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妻之路》全集 作者:笑佳人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1章初遇 端午时节,田地里麦黄如金,村人们大多全家出动忙着收麦子,免得晴天陡然变暴雨,毕竟这时节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每年都有那懒散人家因手脚慢耽误了收麦,最后遭全村人指点笑话。 林贤此时也在地里忙活,汗流浃背。 林贤此人,年少时喜好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对功名利禄并不热衷,无奈家中爹娘对功名有莫名的执着,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林贤拗不过他们,只好发奋,渐渐发现自己确实有点读书天分,一起读书的十几个孩子,只有他没挨过先生打。十四那年,他参加院试,最后一场结束从考场出来,被人告知他老爹帮人盖房时累死了。林贤痛心疾首,匆匆赶回家,震惊发现老娘也伤心过度去了。 林贤伤心欲绝。 发榜那日,等所有考生都看完榜,他把红榜撕了下来,跪在坟前烧给爹娘。爹娘这辈子就认得他的名,这次他名字排在第一位,二老看到肯定很高兴吧? 爹娘都因供他读书而死,林贤彻底不想再考,乖乖在家守孝。三年过去,曾经白皙瘦弱的书生身体养结实了也会种地了,攒下一笔小钱,又靠着秀才名头和俊朗出色的相貌,很快便娶了温柔美丽的妻子,安安分分做个农夫。 夫妻恩爱,接连生了两个女儿,隔了几年又生了儿子,单靠家中田地日子渐渐有些捉襟见肘。听说隔壁小镇上曾教过他的老先生准备回家养老了,私塾要请新先生,林贤赶紧拎着礼四处走动一番,最后在七八个落魄秀才里脱颖而出,成功揽下这份差事。二十几个学生加起来,一年至少能赚二十几两束,逢年过节学生家里还会送土产给他们添菜。 林贤把钱都交给妻子柳氏管着,柳氏很善打理,家中日子越过越好,在村里算不错的了。 其实林家花销还真不算大。 家中六亩地,各留两亩分别种麦子棒子花生,加上前后院开出来的菜园,全家一年的吃食基本就有了。林贤的束主要用在三个孩子身上,给两个女儿买花布首饰零嘴,给幼子买笔墨纸砚。林贤本身对穿着没啥讲究,见妻子舍不得给她自己花钱,他交钱时就故意留几两,回头亲自给妻子买东西。 今日柳氏便特意戴上了丈夫新送的银丁香耳钉。 阿桔在厨房里帮母亲准备午饭,忍不住看了母亲好几眼,总觉得母亲今天特别好看。 “看啥呢?”柳氏“当当当”切完肉丝,笑着问大女儿。 阿桔指指她耳朵:“娘,这个耳钉是新买的吗?我以前好像没见你戴过。” 柳氏笑了,用菜刀托着将肉丝放到盘子里,继续切茄子:“是啊,阿桔喜欢吗?喜欢娘就送你,娘都一大把年纪了,带这些纯粹是浪费东西,你戴最合适,正好一会儿仲景来咱家吃饭,让他瞅瞅自己未婚妻有多好看。” “娘!你再这样乱说我不帮你了!”阿桔顿时红了脸,低头嗔道。 大女儿脸皮薄不禁逗,柳氏忙转移话题:“好好好,咱们不提他,真的,这耳钉你喜欢不?喜欢娘就给你了。” 阿桔摇头,认真看水盆里的油菜:“我就随口问问,没想要。娘已经给我买很多了,快自己留着吧,娘戴着挺好看的。”母亲才三十出头,一点都不老,她们娘仨一起出门,旁人都说看着像三姐妹呢。 “这话说的娘真爱听,行,下次娘去镇上再给你买新的。”柳氏欣慰地道。大女儿从小乖巧懂事,给她买东西她高高兴兴接着,不给她也不会眼红旁人缠着她要,不像二女儿,刚刚若是换成二女儿,早就缠着她讨要这对儿耳钉了。 想到二女儿,柳氏放下菜刀走到厨房门口,对着西厢房喊道:“阿竹,该吃饭了,你去地里叫你爹他们。那几个都是爱干活的,不叫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回来!再顺便去一趟你孟大哥家,请你孟大伯也来咱们家吃!”孟家麦子前两天已经收了,准女婿早早过来打招呼,说他们收麦子时一定要叫上他,今儿个一早更是把弟弟叫过来一起帮忙。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才传来一道病歪歪的声音:“娘,我肚子疼,你让我姐去吧!” 阿桔动作一顿,偷眼看向母亲,如果没有孟家兄弟,她去也没啥,可…… 柳氏气急败坏,直接朝两个女儿屋里冲了过去,边走边骂:“每次让你干点啥你就装肚子疼,快点给我起来,你姐帮我做饭走不开!从咱们家到麦地最多一刻钟的路,你咋这懒呢!” 林竹捂着肚子躺在炕头。大热天顶着烈日去喊人,她懒着走,但这次她可没撒谎。柳氏一进来,她便可怜兮兮地道:“娘,我月事来了,肚子真不舒服,要不我肯定去了,就那么几步路,我至于撒谎骗你吗?” 林竹十二岁,年初才来的月事,来时一向难受,柳氏见她脸色苍白,立即心疼了,俯身摸摸林竹额头,清凉凉的。这下她也舍不得使唤女儿了,却也没那么好糊弄,轻轻戳一下林竹额头:“不用在我面前装可怜,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这会儿就算你肚子不疼,肯定也会想别的办法偷懒!” 林竹嘿嘿笑,乖乖承认自己确实懒。 柳氏拿她没辙,迅速回了厨房,对大女儿道:“阿桔你妹妹真肚子疼,那你替娘走一趟吧。傻丫头别多想,这会儿大家都忙着收麦,有那家里人手不够的,女儿准女婿一起下地干活都没人说啥。咱们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讲究的,当年我跟你爹……” 听母亲又要提她跟父亲的恩爱往事,阿桔忍不住笑了,起身道:“娘你不用说了,我这就去。”她站在地头喊人,喊完便往回走,不跟他打照面就行。 “真乖,快去吧!”说完柳氏赶紧忙着切菜,别等会儿男人们回来了她菜还没炒好,白白让准女婿笑话。 阿桔擦了手,简单理理头发,便出门去了。 ~ 临近晌午,日头确实毒辣,白晃晃刺眼。土路两旁栽了两溜杨树,阿桔便专门沿着树荫走。道上爬满了小虫,是拔麦子时特有的,见惯了并不觉得可怕,只是回头洗鞋底时有些费事。 出了村子往东走,两侧都是忙碌的人家,有认识的村人跟她打招呼,阿桔一一回应。 不知不觉就能看见自家地头了。 阿桔开始紧张。 她跟孟仲景算是青梅竹马吧,小时候一起玩,大了知道避讳了,改了相处方式。刚开始她没觉得如何,只隐约发现平时意外碰到时,孟仲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专注,阿桔心里渐渐有了点旁的感觉。后来孟仲景出门回来会给她带小吃托弟弟送她,阿桔便彻底懂了他的心意,再见面便忍不住脸红心跳。 原来不知何时,他们都长大了。他长成了高大结实的男人,她也成了旁人口中附近最好看的姑娘。 去年孟仲景来家里提亲,爹娘问她愿不愿意,她羞而不语,两人亲事却正式定了下来,今年九月成亲。 “大姐,咱们家饭熟了?” 胡思乱想被熟悉的童音打断,阿桔看向麦地,就见七岁的弟弟林重九正朝她这边跑呢,白净小脸蛋被晒得通红。 阿桔顿时心疼了,扶住扑过来的男娃子,掏出帕子给他擦汗:“是啊,娘让我来叫你们的,小九累不累?”父亲不让她跟妹妹干农活,却说弟弟既要读书也得会种地,早早就带他下地了,哪怕弟弟三四岁时什么都干不了,爹爹也让他在地里玩,不许他提前回家。 “不累,就是太热了,大姐咱们快回去吧!”林重九挣开长姐双手,撒腿想跑。 阿桔赶紧拽住他,余光中见远处那个高大身影终于转过去继续拔麦子了,这才小声道:“你先喊爹爹他们过来,喊完咱们再走。”当着孟仲景的面,她不好意思大声喊人。 林重九没有她那么多顾虑,脆生生朝地里嚷道:“爹,孟大哥孟二哥,回家吃饭了!” “知道了,这就走!”林贤大声回道。 其实他早看到女儿过来了,就是忍不住想多干点,但准女婿哥俩还在旁边,他可不能耽误人家休息。拍拍身上灰土,林贤朝距离自己最近的孟仲景走了过去:“仲景仲达,走了,咱们先回去吃饭,下午再干。” “嗯,林叔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好。”孟仲景把手上这捆麦子捆完,这才站了起来,起身时情不自禁望向地头,却见心上人已经领着弟弟先走了。他有点失望,很快又释然,她那么害羞,今日能远远见到她一面,他该知足了。 林贤领着两个少年一起往回走,前面阿桔姐弟俩已经走出百十步远了。 虽然距离远,阿桔还是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灼灼视线,说不出理由,她就是觉得孟仲景在看她。 她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林重九撒娇地扯住她手:“大姐慢点走,我走不动……” “要不我背小九走?”阿桔侧头,笑着对弟弟道,背上弟弟,那人就只能看弟弟了。 林重九却立即松开她手,绷着小脸道:“我长大了,不能再让大姐背!” 男娃一本正经,阿桔忍不住捏捏他脸,刚要夸他懂事,前面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姐弟俩同时抬头,瞧见远处有两匹快马飞速而来。这条土路贯穿东西,路面还算宽阔,足够两辆马车并行,但对方速度太快,无端端吓人。阿桔匆匆将弟弟拉到自己里侧,用左手牵着他往前走,微微低了头。 “大姐你看,他的马好大啊!”村中只有黄牛和小毛驴,林重九很少见到马,忍不住一直盯着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马看。 阿桔没有抬头,她可不是小孩子了。 林重九也没管她,忽的又道:“大姐,你看他身上,有个东西一直闪啊闪的,那是什么啊?” 这下阿桔终于好奇了,顺着弟弟的手指望了过去。 马上男人穿了一身黑袍,阿桔抬头时,双方距离不过几十步而已。他骑马在林荫里穿梭,路过两棵树中间没有树荫的地方,腰间便会闪一下。阿桔没有看男人面貌如何,只盯着他腰间瞧,很快便低头给弟弟解释:“他腰间戴了玉佩,被光照到就会闪啊。” 温柔悦耳的声音,是对林重九说的,却也被骏马擦肩而过时带起的风送到了黑衣男人耳中。 良驹日行千里,短短功夫已经往前跑了一大段距离,某一瞬不知为何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黑衣男人腰背挺直,顿了顿,才掉转马头。 土路笔直,他的视线掠过几个村民,落在前面那道窈窕身影上。 头顶树叶翠绿,左右土灰麦黄,姑娘家粉衫白裙,是这幅农家收麦图里最明媚动人的色彩。 他凝望她背影,脑海里是她垂眸一笑的柔美脸庞。当时那男童眼巴巴望着他,他随意扫去,正好看见她低头的那一瞬,面若桃花比花娇,眼波似水胜水柔。还有她的声音,明明那么轻,他却神奇地都听清楚了。 他的手不由落到腰间玉佩上,他骑得这么快,她眼睛倒是尖。 “少爷?”身后有马蹄声靠近,亲随疑惑地问他。 男人恍若未闻,沉默片刻后收回视线,纵马继续前行。 他没事,只是未料到村野之地竟有如此绝.色,一时惊艳。 第2章私语 “大姐,前面马上那个男的长得特别好看,比咱爹还好看。” 村里孩子眼界窄,遇到什么新鲜事都能好奇一阵,姐弟俩走到家门口时,林重九还在念叨路上见闻。 阿桔并没有看那人,只模糊瞧见好像是个少年。他既然骑马,家里肯定有钱,自家父亲年岁摆在那儿,身上又晒黄了些,能跟富家少爷比? “小九自己去洗脸吧,我给娘搭把手去,一会儿你记得把碗筷都摆到堂屋桌子上。”后面三个男人马上就跟上来了,阿桔不想跟孟仲景打照面,叮嘱完弟弟,赶紧去了厨房。 “你爹他们回来了吗?”柳氏正弯腰给东锅里的鱼翻个儿。 “回来了。”阿桔应道,见案板上几样菜都切好只等炒了,便蹲在灶膛前帮母亲烧火。 很快,菜进锅时发出的滋滋声,炒菜时锅铲翻动声,还有诱人的香味儿就都传到了院子里。 林贤跟孟老爹并肩走了进来。孟老爹四十多岁,近些年腿脚不太利索,两个儿子便让他在家养老,不用他下地干活。 孟仲景兄弟跟在后头。 进了门,孟仲景不由扫视一圈。 林家三年前新翻盖的房子。正面五间上房,中间是堂屋,林贤夫妻住东面,林重九小时候跟爹娘住一起,今年开始自己在西屋睡。阿桔姐妹俩占了一间西厢房,旁边两间是林家书房,一间林贤父子用,一间姐妹俩用。东厢房一间用作厨房,另外两间放杂物粮食。 这样齐整的宅子,整个孟家村屈指可数。 按理说,他跟阿桔的亲事算他高攀了,去年提亲时他都没敢抱太大希望,幸好林贤夫妻并不像村里人传的那样准备把两个花似的娇养闺女嫁到大户人家去,很快就同意了他的提亲。孟仲景大喜过望,自此天天盼着九月快点来,好早点把阿桔娶回家。 阿桔温柔好看,单孟家村就有很多人喜欢她。 她那么勤快,这个时候一定在帮她娘准备饭菜呢吧? 孟仲景情不自禁看向厨房。随着他距离上房越来越近,跟厨房门口渐渐持平,果然瞧见未婚妻坐在小板凳上烧火呢。许是火烤得太热,她拿起帕子擦脸,擦左面时脑袋朝门口这边歪了过来。孟仲景脚步一顿,紧张地看着她,看她微怔后迅速低下头,娇美脸蛋更红了。 那一瞬,孟仲景觉得身上一点都不酸了。 “大哥……”孟仲达悄悄扯了扯大哥袖子。 孟仲景耳根发热,忙收拢心思快步进了堂屋。十五岁的孟仲达也朝那边走,进屋前却忍不住看向西厢房。大哥喜欢阿桔,他也觉得阿桔好看,但他更喜欢娇俏可爱的二姑娘,甚至觉得林叔林婶愿意把长女嫁给大哥,将来极有可能也愿意把林竹许给他。 兄弟俩各怀心思进去了,林重九早听长姐吩咐备好了洗脸水,几人轮流清洗。 大人们围着桌子坐下说话,林重九跑到厨房门口,“娘,用我端菜吗?” 柳氏先检查他手,见儿子小手洗的干干净净,这才嘱咐他先端两盘凉菜过去。 林重九开心地帮忙。 柳氏跟大女儿感慨:“我跟你爹都是勤快人,你跟小九都随我们,真不知你二妹怎么就那么懒。哼,都说生孩子时,除了产婆,谁第一个进去看孩子,小孩子性子便会随谁,当年娘生你二妹就是你姨母最先进来的,果然阿竹跟她一样懒!” 阿桔笑着附和:“像姨母好啊,姨母嫁到镇上身边有丫鬟伺候,姨父对她也好,日子过得多顺心啊。” 柳氏一愣,这样想的话,倒也有点道理。 看看懂事的大女儿,柳氏暗暗思忖。大女儿跟她一样,多少富贵人家提亲都不愿嫁,只想嫁自己看对眼的,也不管对方家里有没有钱。孟家啊,孟仲景勤快能干,家里没有乌七八糟的姑婆,她倒也放心女儿嫁过去,关键还是孟仲景对女儿的情意最得她心。 饭菜都好了,柳氏亲自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去,让几个爷们好好吃,这才回到厨房。若是旁的人家,都是男人们吃完女眷才去吃剩菜的,自家日子过得还行,不用那么紧巴,菜出锅时她每一样都拨出来一些,跟阿桔一起端到西厢房。 “阿竹,肚子舒服点了吗?”洗完手,阿桔从东厢房拿了三颗干枣过来,递给躺在炕头的妹妹。 “嗯,大姐对我真好。”林竹甜甜地夸道,张嘴朝长姐撒娇。 阿桔笑着把一颗枣送了进去,林竹边吃边捂着肚子坐了起来,接过两颗枣,自己吃一个,另一个喂长姐。阿桔想自己拿,林竹不给,阿桔只好学她那样张嘴。 柳氏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两个女儿虽然脾性不同,却都是她的宝贝疙瘩,长姐愿意惯着妹妹的懒毛病,妹妹不嫉妒长姐生的比自己好,相亲相爱,比什么都让她欢喜。说句真心话,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嫁给林贤,而是孩子们都招人疼。当然,没有丈夫,她自己也生不出来这仨宝贝。 母女三人围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 “大后天初七,你姨母请咱们一家过去做客,到时候娘带你们去铺子里逛逛,给你们添两件夏衣。”柳氏大方地道。两个女儿生的好,她喜欢打扮她们。 “娘也给自己扯些布,今年你还没添衣裳呢。爹爹会挑首饰,挑衣裳眼光可不咋样。”林竹笑着打趣自己的父亲。 阿桔跟柳氏都笑了。 林竹又道:“娘,我想买对儿玉镯子,我看书上说玉能养人,我想好好养养。” 柳氏瞪她:“敢情你看书就看这些了?”却也没说不给买。 林竹嘿嘿笑,悄悄朝长姐眨眼睛,母亲肯定不可能只给她一个人买啊。 阿桔知道妹妹那是邀功呢,便给她夹了一块儿她最爱吃的炒蘑菇。 ~ 夏日饭后,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林贤几人要睡半个时辰才出发。林贤回东屋打盹儿,柳氏心疼丈夫,在一旁给他摇扇子。孟家兄弟去林重九的屋子睡,至于孟老爹,已经一瘸一拐地回自己家了。 阿桔自己在厨房刷碗,冷不丁林重九从门口冒了出来,笑嘻嘻道:“大姐,孟大哥说他家的杏儿要熟了,过两天给咱们送一篮子来。” 说小孩子不懂事吧,其实他也有点明白,知道自己是替人给姐姐传话呢,因此笑得有些贼。 “送就送,正好你喜欢吃。”阿桔佯装随意地道,将案板上剩下的半根黄瓜递给弟弟:“给你,我特意给你留的。” 林重九接过去,刚要咬,眼珠一转,“孟大哥还没睡着,我给孟大哥吃去,就说是大姐让我给他的!” “不许你胡说!”阿桔一下子脸红了,急着去抢东西,可林重九没说完便撒腿往外跑了。阿桔紧跟着追出去,快跑到堂屋时迎面撞上孟仲景走了出来,她慌得停住,刚想解释,林重九已经开始说话了,阿桔顿时羞得不敢见人,匆匆跑回厨房,猛地关上门。 他,他应该不会信吧?她从来都没有送过他东西的。 阿桔捂着脸,既懊恼弟弟顽皮,又担心孟仲景真的信了,日后更加不敢见他。 胡思乱想一阵,阿桔压下心头紧张,继续刷碗。 外面突然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很低很低,却没有防着她的意思,快到门前就恢复了正常。 阿桔立即猜到了来人是谁。 她慢慢站直身子,看向虚掩的门,心如鹿撞。 “阿桔,小九说这是你特意给我留的,是真的吗?”孟仲景站在门前,紧张地问,身子侧对上房而立,准备有人出来就随机应变。 阿桔比他还紧张,扯了半天袖子才小声解释道:“不是,你别听小九胡说,他捉弄人呢。” 孟仲景早料到如此,并没有太过失望。他扭头看门,麦黄刚毅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敢。” 阿桔听出他声音中的笑意,红着脸低下头,不知该怎么答。 情.人相处,静默也别有味道,孟仲景想象里面未婚妻的样子,虽然不舍,却也明白今日只能到这里了。 “阿桔,只剩四个月了。”他低低说了一句,匆匆离去。 人走了,紧张渐渐化为甜蜜,阿桔羞涩地笑。她懂他的意思,再有四个月,她就要嫁给他了。 收拾完厨房,阿桔也回屋歇晌。 醒来时,男人们已经下地干活去了。 三个壮丁从清晨忙到傍晚,林家的两亩麦子总算都拉回了家。 晚上孟家父子照例在林家吃饭,饭后告辞离去。 这一次,阿桔没能跟孟仲景见面或说话。 心里还是有点小失望的。 睡前坐在木桶里沐浴,阿桔有些出神。 “又想孟大哥了?”林竹此时不宜碰水,简单擦过身子便上了炕,坐在炕头欣赏长姐美.色。 “小丫头家的别胡说。”阿桔轻声嗔妹妹一句,背对她转了过去。 她一头乌发全都绾在头顶,露出修长脖颈和一大片雪白背脊,在灯光里像最美的玉。想到孟仲景那个糙汉子,林竹突然生出一种明珠蒙尘之感,不由小声嘀咕道:“大姐,我还是觉得,你这么好看,嫁给孟大哥太可惜了。”她觉得自己的姐姐值得更好的男人,更好的生活。 阿桔听了,不禁皱眉。 妹妹喜欢打扮,人也有些虚荣,可小姑娘都这样,阿桔并不反感妹妹这点,但她不爱听她嫌弃孟仲景,沉默片刻后反问她:“那你说嫁什么样的男人不可惜?阿竹你还小,不懂这些,其实成亲嫁人,两个人互相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像咱们爹娘就是。以后不许你再胡说了。”被孟仲景知道,他肯定难受。 想法不同,林竹放弃劝说姐姐,躺下去睡了。 阿桔回头看她,再撩水时就放轻了动作。 次日醒来,姐妹俩依然有说有笑。 到了初七这一日,林贤套上自家的驴车,带着妻子儿女去镇上串亲戚。 第3章兰花 阿桔的姨母小柳氏嫁给了万隆县西兴镇有名的雅商,周培。 周家以养兰出名,周培自小跟父亲学习养兰之道,偏人又很有生意头脑,以“品兰居”为名开了家铺子,除了兰花盆景,里面只卖字画、瓷器、绣品三样,每一样都跟兰花有关。字是咏兰的,画是兰花图,瓷器和绣品上当然也有兰花纹案。 那些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富家子弟惯喜附庸风雅,多多少少都会选几样回去,更何况品兰居里的东西全是上等货,字画最次也出自本朝才子之手,瓷器从各大名窑订做,绣品来自知名绣坊,本就值得收藏。 周家品兰居对面还有一间铺子,里面多是仿造的,供普通百姓人家选去装扮房间。 当年小柳氏就是从那里出来,跟从品兰居出来的周培迎面对上,两人男才女貌,一见钟情,很快就结为连理,生了一个秀气儒雅的儿子,也就是阿桔的姨弟周兰生,今年十岁。 林贤一家子刚出现在街头,周家门房便瞧见了,立即派人进去通知少爷少夫人。 很快周培夫妻就领着周兰生一起迎了出来。 驴车经过品兰居,在周家正门前停下,林贤笑着跳下车,朝周培打招呼:“妹婿近日可好?”他生的俊朗,穿旧衫子站在田地里是俊农夫,眼下一身青衫马上又变成了私塾里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就连跳驴车的动作也别有一番风流。 周培同样谦谦有礼,称林贤姐夫。 “姐夫这两天下地,好像又晒黑了点。”小柳氏笑着打趣林贤,林贤微一颔首,小柳氏便凑到两个外甥女面前,一手乙蝗思绨颍羡慕地对长姐道:“姐,阿桔阿竹越长越好看了,每次瞅着她们我都也想生个女儿。” “快闭嘴吧,多大人了还没羞没臊的!”柳氏悄声训斥道,狠狠瞪了她一眼。 小柳氏不高兴地嘟嘴。 阿桔姐妹习以为常,抿唇偷笑。 旁边林重九已经跟周兰生说到了一起。 众人各自寒暄完毕,便进去给周老爷子周老太太请安。两位老人都很和蔼,请安后周老爷子领走周培林贤去下棋,周老太太叫上女眷孩子们去后院喝茶。 距离午饭还有半个时辰,周老太太怕孩子们在屋里拘着无趣,慈爱地对阿桔姐妹道:“咱们铺子里又来了一批新货,有几个兰花绣样挺别致的,你们去瞧瞧。兰生小九,你们陪姐姐们一起去。” 阿桔微笑福礼,林竹嘴甜:“谢老太太,那我们去了,回头阿竹学会了给您绣兰花帕子。” “好嘞,我可是记得了,你要是不送我,我就让兰生往你们家讨去!”周老太太笑眯眯地道。两姐妹跟花骨朵似的水灵灵好看,不但儿媳妇喜欢,她也稀罕,总盼着她们常来自家玩,陪她打趣解闷儿。 “老太太放心吧,阿竹忘也只能忘姨母那份,绝少不了您的!”林竹笑盈盈保证,活泼俏皮。 “个臭丫头,当着我的面都敢这么说!”小柳氏佯怒,作势要过去掐她。 林竹笑着往阿桔身后躲,阿桔看向周老太太,见周老太太颔首,这才领着妹妹弟弟们出去了。 ~ 品兰居后门直通周家前院,这次阿桔几人不用从前门绕,直接从那里进去。 品兰居有三间铺面,分别作客厅、书房、卧室布置,里面桌椅字画瓷器屏风等等完全按照生活里真正的样子陈设。外人进来更像是做客,坐在椅子上,有丫鬟上前倒茶,那人可能就相中了这套茶具,命人包上。 时近晌午,铺子里客人并不多,所以周老太太才放心他们过来玩。 阿桔为长,当然要看着几个小的,其中周兰生小小年纪便沉稳懂事,主动跟在她身边,林重九也很听话,最不让她放心的反而是妹妹林竹。进铺面前阿桔索性问林竹:“你想先从哪边看?”问好了大家一起去,免得逛着逛着妹妹跑没影了。 林竹看看前面几扇门,想了想道:“就先从客厅逛吧。” 姐弟几人便一起进了最左边的铺面,有白裙丫鬟朝他们行礼,随后安安静静侍立在原地,只等几人传唤再过去。 阿桔姐妹早已熟悉这里的规矩,径自品鉴里面的陈设。 阿桔很想寸步不离地跟着妹妹弟弟们,但林竹喜欢字画瓷器,林重九对什么都好奇但又都看不了多久,领着周兰生四处乱逛,她自己则喜欢里面摆设的几盆兰花,这样大家根本聚不在一处。隔着薄纱帘子,阿桔看看另外两个铺面,确定此时这里只有他们几个,便不再管,自己去看兰花。其实没啥好担心的,妹妹再淘气也不会跑到外面去。 红木圆凳上摆了一盆吊兰,碧绿的兰叶丛中开了六瓣白色小花,素雅清新。 阿桔顺着屋里的花看,目光偶尔掠过墙壁上的字画,她书没有妹妹读得多,很多大家文人都不认识,不过那字画里确实有种难言的韵味儿。她看一会儿停一会儿,赏完客厅里的几盆兰花,蓦然发现除了那些丫鬟,这里只剩自己。 阿桔笑了笑,挑帘走向隔壁书房,果然瞧见林竹站在书架前找着什么。 旁边卧室传来弟弟嬉闹声,阿桔有点不放心,飞快扫了一圈这屋里的兰花,先去卧室了。 “小九,不许躺到床上去,累了晌午去姨母家客房睡觉。”绕过屏风,阿桔把弟弟从床上扶了下来,这里的东西都是摆设,弄脏了皱了还得麻烦丫鬟们重新铺,况且弟弟如此不懂规矩也让人笑话。 “姨姐别生气,小九喜欢就躺会儿吧,没事的。”周兰生开口替林重九解围,说完自己也坐到了床上。林重九见了,立即重新趴了上去,家里土炕硬邦邦的,他喜欢在床上玩。 阿桔不好驳姨弟的面子,只好叮嘱林重九:“那只许你躺一会儿,咱们马上就走了。” “知道知道,大姐你快去看花吧,姨兄说这里有新品种呢!”林重九脆声赶人。 阿桔的心思顿时转移到了兰花上。 她无奈地看弟弟一眼,绕过屏风去看花。 目光一扫,马上发现了一种新兰。 阿桔心里欢喜,放轻脚步走过去。那盆兰花摆在茶几上,茶几两边各有一把椅子。阿桔看看位置,觉得还是坐下去看比较方便,便选了靠左的那张,扭头认真看兰花。 自从第一次来姨母家做客,她就喜欢上了兰花,姨母知道后,特意跟姨父要了本养兰古籍《兰蕙录》给她,若是有新兰品种传过来或是姨父自己养出了新品种,她几乎也会立即知晓。而面前这株蕙兰去年姨父提过,说是江南那边新进贡的,叫大一品。 当时姨父给她跟姨母看过兰花图,没想到这么快姨父就养出来了。 看着面前的蕙兰,阿桔不自觉念出姨父对大一品的品评:“五瓣分窠,色翠绿,瓣挺质糯……” “这是大一品?” 喃喃自语突然被一道清冷声音打断,阿桔大惊,抬头,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华服男子。她想起来避开的,可对上那人的面庞,不知怎么就愣在了那里。 男子看起来十七八岁,白皙脸庞俊美却清冷,连窗外漫进来的夏日光线都不能柔和那种仿佛渗进骨子里的冷。而他居高临下,用那双狭长凤眼审视地看着她,不喜不怒平静内敛,无形中却流露出与生俱来的威严。 阿桔迅速敛眸,前所未有的紧张,更多的是害怕。 “是大一品。”她低着头答,起身欲走。这里有丫鬟侍奉,他想问花买花,都可以找她们。 “这花如何养?”男子顺势在她刚刚坐的地方落座,对着那株蕙兰问。 阿桔此时已经背对他了,并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她隐隐明白,这人是在跟她说话呢。阿桔看向离这里最近的丫鬟,朝她使了个眼色,可那丫鬟不知是不是也被男子身上气势所迫,竟然红着脸低头,一动不动。阿桔皱眉,刚想开口唤她过来,身后却传来男人清冷又带着些许不悦的催促:“我在问你话。” 毕竟是姨母家的铺子,丫鬟不尽职,阿桔只好回头,准备替姨母应付这个客人。看他衣衫华贵,说不定是笔大生意。 周兰生却在此刻从屏风后绕了过来,笑着对她道:“姨姐你先领小九去找二姨姐吧,我来招待赵公子。”才十岁的孩子,笑容温和举止从容,不缓不急走到茶几前,向华服男子介绍起来。 原来姨弟认识此人…… 阿桔心下略松,没再看那个赵公子,悄悄朝愣在屏风旁的弟弟招手。 林重九眨眨眼睛,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乖乖走到长姐身旁,随她出去。进了书房,林重九登时扯扯阿桔袖子,等阿桔疑惑地低下头,他一手掩口,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道:“大姐,赵公子就是前天咱们遇到的那个人。” “哪个啊?”阿桔小声问,没有半点印象。按理说那样的气度容貌,若是见过,她不可能不记得。 “就是骑马的那个啊,身上有玉佩闪啊闪的,大姐忘了?”林重九不可思议地问。 这么巧? 阿桔有些惊讶,更诧异弟弟眼力记性这么好,笑着摸摸他脑袋,没再提此事,走到书架前对沉迷读书的妹妹道:“走了,兰生在招呼客人,咱们去院子等他,一会儿就回去了。” “可我还没看完呢。”林竹不太想走。 “这里的书姨父书房都有,回头你跟姨母借。”阿桔抢过书放回书架,牵住妹妹手腕往外走。 林竹不得不跟着她,快出门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卧室那边:“什么客人啊?我怎么都没听见动静?” 阿桔心中苦笑,别说妹妹没听见,她在里面坐着都没察觉,那人进来地无声无息,宛如鬼魅…… 这个念头一起,再想到男子清冷的眼眸,阿桔情不自禁打个颤,赶紧打消那些荒唐念头,把妹妹弟弟都牵到外面,站在树荫下等周兰生。 烈日当空,树枝随风摇曳,光影斑驳。 三人身后这颗老槐树正对客厅那间铺面的后门,等着等着,阿桔瞥见周兰生领着那个赵公子主仆进了客厅。怔愣之际,华服男人扭头朝这边看了过来,阿桔心中一紧,刚想避到树侧,那人已经收回视线,目不斜视走开了。 第4章跟随 为了避免再被那个赵公子看到,阿桔领着弟弟妹妹站到老槐树一侧等。 林竹好奇地朝那边探脑袋:“大姐,刚刚那人生的真俊啊,比咱们爹爹还好看!” 阿桔本来有点不高兴妹妹略显轻浮的举止,听到后面忍不住笑了,瞅瞅林重九,意有所指:“被爹爹听到你夸别人,他会吃味儿的!”其实也怪不得两人都拿自家父亲比较,实在是长这么大遇到的老少男人里,真的是父亲最好看,姨父身上有种飘逸气度,但相貌还是略逊一筹。 林竹扮了个鬼脸,当着长姐的面,不敢再四处张望。 阿桔很欣慰,问她刚刚看的是什么书。 姐弟三人没等多久,周兰生就出来了。 阿桔好奇问了一句:“他买了大一品吗?”不知道姨父家里还有没有,她还没看够呢。 周兰生点头,边走边道:“买了,算上大一品赵公子共买了三盆蕙兰,挑了两幅兰花图,那扇黄花梨雕兰花四扇屏风他也要了,好像要送人。”这算是大生意了,少年嘴角微翘,终于有了点十岁孩童该有的率真。 林竹震惊,忍不住回头看:“这个赵公子可真有钱啊,这么多东西加起来得卖百两银子吧?”可惜他们已经走出铺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百三十四两,赵公子直接给了一百五十两,没等账房找零就走了。”周兰生细细解释道,“不过赵公子还有事情要办,下午再来取东西。” 林竹羡慕死了,有钱人就是有钱人,十六两银子就那么不要了,够她买多少件好衣裳啊。 “兰生,赵公子是哪里人,他多大岁数……” “阿竹!”阿桔立即打断妹妹的胡言乱语,皱眉看她,哪有正经姑娘随便打听外男岁数的? 她虽温柔,绷起脸来却有十足的长姐气派,林竹讪讪闭了嘴。 周兰生看看两个姨姐,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便道:“我也不知道,赵公子每隔几个月便会过来挑东西,但他寡言少语,挑完东西就走,不喜与人攀谈,丫鬟介绍花时多句嘴他都不爱听,所以那些丫鬟不敢招待他。不过赵公子今日真是失礼,姨姐一看就不是丫鬟,他竟然……” 姨弟为自己抱不平,阿桔心里暖暖的,笑道:“没事,他可能是看我离大一品近才问的,未必是把我当丫鬟看待。”不值得为了这点小事让姨弟对老主顾生罅隙。 周兰生没有接话。当时他从屏风后绕过来,赵公子目不转睛盯着姨姐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和颜悦色。不过那人向来都是一张冷脸,看着严肃,未必就是真的生气,既然姨姐都不在意,此事他便不跟长辈们提罢。 林竹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心中微动,悄悄在长姐耳边道:“大姐,赵公子该不会是看你好看故意搭讪的吧?” 阿桔愣住,回过神来就要训斥妹妹胡说八道,可林竹已经娇笑着跑开了。 阿桔无可奈何,只能懊恼瞪她一眼。 ~ 用过午饭歇过晌,柳氏准备带着两个女儿去逛街。 小柳氏也要去:“你们去买什么啊?” 柳氏看看妹妹,暗忖如果她们照旧去首饰铺子,妹妹肯定会掏钱给外甥女买好东西,她不想让妹妹破费,便打算往后再给阿桔姐妹俩买玉镯子,今日只去绸缎铺子看看,那样妹妹即便想打扮外甥女也花不了多少钱。 于是她笑着回道:“阿桔阿竹又长个子了,去年夏衣穿着有些紧,我去给她们扯些布做衣裳。”说着慈爱地摸摸小女儿脑袋。 林竹明白母亲的意思,笑而不语。逢年过节姨母主动送她东西她欢欢喜喜地接着,却不会像缠母亲那样跟姨母索要。姨母疼她,她亲近姨母,从未想过要凭借这份亲情贪姨母的东西。 她们不提去首饰铺子,阿桔更不可能提了。 小柳氏不知道母女三人心里的弯弯道道,扭头吩咐丫鬟去备马车,然后走到两个外甥女面前,又细细打量一番,赞道:“真好看,确实该好好打扮打扮。唉,我跟你们娘像你们这般年岁的时候,家里没钱,只能眼巴巴羡慕旁人家的孩子。现在姨母年纪大了不适合穿那些鲜艳衣裳,幸好还有你们俩,姨母要把你们打扮地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柳家姑娘个个都是美人!”外甥女不姓柳,但她们体内有柳家的血,容貌也随长姐的多,便也算是柳家姑娘。 柳氏抚额,到底谁才是孩子她娘啊? 马车很快备好,小柳氏最后一个上车,吩咐车夫去镇上最好的绸缎庄。 柳氏先摆明立场:“你给她们添东西我不管,但一人不能超过两件衣裳,否则以后我们出门再也不叫你。” 小柳氏笑着跟两个外甥女说话,假装没听到。 柳氏气得狠狠戳妹妹额头,小柳氏大怒:“戳一下多换两件衣裳!” 柳氏杏眼圆睁,有这么倒贴钱的吗? ~ 从绸缎庄出来,柳氏看看两包袱各色好料子,无奈地对妹妹道:“好了,快回去吧。” 小柳氏摇头笑:“不急,前两天我在珍宝轩定了几样东西,今儿个正好取,你们陪我走一趟吧。” 柳氏愕然。 小柳氏订了两对儿姐妹镯,她和柳氏的是芙蓉石镯子,阿桔姐妹是碧玉镯子。 四人皆美貌非常,细白腕子戴上晶莹剔透的镯子,让柜台后面的老板娘看直了眼:“老天爷真是太偏心了,周夫人你们姐妹貌似天仙,如今两个林姑娘简直比天仙还好看啊!”说话时多看了阿桔好几眼,美人里还有美人,这林大姑娘真是,美得让她都生出了怜意。 阿桔羞涩地低下头。 外甥女脸红了,小柳氏笑眯眯客气几句,终于领着人回家去了。 短暂休息片刻,林贤提出告辞。 周培夫妻出门相送。 巧的是旁边品兰居外也停了一辆马车,众人出来,那边也有一华服男子走了出来,面冷若霜。 阿桔看了一眼便拉着妹妹避到爹娘身后。 周培朝林贤赔笑,转而走过去,朗声笑道:“赵公子,许久不见。” 赵沉侧身,见是品兰居少东家周培,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余光中瞥见驴车旁有男童翘首看他,他凤眼微挑,多看了一眼,随即目光落到男童父亲身后,两个姑娘侧对这边而立,其中一个身量高挑,绿衫白裙,是晌午前见过的扮相。 他不着痕迹收回视线。 周培知道他话少,没有多做纠缠,寒暄过后叮嘱伙计们小心搬运,告罪离去。 “一个老主顾。”回到驴车前,周培轻声对林贤解释,见柳氏四人都坐上车了,他拱手送行:“姐夫慢走,咱们改日再聚。” 林贤笑着回礼,转身上车,缓缓而去。 简陋的驴车从马车旁经过。 阿桔跟林重九面对马车而坐,听到伙计提到大一品,阿桔忍不住抬头,果然瞧见有人搬着大一品盆景从品兰居走了出来。阿桔不由盯着那盆珍品兰花,直到察觉仿佛有人在看她。她心头一跳,目光旁移,这才发现那个赵公子还没有上车,立在车前似是在等东西搬完,而她疑惑抬眼看他时,正好对上他那双清冷凤眼,隐含不悦。 阿桔迅速扭头看向前方,耳根有些热。他,他该不会是以为她在偷看他吧? 过了会儿,身后传来马车辘辘声,阿桔悄悄回头,发现那辆马车缓缓跟了上来,纱帘内隐隐约约有男子端坐。 阿桔不敢再看。渐渐的,她开始后悔没让弟弟坐自己外侧了。 林重九不停地往后看。 柳氏当然也知道后面有马车,轻声斥了一句:“坐好,有什么好看的。” 林重九小声道:“娘,那是赵公子的马车,晌午他在姨父家买了很多东西呢。” “买就买,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柳氏瞪他一眼,见大女儿低头拘谨,她悄悄扫一眼距离自家驴车只有五十几步的马车。夏日车帘单薄,这么近,里面的人应该能看得清楚她们一家子,有心想让大女儿坐到妹妹身边去吧,又觉得这样防备意思太明显,仿佛对方不是好人一般。若不认得倒不必顾忌,偏偏那是妹夫家的老主顾。 早知道方才在镇上该买两个纱帽的,可村里没人带那个啊,往常出了镇子路上也没啥人,她就没想着。 柳氏后悔不迭,只盼对方马车走得快,赶紧超过他们去。 等了一会儿,马车依然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柳氏心里犯嘀咕了,莫非这个赵公子太懂礼,顾及他们颜面不想超车? 实在是品兰居前惊鸿一瞥,那少年容貌俊朗而清冷,任谁也没法把他往坏了想。 柳氏望望前头,那边有个岔路口,以前他们出门并没有遇到过这个赵公子,说不定大家不同路。 她又开始盼着双方在岔路口分道扬镳,好早点解了大女儿的围,这丫头脸皮太薄。 阿桔同样盼着,虽说心里没抱太大希望,毕竟那日他们主仆骑马从自家村子那边路过了。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发慌,好像那人一直在隔着帘子看她? 应该是她多想了吧?村人鲜少读书,看到她最多瞅两眼也便不再看了,赵公子一看就出身富贵,肯定知礼的,况且她这副相貌在村里算是拔尖儿,那些富家子弟见多识广,应该不会为此失态。那会儿她看他的兰花,他不是还不高兴了吗? 这样想着,阿桔总算没有那么紧张了,右手却忍不住转动姨母新送她的玉镯子。 林竹瞧着长姐的拘谨样,心生惋惜,要是长姐没有定亲,跟那个赵公子倒是挺相配。不是她嫌贫爱富,要怪只怪长姐生得娇花一般,一想到她嫁给孟仲景后便要下地干活,即便不用下地也要像母亲这般整日围着锅台转,她就不忍心。自家父亲赚钱多,母亲还好过点,孟仲景只会种地…… 可惜她再不忍,架不住长姐只想跟孟仲景过,再说人家赵公子说不定早成亲了,又买兰花又买屏风,分明是送给女眷的。 不知不觉到了岔路口,母女三人不约而同,皆暗暗留意后面。 陈平突然很紧张。 给少爷赶车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心慌,比当年初次驾车还忐忑,即便他都说不出自己到底在瞎紧张啥。难道是前面的姑娘太好看?可少爷提醒他规矩点,他根本没敢往那边瞅啊,只盯着驴车后面的土道了。 “少爷,咱们,走哪边?”岔路口就在眼前,陈平小声问了出来。 往右拐是近路,也是他们习惯走的,前两天少爷心里不大痛快,不想早早回家,才纵马绕了一回远路。 赵沉皱眉,不知陈平为何多此一问。目光扫过车中三盆兰花,他刚想开口,然重新抬眼时,眼看那驴车拐走后渐行渐远,声音突然不受他控制:“天色尚早。” 陈平心领神会,将车赶到了左边土路上。 第5章让路 安静的乡间小道,一共一辆驴车一辆马车,想不注意到彼此都难。 从镇子出来到岔路口,路程并不算远,因此林贤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只知道后面跟着一辆马车。但拐到小道上后,妻子女儿们依然没有像以前那样欢声笑语,他就奇怪了,回头问道:“今儿个怎么都不说话了?” 林重九小脸上一片茫然,母亲姐姐们都不说话,他就不敢说了。 柳氏跟丈夫中间隔着二女儿,怕被后面车上的人听到她不好解释,只用眼神示意丈夫看大女儿。 阿桔脸上烫极了。 她知道,家人不说话是因为她表现的太拘谨。她也不想坏母亲妹妹的兴致,实在是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那人目光太凌厉,一想到他有可能正在盯着她看,她就浑身不自在。 林贤没看太懂。 林竹见长姐脸颊越来越红,脑袋低着下巴都快碰到因为驴车颠簸而轻轻晃动的胸口了,心中不忍,歪头,小声对父亲道:“爹爹,后面马车离咱们太近,里面坐的是那个赵公子,大姐……” 林贤顿时明白了,再看看,马车离得果然有些近。 长女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特别是跟孟仲景定亲之后,轻易不愿出门,若非她姨母家有她心爱的兰花,这次她恐怕也不会去。 那个赵公子……年岁与孟仲景相当,确实应该避讳。 林贤闲聊结束般转了回去,看看左右。这条路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只是路上空荡无人,他习惯走在中间了,或许对方也想超过他们,碍于礼数才没有追上来? “驾……”林贤轻声赶道,用鞭子杆拍拍驴屁.股,让车靠边走,让出半条路来。 赵沉在车里将前面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看兰花盆景,再看看驴车左边明显凹凸不平的小道,问陈平:“能否平平稳稳超过去?” 陈平摇头,“多少都会颠簸点。”这条路中间还算平整,两边因为跟田地挨着,有些地段被倾轧地几乎与田沟持平,道边还有农户们扔出来的杂土杂草。 赵沉便低声说了一句。 陈平颔首,随即扬声道:“多谢这位老爷好心让路,只是我家公子今日买了三盆兰花盆景,特吩咐小的宁可慢些赶路也要避免颠簸,故此缓行。老爷随意赶车便可,不必忧虑我们。” 他突然开口,林家五口子都愣了一下。 柳氏有些尴尬。她本来就觉得那赵公子不像轻.浮之人,是看大女儿太不自在才提醒丈夫的,眼下自家这样主动让路,也不知对方会怎样想。 阿桔更是彻底闹了个大红脸。果然,果然是她多想了,对方爱花惜花,慢行根本与她无关。 林贤则爽朗回道:“原来如此,林某还担心我们走的慢耽误贵人行程,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 双方理由都找的冠冕堂皇,寒暄几句后很快静默下来,继续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确定对方并非有心跟随后,为了解大女儿的羞窘,柳氏开始找话聊,问她在姨母家有没有看到新品兰花。有话说总比没话说好,阿桔强迫自己不去理那种似有若无的被注视感,认真跟母亲聊了起来。 她声音轻柔,赵沉到底隔了一定距离,并听不清楚,只能看见她红唇启合。 他盯着那个农家姑娘,有些失神。 当日初见,只是惊鸿一瞥,就像在荒原枯行太久,路边突然出现一朵娇.艳野花,任谁都会驻足观赏,路过之后便不会多想。再遇是在品兰居,隔着纱帘,他看见她坐在里面,安静地像画中人,不知是她美得让人过目不忘,还是自己记性太好,他一眼认出了她。原本想在书房先挑字画的,因诧异此等巧遇,不由朝她那边走了过去。 先是注意到她,再发现那株兰花。 他对各种兰花也算熟悉,却并未见过这种,惊奇之际听她喃喃出声,正是昔日江南花农进贡时对大一品的品评。他震惊一个乡野姑娘竟知晓宫里新传出来的品兰之词,也怀疑此兰真假,便直接问她。 谁料她…… 这些年他赵沉虽落魄,但凡出门,总有姑娘对他青睐有加。那日此女看出他身上戴了玉佩,他以为她跟他的弟弟一样盯着他打量了良久,今日主动问话,便按以往经历猜测她多半会惊喜或羞涩,未料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非但不答话,还想把他推给那些只会鹦鹉学舌的愚笨丫鬟。 虽有不悦,毕竟是陌生人,他懒得跟她计较。 等待伙计搬运盆景时,发现她偷窥自己,赵沉突然懂了,这姑娘其实对他有意,冷淡只是以退为进? 对此他惟有不屑,只是碰巧两辆车又同时出了镇子,他闲来无事,便让陈平靠了出去,想看看她还会玩什么花样。大宅里的龌龊他自小耳濡目染,农家姑娘稍微高深点的手段,他还真没领教过。 他盯着她看。 十五六岁的样子,斜腿坐在车上,白色长裙铺散,将一双绣鞋都遮住了。她上半身挺直,虚靠车板,驴车颠簸,她身子跟着轻摇,胸前鼓.胀颤颤巍巍…… 赵沉别开眼。 他九岁来到乡下,长大后母亲并未给他安排通房,他本身不重欲,亦没想过对身边几个丫鬟动手脚,更不会多看,所以今日碰巧,他第一次知道姑娘那里动起来是什么模样。 欲来的不受控制,他看着兰花平复,过了会儿才再次抬头看她。 这次他只看她脸。 姑娘低着头,脸蛋红红真正是芙蓉面,说是害羞,她眉头皱着,嘴角抿着,更像是羞恼。 发现他在看她了? 赵沉不太相信,直到她父亲回头,紧接着将驴车赶到一旁,含义不言而喻。 这个时候,赵沉才真正明白,这姑娘是真的不想让他看,否则同路这么久,她怎么一次都没有转过来,哪怕是假装无意地回头? 那品兰居外她为何偷看他? 兰花清香忽的飘了过来,赵沉低头,对上那株大一品,恍然大悟,她看的是花。 这个真相让赵沉有些不自在,原来不是她以退为进,是他自作多情。 尴尬之后是好奇,以他的容貌和表现出来的富贵,难道她就没有半点动心? 他再次看去。 忽然又一阵风吹来,将纱帘挑起。 阿桔一直悄悄留意着后面,见纱帘动了,她不由自主偷眼看去,正好对上男人探究专注的目光。 虽然纱帘很快又落了下来,但那一瞬对视足以让阿桔确定,对方确实一直在看她,绝非错觉。 阿桔再也无法容忍下去,别说自己已经定亲,就算没有,他怎么能如此失礼? 可这条路不是她家的,他坚持要在后面走,她也没办法。 阿桔又恼又急,忽见妹妹腰带随风而舞,她灵机一动。 她拿出帕子,装作要擦汗,快要碰到额头时故意松了手,帕子被风吹走。 “快停车,阿桔帕子掉下去了!”柳氏见了,赶紧喊道,那可是她姨母今日新送的兰花帕子,上好的绸缎正宗的苏绣,值好几两银子呢。 阿桔也回头看,见帕子落到了田地垄上,低声道:“爹爹,你把车停到路边吧,我去捡回来。” 母女俩都催,林贤迅速停车下车,再把驴车牵到地边上,免得耽误后面马车行程。 车刚停稳,没等阿桔下车,林重九抢着从前头辕座那里跳了下去,脆脆道:“大姐你坐着,我去帮你捡!” 弟弟都下去了,阿桔便坐在车上等着。 林贤见陈平放缓了速度,朝他拱手道:“我们有事要耽搁一下,小兄弟先走吧!” “多谢林老爷!”人家都把路让出来了,陈平不用请示也知道该怎么回答,道谢后稍微往左边避开些,依然不缓不慢地赶车。 马车慢慢超过了驴车。 赵沉面无表情,过了片刻,他回头看。 车后,男童已经坐回长姐旁边,正将帕子递给她,姑娘微微低头,不知在跟弟弟说什么,笑靥如花。 赵沉盯着她,在她抬头前,转身坐正。 他听那妇人喊她阿桔,阿桔……果然是农家姑娘。 可她没用手段引他注意,躲他的手段倒是信手拈来,不着痕迹。 把他当成登徒子了? 如果他真是登徒子,大可随便扔个什么东西下去,重新落在他们后头,继续盯着她看,挑开帘看,看她脸看她……看得她面红耳赤躲无可躲。 可他不是,他不屑于那样做,她也不值得他如此放下.身段脸面。 约莫两刻钟后,前面路旁出现一条小路,林贤驾着驴车拐了下去,回村。 身后渐渐没了动静,赵沉回头,就见那辆驴车在一条小道上轻快地朝一处村落去了。 他闲来无事,一直盯着驴车看,即便距离远得他根本看不清车上的人。 驴车进了村子,沿村西小路慢慢朝北走,走到村北最后一条街,再次拐了进去。至于他们停在何处,赵沉就看不见了。 肯定是住在那条街上的。 想到她羞恼模样,赵沉冷笑,如果他真是登徒子,真想欺负她,她以为她能躲得掉? 她该庆幸他不是。 第6章婚事 日落之前,赵沉终于到了家。 夕阳余晖里,一座整齐的农庄孤立在村落东头,与最近的农舍也隔了一里地左右。 赵沉立在门口,望着这座庄子,面容清冷平静。 “少爷?”陈平低头,小声提醒道。 “东西直接搬到夫人院子去。”赵平头也不回地道。 陈平立即吩咐门房去喊人。 三进的宅院,赵平沿着走廊直接往后走,穿过月亮门,他脚步一顿。 眼前的院子里种满了兰花,夕阳西下,一个穿白底绣兰花褙子的妇人站在花圃前,正低头看花。她侧对这边,柔和面庞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娴静甜美,仿佛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那些沉重的过往,亦不曾影响她丝毫。 单看她宁静侧影,任谁也想不到这个附近百姓眼中的富家太太,曾经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姑娘,曾经是延平侯一品诰命夫人,曾经……吃过那么多苦。 “娘,我回来了。”他高声唤道,下了台阶。 “怎么回来这么晚,县城生意耽搁了?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宁氏抬头,惊喜又埋怨。等赵沉走到身边,她拍拍他肩膀,扶着他手臂打量几眼,心疼地道:“最近你总跑来跑去的,人都晒黑了一圈。问梅,快去吩咐水房备水。” “夫人,您一早就吩咐过了,那边一直备着水呢,少爷何时用都行。”她身后细长身形鹅蛋脸的美貌丫鬟笑着答道。 宁氏懊恼地对儿子笑:“都是惦记你惦记的,行了,你先去洗洗,一会儿该吃饭了。” “不急,回来时我顺路去了品兰居,给娘带了几样好东西。”赵沉扶着母亲往堂屋走,进屋时见陈平领着五个小厮从院门那边过来了,便扶母亲落座,他站在一旁,看下人将兰花盆景屏风都摆在堂屋中间。他用眼神示意陈平把手中画轴交给问梅,便让他领着几人下去了。 宁氏最先注意到三盆兰花,其中两盆是蕙兰珍品仙绿,另一盆花色翠绿的…… “娘,这便是去年我跟你提及的大一品,周家手艺确实不俗,我还以为要等回京时才能买来送你。”知道母亲不认识,赵沉轻声解释道。 宁氏很是惊讶,对着兰花喃喃自语:“果然人外有人,小地方也藏龙卧虎。” 赵沉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看看外面天色,道:“娘你先看,我去沐浴,一会儿再过来。” 宁氏却抬起头,在他即将踏出门时道:“承远,今日你父亲来信了,说是下月能过来住几日。他还给你挑了两户人家的女儿让你相看。一个是李翰林家的姑娘,一个是惠安侯府的幺女,画像我已经看过了,饭后我拿给你看看?” 承远是赵沉的字。 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父亲信上怎么说的,是他挑的,太夫人挑的,还是那个女人挑的?” 宁氏继续看花,唇角勾起似有似无淡淡冷笑:“他说是他亲自选的,单看女方身份,跟你现在的身份也挺配,毕竟你只是个不为父亲所喜自小养在乡下的侯府嫡长子,真正的豪门贵女,定看不上你。” “娘替我回绝吧,父亲最听你话。”赵沉说完便抬脚走了。 最听她话? 宁氏望着儿子的背影,摇头苦笑,她只是实话实说,臭小子何必再将她一军? 赵允廷若真听她话,当年便不会强娶她回家,也不会在宁家被全族流放,在老侯爷夫妻都逼他休妻时拒不从命,宁愿让她假死也要继续霸着她,让她永远做他赵允廷的元妻。不过也幸好他执拗,她才能全身而退,亲自照顾儿子这么多年,看他读书习字,看他射箭练武,看他羽翼渐丰,而不是像赵允廷希望的那样做个雏鸟等他荫蔽。 曾经她盼着赵允廷听她一回,放了她,现在她不在意了,因为她有儿子。 她真正想要的,儿子会一点一点给她。 就像这盆大一品,赵允廷说他在馨兰苑养了很多,只等他功成之日便接她回去,可他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先送她了。 当然,回去还是要回去的,不论以什么身份。 她要看看那个为了跟她抢一个男人而害她全族流放的天之骄女。 她要看她陷入泥潭,就连她抢过去的男人都无法救她。 ~ “少爷,水已经备好了。” 赵沉跨进堂屋,宁氏为他准备的两个大丫鬟锦书锦墨齐齐低头福礼。 赵沉目不斜视,直接进了侧室。 锦书锦墨跟上,等赵沉站定,两人一左一右上前为他解衣。 往常赵沉并不会看她们,今日不知为何,他垂眸,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两个伺候了他……三年的丫鬟。 三年前他十四岁,身边是另外两个丫鬟,容貌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应该比这两个好,其中一个私底下举止有些轻.佻,赵沉知道母亲不愿他分心,便稍微提了提,当日母亲便给他换了两个新的。 如今这两个,样貌只能勉强算是中等偏上。 锦书面皮白净,面容平和沉稳,身量纤细偏瘦,印象中好像从来没有多过一句话。 锦墨肤色微黑,眼睫轻轻颤抖,想抬眼看他又不敢的样子,身量,比锦书略高一些,也圆润些。 “你们多大了?”赵沉闭上眼睛,随口问道。 “回少爷,锦书十五了。”锦书抱着赵沉外衫褪到一侧,声音跟以前一样平静。 “锦墨也是十五岁。”锦墨还在给赵沉脱里衣,面前露出白皙却精壮的胸膛,她登时红了脸。这是少爷第一次主动跟她们说话,还是这个时候,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夫人警告她们规规矩矩,可如果是少爷主动的,夫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心中紧张,手也微微颤抖。 赵沉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从锦墨脸上掠过,落到她轻轻起伏的胸口。盛夏时节,穿的本来就薄,加上他比锦墨高了一头,只需这样看下去,便能看见里面少女略显青涩又饱满的景色。喉头发干,在马车里被人挑起的欲重新浮了上来。女人里面到底是什么样,三年前他没有想过,这三年里他也没有好奇过,但今日好像着了魔,他突然想知道。 察觉到男人不加掩饰的灼.灼注视,锦墨脸上越发热,纵使心里千百个愿意,毕竟羞涩,快速褪下赵沉里衣,跟锦书一样低头站在一侧,等着赵沉像往常一样吩咐她们出去。少爷沐浴,从来只让她们伺候到这里。 赵沉原地站了片刻,绕到屏风后,“锦书出去,锦墨留在里面伺候。” 锦墨不由攥紧了手中还带着男人体温的里衣。 “给我吧。”锦书轻声道,等锦墨动作僵硬地把东西交给她,她便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 侧室门帘落下的那一瞬,锦墨紧张地心都快跳了出来。少爷俊美非凡,文武双全又会做生意,能伺候这样的男人,做他第一个女人,纵使无名无分她也愿意…… 屏风后忽然传来水声,锦墨迅速压下心头紧张羞涩,低头朝那边走去。 “不用了,你也出去罢。” 可她还没绕过屏风,还没能看到坐在浴桶中的男人,熟悉的清冷声音就这样传了过来,止了她脚步。锦墨难以置信,像是刚刚还捧在手里的银子突然被人收了回去,“少爷,少爷不用锦墨伺候了?” “不用,出去。” 如果说前一句只是冷漠,这一次便是不悦了。 锦墨咬唇,心中百转千回却不敢耽搁,行礼之后匆匆离去。 脚步声消失,赵沉烦躁地捶了一下浴桶。 全怪那个叫阿桔的农女,差点让他犯错! ~ 擦拭过后,赵沉双臂搭在浴桶边缘,闭目养神。 夏日他习惯凉水沐浴,刚刚一进水中,体内燥热消了,某些记忆浮了上来。 他想到了侯府那个只比他小三岁的庶弟赵清。 赵清生母万姨娘是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在她之前,父亲只有母亲一个女人,太夫人在父亲酒里下了点东西,这才成功把人送到父亲身边。父亲没有再碰万姨娘,万姨娘命好,一晚得子。 当时他太小,忘了母亲是否有伤心,可他都会因为多了一个弟弟担心父亲不喜欢自己了,母亲怎么会不难过?于是他会为父亲夜夜来母亲这边陪他们而高兴,高兴父亲还是最看重他们母子。 可惜他没能一直高兴下去。 七岁那年,家中生变,母亲病故,父亲续娶皇后最疼爱的外孙女,国公府备受宠爱的嫡姑娘。 赵沉永远记得父亲新婚第二日他拜见继母的那一幕。 那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听说只有十六岁,但无论她多美,跟父亲站在一起多相配,他都不喊她母亲。 继母也不喜欢他,他开始生病,他开始“闯祸”。继母生下侯府第二个嫡子次年,他被人诬陷失德,世子之位被皇上削夺。他“失魂落魄投湖求死”,父亲见国公府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终于跟他说了实话,并将他送到母亲身边避祸。 原来父亲对他和母亲,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父亲生的风流倜傥,继母偶遇父亲,一见倾心非君不嫁,国公府无奈便利诱祖父逼子休妻再娶。父亲不愿,可内有祖父祖母逼迫,外有国公府陷害宁家使母亲沦为罪臣之女,母亲身为出嫁女不必随宁家一起流放,但这势必影响父亲的仕途。祖父无能,延平侯府已经没落,父亲是有雄心壮志之人,他想让侯府成为掌有实权的勋贵,奈何国公府手握重权,父亲如果拒不休妻,注定被压制。 母亲主动求去。 父亲不许,后来或是不忍母亲被公婆欺凌,或是为了心中壮志,他想办法让母亲远离了是非之地。 而这些年,父亲一共多了两个嫡子一个嫡女一个庶女。 或许母亲仍然是父亲最放不下的女人,但绝不是唯一。 母亲心如海底,他看不清楚。父亲有别的女人,她并不伤心难过,父亲过来看望他们,母亲也会毫无芥蒂地迎接父亲。 但赵沉知道,母亲心里一定不好过。 对于父亲,赵沉还是敬佩的。国公府仗势欺人,父亲韬光养晦,暗中投靠明王,与国公府、太子为敌。事情顺利的话,年底胜负便可见分晓,一旦明王登基,侯府必定水涨船高。此事关系重大,父亲没有对他说,他自己有办法知道。父亲一心让他做听话的儿子,可他总要为自己和母亲打算。 朝政上他会学父亲的步步为营,后宅,他绝不学他。他赵沉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女人,那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管他喜不喜欢那人,他都不会让她经历母亲受过的苦,也不会让他的子女,将来为此恨他怨他。 而这个注定要与他度过一生的女人,他要自己选。 第7章挑衅 初十这日林贤的农忙假就结束了,一大早吃完早饭,柳氏领着三个儿女一起送他出门。 林贤从棚子里解下毛驴,回头摸摸林重九脑袋:“乖乖跟姐姐们一起读书,不许出去乱跑。” “爹你放心,我很听话的。”林重九一本正经地道。 林竹悄悄撇嘴,阿桔柔柔一笑。 林贤看看妻子,突然舍不得走了。在家多好啊,娇妻在侧儿女绕膝,去学堂还得管着那群顽皮孩子。 柳氏见丈夫没话找话赖着不想走,便让阿桔领着弟弟妹妹先回屋,她瞅瞅左右,见街上没人,小声笑他:“怎么着,又不舍得走了?” 妻子笑靥如花,林贤牵着驴朝柳氏走近两步,低声道:“这两日忙着收麦打麦,在家呆着也没能好好跟你亲近。” 到底是夫妻多年,柳氏听了这话只是微微红了脸,扭头嗔他:“大白天别胡说,快去吧,下午早点回来。”这几晚男人几乎一沾炕就睡着,她看了就顾着心疼了,哪里会想旁的。再说累成这样还不是他自找的,这些年家里有了些积蓄,她担心林贤身体劝他把那几亩地佃出去,每年租子也够五口人吃了,他非舍不得,事事亲为。 确实得走了,林贤不好继续磨蹭,翻身上了毛驴,握握缰绳,临行前又低头说了一句。 柳氏目送丈夫走远,心里又羞又喜。这家伙本来就够折腾人了,再给他准备酒,明早她不得起不来啊? 等林贤转弯没影了,柳氏终于进了院子。 阿桔正在厨房刷碗。 柳氏不让她干,将她往外赶:“你去屋里看着小九读书写字,阿竹就会跟他一起胡闹。”只要不是太忙,她并不想让女儿帮忙做活,免得把手弄粗了。她是过来人了,粗点没啥,女儿正是花样的年纪,得娇养着。 “等会儿就去。”阿桔坚持把碗筷刷完才走。 柳氏又欣慰又无奈,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灶台。罢了,既然大女儿跟她一样喜欢做这些,以后嫁到孟家肯定也不会觉得苦。 那边阿桔走到书房门口,听里面一阵慌张动静,她笑了笑,故意等了会儿才推开门,林竹跟林重九已经端端正正坐在窗台前,林竹念一句,林重九便摇头晃脑跟着读一句。 林重九四岁启蒙,现在已经开始学《论语》了。林贤并没有逼他读书,只问他以后想下地干活还是考进士当官。林重九还不懂进士是什么,听说不用下地,毫不犹豫选择了读书,想来是自小被逼着去地里怕苦了。林贤便一边教他读书一边教他干农活,说什么时候考上举人才不用他干了。 阿桔也不问刚刚两人在淘气什么,从书架上拿起上次未看完的杂记,另选了一张桌子坐下。 旁边圆凳上摆了盆吊兰,农家简单却整洁的书房里安静雅致。 才翻了两页,外面突然有人大声喊“小九”。 林重九立即放下书,扭头倾听,然后跑到阿桔身旁,讨好地道:“大姐,虎子他们找我来了,我出去玩一会儿行不行?” “那功课怎么办?”阿桔认真地问道。 林重九眼睛转了转,伸手去碰吊兰叶子,被阿桔拍了下去。林重九悻悻缩回手,跟着抱住长姐胳膊摇:“好大姐了,我就出去玩半个时辰,晌午吃饭前肯定能写完三张大字!” 阿桔看着吊兰不说话。 “大姐……”林重九拉长了声音。 阿桔这才松了口,正色道:“说好了半个时辰,不许出村子,不许去河边玩水,要是回来晚了我就告诉爹爹。” 林重九连连点头。 阿桔亲自送他出门。门口站了三个跟林重九差不多年岁的男童,阿桔照样叮嘱了他们一遍。 三个孩子互相瞅瞅,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林重九轻轻挣开长姐的手,率先跑了,三个孩子顿时撒腿追了上去,大呼小叫。 阿桔见他们朝南边跑而不是去北边,放了心。 ~ “小九,你大姐管的真严,那咱们今天还去不去河边啊?” 村头柳树下,四个孩子聚在一起,或是蹲着或是靠着树,悄悄商量。 林重九有些脸热,四人里面就他出门麻烦,稍微晚点回家大姐都会出来找他。此时见三个伙伴都怀疑地看着他,好像料定他会爽约似的,他情不自禁挺直腰背,理所当然地道:“去啊,当然要去,这样,晌午吃完饭咱们再去,那时候大人们都睡着了。”现在天热,村人都有歇晌的习惯。 “好,咱们就在北边路口碰头,小九你小心点,别再让你大姐抓到了!” “知道知道!” 商量好了,四人各自回家。 林重九没玩半个时辰就回来了,阿桔意外又惊喜,觉得弟弟越来越懂事了,不停地夸他。 林重九乖乖写字,掩饰自己的心虚。 晌午吃完饭,阿桔跟林竹回屋歇晌,林重九跟柳氏一起。 林重九闭着眼睛装睡,确定母亲睡熟后,他悄悄下炕,蹑手蹑脚打开屋门,猫着腰跑了。 日头暴晒,他却一点都不嫌热,兴奋地跑向村北路口,那里三个伙伴已经等着了,碰头后四人做贼般的笑,齐齐往北河边赶。 “咱们在这里还是去西边啊?”到了河边,林重九也敢大声说话了。 北河宽三丈有余,流经他们村子这段,大部分水都很浅,只到膝盖,东头却有一段没脖子深的地方,平常只有大人会在那边洗澡,有些十三四岁的大孩子水性好,也会去那边玩。 “这次去东边,我教你们扎猛子!”个子最高身板也最壮实的虎子道,他今年十岁了,家里没娘,他爹常常带他去水里玩。 另外两个孩子立即兴奋地附和,林重九愣住,看看三人,犹豫半晌垂下脑袋:“那你们去吧,我就在这里玩。”被大姐知道他去东边深水地方,肯定会打他。别看大姐平时很好说话,他真干了什么坏事,大姐打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 “就知道你不敢!” “是啊是啊,小九最听他姐话了!” “别闹了,小九还小呢!”虎子瞪了两人一眼,安抚地拍拍林重九肩膀,“那小九你先在这边玩,我们玩一会儿就过来找你。”来之前他跟另外两人已经商量好了,林重九不去,只好先分开。 林重九默默点头。 虎子便领着其他两人朝东边去了,有个孩子转身前朝林重九扮了个鬼脸。 林重九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停地攥着手。去,大姐会不高兴,不去,他们都去了…… 忽的,他目光一转。 斜对岸有片杨树林,此时有个高大男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他穿了一身蓝色袍子,一直走到石滩上,远远地朝他招手。林子边上还有一个灰袍男子,林重九看过去时,发现树木间还栓了两匹黑色大马。 是在叫他吗? 距离太远,林重九看不清楚对方容貌,回头瞅瞅,确定那人真的是在朝他招手,他情不自禁往那边走,因为纳闷,步子慢吞吞的。虎子三人也瞧见蓝袍男子了,不由都顿住脚步,虎子还跑回去问林重九:“那是谁啊?你认识他?” 林重九摇头:“不知道……” 虎子脸色变了变,拉住他不让他往前去:“别是坏人吧?” 林重九错愕地张开嘴,刚要琢磨这种可能,忽见男人腰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愣了愣,看看男人再看看林子里的马,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挣开虎子朝前跑去:“我去看看!” 虎子不放心,叫上同伴陪他。 距离近了,林重九终于看清楚了,震惊喊道:“赵公子?” 赵沉点点头,看都没看他身后的虎子三人,微微抬高声音:“自己过来。”言罢回了树林。 林重九没有多想,弯腰脱鞋,一边回答伙伴们的询问:“赵公子是我姨父铺子里的老主顾,不是坏人,你们去玩水吧,我过去找他。”虽说是他自己不想去深水那边,到底还是有点不高兴的,如果他们早点说出打算,他就不来了。 脱完鞋子卷起裤腿,林重九直接淌水下河,这里水还不深。 人走了,虎子三人面面相觑,想过去吧,赵公子没有叫他们,而且他们也能看出来林重九有些不高兴了,便识趣地自己玩去了,边走边回头望树林。 “赵公子,你们怎么在这儿啊?”林重九将鞋子留在岸边,赤着脚进了林子。 男娃容貌肖父,一双桃花眼却随了母亲,也像他的两个姐姐。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赵沉心情不错,指指马上箭囊道:“要去山里打猎,路过此地歇息片刻。晌午天这么热,你怎么出来了?”他眼力好,四个孩子刚冒出来就认出了林重九,短短几日便碰到三次,不得不说是种缘分。后来见男娃孤零零立在石滩上,他不知为何发了善心,想帮他解围。 林重九讪讪地挠挠头,小声道:“我想玩水。” 赵沉很久没跟小孩子打交道,看他这样竟觉得有趣,明知故问:“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 林重九神色一黯,低头道:“他们要去水深的地方,我大姐说那边危险,不让我去。” 他大姐…… 脑海里浮现那个坐在驴车上的农家姑娘,赵沉有些出神,“你很听她的话?” “嗯,大姐生气时挺凶的,被她知道我在这边玩水肯定会打我。”林重九有些无奈地道。他很喜欢大姐,就是烦她总管着自己。 “她还会打你?”赵沉眼里多了笑意,没等林重九回话又问:“那如果身边有大人陪着,她也不许你玩水?” 林重九听出来了,惊讶地抬头看他:“你,赵公子要教我游水?” 赵沉没有立即回答,只在陈平震惊的目光中脱了衣袍,露出精壮胸膛。见林重九瞪大眼睛盯着自己,他朗声笑:“教,男子汉不会水怎么行?”说着一把将林重九扛到肩上,大步走向河边。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女子打人,今日他倒想看看,那个农女凶起来是什么模样。 第8章狡猾 赵沉不出手则已,既然要教林重九游水,就不可能像那些村里孩子般扎什么猛子。 先在水里玩了会儿,他让林重九站在没腰深的地方看着,自己沉了下去。 林重九瞪大了眼睛。 下水,他自己脱得只剩一条短短的里裤,这个赵公子还穿着裤子。此时他在水里灵活游动,手臂长腿动作流畅快速,幸好裤子颜色明显,他才没有看丢了。林重九看着他游到远处再游回来,满心激动敬佩,以致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发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赵公子竟然在水下游了这么久都没有上来换气! 林重九激动地小脸通红。 对岸,陈平看了只觉得好笑。少爷这般显露本事,林家那孩子能不敬佩吗? 少爷养在“穷乡僻壤”,看京城诸人眼里便是不被侯爷所喜,却不知侯爷对少爷寄予厚望,暗中将少爷送到这边后的第二年,侯爷亲自领了三位高人过来。一位是名不见经传的邹夫子,听邹夫子讲过一堂课后,夫人顿时以大礼相待。另一位是武当山的道士,五十多岁,生的鹤发童颜,专门教少爷内外家功夫,强身健体。最后一位便是教授少爷骑射的师傅了,当过兵打过仗,熟知各路兵法阵法。 去年少爷学成,三位师父辞别而去。 当然,说是学成,文武都没有止境。延平侯府祖辈靠战功挣得爵位,侯爷也遵循此道,请夫子教书只是希望少爷懂事明理,而非指望他考什么进士状元。至于功夫骑射,两位师父能教的都教了,以后便靠少爷勤修苦练了。 不过,陈平看看林重九,嘿嘿笑了声。少爷确实喜欢打猎,但有固定的去处,这边都是小山包,之前主仆俩从来没有来过。今日少爷坚持过来,他还奇怪呢,现在看少爷对林家男童如此特殊,显然出发时心里就有了某种盼头吧? 他朝路口那边望去,暗暗期待好戏。 赵沉在水里待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上来。 男人身材颀长,七岁的林重九才到他腰间,他仰头看这位赵公子。 烈日照耀下,他身上道道水流泛着光,双臂修长结实有力,着衣时看似清瘦的胸膛肩膀实则紧绷精壮,肌肉明显却并不十分突兀。林重九好奇地看着,心中默数,震惊这人小腹上竟然有六块疙瘩,水珠从上往下.流,最后被裤带挡住。 林重九从来没觉得男人身体也会这样好看。 那身体下隐藏的仿佛能看见的力量,让他向往。 毕竟是个孩子,一兴奋就忘了身份规矩,他激动地扑到男人身上,仰头看他:“赵大哥,我想跟你学游水,想像你那样在水里待好长时间,也想长成你这般高大壮实,你都教我行吗?” 赵沉抹把脸,低头看。男童眼眸清澈,里面的崇拜敬佩向往清清楚楚,他回味了一下那声熟稔的“赵大哥”,感觉竟然不错,便捏捏林重九纤细的胳膊:“学游水闭气很简单,学功夫很难,你怕不怕吃苦?” “不怕!”林重九立即脆声应道。 赵沉略微沉吟:“我最多只能教你半年,明年便会离开此地。”乡野之地宁静平和,可惜不是他想要的。 林重九听了,浑身力气好像泄了一大半,不舍地问他:“你要去哪儿啊?” 赵沉没有说,摸摸他脑袋:“怎么,只能教你半年,你便不想学了?” 林重九连连摇头。 赵沉笑了,“那就好,好好学,半年也能学到真本事。今天先教你游水,以后,除了下雨,每隔三天你便来这里等我,吃过早饭就来,记得跟家人说清楚。”难得有缘,教教他又如何,回京之后,想这般清闲都不行了。 “赵大哥,这样你是不是就是我师父了?那我带你去我们家吧,你跟我爹娘说,免得他们不信。”林重九随着赵沉往深水处走,认真地道。 “不是师父,我只是跟你投缘才教你些粗浅功夫,如果你说服不了你父母,那便不用来了。”赵沉平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开始教他闭气。 林重九只好压下心头忐忑,专心学了起来。 那边虎子三人一直留意这边,赵沉的厉害他们也都瞧见了,俱皆蠢蠢欲动。 赵沉扫了他们一眼,随意问林重九:“你们是偷偷出来的?是不是很快就得回去了?” 听到这话,林重九刚憋足的气一下子就泄了,沮丧道:“我大姐醒的最早,再过,再过两刻钟,要是我还没回去,她估计就会过来找我了。” “想挨打吗?” “不想……” “我有个办法……” ~ 阿桔歇晌并睡不久,时间长了醒来时会很难受。 炕头林竹睡得正香,阿桔揉揉脸,轻手轻脚下地穿鞋,撩开帘子出去了。 她去厨房倒水洗脸,清凉凉的水,碰到脸上顿时驱散了困倦,神清气爽。 将水泼到菜园里,她想去书房继续给弟弟缝衣裳的,无意中却瞥见大门门栓是开的。她愣了愣,歇晌前明明关上了,怎么…… 她立即看向上房。村里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有盗窃之事,定是弟弟又跑出去偷玩了! 去上房看过后,阿桔气坏了,大晌午的不睡觉,除了去河里还能去哪儿? 她绷着脸出了门,直奔北河。 不足两里的路,很快就到了,走出路口,前面石滩卵石闪烁着刺眼的光,河水潺潺。阿桔先朝西边张望,弟弟虽然贪玩,还算懂事,从不会去深水那边。 可是西边什么都没有,阿桔正要回头,东边忽然传来一道惊叫:“啊,小九好像在那边,你快去那边找找!” 是虎子的声音! 阿桔循声望去,只见河边站着三个孩子,对岸有人牵着两匹马,大声喊着“少爷”。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岸边也没有她的弟弟! 阿桔心提了起来,白着脸朝那边赶:“虎子,小九呢,小九哪去了!” 虎子看看她,再看看水面,最后捏捏手里的铜钱,小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紧跟着三个孩子弯腰穿鞋穿衣裳,在阿桔距离这边几十步时撒腿狂奔,虎子还大声辩解:“小九掉水里了!是他自己掉的,跟我们没关系!”声音又慌又乱,生怕阿桔会打他似的,眨眼跑出老远。 阿桔本就心焦,听到弟弟落水脚下一个不稳扑到了地上,手腕擦到石块儿火辣辣的疼。可她顾不得疼,也顾不得那些仓皇逃走的孩子,迅速起来朝河里跑,白着脸扫视水面:“小九,小九!” “姑娘,姑娘你别急!我家少爷已经下去救人了,一定会没事的,你千万别再掉进去,否则我家少爷两头忙,你弟弟更危险!”眼看阿桔三两步便冲到了没腰深的地方,陈平急忙劝阻。 阿桔愣住,想看对面的人,远处忽然传来哗啦破水声,弟弟惨白的小脸先露了出来。她又惊又喜又忧,情不自禁往那边赶,不料水中深浅不一,一个踩空身子朝前扑了下去,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便没到了水里。阿桔急得张嘴,河水在她发出声音前先灌了进来,朦胧中好像听到弟弟惊慌的叫声,却辨不清。手终于碰到河底,阿桔本能地想站起来,此时腰间突然多了一条手臂,下一刻她便被人带着冒出了水面。 仿佛死里逃生,阿桔紧紧攀着那人咳水喘息,头顶发梢水不断往下.流,让她睁不开眼睛。 赵沉手臂环着她腰,那惊人纤细让他不由加大了力气,慌乱的姑娘同样紧紧攀着他,曾看得他冒火的两团只隔着薄薄夏衫与他紧密相贴,抵得他浑身发紧。好在理智尚存,赵沉没有看她,先朝林重九眨了一下眼睛,等林重九乖乖闭上后,再回头给陈平丢了个眼色。陈平连忙牵着马走向一边,不敢多看。 于是阿桔才睁开眼睛,身体就被人扛了起来,她吓得尖声大叫,挣扎中却见弟弟被人夹在一侧,双眼紧闭。 “小九!”她急得伸手去够弟弟,男人突然一个大步,那种险些掉下去的感觉,迫得她生生改成抓住男人胸口。那肌肉结实紧绷,阿桔心中一跳,扭头往上看,对上一张熟悉的冷漠脸庞。 她张大了嘴,脑海里瞬间一片纷杂,理不出应该先想哪个。 赵沉并未低头,在她回神前大步走进林子,先将她扔到草丛里,再轻轻放下林重九,背对阿桔按压林重九胸口。阿桔被男人粗鲁的举动弄得一阵犯晕,好不容易坐起来了,一看弟弟一动不动躺在那边,顿时什么都顾不得,翻身爬过去跪到林重九身边,哭着唤他:“小九,小九你别吓我啊……”泣不成声。 她衣衫尽湿,贴在身上犹不自知,赵沉偷眼扫了一眼,往上看,对上她苍白脸庞。鬓边湿发鸦黑,衬得姑娘狼狈可怜,那双桃花眼里泪珠滚落又浮起,看得他心中涌起难以言表的悸动,连被蹭出来的火都消了些。 赵沉轻轻按了林重九一下。 林重九“悠悠转醒”,不用装,看长姐哭成这样,他眼泪也下来了,扑到阿桔怀里道歉:“大姐我错了,我再也不玩水了,你别着急!” 弟弟醒了,阿桔反而哭得更凶,跪在那里紧紧抱着弟弟,抱着抱着狠狠朝林重九屁.股拍了一巴掌,哭着骂他:“说过多少次不让你玩水你偏来,今日若不是有人救你,你,你差点没命你知不知道!”一边说一边打。想到听说弟弟落水时的担心害怕,越想越气他不懂事,打得越发用力。 林重九疼啊,连声讨饶,扭头向赵沉无声求助。不是说这样就不会挨打了吗…… 赵沉好整以暇地坐在边上,一双凤眼含笑盯着阿桔,过了会儿才肃容开口:“算了,没事就好,他也知错了不是吗?哪有你这样当姐姐的?” 阿桔动作一顿,终于记起身边还有个人。 她抬眼看去,本想道谢,却见那人背靠树干而坐,一腿盘起平放,一腿支着,右手搭在膝盖上,袒胸露腹…… 她都没能看到他脸便急得扭头,迅速起身,拉着弟弟要走:“多谢赵公子救命之恩,我……” “你要怎样报答我?”赵沉轻飘飘地道,目光落到她因为站起来而呈现的玲珑身段上。 她不是不想给他看吗,今日他偏就看了,看的更多。 第9章捉弄 阿桔真的还没来得及想如何报答这位赵公子的恩情。 不是不感激对方,实在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光着上半身,怎么看都不适合说话。 “赵公子想……”她尴尬地看向赵沉,想问问他待如何,却见他并没有看她,不,不是没看她,而是目光低了些,像是落在她胸口。阿桔生疑,低头,赫然发现衣衫都贴在了身上,那常常被妹妹取笑偷碰的地方完全现出了形状…… 脑海里轰的一声,阿桔立即往弟弟身后躲,躲完发现弟弟个头太矮根本挡不住。她急得不行,拉着弟弟躲到树后,背靠树干咬唇不语,心头乱成麻。现在该怎么办,衣裳湿成这样没法回村,路上撞到人她的名声就完了,不走,那个男人到底想怎样? 阿桔突然很害怕。 品兰居近距离的照面,她怕这个男人身上的冷,那日路上他窥视自己,她反感,现在他又毫不掩饰地看她,半点礼节都不懂,他会不会…… “给,去那边换了,再让你弟弟把你衣裳晾到石滩上,现在天热,很快便能干。”正慌乱的时候,身侧突然伸过来一条手臂,阿桔吓了一跳,随即才反应过来男人手中拿着的是他的外袍。她有点不敢相信,扭头看他,发现男人背对自己,只是反手把衣裳递了过来,再守礼不过。 阿桔低头,犹豫不决。 不听他的,她可以让弟弟回家拿衣裳,可她不知道两人何时离开,便不敢放弟弟走,虽然他只是个七岁孩童,现在却是她唯一的依仗。听他的,她怎么能穿一个外男的衣裳? “你不想穿?”赵沉皱眉,声音冷了下来。 阿桔答不上来,越发慌。 赵沉等了片刻,抬脚要走。 林重九却在他走开前把蓝色长袍接了过来,仰头催促阿桔:“大姐,赵,赵公子一片好心,你快去换上吧,小心别着凉。”他常常听母亲叮嘱两个姐姐别碰凉水,这样浑身湿透肯定不好。 他眼里有担忧也有歉疚,阿桔心中一软,咬咬唇,低声跟还没有走开的男人道谢:“谢,谢赵公子赠衣,还请赵公子替我看守片刻,我……” “有我在,没人能进这片林子。”知道她担心什么,赵沉淡淡地道。 阿桔沉默,过了会儿牵着林重九朝林子深处走去,确定赵沉看不到自己,周围也没有人,她让林重九守在边上,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这才隐在草丛中,将湿衣服都褪了下来,拧干擦拭一遍身子,再将男人宽大的外袍套在身上。这是件圆领袍子,因为男人高大,袍摆几乎快要垂到她脚踝。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种怪异感觉,阿桔攥着领口回到林重九身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林重九认真点头,接过衣裳往前走两步,又回头唤她:“大姐,你去林子边上等吧,这里没人……” 林间幽幽,阿桔其实也害怕,想了想,牵着林重九斜着往外走,远远避开那边的男人。最后她躲在距离林边十几步的树丛后蹲了下去,又嘱咐林重九几句,这才放他走了。 林重九先斜着跑向河边,离之前玩水的地方远远的,简单把衣裳洗了洗,用力拧干,再一一抖搂平整,摊开晾在石头上。 阿桔一直看着弟弟,见弟弟很听话,松了口气,顿了顿,悄悄看向赵沉那边。 两人隔了些距离,男人背对她站着,脸庞被树叶遮挡,只能看见一片白皙背脊,窄腰长腿。 阿桔连忙低头,再也不敢乱看。 那边林重九忙完后朝赵沉跑了过去,小脸红扑扑的,小声道:“赵大哥,我大姐让我谢谢你,她说衣裳干了马上就把你的衣裳还你,我们回家后她会把你救我的事告诉我爹,让我爹出面谢你。” 赵沉摸摸他脑袋,“这样正好,你可以顺理成章跟我学本事了。记得,千万别露馅儿。” 林重九兴奋地点头。 赵沉往林子里瞥了一眼,抬脚朝河边走去:“走吧,咱们继续游水去。” “这……”林重九犹豫了。 赵沉回头对他笑:“放心,有我在,你大姐会同意的。” 林重九马上信了,乖乖跟在男人后头。 “小九,你去哪儿?”阿桔虽然不敢看,却一直留意着两人动静,听到脚步声,她偷眼看去,眼看弟弟又朝河边走,顿时站了起来,躲在树后探头喊人,声音焦急。 林重九有些紧张,赵沉挡住他,侧身回道:“他不习水性,以后难免出事,我正好有空,便教教他。” 阿桔皱眉,马上劝阻道:“不劳赵公子了,小九,你过来!”教会了弟弟往后肯定更要过来玩水,才七岁的孩子,就算会水,家人也不放心他出来。 林重九悻悻地垂下脑袋,跟赵沉道歉:“大姐不让我学,我……啊!” 却是赵沉再次把他扛上了肩头,头也不回朝河边走去。林重九兴奋无比,仗着有人帮自己也不是那么怕长姐了,扭头喊道:“大姐你放心,赵公子水性好,我不会出事的!” 阿桔急了,忍不住去追弟弟,赵沉听到她脚步声,笑笑,顿住脚步,转身看她,一言不发。 他什么都不用说,单看他赤着上半身大大方方站在那儿,刚跑到林边的阿桔顿时又躲了回去,又羞又恼斥责他:“赵公子一片好心,只是我弟弟实在太小,还请赵公子不要纵容他玩水!” 赵沉盯着树后自己的衣角,想象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模样,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那是你们妇人之见,男儿顶天立地,怎能连水都不会?小九,你想不想学?” 他声音清朗凛然,有种豪情在里面,林重九不假思索便大声应道:“想!”他也要做赵公子这样厉害的男人! 赵沉很满意,最后对阿桔道:“林姑娘实在想阻拦,尽管出来把小九带走,你不出来,我便继续教他。” 这话就很无赖了,男女有别,他不穿衣裳,阿桔怎好出来? 他不讲道理,阿桔努力劝弟弟懂事,可林重九已经随赵沉进了水,早把长姐忘了。 于是阿桔只能提心吊胆地盯着河面,尽量只看自己的弟弟。赵沉沉入水中,她松了口气,赵沉冒出来,她立即别开眼,可一旦林重九整个脑袋没入水中,阿桔恨不得跑出去把弟弟拎出来,幸好林重九憋气时间不长,很快就冒上来了。 阿桔从来没有如此煎熬过,林子里清凉,她愣是出了一身汗。 微风吹拂,有陌生的气息飘入鼻端。阿桔一怔,忍不住凝神去分辨。是男人衣袍上的味道,有淡淡的汗味,还有细细分辨才能感觉到的清雅兰花香。阿桔突然想到那盆大一品,这人衣上的不是熏香,那他家中定是养了很多兰花吧? 兰风姿素雅,花容端庄,乃花中君子,喜兰人多高洁之士。 这人怎么举止如此无赖?跟他身上的冷冽气质完全不符。 可是,他有时无赖,却也有知礼之处,赠她衣裳时,目不斜视。 阿桔第一次遇到如此怪人。 “赵大哥,你真厉害!”想的出神,弟弟敬佩的声音传了过来。 阿桔看向河面,弟弟站在及腰深的地方盯着水里,男人不见人影,肯定又是沉到水里去了。 不得不说,他闭气的功夫确实不错。 阿桔没有多想,只盯着自己的弟弟。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依然没有上来,林重九开始着急了,阿桔也有些不安。 好像,快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吧? 他会不会一时大意出事了? 阿桔悄悄看向他的那个跟随,一眼没看到,又往林边挪了几步,才发现那人躺在岸边草丛里,衣袖遮住面孔,好像睡着了。 “赵大哥,赵大哥你怎么了?”河边传来惊叫,阿桔抬头,就见林重九急得往深水处跑呢。阿桔大惊,连忙喊住他:“小九你别去!” “可赵大哥沉到水底去了!”林重九声音颤抖地喊。 “那你快喊他救人!”阿桔心提了起来,指着陈平那边道。 林重九立即转身,使劲儿大喊。 陈平将姐弟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半点都不担心,继续装睡。 林重九急得都快哭了:“大姐,赵大哥他……” 阿桔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慌慌张张朝河边跑,跑到岸边,河中间水深看不清楚。她刚想下水查看,前面突然水声大作,男人竟然从靠近她这边的浅处站了起来。阿桔呆住,错愕地看他破水靠近自己,双手抹脸上水迹,从发际掠过后便自然放下,露出那副俊朗面庞。被水浸过的长眉如墨,英姿勃发,而那双狭长凤目,因为眼睫都湿了,眼里仿佛多了一分迷离水色,直直地看着她。 那一瞬,阿桔心跳如鼓。 但男人灼.灼的注视很快便让她回了神,阿桔转身就走,红唇紧抿,隐约有种上当的感觉。 “你在担心我,是不是?” 身后响起男人低沉而不掩愉.悦的询问,猜测成真,阿桔咬唇,快步跑了起来。 赵沉没有追,站在浅水处望着她背影。 姑娘穿着他的衣袍,林风拂动衣袂翩飞,更显得她身量娇小婀娜,一双白皙细长小腿隐隐若现,转瞬便被林草遮掩,她人也匆匆躲到了树后。 赵沉无声地笑,目光顺着她藏身的那颗树往上移,看葱葱林木,看头顶湛蓝晴空,心情大好。 第10章决定 午后烈日暴晒,阿桔的衣裳很快就干了。 换完衣裳,阿桔没有出面,让林重九把赵沉的袍子还回去。 林重九抱着衣裳跑向赵沉。两人并没有一直游水,学会闭气之后,赵沉教他蹲马步,蹲完两人身上的水都干了,他去帮姐姐拿衣裳,赵沉背靠树干纳凉,看着养尊处优的人,却一点都不嫌弃树干粗糙。 “赵大哥,给。”林重九亲昵地喊。不足一个时辰的短暂相处,他已经不怕这个面容冷峻威严的男人了。 赵沉平静地接过衣裳,站直了,利落披上。衣裳贴上自己,上面居然还有姑娘家留下来的余温。 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栗。 那一瞬,姑娘饱.满的胸.脯,纤细的小腿,仿佛都毫无间隔地挨上了他。 他本能地看向林子。 远处树木遮挡,只有一角白裙露在外面。 “赵大哥?”林重九见他拽着衣襟发愣,困惑地唤道。 “没事。”赵沉收回视线,迅速系好腰带,正色叮嘱他:“记住我的话,别露马脚。”言罢转身朝陈平那边走去,翻身上马,眨眼便跑远了。 林重九羡慕地望着两骑快马绝尘而去。 “别看了,跟我回家,看娘怎么收拾你。”阿桔拍了弟弟脑袋瓜一下,气恼地道。如果不是弟弟贪玩,今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她是感激赵公子救了弟弟,却反感他的捉弄。先前救人时衣衫不整还情有可原,后来故意诱她去河边的举动算什么? 林重九心虚,一边随着长姐往前走一边说好话:“大姐,我不是故意的,一会儿娘打我你替我求求情吧,好大姐了……”跟母亲的巴掌比起来,大姐还是太温柔了。 阿桔满腹心事,并没有心思理他。 今日之事,她浑身湿透被赵公子看见,更是看见了对方胸膛,一旦传出去,名声会坏,孟仲景也会嫌弃她吧? “小九,你答应姐姐,回家后只说你落水被赵公子搭救,千万不能提姐姐也掉到水里的事,知道吗?不光是对咱爹咱娘,外面那些孩子,你也不能说,否则姐姐会被人笑话的。”阿桔停住脚步,蹲在弟弟身前,郑重地嘱咐他。 林重九乖乖地道,“大姐放心,赵大哥已经跟我说过了,他说这事除了咱们四人,谁都不能知道。” 阿桔错愕,“他,他这样跟你说的?” 林重九点头,困惑地看她:“大姐你怎么了?”好像很震惊的样子。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阿桔没跟他解释,再次叮嘱几句便压下心头复杂,领着弟弟回家了。 柳氏母女刚刚睡醒,正在洗脸。 林竹先洗完,往晾衣绳上搭巾子时瞧见长姐弟弟回来了,便幸灾乐祸地朝屋里喊道:“娘,我大姐把小九找回来了!”弟弟贪玩晌午偷跑大姐出去找,这事她早习惯了,醒来不见二人,一猜就能猜到。 柳氏当然也心里有数。 她一把擦了脸,让林竹把水倒了,绷着脸站在门口等姐弟俩走近,眼睛瞪着林重九嘴上问阿桔:“今儿个是在哪找到的?” 林重九耷拉着脑袋,还是忍不住扯了扯长姐袖子。 阿桔叹口气,牵着弟弟往里走:“娘,咱们进屋去说吧。” 事情好像不太对劲儿,柳氏心中生疑,转身跟进去了,林竹泼完水也凑了过来。 屋中,林重九待审罪人一般低头站在中央,柳氏坐在炕沿上,林竹靠着母亲,阿桔坐在柳氏另一旁,轻声细语。 她说完了,柳氏啥都没说,先把儿子抱到炕上趴着,然后扒了他裤子一阵巴掌就朝男娃白白的小屁.股上拍了下去:“好啊,不让你玩水,今儿个还敢去东边玩,你嫌自己命长是不是?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了,叫你不听话,我叫你不听话!” 明明很生气,脸确是白的。她就这么一个儿子,生他之前被村里那些媳妇们笑话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生了儿子,今儿个竟然险些没了,若不是遇到贵人,儿子有个三长两短,让她下半辈子怎么过? 打着打着眼圈慢慢红了。 柳氏教训人时还是挺严肃的,林竹也不敢坐着了,站在地上噤若寒蝉。 林重九本来还连声告饶的,后来听母亲骂声里带了哭腔,便乖乖趴着,不说话了。 见弟弟懂事,屁.股也红了,阿桔上前拦住母亲,拉住她手劝道:“好了娘,小九已经知错了,你消消气吧,没事最好,以后咱们好好管着他,不让他溜出去就是。小九,你以后也不去了,是不是?”扭头看弟弟,帮他把裤子拽了上去。 林重九瞅瞅母亲,跳下地,认真地道:“娘,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贪玩了,可我已经跟赵大哥约好了,以后每隔三天他会在河边教我功夫,我想跟他学本事,我也想长他那么强壮。” “赵公子要教你功夫?”柳氏大惊,看向长女。 阿桔也不知道啊,低头问弟弟:“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林重九看看母亲长姐,一边揉屁.股一边解释道:“赵大哥教我游水时说的。他功夫好,我想拜他为师,赵大哥没收我,只说跟我投缘,愿意教我些粗浅功夫。对了,赵大哥说救我只是举手之劳,让你们别放在心上,还说如果你们不愿意我跟他学,他就不教了。” 说到这里,林重九扑到母亲身上,抱着她恳求:“娘,赵大哥真的很厉害,你让我跟他学行不行?你放心,我不会耽误读书的,只要你让我学功夫,我以后再也不跟虎子他们乱跑了!” “不许!”柳氏还没说话,阿桔断然否决。 柳氏还有些茫然,见长女如此反对,困惑地看她。 林竹更是凑了过来,扭头问她:“为啥大姐这么反对啊?我觉得不错啊,有赵公子教小九,小九既能学到真本事,又不会出去贪玩让咱们担心,一举两得啊。再说人家赵公子救了小九一命,还愿意教导小九,说明他看得起咱们,咱们不许小九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看大姐这样,在河边时肯定跟赵公子发生了什么,她真后悔自己没有跟过去看。 阿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妹妹说的这些确实有道理,如果那人没有刻意戏弄她,还是那般过分戏弄,她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说赵公子无赖下.流,他有知礼之处,也变相承诺不会把此事传出去,实在算得上君子了,可一想到他看她的眼神,他光着上半身靠近她时的霸道,阿桔本能地不愿与此人有更多牵扯。 偏偏这些,她都不能说给家人听。 面对妹妹探究的目光,阿桔强自镇定下来,对母亲道:“娘,看赵公子穿着打扮绝非常人,平常怎么可能有空教小九?咱们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离这边到底有多远。我看他一定是禁不住小九纠缠才应下的,而且他不也说了咱们不愿意便不教了吗?估计是不好当面拒绝小九,就用这话委婉暗示咱们劝阻小九。” 两个女儿的话都有道理,柳氏犹豫了。 林重九急了,知道二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他转到林竹身边,信誓旦旦地道:“娘你别听我大姐的,赵大哥可喜欢我了,他教我闭气教我蹲马步,还夸我底子好呢!不信三天后你们跟我一起去河边问问他,他是真的愿意教我!” 林竹笑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我记得赵公子对姨父都淡淡的,那样的人,如果不是真心喜欢小九,怎么可能会应承下来?大姐你想太多了。他让小九问咱爹咱娘,是敬重长辈的意思,哪有那些弯弯绕绕啊。”不论如何,赵公子那样的人,小九能够结识便是他的造化。 弟弟妹妹都坚持要去,阿桔只能求助地看向母亲:“娘,小九才这么小,学什么功夫啊,根本用不着……” 柳氏被姐仨说的有些头疼,干脆把事情推到孩子他爹身上:“都别说了,等你爹回来让他拿主意吧!”丈夫读过书也有见识,他怎么决定她都听,肯定没错。 阿桔无可奈何。 林重九朝长姐扮个鬼脸,领着二姐出去玩了,二姐帮他说话,现在二姐最亲。 不过他说话算数,不管林竹如何引他,他都绝口不提长姐落水的事。 林竹缠了半天都没用,改去阿桔那边探口风,阿桔更不可能告诉妹妹,低头做绣活不理她。 黄昏时分,林贤骑着毛驴回来了。 林竹领着林重九笑嘻嘻迎了过去,抢先跟父亲说晌午的事。彼时阿桔在厨房里帮柳氏准备晚饭,虽然担心父亲被弟弟妹妹糊弄却脱不开身,只有干着急的份。柳氏全都看在眼里,暗道有趣,这可是头一次老二老三联手一起跟长姐对着干。 林贤面容温和,在儿女环绕下喂了毛驴,洗了手脸,最后坐在炕头喝次女递过来的茶水,惬意无比。 喝完了,他开始算账。 “小九偷偷出去玩,还落了水,罚你今晚不许吃饭,马上回屋闭门思过。” 林重九一下子就蔫了,却不敢反驳,垂头丧气去了西屋。 “爹爹,我可没有犯错……”林竹连忙爬上炕,跪在林贤身后给他捏肩膀。 林贤闭眼享受了一会儿,这才吩咐道:“该吃饭了,你去把桌子碗筷都摆好,别事事都等你大姐干。” “哎,我这就去!”不用挨罚,这点小活儿算什么啊,林竹痛快地应下。 儿女都走了,林贤靠在炕头思量。 自家没钱没势,只有两个花一样的闺女,老大定亲都快嫁人了,老二懒丫头一个,年纪又小,不可能入那种人的眼。况且人家施恩不登门图报,也不收小九为徒,君子之交淡如水,应该只是跟小九投缘吧? 他是没什么抱负的,这辈子就打算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儿子,既然有造化,随他去好了。 晚上四口人吃饭时,林贤又跟大女儿打听了一遍河边情况,确实没什么不对的,便道:“不论如何,三日后赵公子都会来河边等小九,届时我陪小九走一趟,若赵公子确实想教小九,人家一片好意,咱们也不好拒绝。” 林竹面现喜意。 阿桔低头不语。父亲都发话了,她再坚持,没有道理反而显得心中有鬼。 西屋林重九趴在门上听了,喜得差点跳起来,美滋滋转回里屋,埋头吃长姐偷偷给他端过来的晚饭。 解决完儿子的事,林贤看看眉眼含笑的妻子,将空了的酒杯递过去。 柳氏脸颊微红,悄悄嗔他一眼。 第11章误会 夜幕降临,阿桔姐妹俩回了厢房,林重九也早早睡了。 上房东屋,林贤懒懒靠在浴桶上,故意慢慢洗。 柳氏收拾好厨房,进屋见他还没洗完,有些愣,林贤却扭头把巾子递给她:“来,帮我擦背。” 三十几岁的男人,生的温和俊朗,既有书生儒雅气,又有庄稼人健壮的身板,眼里还有成亲多年只有她才能见到的一丝赖皮痞气,真是越看越让她喜欢,感叹自己命好嫁了这样一个人。往前村里熟悉的姐妹,不管嫁的比她好还是比她坏,把家里男人拎出来,绝对没有人比得过她,更何况自家男人不但长得好,还会赚钱,还会风雅…… 柳氏没读过书,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亲热时丈夫总会说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那应该就是风雅了吧? 她红着脸走过去,坐在椅子上帮丈夫擦背,跟丈夫说刚刚她琢磨的事:“赵公子真肯教小九,就算不拜师,咱们怎么也得请他来家吃顿饭吧?” 林贤扭头亲妻子搭在他肩头的左手,答得心不在焉:“请是要请,不过人家未必会来。” 柳氏被他弄得浑身发软,还想说点什么,林贤突然起身,湿哒哒直接朝她扑了过来…… 有酒助兴,又好些日子没弄过,这晚林贤大展雄风。 恩爱过后,夫妻俩气喘吁吁说了会儿话,相拥而眠。 阿桔却睡不着。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白日里见到的男人身体。他隐在树丛里的窄腰长腿,他破水而出双手抹脸的狂荡不羁,他盯着她的狭长凤目,一幕一幕,无比清晰。 她懊恼地咬唇,想翻身排遣心中羞愧,又怕惊醒妹妹。 她看了一个男人,纵使无人知道,她也看了一个不是她未来相公的男人。 她不想想,可那些不该回想的情景,挥之不去,就算她努力去想孟仲景沉稳憨厚的脸,亦无法摆脱。 他的一切就跟他的人一样,清冷中又有不容拒绝的霸道。 窗外明月高挂,照着辗转难眠的姑娘,也照着害姑娘睡不着的男人。 农家庄子里都睡炕,赵沉长腿交叠搭在炕沿上,背靠墙壁一动不动,侧头,目光落在屏风上。 屏风上搭着他的衣袍。 回来时丫鬟们想收走那件蓝袍去洗,他没让。 他盯着它,眼中浮现的却是河边的姑娘。 他从水里出来,看见她呆呆地站在河边,穿着他的衣袍。她肩膀肯定比他的窄,所以圆领下露出了她大片肌肤,修长美丽的脖颈,单薄精致的锁骨。她小腿也露着,白白.嫩嫩像两截玉.柱,可惜没等他细看,她就逃了。林风仿佛知道他想看,将衣摆吹起,露出更多,却只给看一眼又遮了起来,越发惹人遐思。 她穿这件衣裳时,里面有穿别的吗? 应该没穿吧,毕竟里面也肯定湿透了。 这岂不是说,今日她几乎在他面前赤.身裸.体? 曾经在他眼前颤悠,曾经紧紧抵着他胸口手臂的柔.软,如果没有了衣裳遮掩,又会是什么模样? 月光漫进纱窗,皎洁如水,他却置身难灭欲.火,越想越热。 他下了地,捧起衣袍送到鼻端,分辨她留下来的香。 衣袍是上好的杭绸,清凉细腻,如水中他抱她时碰到的肌肤。 如果,如果那时河中只有他跟她,他会把她救起来,他会抱她去林子里,他会把她扔到草丛中,然后…… 静寂的夜里,想的再荒唐都无人知,男人拽下衣裳回到炕上,似梦非梦,全随心意编造脑海幻境。 如梦幻境里,她依然想逃,却逃不掉,哭得梨花带雨。 幻境结束,赵沉松了手,声粗气重。 他仰面躺着,怔怔地凝望明月,困惑为何才见过那个农女三面,便有两次都动了欲。他非柳下惠,在外面应酬,更多不堪的情景都见过,欲.望会起,更多的还是厌恶,真正能让他兴奋到不得不动手发.泄的,只有她一个。 或许,是他年岁越来越长了? ~ 三日后,赵沉早早起来,准备去河边赴约。 宁氏刚刚睡醒,还没起来,听到动静,好奇地派贴身丫鬟问梅去看看。 问梅很快去而复返,笑道:“夫人,少爷又领着陈平去打猎了,说是黄昏前回来。” 宁氏了然,继而摇头,这大热的夏天,亏那小子不嫌热。 赵沉出发地早,抵达河边时天才大亮,他坐在马上眺望路口,因为河边地势低,并无法望见那边的村庄。 他攥着缰绳,任马低头吃草。 “少爷,他们来了。”陈平一直面朝路口,见人来了,扭头提醒自家少爷。 赵沉仿佛没有听见,过了会儿才回头看去。 来的是父子俩,有过几面之缘的林老爷走在前面,林重九牵着毛驴跟在后头,他们身后,再也没有旁人。 意料之中。 赵沉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陈平,大步迎了上去。 “赵大哥,这是我爹,你快告诉他,你是真的愿意教我是不是?”林重九兴奋地跑了过来,站在他身边道。 赵沉朝他笑笑,随即向林贤行礼:“林伯父,那日晚辈无意救下小九,因觉得与小九投缘,便擅作主张想教他些粗浅功夫,还请伯父莫怪。” 林贤忙还礼:“赵公子客气了,您肯指点犬子是他的造化,林某怎会怪罪。赵公子,您于犬子有救命之恩,现在又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教他,林某与内人实在感激,可惜林某在镇上学堂教书,这两日走不开,十六那日才得休假一日。内人想请赵公子到寒舍做客,亲自道谢,不知赵公子那日是否方便?” 赵沉微一沉吟,看看父子俩,道:“伯父盛情,晚辈定当赴宴,只是劳烦伯父伯母费心了。” “哪里哪里,赵公子肯来,我们求之不得。”林贤很是高兴,看看天色,告罪道:“那我先去镇上了,犬子愚笨,若他偷懒耍滑,赵公子不必客气,尽管教训便是。” “我才不会偷懒!”林重九不服气地辩解道,被林贤瞪了一眼。 赵沉拍拍他肩膀,朝林贤拱手:“那伯父路上慢走,十六那日晚辈再登门拜访。” 林贤回礼,再三叮嘱林重九后,终于跨上毛驴走了。 赵沉先让林重九在树阴里蹲马步,纠正姿势后,他站到一旁,背靠树干。 靠着靠着,目光总忍不住溜向路口。 一刻钟后,他把林重九叫到身边,让他休息一会儿。 毕竟认识的时间太短,乍然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沉默片刻后,林重九问赵沉:“赵大哥,你家住在哪儿啊?离这边远不远?” 赵沉没有隐瞒,随口道:“桐湾听说过吗?离你们这儿大概十二里地,骑马很快就到了。” 林重九摇摇头,他去过的地方太少,平时村人说话他也没有仔细听过,暗暗记下桐湾这个地方,又问道:“那赵大哥多大了,成亲了吗?” 赵沉目光一凝,扭头看他:“问这个作何?” 林重九挠挠脑袋,含糊不清地道:“没啥,就是想问问,好奇赵大哥的事。” 赵沉笑了,试探道:“你大姐让你问的?”那日他碰了她也看了她,莫非她想让他负责,所以先让弟弟探探口风?虽说她似乎不太待见他,毕竟是个姑娘,有这种念头也不为过。只是,他可没把那个当一回事,更没想过要负责…… 见林重九先是震惊又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解释的样子,赵沉越发确定,想了想,先问他一句:“你大姐多大了?” “……十五岁了,比我大八岁。”林重九还在震惊这人竟能猜出这些问题不是他想问的,此时赵沉反问,他不由就说了出来。 赵沉眼中笑意更加明显:“我比她大两岁,尚未成亲,也没有喜欢的姑娘。”他倒想看看,她知道后会怎么做。这种事情,以她那么容易脸红的性子,应该不会主动跟父母提,只能想办法催他提亲。或许十六那日,她会主动跟他说话? 有了这个念头,接下来的半日,赵沉竟然没有预料中过得那样无趣,晌午跟林重九告别后,兴致冲冲去山中狩猎。 那边林重九回到家中,先去跟林竹说悄悄话,将打听来的事情说与她听。 “他还问大姐年岁了?”林竹有些吃惊。 林重九点头。 林竹很满意,赏了弟弟两枚铜钱,打发弟弟走后,她坐在炕上想事情。 她很希望长姐嫁个好人家,日后像姨母一样富贵清闲。那个赵公子虽然什么都没说,她却觉得他对长姐有点意思。两人容貌确实相配,如果赵公子真对长姐有求娶之心,她乐见其成,因此先让弟弟打听清楚,万一对方已经成亲只是觊觎长姐美色想纳小,那她第一个骂他! 不过,长姐对孟仲景情深一片,那个赵公子想娶长姐可得费些功夫了。 事关长姐闺誉,林竹决定哪个都不帮,就在一旁看热闹。长姐嫁给赵公子最好,嫁给孟仲景她也接受。 晚饭时,林贤把十六日宴请赵公子一事说了出来。 阿桔刚把菜送到口中,闻言咬咬筷子,没有吱声。 林重九跟林竹已经提前知道了,并没有太大反应。 柳氏想得比较多,放下碗道:“那日把仲景也叫过来陪客吧,人多热闹。”家里毕竟有两个女儿,一个还是待嫁的,现在把准女婿叫过来,堂堂正正,免得有些人嘴碎乱嚼舌根。 林贤颔首:“嗯,吃完饭我亲自去跟仲景说。” 听到未婚夫也要来,阿桔心中的不悦终于变成羞涩,红着脸低下头。 第12章胆大 赵沉有点拿不定去林家时该带些什么礼。 重了,不太合适,轻了,又怕林父林母私底下说他不懂礼数。 登州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他用父亲安排的假身份在县城府城做生意,偶尔应酬,送礼一事全让母亲做主,母亲开了单子,他看过了学会了,往后便都交给陈平照旧例准备,但这次林家的事母亲并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让母亲知道。 这事做的任性又荒唐,回想起来,他都觉得不像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为了跟一个农女对着干,为了看她生气,他竟然许诺亲自指点一个农家孩子?现在还闹得对方想让他负责…… 可不知为何,此刻他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只好奇她究竟会怎么做。 如果,如果她求他,婚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到底,他还没有喜欢的人,曾经以为自己的妻子定会从京城名门里选,但深想想,他从未打算借妻族之势,那么,他未来的妻子是农女是贵女又有何区别?不过是传出去好听不好听而已,而旁人的目光,是他最不在乎的。只要那个女人能让他看入眼,只要她身份不是太低,他都会娶。 一个农女,良家子,清清白白,够了。 最主要的是她挑起了他的欲,让他想要她,只要她摆足姿态,别再嫌弃他躲他,乖乖让他看,他便如她所愿。 “少爷,夫人让人送了一碟樱桃过来,给您尝鲜。” 赵沉目光投向门口:“进来。” 锦墨便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挑帘走了进来。她穿了身桃红衫梨白裙,赵沉看了愣住,记起那日初见阿桔穿的恍惚也是这样一身。他不由往上看去,发现锦墨肤色在粉衫的衬托下显得白皙红润了些,唯一算的出彩的眸子乖顺地垂着,只在走到近前时才偷偷看他一眼,马上又低了下去,紧张立在一旁。 赵沉不动声色扫过她胸脯,这次却是半点欲.念也无。 “下去吧。”他淡淡地道,看看桌子上红润鲜亮又个头十足的福山大樱桃,又添了一句:“让陈平进来。” “是。”锦墨乖乖退下,出屋时眼中才露出失望懊恼。少爷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她心中倾慕,却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谁料那日少爷终于对她有了些许不同,虽最后不知为何没让她服侍,她心里也生出了希望,可惜这几日少爷又冷了下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茫然地去喊陈平。 次日,赵沉以去县城为由领着陈平出发了,带了两罐毛尖,一篮福山樱桃。 他并没有直接去林家,依然在河边等候林重九,一直教到将近晌午,才让陈平留在河边看守马车,自己提着茶叶,让林重九抱着樱桃,两人缓缓朝村子走去。现在他的身份是林重九半个师父,本就不想张扬,坐马车进村必定会引人观望,眼下独自前去,便是普通做客。 上了一个小坡,林重九指着自家后院道:“赵大哥,那便是我家了,我爹他们肯定都在等着咱们呢!” 赵沉颇有兴致地打量林家后院。 宅子在这边乡下算是不错的了,怪不得把她养的细皮嫩.肉,浑然不似村女。 绕过路旁农舍,转弯,就见林老爷跟一个壮实男子并肩站在一颗柳树下,瞧见他们立即迎了过来。 赵沉将茶叶放到篮子里,示意林重九先进去,转而笑着朝林贤行礼:“伯父在屋里歇着便是,何必出来?倒是晚辈疏忽,劳伯父久等了。” 他谦谦有礼,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林贤回礼道:“赵公子亲至便已令寒舍蓬荜生辉,何须破费?”说着给他介绍孟仲景:“这是我准女婿,姓孟,名仲景,去年跟长女定的亲,赵公子是贵人,我特意叫他过来也开开眼界。” 准女婿…… 赵沉嘴角笑容有些凝固,但也只是转瞬,赞道:“孟兄一表人才,晚辈先恭贺伯父喜得佳婿。” 他一身月白锦袍,生的又是芝兰玉树,孟仲景头一次跟这样的富家公子打交道,不免有些拘谨,人家以兄弟相称,他再喊赵公子不合适,支吾片刻才唤了声“赵兄”。 赵沉颔首,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林贤身上。 林贤谦逊道:“在赵公子面前,仲景算什么一表人才,能下地干活过日子就行了。走,咱们去屋里坐。”伸手把人往院子里请。赵沉笑笑,从容往里走,孟仲景则以晚辈身份走在林贤一侧,落后一步。 早在林重九跑进来时,柳氏便知道救命恩人来了,嘱咐阿桔看着厨房,她紧张地在厨房门口等着,一看三人进来,便快步走下台阶,朝赵沉谢道:“赵公子来了啊,幸好有你我们家小九才捡回一条命,这份恩情,我跟小九他爹这辈子都铭记在心!” 赵沉顿足朝她行礼:“伯母言重了,我跟小九有缘,举手之劳而已,伯母切莫再提。” 柳氏感激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看丈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行,那你们快去屋里说话吧,饭菜一会儿就好了,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赵公子别嫌弃啊。” “伯母太客气了。”赵沉笑着摇头,目送她进了厨房才继续往前走,路过厨房门口,他朝那边瞥了一眼。 没有看见人。 不在里面,还是躲起来了? 他领头走在前面,没人能看见他眼里的寒意。 三人进了堂屋,桌上茶水都已经备足,林贤与赵沉并列坐于北面主座,孟仲景坐在了林贤下首。 赵沉客气知礼,没有半点富家少爷的傲气,但从始至终,除了林贤主动提起孟仲景,他没有看孟仲景一眼,也没有跟他说半个字,可他带着笑容落落大方坐在那儿,无论是林贤还是孟仲景,谁都不觉得受了冷落,毕竟,孟仲景沉默寡言,也没有太热络地跟赵沉搭话。 孟仲景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岳父大人面前都拘谨,更不用说身份更高的陌生少爷了。 好在林贤此人还算圆滑,接人待物都有一套,东一句西一句,两人谁都有话说。 用饭时,赵沉跟孟仲景坐对面。 赵沉暗暗观察对面的男人。 五官硬朗坚毅,肤色麦黄,身材高大,在村里确实算得上不错的女婿人选了。 出了村子,连他身边的随从都不如。 所以,她想悔婚了,想探探他的底细确定他的心意后再央求父母退亲? 该说她攀龙附凤,还是慧眼识珠? 她准备什么时候来找他? 赵沉开始向林贤敬酒。 林贤本就喜欢没事小喝两杯,现在高兴,自然也陪他喝。 酒过三巡,孟仲景跟林贤面上没什么异样,赵沉白皙的脸庞浮上了红晕,摇头道:“伯父,伯父不能再喝了,我酒量浅,再喝下午就没法教小九了。” 林贤见他有了醉意,爽朗笑道:“好,赵公子吃菜!” 赵沉连连道谢。 饭后,赵沉想告辞,身形却有些摇晃,林贤劝他在自家歇歇,让林重九扶他去西屋休息。 孟仲景扫了一眼厨房,虽然不舍,还是提出告辞。 林贤知道准女婿不太自在,便让他走了。 烈日高照,一家人纷纷回屋歇晌。 上房西屋,赵沉侧身面朝墙壁而躺,半点睡意也无。旁边林重九大概是上午累着了,睡着没多久竟然打起了鼾。赵沉心中烦躁,索性坐了起来,回想这几日的事情,更多的还是猜测她打算何时来寻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院子里有轻轻的开门声。 赵沉立即凑到窗前。 农家窗户分两层,上面是三扇大窗,在外面订上纱窗,白日里把木窗支起来通风,下面一排小窗则糊了窗纸。他悄悄戳个洞,偷眼看去。 看见她将洗脸水泼到了菜园里,然后进了一间屋子。 林重九跟他说过林家房屋布置,赵沉心中微动,悄然下地,无声无息开了堂屋门,直奔书房。 她不好好睡觉,故意弄出动静又去了那边,不是等他又是做什么? 书房门被人推开时,阿桔正弯腰站在那盆吊兰前看花。 许是那个赵公子跟未婚夫都来了,她心里有事睡不着,怕弄出动静影响妹妹午睡,干脆来书房待着。 听到开门声,她诧异地扭头,却怎么都没想到会对上那个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惊惧又防备:“你,你……” 赵沉微微眯了眯眼,一边反手插门,一边盯着她问:“我来做什么?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那在见到孟仲景知道她有未婚夫时便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愤怒,还有这短暂又漫长等待带来的烦躁,都在看到她防备的眼神时窜了起来。 她防备什么,难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还要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两人相隔并不远,男人目光幽幽,如猎食的狼。阿桔心知不妙,一边往后退一边强自镇定道:“赵公子,我,我没有叫你来,你救了我弟弟,我们全家人都感激你,还请你……” 话未说完,方才还站在门前的男人突然扑了过来,阿桔大惊,刚要喊人,嘴巴已被一只大手紧紧捂住。她魂飞魄散,伸手要挣,身体却被狠狠压到了墙上,她奋力挣扎,只换来男人身体更紧密的贴合,紧到她都能感受到胸口被压迫,感受到有陌生奇怪的物抵在了自己身上。 片刻怔愣,阿桔羞愤欲死。 第13章清白 阿桔挣扎,赵沉死死压着她。 逃不掉,阿桔怒目而视,这是她家,她不信他真敢做什么! 她这般,赵沉倒是笑了笑。 他一手捂着她嘴,一手将她两手固定在她身后,只让她肩膀贴着墙。这样的姿势,她被迫迎接他,他肆无忌惮地贴上去,让她感受自己,他也感受她的傲人身段。等她终于认命不挣了,赵沉低头,看她不知是因生气还是羞恼而涨红的脸,看她那双装满了愤怒却更加动人的潋滟眸子。 “你气什么?你让你弟弟打听我是否成亲,难道不是想让我对你负责?现在你不睡觉特意来这里等我,难道不是想诱我过来催我娶你?阿桔,你生成这样,确实有惑人的资格,但不要继续故作矜持扭捏作态,次数多了,我会没有耐性。” 他目光冰冷,鄙夷又嘲讽,阿桔心中怒火渐渐变成不可置信,他,他在说什么? 赵沉下意识将她的震惊理解成心思被拆除,他冷笑,低声警告道:“现在我松手,咱们好好商量婚事,只要你跟孟家退亲,我马上娶你。如果你还要假装清高欲迎还拒,我不会再陪你玩下去。”言罢深深看她一眼,松了手,身体却没有退开,霸道地将她禁锢自己与墙壁中间。 他神色认真,字字凝重,阿桔知道,此时不是惊慌抗拒的时候。 她可以喊人,但左右都有邻居,惊动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她垂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想他进屋后说过的所有话,然后一一解释给他听:“赵公子怕是误会了,我从来没让弟弟打听过你,也没想让你负责,现在来书房,是因为我晌午向来觉短,醒了便来这边看书。至于婚事,我跟仲……我跟他情投意合,未曾有过退亲之念,还请赵公子放手,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赵沉审视地看她,目光幽深。 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如此镇定。 他不想信她,却记起林重九曾经说过,她醒的确实早,所以会去河边找他…… “你弟弟问我年岁几何可否成家,不是你让打听的?”他盯着她,面无表情地问。 “不是。”阿桔毫不躲闪地直视他:“我已有婚约,怎会好奇问你?定是我弟弟……” “别狡辩了,他一个七岁稚童懂什么,分明是你指使他问的。”赵沉突地打断她,嘴角浮起冷笑:“你被我碰过被我看过,除了我还能嫁谁?阿桔,我最后说一次,别再玩什么把戏,我既然碰了你,便会对你负责,只要你跟孟家退亲……” “我不用你负责!”他越说越离谱,阿桔猛地打断他,完全不懂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先是失礼窥视后又设计戏弄,她躲他都来不及,怎会跟他玩什么把戏? 赵沉面若冰霜,低头看她胸口,再抬眼看她:“我碰了你,便要负责。”她越不想给,他偏越想要,只是简单地挨着她他便渴望得不行,这样的女人,他以后都未必能碰到。何况此刻承认其中有误会,之前那些承诺娶她的话,岂不是证实他自作多情?让一个农女笑话他鄙夷他,他不会给她这种机会。 他压得她更紧,特别是某个地方,声音里也多了轻.佻:“你我这样,你还怎么嫁孟仲景?你不怕他知道后嫌你不贞?” 阿桔瞬间面无血色,想骂他,对上男人满是戾气的眼睛,她又害怕了。她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自家一定不如他。阿桔不敢跟他硬碰,咬唇别开眼,放软了声音劝他:“赵公子,那日我与弟弟落水,你救我们乃侠义之举,碰我也实属情急无奈,只要你不说出去,没人知道,赵公子实在不必低就……” “我不觉得是低就。”赵沉不为所动,依然自说自的:“男儿顶天立地,我碰了你,便要负责。” 顶天立地,强迫一个弱质女流也算顶天立地? 知他不过是为自己的恶行找借口,阿桔面现讽刺,愤愤扭头:“我不用你负责!如果你非要以此威胁,尽管去告诉他好了,你我清清白白,我不信他会因此嫌弃我。”她跟孟仲景解释清楚,他一定会信她的。 “清清白白?”赵沉低笑,抬起她下巴,问她:“这样也叫清清白白?” 话音未落,她还茫然,他双手迅速按在她脑侧,对准他在梦里反复品尝的红唇欺了上去。 贴上了,比梦里还要湿润饱.满,他顺势含住,所有愤怒都被悸动取代。 早在身体相贴时,他就想这样做了,特别是她不停说着跟他预料截然相反的话,他更想让她闭嘴。 就算是误会,也是她的家人弄出来的,她想三言两语就打发他走再背地里嘲笑他自以为是? 不可能,没人能如此戏弄他。 他强势地索取。 他欺上来的毫无预兆,阿桔震惊到不敢相信,直到酒气逼近,男人舌头想要闯进来,她恶心作呕,急急扭头躲闪。赵沉不容她躲,紧抵着她想要更多,阿桔躲不开,眼看他闯不进便改成吮,她再也忍受不住,张嘴咬了下去。 赵沉身体一僵,继而大怒,掐着她下巴往里闯。阿桔愤恨不甘,推搡不开干脆抬手狠狠抓他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剧痛袭来,赵沉眼中终于恢复清明,就那样贴着她唇睁眼看她。阿桔愤然闭上眼,指甲依然用力在他手腕上划了下去。 嘴唇吃痛,男人也咬了她。 不知是疼得,还是为这屈.辱,阿桔手一松,眼泪夺眶而出。 她喜欢孟仲景,她的一切都想留给他,梦里也曾梦过羞人场景,紧张的羞涩的温柔的,醒来记不清具体,只记得那种甜蜜满足,可今日,在她家里在她房中,她被另一个男人禁锢欺.凌…… 她哭得没有声音,却濒死一般绝望。 男人突然松了她,阿桔重获自由,才要喊人,身前响起他低沉愤怒的威胁:“你若喊人,或是将此事告诉第三人知道,我定会让你身败名裂,不信的话尽管试试看!” 身败名裂…… 阿桔失了声,绝望睁开眼,对上男人翻涌着怒火的双眼,她想避开,他已拂袖而去,带起一阵风。 她怔怔地望着他出了房门,听脚步声走远,身体终于不受控制跌了下去。 嘴唇发疼,她颤抖着去抹,碰到伤处,手背沾了血。 阿桔捂住脸,无声痛哭。 哭着哭着,阿桔擦干眼泪,起身走到妹妹书桌前,果然在上面找到一面小铜镜。这是姨母送给她们姐妹的,她的在房里,妹妹喜欢照镜子,特意带到书房里玩。阿桔捡起镜子,顿了顿,缓缓抬到面前。 镜子很清晰,阿桔看到里面的自己,脸色惨白,下巴两侧有红色指痕,是被男人掐出来的,阿桔咬唇,差点咬到被那人咬伤的地方。 全都在提醒她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眼泪再次滚落,阿桔趴在桌子上,泪流不止。 告诉父母,父母一定会为她做主,可是她不敢,她怕他的威胁,也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被他碰过。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不干净了。 只要她躲着他,只要她想办法不再让弟弟去找他,他就再也没有理由来自家。只要再过三个多月,她便是孟仲景的妻,他出身富贵,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农妇一直纠缠? 阿桔慢慢抬起头,对着镜子,掐自己的脸。 嘴角的伤可以说是自己无意咬到的,脸上的指痕,并不是很重,应该很容易消。 街上传来动静,歇晌的人渐渐都醒了,阿桔看看镜子,指痕果然消了,忙去打水洗脸。正洗着,母亲走了出来。阿桔佯装镇定,不停地往脸上泼水。 柳氏将水盆放到长女旁边,纳罕问她:“阿桔醒得早,知道赵公子什么时候走的吗?” 阿桔摇头。他出门后,她再也没留意他的动静,出了这种事,他肯定无颜继续待下去吧? 门口却传来父亲的解释:“我问小九了,小九说赵公子突然记起家中有事,跟小九提了一句,没让他叫醒咱们,自己走了。小九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他到底何时离开的。” 阿桔咬唇。 他跟弟弟打招呼,是打算以后还跟自家来往?料定她不敢说吗? 阿桔又恨又怕,对着水盆发呆。 “啊,大姐你嘴角怎么流血了?”林重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个子矮,虽然阿桔低着脑袋,他还是看见了她嘴角的伤。 阿桔回神,见母亲也关切地歪头看她,勉强笑着解释道:“没事,晌午做梦了,醒的时候还在吃东西,不小心咬到了。”说着目光复杂地看向弟弟。那人言辞中都表明是弟弟的打听才让他误会的,弟弟还小,一定是妹妹好奇唆使他的。可她能怎样?去问妹妹,就说明她跟那个衣冠禽兽打过交道,连带嘴唇也惹人怀疑。 她不能问,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在母亲弟弟的打趣中,阿桔擦了脸,回了屋。 她进屋的时候,妹妹刚坐起来,懒懒的,披头散发,撒娇地喊她“大姐”。 阿桔忍着心酸,催她去洗漱。 妹妹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不懂有些人是披着人皮的狼,逮着机会便仗势欺人。 “大姐,我洗了几个樱桃,你尝尝,赵公子送的樱桃还挺好吃的。”过了会儿,林竹笑着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几个刚刚洗过的大红樱桃。 阿桔看都没看,低头继续手中绣活:“你自己吃吧。” 她语气不好,林竹只当长姐不喜赵公子,连带人家送的樱桃也不沾,悻悻闭了嘴,自己坐在一旁吃。 接下来的三天,阿桔想办法劝弟弟别再学什么功夫。 林重九却是铁了心的,坚持要学。 阿桔只好以耽误学业为由去劝父亲,林贤听进去了,喊来儿子检查他功课,结果林重九背的滚瓜烂熟。 阿桔再也没有办法,只盼着那人被拒后恼羞成怒,尚有几分脸面,自己爽约,从此远离她家。 林重九并不知道长姐的心思,约定之日一到,他兴奋地去了河边。 第14章谋定 赵沉没有爽约。 他跟她是一回事,跟林重九又是一回事,两者没有关系,既然答应过要教林重九半年,他便教半年。 “赵大哥,今天你怎么没有骑马啊?”林重九快步跑过来,好奇地看向林子边上的马车。 “前两天一直在县城忙,今天刚回来。”看着面前衣着干净整洁的男娃,赵沉微微一笑,一直负在身后的手伸到前面,递给他一张铁杉木小弓:“那日匆忙离去,实在失礼,送小九一样礼物算是赔罪,回头小九替我好好跟你爹娘赔不是。” 林重九眼睛一亮,注意力全到面前的弓箭上了:“赵大哥别这么说,我爹娘没怪你,还让我多请你去我家做客呢。” 赵沉没接话,蹲下去,教林重九如何搭弓射箭。林重九眼睛尖,发现他两个手腕上都绑了纱布,大吃一惊:“赵大哥受伤了?” “小事,上点药,过几日就好了。”赵沉目视前方,握着林重九小手帮他把箭射.了出去,箭头从树叶中间一穿而过。 林重九连声喝彩。 “好好练,早晚你也能做到这样。”赵沉摸摸他脑袋,暂且收起弓箭,让他去蹲一刻钟的马步。 林重九乖乖去蹲。 赵沉靠着树干席地而坐,看了会儿,问他:“小九,我走之后,你家里人都怎么说我的?别看我,看前面。” 林重九嘿嘿一笑,就那样对着河水跟他说话:“我爹夸赵大哥谦谦君子,不像有的有钱少爷那样倨傲。我娘说赵大哥看着像俊书生,不像是会功夫的。嗯……二姐很喜欢赵大哥送的樱桃,吃了好几个。”说到最后有些愤愤,大姐的那份她不吃,他想吃,都被二姐抢去了。 “你大姐如何说的?”赵沉抬起右手,无意识地磨蹭嘴角。 林重九闭上了嘴巴。 虽然大姐没说,他却看得出来,大姐很不喜欢赵大哥,否则怎么一再反对他跟赵大哥学功夫?但这种话,他怎么能让赵大哥知道,没有人喜欢自己被人嫌弃啊。 “你大姐不喜欢我?她不让你跟我学功夫?”赵沉直接问了出来。 林重九震惊地都没法再蹲下去了,挠挠脑袋,有些忐忑地问他:“赵大哥怎么知道?” 赵沉朝他招招手,笑道:“我还知道是你二姐让你打听我是否成亲的,是不是?”他开始以为她是故作姿态,可她抓得那么狠,眼神那么愤怒,哭得那么绝望,不可能是装的。其实在他进了书房看到她防备的眼神时,就该猜到了。 林重九目瞪口呆。 赵沉并不需要他回答,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侧头道:“小九,我跟你投缘,以后免不得还要去你家做客,那今日你先跟我说说你家人的脾性.吧,我好跟他们相处融洽。特别是你大姐,你说仔细些,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都告诉我,我想知道她为何不喜欢我,还有她跟你孟大哥的事,你都跟我说说,免得以后我不小心得罪她。” 没开口也就罢了,可他说了要娶她,娶不成岂不会被她嘲笑自作多情? 只要把她娶回家,她怎么嘲笑都行,一家人再怎么笑,他都不介意。 他理由找的冠冕堂皇,林重九当然不会反对,热情地介绍自己的家人。 他说的笼统,赵沉耐心询问,每个人都问到,最后再问与阿桔有关的事,时间长些也不明显。 一大一小说到近晌午,赵沉才拍拍林重九肩膀:“回家去吧,记住别跟他们说这些。” 林重九不是很懂:“为什么不能说啊?”二姐很喜欢打听他跟赵大哥都做了什么的。 赵沉笑笑,指着他肩上小弓给他举例:“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林重九点头。 赵沉便道:“我喜欢骑射,所以送你弓箭,正好你也喜欢,说明咱们俩性情相投。如果我不喜欢骑射,只是听说你喜欢才故意选了弓箭送你,那样便是曲意逢迎,你说哪个更让你高兴?” 林重九想了想,有点懂了,立即保证道:“赵大哥放心,我谁也不告诉,就说一直在跟你学本事!” 赵沉摸摸他脑袋,看着他走远,转身朝马车走去。 马车在乡间小路上缓缓前行,赵沉闭目靠着车板,右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扣动。 “少爷,到家了。” 赵沉睁开眼睛,眼眸内敛平静。 下车后,他直接去了母亲的院子。 那日嘴上有伤他不好回来,只打发陈平报信说县城有事,如今咬伤不明显了,不怕母亲多心。 宁氏正准备用饭呢,听外面小丫鬟说少爷回来了,吩咐问梅去添碗筷,菜是肯定够吃的。 问梅应声往外走,到了门口正好赵沉迎面转了过来,她挑开珠帘让到一侧,赵沉进来了她再出去。 “娘还没用饭啊,正好赏儿子一口。”赵沉笑着在宁氏身边坐下,桌上两荤两素,全是母子都爱吃的。 宁氏三天没瞧见儿子,认真地打量他,见他好像瘦了点,关切地问:“嘴角都上火了,忙完了吗?” 娘俩在这边住,当然吃穿不愁,只是儿子不甘心做个吃白饭的少爷,十三岁起便开始做生意,最初只是做幕后东家,后来生意越来越大,他才偶尔露面。宁氏知道,儿子生意早做到京城去了,他在京城可能还做了旁的什么,他怕她担心不跟她说,她也就没有过问。 十七岁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看到她还活着而扑到她怀里大哭的孩子了。 上火…… 赵沉不由去摸嘴角,像这几日他习惯的那样,见母亲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忙解释道:“那天练功没注意,用力过头了,上点药,过几日就好了,不碍事,娘别担心。” 宁氏颔首,柔和地笑:“你做事向来有分寸,娘一点都不担心。”说着抬起筷子,准备吃饭。 赵沉有些头疼,赶紧凑过去赔罪:“娘我真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因练功弄伤自己,你别生气行不行?”母亲只有在父亲面前才会露出那种看似温柔实则疏离的笑,在他面前这样,明显就是生气了。 宁氏绷了脸,放下筷子准备训斥儿子不爱惜身体,问梅却在此时端着托案走了进来,一看母子模样就知道俩人闹别扭了,笑着劝道:“夫人,少爷刚刚回来,还饿着肚子呢,您有话饭后再教导少爷也不迟啊。” “是啊娘,我知道你想我,顶着日头回来就是想陪你一起吃饭,咱们先吃饭,有话饭后你在说我。”赵沉抢先接话,讨好地给母亲夹菜。 宁氏伸手在他脑顶用力按了一下,赵沉不躲反迎,被宁氏拨开,笑闹过后母子俩开始用饭。 下午两人各自歇晌,醒后赵沉过来陪母亲下棋。 宁氏棋艺精湛,赵沉这两年也精进不少,两人谁也不嫌让,胜负五五之数。 不过今日却是赵沉输了。 胜负已成定局,宁氏落完最后一子,抬头,困惑地看赵沉:“心里有事?”布局都急躁。 赵沉也抬头看她,“娘,你是不是很恨父亲?” 宁氏微微错愕,转而笑道:“怎么这么问?” 屋里只有母子,赵沉说话也不遮掩:“我知道娘以前喜欢过一个人,是父亲从中作梗,强迫你嫁进侯府。娘,父亲做什么你都不生气,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喜欢过父亲,依然恨他当年的强迫?” 宁氏好奇地反问:“以前你都不问,为何今日要问?” 赵沉只盯着她:“娘你告诉我好了,我想知道。” 宁氏垂眸,一手提着袖子,一手捡棋子,捡完黑子抬眼,见赵沉还执着地盯着她,她无奈地笑笑:“你父亲,我确实恨过,恨了一阵觉得没有意思,就不恨了,特别是有了你之后,没有他,哪来的你?” “不恨,但你也不喜欢父亲,是不是?”赵沉心情复杂地问。 宁氏笑而不语,嗔了儿子一眼:“怎么突然跟个姑娘似的,莫非喜欢上哪家姑娘,往娘这儿取经来了?” 赵沉神色不变,看着面前的宁氏,心思却拐到了别处。 母亲喜欢笑,婉柔的,浅浅的,不笑的时候也娴静淡然,仿佛那些事都不曾发生在她身上。去年父亲过来,酒后失言,说母亲就像是山谷里的兰花,他强行带到家中,年年守着她,她素素淡淡,每日笑脸相迎,却从未再开过一次。 赵沉不太懂,也不是很想探究父母之间的感情,他只知道,父亲对他有教养之恩,自己该敬重父亲的地方要敬他,母亲则是他无论如何都要护着的人,即便要顶撞父亲。至于父母到底如何,他们表面和和气气,他便不好过问。 可他遇到了一个名叫阿桔的姑娘。 她跟母亲一样喜欢兰花,看兰花的娴静样子也像极了母亲。她在家人面前笑得灿烂明媚,或许母亲也曾经这样笑过,迷了父亲的眼?如果母亲是父亲的兰花,阿桔就是属于他的那株,他还没有父亲那么情深,却已经决定摘她回家,但他不想像父亲一样,因为摘的时候伤了花根,守不到花开。 她不想嫁,他会让她喜欢上他,心甘情愿地嫁过来。 不择手段。 第15章情敌 林竹慢慢发现一个问题,自从赵公子来家里做过客之后,每当她想找借口跟弟弟说悄悄话,长姐都会凑过来。 已经连续两次了。 林竹不傻,她也不觉得长姐傻,长姐定是从哪里看出来她对赵公子的好奇了。或许,是她夸赵公子的次数太多,长姐以为她对赵公子有意思,便看得她紧紧的免得她冒失犯错? 林竹很想告诉长姐让她放一百个心。不提赵公子比她大了五岁,单看赵公子那张冷冰冰的脸,她也不会喜欢他。面冷的人都霸道,她可不想婚后小心翼翼去哄相公,要嫁也嫁姨父那样笑容温柔对姨母千依百顺的好男人。但林竹知道自己说了长姐也不会信,便聪明地避开弟弟学功夫那日,准备次日再找机会。 阿桔却盯得她牢牢的。这个妹妹好吃懒做,鬼心思贼多,她已经吃过一次教训了,不可能再让她闯祸。妹妹很聪明,找各种借口甩开她,阿桔不想跟她硬碰惹妹妹怀疑,但她也有自己的办法。林竹躲开时,她就去盯着弟弟,妹妹总不能去茅厕也要拽着弟弟去吧? 林重九毕竟是个孩子,看不出两个姐姐的“勾心斗角”,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只要他在家,除了晚上睡觉,两个姐姐要么都不在他身边,要么就都在他眼前。有几次他收到二姐的眼色,刚要出去,大姐又叫住了他。 这日赵大哥又问他家里的事情,林重九把这事说了:“大姐二姐好像在闹别扭,二姐瞪了大姐好几次。”赵大哥对他好,他把他当成自己人。 赵沉静静听着,唇角微翘,仿佛亲眼看到了林家姐妹俩的玩闹。 她能猜到是妹妹闯的祸,看来也不是很笨。 细算算,已经九日没见了,他这么久不出现在她面前,她是不是安心了很多? 赵沉摸摸嘴唇,有点想见她了。 可惜机会不好找。 五月转眼就要过完,这日早上,天阴沉沉的。 柳氏给林贤准备了蓑衣,送他出门时再三叮嘱他:“要是雨太大,你就去妹夫家歇一晚,别冒雨赶路。” 林贤看看天色,点头道:“知道,晚饭前我没回来就肯定是去妹夫家了,你们娘四个早点关门,不用担心我。”说完看向林重九,皱眉问他:“赵公子有说今天用不用上课吗?” 林重九挠脑袋:“赵大哥说下雨就不用去,可现在没下雨啊。” 林贤还想说什么,柳氏抢先道:“一会儿我陪小九去河边,赵公子来了我会劝他早点回去,没来我就把小九领家来,不会让他自个儿在河边玩的,你别担心,快点去吧,半路下雨该不好走了。” 妻子考虑周全,林贤放了心,迅速跨上毛驴匆匆出发了。 离林重九往常出门还差一会儿,阿桔站在屋檐下,望着弟弟发呆。 经过上次那件事,她一直提心吊胆,怕那人再来家里纠缠,弟弟去见他的日子,便是她过的最煎熬的时候。接连两次他都没有动静,阿桔稍微放了心,可是今天,她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那人不来自家,到底是放弃了,还是没有机会来?如果是后者,这次他一定不会错过,只要下雨,他就有借口来自家避雨。 阿桔不太相信自己值得一个富家少爷如此费心思,但她实在怕了那人,宁可谨慎。 柳氏领林重九出门前,阿桔追了上去,“娘,如果赵公子来了,人家不会白来,肯定要教小九一会儿,万一教着教着下雨了,赵公子骑马不好赶路,按理说该让小九请他到咱们家避雨,可爹爹不在家,赵公子来不太合适,不如今天就不教了。一会儿见着人,你好好劝劝他,让他先回家吧。” “知道知道,这天头还教啥啊,不用你说娘也会劝他回去的,再说人家也未必会来。行了,你快回屋待着去,娘先去河边瞧瞧。”阴沉沉的天,早晚得有场雨,柳氏原本就没打算让儿子学功夫。 阿桔站在门口,目送二人走远,忐忑不安。 “大姐,你好像很不希望赵公子来咱们家啊?”林竹突然从她身后冒了出来,抱着她胳膊道。 “你很希望他来?”阿桔不答反问,目光严厉,“爹爹不在家,家里只有小九,他一个大男人来咱们家做什么?但凡他知点礼,都不该过来。阿竹你都十二了,不小了,往后说话做事之前多想想,别让外人笑话咱们爹娘不会教女儿。” 林竹可没料到随口一句竟换来这么一顿训斥,很是委屈地道:“我随便问问,大姐你生什么气啊?” 她摆出一副可怜样,阿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犹豫如何缓和一下,鼻尖一凉。 天上掉雨点了。 阿桔慌忙跑到屋里,拿了两把伞出来交给妹妹:“去,你快去追娘跟小九他们!”母亲的性子,肯定要去河边一看究竟的,现在雨点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大了,别那人没来,自家人白白挨浇。 林竹懒归懒,好歹还知道此时不能偷懒,接过伞小跑着去了。 阿桔转身回屋关窗子。 雨点还不密,但柳氏也走得飞快,没等林竹追上来,她跟林重九已经到了河边。 赵沉跟陈平骑在马上,看见二人,赵沉迅速催马过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还没说话,柳氏先开口了:“这种天头赵公子何必过来呢,快,快随我回去避避吧!”没下雨的时候可以催人回去,这都开始下上了,再催人家走,路上准得挨淋啊,那种事她可做不出来。 赵沉笑道:“我怕小九过来,正好也有事想交待小九,便过来看看,没想劳烦伯母走了一趟。” “赵大哥要交待我什么?”林重九好奇地插嘴。 赵沉摸摸他脑袋,歉疚地解释道:“我要去县城一趟,大概半个月后才能回,这几天不能过来教你了。小九好好在家读书,下月十五再来河边找我。”过几日父亲要来了,他走不开。 林重九“啊”了一声,难掩失望。 柳氏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啊什么啊,赵公子有正事要忙,哪能天天教你?” 林重九噌地躲到赵沉身后。 赵沉笑着劝道:“雨要下大了,伯母跟小九快点回去吧,我们也走了。” 此时林竹撑着伞转了过来,大声喊他们。柳氏看看女儿,回头瞧赵沉已经上了马,赶紧拦道:“都是小九连累赵公子雨天出门,赵公子快随我们回家避雨吧,否则让小九他爹知道我们让你淋雨回去,准得说我们慢待客人!小九,你坐赵公子前面,先带他们回咱们家,娘跟你二姐撑伞。”说着把儿子抱了起来往马上送。 赵沉只得接住林重九,却没有立即出发,等林竹撑伞遮住柳氏后,赵沉扯扯马绳,低头道:“伯母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伯父不在家,晚辈不好登门打扰。上次我与孟兄相谈甚欢,这次便去他那叨扰一番好了,孟兄应该欢迎吧?” 他这样一说,柳氏顿时笑了,“欢迎欢迎,赵公子看得起仲景是仲景的福气。那好,小九快领路去吧,记得告诉你孟大哥晌午别做饭,娘做好了给你们送去。”孟家没有女人,平时仨老爷们瞎凑合,现在贵客登门,还是自家的客人,她当然得好好招待。 “那伯母跟二姑娘慢走,我们先去了!”说完,赵沉催马前行,陈平紧跟而上。 柳氏望着两匹马,想到赵公子为人,路上跟林竹夸了一路。 阿桔一直在家等着呢,见只有母亲跟妹妹回来了,不由问道:“娘,小九呢?” 此时雨点已经很密了,柳氏把伞挂到一旁,进屋才道:“小九带赵公子去仲景家了。唉,这赵公子真是客气知礼,在富家公子哥儿里可不常见,小九能结识人家也算是造化了。” “去仲景家了?”阿桔不可置信地重复出声,面白如纸。 柳氏急着去厨房看家里都有什么菜,没瞧见长女神色变化,林竹听长姐说出未婚夫名字时就愣了一下,再看她脸色不对,不由凑到阿桔身前,纳闷又担心地问她:“大姐你怎么了?赵公子想走来着,是娘请赵公子来咱们家,赵公子不好拒绝,顾虑爹爹不在,便提出去孟大哥家,有何不妥吗?”难道长姐也看出来赵公子对她有意了?不过赵公子礼数周到,今日碰巧避雨而已,应该不会跟孟仲景发生冲突吧? 阿桔看看妹妹,强笑道:“没有,就是觉得咱们家的客人去了孟家,挺……”言罢低头装羞,去了书房。 林竹困惑地望着她背影,摇摇头,去自己屋里待着。 阿桔的镇定在关上书房门那一瞬,消失殆尽。 他是故意去孟仲景家的吧,是不是想把两人的事告诉孟仲景? 他会怎么说,孟仲景会不会信,会不会过来质问她?如果孟仲景问,她该怎么回答? 她不想骗他,可她真的不想让孟仲景知道自己被人碰过了…… 阿桔背靠着门,眼泪无声滚落。 ~ 孟家。 孟仲景父子三人已经把赵沉主仆迎了进来。 孟家世代种地,家里有十亩田,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去年跟林家结亲后,爷仨在老房东边挨着盖了三间新房,留着给孟仲景娶媳妇用。孟仲达再等两三年娶亲也不迟,到时候把老房翻新就行了,孟老爹住门房。 现在父子三人依然都住老房这边。 炕上凉席边角有些破了,地上没有林家那样的红木太师椅,只有三个未曾上漆的木头板凳。 孟老爹本想请赵沉坐坐,可一看对方身上金贵的绸缎衣裳,硬是开不了口。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有威严的是收田税的差役,最有钱的就是林贤的妹婿,可此时看着屋里玉树临风的少年,他只觉得戏文里说的王孙贵胄也不过如此。 孟老爹六神无主,求助地看向大儿子。 父亲局促,这边房子也是太旧,孟仲景便对赵沉道:“赵公子,我爹腿脚不便,这几日一直在吃药,屋里有些药味儿,要不赵公子随我去东边坐吧?”岳父不在,他还是叫赵公子更自在。 赵沉颔首,拱手朝孟老爹告辞,“晚辈冒昧登门,打扰伯父休息了,伯父在这边坐,我与孟兄去隔壁叙话。” 孟老爹拘谨地“哎”了几声,跟在后头送他出门,孟仲达跟老爹在一起,没有跟过去,他也嫌不自在。 于是孟仲景又把赵沉主仆并林重九请到了东边。 陈平身为下人留在灶房,赵沉三人进了东屋。 与老房相比,这间给小两口准备的新房宽敞亮堂,新炕新席新柜,喜意盎然。 第16章挑明 进屋后,赵沉负手在后,颇有兴致地打量屋中摆设。 孟仲景不善言辞,朝林重九使了个眼色。 林重九笑着喊道:“赵大哥,坐炕上吧。”他在孟家就跟在自家差不多。 赵沉转身走了过来。 孟仲景想到自己每次去林家柳氏都给他端茶,再看看对面面带微笑的华服男子,忙道:“赵公子先跟小九说说话,我去准备茶水。”幸好因为喜事将近,家里早早备了茶叶,虽然都是便宜东西,有总比没有强吧。 “孟兄不必客气。”赵沉笑着拦下他,跟着低头对林重九道:“小九,昨天陈平新听了一个打虎故事,你去找他,让他讲给你听。” “真的?”林重九兴奋地问,没等赵沉回答便挑开帘子跑了出去:“陈大哥,你快给我讲讲!” 门帘落下,遮挡了灶房里的一大一小。 孟仲景疑惑地看着赵沉,隐约觉得对方有话要说。 赵沉就在他的注视下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伸手摸了摸,忽的侧首,笑问孟仲景:“孟兄何时迎娶林大姑娘?” 之前赵沉坐在门口,孟仲景站在东边柜子前,现在赵沉过来,两人相隔只有几步。问完之后,赵沉继续打量柜子,动作随意自然,又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仿佛他看的也不是农家柜子,而是一件贵重陈设。 这样的男人,让孟仲景琢磨不透,为何对方对他甚至林家都如此礼遇? 压下心中疑惑,他客气回道:“九月初六,赵公子不嫌弃的话,那日有空就来喝杯喜酒吧?” 喜酒? 赵沉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前面的铜镜上,过了会才低低回道:“孟兄,赵某是做生意的,去过县城府城京城,南来北往走过很多地方,美人也见过不少,不过要说美貌,绝没有人能比过阿桔。孟兄早早与阿桔定下婚事,当真艳福不浅,令赵某欣羡。” 近似喃喃自语的话里,有不加掩饰的惋惜和羡慕。 孟仲景错愕地看他。男人侧脸对他,那容貌绝俗,那气度清冷,即便他嘴角噙着笑。 只是,在自己面前谈论未婚妻的容貌,是不是不太合适?还有,他竟然直呼阿桔小名? 孟仲景震惊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沉仿佛并未察觉自己失言,转而又道:“不过娶妻娶贤,容貌出众反易招惹事端,就像做生意,货物太好,抢的人就多了,有时候明明我先订了货,就因为对手开出的条件更好,货主便背信弃义,转手卖与旁人。孟兄,若我是你,宁可娶个容貌略差些的,也胜过妻子过于美貌被他人看上,半路劫了姻缘。” 他缓缓转过身,正对孟仲景,面带浅笑,一双凤眼里却意味深长,更有势在必得。 是个男人,都能看懂听懂他的意思。 孟仲景双手握拳,盯着对面的富家公子冷声质问:“赵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赵沉刚要说话,林重九听完故事回来了,便朝孟仲景笑笑:“没什么,只是赵某与孟兄性情相投,忍不住说了几句肺腑之言。”言罢将林重九招到身旁,低头问他:“小九可还记得性情相投是何意?” “知道啊,喜欢一样的东西就叫性情相投,好比我跟赵大哥都喜欢练功夫。”林重九仰头回答。 赵沉奖励地拍拍他肩膀,紧接着正色对二人道:“孟兄,小九,我家中有事不得不走,方才碍于伯母盛情不好拒绝,眼下耽搁这么久,必须动身了。小九回去后替我跟你娘赔个不是,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罪,告辞。” 林重九愕然,赵沉已经走了出去。 “赵大哥,你,雨这么大,我给你拿把伞吧?”林重九急着追了出去。 “不必,小九好好练武,下个月我再教你!”赵沉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外面已是大雨滂沱,男人身影很快便被雨水遮掩,朦胧不清。林重九想要追上去,被赵沉按住肩膀。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林重九懊恼又担心:“这么大的雨,到底有什么急事非走不可啊,一会儿娘知道我没留住赵大哥,肯定要生气了!” “小九很喜欢他?”孟仲景站在他身后,神情复杂地问。 林重九眼巴巴望着门口:“喜欢啊,赵大哥那么厉害,我最佩服他了。” 孟仲景动了动嘴,到底没有开口,抬眼,院中雨声噼啪。 他想到了当日赵公子去林家做客,林贤夫妻对他的热情。论容貌身份才学,他没有一样比得过那个赵公子,如果不是他认识阿桔早,提前定了亲,林贤夫妻肯定不会把长女许给他吧? 现在,那人注定要跟他抢阿桔了,林贤夫妻会不会悔婚? 她呢?她会不会喜欢上赵公子? 孟仲景心乱如麻。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林重九回头,见他脸色铁青,不由问道:“孟大哥怎么了?” 孟仲景低头看林重九,可他能跟一个孩子说什么?林重九被那人救了性命还跟他学武,都把对方看成最敬佩的人了。别说林重九,就是林贤夫妻,他把赵公子那番话说了,他们也不会信吧?他自己不也是吗,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他怎么都料不到客气知礼的人竟然藏了那种心思。 他只能跟她说,让她防着他。 可是,她会信吗?她知道了,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或许,她已经知道了? 孟仲景突然很想见阿桔一面。 “小九,赵公子走了,我送你回家,顺便告诉你娘一声。”伞就在旁边放着,孟仲景撑开伞,先站到门外,再将林重九拉到身边,搭着他肩膀走。 林重九乖乖跟在准姐夫身边。风将雨吹到他身上,他仰头,发现伞大部分都在自己这边。孟大哥一直都对他很好,可现在他只担心刚刚骑马离开的赵大哥,这么大的雨,他都不怕挨浇吗?路上千万别出事啊。 两人各有心思,不知不觉到了林家。 林重九大声喊道:“娘,赵大哥走了!” 柳氏在厨房择菜呢,听到声音有点不敢相信,匆忙放下菜往门口跑,就见孟仲景撑伞送儿子回来了。雨太大,她就站在房檐下问他们:“赵公子走了?好好的怎么走了?” 孟仲景没有马上回答她,他举着伞,早在西厢房门被推开时,他就望了过去,看门口匆匆出现的姑娘。她出来的这么快,是因为意外赵公子的离开吗?她脸上的震惊在看到他后突然变成了慌乱不安,甚至片刻怔愣后逃也似的退了回去,是怕被他发现什么吗? 像是不小心咬破胆,孟仲景满心苦涩。 柳氏催他,孟仲景终于回神,将那人离开时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我想留人,可他走得太快。” 他面孔被伞遮了大半,柳氏也没有细看,望着门口嗔怪道:“这个赵公子,怎么这么不顾惜身体啊,早知道,早知道他非走不可,在河边时我就不劝他过来避雨了,还能少浇点雨,真是……” 虽是责怪,终究还是出自关心。 孟仲景母亲早逝,小时候来林家玩,柳氏常常用这种口吻说他,与阿桔定亲后更是把他当儿子一般看待,此时听柳氏用同样的语气关心一个想要跟他抢未婚妻的人,孟仲景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婶子你忙,我送小九回屋,马上就回去了。”他推着林重九肩膀往前走。 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人,柳氏也没跟他客套,继续择菜去了。 短短十几步路,孟仲景心中百转千回,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叮嘱林重九:“小九,大哥有话想跟你大姐说,我去后门那边等她,你去跟她说一声。” 这事林重九常常做,嘿嘿笑他,赵沉眼下哪能笑得出来,摸摸他脑袋,转身走了。 林重九自己拿了把伞,去厢房找长姐。 林竹在里面炕上看书呢,阿桔坐在外间神不守舍。门突然被推开,她吓了一跳,抬头却见弟弟在门口朝她挤眉弄眼。她愣了愣,提着心凑过去,果然是孟仲景要见她。 阿桔不敢去见,可她又不得不去,总得知道那人到底跟孟仲景说了什么。 她拿了伞,看看对面厨房,佯装镇定去了后院。 林重九关上堂屋后门,然后坐在桌子旁假装看书,像以前一样替他们守着,不让旁人去后面。 身后传来关门声,阿桔看看前面的院门,咬咬牙,忐忑地走了过去。 门开开,孟仲景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大雨瓢泼,外面应该不会有人,可孟仲景还是谨慎地把伞收了起来,背靠门墙而立,浑身湿透。 伞低,阿桔才瞥见男人胸口,便再也不敢往上看,捂着嘴哭了出来。 被强迫时的屈.辱,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在看见自己喜欢的男人时,全都化成眼泪滚落。此时此刻,她没有心思去想该如何隐瞒,她只是觉得委屈,只想被人护着,被自己的男人安抚。 她撑着伞,站在半开的门与墙壁中间,迟迟没有动作。孟仲景等不下去,低头去看伞下的人,却对上她失声痛哭的模样。孟仲景登时慌了,丢了手中伞,急急钻到她伞下,不敢碰她,只抢过伞替她撑着,心疼地问她:“阿桔你哭啥?你怎么哭了?” 想碰不敢碰,一颗心七上八下。 第17章救人 哭成这样,阿桔知道瞒不下去,低头,哽咽着问他:“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指名道姓,孟仲景却明白她说的是谁,同时也确定,那人真的找过阿桔了。 他呆呆地看她。 她侧对他站着,鬓发被风吹动,沾了泪的白皙脸庞在瓢泼大雨中越发显得可怜无助。 这么多年,孟仲景第一次看到心上人哭得如此伤心。他很想抱她,可他身上都湿了,只得攥着拳压下那股冲动:“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他要跟我抢你。阿桔,你,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她看似娇柔却不娇气怯懦,小时候一起玩时摔了,她都不会哭,如果那人只是言语逼迫,她不会哭成这样。 眼前浮现那人意味深长的笑,孟仲景越想越恨,“他,我去杀了他!” 阿桔大惊,想也不想拽住他,对上他愤怒的眼睛,她眼泪流得越凶:“你别莽撞,他,他只是抱了我……” “他什么时候抱得你!”孟仲景恨得声音都抬高了。 他这样,阿桔更怕,低头哭了起来:“那天他来做客,我爹他们都在歇晌,我在书房看书,他突然就闯了进来……他逼我嫁他,我不答应,他就走了……仲景,我,我被他碰了,你会不会嫌弃我不想娶我了……” 哭得肝肠寸断,生怕他不要她。 孟仲景却松了口气,虽然恨意未减,万幸她没有真的出事,还是他的。 看她泪水不断,孟仲景心疼之余又有种欢喜,她哭,不就证明她对那个赵公子没有动心吗? 拉住她手紧紧握住,孟仲景笨拙又坚定地安抚:“阿桔别哭,我怎么会嫌弃你?都是我没用才害你被他欺.辱!阿桔你等着,他再敢动歪心思我拼了命也要护着你!” 他的手是凉的,却暖了她的心,阿桔哽咽着点头,眼泪落到他手背上:“仲景,上次的事,咱们忍了吧,他那种人,咱们惹不起。以后我会躲着他,绝不单独待着,仲景你也别招惹他,咱们很快就成亲了,我不想你出事,我也不想惹怒他,要是他把那事传出去,我没脸见人了……” 孟仲景能怎么说? 她哭个不停,他松了她手,试探着帮她擦泪,碰一下顿住,确定她不反感,终于放了心,指腹颤抖着轻抚她细腻脸庞。 村里规矩少,定亲后两人私底下也见过几次,这样的年纪,孟仲景再老实也是个男人,情.热时难免想做点什么,只是阿桔脸庞薄,碰手都不给,可现在,阿桔没有躲,反而贪恋他粗糙的指腹。这是她即将嫁的男人,他怜惜她,动作温柔。 她像梦里一般乖顺,孟仲景的心疼慢慢变成悸动,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她唇上。 那里,他还没有碰过,却被人先尝了。 “阿桔,我,我……”渴望又不太敢。 阿桔困惑地抬头,桃花眼里泪意朦胧,楚楚可怜又更加动人。孟仲景喉头一滚,手下移扶住她下巴,低头凑了上去。到底心虚,闭着眼睛慢慢靠近,盼着她不躲。 男人脸庞越来越近,阿桔心跳如鼓,心慌意乱犹豫不决中,眼前突然闪过另一张面孔。阿桔面色一白,迅速退开,偏头不敢看他,过了会儿,微低着头去接伞:“回去吧,让人瞧见不好。” 孟仲景攥着伞把不放。 阿桔不得不抬眼看他,目光才对上,脸又红了。 她这样,孟仲景鼓起勇气,抓紧她手,声音低哑:“阿桔,给我亲一下,就一下。” 阿桔脑袋快垂到胸口了,摇头不语。 孟仲景不由攥紧了她手,小小的,当真柔若无骨。他看看她手,再看看她红红的脸,犹豫开口:“阿桔,他,他好像下了决心要娶你,他,他有钱有貌,在你爹娘面前谦谦有礼,你爹娘还有小九都喜欢他。万一,万一他们想让你嫁他,你……” “我什么?” 所有羞涩紧张都随着他的话音而散,阿桔倏地抽回手,仰头看他:“我跟你从小就认识,你对我好,我心里欢喜,你来提亲,我应了,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便一心一意嫁你,谁逼我我也不会改主意。仲景,这话我只说一次,如果你以后还怀疑我是那种攀龙附凤的人,我无法可说!” 她含泪的眸子倔强又委屈,孟仲景慌了,连忙赔罪:“阿桔你别生气,我,我就是害怕,怕你看不上我……” 他结结巴巴,在她的注视下脸都有些红了,阿桔心里一软,抢过伞,转身时才小声道:“胡思乱想什么,真看不上你,去年就不会答应……”到底羞涩,没有说完便急急转到门后,把人关在了门外。 孟仲景傻傻地站在原地,纵然大雨迎头浇下,心里也欢喜。 “你怎么还不走?”正美着,门内传来她小声催促。 孟仲景越发高兴,知道她担心自己,也没有再磨蹭,一边撑开伞一边回她:“这就走。阿桔你别怕,等我娶了你,保管不让你再被人欺负!” 阿桔没应声。 等了会儿,听孟仲景真的走了,她摸摸刚刚被他攥着的伞柄,这些日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姨父跟知县有些交情,那人既然频繁出入乡下,应该也没有太大来头,只要她不再给他近身机会,他也做不了什么。若他真敢做出逼迫良家女子之事,父亲好歹也是个秀才,可以去告官,他别指望他们会忍气吞声任他为所欲为。 现在她跟孟仲景说清楚了,他不嫌弃她,她真的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 大雨在黄昏时转小,淅淅沥沥又连续下了两日,终于放晴。 雨后田地里野草疯长。 林贤只有月中月底各有一日假,想下地拔草都不行,又舍不得妻子女儿干这种力气活,往年便请人帮忙。一天四十个钱,四亩地加起来最多两日也能收拾完,很多人都愿意挣这份轻松钱。林家跟孟家结亲后,孟仲景主动帮忙,准女婿热情,柳氏不好提钱的事,便叫他来家里吃饭。 孟仲景实诚,如果他拖两日干完,就能趁在林家吃饭时见两次未婚妻,但他不好意思,上午就把两亩花生地里的草拔完了。孟仲达在忙活自家的地,柳氏让林重九跟孟仲景一起下地,林重九虽然也帮忙,毕竟是小孩子,主要还是孟仲景干的。 只有准女婿一个人,晌午摆饭时柳氏故意让阿桔端菜上去。农家可没有那么多规矩,她很满意孟仲景这个女婿,愿意给他点甜头尝尝,她跟林贤定亲那会儿,林贤总找各种借口去见她,她都懂。 阿桔不去,反而被母亲打趣得更厉害,再加上前阵子烦心事多,知道孟仲景担心她变心,她忍着羞,红着脸端菜过去了。 看见她,孟仲景紧张地站了起来。 阿桔羞答答看他一眼,放好菜碟马上就出去了,出门时听到里面传来弟弟嘿嘿的笑声。 夏日的阳光明媚到刺眼,阿桔目光从花坛里扫过,那里兰花新鲜动人,她眼角眉梢也都是喜意。 如果那人再也不出现该多好,她便一直都能这样安心地过下去了。 歇过晌后,孟仲景领着林重九前往林家棒子地。 棒子顶端已经冒须了,秧苗直挺,比孟仲景都高。他让林重九跟在自己旁边,他拔过的草成堆了,林重九负责抱出去,也是想让林重九轻松一点。 周围全是碧绿的棒子杆儿,孟仲景弯着腰往前走,偶尔脖子不小心碰到叶子边缘,便多出一道红痕。 正低头拔草,前面忽然传来匆匆的跑步声。 孟仲景皱眉,凝视倾听,听到重物落地声,随之而来的是挣扎动静。他心中生疑,犹豫要不要过去,那边突的响起男人粗噶大骂:“我叫你踢!臭娘们你还踢啊!今儿个我先爽利一回,回头就把你卖到窑.子去,叫你踢我!”被他骂的人可能被堵住了嘴,只有呜呜挣扎声。 这声音孟仲景记得,是隔壁村子一个混混,曾经还言语冒犯过阿桔。 裂帛声骤然传来,一看又是要糟蹋人了! “王五你住手!”孟仲景大怒,不顾棒子叶割人,大步冲了过去。 对方没有回应,只再次响起沉重的跑步声,孟仲景跑得更急,近了,一眼瞧见王五肩膀下夹着一个白裙姑娘。姑娘批头散发看不清面孔,大半个肩膀却都露着,孟仲景没有多看,快跑几步冲上去,拽住王五肩膀就给了他一拳。 孟仲景生的魁梧高大,王五个头也不矮,却瘦了很多,加上之前费了一番力气,一拳就倒了下去。认出孟仲景,他呸了一声,就那样躺在地上骂道:“孟仲景你最好别坏我好事,否则别怪我不……” 话未说完,被孟仲景又砸了一拳,自知不敌,王五愤恨不甘瞥了一眼那边地上趴着的姑娘,匆匆跑了。 孟仲景还想再追,身后响起女人急切的呜咽,他情不自禁回头,然后就愣住了。 那姑娘仰着头,面容终于从满头长发中露了出来,肤白唇红,望着他的桃花眼里泪水涟涟,乍一看,他险些错认成未婚妻,但失神也只是一瞬,除了眼睛,两人并没有任何相似。孟仲景刚要开口,姑娘一个挣扎起身的动作,肩头衣衫毫无预兆掉了下去,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他面前…… 孟仲景立即转过身去,脑海里却依然是那片白.花花的身子,心跳有些不稳。 “姑娘,我,我……” “孟大哥,你在跟人打架吗?”远处传来林重九焦急的喊声。 孟仲景大急。这种情形被林重九看见,回头说出去不但姑娘名声没了,他也不好做人。 “姑娘,我闭上眼睛帮你把手松开,你快穿上衣裳吧!” 白裙姑娘没有反对,呆呆地看着前面高大的身影。 林重九脚步声越来越近,孟仲景没有时间犹豫,闭上眼睛绕到姑娘身后,帮她解手上衣带,“冒犯了。” 他力气大,很快便扯开,之后迅速起身,背对她道:“我去拦住弟弟,姑娘收拾好后快走吧!” “恩人别走!”白裙女子恢复自由后立即拿走口中帕子,哭着喊道。 孟仲景脚步一顿。 白裙女子见了,心中稍安,边颤抖着系衣裳边哭:“恩人救救我吧,我左脚扭伤了,这里又人生地不熟,根本走不远,恩人,求你救救我,我怕那人还没有走远,又来……” 她声音娇柔,哭起来更是哀婉可怜。 孟仲景心生恻隐,可他家里没有女眷,不可能收留她,正好那边林重九走了过来,他心中一动:“姑娘,你,你再此稍等,我去寻,我让弟弟去寻女眷扶你回村。”他原打算让林重九在这里守着对方,毕竟他一个大男人不好跟她单独待在一起,但又怕王五折回来,只得临时改了口。 “多谢恩人,恩人肯搭救如娘,如娘全听恩人安排。” 名为如娘的女子斜腿跪坐在地上,低头哭谢。 第18章福祸 孟仲景对林重九简单解释了一下,随后打发他快去请柳氏过来。 林重九好奇地瞅瞅那边跪坐的白裙姑娘,转身跑了。 幽幽的棒子地里就只剩一男一女。 孟仲景从来没有跟陌生女人单独待在一起过,特别是他还不小心看了人家身子,念头一起,心头莫名发慌。他不敢转身,犹豫片刻后问:“姑娘你能走几步吗?咱们去地边上等吧?”到了地边,他站在外面,让她藏里头,柳氏来了也好看些。 衣裳被扯烂了,如娘正在给肩头衣衫打结,听到这话,她看向远处背对自己的男人,随即低下头,“恩人稍等,我收拾好便起来试试。” 这意思就是还没收拾好了,孟仲景有些不自在,抬脚准备再往前面走走。 如娘却急了:“恩人你去哪儿?” 她声音慌乱,孟仲景忙顿住脚步,尴尬道:“我去那边……”又觉得直接说出来好像更不合适。 他支支吾吾,如娘不由笑了,只是很快又羞涩地道:“恩人无需避讳,恩人救了我,我信恩人乃正人君子。好了,如娘收拾妥了,恩人可以转过来说话了。” 她这样说,孟仲景情不自禁就转了过去。 如娘依然跪坐着,长发垂在身后,脸庞全部露了出来。她生的并不算出众,胜在肤色白皙,眼睛灵动,身上有种特招人怜惜的柔媚,放在村子里,比不过林家姐妹,但也算是出挑的了。孟仲景转过来时,如娘朝他感激地笑笑,转瞬垂眸扭头,一缕长发从脸侧落下来,楚楚可怜。 孟仲景不由多看了一眼。 如娘脸红了,头垂得更低,小声问他:“如娘姓何,恩人如何称呼?” 察觉自己的失态,孟仲景急忙侧身,结巴道:“我,我姓孟。” 如娘抬眼看他。男人脸庞麦黄,一看就是常年下地干活的,但他生的还算俊朗,身材高大,给人很可靠的感觉。跟她见过的那些高门子弟相比,这个农夫身份上一无是处,可她这样姿色的“瘦马”,能够嫁给他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远胜于被人卖来卖去被迫伺候各种老男人,甚至惨死后宅。 她还是清白身,他看起来也老实,她自信能获得他疼爱,再加上身上的百两银子,婚后日子定能和顺。至于卖身契,只要她把事情办妥,赵公子那样的人,绝不会食言。 “孟大哥,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如娘忐忑地问。 她貌不惊人,声音却娇柔似水,孟仲景越发不自在,含糊应了声,催她:“你试试能不能走几步?能的话咱们去地头等着。” “嗯。”如娘一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孟仲景用余光看着她,见她站稳了,他松了口气,下一刻却见她身子一歪,惊叫着朝前扑了下去。