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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妃重生后假装失忆了》作者:一两欢喜
文案:
前世的盛纾甘愿作慕容澈的马前卒、护身甲,最后却落得个早死东宫的下场。
而临死前,盛纾才知道,她以为对她情根深种的慕容澈,对她从来没有过半分真心,有的只是欺骗和利用。
****
重活一世,盛纾发现自己正在被送往大周的路上,她不愿做母族南诏的棋子,更不愿和慕容澈再纠缠一次。
于是,她逃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南诏的追兵,盛纾却又不慎跌入山涧,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慕容澈带回了东宫,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为了不重蹈前世覆辙,盛纾假装失忆,专心当好他的“宠妃”,再谋逃脱之事。
****
慕容澈自认为是天煞孤星、一生断情绝爱,直到遇见盛纾,他才知情和爱的滋味,只可惜等他明白时,盛纾已香消玉殒。
重回盛纾入大周的前夕,慕容澈急不可耐地出城迎她,不想却带回了一个“失忆”的她。
从此,上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东宫有一绝代佳人,是冷戾的太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慕容澈本以为可以这么宠盛纾一辈子,直到盛纾假死逃离他身边,他才知道,从他带回盛纾那一刻起,她所有的爱意、柔情都是假的……
娇而不软大美人×既精且狠狗太子
食用指南:
1、双重生,两世1v1,sc;
2、男主前世很狗,今生追妻路漫漫;
3、有狗血假死逃跑情节(不带球那种)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盛纾;慕容澈┃配角:其他┃其它: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靠失忆拿捏前夫了
立意:积极向上
第1章 、陨落
◎侧妃她去了◎
春夏相接、天气回暖,外头的人都已经换上了春衫,但昭阳殿内却还燃着上好的银丝炭,阵阵热气袭来,热得殿内伺候的宫婢汗水直冒。
可躺在床上的盛纾却仍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发冷。
虽然这两日太医每每来请脉,都说些宽慰她的话,可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她知道自己的病是一日沉重过一日,大限只怕就在这两日了。
“咳咳咳,玉竹。”
盛纾猛咳了几声,勉力撑起病入膏肓的身子,想要伸手去够榻边矮桌上的茶水,可刚碰到杯沿,她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她只好揪着自己的衣襟,猛喘了两口气,低声唤着在一旁打盹的宫婢。
听到盛纾那微弱的声音,正在假寐的玉竹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紧走了两步来到榻边,半蹲在盛纾跟前,拿起绢帕替她擦汗。
“公主,您什么时候醒的?外间炉上还温着药呢,奴婢这就去端给您喝。”
盛纾摇了摇头,轻轻地拉住了玉竹的衣袖,不复往日艳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我渴了,去给我把茶水拿过来吧。”
玉竹见盛纾的嘴角都已经起干皮了,赶紧给她沏了热茶,服侍她喝下。
可盛纾喝过几口后,却又猛地吐了出来,紧接着就是剧烈的咳嗽。
玉竹急得直掉眼泪,手忙脚乱地给盛纾擦着嘴角和衣襟上的水渍,带着哭腔地说道:“公主别急,奴婢这就去端药。”
“不必去了,喝了也没用。”
玉竹一听她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公主,您别胡说,喝了药就会好的。”
盛纾看着这个待她一向赤诚的婢女,听到她一声又一声地唤她“公主”,心底升起了无限的悲苦。
在外人看来,她是南诏御封的朝瑰公主萧霁月,是大周太子慕容澈的侧妃。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不过是一个被南诏当成细作培养长大、最后代替南诏真正的公主来大周和亲的孤女。
她叫盛纾,不叫什么萧霁月。
不过兴许盛纾也不是她的真名,毕竟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有真名?
多可笑,这一辈子临了临了,她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玉竹见盛纾笑着笑着就哭了,心里恐慌更甚,她抬手给盛纾擦眼泪,哽咽着说道:“公主,您可不能不喝药呀,过几日太子殿下就要回京了,看到您这样,殿下得多心疼啊。”
盛纾先是一怔,随后嘴角牵起一个嘲讽的笑,慕容澈会心疼她?
这话放在十日前,她相信。可放到现在,她只觉得讥讽至极。
盛纾想起自己幼时,养母对她动辄打骂,大冬天的也让她去河边洗衣裳,她一双手冻得通红,却不敢不听养母的话。
可有一日养母却破天荒地给她买了新衣裳,带她去了县里的集市。
那日她欢喜极了,以为是养母良心发现,她以后不会再过上挨冻受饿的日子了。
可谁知,养母给她添置新衣裳,不过是为了带她去县里的勾栏,以求卖个好价钱。
那日,她看清了养母的虚情假意。
当然,勾栏最后没有进,她被一个穿金戴银的夫人买走了。那夫人带她回去,不仅不曾短她吃穿,甚至让她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以为自己否极泰来了。
可谁知,那夫人是为了把她训练成魅惑男人的细作,为南诏卖命。
她就这么被送来了大周,以朝瑰公主萧霁月的名头做了慕容澈的侧妃。
慕容澈是盛纾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旁人说他阴晴不定、心机深沉,可在盛纾看来,慕容澈只是一个对她体贴入微、关怀备至的郎君。
他会在她生病时柔声哄她喝药,会在政事繁忙时抽空陪她去上京的酒肆用饭,会在辞旧迎新之际为她点燃满城的烟火……
她接近了他、魅惑了他,却也爱上了他。
一个对目标动了心的细作,是不容于南诏的。
可盛纾甘之如饴。
她为慕容澈挡去了不少危险,为了他宁可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旁人都道慕容澈对她情根深种,独宠她一人,盛纾也是这样认为的。
只要慕容澈心里有她,她做这一切就心甘情愿。
只可惜谎言终究是谎言,慕容澈心里从未有过她。
于南诏而言,她是棋子。于慕容澈而言,她同样只是一颗棋子。
本就病着的盛纾,知道真相后,更是病入沉疴。
往日的缠绵恩爱,慕容澈在她的哄骗下一声声叫过的“纾儿”,都变成了一把把尖刀插进了她的心口。
她本来以为慕容澈是她的救赎,可谁知他却是那个推她入深渊的人。
情、爱的深渊,吞噬了她的意志,让她再也无法自拔。
“咳~”
盛纾猛烈地咳了起来,玉竹拿过绢帕替她擦嘴,却发现绢帕上沾上了点点血迹。
玉竹的手一抖,见盛纾直直地往下倒去,她连忙一把抱住了她。
“公主!公主!快来人啊!”
*
慕容澈星夜疾驰,连换了好几匹快马,直往上京赶去。
“殿下,您都两天一夜没停歇了,前面有个客栈,不如咱们去歇一晚吧。”
近卫韩越紧跟着慕容澈,不敢远离他半步。见慕容澈已面露疲色,他忍不住出声建议慕容澈先歇一晚再走。
“不歇。”
慕容澈毫无波澜的声音消散在了风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着急回上京,只觉得心里慌得紧,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
他活了二十载,从未有过这般心情。
又赶了一天的路,慕容澈披着夜色风尘仆仆地踏进了东宫。
他回来得突然,东宫的内侍和宫婢都十分诧异,想起昭阳殿发生的事,众人皆面色惶恐地跪了下去。
慕容澈平日里就是个喜怒无常且杀伐果决的人。上到朝中大臣、下到东宫众人,没人不怕他。
除了盛纾。
见这些人跪了一地,慕容澈心里猛地一跳,回京途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再度包裹了他。
他没再看那些人,疾步往昭阳殿奔去。
盛纾不喜欢人多,昭阳殿伺候的人也少,而这会儿他们都跪在殿中,呜咽声此起彼伏地传来。
玉竹最先看到慕容澈,见他回来了,玉竹不顾仪态地痛哭起来:“太子殿下,公主,公主她去了。”
也不知是连日疾驰太过疲累还是其他缘故,慕容澈身形一晃,步伐不稳地往床榻走去。
他奉皇帝的命出京办事,一去近二十来日,没想到再回来时,竟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
慕容澈看着床榻上那个已经瘦得有些变样的人,心口突然闷痛不已。
他离京时盛纾便生病了,可那时她还是脸颊饱满、朱唇嫣红,绝不是如今的形销骨立、脸唇俱白之像。
在外办事时,慕容澈恰好遇上平日里神出鬼没的神医段臻。
鬼使神差的,他想到了生病的盛纾,便不顾段臻的反对,硬是把他带回了京。
可是……
慕容澈想起他离京那日,盛纾送他到东宫门口,巧笑嫣兮地让他早些回京。
可如今他回来了,她却已经无法起身迎他。
慕容澈的手有些发抖,他想去探一探盛纾的鼻息,可手伸到半道,却又倏地收了回去。
跪着的众人见他又冲了出去,皆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半晌,一宫婢颤着声音说道:“太子殿下如此宠爱侧妃,会不会以咱们服侍不力为由,命咱们,咱们……”
宫婢的话没说完,可其他人都懂了。
她说的是,太子会不会命他们给萧侧妃陪葬?
平日里慕容澈对盛纾的宠爱,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慕容澈本就不是个宽厚的人,没准一气之下真的会命他们陪葬。
这般想着,众人顿时抖如筛糠。
没一会儿,慕容澈又回来了。
他走得很急,被他拽着的段臻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
段臻有心抱怨几句,可每每侧头看到慕容澈那冷如寒冰、像是死了爹娘的脸时,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可不敢惹明显在暴怒边缘的慕容澈。
慕容澈连拉带拽,把段臻扔到盛纾床榻边,冷声道:“给她看病。”
段臻揉了揉手腕,腹诽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床榻上的盛纾。
见盛纾双眼紧闭、胸膛已经没了起伏,明显是已经没气息了。
“殿下,她已经没气息了。”
慕容澈不为所动,只是盯着盛纾,重复了一遍:“给她看病。”
段臻:……
在慕容澈看似平静但随时要暴怒的气势下,段臻只得替盛纾搭脉。
几息功夫过后,段臻站了起来,看着紧抿薄唇的慕容澈,说:“殿下,她确实已经去了。”
慕容澈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
正当段臻以为他要发火时,却看到他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东宫兵荒马乱。
死了一个侧妃不算什么,哪怕这侧妃是太子的宠妾。
但太子要是出事了,那就是大事。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在皇帝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来了东宫。
不过有段臻在,这些太医也没了用武之地。
段臻和慕容澈是旧识,皇帝也知道他医术超群,见他在此,心也放下了大半。
“守诚啊,太子如何了?”
段臻的手还搭在慕容澈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来以为慕容澈是怒急攻心吐的血,休养两天就好了。可经他诊治,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沉吟半晌,段臻起身回话:“禀陛下,太子殿下是中了蛊了。”
“什么?!谁这么大胆,竟敢害太子?!”
皇帝一声怒吼,成功地把慕容澈给吵醒了。
皇帝看了慕容澈一眼,又问段臻中的是什么蛊,有没有解法。
“从殿下方才吐出的血来看,如果我没猜错,殿下中的是情丝蛊。”
皇帝追问:“何为情丝蛊?”
段臻道:“情丝蛊一公一母,分别种在男女的体内,若两人对彼此动情,平时看不出什么,可一旦其中一人去世,另一人便会遭蛊虫噬心。解法也不是没有,需要的是去世那人的心头血。”
话到此处,包括皇帝在内的人都明白了。
他们都知道盛纾身故的消息,看来正是因为她去了,慕容澈才会出事。
躺在床榻上的慕容澈一怔,动情?
他对盛纾动了情?
皇帝才不管慕容澈动情不动情,他只知道他的太子有救了。
“那还等什么?快去取萧氏的心头血来。”
皇帝命令一出,刚才没有抢到功的太医们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抬腿便要去昭阳殿。
刚未行至殿门,却被突如其来、插在门框上的匕首给吓得阻拦了去路。
“不准动她。”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不虐女主,重生后前部分的甜都是为了更好地虐男主。
稳定日更,走过路过点个收呀亲。
◎最新评论:
【这设定挺带感啊】
【就想问问结局是he吗】
【换男主么?有没有知道哒】
【按爪】
【加油加油!!!】
【感觉很好看哈哈,加油大大】
【就等着虐男主!】
【恭喜开文】
【开文大吉】
【大大加油~】
【我果然还是喜欢直接追妻的情节】
-完-
第2章 、重生
◎真的是盛纾!◎
六月的天有如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说哭就哭。方才还是天朗气清,这会儿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盛纾坐在客栈的上房中,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婢女们。回来有两日了,但她仍然有种不切实际之感。
难以想象,她真的又活过来了,重新回到了死的前一年。
也是她被送去大周京城的那一年。
盛纾抬起右手看了看――
前世她死之前,饱受折磨,最后形销骨立。而她现在的手,却是一如既往的饱满圆润。
只有看到这些,她才相信她是真的重生了。
前世的种种虽然恍然如梦,可那些事却也如昨日刚发生一般,都无须她费心去想,就那么悄然跃入脑海。
南诏、慕容澈……
盛纾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旁人以为她是靠在迎枕上假寐,殊不知她内心正在翻江倒海――
既然重活一世,那么这次,她不想再做南诏的棋子,也不想做慕容澈的“宠妃”,她只想做盛纾。
那些勾心斗角、那些虚情假意,盛纾不想再经历一次。
“听说这里叫汝宁府,再过四、五日,咱们就可到大周的京城了。”
盛纾睁眼,眼神复杂地看着笑意盈面、对上京满是期待的玉竹。
她“陪嫁”的婢女中,只有玉竹是真正的婢女,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以为盛纾是南诏王在外的私生女,被认回萧氏封为“朝瑰公主”,然后被送来大周和亲。
而其他三个,和盛纾一样,都是南诏的细作。她们四个人明面上是主仆关系,实则是相互扶持、相互监督的。
盛纾前世的病来得蹊跷,她怀疑过这三个人,但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
“玉竹。”
盛纾清了清嗓子,收敛了方才的情绪,又摆出平日里那副慵懒娇媚的模样,靠在迎枕上,唤着玉竹。
玉竹生得娇憨、十分讨喜,对盛纾这个主子也是既亲近又恭敬。
“公主,您有什么吩咐?”
盛纾当初被买下训练成细作,就是因为她那副出众的容貌。
旁人在练刀练剑的时候,只有盛纾在学琴棋书画、练舞――
那些人不需要她会提刀拿剑,只需要她能蛊惑男人的心。
盛纾嫣然一笑,真真是娇美动人、柔媚入骨,看得玉竹都有些脸红。
“瞧这雨下的,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这客栈也实在无趣,你去找客栈掌柜打听打听,这汝宁府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给我买一些回来。”
“诶!”
见玉竹迈着欢快的脚步去找客栈掌柜了,盛纾这才稍微敛去了那抹笑意。
她要逃走,汝宁府是她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了。
她记性好,记得从汝宁府到上京,也就是四、五日的路程。但这途中,人烟稀少、又是宽敞的官道,想要逃走绝无可能。
所以,她必须在出汝宁府城之前逃走。
只是她若是失踪,必然会牵连其他人。那三个人本就是南诏的细作,南诏不会把她们如何。
她唯一担心的,只有玉竹。
因此,盛纾故意支开玉竹,把她彻底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其他三人见玉竹离开了,便都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叫半夏的问道:“你支开玉竹,是有什么事要与我们商议吗?”
盛纾点头,搬出了想好的说辞:“昨日进客栈之前,我看到有个身份可疑的人,鬼鬼祟祟的。”
盛纾身为细作,绝不仅仅是只靠脸,她还有一点是其他细作比不上的,那就是惊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
只要是她见过一面的人,她绝不会再忘。而且只要是她觉得不对劲的人,那必然是有问题的。
半夏等人听她如此说,自然是没有半分怀疑的。
“那不如去打探打探,说不定咱们还没入上京城,就能给大周送上一份大礼呢。”
盛纾要的就是这句话,她慵懒地揉了揉眼尾,“嗯”了一声算是答复。
半夏和另外两人相互看了看,最后决定她留下,另外两人出去打探。
屋子里原本有五个人,这下瞬间只剩了下盛纾和半夏两人。
盛纾没再说话,转而拿了本书歪在榻上看了起来。
半夏就不爱看盛纾那故作清高的模样,撇了撇嘴,坐得离她远了些。
雨滴答滴答地下着,衬得这屋子里格外的寂静。
盛纾打着呵欠放下了书,抬眼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对半夏说道:“她们三个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我肚子有些饿了,咱们先吃晚饭吧。”
半夏点点头,主动下楼去找店小二,让他送些饭菜到房里来。
趁半夏出去的功夫,盛纾拿出一点迷、药,洒进了半夏方才的茶杯中。
盛纾从小在南诏长大,且一路上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半夏自然不会无端怀疑她,回来后直接拿起茶杯就将里头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药见效快,没一会儿半夏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盛纾试探地叫了她两声,见她毫无反应,这才匆匆和她换了衣裳。
南诏的女子有戴面纱的习惯,半夏也不例外。盛纾换好衣裳后,取下半夏的面纱,覆于自己脸上,学着半夏走路的模样,推门而出。
门外有人守着,盛纾和半夏身量相仿,他们并没有发现这会儿出来的已经不是半夏了。
盛纾顺利地下了楼,恰好和客栈的掌柜碰上了。
掌柜的以为她是半夏,客气地问她有什么吩咐。
“刚才不是有一个姑娘出去买汝宁府的特产了吗?不知掌柜的给她指的是哪里?”
“是隆庆街,那里什么都有。”
盛纾颔首,“嗯,那我去看看,怎么这么半天还没回来。”
盛纾和掌柜的告别,从容地出了客栈,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她往左拐进了一个胡同。
南诏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她不见了,所以她这会儿不能出城,只能暂时在城里躲着。
等他们找不到她却又不得不离开这里前往上京时,她才会安全。
盛纾找到一家成衣铺,选了两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裳,将身上那套扔了。
入夜后,半夏悠悠转醒,想起自己喝过那杯茶后就昏睡过去了,又见盛纾不在屋子里,顿时反应过来盛纾是跑了。
她咬牙切齿地怒骂:“这小蹄子!”
盛纾名义上是南诏的公主,他们此行又是为了送她去大周和亲,她不见了,南诏使团顿时乱成了一团。
如盛纾所料,南诏的人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她,他们在城里找了她两日,知道实在耽搁不得了,只得先离开这里。
玉竹哭哭啼啼地不愿离开:“公主会不会是被人掳走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半夏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哭什么哭?她能有什么危险?”
半夏恶狠狠地想,没想到盛纾竟然敢一声不吭地逃走,要是她敢坏了夫人的大事,那她死在外边儿才让人畅快呢。
盛纾是找不到了,但有件事必须得解决――
谁来做这个朝瑰公主?
半夏看了一圈,最后把玉竹给扯了出来,“以后你就是朝瑰公主了。”
*
南诏的使团离开了汝宁府,而本应该等他们离开这里再图谋后事的盛纾,却已经在他们之前就离开了。
她本来藏得好好的,却看到一个眼盲的老妪被人欺负。
那些人看她眼盲,把她篮筐里的鸡蛋都偷走了。盛纾看不下去,使计吓跑了那几个人,掏出自己的银钱补给了老妪。
这会儿已经暮色四合了,老妪颤巍巍地接过银钱,对盛纾千恩万谢,然后提起篮筐就要离开。
盛纾见她杵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走着,有些于心不忍。
反正现在天黑了,她又穿成这个样子,未必会被认出来。
这般想着,盛纾上前扶着老妪,问她住在何处,她送她回去。
老妪住在城郊,她们从一道专供城郊农人出入的小门出了城,等把老妪送到了家,盛纾婉拒了老妪的好意,匆匆离开了。
这老妪的家就在通往上京必经的路上,她要是待在哪里,万一被南诏的人发现,岂不是连累了她?
顶着月色,盛纾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走着,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南诏而欢喜。
从今天起,她就再也不是什么朝瑰公主萧霁月了,她也不用去慕容澈身边刺探情报。
慕容澈……
想到这个男人,盛纾的脚步顿了顿,再抬脚往前走时,一个不察踩中了一块松动的软土,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
官道上,慕容澈轻车简从往汝宁府赶去。
他想见盛纾,一刻也不愿耽搁。
慕容澈记得他明明已经死了,可没想到再一睁眼,他又活了过来。
算算日子,盛纾就要入宫了。
他的纾儿…
一想到盛纾,慕容澈坐不住了,点了几个亲卫随行,便马不停蹄地出了京城。
他要去接盛纾。
“殿下,这里有个姑娘!”
韩越一马当先为慕容澈开道,行至一山涧处,却见一人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刚好躺在韩越的马蹄前。
要是韩越反应慢些,那马蹄就要踩上去了。
这荒郊野外、黑灯瞎火的,突然滚了个人下来,韩越心中存疑,下马后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拎着剑,前去查看那地上的人。
看清了盛纾的脸后,韩越一惊,没想到这样的地方会有这么个绝色佳人。
虽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可也难掩绝色。韩越跟在慕容澈身边,也见了不少貌美的贵女、夫人,可没一个比得上这女子的。
听到韩越的话,慕容澈勒住了缰绳,随意往韩越那里瞥了一眼,却猛然看到了一张日夜入梦的脸。
慕容澈心头一震,亲自举着火把下马查看。
真的是盛纾!
下一刻,包括韩越在内的几个亲卫,就见他们平时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蹲下身抱起了那个昏迷中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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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撒花撒花】
【好看】
-完-
第3章 、失忆(修)
◎你是谁啊?◎
夜已经深了,慕容澈却没有要去睡的意思,仍衣不解带地守在盛纾床榻边。
距那日他在官道上发现昏迷的盛纾,已经过去两日了。
而这两日,盛纾一直昏迷着,片刻也没醒过。
请来的大夫什么也没诊出来。
慕容澈颇为烦躁,若是段臻在这里,只怕盛纾早就醒了。
守了盛纾两日,慕容澈的下巴冒出了点点青茬,看上去有些颓唐。
“纾儿,”慕容澈牵过盛纾的手,眼眸中是无尽的缱绻之情,他放柔了声音道:“你别怕,我已经遣人去寻段臻了,等他来了,定能保你无虞。”
床榻上的盛纾合着双眼,没有给慕容澈半点回应。
饶是如此,慕容澈也觉得满足,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慕容澈想起了前世的盛纾。
其实在她入上京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她不是什么公主了。
南诏费尽心思送这些细作入京,慕容澈不知道他们所图为何,索性将计就计,准备顺藤摸瓜查出南诏的阴谋。
盛纾想要引诱他,他便由着她引诱、陪着她演戏,甚至利用她反将南诏一军,连自己什么时候动了心也不知道。
等他明白过来,盛纾已香消玉殒,他满腔的情意还能诉与何人听?
而这一世,原本应该随着南诏使团入上京的盛纾,却突然从斜坡上滚下来、昏迷在官道上,这一切已经脱离了前世的轨迹。
带她离开官道后,慕容澈立刻派人去打探南诏使团的动静。
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在偷偷找人。
找的是谁?
慕容澈不难猜到,他们要找的就是盛纾。
她是从南诏使团里逃出来的。
她为何会做出和前世截然相反的选择?难道她也重生了?
只有这个可能性,才能解释她反常的举动。
慕容澈看着床榻上的人,她可能也重生了,但她选择逃走。
她既不愿做南诏的棋子,也不愿再待在他身边。
慕容澈的心倏地一紧。
好不容易能重活一世,他决不允许盛纾再离开他。
“殿下。”
门外响起韩越的声音。
慕容澈皱了皱眉,替盛纾掖了掖被褥,起身出了房门,脸上的柔情转瞬消失,又成了那个冷戾的太子。
慕容澈带着韩越往旁边走了几步,确定他们的谈话不会吵到盛纾才停下了。
“什么事?”
韩越一言难尽地看着慕容澈,心想您不知道什么事吗?南诏的使节团可就要到上京了,您还在这小县城里守着那姑娘,这不耽误事儿吗?
“殿下,京中传来消息,南诏使团快到了,请殿下速速回京。”
慕容澈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如墨一般的双眸闪过一丝轻蔑和不屑。
“急什么?且让他们等着吧。”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盛纾跑了,南诏会找个什么样的人来做那个朝瑰公主。
*
碍于昏迷不醒的盛纾,慕容澈一行足足走了六七日才回了上京。
而此时,南诏的使团已经到了有两日了。
慕容澈将盛纾安置在东宫,唤来自小照料他长大的奶嬷嬷方氏照顾她,这才去向皇帝请罪。
皇帝慕容祈知道慕容澈回东宫的消息后,便一直在思政殿等他。
他也不知道这儿子在干什么,突然就出了京,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才回京。
“父皇。”
慕容澈立在殿中,恭敬地给慕容祈行礼。
慕容祈批着奏折,头也没抬地问:“你还知道回来?”
慕容澈是半点也不惧慕容祈的,听他这么问,便把早就想好的说辞给搬了出来。
慕容祈听了,这才停下了批折子的动作,顺手拿过案边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随后看向慕容澈――
“你是说,南诏使团有问题?”
慕容澈点头,“儿臣听闻那朝瑰公主是前不久才认回南诏的,刚封了公主,南诏王便遣她来大周和亲,儿臣觉得有些不妥,这才趁他们尚未入京,出京去查探。”
慕容澈想好了,既然盛纾从南诏使团里逃走了,那他便要彻底把她从南诏使团里抹去,以后不管大周和南诏有何冲突,都牵连不到她。
前世慕容澈在盛纾死后没多久也死了,直到他死,也没能查出南诏到底在盘算什么。临死前他把对南诏的怀疑告诉了慕容祈,也不知道后来他父皇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重活一世,慕容澈选择先把此事告知慕容祈。
慕容祈沉吟片刻,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将计就计。”
慕容祈看着这个连他也无法看透的儿子,又问:“那南诏可是奔着把公主许给你的想法来的,你要娶那公主?”
慕容澈轻嗤,他可不会娶。
“将计就计也不一定要顺南诏的意娶她,只要想个由头把人留下,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
对于慕容澈的建议,慕容祈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反而提起了另一桩事――
“听说你此行带了个姑娘回东宫?”
慕容澈点头:“是。”
这事瞒不住,慕容澈也没打算瞒。
“那姑娘什么来历?竟让你破了例?”
慕容祈有些纳罕,他这儿子不近女色,活了十九年,连个侍寝的都没有,这回却主动带了个姑娘回来,慕容祈不可能不好奇。
“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慕容澈没有多说,慕容祈也没再问,他相信以慕容澈的手段,不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回东宫。
“父皇,有一事儿臣还需禀明父皇。”
“哦?说说看。”
“儿臣准备纳她做侧妃。”
在慕容澈心里,能与他并肩的只有盛纾。他想要的是盛纾做他的太子妃,但他也清楚,盛纾身份不明,就算他父皇再宠爱他,也绝不可能同意他娶盛纾。
慕容澈只得暂时退让一步,先把盛纾的名分定下来。
这回慕容祈是真的有些诧异了。
“你是储君,能做你侧妃的也都是官宦人家的贵女,怎么能纳她?”
慕容澈不语。
慕容祈看了他半晌,最终败下阵来。
“罢了,你若是喜欢,侧妃就侧妃吧。”
“谢父皇。”
慕容祈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他准备好过两日替南诏使节团接风洗尘的事宜,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
慕容澈刚回到东宫,方氏就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
“殿下,那姑娘醒了。”
盛纾醒了?
慕容澈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抬脚就往他的寝殿走去。
可走到门口时,他一腔的急切却又湮灭下去了。
盛纾十有八九是重生了,可她不想再见他……
一向杀伐果决的慕容澈难得踟蹰了。
可再踟蹰,他也得进去。
不管盛纾如何对他,骂他也好、打他也好,甚至于恨他也好,他都要把她留在身边。
盛纾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看着周围有些熟悉的环境还有侍奉的宫婢,她心跳如鼓。
前世她在东宫生活了一年,虽然一直住在昭阳殿,但她和慕容澈情浓时,也曾耍赖在他的寝殿留宿过。
哪怕经过了一世,她也几乎是在睁眼的同时,就认出了这里正是慕容澈的寝殿。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何种身份入东宫的。
难不成是她摔下去后,南诏的人又找到了她?
要真是这样,那她逃跑岂不是白费劲了?
“殿下。”
正当盛纾纠结不已时,那些宫婢见慕容澈来了,忙跪下请安。
慕容澈没有理会她们,目光越过这跪了一地的宫婢,往躺在床榻上的人看去。
如此这般的情景,让他想起了前世。
他风尘仆仆的回来,这些宫婢也是跪了一地,告诉他盛纾去了。
慕容澈的心骤然一紧,再也不管心中如何忐忑,快步地越过宫婢们,往床榻走去。
什么都比不上见盛纾重要。
他刚一过去,就看到了一脸紧张的盛纾。
她虽然有些紧张,但面色红润,慕容澈提着的那口气才放下了。
这不是前世,盛纾也没死,他们还有机会再次来过。
慕容澈深吸一口气,在床榻边坐下,柔声问她:“你从山坡上滚下来,昏迷了数日,这会儿可还觉得头疼?”
盛纾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慕容澈,他是自己前世至死都深深眷恋着的人,虽然她已决心不与他纠缠,但隔世再见,她仍免不了觉得心痛如绞。
他对她仍温柔备至,但这只会让盛纾想起他前世对她的欺骗和利用。
盛纾微微撇过头,躲开了慕容澈的视线。
她猜想,她如今身在东宫,要么是先被南诏找到再送过来的,要么是直接被慕容澈带回来的。
但就算是第二种情况,慕容澈也必然是知道她“朝瑰公主”的身份了,毕竟以他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不可能随意带人回东宫。
盛纾闭了闭眼,没想到她拼命躲,还是没躲过。
她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辙。
思来想去,盛纾计上心头――
既然慕容澈说她昏迷了数日,那她索性假装失忆,迷惑慕容澈,再伺机离开。
她敛去了眼底的神色,再抬头时已经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了,她问:“你是谁啊?”
慕容澈拧眉,她不认识他?
他仔细地看着盛纾,这才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除了戒备,还有陌生和迷惘。
慕容澈挥退了房里的宫婢,然后在床榻边坐下。
他刚一坐下,盛纾就不动声色地往里面挪了挪,离得他远了些。
慕容澈心中一痛,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盛纾不认识他,要么是因为她并非重生,要么是她昏迷后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因盛纾从南诏使团逃走这个举动,慕容澈更倾向于她是失忆了。
但他还得再确认一番。
慕容澈试探着问她:“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盛纾摇头,随后有些苦恼地说:“但是我记得自己好像受了伤。”
她可怜兮兮地说完,那双如小兔般纯澈的眼睛又看向慕容澈,小心翼翼地问:“是你救了我?”
慕容澈点头。
他也算是救了她吧。
慕容澈的情绪向来不会流于表面,盛纾也不知道他到底信没信她失忆了。
她把被褥攥紧了几分,继续做戏:“多谢,等我想起自己是谁,找到父母,一定会报答你的。”
慕容澈看了盛纾片刻,见她知道是他救了她后,脸上的戒备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感激之情。
他终是确信她果真是失忆了。
慕容澈伸手替盛纾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温和地说道:“不用报答。我是大周的太子,你是我的侧妃,救你本就是应当的。”
侧妃?!
她已经是慕容澈的侧妃了?
如果是这样,那她还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东宫?
盛纾轻咬着下唇,几息过后已拿定了主意。
东宫她必然是要离开的。
但既然慕容澈故技重施,想要再利用她一回,那她干脆将计就计,让慕容澈也尝尝被人欺骗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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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4章 、骗他(修)
◎宠妃这活,她熟!◎
盛纾倒是想引诱慕容澈心悦于她,然后再把他一脚踢开,告诉他,她从未爱过他。
这样的报复才是最痛快的。
可慕容澈这人冷心冷情,她前世掏心掏肺都没捂热的心,这世她不打算捂了。
慕容澈不就是想骗她的心,再利用她对付南诏吗?反正她现在失忆了,那她就当好慕容澈的宠妃。
慕容澈在她身上花心思、却得不到他想要的,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也算是解了前世的气。
左右她如今深陷东宫,在离开之前,便回敬慕容澈一回。
前世慕容澈在盛纾面前演了一年的戏,不仅没有出纰漏,还让盛纾动了心。
耳濡目染,盛纾觉得做戏也没有那么难。
更何况,她本来也还没有放下慕容澈,心悦他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演。
她只需演好失忆就行了。
盛纾咬了咬嘴唇,娇怯怯地问:“侧妃?那你是我夫君吗?”
夫君……
慕容澈回味了这两个字片刻,心中的郁结顿时消散殆尽。
他脸上含着笑意,待盛纾温柔至极,别有深意地回答她:“是,我是你的夫君。”
盛纾不愿看到如此温柔的慕容澈,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盯着锦被上的白鹤,呢喃了句:“那我叫什么啊?”
只有盛纾自己知道,这话不仅仅是在问慕容澈,也是在问她自己。
两辈子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这一幕落在慕容澈眼里,他以为盛纾是因为失忆而失落,对她顿生万分怜惜之意。
他有心抱着她安抚,但因看出盛纾如今对他的疏离和抗拒,只得生生忍住了。
没关系,慢慢来,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把一切都补偿给她。
“你叫盛纾,是个孤女。”
上一世,慕容澈便已查到她叫盛纾,只是那时他以为于他而言,盛纾不过是可以被他所利用的棋子。
他查她的真实身份,为的也不过是更好地掌控这颗棋子。
至于她是萧霁月也好、盛纾也好,慕容澈并不在意。
想到这里,慕容澈掩在袖口下的手微微握紧――
他欺瞒、利用了她那么久,幸好她从未察觉,否则不知该有多恨他。
而躺在床榻上的盛纾闻言,心下剧震!
虽说她坚信慕容澈已经知道她是“朝瑰公主”,可她没想到,他竟然连“盛纾”这个名字都查出来了。
慕容澈此人,心机如此之深,可笑她竟然现在才有所了解。
既然他这一世能这么快查到这些,那前世的他必然也是一早就知道她是谁了。
想必在前世的慕容澈眼里,顶着朝瑰公主名头的她,就如同跳梁小丑般可笑吧。
盛纾暗自哂笑,放在锦被上的手倏地攥紧。
察觉到她陡然变化的情绪,慕容澈动了动嘴唇,本想告诉她,他会替她找亲生父母,可转念一想,此事未必能查出来,若是这会儿告诉她,以后要是没能找到,那岂不是让她空欢喜一场?
他垂眸思忖了片刻,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就变成了――
“纾儿,你大病初愈,不宜思虑过甚,你只需记得,万事有我。”
听到慕容澈叫自己纾儿,盛纾的心难以自抑地疼了起来。
曾几何时,两人耳鬓厮磨之际,他也是这般缱绻地唤她“纾儿”。
那是何等的情真意切,叫盛纾觉得,为了这个男人,她便是抛下一切又有何妨?
盛纾扯了扯嘴角,假作困倦:“我累了,想睡会儿,好不好?”
慕容澈如今是恨不得把星星都摘下来捧到她面前、博她一笑,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替盛纾掖了掖被角:“好,你先睡会儿,等会儿太医会来替你诊脉。”
盛纾点点头。
见盛纾已经合眼休息了,慕容澈又略坐了会儿,这才起身出去了。
而几乎是在他踏出房门那一刹那,盛纾便睁开了双眼。
没了慕容澈在一旁,盛纾比之前更清醒了些。
既然慕容澈说她叫盛纾,那想必现在南诏并不知道她在东宫,并且已经找了人替代她。
反正她也是个冒牌货,谁当那个所谓的朝瑰公主都可以。
南诏虽然已经放弃了她,可慕容澈肯带她回来,想来是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想在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可惜了,慕容澈这回注定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想盘算什么,就让他盘算去吧。
至于她自己,就先当好慕容澈的“宠妃”,也愚弄他一回,然后再找机会离开东宫。
左右“宠妃”这活,她熟!
想明白这一层,盛纾那自醒来后就无比郁结的心终于舒坦了些。
老天给她机会重生,那她就肆意一回,就当是弥补上一世了。
*
虽说盛纾心里装了不少事,但她毕竟受了伤,理清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后,她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之际。
盛纾揉了揉额间,凭着记忆找到了床边的摇铃,唤外面的宫女进来。
铃声一响,很快便有四个宫女进来、恭恭敬敬地在盛纾跟前站定。
“奴婢茯苓(白寇、卷丹、佩兰)见过娘娘。”
四人异口同声给盛纾请安。
盛纾“嗯”了声,抬眸依次看了她们几眼。
这四个宫女模样不算出挑、顶多称得上周正,放在人堆里都不打眼。
她前世也没有见过她们。
看出她眼里的疑惑,那名叫茯苓的宫女上前一步替她解惑:“娘娘,奴婢们是太子殿下特意挑来供娘娘差遣的。奴婢们自小习武,会些拳脚功夫,平日里也可护卫娘娘一二。”
盛纾恍然,原来如此。
她看了看茯苓,心想既然慕容澈不在,她倒是可以套一套她们的话。
思忖片刻,盛纾说道:“你们也知道我受了伤,如今是什么也不记得了。我真是太子殿下的侧妃?”
茯苓点头,“千真万确,听说太子殿下已经禀明了陛下,不日旨意就会下来,到时您就是写入皇家玉牒的侧妃了。”
盛纾若有所思。
听了茯苓的话,佩兰又笑着说道:“您可是东宫第一位娘娘呢。”
盛纾笑了笑,没接茬。
虽然她是第一位,但想来很快就会迎来第二位。
毕竟又有人做了“朝瑰公主”,依着前世的轨迹,慕容澈只怕也会纳了她。
盛纾猜想,她突然失踪,“朝瑰公主”的人选必然是从半夏她们之间选一个。
而她们自然都是认识她的。
盛纾默默松了口气,越发觉得扮作失忆是个好主意,不仅可以糊弄慕容澈,还可以糊弄南诏的人。
只是南诏的人一旦进东宫,她行事必然会被掣肘。
只盼着慕容澈早日如愿查清南诏的打算,到那时他自然不会再把南诏的人留在东宫。
盛纾抿唇,其实真说起来,她前世虽然替慕容澈挡了一些危险,但她除了知道收养她那位杨夫人想对慕容澈不利以外,对其他的也并不知情。
也不知道前世她死后,慕容澈有没有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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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名分
◎老铁树开花◎
盛纾大病初愈,吃什么都没胃口,最后在茯苓等人的服侍下用了些粥。
天色越发昏暗,待屋子里开始掌灯时,慕容澈带着段臻来了。
他本想召太医过来替盛纾诊治,但恰在这时他派出去的人找到了段臻。
有了段臻在,那些个太医自然是被慕容澈弃如敝屣了。
而盛纾看到段臻,刚才喝下去的粥差点呛了出来――
她前世曾在东宫见过段臻一次,知道他不仅医术高超,而且和慕容澈有着莫大的渊源。
至于什么渊源,慕容澈倒是从未告诉过她。
但不论是从段臻的医术还是他和慕容澈的渊源来说,他不仅极有可能看出她是装失忆,而且只要他诊出来了,他必不会瞒着慕容澈。
一时间,盛纾有些忐忑。
慕容澈将段臻留在了几步之外的地方,自个儿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
看出盛纾有些紧张,慕容澈以为她是害怕见生人,便放柔了声音哄她:“纾儿,这是药王谷的谷主,也是我的至交,他医术超凡,此番你受伤,我请他过来替你诊脉,以免落下病根。”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慕容澈待她都是一如既往的宠溺。虽说如今他眼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但盛纾也并没有多想。
他的宠溺虽说是假,但盛纾好歹也算习惯。
但是,这一幕可算是惊掉了段臻的下巴。
慕容澈竟然在哄一个女人?!
这简直是天下奇闻!
段臻向盛纾看去,见她只不过是貌美了些,其他也看不出什么不寻常之处。
慕容澈怎么就被这么个小女子给绊住了脚?
段臻胡思乱想之际,慕容澈自以为已经哄好了盛纾,便扭头叫了段臻一声。
段臻“诶”了一声,拎着他的药箱,三两步就走了过去。
他如今虽说掌管药王谷,但年纪其实不大,也就比慕容澈年长三五岁罢了。
他对盛纾可算是充满了好奇,近前后,连着瞧了她好几眼。
“咳咳!”
慕容澈警告地咳嗽了两声。
段臻暗自撇撇嘴,收回了目光。
嘁,小气!
有慕容澈在一旁虎视眈眈,段臻可不敢再打量盛纾,专心替她诊起脉来。
盛纾极其紧张,脉搏跳得很快。
段臻失笑,心想慕容澈的这位心肝原来还是个胆小的,诊个脉都怕成这样。
片刻后,段臻收起了脉枕。
见他不过片刻就诊完了脉,慕容澈忙问:“她身子如何?可会留下病根?”
盛纾也紧张地攥紧了被褥,担心被段臻诊出她失忆是假。
不过好在段臻的医术虽然比寻常大夫精湛许多,但也没有神奇到仅靠把脉就能诊出旁人失忆是真是假。
段臻走到案前写了一副方子交给一旁的宫女,然后对慕容澈说道:“没什么大碍,之前昏迷数日,是因为脑中有瘀血,如今瘀血尽散也就好了,接下来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好。”
慕容澈松了口气,赶在段臻张口提盛纾失忆一事之前,毫不客气地把段臻给撵了出去。
慕容澈心想,之前盛纾想要逃离南诏的掌控、不入东宫,应当是不想夹在他和南诏之间左右为难。一旦她恢复记忆,只怕又会故态复萌。
既然如此,在他解决南诏之前,还是暂时别让她恢复记忆,安心做他的侧妃。
而没被拆穿的盛纾,心口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总算是放下去了,看到迎面走来的慕容澈,她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美人展颜,刹那间便驱散了屋内和慕容澈心底的黑暗。
“纾儿都听到了?他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这几日你好生将养。”
盛纾点头。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慕容澈两人。
换成前世,盛纾是巴不得两人能多些独处的时间,可现在她竟然只觉得尴尬。
为了让这莫名的尴尬缓和些,盛纾主动问起慕容澈和段臻的关系来。
慕容澈没想到她竟然会提起这茬。
他神色淡了些,语焉不详地回答她:“我幼时曾在药王谷住过一阵。”
并非是他有意隐瞒她,只是他实在不愿提起那段日子。
况且那段经历有些吓人,说出来难免会吓到她。
盛纾“哦”了一声,只当慕容澈不愿意和她说实话。左右她也只是随口一问,他不回答,她也不觉失望。
见她并无异色,慕容澈放了心,又道:“这几日我会忙一些,你想要什么就和方嬷嬷说。再过两日,父皇便会下旨定下你侧妃的名分,到时我再领你去见父皇。”
盛纾前世入东宫前见过皇帝一次,知道他待人还算和气,对慕容澈更是有求必应。
比起皇帝和其他皇子之间的先君臣后父子,他和慕容澈之间,更多的倒是先父子后君臣。
她想了想,假意问慕容澈:“我只是一个孤女,陛下会不会觉得我不能做侧妃,把我赶出去?”
慕容澈失笑,执起她胜雪般白皙的手,一下下的摩挲:“不会。我喜欢的,父皇都不会反对。”
也不知是因为他的动作还是因为那句“我喜欢的”,总之盛纾蓦地红了脸颊。
为了掩饰那难以自控的心慌,盛纾故作娇嗔地说道:“先前殿下说我是你的侧妃,我还以为我早就入了东宫了。如今听殿下的意思,倒像是妾身未明。那殿下肯救我,想来也是见色起意了。”
她说话这般大胆,倒让慕容澈想起,前世她心悦于他后也是如此。
旁人把他当成杀伐果决的太子,只有她把他当成夫君,半点也不怕他。
察觉自己如今的心绪已经完全是由眼前这个小女子拿捏了,慕容澈感叹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勾起嘴角,坏心眼地捏了捏盛纾的手指,故意逗她:“是,天上掉了这么个天仙下来,我岂有不动心的?便在查明你的身世后,把你带回了东宫。”
盛纾:“原来我还有麻雀变凤凰这个命呢。”
慕容澈愉悦地笑了起来,而后盯着盛纾那灿若繁星的眼眸打趣道:“这世间可没有你这么好看的麻雀,就算没入东宫,你也是误入凡尘的小仙鸟。”
上辈子慕容澈装腔作势,对盛纾也说了不少甜言蜜语,这会儿更是信手拈来。
两者之间的差别,只在于走心和不走心。
*
自殿中出来,慕容澈自认为和盛纾的关系有了大进展,心情颇好地去了段臻住的小院。
段臻正在屋子里研究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方,听到慕容澈的脚步声,只随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到慕容澈满脸的荡漾,段臻轻嗤一声,低头继续摆弄他手头上的事。
这位太子殿下是老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他才懒得理会。
想起慕容澈方才撵他出去,段臻随口讽刺道:“太子殿下的作派,真是狡兔死、走狗烹,才给你的心尖尖看了病,转头就把我撵出去了。”
慕容澈自顾自地坐下,听了段臻的话,他翘起嘴唇,语气轻快地说道:“师兄倒也不必如此自贬。”
段臻:……
哦,他好像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段臻哼了哼,放下手头的活计,在慕容澈的下首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看向慕容澈,问他:“你说你那侧妃失忆了,这病症虽然不好治,但也不是不能治,你方才为何不让我说下去?”
段臻也不笨,哪能看不出慕容澈是赶在他说失忆一事之前把他撵出去的?
慕容澈和段臻虽然只是师兄弟,可他和段臻的情分,可远比和他那些异母兄弟深。
他对段臻的信任,也远非其他人可比。
只是,此事事关盛纾,慕容澈也并未对段臻合盘托出,只说:“她的来历并不简单,眼下还有一桩麻烦事,在解决这桩事之前,她记不起从前反倒更好。”
段臻闻言,挑了挑眉,也并未追问下去。
“既然你此番让人把我带来京城,就是为了替她看病,如今她无大碍,那我明日就离开。”
慕容澈却是不允,“再留一年。”
“一年?!”
段臻跳了起来,就这座能吃人的皇宫,别说一年了,就是一天他也待不下去啊。
他开始思考连夜卷铺盖跑路的可能性。
当然,慕容澈是不会给段臻这个机会的。他睨了段臻一眼,随后突然站了起来。
段臻以为慕容澈又要丧心病狂地威胁他,连忙双手放在身前做防卫状,然后警惕地看着他。
谁知慕容澈不仅没有如他所想威胁于他,反而做了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动作――
慕容澈郑重地对他作了揖。
这可比慕容澈的言语威胁还让段臻害怕,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起来,好好说话。”
慕容澈从善如流地直起了身,而后又叹了叹气。
因为前世的种种,慕容澈心中忧惧。前世的段臻曾言,盛纾并非是生病,而是中毒。他当时一怒之下命伺候她的人尽数陪葬,却就此断了线索。
还有两人的蛊,究竟是何人下的?
前世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
虽然慕容澈自信这一世能保护好盛纾,但总怕防不胜防,留下段臻,也是以防不测。
“此番恳请师兄暂留一年,实非临时起意,个中缘由恕我无法细表。总之,还望师兄留下助我。”
慕容澈一面说,一面恳切地看着段臻。
段臻可算是怕了打感情牌的慕容澈了,想到他虽然是风光的太子,但处境也困难,最后只得答应他暂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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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单纯
◎谁说女子就要被条条框框给束缚住?◎
如慕容澈所言,后面几日他确实很忙。但不管多忙,他每日总要回后殿陪伴盛纾一会儿。
盛纾仍住在主殿里,她向慕容澈提过几次搬去其他地方住,慕容澈都没同意。
有了他的态度,东宫众人都不敢怠慢盛纾,每日都小心伺候着她,生怕一个伺候不好,惹慕容澈不高兴。
慕容澈这几日少有在东宫,底下的人对她又奉承至极,盛纾的日子过得真是极为舒心。
“娘娘,这是殿下特意命人送来给您把玩的夜明珠。”
这几日奇珍异宝流水似的送来了盛纾这里,什么镶满宝石的头面、黄玉手镯、西洋来的新奇玩意儿……
总之,只有盛纾想不到的,没有慕容澈不会送的。
一开始盛纾还挺吃惊的,虽然前世的慕容澈隔三差五也会送些小玩意儿给她把玩,但可不会像如今这般,简直快要把他的私库给搬空了。
惊讶过后,盛纾也慢慢习惯了。
她自认是个俗人,对这些奇珍异宝也爱不释手。慕容澈愿意送,那她就收着。
盛纾躺在美人靠上,接过茯苓手上的匣子,刚一打开,就被里头那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给晃花了眼。
她啧啧称奇,这么大一颗夜明珠,等天黑了放在屋里,只怕都不用再掌灯了吧?
茯苓见她很是喜欢这颗夜明珠,便笑着说道:“太子殿下真是把娘娘放在心尖上了,就算每日忙得只能歇两三个时辰,也不忘给娘娘寻新鲜玩意儿。”
盛纾知道,茯苓等人虽说被慕容澈挑来伺候她,但实际上她们仍只视慕容澈为主,平日里也没少在盛纾跟前说慕容澈的好话。
对茯苓的话,盛纾不置可否。
她把玩了会儿那颗夜明珠,便又放回了匣子里,让茯苓先收起来,等天黑了再拿出来看。
比起一心向着慕容澈的茯苓,佩兰对盛纾倒是更亲近几分。
等茯苓回屋去放匣子后,她凑到盛纾跟前,说:“娘娘,茯苓说得没错,殿下对您是很上心的。所以外面那些个流言蜚语啊,您都不必放在心上。”
盛纾正摇着那柄紫檀嵌玉宫扇,闻言动作一顿。
她看向佩兰,不经意般问道:“什么流言蜚语?”
佩兰这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她忐忑地偷瞄了盛纾一眼,支支吾吾地说:“外头都说,那南诏的公主就是奔着太子殿下来的,说咱们东宫没准儿又会再进一位侧妃。南诏虽然是咱们大周的附属国,但公主终归是公主,比,比……”
佩兰不敢再说下去了。
盛纾轻嗤一声,合眼曲肘撑额,然后换了个方向躺。
想必外头那些人说的是南诏公主身份比她尊贵,只要南诏公主入东宫,她风光的日子就要到头了吧。
佩兰见盛纾和衣而卧,一头青丝随意挽起,发髻上插戴着一支累丝红宝石步摇,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绝色面容越发的明媚动人。
她心想,那些说等南诏公主入东宫、盛纾就要失宠的人,只怕是不知道盛纾生得是何等的美貌。
见盛纾未置一词,佩兰有些好奇地问她:“娘娘,您怎么一点都不在意?”
盛纾朱唇轻启:“在意什么?他们想说便让他们说去吧。”
她都是活过一世的人了,万事都看得淡,又怎会在意这些?
“奴婢不是问这个。奴婢是说,您真不在意太子殿下纳那南诏公主?”
盛纾蜷缩着的手指动了动,在不在意?
从感情上来说,她在意。可从理性上来说,她不该在意。
盛纾暗自叹气,面上却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按理说殿下如何行事,轮不到我置喙。但我孤身一人、身若浮萍,也就只有殿下可以依靠了。只盼着殿下以后能念着如今的情意,容我片瓦遮身吧。”
不得不说,盛纾作起戏来还是有一套的。她哀愁的语气配上委委屈屈的表情,任谁都会对她心生怜惜。
佩兰如此。
在转角处偷听了一会儿的慕容澈也如此。
他驻足半晌,没再听到盛纾说其他的,这才抬脚往里走去。
盛纾背对着他,脑门后又没长眼睛,自然不知道他来了。
而得了慕容澈暗示的佩兰,也并没有出声提醒。
慕容澈在盛纾旁边站定,然后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盛纾一个不察,顿时惊呼出声。
等看清是慕容澈后,她捏着扇柄、嗔怪地往他身上拍了一下――
“殿下怎的不出声?吓我一跳。”
慕容澈抱着她往殿内走,好笑地说:“纾儿怕什么?在这东宫,除了我,谁敢这般对你?”
入了殿中,慕容澈也未将盛纾放下去,而是待自己坐下后,又顺势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坐着。
盛纾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下去。慕容澈自然是不允的,搂着她纤细腰身的手比刚才更紧了几分,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
盛纾拍了拍他的手,娇气地说道:“殿下再用力些,我这腰都快断了。”
盛纾很单纯,她真的只是想让慕容澈别那么用力地搂着她,他力气太大了,箍得她生疼。
但慕容澈不单纯,一听盛纾这话,便想起前世和她做夫妻的日日夜夜。
想来那时他潜意识里已经把盛纾放在心上了,所以对她才会屡屡失控。
只可惜当局者迷。
想起曾经的芙蓉帐暖,怀里又搂着盛纾,慕容澈难免心猿意马、口干舌燥起来。
盛纾再迟钝,这会儿也感觉到了慕容澈衣袍下的异样。
她第一反应是从他身上跳下去,可转念一想,她现在应该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花大闺女啊,反应不能那么大。
盛纾水光潋滟的眼眸瞥了一眼慕容澈,从他的神色中看到了熟悉的欲、念。
她此前便想过,只要她还待在东宫,那慕容澈碰她是迟早的事。
对此她倒并不抗拒,谁说女子就要被条条框框束缚住?人生在世,怎么快活怎么来!
思及此,盛纾心思一转,扔了宫扇、攀上慕容澈的脖颈,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靠在他怀里。
反正难耐的是慕容澈,又不是她!
慕容澈哪知道怀里小娇娇的坏心眼儿?
他忍得很辛苦,掐着盛纾的腰,把她稍微往外挪了挪,尽量让自己收起旖旎之心,而后问她:“夜明珠收到了?”
盛纾点头,笑意更深了些,她问道:“有了这颗夜明珠,晚上是不是不用掌灯啦?”
慕容澈刮了刮她的鼻尖,笑着说:“也没有那么亮。不过同样的夜明珠,大周只有三颗,皇祖母、父皇处各一颗,还有一颗在你这里。”
盛纾倒是真的没想到这颗夜明珠这么贵重,她喜滋滋地说道:“那我晚上再拿出来赏玩。”
看到满脸喜色的盛纾,慕容澈眼神晦暗不明,他喉头滚动,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捏着盛纾的下巴,倾身往她嫣红的嘴唇上凑了过去。
盛纾“唔”了一声,像是个守不住城门的卫兵,由着慕容澈这个将军攻城掠地,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隔了一世的亲密,让盛纾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此刻抱着她拥吻的,就是上一世的慕容澈。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澈才放开了她。见盛纾的嘴唇变得透亮、红肿,慕容澈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哑声问她:“晚上我与纾儿共赏明珠可好?”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重,盛纾捂着那跳得过快的心,故作娇羞地低头不语。
慕容澈只当她是答应了,顿时欣喜若狂,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
“一会儿要设宴为南诏的使臣接风洗尘,晚膳不能陪纾儿一道用了。”
慕容澈一面说,一面把盛纾放下去,牵着她的手往屏风后走去,让她帮他更衣。
盛纾随着他进屋,呢喃了一句:“南诏的使臣?”
慕容澈心头一颤,担心她听到“南诏”二字会想起什么,忙带着几分紧张地向她看去。
见盛纾脸上并无异色,他方放了心。
盛纾见他看过来,也收起了心中所想,假意问他:“听说殿下要纳南诏公主做侧妃?可是真的?”
原来是醋了。
慕容澈自以为猜中了盛纾心中所想,想起方才在外偷听盛纾所说的,容她片瓦遮身,心下不觉一痛。
“不会,”慕容澈揽着盛纾的腰,把她带向自己,“我不会纳她。”
盛纾顿时震惊不已,他竟然不会纳现在的“朝瑰公主”?
她抿了抿唇,有些弄不懂慕容澈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他已经知道她才是南诏一开始要送过来的人,价值比现在临时被拉来当公主的那位要大。但如今她明面上已经脱离了南诏,慕容澈把宝押在她身上实非明智之举。
这也不像是慕容澈的作风。
见盛纾皱眉,慕容澈捏了捏她的脸颊,问道:“怎么这副表情?你难道想让我纳了她?”
听出慕容澈语气里暗含着的、莫名的不悦,盛纾忙道:“怎么会呢?只是南诏公主身份尊贵,我以为殿下会……”
“一个边陲小国,尊贵什么?”
慕容澈打断了盛纾的话,拉起她的手让她给自己更衣。
更衣更了很久,预先在盛纾这里讨了甜头的慕容澈神色餍足地踏出了殿门。
屋里的盛纾拢了拢被慕容澈揉皱的衣衫,抬手擦过又被他蹂躏了一遍的嘴唇,敛去方才的娇态,眼神恢复清明。
作者有话说:
狗太子:今天抱了!亲了!嘤嘤嘤,纾儿不想我纳别人,她好爱我!
纾儿:今天被狗啃了,真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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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7章 、南诏
◎他有了软肋,那就好办了◎
麟德殿东临太液池、西接西宫墙,是大周举行宫宴、接见外臣之地。
今夜皇帝在此地设宴为南诏使臣接风洗尘,殿中灯火通明,殿外宫女内侍往来秩序井然,为稍后的饮宴做准备。
慕容澈行至殿外,恰好和端王慕容淳、宁王慕容润遇上。
慕容淳序齿大皇子、慕容润序齿二皇子,都比行三的慕容澈年长。
但慕容澈是皇帝发妻、已逝的昭惠皇后所出嫡子,如今又是储君,身份凌驾于众皇子之上,他们二人也须得对慕容澈行臣子之礼。
慕容澈五岁时出宫前往药王谷,十岁时回宫,中间有五年的时间没有在宫中生活,和他这些兄弟没什么感情,平日里素来没什么往来。
慕容淳二人向他行礼,他也只淡淡地叫了起,然后随口问道:“二位皇兄这是刚从翊坤宫出来?”
慕容淳和慕容润一母同胞,都是如今摄六宫事的李贵妃所出。
李贵妃居翊坤宫,慕容澈看了眼他们来时的方向,正是翊坤宫,故有此一问。
他难得对他们多说了两句话,慕容淳和慕容润都有些诧异。
慕容润只长慕容澈两月,平日里性子也跳脱,他看了看面色虽淡、但眼神里流露出愉悦之色的慕容澈,壮着胆子打趣道:“是啊,刚给母妃请了安。今日瞧着太子殿下眉目舒阔,想来心情不错?”
慕容澈刚在盛纾那里讨了甜头,心情当然十分不错。
听了慕容润的话,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勾起嘴角先他们一步往麟德殿走去。
落在他身后的慕容淳兄弟俩面面相觑。
慕容润奇道:“大哥,他今日是怎么了?”
慕容淳微眯着双眼,看着慕容澈远去的背影,忽然轻笑出声:“听说近日东宫进了一个绝色美人,你说会不会和她有关?”
“他会因为一个女人心情好?”
慕容润不信。
慕容淳但笑不语。
慕容澈一出生就是尊贵的嫡出皇子,五岁时被立为太子,十岁回京后便一直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众人的称赞也好、皇帝的重视也好,慕容澈都是等闲视之。
慕容淳还从来没见过慕容澈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他想来想去,只能把原因归结于慕容澈新得的那个美人身上。
他现在对她可是感兴趣极了,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慕容澈动凡心?
慕容澈对她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情根深种?若是后者,那一向冷心冷情的慕容澈可不就有软肋了?
一旦慕容澈有了软肋,他还愁没办法对付慕容澈?
慕容淳越想心情越好,迈着轻快的步子,跟着进了麟德殿。
今日三品以上的大臣以及各勋贵都受邀饮宴了,众大臣见慕容澈兄弟几个进殿,纷纷起身行礼。
受过他们的礼后,慕容澈径直走向他的位置,并未私下与谁闲谈。
皇帝没来,慕容澈就是这殿中身份最高的,他在上首正襟危坐,其他人自然也不会三五成群聚在一处闲谈。
慕容澈的拥趸也就罢了,其他皇子的拥趸或是那些中立的大臣,见慕容澈寡言少语,往那儿一坐,殿中气氛瞬间凝滞,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有这么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臣工的日子可不好过。
众人不尴不尬地坐了半晌,皇帝慕容祈终于来了。
内侍的唱喏方罢,以慕容澈为首的众人皆离座下跪,口呼“万岁”。
比起慕容澈这个储君,慕容祈待臣工就和气多了。
刚一落座,他便与几个上了年纪的宗室寒暄起来。
“有日子没见梁王叔了,王叔身体一向可好?”
梁王年近七旬,听到慕容祈的话,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中气不足地答话:“劳陛下记挂,老臣这身子是大不如从前了,不能为陛下分忧,老臣惭愧。”
慕容祈一听,命内侍搀着梁王坐下,又命人去库里取了不少上好的药材,让梁王一会儿带回去。
梁王对着慕容祈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关心完梁王,慕容祈又与其他宗室、大臣闲话,君臣之间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众人叙完话,慕容祈给鸿胪寺卿张壑使了个眼色,张壑会意,起身去偏殿,把一直在那里候着的南诏使臣团带了过来。
使臣团以南诏的一名三品大臣呼延懿为首,共有五人。
他们在张壑的带领下步入麟德殿,恭恭敬敬地给慕容祈行礼。
自大周建朝起,南诏就对大周俯首称臣,每年纳岁供,百年来两国关系一向融洽。
慕容祈之前对他们的到来也无甚戒备,但那日慕容澈回宫和他密谈后,他也派人暗中监视南诏的人。
只是他们行事谨慎,每日都待在驿馆里,少有出门,慕容祈倒是没有查出什么。
但既然慕容澈说他们有问题,慕容祈自然也不会怀疑,如今对南诏的人是存了戒备之心的。
心里有了计较,慕容祈却仍旧笑容满面,和气地叫了起。
慕容澈和慕容祈对视一眼,随后起了身,居高临下、负手而立,对呼延懿等人说道:“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诸位不必拘束,须得尽兴而归才是。”
呼延懿等人到京城已经数日了,一直没得到召见,原本心中不虞,这会儿见殿中席面盛大,慕容祈和慕容澈父子俩对他们也算客气,心里才舒坦了些。
呼延懿见慕容澈身着皇太子冕服,思及他们此行的目的,对慕容澈更恭敬了几分。
“谢皇帝陛下、太子殿下。我等进京数日,有鸿胪寺的官员为我等介绍大周风土人情,我等受益良多,只恨不得多留几日,能亲身领略一番才是。”
慕容祈笑容不变,爽朗地笑了起来:“这有何难?朕准你们再多留三日,让张卿派人带你们四处转转。”
刚坐下的张壑听到慕容祈点了他的名,又站起来躬身应是。
慕容祈让他坐下,又问呼延懿:“你们国君如今可好?”
周围的小国向大周称臣后,都改称国君,南诏也不例外。
呼延懿道:“有劳陛下垂问。国君此前抱恙许久,幸得有王后悉心照料,我等离开南诏时,国君已然好全了。”
慕容祈点点头,没再多问,让呼延懿等人坐下,正式开宴。
众人刚一坐定,就有数名身段婀娜的舞姬伴着悦耳的丝竹声踏入殿中。
殿中的氛围顿时热烈了起来。
慕容澈对舞姬不感兴趣,一眼也没往那边瞟。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回两句。没人理会他,他就独自饮酒。
想着出来前盛纾的媚态,他只觉得心中有把火在烧,盼着宴会快些结束,他好回东宫抱他香香软软的纾儿。
酒过三巡,呼延懿起身说道:“陛下、太子殿下,我等此番前来,除了领略大周风光以外,还有一要事。”
南诏要送公主入大周,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南诏是奔着慕容澈来的。
呼延懿此话一出,殿中众人或明或暗,都看了慕容澈好几眼。
慕容澈只当没看到那些人的眼神,四平八稳地坐着喝酒。
慕容祈无奈地看了这儿子一眼,转头看向呼延懿,假作不知地问:“何事?”
呼延懿便将南诏欲让朝瑰公主与大周皇子联姻的事禀了一遍。
说起此事,呼延懿也是头疼。
王后建议国君送公主入大周,若是能嫁给太子慕容澈,那以后就是皇妃,两国的关系也可更进一步。
可是南诏没有适龄的公主,国君本想从宗亲的女儿中选一个册为公主,但王后却从民间寻了一个少女,对外说是国君的沧海遗珠,给她赐名萧霁月,封朝瑰公主。
这个少女是不是国君的沧海遗珠,众人不得而知,但他们都听说她十分貌美,皆以为此女入大周,必能得到慕容澈的青睐。
呼延懿也是这般想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路上逃了。偏生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最后只得拉了个婢女来充数。
那婢女的相貌最多只能称得上一句讨喜,和美貌可完全沾不上边儿,也不知大周买不买账。
慕容祈听完,沉吟片刻才道:“大周与南诏虽相交百年,但还未有过联姻的先例。”
这话就是婉拒的意思了。
呼延懿也不觉失望,左右他离开南诏前,国君说了,能联姻最好,实在不成也无妨。
不过联姻本来也就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虽然慕容祈婉拒了,呼延懿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有了呼延懿的坚持,慕容祈才松了口,让“朝瑰公主”先入殿拜见。
片刻后,新的朝瑰公主玉竹在半夏等人的陪同下,神色紧张地入了殿中。
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双眼和光洁的额头,按着南诏的礼节向慕容祈行礼。
慕容澈状似不经意地往殿中看了一眼,认出这位新公主正是前世伺候盛纾的婢女。
名字他倒是想不起来了,只知道盛纾对她很是信赖。
还有她旁边的三个婢女,前世也都是伺候盛纾的。
当然,那时慕容澈就已经查出,她们都和盛纾一样,是南诏派来的细作。
“来人,给公主赐座。”
“谢陛下。”
得了慕容祈的令,很快便有人给玉竹加了座,正在慕容澈的斜对面。
她落座后,下意识地往前看去,恰好和慕容澈四目相对。
见慕容澈剑眉星目、长相俊美、气度不凡,玉竹的心跳突然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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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赐婚
◎乡野女子,能懂什么礼数?◎
玉竹既然入了宴,便没有再戴着面纱的道理。她放在案下的手紧了紧,随后抬手取下了面纱。
殿中入席的都是男子,她一个女子一同入席本就惹人瞩目,况且她还有公主的名头。因此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旁人关注着。
见她要取面纱了,除了慕容澈以外,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想看看这位南诏的公主生得究竟是什么模样。
原本以为能被送来联姻的公主必然是千娇百媚、容色过人的,但等玉竹取下面纱后,众人见她相貌寻常,都有些失望。
慕容祈不知道这中间还有假公主逃跑、又换了一个假公主的戏码,见这位南诏公主生得寻常,也很是诧异。
呼延懿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大周众人一圈,心知此事怕是不成了。
玉竹对他们的反应心知肚明,她强压着心中的紧张,站起身对慕容祈福了福,扬声说道:“皇帝陛下,我南诏此番遣人入京,为的是给大周、南诏的关系锦上添花。我虽不敏,但也愿为此尽绵薄之力。”
慕容祈不意她会说这些话,对她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小小女子,胆量倒不小,敢顶着这么多异样的眼光侃侃而谈。
慕容祈之前就与慕容澈商议过,与其把这些人放归南诏,不如顺势把他们留下,方便掌控。
毕竟一旦他们走了,谁知南诏会不会另外遣人入京?
他先前也不过是故作矜持,实际上已经打定主意要联这个姻了,玉竹的话正好给他递了梯子。
“公主此话,朕以为极为在理。”
慕容祈此话一出,众臣皆窃窃私语起来――
皇帝这话的意思是要和南诏联姻了?南诏可是冲着太子殿下去的,难道皇帝真要把这公主赐给太子?
呼延懿也没想到,玉竹短短几句话就让慕容祈改了主意,看向玉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思量。
慕容祈摩挲着夜光杯,眼神越过慕容澈,向慕容淳看去。
正等着看笑话的慕容淳心头咯噔一声,揣着满腹的忐忑垂下了头。
“端王。”
可任凭他的头垂得再低也无济于事,慕容祈还是叫了他。
慕容淳捏紧双拳、而后又松开,面色如常地离座。
“儿臣在。”
慕容祈看了眼慕容淳,对着玉竹和呼延懿说道:“此乃朕之长子,前头没了一个王妃,朕正要再给他寻一门亲事。朝瑰公主深明大义、行事稳妥,朕以为,公主与吾子正配。”
慕容淳两年前成亲,只可惜他的王妃生产时难产,母子俩都没能保住。
算起来,前端王妃已过世一年了,慕容淳此时再娶,也合时宜。
“父皇!”
慕容淳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慕容祈。
慕容祈一叫他,慕容淳便知道他爹的打算了。他本以为他爹顶多让他纳那南诏公主做侧妃,没想到竟然让他娶她。
慕容淳风流成性,别说他的侧妃、侍妾们,就是端王府里的丫鬟也个个貌美,让那南诏公主做侧妃他都嫌弃,更别说做正妃了。
慕容祈朝慕容淳扔去了一个眼刀,顿时唬得他讪讪地住了嘴,不敢再有异议。
玉竹抿唇,又偷瞄了龙章凤姿的慕容澈一眼,最终离座谢恩。
联姻之事总算落下了帷幕,众臣不管心里作何感想,皆纷纷起身向慕容淳道喜。
慕容淳有苦说不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和那些道贺的人一一喝酒。
慕容澈手指轻点桌案,然后举起酒杯遥祝慕容淳。
慕容淳扯了扯嘴角,举杯一饮而尽。
*
慕容淳要娶南诏公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身居寿康宫的太后张氏听闻此事,修剪枝丫的手顿了顿,然后将剪子放在一边,让大宫女扶着她去软榻边坐下。
另有宫女端了一盆清水来给张太后净手,随后拿过巾帕仔细地替她擦干净。
张太后捻起一块点心,若无其事地问:“皇帝真的把南诏的公主赐给老大了?”
来向张太后禀此事的宫女闻言,连忙应是,“禀太后,此事真真儿的,陛下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说了这话,也断没有回转的余地。”
张太后轻哂,抬手挥退了众宫女,只留下她的陪嫁何嬷嬷在殿内陪她。
“你说皇帝是怎么想的?说是公主,可真论起来,还没有咱们大周的郡主尊贵。老大虽说没了一任王妃,但好歹是皇帝长子,这京城里想做端王妃的人不知凡几,最后倒让一个外来户摘了去。”
这事儿涉及皇室的家事,何嬷嬷不敢随意评判,只含糊地说道:“兴许这就是缘分呢。”
张太后冷笑,“方才你也不是没听到,那公主其貌不扬,就老大那个无美不欢的性子,能和她有什么缘分?只怕是皇帝硬塞的,老大不敢忤逆他父皇罢了。”
何嬷嬷讪笑,这话她就更不敢接了。
张太后无奈地看了何嬷嬷一眼,心想这人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是这么谨慎。
看出张太后的不满,何嬷嬷立刻知情识趣地说道:“娘娘若有疑惑,不如等明日陛下来请安时问问。”
张太后哼了哼,“他能跟我说什么实话?到底不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隔着一层呢。”
何嬷嬷忙道:“陛下一向是孝顺的。”
张太后不置可否,皇帝的孝顺那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私底下对她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她饮了口茶,按了按眉心,又道:“德妃的胎如何了?”
“娘娘放心,太医今早才给德妃娘娘诊过脉,龙种好着呢。”
张太后这才露出了些笑意。
皇帝不是她亲生的,太子对她也只有客气,再这么下去,她这个太后就该有名无实了。
好在她的亲侄女张德妃入宫后还算得宠,已经替皇帝诞下了一子一女,如今又怀了龙种,若是能再得皇子,她一定要扶德妃成为新后。
张太后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罢了,老大的事我也不管了,左右最操心的也不是咱们。”
“娘娘说的是,贵妃娘娘这会儿只怕是气得心口疼呢。”
张太后和何嬷嬷所料不错,翊坤宫的李贵妃听闻她儿子要娶一个劳什子公主,着实是气得心口疼。
翊坤宫的瓷器碎了一地。
她的大宫女春桃将其他人都撵了出去,硬着头皮劝慰她:“娘娘,您可别闹出这么大动静,隔墙有耳呢,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只怕二位殿下也要跟着吃挂落。”
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李贵妃总算冷静了些,由着春桃扶着她在圈椅上坐下。
她咬牙切齿地道:“陛下竟然这般偏心,让淳儿娶这么个没用的公主!难道淳儿不是他的骨肉不成?”
她是不摔瓷器了,可说出来的话却唬得春桃差点不顾尊卑地去捂她的嘴。
春桃:“娘娘,可不能这么说话。”
李贵妃瞪着她,恨恨地道:“我说错什么了吗?淳儿好歹是长子呢,陛下竟然这么糟践他。”
“娘娘,新王妃好歹是位公主呢,陛下怎么会故意糟践咱们殿下呢?”
“不是糟践?那他怎么不给太子?!难不成只有昭惠皇后生的才是宝,我的儿子就是草?”
提起昭惠皇后,李贵妃怨气更甚。
她和昭惠皇后斗了一辈子,连孩子都像是比着生似的。
昭惠皇后第一次有孕后,李贵妃也跟着有孕了。
皇后生了大公主,而她生了大皇子。
那段时间,李贵妃自觉风光,走路都是飘的。
两人第二次有孕的时间也极为相近。李贵妃日日烧香拜佛,祈求上天保佑她这次再得一个皇子,皇后再生个公主。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李贵妃的心愿一半得偿、一半落空。
她确实如愿生下了二皇子,但皇后也生下了三皇子。
中宫有嫡子,那她就是生再多的儿子也是白搭,皇帝可不会不顾礼法立庶子为储君。
更何况帝后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皇帝也绝不可能弃皇后嫡子不顾。
春桃忙宽慰她:“娘娘不必妄自菲薄,咱们端王殿下是陛下长子,陛下岂有不器重的?只是十四年前的事,对陛下来说算是一辈子也过不去的坎儿,对太子殿下难免偏袒了些。”
听春桃提起了十四年前,李贵妃一噎,不说话了。
春桃见李贵妃偃旗息鼓了,暗自松了口气,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她忙过去查看。
接了外头那人递进来的信,春桃又回了李贵妃身边。
“娘娘,是端王殿下送来的。”
李贵妃接过那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片刻后,她点燃信纸、扔进火盆,看着它燃烧殆尽。
“殿下说了什么?可是想请娘娘就赐婚一事在陛下跟前转圜一二?”
李贵妃摇头,“他让我别轻举妄动,另说了东宫那侧妃的事。”
“就是太子殿下从宫外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李贵妃点头,“听闻陛下昨日已下旨册她为太子侧妃了,不日就要写入玉牒。要不是淳儿提起,我倒是把她给忘了。”
这可是第一个在东宫有名分的女人,她也是糊涂了,怎么能把这事儿给忽略了呢?
春桃道:“娘娘如今统摄六宫,按理她也该来拜见您才是。”
李贵妃轻嗤:“乡野女子,能懂什么礼数?”
既然慕容淳在信中提起了此事,李贵妃也打算先探探底。
但此事,还是得让太后出面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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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缱绻
◎共赏夜明珠◎
亥时刚至,麟德殿的筵席便散了。
慕容澈惦记着东宫的盛纾,今晚并未怎么饮酒,回去时步伐稳健、神志清醒。
主殿内,盛纾早已梳洗完毕,把玩了那颗夜明珠一会儿,又穿着寝衣在灯下看书。
她原本是随意拿了一本志怪谈打发时间,没想到最后竟然看得津津有味。
慕容澈悄无声息地进屋,见盛纾蜷缩在软榻上,一手执书卷、一手挑了她自己的一缕头发丝儿绕着手指玩,姣好的身段隐藏在宽大的寝衣之下,只露出她那双白嫩可爱的玉足。
慕容澈顿觉口干舌燥,他挥退了殿中的宫女,快步朝盛纾走去。
离得近了,盛纾闻到酒味,不适地掩住了口鼻,带着几分嫌弃地朝慕容澈看去。
“殿下还未沐浴更衣么?”
她的嫌弃之意太过明显,慕容澈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先去浴房洗去一身的酒气。
等他再出来时,盛纾已经不在软榻上了。慕容澈眼神一转,在床榻上看到了一个被被褥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说起来这几日他都歇在书房,今晚算得上是重生后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
慕容澈先前有些急迫,这会儿倒不着急了。他走到案前,拿起盛纾刚才看过的书卷瞧了两眼,随后拿着书卷去了床榻前。
察觉他越靠越近,盛纾勾起唇角、假作害羞地把自己包裹在被褥里。
逃是逃不过的,况且她原本也没想逃,但戏还是要做足的。
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这会儿可不是应该羞涩?
慕容澈放下床幔,两人顿时被笼罩在一个极为私密的空间里。
他就着被褥抱住盛纾,问她:“睡着了?”
盛纾瓮声瓮气地回答:“睡着了!”
慕容澈轻笑出声,气息落在盛纾的耳畔,给她带来阵阵痒意。
盛纾不自在地伸手揉了揉耳朵,想放下去时却被慕容澈一把捉住了。
“睡着了还能同我说话?纾儿要糊弄我,也该走走心才是。”
盛纾:……
看来太子殿下对如何走心地糊弄人真的是很有心得了。
作为前世被糊弄的那个人,盛纾撇撇嘴,趁慕容澈不察,一把推开他,然后拥着被褥坐了起来。
她不高兴地说:“本来要睡着了,殿下把我吵醒了。”
她生着气,慕容澈却只觉她可爱,他真是爱极了她这般灵动的模样。
慕容澈伸手把她揽在怀里,扬了扬手中的书卷,问她:“怎么在看志怪谈?”
盛纾打了个呵欠,随口答他:“随手拿的,写得还不错。”
“唔,”慕容澈把书卷翻到她折了的那一页,别有意味地读了出来:“九尾狐见书生俊俏,便收起了掏他心的心思,想要与他共度良宵。片刻后,她幻化作貌美的……”
“不许你念了!”
盛纾一把夺过那书卷,随手扔到了床尾。若说方才她是假作羞涩,现在她却是真的羞红了脸。
书中那一段本就描写得十分露骨,慕容澈偏又用那般语气念出来,实在是叫人听不下去了。
慕容澈挑了挑眉,戏谑地说道:“真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纾儿自己要看,怎的还不许我念了?”
盛纾两辈子第一次觉得慕容澈简直是无耻至极,什么话到了他嘴边,都能冠冕堂皇地说出来。
她自认不是慕容澈的对手,索性挣脱他的怀抱,又把自己埋进了被褥里,只留了个后脑勺给慕容澈。
慕容澈在她的后脑勺乱揉了一通,靠近她低声说道:“还是说,纾儿自己就是狐狸精变的,担心在我面前露出狐狸尾巴,所以不敢让我念下去?”
盛纾:……
她顿了顿,说道:“那也没准儿呢,毕竟殿下是在荒郊野外救的我。”
慕容澈大笑起来:“那快让我看看,纾儿的狐狸尾巴藏好没有。”
两人胡闹了一通,片刻后都有些气喘吁吁的。
慕容澈替她理了理汗湿的头发丝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哑声说道:“纾儿,咱们该一起赏夜明珠了。”
盛纾:“……”
*
两人一起赏了两回夜明珠,最后盛纾累得连手指都没力气动弹了。
清洗过后,她躺在被窝里昏昏欲睡,慕容澈却还不放过她。
“别,我困了。”
盛纾拍开慕容澈的手,怪他扰了自己的清净。
慕容澈这回却没由着她,硬生生地把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柔声哄她:“乖纾儿,我不动你了,陪我去个地方,一会儿回来你想睡多久都成。”
盛纾眼皮直打架、浑身也酸软着,任由慕容澈给她穿衣。
女子的衣衫繁复,慕容澈费了好半天的劲,才勉强替她穿好。
随后,慕容澈抱着盛纾出了东宫,往皇宫行去。
这会儿已是夜半,整座皇宫被黑暗笼罩着,偶尔能见到从值房里透出来的微光以及羽林卫巡逻时提着的灯笼散出来的光。
凉风袭来,盛纾在慕容澈怀里打了个冷颤,混沌的脑袋也清醒了些。
她看了看周围,伸手不见五指。
“殿下要带我去哪里?”
慕容澈脚步不停,低声回她:“坤宁宫。”
坤宁宫?
盛纾皱着眉头,那里是大周历代皇后所居之处,慕容澈带她去那里做什么?
坤宁宫的上一个主人,正是慕容澈的生母,昭惠皇后徐氏。
她虽然已经故去十四年了,但她的旧仆还在这座宫殿里,每日打扫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仔细照料她留下来的花卉。
为了避免惊动这些人,慕容澈抱着盛纾,自地面一跃而上、落在屋檐上,然后看准时机,轻松跃至地面。
盛纾这才知道,原来慕容澈会轻功。
想来他的轻功不错,毕竟抱着她还能这么轻松地跳上窜下。
两人来到坤宁宫的偏殿。
慕容澈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借着油灯微弱的灯光,盛纾这才看到殿中的墙面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中的女子风华绝代,眉目间和慕容澈有些像。
盛纾明白了,看来这位就是慕容澈的生母昭惠皇后了。
在慕容澈的示意下,盛纾随他一起跪下。
拜过三拜后,慕容澈亲手扶起盛纾,而后吹灭灯盏,带着她去旁边坐下。
屋内灯盏虽灭,但盛纾的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稍微看清周围了。
她察觉到慕容澈看向她的眼神,不解地问他:“殿下看着我做什么?”
慕容澈不答反问:“纾儿可知咱们方才拜的是谁?”
盛纾摇头,扯谎道:“不知。”
作为一个失忆的普通女子,她不应该知道。
“那是我的母后。”
片刻后,慕容澈带着些沙哑的声音才又响起,在这暗夜中显得有些苍凉。
盛纾的指尖一颤,前世她便知昭惠皇后很早就过世了,她那会儿很是怜惜慕容澈年幼失恃。
不过前世的慕容澈从未带她来过坤宁宫,甚至曾因她无意中提起昭惠皇后而对她发火。
她不知他今晚是怎么想的,竟然带她来了这里。看他这意思,难道还要和她讲讲他的母后?
盛纾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告诫自己不论慕容澈说什么,都不能对他心软。
心疼男人,是女人倒霉的第一步。
慕容澈却并未再说什么。
前方挂着的画像上的人是他最敬重的女人,而身旁坐着的是他两世最爱、今生决定携手一生的女子。
他牵过盛纾的手,只觉得这一刻是他两世以来最为平静、满足的时候。
慕容澈扭头看了一眼盛纾,心道他一定要快些解决南诏的事,消除了这个隐患,他才能放心让段臻替盛纾治失忆的病。
等她恢复了记忆,他再向她坦白前世对她的欺骗和利用。
真相兴许是残酷的,但慕容澈不想再对她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到时盛纾想怎么对他,他都接受。
只要她不离开他。
两人回到东宫时,已经是丑时末了。
盛纾困倦难当,刚一沾上枕头就熟睡过去。
慕容澈却是神采奕奕,搂着盛纾胡思乱想了大半宿,从前世想到现在,直到天快亮了,才稍微眯了会儿。
今日有早朝,慕容澈蹑手蹑脚地起身穿衣。
盛纾被那OO@@的声响吵醒了,她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到慕容澈正在穿他的朝服,一瞬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殿下。”
听到盛纾的声音,慕容澈转身向她走去。他坐在床榻边,轻抚着她如绸缎般柔滑的青丝,带着些歉意地说道:“对不住,吵醒你了。”
他的手掌有些凉,盛纾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但清醒后她心底又涌起了阵阵酸涩。
如果她不知前世真相,是不是就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和慕容澈这么过下去?
“殿下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要上朝,你再睡会儿。”
盛纾点点头,敷衍地关心了慕容澈两句,转身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之际,盛纾揉了揉还有些疼的腰,拿过床脚的外裳披在身上。
内室放了一张梳妆台,是慕容澈特地让人送来的。盛纾打开上头搁着的首饰盒,拿起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点翠步摇,用另一支簪子的尖端挑开红宝石的底座,一个隐蔽的空间便露了出来。
盛纾拿出里头静置的药丸,就着桌上的茶水吞咽下去。
和慕容澈欢好是不可避免的,但她迟早要离开这里,万万不能有孕。
作者有话说:
新年第一更~祝大家新年快乐、虎虎生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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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更日更不是梦,手榴弹来一发!】
-完-
第10章 、护他
◎德妃娘娘是想陷太子殿下于不义?◎
在东宫用过早膳,张太后身边的宫女来了,说是张太后命盛纾去寿康宫拜见。
张太后并非皇帝的生母,自然也不是慕容澈的亲祖母。
前世盛纾“独宠”于东宫时,曾被张太后唤去训斥,就差指着鼻子说她狐媚、独占太子了。
传话的宫女对盛纾不怎么客气,催促道:“盛侧妃快些吧,太后娘娘还有诸位主子都等着呢。”
盛纾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扔下一句“待我更衣”后,便带着佩兰往殿内去了。
以往看在慕容澈的份上,盛纾愿意容忍张太后,可她如今连慕容澈都不打算要了,她又何须对张太后伏低做小?
盛纾这一更衣就更了近半个时辰,再出来时,她不仅换了衣裳,连发髻都重新梳过了。
方才她做寻常打扮时已经足够美貌了,这会儿盛装打扮一番,更是艳光四射、光彩夺目。
寿康宫的宫女惊艳于盛纾的美貌,随后又暗自撇嘴――
这般狐媚,难怪能从乡野村姑一跃成为东宫侧妃呢。
也不知道这泼天的荣华富贵,她这二两轻的骨头承不承受得住!
盛纾抚了抚鬓角,端的是娇媚之态。
她睨了那宫女一眼,娇俏地说道:“不是说太后等着吗?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东宫位于皇宫的西南角,不仅是储君的居所,更是一个小朝廷。
东宫辅臣每日都要来这里报到,指导或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盛纾未免在前殿与那些东宫辅臣碰上,直接从角门走了。
她行在长长的甬道上,左右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宫墙,一眼望去,带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宫里守卫重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盛纾看着那些肃穆的羽林卫,心想她要是一直被困在宫里,那大概是一辈子也逃不出去了。
她算了算时间,再过四个月便是一年一度的秋A。
慕容澈作为太子,每年都会随皇帝一起去围场。
盛纾上一世也去过,那里守卫虽严,但是隐蔽之处也多,从那里逃跑,成功的概率要大很多。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可行的,且秋A距现在还有四个月,她完全可以凭借上一世的记忆,在这段时间里想一个万全之策。
寿康宫距东宫不近,盛纾未乘轿撵,走了小半个时辰。
她在那宫女的带领下进了正殿,见除了张太后外,还有皇帝的其他妃嫔也在,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盛纾一出现,她们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里或多或少的都闪过了惊艳之色。
张太后到底在后宫浸淫多年,虽说她也没想到盛纾美得这般夺目,但面上仍能维持身为太后的庄重。
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盛纾,淡淡启唇:“你就是盛氏?”
盛纾依礼给张太后请过安,笑着回答:“回太后,正是。”
她话音刚落,一小腹微微隆起的宫妃就开怀地笑了起来。
盛纾循着声音望去,见那宫妃脸颊圆润、生得一双似会勾人心魄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称得上是魅意十足。
但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却又充满着天真无邪,和媚沾不上边儿。
这个时候有身孕,又能在寿康宫这般张狂的,只有张太后的嫡亲侄女张德妃了。
德妃年纪二十七八,自十年前进宫后,就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妃子。
皇帝的幼子幼女都是德妃所出,眼下她又有了身孕,加上有太后撑腰,连入宫多年,替皇帝生下两个皇子、如今执掌后宫的李贵妃都要避她的锋芒。
德妃含笑着说道:“从前听说太子殿下不好女色,我还真当他清心寡欲呢。没想到他不是不好,是眼光太高了。瞧瞧咱们这位盛侧妃的模样,真当得起倾国倾城四个字了。”
“就你话多,”张太后假意微斥德妃,而后对盛纾说道:“这几个都是皇帝的后妃,你去一一拜见吧。”
盛纾点头,在宫女的引导下去拜见以李贵妃为首的后妃们。
从盛纾一进殿,李贵妃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的身上。
慕容淳可是叮嘱她了,一定得好好探探盛纾的底,弄清楚慕容澈到底有多宠爱盛纾。
“真是个标致人儿,德妃妹妹说得没错,当得起倾国倾城四字。”
“贵妃娘娘谬赞。”
李贵妃拉过了盛纾的手细细打量,眼尖地发现她衣襟处露出了一点青紫痕迹。
李贵妃是过来人,自然懂这是什么。
只是单凭这点痕迹,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毕竟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在前,慕容澈要是能忍住不碰,李贵妃就要怀疑他到底喜不喜欢女人了。
她想了想,又说道:“你可是东宫第一个有名分的,纵然日后太子妃入宫,太子殿下也万不会亏待你。你需谨守本分,服侍好太子,不可恃宠生娇。”
盛纾勾起唇角,抽出了被李贵妃握着的双手,而后对她福了福:“贵妃娘娘的教诲,妾谨记在心。”
李贵妃观她神色,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完全不是乡野女子能有的气度。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她的底气自然是来源于她背后的男人。
李贵妃自认为已经看透了盛纾,猜想慕容澈对她应该还算宠爱。
至于更多的,还需以后再慢慢了解。
张德妃与李贵妃相对而坐,拜见过李贵妃,宫女便领着盛纾去张德妃面前。
德妃一手轻抚着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一手搭在圈椅的边沿上。
等盛纾拜见完,德妃状似无意般笑着说道:“离得近了看,更觉盛侧妃美貌无双,我看太子殿下只怕是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盛纾睨了眼仍旧是一派天真的张德妃,嘴角微翘,心想原来这位宠冠后宫的德妃娘娘,心思竟然这般深。
德妃这是以为她出身乡野、大字不识,故意给她挖坑呢――
慕容澈只是储君,怎能担得起“君王”二字?若是她真的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娇怯地认下了德妃的话,只怕皇帝就要对慕容澈心生隔阂了。
后宫,就是这般的杀人不见血。
盛纾敛去笑意,换上肃色,也并未理睬张德妃,而是从容地走到殿中,对张太后拜了拜,说道:“妾不过是东宫侧妃,纵然认为德妃娘娘话有不妥,也不敢随意指摘,只能向太后娘娘陈情,望太后娘娘做个评判。”
她虽然想要报复慕容澈一回,也打定主意不要他了,但也不愿看着皇帝的这些后妃一个个盘算着踩着他的尸骨替自己的儿子铺路。
不待张太后开口,盛纾又道:“妾虽不才,也知大周只有一位君王,那便是皇帝陛下!太子殿下也时常说,要以君父和天下百姓为先。妾不知德妃娘娘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欲借妾之手,陷太子殿下于不义?”
