用汉制,每家一桌,男女并不分殿。   薛宝儿还是第一次坐在万人瞩目的位置上,要不是身边坐着卫持,她肯定会紧张到发抖。   卫持注意到她的紧绷,遂起身跟她换了个位子,几乎将她挡在身侧,可在朝臣们看来,却是摄政王让王妃做了主位。   王ㄗ在王子腾身边皱了皱眉,都说皇室爱幼女,为什么薛宝儿都快及笄了,卫持还能对她宠爱如初?   莫非传言有误,或是卫骏故意误导他?   当初正是听了卫骏的话,他才想办法找到小月仙,让她去薛宝儿面前闹了一场。   也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小月仙进了安国公府就再没出来,薛宝儿和卫持好像也并没受到影响。   王ㄎ藜瓶墒,只得发奋读书,去年中了进士,又中了庶吉士,现在翰林院任职。   本来他品阶不够,不能来参加宫宴。可他说服了陈氏,说他想见薛宝儿一面,想借着亲戚关系跟摄政王攀些交情,为以后的外放做准备。   陈氏信以为真托病不出,王子腾只好带了王ǜ把纭   刚刚在宫门口偶遇卫骏和王熙鸾,王ㄏ肷锨按蛘泻簦被王子腾拦住了。王熙鸾挺着个大肚子扶着卫骏的手走过来,含泪喊了一声父亲,卫骏也跟着喊岳父,王子腾却像想没看见似的,拉着王ū阕撸脚步飞快。   想着抬眸看向卫骏和王熙鸾,卫骏依旧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并没有太大改变,可王熙鸾妆容虽精致却难掩疲态,明明只比薛宝儿大了四岁,如今看上去竟像是两代人。   卫骏此时正在给卫持敬酒,心中百般不甘,到底成王败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到现在才明白皇后给他赐婚的初衷,只可惜斯人已逝,他与岳家彻底决裂,再难转圜,不得不屈居京城,在卫持的手底下讨生活。   他不想看卫持的脸,和那种居高临下仿佛在施舍的眼神,想着将目光转向了站在卫持身边的薛宝儿。   几年不见,小瓷娃娃除了个子长高了一些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白驹过隙的时光仿佛在她脸上刹住了脚步,反观站在他旁边腰身臃肿肌肤松垮的王熙鸾,竟像是两代人。   不对,也不是全无变化,到底嫁为人妻,身姿越发玲珑了,该有的地方全有了,不大不小刚刚好,足够诱人。   表情也……很诱人。   可能是饮了酒的缘故,眼神迷迷蒙蒙如隔烟雨,欺霜赛雪的肌肤上泛起淡淡薄红,也不知涂了什么口脂,微微抿紧的唇亮晶晶的,好像一颗遗落在雪地里的新鲜樱桃。   手中酒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酒水洒了一些在朝服上,卫骏这才回神,抬眸便撞上了卫持冷冰冰的目光,不禁脊背生凉,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他刚刚是这么了?   这时王熙鸾也才回神,忙垂眸,将目光艰难地从卫持英俊的脸上挪开,掩饰般地掏出帕子给卫骏擦拭,擦到腰带处却发现……   王熙鸾捏紧帕子,强迫自己又擦了几下,转身便往回走。   从前她只当卫骏是个谦谦君子,在仁亲王府住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这个所谓的“谦谦君子”在背人处有多么荒淫无耻。   皇室爱幼女,这一点在卫骏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府里没有及笄的小丫鬟不论美丑都被他摸上了手,就连王妃的陪嫁婢女都无人幸免。   王妃在时,几乎每天都在处理卫骏留下的烂摊子,不是给侍寝的丫鬟灌汤药,就是处置那些怀了孕的。   因为年纪太小,一碗落胎药灌下去,命都少了半条,有些挺不过去的,还活着就被扔去了乱葬岗。   后来王妃难产,生下女儿血崩,太医和稳婆都找不到卫骏,还是王熙鸾去了丫鬟们居住的裙房才把卫骏找到。   那种要命的时候,他居然还在鬼混。   苦命的女人总是同病相怜。   自那以后,王妃对她极好,她也不再记恨王妃。   倒不是她心善,若没有王妃私下照顾,别说那两个孩子了,就是她小命都难保。   什么谦谦君子,不过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畜生。   王妃血崩还没好利落,就被他爬了床,再次受孕。   太医见了直摇头,委婉劝王妃不要心急,等身体养好了再想生儿子的事。王妃羞于对外人说起房中之事,只能隐忍,不出一个月便流产了。   王妃月子里只是哭,伤了眼睛,王妃身边的嬷嬷看不下去,吩咐带来的人把王妃的屋子看紧了,不许王爷再踏进一步。   王妃消停几日,王熙鸾便遭了几日的罪,不得不请王妃买几个小丫鬟进来伺候。   又过了一段时间,王妃的眼睛还不见好,福建那边派了人来接。   那两个孩子是王熙鸾跪着求王妃带走的,临走前由王妃做主,把两个孩子寄到了王妃名下,至少名义上是嫡出。   送走那两个孩子,王熙鸾便给陈氏写信,求陈氏接她回家,铰了头发出家也好,送到庄子生活也好,她一天都不想在仁亲王府呆了。   书信顺利送了出去,却没等来王家的马车,陈氏只每月派人来给她送些银钱。   她知道,当初是她不检点伤了父亲的心,让父亲失了颜面,如今她又想回家,父亲肯定不会同意。   而母亲向来做不得父亲的主。   王熙鸾绝望了,她一个小妾根本出不了王府,就算跑出去,又能去哪儿呢?   更何况王妃一走,卫骏对她的看管更严了。   她想见父亲,见兄长,求他们救她出火坑,只有皇宫夜宴一个机会。   于是她假意顺从卫骏,不可避免地又怀了身孕,再加上王妃回去省亲后,卫骏与福建那边彻底断了联系,卫骏还妄想通过她搭上京营,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所以她说想去宫宴,卫骏便带了她来。   