孟仲景大惊,想也不想迎上去扶她,他攥住她双肩,如娘直接扑到了他怀里。孟仲景最先感受到姑娘丰满的胸.脯,下一刻她双手就扶上了他腰,孟仲景不由想推开她,手却碰到她细得惊人的腰肢。 真的很细,不堪一握。 身体僵硬,孟仲景有片刻失神。 “孟大哥,我……”如娘不安地推他。 孟仲景回神,忙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急急扶正她肩膀,刚想询问,对上一双含泪的眼睛。 “孟大哥,我走不了路了,我左腿会不会废了啊?”如娘仰头看他,神色凄婉。 这样无助又好像只能依靠他的话语,孟仲景没从任何人口中听过。 他皱眉看向她脚,先扶人坐到地上,这才蹲在她面前,对着她脚问:“你是何时扭到的?” 如娘低头落泪:“就是方才,被他追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 孟仲景不是郎中,只能笨拙安抚道:“你先别急,一会儿我请郎中给你看看,应该没事的。” 如娘抬头,感激地看着他:“谢谢孟大哥。” 孟仲景不敢与她直视,沉默片刻后忽的发现两人挨得过于近了,连忙起身退开几步。身后安安静静,没有话说时间好像更难捱,孟仲景想了想,好奇地问她:“你是哪里人?怎么来了这里?”看她身上的料子,似乎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啊。 如娘神情恍惚,过了会儿才叹道:“我是扬州人,家里发水来登州寻亲,不想亲人早已搬去别处,我想继续打听他们的消息,随身两个仆人却不想再跟随于我,回江南去了。我自己四处打听,碰巧路过此地,遇到方才那人,本以为他知道,哪想竟骗我来了此处……孟大哥,求求你了,求你收留我一段时日好不好?我身上还有些银钱,我都给你,求你帮帮我吧,我再也不敢自己出门了!” 她泫然欲泣,孟仲景忙道:“你别急,你伤成这样,先留在这边养伤吧,其他的以后再作打算。” “嗯,我全听孟大哥的。”如娘低头,把贴身藏着的荷包递给孟仲景:“孟大哥,这一百两银子是我的全部积蓄了,你给我请医看病都需要钱,都从这里拿吧,剩下的就算是如娘谢你的救命之恩收留之恩,请孟大哥一定要收下。” 一百两? 孟仲景愣了一下,诧异她一个姑娘竟然敢带这么多钱赶路,跟着连声推辞道:“不用不用,请郎中花不了几个钱,你快自己留着吧,以后寻亲都要用。” 如娘坚决要给,孟仲景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僵持之际,柳氏母子来了。林竹也想来看热闹的,柳氏训了她一顿。 孟仲景赶紧迎了上去,把救人之事还有如娘来历快速说了一遍。 两人站得有些远,如娘忐忑又茫然地看着他们,等柳氏抱着衣裳和善地走过来,她怯怯喊了声“孟伯母”。 孟仲景忙在旁边解释道:“何姑娘误会了,这是我林婶儿。” 如娘脸上一红,马上改口。 柳氏早就把如娘打量了一番。跟长女年纪相仿,衣衫有些乱,坐在那儿可怜巴巴的。那个王五她也认得,是远近村人嫌恶的混混,几乎路上撞见个姑娘都要说几句浑话,两个女儿都碰见过。柳氏痛恨王五,对如娘就越发同情,先让孟仲景领林重九去地边,她帮如娘换上自己一件衫子。衫子是年初小柳氏送她的,柳氏嫌颜色太鲜艳,一直没穿,阿桔倒是想拿她的衣裳,柳氏怕村人看衣裳认人误会了,没让。 两刻钟后,柳氏扶着如娘进了自家院子,林重九跟在她们旁边,孟仲景去镇上请郎中了。 阿桔让母亲把人扶到姐妹俩的厢房。 都是姑娘家,最恨不外是被男人欺负,阿桔很同情如娘,在如娘落泪时柔声安抚。柳氏也在旁边陪了一阵,后来觉得小姑娘们更能说到一处,便领着儿子去了上房。 长辈离去,如娘放得开了些,歉疚地对阿桔姐妹道:“给大姑娘二姑娘添麻烦了,一会儿孟大哥回来,我就随他去他们家,不好继续劳烦你们。” 阿桔正在备茶,闻言顿时怔住,扭头看去,欲言又止。 林竹朝长姐递个眼色,然后她凑到如娘身前,好奇地问:“何姐姐,孟大哥说要你去他家住?” 如娘摇摇头,眼里有丝困惑:“可孟大哥救了我,他答应会收留我容我养伤,我不住他家,难道还要麻烦你们?对了二姑娘,孟大哥跟你们是什么关系啊?怎么孟大哥会托你们照顾我?他家里人呢?方才他急着去给我请郎中,我没来得及问。” 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林竹担忧地看向长姐,不知她能不能听出点味道。 阿桔朝二人笑笑,端起茶壶道:“你们先聊,我去倒水。”说着出了屋。 林竹目送长姐离去,眼帘一抬一落,心中已有了主意,只跟如娘介绍孟家的事。 那边阿桔到了厨房,脸色终于变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如娘亲昵地喊未婚夫孟大哥,她有点不舒服,可孟仲景救了她,不喊孟大哥喊什么?阿桔笑自己不该乱想,但听到如娘说孟仲景答应收留她,还急着去给她请郎中,心里的酸涩就压不住了。 其实孟仲景为人热心,做这些再正常不过,可听如娘一口一个孟大哥,语气里满是信赖依仗,她真的管不住自己。 应该是她多想了吧?不提如娘如何,孟仲景对她的心她还是信的,再说,如娘长得没她好看…… 阿桔从不以貌取人,但此时此刻,只有这个念头能让她安心。 泡好茶,她端着东西回去了。 林竹一直等着她呢,等阿桔将茶壶放好了,她才打趣似的对如娘道:“孟大哥跟我们家的关系啊,嘿嘿,他是我准姐夫,九月就要迎娶我大姐过门了。”如娘真有那种心思,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露马脚。 阿桔脸上一热,转身嗔她:“就你话多……”话没说完,却瞥见如娘震惊的模样,她微微张着嘴,脸色苍白,眼中除了难以置信,还有无法掩饰的失望难过。 阿桔如鲠在喉,知道孟仲景跟她定亲,她失望什么? 林竹心里也不大痛快,故意问道:“何姐姐你怎么了?脚疼了吗?” 如娘看看她,飞快低下头,攥了攥袖口,好一会儿才道:“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孟大哥已经定亲了。”说着抬起头,颇为羡慕地看着阿桔:“孟大哥仪表堂堂又一副侠义心肠,大姑娘真有福气。” 阿桔还没理清心头到底是什么滋味儿,林竹不高兴了,马上回道:“孟大哥是好,可我大姐温柔貌美,知书达理,能娶到我大姐,孟大哥有福气才是!”随便找个村人问问,都是夸孟仲景福大,没有她这么说的。 “阿竹!”阿桔不满地瞪了妹妹一眼。她跟孟仲景互相喜欢,所以两人关于福气的话她都不爱听,好像谁高攀了谁似的。 林竹撇撇嘴,趴到炕头看书去了。孟仲景如何她不管,但谁敢欺负到她大姐头上,她给她好看! 阿桔看看低头不语的如娘,转身把茶水端了过去,客套两句后不再多说,没了先前的热络。 如娘明显对孟仲景有旁的心思,阿桔自认没那么大度量。孟仲景……阿桔咬咬唇,很快打消那个念头,孟仲景不是那种人。 没人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如娘捧着茶,悄悄打量阿桔。 赵公子命她在七月前哄孟仲景要她,旁的什么都没有多说,但见到这位林家大姑娘,她隐约有了个猜测,得知孟仲景与阿桔有婚约后,就更加确定了。 她无声叹了口气。 能让那样的男人如此费心,这位林大姑娘的命,真好。 第19章拈酸 孟仲景从平时交好的村人家里借了驴车,很快就把郎中请来了。 郎中进了西厢房,孟仲景随林重九坐在上房堂屋,目光不时飘向厢房那边。 厢房里,柳氏母女三人围在旁边,看郎中给如娘摸骨。 裤腿挽起来,袜子褪到脚踝,别提老郎中,就是柳氏三人都看愣了,万万没料到如娘貌不惊人,身上肌肤却白如新雪滑如凝脂,还有那只脚,明显是裹过的,不是很厉害那种,但也比林竹的小。 被这么多人盯着,如娘羞涩地低下头,发丝垂落,六分颜色也变成了八分。 阿桔收回视线,转到妹妹身后,不再看那边。 很快老郎中就得出诊断,如娘伤得不重,按时上药好好休养,三日后就能正常走动了。 如娘想付诊费药钱,柳氏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可怜孤女掏钱,留两个女儿照顾如娘,她把老郎中请到外间,付了一钱银子,然后送他出门。二人一出厢房,孟仲景立即追了过去,想问诊费,被柳氏瞪了一眼,孟仲景不得不闭了嘴。 郎中自己骑驴来的,柳氏二人目送他走出一段距离后便往回走。孟仲景不好意思地道:“婶子,我把她带到这边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诊费就由我出吧,要不我实在过意不去。” 柳氏笑他:“你马上就是我女婿了,还跟我客气啥?”女婿心善,总比见死不救好。 孟仲景还想坚持,阿桔突然从厢房门口走了出来,孟仲景脚步一顿,傻傻地看她。 阿桔咬咬唇,下了台阶。 长女分明有话想跟孟仲景说,柳氏又纳闷又觉得有趣,笑着看阿桔一眼,进去了。 “阿桔?”院子里只剩二人,孟仲景挺欢喜的,“有事吗?” 阿桔心里不痛快,也就没像往常那样怕羞,对着孟仲景问道:“你刚刚跟我娘说啥呢?” 提起这个孟仲景顿时又不好意思了,朝阿桔走近一步,小声道:“何姑娘是我带回来的,已经麻烦你们了,哪能还让婶子出药钱?刚刚你在屋听到没有,告诉我,我好还给婶子。”两人挨得很近,像小时候那般说话,更像一家人在商量事情。 他大大方方没有半点心虚,阿桔看他顺眼了些,但依然不高兴,故意问:“你想帮她出钱?那你带了多少在身上?”定亲后孟仲景跟她交待过孟家家底,因为准备喜宴,没有多少存钱了。 孟仲景哪知道姑娘家的小心思,老实巴交把三钱碎银子拿了出来:“上次买东西省了点,我悄悄攒着呢,等着,等着成亲后交给你……”声音越来越低,目光热切地盯着阿桔。他跟弟弟秋冬会去镇上干活,赚的钱大部分给父亲,他自己留点等着给她当私房钱。 被他这样盯着,阿桔脸上有点热,看看他的大手,再看看他,扭头道:“既然是给我的,现在怎么拿出来了?”含嗔带怒,娇娇俏俏。 “我没……”孟仲景张嘴就想解释,可看她脸上在短短功夫里飞了红霞,贝齿咬唇的羞恼模样,他看痴了,痴着痴着反应过来,一颗心都快酥成水,壮着胆子抓起她手将银子都塞过去,“给你阿桔,都给你的,谁也不给花。” “我不要,你给她买药去吧!”阿桔不收,转身要走。她宁可自家出钱,也不想孟仲景出。 “阿桔!”孟仲景赶紧拉住她,哀求地看她。阿桔低头不给他看,偏偏这样的赌气撒娇最是可爱,是她很少在他面前露出的娇俏模样。孟仲景心扑通扑通跳,握着她手小声诉情:“阿桔你别多想,我就是看她可怜才帮她一把,旁的什么心思都没有,我,我就喜欢你,你……” 结结巴巴还没说完,里面传来林竹的声音。孟仲景连忙放手,阿桔也尴尬地想避开,只是还没走两步就听身后林竹阴阳怪气道:“孟大哥,何姑娘非要见你呢,你快进去吧!” 阿桔顿住,回头看孟仲景。 孟仲景有些愣:“她见我干啥?” “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林竹哼了声,放下帘子进去了。 孟仲景不由看向阿桔,阿桔瞪他一眼,抬脚朝上房走。孟仲景再傻也知道她不高兴了,快跑两步拽住她,近似哀求:“阿桔,阿桔你跟我一起去,你看着,我对她真的没什么。” 阿桔不想去,孟仲景索性拉着她走,阿桔当然没他力气大,心里也因他这样欢喜了些,等到了门口,便甩开他手,自己先进去了。孟仲景松了口气,乖乖跟在她身后。 如娘坐在炕上,一看到孟仲景进来,马上就想站起来,被柳氏手快按住,笑着劝她:“郎中说这两天你要好好养着,有什么话就这样坐着说吧。”那种情况被人救下,想感激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如娘看看柳氏,没再试图起身,轻声对孟仲景道:“孟大哥,谢谢你,今日要不是你,我肯定活不成了。” 她眼中含泪,孟仲景却看都没看她,一边偷看阿桔一边道:“没事没事,事情过去就算了,你不用记在心上。我林叔林婶都是大善人,你安心在这儿养伤吧,伤好后再做打算。” “嗯,我知道。”如娘低头答,转而对柳氏道:“那这几日如娘就给婶子添麻烦了,婶子一家跟孟大哥的大恩大德,如娘一辈子都记着。” 柳氏柔声安抚她几句,无外是那些客套话。 孟仲景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告辞离去,出门前悄悄瞥向阿桔。阿桔垂眼看地上,假装不知道他在看自己,等孟仲景悻悻走了,她才微微弯了嘴角。 柳氏没呆多久也走了,屋中只剩三个姑娘。如娘低头不知在想什么,阿桔见她方才没有对孟仲景露出什么异样,许是因为知道两人的婚事歇了心思,又有些不忍冷落她了,偶尔跟她说两句。如娘客气应对,阿桔问她就答,不问她也不聒噪,安安静静,真的不是很惹人反感。 晚饭如娘跟阿桔姐妹一起用的,睡觉自然睡在同一张炕上。 林竹喜欢睡炕头,阿桔便睡她外面,然后如娘睡她旁边。 林竹最先钻进被窝,侧躺着看旁边两人。或许是自家长姐看习惯了,她竟觉得如娘虽然没有长姐好看,身上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容貌,而是一举一动,让她都挪不开眼。 虽然不喜欢对方,姑娘家天生爱美,有些事情还是忍不住打听。熄灯后,林竹好奇问道:“何姐姐,你是城里姑娘吧?”以前总在书上看人盛赞江南美人温柔似水,难道如娘身上那种耐人看的劲儿就是江南女子特有的? 如娘顿了会儿才道:“嗯,家父是商人,可惜家道中落,后来又遭了灾……” 林竹了然:“怪不得你动作那样好看,是不是跟礼仪嬷嬷学过啊?” 如娘“嗯”了声,对着外面漆黑的夜道:“不过学得很辛苦,我根本不想学。” 女人都是花,林家姐妹是山里自自在在生长的花,无拘无束父母疼爱。她呢,她是养在房中的盆景,别人想让她变成什么样子,她就得忍着,旁人只看到了她的好看,却不知她受过多少疼。 她不想跟阿桔抢,可阿桔有更好的等着她,孟仲景却是她回到山中的唯一希望。 如娘翻个身,闭上眼睛装睡。 阿桔听到左侧动静,伸出胳膊悄悄拍拍妹妹,示意她不要问了。 次日醒来,如娘行动多有不便,阿桔帮了她很多,如娘柔声道谢。她不提孟仲景,林竹故意提及时如娘也没有表现出好奇,阿桔姐妹俩便没有昨日那么防备了。饭后三个姑娘坐在一起说话,相处也算融洽。 柳氏偶尔过来小坐,聊着聊着免不得问起如娘将来的打算。如娘茫然摇头,柳氏便打听她在登州的亲人,如娘说了,柳氏根本没听说过,出去跟村人打听一圈,亦无人知晓。柳氏热心,特意去镇上走了一趟,请小柳氏夫妻俩帮忙留意着。周培在府城都有些名气,人脉颇广,只是这事不是一两日就能有消息的。 对此,如娘很感激,虽然她知道周家也打听不出来什么。 三日后,如娘脚伤养好了,提出想走,柳氏知道她无处可去,好心劝道:“要不你多住几天吧,万一镇上有消息传过来呢?你安心住着,也算是给阿桔她们俩做个伴。” 阿桔也开口挽留。三天里孟仲景没有来过,如娘也没打听过,她早没了那种拈酸心思。毕竟如娘是城里出身的姑娘,孟仲景,虽然自己很喜欢,其实也就是个粗人,旁人或许一时感激动了心思,未必真能看入眼。 盛情难却,如娘便在林家继续住了下来。 阿桔拿出自己一套衫子递给如娘,让她换洗。 如娘很是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想了想道:“大姑娘,我身上还有些银钱,想去镇上买些布,一直穿你的挺过意不去的。” 阿桔当然表示没关系,只是如娘坚持想去,阿桔便去跟柳氏提了,柳氏痛快答应下来。次日早上,林贤套了驴车,柳氏林竹并如娘坐在车上,阿桔成亲前都不打算再出门了,柳氏让林重九在家陪姐姐。 驴车在小路上轻快地走,快走到岔路口时,对面两辆马车急速而来,从另一条路朝北去了。 林竹好奇地张望那两辆马车,不知为何想到了多日未有消息的赵公子。 而此时的赵沉,正在陪宁氏打理院中兰花。 晨光缓移,庄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很快便有小厮跑进来通报:“夫人,少爷,老爷回来了!” 这庄子里,除了宁氏赵沉及问梅陈平,再无人知道那个常年在外的当家老爷便是京城延平侯。 赵沉看向母亲。 宁氏恍若未闻,素手折了朵白兰插在耳边,偏头问儿子:“娘这样好看吗?” 容貌明丽,眼眸温柔,笑容恬淡,俨然就是幼时记忆里的模样。 赵沉稳稳扶起母亲,笑道:“好看,天底下再没有比娘更好看的了。” 宁氏嗔他一眼:“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留着说给你未来媳妇听吧!” 赵沉无声笑,陪母亲一起出去迎人。 第20章自信 赵沉跟宁氏还没走到院门,那边一个高大身影已经大步转了过来,双方打个照面,不由都顿住。 赵沉朝一侧挪了两步,似笑非笑打量自己的父亲,延平侯赵允廷。 快四十的人,着一身赭色袍子作商人打扮,只是那挺拔长眉狭长凤眼流露出来的威严英气,一看就不是普通商人。此时的父亲,身上没有变故发生时那两年的郁气,没有祖父病故时的消沉,也没有几年前刚投奔明王时的谨慎内敛,他像是即将得胜的将军,意气风发,壮志酬筹。 赵沉知道,只有在他们母子面前,父亲才会露出这些复杂情绪。 在父亲心里,母亲跟他这个儿子,还是不一样的。 眼看父亲望着母亲出神忘了说话,母亲随意盯着路边花坛不想言语,赵沉无奈开口:“父亲。” 赵允廷立即回神,咳了咳,终于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长子。 十七岁的少年,几乎不比他矮多少…… 只一眼,赵允廷心头便涌起一股酸涩。去年年中来时,长子好像还是个孩子,现在乍一看都是大人了。长子九岁之前,每日都在他眼前跑跑跳跳,他教他骑马射箭读书识字,长子则用崇拜敬佩的眼神看他。后来他迫于形势不得不送长子离开,父子俩相处时间一年比一年短,特别是这两年正是图谋大事的关键时候,他一年几乎只能过来一次,还都是趁出门办事时尽量找时间过来。他对他思念愧疚越来越多,长子呢,他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客气,虽然亲近,却再也没有小时候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错过了长子的成长,错过了那么多天伦之乐。 幸好,明年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赵允廷收起心中感慨,走过来拍拍赵沉肩膀,赞道:“好小子,都快比我高了,功夫练得怎么样?” 赵沉偏头,望向远处青山:“下午狩猎时父亲就知道了。”每年父亲来,都要跟他比一场。 少年自信从容,像极了当年的自己,赵允廷很满意,打发他道:“去吧,一会儿去书房等我。” 赵沉识趣地走了。 赵允廷看着长子高挑背影,直到赵沉拐弯,他才转身。宁氏柔顺地站在他身后,一身白底绣莲叶的素净裙子,白净脸庞未涂脂粉素面朝天,头上除了鬓边一朵白兰也没有任何发饰,但这并不影响她美貌分毫,她就如十几年前一样,只需静静站在那儿,便能夺走他所有心神。 “兰容。”他握住她手,轻声唤道。 宁氏用另一只手摸摸他衣袍,好奇问他:“什么时候到这边的?” 赵允廷亲亲她手,牵着她往上房走,边走边说话:“这次是去济南办事,时间紧张,昨晚连夜过来,明早就得走了。” 宁氏便吩咐低头跟在后面的问梅去备热水。 问梅走后,赵允廷捏了捏她手,低声道:“你服侍我洗。” 宁氏没理他,先一步进屋准备给他倒茶,赵允廷却没劳烦她,直接将人拉到腿上,一手抱她腰,一手捧她脸,认真地看她。宁氏早已习惯他的偷袭,闭着眼睛等他,神色恬淡,像清晨的兰花不知一侧有人觊觎。 可是他在身边啊,她明明看见了,为何没有半点羞涩? 赵允廷心中发苦,他不想继续苦下去,托起她下巴,碰上她唇。柔软湿润,是他恋了二十年是他渴望了一年的味道。他轻轻地尝,慢慢地吮,耐心地等她回应,她再冷,他用自己暖她,她总会热起来。喉头滚动,呼吸重了,她开始喘.息,她攥住了他衣襟,赵允廷眼底阴郁散去,他闭上眼睛,紧紧地搂着她,深深地吻她。 偏厅里小丫鬟们抬水倒水,等水好了人散了门关上了,赵允廷将人打横抱起,一起进了浴桶。 她什么都不做,反应依然生.涩,他耐心地吻她爱她,直到她咬唇都压抑不住声音,他才抬起她腰,就那样面对面与她契合。她青.涩如初,他同样兴奋如初,像是回到了从前,为得到她欣喜若狂,为看到她脸上红霞听到她如哭似泣而疯。 “兰容,兰容,我真想把你化入骨血,让你看看我的心。”水声激荡中,他抱紧她,在她耳边喃喃。 宁氏仰着头,美眸紧闭,三千青丝如瀑披散在肩头,指甲陷进他背。 水声终于平息,赵允廷替宁氏擦干,抱她回了内室。他将俏脸酡.红的人放在炕上,俯身亲.亲她额头:“你歇会儿,我去跟承远说话。”说着自己去柜子里找衣裳。 宁氏睁开眼睛,扭头看他一举一动,等他穿完了才道:“他跟你一样,都是主意大的,你别跟他吵。” 赵允廷正在系腰带,听到声音朝她温柔一笑,“只要他有道理,我就让着他。” 宁氏没再多说,赵允廷又过来腻歪了会儿才出去了。 书房里,赵沉已经在等着了,不过也没来太早,只比赵允廷提前一刻钟左右。 换过衣裳的父亲神采奕奕精神抖擞,赵沉假装不知父母做了什么,从窗边走到赵允廷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父亲想问我为何拒绝那两个人选?” 赵允廷肃容看他:“是,你有什么理由?你都十七了,今年定下明年大婚,再妥当不过。” 赵沉笑了笑,困惑地看他:“父亲,儿子有一事想不通,父亲既然许诺明年接我跟娘回去,重新让我做世子,那父亲肯定是有办法抗衡国公府了,也就是说,明年侯府至少可以跟国公府威名并重。既如此,父亲为何急着为我安排婚事,明年再找,岂不是能找到身家更高的贵女配我?” 赵允廷神色微变。 赵沉懒懒靠着太师椅:“还是父亲属意的世子人选变了,而我现在将来都是失德之人,只能配那些姑娘?” 赵允廷皱眉斥他:“胡说什么,我说世子是你的便是你的,现在给你定亲我另有打算。” 赵沉冷笑:“什么打算?是怕我有了世子之位处处压制那人,所以想给我娶个身份低的妻子,将来再给他娶个身份高的,至少让他的夫人压我夫人一头?” 他言语不敬气焰嚣张,赵允廷眉头皱得更深,可对着一年未见的长子又无法发脾气,只好放软了态度:“承远,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娘一人,那人不过是个摆设,明年我可以休她也可以杀她,但涵儿是你三弟,你跟他身上都留着我的血,你已经什么都有了,稍微让着他一点又如何?” 赵沉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对面的男人。 若是前两年,他或许会大声反驳他,现在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只有一个二弟赵清,一个妹妹赵沂,还是他们愿意视我为长兄的情况下。至于赵涵,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弟弟。这话是我最后一次说,父亲你别再忘了。” “承远……” “父亲,”赵沉开口打断他,身体前倾,很认真地跟他商量:“父亲,其实这个世子之位我不是很在意,可有人在意,非要跟我抢。就像你以前教过我的,明明是我的东西,我为何要让给别人?所以,只要我回侯府,不管你想不想给,我都要定了这世子之位。父亲若是不想给我,或是担心我压制他报复他,那就别再说接我跟娘回去的话,你回去好好跟他父慈子孝,我另寻门路建功立业……” “你想跟我断绝父子关系?”赵允廷大怒,拍案而起。他为他煞费苦心,他就是这样当儿子的? 赵沉无动于衷,垂眸看眼前茶杯:“我只是觉得父亲儿子太多太过操心,不如主动让位。” “我不用你这般……”赵允廷还想说什么,对上少年敛眸平静的样子,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就是这种眼神,像极了她,仿佛他有再大的雷霆暴怒,他们都不在乎。 赵允廷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坐下去,沉默半晌,低声道:“承远,咱们难得见一次,我不想跟你吵,你也别再说那些话气我,你知道我心里最看重你这个长子,从你生下来第一天开始,这个侯府就注定是你的,谁想抢,我第一个不同意。好,明年我给你安排更好的亲事,我只求将来你给他留条活路,成不成?”那也是他儿子,生的时候他无可奈何他不想要,可他喊了他九年父亲,他总不能看着他死。 赵沉没应也没拒绝,微笑道:“人心易变,即便我现在应下,说不定哪天就反悔了,还是不承诺的好,免得届时更惹父亲生气。” 赵允廷气极而笑:“你还真是孝顺!” 赵沉眼里闪过一道幸灾乐祸,好奇问他:“我是以父亲为戒,明年父亲带我们回去,可否想过如何跟太夫人解释?”当年可是太夫人极力劝儿子休妻再娶的,明年见到“死而复生”的母亲,也不知那老东西会不会吓死气死。 即便赵允廷早作了打算,此时被长子幸灾乐祸,他还是气得胸闷,走过去将人拎了起来:“走,咱们去院中打一场,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练功!” 赵沉乐意奉陪。 父子俩打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都累趴下了,一直到晌午用饭时才歇过劲儿。饭桌上,宁氏看看嘴角发青的儿子,再看看脸上没伤却不时耸.动左肩的儿子他爹,只觉得好笑。 下午赵允廷跟赵沉骑马去山中狩猎,日落前才回来。 跟长子亲近了大半天,晚上赵允廷也不嫌疲倦,搂着宁氏一直闹到后半夜才心满意足。事毕之后,宁氏浑身半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由着赵允廷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就在宁氏快要睡着时,忽听男人轻声道:“兰容,以前的事咱们都无可奈可,为了你跟承远的周全,我不得不跟她虚与委蛇,但她生子时我做了手脚,所以这几年她再也没能有孕。万姨娘你知道,我没碰过她第二次,周姨娘是她身边的大丫鬟,我收了只是故意给她添堵,不让她得意,生完女儿后照样服了绝子汤。兰容,我答应你,明年你回去后,那些人我再也不碰,我只要你一个,咱们好好过下半辈子,行吗?” 行吗? 宁氏闭上眼睛,呼吸清浅。 有他,她会好好过,没他,她照样会好好过,人活一辈子,最不该跟自己过不去。 身上的人没有回应,赵允廷也没催她答,轻轻抚摸着她背,拥她入睡。 她不答应也没关系,她在他身边,就够了。 次日天未大亮,赵允廷便整装待发,他起来的无声无息,宁氏还在睡着。赵允廷站在炕前,盯着她恬静睡颜看了良久良久,才狠心离去。 赵沉已经在院外等着他了。 看到长子,赵允廷很欣慰,父子俩简单用了饭,一起往外走。 “父亲,我的婚事不用你操心,而且我会如你所愿,给你找个出身不显的儿媳妇。”赵允廷上车之前,赵沉淡淡开口。 赵允廷一愣,以为长子在跟他赌气,便拍拍他肩膀道:“别说了,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堂堂好男儿,就该娶最好的姑娘。放心,明年我肯定给你寻门好亲事。” 赵沉失笑,直视男人双眼道:“父亲多虑了,儿子只是找到了属于我的那朵兰花,并非跟你置气。” 赵允廷动作一顿,探究地盯着赵沉。妻子喜兰,在他跟长子眼里,只有妻子一人配得上兰花之名,此时长子用兰花指代那姑娘,显然是动了真心。他皱眉沉思,不由想打听对方身世来历,赵沉却没给他机会嗦,伸手请他上车:“父亲走吧,你只需相信儿子的眼光,等着喝儿媳妇茶就行了。” “好,我就信你一回!”赵允廷爽朗一笑,最后看长子一眼,上车走了。长子虽然喜欢气他,但他必须承认,这小子处处像他,在女人身上,他相信他的眼光。 天色昏暗,马车很快走远。 赵沉在庄外站着,一直站到第一缕晨光落到他身上,才望着天边问:“那头鹿还活着没?” “回少爷,活得好好的呢,方才我去查看,差点踢我一脚。”陈平笑着答。 赵沉颔首:“好,明日过去时带上。” 第21章送礼 前天柳氏领着如娘去镇上,如娘挑了几块儿上好尺头,颜色鲜亮,全是姑娘家适合穿的。柳氏当她是给自己挑的,没有多想,直到如娘又挑了块儿灰色绸缎,她才好奇问如娘买这个作何。如娘说想做身男装留着日后出门用,柳氏了然点头,没再多问。最后结账时柳氏想一起出了,如娘坚定拒绝,自己付了钱。 回到林家,如娘开始缝衣裳。 她绣活不错,动作也熟练,当天就做了条碧色罗裙,送给林竹时阿桔姐妹俩才知道如娘是要谢她们,连忙推辞,可裙子已经做好了,林竹不穿如娘穿着也不合适,林竹只好收下。 “何姐姐,你眼力真好,没给我量都做的这么合身。”试衣服时,林竹惊讶地道。 如娘柔柔一笑,有些俏皮地解释道:“我可没那么厉害,那天你衣服晾在外面,我偷偷比划了一下。” 虽说这些日子如娘表现的对孟仲景再无牵挂,林竹还是不着痕迹地试探道:“那何姐姐绣活也好,你手这么巧,你未来相公可真有福气。” 如娘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找到亲人,日后落在何处还不一定,哪有心思考虑婚事。” 坦坦荡荡,显然是真的没有那种心思了。 林竹看向长姐,阿桔悄悄瞪了她一眼,如娘没察觉,她可知道妹妹那些鬼心思。 次日一早,如娘又开始缝衣裳,阿桔担心她也要送自己,事先劝阻道:“千万别给我做啊,我衣服够多了,你快给自己缝两件吧。”接触时间长了,关系近了,说话也随意了。 如娘朝她笑:“我本来就是给自己缝的啊。” 林竹不厚道地笑了出来,阿桔闹了个大红脸。 到了黄昏,如娘还是把那件绣兰叶的白衫递到了阿桔面前。阿桔说什么都不肯要,如娘叹道:“大姑娘,如果没有你们,我现在不定是死是活,你就收下吧,否则我在这里白吃白住,实在过意不去。” 她情真意切,阿桔无法再拒绝。 如娘松了口气,晚饭后对阿桔姐妹道:“这两日一直闷在屋里,眼睛有些酸,咱们出去走走吧,这边乡下跟我家那边景致大有不同,以前我忙着赶路,没有仔细瞧过,其实早想好好看看了。” 农家规矩并不严,不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同柳氏说一声,林竹姐弟便陪如娘出去了,阿桔照旧留在家里。 夏日出门纳凉的人本来就多,孟仲景兄弟俩也在外面待着。孟仲达远远瞧见林竹姐仨朝村北去了,赶紧撺掇孟仲景:“大哥,你看,嫂子他们去那边散步了,咱们也过去看看?” 孟仲景一听,抬头朝那边望去。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三人背对这边,左边的姑娘个子最高,无论衣裳还是身量都是他熟悉的。想到这几晚梦里常常出现的未婚妻,她拈酸吃醋的俏模样,孟仲景没有犹豫太久,率先朝那边走了过去。大家都是散步,碰巧撞见打声招呼,在村子里根本不算什么,再说他们在村子西北角,本来人就不多。 那是通向北河的路,不过林竹三人并没打算走太远,在下坡的路口就停下了。路边有颗臂粗的枣树,如娘仰头打量,好奇地问林竹:“这是谁家特意种的吗?” 林重九抢着答:“不是,它自己长这儿的,秋天红了谁都可以来这里摘枣,又酸又甜特别好吃,就是里面核儿太大,没两口就吃完了。” 如娘笑着摸摸他脑袋。 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人一起看去,如娘扫一眼便急急扭过头,状似羞涩。 林竹却变了脸色,没理会孟仲达的招呼,只盯着孟仲景。 孟仲景还当那边羞答答不肯给他看的姑娘是未婚妻,心头紧张又欢喜,不错眼珠地看着她身影。晚风吹拂,她衣裙轻曳,柳腰纤细身姿婀娜,说不出来的好看。 林竹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的了,抬脚挡在如娘身前,不悦问道:“孟大哥,你一直盯着何姐姐看做什么?”敢情如娘歇了心思,他却惦记着? 孟仲景愣住。 如娘红着脸转过来,看他一眼马上敛眸,微微侧着头喊他:“孟大哥。”声音轻柔,羞涩不安。 孟仲景又惊又愧,看看她再看看林竹,急着为自己辩解:“阿竹,何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他是可以看阿桔,但这话也不能说出口啊,特别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解释不清,孟仲景狠狠瞪一眼自家二弟,转身往回走。 孟仲达有些不舍地看着林竹。 林竹哼了一声,拉住如娘直接朝自家后门走去。 林贤夫妻俩在屋里说话,如娘低着头直奔厢房,林竹绷着脸跟在后面。 阿桔在房檐下看花呢,见两人神色不对,拉住林竹小声询问:“怎么了?” 林竹还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就道:“我们撞见孟大哥了,孟大哥错把何姐姐当成你盯着看。” 她知道孟仲景肯定是认错人了,否则他再胆大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冒犯如娘,但她依然气恼孟仲景竟然连长姐都能认错。长姐跟如娘身高相仿,也都是丰.胸细腰,可长姐纤细好看,如娘则瘦得过了,至少熟悉的人是能看出差别的。 阿桔猝不及防,见妹妹说完马上后悔又担忧地看她,她强迫自己笑笑,懊恼道:“他可还做了别的唐突如娘的事?” 林竹摇头:“没有,发现认错人孟大哥马上走了,如娘也没多看他,大姐你别担心。”她自认公道,今晚分明是孟仲景闯的祸,如娘可没做什么不该做的。 “一场误会,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阿桔不想再提,低声催她:“你快进去跟如娘解释清楚吧。” 林竹仔细地打量她,阿桔佯装生气点她额头,林竹嘿嘿一笑,进屋去了。 阿桔站在外面发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她跟孟仲景一起长大,他怎么能连她都认错? 这晚睡觉前,三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聊天。 次日阿桔最先醒,如娘在阿桔坐起来时也起来了,看看那边依然睡着的林竹,小声对阿桔道:“大姑娘,昨晚的事,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你别多想,孟大哥肯定是看衣裳认得人,今天我赶紧缝身新的,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没有,如娘你别恼他失礼才是。”她这般小心翼翼,阿桔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会表现出来,况且是孟仲景认错了人,她真要怪也是怪孟仲景啊。 如娘失笑摇头,两人继续说了几句,阿桔下地穿鞋。 望着她背影,如娘心头升起愧疚,转瞬又被她压下。 早饭后,阿桔坐在书房,一边绣帕子一边看着弟弟妹妹读书。等两人开始练字时,她针线筐里红线不够用了,便回厢房里拿,一进屋却见如娘又在缝衣服。阿桔好奇地看向她手中灰绸,才看一眼如娘便迅速将料子藏到身后。 阿桔很是不好意思地劝她:“小九衣裳很多了,你先紧着自己吧,不用为他费事。” 如娘低头不语。 阿桔看看她,知道她不听劝,径自去柜上找线,摇摇头出去了。 刚走到书房门前,外面突然响起马车辘辘声,在自家门口停了下来。 林家客人里坐得起马车的只有周家,阿桔大喜,小跑着去开门。只是拉开木门后,没看见笑脸相迎的姨母,却对上两个男人身影。领先那人一身竹青色圆领袍子,面容清冷,目光相碰时他眼中错愕转瞬变成玩味,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已看破她心事。 再次对上这个男人,还如此毫无准备,阿桔心跳一滞,特别是他隐含得意的注视,像极了那日他自以为是的提亲,俨然噩梦重现。 他以为她是特意来接他的? 阿桔马上就想关门。 赵沉及时开口:“请林大姑娘帮忙通传令堂一声,赵某今日只是路过,就不进去了。” 阿桔不想让他跟自家人打交道,可惜没等她关门,身后已经传来柳氏惊喜的声音。阿桔再也没有办法,快速朝厢房而去,如避蛇蝎。 赵沉淡淡扫她背影一眼,规规矩矩移开,看向朝这边赶来的妇人。 书房里林重九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不顾阿桔阻拦,兴奋地喊着“赵大哥”,撒腿朝大门跑去。他本想扑向赵沉的,目光掠过马车后头,脚步一顿,跟着不可思议地问:“赵大哥,这,这是鹿?”他没看过真鹿,却在姨父家里看过鹿的书画。 赵沉微笑着点头,抬头对神色有些拘谨的柳氏解释道:“伯母,那日晚辈不告而别,辜负伯母一片心意,实在失礼。今日刚从县城回来,碰巧底下有人送了一头鹿,晚辈想到小九应该好奇这个,便顺路带了过来,算是为那日失礼赔罪了,还请伯母务必收下。” 柳氏受宠若惊,连忙推辞:“这怎么使得,赵公子太客气了……” “伯母,您不收,就是还在埋怨晚辈,那晚辈这几日怕是要寝食难安了。”赵沉笑着打趣道。 他生得俊朗,谦和有礼还如此风趣,柳氏不好再说什么,伸手请他:“赵公子路途劳顿,快进来坐坐吧,晌午就在这儿吃,一会儿我请仲景来陪你,你伯父在镇上教书呢,今儿个算是错过贵客了。” 赵沉谦逊地笑,婉拒道:“伯母盛情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离家多日,家母怕是盼得心急了,晚辈得尽快回去陪她。伯母不嫌弃的话,十六伯父休假那日晚辈再来拜访,可好?” 少年孝顺懂事,柳氏当然不好再留,连连点头,让他十六那日早点来。 赵沉应下,侧身吩咐陈平把鹿牵到里面拴好,一边笑问:“家中厨子没有做过鹿肉,伯母可会弄?” 柳氏前几年还真在周家吃过一次,不太确定地道:“炖炒都行,就是我也没亲手弄过,怕糟蹋好东西啊。” 赵沉眼睛一亮,很是期待地道:“伯母过谦了,上次伯母的几道小菜就让晚辈惦记了好一阵,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大饱口福。对了伯母,晚辈常去品兰居,奈何来去匆忙一直没有机会跟周少东家深交,不如伯母把少东家也请来,也算是帮晚辈引荐了,日后晚辈再去挑兰花说不定可以便宜些。” 柳氏被他逗笑了,点头道:“一定一定,小九他姨父要是知道赵公子主动相约,肯定早早就来等着了!” 赵沉便又提了些跟周培的交情,等陈平拴完鹿回来,他朝柳氏母子拱拱手,利落上了马车。 马车在村中招摇而过,不少村人都凑在门口围观,孟仲景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陈平瞧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纱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赵沉侧头,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到孟仲景身上。 他朝脸色铁青的男人微微一笑,没等对方看出他笑容里的意思,便松手放下纱帘,重新坐正。 第22章怀疑 阿桔心情复杂地回了厢房。 弟弟不听话去了外面,妹妹还算乖巧留在书房,阿桔想一个人静静,便坐在厢房外间,忐忑不安。 他说路过,路过来这里做什么? 这么多天他都没有出现,再加上如娘的事,她差点都忘了还有那样一个人面兽心的…… “大姑娘,家里来客人了吗?”如娘挑开门帘,好奇地走了出来。 阿桔压下心头烦躁,强装自然地解释道:“是教小九功夫的赵公子,路过而已。” “小九还在学功夫啊?”如娘越发好奇地问,坐到阿桔对面跟她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桔不想多提那人,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刚说完,门口林竹探头进来:“大姐,赵公子送了一头鹿给咱们,还是活的呢,现在他走了,你们要不要过去看?” 阿桔对那人送的东西半点兴趣也无,如娘却眼睛一亮,走到她身前拽她:“大姑娘快走,我还没见过鹿呢,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看到那种新奇东西!” 她热情拉她,阿桔不去吧,怕惹人怀疑,毕竟鹿确实是难见之物,她没有理由不想看。一边是妹妹一边是如娘,阿桔不得不站了起来,打算过去看一眼便走开。 三个姑娘一起出了门。 林家墙边有颗柿子树,那头鹿就拴在树下面,柳氏母子正在那儿打量。门口有街坊朝里张望,知道林贤不在家,来看热闹的多是女眷孩子。柳氏热情地邀她们进来,一边看鹿一边介绍赵公子跟自家的渊源,一时间院子里沸沸扬扬很是热闹。 林竹如娘分左右拥着阿桔挤了进去。 那是一只比普通山羊略大的母鹿,毛色棕黄间杂着圆圆的白色斑点,好看极了。或许是周围人太多,它紧张地卧在树下,脑袋耳朵不安地转动,眼里是害怕防备,跟孩子似的灵动,让人想亲近它。 阿桔不由就多看了两眼。 母鹿左后腿缠着纱布,也不知是自己受的伤,还是被捕鹿人伤的。至于母鹿的肚子…… “你看这鹿肚子那么大,奶.头鼓胀胀的,肯定是要下崽儿了。小九娘你们运气真好,这一大一小怎么也能卖百十两银子吧?”隔壁的王家媳妇颇为羡慕地道,村人再没见识,也知道鹿身上都是宝,皮毛鹿肉特值钱。 柳氏还没说话,林重九紧张地抱住她胳膊,仰头哀求:“娘,赵大哥说鹿是送给我的,我想养着它,咱们不卖行不行?” 柳氏好笑地摸摸他脑袋,扭头对王家媳妇道:“这是人家赵公子特意送我们的,卖了多不合适,养着给孩子们玩吧。”又低头吩咐林重九:“既然你想养,以后就由你去折树枝喂它,不许偷懒!” 林重九兴奋地问:“鹿吃树枝?” 柳氏拨了傻儿子脑袋一下:“树枝上不是还有叶子吗?不过娘也不懂,回头问问你爹跟赵公子,他们应该知道。” 林重九点头:“赵大哥肯定知道,他懂的事情可多了……” 阿桔其实还是很喜欢这头鹿的,可听母亲弟弟一再提到那人,她心中烦乱,找个借口回屋了。 如娘看着她离开,回头看鹿时,既羡慕又感慨。赵公子如此费心讨好,换成别的姑娘,早就动心了吧? ~ 整整一天都不断有村人过来看热闹,林家院子里闹哄哄的,直到黄昏才消停下来。 晚饭过后,正是村人纳凉的好时候,林贤夫妻俩一起出去串门。 阿桔跟林竹在院子里下棋,如娘坐在一旁看她们。 林重九突然从外面跑了回来,阿桔见弟弟不过来也不去屋里更没有去看他的新宠,而是站在不远处朝她挤眉弄眼,登时明白了,找个借口把位置让给如娘,她过去找弟弟,领他去上房“洗手”。 进了堂屋,林重九迫不及待地道:“大姐,孟大哥在后门口等你呢,你快去吧。” 阿桔已经料到了,孟仲景一定是因为那人过来不放心了,想问问她有没有被人欺负,只是她还在恼孟仲景认错人一事,这两天都不想见他。阿桔低头,轻声嘱咐弟弟:“我不去了,你去告诉他,就说我没事,让他不用担心。” “大姐怎么不去啊?”林重九很困惑,以前可没有过这种情况啊。 “那个不用你管,你帮忙传话就行了。”阿桔心里烦,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林重九纳闷地挠挠脑袋,去后门口找孟仲景。 门开开,来人却不是预料中的未婚妻,孟仲景眼里的失望根本掩饰不住,急着问林重九:“你大姐呢?” 林重九便把刚才的事小声学了一遍。 孟仲景呆住了。 他这样,林重九有点不自在,想到自己新得的宝贝,马上邀请道:“对了孟大哥,赵大哥送了我一头揣着崽儿的母鹿,可好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孟仲景脸上顿时冷了下来。 赵公子给林家送鹿一事,几乎整个村子都传遍了。那些人不管见没见到赵公子,都把人夸得跟神仙似的,更有人暗暗猜测赵公子是不是对林家姑娘有意思。幸好林家名声很正,说那话的人才起头就被人顶了回去,或说林贤不是那种人,或道赵公子行事极有分寸,当家人不在连大门都不进,送礼不过是看在跟林重九的师徒情分罢了。 而最刺他耳的是,不止一人念叨如果阿桔没有定亲,跟赵公子倒是相配,可惜…… 难道他跟阿桔就不配吗?他跟她青梅竹马,就因为他家里没钱,在那些人眼里就配不上阿桔了? 村人这样想,那人更是这样想,眼前浮现马车上男人得意的笑脸,孟仲景恨得呼吸都重了。 他绷着脸,林重九莫名不安:“孟大哥你怎么了?” 男娃声音怯怯的,孟仲景不想在一个孩子面前失态,摇摇头准备离去,才走两步又顿住,犹豫片刻,还是迟疑着问:“小九,你大姐她,是不是也很喜欢那头鹿?”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了,林重九仔细想了想,茫然地道:“二姐很喜欢,一直蹲在旁边看它,大姐刚开始看了会儿,后来就再也没有凑到跟前去,不过她进门出门时偷偷往那边看了好几眼,我叫她去跟前看她又不去,真奇怪。” 孟仲景心沉了下去,会偷看,就是喜欢了。 赵公子那么有钱,这次送鹿,下次再送旁的什么,她能喜欢一次,就会喜欢两次,恐怕早晚都会……所以现在她就不想见他了,怕被他看出来? 孟仲景失魂落魄地走了,彻夜难眠。 阿桔也睡得不安稳,一会儿担心那人纠缠不放,一会儿恼孟仲景认错自己,前所未有的烦躁。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穿衣时瞥到那边如娘叠起来的衣裳,白裙下压着一角灰绸。 是给弟弟缝的那件吗?怎么还没有缝好?如娘绣的快,给她跟妹妹缝衣裳都没用上一天的。 或许是昨日一直看鹿的缘故吧? 阿桔摇摇头,挥去那些胡思乱想,如娘送他们衣裳是好意,可也没说非要一天完成,兴许人家昨日就是想待一天呢?哪有她这样在意时间的,人家又不是家里的丫鬟。 陪弟弟妹妹念了一上午的书,阿桔已经忘了这回事了。只是晌午歇晌时,她忽然就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如娘背对自己坐着,两侧有灰绸垂在炕上,像是在缝东西。 阿桔还有些迷糊,双眼半睁不睁地看着如娘背影,刚想开口,目光再次回到那灰绸上。 那么长的袖子,一看就不是给弟弟的,也不像是给她自己的。 阿桔睡意全消,怔怔地盯着如娘背影。 给父亲做的?肯定不是。不提如娘一个适婚姑娘送父亲衣裳妥不妥,就算只是为了报恩,她也不必遮遮掩掩,她们姐妹在的时候不缝,偏要等到她们不在或睡下才开始。 不是父亲,这个村子,如娘也就认识孟仲景一个大男人了。 可如娘最近分明没有主动提起过孟仲景,她也不可能知道孟仲景该穿多大尺寸的衣裳…… 前面的人突然侧头,好像要拿什么,阿桔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醒着。 过了约莫两刻钟,快到平时她该起的时候了,阿桔正犹豫要不要提醒如娘她醒了,忽听身侧有动静。她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见如娘把还没缝完的衣裳叠了起来,摆在另一边炕头,再用换洗衣裳遮住,严严实实。 阿桔只觉得全身发冷。 如果如娘真是给孟仲景缝的,她这些日子掩饰地也太好了。 又或许,虽然是给孟仲景的,却只是为了报恩,怕她误会才没有告诉她? 回想这几日如娘的言行举止,阿桔不愿把人想的太坏,只是也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地与如娘相处。 自认做不到表里不一,阿桔尽量待在书房减少跟如娘相处的时间,不让她察觉她的态度变化。 她耐心地等着,不管如娘到底是给谁做的衣裳,总有送出去的那一天。 阿桔很想知道,如果那人真是孟仲景,孟仲景收到衣裳时,会有何反应。 第23章相约 林贤在院子里给母鹿搭了个棚子,一面是墙,三面用木栅栏围上,又高又牢固。 林重九高兴地不得了,每日早晚都去河边林子里给母鹿折树枝割青草。母鹿除了刚来那天不怎么想吃东西,后来再喂它就吃了。一家子在旁边看着,柳氏感慨母鹿是为了腹中孩子才努力吃的,否则肯定不会这么乖。 林贤笑她异想天开,被柳氏瞪了一眼,阿桔姐仨低头偷笑。 这日黄昏,林重九跑到阿桔身边,央长姐陪他去林子里。 阿桔头也没抬就拒绝了:“昨天不是你二姐陪你去的吗?找她去。” 林重九撇嘴:“二姐说她不想去了,她那么懒,去了什么也不做,大姐你就陪我吧,要不娘不让我出门。” 阿桔还是不想去,她对那片林子心有余悸,光想想脑袋里就能冒出那日被人戏弄的场景。无奈林重九缠的烦人,她只好劝他去别处:“地边上也有草,你随便弄些回家就是了,何必非要去林子里?” 林重九马上反驳道:“地边的草都被旁人家的牛羊啃过了,不新鲜,它不爱吃!” 阿桔被弟弟这副挑剔样逗笑了,只是依然不肯答应,转身道:“反正我不去,你去求你二姐。” 林重九鼓起腮帮子威胁她:“你不陪我去我以后不让你看了!” 阿桔毫不在乎:“我本来就不稀罕看。”除非家人催得太紧,她根本不往那边凑的,鹿再好,想到送鹿的人,她都没有兴致。 撒娇耍赖都不管用,林重九急得围着阿桔团团转,瞧见长姐低头偷笑,他讨好地抱住她胳膊,刚想再劝,门口如娘走了进来,笑着对他道:“大姑娘有事要忙,我陪小九去吧,小九愿意不?” 若是换一天,林重九当然愿意,今儿个他却是受人之托的……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长姐。 阿桔受不了弟弟的眼神,再说也不能劳烦旁人去哄弟弟,便站了起来,扶着林重九肩膀对如娘道:“怎好劳烦你照顾小九,快回屋歇着吧,我陪他去。”说着假装生气弹了林重九一个爆栗,拽上他走了。 如娘却还是跟在他们后面,有些讨好地道:“其实是我想出去走走,大姑娘就让我一起去吧?” 她再三坚持,阿桔没有理由拒绝。 拎着箩筐,三人一起朝北河走去。 林重九被长姐牵着手,大眼睛在长姐跟如娘身上乱看,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林子边上,阿桔让如娘待着,林重九折树干底下冒出来的小树枝,她拿着镰刀准备割草。林重九看看前面,跑到阿桔身边,非要让她去那边:“大姐,那里的草最好,你去那儿割!” 距离并不远,阿桔正好不想跟如娘在一起,便让如娘帮她看着弟弟,自己去了那边。 林重九嘿嘿一笑,拽住如娘往远处走。如娘看看阿桔背影,心中已有猜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随林重九走了。 前面阿桔把箩筐放下,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纳闷回头,见两人朝相反方向去了,刚要喊他们不要走太远,余光里突然冒出来一道身影,她吓得转身去看,却是孟仲景。 震惊过后,阿桔脸色冷了下来,盯着孟仲景问:“你让小九叫我过来的?”他倒是好手段。 “阿桔你别生气,我只是想见你,你不肯去后门,我只能这样了。”孟仲景神色憔悴地朝阿桔走了过去。 阿桔看他一眼,到底没有离开,只在孟仲景距离自己三步远时让他停下,扭头道:“有什么好见的,该说的我都让小九告诉你了,那日他只是在我家门口站了会儿,根本没进屋,你不用担心。” 孟仲景紧紧地看着她:“那你为何不肯见我?” 他连她为何生气都看不出来? 阿桔懒得理他,蹲下去割草,动作又狠又快。 未婚妻背对自己,孟仲景看不见她脸色,见她没事人一般割草,他心里发酸,沉默良久才看着阿桔问:“听说他送的鹿很好看,你很喜欢是不是?” 阿桔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孟仲景心中黯然,并没有看阿桔,而是看着脚下。他想了两天两夜,头疼了两天两夜,怎么疼都想不到办法。他处处不如那人,唯一有的是阿桔的心,可阿桔不想见他了,她变了,与其等着她主动开口,不如他先提出来。她那么好,他本来就配不上她。 “阿桔,赵公子有钱有貌,还会讨好人,你动心了,所以不想再见我了是不是?我知道,早在看到他第一眼时,我就该想到了,我一个粗人,怎么可能比得上那样的公子哥儿?阿桔你想退亲就告诉我吧,我……” “你想跟我退亲?” 身前的人慢慢站了起来,孟仲景扭头,不敢看她的神情,怕看到她眼里的惊喜,“我喜欢你,可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 阿桔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笑了,“既然觉得配不上我,当初为何送我东西,为何来提亲?” 孟仲景握拳,抬头看她,刚要说话,却对上她满脸泪水,贝齿咬唇,强自隐忍。他怔住,随即而来是压抑不住的心疼,忍不住冲过去想帮她擦泪。 “不用!你不是想退亲吗?那你去跟我爹说啊!”阿桔猛地甩开他,转身往回走。孟仲景一把拽住她胳膊,阿桔挣扎,他鼓起勇气将人拉到怀里,紧紧搂住她解释:“不是我想退亲,是你,阿桔,是你不喜欢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你了!”阿桔哭着骂他,挣扎不开,她抬脚踢。他到底把她看成什么,不过是没见他一次,他就以为她准备另攀高枝了?为何就不想想他做过的好事? 孟仲景却因她的愤怒活了过来,惊喜又困惑地看她:“既然喜欢,那你为何不肯见我?” 他改成扶着她肩膀,阿桔终于能伸手推他,孟仲景攥住她手不放,霸道无赖,阿桔挣扎不过,气得狠狠踩他脚:“你连我都能认错,盯着旁人看半天,我为何要见你?” 孟仲景傻眼了,万万没想到是为这个缘故,阿桔趁他呆住使劲儿一推,转身要跑。 孟仲景却再次将人拉住,急着替自己辩解:“阿桔你听我解释,我……” “大姑娘,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日是我穿了你的衣裳孟大哥才误会我是你的,我真的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穿你的衣裳出门,你别怪孟大哥了好不好?”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孟仲景跟阿桔俱是大吃一惊,孟仲景反应更快,一看到如娘便立即松了手,尴尬后退几步。 就算他不放手,阿桔也会挣开,可孟仲景骤然离去,她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儿。 看着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如娘,阿桔心中没有半点被人撞破的羞愧,只有难以置信。 如果是她,撞到旁的未婚夫妻私底下见面,她只会避得远远的,如娘倒好,竟然上来替孟仲景解释?她凭什么插手? 孟仲景却没想那么多,尴尬地扫一眼如娘,再哀求地看阿桔:“阿桔,你听见了,我不是故意盯着何姑娘看的,我真的认错人了,你别生气了啊?” 阿桔没理他,直接问如娘:“你怎么过来了?” 如娘不安地低下头:“我听到这边有声音,担心大姑娘出事便过来看看,后来听出是孟大哥,本来想走的,又听你们在因为我吵架,忍不住出来替孟大哥解释。大姑娘,那次真是误会,你别怪孟大哥了行吗?” 孟仲景马上附和。 看着面前满眼哀求的男人,阿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还以为她是在怪他盯着如娘看吗?现在他跟如娘说一样的话,是跟如娘一起怪她不讲道理了? 阿桔冷笑,提起镰刀箩筐,一言不发准备离开。 孟仲景不由自主就去拽她,阿桔躲开他手,看向如娘。 孟仲景这才意识到不好在外人面前碰她,讪讪缩回手,阿桔没再给他机会开口,直奔弟弟而去。 孟仲景想追上去,如娘快走几步拦住他,柔声劝道:“孟大哥,大姑娘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先回去吧,我会好好跟大姑娘解释清楚的,你别着急。” 孟仲景看看她,再看看头也不回的未婚妻,长长叹了口气。不过心里欢喜还是多过担忧,只要阿桔没变心,他就不怕了,找机会好好赔罪哄哄她,她肯定会消气的。 这样想着,孟仲景心头一松,后知后觉发现如娘没有跟着阿桔走,纳罕问道:“何姑娘怎么……” 如娘脸红了,羞涩看他一眼,扭头道:“孟大哥,你救了我,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那天去镇上买布想给你缝件衫子,明天就能好了,到时候你试试?” 她露出如此女儿情状,又轻声细语的,孟仲景突然很不自在,婉拒道:“何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他怎么能收她送的衣裳?被阿桔知道后肯定更生气了,她醋劲儿那么大,他多看旁人一眼都气成这样。 “孟大哥真会说笑,我留着男人衣裳做什么?”如娘有些埋怨地道,娇娇柔柔,似对情.人撒娇。 孟仲景无言以对,正琢磨换个理由拒绝,如娘突然抬头,朝他走近一步,用一种依依不舍的目光望着他,“孟大哥,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明晚二更,我在你救我的棒子地前等你,你来我就跟你说,你不来,我会把衣裳留在那儿,你记得去取。” 孟仲景被她诀别般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慌,听她语气不对,不由拦住她:“何姑娘,你到底有什么事,现在说不行吗?晚上,晚上实在不方便。”半夜三更男女私.会,被人撞见该说不清了。 “孟大哥觉得不妥,不一定要去的,只是如娘自此多了件憾事罢了。”如娘低低说完,绕过他往前走。 孟仲景越发糊涂,跟在她身后想问个清楚,如娘顿住脚步,红着脸道:“孟大哥,大姑娘还没走远,你我这么久不出去,她该误会了,我不想让她猜忌你。” 孟仲景一愣,朝前看去,那边林家姐弟已经过了河。 如娘趁机跑了出去,快到林子边上时回头看他:“孟大哥,明晚如娘会一直等你的。” 山风吹拂,将她梦语般的轻柔声音送到男人耳边,孟仲景情不自禁将视线挪到前方,只见如娘小跑着离去,红衫白裙,脚步轻盈地像朵逆风而飞的山花。 那一瞬,他忘了负气离去的未婚妻,只呆呆凝望如娘身影,脑海里全是明晚的约定。 她到底有什么事要对他说? ~ 阿桔走出林子时,虽然没有回头,却一直留意着身后动静。 那里有她的未婚夫,她怎么可能不留意? 可他的未婚夫不但没有出来追她,还跟另一个女人在里面待了至少半刻钟的时间。她牵着弟弟过河,都没有等到他们出来。 他们在说什么,说她的不讲道理? 胸口像是被人堵住了,难以呼吸。 “大姐,你怎么了,跟孟大哥吵架了?”林重九仰头看她,不安地问。 阿桔抿唇,扭头望远处青山,不肯在弟弟面前落泪,平复下来才道:“没事,过几天就好了,这事儿小九别跟旁人说。走,咱们换个地方割草去。”言罢牵着弟弟快步往前走。 长姐脸色不对,林重九乖乖地跟着走。 姐弟俩赶在晚饭前回了家,林重九去喂鹿,阿桔倒水洗手。 林竹好奇地走了过来,小声问她:“大姐,何姐姐不是跟你们一块儿出去的吗,怎么她先回来了?” 阿桔头也没抬:“她在做什么?” “就在炕上待着呢,什么都没干。”林竹歪头看她, 阿桔不想给她看,撩水洗脸,擦完脸,神色已恢复正常。 晚上用饭时,三个姑娘在厢房里吃。 如娘比以前任何一天都要安静,林竹跟她说话她就答,不说她低头吃饭,跟前几天言笑晏晏的样子判若两人,更是没有看过阿桔一眼,也没表现出半点心虚。阿桔心里乱,也懒得理她,她气如娘在林中的冒然插手,却更恼孟仲景…… 本来就没胃口,这样想着眼睛就泛酸,阿桔勉强用完一碗饭,出去了。 林竹看看晃动的帘子,皱眉问如娘:“何姐姐,你们出去时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如娘叹口气,小声解释道:“到了林子,我跟小九一起折树枝,大姑娘在另一边割草,后来不知怎么孟大哥也在那边,两人好像吵了一架,大姑娘就走了,她走得快,我脚……没追上,只好先回来,想着大姑娘应该不想让你们知道,就没告诉你。” 跟孟仲景生气了? 林竹顿时没心思吃饭了,追出去问长姐,阿桔不想说,林竹改去问林重九。林重九人小嘴巴却严,答应过的事情绝不反悔,况且他真不知道两人为何吵架。林竹问不出来,看着栅栏旁静静看鹿的长姐,气得将孟仲景好一顿埋怨。 天很快黑了,众人一一歇下。 夜深人静,阿桔仍然睁着眼睛。 如果没有赵公子,没有如娘,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他还会偷偷看她,老实巴交的,她也会继续羞涩又甜蜜地躲他,跟他一起盼着九月快点来,可是现在…… “大姑娘,你还没睡着吗?” 耳边传来轻柔的问话,阿桔恍若未闻。如娘这个人,她真的看不懂了。 如娘仰面躺着,对着窗外明月自言自语般地道:“大姑娘,我知道我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你放心,明天就十五了,十六你姨父姨母不是会过来吗?我等他们,如果他们还没有消息,我便走了,不会再让你跟孟大哥因为我闹别扭。” 她声音空灵飘渺,阿桔眼睫颤了颤,最终合上。 如娘身世可怜,她同情她,可她真的不想留她了,一个赵公子已经让孟仲景不信她,她不想再因如娘怀疑孟仲景。就像母亲说的,夫妻相处,不可能一直和和美.美,总会拌嘴吵架。她跟孟仲景是青梅竹马,两人彼此熟悉,只要这些陌生人都走了,只要他们成亲了,一定会过上她期待的那种日子的,像爹娘一样,平平淡淡。 再睁开眼睛,天亮了。 阿桔依然最早起来,还没出屋,先听见院子里弟弟兴奋的声音。 阿桔脚步慢慢顿住。 她想起来了,今日是十五,那人要来教弟弟功夫,然后明天,他还会来家里做客。 因为如娘承诺离开而稍微明朗的心,再次乌云密布。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是肥章,五分钟以后发! 留言25字可以送阅读积分哦,1积分=1jj币,大家快冒泡吧,看佳人多贴心,给你们预留了冒泡时间呢! 第24章夜半 炎炎夏日,最舒服地不外是清晨傍晚凉风徐徐的时候。 熹微晨光里,黑马低头吃草,马背上赵沉看着潺潺流淌的河水,惬意享受乡野清闲时光。 直到陈平领着孟仲景出现在路口。 赵沉玩味一笑,将手中荷包放进袖口,掉转马头,不缓不慢地朝路口而去。 他往这边来,孟仲景停住脚步,沉着脸看着那富家公子慢慢靠近,看他面无表情,用一种清冷的目光打量自己,看他动作潇洒的翻身下马,长身而立,看他随意地掸掸衣袍,腰间一枚白玉玉佩微微晃动。孟仲景不懂玉,只是觉得那玉莹润剔透,绝非凡品。 看完了,孟仲景抬眼看向男人的眼睛,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赵沉朝陈平使了个眼色,陈平迅速退了开去。 赵沉这才对孟仲景道:“孟兄可否看过我送阿桔的鹿?” 孟仲景攥拳,冷声提醒他:“阿桔是我未婚妻,赵公子与她非亲非故,请换种称呼。” “非亲非故?看来阿桔还是没有忍心告诉你,那就由我来说好了。” 赵沉置之一笑,转身看向那边村庄的方向:“那次在书房,我已经跟阿桔提过亲,可能是我克制不住冒犯了她,她没有马上答应,说是要考虑一阵。前几天我过去,她显然已经想通,亲自替我开的门,趁机许诺与我。孟兄,说这么多你应该明白了,阿桔心地善良,不想主动退婚让你难堪,那我就替她做一次恶人,劝你识趣退亲,这样大家都好看。你放心,我不会白白抢你的姻缘,你要钱要美人,尽管开口,我说到做到。” 孟仲景一句都不信。阿桔会因为被欺负哭得那么伤心,怕他不要她,会因为如娘跟他拈酸吃醋,娇俏可爱,怎么可能跟这人示好? “你不信?”赵沉笑着问他,“那你知道明日阿桔姨父姨母也会过来吗?你觉得他们过来是为了什么?看你这个旧的准女婿,还是看我这个新的?不过你不信也好,届时你我站在一起,相信阿桔家人亲眷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话音未落,孟仲景一拳挥了过去,这人再三挑衅,他还能忍就不是人! 赵沉闪身避开,眼中讽刺意味十足:“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不要自取其辱。” 孟仲景哪里听得进去,红着眼睛继续挥拳过来。赵沉冷笑,一个闪身回转,手肘已砸到孟仲景背上,那力道跟他看似清瘦的身影完全不符,孟仲景只觉得背脊一阵剧痛,回神时已经趴在地上。 赵沉并没有乘胜追击,站在一侧居高临下地看他,清冷声音伴着不远处的哗然水声,好听又残忍:“孟仲景,实话告诉你,别说你跟阿桔只是定亲,就算你已经娶她为妻,我照样有的是办法把她抢过来。如果你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免于沦为村中笑柄,最好赶紧找个老实女人娶回家,否则我不介意陪你玩下去。” 孟仲景握紧双手,抓起两把碎石,恨声问他:“你就不怕我把你做的事都告诉林叔?” 赵沉笑了,转身走到马前,一边顺马脖子上的鬃毛,一边闲谈般地道:“不提他们是否会相信你,你忍心阿桔身败名裂的话,尽管去说。在你眼里,阿桔是青梅竹马,在我看来,她只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只要她活着,我便会抢走,如果她不堪受辱自尽,我没有任何损失。” “你这个畜生!”孟仲景猛地起身,朝他扑去。 赵沉躲都没躲,却在对方一手碰到自己之前及时抓住,稍微一用力,孟仲景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与孟仲景痛苦愤怒的神情相比,赵沉脸上可谓极其平静,片刻后他甩开孟仲景,在他踉跄站稳时开口:“与其在这儿跟我做口舌之争,不如回去赶紧另寻门亲事,你先不要阿桔,总比她不要你强,是不是?” 孟仲景用杀人一般的目光盯着他。 赵沉不以为意,牵着缰绳要走,忽的想到什么,笑着回身,从袖口拿出一物递到孟仲景面前:“这是那日阿桔给我开门时送我的定情信物,孟兄放心,阿桔如此美丽温柔,她嫁给我后,我会替你好好待她的。” 他的手修长白皙,拇指食指捏着根带子,下面垂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天青色的绸缎,一簇兰叶栩栩如生。 孟仲景死死盯着那簇兰花,阿桔最喜欢兰花,也喜欢在贴身物件上绣兰花。 “看清楚了?”赵沉慢慢收回手,将荷包藏于怀里,意味深长看孟仲景一眼,牵马走开。 孟仲景呆呆地站着,望着他背影。很快,他看见林重九跑了过来,看见他,林重九远远跟他打招呼,然后被那人抱到马上,沿着河边纵马而去,空荡的河滩上,男娃清脆的笑声渐渐扩散开来。 听着听着,孟仲景忽然心如死灰。禽.兽又如何,他披着人皮,林家人都亲近他。 孟仲景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走上路口的缓坡,他看向林家后院,想去找阿桔问个清楚,却记起她还在生他的气。 昨晚他还因为她的生气而欢喜,现在想想,如娘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她还无理取闹,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先放了她?昨天他说退亲,她还说气话般让他去跟她爹提…… 不会,那个小时候跟他一起玩捉迷藏的姑娘,那个看他衣服破了会拿回家让她娘帮他缝补的姑娘,绝不可能有那种心机。 只是她长大了,她生的太美,她被纨绔看上了,他保不住她的人,怕是也保不住她的心。 如果他也有钱,如果……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个下地干活的粗人,她答应嫁给他时他就开始做梦了,现在,梦醒了。 回到家后,孟仲景去了新房,闭着眼睛躺在炕头,回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到甜蜜的地方会笑,笑着笑着变成苦笑。午饭弟弟叫他,他不想吃,晚饭父亲亲自来叫他,孟仲景不想让家人担心,勉强打起精神去了,却是食之无味。 饭后闲聊,孟老爹问他明天去林家穿哪件衣裳。 孟仲景愣住,想到了阿桔的姨父姨母。周家是镇上大户,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特别是阿桔姨母,极其喜欢送阿桔姐妹俩衣裳首饰。他们没有瞧不起他,可每次过去做客,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贤体贴地跟他说话,却不知道这份体贴也让他难堪。 或许,他确实该醒了,从始至终,他都配不上阿桔,他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心中愁苦,回到新房后,孟仲景把为成亲准备的酒拎出来一坛。盯着坛口,他犹豫不决头疼欲裂,最终闭上眼睛揭开,仰头灌下。他放弃了,他成全她,她那么美,就该做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而不是跟着他吃苦受累。他呢,他就该娶个相貌平常的…… 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面孔。 孟仲景怔住,放下酒坛看向窗外。外面明月高挂,她说二更天要等他,她一个孤身女子,真的敢走夜路去棒子地吗?她到底要跟他说什么? 孟仲景不太放心,悄悄出了屋门。 林家。 阿桔又失眠了。 不知是因为这一天孟仲景都没有如预料那般过来找她,还是因为明日那人就要来家里做客,她心里很不安,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快要折磨死人。阿桔抓着褥单,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不行,闭上眼睛,脑海里两个男人的面孔交替出现,偶尔也会有如娘,她跟孟仲景站在一起,一起斥责她。 眼角泪珠滚落,阿桔没有理会,任泪水流到耳朵里,变凉。 身侧突然有人慢慢坐了起来。 阿桔呼吸一窒。 她闭着眼睛,听如娘小心翼翼穿衣下地,她好像还拿了什么,阿桔没敢扭头看,紧跟着就听如娘很轻很轻地开了门,悄无声息往外去了。确定如娘出了屋门,阿桔扭头,借着皎皎月光,发现炕头白日里如娘收拾好的包袱不见了。 难道她打算连夜离开? 阿桔不太相信如娘有这么大的胆子,而且她也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她不是还想听姨父带来的消息吗? 可她真的带着包袱走了。 阿桔皱眉,忽的想起昨晚如娘跟孟仲景单独相处的那半刻钟,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阿桔又想到了那件衣裳,念头一起,她再也坐不住,悄悄穿衣。 十五的月亮洒满余晖,院子里人影物影清晰可见。阿桔躲在门口,看见如娘蹑手蹑脚出了大门,栅栏里母鹿弄出点轻微动静,熟睡的人根本难以察觉。除了跟爹娘一起出去赏灯,阿桔很少走夜路,她有点害怕,但好奇怀疑终究战胜了那些害怕,她咬咬唇,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此时已是二更时分,村里出奇的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蛙叫虫鸣。前面如娘走得很快,阿桔远远跟在她后面,直到走到庄稼地边上,两侧都是一人多高的棒子秧苗,黑影幢幢,阿桔终于有些后悔了。如果如娘真的打算连夜离开,她总不能一直跟着她,届时只有她自己,还敢走夜路吗? 只是她都出来了,现在回去岂不更是白折腾一回? 阿桔不由加快了脚步,离如娘近些,她好歹没有那么怕。 走着走着,竟到了自家棒子地前,前面如娘突然停了下来,阿桔忙躲到一侧地边上,与如娘隔了百十步左右。左侧是幽幽的棒子地,阿桔越发害怕,只是听如娘轻声喊出“孟大哥”三个字时,所有害怕恐惧都被震惊替代,她攥着衣襟,不可置信盯着那边。 孟仲景已经在此等了一会儿了,听到如娘喊他,他从地里走了出来。先看看左右,这才困惑问月光下的姑娘:“何姑娘,你到底有什么话想说?你,你背着包袱做什么?” 如娘先是为看到他面露惊喜,跟着苦涩一笑,低头道:“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给孟大哥跟大姑娘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想走了。孟大哥,今晚应该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我给你的衣裳缝好了,你试试吧,好歹让我走的安心。”说着将包袱放在地上,拆开。 孟仲景完全懵了,“你要去哪儿?” 如娘拿着衣裳站了起来,柔声道:“回扬州,好歹那里是我的老家。孟大哥,你把身上这件脱了吧,试试这个。” 孟仲景没有动,皱眉问:“就算走,为何不等天亮再走?” 如娘叹道:“林叔林婶都是大善人,白日走他们肯定会挽留我,我怕自己心软又留下来,再给孟大哥添麻烦。孟大哥是君子,我相信,大姑娘也相信,只是她太在意孟大哥了,容易误会,我还是走吧。” 提到阿桔,孟仲景心头苦涩,却也没有说什么。如娘是他救的,如果他跟林家退亲,如娘住在那边肯定会更尴尬,不如离开,只是,她一个弱女子,他怎么能让她半夜离开? 孟仲景想留人,如娘却靠近他一步:“孟大哥,如娘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看你穿上这件衣裳,你答应我好吗?” 月光如水,姑娘仰着头,面容姣好,眼中隐含泪水,孟仲景心中一软,情不自禁接过衣裳,“你,劳烦你了,那你稍等,我去里面换。”说完转身要走。 如娘就在此刻抱住了他,她抱得毫无预兆,孟仲景反应过来时,如娘已经将脸贴在了他背上,边哭边道:“孟大哥,让如娘伺候你一回吧。你不知道,那日被你救下,被你看光了身子,如娘便认定你了,想跟你过一辈子,却没想到孟大哥已经定了亲。大姑娘那么美,如娘自知不如,彻底歇了心思,后来你错把我认成大姑娘盯着我看,我着实欢喜了一阵,多希望孟大哥就是在看我啊。” 孟仲景如遭雷击,他从来没想过,如娘竟然会喜欢他。 “孟大哥,如娘真的喜欢孟大哥,喜欢到曾经嫉妒大姑娘想取而代之,喜欢到想过宁愿给大姑娘为奴为婢只为留在孟大哥身边。可大姑娘太好了,我没法做出那种事,继续留在这里又只会伤心,所以才决定走的。孟大哥,我不求你喜欢我,只求你让我伺候你一回,行吗?” 孟仲景心头很乱,不知该怎么回她,她虽然落魄,也是大户出身,怎么会看上他? 如娘却慢慢转到他身前,抬头看他:“孟大哥,你站着别动,我亲手为你更衣。如娘没有福气嫁给孟大哥,只盼着能这样伺候孟大哥一次。” 她脸上带了泪,如梨花带雨,孟仲景看呆了,根本无法拒绝。 如娘感激地笑了,抬起纤纤玉手,替他宽衣。夏日衣衫薄,外衣脱下便是男人结实的胸膛,隐隐有淡淡汗味酒味儿,孟仲景自己都闻到了。他尴尬地想退开,如娘按住他,不说话,只羞涩地摇摇头。孟仲景不得不继续等着,他不敢看如娘,扭头望向一侧田地,但如娘的手碰到了他,碰一下他呼吸就重一下,孟仲景渐渐有些承受不住,全身紧绷。 “孟大哥,你闭上眼睛,如娘还想再送你一样东西。”如娘将男人袍子放到地上,低头道。 孟仲景喉头滚动,哑声道:“我先试试衣裳再说?”这样光着膀子在她面前,他紧张。 如娘摇头,声音低得微不可闻:“孟大哥快闭上眼睛吧,反正我都看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孟仲景看看低头遮羞的姑娘,握握拳,闭上眼睛。 眼睛闭上了,耳朵还能用,片刻静默后,他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动静,听到了衣物落地声,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相信,直到女人柔.软的身体碰上他,他才猛地睁开眼,伸手推她:“如娘,你这是做什么?”触手细细滑滑,他马上松开,想后退,如娘紧抱不放,他一个没站稳,仰面倒了下去。 如娘跌在他身上,孟仲景还没回神,她已经在他身上使出了手段,状似不经意又最是撩.人。孟仲景呼吸大乱,如娘恍若不知,臻首倚在男人脖颈间,纤手抚上他脸庞,柔声细语:“孟大哥,如娘这辈子只喜欢过你一个男人,可惜你我有缘无份……临走之前,如娘想把自己的第一次送给孟大哥,回到扬州后我便落发为尼,青灯古佛。孟大哥,你就成全我吧,你放心,这事绝对没有第三人知晓,大姑娘不会伤心的。” 孟仲景年方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加上之前喝了酒,几乎如娘才碰上他那会儿便不受控制起了反应,此时被她这样撩拨,他根本压抑不住,勉强忍着才憋出一句话:“如娘,你别这样……” 还没说完,被如娘捧着脸堵住了嘴。 孟仲景伸手推她,却碰到了女人纤细腰肢,这次没有衣裳阻隔,更是惊心动魄。 女人灵蛇般的缠.绕磨.蹭,喉头溢出的声音,全都让孟仲景目眩神迷,在如娘想要离开时,他竟忍不住追了上去。如娘低叫一声倒在地上,手依然勾着他脖子,含泪眼眸情意绵.绵,孟仲景顺势压在她身上,这一压,整个人如坠云端,理智彻底弥散,顺着本能覆了上去。 他没有阿桔了,难得有个女人如此喜欢他,不在乎他是否有钱,不在乎名分,他怎么能错过她? 欲.望里又生出怜惜,孟仲景喘着求她:“如娘,如娘别走,我娶你。” “娶我?孟大哥你不用这样,如娘是心甘情愿给你的,你不必说好话哄我。” “不是,我是真的想娶你,如娘你放心,我不会白要你的,只要你不嫌弃我,明天我就娶你。” “不,不嫌弃,可是,大姑娘怎么……啊……”男人骤然闯入,如娘疼得皱眉,却强自忍耐,用学的那些手段紧箍不放,体贴相迎。 孟仲景疯了,被女人逼疯的,也是被心中的苦折磨疯的。他不想再想那个他注定得不到的女人,便尽情占.有身下这个愿意陪他的姑娘,“如娘,如娘,你真好,你真好……” 女人隐忍的低泣,男人沙哑急切的话语,一声一声,无比清晰传入阿桔耳中。 阿桔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幸好这条路还算平整,不至于绊倒。 走着走着,身后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她再也走不动了,扶着一棵树慢慢滑下去,双手掩面。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她的未婚夫啊,他怎么能承诺娶别人,怎么能跟别人…… 胃里一阵翻腾,阿桔捂住胸口,难受干呕。那交.叠在一起的人影仿佛还在眼前,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阿桔难受地心都揪了起来,什么都无法想,只能缩在树影里哭。 哭着哭着,茫茫然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脚步声响起,阿桔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听那人慢慢走近,从她身后路上经过,又渐渐远去。阿桔捂着嘴扭头,看见月光下男人身材高大,他背着一个姑娘,朝村子的方向去了。月光拉长两人身影,晚风送来女人娇声低语。 她望着月色下孟仲景的身影,他走得那么稳,是几岁的时候,他也这样背过她? “阿桔,这个枣给你吃,最大的。” “阿桔,你真好看。” “阿桔,我去你家提亲,可以吗?” “阿桔,只剩四个月了……” 青梅竹马,她最终还是没能嫁他,在距离成亲不足三个月时,他亲口答应娶别人,他在她面前要了别人。 他不要她了。 阿桔坐在地边,因为田野无人,因为家人不在身边,她放纵自己哭出声音,哭她跟他的过去,哭她那些再也实现不了的期许,哭她所有的委屈。 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赵沉一身黑衣,背靠树干,仰头望月。 他要娶她,这一日就注定会来,可是,看她缩在黑暗里,听她不停地哭,哭得发抽,他胸口也闷,第一次这样闷,闷到忍不住想走过去抱她,让她不要再哭了。 他对不起她,但他保证,听她这样哭一次就够了,成亲之后,他绝不再惹她哭。 他什么都让着她,他会好好守着她,看她为他开成最美的兰花。 作者有话要说:赵灰灰你个大坏蛋,阿桔多给他点苦头吃! 昨天那章点击少评论也少,突然担心有多少人会订阅啊, 如无意外,明天继续早上9点更哦~ 第25章退亲 有时候痛苦会让人绝望,绝望到无心活下去,可总有事情会将人从绝望里拉回现实。 夜深露重,草地上的湿意渐渐传到身上,压在下面的裙子都湿了。 那凉意让阿桔慢慢止了哭,轻声抽搭着,抬起头。 面前依然是那片幽幽的棒子地,周围不知何时彻底沉寂下来,连虫鸣蛙叫都没了。 阿桔突然怕了,她也冷,她想回家。 孟仲景不要她了,她还有疼她的爹娘,还有娇憨耍懒的妹妹,还有活泼又懂事的弟弟。 她还有温暖的被窝,回到被窝里,她就不会冷了。 阿桔闭上眼睛,双手抹把脸,放下时,长长叹了口气。没关系,没有什么值得哭的,她只是看错了一个人,喜欢错了一个人,现在他有了旁的女人,她不再喜欢就是了,爹娘对她那么好,会再给她找个新的男人,她会有新的生活,跟那人再也不相干。 一个为了一件衣裳就心软,因为女人主动给他便忘了青梅竹马未婚妻的男人,不值得她哭。 阿桔捂住脸,擦掉再次漫上来的不受控制的眼泪,慢慢站了起来。 她不敢看两侧的田地,低着头抱着双臂,快步往前走。 月光下的姑娘身影单薄,可怜极了。 赵沉始终远远跟着,直到看着她进了家门。他在林家墙边听着,以为她会哭着跟爹娘抱怨,可是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异样也没有。他靠着墙,试着想象她在做什么,可是他想象不出来。是躲在被窝里哭,还是净面后就睡了? 其实她娴静又坚强,亲眼看到未婚夫与旁的女人厮混,她没有冲出去哭闹,也没有寻死觅活。 这样的她,他更喜欢了,却也更心疼。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论如何,林孟两家退亲在即,她没有了婚约,他便可以出手了。 继续站了会儿,赵沉闲庭散步般朝北河走去,林子里藏着他的马车,明早他换身衣裳,便可以过来。 最后一阵脚步声消失,小小的村子再次恢复寂静。在村人的睡梦中,月亮慢慢落下去,东边天空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树叶再次呈现碧绿颜色,早起的鸟雀飞过天空,鸡舍里公鸡抖抖翅膀,飞到墙头昂首打鸣,那鸣叫嘹亮悠扬,传出很远很远。 村人们陆续起来,很快屋顶上便飘起袅袅炊烟。 林家夫妻早早醒了,躺在被窝说闲话,等睡意彻底没了,起身穿衣。 今日家里请客,夫妻俩分头行动。林贤将本就干净整洁的院子再次收拾一遍,柳氏则忙着打扫屋里,然后洗菜准备早饭。林贤忙完后站在栅栏旁看看母鹿,想到自己有段日子没有干活了,便去西屋把儿子拎了起来,父子俩一起去林子给鹿割草。 柳氏目送他们出门,回到厨房淘米生火。 灶膛里添两根木柴,粥就这样慢慢熬着就行了,柳氏站起身,准备炒个豆角,再加上咸菜,早饭就吃这些了。 忙着忙着,柳氏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二女儿每日都是饭菜摆好才起来,她已经习惯了,可大女儿向来起得早,今天怎么还没动静?还有何姑娘,都是早起的人啊。 柳氏有点不放心,菜炒好后,她先把锅盖盖上,擦擦手去厢房。门从里面插着,柳氏站在门口大喊:“阿桔阿竹如娘,起来吃饭了!” 喊了两声,林竹揉着眼睛翻个身,不情不愿应了声。 柳氏不放心地问她:“阿竹你大姐呢?” 林竹眨眨眼睛,重新转回去,看到长姐背对自己躺着。她惊讶地坐了起来,跟着朝柳氏笑道:“娘你快进来看看,我大姐也偷懒了!” 柳氏骂她:“你快给我开门来!” “门没开着?”林竹纳闷地看向如娘的被子,她都起来了,怎么把门关上了?越想越没有道理,门外母亲又催的厉害,林竹赶紧穿衣下地,出门前推推阿桔肩膀:“大姐起来吧,别睡了,今儿个你比我还懒。” 阿桔含糊不清应了声。 林竹偷笑,先去给母亲开门,嘴里奇道:“何姐姐已经起来了啊,怎么门是关着的?” 柳氏没管她,快走几步进了屋,转到长女面前,低头一看,吓住了,伸手覆上阿桔额头:“这么烫,这是病了啊,阿桔醒醒,告诉娘还有哪里难受不?” 阿桔慢慢睁开眼睛,对上柳氏关切的脸庞,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转瞬便泣不成声。 她长大后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就算偶尔生病也会反过来安慰柳氏不要担心,现在这样哭,柳氏心疼坏了,眼圈也红了起来,一边给阿桔抹泪一边连声问她:“别哭别哭,到底哪里难受啊,告诉娘,娘马上让你爹请郎中去,阿竹,快去把你爹找回来,他们去林子里了!” 林竹早就慌了,闻言转身就跑了出去。 屋里,不管柳氏问什么,阿桔都只是哭,虚弱无力,脸上红得烫得吓人。柳氏急得不行,打湿帕子替阿桔敷上额头。听女儿不停地唤娘,柳氏再也忍不住,脱鞋上炕,像小时候哄女儿那样将阿桔抱到怀里,轻轻地拍她背:“阿桔不怕啊,娘在这儿呢,你爹马上就去请郎中,咱们吃完药就好了,阿桔不怕啊……” 或许是久违的温柔怀抱起了作用,阿桔渐渐不哭了,在母亲柔声安抚中又睡了过去,只是眉头紧紧皱着,神情痛苦。 林贤三人匆匆回来,看阿桔病成这样,林贤赶紧去镇上请郎中。柳氏让林竹姐弟先去吃饭,两个孩子哪里有胃口,都说要等长姐起来后一起吃。柳氏到底是大人,慌乱过后很快镇定下来,问林竹:“如娘呢?你们不吃得让人家吃啊。” 林竹看向林重九:“我没看见她,小九看见没?” 林重九也摇头。 柳氏皱眉,不过长女病重,她也没心思管一个外人,只让林竹看着点,如娘回来就请她先吃饭。 半个时辰后,林贤扯着老郎中急急跑进屋。 短短本个月不到,老郎中第二次来林家,也算是熟了,先看看阿桔脸色,扒扒眼睛,这才坐下去认真号脉。林家四口人屏气凝神围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老郎中,一会儿看昏睡不醒的阿桔,忧心忡忡。 老郎中慢慢放下阿桔手腕,捋着胡子对林贤道:“林夫子,大姑娘这是郁结于心伤了脾肺,后又湿寒侵体,这才一病不起。热病好治,服两贴药便可,只是这郁结,我会开安神养身的方子,但归根结底,心病还须心药医,大姑娘醒后,你们多多开解开解她吧。” 这话一出,除了懵懵懂懂的林重九,林贤三人都愣住了。 阿桔这几日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更没有淋雨挨冻,怎么会得这样的病? 还是林贤最冷静,微怔之后马上道谢,请老郎中去外间开药。就算怀疑,也不能当着人家郎中的面露出来,那岂不是质疑人家的医术?再说林贤在镇上教书那么多年,对老郎中早有耳闻,否则也不会请他过来。 开了药方,林贤叮嘱柳氏几句,随郎中一起去镇上抓药。 柳氏心疼又自责。 家里三个孩子,次女懒惰撒娇不管不行,幺儿更是淘气得让她恨不得拴在身上看着,只有长女从小就懂事,不用她操心,还帮她照顾弟弟妹妹,正因为如此,她也疏忽了长女,连她有心事都看不出来。 柳氏将林竹叫到外面,问她发现什么异样没。林竹只知道阿桔跟孟仲景吵了一架,却不知根由,便把林重九也叫了过来,问他那天出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重九这时候哪敢隐瞒,事无巨细都说了。 林竹最敏感,皱眉问他:“大姐领着你走后,孟大哥跟她都没出来追你们?” 林重九摇头。 林竹咬牙切齿:“一定是那个女人迷住孟大哥了,否则还能有什么事让我大姐难过成这样?她人呢,我去找她!” 柳氏一把拽住她,低声训斥道:“这都是你瞎猜的,乖乖在家待着别添乱了,等你大姐醒后再说!”如娘如何她不敢保证,孟仲景绝不是那种人,其中定有误会。 林竹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被柳氏掐了下脸,林竹甩手,靠在炕头生闷气。 外面很快又有动静,还有马车声,柳氏还没出门,小柳氏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进来:“阿桔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病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进来,趴到炕前看阿桔,见大外甥女病得昏睡,自是一番心疼。 林贤也在后面,回来刚出镇子正好跟周家马车碰上,便将事情说了。 一屋子都是人,柳氏有些头疼,让林贤请周培父子去上房坐着,她去煎药。药刚煎好还没出锅,门口又有马车声,她心里咯噔一下,出去一看,果然是赵公子来了。 林贤等人又齐齐出去迎人。 赵沉换了身月白色的锦袍,嘴角带笑,一一跟众人打招呼,往里走时,看见柳氏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一闻就知道是药,心中一惊,关切问道:“伯母这是?” 柳氏叹气:“小九他大姐病了,我去给她送药,赵公子去屋里坐吧。”言罢顾不得寒暄,从几人身后绕过去,直奔厢房。 病了? 赵沉维持扭头的时间略长了些,好在只是瞬间,眼中异色一闪而逝,谁都没看见。转身,赵沉向林贤询问阿桔病情,语气把握的刚刚好,既表达了关切,又不会显得太过殷勤。林贤也就简单说几句,没有说具体原因。赵沉心知肚明,因此没有追问,随林贤周培进了上房。 周培是雅商,林贤是善于言辞的秀才,赵沉读过书也做过生意,与人交际更是如鱼得水,三人很快便相谈甚欢。周培更是惋惜地打趣道:“早知赵公子只是面冷,我也不用小心翼翼招待那么多年了。赵公子有所不知,每次你来,我们品兰居的伙计都兢兢战战,生怕伺候不周。” 赵沉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看看门口,很明显地转移话题:“怎么孟兄还没来?” 林贤也很纳闷:“我交待他早点来的,这小子,怕是家里有事耽误了吧,小九,你去瞧瞧。” 林重九痛快应下,询问地看向姨兄周兰生,周兰生跟父亲说了声,与他一起往外走。 只是两人并没能走出林家,刚走到院子中央,门口就转过来两道人影,孟老爹满脸阴沉地走在前面,孟仲景神情复杂地跟在后头。孟老爹明显生气了,林重九有点害怕,打完招呼便让周兰生去屋里传话,他故意站在原地没动,等孟老爹过去了,快步凑到孟仲景身前,绷着脸小声问他:“孟大哥你到底做什么惹我大姐生气了?她都生病了,昏迷不醒,郎中说是气的!” “你大姐病了?”孟仲景黯淡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分生气,震惊地问。 林重九点头,把从姨兄哪里打听来的解释说给他听:“说是先生气,后来着了凉,都是你惹得!” 孟仲景没来由地一阵发慌,有心疼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他怔怔地望向西厢房,想要分辨心慌缘故,前面孟老爹突然大喝一声,孟仲景身体一震,想到早上在父亲面前跪着落泪的如娘,想到今日来的目的,他慢慢低下头,朝前去了。 或许昨晚他只是一时冲动,可现在的他,再也没有资格打听她的事,他,对不起她。 胸口好像被人剜了一块儿肉,疼得他难以呼吸。 那是他从十四岁起就喜欢的姑娘,她喜欢上别人他会难受,却从来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伤她,即便她已经喜欢上了别人,他也不想。 进了上房,孟仲景的目光扫过林贤,周培,赵沉,最后又回到林贤身上,然后,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 “仲景,你这是做什么?”林贤大惊,上前就要扶他。 孟老爹拦住他,回头吩咐林重九:“小九你娘呢?你去把她叫过来。” 林重九慌忙跑了。 孟老爹看看林贤,只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都被丢尽了。林贤是什么人,阿桔又是什么样的姑娘,能结下这门亲事简直就是孟家祖坟冒青烟了,没成想在喜事将近的这个节骨眼,被儿子亲手丢了。婚前悔婚,因为另一个女人,外人会怎么说他们孟家啊! 几乎林重九前脚走,赵沉便朝林贤周培二人辞别:“伯父有事要忙,晚辈先行告辞,改日再与两位伯父叙话。” 林贤连连赔不是,想亲自送他出门,赵沉婉拒,自己出去了,跟柳氏姐妹并林竹姐弟迎面碰上。柳氏刚要说话,赵沉先道:“伯母快进去吧,晚辈改日再来叨扰。” 柳氏歉疚地赔不是,让林重九出去送他。 赵沉看了西厢房一眼,大步离去。 林家上房。 除了阿桔,林家周家几口人都到齐了,满脸困惑地看着孟家父子。 孟老爹无颜以对,转过身,恨声骂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你亲口说!” 跪了这么半天,孟仲景心头那些复杂犹豫也都压下去了,低着头,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林叔林婶,仲景对不住你们,更对不住阿桔。其实那日我救下如娘时,她衣衫不整被我看见了,一开始我没想什么,后来知道她身世可怜无处可去,我心生怜意。如娘对我也有意,只是她不想破坏我跟阿桔的婚事,昨晚准备连夜离开。我不忍她孤苦伶仃,又觉得自己坏了她清白本该负责,便承诺娶她为妻,所以我跟阿桔的婚事,算了吧。”如娘求他把错都怪在她身上,他怎么能?他错了就是错了,跟谁都无关,是他放弃了这场梦。 林贤眉头紧锁。 柳氏气得眼睛都红了,指着孟仲景骂道:“你,你说她可怜,可阿桔跟你是什么情分,你就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女人不要阿桔了?你的良心呢,你当初来提亲时怎么说的!” 林竹对其中内情知道地更多一点,闻言冷笑,只是她还没开口,小柳氏一把将人扯到身后,低头看孟仲景:“你说她昨晚准备离开,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了?”跟痛心落泪的柳氏相比,她只是绷了脸,却自有一种当家主母的威严。 孟仲景沉默着点头。 小柳氏笑了,嘲讽地笑:“好一个如娘,我猜猜,你们昨晚不止单纯说话那么简单吧?” 此言一出,林贤柳氏脸色大变。长女性子温柔却不怯弱,轻易不会哭成那样,而如娘半夜离去,郎中又说长女湿寒侵体,莫非昨晚也跟着出去了,看到了孟仲景跟如娘…… 林贤气急攻心,一把提起孟仲景衣领,瞪着他眼睛:“你说,你是不是,是不是跟她苟合了?” 孟仲景垂眸,才刚低头,林贤一巴掌扇了下去,那力道之大,直扇得孟仲景歪倒在地,嘴角出血。一侧孟老爹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柳氏看着曾经的好女婿变成这样,再想到大病之中的女儿,靠在小柳氏肩头哭了起来,直喊女儿命苦。 一声一声,落到孟仲景耳中,化成难言滋味儿。他扶着地慢慢直起身子,还想再跪,林贤却不想再看他一眼,指着门外吼道:“滚!算我们林家有眼无珠,错把畜生当人看!你滚,马上滚,小九他娘,你去把他们送的聘礼都还给他们,从此我们林家与孟家恩断义绝!” 柳氏哭着去了,小柳氏陪着,林竹走在最后面,朝孟仲景脸上啐了一口:“幸好我大姐还没嫁你,你就你那可怜的女人过日子去吧,再敢纠缠我大姐一次我就抓破她的脸!” 见此情形,孟老爹慌了,拉着林贤胳膊好声劝道:“你别气,仲景做的确实不是人事儿,你打他骂他我都不拦着,回头我也会教训他。阿桔,阿桔是好姑娘,是我们孟家没有福气娶她这个儿媳妇,可孩子犯错是孩子的,咱们二十几年的交情,不能一气之下就断了是不是?” 林贤胸口急剧起伏,视线从孟仲景身上移到孟老爹身上,眼圈也红了:“孟老哥,我最后再这样叫你一次,是,咱们一块儿玩到大,你这好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我那么多富家少爷地主老爷提亲都不要,只给阿桔挑了你儿子。你也是当爹的人,相信你懂,我不求阿桔大富大贵,只求她男人对她好,可你儿子做了什么?什么也不用说了,你们走吧,往后咱们两家只当从来没有认识过,走,带上你儿子走!”说着把人往外推。 孟老爹还想再劝,孟仲景拉住他:“爹你别说了,就算林叔还肯认我这个侄子,我也没脸再见他,咱们走吧。”脸上火辣辣得疼,但他一点都不恨,他心甘情愿挨那一下。 “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啊!”孟老爹悔得不行,甩开他手,步履蹒跚。 孟仲景脚步沉重地跟在他身后,每走一步,心中悔恨便多出一分,目光贪婪地扫过这院子里每一样东西,那房子是他帮着盖的,那兰花是她一一讲给他听过的,那……最后他看向西厢房,他想再看她一眼,想亲口跟她说声对不起,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惹她生气的…… 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如愿。他站在林家门前,看着熟悉的大门毫不留情地在他面前关上,看着地上散布的去年他亲自拎过来的聘礼。 “阿桔,只送这些东西,你爹娘会不会嫌弃?” “你把我爹娘当成什么人?东西只是走个过场,你有那份心意就够了。” 那轻柔的嗔怪犹在耳侧,孟仲景忽的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他,是他总是嫌弃自己,最终亲手丢了她。 ~ 短短半日,林、孟两家退亲一事便在村里彻底传开了。 村人淳朴,最讲信义,得知退亲是因为孟仲景背信弃义跟别的女人鬼混在一起,一众妇人顿时骂开了,骂孟仲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才会为了一个长得并不咋样的狐媚子忘了知根知底的美貌未婚妻,更骂如娘不守妇道半夜三更勾搭男人,总而言之错都怪在孟家那一边。当然也有跟林家不对付的暗中奚落嘲讽,但也只敢在自家说罢了,出去说,只会招来指责,再怎么说林家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哪能帮着外人? 黄昏时分,陈平回到庄子,把打听来的事情一一说给赵沉听。 赵沉站在一盆吊兰前,静静地听着,等陈平说完了,才对着兰叶中的白色小花问:“她呢?” 陈平声音低了下去:“林家大门紧闭,除了周少东家一家离开时打开片刻,再也没有开过,林大姑娘的消息也无从探听。不过我派人跟那个郎中打听过了,说是林大姑娘病情并不重,休息两日便可康复,只是心中郁结……” “知道了,退下吧。” 陈平立即转身走了出去。 赵沉伸手,指端在白兰上碰了碰,一触即退,唯恐拿捏不好力度,伤了花。 他抬头望向窗外,眼里有在他身上并不常见的茫然。 她如他所料那般死心了,退亲了,可为何,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到底多喜欢一个人,才会忧思成疾? 孟仲景跟她的婚约他都未曾放在眼里,此时此刻,他却嫉妒了。 他想要她的心,要她的全部喜怒哀乐。 作者有话要说:不管多大的悲伤,痛哭一场,总会过去,阿桔是个坚强的姑娘,准备迎接更美好的生活(大灰狼)吧,O(∩_∩)O哈哈~ 今天只有一更,但是这么肥的一更,相信大家会满意的!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 熊熊2013扔了一个地雷 爱泡泡糖的唐唐扔了一个地雷 瑾瑜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泪在燃烧扔了一个地雷 忽忽(~o~)~zZ扔了一个地雷 第26章情书 七月初二是林重九的生辰。 林贤夫妻对女儿儿子都很疼爱,姐仨三人谁过生辰都会热闹一下。当然,乡下地方不可能像有钱老爷家那样搭台唱戏或大宴宾客什么的,就是把周家请过来,大家聚在一起大吃一顿就算庆生了。 一大早,林重九在柳氏的撺掇下跑到两个姐姐房里讨要礼物。 屋里,阿桔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镜子前梳头,林竹躲在被窝里还没起来,睡得特香。 林重九挑开门帘进来,阿桔从镜子里看他,见弟弟朝自己眨眼睛,她抿唇一笑,继续梳头,眼睛却瞧着那边。 林重九刚从林子里割草回来,手里拿了根狗尾巴草,他轻轻趴在炕沿上,用毛茸茸的草头在林竹睡得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拂来拂去。林竹先是皱眉,继而闭着眼睛转了过去,林重九跟着过去,才碰两下,林竹噌地坐了起来:“小九你找打是不是?”披散着头发就要抓人。 林重九嘿嘿笑着跑到远处,一点都不害怕地看着她:“二姐起来吃饭了,今天我生辰,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快点拿出来!” “我给你大巴掌你要不要!”知道长姐在那边看热闹呢,林竹飞速下了地,鞋子都没穿好就朝林重九扑了过去。林重九吓了一跳,想往外跑,门口被林竹堵上了,只好逃到阿桔身边求她:“大姐二姐要打我,你快帮我打她!” 阿桔胳膊被他一扯,刚刚挽起来的发髻一下子就乱了,身后林竹已跑过来将林重九拽到怀里挠他痒痒,林重九人小力微,扭得跟条虫似的,只有求饶的份。眼看弟弟笑的都快掉眼泪了,阿桔无奈起身,将两人拉开:“行了行了,别闹了,阿竹你快点换衣服叠被子,别等姨父姨母来了你还没收拾好。” “大姐你又偏心他!”林竹不得不松了手。 林重九扑在长姐怀里,笑得小脸红扑扑的,根本没有力气说话了。 阿桔摸摸弟弟脑袋,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竹雕笔筒递给他,“给,以后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前几日小柳氏来林家做客,邀两个外甥女去自家住几日。阿桔知道姨母怕她在家里闷着继续伤神,乖顺地跟着去了,又是游园又是逛街,很是眼花缭乱,确实开怀了不少,回来之前顺便给弟弟选了生辰礼。 笔筒上雕了小童斗蛐蛐,林重九很喜欢,抱了长姐一下,跑去跟林竹要。 林竹跪坐在炕上,先让林重九说声好听的,才从炕头荷包里翻出一个小葫芦递给弟弟。 林重九看看这个简单的礼物,上面竟然还用红绳系着,本能地嘟起了嘴。不过当他接过葫芦,发现一面刻了他名字一面刻了“平平安安”四字时,总算是笑了,美滋滋套在脖子上塞到怀里,朝林竹扮个鬼脸:“二姐送的没大姐送的好!”说完一溜烟逃了。 林竹当然大声骂他。 阿桔习以为常,坐下去继续梳头。 镜子里的姑娘眼中嘴角依然带着笑,娴静如花。 早饭柳氏煮了几根棒子,香香嫩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啃着吃,有说有笑。 没过多久,周家一家三口就来了。 林贤招待周培,柳氏姐妹领着几个孩子在屋里闲聊。 小柳氏先抱着林重九亲了两口,放他下去时眼尖地发现他腰间挂着枚三阳开泰白玉佩。 林重九属羊。 小柳氏惊讶极了,托着玉佩细细打量,心念一转,问柳氏:“这是赵公子送的?”林家认识的所有人里,除了自家,也就只有新结识的赵公子能送得起这样的好东西。 柳氏唏嘘:“是啊,我见识少,你看看,这玉佩得值多少钱?前天赵公子送的,小九不懂事就接了,我想退回去都得等明天才能去河边找人。这要是随便送点什么咱们收着也没啥,可这……这赵公子真是太客气了。” 她说话的时候,阿桔垂眸不语,林竹悄悄看一眼长姐,嘴角翘了起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小柳氏毫不犹豫地道:“这是和田玉,少说也得百两银子才能买下来。不过跟上次赵公子身上那枚相比,这个还真算不上什么,对于咱们而言是大手笔,人家丢了都未必会太在意。要我说大姐你也不用还,道声谢就是了,推来推去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柳氏听呆了,敢情自家现有的存钱都没这一块儿玉佩多! 她伸手就把林重九拽了过来,解下玉佩道:“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也不能让你天天戴着玩,万一弄碎了咋办?小九听话,娘先替你收着,等你往后有出息出门时再戴。”听妹妹那么说,于赵公子而言这玉佩不算大礼,还回去只会让人家笑话,那还是不还了吧。 林重九不太高兴,好在知道母亲的话有道理,没再耍赖。 说完玉佩的事,小柳氏看向阿桔,见她气色虽然比前阵子好多了,却明显瘦了一圈,纤腰盈盈我见犹怜,好看倒是好看,可实在让人心疼。她在心中叹气,拍拍阿桔肩膀让她跟林竹去外面看着弟弟去。 阿桔知道长辈们要说贴己话,叫上妹妹出去了。 小柳氏目送她们出门,听脚步声远了便朝柳氏那边凑近些,小声跟她说话:“阿桔现在到底怎么想啊?昨日镇上王秀才家请人跟我打听了,想娶阿桔呢。” 无论是县城还是乡下,女方被人退亲都是件丢人的事儿,再找婆家都难找到好的。轮到阿桔,一来林贤柳氏都会做人,跟大多数村人都交好,在镇上人缘也不错,二来阿桔温柔貌美,退亲也是男方那边有错,所以自打林、孟两家退亲的消息传出去后,不少人都来询问,都想抢先订下婚事。 柳氏这几日也被几个同村妇人拉着打听过了,女儿招人稀罕,她身为母亲当然高兴,只是…… “阿桔那孩子你还不知道?她跟……那么多年的情分,现在婚事没了,虽然她不说,心里肯定没彻底放下呢,说是心死了都差不多。她能顺着你的意思出去散心,就能顺着我们随便把自己嫁了,就为了不让咱们担心。还是过阵子再说吧,秋收之后,那时再看看情况,总之这次我宁可晚点嫁闺女也要挑个真正好的!” 小柳氏点头,话里也带了火气:“对,宁可晚点也要看对人,再说咱们阿桔刚十五,再留个两年都不愁嫁……对了大姐,你看赵公子如何?” 柳氏没听明白,疑惑看她:“什么赵公子如何?” 小柳氏笑了,声音更低了:“大姐不觉得赵公子对咱们太礼遇了吗?” 柳氏面露茫然。 小柳氏径自说了下去:“算了,你认识他时间短不知道,兰生他爹跟他打交道有三四年了,每次赵公子来品兰居,都是一言不发,就那样面无表情站着,都能让一屋子伙计噤若寒蝉。那时候他才多大啊,可兰生爹在他面前愣是摆不出长辈的架子,说赵公子那气势,就连知府老爷都不如他。三四年啊,如果赵公子真想跟兰生爹深交,机会有的是,何必还托你们牵桥搭线?现在他跟咱们有说有笑,与从前相比判若两人,你说奇不奇怪?” 柳氏哪知道这些啊,她第一次跟赵公子打交道是在路上,人家坐在马车里根本看不着人,接下来就是赵公子救了林重九,来自家做客。那时候赵公子就是一副儒雅书生模样,不笑的时候是有点面冷,但真的没摆过什么大户子弟的架子啊。 柳氏还是不懂,“你到底想说啥?” 长姐心思单纯,小柳氏不再卖关子,轻声道:“你说,他是不是对阿桔动了心思?”林重九一个淘气孩子,就算比普通村里娃子灵活点,也不是多罕见的,哪就值得一个贵公子高看。二外甥女呢,上次迎面撞上时赵公子看都没看她,男女那回事,真动了心,总会露出痕迹,所以剩下的就是阿桔了。 柳氏愣了愣,跟着就在她肩头拍了一巴掌:“瞎说什么,照你说的,阿桔没退亲时赵公子就有那意思了?人家规规矩矩进退有度,可不是那种人!” 小柳氏嗔怪瞪她一眼,挪远了点才道:“行行行,就当他没那心思,那你说阿桔配赵公子如何?” 眼前浮现少年芝兰玉树的模样,柳氏沉默了。 林贤跟她提过,说赵公子父亲在外经商甚少回家,这边庄子里呢,只有赵公子跟她母亲住,家里人口简简单单,赵公子本身又有才有貌,确实是难得的佳婿。只是,人家随手就把百两银子的东西送出来了,家底得多足啊,自家哪里高攀的起? 再说,人家赵公子未必真看上阿桔了啊。 柳氏想的有些头疼,摆手道:“算了算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咱们别乱猜了,等秋后再说,不管是谁,都得阿桔看上才行。”家中长女对赵公子最不热络,显然没那心思。 小柳氏便不再多说了。就算那赵公子合适,人家没来提亲,她们也不可能主动贴上去。 吃完晌午饭,周培三口子要走了,柳氏把提前备好的新鲜花生棒子抱到车上,让他们回家煮着吃。 周家老两口都喜欢吃这个,周培再三谢过,扶着妻子儿子上车,他翻身上马,告辞离去。 林家五口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柳氏看看阿桔,想了想,没把这事跟丈夫提。 ~ 此时赵沉也刚刚用过饭,遣退下人,他懒懒躺在炕头,望着窗外蓝天出神。 半个月了,她应该缓过来了吧? 依他对林贤夫妻的了解,两人绝非攀炎附势之人,不可能他去提亲他们就会一口答应。他们一定会去问女儿的意思,而她…… 赵沉苦笑,他有自知之明,阿桔肯定不想嫁他,至少现在不想。 当日在书房,碍于骨子里的骄傲,他不想在阿桔看不上他时表明自己对她动了一点心,因此不肯承认自己误会了她。愤然离去的路上,他做了周密打算,先促使孟仲景退亲,再赖定那是她为了嫁他而使出的手段,这样他便占了理,有借口娶她。她当然不会愿意,但只要他让林重九消失几天,让她知道他的厉害,她自然怕了。等她嫁进来,他对她好,时间长了她总会明白,他虽然坏,却是个好丈夫,进而得到她的心。 可那晚听她哭了一夜,他突然不想再用这种强硬的手段逼迫她。 换种温和的办法,婚前就让她对自己改观,婚后也会省很多事。 只是,如何哄一个姑娘,他还真没试过。 最先做的,是跟她道歉? 赵沉抿抿唇,七岁之后,除了母亲,他没有跟任何人道过歉。 他难以想象自己站在她面前,在她冷淡的目光下开口赔罪,却换来一句无情嘲讽。 只是不道歉,他在她眼里便一直都是一个纨绔子弟,她不可能改观。 赵沉有点头疼,抬手揉弄额头,最终还是坐了起来,穿鞋下地,去了书房。 既然说不出口,就写信吧。 铺纸研墨,少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默默遣词造句。 日光渐渐东斜,门外忽然传来陈平的声音:“少爷,该用晚饭了。” 赵沉一惊,抬眼看向窗外,才发现天色已暗。 他看看桌子上的纸,顿了会儿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丢到一旁的废纸筐中。 他心中有事,又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难免露出了端倪。 宁氏好奇地问他:“怎么愁眉不展的样子?听陈平说你一下午都在书房?” 赵沉看看母亲,最终还是放弃向母亲取经,在阿桔那边未有进展之前,他不打算让母亲知道。 “最近有笔帐出了问题,一直在查账。娘别担心,已经忙完了。”赵沉笑着给宁氏夹菜。 宁氏没有怀疑,母子俩如往常一样用了晚饭。 饭后赵沉陪宁氏在庄子外逛了逛,送宁氏回去后,转身又去了书房。 柔和的灯光一直亮到半夜才暗了,窗子上的人影也随之消失,脚步声响,赵沉揣着信走出门。外面漆黑一片,夜空繁星璀璨。他仰头凝望,忽然有些想笑,他想过建功立业,想过报仇雪恨,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有这样一天,为一个女人为一封信,夜不能寐。 院子里飘散着清幽的兰花香,赵沉脚步渐渐变慢,接过陈平手里的灯笼,示意他退下。 陈平低声应是,转身去了,快绕过走廊转角,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家少爷背对着他站在花圃前,不知在想什么。 陈平摇摇头,收回视线。 他走后不久,昏黄灯光里,赵沉俯身,目光缓缓扫过一朵朵兰花,神情恬静专注。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赵沉再次领着陈平出了门。 今日林贤又亲自送林重九过来了,为他贵重的生辰礼道谢,赵沉从容应对,寒暄片刻目送林贤离去。 林重九悄悄跟他抱怨:“我娘把赵大哥送的玉佩收起来了,说是怕我不小心弄坏了。” 赵沉微微一笑,低头看他:“那我再送小九一个稍微差点的?坏了也不打紧。” 林重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其实我也不习惯戴那个,还是赵大哥戴着好看。”他是真的没想要,眼眸澄澈坦荡,没有半点贪恋渴望。 有那样的长姐,弟弟品性又怎么可能太差? 赵沉摸摸林重九脑袋,依然先让他在树荫里蹲马步,他靠在一旁跟他说话:“你大姐这两日怎么样?爱笑了吗?”因为阿桔出了事,谈论她也不显得多奇怪,况且赵沉也不打算瞒着这个未来小舅子了。 他要求林重九蹲马步时不许乱动,转脑袋都不行,所以林重九只能对着前面河水道:“嗯,昨天我姨父姨母都来了,大姐笑了好几次,吃的也比之前多了些。” 那就好。 赵沉没再多问。 蹲马步,学功夫,不知不觉快到晌午。赵沉看看天色,将林重九叫到身边,将他费尽心思写的信拿了出来,平静地对林重九道:“小九,我给你大姐写了一封信,你悄悄替我送给她,就只有你们两人时给她,别让任何人看见,也别对第三人说,你能做到吗?” 林重九瞪大了眼睛。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七岁稚童,或许马上就应了,可他替孟仲景跟阿桔传过太多次东西,早已明白这种事情是不应该的,除非…… 他仰头,不可置信地问面前的华服男人:“赵大哥,你,你喜欢我大姐?” 赵沉微怔,转而看着男娃眼睛正色答道:“是,我想娶她为妻,小九可愿意让你大姐嫁我?” 林重九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挠了挠脑袋,眼里一片茫然。 他一直以为孟仲景会是他大姐夫,大姐喜欢孟仲景,他也喜欢。可是孟仲景娶别的女人了,他害长姐病了瘦了不爱笑了……林重九不知道长姐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连孟仲景那样认识了很久的人都会欺负长姐,这个赵大哥…… “赵大哥,你怎么会喜欢我大姐啊,你们都没怎么见过。”林重九小声问。 赵沉赞许地看他一眼,坐在旁边草地上,想了想,笑道:“没什么理由,就像我跟你投缘一样,我就是喜欢她。小九放心,我跟孟仲景不一样,我会对你大姐好,绝不辜负她。这样,你可愿意帮我?” 林重九还是拿不定主意。他敬佩喜欢这个男人,但这事儿得看长姐的,要是长姐不喜欢赵大哥,他也不能偷偷帮忙。 赵沉对林重九也是了解的,并未因他的犹豫生气,只叹道:“这样,小九先帮我这一次,若你大姐不许你再帮我,我以后也不麻烦你了,可好?” 林重九乖乖点头。这个男人对他那么好,他愿意帮他一次,哪怕会挨长姐骂。 赵沉暗暗松口气,亲自帮林重九把信藏好,又叮嘱他几次,这才放他走了。 那边林重九回到家后,不由自主先寻找长姐身影。 厨房里母亲一人在准备午饭,厢房里二姐趴在炕上摆弄她的首饰匣子呢,长姐坐在桌子前看书。林重九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对阿桔道:“大姐,娘让你帮忙烧火去呢。” “嗯,我这就去。”阿桔没有多想,放下书,起身往外走。 才到外间,林重九悄悄将她拽到一旁,把怀里的信封拿了出来,小声道:“大姐,这是赵大哥让我给你的,他让你一定要看,否则他会一直写下去。”说完怕长姐生气,撒腿跑了。信他送到了,大姐看不看都跟他无关。 直到林重九跑得不见人影,阿桔才反应过来。 那人给她的信? 阿桔低头,看着手中薄薄的信封,第一个念头就是把信封扔到灶膛里烧了,眼不见为净。那种人会写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逼她从了他,甚至还会奚落她被人退了亲。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曾经的婚事,阿桔飞快把信封塞到袖中,佯装镇定朝灶房走去。只是才出屋,她又犹豫了,那人常常来自家做客,她这次不理他,他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想到那双势在必得的凤眼,他愤怒时眼中的戾气,阿桔浑身发冷,不由拐去了隔壁书房。 将门从里面插上,阿桔又犹豫了。 现在看,还是下午再看? 她惴惴不安,信里未知的内容让她发慌,怕一会儿在家人面前露出异样,也是想知道那人到底要做什么,阿桔快步走到书架后,躲在暗处将信拿了出来。信封上没有字,阿桔咬咬唇,翻开并未粘合的封口,去拿里面信纸。 才刚开开,先闻到一缕熟悉的香气。 阿桔愣了愣,拿出信纸后没有急着看,而是看向信封里面。待看清里面的东西,脑海里没来由就空了一下。 没有任何复杂念头,只是她实在无法将这朵紫色兰花跟那个冷厉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阿桔爱兰,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一朵兰花便心生欢喜。 短暂的错愕之后,她没再多看信封里面,快速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几行小字,阿桔也没心思品鉴男人笔风走势如何,只皱眉看字: 昔日醉酒,冒犯唐突,虽悔,倾慕之心未改。 知卿退亲,忧思成疾,虽怜,欣幸之喜更多。 彷徨多日,斗胆再问一句,今可愿嫁我? 万幸得允,许白首偕老,永世不负。 赵承远。 思卿如慕兰。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哄媳妇赵灰灰也真够拼了,这情书根本不是他的风格好吗!!! 赵灰灰真正想写的: 你最好乖乖答应嫁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p.s:佳人古文底蕴基本为零,此情书只代表佳人水平,不代表文武双全的赵灰灰,大家不要笑哈~ 姑娘们会写情书么,可以帮佳人来一首哦,q(s3t)r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 阿皇扔了一个手榴弹 阿皇扔了一个地雷 阿皇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第27章调侃 字如其人。 赵沉的字就同他的人一样,给人一种无形的威慑,容不得谁忽视。阿桔本想匆匆看完便将信销毁,可目光真落到了这些小字上,心不由就提了起来,速度也慢了。 她猜测自己看到的将是来自男人的奚落嘲讽和戏弄,却没想他是来……诉情的。 而即便是同一个人,心境不同,笔锋走势也会出现差异,于是她的思绪也不受控制地随着这几行字飘忽不定。 醉酒冒犯,她想到了男人难以抗拒的力道,蛮横的侵犯,眼中的怒气。 倾慕之心,眼前又浮现品兰居男人清冷的一瞥,如春风与冬雪,完全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庆幸之喜,她不由冷笑,她被人退亲了,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说什么嫁他什么白首偕老,连从小玩到大的熟悉之人都不可信,她又如何会信他的三言两语? 不过是富家公子哄人的把戏而已。 将信重新塞入信封藏到袖中,阿桔去了厨房。不出所料,母亲并没叫她帮忙,但阿桔还是主动蹲在灶膛前添柴烧火,然后趁母亲不注意,飞快将信丢进灶膛。黄褐色的信封遇火便着,阿桔看着熊熊火苗迅速将其席卷,转眼燃成灰烬。 那一瞬,她轻轻舒了口气。 从前她怕他,是因为孟仲景,现在她已经被退亲了,名声就这样了,他还能如何? 一家四口吃晌午饭时,林重九终于凑了过来,悄悄看看阿桔,被阿桔瞪了一眼,林重九马上知道自己办错事了,饭后主动去跟长姐道歉。 阿桔没生弟弟的气,一个个的都欺负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她要怪也怪他们。 “小九,听大姐的,以后不管谁让你帮忙给我送东西,你都不许帮知道吗?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帮外人欺负我,我就真的不喜欢你了。”阿桔拍拍弟弟肩膀,认真地嘱咐道。 林重九乖乖认错:“记住了,我都听大姐的。” 阿桔奖励地亲了弟弟额头一下。 温柔的碰触,林重九心都软了,坐在阿桔旁边,不太确定地问她:“那大姐还给赵大哥回信吗?” 阿桔脸上一冷,对着书桌道:“这个不用你管,如果他问你,你就说我直接把信烧了,根本没看。他还想再送,你不接就是。”既然他装成君子,她就不信他会直接登门纠缠。 林重九扭头,对着窗外悄悄吐吐舌头,明白长姐这是不喜欢赵公子了。之前孟仲景送东西,长姐虽然怪他,脸上却红扑扑的,特别好看,现在没笑也没脸红,沉着脸看起来好吓人。 转眼便到了初六这日。 吃早饭时,柳氏对阿桔道:“明天初七乞巧,一会儿我跟你爹一起去镇上买点东西,晌午去你姨父家吃饭,后半晌回来,晌午你们姐仨随便做点东西吃吧。” 阿桔点头,林竹飞快将口中饭菜咽下,急着道:“我也去!” 柳氏瞪她一眼:“乖乖在家待着,别只顾着自己玩,帮你大姐多做点活儿!”往常待她去也没事,但现在,她希望二女儿留在家陪长女解闷,有个人说话,总比自己闷着强。 林竹撇撇嘴,跟母亲讨价还价,让她给她买点葡萄回来。 柳氏应了,又叮嘱林重九学完功夫就回来,别在外面玩水。 这话林重九都听烦了,一边喝粥一边敷衍点头。 三个孩子都嘱咐过了,柳氏跟林贤一起往外走,路过栅栏棚子时,柳氏多看了一眼里面的母鹿,对林贤道:“我看这鹿过几天估计就生了,应该跟马啊羊啊差不多吧?” 林贤笑她:“你问我我问谁?没听说谁家养过这个。” 夫妻俩套上驴车走了,阿桔跟林竹一起收拾碗筷,林重九站在厨房外头念了一刻钟的书,然后就出发去河边了。林竹凑到门口目送弟弟离家,回头很是羡慕地对阿桔道:“还是小九好,天天都可以去外面。大姐,我想去看小九学功夫,行不行?” “不行,你敢去我就告诉咱娘。”阿桔冷声否绝。上次那场误会就是被妹妹招惹出来的,真让她去,谁知道她又会闯什么祸。 林竹悻悻地回了屋。 收拾完厨房,阿桔把这两日家里积攒的衣裳都抱到院子里,坐在房檐下洗衣裳。她没叫妹妹帮忙,林竹自己待着没意思,出来见长姐坐在小板凳上,身旁摆了六七件,还有自己换下来的裙子,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去端了一个木盆,坐在阿桔对面跟她一起洗。 姐妹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到后来换成阿桔投水,拧干后交给林竹去晾晒。 到最后一件,阿桔自己去晾,不料还没走到晾衣绳前,栅栏里突然传来母鹿怪异的叫声,叫一阵停一阵,听得她们头皮发麻。阿桔看向林竹,林竹也回头看她,四目相对,都看出了彼此的担心。阿桔连忙将手中衣裳随便搭在晾衣绳上,跟林竹一起赶到栅栏前。 母鹿站在栅栏中间,四蹄不停地挠地,看到她们走近,它不安地朝墙边避去,身后…… “大姐,它要下崽儿了!”林竹紧张地抓住阿桔胳膊,声音微颤。 阿桔心也提了起来,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多看这头鹿,但喜欢不喜欢,她心里很清楚。 母鹿不停地走动,她的心七上八下,似是询问又似自言自语:“娘说它生小鹿应该跟马羊差不多,咱们走远些,让它自己生吧,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这些牲畜不是人,生产时不用旁人帮忙也能生下来。 林竹点头,脚步却移不开,双手扒着栅栏,有紧张有兴奋也有担心:“大姐,我想在这儿看着,万一它自己生不好,咱们好找人帮忙去。去年里正家的牛下犊子不就是大人帮着拽出来的吗?我怕它出事。” 阿桔也担心,想了想,催她去请人:“张二叔家羊多,每年都下小羊,阿竹你去把张二叔请过来,咱们啥都不懂,就算有事也看不出来。” “嗯,我这就去!”真有要紧事儿时,林竹一点都不懒,转身就跑了。 张家跟林家隔了两条街,林竹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拐到张家门前就见院子里张二婶也洗衣裳呢。都是熟人,林竹直接言明来意:“二婶儿我二叔呢?我们家的鹿要下鹿了,我爹娘都不在,想让二叔过去帮我们盯着点!” 张二婶一听,擦擦手就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懊恼道:“真是不巧,他今儿个赶集去了,走,二婶跟你过去看看。”她见过林家那头鹿,比羊稍微大点,真出事她就能帮忙拽出来。 张二婶养羊下地都很厉害,是远近村里出名的能干媳妇,林竹心中大定,跟她一起往回走,转弯时瞥见孟仲景正好从家里出来,许是她行色匆匆,他一下子定住,想问又不敢开口的模样。林竹冷哼一声,躲到张二婶一侧懒得多看一眼。 张二婶瞅瞅两人,暗自惋惜。其实孟仲景跟林家大丫头都是好的,谁能料到半路出来个歪心眼的如娘呢?不过她只是个外人,不跟着搀和里面的事。孟仲景勤快热心,在村里人缘不错,就算这事他做的不地道,大家私底下说说闲话,明面上该走动还是要走动,而林贤也不是那种你跟他走动就别再理会我们的人。 两人很快就到了林家,进门前,林竹心中一动,趁阿桔忙着招呼张二婶,偷偷溜走了。 北河边上,林重九安安静静蹲着马步,不远处赵沉背靠树干,面无表情。 他绞尽脑汁写的信被她烧了。 如果她没看就烧了,说明她憎恶他到了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触的地步。 如果她看完才烧的,则表示他的道歉诉情没被她接受。 他都不知道该气她心狠,还是庆幸没有当面被她拒绝。 写信她不领情,见面又不容易,还不能强迫她…… 赵沉望向河边,只有靠再次提醒自己父亲强娶的下场,才能遏制住威胁她的冲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赵沉抬眼看去,入眼的是一个穿杏红裙子的姑娘,他心头一跳,不由站直了,只是下一刻便发现来人非她,而是她妹妹。赵沉平静地望着林竹越跑越近,心思动了起来。林重九还是个乖孩子,长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这位二姑娘可是聪慧的,或许他可以从她那里求便利? “小九,先不用蹲了,你二姐来了。” 林重九其实早就看到了,此时得了许可,马上跑出林子问林竹:“二姐你怎么来了?” 林竹扫一眼隐在树木后的高大男人,这才急道:“小九,咱们家的鹿要生小鹿了,你……” 她还没说完,林重九已经跑出去了,没跑几步又急急顿住,扭头大喊:“赵大哥,我先回家看看行吗?” 赵沉从林中走了出来,看向林竹:“伯父伯母都不在家?”如果在,应该不会让次女过来。 林竹点头:“我爹我娘都去镇上了,家里没有长辈看着,我去请村人帮忙,可那个人不在家,只有个婶子过去照看了。我怕鹿出事小九心疼,就想叫他回去看看。赵公子,要不今日就先不学了?”与阿桔的避讳林重九的敬重不同,林竹面对赵沉坦荡从容,睁着一双桃花眼大胆地直视他。 赵沉很受用。他娶定了阿桔,当然希望未来小姨子把他当自己人看,如果林竹客客气气,反而说明她心里只当他是客。 “赵公子,那我们先走了?”他不说话,林竹走到林重九身边,牵着弟弟的手请示道。 赵沉看看她,抬脚跟了上去:“我随你们去吧,我有熟人养鹿,或许能帮上你们什么。” 林重九大喜,甩开林竹的手跑到他身边,兴奋道:“那咱们骑马去我家吧?”生小鹿啊,想想他都迫不及待了。 赵沉摇头,示意他跟在自己身旁,只稍微加快了脚步,没有解释原因。 林竹故意落后几步,目光落在男人背影上,嘴角翘了起来。这个赵公子各方面都胜过孟仲景一大截,如果长姐能嫁给他,就相当于在孟仲景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让他始乱终弃,却不知她长姐没了他还能嫁更好的! 更何况,这人明显有那方面的心思。 林竹心情很好。 阿桔可是急坏了。 “阿桔啊,这鹿胎相不好啊,你看,下鹿应该跟下羊差不多,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脑袋跟两只前蹄一起出来,否则就不好生了。你看母鹿胎水都破了,才只露出两只蹄子,这样下去准不好……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快去端盆水过来,再准备几根干净布带子!” 见阿桔白着小脸看都不敢看母鹿身后,张二婶赶紧吩咐她做旁的。 长辈吩咐,阿桔好像重新捡回了主心骨,忙不迭去准备。 张二婶继续站在栅栏外盯着那鹿,等阿桔把东西送过来,她飞快洗了手,让阿桔拿着布带跟她一起进去。阿桔想问是不是需要她做什么,可张二婶说完就打开门进去了,根本没给她开口的功夫,她只好忍着胸口不适跟在后头。 “把门关严了,小心它跑了!”张二婶头也不回地嘱咐。 阿桔忙从命,紧张地有些手抖。 张二婶打算帮母鹿催生,家里十几只羊,这种活儿她常做,也算是老手了。可惜野鹿不像家养牲口那般乖顺听话,张二婶才没靠近呢,母鹿立即躲开,跟她玩起转圈来。张二婶刚刚四十出头,身体结实,一开始自信能抓到它,并不着急,等跑了两三圈还险些被母鹿蹬了一脚后立即放弃了,催阿桔帮忙:“阿桔,快,快帮我拦着它!” 阿桔很想帮她,可那鹿精神地根本不像要生崽儿,跑过来那猛劲儿吓得她才站一会儿便白着脸往一侧避开。张二婶气急败坏,拍着大腿吼她:“你到底还不想要这鹿啊,再耽搁下去小心俩鹿都白搭了!” 阿桔心中一凛,看看那鹿,对上那双水漉漉的眸子,认了。 于是赵沉走进林家大门,就见栅栏里一白裙姑娘张着手臂闭着眼睛朝前面的鹿扑了过去,浑似拼命。 可她到底没拼成,眼看快碰上了,她突然朝一侧躲了开去,那动作速度,像是受惊的野兔。 赵沉忍俊不禁,只是很快又沉下脸,快步过去问她:“你们在做什么?” 他突然出现,张二婶愣住了,“你,你是教小九功夫的赵公子?”那日林家请客,她远远瞧见过一次。 赵沉朝她点点头,看向阿桔。 虽然刻意隐忍,眼底还是难免露出一分灼.热,想问她为何不愿,又不想被她看出他心中过热情意。想问她何苦为了一个靠不住的男人瘦成这样,又不想再提起她伤心事。想走过去抱住她逼她直视自己,又不能做,别提周围有人,就算没人,他也不能再吓到她。 男人心中百转千回,对阿桔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瞬对视,此时她还处在差点被鹿撞上的惊吓中,就连赵沉的出现也没能让她太过震惊。别开眼后,她悄悄瞪了那边装无辜的妹妹一眼,扭头解释道:“母鹿难产,我在帮二婶儿抓它,此地污秽,赵公子还是去屋里坐吧。” 在外人面前,她不得不跟他虚与委蛇。 赵沉并没有走,直接打开门,一边进去一边道:“大姑娘去外面吧,我来帮忙,这鹿发起狂来不是你能承受得住的。” 阿桔皱眉,不想受他好处,那边张二婶可没他们的花花心思,一听赵沉说要帮忙便喜道:“行行,赵公子肯帮忙最好了。阿桔你快出去,赵公子你,你,要不先去换身小九爹的旧衣裳?免得一会儿弄脏了。”那衣裳一看就是好料子,弄坏了多白搭啊。 “不碍事。”赵沉随手将衣摆别到腰间,抬头时见阿桔依然犹豫不决,他没再管她,反手将门关上,配合张二婶抓起鹿来。母鹿四处乱跑,追赶之间男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撞了阿桔两下,都是擦边挨着那种,这下阿桔不用他催也赶紧出去了,想回屋里,被林竹拽住一起看里面。阿桔暗暗挣扎,林竹困惑地问她:“赵公子二婶儿都在帮咱们,大姐不在外面看着,难道还想去里面偷懒?” 阿桔顿时没话说了,到底担心母鹿,垂眸瞧了会儿栅栏便重新抬眼,看向里面。 但凡男人都喜欢在心仪的姑娘面前表现自己英姿勃发的一面,赵沉也难于免俗,不过他能空手打死一只猛虎,扑捉待产母鹿这种活儿还是第一次做,且那母鹿身后狼狈之极,饶是他亲手宰杀过猎物,也有些不适,面色发白。 阿桔在外面看着,此时倒是有些同情他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何苦呢? 短暂的周旋适应之后,赵沉一个俯身抓住母鹿一只前腿,母鹿不肯乖乖被捕,抬起另一只前蹄朝他踢去,同时低头用脑顶顶向他胸口。赵沉跪在地上,拼着挨了一下踢,趁机迅速抱住母鹿脖子,他力气大,母鹿顿时曲了前腿跪伏在地。赵沉现在真是没心思顾忌仪态了,朝那边看傻眼了的农妇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一身华服早已沾满灰尘污迹,就这样跪在那儿,若不是脸生的太俊,竟有点农家汉子的感觉。 张二婶回神,一边赶过来一边道:“赵公子帮着按鹿就行了,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你,你看着前面,千万别往后瞅啊。”这样的活儿,说白了跟给女人接生差不多,赵公子是林家贵客,看千万别吓着人家。 赵沉虽不懂具体该如何催产,大概也能猜出些来,不用张二婶提醒,先侧头看向前面。 前面是颗柿子树跟木栅栏,他扭头,视线扫过阿桔时马上顿住,目光大胆,再无顾忌。 今日他做了这么多,可都是为了她。 对上男人不加掩饰的凶狠目光,阿桔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回避,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其实两人只有过几面之缘,没说过几句话,相处时间也不长,至少阿桔觉得她一点都不了解这个男人的性子,可此时此刻,不知是他没有刻意掩饰,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她竟然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赌气? 是想告诉她,他屈尊降贵做这些都是为了她?为了她而做,但心中并不情愿,因此有气。 阿桔别开眼,是他自己要帮忙的,她又没逼他做。 感觉男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自己,阿桔抿抿唇,挣开被妹妹抱着的胳膊,小声道:“阿竹你在这儿看着,我去给赵公子二婶儿备水,一会儿忙完了好洗手。” 林竹没松手,凑在长姐耳边私语:“大姐,赵大哥分明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忍着的,你走了,就不怕他一不高兴不帮忙按着了?”若是换成村里哪个男人,就是把张二婶的活儿也揽了她都不会动容,但堂堂一个贵公子能为长姐做到这份上,不嫌脏不嫌味道难闻跪在那儿,林竹彻底认可了这男人,真心实意改口叫他大哥。 “你别胡说!”当着男人的面说这种话,即便对方听不见,阿桔还是忍不住面皮发烫,用另一只掐林竹一下,准备要走。 就在此时,栅栏里张二婶大喜道:“出来了出来了,总算出来了!” 姐妹俩齐齐看去,扭头时心里也是欢喜的,可是才看一眼,便不约而同退后几步,一起捂着嘴跑了,只留林重九白着脸站在那儿,小男子汉似的坚持看守他的小鹿崽儿。 张二婶望着阿桔姐俩的背影哈哈笑:“这俩丫头,有啥好躲的?” 她笑得开怀,可惜没人附和她。 赵沉目视前方屏着呼吸问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不用,赵公子快去洗洗吧,过会儿再来看,那时这小鹿估计都能站起来了。”虽然不是自家的鹿,张二婶还是很开心,一边善后一边笑呵呵地道。 赵沉一点笑的心情都没有,铁青着一张脸站了起来,目光越过栅栏再次落到阿桔身上。 阿桔刚缓过劲儿,本想去厨房舀水,忽见赵沉大步朝她而来,俊脸冰冷,那双凤眼更是危险。 明知道对方不可能光明正大欺负她,阿桔还是生出了逃离之念。 她抬脚就要走。 赵沉快步拦在她身前,就在阿桔吓得面色苍白担心对方会动手时,却听男人用一种调侃的语气问她:“是我面容丑陋凶神恶煞,所以你怕成这样?” 阿桔错愕抬头。 赵沉熟稔地朝她笑了笑,伸手给她看:“身上脏了,你去端水给我。” 明日高照,他逆光而站,那双曾让她怕到颤栗的凤眼里却因为笑意而多了难掩言表的温柔。 或许是阳光太过灿烂,阿桔脑海里有片刻恍惚。 他,他刚刚的语气,怎么如此熟悉? 像是父亲下地归来,随口嘱咐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唉,佳人注定写不来高冷男神了,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写成哈巴狗了~~~ 赵沉:你才是哈巴狗! 佳人:那你是什么? 赵沉:我是赵灰灰! 佳人:是灰机的灰,还是灰太狼的灰?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 艾派德扔了一个地雷 Diamond.扔了一个地雷 Diamond.扔了一个地雷 Diamond.扔了一个地雷 Diamond.扔了一个地雷 Diamond.扔了一个地雷 Diamond.扔了一个地雷 第28章霸道 虽然诧异男人前后截然相反的神情态度,在他渐渐灼.热起来的注视下,阿桔很快便回过神,一言不发朝厨房去了。 他帮忙也好,他温和微笑也好,在她眼里都是那个逼迫她的纨绔子弟,曾挑衅她的未婚夫说要抢她。 她跟孟仲景再无关系,但那绝不代表赵沉曾经做过的事也跟她无关。能轻.薄良家女子威胁强娶的男人,品性如何还看不出来吗?现在不过是以为她退亲了,再看到他这个“谦谦有礼”的富家俊朗公子,她便会抓住机会,接受他的假意讨好。 虚荣又自以为是。 从转身到跨进厨房,阿桔没有回头看一眼。 赵沉脸色铁青。 刚从栅栏里出来,发现她想躲他,他压抑不住怒气,直奔她而来。他为了她连那种事都做了,她竟然还不肯给他好脸?可是,当他一步一步接近她,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忽然又觉得好笑,忍不住调侃她。她如他预料那般愣住,呆呆地望着他,露出白净脸庞红润嘴唇给他,勾起那日片刻旖.旎回忆。心中越发软,他对她好言好语,却没料到她依然无动于衷。 他耐心真的不多。 外人在场,赵沉不打算跟阿桔纠缠,扫一眼厨房门口,重新回到栅栏前,站在林重九身边,跟他一起看一大一小两只鹿。既是做给张二婶看,也是做给林家姐妹看,总不能让她们觉得他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小鹿身上已经被张二婶收拾的差不多了,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可怜兮兮的。母鹿并未亲近小鹿,而是去了墙边,眼睛盯着小鹿,不知在想什么。 林重九担忧地问赵沉:“赵大哥,母鹿怎么不照顾它孩子啊?” 赵沉眼睛看着里面,心思却不在此处,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林重九还想再问,张二婶喊他拿铁锹去,林重九只好去了,把家里的大铁锹拿过来。张二婶也听见他的问题了,一边用铁锹将脏东西铲起来,一边笑着解释道:“小九别急,现在鹿崽儿身上沾了人气,母鹿不想亲近它,咱们先去一旁站着,别看它们,过一会儿它就去照顾鹿崽儿啦。” 林重九顿时放心了,帮张二婶把栅栏门开开再关上,恋恋不舍看看小鹿,回头道:“赵大哥,咱们去屋里等着吧?” 赵沉摇摇头,扫了厨房一眼,对他道:“小九先去找套你爹的衣裳,一会儿洗完手我换上。” 林重九看看他沾了污迹的衣服,马上去了。 赵沉看向不远处的林竹,目光对上,他朝厨房门口扬了扬下巴,微微一笑,很是和善。 他如此不见外,林竹偷笑,也不装糊涂,小声叮嘱他:“张二婶儿去北边沟子里扔东西,大概半刻钟后回来。”跟着大声道:“赵大哥你等等,小九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衣裳,我去帮他。”脚步轻快地跑了进去。 她前脚刚进屋,赵沉后脚已经到了厨房门口。 阿桔正在里面舀水,见他突然出现,惊得手中葫芦瓢掉了下去,不由自主躲到水缸后,警惕地问他:“你又想做什么?”水缸上面搭着菜板,阿桔说话时瞥了一眼伸手可触的菜刀。 她的小动作没逃过男人的眼睛,赵沉冷笑,靠在门口侧头问她:“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堪?” 语气冰冷,面容平静却流露出慑人的威严,是阿桔比较熟悉的样子。 阿桔没说话,扭头催他:“洗脸水很快备好,还请赵公子去院中等候,别让旁人误会。” 时间紧张,赵沉没功夫跟她争吵,站正后低声问她:“我给你的信,你到底有没有看?” 阿桔马上回他:“没看……” “没看我就再跟你说一遍。”赵沉霸道地插.入,不顾阿桔拒绝接着道:“那日冒犯你,一是因你妹妹的打听我有所误会,二来同伯父多喝了几杯酒,但无论如何也是唐突了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想让你知道事后我也很自责。现在你没有婚约,我郑重跟你提亲,只要你应了,我马上安排媒婆登门,婚后……” “不用说了,如果你自责,我不怪你行了吧?但我不会嫁你,你不必再费事。”阿桔同样打断他,言简意赅。 赵沉抿了抿唇,压抑住走过去的冲动,盯着她眼睛问:“为何不愿嫁?我会对你好。” 阿桔真的不想理这个男人,不提他对她的那些“好”,难道就因为他对她好,她就该嫁吗? 知他得不到解释便不肯罢休,阿桔看着灶台道:“其一,赵公子家世显赫,而我只想过乡野平淡生活,赵公子不适合我,我也对赵公子无所裨益。其二,赵公子衣冠楚楚有君子之风,然所作所为……恕我直言,我心中不喜,因此不愿嫁,还请赵公子另寻良配。” 她实话实说,赵沉并未动怒,面容依然平静,甚至放柔了声音:“家世,你姨父姨母同样门第悬殊,但他们夫妻恩爱多年,可见这并不是问题,你只需做我的妻子,其他内外事宜我会替你打点好。至于品性,我不说自己是好人,但我一定会对自己的妻子好,此生不负。阿桔,我知道你现在憎恶我,你给我时间,我会让你喜欢上我。”他从没哄过女人,得到她的心之前,这话他只说这一次,她答应最好,她不答应,他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拒绝他的机会。 男人神色郑重,阿桔只觉得鸡同鸭讲:“随你怎么想,反正我不会嫁你,你又何必……” “你还喜欢他是不是?”屡次遭拒,赵沉最后一丝耐性终于告罄,大步朝她走去。 他身材高大,前路都被他堵住,阿桔无处可逃,怕再次被人欺辱,她一把抢过菜刀挡在身前,颤着音威胁他:“你别过来,你……” “过来又如何?你要砍死我?”赵沉恍若未见,依然不缓不急地走向她。 明明握着菜刀,阿桔却依然害怕,在男人清冷注视下不停后退,结结巴巴连威胁都说不利索。赵沉步步紧逼,直到阿桔背后抵住墙再也没有地方躲,他才在她身前站定,撸起袖子将胳膊伸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带着蛊惑的味道:“砍啊,今日你杀了我,我再也不会纠缠你,若你无法狠心下手,那现在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嫁给旁人。” 阿桔早已六神无主,此时听他如此狠绝,害怕委屈不甘统统化成泪涌了出来,低头问他:“你,为何要缠着我不放?找别人不行吗?”除了一张脸,她自认没什么过人之处,他何必如此执着? 她低着头,那泪珠却顺着她细白脸庞缓缓滑落。 赵沉看着那泪珠,无动于衷。他不想惹她哭,但如果她不肯嫁他,她的眼泪又跟他有何关系?他只会对妻子好,因为认定了她,现在也想提前对她好,奈何她不想要。 眼看她手都在颤抖,赵沉抬手将菜刀夺了过来,转身离去时放在菜板上,然后在即将踏出厨房时,平静地嘱咐她:“乖乖在家等着,我会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尽快娶你。顺便提醒你,如果你告诉伯父伯母,或是寻死觅活,我拿你没办法,对付小九却再简单不过。” 言罢大步下了台阶。 阿桔没有动,就那样靠着墙,低着头。 她听见弟弟喊那人的声音,男人没有留,也没有换衣服,离开时跟张二婶打了声招呼。 外面妹妹在喊她,阿桔掏出帕子擦去眼泪,端着木盆出去了。 “二婶儿,你快洗洗手,我去里面拿巾子。”她端着水盆走过去,放下后立即转向厢房,没让任何人瞧见她的脸。进了屋,阿桔先照镜子,面色发白,幸好眼圈没红,看不出来刚刚哭过。拍拍面颊,阿桔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走了出去。 她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爹娘又都疼她,只要她不应,她不信他有什么机会。 ~ 赵沉绷着脸回了河边,直接跳到水里洗澡,衣服丢给陈平洗好晾在河滩上。 他算是明白了,不使手段,她绝不可能嫁他,她耗得起,他等不起,定亲成亲,都得在年前完成。 现在她在家里,他碰不着挨不着,先娶回家,两人日夜相对,至少能混个面熟。 赵沉自嘲一笑,沉入水中。 黄昏时分他才回了庄子,先回屋换身衣裳再去陪母亲用饭。 饭后母子俩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赵沉将宁氏引到花圃旁,那里他已经吩咐人把矮几椅子搬了出来。 遣退丫鬟,赵沉请宁氏落座。 宁氏笑着看他:“别故弄玄虚了,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做生意亏了?” 赵沉回以一笑,倒杯茶递给母亲,等宁氏轻啜一口放下后,才挨着她坐下,小声道:“娘,儿子看中一个姑娘,想请你替我做主。” 宁氏可没料到这个,若是回京城后儿子跟她提,她或许还不会如此吃惊。登州这边,即便是知府家的千金小姐儿子都未必能看得上眼,而知府家又没有适龄姑娘,那就说明儿子口中的女子身份更低。 “先跟我说说她家里情况。”确定儿子是认真的后,宁氏正色道。她就这一个儿子,若连终身大事都不上心,她这么多年又何必守在这小院里? 赵沉没打算瞒她,瞒也瞒不住,两家人总要见面,母亲使人稍加打听便知。 他尽量简短又不遗漏任何关键的说了起来。 听到阿桔有未婚夫时,宁氏柳眉便微微蹙了起来,待赵沉古井无波地提及他拆分两人的计谋,宁氏竟忍不住笑了。她扭头,认真打量身边的少年。挺拔的眉,神采出众的凤眼,还有俊逸的面庞,完全都随了赵允廷,在对待女人身上也是如出一辙,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愧是父子,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可他是她儿子,她不可能像对待赵允廷那样对他。 宁氏同情那个可怜的农家姑娘,但如今青梅竹马缘分已尽,她斥责儿子又有什么用? 她冷静地提醒他:“你早晚要回京城,侯府里根本不适合她,你强带她回去,她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承远,在你犯错之前,娘必须告诉你,女人不是物件,不是你抢到手便是你的了,你别最后害人害己。” 赵沉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快。 他讨好地抱住宁氏胳膊,低头认错:“娘,我知道这事我做的不对,可我真的喜欢她,只想娶她。娘你放心,儿子既然打定主意娶她,将来无论去何处,都会护她周全。现在儿子就想娘你点头,帮我结下这门亲事,我早点娶她回来,你好有个说话解闷的人。娘,她也喜欢兰花,你们肯定能说到一处去。” 宁氏沉默不语。 赵沉真的急了,各种保证。 好一会儿宁氏才扭头看他:“既然她也喜欢兰花,那娘问你,如果你买到一盆绝世珍品兰花,你是送她还是送娘?” 赵沉怔了怔,觉得母亲是在跟他开玩笑,可母亲神色认真,他不由认真思索,很快便道:“送她。” “为何?”宁氏笑着问。 赵沉也笑了,眼里尽是慕孺之情:“因为娘心里有我,不用儿子讨好也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她却不一样。不过娘你放心,她温柔贤惠,真得了花,肯定会端过来孝敬你。这样我哄了妻子,她孝敬了婆母,娘也高兴了,岂不是一举三得?” 虽是戏说之言,宁氏却明白了,儿子是真的很看重那个姑娘。 她叹了口气,对着花圃里各色兰花道:“你去写张帖子吧,选定日子请她们母女来家中做客,由头你自己编,回头告诉我一声。”既然要提亲,就得摆出正式结交的态度,让人家看看自家情况,她也看看那姑娘。 赵沉轻轻笑了。 宁氏紧跟着又瞪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警告道:“好,娘帮你,但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不许你再使下作手段逼她答应你,要娶就让她心甘情愿的嫁,否则日后你们置气,别怪我帮她不帮你。” 赵沉连声应是,到底怎么打算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宁氏看看他,不知该不该信。 同为人母,与宁氏心中的复杂唏嘘相比,柳氏现在挺高兴的。 家里多了头小鹿。 不提林竹林重九,就连柳氏夫妻俩都特别新鲜,凑在栅栏前看得起劲儿。 阿桔也在旁边,被林竹强行拽过来的,跟之前很多次一样,不想看,可是一过来,眼睛便移不开了。 母鹿现在温顺极了,卧在干草上惬意地反刍,水漉漉的大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小鹿呢,刚出生,对什么都好奇,见林家五口人凑在栅栏边上,它从母鹿身边站了起来,试探着往栅栏边上走去。母鹿拦了两次,后来或许是小鹿太不听话,或许是它知道这些人没有危险,便不再管。 小鹿跟母鹿长得很像,背上黄褐色的毛发间也有许多白色的圆点,鼻头黑黑的,被母鹿舔得乌油油。它晌午时便能站起来了,只是走路还稍微有些晃悠,好奇又小心翼翼地凑到栅栏边上,仰头看一家五口。 林重九心都快化了,扒着栅栏问父亲:“爹,我进去看行吗?” 他一说话,小鹿吓得转身就想跑,却因腿软跌了一跤,站起来继续跑,连续摔两次后改成了走,躲到母鹿身后,很快又抬起脑袋,好奇地看那边。 林贤笑着打开栅栏门,对阿桔姐仨道:“去,你们都去里面看吧,看小鹿最喜欢谁。” 林重九大喜,最先跑了进去。 林竹抱着阿桔的胳膊一起进去了。 林重九想往母鹿那边凑,林竹拽住他安排道:“你就在这边站着,我跟大姐分别站南北两边,咱们谁也不许说话,让小鹿选。” “这主意好。”柳氏慈爱地看着三个孩子。 母亲都发话了,阿桔只好陪弟弟妹妹玩,走到南边栅栏前,提起裙子蹲了下去,看向小鹿。 确实很可爱。 看着小鹿好奇地转动脑袋,阿桔目光不禁柔和下来,白日里那些烦心事也忘了。 一家人谁也不说话,栅栏边上安安静静的,小鹿胆子渐渐变大,从母鹿身后绕到前面。母鹿依然卧着,却伸长脖子舔了舔小鹿身后,口中发出轻轻的叫。小鹿回了两声,扭头舔.舔母亲,似是安抚,然后再次看向前方,大眼睛骨碌碌转动,目光在阿桔姐妹三人身上来回游移。 它慢慢往前走,走到栅栏中间,对面便是林重九。林重九兴奋地朝它伸手,小鹿立即后退两步,林重九面露失望,看看偷笑的两个姐姐,乖乖放下手。但小鹿已经不放心他了,扭头看看两个姑娘,四蹄原地动了几下,最后转身,朝阿桔走去。 阿桔受宠若惊,眼看小鹿慢慢靠近,她突然很紧张。 毕竟是大姑娘,懂得比小孩子多,阿桔一动不敢动,生怕吓跑它。在她眼里,此时此刻只有一条刚刚出生的小鹿,只有它水漉漉清澈纯净的大眼睛,它喜欢她。 她静静地看着小鹿来到她身前。夕阳余晖洒进栅栏,小鹿身上的毛发柔顺好看,阿桔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强忍着伸手摸摸它的冲动,只用一双同样美丽的眸子温柔又欢喜地注视着小鹿。小鹿仰头看她,围着她走了几步后,鼻子凑到阿桔身上闻了闻,渐渐上移,呼出的热气弄得阿桔脖子痒痒。她求助地看向那边的父母,像是询问他们她现在该怎么做,嘴角却是翘着的,压抑不住心中喜悦。 柳氏笑着看她,抬手示意她可以摸摸了。 阿桔也觉得差不多可以碰碰小鹿了,趁小鹿专注地闻她左面肩膀,阿桔悄悄抬起右手,那一瞬,余光里她看见母鹿支起了耳朵,阿桔装作没留意,轻轻地碰上小鹿一条前腿。小鹿立即感觉到了,低头看去,阿桔紧张地等着。 小鹿往后退了两步,她的手落空。 阿桔有点失望,正要收回手,小鹿突然低头,黑黑的鼻头离她手是那么近,轻轻地闻味道,然后不等阿桔高兴或忐忑,它开始舔她,一下一下,特别痒。 可是这样难得的亲近,再痒也得忍啊。 确定小鹿真的很喜欢自己后,阿桔试探着摸它,这次小鹿没有再反对,于是阿桔的手慢慢来到它背上,终于摸到了那一圈圈白色点点,柔软顺滑。 知道弟弟妹妹也都盼着,阿桔很快站了起来,小鹿受惊往后退,阿桔趁机出了栅栏。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还在聊两头鹿的事。 柳氏提议给小鹿起个名字,母鹿已经定性,小鹿在家里出生,从小就开始养,应该能养出感情。 林贤听了,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柳氏笑他:“让阿桔她们想,可不用劳烦林大秀才!” 阿桔姐仨一起笑,林贤咳了咳,趁孩子们不注意,伸手在妻子腰下轻轻掐了一把。柳氏瞪他,他笑眼回视,眼中意味不言而明。成亲十几年,柳氏依然受不了丈夫这样的眼神,忙催孩子们快点想个好名字,企图打消男人那些坏心思。 林重九想得最快,可惜都被林竹否决了,说他起的都是狗名字。 林重九赌气地让她起。 林竹想了几个很好听的,偏偏林重九非要跟她对着干,好听也说不好听。 眼看一儿一女大眼瞪小眼,柳氏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让你们大姐起!” 姐弟俩齐齐看向阿桔。 阿桔本想听弟弟妹妹的主意的,不过还是情不自禁在脑海里想了几个,此时家人都看她,便轻声道:“呦呦鹿鸣,叫呦呦如何?”正好那也是头母鹿。 林贤第一个赞好,颇有些得意。温柔娴静又知书达理,有才有貌,这样好的女儿,还愁嫁? 林竹姐弟也同意。 小鹿呦呦的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 夜幕降临,一家人各自洗漱回屋歇下。 林竹躺在被窝里还在说呦呦,更是随意般夸赞赵沉:“赵大哥真好,那样脏的活儿都肯帮忙。” 阿桔背对她道:“那样好,明日我跟母亲提提,把你许给他罢。” 林竹一噎,跟她撒娇:“大姐你胡说什么啊,赵大哥明明喜欢你,你……” “我不喜欢他。”阿桔平静地道,“阿竹,我知道你跟小九都喜欢他,但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更不可能嫁他。要是你想,你想看我……” 她毫无预兆哽咽出声,林竹慌了,掀开被子凑到她身前,抱着她认错:“大姐你别哭,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以后绝不再擅作主张,绝不再帮他,你别哭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是她想错了,那些男人再好,长姐不喜欢又有何用?现在她刚刚被人伤了,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就喜欢上旁人?如果赵公子真有心,应该会等长姐,如果他不愿等放弃了,不要也罢。 长姐这么好,总会遇到值得她嫁的。 可惜赵沉并不愿等。 次日上午,陈平送来帖子,宁氏邀柳氏跟林家三个孩子去庄上赏花。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晚了,抱歉抱歉~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 三星迷情扔了一个地雷 戚采777扔了一个地雷 lynn扔了一个地雷 第29章 对于赵家的帖子,柳氏很意外,但想想赵公子来自家几次了,一口一个伯父伯母,两家开始走动也正常。只是经过小柳氏的提点,柳氏也多想了一层,赵公子到底是单纯地礼节来往,还是真的对长女有意思? 不管心里如何猜测,事情未定之前,她都不能在女儿面前露出马脚。 林贤还在镇上,柳氏看完帖子,让凑在身边的林竹把阿桔叫过来。 阿桔现在除了帮柳氏打下手,几乎就闷在屋里不出门,知道赵家来人,她顿了顿便继续坐在窗前看书。 “大姐,娘叫你过去呢。”林竹挑帘进来,站在炕前对她道,“赵夫人下帖子邀请咱们去她家赏兰,娘要跟咱们商量一下吧。”经过昨晚,她不再对赵家表示热切,只当平常新鲜事来提。 阿桔平静地应了声,放下书,穿了鞋子跟妹妹一起去了上房。 柳氏笑着把帖子递给长女看:“早就听赵公子说赵夫人喜欢兰花,这就请咱们过去了,阿桔要不要去瞧瞧?”退亲后,长女郁郁寡欢,虽说这两日气色稍微好了点,她还是希望长女能出去散散心,更何况赵家有她最喜欢的兰花。 阿桔可以跟略微知情的妹妹说些贴己话,却不敢跟柳氏说,怕引起父母怀疑,惹那人发狠。 她认真看了帖子,然后还给柳氏,垂着眼帘轻声道:“娘,你带阿竹跟小九去吧,我刚刚退亲,除了姨母家哪里都不想去。再说过去肯定要留在那边吃午饭,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怕呦呦出事,就留在家里好了。” 林竹乖乖站在母亲旁边不说话。若是昨日,她还会撺掇长姐,现在可不敢了。 眼下柳氏最听不得女儿因为退亲一事看低自己,心一下子软了大半,不敢太过逼她,只软声开解道:“赵夫人肯定知道咱们家的事了,还请咱们一家子,可见她不是那种是非不辨的,阿桔你别想那么多,打扮得漂漂亮亮跟娘出去,任谁见了都明白是他有眼无珠。” 阿桔苦笑。 如果如娘比她好看,她或许更容易放下,就因为如娘不如她,她才觉得委屈。那么多年青梅竹马,就比不得一件衣裳一个晚上? 她知道她跟孟仲景再无可能,她也不想再喜欢那个男人,她只是想不通他为何就变了。 “娘,我真的不想去,你跟阿竹商量吧,我回屋去了。”阿桔低低说道,转身离开。 屋子里一片安静,柳氏放下帖子,背对林竹抹泪:“上辈子我是造了什么孽啊,要报应到我好好的女儿身上,早知道那天就不该收留她,如今害我女儿苦成这样。” 林竹递过帕子帮母亲擦泪,“娘你别这么说,我倒是觉得如娘来得及时,否则等大姐嫁过去再出这事,大姐更苦,你说是不是?别难过了,过阵子我大姐想开就好了,咱们别再逼她,她什么时候想出门了自会开口。” 柳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世上那么多大道理,说起来容易,能真正想通的有几个?女儿才十五岁,小时候跟孟仲景一起玩,十二岁时被人花言巧语骗了心,定亲后更是早早把嫁妆准备好了,临成亲前却突然出了这糟心事。别说一个小姑娘,就是她这个当娘的,若哪天林贤领个女人回来,她未必能做到长女这样平静,在长辈面前什么苦都不提。 傍晚林贤回来,听说后没有多想,只跟柳氏商量该带什么礼过去。 到了约定之日,陈平早早赶车过来接人。 马车停在外面,林重九先跑出去了,柳氏看看林竹身上淡紫色的褙子,满意地点点头,再握着阿桔小手柔声嘱咐:“那我们这就走了,你好好看家,别闷在屋里看书,关上大门把呦呦娘俩放出来,跟它们在院子里玩吧。” 阿桔笑着摇头:“那可不行,放出来院子里的菜圃花草还不都被它们啃了啊。” 柳氏最喜欢看女儿笑,慈爱地摸摸她头发,带上礼物领着林竹出去了。阿桔今日是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家的,所以没有出去送人,听外面马车出发后,才去把大门关上。转身,看着仿佛一下子空下来的院子,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抬头看天。 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熬过这段日子,等到那人放弃纠缠了,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吧? 栅栏里传来呦呦的叫声,可以看见呦呦正在那边栅栏前走动,像是在看她。阿桔忽然有了点做贼的感觉,家人在家,她总不想表现地太过喜欢这两头鹿,可现在家里只有她一人,她做什么也没人知道啊? 阿桔快步走了过去。 里面呦呦立即转到门前,仰头看她,大眼睛黑润水亮。 阿桔想到母亲的提议,笑着问它:“想出来吗?”母鹿肯定不能放出来,呦呦还小,她可以看着它不让它祸害花草。 呦呦只眼巴巴地瞧着她。 阿桔看看那边卧着反刍的母鹿,飞快把栅栏门打开,呦呦却没有马上出来,退后几步看着门。阿桔急了,不停地喊它,呦呦现在能听懂那是它的名字,终于在母鹿站起来时,轻快地走了出来。阿桔连忙将栅栏门关上,蹲下去朝转头乱看的小鹿伸出手:“呦呦过来,给我摸摸。” 呦呦低头舔她手,阿桔便用另一只手摸它修长的脖子。 可惜呦呦的乖顺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被院子里的花草吸引了视线,撒腿跑了过去。阿桔看出它意图,立即起身去追它,呦呦好奇地闻叶子,她不管,如果它要开啃,阿桔马上阻拦。呦呦不停地换地方,她只好跟着跑,跑着跑着出了一身汗,上气不接下气。 为了自己的兰花着想,阿桔抓住呦呦抱了起来,将它送回栅栏里。呦呦进去后马上转身,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阿桔受不了这种眼神,回屋拿了两颗生栗子给它算是补偿。