盛纾一番话说完,张德妃放在圈椅边沿的手倏地握紧,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她那如同淬了毒的眼神投向盛纾――
这女人口口声声说不敢指摘她,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指摘之意!
张德妃确实打着欺盛纾没有见识、小小的打击一下慕容澈的主意――
以皇帝对慕容澈的宠爱,是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对他心生不满的。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有一天会长成苍天大树。
但张德妃没有想到,盛纾不仅没有接她的茬,反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她意欲构陷太子。这话要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只怕是要生气了。
张德妃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求救似的看向了张太后。
张太后暗骂了一句“蠢货”,却又不得不替张德妃善后。
她看了眼盛纾,也收起了之前的轻视。
“德妃一向心无城府、口无遮拦,方才不过是一时嘴快,何来要陷太子于不义之意?盛氏,你过于夸大了。”
张太后的心真是偏得没边儿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张德妃天真烂漫、盛纾小肚鸡肠,把张德妃摘得干干净净,让盛纾息事宁人。
但盛纾却是不依,她道:“纵然德妃娘娘心无城府,但娘娘若是似太子殿下与妾一般,从心里敬重陛下,也万万不会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
张德妃被盛纾的话气得心口疼,她的意思是她和慕容澈是忠君爱国的好人,而自己是心怀鬼胎的奸佞?!
她可真会拔高自己、踩低旁人啊!
张德妃已经全然忘了,是她先挑起的事端,只觉得盛纾以下犯上。
“来人,把……”
“放肆!”
张太后一声怒斥,打断了张德妃的话。
她微眯着眼看向挺直着脊背的盛纾,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侧妃,胆子竟然这般大。
“盛氏,你太狂妄了!德妃是陛下妃妾,自是一心向着陛下,岂容你随意污蔑?”
盛纾毫无惧色,不疾不徐地说道:“禀太后,妾并非是狂妄,也非污蔑德妃娘娘,妾不过是好奇,娘娘怎么会口无遮拦到不敬君上。”
张太后气得脑瓜仁疼,冷笑着道:“德妃纵有过错,也有我、有陛下处置,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责德妃?把她给我带下去,好好教教她宫里的规矩!”
张太后和张德妃是嫡亲的姑侄,盛纾打张德妃的脸,于张太后而言,就是打她的脸。
盛纾仗着的是谁?还不是太子!
太子纵得他的侧妃在寿康宫大放厥词,那她这做皇祖母的,便替他教教他的妃妾。
张太后在寿康宫有绝对的权威,她话音刚落,便有宫女朝盛纾走来。
就在她们要碰到盛纾时,一道清澈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来――
“皇祖母要教她什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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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熨帖
◎终不必在孤城中踽踽独行◎
张太后要教她“规矩”,盛纾是不惧的,一来张太后不敢太过分,二来她又没错,张太后不分青红皂白、毫无原则地维护张德妃,传到皇帝耳朵里,不定是什么想法呢。
但盛纾没想到,慕容澈会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一起的,还有皇帝。
慕容澈面色淡淡,想要去抓盛纾的那两个宫女手一抖,下意识地把手收了回去。
张太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那两个宫女一眼,暗道了声“废物”。
慕容祈领着慕容澈进殿,先毕恭毕敬地给张太后请了安,而后又笑着问:“这是怎么了?母后在生什么气?”
张太后还没有说话,张德妃便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泫然欲泣地道:“陛下给妾做主啊。妾虽说不过是个妃妾,但到底是陛下后宫的人,怎能由东宫的侧妃糟践?”
盛纾一听张德妃这颠倒黑白的话就要张口辩解,却被站在她身边的慕容澈给拉住了。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就见慕容澈满脸愉悦,连眼角都透着欢喜。
“纾儿不用着急,父皇自有决断。”
见她看了过来,慕容澈捏了捏她的手,安抚着说道。
既然慕容澈如此有把握,盛纾也就懒得操心了。她收回了已经迈出半步的脚,安静地站在慕容澈身边。
慕容祈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德妃,直看得她心里一突。
“陛下~”
张德妃一手扶腰、一手抚上肚子,柔肠百结地唤了慕容祈一声。
“你也知道你是朕的妃妾?”
张德妃不知慕容祈是什么意思,讷讷地说道:“是,妾向来知道本分的。”
“本分,”慕容祈嘴里回味了下这两个字,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上首的张太后,意味不明地笑了:“德妃这般知道本分,怎么会不懂尊卑构陷太子?”
盛纾说这话,张德妃还能挺直腰板儿训斥,但皇帝说这话,足以让她胆战心惊。
她特别利索地跪了下去,拉着慕容祈的衣角,为自己辩白:“陛下明鉴,妾绝无此心。太子是储君,妾万不敢无礼。”
慕容祈不为所动,淡淡开口:“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呐!年近三十的人了,还这般不懂事。传朕的话,德妃无状,禁足三月。”
“陛下!”
张德妃慌了。
禁足三月看似不长,但这代表了皇帝的喜恶,她这一被禁足,后宫不知多少人看笑话!
张太后见慕容祈不听张德妃的辩白,直接让她禁足,便知方才的事,只怕都被皇帝给听去了。
慕容祈弯腰将自己的衣袍从张德妃手里扯了出来,而后看向想要替张德妃求情的张太后,换上一副笑脸问道:“母后方才说,德妃无状,自有朕处置,不知朕此番处置,母后可有异议?”
张太后有苦难言,将要求情的话咽了回去,讪笑着道:“皇帝看着办就是。”
张德妃一听张太后这话,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哀泣一声就瘫软在了地上。
自进殿后就没再开口的慕容澈,此时牵着盛纾的手走到殿中,对着张太后道:“皇祖母方才说要教纾儿规矩,孙儿敢问太后,到底是要教她什么规矩?”
张太后颇为头疼,有些恼恨慕容澈的不依不饶。
“她出言顶撞我,难道太子觉得不该责罚?”
事已至此,张太后索性嘴硬到底。
慕容澈颔首,转而看向慕容祈,说:“父皇以为呢?”
慕容祈懒得理睬自己这被美色“迷惑”了的儿子,只打量了盛纾两眼。
这几日事多,册盛纾为慕容澈侧妃的旨意下后,慕容澈还未带着盛纾去慕容祈那里谢恩。
这是慕容祈第一次见盛纾。
果然美貌无双,难怪他那清心寡欲的儿子也动了凡心。
但比起美貌,慕容祈认为盛纾难能可贵的是,竟然能不畏权势,在寿康宫维护慕容澈。
这样的好姑娘,就算慕容澈不说,慕容祈也不会任由她被张太后姑侄欺负。
“母后言重了,盛氏不过是说了实话,何至于责罚?”
张太后不乐意,“无规矩不成方圆。”
不待慕容祈说话,慕容澈便说道:“皇祖母可知朝堂上有言官?”
“有又如何?”
“言官的职责便是上谏,父皇对言官颇为宽厚大度,广开言路方能兼听则明。皇祖母身居高位已久,想来是听惯了好话,难得有人在您面前说实话,您便觉得是顶撞了您。”
张太后一噎,慕容澈这话可算是把她给堵得哑口无言,她要是再闹着要责罚盛纾,那就是她听不得忠言、实话了。
张太后气闷地抿唇不语。
慕容澈才不管张太后气不气,反正给盛纾出了气,他的气就顺畅了。
“好了,”那到底是太后,慕容祈也不能让她太过难堪,罚了张德妃也算是敲山震虎了,“太子,带着你的侧妃回东宫吧。”
“儿臣遵旨。”
两人对着张太后、皇帝拜了拜,相携着离开了寿康宫。
一直在一旁看笑话的李贵妃,既因为张德妃受了责罚而浑身舒坦,又因为皇帝偏袒慕容澈而堵心。
不过她算是知道了,慕容澈对他那侧妃,可不是一般的宠爱。
都为了她讽刺太后了,那能是一般的宠吗?
还有那盛纾,说是乡野女子,但胆量不小,也不是个简单的。
*
回去的路上,慕容澈一直牵着盛纾的手,不曾放开。盛纾挣了几下没挣脱,便任由他牵着了。
“殿下怎么会忽然来寿康宫的?”
慕容澈带着她漫步在宫道上,闻言嘴角翘起。
他当然是听说张太后让盛纾到寿康宫拜见,担心他吃亏,这才火急火燎地拉着他父皇过去的。
但他没想到,竟然能看到盛纾维护他的那一幕。
慕容澈一想到外表娇弱的盛纾,为了护他,敢得罪太后和德妃,心里便无比熨帖。
“本想去给太后请安的,可没想到竟然能看到纾儿护夫。”
他一面说,一面在盛纾掌心挠了挠。
盛纾瑟缩了下,娇声说道:“我还以为殿下会怨我给你惹麻烦呢。”
“怎么会?”
慕容澈驻足,凝着盛纾的双眸,低声与她诉情:“纾儿,我很欢喜。在这座孤城里,我总算不是踽踽独行了。”
盛纾双手被他拉着,看着他满怀情意的神色,竟生出了一种慕容澈爱她至深的感觉。
可慕容澈怎么可能会爱人呢?前世她付出了那么多,对慕容澈而言,她不还是一颗棋子吗?
思及此,盛纾悸动的心平静了下来。
她勾唇一笑,顺着慕容澈的话说道:“能陪伴殿下,纾儿也觉得欢喜。”
慕容澈抚上她的脸颊,笑着道:“嗯,再过几年,纾儿给我生几个孩子,你们陪着我,我护着你们娘几个。”
盛纾一怔,想起自己晨起时吃过的药,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虚。
她低头不语,不叫慕容澈看出端倪。
慕容澈只当她是害羞了,轻声笑了起来,而后牵着她回了东宫。
本想陪盛纾歇个晌,宫人却来报段臻要见他,慕容澈只得撇下盛纾、先去见段臻。
慕容澈虽说把段臻留下来了,但他不适合住在东宫,慕容澈便在宫外给他寻了一座宅子。
慕容澈风尘仆仆地赶过去,段臻也不和他废话,直接说道:“上次你说的情丝蛊和半月鸩,已经有些眉目了。”
情丝蛊是前世慕容澈和盛纾被人下过的蛊,而半月鸩则是盛纾中的毒。
这些都是前世的段臻说的,慕容澈记下了,便先让段臻查查这两种毒。
慕容澈撩起衣袍坐下,抬了抬下巴说道:“师兄说说看。”
“这两种毒都来自南疆,确切地说就是南诏。我以前听师尊提过,但这两种毒都极为罕见,我还从未见过。”
慕容澈冷笑,两种难见的毒,都被用在他和盛纾身上了。
那人对他们还真是“厚爱有加”啊。
他想了想,问道:“蛊毒在南诏是不是极为普遍?”
段臻摇头,“南诏确实有人会用蛊,但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神乎其神,你们所知的,大多是旁人以讹传讹、穿凿附会。”
“怎么说?”
段臻道:“据我所知,在南诏,只有一个家族善下蛊,其他人不过是装神弄鬼。情丝蛊便是出自那个家族。”
“哪个家族?”
段臻道不知,言那个家族来无影去无踪,外人很难找到他们。
慕容澈又问:“那半月鸩呢?”
“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且一般人诊不出是中毒,中毒者最后会心力衰竭而亡。”
心力衰竭而亡……
慕容澈闭了闭眼,想到前世的盛纾,他只觉得心痛难当。
“可有解法?”
事关盛纾,慕容澈不愿冒一点风险,必要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到。
“暂时没有,不过我已去信师尊,请他老人家一同想想。”
慕容澈颔首,“有师尊在,想必是无虞的。”
段臻:……
敢情我忙活了半天,是白忙活了呗。
段臻哼了哼,算了,他大人有大量,就不与太子殿下计较了。
“对了,这两种毒如此罕见,你是从何得知的?”
慕容澈负手而立,脸上俱是寒意。
从哪里?
这都是他和盛纾用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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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避暑
◎替她打扇◎
当初随盛纾来大周,常伴她身边的南诏人就是玉竹四人。
只可惜那时慕容澈被盛纾之死冲昏了头脑,把伺候她的人都处死了,没查到什么。
回到东宫后,慕容澈先去书房唤出了自己的暗卫乘风。
“殿下。”
乘风是慕容澈的暗卫首领,对他忠心耿耿。
“那几人如今如何?”
慕容澈问的便是玉竹四人了。
呼延懿等人再过几日便要离开上京,但既然皇帝已将玉竹赐给慕容淳做正妃,那她和她的“婢女们”当然要留在上京。
“禀殿下,那三个婢女经常鬼鬼祟祟的,但那位朝瑰公主倒是本分,看样子不像是和她们一道的。”
本分?
这词一天之内听到了两回,慕容澈觉得有些好笑。
她们四个前世伺候盛纾时,她就特别信任那个玉竹。
按常理来说,盛纾那时一心为他,绝不可能去信任一个想要对他不利的人。
那玉竹要么是真的与此事毫无关联,要么就是隐藏得太深,连盛纾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至于是哪一种……
慕容澈沉吟片刻,想起昨日的宫宴上,玉竹主动提起的那番话,直觉她没那么简单。
“把她给我盯紧了,不管有没有异动,都需每日来禀。”
乘风对慕容澈的命令感到有些奇怪,但仍恭敬地应下了。
命乘风退下后,慕容澈在书房处理了会儿公事,因惦记着盛纾,早早地就往后殿去了。
“要说咱们东宫有了侧妃娘娘后就是不一样,殿下从前一月里有二十日都是歇在书房的,可自从娘娘进宫后,殿下可不曾在书房歇过一日。”
慕容澈的贴身内侍王福海见他又要往后殿去了,心知他是惦记盛纾,便乐呵呵地说道。
他是在慕容澈身边伺候的老人了,慕容澈待他一向宽和。
听到此话,慕容澈便笑:“你这话倒像是在编排我荒废政事了。”
王福海一脸冤枉,“殿下可误会奴婢了,殿下能有个可心的人陪着,奴婢是打心眼里高兴!咱们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也可安心了。”
慕容澈步履不停,闻言“嗯”了声,算是回应。
可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回应,却让王福海心花怒放――
太子殿下是真的变了,以前谁敢在他跟前提昭惠皇后,他必然是要发火的,但今天他竟然格外平静。
王福海差点喜极而泣,自动把这一切归功于盛纾。他跟着慕容澈回到后殿时,对盛纾殷切无比,叫盛纾好一阵纳闷。
“他这是怎么了?”
等王福海离开了,盛纾窝在慕容澈怀里,没忍住问了一句。
慕容澈把玩着她如玉般的手指,漫不经心地道:“不必理会他。”
“哦。”
慕容澈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问道:“今日纾儿受委屈了,怎么还有心思管他?”
盛纾:“我不觉得受了什么委屈啊,出丑的不是我,被禁足的更不是我。”
慕容澈倒是没想到她这般看得开,闻言朗声笑了起来。
盛纾嫌他吵,一边揉着耳朵,一边挣开了他的怀抱。
感觉被嫌弃了的太子殿下有些心塞,一把将盛纾给拉了回去。
他低头亲了亲盛纾的嘴角,低声说道:“纾儿这么嫌弃我,我是真觉得委屈了。”
盛纾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慕容澈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倒也不是嫌弃殿下,实在是天气越来越炎热,靠了殿下一会儿,我就觉得背上冒汗了。”
盛纾这话倒也不算骗他,她本就畏热,如今也还不到用冰的时节,两人黏在一起,确实挺容易出汗的。
慕容澈闻言,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旁的宫扇替盛纾扇风,问她:“可凉快些了?”
盛纾一怔,不自在地撇过了头,然后又从慕容澈手里夺过了那柄宫扇,自个儿扇起风来。
慕容澈有些错愕,“怎么了?”
盛纾勉强笑了笑,说道:“殿下是储君,我岂能把殿下当成下人使唤?传出去,旁人该说我恃宠生娇了。”
慕容澈不悦地说道:“我愿意宠着你,谁又敢说什么?”
盛纾讪讪地笑了,心不在焉地扇着风,心想慕容澈太不对劲了,再这么下去,她只怕又要对他生出幻想。
她还是尽快完成之前的打算,然后趁早离开为妙。
慕容澈哪知盛纾正盘算着早日把逃跑的计划提上日程,还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吓到了她。
他缓和了语气解释道:“我方才不是冲你发火。”
盛纾点头,“我知道啊。”
慕容澈松了口气,见她神色仍旧有些奇怪,想了想又说道:“过两日父皇要去行宫避暑,我应该也要随行,到时候你也可同去。”
盛纾有些意动。
前世慕容澈撇下她就去行宫了,她还没去过呢。既然连皇帝都要去避暑,想必那里很是凉快,于她这般畏热的人而言,应该是个好去处。
“殿下真愿意带我去?”
慕容澈见盛纾一脸的期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忽地笑了起来:“我不带你去,还能带谁?东宫也没别人了。”
盛纾暗自撇嘴,心想你前世东宫也只有我一个,也没见你想得这么周到。
虽说她正腹诽着,但还是牢记着作为“宠妃”的职业操守,遂假意抱怨道:“听殿下这话的意思,东宫要是有其他人,去行宫这样的事,还轮不上我了?”
慕容澈:……
他无奈扶额,对盛纾表忠心:“怎么会?我只要纾儿一个。”
言罢,慕容澈不顾盛纾的挣扎,将她压在身下,准备身体力行地向她证明,他只要她一个。
*
行宫距上京约四百余里,慕容祈率朝中勋贵、大臣以及后妃、子女们浩浩荡荡地出行,车架延绵二十余里,颇为壮观。
盛纾与慕容澈同乘,闲来无事掀开车窗往外看去,只看得到飞扬的尘土,后面的车架全都隐匿在漫天的黄沙中。
她突然觉得跟着慕容澈还是有好处的,至少不用在后面吃灰。
慕容澈的车架极为宽敞,自外面那扇门进来,所看到的摆设,除了华丽些许外,其他的与普通马车无异。
但长凳的背面其实还有一扇门,那里面又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放着一张软榻,可供人小憩。
但不管这马车有多华丽,连坐了一个时辰后,盛纾还是觉得腰酸背痛。
“殿下,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行宫?”
盛纾歪在软榻上翻书,久未活动、浑身都不舒坦。她推开木门,探出一个脑袋往在外头的长凳上帮皇帝看奏疏的慕容澈看去。
慕容澈见她趴在那里,只露出脑袋,顿觉可爱,遂腾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盛纾不乐意让他揉,不高兴地说道:“我这发髻可难梳了,一会儿弄乱了,还怎么下去见人啊?”
当然盛纾想的是,她要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去,旁人肯定会浮想联翩,她的脸皮可还没有厚到可以任由旁人去揣测她和慕容澈是不是在马车上做了什么不可言说之事。
慕容澈见她嘟着嘴埋怨他,模样娇俏可爱,不觉有些意动。
他扔下奏疏,弯腰进了里间,而后将门给关上了。
察觉到“危险”的盛纾往后退了退,可惜她身后是车壁,她退无可退。
慕容澈欺身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盛纾。
天气炎热,纵然为了照顾畏热的盛纾,慕容澈在车厢里用了冰,但盛纾还是出了薄汗。
点点汗珠凝在她如凝脂一般的脖颈处,再往下便是被绣着梅花的里衣包裹着的起伏。
慕容澈看过那里面的风光,知道和她纤细的腰肢相比,那里的弧度有多大……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停不下来了。
饶是一向自诩自控力超群的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他暗自喟叹,盛纾就是个狐狸精,还是个专门来蛊惑他的狐狸精。
盛纾见他神色越发不对劲,贴着车壁的她听到外头隐约传来的马蹄声,顿觉害臊。
她推了推慕容澈,让他出去。
就她那一把子力气,怎么可能推得动既高大又身强体健的慕容澈?
慕容澈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倾身含住了她的唇瓣,含糊不清地说道:“纾儿放心,我不动你。”
虽说这马车壁能隔绝大部分的声音,但慕容澈不能保证他一旦兴起,会不会昏了头脑,弄出些惹人遐想的声音。
他可不想被外面的人听了去。
……
半晌后,衣衫全被汗水打湿的盛纾,脑袋昏昏沉沉地想,原来慕容澈所说的不动她,不过是不做到最后一步,可其他该做的,他一样也没落下!
早知如此,她方才不管有多腰酸背痛,都不会去问她那句还有多久到行宫!
慕容澈揽着盛纾平复,自觉体贴地给她摇起了纨扇。
“累了?要不要睡会儿,估摸着还得两个时辰才会到。”
听到还有两个时辰才到,盛纾只觉得头昏脑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此时的形容,没忍住掐了慕容澈的手臂一把。
“我这样子,一会儿怎么见人?”
慕容澈忙抱着她安抚,“纾儿别生气,一会儿到了咱们直接进延薰山馆,绝不让旁人瞧见。”
延薰山馆是慕容澈在行宫的居所。
他顿了顿,又道:“此次来了些命妇、贵女,若她们要见你,你想见便见,不想见回拒便是。”
其实那些外命妇和贵女们,慕容澈不放在心上,他真正担心的是此次一道跟来的玉竹。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他的侧妃是盛纾,但行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难保证她们不会碰见。
慕容澈想起今早临出发前,他父皇才告诉他玉竹要同行,难得对他父皇生出了些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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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四章修了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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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公主
◎他的生母害死了我们的母亲◎
约莫申时末,避暑的行宫终于到了。
如慕容澈所说,他们所乘的马车直接进了延薰山馆,盛纾连面也不用露。
作为储君,慕容澈的一应用度都仅次于皇帝。
这座延薰山馆背靠青山、面临澄澈的湖水,山风湖水当前,殿中分外凉快。
盛纾累得够呛,刚进殿就命茯苓她们去给自己备水,她要沐浴后好好睡上一觉。
慕容澈倒是想跟她共浴,但还没来得及去,慕容祈身边的内侍高群就来了。
“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去趟万壑松风。”
慕容澈无奈,只得匆匆换了衣裳,跟着高群去了万壑松风。
万壑松风与延薰山馆一样,都是一面靠青山、三面临水,不过位置要比延薰山馆好上一些。
慕容澈到时,慕容祈正在用香饮子,见他来了,让人也给他上了一碗。
“这是行宫膳房做的砂糖冰雪冷元子,味道还算不错,你也用一些,暑气。”
“谢父皇。”
很快便有人给慕容澈上了一碗,他不爱用这些,不过是给慕容祈面子,随意用了两口。
味道意外的不错。
拿着空碗,慕容澈道:“儿臣斗胆,请父皇再赐一碗去延薰山馆。”
慕容祈看折子的动作顿了顿,哪能不知道慕容澈是给谁要的。
他睨了慕容澈一眼,而后放下狼毫,意味深长地盯着慕容澈。
慕容澈假作不知慕容祈打量的眼神,只问道:“父皇召儿臣前来,可有要事?”
慕容祈冷哼:“没要事就不能召你了?怨朕打搅你软玉温香了?”
慕容澈连道不敢。
慕容祈顺了顺气,而后与慕容澈商议了几件朝堂上的事。
“四川行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盛黎D在任已有十三年,前两年开始那些朝臣就已给朕递了折子,说是早些召他回京为好,说他盘踞西南十数年,恐生出不臣之心。此事,你怎么看?”
盛黎D此人,慕容澈倒是知道的。
他出身上京梁国公府,乃老梁国公嫡次子,早年入行伍,如今官至正二品都指挥使。
大周设十三处行都指挥使司,统摄地方军务。按制,都指挥佥事、都指挥同知还有都指挥使等高级官员,都是五年一换。
但盛黎D是个例外。
“父皇此前为何会允他逾制?”
慕容祈叹气,“说起来也是为了全他一片爱女之心。盛黎D年少入行伍,到西南时已官居正五品,娶了永宁知府的嫡女,据说两人很是鹣鲽情深,相继生下两子一女。只可惜,他那幼女三岁时因战乱丢了,这十三年来,他一直在找。朕纵容他,也是为着这个。”
慕容澈心头一跳。
姓盛,十三年前丢了女儿……
这会不会和盛纾有什么关联?
“父皇可知盛黎D的走丢的女儿叫什么?”
慕容祈暗忖,是了,东宫那个侧妃也姓盛,难怪慕容澈会这般激动。
只可惜――
“似乎是叫盛蕴浓。”
并不叫盛纾。
慕容澈却不失望,不知为何,他有种强烈的直觉,盛黎D和盛纾,肯定有关联。
“行了,你还没说此事你有何看法。”
慕容澈沉吟片刻,回答慕容祈:“儿臣以为,可召回盛黎D。”
慕容祈点点头,却也并未对慕容澈的想法做什么评判。
他复又低头批折子,随口道:“此次朝瑰公主也来了,她不日就要嫁入端王府,是你们的长嫂,朕打算过两日设家宴,让你们都见见,你记得把你的侧妃也带上。”
慕容澈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向上首的慕容祈,见他虽面色寻常,但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这话绝不是随口说说的。
思及临行前他才告诉自己朝瑰公主同行,慕容澈便担心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慕容澈久久不语,批折子的慕容祈总算又抬起了头。
他眼神晦暗不明地看向慕容澈,不喜不怒地问他:“怎么,你不愿带你的侧妃?”
“儿臣不敢。”
慕容祈冷笑,一把扔了狼毫,压着火气问道:“你就没什么要和朕说的?”
事到如今,慕容澈可以肯定,他父皇一定是查到了些什么,对盛纾起了疑心。
慕容澈离座跪下,却并未言语。
慕容祈被他气得够呛,索性任由他在那里跪着。
“你要跪便跪,正好仔细想一想,关于你那个侧妃,你还有什么瞒着朕的!”
*
延薰山馆和东宫一样,有专门的浴房。
这里的浴房与外面的湖水相连,湖水顺着管道流入烧火房,在那里烧热后,再源源不断地供应到浴房。
特别方便。
盛纾在浴房里泡了许久,解去了一身的困乏,这才穿着中衣回了寝殿。
一问之下,才知慕容澈自去了万壑松风后就没回来。
“娘娘,这碗砂糖冰雪冷元子是刚从万壑松风送来的,说是陛下赐的,您之前在沐浴,奴婢一直用冰镇着,这会儿用正好。”
说是皇帝赐的,但谁不知道这肯定是太子讨来的恩赏,否则皇帝如何能想到盛纾这个东宫侧妃?
盛纾用完那砂糖冰雪冷元子,准备去歇会儿,等着慕容澈回来一道用晚膳。
恰在这时,茯苓进来说永安公主来了。
永安公主慕容漾,乃是慕容澈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大周最尊贵的中宫嫡公主,皇帝最宠爱的女儿。
她既然来了,盛纾这晌当然歇不了了。
匆匆换了衣裳、梳好发髻,盛纾在茯苓和佩兰的陪同下,去花厅见慕容漾。
盛纾到花厅时,宫女正在给慕容漾续茶。她过去盈盈一拜,带着些歉意地道:“盛氏拜见公主殿下,劳殿下久等了。”
慕容漾与慕容澈有四五分相像,都有一张极为精致的脸蛋,连气质都是同样的清冷,一双凤眸看过来,直叫人不敢与她直视。
但盛纾待在慕容澈身边久了,她连慕容澈都不惧,自然也不会怕这位永安公主。
见盛纾落落大方地与自己对视,慕容漾倒是笑了起来,说道:“你就是盛氏?都说你出身乡野,依本公主看,你倒不像是乡野女子。”
慕容澈破天荒地纳了侧妃,且这女子还是一个乡野孤女,这事早在上京传遍了。
慕容漾当然也是知道的。
不过她自恃身份,不可能特地去东宫瞧盛纾,是以两人还未见过面。
今日她来延薰山馆,也是为了找慕容澈,不过他眼下不在,她便起了见见盛纾的心思。
两人这一世是第一次见面,但上一世盛纾是见过她的。
慕容漾是个从里到外都极为高傲的人,但她这种高傲并不是瞧不起人,不算难相处。
“不瞒殿下,我对从前的事一概不知,兴许还真不是出身乡野呢。”
慕容漾呷了口茶,没再在这话题上纠缠。
“听说你那日在寿康宫,为了维护我弟弟,不惜和张太后、张德妃起了冲突?”
盛纾可没想到这事儿都传到宫外去了。
看出她的疑惑,慕容漾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还真当皇宫里能有什么秘密不成?张德妃被禁足可不是小事,稍微一打听就什么都知道了。”
慕容漾说完,清冷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快意。她撑着下巴看向盛纾,笑着说道:“就冲着这个,我对你就挺有好感的。”
盛纾也不和她客气,只说:“殿下待我极好,我自然要投桃报李。”
慕容漾挑眉,提醒她:“不过你害得张德妃被禁足,老六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准会找你麻烦。”
她所说的老六,便是张德妃的长子慕容渊,十岁左右的年纪,是张太后的宝贝疙瘩,被宠得无法无天。
这次到行宫避暑,皇帝几乎把他的儿女都带上了,慕容渊也不例外。
因前世与慕容漾还算熟稔,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后,那种熟悉感便迎面而来,盛纾说话也少了几分忌讳。
听到慕容漾此话,盛纾便随口说道:“怎么是我害她被禁足?分明是她口出狂言,陛下罚的。”
慕容漾微怔,随后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连父皇都敢编排。”
她说这话时,眼含笑意、语气轻快,盛纾便知她并不是真的在指责自己,心底也并未生出忐忑。
“我可不敢编排陛下。”
慕容漾越发觉得盛纾有趣,合自己胃口,本来只是想略在延薰山馆待一会儿,最后竟然留了许久。
“你不要怕老六,有我在,他不敢对你如何。”
盛纾便笑:“多谢殿下维护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暮色四合,盛纾留慕容漾用晚膳,才想起慕容澈还没回来。
慕容漾瞥见她眼中闪过的忧色,猜想她是在担心慕容澈,便宽慰她道:“你不用担心,他们父子谈政事常常谈到很晚,一会儿就回来了。”
安慰完盛纾,慕容漾又拒了盛纾邀她用晚膳的好意。
这一天舟车劳顿,她也想早些回去歇息。
临行前,慕容漾想了想,又提醒盛纾:“老四一直住在这行宫里,若是不慎碰见,你不要理会他。”
老四?
慕容澜?
盛纾知道皇帝序齿的儿子一共有六个,连年仅十岁的慕容渊都已封吴王,而这位比慕容澈小两岁的四皇子,却至今无爵无衔。
虽说皇室的秘辛,知道得越少越好,但这事儿困扰了盛纾许久,既然慕容漾主动提起,她便状似无意地问了缘故。
慕容漾眸色渐冷,神情冷淡。
就在盛纾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冷笑着道:“因为他的生母柳氏,害死了我与太子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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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疑心
◎天家父子,总是猜忌更多◎
慕容漾走后,盛纾久久回不过神。
她没想到,昭惠皇后竟然是被皇帝的另一个妃嫔害死的。
难怪慕容澜被驱逐出上京,至今没有封爵。
难怪皇帝对慕容澈无比纵容、对慕容漾万分宠爱。
他是心里有愧。
他大概在深深懊悔,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纳慕容澜的生母入宫,那昭惠皇后就不会早逝。
慕容漾和慕容澈姐弟俩,不会早早失恃。
“我今日会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对澈儿来说与旁人不同,或许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无法取代的。你知道这些,必要的时候,也可宽慰他一二。”
盛纾坐在饭桌前,脑子里回荡着慕容漾临走前对她说的话,顿时有些食不知味。
对慕容澈来说,她与旁人不同?
盛纾觉得心里有些乱。
这段时间以来,慕容澈待她确实极好,宠她、纵容她。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恍惚,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有好几次她差点再次沦陷。
但每每如此,盛纾就会提醒自己想想前世。
慕容澈最善于戴上面具,她根本看不透他面具下的脸、更看不透他的心。
她管不住自己的心,没能对慕容澈忘情。这些日子,她和慕容澈作戏,又何尝不是想要弥补前世?
她借着重生、借着“失忆”,在慕容澈跟前肆无忌惮。
但是,她不能再相信慕容澈对她会有真心。
或许慕容澈很可怜,他多疑的性格、不肯交付的真心,都源于他幼时受过的伤害。
但盛纾觉得自己也挺可怜的。
所以,她才不要可怜慕容澈!
她也要让慕容澈尝尝被人耍得团团转的滋味。
想到这里,盛纾原本已经软下来的心,又坚硬起来。
她告诫自己,前车之鉴不可忘,绝不能被慕容澈迷惑,而忘了自己暂时留下来的目的。
把慕容澈抛到脑后,盛纾顿觉今晚的菜肴可口起来,整整吃了一碗白米饭。
她独自用过晚膳后没多久,慕容澈才披着月色回来了。
盛纾见他神色虽然与寻常无异,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
像是膝盖有些不灵活。
“殿下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看到对他满脸关心的盛纾,慕容澈一路紧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
在盛纾错愕的神情中,慕容澈将她抱在怀里,不住地摩挲着她的乌发。
盛纾伸手环着他的腰,与他拥在一处,轻声问他:“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在为政事头疼?”
她本想直接问他,是不是被皇帝给训斥了,但想了想,还是得给他留些面子,便换了个含蓄点的说法。
“不是,不过是有半日未见,想纾儿了。”
这话一听就是敷衍。
他不说,盛纾也懒得再问,面子功夫做到了也就行了。
她环着慕容澈的腰,娇声回应他:“嗯,纾儿也想殿下了。”
慕容澈便笑,稍稍放开了她些许,而后低头凝着她嫣红的唇瓣,径直吻了上去。
辗转吸允、缠绵悱恻……
直到盛纾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伸手拍了拍他,慕容澈才放开了她。
“纾儿晚膳用的什么?”
“嗯,用了糖蒸酥酪、八宝鸭、山药糕……”
听到她说有糖蒸酥酪,慕容澈便笑了起来,伸手摩挲着她那张才被他疼爱过的嘴唇。
“难怪吃起来这么甜。”
意识到他所说的意思,盛纾脸颊绯红,毫不客气地拍开了他的手,羞恼道:“殿下能不能正经些?”
慕容澈面露无辜之色:“这有什么不正经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盛纾瞪了他一眼,转身径直往寝殿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她的手腕就被慕容澈给抓住了。
“我还没用晚膳呢,纾儿陪我去用一些。”
“好吧。”
给慕容澈准备的晚膳很快端了上来,两人分坐两侧,相对而坐。
盛纾两世接触的男子都不多,她不知道旁的男子用膳时是什么样的,但慕容澈用膳绝对是称得上优雅的。
不疾不徐、从容有礼,吃个饭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盛纾感叹,慕容澈这副皮囊,确实挺能迷惑人的,加之他对她确实宠爱,也难怪她前世一头扎了进去。
这确实不能怪她。
毕竟她作为一个被抛弃几次的人,面对慕容澈这么个长得好、在她面前脾气好的男子,很难不动心。
察觉到盛纾打量的眼神,慕容澈却并未如往常那般调侃她,只安静地用着晚膳。
他想起在万壑松风时,他父皇对他的质问。
哪怕他父皇对他的宠爱,已经远超其他皇子,愿意尽量地纵容他,也绝不允许有人挑战他身为太子的权威,但他们终究不是普通人家的父子。
天家父子,总是猜忌更多。
那日皇帝在寿康宫见到盛纾后,开始仅仅是惊叹于她的美貌。
但事后他想起盛纾出现的时间,再想想南诏送来的那位其貌不扬的朝瑰公主,心里疑窦顿生。
盛纾当日从南诏使臣团里逃跑的事,南诏和慕容澈出于各自的目的,都瞒得很紧。
但皇帝要查的事,总还是会查出端倪的。
当皇帝知道盛纾的来历后,便对慕容澈生出了疑心。
以慕容澈的能耐,他不可能随意带人回东宫,他必然是知道盛纾身份的。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养一个南诏细作在东宫?
皇帝当然不愿猜忌慕容澈,但他必须让慕容澈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时慕容澈跪在殿中,电光火石之间就想明白了,皇帝生气,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欺瞒,更是因为这欺瞒背后可能会有的谋算。
他需要做的,不仅仅是把盛纾摘出来这么简单的事,他还需要消除皇帝对他的疑心。
虽说皇帝最后看似相信了他的说辞,但慕容澈明白,人的疑心是不会轻易去除的。
只怕南诏的事还要再加快进度了。
还有盛黎D……
也得好好查查。
就算最后查出来,盛纾真的不是盛黎D那个丢了的女儿,慕容澈也打定主意把此事砸瓷实了。
盛纾需要一个可以站在他身边的身份。
上京盛家,就是最好的选择。
盛纾全然不知,慕容澈从知道盛黎D走丢一个女儿后,就已经把她的以后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见慕容澈用好了,她便拉着慕容澈去院子里散步消食。
夜风袭来,带来阵阵凉意。
“此处比京城凉快多了吧?”
盛纾颔首,“当然要凉快得多,若是在京城,这个时辰可还热着呢。殿下,咱们能在这里住多久?”
“一个月。”
每年最炎热的一个月,他们都是在行宫度过的,待暑气渐散、秋高气爽之际,再回京城。
“那可太好了!”
盛纾是打心眼里高兴,对于一个畏热的人来说,能在这里住上一个月,是再好不过了。
“对了,刚才永安公主殿下来过了,你不在延薰山馆,我便去与她说了会儿话。”
慕容澈心想,他皇姐心气儿高着呢,唯恐盛纾在她面前受了委屈,忙问道:“皇姐没为难你吧?”
一听这话,盛纾便打趣道:“殿下这话要是被公主知道了,只怕是要生气了。”
言罢,她又补充道:“殿下放心,我与公主相谈甚欢,我俩还约了明日一同去游湖呢。”
慕容澈抿唇,只要盛纾在行宫,她就不可能不踏出延薰山馆一步。
她早晚会和玉竹碰上。
皇帝虽然已经知道南诏原本要送来的公主是盛纾,但于他而言,盛纾和玉竹都是假公主,他并不在意谁做这个公主,他在意的是南诏的盘算。
而南诏的人眼下已经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玉竹就是朝瑰公主,也不可能指认盛纾,毕竟这可是欺君大罪。
但慕容澈担心的是,盛纾看到南诏的人,会不会受到刺激?会不会想起什么来?
真是一旦事关盛纾,他便方寸大乱。
思来想去,慕容澈决定让盛纾安心与慕容漾游乐。
但他绝不会让玉竹等人靠近盛纾半步。
翌日一早,慕容澈还未出门,慕容漾就到了。
“纾儿大病初愈,烦劳皇姐多看顾她些,别让人冲撞了她。”
临出门前,慕容澈殷殷嘱托。
慕容漾何时见过杀伐果决的慕容澈如此婆妈的一面?她不耐烦地瞪了慕容澈一眼,冷笑着道:“这么不放心,那太子殿下同去可好?”
慕容澈倒是想同去,时时刻刻守在盛纾身边,但皇帝还有事让他处理,他实在脱不开身。
慕容漾哼了哼,拉着盛纾出了门。
离开延薰山馆后,慕容漾没忍住又撇了撇嘴:“瞧瞧他那样,我看他是恨不得拿绳子把你绑在身边吧。”
盛纾当然也很尴尬,一张脸涨通红,闻言讪笑了两声。
慕容漾看着盛纾的神色,不知为何,一种怪异之感油然而生――
盛纾虽然在寿康宫维护了慕容澈,但其实她对慕容澈并没有多少真心。
至少,慕容澈待她的心,远甚于她待慕容澈。
慕容漾倒是想试探盛纾一二,倒转念一想,感情的事只有他们自己能理清楚,她又何需多嘴?
就算盛纾待慕容澈虚情假意,但只要慕容澈没发觉或是发觉了也不在意,他自己乐在其中,也没什么不好的。
作者有话说:
公主:就让我那愚蠢的弟弟继续乐在其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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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县主
◎他们数月前刚刚和离◎
慕容漾要带着盛纾去游的湖,并非是延薰山馆前的那片。
延薰山馆的位置在行宫仅次于万壑松风,旁边还有供皇太后居住的松鹤清樾。
不过因这次张太后没来,皇帝便拨了松鹤清樾给慕容漾住。
这地方住着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家子,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而且那片湖泊面积不大,游湖没什么乐趣。
慕容漾要去的,是行宫里另一处天然的湖泊,名澄湖。
“那边以水环岛,湖中有如意洲、月色江声,白日咱们可以游船赏荷,到了晚上,我使人放烟火,咱们在亭中小酌。”
去澄湖的路上,慕容漾和盛纾说起今日的安排。
盛纾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闻言露出真切的笑容,轻快地说道:“但凭公主安排。”
今夏比往年炎热,官眷们宁可舟车劳顿从上京到行宫避暑,也不愿待在上京。
盛纾和慕容漾到澄湖时,那里已经有不少女眷了。
慕容漾身份尊贵,她一出现,那些命妇、贵女齐齐过来请安,生怕落后其他人一步,惹慕容漾不快。
慕容漾面色淡淡,拉着盛纾和她并肩而立,对众人说道:“这是东宫的盛侧妃。”
刚才众人见慕容漾身边跟了个容貌i丽的绝色佳人,对她的身份猜测颇多。
原来,她就是那个独宠于东宫的侧妃盛氏。
得知了盛纾的身份,其他人看向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微妙。
慕容澈就要及冠了,可皇帝迟迟没有替他选妃的打算。
东宫太子妃之位空悬,盯着这个位置的可不是一两家。
慕容澈的储君之位稳如泰山,谁都盼着自己家中能出一个太子妃,入主东宫,以后母仪天下。
哪知盛纾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一个孤女做了东宫侧妃,没有人会生出危机感。
但这侧妃可是慕容澈第一个有名分的女人,那他们就要好好盘算盘算了。
慕容漾扫了她们一眼,心中冷笑不已。
这些人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她可太清楚了。
慕容漾懒得理会这些各怀鬼胎的人,她拉着盛纾,往早就准备好的画舫走去。
“表姐这是要去游湖吗?”
两人刚走出两步,背后突然传来少女娇俏清甜的声音。
慕容漾转身看过去,见她的表妹舞阳县主赵嘉惠和梁国公盛黎暄的嫡女盛蕴珠联袂而来。
赵嘉惠素来任性无礼,慕容漾不大喜欢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嘉惠丝毫不在意慕容漾的冷淡,她亲热地挽上慕容漾的手臂,一笑便露出了两个小梨涡。
“刚来的,表姐要去游湖,我和盛家妹妹也一道如何?”
慕容漾不想答应她,但赵嘉惠是皇帝胞妹乐康长公主的掌上明珠,一向得皇帝疼爱。
慕容漾要是撵她走,她只怕回头就要去皇帝跟前哭。
扰得人心烦。
“走吧。”
见慕容漾同意了,赵嘉惠笑得更加开心。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赵嘉惠像是没看到盛纾似的,把她挤在了后面,拉着慕容漾就要走。
慕容漾却还记得临出门前慕容澈的叮嘱。
她把手臂从赵嘉惠手里抽了出来,抬手招呼盛纾上前。
赵嘉惠见慕容漾如此看重盛纾,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
“这是盛侧妃。”
赵嘉惠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盛纾,不情不愿地和她打了招呼。
赵嘉惠不把她放在眼里,盛纾也不生气。
要是她没记错,赵嘉惠可是日日盼着能嫁给慕容澈呢,能对她有好脸色才怪。
盛纾和赵嘉惠打过招呼,随即察觉盛蕴珠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盛纾转头与她对视,盛蕴珠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盛蕴珠天真纯善,慕容漾对她印象还算不错,见状便问道:“盛姑娘为何一直盯着盛侧妃看?”
盛蕴珠甜甜地笑了起来,毫不掩饰地道:“侧妃娘娘太好看了,我一时看呆了。”
她说完,盛纾和慕容漾都笑了起来。
慕容漾道:“说起来你们还挺有缘分,都姓盛,这个姓可不常见。”
赵嘉惠一听,立即阴阳怪气起来:“表姐这话没错,你们是挺有缘分的。不过同人不同命,盛家妹妹可是梁国公的千金。”
言下之意就是,盛纾的出身太低了,不配和盛蕴珠相提并论。
此言一出,盛蕴珠顿时有些尴尬。
慕容漾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去,正要训斥赵嘉惠两句,盛纾就开口了――
“是啊,盛姑娘是公府千金,我不过是一介孤女,幸得太子殿下垂爱,才入了东宫做侧妃,这是几世才修来的福分啊。”
提起慕容澈时,盛纾的语气极为缠绵,赵嘉惠气得七窍生烟。
张狂什么?再怎么受宠,不还是个妾!
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等她做了太子妃,看她怎么收拾这贱人。
赵嘉惠黑了脸,盛纾就高兴了。
赵嘉惠不是爱慕慕容澈吗?那她偏要暗示赵嘉惠,慕容澈对她的宠爱。
气死赵嘉惠!
前世赵嘉惠给盛纾下过的绊子,她都回敬过去了。但今生赵嘉惠又来招惹她,她同样不想忍这口气。
慕容漾看了眼盛纾,只觉得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和慕容澈倒是如出一辙。
*
澄湖面积极广,大半都种着荷花。
一眼望去,真称得上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除了慕容漾的画舫外,还有另外几艘画舫穿梭于无穷碧叶之间,整个湖面都回荡着少女们的欢笑声。
盛纾倚窗而坐,轻嗅着莲叶荷花的清甜之气。
“侧妃娘娘怎么不去投壶?”
盛蕴珠走过来,挨着盛纾坐下了。
方才临上船前,慕容漾又改了主意,邀了好些贵女上画舫游乐。
她们这会儿正在甲板上玩投壶。
“方才饮了酒,这会儿有些头晕,歇会儿再去。盛姑娘呢?为何不去?”
“玩累了,想歇会儿。”
盛蕴珠也不知为何,看着盛纾就觉得亲切。
盛纾也挺喜欢盛蕴珠的,她笑着说道:“刚才看你们投壶,盛姑娘手法不错,连赢了好几次吧?”
原来盛纾还看了她投壶,盛蕴珠很是欢喜。
两人相谈甚欢,最后相携去甲板上时,已经亲热地姐妹相称了。
慕容漾对盛纾招了招手,笑着让她过去。
“你也试试?”
她拿了一支箭递给盛纾。
盛纾接过那支箭,随口说道:“我可不大会这个。”
慕容漾连说无妨,反正都是投着玩,又没有彩头。
盛纾站定,先用那支箭试了试风力和距离,而后又重新拿了一支,准备开始投壶。
赵嘉惠抱胸站在一旁,等着看盛纾的笑话。
她看着盛纾投出那支箭,在空中转了几圈,随后“哐当”一声,那箭应声而入。
赵嘉惠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服气地说道:“不过是运气罢了,你敢不敢和我比上一比?”
“舞阳!”
慕容漾厉声制止赵嘉惠。
慕容漾太清楚赵嘉惠的性格了,她要是赢了盛纾,肯定又是好一番阴阳怪气的挤兑。
赵嘉惠任性惯了,也不怵冷着脸的慕容漾,她冲盛纾抬了抬下巴,睨着盛纾问道:“怎么样,你敢不敢?”
盛纾勾唇浅笑,“好啊。”
言罢,她转身朝慕容漾走去,说道:“殿下,船上摇晃不稳,咱们不如去岛上,好好地比?”
既然盛纾要和赵嘉惠比,慕容漾也不拦着她。
“这里离月色江声最近,来人,让船夫把船赶去月色江声吧。”
赵嘉惠不屑地嘟囔了声“不自量力”。
盛蕴珠有些担心盛纾,赵嘉惠投壶之技好着呢,盛纾很难在她手下讨到便宜。
盛纾拍了拍盛蕴珠的手背,朗声道:“投壶还是太子殿下教我的呢,只不过我学艺不精,输了也无妨,回头再请殿下指导我一二,总能有所进益的。”
赵嘉惠闻言,把玩着箭的手顿了顿,恨恨地瞪了盛纾一眼。
盛纾只当没察觉赵嘉惠那仿若要吃人的眼神,颇为自在地和慕容漾、盛蕴珠说起话来。
月色江声很快就到了,慕容漾带着众人离船登岸。
几乎是在她们靠岸的同时,另一艘小船也靠岸了。
一男两女从那艘小船上走了下来。
为首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三、四的模样,长相虽算不上特别俊朗,但他高大英武、面带肃色,只往那一站,便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姑娘看起来和盛蕴珠差不多的年纪,个个都是清秀佳人。
看到慕容漾后,那男子有一瞬间的迟疑,却还是带着那两个姑娘往这边走来了。
盛纾就站在慕容漾侧后方,眼见着她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又变成了那个高傲的永安公主。
“陆琮见过公主殿下。”
慕容漾淡淡地“嗯”了声,而后越过陆琮,看向他身后也正在向她屈膝请安的两个女孩。
她意兴阑珊地叫了起,讥诮地道:“淮阳侯好兴致啊。”
盛纾见陆琮的脸色变了变,随后恭谨地回道:“舍妹与表妹想要游湖,家母放心不下,特命我相护。”
慕容漾扯了扯嘴角,没有再和他们交谈的意思。
她正了正发髻上的步摇,昂首带着盛纾等人转身就走。
走出去好几步,盛纾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陆琮,见他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们。
准确地说,他是在看慕容漾。
见盛纾转头去看陆琮,盛蕴珠拉了拉她的衣袖。
“怎么了?”
盛蕴珠看了眼已经快步往亭台走去的慕容漾,凑近盛纾耳边,低声说:“那是淮阳侯陆琮,永安公主的前驸马,两人数月前刚和离。”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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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16章 、没空
◎你差点踩到纾儿的裙角◎
盛纾恍然大悟。
她就说呢,慕容漾是皇帝的长女,在诸皇子皇女中年纪最长,怎么会一直独自住在公主府。
原来她是和离了。
一行人到了半山腰上的亭台中,慕容漾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连赵嘉惠都有些发怵,不敢过去和她说话。
盛纾看了眼还在山脚的陆琮三人,又看了看气冲冲的慕容漾,心里若有所思。
她不知道慕容漾和陆琮因何和离,但慕容漾心里明显是有陆琮的。
若是心里没他,以慕容漾的性格,只怕只会当陆琮是团空气,又岂会因他生闷气?
慕容漾不说话,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开口。
赵嘉惠壮着胆子说道:“表姐,你要是不喜欢他们,我这就让人把他们赶出月色江声。”
慕容漾瞪了赵嘉惠一眼,随后命人把壶和箭拿出来准备好。
“不是要比投壶吗?我添个彩头吧,你们谁要是赢了,我这羊脂玉镯就归谁。”
说罢,慕容漾把她那对羊脂玉镯从手腕上褪了下来,随意放在了石桌上。
陆琮恰好带着两个妹妹到了亭台,见状抿了抿嘴,却什么都没说。
陆家姑娘陆玉暖拉了拉陆琮,轻声道:“哥哥,我们下去吧。”
陆玉暖不懂,那永安公主明显很不想看到他们,她哥哥也一直不喜欢永安公主的,这月色江声这么大,他干嘛非得往这里凑。
陆家表姑娘许璎上前一步,颇为懂事地说:“表妹,表哥方才给咱们划船,想来也累了,就让表哥在这里歇会儿吧。”
言罢,许璎那双带着些娇憨之色的眼睛又看向慕容漾,柔声说:“想来公主殿下也不会介怀的。”
慕容漾抬着下巴,像一只高傲的凤凰。
她当然不会自降身份回答许璎的话,只当自己没听见。
许璎见慕容漾不理会自己,脸色有些难看。
赵嘉惠拿起石桌上的玉镯,眼里流露出惊叹之色,“表姐,你这对玉镯成色极好,我要定了!”
慕容漾看了看盛纾,说道:“你们各凭本事吧。”
赵嘉惠胸有成竹地道:“我可不会输。”
她一边说,一边挑衅地看向盛纾。
盛纾懒得理她,专心去选箭。
见她们要开始了,一直没说过话的陆琮突然开口――
“我给二位做个裁判如何?”
慕容漾冷着脸,不高兴地说:“不劳淮阳侯大驾。”
陆琮也不生气,在周围各异的目光中,他从容地走向慕容漾,趁慕容漾没反应过来,他低声说道:“殿下要用臣送的东西做彩头,臣掺和一二不为过吧?”
慕容漾:……
众人不知陆琮对慕容漾说了什么,反正最后慕容漾松了口,同意陆琮做裁判。
盛纾挑了挑眉,不去理会慕容漾和陆琮之间的纠葛,选好箭后就站在一旁等着赵嘉惠。
规则很简单,两人各执十支箭,入壶多者为胜。
“县主先请。”
盛纾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赵嘉惠也不客气,率先朝她正前方的壶口投了一支箭。
轻轻松松入了壶。
赵嘉惠首发即中,颇为得意地看着盛纾。
盛纾不受她的干扰,对准她正前方的壶口,也是轻松地投了进去。
……
一柱香后,赵嘉惠已投完她手里的十支箭,中了八只。
这已经算是极好的成绩了。
盛纾手里还剩下最后一支箭,她刚才已经射歪了一支,也就是说,她要是想赢赵嘉惠,最后一支必须得中。
赵嘉惠的投壶之术是出了名的好,众人见盛纾已经和她打了平手,对盛纾都高看了一眼。
见盛纾要投最后一支箭了,他们都紧张地盯着。
盛纾屏气凝神,将最后那支箭投掷了出去。
只听得“哐当”一声,那支箭顺利入壶。
“盛侧妃好厉害!”
“是啊!竟然中了九支!”
“……”
周围的贵女七嘴八舌的夸着盛纾,而赵嘉惠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慕容漾说到做到,看也没看陆琮一眼,直接把玉镯给了盛纾。
她看了看赵嘉惠,又瞥了一眼娇娇弱弱的许璎,心头有股莫名的火气,嘲讽的话脱口而出――
“舞阳,你也别不服气,盛侧妃的投壶之术可是太子亲手教的,你输了也不冤枉。”
慕容漾这话无疑是加了一把火,赵嘉惠越想越气,撇着嘴道:“那回头我也让表哥教我。”
慕容漾轻嗤,讥讽地道:“盛侧妃是太子的人,你只是表妹。他愿意教她,可不一定愿意教你。”
赵嘉惠:……
她不知道慕容漾怎么突然像吃了枪药似的,字字句句都在往她心口扎刀子。
她哪里得罪这表姐了?
众人说得热闹,全然没发现不知何时来了的慕容澈。
还是陆琮耳聪目明,先看到了他。
见慕容澈来了,以赵嘉惠为首的几个贵女,或多或少的都流露出了羞赧之色,姣好的面容飞上点点绯红。
赵嘉惠眼睛一亮,过去对着慕容澈撒娇,“表哥,刚才我投壶输了,表哥快帮我赢回来。”
那娇滴滴的语气,哪个男人听了都不会无动于衷。
但慕容澈不是一般的男人。
他直接越过赵嘉惠,朝盛纾走了过去。
赵嘉惠脸色一白,咬着嘴唇就要哭出来了。
慕容澈虽然没说过娶她,但他也没娶别人不是?况且作为表兄妹,慕容澈待她还算不错。
这也是赵嘉惠的底气。
可谁知慕容澈竟然当众这么不给她面子。
盛纾这会儿可没心情欣赏赵嘉惠吃瘪的模样。
她见慕容澈向自己走来,顿时有些心虚。
慕容澈是教过她投壶,但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他可没教过。
要是慕容漾刚才的话被慕容澈听了去,他会怎么想?
但盛纾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慕容澈又不是前世那个慕容澈,更不知道她是重生的,就算他听到了那句话,顶多只会认为她之前就会投壶,说是他教的,也不过是故意气赵嘉惠的。
慕容澈确实听到了慕容漾的话。
盛纾会投壶他不觉得奇怪,毕竟他教过她。有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失忆了也不会忘。
譬如识字、譬如投壶。
但她竟然说她会投壶是他教的?
慕容澈有些弄不明白,盛纾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
她已经记起来了?
慕容澈没放过盛纾任何一个表情,见她先是有些慌张,随后又镇定了下来。
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却仍不动声色地牵过了盛纾的手,笑着问她:“玩儿得开心吗?”
盛纾尽量自然地点点头,抬头冲他笑了笑,“挺开心的,公主殿下给了我这个。”
她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给慕容澈看她赢的彩头。
“嗯,好看,很衬纾儿,”慕容澈随口夸了一句,又道:“回头我再给纾儿寻几对。”
他旁若无人地与盛纾亲昵,那几个想要嫁进东宫的贵女脸色都不大好看。
赵嘉惠更是气得差点不顾仪态地上去分开很是黏糊的两人。
慕容漾靠在扶栏上,慢悠悠地说:“三弟,舞阳刚才可还嚷着让你教她投壶呢。”
慕容澈揽着盛纾坐下,头也没抬地道:“没空。”
慕容漾一听这话,差点乐出声来。
赵嘉惠带着哭腔喊了声“表哥”,慕容澈有些厌烦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眼角含泪、很是可怜。
见慕容澈肯看她了,赵嘉惠心头颤了颤,眼角的泪接二连三地滚了下来。
她满怀期待地朝慕容澈走过去,正要开口时,却听到慕容澈冷淡地道:“等等。”
“表哥?”
赵嘉惠有些疑惑,等什么?
慕容澈弯腰将盛纾的裙摆挪了挪,而后直起身说道:“你差点踩到纾儿的裙角。”
赵嘉惠:?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她现在就去万壑松风找皇舅舅,她要让皇舅舅把盛纾这个狐狸精赶出东宫!
眼见赵嘉惠哭哭啼啼的跑了,慕容漾虽然不喜欢这个表妹,却也担心她出什么事,唤了两个宫女过来,让她们送赵嘉惠回去。
慕容澈眼里心里都只有盛纾,旁人的喜怒他并不在意。
另几个贵女见慕容澈为了盛纾,连嫡亲的表妹都不乐意搭理了,这才算是彻底知道了盛纾在东宫有多受宠。
有这么个盛宠的侧妃在,就算她们入了东宫,能得宠吗?
慕容漾虽然也不愿看到慕容澈搭理赵嘉惠,但真把赵嘉惠欺负狠了,在乐康长公主还有她父皇跟前也不好交代。
“你看着吧,一准儿是去父皇跟前告状了。”
慕容澈不甚在意地“嗯”了声。
赵嘉惠告不告状的,他丝毫不在意,他现在只在意盛纾。
她到底是不是已经恢复了记忆?
带着这个疑问,慕容澈在这里陪了盛纾小半日。
夜幕降临,慕容漾准备的烟火在湖边应景地燃放了起来。
一团团的火光直入云霄,在空中散做不同的形状,映得整个澄湖瞬间亮如白昼。
借着烟火的光亮,坐在慕容澈身边赏烟火的盛纾,眼尖地看到又有人离船登岛。
那一行人看样子也要往这山坡上的亭台走来,却被慕容澈的侍卫给拦下了。
为首的那个抬头往亭台这边看了会儿。她背着光,或许看不清亭台里的人。
但盛纾却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那人……
正是玉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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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17章 、试探
◎完全没有一点要悔改的意思!◎
玉竹的衣着打扮,盛纾并没有看得很清楚。但她隐约感觉到,那绝不是婢女的打扮。
而且那一行人,是以玉竹为首的。
盛纾知道皇帝把“朝瑰公主”赐给端王慕容淳做王妃了,但她不知道到底是谁做了那个所谓的公主。
她猜过半夏,毕竟另外两个细作都是以半夏马首是瞻的。
就算不是半夏,也只会是另两人中的一个。
她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玉竹!
盛纾的心“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起来,后悔、自责、愧疚等等情绪,瞬间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当初她逃走时,只想着把玉竹摘出去,可谁成想,最后却还是害了玉竹。
这一世的走向和前世全然不同,原本应该入东宫的人却入了端王府。
如果南诏的目的真的是慕容澈,那半夏她们绝不会就此放弃。
她们会想方设法接近东宫。
而玉竹,必然会成为她们接近东宫的那个幌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半夏她们不利用玉竹,那慕容淳也不是什么良配。
是她害了玉竹。
盛纾广袖下的手倏地握紧,难以抑制地有些颤抖。
只是如今她自己都身不由己,也无余力能拯救他人于水火。
盛纾沉浸在懊恼的情绪中,却没发现自玉竹出现后,慕容澈就在默默观察她。
她有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得太明显,慕容澈可以肯定,她是认出了玉竹。
她既然认得玉竹,那想来她的记忆也恢复了。
慕容澈的心揪紧了,如果盛纾已经恢复了记忆,那她……
他想起这一世第一次见到盛纾,就是她逃离南诏使团、从山坡上摔到官道。
他那时就想,盛纾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是因为她重生了。
重生后的她,不愿做南诏的棋子,也不愿和他继续纠缠。
如果她这时已经恢复了记忆,那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想着要离开他?
不行!
他决不允许!
原本正在赏烟火的慕容漾,无意间瞥见盛纾和慕容澈的神色。
一个怔忡,一个紧张。
“你俩这是做什么?我的烟火不好看吗?”
盛纾先回过神,心头顿时咯噔了一下,略显紧张地回头看慕容澈。
她刚才那神情,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慕容澈看去。
她情绪太过外露,只要慕容澈看到了,肯定能看出她认出了玉竹。
慕容澈本来就知道她是原本的朝瑰公主,如果他看出她认出了玉竹,那是不是会猜到她并没有失忆?
慕容澈心思难测,一旦他猜到这个,谁知道他会不会有后招?
那她这阵子不是白装了?
好在慕容澈在盛纾回头前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面色与平常无异。
“皇姐准备的烟火自然是好看的,”他如往常一般冲着盛纾笑,问她:“纾儿喜欢吗?”
盛纾松了口气。
看来慕容澈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我喜欢的。”
“好,那我每日都在延薰山馆放一回。”
两人各怀心思地对视,落在旁人眼里,却是无比的缠绵。
有的贵女黯然神伤。
盛蕴珠不想嫁给慕容澈,见慕容澈当真极为宠爱盛纾,很是为她感到高兴。
慕容漾则觉得有些牙酸,她撇撇嘴又转过身去。
刚转过去,她就见陆琮在看她。
这人刚才死皮赖脸地不走,非要在这里赏烟火,慕容澈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竟然还同意了。
既然慕容澈同意了,慕容漾也不好打弟弟的脸,算是默认了陆琮留下。
盛纾也看到了这两人的官司,她暂时撇开玉竹,好奇地问慕容澈:“殿下为何答应淮阳侯留下?”
慕容澈揽着她,轻声道:“唔,我看得出,他对皇姐有情,皇姐对他,也未必无意。”
这话盛纾倒是极为赞同。
慕容澈低头看着盛纾,眼眸里闪过暗色,他问:“淮阳侯此前犯了错,伤了皇姐的心,若他有心赎罪,纾儿觉得该不该给他这个机会?”
盛纾觉得慕容澈这话问得很是奇怪――
“我觉得该不该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的想法。”
慕容澈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追问道:“那如果此事放在纾儿身上,纾儿愿不愿意再给他机会?”
盛纾不知道慕容澈也是重生的,故而没明白慕容澈话里含着的深意。
但慕容澈这般问,她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慕容澈可不就是把她的心伤透了吗?
如果她没有死那么早,会不会等到慕容澈向她赎罪的那一天?
不会的。
慕容澈心高气傲,别说他不爱她,就算他爱她,也放不下面子和她致歉的。
既然不会有这么一天,那她还要不要给机会压根就不重要了。
盛纾摇摇头。
慕容澈的心颤了颤。
那日他带着盛纾去坤宁宫时,曾想在盛纾恢复记忆后,就告诉她,他也是重生的,然后把前世他对她的利用和欺骗都合盘托出。
他不想再隐瞒她。
可她说若是有人伤了她的心,她不会再给那人机会。
慕容澈闭了闭眼,罢了,真相他还是要找机会告诉盛纾的。
盛纾想怎么对他,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但盛纾若想离开他,那是妄想。
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南诏那边要快些解决,让盛纾再无后顾之忧。
如此,他才有资格让盛纾原谅他。
*
烟火赏完了,众人陆陆续续下山。
山路虽不算陡峭,但天到底已经黑透了,灯笼也照不太远,盛纾怕摔跤,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
慕容澈在盛纾身后护着她,生怕她出意外。
护着盛纾的同时,他间或看一眼慕容漾,叮嘱她慢些。
慕容澈这是有了媳妇就忘了长姐,慕容漾对他这种行为感到极为不齿。
弟大不中留,慕容漾也懒得在一旁看他们二人恩恩爱爱的,直接快走了几步,打算先去湖边等他们。
谁知一个不留神,她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了过去。
陆琮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去抱慕容漾,谁知他慢了她的宫女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宫女扶住了她。
陆琮呆滞在那里,伸出去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许璎一直关注着陆琮,见状愤恨地咬着嘴唇,她心思转了转,随后脚下一个趔趄,就那么摔到了地上。
陆玉暖自小和许璎一同长大,情分极好,见她摔倒了,忙过去扶她。
“表姐,你怎么样?我扶你。”
陆玉暖力气小,搀了几下也没把许璎扶起来,只好向陆琮求助。
“哥哥,你快过来啊,表姐摔倒了。”
陆琮回过神,快步朝陆玉暖和许璎走过去。
前方的慕容漾神色一怔,随即忍着脚尖处传来的疼痛,由宫女扶着,继续往山下走。
陆琮有些担心慕容漾,但许璎受伤了,他也不能不管。
思来想去,他还是走向了倒在地上的许璎。
慕容澈冷眼看着陆琮的举动,开始后悔把陆琮留下。
陆琮为了他表妹,竟然把皇姐给抛下了,这还有点要悔改的意思吗?!
对于慕容澈的想法,陆琮自然是浑然不觉的。
他走到许璎面前,把她扶了起来。
“还能走吗?”
许璎试着走了两步,面露痛苦,却极“善解人意”地说道:“表哥别管我,我见公主殿下好像受伤了,表哥要不去看看吧?”
陆琮眼见慕容漾一瘸一拐地越走越远,有心想追上去问问她的情况,却见许璎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
他赶紧扶着许璎。
“她有宫女照料,应当无事。”
况且慕容漾向来不喜他,她喜欢的是明月清风的俊俏公子,不是他这等粗糙武夫。
她这会儿受了伤,他过去瞧她,只会惹她不高兴。
盛纾目瞪口呆地看着许璎的操作,心想和许璎一比,她在慕容澈面前玩的把戏算什么啊?
只怕都是小儿科吧。
这许璎,看着不声不响的,倒是真的极有手段啊。
慕容漾心里有陆琮,看到这一幕,那不还气得吐血?
盛纾有些担心慕容漾。
相比起盛纾,慕容澈除了担心慕容漾,还对陆琮生出了恼恨。
他冷笑着道:“淮阳侯和令表妹郎情妾意,孤明日便禀明父皇,请父皇给二位赐婚,如何?”
他都用上“孤”这个自称了,当然是恼怒极了。
陆琮脸色一白,方才慕容澈同意他留下,不是因为想再给他机会吗?怎么这会儿又扯到给他和许璎赐婚这事儿上了?
“太子殿下,我……”
慕容澈怎么会听陆琮的解释?
他转身抱起盛纾,疾步朝山下走去。
盛纾知道他是想快些追上慕容漾,便也任由他抱着自己往下走。
慕容澈走得又快又稳,盛纾在他怀里丝毫没感到颠簸。
她靠在慕容澈的肩头,看着后面追来的众贵女,难得生出了些羞赧。
慕容漾脚受了伤,走不快。虽然慕容澈耽搁了一会儿,但也很快追上了她。
“皇姐,你的脚如何了?”
慕容澈放下盛纾,关切地看着慕容漾。
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慕容澈再冷心冷情,对亲姐姐还是特别关心的。
“没什么大碍,放心吧。”
慕容漾不欲在这里久留,敷衍地说了两句话,便又往湖边走去。
而这时,担心慕容澈真要去皇帝面前请赐婚圣旨的陆琮,也匆匆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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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掌掴
◎盛纾觉得自己忍不下去了◎
陆琮一来,先看了眼慕容漾。
她虽受了伤,但仍是那副倨傲的神情,清冷高洁,叫人不敢亵渎。
她天生尊贵,永远不可能像许璎那般柔顺。
可陆琮见过她对那个名满天下的才子展颜的模样。
犹如牡丹花开、艳绝上京。
那是慕容漾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一面。
陆琮:“殿下的脚伤如何了?”
慕容漾淡淡地回道:“劳淮阳侯相问,无碍。”
盛纾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二人,虽说他们的事,她不便插手,但她实在看不过陆琮的行事。
才体贴完许璎,又来关心慕容漾,他还真是两头都不想落下?
“淮阳侯,我看许姑娘伤得厉害,淮阳侯有这闲工夫,还是去关心关心许姑娘吧。许姑娘娇弱不能自理,离了淮阳侯,恐怕连路都走不了了。”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好话。
陆琮一怔,他没想到看起来娇娇气气的盛侧妃会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
慕容澈却是勾起了嘴角,露出笑意。
他的纾儿,连他都不怕,怎么可能会给陆琮留面子?
“纾儿说得是,皇姐不缺人关心,淮阳侯莫要跟着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把陆琮说得哑口无言。
沉默了半晌,陆琮总算想起了自己追来的正事。
他对着慕容澈作了一揖,恳求道:“殿下,我与许家表妹只有兄妹之情,从未想过要娶她,还请殿下莫要将此事……”
“你想娶谁,我们姐弟并不关心。”
慕容漾皱眉打断了陆琮的话。
陆琮尚未说完的话,就那么憋了回去。
他那番话,看似是说给慕容澈听的,实则是在向慕容漾陈情。
可惜,她不想听。
陆琮有些颓唐地垂下了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是了,她向来不喜欢他,又怎么会听他剖白心意?
“哥哥。”
紧跟着追上来的陆玉暖,搀着许璎唤了陆琮一声。
方才陆琮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说的那些话被陆玉暖和许璎听得一清二楚。
许璎听后,摇摇欲坠地靠在陆玉暖身上,脸色苍白、泫然欲泣。
她双眸含泪、楚楚可怜,犹如一朵娇弱的小白花。
“公主殿下,表哥说得没错。我与表哥虽然自小一起长大,但从未有过逾矩之事啊。表哥自奉旨娶了殿下,便时时谨记为臣的本分,事事都以殿下为先。”
许璎的话说完,盛纾沉默了。
她简直有种抡许璎巴掌的冲动。
这话听起来是在替陆琮说话,但仔细想想,便知其中隐含深意。
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但从未逾矩,暗示他们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却发乎情止乎礼。
说陆琮奉旨娶慕容漾,这简直就是□□裸的告诉慕容漾,陆琮对她没感情。
“殿下,我想打人。”
盛纾忍了忍,还是觉得忍不了。
慕容澈丝毫没觉得盛纾想打人有什么不对。
他对她宠溺一笑,道:“那就打。”
言罢,他给一旁的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亲卫会意,在许璎惊恐的眼神中,一巴掌招呼了过去。
一旁的慕容漾目瞪口呆,没想到她弟弟和盛纾这对贤伉俪,把她想干的事先干了。
那亲卫丝毫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一巴掌过去,许璎脸颊顿时肿了、嘴角也渗出了鲜血。
许璎捂着脸想要哭诉,却发觉自己嘴角发麻,连张嘴都艰难。
慕容漾冷笑着说:“这一巴掌,就是告诉你什么是本分!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惺惺作态,可还有很多巴掌等你呢。”
许璎往陆玉暖怀里瑟缩了下,不敢看她。
陆琮虽觉得许璎方才的话不大妥当,但也觉得她罪不至此。
“公主…”
慕容漾如今对他连眼神都欠奉,看也没看他一眼,便转身和慕容澈、盛纾一道,先登了船。
方才赵嘉惠走时,乘的是慕容漾准备的那艘画舫,如今他们这群人只能一道上了慕容澈的船。
陆琮带着陆玉暖和许璎,犹豫半晌后,最终还是走向了他们来时的小船。
盛纾和慕容漾一同坐在船舱里。
因方才那么一出,慕容漾心情颇为烦乱,正想与盛纾说说话,却见她也眉头紧锁,像是满腹心事一般。
“你在想什么?”
慕容漾也不知盛纾还能有什么心事。
她如今独宠于东宫,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盛纾自是在想方才出现的玉竹。
她虽非圣人,没有那等悲天悯人的胸怀。
但她也非草木,因她之过连累他人,总是会愧疚难安。
“在想公主殿下与淮阳侯。”
盛纾当然不可能说实话,随口扯了慌。
慕容漾饶有兴趣地看着盛纾,哂笑道:“旁人可不敢在我跟前提他,你倒好,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来,莫不是仗着太子,以为我不能把你怎么着?”
这要是换一个人,听了慕容漾这话,只怕直接就得跪下了。
盛纾却只是笑了笑,说道:“嗯,我是因太子殿下才问的。公主是太子殿下的同胞姐姐,公主若是过得不开心,太子殿下也会跟着忧心的。”
慕容漾倒是没想到盛纾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她转身往船舱外看去。
皓月当空,寒江不动,一派宁和静谧之像。
“我与他的婚事,是母后生前定下的。只不过,我们是相看两厌。成婚三载,每每见面总是不欢而散。”
船行至浅滩处,粼粼的湖水近在眼前。
慕容漾伸手轻轻点了湖面一下,原本完整的圆月瞬间变得稀碎。
“水中月、镜中花,看似美好,也不过都是幻象,更何况我和他从没有过恩爱的时候。”
言罢,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盛纾手腕上的玉镯。
这还是她去岁生辰,陆琮送的。
要是她没记错,这是陆琮送她的唯一的首饰。
如今给了盛纾,也算是真的斩断前尘往事了吧。
察觉到慕容漾的目光,盛纾也低头看了看玉镯,对它的来历有了些许猜测。
盛纾颇为怔忡。
水中月、镜中花,可不都是幻象?
就如同这两世慕容澈对她一般。
两人又略坐了会儿,慕容漾嫌船舱里闷,让盛纾陪她去外边透透气。
慕容澈自上船后就不知去了何处,甲板上也只有那些世家贵女。
见她们出来了,盛蕴珠欢喜地跑了过来,兴奋地说道:“公主、盛姐姐,今晚的月色可太好了,星河璀璨,我们在认星星呢。”
她拉着盛纾,兴致勃勃地和她介绍起来。
“你们俩,倒是真像亲姐俩。”
盛蕴珠听得慕容漾此言,立即眉开眼笑地靠在盛纾身上,颇为亲近地说道:“我也觉得盛姐姐就和我的亲姐姐一样。”
盛纾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要是她真能有这么个招人喜欢的妹妹,那才好呢。
*
她们之前到月色江声时,为了赏荷,穿过了莲叶深处。
这会儿为了赶路回去,走的则是没有种荷花的那一边。
方才还勤勤恳恳照亮湖面的玄兔,不知何时又娇羞地躲进了一片云中,只残留了暗淡的光辉淌在湖面。
周围渐渐暗了下来,众人在甲板上闲聊,倒也不觉无聊。
突然,一阵猛烈的撞击打破了一船的安宁。
盛纾等人尚未反应过来,她们所乘的船又被接连撞了好几次。
那几个贵女都是身娇体软的闺阁,在猛烈的撞击下站立不稳,有两个竟然接连入水!
原本在船舱里议事的慕容澈,察觉异常后快步往甲板上走来。
在昏暗的夜色下,他一眼就看到了正死死抓住船舷的盛纾。
外来的撞击还没有停,盛纾渐渐支撑不住,眼看着就要落水时,被及时赶来的慕容澈拦腰抱了起来。
他的侍卫们也紧接着下水救人。
片刻后,那两个落水的贵女被侍卫捞了上来。好在她们还没有呛入太多的水,很快就醒了过来。
一旁的慕容漾见众人无事,提着的那口气才算放下了。
这些贵女是她邀来游湖的,若是出了什么事,还真不好向那些世家交代。
世家对她生怨也就罢了,万一连累慕容澈……
不得不说,皇室的儿女,哪怕是不理政事的公主,也是天生就会阴谋论的。
慕容漾已经开始猜测,撞船那人,是不是原本就想借此事给慕容澈一击。
船上的灯笼陆续点起,照亮了暗夜。
慕容澈立在甲板上,将对面那艘船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连连冷笑,对面站着的,可都是他的“好弟弟”们啊。
老六慕容渊,还有……
慕容澈微眯着眼,眼眸里闪着嗜血的危险――
还有老四慕容澜。
慕容渊原本正洋洋得意,不成想慕容澈突然出现,顿时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太,太子皇兄。”
他连忙命人在两艘船之间搭上木板,连滚带爬地去了慕容澈那边。
慕容澜也紧跟着过去了。
慕容渊才十岁,是个小胖墩儿,平日里被张太后和张德妃宠得无法无天,成天惹事生非。
他怨恨害得张德妃被禁足的盛纾,正日犯愁该怎么报复盛纾。
今日午后,他带着宫女内侍来到湖边,无意中听到慕容澜说什么大皇姐带了好些贵女去赏荷,盛纾也在其中。
慕容渊的脑袋瓜转了转,顿时生出了一个主意。
只是他来不及去找艘大船,只得勉为其难用了慕容澜的船。
撞船是他的主意,他就盼着盛纾落水,出尽洋相。
可他没想到慕容澈竟然也在船上。
慕容渊谁都不怕,唯独怕慕容澈这个不苟言笑的皇兄。
“皇,皇兄。”
慕容渊结结巴巴地唤了慕容澈一声。
慕容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说道:“跪下。”
慕容渊不敢有二话。
他不可不管什么骨气啊、傲气的,乖乖地跪下了。
“作为皇子、不修己身,整天胡作非为,成何体统?!”
慕容渊听了慕容澈的话,连连喊冤,“皇兄,我不是故意的,都是那船夫手艺不精,皇兄罚他吧。”
慕容渊是熊了点,但他不傻。慕容澈明显是生气了,他怎么会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太子殿下,”慕容澜上前一步,替慕容渊说话,“六弟是顽劣了些,但今日之事也并非他的过失,还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
“谁是你六弟?!”
慕容渊亳不领情。
慕容澜不过是一个罪妇的儿子,被皇帝扔在这行宫不闻不问的人,有什么资格和他称兄道弟?
被一个十岁的孩子当众驳了面子,慕容澜却不怨不怒,温润的脸上仍旧挂着笑意。
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慕容澜过于可怜,慕容渊无礼不敬兄长。
“若孤没记错,方才的撞击持续了有六七次,老六不懂事,你也不懂?还是说,你常年幽居行宫,对父皇、对百官生怨,想出这等下作的手段残害船上女眷?”
慕容澜温润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裂痕,他垂首跪在了慕容渊旁边。
“不敢。”
慕容澈冷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二人,轻启薄唇:“此事,便交由父皇定夺吧。”
作者有话说:
狗太子:在前姐夫的衬托下,我简直就是男德典范!我要夸我自己!
纾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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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姐夫这种情况真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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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
在这历史性的时刻,在这伟大的时刻,作者大人你有看到我地雷般诚挚的心么?】
-完-
第19章 、歹毒
◎她甚至算不上杀人的工具◎
万壑松风灯火通明。
慕容祈很是头疼,下午赵嘉惠才过来闹了一回,这入夜了竟然又来了一群人。
这一天天的,还闹个没完了?
“怎么回事?”
慕容祈捏了捏眉心,颇为烦躁地问道。
慕容澈出列,把刚才的事禀了一遍。
慕容祈这才严肃起来,他自个儿的儿子胡闹,把大臣家的闺女撞下湖了?
“父皇,儿臣真的不是故意的,谁让她们站甲板上的?天色昏暗,谁看得清啊?”
在慕容祈跟前,慕容渊就自在多了,一股脑儿地把错往旁人身上推。
要是往常,慕容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今日的事不是小事。
慕容氏是天下之主没错,但臣子不是慕容氏的家奴,尤其是那些屹立几百年的世家,他们的影响力是不可估量的。
说句难听的话,就算大周亡了,那些世家也能继续煊赫下去。
若今日那些世家贵女真出了事,慕容氏如何能交代?
见这愚蠢的儿子还在口口声声地指摘别人,慕容祈气得差点拿起手边的玉鹿镇纸扔他脑袋上,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闭嘴!”
慕容祈一声怒斥,慕容渊身上的小肥肉抖了抖,不敢再开口了。
“父皇,是儿臣没有看好六弟,以致惹出大祸,一应后果,儿臣愿代六弟受。”
慕容澜撩起衣袍,跪于殿中。
慕容澈站立在一旁,右手拇指在食指腹摩挲着,心中不住冷笑。
慕容祈没想到这个自小长在行宫的儿子竟然这般兄友弟恭,看着他温润如玉的面庞,对他生出了一丝不忍。
说起来柳氏害死昭惠皇后时,慕容澜也不过才两岁而已,什么也不懂,却代母受过十几年。
他把这孩子扔在行宫不闻不问,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心生怨怼,竟然还如此懂事。
“对对对,都是他的错!父皇,儿臣上的可是他的船,船夫也是他的,肯定听他的话!”
慕容祈还未言语,才消停了没一会儿的慕容渊又嚷了起来。
慕容祈怒道:“混账东西!他他他的,他是谁?!”
慕容渊瑟缩了下,撅着嘴道:“是四皇兄。”
往常慕容祈顾忌慕容澈姐弟的心情,从不会提及慕容澜,而今晚,他却在众人面前认可了慕容澜的身份。
这代表什么?
代表他对慕容澜心软了。
慕容漾心情很复杂。
自古君王心思难测,她父皇因为愧疚,十几年来对慕容澜不闻不问。
如今自然也会因为十几年没过问慕容澜,而对他心生愧疚。
慕容漾觉得颇为讽刺,她母后的一条命,只换来了她父皇十几年的愧疚。
还有澈儿……
慕容漾看向斜前方的慕容澈,忍不住为他担心。
十四年前,柳氏做的那场恶,不仅要了昭惠皇后的命,也差点要了慕容澈的命。
慕容澈去药王谷治病后,慕容漾因挂念他,曾千里迢迢地去看过。
他治病那场景,慕容漾每想起一次,就会对柳氏生出滔天的恨意。
柳氏为何会胆大包天谋害皇后和嫡皇子?还不是为了她的儿子?
可如今,她父皇竟然对柳氏的儿子心软了。
慕容漾觉得很心寒。
慕容祈高坐上首,殿中每个人的神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待他的眼神略过慕容澈和慕容漾时,不觉一怔。
慕容澈还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模样,可慕容漾的眼角却含着眼泪。
慕容祈有些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六,你今日闯下祸事,不仅不思己过,反而一味地推卸责任!回去给朕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慕容渊闻言,立即哭丧着脸,他不仅没替母妃报仇,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行了,太子留下,其他人都先退下吧。”
等其他人都退下了,慕容祈才又道:“方才可是怨朕了?”
慕容澈的指甲陷入了掌心,但那丁点的疼痛,怎敌得过摧心之痛?
他的余光落在台阶上,最终躬身道:“儿臣愚钝,不知父皇何出此言。”
慕容祈叹气,就算他之前因为盛纾的事怀疑过慕容澈,但慕容澈仍是他最宠爱、最器重的儿子,他并不想和这儿子生出什么隔阂。
“朕留下你,就是想告诉你,你母后早逝、你受过的苦,朕永不会忘。”
慕容澈沉默不语。
但这副倔脾气,却让慕容祈心情好了起来――
他宁可慕容澈和他耍孩子脾气,总好过父子俩别别扭扭的。
心情轻松了,慕容祈也与慕容澈说起其他事来:“舞阳下午来过万壑松风了,说你为了盛氏欺辱她。”
慕容澈皱眉,“我什么时候欺辱她了?”
慕容祈懒得断他们的官司,只说:“舞阳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多让让她。”
慕容澈没应。
就赵嘉惠那脾气,他要是哄她一次,下次她就能蹬鼻子上脸。
更何况,他怎么可能哄除了盛纾以外的女人?
真当他闲得慌?
*
慕容澈回到延薰山馆,先去书房唤了暗卫,命他们查查慕容澜。
今晚慕容澜太奇怪了。
往年他们到行宫来,慕容澜除了给慕容祈请安外,几乎不出现,更别说去游湖了。
慕容渊闹出这场祸事,虽然确实是他居心叵测,但慕容澈可以断定,慕容澜没少在暗中推波助澜。
只是慕容澈目前还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最后博得皇帝的同情?
这会不会太大费周折了些?
“殿下,这是京城才送来的密信。”
暗卫听完慕容澈的吩咐,又从怀里拿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这封信是以段臻的名义送来的,但其实是他俩的师尊段无名的手书。
段无名的手书送到京城段臻那里,他又原封不动给慕容澈送了过来。
慕容澈展开那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阴沉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马上就要提剑杀人。
桌案上的烛火散发着微弱的光。
慕容澈拿起剪子剪了剪灯芯,火苗欢快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燃得更欢,屋内比方才亮了许多。
剪完灯芯后,慕容澈将手上的信置于火舌之上,看着它在自己手里一点点燃烧殆尽。
片刻后,慕容澈掸了掸指腹沾上的一点灰烬,抬脚往寝殿走去。
他耽搁的时间太久,盛纾已经独自睡下了。
她穿着杏色的寝衣,白日里高高挽起的发髻此刻尽数披散在肩头,红扑扑的脸蛋半隐在乌发之间,看上去煞是娇憨可爱。
慕容澈探手捋了捋她的发丝,想起信中的内容,心中顿时钝痛不已。
段无名先是告诉了他情丝蛊的种法。
他说,情丝蛊并不会直接种在男子体内。
那蛊是先种在女子体内,等男女欢好之时,蛊虫自会进入男子的身体。
这蛊虫平日里不会让人察觉到任何异样,但是当两人互生情愫后,一旦那女子去世,男子便会遭蛊虫噬心。
用死去女子的心头血,可暂保男子性命,但那男子也会变成废人。
这其中的一些事,慕容澈上辈子已经从段臻那里知道了,可另外的,却是头一次听说。
联想到盛纾中毒,慕容澈不难猜到,那背后之后从始至终的目的都是他。
盛纾,她甚至都称不上是杀人的工具,她不过是做了那人杀他的一个媒介。
他是东宫太子,饮食起居都有专人负责,想对他下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那人换了个思路,先给他们二人种蛊,然后对盛纾下毒。
盛纾一死,慕容澈不死也废。
况且,前世若不是刚好有段臻在,只怕慕容澈到死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被这种方式杀死的。
杀人于无形,不留下任何把柄。
纵然是对手,慕容澈也不得不说一句,那人的心思不仅仅是歹毒,还很缜密。
慕容澈看向熟睡的盛纾,她似乎睡得不大安稳,梦呓了两句。
段无名的手书中还说到了盛纾中过的那名叫半月鸩的毒。
他说那毒罕见,还需些时日才能向他回复。
连段无名都觉得头疼的毒,可见其可怕的程度。
慕容澈低头亲了亲盛纾的额头,眼神晦暗不明。
盛纾大概一直以为,她被送来大周,是为了引诱他,然后给南诏传递消息的。
这傻姑娘……
到死也不知道,她会被送来,其实是为了让他爱上她,然后方便背后之人杀他。
慕容澈心痛如绞,恨不得立刻查出背后之人,啖其血肉,方能解心头之恨。
“殿下?”
盛纾终究还是被他吵醒了,美目微睁,勉力打起精神看向他。
慕容澈已脱了外袍,只着中衣。他侧身揽着她,想哄她入睡。
他目光温柔缱绻、满室的静谧,无端地让盛纾的心感到踏实。
盛纾忆起之前在万壑松风的一幕,谁都看得出皇帝对慕容澜生出了不忍之心。
他可是慕容澈杀母仇人的儿子……
盛纾心底涌起了难言的滋味,挣扎一番后,她伸手环住慕容澈的腰身,头枕在他的小腹上,和他依偎在一起。
便偶尔放纵一次吧。
盛纾心想。
“怎么了?不想睡了?”
