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寂寞灵野》作者:何言叶   文案:   一生寂寞的他,用一生教我无畏寂寞   不知寂寞的他们,用陪伴填补我寂寞的人生   我走上了那条别人踩踏出的道路,从茫然到悲哀再到醒悟。   二十多岁的奇遇背后,是一百年间的沉浮故事   祭祀 神灵 适者生存   选择 割舍 家道式微   信任与背叛 孤独与陪伴   季业、林、白行等候与你结缘。   【属性】奇幻×现实   【留客说】   方寸之间 日新月异 人事变换 文字琢磨   圈圈圆圆 曲曲折折 兜兜转转 起起落落   简单则纯 复杂则多 剧无罪过 戏不辩驳   初识闭塞 再遇通彻 完本停连 与众评说   各有所爱 雷难排尽 茫茫文海 缘来是客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季业 ┃ 配角:林/向晚,白行,吴未,荆池,程松本 ┃ 其它:自然、祭祀、家族、时代   一句话简介:寂寞就看 寂寞灵野 第1章 季业   一个月前,这本书的主人公季业来找我,   希望我能帮他记下在他身上发生的那些事。   我由于工作繁忙劝他另找写手,但听完他的讲述之后改变了主意。   我简直不敢相信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能发生如此奇诡又触动人心的事,就像跟着他做了一场梦。――笔者何言叶   【觅生活循规蹈矩市郊外山林初遇】   我叫业,季业。小时候偶有听人说起,我本应名叶,意一季之叶。   我出生在深秋,姥爷说:“叶,岁寒然后凋矣。”颇不吉,又有些阴气,遂取“业”,得大业之意,希望我学业有成,能有所作为,过上富足的生活。   姥爷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他常年一个人住在山里,靠采药卖钱营生,生活从来清贫拮据,我没上学前一直和姥爷待在一起。   姥爷原本很喜欢带我上山玩,但我小时候不服约束,总爱调皮脱队,喜欢在山野里乱窜,这可姥爷操碎了心。姥爷说他怕我被山里的猛兽叼走,所以后来就不愿再让我跟去。村里的大人也经常会说山里有吃小孩儿的怪物,可越禁止我越偏爱,那时候就喜欢花花草草、山林绿植。   五岁时,姥爷将我送到城市里上学,我与父母从这时才开始一起生活。与父母生活的这一大段时间,我最深的感受就是束缚和压抑,父母并没有明确限制过我的行为和言语,但我在他们面前总是不得自在。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到父母的冷漠,他们对我没有期待,没有要求,甚至很少互动,就好像养我是在应付任务。节日的时候,我也会像其他的同学一样在老师的要求下为爸爸妈妈准备礼物,可我父母的表现总是那么怪异,我的母亲还总是表现出厌恶情绪,这些,都会让我怀疑、自责,我总担心是自己不好,做不到像其他同学一样惹父母高兴。这种自卑的心理致使我从不敢主动向父母索取,也从不敢向任何人索取。   比我小13岁的弟弟出生后,我几乎要和这个家庭断了联系,只因弟弟出生那天,我偶然听到了关于我身世的传言,他们说,我不是亲生的,是捡来的孩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我慌乱了很久,慌乱之后是触及真相的恐惧。原来我与这两个被我称作“爸妈”的人并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曾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想了一阵子又不愿去想了,因为想不明白我到底是有多可恶多丑陋多不堪,居然会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抛弃。   虽然“捡来的”“被丢弃”都只是听说和猜测,但我没敢去向父母和姥爷求证,他们忍受着我,供了我十几年吃喝,如果我真的不是亲生的,就更没资格在他们面前任性了。   我的世界,似乎从那天改变了,我不太敢主动亲近身边的人,却又害怕隔阂。   我就这样在情绪的拉扯中生长,那颗有韧性的心也在不断的掰折过程中进化得似乎更适合吸收各种正面或负面的能量,我正常、平稳地,完成目标似的考上了大学,上了大学之后,我就像是从小生在樊笼里的动物,刚被放出后,小心地触摸着新的世界。   触摸世界的第一步是自力更生,脱离了束缚和压抑后,我不愿再成为父母的累赘,靠着自己在课余时间的兼职获得所需的学费和生活费。   大二寒假的时候,我通过招聘网站找到一个薪酬不错的工作,很顺利地通过面试,成为了市区一家户外用品零售店的店长。虽说是店长,除了老板外就我一个员工,每天要负责卫生理货进货收银查账,忙得不亦乐乎。还好门店挺小,报酬很高。   这家店的老板姓程,叫程松本,四五十岁,一直单身。程老板在市郊有一套两层的商品房,现在租给别人开了大超市,他每月靠丰厚的月租,就能生活富足,开户外用品店纯粹是他的爱好。说实话,这样随心所欲的生活很令人羡慕。可能是老板觉得我比较实在,在门店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给我,又备份了他店里的钥匙,让我全权打理他的小生意。我会雇几个可靠的小时工在我没空的时候帮帮忙,那段日子,我拿着还算不错的收入,过得挺滋润。   一直就这样,就这样到了大三,我不像其他同学一样忙着思考未来,有点安于现状。   那时候我想,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不错了。   大学的时间过得很快,大三那年春假,程老板执意要给我放带薪假,说让我趁着法定节假日放松放松,还说等我正式工作后,就少有这种“惬意”的假期。我担心程老板一人忙不过来,因为通常节假日放假的时候,店里生意最忙,可程老板却说他去找高人算了一卦,那几日不宜营业。   “趁着旺季休业,岂不是想等着关门大吉?”我把我的想法委婉地表达给了老板,但老板却频频向我表明他坚定的决心,我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打算,比如卷钱跑路。不过程老板的确一向慷慨,一直极力向我推介他“惬意”的生活理念。   算了,给自己放个假也好。   我穿着程老板给我的假期员工福利――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一条深黑色速干裤,独自来到市郊的山脚下。如果说假期最好不待在公寓里,我能想到的娱乐项目就是去爬山,这应该是很多人都能想到的。   为了避开节假日疯狂的人流,我选择了一条偏僻的上山路,那条路没有修规整的石梯,除了一些附近的村民,很少有人涉足。虽然我不怎么爱运动,上了大学之后更是从没自主过,但我想,就凭我小时候和大山打的那么长时间交道,这区区小坡,肯定是不在话下。   我沿着村人开的仅能容一人过的山路向上行,踩着各种枝叶铺垫的褐色土壤,避开一棵棵从泥里拔出的生命。在遮天的绿色和底层的褐色之间,阳光均匀地透过叶片和枝叶空隙照射进来,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新鲜的氧气,弥散在周围升腾的细小水珠之中,我的皮肤、衣服、头发都被微微打湿,走在这条路上,我总有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引着我向上,向上,就好像上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等着和我重逢。   林间的气温慢慢升高,湿气却久久不能散尽,我有些不适,便停下脚歇息。刚站定,就看到重重密林之间好像有一个黑影在晃动,我以为是山林中的什么野物,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它。可定睛一看,竟是个高高瘦瘦的人影。由于离得太远,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庞,我心想怎么有人也不走寻常路,再去看时,那人已经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沿着山路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当通透的阳光一下子洒在脸上的时候,我知道山顶到了。   我爬到了山顶,这儿有一块像是人为放置的巨石,巨石周围有一些碎石,一些水洼。   我站在一旁呆看着,望着,却觉得陌生了,这是该有的陌生,我从来没有登上过这个山顶。但...之前上山时的那种熟悉感,与看到这块石头时的感觉连不在一起,就像是断了,就像是没有走到应有的空间。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能站到那巨石上,比那块石头还要高,是不是感觉就对了?   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闪过之后印象便储存了下来,操控了我之后的行为。   我有些激动又十分好奇,我控制不住这些肆意的激素,迫不及待想要上去体会那一览众山小的滋味。这块巨石不算太高,如果能找好借力点,爬上去应该还算轻松。   影视剧里飞檐走壁的画面突然在我脑子里闪过。   四下无人,摩拳擦掌后,我跑到了适合加速的位置。   一顿冲刺,眼看那块大石头离我越来越近。最后一步,我左脚一蹬地,右腿岔开往石面上迈,就在天地拉扯变形的一瞬,我的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番胜景。不料鞋滑,石光。右脚突然像踩了油脂一样往下滑,紧接着惯性就把我狠狠的拍到巨石上,沉稳又坚实的撞击感席卷了我的身体右侧。伴随着右胸带来的一阵一阵的刺痛感,我跌在巨石下,吸一大口凉气,直到身体里抑制疼痛的阻力被滑动得越来越小的时候,我的大脑爆炸般明亮。   结果出乎意料却又符合实际,我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太阳挂在天上,一会儿浮出云朵,一会儿又淹没。   缓了许久,痛觉不那么强烈的时候,我尝试活动了关节。   突然,我听见有风声划过我的耳朵,猛睁眼,一个黑影从我身边窜过,窜上了那石台。转头,脖子咯噔响了一声。只见石头上探出一张脸,乌黑的头发飘在额头上,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过。 第2章 姥爷   【忙经营新纳员工赴长途突诉身世】   这张脸突然朝向我。   他背后的阳光让我一时无法辨认他的长相。   眼前的人似乎一直看着我,这倒方便了我将他的脸看清。   他脸上的线条无比顺畅,几乎没有任何能让人轻易记住的特征,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这人一只手撑着,身子向前拱了拱,另一只送了出来,他看起来是想帮我一把,但我实在痛得有心无力,只好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   石头上坐的人见我没反应,身子往回一收,又仰面起来。我凭着他的身形猜他可能是我之前在林中见到的那人。   如果真的是,那这人要么和我一样是个另辟蹊径的登山者,要么就是等着看我出丑的跟踪者。我随便给自己提供了两个答案,当然也很轻松地认准了第一个想法。   奇怪的是,我没有因这个大活人感觉到一丝的压迫和不安,反而头脑变得更清醒了些,我意识到自己难堪的样子和尴尬的处境,艰难地用左手摸出手机,拨打了救助电话。   之后可能因为困倦,再醒来的时候我刚被抬上担架,有人在旁边询问我的身份信息,还教育我没有经验不能单独进未开发的地方,这样太危险,消耗救援资源,父母家人都会担心等等。训话的部分我听着应和着,眼睛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刚刚的黑影已经走了。   之后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这件事没有让姥爷他们知道,身体差不多快要恢复的时候,就没有再小题大做。   大学生活多姿多彩,但色彩只属于别人。我无心交友,最大的乐趣就是打理程老板的店铺,每天和流水般的顾客打交道,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忙累的时候,我还会到附近的山里转转,走在山路上,常会神经质地以为会有黑影冷不丁地冒出来。可去了几次,从未遇见。时间一长,加上后来要忙考试,去的机会少了。再后来,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忙着经营,更无暇顾及其他。   程老板一心游乐,离店一次就十天半月见不了面。自打给我租了房子,他更少光顾自己的店铺。好在天地良心,程老板从他自己所得中抽出一部分钱雇了一位新员工,帮我我分担了不少辛劳。   新来的员工是个女生,年龄应该不比我大多少,姓蔡,名佳卉。她长着一张黑黄发亮的脸,五官还算可以,但感觉不太温柔。她十分能干,在销售方面,比我机灵很多。我总是很虚心接受她的指点,她却总是说我笨拙。和她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我真的发现自己在各个方面都很笨拙。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在山里出意外后又过了大半年。   老天在入冬之后突然就降下温度,顽强不落的高悬的树叶也似乎一夜之间都成了扫下之物,寒风凛冽着向人们炫耀它的武力,万物生灵都不约而同地使出浑身解数在畏惧中恭迎。   