她知道卫骏正在四处托关系,想见卫持一面,求卫持把他的封地从滇南挪到辽东去,辽东物产丰富,比满是毒瘴的滇南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只是她没想到,卫骏有求于人,居然还敢盯着人家老婆看,还把自己给看……   卫骏平时很注意自己的形象,王熙鸾还是第一次见卫骏在外人面前露出狐狸尾巴。   她又看向薛宝儿,总感觉薛宝儿的表情好像也不太正常。 第128章 美人鱼   皇宫夜宴, 朝臣及家眷要提前一个时辰进宫。   从踏进宫门抬头望月的那一刻开始,薛宝儿就感觉有些不舒服,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   等进到宴会厅落座, 各种目光交织在她身上的时候,薛宝儿的脸忽然热起来, 然后是脖颈、胸腹……一直蔓延到全身,那种又干又渴又热又燥的感觉, 她再熟悉不过。   又想泡水了,肿么破?   可宫宴才开始, 卫持的新年致辞还没讲完, 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等喝光了茶壶里的水,酒壶里的酒, 把所有葡萄都吃了,卫持终于坐回到她身边来了。   薛宝儿心里松了口气, 卫持能压制住小美人鱼的特质,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身体更热了是怎么回事?   卫持很快发现了身边人的不对劲儿,抬手在薛宝儿额头上贴了贴, 有点热,但还不至于到发烧的程度。   薛宝儿顿觉脑门一凉,好像三伏天舔到了一口绿豆冰沙,只舔一口怎么够, 忍不住拿脑门去贴卫持的手。   卫持:“……”   “乖乖,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卫持垂眸问她。   薛宝儿实话实说:“有点热, 口渴。”   卫持想给她倒杯茶喝, 却发现茶壶空了,又去拿酒壶, 酒壶也空了,就连果盘里的水果都少了一半。   这时对面有人走过来敬酒,薛宝儿只好忍着,示意卫持先招呼别人。   卫持命人重新端了茶水、酒水上来,换了果盘,才端起酒杯应酬去了。   再次把茶水喝光,薛宝儿热得有些坐不住,便让莺儿扶着她去殿外凉快凉快。   今年的正月十五已是初春,河面早就开化了,夜晚依旧有些冷。   乍然从温暖的宴会厅出来,莺儿冷得打了一个哆嗦,却怎么也劝不动薛宝儿披上披风。   薛宝儿让冷风一吹,终于好受了一些。   循着月光的指引来到御花园的水榭边,从水面吹来的风又冷了一些,莺儿有些受不住,忙劝薛宝儿回去。   薛宝儿才好受了一点哪里肯回,让莺儿披了披风站在岸上等她,薛宝儿只身一人走进水榭。   她想凉快凉快。   “怎么一个人站在冷风口?”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薛宝儿回头。   那人从身形上看好像卫持,等走近一些才看清,是仁亲王卫骏。   薛宝儿至今还记得当年在宫学读书时,卫骏在小院里手把手教她写字的情景,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座小小的水榭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通道能上岸,还被卫骏给堵了。   卫骏走进来,薛宝儿直往后退,只可惜水榭太小,才退了几步就退到栏杆边上,再退就掉水里了。   薛宝儿匆忙给卫骏行礼,说了一声水边冷,王爷保重,低头便走。   谁知卫骏半步不让,薛宝儿想绕开他,擦肩时被人一把捉住了手腕。   薛宝儿低呼一声,挣扎着唤莺儿,岸边空无一人。   “刚勾了爷的魂儿,还想走?”   卫骏本来想说点甜言蜜语来着,就像他之前哄王熙鸾那样,可触碰到小姑娘温热细腻的肌肤,忽然心急起来,下意识改了口。   卫骏的手也很凉快,可薛宝儿不敢贪图,拼命挣扎想甩开他的手。   卫骏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蛊惑了一样,心里想着她是卫持的女人,他还有求于卫持,不能动她。   可身体却自有主张地握紧她的手腕,一边将人往怀里扯,一边急切道:“乖乖,卫持是这么叫你的吧,本王都听见了!你是他的乖乖,也是本王的!当初要不是他横刀夺爱,你早就是本王的了!你给本王个机会,让本王疼疼你,好不好?”   这时不远处忽然亮起火把,好像有一队人正往这边赶来,卫骏被火把晃了眼,手劲儿一松,薛宝儿趁势甩开他,纵身跃入湖中。   只听“噗通”一声,卫骏吓得腿都软了,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轻薄摄政王妃,还把人给逼跳河了?   卫骏猛地转身朝水面望去,借着月光只能看见几圈漾开的涟漪,人呢?   这要是让卫持知道是他干的,以卫持的尿性,还不得活吃了他!   转身要跑,可惜晚了一步,被那队人堵在了水榭。   “我妹妹呢?”薛蟠冲过来一把揪住卫骏的衣领,身后还跟着那个被他打晕的丫鬟。   薛蟠之后是王ǎ王ǖ屯烦水面看去,朝他吼:“快说!人呢?”   然后众人就听见“噗通”一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跃入初春的湖水中,伴着长命的嘶吼:“摄政王――”   卫持跃入水中,不出意外地彻骨冰寒,却并没发现薛宝儿的踪影,只得咬牙顺着水流的方向继续寻找。   天冷不怕,水冷也还好,就是这湖底鱼太多。   冬春交季很少有人来御花园,更没人逗弄这些锦鲤,一条条长得膘肥体壮,游起来极慢,还不怕人,卫持只好推着鱼群游。   鱼群慢悠悠游惯了,忽然快起来还有点不适应,可身后那人浑身上下透着杀气,它们只得拼命往前逃命。   太液池明明是它们的领地,在平平凡凡的一天里,先是被那条漂亮的小美人鱼搅闹了一翻,然后又被人追杀,还让不让鱼活了?   领头的锦鲤虽然身体肥胖,体力还是不错的,可苦了后边那群老弱病残孕,终于有一条老锦鲤甩尾巴的时候拍在了后边那人脸上。   老锦鲤吓得差点翻腮,围着卫持一通道歉,卫持居然听懂了。   