他微凉的指尖从她的耳垂、颈侧抚过,给她带去阵阵战栗。
盛纾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作乱。
不知是因为今晚月色太美,还是因为慕容澈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水,盛纾暂时放下了前尘往事,轻声说:“公主和我说了,昭惠皇后是被四皇子的生母……”
话说到一半,盛纾便有些懊恼,心想自己今晚莫不是昏了头?
提什么昭惠皇后?这可是慕容澈心里的禁地,一提他准发火。
盛纾睨着慕容澈的神色,见他果然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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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0章 、谈心
◎此间妖娆、万种风情◎
预想之中的愤怒并没有出现,慕容澈神情虽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盛纾诧异于他与前世的不同之处,慕容澈也把她的诧异之色尽收眼底。
是了,前世盛纾得知他母后之事后,曾想要安慰他,却被他发了好一通火。
难怪……
慕容澈轻松抽出被盛纾按住的手,熟练地挑开了那松垮垮的衣带。
微凉的手掌自衣襟探入,划过盛纾凝脂般的柳腰,而后一路轻拂着往上,最后停在了那温如玉、腻如膏之处。
慕容澈一面动作,一面想着,他的纾儿恢复了记忆,想起了从前他发过的火,所以才会在提起他母后时有些忐忑。
慕容澈的动作顿了顿。
他前世,可真不是人啊。
他倾身而上,靠近盛纾耳边呢喃:“纾儿是心疼我了?”
他温热的气息撒在她的耳畔,给她带去一阵陌生的痒意,也给二人之间平添了一抹别样的暧、昧。
慕容澈含住她的耳垂亲吻,而后撑起身子看着她,又问:“心疼吗?”
他那阵挑、逗的亲吻让盛纾战栗不已。
香肩将露未露、雪腻酥香,此间妖娆、万种风情。
她仰着臻首,勾人的双眸如丝、颦颦之中仿若诉着数不尽的风流之态。
两人眼神相接,盛纾睫毛微颤,只觉得慕容澈的眼眸深邃若寒潭,闪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随后抬手攀上慕容澈的脖颈。
广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
盛纾身形纤合度,手臂纤细却又不算瘦,细嫩柔白,勾得慕容澈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她的肌肤太嫩,慕容澈那一口下去,瞬间起了红印。
这既带着侵略又带着抚慰的动作,叫盛纾心尖一颤,她主动凑上去亲了亲慕容澈的嘴角,而后微微撤回些距离,说:“心疼的。”
这话半真半假。
心疼是真的,作戏也是真的。
慕容澈眸色一暗,抬手放下床幔,将二人置于昏暗幽闭的空间内。
“纾儿……”
慕容澈抚弄着她的脸颊,而后如饿狼抢夺食物一般,给盛纾带去阵阵狂风骤雨。
以往他都很是照顾盛纾的感受,可这次他却有些不管不顾。
只知道攻城掠地。
盛纾眼泪直流,随着他探寻那未知的领域。
三次毕了,盛纾累得昏昏欲睡。
慕容澈抱她去浴房净身,再回来时床褥都已经换了,空气里残留着盛纾的香味和其他一些莫名的味道。
“纾儿陪我说会儿话。”
盛纾勉力睁开眼,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嗯,殿下想说什么?”
慕容澈与她两手交握,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说说从前。”
“母后出事那年,我才五岁。那日从上书房回到坤宁宫,她没有向往常那样在宫门等我。坤宁宫一片混乱,父皇盛怒、太医跪地请罪。我很害怕,偷偷溜进寝殿后,发现往日言笑晏晏的母后,双目紧闭、面无人色地躺在榻上……”
说到此处,盛纾发现与她交握的那只手颤抖得厉害,随后捏得她有些生疼。
“殿下…”
盛纾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如果过去令人这般不敢回忆,那便不要回忆了。
慕容澈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他想起段臻入宫那日,盛纾问他们有什么渊源,他随口给糊弄过去了。
那时他是不愿回忆,也不想吓着盛纾。可现在,他却想要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原因无他,他想博得她的同情。此番做法纵然卑劣,但若能换取她的怜惜,卑劣又何妨?
“后来的事,我并未亲身经历,因我也中了毒。幸得当时的药王谷谷主段无名赴京,我才暂时捡回一条命,而后随他赴药王谷解毒。而我母后,却就此与世长辞。”
也就是因这件事,自他十岁回京后,他的饮食起居被严防死守,绝不可能再给人以可乘之机。
所以前世,那人才会想到用先下蛊、再害盛纾的法子来害他。
思及此,慕容澈暗恨又生。
他将盛纾抱紧了些,“纾儿可知他怎么为我解毒的?”
盛纾眼睫微颤,本能地觉得有些抗拒听他说后面的事。
但不知是好奇心驱使,亦或是其他的什么心理,她没有打断他。
“师尊不知是从哪里寻来的治病法子,割裂皮肉放血疗毒。虽有麻沸散,但整个过程我都是清醒的,眼睁睁地看着那毒血从我体内流出。而这刮骨之痛,直至我回京,每两月便要经历一次,我……”
“别说了!”
盛纾竟是已带了哭腔,娇躯微颤。
五年,每两月经历一次刮骨之痛,那便是整整三十次。
盛纾虽未经历过此痛,但也能想象得到,那绝非常人能够忍受的。
更何况慕容澈那时不过是几岁的孩童,若他没有超乎常人的心性,怎么可能撑得过来?
盛纾呜咽着,反身抱住慕容澈。
这男人欺骗她、利用她,将她的真心弃如敝屣,利用她的感情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恨!
但怨也好、恨也罢,她的心终究是不受控制,没能对他忘情。知道了他的这些过往,犹如被人拿着鞭子,一下一下地往心上抽。
疼得慌。
盛纾嘤嘤哀泣,慕容澈手忙脚乱地安抚她。
“纾儿别哭,都过去了。”
他一面说,一面毫无章法地亲着她。
印象里,盛纾几乎不曾落过泪,这会儿却哭得险些上气不接下气。
慕容澈既为她对自己的情意感到狂喜,又为自己惹哭她而自责。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夜风席卷而来,吹动珠帘叮当作响。
床榻上的两人紧紧相拥,仿若世间最亲密的爱人。
盛纾不知自己哭了多久,最后杏眼已红肿。
美人落泪,本就惹人生怜,更何况她是个绝色美人。
慕容澈低头瞧她,见她的芙蓉面上布满了泪痕,还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儿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他情不自禁地探手,轻触她的睫毛,将那滴泪接到了自己指腹上,而后送入了自己口中。
盛纾怔怔地看着他,既不知他此举是何意,又被他那动作扰得有些心慌意乱。
他凝着盛纾的双眸,说道:“莫要再哭了,是我不好,平白惹你伤心。”
盛纾微微撇过头,干哑着嗓音道:“殿下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心疼他是真的,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是真的,盛纾哭完后便心生疑窦。
慕容澈岂是那等会向他人自揭伤疤的性子?
慕容澈哪里知道盛纾如今对他的防备之心?哪知道她哪怕对他生怜,也时时刻刻都在保持清醒,以防再被他拉进那无边深渊。
他听盛纾如此问他,无端地生出想要把前世之事合盘托出的冲动。
但眼下不是时候。
外头的雨势不知何时渐渐大了起来,间或有几声惊雷响彻云霄。
慕容澈替盛纾整理了下衾被,以免夜风入殿,寒气入身。
“也没什么,恰好说起母后,便没忍住唠叨了一二。况此乃我心头隐秘,足以梦魇之事,轻易不愿示人,但纾儿并非旁人,我说与你听,也可稍减我心中负累。”
听完慕容澈的话,盛纾心如擂鼓,正与外头的雷声相和。
情话,慕容澈对她说过不少。
但此等交心、信重的话,盛纾是头一回从他那里听到。
盛纾也不知自己心底是何滋味。
她有些不知所措,努力平复了几息,才将那抹异样稍稍压了下去。
“我何德何能,能得殿下如此垂青?日后等殿下娶了那等雍容端庄的世家贵女做太子妃,那才是能与殿下并肩之人。”
盛纾不过是为了掩饰心底的异样,才胡乱说起太子妃一事,但落在慕容澈耳里,便以为她是在吃未来太子妃的醋。
他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轻笑一声。
他怎么可能娶旁人做太子妃,在他心里,能和他并肩的,从来都只有她。
其他人,怎么配站在他的身侧?
“纾儿吃味了?”
盛纾一怔,她何时吃味了?
慕容澈该不会以为她刚才随口说的那句话是吃未来太子妃的醋吧?
她抬头看了眼慕容澈,见他眼底含着戏谑的笑意,便知自己所想不错。
慕容澈还真是……
挺会联想啊。
既然他误会了,盛纾也懒得解释,索性摆出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来。
她伸手按在慕容澈胸膛,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颤声道:“我是吃味来着,不过只要殿下心里有我,那也不算什么。不对,殿下心里只能有我。”
慕容澈就吃她这套,爱极了她霸道的模样。他捉住她的手亲了亲,没告诉她自己的打算。
皇帝已经决意召盛黎D回京,等新任命的四川行都指挥使到任,与盛黎D交接公务后,盛黎D便会启程回京。
算算时间,约莫还有两个月就能到。
盛纾是盛黎D的女儿最好。
就算不是,慕容澈也要让她是。
他的纾儿这般懂事大方,盛黎D还敢嫌弃这个女儿不成?
“殿下,”盛纾娇声喊他,“殿下为何不言语?”
如此插科打诨一番,此前的沉重氛围竟也就此消散了去。
慕容澈低头浅笑。
盛纾心疼他、想要霸占他,这很好,证明她心里有他不是?
只要她心里还爱他,哪怕日后得知了前世的真相,她也不会再轻言离开。
他如墨般的眼眸紧盯着盛纾含春的粉面不放,一手揽着她,一手又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身上四处点火。
“嗯,我心里只有纾儿。耽搁了这么许久,我看纾儿也没了睡意,不如再与我一道登次极乐如何?”
盛纾:……
“我说不要,殿下会同意吗?”
慕容澈粲然一笑,“当然不会。”
言罢,他终是再度沉下了身,拉着盛纾再赴盛飨。
作者有话说:
狗太子:雨夜谈心,收获老婆加倍的心疼。感谢亲妈的馈赠!
亲妈:给你预告一下,你即将达成老婆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成就,开不开心?感谢在2022-02-09 18:16:55~2022-02-10 18:39: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修宴、soul、57789029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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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少主
◎可惜了的◎
那夜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两日,盛纾被困在延薰山馆,除了看话本子,便是被慕容澈拉着胡天胡地。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慕容澈是这般重欲之人?
这日,她好不容易把慕容澈盼出了门,心想自己总算可以缓口气了。
她命人搬了贵妃椅在天井处,开始做针黹。昨夜她随口说了句慕容澈的荷包有些旧了,他便缠着她给他新做一个。
针线活她倒是会,只是做得不好。
而且该绣什么呢?
按理说情人之间自然是该绣比翼鸟、连理枝,或是鸳鸯,但盛纾却有些迟疑。
那晚慕容澈对她说了那些话后,她有过犹豫,还要不要离开。
但纠结过后,盛纾的决定还是要离开。
论拿捏人心,她不是慕容澈的对手,她也不敢再去赌。
赌输了,可没有下个一辈子了。
老天给她机会重生,不是让她再把上辈子的苦再受一遍的。
既然还是要离开,那还绣什么比翼鸟、连理枝?没必要。
她抬眼望去,见天井里栽种着的竹子,虽经受着狂风骤雨,却坚韧不拔、宁折不弯,让她想起慕容澈幼时治病受过的苦。
绣竹,大概挺适合他的。
正好慕容澈不在延薰山馆,盛纾把佩兰叫到了身边,一面刺绣,一面和她说话。
佩兰性子活泼,和谁都搭得上话。盛纾和她闲话家常,实则也是想打听打听玉竹的事。
只是,未免事后慕容澈知晓,盛纾并未直接提起她。
“这几日连绵大雨,那些贵女也被困在屋中不能出来,想来是闷坏了。”
佩兰点头,“娘娘说得是,可不是闷坏了?您好歹还有殿下陪您解闷儿呢。”
盛纾失笑,“好你个佩兰,连殿下都敢打趣。殿下事务缠身,哪里就是陪我解闷儿的?”
佩兰笑眯眯的,太子殿下有多宠盛侧妃,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再清楚不过了。
“奴婢哪敢打趣太子殿下?不过奴婢瞧着,咱们太子殿下看似冷淡,但只要他肯将人放在心上啊,那必然是百般维护的,不像有的人。”
盛纾心中一动,继续做着针线,随意问道:“不像谁?”
佩兰道:“其他皇子啊,尤其是端王,那后院儿的侧妃、侍妾不知道有多少,整日争风吃醋。也不知道前任端王妃是不是被气死的。”
这里是延薰山馆,周围都是慕容澈的人,佩兰说话也没个忌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盛纾手上动作不停,闻言莞尔一笑,说道:“照你这么说,那端王府是龙潭虎穴了?”
“那倒也不是,”佩兰的花匣子一打开,小嘴便叭叭地说个不停,“依奴婢看,过些日子要入府的继妃没准儿能镇住她们,您想啊,这不仅是陛下赐婚,那继妃还是南诏公主,为了两国邦交,端王也得敬着呢。”
佩兰这话虽不尽然属实,但却让盛纾忐忑不安了几日的心稍微得以平复。
她道:“听说那南诏的公主此次也来了行宫,没准哪日还能和她碰上。”
“您可碰不上她了,今儿一早,她们就启程回京了。”
“什么?!”
……
玉竹等人确实已经离开了行宫,并且是主动向皇帝辞行的。
用的理由很简单,说她们常年长在南诏,四时不寒,并不太适应行宫这边的凉爽。
慕容祈倒是没有强留,很爽快地同意她们先行回京,并令慕容淳送她们至京城。
一路上阴雨绵绵,行至半道上,马车陷进了泥里,再难以前行。
慕容淳被皇帝逼着送玉竹,心中本就恼火不已,又碰上这么个变故,更是烦躁得紧。
恰好不远处有一客栈,他便带着众人先去客栈小憩,只等雨势再小些,命人去寻一辆新的马车,再赶回京城。
客栈的上房内,玉竹和衣而卧。
半夏等人以为她睡着了,且并不将她放在眼里,索性自顾自地在一旁说起近日的事来。
“这次总算是和少主搭上了线,咱们在大周也算是有了主心骨,往后行事需得谨遵少主之令。”
半夏是她们几个的领头羊,她既这般说了,另外两人也连声附和。
其中一个叫连翘的说道:“就是不知少主是如何想的,为何命咱们离开行宫。”
半夏沉吟了片刻,也是不解,“不管如何,听少主的便是。只是咱们往后要入端王府,行事恐怕不会太便利。”
说到此处,半夏颇有几分咬牙切齿:“若不是那小蹄子半路跑了,咱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她口中的“小蹄子”指的便是盛纾了。
在半夏看来,盛纾绝顶美貌,此番若是她入宫,那太子岂会不动心?
只要太子动了心,她们顺利入了东宫,何愁大事不成?
“若有朝一日让我逮到她,看我怎么收拾她!”
“就是,要是坏了夫人和少主的大事,那得把她扒皮抽筋才能赎罪呢。”
半夏等人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玉竹耳中。
她并没有睡着。
她睁眼睨着身侧,恍惚地想起盛纾逃走那日,也是一个这样阴雨绵绵的日子。
他们被滞留在汝宁府,众人都没有想到,盛纾会逃走。
玉竹勾唇,轻蔑地笑了,完全没有人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盛纾逃走,虽然带来了一些麻烦,但她自有法子化解。
半夏那几个蠢货,还在怨天尤人呢。
玉竹阖目,慕容澈那惊鸿一瞥的清俊模样瞬间浮现在她眼前。
啧,可惜了的。
*
盛纾在绵绵细雨下,替慕容澈绣了一下午的荷包。
等那歪歪斜斜的竹子绣好后,她才后知后觉脖颈酸痛。
再看看那丑陋无比的荷包,盛纾顿时觉得自己是白费劲了。
慕容澈那么个吃穿都精致的人,怎么可能佩戴这个荷包出门?
只怕他收了就会扔火堆里烧了。
瞧着伤眼睛。
佩兰也觉得那荷包有些一言难尽,却不好直说,嗫嚅了半晌才道:“娘娘为了给太子殿下绣荷包,手指尖戳了好几个针眼,殿下必是感动的。”
盛纾摩挲了几下手指,刚才确实是被针戳了好几下。
不过不是因为绣荷包太精心,而是因为知道玉竹她们离开了行宫。
得知此事后,盛纾的第一个反应是,玉竹莫不是触怒了皇帝?这才让她先行离开的?
否则这阖宫的人,怎么就她走了?
后来知道皇帝命慕容淳护送她回京,盛纾才放了心――
皇帝既然特意命他相送,那必然不是生气了。
“娘娘,奴婢给您上点药吧,这样手上的伤好得快。”
盛纾不在意地摇摇头。
这点伤算什么?比起她幼时顶着红肿的双手去给养母洗衣服,这已经是极为养尊处优了。
“手上的伤无妨,就是脖子酸疼得厉害,你给我捏捏。”
“诶。”
佩兰到底是习武之人,伺候起人来不若真正的丫鬟那般熟练,捏在盛纾后颈的力道,不是轻了就是重了。
她越捏,盛纾的后颈越痛,最后竟然痛呼出声。
佩兰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问道:“奴婢捏疼娘娘了?”
盛纾摆了摆手,道:“无事,你退下吧,我歇会儿。”
佩兰闻言,冲她福了福,而后退出了殿中。
盛纾靠在迎枕上,自个儿伸手揉了揉后颈,揉了没两下,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覆上了她的后颈,给她捏了起来。
盛纾虽背对着,但却闻到了那抹熟悉的清冽之气。
她扭头一看,果然是慕容澈。
“别动。”
慕容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让她转过头去。
他既然要捏,盛纾也就由他去了。
不得不说,慕容澈捏得比佩兰还好些。
“劳烦殿下了。”
盛纾言不由衷,嘴上说着劳烦,实则心安理得得很。
她脖颈疼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为了给慕容澈绣荷包?既然如此,他出点力怎么啦?
慕容澈轻笑,温热的气息吐在盛纾的后颈,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他轻抚着盛纾的后颈,意味深长地说道:“这算什么?我平时没伺候过你么?”
他将“伺候”二字咬得极重,盛纾蓦地红了脸颊,连带着耳垂也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慕容澈瞧着她可爱,故意捏了捏她的耳垂。
盛纾只觉耳垂发烫,抬手拍了他一下,“不准捏。”
慕容澈却是一把捉住了她的手,从她身后绕到前方,在她身侧坐下。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左手有好几个小孔,慕容澈忍不住蹙眉。
盛纾没想到慕容澈竟然连这个也看到了,她把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出来。
她那如水般的眼眸瞪了慕容澈一眼,娇声道:“还不是为了给你绣荷包。”
慕容澈闻言,眸色更深了些。
“上药了吗?”
盛纾摇头,“不过是小伤,都没流血。”
慕容澈不满她如此轻视自己的身体,硬是拿了药来给她抹上。
盛纾有些一言难尽,就这么点小伤口,她都觉得糟蹋了那上等的好药。
给盛纾上完药,慕容澈又问起另一事来――
“荷包绣好了?”
盛纾先是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慕容澈看着她那张红晕未消的芙蓉面,好笑地问道:“这又点头又摇头的是何意?”
盛纾难得生出了些不好意思,那丑东西,她实在是拿不出手。
她如此扭扭捏捏,倒是真让慕容澈好奇了,她到底绣了个什么?
经过几番周折,慕容澈总算从盛纾身上翻了个荷包出来。
待看清那荷包的花样时,饶是见多识广的慕容澈,也有片刻愣神。
这……做工实在是太粗糙了些。
盛纾瞧他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想趁慕容澈不注意,将荷包夺回来。
最终当然是徒劳的。
她恼道:“我都说了不给,殿下非得抢,如今又做出这等嫌弃之色。殿下快给我,让绣娘再给做一个吧。”
慕容澈一怔,随后又笑了起来,搂着盛纾好一番哄。
“没嫌弃,我怎么会嫌弃呢。我是太感动了,这可是纾儿第一次送东西给我。”
盛纾:……
这话哄鬼去吧,她才不信。
慕容澈从小到大,哪怕是在药王谷那几年,吃穿用度也是无一不精,确实没见过如此粗制滥造的荷包。
没人敢把这等东西拿到他的面前。
可这会儿,他却在盛纾异样的眼神下,珍而重之地将那荷包系在了腰间。
系好荷包后,他执起盛纾的手亲了亲。
“多谢纾儿,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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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2章 、过渡
◎投桃报李◎
阴雨缠绵数日后,总算放了晴。
晴空万里无云、澄碧如洗。
行宫内暖律暄晴、莺啼芳树、燕舞晴空。
盛纾在延薰山馆前殿驻足,见镜湖对岸不时有粉面桃腮、千娇百媚的贵女路过。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亭榭中说笑逗趣,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不时从对岸传到延薰山馆。
盛纾看了半天,发现她们看似是在赏景说笑,实则有意无意地都在往延薰山馆这边瞧,见盛纾站在前殿,似乎有些失望。
盛纾轻哂,看来这些个贵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她们哪里是在玩乐?明明就是想引起慕容澈的注意。
可惜了,慕容澈今日不在延薰山馆,她们注定是白费劲了。
“娘娘,您晚间要去赴宴,这会儿可要先用些膳食垫垫肚子?”
前几日阴雨绵绵,众人都被困在了各自的居所,说起来也是闷了好几日了。
眼见天放了晴,慕容祈龙心大悦,遂下旨今晚在澄湖畔宴请众臣。
这样的场合,女眷们自然也不会缺席,另由慕容漾办了一场席面,就在澄湖中央的小岛如意洲上。
盛纾作为慕容澈的侧妃,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这样的筵席,谁也不是真正奔着吃去的。
贵妇们你来我往,或攀攀交情、或针锋相对,贵女们之间虽然不如长辈们那般暗流汹涌,但也不会平静。
因此,众人常常会在家中先用些膳食垫肚子。
盛纾收回看向亭榭的眼神,带着茯苓和佩兰往殿里走。
“都准备了些什么?”
茯苓忙回道:“都是娘娘素日爱吃的,有假元鱼、群仙羹、二色腰子,此外还有些刚送来的果子。”
慕容澈宠着盛纾,伺候的人也是有眼力见的,在衣食住行上没有不讨好她的。
茯苓所说的那些都是她爱吃的。
盛纾顿时食指大动。
时下盛行弱柳扶风之美,女子们为了那楚宫腰,在每日的膳食上总是颇多讲究。
盛纾是个例外。
只要是她喜欢的,总能吃得停不下嘴。
填饱肚子后,盛纾略歇了会儿,夕阳西下之际,便让茯苓和佩兰伺候她更衣。
盛纾倒是想随意拾掇一番便可出门,但佩兰坚持要替她盛装打扮一番。
“娘娘,这可是您第一次参加这类筵席,怎么能马虎呢?一定要艳压群芳才行。”
盛纾:……
她不想艳压群芳,她只想去点个卯。
“筵席是永安公主奉皇命办的,她算是主人家,我盛装而去算怎么回事?喧宾夺主?”
盛纾明白,如今盯着她的可不是一家两家,她何必要去出这风头?
最终,她只让宫女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另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莲对襟纱衣并蔚蓝银线滚边曳地长裙,带着茯苓和佩兰出了门。
夏日天黑得晚,虽已到酉时中,天边却仍是晚霞披裹,整个行宫都被笼罩在绚丽的色彩中。
从延薰山馆出来,要去对岸只能通过那道长长的虹桥。
因镜湖边的三座宫室所居之人身份无一不贵重,四处都有重兵把守。
盛纾和茯苓、佩兰自虹桥走过,瞥见两侧忠于职守的侍卫,她心道,要是没有这些侍卫,慕容澈那些爱慕者只怕日日都要到延薰山馆门口晃悠了。
今日送汤水、明日送点心、后日再丢个手绢……
毕竟慕容澈平时都在东宫,等闲是见不到的。
她们可不得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好生表现一番?
自镜湖这边过去,盛纾碰到了不少命妇、贵女。
对于她这么个毫无根基的东宫宠妃,这些出身显贵的女人们,大多对她都是轻蔑不屑的。
待到了如意洲,落在盛纾身上的眼神就更多了。
她上次出门有慕容漾陪着,那些人不敢太过分,这次慕容漾还没到,她们就肆无忌惮多了。
盛纾也没有相熟之人,到了后便只能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盛侧妃来得倒早。”
片刻后,有一面生的妇人立于她的桌案前。这妇人看上去约莫四旬上下的年纪,衣着打扮有些老气,两鬓的乌发中隐约露出了些银色。
她面容威严、眼神凌厉,一看就不太好招惹。
盛纾虽然不认识这妇人,但她旁边那个眼神有些躲闪的少女,盛纾可不陌生。
正是陆玉暖。
这两人仔细看,还是有些挂像的。
想来这妇人便是陆琮和陆玉暖的母亲,淮阳侯府的太夫人了。
盛纾起身与她见礼。
许氏侧过了身,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可不敢受盛侧妃的礼。”
盛纾便笑,知道许氏这是为了许璎迁怒她了。
毕竟慕容澈和慕容漾姐弟俩,许氏是不敢怨怼的,这气只能撒在她身上。
“那老夫人寻我,可是有事?我与老夫人仿佛并无旧交吧。”
听到那两声“老夫人”,许氏面露愠色。
她不过三十有八,哪里老了?
她冷笑着道:“是无旧交,只不过是见侧妃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出门饮宴,可怜我那侄女,挨了那一巴掌,现在还不敢见人呢。”
盛纾“哎呀”了声,故作惊讶地道:“许姑娘脸皮竟然那么薄?那日她当着众人的面说那番话,我还当她脸皮厚如城墙呢。”
“你!”
许氏是真的怒了。
她睇了眼盛纾,暗骂了声“狐媚”。
“打了人还能如此理直气壮,侧妃倒是真让人刮目相看啊。”
许氏哼了声,朗声说道。
旁人本就注意着盛纾这边,许氏的嗓门儿一大,周围的人更是光明正大地看向她们。
盛纾扯了扯嘴角,许氏这是存心引人注意,想给她戴顶目中无人、侍宠蛮横的帽子呢。
真当她是面团儿捏的不成?
这大庭广众的,盛纾可不想像个泼妇似的和许氏争吵。
她偏头抚了抚鬓发,冲佩兰使了个眼色。
佩兰会意,自盛纾身后往前走了两步,先是环顾了众人一周,而后大声说道:“老夫人只知令侄女挨了打,却不知其中缘由。许姑娘那日在太子殿下和永安公主面前大放厥词,言其与淮阳侯乃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淮阳侯先前娶永安公主,不过是奉旨罢了,并非真心。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言啊。”
佩兰一席话说完,盛纾忍不住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言辞中还特别愤慨,感情颇为到位。
许氏脸色泛白,她只知道是因着盛纾的话,慕容澈才下令打许璎的,还真的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她咬了咬牙,最后憋出一句:“胡言乱语!璎儿绝不可能说这种话。”
盛纾挑挑眉,“那日在场的人不少,老夫人若不信,大可去求证。”
盛纾话音刚落,一旁的陆玉暖就缩了缩脖子。
那日许璎虽然没说陆琮对永安公主并非真心一类的话,可她那话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
陆玉暖是一心向着许璎的,因许璎挨打,她本来还对盛纾心生不满,可如今看来,许璎的话确实有些不妥。
许氏瞥了眼陆玉暖,瞧她那神情,便知佩兰所言非虚。
许氏气势汹汹而来,却落了个没脸。
有那等和许氏不对付的命妇便扬声道:“太夫人有心思在这里兴师问罪,还不如早些回去管束管束令侄女,省得往后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许氏脸色铁青,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一口气憋在心中,上不去下不来的。
偏偏盛纾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听了那命妇的话,便夸张地捂着嘴,诧异地道:“原来老夫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许氏一噎,讪讪地道:“不是。”
盛纾把玩着手腕上的新镯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含警告地道:“抛开永安公主乃先后嫡出不说,公主殿下本就出众,想要求娶的不知凡几,怎么到了许姑娘嘴里,淮阳侯就是勉为其难了?”
许氏懂了盛纾的意思。
她要让自己给个说法了。
许氏暗自掐了掐掌心,口不对心地道:“侧妃说得是,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淑慎柔嘉,能下嫁陆氏,是陆氏的荣光。吾儿娶公主,也绝非仅仅是遵从旨意,乃是真心求娶。没能留住公主,是吾儿和淮阳侯府之过。”
娶了皇帝唯一的嫡公主,确实是无上的荣光。陆琮和慕容漾刚成亲那阵,许氏出门腰板儿都硬气了许多。
她早年丧夫,一个人把陆琮和陆玉暖拉扯大,吃了不少苦,也受到了不少冷眼。
但自从慕容漾下嫁陆家,出门赴宴,旁人都只有奉承她的份儿。
可渐渐的,许氏便不大高兴了。
慕容漾的公主架子大,娶她简直和娶了个祖宗回来供着没两样。
淑慎柔嘉?
这四个字和慕容漾压根就不沾边儿。
许氏说的是违心之言,但盛纾听了,心里终于舒坦了。
那日许璎说那些话时,有不少贵女都听到了。
她们不明真相,恐怕真会私下揣测慕容漾是不是仗着公主的身份拆散了陆琮和许璎。
今日许氏闹了这么一出,盛纾索性借她的口,在众人面前澄清一番。
盛纾之所以做这些,也是因为当日赵嘉惠几次为难她,慕容漾或多或少都维护了她。
这举手之劳,算是对慕容漾的回报吧。
许氏闹了个没脸,带着陆玉暖悻悻离开了。
盛纾舒了口气,正欲坐下,又见盛蕴珠兴高采烈而来。
方才被许氏闹得有些堵心,这会儿见了盛蕴珠,盛纾心中郁结尽数消散。
“盛姐姐,你到多久啦?”
“刚到一会儿。”
盛蕴珠遂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往来时的方向走。
“我祖母今日也来啦,我带盛姐姐去见祖母。”
盛纾失笑。
盛蕴珠这完全是小孩子心性,喜欢谁,就恨不得让身边的人都认识认识。
一刻也等不得。
她跟着盛蕴珠走了没多久,便与一精神矍铄的老夫人遇上。
那老夫人慈眉善目、观之可亲,与先前的许氏截然相反。
盛纾一见她,便对她生出了亲近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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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祸患
◎斩草就要除根◎
盛蕴珠天真烂漫、心无城府,完全没注意到盛纾的异样。
她看到那老夫人,随即欢天喜地地原地蹦了几下。
“祖母!”
盛纾这才知道,原来那就是盛蕴珠的祖母,梁国公府的老封君。
老夫人两鬓已斑白,面容却保养得宜,并不大能看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离得近了,盛纾闻到她身上隐约传来的檀香味,又瞥见她手腕处露出的佛珠。
看来这老夫人是常年礼佛的,难怪她身上有那种积年沉淀的宽和,叫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老夫人一近前,便嗔怪地训了盛蕴珠几句:“看你蹦蹦跳跳的,哪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却伸手替盛蕴珠擦了擦额间的汗珠。
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盛纾在一旁看着,既羡慕又酸涩。
来自家人的疼爱,是她两辈子都没有享受过的。
盛蕴珠和老夫人也甚是亲近。
她挽着老夫人的胳膊,毫无诚意地保证道:“祖母放心,下次不会了。”
这样的保证,老夫人显然是听了无数遍了,压根不信。
盛蕴珠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松开老夫人的胳膊,与盛纾站在了一处。
“祖母,这就是我之前和您说过的盛侧妃。盛姐姐,这是我的祖母。”
其实老夫人一来便注意到盛纾了。
她就如同暗夜的明珠,只站在那里,便极为惹人注目。
“问老夫人安。”
老夫人眉眼含笑,和蔼地执了盛纾的手,细细地打量起她来。
见她打扮虽然简单,却仍是出众。
俗话说,人靠衣装。但这话放在这位盛侧妃身上,却不大妥当,她分明是把朴实无华的衣裳穿出了华服之感。
老夫人忍不住暗叹,这着实是世间难得的佳人,难怪太子那般宠她。
老夫人那打量的眼神没有恶意,盛纾并不反感,只是微微垂头,假作羞赧。
可就是这片刻的垂头,却让老夫人心神一震,看向盛纾的眼神也变化了几分。
这盛侧妃方才那低头的瞬间,竟与自己的次子盛黎D有些许的相似。
而他正好有个丢了十三年的女儿。
这会是巧合吗?
老夫人颤着手,带着几分急切地问盛纾:“好孩子,你是哪里人士?今年多大了?”
盛纾有些莫名,不知道老夫人为何会突然问这些。
她差点将自己的来处、年纪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还在“失忆”中呢,又连忙把话咽了回去。
“不瞒老夫人说,我之前受过伤,昏迷了数日,并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不记得自己年纪几许。连盛纾这个名字,都是太子殿下查出来的。据殿下所言,我应当是个孤女。”
老夫人眼里蕴藏着急切和希冀,盛纾虽然不懂这是为何,但自己骗了她,这心中便有些不安。
老夫人果然有些失望。
她不死心地追问:“那太子殿下没有帮你找家人吗?”
盛纾摇头。
慕容澈怎么可能帮她找什么家人?
“老夫人,您为何会问我这些?”
老夫人动了动嘴唇,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搪塞道:“侧妃别多心,我是见侧妃面善,又与珠儿交好,便多问了两句。”
其实除了盛纾方才垂眸那一瞬,老夫人也并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任何盛黎D的影子。
老夫人转了转佛珠,想起了自己那素未谋面的二儿媳程氏。
程氏是蜀地永宁知府的千金,自幼长在永宁,与盛黎D的结合也是在蜀地。
两人感情甚笃,五年生了三个孩子。
老夫人一直催着盛黎D把程氏和三个孩子带回京城,却都因战事搁置了。
而他俩的小女儿盛蕴浓,更是三岁时在战乱中走失了。
盛蕴浓丢了,程氏自此一病不起,常年在蜀地养病,并未到过京城。
她嫁入盛家多年,竟是从未与老夫人见过。
老夫人不愿相信盛纾垂头时和盛黎D那一丝挂像是巧合,便希冀着她是像程氏。
但这些话,老夫人却是不能对盛纾直言,若到时真的只是巧合,那于她、于盛纾而言,都是空欢喜一场。
左右盛黎D夫妇就快要回京了,她不急在这一时。
盛纾看得出老夫人对她有所隐瞒,却也没有追问,只笑着道:“老夫人能问这些,可见是关心我呢,我又怎么会多心呢?”
老夫人闻言,眉眼舒朗起来,慈爱地看着盛纾,说道:“我和珠儿一样,看到你便觉喜欢,你若是不嫌弃我这老婆子,以后啊,就把我当长辈就是。”
老夫人虽然还不能确定盛纾是不是他们盛家的血脉,但对她也着实是喜欢。
“我如今连自己的亲人是谁都不知道,老夫人愿意做我的长辈,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老夫人听她如此说,怜意顿生,“好孩子,往后啊,你就有长辈了。”
盛蕴珠被冷落了半晌,听了半天后,眉开眼笑地靠着盛纾,道:“祖母,我就说盛姐姐极招人喜欢嘛。”
老夫人失笑。
游湖那日,盛蕴珠一回去就在老夫人面前叽叽喳喳的,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和盛纾一见如故、两人甚是投契。
老夫人一开始自然是不以为然的。
盛蕴珠出身显贵、天真良善,哪能看清人心?那位盛侧妃保不齐就是看中了她的身份,故意和她套近乎呢。
可今日一见,老夫人便打消了先前的偏见。
盛纾模样虽甚是娇媚,但眼神纯澈。老夫人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盛纾不是那等心思叵测之人。
更何况,盛纾还可能是盛家的骨血。
老夫人看她,当然是越看越喜欢了。
老夫人点了点盛蕴珠的鼻尖,假意教训道:“确实是招人喜欢。依我看,你也得好好和你盛姐姐学学,多些端庄稳重才是。”
盛纾连忙道:“妹妹这性子我看挺好的,要那么多束缚做什么?”
盛蕴珠一听便N瑟起来了。
老夫人当然也不是真的嫌弃盛蕴珠跳脱的性子,反而因为她这性子,在一众孙女中对她最为宠爱。
*
比起月色江声,如意洲精致不少。
有亭榭楼阁、秋千画舫,举目四望,到处都是命妇、贵女们的说笑声。
盛纾与盛蕴珠、老夫人一道回到饮宴之地,比起方才,这里又多了不少人。
那些人见盛老夫人对盛纾很是亲近,心里都有些犯嘀咕。
梁国公府盛家,那是什么人家?屹立近三百年而不倒的世家,不知出了多少为官为宰之人。
远的不说,就说盛老夫人的三个亲生儿子。
长子盛黎暄袭国公爵,如今官至正二品吏部尚书。
次子盛黎D,官至正二品都指挥使,据传言他此番回京,皇帝有意升任他为从一品都督同知,授其爵位,以慰他多年驻守边关、抗击外敌的功绩。
三子盛黎曜,不如他两个兄长那般出众,但也官至都察院正四品左佥都御史。
除这三个嫡子外,另还有两个庶子,也都有官职在身。
盛家,说声满门煊赫丝毫不为过。
这盛老夫人何故要对一个毫无根基的东宫侧妃如此亲热?
好奇的目光不时地落在盛纾和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自是不惧旁人的眼光。
盛纾也不在意,神情自若地与老夫人、盛蕴珠说话。
日头西沉之际,如意洲上悬挂的灯笼被陆续点亮,渡口星火点点,慕容漾身披晚霞姗姗来迟。
与她一道的,还有乐康长公主和赵嘉惠。
有乐康长公主在身侧,赵嘉惠底气十足,比那日更为倨傲。
众人相互见过礼,赵嘉惠那群手帕交相继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恭维起她今日的装扮来。
盛纾听她们说得热闹,也抬头看了一眼。
赵嘉惠身着撒花烟罗衫并缕金挑线蝴蝶裙,裙摆上的蝴蝶栩栩如生,远了看去,好似在翩翩起舞一般。
赵嘉惠傲然地听着众人的奉承,还不忘挑衅地看着盛纾。
盛纾:……
这赵嘉惠非得和她杠上是吧?
她移开了目光,没再往那边看。
赵嘉惠见盛纾毫无羡慕、嫉妒之色,不屑地撇了撇嘴。
“县主,你今日的头面也好看,是在锦钗坊做的吧?”
工部尚书家的嫡女柳湘若一脸的艳羡。
赵嘉惠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娇笑了下,不无得意地说道:“锦钗坊可做不了我这副头面。这是我皇舅舅赏给我的,这上面镶着的珍珠都是顶好的南海珍珠,一斛便价值千金呢。”
“陛下可真疼爱县主。”
“那可不,县主可是陛下的亲外甥女呢。”
“……”
在众人的恭维声中,赵嘉惠飘飘然地走向了乐康长公主,挨着她坐下。
乐康长公主有四个儿子,就赵嘉惠这么一个女儿,对她可谓是疼爱到了心尖上,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
赵嘉惠坐下后,下意识地往对面的盛纾看去,随后对乐康长公主撒娇道:“娘,方才那小贱人给您请安,您干嘛给她好脸色?”
乐康长公主不悦地瞪了赵嘉惠一眼,轻斥道:“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姑娘家家的,不准说那等污秽之词。”
赵嘉惠吐了吐舌头,没敢说她这都是学舌乐康长公主。
乐康长公主不忍苛责赵嘉惠,随意说了她两句也就揭过了。
“娘~”
赵嘉惠摇了摇乐康长公主的手臂,非得让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为何要对盛纾有好脸色。
“你这孩子,就是这么没心眼儿。她是太子宠妃,我明面上为难她,那岂不是和太子过不去?太子若真恼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嫁进东宫了。”
赵嘉惠面色赧然,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地问道:“那我那日受的委屈,就那么算了?”
乐康长公主安抚般地拍了拍赵嘉惠的手背,宽慰道:“你放心,娘一会儿就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言罢,她暗自冷笑一声,她今日不仅要给女儿讨回公道,还要让盛纾再无可能入东宫。
她要永除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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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逃离
◎给两世的孽缘画个句号◎
月上柳梢,树梢上悬挂着的走马灯散着昏暗的灯光,灯面绘着的美人顾盼生辉,仿若与筵席上的命妇、贵女同乐。
慕容漾虽然孤傲,但操办起席面来还是有模有样的,算得上是面面俱到。
除了许氏和陆玉暖如坐针毡以外,其余受邀前来的人也都算得上尽兴。
盛纾来之前已经用过不少膳食了,这会儿也不饿,随意吃了两口点心,便再未动过筷。
“如此良夜,没有佳酿可怎么行?阿沅,你可备了酒?”
阿沅是慕容漾的小字,这满座的人,敢这么叫她的,只有乐康长公主。
慕容漾浅浅一笑,道:“一会儿还要坐船回去,若饮了酒难免头晕。”
“你倒是考虑得周到,不过只是赏月作诗未免太无趣了些。咱们也不多饮,有那氛围就行。”
乐康长公主坚持要喝酒,慕容漾也不好再拒绝,毕竟那是亲姑母,总得给点面子。
她遂唤来宫女,去她的船上拿两坛酒过来。
不多时,宫女端着酒回来了。
慕容漾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酒也不例外。
那坛盖刚揭开了一道缝,盛纾便闻到了酒香味,煞是令人沉醉。
慕容漾命宫女将酒分至几个酒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这酒名桑落,香醑之色,清白若涤浆。味虽然极佳,但后劲不小,诸位可酌量饮用。”
言罢,慕容漾抬了抬手,命宫女分做两列,给命妇、贵女们斟酒。
宫女端着酒壶来到盛纾跟前,先是对她福了福身,而后问道:“侧妃可要饮?”
那酒香实在迷人,盛纾的味蕾动了。
“少许便可。”
念及一会儿还要坐船,盛纾不欲多饮。
宫女颔首,拿起酒壶给盛纾倒了小半杯。澄澈的桑落酒甫一流入夜光杯,便在夜光杯的映衬下闪着粼粼波光。
“早就听说桑落酒难能可贵,公主殿下竟舍得拿来招待我们,今日啊,我定然不醉不归。”
说话的是中军左都督傅长明的夫人齐氏,她也是将门出身,性格豪爽,说话不如其他命妇那般含蓄。
傅长明是慕容澈的忠实拥趸之一,他夫人的面子,慕容漾不会不给。
听到齐氏的话,慕容漾便笑着说道:“夫人先饮,若是爱喝,一会儿我送夫人两坛。”
齐氏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起身谢过了慕容漾的好意。
她落座后,恰与盛纾四目相对,随即便对盛纾和善地笑了笑。
反正她没有女儿、侄女要入东宫为妃,对盛纾这个东宫宠妃,她乐得给些善意。
两人结个香火情,平时可能用不上,但若有朝一日傅长明惹怒了慕容澈,她就能求到盛纾跟前,请这位宠妃在慕容澈跟前转圜一二。
这枕头风啊,可比什么风都厉害。
盛纾摩挲着那夜光杯,对齐氏回以一笑。
“这桑落还真是酒香扑鼻,不知盛侧妃的酒量如何?”
盛纾刚与齐氏隔空打过招呼,就听得左侧有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
她扭头看过去,见宁王慕容润的王妃李氏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宁王妃是李贵妃的堂侄女,生得娇小可人、淡雅娴静。
她与慕容润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后来顺理成章地做了宁王妃。
慕容润后院的女人也不算少,但若论得宠,还得是宁王妃最得宠。
两人的桌案挨着,仅能容一人通过。因此,就算灯光有些昏暗,盛纾还是将对方的神色尽收眼底。
看似是笑着的,但笑意并不达眼底。
盛纾微哂,回道:“确实是好酒,不过我酒量浅,只怕是要辜负这难得的佳酿了。”
宁王妃意味不明地看着她,随后轻笑起来,挑了挑眉道:“那盛侧妃可要克制些,若是喝多了,出了丑,丢的可是太子殿下的人。”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盛纾咂摸了下,觉得不大对味儿。
她睨着宁王妃,故作好奇地问道:“若我没记错,王妃是宁王之妻吧?”
宁王妃不知她所言何意,蹙眉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盛纾“哦”了声,而后道:“我见王妃都关心起太子殿下会不会丢人了,还以为自己弄错了呢。既然如此,王妃约束好自身,不给宁王丢人就成。”
“你!”
宁王妃很是羞恼。
她本是因为厌恶宁王那些妾室,眼见盛纾一个侧妃也能和她同场饮宴,心生不忿,这才出言讽刺。
没想到盛纾是个不怕事的,竟然说出那么一番话堵她的嘴。
这盛纾的意思,不就是她越殂代疱了吗?再往深了说,就是在隐喻她觊觎太子妃的位置了。
简直是欺人太甚。
盛纾见她有些气恼了,也不怵她,轻哼了声,便扭头不再和她说废话,端起夜光杯,浅酌了一口。
确实是好酒。
一轮酒过去,慕容漾见众人毫无醉意、仍旧言笑晏晏的,便使人斟第二轮酒。
宫女给宁王妃斟完酒,又来到了盛纾跟前。
盛纾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换了个宫女,不再是刚才那个。
宫女虽然要一直在这里侍候着,但也有内急的时候,临时换人也并不稀奇。
可盛纾却发觉这宫女嘴角有细微的颤抖,神色也有些紧绷。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假作看向别处,余光却盯着那宫女的动作不放。
果不其然,那宫女在替盛纾斟完酒后,借着夜色和袖口的遮掩,右手拇指和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若是盛纾方才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只怕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丝毫不会引人注意的动作。
那宫女替盛纾斟完酒后,再去给另一命妇斟酒时,神色也恢复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盛纾垂眸看着杯中酒,心头一凛。
她以前听说过鸳鸯酒壶,也就是酒壶里有机关,一个酒壶里盛的是两种酒。
要是她没有猜错,那宫女给宁王妃倒完酒、走到她这边之前,也转过那酒壶。
等替她斟完,去下一个人那里时,才又转了一遍。
倒给宁王妃和其他人的酒都是正常的,只有她这杯有问题。
她端起夜光杯摇晃了两下,可惜她不会认毒、识毒,否则只需轻嗅片刻,便能大致猜出这酒里下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这下毒之人是谁?
慕容漾绝无可能会动手,宁王妃没那个胆子动手,那最大的可能就是……
她抬眼看向对面,最大的可能就是乐康长公主。
她既有对她下手的理由,又有那个本事。
盛纾沉吟片刻,将茯苓和佩兰唤至身前,低语道:“我现在与你们说件事,你们莫要露出异样。听着,我这杯酒里被人下了药,谁下的、下药之人想做什么,我通通不知,如今只能将计就计,引出那背后之人。”
若是普通宫女听到这话,只怕当场就会吓得花容失色。
但茯苓和佩兰不是普通宫女,且盛纾又提前打过招呼,故而她们听后表情镇定、没有露出丝毫端倪。
她们主仆的动作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恰在这时,慕容漾举杯邀众人共饮。
盛纾端起夜光杯,借由广袖遮挡,将杯中酒倒了些在了地上。
酒过三巡,盛纾轻轻扣动了下桌案。茯苓耳朵动了动,知道盛纾这是要“将计就计”了。
接收到这个信号,茯苓立刻走到上首的慕容漾那里,和她低语:“殿下,盛侧妃不胜酒力,还请殿下允准奴婢扶侧妃去歇会儿。”
慕容漾闻言,往盛纾那处看了一眼,见她撑着额头,看上去确实是有些醉了。
“嗯,快让她去旁边的房舍歇会儿。”
慕容漾说完,又唤来宫女给她们带路。
盛纾的手放在额前,面露不适,让茯苓和佩兰扶着她,和慕容漾遣来的宫女一道,去旁边的房舍休息。
对座的乐康长公主见盛纾提前离席,遂唤来自己的心腹嬷嬷余氏,淡淡启唇:“跟上去。告诉随邬,让她见机行事。”
余嬷嬷颔首,趁人不注意,悄悄跟了上去。
盛纾等人一到那供人小憩的院落,随即将慕容漾的宫女打发走了。
茯苓问道:“娘娘,您现在想如何做?”
盛纾想了想,说道:“你们二人谁的功夫好一些?”
茯苓指了指佩兰,“佩兰是我们四人□□夫最好的,寻常的男子,她一打十不成问题。”
盛纾颔首,问佩兰:“你可愿扮做我?”
佩兰点头,又问道:“娘娘是想让我在这里守株待兔?”
“正是。”
既然佩兰愿意扮做盛纾,两人便飞快地换了衣裳。
换好后,盛纾带着茯苓出了院落。
待离开了那院落,盛纾对茯苓说道:“此事恐怕不简单。你现在去对岸,把此事告知太子殿下。”
茯苓有些犹豫,“娘娘,您一人在这里行吗?”
盛纾莞尔,“没事的。”
茯苓不太放心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见茯苓走远了,盛纾这才折返了回去。那院落外的墙角处,果然有人鬼鬼祟祟的。
想来那人之前就在那里了,见两个宫女打扮的人出来了,以为屋里现在只有“盛纾”一人,遂蹑手蹑脚地摸进了院落里。
盛纾形单影只地站在暗处,想等佩兰把那人制服后再现身。
但在这暗夜驻足片刻后,她忽然福至心灵。
她若要离开慕容澈,眼下就是绝好的机会。
慕容澈毕竟还打着利用她的主意,等他过来,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四处寻找。
而越乱,她越容易脱身。
盛纾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权衡了下可能性后,她果断地朝着和饮宴之地相反的方向疾奔。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盛纾提着裙摆,将树影甩在身后。
今夜过后,她兴许会真正地获得重生,谁也别想再掌控她。
至于慕容澈,等他找不到她了,想必也能猜到这段时日她是在虚以委蛇,也会好一番气急败坏吧。
他俩两世的孽缘,也该画上句号了。
盛纾奔至渡口,见四下无人,遂解开一条小船,打算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躲。
可没等她上船,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盛纾还未转头去看,就被人捂住了嘴。
“没想到,盛侧妃竟然会李代桃僵这一招。”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洒点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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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5章 、事发
◎慕容澈能护她到几时?◎
慕容澈赶至如意洲时,众人皆惊,随后俱起身向他行礼。
慕容漾朝他走去,不解地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慕容澈低声道:“一会儿与皇姐细说。”
茯苓告诉他,盛纾怀疑有人在她的酒里下了毒,慕容澈当然不会怀疑是慕容漾动的手脚,但既然有人敢在这里对盛纾下手,他也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睇向盛纾方才所坐的地方,让自己的亲卫过去将那夜光杯收了起来。
慕容漾浸淫后宫多年,自然知道慕容澈此举意味着什么。
她既惊且怒。
竟然有人敢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在这里做出这等下作的事。
她怒极拂袖,“把刚才碰过酒食的人全给我带上来。”
慕容澈负手而立,不住地摩挲着翠玉扳指,刀子般锋利的眼神投向赴宴的众人,有那胆小的贵女已经依偎在自家长辈身边瑟瑟发抖了。
盛老夫人端坐一旁,想着盛纾已经离开好一阵了,而太子突然出现、公主发怒,心知这是出了事了。
无需她过多的猜想,便知道此事涉及盛纾。
老夫人心头一紧,空前地紧张了起来。
盛蕴珠坐在老夫人的斜后方,她虽纯善但不傻,也猜到盛纾可能出事了,否则在座的众人,谁还能劳动太子亲自前来?
她紧张地绞着手绢,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被叫到一起的宫女,然后眼尖地发现有些不对劲。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我,我发现少了一人。”
盛蕴珠捏着手绢站了起来,朗声说道。
慕容漾闻言,眉头微皱。
她扫视了那些宫女一圈,一共十五个宫女,都是她带过来的,并没有少。
她看向盛蕴珠,问道:“盛姑娘何出此言?”
盛蕴珠道:“方才第二次斟酒时,有个宫女眉梢处有颗痣,可是她现在并未出现在这里。”
慕容漾明白,盛蕴珠不可能说谎,那必然是确有其事了。
她转头看向慕容澈,见他薄唇紧抿,眼眸里蕴着山雨欲来的怒火。
“劳烦皇姐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紧握的右手,青筋已然暴起,若不是他还有些许的理智,早将此地变成了修罗场。
此事其实并不难查,重压之下,很快有个宫女伏地请罪。
“奴婢该死,方才有些腹痛,恰好有人自告奋勇去斟酒,奴婢便将酒壶给了她。”
慕容澈闻言,给韩越使了个眼色,韩越会意,上前剑指那宫女,怒斥道:“那人是谁带来的?”
那宫女被吓得脸色苍白,颤着声音道:“奴婢不知啊。”
“不知道你就敢把酒壶给她?”Pao pao
宫女大哭起来,翻来覆去还是那句“不知道、不认识”。
慕容澈神色微冷,正要命韩越把这宫女带下去细细审问,就见树影交错间,有几个人行色匆匆,正往此处来。
正是茯苓、佩兰并几个侍卫。
方才茯苓到了如意洲后,就带了几个侍卫去寻盛纾和佩兰。
“殿下!”
茯苓忐忑地唤了慕容澈一声,脸上尽是仓皇之色。
慕容澈见茯苓神色有异,人群中又没有盛纾的身影,顿觉呼吸一滞、难言的恐慌瞬间遍布全身。
他趔趄了下、险些没站稳。
他双目赤红,急切地压低声音问道:“她呢?”
茯苓垂首,瘦削的肩膀不停地颤抖,“侧妃,侧妃不见了。”
慕容澈闻言,只觉天旋地转、喉头涌上腥甜之味、周身俱寒。
他闭了闭眼,猜测若是有人掳走盛纾,这会儿应当还在这行宫里,他一定能找到她。
但盛纾失踪的消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只怕又要生出波澜。
慕容澈稳住心神,道:“既然侧妃身体不适,你便先带她回延薰山馆。”
茯苓一怔,随后便明白了慕容澈的意思,她低头颔首,“是。”
慕容澈说完,又看向佩兰手里昏厥过去的人,冷笑着吩咐亲卫:“此人胆敢行刺,把她也带下去,严加审问。”
亲卫抱拳,“是,殿下。”
做完这些,慕容澈又看向其他亲卫,朗声道:“你们随孤在四周查探一番,以免有漏网之鱼。”
“是!”
慕容澈带着他的亲卫浩浩荡荡的走了,如同他来时那般突然。
赵嘉惠从来没有见过慕容澈那副表情,俊美的脸庞全是狰狞之色,好似要杀人一般。
她肩膀颤了颤,靠在乐康长公主身上,心有余悸地说道:“娘,表哥刚才那样子好可怕。”
乐康长公主却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赵嘉惠有些纳闷,遂摇了摇乐康长公主的手臂,“娘。”
乐康长公主这才回过神来,眼眸里还有尚未褪去的慌张。
赵嘉惠蹙眉,不解地问道:“娘,您怎么了?”
莫不是也被慕容澈吓到了?
乐康长公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敷衍地说道:“无事。”
她想到被佩兰抓住的那人,那正是她手下的女暗卫随邬。
她本不欲在此处对盛纾下手,想来是随邬得了她“见机行事”的命令,所以才……
乐康长公主拧眉,随邬的身手已是极佳了,可仍败在盛纾身边那个宫女手上,可见那宫女的身手是何等出色。
慕容澈对盛纾那贱人竟然重视到了这个地步!
乐康长公主扭头看向赵嘉惠,眼底泄出怜意之意。
她这宝贝女儿一颗心扑在慕容澈身上,可有盛纾在,赵嘉惠纵然得了太子妃之位又如何?
“娘,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乐康长公主淡笑,“没什么。惠儿放心,你想要的,娘一定都让你如愿以偿。”
赵嘉惠顿时喜笑颜开,羞赧地问:“包括表哥吗?”
“自然。”
乐康长公主将赵嘉惠搂抱在怀中,凤眸中尽是寒意。
盛纾必须死。
这次一击不成,以后再寻机会便是。
至于随邬,乐康长公主相信她能经得住慕容澈亲卫的严刑拷打,绝不会供出什么来。
退一万步说,即便随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乐康长公主也不怕。
她可是慕容澈嫡亲的姑母,他敢把她怎么着?
还有……
乐康长公主的视线投向盛纾方才坐的那个位置,思及方才的事。
她就说盛纾为何突然离席呢,原来是酒里被下了东西。
下药的人倒是跑没影了,她的人却正撞在了枪口上。
不过,想要对付盛纾的人这么多,她倒是想看看,慕容澈能护这贱人到几时。
*
阴冷寒湿的假山洞中,盛纾抱膝蜷缩在角落里。
此处偏僻,除了偶尔有宫女内侍往来以外,罕有人至。
她待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凉风自洞口处透进来,打在盛纾脖颈处,让她一阵瑟缩,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方才那一幕。
她本想坐船离开如意洲,可没成想竟然被人自身后偷袭。
那人力气极大,捂着她的嘴就不松手。盛纾奋力挣扎,仍没能挣脱。
渡口处污泥甚厚,盛纾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湖中。
辖制着她那人眼疾手快,把她捞了上来。
盛纾暗忖,看来这人并不是想要她的性命。
至少眼下不想。
她凝神静心,想起自己腰间还有用来防身的银针暗器,遂趁那人不备,拿出银针,反手刺入他的腹部。
那人吃痛将盛纾松开了些。
盛纾瞅准机会,反身将银针刺入那人面门。
银针有毒,那人被她刺中面门后,须臾后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摆脱那人后,盛纾跌跌撞撞地解开船索,一路驾船到了这假山处。
盛纾靠在坚硬的假山壁上,枕着那微凉的石块,细细思索起方才的事来。
盛纾记得很清楚,在院落外鬼鬼祟祟之人,是个女子。
可偷袭她的人,却是个男子。
这到底是同一人派出了两队人马,还是这两人其实是不同的人派来的?
盛纾轻哂,为了对付她,有些人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待在慕容澈身边,可真是危机重重。
盛纾阖目,脑海里浮现出上辈子的事。
她上辈子的病来得蹊跷,她查过半夏等三人,并没有查出什么来。
如今看来,下手的未必是她们,没准是大周的人。
这些人认为她是慕容澈宠妃,所以对她下手,要么是为了打击慕容澈,要么是为了替自己的女儿扫除障碍。
看来离开慕容澈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盛纾暗忖,这假山周围人烟罕至,她便先在这里避上一避,待风头过去,再找机会离开行宫。
玄兔高悬,透过假山洞撒下些月光。
折腾了半晌,盛纾觉得有些累,靠在假山壁上昏昏欲睡。
正当她闭目养神时,外头突然传来嘈杂声。
盛纾一个激灵,瞌睡全没了,屏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在只是几个宫女经过。
盛纾松了口气,复又靠在假山壁上。
只是还没等她缓过气来,一个黑影闪过,紧接着有人猫着腰往假山洞里钻。
盛纾屏住呼吸,右手按在腰间、摸到银针暗器,而后紧张地看着那人。
见那人半个身子已经钻进来了,她正欲挥出银针,却恰与他四目相对。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盛纾看清了那人的脸。
她惊诧低呼,“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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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别怕
◎盛侧妃就是将太子殿下拉下神坛的妖精◎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六皇子慕容渊。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盛纾,脸上的小肥肉一颤一颤的,满是惊恐地看着盛纾。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渊往后挪了挪,却恰好撞在坚硬的石壁上,痛得他低呼出声。
他不想看到盛纾,盛纾也不想碰到他。
她问道:“那吴王殿下为何会到这里来?要是我没记错,陛下好像禁了你的足吧。”
盛纾简直就是在往慕容渊伤口上撒盐。
他恨恨地瞪着盛纾,他当然记得他还在禁足中。
而害他禁足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哼,要不是你,父皇怎么会禁我的足。”
盛纾闻言,没忍住暗自撇嘴。
这慕容渊犯了错不思悔改,只知道怨怼旁人,也不知道张太后和张德妃到底是怎么教的。
她才懒得在这里和这慕容渊掰扯。
当务之急是先骗他离开,自己再换个地方藏身。
慕容渊还在一旁嘟嘟囔囔的,“如果不是被禁了足,今晚的筵席我能参加不了吗?”
他要是能参加,又怎么会偷跑出来?
盛纾睨他一眼,凉凉开口:“殿下要是再在这里躲下去,若被陛下找到了,只怕又要吃不了,兜着走。”
慕容渊:……
“你少管我!”
他要是不躲在这里,只怕没一会儿就要被抓回去。
再被抓回去,想跑出来就难了。
他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地透透气。
“我就要待在这儿!这是我家的行宫,我想待哪儿就待哪儿,管得着嘛你!”
盛纾心道,谁乐意管你?你在这里很碍事知不知道?!
见盛纾不说话,慕容渊戒备地看着她,狐疑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在这儿?”
盛纾眼神转了转,故意吓他:“有人要杀我。”
慕容渊就是个小霸王,想好言相劝让他走是不可能了。
那她就吓他吧。
他再怎么蛮横,也只是个十岁的男娃,听了这话,不被吓到才怪。
盛纾一面想,一面将暗器放了回去。
她倒是想用暗器放倒慕容渊,然后离开这里。但他好歹是个皇子,她要是真下了手,只怕这行宫就出不去了。
慕容渊听了盛纾的话,神色一顿,不相信地说道:“谁敢杀你?不要命了?”
“你这是何意?”
慕容渊撇撇嘴,“谁敢动你一根汗毛,太子皇兄不把他剥皮抽筋才怪!上次我撞你们的船,皇兄猜到我是故意报复你的,我被父皇禁足后,他又让人来打了我的板子。”
说到这里,慕容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而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臀部,不高兴地说:“我挨了板子的地方,到现在还疼呢!”
盛纾有些怔忡。
她又何尝猜不到慕容渊是为了报复她?但她没想到慕容澈竟然暗地里打了慕容渊一顿。
“那次你还没出事呢,皇兄就那么生气,你要是真出了事,我这条小命就不保了!你说,谁敢杀你?又不是活腻了。”
见盛纾神色有异,慕容渊不耐烦地推了推她,“你怎么不说话?不会真有人要杀你吧?”
盛纾回过神,心烦意乱地“嗯”了声。
慕容渊这下是真害怕了,他默默地远离了盛纾,“那我跟你待在一起,岂不是很危险?”
盛纾扯了扯嘴角,冷笑着道:“是啊,所以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慕容渊一听,二话不说就猫着腰往外走。
盛纾提着的那口气还未放下,却见他又回来了。
“我才不走呢,走了岂不是显得我很无能?我就待在这儿,我可是皇子,谁敢动我?”
盛纾:?
你就是待在这里,也不会显得你多能啊!
慕容渊再在这里待着,她就真走不了了。
盛纾垂眸,正想冒险劈晕慕容渊,外头就又传来了嘈杂声。
慕容渊临近假山口,听得更清楚。
“好像是太子皇兄的声音!”
盛纾一阵错愕,难言的慌乱从她心底漫起,而慕容渊已经趁她走神的间隙溜了出去。
来人确实是慕容澈。
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循着痕迹找到了这里。
行宫几处的守卫都来报今夜没有人出去,那盛纾一定还在行宫里。
一想到盛纾可能遭遇的危险,慕容澈的心就像被人揪住了又拧碎,让他痛不欲生。
“皇兄!”
慕容渊跑出假山,高声和他打招呼。
慕容澈蹙眉,无暇去想慕容渊为何会在此处。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座假山,忽觉心如擂鼓。
如果盛纾是被人挟制了,那没人会将她藏在假山里。但她若是逃离了他人的掌控,此地便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慕容澈将跑到他身边的慕容渊一把推开,准备去假山那边查看。
还未走出两步,盛纾便从假山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佩兰那身宫女装,出门前梳好的发髻此刻有些散乱、珠钗歪斜,脸上尽是张皇之色。
盛纾半倚在假山边上,见慕容澈身着一身玄衣、几乎要与这漫漫黑夜融为一体。
她心想,她和慕容澈当真是孽缘,怎么逃也逃不了。
但既然被慕容澈找到了,那绝不能让他猜到她打着逃离的主意。
盛纾抿唇,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眼眶里很快蕴满了泪水。
可没等她那句“殿下,有人想杀我”说出口,慕容澈已然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面前,当着众人的面缓缓蹲下。
而后,他伸手替她擦绣鞋和裙摆沾染上的污泥。
盛纾不意他会有此举动,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她身后便是假山,她退无可退。
她微微垂眸,怔怔地盯着慕容澈的发顶。
她记得慕容澈甚是爱洁,衣袍沾点污渍他便会皱眉不悦。
可他现在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替她擦去脏污。
大周的储君,在一个女人面前低头已然是奇闻,更遑论他还纡尊降贵做这等与他身份不符的事。
慕容澈那些亲卫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可这会儿也皆目瞪口呆起来。
于这些亲卫而言,慕容澈就是高岭之花、苍穹之月,既贵不可言又高不可攀。
而现在,他却走下了神坛。
亲卫们看了看盛纾,内心的想法空前一致。
这位娇艳逼人、哪怕狼狈至此也不减风采的盛侧妃,就是将他们的太子殿下拉下神坛的狐狸精吧。
一旁的慕容渊也惊呆了,小小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这,这还是他那个冷心冷情、不近女色的皇兄吗?他真的很难把眼前这个给女子擦污泥的皇兄和平常气势摄人的皇兄联系在一起。
看来,盛侧妃在皇兄心里的分量比他想的还要重啊。
慕容渊虽然顽劣,但他不傻,眼见慕容澈如此爱重盛纾,他转了转脑子,立即哭天喊地起来。
“皇兄,有人想杀皇嫂。我是一步都不敢离开,就为了在这里保护皇嫂。”
盛纾不过是个侧妃,按理当不起慕容渊这声“皇嫂”,但慕容渊猜想,慕容澈对此肯定是乐见其成的。
盛纾还没从慕容澈那蹲下擦泥的举动中回过神来,听到慕容渊这话,诧异地看向他。
可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啊。
慕容澈却充耳未闻,仔细地替盛纾清理完污泥后,才站了起来。
他凝着盛纾的双眸,本想抬手替她整理鬓发,却想起自己手上的脏污,只得忍住了。
盛纾被他看得心慌,浓密挺翘的睫毛颤了又颤。
“殿下。”
盛纾努力做出惊慌后怕的模样,带着哭腔唤了慕容澈一声,而后投入他的怀抱,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窄腰。
慕容澈嗅着她身上传来的清香,已吓得去了的三魂总算归了位。
他颤着手搂紧盛纾丰肌弱骨的肩膀,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我来了,别怕。”
慕容澈俯身抱着盛纾,他的脸颊紧贴着她的耳畔。
盛纾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不住地摩挲着盛纾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别怕”二字。
盛纾听到最后,竟不知这两个字是为了安抚她,还是为了安抚他自己。
她眼角有些酸涩。
其实被人从身后捂住嘴那一刹那,她是怕的,怕自己还没能重获自由就死在别人手上。
独自躲在这假山洞里时,她也是怕的,怕自己被慕容澈找到……
她胆战心惊了这么久,原本以为只有离开了这里,那颗心才能平静下来。
可是,最后能让她的心安定下来的,竟然还是慕容澈。
盛纾热泪盈面,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至慕容澈的衣裳上。
这种对慕容澈又爱又恨的情绪,简直快要将她折磨疯了。
她脑袋发懵,低头泄愤般咬上了慕容澈的肩头。
慕容澈有些吃痛,但仍然没有放开她。
“纾儿,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他抱着盛纾低哄。
只有天知道他方才有多怕,尤其是他寻至那荒无人烟的渡口,在那里捡到盛纾掉落的发钗时,差点没站稳、栽入湖中。
两辈子,能让他有这种摧肝裂胆之感的,也只有盛纾一人。
幸好老天待他不薄,让他找到了她。
慕容澈眼底浮现出阴鸷之色――
这件事他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与此事有关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作者有话说:
狗太子:今天是老婆的专属擦鞋匠!
女鹅:又是没能跑掉的一天,事不过三,下次一定能跑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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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7章 、承诺
◎没人能伤你半分◎
慕容澈手下的能人多如过江之鲫,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将查出来的结果呈给了慕容澈。
慕容澈坐于案前,食指轻叩着桌案,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薄纸上的内容。
“殿下,昨晚佩兰抓住的那人,虽然没招认,但属下等查出,她正是乐康长公主豢养的暗卫,名随邬。”
韩越立在桌案前,与慕容澈解释起来。那纸上并不是随邬认罪画押的内容,而是他们连夜查出来的。
慕容澈勾唇浅笑,眼底却尽是寒意。
乐康长公主想对付盛纾,无非就是为了赵嘉惠。她养尊处优多年,只怕早就忘了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她这是妄图左右储君妃的人选了。
“殿下,据佩兰所言,那随邬一进屋就是杀招,若当时在屋里的真是侧妃娘娘,那……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殿下,想如何处置此事?”
昨夜那一幕,韩越可是看得真真的,他家太子殿下是将盛侧妃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可乐康长公主是殿下的嫡亲姑母,他真是好奇殿下会如何处置?会不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慕容澈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韩越跟随慕容澈多年,却也摸不透主子的心思。听慕容澈这般问,他便斟酌着回道:“依属下浅见,不若将那随邬扔到长公主门前,也算是告诫她了。”
韩越说完,抬眼打量了下慕容澈的神色,见他不置可否地冷笑出声,更是不知道这主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慕容澈将那张纸扔进火盆、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他心道,把随邬扔到乐康长公主面前告诫她?这未免也太便宜她了。
他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饮了一口,暂且按下乐康长公主这事不表,问道:“昨夜那酒里加的是什么,可有眉目了?”
“回殿下,是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
慕容澈暗忖,曼陀罗花会使人致幻,但并不致命。乐康长公主是想先用此毒麻痹盛纾,继而寻机给她致命一击,还是……
还是下毒的,其实另有其人?
“那斟酒的宫女找到了吗?”
韩越摇头,“属下无能。但属下在昨夜那个渡口,发现了此物。”
韩越从怀里掏出一铜制方形之物,那上面的凸起是一只翱翔的鹰,鹰爪下方刻有一字――
“卫”。
“昨夜找到侧妃娘娘后,属下又回了一趟发现侧妃珠钗的渡口,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之处。后来,还真被属下在泥里找到了这个。”
这块牌子,无论是慕容澈还是韩越,都不算陌生。
王府的亲卫,每人一块,类似于宫中内侍的腰牌,用以佐证身份。
慕容澈捏着那块牌子,翻到背面,那里果然镌刻着“甲七”二字。
但每个王府都可能有“甲七”,这到底是哪个王府的,还有待查实。
“顺着这个线索继续查。”
只要昨晚真的还有其他人对盛纾下手,那不管那人做得有多隐蔽,总会有线索。
顺藤摸瓜,慕容澈不信他找不出来。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了佩兰的声音。
“殿下,侧妃醒了。”
慕容澈“嗯”了声,随后又叮嘱了韩越几件要事,便放下手上的公务,去内殿寻盛纾。
慕容澈过去时,盛纾刚在宫女的侍奉下穿好衣裳,但那头如绸缎般顺滑的乌发却还散着。
朝阳已然缓缓升起,橙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落在盛纾如凝脂般的芙蓉面和脖颈处,映衬得她恍若下凡的九天玄女。
殿内的宫女见慕容澈来了,忙屈膝行礼。
慕容澈挥了挥手,“都先下去吧。”
“是。”
待宫女们都退出殿内后,慕容澈走到盛纾跟前,双眸柔和地看着她。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盛纾本来在把玩自己的头发丝儿,闻言便昂首垫脚、双手环在慕容澈的脖子上,娇声道:“做了半宿的噩梦,被吓醒了。”
慕容澈掐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盛纾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把双腿圈在他的腰身上。
慕容澈低笑出声,与她额头相抵,而后抱着她去了软榻上。
慕容澈将盛纾放在自己腿上,抬手轻抚过她的粉面,修长的食指在她的朱唇上摩挲了两遍,让那本就嫣红的双唇更加鲜嫩欲滴。
而后,他抬起她的下巴,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嘴角。
这一吻不带任何欲、念,只有安抚和歉疚。
“对不住,没能护好你。但这样的事,绝不会有第二次。”
慕容澈在盛纾的唇上辗转片刻,离开的瞬间,他沉声向她保证。
盛纾万分依赖般地靠在慕容澈身上,信赖地说道:“有殿下在,我什么也不怕了。”
她一面说,一面抬头看着他。
慕容澈与她四目相对,看着她那双水润的双眸时,心头忽地一抽。
她这副模样,更让他生出了愧意。
慕容澈搂抱着盛纾,想起了韩越找到的那块亲卫令牌。
昨晚的有些事,只怕要从盛纾这里才能得到答案。慕容澈有心想问,却又担心刺激到她。
“纾儿,昨晚的事……”
慕容澈踟蹰不已。
盛纾的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
昨晚她被慕容澈找到后,不知为何,他并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
但,她心里明白,他不可能一直不问。
盛纾稳了稳心神,把自己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我本来想在歇脚的院落外等佩兰的,可是无意中又看到一个黑影闪过,我心里害怕,慌不择路,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渡口去了。那人应该就是来追我的,我上船离开后,见他在渡口站了一会儿。幸好他没再追来,否则,我只怕是见不到殿下了。”
说到最后,盛纾呜咽一声,靠在慕容澈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慕容澈神色一顿,这番话漏洞太多,他知道盛纾没有完全说实话。
南诏把她培养成细作,绝不会只教她魅惑男人,基本的防身之术她是会的。
她毕竟已经恢复了记忆,碰到危险肯定会反击。
那人在渡口掉落的令牌,只怕就是和盛纾纠缠之时,无意间落下的。
对这漏洞百出的话,慕容澈自不会拆穿,他问道:“那纾儿看清他的模样了吗?”
盛纾摇头,“没有。”
这倒是实话,那人蒙了面,她捏着银针反身刺入他面门时,也并未看到他的样子。
盛纾暗忖,看来她离开后不久,那人便苏醒过来逃走了,否则只怕是要被慕容澈给逮住了。
“殿下,”盛纾试探着问他,“到底是谁要害我呀?”
慕容澈面色转冷。
盛纾既问了,他也不打算瞒着她。
“和佩兰交手那人,是乐康长公主派去的。但在酒里下东西的人,未必是她。”
盛纾若有所思。
她昨夜躲在假山里时便想过,到底是同一个人派了两拨人来对付她,还是那两人其实是不同的人派来的。
如今看来,应当是不同的人派来的。
毕竟据佩兰说,和她交手那人出手就是杀招,丝毫没有留情。
而昨夜渡口那男子,却并没有要取人性命的意思。
盛纾这般想着,面上却露出慌张惶恐之色,“也就是说,昨晚想害我的,不止一个人?”
见她如此紧张,慕容澈一凛。
他想起盛纾前世被人害死在东宫,心里对乐康长公主等人的恨意又上了一层楼。
“纾儿别担心,这行宫守卫不比皇宫,才让人有了可乘之机。你放心,害了你的人,我绝不会轻饶。”
“可,”盛纾有些迟疑,“可乐康长公主是殿下的嫡亲姑母啊。”
慕容澈轻哂,又凑到她细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道:“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在害了你后还能全身而退。”
他自有回敬乐康长公主的法子,但眼下他暂无对盛纾言明的打算。
“纾儿还未梳妆吧?”
他生硬地转了话题。
盛纾本来也并没有把他那句话当真,闻言便点了点头,“刚要梳妆,殿下就回来了。”
“看来是我耽误事了。”
言罢,慕容澈牵着盛纾往外走去,然后让她坐在铜镜前。
他执起案上的螺子黛,端详了盛纾的眉眼片刻,便抬手往她的蛾眉而去。
盛纾惊得往后仰,“殿下要做什么?”
慕容澈一脸坦然,“当然是要给你画眉。”
盛纾有些一言难尽,慕容澈和他手上的螺子黛怎么看怎么违和。
这人昨夜替她擦鞋,今儿又要替她画眉,若不是两人日日都在一起,她都要以为这是个假的慕容澈了。
盛纾颇为不自在地把螺子黛从慕容澈手里夺了下来,而后撅着嘴道:“殿下还是省省力气吧,你哪会画眉?回头给我画丑了,我可怎么出门?”
“一回生二回熟。再说了,纾儿如此貌美,怎么画都不会丑。”
盛纾:……
不管慕容澈怎么说,盛纾就是不肯让他画眉。慕容澈最后只得妥协,将目光放在了口脂上。
“不画眉,那就涂口脂吧。”
言罢,他不待盛纾反对,打开口脂盒子,用指腹沾了点口脂,径直往盛纾的唇上抹去。
他的手指在盛纾唇上游走。
随着口脂的铺匀,一抹桂花香味在两人中间散开。
“怎么有桂花味?”
盛纾瞥了眼那口脂盒子,随口道:“唔,做口脂的时候加了桂花吧。”
慕容澈替她擦去嘴角多余的口脂,一本正经地说道:“下次让她们多做几种味道,我都尝尝。”
盛纾:……
她眼前这个慕容澈,是被登徒子附身了吧?
……
随后的两日格外风平浪静,盛纾日日待在延薰山馆,也并未听说乐康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看来,慕容澈那日说的话,果真只是说说罢了。
这日,盛蕴珠如前两日般来延薰山馆找她。
两人闲话片刻后,盛蕴珠神神秘秘地说道:“盛姐姐,我来之前听说,陛下要把舞阳县主赐给宁王殿下做侧妃了。”
盛纾:“啊?”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回京啦,狗太子的火葬场就要开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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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荒谬
◎盛氏是儿臣心爱之人◎
赵嘉惠可是乐康长公主的心尖尖、眼珠子,皇帝对这个外甥女一向也是疼爱有加的,怎么会让她给慕容润做妾?
再说了,赵嘉惠可是一心念着做太子妃呢。盛纾不信皇帝会不清楚赵嘉惠的心思。
“妹妹莫不是听错了吧?”
盛纾怎么想,也想不通。
盛蕴珠忙道:“肯定没听错,这是我在祖母房外偷听到的,就是不知祖母是从何得知的,这外面也没听到风声。”
盛纾暗忖,盛老夫人可不是会信口雌黄之人,她既然这般说了,想来是确有其事了。
“那妹妹可知其中的缘由?”
盛蕴珠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盛纾望着平静的镜湖,蓦地想起了慕容澈那日说过的话――
他说任何伤害过她的人,都别想全身而退。
片刻之前,她还觉得这话是慕容澈随口哄她的,可这会儿,她却有种强烈的感觉――
如果赵嘉惠真的要做慕容润的侧妃,这事儿只怕少不了慕容澈的手笔。
…
万壑松风的正殿,平日里跋扈高傲的乐康长公主,眼下正如市井泼妇般与慕容祈不依不饶。
“皇兄,惠儿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待她也如亲生女儿般疼爱,怎能真的让她去做妾?!怎能如此折辱她?”
乐康长公主与慕容祈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两人幼时丧母,相互扶持着长大,彼此情意深厚。
往常乐康长公主嚣张跋扈、肆意妄为,慕容祈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也纵得她越发胆大妄为。
他阖目坐在上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那你说怎么办?她与老二昨夜纠缠不休,又被梁国公太夫人并另几个命妇撞见了,若是不做老二的侧妃,你还想把她许给谁?”
慕容祈自认为已经很替赵嘉惠考虑了。
大周虽民风开化,但赵嘉惠和慕容润衣衫半褪、搂搂抱抱,还被那么些人撞见,此事无论如何也无法遮掩。
他昨晚当着那几个命妇的面,让赵嘉惠入宁王府做侧妃,已经是全了她的脸面了。
乐康长公主痛哭起来,埋怨道:“皇兄昨晚就应该封了那些人的口!我的惠儿一旦入了宁王府,难不成外头那些人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吗?”
慕容祈闻言,掀开眼皮看了乐康长公主一眼,那眸子里却已然不复往日的温情。
“封她们的口?你告诉我怎么封?是用帝王的威严去震慑,还是直接灭口?”
乐康长公主就是再狂妄,也知道那几个命妇身份贵重,不可能灭她们的口。
她嗫嚅着道:“皇兄是天子,您下令不准外传,她们必不敢不遵天子之令的。”
慕容祈闭了闭眼,叹道:“此事我应不了你。但你若真的这么不想舞阳入宁王府,那我也不勉强。”
乐康长公主面上一喜,止住了哭声,“皇兄所言当真?”
“嗯,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操心去吧。昨夜的话不算数了,你自行替她择婿。”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话,乐康长公主还会猜测对方是不是有什么言外之意。
但慕容祈往日太过纵容她,她也只当他这是又一次对她妥协了。
乐康长公主擦了擦眼泪,说道:“皇兄也知道,惠儿打小就喜欢跟在太子身后,长大了更是非太子不嫁。太子人品贵重,若惠儿真能得此归宿,我也可安心了。”
慕容祈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问道:“说完了?”
乐康长公主点点头,“之前我也和皇兄提过此事,皇兄都说惠儿还小,不宜太早谈婚论嫁,可她如今也年满十六了。皇兄,您看?”
慕容祈冷笑,“你还真敢想。”
慕容澈的正妻,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慕容祈就是再疼爱赵嘉惠,也知道以赵嘉惠的性子,担不起这一国之母。
以往乐康长公主提及此事时,慕容祈不好下妹妹的脸面,每次都含糊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那赵嘉惠都和慕容润不清不白了,他这妹妹还能厚着脸皮在他跟前提起此事。
简直荒谬至极!
乐康长公主也知道这会儿说这话不合时宜,但她一想到赵嘉惠这会儿还在哭闹不休,就心疼得要命。
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如愿以偿。
“皇兄,”乐康长公主咬了咬牙,哀求道:“惠儿与她二表兄也并未发生什么,如果皇兄觉得她不宜再做太子妃,让她做侧妃也是可以的。”
慕容祈叹气,开始后悔这些年他对乐康长公主毫无底线的纵容。
他道:“侧妃?你刚才不是说,让舞阳做妾,是折辱她吗?怎么这会儿又肯了?”
慕容祈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但乐康长公主却心尖儿一颤,知道自己这是说错话了。
太子和宁王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对皇帝来说,两个都是儿子,她这么明目张胆地嫌弃宁王,皇帝不可能高兴。
乐康长公主的心沉了沉,赶紧给自己找补:“皇兄,我的意思是,惠儿毕竟爱慕太子,与宁王到底不同。”
“她都与老二搂抱在一处了,你还说她爱慕太子?”
乐康长公主赶紧喊冤,“皇兄,此事定然不简单,惠儿一向懂事,怎么可能做那等孟浪之举?”
慕容祈那双略显老态的眼睛盯着乐康长公主,直看得她背脊发凉。
“你要是觉得此事有异,自去查实。但在这之前,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舞阳送进宁王府做侧妃,要么自己给她选个人家嫁了。”
言下之意就是,赵嘉惠不可能入东宫。
乐康长公主面色颓唐,往日艳丽的脸庞显出几许灰白。
“皇兄…”
她还欲再说,却被慕容祈抬手打断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乏了,你先回去吧。”
乐康长公主张了张嘴,见慕容祈已疲惫地阖目靠在椅背上了,只得咬唇福了福,而后退出了殿中。
等她走后,慕容祈蓦地睁开双眼。
他唤来自己的内侍总管高群,“去把太子给我叫来。”
高群躬身应是。
慕容澈本就在偏殿替慕容祈批折子,没多会儿便跟着高群一起到了正殿内。
慕容祈见他来了,遂命殿内伺候的人都先退下。
“舞阳和老二的事,是你的手笔吧?”
慕容祈看似是在问话,实则已然确定此事就是慕容澈干的。
慕容澈心知他父皇的眼线到处都是,不管行宫发生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父皇。
他坦然承认,“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慕容祈见他一脸“就是我干的”的样子,怒极反笑,“那可是你亲表妹!你姑母方才在我这里好一番哭闹。就为了盛氏,你就对舞阳下手,我看你是被美色迷昏了头。”
慕容祈本就因为盛纾是南诏原本送来的朝瑰公主,而对她十分不满,且怀疑过慕容澈的居心,这会儿更是把慕容澈的行为都归咎于盛纾。
慕容澈神色一顿,正色道:“父皇既然知道与盛氏有关,那想来不会不知道皇姐设宴那晚,姑母做了什么。”
慕容祈当然知道,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姑母任性惯了。况盛氏不是好端端的?你又何须对舞阳出手?”
于慕容祈而言,十个盛纾也比不上一个乐康长公主。
别说盛纾毫发无损,就算乐康长公主真的得逞了,慕容祈也只会训诫她一二。
慕容澈暗自哂笑,就因为没有酿成惨剧,图谋不轨之人便能得到原谅,这是什么道理?
更何况乐康长公主不仅仅是图谋不轨,她已然做了害人之事。
慕容澈心中不屑,面上却仍是一派肃色,“父皇,此事虽因盛氏而起,但儿臣行此事,并非全然为了她。”
慕容祈冷笑,“那你倒是说说,还为了什么?”
“因为姑母的手伸得太长了。儿臣身为储君,太子妃的人选自有父皇过问。但姑母一再僭越,甚至因儿臣宠爱盛氏,便对盛氏下杀手。儿臣若再隐忍下去,如何担得起这大周的储君?但若是逆了姑母的意,依她的性子,只怕就要效仿前朝的阳阿公主了。”
前朝的阳阿公主仗着身份、把持朝政,因太子与她不和,她便撺掇着皇帝废了太子,另立了个傀儡,以致加快了前朝覆灭的速度。
“放肆!她想当阳阿,我也不是那昏聩的乾康帝。”
“父皇自然是英明神武,但儿臣斗胆说一句,姑母的性子,是该压一压了。”
慕容祈一顿,也明白慕容澈所言不错,乐康长公主的性子确实该有人治一治了。
慕容祈缓和了语气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话虽如此,但慕容祈的怒气已然减了八、九分。
慕容澈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姑母害的若是其他人,儿臣不至于如此。”
慕容祈轻哂,“你就那般喜爱盛氏?”
慕容澈点点头,“是。儿臣幼时见父皇、母后鹣鲽情深,便也期许能有一人让儿臣魂牵梦萦。盛氏乃儿臣心爱之人,儿臣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到她。”
慕容祈听完,面色怔忡。
他想起了早年和昭惠皇后的琴瑟和鸣,他本以为两人能相守到老,可她却红颜早逝,徒留他一人守着江山和儿女。
高处不胜寒。
昭惠皇后在世时,他还有所慰藉。但自从她走后,他剩下的便只有漫无边际的孤独了。
慕容澈这番话勾起了慕容祈对昭惠皇后的怀念,连带着对盛纾也放下了些许成见――
慕容澈生性冷淡,能有一个女人让他尝尝情、爱的滋味,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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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回京
◎不要脸,要你就够了◎
秋风送爽,天气转凉之际,慕容祈总算准备带着在行宫避暑的众人启程回京了。
慕容澜如往年一般送别众人,等他们一走,这整座行宫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主子了。
他长身玉立、仪表堂堂,端的是位颇有涵养的翩翩佳公子。
慕容祈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儿子。
那日慕容渊在万壑松风闹过后,他对慕容澜是生出了愧疚之心的。
虽说他也并没有准备把他带回京城,但已有册他为郡王的打算。
但因慕容澈那番帝后鹣鲽情深的话,慕容祈又忆起了和昭惠皇后的过往。
昭惠皇后嫁给他时,他还不是皇帝,甚至连太子都不是,只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
后来他入了当时的张皇后、现在的张太后的眼。她家世显赫又无儿无女,便扶持慕容祈登上了帝位。
可以说,昭惠皇后和慕容祈是微时夫妻,相互扶持着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就算后来慕容祈宫里又进了很多新人,他也有宠妃,但对他而言,昭惠皇后始终与旁的女人不同。
慕容祈这段时日都忙着缅怀昭惠皇后,时时召慕容漾去万壑松风,和她念叨昭惠皇后年轻时的往事。
那几个跟随慕容祈来了行宫的妃嫔,一连小半月都没被召幸过了。
他既又念起了昭惠皇后的好,对慕容澜自然也没了好脸色,不过随意敷衍了几句,便转身登上了龙辇。
慕容澜对此亦无怨怼之色,恭敬地目送慕容祈乘坐龙辇慢慢远去。
他起身时,便见包括慕容澈在内的另外几个皇子正看着他。
慕容澈脸色与往常无异,其他几个却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不屑和鄙夷之色。
慕容润伸了个懒腰,最后瞥了慕容澜一眼,而后打着呵欠说道:“各位还不走?父皇可已经出发了。”
慕容澈那深邃的眼神在慕容澜身上落了片刻,然后带着韩越等亲卫先一步离开了。
慕容渊见他走了,也跟着跑。
经过慕容润身边时,他驻足疑惑地问:“二皇兄,听说舞阳表姐宁死也不给你做侧妃,是不是真的啊?”
慕容润脸色一僵,眼神不善地盯着慕容渊――
这小兔崽子,嘴怎么这么欠?