那段时间我还在考试和兼职之间游移,姥爷突然打电话要来看我,我想着怎么样也不能让长辈看望小辈,电话里安抚说忙完这一阵寒假回去探望,可姥爷没听我的,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就风尘仆仆地乘车来到了我读书的地方。   老人家来那天,我去车站接了他,那天是周一。   姥爷太老了,虽然裹了一身厚棉袄,但还能看出瘦得只剩一层黑黑的干皮,还有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实在让人心疼。他前几年得了病,这些年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差。我把他接到我住的公寓,一路上他却一直在担心我的身体,担心我的生活,话语间甚至还带有委屈和自责。   这是姥爷第一次来我租住的公寓,进了屋子后,我请姥爷坐下,老人家不愿坐在沙发上,而是从背的布袋里拿出一个折叠的木椅子,就那样凑合着坐在客厅里。   我问姥爷喝不喝水,姥爷也不答,只顾着坐着望着我屋里的摆设,他眼睛一寸一寸地挪,一件一件地看,上下左右都被这个蹲在矮矮板凳上的穿着破碎的老人装进了眼里。我把一杯热水递给姥爷,他握着,打破了屋里的平静。   “叶”   “要好好上学,将来才能有出息。”   姥爷的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皮耷在浑浊的眼珠上。   “嗯,我知道了。”   递过水后,我盘着腿坐在冰凉的地上,也看着姥爷。但会时不时看向其他地方。   “姥爷对不起你,没让孩子过上好日子。” 姥爷的声音扭曲着,眼球变得更加浑浊,他看着我,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有点不知所措,“没有没有,没有的事,我过得很好。”   “我这一辈子,没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无用啊。”姥爷哽咽了一下,继续往下说,“你五岁的时候...”   我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话,鼻头微微泛酸,不想让姥爷再帮我回忆起那些事,便打断说:“姥爷你看这是我老板给我租的公寓,不要钱的,免费的。”“我现在完全能照顾好自己。”   “那时你浑身满脸都是泥,身子冻得没有颜色,枯叶盖着。本来想着活不了太久,也长这么大了。”姥爷的眼里闪着泪光,他看着我,就像看着未来: “我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叶,你学问比我高,比我有文化。”   姥爷突然就说了这些话。   我愣了一会儿,半天没反应过来,半天没说一句话。他说的“那时”,一定是就是捡到我那时。几年来我不断想证实,又害怕一切都是真的,我熬过了青春年少多少个三百六十五天,今天终于如愿确认了过去,我是捡来的,可我心里..怎么会空落落的。我看着泪眼婆娑的姥爷,觉得他好丑陋,又想起不曾愿与我亲近的父母,他们的脸就在那一恍之间,变得好陌生。我又想到自己是被随意丢在这个世界上又被人随意捡起,越想,越没有感动,甚至有些烦躁。这不是老人的错,但我宁愿他不亲口告诉我。   “别说了,姥爷”我起身去取了点纸巾,递给老人。   姥爷接过纸抹了抹眼睛,另一只手在上衣怀兜里摸索,他那勾着的像抽了真空的手攥了一个灰白色的布包伸了出来,微微抻开,然后用抹了眼泪的手翻开发灰的布,一颗血色的圆石头露了出来,像一轮血月,鲜红圆润。   “叶,天凉了,要注意保暖,要照顾好自己。”布袋就这样塞进了我手里,姥爷没有再过多说明这块石头的来由。   我接过这枚血月,握在手里,它没有引起我内心丝毫的波澜。我把它当成了姥爷送我的礼物,强挤出一点笑。   “姥爷,真的不用担心我。”   后来,姥爷又急着回了家。不久亲人那边竟传来噩耗,那天是周三。 第3章 白行   得知消息时,那一股脑的自责和怜爱才终于涌进了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我脑海里满是幻想中姥爷死去时的表情,我想我的无情,想他有没有恨我不争气,想他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还想到姥爷临终之前还来看望我这个对感情淡漠的晚辈,他有没有伤心。这些痛化成了一股股热流,从心脏迸发出来,从眼前倾泻出来。我欠姥爷了太多,可我已经没机会再表达、再报达了。   丢下学习和工作,一路失神,颠簸到了姥爷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养父母,他们带着他们的儿子。那个七八岁的孩子长了一双妈妈的吊眼,看起来的确和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的养父母操办着姥爷的葬礼,请了一些村里人帮忙。我不懂这些规矩,在过程中免不了碍事。周围会有一些怪异的眼神射向我,甚至不和善地盯住半天,我心里别扭,总是心不在焉。   姥爷下葬了。那时候天黑得早,我穿着大棉袄蹲在坟头烧纸,火温温的,烧着脸上的泪,不知道就这样烧了多久。姥爷是这世界上唯一愿意亲近我的人,只有在他的坟前,我才能有一点点的归属感。   冬天的山很静,我放声哭,哭得浑身没了力气,就歪到一旁睡着了。   然后被冻醒,坐起来正对着姥爷的坟,和一堆灰烬,我的脑袋涨疼,鼻腔也冻得没知觉,仅能闻到丁点烧纸的味道。如梦似幻般地回忆起昨晚的事,泪干了,被失落感侵袭。和姥爷道别后,我摇摇晃晃地往山下走去,天看起来要亮了。   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几乎没有人会关心我的冷暖饥饱,似乎这个世界上只有姥爷知道我的存在,但仅仅是知道我存在着而已。   天越来越亮,我的脑袋越来越沉。下山后,我走在大路上,心想要去乡村诊所一趟,望着前方,路好像特别长,远处的房子好像特别远。   凭着小时候零星的记忆,我艰难地摸索到了目的地。没去城里上学之前姥爷会带我来这里看病,诊所的陈奶奶果然还认识我,大概说了一下症状,她招呼我先到里屋躺着。   “小行,你看看谁来了。”   我有点迷糊,头痛欲裂,谢谢了奶奶的好心,就躺下了,可能是晚上睡得不够好,一着床,人就昏睡了过去。   我感觉有人搬动我的胳膊,突然从梦中抽醒,从一只睁开的眼中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再睁开一只,才清楚辨认,是一个男孩,年龄看起来和我相仿。他瞪大眼睛读着38.6。   “奶奶,38.6,我哥发烧了。”   这男孩一看我醒了,又朝屋外喊:   “我哥醒了!”   我想坐起来,但头还是疼得厉害。   “哥,记得我不,白行!小时候咱俩可好了!”   白行,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眼前这个面孔是完全陌生的。大概是我去城里上小学前认识的朋友,我没有太多那时候的记忆,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哥,先喝口水!”他把杯子递过来,显得异常兴奋,“让我算算,天呐,有十几年了吧!真的好久了啊!那时候我们还穿着开裆裤呢!”   “消停点,让小叶休息休息,这孩子”陈奶奶进屋,给白行递了一把药,眼神示意了一下我“我去外边招呼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白行看起来血气方刚,一副很有干劲,积极进取的样子。我实在想不起来当年和我一起穿开裆裤的孩童是什么摸样。   “哥你现在住哪儿呢?我记得你比我大是吧?”   我们俩开启了闲聊模式,我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有对我如此友好的童年伙伴。   白行小的时候正值父母创业期,他的奶奶,也就是诊所的陈奶奶负责照顾他,我们俩的相识就是从那时开始。据他说,他经常一大早跑就去找我玩,带着我去小卖部吃香的喝辣的。他还说我小的时候经常受大孩子欺负,白行虽然更小却总能为我打抱不平。其实我记不大清了,他说什么我就信了什么。现在白行已经不上学了,虽然父母希望他能继承家里的事务,但他想自己谋个出路,具体做什么还没想好。这几天陈奶奶要搬家,白行的父母让他回来帮忙,早上刚到一会儿,就碰巧遇到了我。   缘分吧。   当他得知我的姥爷刚刚去世,而我是因为哭了一晚才这副样子,立马就严肃了起来,摆出大哥的样子拍拍我的肩膀,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安慰我一切都会过去。但这些话没有说进我的心里,他没亲历过亲人离世,自然不能与我共情。   我下午从诊所离开,白行开摩托把我送到车站,他说他很理解我为什么不去和家人告别,嘱托我好好注意身体。我们互留了通讯方式,就在车站分别了。   坐在回程的车上,我担心起白行是否知晓我的身世。我很畏惧乡人们异样的眼光,这种感觉不但加重了头痛还一直困扰我的心。   我搞不清楚别人心里的东西,也不想弄清,或是说越弄越浊。但我心里很清楚,人心本来就是浊的,自己也是。   时间爱开完笑,稍不留意,我又前进了好远。   又到了春天,还是那个花红柳绿的春天,暖意融融的春天。春天总是相似的,它快要带不给我惊喜了。   浑浑噩噩的几个月,在迷蒙和失意中度过,我想不明白来自和去往,总想逃避现实,借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神经。酗酒的毛病老实说是白行这家伙传染的。姥爷去世后我没有再和年轻的养父母联系过,可白行居然每隔一些日子就要来“看望”我,他刚开始教我借酒消愁,却没想到我喝得比他还凶,以至于他后来一直改劝我“珍惜小命”,坚决要我戒酒了。   姥爷去世给我内心带来的缺失感,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另一件事情的发生逐渐泯灭。 第4章 林   【匿名人伤病缠身急送医任询无果】   直到那天,他又一次出现。   那是周六的晚上。   那天我一直在修改论文,直到晚上眼花得厉害才休息,刚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半夜听到有人敲门,敲门声很小,我在梦里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声音是来自现实。下床,开灯。   “谁啊?”我的声音因为没休息好有点低哑。没人回应,敲门声不断。   “谁?”我走近门,清了清嗓子:“谁?”   敲门声断了,紧接着听到门外人把手抵在门上的一声闷响。   “开门。”   声音很小,很弱,几乎听不清。   我的心却猛得一颤。下意识地打开了门。   屋内的光照在门外人的身上,殷红一下冲进我的眼睛,我吓懵了,那个几乎消失在我记忆里的人,狼狈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一定还在做梦。   他站在门外,垂下的一只手不停滴血,胳膊上无数道划痕渗出的血已经凝固。裤子上蒙了一层灰,右膝的布已经烂了,烂布下是一大片血印子。他脸上白得没了血色,头发杂乱,混着血渍。   我呆住了,大脑怎么也反应不出眼前这人与我的交集,直到我听到他咳了一声,才回过神,让眼前这人映在我脑子里。   我看到他的眼睛一瞬间无神又空洞,一瞬间又似乎有了内容。   “进…进来,先进来。”这个眼神稍稍勾起了我的记忆。   他自然地走进来,像是不知道疼痛一样,可我全身却好像疼的厉害。   “120,对,120。”这种情况明明应该先处理,先施救,可我却直着腰站着看了半天。我在心里嫌弃了自己一句,逼着自己清醒,摸出手机,然后颤抖地叫了急救。   可我依然没搞清楚状况。他的脸,在灯光下越发苍白,好像轻轻一推,整个人就倒了。   手足无措。等待救护车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一看,胳膊腿上都是伤得那人还直直地站在苍白的光里,他在光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偶尔看看自己的手,偶尔看看我。   看着那人的手还在不停地往米色的地板上滴血,生动得仿佛能闻见腥味,我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了“吸――”的声音,然后又转回卫生间,拿了毛巾出来。   “你...我...我帮...缠起来可能会好点儿...”我想用毛巾缠住他手上的伤口,却见他眼皮就要合上,又突然打开,眼球上翻,头一沉,身子就软了下来。我下意识过去撑起他,发现他轻得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那时,我大脑真的是空白的,白的像头顶苍白的灯光。   直到救护人员赶来,把他从我身上移到担架上,并向我询问情况的时候,我还是空白的。说实话,我真的一点也不善于处理这种紧急突发情况,更何况整个过程就像是做梦一样,一个曾经有一两面之缘的陌生人,挂着彩找到了我家来,而我居然还开了门,放他进来,放他进来就进来了,我居然还盯着伤者发了半天呆。   坐上救护车,看着医护人员对他伤口进行处理时,我的大脑才开始好好工作,我才稍稍有了那么点现实感。   这个人应该是那次在山上遇到的,他是谁?为什么会这副样子?为什么来找我?