他能听懂鱼说话?!   卫持也没客气,一把抓住那条锦鲤,浮出水面问它:“刚刚有个小姑娘落水了,你看见没有?”   锦鲤离了水,呼吸艰难,忙道:“没有小姑娘,只有美人鱼,她朝那个方向去了。”   说着翘起尾巴朝月亮的方向指了指。   是了,薛宝儿就是一条美人鱼,是他梦里的那条小美人鱼。   她会游泳!   既然会游泳,为什么不上岸,反而朝湖心游去了呢?   太液池说是池,倒不如说是湖,一片水域宽广的湖。   在大湖里找条鱼,跟大海捞针也差不多,要不是他能听懂锦鲤的话,就算找到天亮也不一定能找到薛宝儿。   卫持问锦鲤小美人鱼为什么往湖心游,她去做什么,锦鲤也不知道。   余光瞥了眼悬在水面上的巨大圆月,锦鲤努着劲儿尖叫起来:“十五月圆夜,是小美人鱼的发.情期!我记得,湖心那边有块礁石,她肯定是冲着礁石去的!她会半卧在礁石上,对着月亮唱歌,吸引异性跟她交.配!”   “怎么跟美人鱼交.配?”卫持也顾不得许多了,抓着锦鲤问。   锦鲤快脱水了,蔫巴巴的:“亲吻她的尾巴,然后……”   它看了卫持一眼,又拼命尖叫起来:“你一个人类,问那么多干嘛?”   说完鱼眼一翻,晕了过去。   卫持:“……”废话说了一大堆,有用的一句没说。   卫持把老锦鲤放入水中,只身朝湖心游去。   薛宝儿并不知道有人在找她,只知道在入水的瞬间双腿化为鱼尾,只知道湖水好凉快,水面上的月亮好大好亮,她好想唱歌。   唱情歌。   正如老锦鲤所言,湖心有块礁石,薛宝儿很快游到礁石旁,半卧在上面唱情歌,歌声空灵低婉,如梦似幻。   只唱了一小段,尾巴忽然有点痒,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亲吻她的尾巴。   薛宝儿难耐地轻吟一声,歌声越发娇媚,细听还带着颤音。   当她泄了气力软软趴在礁石上,水花一翻,卫持英俊的脸浮出水面。   刚刚是他……   薛宝儿羞赧地别开脸,凭他抱着,凭他亲吻,凭他覆在身上予取予求。   在正月十五的圆月下,在湖心的礁石上,她如愿成了他的妻,真正意义上的妻。   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鱼尾化为双腿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   因为一点都不疼。   夜宴之后的第二日,摄政王没有上早朝,只给内阁传话,说摄政王妃不舒服,摄政王要在府中照顾王妃。   内阁:“……”习惯就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过了二月二,仁亲王去滇南就藩,半路翻了船,葬身水底连尸体都没找着。   仁亲王这些年被卫持打压,存在感几乎为零,死了就死了,在朝堂上并没引起什么关注。   倒是死后告发的人接连不断,经大理寺一一查实,数罪并罚,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   查抄仁亲王府时,差役们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王府里不论小妾还是婢女,将近小半都怀了身孕。   “什么谦谦君子,衣冠禽兽还差不多!”有个差役忍不住骂道。   很快福建那边给宗人府送了一封休夫文书过来,宗人府只见过休妻文书,哪里见过休夫的。   宗正气得不行来请示卫持,卫持看都没看一眼,淡道:“休就休吧,庶人而已。”   从此,庶人卫骏成了大庆朝第一个被女子休弃的男人。   薛蟠听说之后,拍手叫好:“活该!”   夜宴那日,安宁大着肚子没去,并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骏好歹是她喜欢了许多年的男人,如今见他沦为人间笑柄,安宁忍不住捂肚唏嘘:“就藩客死,尸骨无存,死后夺爵抄家,贬为庶人,还不够惨吗?都说死者为大,卫持居然还要踩上一脚,同意了那份休夫文书,何必呢?”   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薛蟠不爱听了,忙拉起安宁的手:“说那个烂人的时候,别摸咱闺女。”   安宁知道薛蟠这是吃醋了,便把卫骏抛在脑后,转移了话题:“你怎么知道是闺女?万一是儿子呢?”   薛蟠挠挠脑袋:“是儿子也好,像你。” 第129章 论亲事   端午节前, 安宁果然生了一个女儿。   孩子刚出生时皮肤红红的,也看不出什么模样,养到满月就白到发光了, 活脱脱一个迷你版的薛宝儿。   洗三礼时薛宝儿就抱过了,满月那天她抱给卫持看:“你看看她像谁?”   卫持进门就听人说薛家刚刚出生的大姑娘像极了薛宝儿, 薛母和薛蟠都说像,卫持就想看看来着, 只可惜男女有别,得等女眷们看完了才能抱到前院来。   没想到薛宝儿这么快就把孩子抱来了, 还献宝似的先给他看。   卫持看看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再看薛宝儿,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   “像不像我?”薛宝儿好心给他提示。   卫持摇头。   此时薛蟠正从外面招呼客人进来,碰巧听见了卫持和薛宝儿的对话, 当时就黑了脸:“怎么不像了?你看这眉眼,这鼻子这嘴,这雪白的小脸……”   明明跟薛宝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卫持垂眼:“我说不像就不像。”   “算了算了,反正你也没见过宝儿小时候, 宝儿小时候……”   薛蟠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   卫持平时看着挺正常,但凡跟薛宝儿沾边儿的,那脑子都不知道是怎么转的了。   总之跟正常人不一样。   薛蟠从薛宝儿手中接过孩子就要抱给客人看,却被卫持给挡住了, 他往左卫持往左, 他往右卫持往右, 一晃神孩子就到了卫持手上。   