呦呦低头去闻栗子,阿桔趁机逃回屋去了。 进了屋,想到自己追着一头鹿跑了那么久,阿桔忍不住笑了。 柳氏可不知道长女在家做了什么,听陈平说前面就到了,她好奇地挑开帘子。 最先看见的是远处的碧空青山,像幅秀丽的山水画,而赵家的庄子就在这幅画里,宁静脱俗。 三进的宅子,白墙灰瓦,房屋倒不算什么,后院却罕见的大,里面挨着墙种了一圈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亭亭如盖,真是好看。 光看这宅子,都让人心里生出向往,巴不得能在里面住一辈子。 赵公子容貌不俗,不知他母亲又会如何美丽,大户人家的主母,一会儿见到她们这些村人,会不会嫌弃? 柳氏不由自主低头,看身上的衣裳。在家她轻易不穿绸缎,这次可是换上了,就为了不显得太寒酸。 林竹瞧见母亲的小动作,扑哧笑了,轻声安抚道:“娘别担心,人家都请咱们了,肯定不计较这些的。”他们家没钱没势,真是那嫌贫爱富的,怎会主动联系? 柳氏想想也是,不过心里还是难免紧张。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下,陈平利索下车,转身给柳氏娘仨挑开车帘。 柳氏先探出头,随意往门前瞥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宁氏在儿子的陪同下笑着上前,对柳氏道:“林夫人一路颠簸,辛苦了。” 柳氏还有些怔愣,赵沉轻声提醒:“伯母,这是我娘。” 柳氏回神,脸上一热,下车后很是尴尬地道:“这,夫人看着真年轻,刚刚我险些错认成承远的姐姐了!真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您这样仙子般的人物,失态之处还请您别笑话啊。” 这话可不是客套。柳氏本身生得好,妹妹小柳氏甚至两个女儿都是外人盛赞的大美人,其实论外貌并不输宁氏多少,但人家身上那种气度,柳氏不知怎么形容,反正就觉得,就算是个大老粗,到了宁氏面前,肯定也忍不住规矩下来,自惭形秽不敢唐突。 宁氏只长柳氏两岁,见柳氏如此客气,她笑着握住柳氏的手:“过赞了,旁人这么说我或许还能厚着脸皮应下,你这般容貌……算了,咱们不说这个,再说下去倒显得咱们在互相奉承。阿桔姐弟呢?早听承远提起他们,我盼了很久了。” 柳氏赶紧解释道:“阿桔那丫头这两日不巧染了风寒,我让她在家歇着呢,今日就没过来。”说着转身,去喊林竹林重九下来 宁氏听了,不经意般瞥向赵沉。赵沉面无表情,多少已经料到。 林竹最先下车,没等母亲介绍,大大方方打量宁氏一眼,笑着行礼:“伯母好,赵大哥好。” 宁氏将她招到身边,含笑打量,“阿竹长得真水灵,比我家院子里的兰花都好看,今儿个我可占便宜了,本想请你们看花,结果我倒是饱了眼福。给,这是伯母给你的见面礼,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将手上一只金镶翡翠红宝石镯子套到了林竹手上。 林竹低头看看,欢喜地道谢:“镯子真好看,阿竹谢过伯母了!”言罢退回母亲身边。 宁氏目光便落到了林重九身上,七岁的男娃小脸白净眉眼灵动,确实让人喜欢。她走过去摸摸他脑袋,赞道:“你大哥说你才七岁,没想长这么高了。走,伯母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到屋里再给你。”说着招呼柳氏母女往里走。 几人在前,赵沉默默跟在后面,进门前忍不住朝东边看了一眼。 她就躲着吧,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到了厅堂,宁氏招呼柳氏三人用茶,朝问梅使了个眼色。问梅很快捧着一方托案走了上来,宁氏从上面取下一个赤金坠长命锁的项圈,将林重九叫到身边,慈爱地他戴上。 林重九没有姐姐那么从容,红着脸看向母亲。 柳氏早就开口道谢了:“夫人真是太客气了,都是村里孩子,哪用戴这种好东西啊。”她不太懂玉,可金子宝石这都是明眼人就能认出来的啊。 宁氏恬静地笑:“孩子合眼缘我就喜欢,不分城里乡下,大姑娘的日后有机会我再亲手给她。”说完了,扶着林重九肩膀细细打量,然后很是羡慕地对柳氏道:“小九相貌堂堂聪慧懂事,阿竹活泼可爱娇俏喜人,听说阿桔不但模样万里挑一,性子更是温柔贤惠,这样好的三个孩子怎么都让你们林家占了呢?” 柳氏看看站在宁氏身旁的赵沉,谦道:“夫人说笑了,我们家阿桔还凑合,不用大人担心,阿竹小九这两个也只有出门做客时才乖些,在家里可淘气了,哪有承远一表人才年少有为让人羡慕啊。”以前她都喊赵公子,但既然正式走动了,总不能人家宁氏亲昵地喊自家孩子小名,她还公子公子的。 林竹立在母亲旁边,听到这话小声抱怨:“娘你又贬损我们,再这样以后我跟小九不陪你出来了!” 十二岁的姑娘,娇娇憨憨,头一次来做客也不拘谨。宁氏看着柳氏与女儿之间的亲昵,好像这宅子都多了分生气。 说了会儿话,赵沉领着林重九去前面院子了,宁氏与柳氏母女一起去园中赏花。 周家养兰,柳氏跟林竹虽然没有阿桔那么痴迷兰花,大多数名贵品种也都能认出来,不认识的,宁氏轻声给她们介绍,其中有几样就连周家都没有。林竹是真的替长姐惋惜了,“可惜大姐身体不舒服,否则她一定会高兴看到这些兰花的。” 这孩子还真会圆谎。 宁氏嘴角翘了起来,柔声道:“没关系,等阿桔好了你们再来这边看花。你赵大哥常常出门,偌大的宅子里只有我一人,一直盼着有人过来陪我说说话呢。” 林竹笑盈盈点头:“只要伯母不嫌我话多,我天天来!” “就你会说话!”柳氏没好气点了女儿额头一下,有些好奇地问宁氏:“赵老爷很少回来?” 宁氏刚摘了朵明黄色的兰花,一边替林竹簪上一边随意地道:“是啊,他那人最喜欢做生意,南来北往地跑,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前几年还想把承远也带上,幸好承远顾念我,不肯随他去闯荡。” 如果林家知道赵家真正的身份,绝不会把女儿送进那种吃人的地方,她不想骗人,可儿子从小到大难得真正求她,她没法不帮,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来好好照顾阿桔。如今外面有儿子周旋,侯府里面,她曾经不想管,现在依然不想管,但自信能护住自己的儿媳妇。 柳氏早知道赵沉是个孝顺孩子了,不过心里还是忍不住替宁氏惋惜。这样美的人,却没有丈夫在身边陪着,那个赵老爷也是,生意就那么重要? 猜到宁氏心里肯定不会好受,柳氏体贴地没有再提这话。 在花园逛了会儿,就该用午饭了。 因为人少,林竹也不算大,宁氏让丫鬟把赵沉林重九也叫过来了,坐齐后朝柳氏感慨道:“往常都是我跟承远一起用饭,满桌子菜只有两人吃,冷冷清清。他小时候没办法,长大了我想给他定门亲事,人多好热闹,未想从他十四岁催到现在,他非坚持要自己挑个合心意的,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林重九听了,想到那日河边的谈话,偷眼看向赵沉。 赵沉面无表情,却在林重九看过去时飞快朝他眨了下眼睛。 林重九低头偷笑,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林竹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垂眸看眼前的桌子。这位赵夫人请他们过来又特意说了这个,显然也是满意长姐了。家里有钱又不嫌贫爱富,赵夫人看起来也好相处,长姐能嫁过来定会过得很好,只可惜长姐还没从打击中走出来,根本不肯正眼看赵沉。 感情真是复杂。 柳氏则一门心思同宁氏说话:“夫人别急,承远人品相貌家世都摆在这儿,只要他看中了,人家姑娘肯定欢喜应下,你就放心让他挑个合眼缘的吧,自身条件这么好,眼光当然高。” 赵沉有些尴尬地笑了:“伯母厚爱,承远愧不敢当。” 宁氏嗔他一眼:“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被母亲奚落,赵沉埋怨地看她,难得在林家人面前露出略显孩子气的一面。林竹最先破功偷笑,林重九也新鲜地瞧着他最敬重的赵大哥,为发现原来他也怕娘而雀跃。柳氏跟宁氏相视一笑,眼里是为人母的幸福无奈。 一顿饭,宾主尽欢。 饭后叙话片刻,宁氏母子俩送柳氏三人出门。 礼尚往来,柳氏热情地邀请宁氏:“夫人在家闲时无趣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我们家坐坐,上个月承远送的那只母鹿最近新添了只小鹿,我们管它叫呦呦,小家伙挺逗人的。” “呦呦?”宁氏轻声重复了一下。 林重九刚要解释这名字的来历,赵沉已经开了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这名字起得好。” 柳氏心中微动,林重九人小思量少,马上喜道:“就是这句,我大姐说是《诗经》里面的句子!” 她起的名字? 赵沉面上不显,心情却稍微明朗了些,他跟她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 目送马车走远,赵沉扶着母亲往里走,闲谈般问她:“娘打算何时安排人去提亲?我已经给父亲去了信,让他选个日子回来,他抵达那日便是成亲之日。” 宁氏顿住,扭头问他:“你就那么笃定她一定会答应嫁你?” “娘觉得我会让他过来只为了看我的笑话吗?”赵沉没有直接回答。 即便是自己的儿子,宁氏也看不太惯少年这副猖狂模样。她叹口气,想了想道:“等我跟她谈过再说吧,如你所说,她爹娘都是疼孩子的,婚事成与不成,终归还要由她决定。” “辛苦娘了。”赵沉讨好地替母亲捏肩膀。 宁氏瞪他一眼,心安理得享受儿子的曲意奉承。 ~ 林竹回了家,马上跑去跟长姐说悄悄话。 她也不傻,知道阿桔不想听赵沉的事,先说赵家的兰花。阿桔本不想听,听妹妹提及那些珍品,不由停了手中绣活。林竹见了,说得越发起劲儿,最后还夸赞宁氏:“大姐,赵夫人特别好看,娘下车时都看愣了,那种好看,让你一看到她,心里仿佛什么糟心事都没了,心平气和。” 阿桔笑了,继续缝衣裳,“你说的是观音菩萨吧?” 被嘲笑了,林竹气得嘟起嘴:“爱信不信,等你看到她你就知道了。不过赵……长相并不随赵夫人,不知赵老爷又生的什么模样。” 阿桔对赵家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低头忙自己的。 没过几天便是中元节,一家人忙着祭祖。林、柳两家老人都去的早,阿桔姐仨先陪父母去自家坟地拜祭从未见过的祖父祖母。或许是血缘的关系,虽未见过,见父亲跪在坟前落泪,三个孩子也都忍不住哭了,心生伤感。次日又去柳家坟头拜祭外祖父外祖母,与林贤的黯然落泪相比,柳氏跟小柳氏都哭得发抽,阿桔跟林竹一人安抚一个,免不了也跟着哭。 痛痛快快哭了两场,回家后很快又恢复正常的生活,阿桔心中郁气也随着那些眼泪散去不少。 跟生死相比,一时不快又算什么?反正死后都是一座坟头几簇枯草,实在不值得因少时情伤抑郁终生。 这日又逢林重九去河边学功夫,阿桔姐妹俩在院子里逗呦呦。呦呦喜欢往外面跑,林家人都不忍心拘着它,时不时放它出来溜达。一个人跑不过它,两个人配合就不怕它吃花了,追来追去一片欢声笑语。柳氏坐在屋檐下给丈夫缝秋衫,累了就抬头看两个女儿玩耍。 阿桔姐妹跑得开心,没听见外面有动静,柳氏耳朵尖听到了,等那马车真的停在自家门口,她忙叮嘱女儿把呦呦关进栅栏。可惜现在呦呦跑得贼快,阿桔林竹联手都不好抓它,柳氏没办法,先去开门,开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呦呦没往这边跑,先飞快闪出去,再从外面把门带上。 宁氏已经下了车,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看见是她,柳氏又惊又喜,“夫人怎么来了?快,快里面请,这,阿桔她们逗小鹿呢,我怕小鹿跑出来,让您见笑了。” “见笑没有,羡慕倒是真的,儿女环绕膝下,怡然自得。”宁氏随柳氏一起往里走,身后问梅端着一盆兰花跟着。 三人都进了门,柳氏落后关门。 宁氏站在前面等她。农家小院干净整洁,院子里两个姑娘正围捉一头小鹿,瞧见她,都愣了愣,其中一个笑着跟她打招呼,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娇美脸庞白里透红,确实是难得的美人,美而不傲,娴静素雅。 只一眼,宁氏便明白儿子为何会喜欢阿桔了。或许赵家的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姑娘。 她朝她善意一笑。 她是为了儿子来的,但这姑娘若真的不想嫁,她也不会强迫她。 作者有话要说:赵灰灰:娘,你要全力以赴啊,不要被她的美貌迷惑!!! 宁氏:这,这个人真是我儿子? 这本书,怎么说呢,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优点,不可能非黑就是白,佳人努力写的合情合理,尽量让大家看得满意吧。至于阿桔的感情,虽然赵灰灰是男主,将来阿桔也会喜欢上他,但现在,她真的没有理由喜欢赵。 第30章 阿桔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见到赵夫人。 母亲说她看到赵夫人第一眼时看愣了,以为是仙女下凡,妹妹也对她赞不绝口。此时亲眼见到了,她也震惊世上竟然有这样兰花似的女子,不笑时清新素雅,笑时明媚婉柔。但这些都是后来的想法,她真正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那人怎会有这样的母亲? 一个是豺狼,一个是谪仙。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忽见赵夫人笑着指向她身后,阿桔不自觉地回头,就见呦呦正低头嗅一簇兰花。阿桔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阻拦,呦呦马上往一侧逃,被林竹一把抱住脖子。呦呦现在已经很重了,林竹想自己抱到栅栏里,柳氏匆匆过来接过呦呦,“我来我来,你们姐俩快去洗洗手,收拾利索了再来拜见赵夫人。” 林竹痛快应是,朝宁氏笑道:“那伯母先去屋里坐,我们过会儿再来陪您说话。” 宁氏含笑点头,目光落到阿桔身上。 阿桔对她生不出半点敌意,福礼喊了声“伯母”,告罪离去。 进了厢房,林竹凑到长姐身边说悄悄话:“怎么样怎么样,上次我说的一点都没夸大吧?” 阿桔无奈看她一眼,催她快去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洗脸净面,理理跑得有些乱的发髻,姐妹俩便一起去了上房。 柳氏林竹上次已经见过面了,宁氏将阿桔唤到身前,看看强装镇定其实眼睫微微颤动的姑娘,柔声问道:“上次听说你身体不舒服,现在可好些了?” 她声音温柔似水,阿桔抬眼看她,轻声道谢:“劳伯母挂念,已经好了。”不管对方为何而来,她都不能失了礼仪。 宁氏点点头,朝问梅招手,等问梅过来,她指着那盆兰花道:“阿竹小九都有见面礼,知道你喜欢兰花,我就给你备了一份不一样的。你先看看,认得这是什么兰吗?” 阿桔进屋就瞥见那个青衣丫鬟手中的兰花了,碍于规矩没有多看,但屋中多了的淡淡香气不时分散着她的注意力。此时兰花被端到身前,香气更浓,她克制住马上扭头的冲动,先道谢,才转了过去。 此兰花开为树形花,花色绿白,莹润清新如玉,瓣色纯净无杂。 林竹跟着凑了过来,好奇打量两眼,惊讶道:“这个我上次没见……哦,我知道了,伯母藏私,只给我大姐看是不是?” 小姑娘嘴巧会逗人,宁氏笑着解释道:“那倒不是,上次阿竹去的时候它开没开,我便没让人端出来。” 柳氏在一旁奚落次女:“你什么都不懂,再好的兰花给你看也白搭!” 林竹小声嘀咕:“是是是,只有我大姐看不白搭,慧眼识兰!” 阿桔听了汗颜,因为这株兰花她也不认识。 她抬头看向宁氏,宁氏鼓励地看着她:“阿桔猜到了吗?说说,猜对了伯母还有礼物给你,猜错了,回头你送伯母一盆自己养的兰花,如何?” 都这样说了,阿桔再次转向兰花,迟疑开口:“看花形像是莲瓣兰里的金沙树菊,只是花色没有如此纯净,且金沙树菊春日开,花期也不对。” 这话柳氏林竹完全听不懂,宁氏却震惊这个农家姑娘对兰花品种如此熟悉,若非真心爱兰且有途径知晓各个品种,根本不可能知道金沙树菊。不过也是,林家两个姑娘,除了性子里带着村人的淳朴自然,又读书又识字,换身打扮,跟一般官家小姐也差不多了。 在阿桔询问的目光中,她微笑着摇头:“看来今日我能赢株兰花回去了。阿桔,这是建兰,也是川地所产,只是外人很少听闻,我机缘巧合得了两株,自己养着,没有传出去。我给它起名翠玉牡丹,你看可好?” 翠玉牡丹? 花美,名字更美。 阿桔敬佩得不知该说什么,轻声谢绝道:“伯母,这花太名贵了,您还是……” 宁氏握住她手,看着她眼睛道:“难道你也觉得花有贵贱之分?原本生于山野,咱们强行采回家中已经是亵渎,唯有精心照料才能勉强赎罪,有何资格再为它们标上贵贱?阿桔,我是听说你喜欢兰花才送你的,你把它养好,我便是送对了人,你说是不是?” 阿桔无话可辨,惭愧点头。 宁氏牵着她手道:“走,带伯母去看看你养的兰花,看看我能不能学到什么。” 阿桔自然陪她。 两人出了屋门,问梅跟在后头。 柳氏摸摸脑袋没有跟上去,见林竹也没去,纳闷问了出来:“你怎么不去?” 林竹吐吐舌头:“我什么都听不懂,不如不去凑热闹。” 柳氏偷笑,把人叫到厨房,母女俩一起准备午饭。舀米时想起一事,柳氏擦擦手,过去问宁氏是否叮嘱赵沉晌午也来这边用饭了。宁氏笑道:“我跟他说了,他说县城有事,一会儿教完小九便出发,咱们不用管他。” “这孩子,忙成这样还坚持教小九,停一天也行啊。”柳氏客套几句,转身继续去备饭。 宁氏收回视线,见阿桔对着花假装没听见似的,笑了笑,悄声问她:“知道承远不来,是不是松了口气?” 阿桔愕然。 宁氏轻叹,安抚她道:“你们的事他都跟我说了,现在说话不方便,饭后咱们去书房坐坐?” 阿桔重新低下头,她不反感宁氏,甚至很喜欢跟她相处,只是…… “伯母想跟我说什么?”再难开口,她还是先问了出来,如果宁氏想劝她嫁给那人,不如不去,免得当面拒绝更尴尬。 “放心,我不会逼你嫁给他的,就是想跟你谈谈心。”宁氏笑着解释。 阿桔看看她,轻轻点头。 饭后,宁氏以交待阿桔如何养兰为由,跟她一起去了林家书房。 阿桔给宁氏倒了一杯茶,放下茶壶后,站在一旁,低垂眼帘等宁氏开口。 虽然宁氏只说要跟她谈心,但阿桔觉得,即便两人确实投缘,毕竟才认识,没什么好说的,大概还是会提到婚事吧?说来她真是想不通了,赵沉或许为了女.色而想娶她,怎么宁氏也肯纵容他胡闹?两家家世相差太大,宁氏应该不会想要自己这样的儿媳妇啊? “站着做什么,过来,把椅子搬到我身边,这样咱们好说悄悄话。”宁氏熟稔地道。 她是长辈,阿桔自然从命,在宁氏下首坐下,中间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 书房里安安静静,午后明媚的日光从窗外投了进来,照亮两人身前空地。宁氏侧头,看向窗外,听外面隐隐约约的孩童玩闹声,那些仿佛早已忘却的记忆慢慢浮了上来,只是因为时间隔得太久,此时倒没有什么心境起伏,好像那只是发生在旁人身上的事。 “阿桔,你知道吗,现在的你,有些像曾经的我,所以伯母喜欢跟你说话,对你也有种怜惜。”片刻沉寂后,她转过来,对阿桔道。声音低柔,听起来很舒服,舒服地让人想睡觉,却又为里面的一丝感慨怅然而好奇。 阿桔就抬起眼帘,想听她说下去。 宁氏示意她再往自己这边坐一些,才拉着她的手,平静地说了起来:“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很喜欢一个人,那人是我表哥,长我两岁,因家中变故,从小住在我家。青梅竹马,相信你懂,而我跟他的青梅竹马,只会你比跟孟仲景的更美好。他生得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会陪我一起种兰赏兰画兰,那时候我就觉得,嫁给他会是我最幸福的事。可是我终究没能嫁给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简单的叙说,阿桔却是心中一痛,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像是自己的,“他,他喜欢上旁人了?” 宁氏摇摇头,一手握着阿桔的小手,一手轻轻摩挲她柔软长发,“不是,但他亲手把我送给了旁人,拿我跟人换了前途,而我呢,因为幼时无知送出去的物件落入外男手中,碍于名声,不得不嫁。阿桔,你说咱们是不是很像?” 是啊,青梅竹马都变了心。 阿桔不想哭,可眼泪自己落了下来,在母亲面前都能克制住假装不在乎了,到了这个跟她有相似经历的女人面前,她控制不住。 宁氏没有劝她,由她自己擦泪,“你是不是一直想问孟仲景为何这样对你?我也是,满心不甘只想求一个答案,然后我真的见到他了,面容未改,他却不再像曾经那样温润如玉,他不敢看我,他跟我道歉,跟我说他的苦衷,甚至怨恨我父亲不帮他……” 因为刚刚经历过,阿桔完全能想象当时的情景,哽咽着问:“伯母怎么说的?” 宁氏低头看她,目光恬静:“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因为我发现他根本不是我的青梅竹马,我喜欢的那人不会如此怯懦没有担当,他在决定放弃我的那一刻就死了,后来这个虽然跟他有一样的容貌,却不是他。我的难过和眼泪,都是为了他的死,新的这个,只是一个我看不起的人,跟我再也没有关系,那我何必再问他?” 阿桔怔住,脑海里忽然有些乱。 她一直都想问孟仲景,但她真问了,孟仲景会怎么回答?面对如娘柔情情不自禁,还是不忍拒绝一个可怜女人的临别哀求?她问了又能怎样,她亲眼见到他要别的女人,亲耳听到他承诺娶别人,他也没有任何解释地娶了,他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老实憨厚的孟仲景,不管当晚有什么理由,他都不是了。 那个会笨拙讨好她的孟仲景,真的已经死了。 阿桔掩面,最后一次为那些青梅竹马的记忆哭出声。 宁氏将人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肩膀:“阿桔,不用恨也不用怨,至少他对你好的时候,你知道他是真心的,你也很欢喜是不是?你只需要告诉自己,你喜欢的那个孟仲景已经死了,你再也得不到他的解释也不必得到,你可以继续喜欢他,怀念曾经的青梅竹马,但这些都与那个娶了别的女人的孟仲景无关,懂吗?” 阿桔哭着点头。她懂,真的懂了。 宁氏笑笑,扶正她,替她擦脸上泪珠:“你到底还小,一时想不开也情有可原,不过你看我,被青梅竹马抛弃了,嫁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还不是照样过来了?有些事情,时间长了就淡了,过几年再想,会笑自己当年怎么会喜欢那样一个人,笑自己白白伤神那么久。而你,在我看来,就是个孩子呢,哪就懂真正的情.爱了?” 阿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宁氏给她时间平复,然后问她:“你说世上那么多夫妻,有多少是因为情投意合才在一起的?” 阿桔心中一跳,终于要提及婚事了吗? 宁氏被她眼里的防备逗笑了,拍着她手道:“别怕别怕,我可不是来逼婚的,说实话,如果承远不是我一手带大的亲儿子,单凭他对你的那些威胁冒犯,我都想打他,根本不会替他来这一趟。” 阿桔有些惊讶,既诧异赵沉竟然什么都对宁氏说了,又吃惊宁氏的态度。 宁氏继续笑道:“我那个儿子啊,其实在他欺负你之前,我还真没发现他有什么大缺点。我刚刚跟你说了,我跟承远父亲关系复杂,但承远很会疼人,从小就站在我这一边。他父亲常年不在家,他认真读书练武做生意,像个雏鹰一日日渐渐长大,曾经是我护着他,现在他来护着我。若说缺点,他在外面心狠手辣,可我一点都不怪他,因为这边只有我们母子,他不对别人狠,别人就会反过来抢他的生意。他还很固执,武师父让他练一个时辰的功夫,他非要练到筋疲力尽,事事都想做到最好。” 阿桔静静听着,没有搭言。赵沉如此年纪便能撑起一个家,确实出色,她也从来没有认为他一无是处,不喜的是他的品性。 宁氏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声音放轻了:“阿桔,他欺负你,你是不是觉得他品行不端?” 阿桔垂眸,正琢磨措辞,就听宁氏继续道:“说来你或许不信,承远是个很自律的人。跟他同样条件的少爷,十三四岁就有通房丫鬟了,我给他安排的丫鬟也颇有姿色,可他从没有过那种心思,有丫鬟举止轻浮,他马上让我换新的丫鬟,在外面他更是不去那种地方。后来他年纪渐长,我开始发愁他婚事,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就告诉我,说想娶个合心意的姑娘,一辈子只有她一个,不让她受委屈。” 阿桔抿唇。 如果宁氏上来就说这个,她应该不会信,可现在,她相信宁氏不是那种故意撒谎夸儿子的人。 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是他好她就会动心,况且…… 宁氏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阿桔,不说你信不信,我这个当母亲的都不敢完全相信。承远今年才十七,他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将来会比现在更显赫,到那时候,他能否一直坚守自己的承诺?他敢保证,我不敢替他保证,即便他是我儿子。但我必须说,承远很自律,不会轻易被女人蛊惑。阿桔,伯母现在唯一能保证的是承远真的很看重你,只是他跟他父亲一样强势固执,容不得心意被拒绝,你越不理睬他,他反而越会想方设法娶你回家。” 阿桔心中一紧,眼前浮现那双冷戾凤眼,不由小声求道:“伯母,您能不能,替我劝劝他?我真的不想……” 宁氏无奈地笑:“不用怕冒犯我,这事本就是承远做的不对,活该他被你憎恶。阿桔,伯母喜欢你这样的好姑娘,也希望有个你这样的儿媳妇,但感情这回事,伯母不强迫你,承远能否如愿全靠他自己有没有本事打动你。至于承远那边,不是我不想劝,实在是他主意太大,认定的事谁劝也不管用。阿桔你自己小心吧,那孩子,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过,你能避开他我就看他笑话,若你避不开,最后终究还要嫁到赵家,你也别太难过,你进门后伯母会站在你这边,决不让他欺负你。” 说到后面,有点打趣的意思。 阿桔脸上发热。说心里话,宁氏这样的婆母,哪个姑娘遇到都是幸事,只可惜她的儿子…… 宁氏本就没想逼阿桔给个答复,握着阿桔的手起身道:“好了,伯母该走了,阿桔快给我挑盆兰花,咱们投缘归投缘,愿赌服输,赌注可不能不给。” 一句话就把阿桔心中的不自在化解了,阿桔轻轻一笑,陪她出去选花。 带着阿桔送的一盆建兰君荷,宁氏在半个时辰后回到了自家庄子。 赵沉早在听到马车动静时就出来迎她了,见问梅抱着一盆兰花下来,面露疑惑。 宁氏边走边笑:“这是我跟阿桔赢回来的,承远你说,我是放在厅堂还是卧室?” 赵沉轻轻一笑:“娘屋里已经有很多名品了,儿子屋里倒是不多,这盆娘赏我罢。” 张口就要,脸皮可真够厚的。宁氏睨他一眼,却吩咐问梅直接把兰花送去少爷屋里。 母子俩在外间落座,赵沉体贴地给宁氏倒茶,宁氏慢条斯理地品了两口,见儿子老神在在坐在一旁看她,不由奇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不想知道她有没有答应?” “那她答应了吗?”赵沉随意问了一句。 “没有。”宁氏马上道,紧跟着笑了:“因为我根本没跟她提亲,但我能帮你的都帮了,让她心甘情愿嫁过来是你的事,别指望我跟你一起欺负人家。” 赵沉不以为意,打趣道:“娘真是偏心,儿媳妇还没进门,你先帮她对付儿子了。” 宁氏没笑,狐疑地看他:“让我去提亲又不关心结果,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赵沉笑而不语,过了会儿见宁氏皱眉,才起身道:“娘歇会儿吧,我还有事要做,你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太过分的。”言罢转身出了屋门。 他这样,宁氏反而不放心了,只是不放心又如何,正如她跟阿桔说的,这个儿子,主意大着呢。 ~ 赵沉大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锦书锦墨两个丫鬟正在屋里打量夫人新送过来的兰花,锦墨胆大,伸出手想碰碰尚未完全绽开的兰花花瓣,只是还没碰到,身后忽然响起挑帘声,随之而来是一声怒喝:“谁准你碰的?出去!” 那声音熟悉地不能再熟悉,怒火却是两个丫鬟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锦书立即曲膝行礼,随后快步往外走。锦墨眼里带了泪,战战兢兢低头认错:“少爷息怒,我以后再也不敢乱动了……” “以后内室全部交给锦墨收拾,你不得进来一步。”赵沉看都没看她,冷声吩咐。 锦墨双腿发软,只是这些年的服侍早让她熟悉了这个男人的性子,根本不敢再求情,白着脸退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赵沉侧头看门帘,沉思片刻,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桌上的兰花上。 这是她养的花。 男人冷峻神情柔和下来,走到桌子前,低头看花,脑海里却想象她每日给这盆花浇水,也会像他现在这般目不转睛地打量它,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柔情,转瞬又幻想成亲之后,他会站在她身后,抱着她腰跟她一起看花。她看花,他看人。 要是现在她就在身边该多好。 赵沉俯身,闻兰花的香。 他还记得,那日将她抵在墙上贴着她时,她身上也有似有若无的香气,不知是她发间的,还是女儿体香。如果她喜欢他,会不会就闭上眼睛乖乖给他亲了?她红唇的味道…… 似是被兰香蛊惑,脑海里浮想联翩,越来越旖.旎,赵沉坐到炕上,背靠墙壁,平复后,继续扭头看花。 不知母亲都跟她说了什么,无论如何,现在她应该明白,他是真心想娶,绝非花言巧语骗她。 提亲不提亲,结果都只有一个。 先礼后兵。 三日后,赵沉再次去了河边。 林重九远远跑过来,还没到跟前,先发现了不同,“赵大哥,你怎么背着弓箭?你下午又要去山里打猎?” 赵沉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下面等他,而是坐于马上,等林重九到了马前,他笑着低头:“不是下午,是现在就要去,今日咱们不练功,我带小九去山里开开眼界,怎么样,你敢去吗?” “敢!”作为一个小男子汉,面对如此近似挑衅的邀请,林重九立即大声回答。 赵沉便朝他伸手,准备拉他上马。 林重九刚想伸手,母亲严厉的叮嘱忽的浮上心头,胳膊好像比平时重了,林重九小脸由红转白:“赵大哥,我想去,只是,我娘不让我去山里玩……” 赵沉朗声大笑:“有赵大哥陪你,有什么好怕的?上来,咱们先去你家,我亲自跟伯母说。” 林重九大喜,再无犹豫,把小手递了过去。 赵沉轻松将人拎到马上,双腿一夹马腹,熟门熟路朝林家而去。 他要让她这一天都想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急,明天大家就知道赵灰灰的鬼主意了,反正这周阿桔肯定会许嫁~ p.s:书里兰花都是佳人度来的,应该是现代才有的品种,佳人也不太懂,架空架空哈,捂脸……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月满西楼扔了一个地雷 lynn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第31章 马蹄声远去,阿桔从厢房里出来,见母亲笑着往回走呢,奇道:“娘,刚刚他来做什么?”骑马来自家的,只有他,况且母亲出去时她听到弟弟的声音了。 柳氏无奈道:“赵公子要带小九去山中打猎。” 阿桔心中一惊,“娘你答应了?” 柳氏点头,对着院子里长满白菜的菜畦道:“人家特意来问,我能不答应?阿桔别担心,赵公子自小习武,常去山中狩猎,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刚刚他也说了,就带小九在外围逛,不会有危险的。”上次去赵家,宁氏说了很多赵沉的事,所以她放心。 阿桔可是一点都不放心,她还记得赵沉那日用弟弟威胁她的话,昨天她婉拒了赵夫人的提亲,谁知道赵沉是不是因此不快了,打算拿弟弟逼她? 有心埋怨母亲不该如此相信对方,张了张嘴,阿桔又说不出口。赵沉在父母面前向来守礼,之前还救过弟弟,父母根本没有道理不信救命恩人。 阿桔懊恼地回到了屋里,坐立不安。 不会,他应该不敢欺负弟弟,小九真受了欺负,以后肯定不愿再跟他学武,两家关系也会彻底变僵,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是在故意吓唬她吗?用这种方式警告她,提醒她快点答应? 阿桔脑海里各种念头闪过,无奈赵沉先赚了好名声,除非弟弟真的出事,她想不到理由阻拦。 衣冠楚楚,道貌岸然,赵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目光落到那株翠绿兰花上,想到宁氏的柔声细语,阿桔心中很是复杂。 午饭做好了,林重九还没有回来。 阿桔担心极了,去厨房帮忙端菜时不停往外望。 柳氏恍然大悟,“瞧我,忘了告诉你了,赵公子说他们晌午在山里吃,下午才回呢。” 阿桔终于忍不住埋怨母亲:“娘你就这样惯着小九吧,现在他才几岁?都敢到深山里玩了,等将来长大些,不听话了,那时候你想管都不行!” 柳氏噎住,仔细想想,还真有这种可能,便道:“行,回头我跟他说说,下次不许他去了。” 阿桔总算稍微安了心。 下午娘仨在屋里说话,街上忽然响起马蹄声,林竹眼睛一亮:“小九回来了!”说着往外跑去。 柳氏也理理衣裳往外走,阿桔坐着没有动,只紧张地听外面动静。 林家门口,赵沉先下马,再去抱林重九,放他落地时瞥见柳氏母女走了过来,赵沉转身,对着柳氏道:“伯母,我们回来晚了,让您担心了吧?” 柳氏早已打量过两人,一大一小衣衫齐整都不像有事的样子,一颗心终于落了下去,笑着回道:“怎么会担心,小九交给你照看我再放心不过了,只是承远啊,小九年纪还小,我怕他玩着玩着把心养野了,以后没有你陪着也敢偷偷去山里玩,下次还是别带他去了吧?” 赵沉还没说话,林重九不高兴了,将手中山鸡举到她面前:“娘你看,这是我打到的!你别管我,我都跟赵大哥说好了,以后还要跟他去打猎,娘你放心,我会乖乖听话,绝不自己偷偷上山!” 山鸡看起来有三四斤,林竹才不信是自己弟弟打到的,“吹牛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你连咱们家的鸡都抓不住,还能逮到山鸡?” 林重九气得脸都红了,看向赵沉,赵沉摸摸他脑袋,笑着解释道:“小九力气不足,我帮他拉弓,他瞄准头,因此这只确实是小九的功劳。伯母,小九乖巧懂事,您就别拘着他了,或者还是不放心把小九交给我?” “不是,只是小九他……”柳氏结巴了,怎么都想不到该说什么好,最后瞪着儿子道:“行,就让你去,不过以后你敢偷偷跑山里去玩,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林重九连忙保证自己会很老实。 赵沉又从马上解下一只肥硕山鸡递给柳氏:“伯母,这个算是我孝敬你们的。” 自家都有一只了,柳氏哪好意思再要:“不用不用,快带回去给你娘添菜吧!” 赵沉坚持给她:“多谢伯母挂念家母,我那里还有一只。天色不早,我先走了,伯母记得替我向伯父问好。” “要不进来喝杯茶再走?”柳氏热情地邀他进去小坐。 赵沉谢绝,漫不经心瞥了西厢房一眼,同陈平一起上马。 少年纵马离去,意气风发,柳氏越看越喜欢。要是对方真有那种心思,女儿嫁过去倒也不错。 等两人彻底不见了,柳氏拎着两只鸡跟林竹姐弟一起往里走。 山鸡活蹦乱跳,柳氏准备今晚把小的炖了,大的养一阵子,下月秋收时再吃。 她在外面忙活,林重九兴奋地跟林竹说山中见闻。阿桔在屋里等了半天,弟弟妹妹却一直不进来,只好出去寻人,见两人坐在屋檐下,一边看柳氏杀鸡一边说话,她佯装好奇走过去,跟着一起听。其实不用听,单看弟弟红润兴奋的脸色,就知道他在山里过得很尽兴,一点都不像被欺负的样子。 阿桔突然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她为弟弟心绪不宁整整一日,他则带着她弟弟游山玩乐,要说没有半点蓄意,她不信。 听闻弟弟下次还要去,阿桔偷偷用银子诱.惑他,只要林重九答应不再去了,她就给他一钱银子。 林重九对银子并不感兴趣,别说是一钱,就是一两,他也会选择打猎。弟弟不为金钱所动,阿桔没有办法,抱住林重九,担忧地哄道:“小九,你在山上,大姐担心得都吃不好饭,所以你别去了行不行?大姐怕你出事。”她帮母亲哄了那么多年的弟弟妹妹,自认了解他们的软处。 她声音柔柔的,是长姐对弟弟的关心。林重九心里暖暖的,转过身,小大人似的安抚道:“大姐你别担心,赵大哥很厉害,他会照顾好我的,我也会乖乖听他的话,绝不乱跑。” 阿桔真想给他一个爆栗! 傍晚林贤回来,从长女口中得知林重九去山里逛了一天,并没有训斥林重九,只叮嘱他听话。 在他看来,儿子跟女儿不一样,女儿知书识礼娇养在家,儿子还是多见些世面好,难得遇到赵公子这样的贵人,正是机缘。至于长女的担心,林贤自信还能管好儿子,臭小子真敢胡闹,他把他拴树上打,看他长不长教训。 有了父亲的支持,林重九开开心心继续随赵沉进山打猎。 不知不觉,七月眼看着就要过完了。 每到月底,柳氏都会去镇上置办东西添补家用,这次也不例外。林竹久未出门,缠着要跟她一起去。柳氏想到自从赵夫人登门之后,或许是得了珍品兰花的缘故,长女脸上笑容渐多,似乎真的想开了,便应了林竹,临走前叮嘱阿桔好好看家,又让林重九在山里小心点,早点回来。 姐弟俩各自应下。 送走他们,阿桔在家打扫院子,林重九去了河边。 赵沉拉他上马,随意问道:“伯母又去镇上了?”林家很多事情,他都从林重九口中知晓了。 林重九点头:“我二姐也去了。” 赵沉看向村子,嘴角翘起难以察觉的弧度,回头对陈平道:“突然想起,我早上写了一封信,忘了交待下去,你回去把信送出去,再到山下等我们。” 陈平心领神会,迅速调转马头。 ~ 七月底,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清晨的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阿桔陪呦呦玩了一会儿,便把针线筐拿出来,坐在屋檐下给弟弟缝袜子。呦呦在栅栏里走来走去,隔一会儿就朝她叫两声,阿桔狠心装没听到。没有妹妹帮忙,她可不敢放呦呦出来,跑也跑不过它,抓也抓不住。 抬头看呦呦的功夫,针尖不小心扎到指头,阿桔吸了口气,忙将指头放入口中。吮着吮着想到弟弟,面露担忧。 缝完一双袜子,日头已经到了树梢,阿桔捡起针线筐,正要进屋,外面有马车停在了自家门前。 阿桔很意外。 姨母知道今日母亲会过去,往常都会陪母亲一起逛街,来人不可能是她。其他坐得起马车的…… 赵沉带弟弟去山上打猎了,难道是赵夫人? 阿桔忙将针线筐放在窗台上,快步朝门口走去,“来了来了,谁啊?” 外面的人听到她脚步声,笑问:“这里可是林夫子家?我家老夫人曾经受过夫子恩惠,命我前来拜访。” 那是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阿桔脚步一顿,仔细回想,似乎没听父亲提过。不过父亲在镇上教书,来回来去,帮过不少人的忙,不可能每件事回来都要跟他们提。 阿桔开开门,就见外面站着一个穿褐色衫子的妇人,肤色白皙,微微发福,笑起来很是和善。 阿桔客气询问:“您是?” 妇人笑着言明来历,说是家中老夫人被人撞倒,是林贤扶起来的,今日老夫人派她过来送礼。 阿桔忙谢绝:“老夫人太客气了,家父乃是举手之劳,实在不必破费。” 妇人坚持要给,将手中匣子往阿桔手里塞,阿桔推辞不过,不得不接,没想刚要开口道谢,眼前一黑,紧跟着嘴被一块儿帕子捂住,身体也被人推到门墙一侧紧紧抵着。阿桔大惊,对上妇人突然凶狠起来细长眼睛,心知不妙,奋力挣扎,奈何妇人力气太大,她眼皮也越来越重,昏倒前最后看到的,是头顶旋转的蓝天。 妇人回头看车夫,见车夫点头,飞快将阿桔抱了起来,轻轻松松塞到马车里,再将林家大门从外面带上,这才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车夫立即扬鞭而去。 出村的路上遇见一些村人。 近日常有马车来去,村人见怪不怪,好奇打量两眼也就算了,任谁都想不到,林家大姑娘昏睡在里面。 ~ 今日赵沉跟林重九运气不错,进山不久,赵沉已经猎获两只灰兔。 等林重九捡回第三只兔,赵沉道:“小九,今日咱们早点下山,免得连续晚归伯母挂念。” 林重九还没有玩够,不过听赵沉的话有道理,便点头道:“好,都听赵大哥的。” 赵沉接过兔子,示意他走在自己前头,到了山脚,远远可见陈平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三人上马,快马加鞭往回赶。 抵达村子时,大多数人家刚开始准备午饭。柳氏母女要在镇上用饭,晚一些才回来。 赵沉将林重九从马上抱下来,摇摇已经空了的竹筒:“小九去给我灌点水,我有些渴了。” 林重九邀他去里面坐,赵沉依旧婉拒。 林重九只好接过竹筒,转身,拍门喊人。以前家里大门都只是虚掩,最近因为养了呦呦,怕它跑出来,便从里面关上了。林重九本想拍一下就收回手的,未料原本应该从里面插着的门竟然开了…… 林重九愣了一下,跟着笑道:“一定是我大姐忘了关门,赵大哥你等会儿,我很快就出来。” 进了院子,林重九先喊长姐,不想上房厢房都没有人,厨房也没有。林重九纳闷地挠挠头,装满水往外走时,听到栅栏里母鹿很不安生,凑过去一看,发现槽子里干干净净,早上喂的树枝也光秃秃的了,分明是还没有喂晌午这顿。 林重九越发困惑,出去时把这事跟赵沉说了。 赵沉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问他:“我记得你说过,你大姐退亲后就不愿意出门了?” 林重九点头。 “走,我跟你进去再找找,或许她故意躲起来了。”赵沉牵着林重九跨进院子,只是两个人仔仔细细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阿桔的身影。 林重九开始着急了。 赵沉沉默片刻,拍拍他肩膀,蹲下去直视他的眼睛:“小九别急,你现在去你们家平常走动的人家看看,过去时只说去找伙伴玩,别提你大姐不见的事。如果整个村子都没有找到人,马上回来找我。” 林重九心中不安,脸色发白,只是看着男人平静的脸庞,他强压住心慌,点头离去。 他几乎挨家挨户地找,都没有,回来之前甚至去了孟家。孟家大门开着,院子里孟仲景兄弟正在菜园里忙活,如娘蹲在灶房门口洗菜。在他们瞧见自己之前,林重九悄悄退了出去。 长姐肯定不在这里。 他彻底慌了。 跑回自家,看到里面负手而立的男人,他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赵大哥,我大姐不见了……” 赵沉将人按在怀里,没有安抚他,而是把陈平叫了过来:“你去镇上看看,如果大姑娘在周家,你自己回来,如果不在,立即请伯父伯母回家。记住,安抚伯父伯母稍安勿躁,切不可把大姑娘不见一事声张出去。” “少爷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赵沉颔首,又低低嘱咐一番,放他去了。 不到两刻钟,林贤三人就匆匆赶回来了,跟来的还有周培夫妻。 几人面色都不对,柳氏一下马车立即跑向西厢房,确定女儿真的不在家,哽咽出声,强忍着随男人们进了上房,还没站稳就哭了:“赵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阿桔怎么不见了?”情急之下再也顾不上称呼。 林贤面色凝重,紧紧盯着赵沉。 赵沉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最后道:“伯父伯母,你们仔细想想,大姑娘有没有提过想去什么地方?” 林竹哭道:“不可能,我大姐现在哪里都不会去!”就算要出去走走,长姐也不会如此不声不响地离家。 周培嘴唇动了动,看看林贤,最终还是垂眸开口:“前几日听闻邻县有人强掳良家女子……” 还没说完,柳氏直接朝后面倒了下去,幸好小柳氏林竹就在旁边,一起扶住了。 林贤双腿也发软,但他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阿竹,扶你娘去西屋,小九也去,好好劝住她,找你大姐的事交给我们,咱们谁都别慌,别乱了阵脚。” 等女眷们走了,林贤先跟周培商量:“妹婿,劳烦你派人悄悄打听那伙人的消息,我再去附近找找,找到最好,若天暗之前还没有阿桔的下落,咱们就,报官。”姑娘家失踪,一旦传出去,不管能否找回来,名声都完了。只是他们人单力微,这边找的时候,恶人可能已经逃远了,跟女儿的安危相比,名声算什么? 周培转身要走,赵沉伸手拦住他:“两位伯父稍等,你们不觉得此事有蹊跷吗?今日大姑娘一人在家,此事连住得稍远些的村人都未必知道,那些贼人又如何知晓?那么就说明,带走大姑娘的人一定住在附近,甚至是熟人。请伯父仔细想想,林家认识的人里,都有哪些仇家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分析地有条有理,林贤不由自主镇定了些,很快便想起一人:“王五!” 林家没有仇人,村人也都淳朴,很少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思来想去只有王五一个败类。 想到曾经觊觎自家女儿的王五,林贤抬脚就想往外面冲,被周培赵沉一起拉住。赵沉看向周培,用眼神示意他说,周培便道:“姐夫,这事儿不能由你出面,附近村人都认识你,你突然去找王五,很容易让那些人猜出些,还是我派人去吧,他住在何处?” 林贤恨声说了。 “人我一定会找回来,姐夫且安心留家,安抚她们娘几个。”周培落地有声,随即大步离去。 赵沉马上道:“伯父,此事我不能不管,请您安心等候,我定会把王五带到您面前。” 不等林贤道谢,他也走了。 外面马车马蹄声急促离去,林贤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他抬头望天,第一次恨自己无权无势,连救回长女都要指望旁人出手。屋里突然传来妻子压抑的呜咽,林贤转身,双拳紧握。 ~ 王五觉得自己最近幸运又倒霉。 那日他正在家里睡懒觉,一个瘦高黑脸汉子领着一个俏姑娘来找他,让他带那姑娘去林家棒子地里演一出戏。除此之外,对方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只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还说如果他演得好,回来再给五十两。 王五自然接了这轻松又赚钱的活儿。带姑娘过去的路上,他琢磨了很多,总觉得这姑娘八成是奔着孟仲景去的,否则人家都有未婚妻了,还哄他玩什么英雄救美啊?王五决定干完这事儿后牢牢盯着孟仲景,如果他跟这个女的有私.情,他就趁机敲他一笔,没准还能搂着那姑娘睡几晚。 哪想他忙完去找瘦高男人讨另外五十两时,竟被对方抓了起来,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每日三餐供着,就是不放他出去,害他揣着一百两银子都没处花。前几天瘦高男人忽然又来找他,说只要他再完成一件事,就给他五百两,条件是他必须离开这里,再也不许回来。 若没有这个条件,王五可能担心自己会不会又白干一场,有这么逼他离开的条件,他就放心了。 于是他正在窑子里准备快活呢,门砰地一声被人踢开,没等他系好裤腰带,被人迎头套下一个麻袋,拎进马车带走了。 再得见天日,一抬头,看见了两个面熟的。一个是林贤,一个是周培,另一个,王五看了一眼不敢再看,那样冷戾的眼神,他莫名地害怕,哪怕他根本不认识他。 林贤却将他躲避的眼神看成了心虚,一把攥住他衣襟,咬牙切齿:“说,你把阿桔带到哪里去了?敢说半句谎话,信不信我杀了你!” 他身后桌子上真放着一把菜刀,王五吓了一跳,犹豫的功夫,林贤猛地转身把菜刀拿了起来。王五顿时跪地求饶:“我说我说,只是我说了,林夫子放了我成不?我家里还有老娘……” 赵沉一脚踹在他胸口,冷眼看他:“再说一句废话,我要你的眼晴。” 他不拿刀子都比拿刀子的林贤吓人,王五遍体生寒,连忙如瘦高男人教的那样道:“三位饶命,饶命啊,我真不是故意欺负大姑娘的,只是前阵子赌钱输了,还不上钱就得没命,碰巧认识一个人贩子,我就想到了大姑娘,大姑娘可是咱们这边……然后我就一直盯着你们,发现今日你们都走了,只有大姑娘在家,我马上去告知那人。我负责引路,他跟他的同伙诓骗大姑娘出门,再用迷.药迷晕她。事后他们把我放在一个路口,打发我十两银子就走了,之后的事我就真不知道了! “你个畜生!快说,到底把我女儿藏哪里去了?”林贤眼睛都红了,抓着王五肩膀低吼。 王五摇头,眼神躲闪:“我真不清楚,只听他们说要去什么山里先躲起来,后日跟另外两个掳姑娘的同伙汇合了再离开。只是我没听清,真不知道是哪座山,林夫子求你饶了我吧,我把那十两银子都给你,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 林贤挥拳就要打人,赵沉拦住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他俯身,匕首搭在王五脖子上,王五才要躲,锋利刀刃便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线:“我问你最后一遍,他们到底去了哪座山?” 匕首清凉,男人眼神更冷,王五浑身颤抖,真的怕了,小心翼翼往一侧歪脖子:“东边,我只听清是东边的山,到底是哪座我真的不知道,三位老爷饶命啊!” “如果找不到人,我让你生不如死。”赵沉冷冷看他一眼,收起匕首,示意陈平将人带下去。 他起身,正色对林贤二人道:“两位伯父,我常年在山中打猎,对东边一带山林比较熟悉。现在我先带家中下人去山中寻人,两位伯父领人去附近几处路口看守,安排妥后再去山中一起寻找大姑娘,若明晚之前依然找不到人,咱们在此碰头,另作商议可好?” 少年冷静果断,林贤周培互视一眼,都想不到更好的法子,齐声道谢。 赵沉目光便落到了林贤身上:“伯父放心,我会竭尽所能救回大姑娘。” 林贤心中微震,想看清少年眼中那抹深意,赵沉已经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赵灰灰:阿桔不怕,灰灰马上就来救你了,嗷嗷嗷…… 佳人:赵灰灰真的很坏,大家不要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今天很肥吧?明天想看更肥的速速冒泡献花!!!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 爱泡泡糖的唐唐扔了一个地雷 影灵子扔了一个地雷 第32章 人迹罕至的山林里,两个人影前后行在山路上。 领先的是个黑瘦男人,手中持着木棍开路,身后的白面妇人约莫三四十岁,身体健壮,即便背了一个姑娘也没见多大喘气。黑瘦男人亦没有半点想帮忙的意思,只有偶尔山路难走,他才会回头扶妇人一下,看都不看昏睡的姑娘,即便她露出来的侧脸柔美非常。 日头偏西,两人到了一处山洞前。山洞不算深,洞口长满了藤蔓树木,外人很难发现。 山洞里面铺着干草,有被人刻意压过的痕迹。妇人将白裙姑娘放在上面,接过男人递过来的绳子将姑娘手脚都绑了起来,略微有些紧,再在她嘴缠上一圈干净布带。做这个的时候,妇人看着姑娘恬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收拾好了,两人坐在洞口休息,一言不发,都暗中留意里面昏睡姑娘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响起干草碾动声,妇人递给黑瘦男人一个眼色,小声问道:“马车你藏好了没?咱们得在这里一直躲到后日晌午,千万别让人瞧见了。” 黑瘦男人嘿嘿一笑,声音粗噶又得意:“瞎操心啥?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儿,藏得好好的呢。你别说,顺子找的这地方真不错,任谁也想不到咱们掳完人没有马上逃离,而是进了山,等后天顺子把吕家小姐抢来,咱们马上出发。” 妇人应了声,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扔给他,边吃边道:“吕家小姐生得美,可惜她家里有丫鬟婆子,轻易找不到机会抢人,这个月听说要上山进香,顺子才想到办法。不过他运气没咱们好,王五给咱们介绍的这个林大姑娘,你也瞧见了,仨吕家小姐也比不上。凭她的姿色,卖到京城或江南,少说也值五百两!” 黑瘦男人颔首:“是啊,以前咱们光盯着城里的千金,哪想乡下也有这么好的货色,以后还是多注意些,不过能遇到这一个也是千载难逢。王五不是说了吗,她爹在镇上教书,家里有钱,否则哪能把女儿养的这么白.嫩水灵。”说到后头,他声音有些轻浮,人更是站了起来,朝里面走去。 阿桔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这人要做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在她身后蹲了下来。阿桔心急如焚,不知该躲避还是继续装睡下去。正犹豫的时候,忽听那个妇人也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男人拉开,“你想干啥?咱们早说好了,这些姑娘谁都不能碰,碰了就不值钱了!你最好收起那些花花心思,等将来到了地方,随便你找几个窑.姐我都不管!” 黑瘦男人有些不快:“我就摸两把,又不真碰。” “那也不行,不论去京城还是江南,都得花月余功夫,你动手动脚把她吓坏了,她寻死怎么办?走,跟我去洞口呆着,在这儿看也是白看。“ 黑瘦男人低声骂了几句,含糊不清。 两人再次坐了下去,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起来。 阿桔背对他们躺着,手脚被缚,嘴巴被堵,泪流满面。 为什么会这样? 王五,她根本就没有得罪过他,他怎么能找人害她?母亲妹妹在姨母家用饭,现在不知回家了没有,发现她不见了,他们会担心成什么样?他们肯定会来找她,只是这种地方,他们能想到吗?想不到的话…… 阿桔不敢再往下想,泪水不断,尽管她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还是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传了出去。 “哎呦,林大姑娘醒了啊?” 谈话止住,短暂的静默后,妇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在阿桔扭动挣扎时强行扶起她坐好,让她背靠山壁,妇人则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她道:“大姑娘,相信你对现在的处境也有些清楚,我劝你还是乖乖认命吧,落在我们手里,你插翅也难飞。不过婆子我呢,最舍不得欺负你们这些花似的美人儿,只要你乖乖听话,过几天出了县城,我可以给你松绑,否则这一路你就这样绑着走吧,怎么样?”抬手将阿桔嘴上布带扒了下去。 阿桔泪眼模糊,根本看不清她面容,只哭着求她:“求你放了我,求你了……我不见了,我爹娘会急疯的……你没有女儿吗?如果她出了这种事,你会不会着急?求你了,你送我回去,你要多少钱我爹都给你,求求你了……” 妇人冷笑:“送你回去?到时候别说银子拿不到,估计我还得被你爹送进大牢!大姑娘,我看你还是没想开,那你就先饿一顿吧!”说着又将布带提了回去,在阿桔恳求的目光中,重新回到男人身边。 阿桔不停地哭,哭得身体发抽,哭到眼睛酸涩。她看着那二人吃完饭,回到这边的干草铺上。黑瘦男人想挨着她睡,妇人骂咧着推开他,自己躺在阿桔身边。距离太近,阿桔忍不住往一旁挪。妇人哼了声,侧躺着警告她:“乖乖待着别动,不然我让他睡这儿来!” 阿桔顿时不敢动了。 妇人满意地闭上眼睛。 慢慢的,两人睡着了,发出轻重不一的鼾声。阿桔心跳加快,扫过妇人紧闭的眼睛,再看看背对自己的黑瘦男人,虽知希望渺茫,还是试探着一点一点往外挪,上半身抵着山壁撑着自己微微抬高身子再往外面坐些。可惜下面是干草,她刚落下,妇人就被.干草碾压声惊醒,睁开眼睛直接瞪向她。阿桔打个寒战,妇人虽未说话,眼里却是阴狠威胁。 阿桔绝望地闭上眼,只能盼望父母快点找到她,真被他们卖到那种地方,她不如一死百了…… 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山洞里面渐渐暗了下去。这时节正是白天热早晚冷,阿桔身上只穿了单衣,山风迎面吹进来,她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妇人已经醒了,扭头问她:“冷吧?只要你答应乖乖跟我们走,我包袱里还有一件衣裳,可以给你披上,也让你吃晚饭。” 阿桔呆呆地望着洞口,恍若未闻。妇人冷笑,不再多说。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降临。 黑瘦男人将山洞里早就备好的木柴叶子燃了起来,点火时对妇人道:“现在天黑,这里冒烟山下的人也看不见。唉,可惜咱们功夫不好,要不打只山鸡,还能吃点热乎东西。” 妇人笑他:“你当咱们出来游山玩水的啊?还山鸡,有干粮吃就不错了!以前咱们刚干这一行时,胆子小,被旁人多看两眼就心虚,生怕被抓,带上人急忙就走,常常好几天都吃不饱……”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阿桔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火堆就在前面,她望着跳跃的火苗,没有感觉到任何暖意。她想回家,昨天这个时候,她正在跟家人一起吃饭。母亲做了疙瘩汤,盐放多了,弟弟口淡,吃的比平时少。她不爱吃蛋黄,把自己的蛋黄给了弟弟,妹妹说她喜欢吃蛋白,阿桔知道妹妹是在逗她,那也想分她一半,妹妹笑着把碗挪开不肯要…… 她真的想回家。 阿桔偏头,眼泪再次滚落。 就在她心如死灰的时候,黑瘦男人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阿桔心中一跳,脑袋没有动,眼睛悄悄瞥向洞口,凝神倾听。 妇人不太相信,迟疑道:“不能吧,这个时候山里怎么会有人……” 黑瘦男人虽然被妇人训斥了好几次,此时却满脸沉重。他没说话,朝阿桔扬扬下巴,然后走到旁边一块儿半人多高的大石后,蹲了下去。 阿桔还没听到脚步声,见男人隐匿身形,手中拿着匕首,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妇人很快来到她身前,把她面朝山壁翻了过去改成侧躺,低声威胁:“你最好装睡,真引起来人怀疑,我先杀了你!”说着将手中匕首在阿桔面前晃了一下,匕首寒光凛冽,阿桔情不自禁往后躲。妇人对此很满意,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宽大的衫子遮在她身上,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只要阿桔不挣扎,就像是在睡觉一样。 妇人坐回火堆旁,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阿桔心跳如擂鼓,因为她也听见脚步声了,像是靴子踩在草地上,不轻不重。她盼着对方是来救她的,又为他担心,他只有一个人,这边不提那个黑瘦男人,就连妇人都好像会些功夫,两人手里还持有匕首,来人打得过他们吗? 情况未明之前,阿桔再心焦也不敢乱动,紧张地等着。 脚步声靠近山洞时顿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过了会儿才继续走了过来。 来人停在了洞口,没有说话。 阿桔很紧张,听妇人惊讶问道:“这位公子怎么这么晚还在山里?莫非跟婆子我一样,进山寻药来了?” “我来找人,你可曾看见一个美貌姑娘?很美。” 阿桔瞪大了眼睛。 这个声音…… 虽然她跟那人并没有说过多少话,但他的声音太冷,他曾在她耳边低低威胁,这人一定是他! 那一瞬间,阿桔忘了她与赵沉的恩怨,她只知道,赵沉是她认识的人,他是来找她的,她必须提醒他,只有这样她才有希望回家! 口不能言,阿桔猛地转过身,呜呜挣扎。遮住脸庞的衫子被她甩了下去,火光映照下,她看见赵沉一身灰袍立在洞口,他好像看了过来,阿桔看不清楚,因为确定真的是他后,眼泪夺眶而出。 “大姑娘,你可真不听话,以为有人来救你你就能脱身了?等婆子我先收拾他,回头再让你长点教训。”事情败露,妇人不惊不慌,慢悠悠站了起来,手中匕首一扬,直接朝赵沉扑了过去。 赵沉冷冷看着她,妇人靠近时,他长腿一扫便踢落妇人手中匕首。妇人大惊,自知不敌,撒腿就朝外跑。赵沉返身追上去,阿桔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听妇人惨叫一声后直接朝前软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赵沉杀人了? 阿桔心扑通扑通直跳,只是,或许是看不见妇人死状,她竟然没有害怕,甚至为他轻松解决了一个恶人而松了口气。 随着妇人的倒地,山洞里静了下来。赵沉探过妇人鼻息后,起身,不紧不慢走向阿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柔声安抚,只有冷声讽刺:“早知你这么好骗,我就该学他们,挑个好日子把你掳出来强要了,那样你只能嫁给我,是不是?” 阿桔听见他的话了,但此时此刻,她没有心思琢磨他是真这么打算的还是单纯的嘲讽。眼看石头后面的黑瘦男人慢慢偏转身子,手中匕首对准赵沉,随时准备扑击,而赵沉毫无所觉,阿桔又急又怕,不停朝赵沉右后侧扬下巴,口中呜呜出声。 赵沉皱眉看她:“你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走到阿桔身前,半蹲下去,伸手去解她脸上缠着的布带。阿桔时刻盯着黑瘦男人,眼看他悄悄站了起来,阿桔大惊,扭头躲闪,提醒赵沉快躲开。可赵沉误会了,他扶住她下巴,紧紧地盯着她:“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想让我碰,今晚要不是我,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你……”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传来破风声,赵沉脸色一变,迅速起身闪躲,终究还是迟了一步。黑瘦男人的匕首从他右臂划过,鲜血飞溅,正好落在阿桔身上。阿桔魂飞魄散,几乎昏厥过去,双眼紧闭听两人缠斗,脸上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那是赵沉的血。 脑海里有片刻空白。 阿桔知道,即便今晚赵沉救了她,他也绝不是一个好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最先找到了她,还为她受了伤,甚至万一他敌不过黑瘦男人,今晚命都将搭在这里…… 正失神,前面又传来扑通一声,阿桔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就见赵沉背对自己站在黑瘦男人身前,而黑瘦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阿桔看过去的时候,赵沉若有所觉,慢慢转了过来,脸色阴沉。阿桔本能垂眸,忽记起他的伤,不由看向他右手臂,衣袖破了长长一条口子,当时血都出来了,里面如何,可想而知。 可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死,她也不用再担心害怕,她可以回家了。 险里逃生,宛如失而复得,惊喜跟后怕一起化成泪水,阿桔低头,无声哭了起来。 赵沉没有管她,将两具“尸体”拖到山洞外面,“处理”又花了些时间,回来时阿桔还在哭,好在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失态了,是那种努力想忍偏偏忍不住的小声抽搭。 赵沉捂着手臂走向她,越来越近,阿桔悄悄抬眼,瞥见他一只手都红了,全是血。 那伤是因她受的,阿桔心生愧疚。 察觉男人似乎在打量自己,阿桔垂下眼帘,等他帮她松绑,恢复自由后再跟他道谢。 她听见赵沉在她旁边的干草上坐了下来。现在的姿势,他对着洞口而坐,她侧躺着,脑袋离他腿很近,阿桔稍微抬眼,都能看见男人平伸的一双长腿,交叠在一起,有种随意慵懒。 阿桔看着他腿,心中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这个人,这样的姿势,分明是不想帮她。 或许,他先忙着处理他的伤口呢? 阿桔耐心地等着,越等越忐忑。身边赵沉没有任何动静,仿佛睡着了一样,但阿桔知道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睡觉。她愈发不安,这人不赶紧处理伤口,也不帮她松绑,到底在想什么? 念头刚落,她听见一侧有衣衫拂动声,紧接着有男人手掌落在了她头上。阿桔本能地朝前躲,男人也没有追,只淡淡开口:“你想一直这样无法言语?” 阿桔愣住,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想帮她解开嘴上布带。 阿桔有些不好意思,不再动了,静静地等他。 “这是那个女人的衣裳?”赵沉没有继续方才的动作,而是先把遮住她身段的宽松衫子丢到一旁。 身上一冷,阿桔不由自主低头看身上,虽衣衫都在,没有露出什么,但想到自己这样躺在一个觊觎她的男人面前,她就浑身不自在,可她现在有求于他,只能强装镇定。 她乖得像只被捆住的兔子,赵沉无声笑,仗着位置之便,肆无忌惮打量她。她穿了件桃红色的长衫,下面是白裙子,因为侧躺,玲珑身段彻底显现出来。他从头看到脚,再重新看回来,目光落到她不知何时披散下来的长发上。发间沾了几根干草,赵沉细心地拣出来,动作时右臂有些疼,跟这乐趣相比,可以忽略。 他动来动去,阿桔猜到他在做什么,知道躲开也没用,不如顺着他,他高兴了,就愿意帮她了。 只是他动作太慢,阿桔耐性越来越少,忍不住瞪了洞口几眼,借以排遣心中焦躁。 她肩膀紧绷,赵沉完全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不以为意,拣完所有干草,再一缕一缕的将妨碍他解布带的长发拨到她胸前,动作轻轻的慢慢的,直到她气得呼吸都重了,俨然快要爆发,他才开始替她解。她衣领有些松了,露出白玉似的颈子,赵沉目光在那里流连,手指好几次想要碰上去,最终还是放过了她。 不能一下子就把她逼急了。 布带被抽走,阿桔大口呼吸,很快便背对男人道谢:“赵公子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回去后必定禀明父母,请他们代为酬谢,现在还请赵公子帮我松绑。”话说得很快,像是憋了很久,虽声音天生轻柔,却带了一丝怒气。 赵沉靠回山壁上,两腿交换了一下上下位置,有些轻.佻地道:“酬谢?别提金银,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阿桔面色大变,只是这样的姿势,她强迫自己先不要理他,尽量平静地道:“还请赵公子先替我松绑。” 赵沉这次笑出了声,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头发。阿桔立即扭头躲闪,可惜她头发长,她又躲不远,男人即便不追,照样能碰到她。 料定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阿桔恨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是感激你,但绝不会嫁你!” 她怒气冲冲,赵沉见好就收,不再碰她,望着前面跳跃的火苗道:“好,我不逼你,只是你也看见了,我因为你受了伤,那请你帮我包扎一下伤口,不过分吧?” 若在平时,他受再重的伤阿桔也不会管,但现在,一来她心中存了愧疚,二来她手脚被缚,宛如砧板上的鱼肉,他只提这样一个要求,她已经庆幸了。 “你帮我松绑,我替你包扎。”阿桔望着洞口,平静出声。 赵沉没再逗她,警告她不要乱动,用匕首帮她把两处绳子挑断。脚踝还好,手腕上却多了一道瘀痕,很是刺眼。男人眼底流露出懊恼,转瞬即逝。 阿桔被绑了一天,手都有些僵了,撑着坐起来时没能发力,还是被男人扶起来的。起身后阿桔迅速避开,想要离他远些,赵沉一把拉住她:“想跑?快点过来帮我止血。”别提这种小伤,他就是废了一条胳膊,也能困住她。 阿桔只是本能地不想挨他太近,并未想过逃跑。这里应该是荒山野岭,又是深更半夜…… 听他说血还没止住,阿桔挣脱他手腕,先擦了脸上还未干涸的血迹,这才低头看去,只一眼便别开脸。犹豫片刻,阿桔转到男人右侧跪下,对着他手臂道:“我没有做过这种事,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她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憔悴脸庞也因火光映照,美如绯玉,眼帘低垂略显慵懒,倒像是刚刚睡醒。赵沉看得目不转睛,她这样放下头发,比梳起来还要好看,多了她从不愿意给他看的温柔娇媚。 原本打算得到她心前不再好言好语哄她,此刻又狠不下心肠,赵沉将匕首递过去,让阿桔从她衬裙上割些白纱下来。 匕首干干净净,阿桔扫一眼他衣袍,默默转过身,飞快割了长长一条下来,分成两段。身后有轻微动静,他大概也在收拾衣袖吧?阿桔没有多想,未料重新转过去时,却对上一张结实胸膛。 阿桔立即转过头:“你这是做什么?如果你非要戏弄于我,不妨直说,我马上在你面前死个干净!” 赵沉被她突如其来的火气惊到了,看着温柔,脾气倒挺大。 他懒懒靠着山壁,慢悠悠解释道:“包扎伤口,总要把衣服脱下来,脱半边跟全脱有何区别?阿桔,如果你还没狠心到希望我失血过多而死,那就动作快点。” 明明声音清冷,却总有戏谑的意味,明明欺负人,却不会欺负到让人不得不以死明志的地步。面对此人,阿桔无可奈何,若非逼不得已,她也不想彻底激怒他。她重新面对他,只盯着眼前伤口,拿起一段纱带对折几次按了上去,过一会儿拿开,伤口还在冒血,阿桔把剩余的部分再对折,重新按住。 那手臂紧绷有力,霸道地暴.露在她面前,阿桔别开眼,不看。 山洞里静寂,赵沉盯着她,缓缓开口:“为何不问我是怎么找过来的?” 阿桔眼睫颤了颤。其实之前听出他声音,狂喜之后,她曾怀疑这些人是不是他安排的,直到他受了伤,那些人也都被他杀了,她才否定了那个荒唐念头。除了几次威逼,他没做过太过分的事,她再憎恶他,也不该将任何罪名都安在他身上。 她不说话,赵沉抬起左手覆在她手上,阿桔大惊,赵沉一边用力按着她手一边解释:“你力气太小,那样止不住血。”紧接着跟她说起山下的事,不给她打断的机会。阿桔看看自己无法挣脱的手,又恨又无奈,只能扭头听他说。 他种种安排天衣无缝,即便林贤等人都不曾怀疑,骗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更是容易,说完不用阿桔催促,他主动松开手。 这人就是这样,举止过分,但又及时退开,让人想骂他都没法骂个理直气壮。 血已经止住了,阿桔拿出另一截干净布带,替他包上,然后她准备起身:“赵公子,你我这就下山去罢,我想快点见到我爹娘,不想他们担心一整晚。”她自己肯定不敢走夜路,有他陪着,她多少心安些。 在她起身之前,赵沉再次扣住她手腕:“刚刚我说过了,我跟你爹约定的最后期限是明日傍晚,明早咱们下山,绰绰有余。” 跟他在这里待一个晚上? 阿桔想都不想就要拒绝,只是还没甩开他手,男人忽然用力将她往他那边拉。阿桔惊慌失措,使出全身力气反抗,奈何两人差距悬殊,一下子就被人扯了过去,歪在他腿上,被人抱了个满怀。 “放开我!”男人意思再明显不过,之前被他连番调.戏勾起来的怒火烧得阿桔抬手朝男人脸庞扇去。 赵沉眼疾手快,稳稳抓住她手,在阿桔继续反抗之前,迅速将她压在干草上,趁她回神之前堵住她嘴,尝他心心念念的美味,做他每次看到她都渴望做的事。一口不够解馋,他一手将她推拒的双手扣在脑顶,一手捧着她脸,乘胜追击。 男人霸道强势狂热,却并未侵.占太久,很快便退开,幽深凤眼凝视着她,声音黯哑:“阿桔,嫁我。” 双手被他扣住,阿桔愤怒又绝望,怒目而视:“不嫁,我死也不嫁你这种衣冠禽.兽!” 男人眼里的柔情瞬间被戾气取代,体内热血翻腾地更加汹涌,想不顾一切,她却扭头,落下眼泪。 赵沉怔住,目光随着那泪珠而动,她眼泪越来越多,贝齿咬唇不想哭出声音,楚楚可怜灭了他的火。 她手无缚鸡之力,每次都只有被他欺负的份,可就是这双眼睛,这些眼泪,总能让他在可以为所欲为时又无可奈何。 赵沉心中叹息,翻身下去,再将马上就想逃跑的人紧紧搂到怀里,沉声问她:“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真的宁死不嫁?“ “不嫁!”阿桔哭着喊。退亲之前,她那么喜欢孟仲景,也没有让孟仲景如此碰过,孟仲景也不曾强迫她,这人却再三冒犯不知廉耻,她为何要嫁他? “好,既然你宁死不嫁,我强逼你也没意思,不过我为你受了伤,总不能白忙一场。”赵沉很平静地讨要酬劳,“阿桔,今晚你让我抱着睡一晚,明早下山,咱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你失踪一事,只有你家人跟我知道,只要我们都不说出去,你名声照样还在,将来照样可以嫁个你喜欢的男人,而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看如何? 阿桔眼泪止住,有些不敢相信。 怕她误会,赵沉多解释了一句:“我就抱着你睡觉,什么都不做,你不用担心。” 阿桔睁开眼,面前是男人结实的胸膛,快要贴上她额头。 她有什么选择?不答应,赵沉可能会更过分,答应了,只要让他抱一晚,这个噩梦就会醒了。 让他抱当然不合适,可她已经被他占了那么多便宜…… “你说话算数?”沉默片刻,阿桔低声问。 “如果你不信我,现在我说算,你就会信了?”赵沉讽刺道。 阿桔抿唇。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与被他强要了相比,这种结果已然算是出人意料。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人还没有太坏,会信守诺言。不过仔细想想,如果他真的打算欺负她,现在就可以任意妄为,何必多此一举? 阿桔闭上眼,决定信他一次。 赵沉低头看她,知道她答应了,便微微撑起身,将自己的衣袍扯了过来,盖在两人身上,严严实实。盖好了,他又搂紧了她一些。某个地方还没消下去,她往后躲,赵沉也有些尴尬,反正也做不成,便不去追她,埋头在她发间,闻她的香。 阿桔一动不动装死。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光渐渐变暗,阿桔身体依然紧绷。腰上是男人不肯松开的手臂,面前是他温.热胸膛,陌生的男人气息包围着她,想忽视都不行。这样的亲密,她不敢睡,怕睡着了,他胡来。 赵沉同样醒着。山间幽静,他听见她轻轻的呼吸,落在她胸口。 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山洞彻底陷入黑暗,赵沉忽的凑到她耳边,“阿桔,这个晚上,我会记住一辈子,你是不是也一样?”声音低而温柔,温柔得不像他。 阿桔没有接话。如果记忆能随心所欲,明日分开后她便要忘了他,忘了跟他有关的一切。 赵沉下巴在她头顶蹭蹭,轻轻拍了拍她背:“睡吧,我也睡了。” 说完,他真的闭上了眼睛,只是依然紧紧抱着她,那么娇小,光这样抱着,心都是软的。 作者有话要说:赵灰灰:阿桔乖乖,到我怀来,明天就把你放开~ 阿桔:那你说话算数。 赵灰灰:绝对算数,骗你我就是大灰狼~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 二苏扔了一个地雷 冬至扔了一个地雷 15687136扔了一个地雷 影灵子扔了一个地雷 游手好闲妞扔了一个地雷 after96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Evandor扔了一个地雷 第33章 阿桔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住。 这一天担惊受怕,后来又提防男人一直苦撑到半夜,一旦闭上眼睛,疲倦彻底袭来,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山洞里没有热乎乎的炕,外面还有带着林木湿气的山风灌入,沉睡中的阿桔冷了,她一无所知地靠向身旁温暖的男人怀抱,嫌他抱着她的手臂还不够暖,她主动抱住他,枕在他另一条手臂上的脑袋越发往男人身边靠,最后埋在他肩窝,蹭了蹭,渐渐又睡熟。 赵沉却被她弄醒了。 他本来就警醒,今晚怀里抱着她又睡得浅,几乎她才抬起手,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敢动,好奇又紧张地想看看她要做什么,还以为她打算偷偷溜走,没想她竟然…… 像是小时候养的白毛狮子狗,不停往他怀里钻,要是再往他脸上来两口,就更像了。 赵沉心柔似水,胸口又有点燥。 是她先撩他的,怨不得他。 左臂不动,他小心翼翼往下挪,右手将她脸上长发轻轻拨到后面,再碰到她细.腻的脸庞,心神荡.漾。她都抱他了,肯定睡得很沉,赵沉胆子大了些,将手挪开,慢慢低头凑了上去。他还没有亲过她的脸,没想到这种心跳加快的感觉毫不输于亲她唇,而且因为她乖乖的没有反抗,他可以全心感受她的美好。 宛如暖玉,碰上就不想离开,挨得太近,闻到似有若无的香。她就是开在深夜的兰花,不用挑起灯笼照看,光是这样碰着闻着,他这个赏兰人都醉了。 亲一会儿停一会儿,从她额头来到嘴角,提着心贴上去,只是贴着,不敢动。 她依然睡着,睡梦里可能也感受到了怪异,微微张开了嘴。 赵沉都震惊自己竟能忍住没有更进一步动作。 与吓哭她的尽情冒犯相比,他宁可享受这样隐忍的浅尝.辄止。 他不惹她,他就轻轻地品她唇,这样的宁静亲昵,魂都快飘了起来,飘着飘着意识不清楚了,他闭上眼睛准备讨要更多……她却在此时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那声音飘入他耳中,赵沉立即退开,屏气凝神,确定她没有醒,他慢慢挪回去,紧紧抱着她,望着黑暗里的山壁平复。 可是怎么平复的下去? 防他如防狼轻易不肯给他碰的姑娘此刻就在他怀里,他能忍着不要,已经很君子了。 赵沉自嘲一笑,她都骂他是禽.兽了,他竟然还想做个君子。 像哄孩子,他手在她背上缓缓动了起来。 隔着单薄的衣衫,他能感受到姑娘背上几乎没什么肉。赵沉想起上次见面时,阿桔明显瘦了。 没关系,成亲后他会好吃好喝供着她,很快就会胖起来的。 他的手开始往前挪,脸上瘦了,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 他提着心碰上去,完全不敢用力。这处他只看过,没碰过,所以就算瘦了,他也丈量不出来,不过就算比之前瘦了,也够了,他手比她的小手大么多,竟还险些略逊一筹。 想稍微用点力气感受一下,终究还是怕惊醒她打断这难得的好梦,赵沉恋恋不舍收回手,悄悄挨她近了些,一下一下,轻轻地亲近她,如隔靴搔.痒,没什么作用,但他心里就是舒服,这个姑娘是他的,早晚都是他的。 山洞里漆黑一片,看不出是什么时辰。赵沉没有半点睡意,一会儿偷偷亲.亲她,一会儿停下来,不知不觉周围没有那么黑了,他看见了深褐色的山壁,高处长了一丛稀.疏的杂草,他听见外面有鸟鸣渐起,欢快清脆,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大好。 低头看看睡得正香的姑娘,赵沉闭上眼睛,等她醒来。 ~ 外面还没有大亮,阿桔就醒了,饿醒的。昨天午饭晚饭都没吃,肚子很难受。 刚睡醒,意识不太清楚,阿桔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男人下巴。她眨眨眼睛,闭上再睁开,眼前依然是男人下巴,脖子,胸膛…… 昨晚的事瞬间涌上心头。 阿桔第一个念头是赶紧起来离开他,只是她刚动了一下,男人便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声,将她重新拉回怀里,而阿桔也震惊发现自己的手搭在对方身上,两个人的姿势,亲.密非常。 哪怕是同样的事,白日里跟晚上也有区别,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容易妥协,但是现在,阿桔无法忍受自己这样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男人呼吸平稳,明显还睡着,阿桔小心翼翼抓住他胳膊,往他自己那边放。放完了,她抬头看向男人的脸,没细看,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阿桔慢慢撑着地坐了起来。对面便是洞.口,可阿桔还没看清洞.口情况,腰上忽然又被那条手臂圈住,将她拽了回去。 阿桔不甘挣扎,男人手脚并用抱住她,用下巴蹭她头顶:“阿桔别跑,你答应陪我睡一晚的,让我再抱抱。”动作无赖霸道,语气亲昵又熟稔,有种撒娇的味道。 头一次被男人这样抱着,阿桔又恼又羞,虽然醒来面对赵沉肯定会更尴尬,但她必须起来了,她失踪了一晚,爹娘肯定很担心,她必须尽快回去。 她使劲推他,男人一动不动,阿桔没有耐心跟他耗,直接开口喊人:“赵公子,天亮了,我们快下山吧!” 赵沉终于睁开了眼,低头,一双凤眼带着满满的困意看向她,眼帘合上再睁开,目光茫然又困惑。 阿桔不由别开眼。 这人无疑是俊美的,俊美到阿桔都承认他比自己父亲还要好看。之前那几次见面,她防着他,不敢多看一眼,他在她眼里也是阴鸷的,可面前这个刚刚睡醒的他,眼里没有戾气,乖顺得像个孩子。 “你……” 她刚开口,男人忽的松开她坐了起来,声音有些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阿桔迅速起身,从干草上走了下去,背对他道:“我不知道,不过天已经亮了,咱们下山去吧。” 赵沉望着她背影,山风吹进来,她耳边一缕长发扬起又落下,露出她细白耳垂,特别好看。 他慢慢披上衣袍:“山中草多,此时下山衣鞋都会被露水打湿,日头出来后再走吧。” “我不怕沾露水,只想快点回去。”听出他在穿衣服,阿桔松了口气,小声道。 赵沉笑,靠着山壁道:“那你走吧,我昨晚连夜过来找你已算仁至义尽,没必要现在还要陪你辛苦。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此地距离你们家有几十里路,深山野林,猛虎不曾听说,狼却一直都有出没,你不怕迷路,不怕被狼吃了,尽管孤身下山。” 阿桔面色发白,快步走出山洞,只见满山森森古树,地上杂草比膝盖还高,根本无路可走。 周围静得渗人,阿桔退缩了。 她不敢自己下山,除了赵沉说的,她还知道恶人同伙最晚明天也会过来,万一她下山时遇见对方,再次被抓住怎么办? 她只能倚仗这个男人。 他是不是也知道这点,因此故意拖延下山时间? 阿桔眼泪落了下来。她不想求他,不想向他示弱,可她不识路不敢自己走,不走,即便她不回头跟赵沉说话,也摆明了要倚仗他,他会不会很得意,会不会鄙夷她明明憎恶他却还得求他庇护? 阿桔无声地哭。她多希望自己是一个男人,是男人,至少不用顾忌恶人同伙。 她肩膀轻轻颤抖,一看就哭了。知道她为难,脸皮又薄,赵沉开口唤她:“先进来吧,我答应你,日头一出来马上随你下山,我都宁可不睡觉也来救你了,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阿桔眼泪流的更凶。 至少这一刻,阿桔很感激他。 如果赵沉不开口,她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己走,可阿桔明白,她不敢走,真走了,就是在赌,赌赵沉不放心她会跟着走,阿桔不喜欢这个男人,她也不想利用他对她的某些心思。不走,留在这里便是寻求他庇护,赵沉完全可以一言不发看她笑话,但他开口了,给了她台阶。 阿桔不知道赵沉是不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她也不想深究,低着头走回去,远远地跟他道谢。 赵沉视线一直跟着她:“昨晚没睡好?过来坐吧,放心,我不碰你了。” 阿桔身子有些虚,但还是摇摇头:“不了,我不累……”刚说完,肚子又一阵咕噜叫,阿桔尴尬极了,侧过身,用力捂着肚子。 赵沉早知道她饿了,起身走到她身边:“昨日过来时路过一片湖,我去抓两条鱼,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走。”说完抬脚就要出发。 阿桔动了动手,到底忍住了去拽他袖子的冲动,只在他转身时紧张地问:“你,那里离这儿有多远?” 赵沉想了想,“不算远,只是山路难走,我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来,怎么,你不敢一个人?” 阿桔低头不语,手不安地攥着袖口。她确实不敢,赵沉没说,但她知道,那两人的尸体就在附近…… 赵沉默默看着她,看得他想把人搂到怀里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怕,告诉她可以无所顾忌地靠到他身边,可最后他只是有些无奈地道:“算了,看你蓬头垢面,跟我一块儿去吧,咱们就在那边搭柴生火,吃完直接下山,怎么样?你去不去?” “……去。”阿桔低头答,因为不好意思,脸红了。 赵沉攥了攥手,抬脚往前走,走出山洞时终于忍不住,折回她身边,低头看她:“阿桔,我是欺负过你很多次,但我没有强要你是不是?我自认算不得十恶不赦,你再考虑一下,嫁给我?我真的会好好待你。”她已经逃不出他手心了,但他还是希望她嫁的开心些,不求马上心甘情愿,至少少些抗拒。 阿桔看着他的靴子。 没有动怒,没有胁迫,这是赵沉第一次平静地甚至有些温柔地求她嫁他。 阿桔心意未改,可他态度和善,她也不好如以前那样冷硬拒绝,“赵公子厚爱,只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赵沉没再纠缠,去旁边折了两根三指来粗的树枝,一根递给阿桔,一根自己拿着,略加收拾后出发了。 阿桔乖乖跟在他身后,目光几次掠过身前的男人。 他身材高大,穿了身灰色袍子,衣摆别在腰间,露出里面白色中裤,裤腿塞进黑靴,利落干练。曾经她对他避如蛇蝎,如今他却是她的依靠……心里有些复杂,阿桔摇摇头,不再多想。 走着走着,阿桔发现自己的裙摆真的湿了,鞋尖儿也湿了一圈,上面还沾了泥土。 阿桔是农家孩子,小时候也淘气疯玩过,虽说大了再没如此狼狈过,可这种情况,她没有资格抱怨,能活着回家,她只有满足。阿桔抬起头,惊觉赵沉不知何时停下了,站在前面,皱眉看着她衣衫。 阿桔有些不自在,抿抿唇,小声道:“赵公子,走吧。”若是父亲,她还可以说声不碍事,如今人家又没说什么,阿桔只能装作不知他眼底的关心。 因为在乎才会埋怨对方不听劝,阿桔懂。 赵沉却朝她走了过来:“我听母亲说,你们女人不能受凉,是不是?” 阿桔错愕,这,这让她怎么回答?她可没跟哪个男人说过这种事,再说,是又能如何? “不碍事,赵公子……啊,你做什么,放我下去!”突然被迅速逼近的男人拦腰抱起,阿桔震惊挣扎。 赵沉一手托她肩膀,一手托她腿,看看裙摆下面已经湿了的绣鞋,忽又将人往上一抛改成扛着。天旋地转过后,阿桔脑袋朝后悬空面地,使劲儿拍他肩膀求他放她下去。赵沉充耳未闻,径自将她锈花鞋脱了下来,又摸了摸她袜子,确定没湿才用鞋面拍拍姑娘大腿:“老实点,虽然你不愿嫁我,我却见不得你在我面前受苦,这段路我先帮你,回头鞋烤干你再自己走。” 这样的姿势,阿桔脸红如霞,推着他肩膀拒绝:“不用你帮,你快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赵沉不理她,直接大步往前走,阿桔不甘心地挣扎,赵沉又拍了她一下,位置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往上靠了些:“别动,我伤口都被你挣开了。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你这么沉,我也不想一直扛着,到了地方自然放你下来。” 阿桔脸上青红变化,知道他打定主意不肯放她下去,碍于他伤势只好老实下来。只是这种姿势,肚子被他肩膀顶着实在难受,她又饿着,晃晃悠悠开始头晕,阿桔连忙用这个借口劝他:“你,你快放我下来,我头晕!” 赵沉脚步一顿,真的将人放在地上,没等阿桔讨要鞋子他又在她身前蹲了下去:“上来,我背你走,别再说废话,多说一个字我就继续扛着你。” 他声音清冷,蹲在那里也有一种慑人气势,阿桔看看被他提着的鞋子,犹豫不决:“你……” “我数三声,一,二……” 他没有半点停顿,阿桔再也不敢存侥幸心思,闭着眼睛趴到他背上,俏脸通红,心乱如麻。 赵沉嘴角扬了起来,扭头,只看到一个脑袋顶,不肯给他看呢。不给看他也欢喜,稳稳背着她站了起来,没走两步又顿住,看看撑在自己肩头的小手,轻笑着问她:“真的阿桔,我对你这么好,你再好好想想?” 阿桔悄悄睁开了眼睛,男人稳稳前行,一侧树木缓缓后退。 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二次求娶了,每次都是在他对她好她心中感激的时候,拒绝都难以开口,阿桔只好更委婉地回他:“赵公子乃人中龙凤,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真心喜欢你的好姑娘的。” 赵沉自嘲一笑:“喜欢我的我不知道,我只想娶我……想娶的。” 阿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沉默以对。 赵沉也没有再追问,料她饿着肚子难受,加快了脚步。 抵达湖边时,天彻底亮了,林中鸟雀声更加欢快,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草地上,露珠闪闪发亮。 阿桔的鞋子还没干,赵沉脱下外袍铺在一片阳光照射的沙滩上,让阿桔坐在上面。阿桔说什么都不肯,赵沉抓住她手,盯着她绯红的脸道:“我这是为你好,难道你非要我做点什么逼你你才肯听话?” 他能做什么? 昨晚黑暗中的霸道索取骤然浮上心头,阿桔脸色发白,迅速挣脱他手听话地坐了下去。赵沉对着她僵硬的背影笑,将手中绣鞋拎到远处晒着,他俯身卷起裤腿,再拿出匕首削尖树枝一头,跟阿桔打声招呼,去了水中。 水声连续不断,阿桔忍不住悄悄看了过去。 看见男人晨光下如玉的脊背…… 阿桔马上又转过头,懊恼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他的袍子还被她坐着。 赵沉很快便叉到一条鱼,转身回岸上时,就见阿桔背对他跪坐着,桃红衫摆搭在白裙上,衬得她像朵花,静静开在那儿,等着他去摘。 赵沉多看了几眼,将鱼丢在沙滩上,回头继续去抓,两个人都饿极了,一条鱼肯定不够吃。 收拾鱼,捡柴生火,翻鱼烤鞋,赵沉全揽。见他拿着自己的绣鞋神色认真地烤,阿桔再也抬不起头。 “好了,你穿上吧。”赵沉忽然站了起来,送鞋给她。 阿桔垂着眼帘去接,她碰到鞋尖儿,赵沉拽着鞋跟儿不松,“阿桔你脚真小,还没有我手大。” 阿桔刚开始没听清,困惑看他,对上男人含笑的凤眼,不知怎么就回过味儿来,顿时脸如火烧,急急扯过鞋子避到远处穿上,不肯再过去。 赵沉很久没有这样畅快了,瞧她可怜兮兮停在湖边,走不敢走过来又不敢过来,他拾起袍子喊她:“衣裳被你弄脏了,你马上帮我洗洗,早点晾干早点下山。” 换成任何旁的理由阿桔都不会过去,只是她刚刚坐了他的衣裳,他当然会嫌弃。 没有办法,阿桔低头走向他,隔了几步时示意他把袍子扔过来。 赵沉却笑了,当着她的面把袍子穿上,继续逗她:“不用洗,能伺候你一回是它的造化,就像上次被你穿过的那件袍子,我都没洗,好好收起来了。”她难得因为愤怒以外的理由在他面前羞涩脸红,他想多看看,成亲前跟她独处的机会可不多。 上次? 阿桔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记起他说的是河边那次,那次,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阿桔羞愤欲死,这样的言语调.戏,比动手动脚更让她难受,他动手她可以反抗,这种话,斥责都难以启齿。阿桔转身要走,赵沉一把拽住她手腕,软声告罪:“你别生气,我保证不再说了,走吧,吃鱼去,吃完咱们就下山。” 阿桔很想甩开他手说她不吃他的东西,可她饿得都快站不住了,不吃,难道还要让他背下山? 男人松开了手,阿桔没看他,快步朝火堆走去。 赵沉抢在她前面到了火堆前,将焦黑的鱼皮弄下去再递给她,阿桔面无表情接过来,转身走向湖边。这人对她有恩有冒犯,反反复复,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对他说什么,反正很快两人便将再也没有瓜葛,无论他是好是坏,她都受着就是了。 吃鱼不方便,赵沉没去追她,盘腿坐在沙滩上吃自己那一份。吃完了,那边阿桔似乎还没结束,赵沉盯着她背影瞧了会儿,起身过去找她,见她手里的鱼还剩一半多,疑道:“不好吃?” “……我吃饱了。”鱼太大,一小半就够阿桔饱了,说完她抬头看他,却见男人嘴角两旁黑乎乎的,他平时有多冷现在就有多滑稽,阿桔忍不住扭头偷笑,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她吃完后用帕子擦了嘴,他是男人,心没有那么细吧? 她肩膀轻轻抖动,赵沉后知后觉,摸了一下嘴角,脸色微变。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笑,赵沉豁出去了,蹲下去抢她手里的鱼,“吃不完给我,我还没吃饱。” 阿桔不想给,或者至少也要把她吃过的地方弄下去才能给他,只是她刚要往回抢,赵沉忽的指着她嘴角,有些鄙夷地道:“你这里是黑的。”言罢起身走开。 难道自己没有擦干净? 阿桔再也顾不得那条鱼,赶紧转过身,拿出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擦,擦完还是不放心,干脆洗了把脸。 赵沉一直笑着看她,觉得她傻里傻气特别招人疼,最后自己也洗了脸,洗得很认真。 阿桔担心父母,吃完就想走。 两人关系难得缓和下来,赵沉不想再故意拖延,走在前面开路。 走着走着,阿桔跟不上了,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擦汗。赵沉回头看她,目光忽然一顿,指着不远处的崖壁道:“你看那是什么?” 阿桔疑惑地看过去,就见陡峭崖壁上开了一簇白色兰花,花不大,一朵一朵簇拥在一起,格外显眼。 “认识吗?”赵沉问她。 阿桔摇摇头,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只能根据叶子看出来是兰花。 赵沉目光顺着崖壁上下打量,忽然朝那边走去:“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摘它。” 阿桔心中一颤,看看兰花与地面的距离,急忙开口拦他:“太危险了,你别去摘!” “你不喜欢?”赵沉狐疑地看她,刚刚她抬头看花时,他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了惊艳。 他是想送给她? 短暂惊讶过后,阿桔摇头:“不喜欢,赵公子,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家,咱们快走吧。” 赵沉不信,一边往那边走一边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我摘下来,回去送给家母。” “可赵夫人若知道那花生在那么高的地方,一定不会让你冒险摘的,赵公子,咱们快点下山行不行?”阿桔快步跑到他身前试图劝阻。 赵沉不理她。 阿桔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他一起过去。 大概一刻钟的功夫,两人到了崖脚下,赵沉脱下外袍扔给阿桔,然后不顾她劝阻,开始往上攀登。 阿桔仰头看他,心都快跳出来了。 崖壁下面还好,越往上越陡,眼看赵沉离地面越来越远,看那些碎石被他踩下来一路滚落,阿桔不由抱紧了怀里衣袍。这种情况,不管他是赵沉,是纨绔恶霸,或是她救命恩人,哪怕是个陌生人,她也忍不住提心吊胆。那么高,万一他不小心摔下来…… 正想着,男人刚刚落脚的一块石头忽然跌落,而他身体一歪…… 阿桔惊叫出声,闭上眼睛不敢看,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上面传来男人清朗不羁的笑声,她才再次睁开眼,就见赵沉一手抓着块儿凸出来的山石,一边低头看她,“怕我摔下去?你怕什么,我又不是你男人,摔下去又跟你有何关系?” 她吓得要死,他还有心思说这种话,阿桔真不想理他,近似哀求的劝说却自作主张出了口:“赵公子你快下来吧,万一你……赵夫人怎么办?” 回应她的,是男人继续向上攀爬的身影。 阿桔能怎么样?她只能继续提心望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距离那簇兰花越来越近,看他终于摘到它,再慢慢往下折回。等他终于到了好走的地方,阿桔惊觉后背衣衫都湿透了,之前一路辛苦都没有看他摘花更累人。 待赵沉稳稳跳到地面,阿桔将他衣袍扔给他,转身就走。 “阿桔。”身后男人快步追上来,低声唤她,阿桔不想跟他说话,手腕却被人攥住,强迫她转身。阿桔没他力气大,最终还是被他扯了回去,她心里有气,刚要斥责他放手,赵沉却将手中兰花递到她胸前。 清香扑鼻,阿桔情不自禁低头看。 兰花花.瓣洁白如雪,中间花.蕊却是喜人的鹅黄色,素雅妍丽。 心中隐约有个猜测,阿桔不敢相信,抬头,对上男人温柔含情的凤眼:“给,送你的。” 阿桔看呆了。 头顶是碧蓝天空,一侧是陡峭悬崖,山风拂动,兰香清幽,可这难见的绮丽秋景,都不如面前的俊逸男子引人瞩目撩人心弦。 就在她为他失神的时候,赵沉再次开了口:“阿桔,我对你这么好,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中午被锁了,佳人将正文放在了下一章,大家去看吧。如果下午本章能解锁,大家就先不要购买下一章,那是本章重复内容,明天早9点佳人用更多字数替换,抱歉啦) 赵灰灰:如此玉树临风情深意重的大灰狼,你真的不嫁吗? 阿桔:……不嫁。 赵灰灰:好,直接叼走! p.s.:最近jj老吞评,我多日以来潜心观察了一下,似乎读者昵称是纯数字的都被系统删了,要不姑娘们取个萌萌的文字昵称试试看?顺便继续求花花啊,快来快来,嗷嗷嗷~~~ 第34章 赵沉对自己好吗? 阿桔说不清楚。 今日之前,她对他只有恨,恨他强迫威胁,恨他仗势欺人,即便昨晚他救了自己,她的感激也因后来他的侵犯消散。然而今日,他虽然嘴上讽刺她,再三调.戏她,却是真的对她好了,就像上次母鹿难产他帮忙一样,不是口头的虚无承诺,而是真正做了他这个身份平常根本不可能做的事,为了她才做的事。 她能说他对她不好吗? 山洞里他给她台阶时的体贴,他背她走路时的稳重,他弯腰将外袍铺在沙滩上的温柔,他一点一点帮她除去焦黑鱼皮时的耐心,还有刚刚,他差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只是为了摘花给她。 嫁他? 看着面前的兰花,阿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只能转身往前走。 她不是铁石心肠。没有男人如此对过她,或许以前孟仲景也想这样对她好,但他老实守礼,想不到也没有机会跟她过于亲密。如今赵沉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只是,动心不表示就要嫁给他。 她跟孟仲景青梅竹马,自以为很了解他,结果呢?而赵沉,她只知道他出身富贵,知道他很会做生意,知道他冷的时候气势逼人,温柔的时候又让人情不自禁心慌,也知道他有一个很好的母亲。可她并不了解赵沉,连孟仲景都能为一个才认识半月的女人不要她了,她如何保证这个更有钱更出色的男人会一直对她好? 阿桔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她只是觉得,普通男人总会比富贵公子少些纠缠。远近村子里,孟仲景那样的毕竟只是特例,大多数村人都是夫妻相守几十年。而镇上城里的富贵人家,男人稍微有点钱便会收通房养小妾,姨父那般反而是凤毛麟角。阿桔不贪钱,从小就想嫁个老老实实的农家汉子,没了孟仲景,还有别的,或许她不会太喜欢他,但她会过得很踏实,阿桔也不信自己就一直那么倒霉,每个未婚夫都被人半路勾走。 无论如何,赵沉都不适合她,其实赵沉也不了解她,他坚持想娶归根结底还是喜欢她的貌,等过几年她老了,他又遇到更好看的女人,自然会变心,甚至会像现在对她这样缠着对方。 阿桔赌不起。或许她再也不会像当初喜欢孟仲景那般喜欢谁,被伤到了也不会太伤心,却不想再经历一次背叛。因而赵沉这样的人物,她不敢嫁。 ~ 赵沉对着阿桔背影皱眉。 前两次他求她嫁给他,都被她拒绝,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但经过在河边的相处,他能看出来她没有那么反感自己了,甚至她刚刚还看他看得出了神,怎么依然不肯嫁? 他想不明白。 “阿桔。”赵沉再次追了上去。 阿桔低着头不敢看他,赵沉看看自己身上,先将兰花放在地上,快速穿好衣衫收拾齐整,再次拿着花追了上去。她还是不肯看他,赵沉脾气上来了,一手拿花一手将人扯到怀里,“阿桔,你告诉我,到底为何不肯嫁我?别说配不配得上,在我眼里那些什么都不是,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不肯嫁我。” 他勒得太紧,阿桔挣脱不开,扭头斥责他:“放开我,你昨晚答应不再纠缠我的!” “你不说清楚,我便不放。”赵沉抬起她下巴,直视她双眼:“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刚刚我差点摔死也要冒险摘你喜欢的兰花,还要我怎样你才肯相信我会对你好?” 他眼里有熊熊怒火,烧得她不敢看,阿桔垂下眼帘,“赵公子,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只是你我真的不合适,没有别的理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想嫁你,求你放开我行吗?” 没有理由…… 赵沉低头看她,“你的意思是,不管我对你多好你都不会嫁,就算我差点为了你死你也不肯?” 他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冷得让人心里发寒,阿桔不敢看他的表情,低声道是。 她说话的时候,眼帘低垂眼睫未颤,看得出来她不是口是心非。赵沉冷笑一声,松开她,大步往前走,走了两三步,他抬手一扬,那簇兰花便被他甩进草丛里,凌乱散布,凄凉,颓败。 山风好像都比之前冷了,吹干了她身上的汗。 阿桔望着大步离去的男人。 心情好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去摘花,眼下生气了,他随手将花丢掉。他对兰花这般,对女人会不会也是一样?喜欢的时候捧在手心,不喜了弃如蔽履。 阿桔回头,崖壁上只剩一丛碧绿兰叶,如果兰花没被摘走,那些不起眼的细长叶子便会一直守着它。阿桔就想嫁一个平凡普通的男人,他不用长得多好看,不用多有钱,甚至不用会那些甜言蜜语,只要他肯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就知足了,那就是她想过的日子。 前面男人已经走出很远,阿桔最后看一眼草丛里的兰花,抬脚跟了上去。 她没有追赵沉,只远远地跟着,不至于迷路就行了。 ~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走着走着阿桔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山林里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可赵沉不时拐个弯,饶是她没有进过山,也察觉出他是在故意拖延下山时间了。 是因为生气吗? 阿桔擦擦额头的汗,他想折腾她是人之常情,只是她真的快要走不动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开口求他时,赵沉忽然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阿桔不敢看他的眼睛,微微低头看脚下,等两人相距十几步时,阿桔忍不住问他:“我们快要下山了?” 赵沉继续靠近她,“快了,不过刚刚我故意带你兜圈子,你看出来了没有?” 阿桔皱眉,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赵沉朝她笑了笑,“阿桔,我跟你说过,我娶定了你,也好心警告你别给我机会,不巧这次你被那些恶人掳走,我是第一个找到线索的,因此连夜进山寻人,而我上来之前,特意嘱咐陈平今日晌午领伯父他们来这边山脚下,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此时差不多要进山了。” 父亲要来了,阿桔该高兴才是,可男人话里的深意让她害怕,一边后退一边颤着音问他:“为何……” “为何昨日没通知伯父?”赵沉继续逼近,阿桔退地越来越快,他却始终不缓不急,声音也闲谈般平静:“我先上来,当然是想跟你多一些时间相处,我想我对你好,你肯定就愿意嫁我了。可你不肯,那我只好换种法子。阿桔,你说,如果我背你下山,被伯父他们撞见,你就只能嫁我了吧?” 虽是询问,目光却像一头狼,阿桔遍体生寒,只觉得之前她的感激心动都像是一场笑话。是她太傻了,能够对才见过几面的姑娘威逼冒犯的人,怎会真正对一个人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精心算计过,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他,更是无耻地骗她陪他睡了一晚。 知道自己跑不过他,阿桔退到一株老树旁,白着脸警告他:“你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一头撞死,我宁可死也不嫁你!” 赵沉恍若未闻,只在五步远处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你死吧,如果你再也不想见你的爹娘,不想见你的弟弟妹妹,如果你想让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想让你的弟弟妹妹因为没能在家陪你害你出事而自责一辈子,如果你舍得让他们难过,你尽可以死。你死了,我照样会背你下山,我会告诉伯父,你是落在恶人手里不堪受辱自尽身亡,替你保全名声,如何?” 阿桔早已泣不成声。 她不想死,她也不想惹家人伤心,她想跟他们团聚。 “怎么,又不想死了?”趁她失魂落魄,赵沉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将她抵在树干上。 阿桔挣扎,挣不开,她恨他入骨,“我不会死,为了你死不值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就算你强背我下山,回家后我照样会将这一切都告诉我爹,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宁可落发为尼也不会嫁你这种衣冠禽.兽!” 赵沉低低地笑,右手覆上她脸庞。阿桔扭头躲,他扣住她下巴不许她躲,然后低头,额头几乎快要碰上她,喃喃低语宛如地狱传来的催命符:“阿桔,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吗?今日我背你下山,会撞见两位伯父还有赵、周两家的下人。你答应嫁我,此事保管不会传出去,否则天黑之前,你先被贼人掳走又与我在山洞独处一晚的事便会在村中镇上彻底传开。届时就算你不在乎,就算你能出家躲清静,你爹娘呢,温婉美貌的长女落得这种下场,他们会好过?你妹妹,长姐名声坏了,你觉得她能找到什么好婆家?还有小九,两个姐姐一个出家一个嫁不出去,哪个好人家还会把女儿嫁过来?你说,这样算不算是生不如死?” 他似是做惯了这种事情,声音里有种蛊惑,牵引着阿桔的思绪。她好像看见爹娘哭着劝她不要去出家,看见原本娇憨的妹妹困在家里哀声叹气,看见弟弟喜欢的姑娘被她爹娘安排嫁给了旁人…… 阿桔浑身颤抖,若非男人提着她,她已经失力跌落下去。不能死,活着也煎熬,她到底该怎么办? 阿桔不想求赵沉,可她走投无路,她哭着求他:“赵公子,我求你了,求你放过我……” 她哭的肝肠寸断绝望无助,赵沉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对她百般讨好,是她铁石心肠不肯接受,那就别怪他早点让她见识这些手段算计。将来夫妻一体,他会尽全力照顾好她护她周全,但处在那种地方,无论是起初他力争上游还是将来他位极人臣,她都必须慢慢成长起来,至少能够自保,现在他只是提前教她而已。 他伸手帮她抹泪,语气柔和了些:“阿桔,其实我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娶你,只要你答应嫁我,伯父他们便能好好地过。换个说法,我可以放过你家人,绝不会放过你,现在就看你如何选择。死,生不如死,欢欢喜喜嫁我,这三条路,无论你选哪条,我都会好好陪你走。” 用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 阿桔闭上眼睛,她有的选吗? 赵沉看看她,没有再问,拉着她手转身蹲下去,将她往自己背上拉。阿桔本能地抗拒,赵沉猛地加大力气,她毫无招架之力跌扑在他身上,被他熟练地稳稳地提起,不管她是哭是骂是抓是打,他都不闻不问,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是阿桔第二次被他背,跟上次不同,现在她心里没有羞涩尴尬,只有深深的绝望。他给的三条路,一条是死,一条生不如死,另一条是嫁给他,阿桔完全想像不出嫁给他后会有什么样的生活,他就是一条狼,前一刻还在温柔地舔她,下一刻利牙便会穿破她咽喉…… 眼泪慢慢止住,阿桔呆呆地看着男人,他的侧脸清冷俊逸,唇紧紧抿着,狠决执拗。看着看着,阿桔想到了赵夫人,她木然开口:“我不喜欢你,就算为你生儿育女,我也不会喜欢你,这样你也非要娶?” 赵沉脚步不停:“你早晚都会喜欢上我。” 还是这么自大。 阿桔苦笑。 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阿桔辨出了父亲的声音,姨父的声音,还有一些乱糟糟的陌生声音。她心中一喜,张口就想喊人,赵沉却顿住,侧头提醒她:“你最好假装昏迷,那样便是不得不被我背着,否则清醒着还让我背,你父亲不会多想,那些下人恐怕要误会了。” 阿桔无言以对。 哪个好姑娘会无缘无故让人背着走?除非心里对他有意。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桔望着前方,想到男人给的他三条路,双手慢慢抓紧他肩头,用尽全身力气,指甲陷进他血肉。赵沉默默感受她的恨,直到她俯身靠到他肩头,彻底认了命,他才继续前行,“你好好休息,其他都交给我,放心,只要咱们两个定亲,这事只会是一段佳话,对你闺誉不会有任何损害。” 没有人回答他。 赵沉也不需要她回答。 一个时辰后,两辆马车先后驶进林家院子。 林贤从第一辆马车里跳了下来,转身从周培手中接过女儿,赵沉跳下后头那辆马车时,林贤已经抱着阿桔朝上房走去,身边柳氏小柳氏林竹等人都极力忍着哭。等林贤将阿桔放上炕,柳氏立即脱鞋上去,搂着昏睡的女儿哭问丈夫:“阿桔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啊……” 听到母亲的声音,阿桔再也忍不住,假装醒了过来,下一刻便扑到柳氏怀里痛哭。那些害怕和委屈,那些无可奈何和无法诉诸于口的痛苦,只有哭出来才能缓解,才不会窒息。 母女俩顿时哭成一团,好半晌柳氏才拿起帕子拭泪,搂着女儿问丈夫:“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贤看看她,想到在山上看到赵沉背着女儿走过来的情景,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赵沉一直在门外站着,此时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屋中众人,最后一撩衣袍朝炕上柳氏跪了下去:“伯母,昨日我探得消息,得知大姑娘被恶人掳进山中,连夜去找她,将她从贼人手里救了出来。伯母莫急,大姑娘安然无恙,只是惊吓过度昏了过去。山中夜路难走,我们不得不在山洞中夜宿一晚,今早才匆匆下山。伯母,其实承远一直仰慕大姑娘,早有求娶之心,只因相识时间太短,恐伯父伯母不放心将大姑娘托付给我才迟迟没有开口。这两日在山上,大姑娘昏迷不醒,我照顾她时难免有所唐突。男儿顶天立地,承远今日诚心向伯父伯母提亲,恳请伯父伯母将大姑娘许配于我,我发誓会对她好,一生一世再无二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林家所有人都愣住了,除了埋在柳氏怀里抽泣的阿桔,俱皆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柳氏不由自主看向丈夫。 说实话,阿桔出了这种事,如果赵沉不愿娶,他们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死皮赖脸强逼对方负责,人家若真看不上女儿,即便勉强娶了婚后女儿也未必好过。可是不嫁他,阿桔已经被他抱过,孤男.寡女还在山中宿了一晚,一旦传出去,阿桔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因此眼下赵沉主动提亲,无疑解了林家的难。 柳氏几乎已经应允了。 成亲多年,林贤岂能看不出妻子心中所想?只是看看听到赵沉提亲却始终没有抬头的女儿,他无声叹了口气,双手扶起赵沉道:“承远,你对阿桔有救命之恩,现在你愿意给她名分,是阿桔的福气,也是我们林家高攀,只是阿桔大难归来,我与你伯母现在都忙着安抚她,无心他想,能否容我们缓几日再给你一个答复?” 赵沉忙道:“伯父伯母不必顾虑,若能娶到大姑娘,承远必将对其如珍似宝,若我与大姑娘无缘,我保证今日之事绝不会自赵家人口中传出去半个字。那好,伯父伯母照看大姑娘吧,承远先行告辞,三日后再来探望。” 得他如此保证,林贤真心感激,亲自送他出门。 ~ 送走赵沉,林贤进来之后,并没有马上跟家人商量这桩婚事,而是吩咐林竹姐弟:“阿竹,你快去烧些热水,再煮碗姜汤给你大姐喝。小九去后院抱柴火,给你二姐打下手。” 为长姐做事,姐弟俩当然乐意,抹抹眼睛一起出去了。 林贤留妻子小姨子在屋里照顾女儿,他请周培到外面,低声道:“妹婿,事到如今,赵公子肯主动提亲,他又是那样的家世,按理说是咱们阿桔高攀了,只是两家结交不久,我对赵家了解不多,就想请你帮忙打听打听,你看可好?” 周培有些不太高兴:“姐夫这话就见外了,阿桔是我外甥女,我把她们姐俩当成半个女儿看待,赵家的事就算姐夫不提,我也会尽量打听清楚。姐夫放心,最迟后日晚上,我一定把能打听到的消息都告知于你。” “有劳妹婿了。”说完这一句,林贤望着天空叹了口气,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年仿佛是长女的灾年,先是遭孟仲景悔婚,昨日又被人掳走,如今赵沉提亲看似转好了,可为何他心里总有些不安,这一切发生地太快,让人应接不暇。 屋子里面,在母亲的安抚下,阿桔渐渐平静下来,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避重就轻,那人的事更是一字未提。结果已定,有苦她想自己吃,再不愿让父母为她牵肠挂肚。 柳氏依然将女儿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她脑顶,一手轻轻摩挲她长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们阿桔福大命大,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娘再也不把你自己留在家中,再不让你出这种事,阿桔别怕了啊……” 小柳氏坐在旁边,眼圈也是红的,握着外甥女小手道:“阿桔,你失踪的事只有咱们两家人知道,外面瞒得严严实实的,你别多想。” 阿桔朝姨母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姨母放心,能回来我就知足了,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这一笑,柳氏小柳氏心情总算没有那么沉重了。 红日偏西,周培因为有事要办,先回镇上去了,小柳氏舍不得外甥女,自己留了下来。 郎中来了又走,开了几副安神方子,很快厨房热水也烧好了。 柳氏递给小柳氏一个眼色,小柳氏心领神会,叫上林竹跟她一起去准备晚饭。西厢房里只剩母女二人,柳氏摸着长女柔软顺滑的长发,慈爱地道:“阿桔快洗洗吧,娘帮你洗,你长大之后,娘很久没有帮你了。” 林竹年纪小或许不明白,阿桔却知道,她先是被人掳走,后来又跟赵沉在山里待了一夜,就算她说自己没有出事,母亲不亲眼确定一下,肯定也难以安心,。 所以阿桔点点头,但还是有些羞涩地道:“娘你先出去,等我叫你你再进来。” “这丫头,跟娘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柳氏怜爱地摸摸长女脑袋,还是出去了。 门帘落下,阿桔忽的有些怅然,好在没有持续太久,转身褪去衣衫跨入水中,过了会儿才请柳氏进来:“娘,身上我自己洗,你帮我洗头发吧。” “好,娘就帮你洗头发。”柳氏进门,强装镇定地走向木桶,到了近前,她小心翼翼克制着,动作轻柔地将女儿披在肩头的长发拢入手中,低头去舀水时,不着痕迹的打量女儿身上。 姑娘家肤若凝脂,没有任何被碰过的痕迹。 柳氏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起身时,眼泪滴到手腕上。女儿平平安安,她彻底放心了。 沐浴结束,绞干头发,天色已暗。 或许是热水消疲解乏,亦或是再次回到家人身边心安了,阿桔心里竟比自己料想地平静地多,笑着跟亲人围在一张桌子前用饭。一家人谁也没提昨天的事,仿佛那事没有发生过,一片欢声笑语。 用过晚饭,柳氏小柳氏都搬到了西厢房,陪姐妹俩一起睡。 躺下之后,屋子里静了下来,但阿桔知道,身边的三个人谁都没有睡着。 过了一会儿,柳氏侧转过身,手搭在阿桔被子上,轻轻拍着,闲聊几句后才试探着问:“阿桔,你觉得赵公子如何?” 他狠辣如狼,阴毒如蛇。 阿桔在心里这样回答,嘴上却轻声道:“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赵公子,之前我是不太喜欢他,但昨天他救了我,如果没有他,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们。我感激他,既然他不嫌弃我还想娶我,娘就替我应了吧。” 嫁给那人,她实在无法假装欢喜,只好这样应下来,反正只要嫁过去他就满意了。 她欢喜不欢喜,是真心还是碍于形势不得不嫁,别说已为人母的柳氏姐妹,就是林竹都能听出来。 不过柳氏猜错了长女不愿嫁的原因,叹息道:“阿桔你还小,之前受些挫不算什么,关键是以后要放开胸怀过日子。赵公子仪表堂堂谦和有礼,他会对你好的,以前的事你都忘了吧,跟他好好过?” 阿桔握住母亲的手,“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三日后,赵沉携礼登门拜访,不出意料,林家应下了亲事。 他面露欢喜,身上没了之前的沉稳,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郎,为即将成亲而高兴,高兴到林贤夫妻留他在这边吃晌午饭,他都没留,称要早点回家跟母亲商量提亲事宜。 他如此看重阿桔,柳氏很欣慰,只要男人有心,就算阿桔现在不乐意,婚后日夜相对慢慢也就好了。 与柳氏的欣慰相比,宁氏心中很是复杂。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跟儿子一起骗婚。 可是不骗,一来儿子真正的身份不好暴露,二来他们以真面目示人,林家会舍得把女儿送进火坑? 一切都是儿子闯的祸! 宁氏将当初赵允廷假造的庚帖放在桌上,皱眉问赵沉:“现在是骗得过他们,明年,将来呢?事情总有戳破那一天,届时你让我如何跟他们相见?” 赵沉默默将庚帖收进袖子里,气定神闲:“娘不用担心,婚后我会亲自向岳父大人请罪,坦白一切,岳父是明理之人,最多只会怪我,绝不会迁怒于你。“ 宁氏冷笑:“婚后赔罪?还不是仗着人家女儿已经是你的了,你吃准了他们不会悔婚吗?” 赵沉默认。 宁氏忽然有些头疼,起身道:“承远,原本你们夫妻俩的事我没打算多加过问,但阿桔是个好姑娘,被你骗进了这大宅院中,你最好做到那些承诺,否则将来你伤了他,只要她有心求去,我便做主给她和离书。”阿桔跟她不一样,她无牵无挂,总有退路。 赵沉脸色一变,在宁氏快要进门时扬声道:“娘你多虑了,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跟她,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昨天中午第33章被锁,不得不放在这一章,现在已经改好了,在这里看33章的姑娘们可以回头看一下,要多几百字内容哦,啥内容你们懂的。 这次是意外,29号继续早9点更新~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熊熊2013扔了一个地雷 影灵子扔了一个地雷 lynn扔了一个地雷 开着坦克逛街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第35章 赵沉得了阿桔的庚帖,拿在手里看了足足两刻钟的功夫,才装模作样命人送去寺中请高僧卜测。 结果当然是大吉。 两家合过八字,赵沉去找林贤商议,希望中秋前选个日子过文定,送上聘书两家正式缔结婚约。 林贤微一沉吟便同意了。长女毕竟被人占了便宜,早点定下也好安心,至于婚期,今年明年出嫁都行,等赵家把吉日送来,他挑个略晚些的,多留几日是几日。 看过黄历,翁婿俩将文定之日定在了八月十二。 外甥女的好日子,小柳氏提前一天赶来林家,帮柳氏一起准备明日宴席。只是下车往里走时,忽的记起去年外甥女跟孟家过文定的情形,心中不免有些感触。 小柳氏将柳氏拽到栅栏旁,打着看鹿的幌子说悄悄话:“这几天阿桔过得怎么样?想通了吗?”栅栏里面里面呦呦正在吃.奶,吃一会儿扭头看看她们,大眼睛水汪汪的,看得小柳氏差点走神。 提到这个柳氏就发愁,孩子太懂事也不好,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轻易不说出口,让她想好好宽慰一下都找不到由头。好在阿桔没太欢喜却也没有伤春悲秋,看来并不是特别反感这桩亲事。 她这样跟妹妹说了,小柳氏便道:“嗯,阿桔还小,短时间放不下也没啥,只要赵公子对她好,婚后小两口日夜相处,阿桔很快就能忘记以前那些破事了。”大外甥女最心软,还是很好哄的,而赵公子那样的品貌,恐怕庵里的姑子见了都会动心,他真想跟阿桔过日子,阿桔能抗拒的了?她是过来人,懂得多,都说男人爱美.色,其实女人也一样,长得好就是吃香。 柳氏点头附和。新女婿生得玉树临风,家世好人品好,别提村里那些姑娘,放她年轻那会儿,如果有个这样的人物跟林贤一起来家里提亲,柳氏都没有十足把握自己会选现在的丈夫…… 甩开这些胡思乱想,反正柳氏很喜欢新女婿。为人母亲,除了女儿的心意,她考虑得还要多一些。这不,之前阿桔退了亲,虽说大部分村人都知道错在孟家,却有几个平时跟自家不太对付的媳妇总是凑在一起奚落阿桔。柳氏心知肚明,所以她一心想着为长女挑个更好的女婿,狠狠堵住那些人的臭嘴。现在好了,新女婿处处强过孟仲景,柳氏都能想像那些人眼红嫉妒的嘴脸。 晚上娘四个又住在一个屋子,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最后还是柳氏发威让小柳氏林竹闭了嘴。 次日醒来,万里晴空,秋高气爽。 过文定不比过大礼,但女方家里也要小小的热闹一下,请亲朋好友过来看看新女婿。 赵家那边不说,阿桔也要打扮一番。 小柳氏亲手给外甥女准备的衣裳,上面是大红色对襟衫子,领口袖口用金线绣了缠枝花,下面系条同色百褶裙,底下一双大红缎面绣鞋,没有嫁衣那样隆重华贵,却也很是喜庆。将阿桔按在梳妆镜前,小柳氏又亲自替她梳头,发髻上插根赤金蝴蝶簪子,耳上戴对儿珍珠耳环,收拾妥当低头一瞧,姑娘家眼眸明亮似水,唇不点而红,当真比秋芙蓉还要美。 小柳氏满意极了,笑着转到外甥女身侧:“来,阿桔自己照照镜子,看姨母手艺如何?” 阿桔终于抬眼看了过去。 镜子中的自己,与去年相比眉眼长得更开了,但眼里只有平静,没有去年的羞涩和欣喜。阿桔清清楚楚记得,那时只要旁人提个孟字,她就忍不住羞,只有红脸低头的份,等客人们都出了屋,剩她自己在屋里,她才会捂着脸偷偷欢喜。 这就是嫁给心上人跟陌生人的差别吧? 不过就算不嫁赵沉,她也会嫁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样想着,那点伤怀怅然又散了。 “姨母手最巧了。”她起身向小柳氏道谢,盈盈一笑。母亲姨母都担心她心里不痛快,她就让她们放心。 她这一笑,宛如芙蓉花开。 小柳氏看失了神,外甥女生得如此貌美,孟仲景真是瞎了眼,赵公子……慧眼识珠啊。 林重九本来坐在炕沿上,见此马上跑了过来,仰头夸道:“大姐,你今天真好看!”他见过的所有人里,长姐是最美的,容貌上只有赵大哥才最配她。以前长姐不喜欢赵大哥林重九还有点失望,现在好了,两人定了亲,赵大哥那么喜欢长姐,肯定会好好对她的。 阿桔笑着摸摸弟弟的脑袋,“小九去外面玩吧,今天不用读书了。” 林重九高兴地往外跑,差点跟挑帘进来的林竹撞上,林竹气得训他,小柳氏笑着把人推到屋里,“今天是好日子,不许你们姐弟俩吵架,快去屋里看你大姐去!” 林竹哼了声,转身回头,瞧见长姐盛装打扮,只觉眼前一亮,跑过去抱住长姐胳膊撒娇:“大姐娘太偏心了,把你生得这么好,我却是歪瓜裂枣的!” 阿桔将人扶正,一本正经地打量妹妹:“给我瞧瞧,是鼻子歪了还是眼睛歪了?” 林竹立即笑得跟百灵鸟似的,笑着笑着眼睛忽的有些发酸,抱住长姐低声道:“大姐,一想到你快嫁人了,我就舍不得,可是你能嫁给赵大哥,我真的高兴。我不懂你说的那种喜欢,我只想你过得好,不用像娘照顾咱们那样受累,什么事都要自己做。” 阿桔也舍不得妹妹,宠溺地搂着她肩膀:“我知道,不过阿竹你要改改了,等我嫁了人,你要多帮娘干点活,管着小九别让他淘气,你自己也要练练女红……” 晨光漫进窗纱,姐妹俩亲昵地倚在一起,轻声细语。 外面日头渐高,早就约好的几家女眷过来了,进屋后见阿桔娇艳得跟朵花似的,不禁齐声夸赞。 此时赵沉一行人也到了村口。 按理说今日只是小定,赵家不用带太多礼,然赵沉骑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十六个小厮,两人一组担着三牲喜果茶饼绸缎首饰等物,浩浩荡荡地进来了,一般村里人家的聘礼也不如他,自然引得不少村人跑到街上看热闹。 往常赵沉是不屑看这些人的,今日他高兴,凤眼含笑一一扫过两旁村人,谦和有礼。被他目光扫过的男人还好说,那些小媳妇大姑娘都不由红了脸,总觉得对方眼神别有深意,不禁羞涩低头,过会儿再抬头想确认一番,人家已经骑马走出一段距离了…… 又有钱又有貌,赵沉无疑成了这些年村里最出色的乘龙快婿,村人津津乐道。嘈杂声中,忽有一道声音传了过来:“仲达你大哥呢?他不是一直觉得对不住林家吗?快把他叫过来看看林家的新姑爷,看完他就不用愧疚了,人家这次选的女婿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呢!” 乍听好像是好意,知情的人谁都听不懂其中的讽刺意味? 孟仲达狠狠瞪那人一眼,转身大步回了家。自家大哥悔婚,孟仲达十分不快,他本打算过几年求娶林竹的,现在倒好,两家恩断义绝,连累他跟林竹再无可能。 他沉着脸进了院子,里面孟仲景正在砍柴,衣袖挽到手肘以上,抡着斧头肌肉紧绷。 孟仲达看看他脸色,忍不住道:“大哥,赵公子跟阿桔今天小定,你知道吗?” 孟仲景点点头,手中斧头用力砸下去,木柴一分两半,他没有停顿地继续摆好一根,再次抡起斧头。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阿桔一定会嫁给那个人,他只是想不明白,既然她都送那人兰花荷包了,为何会瘦成那样。那次她姨母送她回家,他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她下车。她直接进了家门,没有看见他,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她瘦了,瘦得他心疼。 她心里一定还是有他的,他先退亲,他先娶了别人,她还是难过了吧? 眼前浮现阿桔清瘦的侧脸,她落泪的模样,他胸口一阵阵地疼。 “二弟回来了啊,正好,我刚刚给你们哥俩分别做了一套秋衫,你的一会儿我让你大哥拿给你试试,哪儿不合适你告诉嫂子,我再改改。”兄弟俩沉默之时,如娘从新房门口走了出来,笑盈盈地道。 孟仲达脸色变了变,开口道谢:“有劳大嫂了。”这个嫂子,他最初不喜,可她嫁过来后任劳任怨,洗衣做饭,还用自己的钱贴补家用,孟仲景挑不出她的错,更没法冷脸以对,道完谢,他抬脚进了老房。 街上一片喧哗,如娘站在门口听了听,慢慢走到孟仲景身边。男人额头冒了汗,如娘摸出帕子给他擦,目光温柔似水。孟仲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女人,想到她对自己的一心一意,想到这几晚她温柔的接纳,心中的疑问不甘渐渐沉了下去。 就这样吧,他有了温柔体贴的媳妇,她嫁了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各自过自己的日子。 孟仲景对妻子笑了笑,放下斧子,随她一起去屋里试衣裳。 ~ 林家,新女婿头一次正式登门,当然得受一番品头论足。林贤夫妻领着赵沉一一介绍,这个喊二叔,那个叫三婶,赵沉都笑着打招呼,让人如沐春风。 晌午用饭,柳氏姐妹在西屋招待女眷,林贤陪男客们在东屋喝酒。 赵沉跟林贤并肩坐在东面,每当对面西屋有人进出门帘被人挑起时,他都会不经意般朝那边瞥一眼,可惜女眷们是坐在炕上吃的,她应该坐在里头,他看不见。 明知道她不可能给他机会,他还是忍不住望过去。 再一次失望之后,恰好有人敬酒,赵沉笑着举杯,仰头灌下。他真是贪心,在山上抱她那一晚觉得很满足,分开之后,他又盼望每晚都能拥她入睡,盼望每天都见到她,就像亲事未定之前,他想快点定下来,现在定了,他又想马上把她娶回家。可惜父亲还没有定下一个确切的日子,他只能先把其他礼节走完。 散席之后,客人们陆续散去,赵沉依旧装醉,被林贤扶到西屋炕头歇下。 与上次不同,这次赵沉真的睡了一小觉,醒来时头有些昏沉。 他抬手揉额头,习惯地喊人:“水。” “赵大哥,你醒了啊。”林重九坐在一边解他送的九连环呢,听到动静,立即下地去给他倒水。 赵沉彻底清醒。 坐了起来,接过林重九倒的茶,再看着准小舅子将茶杯放回桌子上,赵沉心情不错,招手将林重九叫到炕上。他伸着腿靠着墙,林重九学他,目光在两人腿上打量几次,羡慕地道:“赵大哥,你腿真长!” “小九长大了也会跟我一样长。”男娃天真烂漫,赵沉摸摸他脑袋,低声问:“这几天你大姐高兴吗?” 林重九认真想了想,实话实说:“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很高兴,跟以前差不多,不过今天大姐特别好看,她穿了一身红衣裳,头上还戴了蝴蝶簪子,跟仙女似的。” 赵沉还没看过未婚妻穿红衣裳的样子,刚想问到底是如何好看的,旁边门帘忽然被人挑开,却是林贤走了进来。转过身,见一大一小并肩坐着,林贤有些吃惊,转而关切地问道:“承远醒了,头还难受吗?” “劳伯父挂念,好多了,一会儿洗个脸就行。”赵沉马上穿鞋下地。 林重九去厨房准备洗脸水,翁婿二人落座闲聊,赵沉问:“伯父,这几天是不是该收花生了?” 林贤笑道:“还要再等等,月底吧。对了承远,你们庄上种花生了没,没种从这里带些回去尝尝鲜,伯父家里种的多,都吃不完的。” 赵沉连声道谢,跟着道:“小九还小,帮不了多少忙,正好月底我有空,我来跟您一起收吧。” 林贤受宠若惊:“不用不用,那种活哪用你出手,我请个人帮忙就是,用不了几个钱。” “莫非伯父怕我笨手笨脚帮倒忙?”赵沉笑着打趣,“伯父你就让我过来吧,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小九长大之前,这些活儿承远帮你干。” 他态度诚恳,林贤只好应下,脸上笑容止都止不住。女婿有这份心,比送多少礼都更让他舒心。 翁婿两个约定好具体日子,赵沉洗把脸,收拾收拾告辞走了。 目送他转弯,夫妻俩进了院子,柳氏将大门关上,去西厢房唤长女:“阿桔,走,跟娘一起去看看赵家送来的礼。” 阿桔不想去,只是母亲有兴致,她愿意哄她高兴。这事林竹自然也要凑热闹,娘仨并肩去了上房,林贤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林重九正咧着嘴拆箱子上的红绸。小孩子未必在乎里面礼物是否贵重,更多的还是享受拆礼的兴奋。 除了茶饼喜果等吃食,还有一匣首饰,两箱绸缎,两箱皮毛。 林贤大致看过之后便领着林重九出去了,留娘仨在里面品鉴,都是女人喜欢的东西。 柳氏手里有礼单,一一念给两个女儿听,最后小心翼翼托起一匹大红缎子,斟酌着对长女道:“阿桔啊,这是蜀锦,媒人说赵夫人特意选了两匹,一匹留着给承远做喜袍,一匹送你做嫁衣。之前那套嫁衣咱们就不要了吧,你重新再做一套?” 成亲当日,新郎新娘站在一起拜堂,若是身上衣料相差太多,那得多让人笑话啊。先前跟孟仲景定亲,顾忌到孟家手里没太多闲钱,长女辞了姨母送的好缎子,只用细布做嫁衣。若是嫁给旁人能直接用,嫁到赵家,肯定就不行了。 阿桔愣住了。 她真的没有想过这么多。 嫁衣…… 她伸手,轻轻摩挲眼前的蜀锦,清凉似水,大红如火。她看着它,脑海里却是另一件嫁衣,是她坐在窗前的身影,一针一线地缝,一针一线都是欢喜。 “阿桔……”见她出神,柳氏有些不安地唤了声。 阿桔回神,敛眸笑道:“嗯,就按娘说的,我重新做一件。娘你跟阿竹继续看,我先抱回去比量比量。这料子太贵重,我得仔细点,裁坏了可就没有了。”说完抱起那匹蜀锦走了。 走出上房,阳光落到怀里的蜀锦上,流光溢彩,晃了她的眼。 是夜夜深人静,阿桔将原来那件嫁衣烧了,烧得一干二净,烧尽所有过往。第二天,她重新穿针引线,缝她的第二件嫁衣,就像缝一件普通衣裳。她绣活好,虽然嫁衣繁琐,也只用了五六天,毕竟没有当初那般上心,每次落针都要前后思量,生怕不小心缝错一线…… 期间中秋送节礼,除了给林家的,赵沉还单独送了前朝大家的《墨兰图》给她,附有一张字条。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眼前浮现男人温柔微笑的脸庞,转瞬又变成冷若寒霜,幽幽眼神似狼,让人遍体生寒。 晌午帮母亲烧火时,阿桔再次将纸条丢进火中,至于那幅兰花图,阿桔舍不得一幅墨宝在自己手里毁掉,便将画放在箱子底下,眼不见心不烦。 转眼到了月底, 林家要出花生了。 ~ 得知赵沉要来,阿桔早早就打算好了,吃完早饭马上回厢房。赵沉肯定在家用过早饭才赶过来,再快也要用一阵子,等他到了,她一步不出屋,自然碰不上。 可阿桔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 一大早,柳氏在厨房准备早饭,阿桔打扫院子,刚扫一会儿,门口林重九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弟弟去林子割草,以前都是早饭快好时才回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阿桔疑惑地转身,还没开口,就见林重九已经进了大门,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身材颀长,穿了一身灰色粗布衣裳,头上青布头巾束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双凤眼里隐含惊喜。 就在阿桔为他这身打扮发愣时,柳氏从厨房探出头,本想看看儿子怎么回来这么早,见到赵沉,她惊讶地说话都结巴了,“承远,你,你怎么这身打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赵沉边往里走边笑道:“今日下地干活,穿这身最合适。伯母,我怕来得晚了,天没大亮就出发了,早饭也没吃,伯母要是还没做完,劳烦也给我做一份吧?” 这要是不认识的人,一大早就来讨饭肯定招人嫌,可这是准女婿啊!这种亲昵的口吻,正是一家人才该有的,柳氏顿时眉开眼笑:“这孩子,行行,我也不说你了,快去屋里坐着,一会咱们一起吃。”说完继续去忙了。 二人说话时,阿桔已将扫帚放到墙边上,准备进屋了,稍后让妹妹把早饭端到厢房用。 “阿桔。”赵沉开口唤她。 阿桔假装没听到。他不是一直在人前装君子吗,怎么现在还敢叫她?可是,当男人微微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显然她不停下他就不会放弃的姿态,阿桔不得不停住脚步,侧身问他,“你叫我做什么?” 赵沉在乡下住了这么多年,知道村里规矩不严,如果两人没有定亲,他当然不能喊她,可两人已经定了亲,碰巧见面时说两句便无伤大雅,林贤夫妻肯定不会责怪。所以他走过去,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道:“阿桔,嫁衣缝好了吗?”蜀锦是他特意送的,他要她穿着为了他缝的嫁衣嫁过来,而不是那套为孟仲景准备的。 “好了。”阿桔淡淡应道,转身要走。 “阿桔,你还在生我的气?”赵沉大跨几步挡在她身前,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声音低沉温柔:“山上的事我跟你道歉,我承认我为了娶你不择手段,不够磊落,但请你放心,现在咱们已经定亲了,以后我只会对你好,再也不欺负你。”他要好好跟她过日子,早点捂热她的心。 阿桔听了只想冷笑,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好话谁不会说?他真要对她好,就不该逼她嫁。 赵沉也没指望三言两语就消了她的火,他转移话题,指着自己这身衣裳问她:“你嫌我出身富贵,跟你不合适,现在我穿成这样,咱们是不是就很配了?” 听他越说越不正经,阿桔瞪他一眼,绕过他上了台阶,匆匆进屋。 赵沉自己笑了笑,没再耽搁,随林重九去找林贤。 寒暄过后,早饭做好了,阿桔姐妹没有过来,在西厢房用了。 赵沉早已料到。村里规矩再少,也是有的,他只能等到成亲后才能跟她一起用饭。 饭后,林贤领着准女婿跟儿子去收花生。 路上村人见到赵沉都很惊讶,林贤笑呵呵地说女婿是特意过来帮忙的,说不出来的得意。 要是赵沉只是个农家汉子,他来帮忙不算什么,可赵沉是养尊处优的少爷,现在竟然愿意下地做粗活,可见他对自家女儿有多上心。这下林贤彻底放心了,他就怕赵沉是因背了女儿碍于礼节才提的亲,那样女儿嫁过去他未必会真心待她,夫妻夫妻,还是彼此有情才能真正过到一处。 村人也都这样想,毫不吝啬地夸林贤又找了个好女婿,赵沉就在一旁默默听着,面带浅笑。 到了地头,林贤让林重九牵驴,他扶犁,出完一根垄再教女婿抖落花生秧上的土。这活学起来很简单,赵沉也不是受不得累的娇气性子,更何况今日他是特意讨好岳父来的,当然使出全力干活,面上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林贤可不知道女婿的花花心思,看他蹲在那儿认真干活,熟练起来后速度比自己这个庄稼人只快不慢,真是越看越顺眼。 忙到晌午,林竹来喊他们回家吃饭,她跟林重九一起走在前面,赵沉翁婿两个在后面边走边聊。 望着前面姐弟俩的背影,赵沉恍然如梦。三个月前,他骑马从这条路经过,遇见阿桔牵着弟弟回家,身后跟着他的未婚夫,如今两侧的庄稼都黄了,她的未婚夫变成了他。 世事难料,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当时只是惊讶她美貌,后来竟然越来越放不下,千方百计要娶。 不过这种感觉,很不错。 可惜晌午他美貌的未婚妻躲起来了,不肯再让他瞧见,午饭过后更是一直待在西厢房,始终没有露面。 失望在所难免,不过赵沉更多的还是好笑。在阿桔眼里他应该是条狼,在他眼里她则是一头小鹿,躲躲闪闪他都觉得可爱,然后越发盼望他终于将她抓到身边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又忙碌了一下午,赵沉回了庄子。 宁氏早就在屋里等着他了,将手中书信递给他看:“你父亲十月十七晚上能到这边,次日喜宴过后就得出发。” 十月? 赵沉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有点晚,但他等得起。 再过一个半月,她将是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放心,明天不嫁后天肯定也嫁了,赵灰灰终于要开始他的宠妻之路了!!!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 14996883扔了一个地雷 爱泡泡糖的唐唐扔了一个地雷 愉快的鱼扔了一个地雷 谢谢小谢扔了一个地雷 第36章 出完花生紧接着是掰棒子,林贤这半个月的秋忙假过得很是充实,好在有女婿一直陪他忙活。 等到花生都摘下来铺在院子里晾上了,一根根棒子也扛到了房顶晾晒,今年秋忙正式结束,不仅林贤黑了一层,赵沉也微微晒红了脸,挽起袖子洗脸时,手腕跟胳膊完全两个颜色。 柳氏在厨房准备饭菜,无意中瞧见这一幕,对一旁低头洗菜的长女道:“阿桔你看看外面。”往常孟仲景只帮着他们把东西搬回家,因为自家也有活儿要忙,没有做过这么多,新女婿可是一天天早出晚归过来帮忙的。她不嫌当初孟仲景干得少,只是新女婿如此勤快,她忍不住高兴啊。 阿桔悄悄瞥了一眼,目光在男人手臂上扫过,很快又低下头。 这几天家里没有不夸赵沉的,爹娘不说,赵沉在他们眼里一直都是大好人,弟弟妹妹也早被他用各种好处拢去了心,就连前日姨父姨母过来帮忙,都对赵沉大加夸赞。赵沉呢,她再刻意躲他,架不住弟弟妹妹偷偷帮他,两人总有碰上的时候。见到了,他脸上并无得意,只温柔地看她,身上一身粗布衣裳,俊逸脸庞晒黑了红了,倒真有几分老实模样。 阿桔心里挺复杂的。 赵沉无疑不是个君子。退亲前他的冒犯挑衅,退亲后他的设计逼嫁,都难以让人喜欢他。 可他也没有十恶不赦。如果他真的只是见色起意只贪图她的身子,在山洞那晚他完全可以毁了她清白,他却只是抱她亲她,没有做出真正的禽.兽之举。在他已经如愿跟自己定亲时,他也没有趾高气扬,而是不顾农活脏累日夜忙碌。做给她看也好,讨好父母也罢,这些都说明,他是真的对这门亲事上了心,没有看低林家人的意思。 想明白之后,阿桔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反感他了。 曾经她恨赵沉插足她跟孟仲景,但现在孟仲景娶了别人,两人再无关系,她又何必继续为此恨赵沉?不恨了,最多因为他的霸道不喜。 曾经她恨赵沉在山洞里骗她,恨他不顾她意愿逼她嫁他,可如果不是他出手帮忙,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她有什么资格恨她的救命恩人?最多不喜他不择手段。 但再不喜,二人婚事已定,她终将是他的妻子,不出意外两人会一起过一辈子。 跟孟仲景退亲之后,阿桔就想过,将来另嫁,不管她喜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她都会做个好妻子,努力跟他过好日子,自己顺心,也让家人放心。两人从陌生到熟悉,平时难免有些磕绊,互相迁就忍让一下也就过去了,像所有村里夫妻一样,平平淡淡。 之前她不愿嫁赵沉,除了他强势阴险,也是觉得富贵人家的公子大多花.心,她心里不踏实。可事到如今,她不愿嫁也得嫁,那么在赵沉真的有了姨娘通房之前,她,还是好好跟他过吧,毕竟他再坏再霸道,对她也是有一分真心的。倘若他真如他所说那样一生一世对她好,她就为他生儿育女好好过一辈子,如果他慢慢厌弃她了有了别人,她就回家。她可以和离,却决不能忍受跟别人一起伺候他,她只是个农家女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个对她一心一意的相公。 村里长辈常常念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至少目前看来,赵沉还是远远强过鸡狗的。 不知怎的想到男人威逼她的冷厉样子,若他知道她将他跟鸡狗比较,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样想着,阿桔忍不住再次朝外面看去。 赵沉正在撩水洗脸,心中忽的一动,扭头看向厨房。 他好像看见未婚妻在看他,可是水珠滚落遮了眼睛没能看清楚,抹把脸再看,人已经搬着水盆挪到灶台后面去了。 赵沉不自觉地笑。她到底单纯善良,只要他永远不让她知道如娘是他找来的,恶人也是他安排的,只要他掏心窝子对她好,她会慢慢喜欢上他的。 一顿饱饭过后,柳氏收拾桌子去刷碗,林贤陪赵沉说话,林重九想坐在一旁听热闹,被柳氏叫走了。 “伯父,家父写了封信给你。”屋中只剩两人,赵沉将自己模仿父亲笔迹写的信递了过去,神色有些紧张。 林贤颇感意外,接过信看,脸色渐渐难看下来,最后铁青。 信上亲家公说,他很满意这桩婚事,只是外面生意忙碌实在走不开,无法过来与林贤见面,只能十月抽空回来一次,因此希望两家将婚礼定在当天,让他能够受儿媳妇跪拜。虽言辞恳切,但为人父亲,儿子婚事都是“抽空”回来,还只留半日,他到底有没有将赵沉母子还有他们林家看在眼里? 这要不是对赵沉满意,林贤都想悔婚了。 看出岳父眼中恨意,赵沉立即起身跪了下去,沉默片刻,才低垂眼帘道:“伯父,我们家的情况,承远已经跟你说过,自我九岁起,父亲便娶了二房,一门心思在他们身上,我娘心伤不得不搬来庄子别住,我父亲也是一年过来一两次,眼里早没有我们母子。伯父,我家祖产颇丰,但承远已经在登州有了自己的产业,不愿再搬回去与父亲住在一起,所以恳请您别因家父改变心意行吗?承远真心倾慕阿桔,求伯父体谅承远一次,把阿桔嫁给我吧,以后我会对她加倍好,决不让家中的糟心事连累她。”内情不能暴露,父亲又只回来一日,只好让他担罪名来解释他的怠慢。 他说话的时候,开始目光是冷的,那是因“父亲的无情”而淡漠,后来就是惶恐了,生怕林贤悔婚。 林贤倒没有生赵沉的气。想到妻子提起赵夫人时的惋惜,再想到赵沉九岁离开父亲跟母亲住在乡下,又自己攒下一份家业,林贤又是疼惜又是欣慰。女婿有志气,若他想回去争祖产,跟那边的人勾心斗角,他是绝不放心将女儿嫁过去的,但女婿表明要自立门户,他有何不放心的? “好,就听你父亲的,婚事定在十月十八,再怎么说他都是你父亲,阿桔总要拜拜他。不过承远,你一定要记住今日的话,将来若你负了阿桔,我拼命也要跟你算账。”沉思过后,林贤正色道。 赵沉大喜,连忙保证决不食言。 林贤这才扶他起来。 赵沉又道:“伯父,我看过黄历了,这月二十五是吉日,那日下聘如何?” 十月成亲,也只能这个月下聘了,林贤颔首,看看赵沉,开口道:“承远,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也清楚,嫁妆满打满算能凑八抬,你们那边聘礼也就照着这边村里常例给吧,别太铺张了。” 去年跟孟家定亲,他请人订了柜子等屋中摆设,但那是照着孟家情况订做的家具,真抬到赵家,估计人家下人用的都比这个好,只能自家用了。原本八抬嫁妆,没了这些大件,自家算上小定赵家给的礼也只有六抬,另外两抬是孩子姨母还有周家老夫人早就许下的。家里还有不足百两银,下面还有一个女儿和儿子,林贤不想打肿脸充胖子,他就是把银子都花了,人家赵家也看不上。 提到这个,赵沉又恢复了从容,笑道:“嫁妆伯父不用顾虑,村里怎么嫁女儿,您怎么准备就是,千万别因承远费事,能娶到阿桔承远已然知足,那些虚礼并不是太看重。至于聘礼,伯父放心,承远不会太招摇的。” 林贤却不太信他,再三嘱咐他别破费。 赵沉也就再三保证不会太招摇。 只是到了下聘的日子,眼看赵家送来的六十四抬聘礼几乎将整个前院摆满,前来贺喜的村人都快没地方站了,林贤又惊又气,当然不是真生气,只是很无奈,将赵沉叫到身边训斥:“你啊你,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送这么多做什么?”而且一抬抬都是满满当当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屏风瓷器等等,一看就价值不菲,村人眼珠子都快沾上面去了,更别说为首的一匣聘金,万两银票,他都怕今晚来贼。 赵沉笑着安抚:“伯父言重了,我娘原本想准备一百二十八抬,我把您的话说了,我娘便让我去打听打听,听说有几家送聘礼都是六十四抬,我们便随他们了。” 林贤看着他,无言以对。好吧,跟一百二十八抬相比,六十四抬确实收敛了很多。 他转身带他去认人,赵沉笑着跟在身后,不经意摸了摸袖口。父亲并不知道他对林家隐瞒了身份,上次送信时顺便给了他两万两银票,一万两是聘金,五千两让他置办聘礼,另外五千两,父亲说没能在京城迎娶人家,是他拿出来私下补偿阿桔的。赵沉跟母亲商量,母亲又拿出五千两给他,让他把这两万两私底下交给林贤,免得写在礼单上太招摇,至于明面上的聘金,那是他自己挣的。 此时上房西屋,坐着的都是跟林家关系最近的女眷。 阿桔一身大红坐在炕头,脸上涂了薄薄一层胭脂,在明媚秋光里微微低着头,艳若牡丹。 周老夫人笑着夸道:“今儿个我可是沾了阿桔的光看了回热闹,已经有些年头没瞧见这么大的场面了。好啊好啊,咱们阿桔是有福气的,将来嫁过去,别忘了让姑爷多照顾照顾你姨母家的生意啊!” 一句话顿时引得满屋媳妇们哄堂大笑,有知情的打趣道:“老夫人不用担心,听说赵公子第一次见到阿桔就是在品兰居,这样你们周家也算是他们俩的媒人了,你们帮他娶了阿桔这么娇滴滴的俏媳妇,他巴结你们还来不及呢,再说阿桔喜欢兰花,他以后只会去得更勤快!” 小柳氏马上做出一副为难状问外甥女:“阿桔啊,这下姨母可为难了,你说以后承远去品兰居,你姨父收他钱吧,不合适,不收吧,我们都把宝贝外甥女嫁给他了,难道还要白白送他兰花?哎呦不行,送了外甥女又送花,我们真是亏大发了!” 阿桔本来对婚事没有太多欢喜羞涩,可听着这些喜气洋洋的打趣,她还是红了脸。 隔壁屋子传来赵沉清朗大方的笑声,阿桔都能感受到他在众人面前的游刃有余。那人看似孤傲冷峻,跟人打交道时又很会装模作样。阿桔还记得最初认识时,他对姨父都冷冰冰的不爱搭理,哪像现在,在村人面前都言笑晏晏? 是因为她的关系吗?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都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前几日阿桔想到下个月的亲事还很平静,现在却突然多了一丝紧张,等她到了他家,到了他手里,他会不会变成另一副样子? 门帘被人挑开,请来帮忙的媳妇端着托案走了进来,要开饭了。 阿桔忙收起心思,跟长辈们一起围到了桌子前。 热闹过后,林家终于冷清下来。 但院子里人还是挺多的。 林家房间够多,厢房、林重九的西屋都能放东西,赵沉林贤周培站在房檐下说话,陈平指挥跟来的下人有条不紊地往屋子里面搬聘礼,一双细长眼睛鹰隼般盯着每个下人,谁也别想趁机偷拿东西,自家少爷准备的聘礼,样样都是好的,论价值不必哪家一百二十八抬的差。屋里也有心腹盯着下人将东西放下去,都搬完之后,陈平再拿着单子挨个箱子核对,确保无误,去赵沉身前交差。 赵沉点点头:“你们先回庄子,跟夫人说我晚点回去。” 陈平便领着人走了。 赵沉三人去了堂屋,过了会儿周培察觉赵沉大概有事要与林贤商量,识趣地带上家人告辞。 送走他们,赵沉这才将装有两万两银票的信封递给林贤夫妻。 “这是?”林贤接了过来,拆开一看,却是一叠银票,张张都是千两面值,柳氏也瞧见了,脑子顿时糊了浆糊般:“这,承远你……” 赵沉笑着解释道:“伯父伯母,其实聘金共有三万两,写在礼单上太招摇,这两万两就私底下交给你们吧,也是我跟家母的意思。” 林贤马上递了回来,态度坚决:“不行,实在太多了,这些你拿回去。”一万两再多,到底也曾听闻过,三万两,他心里不安生,非自家闺女值不值这个钱的问题。 柳氏跟丈夫一个心思,劝女婿收回。两家结亲,聘金多少就是份心意,赵家给这么多,他们庄稼人实在受不起。那一万两都送过来给村人看过了,他们不好退,这个说啥也不能再要。 赵沉看看两人,最后目光落在柳氏身上,咳了咳,有些尴尬地道:“伯父伯母,其实,其实这两万两是我目前能动用的所有家底了,我把它当聘金送给阿桔,更多还是想让她帮我管着,安她的心。你们不知道,上次,上次我看她似乎不太满意这门亲事,悄悄问了她一次,她没有直说,但我看出来她是担心我出身富贵在外面乱花钱。眼下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伯父伯母就替我转交给阿桔吧,让她明白我,我不是那种人,她好安安心心待嫁……” 说完了,少年这段时日已经恢复白皙的俊脸浮上了淡淡粉色,长长的睫毛垂下去试图遮掩眼中赧意,再无半点沉稳,俨然一个初坠情.网的憨傻俊儿郎。 林贤听愣了看愣了,这,女婿把家底都交给女儿管着,就是为了让她安心? 柳氏惊讶之后则忍不住笑了,心里欢喜地直冒泡。之前她也担心女婿太有钱容易被人惦记上或变了心,现在好了,没成亲就把私房钱都给女儿了,这得多喜欢自家女儿啊。如此难得的好女婿要是还不能让人安心,天底下就没有能让岳母安心的人了。 有了这层理由,赵沉再劝了几句,林贤也就收下了。 送走女婿,柳氏拿着银票去了西厢房。 屋里林竹正在跟长姐念叨这一日的热闹,柳氏找个借口把她打发了出去,美滋滋看着长女。 “娘,你有话要跟我说?”母亲笑得那么古怪,阿桔困惑地问。 此时她已经换了身家常衣裳,脸上妆容也洗去了,少了娇媚多了素雅,怎么看都好看。这是她的宝贝闺女,柳氏心里生出浓浓的自豪,脱鞋上炕,盘腿坐到女儿身边,从怀里拿出信封递给她,“阿桔看看这是什么?” 她神秘兮兮的,阿桔越发好奇了,低头,翻开封口,看到一叠银票,只一眼她便放下信封,垂着脑袋小声道:“这是他家送的聘金?”刚刚她听妹妹说了,足足有一万两。阿桔知道赵家有钱,比姨母家还有钱,却没想到一下子给了这么多,小时候听母亲说姨母当年出嫁周家给了两千两聘金,她跟妹妹都很是吃惊呢。 柳氏嘿嘿一笑,声音更低了,“确实是聘金,你自己数数,看看有多少张?” 阿桔纳闷地看向母亲,她又不是妹妹喜欢清点银子首饰,“娘,你……” “快数快数,到时候少了别说是娘贪你的聘金!”柳氏故意打趣道。 阿桔无奈,只好拿出来一张一张数,都是千两银票,越数她心跳越快,数到二十张的时候,阿桔再也忍不住看向母亲,满眼惊诧,柳氏笑着看她,用眼神示意她继续。阿桔已经呆住了,全部数完竟然有整整三十张,她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娘,怎么这么多?”一张都够她花一辈子的了。 柳氏将呆愣的女儿揽到怀里,将赵沉的一番话说给她听。 让她帮忙管钱? 阿桔脸上发热,那人,那人脸皮可真够厚的,什么话都敢在父母面前说,只是,三万两…… 看出女儿的无措,柳氏握着她小手道:“阿桔,你别想那么多,承远对你好,你就受着,反正成亲了他的钱也是你的钱,他只是提前交给你管着罢了。真要是觉得承远对你太好,你就用心待他,他赚钱养家你帮他管好内院,两个人和和美.美地过。阿桔啊,咱们家女人命都好,你爹对我好,你姨父对你姨母更是没话说,如今承远看起来也是个痴情种子,咱们都得好好惜福,是不是?你不知道外头多少女人羡慕咱们呢。” 阿桔靠在母亲肩头没有说话,心里有点乱。旁的不说,至少在这场婚事上,赵沉对她真的用了心,可她手里从来没有管过这么多银子,她莫名地发慌,父亲给她钱她收得心安理得,赵沉,两个人这就是一家人了? 二女儿一会儿就回来了,柳氏又轻声嘱咐几句,便把银票重新装起来,塞到阿桔手里:“来,娘都交给你了,你自己好好藏起来,别跟旁人说,连你妹妹也别说。这么多钱,万一传出去肯定招贼惦记。唉,之前还嫌婚期定得太早,现在我巴不得明天就把你嫁过去,赵家护院多,不怕被人偷。” “娘,你说什么呢……”阿桔红着脸跟母亲撒娇,她宁可不要这些银票也不想明天就嫁。 柳氏爱怜地摸摸长女头发,用力搂了一下。 哪里真舍得呢,养在身边十几年天天见面的姑娘,转眼就成别人家的了…… ~ 进了十月,天明显冷了。 迎亲前要安排全福人去赵家铺床,柳氏想在村子里找一个,小柳氏早早把活儿揽了过去。 找好了,林家当然要请全福人来家里用饭,小柳氏陪着来的,还带了一个嬷嬷并两个小丫鬟过来。 那嬷嬷阿桔认识,是姨母身边最得力的婢女蒋嬷嬷,还不到四十岁,人生的圆脸白面皮,笑起来平易近人,小时候阿桔姐妹去周家,没少得她照顾。至于两个小丫鬟,跟林竹差不多的年纪,都是双丫髻打扮,有些瘦,安安静静站在蒋嬷嬷身后,很是乖顺,模样……只能算得上中上之姿。 柳氏把众人的疑问问了出来:“你这是……” 小柳氏笑道:“承远有本事,将来家业只会越来越大,咱们家里简单,阿桔经历的少,乍然嫁过去估计很多事情都不懂,往后蒋嬷嬷就跟在阿桔身边,遇到事情好给她出出主意。这两个丫鬟是我上个月挑来的,规矩都教好了,阿桔你给她们起个名字,往后她们就是你的贴身丫鬟。给,这是她们的卖身契,阿桔你收好了,别跟姨母客气,将来阿竹嫁得好,我照样也给她准备。姨母没有女儿,一直把你们当亲生女儿看待,你们嫁过去后日子过得舒心,姨母就放心了。” 阿桔眼圈红了,看看蒋嬷嬷,还是谢绝道:“姨母,这两个丫鬟我收了,蒋嬷嬷还是跟着你吧,你……” 小柳氏伸手将外甥女揽到怀里,怜爱地道:“姨母这边没什么事,你蒋嬷嬷那么能干,待在我身边是大材小用,还是跟着你吧,将来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都跟蒋嬷嬷说,她巴不得找点事干呢。”说完抬头问蒋嬷嬷:“你说是不是?”明眸似水,活泼俏皮,林竹的性子就是随了这个姨母。 蒋嬷嬷是那年小柳氏随周培出游时无意救下的,在宫里当了十年宫女,放出来时家中兄长黑心想把她卖给同村老头当填房,蒋嬷嬷不愿,半夜逃走,跟周培夫妻碰上时她兄长正要抓她回去。小柳氏心生不忍出钱把人买下,自此留在身边。 