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上次在山林里偶然的两次相遇都没有引起我像这次一样的好奇,有关他的一切我都不了解。所以当医护人员要采集病人的信息时,我为了不被怀疑,给他随便编了一个名字方便登记:林。   这个人我压根就不认识,他半夜负伤出现在我住的地方,怎么想都不好解释。   那天晚上,我花掉了好多钱,那人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一直没有苏醒。做完手术后医生向我说明了伤情,并且追问我这些伤的来由,我自然是一点也不清楚,就以暂时不想谈这事搪塞了一晚。那一晚我在电梯厅凑合着睡了一会儿,困倒之前还在努力解开心中的疑惑,包括这些伤的来由,但是直到睡醒都没有解开。   第二天我吃完午饭在病房外的座椅上发呆,有护士小姐提醒我,病人醒了。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又小心翼翼地关上病房门,往病床上那人的方向看去,帘子削弱了透进的阳光,病房里仿佛能闻到清香草木的气味。氧气面罩发出嗤嗤的声音,我慢慢走到病床边,病人闭着的眼睛微微开启,又是这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眼神。   接收到这个眼神的一刹那,一年前和昨晚的场景刷的从眼前掠过。   “你感觉怎么样了”   他定睛盯住我,眉头稍皱一下又舒展开,拿掉了脸上的东西。   这个东西只要开着就得花钱。   “怎么摘下来了,你现在状态还不稳定……”   话音还没落下,床上人小声的一句“没事了”,让我的话尾直接消失在了半空中。   那是我印象里第一次听他说话,也许是身体状态不佳,他的声音像混合了冷气,让我后背一寒。   他举起左手看了看,又放回身侧,眼睛闭上,一脸的淡然。   我站在旁边有点尴尬,“你饿吗?用不用我去给你带点吃的。”   压根没等他反应,我快步跨过房门槛,一脸惊吓和略带嫌弃的护士与我擦身而过,只听见远远的一声“病人家属?”,我已经消失在了病房楼道里。   站在拥挤的电梯里,有一种逃脱的快感。   直到买完午饭,我才重新摆正了态度。这种感觉很是奇妙,有点像陌生人带来的疏离。再回到病房时,一切似乎变得顺畅多了。我拉起帘子让阳光透进屋子,护士小姐把床头摇高后,他就一直坐在床上看窗户,也许他在看窗外。   我有试图跟他对话,但他并没有回应过我。   “你的名字方便告诉我一下么”   “……”   “那你家住在哪儿,或者你给我一个你亲戚朋友的联系方式?我帮你联系到他们?”   “……”   “你是怎么伤到的?”   “……”   “算了算了” 。心里一声叹息,我又逃离了现场。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并不是一个坏人。   遇到这种事我只有一筹莫展的份,好在身边还有一个能干的人――白行。   收到我发出的“求救信号”之后,白行从大老远的地方赶到医院。在病房落脚了没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出门了,去和主治医生唧唧呱呱交流了一阵后,白行把我叫到一边。   “哥,医生说林胳膊手上的是刀伤,并且怀疑他可能有自残倾向。”我之前和白行说过“林”是我暂时取的名字,以至于后来我俩都叫他林。   “自残?你的意思是说他的伤是自己弄的?”   “对,不过医生的意思是怀疑。”白行突然挑了一下眉毛说,“医生还问了我你和病人的关系。”   “我…?”“当然是陌生人关系了,但不能这么说,这样说不好解释,我肯定是无辜的。”   “反正你得谢谢我帮你圆了过去”“感谢上天赐予我的聪明智慧哈哈哈”   “你说什么了?”我有点好奇,毕竟我那晚没想到什么好点子,而且我也有点不愿承认自己蠢。   “你猜啊” 白行笑着斜了我一眼,然后摇摆着走到林的跟前。   “我…!”无奈地跟了过去。   林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丝毫没有躲闪我俩眼神的意思。   白行试探性地说了两句话后也妥协投降了。   在自信心经历了一番翻山越岭的起落之后,白行的脑袋上升腾起一片乌黑的云。居然还有白行搞不定的,我惊呆了。   几天之后,在白行的撺掇之下,林住进了我的公寓。 第5章 上山   【庆毕业公费出游登山前彻夜饮酒】   白行这家伙就会给我找事儿,一个看起来四肢健全的大活人居然被他说成了需要我接济的对象,他说这个人精神上可能有点病症、又联系不上他的亲戚朋友,再加上还身无分文,那能想到的和他有点关系的就只有我了,一是以前见过,有缘分,二是他也算欠了我的钱,有债务关系。   说到债务关系,这可真是让我好好体会了一把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也不能说我不愿去花这个钱,要是这个被我和白行叫作林的人对我的问话能多少有点反应,我也不至于心疼起那几天的治病钱。一个除了不怎么说话其他看起来都好端端的人,每天还要被护士拉着做检查,按着输水,我都恨不得替他输上几瓶,本来就不懂不说任凭医疗摆弄的人,一被挂上吊瓶,几个小时不带活动,腿也不动,嘴也不动,看起来就跟个...就跟个...算了,如果他能多少和我交流一下,说说自己的身份,哪怕让我知道了他是个孤儿、拾荒者,我都不会有半点意见,还会多多少少帮他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我可以介绍他给程老板打工,让他也学会自力更生,可他不,他一句话都不说,我也一句话都不想问了。后来连钱的事我也不在意了,就当自己买了一大堆没中奖的福利彩票,可老天似乎是硬要把这个人塞给我了,我也想过老天可能也设了帮扶指标,暗示我富起来之后要一对一带另一个贫困者上道,但这明显不现实,现实就是白行在给我找事儿。   我不帮忙又能怎么办呢,一边是白行挤眉弄眼地撺掇,一边是自己的良心,也不能说是突然就大发善心了,我只是隐隐觉得这人...跟着我也无妨。   也许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许我不帮忙他就只能一个人流浪。   最初我还有些不适应,毕竟要用我的一份钱养活两个人,但林的加入让我在店里的工作变得清闲了一点,我公寓的空房子又正好利用了起来,再加上平常有个能互相照应的人,虽然他应的比较少,但总归比一个人住热闹点,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很多。   林的伤口差不多长好的时候,为了让他趁早帮工,我带他到店里熟悉环境。那天佳卉姐听说有新员工要来,打扮得比往日神采奕奕,估计还特地熨烫了员工制服,整个人像画报里一样一丝不苟。就连说话的声调都比往日要高。   “佳卉姐,这个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人,他以后会在店里帮忙。”林刚踏进门,我就把他介绍给佳卉姐了,那时店里只有佳卉姐一个人,她正坐在收银机前,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看到我进来,她连忙好奇地站起来歪头朝我身后看。   “欢迎欢迎欢迎!”她边看,边连声高喊。边喊,边离开收银台往我这边走了两步,继续伸着头看。   “这个是佳卉姐,人很好的,你们可以认识认识。”我转头对着身后的林说。   林木着脸,没一点表情,也不说,也不动。   见林不吭声,佳卉姐靠到了林那边,问我一句:“他叫什么?”   我正准备答“林”,结果我一直叫“林”的这个人自己动了嘴巴:“向晚。”   “向晚?”我不由地学了一句他的话,简直不敢相信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两周以来,我从没问出过林真实的名字,以至于我几乎忘了要再询问他的大名,甚至我直接叫他林,他都不带解释。所以,当林回答了那两个字后,我一度怀疑自己得了幻听。   “叫什么?”佳卉姐没听清似的又问了我一边,仿佛在对我的表情和反应提出质疑。   “向晚,他叫向晚,他不怎么爱说话,还要请佳卉姐多带带了。” 我连忙回应。   “奥,你叫向晚啊,你可以叫我佳卉,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啊,我来这儿已经……”佳卉姐像金牌销售一样滔滔不绝起来,她的状态经历了一个起落,现在又像她“欢迎”时一般热情了。   把林介绍给佳卉姐那天我的情绪不是很好,大概又是无端的失落感作祟。   办完姥爷的事回学校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每次见到程老板,他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程老板已经很少回店了,回来的几次都恰好与林错过。   六月,我毕业了。作为店里最老最忠实的员工,我理应接受来自团队的祝福,这是佳卉姐的意思,她还专门为庆祝我毕业设计了一个团建活动,向程老板申请送我一个公费的毕业礼。程老板也是秉承了一贯慷慨大方的作风,爽快地同意了佳卉姐的意见,并交由她全权负责行程安排和金钱支出。   这本应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出发之前的一段时间内,我的心里总会不时升腾起一股巨大的厌恶感,这种感觉会使我极度紧张,但不一会儿就消散。我一度认为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按照佳卉姐的计划,我、程老板、林…或者我应该叫他向晚,我们几人会在六月底出发前往一个很不错的避暑景区。其实我不太爱和其他人进行这种群体活动,再美的地方都会让我有点无所适从,好在林与我比较熟悉,和他在一块我俩能有个大照小应。程老板还让佳卉姐再叫上一个关系好的女生一起,说是怕她一个女生会不方便,不过我想凭佳卉姐的水平,自己单独出去游玩大概都没什么问题。   一直到出发当天,程老板才终于露面了,他看起来心事更重了,除了打招呼之外没再多说一句话,偶尔和他对上正脸,最多会收到一个很温和的微笑,可这看起来却更奇怪。   七月将近,天气还不算热,长途奔波了几个小时后,我们在景区山脚下的一个小宾馆办理了入住登记,打算第二天上山观光。佳卉姐选的这个地方,虽说算是景区,但开发得还不够好,地处偏远,鲜少有游客问津,缺乏知名度。不过谁让我们是卖专业户外装备的,那种设施非常完善的五星级景区,不太能提起大家的兴趣。   山区的夏夜,聒噪潜伏在宁静中。上山前的那天晚上,我和林、佳卉和她的朋友一起去找附近的小夜市吃烧烤,程老板执意要留在房间,不同我们一路。我原本想陪着程老板,顺便问问近况,但无奈被佳卉姐巨大的热情拉走了,她说要带我去体验成年人的快乐。我就这样被两个女生又推又扯,往深夜里去。   走在漆黑的星夜里,女生高扬的话音回荡在两侧稀疏的树间,我的心脏又扑通一下,那种被厌恶感包围的感觉更加强烈了,这种感觉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   “看,前面就是了!”,我又突然猛地清醒,顺着女生手指方位,眼前的景物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在一块相对开阔的平地上搭建的亮了一圈灯泡的目的地――山间烧烤棚。   与想象中的“夜生活”不同,这里的烧烤排挡十分清净,摆放的十几张桌子只有三两桌围坐了三两个人。夏夜驱燥的凉风也安抚了众多趁着黑暗沸腾的昆虫,店员摆弄烧烤架发出的咣咣嘶嘶声成了这夜里最强势的音浪,一团不断升腾的灰色烟气弥散出烧烤特有的令人愉悦的焦香,三两人的三言两语,在这偏僻的烧烤摊里,都变得清脆起来。   “嗯?喝酒?”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热情高涨的女生就叫来了四瓶啤酒,“成年人了嘛,装什么矜持,是不是啊,季业。”佳卉姐说着,小塑料杯里的白沫往外溢着,一把串串在我眼前举着,她的朋友也给林倒上了啤酒,一把串串也在林眼前举着。   这两个姐姐比我想象中还放得开啊。   我接过肉串,本想着和两个女生在外边喝酒不太好,再加上怕喝完酒出丑,稍微推辞一下,没想到佳卉姐直接对瓶吹,她的朋友也笑着乐着进了状态,我惊了一下,把花生米往她们那边推推,拿起小塑料杯喝了一口。   直到,天亮了。   “咚咚咚,咚咚咚!”我仿佛听到一阵打鼓声,我知道那预示着我要醒了,可身体还躺在黑暗里,“季业,季业!”,我的眼前刚拉开一条缝,佳卉姐就飞速钻了进来,我吓得身子一震,弹了起来,头有点蒙。   “季业,程老板不见了”,我一下子还分析不出这句话的意思,环顾了四周,林也不在屋子里。   “林也不见了,他们一起去吃早饭了吧”,我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床。   “什么啊,已经十一点了啊”,佳卉急得跺脚,在房间里跺来跺去,“你真的是傻子么?我们七点多就发现程老板不在他的房间,现在都过了这么久,还没联系上。”   我还是不知道佳卉姐在紧张些什么,程老板也许自己早起上山看日出了,总之他那么大的人了,不至于照顾不好自己,再加上这附近又不是荒无人烟,被野兽袭击的可能性不会太大,联系不上也许是信号不太好。至于林,他更不用被担心。   “噢!”佳卉姐发出一声长长的失望又愤怒的感叹声,仿佛在骂我是多么无能愚蠢,她摔门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毫无人情味的房间里,我摸不着头脑,也有点不知所措。   “我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遭人唾弃的事?”