不过他和赵嘉惠的事,本也没几个人知道,慕容渊这小兔崽子是从哪里知道的?
慕容渊见他生气了,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儿跑了。
不远处的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内,赵嘉惠推开窗,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马车,眼里是滔天的恨意。
一旁的乐康长公主见她这副模样,真是心疼得要命。
“惠儿,别看了。”
她坐到赵嘉惠身边,拉开她的手。赵嘉惠的手一离开,那窗户便应声落下。
“砰”的一声,把她们娘俩与外面隔绝开了。
赵嘉惠双眸通红,泄愤般地将身前矮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凭什么?盛纾那个卑贱之人可以伺候表兄,而我却……娘!我不甘心!”
乐康长公主心疼地搂着赵嘉惠,不住地安抚,“惠儿乖,你舅舅如今正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娘再去求他。”
赵嘉惠无缘无故地和慕容润卿卿我我,乐康长公主自然是生出了疑心。
她后来查探了一番,虽然没查到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隐约有痕迹告诉她,此事有慕容澈的手笔。
乐康长公主还想再查,线索却断了。
而之后又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流言,言赵嘉惠和慕容润之间不清白,把乐康长公主气得心口疼。
事已至此,慕容祈又逼着乐康长公主二选一,她只得将这两个选择摆在了赵嘉惠面前。
但赵嘉惠以死相逼,既不愿意做宁王侧妃,也不准乐康长公主给她另寻一门亲事。
“除了太子表兄,我谁都不嫁!”
乐康长公主哄道:“好好好,娘一定会替你想办法的。”
乐康长公主这般哄着赵嘉惠,心里却犯了难。
赵嘉惠和慕容润的事,若真是慕容澈的手笔,那他肯定知道她派了人去杀盛纾,所以才如此告诫她――
她敢对盛纾下手,那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捏住她的命门。
那她,可不好再轻举妄动了。否则,赵嘉惠这次被陷害和慕容润不清白,那下一次……
乐康长公主浑身一颤,不敢再想下去。
乐康长公主的心事,赵嘉惠浑然不觉,她扑到乐康长公主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还有那个盛纾,我不想再看到她了!”
正在车驾里等慕容澈的盛纾,忽然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
她轻轻揉了揉鼻尖。
谁在背后嚼她舌根子呢?
慕容澈登上马车时,见盛纾正在揉鼻尖,紧接着又打了个喷嚏。
他眉头微皱,解下自己的外袍给盛纾披上,“着凉了?”
盛纾摇摇头,把那外袍扯下来还给了慕容澈。
“没着凉,也不知道怎的,突然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才不会告诉慕容澈,她是怀疑有人在背后嚼她舌根子呢。
慕容澈不放心地抬手在她额间挨了挨。
幸好不烫。
盛纾无奈地道:“殿下别担心,我真没事。”
她既然没事,慕容澈也收起了担心,转而戏谑地看着她,说道:“我怎么能不担心?你若真着凉了,我也难辞其咎。”
盛纾不解,“就算我真着凉了,那和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慕容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轻启薄唇:“昨晚……”
盛纾偏头看了看他,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昨晚慕容澈发了疯,抱着她在窗台胡来……
窗户虽然是关着的,但总是有风透进来。
盛纾的脸顿时热了起来,她啐了慕容澈一口,转头不理会他了。
慕容澈从她身后环着她,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畔,“怎么这就翻脸不认人了?昨晚是谁缠着我,不让我离开的?”
盛纾耳根通红,半晌憋出了句:“你不要脸!”
“嗯,我要脸做什么?要你就够了。”
盛纾觉得自己不能再就这个话头和慕容澈继续聊下去了,谁知道他会冒出什么惊人之语?
她掰开慕容澈的手,回过身与他相对而坐,转而问起其他事来。
“殿下,我听说陛下曾有意把舞阳县主赐给宁王做侧妃?这可是真的?”
慕容澈颔首,随口道:“父皇确有此意,谁让她和二皇兄郎情妾意,在这行宫里就情不自禁了呢。”
盛纾扯了扯嘴角,有眼睛的都知道赵嘉惠喜欢的是谁,慕容澈说她和慕容润郎情妾意,属实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慕容澈捏了捏盛纾的脸颊,知道她是猜到此事和他有关了。
只是那赵嘉惠死活都不肯嫁给慕容润,这倒是出乎慕容澈的意料。
不过,赵嘉惠嫁不嫁的,他并不关心。
他本就是敲山震虎,利用赵嘉惠告诫乐康长公主,且已经故意透了点消息给她,叫她知道此事与他有关。
如果乐康长公主没糊涂,就不敢再做什么。如果她真的糊涂了,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
上京城外,骏马并马车同行,扬起阵阵尘土。
打头的是个约莫四旬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魁梧、气势凛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长相极为俊美的青年。
“爹,您看前方站着的,是不是来接咱们的?”
年纪小点的青年扬起马鞭、挥向自己的正前方。
中年男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见那里站了七八个人。
其他人他或许不认识,但最前面那人,可不正是他的大哥?
他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嗯,确实是咱们国公府的人,打头那个是你大伯。”
青年很是欢喜,朗声大笑起来,“赶了这么久的路,可算是见着京城的亲人了!”
男人瞪了他一眼,那青年咧着嘴笑,半点不惧他。
男人冷哼了声,而后打马到了马车前。他轻叩门扉,片刻后马车门开了。
男人翻身下马,猫腰登上了马车。
里头坐着一个身着大红褙子的美妇人,见他上来,她冲他展颜,“夫君怎么上来了?”
男人方才的冷峻褪得干干净净,只余满目的柔情。
他坐过去揽着她,见她唇色泛白,拧着眉问道:“累着了?”
美妇人摇摇头,“没有,就是有些倦了。”
男人道:“再坚持一会儿,咱们马上就要到京城了,大哥就在前面等着接咱们呢。”
美妇人哎呀了声,忙将男人赶下马车。
“咱们快些过去吧,怎好劳大哥久等?夫君快出去,我再拾掇一番,以免失礼于人。”
男人无奈,只得依言下了马车。
待美妇人拾掇好了,一行人才又重新前行。
城外往来的人络绎不绝,有人好奇地问:“那几人看着就不俗,不知是这京城哪家的?”
有好心人替他解惑,“看到那马车上的徽记没有?那是京城梁国公府盛家,能俗吗?”
“梁国公府?那可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啊。”
“谁说不是呢?”
……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中年男人一行总算和国公府的人碰面了。
来接人的是梁国公盛黎暄。
他一看到中年男人,顿时眼含热泪,哽咽着道:“二弟,距你上次回京述职,已有五年之久。五年了,你总算是又回来了。”
中年男人正是盛黎暄的同胞兄弟,此前在四川任都指挥使的盛黎D。
见到盛黎暄,盛黎D同样很是激动。
“有劳大哥出城相迎。母亲可好?”
“母亲一切都好,上月去了行宫避暑,前两日才刚回来,精神好着呢。”
盛黎D颔首:“那咱们快些进城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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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0章 、程氏
◎闺女可能有下落了◎
东宫。
“殿下,盛黎D盛公回京了。”
韩越匆匆踏入正殿,及时将此事禀告给了慕容澈。
慕容澈正坐在案前翻看折子,闻言右手一顿,脸上浮现出笑意。
“我倒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到了,”慕容澈将折子分类放好,而后站起身来,“他这会儿在哪儿?”
“他这会儿正在思政殿面圣,他的家眷倒是都已经回国公府了。”
盛黎D上次回京述职还是五年前,这中间虽时常有折子递到慕容祈手里,但回京后首先面圣,也是为臣之道。
慕容澈点点头,“走吧。”
他要去会会这个深受他父皇信任的重臣。
思政殿内,慕容祈和盛黎D相谈甚欢。
“爱卿这些年驻守边关、抵御外敌,实在是辛苦了。若朕记得不错,爱卿应当已过不惑之年了吧?”
盛黎D道:“劳陛下挂怀,臣今年四十有一了。”
慕容祈颇为感慨,目露怀念之色,“朕记得当年你征战沙场时,朕尚未登基,这一晃眼,就过去二十余年了。”
盛黎D闻言,立即起身在殿中跪下,言辞恳切地道:“臣领兵在外二十余年,全赖陛下信重,陛下的知遇之恩,臣粉身亦难报。”
慕容祈示意内侍将盛黎D扶了起来,“爱卿言重了。爱卿是忠臣、直臣,朕向来清楚。此次把你召回京城,也并非朕对你有所不满,而是另有重任委与你。”
“但凭陛下吩咐,臣莫有不从。”
慕容祈呷了口茶,接着道:“如今左军左都督一职空缺,爱卿征战多年,是治军的好手,这左都督一职,非爱卿莫属。”
盛黎D原本是都指挥使,正二品。而五军都督皆为正一品,这相当于连跳两级了。
盛黎D回京前便听闻皇帝有委任他为从一品都督同知的意思,这会儿听皇帝竟然是想让他任都督,脸上顿时现出诧异之色。
“陛下,臣……”
慕容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在朕跟前谦虚,朕说你做得都督,你便做得。另外,朕打算赐你侯爵位,以慰你多年的辛劳。”
当然,慰他辛劳是一个方面。慕容祈考虑的还有另一方面――
盛黎D的闺女在战乱中丢了,这个爵位也算是弥补了。
虽然这份弥补晚了十来年,但总比没有好。
盛黎D遂又跪地谢恩,“臣叩谢天恩。”
慕容祈道:“免礼。”
君臣二人说过正事后,慕容祈又关心起其他事来。
他问盛黎D:“你闺女,还是没下落?”
盛黎D闻言,面露哀痛之色,脑海里浮现出女儿盛蕴浓三岁时的模样。
那孩子长得像极了她娘程氏,打小就玉雪可爱、万分招人喜爱。
那是他和程氏的掌上明珠,她丢了后,程氏便一病不起,他也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这十三年来,他没有一刻放弃过寻找盛蕴浓,但都一无所获。
每每想到女儿可能会遭遇的苦难,盛黎D便心如刀绞。
“回陛下,臣找寻了她十余年,皆无所获。”
慕容祈叹气,他也是做父亲的,将心比心,若是慕容漾出了事,他只怕也是一辈子无法释怀。
慕容祈沉吟片刻,说道:“爱卿放心,朕虽召你回了京城,但朕会派人继续找令嫒。”
此事是盛黎D的心结。
慕容祈召他回京时,他原想辞官,继续在西南找盛蕴浓的踪迹。
可是程氏的身子越发不好了,盛黎D担心她再自苦下去,身子会彻底败了,这才决定奉旨回京。
兴许换个地方,程氏会慢慢想开,身子骨也会渐渐好转。
“臣,谢陛下隆恩。”
……
因慕容祈提及了盛蕴浓,盛黎D从思政殿出来后,心情仍然很是沉重。
他失魂落魄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内侍在小声议论――
“这不是盛都指挥使吗?他怎么这副模样?”
“听说刚才去面圣了,莫不是被陛下训了?”
“有可能,这帝王之怒,可是吓人得紧呢。”
旁人的议论,盛黎D充耳未闻,他暗自叹着气继续往前走。
临近宫门时,有一内侍拦住了他的去路。
“盛公还请留步,太子殿下请盛公叙话。”
盛黎D蹙眉。
太子召他?
他领兵在外多年,和太子以及其他皇子向来并无私交,这也是皇帝如此信任他的缘故之一。
盛黎D虽不解慕容澈为何会突然召他,但对方是太子,他纵然归心似箭,想快些回府见母亲,但也不得不暂且先按下此心思,先随那内侍去见慕容澈。
*
盛黎暄将盛黎D一家子接回城中后,因盛黎D要先入宫面圣,他便带着盛黎D的家眷先一步回了国公府。
盛黎D有两子。
长子名盛怀C,年二十有一。几年前曾在京城订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魏国公徐裕的嫡次女徐徽月。
两人本来早就应该成亲,但徐徽月及笄后不久便丧母,服丧期间自然不能嫁娶。
这婚事便这么耽搁了下来。
不过徐徽月前两月已除服,盛怀C此番回京,两家正好能择良辰吉日操办婚事。
盛黎D的次子名盛怀璧,才二九的年纪,还未定亲,性子跳脱,最是让盛黎D夫妇俩头疼。
回国公府的路上,盛黎暄没少关心两个侄子在蜀地的生活。
他自己的子嗣不算多,嫡出的只有盛蕴瑜、盛蕴珠姐妹俩,并一个盛怀琏。
盛怀琏如今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虽说聪颖,但往后如何还未可知。
一个家族最要紧的便是子嗣出息,兄弟姐妹间能相互扶持,方能让家族越来越兴旺。
因此,盛黎暄迫切地想了解了解两个侄子如今是何状况。
盛怀璧凑到盛黎暄旁边,毫不怯生地说道:“大伯,我大哥如今可是从五品的武略将军,妥妥的青年才俊!我嘛,您还是别问了,白丁一个。”
盛怀C性子最是稳重不过,听闻盛怀璧此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盛黎暄当然知道盛怀C已受封从五品武略将军,且这都是他自己靠军功攒的,不受父辈恩荫。
盛怀C确实当得起一句年轻有为。
盛黎暄赞许地看了盛怀C一眼,而后对盛怀璧说道:“我可是听说你书念得不错,今年可下场了?”
盛怀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下了下了,进京前两日放了榜,侄儿不才,侥幸得了解元。”
盛黎暄很是惊喜。
“解元?好小子,可真给咱们盛家争脸!你们兄弟俩,一文一武,给咱们盛家的门楣增光了。”
盛怀C闻言,连忙谦虚了一番。
盛怀璧则道:“侄儿明年便会参加春闱,春闱若得中,之后便是殿试。大伯放心,侄儿铁定拿个探花回来。”
盛黎暄奇道:“为何是探花?”
盛怀璧已经是解元了,明年春闱拿个会元,若殿试能得中状元,那便是三元及第。
古往今来,能三元及第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才是能为人津津乐道的。
盛怀璧嘿嘿笑了两声,不谦虚地道:“主要是侄儿太过丰神俊朗,若我不做探花,那只怕没人能做了。”
盛黎暄:……
这侄儿脸皮怎么这么厚,这是随了谁?
说话之间,梁国公府已到眼前。
盛家百年煊赫,这府邸亦非其他勋贵可比,不仅在寸土寸金的地方占了极广的一片地,里头的亭台楼阁乃至一草一木,都精致非常。
到门口后,盛怀C走到马车前,将母亲程氏扶了出来。
盛黎暄此前从未与程氏这个弟妹见过。
“弟妹。”
程氏亦屈膝行礼,“大哥安好。”
两人也没什么话好说的,相互见礼后,盛黎暄便守礼地移开了目光,带着他们娘仨入了府。
葳蕤堂中,盛老夫人正翘首以盼。
虽然盛黎D这个儿子进宫面圣去了,但还有两个宝贝大孙子呢。
盛老夫人可是牵挂得紧。
五年前盛黎D回京述职时,曾带盛怀C回来过。但盛怀璧,却只有几岁时回过京。
盛老夫人念着两个孙子,也盼着早些看到程氏。
她还有一事得确认。
待母子三人走进屋中后,盛老夫人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落后盛黎暄几步的程氏身上。
这儿媳看上去病怏怏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就算她一脸病容,也难掩那绝色的风姿。
当然,这些都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程氏那张脸,和盛纾像了七分。
……
黄昏时分,盛黎D才从宫里回到府中。
他先去了葳蕤堂给老夫人请安。
因二房回京,葳蕤堂方才很是热闹了一番,但盛黎D没有赶上这份热闹。
他回来时,众人都已经散了,只等一会儿用晚膳时再过来。
“母亲,儿子回来了。”
盛黎D一进屋就撩开袍角,跪在地上给老夫人嗑了三个头。
老夫人老泪纵横,颤着手将他扶了起来。
她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五年不见的儿子,哽咽着说道:“回来了就好,咱们一家,也算是齐整了。”
盛黎D也红了眼眶,“儿子这些年未能时常在母亲膝下尽孝,实在是不孝。”
老夫人笑着道:“你为国尽忠,便是最大的孝道了。”
母子俩互相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儿,老夫人便让他先回院子更衣。
“你媳妇儿还等着你呢,你去看看她吧,不必在我这里耗着了,左右一会儿还有家宴呢。”
盛黎D颔首,“儿子先回房换身衣裳。”
离开葳蕤堂,盛黎D往二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又想起了慕容澈。
他可真是摸不透这位太子殿下,莫名其妙地把他叫去,却也并没有说什么要事,好似真的只是要与他寒暄一二。
可两人又无交情,能寒暄什么?
盛黎D一面腹诽,一面踏进他的院子。
程氏正在正屋等着他,见他回来了,程氏擦了擦眼泪,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盛黎D顿时慌了起来。
这怎么刚回来就哭上了?难道是谁给了她委屈受?
他轻拍着程氏的背,柔声问道:“怎么了?和夫君说说。”
程氏抽泣起来,难掩心中喜悦地说道:“夫君,母亲说,咱们的浓浓可能有下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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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寻女
◎他是为了拉拢盛家◎
在程氏断断续续的陈述中,盛黎D总算听明白了。
太子有一姓盛的宠妃,和程氏像了七分。且那盛侧妃来历成谜,似乎是个孤女。
盛黎D想起老夫人催促他回院子的一幕,原来她是准备让程氏告诉他这天大的喜事。
盛黎D心跳如鼓,他找了闺女十三年,决定回京时,其实相当于是放弃了再找她。
可他没想到,一回京就有这么个好消息在等着他。
盛黎D虽然还没有见过盛纾,但已然确信她就是他和程氏的女儿――
程氏的美貌世间难得,这世间能有几个人长得像她?还像了七分?那必然是他们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就在京城,在东宫!
东宫……
盛黎D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的浓浓今年不过十六,竟然就已经嫁作人妇了?
不对,说嫁作人妇不大妥当,她只是太子的侧妃,是妾。
盛黎D顿时心痛如绞,他闺女明明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嫡女,明明可以有才子做良配,可如今,竟然做了太子的侧妃!
如果她幼时没有走丢,就算是要入东宫,那也合该是太子妃!
程氏见他脸色有异,忐忑不安地问道:“夫君,你这是怎么了?有了浓浓的消息,你不高兴吗?”
盛黎D连忙道:“怎么会?我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他一想到闺女做了妾,他就一肚子的火。
他才不管什么太子不太子的,反正他闺女不能做妾。
程氏又开始落泪,“当年若不是我没看好浓浓,我们也不会骨肉分离十三年,都是我的错。”
程氏这些年一直病着,除了想女儿以外,更重要的是她一直在自责,认为女儿丢了都是她的错。
盛黎D见她又在自苦,遂安慰道:“那会儿战乱,谁也料不到会发生那样的事。夫人不要再自责了,如今有了她的消息,往后再补偿便是。”
程氏泪眼朦胧地望着盛黎D,问他:“可是这也只是个线索,到底是不是还未可知。况且,那盛侧妃在东宫,咱们可怎么去求证啊?”
盛黎D抿唇,他本以为他和慕容澈不会有什么交集,就算慕容澈日后登基了,他效忠的也是大周,不是某个君王。
可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能有这样的联系。
“夫人放心,明日我便去求见太子殿下,向他禀明缘由,请他容我们和那侧妃见上一面。”
程氏颔首,“也只能这样了。”
她眼含期许地看着盛黎D,又道:“夫君明日一早就去,别耽误了。”
盛黎D失笑,向她保证:“好。”
翌日一早,盛黎D本打算用过早膳后便去东宫求见慕容澈,但临行前宫里却又来了传旨的内侍。
梁国公府众人遂于堂上设香案,而后皆按照各自的品级着装,跪接圣旨。
其中一道圣旨自然是给盛黎D的,里头洋洋洒洒大半篇,盛赞了他这些年立下的汗马功劳,而后才切入正题,言明加封他为定南侯、升左军左都督。
除此之外,慕容祈另赐了座宅子并无数金银珠宝给他。
念完给盛黎D的圣旨后,那内侍又展开了另外一道。
这是给盛怀C的,任他为京卫指挥使司正四品指挥佥事。
父子两人皆有封赏,这不仅是二房的喜事,也是整个国公府的喜事。
三老爷盛黎曜拍了拍盛怀C的肩膀,朗声道:“好小子,你现在可跟三叔我平级了。”
相比两个兄长,盛黎曜的仕途并不算顺畅,年近四旬,也不过做到了正四品左佥都御史。
见侄子已与他平级,他倒也并不觉面上无光,反而与有荣焉得紧。
倒是三夫人何氏,见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借口自己腹痛,先行回了三房的院子。
能加官晋爵,盛黎D当然高兴,但他现在更挂念的是另一桩事。
他命两个儿子先扶程氏回房,然后自己也换了身常服,准备去东宫。
临行前,他瞥见程氏满是期待的眼神,心生钝痛。
虽然昨晚他万分肯定东宫那侧妃就是他们的女儿,但这会儿却有些迟疑。
事无绝对,万一不是呢?
盛黎D垂头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眸里全是坚定之色――
不是也得是,他夫人已经经不起打击了。
本来在陪程氏的盛怀璧,见盛黎D心事重重地出了门,也偷偷跟了上去。
他自以为跟得很隐蔽,殊不知盛黎D早就发现了。
东宫虽与皇宫相接,但要去东宫,并非只能先入皇宫。
东宫自有宫门与外相连。
盛怀璧见盛黎D在东宫门外驻足,不由纳罕――
这才回来第二日,他爹就登了东宫的门,这是想要投向太子?
可他爹不是说过,要做忠臣、纯臣么?
所谓纯臣,那便是绝不结党营私、不与皇子过从甚密,哪怕是太子也不行。
盛怀璧正百思不得其解,便听到一声不咸不淡的“出来”传了过来。
他自藏身的地方探头探脑地往外看,恰与盛黎D四目相对。
盛怀璧尴尬地笑了两声,乖乖地走了过去。
盛黎D冷笑,“出息了,敢跟踪你爹了。跟踪也不知道隐藏好行踪,就你这蠢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中的解元。”
盛怀璧委屈,“不带这么埋汰自己儿子的,我会被发现,还不是您这当爹的太厉害了。”
他吹捧了盛黎D一番,然后又试探着问他:“爹,您为何要来东宫?”
盛黎D叹气,也不瞒着他,“你妹妹兴许就在东宫。”
盛怀璧的堂妹不少,但都是连着排行一起称呼的,能让他爹在他面前直接称“妹妹”的,只有……
只有他那个走失十几年的亲妹妹盛蕴浓。
“爹,您说的是小妹吗?”
盛怀璧只觉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满脸期待地看着盛黎D。
盛黎D看着儿子眼里的希冀,缓缓点头。
得到盛黎D肯定的答复,盛怀璧只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了的,催促着道:“那咱们还等什么?爹,咱们快进去。妹妹在东宫,她为何会在东宫?”
盛黎D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闹得有些头疼,索性一字不答,带着他又回到了东宫门外。
侍卫自是把他二人给拦下来。
在得知两人的身份后,侍卫倒也客气。
“还请侯爷、郎君稍后,我这就去替二位通传。”
盛黎D颔首,“有劳了。”
父子二人并未在外面等太久。
那侍卫很快就回来了,言太子请他们进去。
东宫作为历代储君的居所,自然是气势非凡。
前殿是东宫辅臣们办公的地方,后殿才是太子并太子家眷起居之地。
侍卫带着他们穿过一道道守卫重重之地,而后来到后殿的门前。
那里除了站着不少侍卫以外,还有一个内侍侯在那里。
那内侍见父子二人过来,满脸堆笑地道:“给侯爷、郎君请安了,二位请随我来。”
盛黎D没想到慕容澈竟然会选择在后殿见他们。
他带着盛怀璧一道随那内侍穿过长廊,最后来到了一处开阔的亭台处。
慕容澈正坐于亭中,闲适地烹茶。
内侍对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道:“二位过去吧。”
盛黎D与他道谢,然后深吸了口气,抬脚往亭中走去。
慕容澈没想到盛黎D会主动来找他,还带着盛怀璧一道。
父子二人依礼问安后,慕容澈笑着看向盛怀璧,赞道:“盛二郎君芝兰玉树、气质出尘,颇有乃父之风。”
盛怀璧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子殿下谬赞。殿下的才能和气度,才是让我等望尘莫及。”
慕容澈勾起嘴角,未再与盛怀璧闲话。
他看向盛黎D,问他:“定南侯今日可是有什么要事?”
盛黎D张了张嘴,先对盛怀璧说道:“你先过去候着,我与殿下有话要说。”
盛怀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爹说妹妹可能在东宫,带着他进来了,现在为何又把他支出去?
他不情不愿地作了一揖,退出了亭中。
盛黎D见盛怀璧走远了,才放了心。他方才一时激动,把盛怀璧带进了东宫,却忘了这儿子向来沉不住气,要是听到他说盛蕴浓做了太子的侧妃,只怕要生出些事端。
“太子殿下,臣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私事,想请太子殿下成全。”
私事?
慕容澈将茶盏推到盛黎D身前,不动声色地问道:“哦?定南侯请说。”
盛黎D遂道:“殿下可能听说过,臣有一女,三岁时在战乱中走失了。这十三年来,臣没有一刻不在找她,但皆无音讯。昨日臣回京,听家母言殿下侧妃与内子容貌相似。臣斗胆,请殿下允臣和内子与侧妃见上一面,不论她是不是臣那幼女,都算是了却了心事。”
听完盛黎D的话,慕容澈心神俱震。
他原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与盛黎D说此事,却没想到盛黎D竟然主动寻上门来了。
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了枕头。
他这般想着,面上却露出错愕之色,说道:“我的侧妃确实是个孤女,既然有定南侯这话,我可安排你们见面。但,我也有一愿,就算她不是令嫒,也请定南侯认她为女。”
因慕容澈如此爽快就答应了,盛黎D顿时喜形于色。
待听到最后那句话时,他倒是有些诧异。
盛黎D蹙眉,虽然慕容澈的意思与他不谋而合,但他是为了程氏。
而慕容澈,只怕为了借此拉拢盛家。
两人倒算是殊途同归。
且慕容澈那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实际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由不得他不同意。
……
不远处的盛怀璧伸长了耳朵,想听他爹和慕容澈到底在说些什么,可离得太远,任凭他多努力,也没听到半句。
他正等得抓心挠肺的,耳边冷不丁地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你谁啊?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狗太子:他诽谤我,我也是为了老婆!
盛爹:呵呵感谢在2022-02-21 19:25:09~2022-02-22 20:15: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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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父母
◎见谁?我的亲生父母吗?◎
盛怀璧应声回头,见来了一个柳眉杏眼、身量高挑的美貌女子。
她身后仆从如云,恰如众星捧月一般。
这里已经是东宫的后殿,能出现在这里的,只怕就是太子的妃妾。
盛怀璧这般想着,连忙守礼地低下头,“我是定南侯次子,家父正在亭中与太子殿下相谈。无意冲撞贵人,还望见谅。”
一旁的内侍见他如此,主动说道:“郎君,这是永安公主殿下。”
原来不是太子的妃妾啊。
盛怀璧这才抬起头与慕容漾见礼,“见过公主殿下。”
慕容漾淡淡地“嗯”了声,然后越过盛怀璧往亭榭中看去。
她那朗如明月的弟弟对面,坐着个剑眉星目、威风凛凛的陌生男人。
“那就是定南侯?早就听说定南侯年少时入行伍,二十余年来立下赫赫战功,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
盛怀璧一听,顿觉与有荣焉。
“公主殿下过誉了。不过我爹征战沙场多年,斩过无数的敌军,也受过不少伤,那身上的气势确实不是常人能比的。”
慕容漾遂打量着盛怀璧,见他虽算不上文弱,但浑身上下也没有半点武将之气。
她好奇地问道:“看你这样,应该是没有承袭定南侯的衣钵吧?”
盛怀璧俊朗的脸上难得有赧然之色,他道:“我就会些防身之术。不过我大哥武艺高强,十六岁起就跟着我爹东征西讨了。”
“盛怀C?”
盛怀璧眼神一亮,“殿下认识我大哥?”
他大哥的威名都传到京城了?
慕容漾摇头,她哪儿认识什么盛怀C?
“我与徐徽月还算有点交情。”
言下之意就是,她是因为和徐徽月有私交,所以才会知道盛怀C的。
盛怀璧恍然大悟,“哦,原来殿下和我未来长嫂认识。”
慕容漾见盛怀璧在她面前毫不拘束,完全没有其他人那般唯唯诺诺,顿觉颇为自在。
左右慕容澈还在亭榭中和盛黎D说话,慕容漾便问起盛怀璧蜀地的生活来。
盛怀璧在永宁府出生,虽然盛黎D经常出征,但他却常年住在永宁府和蓉州府,蜀地哪里有好玩儿的、好吃的,他门儿清。
慕容漾既然问了,他便兴致勃勃地和她说起蜀地的风光来。
盛怀璧讲得有趣,慕容漾听得入神,最后竟然对蜀地产生了向往之情。
……
慕容澈和盛黎D过来时,就看到盛怀璧正在眉飞色舞地和慕容漾讲着蜀地的盛景。
慕容漾听得津津有味,连慕容澈过来了也没发现。
“皇姐何时来的?”
慕容澈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两人。
慕容漾笑着道:“来了有一会儿了,你有客人,就没打扰你。盛二郎正和我说蜀地风光呢,若是可以,我还真想去看看。”
“蜀地遥远,父皇定不会同意的。”
盛怀璧一听慕容澈这话,又窜了出来,“我可以给殿下引路。”
盛黎D瞪了眼这不省心的儿子,轻斥道:“有你什么事儿?殿下面前,不得放肆。”
盛黎D从前是四川都指挥使,是当地最高军、事统领。盛怀璧作为他的嫡次子,走哪儿都是被捧着的,说话肆意惯了,回了京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这毛病。
盛黎D很头疼,生怕盛怀璧哪天惹出祸事来。
慕容澈却极欣赏盛怀璧坦率的性格,“定南侯不必动怒,令郎坦荡率直、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盛黎D躬身道:“殿下谬赞了。”
言罢,他又接着说道:“臣此番便先告辞了,叨扰殿下了。”
慕容澈颔首,命人送他们父子二人出去。
“定南侯怎么会来?”
“一些小事,”慕容澈带着慕容漾往外走,“皇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慕容漾只当盛黎D过来是有政事,慕容澈不说,她也没再问。
“行宫设宴那晚,你那心尖尖不是差点出事吗?我这些日子也寝食难安,过来问问你,那斟酒的宫女找到了没有?”
慕容澈颔首,离开行宫前他便已经找到那宫女了。
只不过是在枯井里找到的,找到时人已经没气了。
“人死了?那此事……”
慕容漾蹙眉。
慕容澈抿唇。
韩越此前在渡口捡到的令牌,查来查去,查到了端王慕容淳身上。
但,那些线索太过明显,倒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故意误导他们。
况且他对慕容淳知之甚深,那就是个自以为是天纵奇才的蠢货,岂能有本事在他的搜寻下,先一步把那斟酒的宫女杀人灭口?
慕容澈的脑海里浮现出表面温润如玉的慕容澜。
他曾派了暗卫盯着慕容澜,暗卫传来的消息都是“今日无异动”。
但慕容澈敏锐地觉得,慕容澜绝不简单。
行宫筵席上的事,说不定就是他的手笔。
此人,还得继续盯下去。
“皇姐莫要担心,此事我自有打算。”
“那好,”慕容漾愁眉不展地道:“近日我总觉得不太安稳,你多加注意。”
“皇姐放心。”
将慕容漾送出东宫后,慕容澈整理好思绪,去寻盛纾。
盛纾这会儿不在殿中,她用过早膳后,便带着佩兰她们去花园里采桂花去了。
如今这时节正是桂花盛开之际,花园里有一处种了十数棵桂花树,一踏进花园,便能闻到阵阵清香。
盛纾向来喜欢桂花,连口脂里也让人掺了汁,让口脂有桂花香味。
“今年的桂花开得好,回头奴婢让厨房给娘娘做桂花糕,想来口感极佳。”
“好啊,”盛纾倚在美人靠上,看着佩兰她们将桂花一捧一捧地放进篮子里,“我可很久没吃过桂花糕了。”
可不是很久没吃过了吗?她上一次吃新鲜的桂花糕,还是上辈子的事。
慕容澈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慵懒地靠在美人靠上的盛纾。
她的乌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簪子。打扮虽然简单,但也难掩娇媚。
他瞥见路边开着的秋海棠,心思一动,摘了一朵秋海棠,轻手轻脚地走到盛纾身后,将那秋海棠插、入她的鬓发。
“殿下怎么来了?”
盛纾伸手碰了碰那朵秋海棠,而后站了起来,与他并肩。
慕容澈不答,只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了此处。
两人在花园漫步,嗅着两旁传来的各类花香。
“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走出一段路后,慕容澈冷不丁地问盛纾。
盛纾一怔,不知道慕容澈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事。
她垂眸看着路边盛开的秋海棠,神情怔忡。
幼时她被养母磋磨时,当然想过有朝一日可以找到她的亲生父母。
她想问问他们,为什么生了她又不养她?
后来她被人买走,当成细作培养长大。挨了不少打骂,吃了很多苦,时间一长,找亲生父母的心思就越来越淡。
毕竟找到了又能如何呢?也弥补不了她前十几年吃过的苦。
况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谓的亲生父母。
“纾儿,在想什么?”
她半晌不语,慕容澈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手,问道。
盛纾扬起头冲他笑了笑,“在想殿下方才的话啊,殿下不是说我是孤女吗?既是孤女,我便从未想过能找到亲生父母。”
慕容澈捕捉到她眉眼间流露出的一丝忧色,不由探手替她抚平了眉宇间的褶皱。
“其实我一直在找你的亲生父母。之前没告诉你,是怕万一找不到,让你空欢喜一场。”
盛纾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澈。
她可从来没想过慕容澈有这么好心,会帮她找亲生父母。
当然,她更在意的,是慕容澈后面那句话。
“殿下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他们有眉目了吗?”
盛纾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她紧张地看着慕容澈,见他点了点头,心里顿时升起难言的滋味。
虽说她没再想过能找到他们,但此刻却仍然有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期盼。
他们会是什么人?
他们――
“他们还活着吗?”
慕容澈继续点头,“活着。”
盛纾松了口气,活着就好。
慕容澈道:“晚些时候,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盛纾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紧张,“见谁?我的亲生父母吗?”
“是。”
盛纾甩开慕容澈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犹豫着道:“可以不去吗?”
慕容澈叹气,掰过她的身子,认真地说道:“纾儿不必紧张,也不要对他们生出排斥之心。他们,其实也一直都在找你。”
……
因慕容澈要带她去见她的亲生父母,盛纾大半日都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捱到暮色四合之际,她与慕容澈用过晚膳后,慕容澈便要带她出宫。
临到宫门时,盛纾又退却了。
“能不能不去?”
慕容澈从未见过盛纾有过这般犹豫不决、满心踌躇的时候。
他也心疼盛纾,不想逼她。
“好,你若真不想去,那咱们就不去。”
他话音刚落,盛纾转身就往回走。可没走两步,她又停下了脚步。
盛纾抬头望着苍穹,想起慕容澈说她的父母也一直在找她,心里不由疼得厉害。
她挣扎了半晌,最后又朝慕容澈走去,缓缓道:“我去。”
她要去见见他们,弥补两世的遗憾。
……
盛黎D来往东宫多有不便,更何况他还要带程氏一起,更是不大合适。
慕容澈便让他们去他的一处别院等。
他带着盛纾过去时,盛黎D夫妻俩已经到了。听到开门声,他们都满是期盼地看了过来。
盛纾从慕容澈身后慢慢地站了出来。
程氏几乎是在看到她模样的同时,就痛哭了起来。
没等盛纾反应过来,程氏已经挣开了盛黎D的怀抱,小跑着到了盛纾跟前。
“我的浓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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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是不是要和盛二郎一对了,弟弟好呀,那个爱护表妹眼瞎心盲的回头草没什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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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3章 、红痣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来处◎
来之前,盛纾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和他们见面的场景。
她原以为自己定会心绪激动、难以自持。
然而真正到了此处,被程氏抱着时,她却异常的平静。
盛纾活了两辈子,勉强能称得上是长辈的,也只有她养母一个。
但她养母对她是非打即骂,别说如程氏这般爱若珍宝地搂着她痛哭了,就是一点好脸色都欠奉。
后来的盛老夫人倒是让盛纾把她当成长辈看,盛纾也确实觉得她很是亲切,但两人到底非亲非故的,以盛纾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真的顺杆爬?
是以,被程氏这般紧紧地抱着,盛纾并不太不习惯。
这两人,一个泪流满面,一个神情呆滞,怎么看也是违和得很。
但偏偏两人的相貌像了七八分,任谁见了也不会怀疑她们不是母女俩。
盛黎D双眸通红,负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
他第一次斩下敌人头颅时,情绪都不曾有如此大的起伏。
察觉到自己眼角的湿润,盛黎D转身飞快地擦去那些晶莹,复又回头去看拥在一起的程氏和盛纾。
虽然之前就听说盛纾和程氏有七八分相似,但其实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勾勒盛纾的模样,在想她到底是哪些地方像程氏,又会不会有那么一两分像他。
如今见了盛纾,盛黎D顿时觉得,他的女儿就该是长这模样。
盛纾就是他和程氏的女儿。
程氏哭得凄凄惨惨,盛纾有些慌,想要安慰她一二,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下意识地朝慕容澈看去。
慕容澈本就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与她那慌乱的眼神一对,他心领神会地朝盛黎D看去,说道:“定南侯,先让尊夫人冷静些吧。”
盛黎D倒还想像程氏那般,抱一抱盛纾。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听到慕容澈这话,纵然心有不愿,也不得不先将程氏拉开了,“夫人,别只顾着哭,别吓着她。”
程氏才发觉自己很是失态,她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稍微松开了盛纾些许。
盛纾得了空隙,便往旁边走了两步,与慕容澈站在一处。
慕容澈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程氏见盛纾不愿和她亲近,脸上顿时浮现出难过的神色。
离得远了些,盛纾才开始打量盛黎D和程氏二人。
盛黎D身上有股肃杀之气,寻常人见了,只怕都会自觉地退避三舍。
但他面对程氏和盛纾时,眼眸里却全是柔情。
而程氏,她很美,举手投足间尽是雍容尊贵。
纵然盛纾还不清楚这二人的身份,但也知道他们绝不是平头百姓。
相比盛黎D和程氏,盛纾冷静多了。
“殿下带我来见你们,但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女儿,还是要再确认一番。”
程氏忙不迭地接话,“不用再确认了,你就是我的女儿。”
盛纾摇头,“还是要万无一失才好,如果不是,你们也好继续找自己的骨肉。我,我也不愿鸠占鹊巢。”
没人比她更懂雏鸟不能归巢的苦楚。
如果她真的不是他们的女儿,绝不会心安理得地占这个名头。
程氏还欲再说,却被盛黎D截了话头,“盛侧妃说的是,此事非同小可,确实应当慎重。”
言罢,他与慕容澈对视一眼。
两人早上在东宫时,已然有了默契,不管盛纾是不是他和程氏的女儿,他都要认下盛纾。
不过,与盛纾见过之后,他对她的身份其实并无丝毫怀疑了。
但盛纾既然坚持要再确认一番,那就随她的意便是。
“那就滴血认亲吧。”
慕容澈一锤定音。
程氏却舍不得割破盛纾的手指,她道:“太子殿下,不必如此麻烦,我女儿的右手腕往上七寸左右有一颗红痣,可以此为证。”
盛黎D闻言,脸色微变。
他可不知道自己闺女的右手臂内侧有什么红痣,万一盛纾真没有,那岂不是……
慕容澈却是和盛纾对视了一眼――
盛纾的右手腕往上约莫七寸左右确实是有一颗红痣的。
她肤白胜雪,那颗红痣显得异常的醒目。两人恩爱时,慕容澈曾不止一次亲吻过。
盛纾心里已有了计较,知道自己就是这夫妻二人的亲骨肉无疑了――
否则,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她和这夫人不仅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连红痣的位置也能吻合?
她不再犹豫,利落地将自己的右边广袖卷了起来。
盛黎D心中忐忑,也想看看到底有没有,却不想被慕容澈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原以为慕容澈是不小心挡住的,遂往旁边挪了几步,但他一挪,慕容澈也跟着挪。
盛黎D咬牙,这太子莫不是有病?他只是想确认下而已。
两个男人之间的机锋,盛纾和程氏浑然不觉。Pao pao
程氏颤着手拉过盛纾的右手,那手腕往上七寸左右,一颗红痣赫然在上。
程氏又是潸然泪下,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女儿,你就是我的女儿。”
她想抱盛纾,却想起盛纾方才的排斥,又讪讪地收回了手,但那双眼睛却无比期待地看着盛纾。
盛纾被那双眼睛看得方寸大乱、心中酸涩不已。
慕容澈揽了她的肩膀,与她说道:“纾儿,看来他们就是你的亲生父母无误了。你父亲出自梁国公府,如今受封定南侯、官拜正一品左军左都督,你的母亲便是定南侯夫人。”
出自梁国公府?
盛纾的神思回笼了些,难怪她一见盛蕴珠就喜欢,第一眼看到盛老夫人就觉得亲切。
原来,她们真的是她的亲人。
“你们,”盛纾沙哑着声音,艰难地问道:“你们当初是怎么把我丢了的?”
盛纾明白,盛家这样的人家,绝无可能会扔孩子,那她很可能是走丢的。
程氏泪流不止,捂着嘴道:“都怪娘,是娘把你弄丢的。浓浓,你怎么恨娘都是应该的。”
娘……
盛纾回味着这个称呼,心头猛缩,眼眶也渐渐红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了自己已经找到亲生父母的真实感。
方才的冷静尽数消散,她为自己穿上的铠甲,也被击得七零八落。
盛纾抬手触上脸颊,摸到了一片湿润。
她一哭慕容澈就心疼。
慕容澈半拥着她去了内室,留下盛黎D夫妻二人在外间。
程氏哭倒在盛黎D怀里,不安极了。
“夫君,她会不会恨我们?会不会不认我们?”
盛黎D抱着她安抚,“夫人别多想。她走丢时不过才三岁,算起来有十三年了,对咱们疏离、一时难以接受都是有的,以后咱们好好补偿她。”
程氏抽泣着道:“她之前是个没身份的孤女,也不知道在东宫有没有受委屈,太子殿下待她到底好不好。”
盛黎D望着内室紧闭着的门,蓦地想起了方才那一幕。
以男人对男人的了解来说,慕容澈对他闺女肯定是极上心的,否则哪来那么强的占有欲?
内室。
盛纾靠在慕容澈身上,眼泪渐渐沾湿了他的衣襟。
“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方才在我面前自称娘,我竟觉得太不真实了,也怕这其实就是一场梦。”
上辈子,直到她死,她也没能知道自己的身世。
爹娘于她而言,既陌生又遥远。
她从前对自己遭遇过的一切心存过怨怼、恨过亲生父母、抱怨过命运的不公。
但,她都撑过来了。
在她觉得自己可以孑然一身存于这世间时,没想到竟然又与亲生父母重逢了。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来处。
慕容澈看得心酸,他抬手替她拭泪,道:“这不是梦。纾儿,咱们找到你的亲生父母了,往后你不再是孤女了。”
盛纾抽泣着,面上却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不仅让她重来一世,甚至把她从未奢望过的都补偿给了她。
两人再出去时,程氏还未止住眼泪。
见盛纾出来,盛黎D和程氏都紧张地看着她。
想起妻子刚才哭得肝肠寸断,盛黎D赶紧说道:“浓浓,你别怨你娘,那时正值战乱,她也没想到你会丢。你要怨,就怨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保护好你。自从你走失后,你娘没有一天不活在悔恨自责当中,这十三年来,一直缠绵病榻,身子骨一直不好。”
盛纾早就发现程氏极为虚弱,但没想到是因为她。
“殿下,能不能请段师兄替,替她诊治?”
盛纾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将那声“娘”说出口。
但程氏的眼眸却亮了。
女儿虽然没叫她娘,但还是关心她的。
慕容澈对盛纾无有不应,况且这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好,我一会儿就让人给师兄递信,请他明日一早就去国公府替侯夫人诊病。”
盛纾感激地对他笑了笑,然后又看向盛黎D和程氏。
“不瞒您二位,我一直以为我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曾经怨恨过你们。但随着时日的推移,那怨恨早就被冲淡了。况且,你们也没有抛弃我,我没有理由再怨恨你们。”
她曾经受过的苦,并不是盛黎D和程氏造成的,她也不欲以此裹挟他们对她多加补偿。
但就算不怨恨,这十三年的隔阂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失的。
至少眼下,她还没法自如地叫他们爹娘。
听了盛纾这番话,盛黎D和程氏只觉得她懂事。而她越懂事,他们就越心疼她。
想想在国公府长大的盛蕴瑜、盛蕴珠等人,不管她们性子有什么不同,但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在父母长辈跟前极为娇气。
盛纾与她们,显然是不同的。
“浓浓。”
盛黎D唤了她一声。
盛纾心念一动,问道:“你们唤我浓浓,我的本名是什么?”
程氏执起她的手,贪婪地看着她,怎么也看不够。
“你本名叫盛蕴浓。其实,按国公府的规矩,你最后那个字应该从王旁,但你爹说……”
程氏有些脸热,没再说下去。
盛黎D却是自然而然地接了她的话,“因我与你娘情浓、意浓,所以给你取名盛蕴浓。”
原来如此。
盛纾心道,看来她这亲生父母感情是极好的。
她道:“我现在叫盛纾,虽然也不知为何,竟然也姓了盛,兴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程氏连忙道:“叫盛纾也好,只要你喜欢,叫什么都行。”
她的一片慈母心肠,盛纾不可能感受不到。
盛纾心中也极为熨帖,她犹豫着道:“我或许没那么快能改口,您二位……”
盛黎D和程氏闻言,异口同声道:“不着急,慢慢来。”
他们不逼她立刻改口,盛纾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也轻松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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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回家
◎我不愿做太子妃◎
翌日早朝后,慕容澈与盛黎D一道将盛纾的身世禀明了慕容祈。
慕容祈心知慕容澈极爱盛纾,原本还以为这是慕容澈为了抬高盛纾的身份,所以拉了梁国公府给她抬轿。
但盛黎D在殿中老泪纵横,喜悦之情不似作伪,况他向来忠直,从不结党营私,慕容祈对他是极为信任的。
且盛黎D将盛纾与程氏极像的容貌以及那颗红痣合盘托出,慕容祈对盛纾的身份倒也信了七八分。
至于剩下的两三分,还得他查过之后才能肯定。
待慕容澈和盛黎D走后,慕容祈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半晌。
若那盛纾真是盛黎D的闺女,依着慕容澈对她的稀罕程度,只怕不日就要奏请册她为太子妃了。
就算慕容澈无此心,盛黎D也绝不会任由自己的闺女做妾。
况若盛黎D的闺女做了妾,这朝中只怕没几户人家敢让自己的闺女做那太子妃。
慕容澈当然是盘算着要让盛纾做太子妃的。
回到东宫的书房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写起了折子,只待盛纾认亲、身份昭告众人后,他便把这折子呈给慕容祈。
才刚写了两个字,盛纾便过来寻他了。
“殿下,我想去国公府看看侯夫人。”
慕容澈昨晚就传信给段臻,请他今日去梁国公府给程氏诊病。
盛纾如今虽然还改不了口,但其实也记挂着程氏的病。
“我陪你一起去。”
发生了行宫那事,慕容澈自是不放心盛纾一个人出宫。
盛纾歪头看他,“这青天白日的,殿下随我一道回国公府,不碍事吗?”
“嗯,不碍事,方才我与定南侯已经将此事禀告给父皇知晓了。”
慕容澈一面说,一面低头看那墨迹未干的折子。
他想了想,还是将那折子收了起来――
太子妃的事,还是到时候再给她惊喜吧。
……
虽说盛纾的事已经在慕容祈那里过了明路,慕容澈也能理直气壮地在青天白日就带着盛纾登梁国公府的门,但两人也并未张扬,只让人先去梁国公府通报,随后轻车简从地去了。
巳时初,盛纾和慕容澈到了梁国公府。
梁国公府中门大开,将两人迎了进去。
看着府里无一不精致的亭台楼阁,盛纾心中感慨万千。
原本,她也应该是在这样的人家长大的。
察觉到她的失落,慕容澈牵过了她的手,偏头低声说道:“往事已不可追,虽有遗憾,但不必过于纠缠过往。”
盛纾一怔,心底五味杂陈。
慕容澈好像永远都能轻而易举探知她心中所想。
然后,再随意地拿捏她。
盛纾暗自轻哂,却仍娇笑着道:“多谢殿下宽慰我。”
说罢,她故作轻松地挠了挠慕容澈的掌心。
慕容澈被她这么一作弄,不仅手心痒,心也跟着痒了起来。
他凑过去小声“威胁”:“你给我等着。”
盛纾才不惧他的“威胁”――
她今儿早上月事来了,慕容澈就是想“收拾”她,也只能是自讨苦吃。
一路再无话。
两人相携到了梁国公府的正堂。
得了盛纾和慕容澈要来国公府的消息,盛老夫人早早便带着几房的老爷、夫人在正堂候着。
梁国公府人丁还算兴旺,除了嫡出的长房、二房、三房外,还有庶出的四房、五房也住在一起。
长辈们来得齐整,孙辈们倒是没全让来,除了盛怀C、盛怀璧兄弟二人,也只有盛蕴珠吵着要来正堂见盛纾。
她一来,又带了个小尾巴――
盛黎暄的嫡子盛怀琏。
盛纾和慕容澈甫一踏进厅堂,盛老夫人便带着儿孙们给慕容澈行礼。
若是往常,慕容澈定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跪拜。
但如今盛纾就要认祖归宗了,这些都是她的娘家人,慕容澈自然是要礼遇的。
他亲手扶起了盛老夫人,颇为客气地道:“祖母快些起身罢,往后都不必行此大礼。”
他此话一出,厅中众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盛老夫人忙道:“老身怎担得起殿下一声祖母?”
慕容澈可是储君,莫说盛纾只不过是侧妃,便是有朝一日她成了太子妃,盛老夫人也不敢应下慕容澈这声“祖母”。
慕容澈却是极和气地笑了,端得是爽心悦目的俏郎君。
“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祖母不必太见外了。”
他既如此说了,盛老夫人知道自己若再推拒,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与慕容澈寒暄过后,盛老夫人才迫不及待地看向盛纾,亲昵地握了她的手,笑得很是和蔼:“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原来啊,你就是我嫡亲的孙女儿。”
盛纾也很是感慨。
既然慕容澈都叫了祖母,她便也没端着,恭敬地给老夫人行了礼,“祖母安好。”
盛老夫人听到这声“祖母”,顿时热泪盈眶。
盛黎D很眼热,有心想哄盛纾叫声“爹”,却又想起昨晚才允诺过不着急、慢慢来。
依着盛黎D和盛老夫人的意思,需择一个最近的良辰吉日,让盛纾认祖归宗。
但今日她回来了,索性先认认家里人。
盛纾长这么大,还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只知道跟着叫人。
几房的叔伯婶娘们对这么个从天而降的侄女虽然没有什么感情,但也怜惜盛纾吃过的苦,待她很是亲热。
国公夫人江氏和三夫人何氏甚至陪着老夫人落了几滴泪。
而在场的小辈们就激动多了,就连向来老成持重的盛怀C也红了眼眶。
“浓浓,我是二哥,你亲二哥。”
盛怀璧就差号啕大哭了。
这可是他唯一的亲妹妹,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得以回家。
盛蕴珠也不甘示弱地过去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我们真的是姊妹俩啦。”
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欢迎她回这个家,盛纾就算是心如磐石,也软了心肠。
“按咱家的序齿,浓浓行四,珠儿行五,你们呀只相差半岁,难怪那么投缘呢。”
盛老夫人见她俩感情好,不由抹着眼泪说道。
众人在厅中好一番热闹。
盛纾下意识地寻找程氏的身影,却遍寻不见。
她虽未说出口,但盛黎D见她眼神飘忽,便猜到她在找谁。
“你娘昨晚骤逢大喜、情绪太过激动,夜里旧疾复发了,这会儿还在承平园里。”
承平园是二房所居之地。
盛纾听了便有些着急,“那我去看看她。”
她对程氏的关心溢于言表,盛黎D见状也颇为熨帖,遂带着她去承平园看程氏。
“浓浓不必着急,今日一早段大夫便来了,说你娘是心病,如今心事已去,会慢慢好起来的。”
承平园在国公府的西面,穿过一处小花园,便到了。
盛黎D和程氏夫妇住在承平园的正房,盛纾他们到的时候,丫鬟正服侍着程氏喝了药。
听人通传盛纾过来了,程氏忙让丫鬟扶她起身。
“快,拿那胭脂给我抹上,口脂也要一点。”
她担心自己这副病容吓坏盛纾,手忙脚乱地涂脂抹粉,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能好一些。
刚抹完口脂,盛黎D便带着盛纾进来了。
这里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寝居,慕容澈不便入内,是以被盛怀C、盛怀璧领着去旁边的花厅用茶。
自从昨晚知道盛纾做了慕容澈的妾室,盛怀璧就颇为激动。
如今见慕容澈肯陪盛纾回家,待她还算体贴,心里那股劲儿才算过去了些。
他们兄弟二人陪着慕容澈,盛黎D自带着盛纾进了内室。
程氏的精神头不算好,但仍撑着站了起来。
盛纾忙过去扶着她,搀着她坐下,“您身子不好,该多歇着才是。”
程氏只要一看到盛纾,便满心满眼都是她了,连盛黎D也被撇在了一旁。
“没事的,你能来看娘,娘心里高兴,身子也跟着舒坦了。”
盛黎D在一旁接话:“那以后女儿天天都来陪你,想来你很快就能好全乎了。”
程氏顿时眉开眼笑,“那我自然是盼着的。”
盛黎D进屋后便让丫鬟们退下了,屋内只余他们一家三口,倒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浓浓,昨晚咱们都没来得及问你,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又怎会入了东宫、做了太子的侧妃?”
昨晚确认盛纾的身份后,夫妻二人都沉浸在难以言喻的喜悦中,便没来得及问她这些。
眼下屋里只有他们三人,程氏便按捺不住心头的困惑和关心了。
不等盛纾回答,盛黎D又接了话:“夫人忘了?母亲说过,浓浓受过伤,以前的事都忘了。”
说罢,盛黎D扭头看向盛纾,用眼神询问她此事是否属实。
盛纾瞅见他二人脸上不容错辨的关怀,难免觉得心虚。
他们是她的生父生母,按说她便是把以前那些事告诉他们也没什么,还能寻得一份庇佑。
只是眼下,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说起从前。
既然还没有做好合盘托出的打算,盛纾索性默认了自己“失忆”了。
程氏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如同对待孩子一般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以后有爹娘在,咱们浓浓什么也不用怕。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吧,忘了最好。”
这拳拳爱女之心,盛纾鼻尖一酸,差点落泪。
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盛黎D看到这场面,也红了眼眶。
他道:“浓浓,你放心,爹不会让你一直做侧妃的,我的女儿,自然要做太子妃。”
盛黎D会有此想法,盛纾毫不意外。毕竟他位高权重,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女儿做侧妃?
只是――
“我不想做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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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5章 、失去(三更合一)
◎侧妃没能被救出来◎
不愿做太子妃?!
盛黎D和程氏闻言,皆诧异不已。
盛黎D头一个念头便是,他闺女莫不是还以为自己是无依无靠之人,觉得自惭形秽、做不了太子妃?
“浓浓,你是爹的亲闺女,是梁国公府的嫡出姑娘,身份尊贵,这太子妃之位,舍你其谁?你莫要担心,一切有爹呢。”
盛纾微怔,继而反应过来盛黎D这是以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太子妃之位呢。
她既觉感动又觉好笑。
她不愿意做太子妃,自然不是盛黎D臆测的这个缘故。
但其中的缘由,她却无法宣之于口。
两世为人、南诏细作、暴毙东宫,无论哪一桩,都足够骇人听闻。
盛纾垂着头,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想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
而这时,程氏却剜了盛黎D一眼。
这些男人啊,在这方面脑子就是不够用――
就算闺女之前有自惭形秽的意思,但现在都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她还会自惭形秽吗?
一个女人,若是不想做自己男人的正妻,要么是她不爱这个男人,要么是那男人伤透了她的心。
盛纾爱不爱慕容澈,程氏不关心,她只关心一件事。
“浓浓,你跟娘说说,太子殿下是不是待你不好?”
……
临近午时,盛纾和慕容澈婉拒了盛家人留他们用午膳的好意,登上马车回东宫去了。
宫女在他们出来前,就已经在马车内的矮几上准备好了茶水。
那茶水想来是刚烧开不久的,茶壶还冒着热气。
盛纾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时,指尖不慎碰到了壶身。
壶身滚烫,盛纾下意识地将茶壶甩了出去。
一旁的慕容澈见状,赶紧挪到了她身边,拧着眉查看她被烫了的地方。
他的关怀不似作伪,至少盛纾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有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好在只是有些红了,没有烫出泡。”
盛纾打量的目光,慕容澈浑然不觉,一心查看她的“伤势”。
她想起方才程氏问她的话,慕容澈是不是待她不好?
盛纾想,若是单论他对她好不好,答案是肯定的。
他待她极好。
盛纾恍然想起前世那个冬日。
她长在南诏,从未经历过大周京城的寒冷,但也对雪天有着莫名的向往。
冬日里下了第一场雪后,盛纾便兴奋地到东宫的花园里玩雪,让东宫的宫女们教她堆雪人。
她玩儿疯了,最后感染了风寒,好几日也不见好,整个人都恹恹,只能窝在榻上养病。
她那会儿被慕容澈纵得有些娇气,熬的药略苦一些都不愿意喝。
那小半个月,慕容澈每日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哄她喝药。
她再怎么娇纵、耍小脾气,慕容澈也没有半分不耐,甚至纡尊降贵,亲自喂她喝药。
她的病是好了,慕容澈却被她折腾得清减了些。
那时的盛纾自是认为慕容澈待她是情根深种的,否则怎会如此纵容她?
只可惜啊……
“怎么了?在想什么?”
慕容澈见她神色恍惚,似有满腹的心事,不由问道。
盛纾翘起嘴角,垂眸时瞥见他腰间的那个荷包。
正是她在行宫时给慕容澈做的那个,自他拿到荷包后,从未离过身。
盛纾心想,认真说起来,两世的慕容澈待她都是极好的。
他只是不爱她而已。
盛纾抽回了被慕容澈攥着的手指,轻抚着红了的那块皮肤。
“我是在想,不过是烫了一下,哪值当殿下这般紧张?莫不是当我是瓷人儿?”
慕容澈看着她娇俏、染着红晕的芙蓉面,忽的笑了起来。
他不由分说地拉过盛纾的手,在那红印上亲了亲,“对我来说,你的事都是大事。”
他的话,盛纾自是不信。
她任由慕容澈拉着她的手,愁眉不展地转移了话题:“侯夫人身子骨不好,我总是替她悬着心。”
慕容澈“嗯”了声,“往后我会常常带你回国公府见他们的。”
盛纾那紧皱的眉头却并没有因为慕容澈这话而舒展半分。
她道:“侯爷也记挂着夫人的病呢,方才说他在城外有处庄子,冬暖夏凉,最宜养病,想让夫人过去住段日子。”
慕容澈只当她是在和他闲话家常,这种脉脉的温情,他很是喜欢。
“定南侯考虑得是,国公府人多,确实不宜养病,夫人去庄子上想来会好得快些。”
他既接了这话茬,盛纾便不再遮掩,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殿下,我想去庄子上陪陪她。”
去庄子上陪程氏?
慕容澈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不允。
盛纾走了,他一个人守着那冷冷清清的东宫做什么?
可他一低头,便与盛纾暗含期待的眼神碰上了,那拒绝的话顿时堵在了嗓子眼儿,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得无奈地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就想这么抛下我走了?”
盛纾讪笑两声,而后反手抱住慕容澈的胳膊,冲他撒娇:“殿下,你就说允不允吧?”
慕容澈故意逗她:“你这哪是求人的态度?我听着怎么像是命令我呢。”
盛纾撇撇嘴,放开了慕容澈的手臂,“我哪敢命令殿下?”
慕容澈失笑,她还有什么不敢的?他还没说什么呢,她就甩脸子了。
左右他拿盛纾是没办法的,最后也只能败在她手上。
“要去多久?”
盛纾的耳朵动了动,抬头睨了慕容澈一眼,不确定地道:“一个月?”
慕容澈蹙眉。
他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了,盛纾也不是没眼色的人。
“那半个月?”
慕容澈的脸色缓和了些。
“到时我送你过去。”
这就是同意她去庄子上陪程氏半个月的意思了。
盛纾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慕容澈见她笑得开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竟然没有半分舍不得他。
偏生罪魁祸首完全没注意到太子殿下的心情,知道能去盛黎D的庄子上住半个月,心绪极佳。
和心中郁郁的太子殿下有鲜明的对比。
慕容澈把她抱过去,坏心眼儿地捏住她的鼻尖,问她:“就这么高兴?”
盛纾被他捏着鼻尖,遂张开嫣红的嘴唇呼了两口气,然后拧了慕容澈一下,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还挺高兴的,”盛纾睨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不佳,心中觉得有些莫名,她想了想,又道:“多谢殿下允准。”
慕容澈一噎,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憋屈。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你就没有半点舍不得我?”
盛纾怔了下,她明白慕容澈这问题没有其他意思,但因她自己心虚,眼神顿时有些飘忽不定。
好在她垂着头,慕容澈并没有发觉。
盛纾轻咬着嘴唇,而后抬起那双似是会勾人的双眸,与慕容澈道:“自然是舍不得殿下的。”
慕容澈抬起她的下巴,报复般地轻咬了下她的下唇,轻抚着她的脸颊,声音低哑:“没骗我?”
盛纾伸手环着他的腰身,“嗯,不骗殿下。”
……
得了慕容澈的允准,过了两日,盛纾就包袱款款离开了东宫,到梁国公府寻程氏。
她原以为慕容澈所谓的送她去,只是送她到国公府,没想到,她到了国公府后,他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问之下,盛纾才知道他是要送她到庄子上。
“殿下,不用如此麻烦,有侯爷和两个哥哥送我们去呢。”
一旁的盛怀璧听到盛纾这话,顿时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炫耀般地看着慕容澈。
慕容澈一顿,心道他之前还夸过盛怀璧坦荡率直、赤子之心,如今看来,他当初真是瞎了眼,盛怀璧分明是个棒槌。
若是旁人敢如此对他,慕容澈定然叫那人知道好歹,但这棒槌是盛纾的亲兄长,他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慕容澈揽了盛纾的腰肢,亲昵地道:“父亲兄长和夫君怎么能一样?”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盛纾被他闹了个大红脸,而方才还得意非常的盛怀璧,脸色顿时难看得像生吞了苍蝇。
盛黎D与程氏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诡异的场景。
他站在拐角处,微眯着眼看着与盛纾旁若无人亲昵的慕容澈,想起盛纾那日说过的话,眼底闪过寒意。
程氏扯了扯他的衣袖,眼含担忧,“夫君。”
盛黎D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夫人别担心,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可是这……”
“为了浓浓,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
盛黎D丢下这话,便不再多说,与程氏相偕着过去。
待到了慕容澈跟前,盛黎D面不改色地与他行礼。
慕容澈虚扶了他一把,“定南侯此时便要出发?我与你们一道,送纾儿过去。”
盛黎D颔首,“那殿下先行。”
他如此上道,慕容澈方才在盛怀璧那里受的气,总算顺畅了些。
……
盛黎D那处庄子就在京郊,自城门出去,往东三十余里便到了。
这庄子是当年慕容祈赐给盛黎D的,不仅占地极广,庄中之景更是一绝,旁边挨着的,都是皇族的别业。
足见慕容祈对盛黎D的宠信。
慕容澈对这里不算陌生,毕竟他也有庄子在这附近,曾经来过两回。
有慕容澈在,盛家人当然只能以他为先。
这会儿已经临近午时了,他没说要走,程氏便只好询问他的口味,然后吩咐庄子上的厨子准备午膳。
“殿下今日挺空闲的?”
盛纾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难免又问了句。
慕容澈挑眉,“纾儿这么想让我走?”
盛纾讪笑着道:“殿下误会了,我是怕耽误殿下的正事。”
慕容澈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纾儿记性怎么这么差?昨日我不是说过吗,对我来说,你的事都是大事。”
他一面说,一面把玩着盛纾的手指。
他这话,盛纾自是听过就算了,并未当真。
在庄子上用过午膳后,慕容澈总算要和盛黎D、盛怀C父子俩一道回京了。
而没有差事的盛怀璧,自然是留在了庄子上。
“过两日我再过来。”
临走前,慕容澈道。
盛纾不意他会说这话,一时间有些错愕。
“殿下公务繁忙,实在是不必过来,左右也就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慕容澈摇头,“对我来说,一日不见便思你如狂,两日来一次,我已经很克制了。”
盛纾:……
盛纾着实是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了,随意敷衍了两句,将他打发走了。
她神情怔忡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慕容澈策马疾驰,越走越远,直至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
随她一道过来的佩兰见状,笑着打趣她:“娘娘分明也舍不得殿下呢。”
盛纾望着慕容澈远去的方向,喃喃道:“是啊,舍不得。”
但,她必须得舍。
她轻吐浊气,转身对佩兰道:“奔波了这大半日,你也累了吧?先回房去歇会儿,我去陪会儿侯夫人。”
作为盛纾的近身宫婢,佩兰亦得知了盛纾的身世。她不由感慨,此前被太子挑来伺候这位盛侧妃时,何曾能想到盛侧妃还有如今这番造化呢?
依着定南侯的权势,只怕再过不久,盛侧妃这太子侧妃的“侧”字就要去掉了。
故而佩兰待盛纾更加殷勤,“娘娘也累了吧?奴婢先伺候娘娘去歇会儿?”
盛纾只道不必,而后径直朝不远处的程氏和盛怀璧走去。
她一过去,程氏便将盛怀璧抛在了一旁。
“浓浓,陪娘说会儿话。”
盛纾便笑,“我正有此意。”
母女俩相视一笑,撇下盛怀璧,往程氏的院子里走去。
待进了屋,程氏便遣退了伺候的婢女,脸上挂着的笑意霎时消失不见,只余满脸的焦虑。
“浓浓,太子不会察觉什么吧?”
盛纾淡笑,“您放心,我与往常无异,想来他并未察觉到什么。”
程氏忧心忡忡,“你爹也真是胆大包天,这样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盛纾闻言,抬眸望向窗棂外。
昨日程氏问她,慕容澈是不是待她不好时,她沉默了半晌,不知为何便把那句“他只是不爱我而已”说出了口。
盛黎D听后,顿时怒火中烧。
慕容澈不爱慕他闺女,还把她带回东宫,那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慕容澈贪图她的美色。
换句话说,慕容澈只是把盛纾当成玩物。
闺女被人如此对待,哪怕那人是当今的太子、未来的皇帝,盛黎D也不打算惯着他。
盛纾既然不愿意做那劳什子的太子妃,慕容澈待她也没有真心,盛黎D当然不想她继续做东宫侧妃、伺候慕容澈。
他遂问盛纾,想不想离开东宫。
盛纾没想到她随口一句话,竟然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当然想离开东宫、离开慕容澈。
这个想法曾经动摇过几次,但她从未真正放弃过。
但是,她并不想因她的事连累到盛家人。
是以,她一开始回绝了盛黎D。
但盛黎D看出她的意动,更加认为盛纾在东宫过得憋屈,也更加坚定了要救闺女于水火的想法。
他信誓旦旦有万全的把握,盛纾这才答应让他一试。
而来这庄子上,就是她离开东宫最关键的一环。
盛纾闭了闭眼,与程氏道:“抱歉,给您二位添麻烦了。但您放心,如果此事会连累到大家,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程氏鼻尖一酸,把盛纾揽在怀里,万分心疼地道:“你这傻孩子,说什么添麻烦、连累的?你是我们的亲骨肉,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了,你过得不好,难道我和你爹会坐视不理?你爹说了,为了你,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
盛纾听完程氏这番话,心猛地一颤。
乐康长公主为了赵嘉惠,对她下毒手。她恼恨乐康长公主的同时,其实也暗暗羡慕过赵嘉惠,有这么一个一心为她的母亲。
而现在,她也有了。
盛纾双眼通红,哽咽着道:“娘~”
程氏抱着盛纾的双手微颤,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你叫我什么?”
盛纾抽泣着道:“娘,是我不好,嘴上说着不怨你们,其实也是怨的,所以迟迟不愿改口,可是……”
可是他们却在毫无保留地疼爱她。
盛纾觉得很羞愧。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也并不坦荡。
程氏哭着摇头,“浓浓别如此说,你该怨我们的。对你来说,我们不是好爹娘。”
母女俩这番相偎痛哭,也算得上是真的冰释前嫌了。
“好孩子,你能叫我这声娘,我这辈子真是再没有什么遗憾了。等这桩事过去,娘定要把前十三年的缺失都补上。”
盛纾靠在程氏肩上,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满足。
原来,释然真的会让人无比轻松。
“我到时候好好陪您。”
程氏笑得开怀,“好。”
……
盛纾在程氏院子里消磨了一下午,直到用晚膳时,才又与程氏一道到了正堂。
盛怀璧比她们早到一会儿。
“娘、妹妹,你们说话怎么说了这么久?我一个人多无聊。”
他这一下午算是把这庄子都转了个遍。
对儿子,程氏可半点面子都不留。
她睨着盛怀璧,道:“谁让你死皮赖脸留下来的?这会儿又抱怨无聊?”
盛怀璧撇嘴,他爹娘对妹妹是温暖如春,对他就是寒冷如冬。
“我是为了陪妹妹,”盛怀璧凑到盛纾身边,讨好她,“妹妹,明儿二哥带你玩儿去。”
那碍眼的太子可算是走了,他可以独占他妹妹了。
盛纾还挺喜欢盛怀璧这兄长的,“好啊。”
三人一同用完晚膳,程氏道:“浓浓,那两卷经书,你准备何时开始抄?”
“经书?什么经书?”
不待盛纾答话,盛怀璧便忙不迭地接话了。
盛纾与程氏对视一眼,笑着和盛怀璧解释:“娘因为我缠绵病榻多年,我心中有愧,便想着如今正好在庄子上,索性抄两卷经书,为娘祈福。”
盛怀璧听了这话,真是越看盛纾越觉得喜欢。
“妹妹如此孝顺,我自愧不如了。”
盛纾汗颜,“二哥哪里的话,你和大哥这些年承欢爹娘膝下,我未曾尽孝,有愧的是我。”
盛怀璧闻言,脱口而出:“这怎么能怪你?”
他一脸的着急,看得盛纾不由展颜,“二哥,过去的事咱们都不提了,往后一起孝顺爹娘。”
盛怀璧连连点头,“妹妹说得是。”
程氏既说了盛纾抄经书,饭后,佩兰便主动替盛纾备好了笔墨纸砚。
“娘娘,这屋子里恰好有桌案,奴婢把灯盏拿过来,娘娘就在这里抄可好?”
盛纾正由国公府跟过来的丫鬟伺候着拆发髻,没一会儿她头上插戴着的珠钗就被尽数取下,一头青丝被丫鬟捧在手里,拿梳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着。
听到佩兰的话,盛纾微微回头看了一眼,道:“既然是要抄经书,那便诚心一些。这庄子上恰有一佛堂,去那里最合宜。”
言罢,盛纾命人取来一套素净些的衣裳,将身上那身华服换下。
“你们不必都跟着去伺候,佩兰随我一道过去便是。”
见盛纾待她一如既往的亲近,佩兰顿时喜形于色。
佛堂距盛纾住的院子不算远,两人闲步过去,约莫一刻钟就到了。
进门后,盛纾先是虔诚地拜了三拜,随后才拿出经书和笔墨纸砚,在旁边的桌案上认真抄写起来。
佛经可让人凝神静气,盛纾抄了大半个时辰,只觉得心平气和了许多。
外头的树叶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佩兰担心盛纾受凉,过去把窗户关严实了些。
“娘娘,快亥时了,您可要歇会儿?”
盛纾闻言伸了个懒腰,而后又掩唇打了个呵欠。
“但不算太困,我再抄一会儿。不过,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你去厨上看看,有没有点心。”
佩兰应是,推门出去了。
待她走后,盛纾放下狼毫,垂眸整理方才抄好的经书。
桌案上的烛火跳跃,映得她的脸庞忽明忽暗,突生几许寂寥。
……
厨上煨着鲜汤,还有现做的点心。
厨房候着的婆子见佩兰过来,立刻谄媚地迎了上去,“哟,这不是佩兰姑娘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咱们娘娘饿了?”
被人这么捧着,佩兰倒也不现倨傲之色,仍旧笑意盈面,“可不是,娘娘孝顺,现在还在佛堂抄经替侯夫人祈福呢。忙了这么久,娘娘腹中空空,便打发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那婆子遂带着佩兰去看那汤和点心,“怕主子们晚上饿,都备着呢。佩兰姑娘看看,这些可还能入眼?”
佩兰在东宫见过的佳肴不计其数,这庄子上的饭食自然是比不上东宫,但也还算过得去。
她取了食盒,盛了热汤、挑了几块点心,在那婆子殷勤的话语声中,拎着食盒走了。
因担心盛纾饿肚子,佩兰挑了近路前往佛堂,却不想还没到,就见前方火光冲天。
那方向……
正是佛堂!
佩兰大惊,扔下食盒往佛堂的方向疾奔而去。
*
夏日已过,但京城入夜后仍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一记惊雷响起,响彻京城的上空。
东宫的正殿中,慕容澈被雷声惊扰,皱眉翻了个身。
“咚咚咚”
殿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响动大,但却被淹没在那阵阵的雷声中。
“殿下!”
因慕容澈没醒,敲门改为了拍门。
殿内的慕容澈蹙眉,揉了揉额间,翻身下榻。
他取下外袍,过去开门。
门外是东宫的内侍总管王福海,他来得急,连伞都没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发丝、脸颊淌了下来。
他一见慕容澈,顿时满面悲戚地“扑通”跪下,“殿下!”
王福海太过狼狈,慕容澈见状心里忽地一突,带着几分急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殿下,定南侯的庄子失火了,侧……”
“侧妃如何?!”
不待王福海说完,慕容澈就急不可耐地问。
王福海浑身颤抖,伏地不起,“殿下节哀,娘娘,没能救出来。”
“你胡说什么?”
慕容澈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王福海不敢抬头,只道:“奴婢不敢欺瞒殿下,这是方才佩兰传回来的信。”
慕容澈闻言,只觉眼前一黑,若不是扶着门框,只怕当时就要倒地。
“备马。”
慕容澈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最后轻吐出两字。
“殿下,外头可下着大雨呢,您……”
您就算要过去,也别骑马吧。
“备马,别让孤再重复一遍。”
慕容澈声音里透着的寒意让王福海抖了抖――
这些日子有盛侧妃在东宫,他都忘了太子殿下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
他不敢再劝慕容澈,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叫侍卫给慕容澈备马。
地上太滑、王福海又浑身紧张,没走两步就又跌倒在地。
王福海回头看了眼慕容澈,却因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王福海莫名地觉得,太子殿下只怕是要疯魔了。
抱着这个念头,王福海连滚带爬,去给慕容澈备马。
夜半时分、大雨瓢泼,慕容澈纵马出城,往盛黎D那处庄子疾驰而去。
不到两刻钟,慕容澈便抵那庄子。
他策马入庄,由早就侯在那里的庄子管事带着去了走水的佛堂。
火已经灭了。
那里一派惨状、断壁残垣,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慕容澈脑袋发昏,竟然径直自马背上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殿下!”
跟来的亲卫们一拥而上。
慕容澈推开过来扶他的亲卫,自泥泞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顶着满头满脸的污泥,跌跌撞撞地朝那屋子走去。
韩越等跟来的亲卫不放心,紧随其后、踏进那屋子。
这屋子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只余那尊佛像还完好无损。
“她在哪里?”
佩兰在一旁抹泪,哀戚不已,“回殿下的话,娘娘已经被挪出去了。”
慕容澈闭了闭眼,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带孤去见她。”
佩兰没动,“殿下,您还是不去的好。”
盛侧妃已经面目全非了,何必再去给自己添堵?
慕容澈脚步一顿,回头冷冷地看了佩兰一眼。
佩兰瑟缩了下,“奴婢这就带殿下过去。”
她紧走两步,带着慕容澈去了盛纾所住的院落。
原本静谧的院落这会儿是哭声此起彼伏。
慕容澈到时,恰与盛黎D、盛怀C及盛怀璧在门口遇见。
“太子殿下。”
盛黎D像是苍老了许多,浑身的悲痛难以掩盖,而扶着他的盛怀C、盛怀璧兄弟俩也是双目通红,应是刚哭过。
慕容澈却没心思与他寒暄,甚至看都没看他们父子一眼,径直就往院子里走去。
正屋放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骨,看身形,正是盛纾无疑。
慕容澈蹲下、身,颤着手翻找那尸骨,想查实那到底是不是盛纾。
他不相信盛纾会就这么死了。
他不相信!
可他找来找去,却因那尸骨烧得太透,什么也没找到。
“太子殿下,浓浓她……她没福气。太子殿下别再折腾她了。”
盛黎D见他魔怔了似的,哽咽着道。
慕容澈的手顿住,再抬头时已是双眸赤红、状若癫狂。
他死死地盯着盛黎D,双手握拳、指尖陷入掌心。
半晌后,他才移开目光,转而看向佩兰。
“当时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佩兰“扑通”跪下,以额触地,“娘娘在佛堂为侯夫人抄经祈福,刚至亥时,娘娘说她有些饿,奴婢便去厨房找吃食。再回来时,便见那里走了水。待那火扑灭后,奴婢进去时,见娘娘倒在地上,桌上的烛台也被打翻了。奴婢猜想,是娘娘困了、睡了过去,然后不慎打翻了烛台,这才走了水。”
其实那火扑灭后不久,就下起了大雨。佩兰曾想,这大概就是天意――
如若那雨早一会儿下,那盛侧妃也就不会香消玉殒了。
慕容澈沉着脸站了起来,刚想说话,却觉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
天刚转亮、云收雨住,东边红日初升、昭示着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太子怎么还不醒?!”
东宫正殿内,慕容祈焦急地来回踱步,烦躁至极。
段臻又替慕容澈诊了一次脉,“陛下,太子殿下的脉相已经平稳了许多,兴许不到午时就能醒。”
若是这会儿给慕容澈诊脉的是太医院的人,慕容祈早就火冒三丈了。
但那是段臻,他身份不同,且与慕容澈有自小的情谊在,慕容祈生生克制住了。
慕容漾坐在床边,一面垂泪,一面替慕容澈擦去额间不断冒出的冷汗。
听了段臻的话,她眼泪不断,“可若是还是不醒怎么办?药也灌不进去。”
慕容漾说完,捂脸痛哭起来。
慕容澈和慕容漾姐弟俩,都是慕容祈最疼爱的儿女。
现在这两人,一个毫无血色躺在床榻上,一个伤心欲绝,慕容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阿沅,”慕容祈过去抱着女儿,“澈儿是天潢贵胄、是储君,自有上天庇佑,不会有事的。”
“父皇!”
慕容漾靠在慕容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皇,皇姐。”
一道极微弱的声音从慕容漾身后传来,她怔愣片刻,蓦地回头看去,果真见慕容澈睁开了双眼。
“澈儿!”
慕容澈看着朝他扑过来的慕容祈和慕容漾,脑子一片混沌。
但他还记得盛纾的事,挣扎着就要下榻。
“你这是做什么呀?段大夫说你怒急攻心,要好生静养,你就别折腾了。”
慕容漾急了,按着慕容澈,不让他下榻。
若是换作平时,慕容漾怎么拦得住慕容澈?但他现在虚弱至极,挣不过慕容漾。
他重新躺了回去,气若游丝地道:“父皇,皇姐,烦请先出去,我有事要问段师兄。”
慕容漾不肯走,怕自己一走,慕容澈就胡来。
“阿沅,”慕容祈将她拉了起来,“咱们先出去,就在外面等,好么?”
慕容漾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跟着慕容祈一道出去了。
待他们离开后,慕容澈看向段臻,问他:“被火烧过的人,怎么辩识身份?”
“我是大夫,不是仵作。”
段臻一面说,一面拉过慕容澈的右手,搭手诊脉,“嗯,没大碍了。”
慕容澈却丝毫没把段臻后面那句话听进去,只道:“仵作能确认?”
段臻:“那也得看烧毁的程度吧。”
他话音刚落,慕容澈便扬声叫王福海进殿。
“去大理寺和刑部,把所有的仵作都给我找来。”
王福海可不敢再问太子殿下想做什么,左不过就是和盛侧妃有关。
他暗自叹气,领命去寻仵作了。
段臻见状,对慕容澈是既同情又无奈,“你为何不肯接受现实?”
什么是现实?
现实就是他那心尖尖已经没了。
“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巧。”
“如果确如你所说,那就是你的心肝儿处心积虑要离开你。”
慕容澈苦笑。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若盛纾真的没死,那她就是谋划着离开他。
她这般伤他,与剜他的心又有何异?
但两相比较之下,慕容澈宁愿这一切都是她谋划的。
总好过她真的没了。
“师兄先出去吧。”
段臻摇了摇头,背着他的医箱先出去了。
慕容澈阖目,只觉痛彻心扉。
在床榻上躺了会儿,慕容澈又撑着起身了。他环视着四周,盛纾此前一直住在这里,连空气里似乎都还残留着她的味道。
他走到梳妆镜前,脑子里浮现出盛纾对镜梳妆的画面,又觉一阵头痛欲裂。
慕容澈趔趄了几步,右手不慎扫过台面上放着的一方首饰盒。
“哗啦”
首饰尽数掉落在地。
这些都是盛纾的东西。
慕容澈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
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步摇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慕容澈捏着簪身,不成想那托着红宝石底座竟然摔裂了。
随着他的动作,两颗药丸从里头滚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三更来啦~~
大家还记得那药丸是干嘛的吗?感谢在2022-02-25 22:07:12~2022-02-27 15:38: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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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6章 、避子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那两颗药丸甚小,掉在地上不易察觉。若不是慕容澈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那底座的镂空里滚出来,只怕也是看不到的。
慕容澈拧眉,眼神晦暗不明,而后将那两颗药丸捡了起来。
“澈儿,你想做什么?”
慕容漾进来时,看到慕容澈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地盯着自己的手,而他另一只手还拿着步摇。
慕容漾大惊失色,提起裙摆就奔了过去。
慕容澈不动声色地将那两颗药丸放进了袖口,而后撑着圈椅站了起来。
慕容漾忙过去扶他,然后将那支步摇夺走了。
慕容澈一怔,失笑:“皇姐以为我想做什么?自戕?”
慕容漾没说话,但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
难道不是?
慕容澈也没解释,只唤了内侍过来,让他再去把段臻叫回来。
慕容漾蹙眉,神色焦急:“可是哪里不舒坦了?小厨房里还煨着药呢,我让人端进来。”
慕容澈颔首,又问:“父皇呢?”
“定南侯求见,父皇去思政殿见他了。”
慕容漾说完,又紧张地去瞧慕容澈的神色,见他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复又恢复正常。
可她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却怎么也放不下去。
盛纾没了,慕容澈气急攻心昏迷数个时辰,这件事在他这里绝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慕容漾就怕慕容澈是表面正常,实际心里还憋着那口气,最后伤了他自个儿。
“澈儿,盛侧妃是个好姑娘,她没了,皇姐心里也难受。但是,你千万要保重自己,别让我和父皇为你悬心。”
慕容漾的话,慕容澈恍若未闻。
在仵作的结果出来前,他就不会放弃。
还有……
他方才捡到的药丸到底是什么?
那支步摇他记得清楚,是他亲手画了样、命人打造后送给盛纾的。也就是说,在她之前,那步摇没有其他主人。
所以,那底座里藏着的药,只能是盛纾放的。
……
因担心慕容澈出事,段臻并没有回平日所居的那座宅子,而是在东宫暂时住了下来。
内侍去寻他时,他以为慕容澈又出事了,忙不迭地就赶了过去。
段臻到时,见慕容澈正在喝药,没什么大事,方放了心。
“公主殿下也在。”
他放下医箱,先给慕容漾问安。
因慕容澈醒了,慕容漾对段臻也客气多了,“段大夫。”
他俩互相问礼后,慕容澈将空的药碗递给了内侍,与慕容漾道:“皇姐,我与师兄有事相商,皇姐先回去吧。”
慕容漾一噎,心道又有什么事商议,是她不能听的?
虽是这般想着,慕容漾也拗不过慕容澈,只得带着殿内的宫婢、内侍先出去了。
屋内只余慕容澈和段臻两人。
慕容澈从袖口拿出那两颗药丸,递给段臻,“烦请师兄看看,这是什么药?”
段臻接过那药丸,放在鼻下嗅了嗅,而后两根手指一夹,将其中一颗碾碎了。
他沾了点粉末放进嘴里,片刻后便有了结论――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避子的药。”
避子?
慕容澈听到这两个字,顿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劈成了两半,疼得厉害。
这支步摇,是盛纾到东宫后第三日他送过来的。
而他与盛纾圆房,是在他送步摇之后。
慕容澈撑着额头坐在圈椅上,锐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段臻手里的药。
他一直以为盛纾是到了行宫后才恢复的记忆,但如果这是避子的药,那也就是说,其实从一开始,盛纾压根就没有失忆。
她一直在骗他。
从他带回盛纾那日起,她所表现出来的柔情、对他的爱意都是假的。
慕容澈想起行宫筵席那次,他在假山洞里找到了盛纾,而她事后的解释也是漏洞百出。
他本以为她只是不愿让他知道她已经恢复了记忆,所以隐瞒了些事情。
但如今看来,那次的事,其实是她顺势而为,谋划离开他吧?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逃离他的身边。
慕容澈心中苦涩不已,他曾言想和盛纾生几个孩子,他会护着他们母子。
可谁成想,他们一开始就不可能会有孩子。
盛纾,从未有过和他生孩子的打算。
慕容澈心口闷痛,喉头涌上腥甜之味,一口血就那么喷了出来。
段臻被唬了一跳,赶紧取出银针往他身上两处穴位扎了进去。
慕容澈嘴角还渗着血,他疲惫地靠在圈椅上,喃喃自语,“都是我的报应,是我欠你的。”
段臻以为他糊涂了,又拍了拍他,“说什么胡话呢?”
慕容澈扯了扯嘴角,推开了段臻,“我没事,师兄不必忙活了。”
段臻没好气地道:“都吐血了,还说没事?你别是想下去陪你那心肝吧?”
慕容澈自嘲地笑了,他就是想陪,只怕盛纾也会嫌弃。
况且,因得知了这是避子的药,慕容澈更加怀疑盛纾没死。
只要她还活着,他就是翻天覆地,也要找到她。
他离不开她。
“殿下,大理寺和刑部最好的仵作都到了。”
恰在这时,王福海带着两个仵作过来了。
慕容澈道:“带他们去侧殿,验尸。”
王福海躬身应是,转身出去带着那两个仵作去了侧殿。
段臻觉得慕容澈真是疯了,“就算能证明那具尸体不是她又如何?难道你还要把她抓回来?”
慕容澈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眸里透着几许疯狂――
“如果她还活着,她就是恨死我,我也要留她在身边。”
段臻一怔,心道难怪常人都说情关难过,就连慕容澈这冷心冷情的人,都过不了这一关。
只是那盛侧妃若是真的没死,就冲着她离开慕容澈的决心,他的情路只怕还有得走。
段臻瞥了慕容澈一眼,很是好奇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慕容澈待盛纾可是独一份的宠爱,他到底做了什么,让盛纾不惜花这么大的力气也要离开他?
……
仵作的动作很快,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便将结果呈给了慕容澈。
两个仵作的结论都是一致的――
那具尸骨是个女子,年约十六、身长近五尺。
这些都与盛纾对得上。
但他们另根据尸骨的头骨形状,大致绘出了那尸骨生前的模样。
那模样与盛纾却是相去甚远。
慕容澈拿着那画像,忽的笑了起来。
他将仵作呈上的报告和那画像尽数销毁,看着那越燃越旺的火,喃喃道:“纾儿,你这次真是险些把我骗过去了。”
销毁那些后,他无视段臻看疯子般的眼神,又唤了王福海进来。
“告诉那两个仵作,今日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王福海低着头,“是,奴婢知道。”
“另外,”慕容澈摩挲着扳指,道:“传我的话,盛侧妃不幸早亡,以侧妃之礼下葬。”
王福海没看过仵作的呈上去的结果和那画像,听了慕容澈的话,以为那尸骨确实是盛纾。
他暗道了一句可惜,领了慕容澈的令后,退了出去。
段臻看着慕容澈,暗自叹气。
他虽然没看到呈上来的内容,但只看慕容澈那反应,也知那尸骨确实不是盛纾的。
段臻有些同情盛纾――
依着慕容澈这疯狂的模样,只怕她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他找回来。
段臻摇了摇头,背着他的医箱走了。
反正慕容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还留在这里看他发疯做什么?