小柳氏那样说,蒋嬷嬷便捏捏脸上的肉,一副抱怨的语气对阿桔道:“大姑娘快收下我吧,夫人能干用不着我,害我养了一身肥肉,我真是盼着快找点事做好减下去呢,免得外人看我生的胖就诋毁我好吃懒做。”周家对她有救命之恩,这位大姑娘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水似的招人疼,她愿意跟着她,尽力护她安生。 阿桔抿唇忍笑,知道姨母打定了主意,只好收下三人的卖身契,然后给两个丫鬟分别取名绿云、翠玉,都是兰花名。 蒋嬷嬷三人正式跪拜新主子。 阿桔含笑让她们起身。虽说自家没有丫鬟,小时候毕竟常去姨母家小住,耳濡目染,对主仆如何相处也略懂一些,不至于半点主意也无。 迎亲前两日铺床,蒋嬷嬷领着绿云翠玉随全福人先去了赵家,顺势留在那边,只等阿桔嫁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阿桔十一出嫁,多么好的日子啊,你们别急哦,人家新郎官赵灰灰都没急呢~ 大喜的日子,你们好意思不撒花么,嗯嗯嗯?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快跑的小猪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lynn扔了一个地雷 第37章 赵沉迎亲前日傍晚,赵允廷终于赶了回来。 马不停蹄,夜以继日,风尘仆仆。 此时京城大事正处在关键时期,宛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若非这边正好有个差事他想办法揽了过来,恐怕他真的不能亲赴长子成婚大礼了。但赵允廷也想不明白为何长子非要今年成亲,今年先把婚事定下,明年风风光光迎娶不好吗?那样林家也有面子。哪像现在,为了隐瞒妻子藏身之处他连声张都不能声张,外人都不知道延平侯府长子娶妻了。 说实话,赵允廷对这门亲事并不是很满意。起初他是想给长子找个门第差些的媳妇,但再怎么差,最次也是京城五品官员人家的千金小姐,不可能是个出身卑微的农家女。无奈长子都把人家姑娘比喻成兰花了,他又是个固执的,自己只好应下,看情形再说。如果长子只是一时兴起,将来不喜欢了,当然要休妻换一个好媳妇,不过赵允廷吃过被父母逼迫的苦头,长子夫妻俩的事他不打算管,全由长子做主吧,真不喜欢了,他自己会想办法。 在妻子的照顾下洗了澡,赵允廷也懒得去书房了,就靠在外间榻上,让人去传长子过来叙话。连日赶路,他是真的累了,明天还要打起精神喝喜酒,喝完喜酒马上就得出发。这是他的长子,换做另外两个,他肯定不会如此折腾。 “老爷,少爷来了。”问梅挑起门帘,赵沉一身常服走了进来。 赵允廷认真打量长子,到底还小,平时装得再沉稳,明日就要娶媳妇了,眼角眉梢还是带了喜意。回想自己当年,赵允廷情不自禁扫了一眼内室门口,目光柔和下来,轻声问道:“明日家里都请了什么客?”这个儿子,不听他劝非要做生意,这几年倒也认识了些登州这边的官员,那些人不识他这个自小养在乡下的侯府长子,或许可能见过他,他得小心点,免得泄露母子行踪。虽说秦氏得子后国公府对长子松懈了很多,他仍然不敢冒险,特别是妻子。真正成事之前,他必须再忍忍,他也忍得起。 赵沉坐在椅子上,随意答道:“多是生意上来往的,不多,也没有认识你的。” 他满不在乎,赵允廷却心生惋惜:“你真是太心急了,等到明年侯府设宴,那多热闹。” 赵沉笑了笑,看看榻上眉宇间疲惫尽显的男人,终于说了实话:“父亲,其实儿子是故意选在回京之前娶她的。岳父岳母跟旁的人家不一样,真心疼爱女儿,如果知道咱们家的复杂情况,肯定不愿把女儿嫁过来受苦,所以这场婚事,我用的是父亲给我安排的假庚帖,岳父一家包括她不知道咱们的真正身份。明日父亲千万不要露馅儿,只按你现在的商人老爷身份招待林家人便可。”迎娶当日林贤夫妻肯定不会来,周培却会领着林重九来送嫁。 嫁到自家等于受苦? 赵允廷一双长眉顿时扬了起来,脸上阴晴不定,最后还是没能压抑住怒火,瞪着眼睛吼道:“什么叫嫁到咱们家受苦?我是堂堂侯爷,你是侯府世子,看得上他们女儿是他们的福气,竟然还敢嫌弃?我看他们是……” 赵沉冷笑起身,直接打断他:“父亲,不是所有人都想攀权附贵,当年你身份比那人高,我娘也没想嫁给你,相信你比我清楚,有些事情不是身份高就能如愿以偿。好了,天色不早,父亲辛苦一路早些安置吧,明天儿子带她过来给你磕头。” “站住!” 眼看他快要走出门口,赵允廷连忙压住心中火气,皱眉问道:“那婚书怎么办?你用假身份娶她,回头事情可以公布时我如何去京兆尹替你报备?她总不能嫁两次人吧?还有你那位清高的岳父,难道你打算一直瞒着他?”说到后面难掩讽刺。 此事赵沉自然早有准备,“父亲放心,我跟本县知县交情还算不错,从他那里得了份已经落印的空白婚书,我已经把我跟阿桔的真正身份写上去了,所以阿桔现在已经是赵家名正言顺的长媳,年后我们回去,父亲直接在族谱添上一笔,再去京兆尹报备便可。至于岳父那里,我自有办法求得他原谅。”他怎么可能让她做一个没有名分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赵允廷对着门口愕然。 这个长子,面面俱到心细如发,比自己这个岁数时强多了,是因为打小吃的苦太多了吗? 长吁短叹一阵,赵允廷关上屋门,去了内室。 宁氏正在看他给儿媳妇准备的见面礼,鸽子血的宝石发钗,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见他一脸不快进来,轻声道:“这份礼可不轻,把我准备的都比下去了,后天敬茶就给阿桔这个吧。” 一年难得见两回面,赵允廷很珍惜跟妻子在一起的时间,脱鞋上炕,从身后搂住妻子,下巴搭在她肩头柔声说话:“承远没能光明正大娶她,总是亏待了,礼重一些就算补偿吧。”说完心里到底还是不痛快,小声抱怨长子的隐瞒身份。他原想着,明面上肯定不能宣扬,但私下跟林家说清楚总成啊,没想到臭小子…… 想到儿子做的好事,再听男人这样抱怨,宁氏忍不住笑了,一边将发钗放回匣子一边道:“他还没跟你说实话呢,成亲这种大事,你就回来这么会儿,总得有个理由,你猜承远怎么编的?”不经过这事,她都不知道儿子那么会撒谎。 也只有提及儿子时她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笑,赵允廷有些意动,环在妻子腰上的手不安分起来,心不在焉问道:“怎么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吧?” 宁氏没理他的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兰容,你知道那是承远为了娶媳妇故意诋毁我的是不是?我的心从来都在你这儿,一天都没变过……”赵允廷还沉浸在妻子方才的笑容里,连长子的编排也不气,那是他跟她的孩子,明日打他一拳也就是了。 他吹了灯,拉过被子遮住妻子,一寸一寸为她驱逐这初冬的寒意。 宁氏全都随着他。 都为他生过儿子了,一起睡过那么多晚,这种事一次两次又有什么区别? 起起落落中,脑海里念头纷乱。 她知道赵允廷说的都是真心话,他骨子里有多骄傲,被迫休妻再娶时就会有多不甘。因这份骄傲,别说他一直放不下她,就算他没有成亲,就算秦氏生得举世无双,赵允廷也不可能喜欢上她,所以宁氏完全相信赵允廷说的,他给秦氏孩子只是为了敷衍国公府。你不是逼我娶你女儿吗,现在我娶她了也给她儿子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敷衍了国公府,让他们没有理由再盯着他,他才能放心过来看他们,才能在朝事上一展拳脚。国公府手握重权,不止一次想给他搭桥,赵允廷不要,他自己找路子,国公府为了女儿,也不能再强行插手他的事。 至于赵允廷对她的好与坏,事情都过去了,宁氏不想再深究。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是延平侯府嫡长子,她不在乎正妻名分,却不会让旁人抢走儿子该得的。她只知道,儿子有了侯府长子身份才能更快地跻身朝堂,暗中筹谋为宁家平反,因此就算为了儿子,她也会跟赵允廷好好地过,绝不将其拒之门外。仇恨?她跟赵允廷不算有仇,当年是那个男人禁不住诱.惑放弃了她,是国公府陷害她族人。前者她已放下,后者,秦氏因赵允廷害她,她也要用赵允廷让她看看,她自己造了什么孽…… 似是察觉她的分神,赵允廷忽的加大力道。 宁氏在黑暗中抱住男人肩膀,随波逐流。 只要守好自己的心,无论雨来雨走,她依然还是她。 ~ 夜深人静,林家。 阿桔明日出嫁,柳氏得教她一些新嫁娘都该知道的,可阿桔脸皮薄,柳氏在这事儿上也是半斤八两,好几次才起个头就说不下去了。 小柳氏在一旁听得没有耐性了,将外甥女转成朝她这边侧躺着,嫌弃地对柳氏道:“你快睡觉吧,我来跟阿桔说。”她睡在炕头,为了教导大外甥女人生大事,小柳氏把林竹赶到了西屋,让她跟林重九将就一晚。 柳氏松了一口气,却竖着耳朵,打算听听小柳氏怎么说。 阿桔挺尴尬的。 她本来是不知道两个长辈要跟她说什么的,但刚才母亲那一番支支吾吾,再傻的人也懂了,脸上便热得不行,幸好屋子里是黑的,谁也看不见。 小柳氏就很放得开了,轻轻顺着阿桔长发讲了起来:“……阿桔啊,到时候你就老老实实躺着,他做什么你配合着做就行了。不过你也不能完全随了他,哪里疼了一定要说出来,你说出来他才会怜惜你,否则净随着他,最后还是你吃苦,知道不?” 阿桔脸烫得比炕都热了,声音细如蚊呐:“知道,姨母你别说了,快睡觉吧……” 柳氏也道:“行了行了,说完就睡觉了。”别说女儿,这样光明正大说这事,她自己都臊的慌。 小柳氏很鄙夷她,不理会,凑到外甥女耳边继续教她一些小技巧,说什么女人头一回都不舒服,男人越快结束越好,万一赵沉能折腾,阿桔可以亲.亲他耳朵或是缩.缩肚子什么的,等等等等,听得阿桔最后拽过被子蒙住脑袋,坚决不肯再听。 小柳氏笑她脸皮薄,被柳氏催着快睡。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至于三人到底有没有睡着,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次日天未大亮,林家就热闹起来了。 屋里人来人往,阿桔眼花缭乱,眼睛耳朵都不用了,身旁的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开脸上妆穿嫁衣戴凤冠,饥肠辘辘却只得了小碗莲子羹,跟着就被盖上了红盖头。仿佛没过多久,外面迎亲的人到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夹杂着吹吹打打还有小孩子们的嬉闹。 阿桔不由攥紧了手。 忽的,外面安静了,热闹到了厢房门口。阿桔坐在炕头,只能看见盖头下的自己,却听门前弟弟妹妹一起捉弄门外的人,赵沉含笑的声音不时透过门缝传进来。阿桔悄悄攥紧袖口,盼着他再迟些进来才好。 林竹看看长姐,笑嘻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赵大哥,你先说你第一次见我大姐时她穿的是什么衣裳,我才喊你姐夫,让你进来领走我大姐!” 阿桔心中一动。 第一次见,那日他骑马路过肯定没瞧见她,于他而言初遇应该是在品兰居了,那天她穿了什么衣服? 阿桔自己都没有印象了。 她却很快听到了男人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那日她牵着小九走在路上,穿的是粉衫白裙。” 阿桔彻底呆住,他快马而行,只是一闪而过,竟然留意到她了? 林竹并不知道这事,刚要问长姐,林重九已经嘴快喊道:“姐夫说对了,快放他进来吧!” 林竹给了弟弟一个爆栗,笑着开了门。 赵沉一身大红喜袍站在门前,新郎帽下面如冠玉,凤眼璀璨如星。他笑着摸摸最向着他的小舅子的脑袋,跟着再也压抑不住兴奋,抬脚跨进屋子。 他的新娘一身大红坐在炕头,盖头边上的流苏轻轻颤动。 自从秋忙过后,他已经一个月没有看到她了。 再过一个时辰,她就会坐在他为她准备的新房里。 行了一些礼节,两人去上房辞别林贤夫妻。 一对儿新人刚刚进屋,柳氏眼圈就红了,平时看女婿再满意,今日心里也全是不舍,只盯着面庞被盖头遮起来的长女。 触景生情,林贤心中也是一片感慨。他想到了自己迎娶妻子的时候,洞.房花烛恩爱缱.绻,婚后不久妻子有喜,夫妻俩一连几个月都幻想孩子是男是女,起什么名儿。妻子生产那日,他在门外走来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然后他就见到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他绞尽脑汁给长女想了很多好名字,可妻子那时候最喜欢吃桔子,嫌他起的文绉绉的村人听了会笑话,就想了“阿桔”的小名,还为她起的不像春兰秋梅那么俗气而沾沾自喜…… 一眨眼,他家桔子熟了,被人摘走了。 “阿桔,嫁过去后你要孝顺公婆,体贴相公,早点为赵家开枝散叶……承远,今日我把阿桔嫁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记住你提亲时说的话,莫让她受半点委屈。”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最终也只说了这些。 身边有微微动静,赵沉侧头,看见他的新娘刻意低了头,有泪珠从盖头下落了下去,掉在地上打湿了铺着的青砖,泪珠一对儿一对儿地落,渐渐有压抑不住的啜泣声。赵沉虽然早就决定对她好一辈子,此时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责任感,不是对她的,而是对生她养她的爹娘的。 他无比郑重地朝岳父岳母躬身行礼:“岳父岳母放心,承远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一生铭记。” 女婿就是用性命发誓,林贤也不可能放心,只是再不放心又能如何?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起泣不成声的长女,送她上花轿。 阿桔伏在父亲身上,哭个不停,盼一直走不到门口才好,可路终有尽头,在村人的热闹声中,她被父亲稳稳放在轿子里,几句略带哽咽的叮嘱之后,父亲走了,轿帘落下,一片喜庆红色之中只剩下了她。外面喜婆又说了几声吉祥话,跟着笑着对她道:“新娘子坐稳了,咱们起轿啦!” 阿桔一手攥了帕子抵着眼角,一手扶住了轿。 轻微摇晃后,轿子被人抬了起来。 吹吹打打声中,阿桔眼泪止住,平复之后,低头看看身上嫁衣,离家的悲伤渐渐被新嫁的忐忑取代。 昨日林家女,今日赵家媳,从今往后,她是赵沉的妻。 ~ 赵家庄子外,此时一片喜气洋洋。 赵沉没有请多少生意来往的人,却把同村的村人都请来自家吃席,图的就是一个热闹。 堂屋里,赵允廷跟宁氏并肩而坐,等待新人过来拜天地。 看看对面一身主母装扮的妻子,赵允廷忽然心生愧疚,又庆幸长子坚持此时完婚了。宁家女儿宁兰荣已经“病逝”,是朝廷诏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如今他能将她带回侯府,甚至私底下去外面走走,被熟人看到用面貌相似敷衍过去,却不能再娶她一次,不能在正式场合让她露面,公然藐视皇威。 他对不起她,可他有什么办法?休妻,往她身上泼脏水毁了她名声他办不到,和离,他也办不到,她是他千方百计娶回来的妻子,就算国公府将女儿塞给他,他也要让她在妻子“牌位”前行妾礼。 等着吧,年后国公府败了,他便休了秦氏,再也不娶,把侯府内宅的事都交给她打理,她依然是侯府女主人,而名分,她从来都是他的妻子,只是不好再抛头露面罢了。幸好她从来不计较那些,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计较…… 赵允廷默默收回视线。 如果没有国公府,他会不会已经等到花开了? 可惜没有如果,他终究对不起她。 ~ 赵家门外。 花轿落下,阿桔的心却在那一刻提了起来,手里握着红绸,另一头被男人牵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赵家,她第一次来。 妹妹说,赵家庄子附近的风景很好,有山有水,赵家院子里栽种了各种兰花,厅堂里面更是摆着难得的兰花名品,还说赵家后院种了一圈高大碧绿的梧桐树,亭亭如盖。 上一次她还装病躲着他,如今竟嫁过来了。 胡思乱想中,身边的男人停下了,阿桔的视线从他黑靴上收了回来,垂眸看脚下。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她转向他,头上凤冠沉甸甸的,只得小心翼翼低下去,这一低,她就真的成了他的妻子。 贺喜声中,她又随他前往新房。 要见面了,阿桔突然很紧张,不知该怎么面对赵沉。她曾经一次次拒绝嫁他,终究还是被他娶了回来,现在到他家了,他不用装了,会不会嘲笑她讽刺她?阿桔还记得赵沉讽刺的眼神,高高在上,不容忤逆。 手中红绸忽的一紧,旁人或许看不出来,赵沉却感受到了,他朝阿桔看了过去,这是,紧张了? 他不动声色略微加快了脚步,他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他想快点看到她。 进了新房,阿桔在喜娘的搀扶下坐在了炕上,然后听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该挑盖头了。阿桔紧张地一颗心无处安放,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握紧,看着盖头下面狭窄的视野里多了男人的喜袍。他挨得那么近,她甚至能听到他抬起金秤杆时衣袖与衣袍摩.擦的声音,正听着,头顶盖头一晃,下一刻,眼前一亮…… 阿桔本能地闭上眼睛。 周围出奇的安静,仿佛方才还围在屋里的妇人都不见了。这样的静谧里,一瞬也变得漫长,阿桔眼睫颤了颤,慢慢抬起,因为身前就挨着站了一个男人,她不由自主仰头看他。男人个子高,才看到胸膛她便没了勇气,又急急垂眸,再也不敢看,谁都不敢看,只看自己的手。 她不敢,赵沉却看呆了。 凤冠霞帔,盛装下她俨然下凡的仙女,眼如清波水,面似芙蓉开,浓密微卷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拂在他心尖儿。他想看她的眼睛,想看清她在想什么,可她胆子太小,还没跟他对上就垂了眼帘。脸皮这么薄,幸好是嫁他,否则晚上洞.房次日才发现相公丑陋无比,岂不会失望难过? 赵沉笑了笑,侧身将金秤杆递给喜娘,示意她继续。 该喝合卺酒了。 赵沉在阿桔身边坐下,喜娘笑着托着两杯酒走到两人身边,赵沉先拿了一杯,再期待地看向阿桔。 阿桔能感受到他的注视,可这时候,她也不能躲。 她拿起自己的红瓷酒杯,袖口是红的,指甲上的丹蔻是红的,酒杯外面也是红的,伸手去拿时,男人的目光也随着她手移动。阿桔抿抿唇,在喜娘含笑的催促中,朝男人转了过去。她依然不敢看他,等他先抬起手,她也微低着头抬了起来,从他手肘里面绕过去,两人同色的袖子挨到一起,浑然天成。阿桔眼睫颤得更厉害,上半身前倾去喝酒,他手抬得高,她不得不仰起头,抬眼时目光意外对上男人那双朗星般的凤眼。他像是料到她会看他一样,一直耐心地等着她,满眼柔情似水,深处似乎还有一抹让她心慌的炽.热。 阿桔立即别开眼,不敢看他。 琥珀色的女儿红落入口中,香醇绵.柔,阿桔没有喝过酒,难道此时脑海中那种混沌的感觉就是醉了? “等我回来。” 就在阿桔准备往回收手时,男人忽的朝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可那气息拂动带来的陌生悸.动,都没有他微不可闻的四个字更让她心慌意乱。阿桔不由地看向他,男人却潇洒起身将酒杯置于托盘之上,大步朝门口去了,转瞬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哭,佳人网络坏了,费了两个钟头才把文档弄到手机里,很多操作不方便,网络恢复后再感谢大家的地雷哈,爱你们! 希望这章没有大虫子! 本来有小剧场的,可是手机敲字太麻烦,不发啦! 第38章 赵沉去前院敬酒了,屋中喜娘也领着来闹新房的妇人们退了下去。 阿桔长长松了口气。 蒋嬷嬷笑着替她取下快要压断她脖子的凤冠,“奶奶先洗洗吧,把脸上妆容去掉,一会儿换身衣裳就轻巧了。” 阿桔点点头,看那边绿云托着巾子等物,翠玉则端水放到托架上,都面带笑容瞧着她。 到现在阿桔都有种做梦的感觉,她竟然跟姨母一样,身边也有嬷嬷丫鬟伺候了。 头上发饰太多,蒋嬷嬷帮她取下来的时候,阿桔便默默打量这间屋子。 新房新房,其实也就是赵沉的房间,是他日常起居的地方。南面是宽敞的大炕,此时窗子都开着,阳光将屋子照得亮亮堂堂,让空旷略显肃穆的房间多了分暖意。炕上叠着她带过来的喜被,大红绣龙凤呈祥的被面,阿桔没敢多看,目光移向别处。 墙上挂着兰花字画,茶几圆凳上也都摆了新绽的建兰盆景,就连屏风上也绣着兰花图案。 蒋嬷嬷一直留意着她,见阿桔对着那些兰花出神,笑道:“新房都是少爷亲自布置的,知道奶奶喜欢兰花呢,可真会哄人。” 阿桔低头不语,收拾好后起身去洗漱,接着又简单装扮了一下,这次却是绿云帮着弄的。 “绿云手巧,以后就由她给奶奶梳头上妆吧?”蒋嬷嬷站在一旁解释道。两个丫鬟都是她一手调.教的,绿云性子静稳重妥帖,适合在屋里伺候主子,翠玉天生一副讨人喜欢的笑脸,人也机灵活泛,往后就由她去外面打听消息。 阿桔对两个丫鬟还不算熟悉,但她相信蒋嬷嬷的安排,朝绿云笑了笑。 她温柔貌美,绿云面对新主子的忐忑不由少了些,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对着镜子里的姑娘道:“奶奶想梳什么样的?”紧跟着介绍了几样妇人发髻让阿桔选,免了阿桔可能不懂发髻而生出尴尬。 阿桔能感受到她的细心体贴,想了想,“梳个简单点的吧,插根簪子就行了,不用太复杂。” 这几晚阿桔仔细想过了,嫁到赵家这等富贵人家,穿衣行事肯定有相应的规矩,必须出门见客时她会打扮得符合赵家少奶奶的身份,但平时在屋里,还是像原来一样吧,顶多身上料子头上发簪质地好些。她除了多读了两年书,其他跟一般农家女儿并没有太大差别,就算强装也装不来天生大家小姐的气度。阿桔也不想活得那么累,她就是这样的人,是赵沉非要娶她的,若是最后他嫌弃她小家子气,她也没办法,总之她不可能为了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绿云笑着夸道:“奶奶生得好,怎么打扮都好看。”双手灵巧绕动,很快就帮阿桔绾了个斜髻,用根白玉簪子别了。 阿桔挺喜欢的,想要起来,蒋嬷嬷却又笑眯眯在她耳边簪了朵红瓣兰花,“再美的姑娘也得精心打扮着,一是锦上添花,二来女为悦己者容,回头少爷进门瞧见了,一见奶奶花了心思,什么都不用说心里就熨帖了,奶奶说是不是?”小柳氏特意提醒过她,说大姑娘对赵沉有些抵触,可都成亲了,就该好好过日子。赵家这样的,头两年少爷可能一时新鲜对大姑娘百般好,时间长了看腻了,大姑娘又一副不上心的样,岂不是亲手把人往外推? 阿桔看看镜子,本能地想把兰花取下来,她对赵沉根本没有刻意讨好之心,前面又拒绝他好几次,如今刚嫁过来就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之前的拒绝不就成了口是心非欲迎还拒?当日在书房,他可是这样说过她的。 只是她手才抬到一半就被蒋嬷嬷拉住了,目光慈爱地看着她:“大姑娘听嬷嬷的,嬷嬷这都是为了你好。” 她用了旧称,阿桔心里一软,最后硬着头皮应下了。 蒋嬷嬷握着她小手笑,将人请到外间榻上坐着,对翠玉道:“去把锦书锦墨叫过来吧,让她们拜见少奶奶。” 阿桔面露困惑,蒋嬷嬷笑容不变:“锦书锦墨是服侍少爷起居的丫鬟,少爷十四岁那年进府的,算是府里的老人了,一会儿奶奶记得给她们赏。”她们提前过来,早已将少爷院中情况打探清楚,除了粗使小丫鬟,能贴身伺候少爷的只有锦书锦墨。锦书看着老实本分,锦墨,都被少爷罚不许跨进内室了,肯定是犯过什么错却又不至于被撵出府的。两人到底如何,她继续看着便是,往后日子长着呢,谁敢生出歪心思,根本不用大姑娘动手。 贴身丫鬟? 阿桔因男人离开之前的低语而紧张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他生得俊逸让人情不自禁发慌又如何?他终究是个少爷,从小被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更衣。阿桔为何不愿嫁给富家公子,就是因为她不想自己的丈夫让别的女人伺候。如果她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愿意他接受旁人的亲近?当然,人家是少爷,少爷使唤丫鬟天经地义,所以阿桔从来都想嫁没钱养丫鬟的农家汉子。 可惜,她还是嫁了少爷。 凑合过吧,好歹他没有通房丫鬟,比寻常公子哥已经好多了。 门帘被挑开,阿桔朝那边看了过去。 大喜之日,四个大丫鬟穿着打扮一样,都是桃红衫绿底裙,只是上面绣样不同以作区分。锦书进门后不曾抬眼,直接走到阿桔身前跪下磕头,锦墨则飞快瞧了阿桔一眼,微怔过后也规规矩矩跪了下去,自报姓名。 阿桔有些不习惯。 绿云翠玉是姨母送她的,就算没见过,她对二人也没有陌生人初见的那种生分,这两个却是头次见,一来就下跪。她看向蒋嬷嬷,蒋嬷嬷鼓励地看她一眼,阿桔只好压下心头初为主母的别扭感觉,笑着夸了她们两句,让绿云一人发了一个封红,“你们是少爷身边伺候惯了的,以后还是继续伺候少爷吧。”他的丫鬟,她不多管。 锦墨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锦书则轻声道谢:“全听奶奶安排。” 阿桔多看了锦墨一眼,让她们去堂屋候着了,翠玉笑嘻嘻跟了过去,外间只留绿云听候召唤,阿桔跟蒋嬷嬷去了内室。 饿着肚子晃了一路,阿桔有些不舒服,之前因为紧张没觉得多累,现在不紧张了,身体上的感觉就上来了,打算躺一会儿,反正赵沉天黑才回来。 蒋嬷嬷却误会了,等阿桔歪在炕上后,她坐在炕沿前低声开解道:“大姑娘别怄火,大户人家的少爷都这样,咱们少爷只让锦书二人服侍穿衣,沐浴都不用她们进去伺候的,如此自律,实属难得,再说锦书锦墨的模样,少爷平常都不正眼看她们……”唉,出身不同就是难过到一处,这要是哪家小姐嫁过来,一看相公房里只有两个不起眼的丫鬟,早就喜上眉梢了。 身边有熟悉的长辈关心提点自己,阿桔心里暖呼呼的,笑着道:“嬷嬷别担心,我真不是因为她们,就是累了想睡会儿。”赵沉有丫鬟,她早就知道,方才不过是忘了之后又被人提醒才有些失态。 蒋嬷嬷将她腮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那就好,快睡吧,等天黑了想睡都睡不安稳。” 这话就别有深意了,阿桔脸上一热,迅速转了过去。 蒋嬷嬷笑着去了外头,叮嘱翠玉等人别吵到少奶奶睡觉。 阿桔听着外面的动静,四周渐渐静了下来,她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合上。 ~ 被蒋嬷嬷唤醒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初冬时节,天黑的早。 阿桔睡得香,小脸红扑扑的,睡眼朦胧妩.媚动人,蒋嬷嬷看了会儿才把温水打湿的巾子递了过去,一边回禀道:“奶奶擦擦脸就下地用饭吧,少爷那边也该热闹完了。对了,奶奶睡后不久少爷回来了一趟,见奶奶睡着什么话都没说就又走了。” 阿桔后面那句根本没听进去,全部心思都放在赵沉即将回来一事上,睡意全消。赵沉回来,就是要睡觉了,想到昨晚姨母说的那些话,阿桔忙接过巾子擦脸,借以掩饰自己的紧张。蒋嬷嬷笑着看她,让翠玉吩咐厨房把少奶奶的晚饭送过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肉丝面,配两荤两素四道菜。 阿桔确实饿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面汤也喝了不少,菜倒是没怎么动,给蒋嬷嬷等人吃了。 洗漱之后,这次阿桔可睡不着了,知道盼望赵沉不来也没用,只盼他喝的醉醺醺的,回来就一睡不醒。 静寂中,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蒋嬷嬷一喜,赶紧给阿桔使眼色,示意她出去迎接。 阿桔不安地绞着袖口,最后还是把蒋嬷嬷重新给她簪的兰花拿了下去,生怕蒋嬷嬷抓她一般,飞快出了屋。蒋嬷嬷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罢了,大姑娘还小呢,过几个月就懂事了。 外面,陈平将赵沉送到院门口就走了,自有锦书锦墨提灯笼给他照路。 堂屋门口就挂了两个大红灯笼,赵沉不用她们照亮:“都下去。”昏暗中看不清脸色,但那声音清冷淡漠,跟往常并无不同。 两个丫鬟便没有再跟上去。 绿云翠玉在门口站着迎接,赵沉扫了一眼,知道是她的丫鬟,道:“你们留下来一个守夜,另一个先下去吧。”一边说着一边抬腿跨了进去。 阿桔跟蒋嬷嬷正好从外间走了出来,与他迎面撞上,赵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阿桔脸上便移不开了。 灯光下,男人面色微红眸光清亮,怎么看都不像是醉了,阿桔立即低下头,手足无措。 蒋嬷嬷不用赵沉吩咐,说了几句讨喜的话便知趣地告退了,跟翠玉一道回下人房,留绿云守夜。 “进屋去吧。”赵沉上前一步握住阿桔的手,先命绿云去端盆热水过来,这才牵着阿桔往里走。 十月的晚上已经很冷了,他手心却热乎乎的,比她的还暖。阿桔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是他的妻子了,他对自己做什么都是他身为丈夫的权利,她再也没有借口拒绝。 一进内室,赵沉便坐到炕上,将阿桔拉到自己怀里,阿桔没料到他会这么急,回神时已经扑在了他身上。男人坐着,她站在他双腿.中间脸正对他胸膛,阿桔紧张极了,努力站直身子。赵沉没有阻拦,只是将她双手抱在自己的手心,低头问她:“手怎么这么冷?屋里不暖和,还是穿的少了?” 亲昵的语气,像阿桔曾经如此对弟弟。 阿桔不太适应他的熟稔,扭头道:“我不冷,只是没你手热,就显得我的凉了。你,听说你在前面喝了很多酒,要不我去给你叫碗醒酒汤?” 赵沉一直在看她,看她简单的发髻,看她羞红的脸,看她身上的红衣,再回到她唇上,笑道:“你看我像喝醉了吗?” 阿桔轻轻摇头,想到他在自家醉倒那两次,不知是装的,还是今日赵家给他备的酒都掺了水。 “你都没看我,怎么知道我没醉?”赵沉松开一只手,去抬她下巴,阿桔躲闪不及,被他扶着下巴与他正面相对,长眉凤目,俊朗不凡。阿桔的心跳更快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让她有些发软,赵沉从她颤抖的眼睫看出她要躲,又轻声问了一遍,“你再看一次,看看我醉了吗?” 像是调.戏偏他问地专注认真,可醉没醉他自己难道不知道,这样逼她看他不是调.戏是什么? 阿桔别开眼,“没……” 刚说了一个字,赵沉眸光下移,轻轻的又飞快的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香了一口。 阿桔脸红的不能再红,使劲儿往回抽手。 赵沉笑着放开她,脱了靴子将长腿搭在炕沿上,后背靠着炕头墙壁,一手抚额,闭着眼睛道:“还是喝多了,有点头疼,一会儿热水来了阿桔你帮我擦擦手脸,我先歇一歇。” 阿桔胡乱应了声便逃去了外间。 屋里静悄悄的,她脑海里全是方才的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其实这算是第三次被他亲了,前两次都是强迫,阿桔除了憎恶反感再没有旁的感触,可刚刚,他温柔地看着她,突然亲了一下,然后又得意又满足还带着几分戏谑看着她,那样的目光,她竟然生不出半点恼怒。 或许,是因为两人成了夫妻?她本就没有理由生气的。 脚步声响,绿云端着水盆回来了。 阿桔连忙收起胡思乱想,在外间打湿巾子,犹豫片刻,重新回了内室。 男人后脑靠墙,头朝外偏,下巴微抬,凤眼闭着,俊美脸庞在烛光里温润如玉,呼吸绵长。 睡着了吗? 阿桔不太信,不过总是要帮他的,他真睡也好装睡也好,这样闭着眼睛,她多少自在些。 巾子稍微有点烫,阿桔走到炕沿前,看看男人恬静睡颜,慢慢凑了过去。才挨上,他眉头蹙了蹙,转瞬又舒展开来,静静地默许她继续。阿桔照顾过弟弟妹妹,做这种活很熟练,动作轻柔很快就帮他擦完了脸,最初难免紧张,后来想到他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侍奉,便平静了下来。 给他擦手的时候,男人含糊不清地喊水。 阿桔快速帮他擦完最后两根手指头,转身去给他倒茶,回来时,发现赵沉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目光柔柔地看着她。阿桔垂下眼眸,将茶杯递了过去,赵沉没有接,凝视着她道:“从我记事起,只有我娘像你刚刚那样照顾过我,阿桔,能娶到你真好。”温柔细致,让他从心底里暖和起来。 阿桔第一个念头是不信,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喝吧,一会儿该凉了。” 赵沉本就是聪慧之人,幼时遭逢大变,少时在生意场上察言观色,还要远观朝堂局势,一双眼睛早练得能洞察人心,岂会看不出妻子眼里的怀疑和一丝讽刺?他很少哄人,说句甜言蜜语也是沉思一番才敢出口的,她不感动反而怀疑,他当然懊恼。不过日思夜想的人娇娇俏俏站在自己面前,马上就要睡一个被窝了,他决定忘掉那一点点不快,毕竟,她认识他时间太短,又是被他强娶回来的,不信也情有可原。 只是让她喂他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他脸皮没那么厚,在她面前已是再三破例。 接过茶杯咕咚咚几口一仰而尽,赵沉将茶杯还给她,却在阿桔转身时抓住她手腕,低声道:“放回去就把多余的灯熄了吧,天色不早,你我该睡了。”说着,好像没察觉姑娘忽然轻轻颤抖的手,慢悠悠开始解衣裳。 阿桔迅速转身,只是朝桌子走去时,脚步缓慢,双腿像灌了铅,又好像没了力气。 但她并没有迟疑太久,早在定亲那一日,就知道会有今天不是吗? 放下茶杯,关了屋门,阿桔一盏一盏地吹灯,最后只剩龙凤双烛,堪堪照亮周围一圈,因为中间还隔着屏风,炕沿那边就只能勉强看清五官了,朦朦胧胧的。 赵沉已经进了被窝,一身喜袍被他甩到了炕另一头,不是叠起来也不是扔在近前,丢得那么远,他甩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桔提着心挪过去,脱鞋上炕时,恨不得那龙凤双烛现在就灭了,看不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身后有动静,不用看也知道赵沉转了过来。 如芒在背,阿桔低下头,衣襟旁边的鸳鸯扣才解了一颗,第二颗再也解不下去。 就在她自己都觉得停得时间太长准备继续时,她听见身后男人坐了起来,一双手扶住了她肩膀,阿桔浑身僵硬,被他转了过去,被他托着肩膀抬起双腿抱进被窝。被窝里面那么暖,他的胸膛更暖,阿桔听到咚咚的心跳,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寻到她衣扣,阿桔闭着眼睛,脑海里是昨晚姨母的轻声细语,她瑟瑟发抖。 “这么怕我?”赵沉没再继续解她的中衣,将人搂在怀里。她侧躺着,脸颊被长发遮掩,他一缕一缕拨开,看清她脸白如纸而非染了红霞时,动作顿了顿,跟着安抚地拍拍她后背,“别怕,我不急,咱们先说说话。” 阿桔闭着眼睛不语。 赵沉让她枕在自己手臂上,另一手顺着她如瀑长发,目光在她娇美脸庞上流连:“阿桔,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夫妻了,以前的不快咱们都不再想,我对你到底如何,你自己慢慢看,等你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后,你也喜欢我,好吗?” 寂静的夜里,男人近在耳边的话语温柔好听,带着一分乞求,“阿桔,你睁开眼睛看我,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阿桔……” 阿桔脸慢慢红了,她不是不想看,是真的不敢看啊。 她身子不抖了,气色也好了,赵沉眼里多了笑意,右手挪到她脸上,声音更低:“你再不看我,我就亲你了,如果你不看我,就说明你其实很想让我亲,阿桔,你说,你是不是很想让我亲?那正好,我也想亲你了。” 他呼吸越来越近,眼看快要碰到她,阿桔慌得往后躲,被男人紧紧抱住,阿桔怕了,终于睁开眼睛看他,却只盯着他下巴。 赵沉捧着她脸,往下挪了挪,直视她眼睛,目光温柔:“为何不敢看我,我长得很吓人?” 阿桔眼睫颤啊颤的,目光左右躲闪,就是不想在他脸上停留,他生得太好,还那样直直地盯着她…… 她羞答答的招人疼,赵沉喉头动了动,握住她一只手拉到两人中间,好奇地问她:“以前看你好像不染指甲的,这个是专门为了成亲涂的?谁帮你弄的?”喝交杯酒时,他就想好好摸一摸这只小手了。 他低头看她的手,阿桔倒是敢看他了,目光飞快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回到自己手上,却又被他修长白皙的手吸引,不自觉地解释道:“前天我娘帮我涂的,平时不怎么用。” 她终于肯说话了,赵沉耐心更足,柔声夸道:“挺好看的,以后你教我,我帮你涂。”抬眼看她。 他眼波似水,阿桔马上避开,手也想往回缩。 赵沉当然不放,“阿桔,我发现你脚小手也小,来,咱们比比,看我手比你大多少。”说着,掰开她手指让她伸平,他跟着贴了上去,掌心相触,“你看看,差了这么多。” 阿桔忍不住好奇看了过去,他指甲不长,干净整洁,而她中指指端恰好压在他中指的第二节指节线上。 赵沉见她盯着两人的手,心中一动,五指微微错开,从她指缝.中挤了进去,与她五指相扣,紧跟着翻身半压着她,看她绯.红的脸水润的眼,“阿桔,我想亲你了,你闭上眼睛。” 他挨得这样近,阿桔本能地闭上眼,才闭上马上后悔了,只是没等她开口解释,男人的唇已经落了下来。她想躲,脑袋被他用身体右手手肘禁锢了,她想推他,一手只能碰到他肩膀,一手被他牢牢握着,她想开口,唇正被他怜惜,温柔辗转,慌了她的心。 跟前面的都不一样,没有霸道强势,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不知如何回应,于是他认定她默许,试探渐渐加深…… 像彩蝶纤.细的足轻轻落在蕊上,像飘到了虚无缥缈的云端,像春雨雾蒙蒙润了整颗心。 茫茫然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阿桔睁开眼睛,面前是他幽深的凤眼,耳边是两人交错的呼吸。她呆呆地望着他,神智还沉浸在方才他给的陌生悸.动里,她好像在男人眼里看见了类似挣扎的情绪,正想探究,他忽然躺了下去,紧紧抱着她,脑袋埋在她发间低语:“阿桔别怕,我不强迫你,等你喜欢上我了,我再要你。” 他声音很低,但阿桔听清楚了,彻底清醒。 刚刚他的手已经试图往她衣里探了,她也感受到了他的渴望,可现在,他说他不逼她,他要等她? 阿桔有点不敢相信,他千方百计娶她,就因为她还抗拒,他便愿意忍着? 她静静地缩在他怀里,等他下一个动作,心跳比方才还快。 赵沉慢慢平复了下来,挨着她脖子蹭了蹭,唇慢慢移到她耳朵下,轻轻地碰着,“阿桔,你说,我对你是不是很好?是不是?”仿佛晚上喝的所有酒都在此时发作了,他像个做了好事需要被夸奖的孩子,不停地问她。 他亲她的耳朵,阿桔突然想到了呦呦,那里又怕痒,不由笑了出来。仅这一声轻笑,赵沉便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手指鬼使神差地挠了挠她耳垂后面,阿桔顿时缩了一下脖子,桃花眼里先露出羞恼继而是哀求。赵沉眼中像是落了星光,对着她笑了,重新埋头下去。 烛火跳跃,炕头喜被里面不时传来姑娘家羞声娇叱:“别,我,我都说了,你别碰了,痒……” 作者有话要说:读者:脱.了裤子就给我们看这个,灰灰你好衰! 赵灰灰:我这叫循序渐进,你们这些凡人是不会明白的。 佳人:就是就是! 赵灰灰:滚,别落到我手里,neng不死你! 阿桔:你们在说什么? 赵灰灰:没啥,我对你好吧? 阿桔脸红低头,赵灰灰搂着美人退场,快进屋时回头,一个眼刀横扫一片读者……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熊熊2013扔了一个地雷 谢谢小谢扔了一个手榴弹 lynn扔了一个地雷 皓水莫负扔了一个地雷 影灵子扔了一个地雷 皓水莫负扔了一个地雷 晨曦扔了一个地雷 晨曦扔了一个地雷 阿皇扔了一个手榴弹 小波儿扔了一个地雷 小波儿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手榴弹 btbt扔了一个地雷 爱泡泡糖的唐唐扔了一个地雷 第39章 冬日天黑的早亮的也晚,卯中时分蒋嬷嬷起来时,外面还黑着,勉强能看清路。 她搓搓手,让外面的小丫鬟去热水房提水,洗完脸后,天亮了不少,她理理身上衣衫,去了上房。 昨夜小两口到底过的怎样,她真挺不放心的,大姑娘生得那副倾城模样,少爷年轻气盛又身强体壮,可千万别折腾过头了。 怕吵到夫妻俩,蒋嬷嬷没敢敲门,插着袖口站在房檐下,幸好绿云起得早,开门时瞧见她赶紧把人往屋里请。蒋嬷嬷并没急着进去,将绿云拉到一边悄声问话:“昨晚少爷奶奶,什么时候睡的?说实话。” 绿云年后才十四岁,想到昨晚听到的动静,脸上一热,支吾道:“三更天还醒着,半夜好像又闹了两次,我没听太清。”少奶奶一会儿笑一会儿娇声求少爷不要,绿云不懂夫妻间的事,不过洞.房花烛夜,除了做那个还能干啥呢。 蒋嬷嬷又喜又忧,男人闹得次数多说明心里满意喜欢,可大姑娘头一回,昨晚到底折腾了多少次啊? 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蒋嬷嬷蔫悄悄进了外屋,喝杯热茶,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两人醒来。 ~ 或许是换了炕睡,虽然昨夜睡得晚,外面传来悠扬的鸡鸣时,阿桔还是醒了。 屋里已经有了微光。 她被人搂在怀里,身前就是男人玉色的胸膛。 阿桔脸上一下子着了火。 昨晚笑闹过后,赵沉抱着她说了很多话,问她喜欢吃什么做什么,也跟她说他的喜好,说着说着就欺上来亲一番,一次比一次停留地时间长,最后她觉得嘴唇有些疼了,不得不求他,他才放了她,搂着她睡下。半夜他不知怎么又醒了,第一次只是搂着她亲,第二次就不老实了,拉着她手往下送。阿桔这辈子都没有那么慌过,可他在她耳边喃喃说着他的难受,还说她不帮他他就忍不住了,她有什么选择? 她已经接受成为他妻子的事实了,但那种听起来就羞人的事,能晚一天她就愿意晚一天,特别是知道他……那么吓人,想想都害怕。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那场荒唐,阿桔抬眼,看男人安睡的脸。 昨晚大多时间她都不敢看他,尽管后来在他的带动下跟他说了很多话。 他有着远山般清隽的长眉,比弟弟的还要长的眼睫,高挺的鼻梁,略显单薄的红.润嘴唇…… 阿桔盯着他唇,情不自禁咽了一下后,迅速别开眼。 她从来都不知道,光是亲.吻就有那么多花样,就有那么多不同的感觉。 “醒了?” 男人忽然开口,阿桔吓了一跳,飞快看他一眼,急忙就要转身。赵沉长臂环住她腰,微一用力便将人搂到自己身上,她惊叫出声推搡着想下去,赵沉手脚并用迫她趴在上面。阿桔扭头,可是不管怎样下巴侧脸都会挨着他胸口,动了几下忽然感受到男人的变化。阿桔不敢动了,脑袋朝外搭在他左肩上,小声道:“别闹了,该起来了。” 她中衣穿的好好的,赵沉却还是怕她冷着,松开一只手拉了拉被角,这才转过她脸道:“早着呢,家里就娘跟咱们,没那么多规矩,说会儿话再起。”手指轻轻摩.挲她发热的脸颊,心心念念的人从梦里出来真的在他身边了,他怎么能不享受享受? 他拇指在她唇角徘徊,阿桔撑着他胸膛要起来,“那你放我下去!”声音里有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娇气。 赵沉搂着她改成侧躺,依然手脚并用藤似的缠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看她水亮的眼睛:“阿桔,两个人睡觉真好,以前都是我自己睡自己起,这么大的屋子,空空荡荡的,现在有了你,早上醒了可以闹一闹说说话,心情都好,你说是不是?” 阿桔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愉.悦,她看着他,想到母亲说的他的身世,自小不被父亲喜欢,不由有些心软,轻声回他话:“我都是跟阿竹一起睡的……” “可阿竹没有这样抱着你睡。”赵沉非要她承认他给的不同。 经过昨晚,阿桔对他某些时候小孩子般的执拗已经了解了,只好红着脸默认。其实吧,冬天这么冷,就算半夜里炕是热的,早上难免有些凉,可昨天被他抱了一晚,除了羞人,一直贴着他暖炉似的身子,她睡得还是挺不错的。 她小脸红红,赵沉忍不住香了一下,压低声音嘱咐她:“一会儿见到母亲,她肯定要跟你说些私房话,元.帕的事,你小心别露馅儿。” 元.帕…… 阿桔脑海里轰的一声,情不自禁埋到他怀里,不肯再让他看。脸上那么热,不知红成了什么样。 昨晚临睡前他咬破手腕弄了点血上去,半夜荒唐过后用里.衣擦完还用元.帕弄了弄,故意沾了些…… 阿桔真是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男人了。 她越羞赵沉越喜欢,低头亲她耳朵,手在她腰间似有若无地转圈,“阿桔,我对你好不好?” 耳朵最怕他这般逗弄,阿桔浑身发软,受不住他的逼问,只好像昨晚一样小声说给他听,“好,你,你快起来吧……” “既然我对你好,那你喜欢我了吗?”赵沉圈着她腰把她往上提,与她耳鬓厮.磨。 阿桔闭着眼睛,呼吸早就乱了。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喜欢,只知道自己好像,不是很反感他的亲近了,是因为两人已经成了夫妻,还是因为他动作语气都太温柔?亦或是他承诺等她时的那份体贴让她不用担心他会做到底了? 她说不清楚,无力地推着他:“起来了,你别这样……”这是白天啊。 赵沉拨开遮掩了她脖子的长发,先亲了两下才回到她耳边解释给她听:“阿桔,我听说新婚夫妻那样之后新娘身上会留下些痕迹,你什么都没有,旁人会误会的。你这么美,如果洞.房花烛夜我什么都不做,你说旁人会怎么想我?阿桔,我到底行不行,你知道,旁人不知道,乖,听我的,一会儿就好了……” 阿桔早就羞得说不出话了,浑身无力任他为所欲为。 她柔的像水,赵沉恣意地在她细白脖颈上留下了两嘬红,满足极了。又趁机讨了些便宜,赵沉悄悄抬头,她闭着眼睛眼睫不停颤抖,朱唇轻启,再低头看看她急剧起伏的胸口,赵沉目光幽幽,捧着她脑袋的大手忍不住往下移去,才刚刚碰到边缘,她身子一颤,赵沉心虚,马上挪开手,在被她察觉意图之前堵住了她的嘴。 他要耐心地疼她,一点点去掉她的防备。 他要让她相信他对她好,好到即便发现他撒了一个大谎,她也不会太生气,愿意随他进京。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大家似乎不是很满意,再加上今天佳人生日,就加个更吧,虽然很短,虽然似乎有点危险…… 怎么说呢,佳人努力写得合理点,让大家看得开心。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 crystalkitty扔了一个地雷 btbt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第40章 两人又闹了一阵,在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赵沉恋恋不舍地从阿桔身上下来了,躺着平复。 身边男人呼吸急.促,有种他身上特有的霸道,阿桔却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 等了好一会儿,两人的呼吸都平静了,阿桔先钻出了被窝。昨晚她已经把今日要穿的衣服都摆在旁边炕上了,绕到屏风后迅速换好。换完了,阿桔看看关闭的屋门,再看向赵沉,不知道是不是该叫丫鬟进来服侍他穿衣服。从小到大她唯一接触过的有钱老爷就是姨父,但姨父的衣食住行都是姨母替他安排,所以赵沉平时如何跟丫鬟相处,阿桔没有半点头绪。 赵沉支着脑袋侧躺,目光一直追随阿桔,见她对着门板面现犹豫,不由问道:“想什么呢?” 阿桔垂下眼眸,尽量平静地道:“该起来了,我先去外面洗漱,顺便喊锦书她们进来服侍你更衣吧。”真是,被他缠着的时候就忘了那些,现在醒了,又要面对两人身份的差别,阿桔莫名有些烦躁。 她露出一副贤惠模样,赵沉有点不高兴了,夫妻俩在屋里卿.卿我我,喊丫鬟们过来做什么?便道:“不用,你先帮我拿一套里.衣出来,然后你帮我更衣。阿桔,妻子照顾丈夫,不都应该是这样吗?” 阿桔愣了愣,不太确定地问他:“你是说,以后都让我服侍你穿衣?” 赵沉长眉挑了挑,紧跟着凤眸微眯,细细打量她神情,“难道你不愿意?阿桔,我以为昨天晚上我们那样,你已经接受我了。” 阿桔脸上一热,“没有,我,我去帮你拿衣裳。”不敢再看他,转身朝衣柜去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成亲了,他不再让那些丫鬟服侍更衣,她大概还是有点高兴的吧? 赵沉望着她背影,仔细回想刚刚她的每一个表情,明明之前都是羞答答的,提到让丫鬟帮他穿衣服她就不高兴了,也不是不高兴,而是突然很平静,像面对陌生人一样疏离。是喊丫鬟服侍他的这个念头让她疏远他了?换句话说,她不愿让丫鬟服侍他,不愿让旁的女人亲近他? 赵沉忽然紧张起来。认识她之后,他渐渐明白,喜欢一个人便想要独占,就像他喜欢阿桔,便希望阿桔心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孟仲景的青梅竹马,希望她忘了孟仲景眼里只有他,别再为孟仲景伤心憔悴。 如今,她是开始为他动心了? 赵沉目不转睛地望着阿桔。 于是阿桔拿着里衣转过来时,就见赵沉招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阿桔不解其意,别开眼把衣服递过去,“放被子里暖一暖再穿吧,现在还凉着。” 再简单不过的叮嘱,赵沉心里却比吃了蜜还要甜,也不逗她让她帮他穿了,更不嫌冷,马上就把衣服往身上套。套完上面站起来穿裤子,阿桔早就转过去了,赵沉一边提裤子一边瞧着她,忍了忍没有开口,穿好了才迫不及待坐到炕沿上,拉住阿桔胳膊将人转到怀里,低声问她:“阿桔,你是不是不愿意让丫鬟伺候我穿衣?” 阿桔还在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失神,听到这话身体一僵,不由自主抿了抿唇。 赵沉立即明白了,亲亲她额头,看着她眼睛道:“阿桔,你不喜欢,我不用她们就是了。” 他语气有些戏谑,像是在哄不讲道理的小孩子。 阿桔忍不住回道:“我没说不喜欢,你要是习惯这样,继续让她们伺候好了。” 赵沉要是信她这话就活不到现在了。见她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分明是不高兴了,他握着她手,想了想,解释道:“阿桔,我生在大宅院里,从小身边就有奶娘丫鬟服侍我,我确实习惯了,但她们都只是丫鬟,即便天天在我眼前晃,我也没有多看过一眼,在我看来她们跟会走的桌椅几乎没有差别。现在我有了你这个好妻子,屋里有你照顾,她们只管外面就行了。阿桔,以后都由你来服侍我更衣好不好?你别误会,我不是把你当丫鬟使唤,就是喜欢被你照顾,丈夫喜欢妻子那种。” 他声音轻柔,阿桔身体不禁放松下来。 他是她的丈夫,她为他穿衣理所应当,只是现在两人说话的气氛太暧.昧,直接答应简直就是承认她不喜欢他让丫鬟伺候一事了,便低头道:“我只帮我弟弟妹妹穿过衣裳,肯定不如她们手巧,你要是嫌我伺候的不好,就还叫她们来吧。” 如果她一脸平静地说,赵沉或许还会生出些别的猜忌,以为她不愿意,但此刻她微微红了脸,这话就带了点酸味。赵沉意外又惊喜于她容易拈酸的小性儿,笑着抱紧她,在她脸上香了两口:“一点都不嫌弃,你就是把衣裳穿反了,我也会装没发现直接穿出去。” “我才不会……”阿桔忍不住嗔了一句,她再没有伺候过人,也不至于笨成那样啊。 “会不会得看过之后才知道,好了,现在你就帮我更衣。”赵沉逼着自己把人推开,再看下去,他怕两人今天都出不了屋。 阿桔不知道他心思,正好也觉得刚刚太亲密了,马上去给他拿衣裳。 很快,赵沉便伸开双臂站在地上,阿桔低头替他系腰带。 外面鸟雀叽叽喳喳,屋中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收拾好那一瞬,阿桔忽然觉得,嫁人后的生活,好像也不是想象中那样紧张。 外间洗脸水已经备好,锦书锦墨站在一个水盆前,绿云翠玉候在阿桔那边。 两人一起出的内室,瞧见这情形,阿桔不由看向赵沉,赵沉早等着她呢,朝她粲然一笑,跟着收起笑容对两个丫鬟道:“出去吧,以后我洗漱更衣都由少奶奶亲自照顾,你们全听少奶奶差遣。” 此话一出,阿桔先是愣住,察觉到蒋嬷嬷别有深意的目光,脸一下子就热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锦书锦墨却不约而同福礼,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蒋嬷嬷不动声色地盯着二人,门帘落下那一瞬,发现锦墨嘴角垮了下去。 洗漱结束,阿桔先帮赵沉束发,等他满意了去炕上坐着等她,她才坐到梳妆镜前。 刚坐好,目光与懒懒靠在炕头的男人在镜子里对上。 阿桔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瞪完马上垂眸。 起来时心慌意乱的,忘了脖子的事,赵沉肯定看见了,却不提醒她,结果被蒋嬷嬷瞧见,笑着帮她选了件高领的衫子换上。阿桔心中生疑,接过镜子一看,才明白赵沉口中的痕迹是什么,脸顿时涨得通红。偏偏蒋嬷嬷还在耳边小声叮嘱她,说她年纪小,那事得悠着点,昨晚过去就过去了,今晚说什么也要歇一歇,不能再由着少爷折腾,细水长流才行…… 阿桔那时候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 一刻钟后,两人并肩走出院门,朝宁氏的院子去了。 在自家宅子里,赵沉没让丫鬟小厮跟着,就跟阿桔一起慢慢地走。他牵着她手,轻声跟她说话:“上次让你来你躲着不来,现在大多数兰花都开败了,后院的梧桐树叶子也落了,还想看吗?” 他当时跟狼一样,她敢来吗? 阿桔没接他前面的埋怨,轻轻嗯了声,这里是她的新家,总要看一看的,反正闷在屋子里也没有事干。 赵沉笑道:“那好,饭后咱们陪母亲待会儿,然后我就带你去逛院子。对了阿桔,父亲太忙,昨天晌午必须离开,走之前本来想见见你的,我看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一会儿敬茶咱们只敬娘就行了。你别担心,父亲虽然走了,却给你准备了礼,你已经是名正言顺的赵家长媳了。” 阿桔亲近宁氏,对冷落宁氏这么多年的公爹印象并不好,因此今日不能给公爹敬茶,她没觉得失望。 说话间,两人进了院门,有小丫鬟瞧见他们,喜滋滋喊了声少爷少奶奶,马上进去通传。 阿桔突然很不好意思,上一次见面还喊宁氏伯母,这次就要喊娘了。 赵沉看出她的紧张,轻轻捏了捏她手,“别怕,娘很喜欢你。” 阿桔回以一笑。 宁氏今天穿的很是喜庆,大红底绣兰花的袄子,面带微笑坐在主座上,等着喝儿子儿媳妇的茶。 阿桔跟进门时便紧张地垂了眼眸,随赵沉一起走到宁氏身前,早有小丫鬟铺了两个蒲团。夫妻俩一起跪了下去,赵沉先捧起碗茶递给宁氏:“娘请用茶。” 少年眸如星辰面如冠玉,神采飞扬。想到昨晚儿子已经正式成人,宁氏心里很是感慨,喝过茶,正色告诫道:“承远,成亲后你就是大人了,以后好好照顾阿桔,在外面行走时要更加小心谨慎,别让阿桔在家里替你牵肠挂肚。” “娘放心,儿子谨遵教诲。”赵沉笑着道。 宁氏点点头,笑着看向阿桔。 阿桔心中一颤,端起茶碗递过去,“娘……请用茶。”第一个字叫的到底还是不太习惯,声音有些轻。 宁氏照样是先喝茶,才把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鸽子血的宝石簪子,直接插到阿桔头上,打量一番才道:“阿桔真好看,承远能把你娶回来,真是捡到宝了。阿桔啊,昨日你父亲有事不得不离开,这簪子是他亲自给你挑选的礼物,你别怪他。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娘跟你说过,承远要是敢欺负你,你直接来找我,我替你教训他。“ 阿桔看看宁氏,红着脸点头。 宁氏起身扶起她:“好了,咱们先去吃饭,阿桔昨晚没睡好吧?是不是已经饿了?” 阿桔脸红如血,宁氏目光在她高高的衣领上扫过,意味深长看儿子一眼,赵沉谈笑自若。 三人在偏厅落座,宁氏坐北,赵沉阿桔分别坐在她两旁,面对面。 赵沉的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阿桔假装没有发现,认真地跟宁氏说话。 小丫鬟们把早饭端了上来。 桂圆莲子粥,一碟热气腾腾的小笼包,两样小菜,寻常人家吃不起,却也不算太过铺张。 阿桔突然记起那三万银票。昨晚想还给赵沉的,不知怎么就忘了,不由朝对面的男人看了过去。 赵沉立即抬眼看了回来,以为妻子在偷看自己,他笑着往阿桔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个小笼包,紧接着又给宁氏加了一个,想堵住母亲可能会说出口的打趣。 但宁氏还是说了,看着阿桔道:“瞧瞧,我跟他一起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给我夹东西,如今终于沾了一回儿媳妇的光。” 明知道是打趣,阿桔还是忍不住低下头,舀了一口粥,静静地吃了起来,掩饰脸上羞涩。 小姑娘脸红红的,越看越好看,宁氏看向儿子,赵沉得意一笑。 快用完时,又有小丫鬟用托盘端了两晚汤水过来,分别放在赵沉阿桔面前。宁氏微笑着道:“你们两个一人喝一碗,补身子的。” 赵沉看看阿桔,先端起碗喝了起来。 阿桔虽然知道自己不用补,但这个又不能解释,忍羞也端起了汤。 夫妻俩本打算陪宁氏说会儿话的,宁氏却体谅他们昨晚“劳累”,打发他们回去:“你们回屋歇着去吧,不用管我,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呢。” 夫妻俩只好告退。 出了院子,赵沉再次握住阿桔的手,朝后院扬扬下巴:“现在就去转转?” 阿桔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点点头,心想一会儿逛完回去后再跟他说银票的事。 两人慢慢溜达着去了后院。赵沉对自家再熟悉不过,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阿桔身上,阿桔则迅速被院子里的秋景吸引了。那么多的梧桐树,每颗都有两人合抱之粗,即便树叶已经落光,在湛湛蓝天下依然显得壮丽脱俗,可以想像夏日又会是何种生机勃勃之景。 看出她喜欢,赵沉便牵着她一颗一颗地看过去,来到那棵搭了一个大鸟窝的梧桐树下时,赵沉停住脚步,指着鸟窝对阿桔道:“我九岁时搬到这里,这个鸟窝已经在这儿了,那时候我还贪玩,趁娘不注意,偷偷爬树,不小心摔了下来,摔断一条胳膊。养伤的时候,娘对我好的不能再好,结果刚复原,娘就把我狠狠打了一顿。阿桔,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疼,但我一直看着娘笑……村里有的孩子早早没了娘,可我有,还能让我娘打。” 他目光悠悠,仿佛想到了小时候,阿桔却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小九也喜欢爬树玩,只是我盯得紧不让他爬,有次他偷偷溜出去,被我找到了,回头告诉我娘,我娘也狠狠打了他一顿,他就再也不敢爬了。”如今她不在家了,不知道弟弟乖不乖,妹妹有没有看着他。 赵沉记起妻子去河边找弟弟的那日,心中一软,牵着她走到树后,他靠着树,将她搂到怀里,低头笑她:“你是关心小九,可你知不知道,小九跟我说他最烦你管他,他说因为有你这个什么都要管的大姐,村里伙伴们都不喜欢跟他玩。” 被弟弟嫌弃了,阿桔有点脸热:“我是为他好啊,就像上次,如果不是恰好碰到你,他差点就出事了。” 赵沉微微一笑,凝视她的眼睛:“其实那次我不是碰巧路过,我是故意去你们家附近的山上打猎的,想着路上或许能见到林家大姑娘一面。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去转了几次,真的碰到她了,不但见到了,还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抱着走了几步。阿桔,那个时候我就对你上心了,你发现了吗?” 阿桔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声音又轻又柔,让她又惊讶又紧张又控制不住地欢喜。回想那日情景,他的捉弄,他看她的灼.灼眼神,她发现了吗?她当然看出来了一些,所以才恼他不知礼,只是曾经的恼怒,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变了味道。 她羞红了脸,赵沉看软了心,忍不住想再说点什么,拉起她手捧在手心,“阿桔,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可是你不懂,心里有了你,就忍不住想去看你,看到你了,又忍不住想看你对我笑,让你喜欢上我,愿意嫁给我。我很幸运,在我差点因你再三拒绝而放弃的时候,你退亲了。阿桔,还记得我给你写的信吗?那时候我真的很生气,恨那人不惜福辜负你,但我又很高兴,你退亲了,我就有希望了,只可惜我太笨,最终还是没能讨你欢心,又做了一次坏人才把你娶回家,阿桔,现在你还气我吗?” 气他吗? 阿桔说不清楚。如果他对她不是这么温柔,她或许会气吧,可他这样好,听他慢慢说,她只有欢喜…… 但这个怎么能告诉他呢? 阿桔扭头,望着另一边的梧桐树道:“走吧,这样被别人看到不好。” 赵沉不放,“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还在怪我?” 他纠.缠不放,阿桔没有办法,对着他胸口小声道:“都成亲了,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只要以后你别在欺负人,我就不怪了,毕竟你也救过我。” 赵沉笑了,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你这样好,我怎么舍得欺负你?走吧,外面还是有点冷,逛完一圈咱们回屋去了。”言罢牵着她手,继续往前走。 秋风习习,阳光从树叶中洒落,两人身影在地上交叠,偶尔她的完全被他的笼罩,仿佛只有一个人。 ~ 逛完回到院子,几个小丫鬟踢毽子玩呢,热热闹闹的。 翠玉跟锦墨正在比赛,翠玉踢得认真,锦墨瞧见二人慌忙停了下来,紧张地低下头。 翠玉这才发现少爷少奶奶回来了,立即收起毽子跑到阿桔身边,很是得意地道:“奶奶,我们比赛踢毽子,她们几个都比不过我。奶奶要不要试试?”她性子活泼,在阿桔面前也不似绿云那般拘束,倒跟林竹有点像。 阿桔挺喜欢翠玉的,夸了两句,让她们自己玩。翠玉便又笑嘻嘻转回去,问锦墨敢不敢继续比。 锦墨担忧地看向赵沉。少爷喜静不爱热闹,今日是小丫鬟们撺掇翠玉玩的,她忍不住加了进来。 赵沉偏头问阿桔:“你嫌不嫌吵?” 阿桔摇头,“咱们进去吧,我有事跟你说。”现在她一心惦记着银票,怕又忘了。 赵沉便跟她一起进屋了。 两人并肩而走,男的高大挺拔,女的娇小玲珑,再登对不过,小丫鬟们都忍不住悄悄打量,窃窃私语。 锦墨目光复杂。 进了屋,赵沉先上炕。炕上摆着矮桌,他亲手倒了两杯热茶,再颇感兴趣地看向阿桔:“你要说什么事?” 阿桔从箱子底下把装银票的匣子拿了出来。 赵沉不由直起腰板,凤眼含笑瞧着她:“给我准备的礼物?” 阿桔多少已经习惯他的厚脸皮了,闻言只是稍微红了脸,将匣子放到他面前,在赵沉打开时垂眸解释道:“我,你给的聘金太多了,我从来没有管过这么多钱,还是你自己拿着吧。”如果他给两千两,有姨母的例子在前,阿桔还能勉强安心接受,但他一下子给三万两,够她花几辈子了,即便是聘金,阿桔拿着也心慌。 赵沉默默看着她,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 阿桔看出来了,抿抿唇道:“你是富家公子,这些钱在你眼里可能不算什么,轻易就拿出来,但我不一样,我没见过这么多钱,拿着也不放心,还是你收着吧,反正我也没有用到的时候。” 赵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朝她招招手,“上来,炕上暖和。” 阿桔怕他动手动脚,不敢上炕,赵沉就又补了一句,“上来吧,咱们好好说说话。” 阿桔便从桌子另一侧上去了,坐他对面。 赵沉拿她没办法,起身转过去,挨着她坐下,然后将人抱到腿上,低头看她:“阿桔,我是富家公子,但我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小时候家里都是每个月给我多少银子,长大之后,我学着做生意,起初常会赔钱,哪怕只赔几十两,我也会心疼,因为意义不同,赔了就表示我没用。” “阿桔,这三万两,有两万是我爹娘给你的。长者赐不能辞,他们给你你就收着,不用担心有人来偷,外面的人不敢惦记咱们,你身边的,谁敢动那份心思,我自有办法对付她。至于那一万两聘金,是我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我都给你,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看重你,你安心收着就是。你说用不到,将来咱们生了儿子女儿,难道你不会私底下补贴他们?阿桔,别再提有钱没钱,你嫁给我了,就是有钱的少奶奶,知道了吗?说实话现在你比我还有钱,所以是我要高攀你,我要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你……” 说到后面又开始不老实了,手往她衫子底下摸。 阿桔心慌意乱,按住他手不给碰:“别……” “那你答应我,以后只许跟我要钱,不许再提给我钱。阿桔,我是你相公,挣钱养你天经地义,我给你多少你只管开开心心地接着,记住了吗?”赵沉温柔地逗弄她耳垂,轻声说着霸道的话。 他手臂抱得那么紧,宽阔胸膛紧.贴她背,阿桔心跳越来越快,扭头想躲,他却捧住她脸,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一个月,留言满25字又可以送积分了哦~ 咳咳,这两天比较腻歪,佳人努力发展剧情,不过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佳人是个剧情废…… 一直有姑娘问这书最后会不会变成宅斗,怎么说呢,佳人也分不清类别,暂且归成日常文吧,某些小说里不是经常提到哪家的老太太祖母是农妇大字不识几个但老侯爷老将军对她始终一心一意吗,这篇讲的就是一个村姑到侯府老太太的蜕变,或者是侯府老太太养成史。 阿桔:我识字…… 赵灰灰:乖,所以更爱你,我的老太太。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和生日祝福,大家国庆快乐哦(又反应迟钝了……) 半透明sushi扔了一个地雷 小小蜜莉喝恿艘桓龅乩 皓水莫负扔了一个地雷 btbt扔了一个地雷 宿主muse扔了一个地雷 云日初扔了一个地雷 熊熊2013扔了一个地雷 阿皇扔了一个手榴弹 JuneKo扔了一个地雷 lynn扔了一个地雷 888406扔了一个地雷 第41章 一大早,蒋嬷嬷便亲自盯着小丫鬟们把赵家准备的回门礼搬到了马车上,整整一车,满满当当。 厅堂里,宁氏正柔声叮嘱阿桔:“替我跟你爹娘问好,让你娘有空多领阿竹小九过来看看。还有这次,你跟承远就在家里多住几日吧,我也当过新媳妇,知道刚嫁过来还想家呢。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你们一定要多住几日,回来太早我不给你们开门!” 阿桔看看坐在一旁的赵沉,虽然心里感激宁氏如此全心待她,还是道:“娘别再劝了,我们说好了就在家住两晚,后天就回来,到时候把阿竹小九也带过来住几日,陪您说话。”她是想家,但一来成亲了便是赵家的儿媳妇了,不能仗着婆母宽厚就真的赖在家里不回来,二来这边就剩宁氏一人孤孤单单的,她于心不忍。 “行行,这样更好,阿竹嘴巧,我早就想她了。”宁氏笑着站了起来,牵着阿桔手一起往外走:“别耽搁了,你们快出发吧,你爹娘他们肯定早就盼着了,高高兴兴回去,让他们知道我跟承远没有亏待你。” 阿桔红了脸,到了门外,被赵沉扶上马车之前,忍不住回头对宁氏道:“娘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宁氏含笑点头,朝还想再说什么的儿子摆摆手,赵沉笑笑,跟在阿桔身后上了马车。 夫妻俩走在前面,陈平赶车,后面马车里坐着翠玉,帮忙看着一车礼品。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桐湾村。 赵沉将车帘卷了起来,抱着阿桔一起看外面。 十月下旬,小路两侧杨树叶子早已落光,田地里麦苗绿油油的让人眼前一亮,但偶尔一阵风吹过,卷起一层黄沙,提醒人们寒冬越来越近。 “冷不冷?”外面有风灌进来,赵沉拢拢阿桔衣领,贴着她脸问。 昨晚他虽然还是只像头一晚那样闹她,但两人百般亲密,阿桔已经有些习惯了,脸红还是会脸红,却不再徒劳推他,眨着一双美眸看远处蓝天,小声道:“不冷,这点风算什么,再过一个月风才叫大呢,出门脸上就僵住。”再说被他这样抱着,她还嫌热呢。 赵沉亲了她一口,似喃喃自语:“京城冬天比这边更冷。” 阿桔听了好奇,扭头看他,对上他明亮凤眼,又不敢看了,继续对着窗外问:“你去过京城?” 赵沉笑她至今无法淡然自若地看自己,捧着她手道:“你忘了,我们家在京城,我九岁之前都是住那边的。京城繁华非登州可比,出门可能遇到朝廷大官,还有各地商旅过来,阿桔想去看看吗?” “你是说回你们京城的家,还是就去看看热闹?”阿桔想了想,这样问。父亲说过赵沉不打算回祖宅跟一群人住着的,阿桔也不想去。在她看来,天底下再没有比宁氏更美更好的女人了,公爹怎么能如此辜负她? “回去看热闹。”赵沉心不在焉地道。 阿桔依然摇头:“娘肯定不去的,你平常出门做生意就算了,我还是留在家里多陪陪娘吧。” 赵沉动作一顿,将人抱得更紧了,“阿桔真好,怪不得娘那么喜欢你,对你比对我还好。” 两人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随意说着,日上树梢时,马车到了村头。赵沉将窗帘放了下来,怕她多想,捧着她脸去寻她的唇。阿桔伸手挡他脸,小声埋怨:“马上到家了,你别这样。” “可现在不亲,这两天就都不能亲了,再说一会儿见了岳父岳母你一点都不像个新媳妇,岳母怀疑咱们没洞.房怎么办?阿桔听话,就亲一口。”说完不容分说,捧住她脸深深亲.吻,直到马车转弯,林重九欢喜的叫喊传进来,赵沉才最后香了一下阿桔好吃的嘴唇,松开她,替两人整理衣襟。 待马车停下,赵沉先跳了下去,林家四口还有周培一家三口都在外面等着,赵沉笑着点点头,转身去扶阿桔。 阿桔强装镇定,只是那满面羞红.艳若桃花的风情,小孩子不懂,大人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点。 林贤暗暗瞪了女婿一眼,喜欢女儿在家里闹闹就行了,来岳父家竟然还敢不老实。 柳氏跟小柳氏都笑盈盈的,一瞧阿桔这样,就知道傻姑娘已经被相公偷走了心。 众人在门口简单地打了招呼,移步去里面说话。 自然是爷们去上房,柳氏小柳氏林竹簇拥着阿桔去了西厢房,准备说些悄悄话。林重九想长姐了,巴巴地跟在四人后头,周兰生也跟着他。柳氏本想先跟女儿说说私房话的,可是看看满脸高兴的次女跟小儿子,知道他们都盼着长姐回家呢,便暂且压下心中激动,先跟小柳氏坐在一旁看姐弟三个亲近。 翠玉把礼物都搬到了这边,阿桔把送给弟弟妹妹的先拿了出来。林竹得了一对儿红玉耳环,喜欢得不得了,当即就戴上了,“大姐这是你挑的还是姐夫准备的?哼,我猜一定是姐夫送给你的,你对这些东西向来不太上心,幸好姐夫眼光好。” 柳氏瞪了她一眼:“给你东西你还这么多话,阿桔以后啥也不用给她准备。” 林竹撇撇嘴,忽的抱住阿桔胳膊,靠着她肩膀问:“大姐这次回来住几天?这回我说什么也要跟你睡,上次娘跟姨母把我赶走了,我跟小九难过了一晚。” 林重九马上抱住长姐另一边:“我也要跟大姐睡一个屋!” 小柳氏笑着道:“行行行,你们姐仨睡一屋,我跟你们娘睡西屋去。嗯,兰生今晚想不想留下来跟你姨姐睡一屋啊?”明显在故意逗儿子。 周兰生青竹般站在一侧,对着阿桔道:“姨姐跟二姨姐小九说话就够累了,我还是白日里多跟姨姐说说话罢,晚上姨姐好早点休息。”年后他就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阿桔笑着把他招到身边,自然也有礼物。 小孩子们说完话了,柳氏不耐烦把林竹三个孩子赶了出去,屋门一关,坐在阿桔身边拉着她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然后看向小柳氏:“我瞅着好像胖了点,你说呢?” 小柳氏捏捏阿桔红扑扑的脸蛋,打趣道:“何止是圆润了啊,气色也好,承远可真会哄人,咱们阿桔出嫁前还不太待见他呢,在他家过了两日就喜欢上了,是不是?阿桔跟姨母说说,承远怎么哄你的?” “姨母!”阿桔真是受不了如此直白的打趣,埋到柳氏怀里不肯见人了。 小柳氏嘿嘿笑,柳氏抱着女儿,无限感慨:“好了,咱们别逗她了,阿桔你就跟娘说,承远对你好不好?” 阿桔点点头,知道母亲担心什么,坐正了,低着头道:“娘放心吧,他对我挺好的,婆婆对我也好,还有蒋嬷嬷帮我,我在那边不会出事的。这次回来,婆婆还嘱咐我多住几天再回去,我想着她一人在家挺孤单的,就跟他商量只住两晚就走,往后有空了或是我们过来看你们,或是你们去庄子上坐坐,婆婆挺希望你过去的。” 柳氏欣慰地点点头:“对,就该如此,人家对咱们好,咱们也得好好尽儿媳妇的本分,这样日子才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阿桔你从小懂事,娘不担心这个,就怕你……好了,现在你跟承远情投意合,娘再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阿桔看看母亲,忍不住再次抱住她:“就是有时候还是会想家……” 柳氏笑着拍拍女儿肩膀:“傻丫头,刚嫁人时都这样,快点生个孩子,等你自己当娘了,就没有空想家了。” 阿桔脸上一热,小柳氏瞧了,凑过来问:“怎么样,这两天你们……咳咳,阿桔你要劝着承远点,年轻人不能太随着性子来。”大白天的,她也不好意思说太过火。 阿桔还没有跟赵沉同房,但两人无论白日晚上都少不了一番耳鬓厮.磨,特别是晚上已经帮他弄过两次了,想起来竟比真做了还要羞人,再加上她听母亲姨母似乎都担心赵沉只顾自己不顾她,而事实上赵沉对她再体贴不过,这样想着,她就是又羞又欢喜了,落到两位长辈眼里还有啥不放心的?c 三人说了会儿话,该准备晌午饭了,阿桔坚持要帮忙打下手。柳氏也想跟女儿多待待,便同意了,却只让她洗菜,不许她做别的。翠玉想帮忙,阿桔没让,在赵家她是少奶奶,回到这边她就是一个农家孩子,真有个丫鬟在家里晃悠,她不自在,母亲也不自在,好比姨母每次过来,也都不使唤丫鬟的。 锅里烧了热水,阿桔往水盆里兑了些凉水,就蹲在东厢房房檐下洗菜。林竹乖乖地过来帮她,林重九、周兰生也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跟两个姐姐说话。 赵沉从上房出来,就见他的妻子坐在三个孩子身前,眉眼含笑,温柔极了。 等他们生了孩子,她一定会是个温柔的娘亲吧? 他笑着走了过去。 林竹对赵沉没有什么敬畏感,见他过来喊了声姐夫便朝长姐眨了下眼睛,俏皮可爱。林重九呢,他跟赵沉更熟,笑着往旁边挪了挪,请姐夫跟他坐一个板凳。周兰生本想起来见礼的,瞧见他们这样,便也稳稳坐着没动,目光在赵沉跟阿桔身上打量,似懂非懂。他是见过赵沉面冷如霜的模样的,如今这般温润谦和,定是因为姨姐的缘故了。如果不是真心喜欢,怎么会如此“屈尊降贵?” 赵沉没有跟林重九挤一个板凳,而是屈腿蹲在阿桔身边,修长手指探.入水中,确定是温水,略微放了心,却还是小声问道:“怎么没让翠玉做?” 阿桔脸上一热,低头看着水里,先把他手拨出去才道:“我喜欢自己做,你怎么出来了?” 赵沉还没说话,林竹受不了了,弯腰把水盆搬到一旁,邀功似的对赵沉道:“剩下的我都洗了,再也不劳烦我大姐动手,这下姐夫满意了吧?洗个菜都心疼成这样,这要是让你看到以前我大姐帮我洗衣服,还不得在心里骂我啊?” 赵沉微微一笑,拉住想跑的妻子,对林竹道:“不骂你,不过姑娘家还是像你大姐这样的才好,阿竹以后多学学你大姐,将来姐夫替你找个乘龙快婿。” 林重九哈哈笑,林竹瞪弟弟一眼,半点都没害羞,一边使劲儿洗菜一边哼道:“姐夫喜欢大姐这样的,不代表每个男人都喜欢温柔勤快的姑娘,不用你帮我找,我自己会遇到比姐夫还好的!” “闭嘴吧,眼看明年都十三了,还说话口没遮拦,不嫌你姐夫笑话。”里面柳氏将几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斥责林竹道。她声音一响,赵沉立即闪到阿桔一侧,用自己遮挡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阿桔根本不敢见人,偏偏挣脱不开他。 林竹嫌弃地赶人:“大姐快带姐夫去看看呦呦吧,你走了,呦呦第一天都没好好吃饭,还知道想你呢。” 赵沉马上就牵着阿桔过去了,故意站在南边栅栏外看,这样院子里的人都看不到他们手在做什么。阿桔生他的气不想理他,赵沉也不求她,摸出帕子不动声色地替她把两只手都擦了一遍,“好了,先回屋涂上手霜,一会儿再出来看,别冻着。” 他这样体贴,阿桔那些羞恼早不见了,看看他,在他催促的目光中去了西厢房。 赵沉这才走到栅栏门前,把林重九跟周兰生都叫了过来,三人一起看鹿。 阿桔回来的时候,林重九正担忧地问赵沉:“姐夫,入秋后呦呦跟母鹿身上的颜色就变了,我们以为它们生病了,请了镇上给牛马看病的孙大叔过来看,他说它们好好的,那为啥颜色会变啊,身上的白点都浅了,不如以前好看。” 阿桔也担心呢,走到赵沉身边,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这个……赵沉摸摸林重九脑袋道:“姐夫也说不清楚,就知道它们秋冬变色,等开春暖和了还会变回来。不是生病,放心吧。” 阿桔松了口气,见呦呦朝这边走了过来,她伸手进去,呦呦立即仰头舔.她手心,痒痒的,阿桔忍不住笑,实在受不住了就去摸呦呦脑袋,过一会儿再给它舔着玩。 她手跟赵沉的比很小,这样单独伸着,就显得手指纤细如葱,嫩.生生地好看。赵沉看看呦呦的大舌头,再看看妻子笑盈盈的模样,喉头动了动,有个念头在心里野草般疯长起来,若不是地点时间不对,真想现在就拉着她试一试。 玩闹片刻,该吃饭了。 都是一家人,柳氏让丈夫把两张炕桌都搬到东屋炕上,大家一起吃个热闹。 柳氏小柳氏忙着炒菜,阿桔姐妹帮忙端,不一会儿两张桌子上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热闹如过年。 难得聚一次,小柳氏待到黄昏时分才跟着周培父子走了,临走前再三叮嘱赵沉时常带阿桔去镇上看看。赵沉笑着应下,林家统共就这一家亲戚,人也好,他乐意与之打交道。 送走客人,家里只剩自家人,规矩什么的就更少了,都坐在暖呼呼的炕上说话。晚饭过后,柳氏领着两个女儿在西厢房睡,自有数不清的话要讲,赵沉继续跟小舅子睡一张炕。林重九也有很多话跟姐夫说,絮絮叨叨比平时晚睡了半个时辰。等他睡着了,赵沉躺在岳母特意为他晾晒过的新被子里,望着头顶发呆,怀念妻子柔.软的身子。才成亲几日啊,突然不在一起,他就不习惯了。 第二天赵沉骑马带着林重九出去玩了,免得在家总忍不住往阿桔身边凑。 待到晚上,赵沉更是辗转反侧睡不着,巴不得天快点亮,两人回家时可以先在马车里闹一闹。阿桔却正跟他相反,这两晚她都是跟林竹一起睡的,姐妹俩从小住在一起,突然分开了,真的很是不舍。 轻声细语中,眼皮渐渐合上,陷入梦乡。 次日赵沉表现地很平静,林贤夫妻劝他们早点回去,他还笑着说不急,直到阿桔真的下定决心走了,他才将她扶到马车上,正要去后面马车上看看林竹跟林重九是否坐稳了,林重九突然跳下马车,讨好地对他道:“姐夫,我跟你坐一辆车行吗?二姐嫌我不老实,我不想跟她坐一起。” 赵沉脸上常常对小舅子露出的略显疼爱的笑容一下子就僵掉了,虽然下一刻他马上又恢复了从容,笑道:“好,小九跟我坐一起,让她们两个姑娘坐一起。”岳父岳母都在那边看着呢,他要是拒绝,心思岂不是太明显了? 林重九高兴极了,最近姐夫忙着成亲都没教他功夫呢。 就这样,赵沉没能抱媳妇亲.热一路,而是陪小舅子说了一路的话。 到了赵家庄子,阿桔姐妹就陪宁氏说话去了,赵沉继续哄小舅子,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夫妻俩安排好林竹姐弟,才携手回了屋。热水已经备好,赵沉跟阿桔分别沐.浴,因为只需要洗洗身上,没用一刻钟就洗完了。阿桔裹着厚厚的外衣走进内室,就见赵沉已经进了被窝,听到她进来也没有反应,好像已经睡熟的模样。 阿桔想了想,这两日赵沉一直哄弟弟,又是骑马又是练武,或许累到了? 她熄了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小灯勉强照亮,就着亮轻轻走到炕沿前,将御寒的裘衣摆在一旁。屋里太冷,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迅速爬上炕,刚掀开被子,旁边那人忽的翻身,伸手就将她捞到了怀里。 熟悉的霸道和胸膛,惊诧过后是骤然乱了的呼吸和心跳。 阿桔双手撑着男人肩头,慌乱问他:“你还没睡?” “两晚没有抱你睡觉了,怎么可能睡得着?”赵沉亲她眉毛,“你有没有想我?” 阿桔真没想,但就算她羞于说想他,也没傻到说自己没想啊,只好什么都不说。 赵沉便默认她想他了,拉起被子把两人都遮住,随心所欲地亲她。 他早就摸到了诀窍,阿桔没能坚持多久便头脑昏昏,抵着他肩头的手慢慢变成了抱着他脖子,沉浸在整整两日未曾有过的亲密中。但是很快,她发现今晚的赵沉有些不一样,他像以前那般用左臂托着她脖子,右手却从她脸上慢慢向下,路过脖子,试探着继续往下…… 从未被人碰过的地方,即便才刚刚靠近都让她紧张,阿桔迅速按住他手,按在她肩头不许他再动,或许心里也是愿意的,只是太羞人…… 僵持中,赵沉抬起头,黑暗中两人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赵沉脑海里天人交战,嘴上却已经哑声求她了:“阿桔给我,就碰一下。”他早就想了,早在那日在马车里远远看着她,他就想了。 阿桔不放,羞得不放,可是她知道,她那点力气,如果他坚持,她肯定敌不过的。 赵沉又何尝不知道? 其实他的手太大,即便指端还搭在她脖子上,手掌下面已经碰到边缘了。那样的手感和距离,让他想到了小时候看到的蚂蚁搬东西,一只蚂蚁,一颗拇指大小的花生。蚂蚁前足搭在花生上,再稍微用点力气,就能爬到花生上面。现在他的手就是那只蚂蚁,一只跟花生差不多大的蚂蚁,如果他能爬上去将她完全抱在手里,该是何等的满足? 手掌禁不住用了些力气,她没出声,呼吸却更重了,身子也更软了,她也没有求他挪开,只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拦着他,是默许他可以继续了吗? 她怎么会不同意呢? 她那么容易心软,那么单纯好骗,他说什么她都轻易信了。 就是因为她如此软,他才一次次在她面前打消那些不顾她喜好只顾自己意愿的念头,没有娶到她就马上要了她,而是小心翼翼哄着。其实现在她已经动心了,他却不敢了,至少在告诉她真相之前不敢,他先不要,那样坦白的时候,他在她心里,好歹没有坏到家吧?他很想现在就告诉她实情,却怕她刚暖起来的心一下就冷了,他不敢,再等等,等大局落定时再说,没有多久了,下个月就能得到消息了…… “阿桔,可以吗?”他低头贴上她额头,轻轻地问。 阿桔全身发烫。他在她身上,他的所有变化她都感觉到,害怕又慌张,似乎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羞于承认的期待。只是,她要怎么回答他?说可以,谁家姑娘在这种时候有那么大的胆子?说不可以,他会不会误会她还在抗拒他? 她闭上眼睛,决定把一切都交给他。 赵沉早料到她会这样,他艰难地绕过那里,攥住她胳膊,不甘心地捏了两把,咬她耳朵:“今晚先放过你一回,阿桔我等你,早晚我会等到的,那时候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翻身下去,从她身后抱着她跟她说话,故意让她感受他的决心。 阿桔乖乖的听他威胁,一动不敢动,如果说前一刻还有点说不清的失落,现在就只剩下紧张害怕了。平时他再冷,身上也有种贵气,笑起来更是温润君子模样,可那地方,贵气没有,吓人的痞气十足…… 一夜紧紧相拥又相安无事,次日赵沉跟宁氏打过招呼,去县城了。 阿桔也是早上才知道他今日要出门的,好在弟弟妹妹都在这边,你一句我一句的倒没有觉得舍不得。他有生意要忙,总不能天天留在家里陪她啊,晚上回来就好了。 自此之后,阿桔的生活稳定了下来。 赵沉隔几天会出门一趟,早出晚归,晚饭必定会回来同她们婆媳俩一起用,晚上做些小动作说些吓唬人的话,一直都没有做到最后一步。阿桔心头渐渐有些复杂,既感动他坚持等她说愿意的温柔体贴,又烦恼每次他问的时候她真的说不出口,然后怕赵沉误会,幸好他没有,依然温柔待她,偶尔厚脸皮。更让阿桔确定赵沉没有生气的事是,每隔三日赵沉就会带她回家一趟,他教弟弟功夫,她在家里陪家人说话,吃完晌午饭两人再回庄子。 能如此频繁回娘家,丈夫愿意带她婆婆也不嫌弃,远近村子恐怕只有她这一份。 除了心底一点点小遗憾,阿桔挺满意这样的生活的。 快进腊月时,下了一场大雪,足有一尺来深,过几日路上雪都化了,赵沉再次出了门。 那时他脸色不太对,阿桔以为是生意上的事,问他,赵沉含糊了过去,反正阿桔也不懂,就没有追问,只帮他系好斗篷,叮嘱他早点回来。送走丈夫,她像往常那样去宁氏那边跟她说话,婆媳两个坐在热炕上,轻声闲聊。 窗外忽然传来锣鼓声,只有里正有大事要宣布时才会这样连续地敲。 阿桔好奇地扭头,这是出什么事了? 宁氏面容平静,慢慢放下茶盏,对挑帘进来的问梅道:“你派人去看看。” 问梅立即退了出去,约莫一刻钟后回来了:“夫人,圣上薨了,新皇即位,举国守丧三日。” 作者有话要说:很快就要进京了,大家不要急哦~ 佳人以前写的都是纯言情文,这本书对佳人来说有很多第一次尝试的地方,如有不足欢迎大家帮忙指正,只是一定要温柔点啊,佳人怕自己的小身板承受不住打击(有六块腹肌什么的,我没说过!),爱你们! 第42章 先皇驾崩,举国守丧。 这等大事,对于老百姓而言也就是原本安排好的婚事要推迟几日,家门口挂上白布做做样子算是守丧,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只要朝廷不打仗,只要自己过得好,谁做皇帝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就连阿桔,听到这消息也没有什么心绪变化,于她而言,皇帝死了还不如里正出事更震撼。当然,她就是胡乱打个比方,可没有诅咒里正的意思。 她看向宁氏。 宁氏朝她无奈一笑,吩咐问梅去嘱咐下人们,这几日都穿素净点。 问梅走了,婆媳俩继续之前的话题。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赵允廷正候在崇政殿外,等候先前的明王而今的唐文帝传唤。 崇政殿是唐文帝处理朝务的地方。 寒风呼啸,赵允廷身在京城,心里却惦记着登州的妻子。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长子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这边的事,他应该也知道了吧? 赵允廷恨恨攥紧了拳头。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太子倒台便是国公府没落之时,也是他休了秦氏迎回妻子之时。谁料秦氏之父镇北将军秦思勇灭绝人性,竟然连同母胞弟定西将军都要杀害,在定西将军叛变协同太子逼宫之时将其拦截,亲自取其头颅,投靠当今皇上。唐文帝自然不傻,朝廷虽有兵力险胜秦思勇,但如今秦思勇主动投靠,不费他一兵一卒,而今又是大局初定需要维.稳时期,唐文帝收到定西将军的人头后顿时既往不咎,废了旧太子圈禁于皇陵,老国公、定西将军作为怂恿太子的奸臣全族午门问斩,而秦思勇大义灭亲,将功赎罪,依旧是他的镇北将军。 赵允廷都能猜到今日唐文帝叫他过来做什么,他跟国公府的恩怨,可是从来没有瞒过唐文帝,若不是有仇,当初唐文帝也未必敢全心信任他。 “侯爷,皇上传您进去了。”唐文帝身边的大太监魏源笑着走了出来,微微躬了身子。对于这位有从龙之功的新任户部尚书延平侯,魏源见面也得客气三分。 “有劳魏公公。”赵允廷同样以礼相待,随即收起心中思绪,跟在魏源身后朝殿内走了进去。 “臣赵允廷,见过皇上。”到了殿内,赵允廷俯身朝书桌后审批奏折的龙袍男人行礼。 唐文帝没有看他,写完最后一笔才起身,亲自走过去将赵允廷扶了起来,而后将一本西北边关新送上来的奏折递给他:“你看看这个。”言罢转身走到内殿供他休息的榻前坐下,自有宫女捧上热茶。 唐文帝轻轻品了一口,放回桌子上,看向已经看完奏折肃容站在一侧的男人,道:“胡人观我内乱,调兵遣将准备伺机来犯,你有何看法?” 赵允廷沉稳开口:“皇上初登大位,根基未稳,此时不宜大兴战事。” 唐文帝颔首,半靠在榻上,食指轻轻敲着膝盖,轻声与他道:“先前筹谋大事,咱们将整个国公府都看做废太子那边的人,未料秦思勇早与废太子、定西将军有罅隙且积怨颇深,故此他看出朕胜券在握,临时倒戈,既保全了自己,又报了大仇,可谓狡猾阴狠之极。这种人,朕本不欲用,奈何秦家在边关积威甚重,胡人惧怕秦家军才不敢来犯,此时朕既没有名头派兵西北,也要考虑边关安定,只好先不动他。允廷,秦思勇一儿二女,如今只剩你府上的秦氏一个,自小便是他掌上明珠,在朕找到接替秦思勇的人选之前,只好委屈你继续与秦氏虚与委蛇。你府中的事朕不干涉,明面上别闹太大动静便可。不过你应该明白,如果秦氏出事,秦思勇便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无牵无挂手握重兵,必定会成为朝廷心腹之患。” 赵允廷心中苦涩。 秋后再找秦思勇算账,唐文帝这话也只是说得好听罢了。如今秦思勇没有强势的父亲兄弟子侄,没有儿子继承他的地位,就算再生出儿子,也得十几年后才成气候,只要他不造反,唐文帝巴不得多一个后继无人的悍将,少一块儿战事。至于秦思勇会不会造反,赵允廷了解秦思勇,他这辈子就一个妻子,乃重情之人,这次大义灭亲,除了长女在太子府难产一尸两命、儿子又被二房因爵位之争阴谋害死,未尝不是料到他出事后秦氏的境地,因此为了唯一的女儿才不顾世人谩骂手足相残。秦氏好好的,秦思勇就不会造反,唐文帝便不会动秦思勇,而他若是为了泄愤动了秦氏,坏了唐文帝的大局,得罪皇帝,他能得什么好? 君臣君臣,他再努力,也抵不过一个君意。 “皇上放心,臣知道该如何做了。”赵允廷恭敬地道。 唐文帝很满意,说完大事,问及赵允廷的家事来,“承远年后十八了吧?这么多年委屈他们母子了。宁氏,虽然秦氏动不了,只要你能处理好内宅,你接她回来,别闹得满城皆知她身份便可。至于承远,他的世子之位是先帝下旨削夺的,朕不好马上封他世子,先让他回来吧,开春春猎,若他有本事脱颖而出,朕给他安排个差事,历练两年有功了,再封他世子旁人也挑不出错,你看如何?”秦思勇是白得的便宜,赵允廷则是一直跟随他的忠臣,当然不能太委屈了他。 赵允廷能如何?除了秦氏这个变故,其他跟他所料也差不多。 谢过唐文帝,赵允廷出了宫,在宫门口吹了一刻钟的冷风,回府去了,提笔给妻子写信。 赵沉等的就是他的信。 “母亲,你怎么看?”趁阿桔歇晌的时候,赵沉跟宁氏商量起来。 宁氏看过丈夫的信,笑着放到一边,问赵沉:“回去,不回去,无疑就这两条路,承远,你别管娘,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看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处变不惊的母亲,赵沉心中酸涩,坐到她身边道:“娘,以前我想更名改姓出去建功立业,自己挣前程替你报仇,你说我冲动不懂事,一来可能功名没挣到自己先出了意外,二来只要我成功,总有回京那一天,父亲认出我后必定要认我,本朝重孝,无论皇帝多看重我,都会希望我认祖归宗,这样终究还是要回侯府,不过是绕了一个大圈而已。” 宁氏颔首:“就是这个理,世上那么多人,出人头地哪有那么简单?你改了名字,便只是一个普通人,即便功夫好,没有半点人脉,如何确定短短几年一定就能升上去?再说,你的一切本事都是你父亲安排人教给你的,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对你这个儿子,他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所以承远,你是赵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没有道理为任何人任何事抛弃这个身份。” “娘还是希望我回府?”赵沉并不意外地问。 宁氏拍拍他手,反问:“为何不回去?难道多了一个秦氏在侯府,你就怕了?” 赵沉冷笑:“儿子从来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过。也好,现在她还有个镇北将军护着,我就让她看看她的靠山是如何倒的,扳倒一个堂堂大将军总比落井下石欺负她一个弱女人好听。只是,此事一两年内怕是办不到,娘你要受些委屈了,要不你别回侯府了,住在外面的庄子里,我时常带阿桔过去陪你?” 宁氏摇头,拿起信道:“我会受什么委屈?名分,娘这辈子只有一个名分,那就是你父亲的元妻,现在娘活着,只是舍不得你罢了,想看你成家立业,看你给我生几个孙子孙女。承远,你记住,只要咱们一家人能过在一起,娘顶什么虚名都无所谓。何况你父亲给我安排了个你义母的身份,不是姨娘,她就管不着我,我自己住在馨兰苑,你跟阿桔每日都可以过来看我,跟住在这边有何区别?还有阿桔,你有了差事不可能天天都待在家里,有娘在府里,你在外面办差也安心,是不是?” 从小到大,母亲做的每一件事,全是为了他。 赵沉不知该说什么,让宁氏坐好,他退后一步在她面前跪了下去:“娘放心,儿子一定会早日出人头地,早日让秦家人自食其果。” 宁氏摇头失笑,拉他起来,“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不管一年两年,尽力而为,却不必当成负担。除了那些不好的,身边还有很多更值得咱们惦记的是不是?就像娘有你,你有了阿桔,将来还会有儿子女儿。好了,娘这边不用你担心,你早些把事情跟阿桔讲清楚,把她哄好了,再去你岳父岳母那赔罪,最晚腊月初八咱们也得出发了,这个年,咱们去京城过。” 想到阿桔,赵沉神情柔和下来,眉宇间却流露出几分担忧迟疑。 “怎么,怕阿桔生气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宁氏一眼就猜到了。 心事被看破,赵沉有些尴尬,可夫妻俩的事,他也不想劳烦母亲挂念,起身道:“娘你歇歇吧,我,今天就跟她说,万一儿子没哄好她,明天娘再帮我劝劝。” 宁氏笑着点头。 赵沉转身走了出去。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沉的,有细小的雪花落在他脸上,迅速化成水,凉丝丝的。 赵沉发了会儿呆,抬脚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踏进屋门时,雪花已经大了。 阿桔还在睡着,蒋嬷嬷跟绿云守在外间。听到脚步声,蒋嬷嬷马上就猜到是赵沉回来了,迅速下了榻,还没出去赵沉已经走了进来,摆摆手示意二人不要出声,朝内室扬了扬下巴。 蒋嬷嬷轻声答道:“奶奶还睡着,再过两刻钟才醒呢。” 赵沉解下斗篷递给她,“嬷嬷在这里看着,别让旁人靠近这边。”说完直接进去了。 蒋嬷嬷第一次得赵沉如此吩咐,知道两个主子肯定有大事要商量,立即朝绿云使个眼色,两人一起坐到堂屋门口,假装看雪,实则盯着走廊里任何可能靠近的人影。 雪花簌簌地飘落,地上很快就蒙了一层白。 与外间相比,内屋更温暖几分,上好的银霜炭无烟无味,圆凳上两盆寒兰一盆皎洁如雪一盆鹅黄明丽,一眼过去赏心悦目。 但赵沉只是进屋时无意朝那边瞥了一眼,转瞬目光就落在了开在炕头大红棉被里的那朵兰花上。 她安安静静睡着,俏脸红扑扑的,一只小手淘气地从被窝里伸了出来,五指纤纤,指甲上的蔻丹早被她洗去,露出原本微粉的整洁指甲,底下弯月状的白招人喜爱。赵沉忍不住想握住这只小手,只是才要碰上,忽的又缩了回来,他手还凉着,冰醒她多不好。 收回手,赵沉靠在炕沿上,悄悄脱了靴子,然后把被她摆在一旁的枕头拎了过来,轻轻在阿桔身边躺下。脚底有些凉,他小心翼翼探到被窝里,就在边上占了一点地方,免得碰到她。姿势摆舒服了,赵沉默默地瞧着熟睡的妻子,思绪渐远。 怎么跟她说? 编了那么多谎话,这次再也没法编下去了。 其实刚开始想娶她的时候,一是因为骑虎难下,当着她的面把话说出口了,就不能不娶。当时想的办法天衣无缝,全是为了对付她爹娘的,在她面前,不曾装过好人,娶回家了成了他的女人,还不得乖乖从了他?到时候说几句好话,她也就愿意跟他走了。只是他实在高估了自己,她一哭他就狠不下心,她一笑他就想看更多,话怎么好听就怎么对她说,脸皮什么的,刚开始还会不好意思,可是一看到她笑,立即不在乎了。 对着睡熟的人,赵沉苦笑,曾经他想不通父亲为何对母亲如此执着,真遇到了,他才明白。 没有理由,她就是能让他变成另一个人。 正失神,阿桔眼睫颤了颤,赵沉心中一跳,她已经睁开了眼睛。见男人是真的回来了,阿桔忍不住笑,想要坐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沉按住她不让她动,顺势挤到她枕头上,连人带被子一起搂着,“刚回来不久,你怎么醒了?” 阿桔埋在他怀里打个哈欠,这才转过脸给他看,她也看着他清俊的脸,笑了,“你呼气的时候,吹到我脸上,次数多了我就醒了。”说完从被窝里伸出胳膊去摸他的手,有些凉,便道:“我起来了,你进来躺会儿吧,里面正好热乎呢。” “一起躺吧。”赵沉没让她动,开始解外袍。如果不是身上冷,他早就抱着她一起睡了,现在待了会儿身上暖了些,脱完外袍他马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紧紧抱住她,故意贴她脸,“凉不凉?” 跟她睡得热乎乎的小脸比,他的脸当然凉。 阿桔却心疼他。成亲一个多月,她对赵沉的无赖腻歪劲儿早就了解了,像今日她睡着被他撞见,如果他不是怕冰着她,一进门就会爬上来了,哪会老老实实在旁边瞧着? 他给她三万两银票,都不如这些小事上的体贴更让她暖心。 有时候阿桔都想不通,怎么成亲前后赵沉变化会这么大? 不理会他的胡闹,阿桔犹豫了会儿,慢慢拉过男人双手抱在怀里,替他暖手。他对她好,她便也同样对他,夫妻夫妻,不就是这样吗? 赵沉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脸颊红红,羞答答垂着眼帘。 换一天,赵沉都可能抓住地利人和悄悄往上爬他的花生,今日却没那份闲情逸致,恨不得一直溺在她的似水温柔里,永远被她暖着润着,不要出来。 “阿桔,你对我真好。”不想让她受凉,赵沉收回手,重新将人揽进怀里,闻她的发香。 阿桔在他怀里柔柔一笑,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男人也没有闹她,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像是快要睡着又像是刚刚睡醒时的懵懂,阿桔真有点舍不得起来。只是往常这个时候她该去宁氏那边了,现在赵沉一回来她就不去了,宁氏会怎么想啊? “你歇着吧,我去陪娘说说话。”阿桔从他怀里抬起头,好生跟他商量。 赵沉亲亲她额头,依然抱着她:“不用去了,回来的时候下雪了,娘怕你着凉,让咱们在自己这边吃晚饭,明天再过去跟她一起赏雪。” “下雪了?”阿桔惊讶地问。 她水眸明亮,里面有惊喜,赵沉又亲了亲她眼睛,“起来赏雪?” 阿桔点点头。 赵沉便坐了起来,伸手将窗帘拉开,再将已经起身的妻子抱到自己身前,让她靠在他身上,他扯过被子把两人都裹了起来。他还好,阿桔就只露着一个小脑袋瓜了,靠在男人宽厚的怀里像个小姑娘。赵沉喜欢她这副孩子样,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 阿桔可没想到是这样的看雪姿势,不过,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窗外有已经落光叶子的花树,有深绿色的柏树,有高低起伏的院墙,再往外是冬日萧瑟的山林。雪不停地下,不知过了多久,树变成了白树,院墙蒙上了白盖头,萧瑟山林也变成白茫茫一片,少了寂寥多了壮观。 两人就这样坐着,听外面的簌簌落雪声。 或许是男人的怀抱太暖,亦或是屋里太安静了,阿桔不知不觉又泛起困来,眼皮渐渐合上。 “阿桔,困了吗?”赵沉从外面收回视线,就看见了她这副模样,不由笑着亲了亲她鼻尖儿。 阿桔打起精神,摇摇头,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困也不能睡啊。 赵沉用下巴蹭蹭她脑顶,抱紧了她:“那我给你讲个新听到的故事,早上去城里时听人提的。” 阿桔点点头,平时闲着没事,她很喜欢听他说些县城见闻。 被子里,赵沉握着她手轻轻地捏着,声音低沉平静:“上次我跟你说过,京城里有很多大官,有些是读书人考上进士当了官一步步升上去的,有的则是世袭的勋贵,诸如国公侯爷伯爷之类。其中有个延平侯府,祖上是开国功臣,按功封侯,可以一代代的传下去,侯爷生了儿子,那个儿子就是世子,等侯爷死了,世子就变成侯爷,他的儿子成了新的世子……” “据说现在这位延平侯生的俊朗不凡,整个京城里都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侯爷英俊又上进,一心想让已经败落的侯府重新成为圣上倚重握有实权的勋贵。” 阿桔听到这里不明白了,仰头问他:“侯爷不是大官吗?” 赵沉笑了,耐心给她解释:“不是官,就是一种爵位,每年都有俸禄可拿,逢年过节皇上也会给些赏,但能不能当官,得看你有没有本事。就好比延平侯府的老侯爷,文不成武不就,只得了个六品虚职,这样就是落败了,旁的同时担任要职的侯爷们就看不起这类衰败的侯府,懂了吗?” 阿桔点点头:“那这个新延平侯成功了吗?” “反正比老侯爷出息,没到三十岁已经当了……正五品户部郎中,官职不算高,却是有实权的。”赵沉继续解释道,“他家里有个素雅娴静的侯夫人,还有个贪玩淘气的小世子。侯爷很喜欢他的侯夫人,侯夫人却因为一些陈年恩怨始终不肯真心接纳侯爷,但为了儿子,夫妻俩表面也相敬如宾。小世子不知道,他只觉得爹娘都很好。” “就在小世子七岁这一年,侯爷去国公府秦家做客。国公府有多厉害呢,国公爷是兵部尚书,掌管全国兵事,也是内阁首辅,皇帝决定什么都得先听听他的意见。国公爷的妹妹是皇后,备受皇帝宠爱,她的儿子便是太子。国公爷还有两个儿子,长子受封镇北将军,骁勇善战,次子是定西将军,有勇有谋,俩兄弟手里共有二十五万将士。简单地说,如果秦家造反,很有可能成功,皇帝昏庸先纵容外戚壮大,后又怕他们造反,便尽量答应秦家的一切要求。” “前面我不是说侯爷长得极为出色吗,年近三十的他,姿容气度只会更好,所以镇北将军的小女儿看到侯爷第一眼就喜欢上了,知道他有妻子也非要嫁过去……” 阿桔的心悬了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赵沉平静地说了下去,“……小世子不知道侯爷的安排,以为母亲是真的死了,在灵堂了哭晕过去,大病一场……侯爷跟秦家女儿成亲,小世子坚决不肯喊她母亲,在他心里,只有一个人才配他这样喊……秦氏也生了儿子,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当世子,将来继承爵位,便陷害小世子想让他丧命腾出位子。侯爷知道后打了秦氏,威胁她再害世子就要了她儿子的命。秦氏不敢了,只好去娘家告状,国公府都是聪明人,很快就想到办法让皇上剥夺了世子的头衔……世子过得很不开心,侯爷没有办法,把他送到乡下装作不喜欢他的样子,然后又悄悄将他送到了侯夫人身边……” 说到这里,赵沉停了下来。 阿桔还沉浸在这个故事里,不由催他继续。 她一双桃花眼清澈似水,显然还没想到这就是他的事。是真的太单纯,还是太信任他? 赵沉低头亲亲他单纯善良的姑娘,在心里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阿桔,小世子离京时九岁,他去的地方是登州一个叫桐湾的村子,而侯夫人就在那里等着他。小世子到了桐湾,看到了日思夜想的母亲,看到院子里种满了母亲最喜欢的兰花。他高兴极了,自此跟母亲一起在桐湾住了下来,读书习武。他知道他长大后肯定会回京城为母亲报仇,他也想过他的妻子大概是京城哪个大家闺秀,可那天他骑马从一条小路上经过,遇到了一个穿粉衫白裙的姑娘,姑娘对她弟弟温柔一笑,他看见了,记住了,上了心……” “阿桔,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最初与你家关系浅,不得不隐瞒身份,后来怕你嫌我家里复杂不愿嫁我,不敢告诉你们。阿桔,我……” 阿桔浑身僵硬,推开男人的手,从他怀里出去,才转过身看他:“那你为何不继续瞒下去了?” 赵沉紧张地看着她,试图看出她是生气了还是伤心了,可她眼里什么都没有,他慌了,连忙解释道:“阿桔,眼下老皇帝死了,新帝即位,秦家只剩一个镇北将军,再也无法作威作福,所以我要回去赚一份前程,为母亲撑腰。阿桔你别怕,虽然咱们回京城后要住在侯府,但我会护好你的,决不让你被人欺负,阿桔,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阿桔看着这个男人,只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或许早就认识他了,只是被他装出来的温柔所骗,忘了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扭头看向窗子,回想他在父母面前谈笑自若的那些情景,冷得全身发抖:“你早不说晚不说,非要成亲这么久才说,不就是觉得我已经嫁了你,只能跟你走了吗?你对我百般好,不就是为了让我喜欢上你,乖乖跟你走吗?” 他那么会骗人,连成亲这种大事也要骗她跟她的家人,为了让她心甘情愿跟他走甚至能忍着一直不要她,让她为他的温柔体贴动了心。这样心机深沉的一个勋贵子弟,她哪里配得上?口口声声说对她好,他但凡信任他们一些,都不至于隐瞒这么久,成亲之前他不敢,成亲之后呢?她早就被他骗得动了心,他会看不出来?只是他不信她,非要最后关头才肯说出真相,既然他不信她,又凭什么让她相信他的那些保证? 这是现在他喜欢她,若是将来他腻了,恐怕还会再撒一个谎,让她即便被抛弃了还会感激他的“温柔体贴”吧? 他的故事再可怜,都无法让人原谅他的欺骗。 阿桔站了起来,她要回家。 她就不该动.情的,喜欢上一个,以为自己很了解了,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 孟仲景是这样,赵沉也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赵灰灰你看看地上,有个佳人牌搓衣板哦~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5398589扔了一个地雷 夜月凌love扔了一个地雷 谢谢小谢扔了一个地雷 odile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第43章 赵沉怎么会让阿桔负气而走? “阿桔,你听我解释!”他一把将人拉到怀里,紧抱着不肯松手,阿桔恨他再三欺骗,挣扎不开抓紧他手,指甲立即陷了进去。这痛苦赵沉第二次在她身上尝到,上一次怒不可揭,这次只盼她抓得更深好解了气,因此咬牙忍着,“你掐吧,只要你不走,我把两只手给你都行!” 谁要听他这种只用来骗人的虚情假意? 眼泪涌了出来,不想让男人看到,阿桔低头,眼泪立即掉了下去,落在两人手上,她的手正抓着他的,在他白皙如玉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阿桔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就松开了,想到这些日子他的好不过是为了骗她的心,为了让她心甘情愿跟他走,想到自己傻了吧唧地按着他的计划一日日陷进去,她羞涩欢喜的时候他大概还在嘲笑她的傻,那些委屈愤怒失望便再也压不住,化成泪水夺眶而出。 他是一个富家少爷,她心底深处都有着放不下的不安,怕今时今日的甜蜜只是因为他还没遇到更美的姑娘,将来遇到了便会喜新厌旧。眼下他摇身一变成了侯府长子,他父亲成了朝廷新贵,京城啊,就算阿桔没去过不知道那些高官勋贵的生活,他父母的故事也告诉她了,男人生得太好也会被人惦记。 阿桔不知道赵沉父亲如何俊美,在她看来天底下已经没有比赵沉更出色的男人了,将来若是有个贵女也想嫁他,赵沉会如何选择?宁氏的父亲也是大官,她是正正经经的名门闺秀,侯爷那么喜欢她,当初用尽心思娶回来的,最终都不得不退了一步。她呢,她只是个村里姑娘,除了一张脸,侯府里的婢女,譬如宁氏身边的问梅都处处比她强,赵沉连婚事都欺骗自家,除了他的那些理由,何尝不是因为看不起林家?是,他对父亲母亲很敬重,可他还是看不起的,如果父亲有权有势,赵沉敢隐瞒? 他就是料定她嫁过来后别无选择,只能跟他走才骗的婚。他一向都是做坏事也要装出君子模样让人感激,所以他不碰她,就是想让她知道他心里也是有她的,有那么几分真心。但是在父母村人看来,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他料定即便她不愿意,父母为了她的名声也会让她跟他走吧? 可是,连夫妻之间最亲密的事都能被他拿来算计,他的所谓真心,能有几分? 他一个,阿桔都喜欢不起了,更不用说他的那些家人。 阿桔恨赵沉。 哪怕是成亲当晚赵沉要了她再得意洋洋地逼她跟他走,都比这样的算计更让她好受。他逼她,她大不了当成被狗咬了一次,请他休妻,两人再也没有关系。可是现在,她又动了心,又喜欢错了人,他走之前还要在她心上插一刀子…… 阿桔泣不成声,连骂他的话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沉看着她哭,哭成一个泪人,哭得抓起被子捂住脸,在他怀里不停颤抖。 知道现在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赵沉不说话,就紧紧抱着她。她开始还会挣扎抗拒,慢慢地就只顾得哭了,哭到天黑了下来。赵沉听着外间有人靠近再离开,再看看黑漆漆没有点灯的屋子,只觉得浑身发冷。如果她走了,往后这屋里就再次只剩他一人,冷冷清清。 “阿桔……” “放开……”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下,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 赵沉不说话,阿桔擦掉最后的眼泪,抬起头,瞧见外面房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在冬夜寒风中摇晃,柔和的光反而显得更加凄凉。她发了会儿呆,终于平静地道:“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京城,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愿意。你骗了我那么多次,但始终没有要我,说明你也有些在乎我的,既然在乎,求你给我一张休书吧。我只是个村女,只想过平平静静的日子,我怕去侯府,怕你家里的争斗,怕被人看不起,就算我勉强去了,我过得也不会安心,如果你真在乎我,放我回家行吗?没有我,你还会碰到更适合你的大家闺秀,门当户对……” “不放,我就要你,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我也不放。” 赵沉打断她的话,将人转了过来,捧着她湿润的脸,在昏暗里问她:“我是骗你了,骗了你很多次,可我再坏,做那些都只为了娶你当我的妻子。阿桔,不要说门第之差,我只问你,这一个月我是如何对你的,你真的就狠心不想跟我过了?别哭,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怕什么?我跟你保证,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女人,你别胡思乱想行吗?” 阿桔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她能相信他的话吗?她都不知道他哪句是真是假,况且一辈子那么长,他身份又这么高,宁氏都不敢保证这个儿子会始终如一,她如何能相信? 她哭得可怜,显然被他说中了心事,赵沉将人整个抱到腿上,低头亲她脸颊,亲她的泪水。成亲一个月,他早把她摸透了,貌美如山中的兰花,单纯如刚刚出生不久的小鹿。他欺负她,她会害怕会生气会躲他,他将她抓到身边不让她躲,稍微哄哄她,她马上又心软了,心底从没有把人想太坏过,也只有未经历过世俗险恶的姑娘才会这般单纯。他知道她的害怕,她确实不适合京城里的生活,可他已经放不下她了,放不下她的体贴温柔,只好将她带回去,护着她,也一点点教她。 “阿桔,我知道你怕什么,怕京城里的人看不起你。你不用担心,出门做客,你在家里是什么样在京城也是什么样,不用刻意改变什么。京城有好人有坏人,真心待你的,你就交交朋友,看不起你的,你不理会便是,那样的人也没有什么需要理会的。你怕秦氏太夫人,不用怕,我会安排好的,到了京城你就知道了。“ 阿桔眼泪渐渐止住,扭开脸道:“你不用说了,我不会跟你去的。” 赵沉不理她,继续说自己的,“我知道,你最怕我喜新厌旧。这种事情我说再多也只是空话,阿桔你看着,你看我证明给你看,你跟我回京城,给我一个证明给你看的机会。如果我有了别的女人,不管什么原因,我把命给你,我……不,这样说你肯定会觉得空口无凭,我不寻死你也没有办法。阿桔,咱们换一个,如果我碰了别人,就让娘跟我断绝母子关系,让她永世不再见我,这个赌注你可满意?我去把对你的承诺写下来,让娘做中人,你不信我,娘的为人你总信吧?” 阿桔怔住,赵沉自小跟母亲相依为命,如果他是认真的,这个赌注比要他的命还更重。 即便看不清楚,赵沉也猜到了阿桔的心思,心头顿时涌起一线希望,马上将人放回炕上,他利落起身下地,“阿桔你等着,我马上白纸黑字写下来,一份给你拿着一份给娘拿着,这样你可信了?”一边说着一边连续点了两盏灯,头也不回地去柜子里翻纸笔。 屋子里突然亮起来,阿桔哭得发肿的眼睛有些不舒服,闭上一会儿才算适应。看着那边背对她研磨写字的身影,阿桔动了动嘴,想告诉他不用装模作样告诉他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到底还是没能开口。他心里有她,她知道,那么多晚上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最后还是忍住了,如果只为了她的脸,他没有必要如此委屈自己。他说让她给他一个证明的机会,其实她也想知道,她跟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可能过一辈子……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只有他提笔写字的声响。 赵沉迅速写完一份,吹干墨迹后转身走向阿桔,紧张地将纸递给她:“阿桔你先看看,我再另写一份。” 阿桔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接。 赵沉便将纸放在她身前,回去继续写第二份。 等他提笔,阿桔慢慢抬起眼,看向纸上的字。 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阿桔怔怔地看着,不敢相信,又舍不得不信。她喜欢他了啊,一个人能喜欢几次…… “阿桔,看完了吗?”赵沉再次走了过来,站在炕沿前,轻声问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阿桔依然垂着脑袋不说话。 赵沉看着她颤动的眼睫,将手中新写好的那份跟阿桔的换了,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眼看他拨开门闩快要出去,阿桔提着心唤道,难道,难道他还真准备给婆母送去? 赵沉就是这么打算的,回头看她,见她满眼不可置信,他笑了笑:“骗了你那么多次,这次要是不做点什么,你肯定不敢相信我。阿桔,那份你收好,这份我送到娘那里去。”言罢就要走。 阿桔大惊,直起身子喊他:“不许你去!” 可赵沉已经大步离去。 眼看他是来真的,阿桔匆匆穿鞋下地追了出去。蒋嬷嬷正要进来问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呢,见她披着头发只穿单衣就想往外跑,忙将人按回炕上,“大姑娘这是想干什么啊,快把衣服穿好,绿云你去喊人送热水过来,厨房那边晚饭马上准备起来,少爷回来就要开饭了。” 阿桔当然无法跟蒋嬷嬷说这种私.密事,眼疾手快将炕上那份字据收入怀中,耐着性子随蒋嬷嬷折腾,全都收拾好了,马上朝宁氏那边赶去,盼着赵沉只是随口说说做做样子给她看。可是才到宁氏院子门口,就见赵沉从里面走了出来,没有接问梅准备的伞,就那样冒着大雪往外走。 雪花纷飞,也遮掩不住男人看向她的含笑凤眼,温柔一如之前。 “嬷嬷,咱们走吧。”阿桔心慌意乱,转身就要走。 小两口明显是闹别扭了,蒋嬷嬷瞅瞅阿桔不知是因为赶路还是什么旁的缘故红起来的脸,再看看那边正大步而来的少爷,眼睛一转便将伞柄塞到阿桔手中,一本正经地嘱咐道:“奶奶先拿着,我赶紧回去给少爷拿伞去!”说完也不管阿桔有没有拿稳,低头矮身钻出伞,快步往回跑了。 “嬷嬷!”阿桔情不自禁想跟着过去,只是没走几步便被人拽住了伞,下一刻伞被人夺了过去腰也被人搂住了。阿桔不想让他碰,赵沉看看周围,天色昏暗只有皑皑白雪映出些光亮,路上并无下人,他便将伞甩到一旁,直接将阿桔拦腰抱了起来,“地上雪厚,我抱你回去。” “不用,你放我下来!”阿桔羞得要死,扭头往外躲他。 赵沉将她脑袋按回胸口,用她的斗篷将她遮住免得雪落在她发上脸上,边走边低声道:“阿桔,东西我已经给娘了,明天见面娘应该会跟你说些什么,放心,肯定是数落我的话。现在好了,你跟娘站在一起,总不用担心我再欺负你吧?” 他真把这种事情告诉婆母了? 阿桔脸上一阵阵地烫,还是他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提醒了她。方才一路没有遇到下人,可他分明是想抱她回院子的,让蒋嬷嬷绿云等人瞧见,以后她还怎么见人? “你放我下来!”她咬牙切齿,闷闷地道。这人就是无赖,仗着自己力气大便欺负人。 赵沉脚步应声而顿,阿桔心中一喜,然扭了扭那人并没有放下她,只是低头隔了斗篷对她道:“你答应不生我的气了,答应跟我回京城,我便放你下去。” 阿桔怎么可能不生气?明明是他骗婚强娶,如今竟然还想用这种无赖手段逼她跟他走? “我不去,你快点放我下来!”阿桔恨恨地道,可惜担心被人听见,她声音压得极低,愤怒气势没有,更像是撒娇使小性儿。 赵沉眼里的担心早没了,冰凉雪花迎头落在身上,也驱不散他胸口的暖意。他从来没有担心真相大白时她会走,因为他不会放人,担心的是她跟他置气不理他,眼下随机应变引得她追了出来,给他机会哄她,他怎么能放过?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阿桔,前面就是咱们院门了,大概有百步距离,我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一百之前你答应我跟我回京,我必定放你下来,否则等我进了院门,你就算答应我也不放。”言罢不再理她,自顾自数数。 阿桔急了,只是不管她低声训斥也好,软声求他也好,赵沉都不放人。听他已经数到九十了,阿桔的心提了起来,都快急哭了,恼他无赖又没办法,“停,停下!” 赵沉如她所愿,“你答应我了?” 阿桔攥紧了他胸前衣衫,心中百转千回,良久才道:“你,你就真不怕旁人笑你娶个农家女?” “我只怕你听了闲话生闷气。”赵沉马上回道,“阿桔,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咱们两个过咱们的,其他一切你都不用往心里去。身份地位,只要我能站到高处,自然没有人敢笑话你。阿桔,你敢信我一次,信我会有站在高处那一天吗?敢陪我一起走吗?” 冰天雪地里,他问她敢不敢跟他一起走,走那条她从未听说过的不知前头是何处的路。 阿桔眼泪又流了出来,埋在他胸口哽咽:“我怕你走到半路不要我了……” 他文武双全玉树临风,她空有一副好皮囊,其他什么都不懂,连侯爷是官是爵位都分不清。他用那些温柔体贴骗了她的心,让她想跟他走,舍不得不跟他走,为那一点点奢望。可她害怕,怕没走几步他嫌了她,不要她了。 她哭出了声,赵沉抱紧她,低头与她道:“你是我费尽心思娶回来的妻子,我不要什么也不会不要你。阿桔,我心里地方不大,除了娘,就只剩你一个女子,你在我那里生了根,我丢了你,自己也走不下去。你放一百个心,我对你的坏婚前已经都用完了,以后只会对你好。” 阿桔没有说话,至少这一刻,她愿意信他。 赵沉笑笑,继续往前走。阿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掀开斗篷催他:“你做什么,你说我答应你你就放我下来的!” 赵沉一边跨进院门一边低头对她笑:“地上雪厚,我怕你凉到。” “你……” 赵沉飞快在姑娘脸上亲了一下,替她遮好斗篷,“阿桔别生气,这不是欺负你,这是心疼你,旁人看了只会羡慕我对你好,不会笑话你的。” 阿桔狠狠抓他,最终也只得埋在他怀里装死。 赵沉抱着娇.妻春风满面进了屋,让蒋嬷嬷吩咐厨房马上把晚饭摆上来,进屋后轻轻将阿桔放在了炕上。想到一会儿会有小丫鬟进来摆饭,阿桔根本不敢见人,躺在炕头装睡。赵沉也不闹她,先将她身上的斗篷搭在屏风上,再解了自己的,然后坐在炕上脱了靴子,喊人进来收拾。 绿云翠玉一起走了进来,眼睛规规矩矩没有乱看,绿云抱两件斗篷,翠玉提着靴子,静悄悄退了出去。 赵沉坐在阿桔身边轻轻摩.挲她背,等小丫鬟们把晚饭摆上退出去了,立即把装睡的姑娘抱到腿上,蹭着去了炕桌前。 天冷,厨房做了饺子,芹菜肉馅儿的,还有一碗黑芝麻汤圆。 “别气了,吃饺子了。”赵沉放下筷子,低头去亲躲在他怀里不肯见人的姑娘。 阿桔一点都不想理他,无奈力气不如人,被人狠狠亲了一番才放开。她闭着眼睛喘息,赵沉松了松衣领,喉头连续滚动,好在他忍了这么久也忍出点心得来了,忙强迫自己想些别的,平复下来后,亲自喂阿桔吃饭。一个饺子夹成两半,他一半阿桔一半,开始阿桔不肯让他喂,被威胁亲了,才不得不闭着眼睛张开嘴,却还是被人放下筷子又亲了一番。 洗漱结束,阿桔先钻进被窝,赵沉随后进来,熄灯上炕,将人搂到怀里说话。 “阿桔,娘说咱们初八启程,回京城过年,只剩六天了,咱们明天回你们家一趟吧,我去跟岳父岳母请罪。” 六天? 即便愿意跟他走了,阿桔还是没料到这么快就要启程,不由攥紧了他胳膊:“晚一些不行吗?”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她真的舍不得啊。 赵沉愧疚又心疼的亲亲她:“阿桔,没能在京城迎娶你,已经委屈你了,眼下过年前后各府来往宴请,正是将你介绍给所有人的好时候,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你别紧张,去京城一路要半个多月,路上我会把那边的情况,一些必须注意的事情告诉你,到了侯府有我、娘还有蒋嬷嬷帮你,不会出事的。” 阿桔现在哪有心情想京城那边,她心里全是家人,抵着他胸口哭:“你连成亲的事都要隐瞒,我爹我娘肯定非常生气,我告诉你,你不用指望我帮你,如果我爹不希望我跟你走,我就不走了。” 这明显就是气话了,可本来就是他犯错在先,赵沉自然不会再狡辩什么,紧紧搂着人安抚:“不哭不哭,我骗了他们的宝贝女儿,岳父岳母打我都是应该的,明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全部由我来说。阿桔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会跟岳父好好商量,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明年岳父他们也会搬到京城,那样你就可以常常过去跟他们团聚了。”没有一点准备,他哪敢骗人?再说,他也舍不得让妻子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在外。 “父亲搬到京城?”阿桔眼泪顿时止住了,惊喜交加又难以置信。 “是啊。”赵沉低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一阵,末了道:“这样有岳父给你撑腰,我想欺负你也没有胆子了,是不是?” 阿桔没理他,脑海里全是他说的那些话,心中喜悦渐渐压过了那些不安,嘴角情不自禁翘了起来,被男人在那儿徘徊的指端察觉。 媳妇哄好了,赵沉刻意压制的某些心思顿时腾了起来,翻身欺上去,唇在她耳垂周围绕圈,“阿桔,我对你好不好?” 争吵过后的亲密更让人心动,更何况这人虽然欺瞒在先,对她确实用了心,想到很快又能跟家人在一起,阿桔心中那些抗拒也散了,被他亲着亲着,身子软了下来。 似乎没有什么不同,赵沉的呼吸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事情说破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渐渐往下,想要去碰那天天都馋着他的大花生,想要真正做一回男人,她的男人。只是才刚挨着一点边,手又被她按住了,但这次赵沉不打算再半途而废,就那样带着她的手,不容抗拒往下挪,越爬越高。 阿桔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 之前百般忍耐,如今才劝服她马上就原形毕露,阿桔到底还是有些生气的,因此不想让他如愿。从前是他为了目的故意忍着,现在也该他为自己做的那些错事付些代价了,总不能事事都如他的意。 力气比不过他,阿桔直接用指甲抓他,在他僵住时扭头道:“你别这样,我爹未必愿意听你的,如果他坚持让我留在家里,我,反正今晚你别碰我!” 她都愿意了,林贤怎么可能不愿意? 赵沉心念一转,马上明白这是妻子要罚他了,他当然不想停,只是总得做点什么让她解气,况且明日从林家回来后她便再也没有借口拒绝,到时候还不是得乖乖给他? 一天而已,他等得起! 爬了下去,赵沉将人搂进怀中,很痛快地答应道:“好,不碰就不碰,反正明天你也逃不掉。” 阿桔羞而不语,正暗暗小得意的时候,手突然被男人带着朝下去了,顿时脸如火烧。阿桔不想帮他,使劲儿往回挣,只是赵沉能让步一次,这次却是寸步不让,断断续续在她耳边说着厚脸皮的话,“阿桔,我先让你探查,探查敌情,明晚,明晚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咱们正式交锋……长兵相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mobom的地雷,么么哒~ 阿桔:不是短兵相接么? 赵灰灰:短吗? 阿桔:…… 哈哈,大家想让赵灰灰马上如愿么? 第44章 哭了整整半日,第二天早上阿桔醒来,眼睛感觉不太舒服,伸手揉,把赵沉弄醒了,见她抹眼睛吓了一跳,急忙拉下她手,这才发现只是虚惊一场,“我还以为你哭了。” 哪有那么多眼泪? 阿桔在心里笑他瞎担心,不过担心总比不放在心里好。她低头,继续揉眼睛,以前也这样哭过几次,知道眼角会有东西,不想让他瞧见。 赵沉不懂姑娘家的心思,以为她还困倦,看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帮她掩好被角道:“睡吧,再过两刻钟我叫你起来。”声音带着刚刚睡醒时特有的暗哑,让人听了都安心。 阿桔静静躺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 不管是侯府长子,还是富家少爷,他都是他,她的丈夫。不管他在外人面前清冷慑人还是虚与委蛇,在她面前都是霸道又温柔的样子,会这样跟她抱在一起睡觉,是最亲密的男女。担心什么呢,只要赵沉还肯这样对她一天,她就陪他一天。她不会琴棋书画那些风雅玩意,但她会照顾他衣食住行嘘寒问暖,这是她心目中一个好妻子该做的,她目前也只会做这些,往后她尽量学些能学会的,不太丢他的脸是。 或许是被男人抱着,昨日的不安惶恐都没了,一片宁静。贴着男人温暖的胸膛,阿桔想了想,问他:“这事什么时候跟蒋嬷嬷她们说?她们也要一起过去的吧?” 赵沉诧异她的清醒,将人往上提了提,两人脸对脸。 因为屋子里昏暗,阿桔没有那么羞涩,大胆地回视他,并不知道自己眼睛哭肿了,没有平日里那么好看。可赵沉没觉得难看,只有心疼,心疼她对他的宽容信任,心疼她的温柔坚强,没有一直跟他哭闹,哄好之后便开始考虑以后的生活。 即将背井离乡,她心里肯定还是不安的,但她很勇敢,知道向前看。 简单又朴实。 农家女又如何,他就喜欢这样的。 赵沉情不自禁亲了亲她眼睛,在那肿起来的眼帘上温柔轻碰。不让她哭了,以后再也不让她因为他的坏一哭就是几个时辰。 这样小心翼翼的温柔,阿桔愣住了,呆呆地等着他结束。 赵沉两边都安抚过,最后亲了亲她脸,然后一边顺着她长发一边道:“从你们家回来再告诉她们吧,外院的小厮我自有安排,内院这几个都是用惯了的,如果你没什么不满意的,咱们都带过去,总比到了那边都用生人好。” 她带过来的三人,蒋嬷嬷不必说,简直是意外之喜,即便只是普通的宫女,能从那吃人的地方活着出来,本身也不普通了。绿云碧玉年纪小些,却被蒋嬷嬷调.教地进退有度,规矩礼数照着侯府稍微再改改就能用了。他这边,锦书锦墨是母亲指点过的,三年来规规矩矩没有犯过错。锦墨,心思稍微活泛点,好在知道克制,只要她一直守本分,回侯府后能管事就继续用着,帮不上阿桔什么忙过两年便放出去,若是敢动别的心思,他便用她指点阿桔。有些事情不是事前提醒就管用的,他不会让阿桔吃一堑,但得让她看到。不是锦墨也会有别的小鬼,总得让阿桔警醒些,学会防人。 跟着又与她说林家那边的事,“我让陈平把姨父姨母请也过来,这种大事情他们理应知道,我当面说了,免得岳父还得转述一次。姨父见多识广,回头咱们走了,岳父有什么不明的地方,姨父也能帮岳父出出主意。” 他想的周到,阿桔乖乖听着就行,等他说完,外面又亮了些,她试着离开他怀,“该起了。” 赵沉有点舍不得这样静谧安好的气氛,抱着她想再赖一会儿。 阿桔笑他:“起来吧,别让娘等太久。” 昨日闹了一场,母亲可能还在担心,赵沉只好“嗯”了声,跟她一起坐了起来,却没有急着穿衣,而是裹着被子看阿桔,他喜欢看她长发披散的样子。 毕竟天冷,阿桔也留恋被窝里的温度,她腿掩在被子里,转身去够摆在一旁的衣服,身子前倾中衣便绷紧了,右臂下方露出半圈弧线。阿桔当然没意识到,赵沉的眼睛却直了,目光勉强移开很快又自作主张移了回去,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阿桔碰到衣服准备坐正时欺了上去,迅疾俘获两个毫无准备的身前卒,呼吸大乱。 “放开,你放手!” 阿桔哪想到他会无耻偷袭,又羞又恼,偏偏被他压得歪着身子不好发力,退无可退。她试着往前逃,马上被他用力按住,按得还是……怕声音太大被外面的丫鬟听见,阿桔双眼紧闭满面通红,徒劳地拉他手,小声斥责:“放开,你答应我的!”大早上的,他怎么能这样! 美梦成真,赵沉如何舍得放,一边亲试俘虏战力一边在她耳边低语:“两军交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昨晚我让你探查敌情,礼尚外来,现在总该让我也探查你的吧?阿桔,你这小卒没有半点硬气骨头,如何能打仗?就算本将军初次上阵,照样能将它俩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果两人端坐在书桌对面,阿桔或许还会以为男人在跟他说战场兵事,可现在这种情形,再加上昨晚他的那些胡言乱语,阿桔马上就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羞得恨不得死了,急急求他:“别说了,放开我……” 时机不对,赵沉恋恋不舍收兵,将瘫软的人抱在怀里,盯着她羞红面庞瞧了会儿,亲.亲她眼睛又亲.亲耳朵,“好,咱们晚上再战。”他要好好的战,让她尝尝他的厉害。 他厚颜无耻,阿桔实在忍不住,握拳朝他胸膛捶去,打到了,换来男人朗声大笑。 有了这一闹,阿桔又不敢看赵沉了,梳妆打扮都不敢看他。从前就知道他坏,但看着也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样,谁知道那种话说起来竟然…… 阿桔真是再也无法面对他了,进了偏厅后便低下头,不理会对面男人含笑的注视。外面很快响起脚步声,想到宁氏知道了赵沉的荒唐保证,阿桔越发不自在,在宁氏进屋起身相迎时,都没敢看她。 宁氏把儿媳妇羞答答的局促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再看看满脸得意的儿子,好笑又舒了口气,拉着阿桔的手落座,轻声道:“阿桔,事情原委承远都跟你说过了吧,不论如何,是我们骗婚在先,娘也有错,饭后我跟你们一起回去见亲家母,好好赔不是。” 她声音温柔,阿桔忙道:“不用了,娘也不是故意的,您就在家里等我们吧,承远去说就行了。”她从来没有埋怨过婆母,她跟赵沉的事说清楚之后,再想到宁氏,就只剩心疼了,被人害了全族又抢了相公,宁氏得受了多少苦啊。 想到这些,阿桔脸上羞红退了下去,抬头望着宁氏道:“娘,真的不用你去。” 宁氏摇摇头,刚要解释,赵沉在一旁插话道:“阿桔你别劝了,娘自己想去,我也希望娘去,要不到了你们家,你心里埋怨我肯定不会帮我,岳父岳母在气头上不定如何打我,有娘在身边,他们好歹会给娘些情面,不给我吃太多苦头。” 话是这么说,可他面色红润气定神闲,哪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阿桔恼他,瞪了一眼不再理会。 宁氏笑着拍拍儿媳妇的手,朝儿子头上泼了盆冷水:“不用你油嘴滑舌,我不是帮你说话去的,我是担心你岳父岳母宽厚和善不忍重罚你,如果他们真的不出手,我亲自教训你这混账东西!” 赵沉顿时苦了脸,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阿桔鞋子,在她抬头时道:“我说什么?娘肯定会帮着你,这下你信了吧?” 阿桔不由地看向宁氏,宁氏柔柔一笑,小声对她道:“那张字据娘看过了,放心,将来承远真敢对不起你,咱们娘俩就回桐湾来住,不管你生几个咱们都带回来自己带着,一个也不留给他!” “娘……”听婆母是真的知道了,还提及生儿育女的事,阿桔羞得躲到宁氏怀里,这下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宁氏难得笑出了声,轻轻拍着她背,过了会儿道:“阿桔别担心,咱们在这边怎么过,到了京城还怎么过,没什么差别的。好了好了,起来吃饭吧,一会儿去你们家可不轻松,万一亲家母连我也气,阿桔可得替我说说话啊。” 阿桔红着脸点点头。 饭后准备准备,一家人便出发了,阿桔跟宁氏坐一辆马车,赵沉在旁边骑马而行。 “这种时候出门也不错,可以看看雪景。”马车走了一阵,宁氏挑起车帘,跟儿媳妇一起看景。 阿桔扭头望去。外面田地是白的,树梢是白的,远山也是白的,白茫茫一片越发衬得天蓝如洗。 “怎么把帘子卷起来了,外面冷。”正看着,赵沉骑马凑了过来,低头对她们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多停留了一瞬。阿桔察觉了,忍不住瞧着他,一身蓝袍坐于马上,说不出来的风流倜傥,让人即便知道不妥还是舍不得移开眼。 好在婆母忙着回话,没有看她。 眼看男人又朝自己瞥了一眼,阿桔低下头,不肯再跟他对视,心底欢喜却越来越多,冒起了泡。 路太长,她努力陪他一起走,只要她努力了,那么不管能走到哪里,至少这过程没有半分遗憾。 ~ 大雪初霁,村人都忙着把院子里的雪往外面倒腾,如今已经放假的林贤领着林重九一起干,爷俩铲雪,柳氏在后面用扫帚扫碎雪,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林竹也同样装扮跟在弟弟后面,拿的是扫厨房的小笤帚。 收拾栅栏时,柳氏看看已经空了的槽子,有些无奈地道:“你说承远送鹿做什么,夏天喂它们吃草还好,现在没有草了,只能喂粗粮,还不能跟喂猪似的瞎对付,费心费钱养着它们,难道就为了给你们看着玩的?偏偏是承远送的,卖了不好看。” 林重九听母亲又提起这个,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紧张地看着母亲,生怕她把鹿卖了。 林贤也觉得养两头鹿没用,还都是母鹿,入秋时母鹿发了一次情,叫的他们心烦,特意配了点药才压下去了。不过家里的事他都听妻子的,让她跟孩子们商量吧。 林竹将笤帚放到栅栏边上,呵着气道:“娘,要不咱们让姐夫把鹿带回去吧,姐夫家不缺养鹿的钱,兴许还会请人专门照看呦呦娘俩,再说当初姐夫就是为了讨我大姐喜欢才送的鹿……” “闭嘴,少在那胡说八道!”柳氏不满地打断次女的话。虽然她也觉得赵沉可能一早就对长女上心了,但送鹿的时候长女跟孟仲景还有婚约在身,这事自家人心知肚明便可,可不能传出去。 林竹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跑过去跟弟弟说话:“小九听话,咱们家养不起呦呦,送到姐夫家姐夫可以请人好好照看它们,你想看了也可以随时过去看,是不是?” 林重九懂得这个道理,可心里就是舍不得,他去林子里割了整整一夏的草,他舍不得。 男娃小嘴噘得高高,林竹看了好笑,刚要再劝,外面传来马车辗压积雪动静,还有街坊跟来人打招呼的声音,喊得可不正是“赵公子”? 一家人面面相觑,同时朝门口赶去,正好马车在门前停了下来,赵沉翻身下马,笑着喊人。 柳氏又惊又喜,目光落在马车厚厚的帘子上,一边往跟前走一边埋怨道:“怎么这种天气过来了?路上没出事……啊,亲家母也来了,快,快进屋待着去,阿竹你快准备茶水!” 宁氏跟阿桔笑着下了马车。 阿桔看看面带微笑淡定从容的婆母跟丈夫,知道他们是打算等姨父姨母过来再说的,便没有声张,扶着宁氏胳膊进去了。还没坐稳,外面马车声又起,阿桔不由看向赵沉,赵沉微微颔首,一大早他便打发陈平去周家递了信,来的时间刚好。 小柳氏一进屋便疑惑地问赵沉:“承远你说有大事要说,到底是什么事啊?” 林贤夫妻面面相觑,齐齐看向赵家母子。 赵沉看向阿桔,阿桔心领神会,请宁氏去里屋,然后叫上母亲姨母都过来,林竹也主动凑了过去,这样女眷们隔着帘子就能听到外面的谈话。柳氏小柳氏越发困惑,宁氏跟柳氏并肩而坐,歉疚地道:“亲家母,你先听承远说,听完了你们怎么生气都是应该的,我们母子诚心道歉。” 柳氏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向长女,难道,难道女婿做了对不起女儿的事? 外头林贤没听到宁氏的低语,可是眼看着赵沉跪了下去,他双腿一下子就软了,宛如噩梦重现。当初孟仲景下跪退亲,莫非这个女婿也辜负他女儿了? “承远,你,你到底做了什么?”林贤勉强保持镇定,掩在袖子下的手却攥成了拳。赵沉提亲时的保证犹在耳侧,这才成亲一个多月,要是他真的辜负了阿桔,他打不死他! 周培同样面色铁青,一侧周兰生眉头微蹙,林重九则满面担忧。 赵沉的心其实也悬着,在亲爹面前都没有过这种紧张忐忑时候,尽管阿桔已经被他哄好了,可面前这位是岳父大人,他哄妻子的手段在岳父面前完全没用,唯有以实相告,而林贤会如何选择,私底下想着有七分把握,真跪在这儿了,生生变成了四分。 他在那儿紧张不安,林贤等得不耐烦了,隐忍道:“为何跪我?难道你也跟孟仲景一样?” 赵沉愕然,看看岳父脸色,马上猜到他误会了,忙解释道:“不是,我跟阿桔好好的,只是,女婿一直瞒了您一件事,今日特意前来告罪。”说着将一真一假两份婚书拿了出来,送到林贤手中,“岳父请过目,您看过之后便明白了,只请岳父挂念身体,切莫动怒。” 听说不是对不起女儿,林贤的心顿时落回了一半,狐疑地接过东西,展开。第一张是婚书,赵沉前来迎亲那日他看过,他皱眉看了赵沉一眼,再次打开第二份,才看到第一行,眼睛便瞪圆了。 周培见他眉头越皱越深,抬脚靠了过去,与他一起看。 婚书上交待了夫妻俩真正的出身籍贯…… 知道里面岳母还在等着,赵沉垂下眼眸,将自己身世尽量简短地说了一遍,没有提父亲母亲的恩怨,只从国公府逼迫开始,解释母子为何会隐姓埋名住在乡下,为何他大婚父亲只能露面一日,然后便是现在朝廷的情况,“岳父,秦思勇驻守西北,秦家在京城再无人可用,我们现在回京,在外无人仗势欺凌,在内秦氏只占一个虚名,根本无权管束阿桔。请您放心,承远定会护好阿桔。” 这些都是赵家的耻辱,他不想说,但他必须说,将自家的耻辱说给人听。 这么多年,父亲在京城就是个笑柄,连妻子都保不住。可父亲挺过来了,他协助唐文帝扳倒了秦家,堵住了那些人的嘴,证明了他不是徒有外表任人宰割的庸人。今时今日,不用父亲提,赵沉也知道,父亲还会继续跟秦思勇斗下去,直到当初欺压他的人彻底消失。 父亲是笑柄,他也是笑柄,只能避居乡下躲着秦家,如今看秦家几乎败了,才敢光明正大回京。 笑柄又如何? 他也不愿躲,不想躲,他也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嫡长子,可他有资格有底气吗?他不躲,一直住在侯府,不提他年幼力微时会不会被人害死,母亲就得孤零零在这边住这么多年,赵沉难以想象母亲一人困在这小院,有子却不能看的凄凉。 假如能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躲,会保住命,避居乡下奉养母亲。 但他不会白躲。 知耻而后勇。他回京城,随人笑话,早晚有一天,他会让那些嘲讽他的人都闭嘴,等他成了人上人,这些过往谁还会记得?就算记得,谁敢在他面前提? 不争一时,争一世。 ~ 事情说清楚了,林贤没有打赵沉也没有骂他,跟他在书房里长谈一番后,只让赵沉陪宁氏先回去,他们一家人要好好商量。他现在脑子里有些乱,不想因为一时生气说些事后可能会后悔的话,毕竟长女已经成了赵家妇,不是一句断绝来往那么简单。 赵沉没料到是这种结果。或许他该料到的,可昨日阿桔答应他了,他太高兴,只想着岳父岳母会询问阿桔心意,却没料到他们要留阿桔在娘家住。 他看向阿桔,眼底带了一丝恳求,自己都说不清是求她无论岳父岳母说什么她都不要变心,还是求她跟自己一起回家。成亲一个多月,除了回门那次,两人一直睡在一起,即便她来月事,他也是抱着她睡的,用他的大手隔着中衣给她暖肚子。 阿桔看出了赵沉的担心,想说点什么,身前父亲忽然回头,让她进屋里去,语气不容拒绝。 从小到大,父亲对她没有如此严厉过,阿桔不敢拂逆父亲的意思,况且出了这种事,六日后就要跟家人分别,阿桔心里也是愿意留下来的。至于赵沉,阿桔相信父母会同意她跟他走,所以两人分别几日也不算什么。 到底还是怕他多想,跨进屋门前,阿桔回头看了一眼,赵沉果然在看她,不顾身边有人眼巴巴地望着她,竟显出几分可怜。阿桔心软又无奈,朝他点点头,眼看父亲似乎要回头望过来,再也不敢耽搁,挑帘进去了。 赵沉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进去了。 见他这般神不守舍,宁氏暗暗叹气,转身对柳氏道:“那我们先走了,明日我再让承远过来。阿桔是个好姑娘,我真心喜欢这个儿媳妇,提亲时隐瞒身份我与承远都有错,只盼亲家母看在承远对阿桔一片执拗痴情上,原谅他一回吧。” “娘,你不用替我说话,当初你再三劝我禀明实情,是我担心阿桔不愿嫁我才骗了岳父岳母。”赵沉收起心中不舍,深深朝林贤夫妻赔了一礼,“岳父岳母,承远知错,只是承远认定了阿桔,以后每日都会过来赔罪,直到二老愿意让阿桔随我走为止。承远知道岳父岳母此刻不愿见我,那我先送我娘回去,明日再来请罪。” 言罢转身,扶着宁氏往外走,宁氏歉疚地看了柳氏一眼,随他走了。 柳氏心中复杂,与丈夫周培夫妻一起出去送他们。 马车远去,林贤看看妻子亲人,自己去了书房。 午饭他也没有用,周培临走前去找他,两人说了会儿话,林贤出门送人,送完人接着去书房发呆。晚上一家人用过饭,林贤将阿桔留在了身边,林竹姐弟也想留下来,被他打发走了。 柳氏收拾完厨房回来,就见这父女俩分东西坐在炕上,一个扭头望窗外,一个低头缝袜子呢。柳氏叹口气,关门上炕,将长女手中针线拿了过来,“天都黑了,你爹袜子又不是不够穿,不急着给他缝。” 阿桔不由地看向父亲,正好林贤也看了过来,父女俩目光相对,都迅速避了开去。 其实若论父女感情,在林贤心里,两个女儿当然不分高低,但女儿们性格不同,父女间平日里相处情形便也不同。像林竹,最会撒娇,常常往林贤身上扑,林贤高兴的时候会笑着摸她脑袋,生气的时候也能瞪眼睛训斥她。可阿桔不一样啊,除了小时候那几年会跟父亲撒娇,七八岁开始就稳重起来了,会给他缝袜子洗衣裳,会在他忙碌一天回家后给他端饭倒茶,却不会抱着他求爹爹给她买好看的衣裳首饰,不会因为跟弟弟闹别扭跑到他面前告状。她那么懂事,根本不用他这个父亲担心什么,大多时候林贤都是吩咐长女做事,夸赞长女懂事,给长女买了东西直接给她,长女柔柔一笑,没有更亲昵的动作。 有时候看见长女跟她娘亲昵,林贤心里多少有些泛酸,可长女自小便不黏父亲,他也没办法。 看看女儿缝到一半的袜子,林贤试探着开了口,“阿桔,你跟爹说实话,承远对你到底如何,你想跟他去京城吗?” 阿桔目光则落在母亲握着她的略显粗糙的手上,轻声答道:“他对我挺好的,我,我也想跟他去。爹,娘,你们别担心,到了京城我会努力照顾好自己的。” 柳氏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向丈夫。京城那些事她不懂,她只看女儿的心意,听丈夫的决定,如果父女俩意见不一,她再想办法调解。 林贤心中复杂。 木已成舟,再追究赵沉的那些欺骗已没有意义,更何况赵沉骗他们,也是担心他们因为他的门第拒婚。换成那自命清高狗眼看人低的纨绔子弟,根本不必隐瞒,早就亮出身份好让他们这等粗鄙村人费心巴结上去了,赵沉隐瞒身份,正说明他会看人。再说赵沉对女儿的心意,单看他肯下地干活,林贤便信了,至少现在,赵沉对女儿是真心的。 但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家人的事,轮到赵家,即便他父母都同意了,还有很多烦心事够女儿头疼的。 “阿桔,你可想过,咱们这种人家进了侯府,赵家的那些亲戚,平时走动的官家夫人小姐,都可能看不起你?”虽然不想让女儿难过,林贤还是点了出来。 门户之见自古便有,当年他去镇上读书,镇上有钱人家的孩子看不起他,他去城里考秀才,一身粗布衣裳,同科的考生见到他也会嗤之以鼻。他是男子,也是被看低的次数多了才渐渐淡然处之,姑娘家脸皮那么薄,被人嘲笑了怎么办?这种天生的差别,不是男人的宠爱就能弥补的,女儿一旦自卑,往后只会越来越抬不起头,时间长了畏畏缩缩束手束脚,连此时的淳朴也没了,赵沉能喜欢? “还有,承远那种身份,万一过几年他看上别人,纳妾怎么办?”见女儿低头不语,林贤索性一次把话说个清楚,“你不要听他现在再三保证,男人的话大多靠不住,村里人没钱养小的,村里也没有那种风气,可赵家不一样,回京城后,承远平时接触的公子哥们都有通房小妾,谁能保证他不会动心?” 这话就太重了,柳氏即便心里认同,还是忍不住反驳道:“你别一竿子打死,妹夫家里也不错,还不是只守着她姨母过了?承远对阿桔好,未必做不到。阿桔别听你爹的,别先怀疑承远,只是你爹前面说得对,你去了京城,被人家看不起怎么办?” 屋内灯光昏黄,父母一言一语都是关心,阿桔握握母亲的手,抬头对二老道:“爹,娘,这些我都想过。我出身摆在这里,旁人看不起我我也没办法,但我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什么好丢人的,别人嘲讽我我也不会往心里去。至于他,我都已经嫁给他了,眼下因为怀疑他往后有人而分开,我不甘心。现在他对我好,我就想跟他试试,能过一辈子最好,若他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回京城后肯定很快就变心,那时我再回来,反正不是和离就是休妻,早一年晚一年没什么区别。到时候爹娘让我再嫁也好,养我一辈子也好,我都听你们的。” 她平平静静地说完,才十五岁的姑娘,话里却有了跟年纪不符的通透。 柳氏忍不住落下泪来,抱着女儿哭道:“都怪娘不好,一次两次都识不清人,连累你没有安生日子过。”长女最想要什么,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阿桔自己哭过了,可不想惹母亲哭,连忙安抚道:“娘你别这么说,他对我挺好的,我,我心里也有他,心甘情愿跟他走,你别说得我好像掉了火坑似的,兴许他会一辈子都对我好呢?” 关系到女儿的终身,柳氏马上把眼泪憋了回去,“对,我们家阿桔命好,往后日子肯定顺风顺水,将来做让所有人都羡慕的侯夫人!那时候娘也跟着沾光!”既然女儿想去,她就该说些吉利的。 阿桔笑了,抱着母亲道:“嗯,等我做了侯夫人,娘就是侯夫人她娘了,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母女俩互相安抚,脸上都带了笑,林贤被妻女的笑容暖了心,也笑了:“行,既然你信承远,爹就也信他一次。阿桔啊,承远提议我参加明年秋闱,他给我引荐先生,爹以前不想考,现在为了你,爹说啥也要考上,哪怕只是个小官,说出去你也有些面子,运气好的话爹落在京城,咱们一家人又能在一起了。” 他才三十又三,不算老。 为了妻子儿女,再拼一把又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估计就会到京城了,哈哈,我自己都好奇自己会写出什么样的豪门故事来,这是佳人的尝试,不管成功与否,佳人尽自己的努力写好,希望不辜负大家的喜欢吧。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绵杨扔了一个地雷 晏三生扔了一个火箭炮 ~~呀丫扔了一个地雷 第45章 赵沉又来林家了。 彼时阿桔娘仨正坐在屋檐下晒日头,雪后难得连续几日都是晴天,阿桔把屋里开了的两盆寒兰也搬了出来,跟家人一起看,边看边聊。街上马蹄声传过来,林竹立即笑了,抱着长姐胳膊悄声道:“大姐你发现没,姐夫这几天过来,眼睛一天比一天绿,我看今天你要是再不跟他回去,他都能打劫抢了你。” “胡说什么……”阿桔捏捏妹妹白净净的小脸,低头看兰花,脸颊慢慢红了。 她当然知道赵沉想她回去,更知道他为何着急。 今儿个是初六了,后日早上喝完腊八粥便要出发进京,她再舍不得家里人,婆母对她再好许她住到初八他们直接来接她,她今天也得回去,总得跟蒋嬷嬷绿云她们说说话,也得收拾行李什么的,不能让婆母一人忙活。只不过…… 阿桔摸摸肚子,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就算她回去,赵沉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活该,这都是他自找的,家人原谅他,老天爷都觉得他欠教训。 赵沉可不知道妻子正暗自嗔怪他,他挑开马车车帘,看小村子里的每一道风景。如无意外,初八再来一次,这里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踏足,心中难免有些感慨。妻子长大的地方,他遇见她的地方,那些日子,也将是他此生最闲暇最肆无忌惮最随心所欲的时光。 马车到了林家门口,赵沉刚要挑起帘子出去,就听林竹在对妻子说“悄悄话”:“看来姐夫料定大姐今天会跟他回去了,前几次都骑马过来,今天却坐马车来,不是胸有成竹是什么?” 赵沉摇头失笑,这个小姨子,古灵精怪的,心知肚明就好,何必说出来? “岳父岳母,你们怎么又出来了,又不是外人。” 赵沉笑着跳下马车,朝沉着脸的岳父和温柔浅笑的岳母行礼,飞快扫一眼阿桔姐妹,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今日为何坐车,“上次伯父让我把两头鹿带回去,前两天路上有雪不好走,今儿个正好雪都化了,我便今天带回去吧,拴在马车后头让它们跟着走。” 林贤冷哼一声,转身进去了。以前觉得女婿说话客气有礼,现在想来全都是花言巧语,以前觉得女婿沉稳可靠,现在吗,他再也不给他好脸色,免得他觉得自家人心软好欺负,回头不珍惜阿桔。 赵沉已经习惯最近岳父的冷淡态度了,朝岳母尴尬地笑笑,跟着就把一脸不高兴的林重九抱了起来,边往栅栏那边走边道:“小九不用难过,这两头鹿还是你的,姐夫只是替你养着,等明年你去了京城,姐夫接你来我们家住着,天天都能看到它们,怎么样?” 林重九好歹也快八岁了,没那么好糊弄,照样还是舍不得,不过他更舍不得自己的长姐。虽然大人们没有跟他说什么,他也听出来姐夫家里可能会有人欺负长姐,便在赵沉放他下去之前抱住他脖子,小声道:“姐夫说话算数,帮我照顾好呦呦,也要照顾好大姐,别让她被人欺负,大姐没有二姐那么坏,打不过别人……” 再天真不过的孩子话,却最触动人心。赵沉抱着他转身,看看那边正跟岳母小姨子往上房走的妻子,稳稳将林重九放到地上,蹲下去,郑重地对他道:“一定,如果姐夫食言,等小九长大了,就用姐夫教你的功夫打我?” 林重九看着他,过了会儿撇撇嘴,“我打不过姐夫……” 赵沉一怔,跟着朗声笑了出来。栅栏里呦呦本来卧在干草上,听到动静噌地站了起来,水汪汪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栅栏外面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午饭过后,阿桔回西厢房收拾行李,顺便跟母亲妹妹惜别,初八那天会从林家门口过,可那时候能停多久,真正能好好说话的只有现在了。林竹林重九都掉了泪,阿桔也是收了帕子又抬起来,最后靠在柳氏怀里泪流不止。出嫁时觉得桐湾便是她离家最远的地方了,现在一下子就要去千里之遥的京城,哪怕知道明年能在京城见到家人,她还是舍不得。 娘几个在屋里依依不舍,书房里,林贤再次对赵沉一番耳提面命,说得没有话说了,才长叹一声,起身道:“走吧,趁现在天暖和的时候走,免得一会儿又起风。” 赵沉跟在他身后,最后一次保证道:“岳父看着便是,承远一定会好好待阿桔。” 林贤没再说什么,领着人去了厢房。 阿桔刚刚洗过脸涂了面霜,眼圈红红的,一看到父亲不禁又要落泪。柳氏忙摆摆手,让丈夫不要说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何必再招女儿哭,吩咐林竹林重九替长姐拿东西,她替女儿系好斗篷,先带人出去了。 赵沉当然不能让小姨子小舅子拿东西,笑着要帮忙,林竹冷哼一声没理他,林重九学二姐,也自己抱着东西走了,转眼屋中只剩赵沉一人。他有自知之明,在林家人看来,他就是抢走阿桔的坏人,离别在即难免有些怨气。最后扫视一圈这间妻子住了多年的女儿闺房,赵沉转身离去。 门口陈平已经将两头鹿栓好了,默默站在马车一旁,听自家少奶奶压抑不住的哭声,心中不免唏嘘。他自小跟在少爷身边,少爷是怎么过来的他都知道,哪想当日路上偶遇,少爷便定了心呢?这位少奶奶,陈平挑不出半点错,就是忍不住替她担心,那种地方,她真的能适应吗? 胡思乱想着,听少爷说了一句便要扶人上车了,陈平连忙稳住马,无意中朝车厢瞥了一眼,正好门帘还未落下,里面少奶奶靠在少爷肩头,露出半张脸庞白里透红如梅花初绽,五指纤纤搭在少爷肩头…… 陈平心里没来由一阵疼,幸好厚厚的车帘落了下来打断了那不该有的念头。他迅速跃上辕座,朝亲家老爷一家拱拱手,慢慢调转马头,想着后面绑了两头鹿,缓缓离去。 ~ 马车驶出村子,阿桔眼泪终于止住了,想起来,赵沉抱着不放,捧着她脸轻轻亲她,似喃喃自语:“别哭了别哭了,我会对你好的,把你放在心里疼。”拉着她手送进他衣衫内,让她发凉的小手紧贴他胸口。没有别的念头,就是想告诉她他心疼。 阿桔并没有怨他,只是不舍,现在被他这样抱着哄着,那股心酸已经下去了。反正也是在车里,只有夫妻俩,既然他不放,她便靠在他肩头,静静感受马车的颠簸,他胸膛的震动。 赵沉低头看她。白里透红的小脸,微微卷起来的长睫毛,泛红的眼圈平添几分楚楚可怜。许是多日不曾这样亲密过,赵沉觉得今天妻子格外好看,像雪地里即将绽放的梅花骨朵,被他摘了下来。 “阿桔,想我了没?”他额头轻轻贴着她的,声音微不可闻,“这几天晚上我都睡不着觉,旁边空荡荡的,一点都不暖和,恨不得溜去你家爬窗户。真的,若不是知道你跟阿竹睡一屋,我肯定去了。” 他说着无耻的话却神情专注,阿桔看一眼就心慌了,扭头埋在他肩窝里。几个晚上而已,哪就值得想成那样了,就会说这些话哄人。 她羞答答的,赵沉还想追问她到底有没有想自己,可眼前便是她白皙耳垂,上面戴了他送她的翡翠耳坠,水滴大小的一团,清新动人。他伸手拨了拨,小心翼翼摘了下来塞到她手中,然后在她困惑抬头时,对准她耳珠含了下去。 难以形容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所有力气仿佛都被他吸走了。阿桔不由想躲,可她被他抱在腿上,右臂压在两人中间抽不出来,另一条胳膊被他压着,只有乖乖给他亲的份。然那碰触因他的执着比以往更让人难以承受,阿桔怎么往他怀里躲都躲不掉,情难自已时咬住他胸口衣衫,不让自己叫出声。 一边耳朵就亲了足有一刻钟,亲得她全身发软,等赵沉转过她再来亲她嘴时,阿桔已经完全无法反抗,伸手勾住他脖子,在轻轻颠簸的马车里随他一起沉沦,唇间传递的是彼此的想念,是本能的渴望。 终于分开时,她倚在他怀里,他埋在她发间,俱都喘的不行。 “阿桔,你害我多等了好几个晚上,你知道吗?”平复之后,赵沉抬起头,狠狠捏了一下她胳膊。是不是就因为怕被他收拾,她才故意在家赖了好几天?她知道他盼得多急吗,新婚前夕都不如这几天辗转难安。 阿桔懂他的意思,闭着眼睛不说话。 赵沉搂紧了她,一手顺着她腰往下挪,隔着衣衫在她后面用力捏了两把,对着她耳朵道:“回家后看我怎么收拾你,阿桔,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一字比一字轻,却比愤怒时的威胁更让人怕他。 他如此盼望,阿桔又生出了点愧疚感,可是现在不说,回去后他火气上来,肯定更失望。脑海里天人交战,最后阿桔还是咬咬唇,躲在他怀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声音太小,赵沉没听清,凑过去问她:“你刚刚说什么?” 阿桔脸烫极了,“我,我,那个来身上了……” “哪个……”才问了两个字,赵沉便僵住了,就像正烤在火上的时候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凉快没有,直接冻成了冰渣。 