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点无地自容了,因为关于昨晚的记忆,从第一口啤酒开始都消失殆尽了。   我立即洗漱干净,想至少去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佳卉姐和程老板的房门怎么敲都没有人回应,我准备到楼下找的时候刚巧碰到从外边返回一楼门厅的林,林看到我,目光躲闪了一下。虽然那一闪极为不易察觉,甚至可能是非常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但在我心里荡起了不小的涟漪,“完了,我昨天晚上肯定出丑了。”这个想法在我脑袋里咣的一下,震得我恍恍惚惚。   “呃……佳卉姐她们,好像不在房间”我自己尴尬了一秒,“程老板好像不见了”,我又擅自尴尬了一秒,“你刚刚去哪了?”我能意识到自己说这些话时表情多么扭曲。   “没有找到他们。”   “你刚刚是去找他们了?佳卉姐她们?程老板?”   “嗯。” 第6章 荆池   【同行人尽失行踪迷山野奇诡竞现】   这时我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并且随着我俩沉默时间的增长,这种不安感也越来越强,头脑里幻想的酒后闹事情景被不自觉挤出大脑。我连忙找宾馆老板询问,但他们既没有前台的服务人员也没有监控,佳卉姐她们的行踪完全没有被发现,但房门钥匙都好好的放在前台,我借了钥匙跑回他们的房间查看,所有行李居然都已经被带走了,房间里整整齐齐就像是从未有人住过。我呆站在简陋又苍白的房间里,说不出一句话,想不清一件事。太不可思议了,我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那种厌恶感又慢慢升腾起来,我的胃里也开始充斥浊气,这股浊气还时不时冲上大脑,害我一阵阵恶心。   这段时间里,林居然整理好了我俩的行李,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心里的不安稍稍有些缓解了,大脑也开始能够正常运转了,我拿出手机,心想得快点联系到他们,便给两人发了消息。   “这里的信号不太好,不过他们一旦收到消息,一定会立刻回复我。”“佳卉姐和她的朋友应该还没走太远,我们现在去找找也许能和她们碰面。”我这样给林说,同时也算是在安慰自己。   我估计是我早上态度有些敷衍,惹佳卉姐生气了,所以又另外给佳卉姐回了个消息道歉,希望她看到可以消气并且快点回复我。我的手机就那样一直被我握在手里,可迟迟听不见响声,迟迟收不到一条消息。   为了赶快和他们取得联系,我把房间钥匙都交给宾馆老板,然后和林两人背着各自的行李,沿着通往山里的小道向前。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影响,那时我满脑子都想着向上,向上,好像是潜意识在指引我,只要往上走,就能找到答案一样。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不可捉摸。   路上我给白行也发了消息,大概说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白行也没有立刻回复我的消息。   可这就更奇怪了,按照我对白行的了解,他通常手机电脑不离身,总有一个设备能接收到我的消息,可就在我急需联系上他时,他却一反往常的不及时回复我了。   我就这样期待着,跟随着,找寻着。可能是因为身体不适,也可能是因为心中不畅快,上山的路比我想象的要艰难许多。林一路一声不吭,大气不喘,可我每走一段向上的石路,都要歇几脚,喘几口,要怪就我怪平时很少锻炼,但即便我锻炼得再少,也不至于弱成这副样子。我不得不要求林不停等我,不然凭我的速度,可能一会儿时间,连林都看不到了。   说来也挺不走运,我本应怀着探索的心态悠闲地游乐,好好享受专属于我的庆祝活动,但好好的野外团建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找人活动。我为了找人不停走,一直不停走,走的时间越长,我的情绪越糟糕,林走在我的前面,他就像是我潜意识的化身,催着我不断向前,我走也劳累,停也难办,身边杂乱的没有文明痕迹的野树野草本应是这路途上可被无意瞥见的点缀,但现在却都成了点燃我心中怒火的干柴。   无意间,我想到了母亲那双吊眼,想到姥爷的死,和那一块血月。   太阳疲倦地下沉,我紧紧握着的手机没有传来一条消息。大概走了四五个小时,虽然体力还足以支撑,但心力已经消磨得一干二净,一路上根本就没有看到人烟存在,眼前那段上山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一意孤行的穷途末路,日薄西山却要攀登向未知的感觉十分可怖,害怕夜路难走,我和林决定返程。   我们一直走的是一条人工铺就的石头路,估计是山里人修的,虽然粗糙了些,但耐用性很高,如果不遇到什么严重的灾难,估计走上几百年都没有问题。我和林上山就一直走在这条石路上,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原路返回,就可以回到上山的地方。   做了下山的决定之后,我和林站在一旁吃了点东西补充能量,吃饱喝足之后,背好行李,准备一口气走到山下。我俩还决定,如果回到宾馆附近还是联系不上他们,就先自行回到市里。当然这些决定都是我提出的,林只负责应和一下。   本来以为下山的路会一路顺风了,结果又发生了更诡异更糟糕的事。   “等等”。是林先发现异常的。我们大概又走了两个小时左右,他站在离我十几个台阶左右的下行方向,突然停住,说出了这两个字。那时我们周围就是路和没有什么明显特征的山野林木,我看着他在越发昏黄的夕阳中的背影,头皮发麻,因为他站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   这会儿哪还敢再有不对劲儿的地方,明明从上山开始,不对劲儿就已经在不断叠加了。我看着林环顾四周,他脸朝向我这边时,眉头微皱。就这一个细节,就足够我感觉诡异了,林,他似乎从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就好像他对目前的情况把握十足,又好像他对之后会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把握。   “怎么了?”我小心地询问了一句,似乎在向他寻求一针安神剂。   “我们没走过这条路。”他声音小到让我突然意识到这林间鸟虫在夏日多么烦噪,明显的,他的话没让我安神,反而让我费神。   “不会吧,这条路没有分叉,我们应该是按照原路返回的。”听完林的话,我内心其实已经动摇了,但与他的判断相比,我更坚信自己的判断。   说完这些话,我超过了林走在了他的前面,然后加大步伐,几乎是一步一跳往山下去,跳了一会儿眼就花了,腿也直打弯,控制不好节奏。可天色渐暗,如果不抓紧时间下山,夜路会更加难走。   气温开始下降,太阳也落得极快,两侧的山林树丛几乎是一瞬间就变成了蓝黑色,眼前的路模糊,人也模糊,我掏出手电筒,照亮身前的路。如果这时我和林两个人再分开,那之后会发生的事将无法想象,所以我不再超过林太多,而是选择和他并排走。又下行了大概两个小时,仿佛的确像林说的那样没有走到熟悉的路上。   下山应当更快一些,更何况我和林还刻意加快了步伐。   “我们好像真的走错了”,我的声音被黑暗裹挟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应该啊。”   这时,借着没被树叶遮蔽完全的月光,除了手电筒能照射到的范围,都是一片模糊的黑暗,我和林停在路上,他的脸在黑暗中隐隐约约还是那么流畅。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边问边看向林,林的手电筒照亮目之所及的前方,他的眼睛微微反射出一些光亮。从那光亮里我看到了一点希望,我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好的意见,还抱有期待,结果他一声不吭,沉寂地融进黑暗里,就好像这个人会突然消失,就好像我是一个人在登山一样。   “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我意识到了另外一件奇怪的事,风声,虫鸟叫声都消失了,四周静得出奇,仿佛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只剩下我和林两人。   如果林也的声音也没了...意识到这点后,我的心开始发慌,扑通扑通在身体里乱跳。   “林。”   我赶紧喊了他一声,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两件薄外套,一件递给林。“穿上,我们再往前走走,先找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我把衣服递给林的时候还故意碰了他一下,感觉到它是实实在在的人时,才稍微放下些敏感。   我努力和林说话,哪怕他只是简单地哼一声都能让我获得切实的安全感,又向前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居然看到了远远的一处亮着橙黄的灯火。   “有灯的地方肯定有人类活动,我们去那里看看,如果能暂住一晚。”“如果的话,明天再找路吧”“佳卉姐或者程老板有可能在那里”。我和林说,同时也是自言自语。   这处灯火就像漂浮在黑暗里,这让我更加确信了我们没有按照原路返回。在无法判断距离远近的情况下我们又走了几段路,离近之后才发现亮灯处是一间很简易的竹制小屋,就搭在距路几米远的一侧树林里。从手电筒圆白的光片中,能看到竹屋后面长着又低又密的树,树皮都是青绿色,应该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植物,就像是放大版的茼蒿。橙黄色的灯挂在屋外,仿佛是专门为迷路人设置的临时居所,我们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居然没注意身边的事物变得如此诡异。   正当我和林走近并打算到屋内打探一下时,困扰了我好久的那股巨大厌恶感携卷着满身的浊气把我打倒了,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被扔进了巨大的土坑,随着一层层土壤的覆盖,我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慢慢被淹没...   ...我的身子被禁锢在一片黑暗中,一轮白月悬在半空,突然出现一块血红的圆石,与那白月慢慢重合,将月也染成血红,黑暗也被染成猩红。一声声婴儿的啼哭传来,离我越来越近,哭声也随之越来越大,直到满眼都是红色,满耳都是啼哭,不断淹没我覆盖我时,我的身体与哭声共鸣,翁的碎裂,只剩渣滓漂浮在血红里。   我大概只昏睡了几个小时,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竹屋里点着昏黄的光,我躺在竹床上,身上盖了几件衣裳,林坐在床边,看着竹制的窗。   “林?”我醒来时只看到了他的背和后脑勺,于是便喊了一声。林听到声音也立即转头看向了我。   看到了他的脸,我放心很多。“我没事,刚刚可能太累了。”   林听到后没有应答,又扭头看向窗子。我的目光也被带到了窗子上。   漆黑透过竹制的看起来有些年岁的窗框,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我的目光还没离开窗子时,一个扭曲的白影掠过,竹门好像被风轻轻推开了,我心里一紧,本能地想要坐起,可身体动弹不得。林一下从床边弹起,“别动”,他好像是对我说。   暗夜里弯腰走来一个身材高挑,肩膀开阔的长发男人,比林高出不少,他站定的时候腰背挺得好直,盛势凌人。林紧张地把手伸出作阻挡的手势,在那人面前,林瘦弱的像是一根随时能被折断的树枝。   “小人,你可知道私闯民宅的代价?”我听成了“冥宅”,一时语塞,大脑一片空白,身子也吓得动弹不得。   “季业!”那宽背阔肩之人身躯猛地一震,似乎是要冲向我,林喊了声我的名字,瞬间抓住了那人的胳膊,挡在他面前。   这高大的身子就像是一块石碑,十个我的力量都不足以推倒,更别说单薄的林了。就凭这一瞬的气势,如果这大个子真有什么歹意,这座山马上就会成为我和林的墓地。可他并没有对林和我怎么样,只稍稍动了动身子,看起来就像是在吓唬我俩。   “哼哼”,大个子看着我俩弱不禁风的样子,用鼻子笑了几声后转而开口大笑,“没想到还有自己送上门的。”   我本以为这奇诡的一幕戏还会再上演一会儿,没想到那人笑完后,忽的一下,竟从林的面前逃脱了,那一瞬的视觉效果大概只有天神帮愚公移山的场面可以比拟。他的人虽然消失不见了,可声音还留在竹屋里等着自报家门: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荆池”,“还有,别想逃跑,小人,来了就不许走了。” 第7章 幻境?   【再清晨恍惚昨日骇眼前扑朔迷离】   我做梦都不能幻想到在我身上会发生如此诡异的事情,命运大概会逼着人身不由己地向前。假如前方是一片光明的坦途,那尚且能使人心有慰藉,可我脚下的路,却仿佛通往末支,越走越窄,尽头是一片虚无。   叫做荆池的人离开以后,我的身体还是动弹不得,意识完全支配不了行动。一回忆起这个怪人脸上不和善的笑,寒意在夏夜便从手指传遍全身。