段臻走后,慕容澈将自己的暗卫首领乘风唤了出来。
“盯着梁国公府,不论有什么动静,都要来报。”
慕容澈抿唇,盛纾放了那火,假死离开他,这其中绝少不了盛黎D的手笔。
既然盛纾还活着,那盛黎D定会想法子送她离开京城。
只是从昨夜到现在,中间已经过去了许久,这其中可操作的太多了。
或许,盛黎D早已经送盛纾离开了。
盛黎D……
慕容澈眼底闪过阴鸷之色。
若盛黎D不是盛纾的生父,他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
思政殿内,盛黎D正伏地痛哭。
“陛下,臣那女儿命苦啊,流落在外,受了十几年的苦,好不容易被太子殿下纳入东宫,又被我找回来了,可这才几天啊,她就……一想起这孩子,臣就心疼啊。”
都是当父亲的,慕容祈看着仪态全无的盛黎D,也对他生出了几许同情。
但同时,他也有些庆幸。
自古以来,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就异常微妙,皇帝为防止太子坐大,扶持其他皇子、以制衡太子的,比比皆是。
也就是慕容祈宠爱慕容澈,所以从未特意扶植过其他儿子。
但是,慕容祈和其他皇帝一样,不愿意看到过多的朝臣拥戴太子。
毕竟他还活着呢,若那些朝臣唯慕容澈马首是瞻,那他这个皇帝不就成笑话了?
自打他知道盛纾的身世开始,他就知道盛黎D是慕容澈那边的人了,只怕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纯臣了。
因此,得知盛纾的死讯后,慕容祈实则是庆幸的。
没了盛纾这个纽带,盛黎D和慕容澈之间再无关联。
盛黎D还是从前那个只忠于大周的臣子。
慕容祈这般想着,面上却露出遗憾之色,步下台阶,亲手扶起了盛黎D。
“爱卿节哀,”慕容祈叹气,“朕又何尝不痛惜?那孩子朕见过两次,是个好孩子,只是没想到她的命竟然这般苦。”
盛黎D抬手拭泪,“是她没福气,辜负了太子殿下的一片真心。”
慕容祈心道,朕那儿子确实是被你闺女迷得找不着北了。
所谓红颜祸水,也就是如此吧。
“你夫人可还好?”
慕容祈想起盛黎D曾言,他那夫人因为盛纾,缠绵病榻十几年。这女儿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却眨眼就没了,只怕是难以承受吧?
盛黎D脸色苍白,“知道那孩子出事后,内子就昏厥过去了,至今未醒。”
慕容祈一听,立即召来高群,让他开库房,挑些上等的药材送去梁国公府。
盛黎D跪地谢恩,“臣叩谢陛下天恩。”
慕容祈又将他扶了起来,遗憾地道:“这自古也没有追封侧妃为太子妃的先例,否则朕定是要追封那孩子的。”
有的皇帝登基后,会追封潜邸侧妃为皇后,但还没有侧妃追封为太子妃的。
慕容祈猜想,以慕容澈对盛氏的宠爱,待他登基后,或许会追封她为皇后,但盛氏无子,盛家也够不上外戚威胁。
左右这些事都是以后的事,慕容祈也犯不上操心。
但眼下,他得在盛黎D面前做做样子。
盛黎D闻言,脸上顿现错愕之色,“这,陛下明鉴,臣绝无替那孩子争名分的意思。”
他暗哂,别说他看得出皇帝言不由衷,就算皇帝真的有这个意思,他也要回绝――
如果他闺女真的以慕容澈正妻的名分“下葬”,那她的名字不就和慕容澈生生世世挨在一起了吗?
慕容澈待盛纾虚情假意,盛黎D连名字也不想便宜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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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7章 、淮安
◎正与她的独子相配◎
东宫宠妃香消玉殒的消息不胫而走。
有的人为她惋惜,而有的人却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乐康长公主府,赵嘉惠喜形于色,欢喜得连道要给府中的下人们发三月的例银。
“你可别胡闹了,这事儿要是传到你表兄耳中,你只怕又要吃挂落。”
乐康长公主命赵嘉惠叫过来的管家婆子退下,不赞同地道。
赵嘉惠瘪着嘴,颇为不乐意,“那狐狸精都死透了,表兄还能为了个死人跟我计较不成?”
乐康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懂什么?活人哪里比得过死人?你表兄,只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赵嘉惠的好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气闷地道:“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那狐狸精比下去?”
乐康长公主噎住。
若赵嘉惠不是她亲生的闺女,她真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她确实一辈子都比不过盛纾。
“你何必跟她比?只要你能讨好你表兄,让他心里有你,往后你就是皇后,你的儿子就是太子。那狐狸精算什么?不过是一g黄土罢了。”
乐康长公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已经把慕容澈的警告抛之脑后了。
赵嘉惠心想,这倒也是,盛纾到死都是个妾,可她以后可是极有可能做皇后的。
她想了想,又道:“娘,您说表兄真有那么喜欢她吗?那为什么直接将她以侧妃之礼下葬呢?”
乐康长公主有些无奈地看着赵嘉惠,“你见过哪个太子的侧妃被追封过太子妃的?没有先例,那就是不合礼数。你表兄,还没有糊涂至此。”
赵嘉惠点头,那倒也是。
“不过,”乐康长公主蹙眉,“我倒是想起一事。前两日我听到风声,那狐狸精是定南侯夫妇走丢的那个幼女,我本来还担心若此事是真的,那太子妃之位可就非她莫属。但那狐狸精死了,梁国公府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倒是怀疑这传言的真假了。”
赵嘉惠不屑地道:“她那是天生贱命,怎么可能是定南侯的嫡女?”
乐康长公主虽然不赞同赵嘉惠这话,但却也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来,盛纾已经死了,就算她是盛黎D的闺女又如何?难不成还能活过来?
二来,乐康长公主也没见梁国公府有替盛纾治丧的意思,兴许那真的只是传言罢了。
而此时的梁国公府,正是一片愁云惨淡。
盛老夫人躺在床上,泪流不止,“我苦命的浓浓,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咱们就去了?”
刚从宫里回来的盛黎D,见老娘如此伤心欲绝,几欲开口,话到嘴边却都咽了下去。
最后他见老夫人着实伤心,担心她伤了身子骨,遂让其他人先出去,打算跟老夫人说实话。
“母亲,儿子不孝,骗了母亲。”
老夫人止住了哭声,诧异地看着盛黎D,“骗我?你什么意思?”
“浓浓她,还活着。”
“什么?!”
盛老夫人怔愣片刻,完全猜不透这儿子想干什么,“你,你这是想做什么?”
盛黎D直言不讳,“母亲,浓浓在东宫过得不好,我这做父亲的不能坐视不理,所以让她假死离开。”
盛老夫人闻言,气得连连冷笑,“你真是长能耐了!连太子都敢蒙!浓浓现在在哪儿?”
“已被我连夜送出城去了。”
见盛黎D不肯将盛纾的去处透露给自己,盛老夫人疲惫地合上双眼,懒得再追问。
“母亲。”
盛黎D素来孝顺,见状不免有些忐忑。
老夫人睁开双眼,那双充满阅历的双眸直盯着盛黎D,问他:“你可曾想过,此事若是被太子知晓,后果会如何?”
“儿子特意去寻了一具尸体,年龄、身量都和浓浓相仿,现在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太子不会发觉的。况且,太子又怎会追根究底?”
这件事从表面上看,至少是一场还算天衣无缝的意外。虽说细究起来,总能发现端倪,但盛黎D以己度人,认为慕容澈对盛纾只有男人的占有欲,并不是真的喜爱盛纾,那他怎会继续追究下去?
盛黎D自信满满,老夫人却想起了行宫筵席那一幕。
若不是对盛纾情深意重,太子又怎会在得知盛纾出事后就匆忙赶来?
还有那赵嘉惠和慕容润的事,只怕也是太子查出盛纾出事是乐康长公主的手笔,所以对赵嘉惠下手,以警告乐康长公主。
乐康长公主可是太子的亲姑母,为了盛纾,他能不顾皇帝的心情,对亲姑母出手。除了爱极了盛纾,老夫人想不出其他理由。
毕竟,那时候盛纾的出身还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以太子对盛纾的喜爱,他怎么可能不追根究底?凭太子的本事,查证这件事并不难。
但盛黎D已经把盛纾送走了,老夫人不欲再多说这些,左右已无法挽回。
若到时真的事败,依着慕容澈对盛纾的情意,应当也不会降罪国公府。
“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老夫人缓了口气,“你准备就一直这么藏着浓浓?”
盛黎D摇头,道:“等她大哥成了亲,便会上折子请求外放,到时把浓浓送去她大哥那里,给她找门好亲事。”
老夫人冷哼,等太子查实死的不是盛纾,只怕跟着就会查出盛纾如今所在之地。
给她另寻门亲事?
也不想想太子能不能答应。
老夫人讥诮地道:“她大哥的婚期定在大半年后呢,这大半年,你莫非就不管她了?”
盛黎D不语。
老夫人又问他:“你媳妇知道这事吗?”
盛黎D点头,“知道的,她那身子骨,我也不敢瞒着她。”
老夫人睨着盛黎D,“那她至今昏迷不醒,也是做给其他人看的?”
“是。”
老夫人想问的都问完了,懒得再看盛黎D,“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
盛黎D有些不安,“母亲生气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没有。”
她只是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盛家原本是可以成为后族的。
如今,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波澜。
盛黎D欲言又止,见老夫人闭目休息了,只得先离开了老夫人的葳蕤堂。
他回到承平园里时,程氏刚“悠悠转醒”。
“浓浓没事吧?”
待遣退了屋内的婢女们,程氏便迫不及待地询问盛纾的情况。
盛黎D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夫人放心,她现在很安全。过两日,我就对外称你要去淮安府养病,送你过去见她。”
昨夜,盛黎D便已经把盛纾送上了去淮安府的马车。
老夫人方才问他,是不是这大半年就不管盛纾了?
当然不是,他早就计划好把程氏一道送过去了,淮安府有他的旧友,她们母女俩在那里会活得很恣意。
程氏当然牵挂女儿,不会让她独自在淮安府生活,但她同样放不下盛黎D。
她看着盛黎D,问他:“那你呢?”
“待明年怀璧春闱结束,我便上折子致仕。”
*
九月已至,白露欲霜、秋意渐浓。
一座山池逶迤、景致扶疏的园子里,少女们娇俏的笑声接连回荡在亭台楼阁中、池塘小桥旁。
在一棵冠可蔽日的古树下,坐着个身着青色褙子、月白色缕金挑线马面裙的美貌少女,她素手翻转,顷刻间一盏清香扑鼻的茶便自她手中诞生。
少女眉目如画,双眸若水、秀鼻挺翘,静坐于树下时,便如同和那古树融为一体,成了园中一景。
两名端庄持重的命妇自古树上沿的小路走过,看到那娇艳绝色的少女,皆不由驻足。
“段夫人,那姑娘是哪家的?怎么从未见过?”
苏杭养人,美貌的女子不少,她们燕肥环瘦、各有千秋。
但似那少女那般美得恍若九天玄女的,还从未见过。
问话的是江宁提刑按察使杜甯的夫人方氏,她一面问,一面又看了那少女几眼,眼里不乏惊艳之色。
与她一道的段夫人,正是今日游园会的主人――
江宁左布政使段孟鹤的夫人周氏。
周氏是主人家,自是清楚每个人的身份。
周氏道:“那是上京盛家的姑娘。”
方氏讶然,“上京盛家?梁国公府的?”
周氏点头,“定南侯的夫人前段时日到咱们淮安府养病,这姑娘也一道跟着,那时虽未言明身份,但她和定南侯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都能猜到那就是定南侯和夫人的嫡女了。”
“定南侯的嫡女?”方氏想了想,不确定地道:“我母家就在上京,这上京的贵女我也知道些,可从没听说定南侯还有女儿啊。”
周氏是土生土长的苏杭人,对上京的事更不清楚,她随口道:“定南侯在蜀地二十余年,兴许那姑娘养在深闺、不为人知呢。”
方氏颔首,“也是。”
两人正说着,程氏便与都指挥使谢从颉的夫人陆氏一道走来了。
谢从颉不仅与盛黎D是旧友,也是程氏的姨表兄。程氏此番来淮安府,便在谢府隔壁买了宅子,以得谢家人照拂。
程氏是一品诰命夫人,周氏和方氏稍逊于她,见她来了,二人齐齐见礼。
方氏刚到这园子,是以是第一次见程氏。
她暗忖,这定南侯夫人和那姑娘果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侯夫人来得正好,我与段夫人方才正在看那古树下的姑娘呢,那姿容真是世间难得。听段夫人之言,那是令嫒?”
程氏遂往古树下的盛纾看去,眼底是化不去的柔情,“正是呢。”
淮安府距上京一千余里,这里的官眷也多出自苏杭,对上京的事并不了解,更不可能见过做太子侧妃时的盛纾。
因此,程氏并没有藏着掖着,大方地承认了。
且来之前,盛黎D也说了,闺女的身份不必遮掩。若真被皇帝知道,他也有应对之策。
方氏一直观察着程氏的神色,见她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便知她甚是疼爱她那闺女。
方氏不由得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她和杜甯的独子,名杜桁,年已及冠、还未娶妻。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小子,就算没有娶妻,也该是定亲了。
但杜桁被杜甯和方氏宠得不成样子,行事颇为我行我素。每每让他相看贵女,他不是嫌这就是嫌那的,嚷嚷着要娶个绝代佳人。
杜甯和方氏拿他真是没法子,他的亲事也就这么一直拖到了现在。
这会儿见了盛纾,方氏心里便敞亮起来――
这姑娘家世好、长得好,不正适合给她做儿媳吗?
就是不知道盛家看不看得上他们杜家,毕竟杜家最显赫的就是他们这一房,但也只做到了正三品,不比盛家满门煊赫。
方氏有些犯愁,但转念一想,若是能借着这门婚事攀上盛家,那岂不是美事一桩?
她眼珠子转了转,待程氏比方才更加殷勤。
程氏不知方氏心中所想,对方氏的过分殷勤感到有些不适,却也并未说什么。
她又看了眼古树下的盛纾,方与方氏等人一道离开了。
盛纾早就察觉那些人的眼神了,不过是故作不知罢了。
她拿起茶盏,闲适地饮了口自己泡的茶。
“哎呀,老远就闻到茶香,原来是妹妹在这里。”
盛纾回眸,见一模样姣好的少女站在不远处,笑盈盈地看着她。
少女身边还跟着个芝兰玉树的青年,两人眉眼间像了六分。
盛纾笑着起身,朝那两人走去,“谢表姐、谢表兄。”
这两人正是谢从颉和陆氏的一对双生子女,谢蓉和谢徵。
盛纾到了淮安府后,便住他们隔壁,三人年纪相仿,还算投契。
谢蓉挽了盛纾的手臂,笑着问她:“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盛纾故作诧异地道:“我这算躲么?这不是被表姐找到了?”
言罢,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皆捧腹笑了起来。
一旁的谢徵见她们笑得开怀,嘴角也勾起了笑意。
谢蓉是他的亲妹妹,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没什么可看的。
他的目光更多的落在了盛纾身上。
她的发髻上躺了片落叶。
谢徵没多想,上前一步,替盛纾将那落叶拿了下来。
盛纾原本对他的举动有些疑惑,而后看到他手上捏着的落叶,不由笑了,“我倒是没有察觉,多谢表兄。”
谢徵差点被她那笑容晃花眼,怔愣片刻后才道:“表妹客气了。”
这两人一个貌美如花,一个丰神俊朗,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谢蓉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不知想到了什么,掩唇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盛爹不傻、也不鲁莽,他就是站在不同的角度纵观整件事。
虽然有点狗血啦,但生活有时候需要点狗血,哈哈哈。
◎最新评论:
【
你写,或者还在写,地雷就在那里,只增不减。】
【我总是对姓谢的男性角色抱有好感…之前都是女主遭受男主烂桃花的阴谋算计,是时候给男主安排几个优质情敌了】
【加油加油快更新更新新!!】
【好看】
【撒花撒花。期待后面的剧情】
-完-
第38章 、甚悦(两更合一)
◎慕容澈手中的狼毫断成了两截◎
古树下有应景的木凳,三人围坐,共品盛纾方才泡的茶。
谢蓉饮了一口后,不由喟叹:“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你这茶泡得,不比茶肆的差。”
盛纾笑得开怀,“有了表姐这话,今日的茶就不算白泡了。”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谢徵也露出笑意,温润如玉的脸庞在秋日暖阳的照映下显得格外夺目。
他道:“确实是好茶。”
谢蓉一听,便兴奋起来,眉开眼笑地对盛纾说道:“浓浓,我哥哥可是出了名的嘴刁,连他都说好,可见是真的很不错。”
盛纾与谢蓉说话颇为自在,但对谢徵就客气多了。
她起身对谢徵道谢,“多谢表兄夸赞。”
她待他如此守礼客气,谢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神色有片刻的僵硬,而后又恢复如常,“表妹太客气了。”
“你们俩这客气过来客气过去的,不累么?”
谢蓉托腮看着他们,打趣道。
谢徵偷瞄了盛纾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低斥了谢蓉两句:“这叫礼数,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谢蓉撇嘴,对谢徵的话很是不以为意。
盛纾更不会在意。
在她看来,谢蓉和盛蕴珠一样,都是赤诚的好姑娘。
想到盛蕴珠,盛纾便微微叹气,为自己骗了她而感到愧疚。
谢蓉没察觉盛纾的异样,她撇下谢徵,靠在盛纾身边,道:“浓浓,这时节城外崇善寺的红叶最是好看,过两日咱们一道去吧?”
盛纾颔首,“好,早听说崇善寺红叶是一绝,当然要去看看。”
她应承下此事,想到自己如今与旁人无异,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意而活,便觉得浑身轻松不已。
在这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不知道她曾是南诏的细作,也不会知道她曾是慕容澈的侧妃。
真好。
……
申时末,周氏办的这场游园会结束。
盛家的宅子就在谢家隔壁,盛纾便和谢蓉兄妹一道出了园子,在门口等程氏。
片刻后,程氏与陆氏也相携出来了。
“娘。”盛纾过去扶着程氏,亲昵无比,又与陆氏见礼,“表舅母。”
陆氏是个英姿飒爽的美人,据说曾经随谢从颉一道上过战场的。
她性子爽利,见了盛纾便道:“今日你倒是寻了个泡茶的好去处,什么时候舅母也能在你这里讨一杯茶?”
盛纾便笑,“您若是不嫌我聒噪,得空时吩咐一声,我去府上给您献个丑。”
陆氏乐呵了,“瞧咱们浓浓这张嘴,你若是聒噪,那你表姐算什么?”
她说着,又上手捏了捏盛纾的脸颊,“献丑就更谈不上了,这么个天仙般的俏人儿,怎么也跟丑沾不上边啊。”
盛纾故作羞涩地低下了头。
她可算是知道谢蓉大大咧咧的性子是随谁了,可不就是随了陆氏?
几人在园子外驻足闲谈片刻,而后各自登上马车,往家里行去。
盛家在淮安府的宅子占地虽不广,但处处都透着精致。
盛纾几乎是刚到这里,就喜欢上了这宅子。
“今日玩儿得可好?”
待回了家中,程氏带着盛纾一道去花厅,命人将晚膳送过来。
盛纾扶着她坐下,瞧见程氏气色越来越好,盛纾心里高兴,无论如何淮安府都是来对了。
“园子挺好看的。”
程氏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忍俊不禁地道:“就只顾着看园子去了?”
盛纾颔首,游园会,不看园子还看什么?
程氏见盛纾一脸茫然,顿觉有些好笑,她张了张嘴,正要再说,却听盛纾说道:“谢家表姐邀我过两日去崇善寺赏红叶,娘也一起去吧。”
程氏巴不得能时时和盛纾在一起,闻言便点了点头,“听说崇善寺香火旺、很是灵验,正好去上香,护佑咱们浓浓从今往后万事顺遂。”
盛纾听了程氏这话,心里暖融融的,“也要祈娘身体康健。”
程氏慈爱地看着她,“娘的心病就是你,只要你好好的,娘的身体就再没有不好的。”
盛纾:“我现在挺好的啊,还能日日陪着您呢。”
程氏心道,这还不够,得给闺女找个好归宿,她这心病才能好全乎了。
这般想着,程氏想起盛纾方才是和谢家兄妹在一处的,便问她:“你和你谢家表兄、表姐处得可还好?”
盛纾点头,“挺好的。表姐性子爽利,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怎么只夸你表姐,你表兄性子不好?”
盛纾先是纳闷地看了看程氏,见她眼神促狭,便猜到了程氏这话隐含的意思。
只怕是想把她和谢徵撮合在一起。
可是,她并无成亲的打算。
至少眼下没有。
盛纾想了想,尽量委婉地道:“我与表兄相处不多,不大能看出性子如何。但表姐是个好性儿的,想来表兄也不会差。谢家家风又正,往后再娶一门好亲,夫妻相得、也是乐事。”
程氏被盛纾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无奈叹气,“你这孩子,是知道我想说什么,故意拿这话堵我的嘴吧?”
既然程氏都猜出来了,盛纾也不遮掩了,“知女莫若母。”
程氏没好气地道:“你表兄哪里不好了?”
“正是因为他没什么不好,所以我才要劝娘别做他想。”
程氏急了,“浓浓,你可别妄自菲薄,虽说从前……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况咱们大周民风开放,和离再娶再嫁的不在少数,你从前的事也算不得什么。”
“娘~”盛纾对着程氏撒娇,“我不是妄自菲薄,是真的不想嫁人。”
程氏蹙眉,“这又是为何?”
言罢,程氏睨着盛纾,心底陡然升起一个念头,叫她心里直突突。
“浓浓,你是不是还念着太子?”
盛纾神色微变,心跳快了几分。
自那日顺利地从庄子上离开后,她刻意让自己不去想慕容澈,程氏也从来不提。
这还是第一次。
离开时,她有过怅然若失、有过无法自抑的不舍。
但,从未有过后悔。
就算再让她选一次,她还是会选择离开慕容澈。
“浓浓,”程氏眼含担忧,“你……”
“娘,”盛纾神色恢复如常,她打断程氏的话,“我没有,和他无关。我就想陪着您和爹,这不好吗?”
“这当然好,可是…”
“娘也觉得好就行,”盛纾笑了起来,见婢女们已经端着晚膳过来了,便道:“咱们快用晚膳吧,我好饿了。”
程氏见盛纾对嫁人的事很是抗拒,她欲言又止,最后满腹的话也只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罢了,不急在这一时。
*
到了和谢蓉约好去崇善寺这日,天气极好,正适合外出。
盛纾早早地就起来了,因程氏说要去上香,故而她特意打扮得素净了许多。
在正房用过早膳,母女俩相携出门。
谢徵正等在门外。
“姑母、表妹。”
见盛纾和程氏出来,谢徵忙上前问好。
程氏看了看这个彬彬有礼、举止有度的表侄,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盛纾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不由在心中喟叹。
“仲平怎么在这等着?合该让门房通传,请进屋奉茶才是。”
程氏也不知道谢徵在这里等多久了,颇有些过意不去。
谢徵连道无事,“小侄也刚到一会儿。家母与舍妹在前头巷口,吩咐小侄过来接姑母和表妹。”
程氏笑了起来,对盛纾说道:“看看你舅母,真是再妥贴不过了。”
她这话,盛纾自是认同的,“娘说得极是。”
马车已备好,程氏带着盛纾上去。
临上马车时,谢徵虚扶了盛纾一把。
“多谢表兄。”
因程氏存着的心思,盛纾待谢徵比从前更加客气。
她语气虽一如既往,但神色明显比以前更疏离了些。
谢徵察觉后,有些黯然。
盛纾暗叹,她能感觉到谢徵对她的好感,但她却不能给他什么回应。
她微抿双唇,而后转身想要进入马车。但还未推开马车门,一抹异样忽然自她心底漫起――
她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她。
盛纾蹙眉,微微撇过头,往斜前方看去,那里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兴许是自己多想了。
……
崇善寺在淮安府城外,因天气晴好,从城内赶去游玩、上香的人很多。
各府的马车堵在道上,平日小半个时辰便能到的地方,今日硬生生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
到了崇善寺的山脚,更是人头攒动。
盛纾扶着程氏下了马车,“娘,慢点。”
母女俩下了马车,正要与陆氏娘仨一道上山,就听到身后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
“侯夫人、谢夫人,真是巧啊,你们也来赏红叶?”
盛纾等人回眸,见来人正是那日在周氏的园子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方氏。
方氏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跟了个模样不算出众、眼底泛着青色的青年――
她和杜甯的独子,杜桁。
杜桁虽然嚷着要娶个绝色佳人,婚事一直拖到了现在,但是他也并非洁身自好之人。
这几年他一直流连声色犬马之地、纵情声色,身体都快被酒色掏空了。
今日他本想去城中红绡坊看新到的舞姬,却被方氏勒令必须陪她来这崇善寺。
杜桁心里自然是老大不乐意了。
但一见到盛纾,他这不乐意转瞬消散殆尽。
什么红绡坊,什么舞姬,统统被他抛在了脑后。
和眼前这美人儿比起来,什么都黯然失色了。
杜桁双眼发亮,脸上尽是对盛纾的垂涎之色。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盛纾心生恼怒,忍着气往一旁避了避。
而后,她忽觉自己的视线被一道身影给笼罩了。她抬眸一看,见谢徵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前,把杜桁牢牢挡住了。
盛纾心中顿生暖意,谢徵确实是个谦谦君子。
美人儿被挡住了,杜桁很是不悦。
他探首想往谢徵身后瞧,却被谢徵暗含警告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杜桁不甘心极了,想到美人儿就在自己面前,却看不到、更摸不着,真是万分心痒难耐。
他清了清嗓子,赶在程氏等人开口前,换上了一副温和知礼的模样,恭敬与她们见礼:“小侄见过二位伯母。”
程氏一见杜桁便心生不喜。
这人一看就是纵欲过度,且他看向盛纾的眼神,很明显是不怀好意。
程氏神色淡淡,“请起。”
方氏察言观色,知道程氏这是不高兴了,连忙偷偷拽了拽杜桁。
杜桁赶紧又收敛了些,心知那美人儿是官宦人家的贵女,不是秦楼楚馆里的瘦马,能让他肆意打量。
方氏对自己儿子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了,那就是个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
那盛姑娘是难得一见的佳人,她这儿子只怕是恨不得把眼珠子粘人家身上了。
方氏心道,她好不容易打听到今日程氏要带盛纾来崇善寺,可不能因儿子犯蠢,错过这套近乎的机会。
她遂赔笑着道:“既然这么巧遇上了,不知二位夫人可否允我们母子同行?”
她嘴上说着“二位夫人”,但实则只看着程氏,显然是只想听程氏的意思。
谁知不等程氏开口,陆氏便道:“若是只有杜夫人一人,同行倒是无妨。但有令郎在此,只怕是不便。”
陆氏到底在此地多年,对杜家的情况不说十分了解,也算是略知一二。
杜桁那性子,怎么可能陪方氏来这里?有这功夫,他只怕已经在眠花宿柳了。
故而陆氏猜想,这母子俩今日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况且就算就巧合,就杜桁那色迷心窍的样子,她也绝不会允他们同行。
她担心程氏抹不开面回绝,是以先她一步开口,回绝了方氏。
方氏脸色僵硬,故作不解,“谢夫人这是何意?”
陆氏不觉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最烦方氏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
既然如此,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这里可还有两个姑娘,令郎是外男,如何方便同游?杜夫人莫不是因为自己没有闺女,便不拿旁人家闺女的名声当回事?”
陆氏这话说得极重,方氏脸上顿时不大挂得住。
方氏心道,不过是同游崇善寺而已,哪里就有这么严重,要扯到名声这上头去?
这陆氏,可真会扣帽子。
方氏心有不忿,但奈何陆氏位尊,她不敢呛声,只得讪笑着道:“我并无此意。”
她话音刚落,一直未言语的程氏,此时开口了:“既然杜夫人无此意,那就体谅我们一二,改日再叙吧。”
言罢,程氏也不管方氏有何反应,微微与她颔首后,带着盛纾先行。
程氏既已走了,陆氏便也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跟了上去。
“母亲,那夫人是谁啊?怎么从未见过?还有她身边那个美…那个姑娘,她们是谁家的?”
等程氏他们一走,杜桁便迫不及待地问。
方氏刚受了气,闻言没好气地道:“人家是上京梁国公府盛家的女眷,身份尊贵着呢,没见她们眼高于顶么?”
“梁国公府?”杜桁双眸发亮,“那可不是一般人家啊。”
“确实不是一般的人家,否则你以为我为何非得让你今日跟我一道过来?还不是为了替你筹谋?你若是能娶了那姑娘,往后仕途可就不用愁了。”
方氏虽也是京城人士,但她家中不过是五品小官,杜甯倒是从三品,但在盛家面前,也压根儿不够看。
方氏说的仕途,杜桁是半点没听进去。
他贪婪地望着盛纾远去的倩影,眼里闪着毫不遮掩的觊觎之色,“母亲说得是,盛姑娘这样的佳人,与我不正相配么?”
方氏当然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一想到程氏刚才的样子,她就来气,遂冷笑着道:“咱们有此意又如何?你觉得定南侯夫人会乐意把闺女许配给你吗?”
杜桁舔舐着嘴唇,“总有法子,让她不愿意也得愿意。”
……
上山的路上,谢徵走在女眷们后面。
他抬眼便看到了盛纾那纤弱的背影,回想起杜桁看向盛纾的眼神,不由得对杜桁生出了厌恶之情。
盛家表妹这般出众的姑娘,也是杜桁配觊觎的?
她这样的人,合该配最好的儿郎。
一行人上了山,入了崇善寺的大雄宝殿,上过香后才去了后山赏红叶。
后山游人如织,因盛纾等人容貌过于出众,他们一出现在后山,旁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直到有人认出了陆氏,知道他们这一行人都是官眷,那些窥探的目光才少了些。
“浓浓,方才杜桁那眼神,可真快把我给恶心坏了,竟然敢肖想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他那张癞□□的脸。”
盛纾也被杜桁那眼神恶心坏了,这会儿也还没有缓过来,但听了谢蓉这话,她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表姐对他的评价,可真是恰到好处。”
表姐妹俩撇开长辈和谢徵,在一旁窃窃私语。
陆氏看了看姐俩,把谢徵唤到自己跟前:“我与你姑母去听永慧大师讲经,便不与你们一道了,保护好两个妹妹,别让人冲撞了她们,知道吗?”
谢徵颔首,“是,母亲。”
陆氏与程氏悄无声息地走了,等盛纾与谢蓉说完话,才发现她俩不见了。
见盛纾蹙眉,谢徵忙为她解惑:“表妹不必担心,姑母与我母亲一道去听永慧大师讲经了。”
盛纾正想去寻程氏,却被谢蓉拉着往前走,“浓浓别管她们了,难不成你也想去听经?前面景色更佳,我们快过去吧。”
谢蓉力气大,连拉带拽的,让盛纾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好在谢徵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盛纾。
秋日的衣衫不比夏日单薄,但谢徵放在盛纾腕上的手,仍透过袖口感知到了她脉搏有力的跳动。
谢徵的脸微微发烫,待盛纾站稳后便放开了她,“失礼了。”
若不是谢徵施以援手,盛纾恐怕已经摔了,她又怎会因谢徵捏了她的手腕就心生恼怒?
“表兄哪里的话?该我向表兄道谢才是。”
谢蓉不好意思地拉过了盛纾,歉疚地道:“浓浓,是我太莽撞了,你没事吧?”
盛纾摇摇头,而后低头看了看鞋尖――
她的脚倒是没事,就是鞋尖沾了泥。
谢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双鞋这么好看,沾了泥真是暴殄天物,前面有溪流,过去洗洗?”
谢蓉说完,却见盛纾神色恍惚,不由推了推她,“怎么了?”
盛纾回过神,勉强露出笑意,“没什么,咱们走吧。”
走出好一段路,盛纾仍旧有些怔忡。
那鞋尖上的污泥,让她不由想起了那晚在行宫,慕容澈在众人面前,蹲下替她擦去污泥的一幕……
*
东宫。
子时已至,各宫各殿皆已熄灯,唯有东宫的外书房仍灯火通明。
王福海候在书房外,侧耳听着房里的动静――
房里压根儿就没什么动静。
王福海不由叹气,自盛侧妃没了后,太子殿下每晚皆宿在书房,从未回过主殿。
书房里的每每都要亮至后半夜,都是太子殿下在通宵达旦处理政事。
王福海想劝又不敢劝――
盛侧妃没了后,太子殿下一日比一日暴躁。前些时日舞阳县主到东宫求见,殿下直接让人把她给扔了出去。
说扔出去,丝毫不夸张,毕竟那舞阳县主现在还下不了地呢。
王福海一边想,一边打了个呵欠。
唉,他日日这么陪着熬,熬灯守夜的,实在是受不住了。
王福海往书房里瞧了一眼,只看得到影影绰绰的人。
他挣扎了会儿,正想“冒死”进谏,劝慕容澈今日早些歇息,便听到房内传出一声突兀的响声。
王福海被唬了一跳,焦急地凑近了房门,“殿下?”
“滚!”
里头传出一声爆喝,王福海知慕容澈无事,赶紧离远了些。
书房内,慕容澈正攥着他的暗卫刚送来的线报。
前些时日,他已探明盛纾身在淮安府,遂遣了暗卫过去。
暗卫每两日都会将盛纾的情况送至慕容澈案头。
人虽暂时不能见,但能知道她每日做了些什么,心绪佳否,对慕容澈来说,已是极好了。
而今日送来的线报,上书“与谢家郎君同游,甚悦”。
慕容澈在“甚悦”两个字上盯了许久,忽的冷笑连连。
下一瞬,他手中狼毫断成了两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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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完-
第39章 、离京
◎借刀杀人◎
思政殿内,慕容祈皱眉看着慕容澈。
“你说你想去江宁肃清吏治?”
慕容澈面色不改,坦然地与慕容祈对视,“回父皇,儿臣正是此意。江宁所辖四府三十县,皆是我大周富饶之地。官员中,中饱私囊者不在少数,儿臣接到不少弹劾的折子,故而想亲自去查证一番。”
慕容澈所说的情况,慕容祈自然也是知道的。江宁富饶,那些地方官,就算不鱼肉百姓,只靠着收商户的孝敬,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我想你是明白的。”
慕容澈颔首。
这话的意思不外乎就是,凡事不可太过,“父皇放心,儿臣自有分寸。”
慕容祈:……
“我还没同意你去呢,你有什么分寸?”
慕容澈蹙眉,“父皇不允?”
慕容祈道:“你为何非得自己去?你是储君,轻易不可离开京城。”
慕容澈正色道:“正因为儿臣是储君,才更应该亲力亲为,多了解大周的现状,更好地为父皇分忧。”
他说得冠冕堂皇,俨然是个为国为民尽心尽力的储君。
慕容祈看着这个清减了许多的儿子,不免在心中叹气。
盛纾在时,慕容祈曾想着,慕容澈性子冷清、孤傲,能体会体会情、爱的滋味也未尝不可。
可盛纾一走,慕容澈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慕容祈本不想让他出京,但转念一想,趁这机会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况且江南之地多佳人,他要是能再寻得一个可心的人,能将他从往事中拉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抱着这个念头,慕容祈最终还是允了慕容澈去江宁,出发的日子就定在两日后。
“殿下,再过两月就要入冬了,奴婢命人多给您带几件大氅,可别冻着了。”
去江宁的事来得突然,王福海身为东宫的内侍总管,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宫婢、内侍们收拾行囊。
慕容澈坐于案前,并未搭理王福海。
好在这些日子以来,王福海已经习惯了,慕容澈不说话,他就默认主子是认同了他的话,让人往箱笼里多塞了两件大氅。
“殿下,京城距江宁有上千里路呢,路途遥远,奴婢让人将殿下车驾里的褥子垫厚些,方便殿下歇息。”
回答王福海的,还是沉默。
王福海暗自摇头,正当他准备让人去拿褥子时,慕容澈总算开口了:“不必。”
王福海不解:“殿下?”
慕容澈垂眸,看着自己从腰间取下的那个荷包,眼底泛起了柔意。
“吩咐下去,骑马去江宁,不用马车。”
此番去江宁,他要去查那些中饱私囊者不假,但更重要的是去见盛纾。
自他昨晚收到暗卫传回来的那份线报,他便一刻也等不了了,生生将去江宁的日子往前提了许多。
坐马车太慢了,他等不及。
慕容澈凝着那荷包,摩挲着那上头不成样子的竹,喃喃道:“纾儿,我怎么可能放了你?”
……
慕容澈要去江宁的事很快传遍了朝野。
第一个来东宫求见的是中军左都督傅长明。
“殿下,此番路途遥远,未免万无一失,臣斗胆,请殿下准臣拨人随殿下一道前去。”
慕容澈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地睨了傅长明一眼。
傅长明是他的心腹,对他再忠心不过。
但过于忠心的结果便是,这傅长明一心只为慕容澈的安危考虑,全然没想过他身为中军左都督,私自调兵护慕容澈去江宁,会不会触怒皇帝。
“我的安危,自有东宫亲卫负责,不会有事。”
“可是……”
慕容澈抬了抬手,将傅长明剩下的话给挡了回去,“不必多言。”
傅长明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好听从他的意思,“是,殿下。”
慕容澈轻咳了两声,端起茶盏饮了两口,才算将喉间的痒意给压了下去。
傅长明关切地问道:“殿下可是受了风寒?眼下天气转凉,殿下还得多保重才是。”
慕容澈淡淡地“嗯”了声,而后看着傅长明道:“此去江宁,归期不定,宵小之徒恐会趁机跳出来。你乃中军左都督,朝中之事,你多加留意。”
傅长明颔首,“这是自然,但正因如此,臣才对殿下此行多有忧虑。”
若不是他身居要职,真是恨不得能随慕容澈一道去,时时护卫他左右。
慕容澈勾唇冷笑,不在意地道:“无妨,若能趁此机会将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一网打尽,也未尝不可。”
“也是,殿下智珠在握、算无遗策,那些小人岂是殿下的对手?”
慕容澈不置可否,“凡事不可轻敌,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傅长明一愣,反应过来慕容澈这是在告诫他戒骄戒躁,不可自视甚高。
他面色赧然,垂首道:“是,臣失言了,多谢殿下教诲。”
慕容澈没再开口,他眸色幽深地看着桌案上摆着的折子,眼底闪着不明的情绪。
……
端王府中,慕容淳与自己的幕僚相对而坐。
“老三此番出京,身边守卫必不如在京时,上京与江宁相距千里,若能趁此机会给他一击,岂不妙哉?”
慕容淳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
慕容澈平日在东宫,那里固若金汤。他动不了他,但慕容澈出了京,能动手的机会可就多了。
慕容淳暗忖,他原想借着东宫那个宠妃,与慕容澈斗一斗,可没等他付诸行动,那宠妃就香消玉殒了。
但更好的机会这么快就送上了门,慕容淳心底的那点遗憾也尽数消散了。
慕容淳的幕僚是他舅父太常寺卿李丰替他请来的,名孟。
孟有真材实料,到端王府两年,替慕容淳出谋划策,虽说不至于能让他取代慕容澈,但已经让他备受慕容祈的器重。
因此,慕容淳对孟越发信重。
对于慕容淳想要趁此机会给慕容澈一击的想法,孟自是赞成,但他却有其他的法子。
“殿下,这时机虽然好,但并不能保证一击即中,毕竟太子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若一击不成,反而留下把柄,岂不是对殿下不利?”
慕容淳蹙眉,“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孟:“借刀杀人。”
慕容淳眼神一亮,忙道:“请先生明示。”
孟捋着他花白的胡须,高深莫测地问慕容淳:“殿下以为,太子此番去往江宁肃清吏治,谁最怕?”
慕容淳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是那些收了好处的官员。”
孟颔首,“太子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若真有那等贪赃枉法之徒,他可不会手下留情。这些人,知道太子要去江宁的消息,只怕是慌得夜不能寐了吧。”
慕容淳深以为然,若他敛了不少财,忽然听说有人想让他把吃了的再吐出来,他也不乐意。更何况若敛的财过多,那可不是吐出来就能保平安的,轻则摘乌纱帽、重则摘脑袋。
慕容淳:“如果他真的铁面无私,有的人只怕是恨不得啖其血肉了。”
孟微微一笑,“殿下说得极是。既然有的是人恨他,那又何须咱们出手?”
慕容淳沉吟片刻,法子倒是不错,只是――
“老三是储君,那些人敢对他下手?”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谁会这么想不开?
就是慕容淳自己,就算想对慕容澈出手,也没想过要他的命,不过是想把他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被逼到绝境,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就算他们下不了这个决心,咱们也可帮他们下。”
慕容淳皱眉,“先生这计策是不错,若是真能除去老三、永绝后患,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此事真做起来,只怕不容易。”
孟轻嗤,“如果太子能有那么容易被除去,殿下又何须苦心孤诣这么些年?”
孟这大实话让慕容淳脸色一僵、不大挂得住。
他暗骂孟老匹夫,仗着肚子里有点计谋,就敢这般下他的脸面。
等他荣登大宝,必不会让这等不懂尊卑之人继续留在世上。
慕容淳心中不忿,但眼下还用得着孟,他只得耐着性子道:“那此事便托于先生了。”
“好说,”孟饮了口茶,眼底划过一丝算计,“只是我人微言轻,恐不能服众,故而想请殿下手书一封,以威慑他人。”
慕容淳闻言,顿时心生得意,心道孟再怎么狂,最后还不是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手书都是小事,只要先生能办成此事,他日我定不会亏待先生。”
孟翘了翘嘴角,“那我便先谢过殿下了。能得殿下如此信重,我必不负所托。”
“殿下。”
两人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慕容淳近身内侍的声音。
因才大致定下了对付慕容澈的计策,慕容淳心情颇好,他扬声问:“何事?”
那内侍回道:“朝瑰公主求见殿下。”
她?
慕容淳皱眉,不大乐意去见玉竹。
算起来两人还有仨月就要成亲了,但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对于这么个不合心意的王妃,慕容淳当然不想给她面子。
到时候娶进来当个摆设,以后让她“病逝”,他再娶个可心的进门。
慕容淳这般想着,张嘴就要让那内侍找个借口撵走玉竹,却被孟阻止了。
“殿下,那朝瑰公主好赖代表了南诏。南诏虽是小国,但未必没有用得上的时候,殿下再不情愿,也得敷衍她一二。”
慕容淳闻言,面色不虞,但又不得不承认,孟所言不错。
“那请先生稍候,我去去就来。”
慕容淳说完,便和那内侍一道去见玉竹。
王府的花厅中,玉竹正等在那里。
“见过殿下。”
玉竹微微屈膝,向慕容淳行礼。
慕容淳心有不喜,但思及孟的话,也只能尽量温和地道:“公主不必多礼。公主今日登门,是有何事?”
玉竹嫣然一笑,与平时的唯唯诺诺判若两人,“我是来替殿下分忧的。”
慕容淳正因她的变化而诧异,闻言半是不屑半是好奇地问:“分忧?我有何忧?”
玉竹看了眼周围候着的丫鬟们,淡笑着道:“殿下想让她们一道听吗?”
慕容淳皱眉,最后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待丫鬟们退下后,他看向玉竹,“公主到底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玉竹没再卖关子:“殿下的忧,自然是太子殿下。”
慕容淳脸色大变,厉声呵斥她:“胡言乱语!”
他如此惺惺作态,玉竹暗自冷哼,真是越是心里藏奸之人,越想把自己伪装得道貌岸然。
她欠了欠身,直言不讳地道:“我与殿下不日就要成亲,夫妇一体,自是盼着殿下能万事顺遂。是以,一听闻太子要出京的消息,便赶来为殿下分忧。既然殿下信不过我,就当我今日从未来过吧。”
言罢,她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Pao pao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那扇门时,慕容淳叫住了她。
玉竹脸上闪过得意之色,她就知道,像慕容淳这样野心勃勃又愚蠢的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
她回眸对慕容淳露出抹笑,“殿下愿意听了?”
慕容淳有些不耐烦地道:“公主直言便是。”
玉竹微哂,“殿下且听我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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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好可怕啊,上一世女主直到死都是信任她的,当时我还很好奇为什么女主病中醒来唤人时忠心婢女在打盹,看她为女主担忧不像是作假就以为是她日夜守着女主累极了才这样,现在看来不是没有其他原因的】
【撒花】
【撒花撒花???】
【么么哒】
-完-
第40章 、惩治
◎太子就要来了◎
东方既明、晨光熹微,慕容澈带着二十余骑自城门而出,伴随着马蹄声和马匹的嘶鸣声,越行越远,直至只留下阵阵尘土。
疾驰了小半日,慕容澈等人来到一处驿站,下马暂歇。
他此次出京,一路皆未表明身份。驿站的人见他气度非凡,也只当他是哪家的勋贵郎君,客客气气地将他迎进了驿站。
“殿下,咱们昨晚截获的定南侯派出去的人和书信,都还扣着呢,殿下要如何处置?”
刚一进门,跟来的暗卫乘风便问慕容澈。
慕容澈要去江宁的事,盛黎D自然也知道了。
江宁所辖四府,其中就包括淮安府。
江宁的三司皆设在淮安府,既然慕容澈要去江宁,那必然不可能绕过淮安府。
可盛纾还在那里呢。
盛黎D不知此事是否是巧合,但既然慕容澈要去,盛纾便不能待在那里了。
因此,他连夜遣人往淮安府送信。
只是,他没想到,慕容澈一早就盯着他的动静,他的人几乎是刚出城,就被慕容澈的暗卫给逮了。
那书信慕容澈自然是看过了,内容很简单,就是让程氏带着盛纾先离开淮安府。
慕容澈冷笑,他此番就是冲着盛纾去的,哪里能容盛黎D再把她送走?
“你们抓他时,可暴露了身份?”
乘风摇头,“没有,我们假做劫道之人,就算是定南侯,也怀疑不到殿下这里。”
慕容澈知他们做事谨慎,闻言便道:“既然做了那劫道之人,就继续把戏做下去。”
乘风略微想了想慕容澈的话,便领会了他的意思。
“谨遵殿下之令。”
乘风说完,见慕容澈阖目靠在圈椅上,知道主子这是让他下去。
他对着闭目养神的慕容澈行了一礼,方离开了屋子。
待乘风离开后,慕容澈蓦地睁开双眸,他眼神清明,何曾有丝毫的困顿?
他自怀中拿出那个荷包,这是盛纾唯一亲手做了赠予他的东西。
距别庄失火、盛纾离开,已过去了整整三十七日。
慕容澈已经快想不起自己这三十七日是如何过的,大概就如同行尸走肉。
若不是知道盛纾还活着,他只怕难以支撑下去。
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知道她与旁的男子相谈甚欢,他心中的妒火便不可遏制地将他吞噬。
好在,再过几日,他便可再次见到她了。
*
淮安府盛宅。
“姑娘,谢姑娘过来了。”
盛纾正在屋里描红,近身伺候她的丫鬟碧芜进屋,道谢蓉来了。
盛纾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地道:“快请表姐进来。”
碧芜将谢蓉请进屋内,自去奉茶不提。
谢蓉见盛纾专心致志地描红,也好奇地凑了过去,“你那一手字本就不错,怎的还在描红?”
这描红,一般都是垂髫之年的孩童启蒙书法才会做的。
盛纾将最后一字写完,笑着道:“描红可让人心静,我闲暇时便以此为乐、打发日子。”
“你这也真够静的,”谢蓉撇嘴,“听说城中万宝阁又到了好些新奇的玩意儿,别闷在家中了,随我一道去看看吧。”
与盛纾不同,谢蓉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的,今日游湖、明日打马球的。
盛纾没动,只有些好奇地问:“能有什么新奇玩意儿?”
谢蓉:“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还没去呢。大概就是些舶来品,咱们大周没有的。走吧走吧。”
盛纾拗不过谢蓉,最后只得换了衣裳,与程氏打过招呼后,随谢蓉一道出了门。
淮安府繁荣,几乎是刚出盛宅所在的巷口,便能看到鳞次栉比的铺子,这些铺子售卖之物应有尽有。
而这里并不是淮安府最热闹的坊市,出了巷口往东,有街市名鸿裕街,那里有着淮安府最多的铺子、最大的食肆,各家每日不到子时不谢客。
热闹非凡。
谢蓉所说的万宝阁就在鸿裕街。
万宝阁共有三层,里头的东西包罗万象,什么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珠宝玉器都有。
一层主要售卖些价格不算昂贵,平头百姓也有余力买的东西。
而越往上走,东西就越贵重、价格自然也是不断上涨。
谢蓉是万宝阁三楼的常客,她带着盛纾踏进万宝阁时,掌柜的顿时双眼发亮,对谢蓉这个财神爷殷勤无比。
“谢姑娘今日来得巧,咱们又到了好些好货,我领姑娘去过过眼?”
谢蓉抬着下巴,派头十足地道:“就是听说你们这里又到了好货,否则我还不来呢。”
掌柜的赔笑着道:“姑娘说得是,姑娘是见过大世面的,一般的小玩意儿,我也不敢拿到姑娘跟前现眼啊。”
谢蓉“嗯”了声,然后指着盛纾,道:“这是我表妹,上京国公府的姑娘,有什么好玩意儿都拿出来,我们都看看。”
盛纾是跟着谢蓉一道来的,那掌柜的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也猜得到不是小门小户家的姑娘。
这会儿听谢蓉说盛纾是国公府的千金,那掌柜的脸上的笑意更是藏不住。
这一天来了两个财神爷,谁不高兴?
“那二位姑娘,请吧。”
掌柜的亲自带着盛纾和谢蓉去了三楼。
“二位姑娘请看,这次最稀罕的就是这香,刚随船队运到咱们淮安府的。”
大周不似前朝,自立朝起就解了海禁,沿海诸府均设有海运衙门,专门组织商队出海,与外邦往来贸易。
有了官府保驾护航,愿意出海的商户越来越多,沿海诸府的市面上有不少从外邦运来的玩意儿。
掌柜的拿出来的香,用圆形描金珐琅彩装着。盛纾看了半晌,也没看出这香有什么稀奇的。
“你倒是说说,这香和咱们平时用的,有什么不一样的?”
掌柜的道:“咱们大周的香自然也是好的,那进贡的上等品更是有银子也没处买。这香未必有咱们的珍贵,但燃一点香,它可有三种不同的香味,这就是它的稀罕之处。”
谢蓉不信,“这怎么可能?我不信,除非你先燃一点,让我闻闻。”
那掌柜的顿时愁眉苦脸起来,“谢姑娘,您这不是为难我吗?若是剜了一块,我这盒就卖不了了。”
盛纾接话道:“这有什么?若真有你说的那般好,这个我们也一并给银子便是。”
“那便依姑娘所言。”
那掌柜的剜了一块香,放入香炉,片刻后一缕清香便送了出来。
因那掌柜的言约莫要两刻钟才能闻到三种香味,谢蓉便拉着盛纾去看其他东西。
盛纾对此没什么兴趣,任由谢蓉东看看西瞅瞅,她自站在阑干处往下看那些叫卖的商贩和形色各异的过客。
她撑着下颌,无意间瞥见拐角处卖香饮子的脚店侧后方,一个貌美姑娘正惊恐地挣扎着。
她连连哀泣,却招来了更粗暴的对待。
往来的人不少,但大多目不斜视,匆匆离去。
盛纾蹙眉,正疑惑那些人为何如此凉薄时,拽着那姑娘的人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盛纾对那人不算不陌生,正是那日去崇善寺碰上的杜桁。
难怪那些人不敢管这闲事呢,原来是畏惧杜家。
盛纾冷笑,她本就想替那姑娘解围,而那作恶之人又是杜桁,她更不会坐视不理。
“浓浓你看……诶,你去哪儿?”
谢蓉正要给盛纾看她选的料子,就见盛纾急匆匆地往楼下奔去。
她一着急,把那料子一扔,也跟着追了下去。
“浓浓,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谢蓉拉住盛纾,不解地问。
盛纾指了指斜前方,不忿地道:“表姐,杜家那登徒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辱那姑娘,我着实看不下去了。”
盛纾颠沛流离多年,吃尽了苦头,那时也曾想着会不会有人帮她一把。
是以看到那被杜桁欺辱的姑娘,她做不到无视。
或许,她因恻隐之心伸出的援手,能叫那姑娘的命运就此改变呢?
谢蓉顺着盛纾所指的方向看去,见杜桁正无耻地纠缠那姑娘,也很是来气,气急败坏地拉着盛纾过去。
“表姐别急,我有法子治他。”
盛纾勾唇冷笑,拦住怒火中烧的谢蓉,袅袅婷婷地往杜桁那处走过去。
杜桁老早就看到她了,眼里哪里还有方才那姑娘?他将那姑娘往旁边一推,惊喜万分地凑到盛纾跟前。
他毫不掩饰对盛纾的垂涎,眼神里尽是迷离之色,“盛姑娘竟然也在这里?看来咱们还真是有缘分啊。”
盛纾忍着恶心,对杜桁莞尔一笑。
见盛纾对他有了好脸色,杜桁更是惊喜,若不是顾忌着盛纾的身份,只怕当即就要上手拽她了。
盛纾瞥了那仍旧瑟瑟发抖的姑娘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想知道为何这么巧么?”
杜桁咧嘴一笑,“那自然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盛纾敛去了笑意,冷冷地看着他。
她眼底都透着寒意,叫杜桁浑身一颤,一抹凉意自脚底升起。
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身上突然剧烈地痒了起来。
先是一个小点儿,而后又是一大片都痒了起来。
杜桁撩起衣袖一看,自手腕往上,全都又红又肿。
他抬眼看向盛纾,咬牙切齿地问:“你做了什么?”
盛纾轻蔑地道:“你有这闲工夫问我,还不如赶紧回去找个大夫看看,要是晚了,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杜桁一听,哪里还敢纠缠,带着自己的小厮忙不迭地跑了。
等他走了,谢蓉好奇地问盛纾:“你对他做了什么?”
盛纾自然是用了她的银针暗器。
她那些暗器上淬着不同的毒,上次在行宫里对追她那人用的,是可让对方暂时陷入昏迷的。
而今日这个,则是会让人浑身瘙痒难耐,然后肌肤会因痒而溃烂,最后再慢慢愈合。
从毒发到痊愈,要持续整整十日。
这十日,足以让杜桁生不如死。
她方才让杜桁回去找大夫,也是诓他的。那毒,无药可解。
当然,盛纾是不会把这些告诉谢蓉的,她随口道:“我爹给我防身用的。”
谢蓉闻言,满脸艳羡:“姑父对你可真好,我回头也让我爹给我弄。”
盛纾一愣,然后默默地对她那表舅说了声抱歉,她真没想到谢蓉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两人正说着话,方才被欺辱那姑娘眼泪涟涟地过来道谢。
盛纾看着这个对她千恩万谢的姑娘,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其实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待那姑娘走后,盛纾忧心忡忡地道:“杜桁品行不端,只吃了这一次教训只怕也本性难移。今日是咱们撞见了,若是没撞见,那姑娘可就……”
杜桁之父杜甯是江宁的提刑按察使,主掌刑狱,但杜桁却是个为非作歹之徒。
谢蓉却道:“有他爹在,在江宁这地界儿,确实少有人能制得住他。但他顶多还能再蹦哒几日,再过几日,就有他好看了。”
盛纾不解:“这是为何?他爹要卸任了?”
杜桁最大的倚仗就是杜甯,只有杜甯卸任或被罢官,杜桁才会收敛。
谢蓉摇头,“非也。因为再过两日,太子殿下就要到了,听说他此行就是为了肃清吏治。杜桁这种仗势欺人之辈,太子只怕不会放过。”
太子?
盛纾脑中“轰隆”一声,彻底呆滞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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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其实很渣,要说他和皇后感情深厚也太恶心人了,贵妃和皇后怀孕都是一前一后,可想而知他睡完这个就去睡那个,睡得很欢也很忙。。。有什么感情啊?他就是个配,种,的马而已。(传统性种马)】
【撒花】
【期待】
【加油加油快见面吧】
【女儿快见到他了吧】
【太子算漏了一茬哈哈哈】
【
作者更文辛苦了,来一个地雷提提神吧!】
【一下子追平】
【我来了撒花撒花?】
【第一】
-完-
第41章 、来了
◎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愣了好半晌,盛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表姐方才说什么?太子要来淮安府?”
谢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颔首道:“是啊。你这么惊讶做什么?虽说太子身份尊贵,但咱们淮安府也不是穷乡僻壤之地,他会来也不奇怪。”
盛纾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心中仍是惊疑不定。
方才听到谢蓉说慕容澈要来,她自是没有自作多情到以为慕容澈此行是为了她。
但仔细想想,既然谢蓉都知道慕容澈要来淮安府的消息,那盛黎D不可能不知道。
那她爹为何没有派人送信过来?
还是说,其实她爹并不是没有派人送信,只不过那信没能送到她手里。
有理由截下她爹送来的信、且有那个本事截下的,除了慕容澈,盛纾不作他想。
盛纾紧闭双唇,鬼使神差地想起去崇善寺那日,她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但她四周环顾,却并没有发现人。
她那时以为是她疑神疑鬼、想多了。
可联想当下,她很难不怀疑,那日确实有人在盯着她。
若真是如此,那慕容澈只怕是早就知道她没死,也知道她在这淮安府,盯她的人就是他派来的。
但她爹如今还好好的待在京城,说明慕容澈是引而不发,没有寻她爹还有国公府其他人的麻烦。
盛纾的手颤了颤,慕容澈绝不是良善之辈,那他如此隐忍,到底是想做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谢蓉推了推盛纾,问她:“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盛纾扯了扯嘴角,随口敷衍:“我在想,表姐的消息可真灵通,连太子的行踪都知道。”
谢蓉道:“此事在京城也不是什么秘辛。应该是我爹在京城的旧友送信过来的,我偷听我爹娘说话,这才知道的。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太子呢,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盛纾一怔,脑中浮现出慕容澈的模样。
平心而论,慕容澈是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但因他算不上什么宽和之人,总能带给人压迫之感。
尤其是他那双冷淡的凤眼,常年透着几许薄情。
当然,他也有温和的一面,但这一面只有盛纾见过。
“他么,”盛纾故作轻松地开口,“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能有什么不同。”
想了想,她又问道:“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到淮安府来,若真有官吏有问题,那肯定会销毁罪证,不让他抓住把柄,他还怎么肃清吏治?”
谢蓉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整个江宁见过他的也没几个,他若进城时不张扬,谁知道他来了?况且我爹也是才得到的消息,其他人未必有那么快知道。”
盛纾垂眸,她既猜测慕容澈早知道她在淮安府,那他此番前来,只怕就不仅仅是巧合了。
慕容澈行事诡谲,她猜不透他的想法,索性放弃、懒得再猜。
左右他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就算离开了淮安府,慕容澈也知道她的去向。
既然如此,那她也没有折腾的必要了,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
虽说盛纾已决意以不变应万变,但心绪仍难平,后来的两日,她颇有些坐立不安。
好在程氏还未得知此事,否则还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子,只怕当即就会收拾包袱带盛纾离开。
过了两日,盛纾还未听闻慕容澈已抵淮安府的消息,但算算日子,他也该到了。
看来,他还真是潜行入淮安府的。
“浓浓,你这两日魂不守舍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两日天气转凉,程氏受了风寒,这会儿还虚弱地躺在软榻上。
盛纾每日都来陪程氏。
她虽尽力不露出异样惹程氏怀疑,但还是被程氏发现了些端倪。
程氏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盛纾神色有些僵硬,搪塞道:“娘又病了,我是担心您呢。”
这话也不全然是骗程氏的。
她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受了寒便躺了这么两日,盛纾是真担心她。
程氏掩唇咳嗽了起来,叹气:“你说我这身子骨,真是不争气,让咱们浓浓担心了。”
盛纾给她掖了掖被角,宽慰道:“娘别这么说,您为我悬心十几年,身子骨垮了也是因为我,我才是有愧那个。”
程氏浅笑,慈爱无比:“当娘的,哪有不为儿女操心的?就是你两个兄长,打小也没少让我和你爹操心。”
要不都说儿女都是债呢?若真的生而不养、养而不教,那算什么父母?
盛纾闻言便笑了起来,“您若说二哥让人操心我倒是信的,大哥那般稳重,难不成也有顽劣的时候?”
“那怎么没有?”程氏兴致勃勃地与盛纾说起往事来,“你大哥幼时就是蔫儿坏,时常撺掇你二哥顽皮,闯下了不少祸,害你二哥没少挨你爹揍。”
盛纾实在是没想到她那稳重的大哥还有这一面,这和她认识的盛怀C差别真是不小。
“那二哥每次都被大哥忽悠?”
这不应该啊,盛怀璧怎么说也是能中解元的人,哪会那么蠢?
程氏:“那会儿他还小,可不是每回都被你们大哥忽悠么?后来长大了些,就不上当了。”
盛纾追问:“那大哥呢,他幼时顽劣,和现在可大不一样。”
程氏叹气,眼底染上一抹心疼,“他十几岁便随你爹上了战场,见多了生死,那性子自然就稳重起来了。”
程氏说完,便觉唏嘘不已。
她这三个孩子,真论起来,只有盛怀璧是顺遂的。
长子小小年纪就上战场拼杀,落得一身的伤。旁人以为他年纪轻轻就官至正四品,是受了祖辈的恩荫,其实这些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而小女儿更是命途多舛。
好在他们三个如今都好好的,也算是万幸了。
“大哥也不容易啊,”盛纾喂程氏喝了药,又道:“过几月大哥成亲,我与娘一道回京吧。”
盛怀C不仅是盛黎D的长子,还是整个国公府的嫡长孙,他的婚事是整个国公府的大事,程氏当然也要回京。
“你回去做什么?万一……左右你的事你大哥都是知道的,他那么疼你,就算你不回京,他还会怪你不成?”
盛纾心道,程氏和盛黎D不让她回京,不外乎就是担心她被慕容澈发现。但慕容澈已经知道她的行踪了,她在哪里都没什么关系了。
见盛纾不语,程氏又道:“回京的事日后再说吧,反正距你大哥成亲还有几月呢。眼下倒是有一桩事,你谢家表兄和表姐的生辰就要到了,你可想好给他们备什么礼了?”
谢徵和谢蓉是双生,再过几日就是两人十七岁的生辰了。
“我给表姐挑了一对镯子,给表兄挑了一方砚台。”
她们母女二人到淮安府后,多受谢家人照拂,盛纾也不吝啬,挑的镯子和砚台都不是凡品。
程氏却还是不满意,“镯子也就罢了,送你表姐也合适。但只给你表兄挑了砚台,会不会太敷衍了?”
“怎么会敷衍?”
盛纾不解,那方砚台可花了她近百两银钱呢,哪里敷衍了?
程氏循循善诱,道:“那砚台随处都能买到,哪能显出心意?”
盛纾无奈叹气,“娘,您怎么还念着这事儿?”
说什么显心意的,还不是为了把她和谢徵凑一起?
程氏张了张嘴,还欲再说,却被盛纾抢了话头,“娘,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息,我也回房了。”
言罢,盛纾唤来婢女服侍程氏,逃也似的离开了程氏房里。
程氏无奈摇头,“这孩子。”
……
从程氏院里离开后,盛纾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盛纾爱洁,哪怕是寒冬腊月也要每日沐浴。回房后,她便吩咐婢女备水,舒坦地泡了会儿。
等一切停当后,已是亥时。
“姑娘,可要熄灯?”
碧芜带着另外两个婢女替盛纾铺好床后,问道。
盛纾掩唇打了个呵欠,踩着软底绣鞋往床榻走去,“熄了吧。”
碧芜福了福:“是。”
待盛纾睡下后,碧芜熄了灯,而后并另两个婢女一道去了外间。
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和静寂之中。
盛纾躺在床榻上,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她睁眼望着帐顶,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是有了些睡意。但将将入眠,她就听到窗边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盛纾一个激灵,警觉地坐了起来,而后披上外裳下了榻,蹑手蹑脚地隐在了柜橱后。
片刻后,窗户开了,随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个黑影立于屋内。
盛纾捏着暗器,趁那人不备,极快地扔出了暗器,却被那人躲了过去。
她正要掷出另一枚,那人却已朝她走了过来,在她出声之前辖制了她。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盛纾脑子一片浆糊,只听得那人道:“是我。”
盛纾浑身一僵,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快凝结了。
这声音前不久才在她耳边说过动人的情话,她又怎会陌生?
这正是慕容澈的声音。
盛纾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有些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梦境还是慕容澈真的来了。
“纾儿。”
慕容澈温热的气息打在盛纾耳畔,叫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借着外头微弱的月光,盛纾总算偏头看清了眼前这人。
他是慕容澈,却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
眼前的慕容澈,不仅风尘仆仆、满脸倦容,眼神还有些……
有些落寞。
“纾儿很意外?”
见她惊惧不已,慕容澈抚过她的脸颊,低声呢喃,状若亲密,好似两人还是东宫的太子和侧妃。
但他越是亲昵,盛纾越觉得心底发寒。
她稳了稳心神,仰头直视他,“太子殿下是何时知道的?”
“知道什么?”慕容澈贪婪地嗅着盛纾身上熟悉的香味,心不在焉地问她:“知道你没死还是知道你在淮安府?若纾儿问的是前者,那是第二日就知道了。若是后者,那确实是费了几日功夫。”
盛纾听后,不觉自嘲。
原来慕容澈那么快就知道了,就是耍着她还有她爹玩儿呢。
“待在我身边不好吗,嗯?为什么要离开?”
慕容澈意味不明的语气让盛纾心生不适,她趁慕容澈不备,一把将他推开,离他远了些。
“太子殿下不还是找来了吗?”
这宅子四周有好些侍卫,慕容澈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屋,这是盛纾没有想到的。
反正已经被慕容澈找到了,盛纾也懒得再和他虚以委蛇,只冷笑着道:“你还派了人看着我,是也不是?”
慕容澈轻笑,“是,我就知道纾儿冰雪聪慧,很快就会察觉的。”
“你此番出京,我爹派了人送信的吧?你截下了信?”
慕容澈也不否认,“是。”
盛纾冷哼,“太子殿下算无遗策,不会想不到就算我爹的信没送到,也总会有人把消息送过来。你故意让我察觉你派了人盯着我,又截了我爹的信,是算准了,就算我从其他人那里得知了你来的消息,也会明白哪怕我离开这里,也逃不过你的掌控,是吗?”
慕容澈的脸色变了变。
这些确实都在他的谋算之内。
他是故意让盛纾发现他派了人盯着她,他也知道在他到之前,盛纾很可能会听闻消息。
但这些都无妨。
他截下盛黎D的人和信,是为了事后给盛黎D警告。
而放任盛纾知道这消息,就是知道她不会走。
如果他真的不想让盛纾提前知道他要来的消息,那他怎会让京中都知道他要离京?
他做这些,就是为了让盛纾明白,她永远也逃不开他身边。
“纾儿,我……”
“太子殿下,”盛纾打断他的话,“你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到底想做什么?”
慕容澈抿唇,上前拽着她的手腕,“跟我回去。”
“不可能。太子殿下,过去的东宫侧妃已经亡于那场大火了,现在活着的,不是你的盛侧妃。”
慕容澈双眸通红,心痛欲裂。
看着心性如此坚定的盛纾,慕容澈真是又爱又恨,他脱口而出:“你是我的侧妃,你可知盛家人帮你逃离,是什么罪过?”
盛纾一怔,继而讥讽地看着慕容澈,“太子殿下是在威胁我?”
作者有话说:
女鹅:你威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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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42章 、挨打
◎她甩了慕容澈一巴掌◎
盛纾说完,遂用力挣开慕容澈的桎梏,转身取下木架上放着的匕首。
寒光一闪,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已被盛纾拔了出来。
利刃出鞘。
慕容澈心尖儿一颤,神色慌乱地走过去,“纾儿,你想做什么?快把匕首放下。”
盛纾不仅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太子殿下不是要拿盛家人威胁我吗?如果我这个把柄消失了,殿下也威胁不了他们了。”
慕容澈急得满头是汗,心跳也快了几分,他颤着声音道:“纾儿,我没有要拿盛家人威胁你的意思。如果我真的要动盛家人,又岂会等到现在?”
盛纾自是知道他眼下没有要动盛家人的意思,她也没真想伤害自己,她此举是为了想知道慕容澈大费周折的,到底是什么目的。
盛纾眼神闪了闪,心道,难道他还是不肯放过她,想利用她帮着对付南诏?
她默了一瞬,而后开口道:“我假死离开,和盛家人没有关系。”
慕容澈眼不错地盯着她,生怕一个不察,盛纾就会血溅当场。
他道:“只要你好好活着,他们就会没事。”
只要盛家人没事,盛纾便可放心,她问:“太子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我说了,你跟我回去。”
“为什么?”
慕容澈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
此言一出、万籁俱静。
盛纾只听得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这寂静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慕容澈对她说过很多甜言蜜语,但从未说过他心悦于她。
盛纾眼角染上些涩意,见慕容澈神色不似作伪,有那么几息,她信了他这话。
但当那冰凉的刀身贴在她的脸颊上时,顿时又让她清醒过来。
心悦她?
这可真是她两辈子从慕容澈嘴里听过的最好笑的话。
他这种天生薄情、工于心计的人,也会心悦谁?
她已不是前世那个一心扑在他身上的盛纾,不会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一旁的慕容澈见她有些失神,眼疾手快夺下了她手中的匕首,而后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
他轻抚着盛纾的脊背,温柔无比:“纾儿,我心悦你,到淮安府来也是为了你。我知你是担心南诏,但是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伤害你。”
盛纾心神不定地被他抱着,听到他前半截话时,略有触动,等慕容澈的话说完,她的眼神却是一暗。
她双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淡淡地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是,我都知道,”慕容澈稍微松开了她些,借着月光看着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脸,不无晦涩地道:“可你也骗了我,你从来不曾失忆对不对?甚至还背着我服了避子的药。”
盛纾没想到他连这两件事都发现了。
假装失忆的事倒好说,慕容澈只需仔细想想,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但那避子的药,她放得那般隐蔽,他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不说话,嗯?”
慕容澈抬起盛纾的下巴,眼神暗了暗,就要倾身亲上去。
她这么不乖,骗他、服药、离开,他舍不得罚她,但总得讨些好处吧?
盛纾看着压下来的人,微微撇过头,躲开了。
慕容澈脸色一变,被盛纾的态度弄得既心痛又躁郁。
“太子殿下,我说过了,东宫侧妃盛氏已经死了,我现在是定南侯的嫡女盛蕴浓,和殿下没有半点关系,还请殿下不要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慕容澈呢喃了一遍,迟疑地问她:“你我心知肚明,你们就是同一人。纾儿,你为何要这般?”
盛纾心道,为何?上一世被你蒙骗了那么久,这辈子还能不离得远远的?
但两世为人的事,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当然也包括慕容澈。
她想了想,尽量冷淡地道:“太子殿下既然知道我失忆一开始就是装的,甚至偷偷服了避子的药,难道猜不到我要离开的缘故?”
慕容澈眼神黯淡,艰难开口:“什么缘故?”
盛纾心虚,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撇过头道:“能是什么缘故?自是因为我对你全无感情,不愿意待在你身边。”
慕容澈只觉得盛纾这话,像是变作了千万把匕首,全插、进了他的心口。
可他不信。
盛纾前世满心满眼都是他,就算如今她重活了一世,那她也还是她,怎会突然就变了心意?
他颤着手,掰过盛纾瘦削的肩膀,与她对视,“纾儿,你别躲,你看着我,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盛纾被他强硬地捏着下巴,不得不和他对视。
周围虽然只有微弱的月光,但盛纾仍觉得从慕容澈眼里看到了化不去的震惊和悲伤,她的心莫名地抽痛了起来。
她不觉想起了重生以来和慕容澈相处的桩桩件件,想起了慕容澈曾对她说过的他在药王谷那几年。
她坚硬的心稍软了些。
“说不出口?那方才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见盛纾迟疑了,慕容澈顿时欣喜若狂起来,带着万分期许地问她。
盛纾闻言,仅存的心软也消散殆尽了。
骗他?对,她就是在骗他。可他上辈子也骗了她的心去,她礼尚往来又怎么了?
她若是一时心软,信了慕容澈的话,跟他回去继续做她的侧妃,那她前世受过的蒙骗谁来偿还?
她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盛纾盯着慕容澈,神情更冷淡了些。她虽不信慕容澈方才说的心悦她是真的,但这会儿却万分盼着这是真的。
只有这样,才能让慕容澈尝尝爱而不得、一颗真心被人践踏的滋味。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从来不是个大度的,睚眦必报才是她的本性。
思及此,盛纾的心性比方才更加坚定,她毫不露怯地看着慕容澈,口齿清楚地道:“我方才是说,我对你全无感情,不愿意待在你身边。如何,太子殿下这次可听清楚了?”
她每说一字,慕容澈的心就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来之前,他想过盛纾非得离开他的理由,无非就是因为南诏。
毕竟那玉竹等人还在京中,她只要一天还是东宫侧妃,就极有可能遇上。
她不想再被南诏挟制,所以要离开。
但他没想到,他听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缘故。但更让慕容澈难以接受的是,这个缘故,于他而言,好像也并不是完全在意料之外。
慕容澈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盛纾掘开――
这个缘故他其实也想过的,但他潜意识里不愿意信,所以把它埋进了心底。
可现在盛纾却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此话。
慕容澈喉头一甜,双目赤红地看着盛纾,仍不甘心地重复:“我不信。”
“但这就是实话,太子殿下若不信,我也没法子。”
慕容澈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他手上一松,盛纾总算从他的禁锢中逃了出去。
她离得慕容澈远远的,见他闭眼靠在了柜橱上,面露痛苦之色,不自在地转过了身。
她不能再看慕容澈,她怕自己再度心软。
慕容澈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晦涩地道:“那这段时日的缱绻,也都是假的。”
盛纾背对着他,毫不犹豫地道:“是,都是假的。太子殿下也知道,我曾是南诏遣来的人,但我不想替南诏办事,却又误打误撞被殿下带回了东宫,所以我只能演一场戏,让你放松警惕,才有可能逃出来。但我还是要谢殿下,替我找到了我的爹娘。”
慕容澈自嘲,“所以你从未想过留下,我替你找到父母,不过是正好给你递了个绝佳的时机,是吗?”
“对,殿下所言不错。”
慕容澈惨笑,勉力站直了。盛纾的话,或许有真的,但绝不全都是真的。
他还记得在行宫中时,他和她说起他幼时经历,盛纾哭得肝肠寸断。
那反应绝不是作伪。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些都是假的,她以为他知道了这些,就会放手?
那是妄想。
慕容澈心烦意乱,脑袋混沌不已,他一把拽过盛纾,将她拦腰抱起,疾步走向床榻。
他将盛纾置于榻上,不顾她的挣扎,整个人覆了上去。
“慕容澈,你疯了!”
盛纾眼角含泪,不断推搡着慕容澈,却没能阻止他。
慕容澈钳制住她的双手,长腿压住她不断乱踢的双腿,低头吮去她脸上的泪痕,然后不管不顾地朝那嫣红的嘴唇亲了上去。
他含糊不清地道:“是,我就是疯了,从你假死离开我那时起,我就已经疯了。”
他刚吐了血,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盛纾没多想,在他亲吻过来时,毫不留情地咬了上去。
一股更重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在两人之间。
慕容澈一顿,离盛纾稍远了些。
盛纾趁机把手抽了出来,一巴掌甩在了慕容澈脸上。
“太子殿下,清醒些了吗?!”
她那一巴掌丝毫没留余力,慕容澈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慕容澈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人,却被盛纾推开。
她披头散发地下榻,拿起了方才的匕首,戒备地看着慕容澈。
慕容澈摸了摸被扇的那边脸颊,忽的笑了起来。
他从小就是最尊贵的皇子,后来又是太子,还从没有人对他高声说过话,更别说被扇巴掌了。
也就是盛纾,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对他。
听到他发出的低笑声,盛纾顿时表情怪异地看着他,心道慕容澈莫不是真的疯了?被她扇了巴掌还能笑得出来?
慕容澈抬眸看向盛纾,见她浑身戒备,又苦笑起来。
他其实并没有想要强迫盛纾,就算他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也没想过伤害她。
他待她如珍如宝,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到她,他自己也不行。
他方才只是想吻她,告诉她,他离不开她,求她跟他回去。
她如今心里没他也无妨,只要她肯待在他身边,他总能再把她的心暖回来。
但盛纾那一巴掌,也确实把他打醒了。
盛纾这会儿对他正是防备的时候,他不管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的。
慕容澈冷静下来,也下了榻。
盛纾握着那匕首,冷声道:“你别过来。”
慕容澈从善如流地没动了,“纾儿,方才的事,是我不好,但你信我,我没想过伤害你。”
盛纾冷笑,显然是不信他的话。
慕容澈自嘲,他如今在盛纾这里是没有半点信誉可言了。
盛纾现在只希望他快点离开――
“太子殿下问的,我都已经答了,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纾儿,”慕容澈轻声道:“我不会伤害你。但是,只要我还活着,必不会放开你。”
言罢,他深深地看了盛纾片刻,而后又从窗户那里翻了出去。
窗户落下的声音传来,屋子里再度恢复了寂静。
盛纾的手一松,那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也不担心这声响会吵醒外间守夜的碧芜等人――
毕竟慕容澈都能绕开护卫潜入她的屋子了,那碧芜几个想必也已经昏睡过去了。
盛纾紧了紧外裳,怔忡地靠在软榻上,脑子里还回荡着慕容澈临走前那句话。
他说只要他还活着,他便不会放开她。
盛纾哂笑,真是太荒唐了,重活一世,竟然能看到慕容澈占有欲如此强烈的一面。
可这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作者有话说:
狗太子目前在女鹅这里的信誉值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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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43章 、又见(一更)
◎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盛宅护卫重重,慕容澈还能潜入盛纾的院子,说明那些护卫是防不住他的。
但接下来的几日,他倒是并未再出现。
转眼到了谢蓉和谢徵生辰这日。
盛纾最终也没听程氏的,给谢徵备的仍是那方砚台。
她本就不欲嫁人,便不会在明知谢徵对她存有好感的情况下,做惹他误会的事。
在屋里收拾停当后,盛纾由碧芜陪着,先去程氏院子里寻她。
程氏也刚梳洗完毕,见盛纾来了,便吩咐婢女把早膳呈上来。
程氏之前病了几日,这会儿虽说痊愈了,但脸色仍有些苍白,用了胭脂才算是盖住了。
“娘今日不如在家里歇着吧,那筵席上人多,您应酬起来也累。”
谢蓉和谢徵是龙凤双生,本就是件吉利的事,加之他们又是江宁都指挥使的子嗣,每年生辰,谢从颉都是广邀宾朋,替他们庆生。
今年也不例外。
据说,江宁的显贵们,十户里至少有九户都收到了请帖。
“能有什么要应酬的?那些外命妇的诰命都是和自己丈夫的品阶对应的,这江宁的外命妇中,品阶最高的,也就是你舅母,却也低着我两级呢。”
盛纾没想到程氏也有这般自得的时候,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程氏的话倒是没说错,她是一品诰命夫人,身份比江宁的外命妇们都高,她去赴宴,只有旁人捧着她的。
“倒是你啊,”程氏又语重心长起来,“去了也别只顾着和你表姐说话,你也该多和其他年龄相仿的贵女在一处玩儿才是。”
盛纾到淮安府也有段日子了,可交好的还是只有谢蓉。
程氏很担心,闺女再这么闷下去,会不会哪日看破世俗、去做女冠。
盛纾不愿让程氏替她悬心,遂满口答应下来:“都听娘的。”
盛纾这么听话,程氏觉得总算是放心了,却不知盛纾心里想的是,那些个贵女都是在绫罗堆里娇惯着长大的,她和她们根本说不到一处去。
她和盛蕴珠、谢蓉交好,也是因为她俩都是赤诚之人。
母女俩用过早膳,因谢家就在隔壁,两人在宅子里消磨了会儿,才出门去谢家。
谢家这会儿是宾客盈门。
母女俩此前已经在周氏的游园会上露过面了,大多外命妇和贵女都知道她们的身份,见她们到了,皆过来寒暄。
盛纾不由暗笑,她娘说得还真是没错,根本不用应酬,只需受着旁人的奉承便是。
想搭理的时候应付两句,不想搭理了也可以半句话不说。
知道盛纾和程氏到了,陆氏也迎了出来。
她先是关切地询问了程氏的病,而后领着她们去了宴客之地。
趁其他那些外命妇和贵女殿后的空挡,陆氏凑到程氏身边,和她咬耳朵:“看看那些人,只怕是恨不得即刻就能攀附上你们盛家呢。”
程氏笑了笑,“虽说目的不太纯粹,但也无可厚非。对了表嫂,今日怎的不见那位按察使夫人?”
程氏口中的按察使夫人,便是方氏了。
“你还不知道呢?”陆氏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道:“她那儿子不知得了什么怪病,听说身上有些地方都烂了。她一心扑在她宝贝儿子的病上,哪里还有心思外出赴宴?”
程氏闻言,愉悦地道:“这可真是老天有眼。”
落后她们一步的盛纾听到她们的谈话,心中暗道,这可不是老天有眼,是她仗义出手。
……
谢府的女宾席面备在花园里,男宾席面则备在前院的院子里。
陆氏带着一众女眷到花园时,谢蓉已经在有模有样地招待那些先到的客人了。
见盛纾和程氏到了,谢蓉撇下其他人,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姑母、浓浓,你们来啦。”
程氏一向喜欢谢蓉,与她道贺后,使人捧出一方形盒子递给了她,里头是整套的宝石头面。
那套头面流光溢彩、每颗宝石皆浑圆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谢蓉满脸惊喜,“多谢姑母如此厚爱。”
程氏笑眯眯的,与谢蓉道:“咱们蓉姐儿这样好的孩子,我自是要多疼几分的。这套头面明艳热烈,与你也正配。”
谢蓉美滋滋地收下了。
陆氏见状,颇有些过意不去,“这礼也太贵重了。”
程氏:“无妨,表嫂不必放在心上。”
几人说完话,盛纾也送上了那对玉镯,“略备薄礼,恭贺表姐芳辰。”
那对羊脂玉镯子论贵重自然是比不上程氏那套头面,但也非凡品。
谢蓉当即就套在了自己手腕上,然后抬手晃了晃,“好看吗?”
盛纾赞道:“表姐本就肤白,与这玉镯正相得益彰。”
程氏在一旁接话道:“仲平呢?我们也给他备了生辰礼呢。”
陆氏道:“他在前院呢。”
程氏想了想,道:“那这礼就先给表嫂,劳表嫂转交了。”
言罢,程氏把他备的一幅古画和盛纾那方砚台拿了出来。
陆氏本欲去接,却在看到盛纾时变了想法,她拉过了盛纾的手,笑着道:“浓浓和我一块儿去吧,让你表兄也道回谢。”
盛纾可不大乐意去,“舅母,那边都是男客,我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这有什么?”陆氏可不管,径直拉了盛纾就走,“我把你表兄叫出来就行了。”
陆氏说着,不着痕迹地对程氏使了个眼色。
程氏也明白了陆氏的用意,帮着推了盛纾一把,“浓浓跟你舅母一道去吧。”
盛纾无奈,只得带着碧芜,和陆氏一道去了前院。
前院皆是男客,陆氏带着盛纾去了旁边一处空置的院落,命人去前院唤谢徵过来。
“好孩子,”陆氏拉着盛纾坐下,笑着看她:“你表兄不爱舞刀弄枪,只在读书上有些心得,你如此有心送他这方砚台,他肯定是欢喜的。”
盛纾假作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嘴里却道:“其实我也没费什么心思,实在是想不出送表兄什么,索性挑了砚台,想着只要不出差错就好。”
陆氏闻言神色一僵,倒是不知道该怎么接盛纾这话。
她是真喜欢盛纾,且她看得出她那儿子对盛纾也是有几分心思的,两人家世年纪又相仿,这可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因此,她故意带着盛纾过来,也是为了让两人多处处,若盛纾对谢徵也上了心,那她就挑个吉日去盛家提亲。
可听盛纾方才那话,显然对谢徵并无男女之情。亦或是,这孩子还没开窍。
陆氏敛下心神,又与盛纾说笑了两句,便没再开口。
谢徵很快就过来了。
方才传话的婢女只说夫人在此处等他,他以为只有陆氏一人,谁知过来后发现盛纾也在,顿时喜形于色。
“母亲,”谢徵恭敬地与陆氏行礼,而后看向盛纾,眼底泛着柔意,“表妹也在。”
盛纾起身还礼,“表兄。”
陆氏先看了看谢徵,见他的眼神和神色都有不容错辨的欢喜,而反观盛纾,则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并无半分波澜。
陆氏叹气,看来盛家这孩子,对她儿子确无半点绮思。
谢徵却仍温和地看着盛纾,问她:“表妹怎么来这边了?”
盛纾大方地指了指她和程氏备的礼,道:“我和我娘给表兄表姐备了生辰礼,表姐那份已经给了,这些是给表兄的,舅母让我一同过来,交给表兄。”
谢徵没想到盛纾还单独给他备了礼,虽说谢蓉也有,但也足以让他欢喜了。
谢徵:“多谢表妹,也请表妹替我谢过姑母。”
盛纾浅笑:“表兄太客气了。”
谢徵并不在意她略带疏离的态度,问明她送的是砚台后,拿出来赏玩了一番,而后唤来自己的小厮送去了书房。
这就是每日都要用的意思了。
眼见谢徵还想再与盛纾闲话,深知过犹不及这道理的陆氏适时地站了起来,对谢徵道:“今日你是寿星,前院的客人还需你招待,就别在这里耽搁了。”
谢徵颔首,又道:“我是得回去了,父亲现在也不在前院,不好把客人晾着。”
陆氏闻言,蹙眉道:“你父亲不在前院?那他去哪里了?”
陆氏有些不满,今日可是她一对双生子女的生辰,谢从颉不在前院给儿子撑脸面,又去了哪里?
谢徵忙替谢从颉解释:“父亲方才一直都在的,后来应当是有事,急匆匆地就走了。”
陆氏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些,而后带着盛纾和谢徵,一同往外走去。
这院子历来是空置着的,为的就是让醉酒的客人能有小憩之所,故而距前院不远。
院子有一条长廊,往左通往前院,向右则是一道紧闭门,穿过那门便可前往后院。
陆氏领着盛纾,正要与谢徵分道扬镳,便见谢从颉从另一扇门走了过来,他身边还跟着个面生的男子。
谢从颉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陆氏等人,正要带着男子离开,却见他意味不明地看向陆氏那边。
谢从颉想了想,恭敬地请他示下:“那是臣内子和犬子,可是要让他们过来给您请安?”
男子眼底淬着寒意,叫谢从颉不寒而栗。
“嗯。”
谢从颉听到这声“嗯”,忙唤了小厮过来,让他过去把陆氏等人叫过来。
那小厮躬身到了陆氏等人那边,“夫人、郎君,老爷唤您二位过去。”
小厮不认识盛纾,不知该怎么称呼她,遂只说让陆氏和谢徵过去。
盛纾本在与谢徵说话,闻言也好奇地往那小厮来时的方向看去。
那里站着的人,一个是她表舅父谢从颉。
而他身边的那个男子,正是几日未见的慕容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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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完-
第44章 、表亲(二更)
◎喊声表兄听听◎
陆氏不认识慕容澈,不知他的身份,还以为他是某个入了谢从颉眼的年轻人。
既然谢从颉让她过去,陆氏也要给他这个面子。
“浓浓随我们一道过去,给你舅父请个安吧。”
盛纾是客人,陆氏哪能把她独自留在原地?遂让她也一道过去。
盛纾本不愿过去,但她一转头便看到慕容澈面色冷淡地盯着她和谢徵,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盛纾暗自冷笑,慕容澈真是把她当成了他的所有物,所以看到她和其他男子闲谈时便面露不喜。
盛纾轻嗤,随陆氏和谢徵一道往慕容澈那边走去。
等他们近前后,谢从颉遂道:“这是太子殿下,你们快快拜见。”
陆氏大惊失色,她没想到太子竟然会到他们谢家来。
这般想着,陆氏就要行大礼。
跟在她身后的盛纾和谢徵,自然也就要跟着跪下去。
方才盛纾与谢徵闲谈的画面,慕容澈还历历在目。
他想起此前暗卫传回来的信,言盛纾和谢徵同游、相谈甚欢。
他越发觉得方才那一幕刺眼、刺心。
但盛纾屈膝那一刹那,他仍及时开口了:“诸位不必行此大礼。”
陆氏和谢徵要跪也就罢了,但他舍不得盛纾下跪。
陆氏一愣,这还没跪下去呢,半蹲着实在是不好受,她瞥了眼谢从颉,见他对自己颔首,方谢恩起身。
慕容澈对谢从颉道:“谢公莫不是忘了?孤此番前来并不想表露身份。”
谢从颉连忙点了点头,“是,臣倒是忘了。”
言罢,谢从颉又对陆氏道:“接下来这段时日,殿下会以咱们远房表亲的身份住在咱们家,夫人去命人拾掇处院子出来,切记不可对外透露殿下的身份。”
慕容澈到谢家来,本就让陆氏意外,这会儿听说他还要住下,更觉难以置信。
“好。”
陆氏一面应下,一面拿眼去瞧谢从颉。
谢从颉自然也看懂了陆氏的意思――
太子为何要住咱们家?