阿桔能感受到衣摆下面一直耀武扬威的小将军偃旗息鼓了,她突然有点不安,那不安随着赵沉沉默时间越来越长变成了忐忑。她悄悄扭过头,紧张地抬眼看他,就见赵沉面无表情看着她呢,说是看她,又不像,更像是在发呆。 阿桔有点害怕了,垂下眼帘,手不安地攥着袖口。他毕竟是个男人,以前他自己忍着不要她,现在……阿桔害怕,却也有些委屈。她不是故意不想给他的啊,除了那晚一时恼他想罚他一次,她已经做好准备回去后就跟他做真正的夫妻了,谁料事情那么巧? 就像弟弟顽皮惹父亲动怒一样,明明她没有做错,看着父亲严肃的脸,也忍不住害怕。现在换成赵沉了,阿桔局促地看向车帘,怎么男人冷脸时都那么吓人呢?要是她真犯错还好,道歉就是了,可现在,难道要她因为月事来而道歉? 阿桔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既然赵沉生气了,阿桔也不好意思再让他抱着,试探着起身,打算自己坐着去。 那双已经有些松的大手却又箍住了她腰,“坐着别动。” 他终于说话了,阿桔不知为何反而更加委屈,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扭头道:“你不是生气了吗?”敢情方才那些情话就是为了那事才说的吧,一看不能得逞了马上摆出一张臭脸。 赵沉是挺失望的,换成哪个男人都不可能马上就淡然接受,特别是忍了那么久,妻子又貌美惹.火娇羞可人…… 可他也不至于因为这种没办法的事跟她生气啊? 见妻子绷了一张芙蓉面,赵沉失笑,将人转过来,叹气道:“我哪舍得生气,只是,阿桔你答应我,那个一走马上就给我,行不行?”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求她:“一直忍着真的很难受,阿桔你疼我一回?” 他柔声细语,大白天说这个到底还是羞人,阿桔埋到他怀里,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后便再也不肯说话了。她点头赵沉便心满意足,稳稳抱着她,知道她这个时候身体应该不是太舒服,用斗篷在她身上又裹了一层,低声跟她交代这两日家里的情况。 从小到大,他身边只有一个母亲,衣食起居母亲为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赵沉很少跟谁说如此琐碎的事。可阿桔以前接触的少,他必须一点点教给她,而且他也喜欢教,两个人靠在一起说着零星琐事,这才是夫妻,一起过他们的日子。 ~ 下了马车,夫妻俩先去宁氏那边请安。 宁氏将阿桔唤到自己身前坐着,问了些林家的情况,随后跟她交代行李的事。此去京城他们走水路,赵沉已经安排好船了,这两天都清点好,初八早上直接启程。行李倒是次要,宁氏主要嘱咐阿桔管束身边丫鬟的事。 “蒋嬷嬷是你姨母给的,自然一心向着你,但蒋嬷嬷只有一个人,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阿桔你不能事事都依靠蒋嬷嬷。回了侯府,承远前面都是小厮伺候,回后院时跟你住一起,身边用不上丫鬟。锦书锦墨的卖身契娘已经给你了,算上绿云翠玉正好四个。这边平常没什么事,她们松散些也无大碍,到那边人多眼杂,你得好好分配清楚,让她们各展所长。这一路你好好看看她们,进京之前便定下章程,免得进府后手忙脚乱。” 阿桔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上。 宁氏见她神情凝重,笑着结束了话题:“侯府众人,咱们家在京城的人脉关系,这几日我已经都跟蒋嬷嬷说了,路上承远也会再跟你细说,回头见面对上人便好,没什么好紧张的。行了,你们小两口好几日没见,回屋说话去吧。” 婆媳俩说话时,赵沉就在一边坐着,听到这里起身,一点都不知道矜持。 阿桔红着脸跟他出去了。 宁氏坐在榻上,浅笑着目送儿子儿媳妇走了出去,等屋里只剩她一人,她一手撑着下巴歪在靠枕上,看窗台上摆着的兰花盆景。雪白的花瓣,嫩黄的蕊,清新明丽,赏心悦目。 小两口如此恩爱,相信她很快就要抱孙子了吧?孙子肯定会像儿子小时候那般淘气,孙女则跟儿媳妇一样乖巧懂事,多多生几个,在身前跑来跑去多热闹。 ~ 赵沉也想快点生儿子,可惜天时欠缺。 一回院子他就去内室了,阿桔好几日不在家,跟蒋嬷嬷有很多话说,就留在了外间。 四个大丫鬟也都在。 阿桔看看她们,对绿云碧玉已经很熟悉了,锦书锦墨,因为这边没什么事,她又习惯了让绿云近身伺候,平时跟锦书锦墨接触便不多。 想了想,阿桔对她们道:“后日咱们就要启程去京城,侯府里的规矩,嬷嬷已经开始教你们了,你们好好学,到了那边谨慎行事,切莫让旁人挑出错处笑话咱们乡里出身。”出身没法改,她不怕被人笑话,但不能在这些可以学会的规矩上出错给人把柄。 四个丫鬟马上异口同声道:“奶奶放心,奴婢们一定用心跟嬷嬷学。” 阿桔点点头,想到宁氏的叮嘱,又道:“路上你们轮流在我跟少爷身边伺候,进京我重新给你们安排差事。”以前不用锦书锦墨是觉得身边有两个丫鬟服侍绰绰有余,听宁氏一番话后,才知道大宅里用丫鬟的地方多着呢,一来人多些不至于出点事便手忙脚乱无人可用,二来有人犯错,马上就可以找人顶上。 绿云翠玉锦书马上应下,锦墨看看身边的姐妹再看看少奶奶,面现犹豫。 阿桔见了,很快就想起来了。蒋嬷嬷跟她说过,锦墨曾经犯错惹赵沉生气,她私底下问过赵沉,知道是因为锦墨想碰她送的那盆兰花才被禁止踏进内室。赵沉紧张她送的花,阿桔当然甜蜜,却觉得这不算大错,再说赵沉把两个丫鬟卖身契给她时也说过二人任由她管,便问锦墨:“上次少爷罚你,你可知错在哪里?”既然赵沉罚了,她就得做做样子询问,不能没有理由凭白翻了他的处置。 此言一出,蒋嬷嬷有些意外又赞许地看了阿桔一眼。大姑娘平日里不是跟夫人在一起就是跟少爷腻歪,锦墨又很少在她跟前露脸,大姑娘没察觉锦墨的小心思情有可原。此刻想对四个丫鬟一视同仁却并未直接宽恕锦墨,已经表现地不错了,毕竟每年都会在周家住段时日,耳濡目染小柳氏的行事作风,多少都能学点御下手段。 锦墨听出少奶奶有意用她,马上磕头道:“奴婢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未经主子允许擅自碰屋里的东西,还请奶奶原谅锦墨一次,锦墨一定会改的,一心伺候好奶奶。”如果没有差事,她算什么大丫鬟?侯府那种富贵地方,只要她能在奶奶身边站稳脚,即便一辈子都只是丫鬟也够了。 “知错就好,路上用心服侍,到了侯府我会给你安排合适的差事的。好了,你们先下去吧,要带什么东西都收拾好了,别落下重要物什。”吩咐好了,阿桔示意她们下去,丫鬟们有丫鬟的规矩要学,她也有事要向蒋嬷嬷请教。 等绿云等人走了,阿桔看看内室,小声向蒋嬷嬷求助:“嬷嬷,我是不是得学很多礼节啊?”父亲是秀才,母亲整洁爱干净,姨母身为周家少夫人自有一番气度,阿桔知道她跟妹妹比一般农家女儿举止得体些,但跟真正的大家闺秀相比,差得远呢。 蒋嬷嬷早就想过了,笑着安抚道:“也不是太多,奶奶现在言谈举止便很好了,略加注意些,遇到寻常夫人太太都没问题,只是皇家规矩多,以侯爷现在的身份,日后赴宴可能会碰上公主郡主等人物,那就得学跪拜之礼了,路上嬷嬷再教奶奶,很简单的。” 规矩都是死的,大姑娘差的是眼界见识,这个急不来,好在大姑娘性子宁静,不像有些妇人,明明没有那份见识非要不懂装懂来显示自己不比旁人差,结果丢人现眼。 听她这样说,阿桔心里有了底,感激地道:“幸好有嬷嬷陪我,那种地方,我做梦都没想过。” 蒋嬷嬷摸摸她头发,语重心长地道:“大姑娘只需记住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人跟人打交道,多为利益,无论对方看起来多和善说得多好听,你别理会那些客套,只琢磨听她的话行事后对你对她、对少爷甚至赵家会有什么后果,再根据后果做选择,实在拿不准的先敷衍过去,回头跟少爷商量。无论在哪里,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阿桔暗暗记下。 里面赵沉喊她进去。 蒋嬷嬷笑了,“行了,大道理有的是,往后咱们边看边学,奶奶快进屋去吧,你不在这几日,少爷用的饭都比以前少了。” 阿桔顿时红了脸,快步进了屋。 “跟蒋嬷嬷取经呢?”赵沉歪靠在被子上,笑着问她,说完伸出手,示意她去炕上。 阿桔月事在身也不怕他胡闹,乖乖上去了,坐在他对面。赵沉不高兴,起身盘腿而坐,再将人抱到腿上,这才满意,问她跟蒋嬷嬷都说了什么,她吩咐丫鬟时声音不低,他倒是听见了。 阿桔没什么好瞒他的,轻声说了出来。 赵沉很赞同蒋嬷嬷的话,那么多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可不就是为了利益?当然,也是为了贪欲,贪钱贪色贪名声贪权势。他把自己想到的补充给她听,又道:“阿桔,到了那边,除了我跟娘,谁你也不要全心信任,包括蒋嬷嬷跟那四个丫鬟,人心易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利用你的信任反过来咬你一口,懂吗?” 阿桔怎么会不懂? 孟仲景让她知道了什么叫人心易变,如娘教了她什么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而赵沉…… 他那些手段,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阴险。 她唯一庆幸的是,赵沉只是为了娶她,他对她也是真心,至少现在是。 见她盯着自己出神,神色略显迷茫,赵沉忽然有些不安,亲亲她额头问:“想什么呢?” 阿桔摇摇头,真让他知道她也不敢完全信他,这人肯定要生气了。 她坚决不说,赵沉问不出来,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凑到她耳朵前一阵嘀咕。 阿桔越听脸越热,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可惜男女力气相差悬殊,晚上歇下之后,还是被赵沉霸道又温柔地解了中衣,他用唇.舌攻城略地,她每一寸都失守。 一番忙碌,初八那日赵沉正式带着母亲妻子动身,辞别岳父岳母后,乘船北上。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说是在船上把事办了,还是在京城赵灰灰的老窝里?反正就是这两天,不过不要太期待哦,脖子以下你们懂的~~~ 赵灰灰: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怎么凸显我的战斗力怎么来!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半透明sushi扔了一个地雷 请叫我土豪君扔了一个浅水炸弹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第46章 赵家车队在次日晌午到了济宁码头,行李搬运得费些功夫,赵沉请宁氏阿桔先行下车,去运河边上的茶坊用饭。 茶坊分两层,赵沉选了二楼最好的雅间,雕花木窗支了起来,对面便是浩淼的运河河水,在冬日暖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河风迎面吹过来,帷帽垂下来的面纱落在脸上,阿桔刚要撩开,旁边已经伸过来男人修长白皙的手,帮了她的忙。 想到婆母就在那边坐着,阿桔有点脸热,悄悄往一侧挪了两步,想离赵沉远些。 赵沉没有追上去,只是有些担忧地问她:“风大,会不会冷着?”声音很低很低。 阿桔摇摇头,她月事很规律,今日是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几乎没有,也不是很怕冷。 赵沉看着她,很快又移开视线,指着江边景致一一给她介绍,明媚的光照着他俊朗的脸庞,嘴角微翘,凤眼里有意味不明的愉悦。妻子的身体,他再了解不过,看来这次不会再有意外了。 两人没看多久便坐回了宁氏身边,饭菜上来,一家三口心情愉快地用饭。 饭后继续歇了小半个时辰,陈平过来回话,行李已经都搬上船了。宁氏点点头,站了起来,一旁问梅蒋嬷嬷分别替婆媳俩戴上帷帽,不急不缓地出了茶坊。 河边停了两艘船,前面的精致些,供一家三口起居用,同船的只有宁氏阿桔身边的丫鬟并厨娘等人。大件行李都在后面的大船上,陈平领着一众家丁看守。 赵沉站在登船船板上,先后扶宁氏跟阿桔上去。阿桔第一次登船,新奇又紧张,不由反握了丈夫的手。赵沉看着她笑,阿桔垂眸,站稳后马上松开他,转身时目光无意落在岸边用来系缆绳的石桩上,上面一条凹痕,勒在那儿的缆绳正随着船身轻轻摇晃。 寒风萧瑟,心中离愁忽然又起。 阿桔抬头,看岸边,看远处的城镇天空,昨日她离了家,很快又要离开登州了。 “进去吧,一会儿就要开船了。”赵沉拢了拢她身上的斗篷,柔声道。 阿桔仰头看他,美眸里浮动着即将远行的茫然不安。 赵沉握住她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 京城。 临近朝廷大休,各衙门官吏都忙的一团乱,加之冬日天黑的早,赵允廷忙完公务从户部衙门出来时天已经很暗了。身边长随赵元快速替他披好斗篷,两人匆匆朝皇城外走去,路上遇到不少同僚寒暄,天寒地冻的大家都急着回家,彼此颔首便罢。 出了城门,自家马车已经候在外面,赵允廷利落上了车,赵元坐在车夫另一侧的辕座上,拢了拢衣领。马车很快动了起来,沉寂的官道上人烟稀少,几处哒哒马蹄声更添寂寥。 车里点着灯,赵允廷靠着车板闭目养神,等脑海里残留的公事彻底没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再次看了一遍。信是前天到的,妻子初八出发,现在应该在船上了吧?当年送承远过去时他还晕船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小子晕船的毛病是不是好了。 今天初九,再过半个月应该能到。 十年,跟她分开了整整十年,终于又能每天回府都能看到她了。 马车缓缓停下,赵允廷将信放回怀里,想到侯府里面的那些人,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早有丫鬟匆匆去后院报信:“太夫人,夫人,侯爷回来了!” 欢声笑语的偏厅里,忽的静了下来。 秦氏原本正在陪太夫人说笑,听到丫鬟通传,情不自禁就朝门口望了过去。从宫变到现在,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跟丈夫好好聚过了,几次忍不住去找他,他都不见。秦氏知道丈夫刚坐上户部尚书的位子,正是忙的时候,便没有去烦他,但今日丈夫特意吩咐一家人聚在一起,一定是他终于清闲下来,想好好准备补偿家人。 外面传来丫鬟们行礼声,秦氏忍不住正了正头上的红宝石凤钗,满屋灯光,都不如那鸽子血的宝石流光溢彩,再加上她那身大红绣富贵牡丹的缂丝华服,真是明艳不可方物。 只可惜是个缺心眼的。 太夫人收回打量儿媳妇的视线,嘴角嘲讽笑容一闪而逝。以前是侯府不如国公府,她为了儿子一直容忍秦氏的骄纵蠢笨,如今权势滔天的国公府只剩一个远在西北的镇北将军,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还不如他儿子,她自然没有必要再忍着这个害得他们母子离心的蠢妇。国公府内里再不合,好歹给秦氏撑了十来年的腰,现在秦氏祖父、二叔等亲人惨死,她非但半点悲痛没有,还以父亲与国公府断绝关系为由不守孝,还奢望儿子会好好待她? “允廷回来了,你怎么还不传人摆饭?”在赵允廷跨进来的那一刻,太夫人平静地训斥道。 秦氏才刚刚看到自己的丈夫,知道他不喜欢她聒噪,她没敢出声唤他,只默默地凝望,希望丈夫能够看自己一眼,全部心神都在男人身上,并未听到婆母的训斥。 眼看太夫人冷了脸,秦氏身后的大丫鬟紫莹轻轻上前一步,笑着提醒道:“夫人,侯爷回来了,奴婢这就吩咐厨房那边把晚膳摆上来?” 她站的位置巧,正好挡住了秦氏的视线,秦氏有些恼她,却也点了点头,“快去吧。”说完马上朝对面望了过去,夫妻俩一左一右坐在太夫人身边。 赵允廷却并未看她,对上首的太夫人解释道:“衙门里事多,劳母亲久等了。” 太夫人慈爱地端详自己唯一的儿子,笑道:“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坐下没多久,倒是你,别只顾着朝廷大事,你看你,越来越瘦了,一会儿多吃点,娘今晚特意让人炖了鱼头汤,给你好好补补。” 赵允廷笑笑,又陪母亲说了几句话,目光便投向左侧桌子前的三个子女。 次子赵清,年后便十五岁了,小时候常常跟在他大哥身后跑,当年他大哥离家时他六岁,应该有些印象吧?三子赵涵跟唯一的女儿赵沂都是九岁,只差两个月,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大哥,女儿还好说,三子,只盼承远见到这个弟弟懂事明理后,心中恨意会少吧。 趁丫鬟们摆饭时,赵允廷分别问了三个孩子一些话。 在外人看来,他有两个嫡子,而在赵允廷眼里,只有他跟她的孩子才是嫡子,其他三个在他眼里的分量是一样,不如长子,却也是他的骨血,尽管哪个都不是他想要的。 问完话,桌上饭菜已经摆好,赵允廷便示意众人开饭。 一时偏厅里只有轻微的用饭声,沉默之极。 太夫人上了年纪,饭量小,在饭桌上大多时间不过是陪小辈们用饭罢了。没胃口吃,心思渐渐就动了起来。儿子突然把所有人都叫过来,两个姨娘也摆了个小桌子,到底有何事要商量?这些年除了一些喜庆日子,再也没有过这种时候…… 赵允廷并未让她猜测太久,等残羹冷炙端下去换上茶盏,他品了口茶,目光扫视一圈,平静地对太夫人道:“母亲,十月里承远已经娶妻,承文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今日起府中上下便改了称呼吧,少字去掉,按排行直接称爷。” 此言一出,秦氏脸色大变,好端端的,怎么又提那人了? 太夫人脸色一点都不比儿媳妇好看,猛地放下手中茶碗:“承远是侯府嫡长子,怎么他成亲我这个当祖母的什么都不知道?允廷,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声音严厉,落地有声。 婆母发了脾气,秦氏面色好了些,盯着丈夫看他怎么回答。她右后侧小桌前坐着的万姨娘周姨娘不约而同朝自己的孩子看去,心中各有思量。而那边桌子上,赵清一身青袍端坐,虽然没有笑身上却有种喜意,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的愉悦,赵涵嘴角则翘了起来,好奇又期待地看着父亲,唯有梳着丫髻的赵沂面露茫然,好像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赵允廷很了解自己的母亲,知道她并不在乎长孙成亲与否,只是生气她没有得到消息,便有些无奈地道:“母亲别急,这事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在乡下住着,自己看中了一个秀才之女便直接娶了回来,真是胡闹……毕竟是明媒正娶娶回来的,也只能这样了。母亲,之前承远自己不愿意搬回来,现在既然已经成家,我会派人去接他们,总不能让赵家的嫡长孙也生在外头。” 太夫人沉默了。 长孙为什么走大家心知肚明,不过为了好听,对外只说孩子不懂事不肯住在家里。她不喜欢那个不知用什么狐.媚手段勾得儿子一心扑在她身上的短命前儿媳,对前儿媳生的忤逆不孝的长孙更没有半点好感,只是,赵沉毕竟是赵家的嫡长子,他自己不愿意回来可以,她身为祖母,却没有道理阻止他回来。罢了,烂泥扶不上墙,堂堂侯府嫡子竟然娶了个秀才女儿,回来就回来,她正好看热闹。 飞快扫了一眼秦氏,太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这孩子,从小就执拗不听劝,我这边都给他准备好了几个人选了,他竟然一声招呼不打自己娶了妻!他自小不亲我,不把我这个祖母放在眼里也罢了,你对他掏心掏肺,他怎么连你都不告诉?快接回来吧,承远才十八,你好好管管,兴许还能改好,届时你给他谋个差事,免得他继续游手好闲。” 赵允廷颔首,转身朝赵清笑了笑:“承文,你大哥走的时候你三弟妹妹还没出生,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跟你大哥玩,你还记得他吗?” 赵清起身离座,有些尴尬地答道:“说实话,大哥的模样,儿子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恍惚记得有次大哥带我去竹林里挖笋,大哥挖完交给我抱着……一晃眼我们都大了,不知大哥现在是什么模样。” 挖笋这事赵允廷也记得,那时家中还没有生变,他去竹林找两个孩子,就见七岁的长子正挖的起劲儿,四岁的次子抱着春笋站在一旁,浑身是土。瞧见他过来,长子撒腿就跑,被抓住后立即乖乖认错,灵动狡猾。又想到上次差点气死他的冷脸少年,赵允廷心中唏嘘,朝三个孩子摆摆手:“好了,天色不早,你们都下去吧,日后多跟你们大哥亲近些,还有沂儿,你不是已经学女红了吗,可以绣个荷包送你长嫂。” 赵沂不好意思地道:“就怕长嫂嫌我绣的荷包难看,我才刚学呢。” 家中就一个姑娘,赵允廷对这个女儿比对儿子们还要略好一些,笑道:“你长嫂人很好,不会嫌你的,说不定还会指点你绣活,放心吧。”他没见过儿媳妇,却听妻子说过,知道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姑娘,妻子长子都说好,他自然相信。 赵沂便高兴地笑了,乖巧地朝祖母父亲嫡母告辞,跟在两个哥哥身后一起往外走。 秦氏不悦地瞪了这个庶女一眼,扭头对那边的两个姨娘道:“你们也下去吧。” 万姨娘周姨娘马上站了起来,行礼告退。 碍眼的人都走了,秦氏心情很好,笑着问对面的男人:“侯爷,咱们一起送母亲回房?” 丈夫不喜欢去后院,每月只在一妻两妾屋里各住一晚。最初两年秦氏以为丈夫心里还惦记着死去的那人,后来她生了儿子,周姨娘生了女儿,丈夫十年一直都是这个规矩,秦氏便明白丈夫就是这样不重女色的人。长夜漫漫只有一晚能见到丈夫,她当然会失落,可谁让她就是喜欢他呢,哪怕他不曾给过她笑脸,她也不在乎,反正除了婆母和三个孩子,她就没见过丈夫给过谁笑脸。眼下丈夫已经很久没有踏足后院了,今晚她努努力,兴许能将人劝到自己屋里。 她知道丈夫不满国公府,现在国公府已经败了,他的怒气也该消了吧?两人毕竟做了十年的夫妻呢。对于国公府,自从疼爱她的祖母和皇外祖母去世后,秦氏已经没有半点感情了,丈夫不喜欢她回娘家,她就不去,反正她有了儿子,没什么值得再去抱怨的。 赵允廷没看她,亲自扶太夫人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道:“我有事要与太夫人商量,你自己回去。” 秦氏骄纵成性,稍有不满便要去国公府抱怨,定西将军夫妻狡猾,乐不得事事纵着她来表现他们对大房的好。这些年他暗中投靠唐文帝,容不得外人起半点怀疑,因此不得不敷衍秦氏,毕竟他与她维持表面和顺,公事上再跟国公府对着干,他们也只会当成他对秦家逼婚的不满,还是愿意跟秦氏过的,否则他娶了秦氏却一直不碰,只要秦氏传出去,国公府肯定会明白他已经不是单纯的不满了,势必处处留意他,无论是影响大事还是泄露妻子行踪,他都输不起。 如今大势已定,唐文帝让他继续与秦氏虚与委蛇,那他就让秦氏继续做她的主母,在内管她跟太夫人院子里的大小事情,在外继续以侯夫人身份赴宴出席,但他再也不会踏足她们三人任何一人的院子。 上半辈子他对不起兰容,下半辈子他继续守着她。 母子俩谁也没有看身后秦氏是什么表情,拐去了太夫人的荣寿堂。 没有旁人在身边,太夫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歪在榻上讽刺地道:“我不信承远成亲你毫不知情,好了,你不想我管我就不管,说,现在还有什么大事需要跟我商量的?”大事,真是稀奇,当年她让儿子娶自己的侄女他死活认准了宁氏,她为了他的前程劝他休妻他怒气冲冲,凡是大事,他就没有听过她的,现在竟然还会找她商量? 屋里一个下人也没有,外面由他的心腹长随赵元亲自把守,赵允廷沉默片刻,在太夫人面前跪了下去:“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有件事情一直欺瞒母亲,还请母亲听了之后切莫动怒,更不要张扬出去。” 太夫人惊得坐了起来,急着要扶他:“到底是什么事啊,地上凉,你先起来,咱们娘俩说话何必来这套?”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气的时候恨不得没生他,却不想真的把母子关系闹得太僵,闹到儿子为点小事动不动就要跪的地步。 赵允廷没有起,垂眸道:“母亲,你知道,我心里只有兰容一人,当年形势逼人,我不想兰容留在侯府受苦,又不想休她,便使计让她假死,实则搬去了别处,这些年承远一直都跟她住在一起,月底承远回来,兰容也会回来。” 宛如五雷轰顶,太夫人浑身颤抖,指着地上跪着的人,双眼因为愤怒快要凸出来:“你,你再说一遍!” 赵允廷抬头,直视她道:“我说兰容没有死,她……娘,娘你怎么了?” 却是话未说完榻上的老人忽然朝一侧栽了下去,赵允廷连忙将人接住,刚要喊赵元去请大夫,胳膊忽然一疼,怀里响起老人气急败坏的哭骂:“她到底有什么好,她到底哪里值得你如此待她啊,连亲娘都不如她重要……你让她回来,是想让她气死我?不用你费事,我这就死去,我给她腾地方,以后这侯府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秦氏你也休了吧,就你们一家人过日子!”说着使劲儿挣扎,伸着脖子想去撞墙。她是真的不想活了,亲生儿子瞒了她十年,眼里哪还有她这个娘啊。 赵允廷低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头疼欲裂,他始终不明白,妻子到底哪里不好,让母亲如此不喜欢她! 他慢慢松开手,继续跪了下去,呆呆地道:“娘你死吧,你死了儿子葬了你后马上自己了断,下去陪你。” 太夫人万万没料到儿子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心肝肺仿佛被人翻了个儿,疼得她几欲上不来气,“你,你竟然狠心让我去死?你可知我当年为了生你受了多大的苦?你……” “我没想让娘死,是娘不给我活路。娘生我养我,我放不下,兰容是我心上的人,我也放不下,如果娘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兰容,那我只有死才能对得起你们两个。”赵允廷面无表情地道,眼角却有泪水滚落,“娘,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父亲没用,让你在其他夫人太太面前抬不起头,所以儿子努力上进,想让娘面上有光,现在儿子做到了,娘就不能再疼我一回?儿子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兰容,娘你就不能成全我吗?” 快四十的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哭。 太夫人心中又酸又涩又恨又疼,恨宁氏贱.人一个害儿子变成这样,疼儿子为了今日受尽奚落,两种强烈的感情反复翻腾不分上下,可儿子跪在那里,她无法狠心不答应他。 “你先起来。”良久之后,太夫人无力地道。 “娘答应让兰容回来了?”赵允廷眼泪已经止住,扬声问。 太夫人冷哼一声,没有直接回话:“那你说,她以什么身份回来?上次可是你跟我说的,秦氏不能休,再说宁氏是已死之人,你让她回来,被皇上知道,会不治你的欺君之罪?” 这样说便是松口了,赵允廷松了口气,起身解释道:“皇上知道兰容还活着,也准我带她回家了,只是不能声张出去。娘,我让兰容以承远义母的身份回来,住在馨兰苑中,平时只在侯府走动。这些年侯府内下人几乎都换了,除了咱们母子身边的老仆,没有人认识兰容,只要娘不说,事情便不会传出去。” 太夫人冷笑:“你想的倒是周全。秦氏呢,你往后肯定不会去旁人院子里吧,秦氏再蠢也没蠢到看不出你跟承远义母的事,到时候闹出一个延平侯与长子义母苟且的丑闻,你怎么办?” 赵允廷早有准备:“此事不牢母亲多虑,秦氏那边我自有办法让她闭嘴,娘不要为难兰容便是帮了我,帮了赵家。” 作者有话要说:赵灰灰:我不想挖春笋,我只想爬花生,明天你不给我我就罢演! 第47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对延平侯府而言,大爷即将回来这一消息便是那块打破多年府中平静的大石。 丈夫没能拉拢过来,秦氏无比失望地回了自己的惟芳园。 出嫁前她是国公府备受宠爱的姑娘,带来了几辈子都用不完的嫁妆,除了讨好婆母送了几样好东西给她,秦氏手里依然攥着大把的银票。她向来奢华,屋里屋外都装扮地富丽堂皇,可是再好看又怎么样,丈夫并未因这里的舒适而多来一晚。 秦氏神情恹恹地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西洋镜,这是宫里赏赐的好东西,比铜镜清楚多了,连脸上的纤细汗毛能都照出来。秦氏凝视着镜中的美人,手指从额头慢慢下移,眉如远黛肤若凝脂,二十六岁的自己,看起来跟十六岁时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每逢宴席必定艳冠群芳。那个被丈夫记在心上至今无法彻底忘记的宁兰容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她再好看,能比得过自己? 她的儿子要回来了吗? 秦氏放下镜子,歪在靠枕上,努力回想赵沉的样子。他离家时九岁,至今将近九年,她早就记不清模样了,只记得赵沉跟丈夫生得很像,每次见到他,她都会嫉妒,迫不及待想要生一个比他更像丈夫的嫡子,而且她的嫡子才是这个侯府真正的嫡子,她要自己的儿子继承丈夫的爵位。 生了涵儿之后,她努力为他夺他该有的世子之位,同样是侯夫人,她身份比宁氏高了那么多,凭什么她的嫡子就不能当世子?赵沉命大没有死,她倒被丈夫打了一巴掌,可那又如何,赵沉的世子之位没了,先帝亲自下诏,就算赵沉现在回来,他也只是个养在乡下的废人,连妻子都在乡下小地方娶了,可想而知他的见识,如何跟她精心教养的涵儿比? 想到丈夫对儿子的疼爱,秦氏不由地笑了。现在丈夫大仇已报,跟她之间再无罅隙,他又看重她的儿子,只要赵沉不得他心,只要儿子在丈夫面前说些她的好话,只要丈夫再来她这边她小意服侍他一次把这些年的心结解开,她的日子将会越过越好。 “紫莹,这两天你仔细盯着点,看看侯爷准备让大爷夫妻住哪个院子。”秦氏语气轻快地吩咐道,“大爷在外面住了那么多年,难得回来,我身为嫡母,得好好备份礼才是。” 紫莹看看榻上娇媚依旧的女人,小声问道:“夫人想好送什么礼了?” 秦氏笑着点头,却没有说是什么。 紫莹没敢再问,转身退了出去,才出门眉头便拢了起来。夫人痴恋侯爷看不清楚,她们这些下人可都明白,侯爷从来就没有将夫人看在眼里过,这次大爷回来,难道夫人想使坏?真那样,她一定要劝着些,当年夫人的奶娘李嬷嬷就是因为仗着有国公府撑腰替夫人出谋划策陷害大爷才被侯爷命人乱棍打死的,她可不想步李嬷嬷的后尘。 ~ 那边赵清兄妹三人从偏厅出来后,有一段是同路的,除了两个在前头打灯笼的,丫鬟小厮都跟在后面,让三个主子好好说话。 赵沂依旧跟在赵清左侧,好奇地问他:“二哥,大哥是不是长得也像父亲?他人好不好相处?”家里这两个哥哥,眉眼都随了父亲,只是二哥温润如玉少了父亲身上的冷冽英气,三哥少年老成,无奈年纪摆在那儿,他越摆出沉稳模样倒越显得有趣。 赵涵没有侧头看,却凝神倾听起来。 赵清微微一笑:“二哥真记不太清了,大哥搬出去的时候我还没有你们大,怎么可能记得?不过就像我刚刚跟父亲说的,大哥小时候愿意带着我玩,肯定很和善,咱们兄妹敬重他,大哥自会照顾咱们,妹妹也可以去找大嫂说话解闷。” “嗯,不知道大嫂长什么样,真想快点看看。”赵沂欢快地道。她是庶女,在侯府过得再好,出门都会受些冷落,况且每次秦氏都是不情不愿地带她出门,她也不太愿意出去,偏家里没有姐妹,如果长嫂和善的话,她就有伴了。 赵涵也笑了,只是眼底深处闪现一抹担忧。大哥与母亲、外祖父的恩怨他早就知道了,大哥或许会对二哥妹妹好,对他这个弟弟,恐怕心中有怨,不知现在开始弥补还来不来得及。 正好走到路口,赵清摸摸赵沂脑袋,叮嘱身后丫鬟好好给姑娘照路,便与赵涵朝另一侧去了。旁人家里嫡庶分明,父亲却将他跟三弟安排在一处院子里住,平时一起教导。赵清对此没什么看法,至于他的三弟…… 赵清侧目看去,身边的三弟一身宝蓝色圆领长袍,面容平静凤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跟秦氏相比,这个三弟要稳重多了,不到十岁,已经有了城府。 大哥九岁时是什么样呢? 赵清当然记得。 嫡母早逝,父亲新娶,大哥像变了一个人,脸上再无笑容,眼中只有阴沉,看谁都带了恨意,只有在他面前,大哥或许是觉得两人都是小孩子没什么需要防备的,脸上才会露出悲痛忧伤。自己身份尴尬,什么也不敢说,就陪大哥呆坐。后来秦氏想害大哥,把他也捎带上了,大哥落水那次他也在,在外人看来也是他把大哥推入水中的。兄弟俩一起生了场大病,就在赵清以为大哥再也不会跟他一起玩时,大哥跟他道歉了,说是他连累的他,赵清记得自己哭了。 他有亲娘,亲娘只是姨娘,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可以过去看看,父亲不许他见姨娘。 他有两个嫡母,谁也不曾正眼看过他,宁氏是不上心,秦氏是看不上。 整个侯府,对于六岁的他而言,除了高高在上的父亲,就只有大哥真心对他好。 大哥相信他,他哭得一塌糊涂。 病后不久,大哥要走了,临走前面无表情地对他道,只要他把他当大哥看,他们便一直是兄弟。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孩子已经长大,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知大哥是否记得。赵清记得,放在心上,但人心易变,他不知道现在的赵沉变成了什么样,只知道,如果他还愿意跟他这个庶弟玩,他乐意奉陪。 至于三弟,看他的造化吧。 ~ 运河之上,天未大亮,船夫们早早用过饭,神清气爽解了缆绳,继续划船。 哗哗的水声里,又多了船桨划动声。 今日该锦墨当值,早早就过来接替守夜的绿云,绿云刚叠完被子,指着里面小声道:“少爷奶奶还没起。” 锦墨点点头,笑着替她挑帘。 等绿云走了,锦墨看看小小的隔间,拿起帕子轻手轻脚擦拭起来。 整艘船分了三个船蓬,船夫们在前面住,丫鬟仆妇住后面,热水伙食也都在后面准备。主子们住的船篷最宽敞,中间一道隔板分成左右两排,每排三个隔间,外面算是小小的客厅,里面是主人安置的地方,最里头有个小小的恭室。 擦完了,锦墨洗洗手,出去把水直接泼到河里,再进来时,听里面还没有动静,便坐在榻上,脑袋靠着壁板,准备再打会儿盹。她们几个丫鬟睡一个大通铺,昨晚挨着翠玉,小丫头睡觉不老实抢她的被子,害她大半夜被冻醒,把被子抢过来也没能睡好。 就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点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船板,锦墨受惊坐正,揉揉眼睛侧耳倾听,除了熟悉的流水声,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一板之隔的里面,阿桔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昨日她便知道,这船蓬内隔音太差,隔壁婆母跟丫鬟轻声说话她们这边都能听到,因此晚上她根本不敢跟赵沉胡闹,赵沉昨晚规规矩矩,她以为他也是知道避讳的,谁料刚刚迷迷糊糊醒来,赵沉竟然在脱她裤子! 阿桔拦了两下没能成功,察觉他意图想躲,被人按了回来,后背撞到床板发出一声闷响。或许是因为心虚,阿桔担心地一动不敢动,只能紧紧攥着裤子,用眼睛求赵沉下去。马上就要起来了,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那事儿?不是说好今晚再给他的吗?她还没有洗呢,谁知昨晚月事有没有彻底走? 赵沉心跳只会比妻子更快。 他小心翼翼维持着呼吸,不容拒绝地将妻子裤子褪了下去,这样的情形,他什么都不用做她都不敢挣扎,只能用那双水润的美眸求他怨他。她越求赵沉越迫切,伸出手看了看,满意一笑,再递到她面前,低头在她耳边很轻很轻地道:“你看,已经彻底没了……”昨晚她去里面换洗,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她换下来的东西干干净净,显然已经可以了,现在又确定过了,他如何能忍得住? 他都不知道这么多日子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顾她脸红似火,赵沉将手重新伸进被窝里面,她浑身轻颤,欲语还休,最后捂住了嘴,乖乖由着他。隔壁住着母亲,赵沉也不敢真的在早上要了她,轻声安抚道:“别怕,我就探探你的底细,晚上再攻城。” 他声音微喘,幽深凤眼里是渴望是戏谑的笑意,偶尔掠过一丝意外和惊喜,而这每一样神情都是随着他指端的移动而变化的。阿桔羞于看他,紧紧抓着厚厚的褥单,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慢慢的,她听到了一道轻微的有别于外面河水流动的声音,听到了男人越来越急的呼吸,待赵沉挪开手换了她并不算陌生的小将军过来,阿桔终于再也忍不住,抓住他肩膀阻止他继续,急的快哭了。 肩头的疼痛让理智回归,赵沉顿住,紧紧盯着她,在她肩头用力咬了一口来发.泄被她折磨的痛苦,这才下去,搂着人埋在她长发中平复,“现在我听你的,晚上,晚上不许你说一句话,只能听我的,阿桔,你记住了吗?今晚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阿桔拉过被子捂着脸,什么都不想说。 就这样静静地抱着,等隔壁传来宁氏起身的动静,赵沉恋恋不舍地放开阿桔,也不嫌冷,直接掀开被子站到船板上,慢条斯理地穿衣。阿桔拉回被子时不小心朝那边看去,正好赵沉提裤子才提到一半,见她看过去他故意顿住,无赖之极。 阿桔迅速转过去,躲在被子里悄悄把里.裤提了上来。 下榻穿外衣时,赵沉亲手帮她,目光幽幽。想到方才的亲密,阿桔红着脸低下头,目光躲闪,一会儿看左边矮榻,一会儿看右侧被棉帘子遮掩的窗户,看着看着目光一顿,落在因为被子敞开而露出来的褥单上,大红褥单偏下的地方,有一块儿颜色明显深了…… 阿桔忽的想到那异样的水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赵沉见了,顺着妻子视线看去,小将军立即蠢蠢欲动,忙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片刻旖旎,大步出了屋。阿桔原地站了会儿,趁丫鬟进来收拾前飞快将被子叠好,免得被人发现。忙完了,她局促地在屋里走动,不想跟赵沉碰面,赵沉却在外面催她出去。 知道男人是等着她服侍他洗漱呢,阿桔拉起窗帘吹了会儿风,确定脸上没那么热了,佯装镇定走了出去。 小丫鬟已经把两人洗漱的热水备好,赵沉站在架子前,侧身面朝里屋门口。锦墨微低着头站在靠近外门的地方,目不斜视。少爷是难得的好夫君,目前眼中只有少奶奶,除了少奶奶对旁人都是一张冷脸,她还是规规矩矩的吧,先在少奶奶身边站稳了,成了少奶奶依仗的心腹,将来再随机应变。 夫妻俩先后洗漱完毕,一起去宁氏那边请安。 冬日河面上寒风更盛,除了偶尔去外面散步透气,三人就坐在船篷里闲聊说话,主要是赵沉讲各地名胜趣闻,阿桔婆媳俩笑着听。连续用了两碗茶后,赵沉看看面前的两个女人,打趣道:“如今我成了说书的了,不知两位夫人准备给多少赏钱?” 阿桔忍不住笑,宁氏面上没什么变化,一副商量的口吻问阿桔:“你说该赏多少?” 赵沉也看向妻子,凤眼明亮隐含得意,仿佛笃定自己会得很多赏。 婆母都陪着闹了,阿桔便认真想了想,挑剔地打量赵沉:“旁人说书抑扬顿挫引人入胜,你则想到哪说到哪,语气平平索然无味,且不请自坐,没有半点恭敬之意。娘,我看咱们给他一两银子辛苦钱,赶紧打发他走吧。”一家人相处了这么久,阿桔早没了当初的局促,特别是宁氏,待她如亲生女儿,阿桔亦视其如母。 赵沉挑眉看她。他如此卖力讨好,她才给一两银子,胆子真不小。 阿桔假装没看清男人眼里的深意,扭头看向婆母。 宁氏摇头,“不妥,此子贼眉鼠眼,再三偷窥你,喊人直接丢到河里去吧,让他尝尝教训。” 一句话把小夫妻俩都打趣了,赵沉脸皮厚只看着阿桔笑,阿桔羞得喊了声娘,低头不语。 身边多了个儿媳妇也多了很多热闹,宁氏心情不错,吩咐问梅去把棋盘端过来,她坐在旁边,把地方让给二人:“有人嫌说话累,那就下棋吧,阿桔,你跟他比两场,他输了晌午咱们娘俩用饭,让他去后面跟下人们吃去。” 赵沉马上在矮桌一侧坐下,看着阿桔问:“若我赢了呢?” 宁氏笑着朝阿桔扬了扬下巴:“你赢了你跟你媳妇讨赏啊,她想给你什么就给什么。” 阿桔是进了赵家才学会下围棋的,哪里比得过赵沉,马上婉拒道:“娘,还是你跟他下吧,我在一旁看着。” “就咱们俩比,娘棋艺太精湛,我从来没赢过娘,跟你倒是可以试试。”赵沉抢着道。 阿桔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坚持请宁氏坐过来,宁氏只想在一旁瞧热闹,无论阿桔怎么劝都不肯,旁边赵沉还不停地催,阿桔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他下。 她做什么都很认真,拿起棋子之后,很快便忘了对面的人是谁,忘了一大早两人才做过最最羞人的事,只专注地盯着棋盘,想每一步棋路。开始应付地还可以,时间长了她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有两次落子之后忽然发现走错了,赵沉一子便可以结束棋局。阿桔顿时提起了心,紧张地看向对面的丈夫,就见他右手食指中指转着黑子把玩,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棋盘,忽的嘴角一扬,得意地瞥她一眼,然后在她认定必输之时将棋子落在了另一处地方。 阿桔连忙把自己的死角堵上,忍不住偷笑,笑自己运气好,笑赵沉傻,只会装模作样吓唬人。 可是连续三次险里逃生后,阿桔忽然意识到不对,落完子抬眼看去,果然对上男人来不及收起的宠溺笑容,像是大人哄孩子。她不由又看向宁氏,宁氏见这个淳朴的儿媳妇终于发现了,知她面皮薄怕是要难为情了,忙道:“来,阿桔坐这边看着来,看娘怎么赢他,回头你熟练了,他想让着你都不行。” 她往这边挪,阿桔不由自主往里去了,给婆母让地方。 为了转移妻子的心思,赵沉一边收子一边回道:“娘,本来我也想让着你的,可你这样说,那就别怪儿子不客气了。” “我也不用你客气。”宁氏熟练地捡回白子,朝他道:“让你先走。” 赵沉也不客套,直接落子。 母子俩真的谁也不让谁,宁氏想替儿媳妇报仇,赵沉想在妻子面前显示自己的厉害,自然用了十分心思在棋盘上。阿桔脑袋早就不够使了,眼睛盯着棋盘,往往她还在琢磨婆母的棋路,那边丈夫已经迅速落子,宛如战场交兵,步步紧追。 下了整整一天,母子俩一直都是和棋,最后一盘是阿桔想要下地,起身时裙摆因为坐的时间太长粘在身后没能落下去,赵沉无意瞥了一眼,这一眼就把心思带到了别处,很快输了局。 宁氏在心里鄙夷儿子,成亲这么久了,还如此没出息。 阿桔什么都不知道,回来后听说赵沉输了,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只是她的眉毛没能扬太久,晚饭结束跨进内室便被人搂到怀里堵住嘴时,阿桔的眉毛落了下去,心扬了起来。 他如一把火,烧得她心慌。 隔壁传来宁氏吩咐问梅倒茶的轻柔声音,阿桔不禁按住男人的手,想求他晚点再弄。赵沉怎么可能忍得住?早在娶她之前,早在那日河边,早在那日马车里,他就动了要她的念头,特别是成亲后的这一个多月,每天都度日如年,在要与不要中间挣扎。 不过他还是放开了她。 阿桔双腿发软,不敢留在榻上,勉强走到椅子前坐下,闭着眼睛侧头平复呼吸。身边有轻微的动静,她捂着胸口看去,就见赵沉将厚厚的三层褥子连同棉被都铺到了船板上。她震惊地说不出话,赵沉则低头忙自己的,准备好后抬头看她,目光灼.灼。 那一瞬,阿桔有种被狼盯上的感觉。 可她无处可逃,也没有理由逃,也不想逃,他是她的丈夫,他已经为她忍了很久,今晚是他该得的。 灯依然亮着,她却被他抱到了黑暗里,厚厚的棉被下,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却还要像做贼一样,试图让呼吸平复下来。 谁也没有说话,阿桔如早上承诺的那般,一动不动,他想怎样就怎样。这是她的男人,他忍得那么辛苦,阿桔也很想疼他的,可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抓了他肩膀,哭着推他。怕被人听见,她不敢出声,只抓着他往外推,眼泪不受控制滚落。他温柔地亲她,却再也不肯忍…… 晚上船并未行进,停靠在岸边,随着滚滚河水晃荡。 宛如沉入梦中,梦见自己掉入了河里,波浪四处涌动,而她只能死死攀着身边唯一的浮木,除了这个动作再无半点力气可用,浮木带她去哪里,她只能跟着去。她还活着,可活着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闭着眼睛祈求快点上岸,快点结束这苦难。 浮木缓慢而坚定地带着她飘向岸边,终于停下时,阿桔浑身筋骨仿佛散了架。 心头涌起无限委屈,她缩在男人怀里哭。 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有眼泪落在他身上,赵沉自责又满足,愉悦又心疼,抱紧人亲她的耳朵:“阿桔,我,我不是故意的,这里,这里地方太小,不方便动作,等咱们到京城后,我一定好好伺候你,别哭了啊……”想快点怕动静太大,慢了对她而言如钝刀子割肉,要怪只怪他自制力太差,若能忍到京城再来…… 可他真的忍不住了。 她这么好,这么美,这么娇……她是他的了,彻彻底底是他的了。 赵沉心柔似水,在黑暗里亲她的眉毛亲她的眼睛,耐心地哄她,哄到她止了泪窝在他怀里睡去,他才长长松了口气,不由又庆幸是在船上。如果在宅子里,她说不定一气之下不理他了,在船上吗,地方就这么大,她只能忍着他。 今晚他是肯定不敢再要了,或许明晚可以再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 最近评论少了很多,佳人好忐忑啊,难道放假归来大家都忘我地投入学习工作了么? 第48章 这一晚,阿桔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了孟仲景,梦见他笑着站在家里后门前,红着脸把手里的杏花送给她。这一幕似曾相识,可梦是杂乱的,不是小时候也不是现在,朦胧里她听见孟仲景问她过得好不好。她正在想自己过得好不好,梦境陡然一变,她躲在棒子地边,不远处孟仲景背对她而站,如娘在他面前脱了衣裳,他没有推开她,两人倒在了地边,他跟另一个女人,做那样的事。 梦境再变,她变成了下面的那个人,而上面的人也变成了赵沉,她疼得推他,他不听…… 阿桔惊醒。 船篷里一片漆黑,外面流动的水声让这漆黑里多了凄冷。 幸好身边有温暖的胸膛。 阿桔靠着自己的丈夫,重新闭上眼睛。 曾经她想过洞.房会是什么样,美好的羞涩的,与孟仲景退亲与赵沉成亲,再想洞.房,那晚棒子地边孟仲景与如娘的身影声音总会突如其来浮上心头。后来赵沉与她越来越亲密,情动时被他烧得脑海里一片混沌,什么都没法想,所有那些伤感怅然难过,都抵不过身边人的温暖。昨晚真正要来临时,她害怕紧张,那一幕再次闪现,但不等她来得及生出什么情绪,赵沉便缓慢而霸道地夺走了她所有情绪。 疼,她疼,唯一的念头就是求他快点停下,什么羞涩期待伤感缅怀,都比不上那股疼。 这就是过日子吧,想得再多都是空想,真的洞.房就是那么一回事,疼,疼完睡觉,醒来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他是她的丈夫,两人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将来生儿育女。侯府又如何,夫妻不都是这样吗?只不过男人养家的手段比种地高了许多,她以后来往的女人比村里媳妇复杂了些,但终究还是一样的。 是他的人了,他走什么路她便跟着他走。 可她还是想打他,他睡得越香,她就越恼他,平常话说得比什么都好听,什么不让她疼不让她哭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到头来还不是只顾自己? 胡思乱想着,又睡了过去。 然后是在隔壁的说话声中醒来的。 “娘,阿桔昨晚着凉了,有点晕船,我就没让她起来,等她好点了我再让她过来陪你说话。” “着凉了?吩咐下人煎药了吗?”屋里兰花新开了一朵,宁氏正看花呢,听说儿媳妇病了,忙转了过来,“我去瞧瞧。” 阿桔听了,急忙就要起来,可才转身腰处便一阵酸痛,忍不住捂了肚子。 赵沉已经扶着宁氏在榻上坐下了,看着兰花解释道:“母亲不用急,她只是有点不舒服,好好歇息半晌就是,你要是过去看她,她该躺的不安生了。”真巧,盆里的兰花开了,他的阿桔昨晚也开了。 少年面色红润唇角含笑,宁氏狐疑地打量他,赶巧赵沉扭头看兰,耳后一道红痕清晰地露了出来。宁氏又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这下哪有不明白的,肯定是儿子昨晚闹得过火弄得媳妇下不了床了。 这种事情,她当娘的也不好说什么,索性顺着他的话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过去了,行了,她难受呢,你过去守着她吧,早饭你们俩自己吃,晌午好点了再过来。” 赵沉惦记着媳妇,起身就出去了。 宁氏目送他离开,小声对问梅道:“让厨房添两碗补汤给少爷少奶奶送去。”年轻气盛,正常正常。问梅心领神会,笑着去了。 那边阿桔听到赵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羞得躲到被子里,面朝里侧装睡。 天冷,里面帘子还没拉起来,风进不来,昨夜留下的气息出不去。 赵沉放下门帘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被子,目光落到面前的船板上。他看着那船板,好像看到了昨晚,他压着她,与她做世上最快乐的事。如果,如果船里只有他们俩该多好,那样他便能大声跟她说他的兴奋,夸她的好。 光是一个念头,他都冲动到想马上再要她一次。 轻步走到榻前躺下,赵沉撑着胳膊看她,脸红红的,让他忍不住想亲,悄悄凑过去,忽的发现她眼睫颤个不停。赵沉偷笑,明明醒了还想装睡,妻子怎么这么可爱?他没有拆穿她,只将右手伸了进去…… 他刚从外面走了一圈,手很凉,阿桔才被他碰上便打了个哆嗦,忙往里躲。知道自己被他看穿了,阿桔脸埋在被子里,说什么也不肯看他,有羞有恼。 “还疼吗?”赵沉连人带被子一起转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昨晚太急了,今晚一定轻点不弄疼你。”其实昨晚他自觉已经很克制了,克制到随着河水荡漾的节奏来,只是她头一回,不用她说,他都能感受到她的疼,毕竟她处处娇弱,他身高体壮……神兵利器。 可即便心里有愧,赵沉还是忍不住自得,有什么比让妻子知道自己的厉害更值得得意的? 他心神荡漾,搂着她磨.蹭,“阿桔,今晚咱们再试试?”这种事不可能只有男人快活,他也想看她享受,而不是可怜巴巴地求他停下,虽然他爱极了妻子那种不堪怜的风情。 “不……” 阿桔能听出男人声音里的得意,恰好他大手又不老实地伸了进来,她一把攥住,狠狠掐了一把。赵沉吸气,却没有躲,乖乖给她掐,嘴上继续说着混话,“阿桔,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快点抵京了,到时候只有咱们两个在屋里,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别说了!”阿桔推开他手,躲在他怀里道:“下船之前,不许你再闹。”他要洞.房,她已经给了,但船上地方太小,昨晚有一阵他动作大得让她心惊胆战,生怕被隔壁的婆母察觉,那种滋味她再也不想体会。 赵沉可不想答应,只是没等他开口,外面翠玉的声音传了进来:“少爷,奶奶,早饭好了,现在端进来还是……” 阿桔大急,她还没穿衣呢! 赵沉亲亲她脸,扭头道:“一刻钟后摆饭。” 外面脚步声去了,阿桔连忙推赵沉:“我要起来了。” “我帮你穿。”赵沉跪了起来,扯过她衣服准备帮她。阿桔里面还光着,死活不肯,可在这小小的船篷里,面皮薄的注定要输给脸皮厚的,阿桔最终还是乖乖臣服了,被赵沉搂到怀里,一边亲一边穿衣,狼狈至极。 拉起窗帘,清新的风吹了进来,带走了满室旖旎气息。 赵沉要服侍阿桔洗漱,阿桔拗不过,只好随了他,坐在长榻一头等他伺候。夫妻俩腻歪时,翠玉目不斜视,领着小丫鬟们把早饭摆好,然后端着水盆出去了。 凑到矮桌前,阿桔立即发现桌上多了两碗汤,在桐湾的时候,婆母每隔三日就会吩咐厨房给他们炖。今日又来,是惯例,还是婆母听到了昨晚的动静? 脸上火辣辣的,阿桔打定主意,下船之前就算赵沉说得天花乱坠,她也不会纵容他。 赵沉真就素了半个月…… 就像一个露宿街头的乞丐,如果一直过那种忍饥挨饿的日子,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可某天忽然有人请他去最好的客栈饱餐了一顿,然后以后就只能看不能吃,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这半个月,赵沉觉得他快把这辈子能说得甜言蜜语都说完了,结果只是徒劳。说话不管用,他直接扒了妻子衣裳压上去,若是成亲多年的夫妻,妻子半推半就或许还管用,可阿桔不行啊,那晚的疼痛让她彻底怕了,身体本能地抗拒,再加上担心被婆母听到,她说什么都不肯。赵沉气火攻心时按着她腿想直接闯,阿桔哭,他连忙亲她哄她,亲到她身体软下来,偏偏她不肯像那晚那般配合,城门紧闭,他硬是破不开…… 若是他够狠,蛮闯肯定也行,可他狠得下心吗? 只好咬牙切齿地忍着,每晚都在她耳边威胁她。 阿桔开始还害怕,后来想想,到了京城又怎样,大不了再疼一回,反正怎么都躲不过的,便自己睡自己的,白天跟婆母寸步不离,不给赵沉动手动脚的机会。 宁氏乐于看儿子的热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让厨房炖了几次冬瓜荷叶汤给赵沉去火。 ~ 阿桔第一次出门,对运河两侧城镇的了解全都得自赵沉之口。这日日头高了,夫妻俩站在栏杆前赏景,阿桔指着前面远观虽然渺小却依然能看出来繁忙的码头问:“这里便是天津卫吗?离京城有多远?” 她桃花眼亮晶晶,充满了好奇,毕竟是头一次出远门,兴奋也在所难免。赵沉侧倚栏杆,伸手拨了拨她斗篷边缘的雪白狐毛,碍于不远处有丫鬟站着,没有碰她白里透红的小脸,只看了一眼前面道:“正是天津,从这里靠岸的话,快马加鞭两三个时辰便能抵达京城,咱们慢走,晚上找个院子下榻,明天晌午也能到了。” 阿桔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他们这船是直接开到运河尽头通州的,离京城最近。 河水浩淼,波光粼粼,阿桔看着水面,算了算,神色忽然黯了下去:“明天就是小年了,往年过小年,我爹领着小九一起扫房,娘领着我跟阿竹洗衣剪窗花准备午饭……”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眼里泪光浮动。 “别哭,风大,哭了脸容易皱。”赵沉立即站直了,抬手替她把眼泪抹掉,“明年这时候岳父岳母就来京城了,今年先将就一回,跟我一起过小年?” 他温柔低语,阿桔心里一暖,点点头。 赵沉握住她手,“走吧,咱们去里面。” 阿桔想缩回手,一抬头,才发现原本站在那边的锦书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再看赵沉,凤眼含笑。阿桔总算明白了,这几个丫鬟都聪明着呢,最会看主子脸色。不过她也没有再躲,乖乖让他牵着。 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喊:“大少爷!” 阿桔本能回头,而身边的男人已经松开她手,大步朝前去了,“你先进去找娘。” 阿桔看看前方朝这边划来的乌篷船,距离太远,只能看清船头站了两个穿深色衣袍的男人,面容是看不清的,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就认出赵沉了。这边只有自家两艘船,赵沉又正好是侯府的大少爷,来人肯定没有认错人。 男女有别,阿桔没有继续逗留,过去找婆母了,“娘,咱们好像遇到了熟人。”把外面的事说了一遍。 宁氏稍稍意外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招呼阿桔到她身边坐下,“一会儿承远回来就知道了。”儿子的熟人,在登州认识的生意人不会喊他大少爷,这种下人对主子的称呼,只能是侯府里的人了,两个男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来人正是赵允廷主仆。 赵沉很是意外,待船靠近,他伸手欲扶赵允廷过来:“父亲何时到的天津?”怪不得来信打听他们坐的是什么船,敢情在这里等着呢。 赵允廷没用他扶,自己稳稳跨了过来,等赵元也上来后,他才扫了一眼赵沉身后的船篷,笑着解释道:“朝廷大休,难得清闲,便过来接你们。你娘呢?” 赵沉朝船篷扬了扬下巴:“阿桔也在。” 赵允廷抬起的脚便顿住了,对赵元道:“去跟船夫说,在前面码头靠岸。” 赵元领命去了。 赵允廷收回视线,见长子面容平静并未打算询问,他笑了笑,主动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庄子,今晚咱们在那里歇下,明日晌午用完饭再出发,天黑之前回府便可。承远,今年小年,咱们一家子过。” 他年近四十,看起来要年轻很多,肃容而立时不怒自威,如今一笑,竟如皓月穿破乌云,温柔慈和。 面对神采奕奕却比上次见面时还要消瘦的父亲,赵沉一时无话。 小年? 从他七岁起,就没有一家人过过年了。 妻子提起她家的小年,他会心疼她离家在外,并未想过自己,现在从父亲口中听到这话,心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儿。折腾来折腾去,怪谁?如果父亲当年宁可舍了前程也要跟母亲在一起…… 不行的,那样母亲就会开心了?外祖父一家被害流放,如果父亲再不想出路,没有人帮宁家,宁家这辈子都没有洗冤之日。如果父亲不应付秦氏让国公府不再压制他,官位便不能升上去,也就没有资格被唐文帝看重。换成自己,如果没有看过母亲的苦,遇到相同情况,他会怎么做? 赵沉说不清楚,所以他怨父亲对不起母亲,却无法恨他,更何况母亲有句话说得对,父亲对他这个儿子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他最没有理由恨他。 他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顿住,低声道:“父亲,阿桔是我妻子,也是我娘喜欢的儿媳妇,如果你嫌弃阿桔出身低,在心里嫌弃,别让我们看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认你。” “你再说一次?”赵允廷一把攥住赵沉胳膊,好不容易团聚了,臭小子不好好孝顺孝顺他,竟然张口就威胁不认他这个爹? 赵沉冷眼看他:“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赵允廷冷哼,用力捏了他手腕一下才猛地甩开,低声回道:“不孝子,如果不是为了你娘,我早不认你了,还等着你来跟我说这话?”言罢不再理他,快步朝船篷前面绕去,快转弯时又停下,回头示意赵沉跟上。 儿媳妇也在里面,他总不能直接闯进去,长子已经不认爹了,总不能一见面再招了儿媳妇的嫌。林家大姑娘,再不好,得了妻子的青眼,他敢露出半点不喜? ~ 船篷里面,阿桔紧张地站了起来。外面父子俩谈话声并不低,她们都听见了。 赵沉的父亲,她的公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成亲前赵沉编的假话当然不算数,目前阿桔了解到的延平侯,是宁氏跟她说的那个强娶的霸道男人,是赵沉说的那个喜欢宁氏又不得不娶了秦氏的无奈父亲。无论是哪个,阿桔都没有从宁氏或赵沉的叙述里听出恨意,但凡他们任何一人恨他,她都有跟着恨的理由,就因为他们都不恨,她也理不清自己对公爹到底该持何态度。她为婆母委屈,可公爹似乎也有苦衷…… 脚步声近,宁氏也站了起来,拍拍阿桔手道:“别紧张,把他当普通的父亲便可,不必想太多。”无论他们一家子三人之间有什么结,都与儿媳妇无关。她了解赵允廷,身为公爹,他不会为难儿媳妇的。 得了婆母的安慰,阿桔心中略定。 下一刻,门帘被人挑起,阿桔看见她的丈夫领先走了进来,后面跟了一个穿深灰长袍的男人,那人一手挡着帘子,低头进来,随机抬起头。就在阿桔震惊赵家父子俩如此相像时,她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短暂的停留后,落在了婆母身上。那一瞬,他的眼睛像是被第一缕晨光照耀到的河水,熠熠生辉。 阿桔熟悉这种眼神,赵沉便常常这样看她,而今她在另一双更加深邃的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柔情,或许那眼里的柔情也更深,更复杂,难以诉清。 船篷里安静极了,阿桔情不自禁偏头看自己的婆母。 宁氏早已习惯了丈夫这样的注视,伸手请他落座,转身接过问梅递过来的热茶端给他,一边好奇问道:“一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儿子儿媳妇都在,赵允廷很快便收回视线,端着茶碗道:“嗯,怕跟你们的船错过。京城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咱们在天津逗留一晚,明日再启程。” 轻啜一口,陈年的老白茶醇厚香浓,不用茶水的热,单想到这是妻子冬日最爱喝的,是妻子亲手递给他的,赵允廷便全身都暖了。转身将茶碗放到矮桌上,他扫了一眼儿子,再看向妻子身边微微低头的小姑娘。 宁氏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握住阿桔的手,引着她走到赵允廷身前:“阿桔,这是你父亲,上次没能见着,这次总算是认人了。” 阿桔脸颊微热,没敢抬头看,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了声“父亲”。 赵允廷应了声,认真端详这个儿媳妇。 模样,不得不说长子眼光不错,满京城恐怕也找不出几个强过儿媳妇的。性情,看着挺娴静,跟妻子有些神似,不过妻子静中透着一股脱俗清冷,儿媳妇更多的还是柔。至于举止,跟想象里拘谨紧张的农家女相比,儿媳妇手指没乱动眼睛没乱看脑袋没垂到胸口,已经很不错了,他总不能用真正名门闺秀的那一套来要求她。 总而言之,他对这个儿媳妇还是挺满意的,也可能是超出预料太多,真见到人甚至有些惊喜。 赵允廷又看了一眼那边老神在在的长子,开口道:“咱们家的事相信你都知道了,你跟承远议亲时,我实在脱不开身,将来有机会我再跟你父母陪个不是。现在在船上不方便,一会儿到了庄子,你们夫妻俩好好歇歇,明早我跟你娘在厅堂等你们敬茶,算是弥补我上次少了你的。”回侯府肯定还有一次敬茶,但那是做给旁人看的,这才是他们一家子的。 新妇敬茶是必不可少的礼,公爹还将此事放在心上,阿桔挺意外的,也真心感激,忙福礼道谢。 赵允廷受了她的礼,转而对赵沉道:“好了,我跟你娘有些话要说,你们刚刚不是在外面看景吗?继续看去吧,天津这边风景还算不错。” 大冬天的,有啥好看的? 知道父亲的小心思,赵沉没有拆穿他,转身拿起妻子搭在一旁的斗篷,叫上她出去了。 等小夫妻俩彻底走远,问梅也识趣地退了出去,赵允廷立即站了起来,走到宁氏身前将人揽入怀里,低头问她:“刚刚我表现如何?这个公爹当得可算尽职?” 宁氏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至少比她预料的好。 她垂着眼眸,赵允廷想看她的眼睛,便抱着人走到里面的门板前,让她靠着门,他贴上去,抬起她下巴凝视她:“既然我做得好,你,亲我一下?”问得低沉平静,一颗心早就悬了起来,怕她无情拒绝,其实他知道,她不会开口拒绝,但他更怕她露出本能的嘲讽,那种仿佛听了天大笑话的嘲讽。 宁氏确实没有说话,也没有嘲讽他,她轻轻抬起眼帘,看着他,意味不明。 赵允廷看着这双美丽的眼睛,里面好像有水波浮动,有星光荡漾,却看不清这些让人沉醉的浮光下,到底藏了什么样的情愫。是爱,是恨,还是无动于衷? 赵允廷认输了,过了这么久,他还是看不透她。 他捧起她的脸,无奈地吻了吻她唇:“罢了,你不亲我,换我亲你。” 宁氏闭上了眼睛,任他温柔似水,热情如火。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mobom的地雷,么么哒~ 赵灰灰:身为第一男主,我感觉到了一丝威胁。 佳人:你想太多了。 赵灰灰:既然重新敬茶,是不是敬茶之前的洞.房也会重来一次? 阿桔:你想太多了! 这个,剧情是挺慢的,佳人努力加快吧…… 第49章(一更) 船很快靠了岸。 赵允廷安排的马车早已等在岸边,赵元陈平留在码头盯着下人搬运行礼,女眷这边蒋嬷嬷领着绿云锦书看着,赵沉等人则先行上了马车,不急不缓朝北而去。 赵允廷直接引着宁氏上了前面的马车,阿桔自然要跟赵沉坐一辆。进去后还没坐稳,便被赵沉抱到腿上,阿桔不由推他,赵沉攥住她胳膊便吻了下去,力气大得吓人,霸道地将折磨了他半个多月的妻子狠狠收拾了一番。若不是阿桔态度坚决死守不放,赵沉险些在车上就来一次。 下车后还要见人呢,阿桔怎么能纵容他那般胡闹?万一声音传出去被车夫听见怎么办? 她说什么都不肯给,赵沉只好恋恋不舍松开她唇,大手隔着衣衫在她身前用力捏了一把,不停地低声威胁:“你就躲吧,到了地方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阿桔你等着,今晚我都不打算睡觉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敬茶都有补,他的洞.房当然也得补,船上那次根本算不得数。 阿桔没想到他憋了这么多的火,脸红得不能再红,心如鹿撞。 如果说在船上她还不怕他的威胁,现在是真的怕了,埋在他怀里,盼马车一直都不要停。 轻轻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外面越来越静。阿桔好奇的挑开帘子,就见外面又变成了连片的庄稼地,前方不远处有座整齐的宅院,门墙外面栽种着杨柳,树叶早已落光,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她抬头看天,晌午时候,碧空澄澈万里无云,日光温暖明媚。 她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指着庄子问赵沉:“应该就是那里了吧?” 赵沉一直抱着她,此时故意顶了顶,亲亲她脸颊道:“嗯,马上就到了,阿桔准备好了吗?今晚你再哭都不管用。” 阿桔羞恼地推开他脸,“你别这样,一会儿我怎么见人?” 赵沉笑,她还想见谁?小时候他不懂,现在成亲了,越发明白父亲每次到庄子时的急切,那种想念,将人抱得再紧都不管用,只有深深地跟喜欢的人融为一体,才能缓解,才能满足。眼下他急,父亲只会比他更急。 夫妻俩各怀心思,马车慢慢停下了。 赵沉替妻子系好斗篷帷帽,起身时又撩起面纱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这才跳下马车,转身接她。他没有系斗篷,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宽肩窄腰,挺拔俊秀如松柏,明媚的光柔和了他脸上的冷,而他温柔地看着她,那目光几乎快要迷了她的心。 这样出色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阿桔心中有甜蜜欢喜还有一点化不去的不安,但他就站在那里伸手接她,阿桔无心探寻那丝不安,将手搭在他的大手上,感受他掌心的温暖和力量。 夫妻俩站稳了,那边赵允廷也扶了宁氏下车,宁氏同样戴了帷帽。 “这边屋里都已经布置妥当,你们一路行船也累了,午饭就在自己屋里用吧,下午好好歇歇,晚上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饺子。”赵允廷对着赵沉道,说完唤了早就候在门口的一个中年仆妇,“领大爷大奶奶回房休息。” 那仆妇便微微低着头走到赵沉夫妻身前。 “走吧。”赵沉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示意仆妇带路。 阿桔跟在丈夫身侧,没有回头,脑海里却是刚刚婆母下车时的情景。风将婆母面前的面纱吹了起来,露出里面艳若牡丹的脸庞,熟悉的宁静里凭白添了妩.媚。 阿桔脸上发热,不敢深想公爹婆母在车里都做了什么。 这个庄子并不大,胜在里面清幽静谧,赵允廷夫妻占了前院,赵沉小两口歇在后院。 屋中干净整洁,里外间都点着银霜炭,格外暖和,巧的是茶几窗台上还摆着兰花盆景,春意盎然。阿桔站在茶几前端详兰花,清香缕缕,身上的疲惫好像都散了,回头对赵沉道:“父亲挺细心的。” 赵沉歪在榻上笑着看她,看得阿桔明白他笑容里的深意红着脸转回去后,才对一旁等候差遣的锦墨翠玉道:“吩咐水房把热水备好,这边用完饭便端过来。” “是。”锦墨翠玉互视一眼,脸上都有些热,低头退了出去。 阿桔早就躲到里间去了,赵沉笑着跟进去,没腻歪多久,丫鬟们开始摆饭了。 一道羊肉汤,一道酸菜肥牛,还有清新的炖豆腐,全是热菜。阿桔用的不多,吃完小脸红红的,嘴唇更显得红润饱.满。赵沉胃口非常不错,除了豆腐偶尔吃两口,羊肉牛肉几乎都被他解决了。 再紧张,阿桔还是忍不住笑他:“吃太饱沐浴不好。” 赵沉漫不经心地回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倒是你,确实不用吃太饱。” 最近他嘴里没有正经话,阿桔懒得猜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转过身去看窗台上的兰花,不理他。 赵沉对着她背影笑。 饭桌撤了下去,浴桶热水很快备好,赵沉将丫鬟们都打发走,关好屋门放下窗,便将恨不得缩到墙角里的妻子抱了起来,两人一起沐浴。 水温微烫刚刚好,阿桔却从里到外的发烫,扶着桶沿求他去炕上。赵沉不听,唇贴着她肩颈来回辗转,等她放松下来,他慢慢将人扶到腿上,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勉强坐稳。阿桔仰着头说不出话,赵沉喘着气偏头看她。看她披散下来的长发,紧闭的眼眸,绯.红的脸,轻启的唇,再顺着她扬起的下巴一路往下,那线条美得让人恨不得一辈子这样看着她。 她双手还抓着桶沿,赵沉想当她唯一的倚仗,所以他抱着她往后退,才动,她唇间立即发出一声低呼,似是难以承受。 而那一声落入赵沉耳中,便是最热情的邀请了,再无顾忌,他扶着她,随心所欲。 浴桶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江河,风浪袭来,潮起潮落,水不断从浴桶边缘溢出去,落到地上发出啪响,如浪花拍打石岸,一声又一声,连续不断,时缓时急。到最后水少了,无论如何也翻不起大潮,终于露出了里面搅起这场风浪的两人。 阿桔又热又冷,热在里面,是他给的,冷在外面,没有了温水的包围,即便屋里温暖如春,依然觉得凉,禁不住瑟瑟发抖。赵沉知道她冷,一把将人翻过去让她撑着桶沿,他从背后紧紧抱住她,“阿桔别急,快了……”捂住她嘴,大起大落几次终于休战。 不敢耽搁,赵沉迅速将人抱到炕上,用毯子擦干后,塞进炕头早就暖好的被窝里。 阿桔闭着眼睛躺着,喘得比当初追赶哟哟时还要急。 不一样,跟第一次不一样了,除了开始的片刻不适,她尝到了另一种滋味儿,像是荡秋千,往高处荡时越高越欢喜,掉下去时心好像都飘了起来,只能闭着眼睛叫。刚刚赵沉便是推她动的秋千,一次比一次高,只是达到最高处时,没有掉落的心悸,什么都没有,那瞬间脑海里一片飘飘然,只有身体不住地颤抖,与他一起。 原来夫妻之间竟然是这样的。 直到赵沉收拾完钻进被窝,阿桔依然没有平静下来,闭着眼睛感受他给她擦头发的温柔动作。她没有洗头,可他解了她的发,碰到桶里的水也好,沾了他身上的水也好,都湿了一截。 擦完了,赵沉用帕子将她还湿着的头发包了起来,将人转过来,亲亲她脸,“怎么样,这次没有不舒服吧?阿桔你听见了吗,你叫的真好听,不过太大声了,最后要不是捂着你嘴,我怕前面都能听见。”果然还是在屋里尽兴,她也比较放得开,一声一声的,又是求又是哭,比什么都撩人。 阿桔脖子都红了,真的有那样大声吗?她也不想啊,谁让他疯了一样? 他还拿这个打趣她,阿桔难以启齿解释,羞恼地抓他胸口。 赵沉抓住她的小手,拉到嘴前亲,亲着亲着放了手去亲她嘴,亲得她又推他躲他,扭来扭去。赵沉眸色越来越深,故意在她额头脸颊亲来亲去与她闹,趁机慢慢往她身上挪,最后将她笼罩在自己身下彻底跑不掉了,他笑着亲她耳朵:“桶里地方小不方便,咱们再来一次,这次肯定不让你冷了。” “别……”阿桔不想要,可男人已经破了城门…… 与方才略显仓促的恶战相比,这次赵沉步步为营战了半个时辰之久,击溃俘虏三次,他才满意地放了粮食。阿桔是动都不能动了,含糊不清地嘀咕一句,求他别再闹,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晚上一家人还要吃饺子,赵沉知道分寸,尽管还有再战之力,也没有继续,搂着累极的妻子歇起晌来。 外面屋檐下,翠玉锦墨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那样的动静,实在羞人,以前在桐湾,也没听少爷少奶奶闹过如此大的动静啊。 翠玉年纪小,过了会儿便恢复了自然,坐在小板凳上靠着墙壁打盹。锦墨看看她,重新低下头,脑海里是那次少爷留她服侍的话语。如果,如果那次少爷没有打消主意,少爷会不会也如此对她? 可惜没有如果,少爷从来不碰她们这些丫鬟,他眼里只有少奶奶。 锦墨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手里的帕子。 少奶奶真是命好,可羡慕有什么用呢?当初得知少爷要娶一个农家姑娘时,她忍不住的嫉妒。农家姑娘啊,她也是农家女,除了父亲不是秀才,自己没有不如林家姑娘的地方。她一直以为少爷肯定会娶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因此少爷看不上她她也没有太失落,可少爷要娶身份并不比她高多少的姑娘了,心底的酸水便一股脑涌了起来。好在她没有不平太久,第一次见到少奶奶,锦墨便认命了,那样的容貌,天底下有几个男人不想娶的? 她该庆幸少奶奶心善好相处的,或许,等将来少爷同其他男人一样需要姨娘时,她可以争取一下? 想到之前屋里的动静,锦墨拄着下巴发起呆来。 主子们都睡了,丫鬟们静静地守着门,小小的庄子安静极了,仿佛同样陷入了沉睡。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梦紫的地雷,么么哒~ 今天的分两章更新,二更在早上9点,你们能猜到原因吗?o(n_n)o哈哈~ 第50章嫡长媳 夜幕降临时,阿桔被赵沉柔声唤醒,她睁开眼睛,因为困倦,眼里一片茫然。 赵沉喜欢她这副模样,笑着亲亲她,主动帮她穿衣,穿的时候无意中碰到哪儿,阿桔控制不住地打颤,睡意全消。看看身前满眼温柔满足的丈夫,阿桔红着脸拨开他手,背转过去自己穿里衣,顿了会儿,小声斥责他:“往后不许再这样了……”大白天的,想想都羞人。 “嗯,都听你的。”赵沉痛快应道,取了外衣等她,阿桔一坐起来,他继续抢着帮忙。阿桔争不过他,垂着眼帘乖乖任他摆弄。知道她心里多少有气,赵沉没敢再动手脚,熟练地替她系好衣扣,又香了一口,这才跳下地走了出去,传丫鬟们备水。 被子里弥漫着旖.旎气息,阿桔不敢多看,准备下炕。鞋子就摆在炕沿下,她先踩住里面,想站稳后再提鞋,不料腿上半点力气都没有,直接朝前栽了下去,恰好赵沉挑帘进来,还没看清先伸手将人捞了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将人抱到炕沿上,看出她想穿鞋,便蹲在那里,捡起鞋子帮她穿。 阿桔本想怪他的,见他神情专注地给自己穿鞋,仿佛已经做惯了,埋怨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鞋子穿好,赵沉起身,见她偏着头神情微恼,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了,抱着人小声哄:“是不是腿还酸着?来,我扶着你,在屋里走两步便好了。”她太娇,在浴桶里坐着时都嫌累,全靠他来动了。 阿桔没有拒绝,扶着他胳膊站了起来,双腿抖个不停全靠他撑着才没有倒下去,好一会儿才适应了。担心被公婆看出来,阿桔靠在男人怀里小声求他:“以后白天别这样了好吗?都走不好路了……”这次他憋得太久,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她娇滴滴的,赵沉怎么会拒绝?至于心里怎么想能不能做到,他才不考虑。有些事情言出必行,这种夫妻屋里的事,没有必要那样较真。 他答应地太快,阿桔不太相信,抬头看他,他笑得温柔,乖乖模样,太不像他反而更惹人怀疑。 可她有什么办法?他真想,就凭他的力气,她还不是任人宰割? 索性不费心思罢,以后防着他就是了。 洗漱完毕,赵沉在一旁等她,绿云进来替阿桔梳头。她跟蒋嬷嬷等人也都到了。 镜子里的女子俏脸酡.红,美眸里仿佛含了水儿,又像是初绽的荷花挂了露珠,美艳不可方物。阿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看了一眼便不好意思再看,等收拾好了,小声对赵沉道:“咱们在院子里走走再过去吧。”让风把脸上的红吹了去,才好见公婆啊。 赵沉低头凝视妻子,察觉她心事,点头应了。 她盛开之后有多美,他自己知道便好。 ~ 待赵沉跟阿桔溜达一圈后转到厅堂门前,赵允廷夫妻已经等在那里了。 宁氏把儿媳妇叫到自己身边坐下,柔声问她睡得可好,阿桔轻轻点头,没敢往赵沉那边看。宁氏也没多问,关切地道:“你头回出远门便坐船走了这么久,人都瘦了,回府后好好养养,姑娘家还是圆润些好看。” 阿桔还是点头,“劳娘费心了。” 宁氏笑着让问梅传饭。 赵沉坐在阿桔对面,看看媳妇,有点心疼了。成亲后阿桔其实养了点肉回来,只是这一长途劳顿,生生又瘦了下去,虽然瘦了也好看,可他还是希望她再胖点,像初见时那样,她胖了,才说明她过得开心。 饺子端上来,母子俩先后给阿桔夹了饺子,俨然跟在桐湾时一样,一家人怎么舒服怎么来。 阿桔不安地瞥了一眼公爹,婆母丈夫在乡下住了那么久,可能不太在乎规矩了,公爹可是侯爷,会不会觉得如此不妥? 赵允廷没觉得不妥,以前一家三口吃饭时,也是有说有笑的,后来家里生了变故,他懒得听秦氏跟太夫人嗦,才改了规矩,不许饭间多嘴。 他只是有点吃味儿,儿媳妇瘦没瘦他不知道,他明显瘦了,怎么不见他们娘俩劝他多吃些? 他泛酸的渴望眼神如此明显,旁边的三人都看出来了。可惜宁氏不可能如他的愿,赵沉可以哄母亲,哄爹的事他可做不出来。阿桔呢,虽然有点讶异也有点同情,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给公爹夹饭啊,只好装没发现。 整顿饭,赵允廷几乎都是在强颜欢笑中过去的。 用完饭赵沉就领着妻子回后院去了。 赵允廷叹息一声,看着桌上依然冒着热气的碗碟不想走。 “都快当祖父的人了,至于为这种小事叹气?”宁氏有些无奈地道,不管喜不喜欢,两人都过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完全无视。 赵允廷抬眼看她,难掩苦涩:“我是快当祖父了,可我孙子他祖母眼里没有我。” 他孙子的祖母? 宁氏倒被这话逗笑了,看看他,抬起筷子给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是啊,他是她孙子的祖父,不出意外,也就只有他能陪她一起老一起弄孙为乐了,怎么过都是过,让他如意一次又如何? 他费尽心思娶了她,到头来也没有得过多少好。 看着男人笑着将饺子一口送进嘴里,宁氏微微出了神,再过二十年,两人也就这样了吧? “想什么呢?回房了,明早还要等他们来敬茶。”赵允廷用帕子擦过嘴角,心满意足地走过来,牵着妻子手道。 宁氏点点头,站了起来,跟他一起回了卧房。 夜色渐浓,洗漱过后钻进被窝,阿桔靠在赵沉怀里跟他说话:“父亲也挺可怜的。”她看得出来,公爹很喜欢婆母,婆母笑一笑,哪怕是对她笑的,一旁公爹都能看入了神,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满足,骗不了人。 赵沉亲亲她额角,没有言语。 阿桔白日睡多了,现在倒是想跟他说话,又问:“你小时候给父亲夹过菜吗?” 她有谈兴,赵沉便陪她,“夹过吧,没有印象了。怎么,你怪我今晚没有给他夹菜?傻,我多大了,他又不是老得抬不起胳膊,真给他夹我们俩都会不自在。”儿子跟女儿的差别就在这里吧,姑娘家多大都可以撒娇。 这倒也是,阿桔眨眨眼睛,想到了婆母,婆母……想到侯府里的秦氏和两个姨娘,阿桔又替婆母难过了。公爹再有苦衷又如何,他都碰过别人,生了儿女,公爹有他的无奈,然婆母身为妻子,就算理智上能接受,心里也会不舒服吧?幸好婆母不喜欢公爹,难过反而会少些,若是将来赵沉…… 阿桔摇摇头,不愿再想,事情没有发生之前,何必杞人忧天? 她在自己怀里摇头,赵沉好奇了,低头问她:“想什么呢?” 阿桔怎么可能会说? 赵沉也不需要她说,翻身将人压住,右手熟练地摸进她衣衫,“阿桔,你说咱们先生儿子还是女儿?我觉得女儿好,生个像你这样懂事的,将来还可以帮娘亲一起照顾弟弟妹妹。阿桔别躲,咱们一起生女儿。” 他按住她的手,等她再反抗也没用了,才放了她,一边听她娇声哀求,一边在她耳边说自己的,“阿桔,早知道这事如此好,咱们成亲那晚我肯定就要你了……” 阿桔捂着耳朵不想听。 ~ 次日早上敬了茶,晌午用过一顿丰盛的小年饭,一行人便重新坐上马车,朝京城而去。 阿桔忐忑又紧张,不停地看向车窗外面。 大约两个时辰后,红日西垂夕阳遍洒,天也有些暗了,她望见了雄厚的京城城墙。 “别担心,咱们只是回家而已。”赵沉将窗帘放了下来,搂紧她,想安抚她的焦虑。 阿桔也想表现得从容淡定,但她真的控制不住啊,马上就要跟侯府里的人打交道了,在家想通的那些大道理仿佛突然失了作用。不小心犯了规矩怎么办?让他丢了面子怎么办?父亲说他参加童生考试时手就有点抖,好一会儿才能提笔写字,阿桔觉得她现在就是要进考场了。 她手轻颤,赵沉没有办法,重新挑起车帘一角,让她看京城的繁华,给她讲他幼时出来的事。说着说着,两侧街上行人渐渐稀少起来,宅子却越来越气派…… 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人语,阿桔心里发慌,情不自禁攥住了赵沉的手。 “你怎么这么傻呢。”赵沉无奈又疼惜地亲亲她脸颊,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挑开帘子,指着一侧高高的门墙让她看,“看见了吗?这里便是咱们赵家的府邸。” 阿桔当然看见了,不解他到底想说什么。 赵沉又亲了她一下,跟她一起看向外面,轻声在她耳边道:“阿桔你怕什么?怕那些丫鬟?不用怕,你是我的妻子,是侯府的大奶奶,哪个丫鬟敢对你不敬,你可以随意处置。怕秦氏?没有必要怕她,她只是占了一个夫人的头衔,除了她自己的院子,管不到咱们那边,她敢来,咱们直接轰走,平时见面你连礼都不用行,完全不用担心名声,以她跟咱们的恩怨,你把她当母亲看,才会让京城里的人看不起。至于太夫人,她还能有几年活头?” “她好歹是你祖母啊?”他大逆不道,阿桔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家里祖母外祖母都早早没了,阿桔从来没见过,但每年上坟,父亲母亲都会落泪,因此在阿桔眼里,祖父祖母也是很亲的了,毕竟血脉相连。 赵沉冷笑:“正因为她是我祖母,我才让你给她留点面子,喊她一声。阿桔你记住,她跟你虚情假意,你同样待她,她要是敢仗着祖母的名头刁难你,你自然不必再留情面,更不用傻傻地听她话。” “我……” “阿桔,信我。” 必须下车了,赵沉没有时间再保证什么,只捧着她的脸最后道:“你信我,我会照顾好你,至于旁人,你只需记住,你是侯府长媳,将来还会是世子夫人,是侯夫人,是侯府太夫人,这个家的一切都是你的,那些人只是暂住,你才是侯府女主人,这样想,可有底气了?” 都是她的? 看着面前冷静自信的丈夫,阿桔点点头,心里某个位置渐渐坚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咱们阿桔的老太太升级之路终于正式开始了…… 这是今天的第二更啊,大家别少看了前面的腻歪戏~ 第51章 黄昏天暗,阿桔随赵沉下了车。 知道门口肯定有人迎接,她摘了帷帽。回侯府跟在外面住客栈不一样,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好遮掩的? 站稳之后,阿桔不由先看向后面,那里她的婆母,从今以后她只能私底下喊“娘”的婆母宁氏,也刚由问梅扶着下了车。大红兰叶纹的斗篷下露出一段白裙,窈窕身段被遮掩,可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即便头上遮了帷帽,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阿桔看着宁氏,直到她朝她轻轻颔首,仿佛在告诉她不用担心,阿桔心里才稍安,回头,随着赵沉朝侯府正门走去。 然后她看见了秦氏。 阿桔怔住。 尽管她不想,但真见到了人,阿桔不得不承认,论容貌,秦氏要比宁氏略胜一筹的。 或许也没法比较,这两个女子根本不是一类人。好比兰花与牡丹,喜欢兰花的当然赞兰花高洁清幽,爱牡丹的又喜牡丹的雍容华贵。 她呆呆地望着对方。 跟姨母小柳氏差不多的年纪,身量高挑,穿了身大红绣牡丹的妆花褙子,外面罩着狐毛斗篷。侯府门前已经点了灯笼,灯光照得她肤白胜雪,一双柳叶弯眉宛如新月。她扫了他们这边一眼,微怔之后便收回视线,眼波流转间有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不屑,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赵允廷身上,立即柔和下来,三分盼望三分痴恋四分羞怯,那种毫不遮掩的女儿风情…… 阿桔心中一紧,秦氏生的这样国色天香,公爹真的不曾动过心? 她忐忑地看向赵允廷。 赵允廷正好也朝他们夫妻看了过来,面无表情地道:“过来吧,承远你多年未归,看看还认不认得你二弟。”没有看秦氏,也没有看宁氏,冷峻威严,仿佛不知儿女情。 这样的延平侯,阿桔觉得陌生,不像路上那个会看心上人看痴的男人,也不像饭桌上因为几个饺子而吃味儿的公爹。 人前不轻易表露心事? 是不是豪门大宅里的人都得学会这项本事? 默默收回视线,阿桔随赵沉走了过去。公婆之间的恩怨她只能旁观,而她还有她的路要走。 到了赵允廷身侧停下,前面一个清俊少年走上前,笑着朝赵沉道:“大哥。” 阿桔瞧了一眼便垂下眼帘,赵沉则细细端详身前青竹般的少年。脑海里幼时兄弟二人玩闹的场景一闪而过,他笑了笑,拍拍赵清肩膀道:“多年不见,二弟已经长这么高了。” 他笑得客气,笑意未达眼底,毕竟久别重逢,谁也说不准对方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赵清并未因兄长的疏离而心生不满,只微仰着头看他。他长高了,兄长更高,几乎与父亲相差无几,就连通身气派都有些相似,只不过父亲威严沉稳如崖顶历经风霜的磐石,兄长则如寒冰,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冷。 除了容貌,赵清在这个男人身上找不到半点儿时的影子。 也不知道兄长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幸好,单看气度,不像传闻说得那般落魄不堪。 赵清温和一笑,目光移向兄长身边的美貌女子,看清模样后便守礼避开,唤了声“大嫂”。 知道这位二弟只比自己小一岁,阿桔也没有多看,垂眸回了声“二弟”。 赵清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身后的弟弟妹妹。赵涵暗暗握拳又松开,稳稳上前几步,凤眼里笑容诚恳,“大哥,我……” “三爷不必客气。”赵沉牵着阿桔避了他的礼,不顾一侧赵允廷长眉微蹙,更没有理会秦氏骤然绷起来的脸庞,淡然道:“我赵沉没有你这个弟弟,你也不用唤我大哥。这话我只说一次,听闻三爷自幼聪颖,以后定然知道该如何行事,免去那些不必要的虚礼客套。” 他声音并不低,侯府出来迎接的下人们都听到了,垂着脑袋彼此交流个眼色,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嫡子嫡子,侯府从始至终,恐怕只有这个嫡长子吧?纵使离京多年,如今只需一个露面一句话,便能让人看清日后府里的形势了。 秦氏想开口训斥赵沉,被赵允廷一个眼神唬得不敢动弹,只恨恨地攥紧了手中帕子。 赵涵再懂事,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听赵沉当着身后一干下人的面如此直白与他划清界限,与赵沉有三分相象的俊秀小脸一下子便白了,不由自主看向赵允廷。 赵允廷在心里叹口气,朝他摆摆手,将另一旁因这突生变故有些惴惴的女儿叫到身边,摸摸她脑袋,指着长子夫妻道:“沂儿,这是你大哥大嫂。” 赵沂披了件桃红色的斗篷,头上简单绑了双髻,两边各簪朵海棠珠花,一双水灵灵的杏核眼有些胆怯地瞥了一眼赵沉,大哥也唤得没有底气,不过面对阿桔时就好多了,眼里的紧张变成了试探的亲近,“沂儿见过大嫂,大嫂一路辛苦了。” 侯府这三个孩子,赵沉叮嘱过阿桔,赵涵她不用理会,赵清跟赵沂可以先当弟弟妹妹相处,认识久了再根据两人的性情决定是否深交。 因此阿桔朝小姑娘笑了笑,“沂儿真好看,大嫂给你备了礼,一会儿进屋再给你啊。” 她笑容温柔,虽不是特别亲近,但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客气。赵沂年纪小归小,在侯府里长大又身为庶女,早已见识过人情冷暖,自然能看出这个大嫂应该不难相处。她开心地道谢,然后站到了赵清身旁。 兄妹简单地见过礼,一直待在门口也不像回事,赵允廷马上吩咐道:“好了,承文你领着弟弟妹妹先去祖母那边等着,承远你们夫妻俩去望竹轩换身衣裳,收拾好了便过去给祖母请安。”望竹轩挨着馨兰苑,本就是赵沉的院子。 赵沉应了声,转身走到宁氏身旁,扶着她胳膊道:“义母,咱们同路,一起过去罢。” 宁氏颔首,随着赵沉夫妻往里走。 她脚步不缓不慢,仪态轻盈,身上打扮也不像是仆妇,倒像哪家的夫人太太。秦氏目光不由落到这位据说与宁氏面容有些相似然后机缘巧合被赵沉认作义母的容夫人身上,微微皱了眉。赵沉离家时九岁,还是个孩子,看到与母亲肖似的妇人生出慕孺之情可以理解,只是,既然相像,又住进了侯府,日后赵允廷见了她会不会动什么心思?或许,赵沉带她过来本来就有这种目的? 越想越不放心,秦氏看看丈夫,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决定明日再派人好好探探对方底细。 “夫人,咱们也先去太夫人那边?”小主子们都进去了,紫莹走到秦氏身边,小声提醒道。 门外很多行李要搬,赵允廷还在叮嘱赵元,秦氏没敢上前插话,领着丫鬟们进去了,上了走廊却把丫鬟们都支开,自己躲到红漆柱子后。朝中事务繁忙丈夫躲着她,大休之后丈夫还躲着她,今日难得碰面,她得抓住机会。 赵允廷并没有在外面耽误太久,无论是赵元还是陈平,都值得他们父子放心。转身跨进侯府那一刻,想到妻子大概已经进了馨兰苑,这个家终于有了点家的味道,他不由加快了脚步。一会儿晚宴结束,就可以过去找她了,没见面时想她,待了一天再分开,想得更厉害了。 可惜他的好心情没能一直持续下去,看着前面柱子后被风吹起来的斗篷一角,赵允廷停了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氏本来也想出去了,此时被发现,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走了出去,抬头看赵允廷一眼,又低下头,小声抱怨道:“侯爷,刚刚你都瞧见了,我是你明媒正娶进来的,是大爷正正经经的嫡母,他们夫妻见到我喊都不喊一声,这算什么规矩?还有涵儿,大爷那是什么话,涵儿是侯爷的骨肉,怎么就不是他弟弟了?” 最后一道夕阳已经暗了下去,走廊里两人相对而站,一高大一娇小,远远看着倒也很相配。 只是在赵允廷眼里,秦氏委屈的神情,埋怨的话语,只让他厌烦。 目前不能休了她,为了以后的清净,有些话总要说清楚的。 赵允廷走到走廊一侧,外面一株腊梅不知何时开了,空气中浮动着冷梅香。 他盯着那明黄色的腊梅,淡淡开口:“你是怎么嫁进来的,你心里清楚,想让承远喊你母亲,你当他是傻子?赵家没有认贼做母的男人。秦氏,你想当侯夫人,你想要儿子,我都给你了,现在你依然是侯夫人,但你别指望在承远夫妻面前摆嫡母的威风。无论是在侯府还是外面,承远都不会认你,你若坚持,到头来丢脸的只会是你。你丢脸我不管,丢了侯府的脸面相信你也不在乎,但你做什么事情之前先想想涵儿,如果你想让他在京城勋贵面前抬不起头,被人耻笑有个自以为是的母亲,尽管继续跟承远夫妻对着干。” “是他不敬嫡母在先,丢脸也是他,跟我与涵儿有什么关系?侯爷你别太偏心了!” 秦氏不想看男人背影,快步走到赵允廷一侧,对上男人冷峻的侧脸,不由又放低了声音,“侯爷,我知道他怨我,私底下他不敬我也没关系,但刚刚在门外他也不喊我,传出去旁人说他不孝怎么办?侯爷真担心侯府的名声,还是劝劝他吧,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他在乡下长大,终究还是赵家长子,哪能半点规矩都不懂?” 她是延平侯侯夫人,若是府中长子夫妻都不将她看在眼里,不把她当嫡母敬重,甚至连假意应付都不肯,她的脸面何在? “随你怎么想。”女人冥顽不灵,赵允廷懒得再讲道理,冷冷瞥了她一眼:“国公府已经倒了,你父亲远在天边,而今承远有勇有谋,底下会功夫的人也不少,你当年如何对他他都记得,你守本分他或许只会给你们母子冷脸,若你惹了他,涵儿恐怕活不了多久。” 言罢拂袖离去。 她的儿子有性命之忧? 秦氏僵在当场,眼前浮现赵沉高大威武的身躯,而她的涵儿还是个孩子…… “侯爷,侯爷!”她惊慌失措又不敢相信地追了上去,赵允廷脚步不停,秦氏上前就想抱他的胳膊,被赵允廷反手甩了出去,跌在地上还滑出一段距离,脑袋险些撞到一旁的圆柱。 有片刻的功夫,秦氏脑海里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她勉强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不去扶头上歪了的发髻簪子,不去看擦伤的手腕,只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男人。他太高,她得仰着脖子,不知是流到脖子里的眼泪太凉,还是男人平静无情的脸庞太冷,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又冷又疼。 她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自小到大,只挨过一次打,就是身前这个男人打的,半边脸肿了十来天才消了肿。今日,他又打她了…… 身体上的疼都比不上心里的绝望,秦氏跪着爬到男人身前,仰头看他,泪如泉涌:“侯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对涵儿下手?侯爷,涵儿是你亲生骨肉啊,你明知道他会害涵儿,你还让他回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你当初陷害承远时,可有想过他也是我的骨肉?” 她哭得再可怜,赵允廷都不为所动,退后一步避开秦氏想拽他衣摆的手,抬头,目光落在走廊两侧垂挂的灯笼上:“他们两个都是我的骨肉,我更看重谁你心里清楚。不过我也没有狠心到不顾涵儿性命,只要你安安分分当你的侯夫人,我会尽力保住他,但如果你做了什么激怒承远,将来涵儿出事,你后悔莫及时,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 最后几句他是边走边说的。 秦氏坐在地上,泪眼模糊望着他背影,这次却没有再追上去。 跟男人相比,她更在乎儿子的命。 如果,如果是太子登基,国公府没有倒,还有人给她撑腰,赵沉是不是永远都不敢回来了? 新帝登基,秦氏知道丈夫出了很大的力,也知道她的父亲镇北将军功不可没。丈夫投靠新帝她理解,为何父亲也要帮敌人?如果父亲跟叔父一起合兵辅助太子,事情会不会不一样?父亲,她知道,太子宠幸妾室害太子妃姐姐难产一尸两命,可姐姐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父亲怎么不为了她这个活着的女儿好好想想?只要太子登基,国公府便会圣眷更胜,丈夫再不甘心又如何,哪怕是应付她,也比如今她独守空房涵儿被人威胁强啊…… 萧瑟寒风中,秦氏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 望竹轩。 阿桔正在蒋嬷嬷绿云等人的服侍下梳妆打扮,都没空看自己的新家。 外间传来小丫鬟喊人的声音,阿桔从镜子里看向门口,就见已经换过一身家常袍子的赵沉走了进来。两人目光在镜子里交汇,男人朝她轻轻一笑,阿桔身体顿时放松许多,轻声问他:“娘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她身边都是丫鬟,赵沉没有凑过去,坐在榻上喝了口茶,悠闲地道:“放心吧,娘那边一切妥当,今日没空了,明早我带你过去看看。馨兰苑后院搭了两座花房,里面养的全是兰花,你可以看个尽兴。”说着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伸到前面,朝她晃了晃。 他手里拿着一朵绿瓣兰花,笑得很是得意。 好好一朵花被他摘了下来,说不定还是背着婆母偷偷摘的,阿桔睨了他一眼,不再跟他说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装扮完毕,蒋嬷嬷扶着阿桔站了起来,将她领到穿衣镜前,回头笑问赵沉:“爷看看,奶奶这身打扮可好?”进了府,从桐湾跟过来的这些老人也都换了称呼,不再喊少爷了。 阿桔起身时,赵沉已经站了起来。 今晚阿桔算是新妇初次进门,要给太夫人侯爷敬茶的,因此穿的很是喜庆。上面真红色缂丝小袄,底下一袭同色绣兰花的长裙,虽是冬装,她玲珑身段没有半点影响,羞红着脸站在那里,真正是闭月羞花。抬起眼帘望向他,水眸波光流转,那光彩连她乌黑发髻上的红宝石金凤步摇都黯然失色。 夫妻俩互相凝望,蒋嬷嬷悄悄给绿云等人使个眼色,静静地退了下去。 男人盯着她不说话,阿桔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催他:“好了,咱们快点过去吧,别让人等。” “好。”赵沉伸手过去,等她将手搭在他手心,他握住,牵着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的将人拉到怀里,搂着人便吻了下去。 阿桔本能地撑住他胸膛,也闭上了眼睛。 赵沉并没有亲太久,他只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让她知道她到底有多美。最后亲了亲她唇,赵沉抬起头,抚.摸着她脸告诉她:“阿桔,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姑娘,娶到你,让你喜欢上我,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曾经我不甘心住在桐湾,遇到你后,我无比庆幸去了那里。” 他甜言蜜语随口就来,偏偏每次都听得她脸红心跳,阿桔低下头,抬手握住他腰间的玉佩,摸了两下细声问他:“那要是我不好看呢?”你也喜欢吗? 这……赵沉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没有马上得到回复,阿桔动作一顿,松开了他的玉佩。 她小嘴微微嘟了起来,显然是不高兴了,赵沉笑着握住她还没落下去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道:“你要是不好看,我可能真的不会注意到你,可你如果只生了这副倾城容貌,性子不合我意,我也不会费尽苦心死皮赖脸的非要娶你。” 又坦诚又夸人又自贬,阿桔心头各种情绪掠过,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 赵沉抬起她下巴,抵着她额头看她眼睛:“别多想,没有如果,我喜欢你貌美,也喜欢你纯善,也喜欢你娇傻,反正就是喜欢你了,旁人即便有一样胜过你,只要她不是你,我就不会多看一眼,懂了吗?” 阿桔看着他,想点头,外面忽然传来蒋嬷嬷的提醒。 她便说不出口了,桃花眼里却漾起比任何言语都管用的满足甜蜜。 赵沉亲亲她弯起来的嘴角,“走吧,回来再听你说。” ~ 夫妻俩跨进太夫人的荣寿堂,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听丫鬟报大爷大奶奶来了,众人不由都朝门口看了过去,等阿桔落后赵沉半步跨进门槛,阅历丰富如太夫人,沉稳肃穆如赵允廷,在看到盛装打扮的赵家长媳时,都愣了一瞬。 而坐在赵允廷下首的秦氏暗暗攥紧了帕子,她今日的一切痛苦都是赵沉给的,他过得越好,就越碍她的眼。 太夫人倒没有留意阿桔太久,而是望着赵沉出了神。太像了,父子俩生的太像了,小时候没长开时还不是特别明显,如今的长孙,英气勃勃玉树临风,简直跟他父亲当年一个模样。难得的是,长孙虽然住在乡下,一身出众气度却不输于任何一家的少爷公子,一看就是有本事的。 身边的两个孙子,一个是庶子,一个还乳臭未干,乍然见到拎出去定能博得满堂彩的长孙,太夫人心头涌起一股自豪,也就露出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笑容,笑着唤道:“承远,快领着你媳妇到跟前来给祖母瞧瞧,你说你,一狠心在外面住了那么多年,可把祖母我想坏了。” 赵沉扯了扯嘴角,看看赵允廷对面空着的太师椅,带着阿桔一起走了过去。 母亲受的苦有一半来自太夫人,如果国公府暗示结亲时太夫人断然拒绝,国公府未必会对宁家出手,正是两方里应外合,父亲才进退两难。只是太夫人与秦氏不同,是他名正言顺的祖母,本朝重孝,他在外面走动倒还好,阿桔住在侯府,闹僵了于她名声有损,因此不可能彻底不认太夫人。但让赵沉笑脸相迎他也做不到,太夫人问话他就答,言简意赅,多余半字都不说。 太夫人又不傻,明白长孙心里存着不满呢,而这不满肯定都是宁氏挑唆的。想到死而复生的前儿媳妇,太夫人笑容微微冷了下去,目光投向阿桔。 阿桔柔顺地给她打量,娴静妍丽,俏生生似朵花。 太夫人的心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一个乡下姑娘,如若不是容貌出众,怎么能勾了侯府嫡长子的魂?看着老实巴交的,不定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扫一眼阿桔衣裙上的兰花,太夫人后知后觉这个孙媳妇跟宁氏竟有些神似,越发不喜了。一个儿子栽在宁氏身上不够,难道还得再赔一个大好的长孙? 有心挑刺两句,看看一旁端坐的儿子,太夫人将准备好的话又咽了下去,笑着夸了阿桔两句,然后便命丫环准备蒲团,请大爷大奶奶敬茶。 先敬太夫人,太夫人没用早就备好的被大丫鬟收着的翡翠镯子,而是把自己手上带了多年请得道高僧开过光的沉香佛珠手链套到了阿桔手上。不管待不待见孙媳妇,这个长孙她是想拉拢的。 赵沉扫了一眼,同阿桔一起道谢后,不动声色地去了赵允廷那边。给父亲磕头,再到赵允廷对面表示宁氏的空椅前磕头。夫妻俩叩拜时,一屋子人都默默看着,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并未露出异色。 赵允廷私底下给过好东西了,这次就只给了阿桔两封封红,然后代宁氏又送了儿媳妇一整套金玉头面,装了满满一匣子,珠光宝气。 赵沉悄悄朝妻子眨了下眼睛,成一次亲,敬三次茶,妻子可是得了不少好东西。 接下来便轮到赵清赵沂了,见过礼,阿桔从锦书锦墨手里接过准备好的见面礼,交给二人。 赵涵跟秦氏坐在一侧,都是不用打招呼的。 一圈完毕,赵允廷开了口:“好了,家里人都见过了,明日承远你给两个姨母家里下帖子,趁年前领着你媳妇去探望探望。” 作者有话要说:说到姨母的问题,佳人家里那边就是姑妈舅舅家的孩子喊表兄表妹,姨母家里的喊姨兄姨妹,或许大家不习惯?可是前面已经这样叫了,再改挺麻烦的,佳人自己写着也别扭,暂且就这样吧,嘿嘿~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zhoubaobei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第52章 用完晚饭,阿桔随赵沉回了望竹轩。 蒋嬷嬷一直等着呢。夫妻俩一进屋,她先看向阿桔,见她面色红润唇角带笑,一颗心总算落了下去,一边帮阿桔解斗篷一边问道:“奶奶见过太夫人了?” 阿桔知道她想问什么,目送赵沉进了里间,她笑着对关心自己的嬷嬷道:“嗯,都见过了,嬷嬷不用担心,没有人为难我。” “那就好,奶奶是先去里面歇会儿,还是现在就洗漱歇下了?”对于阿桔报喜不报忧的话,蒋嬷嬷一笑置之,后院里的妇人,傻到家了才会当着爷们儿的面使坏。 “现在就洗漱吧,折腾了一天,嬷嬷也早点休息。”阿桔接过翠玉递过来的手炉,去了内室。 蒋嬷嬷留绿云翠玉在外间守着,她跟锦书锦墨一起走了出去,趁机打听打听荣寿堂里都发生了什么。绿云翠玉到底没见过世面,先在院子里练练,锦书锦墨呢,现在都想在主子身边站稳脚,甭管心里有啥念头,立足之前肯定会好好表现。 阿桔进了屋,见赵沉已经坐炕上了,便把手里的暖炉递给他:“你捂捂手?我去散发。” 赵沉没接,起身道:“你拿着吧,我帮你弄。”说着揽了阿桔肩膀走到梳妆镜前,将她按了下去,他站在一侧替她把头上珠钗一样样取下去,放到桌子上。 镜子里的男人神情专注,阿桔看了会儿,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从婆母丈夫甚至公爹身上感受到明显的门户之别,刚刚用了一顿饭,却彻底感受到了。从她落座到吃完饭离席,太夫人秦氏一直在暗暗观察着她,像是想看看她这个农家女的桌上仪态如何。她没有任何不妥,她们便一直盯着,仿佛她必须出丑才正常。 那种被看低的感觉,真的不好。 不过早就料到了不是吗?不是所有人都能不在意她的身份,尽管她的身份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太夫人应该不会喜欢她了,不知道赵沉的两个姨母会怎样,如果她们都不喜欢她…… 阿桔忍不住担心。她不敢想象以后出门时,身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镜子里的姑娘嘴角抿着,赵沉慢慢停了为她通发的手,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阿桔睁开眼睛看他,慢慢将手腕上的沉香佛珠褪了下来,小声道:“你说祖母不喜欢你,我看她好像挺喜欢你的。”如果太夫人也反感赵沉,因为两人的关系不管她好与坏都不喜欢她,阿桔心里或许还会好受些。 赵沉冷笑,看着那佛珠道:“她只喜欢对她有用的,今日如果我不是一表人才,而是落魄纨绔,你看她会不会给你这个?不过是盼着我有出息给她挣脸面而已,拿串佛珠就想拉拢人,这种小把戏,只能骗骗你这种傻姑娘。” 他理直气壮自夸也就罢了,末了还说她傻,阿桔睨了他一眼,低头,转着腕上婆母送她的梅花碧玺手镯玩。 正好外面丫鬟把热水端进来了,赵沉亲亲她额头没再说什么,替她通完发,两人分头洗漱,熄灯钻进被窝后赵沉才将心情依然低落的妻子搂紧怀里,笑她:“怎么,因为太夫人喜欢我不喜欢你,你就不高兴了?” 阿桔摇摇头,这样漆黑的夜,两人一起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她也想跟他说心里话:“不是,我只是怕,万一两个姨母也不喜欢我怎么办?” 赵沉沉默了下来。 离开侯府的时候,他满心愤恨,根本不曾想过旁人家的事,父亲过去看望他们时间紧张,也很少提及姨母们。后来他长大了,在京里安插人手时,也命人留意了两个姨母的动静。 宁家三房人,跟母亲同辈的姑娘不多。大房里有两个姑娘,头一个早夭,三姑娘也就是他的三姨母,嫁了安王为续弦,成亲五年方得一子唐举,比他小四岁。安王世子乃先前安王原配所出唐英,年方二十,阴险狠辣,得罪他的京城子弟没有一个落得了好下场,不过据说唐英对唐举非常好,好到唐举小小年纪便被宠得无法无天。 他的外祖宁家二房,也有两个姑娘。二姑娘,他嫡亲的二姨母嫁了永昌侯世子郭毅为妻。永昌侯年迈辞官在家清闲养老,未曾搀和到皇子夺位之争。郭毅原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唐文帝即位后升任指挥使。 至于二姨母,即便多年未见,赵沉也记得,二姨母不苟言笑,如果母亲是幽兰,二姨母便是冷梅。赵沉小时候很怕这个姨母,“母亲下葬”时,二姨母前来吊唁,用一种复杂无比的眼神看着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这几年父亲逢年过节送节礼去永昌侯府,都被二姨母退了回来。 宁家三房,只有一个五姑娘,虽是姨母,却比他还小两岁,随宁家男丁一起流放边关了。 赵沉心里也没有底,他体内有宁家的血也有赵家的血,又长得如此酷似父亲,亲姨母多半是不想见到他的。而她的妻子…… 赵沉歉疚地亲亲阿桔:“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不被人喜欢。” 阿桔一下子就心疼了。 跟赵沉相比,她自小被爹娘宠着长大,身边弟弟妹妹活泼可爱,可以说除了家世富贵,赵沉过得一点都比不上她。他吃过那么多苦,她这点交际担心算什么?旁人喜不喜欢她又有什么关系,赵沉喜欢她就够了,她是跟他过的。 一路上都是他在安抚她,她跟他说她想家她害怕,却从来没有从他的角度想。她在内院里有她的烦恼,他在外面闯荡,这样尴尬的经历,未必会比她好受,可他没有跟她抱怨过半句,只耐心地安抚她。 她不应该只想着自己的。 “你别这么说,真因为你不喜欢我的人,也不值得我看重。”阿桔缩到赵沉怀里,主动抱了他,“我想通了,旁人不喜欢我更好,我就天天留在家里陪娘说话,等你回家,就跟在桐湾时一样,那样也挺好的啊。” “傻话,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宴会应酬,是你想不出门就不出门的吗?你不请别人,别人会请你。”赵沉握着她手,狠心提醒她,想在京城好好过下去,这种躲避的心态可不行,“阿桔,你……” “我知道。”阿桔笑着打断他,她是真的想通了,“你们这些勋贵最喜欢应酬,别说在外面,就是在自家,好比太夫人秦氏,她们不喜欢我,还不是照样要跟我同桌而食?说不定她们心里也不舒服呢。还有日后那些明明不喜欢我却不得不请我去做客的人,既然她们能做到虚以委蛇,我也能做到的。你放心吧,我真的知道该怎么做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明白了,赵沉却心疼了,她本来可以简简单单地过的,被他硬拉到了这虚伪的京城来。 是他自私,贪恋她身上的暖,不顾他周围的冷会让她不安。 “阿桔,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谈得来的就说说话,不喜欢的直接不理,别为了我受委屈。”赵沉捧住她脸,一下一下地亲了起来。 听出他声音里的愧疚,阿桔软了心,不想他自责,故意讽刺他:“说得这么好听,当初我还不想理你呢,那会儿你怎么不怕我受委屈?” 她难得奚落人,娇俏可爱,赵沉厚着脸皮翻到她身上,对着她耳朵道:“那时你只是外人,我对外人向来冷血无情。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是要陪我过一辈子的,我当然要把你捧在手心里伺候着。” 他的手又不老实了,阿桔却没有闪躲,抱着他脖子迎接他。 “阿桔,快点给我生个孩子吧,越多越好。我最羡慕岳父岳母宠你们姐仨,等咱们有了儿女,咱们也像岳父岳母一样,宠着他们,一家子欢欢喜喜的。”赵沉喃喃地说着,顺着她脖子一路吻下去,吻他的妻子。 阿桔情不自禁仰起头,顺着本能配合他,在他的低语声中幻想他们的孩子,只是孩子他爹太霸道,短暂的温柔后便粗鲁起来,让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他,全是他…… ~ 馨兰苑。 赵允廷早早醒了,搂着妻子跟她说话:“你想跟承远他们一起去郭家?” 宁氏嗯了声,“她天生一副冷脸,对谁好也不会表现出来,更别说她未必待见承远。阿桔初来京城,最近的亲戚就是郭府了,总不能让她误会姨母,两人存了芥蒂。哦,你放心,我只跟姐姐说,旁人不会知道的。” 赵允廷听了,心中五味杂陈,叹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家。” 宁氏没有接话,等外面响起问梅起床的动静,她才道:“我起来了,你也早点走吧。” “我看你梳完头再走。”赵允廷收回环着妻子的手臂,柔声道。 宁氏没有管他,自己坐了起来。 赵允廷真的看着宁氏梳洗完毕才起身走了,从衣柜后面的密道走的。她现在名义上是长子的义母,他总不能大摇大摆从正门走。 人走了,问梅端了一碗汤送了进来,宁氏赏玩屋里的两盆兰花,汤水温度刚刚好,她端了碗,轻轻吹了吹,慢慢地喝完了。 此时阿桔跟赵沉正在荣寿堂给太夫人请安,赵允廷秦氏并赵清等人都在。除了赵允廷上朝时忙碌,一家人都要到这边陪太夫人一起用。 太夫人也给长孙长媳准备了位子。 赵沉却拒了,“祖母,义母对我有再造之恩,这些年我全靠义母照顾才能活下来。回来路上义母再三叮嘱我到了府里不必再去陪她用饭,可承远不去的话心中有愧。以后每日早晚我们都会来给祖母请安尽孝,一日三餐还是去义母那边用吧,如此祖母身边有父亲二弟妹妹相陪,义母也免了孤苦,恩义两全。” 太夫人的脸当即冷了下来,“这算什么规矩?别说只是义母,就算是你生母再世,也没有这种道理。你真担心她受了冷落,我便给她设个席位,让她同咱们一家进餐。” 宁氏个贱.人,撺掇长孙过去,不就是为了重新在赵家占一席之地吗?既然她想,她就给她脸面,让她亲眼看看正妻之位被秦氏所占。儿子再喜欢她又如何,也娶了被人,也纳了姨娘,跟她们生了儿女。 “祖母切莫动气,其实我也这样劝过义母,是义母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祖母同桌而食唐突祖母。况且父亲在场,义母还是要避讳的。父亲,你说是不是?”赵沉对着赵允廷道。 赵允廷还没说话,秦氏先开了口:“是啊,大爷说得对,娘,容夫人知礼,大爷又知恩图报,这事传出去便是一段佳话,娘就准了吧?反正他们夫妻早晚都会过来看望您的。”碍眼的人走得越远越好,至于那个容夫人,她巴不得丈夫一直见不到人。 她才说完,太夫人便狠狠瞪了过来:“我跟他们爷俩说话,你插哪门子嘴?数你话多是不是?” 秦氏第一次被婆母如此不留情面的训斥,还是当着赵沉夫妻的面,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手里帕子快要拧成了绳,忍不住想辩解,一旁赵涵轻轻扯了扯她衣摆。 秦氏只好闭了嘴,委屈地看向丈夫。 赵允廷没看她,却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母亲,承远毕竟是他义母抚养长大的,承远尽孝理所应当,传出去对承远对赵家都好,母亲就应了吧。”对妻子对长子都好的事,他乐见其成。 太夫人绷了脸,秦氏迅速低下头,掩饰嘴角笑意。丈夫帮她说话,正好也说明他对那个容夫人无意,她怎么能不高兴? 赵沉见太夫人没有再反对,转身便要走。 “等等。”太夫人再次开了口,目光落在阿桔身上:“想尽孝也不必你们夫妻俩都去,让你媳妇陪着去吧,你留在这边,两边都尽了孝,相信你义母更高兴。承远媳妇,你说是不是?” 阿桔本来垂着眼帘站在赵沉一侧的,突然被问到,她愣了一下,抬头时见屋里所有人都盯着她,她不由看向赵沉,跟着往他身后躲了一步,垂着脑袋道:“我,我都听相公的……” 赵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配合道:“祖母,你也看见了,阿桔人笨不会侍奉人,让她自己过去陪义母我不放心,所以还是我们夫妻俩一起去吧。时候不早,不耽误祖母用饭了,晚上承远再来探望祖母。” 言罢直接转身离去。 阿桔当然低头跟了上去。 太夫人气的拍了一下桌子,扭头训斥赵允廷:“你看看,这就是你给承远找的好媳妇,唯唯诺诺一身小家子气,哪里配得上承远!” 赵允廷低头捧茶:“夫为妻纲,承远媳妇事事听承远的,夫妻俩才不会起争执。” 他明显存心成全,太夫人气都气饱了,起身离席。 外面赵沉却笑弯了眼,走到拐弯处便将妻子抱到怀里,低头审问她:“什么时候学会作戏了?” 第一次这般骗人,阿桔有些难为情,也有点畅快,扭头道:“在她们眼里,村里姑娘不就该是那样吗?” 村子里日子安定,但也不是说家家户户都和和美.美的,坏婆婆欺负弱媳妇,凶媳妇苛待老实婆婆,什么样的人没有?她刚刚的怯懦是装的,却见过这样事事以丈夫为天不敢忤逆的人。刚刚被太夫人等人盯着,她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曾经见到的一幕,再加上昨天饭桌上太夫人的轻视,没怎么想就学了出来。赵沉根本不想留在这里,又不能闹得太僵,她总得帮他想个借口。 妻子一直都不是傻的,只是不想动坏心眼,现在学会使坏了,哪怕只是小小的坏,赵沉也高兴,在她脸上连续香了两口,“很好,阿桔你就该这样,该糊弄她们的时候就糊弄,越坏越好。” 并不算什么值得夸奖的事,阿桔催他往前走:“快走吧,别让娘以为咱们留在那边吃了。” “怕娘不给你留饭?”赵沉边走边笑她。 阿桔不理他。 等两人进了馨兰苑,脸上还都带着笑,宁氏见了,心落了地,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阿桔红着脸低下头。 赵沉笑着看她,把妻子随机应变的小聪明说了一遍。 宁氏听完也笑了,更多的还是欣慰,儿媳妇能跨出第一步,以后就会越来越习惯了。 用过饭,她提了她会跟着夫妻俩一起去郭家的事。 赵沉当然求之不得,毕竟是亲姨母,他也不想让姨母恨他。记忆里的姨母只是不爱笑,并不是不喜欢他。 回到望竹轩后赵沉马上写了拜帖,安王府的很快写好,给永昌侯郭家的则略加斟酌了一番才下的笔。 “去把陈守叫过来。”写完拜帖,他吩咐翠玉去传话。 阿桔立即打起了精神。路上赵沉已经告诉过她,陈守是陈平的亲哥哥,这么多年一直守着望竹轩,侯府的事都是陈守派人给他递消息的,是他的心腹,从今往后赵沉便把陈守拨给她使唤了,赵沉不在的时候,外院的事尽可交陈守去办。 她随着赵沉去了堂屋。 门口很快便转过来一修长的身影,穿了身灰色圆领长袍,进屋后便跪了下去,朝他们二人各自磕了头:“陈守给大爷、大奶奶请安。” 阿桔飞快打量面前的男人。 约莫二十来岁,与陈平有三分相像,一双眼睛细长平和,内敛沉稳。 认识人了,她看向自己的丈夫。 赵沉一直盯着她呢,不知为何,看她端详别的男人,即便是当着他的面且事出有因,他莫名也有些不快。不过正事要紧,赵沉迅速甩开那不该有的荒唐念头,先让陈守起身。 陈守谢过之后站了起来,眼帘低垂,看着地面等候主子吩咐。 赵沉很满意,道:“以后你就是望竹轩外院管事,凡是大奶奶的吩咐,你照做即可,无需跟我请示。” 陈守弯腰行礼:“陈守谨记在心,大奶奶有事但可差遣。” “劳烦管事了,这两封是给安王府、永昌侯府的拜帖,你亲自跑一趟送过去吧。”阿桔按照赵沉交的那般,把两封拜帖递了过去。 她坐着,陈守上前几步,恭恭敬敬接过,随即大步出了堂屋。 “怎么样?”见阿桔还望着门口,赵沉目光微闪。 “快过年了,两个姨母应该挺忙的吧,不知有空见咱们不。”阿桔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侧头看他。 原来她根本不是在看陈守,赵沉笑自己胡思乱想,重新与她说起话来:“再忙,真想见的话,总会有时间的,咱们看看便是。” ~ 帖子很快就到了郭家。 丫鬟将帖子递进来时,郭夫人正在检查女儿临摹的字帖。家中长子自幼沉稳懂事,不用她费心。应该娴静的女儿却随了丈夫的性子,好动贪玩,在读书女红上不用心。昨日让她写的字,看似有模有样实则虚浮,如何见人? 郭明珠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见丫鬟拿了帖子进来,她马上就抢到了手里,“赵家的帖子?娘你坐着,我给你念啊。咦,竟然是我姨兄写的,娘,姨兄他已经回侯府了,啊,他说他成亲了,想带嫂子过来拜见你呢!” “姨兄都成亲了!”郭明珠兴奋极了,恨不得马上去赵家看人。她讨厌姨父延平侯,对这个姨兄还是有些好印象的,两人差了三岁,模模糊糊记得姨兄每次来自家都会陪她玩。得知姨兄被送到乡下后,她心里的小复杂顿时变成了同情。姨母没了,姨父不待见他,姨兄真可怜,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 郭夫人愣了一下,接过帖子看。拜帖上字迹工整,强劲有力,英气扑面而来。 亲外甥,她妹妹的儿子。 已经成亲了吗?一点风声都没听说。 郭夫人放下帖子,对丫鬟道:“你去回话,就说我今日明日有空,他们随时可以过来。” 丫鬟领命而去。 郭明珠笑着坐到母亲身边,“娘,你不怪姨兄了?”这么多年没有听母亲主动提起过姨兄,想来还是有些迁怒的。 郭夫人看向女儿,就在郭明珠以为她会说什么时,郭夫人把刚刚被放在一旁的字帖重新拿了过来。 郭明珠立即垮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从今天到18号佳人都会在外面跑,尽量保证更新,评论就无法一一回复了,但佳人会偷偷拿出手机窥屏的,姑娘们别让佳人白白刷新哦,撒花撒花吧~ 如果有虫子,回来佳人再捉~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月下金狐的粉粉扔了一个火箭炮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第53章 一个青衣小丫鬟匆匆穿过走廊,到了惟芳园院门前才放慢了步子,两个守门婆子见是自院的人,便没有起来,继续坐在一旁暖和的墙根下晒日头。 小丫鬟也没理会二人,直接进去了。 望着那丫鬟背影,瘦脸婆子小声道:“从早上到现在,都跑了好几趟了。” 矮个子婆子撇撇嘴,将瓜子皮吐到手心,“侯府安生了这么多年,如今大爷回来了,恐怕要热闹喽,夫人身边这些小丫鬟总算有事干了,就是不知是福是祸。” 瘦脸婆子笑了笑,幸灾乐祸道:“反正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咱们。对了,我听说大奶奶是个十足的大美人呢,把夫人都比下去了。” 矮个子婆子继续嗑起瓜子来,断断续续地说着:“她要是不美,能被大爷看上?可惜唯唯诺诺的,好像大爷让她往东走三步她就不敢走两步,这样的性子,也就刚成亲这会儿能把男人拴在身边,再过一两年,大爷准腻了。” 京城里美人有的是,哪家的主母只看脸了?里头那位脸就够出彩了,结果呢,侯爷根本不往这边来。有的有钱人喜欢美人见一个爱一个,有的根本不看脸,得合了人家的眼缘才行。 瘦脸婆子搓搓手,往她身边靠靠,抓了几个瓜子道:“那可未必,兴许大爷跟侯爷一样,是个长情的呢?” 两个婆子窃窃私语,上房里头方才进去的小丫鬟正低低地说着话:“大爷院里的陈管事出去了一趟,回来没多久,那边就备了马车,大爷骑马,大奶奶跟容夫人一起上了马车,听着是要去永昌侯府的。” 秦氏哼了声,把怀里雪白的狮子狗抱了起来,边顺毛边道:“才回来就去认亲戚了,他倒是会讨好人。看他人模狗样的,我还以为多厉害呢,没想是个傻的,领着义母去见嫡亲的姨母,他真做得出来。” 紫莹坐在榻前锦凳上给她捶腿呢,想了想道:“郭夫人向来与侯爷不合,对大爷也不闻不问,大爷或许是料到了,所以把义母带了过去?不是说容夫人貌似那位吗,大爷敬重义母,正说明心里记挂着那位,郭夫人也许会改观?” 秦氏一边柳眉挑了挑,问小丫鬟:“可瞧见容夫人长相了?” 小丫鬟摇摇头:“戴着帷帽呢,我也没敢靠得太近。” 故弄玄虚,一个妇人,有啥好遮掩的? 秦氏面露不屑,又问:“侯爷呢?” “侯爷一早就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小丫鬟声音低了下来,惴惴瞧了秦氏一眼。整个侯府,除了惟芳园还有侯府花园等谁都可以去的地方,她们能自由出入的地方并不多,像侯爷的正院原夫人住的馨兰苑以及大爷的望竹轩,她们根本进不去,想打听消息,守门婆子一个眼色飞过来,便把所有话都堵了回去。起初有胆子大的开口问了,结果被人家提到侯爷身边的赵管事面前,直接卖了。 秦氏也想到了馨兰苑,那是她想去一直没能进去的地方,赵允廷看得跟宝贝似的,也不知这次赵沉用了什么理由让他松了口。思及此处,早上因为赵允廷替她说话生出来的那点开心就没了。秦氏烦躁地摆摆手,紫莹心领神会,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儿碎银子赏了小丫鬟,示意她下去。 外面又安静下来,看看闭上眼睛的主子,紫莹小声道:“夫人不用担心,大爷回来也影响不了什么,圣上不可能把被先帝亲口削夺的世子之位再赏给大爷,侯爷又只有三爷一个嫡子,哪怕现在心里有些疙瘩,过两年还是会给三爷请封世子的。夫人安心等着便是,等三爷当了家,其他的还不是夫人说了算?” 侯爷一直不喜欢夫人,夫人如今只能靠三爷,只要夫人不犯错,规规矩矩的别再触犯侯爷逆鳞,侯爷再不喜也不能怎么样。夫人地位保住了,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才有好果子吃。 安心等着? 秦氏放开手里的爱狗,侧转过去,慢慢睁开了眼睛。 赵沉回来就是抢世子之位来的,如果涵儿好好的,世子之位当然轮不到赵沉,万一涵儿出了事,侯府只剩赵沉一个嫡子,赵允廷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坚持几次圣上说不准就答应了。 为今之计,她只能尽快绑住赵允廷的心,让他更加关心涵儿的安危,不给赵沉陷害的机会。外头,父亲镇守西北,虽有兵权,却解不了她的近忧,若能再找一个靠山就好了,帮她震慑赵沉,甚至是赵允廷。 只可惜以如今赵允廷的地位,能震慑他的靠山不好找啊…… 秦氏望着窗子发起呆来。 慢慢来吧,只要她有心,总会有机会的。 ~ 永昌侯府门外,郭宝珠领着贴身丫鬟早就等着了,郭夫人并没有出来,只让身边的管事嬷嬷陪着姑娘一起出来接人。 没等到赵家的马车,倒是看到自家的马车拐了过来。 “是二夫人。”管事嬷嬷站在郭宝珠一侧小声道。 郭宝珠专心望着巷子口,仿佛没听见。 马车慢慢停下,郭家二夫人许氏下了车,身侧跟了个与郭宝珠年龄相近的姑娘,细长眉鹅蛋脸,淡妆素裙,跟她斗篷上绣的梅花相得益彰。姐妹俩目光相对,郭宝烟浅浅一笑,走过来问道:“妹妹站在门口做什么?” 其实两个人相差只有三个月而已。 郭宝珠并不喜欢这个堂姐。 原因无他,只因郭宝烟跟母亲一样喜欢梅花,首饰也大多雕成梅花状,就连举止仪态都肖似母亲,只比母亲爱笑些而已。以前郭家宴请或女眷一同出去做客,旁人都打趣说她跟郭宝烟出生时是不是抱错了。 就为这个,郭宝珠有段时间刻意收敛了性子,尽量表现地跟个大家闺秀似的,可是没过几天她就坚持不住了,浑身不自在。郭宝珠委屈极了,再加上那时候年纪小,难过起来忍不住跑到母亲身前哭问,她是不是真跟郭宝烟抱错了。 郭夫人只让她自己观察许氏,看看两人有没有相像之处。 郭宝珠认真地盯了许氏几天。许氏尖酸小气嘴碎,许多妇人明面上跟她客套,许氏一转身她们背地里便讽刺起来,据说就连她的嫂子惠安侯夫人都不待见这个小姑子。 郭宝珠很怀疑郭宝烟是不是也嫌弃亲生母亲,所以处处跟她娘看齐。 此时郭宝烟问话,郭宝珠不想跟她解释,随口诌道:“不干什么,今天日头好,我在这晒日头呢,姐姐二婶快回屋吧。” 郭宝烟点点头:“嗯,那你待一会儿就进去吧,将近年关,各府都有庄头掌柜送年货,街上人来人往,让人瞧了去不好。对了妹妹,姑母送了我一匣子珠花,是江南送来的新样子,等会你去我那里挑两朵?” 惠安侯只在光禄寺领了个虚职,本身却很精明,家里几处铺子生意格外红火。惠安侯夫人是江南望族,虽说如今家中没有大官,家境却殷实,听说陪嫁铺子合起来每年都有数千两的进项,这夫妻俩可谓是富得流油。 惠安侯府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可惜郭宝珠不稀罕,爹爹疼她,她想要什么没有,不至于跑去人家屋里巴巴地挑东西。 随口应付过去,郭宝珠没了继续跟她说话的心思,目光再次投向巷子口。 许氏见了,心思一动,朝女儿使了个眼色,笑道:“宝珠看什么呢?今天有姐妹过来玩吗?” 郭宝珠悄悄翻了个白眼,刚想随便打发过去,前面巷子口忽然转过来一辆马车,随着马车整个转进巷子,马车旁边骑马的男子也映入了眼帘。只见他头戴玉冠,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脚踏黑靴端坐于马上,在这寒风里越发显得风姿飒爽。待他离得近了,长眉凤眼面若冠玉唇若涂丹,竟是罕见的美男子! 郭宝珠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马上的男人:“姨兄,你是姨兄?”就算她忘了儿时记忆,甚至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姨兄,单看他酷似延平侯的面容,也够让她确定了。 赵沉勒住缰绳,笑着打量门前单独站在一边的小姑娘,“宝珠?” 随着这一声,郭宝珠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欢快地跑了下去,停在刚刚翻身下马的男人身前,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端详,忍不住笑,“姨兄,你,你怎么长得比我哥哥还高啊,你明明比他小的,还有,你,你人也比哥哥好看!太好了,终于有人把他比下去了!啊,净顾着跟你说话了,嫂子呢,快请她下来看看!” 她笑得真诚,喊得亲热,跟记忆里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一模一样,赵沉心里有了些底气。若只有他自己回来,亲戚们对他是好是坏他都不会太在意,可他有了妻子,还是希望妻子有说得来的伙伴的,目前看来,郭宝珠应该算一个了。 他没有看那边盯着他们这边的母女,转身走到马车前,挑起车帘道:“义母,阿桔,下车吧,宝珠也在。” 阿桔有些紧张,一旁宁氏拍拍她的手,阿桔点点头,低着头探身出了马车。 整齐安静的侯府门前,一个穿朱红襦袄妇人装扮的女子慢慢探了出来。当她抬起头,领口一圈雪白狐毛,耳边轻晃的红宝石耳坠衬得她香腮白里透红。当她看向马车前的男人,眼里流动的光彩瞬间把旁观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当她羞涩地垂下眼帘,那天生的娇.柔风情让人不由盼着她再抬眼看一看,而当她把纤纤素手搭在男人修长白皙的大手上,被男人反握住,力量与柔弱自然无比地契合在一起,而这一男一女,也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郭宝珠呆呆地看着,心里不自觉地涌起一种甜蜜,为姨兄而甜蜜。 郭宝烟却生出了别样的滋味儿,就像云破月初时心情跟着明朗,转瞬又蒙上了阴影。她怔怔地看着那个让她才看一眼便不由心跳加快的朗月一般的男子,再慢慢看向他身边并未被他的气度遮掩风华的女子,最终垂下了眼帘。 延平侯府的嫡长子,原来是这样的。 她不曾见过延平侯,只知道那是当年京城最出色的美男子,惹得国公府的女儿千方百计要嫁过去。曾经她觉得秦氏肤浅,今日见了赵家男儿,她突然有些理解秦氏的心情了。 男人好看成这样,就像是珠宝,没有得到的能力也就罢了,但凡有,肯定会想办法得到的。 可惜,她既没有能够让她不顾世人诟病抢人的家世,也没有那个姑娘命好,早早遇见他,嫁了他。如果,如果她早点遇到,是否也有机会? 郭宝烟再次看了男人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如果,她注定与这男人无缘。 她不动声色地退到了母亲身后。 许氏则惊讶地走了上去,打断郭宝珠对阿桔的赞叹,看着赵沉问:“你,你是宝珠的姨兄?”赵沉的字是他满十岁时赵允廷起的,除了赵家人,和赵允廷在交谈里透露过的人,旁人并不知道,因此许氏只能用关系称呼他。 赵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对阿桔介绍道:“这是永昌侯府二夫人。”他小时候见过许氏,就算没见过,大概也能猜出来。 阿桔早已将与赵家沾亲带故的女眷身份背熟,马上对上了人,知道许氏属于不需深交的那类,便欠身福了一礼,笑着请安:“二夫人好。” 许氏拉着她手,连连点头,“不错,侄媳妇生的真好,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了,宝珠叫我二婶,你也别喊二夫人了,就随宝珠喊我二婶吧。”说着回头把郭宝烟叫了过来,“这是宝珠姐姐,小名宝烟,以后侄媳妇闲着无趣,把宝烟姐妹叫过去陪你说话吧。”赵家可是京城里的新贵,风头正盛呢。 “宝烟妹妹。”阿桔笑着喊了声,转身吩咐锦书把早就备好送给郭宝烟的那份礼端了过来,趁机收回手:“宝烟妹妹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跟宝珠一起过来找我啊。” 郭宝烟柔柔一笑:“嗯,我一定跟宝珠一起去。” 许氏马上接口,“侄媳妇,你不是京城人吧?”听说赵沉一直住在乡下,她都不知道他何时成的亲。 阿桔落落大方地道:“是,我是登州人。”赵沉曾经避居登州已经不必隐瞒众人了。 介绍完自己,阿桔又介绍了宁氏。 许氏被阿桔的身份惊住了,满脑子好奇根本没有太留意什么义母,还想打听阿桔家里是做什么的,郭宝珠忽的挤到两人中间,抱着阿桔胳膊扭头对许氏道:“二婶,我娘还在里头等着呢,我先领我姨兄他们进去了啊。” 许氏这才意识到此时不是打听的时候,忙笑道:“去吧去吧,你娘肯定想坏了,嫡亲的外甥,平时表现地再漠不关心,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的。唉,侄媳妇一会儿见了你姨母别害怕,她是面冷心热呢,就是对宝珠笑脸也不多。” 阿桔笑笑没有接话,告罪之后转身,随郭宝珠进了侯府。 锦书紧跟着她,锦墨留在后面,盯着后车上的小丫鬟们端好礼排成一队,这才走了进去。 望着一行人的背影,许氏对身边的大丫鬟道:“一会儿派人找个丫鬟打听打听。” 至于打听什么,能做到她的大丫鬟,当然明白。 ~ 前往正院的路上,郭宝珠正跟阿桔小声抱怨:“嫂子你不用理我二婶,她最嘴碎了,京城里没有几个人喜欢她。还有我那个姐姐,哼,我挑不出她的错,可我就是不喜欢她,我先说清楚,就算我去侯府找嫂子说话,也不会叫她一起去的。” 这算是体己话了,阿桔很高兴这个妹妹喜欢自己,便小声对她道:“不喜欢就不叫她,你自己过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不喜欢旁人,她不知道郭宝烟到底如何,至少肯定不值得她为了她给郭宝珠的添堵。 郭宝珠惊喜地抬头看她,咧嘴笑了,有点贼。 她们俩说悄悄话,前面跟宁氏并肩而行的赵沉忽然回头,笑问郭宝珠:“又在说谁的坏话?” 郭宝珠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嘿嘿笑道:“我在问嫂子为何她住在登州都能被你娶到呢!姨兄,这些年你到底做什么去了啊?”看着就不像会安分待在哪儿的。 赵沉笑笑:“见到姨母后一起说。” 郭宝珠撇撇嘴,见前面戴着帷帽的女人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姨兄的经历越发好奇了。姨兄胆子太大了吧,认了义母还敢往她家里领? 说话间,过了垂花门,又走了一段路便到了郭夫人的玉雪堂。 院子中央,郭夫人一身丁香色月华裙正往外走来,双方一照面,她慢慢顿住脚步,目光定在了跟赵沉并肩走在前面的女子身上,看她面纱下朦胧的脸庞,看她熟悉的身段。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泪光浮动。 郭宝珠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睛,甚至松开新嫂子的手臂走到前面,然后真的看见母亲眼里有泪珠滚了下去。 母亲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从睡梦里醒来,睁开眼睛,看见母亲躺在她身边,昏暗的帐子里,母亲静静地望着床顶,那样安静,好像都不知道她脸上挂着泪。 那一幕郭宝珠一直记得,因为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母亲落泪。 “娘,你怎么了?”郭宝珠快步走了过去,可是没等她拿出帕子,郭夫人已经淡然退了一步,很随意地自己用指端抹了泪,清冷开口:“回来就好,去屋里坐吧。”声音未落,她人已经转了回去,脚步从容。 “娘?”赵沉轻声提醒道。 宁氏回神,点点头,望着前面十年未见的背影跟了上去。 姐姐比她大五岁,姐姐陪了她十年就嫁人了,后来两人各自成家,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住在一个屋里过,如今再见,中间又是一个十年。 很长吗? 那十年里觉得长,现在回想,仿佛像是一场梦。 ~ 进了屋子,郭夫人什么都没说,丫鬟们上过茶,受了阿桔夫妻的礼后,便让女儿陪客,她把宁氏叫到了内室。 “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夫人坐在榻上,面无表情地问。 宁氏摘了帽子,放到桌子上,再回到姐姐身边坐下。郭夫人依然目视前方,宁氏就默默看着她,等到郭夫人终于转过头来,她才笑了,拉过姐姐的手道:“我还以为姐姐再也不想见我了。” 这种俏皮,除了宁家长辈,谁也没有见过。 郭夫人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宁家人虽然被流放,她跟丈夫甚至赵允廷都暗中打点过,日子过得清苦些,太重的苦却不会受,只有这个妹妹早早没了,午夜梦回让人揪心揪肺的疼。 宁氏将帕子递给姐姐,郭夫人接了,侧转过去擦泪,“你说。” 宁氏便轻声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十年时光,真说起来不过是几段话而已。 她声音平静,仿佛回到了出嫁前姐妹谈论书中人事的时候。郭夫人很快便止了泪,静静地听着,握着妹妹的手。 “姐姐,除了愧对宁家人,我这些年过得挺好的,承远孝顺有出息,还得了个百里挑一的好儿媳妇。子敬呢,听承远说他还没有成亲,是他不想娶,还是没有合适的姑娘?”不想多提自己的事,宁氏转移了话题。 郭夫人看着自己的妹妹。 其实她还有很多想问的,譬如说妹妹就打算这样跟赵允廷过下去了?可问了又如何,姐妹两个都是有主意的,自己决定的事情便不会改,妹妹也一样。既然她回来了,肯定就有自己的打算,为了儿子也好,为了赵允廷也好,她都做了选择。 郭夫人心里难受,她觉得不值得,可妹妹还活着,这就够了。 刚刚妹妹说什么了? 哦,她的儿子。 郭夫人浅浅笑了一下:“他自己不想娶,也不知到底要娶什么样的姑娘,我也懒得管他。” 宁氏懂这种感觉,又问外甥女,“宝珠该十五了吧?有人选了吗?” 郭夫人难得一见的笑容立即僵掉了,对着外面道:“你也看到了,跟他一样的跳脱性子,能找什么样的人家?诗书人家看不上她,家里没规矩的我又不放心。看看吧,反正你姐夫说了,留到十八,十八以后还没嫁出去,从他手下挑出几个好的抛绣球。” 宁氏不由笑了,“姐夫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郭夫人摇摇头:“你们回来的不巧,他们爷俩今日都轮值。兰容,晚上就在这边吃吧,让承远见见他们,都是习武的,应该能说到一块儿去。”丈夫在五城兵马司,京城最热闹的时候,也是他们最忙的时候,儿子在皇上身边当侍卫,除了轮值,没有大休这一说。 宁氏颔首:“行。好了,咱们出去吧,你还没好好跟阿桔说话呢,别让她怕了你。” “怕我是她胆子小,我又没骂她。”郭夫人跟着站了起来,小声道。自己都没发觉,今日话多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佳人晚上11点回的家,这章是怎么写出来的呢,昨天佳人是早十点之前跟晚6点后忙,中间在网吧泡了六个小时,晚上又修改到1点(效率啊)……接下来这几天就全天跑了,哎,更新够呛啊,佳人看情况吧,有没有都会通知大家的。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after96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第54章 日头快落山时,郭毅从兵马司出来,翻身上马打道回府,行到半路“巧遇”赵允廷,然后便甩不开了。 很快又在拐角遇到郭子敬,郭子敬皱眉看向父亲,郭毅露出一脸苦笑,摆明不是自己愿意的。 郭子敬心知肚明,朝赵允廷淡淡地喊了声“侯爷”,没有下马,落后几步跟在两人身后。 赵允廷不以为意。 到了永昌侯府,听门房说赵沉夫妻还没回去,赵允廷转身朝郭毅笑道:“这下巧了,我们一家子都来你这儿蹭饭。” 郭毅呵呵笑:“确实巧啊……” 巧你个头! 当谁不知道他是过来接媳妇的?晌午媳妇可是递信儿给他了! 不过郭毅也确实佩服这位连襟。 宁家没有出过大官,老爷子是个学识渊博的翰林,三个儿子里面官职最高的便是岳父,做了礼部右侍郎,可礼部那种地方,没有实权也没有油水可捞,是六部里最冷的衙门。岳父在官场上没什么建树,却生了两个好女儿。二姑娘莲容冰清玉洁,四姑娘兰容娴静素雅,乃京城名符其实的两朵仙花,均是十三四岁起便成了各府夫人太太属意的儿媳妇。 他能娶到莲容,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呸,真是天上掉馅饼。 他比莲容大了六岁,莲容长到花般年纪的时候,他已经是娶不到媳妇的老男人了。至于为啥娶不到媳妇,一来父亲战场受伤后就在家养老了,他是粗人,父亲比他还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懂经营,养老前也没能给他安排个好前程,先皇昏庸也不是会抚恤注定没用的功臣的,于是他只能从个小百户做起,整天沉迷练武好跟人比拼往上争,家里安排亲事他都没应,实在是没那份心思。后来在五城兵马司捞了个东城副指挥使,想娶媳妇了,太好的姑娘瞧不上他,差的他看了几个都不满意,扭扭捏捏的,人家嫌他粗,他嫌她们娇气不顶事。 然后馅饼就掉下来了。 那日他闲着没事跟底下的人一起去巡街,不知怎么前面有辆马车惊马了,疯了般跑出城门,车子颠簸车帘飞了起来,露出里面东摇西晃的两个姑娘。他也没看清人,催马便去拦车,追赶的时候一个姑娘被颠了出来,看打扮应该是丫鬟,另一个姑娘看姿势似乎打算跳下来。郭毅觉得不妥,大声喊她等他。姑娘回头看他,郭毅看清模样后自己差点掉下马,慌神时身后一骑飞驰而来,也喊着要救人。郭毅认识那人啊,城里有名的纨绔,他怎么就这么巧来英雄救美了? 郭毅心思一转便明白了,那样的美人被纨绔娶回家,太不值了! 他快马加鞭超了过去,到马车前本想跳上马车的,赶巧车轮从石头上滚过将美人甩了出来,郭毅本能地伸手去捞,大美人就到了他怀里。到那会儿他也没啥念头,就觉得姑娘腰细身子软,因为身后纨绔还在追,他跑出一段距离后才停马下马,伸手想扶美人下来,然后美人开口了,“你是何人?” 美人脸色苍白却不见慌乱,他救了她她也不感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冰冰的不待见人,换成个男的,简直就是谁家二大爷。 可他就是忍不住把身份说给她听了。 美人又问他家里可有妻子,盯着他的眼神仿佛她是官爷,他是被审问的犯人。 郭毅那时摸不着头脑,不知怎么就是无法生气,老老实实交了底。 接着美人就递给他一个馅饼,“我是礼部右侍郎宁家的二姑娘,今日你碰了我,可愿娶我为妻?” 郭毅愿意吗? 按理说他跟她第一次见面,两人彼此都不了解对方脾性,可看着她即便冷若冰霜依然美丽动人的脸庞,想到她处惊不变的胆大从容,他根本没有多想,点头就应了,然后跟个小兵似的牵着马走到远处已经停下来的马车前,再充当车夫把人送回了家。 路上她没有跟他说一句话,郭毅想想心中有愧,到了宁府门前告诉她不必委曲求全。两人一个是山里的石头一个是山顶皑皑白雪里绽放的雪莲,八竿子打不着的,他也不想占她的便宜,莲容却又问了一遍他是不是不想娶。 她冷漠地仿佛说得不是人生大事,跟她相比,倒显得他像个娘们。 郭毅同样冷着脸说想,企图吓唬她,结果人家看都没看他,叮嘱他早点提亲,转身就进去了。 成亲之前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郭毅冲动之后又觉得不妥了,总觉得美人还是不甘心的。 洞.房那晚,一身大红嫁衣也没能柔和她脸上的冷。 郭毅心里虽然有股火,却做不来强迫美人的事,去外面住被人知道不好,他便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另一边炕头,熄灯睡觉。睡不着,肯定睡不着啊,脑海里全是她美丽清冷的脸庞,然后他听见她起身了,她朝他走了过来,她钻进了他的被窝,她将他的手拉到了她身前,让他胸口的火迅速蔓延全身,最后也烧到了她身上。 他跟莲容就这样成了夫妻,他说不来喜欢的话,她也没有说过,可两人就这样过起了日子,后来也跟赵允廷成了连襟。 他应该仇视赵允廷的,毕竟是赵允廷连累了宁家,让小姨子早逝妻子伤心,伤心到晚上第一次躲到他怀里哭,也连累他从东城指挥使贬为守门小兵,后来赵秦两家结亲,他才又官复原职。其实秦家想给他更高的官的,他没要,自己又爬了回去,虽然爬回去也是秦家不再压制的结果,却是他该得的,在妻子面前也能抬起头来。 可他得服赵允廷。 赵允廷找了他,跟他说想要报仇,然后将他引到唐文帝那一边,最终成功了,他成了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 今日之前他只服赵允廷的隐忍才干决心,晌午信中妻子提醒他不要在下人女儿面前直言小姨子身份,知道小姨子竟然还活着,他也服了赵允廷的情深。 ~ 三人去了厅堂。 看见赵允廷也来了,郭夫人眼帘垂了下去。 郭毅连忙对儿子道:“子敬你说巧不巧,你请赵侯爷来咱们家用饭,正好承远夫妻俩也在,回头他们一家子正好一起回去。” 一招栽赃陷害使得炉火纯青。 郭子敬微微一笑,没有拆他的台,而是走到站在郭夫人一侧的宁氏身前,行了一个大礼:“子敬见过伯母,听闻伯母对承远照顾有加,今日得见伯母,子敬喜不自胜,愿伯母身体康健,长寿百年。” 宁氏欣慰地端详自己的外甥,笑着给了见面礼。 郭子敬收了礼,抬头看她,再看看赵沉,感慨道:“伯母长得跟我过世的姨母太像了。”妹妹年纪小容易冲动,还是瞒着她好。 宁氏目光越发柔和:“是啊,承远也这么说,当年一看到我就抱着我喊娘,正好我也没有儿子,就把他当亲生的看待了,难得他不嫌弃我,尊我为母。子敬若不嫌弃的话,跟宝珠一样,私底下可以喊我一声姨母,我也把你们当外甥外甥女看待。” “姨母。”郭子敬马上喊了一声。 宁氏点点头,指着赵沉道:“那是你姨弟,你还认得吗?” 郭子敬看看赵沉,再看看那边的赵允廷,面无表情地道:“承远跟侯爷一看就是父子,子敬当然认得。”姨母的儿子,赵家的骨血,他不仇视,却也喜欢不上来。 他态度冷淡,赵沉面色不改,淡淡地喊了声子敬。两人相差只有四岁,郭子敬又没有他高,还摆明了不想套近乎,他也就理所当然地免了兄弟相称。 一旁郭宝珠看糊涂了,哥哥既然不喜欢赵沉,为何对赵沉的姨母如此尊敬?母亲已经因为容夫人的面貌跟她姐妹称呼了,现在哥哥又这样,生得真的那么像吗?可惜姨母过世时她太小,记不得姨母的样子了。 孩子们大了各有脾气,宁氏也不强求这对姨兄弟毫无芥蒂,转而介绍阿桔:“这是你弟妹。” 阿桔给郭子敬行礼:“见过姨兄。” 郭子敬目光在阿桔脸庞上一扫而过,语气柔和下来:“弟妹若是在侯府待着闷了,可以过来坐坐,帮你姨母管教一下宝珠。” 一句话同时招来赵沉跟郭宝珠不悦的目光。 郭子敬恍若未见,退回了郭毅身边。 阿桔马上又给郭毅行礼。 郭毅粗人一个,为了讨好媳妇什么都不在乎了,毫不吝啬地夸道:“不错不错,嫁给承远也算是委屈你了,以后要是在赵家受了委屈,尽管来这边。你家里人离得远没法给你撑腰,你把我跟你姨母当娘家人好了,只要愿意随时过来,派人传话也行,姨父立即派车去接你。” 阿桔忍俊不禁,道谢过后悄悄看向赵沉。 赵沉脸都快绿了,他会让妻子受委屈? 赵允廷比他的还绿,委屈地看向妻子。 宁氏侧身与郭夫人说话,没理会他,谁让他自己非要往这边凑的? 晚宴过后,赵家三人告辞回府。 赵允廷骑马走在前面,赵沉跟在马车旁陪母亲妻子说话,回屋后就把阿桔抱到了怀里,啃了一番才沉着脸道:“以后叫宝珠过来陪你,你还是少去郭府吧。”郭毅横起来不讲理,郭子敬又是狐狸一只,他怕他们真敢扣下妻子不让她回来。 阿桔装糊涂,低着头玩他腰间的玉佩:“为什么不能去?姨父姨母对我很好,宝珠也喜欢跟我说话,回来路上娘也说了,以后你有了差事不在家,我们就常去姨母那边坐着。” 赵沉当然不能说实话,想了想道:“那就选姨父父子不在家的时候去,娘现在的身份,还是得避避嫌。” 他说的是姨父父子,阿桔好奇了,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喊姨兄?” 赵沉冷哼一声:“等他比我高了之后再说。” 阿桔一时无语,脑海里浮现白日里见过的男人。 其实郭子敬只比赵沉略矮而已,若不是今日他们两个并肩站在一起过,可能都看不出差别。而且郭子敬温和有礼,跟她说话时也完全一副兄长模样,怎么就当不起赵沉一声兄长了? 阿桔想劝劝赵沉不要跟郭子敬闹得太僵,赵沉突然盯着她问:“你刚刚在想什么?”提完郭子敬她就发呆了,莫非在想那人?郭子敬虽然比不上他,长得也算出类拔萃了,既有郭毅的英气,又有姨母的精致。 阿桔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柔声道:“我在想姨兄,他对你……” 她想说郭子敬对赵沉还是挺好的,毕竟如果郭子敬不承认赵沉是亲戚,也没必要认她这个弟妹,哪想话没说完,突然被人扑到了炕上,不管不顾疯了起来。阿桔不懂怎么就这样了,推他想等熄了灯再说,赵沉却不听她的,将人塞到被窝里就开始了攻城。 这次他来势汹汹,阿桔有些吃不住,小声求他。 赵沉缓了缓,亲她的脸颊,“你答应我什么都听我的,我就轻点。” 终于能喘口气,阿桔脑海里一片茫然,“我什么没听你的了?” 赵沉顿了顿,道:“我不想把他当兄长看,你别再劝我。” 阿桔傻了,就为这个?就算他为此恼她,也不用用这种方式来表示不满啊? 她不说话,赵沉忽的后悔提及郭子敬,还是在这种时候,想到妻子此时可能又想起了别的男人,赵沉彻底不想说话了,全力以赴抢夺妻子注意力,各种战术都用上,即便阿桔连声保证不劝了他也不停。 终于休战时,褥子宛如打翻了水在上面,无法睡人。 丫鬟们进来换新的被褥时,阿桔恨不得真的晕了过去。 赵沉却搂着人暗暗回味妻子的娇态,又哭又求的,让他想再来一次。 而此时的安王府,安王早就收了兵,侧躺着同妻子说话,“我听说延平侯府你那个外甥回来了,今天还给你下了拜帖?你打算何时见他们?” 安王妃本来已经有些困了,听了这话睡意顿消,斟酌着问:“王爷想让我见他们?”怪不得今晚没去几个美妾那边,原来是有事与她说。想到方才敦伦时自己还高兴了,安王妃心中苦涩。 “为何不见?”安王皱起了眉,就着昏暗的灯光打量她,“你已经回绝了?”声音冷了下来。 安王妃咬咬唇,小声道:“是,赵家害宁家蒙冤……” “闭嘴!你二叔在筹备太后寿宴时出了纰漏,不敬之罪乃先帝亲口定下的,你说宁家蒙冤,是不满先帝?”安王低声训斥道。先帝下的圣旨,新帝再器重赵允廷都不敢轻易翻案,妻子此话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之人听到,他肯定得被那个虚伪狠心的皇帝侄子训斥,因为儿子,今年他已经被训了两次了。 安王妃瑟缩着闭了嘴,心里却恨意滔天。 赵家害惨了宁家,害她父母流放边关受苦,害她在王府地位变得更低连小妾们都敢当着她的面奚落她,外面更是颜面扫地,她凭什么要认赵沉那个外甥?她恨不得他死了才好,跟他那个招惹祸端的娘一样! 妻子不出声,安王猜到她心中所想,想到自己有求于她,把人往怀里搂了过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别恨错人啊。延平侯当年也是逼不得已,罪魁祸首是秦家,你恨秦氏一人就好,别连累无辜,特别是赵沉。那是你外甥,你在京城统共就两个外甥,跟郭家已经闹僵了,现在赵沉主动找你,你就见见他吧。” 赵允廷是唐文帝身边的红人,他只是过气的王叔,还是要跟赵家打好关系的,将来儿子再闯祸也可以求赵允廷帮忙在皇上面前说说话。 安王妃很想说两个外甥她都不稀罕,可是丈夫明显想拉拢赵家,她只好委屈求全:“那我明早就让人传话过去,让他们后日过来一趟?这两日我都有事也是真没有时间。”与其逼男人下命令,不如她主动开口,他心里还记着她的好。 “行,就后日吧,我也见见你这个外甥。” 安王满意了,再次看向怀里的妻子,见她眉眼依然精致,虽不如另外两个宁家姑娘出挑,却也算是难得的美人了,看着又柔顺听话,所以当年才被他挑了来做续弦,头几年又喝着汤免得世子跟嫡次子相差不大容易生事端,着实受了委屈,不由起了些怜惜之意,“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教训那个秦氏。” 这话他说过多少遍了? 安王妃冷笑,面上却不显,感觉到男人身体的变化,她抱住他脖子,小意迎合。阿举被世子带的跟她不亲,她还想再要一个孩子。 一时事毕,夫妻同床异梦。 ~ 次日早上,安王府便派人去延平侯府传了话,请赵沉夫妻明日过去。 赵沉把手里的帖子递给阿桔,“你看看。” 阿桔看了,有些困惑地问:“王妃怎么又改了主意?”昨日陈守去送帖子,门房进去通传,然后安王妃身边的嬷嬷走了出来,当着陈守的面将帖子撕得粉碎,意思再明显不过,赵沉得知后便告诉她以后见到安王妃礼数过得去就行,不用试图亲近。 见妻子暂且忘了他昨晚的莽撞主动走到自己身边,赵沉立即把人从炕沿前抱到怀里。阿桔刚想挣扎,赵沉已经贴着她脸开了口,柔声道:“你想想,昨日陈守回来我都问了他什么?” 阿桔动作一顿,因为就是昨天的事,她很快就记起来了,赵沉问安王是否在王府。 “你是说,王爷让王妃改了主意?” “是啊,真聪明。”赵沉奖励地亲亲她,阿桔不稀罕这种奖励,却还是微微红了脸。赵沉看了喜欢,一边轻轻地亲一边解释:“如今父亲是天子近臣,想拉拢他的人不少,安王身份尊贵,不必像一些官员那样曲意逢迎讨好巴结,但能结个善缘他肯定也乐意。阿桔,连安王都为了父亲待见咱们了,你说旁人呢?放心吧,就算有些人不喜欢你,也不敢明面上给你难堪。” 现在妻子是沾了父亲的光,早晚有一天,他会让那些人因为他,要敬着他的妻子。 阿桔没想那么深,担忧地问:“那咱们去吗?”她以为这只是走亲戚,没想到这么复杂。其实安王妃不想见他们情有可原,连婆母都劝她不必放在心上,此时因为王爷的意思不得不见他们,安王妃能高兴? “去,她是姨母,免不了的。”赵沉抱着妻子,还想再嘱咐两句,外面绿云传话道:“奶奶,太夫人身边的芍药过来了。” 阿桔连忙推开赵沉,重新穿鞋下地去了外间,让人请芍药进来。 芍药是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笑盈盈地进来,行礼后道:“大奶奶,太夫人得知安王妃要请您过去,有话想当面嘱咐您呢,不知大奶奶现在可方便?”说到一半见赵沉走了出来,她低垂了眼帘。 太夫人有请,阿桔看向赵沉,见赵沉颔首,便道:“劳你走一趟了,我换身衣裳就过去,你先回去回话吧。”用眼神示意绿云给赏钱。 “是。”芍药接了赏,浅笑着朝夫妻行礼,退了出去。 “用我陪你过去吗?”赵沉随阿桔往里走,语气轻松地问。 阿桔摇摇头,由蒋嬷嬷亲手帮她换了衣裳,对着镜子道:“总不能每次都让你陪。”现在赵沉没有差事可以在家里陪他,以后呢?难道他不在她就不见人了? “那我等你回来。”透过镜子,赵沉安抚地看着她,“别担心,如意吉祥会跟着你去。” 阿桔轻轻“嗯”了声。 如意吉祥是赵沉为她准备的两个丫鬟,都会功夫,平时只在院子里守着,以后她单独出去时,她们便跟在后头,护她周全,据说姐妹俩每个都能同时应付四五个普通健壮官兵。 他安排的如此周到,阿桔心里底气还是很足的,收拾妥当后,领着锦书锦墨并如意吉祥过去了。到了荣寿堂,换成锦书如意随她进去,另外两个留在外面。 “祖母。”阿桔恭敬地行了礼,低眉顺目的。 太夫人扫了她一眼,开门见山:“安王府不同别处,许多规矩要讲,你身边这几个丫鬟都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你哪里出了差错她们也不能提醒你。现在我把身边的木槿送你,木槿在我身边当了三年的大丫鬟,有她帮你照应着,我才放心。木槿,过来拜见大奶奶。” 话音才落,一直站在她左侧的穿桃红锦裙的丫鬟便走了出来,朝阿桔行礼。 阿桔还真没仔细打量过太夫人这边的丫鬟,不过这个木槿她记得。 因为木槿生的肤白貌美,体态丰.盈,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她。 看清楚了,阿桔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 又让他说对了,原来真有人想送“她”丫鬟使唤。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猜猜阿桔收没收木槿? 嘿嘿,更新了哦~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生死相依2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自游人扔了一个地雷 第55章 太夫人面带微笑看着坐在她下首的长孙媳妇。 宁氏有儿子死心护着,这么多年下来,她算是明白儿子心里大概只有那一个女人了,或许因为儿子自小喜欢跟她对着干,至少在秦家彻底败落秦氏滚出赵家之前,儿子不会看上别人,而宁氏假死又牵涉到欺君的大罪,她不能光明正大去管宁氏。 但这个长孙媳妇她可以管啊! 她身边好几个丫鬟,原本都是给儿子预备的,儿子不要,正好给孙子。 长孙龙章凤姿前途大好,可惜这么多年祖孙俩因宁氏没能交好,长孙心里膈应她呢。到底隔了一层,她不能像对儿子那样对待长孙,不能上杆子给人。现在好了,安王妃帮她找了理由,她这个祖母关心长孙媳妇,送人提点她,长孙肯定得感激她的好吧? 先把人送过去,她就不信赵家男人都是痴情种,就不信一个村姑也能把牢丈夫的心。