寒意传过脊背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的汗已经浸湿了衣服,我想叫林帮我一把,好让我坐起来脱掉上衣,可当我看向林时,他行为的诡异程度却一点也不亚于那个阔背的怪人。   林似乎没有被刚刚的场面吓到,他径直地向门口走去,一瞬也不带停顿,似乎是要到门外一探究竟。他身上黑色的短体恤吸收着屋子里昏黄的光,他仿佛要跟着怪人消失在黑暗里。   “林!”我大喊,生怕他被下了什么咒,只留下我一个人。   林并没有做出反应,就好像并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他的背影在一片沉寂中越发可怖,似乎转头会变成一个杀人如麻的鬼怪,眨眼间便能把我撕得粉碎。   我不敢出声了,大气也不敢出,却怎么也压不住心脏跳动的声音,我紧张地盯着林的一举一动,身体做好时刻反应的准备,这时我的身体似乎稍有些行动力了,可如果林也倒戈相向...   “砰!”   林伸出右手,把门从黑暗中拉了回来,然后转身。   一声响,让我的心揪到了嗓子眼,主持意识的一个小分队向大脑报告了一切正常的信息,我前前前一秒的思维才得以继续...可如果林也倒戈相向,我的人生就要在这场滑稽的庆典中毕业了。   林转身后看着我,他脸部线条还是那么流畅,五官整整齐齐地摆着,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白皙,白得像是光源一样。我出于本能不可思议地靠着自己的力量坐了起来,我俩眼神相对的时候,他的眉头稍扬,表达了一下疑问。   我揪起来的心终于在这时散落成一滩液体,然后“呼――”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为何,从这之后,我对林的信任更加强了,只要他在的场合,我的心里都会有一种莫大的支撑力。   那一晚上,我没有再睡着,林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一直到天蒙蒙亮。我一直在思考两天内发生的事情,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很真实的梦。荆池到底是谁?他为什么出现了之后又离开,说的那些话又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按照原路返回却走错了方向,如何才能回到山下?我的手机已经完全没有了信号,也没收到任何一条有用的消息。   “当务之急是找到下山的路”“最好能和山外的人取得联系”所有的思绪归结成了这两句话。出发前佳卉姐叮嘱我们少带些设备干粮,说什么现在的旅游区连公共厕所都设置得很密集,完全不用担心缺水少食,我天真地信了她的话,带了不少换洗的衣服和日用品。可目前的情况是,除了厕所我不担心,其他方面都很不容乐观。   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我和林已经准备好离开这个竹屋了,为了避免再和那个怪人碰面,我俩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用唇语交流。天真如我,当我踏出竹门的那一刻,才真正领会到什么叫梦幻人生。   我一开门,便看到程老板好端端地站在门口,正精神焕发地给我打招呼:   “早上好啊,季店长,洗漱好了吧。”   “我那屋有早餐,小蔡她们都在,你们也快去吃点。”他说完又补充到,“快去吧,一会儿凉了。”   “程老板 ?”我观察周围,竟真的回到了山下的小宾馆,“您怎么会在这儿?”   只见程老板一脸疑惑:“我不在这儿在哪儿?睡傻了?”他又拍了拍我的头说:“快去吧。”   我一边盯着程老板的脸看,一边摸了摸我的头顶,程老板的脸没有任何问题,可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所以之前那些,都是梦?   我掏出兜里的手机,一看,时间竟真的倒退了一日。为了搞清楚真相,我和林一起到程老板的屋子里,幸好通过林的表情,我能微微察觉到他和我是一路的,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当场崩溃。   “林?”往程老板房间里去的时候,我用手臂碰了一下林,并小声表达了一下疑问。   “嗯。”林也轻声回了我一句,我猜他是想让我提高警惕。   程老板的房间里,佳卉和她的朋友坐在床沿吃包子,见到我俩依旧很热情地问候早安。屋子里的陈设和刚刚以及目前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之前的所有都是我做的一场梦,可那梦太真实了,我更愿相信现在看到的是虚假的。   “吃个这个,这个很好吃。”佳卉姐伸手递给我一个被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我稍稍迟疑了一秒,在看清塑料袋里的东西不是什么石头青蛙之后才放心。   可正当我准备试探性地接过佳卉递来的早餐时,一直不动如山的林突然转身如雷震,速度快到吓我出一层冷汗。   “怎...?”   我的话刚撂出三分之一,身后便有人缠斗了起来。转头一看林竟和程老板打了起来。程老板看起来身手极佳,一转头的工夫,林已经被按倒在地,他的手臂被反身束缚着,侧脸紧紧贴在地面上。我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只见林的牙紧咬着,齿间挤出两个字:“快逃!”   “逃?”我心中飘满了疑惑的问号,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就在我撤步还没站稳的那两秒之间,佳卉姐和她的朋友两人居然飞速上前合力抱住了我。   嗯?   那一瞬我心里五味杂陈,肾上腺素飙升,大脑好像变成了烧开的茶壶,哔哔哔一直响警报。惊吓的感觉很快覆盖了震惊。先不说第一次被两位异性拥抱的奇异感受,单是那种被紧紧缠住呼吸困难的痛苦,就够我好大一会儿缓和了,再加上我对当时情况完全摸不着头脑,再加上,那实在不是我想象中的异性的触感,“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我惊呼。   “哎呀哎呀~你真的好无趣哦。”程老板讥笑的脸上刻意地写满失望。   这绝对不是程老板。   “你们到底是谁?”我奋力挣脱,却抵不过两个女生的力量,这怎么可能?   “这么快就忘了啊,我们不是昨天才见过么,小人,昨夜住得可好?”程老板的头发突然变褐变长,身型也慢慢变大,就像是上演了一场大变活人。   “是你!”说话间,我身上的束缚变得越来越紧,佳卉姐连同她的朋友竟变成了一圈圈藤蔓,林的身上也出现了一圈圈藤蔓。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突然变化在我身边,那女孩的脸像桃尖一样红,身上穿着浅紫色的薄裙子,眼睛和头发都不是正常的颜色。在这种情况下,我更急于挣脱,可我越想挣脱,藤蔓缠绕得越紧,因为没掌握好平衡,我应声倒地。   “这难道是一群会魔法的强盗?”这个幼稚的想法只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因为这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魔法。   “我可不是强盗哦,小哥哥你别怕,人家只是想和你玩玩。”旁边的小姑娘似乎能听到我的心声,虽然在这种局面下我不该这么想,但是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我也因为她的声音对她稍稍放下了一点防备,我心想这个小女孩肯定比那个叫荆池的怪人善良一些。   “这个小哥哥是我芫儿的了么?”小女孩蹲在我身旁用小指头在被绑住的我的手上画圈圈,她瞪着大眼睛,祈求从长发男人那里得到肯定答复。   高大的男人重重地踢了一脚被捆在地上的林,“这个可以给你”。林被踢得滚了两圈,滚到了离我更近的地方,他蜷缩在地上,更用力地挣扎了一下。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我和林都被捆在地上,就像是马上要被处理的猎物,可我们能明明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任人宰割,我又努努力想要挣脱藤蔓,可依然没有一点效果。   “老头,你要这样的话,我可就不陪你玩了。”小女孩有点赌气,她站了起来,一只脚踩在了我的身上。   “随你的便。”怪人轻蔑地一抬眼,毫不留情地用眼神传达了自己的意思,即便那眼中的利刃不是射向我的,躺在地上的我也能感受到他们两人之间有敌对的关系,荆池扭动了一下脖颈,盯着小女孩儿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小女孩的话,也完全不担心那女孩儿会有什么意外举动。   我被束缚了手脚,在这种敌我力量严重不均的态势下,只有看戏的份。我悄悄给林了一个眼神,我们俩就这样形成了无声的默契――静待时机,或者说,默默看戏。   看戏有机会获得一项好处,俗话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没法判断那两个人的气场之战进行到了什么地步,只是清楚我身上的藤蔓突然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身边的小女孩也随之消失,屋子里只剩下躺在地上的我,迅速起身的林,还有看起来至少有一米九高的神秘长发人。 第8章 芫儿   【惊逃离又陷迷障 欲脱困跟随童女】   这个形势明显有利很多。   我快速爬起,林也移动到我的前面。那长发男看起来毫无怯色,眼睛里透露出的邪恶寒意令人胆颤,就像是看着他手里的玩物,毫不隐藏嘴角的上扬:   “这是送你的见面礼,现在,轮到你介绍自己了,你叫季业?”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会产生一股巨大的压迫力,我被这种压力胁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说了,别紧张,小人。我们交个朋友,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忽然越过林的防御凑到我的眼前,眼神里满是令人恶心的挑逗,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万事万物都难逃他的法眼。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也努力瞪眼怕让他看到我眼里流露出恐惧,但仅挤出了这一句话。   “哎呀,哎-呀--你记性不好呀小人”,话毕,长发打到了我的脸上,只见他风速一转,右手搭在了林的肩头,抑制了林的动作。林刚刚似乎是要过来救我,但我只顾与长发人对峙,并没有看清林的动作,长发人背对着林理应也注意不到,可他不但注意到了还精准控制住了林,长发怪人的这一招式,让畏惧在我心里扎了根。   “荆池,给我记好了。不要乱动,趁我对你们还有兴趣。”他背对着我说了这句话,气场比正对着我时更大了。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褐色的长发,一部分用一小段枝条扎着,剩余的像密密的细丝铺洒在肩背,泛着莹莹的光。   这长头发看起来不错,男的居然也能留这么长...   我看得正出神,猛然发现四周变成了茂密的丛林,满眼的绿光刺进眼里,还能闻到混着潮气的植物苦香。林和那个叫荆池的都不见了,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周围静悄悄的,在经历了那么多不可思议后,我很快接受了目前的状况。   “林?”我小声试探着喊了一声,并没有人应答。   “如果说之前看到的都是幻象,那我应该成功逃脱了,可是林呢?”   虽然这时的我孤身一人,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同伴,但毕竟已经逃脱了那些怪人的控制,只要我能下山就能报警,就能把林救出来。我凭着这一点念想和纸上得来的户外经验艰难地摸索生途,一步也不多停留,一秒也不多浪费,居然很快找到了一条看似能够通往山下的路。   “如果我不快点逃出去,林可能真的会出事了。”   我沿着那条目测下行的路一直向前,周围安静得不正常,或者用死寂来形容更恰当,在这种环境里衣服的摩擦声特别清晰,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是一个人。   因为下行要更加轻松,我只顾走,也没在意走的时间有多久。   在一处和其他地方的下行路并无二异的路段,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越走越快,可周围的景物却不变了,就像是迎着向上的电梯下行一样,只见自己在走,石阶在动,看向左右,却像是在原地停留。见状,我停下脚步,石阶也停下,我往下,石阶向上,这引我一阵眩晕,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这时,除了我的呼吸和心跳声,我还听到耳边有切切察察细碎的人声,仿佛有五六个人在讨论,说什么“这是谁”“不知道”“抓了他”这样的话,可并没有看见人影。   我以为是自己又犯了幻听,就没有理会,谁知正当我准备起身再试验一下是否能前进时,不知道从哪掉下个重物,把我砸得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回忆起这点遭遇,我还是觉得,不会有人比我更惨了。   