谢从颉微微摇头,别问他,他也是片刻前才知道的。
这夫妇二人之间的往来,慕容澈只当自己没看见。
他扫了眼盛纾和谢徵,故意问道:“这都是谢公的子女?”
谢从颉道:“那是犬子,单名一个徵字。那是臣的外甥女,上京定南侯的嫡女。”
慕容澈看了看谢徵,假意夸了两句,谢徵忙垂首谢过。
而后,慕容澈的目光落在了盛纾身上。
盛纾垂眸,不愿看他。
慕容澈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虽说不曾带有亵渎之意,但他满眼的兴趣谁能看不出来?
谢徵动了动,想和上次在崇善寺山脚下挡住杜桁那般,也挡慕容澈一回。
可对方是储君,谢徵迟疑了。
过了会儿,慕容澈总算开口了:“原来是盛公的千金,难怪看着有些眼熟。”
盛纾倒是想充当那隐形人,但慕容澈偏不放过她。
她咬了咬唇,垂首道:“盛氏女见过太子殿下。”
慕容澈见她始终不肯抬头,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意味不明地道:“盛姑娘不必多礼。我以后的身份是谢公的表亲,算起来与你也沾着亲呢。”
盛纾闻言,故作惶恐,“臣女不敢与殿下论亲。”
慕容澈继续逗她,“盛公是大周的肱骨之臣,盛姑娘是盛公的千金,身份尊贵,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盛纾不吱声了,她不想搭理慕容澈了,他要唱戏就让他唱独角戏好了。
谢从颉见状,怕她惹怒慕容澈,连忙替她解围,“殿下,这孩子性子静,不是不敬殿下。”
慕容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谢从颉道:“若是表亲,总得有个称呼吧,往后孤就称谢公为舅父吧。”
谢从颉讪笑,心道这太子殿下还真是演上瘾了。
太子的这声舅父,谢从颉可不敢应。他要是应了,那岂不是和先皇后论亲、成了皇帝的舅兄吗?
但他也不敢反驳慕容澈。
思来想去,谢从颉只含糊了句:“但凭殿下决断。”
慕容澈“嗯”了声,然后又看向盛纾,眼底溢满了笑意,“往后都是要时时见面的,盛姑娘不如唤声表兄,先熟悉熟悉?”
他这话一出,谢家人再不怀疑他的心思。
说什么唤表兄,先熟悉熟悉,这话蒙鬼去吧。便是真要熟悉,也是让谢徵和他称兄道弟,轮得上八竿子打不着的盛纾么?
陆氏这会儿很是后悔,她一心要撮合盛纾和谢徵,把盛纾带到了这前院,却被太子给看上了。
谢徵的眼神更是晦暗,心中苦涩不已。
听到慕容澈的话,一直垂首的盛纾总算抬起头来了。
她刚抬头,便和慕容澈四目相对。
她忽然明白了慕容澈的心思,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其他人知道他对她的心思,往后行事便利。
盛纾不想如他的意,她复垂眸道:“殿下恕罪。”
这就是不愿意称他为“表兄”的意思了。
盛纾的性子,慕容澈向来都是清楚的。
跟小刺猬似的。
他不怒反笑,在众人诧异的神色中,向盛纾赔罪,“是我唐突盛姑娘了。”
言罢,他也不再纠缠,让谢从颉带路,往前院去了。
谢徵看了眼盛纾,最终什么没说,也跟了上去。
盛纾却还怔在原地。
慕容澈以后要住在谢家,也就是说他就在她的隔壁。
只怕,往后不会少见到他。
“浓浓,这真是……”陆氏叹气,“早知如此,舅母就不该带你过来。”
盛纾不在意地笑了笑,今日在此处碰到慕容澈,虽说是偶然,但以盛纾对慕容澈的了解,他只怕早就打着住在谢家的主意。
所以,不管今日有没有碰到,结果都是一样的。
“舅母不必自责,我无事。”
陆氏睨了盛纾一眼,有些后怕地道:“你方才如此不给他面子,我真怕你惹恼了他。以前听人说太子喜怒不定,看来也并非如此。”
那太子摆明了是看上了盛纾,盛纾却当众落他面子,他还能忍下去,要么是过于喜爱盛纾,因此不忍责罚她,要么是因为他还算有肚量。
于陆氏而言,她自是以为这是慕容澈第一次见盛纾,当然谈不上对她过于喜爱,顶多就是见色起意。
因此,她自动将慕容澈不怒归结于他的肚量上。
盛纾讪笑,又道:“方才的事,还请舅母瞒着我娘,否则她该担心了。”
这事不必盛纾说,陆氏也不会告诉程氏的。
一来慕容澈的身份不能外泄,二来她于心有愧,也不敢把此事说与程氏听。
“你放心,”陆氏满口应下,“不过太子那头你也不必过于忧心,你是梁国公府的嫡孙女、定南侯的嫡女,他不敢乱来。”
陆氏是真想替谢徵聘盛纾为妇的,哪怕她眼下对谢徵无男女之情,但等两人成了亲,总能日久生情的。
却不想半路杀出个太子来。
谁敢跟太子争?又不是活腻了。
不过盛家这孩子以后是要有大造化了,依着她的家世,只要太子不是一时兴起,那她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
待来日太子践祚,她就是大周的皇后。
……
盛纾回到花园的席面上时,程氏正在与左布政使段孟鹤的夫人周氏闲谈。
“怎么去了这么久?”程氏朝盛纾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见只有她一人回来,又问她:“你舅母呢?”
“谢家来了表亲,舅母去安排他的住处了。”
慕容澈的事,自然是最要紧的。陆氏便未再回来,先领着婆子婢女,去替慕容澈安排住处了。
这是谢家的家事,程氏也未多问。
盛纾却心有惴惴。
程氏是见过慕容澈的,如今慕容澈住在谢家,盛宅和谢府比邻,两家又走得勤,没准儿哪日程氏就会在谢府或这胡同里碰到慕容澈。
与其这般让程氏受惊吓,盛纾决定自己先告诉她。
只是,该怎么措辞,还得好好想想。
慕容澈唱了那么一出戏,扰得盛纾心烦意乱,直到筵席结束,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盛宅,盛纾并未回她住的院子。
程氏见她跟着自己回来,好奇地问:“浓浓,你是不是有事要和娘说?”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程氏知道盛纾每晚都要沐浴,如果没事,她这会儿肯定是回自己院子里沐浴去了。
盛纾遣退了婢女,踟蹰了半晌,最后才道:“娘,太子到淮安府来了。”
程氏正在斟茶,闻言手一抖,茶壶里的茶水洒了大半在桌上。
她神色紧张地看着盛纾,慌乱不已:“他怎么会来?”
盛纾道:“他是来肃清江宁吏治的。”
既然他不是因为知道了盛纾的下落才来的,程氏的心总算放了一半回去。
可另一半,还悬着呢。
“只要他在此地,我这心就不安稳,这么大的事,你爹怎么不提前送信过来?”
程氏有些埋怨盛黎D,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竟然没有提前送信。
盛纾见状,只得硬着头皮道:“爹送信了,但是被他截下了。”
程氏大惊,带着几分急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盛纾撇过头,“我和他见过面了。”
这七个字犹如一声惊雷,在程氏耳边炸开了。
“他,他都知道了?”
盛纾颔首。
程氏没想到才过了几日的安生日子,就又遭了这么一桩事。
“浓浓,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太子又不傻,不会贸然动盛家,程氏只担心盛纾,怕太子对她不利。
盛纾摇了摇头,慕容澈倒是没伤害她,他就是魔怔了。
只是程氏这般忧心忡忡的,盛纾决定还是先按下慕容澈住在谢家的事不表,过两日再寻机会告诉她。
总不能一次就给她这么大的刺激,盛纾怕她娘一下子接受不了,昏厥过去。
“不对啊,”程氏反应过来,“你们什么时候见的面?在哪里见的面?”
程氏狐疑地看着盛纾,叫她心尖儿一颤。
慕容澈夜探闺房的事更不能让程氏知道。
盛纾心思一转,只得编瞎话蒙她:“前两日去给表姐和表兄挑生辰礼,那时见的。”
程氏愁眉不展,“他就这么放下此事了?”
程氏不信。
慕容澈是太子啊,他知道盛纾没死,会不怪罪吗?
盛纾知道程氏肯定会问起此事,遂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他心里本就没我,我在不在东宫,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他知道我没死,当然是怒不可遏,但他只会比咱们更想遮掩此事。”
程氏不解地问:“为何?”
“您想啊,他可是太子,若是被人知道他的侧妃宁死也不愿待在东宫,这于他而言,就是奇耻大辱。他肯定不想其他人知道,可是有爹在,他又不能真的除掉我,那便只好装聋作哑了。”
程氏的心眼儿远不如盛纾,况盛纾这说辞也是有道理的,她也就信了。
“若真是这样,那倒是极好,只要他不纠缠、不怪罪,那原来的事,也算是过去了?”
盛纾颔首,“应该是过去了。”
程氏另外那半悬着的心总算又稍微回落了些,但慕容澈在这里,她总觉得心有不安。
“这淮安府是待不得了,浓浓,明日一早,咱们就启程回京吧。”
看着满脸急切的程氏,盛纾又把慕容澈骂了一遍。
他的暗卫只怕还盯着她呢,她不管去哪儿,都会有人把她的行踪报给他。
“娘,”盛纾安抚住程氏,“他能在淮安府待多久?总有一日也要回京的。”
“也是。”
程氏喃喃自语,她真是糊涂了。
“娘,您放心,他总要走的,等他走了,咱们自过咱们的安生日子。”
“好。”
程氏魂不守舍,只知不断地重复那个“好”字。
盛纾心道,再这么下去,她娘今晚可睡不安生了。
她遂起身去吩咐婢女去煎了碗安神汤来,待程氏喝下安神汤、睡着了,她才离开了这院子。
碧芜为她掌灯,两人穿过游廊、又过一道月亮门,方回到了盛纾的院子。
“姑娘,奴婢命人备热水。”
盛纾曲肘,揉着自己的额头,颇有些心烦意乱地“嗯”了声。
碧芜应声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盛纾一人,她解开盘扣,正要脱下外裳,却听得窗边响起了“叩叩叩”的叩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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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入局
◎我的好处还是挺多的◎
叩窗那声响其实并不大,但足以让盛纾听见。
盛纾深吸了口气,起身过去推开木窗。
外面站着的并不是慕容澈,而是一个面生的男子。但不用盛纾多想,便猜到这是慕容澈派来的人。
那人见盛纾推开了窗,也不敢直视她,只垂首说道:“殿下请姑娘一叙。”
盛纾冷笑,“我不会去的。”
言罢,盛纾就要关窗,却又听得那人道:“姑娘,殿下说,您若是不去,他就登门拜访。”
盛纾被气笑了,慕容澈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无耻?还登门拜访,他怎么不干脆直接说夜行翻窗、窃玉偷香?
想来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吧?
盛纾又缓了口气,心知以慕容澈的作派,她若是不去,他肯定会来,只得耐着性子道:“我一会儿过去。”
她要是现在就走,肯定会惹碧芜她们的怀疑。
那人便对她行了一礼,“属下就在外候着,一会儿姑娘只需敲窗,属下便会现身,送姑娘过去。”
盛纾:……
她“砰”地一声,用力关了窗。
窗外的暗卫不意她会生气,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有些感慨――
没想到主子喜欢的竟然是脾性这般大的姑娘。
盛纾生着气,简单地沐浴后,便穿上中衣躺在了榻上。
“熄灯吧。”
这话的意思就是她要睡了。
碧芜等人应是,如往常一般熄灯带上门去了外间。
过了会儿,盛纾蹑手蹑脚地起身穿好衣裳,然后随意地给自己挽了个发髻,走到窗边敲了敲。
那暗卫很快就现身了。
他带着盛纾躲过护卫,从一道角门出去,来到了谢府的一道角门外。
他轻叩门扉,很快就有人来开了门。
“盛姑娘到了。”
开门那人闻言,立刻换上一脸的谄媚,殷勤地将盛纾迎了进去。
“姑娘随属下过去,殿下正等着姑娘呢。”
盛纾没搭理他,只跟着他去了慕容澈住的院子。
谢从颉对外称慕容澈是远房表亲,但慕容澈借住在此处,也不会有人敢真的管他。
从那角门到他住的院子,全都是他的人。
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那院子的书房外,接他那人替她撩开帘子,请她入内。
这处院子是临时拾掇出来的,陆氏就算是费了老鼻子的劲,也很难尽善尽美。
这间书房的布置也稍显简单。
盛纾踏进去,入目的便是一张黄花梨木方桌,两侧各摆放了一张圈椅。
左侧圈椅斜后方,是一座博古架,上面摆着些奇珍古玩。
再往左看去,是一扇巨大沉重的乌梨木雕花屏风,透过那屏风的缝隙,能隐约窥见屏风另一侧的点点烛火。
盛纾稳了稳心神,往里走去。
慕容澈端坐在桌案后,身着一袭宽松的银丝暗纹长袍,只一眼,便让人心生郎艳独绝之感。
见她来了,慕容澈放下手中的案卷,起身就要去牵她。
盛纾往旁边躲闪,也不看他,只问:“叫我过来做什么?”
慕容澈也不恼,浅笑着道:“当然是想你了,算算日子,咱们有四日未见了。”
他所说的四日,自然是从他潜进盛纾房里去找她那晚算起的。
“你这话自己信么?”盛纾转身与他对视,讥讽地道:“况且,我已经和殿下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慕容澈抬手,挑过她的一缕秀发,放在手上把玩了起来。
盛纾瞪了他一眼,把自个儿的头发从他手里扯了出来。
好在他之前并未用力,她扯出来时也不疼。
可下一瞬,慕容澈就又欺身而上,搂着她的腰,把她带向了自己。
盛纾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这是登徒子!快放开我。”
“登徒子就登徒子吧,”慕容澈耍无赖,把盛纾搂得更紧了些,“我一放手,你只怕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盛纾的腰被他箍紧,整个人也被迫和他相贴。
她越窘迫,慕容澈就越愉悦。最后,他索性拦腰抱起她,走向旁边那张逼仄的软榻。
他自个儿先坐上去,而后将盛纾放在了自己膝上。
“你不跟我回去,留在这里做什么?嫁人?”
盛纾倒是没想过嫁人,但被慕容澈这么一激,骨子里的倔劲儿也犯了。
“对,嫁人。”
慕容澈捏着她的下巴,手上却并没有用力,他轻笑一声,问她:“你想嫁给谁?谢徵?”
盛纾:“与殿下无关。”
慕容澈却把她这话理解为,她确实想过要嫁谢徵。
他顿时妒火中烧。
他冷笑起来,甚是不屑地道:“嫁他?上午在谢家那回廊上,我对你的觊觎之色溢于言表,他敢吭声吗?这样的人,你觉得他能护好你?你竟然宁肯嫁给他,也不愿意跟我回去,我哪里不如他?”
他言辞中毫不掩饰对谢徵的不屑。Pao pao
盛纾扯了扯嘴角,不无讽刺地道:“至少若是我不愿,他不会强行抱我。”
慕容澈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神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他倒是敢!”
谢徵若真的敢对盛纾动手动脚,他的手脚此刻只怕已经不会再长在他身上了。
慕容澈眼底的狠戾,盛纾假作不见,只道:“太子殿下,你究竟为何要执着于我?你说心悦于我,但在我看来,不过是占有欲在作祟。你习惯了身边有一个我,所以不愿放我离开,若当初是其他人,你……”
“若当初是其他人,”慕容澈沉声打断她的话,“我压根儿不会留在身边。”
这是上一世慕容澈弥留之际想明白的。
那时盛纾随南诏使团入京,他在接风宴上第一次见她。
她美得特别张扬,几乎是甫一出现在殿中,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其中也包括慕容澈。
他自认见过无数姿容不俗的贵女,但在看到盛纾那一刹那,他仍不能免俗地被她惊艳。
所以,他在明知南诏有所图谋的情况下,仍纳了盛纾入东宫。
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为了查清南诏的阴谋。他对盛纾,只有利用。
但他最后还是步步沉沦。
盛纾香消玉殒后,他方认清了自己对盛纾的心意,他本以为自己是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沉沦的。但实则,他从一开始就对盛纾动了心。
慕容澈动了动嘴,那句“我也是两世为人”的话在他嘴里打了一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盛纾这会儿对他疑虑重重,他要是把两世为人的事向她坦白,只怕会适得其反。
“你明白了吗?我是离不开你,但也只离不开你。”
离不开你,也只离不开你。
这话扰得盛纾心慌意乱。
她手足无措地垂下头,不知该如何接慕容澈的话。
“我知道你不信我,”慕容澈落寞不已,带着恳求的口吻对她说道:“但也别抗拒我。若是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你仍然没有改变主意,那我绝不再纠缠。”
盛纾抬眸看他,狐疑地问道:“真的?”
慕容澈颔首,“真的。”
盛纾本来是将信将疑,但看到慕容澈那毫不躲闪的目光后,她还是信了。
慕容澈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应当是不屑于对一个女人纠缠不休的。
见盛纾信了,慕容澈勾唇浅笑,若无其事地缠着她的头发丝儿玩。
他心道,傻姑娘,这话当然是骗你的,就算你仍然没有改变主意,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京。
不这么说,你又怎么会卸下心防?
盛纾很聪慧,但有时却也过于纯澈。
“我也想请太子殿下应我一事。”
慕容澈挑眉,“何事?纾儿但说无妨。”
盛纾不悦地道:“还请殿下莫要再胁迫我来见你。”
慕容澈闻言,顿时大呼冤枉,“我何时胁迫过你了?”
盛纾冷哼,“殿下的暗卫说了,若我不过来,殿下便要登门拜访,这不是胁迫是什么?你明知道我娘在家,我不想让她担心。”
“要么你来,要么我过去,这分明是让纾儿选择,怎么会是胁迫呢?”
慕容澈一脸“我这是为你着想”的无耻样,让盛纾恨得牙痒痒。
她抬起手,想要推搡慕容澈,让他放她下去,慕容澈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放于自己唇上亲了亲。
他问:“手还疼不疼?”
盛纾还生着气,语气不善地道:“什么疼不疼?”
慕容澈戏谑地看着她,“盛姑娘那晚大发雌威,扇了我一巴掌,我皮糙肉厚的倒是不打紧,就怕盛姑娘的手疼。”
听他如此坦然地提起被打的事,盛纾有些脸热,不自在地道:“谁让你胡来的?”
“我真没想乱来,”慕容澈意味深长地道:“就算要被翻红浪,也要你情我愿,水到渠成方能得趣不是?”
他越说越不着边际,盛纾撇过头,不理会他了。
她又羞又恼,慕容澈见了,心底却泛起点点愉悦――
盛纾嘴上说不相信他的心意,但内心深处未必没有动摇,否则也不会还这般随心所欲地对待他。
只是,她自己还没发现罢了。
她拿后脑勺对着他,慕容澈越看越觉得她甚是讨人喜欢,就连发脾气也如此恰到好处。
瞧见她耳垂染上了一点绯红,慕容澈克制着自己亲上去的冲动,只凑近了她的耳边,低声呢喃:“怎么耳朵都红了,嗯?是不是想到从前咱们恩爱的时候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盛纾还真想起了从前的日日夜夜。
慕容澈这厮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的精力,白日忙政事,晚上还能龙精虎猛的。
盛纾垂眸不语,慕容澈却没有要就此打住的意思,“这么想想,我的好处还是挺多的是不是?”
反正肯定比谢徵那文弱书生强,就他那样子,能让盛纾尝到甜头吗?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若是说了,盛纾的第二个巴掌只怕就要落在他脸上了。
慕容澈越说越不着调,盛纾觉得自己不能再任由他说下去。
尤其是感觉到慕容澈衣袍下的异样,她更觉要赶紧离开这里。
“你别胡说了,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盛纾说着,就要从他膝上下去。
慕容澈轻咳了两声,将她放了下去,然后扯了扯自己的衣袍,尽量遮掩住那处凸起。
见盛纾已经疾步走到了屏风处,慕容澈叫住了她,“纾儿别急。”
盛纾下意识地驻足,回眸疑惑地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慕容澈没答,只走到桌案前,将方才看的那案卷递给了她。
盛纾没接,“这是什么?”
慕容澈问她:“我此次来江宁,除了见你,还想肃清吏治。纾儿是知道的吧?”
盛纾对他的话有些不解,却仍点了点头,“听说了。你以谢家表亲的身份住在这里,为的是不打草惊蛇?”
慕容澈低笑出声,“有这层意思,但更多的还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近的是哪座楼台、想得哪轮月,不消他说,盛纾也猜得到。
她垂首绕着自己腰间的垂绦,没接慕容澈的话,而是岔开了这话题,“可你到了江宁的事,那些官吏迟早都会知道,你迟迟不露面,谢家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个表亲,他们未必猜不到这其中的关窍。”
“我布下的疑阵也不止这一处,还能糊弄他们一会儿。”
盛纾闻言,不感兴趣地“哦”了声――
慕容澈行事自有章法,轮不上她操心,况且她也不想操心。
“方才我看的案卷,是六年前的一桩旧事,”她不接话,慕容澈却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朝廷拨款修筑堤坝,用了不少银两,那堤坝不仅没修好,反而在汛期来之前就垮了,当时死了不少人,后来查出是江宁工部清吏司的主事贪墨了银两、偷工减料,才造成了这个恶果。”
盛纾知道他不会莫名提起这桩的旧案,倒是真生出了好奇,“你的意思是,此事另有蹊跷?”
“自然,”慕容澈目露讥讽之色,嘲弄地道:“江宁清吏司的主事,一个小小的正六品,能有那么大的能耐贪墨大笔银两?”
盛纾认同地颔首,这确实不合常理。
慕容澈看着那案卷,与盛纾直言:“翻看这陈年案卷,我确实发现了蛛丝马迹,但更多的,还需查证。”
若那主事只是个小角色,甚至是替罪羊,那他一定要查清此事。
“天理昭昭,有殿下在,想必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慕容澈浅笑,“此事,还需纾儿助我。”
“我?”盛纾很是纳罕,“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谁都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如今我隐藏身份住在谢家,若贸然外出查探,很快就会惹人怀疑,若纾儿随我一道,与我扮作一对儿纨绔夫妻,便可掩人耳目。”
盛纾:……
慕容澈假公济私的念头,真是太明显了。他绕了这么一大圈,最终的目的就是哄她与他扮作那劳什子夫妻吧?
盛纾才不想如他的意,她睨着慕容澈,淡淡开口:“你若是想让人与你扮作夫妻,多的是人愿意,为何非得是我?”
慕容澈理所当然地道:“只有你与我站在一处,旁人才会道一声般配。要是换成其他人,难保不会惹人怀疑。”
言罢,他又用认真的口吻问盛纾:“如何?纾儿愿不愿意助我,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盛纾本想拒绝他,可却被那句“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触动了。
这天下偶尔乌云蔽日,但也总会有拨云见日那一刻。
她偶得机缘,重活一世,何不做一回那拨云之人,积下善缘,以报上天的垂怜?
“好。”
她抬头与慕容澈对视,小声却坚定地回答他。
慕容澈得到她的回答,才又笑了起来,又道时辰不早了,唤了人送她回去。
待盛纾走后,慕容澈立在桌案前,从另一册案卷中拿出一封密信。
这是盛纾到之前他收到的。
密信出自何人之手他尚不清楚,信中说慕容淳想借那六年前的旧事置他于死地,让他万万当心。
慕容淳要如何利用此事害他,那人却是没有明说。
但慕容澈收到那信后,便决定以身入局。他倒想看看,慕容淳打的是什么主意。
至于请盛纾助他,那就是诓她的了。
他不仅要以身入局,还要借此事消弭和盛纾的隔阂,让她心甘情愿随他回京。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女神节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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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快乐】
【妇女节快乐~】
【
【能不能甜呀?不想要虐的,嘤嘤嘤嘤嘤嘤】
【狗子倒是清楚追妻的诀窍是不要脸】
【狗子好会算计】
【密信不会是那玉竹写的吧。虽然男女主之间你来我往的对手戏挺好看的,但是一想起他们背后还有很多明里暗里的小人和算计,就担忧得很。】
-完-
第46章 、赴约
◎吾甚念卿卿◎
盛纾在家中陪了程氏两日,慕容澈那边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她以为慕容澈那晚不过是随口一说时,这日傍晚,她收到了慕容澈通过暗卫传来的信。
信上让她明日巳时去崇善寺。
这信原本是干净利落、言简意赅的,但在那落款处,那锐利的笔迹却又不合时宜地添了一句“两日未见,吾甚念卿卿”。
盛纾心道,明明是要去办正事,慕容澈加了这么一句,却平添了两人是去幽会之感。
她脸一热,手忙脚乱地将那信置于烛火上烧毁。
而后,她取了件绯红折枝织锦披风穿上,去了程氏的院子。
母女俩小半个时辰前才刚一起用了晚膳,程氏没想到盛纾竟然又过来了。
程氏拢着她的手,察觉有些凉,便吩咐婢女去拿手炉过来。
按说这时节还不到用手炉的时候,但程氏体弱,一入秋便要用上手炉。她身边的婢女都是积年伺候她的,也知到了秋日便要将手炉备上。
程氏一吩咐,婢女很快就将手炉拿了过来。
“娘,我不用。”
盛纾将手炉放在一边,外头吹着风,她一路过来才有些手凉,哪里就用得了这个了?
程氏也未勉强她,问道:“你这时过来,是有何事?”
盛纾垂眸,掩去了那抹心虚,再抬头时,眼底的心虚已尽数敛去,只余满目的澄澈。
“娘,明日我想去一趟崇善寺。”
“去那里做什么?”
盛纾道:“去还愿。娘放心,日落之前我肯定回来。”
程氏能放心才怪,“可太子还在淮安府呢,要是碰上他了怎么办?”
程氏忧心忡忡,虽说盛纾那日说慕容澈不会追究,可她总是放心不下,恨不得日日把盛纾拘在家中,等慕容澈回京后再允她出门。
盛纾失笑,她娘还真是把慕容澈当成洪水猛兽了,对他可以说是避之不及,生怕她和慕容澈再有什么牵扯。
“娘,您还不知道呢,他已经去扬州府了。”
慕容澈如今以谢家表亲的身份住在谢家,却也安排了人打着他的旗号去了扬州府,以便他在淮安府行事。
盛纾正好用这个来忽悠程氏。
程氏眉头舒展了些,“果真?”
盛纾点了点头,“千真万确,娘这下可以不用担心了。您就让我去吧,这两日在家,都快把我憋坏了。”
程氏哪能招架得住盛纾撒娇,只得道:“那出门可以,娘陪你一起去。”
盛纾自然不会让她一道去,“娘,您这身子骨才刚好,眼下比之前更冷,回头要是冻病了,您又要受罪了。”
“可是……”
“娘,您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盛纾万分坚持,程氏拗不过她,最后也只得同意了。
翌日一早,盛纾便在碧芜的陪同下,前往崇善寺。
马车还未出巷口,却停住不前了。
碧芜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眼,转身告诉盛纾:“姑娘,谢郎君在前面呢。”
谢徵?
距那日生辰宴已经过了几日,她未出门,自然也没再见过谢徵。
但既然在此处碰上了,依着礼数也得打个招呼才是。
盛纾略整理了下仪容,嘴角挂着浅笑,由碧芜扶着下了马车。
谢徵带着小厮立于她的马车前,今日本是偶遇,他原本以为因那日的事,盛纾会对他失望,不会再想见他。
没想到,盛纾还是愿意见他的。
谢徵立即心生雀跃,但这雀跃之情未能持续太久,转瞬便被一抹苦涩取代。
那日,他迫于慕容澈的权势,在慕容澈冒犯盛纾时没能站出来,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但盛纾愿意见他,其实并不是原谅了他,而是她对他从无期许,也谈不上失望,所以才能一如既往地待他。
盛纾不知道短短的几息功夫,谢徵就已经想了这么多。
“表兄。”
她笑着与谢徵见礼。
她那抹笑容刺痛了谢徵,他脸色泛白,踟蹰了会儿,方道:“表妹,那日我……我……”
他支吾了半晌,还是没能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盛纾虽已明白他的意思,却假作不知,脸上仍挂着那笑容,半开着玩笑地道:“表兄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是我何时开罪了表兄,让表兄不待见了?”
谢徵闻言,连连摇头,苦涩不已地道:“是我太懦弱了,那日没能……”
谢家也算是颇有权势,若旁人觊觎盛纾,谢徵能毫不犹豫地护着她。
但在慕容澈跟前,他的气势仍不自觉地矮了一截。
盛纾看着他脸上的落寞和懊悔,心底暗叹,方才谢徵一开口,她便知他想说什么,但谢徵没有必须护着她的义务,他不欠她的。
所以她才想揭过这话头,没想到谢徵还是执拗地说了出来。
“表兄不必自责,就连舅父也没办法的事,又遑论表兄呢?”
盛纾这话,本意是想宽慰谢徵一二,但却让谢徵误以为她如今深受慕容澈之扰,更激得他想到自己如今仍是白丁,心底又自觉惭愧不已。
他本想告诉盛纾,他定会考取功名、谋得一官半职,到时必会去盛家求娶她,却又觉此事太过遥远。
他等得起,盛纾等不起的。
思来想去,谢徵的脑子里渐渐萌生了个念头。
盛纾见他久久不语,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因她巳时便要到崇善寺,只得对谢徵道:“表兄,我还有事,就不与表兄闲叙了。”
言罢,她又施了一礼,不待谢徵作何反应,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盛家的马车很快消失在了巷口。
谢徵在原地站了会儿,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坚定之色,才抬脚往谢家走去。
……
很快到了崇善寺,盛纾先去了大雄宝殿上香。
她双手并拢,跪于蒲团之上,望着宝相庄严的佛像,虔诚地默念心中所愿,而后拜了三拜。
她从前不信神佛,如今却是既信又敬。上过香后,她方带着碧芜离开。
“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刚踏出殿门,盛纾便被一慈眉善目、双眸透着睿智的僧人叫住了。
上次来崇善寺,盛纾曾见过他一次,知道他是崇善寺的住持,永慧大师。
永慧是远近皆知的得道高僧,声望极高。
盛纾没想到他会主动叫住自己,须臾的惊讶后,又客气地与他见礼,“见过永慧大师。”
永慧还她一礼,“施主不必多礼。老衲近日见了施主两次,皆见施主面有愁容。老衲有一言赠于施主,施主乃是福泽深厚之人,所历更是异于常人,万事俱不必放于心上,只需跟随心中所想,诸事皆可迎刃而解。”
听到那句“所历更是异于常人”,盛纾心头“咯噔”一声,暗道这永慧大师莫不是看出她两世为人的事了?
心里这般想着,盛纾却并无要追问一二的念头,她面上更恭敬了几分,道:“多谢大师开解。”
永慧笑着对她颔首,而后往殿中去了。
盛纾沉吟了会儿,才带着碧芜,跟着知客僧一道去了后院厢房。
崇善寺是江宁香火最旺的寺院,来上香的人很多,因此寺院靠近后山那一大片空地上,修建了不少厢房,以供香客们休憩。
每间厢房的摆设都是一样的,并不因香客身份的不同而有什么规格之分。
知客僧将盛纾带至一厢房处,便施礼离开了。
“姑娘,这崇善寺依山傍水,烹茶取的都是山泉活水,这茶的滋味倒是比寻常好上一些。”
房里已经放有一壶热气腾腾的茶,碧芜并未多想,因一路上山口干舌燥,她先替盛纾沏了杯茶,而后也给自己倒上一杯。
盛纾待侍奉自己的人向来宽和,碧芜跟在她身边多日,也算摸清了她的性子。
因此,不等盛纾开口,碧芜便先饮了一口茶。
盛纾没动。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碧芜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后,慕容澈自屋中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那茶自然不是小沙弥准备的,而是慕容澈的人备下的。
盛纾进屋后便察觉了异常,所以没动。
见慕容澈出来,盛纾讥诮地道:“太子殿下还真是无孔不入。”
那知客僧只怕也是得了慕容澈的授意,才会将她带到这间厢房来。
否则哪会这么巧?慕容澈又不是能掐会算。
言罢,她又看了看碧芜,问道:“这茶水里放了什么?碧芜不会有什么事吧?”
“纾儿放心,只会让她睡上大半日,我也会命人看着她,不会让她出事。”
盛纾这才放了心,她拿过一早就准备好的缋椋正要随慕容澈离开,就见他大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然后,他抬手替她重新系着披风的系带,“有些松了。外面风大,仔细着凉。”
他那双修长灵活的双手,这会儿却显得有些笨拙,绕了几次,仍未将系带弄好。
盛纾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慕容澈自打生下来,恐怕就没做过这等伺候人的事,能系好才怪。
她放下缋椋正想说她自己来,却又在看清慕容澈那认真无比的神情时住了嘴。
若不是知道慕容澈不过是在替她系披风,只看他的表情,还以为他是在做一桩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
盛纾看着他,忽地想起方才永慧说的话,他让她万事都不必放在心上,只需跟随心中所想,诸事皆可迎刃而解。
思及此,盛纾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任由慕容澈替她系披风。
“好了,走吧。”
慕容澈系好后,又替她带好缋椋就要去拉她的手,这次又意料之中的落空了。
慕容澈无奈,叹着气道:“纾儿,咱们一会儿可是要扮作夫妻的。”
言下之意便是,年轻夫妻哪有这般疏离的?
盛纾默了会儿,明知他目的不纯,最后还是顺了他的意――
谁让她答应助他了呢?
见盛纾不情不愿地伸出了手,慕容澈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将那细白的柔荑握在了自己手中。
两人自后院出去,从另一条小道离开了崇善寺。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昨晚的信上,慕容澈只让她在崇善寺等他,并没有说要去哪里。
“当年决堤,淹了不少河工,那案卷里记了他们的名以及朝廷给的抚恤银两。这两日我命人去查了,那些河工的家眷几乎都已搬离了淮安府。”
听到这里,盛纾不由接话:“若是一户两户搬了还能说得过去,若每家每户都搬,这其中定有蹊跷。”
若非逼不得已,谁也不会愿意离开故土。更何况淮安富饶,百姓们都算得上安居乐业,这里的人更不会轻易离开。
慕容澈颔首,“对,但昨日我的人查到,有一户不日前回了淮安府。”
盛纾明白了他的打算,那桩旧案毕竟已经过了六年之久,单从明面上很难再查出什么,所以慕容澈想从那些罹难河工的家眷入手。
另辟蹊径,兴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作者有话说:
女鹅:高僧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若干年后的某日,女鹅发现某太子的日记,其中一篇是《关于那些年我为了追老婆找过的托―――崇善寺篇》……感谢在2022-03-08 17:15:23~2022-03-09 18:5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姓墨的、花生壳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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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撒花撒花】
【这个作话笑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完-
第47章 、求娶(二合一)
◎盛纾觉得受之有愧◎
慕容澈说的那户人家住在淮安府城郊的村庄上,那里人烟稀少,住在那里的大多都是附近的佃户。
村道狭窄,马车到了村口便进不去了。
慕容澈先下了马车,然后向盛纾伸手。这次盛纾没有犹豫,一手牵起裙摆,一手放在了慕容澈掌中。
两人形态亲昵,叫外人瞧见,皆会认为他俩是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
这会儿时至午时,年富力强的男人们大多还在地里忙活,村子里多是老幼妇孺。
一路行来,盛纾还看到了好些拎着箪壶的妇人、少女,她们三两结对,一路说笑着往村外走去。
应该是去给兄长、丈夫或儿子送午食的。
她们都是很纯朴却又大胆的村妇,见到龙章凤姿、朗如明月的慕容澈,无不驻足看他。
有两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更是羞红了脸,你推我搡的,一副想看又害羞的模样。
一肤色较旁人黑些的妇人拿手肘碰了碰同伴,低笑着道:“咱这村儿里何时来过这等仙人般的郎君?多看几眼我都觉得快活。”
“快活?”她那同伴促狭地道:“有多快活?这话叫你家那口子听了,你今晚还能睡?”
她们说话实在是太过大胆、口无遮拦,盛纾听得这只言片语,顿时红了脸。
幸好有缋檎谧×怂的脸,没叫旁人看出来。
慕容澈却恍若未闻,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他仍端着那副冷峻的面庞,可他的手却挠了挠盛纾的手心。
盛纾本就因那两个妇人的话而心生羞赧,被他这么一挠,更是生出了几分慌乱。
偏生慕容澈还是个脸厚的,等那些妇人走远了,他便偏头低声对盛纾说道:“我也能让纾儿一宿不睡。”
盛纾深觉在脸皮上比不过脸厚如城墙的慕容澈,但听到他这般自得的话,她仍轻嗤一声,意有所指地道:“是吗?你能吃得消?”
她一面说,一面仰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虽然隔着缋椋慕容澈看不大清她的神色,但仍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蔑视。
这关乎男人的尊严,慕容澈就是对盛纾再能容忍,这会儿也觉得气闷,也开始有些自我怀疑,难不成以往盛纾其实没得半分趣?
盛纾见他久久不语,还以为他是偃旗息鼓了,顿时得意起来,抬脚往前走。
可没走两步,却又听到这人若有所思地道:“看来,我还需好好研习此术。”
盛纾听完,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到。
慕容澈抱住她的腰,扶住了她,低声戏谑地问:“怎么这会儿就脚软了?”
盛纾:……
她有些恼了,一路没再和慕容澈说一句话。
进了村子,慕容澈带着盛纾拐过了几户低矮的土坯房,来到了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与其他村户没有不同,都是土坯房,四周砌了低矮的泥墙,围了一个小院子出来。
院中放着已经见朽的木桌木凳,墙角那一圈都长着青苔。
盛纾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低声问:“就是这里?”
慕容澈点点头。
他站在那扇简易的木栅栏前,扬声问:“有人吗?”
没多会儿,房门开了,出来了个老妪。她警惕地看着慕容澈和盛纾,戒备地问:“你们找谁?”
慕容澈道:“我们夫妇二人是从安庆府过来的商人,要去淮安府收账,路过此地,内子体弱、甚是疲累,想进来讨口水喝,还请阿婆行个方便。”
老妪那混浊的双眼看了看盛纾,见她靠在慕容澈身上,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犹豫了半晌,还是让他俩进了院子。
“你们歇会儿就赶紧走吧。”
老妪拎了一个水壶过来,给两人倒了两碗水,就迫不及待地下了逐客令。
盛纾和慕容澈对视一眼,反问道:“阿婆平时一个人住在这里?”
慕容澈看着就不大好惹,老妪对他充满戒心,但对和他同行的盛纾,却没那么重的疑心。
听盛纾这般问,那老妪便道:“不是,还有我儿媳和小孙子,他们娘俩赶集去了。”
盛纾恍然大悟般“哦”了声,然后又看向慕容澈,不无伤感地道:“郎君,我离开此地好几年,倒真觉得有些陌生了,连乡音也听不大出来了。”
慕容澈尚未接话,那老妪便有些好奇地问她:“小娘子也是淮安府的人?”
盛纾颔首,按着来之前和慕容澈商议好的说辞,继续作戏:“正是。我幼时和兄长相依为命,兄长是个河工,原本日子还过得去,可六年前兄长他……我那时小,不记事,只知道兄长没了,从此我便背井离乡,去了安庆府。这一晃,好多年过去了。”
“你,你说你兄长是六年前没了的河工?”
老妪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连声音都带着些颤抖。
这些都是盛纾和慕容澈商议好的。
她点了点头,“是。”
老妪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眶突然变得通红,苍老的脸上现出嫉恨之色。
“阿婆,您……”
盛纾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伸手扶着老妪。
那老妪却是神色一变,连连推搡盛纾,“小娘子,你快离开这里吧,这里待不得的。”
她越是这般,盛纾和慕容澈越发觉得其中蹊跷。
盛纾没动,问道:“为何?阿婆,我也是因离乡多年,所以才随郎君回乡,看看故土。”
老妪擦了擦眼泪,见盛纾年岁不大,六年前应该只是个差不多十岁的孩子,暗想这小娘子该是不记事,才会想回乡看看。
“小娘子,不瞒你说,我儿子也是河工,和你兄长死在同一年。这事儿都怪那杀千刀的冯炜,他贪了朝廷拨的银两,偷工减料,堤坝还没有完工便塌了,卷走了好些人。我儿和你兄长,便是这么没的。”
老妪口中的冯炜,便是那清吏司的主事。
她说着说着,哭得比方才更厉害。
盛纾本是作戏,见状心里也颇有些不是滋味,陪着她掉了几滴眼泪。
“难怪阿婆你的日子这般拮据,原来是家中没了顶梁柱。我记得当年朝廷发了抚恤银,但想来也撑不了多久。”
那老妪颔首,“每家按人头给。当年我儿媳还未生产,那些黑了良心的竟然只想给两人的数。念着我那还没出生的小孙子,我豁出命去闹了一场,他们才把我小孙子那份给算上了。拢共三十两,这些年也花了个七七八八了。好在我儿媳针线活不错,这些年常做针线去换些银钱,否则这日子还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
一直没有言语的慕容澈听到这里,眉头微皱――
每人十两?可那案卷里记载的,分明是每人三十两。
盛纾却是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她安抚了老妪一会儿,又问她:“阿婆为何急着让我离开?”
老妪叹气,“你以为你当年为何会背井离乡?当年咱们是不得不走,那官府的人说了,拿了银子就得走。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哪能和官府对着干?据说当年出事的有二十个人,他们的妻儿、老父老母都离开了这里。有那犯了倔不走的,被打了个半死,谁还敢留下?”
“他们这么猖狂,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往上告?”
老妪苦笑,“能往哪儿告?这淮安府最大的就是知府,比知府大的官儿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见不到。”
盛纾抿唇,然后掏出银两放在了木桌上,“阿婆,这里有些银子,你拿去吧。”
老妪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小娘子,我哪能平白要你的银钱?”
盛纾方才作戏诓了她,叫她想起了自个儿的伤心事,本就愧疚不已,且见老妪日子拮据,也着实是想帮她一把。
“阿婆就别推辞了,说起来,咱们是同病相怜,如今我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能帮衬一把便帮衬一把。”
老妪闻言,又是热泪盈眶,“小娘子,你是个好人呐,肯定会有好报的。”
……
从老妪家离开,盛纾的心绪仍旧有些不宁,但她仍好奇一事――
“如果阿婆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离开此地,是当时迫于官府的威逼,但她既然让我赶紧走,她自己为何又回来?”
这说不通。
慕容澈却想到了这桩旧案出现的时机。
他此前并未留意到这桩六年前的事,倒像是有人刻意让他发现的。
再思及那晚收到的密信,他几乎可以肯定,不论是这桩旧案,还是那突然回乡的老妪,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既已知道慕容淳的盘算,便能猜到这其中少不了慕容淳的手笔。
但既然他已经选择了以身入局,那这出戏他就得唱下去。
况且,抛开与慕容淳的争斗不说,他明知这旧案有隐情,自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慕容淳这次,倒是比以往聪明了些。
“殿下怎么不说话?”
他半晌不语,盛纾憋不住了,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
慕容澈看着拉着他衣袖的柔荑,心潮起伏不定。
方才他的所思所想自然是不能告诉盛纾,他也并不是真的想把盛纾牵扯进来。
现在这个局面,也只是他为了之后的事做准备罢了。
思及此,慕容澈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如来时那般牵了她的手,生硬地转了话头,“方才还一口一个郎君的,怎么这会儿又变脸了?”
盛纾拍了他的手一下,不悦地道:“我与你说正经的呢。”
眼见她是要生气了,慕容澈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半真半假地道:“此事确实有蹊跷,但暂可不提。纾儿可知,她嘴里的知府是谁?”
盛纾摇头,六年前的淮安府知府,她怎么会知道?
慕容澈翘了翘嘴角,轻声道:“便是如今的提刑按察使杜甯。”
盛纾没见过杜甯,但她见过方氏和杜桁。
这娘俩,一个利欲熏心、只知攀附权贵,一个色迷心窍、对她有觊觎之意。
盛纾对他们都没有好感。
算起来,她给杜桁下的毒,也快到十日了,那些溃烂的地方也应该在慢慢愈合了。
但这会儿听到慕容澈说六年前的淮安府知府正是杜甯,盛纾顿时觉得给杜桁下的毒太轻了。
虽说目下还没有证据证实杜甯和六年前的旧案有关,但他身为淮安府的父母官,却无视百姓的愁苦,能是什么好官?
难怪杜桁在此地为所欲为,原来是家学渊源呐。
“还有一事,”慕容澈接着道:“我翻阅案卷时,看到上面载录的抚恤银是每人三十两,但那老妪却说每人是十两。”
当年死了二十人,他们的家眷有近百人,每人扣下二十两,那就是近两千两雪花银。
盛纾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道:“这牵着人命的银子,他们拿了能睡踏实吗?”
慕容澈轻嗤,目露讥讽之色,“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大周官吏的俸禄较前朝多上不少,抛开那些有爵位的官吏不说,拿正四品的知府来说,年俸在四百石左右,朝廷还会给他们几百亩的田地。除此之外,根据每季、每年的考绩,朝廷会有相应的赏赐。这些足以让一个正四品养活全家、衣食无忧。
但欲壑难填,衣食无忧后他们又会巴望着荣华富贵。
两千两,足以让那些人丧了良心昧下这笔银钱。
况且若冯炜是替罪羊,那那些人贪墨的银两远不止这个数。
盛纾一想起方才那老妪就难受,她恳切地看向慕容澈,神色认真地道:“殿下,那些河工到底因何而死,那些银两又都是被谁贪墨的,殿下一定要查清,还他们一个公道。”
此事不必盛纾开口,慕容澈也会办到。他是大周储君,普天的百姓都在他的心上,他决不允许有人害了那么多条人命后还能瞒天过海、逍遥法外。
他拢着盛纾的手,郑重无比地道:“一定。”
……
见完那老妪,慕容澈将盛纾送回了崇善寺。
碧芜还未醒来。
盛纾不满地瞪着慕容澈,“这是下了多重的药?她什么时候能醒?”
慕容澈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还有小半个时辰。”
言罢,他径直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上。
盛纾在他身侧坐下,蹙眉问:“你怎么还不走?”
慕容澈一顿,心道盛纾的脸变得也太快了。
他道:“再待一刻钟,她醒之前我一定走。”
盛纾:……
待就待吧,这也不是她的地界儿,她还能撵人不成?
她不想开口说话,慕容澈却道:“今日出来时,碰上谢徵了?”
盛纾闻言,神色一僵,然后又染上了几许恼怒,她“蹭”地站了起来,怒视着慕容澈,“你的人连这个也要报给你?你还要让人盯着我多久?难道事无巨细你都要知道?”
她双眸盛满了怒意,和平常的羞恼不同,这次是真的恼了。
慕容澈这才慌了,赶紧解释:“纾儿,我不是让他们盯着你的一举一动,那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盛纾冷笑,“淮安府安稳得很,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再说了,你那是保护吗?我做什么都有人盯着,连我和谢家表兄说了两句话,你的人也要报给你!保护?呵!”
盛纾最后那声冷哼,足以让慕容澈心慌意乱。
他派暗卫盯着盛纾,确实有保护的意思,但他也确实让他们把盛纾的一举一动都报给他。
她到了淮安府后的大小事,他几乎都知道。譬如谢徵对她心生爱慕,譬如杜桁对她意图不轨……
他之前并未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毕竟他的初衷是为了盛纾。
但盛纾如此生气,也让慕容澈思索是否真的有不当之处。
“纾儿,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撤了他们。”
他这么容易就妥协了,顿时让盛纾心生疑窦。
“真的?”
慕容澈颔首,“回去我就撤了他们。”
当然,他所谓的撤那些暗卫,只是让他们不再盯着盛纾的一举一动,他们还是得在暗处保护她。
盛纾的气消了些,脸色却仍然不大好看。
慕容澈只好轻声哄她:“纾儿,我太在意你了,所以想尽法子让你不离开我的视线。如果要离开,也要保证你的安全。有时我行事是太过强硬了些,也过于按着我的想法行事,但我的初衷都是为了你。如果你有什么不喜欢的,便与我直言。”
慕容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在一个女子跟前如此伏低做小,只为换得她的谅解和展颜。
但,他也甘之如饴。
他说完,便小心翼翼地去瞧盛纾的脸色。
盛纾脸色怔忡,她没想到慕容澈竟然会这般剖白心意。
她掩在袖口下的手微微握紧,心头涌起一阵酸胀之感。
她有些动容,但她不知道,慕容澈是否还值得她再信赖一回。
*
因和程氏说好了,日落之前要回去。因此,碧芜一醒,盛纾便带着她往城中赶去。
“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睡着了。姑娘,是奴婢失职了。”
马车上,碧芜揉着还有些疼的脑袋,全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盼着盛纾别怪罪她。
盛纾自己于心有愧,哪里还会责怪她?
“兴许是太累了,那屋子里又燃着香,你睡过去也不足为奇。”
碧芜纳闷儿地想,或许真的是这样?幸好她睡过去后,姑娘没出什么事,否则她就百死莫赎了。
主仆俩皆各有心事,一路无话,回了盛宅。
程氏悬了大半日的心,见盛纾好端端的回来了,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山路难行,你也累了,快些回房歇着吧。”
程氏见盛纾满脸倦容,只当她是走山路累着了,忙让她回房去歇着。
盛纾点点头,“娘也早些歇着。”
言罢,她对程氏行了一礼,带着碧芜回房了。
这大半日着实让盛纾觉得有些累,连带着也没了用晚膳的心思。
她刚想吩咐婢女去厨房挑些点心过来垫垫肚子,谢蓉就来了。
她面带急色,也不像往常那般和盛纾说笑打趣,着急地道:“浓浓,你可算回来了,我今日来寻你两回,门房都说你不在家。”
她这时候寻过来本就有些古怪,更何况她还行色匆匆。
盛纾关切地问道:“表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谢蓉拉着盛纾就要往外走,“我哥哥被我爹关进祠堂了,你快随我去看看。”
盛纾本随她走了两步,闻言停下了脚步,“这,这我过去不太合适。”
“可是此事与你有关呐,”谢蓉急了,不由分说地拽着盛纾往外走,“你去帮我哥哥求求情。”
盛纾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纳闷。
“表姐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谢蓉见她一脸“你不说,我是不会去的”神情,只得按捺着性子,把这事儿的前因后果说了。
“今日在我爹的书房,哥哥说他想请媒人向你提亲,不知为何,我爹就发火了,可哥哥就是不松口,最后被我爹打了一顿,扔进祠堂关着了。”
谢蓉是真的不明白,谢徵想娶盛纾有什么不可以的。
就算谢从颉不同意,也犯不着打谢徵一顿,然后把他关进祠堂啊。
谢蓉想不明白,但盛纾却是清楚的。
那日在谢家的回廊上,谢从颉可是在场的。他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慕容澈的意思。
要不说慕容澈工于算计呢,就连这样的事,他也要算计一回。
他不屑于和谢徵相争,索性让谢从颉和陆氏都清楚他的心思。
只要他俩拎得清,那谢徵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盛纾。
此事确实因她而起,饶是盛纾想避嫌,也不得不去谢家一趟。
她过去时,得知谢从颉这会儿正在慕容澈那里,索性让谢蓉先带她去见谢徵。
谢家的祠堂内,谢徵正忍着身上的疼痛跪在蒲团上。
谢从颉是武将,打他时虽然没下死手,但为了让他长记性,也是让他吃了一番苦头的。
但谢徵不后悔。
早上在巷口碰见盛纾时,他就想明白了。等他取了功名再去盛家提亲,可能什么都晚了。
他要先去提亲。
等他和盛纾的婚事定了,就算觊觎她的人是太子又如何?难道他还能强抢不成?
因此,等谢从颉一回府,他便与他说了此事。没想到,换来的是一顿打和关祠堂。
“哥哥。”
谢蓉不顾守卫的阻拦,带着盛纾进了祠堂。
谢徵没想到盛纾会来,喜悦之情顿时溢于言表。
“表妹。”
他身上有伤,行动不大方便,样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盛纾没想到他会因求娶她而遭这么一番罪,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她想了想,对谢蓉道:“表姐,我有话与表兄说,能不能请你暂且回避?”
谢蓉点点头,依言先出去了。
“表兄,”盛纾面露不忍,“对不住,这都是因我而起。”
谢徵摇摇头,嘴角泛起苦涩,“表妹不必如此,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放心,就算我爹不同意,我也会再去求我娘。”
他太过执拗,盛纾心绪复杂地问:“表兄何故要如此?”
谢徵垂眸,“若是我们定了亲,太子便不能把你如何了。”
盛纾一怔,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眼前的少年一派赤诚,只想用这样的法子来保护他心里的姑娘。
但,盛纾只觉受之有愧。
“表兄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是,就算舅父允了表兄,我也不会答应的。”
“为何?”谢徵急切地接话,然后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知道表妹对我无意,但是我会对你很好的,你相信我。假以时日,你……”
“表兄,”盛纾打断他的话,虽心有不忍,但仍直言不讳地道:“如若我要嫁人,所嫁之人必是我心仪之人。我对表兄,从未有过兄妹之外的感情。”
谢徵闻言,整个人像是被卸去了浑身的力气般,瘫坐在蒲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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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男配也不错】
【追平追平~】
【么么哒?】
【撒花~】
【第一】
-完-
第48章 、旧事
◎我是救你性命之人◎
谢徵想问盛纾,他要如何做才能成为她心仪之人,可他张了两次嘴,最终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盛纾到淮安府已有一月有余,如果她会对他生出情意,这会儿他又何需如此?
谢徵知道盛纾向来都是冷静自持的人,说出的话绝无反悔的可能。
她既然说了不会答应,那便是真的不会。
谢徵面带苦涩,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虽说他与盛纾是不太可能结为连理了,但作为表兄,他仍是关心她的。
“那太子那里…你怎么办?”
谢徵如今只盼着慕容澈对盛纾的一时起意,盼着他已经把盛纾忘了。
毕竟,盛纾的性子,并不适合宫闱。
盛纾神色未变,嘴角仍挂着浅笑,“表兄不必替我担心。”
说完这话,盛纾也未再说其他。
谢徵神色黯然,明白盛纾并不想与他说什么交心之言。
他沉吟片刻,忍着身上的疼痛站了起来,敛去了方才的落寞与苦涩,对盛纾露出和煦的一笑,“表妹行事从不拖泥带水,连回绝我的心意也如此干净利落。我虽心有不甘,但仍感激表妹快刀斩乱麻。既然表妹不愿,那我日后绝不再提此事。愿表妹日后能得良人,一生顺遂。”
盛纾知道谢徵是坦荡君子。
他会替她挡着心存不轨的杜桁,也会因为没能阻挡慕容澈而内疚,甚至会为了护她而想要上门求娶。
他为人端方、行事有度,是再合适不过的夫君人选。
但正因如此,盛纾才不能耽误他。
她郑重地对谢徵行了一礼,“也愿表兄觅得佳人,和美一生。”
谢徵苦笑,他想觅的佳人就在眼前,只可惜终究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表兄,”既然她已经和他说清楚了,那也不能让他再被关在祠堂里,“我这就去寻舅父,请他放你出来。”
言罢,盛纾离开了谢家的祠堂。
谢徵怔忡地站在原地,心里的酸涩之意越来越重。
他看着盛纾踏出了祠堂,也看着守卫将祠堂的门重新关上。
谢徵的心,也如那扇门般,重新关上了。他不知往后会不会再有一人,如盛纾那般闯入他的心门。
……
祠堂外,谢蓉正焦灼地等着,见盛纾出来,她的眼神不由一亮。
“浓浓,你与我哥哥说什么了?”
谢蓉的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她其实也希望盛纾能做她嫂嫂来着。
盛纾无奈,“表姐,你猜我为何要请你回避?”
谢蓉:……
好吧,听这意思,是不会告诉她了。
谢蓉有些失望,她正想再与盛纾说两句话,却见盛纾已往谢家客院的方向走去了。
谢蓉疑惑地问:“你去哪儿?”
那不是回盛宅的路啊。
盛纾脚下一顿,她当然是要去慕容澈那里寻谢从颉。
但她一时不察,没反应过来,她不应该这么清楚慕容澈住在哪里。
她回眸讪笑,“我想去寻舅父,请他饶过表兄。”
谢蓉一听,眼见盛纾要去给谢徵求情,顿时喜形于色,“你要去寻我爹?可他现在不是在我家那什么表亲那里吗?”
说起这事儿,谢蓉还有些犯嘀咕,那什么表亲神神秘秘的,她娘还给她下了令,不准她去打扰他。
“那只能请表姐带路了。”
谢蓉刚好想趁此机会去瞧瞧那个神秘的“表亲”,盛纾一提,她便爽快地答应了。
……
慕容澈客居的院子里,谢从颉正恭敬地站在慕容澈下首,向他回禀杜甯其人。
“杜公曾任淮安知府,大概四年前,得沐圣恩,升任江宁提刑按察使。臣也是四年前忝居江宁都指挥使,与杜公虽相识四载,但是交集并不算多。”
谢从颉与杜甯分领江宁军务和刑狱,互不干预。
慕容澈坐于上首,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状若随意般问:“谢公以为,此人品行如何?”
谢从颉闻言,心思转了转。
慕容澈此番前来,为的可就是肃清吏治,他绝不会无缘无故问起杜甯。
想来这杜甯是被人弹劾、叫慕容澈给盯上了。
他沉吟片刻,斟酌了一番说辞,才道:“杜公的品行,臣不好妄加评判。但臣至江宁四载,确听闻过坊间的些许对杜公不利的传言,但事实究竟如何,臣私以为,殿下眼明心亮,自有裁断。”
慕容澈听完谢从颉这番话,不觉暗哂,这老狐狸,一番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
慕容澈勾起嘴角,正要开口,他的亲卫便来禀报盛姑娘往这院子来了。
听到外甥女的名字,谢从颉下意识地抬头朝慕容澈看了看。
见他原本淡漠的脸上,竟浮现出了真切的笑意和温情,谢从颉当真是诧异不已。
他暗忖,看来这太子对盛纾并不是一时起意。
谢从颉来不及细想盛纾为何能寻到这院子里,他这会儿无比庆幸,谢徵想娶盛纾时,他把谢徵给揍了一顿,否则此事传到慕容澈耳朵里,只怕不好交代。
“先带她去书房。”
两人在崇善寺刚闹了不愉快,直到盛纾离开,也没对慕容澈有什么好脸色。
她这会儿能来,慕容澈当然欢喜非常。
那亲卫迟疑了下,才道:“谢家姑娘也一道跟着。”
慕容澈神色淡了些,他虽没发一言,但亲卫已然懂了他的意思――
那谢姑娘注定是要吃闭门羹了。
等那亲卫出去后,慕容澈起身整理了下发冠、衣袍,心情颇好地对谢从颉道:“还请谢公稍候。”
谢从颉连道不敢,躬身送慕容澈出去了。
盛纾前脚到了那书房,慕容澈后脚就跟进来了。
她无视了慕容澈,只往他身后看了看。慕容澈不解地问:“在看什么?”
盛纾:“我舅父呢?”
她是要寻谢从颉的?
意识到这个事实,慕容澈的心情又跌入了谷底,“他在正厅,纾儿寻他何事?”
得知了谢从颉所在之处,盛纾毫不犹豫地离开书房,准备去正厅。
临走前,她还不忘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舅父把表兄关在祠堂了,我去求求情。”
慕容澈一怔,她要去给谢徵求情?!
他步履不停地追了上去,却没看到盛纾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既然慕容澈那般在意谢徵的事,那她偏要激他,让他抓心挠肺一会儿。
两人前后脚到了正厅,可把谢从颉给唬了一跳。
“舅父。”
盛纾微微屈膝,给谢从颉行了一礼。
若是往常,这礼行了也就行了,谢从颉也能心安理得地受她的礼。
但这会儿他瞥见盛纾身后,脸色明显很难看的慕容澈,下意识地往旁边避了避。
“浓浓别多礼。”
谢从颉干巴巴地笑着,总觉得不大对劲。
他看着眼前这奇特的画面,想了会儿,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外甥女显然是没把太子放在眼里啊!
盛纾浅笑,对心里直犯嘀咕的谢从颉道:“舅父,表兄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别再关着他了。”
眼见盛纾每说一字,慕容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谢从颉真是恨不得能原地消失。
偏生慕容澈没想放过他,语气淡淡地开口:“哦?令郎犯了什么错?竟然还要劳盛姑娘亲自求情?”
谢从颉额上直冒冷汗,想糊弄过去却又不敢,正想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却听到一旁的盛纾开口了――
“殿下未免管得太宽了。”
谢从颉心口一颤,正要找补两句,就见慕容澈笑了。
不是那种让人周身生寒的冷笑,是纵容和无奈的笑。
谢从颉见了,默默地闭了嘴――
这两人之间绝不是刚认识,至于到底怎么回事,他还是不好奇了。
“殿下,臣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殿下可否允臣先告退?”
慕容澈巴不得他快点走,闻言挥了挥手,允了他。
谢从颉见状,如蒙大赦般地飞快离开了。
慕容澈心道,这谢从颉还算是有眼力见儿。
他露出笑意,正要与盛纾说话,却见她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慕容澈无奈地摇摇头,他派人盯着盛纾这事儿,她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气了。
*
一座颇有江南风致的院落中,江宁提刑按察使杜甯既惊又惧地听心腹禀近日之事。
“你是说柳五的老娘和妻儿回了淮安府?”
心腹面带焦虑之色,急切地道:“正是,知道他们回来了,属下便派了人盯着,今儿上午,还真有人去找他们了。”
杜甯心头“咯噔”一声,“查到是谁了吗?”
那太子如今可就在江宁,虽然听说他如今在扬州府,但万一他是虚晃一枪呢?
如果是太子或太子的人,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杜甯本就因慕容澈来江宁一事惴惴不安,这会儿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心腹摇头,“属下只知那是对年轻夫妇。咱们的人离得远,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他们并没有待太久。”
杜甯沉吟了片刻,心底的焦躁之感越发明显。
“你先下去吧,我再想想。”
心腹应是,转身离开了。
杜甯独自坐在屋中,双眼微眯,想起了六年前的事。
当年朝廷拨了不少银子,加固堤坝。他一时犯了糊涂,贪墨了大半,并使人以次充好。
原本以为能瞒天过海,哪知道时运不济,堤坝还没加固好,就塌了。
好些河工被河水卷走了。
出事后,他才慌了神。
为了自保,他只能把事情栽赃到冯炜身上。冯炜虽然喊冤,但有他伪造的账本在,冯炜最终被定罪。
此事虽已盖棺定论,但杜甯仍觉得不踏实,命那些罹难河工的家眷拿了抚恤银便离开淮安府。
可是他没想到,才安稳了六年,其中一个河工柳五的老娘和妻儿就回来了。
他们回到此地,就已经够让杜甯心中不安了,更遑论还有人那么快就找上了他们。
这会是巧合吗?
杜甯无法确定,几番思索之下,他最终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把那对年轻夫妇的身份查清楚。
他本以为查清此事要费些功夫,谁知入夜后,他便收到了封信。
待他看完那信的内容,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来人,备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小厮很快备好了马车,杜甯急匆匆地出了城,来到信中说的那处亭榭。
那亭榭四周无遮挡之物,正中站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
杜甯命小厮将马车赶至一旁候着,独自往亭榭那边走去。
他在距那人五六步开外的地方站定,沉声问道:“你是谁?”
此人对当年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一旦问清楚了这人的来历,这人也就不能存活于世了。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了身。
但他黑巾覆面,叫人看不见他的模样。
他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道:“是来救你性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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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是谁或者说是谁的人已经开始好奇了~】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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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完-
第49章 、遇刺(一更)
◎他全了她死后的尊严◎
秋夜寒凉,自前两日起,碧芜便已给盛纾换上了厚厚的被褥。
床榻边那樽缠枝翠叶香炉内燃着安神香,助人安眠。
但榻上的盛纾却陷入了梦境,睡得极为不安稳。
梦中场景既熟悉又陌生。
是在东宫,却又不是今生的东宫,而是上辈子的。
梦境中,她阖目睡在榻上,双颊潮红。一侧的矮几上放着空碗,里头残留着乌黑的药。
盛纾本以为这是她前世死前的场景,可画面一转,她便看到慕容澈穿着厚厚的氅衣进屋了。
她只见慕容澈在隆冬时节穿过氅衣。
看来,这是她玩雪生病那次。
屋里烧着地龙,比外面暖和许多。慕容澈将氅衣脱下,顺手放到了床榻边。
他站在床榻边看她片刻,然后又探手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
或许是因感觉到了不正常的热,他眉头蹙了起来。
“今日太医来过了吗?”
在屋里伺候是半夏,听到慕容澈这话,她忙回道:“回殿下的话,太医来过了。”
慕容澈闻言,眉头皱得更深,“那侧妃的烧为何还没退?”
他的声音带着愠怒,半夏肩膀抖了抖,垂首道:“殿下,病去如抽丝,再服两贴药,侧妃定会无事的。”
慕容澈眉目未见舒展,他替盛纾掖了掖被角,而后唤了王福海进殿。
那王福海没敢进内室,只在屏风外听吩咐。
慕容澈起身过去,刻意压低了声音:“去把今日要处理的文书搬到这里来。”
王福海闻言有些诧异,太子殿下向来以政事为重,何时做过把文书搬到寝殿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看了看,入目的虽是那扇屏风,但他知道里头躺着那生了病的侧妃,心知主子的变化都是因着她,王福海忙领命而去。
慕容澈政事繁多,搬来的文书也不少,堆在盛纾寝殿的桌案上,都快成一座小山了。
慕容澈一面看着那些文书,一面留意着榻上的盛纾,时不时地替她擦去额间冒出的汗。
他的指尖有些凉,碰到还没退烧的盛纾时,或许给她带去了一阵阵舒爽,最后竟被迷迷糊糊的她拽着不让走了。
慕容澈有些错愕,但却没有将手抽出来,脸上划过一丝无奈,任由她抱着……
盛纾如一个旁观者般看着这一切,看着梦中的慕容澈和她。
她知道那时她生病,慕容澈照顾了她,哄她喝药,但她不知道他为了守着她,竟然还将文书都搬到了寝殿内。
盛纾心里五味杂陈……
没等她感慨完,梦境的画面又是一转。前世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一帧帧地闪现。
她看到前世的自己死后,慕容澈吐血昏迷,看到段臻说慕容澈是被种下了情丝蛊,说要解此蛊便要取她的心头血……
饶是知道这是梦境,盛纾也忍不住心惊肉跳。如果这梦境是真的,那她岂不是死了也不得安生?
难怪她能有机缘重生,想来是老天爷看不过她遭这罪。
盛纾抿唇,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命人去取她的心头血,她拼了命想要阻止,最终当然也是徒劳。
得了皇帝命令的太医片刻都不敢耽搁,径直往殿外而去。
可还没有踏出殿门,一柄匕首就插、入了门框,把那些太医唬得不敢再走。
盛纾突生了劫后余生之感,而后她听到躺在榻上的慕容澈无力却又不容他人反驳地道:“不准动她。”
盛纾没想到在最紧要的关头,竟然是慕容澈护了她。
她的心倏地一紧,眼眶酸涩、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可皇帝哪会理会慕容澈?这事关他的性命,皇帝不顾他的反对,又下了取盛纾心头血的令。
但皇帝没想到,慕容澈哪怕拖着病体也要护着盛纾,直到她已身故一个时辰,段臻道心头血也不能解蛊,慕容澈才松了口气般,命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出去。
皇帝又气又急,连问慕容澈是不是不想活了。
盛纾没听清慕容澈是如何回答皇帝的,只看到皇帝怒极,拂袖而去。
屋里只余慕容澈和段臻,还有早已没了生气的盛纾。
“还有解蛊的法子吗?”
慕容澈颓唐地坐在脚踏处,有气无力地问段臻。
段臻颇有些心烦意乱,没好气地道:“没了!现在知道后悔了?刚刚不是还要当情种吗?”
“悔?”慕容澈无甚表情地看向盛纾,眼底闪着不明的情绪,“不悔。”
之后发生了什么,盛纾不得而知。梦境画面又转,她看到慕容澈也……
梦境至此而终,盛纾再怎么想继续看下去,也自梦中醒了过来。
她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但屋里屋外仍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盛纾张皇失措地坐了起来,额间、背上还有胸口处,全都是汗涔涔的,被夜风一吹,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她却顾不上这些,只要一想到梦中的那些场景,她的心就疼得厉害,阵阵心悸。
那会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盛纾脑袋混沌不已,正当她觉得心绪杂乱时,窗台处又响起了规律的敲打声。
自那日在崇善寺和慕容澈不欢而散后,他们已有数日未见。
若是换作平时,她肯定不会理睬那敲窗声,可眼下她刚做了那梦,不知为何,她这会儿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他。
身上的中衣被汗浸湿了,盛纾起身换了干净的,然后又从橱柜里拿了外裳和披风,这才去开了窗。
窗外仍是之前来过的暗卫。
“如此深夜惊扰姑娘清梦,是属下的不是。但属下恳请姑娘,到谢府去一趟,殿下他,遇刺了。”
“你说什么?!”
……
盛纾再顾不得什么,匆匆去了谢家。
慕容澈住的院子灯火通明,谢从颉脸色苍白地站在厅中,看着那些大夫忙进忙出。
盛纾到时,恰逢大夫将一盆染了血的水端出来,她的顿时脑袋一片空白、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浓浓,你怎么来了?”
谢从颉正烦躁着,祈祷慕容澈能过了此劫,否则江宁只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盛纾却顾不上理会谢从颉,她撇下众人,直奔内室。
慕容澈静静地躺在榻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左胸处缠着布,可那处渗出的血却很快将白色的布染红了。
盛纾心尖儿一颤,眼前的慕容澈和梦中的他仿佛合二为一了,叫她心口发疼。
那几个大夫没想到突然冒了个姑娘出来,正要赶她出去,就见她落着泪到了床榻边,脸上尽是哀戚之色。
大夫们怔愣片刻,一时间竟忘了拦阻她。
盛纾颤着手握住了慕容澈的手,垂首哭了起来。
不知为何,在她心里,已经把之前的梦境当真了,真切地觉得那就是上一世发生过的。
慕容澈全了她死后的尊严,没让她被当成药引子,死了还要被人剖心取血。
就冲着这个,那些爱恨她都不想再计较了,她不想再怨他、也不想与他置气了,只要他能醒来,她就跟他回去。
盛纾的哀泣声终于让那些大夫回过了神,他们不知盛纾的身份,也不敢上手拉她,只好劝道:“这位姑娘,您要不先去歇会儿?这里血腥味儿重,别吓着了您。”
盛纾却充耳未闻,只问道:“他如今如何了?何时能醒?”
“这位郎君是中箭了,”大夫是谢从颉请来的,也不知慕容澈是什么身份,“那箭离他的心口虽尚有一寸,但情况仍危急不已。现在箭头已经取出来了,但何时能醒,我们也没把握。”
盛纾闻言,将慕容澈的手轻轻放下,擦掉眼泪后站了起来。
慕容澈的亲卫们都在门外,其中有好几个都见过还是东宫侧妃的盛纾。
他们对盛纾的身份心知肚明,只装作不知道罢了。
韩越身为慕容澈的亲卫首领,此次自然也跟来了。见盛纾出来,他忙问:“盛姑娘,殿下如何了?”
“暂无危险,”盛纾方才哭过,声音还有些沙哑,她问:“到底发生了何事?行刺他的人,是谁?”
见盛纾伤心至此,韩越一冲动,差点就要把事情的原委向她合盘托出――
今夜发生的事,本就在慕容澈的谋划之中,行刺他的人他们也知道是谁。
可临要说出口时,韩越却又想到了慕容澈的计划,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属下等入夜后随殿下出了城,回来的路上却有人暗放冷箭,属下等护主不力,罪该万死。至于放冷箭的人,还在查。”
韩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盛纾皱眉,“你们竟然让行刺之人逃脱了?”
韩越很清楚慕容澈对盛纾的心意,早就把她当成了东宫的女主子。听出她的恼怒,他不由跪了下去。
“姑娘息怒。当时殿下中箭,属下等担心出事,一时不察,让行刺之人逃了。”
行刺的人是逃了,但并不是因为韩越等人疏忽,而是他们得了慕容澈的授意,放那人走了。
但韩越没想到的是,慕容澈说完那话后就真的昏迷了。
“罢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亲卫过错的时候,要紧的是让慕容澈醒过来,盛纾道:“你去修书一封,命人连夜回京送给段谷主,请他来一趟。”
盛纾信不过那些大夫,只把希望寄托在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段臻身上。
“是。”
韩越领命而去。
做完这些,盛纾又转身进了内室。
门外旁观了方才那一幕的谢从颉,这会儿仍处在震惊之中,他没想到盛纾竟然能命令东宫亲卫。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盛纾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暗自喟叹一声后,又尽职尽责地守在了门外。
盛纾后半夜几乎没睡,一直在床榻边守着慕容澈,直到天快亮了,慕容澈的血也止住了,她才阖目小憩。
翌日天刚蒙蒙亮,慕容澈总算睁开了双眼。
他没想到盛纾竟然在这里,顿生欢喜,待看清她眼底的青色时,又心疼起她来。
慕容澈抬手,想碰一碰盛纾,却牵到了伤口,他下意识地“嘶”了声。
盛纾本就没睡熟,听到这声音,倏地清醒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见他醒了,盛纾顿时喜形于色。
“你醒了?我去叫大夫进来看看。”
盛纾说完,就要起身去外间找大夫,却被慕容澈轻轻地拽住了手腕。
“不必去,我无事。”
慕容澈眼底闪着笑意,让盛纾坐下。
盛纾急了,“怎么没事?你知不知道你昨晚流了多少血?”
慕容澈怎么不知?
他想起昨晚,若不是他故意为之,那些废物岂能伤到他?
只是他没想到,盛纾这么快就来了,听她的意思,像是守了他许久。
这倒是意外之喜。
有盛纾在,慕容澈只觉得自己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他看着盛纾,趁她没反应过来,伸手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盛纾一惊,担心碰到慕容澈的伤口,只好一手放在自己胸前,一手撑在慕容澈的身侧。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仿佛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盛纾的脸涨得通红,轻轻推了推他,“你别……还伤着呢,一会儿伤口裂开了可怎么办?”
慕容澈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他明显感觉到盛纾对他的态度大不一样了。
就因为他受了伤?
他深邃的眼神落在盛纾那已经有些干的嘴唇上,戏谑地低语道:“想什么呢?我如今是有心无力,但纾儿若真想,我只能舍命相陪了。”
盛纾闻言,脸越来越热,她面红耳赤地道:“谁,谁想了?”
她就是想提醒他,别再这么搂着她了,会压到伤口。
慕容澈轻笑,有心想问她昨夜什么时候来的,但嗅着她身上传来的香味,其他的事都被他抛之脑后了。
温香软玉当前,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他现在急不可耐地想尝尝眼前的娇唇。
慕容澈眸色一暗,右手微微用力,将盛纾压向自己。
盛纾那傲然之处软绵绵地压在慕容澈身上,叫他心神一荡,再也忍不住,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贴上了她略有些干涩的唇。
盛纾微怔,下意识地启唇,由他施为。
片刻后,慕容澈微微离开了些,眼见盛纾方才干涩的嘴唇,此刻已是莹润一片,他的眸色不由更深了些许。
他哑声道:“肖想已久,终得偿所愿。”
言罢,他再度寻到那娇唇,与她痴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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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察觉
◎难道慕容澈也是重生的?◎
除去那晚慕容澈发疯,两人已许久未曾亲近。盛纾先前有些犹豫,但很快也沉沦了下去。
慕容澈不满足于此,放在她腰上的手不知不觉已钻入她的裙摆,探到了点点滋润。
盛纾一个激灵,按住了他的手。
“不行。”
她声音虽轻,但态度却不容拒绝。
慕容澈低声诱哄她,“纾儿乖,让我帮你。”
盛纾摇头,“你还伤着。”
她态度坚决,慕容澈只好妥协了。他凑到她耳边,克制地问道:“那伤好了就行?”
盛纾虽已决定随他回京,听到他这话也有些羞赧。
之前与慕容澈肌肤相亲,她是带着算计之意,但如今,因着那梦境,她想真正地再把自己交付一回。
盛纾微微撇过头,正想点头,却见慕容澈的左胸又渗出了血迹。
不必说,这是方才放纵的结果。
盛纾慌张起来,手足无措地挣扎着起身,“你别动了,我去叫大夫。”
言罢,她再不管慕容澈的拦阻,匆匆去了外间。
那几个大夫都是淮安府的名医,昨夜被谢从颉叫来,忙活了一晚,这会儿正在小憩。
“诸位醒醒,他的伤口又渗血了,请诸位进屋看看。”
那几个大夫被盛纾喊醒,听她说屋中人伤口又在渗血,忙拿了药箱进了内室。
谢从颉和韩越等人也是一夜没睡,见状皆很是忧心。
“殿下他……”
“他已经醒了。”
韩越刚说了几个字,就被紧随大夫进屋的盛纾打断了。
听她说慕容澈醒了,谢从颉和韩越面上皆是一喜,也跟着进了屋。
大夫正在给慕容澈止血。
“这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伤口怎么又裂开了?”
其中一人不明所以地嘀咕。
盛纾听到这话,脸又是一热,深觉慕容澈这是不要命了。
那血好不容易止住了,见慕容澈没了异状,她方放了心。
谢从颉给那几个大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出去。
待他们都走了,谢从颉忙上前去,撩起袍角跪在了地上,以额触地,“臣无能,竟让殿下遭此一难,请殿下降罪。”
谢从颉伏地不起,心中庆幸慕容澈无事,否则依着慕容祈对慕容澈的宠爱,那整个江宁都将不得安宁。
慕容澈未语,掩唇轻咳起来。盛纾见状,疾步过去替他顺气。
瞥见她脸上不容错辨的担忧,慕容澈心头一暖。
他拢着她的手,轻声道:“不用,别累着你。”
言罢,他就那么拉着盛纾的手,转头看向谢从颉,语气淡淡地道:“此事与谢公无关,起来吧。”
谢从颉擦了擦冷汗,谢恩起身。
“殿下放心,臣一定竭尽所能,查出刺客。”
“嗯,”慕容澈应了声,复又躺了回去,“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盛纾在屋子里陪着他,见他脸色比刚醒来时苍白了些许,没好气地道:“说了让你别乱来,你不听。”
慕容澈浅笑,“是我的不是,让纾儿担心了。”
盛纾抿唇,有心再念叨两句,又念及他受着伤,把到了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想了想,她道:“昨夜你昏迷不醒,我擅自做主,让韩侍卫修书去了京城,请段谷主过来。”
慕容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的人,纾儿尽可差遣。”
慕容澈本就打算让段臻来,没想到盛纾在他昏迷之际,先把这事儿办了。
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慕容澈垂眸,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慕容淳的盘算,他已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此番受伤,只是他以身入局的一步棋。
往后这戏怎么唱下去,那就已经由不得慕容淳了。
……
郊外亭榭中,杜甯烦躁地来回踱步,他今晚再度应约来到此地,可那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不知等了多久,就在杜甯耐心尽消时,那人总算出现了。
他仍旧以黑巾覆面,不叫人知道真面目。
见他来了,杜甯心底的烦躁才算是稍微减轻了些。
“阁下来迟了。”
杜甯不满地开口。
那人闷笑一声,径直走过去坐到石凳上,全然没把杜甯放在眼里,满是不屑地道:“急什么?”
杜甯怎能不急?
他问道:“你快说说,太子如何了?”
那人挑眉,淡淡开口:“差点就没命了。”
杜甯一听,脸上血色尽失,“差点?那也就是还活着?”
慕容澈若是还活着,之前的事暂且不论,只行刺储君这一桩罪,也足以让杜甯灭九族了。
“我请的可是身手最上乘的杀手,竟然也失手了?我可是听了你的,这才铤而走险,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可怎么收场?”
那人轻笑,“慌什么?那箭簇上淬了罕见的毒,无色无味,等他们察觉,太子早就命丧黄泉了。”
杜甯如今不大信他的话,“果真?”
那人颔首,意味不明地道:“杜公就算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端王殿下?”
杜甯抿唇,他若不是见了印有端王印鉴的手书和信物,之前又怎么会信了眼前这人的话?
“杜公放心,此番事成,你和殿下都除了心腹之患。六年前的事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立下大功,待殿下事成,也绝不会亏待你的。杜公,加官晋爵,指日可待啊。”
杜甯闻言,心头堵着的大石总算移开了。他心情舒畅了,看眼前这人也顺眼了些。
“我与阁下如今都是端王殿下的人,又共谋过大事,阁下何故仍以黑巾覆面?何不坦诚相待?”
那人朗声一笑,“好说。”
言罢,他取下黑巾,露出一张其貌不扬的脸,“在下姓孟,单名一个,乃是端王幕僚。先前如有冒犯杜公之处,还望杜公海涵。日后杜公平步青云时,还盼着杜公照拂一二。”
杜甯再不疑他,“孟兄言重了,往后荣华富贵,你我共享。”
两人相视片刻,皆朗声笑了起来。
*
距慕容澈遇刺,已过了五日,他的伤口虽仍然狰狞,但也已慢慢开始愈合。
因他受伤,盛纾这几日都是在谢家和盛宅两府之间来回奔波。
她的心神都在慕容澈身上,还无暇与程氏说起此事。
每每想到此事,她便心里不安,深觉有愧于她爹娘。
但如今还有一事,令她忧心忡忡。
慕容澈的箭伤确实在见好,但她敏锐地发现慕容澈极不对劲。
他的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那些大夫也诊不出什么来。
若单是这样,盛纾还能劝慰自己,是因为慕容澈受了重伤,所以才会这般。
但是,慕容澈那样子,分明与她前世临死前一模一样。
那时她病得蹊跷,太医诊不出什么,只开了些温补的药让她喝。
但总也不见好。
后来她怀疑自己是中了毒,暗中查过半夏等人,却发觉她们都无异常。
重活一世,她原本已决意不再纠缠此事,但慕容澈如今这样,却让她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若她当初真的是中了毒,那慕容澈与她中的应当就是同一种毒。
因有了这个怀疑,盛纾顿时坐立不安起来,她正要将此事说与慕容澈知道时,段臻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他没想到,京城一别,再见慕容澈时,他会是如今这模样。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盛纾竟然和慕容澈在一起。
啧啧…
段臻不由暗忖,看来太子殿下还是有些手段的。
他查看了慕容澈的伤口一番,顿觉心惊肉跳,“这要是再偏一寸,师兄我就见不到你了。”
言罢,段臻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见这师兄又在惺惺作态,慕容澈冷笑起来,“你好歹掉几滴泪啊。”
段臻闻言,万分坦然地道:“哭不出来。太子殿下,劳您尊手。”
慕容澈从善如流地伸出了手,段臻搭在他的腕上,片刻后变了脸色。
“你这脉相,不对劲啊。”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盛纾便道:“段谷主,我,我怀疑殿下中了毒。”
段臻诧异地挑眉,心道这盛纾究竟是什么人,连慕容澈是中了毒都知道。
慕容澈确实是中了毒,中的正是他曾查过的半月鸩。
慕容澈查过此毒,手上也有此毒,但他如今中的也正是这种毒。
段臻直觉这里面事情不简单。
慕容澈也没想到盛纾看出来了,他与段臻对视一眼,已生出了默契。
段臻沉吟片刻,道:“此毒倒是能解,容我几个时辰,必能将解药配出来。”
盛纾的心思都在慕容澈身上,闻言也没有怀疑,为何段臻只搭了脉,就知道慕容澈中的什么毒,甚至知道该怎么解。
她对段臻行了一礼,“有劳段谷主。”
段臻可不敢受她的礼,他往一侧避了避,眼神若有所思地在慕容澈和盛纾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盛纾当初假死也要离开东宫,这才多久就回心转意了,看来慕容澈真的是有点东西的。
段臻脑海里闪过一抹倩影,心道等慕容澈好全乎了,他还得好好请教一二才是。
段臻走神的间隙,慕容澈拉过盛纾,哄她:“纾儿,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有师兄在,等你明日过来,我的毒定然已经解了。”
盛纾不放心,但天色确实不早了,她再不回去,她娘该担心了。
思及此,盛纾再三叮嘱慕容澈好好歇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熟门熟路的,也不用亲卫送她,独自离开了。
走到半道上,盛纾不经意往腰间探了探,却发觉她的香囊不见了。
应该是落在慕容澈那里了。
她本想明日过来时再去找,但想到家中的程氏对她的衣着最是上心,若发现她的香囊不见了,肯定又会追问。
盛纾叹了口气,又折身往回走去。
亲卫们都在外候着,见她来了也未拦阻,由着她进了屋。
段臻还在内室。
盛纾过去时,里头恰传来慕容澈和段臻的说话声。
“你说你,苦肉计也得有个度,这次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盛纾脚步一顿,隐在屏风后,没有现身。
“我那好大哥想置我于死地,我怎么也得回敬一二吧?否则岂非浪费了他一番筹谋?”
段臻轻嗤,“你又何须真受这么重的伤?我方才那话可不是唬你,那箭再往心口偏一寸,你真就见阎王去了。”
他说完,慕容澈成竹在胸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我有分寸。况且,我若伤得不重,父皇又怎会震怒?”
“依着你的心计,假作受伤还不简单?”
慕容澈沉吟片刻,方开口道:“若我假意受伤,事后我父皇真追究起来,吃挂落的就是我了。”
段臻闻言,不由喟叹,“你这人,真是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心眼儿。”
屏风侧的盛纾听到这里,才知道慕容澈此番受伤,全是他一手谋划的。
为的就是和慕容淳争斗。
他们这些皇子的争斗,向来都是你死我活的。慕容澈以身犯险,盛纾不怪他。
但他明知她日夜替他悬心,竟然还瞒着她,盛纾顿觉怒火中烧。
她正要进去质问慕容澈,却又听见段臻道:“你中箭时知不知道箭簇上淬有半月鸩?”
慕容澈颔首,“知道,况且就算他们没用此毒,我也会自行服下。”
“你疯了?”段臻的声音抬高了些许,“那可是剧毒!你为何要这么做?”
若是为了与慕容淳的争斗,那箭伤已经够让他倒霉了,压根儿不用那剧毒。
慕容澈道:“此事以后再说。”
见他还藏着掖着,段臻也懒得管他了,只道:“幸好你数月前便让我查此毒,这会儿解药也找到了,否则你就只有等死了。”
段臻说完,心道难不成慕容澈能掐会算,一早就知道慕容淳会用此毒对付他,所以数月前便让他找解药?
两人后面又说了什么,盛纾全然没有听进去。
她耳边还回荡着段臻那句“数月前便让我查此毒。”
数月前是什么时候?
盛纾的手颤了颤,慕容澈中毒后的样子,与她前世一模一样……
若她没猜错,她前世正是死在这种毒上。
听段臻的意思,那毒不仅厉害而且罕见,那慕容澈为何会让段臻查那种毒?
难道,他也是两世为人?也只有这样,他才可能早早知道那毒。
想到这个可能,盛纾只觉得心口发闷,仿佛有一块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转身欲走,却不想正好碰上刚好进屋的韩越。
“盛姑娘,您怎么不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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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掌赞叹,此文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非地雷不足以炸出吾等倾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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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掌赞叹,此文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非地雷不足以炸出吾等倾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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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1章 、坦白
◎该不该原谅他?◎
韩越的话让慕容澈一惊,想起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他更是心慌意乱,顾不上左胸的伤口,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屋外哪里还有盛纾的身影?