薛蟠“哎”了一声, 见卫持很会抱孩子这才放下心来,可心里的火气并没消, 也不管有没有宾客在场,脱口道:“我闺女!亲闺女!喜欢闺女自己生去,抢别人家的闺女抢上瘾了是不是?”   这话说的就有些指桑骂槐了,放在平时,卫持肯定要回怼两句。   此时他却眼也不眨地盯着怀里的小粉团子看,偏执又认真,仿佛想在小粉团子身上看到谁小时候的影子。   薛蟠说完也觉得不合适,卫持不仅是他的妹夫,薛家的姑爷,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就算他不给卫持面子,也该顾及到自己的妹妹。   薛蟠歉意地看了薛宝儿一眼,结巴道:“那个,那……内宅都看过抱过了?”   薛宝儿眨眨眼:“还没,都说像我,就抱过来给王爷看看。”   薛蟠佯怒:“再、再抱回去吧,等内宅看完了,让薛蝌抱过来。你一个妇道人家跑前院来,像什么话?”   又觉得说重了,往回找补,哄着道:“是像你,像你小时候,快抱回去吧。”   忽然也不想把闺女抱给别人看了。   他闺女,他的小棉袄,凭什么要抱给别人看?   薛宝儿乖乖应是,也不管规矩不规矩拉着卫持往内宅去了,半道上卫持忽然开口:“你小时候可真好看。”   薛宝儿:“……”那到底像不像呢?   孩子抱回内院,就再没抱到外院来,幸好外院的男客没谁有心情看一个小娃娃,倒也没人说什么。   薛家今天很热闹,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带了家眷来,还有忠顺王府的亲戚,薛家几房的人,宁荣两府有头有脸的太太、奶奶,史家两侯府的人,金陵王家的人,把薛家大宅挤得人满为患。   薛宝琴和迎春都定了亲,为避嫌,薛母让薛宝琴在自己屋子里绣嫁妆,迎春则被邢夫人接回了长房,也在绣嫁妆,并没来。   说起迎春的亲事,邢夫人满意极了,当着陈氏的面对王儋赞不绝口:“姑爷是个老实的,斯文守礼,人也生得俊朗,与迎丫头很是般配。”   陈氏却有点笑不出来,她的一双儿女,长女大归,次子虽然中了进士,如愿在翰林院做官,婚事仍旧没有着落,倒让庶子抢在了头里成婚。   还娶了当今太后的堂妹。   不过这些年家里乱糟糟的,王熙鸾和王ǘ疾蝗盟省心,倒是王儋将家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没让她再为别的操心。   陈氏的心也不是铁打的,王儋懂事替她分忧,她自然不会亏待了王儋。   看过迎春的嫁妆单子,陈氏直撇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于是让人从自己的妆奁里分出几间地段还不错的铺面拿给王儋,并没算在聘才里,只当是给小夫妻俩暗中的贴补。   王儋很是感激,能让嫡母对他掏心掏肺,也不枉他抱朴守拙这么多年。   当然,这其中也有他未来妻子的功劳,他将来一定会加倍对她好的。   几家欢喜几家愁,迎春的婚事定了,还嫁去了如日中天的王家,虽说王儋是庶子,没什么前途,但这个庶子掌握了王家所有的庶务,迎春将来肯定不会缺钱。   不缺钱就好,邢夫人真心觉得这门亲事划算。   就像邢岫烟嫁给薛蝌,这些年没少拿银子贴补娘家,邢家如今跟着薛家做生意,早不是什么穷亲戚了,薛蝌手指头缝儿里漏出那点就够邢家吃上几辈子。   大堂兄一家在京城置了宅院,越来越像个正经亲戚,好东西不要钱的往她院子里送。   自从元春的儿子做了皇帝,元春成了太后,宁荣两府隐隐有中兴之像。早前有人撺掇太后回家省亲,太后却说大灾才过,西北战事刚平,朝廷尚且以休养生息为重,更何况是公侯之家?   不管别人怎么理解,邢夫人私以为,又省了好大一笔银子。   朝廷恩典不断,贾赦、贾琏都有了不错的差事,再加上荣国府家底不薄,邢夫人手头宽裕,倒也不贪图银子和礼品,只是谁不想有个体体面面的娘家呢。   不过薛蝌做海运生意,邢岫烟出面请邢夫人入暗股时,邢夫人也没拒绝。   这两年赚了不少银子,仅靠这一项分红就足够她养老了。   今后再也不用看贾赦的脸色过日子。   就比如迎春的亲事。   贾赦非要把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嫁给一个姓孙的武夫,邢夫人闲着无聊派人打听了一下,那姓孙的武夫内宅混乱,尚未娶妻,屋子里就养了好几个侍妾通房,庶子女都生出来了。   若嫁过去的是探春,邢夫人肯定会摆上花生瓜子准备看好戏,可换成老实巴交的迎春,恐怕被人活吃了都没人知道。   迎春虽不是她亲生,到底养了些年头,说没感情是不可能的。   贾赦同她说起时,她便推三阻四地拦着,私下与贾母和王夫人说起。   果然贾母和王夫人都觉不妥,贾母为此还把贾赦叫过来骂了一顿,说荣国府现在是外戚,不能为皇帝和太后分忧也就罢了,绝不能平白惹出事来,让他离那些烂七八糟的人远一点。   贾赦明知是她传的话,倒也没有为难,迎春和孙家的亲事就此作罢。   可迎春确实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又从小养在贾母的院子里,贾赦不管了,邢夫人也不好插手,况且她手边并没有合适的人选,于是又求到贾母那里。   贾母一合计把王夫人叫了来,问王家可有合适的人选,王夫人知道迎春的性情,便说起了王儋。   门第相当,容貌性情都匹配,贾母觉得很好,王家更是巴不得,迎春的亲事就此定下。   眼见邢夫人了却一桩大事,王夫人羡慕得不行,迎春之后便是宝玉,宝玉之后是探春,都是她的事。   探春还好说,人长得漂亮,又精明,还是太后的妹妹,并不愁嫁。   只宝玉的亲事有些难办。   一则荣国府分家时大老爷贾赦继承了爵位,贾政继承了爵产,宝玉并没有继承爵位的资格,于庶务经济更是一窍不通,读书也没什么起色。   除了是太后娘娘的亲弟弟就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   二则贾母疼爱宝玉,觉得他是天上有地上无,嘴上说着要求不高,真找起来却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挑剔得很。   