我清醒在一个小土洞里,土洞的洞口被一层层垂下的枝条遮挡住,只从空隙中透出一点点太阳的光线。这个洞小到我这么中不溜秋的个子只能蜷缩在里边,这让我无比怀疑我是如何被塞进来的。   “我该不会是被什么豺狼虎豹叼进来的吧?”我摸了摸自己仍然完好存在的后颈肉,立刻否定了豺狼虎豹的想法,这么小的洞,如果真是个山上的什么动物打出来的,那肯定得是个小动物,比如狐狸山猫什么的。   得出这个结论的我大胆地扭动四肢,开始向洞口爬。   “狐狸山猫我不怕,大不了出去就跑。”我心里估量着,还在脑中模拟了一下逃跑的动作场景。但是如此善于脑补的我漏掉了一个要点,狐狸山猫是不可能有力气把我叼走的。   我费力扒开洞口的枝叶,把头探了出去,洞外有一片杂草地,洞口长着几株漂亮的开着紫花的灌木,看起来一切正常。继续匍匐,直到身体差不多都伸出来时,我一个伏地挺身,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应该是看起来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的,但谁知我还没站稳,眼前忽然变暗变黑,脚仿佛踩在了棉花上,腿一软,差点摔倒。不过我没有摔倒,我努力保持了平稳,并且估计这可能是低血糖的症状。   “也是,折腾了这么久,我一口饭还没吃上”我心想。   眼前明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原本应该开阔的杂草地上,竟站了一个人,那人就在我的面前。这种场面我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在我睁眼瞎的时候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人站在我正对面且看着我的感觉真的不要太惊吓。   我行云流水地往后踉跄了几步,整个过程仿若一气呵成。   “小哥哥,是我呀”,是记忆中那个甜脆美妙的童声,“我是芫儿呀。”   眼睛重新对焦后,我面前的人真的变成了一个小女孩,这个女孩我之前才见过,是被那个长发男气走的女孩,我记得她脾气不是很好。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嘛~”这小女孩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就像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仙女。   我打量着这个小女孩,心想那个长发男有点太不近人情了。想起早些时候这女孩被人欺负,心里还有点为她打抱不平。   “就是就是,小哥哥,那个老头是个十足的大坏蛋。刚刚你要被坏人抓走了,是芫儿把你救出来的,你要夸夸芫儿。”   “你救了我?”   “是呢!是芫儿救了小哥哥。小哥哥可以和我做朋友了嘛?”   “啊,当然可以,我叫季业,你可以叫我……”   “小业哥哥!”看那女孩兴奋地跳来跳去,淡紫色的裙子在草丛间旋成一朵朵小花,我感觉这些天的疲惫和不适都消除了,目光舍不得离开。   “那你能告诉哥哥你是谁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爸爸妈妈呢?”我蹲下身子,和她保持差不多的高度,这样也能让我的脑袋好受一点,刚刚的晕眩感还没有消失。   “我是芫儿呀,我就是芫儿。小业哥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爸爸妈妈呢?”   这句话问得我顿时哑口无言,转念一想这个女孩子好像不简单,毕竟她之能用藤蔓缠住我,或者说,她能变出藤蔓?我又想到她还把脚踩在我身上过,一个正常的七八岁的小姑娘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稍等稍等,芫儿小妹妹,你是人么?啊,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是和我一样的人类对吧?”   “小业哥哥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我当然…不是了。”她说完便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还是那样清脆,简直就像一个可爱的人类小女孩。   她的意思是,她不是人?我从尾巴骨毛到后脑勺。心想:不会吧,我真大白天撞鬼啦!我又想起之前荆池说的“冥府”,总觉得下一秒我就会被拉入黑暗的阴曹地府。   虽然这时我还是蹲如钟,但其实只是因为情况突然没反应过来要逃跑。   “小业哥哥,我不是鬼哦,如果你答应一直陪着我,我可以帮你甩掉那个恶心的臭老头。”   我往后挪了两步,和这个小鬼保持了安全距离,然后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觉得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个有巨大杀伤力的魔鬼。还好我没想起来要逃跑,如果她真的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能够帮助我一把,也许我就能和林一起逃回山下了。   “所以,你能帮我找回我的同伴么?他还在那个叫荆池的人手上。”   “当然可以啦!”   就这样,我选择在仍然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跟在这个看起来没有太大威胁的女孩身边,我猜测她大概是这山上的小精灵,而我,就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拥有什么可以看清神灵的特异本领,荆池应该是故事里的反派角色,接下来故事的发展大概会是:我与小精灵携手打败深山老妖荆池,救出林和被藏匿的程老板、佳卉姐她们,最后大家都过上幸福美好的日子。   可现实并不甘心落入俗套。 第9章 血气   【显能力山灵变化斗恶魔玉殒香消】   在没摸清状况的情况下,我试着接受了这个简单的设定,但总觉得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没有被发掘。   小姑娘说她可以帮助我解救我被困的同伴,但实现我愿望的前提是先实现她的愿望,她的愿望听起来也很容易实现――她希望我能一直陪她玩,这样会让她特别开心,她还说,我只能和她玩,不能走。   但我满脑子都在想:我要逃走。   更何况眼前的是个人样的未知生物,天知道我一直跟着她会有什么下场。可别像《西游记》演的那样,这些妖怪争着抢着吃我的“唐僧肉”,我可没有像孙悟空那样的大徒弟,林看起来似乎比唐僧还弱。   虽然我一直保持警惕,但在未知面前我还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案,像之前和林达成的统一意见那样,静待时机。   陪小姑娘在太阳底下蹦蹦跳跳了好久,见她迟迟不提帮我去救林或者让我下山的事情,我便试探性地问她:“小妹妹,荆池是个什么样的大坏蛋呀?”我努力模仿孩子的语气,想多多少少凑一点近乎。   小妹妹在草丛中停下来,脸上泛着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桃尖红,她歪着头,咬起手指头。我不论怎么看怎么观察,都觉得她是个可爱的人类小女孩。   “他很厉害,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灵了,但超级坏,芫儿一点也不喜欢他。”说完,她又兴奋地蹦跳起来。   灵?灵是什么?他们果真不是人?还是说我在做梦...   “芫儿也是很厉害的灵么?”我感觉她身上之前的威吓力减弱了,紧接着又问。   “芫儿还小,不厉害,所以要和小业哥哥在一起。”   我怎么会有这么大能耐,光一个荆池都够我重启多少回了...   “小业哥哥可保护不了你,你比哥哥厉害多了,还会变出藤蔓呢!”我勉强接受了“灵”这种说法,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的信息。   “不是的。”小姑娘停了下来,摇头说道:“不是的,他们说季业哥哥身上的血气最厉害,小业哥哥才是是最厉害的!”   “血气?”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也第一次听说我是最厉害的,我心想我该不会真的拥有什么没被开发的特异本领,可这根本不现实,而且我身上并没有带这个叫做“血气”的东西。该不会...   “血气能让芫儿长大,变成大美女!”她眼睛睁得好大,晶闪闪的,“只要芫儿长大了,就可以对付臭老头了!”   听完她的话,我好像有了点眉目,小姑娘的话听起来不陌生,似乎电视经常放送的一部剧...   “吃了唐僧肉就能长生不老!”   我真的变成唐僧了?   变成唐僧的这个想法很快被我否定了,就像我之前否定其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样,否定的速度极快,我从脚到手把自己看了一遍,又扭动了身子,拽了拽尚在的头发,确定了自己的确是自己,并没有变成其他的人。   血气究竟是什么?血...血气。   我突然想起姥爷交给我的那块血月般的圆石,它被我拿去加工店做成了吊坠,现在正挂在我的脖子上。或许,这个东西就叫做血气?荆池和芫儿都是奔它而来?它有让灵长生不老的力量?或者说它能帮助这些灵实现愿望?可这也太扯了...即便我不敢相信,我也只能试着接受。也许我身上真的有种特别的力量,所以才会被卷入到这么多奇异的事情之中。   我还是心有疑惑,便继续追问到,“小业哥哥想让芫儿变成大美女,对付那个臭老头,但是小业哥哥不知道该怎么做呀。”   “唔,大概…小业哥哥真的愿意实现我的愿望么?”小女孩犹豫了一下,脚在草地上蹭了蹭,又抬头瞪大眼睛看着我。   她看起来可真可爱。   “当然,如果我真的有你说的那个血气的话。”我利索地答应了她,难得产生了一种“相信我,一切都交给我” 的...盲目自豪感。   小女孩也不再犹豫,她同样利索,就像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样,当我意识到有问题时,生米已经熟了,一瞬间就熟了。   “大概这样。”说着,小女孩握住了我的手,轻声数:“三――二――一”   她最后那个“一”的尾声在我脑海里被处理成了慢放,就好像我的意识想要抓住那个尾音跳到那声之前一样。可我没抓住,眼睛突然模糊,身子也紧接着抽搐了一下,虚弱的感觉是顷刻发生的,不是慢慢,而是突然一下。突然一下,我的世界观就崩坏了。我全身肌肉一松,天旋地转,躺倒在地上。   小女孩也真是善良,还给我留了三秒做心理准备,可这三秒哪里够用,连解释手术风险的时间都不够,变戏法似的,一瞬间我就瘫了。我感觉我被侵权了,但实际上最终解释权归他人所有。   恍惚了一会儿,我慢慢能听到耳边有人在不停地喊,眼睛也模模糊糊能感觉到光亮,但是大脑一直反映不出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这种情况下最适合开启怀疑人生模式:   那小姑娘只需要握个手就能把我干倒,太不可思议了。血气原来不是我脖子上挂的那个吊坠,而是我身体里的一种能量?大概就像志怪小说里写的,变成女人的狐狸精要吸取的那种精气?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这世上居然真有狐狸精存在!一想到我刚刚困住我的那个小土洞,我心想:完了,我大概真的是被什么山猫狐狸精逮住了!可这个小女孩那么可爱,怎么会是山猫精狐狸精变的呢!   大概又过了有一分多钟,我才恢复了视觉和听觉意识,但身体还不太能活动。   “小业哥哥!小业哥哥你快看呀!”我听到了那小女孩在说话,她的声音变了,好像变得更甜美了。   由于肌肉无力,我自己翻不过来身,在我的视线与地面夹角的范围里,野草掩映中有一个光着脚的长腿女孩跳来跳去,她纤细的脚踝玉雕般光滑完美,随着跳动,筋骨时隐时现。我知道那是芫儿,但没想到她所说的、我身体里的血气真的有那么大的能力。   我的判断力大概随着大脑的愉悦程度在不断改变,那时我想:如果我真的这么厉害,被吸了血气也没什么太大损失,还能让这些可爱的小山猫妖狐狸妖这么快乐,那岂不是很好。   “芫儿小姑娘!”我放大声音,“我怎么动不了了?”   “哦哦哦,对不起呀小业哥哥,我这就把你翻过来。”芫儿听到我的喊声,往我的面前跳来,从我的视角看来,她简直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庞然大物。   “不不,你扶我坐起来吧。”芫儿过来扶起了我,和之前孩子样时相比,她真的变漂亮了很多。她的手臂纤细修长,手指的关节分明清晰,当她的五官揭开我的眼帘时,我的心脏直跳,还有点不好意思。她纯洁透亮的眸子仿佛流着仙露琼浆,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举手投足还是童稚的样子。   “小业哥哥我变成大美人了么?你快说说。”她的可爱和天真令人不忍心触碰一下。   “是的,你现在真漂亮。”   “如果你能和我一起下山,我可以带你去大商场买漂亮的裙子,穿上新裙子,会更漂亮。”芫儿很可爱,但是紧要的事我完全没有抛到脑后,她的愿望也实现了,下面该实现我的愿望了。   “真的么!我真的可以和小业哥哥一起买裙子么!”   “当然,随时可以。”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期待着她会回复“那现在就去”,一是因为我心里急切,二是因为她长高后,原来的淡紫色薄裙子变短了很多。