她应该是回盛宅了。
慕容澈惊慌失措地出了院子,往盛宅的方向追去。
天已然黑透了。
慕容澈自角门出去,见盛纾闪进了盛宅与谢府相对的那扇角门。
他疾步走了过去,却被盛宅的守卫给拦下了。
那守卫不知慕容澈受了伤,手背刚好打在他的伤口上,叫他不由闷哼一声。
走在前面的盛纾听到他那带着些痛苦的闷哼,脚步不由一顿,但她也并没有折身回去,硬起心肠往自己的院子跑去。
跟着慕容澈过来的韩越,眼疾手快劈晕了那拦着慕容澈的守卫,以便他能去追盛纾。
盛纾虽然走得极快,但慕容澈身高腿长,哪怕受了伤,也能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前后脚回了盛纾的院子。
盛纾那些婢女见自家姑娘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面色慌张的陌生男人,神情俱是一怔。
最后还是碧芜反应快,壮着胆子拦下了慕容澈,“这位郎君,你……”
“放肆,”韩越尽职尽责地跟着,见状低声训斥碧芜,“这是太子殿下,还不快让开。”
太,太子?
碧芜等人面面相觑,眼中神色惊疑不定。
她们谁也没见过太子,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碧芜不让,硬着头皮道:“不让,这是我们姑娘的闺房,谁来了也不让。”
韩越语塞,“你怎么油盐不进呢?”
碧芜没理会他,只戒备地看着慕容澈。
慕容澈神色一凛,正要发怒,却又想起盛纾如今只怕是恨他得紧,他若是在此地罚了她的婢女,她定会更生气。
这婢女不能罚,但那门他今日必须得进。
慕容澈想了想,右手捂上左胸的伤口,作势要晕。
一旁的韩越见了,忙扶住了他,“殿下,您怎么了?”
慕容澈暗中掐了韩越一把,韩越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
他努力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抬高声音道:“殿下,您伤口怎么又裂开了?”
韩越说完,便与慕容澈一道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没动静。
韩越心道,殿下这次又是怎么招惹盛姑娘了?连苦肉计都不好使了?
那扇门没开,慕容澈满腔的酸涩,心绪起伏不定,那伤口还真裂开了,渗了些血出来。
这下碧芜也慌了,“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如果这真是太子,要是在他们盛宅出了事,那谁也交代不过去呀。
慕容澈嘴唇上血色尽失,韩越劝他先回去,他也不予理会,只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门,一副盛纾不见他,他绝不离开的架势。
韩越急了,这么下去怎么行?他一把推开碧芜,径直过去敲门,“盛姑娘,殿下的伤口又裂开了,您不出来他就不走,求姑娘出来见殿下一面。”
韩越喊完,里头依旧没动静。
正当他气馁不已,准备离开时,盛纾开了门。
“扶他进来。”
韩越欢喜地应了,折返回去扶慕容澈。两人经过盛纾身边时,她并未看他们一眼,只叮嘱碧芜等人守着院子,不许去惊扰程氏。
吩咐完这些,她才关门回了屋。
慕容澈被韩越扶着,在软榻上躺着,他的眼神却一直追随着盛纾,见她去了橱柜那边,拿出了一个瓷瓶。
看样子是伤药。
盛纾将那瓷瓶递给韩越,冷淡地道:“给他上药。”
韩越正要去接,却瞥见慕容澈莫测的神情。他一个激灵,顿时反应过来,不仅没去接那瓷瓶,反而飞快地离开了。
“纾儿,”屋子里只余慕容澈和盛纾两人,他伸手拽着盛纾,哀求道:“纾儿帮我上药好不好?”
盛纾不语,却还是拆开了包扎伤口的布条,先将那处渗出来的血擦拭干净,然后替他上了药、又包扎好。
“你可以回去了。”
做完这些,盛纾不再理会他,淡淡地道。
“纾儿,”慕容澈既然进了屋,又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他道:“你都听见了?”
“你指什么?是听到你受伤的真相,还是听到你早就找段臻问了那剧毒?”
盛纾说着,眼眶已酸涩起来。
慕容澈见她瘦削的双肩微微发抖,一颗心像是被人攥得紧紧的,疼得发慌。
他忍着伤口的疼痛站了起来,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盛纾一面落泪,一面挣扎。
慕容澈伤口疼得厉害,却仍然没有放开她,颤着声音道:“你猜到了是不是?猜到我也是两世为人。”
盛纾那般聪慧,一叶知秋,能猜到这个不足为奇。
事到如今,慕容澈不敢再瞒着她,打算今晚把一切都对她合盘托出。
盛纾冷笑,“也?看来太子殿下确实早就知道我的底细了。”
慕容澈那句话,足以说明,他其实知道她是重活一世的人。
“是,从在官道上发现你时,我就猜到了。如果你不是两世为人,不会想逃离南诏的掌控。”
盛纾转过身,神情冷淡地看着他,“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要带我回东宫?如果不是你,我……”
如果不是慕容澈横插一脚,她早就脱离了南诏的掌控,也不会再与他有这后面的纠缠。
盛纾哭了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都重来一世了还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太子殿下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很得意是么?觉得戏耍我很有意思是么?”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慕容澈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盛纾哭碎了,他手忙脚乱地替她擦去眼泪。
可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源源不断地落下,他擦了一行,紧接着又有一行落下。
“纾儿,我没有戏耍你、玩弄你的意思。是我不好,我对你执念太重。莫说重来一世,便是再重来几世,我也不会放开你。”
盛纾捂着脸,嘤嘤哭泣。
“对我的执念?难道你忘了,你前世是怎么欺骗我、利用我的?”
慕容澈闻言,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些,“你,你都知道了?”
盛纾惨笑,“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要假死离开你?”
原来是这样……
慕容澈双目通红,无力替自己辩解什么,也无法辩解什么。
“是,一开始我确实存着利用你的心思,”前世的事他无法辩解,但他得让盛纾知道他的心,“但我对你的心,不是假的。纾儿,你相信我。”
盛纾撇过头,想起之前做过的那个梦。她虽然早已将那梦境当真,但此时此刻,她仍想求证一二。
“我前世,是被谁害死的?”
她没有直截了当地问慕容澈他是怎么死的,换了个法子婉转地问。
慕容澈苦涩摇头,“前世你身故后,我也没活多久,所以……”
“什么叫你也没活多久?”
慕容澈微怔,把前世她身故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盛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待他说完,盛纾再不怀疑那梦境真假,因那梦中的场景与慕容澈所述一模一样。
她声若蚊蝇般道:“你为何…为何会那般待我?”
梦境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慕容澈说又是一回事。
“那蛊,又是怎么回事?”
南诏人善蛊,盛纾却不善此道,甚至连略懂都算不上。
慕容澈睨着她的神色,有些犹豫要不要把前些时候查到的事告诉她。
挣扎了半晌,慕容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那蛊名情丝蛊,是先种入了你的体内,我们欢好之时,便会进入我的体内。然后,他们给你下了那名为半月鸩的毒,你一旦出事,我不死也废。”
盛纾的心倏地一紧,若慕容澈所言不假,那她前世充其量就是个除去慕容澈的工具,连杀手都算不上。
这就是她前世的一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何而死!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盛纾惨笑出声,心口钝痛不已。
慕容澈将她抱在怀里,不住地安抚,“别怕,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别怕。”
盛纾靠在慕容澈身上,眼泪很快沾湿了他的衣襟。
盛纾攥着慕容澈的衣角,声音涩然,“所以你也不知道是谁种的蛊、下的毒?”
“那时不知。后来得遇机缘,重活一次,我便去查了,那人应该是玉竹。”
“玉竹,”盛纾的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会?她与我、与半夏她们不同,她并不是南诏的细作,怎么会是她?”
盛纾并非是不信慕容澈,但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她不敢信。
在她心里,玉竹就是个无甚心机的普通婢女,她从未疑过她。
甚至,她准备逃离南诏时,也还在替玉竹打算,不愿玉竹受她牵连,想把她摘出去。
“纾儿,我知你最是信任她,但此事应该没错。”
盛纾闭了闭眼,短短半个时辰,却颠覆了她太多的认知。
慕容澈和她一样,都是重活一世的人…
她前世早早死去,是因为那些人把她当成了刺向慕容澈的一把刀…
她到死都怨着的慕容澈、今生想尽法子逃离的慕容澈,却是那个宁死也要全她死后尊严的人…
而深得她信任的玉竹,竟然是隐藏得最深的那个…
盛纾擦了擦眼泪,暂时抛开这些念头,神色淡淡地问他:“你方才与段谷主说,就算他们没给你下毒,你也会自行服下,这又是为何?”
慕容澈闻言,脸色变得极为不自然,他轻咳两声,支支吾吾地道:“是,是为了你。”
盛纾抬眸看他,“为了我?你又打什么主意?”
慕容澈赶紧解释,“纾儿你别误会,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跟我回去。我本意是想借此向你坦白前世的事,但没想到你竟然听到了我和师兄的谈话,然后猜到了。”
慕容澈盘算的是,以那毒引出玉竹的事,再水到渠成地向盛纾坦白。
但事与愿违。
盛纾冷笑,“太子殿下向来都是算无遗策的,连人心都要算计。”
慕容澈被她那笑弄得心里越发没底、慌乱不已,只好`着脸求她:“纾儿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什么也不瞒着你了,绝不会再在你身上行这些算计之事。”
盛纾一时没说话,沉默了半晌才道:“你算计我的时候还少么?你为了对付慕容淳,故意受伤,明知我整日为你悬心,你有想过将此事的真相告诉我吗?太子殿下,你所谓的心里有我,不觉得像笑话吗?”
慕容澈一怔,心里越发羞愧起来。
他确实没想过将此事告知盛纾,倒不是怕她泄密,而是出于他自己的小心思,他享受盛纾为他忙前忙后、因他忧心的样子。
仿佛只有这般,他才能感受到盛纾心里是有他的。
这想法太过自私自利,饶是慕容澈脸皮极厚,也说不出口。
慕容澈胸口发闷,在今日事发之前,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心里装着盛纾,用了什么手段,或者算计了什么,都不要紧,只要盛纾是他的就行。
但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他那些用在朝堂之上、用在臣工身上的手段,不应该用在盛纾身上,不应该以此来算计她的感情。
“纾儿,往后我绝不会再这般了,”慕容澈无意辩解什么,只能用行动来表明他的悔意,“我此番受伤,是为了引慕容淳上钩,往后几日兴许会传出我病重的消息,但这不是真的。若你听闻此事,不必为我忧心。”
盛纾听出他的意思了,他并不是简单地告诉她自己的计划,而是告诉她,以后不会有什么事瞒着她。
盛纾垂眸不语。
慕容澈看着她那张布满泪痕的芙蓉面,一颗心就像被针扎似的。
他也不敢再求盛纾立时就原谅他。
他搂着盛纾,爱若珍宝般把她抱在了怀里。
盛纾满心的难过,都被他看在眼里,也放在了心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和一个女子共情的一日,对她的难过感同身受。
……
慕容澈回去了。
盛纾独自坐在屋中,心绪起伏不定。她的脸颊上还有泪痕,在烛火的照映下,显得我见犹怜。
“夫人。”
她正暗自伤怀,外头突然响起碧芜等人给程氏请安的声音。
盛纾一惊,赶紧擦了擦脸颊,可再怎么擦,也无法掩饰她那通红的眼眶。
她这模样去见程氏,肯定是不成的。她本想找个借口,先哄程氏回去,但还没开口,程氏便推门进来了。
“娘,您怎么来了?”
盛纾动了动身子,尽量不让程氏察觉她的异样。
她身后的程氏轻叹一声,径直在她面前坐下,将她的异样尽收眼底。
“娘~”
盛纾心虚地低下了头。
“好了,别躲了,你以为我没看到?”
盛纾这才抬起了头,可怜兮兮地看着程氏。
程氏一见她那模样就心疼,抬手擦拭着她脸颊的泪痕。
“你这几日总是往谢家跑,虽说总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做娘的,对自己的孩子总是会多上心几分的。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察觉?真当你娘那么好蒙?”
盛纾羞愧地垂下了头。
“你这孩子,”程氏佯怒道:“太子压根儿就没去扬州府,现下就住在谢家吧?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程氏是算不上聪慧,但她对盛纾这几日的异样是心知肚明的,联想到谢家多了个莫名其妙的表亲,她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盛纾抿唇,“没想好怎么说,况且此事都是因我而起,我觉得对不住您和我爹。”
程氏叹气,哪里舍得责怪她?
“你与太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盛纾动了动嘴唇,她与慕容澈已纠缠了两世,这其中的事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我与他,”盛纾斟酌着道:“从前有颇多误会。娘,您说,如果我爹老是骗您,您还会不会原谅他?”
盛纾一面说,一面过去坐在程氏身边,软软地靠在她身上。
程氏颇为享受被闺女亲近的感受,她拢着盛纾的手,想了想,道:“我还真不知道,毕竟你爹从不骗我。”
盛纾:……
好么,她本来是想听听程氏的想法,却莫名其妙地感受了一回她爹娘的恩爱。
程氏轻笑,问她:“太子骗你了?”
盛纾点点头,“他骗过我好多次了。从前的事不说,单说眼下,他受伤明明是他自己计划好的,他明知我很担心他,却什么也不告诉我,让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笑话一般。”
盛纾每每想起这桩事,脑海里都会浮现出慕容澈得意洋洋的模样。
程氏蹙眉,不满地道:“若真是这样,那他也太不像话了。”
程氏本就对慕容澈极为不满,听了盛纾这话,更是生出了恼怒。
这是什么人呐,把她闺女耍得团团转。
只是,看她闺女这模样,分明是对慕容澈情根深种、无法忘怀的。
程氏叹气,“虽然娘不愿你和他再有什么牵扯,盼着能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但娘也知道,你呀,就是放不下他。”
盛纾的手指绞着衣角,不自在地“嗯”了声。
“既然如此,那不妨看看他往后怎么做,若他能与此前不同,浓浓可能放下心中芥蒂?”
程氏倒不是想替慕容澈说话,但一来闺女心里念着他,二来她以前便知道,慕容澈的东宫一直只有她闺女一人。
如此说来,慕容澈倒是不算全无可取之处。
“但此事,又得让您和爹为难了。”
为难肯定是有的,但于程氏而言,再为难的事,都有盛黎D担着。
“浓浓别担心,万事都有你爹呢,”程氏抚着盛纾的鬓发,笑着道:“看来过些日子,咱们娘俩又要启程回京了。”
盛纾抿唇,闷声道:“回京也不意味着我就要随他回东宫。”
到底如何,还得看慕容澈往后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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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2章 、真相
◎可惜可叹◎
过了两日,盛纾果真听说了慕容澈病重的消息。
因慕容澈提前与她说过了,她并不着急,也没有去谢家见他,只待在家中过自己的日子。
这消息本就是慕容澈故意放出去的,杜甯那头也很快知道了。
听闻此事后,他立即给孟去信,邀他共议大计。
“太子若死在江宁,皇帝必会震怒,此事咱们做得隐蔽,又有端王殿下在,当是无虞。但柳五的家眷还在淮安府,万一拔出萝卜带出泥……”
孟的未尽之意,杜甯自然是明白了,柳五的家眷在淮安一日,隐患就多一日。
“多谢孟兄提醒,此事我自有章程。”
“哦?敢问杜公,想如何做?”
杜甯冷笑,“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六年前就让他们离开此地,他们非得回来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他如今连太子都敢杀,更别说柳五的家眷了。
欲成大事者,就不能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孟瞥见他眼底划过的阴狠之色,嘴角一勾,露出了莫测的笑意。
……
月黑风高之夜,一黑衣人潜行在村道上。村子极为安静,家家户户皆已熄灯入眠,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鸡鸣,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极为突兀。
黑衣人跃入一户,正要劈开房门,就被旁边窜出来的韩越反剪双手、制于地上。
“等你很久了。”
黑衣人奋力挣扎,却仍被按得死死的,“你什么人?”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韩越将那黑衣人捆好,拖着他到了村口。
慕容澈正等在那里。
韩越既已擒了那人,慕容澈也未多言,调转马头往城中行去。
韩越遂拽着那人,将他扔在马背上,随后自己也跨坐在马背上。
一行人回了城中,先去了一处看上去颇为荒凉的院子。
“你是杜甯的心腹,徐庆?”
慕容澈背对着他,无甚情绪地开口。
这话虽然是问句,但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已经知道他的底细了。
徐庆心头咯噔一声,沉声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慕容澈自是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他:“想不想活命?”
徐庆轻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慕容澈摩挲着扳指,侧头对韩越抬了抬下巴。
韩越会意,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一面把玩着手上的匕首,一面嬉皮笑脸地对徐庆道:“你以为这是在和你商量?这是在给你机会。罢了,既然你不珍惜这机会,那就等殿下收拾完杜甯,再收拾你。你可想好了啊,若你获罪,你老娘、妻儿的日子,可不好过。”
殿下?
徐庆拧眉,整个江宁如今可就只有一个殿下,太子!
可,可太子不是病入膏肓,快死了吗?
徐庆心跳如鼓,抬头看向自己面前那道身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子压根儿就没事,这一切都是他设的局。
杜甯自以为计谋得逞,可他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太子只怕是一早就知道他做下的那些事了。
在杜甯还在洋洋得意的时候,太子却设下此局,反客为主。
贪赃枉法、伪造证据栽赃陷害,这些倒也罢了,但杜甯他还谋害了太子啊。
徐庆的身板儿不由一抖,若太子真死了兴许还能遮掩过去,可太子现在活得好好的,杜甯……
只怕要被诛九族了。
徐庆瘫软在地,他确实对杜甯忠心,但这种诛九族的大罪,他不能与杜甯一同扛。
“怎么样,想好没有?”
韩越不耐烦地问。
徐庆无力地垂下头,语气晦涩,“想好了,我要活命。”
……
“叩叩叩”
杜甯的房门被叩响。
他放下手中书卷,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徐庆。
“你总算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杜甯拧眉,将徐庆让进了屋子里。
徐庆神情不自然地道:“那村子里人多,属下担心惊醒其他人,所以不敢贸然动手。”
杜甯倒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不过是见他去了许久,担心事情有变,所以才多问了两句。
“解决了就好,等太子一死,就再无后顾之忧了,”杜甯的眉眼稍微舒展了些,他正要让徐庆回去歇着,就见他神色有异,“你这又是怎么了?”
徐庆支支吾吾的,最后才道:“柳五的家眷,我没动。”
“你说什么?”
杜甯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竟敢对我阳奉阴违?”
徐庆摇头,“您收手吧,别再一错再错了。您为了掩盖六年前的事,刺杀太子,真以为能做得天衣无缝?这会儿您又要对柳五家的下杀手,又得多三条人命呐。”
杜甯一怔,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圈椅上。
他最开始其实也没想过刺杀太子,毕竟这是兵行险招,一旦事败,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六年前的把柄已经被端王捏住了,若他不配合端王行事,六年前的事被翻出来,他同样难逃一死。
左右都是个死,他还不如和端王合谋,杀了太子,以绝后患。
上了端王的船,那就下不去了。
刺杀太子后,杜甯也担心过事败,或皇帝追究,但他现在手里也捏着端王授意他谋害太子的证据,只要端王不想死,那就一定会尽全力遮掩此事。
此事遮掩了,就能保住他。
思及此,杜甯心烦意乱地道:“有端王在,我能有什么事?”
徐庆一言难尽地叹气,“您…有人在外面,要见您。”
杜甯不耐烦地道:“这三更半夜的,谁要见我?”
他话音刚落,慕容澈一手负在身后,踏进了屋里。
杜甯没见过慕容澈,不知道他的身份,迟疑了会儿才问道:“你是?”
慕容澈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漠地道:“按察使都刺杀过孤一次了,怎么,还不认识孤?”
杜甯听完,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太,太子殿下。”
杜甯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看向慕容澈,待与慕容澈那平静得吓人的眼神一对,又惊慌失措地垂下了头。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徐庆只怕是已经投向了太子,方才是故意说出那些话,就是为了让太子听见。
杜甯很是慌乱,但转念一想,方才那些话也没有上过公堂、他没有签字画押,他若抵死不认,太子还能屈打成招不成?
他尽量镇定下来,正要辩解,就看到慕容澈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忽觉心底一寒,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慕容澈轻哼,“按察使莫不是觉得,孤还要靠你与你心腹的这几句话才能定你的罪吧?孤今日能站在此地,你以为是为何?”
杜甯一听,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没了。
见他颓然不已,慕容澈神色冷淡地勾起了嘴角。
杜甯与慕容淳的勾当,他早就知道,之所以要策反徐庆,为的是让徐庆交出六年前的账本。
他和慕容淳的争斗是一回事,查出六年前的真相又是一回事。
那桩旧案,慕容澈倒是已经掌握了证据,而只要徐庆交出那账本,六年前的事杜甯就再也赖不掉了。
“太子殿下,”杜甯跪地求饶,“罪臣自是罪无可恕,但这一切都是端王的计策,他想借臣之手谋害殿下,请殿下明查。”
杜甯说着,心里恨极了慕容淳,也恨自己一时头脑发昏,上了慕容淳的贼船,犯下这诛九族的大罪。
他连滚带爬地从暗格里翻出慕容淳的手书和信物,呈给慕容澈,“殿下,这是端王的手书和信物。”
慕容澈的眼神在那手书和信物上停顿了一瞬,心里闪过怪异之感。
他没接那两样东西,只让身边跟着的亲卫接了。
“殿下,端王的幕僚孟还在淮安府,行刺殿下的事,他也是主谋之一,罪臣知道他的住处,愿助殿下捉拿此人,还望殿下看在罪臣有心悔过的份上,放过罪臣的家眷。”
慕容澈轻哂,有心悔过?要是他没记错,在他进门之前,这杜甯还没有一丝要悔改的意思,一门心思站在慕容淳那头,指望着靠慕容淳平步青云呢。
慕容澈没再搭理他,命人将他收押后,转身离开了。
天色已晚,杜甯的罪孽又太过深重,慕容澈便暂且将他收押,待明日审问过后,再押回京城。
折腾了这么久,慕容澈的伤口处又有些不适。
回到他在谢家落脚的院子后,他让亲卫把杜甯方才交出来的手书和信物拿了出来。
慕容淳的字迹和印鉴,慕容澈都是熟悉的,只一眼就认出这确实是慕容淳的亲笔手书,印鉴也是他的。
但这正是此事的怪异之处。
这些东西,应该是杜甯从慕容淳那幕僚孟那里得来的,但这些对慕容淳来说有多么致命,孟难道不清楚?为何会这么轻易地就交给了杜甯?
慕容澈想了想,问道:“那孟现下在何处?”
“回殿下,已经收押了。”
杜甯方才急着立功,自告奋勇要助慕容澈捉拿孟,殊不知早在他之前,孟就已经被抓了。
慕容澈睨着那手书和信物,轻启薄唇:“查查这个孟,事无巨细,都要禀至我处。”
*
要查孟并不是什么难事。
翌日一早,暗卫便把查到的孟生平呈到了慕容澈案前。
孟的生平很简单,连一张薄纸都没有写满。
孟祖籍凤阳府,此人还算是有些才学,早年间颇有些自命不凡,怀着满腔的抱负。
但孟时运不济、屡试不中,意志也渐渐消磨殆尽了,生活更是落魄不已。
恰在此时,孟老娘病重,孟家家徒四壁,压根儿拿不出治病的银钱。
而这时,有人聘了他做西席,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慕容澈看完,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要去见见孟。
淮安府富饶,连牢狱都比其他地方建得好。旁的州府建的牢狱无不阴湿黑暗,但此地的却宽敞整洁得很。
孟是慕容澈下令捉拿的,知府不敢把他和其他人关在一处,而是将他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
慕容澈到时,孟席地而坐,正在闭目养神。
看上去倒是挺超脱世俗之外的,仿佛全然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一般。
慕容澈命人打开了牢门,在孟几步之外站定。
“你倒是挺自在的。”
他淡淡开口。
孟听到慕容澈的声音,缓缓睁开了双目。
他手脚还戴着镣铐,脸上冒了不少胡茬出来,他勾唇一笑,道:“没想到太子殿下能踏足此地,孟某真是死而无憾了。”
“死而无憾?”慕容澈呢喃着这四个字,而后轻哂,“你是算准了孤定会去查你的生平、定会来这里一趟吧?”
孟神色未变,只晃了晃他手上的镣铐,笑着道:“什么都瞒不过殿下,若不是草民戴着这个,定要给殿下行大礼才是。”
慕容澈冷哼,“你凭一己之力,算计了孤和端王,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孟神色微凝,“草民罪该万死。”
慕容澈问:“你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替冯炜翻案、替他洗刷冤屈?”
聘孟做西席,给了他银钱让孟大娘能治病的人,正是冯炜。
六年前的事已经水落石出,徐庆交出了那账本,更是洗刷了冯炜的冤屈――
他从未贪墨过朝廷拨下的银两,更没有以次充好致河工伤亡,这一切都是杜甯做下的。
“是,”孟直言不讳,“受人一饭之恩尚要报答,更何况冯公在我最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若不是他,家母岂能活到现在?如此大恩,不得不报。”
“你报恩之举算是美谈,但你何故要如此算计?”
孟神情微变,带着几分羞愧地道:“草民此前为替冯公申冤,故而设法接近了端王的舅父,让他将我引荐给端王。取得端王的信任后,草民曾在端王跟前提及过这桩旧案,但端王不以为意。草民无计可施,知道殿下要到江宁,便寻思着让殿下能知道这桩旧案。但草民恐殿下与端王一般,置真相于不顾,所以才出此下策,借殿下与端王之间的争斗,使殿下不得不重查此案。”
孟这番话说完,脸上尽是释然之色。他不仅算计了两个皇子,还险些让太子殒命此地,肯定是活不成了。
但能让六年前的真相重见天日,要了他这条命去又如何?
慕容澈神色不变地听他说完,并无诧异之色。
孟说的这些,在他来之前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此前就觉得那桩旧案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像是有人故意为之,看来这人就是孟。
“之前的密信还有杜甯要杀柳五家眷灭口的消息,也是你传于孤的?”
孟愣了下,而后点点头,“正是,草民想借殿下的手查清旧案,但没想过伤及殿下,所以才写了那信,请殿下留个心眼。至于柳五的家眷,那更是无辜之人,草民怎可由着杜甯对他们下手?”
孟说完,又有些羞愧地道:“但草民终究是小人之心了,殿下与端王不同,殿下心怀万民,日后定是个好君主,天下万民有福了。”
这段日子,孟也在留意慕容澈,知道他是真的想查清真相,而不仅仅是为了和慕容淳相争。
越是这样,孟就觉得羞愧,更很是后悔――
那箭终究是射中了慕容澈,如果慕容澈出事,那他的罪过就大了。
“殿下,”孟道:“事到如今,我是死是活我已不放在心上了,但临死前,有些事得叫殿下知晓。杜甯寻的杀手,其实是端王准备的,但草民也是事后才知,那箭簇上淬了南诏的剧毒,若叫殿下有损,草民真是万死莫赎。”
孟心有惴惴,但见慕容澈并无病重之态,便知道端王的谋算是落空了。
他心里也算是稍微得了些安慰。
慕容澈盯着孟看了会儿,最后缓缓吐出口浊气,意味不明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为了报答冯炜恩情,宁可行如此大不韪之事,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也算得上是难得可贵。”
孟自嘲地道:“草民算得上什么?冯公为官二十载,虽至死都是个微末小官,但他品行高洁、胸有丘壑,始终兢兢业业,更从不曾做为害百姓之事。他俸禄不高,却时时接济邻里。我当初从凤阳府到淮安府,就与冯公比邻,那时我屡试不中、意志低沉,不愿出去谋生,只靠家母浆洗为生。家母病重,家中拿不出银钱治病,冯公听闻后,本欲接济我,但又考虑到我这穷酸书生的脸面,改接济为聘做西席。与冯公相比,草民的某些行径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
孟说着,眼眶里竟是蕴满了眼泪。
慕容澈也没想到冯炜竟是如此令人敬佩之人。可这样的人,却被人栽赃陷害、最终枉死,实在是可惜可叹。
而害了他的杜甯,着实是可恨。
慕容澈默了会儿,才道:“如此高洁之士,孤也敬佩不已。你放心,此番除了翻案、替他正名之外,孤会奏请父皇,为冯公立碑作传,以慰英灵。”
孟闻言,神情激动、仰头喟叹,“冯公,您在天有灵,可看到了?您往后不会再背负污名,您的品德也将百世传颂。”
他说完,又看向慕容澈,面上尽是感激之色,“草民代冯公,谢过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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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3章 、处置
◎太子贼喊捉贼◎
京城。
思政殿内,慕容祈看完慕容澈呈上的折子,顿时怒火中烧,手边的茶盏被他摔在地上,上等的茶盏就那么四分五裂了。
慕容祈发了这么一通火,他的内侍总管高群及一众内侍、宫婢皆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慕容祈气急,脸也涨得通红,厉声道:“去把慕容淳那狼心狗肺的狗东西给朕带过来!”
高群浑身一抖。
皇帝平日里对公主更为宠爱,每每谈起那些公主们,总是唤她们的小字。
而提起皇子,哪怕是对太子,也是称他的爵位,顶多心情好了唤句“老三”。
但总之,皇帝还没有连名带姓叫过哪位皇子,更别说还直言慕容淳是“狼心狗肺的狗东西”。
高群心知这是出了大事了,不敢有片刻的耽搁,连滚带爬地出了思政殿,准备亲自去端王府传皇帝的口谕。
高群到端王府时,慕容淳正在饮酒作乐,身侧伴着好些貌美的婢女。
那些婢女或是在替慕容淳捶腿,或是在喂他饮酒。
画面很是引人想入非非。
见高群来了,慕容淳也没收敛,大喇喇地坐在毯子上,笑意盈面地道:“高总管来了?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高群见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万事不愁的模样,心里默默道了句保重,才道:“端王殿下,陛下有请。”
皇帝的原话,高群当然是不敢说的。
慕容祈平时不怎么召皇子进宫,慕容淳闻言也有些措手不及。
“请高总管稍候,本王去换身衣裳。”
他身上都是酒味、脂粉味,就这么进宫,只怕顷刻就会被他老子给踹出思政殿。
但慕容淳没想到,他就是换了衣裳也没逃过被他老子踹的命运。
他几乎是刚到思政殿跪下请安,就被慕容祈那迎面而来的一脚给踹蒙了。
慕容祈那一脚正踹在慕容淳心口,且力道不轻,慕容淳差点吐血。
他捂着心口,惊慌地看着慕容祈,“父皇息怒,儿臣不知有何过错,竟惹得父皇动怒,儿臣罪该万死。”
甭管他老子因何发怒,认错总是没错的。
慕容淳本以为他这般能让慕容祈稍稍解气,可没想到等着他的又是一阵雷霆之怒。
慕容祈踹了他一脚,犹觉不够,又转身拿起桌案上的镇纸朝他扔了过去。
那镇纸砸在了慕容淳脑袋上,顿时鲜血直流。
高群等人见人,忙跪地高呼,“陛下息怒。”
慕容祈根本不理会他们,他神色冷淡地盯着慕容淳,问他:“痛吗?”
慕容淳快痛死了,但他不敢说,“儿臣不敢言痛,儿臣愿聆听父皇教诲。”
“不敢?”慕容祈冷笑,直接把慕容淳后面那句话给忽略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派人刺杀太子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刺杀太子……
慕容淳面色苍白,此事竟然这么快就被皇帝知道了?
他怎么会这么快就查出来?
慕容淳只觉得浑身发凉,他顾不上还在流血的额头,拼命地磕头,“父皇明鉴,儿臣怎敢刺杀太子?就是借儿臣几个胆,儿臣也不敢呐!求父皇明鉴,儿臣绝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慕容淳一面说着,一面胡思乱想起来。
刺杀慕容澈已经是多日前的事了,当时消息传回京城,都道慕容澈性命垂危,他父皇虽然震怒,即刻就命人去查了,但一直没结果。
他也自以为把尾巴藏好了,这怎么突然就知道是他干的了?
“你还敢狡辩!”
慕容祈咬牙切齿,眼见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便将慕容澈的折子还有杜甯和孟、徐庆等人的供词仍到了他面前。
慕容淳瞥了那折子和供词一眼,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慕容澈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还拿下了这几人,令他们招供了?
慕容祈如今恨慕容淳欲死,颤着手指着他道:“你真是狼心狗肺!朕真是没想到,朕的儿子里,还有你这等歹毒之人,连自己的亲兄弟也能下此毒手!若不是段臻及时赶去,太子这会儿只怕是见阎王去了!”
慕容淳脑袋发懵,难怪慕容澈没死,原来是段臻救了他。可那朝瑰公主不是说,半月鸩是南诏的秘药,无人能解吗?段臻怎么可能在短短的时日就解了那毒?
还是说那贱人骗了他?
慕容祈还在训斥他,“你今日敢刺杀太子,那来日是不是要弑父篡位?你是觉得亲王的位子坐够了是吧?好啊,朕成全你!来人,拟旨,褫夺慕容淳爵位、贬为庶人,圈禁府中、永世不释!”
慕容淳彻底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神情呆滞,又有血流在他的脸上,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但没人敢求情。
端王刺杀太子,皇帝没要他的命,只褫夺了爵位、圈禁府中,已经是念及父子之情了。
待皇帝命侍卫过来架着慕容淳出去时,他才回过了神,奋力挣扎。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求父皇饶了儿臣。”
慕容祈闭了闭眼,命侍卫堵了慕容淳的嘴,将他拖了出去。
待侍卫把慕容淳拉下去后,高群才又给慕容祈上了一盏茶,壮着胆子劝慰他:“陛下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自个儿。”
慕容祈疲惫地阖目,心中突生了几分悲凉,喃喃自语,“朕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手足相残,可悲啊。”
高群道:“陛下,端王殿下就是一时糊涂,您罚了他也就是了,别因此气坏了龙体,您可一定要保重啊。”
慕容祈撑着额头,烦躁地道:“你们先下去吧,朕一个人静一静。”
高群俯身应是,正要带着殿中的内侍、宫婢们出去,外头就传来了女人呼天喊地的哭声。
那是得知慕容淳被贬为庶人后,前来求情的李贵妃。
“陛下,求陛下饶过淳儿!”
殿外的李贵妃仪态全无,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求皇帝能饶了慕容淳。
慕容祈听到她的声音,只觉得焦躁不已,冲高群使了个眼色,让他把李贵妃带下去。
高群会意,疾步走到殿外,开始苦头婆心地劝起她来。
李贵妃为了慕容淳,岂会听高群的劝说?她丝毫不理会高群,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额头都磕破了。
高群看不下去了,只好又回殿中,将李贵妃的情状禀告给了慕容祈。
到底是自潜邸起就伺候他的人,慕容祈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命人将李贵妃带了进来。
李贵妃的额头已渗出了血,一进殿她又跪在地上准备磕头。
慕容祈颇为烦躁地道:“行了,好歹是掌管六宫的贵妃,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李贵妃苦笑,“臣妾是贵妃,但更是做母亲的,孩子出了那么大的事,臣妾哪儿还顾得上什么仪态?陛下,淳儿犯了错,您是他父亲、又是大周之主,怎么罚他都是应该的,但是他是陛下的长子啊,您削去他的爵位、圈禁终身,他一辈子都毁了。”
“一辈子都毁了?你知不知道你那好儿子都做了什么?他胆大包天到刺杀太子,朕没要他的命,他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李贵妃只知道慕容淳犯了错,但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般离谱的大错。
刺杀太子?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李贵妃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片刻后又语气激动地道:“陛下,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淳儿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可能是旁人嫁祸于他,也可能是太子贼喊捉贼,演了这么一出戏,陷害淳儿。陛下明查啊。”
贼喊捉贼?
慕容祈冷笑连连,真是亏得李贵妃想得出来,她真是为了给慕容淳脱罪,什么话都敢说。
“你知不知道太子差点没命?他用命去陷害你儿子?!朕原以为慕容淳做出这等事,是他自己的问题,但如今看来,你这当娘的,也要担不少责任。依朕看,你这贵妃也别当了,降为嫔吧。”
李贵妃一怔,顿时满脸惊慌,“陛下,是臣妾失言了,陛下开恩。”
慕容祈心烦意乱地道:“朕本想开恩,是你一直纠缠不休。你看看你教的儿子,一个心肠歹毒、残害手足,一个整日无所事事、惹事生非。”
慕容祈说完,满心疲惫地靠在龙椅上,带着几分怀念地道:“若是皇后还活着,由她教养,慕容淳只怕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李贵妃本是慌乱不已,听了慕容祈这话,一颗心更是凉透了。
自昭惠皇后死后,她替慕容祈打理后宫,兢兢业业十几年,到头来一句好也没落下,皇帝反倒怀念起先皇后了。
“皇后?”李贵妃泪流满面,讽刺地道:“得亏皇后走得早,若皇后还活着,陛下只怕也对她厌烦了。”
慕容祈蹙眉,“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怎么会对皇后心生厌烦?皇后是他的妻,和其他妃嫔都是不一样的。
李贵妃如今是什么也不惧了,反正她最得意的儿子已经被圈禁、永世不释了,剩下那个是个废物,她是指望不上了。
既然如此,她还给皇帝留什么面子?
“我胡言乱语?陛下莫非真把自己当成情圣了?呵,若皇后还在世,如今也年近四旬了,怎么和年轻鲜嫩的美人比?色衰爱弛,陛下难道不会厌烦她?哦不对,应该是皇后先厌烦陛下您才是。”
她一句比一句大逆不道,高群在一旁听着,只恨不得去捂她的嘴。
反观皇帝,倒是由先前的震怒变为了如今的平静。
李贵妃继续道:“陛下常说皇后与您是微时夫妻、相互扶持着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可陛下自己想想,您带给了皇后什么?在潜邸时,您除了皇后这个正妻,还有臣妾和季氏,后宅倒算是清净,可您登基后选了多少新人入宫?您真以为皇后看着那些新人,会没有半点妒忌?”
慕容祈面色有些难看,“皇后不是善妒之人。”
李贵妃听了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放声大笑起来,“不是善妒之人?陛下真是,半点都不了解女人呐。您那时宠着四皇子、五皇子的生母,皇后只怕是难受得紧吧?不过这两人倒是也没什么好下场,一个谋害皇后、太子,被赐死了,一个被传是妖女,自请离宫后至今下落不明,也算是解了皇后的气吧?”
四皇子慕容澜、五皇子慕容淮,两人的生母都曾是慕容祈的宠妃。
但如今也都为各自的生母所累。
慕容澜至今还圈在行宫,没有任何爵位。慕容淮倒是有爵位,但是旁人一提起他,便说他是妖妃之子,日子也不大好过。
“陛下,臣妾猜,皇后临死前最舍不下的也只有太子和大公主,至于陛下您,她只怕是恨不得再也不见。”
慕容祈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大喝一声后晕了过去。
“陛下!”
高群等人慌成了一团,一面抬着皇帝去了内殿的床榻,一面去召太医。
李贵妃也没想到会把皇帝气晕,这会儿也后怕起来。
若是皇帝出了什么事,那她只怕难逃一死。
不不不,若皇帝真出了事,于他们母子而言,是好事才对。
李贵妃瘫坐在殿中,眼底闪过疯狂之色,若皇帝出事,太子又不在京中,那她儿子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夺得大位。
到时,她就是皇太后,谁敢把她怎么样?
李贵妃万分迫切地盼着皇帝就这么一病不起,但事与愿违,傍晚时分,皇帝便悠悠转醒。
虽然昏睡了大半日,可皇帝可没忘他是为何晕倒的。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了将李贵妃打入冷宫的旨意。
李贵妃的太后梦算是破碎了。
做完这件事,慕容祈又遣退了一众妃嫔、皇子皇女,只留下慕容漾。
“父皇。”
慕容漾很是担心慕容祈,毕竟慕容澈才出事,若她父皇再出什么事,她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慕容祈看着眼泪涟涟的慕容漾,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她的生母,昭惠皇后。
李贵妃方才的话言犹在耳,于慕容祈而言,她的每句话都犹如一记惊雷般劈在了他的心上。
十四年过去,如果不是时不时地去坤宁宫看昭惠皇后的画像,他其实已经不大想得起她的音容笑貌了。
但印象中,那是个貌美动人、贤良淑德的女子,她替他生儿育女、打理后宫,一切都做得很好。
他爱她、敬她,这么多年了没有一刻忘记过她。甚至因为她,对慕容漾和慕容澈姐弟俩多了许多的偏宠。
慕容祈自是认为皇后对他这个丈夫也是敬爱有加的,可李贵妃那番话,却让他开始怀疑,皇后是不是到死都在怨恨他?
“阿沅,”慕容祈有气无力地唤着慕容漾,迟疑了会儿,才又接着道:“你母后,可曾怨过朕?”
慕容祈昏迷后,慕容漾就进宫了,也听闻了他昏迷的前因后果。
这会儿听皇帝这般问,她也不觉意外。
慕容漾怨李贵妃多事,好端端的,把她母后牵扯进来做什么?
她想了想,斟酌着道:“父皇,母后薨逝时,儿臣尚在垂髫之年,也不大记事。但儿臣记得,母后时常念叨着父皇,时常教导我姐弟二人,要以父皇为天。”
慕容祈眼神一亮,“这么说来,你母后没有怨过朕?”
慕容漾浅笑着点头。
其实,她母后怨没怨过她父皇,她是真的不知道,方才那番话也是她胡乱编的。
怨也好、不怨也好,她母后都薨逝这么多年了,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况且,就算她母后真怨过她父皇,她也不能说实话。
帝王心深不可测,谁知道她父皇会不会因此迁怒她和慕容澈?
慕容澈虽是太子,但只要他一日没有践祚,就马虎不得。
皇帝,是不能得罪的。
慕容漾深谙皇帝是父、也是君的道理,绝不会犯糊涂和他说什么实话。
见皇帝还想再纠缠于此事,慕容漾忙转了话题,“父皇,澈儿此番遇刺,真是慕容淳派人做的?”
一说起此事,慕容祈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就是那个逆子!他的幕僚还有江宁按察使皆已招供,他也认下了此事。好在太子醒来后就给段臻来信,让他去了江宁,最后有惊无险。”
慕容漾这会儿也是恨慕容淳欲死,又听说慕容淳用的毒是从南诏来的,便道:“父皇,慕容淳用的那毒,只怕是那萧霁月给的,父皇准备如何处置她?”
慕容祈眼底划过一丝厉色,慕容淳他下不了手处死,那劳什子和亲的公主,他可半分不会手软。
他想起慕容澈曾言,南诏使团有问题,他派人留意了这么些日子,却什么把柄也没抓到。
可他没想到,这些人真是会闷声“干大事”,差点就把他的太子给害了。
“她自然是活不成了。”
慕容祈微眯着双眼,他不仅要那公主死,还要让南诏王亲口下令处死。
慕容漾见皇帝并没有顾忌南诏而放过那公主的意思,心口憋着的气总算是松快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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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启程
◎该把他藏到哪里?◎
寿康宫正殿,张德妃捧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半躺在铺着厚厚褥子的躺椅上,一宫婢剥了应季的果子送到她的嘴边,另有宫婢半跪着替她捏着有些浮肿的腿。
张太后撑额坐在上首,盯着张德妃的肚子看了会儿,才道:“再有两月便要临盆了,稳婆可都备下了?”
张德妃笑着颔首,抬手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肚子,“母后放心,都备好了,还是上回那几个。”
张太后“嗯”了声,淡淡地道:“虽说你已生养过五公主和六皇子,但女人产子向来如同过鬼门关,还是要当心才是。”
“是,”张德妃叹气,“只盼着这孩子出生前,他父皇的病能大好,咱们好好庆贺一番。”
张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德妃,心知这侄女盼着皇帝好起来是不假,但她担心的不是皇帝的身体,而是担心若皇帝一直病着,她生了孩子连庆贺一番都不行。
皇帝这些年待她宠爱非常,她半点没把皇帝当回事,听上去是没心没肺了些,但张太后却觉得这样很好。
不为情爱所累的女人,才能无坚不摧。
更何况,帝王的情爱,着实是不必过于奢求。
“你们先下去吧。”
张太后启口,命宫婢们皆退至殿外。
殿中只剩下姑侄二人后,说话也没了忌讳。
张太后道:“眼下李氏被打入冷宫,大皇子被夺爵圈禁,二皇子也没什么指望。这阖宫,除了太子,也无人敢再与你和小六争锋了,咱们隐忍了这么些年,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张德妃闻言,颇为激动地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神里是无法遮掩的野心,“若此番我还能再诞下皇子,那这后位就是囊中之物了。只是,先皇后薨逝多年,陛下也没有立继后的意思,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不重要,”张太后成竹在胸地道:“咱们张氏一族虽不如从前,但朝中人脉还在。等你诞下皇嗣,我自会与你父亲去信,让他在前朝对皇帝施压。”
张氏一族,祖上是有从龙之功的,受封世袭罔替的安国公。
所以当年的张太后才能在无子的情况下稳坐后位,还能扶持慕容祈从一个普通皇子成为太子,再成为皇帝。
“若没有我们张氏,如今的帝位还轮不到他,他若是有良心,就该把属于张氏的给咱们。”
张太后没那么好心,会不求回报地扶持慕容祈。她想要的,自然是下一任皇帝出自张氏女的肚子。
可惜,有慕容澈在,姑侄俩只能暂时养精蓄锐。
张德妃抚着肚子,一脸的遗憾,“只可惜大皇子失手了。”
若慕容淳得手,除去了慕容澈,那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有张氏、张太后在,后位还有储君都会出自张氏。
张太后睨了她一眼,警告道:“你安分点,别轻举妄动。”
慕容淳才跌了大跟斗,李贵妃也跟着被打入了冷宫,这母子俩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
张太后警告张德妃,也是担心她轻举妄动,步了李贵妃母子的后尘。
张德妃却不领情,她撇了撇嘴,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垂眸不语,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屑。她和张太后固然是亲姑侄,有着相同的目标。
但是张太后并不是一心为着她这个侄女的,张太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的尊荣和张氏。
张德妃几乎可以肯定,若是张氏有适龄的贵女,张太后肯定会想尽办法让张氏出个太子妃。
至于她这个德妃,那就是弃子了。
张德妃暗忖,东宫太子妃之位一直空悬,若慕容澈这几年仍没有娶妃,那张氏一族还真能有合适的姑娘。
到那时,她这姑母只怕就不会完全和她一条心了。
她得早做打算才是。
姑侄俩各怀心思地沉默着,屏风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
张太后皱眉,厉声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她话音刚落,慕容渊就脸色难看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皇祖母、母妃,是小六。”
张德妃见是自己的儿子,眉头舒展开来,笑着让他近前。
张太后却仍旧有些不悦,“小六,你什么时候来的?”
慕容渊低头瘪嘴,闷闷不乐地道:“有一会儿了。”
张德妃瞧见他闷闷不乐的模样,顿时心疼起来,“这是怎么了?谁给咱们六皇子气受了不成?”
慕容渊胖嘟嘟的身子靠在张德妃身上,皱着眉道:“皇祖母、母妃,我不想当太子。”
慕容渊年纪虽小,但也是个人精,方才张太后和张德妃的话,他听懂了。
张德妃脸色难看起来,低声训斥他:“谁告诉你要让你当太子了?这话可不能到外面去说,尤其不能被你父皇听到,知道吗?”
慕容渊点点头,又道:“我不会到外面去说的,但皇祖母和母妃的话,我都听懂了。但是,我真的不想当太子,更不想当皇帝。”
张德妃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下,然后又看了看上首神色莫名的张太后。
她低声道:“你懂什么?”
皇帝是天子,是大周之主,能生杀予夺,谁都要匍匐在皇帝的脚下。
慕容渊撇嘴,“当皇帝有什么好的?父皇都被贵妃娘娘气病了呢。”
言罢,他又偷偷看了眼张太后和张德妃,心道,父皇不仅被贵妃气病了,还要被你们在背后这般算计。
但这话他不敢说,只能腹诽。
张德妃一怔,正要说教他两句,就被张太后叫住了。
“行了,他还是个孩子,说的都是孩子话,你跟他较什么真儿?”
张德妃讪讪地闭了嘴,却也剜了慕容渊一眼。
慕容渊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儿地跑了。
张德妃只觉得头疼,“姑母,这孩子被我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姑母别往心里去。”
张太后翘起嘴角,仿若毫不在意般说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张德妃讪笑着,没再言语。
……
淮安府谢家。
自从知道盛纾要回京的消息,谢蓉就一直闷闷不乐。
“表姐不必伤怀,说不定哪日舅父就回京为官呢,到时咱们又能在一处了。”
谢蓉撇嘴,“那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盼着我爹入京为官,还不如盼着我爹娘给我在京城寻门亲事,嫁入京城呢。”
盛纾抿嘴笑了起来,“我娘跟我说,舅母确实有这个意思。”
旁的姑娘提起自己的亲事,多少都会有些羞涩,谢蓉则不然。
她一脸兴奋地问盛纾:“那你快和我说说,这京城的贵胄,有没有长得特别俊的?”
这话盛纾可回答不上。
好在谢蓉也没有追问,而是凑到盛纾耳边,神神秘秘地道:“你知不知道客居在我家的那人是谁?”
客居在谢家的?慕容澈?
盛纾当然知道了,甚至去过那院子不止一次。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借着饮茶掩去了自己的异样,“什么人啊?”
谢蓉压低了声音,“是太子。”
慕容澈已准备启程回京,也无需再隐藏身份,谢蓉也就从陆氏那里知道了他的身份。
她说完,见盛纾神色淡淡,半点惊讶都没有,不由疑惑地问:“浓浓,你怎么这反应?怎么不惊讶?那是太子啊,太子住过我家诶。”
盛纾扯了扯嘴角,她还和太子同榻而眠过呢。
“我就是太惊讶了,一时忘了作何反应。”
盛纾搪塞过去。
“我刚听我娘说起时,也不敢相信,”谢蓉托腮,感叹道:“难怪我进不去那院子呢。”
谢蓉说完,突然想起谢徵被关祠堂那日,她和盛纾一起去了那院子,她被拦下了,可盛纾却进去了。
“浓浓,你……”
谢蓉正想问问盛纾,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见谢从颉往这边来了。
“爹!”
谢蓉马上撇下盛纾,欢喜地朝谢从颉走去。
谢从颉宠溺地摸了摸谢蓉的发髻,又看向盛纾,“浓浓,舅父有几句话要请你带给你父亲,你跟我来一下。”
盛纾没怀疑谢从颉的话,等她跟着谢从颉到了他的书房,才知道找她的哪里是谢从颉,分明是慕容澈。
盛纾一阵无奈,没想到她舅父竟然也会做这等保媒拉纤的事。
把人带到了,谢从颉也就功成身退了。
慕容澈眼含笑意看着盛纾,问她:“后日启程?”
这几日,慕容澈和盛纾虽未见面,但他却去见了程氏。
盛纾也不知道他对程氏说了什么,程氏对慕容澈的印象比之前好上了许多,甚至告诉了慕容澈她们回京的日子。
盛纾颔首,纤细的手指绕着头发丝儿,有些不知道该和慕容澈说些什么。
兴许是因为她知道了慕容澈也是两世为人的,想起前世的一些瞬间,会有些别扭。
见她不语,慕容澈心头咯噔一声,下意识地以为她这是因为他让谢从颉带她过来而生气了。
“纾儿,我怕你不愿意见我,所以请谢公带你来,你若是不高兴,我这就离开。”
慕容澈一面解释,一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盛纾愣了下,待瞧见慕容澈那紧张的表情时,她既觉好笑,又生出了几分酸楚。
“我没生气。”
慕容澈闻言,眼神顿时亮了,“你不生气就好。”
盛纾假意瞪了他一眼,“我有那么容易生气么?”
言罢,她又道:“我那晚是很生气的,但有句话我没来得及告诉你。郎君,多谢你。”
听到她唤那声“郎君”,慕容澈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泡在了温水里,暖呼呼的。
面对盛纾,他向来是得寸进尺的,既然盛纾的态度有所变化,他便靠她近了些,低声问她:“谢我什么?”
盛纾颇为认真地看着他,神色肃然,“若不是你,我前世便死无全尸了。”
慕容澈闻言,心中滋味难言。
片刻后,他才苦涩地道:“前世我明白得太晚,我时常想,如果我早些认清对你的感情,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就……纾儿,如今咱们都能重新来过,咱们好好过,好不好?”
盛纾鼻尖一酸。
她撇过头,坦言道:“此番我回京,便是想再试试。但你若是再如从前那般待我,我也会随时改变主意。”
她回京,并不意味着就要嫁给他。
慕容澈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盛纾,心知她不是随口一说。
“我绝不会再如从前那般。”
慕容澈斩钉截铁地道。
盛纾哼了哼,她暂且信他。
……
转眼到了启程回京这日。
盛纾与程氏辞别了谢家一家子,踏上了回京的路。
令她没想到的是,之前说要晚两日的回京的慕容澈,竟然也在今日动身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与她们一路同行。
程氏看着慕容澈那些亲卫,不由笑着道:“这下好了,有了太子的亲卫在,咱们一路上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这一路上保不齐会有山匪,她们娘俩虽也有护卫,但那些护卫哪比得上太子的亲卫?
盛纾靠着程氏,冲她撒娇,“娘,您快跟我说说,他到底和您说什么了?您现在对他的态度怎么变了这么多?”
程氏想起那日慕容澈的话,却没打算告诉盛纾,“以后等他亲口告诉你。”
盛纾撇撇嘴,“娘不告诉我就算了。”
程氏真是爱极了闺女这般娇态,心道,这些时日的相处也没白费,她们总算是与旁人家的母女无异了。
盛纾托腮望着窗外,看着身姿挺拔、气质出尘的慕容澈,心中生出了几许感慨――
当初来这淮安府时,她已是打定主意在此地住一辈子了,从没想过还会有回京的一日,而且还这么快。
夜幕降临,一行人到了驿馆。
慕容澈算着路程,一早就派了人到这处驿馆,命驿馆拾掇了三间上房出来。
到了驿馆后,盛纾和程氏并未下马车,而是坐马车直接到了为她们准备的一座小院。
这小院干净整洁,有一间正房并两间厢房。
程氏自是入了正房,盛纾去了东厢房,西厢房则给了婢女们。
赶了一日的路,盛纾累极,沐浴过后便只着中衣、搭了件披风歪在软榻上,由着碧芜替她揉肩。
碧芜的力道把握得极好,盛纾被捏得很是舒坦。
她不由想到没轻没重的佩兰,也不知道她还有茯苓等人如何了。
盛纾浅叹一声,而后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碧芜见她睡着了,拿了褥子正要给她盖上,就听到窗棂边有些响动。
她应声回头,恰与翻进屋的慕容澈四目相对。
碧芜连忙垂下头,颇有些惴惴不安地想,她看到了堂堂太子翻窗的行径,会不会被灭口?
慕容澈也没想到会被碧芜逮个正着,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出去。”
他神色未变,淡淡地开口。
碧芜如今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和盛纾的关系,不敢再如那晚般拦着他,更不敢在这里碍眼。
慕容澈话音刚落,她就忙不迭地跑了。
她这次这么识趣,慕容澈很满意。
待碧芜走了,慕容澈才又看向软榻上的盛纾。
她睡得本就不熟,被方才的动静一吵,便皱着眉醒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慕容澈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了程氏的声音。
盛纾反应更快,这大晚上的,绝不能让程氏看到慕容澈在她房里。
她推着慕容澈去了窗边,正要让他翻出去,却听到窗边有驿馆的人的说话声。
“纾儿,”慕容澈无奈地道:“我好歹是太子,方才已经被你的婢女看到翻窗了,要是再被驿馆的人瞧见,总是不成体统。”
盛纾瞪了他一眼,他也知道这不成体统?
让他再翻出去是不成了,可是这屋子里也没有可以容人的柜橱或箱笼。
该把慕容澈藏到哪里?
最后,盛纾的目光落在了那张雕花大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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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夜晚
◎昏了头◎
方才碧芜出去时,只将房门带上了,房内门闩没有放下,只需从外头轻轻一推,便会房门大开。
程氏进屋时,见盛纾已经上了床榻,似乎是因为听到了她的声音,才撑起了身子。
因她身子半撑着,厚厚的锦被高高隆起。
程氏本就是因见她晚膳没怎么用,担心她肚饿,这才亲自拿了点心过来。
谁知一进屋就见盛纾早早上了床榻,更是忧心不已。
她放下食盒,眼含担忧地走过去,“怎么这么早就上榻了?可是身子不舒坦?要不要去请段谷主过来看看?”
盛纾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些,浅笑着道:“娘,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程氏狐疑地看着她,“你脸怎么这么红?”
盛纾的脸何止是红?简直像是快要烧起来一般。
“可,可能是因为这房里太闷了,有些透不过气。”
程氏看了看那紧闭的窗户,心道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能透气才怪。
“这里是驿馆,虽说住下的只有咱们这些人,但到底不如家里方便,门窗自是要关好。既然透不过气,你就别把被褥拉那么高了。”
程氏说着,就要去扯盛纾的被褥。
盛纾慌乱不已,一双手紧紧地攥着被褥,就是不松手。
方才慕容澈无处可藏,她头脑发热,把他藏到了榻上。
所幸天冷、被褥厚,她又这般撑起了身子,程氏看不出什么来。
“别…娘,我觉得有些冷,这样刚好。”
盛纾话音刚落,便察觉自己腰间一重,慕容澈的手放了上去。
她暗骂了慕容澈两句,又忙着应付程氏,“娘,我好累了,想睡了。”
程氏回头看了眼她拎来的食盒,问她:“你晚膳都没怎么用,娘担心你肚饿,给你带了些点心过来。”
程氏就是不走,盛纾心里真是叫苦不迭,“可我不饿。”
程氏挑眉,嗔怪地道:“你这会儿是不饿,睡到半夜肯定会饿醒,那对身子不好。浓浓听话,一定要吃两块。”
程氏说着,转身去拿那食盒了。
盛纾只好保持着那姿势不动,一面暗骂慕容澈的手不规矩,一面担心他闷久了会不会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后悔,若是知道程氏这么执拗地非得让她吃那劳什子点心,她肯定会把慕容澈推出窗外,而不是想了这么个愚蠢的法子藏他。
程氏拎着食盒又回到了床榻边,从里头拿了两碟点心。
“这么多,我吃不下。”
盛纾苦着脸,盼着程氏别再老想着让她吃了。
程氏却道:“没让你全吃光,来。”
她端着碟子,示意盛纾挑自己喜欢的。
盛纾不敢动,她只要一动,被褥就会滑落,慕容澈就藏不住了。
若是被她娘看到她床榻上藏了个男人,那还不得厥过去?
“我都脱了,挺冷的,娘,您喂我。”
程氏笑了,“行。”
连喂了盛纾两块点心,她直道有些撑了,程氏总算才放过了她。
“那你歇着,娘回房了。”
盛纾巴不得她快些走,“娘也早些歇息。”
程氏点点头,深深地看了盛纾一眼后,又拎着食盒出去了。
出门后,程氏睨着那房门,心下暗叹,她闺女还真以为能瞒得过她呢――
盛纾那般反常,程氏就是再蠢,也知道有猫腻。她一直攥着被褥不松手,程氏便猜到那里可能藏了人。
至于藏了谁,还不是那太子!
慕容澈偷进盛纾的屋子,程氏当然心中不虞。但他是太子,程氏若是当场揭穿,万一他日后想起这茬,难保不会迁怒盛纾。
是以,程氏才故意在屋里逗留了许久,就是为了让慕容澈多憋会儿、吃些苦头。
她唤来碧芜,“在门外守着,谁也不准进去。”
“夫人放心。”
屋内。
程氏虽然离开了,但盛纾却惴惴不安――
她娘离开前那个眼神,总让她觉得,她娘知道慕容澈在这里。
“纾儿?”
慕容澈掀开被褥,深吸了两口气。
盛纾低头看他,见他虽落到如此境地,除了脸上有不正常的红以外,半点不见狼狈之色。
她推了推他,“你快走。”
她中衣松松垮垮的,这么动作一番,顿时春光乍泄。
慕容澈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对盛纾向来没有自制力,方才在被褥里待了那么久,不该软的地方早就变成了兴奋之态,眼下见了盛纾的一片春光,他更觉难耐。
“纾儿,”慕容澈反客为主,将盛纾压在了身下,“你别勾引我。”
盛纾:?
慕容澈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她什么时候勾引他了?
可慕容澈那么紧贴着她,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渴望和炙热,她全然不敢动,担心自己一动,慕容澈更兴奋。
但她不知道,不管她动还是不动,她对慕容澈来说,都是催、情的春、药。
“纾儿,”慕容澈凑到她耳边低声呢喃,难耐地道:“我难受。”
盛纾懵了。
她和慕容澈欢好过多次,她能感觉得到慕容澈每次都是愉悦的。
难受?
盛纾可从未在慕容澈这里听到过这词儿。
“你,你哪里难受?”
盛纾双手握拳、撑在他的胸膛上,尽量让他离自己远一些。
慕容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对她低语了两句。
盛纾听完,红透了脸。
慕容澈莫不是蒙她的?那玩意儿还会难受?
慕容澈瞧见她这模样,不由低笑出声。他抚着盛纾的发顶,一眼也舍不得离开地看着她。
她那张绝色的芙蓉面此刻艳若桃李,娇唇饱满嫣红。她檀口微张,娇嫩的舌尖若隐若现,诱人采撷。一头青丝洒在她圆润白皙的肩头,勾勒出慵懒风情。
当真是妩媚又勾人。
慕容澈一沾她的身就不愿离开,他身上的昂扬一直在叫嚣着,要她。
可是,慕容澈已打定主意对她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所以,他不能在此时碰她,若她因此有孕,会授人以柄。
慕容澈眼神暗了暗,低头含住盛纾的双唇,流连辗转。
盛纾没想到他会突然亲下来,杏目圆睁,呜咽着推他。
可她越推,慕容澈就越发在她双唇上肆虐。
盛纾低声嘤咛,最后在他的攻势下软了身子。
察觉到她变软的身子,慕容澈变本加厉,一手攀上她的雪峰,一手牵着她的手往那昂扬之处而去。
他离开了她的嘴唇,又低头亲了亲,诱哄道:“纾儿帮帮我。”
盛纾先前虽不明白他为何会难受,但他想让她怎么帮他,她是懂的。
前世她月事来时,慕容澈来了兴致,却又不碰那些宫婢,便也会让她“帮”他。
两人许久未曾亲近,待手碰到那处时,盛纾的心也狂跳起来、呼吸渐重。
柔软与坚硬相接,慕容澈低声喟叹。
但他那畅快的模样却让盛纾回过神来――
她竟然又被迷了心窍,被他哄着做了这事!
她脑袋清醒了,也就不愿意继续了。本就是慕容澈自个儿惹出来的,她才不要帮他解决。
令慕容澈深陷其中的柔软骤然离开,他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盛纾瞥了他一眼,不肯继续,“太子殿下自个儿想法子吧。”
慕容澈一愣,继而苦笑着叹气,认命地爬了起来。
趁盛纾不备,他顺走了她的诃子,然后去了屏风后头。
意识到他拿了她的诃子去做什么,盛纾脸颊滚烫,她低呼一声,把自己埋进了被褥里。
这坏胚子!
慕容澈去了很久,久到盛纾都快睡着了,才听得他哼了两声。
盛纾听到那声音,脸又热了起来。
慕容澈回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看不出方才那意乱情迷的模样,更不会叫人猜到他方才做了自、渎之事。
盛纾整个人都埋在被褥里,只露出红扑扑的芙蓉面。
慕容澈见状,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手中攥着的诃子。
盛纾羞恼道:“你还给我。”
慕容澈轻笑,掀开被褥钻了进去,哑声问她:“你真想要?”
他一面说一面将那诃子拿到她眼前晃了下。
盛纾嗅到了一抹熟悉的气味,看到了那上头的东西。
而后,她见慕容澈恬不知耻地将那诃子贴身放着了。
盛纾不想要了,但她也不愿慕容澈继续收着,她伸手去抢,“快扔了。”
慕容澈按住她的手,别有深意地道:“扔什么扔?在娶你之前,我都得靠它呢。”
靠它做什么,不言而喻。
盛纾实在是服了他的厚脸皮,转过身子不理会他了。
慕容澈从她背后拥着她,偏头衔住了她的耳垂,口齿不清地道:“纾儿知道你离开后,我怎么过的吗?”
在他的侍弄下,盛纾浑身都软了,一丝力气也无,“怎么过的?”
她的声音里含着媚意,慕容澈方才那偃旗息鼓的地方又有了重整旗鼓的架势。
“生不如死。”
慕容澈哑声说着,手指探入了他寻到的泉口处……
片刻后,盛纾轻咬着下唇,逸出声声尽力压抑着的低吟。
……
翌日一早,碧芜并另几个婢女端着温热的清水、干净的巾帕步入房内。
盛纾掩唇打着呵欠起身,由着她们伺候她梳洗。
碧芜一进屋,就察觉了自家姑娘与往日的不同――
眉眼含春,整个人既透着娇态、又透着数不尽的媚意。
不仅如此,她的领口遮挡下的雪肤,似乎还有点点红痕。
碧芜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明白盛纾身上的变化是为何,但她莫名地觉得脸烧得慌,垂下头不敢多看。
盛纾也颇为不自在,收拾停当去正房找程氏用早膳时,还不忘唾弃昨晚的自己。
程氏刚使人送上早膳,便见盛纾来了。
程氏是过来人,一看到盛纾便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觉得糟心,却也只能当看不见盛纾的异样。
因有了这前车之鉴,接下来数日,每到一处驿站,程氏便不再让盛纾独自住一间房,而是母女同榻。
因程氏这举动,盛纾越发肯定程氏知道那晚慕容澈在她房里。
有了程氏在一旁紧盯,慕容澈不敢再轻举妄动,且盛纾也一直躲着他,让他寻不到机会亲近。
数日后,一行人总算风尘仆仆到了淮庆府。此地距上京尚有一日的路程,盛纾等人便在此再休整一夜,待第二日再启程。
到驿馆时,天色将晚,再过小半个时辰便该掌灯了。
盛纾戴上缋椤⑻は侣沓岛螅与程氏一道在驿馆婢女的引领下去往后院。
行至长廊尽头时,她们身后传来些许的嘈杂。
盛纾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恰见十数人自驿馆而出。
他们无一例外,都着南诏服饰。
盛纾心头咯噔一声,不知南诏人为何会突然到大周来。
难道与玉竹她们有关?
她忐忑不已。
恰在此时,微风来袭,卷起了他们中间那个女人的缋椤
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就那么显露了出来。
他们很快消失在昏沉沉的天色中,而盛纾却像是被人施了法,愣在原地未动分毫。
◎最新评论:
【是玉竹吧】
【按爪】
【好看】
【应该不是他们吧】
-完-
第56章 、王后
◎把一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夜色已深,但盛纾却半点睡意也无。
她身侧的程氏呼吸绵长、平缓,已然睡熟了。
盛纾见状,蹑手蹑脚地从里侧爬了出去。
下榻穿上那双软底绣鞋后,她又回头看了眼程氏,见她仍旧熟睡着,这才拿了外裳换上,推门出去了。
守夜的婢女也已经歇下了,盛纾几乎没有费劲就溜了出去。
她住的院子外有一道长廊,檐下悬挂着一式的圆灯笼,说不上好看,勉强能照亮路罢了。
这深夜里,一个人也没有。盛纾摩挲了下自己的手臂,觉得有些阴恻恻的。
好在步过这条长廊、再穿一道月亮门,前方便是慕容澈住的院子。
先前她已偷偷给慕容澈传了话,说要来寻他,是以这会儿虽夜色已深,但慕容澈的屋里还未熄灯。
盛纾走上前去,努力忽视那些亲卫若有若无的眼神,轻叩门扉。
慕容澈很快来开了门。
“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盛纾一进屋,慕容澈便蹙眉,解下了他自个儿的披风裹住了盛纾。
那披风上还有慕容澈身上的余温,盛纾一穿在身上,便暖和了起来。
“出来得急,没顾着这些。”
盛纾拨了下鬓发,寻了张圈椅坐下。
慕容澈过去半蹲在她身侧,笑着问她:“怎么这时候过来?想我了?”
他这几日想盛纾想得抓心挠肺的,明明每日都能见面,但话也说不上两句。
每次他想和盛纾单独待会儿,就会收获程氏的眼刀。
未来岳母不能得罪。
深谙此道的慕容澈,只得远远地看着盛纾,别提有多憋屈了。
盛纾此来是有要紧事与他说的,实在是没心情和他调笑。
“我有事与你说,”盛纾急切地道:“今日进驿馆时,我看到了南诏的人。”
到淮庆府后,慕容澈不知去做什么了,比盛纾娘俩晚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驿馆。
盛纾猜想,他大概是与那些南诏人错过了。
慕容澈闻言,脸色微变。
他站起身后,坐到了盛纾身侧,“此事我知道。”
盛纾:“你也和他们碰上了?”
慕容澈摇摇头,“此前我收到消息,南诏的王后已于二十日前从南诏启程来京了。”
下午他又收到消息,言南诏王后一行到了淮庆府。盛纾看到的南诏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们。
盛纾听后,手不由颤了颤。
南诏的王后?
方才那行人,簇拥着的只有一个女人……
慕容澈继续道:“他们明面上是入京贺大周与南诏和亲的。但如今慕容淳被贬,玉竹…”
慕容澈睨了盛纾一眼,才接着道:“父皇不会放过她的。大周和南诏的联姻自是不成了,也不知他们接下来还有何盘算。”
南诏王后启程来京时,慕容澈还未“遇刺”。他们来京,应该是想借着慕容淳和玉竹的婚事,行他们谋划之事。
但如今事情有变,倒是不知他们又有何打算。
慕容澈说完,眼见盛纾脸色越来越难看,心头一跳,执了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盛纾脸上划过一丝慌张,轻声道:“我当初走失,被人收养,养母想把我卖去勾栏,但最后我是被人买回去当成细作养大的,买下我的那夫人,我曾听人称她杨夫人。十二岁那年,我见了她第一面,也是唯一的一面。但是她实在是太过美貌,叫人见之难忘。”
盛纾和程氏也美,但她们娘俩和杨夫人的美又不一样。
杨夫人的美特别有攻击性,女人见了或许会怕,但男人见了,生出的便是征服欲。
盛纾后面说了什么,慕容澈全然没听进去,他只听了前面那段话,便已觉得揪心不已。
他起身抱着盛纾,心疼得要命。
盛纾面色怔忡地靠着他,喃喃道:“傍晚我看到那些南诏人,他们簇拥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杨夫人。我虽已有四年未见过她,但我绝不会认错。可你说,南诏的王后来了。她们…会不会是同一人?”
盛纾虽这般问着,但已然确定,她们就是同一人。
慕容澈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南诏的王后…”慕容澈沉吟片刻,道:“据我所知,她十三年前入南诏王宫,那时已过双十,但南诏王仍力排众议,立她做了王后,从此荣宠不衰。但她入王宫前都经历过什么,却是个谜。”
慕容澈心道,那南诏王后和买走盛纾的杨夫人若真是同一人,那她身为南诏国母,却又养这么些细作,送入大周,那图谋的绝不仅仅是他的命。
她所图,非小。
盛纾攥着他的衣袍,不安地道:“我总觉得不踏实,咱们该怎么办?”
慕容澈搂着她,柔声安抚:“别担心,万事有我。”
慕容澈的手段,盛纾当然不怀疑。论心计,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但如今他们却是不知道南诏的盘算,道一句他们在明、南诏在暗,也不为过。
慕容澈又道:“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在他们的计划中,首先要除去的都是我。既然如此,我何不将计就计?”
盛纾蹙眉,仰头问他:“如何将计就计?”
慕容澈道:“我此前中了半月鸩,知道我已无恙的人不多。若我此时再度'毒发',南诏势必放松警惕,如此一来,便可变被动为主动。”
盛纾前世便是被半月鸩毒害的,今生他们又用此毒,想要害慕容澈,想必他们对半月鸩的毒性是非常有把握的。
盛纾暗忖,若不是慕容澈活了两世,在前世时便已知晓那毒,没准这次还真会着了道。
“这样也好…”盛纾神情黯淡,继而又想到了玉竹,她低声问道:“玉竹…活不成了是吗?”
那日她从慕容澈那里得知玉竹的真面目后,连着做了几宿的噩梦。
慕容澈颔首,“父皇不会放过她的。况且,就算父皇想放过她,我也不会允许的。她害过你,我怎么可能还让她活?”
盛纾的心抽痛了下,闭目靠在慕容澈身上时,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和玉竹相处的种种。
她当玉竹是妹妹,可玉竹却是旁人手中的刀,那般准确地插、入了她的心口。
要了她的命去。
……
淮庆府距京城仅一日路程,盛纾和慕容澈等人天未亮便启程,尚未至黄昏,便能隐约看到京城那巍峨的城墙了。
盛黎D带着盛怀C、盛怀璧兄弟俩在城外接盛纾母女。
“父亲,您说太子真的不会秋后算账?”
盛怀C忧心忡忡。
盛黎D怎会不愁?虽说程氏的来信中,让他宽心,但他这心怎么也宽不了。
慕容澈若要对他秋后算账,那他受着便是了。
他担心的是盛纾。
盛黎D愁眉不展,没有回应盛怀C。
倒是一旁的盛怀璧哼了哼,“他有那么大气量?”
盛纾假死一事,盛怀C从头到尾知道得一清二楚,但盛怀璧却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知道真相时,暗地里埋怨了盛黎D许久,埋怨他不把自己当成可以顶天立地的男人看。
盛怀璧心道,连他都气了这么久,那慕容澈能不气吗?
他爹也真是的,当初为何不把妹妹送远一些?
盛黎D听了盛怀璧这话,没好气地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你能不能盼点好?!”
“我当然也盼着好了,我……”
盛怀璧嘟囔着,嘟囔到一半,闭嘴了。
盛黎D狐疑地看着他,见他盯着左前方不放,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一辆华丽的厌翟车正往此处驶来。
厌翟车非后妃、公主不可乘,而这辆厌翟车如此张扬,这京中只有一人敢乘,那便是永安公主慕容漾。
盛黎D没察觉盛怀璧的异样,只道:“想来公主是来迎太子的。”
这姐弟俩一母同胞、感情甚笃,慕容澈出京月余,慕容漾会出城相迎,盛黎D也不觉得奇怪。
慕容漾的车驾在盛家父子面前停下。
盛黎D率二子见礼,“臣等见过公主殿下。”
慕容漾未下翟车与他们寒暄,只让婢女传话免礼。
她向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盛黎D见状也并未多想。
而一旁的盛怀璧,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饶是有帐幕遮挡,慕容漾也察觉了那灼热的眼神。
她深吸了口气,命人将厌翟车往前驾去,离盛家人远了些。
盛怀C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道:“公主怎么这么不乐意搭理咱们?”
盛怀C即将过门的妻子徐徽月与慕容漾交情还算不错,往常慕容漾对他还算客气,怎么今日变了个样?
盛黎D也不知。
“不搭理就不搭理吧,兴许是觉得和咱们三个大男人在一处别扭。”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盛怀璧却独自站在一旁,神情落寞。
天色渐暗,等了许久的盛家父子,总算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嘈杂之声,紧接着,数辆马车并几十骑映入众人眼帘。
看到那眼熟的马车,盛黎D一阵激动,带着两个儿子就要迎上去,却不想慕容漾快他们一步,先往那边去了。
慕容漾知道程氏在淮安府养病,也知她这次与慕容澈一道回京。
但慕容漾还不知盛纾未死,以为盛家父子是来接程氏的。她略过了程氏的马车,直奔慕容澈而去。
慕容澈却未骑马。
“太子呢?”
慕容漾蹙眉,问韩越。
韩越率众亲卫下马请安,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马车,“回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在马车里歇息。”
一听这话,慕容漾便着急起来,急急上了那马车。
马车里不止慕容澈一人,还有盛纾。
慕容漾看到盛纾,当即愣在了原地。她语无伦次地道:“你,你?”
慕容澈脸色苍白,见状便道:“皇姐,纾儿她还活着,但此事,容我日后再和皇姐细说。”
慕容漾面色复杂地看了会儿盛纾,动了动嘴唇,却也并未说什么。
她撇下盛纾,问慕容澈:“韩越说你身体不适?段谷主不是同你一道的?怎么不请他来看看?”
慕容澈有气无力地叹气,“已经看过了,没什么起色,回宫再议吧。”
慕容漾闻言,忧心更甚。
但慕容澈明显不想多说,她只好按捺住性子,打算先陪他回东宫。
只是――
慕容漾看了看旁边的盛纾,问:“她要随你一道回东宫?”
察觉慕容漾对盛纾的不喜,慕容澈径直牵了盛纾的手,毫不隐瞒地道:“她要先回国公府。皇姐,我已打算奏请父皇,娶纾儿做我的太子妃。”
慕容漾可还记得当初知道盛纾的死讯后,慕容澈那疯癫的样子。
如今盛纾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她本应该高兴,可一想到这其中可能会有的猫腻,她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有心想反驳慕容澈,但到底知道分寸――
他俩虽说是亲姐弟,但她也不能太过干涉慕容澈。亲人之间,也需有分寸。
“随你。”
半晌后,慕容漾憋出这么两个字。
因慕容漾的态度,盛纾心下也不好受。
她捏了捏慕容澈的手指,才道:“既然已经到京城了,那我先随我娘回国公府。殿下,您好生将养。”
因要在慕容漾跟前作戏,盛纾难得乖巧了一回。
慕容澈摩挲着她的手背,虚弱颔首。
待盛纾一走,慕容漾便靠近了慕容澈,“到底怎么回事?父皇不是说你已经没大碍了吗?”
盛纾的事,慕容漾决意先放在一边,慕容澈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慕容澈偏头咳了几声,喘着气道:“师兄的解药只能暂且缓解毒性,但不能彻底解毒。”
慕容漾急了,“这可怎么办?”
慕容澈靠在软垫上,垂眸道:“先回宫吧。”
……
慕容祈本等着慕容澈来见他,却得知慕容澈毒发的消息。他闻讯大惊,忙不迭地赶去了东宫。
他前些时日病了一场,身子大不如从前,又因忧心慕容澈,去东宫的路上心悸了好几次。
到了东宫,他见慕容澈脸色苍白、卧于床榻,慌乱更甚。
“段臻呢?他不是替你解了毒吗?若他没那个本事,父皇便去信,请你师尊出山,定能保你无虞。”
慕容澈摇摇头,遣退了包括慕容漾在内的一众人,然后下榻在慕容祈面前跪下。
“儿臣欺瞒了父皇,请父皇治罪。”
慕容祈不解地问:“欺瞒了我?”
慕容澈跪地不起,道:“是,儿臣的毒已经解了,此番全是装的。”
慕容祈抬手让慕容澈起身。
他知道慕容澈不是胡来的人,既然装作毒发,那必然是有缘故的。
“说说吧,怎么回事?”
慕容澈道:“禀父皇,儿臣得知南诏的王后,正是那个操控细作之人。”
慕容祈蹙眉,那南诏王后先慕容澈小半日入京,他来东宫之前,刚好接到了她请罪的折子。
那折子可以说是声泪俱下,道那朝瑰公主行比大逆不道之事,任凭大周处置,祈求大周宽宥绝无二心的南诏。
折子里的说辞,慕容祈当然不信。
南诏费尽心思送了人入大周,这会儿说南诏绝无二心,哄鬼呢?
培养细作,特别是趁手的细作,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若那南诏王后真是操控细作之人,那只能说明,南诏此前一直在蛰伏,就是为了给大周致命一击。
慕容祈冷笑,小小边陲小国,没想到野心竟然这般大。
只是――
慕容祈审视地盯着慕容澈,意味不明地道:“此事,你从何得知?”
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慕容澈竟然知道了?
慕容祈有些不悦。
慕容澈察觉到慕容祈陡然变化的情绪,暗自苦笑,他父皇的疑心病还真是说犯就犯。
这般想着,慕容澈撩起衣袍,又跪了下去,这次慕容祈只站着俯视他,没有任何想让他起身的意思。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此事,是盛氏告知儿臣的。昨日在淮庆府,她恰好看到了那南诏王后。”
“盛氏?!她……”
慕容祈惊诧更甚,是他想的那个盛氏吗?她不是葬身火海了吗?
慕容澈见慕容祈满脸的惊讶,又道:“她还活着。”
慕容祈深深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冷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
慕容澈以额触地,道:“父皇先前便知,她是南诏真正送来的和亲公主,但她不愿助纣为虐,所以寻了机会逃走,却摔下山崖失去了记忆。儿臣在行宫时,便与父皇说过,儿臣救她时,并不知晓她的身份,但因对她心生爱慕,所以把她带回了东宫。可后来她与盛公相认后,竟然恢复了记忆,知道了自己在南诏的身份,她担心有朝一日会连累儿臣,想要一走了之。但儿臣对她情根深种,此生非她不可,故而安排了她假死离开,只待南诏的事解决后,儿臣再让她以盛家女的身份,入宫做太子妃。”
慕容祈凝着慕容澈的发顶,半晌不语。
在慕容澈的说辞里,把一切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盛纾半点过错都没有。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半分错漏也没有,但慕容祈知道这里头水分极大。
可是一个男人肯替一个女人担下欺君之罪,足见这女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慕容祈竟不想去拆穿慕容澈、不想深究。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缓缓开口:“起来吧。”
慕容澈却跪地不起,“儿臣斗胆,请父皇允准,待此事事了,下旨将盛氏赐给儿臣做太子妃。”
慕容祈拧眉不悦,“你真就这般喜爱她?”
慕容澈颔首,“她是儿臣的命。”
慕容祈闻言,有些怔忡,脑海里旋即想到此前李贵妃那番话。
他不由问道:“待日后,你广纳后宫,新人胜旧人,你……”
“不会,”慕容澈打断慕容祈的话,坚定无比地道:“儿臣不会有纳旁人的一日。”
这话属实是超脱了慕容祈的认知了。
别说帝王,就是平民百姓,手里多了些银钱,也会生出讨妾室的念头。
娇妻美妾,哪个男人不想享齐人之福?
慕容祈迟疑片刻,道:“你,你竟不想纳妃?”
“有她足矣。况且,儿臣若纳了旁人,她必会伤心,儿臣舍不得。”
这话太酸了,若慕容祈以前听到这话,肯定会心生不屑,但如今他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李贵妃的话不断地回荡在他耳边。
她说,他纳了那么多后妃,皇后是很伤心的。
慕容祈闭了闭眼,想起了他曾经非常宠爱的柳氏、杨氏,还有如今的张德妃。
真算起来,他伤皇后的心,何止伤了一回两回?
况且若不是因他的宠爱,叫柳氏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她又怎会胆大包天到毒害皇后和太子?
这般说来,害死皇后的,也有他。
慕容祈忽又觉得心痛,他缓了口气,颇为疲惫地道:“朕允了,待此事了了,朕会下旨。盛氏,会是你的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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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7章 、故人
◎心仪殿下◎
慕容祈当日便下了旨,遍寻天下名医,为慕容澈治病。
消息传出来,朝野皆惊。
百官们之前只知道慕容澈遇刺,这事儿是端王慕容淳犯下的。
端王也因此事被削爵圈禁。
但他们没想到慕容澈伤得那么重,毕竟太医院的人医术已算精湛,可他们都束手无策,迫使皇帝不得不广寻名医。
此消息一出,慕容澈的拥趸们自然是忧心忡忡,盼着他早日好起来,否则他一旦出事,不管谁成为新的储君,他们这些人都是要被打压的。
而其余众人,则是各怀鬼胎。
乐康长公主府。
赵嘉惠自听说慕容澈重病卧床后,便哭着喊着要去东宫,乐康长公主冷眼看她撒泼,等她哭够了,才冷笑着道:“你真要去东宫?”
赵嘉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要去。”
乐康长公主道:“你忘了你上次去东宫,他怎么对你的了?”
一提起此事,乐康长公主便气得厉害。她闺女,去东宫前还好好的,可回来后却卧床十来日。
那慕容澈当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人,竟然下得了手把赵嘉惠扔出东宫。
乐康长公主不说还好,一说起此事,赵嘉惠就觉得难受。
那姓盛的狐狸精到底有什么好的?那日她不过是提了一句,表哥就把她扔了出去,半点没留情。
“可是,娘,表哥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此时我对他不离不弃,他定会感激的,会知道谁才是真的对他好。”
乐康长公主很是头疼,她指着门外,道:“行,那你去,等太子病故,你就守着他的牌位过日子吧。”
赵嘉惠有些慌了,“病故?娘,表哥的病有那么重吗?”
乐康长公主冷笑,“说你笨你就不聪明,如果不是很严重,你皇舅舅会遍寻天下名医么?就算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那也是个病秧子,难当大任。长此以往,你皇舅舅迟早会考虑易储之事。”
赵嘉惠愣住了。
易储?她从未想过此事,毕竟慕容澈从五岁起就是皇太子,在她看来,皇位就是慕容澈的囊中之物。
见赵嘉惠迟疑了,乐康长公主又道:“如何?他当不了皇帝了,你要是跟着他,也不会是皇后,甚至一辈子都要守寡,你还要去吗?”
赵嘉惠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我……”
赵嘉惠犹豫了。她现在才发觉,原来她对慕容澈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她不愿意嫁一个当不了皇帝的人,更不愿意守寡。
乐康长公主见状叹气,“惠儿,娘就盼着你过得好,娘是不会害你的。”
赵嘉惠呆滞地坐着,讷讷地问道:“那娘说,该怎么办?”
乐康长公主想了想,道:“若太子出事,你皇舅舅剩下的几个皇子,最有希望成为新储君的,是小六。但他有张太后、张德妃,我这个姑母算不得什么。所以,娘想着不如扶持你二表兄。李贵妃倒了,李家不成气候,若咱们帮他坐上了那至尊之位,你还怕做不了皇后?”
乐康长公主未出阁时,在宫中不起眼,及笄后先帝将她的婚嫁大事交给了当时的张皇后、如今的张太后操办。
那时张太后已经决意扶持慕容祈,因此对乐康长公主也多上了几分心,给她选了个很不错的驸马。
一来可以笼络慕容祈,二来也可以成为慕容祈的助力。
因她夫家势大,乐康长公主才有底气说扶持慕容润的话。
赵嘉惠有些犹豫,“可是,万一太子表兄好起来了呢?”
乐康长公主知她放不下慕容澈,只得道:“那好,娘再去打听打听,若太子还能好起来,咱们便等等,若他真的不行了,那就听娘的,先入宁王府做侧妃,再图谋后事。”
赵嘉惠咬着下唇,最终同意了。
……
“殿下,乐康长公主今日又在打探您的身体状况了。”
东宫正殿内,慕容澈扮演着病入膏肓的人,正躺在榻上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听了韩越的话,慕容澈轻嗤,他此番装病,为的是诈南诏,可没想到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慕容澈问:“嗯,你们都是如何回答她的?”
韩越道:“自然是按照殿下的吩咐答的。”
慕容澈吩咐的是,无论谁问起,都要说他病入膏肓、如今连起身都难了。
太医院的脉案也都被段臻改了,旁人就是想去查脉案,也查不出什么来。
慕容澈哂笑,“看来我这姑母,也想分一杯羹啊。”
韩越闻言,忙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禀给慕容澈,“属下听说,乐康长公主是想扶植宁王殿下。”
“啧,”慕容澈不屑地道:“我这姑母怎么不长脑子?宁王?”
她也不看看慕容润那样,是那块料吗?
“这么说,她打听我的状况,就是为了下那把宝押在慕容润身上的的决心?”
韩越哪知道乐康长公主的盘算?不过慕容澈也并非是在问他,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皇太后、张德妃处有什么异动?”
韩越摇头,“太后与德妃都挺安分的,德妃娘娘快临盆了,眼下心神大概都在皇嗣上吧。”
慕容澈淡淡地“嗯”了声,又问起了一人――
慕容澜。
韩越不知道他为何会问起慕容澜,但他们的人本就一直盯着慕容澜,他倒是知道情况。
“听说四皇子病了,这几日都在卧床。”
病了?
慕容澈微眯着眼,他已查清行宫斟酒的宫女就是慕容澜的人,此人不声不响,但绝不简单。
“继续盯。”
韩越应是,见慕容澈没其他吩咐,便行礼后退了出去。
他刚退出去,恰与盛纾碰上,又忙不迭地回去告诉慕容澈,“殿下,娘娘来了。”
禀完这消息,盛纾也入了殿。
韩越殷勤地道:“娘娘,殿下正盼着您呢,您请。”
盛纾如今虽住在国公府,但也来过东宫两次,韩越每每见了她,都如从前那般,唤她“娘娘”,她也不曾纠正过。
盛纾颔首,越过韩越,去了内殿。
慕容澈早在得知盛纾到了之前,就已经命伺候的人都退下了,殿中只余他们二人。
没了外人在,慕容澈哪还有半点病弱的模样?他除了那张刻意修饰过的“病弱”的脸,哪儿哪儿都正常得很。
他起身揽着盛纾的纤腰,将她带向自己,面露委屈,“纾儿怎么才来?我都想你好久了。”
盛纾无奈扶额,“我前日刚来过,我如今身份不便,哪能时时入宫?”