王夫人知道贾母心中早已有了属意的人选,可她几次派人去林家试探,林如海都不接这个茬。   王夫人忍不住跟贾政抱怨,贾政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说林如海本来就不是一个热衷攀附权贵的人,再加上他如今荣升户部尚书,黛玉又是那样的容貌才情,肯定另有打算了。   言下之意是,宝玉不配。   王夫人就奇怪了,几年前宝玉还是个香饽饽,当时林家送了黛玉过来,肯定存了结亲的意思,薛家上京也想亲上做亲来着,结果薛宝儿嫁了摄政王,林黛玉也要高嫁。   她的宝玉没人要了?   王夫人学着邢夫人的愁苦模样找到贾母,贾母也在犯愁。   在她心里,宝玉的媳妇没有比林黛玉更合适的人选了。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贾府成了外戚,林如海官至正一品,外戚与权臣结亲恐怕不太合适,最保险的还是在勋爵人家里面选。   可勋爵人家的姑娘,她瞧得上眼儿的,人家瞧不上宝玉,对方上杆子巴结的,不是穷就是丑,又配不上宝玉。   委实难办。   贾母想了想给王夫人出了个主意,让她去问问薛宝儿的意思。王夫人觉得不可思议,薛宝儿一个才及笄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意思。   贾母只让她去问,别的什么也没说。 第130章 送兔子   薛宝儿听王夫人说完也很诧异, 除了贾宝玉配不上林黛玉,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可这话说出来王夫人肯定不爱听,忽然想起原著里贾母的一句推辞之言, 笑道:“宝玉年纪还小,不如再等等看。”   再等黄花菜都凉了, 王夫人还要再说,薛宝儿又给她出主意:“宝玉到底是太后娘娘的亲兄弟, 想必太后娘娘对他的亲事早有打算,姨母不如去宫里问问。”   薛宝儿懒得管“中央空调”贾宝玉的事, 索性一杆子支到了贾元春那里, 让他们家的人自己操心去吧。   王夫人仿佛醍醐灌顶,对呀, 她怎么把太后娘娘给忘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夫人觉得这趟果然没白来。   恰在此时, 林黛玉怀里抱着一只小白兔走了进来,薛宝儿问是哪里来的,林黛玉道:“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只瞧见它在花丛里啃花叶子, 就把它捉了来。”   话音未落,有小丫鬟跑进来说,礼亲王送给大姐儿的长毛兔没了,此时正满院找呢。   林黛玉听说忙将小兔子递给那丫鬟, 让还了礼亲王去, 谁知没一会儿小丫鬟又抱着小兔子跑了回来, 对黛林黛玉笑道:“王爷听说是姑娘捡了, 就让人回去又抱了一只过来,说姑娘若是不嫌弃, 就送给姑娘玩儿了。”   林黛玉红了脸只说不要,薛宝儿劝道:“不过一只兔子,送给妹妹,妹妹就收下吧。”   林黛玉还是犹豫着不肯收,一来这兔子是王爷养的,她收下算是怎么一回事,二来兔子虽可爱,却太沉手了,她抱着吃力。   这时又有第二个小丫鬟跑进来,手里抱着两只小兔子:“王爷说,那一只贪吃长得太胖,怕姑娘抱不动,特意换了瘦的来给姑娘瞧瞧。”   这两只小白兔比那一只看起来要小一圈,同样绒毛蓬松,头和尾巴因为害怕缩起来,乍看还以为是两个拳头大小的雪团子,萌的人心都化了。   黛玉心里喜欢,却碍着男女大防只说不要,小丫鬟抱着两只小兔子不知如何是好,薛宝儿就笑着问她:“怎么抱了两只过来?”   小丫鬟道:“王爷说一只送给林姑娘,一只送给王妃您。”   “哦?还有我的?”薛宝儿挑眉,“那刚才为何不说?”   小丫鬟支支吾吾:“王爷叮嘱奴婢,让、让林姑娘先选。”   薛宝儿与王夫人对视一眼,朝黛玉笑道:“既然兔子的主人带了话来,妹妹先选吧。”   见薛宝儿也有,黛玉没跟她客气,选了一只略小些的抱在怀里,薛宝儿便抱了另一只。   回府的马车上,薛宝儿总抱着一只碍眼的兔子,让卫持很不爽。   “兔子哪儿来的?”卫持靠在车壁上问。   薛宝儿摸了摸小兔子的耳朵:“礼亲王送的。”   说着还邀请卫持摸,卫持手都没抬,眯了眼:“他怎么想起给你送兔子了?”   还记得在宫学时,卫骏和卫骋都对薛宝儿有点意思,没想到薛宝儿都嫁人了,卫骋居然还贼心不死。   出征之前,暗卫截获了皇后写给辽东卫的密信,卫持就知道皇后要翻底牌了,而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虽然抖出皇后谋害皇嗣一事,连同这封密信,足够将皇后置于死地,可卫持觉得远远不够。   皇后手上沾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血,甚至设计令巫族覆灭,只杀她一人,还是太便宜了。   况且辽东卫手握重兵,看这封密信可知,辽东卫十有八九与高丽人做了什么交易,不然仅凭鞑.子那几万人马,还不足以与高丽谋皮。   于是那封密信被原样复刻,只在结尾添了一句,卫持挟天子以令诸侯,若他不死,圣上和本宫危矣,速发兵勤王,以清君侧。   所以后来的武林高手、高丽骑兵、辽东檄文……都在卫持的掌握之中。   唯一的意外是,当刺客闯进帅帐的时候,卫骋居然帮他挡了一剑,长剑直刺心口,距离要紧处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命是保住了,却足足养了一年多,直到前几日才算痊愈。   所以辽东谋反,皇后弑君,卫持明知与卫骋有关,却并没有降罪卫骋,还打算留他在京城做个闲散王爷。   谁知这家伙伤才好,就不知死活地跑来撩拨他的小王妃,人家敢撩,薛宝儿还就收了,还拿来他眼皮子底下炫耀,还想让他摸……   不就是兔子吗,卫骋能养,他也能,回头养它个几窝,等成了灾患就全杀了做麻辣兔头。   卫持忽然非常想吃麻辣兔头。   麻辣兔头好像是蜀地那边的美食,嗯,先帝很有眼光,知道卫骋爱养兔子,特意指了蜀地给他。   