木槿脸蛋比不上长孙媳妇,可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眼界比村姑强多了,时间长了两相比较着,长孙肯定会动心。只要长孙厌弃了村姑,将来就有各种由头休了糟糠之妻,届时她再给长孙找个门当户对的。赵家的嫡长媳,怎么能是个村姑? “你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咱们侯府的脸面,事事都得小心谨慎,别让人笑话咱们侯府不懂礼数。木槿是府里的老人了,眼界见识都有,往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跟她商量。” 见阿桔垂眸不语,太夫人料定她心里不舒服,和颜悦色语重心长地给她讲道理,又对木槿道:“你要用心服侍大爷大奶奶,帮大奶奶约束身边的丫鬟,早点让她们学会侯府该有的规矩。” 木槿乖顺地欠身道:“太夫人放心,木槿定会事事以大爷大奶奶为先。” 太夫人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阿桔身上:“承远媳妇,你怎么不说话?” 阿桔这才抬起眼帘,看看木槿,有些不确定地问:“祖母真把木槿送我使唤了?” 太夫人盯着她,声音有些不悦:“那是自然,难道我会拿这事哄你?不过只是送你使唤一段时日,等将来你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再让木槿回来。唉,不是祖母小气连个丫鬟都舍不得给你,实在是祖母身边属木槿伺候的最好,祖母离不了她。” 如此长孙也不会怀疑她有别的心思了。至于木槿何时回来,还不是她说了算?等木槿成功被长孙收用,就是她想要回丫鬟,长孙恐怕都不舍得放人。 她说得比唱的都好听,阿桔抿抿唇,低下头道:“劳祖母为我跟相公操心了。” 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太夫人反而十分畅快,她是祖母,她是晚辈,再不情愿,她送的人孙媳妇也不敢不要。 “好了,你们明日去安王府,很多事情要准备,这就带着木槿回去吧。”事情办妥了,太夫人懒得看阿桔,随口打发道。 阿桔转身走了出去。 锦墨守在门外,将里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几乎阿桔一出来,她马上就看向了取代锦书如意紧跟在少奶奶一侧的高挑丫鬟。 木槿生的真的很好,肌肤白皙细腻,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小巧的鼻子,饱.满红艳的嘴唇,天生有股媚劲儿。更出挑的是她的身段,比少奶奶要高一些,小蛮腰大胸.脯,都不知道是怎么养起来的。 锦墨越看心里越堵得慌。大奶奶好看她生不出半点嫉妒,这个木槿却一看就不顺眼,偏偏木槿是太夫人送的,大奶奶那么温顺,恐怕会让木槿成了丫鬟里的第一人吧?到时候木槿一直在大爷身边晃悠,大爷对她都曾动过一点心思,木槿这么出色,大爷会不动心? 她得提醒大奶奶才是! 思及此处,锦墨悄悄看向大奶奶。 阿桔没察觉到丫鬟的窥视,只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廊一侧的园景。 胸口却有点发堵。 路上赵沉就提醒过她,说太夫人或秦氏都可能往他们院子里塞人。秦氏那边可以直接拒了,太夫人就不能太强硬了,但赵沉说过她不用担心,他一来不会碰她们,二来会找个由头尽快把人打发走。 阿桔信他吗? 其实她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从嫁给赵沉后到今日,赵沉几乎每日都跟她在一起。他太黏着她,要么说些羞人的话要么就直接动手动脚,她心里全是甜蜜羞涩,哪会想那些事情?若是赵沉对她那样她还时时担心赵沉以后会有别人,日子怎么过的下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太夫人不是直接塞人,而是找了个她挑不出半点别有居心痕迹的借口,唯一让人怀疑她用心的,就是木槿生的太好了,但这也不算什么,太夫人身边的丫鬟容貌都不错。 她身边现有的四个丫鬟,中人之姿,赵沉确实没有多看过她们,就是不知道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他的那些保证还算不算数…… 担心着,不安着,主仆几人回了望竹轩。 赵沉被赵允廷叫到了前面,并不在。 阿桔便向蒋嬷嬷等人介绍木槿:“这是太夫人身边的木槿姑娘,以后就在我身边做事了。木槿在太夫人身边服侍多年,见多识广,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向她请教,平常也多学学木槿的言谈举止,看看自己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好的。” 四个丫鬟不管心里怎么想,都得喊木槿一声木槿姑娘。 木槿笑道:“奶奶抬举我了,我只是在侯府多待了几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长处。奶奶身边的几个姐妹都聪明伶俐,相信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能把我比下去了。” 她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妩.媚里多了份俏皮,阿桔不由多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都被她的美貌吸引了,心中更是复杂,客套两句后便对蒋嬷嬷道:“嬷嬷,木槿刚到咱们这边,对咱们院里的事情不太了解,嬷嬷替我跟她讲讲吧。月钱的话,太夫人给的算是太夫人的,咱们这边也得给,比绿云几个多一两银子好了。” 太夫人都说木槿是来帮她教丫鬟的了,她自然得给木槿高一点的地位。 蒋嬷嬷笑着应是,捧着木槿的手夸道:“不愧是太夫人身边服侍的,瞧瞧这模样气度,比我见过的一些大家小姐都不差什么,太夫人对大爷大奶奶真是好啊。” 她笑得真诚,木槿心里却警醒起来,方才那点优越感也不见了。大奶奶身边的四个丫鬟见到她时多多少少都有些异样,只有这位蒋嬷嬷,从始至终都在笑,好像真的不知道她很有可能成为大爷房里人。 一个乡下嬷嬷,如果真的那么单纯,她挑不出半点错的礼仪是怎么回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人肯定不简单。 这样想着,木槿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嬷嬷谬赞了,木槿不过一个丫鬟,哪能跟大家小姐比?” 蒋嬷嬷继续夸了两句。 阿桔微笑着看着她们,适时开口道:“木槿,蒋嬷嬷是我姨母特意赏我的,我小时候蒋嬷嬷对我也颇多照顾,说是我半个长辈也不为过。如今嬷嬷年纪大了,以后咱们院子里有什么事嬷嬷没能想到的,你在一旁帮帮忙……” “奶奶快饶了我吧,我身体不行了,不过是因为绿云她们还担不起事才勉强帮你管着,现在木槿来了,我也可以安心偷懒了,奶奶还是让木槿管事吧,赏嬷嬷点清闲?”蒋嬷嬷马上接话道,说着坐到椅子上,一副卸了肩上重担的满足神情。 蒋嬷嬷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哪里有半点老态? 明知道这是大奶奶跟蒋嬷嬷再作戏,木槿还是得跳下去,总不能一来就在望竹轩颐指气使,惹大爷反感。 “嬷嬷这是哪里话,您是长命百岁的人,能者多劳,您现在就想偷懒可不成。”木槿笑盈盈走到蒋嬷嬷身后,一边给她捏肩膀一边朝阿桔笑道:“奶奶可千万别听嬷嬷的,我在荣寿堂完全听太夫人的吩咐行事,可没有管过整个院子,嬷嬷让我管这是想看我笑话呢。以后还是嬷嬷管吧,嬷嬷实在想偷懒,就吩咐我,我管不好院子,替嬷嬷跑腿可没问题。” 蒋嬷嬷还要客套,阿桔笑着做了决定:“既然木槿都这么说了,嬷嬷就别推辞了,继续替我操劳几年吧。” 蒋嬷嬷摇头叹气。 安排好了,阿桔去了内室。 午饭还早,阿桔脱了鞋子爬上炕。窗台上放着一本书,应该是赵沉走前看的,阿桔随手拿了过来,翻了两页,讲的是战场兵事。 阿桔突然想到他做那事的时候总喜欢打仗啊将军的胡言乱语,脸上一热,忙把书放了回去。 不看书,做针线手又有点冷,阿桔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被褥。 昨晚他那样疯狂,她又羞又恼,却也欢喜,他折腾地越厉害,说明他越喜欢她啊。如果哪一天,赵沉跟旁人做了那样的事…… 光是想想,她都受不了。 从被子里拿出枕头,阿桔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假寐。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外面丫鬟向赵沉行礼,听到了木槿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木槿的声音比其他几个丫鬟都特别,让她一下子就分辨出了她的。 赵沉呢,他会不会也这样觉得,然后看木槿一眼? “怎么躺下了?”男人跨了进来,短暂的安静后,俯身在她头顶道。 阿桔没有说话。 赵沉静静地看着她,她脸色不好,嘴角抿着。 想到外面多出来的丫鬟,赵沉笑了笑,脱了靴子上炕,霸道地将人往里面挤,他抢了半个枕头枕着,然后将人翻过来,亲亲她额头:“她用什么理由把人塞给你的?跟我说说。” 阿桔闭着眼睛说了一遍。 她装得平静,在赵沉看来却是可怜巴巴的,情不自禁亲了亲她抿着的唇,柔声道:“怕什么,这事好办的很……” “可是木槿很聪明,她都知道让着嬷嬷,怎么可能会犯错。”阿桔小声打断他,没有人是傻子,根本不是赵沉说得那样简单。 “只要她有不该有的心思,肯定会犯错,阿桔你怕的不是她聪明,你是怕我被她迷住,你不信我。”赵沉无奈地叹了口气,抵住她额头,“阿桔,你说,到底怎样你才肯信我?”他做的还不够好吗,不过一个容貌出挑的丫鬟,就让她不信他了? 阿桔躲到了他怀里,不想让他知道她哭了。 她也想信他啊,可她该怎么信?她信孟仲景,结果呢? 身边没有别有居心的丫鬟,她想不到这个问题,一旦有了,就在她面前,她控制不住。 她渐渐哭出了声音,小声的抽搭。 赵沉看着她肩头一抖一抖的,忽然笑了,抱着人改成平躺,让阿桔躺在他身上。这样的姿势,只要她抬头眼泪就得掉在他身上,阿桔更是埋在他胸口不动了。 赵沉体贴地把帕子递给她:“擦擦鼻子,眼泪蹭我身上没事,别把鼻涕弄上来。” 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阿桔气得捶了他一下,一手用帕子捂住脸,一手撑着他想下去。 赵沉不放,紧紧抱着她。阿桔经他这一打岔眼泪慢慢止住了,想到自己为这种还没发生的事哭,忽然挺不好意思的,扭头道:“好了,放我下去吧,我就是一时想不开,你别担心,我信你的。” 信他? 当他是小孩子吗? 赵沉猛地坐了起来,抱孩子似的抱着妻子,在她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我算是发现了,你肚量特别小,容不得身边有女人威胁到你,我没看那个丫鬟你都酸成这样,我要是跟她说一句话,你是不是要回娘家?” 阿桔听不出他到底是不是不满了,低头不说话。 或许他说的没错,她就是肚量小,可这有什么不对吗?他是她的相公,现在有人不怀好意接近他了,哪怕木槿表现得老老实实,她生成那样,说太夫人没有别的心思,谁信?既然如此,有这样一个女人在身边,她如何能平常待之? 赵沉新奇地观察妻子,她攥着手指,她垂着眼帘撅着嘴唇,像是明知道自己犯错却依然倔强不肯妥协的孩子。 可是他很欢喜,旁人送的丫鬟让她不放心,不正是说明她紧张他,怕他被别人抢走吗? 以前他知道她有这方面的担心,却不知道她酸劲这么大,连一般闺秀当着丈夫的面装大度的那一套都做不来。 确实是够小家子气的,但这样的小家子气,他喜欢。 赵沉抬起阿桔下巴,温柔地吻了上去。阿桔现在没有心情做这个,可赵沉捧着她脸不放,她只能承受,慢慢地就陷了进去。像是春雨,淅淅沥沥的,细细密密的,一点一点润透到心底。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持续的时间都长,偶尔分开,她往后退,他马上追上来,并不急切,慢慢的他往后退,她也会情不自禁地追上去。 一发不可收拾。 他伸手解她的裙子,阿桔闭着眼睛没有躲,就那样坐着陪他胡闹了一次。 两人都没有脱上衣,他裤子甚至没有褪到底,也没有太大的动静,温柔地开始,缓缓地结束。 阿桔抱着赵沉的脖子,轻轻喘着气。 “是不是好受点了?”赵沉亲她有些发烫的脸。 阿桔靠在他肩头,羞于开口,虽然很难为情,但她确实舒服了很多。那种事情很玄妙,有时候脑海里一片混沌只能随着他沉浮,全是本能,可有时候,就像刚刚,仿佛每一瞬的亲密都能感受到他的心意,不单单是身体上的愉.悦,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怕她凉着,赵沉先清理了一下,帮她穿好裙子后才又搂着人躺了下去,平静而认真地道:“阿桔,我不想让你受委屈,之前我以为我不碰那些丫鬟你就会看开了,没想到你比我预料的还娇气。现在我知道了,我也有办法马上把她送回去,但这样对你的名声肯定会有些损害,你能接受吗?比如说我退了丫鬟,外人会传你小家子气,传你是妒妇。你仔细想想,抓住丫鬟错处理直气壮地打发掉,或是不顾名声以后干脆不收,两种办法你喜欢哪种?” “后面的。”阿桔毫不犹豫地道。 诬陷她品行不端她或许会气愤,但她就是小家子气就是妒妇,这是事实,她不怕人说。在乡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家女人敢公然勾搭成家的汉子,不用妻子出手,左邻右坊都能用吐沫把那女的淹死。到了京城,官家多,三妻四妾是习气,主母就必须容人了。阿桔做不到,她这辈子也做不到,既然如此,何必勉强自己?至于名声,就算她处处学那些忍让的主母,难道旁人就不会看不起她的出身了? 她就是一个农家女,就是不愿意自己的男人有妾室通房。 “好,你等着,我这就把她送回去。”赵沉亲亲她,松开胳膊想坐起来。 阿桔忽的反抱住他,困惑地问:“你打算怎么跟太夫人说?”为什么她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赵沉笑了笑,“想知道?那就跟我一起去。” 阿桔有点不敢去,她怕太夫人生气,可又好奇赵沉到底会怎么做。犹豫不决的时候,男人已经把她抱到了炕头,亲自捡起鞋子替她穿上。穿完了,他抬眼看她,眼里满是笑意:“下地试试,看看腿有没有力气?” 阿桔顿时羞红了脸。 刚刚她坐在他腿上,他让她动动试试,她试了一下就不行了,腿酸…… 这可是大白天啊…… 阿桔更不想去荣寿堂了,却被赵沉抱到了地上。 ~ 收拾过后,夫妻俩去了荣寿堂,身后跟着一脸茫然的木槿。 太夫人坐在里面榻上歇着呢,听说他们来了眉头一皱,等赵沉一进屋便问:“你这是做什么?”犀利目光一扫,立即发现了阿桔微红的眼圈,心里哪有什么不明白的,盯紧赵沉等他回答。他一个大男人,真能因为媳妇不喜就来祖母面前开口? 赵沉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当然敢,直接道:“祖母,阿桔是村里姑娘,周围认识的人都是夫妻俩过日子,没有丫鬟通房什么的,她想过的也是那种生活。被我再三提亲无奈嫁给我后,阿桔总担心我纳小,为了让她安心,我跟她保证过,屋里丫鬟全由她挑,我自己不买丫鬟,旁人赏我我也不要,更不可能纳姨娘。” “你……” 太夫人想插嘴,赵沉没给她机会:“今日祖母送人乃一片好心,阿桔也明白祖母的好意,所以收了木槿,还哭着劝我别把人送回来。可是君子一言,我既然答应她了,就必须做到。因此木槿还是回祖母身边伺候吧,至于规矩,望竹轩里的丫鬟我亲自考过,都是可用之人,阿桔更不用说,我姨母都夸她不像村里孩子,明日安王府之行祖母大可放心。” 他说了一堆,说得好听是他情深爱重妻子,说难听了便是阿桔善妒他则惧内。 阿桔眼睛一热,急忙低下头。 她只想到了自己不怕善妒的名声,却忘了她善妒赵沉还纵着她,肯定会有人说他惧内的,赵沉这是陪她一起豁出去了,不要名声也要让她安心地过。 太夫人则直接抓起矮桌上的茶盏朝阿桔丢了过去,赵沉一个跨步挡在阿桔身前,茶盏砸到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再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女子善妒乱家,乃七出之一,林氏,你不许承远纳妾,是想赵家休了你吗!”太夫人才不会认同长孙情深,大声斥责阿桔道。 赵沉低声跟阿桔说了一句,没有理会身上的茶水,看着太夫人道:“祖母别怪阿桔,起初她根本不愿嫁我,是我非要娶她,不纳妾也是我心甘情愿保证的,祖母若想训斥,直接说我吧,阿桔你先回去。” 他说过不让她受委屈,就一定会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梦紫的地雷,么么哒~ 又更新啦,明天是最后一天忙碌日啦,胜利在望! 第56章 赵沉让她先回去,阿桔拗不过他,只好在太夫人吃人般的目光中告辞离去。 路上锦书锦墨跟在她身后,如意吉祥走在最后面。 阿桔再一次放慢脚步似乎想要回头看时,锦书小声道:“奶奶不用担心,大爷是太夫人的长孙,太夫人再生气也不会把大爷怎么样的,再说大爷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奶奶该想想以后如何与太夫人相处才是,经此一事,太夫人对您肯定不满了。” 阿桔没有说话。 她并不是很担心这个。她第一次庆幸这里是侯府,每人都有自己的院子,如果是在村里,一家人住在巴掌大的地方,稍微大声点整个院子里都能听到有人谩骂自己,那才叫难熬呢。现在她只需要每日早晚给太夫人请安,顶多受些冷言冷语,忍忍也就过去了。 她在想赵沉对她的好。 私底下再多甜言蜜语,都可能是随口说说哄人的把戏,可今日他当着满屋子丫鬟说不纳妾,他山一般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了那碗茶,她震惊心疼的时候,也生出了内疚。他对她那么好,她还总是怀疑他,出点事就胡思乱想。 “奶奶,当心脚下。”锦墨轻轻扶了阿桔一把。 阿桔这才发现前面就是台阶了,她连忙收起那些心思,朝锦墨笑了笑。 她眼里还有忧愁,笑容却灿若春.花,锦墨心中越发复杂。她不喜欢木槿,担心木槿抢了大爷的心,可是大爷如此痛快地将木槿退了回去,并承诺不会纳妾,她的心也彻底凉了。看来这辈子她注定只能当个丫鬟…… 锦墨有些怅然,大爷那么好,她初次见他时就动了心,不过,当一行人回到望竹轩,看到站在院子里等候的蒋嬷嬷的那一瞬,锦墨忽然又庆幸起来。幸好她没有做什么,否则以蒋嬷嬷的精明,大爷此时对大奶奶的维护,她估计是留不住的。 木槿,也算是一个提醒吧。 才来望竹轩一个时辰不到就被退了回去,她们知道木槿什么都没做,太夫人肯定不会这么想,大概会觉得木槿蠢笨不堪用吧?也不知道木槿会是什么下场…… 锦墨嘴角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笑着进了院子。 蒋嬷嬷让丫鬟们在外面守着,她随阿桔进了内室。 阿桔把原委说了一遍。 蒋嬷嬷叹气道:“大姑娘别怪嬷嬷多嘴,以后若是再有人送人,大姑娘还是忍忍才是,大爷都保证不碰她们了,又有嬷嬷替你盯着,你还担心什么呢?这次是大爷心疼你,不顾自己的名声也要替你做主,可是以后呢?男人也不是一直都有耐心哄人的,姑娘家酸一次是娇,次数多了就招人烦了。” 每次说贴己话时,蒋嬷嬷都用旧称。 阿桔低下头。 道理她懂,她就是做不到,若送来的丫鬟不在她眼前晃还好,在眼前,她就忍不住想到如娘,想到如娘把孟仲景骗走了。 她不言不语,柔弱外表下是沉默的倔强,蒋嬷嬷无奈地摇摇头,摸摸阿桔的头发道:“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嬷嬷不说你了,不过下次再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记得跟嬷嬷说,别闷在心里知道吗?有什么事先跟嬷嬷商量,若是咱们能解决的事,就别劳烦大爷动手了,他是男人,外面也有诸事要忙呢。” 男主外女主内,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男人的心太大,内宅里女人眼里天大的事,在他们看来也只是小事一桩。 “嗯。”阿桔真心实意地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蒋嬷嬷一眼,低头认错:“我不懂事,让嬷嬷担心了。” 蒋嬷嬷笑笑,悄声道:“大姑娘,大爷对你的心真的不能再真了,你得好好疼疼他,别让他白忙活一场。要知道男人也得哄着,大爷帮了忙你给他点甜头,大爷记得甜,下次才会继续宠着你,你说是不是?” 这是在提点她夫妻相处之道,阿桔受教,认真地道:“嬷嬷放心,以后我会更用心地服侍他。” 蒋嬷嬷还不了解阿桔?说什么用心服侍,还不是多缝几件衣服这种男人并不特别期待的好?大姑娘美是美了,在哄男人上还差了不少,不知道男人心里其实都是坏胚子。 蒋嬷嬷俯身,在阿桔耳旁小声嘀咕起来。 阿桔脸颊越来越红,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蒋嬷嬷还想再劝,赵沉回来了。 蒋嬷嬷笑眯眯退了出去。 她出门前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赵沉心生困惑,看向妻子:“嬷嬷刚刚说什么了?” 阿桔知道自己红着脸掩饰不过去,一边朝他走一边扯谎道:“嬷嬷说我不懂事……” 赵沉笑了笑,看着她道:“没事,我喜欢你不懂事。” 他笑眼温柔,阿桔心里一暖,摸摸他身上被茶水打湿经路上冷风吹已经有些冻住的衣裳,心疼地道:“疼不疼?”说着开始替他宽衣,炕上另一套衣袍已经备好了。 “疼又如何,不疼又如何?”赵沉戏谑地问,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听就是不疼了,阿桔没理会他的逗弄,帮他换上新的,对着他胸口问:“太夫人没有为难你吧?” 赵沉目光冷了冷,语气却没什么变化:“她能为难我什么?嗦几句罢了,别担心,如果以后她还敢刁难你,咱们连她这个祖母也不用认了。” 太夫人无非是希望赵家所有人都听她的,父亲她管不住,就想来管他了,管不住他,又想揉搓他的妻子。方才在荣寿堂,赵沉跟太夫人说得很清楚,只要太夫人别再找事,他跟妻子便会把她当祖母尽孝,将来他风光了,好处自然有她一份,否则彻底闹僵,大家谁都不好看。 一个只能倚仗子孙的老人,能闹出多大风浪?太夫人又不是傻子,长孙媳妇的名声臭了,她说出去面上就好看了?平时不过是想用孝道压制阿桔而已。这种招数,只对仰仗她鼻息过活的人有用,譬如赵沂,如果他跟妻子没回来,将来谈婚都得太夫人秦氏出面,赵沂人品如何全是她们一句话的事,赵沂不敢任性。可阿桔都已经是他妻子了,用太夫人帮她做什么吗? 妻子可以自由出门做客,人品到底如何,旁人看得出来,不是太夫人想诋毁就诋毁的。 “只要礼数上你不出差错,她就没有借口训你。”换好衣服,赵沉将阿桔抱到怀里,柔声跟她说话,“至于妒妇,京城里不止你一个,算不上什么。” 他说了那么多,阿桔的心已经落了下去,想到他为自己做的,她乖顺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你对我真好。” “那你怎么谢我?”赵沉亲她的耳朵。 “我,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蒋嬷嬷的提议,阿桔做不到也说不出口,临时换了个承诺,说话时却忍不住悄悄观察赵沉。 男人笑了笑,可眼眸里并没有什么惊喜意外的情绪,反而不太相信的感觉,让他嘴角的笑显得像是在应付孩子。 果然如蒋嬷嬷所说,女人喜欢听甜言蜜语,男人更喜欢落到实处的好处吗? 阿桔抿抿唇,忍羞做了一个决定。 晚上夫妻沐浴,赵沉还想跟阿桔一起,阿桔没应,坚持分别洗,赵沉有点不太高兴。 阿桔没管他,随便洗了洗身上便迅速回了内室,先把门关上再换上蒋嬷嬷特意为她准备的别出心裁的里衣。才吹完所有的灯,听那边赵沉过来了,她颤着手开了门,急忙钻进被窝装睡。 赵沉一进屋,发现里面一片漆黑,不由问道:“怎么这么早就睡了?”他洗了头,还想看会儿书等头发彻底干了才睡的。 阿桔没出声,只是听赵沉似乎想要点灯,忙道:“别点了,我困了,灯亮着刺眼……” 她声音低低的,有点急切,有点心虚,还有无法掩饰的紧张。 赵沉在黑暗里顿了顿,慢慢回过味儿来,关好门后走到炕沿前,摸索着捧住她脸亲了上去:“真的困了,还是想早点让我抱着你……睡觉?” 他话里透着深意,偏偏还猜对了,阿桔羞得拍开他手,躲到了被窝里。 仅仅这样一个动作,赵沉体内的火便被撩了起来,长腿一伸便上了炕,直接钻进被窝里,“阿桔别急,我这就抱你……你,你这是什么衣裳?” 搂住人后习惯地去解她衣裳,不想衣裳变了样式,赵沉好奇地顺着一条带子摸了下去,越摸呼吸越急,不可置信地问:“阿桔,这是,这是你送我的回礼?” 他的手碰着带子也碰着她,阿桔埋在他肩窝颤声解释:“我,我没想,是,是嬷嬷非要我穿的。” “我要看看。”赵沉说着就要起身。 阿桔死死抱住他:“别看,快,快睡觉吧……” 赵沉拨开一处带子把赵将军派了过去,半压着她问:“这样睡觉?” 阿桔贴着他胸膛不语,他明明知道,为何还要逼她承认? 赵沉却并不攻城,哑声在她耳边道:“行军大忌冒进,你故弄玄虚,明摆着有阴谋,本将不亲眼探查敌情,是不会率军深.入的。” 他又胡言乱语了,阿桔情不自禁想他话里的深意,赵沉就趁她被他说软了身子,飞速钻了出去,阿桔察觉他意图想拽住他,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比得过男人? 最后在满屋柔和明亮的灯光中,她用枕巾捂着脸,任由男人打量。 这一晚赵将军奋勇奋战了四次,若不是阿桔拿明日要去安王府劝他,他恐怕还要再杀几次。 次日早上醒来,赵沉神清气爽,显然对阿桔的回礼非常满意,看她的目光柔得快要化出水来。阿桔却根本不敢看他,总觉得在赵沉眼里,现在的她就跟没有穿衣服一样。 陪宁氏用过早饭,赵允廷有话要对赵沉说,阿桔便回望竹轩等他,半个时辰后赵沉回来,神色如常。他不说,阿桔就觉得父子俩说得是外面的事,也没有问,略加收拾后夫妻俩就往外走了。 侯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赵沉扶阿桔上车,没等阿桔坐稳,他也跟了进来。 “你怎么不骑马了?”阿桔好奇地问。 “昨晚骑了一匹妖马,今早想歇歇。”赵沉懒懒地靠着侧壁,看着她道。 阿桔茫然地与他注视。 昨晚他一直跟她在一起,何时骑…… 念头刚起,阿桔的脸蹭的红了起来,狠狠瞪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给他看。 赵沉也没有缠她,目光落到她腰上,暗暗回味昨晚的美妙滋味儿。 身后没有半点动静,阿桔悄悄回头,赵沉视线迅速上移,朝她勾唇一笑。 笑得坏死了。 阿桔没办法,同他说起安王府的事情来,赵沉一一答了,看她的眼神依然未变。 幸好马车停下他先下车接她时,终于又恢复了清冷模样。 道貌岸然,阿桔在心里嘀咕道。 赵沉听不到妻子无言的评价,即便听到了也不会在意,扶阿桔站稳后,他轻声叮嘱她:“别紧张,万事有我。” 阿桔轻轻点头。 夫妻二人在王府下人的引领下跨进了王府大门。 而厅堂里面,得到通传的安王安王妃已经等着了。见两个儿子还没有到,安王皱了皱眉,问丫鬟:“去看看,请世子跟二爷快点过来。” 丫鬟领命而去。 安王妃望着丫鬟的背影,右眼皮忽然一阵跳。 她按按眉头,心底莫名浮上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太困没有码字,今天起早写了这么多,下午佳人休息,所以今天应该会有二更,具体时间不准,大家晚上8点以后过来看看吧~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东走西顾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第57章 安王是先帝那辈兄弟里面年纪最小的皇子,先帝等人忙着争夺皇位时,他还是个孩子,懵懂无知,最后成了先帝登基后唯一存活的王爷。为了表明自己非凶狠手辣残害手足之人,先帝对这个跟他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小皇弟格外优渥,王府内楼宇富丽堂皇,一应用度也不输宫里。安王对这种安逸富贵很满意,老老实实地当着闲散王爷,很少干涉政事。 这些阿桔都是从赵沉那里听说的。 进了王府后,她跟在赵沉身边,发现王府里景致别具匠心又大气威严,非延平侯府可比。 赵沉却不时看向领路的灰衣小厮。寒冬腊月,小厮额头却冒出了汗,脚步也虚浮。 前面应该是王府花园,赵沉随口问道:“还有多远?” 灰衣小厮似乎很意外他会开口,惊得鞋尖撞到微微凸出的青石石阶,险些绊倒。重新站稳后,他没有回头,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道:“快了快了,前面转弯处就到。” 就连阿桔都看出了他的不对,扭头看赵沉,赵沉笑笑,不动声色朝阿桔走近两步,几乎肩并肩。 他身材高大,阿桔安心了很多。不管发生什么,有赵沉在她身边,她就不怕。 岔路口很快就到了。 灰衣小厮转向另一条两侧种满花树的园中小路,伸出左手要请他们过去,只是他还没说话,两个穿彩裙的美貌丫鬟突然娇笑着跑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个华服少年。少年眼睛被黑布所蒙,单看外面露出的白皙脸庞,容貌应该不俗。 “哈哈,我知道你们跑这边来了,这下看你们还想往哪里躲!”少年得意地喊着,跟在两个丫鬟身后朝阿桔他们这边拐了过来。赵沉本就走在阿桔外侧,此时直接侧身挡在阿桔身前,冷眼看跑过来的三人。 两个丫鬟看到他们愣了愣,不过很快就又笑着跑过去了。 华服少年摸索着追了上来,从赵沉身侧经过时忽然顿住脚步,吸吸鼻子道:“好香啊,这个香味好像是柳儿身上的,哦,我知道了,柳儿你藏在这边是不是?”说着转身,直接朝赵沉身后的阿桔扑了过去。 阿桔早在少年提及香味像什么柳儿时脸就白了,此时见少年真的是在说她,还朝她奔来,不由躲到赵沉另一侧,抓住了他胳膊。 赵沉则直接一个高抬腿踢中华服少年胸口,将人踹出几步之外,面冷如霜。 因为这条路算是个小小的缓坡,少年惨叫倒地后又继续朝前滚了一段距离才被路旁只有膝盖高的低矮花树丛挡住,可惜此时他早已晕头转向,只能捂着胸口在地上嗷嗷喊疼。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他抓起来交给王妃问罪?”赵沉目光一转,落到领路小厮身上,“今日王妃请客,此人却在园中玩闹喧哗冒犯客人,传出去便是王妃不懂管教。此等败坏主人名声的刁奴,若是在侯府,罪该活活打死。” 他眼神阴狠,领路小厮被唬得动都不能动,还是那边彩裙丫鬟尖叫着折回华服少年身边口喊二爷,他才回过神,颤着音道:“大公子,那,那是我们王府的二爷啊,你,你怎么能打他?”言罢跑过去跟两个丫鬟一起把人扶了起来,口中大喊“来人”。 王府二爷?岂不就是王妃的亲生儿子唐举? 阿桔有些担心。王妃本就不待见他们,此时赵沉又伤了唐举,两家关系肯定会变得更差吧? 赵沉捏了她手一下,低声道:“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说,看我的就是。” 话音才落,远处一个身穿绛红色锦袍腰系玉带的男人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声音里有股居高位者的威严气势。 “回世子,二爷在园中玩摸瞎子,路过赵大公子身边时将大奶奶错认成柳儿,想去抓人,然后就被大公子踢了一脚……”领路小厮跪下道,“小的没能及时提醒二爷跟大公子,还请世子饶命啊!” “来人,先扶二爷回房,马上通知王爷王妃请太医过来。”安王府世子唐英没有理会小厮,沉声吩咐道。 他身后跟着的人马上就把唐举从两个丫鬟手里接了过来,一个蹲下去,另一个小心翼翼将唐举扶到他背上。唐举却不想走,扒了黑布怒视赵沉:“你眼睛瞎了吗?谁家小厮会穿成这样?我……” “唐举,三姨母就是这样教你的?竟然对兄长口出不逊?”赵沉冷声训斥道,“别说我刚刚不知道你的身份,就算知道,你敢对兄嫂不敬,我再给你一脚你也得受着。” 唐举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赵沉,随即恨恨吐了一口吐沫:“呸,我只有一个大哥,你算哪门子兄长?乡下养大的破落户,还敢来王府攀亲,你……” “闭嘴!”唐英断喝一声,皱眉对下人道:“二爷摔坏了脑子,你们赶紧送二爷回屋!” 王府里世子的话几乎比王爷还要管用,两个下人不敢耽搁,不顾唐举的骂骂咧咧,飞快跑了。 唐英已经站到了赵沉身前,歉然赔罪道:“阿举顽劣,是我没有管教好,让贤弟弟妹受惊了。” 赵沉站在阿桔身前,冷笑道:“堂堂王府嫡子如此不堪,世子身为兄长,平常确实该多用用心。今日本想拜见王爷王妃的,奈何内子没见过世面,被王府待客之道唬住了,还请世子代为向王爷王妃赔罪,我们先行回府,改日再来拜访。” 言罢就想离去。 “贤弟稍等!”唐英一个跨步拦在赵沉身前,视线落到赵沉身侧的阿桔身上,温和笑道:“既然弟妹受惊,不妨在王府歇息片刻如何?你们夫妻俩难得回京,母亲盼望已久,今日来了却不得见,母亲怕是会更加过意不去。” 他跟赵沉说话,眼睛却看着阿桔脸庞,很是无礼。 阿桔白着脸往赵沉身后躲。当初赵沉强迫她时她觉得赵沉目光如蛇,阴狠冷厉,此时对上唐英的,她却是浑身不舒服,除了害怕还有强烈的反感,说不清来由。 赵沉没再与唐英纠缠,只盯着他眼睛道:“让开。” 唐英笑笑,让到一侧:“既然如此,下次贤弟再来时,我再好好招待你与弟妹。” 赵沉已经大步走远了,阿桔步履匆匆走在他前面。 到了王府外面,赵沉扶阿桔上了车,二人坐稳后陈平马上赶车走了。 车里一片沉寂。 阿桔看向赵沉,他坐在靠近王府的那一边,眼睛望着外面,脸色阴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最初的紧张不适过后,阿桔也陷入了沉思。 如唐举所说,赵沉不可能判断不出唐举的身份,赵沉心有多细人有多聪明,她再清楚不过。唐举呢,他看似蒙着眼睛,却能准确判断她的位置,明显是能看清的,再加上领路小厮的异常,分明是他设的套子,目的,无非是想给他们难堪。 而唐英出现的那么及时,他是不是也知道唐举的打算?或许,唐家兄弟俩合谋要看他们的笑话? “在想什么?”一回头就见妻子愁眉不展,赵沉将人抱到腿上,亲了亲她唇角。 他面色平静,阿桔却很心疼,抱着他手道:“唐举骂你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那种人,不值得你生气。” 赵沉笑了,“还用你来开解我?” 阿桔也知道自己说了傻话,额头抵着他胸口道:“出了这种事,我总得说点什么啊……” “确实,不过你该跟我说唐家兄弟的坏话,然后让我教训他们一顿。”赵沉在妻子耳边轻轻地道。 阿桔抬头看他:“你是说,此事确实是他们两个一起做的?” 赵沉有些意外她已经猜到了一些,见她满眼疑问,颔首道:“唐举只是个狐假虎威的蠢人,在王府里并没有什么威信,指使不动小厮做这种最后定会惹怒王爷王妃的事,唐英却不一样,王爷都管不了他,下人自然听他的。” 阿桔抿抿唇,小声道:“他们是王府的少爷,你对付他们,没关系吗?” 这就是同意赵沉的报复了。 无缘无故欺负人,本就欠教训。 赵沉很欣慰妻子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笑着道:“等着瞧吧,现在不是时候,以后肯定会替你出了这口气。” 阿桔还有别的担心的,“王妃那边怎么办?”唐举再顽劣他也是安王妃唯一的儿子,今日被赵沉打了,安王妃会不会埋怨赵沉?护短是最不讲道理的事,弟弟小时候跟人打架挂了彩,她虽然会训斥弟弟,心里还是会埋怨对方下手狠的。 赵沉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会儿才道:“阿桔,其实娘跟我对安王妃都有些愧疚。赵家害了宁家,姨母跟咱们是至亲,她不怪咱们是她疼咱们,但安王妃怪咱们也是情理当中,所以明知道安王府乌烟瘴气,我也想领你去拜见安王妃,尽晚辈该有的礼数。” 阿桔静静地听着。 “可惜王府不只有她。唐英唐举都不安分,下次不定会做出什么。阿桔,日后王府请客,我自己过去,你找个借口推掉,在旁人府里遇见王妃,全了礼数便好。” 阿桔叹了口气,靠在他肩头道:“那你小心点。” 唐举无法无天,唐英阴险无礼,安王府,她确实不敢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梦紫的地雷,么么哒~ 咳咳,下一章一点都没写呢,明天的更新可能会在下午吧,明早佳人看情况在通知大家~ 第58章 安王赶过来的时候,赵沉夫妻已经走了,只有唐英一人站在花园里。 冬日花园惨淡萧条,他一身绛红色锦袍远观如干涸血迹的颜色,似他骨子里的弑杀戾气。 安王脚步顿住,怔怔地望着自己的长子,他想不明白,他什么都留给他了,为何长子会变成如今这副性情?小时候的唐英,多喜欢笑啊。 “阿英,你今天玩得又是哪一出?”安王走到唐英身侧,皱眉问道。这边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大概,唐举或许会看不起赵沉的出身,然还没聪明到用这种办法羞辱人,定是唐英挑唆的。 唐英慢慢转过身,不解地看着安王:“父王此话何意?今日我在书房看书入了迷,想起他们要过来时急忙往这边赶,碰巧撞见二弟胡闹,训斥了他一番。父王不用担心,我已经跟赵沉道过歉了,可惜他脾气颇大,直接领着妻子走了。” “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安王朝唐英走近一步,目光犀利,似乎能看穿他的心事。 唐英不为所动,依然还是那副疑问的表情,“父王何出此言?” 安王攥了攥拳,扫了一眼周围,确定父子谈话不会被人听到,沉声告诫道:“别跟我装糊涂,我知道你什么心思,无非是怕赵家与王妃恩怨和解,将来王妃跟你二弟有赵家撑腰。阿英,你是王府世子,也是将来的安王,你二弟无论如何都压不到你头上,更何况他已经被你养残了。这些我都知道却没有管,还不是为了让你安心?” 唐英面无表情,“父王多心了,我没想过这些。” 安王苦笑,这个儿子,多久没有跟他交过心了?好像是从他母亲过世之后开始的? 他微微放柔了声音,负手道:“阿英,父王请他们过来,你以为是为了王妃?王妃心中怨恨赵家,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最多做些表面功夫,你二弟那样的性子,不得罪人就好了,还能拉拢谁?我全是为了跟延平侯交好,将来你再闯祸,可以多个人在皇上面前为你说话。” “我何时闯过祸?那些人都是咎由自取,到了皇上面前儿子照样有理有据,何须旁人多言?”唐英淡淡地道。 他油盐不进,安王很是头疼,再次压低了声音:“好好好,你没错,那些被你打死的都是罪有应得,可今日呢?你想挑拨你二弟与赵家的关系,教他说些难听的话就行了,何必如此羞辱赵沉夫妻?赵允廷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知道?不说此事传到赵允廷耳中他会不会报复你,单说赵沉,听说他一表人才前途大好,你何必为自己树立这样两个敌人?” 唐英笑了,颇为无辜:“父王怎么还不明白?今日是二弟闯祸,跟我半点关系也无,何时在父王心里,我成了那等歹毒之人?再有,赵家再得皇上看重也不过是臣子,咱们王府却是皇亲贵胄,父王不必将自己看的如此之低。如果父王是为了我才放□段与赵家结交,那我希望父王就此打住,儿子宁愿被皇上骂两句,也不想看到父王屈尊降贵讨好臣子。” “你……” “二弟受了伤,不知情况如何,父王要不要与我一起过去看看?”唐英有些担忧地开口,打断了安王未能出口的长篇大论,然后不等安王回话,他径自往前走了。 安王原地停了片刻,平复掉胸口的郁气,才跟了上去。 父子俩还没到安王妃的院子,已经听到了唐举的破口大骂,一口一个乡下养的。 安王脸色阴沉,大步跨了进去,进屋后见唐举穿着白色里衣被王妃按着躺在床上,虽面色苍白却中气十足,不由怒火攻心,上前就骂道:“闭嘴,他是你姨兄,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句句粗鄙,你问问旁人,到底谁更像乡下养的?” 唐举可没有唐英的底气,被安王声色俱厉的气势吓得闭了嘴,噤若寒蝉时瞥见大哥在父王身后朝他眨了眨眼睛,还抬手摸了摸胸口,他心领神会,猛地掀起衣摆,干哭道:“谁让他打我?父王你看,你看,我差点被他踹死啊!” 安王目光一凝,只见小儿子嫩豆腐白皙的胸口上,赫然一个红脚印,格外刺目。 到底是亲生儿子,他怎么可能不心疼?那个赵沉怎么如此狠心? 自他进屋后,安王妃便一直用帕子按着眼角,此时忍不住哭道:“王爷你要为阿举做主啊,他在王府娇生惯养没有吃过半点苦,到了外面旁人知道他是王爷的儿子,也处处让着他,哪想今日差点被人一脚踹没了半条命?”早知赵沉如此心狠手辣,她宁可惹王爷不快也不会答应请他们过来的,她就这一个儿子,万一他出了事,她怎么活得下去? 安王沉默,唐英上前赔罪:“母亲,是我没有照顾好二弟,母亲要怪就怪我吧。早上二弟问我可不可以跟丫鬟们玩耍,我想着父王母亲在前院见客,二弟在花园里玩耍也无碍,谁想到他们夫妻竟然去了花园?想来是乡下人没有见过世面,被咱们王府景致所迷……无论如何,我身为兄长却让二弟受此苦头,还请母亲责罚。” “世子不必自责,是母亲没有教好你二弟,你平时肯替我管教他已经很辛苦了,哪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安王妃背对唐英抹泪,一双手却狠狠攥紧了帕子。 今日之事,伤人的是赵沉,将她儿子推出去得罪人的却是唐英,可她知道又如何?王爷宠着唐英,唐英又会做表面功夫,她真敢揪着唐英的错不放,王爷马上就会觉得她不能容人,最后错都在她。 她该怪谁? 赵家,如果不是他们,宁家会好好的,她有娘家在身后撑腰,儿子有外祖父舅舅帮忙提点,怎么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种地步。唐英她无可奈何,赵家…… “王爷,你要替阿举做主啊!”安王妃哭着起身,扑到了安王身上。 唐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转身出了屋。 安王拍拍妻子后背,示意丫鬟们好好照顾唐举,扶着妻子去了别处安抚。 一连三天,安王都歇在安王妃屋子里,各种温柔小意,只是当日赵沉伤人之事却没有再提。 转眼就是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街上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爆竹声那么大,快要淹没了被窝里夫妻俩的动静。 阿桔双手叠放在枕头上,只有这样枕头才不会在男人一次次的攻城中掉下去,胳膊露在外面清凉的空气里,她却依然觉得热。额头抵着枕头,透过枕头与被褥的缝隙能看到昏暗中两人的身体,歪过头,又不想让赵沉看见她此时的模样。 “要起了……”她隐晦地催促他。 “好。”赵沉慢慢顿住,他才退开,没了他双手扶着,阿桔顿时无力地倒了下去,只是没等她喘口气,人已经被赵沉翻了个个儿,紧接着赵沉跟被子一起覆了上来。黑暗中他手臂从她腿弯绕过…… 接下来的一刻钟,他不停地重复率军后退,继而出乎意料回攻直闯敌营的战术,直到她彻底缴械投降,他才心满意足地开仓放粮。 “阿桔,你身子真软。”收拾完战场,赵沉从后面搂着阿桔,亲她的耳朵。 阿桔想用被角遮住脸,赵沉按住她手帮她将被角在她下巴处掩好,让她刚刚滋润过的娇媚如花的小脸全都露在外面,时不时亲一口。阿桔心里甜甜的,也很羞。自从那晚过后,赵沉夜里折腾地越来越厉害,昨晚她受不住坚决不肯再要,他就留到了今日早上。 怎么能这样呢? 虽说两人同.房日子不长,他气.血方刚,可次数太多还是不好吧? “你该起来练武去了。”阿桔小声提醒道。在船上他荒废了半个月,来京城后也没有再捡起来。 赵沉愣了愣,眼里飞快闪过一道笑意,搂着人道:“怎么,觉得我战力不行?” 阿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明白后脖子都红了,急忙辩解道:“不是,我,我只是看你在桐湾时每日早上都练武,最近都没有练,怕你生疏了。”她倒真希望他战力再弱几成。 其实是想他早起练武别纠.缠她吧? 赵沉心知肚明,故意打趣她:“阿桔,我坚持练武的话,晚上会更英勇,你能应战吗?要不你跟我一起练好了,届时咱们打个平手,像现在你完全不是我的对手,每次我打得正酣时,你都急着投降,害我得停下来等你重新恢复士气,才能继续。” 他越说越荤,阿桔不想理他了,躲不到被窝里,她扭头往枕头里埋。 赵沉爱死了妻子现在的娇样,支着身子追着她耳朵亲,两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转起圈来,最后还是阿桔察觉赵将军似乎要重振旗鼓了,急忙打住,抱着人求饶:“别闹了,快起来吧,今儿个事情多着呢!” “那你答应跟我一起练武。”赵沉压着她提条件。 阿桔皱眉:“我练什么武啊?” “我教你蹲马步。”赵沉笑着道。 阿桔见过弟弟蹲马步,一点兴趣都没有,赵沉及时凑到她耳边解释道:“放心,男人女人蹲马步不一样,今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晚上? 阿桔狠狠推了他一把,已经明白他肯定又是想到什么坏事了。 赵沉嘿嘿笑,扯过衣裳帮她穿上。 收拾妥当,夫妻俩去荣寿堂给太夫人请安。 阿桔不知道上次赵沉到底是如何跟太夫人说的,现在太夫人看她依然不顺眼,甚至连最初慈爱的祖母都不装了,却没有再做出什么针对她的事,偶尔言语刺两句,阿桔没往心里去。 路上遇到赵清赵涵一起过来。 赵清远远地停住脚步,晨光里笑容温和,赵涵有些落寞地看了阿桔一眼,转身先走了。 阿桔看着赵涵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 来侯府这么久,很多事情锦墨翠玉她们都已经打听清楚了,所以阿桔知道赵清赵涵兄弟俩都是赵允廷亲自教导的,每个月与生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赵涵比赵清略好一些,平时来荣寿堂请安都能见到秦氏,但说话也不多。 因此赵涵才显得乖巧懂事? 每次看到赵涵明明想要喊他们却碍于赵沉不敢开口,阿桔都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可怜。 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劝赵沉接受这个弟弟。她不是赵沉,没有经历过他受的苦,无法体会他的恨,可是看着赵涵,想到他仅是被同父异母的兄长冷落就能让她同情,那曾经的赵沉呢?七岁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活着,父亲娶了害了他母亲的继母,继母还想害他,他一个人在这院子里独自行走时,可否也有人对着他的背影生出同情? 跟赵沉相比,赵涵已经很幸福了,赵沉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赵涵只要努力,想来也能。 “二弟。”到了赵清身边,她微笑着打招呼。 她面颊白里透红,色如春日绽放的桃花,让这充满喜庆氛围却依然清冷的冬日早上多了几分暖意。赵清心情不自觉地轻快了些,寒暄过后转到赵沉另一侧,与他同行。 “二弟四月里准备参加院试?”赵沉随口问道。与他不同,父亲准备让赵清走科举之路的。 赵清笑笑:“是啊,父亲说我没有练武的天分,只能读书,今年先下场试试,考上最好,考不上权当见见世面了。” 赵沉看过赵清的字,清逸俊秀,字如其人,想来应该也是有几分才学的,便道:“你看得开最好,不过大哥相信你能中榜,别太担心。” “借大哥吉言了。”赵清谦逊地道。 赵沉又看看他,拍拍他肩膀道:“但也要注意休息,平时多去外面走走,把身体养壮实些。会骑马吗?等开春暖和了,咱们一起到城外跑两圈。” 赵清眼睛一亮:“好,大哥相约,我一定奉陪,只是我马术不行,大哥见了别笑话。” 赵沉笑着摇摇头,又说起别的来。 阿桔就在一旁听着,不时悄悄看向赵沉,看他与赵清相谈甚欢,不由觉得丈夫还是挺豁达的,没有因为赵清的母亲是姨娘便看低赵清或是不理不睬。 被妻子偷看,赵沉察觉了,在阿桔再次看过来时,他也偏头看她,朗星般的凤眼里是温柔笑意。 阿桔飞快别开眼,俏脸微红。 赵清将兄嫂间的小温馨看在眼里,少年情怀被触动,目光投向了悠远的天空。 他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不知父亲会为他选什么样的人。他不求容貌家世,只愿能同大哥一样,遇到一个只需一个对视,便能会心一笑的姑娘。 平淡而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梦紫的地雷,么么哒~ 啦啦啦,勤奋的佳人又起早码了一章哦,二更估计在下午2点左右,大家记得来看哦,希望明早能恢复稳定更新~ 第59章 从荣寿堂出来,小夫妻俩照旧往馨兰苑那边走。 身后忽然响起跑步声,阿桔跟赵沉一起回头,就见一身桃红裙子的赵沂小跑着追了上来,小脸红扑扑的,头上仅有的一只蝴蝶簪子一颤一颤,俏丽灵动。阿桔忙劝她:“妹妹别跑,慢慢走就是了。” 赵沂去望竹轩找过她一次,活泼也懂事,阿桔还是挺喜欢跟她说话的。 赵沂还是跑了过来,停在阿桔身前,平复呼吸后先看赵沉,见男人脸色还算好看,她底气足了些,对阿桔道:“大嫂,今年你们院子的春联是自己写吗?这几年我用的都是二哥写的,这回二哥说让我问问,问问大哥能不能帮我写一幅。” 这个夫妻俩还没有提到过。阿桔看向赵沉,自家春联都是父亲写,赵家什么规矩她还不清楚。 赵沉看看妻子,想到上次从外面回来看到这对姑嫂一起坐在炕上绣兰花,一个教一个学,便对赵沂道:“你回去想想要写什么,一会儿去望竹轩,我帮你写。” 赵沂开口后一直忐忑看他呢,听他应下,小姑娘一双杏核眼立即弯成了月牙,朝阿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欢快地道:“谢谢大哥,我马上就回去选!”说着转身跑了,丫鬟劝她慢点她也不听。 “你喜欢她?”继续往回走时,赵沉轻声问道。 阿桔想了想,实话实说:“她挺懂事的,来咱们这边时把我当长嫂敬重,却也自然亲近,毕竟还是个孩子,她喜欢跟我说话学东西,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做,就教她了。” 赵沉没有再说什么。路过一株梅树,他随手折了朵梅花插到阿桔发里,阿桔羞红了脸,想摘下来,赵沉握住她手仔仔细细端详一番,笑道:“挺好看的,戴着吧,我再给娘折一枝。” 阿桔只好跟他一起选花。 找到一枝好的,赵沉拉下树枝让阿桔折。 赵沉陪阿桔在侯府里逛时不喜欢身边跟着丫鬟,所以此时园中只有夫妻二人,阿桔便没有扭捏,就着他的手去折梅花。梅花开得热闹,比她脸颊红,不如她朱唇艳,赵沉低头凝视妻子,看她经过那么多次水乳.交融后在他面前依然有些羞涩的模样。 他心里一片柔软怜爱,说出的话却与柔情完全无关,松开树枝一边陪她往前走一边道:“赵沂还有五六年才能出嫁,太夫人年迈,秦氏当不了后院的主,而你是她长嫂,我是父亲最看重的长子,赵沂跟你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阿桔的羞涩甜蜜荡然无存,不可置信地问他:“她过完年才十岁啊,怎么可能想到那么远?” 赵沉摸了摸她鼻子,笑得有些宠溺,“她十岁,也比你现在的心眼多。” 阿桔一点都笑不出来,躲开他手转身往前走,声音闷闷的:“既然你这么说,以后我不理她总行了吧?”好不容易侯府里有个人愿意亲近她,没想到在赵沉看来也是别有居心,是她真的太傻不会看人连一个小姑娘都能糊弄她,还是赵沉把人想得太坏了? 她气鼓鼓的,赵沉笑着追上去,拉住人道:“我只是跟你说实话,你生什么气?况且我也没说她不好。阿桔,我看的出来,赵沂还是喜欢你的,她是聪明人,如果你性格不好相处,即便将来你能决定她的婚事,她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主动亲近你。正因为你温柔善良一看就会是个好嫂子,赵沂才真心想亲近你。” 阿桔低头,看手里的梅花,目光却渐渐飘到了两人重叠的影子上。 赵沉牵着她手往前走:“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与人相处,有时候是为了利益,有时候单纯的是兴趣相投,有时候也可以两者兼顾。好比我跟赵清来往,或许有点小时候的兄弟情谊,更多的还是互相扶持。他是侯府庶子,我好了他在外面的地位也会高些,而我呢,有个族人可以照应我,总比什么时候都孤身一人强。将来若是赵清娶了一个好妻子,你们妯娌出门在外也算有个帮手。赵沂也是,她靠着咱们结了门好亲事,将来赵家与她相公家里便成了姻亲,有什么事情多多少少都会彼此照应,京城各家之间的千丝万缕就是这样连起来的。” 他这是教她呢…… 阿桔任由他牵着走,认真回味他的话。自家亲戚不多,有些道理似懂非懂,经赵沉这样清楚明白地点出来,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你的意思是,将来如果有人想要结识我,只要我跟她投缘,就算她可能是为了某种对我无害而对她有利的目的,我也可以以平常心跟她相处?” 赵沉颔首:“如果她需要你帮忙,你力所能及就帮一把,太费事或是于你有损或无所裨益就不用管。当然,如果你也能反过来如此对别人,我就再也不说你傻了。” 他低头看她,眼里有些得意,仿佛之前说她傻都是应该的。阿桔虽然佩服丈夫懂那么多大道理,却也不满他一切尽在掌握的嚣张模样,扭头道:“我要是真跟你一样聪明,当初就不会让我爹娘受你蒙蔽。” 这话有点秋后算账的味道,赵沉笑笑,没有告诉妻子她再聪明只要他想要她照样会落到他手里,而是凑到她耳边低语:“所以我喜欢你啊,又美又娇又傻,哄哄就喜欢我了。” 他脸皮城墙般厚,阿桔懒得理他,甩开他手快步往前走。 赵沉不紧不慢跟在她后头,看微风吹动妻子绣着兰花的裙摆,他的心也跟着摇曳荡漾。 ~ 陪宁氏说了会儿话,阿桔跟赵沉回了望竹轩。 赵沂很快就过来了,赵沉说到做到,亲自研磨为她写春联,赵沂乖乖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目光随着兄长笔端移动,全神贯注。阿桔悄悄瞥了小姑娘两眼,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那么复杂心思的,反正赵沉也说赵沂可以来往,阿桔便如之前一样招待她,姑嫂俩一起坐着看赵沉写字。 既然动笔,赵沉索性连望竹轩、馨兰苑的也写了。 上午写春联,下午包饺子。 望竹轩、馨兰苑都有自己的小厨房,赵沉去找赵允廷了,阿桔到馨兰苑跟宁氏一起包饺子。年夜饭他们肯定要去荣寿堂陪太夫人吃,因为在那边也吃不了多少东西,阿桔便跟赵沉商议,从这边陪婆母用过晚饭再过去。 赵允廷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信儿,也过来了,照旧走的密道。阿桔去厨房往锅里放饺子,回来就见屋里多了赵沉父子,只当他们是一起从正院过来的,除了微微诧异公爹如何避得旁人人耳目,并没有多想。 一家四口围坐在炕桌前,外面爆竹声阵阵,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短暂的温馨过后,几人要前往荣寿堂了。 赵允廷让儿子儿媳妇先走。 阿桔有些担心地看向婆母。 今晚他们都得在荣寿堂守夜到子时,婆母一个人留在这边,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察觉到她的视线,宁氏朝她笑笑,摆手让小夫妻俩安心地走。 赵沉什么都没说,牵着妻子走了。说什么也没有用,母亲不是伤春悲秋之人,他也不会让她一直这样守在馨兰苑里。 等两人走远,宁氏看看还不想走的男人,无奈劝道:“你也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怕一个人过。” 外面爆竹声太响,她声音落在他耳中断断续续的,赵允廷却听清了。他将人搂到怀里,在她耳边承诺:“我说过,以后再也不让你独守空房,今晚守完夜我就过来,你困了便先躺下,不用等我。” 宁氏静静地看着他肩头。 赵允廷体内突然生出一股烦躁。 回京之后,妻子从不问他晚上会不会过来,仿佛他去找其他女人她也不在乎。就像今晚,如无特殊,这京城里哪座大宅内的男人都会与正妻同房,即便心里再不喜欢对方。他是没有想过去秦氏那边的,可妻子问也不问,自始至终无视他,他真的难受。 他对她做什么她都不拒绝,却不肯给他一点点心。 他看着她,看她抬脚走向对面的太师椅,看她坐在上面侧头看茶几上的兰花,赵允廷胸口的烦躁没来由转成一股无明业火,目光一转,落到一旁的烛台上。烛火跳跃,他松了松衣领,想要将那股火压下去,最终却是他大步向前,伸手将烛台扫到地上,用脚撵灭。 守在外间的问梅突然打了个寒颤。 里面传来男人急切的脚步声,重物被丢到炕上的闷响,衣料撕毁声…… 问梅紧张地赶到门前,想要进去,偏偏里面夫人没有半点挣扎动静。问梅忧心忡忡,手中攥着帕子,耳朵贴着门帘,然后她听到了侯爷粗.重的呼吸,听到他低声说着什么,含糊不清仿佛口中含着东西。夫人渐渐发出了一点声音,跟着便是熟悉的动静…… 问梅悄悄退到了外面门口。 内室一片漆黑,偶尔爆竹声落,会有破碎的声音传出来。 侯爷好像在问夫人什么,太模糊,问梅听不清楚。 爆竹一声一声,夜幕彻底降临,里面的动静却一直没停。 问梅有些着急了,这么晚侯爷还不走,太夫人那边直接来这边找人怎么办? 她重新往里走,快要靠近内室门口时,忽然听到机关转动的声音。 侯爷走了。 问梅站在门前,不知该不该进去。 “问梅?” 里面传来夫人的声音,平静里多了温存过后的娇柔无力,问梅松了口气,至少现在她可以断定,侯爷没有彻底动粗。 她轻轻应了声。 “端碗汤来。” 作者有话要说:赵爹:……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啊,求不掉粉…… 赵灰灰:你有粉?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小牛妈妈扔了一个地雷 第60章 赵允廷面无表情跨进荣寿堂时,太夫人正打算派丫鬟出去找人。见儿子终于来了,太夫人不悦地问道:“满屋子老小就等你过来开饭了,你又去哪忙了?” 所有人都看向赵允廷。 赵允廷面色缓了缓,低头赔罪道:“儿子在屋里打盹,起得晚了,还请母亲息怒。” 阿桔不由低下头,唇角微翘。公爹还真会扯谎,赵沉那么会骗人,都是跟公爹学的吧? 太夫人扫了一眼长孙所在的方向,鼻端发出一声冷哼。 打盹?他睡着了,难道他身边的随从都是死的,到了时候也不知道提醒侯爷?肯定又是去宁氏那边讨好人了。今晚是大年夜,以儿子对宁氏的看重,怎么可能不会安抚? 这么多人看着,又是大喜的日子,太夫人不想闹不痛快,摆摆手道:“行了,快坐下来吧,承安他娘,赶紧吩咐厨房摆饭。” 后面这句是对秦氏说的,而承安是赵允廷新给赵涵起的字,赵家三个儿子都是十岁起字。 秦氏身边的紫莹已经出去传膳了,秦氏美眸含情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丈夫,迟迟没有得到回视,她有些失望,不过想到今晚赵允廷肯定会去她那边,这点失望也很快被她抛到了脑后。桌上过于安静,秦氏有心活跃气氛讨好丈夫婆母,目光便落到了阿桔身上,笑道:“今年承远夫妻回来,年夜饭都热闹了不少,等明年承远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咱们侯府就越来越热闹了。” 她说的是吉祥话,再加上阿桔还做不到赵沉那般秦氏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索性低下头装羞。 赵家人口并不算兴旺,只有两个嫡孙,太夫人对重孙一辈还是很看重的,心里算了算,问阿桔:“你跟承远成亲也有两个月了,还没有动静吗?” 赵沉刚要开口,赵允廷先咳了咳,压低声音道:“母亲,这些话你私底下跟孙媳妇说,承文他们都不小了,再说承远他们成亲的日子短,子嗣的事还不用急。”妻子就是难孕的体质,当初两人成亲第二年才得了长子,后来几年再也没有怀孕过,分开的这十年两人聚少离多,不孕也正常,不过,现在两人又在一起了,不知妻子会不会再怀一个? 他跟她的孩子,当然越多越好。 太夫人自知失言,瞪了秦氏一眼,若不是秦氏话多,她也不会被儿子数落。 秦氏委屈地垂了眼眸,打定主意再也不说话了。最近太夫人对她颇有怨言,秦氏知道这是她没有国公府的支持了,太夫人想跟她摆婆婆的谱呢,那她不说话好了,免得说什么都是错。 饭菜端上来,一大家子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默默用饭。 阿桔已经吃过了,夹了两个筷子装装样子,大多时候是看着碗里的饺子出神,想远方的爹娘跟弟弟妹妹。赵沉将妻子的思念看在眼里,虽然心疼,却又无可奈何,距离太远,初二妻子连娘家都不能回。 察觉到他担忧的注视,阿桔远远朝赵沉笑了笑。触景生情在所难免,倒也没有太过伤心,他对她这样好,她已经很幸运了。 ~ 饭毕,一行人移到花园的亭子里看烟火。 按理说男孩子都喜欢凑热闹,点爆竹放烟花,东跑西窜,偏偏赵家没有淘气的小少爷。赵沉已经成亲,自然做不来这种事,赵清的年纪可玩可不玩,往年他会陪赵涵赵沂玩一会儿,今年秦氏担心赵沉使坏把赵涵紧紧留在身边,不许赵涵碰那些容易出意外的东西,赵沂又跟在阿桔身边姑嫂聊得热闹,赵清乐得逍遥,同赵沉一起陪赵允廷说话。 男人们在亭子外面摆的席位,女眷们都坐在亭子里头。 赵涵除外。 他一个人坐在铺着软垫的亭子角落,没有出去找兄长,也没有乖乖待在秦氏身边,而是背对亭子坐着,仰头凝望夜空,偶尔烟火腾空而起,照亮了少年眼里的落寞。 大哥不喜他,赵涵很理解,母亲外公家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大哥的事,他如何能奢求大哥毫无芥蒂地对他?可他有什么办法,秦氏是他的母亲,她再不好也是生他的母亲,是那个会在他生病时抱着他哭给他喂药哼歌给他听的母亲。 他只盼着自己快点长大,考得功名争取外放,然后带母亲一起去上任,把这个侯府留给父亲跟大哥一家人。他本来就是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赵家。 离他不远的石桌上,太夫人又问起了阿桔子嗣的事,因为男人们站在外面,她说话也不客气起来:“承远媳妇,我知道你们乡下男人纳妾的少,可你既然嫁到了侯府,就该入乡随俗。放眼整个京城,但凡有些身份的,有几个不纳妾的,就连你公爹,不也有两个姨娘吗?我告诉你,你给承远纳妾,外人才会夸你能容人,才显得你有主母气度,万一你身子有问题,承远也不至于无后啊。” 阿桔低下头,恭敬地道:“祖母说得是,当初是我不懂事,相公人好,才对我做了那样的保证。事后我也觉得不妥,特别是上次祖母送木槿全是为了我好,结果反而辜负了祖母一片好意。这几天我一直在劝相公,只是相公不肯听我的,次数多了他跟我发火,我就不敢了。祖母放心,过阵子我找机会再跟相公提,给相公多添几个人,好早点为赵家开枝散叶。”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不用赵沉提醒她扮红脸,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太夫人有些狐疑地盯着她,“你真是这么想的?” 阿桔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劳祖母费心了。” 太夫人没有吭声。 秦氏眨眨眼睛,笑道:“你这么想就对了,再说男人啊,都是喜新厌旧的,别看承远现在对你多好,时间长了肯定也会惦记旁人,与其等他背着你偷吃,你主动给他安排,他还记得你的好。阿桔啊,我知道承远对我有怨言,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到底还是他的嫡母是不是?他不领我的情,我便跟你说些心里话,你们两口子过得好了,我也高兴。” 阿桔没有做声,太夫人是赵沉亲祖母,敷衍一下没什么,秦氏,假惺惺的把人当傻子吗? 秦氏自讨没趣,也不再自降身份跟个村姑多说,期待地看向亭子外面。 那里站着她的丈夫。 十年过去了,年近四十的男人风采反而有增无减,烟火绽放照亮他冷峻的侧脸,不知跟两个儿子说了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俊美非凡,让她的心陷得更深。 秦氏开始盼望众人快点散场。 为了今晚,她精心准备了一套里衣,沐浴的热水也早已备好。以前她羞于在这种事情上放低身段,但赵允廷实在是太久没有过来了,她得让他记住她的好,她就不信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真就不喜欢那种事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街上的热闹退了些。 二更梆子敲响时,赵沉进了亭子,对太夫人道:“祖母,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夜深天冷,祖母也早点回去吧,别冻着。” 这话说得好听,哪怕知道长孙多半是心疼媳妇在这边陪她,太夫人心里还是很受用,朝阿桔摆摆手道:“嗯,我再坐一会儿也就走了。承远媳妇,你快扶承远回去吧,夜里好好照顾着。” 阿桔便听话地站了起来,夫妻俩一同朝太夫人辞别,并肩离去。 秦氏情不自禁面露喜色,抬手掩饰住嘴角笑容,然后才对太夫人道:“娘,要不我们现在就送您回去?” 太夫人能不知道秦氏的心思? 若论反感,两个儿媳妇都不得她的心,不过秦氏至少还算听话,她乐意帮她一把给宁氏添堵,免得宁氏越来越张狂。 于是太夫人点点头,对领着赵清走进亭内的赵允廷道:“不早了,让孩子们先回房吧,你们夫妻俩送我回荣寿堂。”她给秦氏机会,如果这样秦氏还不能将儿子拉到她屋里,那就只能怪她又蠢又笨了。 秦氏看了丈夫一眼,先扶着太夫人站了起来。 赵允廷把赵涵叫到身边,问了两句,然后便让兄弟俩先走了。 他站在太夫人左侧,同秦氏一起将太夫人送了回去。 从荣寿堂出来后,秦氏将跟着的丫鬟打发掉,自己快步跟在赵允廷身后,柔声与他说话:“侯爷,今年大年夜咱们一家团聚,娘她老人家很高兴呢。” 赵允廷没有做声,高大的身影在朦胧的灯光里显得冷漠无情。 秦氏心里发酸,知道男人不喜欢她说话,她委屈地闭了嘴,只是当她发现赵允廷没有拐向惟芳园而是直奔前院而去时,她的心倏地沉了下去,呆立片刻后再也顾不得他是否喜欢,快跑几步拦到赵允廷身前,慌乱地问他:“侯爷要去前院拿东西吗?这么晚了,还是让丫鬟们跑一趟吧,侯爷先随我去惟芳园洗漱?” 赵允廷终于看向了她。 秦氏明显精心打扮过了,满府灯光璀璨,远处突然绽放的烟火,都无法让人忽视她的明艳。此时此刻,她期待又害怕地望着他,好像她困在悬崖边上,他同她走,她就能得救,他同她分道扬镳,她就会掉下去。 那样的眼神,赵允廷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看妻子的时候,眼神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而在妻子眼里,他的执着是不是也很可笑? 他能任意践踏秦氏的感情,妻子也能同样对他。 他对秦氏不屑一顾,妻子对他不肯用心。 或许在感情上,他跟秦氏一样可怜…… 不,不一样的,秦氏愚笨,她只看中他的貌,他却渴望妻子的全部,秦氏根本不配跟他比。 赵允廷眼里的茫然一闪而逝,目光落到前方影影绰绰的房屋上,“你回去吧,我回前院歇下,不止今晚,以后我也不会再去你们任何一人的屋里。秦氏,我知道你心里不甘,但这是你自己求来的,从今以后,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是承安的母亲,是延平侯侯夫人,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会再给你。” 清冷绝情的声音,比寒冬腊月夜里的寒风还要凉人,秦氏只觉得全身发冷,忍不住颤抖。 “侯爷你等等!” 秦氏疯了般扑到赵允廷身上,被赵允廷甩开,她又抱住了他腿,死死抱着泪如雨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当年是我强迫你,可你我到底做了十年夫妻,如今国公府也败了,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看在涵儿的面上,侯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侯爷,我求你了,我什么都不求,大爷不喜我我再也不去他面前,我敬着他,只求侯爷别不理我,我才二十六岁啊,侯爷你怎么能让我守活寡?” 她要讲道理,赵允廷暂且没有踢开她,低头,看着披头散发的女人反问:“为何你不能?兰容去时比你还小三岁,她一个人在地底下过了那么多年,你哪里比她强?凭什么你就不能一个人过?秦氏,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老老实实当你的侯夫人,我保承安安然无事,你若再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连承安都不认!” 言罢抬腿,想要挣脱秦氏,秦氏死抱不放,赵允廷再也不客气,使出全力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氏蜷缩着躲到一侧的花树丛下,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原来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女人,那个已经死了十年的女人。 可是,他都跟她生儿子了,也收了她身边的一个丫鬟当姨娘,为何现在突然不想碰她了? 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儿子回来了吗? 还是…… 秦氏的眼泪忽然顿住,她将手挪到鼻端,是她习惯用的牡丹养手膏的香。但方才她抱着赵允廷时,分明闻到似有若无的兰花香,赵允廷并不喜欢衣服熏香,身上有兰花香,只能说明今日他去了有这种香的地方,或是,碰了用兰香的女人…… 秦氏慢慢坐了起来,她想到了晚宴时赵允廷的姗姗来迟,这样隆重的日子,往年赵允廷从来没有迟来过。 容夫人? 秦氏恨恨抓紧了手。 ~ 回到正院,赵允廷换了身衣服才进了密道。 馨兰苑离这边并不远,他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只要转一下门上的圆形把手,便能进入她的房间。 但赵允廷没有立即过去,他将手里的灯笼吹灭,放在一侧,然后靠到了门上,在黑暗里发呆。 他有点不敢见她,傍晚对她发了一次疯,他怕她生气了。 其实他更希望她能生气,任何一种情绪,都比那种看似温柔实则疏离的从容平静好。 如果,如果他在这里站一晚,她真的能安安稳稳睡过去? 念头一起,赵允廷摇头苦笑,他傻了才会用这种办法试她,万一她真的睡不着怎么办? 或许,妻子只是不信他吧,等他把秦氏休了,她便能安心了? 心头又涌起希望,赵允廷转动把手,走了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 赵允廷没有多想,走的时候她已经很累了,睡下也正常。摸黑脱了衣服,赵允廷将衣衫放在炕沿上,上炕去掀她被子。 “侯爷?”警醒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困倦。 赵允廷突然想逗一逗她,没有说话,只压了上去,她往一侧躲,但是很快又顺从下来。赵允廷觉得好笑,亲了亲她脸,低声问道:“就不怕我是坏人?”心里却为她能认出自己而欢喜。 宁氏不想回他这种类似打情骂俏的问题,有些困惑地问道:“什么时候了?” “才二更,承远借口身体不适,就散了……兰容,我手凉不凉?”赵允廷试探着将手探进她中衣,刚碰上,她就瑟缩了一下。赵允廷忙收回手,侧身搂着人,静了会儿低声道歉:“傍晚那次我有些急了,没弄疼你吧?” 宁氏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他摔了烛台将她扔到炕上时,她确实以为他要动粗,结果他只是粗暴地扯了她衣裳,动作虽然急切却也能看出他刻意压制了。 赵允廷松了口气,亲亲她长发道:“幸好没有,要不现在咱们就只能说话睡觉了。”将手放在肚子上,觉得温度差不多了,他伸手去解她的衣裳。有些东西是本能,她再漠视他,那个时候也会有最真实的反应,赵允廷现在最喜欢跟妻子亲热,连在一起,感受她身体的变化,总能让他安心。 她的身体他再熟悉不过,很快就让兰花在夜里盛开了,听她发出那样娇媚的声音,赵允廷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他在她身上,身后,一侧,连续不断,等着听她求他,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求他。 宁氏知道男人的心思,真的无法忍受时她也没有强撑。 赵允廷心满意足,温柔地替她擦拭身上,然后将喘.息的妻子搂到怀里说话:“今晚母亲问儿媳妇是否有动静了……” “他们才成亲不到三个月。”宁氏皱了皱眉,声音冷了下来。 赵允廷无声地笑,妻子对这个儿媳妇可是真的疼到心里去了,“嗯,我也是这样跟娘说的。不过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咱们都要当祖父祖母了,我还记得承远刚生下来那会儿,我都不敢抱他,满月之后才敢碰碰,你也不教我,我都是偷偷看你怎么抱,自己学会的。” 宁氏笑笑:“等你有了孙子,只要承远愿意,你天天抱也没人拦着你。” 赵允廷沉默片刻,往下挪了挪,对着她道:“兰容,我想你再给我生一个,儿子女儿都好。对外就说是我领养的义子,咱们把实情告诉孩子,相信孩子能理解爹娘的苦衷。若是儿子,我亲自教他,把他教得跟承远一样好,若是女儿,即便将来咱们去了,有承远给她撑腰,她过得肯定也会安乐。兰容,你说呢?” “我可以无名无分跟着你,但如果我不能给我的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我宁可不生。”宁氏挪开男人的手,转了过去,“你不是他们,不会明白他们长大后会不会委屈。侯爷,如果你想生嫡子,可以去找秦氏,想生庶子,可以去找两个姨娘,想生外室子,在外面置办一房便是,我都不会说什么。” “你让我去找别的女人?”赵允廷不可置信,心口犹如被针刺了一下。他知道他异想天开了,说错话了,她可以怪他失言,何必如此刺他?难道她以为他的那些保证都是假的? “我只是不想耽误侯爷生孩子。”宁氏闭着眼睛答。 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赵允廷却知道她肯定不高兴了,想到是他说错了话,他小心翼翼贴了上去,抱住人道:“你别生气,是我失言。兰容,你知道我只想跟你生的,你,你不想,万一你真有了怎么办?” “不会有的,我在喝避子汤。”宁氏平静地道,这事也没有必要瞒他,她问心无愧。 避子汤…… 赵允廷如坠冰窟,抱着她的手像是一种嘲讽,他僵硬地松开,喃喃地问她:“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喝?” 宁氏默认。 “为何你不早点告诉我?” 眼角有东西滚落,赵允廷心死如灰。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她有她的理由,可是一想到每次他离开后她都会喝碗汤水,而他还在为能与她亲密而满足,甚至幻想能再次有个孩子,他就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可悲到了极点。 “你没有问过我。”身后没有动静,宁氏睁开眼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赵允廷怔住。 是啊,他从来都没有问过她,因为他从来都没想到她对他狠,对自己更狠。 是药三分毒,他伤了心,她身心都伤了吧? 他还记得她抱着儿子温柔哄他的模样,她再不喜欢他这个丈夫,都是喜欢孩子的。 跟她亲手断了孩子来临的可能相比,他的那点苦算什么? 赵允廷重新将人转了过来,埋到她怀里认错:“兰容,是我对不起你,跟我在一起后你就没有过过好日子了。那汤苦不苦?别喝了,以后都别再喝了,你等着,在我能给你给孩子一个名分之前,我不再碰你了,我不碰你了……” 他是混蛋,他一直都是个混蛋,自以为对她情深,其实一直在伤她。 男人的眼泪打湿了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有些凉,宁氏叹了口气,抱住他脑袋,轻轻地顺着他发:“你不用这样,我有承远就满足了,并不怪你,你也不是故意的。侯爷,你真的不用再做什么,咱们都是快当祖父祖母的人了,何必再生?就这样过吧,等承远生了儿女,咱们哄孙子孙女就是了。” 赵允廷并没有失态太久,他从她温暖宽容的怀里抬起头,将妻子按到了他怀里。 他不要她凑合地跟他过,他要她真正过得开心,孙子孙女他想要,儿女他也想要。 “兰容,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作者有话要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两眼模糊…… 赵灰灰:给我该有的戏份之后你再模糊行吗?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小牛妈妈扔了一个地雷 after96扔了一个地雷 第61章(二更) 那边赵沉领着妻子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望竹轩后面。 那里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此时夜风已经有些大了,阿桔不明白赵沉拉她来这里做什么,小声劝道:“太冷了,咱们回去吧。” 赵沉当然不会让娇.妻吹冷风,搂着人往竹林里面走,最后停在一座竹木小屋前。夫妻俩携手进去,赵沉将手中灯笼挂在椅子上,风从窗缝吹进来,灯笼摇摇晃晃的,别有一番滋味儿。 竹榻上铺着被褥,这边每日都有丫鬟打扫以防主子临时过来,因此赵沉直接坐了上去,将好奇打量屋中陈设的妻子叫到身边抱到腿上。 他替她脱鞋子,阿桔忍不住猜道:“今晚歇在这边?” “不是,就在这儿坐会儿,说说话。”赵沉用棉被裹好她,然后将旁边的竹窗撬开一点,两人一起看向外面。 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反而风大袭人。 赵沉马上将窗子放了下来,搂着人问:“在亭子里太夫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阿桔摇摇头,靠着他肩头道:“还能说什么啊,就是劝我给你添人,我都答应了,说过阵子就劝你。”语气轻快,明显是在打趣。 赵沉香了她一口,咬她的耳朵:“你一个我都要不够,哪有心思看别人?” 阿桔耳朵痒心也痒,扭头躲他,心里甜甜的。她喜欢这人黏着自己,也喜欢听他说这些很羞人又让人控制不住开心的情.话。不过当赵沉开始动手动脚时,阿桔及时按住他手,小声劝道:“回屋里再说,来人怎么办?” 赵沉笑她想太多,“黑灯瞎火的,这边怎么可能有人?”说着将她衣摆撩了起来解她腰带,哑着声音道:“阿桔,我说要教你蹲马步的,现在就教你,你要好好学。” 阿桔按着他手不想学,小声地求他,最终却还是被人转了过去,面朝窗子被他扶着腰半蹲在他身前,真的是蹲马步,如果她裤子还在的话。双臂撑着窗台,阿桔腿上酸的不行,扭头求他:“别这样行吗,我真的……”话没说完,被他一下子按了下去,阿桔一颗心差点跳出来,胳膊离开了窗台,身子倒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赵沉亲她的脖子,等她缓过劲儿了,慢慢将人扶正,耐心地鼓励道:“阿桔你起来试试……” 阿桔哪里起的来,如果不是前面墙壁挡了腿,她都想把腿伸直的,偏偏这样的姿势她推不开他也没法抱他,坐在他身上,像是插在木架子上的糖人。 “放我下去。”阿桔恨得捶他的腿。 她敲他腿都能带来轻微的震动,赵沉暗暗享受,双手却往后伸撑着自己。阿桔本来靠着他的,赵沉一走她连忙抱住他曲起的膝盖。求他不行,知道男人在看她笑话,阿桔抓了他膝盖一把,扶着他腿试图起来。腿上真的没力,可这样坐着实在太撑得慌,阿桔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她是想起来就走开的,赵沉却在两人即将分离时一把抱着人转了个方向,“阿桔你身子太弱了,我还想教你骑马呢,就你腿上这点力气,怎么能骑马?” “骑马”二字说得特别清楚。 阿桔捂着嘴根本说不出话,骑什么马啊,不被人骑她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赵沉对她还是挺好的,战到一半与她换了位置,教她如何骑。 他一旦折腾起来就没完没了,更何况这竹榻比土炕还多了声响,吱嘎吱嘎,在小小的安静的竹屋里回荡,让她又羞又紧张,不停求他快点结束,格外助兴。赵沉自然不肯轻易休战,“阿桔,快给我生个儿子吧,我想跟你生儿子!” 阿桔哭着抓他咬他,既然想要儿子,他倒是给她啊,一直折腾算什么? 浑浑噩噩中,竹屋门板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刺激来得毫无预兆,正好赵将军再次破了层层城门,阿桔身体一抖,败得一塌糊涂。 而赵沉比她冷静多了,暂时停止攻势,侧耳倾听。 阿桔气若游丝,想掐他都没力气:“下去……”都怪他,害她丢人了,这事被外面的人传出去,她还怎么活? 赵沉安抚地亲亲她,扭头,低声问道:“谁?” 没有人回应,只有轻轻的脚步声,阿桔都哭了,用力推他。赵沉没有办法,刚要下去,外面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声,而脚步声也更明显了,在门口动来动去,还有尾巴甩到门板的轻微声。 阿桔傻了。 赵沉笑得差点士气大跌,先狠狠战了几个回合才把胆小如鼠的妻子抱了起来,“是呦呦,瞧你吓得,我就说这么晚不会有人吧?” 阿桔臊得不行,埋在他肩头不说话了。他们来到京城后,呦呦娘俩就散养在园子里,有专人喂养,谁知道呦呦怎么大半夜的逛到这里来了? 赵沉则很满意这个惊喜,因为两人上面都穿着衣裳,不怕冷,他将人抱到门板前让阿桔抵着门板,一边欺负她一边哄她:“阿桔,呦呦想你了,你快跟它说说话。” 或许是他闹出来的动静吸引了呦呦,门外呦呦竟然更加欢快地撞起门板来,口中发出那种想要出去玩似的呦呦鹿鸣。 即便是只鹿,阿桔也有点接受不来当着一只鹿的面做这种事,各种好话都说了一遍,求赵沉快点放开她,或是回到竹榻上也好啊。赵沉最喜欢看她被自己欺负地无可奈何的样子,怎么会如她愿?直到呦呦一直没有等到主人露面甩着尾巴走了,他还在战场上挥汗如雨。 事毕之后,阿桔累得手指都不想动,赵沉身上则多了好几个牙印指痕,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平静下来,火辣辣地疼。 “阿桔你差点谋杀亲夫你知道吗?”抱着妻子往回走时,赵沉小声抱怨道。 可惜阿桔注定听不见了,早已沉沉地睡了过去。 赵沉走得越发慢了,将人放回内室早就被汤婆子温好的被窝时,两条手臂都发酸。 不过看她睡得那么香,俏脸如染了朝霞,眉眼也满足地舒展开来,赵沉不自觉地笑了。 外面寒风呼啸,屋内夫妻俩相拥入梦,一夜好眠。 再醒来,已是新的一年。 窗外爆竹声震天,阿桔睁开眼睛,就见对面的男人正温柔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睛,昨晚的荒唐突然都记了起来,一双桃花眼顿因恼怒变得明亮动人,“你……” 赵沉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她才张嘴,他飞快探头在她唇上香了一口。 阿桔愣住,跟着听男人低低地在她耳边道:“阿桔,今日是正月初一,为夫先给你拜年了,祝你四季如意心想事成,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说完了,他抬起头,笑着看她。 他用这种话堵了她的嘴,阿桔还怎么骂他?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穿衣服。 赵沉将人扯了回来,抵着她额头问:“你还没给我拜年呢?” 阿桔抿抿唇,戳着他胸口,一字字地道:“祝你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忙得不可开交再也没心思胡闹! “还有呢?”赵沉不太满意。 阿桔红了脸,身子慢慢下移,额头抵着他胸口,声音弱得几不可闻:“也祝你,早得贵子,儿女成双……” 他想要的,她何尝不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张有点沉重,为了不影响晚上阅读的姑娘们的心情,加更个甜蜜小短章~ 赵爹:好歹也是父子,差距能不这么大么?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第62章 正月初二,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新妇如无意外都会回去,已嫁多年的,如果婆家无事,也会回娘家团聚。 林家远在登州,阿桔有心无力,赵沉担心妻子闷在侯府想家,便跟宁氏商量几人一起去郭家。宁家不在京城,宁氏跟郭夫人都只能留在家中,大家聚在一起彼此说说话,正好免了忧思过多。 商量好了,赵沉还得去太夫人那里请示一番,尽管只是敷衍。 长孙处处给她面子,太夫人当然不能扫他的兴,只让他早点回来:“大过年的,你姨母家里事情也多,你们别打扰太久。”郭家郭毅成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郭子敬更是年纪轻轻就当了御前侍卫统领,两家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沉应下,寒暄几句回了望竹轩。 阿桔已经准备好了,正在检查蒋嬷嬷帮她预备的节礼。 这个年她过得不算轻松,送节礼就是她必须学的。赵家的远近亲戚,赵允廷的同僚,这些人家的年礼目前都由宁氏帮赵允廷打理,宁氏安排的时候便把她叫了过去,对照往年的礼单,一项一项讲给她听。好比给同样一户人家,为何去年多今年少,其中往往可能牵涉到男人官职的变化,朝廷里的党派站队。 头一次接触这么复杂的学问,阿桔记得很吃力,但她牢记赵沉的一句话,这个侯府将来都是她的,现在有婆母帮忙,等将来婆母老了去了,再也没有人能教她,她还不是要独当一面?她出身乡下算是起步低,幸好有体贴的婆母,支持鼓励她的相公,也有蒋嬷嬷这样可靠的帮手,这么多人帮她,她当然要尽快上手。 赵沉见她在那里忙,没有打扰她,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瞧着。 在他眼里,妻子就像是雏鸟,他照顾她保护她,看着她一点一点成长,等她与他并肩翱翔。 全都准备妥当,夫妻俩去了馨兰苑,宁氏并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戴上帷帽便出发了。 到了郭家门口,赶巧不巧,正好碰到郭二夫人许氏领着女儿也要回娘家。二老爷郭奇已经把女儿郭宝烟扶上了车,见妻子突然顿住看向那边的马车,不由问道:“怎么了?” 许氏轻声道:“那是宝珠姨兄嫂子来了,咱们打声招呼。” 郭奇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与兄长郭毅不同,郭奇从小并没有吃过多少苦。上面什么事都有兄长盯着,家里父亲也没有太多精力管他,他便养成了游手好闲的性子,常常出去与人游山玩水蹴鞠打马球,生的高大俊朗,性子却多了份绵软。成亲后见妻子事事都有章程,正好他也懒得在那些琐事上费心,便什么都听妻子的。 赵沉瞧见他们夫妻,低声对车窗里面说了一句,到郭府门前直接下马,与两人见礼。 许氏眼睛一直盯着赵家马车,笑道:“你媳妇呢?叫她过来,让宝烟给她嫂子拜个年。”这几日赵家娶了长媳一事包括林家身份几乎都在京城传遍了,许氏想打听点别人不知道的,串门时也好当谈资。 赵沉淡笑着回道:“内子坐不惯马车,每次停车后都得缓一缓才能出来,伯父伯母是要去惠安侯府吧?伯父伯母先出发好了,改日我们再一起给二老拜年。”心中却冷笑,既然是让女儿给他妻子拜年,怎么不见她把郭宝烟叫下来?就这样直接地让他妻子下车,是要等妻子过来后,让郭宝烟在车上给妻子拜年吗? 没能见到人,许氏不太高兴,有心想去赵家马车那边瞧瞧,郭奇看出她心思,并不突兀地挡在她身前,对赵沉笑道:“行,那我们先走了,你们也快进去吧,你姨母早就等着了。”妻子嘴碎话多他很清楚,只是今日赵沉明摆着不想与自家亲近,他们何必惹人不快? 他开了口,许氏也不好再说什么,笑着叮嘱赵沉两句,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里面,郭宝烟一直悄悄透过帘缝瞧着外面挺拔英气又五官妍丽的美男子,听到母亲上来了,她才飞快坐正,心头盘绕着一种复杂的情愫。 林氏再美,出身还是配不上他的…… 马车突然晃了一下,窗帘跟着摆动,郭宝烟不由自主又朝外面瞥了过去。自家马车往前走,而那人也毫不犹豫转身,朝后面去了,侧脸如美玉无瑕。 赵沉并不知道离开的马车里有人暗暗打量自己,他笑着走到赵家马车前,把母亲妻子扶了下来。三人刚往侯府那边走了两步,里面已经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有郭子敬略显不悦的劝说,“别跑了宝珠!” 话音未落,郭宝珠已经跑了出来,瞧见他们,眼睛都笑弯了,笑嘻嘻给三人拜年,然后挽住了阿桔胳膊,“嫂子你们来的好晚啊,知道你们今日过来,我早早就起来等着了。” 郭子敬冷笑:“亏你好意思说,是谁宁愿不吃早饭也不想起来的?” 善意的谎言被拆穿,郭宝珠嘟起嘴,狠狠瞪了兄长一眼。 郭子敬没理她,恭恭敬敬朝宁氏行礼,宁氏笑着从问梅手中接过两个封红,分别交给外甥外甥女。阿桔也准备了一个,交给郭宝珠后看看赵沉,见赵沉没什么动静,她有些无奈,还是朝郭子敬行了一礼。 不管赵沉愿不愿意承认,郭子敬都是他们的兄长。 郭子敬受了阿桔的礼,把给弟妹准备的封红也拿了出来,刚伸出手,被赵沉眼疾手快抢了过去,淡淡地道:“破费了。” 动作突然,谁都没有料到。 阿桔有点不懂赵沉为何要抢,郭宝珠眼睛转了转,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嫂子,我看姨兄是不想你收别的男人的东西呢,即便那人是我哥哥,嘿嘿,姨兄真小心眼……” 阿桔立即闹了个大红脸,悄悄瞥向赵沉,自己的相公,真的是这样想的? 却见赵沉侧头对着郭府正门,面无表情,只有耳根微微泛红。 阿桔垂下眼帘,心中甜蜜多过尴尬。 郭子敬将夫妻俩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没有计较赵沉的霸道无礼,伸手请他们进门。 女眷们留在屋子里说话,赵沉随郭子敬去了外面。 这几天天气都不错,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郭毅不在家,郭子敬请赵沉到前厅喝茶。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诺大的厅堂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男人放下茶盏,才会发出轻响。 最终还是郭子敬先开了口,“今年是皇上登基后过得头一个新年,年后朝堂会有变动,宫里的侍卫也会换一批人。三月初皇上去木兰围场春猎,届时会请宗室子弟、公卿之家以及正五品以上官员家中的俊杰同行,从中选拔出佼佼者接替空出来的侍卫空缺。” 赵沉面上没什么变化,这事他已经从父亲口中得知了,却也知道郭子敬是好意,因此放下茶盏,侧头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前两日皇上透露给我,说是御前侍卫右统领、金吾前卫指挥使也会换人,这两个都是正三品官职,也是本次侍卫空缺里品阶最高的。两者差别,你可清楚?” 赵沉点头:“御前侍卫随时护卫皇上左右,是侍卫里面最受皇上看重的,共有六十人,分别由左右统领率领轮流随驾。金吾卫负责皇城守卫、扈从皇上,皇上在京,金吾卫只需护卫皇城,皇上出行,金吾卫也会分派人手随驾。” “那你想要哪个?”郭子敬颇有兴致地问。当然,他敢这样问,不是说自己有本事帮赵沉安排,或是盲目相信自家亲戚一定能手到擒来,而是赵沉回京后兄弟俩私底下已经切磋过几次,次次都是他败北。败给小自己四岁的姨弟当然不是值得开心的事,但郭子敬也没有抹不开脸,赵沉一路吃的苦,注定他会比旁人更努力,而赵允廷给长子请的教习师傅,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你心中已经有数了不是吗?” 赵沉笑了笑,知道郭子敬是想考他的判断,也就低声说了起来:“虽然官阶相同,可御前侍卫统领常伴皇上左右,无疑更得皇上信任,正因为如此,皇上不可能把两个要职留给一家人。家父与姨父就是一条线上的,但他们一文一武,皇上用得放心。若咱们占了两个侍卫统领,一旦有人想要谋逆,劝服了你基本上也相当于劝服了我,皇上不得不防,所以我没有选择,只能奔着金吾前卫指挥使去,这还要看皇上到底敢不敢用我。” 金吾前卫守卫皇城,皇城乃皇上一大家子起居之所,同样是要职。 听他明白,郭子敬心中欣慰,嘴角也露了笑,安抚道:“放心,皇上乃明君,非多疑之人。” 其实赵家在唐文帝心里有很大的优势。当初赵允廷投靠唐文帝时就已经把家底都交代了,算是孤注一掷,有宁氏假死一事,唐文帝想整治赵家随时都有借口,同样,赵家有这个把柄,轻易不会背叛唐文帝,唐文帝自然用得放心,只要赵沉够出色,御前侍卫统领也不是不可能。他先提醒赵沉不要死盯侍卫统领,只是怕他希望太大而落差也大,幸好赵沉心中有数。 谈完此事,郭子敬又跟赵沉说了一些京城其他出色子弟,第一个提到的就是唐英,“唐英狠辣,私德不算好,但这些在京城勋贵里也算不上大错。他功夫或许不如你,胜在是皇家后辈,若他胜出,皇上面上也有光。如果最后是你跟唐英争夺魁首,要输要赢你自己决定吧。” 赢了唐英也未必能拿到侍卫统领,输了的话,金吾前卫指挥使跑不了,还能让龙颜大悦。 而这个选择,只能由赵沉来做。 ~ 不知不觉到了晌午,要开宴了。 一共就六个人,索性坐了一桌。 郭夫人问儿子,“你跟承远都聊了什么?” 事情没什么需要隐瞒的,郭子敬把两个侍卫空缺简单地提了提,只说了各自的职务,其中的弯弯绕绕没有多说。那些都是男人们需要考虑的,母亲姨母等人知道结果就好,反正都是好差事,不分伯仲。 宁氏并不是太关注此事,儿子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仕途如何走他心中有数。 阿桔倒是忐忑地看了丈夫一眼。听郭子敬的语气,这两个空缺必须是一众俊杰里前两名才能得了,她知道赵沉很出色,但那么多人,他真的一定能赢吗?赢了她当然高兴,输了她也不会觉得赵沉不好,只是担心赵沉心里不痛快。 赵沉一眼就看出妻子在想什么,回到望竹轩后搂着人问道:“怎么,怕你相公比不过他们?” 阿桔哪敢承认啊,试图转移话题失败,只好委婉地道:“在我眼里,你,你就是最好的。” 她能说出这种话已经十分难得,赵沉没有再逼她,亲了两口道:“你们在屋里都聊什么了,看你挺高兴的,给我讲讲。” 阿桔松了口气,细声跟他说了起来,“……宝珠说十五前后三天城里都没有宵禁,她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赏灯。” “不去。”赵沉斩钉截铁地道。 阿桔其实是想去的,而且赵沉对她那么好,她也没料到赵沉竟然直接就否决了,当即傻了眼,脸上的欢喜迅速被错愕委屈取代,偏偏还要假装不在乎,垂眸道:“嗯,街上一定很乱,在家里看看就好了。” 赵沉被她逗笑了,咬了咬她耳朵:“真以为我不想你出去散心?傻,我不让你跟她去,因为你要跟我去,就咱们俩,不过如果你真想跟宝珠一起,我听你的。”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阿桔脸红了,为自己的误会。 她低着头,羞答答的,赵沉将人平放到炕上,一下一下轻轻亲.吻起来,“阿桔你还没说,到底想跟我去还是陪宝珠?” 他之前故意说到一半误导她,阿桔扭头躲,微喘着问:“我陪宝珠,你真不拦着?” “不拦,不过你辜负我一片苦心,我会让你那三天都下不了地。”赵沉温柔地说着威胁的话,随即堵住她嘴,决定今晚让妻子先尝尝厉害,免得她做错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双更的后果就是今早的有点瘦,下午2点左右争取二更,这几天进度应该会快一些了,捂脸……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游手好闲妞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第63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望竹轩里正在为主子们出去赏灯做准备。 赵沉并不打算带丫鬟们出去,因此蒋嬷嬷等人其实也没什么事情要做,无非是分派哪两个在上房守着等主子们回来伺候。蒋嬷嬷正说着话呢,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叫,她眼睛一扫,见绿云等人都红着脸低下头,满意地点点头,领着她们去了外面。 大爷年轻气盛,时常胡闹,四个丫鬟没有过分关注,算是不错了。旁人府里那么多爬.床的丫鬟,除了羡慕当姨娘后的好处,有几个不是被男女动静唤起了春.情? 屋子里,阿桔刚刚换好的男人锦袍被人扯到了两边,双腿哆嗦着站在地上几乎无法支撑,上半身却被迫仰倒在炕上,罪魁祸首则按着她试图推开他的双手,埋在她胸前…… 空气清冷,她情不自禁缩起暴露在外面的肩头,抿紧双唇忍受他带来的热,然后趁男人替她拉好衣襟抵着她肩膀喘.息时,小声商量道:“要不我还是缠上纱布吧?”是他要她穿男装的,也是他不让她缠那个的,结果她才换好还没来得及照镜子仔细瞧瞧呢,就被人扯了过来。 羞死人了。 “不用,我怕勒着你。” 沙哑着开口,赵沉慢慢抬起头,看自己的妻子。她梳的是男人发髻,满头青丝用玉簪束在头顶,如此一来,让她明丽的五官更为夺人眼目。黛眉清秀,桃花眼含羞带怯,朱唇丰润,芙蓉面自然天成,还有那修长白皙的脖颈,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看得他都不想出去了,只想在屋里跟她厮混一宿。 只是她鲜少出门,自他承诺带她出去后她便每日都盼着,他怎么能让她扫兴? 有些好处,得把她哄高兴了,她才愿意给他的。 赵沉将满眼紧张的妻子拉了起来,亲自替她重新系好衣衫。 阿桔本来还担心他变卦呢,现在赵沉替她穿衣裳,她一下子就放心了,不过看看自己鼓鼓的胸脯,忍不住有些难为情,“这样,旁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女的啊。”自己的身体,她没嫌难受,他倒是先心疼了,裹一晚而已,怎么就勒住了?照他这样想,话本里女扮男装的女将军岂不是每日都得忍受身体的不适? “外面天暗,不会有人特意盯着你胸口瞧的,若是你穿女装,一出现那些男人就会先看向你,戴帷帽你又玩得不尽兴,这样正好。”赵沉才舍不得自己的两个大.宝贝受委屈,说完隔着衣服轻.佻地捏了捏,活脱脱一个浪荡下.流子弟。 阿桔退后一步,没敢瞪他,红着脸去镜子前重新收拾刚刚被弄乱的发髻。 两刻钟后,两人已经到了京城最繁华热闹的主街。 赵沉走在阿桔外侧,长袖遮掩下妻子的小手在他手里,阿桔安心地由他牵着,目光在两侧灯铺上流连,一点都不用担心被人撞到。好几次有玩闹的孩子突然从巷子口摊铺后冲出来,赵沉都会迅速将她拉到他一侧,他替她挡着。 这种感觉,对阿桔而言是陌生的。 她是家里的长女,出门做客也是她帮爹娘照顾弟弟妹妹,一直都是她惦记着弟弟会不会淘气,妹妹会不会有什么姑娘家不该有的举止。嫁给赵沉之后,她就从长姐变成了妻子,他处处关心她,事事挡在她身前…… 阿桔仰起头。 皎皎月光下,繁华灯影里,她的男人正留意着前后的人流,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低头朝她笑,无声询问,凤眼里的光彩比月光灯光都要醉人。阿桔也笑了,大胆地反握住他手,牵着他朝自己刚刚看中的一个灯铺走去。 元宵佳节,路人来往穿梭,都在陪亲人享受自己的那份热闹,谁也不会特意关注旁人到底在做什么。或许有人会注意到人群里有对风采出众的少年,或许也有人看出其中身材娇小的是个姑娘,可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身边也有同行的亲人心上人,他们也有他们的故事。 ~ 阿桔选的那家灯铺正在猜灯谜,摊主是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师傅,除了两旁木架上挂着的用来卖的花灯,他身前矮架子上还悬了两排共二十盏小灯笼,每盏灯上面都有灯谜,谜底分别是各种飞禽走兽,或是常见的虫子。灯谜不难,但只许孩子们猜,大人们不能帮忙,猜对了老师傅就送一种谜底形状的花灯。 阿桔跟赵沉过去时,一对儿夫妻刚领着一个男娃离开,男娃手里提着一只大象形状的灯笼,笑得可开心了。 赵沉笑话阿桔:“你看起来可不像个孩子。” 阿桔没理他,松开他手,站在前面看,她就是想看看孩子们猜。 一个灯谜破解了,老师傅把接下来的灯笼转了过来,怕后面的孩子们看不清楚,他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一个白胡老头,带了一袋黑豆,一面走,一面漏。好了,你们猜猜这是什么东西。” 阿桔忍不住笑了。 赵沉瞥了妻子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妻子这么快就猜到了,他还没猜到。 当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胖小子大喊着“羊”然后成功领走山羊灯笼时,赵沉扯了扯嘴角,牵着妻子挪到一侧角落,含笑问她:“你猜出来了吗?” 阿桔点头,这么简单,她怎么可能猜不到?见赵沉用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看着她,还考究地问她如何解释那袋黑豆,只当他故意捉弄人呢,没好气瞪他一眼,重新回到了摊子前。这人就是没正经,这种事情也要拿来说。 赵沉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挨瞪了,回到妻子身边,本想忘掉那灯谜,就听旁边一个被爹爹抱在怀里的穿绸缎裙子的小女娃娇娇地问:“爹爹,为什么是羊啊?” 女娃父亲哈哈大笑,“因为羊是白的啊。” 女娃嘟着嘴:“羊怎么会有黑豆?黑豆漏了它不知道吗?” 赵沉不由侧耳倾听。 “咳咳,这个,因为羊有时候走路时会拉臭臭,羊的臭臭就是一粒粒小黑球,其实比豆子要大一点……你还没见过羊,回头爹买一只给你看看。” 女娃很高兴,赵沉面无表情看向另一盏灯笼。 这种不入流的灯谜,也只能哄哄小孩子了。 等到只剩最后一盏灯笼时,或许是物以稀为贵,并不太大的灯铺前围了好几圈孩子。因为大多数都是父母带出来的,赵沉跟阿桔站在里面也不算显眼,倒是跟前的几个孩子不时仰头看他们,好奇这两个漂亮哥哥是做什么的。 灯谜难度也是逐渐加强的,见大家都期待地看着自己,老师傅吊足了胃口,笑眯眯地道:“最后一个啊,我先说奖品,这盏灯笼是我今年做得最满意的一盏,不是我说大话,整条街也未必有人能比得过我。好了,灯谜来了,猜一走路最容易摔倒的林中之兽,蒙对不行,还得解释对了才能拿走灯笼。” 野兽一共就那么多,这么多孩子一人猜一个,肯定有能猜中的。 阿桔低头琢磨起来,之前的灯谜都是参考鸟兽外貌,最后这个突然变了,可就难了。 赵沉终于笑了,胸有成竹地站在妻子身后。 孩子们七嘴八舌,连瞎了眼睛的兔子都说出来了,把老师傅逗得笑个不停,可惜谁也没有猜对,连那些父母都没有头绪。猜灯谜只是今晚一个小小的乐趣,一直猜不中,大人们也没了耐性在这里站着,开始用各种理由骗孩子们走了。 老师傅并不在意,坐在凳子上,低头制新的灯笼。 没了孩子们,摊子前迅速冷清下来,除了几个自己出来玩的孩子,只剩阿桔赵沉,还有另一对夫妻。起初他们站在人群外面,人少了才到了摊子前,阿桔不经意朝那边瞥了一眼,目光却顿住了。 其中高大偏瘦的男子似乎与郭子敬一般年纪,面容俊朗却苍白,仿佛身体有恙,但他嘴角是上扬的,安静恬淡,无端端让人心平气和。而他身边一身月白长裙的女子虽不是十分美艳,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女子一只手虚扶着肚子,阿桔垂眸看去,发现她肚子那里微微鼓了出来,应该是有孕了。 “看什么呢?”赵沉低声问。 阿桔摇摇头,目光回到灯笼上,有些失望地问:“你猜出来是什么了吗?” 赵沉不答反问:“想要这盏最好看的灯笼吗?” 他嘴角噙着笑,显然已知道谜底,阿桔心中一喜。两人都盼着孩子呢,这盏只送孩子的灯笼便别有意义,她当然想要了,哪怕只是个普通的灯笼,她也会喜欢的。 赵沉摸摸她脑袋,牵着她上前,旁边的男人几乎与他同时开口:“老伯,这个灯谜我们可否猜?” 赵沉诧异地看了过去,偏瘦男子朝他轻轻颔首,并未有任何不满。 老师傅扫了两对儿夫妻一眼,认出他们都在这边站了不久,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喜欢,猜猜好了。”说完拿出两张红纸,让两人写在上面,以示公平。 赵沉跟偏瘦男人分别拿了一张,俯身写字。 阿桔有点尴尬,毕竟这是小孩子玩意。她悄悄看向离她几步远的女子,正好那人朝她看了过来,目光相对,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无奈,还有那种被丈夫疼爱的甜蜜。 男人们很快写完了,老师傅看了看,笑道:“都猜对了,正是狐狸,可惜我只有一盏灯笼,你们商量商量给谁吧。”说完弯下腰,从木架下面拿了一盏灯笼上来,还没摆好,还守在这里的几个孩子便齐齐发出一声惊叫。 阿桔也被吸引了,痴痴地看着那灯笼。 那是一盏由三只红狐狸绕成的彩灯,两大一小,小的在中间,两只大的一只在拨弄小狐狸的头,尖尖的嘴探进了小狐狸头顶的毛发里,另一只则凑在小狐狸耳边,好像在叮嘱它什么。微风吹来,三只狐狸转了起来,栩栩如生。 阿桔很喜欢这盏灯笼,但是在赵沉准备过去跟男人商量时,她还是拉住了他,小声道:“咱们走吧,再去别处逛逛。”人家已经怀了孩子,这盏灯笼对她的意义更大。 她声音虽小,架不住这里安静,周围几人都听清楚了。 女子惊讶地看着阿桔,见阿桔温柔地看向她腹部,她笑着道谢。 阿桔回以一笑,然后便牵着赵沉走了,走出很远一段距离,她才回头望去,面露不舍。 妻子心善,赵沉越发疼惜,低头亲了亲她额头,捧着她手道:“没事,只要他一直在这里卖灯笼,明年后年大后年,咱们年年都来,带着咱们的孩子一起来猜。我这么聪明,咱们的孩子肯定也聪明,到时候把所有灯笼都赢回去。” 阿桔被他逗笑了,仰头看他:“每人只能猜一次,二十盏灯笼,难道你要生二十个?” 赵沉又亲了她一口,“只要你愿意,二十个我也养得起。” 阿桔打了他一下,她又不是母猪,怎么可能生那么多? 夫妻俩笑着继续往前。他们身后,另一对夫妻原地站了片刻,等赵沉二人的身影被行人遮掩再也看不见,女子柔柔一笑,看看手中的灯笼,对丈夫道:“天色不早,咱们也回府吧?” 男人点点头,扶着妻子走到巷子口,那里早有马车等候。 作者有话要说:出门不遇到贵人怎么能算得上男女主呢? 呜呜,最近几章点击下降厉害,是大家都不爱看了吗?心里好没底啊……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人生如梦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第64章 唐文帝要去木兰围场,来回路上加上在围场逗留的时间,二月初出发,大概四月底才回来。 也就是说,赵沉这次离家,一去就是三个月。 两人成亲也才三个多月而已。 赵沉其实年前就得到了动身的确切日期,怕说出来阿桔一个年都过得不安稳,便一直没有告诉她,差三天就出发时才小心翼翼交了底。 “这么快?不是说三月去吗?”阿桔当时正在泡脚,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呆住了,扭头看他。 对妻子面不改色撒过那么多次谎,这次赵沉却有点不敢看她,偏又怕她落泪,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也以为是三月,今天子敬派人告知我,是三月抵达那边,而路上皇上出行安营扎寨走的慢,就得提前一个月动身。” 阿桔已经不自觉地在心里算起了账,声音一下子轻了,“这么说,你要五月左右才回来?” 她眼圈红了,眼里泪光浮动,赵沉叹口气,利落跳下炕,挪了椅子放到阿桔对面。阿桔目光随着他转动,看他坐在那儿握住她泡在水里的脚,柔声对她道:“别哭,三个月而已,很快就回来了,那时候天暖和了,我带你出去赏花。”大冬天来到京城,附近也没什么好玩的。 阿桔没想哭。 赵沉去围场是为了挣前程,是正事,是他的抱负,她自然希望他开开心心后顾无忧地去。只是她忍不住,说不清楚为什么,这种不舍竟比当初要离家时还要强烈。 因为被他拉了下去抵着他额头,她眼泪直接落到了水里,砸到了他手背上。 先是微微的热,再是微微的凉,赵沉第一次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舍不得,因此更懂她的不舍,他是男人心肠比较硬,她那么柔,水似的姑娘……难以言语,赵沉默默地替她洗脚。她爱干净,他只是简单泡一下就行,她非要细细揉一遍。 自己的男人惯会说甜言蜜语,如今沉默下来,阿桔有些不习惯。她用帕子擦了泪,复杂地看他,却见他低头专注地帮她洗脚,长眉难以察觉地蹙了起来,低垂的眼帘不时眨一眨,有种愁绪在他身上蔓延开来。 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的。 是因为他也不舍得走,又必须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吧?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她怎么能让他为这个伤神? 阿桔很快便止了泪,按住他手道:“你先去被窝里吧,别冻着,我马上就洗好了,一会儿咱们躺着说话。”他身体结实,也不太爱惜自己,穿了中衣就跳下来了,屋里再暖和,到底还是冬天啊。 “好,我先给你暖被窝去,你快点。”赵沉仰头亲了她鼻尖儿一下,听话地站了起来,擦过手后回了被窝。 阿桔也没心思洗脚了,擦拭过后喊今晚当值的绿云进来收拾,然后就吹了蜡烛,去找赵沉。 “你去这么久,都需要带什么过去?”离别在即,帮他打点行李才是最重要的事。 赵沉抱着妻子,轻声道:“带几套衣服鞋袜就够了,其他那边行宫里都有。” “嗯,那冬装春装都得备下才行……” 阿桔窝在丈夫怀里,细细跟他商量起来,衣服带多少套,带哪些常用的膏药,还要叮嘱他离家后好好照顾自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赵沉静静地听着,听妻子的絮絮叨叨,听不够。 次日天明,赵沉去外面走动,阿桔亲自盯着丫鬟们收拾起来,去宁氏那边请安时宁氏也会问她准备地如何了。阿桔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可能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宁氏便会提醒她。太夫人也很关心长孙,把阿桔叫过去问了几次,听阿桔回答地头头是道,看她稍微顺眼了点,只是想到阿桔背后说不定有宁氏指点,那点好感又迅速消失了。 到了二月初一这日,外面还一片漆黑,赵沉已经整装待发了。 赵清跟赵沂想送兄长的,赵沉没让,于是门口只有赵允廷夫妻,阿桔,一家子四口。 外面刺骨的冷,即便披了厚厚的狐毛斗篷也忍不住打颤,门口两盏大红灯笼轻轻摇晃,柔和的光也驱散不了多少黑暗,反而更添萧瑟凄凉。 锦书锦墨把赵沉的东西都搬上了马车,陈平替她们打着帘子。他是要跟赵沉同去的,届时赵沉骑马同众多勋贵子弟一起走,他则赶着马车与众随行家奴一起,车上装着主子们的行李。 放好了,两个丫鬟退到了阿桔身后。 阿桔目光始终凝在丈夫身上,连眼睛都舍不得眨,能多看一眼便是一眼。 知道妻子容易落泪,赵沉怕她冻了脸,没敢多留。听父亲几声叮嘱,再将妻子托付给母亲之后,他只看了阿桔一眼,持续了似乎很长又仿佛很短的时间,然后便强迫自己收起心中不舍,迅速翻身上马,在严寒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反正都要走,何必拖泥带水?早点走,家人也能早点回去休息。 夜色弥漫,他身影被黑暗淹没转瞬消失不见,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在巷子里回荡。 阿桔并没有哭。 她答应赵沉不让他担心的。 “走吧,咱们回去睡个回笼觉。”宁氏笑着牵了儿媳妇的手,两人一起往回走,边走边开解道:“阿桔你真的不用担心,承远十四岁就敢自己在外面闯了,现在去那边还有你姨兄照应着,又有自小跟在他身边的陈平照顾起居,你只担心他能不能夺魁就行了。” 阿桔应了声,确实没啥好担心的,无非是日日黏在一起,乍然分离舍不得罢了。 不想让婆母忧心自己,阿桔特意捡了这两日赵沉许诺她的几样好处说给婆母听,“他说那边草原上放养的羊肉质最好,答应带回几头给咱们添菜呢……” 宁氏假装吃味道:“咱们?是单给你们小两口添菜吧?这话他可没跟我说。” 婆媳俩轻声笑语,让离愁散了不少,因为馨兰苑离门口较近,阿桔先把婆母送到了门口。进去之前,宁氏握住阿桔的手,平静地道:“承远不在,太夫人多半会留你在那边用饭,阿桔你都听她的,不用想着过来陪我,娘不计较那个。你顺着她,她看你就顺眼些,等你从那边回来了,再来这边陪娘,别犯傻,知道吗?” 这事赵沉也跟阿桔提过,阿桔早有准备,“我懂,娘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是一日三餐而已,最多听太夫人几句训斥,并没有多难熬。 宁氏点点头,让跟着阿桔出来的两个丫鬟仔细提灯笼照亮,这才进去了,进屋意外发现赵允廷已经在被窝里等着她了,竟是打算跟她一起睡回笼觉。宁氏无奈地上了炕,赵允廷心中也是复杂,搂着人道:“你跟我说说承远在那边的事吧,以前去的匆忙,都不知道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生意……” 而望竹轩里,却是再也没有那个高大的身影。 阿桔躺在被窝里,抱着赵沉的枕头,半夜睡意也无,脑海里是认识赵沉后的点点滴滴。想着想着,外面响起丫鬟起早的动静,阿桔看向窗外,好像没过多久,天渐渐亮了起来。 今日将是第一次,她独自去荣寿堂请安。 ~ 荣寿堂内,秦氏早早就到了,接过大丫鬟的活儿,亲自服侍太夫人洗漱梳头。 太夫人从镜子里看她,漫不经心地道:“今早怎么这么孝顺啊?” 秦氏小心翼翼将赤金簪子插好,又替婆母戴上抹额,这才笑道:“承远今日出发了,我想啊,最喜欢的长孙不在家,娘肯定一时无法适应,便准备替承远把他的那份孝也尽了,哄娘开心。” 太夫人扯了扯嘴角,扫了一圈,等几个丫鬟都下去了,盯着秦氏问:“我听丫鬟说允廷这阵子都歇在前院,你们两个闹别扭了?整整三个月了吧?你到底做了什么惹了他,竟能让男人这么长时间不踏足后院?” 秦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不用装眼泪也滚了下来,一边拿帕子抹泪一边诉苦道:“娘,我什么都没做,是侯爷还想着那人呢。以前承远不在家,他压在心底,现在承远回来了,日日都能见着,侯爷好比睹物思人,又记了起来,跟我说以后再也不踏进后院了。娘你帮我劝劝他吧,人死不能复生,侯爷一直沉浸在过去,对身体也不好啊……” 儿子要是听她的,还有这个蠢妇什么事? 太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秦氏一眼,“你要是够好,允廷也不会惦记一个死人,自己抓不住男人的心就不要怪命不好。” 秦氏只不停地抹泪。 “别哭了,一大早就来我这里哭,存心找晦气是不是?”太夫人没好气地打断她,想了想道:“你也是傻的,允廷只有承远一个儿子吗?承安聪慧懂事,你把承安照顾好了,允廷见了自然高兴。” “可承安根本不养在我身边,他再好侯爷也不会记到我头上啊。”想到儿子满月后就被抱走了,她只能每月见两次,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可以一起说说话,平常只有在荣寿堂匆匆看一会儿,秦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若不是侯爷的确将儿子养得招人疼,她都难以想象这么多年自己得如何熬。 太夫人看她哭哭啼啼地就来气,“承安不在你身边,那你不会想办法让他到你那边住段日子?如此承安有个头疼脑热的,侯爷知道后不就得去你那边瞧瞧了?”若不是两个姨娘胆小早就被儿子吓破了胆子,丫鬟们近不得儿子的身,整个侯府只有秦氏凭借儿子还有几分翻身的可能,她才不会费心提点她! 秦氏茫然地放下手,望着太夫人,本想问到底是什么办法的,对上太夫人不满的眼神,她讪讪地闭了嘴,心思却转了起来。让儿子去惟芳园住?以前还真有过两次,都是儿子生病想她,侯爷便命人把儿子送了过来。这两年儿子越来越懂事了,就算病了也不会找她,不过,如果她跟儿子说她的苦衷,儿子肯定会配合她吧? 仿佛云破日出,秦氏的心瞬间明朗起来,感激地扶着太夫人去了外间。 小辈们已经都在外面等着了。 赵沂坐在阿桔身边小声打听兄长是什么时候走的,对面赵清赵涵在讨论一段文章,赵允廷早就上朝去了,并不在。见太夫人出来了,阿桔忙领着赵沂站了起来,笑着朝太夫人问安,赵沂比她多了一句,因为她还要朝嫡母秦氏见礼。 太夫人点点头,在矮榻上落座,身边丫鬟有条不紊地送手炉端茶水。太夫人喝了一口热茶,然后捧着手炉,目光就落到了阿桔身上,“承远几时走的?” 阿桔起身,把送赵沉出发时的事都说了。 太夫人便对赵清赵涵道:“看见了没?你们大哥这个前程也不是好赚的。你们俩在家读书就行了,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你们大哥却得披着星星出发,大半夜的去吹冷风,恐怕这一路都得这样,所以你们要惜福,早点考个功名出来。” 赵清起身,郑重回道:“祖母训诫的是,孙儿一定刻苦读书,不负父亲先生栽培祖母厚望。” 赵涵也说了同样的话。 赵清虽然是庶孙,胜在容貌肖父,生的也是温文尔雅,又是她身边丫鬟生的,太夫人对他虽没有对赵涵好,也不曾给过冷脸,笑眯眯让两人坐下了。 秦氏欣慰地看着儿子,想到太夫人对她的提点,她也想回报太夫人,便对阿桔道:“承远媳妇,承远走了,你祖母挂念地很,我看你这几个月就在这边用饭吧,你祖母见了你就相当于见到承远了,心中自然宽慰。要是你担心你义母孤单,就把她也请过来,咱们人多也热闹是不是?话说回来,容夫人把承远照顾地这么好,我早就想当面谢她了。”顺便看看到底是什么狐媚子模样! 太夫人去端茶的手顿了顿,眉头微拢,却也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了长孙媳妇,想听听她怎么答。 阿桔笑容温婉,望着太夫人道:“能让祖母宽慰,我当然愿意留下来侍奉祖母。只是义母那边我不敢擅自做主,还得回去问问义母的意思。”说着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小声解释:“义母跟我一样都是村里出身,我当初进府也是不太敢过来的,怕哪里做得不好唐突祖母,后来才知道祖母是和善人,渐渐就不怕了,义母她,大概比我还紧张吧……” 太夫人盯着阿桔,见她提及宁氏出身乡下时神情不似作伪,心中已是了然,宁氏跟长孙定时怕阿桔没有城府说漏嘴,连她也一起瞒了。 那边小丫鬟已经开始摆饭了,太夫人朝阿桔摆摆手,笑道:“别听你母亲的,祖母这边有你弟弟妹妹们陪,不少你一个,到是你义母孤零零的确实可怜,你还是陪她去吧。” 笑话,长孙离开之前特意找过她,请她帮忙照看媳妇,太夫人现在正希望跟长孙处好关系呢,怎么可能在他走后为难他媳妇?宁氏那边她只是背后出主意,秦氏真成功了长孙也只会怪秦氏欺负他娘,跟她半点关系也无。 太夫人已经打定主意了,在长孙没有厌弃村姑媳妇之前,她不会再擅自出手的,况且这个长孙媳妇唯唯诺诺的好拿捏,又没有惹到她,除了看不起她的出身跟一身小家子气,她还真没有拼着得罪长孙也要对付她的理由。 这样想着,太夫人瞥了秦氏一眼,警告她别再自作聪明。想看宁氏什么模样自己想办法,别推到她身上。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宁氏,请宁氏过来用饭,她怕自己会气死。 秦氏不明白为何太夫人前后变化这么大,好在今早她已经得了妙计,因此没有太过失望。 阿桔倒是很意外太夫人竟然没有留她,转念一想又释然。太夫人大概只是想留赵沉在这边吧,之前她不过是顺带的,如今赵沉不在,她也不是多招人喜欢的人,人家留她做什么? 露出一个略显失望的表情,阿桔起身告辞。 ~ 饭后,赵清赵涵两兄弟一起前往博闻堂,那是兄弟俩读书的地方。 “承安!”秦氏小跑着追了上来,等兄弟二人顿足回首,她也停住脚步,一边喘气一边招手示意赵涵来她这边,“娘有话跟你说。” 赵涵脸色变了变,父亲并不喜欢私底下他跟母亲多接触的。 赵清拍了拍他肩膀:“二哥先走了,还有两刻钟开讲,别迟到。” 赵涵道谢,等赵清拐了弯,他才朝秦氏走去,“母亲找我何事?” 秦氏扫了一圈,抓住儿子手腕就往一侧虽然干枯却茂盛的花树从里走,脚步飞快。 她这副样子分明是有悄悄话要说,赵涵觉得不妥,反手拽住秦氏,又挣脱她手,退后几步道:“母亲到底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可。”偷偷摸摸的被人瞧见了,传到父亲耳里,没事也变成了有事。 他一本正经,皱眉的模样像极了赵允廷,秦氏眼睛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躲在树后道:“涵儿,你父亲跟我生气了,他说以后再也不想见我,涵儿你帮娘出出主意,让你父亲别再怪我了好不好?娘各种办法都用过了,都不管用,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的啊。涵儿,你外祖父远在天边,如今京城里娘就你一个血亲,娘只能求你了啊……” 她伤心落泪,又喊自己的小名,赵涵心里不是滋味儿,摸出帕子递过去让母亲擦泪,声音也软了下去,“母亲,父亲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母亲与其求我,不如仔细想想到底哪里做错了,只要你真心悔改,父亲他,未必不会回心转意。” 他太了解父亲,自从新皇登基国公府败了父亲再也不去母亲那边,他就清楚,父亲对母亲一直都没有动过心,不过是形势逼人而已,甚至如果不是外祖父依然手握重兵,母亲是否能够留在侯府当侯夫人都不一定。赵涵也了解母亲,知道她是认死理的人,不会听他的劝老老实实地当个有名无实的侯夫人,只好给她一点希望。人孰无过,或许,等到母亲真的悔改那一日,父亲也会心软? 无论如何,母亲想要求得父亲原谅,这条路只能她自己走,他帮忙,只会更惹父亲反感。 秦氏期待的根本不是这种回答。 她以为儿子会问她他能有什么办法,然后她再把劝他装病的计划和盘托出,哪想儿子如此冷淡? 紧张地抓住赵涵的手,秦氏红着眼圈道:“涵儿,娘真的悔改了,只是你父亲不肯给我机会说话,涵儿,娘有个办法可以让你父亲去我那里,那样我就有机会跟他认错了。” 看着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明显瘦了的手,赵涵抿唇不语。 秦氏心生希望,连忙小声嘱咐道:“涵儿,回去你装病,再央求你父亲准你去我那边养……” “母亲,先生马上要开课了,我得走了。父亲那边,母亲还是想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吧。”赵涵再也听不下去这种小人诡计,狠心挣开秦氏的手,疾步离去,任由身后秦氏带着哭腔的挽留传入耳中。 他真的很失望,母亲根本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少年背影决绝,秦氏也是真的伤心了,蹲在原地捂着脸哭。 紫莹一直在远处给二人把风,此时快步跑了过来,扶起人道:“咱们回去吧夫人,外面风大,小心冻了脸。” 秦氏不走。丈夫不要她,儿子不疼她,她冻了脸又有什么关系? 紫莹没有办法,看看左右,凑到秦氏耳边低声劝道:“夫人别急,三爷还是疼你的,刚刚我远远看着,夫人一哭三爷就着急了。只是三爷还小,夫人突然让他撒谎骗侯爷,他肯定不敢啊,再说现在大爷刚走,夫人此时出手太惹人怀疑了,不如再等等,等三爷彻底明白了夫人的苦处,不用夫人求,三爷也会帮忙的。”与其让夫人绝望不顾一切乱闯,不如好好筹谋,太夫人出的这个主意,比之前夫人想的那些靠谱多了。 她越说,秦氏的眼泪就越少,最后彻底没了。 是啊,儿子才十岁,从来没有撒过谎…… 是她太冲动了。 想明白了,秦氏连忙擦干脸上残留的泪,领着紫莹匆匆往回赶。 如何哄儿子答应,如何在赵允廷面前瞒天过海,她得从长计议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众人相安无事。 阿桔早上去荣寿堂请安,白日里要么去馨兰苑陪宁氏说话,要么就是赵沂过来找她,郭宝珠也来了几回,人多热闹,便没有那么想赵沉了,最多晚上独处时,会猜想丈夫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不觉二月就要过去了。 这日晌午歇晌,她还没起来,蒋嬷嬷就进来了,坐在炕沿上笑眯眯瞧着她。 阿桔不解其意,悄悄摸摸嘴角,没流口水啊…… 蒋嬷嬷被她孩子气的动作逗得笑容更大,掩掩她被角道:“大姑娘,这个月你的月事已经迟了二十多天了。” 阿桔惊讶地“啊”了一声,再看着蒋嬷嬷意味深长的笑容,眼里便浮现不可置信。 她月事很规律的,基本都是初五左右来,这次赵沉离家她没有心思留意这茬,现在蒋嬷嬷特意提醒她,是不是说明…… “嬷嬷,会不会是……”阿桔又欣喜又忐忑,怕自己空欢喜一场。 蒋嬷嬷笑着摸摸她额头,慈爱地道:“八成是有了。前阵子我也心虚,发现你月事迟了你也没跟你说,就是怕老天爷跟咱们开玩笑,只小心盯着你不敢言语,一直等到现在。迟了这么久,郎中应该能号出来了,大姑娘要是觉得合适,我这就派绿云去夫人那边提提,让夫人安排请郎中进府?”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是指宁氏。 阿桔仅犹豫了几息功夫,便朝蒋嬷嬷点了点头。 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怀了他的骨肉,是不是真的要当娘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要有小包子啦,赵灰灰知道后尾巴要翘起来了吧~ 不好意思发晚啦,么么哒! 第65章 宁氏回到侯府后,虽然没有直接管家,但赵允廷在前面许多事情都是她暗中帮忙打点的,如安排年礼核对账本,赵允廷身边的管事也都认她,所以她让问梅走了一趟,便有人悄悄去请郎中了。太夫人跟秦氏分管后宅,对正院的动静并无察觉。 馨兰苑内,阿桔坐在炕头,在宁氏蒋嬷嬷含笑的注视下又羞涩又忐忑。 宁氏是过来人,儿媳妇平常身体调养得好好的,月事突然这么久不来,很大可能是有了,便专拣自己怀孕时候的异样讲给阿桔听,一是让阿桔跟自己的情况对对,二来也算是提个醒,免得过阵子孕吐什么的阿桔因为没有半点准备而心慌。 从她诊出身孕到生下赵沉,宁氏先捡有趣的事提,阿桔完全被吸引,暂且忘了心中忐忑,直到外面问梅说郎中请来了,她才又开始紧张。 略加收拾收拾,三人去了外间。 老郎中约莫五旬左右,头发灰白面容慈善,乃是京城仁德医馆的馆主,姓徐,除了每月逢五、逢十等整日子不收钱为京城穷苦人家看病,平日里都在达官贵人府上奔波,医德医术都极好。 见三人出来,徐馆主起身行了个礼,没有问宁氏阿桔的身份,礼毕继续坐了下去,摆好垫木铺好纱布,这才抬头看向面颊羞红的阿桔。老人家看过那么多病人,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是阿桔需要问医了。 宁氏示意阿桔坐到徐馆主对面的椅子上。 阿桔低着头去了,在徐馆主的示意下先抬起左手搭上去,等徐馆主号完,再换成右手。 屋子里静寂无声,阿桔盯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老人手指,另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徐馆主很快收了手,看一眼阿桔跟宁氏,见二人都面露期待,遂笑道:“恭喜这位少夫人,少夫人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脉象稳健,怀相极好。” 阿桔嘴角立即翘了起来,情不自禁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么平,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已经有了她跟赵沉的孩子。那家伙比她还盼望孩子,若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高兴坏了吧? 阿桔已经迫不及待想快点回到望竹轩,好给赵沉写封信了。赵沉跟她说过,从京城到热河,快马加鞭五日便能一个来回,书信来往很方便的。 “傻丫头,知道自己要当娘就傻了?” 身前婆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阿桔抬头,这才发现屋里只剩她们婆媳二人。 宁氏一边牵着她往内室走一边道:“问梅去外面请徐馆主开保胎的药方食补方子了,蒋嬷嬷跟着去,打听打听都需要注意什么。”说话间进了内室,她按着阿桔坐到炕上,扶着阿桔肩膀打量,眉眼含笑:“还是承远眼光好,以前我催他娶媳妇他一点都不上心,结果自己找了一个,人温柔好看,还这么快就有了孩子,真是他的福气。” “娘,你就别笑话我了。”阿桔低着头,挺不好意思的。 儿媳妇面皮薄,宁氏高兴过后也不再逗她,在阿桔身边坐下,握着她手道:“今日这是咱们私下请的郎中,被太夫人知道咱们越过她请人她肯定要不高兴的。阿桔,明天正好是三十,你父亲沐休在家,等明早你们一起去荣寿堂请安时,你假装不舒服干呕两声,接下来就看你父亲的就行了。放心,这是你跟承远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娘第一个孙辈,娘一定为你安排妥当。” 与其他府上妻妾成群后宅各种阴谋诡计的情况相比,延平侯府确实算得上安宁了。秦氏想使坏她没有立场拿捏阿桔,太夫人…… 宁氏轻轻笑了笑。太夫人针对的一直都是她,或许也不满意阿桔,但阿桔怀的毕竟是赵家的骨肉,儿子又正得她看重,太夫人不会为难阿桔的。现在把阿桔有孕一事传出去,正好可以借此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留在望竹轩好好养胎。 至于秦氏甚至两个姨娘会不会暗中使什么手段,望竹轩外面有儿子分派的人手,阿桔身边有见多识广的蒋嬷嬷,宁氏很放心。 听出婆母话里的深意,阿桔脸上的欢喜终于淡了些。 她想到了蒋嬷嬷跟她提起过的那些后宅阴私手段。 侯府女眷不多,但有人是不喜欢她的,也就是说,她不是村里那些怀孕的媳妇,平常注意别摔着磕着就行了,她现在在侯府,需要留意更多的事情。 有点紧张,可对上婆母安抚宁静的眼神,阿桔提起的心又落了回去,轻声道:“嗯,我都听父亲跟娘的,回头也会好好叮嘱望竹轩的人,娘也别担心。” 儿媳妇心里有数,宁氏欣慰地笑了,提起另一件事来,“你有了身孕,这可是大喜事,回去给你爹娘写封信,让他们高兴高兴,承远那边,你先写吧,他说到了那边马上就会写信回来,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到时候正好让人把你的回信给他带回去。承远盼了那么久,知道自己快要当爹了,没准一高兴就给你挣个大官回来呢。” 阿桔笑着应下。 回望竹轩的路上,蒋嬷嬷在阿桔耳边小声嘱咐道:“大姑娘,这事咱们回去后先别声张,明早太夫人那边请郎中看过,再告诉院里的丫鬟。” 经过宁氏的提醒,阿桔现在马上就明白了蒋嬷嬷的意思,点了点头。院子里有大丫鬟也有小丫鬟厨娘守门婆子等人,万一从哪个嘴里漏出去,明早再装模作样岂不是扇自己的脸? 因此回到望竹轩,阿桔同往常一样跟四个丫鬟说了会儿话,然后便去内室写信了。 宣纸铺好了,墨也磨好了,阿桔却对着笔墨纸砚发了愁。 先给家里写,还是先给赵沉写? 脑海里浮现丈夫霸道的俊脸,阿桔忍不住笑,提起袖子先给赵沉写。 想他,又羞于过于直白的言辞,阿桔便简单地交代了家里情况,再问问围场那边如何,最后才提到自己有喜了。放下笔,阿桔拿起纸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不妥的,小心翼翼吹干墨迹,放到了暗黄色的信封里。准备粘合封口时,忽的记起成亲前赵沉写给她的那封信,阿桔笑了笑,正好桌子上摆着盆盛开的紫色兰花,她轻轻折了一朵下来,夹在两张宣纸中间压平之后,一起放进了信封。 思卿如慕兰,思君亦如慕兰。 脸上有点发烫,阿桔忙提笔写另一封。 给家里的信就比较长了,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还有姨母一家,每个她都惦记着。最后给丈夫的只写了一张,给家里写了满满五页,胳膊都有些酸了。 心里却满满的都是欢喜。 晚上钻进被窝,阿桔仰面躺着,轻轻摩挲依旧平坦的小腹,闭着眼睛想象赵沉回来后会如何待她,一会儿又猜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男是女。孩子吗,男女她都喜欢,不过若是头一胎能生个儿子就好了,她可记得小时候家里只有她跟妹妹时,母亲没少被村里媳妇嘲讽,不是那种蓄意的讽刺,偏偏无意流露出来的惋惜才最让母亲难过。 阿桔想先给赵沉生个儿子,有了儿子就算是传承了香火,往后再生就男女都行了。 想到这里,阿桔忽然有些懊恼,刚刚在信里应该问问赵沉喜欢儿子还是女儿的。 转了个身,阿桔贴着赵沉的枕头蹭了蹭,要是他在家该多好,两人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 夜幕降临,赵允廷从荣寿堂用饭回来,再回前院绕一下,就到了妻子的馨兰苑。 出了密道,他关切地寻找妻子的身影,见她跪在窗台前背对他打理一株兰花呢,立即上了炕,低头去看她,“今天请郎中了?哪里不舒服?” 宁氏松了手中兰叶,扭头朝男人笑了笑,语气轻柔,“你看我像生病了吗?” 赵允廷受宠若惊。 妻子面色白里透红,灯光映照下眸若秋水潋滟,哪里有半点病气? 可他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额头,不烫,温温的正好。既然没病,也不像是醉了,怎么平白无故地对他笑了? “承远来信了?”赵允廷猜道,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件值得妻子高兴的事,至于郎中,可能是她身边伺候的人不舒服了吧。 宁氏没打算跟他卖关子,笑着道:“是承远要当父亲了。” 赵允廷愣了会儿,忽的朗声大笑:“这小子倒是有本事,这么快就要当爹了,才成亲多久啊。”说着将妻子搂到怀里,亲了又亲,“不错不错,咱们要当祖父祖母了,承远媳妇有功,她年纪还小又背井离乡的,你多照顾些,缺什么直接差人去前院库房拿。” 宁氏点点头,跟他提了明早的事。 赵允廷当然赞成,一口应下,又跟宁氏说了很多话,初为人父兴奋,这下要当祖父了,兴奋竟不必当年少。只是等两人歇下后,赵允廷心里又有点泛酸,他也想再要个孩子啊,可惜……注定要比儿子晚了。 不说话了,娇妻在怀,赵允廷之前因妻子那一笑而生出的心思又动了起来,手搂着妻子,从她的脖子慢慢往前亲。 答应不要她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可夜夜同眠又不做什么,赵允廷自认做不到。 幸好,他有的是办法取悦她,跟她一起快乐。 ~ 今早儿子沐休,太夫人还是挺高兴的,比平常早起了一会儿,收拾完毕由大丫鬟芍药扶着走出去,果然见儿子已经坐在那儿了,正在跟小辈们说话。 太夫人微微眯了眯眼睛。 前阵子都是傍晚见面,她眼神不是太好,现在白天大亮,她突然发现儿子不但精神饱满,连脸上都多了些肉,没之前那样瘦巴巴的让人心疼了。 是因为宁氏回来他心里舒坦了? 太夫人暗暗骂儿子没出息被人迷住了魂,然后忍不住想瞪秦氏一样,谁让她蠢笨抢不回儿子的心?与其让儿子钟情一个不敬她的女人,她宁可儿子花心,三妻四妾。 不想目光转了一圈,竟没瞧见秦氏! 赵允廷早已起身过来扶母亲,见她坐下后便开始找人,就朝屋里伺候的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连忙上前,微微躬了腰禀报道:“太夫人,方才夫人身边的紫莹过来回话,说是夫人病了,怕过来传了病气给您,想等病好后再来给您请安。” 病了? 真病假病啊? 不管真假,太夫人都马上吩咐道:“芍药,你赶紧派人去请郎中,给夫人好好看看。”等芍药去了,她看向孙辈那边,见赵涵面容平静眉却蹙了起来,慈爱地道:“一会儿吃完饭,承安你跟沂儿去探望探望你母亲。”赵清十五岁了,去嫡母院里不太合适。 赵涵赵沂起身应是。 太夫人这才侧头跟儿子说话。 阿桔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坐着,等到偏厅里小丫鬟们开始摆饭,有浓郁的饭菜香气飘进来,她忽的捂住嘴,一边干呕一边朝外面快步走去,快出门口时又顿住,背对众人平复。 “奶奶,你没事吧?”锦书小跑着追上她,慌乱地问。大奶奶身体一直康健,怎么突然想吐了?刚刚好像没有碰这边的茶水啊,难道是路上着了凉? 阿桔摇头不语,转身走到太夫人面前,低头道:“祖母,那我先去义母那边了。” 太夫人身为祖母,亲眼见着长孙媳妇干呕,当然要关怀一下:“怎么回事,这两日不舒服……”说到一半顿住,目光落到了阿桔腹部,想到一种可能。屋里没有上了年岁的女眷,太夫人只能看向赵允廷,赵允廷看着母亲,眼里有同样的怀疑。 太夫人还是很关心重孙的,便对阿桔道:“你身体有恙,今早就别去你义母那了,派个丫鬟过去解释一下,然后你先去里面坐着,等郎中看过之后再回去。” 于是芍药刚回来,就又被太夫人派出去打发人请郎中了。 待太夫人等人用过饭,赵涵赵沂先走了,赵清也去了博闻堂准备早课,只有赵允廷陪在太夫人身边一起等郎中。儿媳妇很有可能是有喜了,他留在这边想听准信儿合情合理。 阿桔当然是有孕了,赵允廷大喜,让人给郎中备了二十两的封红。 太夫人心里就有点复杂了。 哪个老人都想抱重孙子四世同堂,她希望长孙媳妇一举得男,又觉得赵家的嫡长重孙竟是一个村姑生的,传出去实在有失脸面。再说,长孙媳妇本就得宠呢,再一举得男,长孙还不更喜她啊? 但让她诅咒长孙媳妇生女儿或出点事,她也是做不来的。 所以她笑着看着阿桔,笑得又有那么点别扭。 阿桔只低头装羞。 赵允廷便跟没看懂母亲的心思般,笑着询问道:“母亲,承远媳妇怀得是承远第一个孩子,她年纪又小,依我看在她生下孩子之前,这晨昏定省就免了吧?让她在望竹轩安心养胎,承远在外面也放心。” 阿桔听了,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多谢父亲体恤,不过我没事的,承远在外面,我更应该对祖母尽孝,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来请安吧?” 赵允廷没回她,只看着太夫人,朝惟芳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太夫人心中一凛,马上同意了:“好了好了,你有这份心祖母就高兴了,请安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保胎最要紧,到时候你给咱们赵家添个大胖小子,那才是真正的孝顺呢。锦书,快扶你们奶奶回去,路上小心扶着。”她都五十六了,也不知还有多少年活头,先抱上重孙子再说,不能让秦氏毁了。 两个长辈都发了话,阿桔只好拜谢离去。 前脚刚进望竹轩,太夫人身边的芍药就来了,不过这次可不是送人来的,而是送了一座白玉送子观音,还有一堆补品,此时阿桔有孕的消息才正式在望竹轩传开,一片喜气洋洋。阿桔让管箱笼的绿云给所有丫鬟都发了赏钱,她则坐在榻上,看蒋嬷嬷命人把荣寿堂送来的所有补品都装进了一个箱子里,分明是不打算用的,包括那座送子观音。 她想笑蒋嬷嬷太谨慎了,不过看看肚子,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她宁可把人想的坏一些,也不想因一时粗心大意害了自己的孩子。 ~ 惟芳园内,秦氏脸色苍白的躺在炕头,赵涵忧心忡忡地站在炕沿前服侍。 赵沂早被秦氏打发走了,赵涵以为母亲想跟他说些什么,结果秦氏只是虚弱地朝他笑笑:“娘没事,调养两天就好了,涵儿快去上早课吧。” 赵涵顿时愧疚非常,为自己看低母亲。 他想到了郎中的话,说是母亲长期郁结在心,食欲不振,加之此时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衣服穿得少了些,着了凉,一下子就把所有病气都引出来了。他能开方子,但归根结底,还得母亲自己放开心怀才行。 母亲的心事,他懂,可他却不能为母亲做什么。 左右无人,他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母亲,父亲不理你,可你还有我,为了儿子,母亲别再作践自己,早点把身体养好行吗?我知道大哥回来母亲不开心了,可这里是大哥的家,当年他也是……母亲,这终归是咱们的错,咱们还是走吧。儿子会努力读书,将来外放时带母亲一起走,让母亲真正的当家做主,可好?” 母亲虽是侯夫人,却没有侯夫人的权,能管的只有惟芳园的下人,这事他早就知道了,从那些窃窃私语的小丫鬟们口中知道的。如果他是个外人,他会觉得母亲咎由自取,可他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听她被下人耻笑,他心疼。 秦氏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原来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凭什么她要走啊,她是过世太后最宠爱的外孙女,是镇北将军的掌上明珠,凭什么她要灰溜溜地走?不但她不会走,她也要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爵位,外放,她怎么会让她的宝贝儿子如丧家之犬般离开京城? 她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恨恨攥紧了褥子,面上却依然是那副虚弱模样,欣慰笑道:“涵儿如此上进,娘很开心,不过你还小,不用考虑那么多,不用为娘烦心,娘是自作自受,真必须走的时候,娘自己走,你是赵家嫡子,没必要因为娘,咳咳,没必要因为娘受连累……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别让先生等,今天你父亲在家,也会过去的。”说着又是一阵咳嗽。 赵涵忙将人扶正了,替她捶背。 秦氏好了些,躺下后又催他走,只是等赵涵快要踏出门口时,又抬头唤他,“涵儿,等等!” “母亲怎么了?”赵涵匆匆折了回来。 看着自己年纪虽小又心事重重的儿子,秦氏真的落了泪,攥着赵涵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哭着道:“涵儿,你很久没喊我娘了,今天喊一声行不行?”那些庶子庶女喊她母亲,母亲是疏离客套的称呼,就像赵允廷喊太夫人母亲,那是母子起了罅隙,她不想跟自己的儿子生疏,她想听他喊一声娘。 “娘,你好好养病,下午散学我再来看你。”赵涵飞快说完便抽回手,近似逃跑般出了屋。 秦氏没看到,在外面守着的紫莹却瞧见了少年眼里的水光,目送赵涵脚步急切地出了惟芳园,紫莹立即去了内室,小声道:“夫人,三爷心疼您,都落泪了,只要您再装一阵子,迟迟不见好,三爷肯定于心不忍,愿意帮您的。” 秦氏没有说话,视线投向窗外。 她的儿子当然疼她,所以她更要想尽办法为他争取他该得的。 紫莹打量她神色,咬咬唇,还是将荣寿堂那边的消息说了出来,“夫人,大奶奶身体不适,太夫人请郎中看过后,确定是喜脉。”她知道夫人听了后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待着,可她不说也会有别人告知夫人,那时夫人岂不会怪她?夫人身边大丫鬟的位子,多少人盯着呢。 “有喜了?”秦氏震惊地坐了起来,两口子才成亲多久,这就有了? 紫莹低头默认。 秦氏恨得全身发热。自从赵沉几人回来,她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赵沉抢了赵允廷对她儿子的关怀,那个容夫人直接抢了赵允廷,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如今林氏传出喜讯,那伙人怕是要高兴坏了吧? 她不会让他们如意的。 将紫莹叫到身边,秦氏低声耳语。 紫莹脸色大变,不敢忤逆秦氏,只为难地道:“夫人,就算咱们有东西,望竹轩也不会让惟芳园的人进去的,您……” 秦氏冷笑:“我有那么傻?就算你们谁进去了,结果你们一去她就出事,不是明摆着告诉人是我下的手?蠢。这几天赵沂都会来这边请安,你先把东西准备好,我再不着痕迹地把东西送她。她可聪明着呢,知道亲近那边,现在她嫂子有孕,她会不过去哄人?” 她的那些手段在赵允廷面前不管用,可不表示一个小小的庶女也能避过。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又发晚啦~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阿皇扔了一个手榴弹 jomaybird扔了一个地雷 第66章 赵涵心事重重去了博闻堂,差一点就迟了。 赵清正在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赵涵的脚步声,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赵涵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兄弟二人差了五岁,学的东西自然不一样,因为赵清四月里就要参加院试了,先生简单给赵涵布置了一些诵背课业,便将主要精力用在赵清身上,出题目让他做文章。 隔壁书房里,赵允廷难得空闲,拿了本江南那边的风俗民情杂记在看。 日头渐渐升高,上午授课结束,先生收拾东西去了他在侯府的小院子,赵清兄弟二人拿着书本去这边的小书房找父亲。 赵允廷最看重的孩子当然是长子,长子小时候那几年也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如意的时候,官运亨通年少有为,假以时日必成大业,回到家里娇妻爱子,即便妻子对他冷淡,他也很满意,空暇时就带儿子去骑马射箭,手把手教他各种本事。 至于赵清赵涵,赵允廷觉得自己对他们更像个先生。血缘的关系让他无法对他们置之不理,两个姨娘又让他不可能像对长子那般打心眼里喜欢,所以他只能尽一个父亲抚养他们成人的那部分责任,安排稳妥的下人好好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有空检查两个孩子的课业,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再亲近的举止就没有了。 离午饭还有小半个时辰,赵允廷先考了赵清一个题目,赵清侃侃而谈,对答如流。赵允廷点点头,一边侧头去拿赵涵的书本,一边随意地道:“承文先去你祖母那边吧。” 赵清怔住。 以前都是他在一旁等父亲考弟弟,然后父子三人一起过去的。 是因为早上三弟去了惟芳园? 赵清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身侧同样惊诧的三弟,没有多问,行礼过后便走了。 脚步声消失,屋里只有轻轻的翻书声,赵涵手心渐渐冒出了汗。他知道,父亲一定是要问他在惟芳园都做了什么吧?连他都曾怀疑母亲是想装病骗他过去好继续上次的谈话,更何况是父亲? 赵允廷确实问了,在检查完赵涵的功课之后,他眼睛看着书本,神情淡淡的,“郎中怎么说的?”没有指名道姓,甚至都没有提及秦氏,更不用说露出一点点关心了。 赵涵心里难掩苦涩,垂眸将郎中的话重复了一遍,最后道:“父亲,母亲病重,我想傍晚散学后再去看看她。”父亲再不喜,那也是生他的母亲,他不能无动于衷。 赵允廷放下书,看向这个才十岁的儿子,想到他其实远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应了,“去吧,不过,她的为人相信你也清楚,不管她跟你说什么,你自己好好琢磨。承安,你是赵家的骨肉,考虑任何事都必须将整个赵家放在最前面,别让我对你失望。” “谨遵父亲教诲。”赵涵郑重承诺。 是啊,他姓赵,父亲再不喜母亲,也把他养大了,未因他体内秦家的那部分血脉就不认他。 ~ 进了三月,迎面吹来的风明显暖和了,阿桔也终于有了孕吐的症状。 还好,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见不得太过油腻的菜肴。 或许是症状轻,阿桔非但没觉得难受,反而还挺高兴的。之前她只知道自己怀孕了,身体却没有任何异样感觉,现在孕吐,她突然就有了那种真实感,好像这是孩子跟她独特的交谈方式,她的孩子在告诉她他不喜欢什么东西。 阿桔把这话跟蒋嬷嬷说,被蒋嬷嬷一顿善意的嘲笑。 这日等日头高了天暖了,阿桔由蒋嬷嬷陪着在望竹轩里散步。 望竹轩挺大的,后面花园假山池子木桥应有尽有,池边垂柳新绿,西北角落小片桃林繁花正盛,阿桔非常喜欢来这边走动。走了一会儿,主仆二人在池子边上的长椅上歇下,闲适地说着话。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阿桔好奇地看过去,就见翠玉喜气洋洋地快步走了过来,到了近前清脆地道:“奶奶,大爷来信了,一封送到了夫人那边,一封陈守送了过来。哼,我跟他要他不给,说是大爷叮嘱过的,必须亲自交到您手中!” 阿桔已经高兴地站了起来,忍不住就想朝前面去,蒋嬷嬷笑着扶住她,将人按回椅子上道:“让陈守来这边回话就好了,你急什么。”看着跟大家姑娘是差不多了,遇到事的时候,还是不习惯使唤下人。 阿桔也觉得陈守来这边可能更快些,毕竟她现在不敢快走。 翠玉早就伶俐的去领人了,到了前面院门口,见陈守一身灰色春衫身姿笔挺地站在那儿,背影高大挺拔,翠玉多看了一眼,这才走过去,大声道:“陈管事,夫人让你把信给我,你直接回去就行了。” 陈守转过身,一双细长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他一言不发,翠玉莫名地心里发虚,瞪了这个木疙瘩般的人一眼,转身领路道:“刚刚是逗你玩的,现在跟我走吧,别让夫人久等。”陈平能说会道,也会开玩笑,这人不是他哥哥吗,怎么性子一点都不像? 两人很快就到了池子边,翠玉快步走到阿桔一侧站着,陈守恭恭敬敬行礼,将藏在怀里的信封递了过去。翠玉上前替阿桔接过,再转交给阿桔。 按捺着马上看信的冲动,阿桔先对陈守道了声辛苦,再让蒋嬷嬷随陈守一起回去,好把她早就写好的回信交给陈守送出去。蒋嬷嬷知道她的信都放在哪,马上就领着陈守走了。阿桔目送他们走远,忙低头撕开信封,刚要把信纸拿出来,忽的想到什么,指着池子对翠玉道:“你去那边看鱼吧,里面红鲤挺好看的。” 翠玉看看面若桃花的大奶奶,嘿嘿笑道:“行,我去那边看鱼,不打扰奶奶看信!”说完脚步轻快地去了池子边上,低头看鱼。 四个丫鬟里面,翠玉性子最活泼,也是最敢跟阿桔玩笑的,阿桔也喜欢身边有这样一个丫鬟。对着翠玉背影瞧了会儿,阿桔终于把信纸拿了出来,一共三页,不算少了。 熟悉的字迹,阿桔一字一字地看。 信上说赵沉他们已经到了木兰围场,刚落实好住处,他就给她写信了。 一页是路上见闻,一页是对她的各种叮嘱,最后一页就全是想念了,还有一些每晚都梦到他“率兵打仗”的羞人话。可是再羞人,阿桔还是红着脸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蒋嬷嬷去而复返,阿桔才赶紧将信收了起来,准备晚上自己待着时再回味儿。 晌午宁氏来的这边,婆媳俩一起吃饭,吃完就坐在炕头说赵沉的信,说着说着阿桔犯了困,宁氏看着她睡下才走。 心里高兴,这个午觉阿桔睡得很香,醒的时候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有一阵不舒服。 又看了一遍信,赵沂过来了。 阿桔飞快藏好信,笑着让赵沂坐到炕上来。十岁的小姑娘水灵灵的像花骨朵,笑眼弯弯灵动喜人,自从知道阿桔怀孕后,赵沂便开始每天画画送阿桔,花鸟猫犬,全是小孩子喜欢的,说是留给未来的小侄子看。 她是在望竹轩里画的,用的也全都是蒋嬷嬷准备好的纸笔。 私底下蒋嬷嬷对阿桔道:“侯爷对三个小主子真是用了心,两位爷不说,单说四姑娘的乳母方氏就是个心细的。你看,奶奶如今有孕,四姑娘没有表示说不过去,送东西吧,吃的用的都容易惹事,现在来这边画画,既陪奶奶打发时间,又免了奶奶的怀疑,这种亲近法子,四姑娘如今可还想不到呢。” 阿桔开始还没想那么多,听了蒋嬷嬷一番话后,不由感慨大宅里的各种弯弯绕绕,也明白为何赵沂小小年纪就那么懂事了。方氏心细,如果赵沂做错什么或身边有什么不对,方氏定会提醒她,次数多了,赵沂可不就学会了?哪像她,十岁的时候还陪弟弟一起玩泥巴呢,当然只是在自家里玩。 “今天妹妹准备画什么啊?” 阿桔笑着在赵沂身边坐下,看着桌上铺好的宣纸问。家里的妹妹喜欢赏画,阿桔对画也有些感悟,赵沂目前的作画只能算得上孩子的随手之作,胜在有灵气,她看了都喜欢,更不用说单纯的小孩子了。 赵沂神秘一笑:“嫂子自己猜,看我画到什么程度你能猜出来。”说完又铺了一下纸,用镇纸压好,专心致志画了起来。 她先画的草木,跟着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小兽的身体线条。 阿桔笑了,“这是呦呦吧?”赵沂也很喜欢呦呦的,听翠玉说,赵沂常常领着丫鬟去院子里看两头鹿。 “嫂子真聪明。”赵沂头也不抬地夸道,心思还在画上。 阿桔也不打扰她,静静地看她画,画完瞧了会儿,让蒋嬷嬷把这幅画跟赵沂之前画的一起收好,将来孩子生下来可以对着画教他认东西。 一个下午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赵沂要去荣寿堂,阿桔也跟着去了。虽说不用每日晨昏定省,到孩子生下来还有好几个月呢,她总不能一直窝在望竹轩不见人。现在秦氏卧床不起,她去荣寿堂走一趟,不怕出现什么意外。 她如此懂事,太夫人还是比较满意的,关切地问问阿桔身体,也没留她在荣寿堂用饭,还是让她回望竹轩吃小厨房的,这样大家都安心。 ~ 初六这日,赵沂跟赵涵在荣寿堂用过饭后一起去惟芳园给秦氏请安。 秦氏的病一直都没有好。 赵涵瘦了许多。赵沂跟两个哥哥关系都不错,并未因亲近长兄那边就对赵涵不理不睬了,所以路上她小声提议道:“三哥,母亲病了这么久了,病情一点都不见好,要不三哥跟母亲说说,换个郎中瞧瞧?” 赵涵面现为难:“李郎中一直帮母亲调养身体,以前都没出过差错,这次冒然换掉,传到他耳中不好。不过妹妹一片好心,我会跟母亲提的,希望母亲听得进去吧。”其实他也提过,无奈母亲太过信任李郎中,说什么都不肯换,再说赵涵也觉得,母亲还是心病为主,心里想开了,病就能好大半。 轻声说着话,兄妹二人到了惟芳园门口。 远远的就听见一阵欢声嬉闹,赵涵皱起眉头加快脚步,未料他还没进去,里面忽的跑出来三个小丫鬟,一个追两个躲,没头没脑地冲出来差点撞上赵涵,慌得朝赵涵身边拐,却正好撞到了赵沂身上。赵沂才多大啊,没看清人就被丫鬟扑倒了,幸好那丫鬟还算敏捷,倒地时将赵沂转到自己身上免了碰着地,而另外两个丫鬟慌得围了上去,一阵手忙脚乱将人扶了起来。 “妹妹有没有摔着?”赵涵迅速推开两个丫鬟,扶着赵沂肩膀检查她身上。 赵沂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吓得脸色有些白,人还算镇定。 她没受伤,赵涵松了口气,愤怒却是半点没消,一双赵家男人都有的清冷凤眼朝三个丫鬟扫去,“夫人病重,谁准你们在院子里喧闹的?现在又冲撞四姑娘,罪不可饶。”说着看向两个守门婆子,“去准备东西,三人各打二十板子。” 三个丫鬟连忙跪下去认错,守门婆子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听三爷的话…… 紫莹已经急急赶了过来,朝赵涵行礼后,有些不解地问:“她们做什么惹三爷发火了?” 她是秦氏身边的大丫鬟,赵涵给她情面,冷声让丫鬟们自己说。 撞人的丫鬟连忙朝紫莹求助:“紫莹姐姐,是你说夫人在炕上躺着无趣,想听院子里热闹热闹奴婢们才哄夫人开心的,只是刚刚玩耍时没料到三爷跟四姑娘走了过来,不小心撞了四姑娘一下,奴婢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求紫莹姐姐替我们跟三爷求求情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涵看向紫莹。 紫莹笑着赔罪:“三爷,她们玩闹确实是夫人嘱咐的,否则她们哪敢在院子里喧哗?至于四姑娘……”说到这里顿住,意味深长地看向赵沂。 赵沂已经平静下来,伸手扯了扯赵涵的袖子:“三哥,既然她们不是故意的,你就别怪她们了,咱们快去屋里给母亲请安吧,别让母亲着急。”惟芳园一直都不待见她,怎么可能为了她罚院里的丫鬟,三哥愿意为她做主,她很知足了。不用心待她的人,她也不会为对方的慢待难过委屈。 赵涵知道妹妹的难处,动静闹太大惹母亲不快,只会让母亲更加反感这个妹妹,便让三个丫鬟各打自己嘴巴,每人十五下,让身边的贴身小厮顺子计数。 丫鬟们冲撞了赵沂是真,紫莹也不好再劝,只让赵涵二人先进屋。 赵涵不走。他走了,谁知道紫莹还会不会继续罚? 见此,三个丫鬟只好自己扇起了巴掌,刚开始动作有点轻,颇有试探之意。顺子一言不发,过了会儿见赵涵皱眉而丫鬟们还不识趣,他俯身上前一人扇了一个,打得她们半边脸肿了起来:“就照这力度打,动作麻利些,别等三爷把你们送到赵管事手里。” 三个丫鬟吓得三魂去了俩,连忙用力打了起来。