不知是否是她开心过了头,芫儿竟不停喊着“太好了,太好了”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走了,只留下我一个没有行动力的人坐在原地。   她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魅惑至极夺人性命的妖魔鬼怪,也不是遗世独立隐秘高超的仙人,就像是这自然山野里孕育出的精灵,活泼可爱,纯白无瑕。她真的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如果说山灵也可以和人类的女孩一同评比的话。   看着芫儿开心地跑开了,我坐在原地恢复体力。目前掌握的信息还太少,但脑子中的疑问却越来越多,我发现我对自己的了解其实很少,二十年来,我仿佛一直被外界支配着前进,被动地接受一切的祸福悲乐,不会主动创造,没有给自己带来过什么惊喜。二十年来我自己普通平凡,从来都不曾引人注意,而现在的我能使他人快乐,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被认可的感觉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   “季业!”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好像是林。   我环顾四周,果然看到林从远处的树丛间穿出,我立即想要起身回应,屁股却仿佛黏在了地上。   “林,我在这。”我大喊,想引起他的注意。   林跑来查看了一下我的状况,眉头又皱了起来。我发现自打我认识林以来,他除面无表情以外就只展现过的三种表情,一级皱眉,二级皱眉和三级皱眉,现在这个算三级吧,表示事态严重。   “我没事儿,你怎么逃出来了,那个叫荆池的呢?”   “那边。”林看向一侧。   顺着林的脸扭过去的方向,我看到那个叫荆池的从远处走来,他的前面,好像还有一个人?   “哟,状态不错啊,还能跑么?继续跑啊?”荆池把话远远地投向我,他的头发扬在身后,仿佛被怒气牵引。   “芫儿!?”我仔细一看,荆池前面的竟是芫儿,她被反手绑着,浑身散发着痛苦,正在藤蔓的束缚中挣扎。   “小业哥哥,救救我!” 我看不太清芫儿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需要我,这种情况下只有我能帮她。可我压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就在我肯定又怀疑自己的力量,也就是芫儿话音刚落之时,一条藤蔓像即将发动攻击的蛇从她背后迅速钻出,只见芫儿身体一震,藤蔓瞬间勒紧了她的嘴巴。   原来藤蔓不是芫儿控制的!   “闭嘴!”荆池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刚向小女孩释放威慑,便转而让气势往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类奔来。   这时林已经扶起我并把我背在背上,我怒不打一处来,但出于内心的恐惧并不敢直接抗议。   “你不是很能跑么,再跑一个给我看啊?”荆池用藤蔓拎着芫儿,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林居然没被荆池的气势撼动,他虽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但他背上的我已经想着快点后退了。   “放了那个孩子。”见林不动,我这边又是两个人,我稍微有点胆量,再加上一些情绪指引,我把这话说给了荆池。   “呵呵,孩子?一个孩子就能把你治成这样?你怎么不跑了啊,这个孩子这么重要啊?”   “和她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冲着我来就好!”   “好!”   荆池发出一声“好”后,刚刚还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女孩,被无数从荆池身上钻出的藤蔓一瞬间扯成了一块扭曲变形的死物,我只听见一声戛然而止的“唔”声,甚至还没看清那女孩脸上痛苦的表情,那块扭曲的形骸,就幻化不见了。   芫儿...   那瞬间,由惊愕、恐惧、怜惜、悲痛、愤怒结合而成的情绪直冲头顶,我猛地从林的背上聚力跳下,怒吼着想要把荆池撕成粉末,却摔在了地上。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孩子?这个女孩儿有什么错?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知道芫儿为什么讨厌荆池了,他简直丧心病狂!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这辈子第一次产生了要和人同归于尽的想法,但我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力量能力未知的山灵、魔鬼,面对的是一个能在一瞬间也把我变成粉末的怪兽,那种巨大的无力感,让我自责至极。   摔到地上时我想起了同样具有未知力量的血气,便祈祷着血气给我一点力量。我想是不是这时候我该变身了,或者有什么厉害人物来帮忙改变敌强我弱的局面,可事实告诉我,我不是电视剧里拥有压倒性武力的男主,这能让我一下瘫痪的血气一点也增强不了我的实力。   林又把我扶起来,他没有因为那女孩的死表现出任何的恐惧或愤怒,还是一脸平淡,连眉头也不皱,只顾扶起我。   虽然我知道林一直都是这样,最多只会偶尔皱皱眉头,但还是觉得他的反应实在不能理解,我还怀疑他之前和荆池在一块儿的时候被荆池洗脑了。所以我被扶起并发现自己的力量已经差不多恢复之后,一把推开了他。   那时的荆池看起来并没有想要杀掉我,但我看起来一定特别想杀死他。我愤怒却无力,我刚尝到被需要和认可的甜味却被剥夺了品尝的资格,我做错了什么?芫儿又做错了什么?   “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这样,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在这里,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荆池的大个子在这时很好的发散了他的威慑力,他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地宣示主权的样子既可怖又可恶。   “你刚刚说,要给我想要的?”他又大笑起来,“只有弱者才觊觎你的血气,我可是帮你铲除了一个要置你于死地的恶灵,你不感谢我,反而要……真是愚蠢啊小人。”话说完,一根藤条就从他身上蹿了出来,直面冲向我,朝着我心脏的方向,像离弦的飞箭,根本来不及分析它的杀伤力。   我因消耗了太多心力和体力而反应不及,好在应激本能帮我架起了防御姿势,我脸扭向一边,眼睛闭紧,只能乖乖等待死神裁决。   “别动他。”性命攸关之际,我身前飘来了三个字。   本以为等不到再睁眼我就一命呜呼了,原来影视艺术源于生活,危难时刻真的有高人相救,可听这声音,好像是林。   我没看见林是怎么一两拨千斤的,但眼前的人直直地站着,毫发无损。我也毫发无损。   难道林?不对,荆池操控的藤条明显刚刚收回去了,说明他并没有真正打算发动攻击。我推断,也许是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也就是他们说的血气,对荆池来说还是有用的,并且,如果我死了,对他们来说一定是非常大的损失。至少,这种力量是芫儿这种小山灵追求的。   推断出这一结论的我,有点试探性地肆无忌惮了。   “林,让开,他们不会让我死的。”我走到林的前面,直面荆池,故意怒目圆睁。   “哎呀哎呀”,荆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看,还生起气来了”,荆池笑得像一个变态,接着又说“你口中说的小姑娘都能让你小命不保了,哪用得着我出手啊小人,真是可笑。”   荆池一提起芫儿,那个扭曲的形象就会映在我的脑子里。不过他说的很对,我气不得,我这么个无力的人,被弄死是按秒算的。   但总有一天,我会要他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芫(yuan):音同元。芫花,落叶灌木,开紫色小花,花早生于叶。小枝圆柱形,细瘦。味辛苦,有小毒。部分信息摘选自百度百科――芫花。 第10章 消愁   【困竹屋一筹莫展三人聚把酒言欢】   “好像又有人类要上钩了。”荆池双手放到脑后束了一遍自己的头发,“要不要去看看,没准儿你们认识。”   荆池压根没给我们判断和选择的余地,他的藤条一放,我和林的手就被绑了起来,他走在前面仰着头笑到:“你到是再跑啊。”   我看着他那张专|制又顽劣的脸又气又恨,平生第一次对人有这么大的怨气,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人,是一个狂傲的魔鬼。   林和我并排走着,他的表现一直出奇的淡定,就好像目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一样,放在平日我还能理解,可他明明和我的处境相同,也面临着随时被荆池这种恶魔伤害的危险,他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让我对他也产生了一点戒备。   “不用担心”林能听到我心声似的突然说话,语气还是一如既往,“会有机会逃脱的。”   林这两句话着实让我吓了一跳,这种惊吓的感觉比看到荆池更甚,我没想到林居然也会安慰我,而且...我严重怀疑我脸上有个能映出我心声的屏幕,不然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在想什么。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这都是碰巧,“巧”太多了,所以碰上的几率就大了。   不过“碰巧”和“惊吓”都不算什么,“逃脱”才是当务之急。   虽然手还被藤条绑着,但藤蔓另一头的荆池已经走到了了离我们较远的地方。这是个很好的对话机会,我用了荆池听不见的音量悄悄回应了林:   “你想到逃脱的方法了?”   “不是”,林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你之前在我和荆池面前”,他停顿了一小下,“瞬间消失了。”   “瞬间消失?”我记得的确一瞬间眼前的景物就变成了其他样子。“你的意思是?可这明显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心里刚刚燃起的火烛又开始不稳定地摇曳了,但我看着林的脸,他好像连一级皱眉都没有启动。   其实林的话点醒了我,如果瞬间转移是我自己造成的话,也许我只要掌握方法,逃离荆池还是有可能的,只要我能够下山,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了,不会再做这种噩梦了。   “不对,瞬间消失...移动的只有我一个人,那你怎么办?”   林没有回话,又变成了原来那副一言不发的样子,他看了我一眼又目视前方,一步步走着,没有一点惆怅和迷惘。   这根本就不是个好的逃脱方法。   天慢慢变黑,我原本以为荆池会把我带到一个天色一般黑黝黝的洞窟里,洞窟里有人类的头颅,晒干晾晒的人|肉、人|血熬成的粥,还有人|皮坐垫人|骨灯架什么的,谁知他又把我和林送回了那间简陋的小竹屋里,屋子里有水和食物,仿佛是把我俩当成了客人在招待。   荆池把我俩送进屋后,并没有和我们这些“小人”待在一起,而是提醒我做好待客的准备,然后就消失在了竹屋外的黑夜里。竹屋外大概是被荆池设置了什么障眼法,我试着出去过,但门外一片黑暗。走进黑暗里,除了透出竹屋昏暗灯光的门和窗,除了能隐隐约约看见自己,其他什么也没有。   转了一会儿,我发现根本没有出路,只好作罢,决定和林暂时歇息,再做选择。   因为我确定荆池不敢轻易动我,所以便让林先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守夜。林很快就睡着了,我却坐立难安,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我考虑到林白天说的话,心想能不能快点悟出点瞬间转移的方法,但又不敢轻易悟出,害怕突然被转移到什么奇怪的地方,万一我和林再分开,万一我又遇见其他奇奇怪怪的事情......   可能是由于白天折腾的时间太长消耗了太多体力,林还没睡醒的时候我就已经困得不行了,意识一抽一抽,好像随时都能进入梦里。   隐隐约约我看到一汪因反射了太阳光而白得耀眼的水塘,那水塘又蓦然变成了一片广袤的湖泊,湖泊中心荡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越变越大直到整片湖都成了套环,套环最中间的地方冒出一块形状不明的物体,物体上上下下沉沉浮浮后竟开口说了话,“季业!”“季业!”,那声音我很熟悉,但却一时想不起来为何熟悉。   我又抽回现实,屋子里昏黄的灯亮着,竹制的床椅也发着幽幽的暗光。林还没有睡醒,我清醒了一会儿,又将要回到梦里。   忽然,竹门又开了,我猛地一个激灵,坐直在椅子上,盯住门后即将出来的东西。   “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有人住么?”