况且,她如今来东宫,还得避着许多人,非常不便,她来一趟容易吗?
慕容澈的手掌在她背上游离,低声道:“真想明日就娶你,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哪像现在,两日才能见一回。纾儿,你得补偿我才行。”
他如今越发黏糊,全然不像那个杀伐果决的太子,盛纾既觉好笑,又觉甜蜜。
她环住慕容澈的腰,踮脚亲了亲他,“这样行了吧?”
慕容澈小腹一紧,暗哑着声音道:“不够。”
言罢,他搂紧盛纾,对着那嫣红的娇唇亲了下去。
辗转吸吮、不舍流连……
半晌后,直到两人皆气喘吁吁时,他才放开盛纾。
因他太过用力,盛纾的嘴唇都有些红肿了。
慕容澈抱着盛纾去了软榻,两人依偎在一起,他把玩着盛纾的手指,问她:“盛家打算何时认你回去?”
那日盛纾随程氏回到梁国公府,除了盛老夫人外,其他众人无一不惊,都没想到盛纾还活着。
盛纾假死一事,无论是宫里还是国公府,都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慕容澈给慕容祈的交代,就是他回京那晚对慕容祈的那番说辞。
当然,这些他并没有与盛纾说过。
而盛纾对国公府的交代,则是两人早就商议好的,只道这是慕容澈的意思。
盛纾将此话对盛家人一说,也没人敢再深究。况且,既然是太子的意思,那就是说太子不会因为此事追究盛家,那他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关过了,盛纾当然要正式认祖归宗。
“我爹选了三日后,说是个良辰吉日。”
慕容澈亲了亲她的发顶,愉悦地道:“如此甚好,等你认亲后,南诏的事应当也解决了,到时父皇便会下旨,你就会是我的太子妃。”
皇帝已经应下此事的消息,盛纾上回来东宫时,慕容澈已经告诉她了。
盛纾撇嘴,故意逗他:“我爹还不一定愿意呢。”
盛黎D一直对盛纾之前说慕容澈不爱她的事耿耿于怀,饶是盛纾解释过这是误会,盛黎D似乎还是不能释怀。
慕容澈哼了哼,“他帮你假死,知道我要去淮安府……”
他本想说,盛黎D做的那些事,他不治罪就不错了,他竟还敢阻挠盛纾嫁给他。
但话说到一半,慕容澈想起这话肯定会让盛纾不悦,便又硬生生地憋回去了。
盛纾冷笑,撑起身子看着他,“然后呢?”
慕容澈讪笑,赶紧找补:“盛公如此为你着想,真是个好父亲。”
盛纾:“哼!”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先前想说的,绝不是什么好话。看在他能及时“醒悟”的份上,她就不计较了。
“不过,”慕容澈搂着她,虚心求问:“我能知道,盛公为何不愿意把他的掌上明珠嫁给鄙人吗?”
盛纾有些心虚,随口搪塞道:“我爹以为你命不久矣,怎会愿意嫁女?”
慕容澈装病一事,只有盛纾、慕容祈并他几个心腹知道。
盛黎D自然也以为慕容澈病重,盛纾倒也不算诓他,她爹确实因此忧心来着。
慕容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意味不明地道:“我身子骨有多好,纾儿不知道?怎么没替我解释解释?”
盛纾红了脸,慕容澈所说的身子骨好绝不是表面那个意思。这人真是的,惯会东拉西扯的。
盛纾拍开他,“你自己解释去吧。对了,此事你也瞒着公主呢?”
慕容澈颔首,“皇姐藏不住事,瞒着她是最好的,只有她真以为我病重,才能瞒住其他人。”
他说的也有道理,可是――
“方才我来时,恰好看到公主,她很伤心。”
自慕容澈回宫,慕容漾就一直住在东宫,没回过公主府,就怕慕容澈出事。
慕容澈闻言也心生愧疚,“此事是我对不住皇姐,等此事了了,我再向她赔罪。”
盛纾点点头,又疑惑地道:“今日二哥陪我一道来的,倒是不知道他何时与公主那么熟稔了,见公主难过,他便过去安抚了。”
“他们?”
慕容澈蹙眉,和盛纾有些同样的疑惑。
而此时的东宫一角,慕容漾和盛怀璧正僵持着。
慕容漾神色淡淡,她不笑时总是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之外的。
“殿下,你真就这般厌恶我?”
盛怀璧神情低落,堵在慕容漾身前,不愿走。
厌恶他?
慕容漾微怔,她不厌恶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她想起那日,她遇到陆琮,也不知他发什么疯,非得拦着她说话。
所幸盛怀璧瞧见了,奚落了陆琮一番,陆琮方落荒而逃。
因她心绪不佳,盛怀璧便将她送回了公主府。
她一想到陆琮还想缠着她,便觉心烦意乱,便拉了盛怀璧陪她饮酒。
最后也不知是谁主动、是谁开始的,总之两人就那么……
想起那晚盛怀璧不知疲倦的索取,慕容漾略微有些不自在。
那晚太荒唐,但也着实叫人难忘。
第二日她醒得更早,看着自己身侧的盛怀璧,慕容漾只觉得心虚,匆匆离开了,并吩咐婢女在门外守着,等盛怀璧醒后就送他出去。
她本以为两人就是一夜荒唐,不会再有什么来往,以后盛怀璧娶妻了,自然就忘了。
可谁知盛怀璧到公主府找过她好几次,哪怕吃了闭门羹也没放弃。
但是慕容漾一直避而不见。
今日是那晚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盛怀璧见她紧抿双唇,就是不说话,心中突生了几许委屈。
“殿下,那晚之前,我从未…是不是弄疼了你?”
所以她才会生气,不理他?
慕容漾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有些恼怒地瞪了盛怀璧一眼,脑子里却不由想起了那晚。
一开始盛怀璧确实…不怎么样,但后来就无师自通,一次比一次让她愉悦。
可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要躲着盛怀璧。两人的开始本就是个意外,有什么必要再见?
慕容漾蹙眉,“你别胡说。”
盛怀璧是个脸皮厚的,见慕容漾开口了,心中阴霾便一扫而空,又凑了上去。
“殿下,我…”
“盛二郎,”慕容漾打断他的话,“那晚咱们都饮了酒,做下了荒唐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觉得有愧于我,毕竟真论起来,占便宜的是我才对。”
盛怀璧愣住了,他想告诉慕容漾,他不是觉得有愧于她。他就是想见她,她不理睬他,他便觉得心中难受。
但为何会这般,他也不知道。
可没等他把这些话说出口,慕容漾已经趁他愣神的功夫离开了。
盛怀璧神情怔忡,又想起那晚他们为何会开始。
是因为她遇上了陆琮,她因为陆琮而不开心,所以才会拉着他饮酒……
盛怀璧知道慕容漾与陆琮做了三年的夫妻,两人数月前才和离。
陆琮既会拦下慕容漾,看那样子是对慕容漾没有忘情,而慕容漾…
盛怀璧心中发闷,慕容漾肯定也是因为挂念陆琮,所以才会对他避而不见。
盛怀璧闷闷不乐,直到与盛纾一同离开东宫,也没能开怀。
“二哥这是怎么了?”
马车上,盛纾好奇地问。
盛怀璧叹气,“浓浓,二哥问你,若是我总是念着一个人,想见她,这是为何?”
盛纾刚饮了茶,闻言差点被呛到。
她打量着盛怀璧,想起方才他急吼吼地去安抚慕容漾,心中已有了计较。
“二哥说的,是永安公主吧?”
盛怀璧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盛纾语塞,这很难猜吗?
盛怀璧急切地道:“浓浓,那这到底是为何?”
盛纾不紧不慢地道:“还能为何?因为你心悦永安公主。”
盛怀璧这些日子被折磨地抓心挠肺的,被盛纾这么一点,总算觉得豁然开朗。
原来,他是心里有慕容漾。
想明白这一层,盛怀璧浑身轻松起来。但刚轻松了会儿,他又低落了起来。
“二哥,你与公主,怎么回事?”
盛纾凑过去,万分好奇。
盛怀璧被她看得不自在,头一回觉得妹妹烦人,“你就别问这么多了。”
“哦。”
盛纾淡淡地道,又坐了回了方才的地方。
盛怀璧以为她生气了,又过去哄她,“浓浓,二哥没有嫌你的意思。二哥就是,有些心烦。”
盛纾攘怂一眼,“心烦什么?”
盛怀璧有些丧气地垂下了头,“她不乐意搭理我。”
盛纾问他:“公主知道你的心意吗?”
盛怀璧摇头,他自己都刚刚想明白,慕容漾怎么会知道?
盛纾暗想,在行宫时,慕容漾对陆琮还是有几分情意了,就是不知如今如何。
若慕容漾对陆琮仍旧不能忘怀,那她二哥……
盛纾同情地看了看盛怀璧,道:“三日后,国公府认亲,会有筵席,公主应当会到,要不二哥与她谈谈?”
盛黎D认女,这排场自然不会小,各勋贵都在受邀之列。
慕容漾也不例外。
盛纾那次去行宫,有不少人见过她。盛黎D原本担心那些人再见到盛纾,会生出风波。
但盛纾回京第二日,慕容祈就特意召见了盛黎D,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已经知道盛纾假死的事,但不会追究,只当东宫盛侧妃真的已经没了,活着的只是盛黎D的嫡女盛蕴浓。
有了慕容祈这话,盛黎D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他广邀宾朋,让盛纾在上京勋贵中露面。
转眼到了认亲这日。
盛纾早早地就被叫了起来,由着婢女们替她梳洗打扮。
因是重要的日子,她的装扮比平日里隆重了许多。
用过早膳后,盛老夫人带着盛纾并盛家众人一道去了祠堂。
盛纾的名字早就写入了族谱,到祠堂为的是给先祖们上香,让先祖知道流落在外的子孙归家了。
盛纾跪在蒲团上,与众人一道上香磕头。
从这一刻起,她便是真正的盛家人了。
再也不是那个孤苦无依的孤女。
筵席设在晚上,盛纾歇了个晌起身,宾客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那些命妇、贵女,有不少人都见过东宫盛侧妃,眼下见了盛纾,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有贵女躲在母亲身后,小声嘀咕:“娘,她怎么…她不是死了吗?”
命妇也没底,“兴,兴许不是同一人吧?”
如果是同一人,那盛家也太胆大妄为了吧?藏了太子的侧妃不说,还这么明目张胆的认亲、宴请。
众人正犯嘀咕时,慕容漾到了。
她原本不想来,但慕容澈求她,说今日是盛纾的大日子,他不能亲临,便请她替他来。
慕容漾端着笑意向程氏道贺,又神色如常地与盛纾说话:“听闻盛姑娘从前被人收养,如今认祖归宗,也算是去了侯夫人的心病了。”
慕容漾那句被人收养,是为了替盛纾正名。否则有的人大概就会揣测,盛纾流落在外的十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依着她对那些命妇、贵女的了解,她们的揣测绝不是什么好听的。
但她如此,并非是为了盛纾,而是为了慕容澈。他那般喜爱盛纾,怎么能容忍旁人对盛纾妄加揣测?
盛纾明白她的意思,也承她的情,“殿下说得是,若是没有好心人收养我,我只怕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慕容漾还因盛纾假死的事,心里存着气,面子情做了,她也就不乐意再和盛纾多说什么,独自带着婢女去游园了。
有那胆大的贵女凑到她身旁,问她:“殿下,您没觉得那盛姑娘像极了太子殿下从前的侧妃么?”
慕容漾淡淡地瞥了那贵女一眼,无甚情绪地道:“嗯,是挺像的。”
那贵女好奇地看着她,“您就不觉得太凑巧了?”
慕容漾冷笑,“是像,但也不是同一人。此事连我父皇都知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那贵女听了这话,哪还敢再说?连皇帝都知道了的事,她再追问,那不是跟皇帝对着干吗?
见那贵女闭了嘴,慕容漾这才带着婢女离开了。
梁国公府的园子极大,今日的宾客虽多,但慕容漾还是找到了相对僻静的地方。
她不爱交际应酬,若不是慕容澈,她是真不想来的。
慕容漾靠在美人靠上,兴致缺缺地盯着池塘里那些游来游去的鱼。
“殿下,您瞧,那是不是盛二郎?”
慕容漾正在出神,听到婢女这话,她猛地抬起了头,果真见盛怀璧往这处而来。
慕容漾有些头疼。
不管盛怀璧是特意来寻她的,还是偶然碰上的,她都不愿和他再有什么纠缠。
慕容漾作势要走,却还是被先她一步的盛怀璧给拦下了。
拦下慕容漾后,盛怀璧对她的婢女道:“我与殿下有话要说,你们暂且回避一下。”
那几个婢女自不会听他的,只看向慕容漾,询问她的意思。
慕容漾担心盛怀璧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遂点了点头,命她们退下。
“你又有什么事?”
盛怀璧毫不在意慕容漾冷淡的态度,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殿下,我,我是想跟你说,我心里有殿下。”
这下慕容漾是真诧异了。
盛怀璧说什么?他心里有她?
“你,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盛怀璧见她不信,忙不迭地剖白心迹,“我不是胡言乱语,殿下,我说的是真的。你不知道那晚我有多欢喜,可我一醒,殿下就把我打发走了,还避而不见,我心里别提有多不好受了。”
慕容漾听了这番话,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与陆琮成亲三年,也没听他说过这么直白的话,两人除了冷嘲热讽,就是冷脸相对。
慕容漾微微撇头,她之所以对盛怀璧避而不见,就是觉得那晚两人都不清醒,见了面也是徒增尴尬罢了。
可她真没想到盛怀璧竟然……
“殿下,”盛怀璧靠近了些,“殿下还是不信我?”
少年郎灼热的眼神盯着她,直叫她心慌意乱、心如擂鼓。
“没,没不信,”慕容漾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她尽量镇定地道:“你,你年纪还小,哪里分得清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慕容漾二十有一,但盛怀璧还未及冠,她年长他两岁有余。
“小?”盛怀璧不乐意了,又开始满嘴胡话,“我小不小的,殿下不是最清楚吗?”
慕容漾:……
盛怀璧又面露委屈,道:“殿下是不是还对淮阳侯……存有情意?”
慕容漾拧眉,她对陆琮还存有情意?她认真地想了想,去行宫之前应该是有的,但后来便没了。
陆琮和他表妹许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还念着他做什么?
那日她碰见陆琮后,之所以饮酒,也是因为觉得心烦。
恼那陆琮非得来招惹她。
“没有。”
慕容漾毫不犹豫地回答了盛怀璧。
盛怀璧闻言,眼神顿时亮了,“那殿下对我呢?”
对他?
慕容漾心道,在方才盛怀璧剖白心意之前,她就只当他是与自己有过一夜情缘的人,更多的,真说不上。
可她一对上盛怀璧那满含期待的双眸,却怎么也说不出否认的话。
她沉默不语,盛怀璧立即顺杆爬,“那殿下以后不要再对我避而不见了。”
慕容漾乐了,故意逗他:“如果我就是不见你呢?”
盛怀璧开始耍无赖,“那我就翻墙去见你,反正我知道殿下在公主府的住处。”
“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娶妻?”
盛怀璧闻言,理所当然地道:“我想娶的是殿下,又不想娶旁人。”
他心仪的人是她,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
也许是从在东宫第一次见她起,也许是因后面熟稔后才开始的,也许是那晚过后……
总之,他心里装着的人是她。
“越说越没谱了,”慕容漾瞪了他一眼,“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得走了,要开席了。”
盛怀璧的话,慕容漾信了一半,但却不信盛怀璧这份情意能存多久。
少年郎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然,慕容澈例外,他与盛怀璧同岁,但他心智比盛怀璧成熟得多。
盛怀璧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漾的身影越来越远,心下却也不觉难受。
至少慕容漾并不抗拒他,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打动她的。
……
筵席隆重盛大,有人欢喜,也有人愁。
乐康长公主也来了盛家,但她这顿晚膳却吃得很不是滋味。
她不信如今的盛蕴浓不是从前那个盛侧妃,两人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席面散后,乐康长公主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俩要真是同一人,那盛家人就是欺君啊。乐康长公主想到自己那已经入了宁王府做侧妃的闺女,再想想盛纾如今的风光,真是越想越气。
她虽让赵嘉惠入了宁王府,但这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故而连席面也没办,赵嘉惠就那么委委屈屈地去做了妾。
她闺女受着委屈,那盛纾凭什么风光无限?不行,她得进宫去,她得在她皇兄跟前揭露盛家的真面目。
若不是天色已晚,乐康长公主真想马上入宫。
她烦躁地等了一夜,掐着皇帝下朝的时辰,进宫去了。
平常她要见慕容祈,都无需通传,可今日,她却被拦下了。
乐康长公主怒视着胆敢拦着她的那内侍,不悦地道:“你算什么东西?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拦我?”
那内侍不卑不亢地道:“奴婢不敢拦长公主殿下,但陛下吩咐了,谁也不见。”
乐康长公主撇撇嘴,“那是其他人,皇兄怎会不见我?”
内侍又拦着她,“长公主殿下,陛下眼下是真有要事。南诏的王后进宫了,陛下正召见她呢。陛下吩咐了,谁来了都得拦着,还望长公主殿下不要为难奴婢。”
南诏的王后?
乐康长公主蹙眉,下意识地往那殿中看去。
慕容祈确实是在召见南诏的王后。
他已晾了南诏的人数日,按着他和慕容澈的谋划,今日他召见了那王后。
可他没想到,那王后竟然是他的故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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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8章 、杨氏(一更)
◎皇后是谁害死的?◎
慕容祈难以置信地看着殿中的南诏王后,心绪起伏不定。
那南诏王后见状,嫣然一笑,“陛下,多年不见,您可还好?”
慕容祈愣在原地,对眼前人的身份再没有怀疑。
她真是他从前的宠妃,美人杨氏。
慕容祈想起往事来。
约十七年前,他率众臣去围场行秋A。围场旁有座行宫,他每晚都歇在行宫里。
杨氏是行宫新进的宫婢,被拨去伺候慕容祈。她模样绝美、身体玲珑有致,能勾起任何男人的欲、望。
行宫的总管安排杨氏伺候慕容祈,本就是打着将她送到慕容祈龙榻上的主意。
但那时慕容祈正宠着柳氏,去围场时也只带了她一个。
柳氏黏他黏得紧,慕容祈哪怕馋杨氏,也只得先按捺了几日。
后来某日,慕容祈猎了一头鹿,当晚喝了两大碗鹿血,整个人血脉偾张、亢奋不已,御了柳氏三回,直让她昏睡过去,那火仍旧没有消下去。
他便想起了杨氏,一想起她的纤腰长腿,更觉难耐,便命杨氏到浴池伺候他。
他在那里要了杨氏。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美味,不管要了多少次他仍觉不够。
从此以后,他再也丢不开手,回宫时也把杨氏一并带了回去。
因杨氏出身不高,所以一开始位份很低,但慕容祈极其宠爱她,一月里能有二十日歇在杨氏那里。
连此前最得宠的柳氏也要避其锋芒。
宫妃们恨杨氏恨得牙痒痒。
而纵欲过度的慕容祈,身体也不如从前。为了在杨氏身上大展雄风,慕容祈甚至服了不少秘药。
也因此,朝野内外便有了传言,说杨氏是妖女。
言她迷惑了慕容祈,让他整日醉心于男女之事,连朝政都荒废了。
甚至因她入宫,大周出现了罕见的干旱。
不断有大臣上疏,请求慕容祈废了杨氏。
慕容祈只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他是宠杨氏没错,也确实整日想着和她做那档子事,但他何时荒废朝政了?
还有那干旱,这能怪到杨氏身上吗?
慕容祈觉得荒诞,下令申饬了数位大臣,但杨氏是妖女的传言仍甚嚣尘上。
慕容祈也未在意那些传言,仍日日和杨氏腻在一处。
后来,杨氏和柳氏同时有孕,因她有孕,慕容祈才消停了些。
柳氏生下四皇子慕容澜、杨氏生下五皇子慕容淮。
两个宠妃产子,慕容祈高兴不已,连带着对这两个皇子也多了几分喜爱。
再后来,柳氏胆大包天毒害皇后和太子,慕容祈赐死柳氏后,那些人仍将此事算在了杨氏身上。
他们说得振振有词,言大周建朝以来,从未有过妃嫔胆敢谋害中宫和嫡皇子的事。又言杨氏入宫前,慕容祈的后宫都还算太平。
妃嫔间偶有争风吃醋之事,但也无伤大雅。
慕容祈那会儿正因皇后薨逝、慕容澈远赴药王谷治病而心烦不已,最终竟也信了那些大臣的说辞。
他将杨氏遣去了庵里,让她在那里带发修行。
慕容祈如此行事,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丢不开杨氏,想着她去带发修行,既堵了大臣的嘴,两人还能时时寻欢。
可慕容祈没想到,杨氏竟然失踪了。他寻了她许久,也不见半点踪迹。
没想到,两人再见,她竟然已经是南诏的王后了。
真是物是人非呐。
慕容祈心下感慨不已,多年不见,他已两鬓斑白,而杨氏却一如既往的美艳。
杨氏轻抚着鬓发,妖娆魅惑,“陛下,我此番进京,本是要贺端王殿下与我王公主联姻,谁知出了这档子事。但南诏绝无二心,陛下明查。”
慕容祈被她那张脸迷惑了片刻,但很快又清醒过来,“太子中的是南诏的毒,若此事真与南诏无关,那你便将解药交出来。”
“解药?”杨氏直勾勾地盯着慕容祈,眼底的笑意就没散过,“我入京多日,也听闻了太子的病症,解药么,我倒是有,但陛下须应我一事。”
“何事。”
殿中只有慕容祈并他的内侍、宫婢,以及杨氏和两个南诏人,杨氏便也不再遮掩,直白地道:“立我儿做太子。”
慕容祈冷笑,“你折腾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生的五皇子做太子?你也别想糊弄朕,那冒牌的公主、还有太子中毒,都是你的手笔吧?”
事已至此,杨氏也大方认下了,“是,都是我。”
慕容祈盯着她,竟从她美艳的脸上看出了几许蛇蝎感,想起自己从前那般宠爱她,慕容祈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问:“就为了五皇子?”
“是,但也不全是,”杨氏道:“更为了我从前受过的屈辱。”
“屈辱?朕何时亏待过你?”
杨氏闻言,放声大笑起来,讥诮地道:“陛下还真以为你没亏待过我呢,从前你那些妃嫔因我得宠,明里暗里挤兑我的时候,陛下何曾替我说过话?大周的大臣们说我是妖女的时候,陛下替我做过主么?你或许会说,你申饬过那些臣工,但又有什么用?你压根儿没想过从根儿上替我正名,连带着我生的五皇子,也被他们指摘。”
慕容祈没想到杨氏对他的怨气这么大,“可你也不该害太子,你以为你害了太子,还能活着回南诏?”
杨氏勾起嘴角,肯定地道:“陛下不会杀我的,太子还等着我的解药呢。”
慕容祈见杨氏有恃无恐,心道,若慕容澈的毒真的没解,那他还真会受她的威胁。
他睨着杨氏,道:“这里是大周的皇宫,朕是这里的主人,你以为你能威胁朕?若你不给解药,太子如何,你的五皇子就会如何。”
杨氏的脸色变了些,“那也是你的骨肉。”
慕容祈不语,但他那意思很明确了,只要慕容澈有什么不好,谁也别想好过。
他本以为杨氏会张皇失措,没想到她竟然半点不惧,“陛下若是下得去手,只管杀了五皇子便是。”
慕容祈脸色大变,这女人,到底生了一副怎样的蛇蝎心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顾?
没等慕容祈开口,杨氏便道:“左右现在的五皇子,也不是我的儿子。”
她的话,让慕容祈彻底糊涂了。
“你这是何意?”
见慕容祈慌了神,杨氏便得意了起来,“陛下想知道?那我就从头到尾跟陛下说说。”
“我本就是南诏人,我母家既善蛊、又善毒,我却不愿学这些。年少时,我嫌南诏无趣,便来了中原,最后阴差阳错去了围场的行宫。陛下,你可知,我一开始是真的很喜欢你的,能常伴你身侧,我很欢喜。
可皇宫的生活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那些位份高的妃嫔,仗着位份、仗着家世欺辱我,可陛下总是顾忌这顾忌那,不愿替我做主,后来又有了妖妃的传言,若他们只恨我倒也罢了,可我的儿子也因此受累。”
杨氏很聪慧,知道妖妃的传言,就是那些后妃的母家传出来的。
但她不明白,她身份低,生的儿子又不可能成为太子,那些人怎么那么容不下她?
后来她懂了,因她得宠,慕容祈一个月里能有二十日歇在她那里,那些后妃嫉妒,所以想尽法子要赶她出宫。
“陛下可还记得,柳昭仪的四皇子和我的五皇子,生辰只相差几日,两人又长得和双生兄弟一般。我不愿我的儿子受那些传言的苦,一早便把他俩换了。”
慕容祈难以置信,也就是说现在的四皇子慕容澜,其实才是杨氏真正的儿子慕容淮?
杨氏是疯魔了不成,连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
杨氏接着道:“我入宫前,便已将我的儿子藏好了。所以,陛下,你若是想杀如今的五皇子,那便杀吧。但是若要让我救太子,就请陛下即刻写下诏书,册立我的儿子为太子,并立即禅位。”
慕容祈看着杨氏,忽又想起十四年前的旧事,他突然生出了不安。
他没接杨氏的话,反而问:“十四年前,皇后和太子被人谋害,那到底是不是柳氏做的?”
“她?”杨氏讽刺地道:“柳昭仪那蠢笨的人,有那心也没那胆。”
慕容祈咬牙切齿,“所以,是你?”
杨氏如今自觉捏住了慕容祈的命门,特别的有恃无恐,“是,我虽不愿学下蛊、下毒,但远赴中原,我怎会不带防身的?我恰好带了我母家独有的毒。我原本是想将此事嫁祸给李贵妃的,谁成想柳昭仪背了这个罪名。”
“你,为何要如此?朕记得,皇后待你一直不错。”
杨氏闻言,神色有片刻的怔忡。
慕容祈这话没错,皇后是个好人,对她一直不错。
“可她和她的儿子,挡了我和我儿子的路,”杨氏冷声道:“那些人不是想把我赶出宫吗?那我偏要让我的儿子做这天下之主。杀了皇后和太子,再嫁祸李贵妃,那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没了指望,只可惜棋差一招。不过好在如今歪打正着,太子快死了,李贵妃和他的两个皇子,也还是挡不了我儿子的路。”
慕容祈越听越恨,真是恨不得拔剑将杨氏碎尸万段,“你这个毒妇!”
“我毒?陛下把我送去庵里,让我们母子分离的时候,不毒?”
那会儿柳氏已被赐死,杨氏本想趁机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带在身边,却没想到慕容祈还是听了那些朝臣的话,把她送出了宫。
在庵里,杨氏想明白了,只要她在大周一日,就很难达成目的。
因此,她离开了大周,回到了南诏。
她苦心孤诣十几年,就是为了今日。
慕容祈冷笑,“如今朕得知了真相,你以为你儿子真能即位?”
杨氏也笑,“陛下以为,我儿子在行宫那么多年,真的什么都没做?他手上有私兵,就算陛下不写下诏书,待太子一死,他便会起事。”
避暑行宫距京城不算远,但皇帝每年只去一次,慕容澜长在那里,明着是被皇帝所弃,但除了杨氏派去他身边的人,行宫多数人也已为他所用。
他在那里经营多年,手中也豢养了一支私兵。
只要慕容澈一死,皇城乱了,他就会潜入京城,以清君侧的名头控制皇城。
“陛下,你还是不肯写下诏书么?”
杨氏话音刚落,慕容祈还未言语,殿门便开了。
慕容澈自殿外而来。
“你的盘算,只怕是要落空了。”
杨氏诧异地看着慕容澈,她没有见过如今的他,但他与先皇后容貌有几分相似,她便猜到这就是大周的太子。
可这太子神采奕奕,哪有半分病重的样子?
“你,”杨氏皱眉,难以置信地道:“你竟然没事?”
这怎么可能,半月鸩虽有解药,但慕容澈怎么可能寻到?而且他肯定是在中毒之初就已经解了,否则如今绝不可能毫发无损。
慕容澈没答,只过去站在慕容祈身后。
杨氏咬牙切齿,“你们大周的人都狡诈,我竟然被你糊弄了。”
如果不是以为慕容澈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她不会在今日与慕容祈说方才那番话,不会急着和他摊牌。
但事到如今,杨氏深觉已无退路。
她冷笑着道:“太子的事,算是我输了。不过陛下,太子虽无事,但你不会不在乎自己的命吧?”
慕容祈拧眉,“你又耍了什么花样?”
“陛下今岁到行宫避暑,我儿设计接近了陛下。陛下对他无甚防备,却不知我儿已经由茶水下了蛊,陛下若想活命,那最好按我说的做。”
杨氏言罢,慕容祈和慕容澈都变了脸色。
慕容祈这会儿真是后悔贪图杨氏的美色,把她带回了皇宫。
她害了皇后、嫁祸他人,如今她生的儿子也是个目无亲父的孽障。
慕容澈瞥了眼杨氏,而后对殿外的亲卫抬了抬下巴,那亲卫会意,又押了一人进殿。
“王后,可还认识他?”
杨氏疑惑地回眸,竟见慕容澜被人押着进来了。
她顿时脸色大变。
慕容澜再不复以往的温润,他面色颓唐,一副阶下囚的模样。
慕容祈也没想到慕容澈竟然把慕容澜给抓了,“太子,你如何得知他们二人是母子?”
慕容澈如实道:“禀父皇,儿臣擒他时,并不知道。儿臣之所以对他生疑,是因为在行宫时,他意欲对儿臣的侧妃下手。是以,儿臣一直派人盯着他。前两日,儿臣派去的人传回消息,说他病了,在闭门养病。儿臣心中疑惑更甚,而昨晚,他果真被人偷偷接出了行宫。儿臣派去的人一路跟踪,最后将他擒获。儿臣方才一直在殿外,听了她那些话,才知他们是亲母子。”
慕容祈恍然大悟。
原来竟然是这样,如果慕容澜当初没对盛纾下手,慕容澈必不会注意到他。
慕容澈言罢,又盯着杨氏,道:“快把陛下的蛊解了。”
杨氏惨笑,她谋划多年,竟然功亏一篑。她抬眸与慕容澈对视,轻扯嘴角,“当年怎么没毒死你?若你死在五岁那年,我也不会费了这么大劲,最后却功败垂成。”
她觉得遗憾,慕容澈却只觉得庆幸。
上辈子杨氏便得逞了,想来那时他死了,各皇子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皆开始明争暗斗,杨氏母子就是趁乱浑水摸鱼的。
上辈子的慕容澜最后有没有登上大宝,慕容澈不知道,但至少他们母子最开始的谋划是得逞了的。
如果他不是重活一世,没准也要重蹈覆辙。
他催促着杨氏替慕容祈解蛊,杨氏却道:“方才那些话,本就是诓陛下的。下蛊哪儿那么容易?陛下别被我吓坏了。”
杨氏最后那句话,不无讽刺,慕容祈的脸色变得铁青。
她的话真真假假,叫人分不出真假,慕容澈便使人去唤段臻前来。
杨氏说完那些话,便不再看慕容祈。
她满眼慈爱又愧疚地看向慕容澜,这是她生下的孩子,原本应该是五皇子,却顶着四皇子慕容澜的名头活了这么多年。
“你怨我吗?”
杨氏轻笑着,问慕容澜。
慕容澜神色呆滞,闻言也并未理会杨氏。
怨吗?
当然是怨过的。
他两岁即被送去了行宫。在他五岁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柳氏的孩子,因柳氏犯下大罪,所以他才会被送来行宫。
但五岁那年,他身边伺候的嬷嬷却告诉他,他其实是五皇子慕容淮,他的生母是皇帝的杨美人……
从此以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远在南诏的杨氏授意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这座宫城,成为九五至尊。
见他不理会自己,杨氏的眼眶红了,哽咽着道:“你,你能不能唤我一声母妃?”
杨氏心如刀绞。
这孩子刚生下来不久,就被她换了,十六年了,她从未听过他唤过一声母妃。
慕容澜总算抬起了头,他怔怔地看着这个美貌却陌生的女人,喉头滚动了几番,那声“母妃”却仍未叫出口。
杨氏顿时泪流满面,喃喃自语道:“你果然还是恨我的。”
慕容澈冷眼看着这对母子,尤其是杨氏,他更是恨之入骨。
这才是真正害死了他母后的人。
他指了指慕容澜,命人把他带下去。
慕容澜没有挣扎、更没有反抗,就那么任由慕容澈的人把他带了下去。
杨氏捂脸痛哭,对慕容祈和慕容澈道:“求你,放过他,一切罪孽都是我做下的,和他无关。”
杨氏嫁给南诏王后,没有再生孩子,慕容澜是她唯一的骨血,还是她怀着深深愧疚的孩子,她只想他好好活下去。
慕容祈从不杀自己的骨肉,他不会杀慕容澜,但杨氏,他恨不得千刀万剐。
不等慕容祈和慕容澈父子俩开口,杨氏又道:“以前那几个细作都是我派来的,其实她们都是大周的人,我……”
慕容澈蹙眉,打断她:“她们的身世你都知道?”
杨氏点头,“她们有的无父无母,但有的却是走失的。其中一个容貌最为出众,我本是让她假借南诏公主之名,入东宫,谁知她竟然逃走了。她其实是大周梁国公府的姑娘,我那时想,若是借了她的手杀了太子,到时再把她的身世公诸于众,该是多有趣的一件事。听说昨日梁国公府认女,也不知到底是不是我那细作。说起来,她走丢后,一开始收养她那妇人,也是我的人,磋磨她、卖她,都是我属意的,为的就是把她买下后,她能死心塌地地为我办事。可谁知,还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慕容澈听完,目眦欲裂地拔剑刺向了杨氏。那一剑不会让她丧命,但也痛苦难当。
慕容澈的手微微发抖,既恨杨氏杀了他母后,又越发心疼盛纾。
刺完杨氏那一剑,慕容澈对慕容祈道:“父皇,杨氏罪大恶极,儿臣请父皇允准,将她交给儿臣,由儿臣处置。”
慕容祈也知,慕容澈只怕是如今最恨杨氏的人,他点了点头,“随你处置。”
慕容澈遂命他的亲卫把杨氏并另外两个南诏人都带了下去。
刚做完这些,段臻便到了。
段臻先替慕容祈搭了脉,而后割破了他的手指,取了他的血。
“陛下应是无碍。”
有了段臻这话,慕容澈才算是松了口气。
但慕容祈的精神却是大不如从前了,他遣退了众人,只留下慕容澈。
他懊悔不已地道:“如果当初我没带她回宫,哪会生出这么多事端?你可怨我?”
慕容澈抿唇,“儿臣不怨父皇。”
他其实怨过慕容祈,但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慕容祈叹气,“还有柳氏,背负了那么多年的罪名,连儿子也…我打算下旨替她正名,追封她为贵妃。还有那孩子,这么多年,连自己的生母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能不能接受。”
如今的慕容淮,其实才是柳氏的儿子,四皇子慕容澜。
这母子俩,真是被杨氏母子害了一辈子。
“那孩子平日里就沉默寡言,如今各归其位,真怕他心生怨怼。”
慕容澈沉吟了会儿,道:“只要心正,便不会走错路。儿臣愿举荐一人,教导四皇弟。”
慕容祈问:“何人?”
“孟。”
慕容祈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他想了片刻,总算想起此人是慕容淳的幕僚。
他的事,慕容澈也早已禀过,慕容祈也饶了他一命。
“此人为替冯炜翻案,隐忍多年,倒是有颗赤子之心。此事,便依你所言吧。”
慕容祈说完,又想起一事,“说起来,盛家那丫头,也算是有福气的,我这就下旨,册她为太子妃。”
慕容澈闻言,立即跪地谢恩,“谢父皇成全。”
慕容祈疲惫至极,他叹着气,正想去寝殿歇会儿,高群就在殿外高呼――
“陛下,德妃娘娘快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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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分】
【来了】
-完-
第59章 、后患(二更)
◎他要让盛纾无后顾之忧◎
德妃本还有一月有余才会临盆,眼下这情况,也叫慕容祈吓了一跳。
他急匆匆地就去了德妃宫里。
慕容澈眼底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也跟着过去了。
德妃宫里,太医、稳婆都在忙进忙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
慕容祈看得心惊胆战,又听得殿内德妃撕心裂肺的喊声,心里更是焦躁不已。
“父皇,不若请段师兄入内看看?”
慕容祈拧眉点头,让段臻去了内殿,他则心神不宁的在殿外等着。
没多会儿,张太后也到了。
她极为看重张德妃的胎,见状也忧心不已,与慕容祈一道等在殿外。
这一等,就从巳时等到了半夜,德妃总算生下了腹中的孩子。
是个小公主。
张太后有些失望,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替张德妃增加筹码?
她没了兴致,先行回了寿康宫。
而慕容祈却极为欢喜,看过小公主后,他又问起德妃如何。
“陛下,”段臻道:“德妃娘娘虽暂无性命之忧,但从今往后,再无法诞育皇嗣,且须好生将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德妃怎会提早一月生产?”
段臻犹豫了会儿,还是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言张德妃应是误食了催产的药。
经了杨氏的事,慕容祈如今可不信这件事会是偶然,况且张德妃宫里怎么可能会有那劳什子催产的药?
他立即命人查了张德妃今日用过的膳食,却一无所获。
但慕容祈对段臻的话深信不疑,他怒不可遏,遂将德妃宫中伺候的人拉下去严刑拷打,最后德妃的贴身大宫女招认,是她奉了太后的令,将催产的药掺入了德妃喝的粥里,那粥德妃喝了两口,这会儿已经倒光了。
“太后?”慕容祈冷笑,问那宫女,“太后为何要这么做?”
那宫女道:“奴婢不敢欺瞒陛下,太后娘娘与德妃娘娘一直图谋后位,图谋储君之位,但德妃娘娘羽翼渐丰,太后娘娘深觉无法再掌控她,所以才想出此法。只等德妃娘娘没了,太后便可顺势抚育三位皇嗣。”
去母留子……
慕容祈拧眉,张太后的野心,他一直都是知道的,这也像是张太后能做得出来的事。
为了她的野心、权势,张德妃这个侄女,对她来说,真算不得什么。
慕容祈闭目,他念着张太后对他的恩情,这些年来对她一直多有隐忍,但她从不知收敛,如今竟然敢做下这等事。
……
寿康宫内,张太后正在酣眠,却被宫人急急地喊醒了。
她不悦地皱眉,“发生何事了?”
那宫人面露慌张之色,“太后娘娘,陛下来了。”
慕容祈来了?
张太后虽不解慕容祈为何会在这个时辰来寿康宫,但仍吩咐宫人伺候她穿衣。
慕容祈正在殿外等她。
“皇帝怎么这时候来了?”张太后坐于上首,随口问:“莫不是德妃有什么不好?”
慕容祈淡淡地看着张太后,无甚情绪地道:“德妃有没有事,母后难道不清楚?”
张太后蹙眉,慕容祈这是什么意思?
她正心生疑惑之际,慕容祈命人将张德妃那大宫女拎了进来。
“母后,可认识她?”
张太后当然认识那宫女,“她叫杜若,是德妃的大宫女。皇帝,你带她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待慕容祈说话,那名唤杜若的宫女便张皇失措地对着张太后磕头,“太后娘娘救命,太后娘娘救命!”
张太后终于有了些许慌乱,“你这是做什么?”
杜若道:“太后娘娘,您吩咐奴婢做的事,陛下和德妃娘娘都知道了,求太后娘娘救命。”
张太后脸色难看,杜若确实是她的人,但她那话太过含糊,张太后直觉里头不简单。
她道:“我吩咐你做什么事了?你这贱婢,竟敢胡乱攀咬!”
她虽尽量镇定,但还是露出了一丝慌张。
慕容祈见状,冷笑着道:“母后慌什么?她说的是,您让她盯着德妃一举一动,随时向您回禀的事。”
杜若眼珠子转了转,忙顺着慕容祈的话说:“是是是,太后娘娘,德妃娘娘知道了此事,很是生气,要打死奴婢。”
张太后松了口气。
她吩咐杜若做过不少事,她本以为是什么隐秘之事被发觉了,没成想是这件事。
杜若真正的主子是谁,放在以前,张太后当然要瞒着,她需要有人帮她盯着张德妃。
但眼下,此事既然已经瞒不住了,她索性直言:“是,杜若是张氏的家生子,本就听我的命令行事。她竟然要打死杜若,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张太后既然承认了杜若是她的人,慕容祈对杜若的话便再无怀疑。
他本就容忍了张太后多时,早就想寻个借口发作,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只是,张太后总归是那个扶植他登上帝位的人,他不能做得太过分,以免落人口实。
他叹了口气,“母后好自为之。”
言罢,他把杜若留在了寿康宫,独自回去了。
张太后全然不知慕容祈这是唱的哪出戏,直到第二日,寿康宫传来了慕容祈的口谕――
慕容祈让她自请去为先帝守皇陵。
张太后怎么可能听慕容祈的口谕?她命人把慕容祈请到了寿康宫,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慕容祈原以为她见了杜若,会明白为什么。他想替她留点脸面,但她却不要。
“母后,你命杜若毒害德妃的事,朕都知道了。”
张太后大惊失色,“此事我不曾做过!杜若那贱婢,竟敢如此胡言乱语。”
张太后怒极,命人把杜若带上来。
“太后娘娘,杜若她,她死了。”
得了张太后的令去叫杜若的宫婢匆匆回来,面色难看地道。
“什么?”
张太后无力地坐于贵妃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慕容祈也没想到杜若会死,自然以为这是张太后下的手,为的就是杀人灭口。
他不再与张太后多说,只留下一句:“太后还是去皇陵吧,如此还可保全名声。”
张太后咬牙切齿,明知有人陷害她,可如今杜若已死,她还怎么查?
她颓唐地坐着,无力阖目。
没想到她算计了一辈子,最终还是被人算计了去。
……
东宫。
“殿下,太后已经启程去皇陵了。”
慕容澈放下狼毫,淡淡地“嗯”了声,又道:“那杜若的老子娘,都好好安顿。”
待那人领命下去后,慕容澈才站了起来,负手站在窗边。
张太后与张德妃姑侄俩对他虎视眈眈,日夜盼着除掉他,让他父皇改立慕容渊。
张德妃甚至已经谋算要提前发难。
若他是孤身一人,他不介意陪她们姑侄俩好好玩玩儿,但盛纾快要入宫了,那姑侄俩肯定会把手伸到盛纾身上。
事关盛纾,慕容澈一点风险也不想冒、也不敢冒。
是以,他选择先下手为强。
那杜若是张氏的家生子,张德妃的大宫女,从前听命于张太后的。
但一年前,她已为他效命。
所谓催产的药,是杜若得了他的授意放入张德妃膳食里的。
为的就是离间那姑侄俩,扳倒太后。
不过他没想到,杜若会死在寿康宫。
如今没了太后在宫里,张德妃就像是失去了利齿的小兽,没有任何可惧之处。
况且张德妃如今这样,也掀不起风浪了。
慕容澈勾唇,他要让盛纾安安心心地嫁入东宫,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一想到盛纾,慕容澈心底多日来的阴霾尽数消散,当晚便迫不及待去了梁国公府。
他想见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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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狗子做的不错】
【要甜了吗!】
-完-
第60章 、大婚
◎慕容澈来迎她了◎
今日一早,宫里就来了旨意,册了盛纾为太子妃。梁国公府众人,今日皆喜气洋洋的。
盛黎D原本还担心慕容澈命不久矣,皇家会让盛纾嫁进去冲喜,谁知这一切都是慕容澈父子定下的计谋。
既然慕容澈无事,盛纾看上去也很欢喜,盛黎D便也认了此事。
夜幕降临,盛蕴珠还赖在盛纾院子里不走。
“姐姐,”天冷,屋里虽烧着炭,但盛蕴珠仍紧紧地靠着盛纾,“你怕不怕呀?”
盛纾好奇地问:“怕什么?”
“嫁人啊。虽然姐姐从前就是太子的侧妃,但以后不一样了,是太子妃,再往后就是皇后。皇室那么多人,都需要姐姐应酬,多麻烦啊。还有太子,以后他若是纳妃,姐姐见了不难受吗?”
盛纾浅笑,“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盛纾相信慕容澈不会因皇室那些人让她受委屈,但纳妃的事…
她不知道。
她当然想慕容澈只要她一个,但是他是储君,往后的大周之主,他怎么可能只要她一个?
人心易变。
但眼下,她和慕容澈是放不下对方的,既然如此,她便不会因为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而另择他人。
至于以后,若是慕容澈真纳了旁人,她便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盛纾虽这般想着,但因盛蕴珠那番话,仍旧心情不虞,闷闷不乐。
待盛蕴珠离开后,她梳洗后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约莫亥时许,慕容澈来了。
盛纾早得了他的信,听到声音后便开门让他进了屋,然后又满腹心事地躺回了榻上。
见她没有半分欢喜,慕容澈心下慌乱,过去搂着她,“纾儿,咱们就要成亲了,你不欢喜?”
盛纾垂下脑袋,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欢喜。”
可她这模样,却怎么也看不出欢喜之色。
慕容澈抬起她的下巴,蹙眉问她:“发生了何事?”
盛纾张了张嘴,而后扑进了慕容澈的怀里,情绪不佳地道:“方才珠儿在我院子里,她问我,以后你若是纳妃了,我是不是还要帮着照顾你的那些小妾。”
盛纾说着,竟觉得慕容澈已经纳妃了似的,不满地掐了他的腰一把。
慕容澈吃痛,却仍抱着她。
“胡言乱语。”
他不悦地吐出四个字。
盛纾闻言抬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慕容澈忙道:“我不是说你,是说你那妹妹。我什么时候纳妃了?”
盛纾哼了哼,“就算如今没有,那以后也说不准,你们男人,不就是这德行?”
就连她爹,和她娘感情那般好,也曾有过通房姨娘。
也就是后来她娘身子越发不好,她爹担心伤了她娘的心,这才遣散了那些通房姨娘。
慕容澈听了她这话,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自个儿的皇帝爹。
那活脱脱的是个反面教训,就因为管不住那二两肉,引出了这么多的祸事。
他无论如何,是不会重蹈覆辙的。
况且,就算没他皇帝爹这个活生生的教训,他也从未想过纳旁人。
因他迟迟不语,盛纾便以为他真在想以后纳妃的事,越想越委屈,最后竟哭了起来。
慕容澈顿时手忙脚乱,“怎么哭了?”
盛纾不愿理会他,“你走,我不嫁了。”
慕容澈叹气,不顾盛纾的挣扎把她抱在怀里,“纾儿,我从未想过要纳旁人。”
盛纾不信。
慕容澈替她擦去眼泪,认真地道:“你知不知道侯夫人为何对我改观了?”
盛纾抽泣着道:“为何?”
慕容澈笑了,低语道:“因在淮安府时,我去拜会侯夫人,曾对侯夫人许下承诺,只要娶了你,今生不二色。”
盛纾诧异地抬头。
她想起回京的路上,她问程氏,慕容澈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程氏没回答她,只说待日后让慕容澈亲口告诉她。
原来,慕容澈说的是这个。
这话足以打动每一个女人,尤其是如程氏这般爱女如命的人。
“纾儿,前世遇到你前,我便不曾有过女人,遇到你后,也只有你一个。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我的心还有我的人,都是你的。”
盛纾听了这话,心如擂鼓。
慕容澈这人,如果他做不到的,他绝不会随意许诺。他既说了这些话,那必然是能做到的。
盛纾已然信了他,但仍耍着小性子,嘟着嘴道:“谁知道你哪日会不会忍不住,新鲜的美人多着呢。”
慕容澈轻嗤,戏谑地道:“你整日缠着我,哪日不是两回以上,我怎会还有余粮?”
这话明明白白是在说她太过……
盛纾脸上的红晕顿时蔓延到了耳朵根。
她抬手捶打了慕容澈两下,冷哼了一声,“谁缠着你了?我不缠着太子殿下,以后太子殿下别进我房里。”
慕容澈捉住她的手亲了两下,笑着道:“是我说错了,是我缠着纾儿,怎么也要不够。啧啧,我的纾儿真是妖精,真想时时把你带在身边。”
慕容澈一面说,一面胡乱亲着她。
盛纾被他亲得气喘吁吁,在他要解开她腰上那根细细的带子时,她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咱们说说话。”
慕容澈动作未停,他现在不想说什么话,但他仍问了盛纾一句:“纾儿想说什么?”
盛纾嘤咛一声,道:“南诏王后。”
慕容澈的动作顿住了,他搂着盛纾的腰,与她一同躺在榻上。
半晌后,慕容澈的声音飘进了盛纾的耳朵,“是她毒害了我母后。”
此事盛纾已经知晓,当年的事慕容祈已经颁了旨说清楚了,还追封了柳氏为贵妃。
但盛纾猜想,慕容澈心里肯定很难受,这么多年,他都恨错人了,更何况这人还贼心不死,想要害他。
盛纾窝在慕容澈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殿下~”
慕容澈摩挲着她的背,知道她是替他难过,但这傻姑娘还不知道,那杨氏对她做过的那些事。
但这些,他永远不会告诉盛纾。
过去种种,就让它们葬于过去,她的今后,都会是繁花似锦。
至于杨氏,慕容澈不会让她死得太容易,会让她在余下的日子里,尝尽后悔和痛苦的滋味。
“纾儿,我如今也算是大仇得报了,母后也可安息。她在天有灵,知道我能娶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也定会欢喜的。”
盛纾会心一笑,轻轻“嗯”了声。
慕容澈心满意足地搂着她,又道:“等日后咱们生个一儿半女的,母后会更欢喜的。”
他一说起孩子的事,盛纾便有些心虚了,她当初可是偷偷服过避子的药呢。好在她后来让段臻给她诊过脉,不会影响她以后有孕。
她的手指在慕容澈胸膛上漫无目的地点了又点,忽又想起一事,“太后可不喜欢我呢,你说她会不会为了膈应我,给你送女人?”
张太后自请去守皇陵的事,盛纾还不知道。
慕容澈见她忧虑这些,更觉自己先发制人,是做对了。
“放心,她管不着咱们头上。”
盛纾忧虑不减,“可她是你的皇祖母呢。”
长者赐不可辞,虽说有了慕容澈方才那话,盛纾相信,就算张太后给他送了人来,他也不会碰,但放在东宫,总是惹人不快。
“她如今去守皇陵了。”
“守皇陵?”
慕容澈点头,遂把他做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盛纾,只隐去了杜若没了的事。
他知盛纾向来心软,知道了杜若的事,肯定会不高兴。
言罢,他问盛纾:“可会觉得我做得太过?”
盛纾摇头,皇室的争斗,本就是你死我活,张太后姑侄想害慕容澈,他先发制人又有什么错?更何况,他这么做,有大部分缘故是她。
她凑上去亲了亲慕容澈,“你能替我想到这些,我很欢喜。”
慕容澈眼神暗了暗,翻身压着她,“这可是你招我的。”
“我招你什么了?”
“你亲我了。”
“……”
慕容澈笑,想起方才说过的生孩子的事,又道:“我还是更喜欢生孩子前做的事。”
……
盛纾和慕容澈的大婚定于腊月初九。
依着盛黎D的意思,还是想再留盛纾两年,就算两年不行,好歹也开春后再说。
但慕容澈等不及了。
盛黎D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咬牙同意。
大婚之前,还得过纳采、问名等礼,虽然仓促了些,但慕容澈又怎会舍得盛纾受委屈?一应事宜都是按着皇太子娶妻的最高规格办的。
一时间,盛纾成了上京众贵女最为艳羡的人。
已做了慕容润侧妃的赵嘉惠,哭哭啼啼回了公主府,在乐康长公主跟前哭闹不休。
“娘,您不是说太子表兄活不了了吗?您让我去做二表兄的侧妃,说我可以做皇后,可现在呢,还是让那个狐狸精得了便宜。”
盛黎D新认回的嫡女盛蕴浓就是原来的东宫盛侧妃一事,再怎么瞒着,众人也能猜到。
只不过是因慕容祈都不追究,众人只敢暗地里闲言两句,不敢拿到台面上说。
不过他们的闲言,也都是道盛纾好命的。是孤女的时候,被太子看上,带回东宫做了侧妃,后来又认祖归宗,从侧妃成了太子妃。
这运道,谁不羡慕?
乐康长公主被赵嘉惠吵得头疼,她哪儿能想到慕容澈竟然毫发无损?
但看着眼前的闺女,乐康长公主也着实心疼,“惠儿,是娘不好,娘操之过急了。”
她当初想着慕容澈活不了了,那赵嘉惠越早入宁王府越好,这样才能显出他们的诚意。
谁知,最后竟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赵嘉惠哭哭啼啼的,“娘,那日子我是过不下去了,二表兄粗鄙不堪,还有宁王妃,看着柔弱,其实就是个泼妇,我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赵嘉惠不甘心呐,她本就是因为慕容润可能成为九五至尊,能让她做皇后,才忍了这么些日子,可如今,她怎么忍得下去?
乐康长公主也舍不得赵嘉惠在宁王府磋磨一辈子,被赵嘉惠这么一闹,她又进宫。
她去见了慕容祈,求他允赵嘉惠和慕容润和离。
乐康长公主盘算得极好,赵嘉惠是县主,有她这个公主母亲在,哪怕做过侧妃也不妨事,她还是可以再给赵嘉惠寻一门好亲事。
这并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乐康长公主本以为慕容祈会同意的,毕竟赵嘉惠是他唯一的外甥女,他向来疼爱有加的。
可慕容祈的反应,却让乐康长公主万万没想到。
慕容祈不仅没同意,甚至下了一道赵嘉惠永不能离开宁王府的旨意。
乐康长公主在思政殿撒泼,“皇兄,您这是为何?”
“为何?”慕容祈冷笑,“就因为你们母女无利不起早。你当朕糊涂了?看不出你先前为何送舞阳入宁王府?你是打量着太子不行了,想扶植宁王对吧?可天不遂人愿,太子好好的,你们母女便又后悔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乐康长公主是真没想到进宫一趟,不仅没把赵嘉惠要回公主府,反而得了这么一道旨意。
而在宁王府中等着乐康长公主好消息的赵嘉惠,接完旨后,直接晕厥了过去。
有人将此事禀给宁王妃李氏,李氏听闻后抚掌称快。
赵嘉惠入府后,李氏顾忌着乐康长公主和皇帝,哪怕赵嘉惠一直作威作福,也一直忍着。
但如今,连皇帝都厌恶赵嘉惠了,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赵嘉惠在宁王府做妾,那还不是任由她捏扁揉圆?
……
“听说舞阳县主如今在宁王府的日子可不好过,那宁王妃也不是好相与的。”
盛蕴珠兴致勃勃地与盛纾说起赵嘉惠的事,盛纾也听得欢喜。
这些日子,宫里派了人来教导她礼仪,虽说因着慕容澈,这些个嬷嬷待她都极为客气,但该学的一样也没落下。
盛纾累得够呛,有赵嘉惠的笑话可听,她别提多乐呵了。
“她这也是咎由自取。”
盛蕴珠赞同地点点头,“真当旁人看不出她们娘俩的盘算呢。如今她成了宁王的妾室,可姐姐却要做太子妃了。姐姐,明日便是大婚,你紧不紧张?”
盛纾点点头,“紧张。”
怎能不紧张?她和慕容澈虽早有夫妻之实,但婚仪盛大,又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她当然紧张。
姐俩正说着,外头的婢女来报永安公主到了。
慕容漾对盛纾是颇有微词的,但有慕容澈从中调和,她也渐渐放下了盛纾假死的心结,待她与往常无二。
“殿下。”
盛纾和盛蕴珠齐齐向慕容漾行礼。
“快些起身吧,”慕容漾笑着扶起了盛纾,“明日便是大婚,我过来看看。”
整个梁国公府如今都是张灯结彩的,从上到下一片喜气洋洋。
盛纾笑着道:“有劳公主记挂。”
慕容漾牵了她往内室走去,“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
说到此处,慕容漾自然想起了和盛纾一母同胞的盛怀璧。
盛怀璧如今是越发的胆大了,缠她缠得紧。慕容漾有些心烦,但又有种陌生的愉悦。
慕容漾抿唇,长此以往,她与盛怀璧……
她莫名觉得有些赧然。
她定了定心神,暂且将盛怀璧抛在脑后,只与盛纾道:“太子这两日魂不守舍的,面上倒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但依我看啊,他不知道有多紧张。”
盛蕴珠听了这话,掩唇笑了起来,“那他们就紧张到一处了,我姐姐也说她紧张得很呢。”
慕容漾也笑,“人生大事嘛,哪有不紧张的?不过你也放松些,只要不出大差错就行。”
慕容漾和盛蕴珠,对盛纾好一番宽慰,但该紧张的还是会紧张。
翌日一早,盛纾便被唤醒了。
她迷迷瞪瞪的,由着婢女替她擦脸、擦手,直到碧芜说了句,让她多用些早膳,毕竟等会儿梳妆后,直到昏礼后才能进食,不多用些,肯定会饿。
这句话才算是让盛纾彻底清醒了过来,想起今日便是她和慕容澈的大婚。
盛纾清醒过来后,程氏也带着五福夫人进了屋。
那夫人是礼部谭侍郎的正室,生得双颊饱满、面带笑意,看上去和蔼可亲。
谭夫人笑着赞了盛纾几句,而后替她开脸、梳发。
盛纾的脸本就白皙光滑,没疼两下便更如同剥了壳的鸡蛋,白白嫩嫩的。
程氏在一旁看着谭夫人做着这些,眼睛一酸,没忍住落了泪。
这是她才找回来不久的闺女,可这一眨眼就要嫁人了。
母女俩昨夜歇在一处,程氏已哭过一场了,可真到了盛纾要出门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
念及今日是盛纾的大喜之日,程氏很快擦了眼泪,含笑着看着盛纾。
而后,婢女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太子妃服冠,先替盛纾换上翟衣。
皇太子妃大婚的翟衣繁复,好在有宫里遣来的嬷嬷们在,才顺当地穿好了。
礼服层层叠叠,饶是眼下天冷,盛纾仍出了一层薄汗。
穿上了那衣裳,盛纾一动也不敢动,僵硬地坐在凳上,由着婢女们给她挽发髻,而后戴上那华美的九四凤冠。
这么一戴,盛纾只觉得自己的头也沉甸甸的。
待梳妆、更衣完毕,盛老夫人也带着几房的夫人并盛蕴珠等人到了。
盛老夫人看着盛纾,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咱们浓浓,合该是这般派头。”
盛纾倒是想多和盛老夫人说两句话,但她浑身都重,实在无余力多说。
娘几个说笑一番,自领了盛纾去祠堂祭祖。
一切事毕,慕容澈也掐着吉时来迎盛纾入宫了。
寻常百姓家的婚仪,新妇母家人必是要闹上新姑爷一场的,但慕容澈是太子,没人敢闹他。
就连一向跳脱的盛怀璧,也收敛了。
盛纾正与程氏等人在正堂等着,听闻慕容澈来了,她便知到了她出门子的时辰了。
真论起来,她在梁国公府并没有住多久,但府中众人待她,是真的极好。
方才她被人折腾着梳妆,离别的愁绪还不算太浓,但此时此刻,她却双眸蕴满了泪水。
程氏见状,忙道:“浓浓别哭,一会儿妆容哭花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咱们欢欢喜喜的。”
她安抚着盛纾,自己却哽咽了起来。
连一旁的盛黎D,也红了眼眶,他道:“浓浓,你虽为皇家妇,但要记得,你也是盛家女。不管发生何事,有爹给你撑腰。”
盛纾闻言,破涕为笑,“女儿知道的。”
一家子依依惜别,直到再也不能耽搁了,盛纾才以喜扇遮面,由喜娘领着,步出了正堂。
到了门口,慕容澈正等在那里。见盛纾出来了,他一阵欢喜。
但按着礼制,两人此时不能交谈。
慕容澈目光灼灼地看着盛纾坐上了凤轿,旋即双腿夹着马肚,满怀激动地打马往东宫行去。
他一动,盛纾的凤轿也起了。
礼官唱诺,丝竹声起,礼乐之声响彻了整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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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61章 、合卺
◎今日辞旧迎新◎
皇太子娶亲皆有定制,盛纾自坐上了凤轿,直至入了东宫,就如牵线木偶一般,礼官让她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
昏礼过后,盛纾被送入青庐,等着在一众皇室宗亲的围观下,与慕容澈行合卺之礼。
首先是却扇。
盛纾拿了那喜扇许久,手酸疼得厉害,这会儿知道可以却扇了,待那礼官话音一落,她便迫不及待地拿下了喜扇。
慕容澈就坐在她旁边。
两人方才一道完成了数礼,但因她一直端着喜扇,他又不好老是往她的方向看,故而他还未好好看过她。
盛纾平日里少有盛装的时候,慕容澈乍见之下,还不太习惯。但只要是她,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瞧见盛纾那动作,慕容澈轻笑,靠近她低语:“纾儿是迫不及待想见为夫了?”
盛纾知道他指的是她却扇极快的事,她有心想回敬他两句,可周围都是那些皇室宗亲,她只得垂下脑袋,装作含羞带怯的模样。
这两人男俊女俏,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些皇室宗亲也不免打趣了他们两句。
况慕容澈好不容易才娶了太子妃,这不仅仅是慕容氏的家事,也是整个大周的事。
是以,在场众人皆是一派欢欣之色。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乐康长公主和宁王妃。
乐康长公主冷眼看着盛纾,再想想她那苦命的闺女,一口气憋在心口,真是快把她憋晕过去了。
更何况她还害过盛纾,依着慕容澈对盛纾的稀罕劲儿,待他践祚,她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乐康长公主真是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而宁王妃,则是想起了在行宫时,她冷嘲热讽盛纾是妾,可如今,人家已成了太子妃。
往后,她也要匍匐在盛纾脚下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乐康长公主和宁王妃,本因为赵嘉惠而有些水火不容,但此时此刻,想法倒出奇的一致。
但甭管她们怎么想,这合卺礼还要继续。
盛纾和慕容澈同享俎中鱼肉,食毕,礼官按制说了喜庆的话,而后又端上了以瓠剖成的器具。
那里头盛着酒。
两人各执一瓢,交替着饮下了对方手中的酒。
合卺礼至此结束。
皇室宗亲们陆续出了青庐,只留慕容澈和盛纾并伺候之人在里头。
两人终是成了夫妻。
盛纾莫名觉得有些紧张,她绞着手指,粉面染上了红晕。
耳边传来慕容澈的轻笑,她本以为他又要说些让人脸热的话,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竟是:“纾儿饿不饿?”
被他这么一问,盛纾才后知后觉肚饿,她点了点头,对慕容澈撒娇,“我可饿了,虽说早膳用得比平日里多,可我都快一整日没进食了。”
除了方才行合卺礼时食下的鱼肉,但那分量不多,怎么可能填饱肚子?
她一说饿,慕容澈便心疼了,忙唤人去把早就准备好的膳食端了上来。
“今日的周公之礼要在这青庐里完成,可会冷?”
盛纾摇头,这青庐虽是以青布为幔围成的地方,但颇能遮风挡雨,一点也不冷。
她既不冷,慕容澈便也放了心。
“纾儿在此地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膳食已经呈上来了,慕容澈却要走,盛纾好奇地问他:“你不与我一道用吗?”
慕容澈见她眼神带着不舍,心头一软,倒真想一步也不离开她。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又因那满头的珠钗而放弃,转而轻抚了下她的脸颊。
“外头还有百官要应酬,纾儿乖,我很快就回来。”
他当着那些宫婢的面待她如此亲昵,盛纾不由红了脸。
她推了推慕容澈,“那殿下快去吧。”
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了,慕容澈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出了青庐。
等慕容澈离开后,盛纾第一件事不是进食,而是让人替她取下那九四凤冠、换下翟衣,否则顶着这些,她真有些食不下咽。
跟着盛纾一道入东宫的,除了碧芜,还有三个婢女、两个嬷嬷,都是她用惯了的人。
她们井然有序地服侍着她,待她换好衣裳出来时,却见茯苓和佩兰不知何时也来了。
两人见她出来,皆笑着跪地,“恭贺娘娘大喜。”
盛纾回京后,还没有见过她们,本以为慕容澈是让她们去别处伺候了。
“快起来吧,你们可都还好?”
佩兰点点头,“知道娘娘一切都好,咱们也没什么不好的。殿下的意思是,若娘娘愿意,就还让我们俩在娘娘跟前伺候。”
盛纾便笑,“我自是愿意的。”
当初慕容澈送给她四个婢女,茯苓和佩兰算是极得她心的,两人身手又好,跟在她身边,也能以防万一。
见盛纾同意了,茯苓和佩兰相视一笑,又跪地谢恩。
盛纾抬了抬手,让她们起身。
她可太饿了,卸下了那些珠钗、换上了轻便的衣裳,更觉肚饿。
慕容澈命人呈上来膳食皆是盛纾喜欢吃的,她本就不讲究少食那一套,不知不觉便吃了许多。
直到都有些撑了,她才停下了。
慕容澈还没有回来,盛纾索性让人备了水,先去了浴房。
这里本就是为了昏礼而搭的青庐,浴房也相对简便。
累了一整日,盛纾靠在浴桶边,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一阵请安声,盛纾猜想是慕容澈回来了,但她眼皮重,愣是没睁开眼。
慕容澈入了浴房,看到的便是盛纾那张在氤氲的水雾中若隐若现的脸。
伺候着盛纾的婢女见他进来了,皆要跪地请安,却被慕容澈阻止,并让她们都出去了。
慕容澈饮了不少酒,身上都是酒味。
他脱下外裳,轻手轻脚地过去了。
盛纾一头青丝尽湿,大多被她枕在脑后,但有几缕调皮的,却搭在了她身前。
慕容澈顺着那青丝蜿蜒的方向看下去,见盛纾那滑腻如玉的地方随着波光晃荡,再往下,便是她纤细的长腿。
一览无余。
慕容澈喉头滚动,一手搭在盛纾圆润的肩头,轻轻替她捏了起来,低语道:“纾儿怎么不等我,就独自沐浴了?”
盛纾被他的声音惊醒,见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她揉了揉脑袋,想起方才昏昏欲睡之际,确实听到婢女们给慕容澈请安来着,但她没想到慕容澈就这么闯了进来。
这浴房被那厚重的屏风挡得严严实实的,盛纾看不见外头,想来外头也看不见他们。
可是,这浴房里就他们两人,那些婢女嬷嬷们都不必想,就能知道两人在里头做什么。
虽说是新婚之夜,但在这里也太……
盛纾推了推慕容澈,“我洗好了,我出去唤人给你换水。”
言罢,她欲起身,但刚起了一点,又想起自己现在不着寸缕,而慕容澈还在旁边。
两人虽早已坦诚相见过,也有过无数次欢愉,但此情此景之下,她仍有些羞赧。
慕容澈含笑着看着她,看她的脸一点一点的红下去。
片刻后,慕容澈在盛纾诧异的眼神下,长腿一迈,也跨进了浴桶。
他身形高大,一进去,浴桶里的水都漫出来了许多。
但浴桶宽敞,两人待在里头,也不觉拥挤。
慕容澈过去贴近盛纾的耳边,低声呢喃:“不用换水。纾儿洗好了也无妨,再陪我洗一次。”
两人其实从未在浴桶里发生过什么,盛纾既紧张又觉新奇。水还冒着热气,水雾环绕在两人周围,恍若仙境。
见盛纾脸颊红扑扑的,慕容澈不觉低笑出声,等她准备好了,便不再犹豫,伸出手将她拽了过去……
慕容澈进来前,早将伺候的人都撵出了青庐,这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们二人。
但盛纾不知道,她一想到那些人就在外间,与他们只有一道屏风之隔,就浑身紧张。
她一紧张,可把慕容澈折腾得够呛,这一次很快就完事了。
盛纾浑身无力,被他从浴桶里捞了出来。
见他要就这么抱着自己出去,盛纾一个激灵,连忙道:“外面还有人呢。”
慕容澈笑得开怀,径直出去了,“早被我遣出去了。”
外头确实没人,都在帐在伺候。
盛纾这才安了心,由着他抱着自己去了新房。
慕容澈餍足了一次,并不再急着要,而是将她裹在被褥里,替她擦起了那湿透了的乌发。
他小心翼翼的,生怕扯到她的发丝,弄疼她。
盛纾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慕容澈的服侍。
他们身侧是大红的锦被,上头放着寓意着“早生贵子”的物什。
盛纾随手抓了颗红枣,放在手里把玩,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慕容澈说着话。
盛纾很喜欢这种脉脉温情。
捏了那红枣一会儿,她突然想起在崇善寺时,永慧大师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虽说她最后解开前世心结,是因为慕容澈前世对她身后尊严的维护,但想起永慧大师那话,她仍有些好奇。
她把那些话对慕容澈说了一遍,问他:“你说他是不是真的知道我是重活一世的人啊?”
慕容澈在她提起永慧大师时,脸色便有些不自然,但盛纾没瞧见。
“应当不知道。”
盛纾蹙眉,“他可是得道高僧,没准儿是真知道呢。”
慕容澈嘴角抽了抽,犹豫了半晌,才道:“纾儿,我与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盛纾抬眼望他,“什么事啊?”
慕容澈道:“那些话,其实是我请他说的。”
盛纾听了,有些愣神,捏红枣的动作也停下了,“可,可出家人不打诳语啊。”
“这也不算诳语,”慕容澈心虚,“我那会儿担心你不乐意搭理我,所以托永慧大师说了那番话。”
他这么一说,盛纾倒真是想起来了。
当初在崇善寺,他替她系披风,她就是因为永慧大师那些话,所以才任由他替她系的。
盛纾哼了声,意味不明地道:“要不说太子殿下神通广大呢,连永慧大师也要听你的话。”
慕容澈闻言,顿时紧张起来,“纾儿,你别生气,我……”
盛纾抬手轻轻掐了他一下,“我什么我?这会儿知道紧张了?你又蒙我一次,我得罚你。”
慕容澈松了口气,她愿意搭理他,说明没真生气。他心里松快了,语气也轻松起来,“纾儿要怎么罚我?”
盛纾想了想,道:“就罚你好好擦,不准弄掉一根头发丝儿。”
这说是罚,其实也和调、情差不多了。
慕容澈笑了,“是,太子妃。”
待他擦得差不多了,盛纾又开始打呵欠。
慕容澈扔了巾帕,欺身而上,抚着她那张微肿的红唇,哑声道:“怎么又困了?”
盛纾揉了揉眼睛,随口道:“刚才吃得太饱了,又泡了澡,便困得厉害。”
“你这小没良心的,自己倒是吃饱了,可我还没饱。”
盛纾脑袋昏沉沉的,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闻言便道:“那再让人取些膳食来?”
慕容澈低笑出声,低头亲了亲她的嘴角,“你莫不是傻了?只有你才能喂饱我。”
盛纾睁眼,瞧见他眼底的笑意,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慕容澈捏着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置于她的头顶,暗含危险地道:“纾儿也太看不起为夫了,为夫何时一次就歇了的?更别说这是咱们的新婚之夜。”
盛纾抖了抖,这人确实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
新房里,又渐渐响起了让人脸热的动静。
盛纾埋首在被褥里,被慕容澈掐着腰,诱哄着唤了不知多少遍“三郎”和“夫君”,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哑了。
盛纾本以为慕容澈真要折腾到天亮,谁知又要了两次水后,他便没再动她。
但他却在她要睡过去前,把她从被褥里捞了出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给她穿衣。
这场景格外的熟悉。
盛纾想起了当初他们第一次行房后,慕容澈也替她穿了衣裳,然后带她去了坤宁宫。
他这次,莫不是又要带她去那里?
但盛纾猜错了,慕容澈没带她去坤宁宫,而是带她去了城楼。
被折腾了这么半晌,又吹了冷风,盛纾就是再困,也清醒了。
此时已是深夜,他们站在城楼上,看到的是一片漆黑,而不是万家灯火。
盛纾疑惑地问他:“为何带我来这里?”
慕容澈不答反问:“纾儿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城楼上悬挂着灯笼,依稀能看清周围。盛纾看了会儿,眼神一亮,“是你从前带我来看过烟火的城楼。”
盛纾口中的从前,是前世。
那时辞旧迎新之际,慕容澈曾带她来过这城楼,为她点燃了烟火。
那会儿的盛纾,别提有多快活了。
“是,”慕容澈拥着她,为她挡去袭来的微风,不让她受丁点寒,“因有人在你跟前说起上京过节时,勋贵会点燃烟火庆贺。我下朝后,你在我面前提及此事,说你从未看过烟火,盼着能看一回。”
盛纾想了想,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至于是谁在她跟前说的,她已经记不清楚了,但她记得慕容澈听了后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嗯”了声。
那会儿盛纾还挺失望的。
后来岁除那晚,他带她上城楼看烟火,她也并未多想。
可如今听慕容澈这话的意思,他是一直记着她的话呢。
果不其然,慕容澈又接着道:“所以后来的岁除之夜,我便赠了你满城的烟火。旁人有的,我的纾儿也不能少。”
盛纾听了这话,只觉得欢喜不已,既喜慕容澈一早就将她放在了心上,也喜慕容澈为她花的心思。
她抱着他的腰,仰头笑着看他,“那你那时为何不告诉我,你是因我那话,才放了那些烟火的?”
慕容澈的脸微微发烫,垂首与她额头相贴,闷声道:“我那会儿自己也诧异来着,没想到会为你做这些。但是,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做了。”
盛纾得意地笑了起来,“冷心冷情的太子殿下,也难过美人关呐。”
慕容澈起身,无奈地看着眼前得意的小姑娘,叹气,“我哪里是难过美人关?明明只是过不了你这一关。”
盛纾闻言,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等她笑够了,慕容澈才又开口了,“知道我为何此时带你来此地吗?”
盛纾摇头。
慕容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尽是缱绻之意,他替盛纾理了理鬓发,柔声道:“因为于你我二人而言,今日亦是辞旧迎新之日。”
从今日起,他们将走向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
他仍是太子,但她却不再是东宫的侧妃,而是太子妃。
是能与他携手并肩的妻。
慕容澈话音刚落,不远处便开始响起了“噼啪”声。
盛纾应声回头,恰见一烟火在空中绽放,点亮了这沉寂的暗夜。
陆陆续续的,又有其它烟火燃起。
盛纾看着这满城的烟火,忽觉鼻尖泛酸,她红着眼眶靠在慕容澈怀里。
他方才那句“今日亦是辞旧迎新之日”回荡在她耳边。
她透过这些烟火,仿佛看到了慕容澈与她共同铺就的锦绣将来。
前世的遗憾,终在这一世得到了圆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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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62章 、番外
◎盛安,盛纾康安◎
坤宁宫的古树下,盛纾半卧在贵妃榻上,偶有落樱飘在她的肩头,她也不以为意。
当年她嫁入东宫后不久,慕容祈的身体就每况愈下,且因她很快便诞下了她与慕容澈的长子,慕容祈想要含饴弄孙,索性禅位给了慕容澈,自己颐养天年。
慕容澈践祚后,改元“盛安”。
旁人以为这是寓意大周昌盛安定,但夜半夫妻私语时,慕容澈曾在盛纾耳边缱绻低语,“盛安”的那个“盛”,意指盛纾。
盛安,即为盛纾康安。
如今是盛安十年。
盛纾未及三旬,却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后。
这十年里,慕容祈醉心于陪伴皇孙,如此恋栈权位的人,竟然能丝毫不插手朝政,放手让慕容澈大展拳脚,这是盛纾没有想到的。
而不喜盛纾的张太后,已于六年前薨逝于皇陵,她至死都没有踏足京城一步。而她的侄女张德妃也在慕容澈践祚后,被尊为太妃,因身子骨不好,常年卧榻,也难以兴风作浪。
至于慕容澈,十来年如一日,只守着她过日子,劝他纳妃的大臣,都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些大臣畏惧慕容澈,且因盛家势大,就算对盛纾霸着慕容澈颇有微词,渐渐的也不敢再说什么。
有御史曾拿子嗣来说事,但后来盛纾诞下三子一女,他们也闭嘴了。
事事顺心,盛纾在宫里的日子,别提有多恣意了。
唯一能让她心烦的,也只有孩子们。
盛纾与慕容澈的长子慕容承煊,不仅模样像极了慕容澈,就连性子也一模一样,在外时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又因慕容澈践祚后即册了他为太子,是以格外的稳重,是最让盛纾放心的孩子。
次子慕容承煜,性子内敛,多与旁人说两句话便要脸红,盛纾最心疼他。
幼子慕容承烨与小公主慕容琢是龙凤双生,年方四岁,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每每让盛纾气得心口疼。
今儿一早,慕容承煜委委屈屈地拿着自己的书本来寻盛纾,说他妹妹慕容琢在他的书本上胡乱涂画,他不敢拿着这书本去念书,先生会生气的。
先生会不会生气,盛纾不知道,但她挺生气的。
她拿着那书本就去寻了慕容琢,本想训斥她两句,可她这个小人精,一见盛纾拿了二哥的书本进来,就知道二哥告状了,忙不迭地就去思政殿找她的靠山慕容澈了。
她一溜烟跑了,盛纾只得先安抚慕容承煜,又亲自领着他去了上书房,哄他把事情的原委与先生说了,这才又回了坤宁宫。
慕容澈没有妃嫔,盛纾每日要处理的宫务也不多,几乎都是与那些个太妃们有关的。
她日子清闲,索性命人抬了贵妃椅在古树下,一边饮茶,一边听宫婢们说着四处听来的新鲜事。
早上被慕容琢气到了的心,总算渐渐平复了。
及至晌午,她估摸着慕容澈快回来了,便命人去小厨房传话,开始准备午膳。
“娘,我回来了!”
一道清澈的童音在宫门外响起,而后一个浑身是泥的小人儿蹦蹦跳跳地窜到了盛纾跟前。
盛纾被唬了一跳,这孩子真是跟泥猴似的。
能把自个儿弄成这般模样的,除了慕容承烨,也没别人了。
盛纾故意逗他,“你是谁家的孩子?”
慕容承烨瘪了瘪嘴,趁盛纾毫无防备时,蹲下去抱住了盛纾的腿,“我是您的心肝儿啊娘亲。”
他身上都是泥,盛纾的裙摆都被他弄脏了。
盛纾真是哭笑不得,“什么心肝儿,你这油嘴滑舌的,都跟谁学的?”
慕容承烨眨了眨眼睛,嘿嘿笑了起来,“跟我爹学的,我听见爹唤娘亲心肝儿。”
盛纾:……
慕容澈真是好的没教给孩子。
慕容承烨仰头望着盛纾,不解地问:“爹唤娘亲心肝儿的时候,娘亲为何不说他油嘴滑舌?”
不待盛纾回答,他又道:“但是娘这么说了我,那看来在娘心里,爹也是油嘴滑舌的人。”
他年纪小,说话颠来倒去的,但思路还挺清晰的,周围的宫婢听了,都没忍住低笑起来。
盛纾蹙眉,严肃地道:“不准这般说你爹。”
见盛纾生气了,慕容承烨吐了吐舌头,诚恳地承认了错误,“下次不会了。”
盛纾叹气,又问他:“你这是上哪儿去了?这一身的泥。”
慕容承烨又兴奋起来,“舅舅姑父带我和表哥去御花园了。”
他口中的舅舅姑父并不是两个人,而是同一个人,盛怀璧。
盛怀璧与慕容漾九年前成亲,他既是皇子皇女们的舅舅,又是姑父。
慕容承烨和慕容琢年纪小,弄不清状况,平日里便不伦不类地称呼盛怀璧为“舅舅姑父”。
这称呼是慕容琢先喊出来的,盛纾听后便很是无奈,这叫旁人听去了,还以为姑父有什么危险,所以才要“救救”姑父。
但慕容澈知道后,直赞他闺女聪慧,盛纾真是懒得再说。
“行了,让嬷嬷带你去洗洗,换身干净的衣裳。”
慕容承煊和慕容承煜都不曾有过这么调皮的时候,盛纾真是被慕容承烨闹得头疼。
但她也知道他正是好玩儿的年纪,也不曾对他有过苛责。
慕容承烨跟着嬷嬷进殿后,盛纾低头看了看她那被弄脏的裙摆,也回去换了身衣裳。
待母子俩收拾停当,慕容澈也抱着慕容琢回来了。
一看到盛纾,慕容琢便从她爹怀里挣扎着下地了,噔噔噔地跑到了盛纾跟前。
“娘~”
慕容琢生得玉雪可爱、小脸精致,活脱脱是个小盛纾。
她嗓音甜美,特别是撒娇时,更是让人疼到了心坎上。
她知道盛纾生气,今日便特别的乖巧,一面喊“娘”,一面讨好地对盛纾笑。
慕容澈也跟着走了过来。
他刚过而立之年,又当了十年的皇帝,身上积威甚重,那些个大臣对他可谓是又敬又怕。
没了慕容祈的掣肘,慕容澈大刀阔斧颁了新政,十年过去,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他将大周治理得井井有条,是万民赞颂的明君。
但在盛纾和孩子们跟前,他却如寻常人家的丈夫和父亲一般。
他笑着看着盛纾,然后摸了摸慕容琢绑着的小啾啾,“咱们阿言是不是有话要对娘说的?”
阿言是慕容琢的小字。
慕容琢点点头,奶声奶气地道:“娘亲,爹爹带我去向二哥道歉啦,阿言知道错了。”
闺女如此招人疼,盛纾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消了。
慕容琢又牵着盛纾的衣角,仰头看她,“娘亲别生阿言的气啦。”
盛纾无奈,蹲下去抱了抱她,“娘亲不生气了,但是阿言以后不能再捉弄哥哥了,知道了吗?”
慕容琢乖巧点头,眉开眼笑地抱着盛纾的脖子,凑到她脸颊上亲了亲。
两个大的午膳都不会在坤宁宫用,盛纾和慕容澈带着两个小的用过午膳后,便让嬷嬷带他们下去歇晌。
而皇后娘娘,则是由皇帝陛下陪着去歇晌了。
帝后二人相拥躺在榻上,盛纾不由想起慕容承烨的“心肝儿”来,没忍住抱怨了慕容澈两句。
“他这个年纪,最爱学舌,以后别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心肝儿”这话倒无伤大雅,但盛纾担心慕容承烨把慕容澈的其他话也学了去。
慕容澈搂着盛纾,闻言轻笑,“这臭小子,学这些倒挺快。不过也无妨,多学些花言巧语,以后能讨他的王妃欢心。”
“花言巧语?”盛纾咂摸了下这四个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慕容澈,“原来陛下平日里对我说的,都是花言巧语啊。”
慕容澈这才反应过来又说错话了,他赶紧捧着盛纾的脸亲了亲,讨好地道:“怎么会?为夫平日里对娘子说的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绝无半点虚假。”
盛纾哼了哼,没理他。
慕容澈遂探手至她腰间软肉,轻轻捏了捏,“娘子惯会冤枉我。”
盛纾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那些大臣若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在她面前是这么个模样,会是个什么想法。
盛纾被他捏得有些痒,遂把他的手扯了出来,随口道:“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这话可算是踩了老虎的尾巴了。
慕容澈低头看着她依旧娇美的脸庞,再想想自己这十年来,为治国□□,颇为劳心劳力,再怎么注重保养,看上去也比她年长好些。
明明两人只相差三岁。
慕容澈感慨叹气,“纾儿这是嫌弃我了。”
盛纾失笑,“你这才是冤枉人呢,我何时嫌弃你了?”
慕容澈目露伤感之色,“纾儿说我几十岁的人了,这还不是嫌弃?”
言罢,他又翻身压着盛纾,在她耳边低语,“是不是这几日没喂饱纾儿,所以对我心生怨怼了?”
盛纾:……
这人真是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盛纾懒得理会他。
慕容澈却不依不饶,“我是不是得去问师兄要些药?”
段臻本爱四处游历,但因数年前娶了盛蕴珠,这些年倒是一直在京中。
当初他们二人的婚事传出来,盛纾着实很是吃惊,后来才知段臻去国公府为程氏诊病时,曾见过盛蕴珠几面,从此便放在了心上。
盛纾也不由感慨缘分的奇妙。
“纾儿?”
慕容澈晃了晃她,叫她回过神来。
盛纾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恼道:“不准服乱七八糟的药。”
慕容澈故作困惑地道:“不服药,能喂饱你吗?”
盛纾抬脚踹他,咬牙切齿地道:“能。”
慕容澈轻笑,轻而易举地压下了她乱踢的脚。
他将她那白嫩的玉足置于掌中,一寸寸摩挲,又给盛纾带去了阵阵痒意。
盛纾正要踹他,他却捧着那玉足,近乎虔诚地亲了下去。
像对待至宝一般。
盛纾脚嫩,被慕容澈亲了会儿,很快起了红痕。
她的芙蓉面顿时滚烫,真是成亲多年,慕容澈仍会时不时做出这等让人脸热的事。
眼见慕容澈起了性,盛纾忙道:“这大晌午的,你可别乱来,你一会儿还要不要召见臣工啦?”
慕容澈手上动作不停,哑声道:“不见。我抱我的娘子,他们也回去抱各自的娘子。嗯,挺好。”
盛纾莞尔一笑,抬手圈着慕容澈的脖颈,凑上去与他耳鬓厮磨,在他耳边低语:“陛下真是越来越像昏君了。”
话音刚落,她便低呼了一声。
慕容澈笑她,“我是昏君,那你就是妖后,咱们合该是一对。唔~纾儿,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娇气。”
他前面那句是回应她那句昏君,后面那句则是笑话她方才那声低呼。
盛纾瞪他,作势要离开,却被他捉住……
午后的坤宁宫,娇莺声啼,给这个午后平添了一抹暧昧。
等一切结束后,盛纾整个人汗涔涔的,窝在慕容澈怀里不愿意起身。
慕容承烨和慕容琢兄妹俩已经歇了晌起来了,院子里回荡着他们你追我赶的笑声。
盛纾扬起嘴角,满足地笑了。
“郎君,孩子们都大了呢。”
慕容澈也听到了那兄妹俩的笑声,他侧身替盛纾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低头亲了亲她,“是啊,再过几年,太子也该选妃了。”
慕容承煊十岁了,再过六七年,盛纾确实是该替他张罗选妃的事了。
想起此事,盛纾又忽生了些许伤感,“煊儿成亲、生子,咱们就该做祖父祖母了。郎君,这可真是…太可怕了。”
她总觉得做了祖父祖母,那就真意味着她老了。
慕容澈浅笑着看她,盛纾这些年是越发娇气了,但他也爱她的娇气,且这也说明他这些年都没有辜负过她。
“依我看,纾儿是怕做婆母吧?”慕容澈逗她,“纾儿安心,只要你别和咱们儿媳吃味,你会做得很好的。”
盛纾哼了声,睨着慕容澈,道:“你可别忘了,你闺女还要嫁人呢,我倒要看看,你跟阿言的驸马怎么相处。”
慕容澈爱极了慕容琢,盛纾本以为她提起这话茬,慕容澈肯定会觉心里发堵,谁知他仍是笑着的。
“阿言若能寻得可心的驸马,待她如珍如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盛纾奇了,“你那么疼阿言,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慕容澈打断她的话,“以为我会看她的驸马不顺眼?”
盛纾点头。
慕容澈轻笑,“他们兄妹几个总归是要成家立室的,只有咱们才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纾儿,我疼阿言,是因为她是你生的,又像极了你。每每看到她,我便会想,我的纾儿幼时是不是这般模样?一想到这个,便忍不住多疼了她几分。”
盛纾没想到慕容澈会说这番话。
她鼻尖泛酸,紧紧地抱着慕容澈。成亲多年,他待她一如往昔,甚至成亲越久,他越爱重她。
这个男人,她也越来越喜欢了。
她低声呢喃,“生同衾、死同穴,郎君,所幸这辈子咱们是夫妻,否则又怎能同穴?”
慕容澈闻言,眼角含笑,垂眸道:“上一世也是。”
盛纾诧异地抬头看他。
慕容澈笑着,与她十指相扣,“上一世,我死之前求了父皇,让咱们葬在一起。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咱们才会有今生的缘分。纾儿,不管几世,能站在我身侧,与我同享万里河山的,都只会是你。”
盛纾眼眶湿润了,她握紧了慕容澈的手,认真地道:“我也愿生生世世与你在一起。”
慕容澈回她一笑,“嗯,世世相遇、岁岁欢愉。”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情意与外头的春光,恰是得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感谢各位朋友的陪伴。第一本书有很多不足,真的很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包容,希望自己能一本比一本进步。爱你们哟~祝各位生活愉快!
下本预计五月初开,期待再次和大家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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