顺子就是侯爷亲自给三爷挑的人,对惟芳园已经如此毫不顾忌,要是到了侯爷身边的大管事那里,她们还能有命吗? 赵涵满意了,让顺子留在这里看着,他领着赵沂进了屋。 早有人将门口的动静告知了秦氏,赵沂一进屋,秦氏便冷笑道:“四姑娘快回去吧,我可当不起你来请安,若是我不小心说错话冲撞了你,你三哥不敢罚我,我怕侯爷会亲自过来教训我。” 赵涵又愧又尴尬:“母亲……”替赵沂开脱的话还没出口,便被秦氏一个眼神打断了。 赵沂面色发白,屈膝行礼后,低头道:“母亲安心养病,女儿先走了。” 秦氏哼了声,只在赵沂快要出门时,扫了一眼她腰间的红缎绣兰花荷包。 “母亲,此事是妹妹受了委屈,你若是不满儿子擅作主张打罚那三个丫鬟,训斥我就行了,别再难为妹妹行吗?”赵涵近似哀求地开口。母亲对妹妹一直不好,路上妹妹还在关心母亲的身体,可母亲是怎么对她的? “不就是撞了她一下吗?她又没受伤,你做做样子嘱咐紫莹过后罚她们便可,何必亲自下手?在你眼里,是不是连个庶出的妹妹也比娘的脸面重要?”一大早被儿子落了脸,秦氏又气又委屈,背转过身哭了起来,“你父亲不愿见我,你也不待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涵本来还想讲道理,听到后面一句话,心口就跟被刀子戳了一般,无法形容的疼。看看病中被自己气哭的母亲,赵涵犹豫片刻,凑过去哄人赔罪:“娘你别这么说,我,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同赵沂一起过来时,他一定护在妹妹前面,避免发生同样的事。 秦氏也没有真的生气,她还指望儿子帮忙呢。那边的事见效慢,大概两三个月才能成功,自己这边呢,她准备这个月就彻底办妥。今日母子俩闹了不快,等过两天儿子忘了这点不快,她再开口。 擦掉本就没有的眼泪,秦氏转过身,跟赵涵说起了别的事情,都是叮嘱,仿佛临终之言。 赵涵不忍听,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 赵沂领着丫鬟小筝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奶娘方氏,也是她身边的管事嬷嬷迎了出来,见她脸色不对,稍微一想就猜到肯定是在惟芳园那边受了委屈了,进屋后便坐到赵沂身边,柔声问道:“姑娘又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一手奶大的孩子,这么多年照顾下来,跟亲生的相差无几。 赵沂摇摇头,“没什么。”每次去惟芳园都挨冷眼,她已经习惯了,今日的小冲突也不算什么,没必要说出来让奶娘担心。 姑娘小小年纪就懂事,方氏欣慰又心疼,从赵沂口中问不出来,便到外面问跟着她去惟芳园的丫鬟小筝,小筝一五一十的学了。 方氏没有气惟芳园那边。真气的话,一年年下来估计她都能气死,更何况三爷是个心善的,知道护着妹妹,秦氏那种蠢人完全不值得她费心。但她也有不快,瞪着小筝问:“自家姑娘被人撞了,你没护住可以说是事发突然情有可原,为何之后没有及时将姑娘扶起来,还等那边的人扶?让你跟着姑娘去,是让你看热闹去了吗?” 小筝很委屈,但也知错地跪了下去,低头解释道:“我想扶着,但她们把我推开了,然后她们围在姑娘身边,根本没有我能插手的地方。” 方氏皱眉,先让小筝站起来,她盯着她眼睛问:“你是说,那边的人抢着扶姑娘?” 小筝连连点头,“大概是怕姑娘出事挨罚吧。” 确定小筝说的不是推脱之词,方氏轻轻一笑。那边的人会怕得罪姑娘挨罚?真得罪了,说不定还能得赏呢! 不论如何,小筝没能护住姑娘都是失职,方氏罚了她半个月的月钱,告诫两句便立即去了里屋。赵沂已经忘了那回事了,见她进来,笑着问道:“奶娘,你说我今天给嫂子画什么?” 方氏看了一眼桌上汝窑花瓶里新插的一枝桃花,笑道:“画桃花好了,应景。” 赵沂喜欢这个主意,马上将桃花搬到书桌上,铺纸研墨。她先练练,下午过去画时就显得不那么笨拙了。 方氏拦住人,把赵沂往内室里请,“姑娘早上跌了一跤,还是先换身衣服吧。” 赵沂低头瞅瞅这身今年新做的裙子,有点懒着换:“又没有土,不用换了吧?” 方氏坚持要换,“地上有些脏东西是看不见的,姑娘换下来洗洗,洗干净了再穿。”说着关上窗子,从柜子里挑出一套明黄色的裙子,亲自帮赵沂换了。 换好了,赵沂对着镜子瞧瞧,发现这身也挺好看的,满意地继续去外面画桃花。 赵沂走后,方氏将手里的衫裙先后铺在桌子上,看过之后觉得没问题,再把手掌贴上去,一寸寸挪移,看看上面是否有难以发现的小针等物。正面反面都没有,方氏蹙眉,难道是她多心了? 念头刚起,目光落到了方才换衣服时最先取下的荷包上。 方氏拿了起来。这个荷包是大奶奶送姑娘的,春夏秋冬四季兰花荷包各一只,姑娘非常喜欢,除了必须换洗的时候摘下来,几乎每日都戴着。眼前这只,料子绣图乍一看没什么区别,方氏往两旁扯了扯,发现针脚跟大姑娘的略有不同。 果然动了手脚。 换个荷包有什么用呢? 将荷包送到鼻端闻了闻,熟悉的香气里又多了一种难以察觉的异香。 方氏笑了笑。姑娘年年都被惟芳园各种小欺负,碍于那位是姑娘的嫡母,只要事情不太严重,她都忍了。这次那边竟然想出此等借刀杀人的毒计,她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前几年受的气。 将衫裙交给小丫鬟洗了,方氏找了个借口去了前院,将荷包交给赵元,延平侯府最大的管事,只一句“这是惟芳园悄悄给姑娘换的荷包”,其中深意对方便心知肚明。 ~ 日头渐渐偏西,下午的课也结束了。 赵涵收拾好东西,正要跟赵清一起回去,一个面熟的小厮快步走到他身前,平静地道:“三爷,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赵涵早就认出这个小厮是父亲身边的人,因此听到后面的话也并无意外。 但是当他到了前院,看见父亲端坐在太师椅上,而身前跪着瑟瑟发抖的李郎中时,心中突然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父亲,这是?”赵涵跨进门口,疑惑地问。 赵允廷看了他一眼,起身道:“走吧,你母亲病了这么久,我陪你过去一起看看她。” 说完,人已经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涵愣住,反应过来后连忙跟了上去,察觉后面李郎中也低着脑袋跟着,赵涵越发不安,扭过头看向父亲,还没开始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忽的发现父亲负在身后的手里正转动着一个小小的红缎荷包。 赵涵盯着那荷包,很快便认了出来,那是妹妹赵沂的。 作者有话要说:李郎中跟荷包是两个不同的罪哦,可怜的赵涵小朋友要遭受严重的心灵创伤了……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第67章 秦氏一直盼着儿子能帮她把丈夫拢回身边,但当她得知父子俩真的来了,后面还跟着垂头丧气的李郎中时,秦氏突然打了个冷战,六神无主,紫莹给她穿衣服,她都坐不住,紧张得上下牙打颤。 紫莹双手同样在哆嗦,好在她比秦氏要冷静些,小声嘱咐道:“夫人,您装病的事侯爷一定知道了,现在您狡辩也没用,只有咬定您是为了能多见三爷几面才装的病,侯爷才不会重罚您,三爷也不会生气。夫人,咱们原本的打算没人知道,您千万不能自己承认,明白吗?” 秦氏眼睛一亮,只是想到赵允廷愤怒的煞气模样,依然害怕,哆嗦着问:“会不会,那件事暴露了?”她知道赵允廷有多狠,如果让他发现她想除掉林氏的孩子,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原谅她了! “夫人不用担心,那事不可能暴露得这么快,再说我已经叮嘱过青桃,如果事情暴露,青桃会主动认罪,说是她财迷心窍,看到四姑娘的荷包面料好又欺负她人小便想偷龙转凤,至于荷包里面的香料,是她从库房胡乱偷了几样,她也不清楚到底里面都有什么。” 紫莹越说越镇定,替秦氏穿好鞋子后,她站直身子,扶着秦氏肩膀道:“夫人一定要冷静,记住我刚刚说的话,荷包的事您毫不知情,否则咱们就彻底完了!” 秦氏还想再说什么,外面堂屋里赵允廷却等得不耐烦了,瞥了赵元一眼。赵元心领神会,对跟来的四个壮实婆子道:“去请夫人过来。” 婆子们马上去了,赵涵目送她们出门,一颗心沉了下去。 刚刚父亲没有动用下人,只让母亲自己过来,其实是给他留了脸面吧? 赵涵看向跪在那边的李郎中,浑身发冷。 赵允廷则望着外面露出的一片天空,面无表情。 婆子们很快就回来了,后面跟着秦氏主仆。秦氏脸色苍白,这次倒不是涂粉的缘故,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一身大红牡丹长裙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人也确实比正月的时候消减了不少。 她本来是害怕的,可一看到神色肃穆坐在那里的男人,秦氏眼泪就落了下来,一手扶着门柱,流着泪望着赵允廷。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她“病”了这么久,他没有过来看过她,甚至连派个人来惟芳园打听打听病情都不曾有,是不是她死了,他也无动于衷?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她与他好歹做了十年夫妻,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曾动心吗? “侯爷……”眼里再无旁人,秦氏怔怔地望着赵允廷,声音里是无限的委屈难过。 赵允廷没看她,对赵元道:“你先领人去外面守着。” “是。”赵元颔首,朝几个婆子摆摆手。几人飞快退出堂屋,赵元走在最后面,将因紫莹及时扶秦氏进去而空出来的门板从外面带上,他就站在廊檐下,肃容而立。 屋子里面,赵允廷淡淡开口:“李郎中,你把夫人的病再说一次。” 他早就怀疑秦氏的病有蹊跷,之所以没管,是想看看她到底打算做什么,也是想她自取灭亡。是,秦思勇手握雄兵镇守一方,唐文帝不想与秦思勇闹僵,他身为臣子,当然要为皇上解忧。但今时不同往日,唐文帝已经夺得大宝,他也不再是那个处处被人压制需要隐忍的户部郎中,他尽量不破坏唐文帝的大事,但如果秦氏做出常人难以忍受的事,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纵容她。休妻不行,一旦休了,秦氏就可以投奔西北,唐文帝再也没有人质拿捏秦思勇,但他身为一家之主,秦氏有错他便可以惩戒,传到唐文帝耳里,他没有理由劝他再忍,传到秦思勇耳中,他也只会怨自己没教好女儿,而不是指责他欺负秦家女儿而对唐文帝提出不满。 现在赵允廷还没想通秦氏为何装病,不过荷包一事,足够他出手了。 他看着低头跪在那里的李郎中,听他颤着音回话。 “回侯爷,夫人,夫人这次根本没有病!那日她请我过来,赏了我一百两银票,让我按照她的话说。夫人未出阁时我就照顾夫人了,我不好拒绝,且家中最近手头确实有些紧,便一时糊涂收了夫人的银票,只等每次三爷过来,谎编夫人病情。侯爷,我真的知错了,求您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这是夫人的银票,我不要了!”李郎中连连磕头,把秦氏的银票摸了出来,还有一根秦氏赏给他即将出阁的小女儿的玉镯子。 赵涵目光一凝。 他记得那个玉镯子,有次母亲梳妆,他也在旁边,首饰匣子打开,里面就有这个。 “母亲……”赵涵不可置信地看向站在旁边的女人。 秦氏心虚地别开眼,知道有赵允廷在场今日这事躲不过去,她快步走到赵涵身边,一把将人抱到怀里,哭着对赵允廷道:“侯爷,我的确让李郎中帮我装病了,可我也是逼不得已啊!你不待见我,我就只剩涵儿一个亲生骨肉了,我只想每日多见他两面才出了这个主意啊。涵儿,你别怪娘,娘真的是太希望身边有人陪我了,你不知道娘一个人在这边过得多难熬……” 温热的眼泪流到了他脖子上,赵涵却只信了一半。 他信母亲过得很苦,可其他的话,他半句都不信。如果母亲只是想见他,见了面她可以跟他说很多事情,他的衣食起居他的课业,甚至是他对将来的打算,而不是每日只说些专门戳他心窝子的话。她是他的娘啊,倘若没有特殊目的,她怎么忍心说那种话让他难受?从前母子俩难得有半日时间小聚时,母亲会笑着问他很多事情,给他准备好吃的糕点,真正把他当儿子…… 但他只能装作全都信了。父亲来势汹汹,他若露出半点怀疑,母亲的下场就会更惨。 “母亲,以后别再这样了。”赵涵推开面前的人,退后两步道,低头盯着脚下,谁也不想看,不想看到父亲怀疑失望的目光,不想看到母亲脸上可能会有的因为自以为骗过他的窃喜得意。 秦氏确实松了口气,抬起帕子抹泪道:“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涵儿你别怪娘……” 赵涵低头不语。 赵允廷冷眼瞧着,目光掠过少年紧抿的嘴角,没有再追问什么。他只想通过李郎中的事告诉赵涵,即便是亲生母亲,也会骗他利用他,而他相信,赵涵已经体会到了那种苦涩。 “承安,你过来。” 父亲传召,赵涵强行压下心头复杂,稳稳走了过去。十岁的男娃,眉眼精致俊秀,偏偏身上多了与年龄不符的愁苦。 赵允廷将手中荷包递给他,“这个你可认得?” 赵涵看了看,垂眸道:“好像是妹妹的那个。” 赵允廷伸手把荷包接了回来,转了两下问:“今日你可见过?” 赵涵点头。 赵允廷重新靠回椅背上,平静地道:“早上你妹妹摔了一事,你应该知道。从惟芳园回去之后,你妹妹直接回了她那边,方氏帮她换衣服时,发现荷包被人动了手脚,看着跟你妹妹真正戴的那个很像,其实并不相同,方氏更是发现里面香料不太对劲儿。因为你长嫂现在有孕在身,你妹妹又常常去陪她,方氏觉得此事牵涉过大,便把东西送到了前院。承安,你猜猜,你妹妹的荷包是何时被人调包的,这荷包里面又有什么特殊的香?” 赵涵小脸惨白,几乎要站立不住,本能地想去看秦氏,生生忍住了。 早上去荣寿堂请安,他跟妹妹半路碰上了,之后再也没有分开过。在荣寿堂时,除了妹妹身边的丫鬟,谁也没有靠近过她,况且那里人多眼杂,如果有人想换妹妹身上的荷包,根本没有机会,而妹妹到了惟芳园…… 惟芳园里丫鬟们很少玩闹,怎么偏偏今日就闹了,还撞了人? 赵涵想到了三个丫鬟找的理由,既然母亲的病是假的,那个理由自然也是假的。 赵涵不敢再想下去了。 秦氏在赵允廷拿出荷包时慌了一下,幸好有紫莹的那番话,她多少有些心理准备,此时哭着上前,站在赵涵一侧委屈问道:“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怀疑这荷包是……” 赵允廷置若罔闻,直接将荷包扔到了李郎中身前,“你看看这里面都有什么香料,如果说不上来,凭你的本事,我们侯府便是你在京城接的最后一桩生意。” 听出赵允廷没有深究他的意思,李郎中忙捧起荷包送到鼻端,仔细闻了闻,将功补过道:“回侯爷,这里面主要是茉莉香,不过却多了一味麝香。麝香有破血化瘀之效,如果大奶奶有孕,还是远离此香为妥,虽说此荷包里的麝香分量很轻,短时间没有大碍,闻得时间长了,就怕……” 秦氏急着就要替自己辩解,赵允廷抬手打断她,问赵涵:“承安,如果你不信李郎中的话,我可以再去请几位郎中来,或是去宫里请太医。” 赵涵闭着眼睛摇头。 赵允廷便对李郎中道:“你下去吧,记住这次教训,记住什么是医德。” 如此逃过一劫,简直是意外之喜,李郎中再三道谢,飞快退了出去。 赵允廷喊了一声“赵元”。 赵元很快便把早上唐突赵沂的那三个丫鬟领了进来。丫鬟们双手被缚,嘴里也塞了帕子,进屋后赵元才把帕子抽了出来,准她们开口。秦氏紧紧攥着帕子,在青桃看向她时,狠狠瞪了她几眼以作威胁。 赵允廷示意赵元审问。 有他坐镇,再加上赵元在惟芳园里的威名,青桃很快就湿了裤子,哆哆嗦嗦招了。是紫莹吩咐她做的,她以为夫人准备像以前那样教训教训四姑娘,没有多想就照做了,并不知道荷包里面装的是什么。 秦氏骂她血口喷人,赵元一挥手,四个婆子便涌了上去,将秦氏主仆五花大绑堵住了嘴。秦氏呜呜挣扎,求赵允廷不行,她转向自己的儿子,不信儿子会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如此欺凌,面临未知的惩罚。 赵涵头疼欲裂。 母亲犯了如此弥天大错,他知道母亲罪有应得,可看着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母亲被人捆了按着,他实在看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在赵允廷身前,连连磕头:“父亲,母亲犯错,儿子无颜求父亲宽恕,只求父亲饶母亲一命……” 她再阴毒,也是他娘啊,是他不好,他早就该劝母亲改了,而不是看母亲不爱听,他就一拖再拖。 如果能要秦氏的命,赵允廷早动手了。 “承安,你可知道,这次若不是方氏心细,你长嫂腹中的孩子可能会没了,你妹妹的身体可能也会出问题?” 赵涵动作一顿。妹妹是无辜的,长嫂跟她的孩子也是无辜的…… 赵允廷起身道:“念在她是你母亲的份上,我不休她,但在你嫂子平安产子之前,她不适合留在侯府,还是去庄子上闭门思过吧。年底她能洗心革面,你亲自去接她回府过年,否则便一直住在庄子上。” 秦氏奋力挣扎,一双眼睛不知是哭得还是气得泛了血丝,死死盯着赵允廷。赵允廷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只看着跪在那里的赵涵:“这样处置,你可有何话说?” “谢父亲给母亲机会改过自新。”赵涵额头贴着地板,诚心道谢。以父亲对母亲的不满,母亲这次闯的祸,去庄子上住一年已经算是轻罚了。赵涵不想去探究父亲轻罚的原因,他只知道母亲犯了错,就该受罚。 赵允廷颔首,俯身将少年扶了起来,“走吧,代她向你妹妹长嫂去认个错。” 赵涵抬起头,额头发红,脸上满是泪水。他没有起来,而是膝行着挪到秦氏身前,在秦氏乞求的目光中朝她磕了三个头,“母亲,您在庄子上好好悔改,让儿子年底能接您回来。母亲不要担心,不管你犯了什么错,您都是我的母亲,只要母亲真心悔过,儿子会好好孝顺您的。” 言罢起身,率先出了屋。 很快,秦氏被罚去庄子闭门思过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侯府。 不提赵沂知道后是什么心情,阿桔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只是秦氏被罚,她多半会窃喜。她有多敬重宁氏,就有多反感秦氏,她不是圣人,她会为厌恶的人倒霉而觉得大快人心。可她不可能完全高兴,她后怕,她不敢想象若是赵沂真的每日戴着荷包来找她,她会有什么后果。 还有赵涵,阿桔记得第一次见到赵涵时,他小脸白皙,看她的目光里有忐忑期望,像当初的呦呦,想接近她又不敢。但刚刚赵涵来赔罪,阿桔险些认不出他了,额头红肿,脸色惨白,双眼无神。 “大姑娘,想什么呢?”蒋嬷嬷挑帘进来,柔声问道,“你怀着孩子,这样愁眉不展的可不好,有什么心事,跟嬷嬷说说吧。” 阿桔叹了口气,一边无意识地摩.挲肚子,一边低声道:“那人罪有应得,只是可怜了三爷,他才十岁啊,自己什么错都没犯过,却要因母亲被连累。” 蒋嬷嬷坐到她身边,拿起阿桔才缝一半的小儿肚.兜,边看边道:“人各有命,命好的就像大姑娘似的,父母恩爱家里和顺,命差的,大爷三爷都是例子,虽说锦衣玉食,可爹娘造的孽要他们尝苦果。有什么办法呢?咱们同情不同情的都没用,关键还是得看他们选择怎么走。三爷若能有大爷的毅力决心,他便能撑下去,不过要是他的决心用错地方,以后就还有的熬呢。” 阿桔心中一紧,“嬷嬷是说……” “唉,我说什么了啊,都是子虚乌有的胡乱猜测,事情没发生前,谁也不能妄下结论。”蒋嬷嬷不想说太深让阿桔忧心,指着肚.兜上的鲤鱼夸道:“大姑娘这条鲤鱼绣得好,别偷懒,赶紧再绣个大胖小子上去!” 至于赵涵这个孩子会不会长歪,她们只能看着了。 午后春光明媚灿烂,穿过窗纱照在炕头的主仆身上,轻声细语,渐渐又恢复了宁静平和,而远在热河的木兰围场,赵沉坐于马上,骏马飞奔,同远处其他几骑快马一同追赶着前面逃窜的灰狼。人声风声,他心无旁骛,熟练地从背后箭囊里抽出一支雕翎羽箭,弯弓搭箭,急射而出。 利箭破风发出令人心寒的长啸,其他几人不由都放下手中弓箭,目光紧追那支雕翎羽箭,看着它准确无比地没入灰狼脖颈,看着灰狼被利箭的冲劲儿带得扑倒在地,几次苟延残喘挣扎,最终还是没能起来。 赵沉收弓,朝一侧几人拱手:“承让了。” 这边有七八骑,为首的锦袍少年乃忠义侯府世子季昭,他的父亲忠义侯现任福建总兵,乃本朝抗倭名将。都说虎父无犬子,十六岁的季昭却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之一,自幼贪玩不误正业,每次忠义侯下定决心要教训不成器的儿子,都被季老太太阻拦,搂着唯一的孙子心肝肉的叫唤。 十几年娇生惯养,养得季昭肤白如玉唇若涂丹,没能继承虎父衣钵,却成了京城美男子之一。因他只会些花拳绣腿,季老太太舍不得让孙子来围场这边冒险,往年狩猎都不许他出来的,今年季昭聪明,元宵节后便留书一封说是去福建看望父亲,实则躲在好友家里,皇上离京,他也跟着来了。 第一次狩猎,季昭壮志酬筹,然没能猎到,他也没有太失望,反而最先跳下马,在赵沉异样的目光中快跑上前,围着那头足有六尺来长的灰狼转悠,时不时踢一脚,连续踢了三脚后,他兴奋地朝赵沉挥手:“赵大哥,这头狼真的死了!” 旁边传来善意的笑声,赵沉看看那些人,面无表情,等随行负责搬运猎物的侍卫将灰狼抬走,他直接催马前行,换个方向走了。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赵沉回头。 季昭见了,马鞭甩得越发急了,快马加鞭赶到赵沉身前,喘着气道:“世兄箭术了得,能否指点小弟一二?”京城有爵位的人家不少,但真正出挑的就那么几个,一路上已经足够他认识赵沉这个传说中落魄的延平侯府长子了,可刚刚所见,马上男人面如冠玉英姿勃发,哪里有半点落魄?简直就像天神下凡! 世兄? 他怎么不记得延平侯府跟忠义侯有交情? 赵沉毫不客气地回绝:“季将军威名远播,箭术更是出神入化,赵某不敢在世子面前献丑,告辞。”言罢催马离去。 季昭却锲而不舍,坚持跟在他身后:“世兄误会了,我爹功夫厉害,我箭术很烂的,所以才想跟世兄学啊!” 赵沉不予理睬。 季昭很自来熟:“啊,现在时机不对,世兄专心狩猎吧,我帮你捡猎物!” 等到狩猎结束,赵沉回马前往大营时,身后多了一个春风满面仿佛后面那一车猎物都是他打到的俊美少年…… 营帐外,郭子敬一身戎装站在唐文帝身后侧,见到二人同行,微微错愕。 赵沉没留意他是什么神色,大步上前朝唐文帝父子行礼,“赵沉见过皇上,见过景王。” 唐文帝已经看到了赵沉车上的猎物,赞许地拍拍他肩膀,一番夸奖后,对左侧的二皇子景王道:“一共三头狼,你小叔猎了一头,承远猎了一头,最后一头不知花落谁家。” 景王唐韫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三弟英勇非凡,胜算颇大。” 唐文帝点点头,抬首眺望远方,目光深邃,似是期盼,又仿佛只是简单地欣赏草原风光。 赵沉早已退到一侧,也随着众人一起遥望远处,等候其余几人狩猎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阿桔:今天相公打猎了,收获一头狼,一头……还有一个小跟班。 赵沉:我没收他…… 不好意思发晚啦,q(s3t)r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七厘米的伤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第68章(二更) 日薄西山,茫茫草原被灿烂的夕阳笼罩,辽阔宽广中又多了粗犷的温柔之感。 所有勋贵子弟都带着猎物回来了,唐文帝亲自检阅猎物,论功行赏。 猎到灰狼的三人便是前三甲,三人里面再根据灰狼中箭位置判决高低。赵沉的羽箭正好射中灰狼要害脖颈,狼皮保存最好,因此居首。三皇子瑞王唐韬次之,射中的是灰狼腹部,安王世子唐英名列第三,因为他射了三箭,两箭在眼睛,一箭在脖颈,名符其实的虐杀。 其实唐英能射中狼眼,足见其箭术未必逊于赵沉,只是他的杀法实在过于残忍,唐文帝看了一眼便以赵沉用箭最少最准为由判其居首,赏了一把名弓给赵沉。 作为本次狩猎的“状元”,回营帐的路上,赵沉身边多了一些勋贵子弟同行,不停夸赞他的箭术。赵沉依然面容清冷,不过但凡有人与他说话,他都会客气回答,偶尔说到趣处,也会浅笑一下。 这些京城子弟对赵允廷的脾性都略知一二,如今赵沉反应虽不算热情,却也能理解,父子父子,当然有相像之处了。待赵沉到了他的营帐外,一路同行的几人含笑告辞,临行前约定晚上宴席时一起喝酒。 赵沉站在帐外目送他们,等前面的笑语远了,他看向还赖在身边的少年:“季世子有事?” 季昭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目光落到了由两个侍卫帮赵沉推着的木车上的那头灰狼身上,试探道:“世兄,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头狼?” 赵沉接过陈平递过来的两封家书,一边看信封上的字一边随口问道:“你想要?” 这是一路上赵沉第一次接他的话,季昭高兴极了,嘿嘿笑道:“我不要,只是我没吃过自己猎到的狼肉,世兄打算吃狼肉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 谁说这狼是他打到的? 赵沉笑着扫了一眼这个不知为何非要跟着他的世子,因为急着去里面看信,不想与季昭纠缠:“今晚皇上设宴,明晚吧,明晚叫上大家过来,一起吃才热闹。”言罢不再耽搁,进了营帐。外面传来季昭兴奋欣喜的欢呼,赵沉笑了笑,脱下外袍交给陈平拿着,他拿着两封信坐到了大椅上。 先看哪个? 以前在登州时,他曾连续多日住在县城,母亲有事便给他写信,而妻子却是第一次给他写。 赵沉有些紧张地拆开了阿桔的信。 薄薄一张纸,赵沉高兴又不高兴,他可是写了三页给她,不过看着那因他动作太快而跟着掉出来的一朵紫色兰花,赵沉顿时原谅了妻子的偷懒,小心翼翼将兰花放回信封里,这才在淡淡的兰香中看信。 短短几行小字,字里行间如她的人,温柔含蓄。 明明没有他期待的情话,赵沉还是笑着看到了最后,然后就愣住了,盯着那行小字,不可置信。 他要当爹了? 脑海里一片茫然,赵沉宛如僵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信,维持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就在陈平开始担心信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时,他看见他家大爷面容平静地将信揣入怀里,继续拆看下一封。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呢? 陈平忍不住屏气凝神,暗暗观察大爷的神色变化。 赵沉没什么变化,全都看完了,在母亲的信里得到了确认,他重新穿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吩咐陈平备马。 陈平不解其意,还是乖乖把马牵过来了,等赵沉上了马,陈平终于忍不住问道:“您想去哪儿啊?再过不久那边就要开宴了。” “我知道。”赵沉夺过马绳,双腿一夹马腹便冲出了几丈远,却又急急顿住,回头朗声吩咐道:“马上把那头狼剥皮,然后给忠义侯世子送两斤过去。”没头没脑说完就跑了。 陈平原地站了会儿,大爷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而苍茫草原上,赵沉漫无目的纵马疾驰。清风拂动他衣袍猎猎作响,而他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恨不得就这样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去看他分别一个多月的有孕的妻子。 幸好他还没狂喜到失去理智,晚宴开始前,他及时赶了回去。 男人们最喜欢喝酒,更不用说在这本就容易引人豪情满天的草原上,赵沉心里高兴,但凡有人给他敬酒,他都一仰而尽,就连唐英过来,他看对方都略微顺眼了些。 “怎么,知道自己要当爹了?”郭子敬忙里偷闲凑了过来,笑着问。见赵沉愣了一下,郭子敬用酒碗碰了碰赵沉的碗,主动解释道:“宝珠信里说的。不过高兴归高兴,别喝太多,一会儿醉酒出丑就不好看了。” 说完转身,不想景王不知何时来了这边,郭子敬颔首致意,告辞离开。 “殿下。”赵沉快速放下碗,朝唐韫见礼。 唐韫自幼体虚,只同赵沉对饮了一小杯,“方才无意听闻,尊夫人有喜了?” 赵沉眼里浮现笑意:“日子尚浅,不足两月。” 唐韫微微仰头看向夜空,似是在回想什么,很快又笑着看向赵沉:“如今王妃胎相平稳,尊夫人也喜怀麟儿,那位老师傅送的灯笼还真是灵验,回去本王与王妃提提,她肯定会很高兴,她一直记着尊夫人的好呢。” 赵沉默默算了算,阿桔确实是在元宵前后怀上的,不由笑道:“王妃心善,承远替内子谢过王妃,其实王妃不必介怀,是内子沾了王妃的福气。” 唐韫微笑摇头,与他闲谈两句,前往下一桌了。 赵沉望着这位景王清瘦的背影,再看看不远处也与人敬酒的瑞王殿下,心思又回到了朝堂上。 一.夜欢闹,接下来几日众才俊又开始了角逐。 除了狩猎,还要比赛马射箭。 赛马比试,赵沉以半个马头的劣势输给瑞王,位居第二,唐英排在三名开外。射箭比试,瑞王没有参加,赵沉跟唐英二人一决胜负。赵沉之前想过让着唐英,但有赛马让着瑞王那一场,他已经在唐文帝那里讨了好,此时便不必藏拙,不过唐英箭术确实了得,最后他也是险胜。 结束时,唐英远远朝赵沉拱了拱手,目光阴晦。 赵沉不以为意,同样拱手回礼道“承让”。 最后授官时,赵沉果然得了金吾前卫指挥使,但出乎意料的,御前侍卫右统领另有其人,唐英被唐文帝派去锦衣卫北镇抚司任千户,只有五品。 回京路上,郭子敬抽空对赵沉道:“皇上是想培养唐英接管锦衣卫了。” 赵沉早就猜到了。 新帝即位,朝廷两三年内稳定不下来,而唐英心狠手辣不怕得罪人,去锦衣卫再合适不过,哪个心怀不轨的官员遇到他,只能自求多福。 不得不说,皇上确实会用人。别的不提,安王府与赵、郭两家早已不合,他们姨兄弟跟唐英互相牵制,皇上不用担心任何一方做大。 用你,也要防你。 伴君如伴虎,赵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领会到这句话的深意。 只是当他回到京城,即将见到分别多月的妻子时,赵沉顿时忘了那些朝堂诡谲。 别时冬衣厚,归来夏衫薄,他的阿桔,是不是更好看了? 他可是一直记得去年夏日初遇时,她窈窕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明天就甜蜜蜜了哦~ 其实佳人不怎么喜欢加更啊,因为加更了你们也没多给佳人撒几朵花,勤劳的小蜜蜂没有花采,要罢工哦,哼哼哼! 第69章 赵沉要回来了。 皇上已经回了宫,赵沉去时只是延平侯府嫡长子,完全是陪玩去的,回来却已经成了金吾前卫指挥使,得去宫里与前指挥使正式交接,顺便就开始第一日看守皇城的差事了,要等日落才能回府。 阿桔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上午得知赵沉随皇上进了京,即便宁氏提醒过他赵沉可能不会马上回来,阿桔还是忍不住期盼,然后没盼到赵沉,盼来了去御街上看热闹的郭宝珠。郭宝珠叽叽喳喳可会说话了,说她看见郭子敬紧跟在皇上一侧,后面不远便是赵沉,一身官服威风凛凛,是所有侍卫里面容貌最出彩的。 阿桔听得入了神,情不自禁想象赵沉的样子。 确定赵沉傍晚回来后,阿桔略微平静了些,再加上有宁氏郭宝珠在身边,她也不好意思表现地太期待。用过午饭,因为怀孕后贪睡了,在炕头没躺多久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醒来,看清屋内陈设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晚上赵沉要回来了! 阿桔悄悄下了地,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姑娘头发散乱,半边脸庞因为睡觉时挨着枕头压得红通通的。阿桔捏了捏自己的脸,总觉得她好像变胖了,不过低头看看,肚子平平的,根本看不出来有孕。阿桔左右照了照,确定身段跟以前没有太大区别,开始挑衣裳。 三个月没见了,她想打扮得好看点再见他。 柜子里面挂了今夏绣房新送来的夏衣,褙子薄衫长裙应有尽有,大多数都还没有穿过。 阿桔每套都拿出来放在身前比对,挑挑拣拣选了两套最喜欢的。一套明艳一套素淡,明艳的是最衬她五官的,阿桔心里其实很属意这套,但又觉得真穿上它,赵沉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来她是特意为他打扮的,阿桔不想让他看出来。素淡的那套呢,浅绿绣荷花的长裙,穿在身上看起来清凉凉的,很是舒服。 “大姑娘起来了啊?”正犹豫不决的时候,蒋嬷嬷进来了。 阿桔顿时红了脸,转过身将手里的裙子挂回去,假装又拨了拨别的,尽量随意地道:“嗯,上午那身沾了汗,下午想换身新的穿。”说着拿了一套比较不起眼的裙子,准备穿上。 蒋嬷嬷虽说没喜欢过人,但前些年常常看小柳氏跟周培打情骂俏的,再加上她心细,哪能不明白阿桔那点小心思?不忍逗她,蒋嬷嬷笑着上前,把阿桔看中的那套明艳的水红长裙拿了出来,“大姑娘就穿这个吧,这个衬脸色。” “会不会太艳了?”阿桔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大姑娘人好看,穿什么都一样,不信咱们试试,一会儿大爷回来时你穿身丫鬟衣裳站在绿云她们中间,大爷照样一眼就能认出你。”蒋嬷嬷笑吟吟地打趣,又挑了件白底绣碧色兰叶纹的对襟衫儿给阿桔配,“一艳一素,正好。” 阿桔也挺喜欢的,乖乖换上了。 收拾妥当,阿桔坐在窗前看书,望竹轩外面便是碧绿的竹林,清风从那边吹过来,屋里还是挺凉快的。只是她虽然翻着书页,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凝神听外面的动静。这次赵沉离家那么久,今晚夫妻俩肯定要去荣寿堂用饭,不过外面天那么热,赵沉多半会先回这边沐浴换身衣服的。 坐累了,阿桔就站起来在炕上走两圈,如此两次三番,外面阳光渐渐从刺眼变成了柔和,阿桔背对门口看着窗外,心想赵沉快要回来了吧? 她静静地望着后院的晚景,脑海里是赵沉英俊的脸庞,是他温暖的怀抱…… 身后忽然传来挑帘的动静,阿桔以为是蒋嬷嬷进来了,忍不住小声问道:“嬷嬷,侯爷回来了吗?”她真的有点等不及了,不好直接打听赵沉,只好问问公爹。父子俩都在宫里,应该会一起回府吧? “父亲被皇上叫去问话,可能要晚些回来。”赵沉放下帘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熟悉的身影,慢慢挪到了炕沿前。 他来的毫无预兆,阿桔难以置信,转身,见日思夜想的男人真的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曾经厌烦他,厌到恨不得这辈子都再也不见,现在又喜欢到希望每天每晚都能跟他在一起。 赵沉笑她:“想我想成这样?过来,给我抱抱。” 换做平时阿桔定是要羞的,但现在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慢慢走了过去。等她到了炕沿前,赵沉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挪到了她腹部。他抱着她腿,盯着她肚子看了半晌,隔着衣服摸了摸,然后大手就往里去了。 “你做什么啊?”阿桔慌得捂住他手,刚刚只顾看他了,没想到他死性不改,没说几句话就想使坏。对上赵沉执着的凤眼,阿桔红着脸偏过头,声音弱弱的,“孩子生下来之前,不许你闹……” 她羞答答拒绝的样子要多疼人有多疼人,赵沉苦笑,他是想,想得厉害,可她肚子里怀着他的娃呢,他哪敢冒险啊。亲亲她细腻的手背,亲得她躲了,赵沉一手扶着她,一手探了进去。他常年练箭,指腹有些粗糙,再温柔的碰触也让阿桔呼吸急了,按着他肩膀支撑自己,想要求他别这样,又舍不得久违的亲昵,眼里便如含了水儿,妩媚撩.人。 赵沉仰头看她,被她这副邀君采撷的眼神勾得浑身发热,趁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他艰难地收回手,英气长眉微蹙,凤眼里闪过一道怀疑,“真的有了?不是你跟娘合起来骗我的吧?” 原来他在摸孩子…… 阿桔嘴角翘了起来,看着这张黑了瘦了却越发好看的俊脸,到底没能忍住,抬起手覆了上去,一边轻轻摩.挲一边笑道:“骗你做什么?娘说现在月份小,是有些人不显怀的,再过阵子就慢慢鼓起来了。其实我觉得现在已经有些胖了……” 她目光温柔似水,轻柔的话语更是软了他的心,赵沉抓住她手亲.吻,喃喃低语:“一点都没胖,不过更好看了。阿桔,我想你……” 回应他的,是阿桔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呕,赵沉傻了眼,阿桔则飞快退后两步,转身平复。等那股难受劲儿过去了,她回头,见赵沉神色复杂,隐隐有些委屈,她轻轻笑了,连忙解释道:“你身上汗味儿太重,我现在有点闻不得……”说着又恋恋不舍地盯着他看。 赵沉此时穿得是指挥使官服,绯色丝团领袍子,腰系玉带,显得他身姿颀长宽肩窄腰,英武威严更添独特的风流倜傥。 “如何?”见她盯着自己,赵沉委屈顿消,退后几步,让她看全身。 阿桔脸红了,低头劝他:“快去洗洗吧,别让那边等急了。” 赵沉盯着她柔美脸庞,声音沙哑:“原本打算回来让你伺候我洗的,没想你现在不方便,阿桔,为夫可是很久没有率军出征了。”在围场那边,夜深人静孤枕难眠,只能在梦里疼她欺负她,拿回去狠要她安抚自己,结果她用这种方式躲过了一劫,虽说他饶得心甘情愿。 天还没黑他就说这个,阿桔瞪他一眼,坐到炕里头,不理他了。 丫鬟在外间回禀偏房里已经备好水,赵沉抬起胳膊闻了闻,想到出宫后自己一路纵马狂奔,笑着摇摇头,看一眼乖乖坐在那儿的伸手可触的妻子,大步去了外间。 早去早回,洗干净了再跟她好好亲热,不能打仗,搂搂抱抱总行。 ~ 荣寿堂内,太夫人看看门口的珠帘,再看看身边的丫鬟,动了动嘴,差点就想打发丫鬟去请长孙夫妻俩过来了。碍于长孙的脸面,她没有开口,但嘴唇还是抿了起来。 她知道小别胜新婚,可林氏有孕,这个时候她不早点陪男人过来,难不成还想讨好男人?她就不怕孩子出事?果然跟宁氏一样,都是迷惑男人的狐媚子。 赵允廷也还没有过来,屋里只有一老三小等着。 赵清对着面前的茶盏沉默不语,赵涵跟他差不多,只是神情没有赵清那般平和。赵沂悄悄瞥了太夫人一眼,想了想,笑着对太夫人道:“祖母,昨日我听小筝说外面的人都夸您会教导晚辈呢,先是大哥封了官,昨天二哥又中了秀才,旁人家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这句话太夫人听着舒心,家里两个孙子一文一武,确实很给她长脸。 不过她还是笑眯眯地把功劳推给了儿子,“是你们父亲会教人,祖母可没有出什么力。” “那也是祖母把父亲教的好啊。”气氛终于轻松了些,赵沂甜甜地夸道。 “就你会说话。”太夫人看向这个平时并不怎么关注的孙女,见她小小年纪已经出落的如花似玉,将来必定是个美人,又是赵家唯一的姑娘,便道:“别只顾说他们,你最近女红学得怎么样?我听人说你常常跑去看鹿?以后还是少去吧,姑娘家要柔婉恭顺,嗯,你也十岁了,回头我跟你父亲提提,给你请个教习嬷嬷。” 赵沂顿时垮了脸,悄悄看向两个哥哥,可怜巴巴的。赵清不动声色,赵涵不自觉地笑了笑。 赵允廷就在此时走了进来,进屋直接看向赵沂,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话,“母亲,沂儿还小,过两年再请嬷嬷也不迟。” 太夫人不满地瞪他,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跟着他进来的长孙夫妻。 “祖母。”赵沉上前行礼。 太夫人满意地打量三月未见的长孙。他换了身丁香色的杭绸袍子,洗去风尘仆仆之后,脸看起来没有刚回来那会儿那么黑了,俊朗清逸,朗星般的凤眼里少了初回府时的冷厉,越发内敛,可见热河一行成长了不少。 男人吗,就是该多出去历练历练。 “承远一路劳顿,又当了一天的值,快落座歇歇吧。”太夫人心疼地道。 赵沉道谢,转身看着阿桔先坐下,他才坐了。 太夫人脸上笑容淡了淡,目光在阿桔异样红润的唇上停留片刻,移开,与赵沉父子说起了话。 赵沉说得不多,一声托着茶,眼睛看着斜对面的赵涵。 察觉到兄长的视线,赵涵心中一紧,抬眼去看,看到男人对他笑了笑。 那一笑,竟比赵沉冷漠无视他时更让他心寒。 赵涵想要看清那笑容里的深意,赵沉却移开了视线,回答太夫人的问话。 起身前往偏厅用饭时,经晚风一吹,赵涵才惊觉自己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母亲做的事父亲并没有命令下人禁口,别说侯府,整个京城几乎都知道延平侯侯夫人心狠毒辣欲谋害非亲生嫡长子的血脉了。赵涵不怕长兄对付他,却担心长兄不满父亲的惩罚,还要去对付母亲。 一顿饭吃得没有半点滋味儿。 饭毕,赵涵犹豫良久,走出荣寿堂后让赵清先走,他则躲在暗处,想等长兄出来后替母亲求情。 赵沉跟阿桔还没有出来,因为太夫人把阿桔叫到了里间,说是有事叮嘱阿桔几句,赵沉只好在外面等。正好赵允廷也没有走,把儿子叫到廊檐下,与他说话:“承远,秦氏想要害你的骨肉,我比你还希望她死,但你要知道,我将秦氏打发到庄子上皇上不会管,真要了她的命,皇上第一个不高兴,所以你别再做什么了,懂吗?” 赵沉面对妻子所在的房间而站,手里转动着刚刚折下来的一片竹叶,平静地道:“父亲放心,我知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秦氏不会死的。”死了一了百了,岂不是便宜了她?她不是想害他的孩子吗,他先让她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儿,等他杀了秦思勇再杀赵涵,再让她感受一下亲人死在她面前是什么感觉。 赵允廷一点都不放心,他信赵沉没有冲动到派人杀了秦氏,但他怕赵沉对赵涵做什么,“承远,你回来这么久,应该看得出来,承安是个好孩子,他身上没有像秦家的地方,你对秦氏再恨再怨我都不管,你别碰承安来报复秦氏……” “父亲,你是不是很看重自己的骨血?只要是你的孩子,你就狠不下心不管?”赵沉打断他的话,轻飘飘地问道。 赵允廷在心里叹息,“如今你也是快当父亲的人了,你应该懂。” “我不懂。”赵沉冷声道,直视赵允廷的眼睛,“我是快要当父亲了,我也会护着我的孩子,但那只限于阿桔为我生的孩子。父亲,你碰秦氏碰两个姨娘都有你的苦衷,我从不怪你这个。现在我比你命好,没有人压制我,不用我在前程跟阿桔里做选择,我不碰别的女人,所以我永远不会懂你对其他孩子的父子之情。” “但是父亲,你懂我的感受吗?” 赵沉走到赵允廷身前,声音因多年压抑有些激动,“小时候我随母亲去姨母家,姨妹会把最大的果子让给我吃,回头却跟姨兄抢第二大的,这就是亲疏有别,同样是哥哥,兄妹感情也是不一样的。咱们家里呢,我也有个弟弟,我也喜欢带着他玩,但不管我对他多好,他都不敢跟我撒娇,因为他不是我娘生的。” “父亲,你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而我只想要亲生的弟弟妹妹。那年在登州,父亲来之前,我无意发现母亲趁我不在时打发人去配药,我心存疑惑,打听之后才知道母亲配的是避子汤,父亲,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赵允廷痛苦地低下头,“别说了,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赵沉自顾自说了下去,“那时我就想,我本来可以有自己的弟弟妹妹,就因为秦家,我的弟弟妹妹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父亲却一再劝我认赵涵为弟,凭什么?凭他母族害了我的外祖一家,凭他娘抢了我娘的名分,凭他抢了我同胞弟弟的位置?” “父亲,我现在就明明明确地告诉你,赵涵再好再无辜,他都将不得好死。父亲,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我是命大才活下来的,不是谁心软放了我一回。”现在他不动赵涵,只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没有看赵允廷的表情,赵沉抬脚朝正屋走了过去。 他身后,赵允廷呆呆地站着,良久良久才转身走了,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四月底,夜空繁星点点,唯独不见明月,而星光再璀璨,终究照不到茂盛的花树丛后。 赵涵无力地靠着墙壁,泪流满面。 长兄有足够的理由杀他,可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如果可以,他也想当他的亲生弟弟,但他做不了主,他一生下来,就跟秦家绑在了一起,成了长兄眼里的仇人。 还有父亲,他不要母亲的命,果然是因为皇上对外祖父的忌惮。 赵涵苦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母亲费尽心思嫁进来,图什么呢?如果她听到这番谈话,会不会后悔? 应该不会吧,那是他的母亲,一个彻头彻底的傻女人。 可是再傻,她也是他的母亲,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作者有话要说:奇怪啊,明明想写甜的啊,怎么成了这样…… 呜呜,下午2点二更赔罪!再不甜的话佳人天天二更!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自游人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4-10-2520:07:29 w~fly~扔了一个地雷 第70章(二更) 赵沉父子俩的谈话并没能传入屋内,因此阿桔不知道丈夫压在心底的苦,只能任由太夫人握着她手,她乖顺低头,听太夫人好意的劝说。 说得她面红耳赤。 是,赵沉沐浴更衣后的确抱着她亲近了一会儿,可那是他主动的,她也劝了,赵沉不听她有什么办法?严词拒绝?为什么要拒绝,她想他啊,只要他不是真的要做那事,她最多提醒他别忘了来这边请安的事,不可能一再推拒的。 怎么到了太夫人眼里,就成了她只顾讨好男人而不顾腹中骨肉了? 太夫人说她妒妇阿桔可以不放到心里,但这种关系到女人闺礼的事,她还是忍不住眼圈泛红,小声辩解道:“祖母,我没有,相公他,他也懂得分寸……”她不是魅惑男人的那种女人,太夫人这样说她,也是在暗示她家教不好,而她的母亲,温柔勤快贤惠,再好不过。 太夫人低头瞧着,见人快被她说哭了,既埋怨这个长孙媳妇不禁说,一点点小事都要掉泪,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又不能真的任由她哭红眼睛。长孙就在外面等着呢,误会她欺负他媳妇怎么办?兴许林氏就打了这个主意,她可不能让她牵着走。 拿了帕子帮阿桔擦掉强忍着不往下落的泪珠,太夫人叹道:“瞧瞧,我也没说啥啊,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我的重孙子?别哭别哭了,祖母知道,这事不怪你,男人吗,这么久没碰过荤,都忍不住的。只是你现在有孕在身,不能不小心,承远说得再好听你也不能纵着他,知道吗?” “祖母放心,我懂的。”阿桔只是一时委屈,现在已经平静了下来,太夫人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她何必把她的话当真,自己找不痛快呢。 太夫人点点头,瞅瞅外面,放低了声音:“之前承远不在家,我没有跟你提,现在他回来了,有些事就不得不提醒你一声。如今你身体不方便伺候承远了,他一个尝过甜头的大男人,不可能近一年都不碰旁人,与其让他去外面胡闹,不如从你身边那几个丫鬟里挑个开脸,帮你伺候着,你说是不是?都是知根知底的,你也不用担心将来她们恃宠而骄,忘了本分。”她送人长孙肯定会觉得她不怀好意,这回让他媳妇亲自给他准备,他总不能怪到她头上。 阿桔另一只手暗暗攥紧了帕子,嘴上却道:“嗯,回去我就问问相公的意思,看他中意哪个,选好了马上就抬姨娘。”答应得痛快,嘴角却抿着,摆明了不愿意。 哪个女人愿意呢? 太夫人不求孙媳妇真的多贤惠,她肯分宠她就满意了。 “傻丫头,都是一些丫鬟,哪能这么抬举她们?先伺候承远,命好有孕了再抬姨娘。走吧,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小两口快回去歇息吧。”太夫人慈爱地摸摸阿桔脑袋,见她眼睛看不出来落泪过,放了心,亲自扶着人往外走。 赵沉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久别重聚,他只想跟媳妇回房睡觉。 见两人出来,赵沉先看向阿桔,当着太夫人的面,阿桔朝赵沉微微一笑。赵沉察觉到妻子神色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不过想想也是,太夫人能说什么好话? “祖母,那我们先走了,您早点歇下。”等夫妻俩并肩站在一起,赵沉开口道。 “等等,我有两句话要嘱咐你。”太夫人伸手将他拉到一侧,赵沉压下心里的不耐烦,微微低头。太夫人亲昵地瞪了他一眼:“承远,你媳妇现在怀着孩子,晚上你可不能胡闹,过两天还是分房睡吧,看不着就不馋了。” 赵沉敷衍地干笑两声。 太夫人笑着让他们走了。 赵沉亲自提着灯笼,牵着阿桔慢慢往回走,小心盯着脚下的路,等离荣寿堂远了,他看看沉默不语的妻子,笑着问:“她又惹你不高兴了?” 阿桔没回,看着前面问他:“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沉并未隐瞒:“让我跟你分房睡,免得我看见你就想要你。” 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阿桔才对上他那双眼睛就知道前面那句大概是太夫人说的,后面那句直白露骨,绝对是这家伙自己想出来的。她脸上有点热,摸摸肚子,有点不太确定地问他,“要不,咱们先分房睡?” 太夫人的话虽然不好听,有几句也是实话,赵沉多黏人阿桔很清楚,她也自认没有那个毅力次次都能拒绝,万一哪次被他得逞了,他在那事上又向来能折腾,伤着孩子怎么办? 在阿桔眼里,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丈夫委屈就委屈一阵吧。 “怎么,有了孩子就想把孩子爹踢开?”赵沉不满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揽着她肩膀道:“就睡一个屋里,反正只要你在望竹轩,我住哪都惦记着你,你在我身边,还省着我翻来覆去想你了。至于别的……” 赵沉不说了,等到回了望竹轩进了屋,他才抱着人道:“还记得那次我的马车跟在你家驴车后吗?那时我就想要你了,一直忍到腊月里才真的得逞,算起来中间也有七个来月,我不照样忍着了?”说话时目光落到了阿桔衣襟上,意有所指。 阿桔羞得转过身,喊外面丫鬟们备水洗漱。 赵沉笑着去屏风后更衣。 丫鬟们端水进来又出去,赵沉重新把身上擦了一遍,一边擦,一边隔着薄纱屏风看提前收拾好已经坐到炕头的妻子,看她悄悄往这边瞧了瞧,再红着脸转回去,钻进被窝。 大夏天,盖什么被子? 赵沉已经嫌妻子穿的睡衣有些厚了,他夏天睡觉都只穿一条薄裤的。 留了一盏灯,赵沉关好屋门,利落爬到炕头,撑着胳膊凑到阿桔身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亲亲她柔顺的长发,再一缕一缕拨开,对着她耳朵道:“盖被子不嫌热吗?” 阿桔是挺热的。其实被子很薄,昨晚她盖着还不觉得,今晚就不一样了。 都是因为屋里多了个人。 怎么能不热呢? 她跟赵沉是去年初冬时节成的亲,屋里冷,赵沉想做什么都得在被窝里,有厚厚的被子遮掩,黑漆漆的,再多的羞涩难堪都容易熬过。现在天暖了,他又留了灯,意思还不明显吗? 阿桔咬咬唇,推开他凑过来的大脑袋,对着墙壁道:“睡觉吧,咱们睡一屋,但得睡两个被窝。” “为什么睡两个被子?”赵沉不听,既然她想盖被子,他直接掀开被子也跟着躺了进去,因为她怀着孩子,赵沉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把人翻到自己怀里,所以他主动靠了上去,从她身后抱着她。 他霸道,赵将军更是厚脸皮,才回来就向阿桔示威了。 阿桔羞得往枕头里埋,还用左手挡住了脸,“你别这样……” 她不嫌热,赵沉受不了了,扯开被子甩到西炕头,然后撑起上半身看她,目光在她身上来回移动,看着看着将手搭在她腿上,轻轻描绘她裙摆上的一朵绿瓣兰花,低低地问:“我怎样了?那个不行,抱抱你也不行?” 阿桔无话可说,心都随着他的手指动了。 赵沉很快便发现这种逗弄放在以前是种享受,现在对他而言无疑是最痛苦的折磨,日思夜想的妻子再美再娇再柔再羞,最后都不能碰,他闹她不是自讨苦吃吗? 赵沉浑身难受,怕自己坚持不住,转过身,背对阿桔乖乖躺到了自己的枕头上。枕头是她帮他摆的,跟她的隔了一些距离,赵沉偷偷反手去摸,一点一点往妻子那边挪,碰到她睡衣再缩回来。 他强迫自己想些别的,这才是第一天,第一天他要是忍不住,接下来那几个月他该怎么过? “阿桔,太夫人都跟你说什么了?”漫长的沉默后,赵沉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终于又理她了,阿桔心中的忐忑立即变成了欢喜。挺矛盾的,她怕赵沉太亲近她不小心犯错,但赵沉转过去不理她了,她又会失落,盼着他再来抱她。至于太夫人的话,通房的事情赵沉早跟她保证过,阿桔虽然还做不到十分信赖,也有八成信了。 她没有放在心上,但总要跟赵沉通通气,免得哪天太夫人问起来,两人言辞不一致,“她说我现在不便服侍你,让我安排个丫鬟开脸,我应了,只说得由你来选个合心意的。” “然后她再问的时候,你就说我一个都看不上?”赵沉忍不住转了过来,对着阿桔背影问。 阿桔轻轻“嗯”了声,因为他疑问的语气,她应得也带了几分不确定,似是不知这样回答到底对不对。 “阿桔越来越聪明了。”赵沉温柔地给予了肯定,痴痴地望着她。许是挨得近,她的睡衣又显得薄了,淡紫纱衣下如玉脊背隐隐若现,中间一条水红色的带子,系着松松的一个结,跟她脖子上围着的是同一个颜色。 那是他最喜欢解开的东西。 赵沉的手伸过去又收回来,闭上眼睛想睡觉很快又睁开,转过去不想看她却又想得紧,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赵沉放弃了,把选择教给妻子,“阿桔,我想你,想抱你,想亲你,特别想,你要是也想我,就转过来。不过我先说清楚,你要是转过来了,我可能会控制不住。” 阿桔不由攥紧了褥子。 他怎么能这样说呢? 不转过去,好像她多狠心似的,他走了三个月她也不想他,可是转过去,不就是明摆着承认她想被他亲了吗?跟太夫人口中那种主动撩.拨丈夫的女子有何区别? 她咬咬唇,打定主意不转过去,他想抱就抱,别推到她身上。 她紧张不安地等着看他如何选,赵沉也眼巴巴地看着妻子,满怀期待。妻子怀了孩子,他没有,他不懂哪些动作会伤到她,所以他不敢主动。 晚风吹拂,窗外传来竹叶沙沙声,屋里更显静谧。 夜色越来越深,赵沉轻轻叹了口气,“睡吧,我去熄灯。”他看得出来她还没睡着,他不想让她为难,这么久的沉默,已经说明她不想要了。 他飞快熄了灯,上炕后亲了阿桔额头一下便克制地躺回自己的褥子,背对她睡。 身后再也没有动静,阿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让他亲的,让他抱,然后在他怀里睡一整晚,他都已经三个月没有抱她睡觉了。 而赵沉让她选,他到底希不希望她转过去呢? 她呢,她那么想他,难道真的只能等他凑过来后再给他回应吗? 阿桔很难受,她不想再忍了,他是她的男人,她想他,现在他回来了,她想抱他。 擦去眼泪,阿桔很轻很轻往那边转,几乎她才动,身旁就有了动静,阿桔不由顿住,赵沉低哑的话语已经在她耳畔响起,“阿桔继续,转到我怀里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伤到咱们的孩子。” 原来他一直都在等她。 阿桔破涕为笑,护着肚子转过去,落到熟悉的怀抱后,她主动抱住他脖子,仰头亲他,在熟悉的久违的缠.绵中化解相思。 这是她的男人,她就是勾.搭了,谁又管得着?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中午上了网页金榜,没美一个小时呢,又掉了下去~~~~~~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东走西顾扔了一个地雷 15765994扔了一个地雷 第71章 阿桔是被赵沉起身的动静惊醒的。 屋里一团漆黑,阿桔本能地抱住正准备离开被窝的男人,困倦地问:“你要去哪?” 她手热乎乎的,让人贪恋,赵沉回头在她脸上亲了亲,轻声道:“我要进宫当值,你忘了?” 阿桔顿时清醒了些,跟着就要起身:“我帮你……” “我可舍不得。”赵沉将人稳稳按了回去,“现在才寅中,一会儿我走了你还得歇下,何苦折腾?继续睡吧,傍晚我回来你再好好伺候我。” 阿桔只好乖乖躺着,仰头看他点灯。外面蒋嬷嬷早得了吩咐,安排锦书锦墨起早伺候。赵沉自己洗了手脸,再利落穿上官服,换靴子系腰带,动作要多潇洒就有多潇洒。阿桔看得入了神,但也没有忘了提醒他:“吃过饭再走。” “嗯,你好好睡,我走了。”赵沉体贴地将灯都吹了,手里拎着一盏走到炕沿前,最后亲了阿桔一下,便毫不犹豫地走了。 门帘落下,屋里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阿桔裹了裹被子,到底困倦,很快就又睡着了。 再醒时,天已经亮了。 蒋嬷嬷亲自进屋服侍阿桔穿衣,眼睛不停往阿桔身上瞄,都不加掩饰的。 阿桔低头扫了一眼。睡衣领口较大,肩头几处红痕红得刺眼,顺着领口往里看,胸上更多。阿桔根本抬不起头了,一言不发装傻。昨晚赵沉真的没有撒谎,她转过去后,他确实疯了,像头饿极了的狼,将她从头到脚啃了一遍,羞人的话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句比一句露骨。 蒋嬷嬷看着阿桔绯红娇媚的脸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夫妻夫妻,感情可不就是在一晚晚同床共枕中睡出来的?被窝里黏糊,说明心里喜欢,真要是碰都不碰,那基本就完了,男人肯定变了心。但她不能由着小两口胡闹啊,少年贪欢不懂事,万一伤到孩子怎么办? “大姑娘……” “嬷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吧,我,我们没有……”明白长辈的担心,阿桔飞快插言,红着脸先解释清楚了。那时赵沉是想来着,因为她担心出事,没让,赵沉求了两次也就放弃了,甚至怕她累着,都没用她动手帮忙,全都是他自己忙活的,虽然忙的时候也没放她睡觉,照样用嘴霸占着她。 她这样说,蒋嬷嬷很是欣慰,赵沉能做到这一点,更说明心里疼惜妻子孩子了。 ~ 收拾妥当,阿桔早早吩咐厨房摆饭。 昨夜太夫人那样叮嘱她,现在肯定等着听回信呢,一会儿她得去荣寿堂给太夫人请安,饭前说话不合适,她又不想在荣寿堂用饭,只好先吃,到那边再装装样子。 早饭很简单,一碗香菇瘦肉粥,一碟小笼包,旁边还摆了京城暖房种出来的切成丁的西瓜,颜色鲜艳瓜香诱人,让人食欲大增。 阿桔先用竹签扎了一个西瓜丁放入口中,甜美多汁,残留的睡意不由就都消了。拿起勺子准备喝粥时,阿桔忽然想到什么,对站在一旁伺候的绿云道:“把锦书锦墨叫进来。” 绿云点头,很快就领着二人回来了。 阿桔打量两个丫鬟,锦书看着还算精神,只有眼睛下面有些青黑,因为她肤色白皙,很明显。锦墨就不一样了,从进屋到现在,偷偷转过去打了两个哈欠。 阿桔忍不住笑,“你们两个早早起来也够累的。其实一个人伺候他就够了,以后你们四人轮流来吧。”无论是在登州还是京城,他们夫妻过得都比较闲散,丫鬟们也不用起大早。现在赵沉进宫当值,院子伺候的丫鬟们可就得跟着早起了。这些贴身伺候的还算好的,热水房厨房的婆子小丫鬟们更辛苦。 虽说伺候主子是下人分内的事,可突然添了累活,心里还是忍不住抱怨的吧。阿桔想了想,让绿云传下去,今日起这些需要起早的婆子丫鬟们每人都能多拿两成的月钱。月钱是侯府公账里出的,加的这部分她出。现在她每月有五十两的月钱,赵沉私底下也常常给她银票银子,阿桔都觉得自己钱多的没处花了。 “奶奶真是体贴人,我这就传下去,保管那些还在打盹的小丫鬟们立即精神了!”绿云笑着应道。 阿桔笑了笑,这才问锦书,“大爷走时用饭了吗?” 锦书马上答道:“回奶奶,大爷用了五个包子,粥只喝了几口。” 阿桔眉头一皱,看看桌上还没有她拳头大的小笼包,不由担心赵沉会不会饿肚子了。他身强体壮,平时早饭能吃两笼,心情好的时候吃的更多,现在要忙了,怎么只吃这么点?不行,回来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说,宁可起得再早点也不能饿着肚子出门。 用过饭,时候尚早,阿桔不紧不慢地去了荣寿堂。 等饭后赵清兄妹三人走了,阿桔随太夫人去了里屋,太夫人依然让她坐她身边,阿桔听话地坐了,低头道:“祖母,我,我昨晚跟相公提了,刚开口相公就说我心里没他,他离家这么久才回来我就把他往外推,我,我没敢再说下去……” 说话时不安地攥着手指,心里却又想到了赵沉。昨晚她转过去后,赵沉不停地埋怨她心狠,让他白白等了那么久,然后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回复太夫人的事,叮嘱她先这么说,免得今日说他瞧不上屋里的丫鬟太夫人马上就找几个出挑的给她。 太夫人失望地抿了下嘴角,看看长孙媳妇悄悄乱动的手指,再看看她明显被滋润过后的柔美脸庞,信了。妻子生成这样,又是新婚小别,哪个男人能不惦记着?更不用赵家的男人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她那老头子还纳过几个小妾的,整日给她找麻烦,到了她儿子孙子,就一个个都傻了,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幸好长孙媳妇够听话。 她好笑地拍拍阿桔的手,“你也傻,祖母只是给你提个醒,谁让你昨晚就说了?承远对你那么好,你又怀了他的孩子,他心里高兴,接下来几天肯定都黏着你呢,只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跟他同房,时间长了他自然松动了,那时候你再提给丫鬟开脸的事。” 阿桔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有些后悔的道:“祖母说得对,是我太笨了。” 心里却有点好笑。 最初赵沉让她骗太夫人时她还有些放不开,现在,太夫人慈母气派装得越像,她也就越习惯了。 离开荣寿堂,阿桔心情愉悦地前往馨兰苑。 宁氏跟蒋嬷嬷一样,也有点担心赵沉胡闹,于是阿桔又闹了一次大红脸,不过宁氏显然早有准备,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册子给她,说是熬不过赵沉磨蹭时可以看看。 阿桔大概猜到册子里是什么了,红着脸接过藏到袖口,没有看。 宁氏笑着转移了话题。 婆媳俩没说几句呢,问梅喜滋滋地进来回禀:“夫人,大奶奶,方才陈守过来传话,说是周家姨老爷亲自送端午节礼来了,因侯爷大爷都不在,陈守直接将人请到了望竹轩,问大奶奶什么时候回去见见呢。” 姨父来了? 阿桔又惊又喜,“除了姨老爷,还有谁来了?” 问梅摇摇头:“陈守没说,大奶奶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阿桔其实已经猜到了,父亲要准备今年秋闱,肯定没有时间过来,母亲留在家里照顾父亲,更是不会来,他们二老不来,妹妹不便出门弟弟还小……这次多半只有姨父一人来了吧? 那也够她高兴的了。 阿桔兴奋地跟婆母告辞,急切地往回走,蒋嬷嬷担心她出事,稳稳扶着她,免得她走太快。 转到望竹轩院门口,就见一青袍男人侧对她站在院中,似是正在观赏园景,阿桔才要喊人,斜对面突然跑出来个眉眼清秀的男娃,边跑边喊她“大姐”。 “小九?”阿桔大喜过望,目不转睛地盯着弟弟。半年多不见,弟弟好像长高了不少。 但林重九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地扑到长姐身上,周兰生及时扯住他胳膊,小声提醒道:“姨姐有孕在身,你小心撞到她。” 林重九马上记起了母亲的叮嘱,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克制着欣喜走到阿桔身前时,还是轻轻抱住了她:“大姐,我好想你。”男娃仰着头,那双与两个姐姐相似的桃花眼里泪光浮动,然后好像又不好意思了,埋在阿桔怀里偷偷抹掉,用他长姐的衣服。 阿桔眼里也转了泪,不过很快就克制下来,摸摸弟弟的脑袋,再笑着夸了周兰生两句,便领着两个弟弟走到周培身前,笑着道:“姨父怎么亲自来了?快去屋里坐,我公爹上朝去了,承远现在当了金吾卫指挥使,从昨天开始也要进宫当值,多半要等晚上才能拜见姨父了。” 周培已经远远打量过外甥女,见她面色红润,知道她过得应该不错,再加上昨晚进京后他已经悄悄打听过延平侯府的情况,所以很是放心,一边随阿桔往里走一边解释道:“姨父有个故交家在天津,这次要去拜访他,正好天津离京城近,又恰好是端午,姨父就过来看看你,回去跟你娘你姨母说说,免得她们总是牵肠挂肚的。” 阿桔刚刚憋回去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抵着弟弟肩头抹泪,好一会儿才收住,红着眼圈道:“我挺好的,姨父回去后替我跟我娘姨母说说,让她们不用担心。” 林重九抢着道:“大姐我跟娘说,大姐你好像胖了,也更好看了,娘知道后肯定高兴!” 阿桔忍不住亲了弟弟一口,又问周培:“姨父打算什么时候离京?难得来一次,多住几日吧,就住在侯府。” 她说得快,周培听了更是放心了,外甥女能说出这种话,显然是笃定延平侯是欢迎他住进来的,也正说明外甥女在侯府的地位。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后日就走了,你姨母,她……” 他有些吞吐,阿桔心里一阵不安,林重九见了,嘿嘿笑道:“姨母又要给咱们生姨弟了。”长姐走后不久姨母就传出了喜讯,林重九非常高兴,多个弟弟,他就不是最小的了,后来得知长姐也有了身孕,自己快要当舅舅了,林重九更是整天合不拢嘴。这次姨父要过来,他在家里死缠烂打,终于磨得母亲松口,二姐也想来的,被母亲一口否决,所以二姐很是嫉妒他。 小柳氏早就念叨想生个女儿了,得知她有孕,阿桔由衷地替姨母高兴,只是心底不免生出伤感,家里亲人们再热闹,她都不在其中,父母今年多半会过来,姨母一家…… “姨父,我记得你以前说可能会在京城开家铺子?”想到曾经在姨父家里听到的谈话,阿桔满怀期待地问。如果周家在京城开铺子,将来姨母就可以多来京城住住,她就能见到她的小姨弟或姨妹了。 周培笑笑,望着院子道:“姨父只是随口说说,京城太过繁华,姨父还是喜欢清净一些的地方,不过阿桔放心,等你姨母生了,姨父会常常带她们过来看你的。” 他确实想过来京城,可现在外甥女嫁进了侯府,他们就不适合来了。士农工商,雅商这个名头再好听也是商,外甥女有周家这门亲戚只会让那些官家太太们笑话,离得远些反而无碍。 阿桔并不知姨父的好意,难掩失望。 不过能够见到久别的亲人,她已经很满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状态不佳,一更少点,下午继续二更!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语舞扔了一个手榴弹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栗子不是荔枝扔了一个地雷 喵喵妙妙扔了一个地雷 w~fly~扔了一个地雷 宾宾宝贝扔了一个地雷 第72章(二更) 日落之时,早已收到信儿的赵沉匆匆赶了回来,赵允廷公务繁忙,依然要晚些归家。 大管事赵元将周培三人安排在了正院客房,赵沉回府后先去拜访,却只见到周培父子。 周培笑着解释道:“小九陪阿桔说话呢。” 林重九才八岁,又是阿桔的亲弟弟,姐弟俩黏在一起没什么,他家兰生都十一了,需要避讳,所以虽然外甥女留了,他还是把儿子带了回来。 赵沉都能想到妻子高兴的模样,他起身告辞:“姨父先坐,我回去换身衣裳,稍后再过来与您叙话。家父衙门有事耽搁了,可能要晚点回来,怠慢之处还请姨父莫怪。” 谦逊有礼,一如当初。 周培很是欣慰,至少目前看来,外甥女没有嫁错人。 赵沉则大步回了望竹轩。 黄昏时分,一日的暑气刚散,晚风清凉,阿桔让人把呦呦牵了过来给弟弟看,她坐在一旁瞧着,蒋嬷嬷站在她身边,后面绿云翠玉也紧张地盯着呦呦,生怕它突然冲过来撞到阿桔。阿桔觉得她们太紧张了,呦呦很聪明的,自己玩时不会撞人,想跟人亲近时,也会脚步轻快地跑过来,在你身前停下,伸长脖子让你摸。 林重九高了,呦呦更是长大了不少,林重九追着呦呦跑了一会儿便放弃了,气喘吁吁地坐回阿桔身边,小脸红扑扑的,指着呦呦气愤地道:“大姐,呦呦都不认识我了,不给我摸!” 阿桔笑着替他擦汗,“明早你早点起来喂它吃草,它就想起来了。” 林重九半信半疑,眨着大眼睛望向那边回头瞧他们的呦呦,阿桔怕他渴了,扎了一个西瓜丁送到弟弟面前。熟悉的温柔亲昵,林重九满足地朝长姐笑,张嘴等喂。 赵沉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的妻子温柔无比地把西瓜送到了小舅子口中。 脚步微顿,赵沉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好啊,他在宫里忙了一天,回来又陪周培说了很多话,口干舌燥的都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小舅子倒好,吃了一口又跟她讨要第二口,显然习以为常。她呢,笑着去扎西瓜再笑着喂弟弟,那么温柔那么宠溺,以前他让她动一动时,她怎么没这么听话?只会娇娇地抱着他脖子喊累…… 见他站了这么久姐弟俩还没瞧见自己,赵沉故意咳了咳。 林重九正要接西瓜呢,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愣了愣,下一刻便站了起来,兴奋地朝赵沉跑去:“姐夫,你穿这身衣服真威风!” 赵沉却留意到他起身时把阿桔新递过去的西瓜丁撞掉了,不由一阵可惜,快走两步将不惜福的男娃拎了起来,扛到肩头便朝他屁股拍了一下,“知道姐夫回来,怎么不去门前接我?” 他稍微用了点力气,林重九疼得啊啊直叫,当然也是故意闹呢,“姐夫你轻点,是大姐说不用接你去的!” 赵沉已经到了阿桔身前,一边把林重九放回地上一边看着阿桔问:“你真这么说了?” 玩笑话他也当真,阿桔无奈地解释道:“小九问能不能去宫里找你,那里是他能去的?我当然说不行了,就让他在这边老老实实待着。”在登州的时候,皇宫什么的在他们眼里都是遥不可及的,想都想不出来,她嫁了赵沉后才慢慢了解了,弟弟一个孩子,自然什么都不懂。 赵沉笑了两声,抢过阿桔手里的竹签扎了块儿西瓜送进嘴里,解了渴才拍拍林重九肩膀:“小九好好练武,长大了也当侍卫,就能进宫了。” 林重九连连点头,眼睛亮亮的。 赵沉摸摸他脑袋,先去里面沐浴更衣,起身时朝阿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去。阿桔假装没看见,认真地跟弟弟说话:“别听你姐夫的,在家好好读书,过几年考秀才。”骑马射箭太危险,赵沉是有师傅教导,自家可请不起师傅,还是读书稳妥。 林重九不耐烦听长姐教导,跑去里面讨好他姐夫了,读书多没意思,还是练武有趣。 阿桔无可奈何,吩咐丫鬟把桌子搬回去,她去里面给赵沉挑换洗衣裳。 晚上赵允廷在前院摆了宴席,赵沉去前面陪客了,阿桔自己在望竹轩用的饭。饭后去后院池子边转了一圈,赵沉还没有回来,阿桔便去屋里给妹妹准备礼物。这一天都陪弟弟过的,差点忘了这茬。 林竹最喜欢臭美,阿桔把首饰匣子搬到炕桌上,一样一样的选。 一更梆子响过不久,赵沉回来了,满身酒气。 阿桔皱眉,因为现在闻不得这么重的味儿,她用帕子捂了鼻子,不解地问他:“兰生跟小九都是孩子,肯定不喝酒,只有姨父一个大人,你怎么还喝了这么多?”难不成在桌上就一直敬酒了? 赵沉只是微醉,就是想逗逗妻子,见她嫌弃自己,他故意往她身边凑,搂着人要亲:“姨父来了我高兴,一高兴就多喝了两杯,阿桔,你高不高兴?” “你快去漱口!”阿桔哪有心思跟他说话,扭头躲闪。 赵沉见好就收,在她肩头嘬了一口,听话地去了。 回来时只穿了一条薄裤,手里端碗西瓜丁,见妻子已经躺下了,他先上炕,把碗放到窗台上,再小心翼翼将阿桔抱了起来,没敢放腿上,只让她靠着窗台坐着,中间垫着迎枕。 阿桔好奇地看他忙活,“你干什么啊?” “陪我吃西瓜。”赵沉盘腿坐在她对面,端过碗道,看着她的目光柔柔的。昨日回来,在荣寿堂耽误了些功夫,回屋歇下后两人浪费了太多时间,后来又忙着亲热,都没能好好亲近亲近,这一日他都惦记着早点回来陪她说话,没想又来了客,现在才能坐到一起。 窗台上就放着一盏灯,将碗里的西瓜照得水灵灵的。阿桔别开眼,“你自己吃吧,我现在不想吃。” 吃什么啊,怀孕后她去恭房越来越勤了,真吃了这碗西瓜,晚上肯定得折腾几次。屋里这么安静,水声哗哗的,想想就难为情,阿桔可没有赵沉那么厚的脸皮,放水时旁若无人。以前两人睡一起,她晚上几乎没事,白日里也是等他出门了才去的。 赵沉不懂妻子的小心思,坚持要她陪,阿桔说什么都不吃,躲来躲去就是不肯接男人递过来的西瓜。赵沉很扫兴,也有点不高兴,他对她好,她怎么偏就不愿意? 身前的男人突然不动了,阿桔偷眼看去,对上赵沉阴沉的面孔。这是成亲后赵沉第一次给她冷脸,阿桔莫名地害怕,想想他也是喜欢她才喂她,自己这样拒绝大概伤了他吧?阿桔轻轻抠了抠下面的凉席,解释她说不出口,只能哄他高兴了。 “我真的不想吃,还是我喂你吧。”她低着头去接男人手里的碗,他攥着不放,阿桔抬头,央求地看他,赵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手却松开了。 阿桔松了口气,用竹签扎了一个西瓜丁递过去。 赵沉抿着唇,不接。 阿桔并不习惯跟这样的赵沉相处,更不习惯如此主动的亲昵,以为他是真的气到不想吃了,心里难过又委屈,不由自主准备缩回手。 “你喂我吃完这一碗,我就饶了你。”赵沉及时抓住她手,盯着她眼睛道。 看起来凶巴巴的,说出的话却满是小孩子气,阿桔彻底不怕了,笑着点点头。 赵沉惩罚般捏了捏她小脸,这才低头把竹签上的西瓜丁咬了下来。 果香在两人周围弥漫,阿桔闻着清新的西瓜香,再听赵沉吃得津津有味,她忍不住悄悄吞咽。不想吃跟不馋是两回事啊,任谁面对这种诱.惑,都会忍不住吧? 在她又喂了赵沉一次时,阿桔没能忍住,舔了舔嘴唇。 赵沉目光一凝,吃完嘴里的西瓜,捧着她脸就吻了下去。 阿桔一手拿竹签一手端碗,根本没法动,只能仰头承受。 他的唇是凉的甜的,加深了她的渴,她情不自禁回应,贪恋他的湿润。 “馋了?”一吻结束,赵沉重新拿回碗,扎了最后一个递到阿桔嘴前,轻喘着劝道:“吃吧,吃完咱们就睡觉了。”就该做点别的了。 阿桔不想再惹他不高兴,张嘴接了,垂眸轻咬。 赵沉痴痴地看着她,凭着印象将碗放回窗台上,低头去亲她耳朵,“阿桔,你比西瓜还甜,还香……” 阿桔扭头躲,欲迎还拒。 她不知道自己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只是当她躺在被褥上乖乖给他吃时,阿桔飘飘然地想,或许在赵沉看来,她确实比西瓜好吃?否则他为何三两口就把西瓜吃完了,吃她却仿佛永远都舍不得松口? 漫长的缠.绵后,阿桔靠在男人怀里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阿桔醒了。 她尴尬极了,早知道拼着惹他不高兴也不吃那一口了。 “怎么了?”赵沉本就警醒,察觉她在一旁动来动去,他立即坐了起来,“哪里不舒服?” “没有,做了一个梦,然后就醒了。”阿桔轻轻地道。 赵沉顿时放松下来,确定不是噩梦后,他重新将人搂到怀里,拍了拍,“睡吧。”明早他还得早起,实在没有精力问她到底做了什么梦。 阿桔静静地缩着,不时蹭蹭腿。 她太反常,赵沉彻底清醒,先下地点了灯才盯着人问:“你到底怎么了?要是哪里不舒服,我赶紧让人请郎中去,你别瞒着。”难道是他那时动作太大了? 阿桔几乎要忍不住了,知道今晚躲不过去,她认命地坐了起来,低头道:“真的没事,你上炕吧,我去后面。” 后面?如厕? 她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脸红得却不像样,赵沉看傻了,仔细想想,成亲后他还真没碰到过妻子去恭房,不由拽住她胳膊,难以置信地问:“咱们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你还为这个难为情?” 他越是这种震惊的语气,阿桔就越不自在,甩开他手径自往后面走。 赵沉马上提着灯跟在她身后,“我给你照亮。” “我不用你照亮!”阿桔羞得快死了。 “那边黑,我不放心。”赵沉一本正经地道,妻子难为情的样子最好玩,他喜欢看。 阿桔早就了解这人的脾性了,红着脸求他:“你把灯给我,我自己去,你先回炕上睡觉吧。” 她急得都要哭了,赵沉不忍再逗她,乖乖把灯递了过去。 阿桔接过灯,站在原地等他回炕上。 赵沉彻底没辙了,趴到炕头后笑着问她:“这样行了吧?用不用我捂住耳朵?” 阿桔咬咬唇,扭头道:“用。” 赵沉转过身偷笑,回头时见妻子瞪着眼睛看他,气急败坏又可怜巴巴的,赵沉心软得不行,扯过被子把脑袋都蒙住了。 阿桔紧张地去了。 回来时,赵沉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阿桔也不知道他是真睡假睡,熄灯上炕。 刚躺下,男人便把被子盖到了她身上。阿桔身体一僵,赵沉连人带被子一起搂着,亲了又亲,“阿桔你怎么这么傻?” 阿桔抿抿唇,她怎么傻了?分明是他脸皮太厚,不把这个当一回事。 “你这么傻,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仿佛料到妻子不爱听那话,赵沉在她耳边轻轻加了一句。 阿桔刚刚还有些僵硬的身子马上又软了。 她如此好哄,赵沉闷笑,肩膀轻抖,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阿桔,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阿桔羞得捂住他嘴,“不许你再说!” 赵沉心甘情愿领罚,不说,只做。 作者有话要说:这俩货真的很腻歪,捂脸……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采S扔了一个地雷 jomaybird扔了一个地雷 第73章 周培跟两个孩子在延平侯府住了两晚,初三这日用过早饭就要返程了。 除了出嫁前夕,这是阿桔第二次生出时间飞逝之感。 她舍不得姨父姨弟,更舍不得埋在自己怀里的弟弟。 “姨父,要不,就让小九留下吧?”阿桔红着眼圈跟周培商量。其实弟弟来的第一日她就有了这个念头,碍于京城勋贵之家规矩较多,她又只是个儿媳妇当不了家做不了主,这样擅自留下弟弟可能不太合适,便把念头压了下去。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赵沉知道她舍不得弟弟,主动提议让弟弟在侯府住下,直到秋后父母妹妹过来再搬出去。 阿桔当时谢绝了他的好意,但现在真的要分别了,她忍不住又提了出来。 这事周培还真不好做主。外甥留下吧,他担心侯府太夫人多半会不太乐意,不留,看外甥女一个人在这边,他也不忍心强行把林重九带走。看得出来外甥女也不是很坚定,周培走到姐弟俩身边,低头问林重九:“小九,你想留在京城吗?” 林重九毫不犹豫地点头,望着长姐道:“想,我想跟大姐作伴,可我答应我娘要听话了,不能给大姐惹麻烦。大姐你别哭,娘说等爹考上举人后咱们家就搬到京城来,那时候大姐就可以回娘家了。”出发时母亲叮嘱过他,说是长姐怀着身孕没有精力照顾他,让他不管姐夫长姐如何留都不能听。 “嗯,那你们早点来。”弟弟如此懂事,阿桔强忍着把泪憋了回去,拉着两个弟弟又一番细细叮嘱,这才把人送上了马车,含笑送别。 马车很快就驶出了这条街,拐弯不见,阿桔却对着街口站着,舍不得进去。 蒋嬷嬷心疼地扶住她胳膊,柔声劝道:“大姑娘别急,现在都五月了,最迟十月老爷夫人也能过来,正好过来抱外孙。” 阿桔的产期在十月底,或许会早几天,也可能会迟几日。 想到那时她会有自己的孩子,家人们也都过来了,阿桔心里好受了些,最后看一眼马车离开的方向,随蒋嬷嬷进去了。 只是想得再开,团聚又离别,总是要失落一阵子的。 就连端午阿桔过得都不是特别开怀,跟宁氏在一起时尽量不表现出来,自己在望竹轩时便会对照赵沉的本朝舆图猜想姨父他们大概到了哪里。 这日赵沉回来,最先看向书桌,果然瞧见那张舆图又摆在那儿了。 如果他能像以前那样日日陪着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想家? “阿桔,初十我沐休,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年初我答应你的,要带你逛逛京城。”晚上歇下后,赵沉抱着妻子道。 “我现在这样,方便出门吗?”阿桔有些意动,又不太放心。 “我已经让人把马车改得更平稳了,咱们慢点走,没事的。怎么,想好要去哪儿了?”赵沉亲亲她脸,很单纯的那种。 这几晚他都没有缠她胡闹,是另一种无言的疼惜照顾,阿桔很安心,靠着他肩头道:“我听说京城西郊隆恩寺的菩萨很灵验,我想去拜拜,行吗?” 赵沉笑着捏捏她手,放在胸口道:“有何不行的?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隆恩寺啊,阿桔你想求什么,求菩萨送你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阿桔没告诉他。她确实想求子,送她一个儿子,送姨母她心心念念的女儿,还想求菩萨保佑父亲一定要高中,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求这么多,她是不是太贪心了? 阿桔自己笑了笑,又道:“咱们叫上娘一起去吧?”婆母整日闷在侯府,也挺无趣的。 妻子如此孝顺,赵沉自然应下。 第二天赵沉早早进宫去了,阿桔今日不用去荣寿堂请安,便去陪宁氏用饭,顺便把去隆恩寺一事提了,问宁氏想不想去。 宁氏去不去都可,既然儿媳妇惦记她,就笑着应了。 两人在屋里闲谈,说着说着听到郭宝珠清脆的声音,婆媳俩相视一笑,没等她们下地去接人,郭宝珠已经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她来这边很多次了,喊完人后也不用问梅服侍,自己给自己倒杯茶,咕嘟嘟连续喝了好几口。 宁氏笑她:“早上饭太咸了?”这个外甥女跟长姐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孩子似的让人头疼又喜欢。 郭宝珠坐到阿桔身边,颇为委屈地看着宁氏道:“姨母跟嫂子都不爱出门,每次都是我来这边,现在外面那么热,我当然渴了。”最初她对这个义的姨母还有些生疏,后来见母亲哥哥都亲近她,宁氏对她也和蔼可亲,郭宝珠很快便熟稔了。 阿桔有些歉疚地道:“都是我……”郎中说前三个月最容易出事,所以旁人家宴请什么的,她都拒了,就在家里养胎。 “知道知道,嫂子怀着小外甥呢,轻易动不得。”郭宝珠嘿嘿笑道,低头轻轻摸了摸阿桔肚子,“与其让我小外甥辛苦,还是我来跑吧,将来我还等他孝顺我呢。” 阿桔跟她一起低头看肚子,柔柔地笑。 宁氏无奈摇头,对郭宝珠道:“这话在我们面前说说就是了,出门做客时可不能这样想说什么就什么,都十五的大姑娘了,得端庄点。” 郭宝珠悻悻收回手,乖乖坐正,却忍不住小声埋怨:“姨母你怎么跟我娘一样啊?我才十五,旁人家十六七嫁人的也不少,着什么急啊,像嫂子,早早被姨兄娶了回来,有孕后就不能出门了,多没趣,万一再遇到个恶婆婆……” 越说越不着调了,宁氏瞪她一眼,郭宝珠连忙闭了嘴,悄悄跟阿桔眨眼睛。 阿桔笑着转移话题,“宝珠去过隆恩寺吗?” 郭宝珠点头:“去过啊,都是一群夫人老太太去上香,没什么好玩的,不过隆恩寺种了很多花,现在玉兰紫薇应该都开了,挺好看的,那边又凉快……啊,嫂子问隆恩寺做什么?你想去?我也跟你一起去!” 阿桔本就打算邀她同去的,闻言看向婆母。 宁氏淡淡地扫了外甥女一眼,在她期待的目光中道:“带你去也行,只是你得规规矩矩的,若是大声喧哗或东跑西窜,我立即让你姨兄送你回家。” 郭宝珠连忙保证自己一定乖乖的。 宁氏又添了一句:“问问你娘想不想去。” 郭宝珠顿时苦了脸,端午过后母亲没什么事忙了,怎么可能会不去? 宁氏没管她,等她们姑嫂俩去望竹轩说私密话了,她吩咐问梅好好准备,儿媳妇有孕在身,容不得疏忽。 傍晚赵允廷回来,试探地问妻子:“我听承远说,他要带你们去隆恩寺?初十我也在家,要不我送你去吧?到时候你跟承远媳妇赏花,我去跟忘语大师下棋,我也很久没跟他切磋棋艺了。”本来他另有安排的,可儿子抢了他的先,他只好改变计划。 宁氏正在给一件小儿肚.兜收尾,头也不抬地道:“你想去就去,只是上午宝珠来过了,她回去一说,姐姐多半也会去的。” 赵允廷眼里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干笑道:“那你们去吧,下次我再带你出去走走。” 宁氏没有接话。 赵允廷有点想改口,可是想到宁莲容那张清冷的脸庞,最终还是认了。大姨子一直都不待见他,他何必自讨没趣? 次日上朝对上郭毅,赵允廷忍不住盯着他看了会儿。 “你一直盯着我干啥?”下朝时,郭毅大步追上赵允廷,心里有些没底,“你不是又打什么坏主意想拉我下水吧?”这个连襟满肚子坏水,平白无故看他,准没好事。 赵允廷面无表情:“初十那日,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郭毅心中一凛。唐文帝成事前,他跟赵允廷表面上是仇家,有什么大事都是暗中联系的,唐文帝登基后还没有去过,现在又有什么大事要谈? 虽然他很想护送妻子女儿去隆恩寺,不过正事要紧,郭毅回府后找了个借口跟妻子赔了不是,言明那日不能去了。郭夫人没放在心上,只是连续两晚没让他碰,白日里该说话照样还是说话。 在郭毅看来,这已经算得上大事不妙了。 初九这一晚求.欢又不成,郭毅憋了一肚子火,一大早强颜欢笑殷勤地送妻子女儿上车后,脸一沉,骑马赶去与赵允廷碰头。今日赵允廷要是没什么大事,他打不死他! 赵允廷有什么大事啊,他就是想跟这位姐夫下盘棋。 他去不成,郭毅也别想去。 宁家两个女婿“相谈甚欢”时,两家夫人的马车已经在西城门会合,不缓不急地朝隆恩寺去了。 阿桔与宁氏坐一车,透过纱帘好奇地欣赏沿路风光。 赵沉骑马跟在旁边,时不时问问妻子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到了后来阿桔一对上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坐正,不再理他。婆母就坐在她对面,这人怎么不知道收敛一点? 小两口过得如蜜里调油,小打小闹的宁氏看着也欢喜,笑道:“你别嫌承远嗦,他这是第一次当爹,瞎紧张呢。” 阿桔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过了会儿才微红着脸道:“马车挺稳的。” 宁氏笑而不语,余光中瞥见窗外一角塔影,柔声提醒道:“阿桔你看,那是隆恩寺最高的归雁塔,再过一刻钟咱们就能到山脚了。” 阿桔忙探头去看,确实在半山腰看到一座被葱郁树木遮掩的高塔顶端,还想仔细瞅瞅,赵沉又俯身看了过来,面露疑问。耳畔传来婆母一声轻笑,阿桔脸一红,瞪赵沉一眼马上又坐正了,打定主意上山后让他自己游山去,她跟婆母在一起。 等她脸上的热消了,马车也慢慢停了。 阿桔伸手去拿婆母的帷帽想服侍婆母,宁氏却先拿了她的,“乖乖坐着,娘帮你。” 她目光柔和,待她如亲生女儿,阿桔心里感慨万千,微微低头好方便宁氏帮她,小声道:“娘对我真好。”有这样的婆母和相公,嫁人有什么不好的? 下了车,前面郭夫人母女已经在等着了,阿桔随着宁氏走过去,闲谈几句,赵沉便挥手把早就安排好的轿夫叫了过来,一共三顶软轿。 阿桔疑惑地看向赵沉,一男四女,赵沉自己走,可是还少了一顶啊? 赵沉朝郭宝珠扬了扬下巴。 郭宝珠嘿嘿一笑,从郭夫人身边退到赵沉身边,对阿桔道:“嫂子你坐吧,我跟姨兄一起走,就几步路而已,坐轿子反而不如走路轻松。” 她没有戴帷帽,白领右衽的石榴红小衫儿衬得她面色白里透红,明艳动人,又圆又大的凤眼盈盈似含秋水,俏皮伶俐。阿桔看愣了一瞬,由衷赞道:“宝珠真好看。” 小姑娘都喜欢被夸,郭宝珠开心极了,抱着阿桔胳膊撒娇:“我再好看也比不过嫂子,你要是把帷帽摘了,姨兄这一路就不用做别的了,光忙着挡在你身前不让旁人看……” “宝珠。”郭夫人冷声唤道,隐含斥责。油嘴滑舌的,哪像个姑娘?她跟丈夫都不会说这个,也不知女儿跟谁学的。 郭宝珠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赶紧讨好地去扶母亲上软轿。 赵沉想先扶宁氏,宁氏摇摇头,示意儿子扶他媳妇,她自己坐了上去。 “别担心,我就跟在你身边。”阿桔坐稳后,赵沉轻声道。 一层面纱也挡不住他眼里的柔情,阿桔这次没有躲,见前面两位长辈已经开始登山了,她飞快挑起面纱,朝赵沉笑了笑,“你……” 还没说完,面纱就被赵沉放了下来,跟着是他低低的叮嘱,“别让旁人瞧见,引来的人太多了,我怕我挡不住。” 阿桔愣住,随即明白他这是接郭宝珠的话呢,忙低下头,催他快走开。 赵沉笑着站直身子,盯着两个轿夫稳稳抬起轿子,这才大步跟在旁边,护着他的妻子。 隆恩寺香火鼎盛,香客往来络绎不绝。 就在赵沉等人沿着林荫山路拐弯不久,山脚下又陆陆续续驶来几辆马车。 其中一辆马车旁边同样跟着一个骑马的少年,肤白唇红俊美非常,只是那张引得路人频频回头观望的俊脸上明显带了不耐烦,好像有什么烦心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少年是谁,大家猜到了吗? 下午继续二更,大概3点左右吧~ 推荐一下好基友的宠妃系新书,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她坑品还是很不错的: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七厘米的伤扔了一个地雷 第74章(二更) 禅香袅袅,阿桔虔诚地在菩萨面前拜了三拜。 郭夫人与宁氏都已经拜过,等阿桔拜完,郭夫人看看那边东张西望的女儿,知道她向来不信这个,便率先领着阿桔婆媳俩去求签了。她跟宁氏都不求,只让阿桔上前。 阿桔第一次来这么有名的寺庙,难免有点小紧张,再加上寺中宁静不失庄严的氛围,她摇签的时候很诚心,美眸轻合红唇翕动,求菩萨保佑。赵沉就在一旁看着,既惊艳妻子此刻异于平时的美,又觉得她傻乎乎的好笑,世上那么多人求神拜佛,有几个灵验的?偏偏总是有人把神佛当一回事。 他看向妻子的肚子,再抬眼看向菩萨金身,眼里闪过不以为然。妻子有孕是他的功劳,至于生儿生女,妻子生什么他就喜欢什么,只要是她为他生的孩子,儿子女儿有何区别?儿子他就教他习武强身,女儿他便疼着护着。 轻轻一声响,一支竹签从竹筒里跳了出来,阿桔欣喜地捡了起来,紧张地递给解签老僧。 是支上上签,说是妻以夫贵,母以子荣。 前半句阿桔没太放在心上,可是母以子荣,意思就是她这胎会生儿子了? 阿桔欢喜地看向婆母,眼里笑意快要漾了出来。 周培等人走后她还是第一次这么高兴,不管神佛可不可信,赵沉觉得这一趟来得都值了,遂添了一笔很大方的香油钱。 从大殿出来,距离晌午用饭还有大半个时辰,郭夫人与宁氏准备去客房休息,阿桔想跟着婆母走,郭宝珠笑着挽住她胳膊,指着后山道:“嫂子,那边的紫薇花树一片连一片的,让姨兄陪咱们去赏花吧?” 阿桔看向赵沉。 赵沉但笑不语,由她拿主意。 宁氏开口替儿媳妇做了主:“去吧,难得出来一次,好好散散心。”又叮嘱儿子小心照顾媳妇。 赵沉颔首,三个小辈先把宁氏姐妹送到客房门口,这才去了后山。赵沉跟郭宝珠一左一右护着阿桔,弄得阿桔挺不好意思的。 到了地方,只见漫山紫薇花树,有红有紫,颜色深浅又各有不同,热烈炫目,隐约可见游人在里面行走。 郭宝珠对这里很熟悉,挑了处僻静的小凉亭,三人去里面坐,他们闲聊,准随行丫鬟在亭子周围随意赏花。因周围没有旁人,阿桔把帷帽摘了下来,方便赏景。 赵沉在外面话并不算多,即便身边多出来的是自己的姨妹,阿桔跟郭宝珠坐在一侧,他主动坐了对面,手里转着朵路上折的紫薇花,目光散漫地在亭外逡巡,过一会儿就落到妻子身上,看着她笑。阿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男人看过来,她都能感受到,四目相对,短暂对视后再各自移开,却有淡淡的难言的甜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让她的心情跟这片湛蓝天空下的繁茂花海一样,明朗灿烂。 无声胜有声。 郭宝珠很快便察觉到小夫妻俩的微妙对视,她看看嫂子微红的脸,再看看那边假装惬意赏景的男人,撇撇嘴,站起身道:“嫂子,你跟姨兄在这里坐着,我到下面跟她们一起玩去,回头挑朵最好看的给你。”说完好像生怕阿桔反对似的,一转身,已经脚步轻快地下了台阶。 她动作太快,阿桔拦不住她,飞快扫视一圈,见两家丫鬟都在视野之内,只好叮嘱郭宝珠:“宝珠你就在这边玩啊,别跑到旁处去,咱们马上就走了!” “知道啦知道啦!”郭宝珠头也不回地招手。 阿桔突然有种当初管教弟弟妹妹的感觉,不放心地盯着郭宝珠的背影,见她去了她的丫鬟身边,两个小姑娘并肩站在一起仰头看花,她稍微放了心。 “是你来我这边,还是我去你那边坐?”妻子迟迟不看自己,赵沉有些不满地开口,提醒妻子把心思放回他身上。郭宝珠又不是小孩子,贪玩归贪玩,还算懂事,不会乱跑的。 阿桔脸红了,小声道:“就这样坐吧,这样也能说话。”郭宝珠一走他就急着坐一起,被郭宝珠看见,多难为情啊。 赵沉可不觉得难为情,妻子不来,他起身走了过去,直接坐到阿桔左侧,挡住了她看郭宝珠的视线。阿桔拿他没办法,乖乖低着头,任由男人把手中红色的紫薇花插到了发间…… 这一幕正好被郭宝珠看在眼里。 她抿唇偷笑,招手示意三个丫鬟再往里面走一些,不要打扰两人说话。周围花树繁茂,往里走十几步就看不到人了,郭宝珠踮起脚回头望望,确定亭子里的两人应该能看到她们走动的身影,便停了下来,对三个丫鬟道:“你们就在这儿看,别再往远处走了,我去那边瞧瞧,很快就回来。” 今天阿桔带了翠玉跟如意出来,如意功夫好,人却显得有些木呐不善言辞,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翠玉见郭宝珠的丫鬟金桂露出满脸无奈之色,知道她说话多半也拦不住人,只好笑着打趣道:“那姑娘快去快回,免得我们跟丢了人被奶奶责罚。” 郭宝珠朝她眨了眨眼睛。 等她走了,翠玉忍不住跟金桂打听:“姑娘这样自己出去玩,你不怕出事吗?怎么不劝劝?” 金桂愁眉苦脸地道:“劝过,劝不住啊,我们姑娘主意大着呢,还跟侯爷学了三招两式,我想拦都拦不住。” 翠玉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上山时这位小主子宁可走路也不愿坐轿子,原来是贪玩的少爷脾气,哪家姑娘没事会学武呢? ~ 另一处亭子里,季老太太刚跟贺府老夫人说完话。 贺老夫人是她出阁前就认识的姐妹,也是广威将军府的老太君。跟她一样,贺老夫人的将军儿子常年驻守在外,只留家小在家奉养老人,但贺家人多啊,两个儿媳妇,三个嫡孙女四个嫡孙,实在让人羡慕。如今贺老夫人两个孙女已经嫁人了,小孙女贺珉君刚好十五岁,季老太太早就相中了贺珉君,跟老姐妹谈过之后,对方也有意,今日两家就是带着小辈们来相看的。 季昭生得风流倜傥,虽说有些富家子弟的坏脾气,但他从不流连烟花之地,家里也没有通房,再加上他父亲手握实权,这些足以让贺老夫人满意了。 她朝季老太太点点头,然后悄悄指了指亭子东侧。 季老太太心领神会,回头对孙子道:“算了,我们老姐妹说话,你肯定不爱听,你贺家两个弟弟在那边玩呢,你去找他们吧。” 这桩婚事,唯一的阻碍就是季昭目前没心思成亲,但季老太太相信,只要孙子见过贺珉君,肯定会心动的。少年慕艾,珉君那孩子容貌在京城数一数二,别提那些毛头小子,季老太太碰上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季昭扭头翻了个白眼,朝贺老夫人行礼后,出了亭子,直奔东面而去。 什么美人,今儿个若不是祖母抓了他的爱狗威胁他要炖狗肉,他才不会出来!成亲成亲,他才十六,自己一个人过多逍遥,哪像有的玩伴,成亲后多多少少都被媳妇管着,传出来便被众人打趣取笑。 两个老太太都乐意了,那么,只要他惹贺珉君反感,让她不想嫁,祖母就没辙了吧? 想到这里,季昭得意一笑,走得越发快了。他知道贺珉君也在前面,大家闺秀嘛,跟外男见面也得找个理由,偶遇可以,私会可不行。这个贺珉君既然愿意见他,多半已经对他动心了,是听说他貌似潘安,还是看中了季家的势头?他爹可比贺家那两个将军有本事多了,倭寇来一回打一回,贺家呢,这么多年也没能狠挫过西南蛮夷威风,要么惨败要么险胜,早晚得被皇上换掉。 胡思乱想着,季昭脚步一顿,目光落到了一颗紫薇花树后。 那里站着一个穿石榴红小衫儿的姑娘,正一手压着一根树枝,踮脚摘花呢,明媚的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姑娘脸上,明眸皓齿,长得确实不错。 季昭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看看那姿势,肯定是故意摆出来的,好显得她天真灵动。 眼看对方够了半天还够不到顶端的那枝花,季昭等得不耐烦了,大步走过去,抬手就把花折了下来递到姑娘身前,居高临下地道:“你想摘这朵?那,现在我替你摘了,你快歇歇吧,装模作样地我都替你累得慌。” 郭宝珠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有点弄不清楚这人在说什么。 “不要?”见姑娘只顾盯着自己看而不接花,季昭随手将手里的花扔到一旁,上上下下打量姑娘一眼,退后两步道:“贺姑娘,你长得确实不错,比我见过的很多姑娘都好看,可惜你这里……”指了指对方胸前,继续道:“你这里太小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所以我不会娶你的,你趁早死心吧。” 郭宝珠气红了脸。 早在对方喊她贺姑娘时,她就明白这人认错人了,但他后面说她,说她那里小,真真正正说得是她啊!更别提他还糟蹋了她找了半天才相中的花! “你放屁!”郭宝珠上前就狠狠推了季昭一把,季昭没料到她会动粗,毫无准备竟被推了一个趔趄,他愣住,随即而来的是愤怒,指着郭宝珠训斥道:“你听听,满嘴粗话,这也是好姑娘能说的?亏我祖母把你夸得多好,原来竟是如此不堪!想让我娶你,做梦去吧!” 郭宝珠都被他气笑了,打量他一眼,不甘示弱:“嫁你?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长得比女人还白,细胳膊细腿的,手无缚鸡之力说得就是你这种人!再看看你这身衣裳,家里应该挺有钱的,那也是你爹挣得吧?人家贺姑娘肯见你多半也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亏你还自以为是嫌东嫌西的,我劝你早点把人娶回家,免得她能容忍你的白脸皮却忍不了你的蠢笨自大!” 说完呸了一口,转身往回走。 季昭僵在当场,她说人家贺姑娘,那她是谁? 等等,她竟然敢说他手无缚鸡之力? 季昭怒不可揭,大步追了上去,没有留意不远处一颗花树后,一个紫裙姑娘慢慢转了出来,神情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恋爱的季节啊,小跟班要头疼了~~~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第75章 郭宝珠并没有走出太远,她摘花的地方距离凉亭最多一盏茶的路程。 赏花遇到败兴之人,她本想直接回去的,但是当她发现那个白脸少年竟然气势汹汹地跟在她身后,郭宝珠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瞪着眼睛看他:“怎么,不服气想打架啊?” “我……”季昭噎了一下。 他小时候常常被长辈们夸说是长得像女娃娃,遭到玩伴们取笑,因此长大了,季昭最反感有人拿他的容貌说事。今日遇到的若是个男人,他早就赏对方一脚了,偏偏是个凶巴巴的姑娘,打吧实在下不了手,不打,他咽不下这口气!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君子动口不动手。 迎着姑娘挑衅的打量,季昭哼了声,鄙夷地道:“小爷不屑跟女人动手,不过是想提醒你一句,姑娘家就该有姑娘家的样子,张口骂人还动手打人,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郭宝珠早就听惯了这种话,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昭一眼,啧啧笑道:“我本来以为你只是长得像女人,没想到爱管闲事的脾气也像……呸!我嫁不嫁的出去用你管!快去找你的贺姑娘吧,小心错过这一个往后再也娶不到媳妇!” 头回遇到如此牙尖嘴利的姑娘,季昭气得俊脸红白变化,眼看对方要走,他想也不想便大步追了上去,拦在郭宝珠身前。郭宝珠左走右走都躲不开他,脾气彻底上来了,退后两步仰头瞪他:“你让不让开?我告诉你,别说我兄长就在前面,就是我,动起手来都能打得你满地找牙!” 季昭干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回头道:“好啊,把你兄长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妹妹的……” “世子似乎对教妹很有心得,舍妹有何不妥之处,还请世子不吝赐教。” 季昭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忽然传来有些熟悉的清冷声音,季昭疑惑地扬了扬眉毛,心中没来由一阵不安。看看面露幸灾乐祸的郭宝珠,他侧身过去,就见两道人影从一片花树后徐徐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三个小丫鬟,而前面那个长眉凤目的伟岸男子,可不正是他仰慕多日的未及弱冠便凭借一身好本领升任三品指挥使的赵家长子? “世兄!”季昭高兴地喊人。他正发愁回京后没有机会跟赵沉打交道呢,托人给他安排个金吾卫闲差也不是马上就能办到的事,没想今天就遇到了! 赵沉没理他,问郭宝珠:“怎么回事?” 季昭脸色大变,陡然记起赵沉刚刚的话,难以置信地问:“世兄,她,她不是你妹妹吧?我记得世兄家里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妹妹的。”心中却大喊不妙,就算不是亲妹妹,关系肯定也非同一般,早知如此,他一见面就该把对方当姑奶奶哄着啊! 他打听得倒清楚,赵沉多看了季昭一眼,解释道:“她是我姨妹,她亲哥哥你见过……” “……郭统领?”季昭双腿发软,额头冒了虚汗。去年京城大变,外面血流成河,他被祖母拘在家里哪都不能去,后来才听说皇上闯宫从先太子手里营救先皇时,为他开路护驾的侍卫里便有郭子敬,一番血战后,最终只有郭子敬等少数几人活了下来,其中尤以郭子敬功劳最大,接任御前侍卫统领当之无愧。 而他竟然得罪了郭子敬的亲妹妹? 季昭不敢再留下去了,当着赵沉的面向郭宝珠赔罪:“方才季某有眼无珠认错人,唐突了郭姑娘,还请郭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季某一回。” 郭宝珠怎么可能会原谅他?如果季昭只是扔了她的花,她还不至于太生气,可季昭竟然说她胸小?她能忍才怪! “做梦吧,我警告你,以后见到我马上躲得远远的,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季昭连连应是,心想不用她提他也会躲着她,凶巴巴的又不能得罪,凑上去主动讨骂吗? “那世兄你们继续赏花吧,我有事先行一步,改日再去世兄家里拜访。”顾不得询问赵沉身边女子的身份,季昭说完就灰溜溜地逃了。今日他上山是破坏谈婚来的,耽误了这么久,他还得找真正的贺姑娘发火去呢! 郭宝珠对着少年背影撇撇嘴,随即好奇问道:“姨兄,他是谁啊?你怎么认识这种人?” 赵沉知道妻子肯定也好奇,一边示意几人往寺院客房那边走一边解释道:“他是忠义侯府世子季昭,在围场时认识的,泛泛之交。宝珠,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招惹的他?”在他看来,季昭贪玩却并非纨绔,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一个陌生的姑娘。 郭宝珠小声嘀咕两句,却只说了季昭认错人抢她花的事,没提季昭对她身体的嘲讽。什么人啊,分明是个睁眼瞎,她的哪里小了?跟嫂子没法比,却也算不上小! 阿桔没发现小姑子往她胸前瞄了两眼,柔声劝道:“宝珠,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不用理会,转身离开便是,真闹出动静来,被人瞧见最终还是你吃亏。”跟男人吵架,小姑娘再占理也讨不到好。 赵沉听了偷笑,忆起当初在登州妻子就是一直躲着他,躲着躲着还是被他软硬兼施哄进了门。 另一边,季昭在花树丛中转悠了足足一刻钟的功夫,也没能找到贺家姐弟的身影。 他很是懊恼,错过这次机会,他只能继续费心费力跟祖母耗了,反正他是不会娶的。 季昭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走出林子时,意外发现凉亭中贺老夫人身边多了一个穿淡紫长裙的姑娘,还有两个六七岁的男娃坐在两个老太太中间,脆脆的不知再说什么,把祖母逗得眉开眼笑。 季昭本能地想走。过去做什么?肯定不能当着贺老夫人的面欺负人家孙女,这关系到自家门风教养! 季老太太眼睛尖,没等季昭转身便大声喊人:“阿昭你过来!”不听话的臭小子,刚刚也不知躲哪去了! 季昭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季老太太笑眯眯给他介绍:“两个弟弟你早就见过了,这是你三妹妹。小时候祖母带你去贺家做客,你跟珉君常常一起玩的,还有印象吗?” 季昭看了贺珉君一眼,心里冷笑,小时候?他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吧,记得才怪! 正想摇头,对面的姑娘轻声开了口:“老夫人就别拿我们小辈逗乐了,那么小的事,季哥哥怎么可能记得?反正我是一点都记不起来的。” 她声音轻柔很是好听,季昭却想到了那位郭家姑娘,趾高气扬的,咄咄逼人。 贺老夫人笑着点头:“就是就是,不过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阿昭都长这么高了,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出彩。” “得了吧,你快别奉承他了,照他父亲差远了呢,哪像珉君啊,女大十八变,水灵灵的,反正我是没瞧见过比珉君更好看的姑娘。”季老太太笑吟吟地回道。 贺珉君羞涩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对面少年的靴子上,不知道现在他见到了真正的自己,会不会改了心思? 季昭没改,他也不耐烦听两个老太太互相夸捧,躬身对二老道:“已经正午了,我先去看看寺里斋饭备得如何,祖母你们也慢慢过去吧。” 时候确实不早了,季老太太点点头。 季昭大步走出了亭子。 下午回到家中,季老太太迫不及待地问孙子:“怎么样,祖母没骗你,珉君确实很好看吧?” “个子太矮了,我不喜欢。”季昭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一勺一勺地舀着冰镇樱桃银耳羹往嘴里送,吃了两口终于想起孝顺来了,抬头问道:“祖母要不要来一碗?凉凉的去火。” 季老太太狠狠瞪着他:“不用你油嘴滑舌的,珉君哪里矮了?比我当年嫁你祖父时还高点呢,我看你就是不想成亲!不成也得成,你等着,这两天我就选个吉日把你的庚帖送去!” 季昭慢慢放下碗,起身道:“祖母,我想成亲的时候自然会请你做主,现在我不想,你敢不顾我意愿把庚帖送过去,我马上就去西北投军,不信你就试试!”言罢转身往外走。 “给我站住!”季老太太大声喝道,“你不想要你的那只破狗了?” 季昭回头笑:“威风能做成汤给祖母喝,那是它的造化,祖母这就让人宰了它吧,孙儿再去挑只新的养着,以后祖母又想喝了还省着再去外面买了。”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季老太太气了一肚子火,偏偏拿这根独苗无可奈何,次日亲自去贺家跑了一趟。 她说得再委婉,归根结底还是季昭看不上自家姑娘,贺老夫人笑着安抚老姐妹不要动怒,心里却决定放弃季家,另给孙女挑选佳婿。京城那么多勋贵,凭珉君的容貌,还用愁嫁?最先考虑季昭不过是看在她与季老太太当年的一点交情罢了。 她想得开,贺珉君得知后却暗暗揉皱了一条绣帕,将怒火转到了郭宝珠身上。 京城一共有几个贺家?她就不信郭宝珠猜不到约见季昭的是她,郭宝珠训斥季昭也就罢了,何必扯什么她是看上季昭父亲权势的话?季昭肯定是因此对她生了误会…… ~ 时近六月,天越发热了起来,望竹轩里也不得不用上了冰。 这半个月赵沉都在宫里值夜,今天终于要回府了,阿桔想挑身好看的衣裳打扮打扮自己,却发现绣房新送来的夏衣都变大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跟月初相比,现在的肚子明显鼓了出来,偶尔阿桔自己静静地待着时,还能感受到轻微的胎动,正是因为如此,赵沉不回家,她也不是特别想。她的孩子在慢慢长大,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日落之前,赵沉回府,一眼就发现了妻子的变化。 “这么大了?给我看看。”沐浴结束,赵沉让妻子靠在炕头,兴奋又紧张。 每次他回家都要摸摸她的肚子,阿桔笑,主动撩起衣摆露出水绿肚.兜无法完全遮掩的小腹,柔声告诉他:“孩子已经会动了,只是不明显,你多贴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感受到。” 赵沉凤眼明亮,喜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撩开肚.兜先在妻子肚皮上轻轻亲了一口,大手沿着小腹凸起的形状如对待珍宝般摩.挲了好几圈,稀罕够了,这才把脸贴了上去,孩子似的趴在那儿等着。大概是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的傻模样,他脸庞对着炕下,只把后脑勺留给了妻子。 他慢慢等待,阿桔心柔似水,抬手搭在男人赤着的肩头,沿着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来回移动。那么冷那么威武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却小心翼翼待着她跟她的孩子,是只有她能看见的赵沉。 “动了,阿桔真的动了!”不知过了多久,赵沉突然抬起头,兴奋地道。 “难道我还会骗你?”阿桔将衣服放了下去,嗔怪地看着傻乎乎的男人,“娘说了,以后动的次数会越来越多,还会踢我呢。” 那是赵沉完全无法想象的情景,他满怀期待,抱住阿桔亲她,“真好,阿桔你真好。” 阿桔被他亲得痒痒,抓住他手问他:“明天是不是可以待在家里了?” 赵沉反握住妻子的手把玩,歉疚地看她:“是啊,前阵子没能陪你,明日我一整天都待在你身边。”说着被妻子红润的唇勾起了压抑了多日的思念,他支起身子,捧住她脸亲了上去。 一阵腻歪之后,赵沉突然想起一事,“阿桔你还记得上元节咱们在灯铺前遇到的那对夫妇吗?” 阿桔当然记得,好奇地看他,“怎么了?” 赵沉搂着人道:“那男的便是当今二皇子景王,与他在一起的正是景王妃。” “景王跟王妃?”阿桔惊讶地问道。 赵沉“嗯”了声。 皇后共育有两子,大皇子出生不久就夭折了,二皇子唐韫自幼也是体弱多病,不被皇上看重,皇上登基后朝臣均猜测唐韫会不会受封太子,结果皇上只是封其景王,令其出宫开府。另一边,贤妃所出三皇子唐韬虽也出宫封王,因其母妃宠冠后宫且唐韬本人能文善武,乃是众朝臣最看好的储君,瑞王府门庭比景王府热闹多了。 几位皇子的事阿桔早已从赵沉口中得知,她只是不懂赵沉为何突然提起了景王,就算她碰巧见过王爷王妃,又有什么关系? 她桃花眼眨啊眨的,满眼不解,赵沉亲了一口,低低地道:“今日我离宫时,遇到景王府派人往宫里递信,说是景王妃生了王府嫡长子,也是皇上第一个嫡孙。” 阿桔不由笑了:“这是好事啊。” 她自己盼着生儿子,当日巧遇的温婉王妃也生了儿子,推己及人,她情不自禁替对方高兴。 赵沉就知道她会欢喜,所以才跟她说的,大手又摸了摸妻子肚子,柔声道:“那个灯铺有福运,王妃顺利产子,阿桔也会生个大胖小子的。”他无所谓儿子女儿,既然妻子盼着儿子,他当然挑她喜欢听的说。 至于景王得子会有什么影响,那是他需要考虑的。 这事赵沉只是随口说说,阿桔高兴一会儿也就抛在了脑后,未料半个多月之后,景王府送来了请帖,邀太夫人届时去王府喝满月酒,并特意点名请阿桔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3点左右照旧二更~ 这次宴请估计会有很多事的,嘿嘿~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小票扔了一个地雷 小票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第76章(二更) 六月二十九,景王为长子摆满月酒宴席,王府宾客云集。 阿桔因为有孕在身,马车走得很慢,转进景王府所在的街巷时,前面已经排了几辆马车,于是车便慢慢停了下来。前头太夫人打发大丫鬟芍药过来叮嘱她稍安勿躁,一会儿就轮到她们了。 其实阿桔巴不得再晚点到呢。 她来到京城之后,因为很快就有喜了,去过的宴席并不算多,而且每次都是赵沉陪她去的,虽然赵沉在前院,可知道他在那里,她心里就有了主心骨,静静坐在太夫人一侧,任人用各种目光打量。或许是那时赵沉没有差事,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乡下养大的少爷,再加上她的身份,主动跟她攀谈的夫人奶奶也不多,她乐得自在。 今日的景王府,算是目前阿桔去过的门第最高的府邸,不用赵沉提醒她也知道客人里面少不了身份尊贵者,旁人不提,她还没有见过的姨母安王妃肯定会来。 阿桔看向自己身边的两个丫鬟,翠玉跟如意,一个聪明伶俐,一个稳重功夫好,一个是姨母送她的,一个是赵沉给的,都是完全可信任之人,所以蒋嬷嬷劝她带她们赴宴。 只要她谨言慎行,应该不会出大差错吧?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阿桔轻轻摸了摸肚子,慢慢镇定了下来。 下了车,自有小丫鬟领路。 让阿桔吃惊的是,景王妃竟吩咐下人给她跟太夫人准备了软轿。太夫人喜不自胜,不停跟负责迎接她们的王府嬷嬷夸赞王妃宅心仁厚,并不知道自己是沾了孙媳妇的光。阿桔坐在后面听着,心里有些困惑,景王妃对她是不是太好了?当日赵沉跟景王都猜对了灯谜,她只是不想抢才让了一下,说起来那灯也不算她的,景王妃可以心安理得拿走的。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王府花园外,轿子落了下去,太夫人转身等阿桔走上来,婆媳俩并肩往里走。 宴席还没开始,上了年纪的夫人太太们坐在亭子里叙话,小姑娘们则三五成群分散在花园里,或是赏花或是观鱼,花团锦簇彩裙飘飘,热闹极了。 阿桔很快便发现了郭宝珠的身影,她跟两个小姑娘站在一棵百年老树下说话呢,瞧见她,郭宝珠远远地朝她招手。阿桔笑笑,依然跟在太夫人身后朝湖边的水榭走去。水榭很是宽敞,里面分散着坐了几桌人,阿桔看到了郭夫人,但太夫人直接领着她朝安王妃那边去了。 水榭里的谈话声不约而同停了,无数目光都带着好奇探究落到了阿桔身上。 安王妃也看向了阿桔,多看了阿桔的肚子一眼,在阿桔准备屈膝行礼时,笑道:“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来,到姨母身边坐。你跟承远回来这么久,今儿个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呢,瞧瞧这模样,承远可真有福气。” 已经在一侧落座的太夫人脸色变了变,忍不住埋怨起长孙媳妇来。年后安王妃请了几次人,每次长孙媳妇都称身体有痒,只让长孙自己去,现在好了,安王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来,可不就是暗指赵家不懂礼数? 阿桔没有看太夫人,微微低着头,对着握住自己手的那只指甲涂了华贵蔻丹的纤手道:“是我没有福气早点见到姨母,相公第一次送帖子时碰巧赶上姨母繁忙,后来姨母得空见我们了,偏我又胆子小,被小姨弟无意吓到,接下来又害了喜,直到今日才能拜见姨母,还请姨母莫怪。” 安王妃面色一冷,握着阿桔的手不由加大了力气。 阿桔恍若未觉,依然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 旁边却有人意味深长地笑了。安王妃跟赵家的恩怨无人不知,唐举顽劣成性更是无人不晓,赵家长孙媳简单一番话,已经足以让人猜到其中缘故,只是不知是她够聪明,还是出发前受了点拨,若是一个农女真能自己说出这番话,这人可真的不简单。 隔壁的桌子前,郭夫人扫了一眼阿桔依然被安王妃握着的手,轻声咳了咳。 阿桔听到声音回头,仿佛才发现郭夫人坐在那边,面露惊喜,对安王妃道:“姨母,我先去给二姨母请安,过会儿再来陪您说话。” “去吧去吧,应该的。”安王妃微笑着松开了手。 阿桔迅速用袖子遮掩了手,慢慢站起身,朝周围几位夫人屈膝告辞,转到了郭夫人那边。 郭夫人先给她介绍桌前的几位夫人。 郭家二夫人许氏阿桔早就认识了,郭宝烟的舅母惠安侯侯夫人苏氏倒是头一回见。其实还有几位夫人在场,但阿桔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苏氏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儿,似乎有些挑剔,还有些不满。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哪里得罪过惠安侯府啊? 郭夫人看出了苏氏对外甥媳妇的一丝敌意,她皱皱眉,恰好郭宝珠走了回来,便让姑嫂俩一起赏花去,并吩咐身边一个大丫鬟跟着伺候。 几人走后,苏氏笑着跟郭夫人夸道:“承远媳妇模样真是出挑,怪不得能让承远看上。” 心里却很是不服气。 当初赵允廷跟她家侯爷打听女儿年岁性情,显然是动了两家结亲之念,侯爷也不知怎么想的,竟舍得把宝贝女儿嫁给一个不受宠的侯府长子,更气人的是,亲事若成,他们家已经是下嫁了,没想赵允廷又打了退堂鼓,然后便是赵沉领着村姑媳妇回来了。赵沉娶谁她当然管不着,可他娶了一个村姑,岂不是说她女儿还比不上一个乡下姑娘?待赵沉一举成为皇上身边的红人,苏氏心里就冒起了酸水,赵家长媳的身份,本该是她女儿的啊! 郭夫人假装没听懂苏氏的阴阳怪调,望着阿桔的背影道:“她是好,虽出身乡里,温婉守礼却不输京城任何一家的姑娘,承远都娶到这样一个贤妻,是他的福气。” 她这样盛赞,苏氏不以为然地别开眼,起身走了。 许氏紧跟了上去,悄声打探道:“嫂子,你好像很看不上林氏?”她这个嫂子处世向来圆滑,很少说这种话得罪人的,难道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赵允廷曾经属意女儿的事苏氏与丈夫都没有传出去,除了女儿猜到一点外,外人毫不知情,苏氏也不打算让爱嚼舌根的小姑知道,故作不解地问:“我何时看不上她了?林氏貌美懂事,多招人稀罕啊。” 许氏自然不信,可惜苏氏半句实话都不肯透露,她也没有办法。 而花园一角,郭宝珠却气红了脸,“她好歹也是个堂堂王妃,怎么如此小家子气?不待见你干脆别搭理,这样表面笑呵呵背地里伤人的把戏算什么本事?”说完赶紧又让金桂去找伤药。 阿桔看看手背上冒了血的指甲印,倒没有郭宝珠那般生气,“算了,这点小伤不碍事,以后我不往她身边凑就是了。” “嫂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郭宝珠瞪着远处的水榭道,“换成是我,她敢掐我,我当场就拆穿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只敢找老实人欺负,她以为她是谁啊,就算赵家欠她的,那也跟嫂子没关系啊!” “小点声!”阿桔扯了郭宝珠袖子一下,见她小嘴噘得高高的,无奈劝道:“行了行了,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走,陪我在园子里逛逛,王府景致真不错,宝珠以前来过吗?” 她没事人一样,郭宝珠也不想再因为那种小人败坏心情,笑着说了起来。 两人慢慢地走,翠玉如意紧紧跟在阿桔身后。走着走着,前面一丛花树后突然冲出来个小丫鬟,没等众人看清对方模样呢,如意几个箭步闪到阿桔身前,在对方撞过来时一把将人甩到了旁边的草丛里,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郭宝珠看傻了眼,阿桔也不比她强多少,她知道如意会功夫,亲眼看她出手还是第一次。 翠玉心里却是一阵后怕,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她快步走到刚刚坐起来的小丫鬟身前,娇声斥责道:“你是哪家的丫鬟,没看到我们家奶奶在这边吗?若是撞到我家奶奶,十个你都不够赔的!” 一路上她看得清清楚楚,王府里的丫鬟穿得都是湖绿裙子,这人看打扮绝不是王府里的人,不是王府的,其他几位王妃郡主等尊贵客人又还没到,那么不管这丫鬟是谁家的,她们侯府都不惧! 郭宝珠此时也回过神了,跟着训斥了一番,她是主子,气势自然不是翠玉可比,直接把小丫鬟吓哭了,抽抽搭搭地坐在那儿抹泪。郭宝珠不耐烦看她哭,刚要问她家主子是谁,郭宝烟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了过来,“怎么回事?” 郭宝珠抬头看去,就见身穿一袭白底绣梅花长裙的郭宝烟打前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个与她面容有些相似的美貌姑娘,正是惠安侯府的掌上明珠许岚。 “姑娘!”埋头痛哭的小丫鬟好像突然活了过来,迅速起身扑到许岚身前,委屈哭诉道:“姑娘,我刚刚急着去替您回话,不想她突然从一侧冲了出来把我推倒在地,姑娘替我做主啊!”细白的手指直接指向如意。 如意面无表情站在阿桔一侧,眼里仿佛没有那个丫鬟。 许岚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到了阿桔身上,蹙眉道:“这位夫人,你的丫鬟打了我的人,你说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赵沉:怎么办?打死! 谢谢梦紫的地雷,么么哒~ 呜呜,这章卡的太销.魂了,希望没有bug…… 第77章 沈岚见过赵沉了。 当初父亲跟延平侯商量婚事,她并没有像母亲那般不满意。赵沉虽然一直养在乡下,毕竟是侯府长子,再看延平侯的态度,亲自为他张罗婚事,显然还是看重他的。再说延平侯本人,那时他已经坐上了户部右侍郎的位子,实权在握,如果不是赵沉有国公府的压制,以延平侯的身份,他也看不上空有钱财没有实权的自家。 但那样一个在京城消失了好几年的男人,她也没有十分期待,因此议婚无疾而终,她并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只是,宫变之后,赵家跟着水涨船高,她又涌起了一丝期待,结果却等来赵沉已经成亲的消息。 对于差一点就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沈岚难免好奇,出门做客时无意听人提起赵家的事,她也会留心,然后就知道了赵沉在围场上大放异彩封官三品指挥使的事了。三品,赵沉才十八岁啊! 沈岚越发忍不住想如果婚事成了会如何,但那是不可能的事,赵沉已经娶妻,她不可能再嫁给他,沈岚只能盼着赵沉相貌不扬,那样她心里还会好受些。皇上回京那日,她迫不及待地去御街上看人,迫不及待想见到一个丑男人,让她不再因婚事不成而惋惜,可她发现赵沉一点都不丑,皇上身边那么多侍卫,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像颗散发着清冷气息的璀璨明珠,惑人心神。 回到家后,沈岚不停地想为何赵沉会看上一个乡下姑娘。她假装随意般跟郭宝烟打听,郭宝烟夸赞林氏貌美,眼神里隐隐透露出林氏比她还美的意思。沈岚不信,但今日亲眼所见,她嫉妒了,嫉妒林氏的貌美,嫉妒她的好运,更恨她抢了她的佳婿! 所以她想给她点教训。 沈岚微微扬着下巴,等待对方回答,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巴佬,她倒要看她如何应对。 阿桔皱了眉。 她一直觉得,有些人能不能交朋友,初次照面多少都能看出来。就如太夫人秦氏,她们面上装得再和善,偶尔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暴露她们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甚至是言辞,有些明显糊弄小孩子才能成功的话她们对她说,不就是笃定她见识浅薄听不出真心假意吗? 阿桔都不懂这些人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乡里人就都是傻子了? “宝珠!”拉住想要上前讲理的郭宝珠,阿桔没有询问对方是谁,看看跪在那儿还在抽搭的小丫鬟,平静解释道:“这位姑娘,你的丫鬟冒冒失失从前面跑出来,如意担心我出事便拦了一下……” “她拦人便拦人,何必故意推我的丫鬟?”沈岚冷声打断道,瞪了一眼如意,“一点规矩都不懂,这里是王府,不是显摆你力气大的地方!” 如意面色不变,恍若未闻。 这姑娘脾气真大,也太骄纵,阿桔笑了笑,反问道:“既然姑娘知道这里是王府,为何还纵容她四处乱跑?方才听她说是有急事要替姑娘做,想来不是故意坏了规矩的,而如意是我的丫鬟,自然以我的安危为主,护着我的时候无意推了她,也是情有可原,否则真让她撞到我,坏了王府的大喜日子,咱们都难辞其咎,是不是?” 沈岚没料到阿桔如此会说话,不由吃惊地看着她。 郭宝烟趁机打圆场,歉然地对阿桔道:“嫂子莫气,我表姐心直口快又向来护短,以为自己人被欺负了才这样的。嫂子没事吧,刚刚可有受惊?” 阿桔跟郭宝烟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也是今日才知道郭宝珠为何不喜欢她。真想劝架,郭宝烟就该在沈岚开口之前摆明大家身份,多多少少都算得上亲戚,沈岚再骄纵也不会在王府宴席上闹起来。至于沈岚,想到她母亲苏氏对自己的隐隐敌意,阿桔不由多想了些。 方才沈岚的丫鬟突然跑出来,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若是有意,她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让沈岚想害她腹中的孩子? 阿桔没有半点头绪,决定晚上同赵沉问个清楚。 “宝珠,咱们走吧。”不想再跟这对表姐妹待下去,阿桔看着郭宝珠道。 郭宝珠以守护的姿势抱住阿桔左边胳膊,故意从远离沈岚二女的一侧绕了过去,“小声”叮嘱道:“嫂子小心点,京城贵女名头听着好听,其实也是良莠不齐,有的大家闺秀确实举止得体,有的人则粗鄙非常,半点规矩都不懂,还仗着嗓门大想颠倒黑白。” 阿桔抿唇笑,没有回头看沈岚的反应,轻轻捏了捏郭宝珠的手:“好了,别得理不饶人,传出去显得咱们斤斤计较。”因一次无法判定是否有意的冲撞犯口角,大家都不好看,沈岚张狂无礼,她却不想陪她。 郭宝珠看看她,发自肺腑地道:“嫂子你脾气真好,跟你在一起特别舒服,怪不得姨兄那么喜欢你,也只有你这么温柔的姑娘才能跟他那样冷冰冰的人过到一处,换成我,估计得天天跟他打架!” 赵沉冷冰冰? 想到丈夫私底下的各种纠缠甜言蜜语,阿桔只觉得好笑,反问道:“那宝珠想嫁什么样的夫婿?” 郭宝珠笑容一僵,忽的指着远处一片芙蓉花道:“嫂子那边的花好看,咱们去那边看吧……” 知道她最不爱听这种事,阿桔笑而不语,随她慢慢走了过去。 ~ 晌午宴席正式开始时,众人移步去了景王妃的正殿。 虽然请了这么多人,真正能去殿内陪景王妃用饭的都是宗室女眷,如太夫人这等勋贵或官家太太,就坐在了殿外的小花园里,大家身份差不多,规矩少了些,倒也悠然自得。 阿桔乖顺地坐在太夫人身侧,除了旁人问她话,基本不说什么,脸上始终带着温婉浅笑,目光宁静柔和,得了不少夫人暗暗赞许。太夫人对此很是满意,长孙媳妇表面功夫做得还算可以,特别是之前回安王妃的话,定是她男人早早嘱咐过的,她能一字不差说出来,也不算一无是处。 前面隐隐传来男人们的欢笑声,没过多久,一众嬷嬷丫鬟簇拥着乳母把皇长孙抱了回来,直接前往主殿。在坐的女眷无一不目送皇长孙,直到看不见了,才各自说起话来。 太夫人偏头对阿桔耳语道:“王妃一举得男,真是有福气,今日你既然来了,希望能多沾点喜气吧,好给我生个大胖重孙子。” 阿桔低头装羞。 宴席很快结束了,宾客们准备告辞,太夫人也站了起来,刚要领着阿桔一起往外走,主殿里突然走出来一个四旬左右的蓝衣嬷嬷,左右看了看,直奔太夫人这边而来。 所有人都暂且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那嬷嬷。 蓝衣嬷嬷则面带笑容走到阿桔身前,福了一礼道:“您可是延平侯府赵指挥使的夫人?” 阿桔仿佛回到了刚刚走进王府那一刻,面对景王妃安排软轿的善意不知所措,只能本能地点头。 “王妃请夫人到内殿说话,还请夫人随我来。”蓝衣嬷嬷笑着转身,伸手示意阿桔先走。 女眷们看向阿桔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羡慕。 景王势力不如瑞王,但他毕竟是皇后所出,是皇上唯一的嫡子,如今又添了皇长孙,听说龙颜大悦,这一个月来赏了景王府不少好东西,景王府一下又热闹起来。而院子里这么多的女眷,景王妃唯一对阿桔表达出了与众不同,这份殊荣,如何不让人另眼相看? 阿桔却没有时间想那么多,在太夫人复杂的注视下随蓝衣嬷嬷走向内殿。如意有点拿不准要不要跟着,翠玉悄悄朝她摇了摇头。 内殿里面,景王妃盛装坐在榻上,正低头对着皇长孙柔柔地笑。瑞王妃安王妃分别坐在她左右下首,轻声夸赞着皇长孙。除了景王瑞王,皇上还有两个皇子,四皇子乃宫女所出,现今十五岁,要等明年选妃大婚后才开府出宫,五皇子是瑞王的同胞兄弟,刚刚九岁。 阿桔进来时,三位王妃都抬头看向了她。 阿桔牢记着蒋嬷嬷教的规矩,低眉顺目没敢打量贵人,屈膝就要行大礼。 景王妃及时命身边的嬷嬷扶住了她,“赵夫人有孕在身,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罢。” 阿桔感激地道谢。 景王妃给她介绍身旁的两位贵妇,阿桔欲行礼,有景王妃免礼在先,两人自然也都免了阿桔的礼。 落座之后,阿桔悄悄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景王妃看起来双十年华,刚刚生完孩子,略显丰润的脸颊白里透红,气色很好,柔美不失端庄。安王妃阿桔没有多看,至于瑞王妃,比景王妃应该略小两岁,头上的红宝石风尾簪衬得她五官明艳逼人,笑眼盈盈好像十分喜悦。 阿桔垂眸,记起了赵沉的话,瑞王妃成亲三年尚未生子。 阿桔不想探究瑞王妃的欢喜有几分真假,瑞王妃却笑着对她开了口,“听皇嫂说,上元节时皇嫂与赵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阿桔微怔,抬眼看向景王妃,见她笑着颔首,起身道:“臣妇确实有幸见过王妃一次,只可惜没能当场拜见,失礼之处还请王妃宽恕。” 景王妃抬手示意她继续坐着,笑道:“当时我们穿着常服,夫人自然不识。这次请夫人过来,是想亲口跟夫人道谢。那晚夫人与赵大人先于我们观灯,守候多时,本该王爷与我主动让灯的,只因我一时私心,倒劳夫人割爱。” 阿桔忙道:“王妃太客气了,其实灯笼本就该由您得,老师傅一早就说过,灯笼是送给小孩子们玩耍取乐的,王妃身怀六甲受之无愧,臣妇与夫君猜灯谜已是厚颜之极。” “赵夫人说得对,皇嫂你就不要再客气啦。”瑞王妃笑着打断两人的客套,俯身去看皇长孙,“那是我们福哥儿的灯笼,福哥儿快快长大,好看看你父王到底给你赢了什么样的好灯笼。” 皇长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嘴角吐了个泡泡。 瑞王妃心里一软一酸,嘴上却夸了起来。 景王妃温柔地抹了抹儿子嘴角,对阿桔道:“那盏灯我一直挂在屋里,上个月平安生下他,王爷赞那灯有福运,我也这样觉得。如今我心愿已了,夫人恰好身怀六甲,夫人不嫌弃的话,我把灯笼送还夫人如何?” 阿桔怎么可能会嫌弃?别说是那盏有特殊意义的灯笼,就是景王妃随便赏一样东西,都是她的殊荣啊。 她欢喜地谢恩。 景王妃便让人取了灯来,又送了阿桔一些养胎的补品,便让她走了,并没有特别热络,仿佛见她就只是为了还灯笼。 阿桔却很高兴,在马车里托着依然崭新的狐狸灯笼把玩,爱不释手,不过马车抵达侯府时,阿桔慢慢收敛了面上喜意。从王府往外走时,太夫人嘴角一直抿着,好像不太高兴。 “王妃叫你进去都说什么了?” 太夫人端坐在榻上,肃容问道。在旁人看来,景王妃请长孙媳妇进去是延平侯府莫大的荣幸,太夫人同样觉得这是好事,可景王妃只叫了长孙媳妇没有叫她,或许景王妃没什么深意,太夫人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她是侯府太夫人,侯府有什么恩赏,都该由她出面啊! 阿桔不是很明白太夫人的怒气从何而来,但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遂把缘由简单提了一遍。 她一脸平静,太夫人看了越发生气,厉声斥道:“这么大的事,为何事先你不跟我一声?当我这个老婆子是死的吗!”与过气的安王相比,景王可是真正的龙子,难得有机会与景王府攀上关系,她竟然被蒙在鼓里? 阿桔瑟缩了一下,低头,实话实说:“祖母莫气,其实我也是王府送来帖子后听相公提起才知道当晚遇到的就是王爷王妃的,相公之前一直没有告诉我,收到帖子后又叮嘱我不要声张出去,免得旁人以为我有攀龙附凤之心,我就没敢多说。” 长孙的担心确实有道理,太夫人气顺了些,却还是沉着脸告诫道:“对外人当然不能提,可我是你祖母,有什么事你不能对我说的?说了我还可以帮你拿拿主意,不像今日,你毫无准备地进去,谁知道你有没有说错话得罪王妃?算了,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任何事,你都得先告知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阿桔小声道。 见她仿佛受了惊吓,太夫人为长远打算,又放柔了声音,叹道:“别怪祖母话说得这么重,实在是你年纪小经历的事少,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祖母想趁自己脑袋还清楚好好指点你,等祖母老糊涂了,你也能独当一面了,那时祖母去得也放心啊,你说是不是?” 她说得情真意切,阿桔只觉得虚伪至极,又不得不陪她装下去:“祖母别这么说,您一片好意我都懂,以后我跟相公有事一定会先知会祖母一声,请祖母拿主意。” 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看看她的肚子,摆手道:“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歇吧。” 阿桔行礼告辞。 回到望竹轩,简单地收拾后,阿桔靠在炕头,闭目回想这一日的事。蒋嬷嬷教她跟京城这边的人打交道要事事多想,以前她待在侯府哪都不去,没觉得如何,今日出去一次就遇到了那么多事,由不得她再躲懒了。 安王妃的仇视她早就明白了,不解的是许岚母女的敌意还有景王妃的善意。 ~ 瑞王府。 瑞王夫妻俩一起去了内室,瑞王妃先让丫鬟帮她取下头顶繁琐的首饰,再亲自去伺候满身酒气的王爷。 唐韬醉眼朦胧地躺在榻上,眼睛不时眨一眨,看着身前殷勤服侍他的貌美王妃,等丫鬟都退下去了,他哑着声音开口:“前面闹哄哄的,孩子我没有看清楚,你见着了吧,都说长得像父皇,真的像?” 瑞王妃将人扶了起来,塞了绣宝相花的迎枕给他靠着,然后把醒酒茶递给他,这才轻笑道:“才满月的孩子,哪就看出来像谁了?”在她看来,不过是景王自己往脸上贴金,为了讨皇上欢心,真是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醒酒茶的缘故,瑞王眼里恢复了清明,看看王妃,没有说话。 皇长孙到底像不像,不是皇兄说了算的,父皇亲眼见过孩子,必定也是这样觉得,才赏了无数好东西。东西不要紧,父皇的心思才重要,除了嫡出的身份,他处处比那个病秧子皇兄强,偏偏输在了子嗣上。 这个王妃他是喜欢的,否则也不会三年里一直让妾侍们服药,只是现在,他不想等了。 皇孙母族身份太低也不好,他也是时候挑选侧妃了。 “对了,听说皇嫂见了一位夫人?”主意已定,瑞王又想到了席间听到的传言。 丈夫打听,瑞王妃当然把后院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她也有些猜测:“赵家势头正盛,皇嫂是不是想借此拉拢赵家啊?”否则何必就盏破灯笼嗦半天。 瑞王揉了揉额头。 就算是拉拢又如何,人家有梯子,又没有过于热络,传到父皇耳里也只是趣闻一桩。 不过赵家,赵允廷占六部尚书之一,赵沉执掌金吾卫守卫皇城,确实值得拉拢。 赵家似乎没有适龄的姑娘?赵家的姻亲里…… 瑞王又看了妻子一眼,决定派个人去打听打听。 很快日近黄昏,就在瑞王派出去的人将打听来的消息低声回禀主子时,赵沉从宫里出来,快马加鞭回了侯府。今日妻子第一次单独出门做客,他心里隐隐不安,必须快点见到人亲眼见到她安然无恙才能放心。 “阿桔,你没事吧?”顾不得换衣裳,赵沉直接大步进了内室。 阿桔下午小睡了一觉,精神很是不错,正靠在炕头看书呢,听到屋外动静想要下地迎人,男人已经走了进来。见他满头大汗的,阿桔笑道:“没事……” “你手怎么了?”赵沉目光一凝,落在了她撑着炕的右手上,那里一道弯弯的指甲印,哪怕只有一线血痕,也让他胸口腾起了火。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大家猜猜赵灰灰如何替媳妇报仇呢? 下午继续二更!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不语森林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第78章(二更) 阿桔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赵沉生气了,他不皱眉,不红脸,看起来跟往常似乎无异,只有如墨般的眼底流动着慑人寒意,如去年他轻.薄她时被她咬伤了唇。 她低头看看,因她手生的白嫩,那个指甲印确实有些刺眼,但这只是能看到的小伤,若是让赵沉知道许岚身边的丫鬟险些撞到她,他会气成什么样? 阿桔没有打算隐瞒赵沉,她对京城各家了解不多,必须从赵沉这里弄清楚那些恩怨,下次出门时才知道该防备谁。 不过大热天的赵沉顶着一身汗,阿桔看着都替他难受,知道赵沉肯定又是快马赶回来的,她柔声道:“安王妃让我坐她身边,当着那么多人我不好拒绝,就坐了,然后说了几句惹她不快,她悄悄掐了我一下。你别急,已经不疼了,过几天就能祛疤,你先去洗洗换身衣服吧。”说着抬手想帮他宽衣。 赵沉没让她下炕,低头,捧起她手轻轻摸了摸:“请郎中看过了吗?” 那郑重的语气,好像她不是被人掐了一下,而是断了一只手。 被人如此珍视,阿桔心里甜丝丝的,笑他:“这点小伤就请郎中,也不怕被郎中笑话,好了,你快去洗洗,汗味儿熏得我难受。”假装嫌弃地掩住了鼻子。 她娇俏可爱,赵沉压下心中戾气,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口,捏捏她胖了些的脸蛋,转身去偏房沐浴更衣,踏出屋门时,脸上笑容消失殆尽。安王妃冷言冷语他不介意,这次居然伤了他妻,她别想就这么算了,上次唐举的事,他还没有跟她算。 有些事情再想马上付诸行动也要等待机会,赵沉沐浴结束后已经平静下来,同妻子一起去母亲那边用晚饭,回来后两人坐在窗子前说话。红日彻底落了下去,外面渐渐暗了,远处蛙鸣此起彼伏,更显得傍晚静谧。 赵沉盘腿坐着,阿桔坐了会儿就腰酸,索性靠到了炕头,背后垫着厚厚的迎枕。她靠下去,赵沉顺势改成侧躺,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轻摩挲她肚子,偶尔低头亲一口。 他亲她肚子,阿桔便捏了他一缕乌发绕着玩,赵沉头发生的很好,又刚刚洗过不久,顺滑微凉。就这样一边亲近着,阿桔把景王妃先安排软轿后送灯的事说了一遍。 她声音柔柔的,赵沉听了很是舒服,平躺下去,望着她困惑的脸庞道:“王妃跟你也算是有缘,多半是想跟你交好吧,你不用多想,坦然相处便可,有拿不准的事情回来跟我说。” 景王身体不好,很少参与政事,景王妃温婉持家,颇有贤名。若景王真有心那个位子,对赵家只会拉拢,而皇上年富力强,他们不急于站队也不必兢兢战战,无论是景王还是瑞王,只要他们分寸拿捏的好,赵家无需避如蛇蝎。妻子谨慎明理,他也不怕她无意做出什么糊涂事。 阿桔也觉得景王妃没有恶意,转而说起了苏氏母女。 “许家的丫鬟差点撞到你?”赵沉倏地坐了起来,仔细打量妻子,神色紧张:“你没受惊吧?” 阿桔笑他瞎紧张,拉住他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你看我像惊到了吗?刚开始她冲出来时确实挺怕的,幸好如意把人推开了,真的没事,你别着急。” 赵沉额头冒出了细汗,实在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怪只怪先前被安王妃气到了,忘了打听旁的。许家的丫鬟,许家,惠安侯府…… 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阿桔小心问道:“咱们家得罪过许家?我总觉得许岚好像有点敌对我。” 赵沉抿唇不语,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阿桔急了:“真的得罪过他们?你跟我说说吧,我好心里有数。”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找麻烦的感觉真不好。 赵沉看看她,想想也没什么开不了口的,便抱着人道:“不算是得罪,就是去年五月的时候父亲送信给我,说是挑了两户人家的姑娘让我选来成亲,其中一个就是许岚。我没有看那封信,是母亲告诉我的,阿桔我跟你说过,我早就打定主意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自然不会同意父亲的提议,当日便让母亲回信拒了,父亲拗不过我,婚事不了了之。” 去年五月…… 想到许岚那张美丽骄傲的脸,对方侯府千金的身份,阿桔心里有点不舒服,接话解释道:“你不喜欢人家,许岚却喜欢你,所以见我抢了你,她就看我不顺眼了想教训教训我?”亏她想了那么多可能的缘故,结果问题竟然出在赵沉身上! 除了这个理由,还能有什么?赵家跟惠安侯府可没有过恩怨。 自小因父亲被旁人惦记吃了很多苦,赵沉对女人的一些心思很了解,冷笑道:“阿桔你别生气,许岚如此阴毒,我会让她吃些苦头的。”一出手就想要他妻儿的命,这种女人,这辈子都别想好。 阿桔垂眸不语,过了会儿才闷闷地问:“还有一个呢?那个是哪家的姑娘?会不会也恨我抢了你想要对付我?”赵沉长得好,又年少有为,怪不得让许岚喜欢成那样。 赵沉突然有点头大。 他知道自己容易得女子青睐,可也没自大到觉得是个姑娘就肯定喜欢他,之所以猜到许岚的心思,完全是因为她跟她母亲的态度。至于那个李翰林家的姑娘,他听都没听说过,如何评断? 阿桔咬唇盯着他:“你怎么不说了?” 她一副审问犯人的模样,赵沉只好硬着头皮道:“另一个,是李翰林的女儿,李家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明日我派人打听打听,若是那位李姑娘品行不端,以后见面你提防着些。” 阿桔扭头看向窗外,默默回想自己有没有见过一位李姑娘。 她明显不高兴了,赵沉很是委屈,捧着她脸让人转了过来,贴着她额头道:“阿桔,这是父亲给我安排的,那时我在登州,父亲在京城做什么我无从知晓,你可以气父亲多管闲事,别气我行不行?” 道理是如此,阿桔看他一眼,垂眸道:“如果不是你回京后大放异彩,许岚会嫉妒成那样?今日是她,明天是李姑娘,往后不定还有谁家的姑娘……” “谁家姑娘也没用,我已经娶了林家姑娘了。”赵沉飞快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堵住她酸味十足的话后,柔声哄道:“阿桔你别不讲道理,我天生就长成这样,后来努力练武得了一身本事,难道这也是我的错?我没让她们喜欢我,我也不需要她们喜欢,我力争上游是为了更好地照顾我的妻子,你说是不是?” 阿桔何尝不懂他的话?可她就是心里堵得慌,赵沉不喜欢许岚,许岚喜欢他啊,然后就来找她的麻烦了,今日她躲过了许岚,往后呢,谁知道会不会再有哪个喜欢赵沉的姑娘突然跳出来?如果赵沉不是这么出众…… 问题又绕了回来,赵沉又不是故意显摆自己的,他有本事,为何不表现出来? 她只能怪那些女人心怀不轨,怪自己嫁了这么一个招蜂引蝶的男人! 赵沉一直在盯着妻子,见她幽怨又无可奈何地瞪了自己一眼,忙保证道:“阿桔你放心,我以后一定离外面那些千金小姐们远一些,免得她们对我……一见钟情。”说到最后凤眼里多了笑意。 脸皮真够厚的! 阿桔没能忍住,低头笑了出来,下一刻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下:“这是你说的,以后不许再给我找麻烦。”其实赵沉做得很不错了,他都很少亲近郭宝珠的,旁的姑娘更是没有多看过。 她终于消了气,赵沉顺着杆子往上爬,搂住人埋在妻子脖颈间啃,“谁敢找你的麻烦,我就去找她们的麻烦,阿桔你等着,过阵子你就能看热闹了……” 他后面的声音太低,阿桔又被他弄得飘飘然,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七月里,京城出了两桩不大不小的饭后谈资,一是月初安王次子唐举跟人出去玩闹时不小心从马上栽了下来,摔断了左腿,据说得卧床三个月才能养好。第二桩就比较香.艳了,却是惠安侯府的千金到大理寺卿左府做客赏花,不知怎的跟府中风.流的三老爷勾搭上了,被三夫人捉.奸在床。 丑闻一出,许岚寻死未成,占尽便宜的左三爷去惠安侯府走了一趟,没过几日一抬小轿便把许岚抬去了左府,曾经备受宠爱的掌上明珠,自此沦为左三爷院子里的一个小妾,再也无法出门做客。 阿桔听翠玉说过后,马上就猜到了赵沉身上。 赵沉并未否认,抱着妻子安抚道:“她不是喜欢陷害别人的孩子吗?左三爷最怜香惜玉,院子里姨娘都有十来个,她去了那里,一群人陪她斗,才不浪费她一身好本事。” 阿桔有些不安,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以那种方式做了小妾,是不是…… 知道她心软,赵沉亲了亲她,看着她的眼睛问:“觉得我太狠了?阿桔你有没有想过,当日若不是如意出手及时,你……” 阿桔心中一紧,情不自禁扶住了高高隆起的肚子。 赵沉握住她手,再一次教她:“阿桔你记住,旁人对咱们狠,咱们就要更狠地还击。许岚落得今日下场,是她咎由自取,我若不对她狠,谁知道下次她会想到什么办法对你?” 阿桔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第一次间接害了一个人,除了愧疚不安,她也害怕,“你,你出手陷害她,万一被惠安侯知道了,他会不会报复你?” 赵沉失笑,握紧她手道:“其实也不算是我陷害的,左三爷早对她动了心思,碍于许岚身边丫鬟环绕没有机会下手罢了,这次我稍微做了点手脚帮他引开人,后面一切都是左三爷自己抓住机会演的戏,惠安侯怀疑不到咱们头上的,这下不怕了?” 阿桔看着他不说话。 赵沉跟她对视了会儿,有点摸不清她心思了,“在想什么?” 阿桔也理不顺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赵沉真的挺坏的。 可是他坏,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他若不坏,她也不会嫁给他。 阿桔只希望,以后再也不要有这样的事,她不想被人陷害,也不想报复回去,平平淡淡最好。 作者有话要说:一只狼跟一只羊想法肯定有差别的,嘿嘿~ 上一章把许岚写成了沈岚,已经改啦,不好意思……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3917529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第79章 唐举落马对于那些纨绔子弟们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并没有引起太多人关注,许岚的事让后宅女人们私底下津津乐道,但随着惠安侯夫人闭门不出和八月乡试的临近,也渐渐被人淡忘。 大多数官员家的少爷公子走的都是科举之路,三年一次的乡试还是很重要的。 赵清也要参加这次乡试,现在除了早晚在院子里走走,基本就关在书房里不出门了。 赵沉跟赵清关系不错,阿桔身为长嫂,不时会吩咐厨房熬些补汤送过去,以示关心,但她心里其实更惦记远在登州的父亲。赵沉给父亲引荐了名师,可父亲毕竟三十多了,在学堂教书教的主要是院试内容,对他乡试并无益处,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她担心父亲落榜。 阿桔很清楚,父亲再考是为了给她撑腰,中了举人便有理由来京城备考,一旦落榜,以父亲的脾气,他是绝不会来京城的,不给他人说林家借赵家之势的话头。 她就像是一个考生,考前担心考场出事,考后又开始担心落榜。 从月初的备考到月底发榜,阿桔之前养得圆润的面颊明显瘦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应该放宽心,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可她真的忍不住,白日里不敢表露什么,宁氏开解她她也都听得进去,只是晚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觉。 赵清中举了,但只挂了个尾巴,赵允廷让他明年先不要参加会试,三年后再考。阿桔得知后更是不安,赵清专心致志读了这么多年都险些落榜,父亲到底如何? “阿桔,别想了,岳父那边揭榜后马上就会给咱们递消息的,最迟半个月就能知道,你放开点行吗?”漆黑的夜里,赵沉贴着妻子的背抱住她,心疼得不行。阿桔瘦了,他瘦的更厉害,大的小的哪个出事他都承担不起。她刚开始失眠的时候竟然还怕吵到他睡觉让他搬出去睡,留她一人辗转反侧,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温柔地亲她,亲到她身体放松下来,再轻声跟她说话,一边说一边轻轻帮她顺发,从脑顶一下一下地往下顺。成亲这么久,她的很多习惯他都知道了,知道她脊骨附近最敏.感,也知道这样帮她顺头发,她会特别舒服,舒服到想睡觉。 她睡着了,赵沉也没有停,继续顺了很久,确定她不会再惊醒,赵沉这才替她掩好被子,浅浅睡去。 幸好林家的信很快就到了。 林贤中了举,跟乡里告别后马上启程来京,大概十月初到,阿桔他们收到信时林家四口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看了信,阿桔喜笑颜开。 妻子再次露出那种由衷的温柔笑容,于赵沉而言,笼罩在心头一个月的阴霾都散了。当晚他抱着阿桔埋怨了足足半个时辰,怨她只记挂爹娘忘了他跟孩子,怨她让他操碎了心。阿桔自知有愧,不但主动亲了怨气十足的男人,还暗示可以跟他做一次久违的夫妻之事。 赵沉是很想,但他没敢要,再过不久媳妇就要生了,他宁可忍着也不想在这节骨眼出事。当务之急,还是把妻子的身体养回来吧。 心宽体胖,进了十月,阿桔脸蛋终于又能看了。 这日黄昏,夫妻俩一边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一边说话。 赵沉早就给岳父一家买好了宅子,买的时候赵沉想选处好的,阿桔没让。家里什么条件阿桔知道,那点存银在京城根本买不起宅子,与其让姨父家里帮忙,不如她这个女儿出钱,但也不能买太大的宅院,那样的父亲肯定不会要。所以阿桔亲自选了处两进的院子,家里人少,住着绰绰有余,再加上宅子所处地段清幽适合父亲读书备考,相信父亲会满意的。挑好了,阿桔马上给家里去了信,免得姨父姨母再送银子。 下人肯定也要预备的。前院父亲弟弟要用的跟随由赵沉负责挑选,阿桔则跟宁氏一起挑了后院的丫鬟婆子厨娘,规矩教好了便先安排进宅子,只等家人进京。 “小九端午的时候瞧见了,长高了不少,不知阿竹有没有长个子,眼看不久又要过年了,明年她就十四岁,我娘也要发愁她的婚事了。”阿桔望着远处的天空道。 “岳母还没发愁,你先发愁了。”赵沉笑着扶她往回走,看着她肚子道:“等咱们这个生出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管,小九说你最嗦,看来你多半不会得咱们孩子喜欢。” 阿桔瞪丈夫一眼,抬手摸了摸肚子,她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她? ~ 林家人选的日子非常巧,抵京这日恰好赶上初十赵沉沐休。 赵沉让阿桔在家安心等着,他亲自去接人。 于是客船靠近码头,林贤一家四口从船篷里出来等待上岸时,林重九眼睛尖,最先看到了立在码头边上的华服男子,高兴地喊道:“娘你快看,姐夫在那里,姐夫!” 赵沉听到熟悉的声音,循声望过去,招了招手。 林贤微微颔首,柳氏看见阔别一年的女婿,仿佛看到了长女,眼眶微湿。十三岁的林竹头戴白纱帷帽,目光从姐夫身上扫过,好奇地打量这片码头,一双素手却牢牢按在弟弟肩头,生怕他蹦蹦跳跳的落入水中。 “岳父岳母你们终于来了,阿桔一直惦记着你们,你们要是再不来,我怕她孩子生的都不安生。”行礼之后,赵沉笑着道。 柳氏马上就问道:“阿桔生了?”虽然郎中说长女大概月底生,可生孩子这种事,哪能次次都那么准的?她生了仨,两个都是提前发动的。 听岳母误会了,赵沉连忙解释:“还没生,不过产婆都预备好了,兴许就是这几天的事。岳母来得正好,有您在阿桔身边陪着,我跟她都安心不少。” 柳氏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嘴上却埋怨长女道:“阿桔太不懂事了,这时候就该一心放在孩子身上,惦记我们做什么,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赵沉坦然笑道:“岳母多虑了,阿桔的事就是我的事,何来麻烦之说?” 这话柳氏爱听,忍不住笑了。 正好走到马车前,赵沉亲自挑开帘子请柳氏母女上车,等她们坐稳了,他再去前面陪林贤父子同行。 马车动了起来,林竹摘下帷帽,笑着对母亲道:“我看姐夫跟以前没什么变化,这下娘可以放心了吧?” 柳氏握着次女的小手拍了拍,似自言自语:“放心什么啊,你姐夫那样的家世,这辈子我都不放心。” 林竹听见了,只是不知如何开解,抱着母亲腻歪了会儿便凑到窗前透过帘缝看外面。柳氏见女儿老老实实的没有挑开帘子露出脸,就没有多管。长女出嫁之后,次女多多少少都懂事了些。 马车先去了林家宅院。 林贤不愿借女婿的势,但也并非迂腐不知变通的人,见宅子果然如信上所说,欣然接受了女儿女婿的一片好意。行李交由下人打理,他们四口换身衣裳短暂的休息后,马上再次登车赶去延平侯府。按理说该阿桔来这边看他们的,阿桔也确实想来,赵沉坚决不答应,而林贤夫妻只会比他更不放心,都是一家人,女儿大着肚子呢,何必折腾什么虚礼? 阿桔此刻正在荣寿堂坐着,太夫人赵允廷都在。 她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往外面瞥一眼。 太夫人见了,嫌弃地撇撇嘴,如果可以,她真不想认这样的亲家。一个镇子上的教书先生,即便中了举人,也配不上他们侯府。她看向自己的儿子,本是无意,却意外对上了儿子不赞同的目光,太夫人懒得因这种小事跟儿子闹不痛快,再看看长孙媳妇的大肚子,心里顺了些,露出一副和善笑容。 没过多久,赵沉便领着岳父一家人进来了。 早在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时,阿桔眼圈就红了,待看到熟悉的身影,她连忙用帕子抹了泪,由蒋嬷嬷扶了起来,颤着音喊爹娘。 林贤夫妻到底是大人,再激动也没有女儿那般失态,点点头,先去同太夫人赵允廷见礼。林重九今年已经见过长姐一次,这次也没有掉眼泪,而是新奇地盯着长姐的肚子。林竹则俏皮地朝长姐眨眨眼睛,紧接着领着弟弟跟上父母。 阿桔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特别是收到妹妹熟悉的俏皮眼神后,那一瞬不安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她的家人都来了,跟以前没什么变化,以后隔阵子就可以见到他们,多好啊。 她望着父母弟妹的背影笑,眼里再也没有旁人,也不想去看太夫人是什么表情。 寒暄过后,太夫人并没有耽搁太久,和蔼地对阿桔道:“你们一家人久别重逢,快请他们去望竹轩坐坐吧,一家人说些贴己话,晚上咱们再一起吃顿饭,好好热闹热闹。” 阿桔含笑道谢,同赵沉一起请亲人去望竹轩。 路上赵沉林贤并肩走在前面,后面阿桔左手挽着母亲,右手牵着妹妹,听弟弟想跟妹妹换着牵她而妹妹不让的熟悉吵闹,只觉得无比满足。 到了望竹轩,柳氏没管丈夫是否看够了长女,跟阿桔去了内室说话,林竹自然跟着。 “怎么样,孩子乖不乖,有没有闹你?”柳氏小心翼翼扶着阿桔坐到炕头,然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长女上下打量,见她脸颊比在家里时还要娇.嫩,气色也很是不错,暂且没问阿桔在这边的生活,先关心起长女的身体来。 其实信里都提过了,但母亲到了眼前,阿桔心里欢喜,就又说了一遍。她这胎怀得挺平稳的,孕吐不厉害,很快就好了,后来即便是忧心忡忡的八月,孩子也没有闹她,仿佛知道娘亲有心事,乖乖巧巧的没有再让娘亲担心。 柳氏欣慰地笑,轻轻摸了摸阿桔的肚子,柔声道:“我这个外孙子长大后肯定特别孝顺。” 