也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   蜀地虽好,路却难行,其他地方的封疆大吏一年一朝,□□体谅蜀地官员出行不便,令其三年一朝。   卫持打算等卫骋就藩之后,再把律法改一改,令蜀地十年一朝。   反正有生之年,能少见一次就少见一次。   卫持在心里已经把卫骋远远封在蜀地了,听薛宝儿答非所问:“卫骋的婚事,你可有想法?”   脑子一个急转弯,卫持觉得把卫骋丢在大山深处再给他娶个媳妇似乎更稳妥些。   这个主意不错,可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人选。   卫持诚实摇头,又瞥了那只兔子一眼。兔子才跟薛宝儿混熟,在小姑娘温软的怀中探出头来,被卫持看过,立刻缩了回去,再次变成毛球。   薛宝儿:“……”这家伙怎么凶神恶煞的。   直觉卫持不喜欢兔子,薛宝儿便把小白兔从窗口递给了随车的婆子,让她把兔子抱给后车的莺儿和香菱。   卫持宠她,薛宝儿也不介意宠他一回,他不喜欢兔子,就抱出去好了。   做完这一切,薛宝儿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便把今日林黛玉如何捡到兔子,卫骋如何送兔子,林黛玉如何选兔子,她如何得兔子一五一十都跟卫持讲了。   原来是这样。   卫持暗自煎熬的一颗心才算好受了点,又觉得蜀地太偏,还是把卫骋留在京城好了。   在京城也可以做麻辣兔头。   然后听薛宝儿又道:“你看人家卫骋追小姑娘多斯文,多贴心,把所有顾虑都考虑到了。兔子养得也好。”   话里话外,是内涵他追她的时候不够斯文,不够贴心,考虑不周,还不懂养兔子讨女孩子欢心呗?   卫持心中冷笑,这么好的兔子,必须配蜀地的辣椒,才能做出最正宗的麻辣兔头来。   “是。”卫持皮笑肉不笑,“礼亲王在就藩之前,是该娶个王妃。林大人家风严禁,林姑娘花容月貌,才情出众,可堪为配。”   卫持从来不曾在她面前称赞过任何女子,薛宝儿闻言心里忽然掠过那么一丢丢的不舒服,可又觉得卫持所言不虚,林黛玉确实花容月貌,确实才情出众。   不过薛宝儿考虑的点跟卫持还不太一样。   论容貌才情,卫骋可能配不上黛玉,或者薛宝儿亲妈眼,在她心里就没人能配得上黛玉。   可礼亲王府只有卫骋一个,没有公婆需要伺候立规矩,也没有兄弟妯娌相互算计,更没有通房妾室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干干净净的一座亲王府。   更难得的,卫骋身在皇室,却还保留着赤子之心,半点没被权势熏染,可以说是纯天然无公害了。   况且卫骋还救过卫持的命,不管卫持需不需要他救命,反正是救过了,卫持清算了所有人,独独放了卫骋一马。   想来以后也不会再找他的麻烦了。   卫骋伤好之后,卫持没逼他去就藩,还给了军功和双亲王的俸禄,带食邑的那种,以后都不用再为银钱发愁了。   薛宝儿觉得是个好归宿。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并没打算插手。   毕竟这个世界与原著不同,林如海还活着,而且升了大官,完全有能力为黛玉做主。   想着马车忽然颠了一下,安国公府的黑漆平顶马车向来稳当,薛宝儿不防小小低呼一声,身子往旁边倾斜正好撞进某人怀中……   他不是坐在对面吗,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来了。   卫持温香软玉抱了满怀,还不知足,手臂轻轻一托,就将薛宝儿抱上膝头,手臂搂紧,嘴上却不饶人:“兔子有骚味儿,你身上也染了。”   薛宝儿忙提起袖子闻,明明还很香,哪里骚了?   卫持压下她的袖子,将鼻子凑在薛宝儿的颈窝儿里嗅,顺手解开了她的领扣……   “别闹,快到家了。”   薛宝儿快羞死了。   自从在御花园的湖心石上……卫持的野趣就越来越多,卧房根本装不下他了。书房、浴房、假山石……为此还特意引了温泉入府,在后院湖水中间修了一座凉亭。   马车只在角门处略作停留,便径直驶往内宅驶去。 第131章 生孩子   迎春出阁之后, 荣国府又传出好消息,贾宝玉要尚公主了。   “是贞和公主还是静娴公主?”薛宝儿拉了拉安宁的袖子问。   安宁吩咐乳娘哄大姐儿睡觉,这才有功夫跟薛宝儿闲话:“是静娴公主。皇后崩了, 淑妃脑子不太正常,逢人便说是皇后用静娴公主的性命要挟她害人, 她不害人,皇后就要害死她的女儿, 最近闹腾得厉害。”   “太后和太皇太后就由着她闹?”薛宝儿问。   安宁叹息一声:“没有,淑妃, 哦, 不对,现在应该叫淑太妃了, 被安置到行宫静养,静娴公主也在皇宫呆不下去了, 由太皇太后做主许给了太后娘家的弟弟。”   说到这里,安宁不由斜斜瞥了薛宝儿一眼:“你家摄政王天天在皇宫里混,太后娘家又是你姨母家,你这消息怎么还没我灵通?你一天天窝在家里都在做什么呢?”   造小人, 你敢信?   你敢信,我也不好意思说呀。   今年已经是薛宝儿嫁给卫持的第七年了,前几年她还小,无论是长公主还是老安国公夫人并没人催她。   从去年开始, 各种补品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她院子送。   薛宝儿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她害怕呀, 除了怕疼, 还怕死。   今年老六也娶了媳妇,老大、老三、老五都喜当爹了, 老大还三年抱俩,梅开二度,老二在西北戍边,老七才开始议亲,现在来自长辈的压力全都集中在她身上了。   不光是长公主,就连老国公夫人都找她谈过心了。   薛宝儿不敢跟卫持说,生怕他顶撞长辈,闹着要搬出去住。   “你们不是还没有……”安宁欲言又止,觉得再没有,肯定就是卫持的问题了。   薛宝儿红了脸,羞涩摇头。   安宁这才放下心来,幸亏卫持没问题,不然以薛蟠的性子,要是知道他妹妹嫁过去守活寡,就算往死里得罪卫持,也得把薛宝儿接回家来。   “那怎么还没有?”安宁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担忧地看向薛宝儿,“他让你喝避子汤了?那东西性寒,不能总喝。”   喝多了伤身体,可就真别想要孩子了。   薛宝儿还是摇头。   她都不知道避子汤是什么味道,也没见卫持自己用了什么措施,就是神奇地没有孩子。   她之前是害怕来着,怕疼又怕死,她没忍住跟卫持说了,卫持只是抱着她笑,说她是小傻子,生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想生就不生,什么时候想生了再说。   卫持还说,当初他答应过岳母大人,在她及笄之前不圆房,十八岁之前不生子,圆房的时间被他提前了几天,生子再不能食言。   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薛宝儿知道卫持是在哄她,这么多年过去,薛母早就不追究了,不但亲自叮嘱她备孕的事,还让人偷偷送了偏方过来。   眼瞧着邢岫烟、安宁都有了孩子,安国公府里的几个小孩子也很招人喜欢,薛宝儿慢慢转变了想法。   她也想给卫持生个孩子,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小生命。   可孕也备了,偏方也吃了,肚子还是平平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安宁又托人给薛宝儿找了几个偏方,薛宝儿用了还是不行,“亲戚”每月准时准点。   薛宝儿才开始蔫吧就被卫持瞧出来了,就寝时他把她拉进怀中,咬着耳朵问:“乖乖,怎么不高兴了?晚膳也没用多少。”   她吃饭从没让他操心过,就连薛蟠失踪那段时间薛宝儿也是该吃吃该喝喝,是谁这么不长眼惹了他的小乖乖不高兴,连饭都吃不下了?   薛宝儿回过头,两只眼睛比兔子还红:“卫持,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可所有办法都试过了,全没用。我承认,我是一条鱼,你说,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生殖阻隔,没办法有孩子啊。”   卫持:“……”原来是我自己。   可几个月前薛宝儿还说她害怕呢,卫持也问过太医,太医说女人生孩子就好像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卫持不想让薛宝儿受这份罪,便吩咐太医给他抓避子药,太医当时都吓傻了,是他坚持才把药拿到手。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有给男人吃的避子药。   “你是鱼,我是人,确实可能……”卫持本来想逗逗薛宝儿,可实在不忍心看她哭珍珠,便低头吻上她的唇,“这种事,多试几次就好了。”   这回薛宝儿非常配合,让怎么摆姿势就怎么摆姿势,卫持还没到最后关头,她已然哭了满床珍珠,几次现出鱼尾。   卫持不敢再折腾了,情动时扯过一个大红鸳枕垫在她身下,抱紧了软玉似的腰身。   薛宝儿同时泄了气力,精气神好像都被抽光了,还是不放心,颤着声音问:“这样能行么?”   卫持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发,逗她:“这样不行,咱们就去水榭,水榭不成去河边,河边不行,还有湖边、海边……”   薛宝儿两眼一黑。   不过这些计划都没成行,下个月“亲戚”到日子没来。   怕是空欢喜一场,薛宝儿没敢声张,派人悄悄去宫里请太医过来把脉,结果太医还没到,卫持先回来了。   听薛宝儿说完情况,卫持把人抱到临窗的大炕上躺好,伸手去摸她的脉门,薛宝儿诧异:“你会诊脉?”   “这算什么,我还会接生呢。”为了薛宝儿怀孕生孩子少些尴尬难堪,卫持抽空自学了千金科,看过不少医书药典,没事儿就逼着太医和稳婆传授经验。   如今也算满腹经纶,只差实战经验了。   卫持细细摸着薛宝儿的脉门,不放过任何细节,良久才学着太医的口吻笑道:“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是喜脉。”   薛宝儿睁大眼睛:“真的假的,才一个多月,你能摸出来?”   正好太医也来了,诊脉之后说了跟卫持一模一样的话,只不过恭喜的人,多了一个摄政王。   摄政王确实很欢喜,他自己诊完也不敢相信,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从没给孕妇诊过脉。但一模一样的话从太医口中说出时,卫持眼前都模糊了一瞬,也顾不上太医还在,抱起薛宝儿原地转了好几圈。   太医吓得差点跳起来,他这辈子给无数妇人诊出过喜脉,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当父亲高兴成这样。   然而九个多月后,太医的三观再次被狠狠刷新,喜当爹高兴过头算什么,摄政王亲自进血房接生那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九月天高气爽,摄政王妃要生了,一堆太医和稳婆被关在血房门外急得团团转。长公主、老国公夫人和几位奶奶全来了,长公主亲自去拍了好几次门,好话说尽,根本没人理。   薛宝儿生产的血房也很特别,不在耳房也不在抱厦,出人预料地设在了与正房内室相连的浴房。   这间浴房明显被改造过,面积是普通浴房的四五倍,里面有温泉浴池,还放了好几个半人高的双人浴桶,此时薛宝儿正站在浴桶里,手抠着浴桶边,水的浮力似乎减轻了分娩的剧痛,可还是有点疼。   “后来呢?林大人怎么说?”薛宝儿忍着疼问,黛玉的婚事也在一定程度上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浴房里烧了地龙,卫持热得不行,用细布巾给自己擦了汗,又换了一条布巾给薛宝儿擦额头、脖颈。   