林竹静静地坐在一旁,知道长姐跟母亲有很多话讲,且多半是她还不懂的,便没有插言,只在二人谈话时,小心翼翼贴上长姐的肚子,听里面的动静。那是她的小外甥啊,她很快就要当姨母了。 阿桔摸摸妹妹的脑袋,再次看向母亲时,眼泪又下来了,将她一直害怕的连对赵沉都不能说出口的话对着母亲说了出来,“娘,我害怕,万一生的是女儿怎么办,生的时候会不会……” 赵沉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不在乎是女儿还是儿子,可阿桔在乎,哪个新媳妇不想一举得子?她自己想,她想生儿子,不想被人奚落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有,她也怕自己出事,从小到大,她听说过好几例媳妇因为难产没能挺过来的事,她怕…… “大姐你别瞎说,你不会出事的……”林竹见到人没有落泪,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湿了。 “都别哭了,有啥好哭的,一个傻两个都傻!”姐妹俩都泪眼模糊,柳氏挨个拍了她们的脑袋。 林竹不依,坐直身子,揉着脑袋抱怨:“娘你又偏心,打大姐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打我的时候姐夫在外面都能听到响了!” 阿桔破涕为笑。 柳氏瞧了喜欢,一边用帕子帮她抹泪一边柔声道:“别瞎担心,你怀相好,家里产婆郎中又都早早备下了,不会有事的。阿桔你还记得不,娘生你弟弟的时候,提前了半个多月,你爹不在家,是你急急去喊的人,回来时娘都生完了,不照样好好的?再说男女,生儿子最好,难道生女儿你就不喜欢了?照你这么想,你跟你妹妹生下来时娘就该把你们扔了是不是?” 阿桔低下头,“我懂娘说的,就是……” “怕外人闲言碎语?” 柳氏接话道,“其实娘刚生完你的时候,确实有两年心里挺不服气的,傍晚出门纳凉,旁人家的媳妇身边都有胖小子乱跑,娘却只有你一个丫头,没少被人看低。回到家里娘也想跟你撒气,可你那么乖那么招人疼,娘看了就忍不住笑,哪里舍得说句重话?那时娘就想明白了,只要你爹不嫌弃我,我就开开心心地过,管旁人怎么说?现在你看看,我的阿桔嫁到侯府过好日子来了,村里那些生儿子的,这会儿正忙着跟儿媳妇斗鸡眼呢,知道我要来京城,一个个眼红的不行……” 熟悉的轻柔话语,熟悉的面孔,阿桔看着自己的母亲,听她絮絮叨叨东扯西扯,慢慢平复了下来,目光落到肚子上。 是啊,儿子女儿有什么区别?孩子已经长大了,马上就要出来了,她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它,当个好娘亲。 十月二十六这日下午,阿桔起身时突然觉得下面有点不对劲儿,忙喊来蒋嬷嬷。 很快阿桔就进了产房。 赵沉得信后匆匆从宫里赶了回来,柳氏更是火急火燎地来了,亲自坐在女儿身边给她鼓劲儿。阿桔从来都是听话懂事的姑娘,再疼也咬牙忍着,产婆叮嘱什么她都照做,终于在次日日出之时,顺顺利利生了个女儿。 她累得不行,什么都没有心思想,亲眼看过女儿便睡了过去,嘴角是满足的浅笑。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琴舞飞扬的地雷,么么哒~ 抱歉抱歉,更得晚了,下午依然有二更哦~ 第80章 阿桔这一觉睡得很香,醒来已经是晌午了。 闭着眼睛,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变化,仿佛一下子卸去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甚至有种太过空荡荡而无法马上适应的感觉。 阿桔慢慢想起来了,她生了一个女儿。 她心急地睁开眼睛,对面的大窗都放了下来,屋里有些暗,才要扭头,额头被人温柔地亲了一下。阿桔看着头顶男人明亮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中隐隐的不安在发现赵沉眼里只有疼惜喜悦之后渐渐散了。她对他笑了笑,“今日不用进宫吗?孩子呢?” “不用,皇上准我明日再进宫。”说话时赵沉由侧躺改成跪坐,而阿桔已经看到了放在她身边的襁褓。她亲手绣的大红襁褓里,一个小小的娃正甜甜睡着,那么小,脸上有些皱,乍一看其实是有些丑的,可这是她的孩子啊。 阿桔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小女娃头发生得挺密,眼眉却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闭着的眼睛有些肿,阿桔仔细瞧了瞧,没有看见睫毛。小鼻子翘翘的可爱,嘴唇呢,粉粉嫩嫩的,很薄,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阿桔看得心都快化了,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 她全神贯注看女儿,赵沉眼睛就有些不够用了,一会儿看看妻子一会儿看看女儿,两个都亲一口,又撑着胳膊躺了下去,柔声跟妻子说话:“早上生的,那会儿我守在外间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后来听翠玉她们说,咱们女儿哭的时候,东边一片朝霞红灿灿的,特别好看。阿桔,这是吉兆,咱们女儿以后肯定有福。” 阿桔听了高兴,但也没有太当真,看着女儿道:“哪天.朝霞不红啊?我也不指望她有多大福气,平平安安的就好。” “会的,我会照顾好她,还有你,你们娘俩我一起养。”赵沉低头去亲她唇,本想一触即退的,可是想到自己在外面等着那会儿,里面只有产婆岳母鼓劲儿的声音,她连声疼都没喊,让他心飘着不知该往哪放,现在她好好地躺在这儿,她的唇跟记忆中一样柔软真实,赵沉便忍不住流连起来。 他轻轻的碰触像春日暖人的微风,阿桔闭着眼睛感受,身上似乎没有那么疼了。等男人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阿桔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心思很快转到了别处,“咱爹娘看过孩子了吗?他们怎么说的?” 赵沉笑了,“岳父岳母都说女儿跟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娘却说女儿眉毛像我,还没长出来呢,她都看出来像我了,除了父亲,没人信她的话。父亲挺喜欢这个孙女的,外面的朝霞他也看到了,不停念叨孙女是富贵命。阿竹嫌咱女儿丑,岳母说她生下来那会儿更丑,阿竹气坏了,小九说咱女儿哭得比姨母家小姨妹刚出生时哭得要响亮……” 他嘴角带笑,把她睡着时发生的事一一说给她听,事无巨细。 阿桔能想象那时的场景,自家父母不用说,公爹婆母对她一直很好,赵沉说他们喜欢女儿,想来是真的喜欢的,至于太夫人,赵沉没提,阿桔也没有问。说不清为什么,生孩子之前,阿桔还会担心自己生了女儿越发被太夫人厌弃该怎么办,现在木已成舟,她反而放开了,这是她的女儿,她在乎的亲人们跟她一样喜欢这个孩子,她就知足了。 “阿桔醒了吗?”帘子后传来柳氏的声音。 “娘。”阿桔仰头应了声,一边用眼神示意赵沉快起来。 赵沉无奈地看看她,迅速穿鞋下地,没想外面并非只有岳母一人。柳氏最先进来,后面跟着宁氏蒋嬷嬷还有林重九林竹,几人分别占据了阿桔头顶的左右炕沿,林竹林重九更是直接爬到了炕里头,那边根本没有他容身之处。 “承远你守了一天了,快去吃饭吧,吃完再来看你媳妇。”柳氏亲手喂阿桔喝粥的时候,宁氏见儿子傻愣在那边,笑着提醒道。 阿桔刚要接母亲递过来的桂圆红枣粥,闻言抬眼看去,对上赵沉温柔的注视。耳边响起妹妹一声嬉笑,阿桔脸上有点发烫,忙垂了眼帘,继续喝粥。赵沉见她胃口还算不错,彻底放了心,先去外面收拾自己了。 他走后不久,许是屋里人多话多的缘故,小女娃被吵醒了,张嘴就哭,哇哇的哭声确实中气十足。阿桔虽然第一次生孩子,弟弟林重九出生时她已经懂事了,因此对如何哄小孩子还是挺熟练的,没用母亲婆母指点,便低头哄了起来,见女儿没尿,抬头笑道:“八成是饿了。” 林竹马上扭头撵人:“小九你到外面玩去,大姐要喂咱们外甥女了!” 小男子汉林重九涨红了脸,一声不吭出去了,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赵沉很快又折了回来,柳氏等人体贴地把阿桔让给了他,让他们一家三口亲近。 “刚刚我好像听到孩子哭了,怎么回事?”上炕后,赵沉先打量孩子,见女儿竟然醒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水润润的,情不自禁就想逗逗她。 阿桔轻声止住他,“别闹她,刚吃完奶正要睡觉呢。” 吃.奶…… 赵沉目光不由往妻子胸前溜。阿桔此刻平躺着,身上也盖着被子,可就是觉得赵沉目光好像穿过被子直接落到了她身上,弄得她很是不好意思,别开眼不敢与他对视。赵沉也觉得自己这时候想那个不太应该,尴尬地收回视线。 静谧里又多了点别的味道,阿桔越来越不自在,主动岔开话道:“想好叫什么名了吗?” 赵沉看向已经合上眼睛的女儿,稍微收回了心:“父亲起了大名,叫明华,小名让咱们自己取,阿桔你取吧,我听你的。你的小名不也是岳母起的吗,挺好听的。” 提到这个阿桔就有点脸热,她可没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况且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好名字,便推给丈夫:“明华这个名字不错,小名还是你起吧,你读过的书多。” 赵沉确实想了几个,在妻子睡着的时候想的,“花边灿灿丹凤雏,阿桔,咱们管女儿叫灿灿如何?你这么好看,咱们女儿长大后肯定也是倾城貌。” “灿灿……”阿桔轻声念了一遍,望着丈夫的桃花眼里浮现欢喜,“挺好听的啊,就叫灿灿吧。”说完低头去看女儿。 赵沉却转到了妻子另一边,怕碰到她腿,他腿留在外面,只把脑袋探到了被窝里,一边往她里衣里拱一边哑声问:“阿桔,灿灿这么小,她吃的多吗?两边都吃了,还是只吃了一边?”担心了那么久,终于放松下来,难得有半日空闲,他想跟妻子亲近亲近。 阿桔猜到了他什么心思,偏现在身子弱没有多少力气拦他,再说她也没想拦,只闭着眼睛纵容他。赵沉担心自己吃得太多抢了女儿的,很快就钻了出来,一边替阿桔收拾残局一边喘着道:“终于生下来了,等灿灿过了满月,我就又可以练兵了,阿桔你好好调养,知道吗?” 阿桔咬唇不语。她是要好好调养,但那是为了女儿,又不是为了陪他练兵的。 她脸红红的,赵沉亲了又亲,慢慢又说起正事来,“阿桔,父亲的意思是,灿灿满月要大办,洗三就不要太铺张了,把姨母一家岳父岳母他们请过来坐坐,就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你说如何?” 这种事情阿桔向来听男人安排的,不过这次倒是好奇了,笑着问:“姨母肯来?” 郭夫人对她很好,对赵沉也还可以,对赵允廷就很不待见了,因这层关系,逢年过节郭家请客只请他们夫妻,而赵家请客郭家都不来人的,郭宝珠也只有平时会过来玩,只去馨兰苑或望竹轩。太夫人不止一次跟她指责郭宝珠没有规矩,阿桔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没听到。 赵沉很是感慨,抬头看了看那边睡着的宝贝女儿,笑道:“为别的事姨母肯定不来,现在有了灿灿,姨母当然来了。正好那日是三十,我们都在家里,你说灿灿多会选日子,简直就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来看她。” 妻子私底下特别娇,明面上却并不愿引人注意,女儿,估计会比她娘更娇吧? 赵沉亲了亲自己的这两个宝贝,大的也好小的也好,无论她们喜欢哪种娇,他都愿意哄着惯着。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说一个事,上个月佳人生日本是准备了红包的,但不巧前一天网络bug,佳人没方便提,就没有发,嘿嘿,因为佳人一直过得都是农历生日,今年赶上闰九月,所以明天又要过生日了,这次大家就不用祝福佳人了,挺不好意的,只等明天新章底下登录留言等着领红包就好了,前99个(九月初九)留言都能收到20点的小红包哦,点数不多,咱们就意思意思哈~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brokendoll扔了一个地雷 jomaybird扔了一个地雷 第81章 十月底,天已经很冷了,即便手里抱着暖暖的手炉,林竹还是忍不住往母亲身边靠。 柳氏低头看看女儿,再次叮嘱道:“私底下怎么样都行,一会儿到你了你姐夫家里,千万要站有站样坐有坐样,别给你大姐丢人。” “知道了知道了,娘你就是瞎操心,哪次出门我用你管来着?”林竹不满地嘀咕,“再说我就在大姐院子里转悠,最多见见伯母跟四姑娘,都是好相处的。”宁氏早在登州就见过了,赵沂小姑娘一个。 柳氏郑重提醒她:“今日郭家也要来人,那是你姐夫的嫡亲姨母,你规矩点,别闯祸。” “嗯”,林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郭家姨母面冷心热,郭宝珠爽朗大方,长姐都叮嘱过她的,只要对方不嫌弃她身份低,林竹自信能相处好。不过人跟人打交道也讲究缘分,郭宝珠喜欢长姐,未必会喜欢她…… 两家宅子相隔并不算远,马车很快就停到了赵家门口,林竹先于母亲下车,站稳后拢了拢斗篷,回头等候母亲,不想转身时瞥见一辆马车拐进了巷子口。马车旁边两匹高头大马并行,略靠前的那匹马上坐着的男人四十来岁,眉毛又粗又黑,威风凛凛,另一匹马上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看容貌与那人应该是父子,不过眉毛要秀气很多,少了粗犷多了俊逸。 莫非是郭家的人? 林竹默默收回视线,见母亲下来了,不动声色站到了母亲一侧。 此时赵沉得了通传快步迎了出来,见郭家人正好也来了,少不得要为两家人互相引荐。 郭毅是粗人,最不擅长跟书生打交道,笑咧咧跟林贤说了两句就没话了,倒是对满眼好奇盯着自己的男娃子很感兴趣,摸摸林重九脑袋道:“你就是承远他小舅子吧?看你眼睛挺灵的,是想跟你父亲一样读书啊,还是学你姐夫练武当将军?”侍卫只是外甥取信皇上的临时安排,有秦家在西北,外甥早晚都要带兵打仗的。 “我想当将军!”林重九望着他,声音脆脆地道。 郭毅哈哈笑,刚要说话,瞥见妻子皱了皱眉,忙闭了嘴,扭头装模作样打量起赵府来。 郭子敬与林贤夫妻见过礼后便避到了一旁,郭夫人同样话少,只有郭宝珠活泛,甜甜喊完伯父伯母后,笑着抱住林竹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道:“阿竹我早听嫂子说过你了,一直盼着跟你一起玩呢,我比你大两岁,但你叫我宝珠就行,不用叫姐姐的。” “宝珠。”林竹从善如流。 郭宝珠很高兴,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问林竹来京城后有没有好好逛过,听林竹说哪里也不曾去过时,马上约好改日一起出门逛去。林竹本就是喜欢热闹的,听了这话也忘了母亲的叮嘱,兴奋地应了。 柳氏在后面听着,有些尴尬地对郭夫人道:“阿竹贪玩,让夫人见笑了。” 郭夫人真心实意地安抚:“是宝珠顽劣,我还担心她把阿竹带坏了。” 两人说话并没有遮掩,前面郭宝珠听到了,不满地扭头回道:“娘你跟伯母真是冤枉人,阿竹初来乍到,我带她熟悉熟悉京城有什么不对吗?嫂子还跟我姨兄出门逛过呢,姨兄你说是不是?” 赵沉坦然应对:“有人陪着,出门逛逛也没什么,可你们两个姑娘出去,打算让谁陪?” 郭宝珠眼睛一转,挨个打量身后几人。自家母亲肯定不行,带出去管东管西的,林家伯母看起来也是喜欢管事的,也不能带,那就只剩下…… 郭宝珠粲然一笑:“我等哥哥下次沐休时让哥哥陪,哥哥你说呢?” 郭子敬还是很宠这个妹妹的,微微点了点头。 郭夫人便对柳氏道:“瞧见了吧?宝珠这副性子都是她父亲兄长惯出来的,子敬平时还知道告诫妹妹规矩,可每次宝珠求他什么,他马上就把规矩忘了,跟现在一样。” 说到这个柳氏就能接话了,“我们家也差不多啊,阿桔没嫁过来时,有长姐管着,阿竹还老实些,等长姐嫁了人,她就无法无天了……” 说说笑笑的一行人到了望竹轩,因为阿桔身子虚弱,孩子也小,洗三就在望竹轩里。 赵允廷已经在这里等着了,身边站着赵清,赵涵前两日以身体不适为由在赵允廷面前告了假,免了大家的尴尬。于是男人们留在前院,柳氏郭夫人去了后头。 阿桔正在跟宁氏一起哄孩子,这两日她除了偶尔下地走走,大多时候还是待在炕上的,头上简单地梳个斜髻,恬静温柔。见到郭夫人她们进来,连忙请她们到炕上坐。 屋子里温暖如春,有淡淡的奶味儿,小姑娘们闻着或许不太习惯,郭夫人柳氏都是过来人,习以为常。宁氏就坐在阿桔对面,手里抱着襁褓,因为柳氏这几日常常过来,她朝亲家母点点头,先把襁褓递给郭夫人,“你看,灿灿眉毛像不像承远?” 赵沉长眉入鬓,英气十足。 郭夫人好奇地接过襁褓,就见里面的小女娃小脸蛋细细嫩嫩的,已经能看出来与其娘亲有六七分相像,不过她娘亲是细长的竹叶眉,她的眉毛虽浅,看着确实随了父亲。多看了一会儿小女娃乌溜溜的大眼睛,郭夫人笑着夸道:“眉毛是像承远,其他地方可跟阿桔一模一样的,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说着把准备的金镶玉长命锁拿了出来,长命锁下面挂着小铃铛,郭夫人轻轻晃了晃,铃声清脆悦耳。灿灿发出一声类似惊讶的叫声,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前的长命锁,小嘴一张一张地好像在使劲儿。 郭宝珠看了喜欢,伸手想抱,郭夫人嫌女儿毛手毛脚的,将灿灿递给了柳氏。 众人轮流着稀罕,灿灿一直都笑呵呵的,最后洗三礼毕回到娘亲怀抱时,小娃娃张了张嘴仿佛累着了般,眨眨眼睛睡着了。 宁氏领着柳氏郭夫人去了外间说话,让两个小姑娘陪阿桔解闷。 “大姐,宝珠说要带我去京城的铺子里逛逛,我想给灿灿挑份满月礼。”林竹盘腿坐在炕上,小声道。 “灿灿这么小会玩什么,你亲手给她绣件小衣裳就行了。”阿桔帮女儿盖好小棉被,回头道,别有深意地打量面前的两个姑娘,“宝珠也是,你们两个一人绣一身,让我看看谁的绣活更好。”两个都是淘气的,这下凑到一起,她要是不管着点,还不闹翻天啊。 郭宝珠没想到自己也被说了,不由傻了眼,林竹早有准备,笑嘻嘻地道:“我绣的东西太丑,灿灿不会喜欢的,还是给她买个好玩意罢。可惜大姐你还要坐月子,要不咱们一起出去多热闹。” 郭宝珠连忙附和:“就是就是,灿灿的衣裳有姨母跟嫂子帮着做,哪用我们出手?” 阿桔说不过她们俩,只好叮嘱她们出门时小心点,别跟人闹冲突。 下午林家人要走了时,阿桔又把林竹单独叫到屋里,把一个荷包递给她,“给,难得来京城,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不过也得省着点花,免得娘说你。”京城里东西贵,妹妹跟郭宝珠出门,去的地方大概差不了,万一妹妹看上什么又买不起,多扫兴啊。 林竹知道长姐要给自己银子,没有客气,笑着接了,不过当她发现荷包里除了一些银锭子还有五张百两银票时,不由就愣住了,震惊多过欢喜,不解问道:“大姐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她以为只有十几二十两的,所以没往心里去。 “看你会不会乱花钱啊,你要是能存下来,就说明你已经长大了。”阿桔握着妹妹的手道,没有告诉妹妹她的担忧。林竹从小就喜欢好看的衣裳漂亮的首饰,婚事上面,就算林竹没说,阿桔也知道妹妹想跟姨母一样嫁个有钱的夫君。现在到了京城,凭着林家跟赵家的关系,阿桔觉得正值妙龄的妹妹还是很占俏的,就算一些世家夫人看不上,肯定也有普通官员想攀这门亲。阿桔担心妹妹看上对方家里有钱就糊里糊涂把自己嫁了,因此宁可替爹娘娇养着她,反正自己手里银子多的不愁花,赵沉呢,昨晚她跟他商量,赵沉还嫌五百两给的少呢。 林竹不是很信长姐的理由,但她也想不出别的原因,对着荷包想了想,还是把银票拿了出来还给阿桔道:“大姐,我有钱,从小到大姨母姨祖母给的压岁钱攒起来也有这么多了,你看我乱花过吗?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长姐给碎银子她可以当零花钱,平白无故给这么多,就算姐夫心里没有芥蒂,林竹也不想要,她可记得赵家太夫人看她们一家的眼神。去年她高兴长姐嫁给姐夫后可以享清福,可没盼着沾长姐的光的。 无论阿桔怎么说,林竹都不肯要,最后干脆跑了。 阿桔对着门帘发呆,妹妹不要她的钱,这是不喜欢银子了,还是不好意思收? 赵沉送客回来,见她坐在那里傻愣愣的,走到炕沿前抱住她亲了一口,“想什么呢?” 阿桔看看还在睡着的女儿,把事情说了。 赵沉对小姨子也不是很了解,只能宽慰道:“阿竹不要就算了,你也不用想太多,阿竹才十三,岳父岳母不会太早把她嫁人的,真有人提亲岳母肯定会跟你提,到时候你告诉我,我帮岳父看看人,不行就拒掉,阿竹在后院哪能知道?再说阿竹眼光向来够好,不会随便看上谁的。” “你怎么知道她眼光好啊?”阿桔好奇地从女儿身上收回视线。 赵沉捧着她脸笑,“你不待见我的时候,阿竹已经看好我这个姐夫了,你说她眼光好不好?” 阿桔低头偷笑,心想要不是他那时一看就是富家少爷,妹妹会瞧上他? “啊,灿灿好像尿了!”余光里瞧见女儿皱了小脸,阿桔忙探手过去摸了摸,尿布果然热乎乎湿哒哒的。刚想去翻被子底下预备的干净尿布,赵沉已经拿了出来,跪在那里亲自帮女儿垫上,神色专注极了。 妹妹眼光是挺好的,阿桔笑着想。 而此时的赵允廷,送完客后本想直接回房的,走到半路却被太夫人叫去了荣寿堂。 “允廷,灿灿洗三你不打算大办我就没请你舅家那边的人过来,况且距离远也赶不上,但灿灿满月可是大日子,我已经给辽东那边去了信,让你舅母带人过来看看,顺便我们俩也聚聚,以后不定准还见着见不着了。” 太夫人的娘家姓曾,原本在京为官,后来迁到辽东,就在那边定下了,如今曾家后院当家的便是赵允廷的亲舅母曾老夫人,膝下儿孙满堂。 因为路途遥远,赵允廷对曾家人基本没什么印象了,可那到底是正经的表亲,太夫人要请他们,赵允廷还能不同意? “母亲说得是,儿子会让人布置好客房的。” 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跟儿子忆起往事来:“当初我让你娶你二表妹你不娶,后来你舅母来信说,你二表妹嫁到夫家后连续生了仨大胖小子……” 赵允廷心不在焉地听着,后来听太夫人一直在说曾家几个女儿出嫁后生的多是儿子,天生宜子的命,脑仁忽的一疼,不禁仔细回忆起曾家那边的事情来。几个表妹都嫁人了,母亲不可能再塞人给他,莫非是打了他儿子的主意?曾家的外甥女…… 他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根本就没见过啊。 ~ 林竹又要出门了。 今日是她跟郭宝珠约好的日子,两人要去给灿灿挑满月礼。 郭家马车已经到了外面,柳氏亲自替女儿系狐毛斗篷,“挑完东西就赶紧回来,别在外面逛太久。人家宝珠父亲兄长都是大官,贪玩点也没什么,你得跟你大姐学学,娴静点将来才好找婆家。” “娘,我嫁人还早呢,你别把嫁人天天挂在嘴边上行吗?”林竹实在厌烦了母亲的唠叨,躲开母亲的手,自己转身给斗篷打结。 母女俩常常这样,柳氏气得要打她,却瞥见林重九坐在椅子上嘿嘿笑呢,柳氏马上对他道:“还有你,赶紧回屋背书去,再敢嚷嚷学功夫你看我往后去你姐夫家还带不带你!” 林重九登时如霜打的茄子,嘟起嘴暗暗生闷气,林竹已经收拾好了,幸灾乐祸地朝弟弟眨眨眼睛:“小九乖乖读书去,姐姐回来时给你买糖葫芦,去籽的!”说完脚步轻快地往外面去了。 柳氏忙跟在后面。 林家门外,郭宝珠一身大红斗篷站在兄长身边,瞧见林竹从影壁后转了出来,不由眼前一亮,笑着迎上去道:“阿竹你穿这身真好看!” 林竹里面穿的是白底绣紫色玉兰花的长裙,外面系着浅紫色的狐毛斗篷,头上别了根白玉簪子,小脸白里透红,与阿桔的柔美相比,她则更显得灵动俏皮。 郭宝珠再看向紧随其后的柳氏,跑过去撒娇道:“伯母你真是太会生了,嫂子跟阿竹一个比一个好看,我都想做你女儿了!” 柳氏呵呵笑道:“快别这么说,宝珠比阿竹好看多了,要羡慕也是阿竹羡慕你才对。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啊!” “伯母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了!”郭宝珠嘿嘿一笑,拉着林竹上了马车。 郭子敬这才得空对柳氏道:“天冷,伯母快进去吧,我会看好她们俩的。” 柳氏看看面前有些冷峻的高大男子,颇为无奈地道:“她们俩淘气,劳烦子敬了,难得沐休也不能在家里休息。” 郭子敬淡淡一笑,行礼告辞,翻身上马。 郭宝珠先带林竹去了一家木雕铺子。 马车在铺面前停下来,郭子敬率先下马走到车门前,郭宝珠一出来他便习惯地去扶妹妹,等郭宝珠站稳后,他又转身去接林竹,动作自然无比。 男人的手修长宽大,手心有道浅浅的疤痕,林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谢谢郭大哥,不过我自己能行的。”言罢踩着凳子下了车,站到郭宝珠旁边,跟她一起看向铺子里面。 郭子敬早在林竹开口时就收回了手,吩咐车夫将马车拉到一旁,然后领着二女走了进去。铺子里面很静,掌柜的瞧见郭家兄妹,熟稔地招呼道:“郭姑娘是直接挑东西还是先去后头看看?” “先去后面看看。”郭宝珠毫不犹豫地答,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对林竹解释:“里面有几位老师傅在雕木头呢,你去看看,挺有意思的。” 林竹早被货架上一排排精致巧妙的木雕摆设吸引了目光,听到可以看人家师傅是如何做的,顿时起了兴趣。 郭子敬没有随她们去,朝掌柜的点点头,默默走到一旁货架前,漫不经心看了起来,看着看着抬起手,微微蹙眉。林竹比妹妹还小两岁,在他眼里就是孩子一个,所以刚刚他什么都没想就去扶她了,林竹避开,莫非是觉得他唐突了? 除了妹妹,他很少跟哪家姑娘打交道,平时跟在皇上身边也没有机会见到,看来以后还是得注意些,有时候他觉得是小姑娘,人家姑娘可不这么想。 “郭统领?” 熟悉的清越声音,郭子敬诧异转身,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紫色缂丝锦袍的俊美男子,其人头戴玉冠龙庭饱满,一双如墨眸子深沉内敛又贵气逼人,正是当今三皇子瑞王。 郭子敬上前便欲行礼,唐韬笑着拦道:“郭统领不必客气,本王私服出门便是不想惹人注意。倒是郭统领,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说着朝郭子敬方才所站的货架前走了过去,身后两个随从就守在了门外。 “舍妹喜欢这里的小玩意,常常过来选两样,子敬身为兄长,只好作陪。”郭子敬跟在唐韬一侧,沉声答道。 “哦?令妹也来了?”唐韬抬眼扫了一圈。 郭子敬道:“她到后面看店里师傅做活去了。” 唐韬闻言收回视线,看向郭子敬:“平日见郭统领不苟言笑,未料竟如此疼爱妹妹,真是大出本王所料。正好,本王来此是想亲自给小侄子选份礼物,又不知那么大的孩子喜欢什么,子敬若不介意的话,可否请郭姑娘帮本王出出主意?” 郭子敬还没答话,郭宝珠林竹二人从后面回来了。 唐韬听到动静看过去,目光掠过为首的红衣姑娘,落到了年龄较小的紫衣姑娘身上,这一看便移不开了,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生得俊朗,又通身贵气,即便做出如此失礼的动作,也不让人反感,只觉得他目光温柔多情,令人心动。 林竹不是没被男子盯着看过,但是如此出色的男人,还是第一次。 她微微红了脸,往郭宝珠身后躲了躲。 唐韬及时收回视线,转向郭子敬,面带微笑,等着他引荐。 郭子敬只好低声对二女道:“这位是瑞王殿下。” 郭宝珠瞪大了眼睛,盯着唐韬看了会儿才回过神,屈膝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林竹还在震惊当中,加上对这些礼仪不熟,动作就慢了一步,才要学着郭宝珠那样福礼,唐韬已经抬手虚扶道:“两位姑娘免礼,其实今日本王还有个小忙要劳烦两位姑娘。”跟着把希望二女帮自己选礼物一事说了。 郭宝珠大大咧咧的,没有注意到自家兄长的眼神,马上应道:“好啊,正好我们也要给我姨兄的女儿挑礼物,顺便帮王爷多选一份好了,那王爷与我哥哥说话吧,我们去选了,走吧阿竹。” 林竹默默跟了上去,却听到那位王爷在跟郭子敬打听自己的身份,想到男人盯着她看的灼灼视线,林竹挑选礼物时不由有些走神,好几次忍不住趁端详郭宝珠递过来的木雕时偷眼看去,碰巧男人也在看她,目光相对,林竹乱了心跳,脸红如霞。 少女含羞最是动人,唐韬多看了几眼,低声对郭子敬道:“听闻赵指挥使娶了一位国色天香的妻子,本王虽未见过,今日得见林二姑娘,便知传言非虚,只是不知这位二姑娘会花落谁家。” 郭子敬没有答话。 瑞王明显对林竹动了心思,看林竹似乎也有意瑞王,以林家与赵家的关系,瑞王若想要林竹,不可能只纳林竹作普通妾室,侧妃……瑞王的侧妃,京城大多数贵女都是愿意的吧?就是不知瑞王是否愿意给林竹侧妃的名分,林家又会如何想。 正想着,身边的男人突然朝林竹走了过去。 郭子敬识趣地没有跟上去。如果林竹表现出对瑞王的反感,他身为半个兄长,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可现在,林竹很有可能凭借自己出众的相貌平步青云,他何必坏人家的好事? 郭子敬看向别处时,唐韬已经走到了林竹身边,见她望着货架上的一个木雕出神,低头轻问:“喜欢这个?” 他声音低沉,有种无法形容的味道,林竹心中紧张,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两步,这才点点头。 “确实挺别致的。”唐韬仿佛没有察觉小姑娘的窘迫,伸手将木雕取了下来。 那是一块儿猴子摘桃的木雕,上面是根栩栩如生的桃树枝,桃枝一端雕了个红红的大桃。唐韬用手指拨动猴子去摘,眼看猴子快要碰到了,里面的小机关则令桃枝往上翘了去,唐韬松开猴子,桃枝便又掉了下来。 唐韬见小姑娘新奇的盯着手中木雕,笑着把东西递给她,略带宠溺的打趣道:“连你都没看出来其中的机关,拿去逗小孩子,他们肯定更喜欢了,这份礼物不错。” 他眼眸明亮,林竹不敢直视,接过木雕便慌张地去找郭宝珠。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为何之前长姐看到孟仲景就变了个人似的,原来世上真有一个男人,让她忘了平时的自己。 唐韬侧头望着小姑娘的背影,心情很是不错。 郭宝珠身份太高,郭毅又是出了名的顾家,不可能让女儿嫁人做妾,哪怕是好听点的侧妃,这位林二姑娘就不一样了,乡下出身,能当上他的侧妃简直是一步登天,比她长姐的身份还要高。 那日派人打听清楚后他就决定要这位二姑娘了,没想到对方如此貌美,倒真的让他多了几分怜意。少女怀.春,只需多巧遇几次,他不信得不到她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网络出问题所以今天更晚了,佳人跟你们赔罪! 99个红包哦,别忘了登录留言,么么哒~ 陌上花开扔了一个地雷 阿皇扔了一个地雷 diamond.扔了一个地雷 mobom扔了一个地雷 after96扔了一个地雷 梦紫扔了一个地雷 第82章 林竹选的木雕是沉香木猴子摘桃,郭宝珠给小外甥女选的是黄杨木寿星爷,寿星脑顶跟手里托着的大桃子都油光锃亮的,而且棱角少不怕小女娃抓着玩时伤了手,然后她给瑞王挑的是紫檀木双狮戏绣球。 选好礼物,伙计帮忙包上时,唐韬朝门外跟随使了个眼色,随后对郭子敬三人道:“今日巧遇,两位姑娘帮了本王一个大忙,这两样小礼物就当本王送两位姑娘的好了,还请笑纳。”话是对三人说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林竹身上。 礼物是两个姑娘选的,郭子敬不好直接做主,探究地看向自己的妹妹。 郭宝珠没有多想便拒了:“王爷一片好意,只是这是我为我外甥女挑的满月礼,还是我自己买下来比较合适,何况我们也没有帮王爷什么忙,王爷不必如此客气的。” 郭子敬也不想妹妹受瑞王的好处,开口道:“舍妹所言正是,王爷就不要破费了。” 三样东西加起来也超不过一百两,人家不要,唐韬也不好为这点小钱继续坚持,等跟随付了钱捧着礼物站到他身后,唐韬笑了笑:“那好,本王有事先行一步,日后有缘再见。”深深看林竹一眼,转身扬长而去,风流潇洒。 林竹这才敢抬眼看人,等瑞王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感觉身上轻松了很多,心里却有点淡淡的失落。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相貌英俊笑容温柔,又明显对她有好感,怎么有种做梦似的感觉? “阿竹,你脸怎么红了?”郭宝珠好奇地问。 林竹瞬间回神,见郭家兄妹都盯着自己,脸上更烫了,扭头掩饰道:“有吗?大概是这里有些热吧。好了宝珠,咱们回去吧,我娘叮嘱我好几遍要早点回去呢。” “现在就回去?”郭宝珠不可置信地问,“不是说好一起在外面吃完午饭再回去的吗?阿竹,咱们难得有机会出来逛,以后我哥哥进宫当差,下次他未必会陪咱们出来了,你好好想想?” 林竹其实是想继续逛的,方才不过是一时紧张慌不择言,现在听郭宝珠被她的话转移了心思,不由就想改口,可惜郭子敬没给她机会,对着门外道:“回去吧,别让伯母担心,宝珠喜欢跟阿竹作伴,平日里可以去伯父家做客,或是请阿竹去咱们家,阿竹还小,你都十五了,还是少抛头露面的好。” “十五就不能出门啊!”郭宝珠生气地瞪着兄长,好心情彻底没了,“天天催我嫁人,我这辈子都不嫁人,在你面前晃悠一辈子,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郭子敬习以为常地扫她一眼,不顾林竹反对一起结了账,提起两盒礼物先出了铺子。 郭宝珠抿着嘴不想走。 好好的闹成这样,林竹挺自责的,挽住郭宝珠胳膊悄悄道:“没事啊,以后你出门方便的话就来找我,咱们两个出来逛,郭大哥公务繁忙,多半不喜欢陪咱们做这个的。”而且她也不想再让郭子敬帮忙付钱了,郭子敬冷冰冰的她不敢坚持,以后只有郭宝珠,便没有这层顾忌。 郭宝珠脸上终于露了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扭头瞪着林竹道:“这是你说的,下次你若再出来没一会儿便提出想回去,以后我就再也不找你玩了!” 林竹连忙保证不会。 两个兴趣相投的好姐妹欢欢喜喜地上了马车,礼盒已经放在里面了,两人又谈起灿灿的满月礼来。郭子敬在外面站了会儿,确定两人坐稳了,低声吩咐车夫赶车去林家,他也上了马。 此时日上三竿,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马车走得就比来时还要慢了。 车里面,林竹一直想跟郭宝珠打听打听瑞王的事,又怕心思被看穿不好开口,而郭宝珠呢,从小在京城里长大,达官贵人见过不少,今日遇到瑞王根本不算太大的事,加上她对王爷什么的也没有兴趣,瑞王一走她就把人抛到脑后头去了,哪里能猜到身边的好姐妹盼着她主动提呢? 两人各有所思时,外面街上忽然传来小贩悠扬的吆喝声,卖糖葫芦的。 林竹马上记起了自己答应弟弟的事,忙喊车夫停车。 “你要做什么?”郭宝珠好奇地问。 林竹挑开窗帘往外面看去,见卖糖葫芦的小摊就摆在对面,回头笑道:“我答应小九买糖葫芦给他的,宝珠你要不要,我给你买一串。” 郭宝珠看到那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嘴里也泛起了酸水儿,见郭子敬疑惑地靠了过来,想到在木雕铺子发的脾气,便凑到窗子前,用一副赏他脸的姿态使唤道:“哥哥,我跟阿竹想吃糖葫芦,你去买……阿竹咱们要几串?” 林竹笑着看她:“我要四串,你呢?”一家四口一人一串,父亲最近读书也挺辛苦的,她去孝敬孝敬父亲,逗逗他开心。 郭宝珠眼睛一眨便明白了她的心意,突然也想给家里人都买一串,便扯下荷包递向兄长:“给,买八串吧!”虽然跟兄长置气,到底还是把他算了进去。 郭子敬盯着妹妹手里的荷包,面无表情,慢慢看向车窗里面几乎挨着的两个姑娘。他什么时候答应要帮忙了?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让他去买八串糖葫芦? 他抬头,刚要喊车夫,郭宝珠看出他心思,立即放软了声音撒娇:“哥哥你去买,我就想吃你买的,你个子高,到了那边仔细瞅瞅挑几串最好的!” 林竹连忙离开窗前,看着郭宝珠忍俊不禁,她没有哥哥,头一次知道妹妹可以这样欺负哥哥。 郭子敬被妹妹欺负无数次了,偏偏拿她没办法,皱眉示意郭宝珠把胳膊缩回去车帘放下来,无奈下了马。才要过去,听身后又有动静,他倏地转身,不悦质问:“你还想……” 未料窗边露出来是另一张娇憨面庞。 林竹有些不好意思,微红着脸道:“郭大哥,我的那四串能不能请你挑去了籽儿的?” 郭宝珠紧跟着凑了过来,“哥哥,咱们的也要去籽儿的!”说完跟林竹相视一笑。 两个姑娘笑得眉眼弯弯,跟孩子一样纯真,郭子敬忽然觉得这就是两个小妹妹,心里无奈叹息一声,转身去了。 他身材高大,在人群里穿梭依然醒目,郭宝珠跟林竹一起瞧着他,看他站到几个小孩子外面,伸手在插满糖葫芦的架子上指了几处,果真用心挑选的样子,不由都笑出了声,等郭子敬一手拿着四串糖葫芦往回走时,林竹已经看不下去了,躲回马车偷笑。 “哥哥真好,回家再给你吃!”郭宝珠毫不吝啬地夸道。 郭子敬瞪她一眼,交完东西便上了马,在前面带路。 前往林府的路上,郭子敬有些迟疑。瑞王那等身份气度,后院里又妻妾俱全,在女人里肯定游刃有余,真想刻意接近一个姑娘,相信没有几个姑娘能不动心,特别是林竹这样的小姑娘。按理说,林竹如何反应都跟他无关,可是想到林竹提醒他买无籽儿糖葫芦时的孩子气,他总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提醒她一句。他提醒了,林竹继续对瑞王动心,说明她想要王府的富贵,那他的提醒就显得多余了,可万一呢,万一林竹不愿做妾,他的提醒就能让她早点收心,免得越陷越深。 然他一个大男人,提醒这个不太合适吧? 郭子敬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并没有犹豫太久,当马车在林家门前停下,林竹快要进门时,郭子敬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妹妹:“对了宝珠,你常常随母亲出门做客,可曾见过瑞王妃?” “见过两次,哥哥问这个做什么?”郭宝珠刚上了车,闻言暂且没有进去,扭头问。 郭子敬随口道:“没事,就是突然想了起来,进去吧,咱们走了。”言罢接过车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仿佛没有察觉门口小姑娘呆立的身影,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走了。 ~ 望竹轩。 宁氏正坐在炕头逗弄孙女。 再过几日就要满月的灿灿比刚生下来那会儿长了将近两斤,白白胖胖的,一双大眼睛更显得水灵灵好看。小女娃眉毛依然不是特别明显,但眼睫已经很长了,微微带卷,别提多招人喜欢。 或许是小孩子都喜欢颜色鲜亮的东西,一家子人准备了那么多玩物,灿灿最喜欢的却是阿桔一时兴起让蒋嬷嬷拿来的那盏狐狸灯笼,喜欢到一拿开她就要哭,阿桔没办法,让赵沉把狐狸灯笼挂在了房梁上。白日里放下来给女儿玩,晚上要睡了就把灯笼提上去,灿灿吃会儿奶便扭头瞧一会儿,机灵可爱的样子看得赵沉特别喜欢,低头想去亲女儿一口,灿灿马上就回到娘亲怀里,好像不太愿意给爹爹亲。 现在宁氏把灯笼放了下来,让一条狐狸尾巴转到灿灿小手上面,灿灿兴奋地叫了声,清脆响亮,咧着嘴笑,大眼睛弯成月牙,小手已经攥住了狐狸尾巴,牢牢不放。阿桔假装要抢,灿灿立即瞪圆了眼睛暗暗使劲儿。 “连你娘跟你要你都不给,灿灿你怎么这么霸道啊,跟你爹小时候一模一样……”宁氏笑着点点孙女嫩嫩的小脸蛋,说着她注定还听不懂的话。灿灿确实听不懂,见娘亲不跟自己抢了,又笑了起来,另一只小手张啊张的,好像还想再攥一条尾巴。 阿桔坐在一旁偷笑。女儿确实霸道,昨晚赵沉想使坏,女儿瞧见就急了,哇哇哭不想让爹爹抢她的东西吃,闹得赵沉尴尬至极,假装生气地拍了灿灿小屁.股两下,却不敢再当着女儿的面抢食。阿桔那会儿只觉得幸灾乐祸,以前赵沉霸道谁都管不了他,如今总算有人能管了。 祖孙三代玩得开心呢,外面翠玉有些犹豫地回禀道:“奶奶,前面来客了,是辽东的曾老夫人,一位舅老爷还有一位表少爷表姑娘,舅老爷在前院歇息,太夫人请奶奶抱大小姐去荣寿堂拜见曾老夫人。” 赵沉提过辽东要来人的事,阿桔倒没有多意外,只是没料到太夫人会如此行事。她家里那边,只要家里条件允许,媳妇坐满月子之前都是不出门的,天气暖和的时候小孩子可以抱出去给亲人看看,可现在寒冬腊月的…… 阿桔看向婆母,见婆母似是好奇她会如何做般瞧着她,嘴角带笑,阿桔心中一定,坦然嘱咐道:“你去回了荣寿堂,只说我产后体虚,郎中叮嘱过满月之前不得出门,大小姐刚刚睡着,乍然抱出去怕着了凉,请二老见谅。” 如果她身体好好的,有些虚礼走走过场也没什么,现在太夫人不把她们母女的安稳放在心上,她亦没必要拼着受寒也要抱女儿去给外人看。差几天满月也是差几天,都是女眷,那位曾老夫人真懂礼,想看大小姐也该她们来望竹轩,没道理这样折腾人的。 儿媳妇毫不怯懦,宁氏很欣慰,看着灿灿道:“就该这样,能让的时候可以让让,没有必要让的时候便直接回了,这事就算传出去,外人也只会说她们无礼。阿桔你简单收拾一下吧,我猜她们多半会过来的。” “那娘先回去?”阿桔担忧地问,回京之后,宁氏跟太夫人还不曾碰过面。 宁氏抬头看她,笑着反问:“为何要走?” 而荣寿堂那边,翠玉才回完话,身上便被太夫人砸了一碗茶,“你们奶奶差三日就坐完月子了,跟坐完有何差别?如果不是家里来了贵客,我会让她过来?什么时候娇气不好,这个时候拿乔作态,半点规矩都不懂!” 翠玉连忙跪下赔罪:“太夫人息怒,实在是外面天太冷了,我们奶奶担心大小姐……” “好了好了,不怪承远媳妇,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听说承远媳妇乡下出身,村里媳妇们很多生下孩子没几天就下地干活了,我便以为承远媳妇身体好没那么多讲究……看看我,毕竟嫁到咱们侯府了,行事当然得讲究京城里的那一套,走吧,我过去看看她们娘俩,顺便赔个不是,一来就闹了这样的的误会,可千万别招了承远媳妇的嫌才好。” 坐在太夫人对面一身名贵绸缎衣裳的圆脸老妇满面自责地开了口,说完站起身,而坐在她下首的红裙姑娘早就站了起来上前扶住她胳膊,笑着打圆场道:“祖母别这样说,您也没料到表嫂如此讲究是不是?” 曾老夫人佯怒地瞪了她一眼:“不得无礼,这话是你该说的?” 红裙姑娘委屈地低下头。 太夫人冷笑道:“你说雪柔做什么?雪柔又没说错,都是我太惯着她了,把她惯成了这样骄纵的脾气,走吧,她不来,咱们过去看看她,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怕着凉。” 她话音一落,马上有丫鬟们捧着斗篷上前服侍三人披上。 “太夫人慢走,奴婢先回去通传一声。”翠玉垂着脑袋道,得到太夫人一声轻哼后,立即起身走了,快出荣寿堂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太夫人等人已经出了门,其中那个高挑的红裙姑娘宛如雪地里的一枝红梅,引人瞩目。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码字2千,今早定了6点闹钟想补成一大章的,结果理想太美好了,8点才起来,呜呜,下午三点左右继续二更,人家真的喜欢大肥章啊,看起来多清爽!!! p.s:月初啦,留言满25字有积分送哦,赶紧冒泡!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annpyy扔了一个手榴弹 mobom扔了一个地雷 晴夕三语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宿主muse扔了一个地雷 第83章(二更) 外面丫鬟传太夫人等人到了望竹轩时,灿灿确实睡着了。 宁氏给儿媳妇递个眼神,让她安心靠在炕头装体虚的样子,自己迎了出去。 太夫人正往前走呢,见到前面门口转过来一个人影,脚步突然顿住,死死盯着那人的面孔。 宁氏今日穿了身湖蓝色对襟夹袄,下面是白底绣兰花的裙子,既端庄又明丽,对上太夫人等人,她娴静地行了一礼,礼毕浅笑道:“两位老夫人来了,快请屋里坐,承远媳妇身子虚,本想出来迎候的,我怕外面天寒地冻的她不小心再伤了身,便没让她出来,还请夫人们多多担待。” 她笑得自然,太夫人却脸色惨白,宽大袖子里一双苍老的手攥得紧紧的。这个贱.人明知道她会过来竟然还有脸留在这儿,是真以为她对付不了她了? 曾老夫人瞅瞅自己的小姑子,再看看面前这位容夫人,迟疑地问:“你,你便是承远的义母?”当年赵允廷与宁家次女成亲,她是见过宁氏的,只是不久便随着夫家搬去辽东,这么多年下来,早记不清宁氏是何模样了,可现在见到容夫人,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隐隐的熟悉感,果然是因为容夫人与宁氏长得太像了吗? 宁氏颔首,侧身把三人往屋里请,不卑不亢,也没有多加打量任何一个人。 太夫人冷着脸走在前面。虽然她很生气,却明白宁氏假死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旁人心里猜到一星半点明面上她也要装糊涂。既然如此,宁氏既不是她儿媳妇又不是家里的仆妇,她就没有理由指责她。怪谁,只能怪宁氏用下作手段迷了儿子的魂,让她儿子费尽心思护着她。 太夫人不接宁氏的话,曾老夫人只好边往里走边客气地回道:“你言重了,本就是我考虑不周,一心想着快点见到重外孙女,忘了这天头不适合出门。承远生母早逝,幸好有你在旁提醒。雪柔,快来见过……哎,就直接喊姑母吧,反正都是一家人。” “姑母。”曾雪柔微笑着行礼,落落大方。 宁氏认真地打量这位表姑娘,见她容貌出众,生的远比京城姑娘高挑,既有女儿的娇俏明媚又有三分爽朗英气,笑着赞道:“雪柔这模样好,把京城多少姑娘都比下去了。” 心中却不得不承认曾家会挑人。 论美貌,儿媳妇不怕跟任何人比,就是这气度……儿媳妇娴静柔美别有韵味,可花有千娇百媚,男人可能不会喜欢同一种花里的两朵,换成两朵完全不同的,就可能动了全都拥有的念头,也不知她那儿子能否守住心。 宁氏喜欢儿媳妇,也希望儿子如承诺那般好好珍惜妻子,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强加约束儿子不许看上别人。女人或许有百种算计将男人拴在身边,但归根结底还得看男人自己想不想留,若儿子真的变了心,她当娘的不让儿子就听话了? ~ 几人进了屋,阿桔慌张地要下炕行礼,被曾老夫人含笑劝住:“别折腾了,就在炕上坐着吧,女人坐月子可是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之前老婆子我太心急了,承远媳妇可别怨我啊!” “舅祖母说得哪里话,若不是我身子虚,今日合该去前面迎接舅祖母一家的。”阿桔轻声回道,说话时忍不住看了女儿几眼,生怕声音太大把她吵醒了。 屋里有小孩子睡觉,太夫人有脾气也不好发作,招手将曾雪柔唤到身前,对阿桔道:“这是你大舅家的雪柔表妹,家里没有跟你同辈的姐妹,往后就让雪柔常常过来陪你说话吧。”盯着阿桔的眼睛隐含提醒。 提醒什么啊,提醒她往丈夫身边塞女人。 阿桔多少都习惯了,笑着对新表妹道:“只要雪柔不嫌我嘴笨不会说话,随时都可以过来的。” 曾雪柔马上道:“表嫂太客气了,我巴不得天天过来呢,在家我就喜欢小孩子,灿灿这么可爱,醒了肯定更招人稀罕。”说着俯身凑到灿灿身边,伸手想碰碰灿灿的小脸。 “灿灿刚睡着,表妹喜欢的话改日再来逗她,现在还是别逗了,这丫头脾气特霸道,稍微有点不如意就要哭,我实在是被她折腾怕了。”阿桔有些歉然地挡开了曾雪柔的手,话也并非全是借口,女儿确实是这个性子。 曾雪柔抬头看了阿桔一眼,没再勉强,起身退回太夫人身边,脸上也没有露出不悦。 太夫人却不高兴了,扫了一眼炕头的孙女,淡淡地道:“没办法,姑娘家都是这种娇脾气,要是个小子就好了,我记得允廷他们爷俩小时候,睡得再香被人逗醒了也不闹,反而看着来人笑。” 曾老夫人听了摇摇头:“那可未必,人跟人不一样,雪柔小时候也不爱哭,笑呵呵的谁都喜欢抱她玩。” 阿桔低头不语。 宁氏接过蒋嬷嬷手中的茶壶,亲自给两位老夫人倒茶,眼睛看着茶碗,嘴上打趣道:“幸好承远不在,那小子得了女儿比得了儿子还高兴,天天夸灿灿像他,若是听到旁人说灿灿一点不好,恐怕当场就得冷下脸,哪怕人家只是随口说说。” 曾老夫人脸上笑容登时一僵。 宁氏恍若未见,把茶水送了过去,“您请用。” 曾老夫人讪讪地接过,宁氏转身去拿太夫人的,太夫人冷哼一声站了起来:“不用麻烦了,他舅祖母一路舟车劳顿赶过来,现在看过孩子也该回房休息了,承远媳妇你安安心心坐月子,晚上接风宴有承远他们爷俩陪着就行。” “谢祖母体恤,那祖母慢走,等我出了月子就去祖母舅祖母跟前尽孝。”阿桔低着头道。 太夫人斜了她一眼,边往外走边同曾雪柔说话:“你表兄现在在宫里当差,要等黄昏才回来,到时候你换身好看的裙子,让你表兄知道咱们曾家的姑娘容貌气度样样脱俗,给姑祖母好好长长脸……” 说笑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见婆母关切地看着自己,阿桔柔柔一笑:“娘别担心,我挺好的。” 女儿是她的,娇气不娇气她都不会少半分疼爱。男人也是她的,不是说谁想分就能分走。太夫人曾雪柔真想奚落她,也得等赵沉被她们拉拢过去之后再来耀武扬威,赵沉一日不变心,她就信他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赵灿灿:爹爹你再不回来我就不给你亲了,你要是敢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就带娘亲走。 赵灰灰:走?你先爬一个给我看看。 赵灿灿:不理你了!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陌上花开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苏紫扔了一个地雷 第84章 冬日天黑得早,赵沉从宫里回来时,侯府已经上了灯笼。 阿桔也把屋里的狐狸灯笼点上了。 她靠在热乎乎的炕头,怀里抱着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女儿,轻声细语地给她讲故事。灿灿当然听不懂,但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娘亲,一会儿看娘亲的眼睛,一会儿看娘亲不停启合的嘴唇,看够了便扭头望向那边挂着的红灯笼,然后再继续盯着娘亲瞧,偶尔“啊啊”叫两声,或是兴奋的清脆短促,或是大人难解的疑问,好像在同娘亲说话。 外面响起熟悉的稳健脚步声,阿桔握着女儿小手晃了晃:“爹爹回来了,灿灿想不想爹爹?” 灿灿咧嘴笑,襁褓里的小短腿用力蹬了两下。 赵沉却没有马上进屋,在外间脱了身上的斗篷,喝杯热茶双手再捧着手炉走了两圈,确定身上再也没有外面的寒气,这才挑开帘子,对着炕头的妻女笑道:“玩什么呢?” “我问灿灿想不想你呢,给你抱抱。”阿桔跪着坐了起来,将女儿递给丈夫。 赵沉稳稳接过还没有马鞍重的女儿,见她略显新奇地盯着自己,心立即软了,低头就想在女儿脸蛋上亲一口,还没碰到又停下,对一旁的妻子道:“过来。” “怎么了?”阿桔一边问着一边前倾身子。 赵沉在她脸上香了一下,笑着问:“凉不凉?” 阿桔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敢情他怕嘴唇凉冰到女儿就不怕冰了她? “凉,你别亲灿灿。”阿桔赌气道。 “这样啊……”赵沉先将女儿平放到炕里侧,跟着一抬腿便跪到了阿桔身前,一手压住她背一手抬起她下巴,眼里笑意温柔如水,“那我捂热了再去亲她。”说完含住了妻子红润饱满的唇。 阿桔开始想笑又想躲,亲着亲着情不自禁抱住男人宽厚的背。 灿灿乖乖地躺在边上,看最最熟悉的两个人在那里做着奇怪的事,看一会儿又看向他们头顶上方的红灯笼,两只小手抓啊抓的,自得其乐。 缠.绵的亲.吻后,赵沉不止嘴唇热了,全身都热了。他惩罚地捏了捏妻子越发鼓的那处,心知再热也不能继续下去,狠心松手,转身去逗女儿,高大的身影将灿灿周围一圈都笼罩了。 “灿灿有没有想爹爹?”赵沉期待无比地问。 灿灿却皱起了小脸,使劲儿踢腿,很是咬牙切齿的模样。赵沉不懂女儿在气什么,握住女儿小手轻哄,灿灿一点都不买账,脸越发皱了起来,大眼睛左转右转,瞧见娘亲凑过来后,撇撇嘴就要哭。 赵沉委屈又冤枉啊,他做什么了,还是女儿真的就那么不待见他? 看他吃瘪阿桔莫名就想笑,在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下将她挪到光亮处,指指灯笼道:“你挡着她看灯笼了。” 赵沉恍然大悟,见女儿咧着嘴对着灯笼笑,他也忘了方才的不快,挪到女儿一侧,跪趴在那儿玩灿灿的小手。灿灿力气不小,抓到爹爹的手指后便紧紧攥住,睁着大眼睛对着爹爹笑。赵沉也笑,趁女儿高兴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他们父女互相瞅着乐,阿桔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过了会儿才提醒道:“前面该摆宴了吧,你现在就过去?” 赵沉闻言,盘腿坐了起来,将灿灿抱到腿上,左手托着女儿脑袋,右手让她攥着玩,这才看着妻子问:“她们来这边时都说了什么?你仔细跟我说说。”回院子的路上,陈守已经将曾家人进府之后的事都告诉他了,只有望竹轩里面的谈话陈守无法知晓。 赵沉向来心细,阿桔不知他问这话有何深意,还是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赵沉低头看着女儿,不时对着女儿笑一笑,阿桔都怀疑他有没有在听,只是当她提到太夫人离开时说的那番话时,见赵沉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阿桔被他看得挺不自在的,扭头道:“你看什么啊?” “怎么声音越来越低了?”赵沉将灿灿递到妻子手里,他挪到阿桔身边,抱着她问。 “我怎么没觉得?”阿桔低头不肯承认。 赵沉哪里还看不出妻子的小心思,虽然无奈她胡思乱想,却很喜欢妻子偶尔这样酸一酸,她不爱说喜欢他的话,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知道她有多在乎他。亲亲妻子细腻的面颊,赵沉捧住娘俩的手道:“别担心,一切有我,你安心养着吧。” 阿桔看着一家人握在一起的手,点点头。 “那我去那边了,你先吃,让厨房替我留点,我回来还得填填肚子。”赵沉起身下地,一边穿靴子一边道。 “你少喝点酒。”阿桔不放心地嘱咐他。 赵沉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又俯身摸了摸灿灿的小胖手,这才真的走了。 阿桔望着微微晃动的帘子,慢慢低头,亲了亲女儿。 ~ 荣寿堂。 太夫人与曾老夫人并排坐在北面,太夫人左侧是赵允廷,隔了一个空位后是赵清三兄妹。对面曾老夫人身侧坐着的则是曾家三老爷,曾家二房长子曾文晔,曾雪柔正好跟赵沂坐一起。 一屋子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都有说有笑的。 赵沉进来时,除了长辈,几个小的都起身给他见礼。 赵沉挨个儿扫了一眼,先朝曾老夫人母子行礼:“承远见过舅祖母、三舅,因衙门有事耽搁回来晚了,劳两位长辈等候,承远实在不孝。” “没事没事,承远年纪轻轻便被皇上委以重任,舅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呢,快站直了给我瞧瞧。嗯,跟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怪不得都这么有出息,可比你几个舅舅强多了。”曾老夫人满是羡慕地夸道。 她生了三个儿子,老大现任辽东府正五品同知,老二借兄长的关系在下面捞了个从五品的知州,老三年方双十文不成武不就只能打点家中庶务,幸好为人有些见识,这次便带了过来。 “您过奖了。”赵沉谦逊地笑。 曾老夫人摇摇头,看向儿子,曾三老爷便笑着给赵沉介绍自己的侄子:“承远,这是你大表弟文晔,去年乡试他得了一甲第七,这次就在京城住下以备明年春闱,听说你学识也很不错,有空指点指点文晔?” “表兄官务繁忙,文晔不敢烦扰表兄,表兄得空时肯点拨一二文晔便感激不尽了。”曾文晔彬彬有礼地道,十六岁的少年眉眼清俊,一表人才。 赵沉婉言谢绝:“不敢不敢,我只读了几本书,于科举可谓一窍不通,不过你二表兄今年也中了举,你们两个平时可以多多探讨。” 曾文晔朝对面的赵清点头致意:“表兄所言正是,方才我与二表兄已经约好了。” 赵沉笑而不语,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姑娘身上。 曾雪柔含笑行礼:“雪柔见过表兄。” 赵沉点点头便过去落座了。 曾雪柔看了他一眼,抿抿唇,回了自己的座位,察觉到曾老夫人隐含深意的注视,曾雪柔暗暗攥紧了手,用饭时不时朝赵沉那边看去,含情带怯。 饭毕众人饮茶说话,赵沉忽的看向曾雪柔:“听你表嫂说你很喜欢灿灿,只是今日去望竹轩时正好赶上灿灿睡着了,你表嫂挺过意不去的。灿灿晚上睡得晚,现在多半还醒着,你要过去看看吗?” 曾雪柔震惊非常,不由看向曾老夫人,见曾老夫人与太夫人都面露笑意,曾雪柔压下心中的紧张激动,点点头,“灿灿还醒着啊,太好了,她生的那么好看,我一直都想抱抱她呢。” 赵沉闻言站了起来,朝几位长辈拱手告辞:“祖母你们慢聊,我先带表妹过去看看灿灿。” “去吧去吧,一会儿逗完直接送你表妹回她那边好了。”太夫人笑眯眯地道,再看曾雪柔时便越看越满意了。果然娘家人就是不一样,还没等她做什么呢,长孙自己先看对眼了,一回来就为表妹做主,他媳妇不稀罕雪柔碰女儿,他领着人去碰。 曾老夫人也很满意。家里四个孙女,三个年龄都合适,她选来选去还是挑了容貌气度最好的大房孙女来,另外两个孙女也想来的,但那样太招摇了,显得她们家多想嫁女儿似的。一个成功入了赵沉的眼,有太夫人配合着,一两年内赶走林氏不成问题,那时自家孙女马上嫁到侯府,有赵允廷父子帮忙在朝中打点,自家也就有希望回京了。 曾三老爷跟曾文晔也都面露欣喜,只不过曾文晔看曾雪柔的目光又多了分难以察觉的遗憾。 只有赵家人都神色不太对劲儿地盯着赵沉,男人们还好说,赵沂小脸都白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赵沉没有多加理睬,朝曾雪柔点点头,率先抬脚往外走。曾雪柔屈膝行礼,小步跟了上去,她的丫鬟抱着斗篷跟在后头。 冬夜寒冷,小小的灯笼也照不到太远的地方。陈平提着灯笼走在赵沉左前侧,赵沉则一言不发领头走路。他步子太大,曾雪柔得快走才能跟上,边走边目光复杂地盯着前面的男人背影。这个表兄,无论哪方面都不是她能配得上的,他真的看上了她? 曾雪柔不太相信,可又想不出赵沉这么晚带她去望竹轩到底要做什么。 阿桔同样被赵沉吓了一跳。 刚喂完女儿就听蒋嬷嬷说赵沉领着曾雪柔来了,她脑海里有片刻的恍惚,看清蒋嬷嬷脸上罕见的焦急后才回了神,强自镇定地道:“嬷嬷备茶吧。”说完真的冷静了些,赵沉不是那种人,真想要曾雪柔也不会直接领回望竹轩,他这样做肯定有他的深意。 蒋嬷嬷动动嘴,最后叹息一声,出去准备。 阿桔心不在焉地坐在炕头,眼睛盯着帘子。 赵沉依旧在外面坐了会儿才把曾雪柔领进了内室,进屋直接对想要起身的妻子道:“你坐着吧,我有些话想对曾姑娘说,你听着就是。” 他神色如前,看着她的眼睛里坦荡从容,没有任何心虚或冷淡,阿桔悬着的心慢慢落了回去,朝曾雪柔点点头,见她拘谨地站在炕沿前,阿桔请她坐到炕上。不管怎么说,事情挑破之前,有些礼还是要讲的。 曾雪柔看看赵沉,歪坐在了炕沿上,接过蒋嬷嬷递来的茶后,便低头看茶了。这个男人在长辈们面前喊她表妹,到了这边就喊曾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沉让蒋嬷嬷去外面守着,别让大小丫鬟们靠近内室,过了会儿直接开门见山:“曾姑娘,不知你们这次来打算在侯府住多久?” “祖母说给灿灿过完满月她跟三叔就回辽东了,留我在姑祖母身边尽孝,何时接我回去我也不清楚。大哥要参加明年春闱,姑祖母让他先住在侯府,春闱过后若能留在京城,那时再另作打算。”曾雪柔乖顺地答。 “那你可知为何太夫人突然让曾家姑娘过来尽孝?”赵沉一边逗弄女儿一边闲谈般地问,“我听说曾家有四个姑娘,为何曾老夫人没有带她最宠爱的二房三姑娘,而是选了平日里颇受冷落的大房孙女?” 阿桔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他连曾家那边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 赵沉若有所觉,抬眼看她,因她傻乎乎的模样露出一丝宠溺的笑。 曾雪柔没有看到夫妻二人的小亲昵,她垂着眼眸,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剥了衣裳丢到外面,受人看低嘲讽。 自家父母早逝,只留她跟弟弟相依为命,府里二婶管家,对她们姐弟多有克扣,全靠她在老夫人面前不顾脸面地努力讨好才能得了温饱。上个月京城来信,得知侯府太夫人有意给长孙挑人,除了十岁的小堂妹,另外两个堂妹几乎都要打起来了。曾雪柔避得远远的,不想搀和进去,无奈最后老夫人还是选了她,直言她想让弟弟过得好就必须讨得赵沉的欢心。 她的弟弟才十一岁,还在学堂里读书,那么聪明那么懂事,如果不能读书,这辈子就完了。 曾雪柔没有选择的余地,进京的路上,她也想了很久。既然太夫人不喜欢现在的长孙媳妇,多半早晚都要找人换了的,反正都要换,她努力一次又何妨?不嫁赵沉,她的婚事也不可能由她做主,与其被曾家送到更差的人家去,赵沉年少有为,确实值得她争取。 但现在赵沉这样问,显然对她们来京的目的心知肚明。 曾雪柔不知道该说什么,起身将茶碗放回桌子上,白着脸告辞:“雪柔懂了,表兄表嫂放心,雪柔不会再做蠢事。”男人若是那种风流性子,被她的姿色吸引主动来找她,曾雪柔还可以顺势与之虚情假意,如今男人表明了没有那种心思,让她再不计手段行勾.引之事,她做不到。 “等等。” 赵沉松开女儿的手,侧身看她,请她坐回去,不缓不慢地道:“不管太夫人曾老夫人如何想,今晚我叫你过来,只想让你明白,除了我的妻子,我对旁的女人都不会动心,你若真能断了之前不该有的心思,再好不过。” 曾雪柔抿唇,“我说到做到,绝不主动给表兄表嫂添堵,但我不保证两位老夫人会不会继续做糊涂事,表兄既然都打听过了,就该明白我的处境。”想到此事不成姐弟二人的下场,她眼睛一酸,忙微微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来。 姑娘倔强又可怜,阿桔看着曾雪柔眼里的泪光,突然很想知道她到底是何处境。 赵沉安抚地看看妻子,继续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也不想把你逼到绝路。这样吧,太夫人她们吩咐你做什么,你照旧应下就是,阴奉阳违的道理想来不用我再教姑娘。内子纯善温柔,如果她跟你谈得来,以后肯定也愿意你来望竹轩做客,免了你的为难。至于以后,曾姑娘在京常住,免不得会出门做客,凭你的品貌,想来很多名门夫人都会满意,届时曾家远在辽东,侯爷出面替你做主也合情合理。此外,姑娘高嫁之前,令弟我会替你照应,之后的事以姑娘的聪慧,想来能安排妥当,你说是不是?” 曾雪柔不是丫鬟,不是他能随便打发走的,太夫人坚持留她住在侯府,他跟父亲都不能说什么,与其让她主动或被迫给妻子添堵,不如拉拢到自己这边,既免了妻子胡思乱想,又能让太夫人老实一阵子。等将来曾雪柔跟旁人定下亲事,他倒要看看太夫人脸上会如何精彩,身边的丫鬟靠不住,娘家侄孙女也靠不住,她除了死心还有什么办法?若是能气出个好歹,他也乐见其成。 他有他的思量,这计划于曾雪柔而言却是再造重生之恩,想到自己最担心的婚事跟弟弟都有了着落,曾雪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着道谢:“表兄表嫂的大恩,雪柔跟弟弟永世不忘,白日里对表嫂多有冒犯,还请表嫂原谅雪柔一次,以后雪柔定以表嫂为先,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赵沉没有让她起来,小声跟妻子解释了一下曾家的情况。 阿桔也是当姐姐的人,一下子便明白了曾雪柔的为难,况且白日里曾雪柔确实也不曾说过什么过分的话,嫌弃灿灿的话是两位老夫人说的,曾雪柔并未插言,想来心里也是不愿意刁难她。 思及此处,阿桔忙对跪着的姑娘道:“表妹快起来吧,你也不是故意的。” 曾雪柔低头抹泪,平复之后才站了起来,红着眼圈对阿桔道:“表嫂真好。” 没等阿桔说什么,赵沉冷声提醒:“看在你们姐弟不易的份上,我给了你一条明路,如果你不识好歹在我们面前玩阴奉阳违,被我抓住哪怕是一点点小错,你便等着去地下与你弟弟团聚罢。” 曾雪柔毫不怯懦:“只要表兄说到做到,我不会放着活路不走走死路。” 赵沉看她一眼,神色微缓:“如果你真能做到,将来你嫁了人,我也不介意认下你这个表妹。” 曾雪柔眼睛一亮。她跟赵沉的表兄妹本就是隔了一代,虽然有亲戚关系在,倘若赵沉不主动与她走动,这个表兄妹便不算什么。现在赵沉说这话,意思就是愿意当亲戚走动了,以赵家现在的权势,有这样一个表兄,将来她的夫家绝不会看低她。 见她听明白了自己的言外之意,赵沉不耐烦地赶人:“回去吧。” 他太不客气,阿桔悄悄扯了扯他一边袖口。 赵沉扭头瞪她。 曾雪柔轻笑出声,看看赵沉怀里抱着父亲大手啃的小女娃,心也跟着轻松起来,由衷地朝阿桔道:“表嫂,我是真的喜欢灿灿,今日天色已晚,改日我再来看你们,可以吗?” 她笑容真诚,阿桔点点头,笑着嘱咐她:“那你路上慢点走,小心别摔到。” 曾雪柔回以一笑,快要出门前又小声补充道:“表兄如此待你,表嫂你真幸运。”说完再也不耽搁,真的走了。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阿桔突然心生感慨。之前还当大敌看待的姑娘,眨眼就成了朋友,而这全是赵沉几句话的功劳,更难得他直接把人叫过来当着她的面说,比私底下什么情.话保证都更让她心安。 她看向自己的丈夫,他正在假装吃女儿的小手,玩得跟个孩子似的。 阿桔痴痴地看了两眼,朝外面喊蒋嬷嬷,不料才发出一个音男人突然放下孩子扑了过来,眨眼就将她压在了下面。阿桔傻了,惊吓未定地问:“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想做什么?”赵沉咬牙切齿地捏了她一把,凝视着她眼睛质问:“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连声谢都没有吗?”他还等着她过来主动抱住他夸他两句,结果她盯着他看两眼就罢了,扭头便喊外人。 他的手还在作乱,阿桔回答地结结巴巴的,望着男人的桃花眼仿佛含了水儿:“我,我是想谢来着,看你跟灿灿玩,就想让蒋嬷嬷先把饭端上来,你在那边不是没吃饱吗?你快住手,一会儿衣裳又湿了……” 越说声音越低,等男人凑过去时,便只有咬唇隐忍的份。 不过赵沉并没能吃多久,炕头灿灿又嘘嘘了,嘘嘘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之后没有得到爹娘的及时照顾,马上撇嘴哭了起来。 女儿一哭赵沉马上弃了口中的美味儿,熟练地替女儿换尿布,一边换一边望着衣衫不整的妻子笑。阿桔瞪他一眼,快速收拾好自己,喊蒋嬷嬷把赵沉的晚饭端过来。 赵沉吃饭时,阿桔把犯困的女儿哄睡着了。 待饭桌撤了灯熄了,她钻到男人怀里,搂着他脖子细声道:“你对我真好。”再好不过了。 赵沉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忽的翻身而上,黑暗里声音低哑醇厚:“那你怎么谢我?” 其实不用谢的,她是他的妻,是他女儿的娘,他不对她好对谁好? 只是,当妻子生.涩笨拙地亲他脖颈时,赵沉闭着眼睛仰头,心想这样酬谢的滋味儿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赵灰灰这样处理,大家觉得如何?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11622983扔了一个地雷 第85章 灿灿满月这一日,赵沉请了假难得不用早起,一直睡到天蒙蒙亮才醒。迷迷糊糊翻个身,刚想抱住妻子捏一捏,忽听妻子背后传来女儿轻轻的叫声,赵沉支起身子看过去,意外发现女儿已经醒了,正在那儿自己玩呢,大眼睛跟洗过的黑葡萄似的,又黑又亮,清澈水润。 “灿灿。”赵沉轻声唤道,连续喊了好几声,小丫头才微微扭过头朝他这边歪了过来,对视片刻咧嘴一笑。 赵沉心里欢喜,连着灿灿的小褥子小枕头小被子一起抱到自己这边,侧身跟她玩。 阿桔被父女俩弄出的动静唤醒,也没有起来,就那样侧躺着看他们玩。 赵沉稀罕女儿稀罕不够,灿灿却跟他玩腻了,扭头找娘亲。阿桔知道女儿这是饿了,把人抱到炕里侧,她转过去喂孩子,衣裳只解开半边。 “灿灿长得真快。”赵沉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光明正大的看,也不知到底在看哪儿。 大白天的阿桔被他弄得脸热,偏偏无可奈何,索性假装身边没这个人,倒是灿灿不时抬眼看看赵沉,警惕的小眼神好像生怕有人跟她抢一样,越吃越带劲儿。 赵沉也渴了,只是没胆子跟女儿抢。 他眼巴巴瞅了会儿,起来穿衣裳。 再忍半个来月,等妻子彻底养好了,他好好吃一次。 他洗漱过后再进来,阿桔已经喂完了,将灿灿交给他,她起来收拾,梳妆时看看镜子里的脸庞,比怀孕时瘦了些,跟怀孕前比好像要胖很多。时间太长阿桔记得不是很清楚,问蒋嬷嬷绿云她们,一个个都夸她产后恢复的好,几乎跟之前差不多了。 阿桔可没当真,回想晚上被窝里赵沉的混话,总不可能只有两个地方长肉旁的地方都没长。 收拾妥当后,阿桔让早就预备的乳母抱着女儿,一家三口前往荣寿堂。虽然她自己喂女儿,乳母还是得请,日后她出门时好有人喂女儿,等女儿大了些得搬到自己的院子住了,乳母就是照顾她日常起居的人。这是大户的规矩,阿桔不可能废掉,只能多养女儿一些时日。 赵允廷今日也没有去衙门。 一见他们过来,他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顾旁人眼色大步走到乳母身边,小心翼翼将孙女抱到自己怀里。阿桔有点紧张,赵沉比她更紧张,站在旁边不错眼珠地盯着。赵允廷抱好灿灿才发现儿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没好气训道:“你小时候我没少抱你,瞎担心什么!” 赵沉冷哼了一声。 赵允廷不管他,抱着宝贝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低头看孙女。灿灿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襁褓包得严严实实的,赵允廷一手托着她脑后一手把襁褓解开,对上里面女娃白嫩嫩小脸水灵灵大眼睛,他情不自禁地笑,“灿灿越长越好看了……” 他对面,赵清面上没什么变化,赵涵凤眼里闪过一道苦涩,父亲只有对大哥才会用那种看似不满实则亲昵的语气说话,现在哄小侄女的温柔样子,他更是没有见过。而赵沂平时得赵允廷笑脸比较多,胆子也大些,喊完阿桔后便凑到赵允廷身边,跟他一起看孩子。 太夫人扫儿子一眼,目光落到了阿桔身上:“这几日雪柔去了望竹轩两次,听说你们挺谈得来的?”言罢意味深长地朝赵沉笑了笑。 赵沉面无表情,阿桔垂眸,显现出几分难言的失落,嘴角笑容看起来也有些勉强,“表妹明朗大方,我很喜欢跟表妹说话。” 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一会儿吃完饭她来我这边请安,你等一等,让她跟你一道去望竹轩吧,今日你们那边事多人忙,她也好给你搭把手……” “好了,母亲让人摆饭吧。”赵允廷脸色难看地抬起头,不悦道。 太夫人知道儿子爱屋及乌,连宁氏亲自挑的儿媳妇也想护着,方才的好心情顿时飞了大半,在心里将儿子骂了千百遍,忍不住刺他一句:“眼看就要腊月了,承安他娘在庄子上住了那么久,想来也知错了,你打算何时让承安接她回府?”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涵期待又忐忑地看向父亲。 赵沉仿佛事不关己般抱着刚接过来的女儿哄闹,阿桔乖顺地坐在一侧,静静地看他们父女。 赵允廷放下茶盏,淡淡回道:“此事等朝廷大休我去庄子看过再说,母亲放心,只要秦氏真心悔过,儿子便接她回来在您面前尽孝。” 冷峻淡漠的样子,跟之前满脸带笑哄孙女的男子判若两人。 赵允廷实在想不明白,曾经温柔体贴的母亲怎么变成了今日这样,母子仿佛成了仇人,他喜欢的母亲不待见,他厌弃的母亲一再提点,一家子安安生生的过不行吗? 他不痛快了,太夫人也没觉得多好受,刚出口时便生了悔意,可惜说出去的话收不回,只好岔开话题。 饭毕,赵允廷冷脸离去,赵沉特意留下来跟妻子一起陪太夫人说话。 “太夫人,表姑娘表少爷给您请安来了。”小丫鬟回完话转身挑开门帘,请外面的人进来。 曾文晔率先跨门而入,曾雪柔落后一步。 太夫人笑着朝二人招手,眼睛却暗暗留意长孙夫妻俩。 门帘挑起时赵沉抬眼朝门口瞥去了,阿桔咬唇看他,他才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给妻子赔笑,曾雪柔进来后他也没有再多看一眼。太夫人看在眼里,既怨林氏妒妇又很高兴,只觉得长孙喜新厌旧指日可待。男人嘛,一旦动了心,女人看得再严都没用。 “你祖母可好?”太夫人让曾雪柔坐到炕前的绣凳上,慈爱地问。 “她老人家好着呢,这两日用饭都比在家里时用的多,都是看到姑祖母高兴的。”曾雪柔甜甜地笑,说话时偷看了赵沉那边两眼,继而再对阿桔笑笑,是嚣张是真诚落在不同人的眼中也就意义不同了。 太夫人点点头,又问起来曾文晔的起居。 曾文晔谦和有礼地答,目光有意无意从阿桔脸上扫过两次。 阿桔垂着眼帘没有察觉,赵沉却攥紧了拳,没等曾文晔说完倏地站了起来:“祖母慢聊,今日事忙,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从乳母怀里抱过女儿大步走了,阿桔匆匆跟上。太夫人顾不得责怪两人无礼,赶紧给曾雪柔使眼色让她跟上去。曾雪柔巴不得走呢,假装欣喜地追了出去,徒留有些心虚的曾文晔继续陪太夫人。 “表嫂,表兄怎么好像突然生气了?”到了望竹轩那边后,曾雪柔亲昵地挽着阿桔胳膊问道,因为赵沉就在前面不远,她声音压得很低。表嫂平易近人,那个表兄实在让她心里犯怵。 阿桔知道她怕赵沉,同样不解地摇摇头。 此时日头已经有些高了,晨光斜洒过来,在她产后越发细腻白嫩的脸上笼了浅浅金光。 曾雪柔愣住,看看阿桔娇美如新春海棠的侧脸,再回想一下当时屋里情景,忽然猜到了几分。 一定是曾文晔眼睛又不老实了。 身为曾家长孙,曾文晔没有辜负老夫人的看重,确实很有读书的天分,出门在外风度翩翩也很招外人喜欢,只可惜此人生性好色,二房那边稍微有些姿色的丫鬟都被他碰过。没想到今日他竟敢亵渎表嫂,还是当着赵沉的面! 有些鄙夷嫌弃,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三叔无心仕途,二房得罪了赵沉,以后赵、曾两家的亲戚关系只能由她们姐弟维持,只要弟弟够努力,她不触赵沉的逆鳞,他们早晚都会有出头之日。 ~ 月中一场大雪过后便一直都是晴天,今日也不例外,柳氏下了马车又忍不住对次女道:“你看,咱们灿灿就是有福气,瞧这天蓝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喜庆。” 林竹抬头看天,碧空高远湛蓝如洗,确实是个好日子。 想到好些日子不见的小外甥女,林竹笑着催道:“娘咱们快进去吧,不知灿灿又长大了多少。” 柳氏也想得紧,跟在林贤父子身后加快了脚步,到了望竹轩前面,远远便可听到客人们的谈话声,毕竟这次满月礼赵家是大办的,肯定请了很多客人。柳氏来京后第一次碰上这么隆重的场面,不由有些紧张,边走边低头看看身上,总担心哪里不妥招人笑话。 “娘不用紧张,你穿这身挺好看的,一点都不比那些贵妇人差。”沿着走廊往后院走时,林竹小声安抚母亲,眼睛却忍不住朝正院那边看,可惜假山园景遮掩了视线。 郭夫人郭宝珠已经到了,郭宝珠一直留意外面呢,瞧见好姐妹来了,立即迎了上去,朝柳氏行礼后马上嗔怪林竹:“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林竹盯着面前的姑娘,见郭宝珠神色如常,笑道:“我还没料到你来的这么早呢,灿灿呢,走,咱们进去找她去。”心里很是松了口气。 上次遇到瑞王,郭子敬肯定是看出来她对瑞王的倾慕了,所以送她回家时委婉提醒她瑞王已有王妃一事。她在郭子敬面前丢人一次已经够了,若是郭子敬将此事告诉郭宝珠,即便郭宝珠不会看低她,林竹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般与她自在相处,就算现在,她也怕郭子敬哪天对妹妹说…… “阿竹来了啊,快过来看看灿灿。”瞧见妹妹,阿桔抱着女儿走了过来。 林竹眼睛一酸。 在母亲面前能装得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看到长姐温柔的眉眼,林竹只觉得委屈又惭愧。长姐一直叮嘱她出门要守礼,不要多看外男,她每次都当耳旁风,于是才来京城就对一个只见过一面半点都不了解的王爷动了心,然后丢了人,也丢了长姐的脸面。 她心虚地低下头,逗弄咧嘴朝她笑的可爱外甥女,迅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今日是外甥女的大日子,她不能给长姐添乱。 林竹笑嘻嘻地用她准备的猴子摘桃木雕逗灿灿,灿灿还不懂猴子不猴子的,却很喜欢桃树枝上红红的大桃子,眼睛盯着桃子转动,小手攥啊攥的暗暗使劲儿。阿桔一直盯着女儿,没有留意到妹妹那片刻异样,刚想把女儿放到榻上让妹妹哄,前头丫鬟突然大声说了一句。 安王妃来了。 阿桔动作一顿,蹙眉看过去,就见安王妃一身盛装面带微笑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可是赵沉跟她商量请客的名单时,根本没有提过要给安王府发帖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这么短,下午有没有二更还用佳人说么,嘿嘿~ 照旧3点左右!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语舞扔了一个地雷 游手好闲妞扔了一个地雷 after96扔了一个地雷 第86章 自从皇上给了唐英锦衣卫的差事后,安王猜到皇上的心思,便彻底弃了与赵家交好的念头,不再敦促妻子与赵沉这个外甥虚与委蛇。这次赵家大摆筵席,得知自家没有收到帖子,安王也没有不高兴,只当没有这一回事。 安王妃却想过来看看热闹。 上次她掐完林氏不久自家儿子就落了马,说此事跟赵沉没有关系,她一百个不信。前月唐举已经能下地了,左脚却有些跛,太医们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王爷问到底能不能治好时,马上又都支支吾吾不肯给句准话。好好的儿子落了残,安王妃又痛又恨,赵沉害了她儿子,他也别想好过! 当然,她也没有傻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脚,但她是堂堂王妃,满屋子宾客见到她都得行大礼,哪怕只是简单地给赵沉夫妻添堵,她也要来! 郭夫人抢在安王妃靠近之前不着痕迹地走到阿桔身边,把灿灿接到自己怀里,侧头对身边一位夫人道:“我这外孙女生的可爱,每次看着她我都稀罕不够,恨不得抱回我们家。” 京城勋贵圈子就这么大,夫人们最喜欢赴宴聊天,因此对各家情况几乎都了如指掌,那位夫人便笑她:“既然稀罕,赶紧给你家子敬说门亲事啊,到时候给你添个大胖孙子大胖孙女,省着你老惦记承远闺女!” 说话时安王妃到了身前。 太夫人也在望竹轩,领头便欲朝安王妃行大礼。 周围一圈女客们不约而同看向安王妃。按理说安王妃肯来那就是认了赵沉这个外甥,这等情形不好摆王妃的谱,只是见安王妃笑得亲切却没有免礼的意思,知道来者不善,彼此使个眼色,先把自己该全的礼数全了。 阿桔站在太夫人身后侧,眼见太夫人行了大礼,她也屈了腿。 郭夫人平时不喜与人打交道,但也不是笨人,此时便惊讶地拦了阿桔:“你这是做什么啊,你三姨母过来是想看外孙女来了,你行这么大的礼,岂不是跟她见外?三妹你说是不是?” 她在宁家姑娘里面排二,论礼安王妃也得敬她这个姐姐三分。 安王妃抿了抿嘴,虽然不快却不好继续坚持,便笑道:“正是此理,都是一家人,折腾那些虚礼做什么,老夫人请起。”虚扶了太夫人一把,下一刻朝郭夫人走了过去,盯着襁褓里的女娃道:“这就是灿灿吧,快给我稀罕稀罕。” 她抬起手,涂了鲜红蔻丹的细长指甲在阳光里格外刺目。 阿桔情不自禁朝那边走了一步,郭夫人已经笑着躲了开去,仿佛好姐妹玩闹般打趣安王妃道:“那可不行,我才抱上还没稀罕够呢,等我稀罕够了再给你,承远媳妇,快请你三姨母去屋里喝茶去。”说完好像生怕安王妃还想跟她抢人一般,抱着灿灿朝远处几个老夫人去了,脚步轻盈不急不缓,笑容浅浅端庄又大方。 而安王妃的手还尴尬地伸着。 阿桔松了口气,脸上笑容越发恭敬了,“姨母去里面喝茶吧。” 众目睽睽,安王妃总不能跑过去跟堂姐抢人,绷着脸进去了。 林竹将方才的一幕看在眼里,眉头皱了起来,悄声问郭宝珠:“那个安王妃怎么好像不怀好意?”林家落脚京城还不到两个月,赵沉倒是把自家亲戚的情况都跟林贤说了一遍,柳氏一心照顾女儿待产坐月子,加之没有时间应酬,对外面的事了解不多,林竹跟在她身边,母女二人半斤八两。 院子里人多不方便说话,反正距离开宴还早,郭宝珠便拉着林竹从望竹轩后院角门出去,去了侯府花园,一边慢慢溜达着晒日头一边小声给林竹解释赵、宁两家的恩怨,包括景王府设宴那次安王妃偷偷掐阿桔一事。 林竹气红了脸,想要说些狠话,又觉得自己身份摆在这儿不可能报复的了安王妃,只能拿唐举的腿说事:“她专门欺负老实人,活该她儿子摔跛了脚!” 郭宝珠笑着朝她眨眼睛:“放心吧,她在王府不受宠,世子之位又被继子占了,也就剩王妃的名头好听点,在王府过得不定是什么日子呢。好了好了,咱们不提她,没道理让那种人坏了心情。” 林竹“嗯”了声,转而跟郭宝珠说起今日侯府来客,说着说着忽的记起太夫人身边那个高挑美貌的姑娘,忍不住问道:“你认识……” 刚说了三个字,前面假山后突然传来林重九焦急的大喊,林竹吓了一跳,什么都没想便急着跑了过去,“小九,小九你怎么了!” 郭宝珠比她跑得快,身上红裙也没能减缓她风似的脚步,领先林竹十几步转过假山,就见那边三个高矮不一的身影站在那儿,其中一个白色锦袍的少年手里持着一张弓正对着远处的竹林瞄准,林重九就站在他身前,着急地要抢他的弓。 郭宝珠顺着少年弓箭所对方向看去,看到了呦呦,呦呦回头望着这边,懵懂无辜,不知危险将近。 “季昭你想死是不是!”郭宝珠大怒,快步上前恨不得踢对方一脚。 熟悉的叫骂,季昭生生打了个激灵,一回头瞧见郭宝珠怒冲冲而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紫裙的小姑娘,同样不满地瞪着他,忙收起弓箭,笑呵呵解释道:“郭姑娘误会了,我故意逗小九玩呢,那是世兄养的鹿,我怎么可能真的伤它?” 天可怜见,他说的绝对是真心话啊,那鹿离得那么远,凭他那点箭术,根本射不着啊,不过是看林重九着急的样子有趣罢了,忍不住逗逗小孩子。 “二姐他没逗我,他真想射呦呦的!”终于有了靠山,林重九飞快跑到林竹身边,着急地告状。 林竹牵住弟弟的手,低头问他:“你不是跟父亲在一起吗,怎么来了这边?” 林重九指向季昭:“他跟姐夫说想看鹿,姐夫就让我领他过来了,半路遇到曾大哥。” 听林重九提到曾文晔,季昭忙躲到曾文晔身后,“曾兄你快替我作证,刚刚我只是在逗小九是不是?” 曾文晔年长季昭两岁,虽比不得季昭五官精致,却比他高半头,着一身天青色圆领长袍,在阳光下如芝兰玉树,风流倜傥。他来回看了郭宝珠林竹两眼,听之前季昭与林重九的称呼已经猜到二女身份,此时季昭求助,他朝郭宝珠微微一笑,转而走到一旁,望着前面竹林道:“曾某只听世子说要射鹿,至于世子说得是真心话还是玩笑之言,恕我无从判断。” 季昭气得差点跳脚,本以为今日新认识的这个曾文晔是个趣人,谁料他竟然在这当口落井下石! 顶着郭宝珠虎视眈眈的目光,季昭求助地看向林重九,希望小家伙替他说话,可惜林重九正生他的气呢,只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看他。季昭彻底认栽,重新搭箭拉弓,无可奈何地对郭宝珠道:“郭姑娘,我真的是在逗他,不信你看看。” 话音未落,他的箭已经脱了弦,在林重九的惊叫声中飞出去一段距离,还没射进林中就扎到了地上,倒是把呦呦吓跑了。 被逼露出真本事,季昭气得扔了弓,瞪着郭宝珠道:“这下你信了吧!” 郭宝珠上下打量他一眼,颇为鄙夷地吐出两个字:“丢人!” 林竹忍俊不禁。 曾文晔不受控制将目光从郭宝珠身上移向了林竹,心里有些遗憾。论容貌,郭宝珠生的也美,跟林竹比还是差了些,况且郭宝珠的脾气实在很难让男人动心,偏她托生的好,父兄都居于高位,如果能娶了郭宝珠,对他的仕途大有裨益,而林竹,虽然有赵沉当姐夫,到底隔了一层。 林竹感觉到了男人的注视,如果没有瑞王在先,她或许会对面容俊朗的曾文晔生出几分兴趣,现在却只觉得厌恶,皱眉对郭宝珠道:“咱们走吧。” 郭宝珠也不想在这里待着,转身要走。 季昭不干了,伸出胳膊拦住她,“你说我丢人,有本事你把箭射到竹林里给我瞧瞧!”竹林那么远,射到了说明箭术高超,射不到也正常,怎么就丢人了? “世子算了吧,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曾文晔上前打圆场。 季昭本就是出了名的纨绔,之前对曾文晔客气是看在他是赵家亲戚的份上,经过刚才他看曾文晔极其不顺眼,当下毫不客气回道:“我强人所难又如何?难不成你想英雄救美?”一个弱书生,比他高他也不怕! 曾文晔怔了一下,就在他权衡是否值得为了郭宝珠得罪季昭之时,郭宝珠已经从两人中间走了出去,捡起弓对着明日细细打量起来,玉白手指拨了拨弦,明眸忽的望向季昭,“倘若我能射到林子里,你又如何?” 熟练的握弓姿势,自信嚣张的语气,却看得季昭一阵心跳加快。 他呆呆地望着阳光下一身红裙的姑娘,只觉得她跟他见过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样,凶巴巴的吓人,偏偏看起来又无比地顺眼。 “说啊,我射到林子里你又怎样?”见男子傻子一般盯着自己瞧,郭宝珠不耐烦地催道。 季昭回神,冲动答道:“你说怎样便怎样。” “好,这是你说的!”郭宝珠粲然一笑,言罢走到季昭身侧从他背上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也没有再换地方,更没有往前走几步,直接在季昭身边拉弓引箭,对准呦呦方才所停位置射.了出去。 长箭破空,发出清晰的低鸣。 下一刻,箭头没入一根青竹,箭尾急剧摇摆,嗡嗡作响。 季昭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箭,心跳仿佛停了,良久才看向近在眼前的姑娘:“你……” “叫我一声姑奶奶!”郭宝珠得意地道。 曾文晔摇头失笑,林竹姐弟俩也幸灾乐祸地看着季昭。 季昭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盯着郭宝珠开不了口,郭宝珠渐渐失了耐性,美目圆瞪:“你想反悔不成?” 季昭突然发现,郭宝珠发火的时候比她笑起来还要好看。 鬼使神差的,他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念头,然后如雨后春笋,迅速成了形。 他嘿嘿笑了,朝郭宝珠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跟着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说完就跑。 这次换成郭宝珠傻了眼。 他,他竟然叫她…… 她拔腿追了上去:“季昭你有种站住,看我不掐烂你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你们猜小跟班喊了宝珠什么?是称呼哦,绝不是那三个最俗的字了!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nana扔了一个地雷 二十七、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第87章 季昭或许箭术不如郭宝珠,跑得可比郭宝珠快多了,跑一会儿停住脚步看着郭宝珠气呼呼的模样笑,等郭宝珠快追上来时继续跑,一直跑到郭宝珠不方便追了,他才朝郭宝珠挥挥手,优哉游哉转身离去。 郭宝珠气得摔了弓。 曾文晔紧跟在后边,见林家姐弟落在远处,周围只有他跟郭宝珠,他轻轻咳了咳,上前安抚道:“不知季世子说了什么得罪了姑娘?季世子年纪小不懂事,姑娘不嫌弃的话,曾某可以劝说季世子让他郑重向姑娘道歉。” 郭宝珠气喘吁吁,闻言扭头看他:“你谁啊?” 曾文晔温和一笑:“曾某是太夫人娘家侄孙……” 一听是太夫人的娘家人,郭宝珠立即看他不顺眼起来,冷哼一声朝后边的林家姐弟走了过去。 曾文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站在原地望着郭宝珠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离开。 林竹让林重九自己回前院去,她抱着郭宝珠胳膊打听:“刚刚那个季昭在你耳边说什么了?我看他说的时候耳根都是红的,你也脸红了,肯定不是喊你姑奶奶了吧?” “我,我那是气红的!他骂我了!”郭宝珠瞪着眼睛道,“别让我再看到他,看到一次打一次!” 心里却忍不住想,当时她真的脸红了吗? 她无法看到自己的脸,只是当季昭用那种因为压得太低而显得格外温柔的声音喊她好媳妇时,一股陌生的热意突然从胸口腾然而起,然后才是被戏弄的恼羞成怒。 上次说她胸小也就罢了,毕竟可能是因为不满那个什么贺姑娘才瞎说的,这次他竟然如此言语轻.薄她,她跟他没完! 不过这种事,她再不拘小节也不可能告诉林竹。 一个千方百计想知道,一个坚决不肯说实话,两个小姑娘闹闹哄哄地回了望竹轩后院。 正好赶上望竹轩迎来今日第二位不请自来的贵客。 这次连安王妃都没法摆架子了。 因为来人是当今皇上唯一嫡子景王的王妃,而且景王妃不是自己来的,她还带来了皇长孙。 太夫人领头,众宾客纷纷行礼,景王妃坐于主位含笑受了,却没有人觉得她不懂礼数,行礼行得心甘情愿。景王妃目光扫过一圈,同几位老夫人说过话后,让她们继续闲谈,她看向阿桔,阿桔心领神会,忙请她去内室坐。 众人识趣地留在外面,只有安王妃太夫人阿桔以及赵家至亲进去陪客。 安王是皇上的小叔,安王妃论辈分是景王妃的叔祖母,她笑着问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景王妃看了一眼内室房梁上挂着的狐狸灯笼,看向阿桔的目光越发柔和,“与赵夫人有些缘分,得知今日是她女儿过满月,正好我在王府也闲着无事,便来凑凑热闹。是叫灿灿吧?抱过来给我瞧瞧。” 郭夫人不缓不急走上前,将怀里的襁褓递了过去。 景王妃熟练地接过。 灿灿仰面躺着,大眼睛盯着眼前的人看,乖乖巧巧。 景王妃点点灿灿嫩嘟嘟的小脸,抬头朝阿桔笑:“灿灿生得像夫人,将来必定又是一个大美人。” “托您的福。”阿桔谦逊地道。 景王妃又抱着灿灿哄了会儿,侧身将小女娃放到炕上,朝旁边抱着皇长孙的乳母道:“把福哥儿也放上来吧。” 乳母应了声,轻轻将皇长孙放到炕上,因屋里很暖和,乳母把包裹皇长孙的狐毛斗篷襁褓都解了下来,鼓鼓的一团明显瘦了,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皇长孙。小家伙终于得见天日,先寻找母亲的身影,见到景王妃,他咧嘴笑了笑,等发现周围几乎都是不认识的人,小脸便绷了起来,带着几分警惕扫视屋中众人。 太夫人等带过孩子的纷纷夸赞皇长孙,夸其远比旁人家六个月大的孩子聪慧。 景王妃听惯了这话,含笑不语,伸手将儿子抱起,让他坐在灿灿身边。 冬日衣服到底有些厚,皇长孙双手撑着炕才能坐稳,于是脑袋低下去,正好对上襁褓里的小娃娃。许是从来没有见过比自己小的伙伴,皇长孙酷似其皇祖父的眼睛里明显浮现新奇,嘴里也发出了一声轻叫。 屋里想起一阵善意的笑。 景王妃将阿桔叫到身边,俨然两个初为人母的闺中姐妹般与她说话,“福哥儿生下来后身边就没有玩伴,今日见到灿灿,你看他,跟见着宝贝似的。” 阿桔看看盯着皇长孙咧嘴笑的女儿,再看看完全被女儿吸引的皇长孙,附和笑道:“灿灿也没有见过皇长孙这么大的孩子,都新奇呢。王妃平时是怎么照顾皇长孙的?臣妇听说一般小孩子七个多月才能坐稳,皇长孙现在就能自己坐得这么稳,真是早慧。” “也没怎么教他,他自己好动,在那玩啊玩的就自己坐住了。”景王妃柔柔地看着皇长孙,刚要继续说话,却见皇长孙扭头看看他,然后抬起右手朝灿灿露在外面的脸蛋摸去。景王妃笑了,没有阻拦,轻声对阿桔道:“别担心,福哥很懂事的,他这是喜欢新伙伴想跟灿灿玩呢。” 阿桔就算担心也不能不让皇长孙摸女儿啊,只能紧张地盯着皇长孙的小胖手,希望他真的只是碰碰,而不是像自家女儿那样,把什么东西放到她手心里她都恨不得抓上两把。 身后郭夫人等人也都紧张地瞧着这一幕。 可是就在皇长孙的小胖手快要碰到灿灿的小胖脸时,之前一直安安静静的灿灿突然用力叫了声,中气十足,吓得皇长孙往后退时一个不稳朝后栽了下去,棉球一般倒在了炕上。阿桔本能地就想扶他坐稳,景王妃笑着拦道:“让他自己起来吧,他脾气大,这会儿旁人扶他他可不高兴呢。” 阿桔只好好奇地瞧着。 皇长孙果然自己左歪右歪地坐了起来,还是像之前那般坐在灿灿跟前,这次却像是怕了灿灿般,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灿灿,没有再伸手了。灿灿已经看够了他,自己呀呀轻叫两声,抬眼盯着上面挂着的红灯笼,皇长孙顺着她仰头看,一不留神又歪倒在炕上,不过这次他没有再试着坐起来了,也躺在那里看灯笼。 满屋子人都被两个小孩子逗笑了。 景王妃更是被儿子罕见的可爱模样都得眉开眼笑,悄声对阿桔道:“多巧啊,那时在灯铺前,我可没料到会有这一日,这两个孩子也能一起看灯笼。” 阿桔也这样觉得,心里却很紧张,暗暗希望皇长孙不要喜欢上这盏灯笼,到时候他们不送灯笼不好,送了吧,女儿肯定会急。 幸好皇长孙虽然盯了狐狸灯笼很久,但并没有表现出占有欲,宴席结束乳母给他裹襁褓时,他乖乖地躺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盯着旁边的母亲,直到眼睛被遮住。 阿桔随太夫人等人一起送景王妃出府。 景王妃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问安王妃要不要同路。 同为王妃,即便辈分高了两代,无权无势的安王妃也得敬着景王妃,笑着应了,吩咐身边的嬷嬷安排下去,片刻之后上了自家马车,不紧不慢跟在景王府马车后头。 跟着出来送客的夫人太太们看阿桔娘俩的目光越发欣羡了,就连太夫人,看这个孙女也顺眼了几分。毕竟看景王妃今日的意思,是很喜欢灿灿的,灿灿以后不定有什么造化,命好的话,说不定能捞个世子妃,甚至…… 太夫人越想眼睛越亮,兴奋得双手都隐隐颤抖,紧跟着动了将孙女养在自己跟前的意思。 女儿才满月,阿桔可没有想那么远,更不可能猜到太夫人心里的打算。景王妃走了,其他宾客也开始告辞,她忙着送人,请柳氏郭夫人抱灿灿先回望竹轩歇着去了。 前前后后忙了快一个时辰,望竹轩里里外外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岳父一家姨母一家还没走,赵沉再惦记妻子女儿也得忍着,听陈平说赵允廷请林贤去正院下棋了,赵沉便命人把躺椅搬到院子里,同小舅子一起晒日头。 “小九,我让你领季世子看鹿去,怎么曾文晔也去了?”花园里的动静自有下人禀报给他,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下人们也不太清楚,赵沉只能跟林重九打听,说话时也没有掩饰自己对曾文晔的不喜。 林重九没有听出来,看着他道:“曾大哥……” “叫他曾文晔,他不算咱们家的亲戚。”赵沉脸上笑容未变。 这回林重九懂了,跟着把曾文晔半路遇到他们然后坚持同去的事讲了一遍,包括后来在花园里发生的事。早在登州时他便做惯了这种“告密”的活儿,因此现在说起来口齿清晰条理分明,郭宝珠等人的对话,他几乎一字不差。 赵沉双手枕在脑后,凤眼望着头顶蓝天。 曾文晔还真是聪明人啊,才来不久就惦记上他的傻姨妹了,可惜现在他住在侯府,在侯府出事侯府难免落得个待客不周的话头,他不好马上收拾他。不急,先派人盯着曾文晔不给他自作聪明的机会,明年再给他点教训。 至于季昭…… 想到季昭从花园回来后脸上就一直没有断过的傻笑,赵沉好笑地扬了扬眉,宝珠那样的性子,季昭真敢喜欢? 季昭确实敢喜欢,没过几日,也不知他怎么劝说的季老太太,季老太太亲自来了延平侯府,托阿桔向郭夫人探探口风。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3点左右继续二更。 季昭:好媳妇快答应吧! 郭宝珠:你敢来我打不死你! 唉,少男少女热烈大胆的追求,好想要!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二十七、扔了一个地雷 沉香屑扔了一个地雷 第88章 若是按照季老太太的心思,她是希望孙子娶贺家三姑娘珉君的。 她常常去贺家串门,珉君那孩子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模样好又乖顺温婉,娶回家正好帮她一起管着恨不得整天不着家的孙子,督促他早日寻份正经差事。季家代代名将,到了孙子这辈出了个歪瓜裂枣,季老太太对季昭已经不抱希望了,只盼着趁儿子年富力强,季昭赶紧给她生个曾孙送到福建让儿子亲自管教,免得季家自此颓败。 因此,在季老太太眼里,季昭娶什么样的妻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赶紧成亲给她生个嫡亲的曾孙!现在好了,孙子终于开窍喜欢姑娘了,即便不是她看上的贺珉君,季老太太也深感老怀欣慰,再说季老太太知道郭宝珠,性子是跳脱些,但跟自家孙子比起来也不算大毛病,郭家家风也正,条件很不错了。 季老太太唯一担心的是郭家看不上她孙子! 她孙子有啥啊,比容貌,人家郭宝珠亲兄长更是一表人才,比才干,郭子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季昭上个月才在金吾卫里面混了个闲职,心情好的时候去衙门溜达溜达,冬日天冷懒得起了就在被窝里躲懒,而顶头上峰正好是郭宝珠嫡亲的姨兄。两相对比,若不是季昭拿绝食逼她,季老太太根本开不了口。 不过来都来了,季老太太抱着灿灿狠狠夸了一通后,开始跟阿桔夸起自家孙子来,“哎,不怕你笑话,有子敬跟承远他们兄弟俩比着,我们家阿昭真是一无是处,不过那孩子心善,从小就是个孝顺孩子,在外面贪玩也从来不欺负好好的百姓人家,专拣那些狐假虎威的刁人教训。再有就是阿昭打小不爱跟小姑娘们玩,长这么大身边也没有丫鬟伺候,这次见了宝珠不知怎么上心了,跑回家就催我来提亲,我看他是真心喜欢宝珠,便来请你替我跟你姨母探探口风,看看阿昭有没有那个福气。” 阿桔一直含笑听着,等季老太太夫人说完了,她笑道:“老夫人过谦了,上次去隆恩寺我跟相公见过世子一次,世子容貌气度脱俗,堪称佳婿,只是宝珠的婚事我不好做主,还得请姨父姨母商量后再给您准信儿。” “不急不急,这都腊月了,家家都开始为过年准备,你们什么时候得空了跟宝珠爹娘提提便可。”季老太太笑眯眯地道,把灿灿交给蒋嬷嬷,起身告辞:“那我就先回去了,阿昭那小子还等着呢。” 阿桔起身送她出府。 回望竹轩的路上,她脸上的笑容就跟头顶的天一般,晴朗明媚。 过完年郭宝珠十六岁,她的婚事都快成了郭夫人的心病,如今终于有人来提亲,季昭条件也不错,阿桔真心感到高兴。傍晚赵沉一回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事说了,末了困惑地问他:“你说季昭什么时候喜欢上宝珠的?他们两个后来又见过面了?总不能见过一次就喜欢了吧?” 即便困惑,眼角眉梢也都是笑。 她难得如此喜形于色,赵沉走过去,从她背后抱住她,贴着她脸跟她一起看躺在炕头的女儿,双手握着她的,“怎么不能,我当初就是看你第一眼便认定你了。” 阿桔才不信这种明显为了讨人欢心的甜言蜜语,偏头问道:“你说姨父姨母会答应吗?” 赵沉松开人,靠到炕头看她:“你似乎对季昭挺满意的?”除了一张脸,那小子有什么长处? 阿桔噎了一下,仔细想想,她确实说不上来季昭哪里好,甚至连季昭到底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了。只是对上赵沉戏谑的眼神,阿桔坐到他身侧,不服气地问道:“如果季昭不好,灿灿满月时你为何给季府下帖子?” 从隆恩寺回来的路上,赵沉告诉她赵家跟季家没什么交情,这次赵沉主动送帖子,岂不正是说明他看得上季昭,想跟季家结交? 赵沉没料到妻子马上就搬出这个理由,讶异地挑眉,跟着拽住阿桔手腕将人拉到身上,双手掐住她腰膝盖跟着一顶,就让阿桔跨坐到了他腰间。赵沉先将妻子的软底绣鞋扔了下去,这才抱住人夸道:“阿桔生完孩子,人好像变聪明了。” 阿桔扭头看看女儿,见她自己玩得好好的,也就没有躲,看着男人明亮的凤眼问:“那你到底看不看好这门亲事?” 赵沉笑笑,斜一眼内室门口,趁阿桔跟着他看过去时,右手准确而迅速地压上一处,边捏边道:“我看好不看好都没用,姨父姨母也做不了主,成不成得宝珠说了算。” 阿桔被他弄红了脸,双手一起推他的手。说话就说话,又不是在被窝里,动手动脚做什么? 赵沉却因她的抗拒越发情动,呼吸陡然重了起来。本想再晚几天的,此刻却忍不住了,抱着阿桔一歪便将人压到炕上,一边摸索着扯她裙子一边哑声解释:“宝珠跟你一样,都是被父母娇养大的,就连婚事都得听你们的。阿桔,还记得咱们成亲那会儿不,我讨了岳父岳母阿竹小九的欢心又有何用,你一句不愿意,我就得继续忍着,阿桔你知道那晚在山洞,我忍得多辛苦吗,那时我就想这样……” 他的手是热的,唇是热的,呼吸也是热的,阿桔身上仿佛着了火,烧得她脑海里迷迷糊糊,只能使劲儿攥着裙子不让他得逞:“你住手,等,等晚上不行吗?一会儿,一会该摆饭了!”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那发颤的娇软声音,左右躲闪的美丽脖颈,还有她压抑了那么久在此刻被熟悉的亲昵唤醒的开始不受她控制而自作主张迎合男人的身体,都比满桌佳肴更让赵沉食兴大动。赵沉索性不脱她裙子了,直接把她裙子撩到上面…… 他已经等太久了,现在就要。 内室里响起了久违的压抑的动静。 守在外间的蒋嬷嬷唇角一扬,示意几个丫鬟去外面,又让小丫鬟通知厨房晚点再起火。 而阿桔却觉得自己就置身熊熊大火内。 怕被女儿看见他抢食,赵沉扯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只是他太能折腾,好几次都把被子弄掉了下去,偏偏他又无心他顾,阿桔只好抓住被子扯回来,哆哆嗦嗦地攥着俩被角,双脚死死地踩着下面两个,即便偶尔双脚离了炕也要尽全力不让被子掉落。脑袋露在外面,阿桔看头顶的狐狸灯笼,茫茫然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晃,还是灯笼在晃…… 灯笼终于不再晃了,阿桔只觉得胳膊双腿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累得。 赵沉俊脸泛红,犹未尽兴,贴着她发烫的脸一遍遍低语:“先吃饭,晚上再来……” 次日阿桔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梳妆打扮,窗外阳光明媚,镜子里的姑娘妩媚慵懒似花。 昨晚男人的热情孟.浪一幕幕涌上心头,阿桔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 幸好还有正事要做。 简单用了些东西,阿桔抱着女儿去了馨兰苑。 宁氏昨日下午已经知道了季家提亲的事,笑着接过孙女,对阿桔道:“马车已经备好了,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灿灿的。”说完拿出她亲手绣的大红布狐狸逗灿灿。旁人家逗孩子用的都是布老虎,宁氏见孙女喜欢狐狸灯笼,便一连绣了好几个狐狸套子,最后选了最满意的两个往里面塞了棉花,望竹轩馨兰苑一边放一个。 灿灿很喜欢这个玩物,乖乖巧巧躺在祖母怀里攥着狐狸尾巴,捏啊捏的。 阿桔陪着哄了会儿,然后趁灿灿玩得开心时悄悄走了出去,站在外面等候片刻,确定女儿没有因为她的不见而哭闹,这才出发。 马车很快就到了郭府。 郭宝珠听说阿桔来了,兴奋地跑到前头,结果没看到小外甥女,很是失望,抱着阿桔胳膊埋怨她为何不把灿灿带来。 “我来是有事情跟姨母商量,天这么冷,不方便带灿灿来,要不一会儿宝珠跟我一起过去?”阿桔笑着邀请道,越发仔细地打量这个姨妹。 郭宝珠没察觉她略有不同的眼神,摇头道:“今日就不去了,改日我跟阿竹一起过去。”说完又忍不住埋怨林竹,“阿竹太懒了,我已经去找过她两次了,让她来我们家玩她却不来,明明之前答应地好好的。” 阿桔愣了愣,妹妹好动,能出门做客她肯定愿意出去走走的,这次怎么不愿意来郭家了? 阿桔想不明白,此时也不适合想,找个借口把郭宝珠调开,她跟郭夫人去了内室说话。 郭夫人惊讶非常。 有人看上她家女儿了? 季家,季家她知道,季昭父亲忠义侯英勇善战,乃朝廷重臣,季昭二叔尚未说亲便在战场上丢了性命,连个子嗣也没有留下,而季昭的母亲体弱早逝,季家后院只有一个季老太太,人口简单地不能再简单,女儿嫁过去倒不用担心妯娌间相处不合。 就是季昭本人,她了解不多。 郭夫人没有跟女儿透露消息,等郭毅父子俩回来,先问了二人的想法。 郭毅这些年其实挺忙的,对京城小辈不太清楚,但他跟忠义侯打过几次交道,敬佩忠义侯铁骨铮铮,不由有些意动,“忠义侯刚正不阿,季家家风应该不错。” 郭子敬轻嗤了声:“忠义侯常年驻守福建,哪里有功夫管教儿子?”把季昭花拳绣腿游手好闲等事说了,摆明了看不上季昭。 季昭的为人阿桔毫无隐瞒地说给郭夫人听了,此时在儿子这里得到印证,而且确实没有伤风败俗行凶作恶之举,郭夫人倒不是很抵触,不动声色扫了郭毅一眼。 出阁前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嫁什么样的人,只知道正常情况下绝不是郭毅这种糙汉子,但嫁过来后,两人还不是顺风顺水地过了这么多年?有时候女人嫁的好不好,跟男人有多大本事无关,全看男人对她的心。有心,没本事也会想尽办法闯出一番名头让妻子过得好,没心,纵高官厚禄在握也只会成为辜负欺辱妻子的手段。季家有爵位在身,女儿嫁过去吃穿不愁,现在她只需看女儿是否喜欢季昭,季昭又到底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没有理会父子俩的分歧,郭夫人跟女儿说悄悄话去了。 听说季昭要娶她,郭宝珠回答地无比痛快:他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季昭:大舅子竟然看不起我! 郭子敬:有意见? 季昭:没有! 第89章 郭宝珠强硬的拒绝让郭家人大感意外。 郭子敬确定妹妹是真的看不上季昭之后,放心地进宫当差去了,仿佛季家没有提亲过一般。 郭毅跟他不一样,女儿难得有个家世简单明显不图郭家什么的男人来提亲,他还是挺激动的,先去找季昭谈了两次,见少年胆大爽朗,看到他一口一句伯父喊得亲昵自然,并不像同龄世家子弟那般敬畏胆怯,脾气就对了胃口。至于功夫,郭毅跟季昭过了两招,之后一半满意一半不满意。满意是因为季昭功夫不如女儿,将来成亲了不怕女儿吃亏,不满意是因为季昭连女儿都打不过,万一将来女儿被外人欺负了怎么办? 但郭毅很快就想明白了,他的女儿,谁敢欺负? 于是五分满意变成了八分,郭毅笑呵呵地去找女儿谈心,想知道女儿为何不愿嫁。可惜他笑得再亲切也没用,郭宝珠只咬定看季昭不顺眼,就是不改口。不仅对郭毅这样说,在郭夫人面前同样是这句话。郭夫人没有办法,总不能逼女儿嫁她不喜欢的人啊,只好去回了阿桔,人家季家肯定盼着信儿呢,成不成尽快给个答复,免得伤了和气。 “宝珠说了为何不愿意吗?”宁氏好奇地问,外甥女的婚事她还是很关心的。 阿桔也困惑地望着郭夫人。虽然赵沉没有明说,阿桔却能感觉出赵沉对季昭有几分好感,她原本以为这桩亲事多半能成,哪想到郭宝珠竟然不愿意? 郭夫人点点灿灿又长开了些的小脸,叹道:“说是那次在隆恩寺季昭骂了她一顿,她看季昭不顺眼……算了,她从小就是犟牛脾气,随她去吧,阿桔你回季老太太时就说我想再留宝珠一年半载的教教规矩,暂且没有心思安排她的婚事。” 也只能这样了。 上午郭夫人走了,趁天头好,下午阿桔就去了季家,委婉地回绝了亲事。 季老太太一副没有关系的模样,等客人一走,她脸上便蒙了一层乌云,愁眉苦脸地去找季昭训斥:“都怪你不争气,小时候不好好学本事,现在人家都嫌弃你,不愿意把女儿嫁你!” 心里却明白,怪孙子,也怪她,因那两年孙子刚没了亲娘可怜巴巴的,她看不得他受一点苦,护着护着一不小心护成了这样子。 季老太太悔不当初,颓然地坐在了榻上。孙子要么看不上姑娘,一看上就挑了个难啃的,她都五十多了,也不知道死前能不能抱到曾孙。 季昭平时嬉皮笑脸,此时见祖母愁成这样,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了,站到老人家身后熟练地给她捏肩膀:“郭家拒绝了?”其实凭祖母方才那番话他已经猜到结果,只是不甘心又问了一次。 季老太太瞪他一眼:“拒了,说是郭夫人想留女儿在家多学学规矩,其实不就是不愿意?郭宝珠眼看都十六了,正是说亲的好时候。” 学规矩? 想到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季昭嘿嘿笑道:“祖母担心什么啊,既然宝珠要学规矩,我就等她学成了再去提亲,早晚她都是咱们家的媳妇,祖母就等着抱孙子吧。祖母你看啊,我自己功夫不行,到底是季家儿郎,宝珠父亲兄长都是武将,我跟她生的儿子能差得了?” 他大言不惭恬不知耻,季老太太又气又笑,伸手拍了孙子一巴掌:“少贫嘴,被郭家人听到小心把你打成肉酱,人家好好的闺女是给你编排的?都跟你说了学规矩是婉拒之词,说不定回头郭家就给她定下亲事呢,你个二愣子。” 季昭没有接话,一边给祖母捏肩膀一边望向了窗外。 郭毅他已经讨好了,亲事不成肯定是因为郭宝珠不愿意,一个凶姑娘,回头他好好哄哄,哄得她开心不就愿意了?他好媳妇都喊了,她也乖乖地听了,她不嫁他嫁谁?敢答应旁人,答应一桩他就搞黄一桩! ~ 延平侯府。 曾雪柔举了一枝嫩黄腊梅进了荣寿堂,笑嘻嘻地对坐在榻上的太夫人道:“姑祖母,我看外面腊梅开得好,特意选了一枝最好看的送您来了,您看如何?” 太夫人颇感兴趣地朝她手里看去。 鹅黄色的素心腊梅,鲜嫩嫩的喜人。 太夫人示意大丫鬟芍药把花插到花瓶里去,抬手让曾雪柔坐到身侧,捧着她手夸道:“腊梅再好看也没我们雪柔好看,怎么样,这两次去你表兄那边坐,可曾见过他?” 曾雪柔羞涩地低下头:“表兄早出晚归,只有一次碰到过,我没敢看他,不过,表兄叮嘱我慢走了。” “嗯,你表兄向来寡言少语,肯跟你说话便是上了心,后日他就大休了,在家的时候多,你们表兄妹见面的机会也就多了。”太夫人满意地道,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她也不想遮遮掩掩的打哑谜。 曾雪柔低着头,手里不好意思地绞着帕子。 太夫人朝身边伺候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等丫鬟们退下去了,她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纸包飞快塞到曾雪柔手里,低声嘱咐道:“今日你去那边的时候,悄悄沾点里面的药粉抹到灿灿嘴里……” 曾雪柔双手一抖,慌忙起身跪了下去,白着脸道:“姑祖母,灿灿,这……” 这老妇怎么如此狠心? “你害怕什么,起来!”太夫人瞪了她一眼,飞快解释道:“别胡思乱想,灿灿是我曾孙女,我怎么可能害她,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药灿灿吃了最多闹两次肚子,什么害处都没有,但林氏照顾不好自己的女儿,祖母便有理由把灿灿抱到荣寿堂来养,而你表兄肯定会因此嫌弃林氏,待他来这边看灿灿的时候你再好好表现……” 她考虑了很久,这是最稳妥的法子,趁儿子长孙大休前出手,既能抹去痕迹,又不会让他们怀疑到自己身上,简直是一箭双雕。 老人浑浊的眼睛此时看起来格外渗人,曾雪柔生生打了个寒颤,明白太夫人既然把话说了,肯定非做不可,便装出一副既兴奋又担忧的模样,看着小纸包问:“姑祖母,这个灿灿吃了真的不会出事?万一,万一被人发现是我动的手脚怎么办?” “灿灿绝对不会出事,你放一百个心吧。”太夫人低低地保证道,“只要你下手时注意别让人瞧见,谁会猜到你身上?她敢指责你,你不会赖她污蔑你?到时候我跟你表兄都为你撑腰,她污蔑好人只会更糟你表兄厌憎。好了,回去好好想想,今天下午就动手,小心行事,别让姑祖母对你失望。” 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曾雪柔握着小纸包的手。 曾雪柔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咬唇,深深看太夫人一眼,起身走了。 晌午用过饭后,她去了望竹轩。 阿桔正在哄女儿玩,让灿灿趴在炕头,看看她能不能抬起头来。曾雪柔进来时,灿灿本来正歪着脑袋对她笑呢,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啊了一声,扭着小脖子转了过去,稍微抬起来那么一点了,因为微仰着头,那双大眼睛黑亮亮的仿佛直接看到了人心里。 曾雪柔眼眶一热,快走几步过去,抱起灿灿亲了一口。 这么可爱的孩子,才这么大,她隔了几层关系都打心底里喜欢,太夫人怎么能用那种手段? 阿桔看出她脸色不对,慢慢收起了笑,等曾雪柔放下女儿后,确定她是真的红了眼圈,阿桔朝一旁的蒋嬷嬷使个眼色,这才疑惑地问了出来:“怎么了?” 曾雪柔看看又自己玩起来的灿灿,拿出纸包,把太夫人的计划低声说了一遍。 阿桔接过纸包,只觉得全身发冷。 闹两次肚子?女儿晚上多哭两声她跟赵沉都心疼…… “表嫂,咱们该怎么办?她让我现在动手,要是望竹轩没事传出去,她肯定会怀疑我的,可咱们又不能真的给灿灿吃啊。”曾雪柔六神无主的问,到底才十四岁,在曾家也没经历过这等下药害人的事。 她语气不安,阿桔却慢慢镇定下来。 她不喜欢太夫人,但太夫人的身份摆在那儿,她再不喜欢也得跟太夫人打交道,就连赵沉也是如此。但现在不一样了,太夫人盯上了她才一个半月的女儿,阿桔不怕自己受委屈,却怕女儿受罪,就拿这包药来说,是真的只是闹两次肚子,还是…… 阿桔都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也不敢再抱着灿灿去荣寿堂请安了,只要她还把太夫人当祖母敬重,就没法阻拦太夫人接近灿灿。这次是太夫人想利用曾雪柔,下次呢,谁知道她会不会亲自出手? 看看乖巧可爱的女儿,阿桔不想探究太夫人的目的,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冒半分险。 望竹轩跟荣寿堂表面的和气,该断了。 若是赵沉在家,他也会同意她的做法吧? 阿桔定了下心,看向曾雪柔:“表妹,我有个办法,只是恐怕要连累你在太夫人面前受些委屈。但你放心,我跟你表兄不会让你出事的,你依然可以继续留在侯府,太夫人也不敢彻底厌弃你。” 她平时柔声细语仿佛没有半分脾气,此时这般冷静,倒是让曾雪柔愣了一瞬,紧跟着迅速镇定下来,轻轻笑道:“表嫂但说无妨,雪柔全都照做,表嫂不用挂念我,雪柔长这么大,最不怕的就是受委屈。” 在辽东受的那些委屈,是为了让姐弟俩衣食无忧,现在受些委屈,是为了将来出人头地。 只要有盼头,一点委屈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琴舞飞扬的地雷,么么哒~ 二更照旧下午3点左右! 赵灿灿:娘亲好棒! 阿桔笑:你又不知道娘要怎么做。 赵灿灿:娘亲做什么都棒棒哒! 第90章 太夫人一直派丫鬟留意着曾雪柔的动静,得知曾雪柔去了望竹轩后,心便提了起来,歪靠在炕头,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转动。 她这都是为了赵家好。赵家的大小姐,难得得景王妃看重,怎么能交给一个有貌无才的村妇养?她现在就要把重孙女抱过来,从小断了母女俩之间的情分,免得将来重孙女总惦记着往林氏跟前凑,学一身小家子气。 就看曾雪柔能不能成功了。 日头一点一点落下去,太夫人心中也越来越焦躁,不过想想重孙女人小觉多曾雪柔过去也得找机会才能得手,便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急。 一片令人焦躁的寂静中,外面忽然响起丫鬟慌张的叫喊:“太夫人,太夫人不好了,表姑娘想害大小姐,还请太夫人给大奶奶做主啊!” 太夫人右手一紧,捏得两颗佛珠咔咔作响。 “闭嘴!大惊小怪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待芍药把翠玉领进来,太夫人狠狠剜了翠玉一眼,厉声喝道。 翠玉白着脸跪下去,咬牙切齿地道:“回太夫人,表姑娘最近频频去望竹轩,大奶奶待表姑娘如同亲妹,不想表姑娘笑里藏刀,今日竟指使身边丫鬟四儿下药谋害大小姐。眼下大奶奶抱着大小姐后怕得什么都做不了,蒋嬷嬷只好先做主把四儿绑了,留着大爷回来处置。可表姑娘拒不认错,蒋嬷嬷不敢绑她,还请太夫人快点过去为我们奶奶做主啊!” 蠢货! 太夫人在心里恨恨地骂起曾雪柔来。蠢货,她让她亲自下手,她指使丫鬟做什么?一个小丫鬟冒然去碰大小姐,望竹轩里的丫鬟婆子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盯着吧?蠢货,亏她以为她是个聪明的! 赌气不想管她,又怕曾雪柔惊慌之中露出蛛丝马迹把自己牵涉进去,太夫人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一边由芍药服侍系斗篷一边对翠玉道:“你先回去传话,吩咐你们奶奶别声张出去,表姑娘温婉纯良,绝不可能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其中定有误会,等我过去再做定夺。” 翠玉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太夫人,人证物证俱在,分明是表姑娘……”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敢质疑我的话?”太夫人怒喝着打断翠玉,瞪着她的眼神如欲杀人。 翠玉缩了一下肩膀,小声嘀咕两句,迅速跑了出去。 太夫人深深呼吸几次,眼睛看着镜子,低声问芍药:“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芍药从八岁开始就在太夫人身边伺候,是太夫人最信赖的丫鬟,太夫人吩咐下去的事也都经由她手,所以太夫人一开口芍药便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一边熟练地替太夫人收拾一边冷静地道:“表姑娘是您的娘家人,不论如何您都得把表姑娘从中摘出来,谋害大小姐的罪名,就扣在四儿头上吧,正好也趁机看看大爷对表姑娘到底是什么心思,若大爷不继续追究……只要日后表姑娘成了大奶奶,大小姐不还是得养在您身边?若大爷坚持一查到底,您把表姑娘送回辽东也算是交待了,正好换个伶俐点的表姑娘过来。” 太夫人也是这样想的。曾雪柔族中有弱弟这个把柄,就算她让她背黑锅,曾雪柔也不敢辩解,她下场如何全看长孙对她的态度了。 带着几个丫鬟,太夫人去了望竹轩。 内室里面,四儿双手被缚跪在地上,蒋嬷嬷曾雪柔站在一旁。瞧见太夫人进来,曾雪柔哭着跑过去抱住太夫人胳膊诉苦:“姑祖母你听我解释,这事真的与我无关,是四儿鬼迷心窍要害灿灿,真的不是我指使的啊!” 太夫人盯着她的眼睛,见曾雪柔与她对视一眼后便后悔又心虚地躲开了,暗暗瞪她一眼,扭头看向坐在炕里头的阿桔,着急问道:“灿灿没事吧?” 俨然一个忧心曾孙的和蔼老人。 阿桔抱着女儿,抬头看向太夫人,毫不掩饰眼里的恨意:“我知道祖母不喜欢我,想要表妹抢走相公的心。相公喜欢谁我做不了主,我也不怪祖母,可今日表妹竟然想害我的女儿,还请祖母看在灿灿是您曾孙女的份上,说句公道话。” “表嫂我真没有指使她害灿灿,更没有肖想过表兄,如果表嫂以为我来望竹轩是为了亲近表兄,以后我不来了总行了吧?但你别冤枉我啊!”曾雪柔马上替自己辩解,说完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坐到炕沿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阿桔没有理睬,低头看女儿。 灿灿一点都不知道大人们在做什么,攥着娘亲的手指自得其乐。 太夫人见阿桔礼也不行说话也豁出去一般,十足乡下妇人不讲道理的蛮横样,心里越发鄙夷,直接问跪在地上的四儿:“你说,是不是表姑娘指使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害大小姐。我们姑娘真心喜欢大小姐,偏偏每次过来大奶奶都防贼一样防着姑娘,姑娘宅心仁厚毫不计较,我却替姑娘委屈,一时鬼迷心窍就动了害大小姐的心思。太夫人您责罚我吧,四儿甘心受罚。”四儿以头触地,平静地道。 “刁奴,曾家的名声都被你败坏了!先关到柴房去,等大爷回来亲自审问!” 太夫人恨声斥道,等两个婆子架着四儿走了,太夫人转身看向阿桔,苦口婆心劝道:“你都听到了,根本不关雪柔的事,雪柔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你啊你,就是太喜欢胡思乱想了,雪柔跟承远是表兄妹,多说两句话又有什么。好了好了,幸好今日有惊无险,我先带雪柔回去,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将来这侯府后院都得你管着,如此东猜西疑的可不行。” 到头来还是指责阿桔心胸狭窄。 阿桔充耳不闻。 她是孙媳妇,她能做的都做了,真正跟太夫人撕破脸皮还得赵沉去说。 荣寿堂。 一进内室,不等太夫人责问,曾雪柔先跪了下去,哭着自责道:“姑祖母怪我吧,都是我胆子小,犹豫半天还是没敢自己出手,结果四儿动手时被蒋嬷嬷瞅见了……” 太夫人现在看她很不顺眼,却必须得等长孙表明态度后再随机应变,便揉着额头道:“算了算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好在你也没傻到家,知道事先叮嘱四儿应对之策。如今只能看你表兄愿不愿意相信你的为人了。” “表兄会信我吗?”曾雪柔忧心忡忡地问,又似自言自语。 太夫人嫌弃地抿抿唇:“谁知道他信不信?好了,你先回去,晚上有信儿我会派人告知你的。” 曾雪柔满脸不安地走了。 太夫人只觉得浑身疲惫,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 四儿理由充分,长孙再怀疑也只能怀疑到曾雪柔跟林氏之间的拈酸吃醋去,应该不会想到她身上吧? ~ 今日赵允廷跟赵沉一起回的家,赵允廷坐马车,赵沉骑马跟在旁边,听他说朝堂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北风萧瑟,赵允廷见儿子身上大髦在风里起起落落,再次劝道:“你来车里坐,咱们说话也方便。” 赵沉不留情面地拒了:“你说你的,说完我就先走了。”早点回家看妻子女儿,谁耐烦跟他坐车慢慢走? 他硬邦邦的,赵允廷还真不想说了,放下帘子坐正。 外面很快响起急速离去的马蹄声,赵允廷摇头失笑,气儿子,不过想到家里白白胖胖的小孙女,他也无比期待即将到来的一个月大休,那时候就可以多跟妻子一起哄孙女了。 不想才下马车,就听管事赵元说了一件让他全身发冷的事。 他僵在门口,赵元默默低下了头。 这个侯府,除了望竹轩因为大爷不喜侯爷才不让他盯着了,其他的无论是荣寿堂惟芳园还是其他三位小主子的院子,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最先报到他这里。太夫人以为她的计划天衣无缝,殊不知芍药派去抓药的婆子,婆子打发跑腿的侄儿媳妇以及药铺开药的郎中,都已经请到了侯府,只等侯爷跟大爷吩咐。 “人先关着,全听大爷的。”良久之后,赵允廷大步回了上房,闭门不出。 而此刻的赵沉,正跪在妻子身前亲女儿的小手心。灿灿喜欢抓东西,爹爹脑袋凑过来她就想抓他的鼻子,可是爹爹总是亲完她就躲开,灿灿急得直瞪脚,一下一下特别有力。赵沉故意把脸凑过去挨了女儿一脚,然后倒在阿桔身后假装起不来了,跟女儿玩躲猫猫。 刚刚一直欺负自己的人不见了,灿灿在娘亲怀里扭脑袋,往左看是母亲的胸口,往右看什么都没有,灿灿疑惑地叫了声,睁着一双水蒙蒙的黑眼睛看向母亲,小手还抓啊抓的。 阿桔笑着亲女儿一口,柔声问她:“灿灿把爹爹踹跑了,这下怎么办啊?” 灿灿听不懂,盯着娘亲嘴唇看,却见刚刚那人忽的从娘亲身后冒了出来,她一下子欢腾起来了,小嘴笑得直流口水,大眼睛弯成一道线,两只小手两只小脚又抓又蹬。阿桔都有点受不了女儿这淘气劲儿,忙把她递给赵沉。 赵沉在女儿笑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主动把鼻子送到女儿手心给她抓。 看着女儿可劲儿欺负她爹,阿桔笑赵沉:“幸亏前两天给她剪了一回指甲,要不你肯定被抓得满脸伤。” 赵沉抬起头,换成手指给女儿抓着玩,伸手在妻子脸上摸了一把,“灿灿都是跟你学的,喜欢抓人。” “我什么时候抓人了?”阿桔本能地反驳,才说完就后悔了,想到早上赵沉才给她看过的背上伤痕,她红着脸低下头,飞快转移话题道:“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她让下药的事败露,就是给了赵沉与太夫人撕破脸的理由,但赵沉如何选择,她拿不太准。 赵沉脸上笑容未变,眼里也没有多少复杂情绪,握住女儿小手晃了晃,声音平静:“一会儿用完饭我去见她,阿桔你放心,以后你只当侯府没有她那个人便可,咱们灿灿也没有曾祖母。” 没有,也不需要。 作者有话要说:赵灿灿:我不要曾祖母,有爹爹娘亲就够啦! 宁氏:也不要祖母吗? 赵灿灿:要! 赵允廷、林贤一家四口,郭家一家四口等等纷纷问了同样的问题。 赵灿灿:呜呜,亲戚太多真累人啊! 谢谢姑娘们的地雷,么么哒~ 大绿苏扔了一个地雷 琴舞飞扬扔了一个地雷 第91章 夜幕降临,冷风迎面吹来,吹得人脸都快僵住了。 赵允廷看向走在身边的长子。 他没有穿斗篷,一身家常袍子,在冷风里显得单薄可怜,但他冷峻的侧脸没有半点为这寒风动容,眼睛望着前方荣寿堂的光亮,嘴角紧抿。 赵允廷看不清长子眼里的情绪,但他看到了长子腰间挂着的长剑。 赵元领着荣寿堂买药的婆子媳妇走在后面,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赵允廷靠近长子几步,低声道:“你带剑做什么?”母亲糊涂做错了事,赵允廷可以纵容长子兴师问罪,却不能看着他亲手弑祖母。 赵沉目不斜视:“我不会碰她。” 赵允廷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想什么,他的母亲要害他儿子的女儿,有那么一瞬,赵允廷都希望母亲是要对他下手。他为赵家折腾了半辈子,到头来得了什么?母亲妻子孩子,全都对他有芥蒂…… 只有刚出生不久的孙女,因为什么都不懂,会真心地朝他笑。 进了荣寿堂,赵允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看母亲也不看儿子。 他们来得毫无预兆,但太夫人毕竟活了大半辈子,在看清赵元押着的两个仆妇时也没有显出慌乱。见赵允廷没有说话的打算,她直接看向赵沉:“承远,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们说是芍药指使她们买药的。”赵沉抽出长剑,指着身后两个仆妇道,声音平静地没有半分波澜,如灯光下他墨一般漆黑的凤眼,只有他手中长剑泛着慑人寒光。 两个仆妇手被绑在后面,嘴里塞着帕子,抖如筛糠。 太夫人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握着佛珠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被她迅速收回袖子里。赵沉平静的样子比狰狞的恶鬼还要可怕,太夫人求助地看向赵允廷,嘴上勉强替自己辩解:“什么买药?芍药,你让她们买过药?” 芍药早在赵沉开口时就跪了下去,额头触地不敢抬眼看,颤着音解释:“没有,我……” 话没说完,被一声尖叫打断,尖叫声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因为有温热的血溅到了她手背上。芍药啊啊地叫,跪着扑到太夫人身前,抱着她腿求救:“太夫人,芍药真的什么都没做,求太夫人劝劝大爷吧,芍药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太夫人根本说不出话了。 她这一辈子处置过许多个丫鬟,甚至亲眼看过丫鬟被杖毙,但只是远远地瞧着,根本看不清丫鬟临死前的面孔。可现在不一样,她看到赵沉一剑抹了两个仆妇的脖子,简单利落,好像他早就做惯了这种事! “允廷,允廷你管管他,他这是要做什么!”太夫人抓起手中佛珠朝坐在椅子上装死的男人丢了过去。 佛珠砸到赵允廷身上,他一动不动。 而此时赵沉已经走到了太夫人身前,他看着太夫人,手中长剑却直接插.进了芍药背后,一边缓缓下按一边盯着太夫人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当年你欺凌我娘,念在你生了我父亲,我不跟你讨债。这一年里你对阿桔各种刁难,我也都忍了,但今日你还想欺我女儿……” 他顿了顿,拔.出长剑举到太夫人眼前,让她看清楚上面的血,“从今以后,我跟你再无半点关系,我们一家再也不会踏足荣寿堂半步,你也休想进望竹轩。再让我发现你对我娘对阿桔对灿灿心怀不轨,这三人便是你的下场。” 浓浓的血腥气在屋子里弥散开来,太夫人骇得完全说不出话,只有轻微的水声打破死寂。 赵沉恍若未闻,用太夫人身上的衣服擦了剑,转身离去。 太夫人呆若木鸡,直到赵沉身影消失,她才瘫倒在榻上,对着赵允廷哭了起来:“好,好,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你也是我养的好儿子,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行凶,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你非要看着他杀了我才满意是不是?” 哭得老泪纵横。 赵允廷慢慢睁开眼睛,朝赵元摆摆手。赵元心领神会,喊来几个下人将三具尸体抬了出去。 屋里只剩母子二人。 赵允廷起身,走到榻前又跪下,双眼无神:“母亲,承远他们的事,你就别再搀和了,让他自己过。母亲安心在荣寿堂养老,儿子依然会每日都来看你,将来不管儿子跟承远给赵家挣了什么名头,那风光都有你一份,母亲想要什么儿子都给你,只求你别再插手承远的事行吗?” 太夫人只埋在枕头里哭。 “夜深了,母亲早点睡,明晚儿子再来看你。”赵允廷起身,喊丫鬟进来服侍太夫人更衣。 留赵元善后,他失魂落魄地去了馨兰苑。 宁氏正坐在炕头给孙女缝新衣,听到赵允廷进来,她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出来男人哭过了。 儿子是至亲,母亲也是,夹在两人中间,肯定不好受吧? 赵允廷怔怔地看着妻子,忽的笑了:“兰容,你看起来跟二十年前好像没有怎么变,我却老了很多,以后我先去了,你会怎么过?”他比她大五岁,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今晚赵允廷忽然觉得自己怕是会先走。 男人眼里,是无尽的沧桑。 宁氏将手头东西放到一侧,叹了口气:“我也老了,都当祖母的人了,怎么可能跟以前一样?至于死活,咱们谁先走还不一定,你想那么远做什么。我知道你心里难熬,其实承远他们跟荣寿堂彻底断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以后你在荣寿堂一心当孝顺儿子,到了望竹轩再当个好祖父,不用费心调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日子不更清闲?” 赵允廷眼里慢慢恢复了生气。 是啊,事情落的今日这般地步,不是他能挽回的,与其头疼,不如就这样过下去。 “兰容,你真好。”赵允廷上炕,抱住妻子,真心实意地感慨道。不管妻子为了什么,她还肯关心他,他就算不上孤家寡人。 ~ 望竹轩。 赵沉在前院换过衣裳才回的后院。 屋里亮着灯,灿灿已经睡着了,阿桔躺在被窝里等着丈夫。 赵沉一进屋,对上她担忧的眼睛,笑了笑,低头去亲她。 他的唇是凉的,阿桔小声道:“快上炕吧,地上冷。” 赵沉应了声,亲亲女儿熟睡的小脸,吹灯脱衣,钻进了妻子的被窝。 “怎么说的?”阿桔主动靠到他怀里,抱着他问。 “没说什么,就警告她别再打望竹轩的主意。阿桔不用怕,我会护好你们的。”赵沉轻轻抚摸妻子娇嫩的脸庞,在黑暗中低低地保证。 阿桔当然信他,只是有点担心曾雪柔:“表妹怎么办?就算事情不是她泄露的,太夫人被你这样兴师问罪,肯定也会迁怒她办事不利……” 赵沉亲妻子的额头:“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年后我跟父亲会尽快给她挑一门亲事,放心吧。阿桔,不提那些,我想要你,好不好?” 阿桔愣了愣。以前赵沉想,都是直接亲她然后亲着亲着就那样的,今晚怎么一副商量的语气?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让她莫名地紧张。 好不好呢? 阿桔没有说话,右手慢慢探进赵沉中衣里面,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这是她的男人,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是怎么做的,只知道他一直都说到做到,护着她也护着他们的女儿。她喜欢被他抱着,喜欢被他温柔而有力地疼惜。 他温柔时,她的心都快化了,他疯狂时,她的心随着他一起沉浮,害怕他的力量,又有种由衷的踏实满足,为自己的男人如此勇武而自豪。 却不知道,她水一样的包容,同样驱散了男人心底的戾气,软了他的心,也坚定了他的心。 ~ 腊月十五开始,朝廷大休,赵允廷父子都不用去衙门。 小年前一天,赵允廷派人把秦氏接了回来。 阿桔知道公爹也不想接秦氏回府,但皇上想用秦氏稳住镇北将军,公爹可以在秦氏做错事时惩罚秦氏,却不能彻底弃之不顾。 “奶奶,我刚刚去瞧过了!”翠玉快步跑了回来,进屋后兴奋地对阿桔道,“那人瘦的简直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只穿了一身素色衣裳,身上再没有从前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儿。三爷上前拜见,她就跟不认识三爷般,目光呆滞。对了,她身边的紫莹不见了,惟芳园里的丫鬟也都换了新人,如今管事的是一个瘦脸嬷嬷,姓徐,看着特严肃吓人,好像那人做什么之前都会先看徐嬷嬷的脸色。” 阿桔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过吃惊,一边哄女儿一边继续听着。 “侯爷说那人悔过之后一心向佛,以后便在惟芳园修身养性,二爷三爷四姑娘不必再去惟芳园请安,府里有什么事也无需禀告那边呢。”翠玉很是幸灾乐祸,“其实她回来跟没回来差不多啊,都是关在院子里出不了门,只不过换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阿桔赏了她一盘豌豆黄,笑道:“行了,这话以后不许再说了,那边的事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别传出去让人说咱们轻狂。” “什么轻狂?”赵沉挑帘走了进来。 屋里几个丫鬟都怕他,胆大如翠玉也不例外,朝阿桔眨眨眼睛,飞快端着盘子退了出去。 赵沉并不在意,坐到妻子身边,摸摸女儿的小胖手,轻声问道:“都知道了?” 阿桔点点头,其余的没有多说。秦氏落得这般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她不会同情,也懒得奚落。 赵沉同样没继续说此事,侧躺下去,凤眼含笑看着妻子:“难得清闲,想不想出去逛逛?马上要过年了,我领你去打些首饰,灿灿交给娘看着就好。”老头子也够可怜的,让他哄哄孙女高兴高兴。 阿桔眼睛一亮,转瞬想到了两个妹妹,“把阿竹跟宝珠也都叫上吧,特别是阿竹,她来京城后我先是待产后来又坐月子,都没能好好陪陪她,她那性子,估计早就闷坏了。” 赵沉不太乐意,他想单独跟妻子逛的,不过看妻子那么高兴,赵沉只好应承道:“好,一会儿我就派人去说一声,后日咱们一个一个地去接。” 阿桔眉开眼笑。 赵沉忍不住抱住人亲了两口,“傻乐什么?本来我准备了一千两给你买东西,现在阿竹跟宝珠来了,你们三人分,你能得的就少了,笨。” “有你这么小气的姨兄跟姐夫吗?”阿桔故意打趣他,“小心我告诉阿竹……” “你怎么告诉?”赵沉低头堵住了她不懂风情的唇。 但他这个姨兄显然是白担心荷包了,次日夫妻俩接完林竹再去郭府接郭宝珠时,郭子敬跟郭宝珠一起走了出来。 赵沉很意外,问郭子敬:“你今日不用进宫?” 郭子敬淡淡嗯了声,“皇上先给了三日的假。”看赵沉的目光有些不快,如果不是他提议要带妹妹出门,妹妹也不会撒娇求他同去。 郭宝珠没管他们,三两步跑到马车前,“嫂子阿竹,我来啦!” 她咋咋呼呼的,郭子敬无奈地走过去扶了妹妹一把,车帘挑开时,他朝里面林家姐妹微微颔首,很快就走开了,与赵沉并马而行。 郭宝珠与阿桔说话,林竹透过窗帘缝隙悄悄瞥了一眼赵沉身边的男人,咬了咬唇。 如果可以,她真不想再见到郭子敬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七厘米的伤的地雷,么么哒~ 哈哈,接下来几章应该都是比较欢乐的,下午3点二更~ 赵灿灿:爹爹准备了一千两给娘亲买东西,却把我丢给祖父祖母,哼哼。 赵灰灰:冤枉啊,等你长大了爹爹给你更多! 赵灿灿:我现在就要! 赵灰灰:好吧,这红宝石簪子是给你娘的,现在给你,戴哪儿好看呢? 刚剃完胎发不久的赵灿灿哇哇哭了…… 第92章 珍宝斋是京城最有名的珠宝铺子。 赵沉原本打算自己带妻子来,那样他就能一直陪在妻子身边,夫妻俩一起挑首饰也不奇怪,现在多了两个妹妹还有一个郭子敬,他就不好意思黏着妻子了,阿桔领着郭宝珠林竹在柜台前挑选,他跟郭子敬远远地站着。 “你真有雅兴啊。”郭子敬看一眼说话声音最大的妹妹,闲谈般奚落面前害他不能在家休息的罪魁祸首。 赵沉轻笑:“你也挺闲的,我们只约了宝珠,没想到你也跟着来了。” 郭子敬不想与他做口舌之争,转身,漫不经心打量一侧的货架。 赵沉依然看着妻子,见郭宝珠拿了一根簪子朝阿桔头上比了比,赵沉丢下郭子敬走了过去,“选好了?” 阿桔还没说话,郭宝珠抢先把手里的簪子递给他看,“姨兄你看看这个,我跟阿竹都觉得嫂子戴上一定好看,嫂子准是怕你舍不得花钱,想买个宝石小点的呢!” 她笑嘻嘻地打趣,女掌柜眼看要有大生意,跟着夸道:“赵夫人国色天香,正是这种华贵的才能配得上夫人美貌,换个小点的宝石,旁人戴了是锦上添花,放到夫人头上便如萤火之光对上皓月,根本显不出首饰的妙用啊。” 阿桔被夸得红了脸。 赵沉看看妻子,这才低头看手里的金凤簪子。凤身上嵌了颗拇指大小的鸽子血红宝石,炽热似火,凤尾铺展,每根凤尾边缘也都嵌了米粒大小的同色宝石,凤口下面衔着的赤金细坠子同样根根嵌红宝,耀眼夺目。 如此华贵,价格自然不菲。 女掌柜有些紧张地盯着赵沉,不知这位赵大人是否舍得给妻子买这么贵的礼物。 赵沉很满意这根簪子,将簪子放到柜上,笑着问阿桔:“再选两样旁的?难得出门,多挑些。” 女掌柜顿时笑弯了眼。 阿桔明白丈夫的心意,轻轻点头,等赵沉走后,她却没有再给自己挑,而是帮林竹挑了起来。她现在用赵沉的钱很自然了,只是不舍得给自己花太多,给妹妹就不一样了,加上她也知道妹妹的喜好,即便林竹推了两次,阿桔还是给妹妹选了好几样。 反正赵沉准备了一千两,不花白不花。 挑的时候,阿桔看上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玉葫芦,本打算给女儿买的,想了想又怕女儿抓着放到嘴里,便换了对儿金铃铛,回头用红线串成脚链系到她两条小短腿上。女儿喜好踢腿,到时候踢一下响一下,她听了肯定高兴。 选完东西,阿桔领着两个妹妹让开地方,让赵沉付钱。 东西是分三个匣子装的,郭子敬抢先拿了妹妹的,坚持他付。 赵沉没跟他抢。 郭宝珠偷偷对林竹道:“我哥哥要是再不娶媳妇,他的小金库就要被我花光了!” 林竹朝她眨眼睛:“那你是希望早点有个嫂子还是晚点呢?” 此时郭子敬已经拿着匣子走了过来,郭宝珠一点都不怕他,声音不高不低地道:“这得看他想给我娶什么样的嫂子了,要是个好嫂子,我巴不得现在就娶过来,要是那种整日闲的没事干专门找我跟我娘麻烦的,干脆他们两个搬到外面去住!” “胡说什么。”阿桔轻声斥道。 郭宝珠嘿嘿一笑,挽着林竹胳膊先下楼了。 郭子敬紧跟在后面,阿桔跟赵沉一起往下走。看着郭子敬的背影,阿桔忍不住小声问:“姨兄比你大四岁,为何迟迟不娶啊?”姨母真是够操心的,儿子女儿都不省心。 “眼光太高吧。”赵沉随口道,悄悄捏了捏妻子的手,“好姑娘都在京城外面,他没有我这样好的运气。” 阿桔红着脸瞪他一眼。 买完首饰,日头也高了,五人去酒楼用饭,陈平已经订好了雅间。 赵沉跟郭子敬照旧走在后面,赵沉因为跟陈平说话落后了一步,往里面走时,忽然察觉楼上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皱眉抬头,就见季昭趴在一扇窗前,正笑咧咧地朝他摆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喊他世兄,反而有种贼兮兮的感觉。 赵沉回头,问陈平:“你来订雅间的时候,遇见季世子了?” 陈平挠挠头:“我没留意啊……”他下了马车直接进去,订好雅间马上出来,根本没看附近有谁,谁知道那个季世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们在哪个雅间?”赵沉又问。 陈平尴尬地指向季昭旁边的房间,心虚地替自己辩解:“我真不知道……” 赵沉摆摆手,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打算怎么办。 随着伙计上了二楼,就见郭子敬站在一座雅间门外,阿桔三女显然已经进去了。赵沉若无其事往里走,路过季昭所在房间时,知道季昭是不打算出来跟他打招呼了,淡淡一笑,请郭子敬一起进去。 临窗的桌子,赵沉跟郭子敬挨着坐,阿桔坐赵沉另一侧,身边是林竹,郭宝珠坐林竹与兄长中间。 林竹几乎与郭子敬对了个正脸。 一路上都刻意躲着,现在林竹根本不敢抬眼往郭子敬那边看。 当日心思被郭子敬看穿,他恐怕已经认定她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乡下姑娘了吧?发现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便动了心,自以为是,殊不知人家瑞王早已娶了王妃。 林竹承认自己在得知瑞王身份时确实兴奋了,她也确实贪图荣华富贵,但如果她知道瑞王已经娶妻,瑞王再好身份再高,她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她不知道,她做了蠢事,想瞒住所有人,偏偏被郭子敬全部看在眼里。 “阿竹你喝茶啊,暖暖身子。”郭宝珠热情地催道,“他家的祁红还是挺不错的。” 林竹受惊回神,不由自主朝对面看了一眼。 郭子敬身为御前侍卫,对旁人的注视很是敏锐,几乎林竹目光才落到他身上,他便马上看了回去,正好对上小姑娘惊慌的眼神,惊慌过后似乎还有些埋怨,低头捧茶时嘴角抿紧了,喝茶时眼睛更是瞪向了旁处。 分明是不待见他的样子。 郭子敬莫名其妙,他什么时候惹到她了? 不好一直盯着小姑娘看,郭子敬收回视线,想跟赵沉说话,赵沉正在看妻子给女儿挑的金铃铛,笑得傻里傻气。扭头看向妹妹,郭宝珠已经开始跟林竹说话了。郭子敬又看了一眼林竹,见她与妹妹说话时态度跟之前没什么变化,略微放了心。 不待见他他不在乎,别心里讨厌妹妹又假装与妹妹交好便可。 只是他何时惹到她了?最初见面时,林竹也是笑嘻嘻喊他郭大哥的,今日…… 郭子敬想了想,今日林竹确实没有喊过他,几次他视线无意掠过林竹时,也从来没有跟她对上过。 身为皇上跟前的红人,有很多人想要巴结他,自然也有很多人跟他不对付,郭子敬已经习惯旁人的敌意了,但是被一个小姑娘怨恨,还是第一次,感觉挺奇怪的。 郭子敬记忆超凡,既然想要明白症结所在,略微回想,便记起了木雕铺子发生的事。 是因为察觉他是故意提醒她的了? 小姑娘还是有些聪明的,郭子敬置之一笑,端起茶自己品了起来。他自认没有对不起林家的地方,不管小姑娘为何不高兴,他都心中无愧,她愿意生气就生气,与他无关。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郭子敬放下茶盏,看向赵沉。 赵沉扬声问道:“门外何人?” “什么何人,你不是约好在这里吃饭的吗,利索点给我开门来,小爷我骑马过来,快要冻死了!”说完似乎极为不耐烦的样子,使劲一推便冲了进来,直接绕过了屏风。 这家酒楼乃是京城排的上名号的,能订上雅间的人非富即贵,而这种人最讲究礼仪,进退有度,轻易不会擅闯旁人房间。因此,除非客人有私密事要谈,谁也不会在进门后特意再把门栓落上。 看见在座的几人,季昭震惊之极,身体僵在原地,目光扫视一圈,落在郭宝珠身上便移不开了。 郭宝珠脸上先是一红,跟着就蹭地站了起来,指着门娇声叱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季昭打个激灵,却不是因为郭宝珠的怒火,而是因为郭子敬站了起来。季昭可不敢得罪郭子敬,匆匆绕到赵沉身后,连连赔罪:“郭统领息怒,世兄息怒,我真不是故意闯门的,我跟朋友约好了来这里吃饭,没想到扰了世兄……” “出去。”郭子敬冷冷地开口。 季昭不敢不从,灰溜溜往外走,走到门口不怕死地依然盯着郭宝珠:“无意打扰几位用饭,这顿饭就算我请吧,权当赔罪了……宝珠你好好吃啊,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最后两句是关上门才说的,声音未落,走廊里已经响起了蹬蹬蹬的跑步声。 阿桔看着郭子敬铁青的脸,隐隐猜到季昭为何要跑了。 林竹完全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看郭宝珠,郭宝珠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气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看郭子敬,冷脸的模样毫不逊色当初姐夫生气时的慑人气势。 她心虚地低下头,有点后悔方才没有压住脾气了,也不知道郭子敬有没有察觉。 而郭子敬正在侧耳听楼下的动静,季昭走了便走了,他若是敢上来,他打断他的腿。 “哥哥坐吧,他已经跑了。”郭宝珠从窗前走了回来,有些不甘心地道。想到季昭坐在马上朝她挥手的得意笑脸,她真想抓只碗丢下去。 郭子敬沉着脸落座。 阿桔姐妹俩都低垂着眼眸,大气不敢出。 赵沉不高兴了,朝郭子敬煽风点火:“真生气就追出去打他一顿,坐在这儿横眉竖眼算什么?” 郭宝珠忍不住瞥向窗外,如果哥哥此刻出去,或许能追上? 郭子敬注意到了妹妹的眼神,重新起身走到窗前,见季昭骑马从远处踱了回来,分明还想找茬,一言不发朝门口走去。 郭宝珠吓了一跳,跑到窗前,见季昭果然如她料想那般折了回来,不由心中一紧。在哥哥替她报仇季昭被打得半死和自己先生闷气日后再亲自报仇中间犹豫片刻,郭宝珠还是选择了后者,不顾赵沉三人惊讶的目光,回身抓起一只碗使劲儿朝季昭丢了出去。 有心没胆还偏要刺人的傻蛋,大祸临头他知道吗? 她力气大准头也好,瓷碗刚好砸在季昭马前的空地上,季昭吓了一跳,抬头,就见准媳妇站在窗前,在他看过去时飞快关了窗。季昭又惊又喜,不知道为什么,郭宝珠越凶越坏,他就越喜欢。他咧嘴笑,坐在马上环视周围。难得碰上,怎么能见一面就跑了,好歹也要选个地方藏着再多看她两眼。 可惜没等他选好藏身之处,就见郭子敬从酒楼门口走了出来,四目相对,他呆若木鸡,而郭子敬则迅速朝门口一匹大黑马走去。 季昭愣愣地看着,明白过来后差点从马上摔下去,逃命般调转马头。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马,他只能肯定,郭子敬上马绝不是要回府了,他是来抓他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琴舞飞扬的地雷,么么哒~ 大家说,要不要让小跟班挨打呢? 第93章 郭子敬风驰电掣般出了雅间。 郭宝珠提醒季昭之后关了窗子,还没有功夫理顺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对上了依然坐在桌子前的三人。赵沉径自喝着茶,阿桔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就连不知道季昭提亲一事的林竹,眼里都有些了然和打趣。 郭宝珠只觉得脸上发烫,急着替自己辩解道:“他逃跑了居然还敢回来,我当然要教训教训他,可惜他离得远,我没砸着人。” 阿桔是知道郭子敬的厉害的,故意问道:“季昭肯定是看你从窗子前离开才回来的,刚刚你哥哥看了一眼就走,季昭未必瞧见了,只要你老老实实坐着,你哥哥出其不备一定能抓到他,结果你那么一摔东西,说不定就弄巧成拙了,季昭又跑了怎么办?” 林竹已经记起上次花园射箭的事了,看看郭宝珠绯红的脸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抱住阿桔胳膊假装跟她说悄悄话,“大姐你别担心了,人家宝珠分明是提醒季昭快跑呢,当然不能砸中了!” “你再胡说!”郭宝珠恼羞成怒,伸手就想拧林竹耳朵,林竹跳着逃开,跑到窗前正好瞧见两骑快马一前一后朝东去了。林竹连忙招呼郭宝珠,“快看快看,你哥哥马上就要追上季昭了!” 郭宝珠探出身子一瞧,果然瞧见自家哥哥的背影。 她有点着急,季昭是招人讨厌,但也没坏到必须得由哥哥打一顿的地步,可哥哥从小就疼她,季昭胆大包天在哥哥面前言语轻.薄她,哥哥不揍他是不可能的。 “姨兄,你的马借我骑骑啊!”郭宝珠撒腿就想往外跑。 阿桔及时拦住了人,“你别去了。旁人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再追出去,你跟季昭的关系就扯不清了,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你哥哥在宫里当差,做事肯定有分寸,不会真把季昭如何的。” 道理是这样,可郭宝珠从来都不把那些规矩放在心上,还是想追上去。 赵沉看她一眼,直接道破她心声:“你是怕季昭挨打?” “我才不怕,我是怕哥哥不小心打死人就麻烦了!”郭宝珠扬着脖子辩解。 赵沉不与她争辩,朝她的座位扬扬下巴:“坐吧,你哥哥绝不会打死人的,最多打断季昭一条腿,不让他再纠缠你罢了。”神态轻松,仿佛季昭落得什么下场他都不在意。 这回不仅是郭宝珠担心了,阿桔也有些着急,催他:“要不你去劝劝姨兄?教训季昭几句就算了,别真伤了人。季老太太就季昭一个孙子,季昭出事她老人家还不急坏了啊。” 赵沉拿妻子没办法,起身道:“那你们先吃,我们很快就回来。” 下次出门无论如何也不能带上这么多人了,吃顿饭都不省心。 赵沉走后,阿桔跟林竹又开始打趣郭宝珠,若是只有阿桔一人郭宝珠或许还能替自己辩解,可那边还有个能说会道的林竹,郭宝珠越说越说不清楚,最后干脆动起了手,将林竹按到墙壁上挠她痒痒,“你还胡说不胡说?” 林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偏偏姐妹俩加在一起也没有郭宝珠力气大,只好狼狈求饶。 雅间里这才安静下来。 伙计过来问要不要马上摆饭,阿桔摇摇头,“先温着吧,等两位大人回来再上。” 伙计点头应是,转身朝楼下去了,刚走到走廊尽头,就见郭子敬赵沉二人一前一后往上走呢。伙计连忙弯腰打招呼,吆喝着厨房那边端菜。 郭子敬一进雅间,三女的目光立即都落到了他脸上。 郭子敬神色有些不自在,一言不发落座,察觉三女依然盯着他,他一一看过去,看得林家姐妹都别开了眼,只剩自家向来不怕他的妹妹还盯着他,郭子敬直接开口:“你怕我打他?”说完了紧紧盯着郭宝珠。季昭无才无德,他当然看不上,上次季昭提亲妹妹坚决不答应,他便没放在心上,今日妹妹表现怪异,莫非…… “我怕你打死他惹娘操心!”经过之前一番胡闹,郭宝珠已经镇定下来了,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郭子敬冷哼了一声。 阿桔悄悄看向赵沉,他跟着去了,到底打没打肯定知道啊。 赵沉一边慢悠悠倒茶一边笑道:“往日我倒是小看季昭了,那小子功夫差,逃跑的本事倒是了得,半路弃马混到人群里,不知道藏哪去了,能逃过郭统领的眼睛,你说他聪明不聪明?” 阿桔尴尬至极,心底埋怨丈夫不会说话,他夸季昭,岂不是也讽刺了郭子敬? 偷眼看向郭子敬,却发现郭子敬面容平静,并未计较。 阿桔松了口气,正好伙计们端菜上来了,便同郭宝珠林竹说起这家酒楼的菜色来。 一顿饭吃了足足半个时辰。 饭后赵沉夫妻俩又把两个姑娘送了回去,先送郭宝珠,然后送林竹回去时,赵沉挑开车帘朝里面的妻子笑:“下来吧,咱们进去坐坐,不急着回去。” 阿桔愣住,赵沉根本没说要在林家停留的! 她当然想家,听到父母已经迎出来了,阿桔没时间对丈夫表达谢意,高高兴兴地下了车。 赵沉留在前院跟林贤父子说话,阿桔姐妹亲昵地挽着柳氏胳膊去了后院,给她看她们买的东西,宛如在登州时一样,欢声笑语热热闹闹。 “这根簪子得多少钱啊?”柳氏震惊地看着阿桔的那根凤簪,只觉得上面一颗颗红宝石红得刺眼。 林竹抢过簪子替阿桔戴上,扭头问母亲:“娘你说好看不好看?姐夫疼大姐,只要大姐喜欢,多贵姐夫都舍得花钱呢。” “好看,好看。”柳氏连连点头。 面前的长女,头戴华贵凤簪,身上穿着她叫不出来历的上好绸缎,因刚刚生过孩子不久还有些圆润的脸蛋越发娇嫩,眉眼里多了少妇的妩.媚风流,看着好像还是她那个温柔薄脸皮的大女儿,可举手投足间好像又变了许多,若是换个地方,她恐怕都不敢认。 她看痴了,阿桔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取下簪子,把她给母亲挑的羊脂玉耳坠拿了出来,“娘,这是给你的,你快戴上给我看看。” 柳氏回神,看看长女手里的一对儿耳坠,再看看长女给林竹买的那么多好东西,不由叹道:“阿桔我知道你孝顺我也疼你妹妹,你有空多回家坐坐娘就高兴了,千万别再如此破费,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承远再喜欢你,这样下去他多半也会不高兴的。”女儿本就是高嫁,她们要是占赵家太多便宜,不说外人如何念叨,赵家人可能先就不高兴了,有些事情甭管大户小户,道理是一样的,自家又不是吃不起饭,不能连累女儿招人嫌。 想到这里,柳氏又教训起林竹来,“往后不许你跟你大姐要东西了!”这种毛病可惯不得! “我又没要,这是大姐非要给我买的。”林竹颇为委屈地道。 柳氏不信,阿桔忙抱住母亲胳膊将人拉到炕上坐着,笑道:“娘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阿竹也很懂事,那些真是我想买给她的,我们是亲姐妹,快过年了我给她买两样东西还不成吗,哪有那么多需要计较?从小到大,姨母给我们给你买了多少好东西,你也没推辞是不是?再说承远也不是那种人,刚刚你那话要是让他知道,他倒是真会不高兴了。” 眼睛却湿了,母亲事事都为她打算,一直都没有变过。 柳氏不知道女儿心中感慨,忙叮嘱她:“这是咱们私底下说的,你可别跟承远提。” “我才没那么傻呢。”阿桔破涕为笑,朝林竹使个眼色,姐妹俩一起把柳氏推到了梳妆台前,一人拿了一只耳坠替母亲戴上。 说笑声飘到了前院。 赵沉走了神,林贤有些尴尬地道:“这娘仨,两个都当娘了,还这般喜欢玩闹。” 赵沉笑道:“岳父哪里话,一家人就该这样才对。” 林贤听了很满意,问起外孙女来。 柳氏更惦记外孙女,阿桔还没坐够,她便把小夫妻俩往回撵,“快回去瞧瞧吧,这么久不回去,灿灿该想娘了,过完年你们再来,到时候在这边多住几日。”去年女儿没能回娘家,她心里就挺不是滋味儿的。 “岳母放心,年后我们一定多住几日。”赵沉主动应道。 柳氏欣慰地点头。 赵沉便同阿桔一起上了马车,跟门前岳父一家告别后,马车缓缓离去。 “今日玩得尽兴吗?”马车里面,赵沉将妻子抱到腿上,亲昵地问。 阿桔靠在他怀里点点头,过了会儿一直没听赵沉说话,她抬头,对上他明亮期待的凤眼。阿桔心跳加快,知道男人这是讨赏呢,她扭头埋在他胸前:“你对我真好。”在女儿面前,她是温柔体贴的母亲,在柳氏面前,她是听话懂事的长女,只有在赵沉面前,她就是一个被娇养着宠惯着的妻子,可以完全赖着他,享受他给的所有好。 她娇娇的羞羞的,生了孩子也没有变,赵沉转身将她压在矮榻上,捧着她脸亲了上去。 但也只是亲亲罢了,再多的阿桔都不肯给他,至少在车里不行。 紧张渴望里时间过得飞快,赵沉还想扯妻子的裙子,外面陈平忽的停了马车,到家了。 阿桔终于松了手,环着男人脖子无声笑。 赵沉威胁地顶了她一下,“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桔登时软了半边身子。 这次轮到赵沉得意了,抬手帮她理理发髻衣裳,两人衣冠楚楚地下了马车。 馨兰苑里,赵允廷正抱着孙女陪她玩抓手指,故意不给她抓,小丫头急得直瞪脚,给她抓住她便笑得眉眼弯弯,看得人心都快化了。听问梅在外面道大爷大奶奶回来了,赵允廷眉头一皱,小声朝妻子抱怨,“他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说着恋恋不舍地把孙女递了过去,穿鞋下地,在儿媳妇面前总得有公爹的样子。 “你知足吧,不给你抱你有什么办法。”宁氏回了他一句,低头亲亲孙女的小脸蛋,“爹爹娘亲回来了,灿灿这回要美了吧?” 灿灿只知道盯着祖母咧嘴笑,直到外面传来熟悉的温柔声音,她才愣了愣,循声转过头。 阿桔挑帘进去,朝赵允廷点点头,便去婆母手里接女儿:“灿灿有没有淘气啊?” 灿灿当然不会说话,被娘亲抱住后却紧紧地往娘亲怀里拱。 那种依赖劲儿,阿桔莫名地心疼,而赵沉已经把襁褓铺好了,柔声对她道:“包上吧。” 他们一家三口回望竹轩再亲热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