卫持刚刚话说一半,薛宝儿心里跟猫爪似的,急于想知道结果。   八卦之魂在体内熊熊燃烧,瞬间盖过所有疼痛,薛宝儿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布巾:“快说呀,林大人答应了没有?”   卫持只是看着她笑,薛宝儿一着急,嘶,阵痛间隔越发短了。   好疼。   可她心里记挂着黛玉的婚事,总觉得礼亲王是最佳人选,生怕林大人不答应。   “卫持!你说不说?不说我就……啊,疼!疼疼疼!”薛宝儿不得不气沉丹田,红着眼睛看他。   卫持伸手给她抚着背,他的触摸缓解了一部分疼痛,话却不是薛宝儿想听的:“林大人客客气气招待了礼亲王府的媒人,只说林姑娘还小,身子骨弱,想多留她几年。”   那就是不同意了?   薛宝儿在疼痛的间隙抽空算了算,原著的时间和年龄成谜,不过她问过黛玉,黛玉的实际年龄只比她小了三岁。   她今年十七岁,黛玉也到了及笄的年纪,此时订亲,再过几年成亲,并不算早了。   京城流行早婚,十岁订亲的大有人在,女子及笄成亲已经算晚的了,更不要说及笄之年还未订亲。   等适龄的优秀少年都被人定了去,到时候想找个好的也难,难不成还让林妹妹谈姐弟恋?   薛宝儿有点接受不了,肚子更疼了,腰也酸得厉害。   她用力抓住卫持的手臂,大口大口喘着气,按他说的疼时用力。   利用阵痛过去的短暂间隙跟卫持说话:“林家没有主母,林大人可能不太懂内宅的事,还请王爷出面,在林大人面前为礼亲王美言几句。”   水凉了,卫持将薛宝儿抱起来,轻轻放在另一只浴桶中:“林大人不懂内宅的事,我就懂了?我也……”   “你连接生都懂,还有什么是你不懂的?”薛宝儿仗疼撒泼。   卫持:“……”只当是个夸奖。 第132章 系统君   卫持只得应下, 见薛宝儿疼得不行,卫持也进到浴桶中,从身后托抱着她, 防止她脱力或晕厥滑入水中。   “一次求娶不成,卫骋好像受了打击。”眼见水面泛红, 卫持仍是不紧不慢地道,“恐怕我说动了林大人, 卫骋那边……”   薛宝儿又疼又气。   当初卫持执意为她接生,薛宝儿心里还挺感动的, 可这家伙小半天没干别的, 净气她了。   “卫骋那边也、也要去说啊!啊!”   薛宝儿惊呼一声,然后全身一轻, 疼痛完全消失了,身体好像浮在云端。   倒是卫持一阵手忙脚乱。   “孩子呢?”薛宝儿扒着浴桶边, 根本不敢回头看,颤着声音问:“是鱼,还是人啊?”   从怀孕开始,薛宝儿就在担心这个事儿, 尽管卫持保证是鱼是人他都喜欢,薛宝儿自己生的孩子自己肯定也喜欢,可别人呢?   要是真生出一条美人鱼会不会吓到别人,孩子长大了被说成是妖怪, 会不会伤心?   作为一个母亲, 她不得不想得深远些。   所以别人生产之后, 通常问是男是女, 薛宝儿却问是鱼是人。   “是个儿子。”卫持忙乱了一通,把薛宝儿从血水里捞出来清理。   薛宝儿一颗心才算放下:“孩子在哪儿呢?”   卫持抱起她, 走到另一个浴桶边停下,薛宝儿不解,低头去看,只见浴桶里正浮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娃娃,全身都没入水中,只脸露在外面,好像还没睡醒。   薛宝儿示意卫持把她抱近一些,伸出手指点了点小娃娃的脑门,那小娃娃极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小腿轻轻蹬了两下水,慢悠悠游到另一边去了。   卫持将薛宝儿安顿好,才跟她说实话:“林大人已经同意了卫骋的求娶,婚期定在明年五月。”   敢骗她!   薛宝儿伸手捞了一把,想去抓卫持的头发,卫持偏头躲过。   还欺负产妇!   刚刚生产完,薛宝儿再气也使不上力气,只交待了一声照顾好孩子就昏沉睡去。   梦里,薛宝儿又变成了那条无忧无虑的小美人鱼,在十五岁生日那天浮出海面。此时海面正驶过一艘巨大的游轮,游轮投下阴影很快将她笼罩其中。   熟悉又陌生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宿主,请注意,轮船就要触礁侧翻了,请尽快救起王子,并攻略他。”   系统已经修复了吗,薛宝儿试探着问:“怎么攻略?”   系统耐心解释:“诱惑他吻你,爱上你,然后将他无情抛弃。”   是她熟悉的悲剧童话拯救系统了,一切都跟原版童话反着来,反派连回头是岸的机会都没有。   那她刚刚经历的红楼梦的世界又算什么?   卫持和她的孩子怎么办?   来不及多想,轮船已经翻了,薛宝儿只好去救王子。   游出轮船阴影,薛宝儿根据系统的指引,很快救起一个金发碧眼的英俊少年。   薛宝儿正想问问系统,红楼梦的世界怎么办,被救起的少年忽然睁开眼,倾身过来吻她,薛宝儿下意识推开不按套路出牌的王子,凶道:“离远点!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知少年眯了眼,不管不顾地朝她扑过来。   王子会游泳???   下一秒,后背抵上礁石,薛宝儿被迫扬起脸,紧接着唇上一热,辗转厮磨。   “孩子都给我生了,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少年忽然停下,垂眼看她,瞳仁周围的水银细链在月光下缓缓流动,闪着细碎的光。   “说,你喜欢的人是谁?”他逼问。   薛宝儿:“……”系统君,这怎么回事?   耳边只响起一阵急促的电子忙音。   薛宝儿忽然惊醒,这是梦,还是系统又坏了?   转头看见卫持正抱着孩子走进来,薛宝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都还在。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谢谢小宝贝儿们的支持,鞠躬!   隔壁预收《[清穿]太后千千岁》戳作者专栏可得,求个收藏,么么么!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