一个脑袋扶着门沿探了进来。   “白?白行?白行!”   “季?季?季业?”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我俩见面的对话完美诠释了汉语语言文化的博大精深。   “哎!你原来在这儿啊哥,我都找了你一天了,累死我了。吃没?我带了好多吃的。”说着,白行扭着进了屋子,把包撂在地上。   “哦豁,林子哥也在啊,让我瞅瞅。”林听到动静也坐了起来,白行凑上去就是一顿乱看,“嗯,不错,还是老样子。”   白行还不知道我这两天都经历了什么,看他一脸轻松,我的疲惫感更强了。   “白行,我给你发的信息收到了么?”在这种莫名其怪的环境里见到白行我理应是特别激动和兴奋的,但我却反态的特别想找个出气的理由。   “我还想问你呢哥,你的信息我当然收到了,我的信息你收到了么?”他反问的语气中带着点责怪。   “啊?没有吧。”我的手机没有信号又充不了电,已经被我扔进背包里了。我看向屋子的角落,所幸背包还在那里。   白行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他的大屏手机,用手在上面划了划,然后举给我看。   “看到没,哥,用心看。”   我看到手机上的聊天界面中有一连串的“哥回消息”。白行用手指头往下一划,出现了好多条大长段的内容,这些都是白行发给我的。原本想出的闷气一下消了。   “我手机没信号了,真的”我笑笑掩饰尴尬,“我还以为你没收到我的信息呢。”   “哎!”白行也没多说,只使劲一叹气,撒下满地的无奈与辛酸。   这时的我才按照了理应的方向发展了情绪,激动和兴奋地拉着白行听我讲那些我憋在心里的话。我花了好多时间给白行解释我这两天都经历了怎样光怪陆离的事,比如程老板和佳卉姐的失踪,比如我和林沿着原路返回却走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再比如荆池是如何的可怕和魔鬼。白行却一脸不屑,用关爱傻子的眼神一直看着我,说什么没想到啊没想到,季业哥还沉迷过网络小说。他还说,他在我提到的那个山下的宾馆见到了程老板,程老板说我失踪了,正联系救援队上山搜寻呢。   听罢,我惶恐地从白行跟前退回到林的身边。我一时搞不清楚真假虚实,仿佛身处庄周梦蝶所描述的那般虚幻中。程老板和佳卉姐到底人在哪里?我亲眼所见的、荆池变幻的、白行说出的究竟孰真孰假,究竟是谁失踪了,而我又在哪里?在做什么。   白行也有可能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会恰巧来到这里?   在一片清晰而又深刻的巨大恐惧之中,白行又把我拉回现实。   他向我走近,拍了拍手道:“魔怔了哥?想什么呢?”   “你该不会以为我也是那个魔鬼变出来的吧”,“哈哈哈哈哈嘎嘎嘎”,他让满屋子都是笑声。   “别做美梦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另一个我。我是真的,你不信捏我一下。”   我不相信,真的上前打了他一巴掌,见他的脸变得像充气的河豚,没有变化成荆池的模样,心绪才稍稍平复。   “我**”他骂了一句。   “好了好了,别生气。”我又拍了拍他那侧被我一巴掌打红的脸颊,“魔鬼吓跑咯!”然后止不住地笑,感觉自己占了大便宜。   “哥,你变了。”白行装出一副很失落的样子,头也不回地蹲到他的背包旁边,自言自语到:“现在,只有你们还能给我安慰”,他从包里掏出一堆零食和三大罐啤酒,低头数着,“一二三,怎么那么多。”   我给他屁股上来了一脚。之后我们三个就开启了愉快的户外小酒模式。大家围坐在竹床上,扔了满床的豆干肉脯零食,伴着酒暂时忘记了烦恼。   “知道我为啥只带三瓶啤酒不?”白行盘着腿,把一手花生米塞进嘴里,边嚼边说。   “为啥?因为只有三个人,因为太重了!”我喝开心了,相当配合他的提问。   “卜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两下,“因为你一喝大就要胡言乱语了哈哈哈哈。”他又对着林笑,仿佛要带着林一起笑话我,“收都收不住哈哈哈哈。”   “怎么会,不可能,我酒量很好的啊。”我想打人。   “谁让哥你酒醒就忘事。”对,就想打他。   等等,先不急着酒后施|暴,趁着我还头脑灵光,我反应出一个很重大很要命的问题。我记得出发上山前一天晚上我和佳卉、她的朋友、林一同去烧烤铺喝了酒,结果第二天白天才清醒,诡异的事情就是从第二天白天我醒来时才发生的。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包括我是怎么回宾馆的。   “林,去烧烤摊喝酒那天晚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我看向林,他正小口抿着易拉罐瓶口。   “哇,你们去喝酒怎么不叫上我啊。亏我还,我还…”   “上山前一晚,你不在。”我在白行嘴里塞了包豆干,期待着林的回话。   “没有。”林说。   “没胡言乱语么,不可能!我季哥逢酒必疯啊!”白行一把扯出豆干,抢着发言。   “嗯,有。”   “啊??”   我貌似等到了不是我所期待的甚至完全不想听到的发言。我觉得我在林面前树立的正经伟岸的形象瞬间崩塌了。林的话是如此的有威信力,以至于我特别想变成一只竹鼠咬破房子钻出去。   算了,形象可以再树立,可眼下困扰我的事必须要解决。   “好吧,那除了胡言乱语,还有其他你觉得奇怪的事么?”   “有。”   从林那里我废了半天劲才收集到一些有用信息。佳卉姐和她的朋友应该是故意要把我灌醉的,等我开始胡言乱语的时候,她俩就主动离开了,林一个人听我在摊子上念叨到半夜,等我睡着之后才把我背回去。林还说,当天晚上,他就感觉到了异常。林虽然没有和我讲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异常感觉,但我估计,上山前一天晚上程老板和佳卉可能就已经不见了,   可是我十一点的时候,好像还见了佳卉姐,难道,那也是幻像?又是谁捣的鬼呢?   户外小酒模式的时候,我大概又借着酒劲浩浩汤汤地把有的没的都和白行与林交流了,由于竹门外一直是一片黑暗,所以我们谁也没有去在意时间,酒足饭饱便睡了过去。 第11章 愿望   【风声漏门庭若市灵堂内山泉求见】   我又是那个起得最晚的人,虽然这样显得我很懒惰,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有白行和林在身旁,我睡得特别安心。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林挡着,遇到吃人的怪物有年龄较小又冒失的白行先填他们的肚子,总之灾难肯定落不到我的头上。   我也只有在睡饱了,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十分安全的情况下才敢这么想。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的确发现一切正常,就和平常假日的早晨自然醒时的状况一样,睁开眼,第一件事想到的会是几点了,而不是我的周围是否安全。   荆池设置的幻像好像消失了,窗外的光照进屋内,竹屋里亮堂得很,外边听起来有点吵,白行和林在似乎在门外聊天,我一个鲤鱼打挺从一片狼藉的床上跳下来。心想他俩怎么能聊得这么欢,不可思议。   “你们在外边干什么?”我伸着懒腰往阳光里走,却在竹屋外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眼前看到的一切把我惊得心里翻了个底朝天,门外熙熙攘攘都是些看起来打扮不太寻常的人,里边的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的脸红有的脸绿,有的眼圆有的眼细,有的仨嘴有的四臂,有的扎着冲天揪,有的头上盘云髻。白行看起来像是在招呼他们,只听他卖力对着人群喊:“不要慌不要挤,不要赶不要急,排队慢慢来,灵灵有机会。”   我睁着震惊的大眼刚走出去,就吸引了一大片目光,只听见人群中冒出一声“就是那个人类!”哗的一大批人潮便涌进狭窄的门洞,把我拥进屋内扑倒了。竹屋都因此震晃了三下,估计飞走不少灰尘。还好门洞较小,个头大一点身子壮一点的都没有挤进来,不然我就要和初升的太阳说再见了。   被扑倒在地上的我被几个小个子大眼睛秃秃头的光屁股宝宝抱住了身体和四肢,使不出起身的力气,这些宝宝只顾着抱着不撒手,就像是吸附在我身上了一样。有个尖嘴凸眼的红皮面孔顺着我身上的一堆“拥抱”者爬到了我的眼前,与之对视的一瞬间,我忽的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的汗毛应该都吓得立了起来。我想通过翻转身子摆脱这些奇怪的东西,可身上就像叠了罗汉,而我被压在了最底层。   “白行,林,帮我一下啊!”我大喊,可于事无补。不能怪他们坐视不管,他俩也被堵在了门外,完全挤不进来了。如果我卖东西的时候也能看到这么火爆的场面就好了...想到这儿时,我才明白过来,这疯狂的闯入者全都是山灵,而且有可能像芫儿一样,都是来找我实现愿望的?他们怎么会找到我?难道这又是荆池搞的鬼?   我被压被吓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只有委屈我的牙口在那些不明品类的山灵身上咬一口才能暂时驱散一些不断往我身上靠的疯狂生物。就这样逮住一个咬一个,咬到一个算一个,在咬了不知多少个,我的嘴巴也因不想咽下沾了不明生物体屑的吐沫而囤积了好多口水,这些口水顺着我的脸流,把我恶心的不行,但自己的口水总比别人的干净,我强忍着不适,一口一口对付着不怕我口水的山灵。   突然“嘭”的一声,声音是从右侧的竹窗子发来的,夹缝中我好像看到了林的身影。   跳进来的是林!我终于要得救了。   林没有选择突破重围而是另辟蹊径,简直聪明的不要太及时。白行也紧跟着钻进屋子,和林一起把我扒了出来,并且帮我把我身上的光屁股小宝宝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形生物一个一个摘掉。我终于有空隙喘口气吐吐口水,有机会劳累地紧闭双眼,听一听和现场情况完全相反的,极度安静的声音。   但这些山灵不会好心给我创造机会,场面一度混乱得不可收治。   白行大喊着“冷静冷静”,可还是有不少奇奇怪怪的小怪大物前扑后拥,窗子那边也成了泄洪口,呼啦呼啦涌来一阵阵灵流,那间容纳三个人都略显憋屈的小屋子,一下被塞满了,角落里、墙面上、天花板、竹床椅子边角旮旯,满眼都是奇奇怪怪人模人样的山灵!一时间,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嘈杂人声,叽叽嘎嘎的床椅挪动声,还有我和白行被不明物体撞到后发出的鬼叫,在房内四周来回振荡,愈演愈烈,令人头大。   林没有皱起眉头,他只是随意扒拉一下或者帮我也扒拉一下即将撞向我的不明物体,小手一挥,药到病除。与我和白行的失态行为形成清流与泥石流般的强烈对比。   在一片混沌的喧闹声中,白行终于忍不了了,他使出了自己的必杀技――无敌大脑。   “谁!谁第一个!”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喊,“向季业大人奉上这山上最纯净的山泉!谁就第一个实现愿望!”   白行的思维能力还真不是盖的。   果然,屋子里的吵闹声慢慢变小了,就像是被缓慢地推低了音量一样神奇,大概安静了三秒钟后,音量又推高了,不过这下不是一股脑地往屋里挤,而是朝向门外窗外,大概又过了半分钟后,屋子里安静得不像样,只是比早起时那会儿还要更一片狼藉。   顿时,我对白行的敬佩之心真的有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一泻千里。   “你可真行啊白行,改名叫真行吧。”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只见他眉毛快飘到了头顶,得意得不行,说:“我光靠眼睛看的,就知道他们头脑简单得不得了,别的我不敢吹,我这头脑绝对是仨人里最牛*的。”   白行在短时间里,在情报不完整的情况下能做出这么精准的判断,他处理事情的能力别说是在我和林之间比较,在任何地方都有很大的优势。他居然知道山灵们聚众到来的需求,并在和我一起嗷嗷叫的时候做出了冷静的分析...他还真有点行。不过...   “这下你信了吧,昨天还说我沉迷小说。”不过我是不会让他得意的。   “信,怎么不信,你说的我都信。” 白行回答得非常敷衍。   屋里的尘埃都悉数落定了,林把蹲踞在地上的我扶了起来,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道了声谢谢。林就像是我的保镖一样,总是在一旁等着扶我起来,我当时想,他一定是念在我救济过他一段日子。   “季业大人,您有这么多拥戴您的子民,接下来大人有何打算?”在狭小又脏乱的竹屋里,白行慢步走到我面前,双手作揖,恭敬地问我。   “白大人您怎么看?”我也恭敬地配合他的演出。   “小人有一拙计,大人何不在这竹室设一灵堂,供您的子民祭拜呢?”   “哦?妙哉妙哉。”这句话是我原本要说的,想说这话时我还没意识到“灵堂”的真实意思,以为是说“山灵的堂”,可转念一想,这个词好像是个专有名词,指吊唁死者的地方。   “你……”我被他的拙计和机智惹得又气又乐,“来人啊,白大人临危不惧,救驾有功,赏他四十大板!”我也摆出一副器宇轩昂高高在上的样子,等着我的手下收拾这个欺下犯上的奸臣。   谁知,林压根不掺乎我俩的戏,完全没有要配合的意思。空气静默了五秒之后,我感觉自己无比的幼稚和愚蠢,又一次希望变成竹鼠打洞出去。   就在我们三个互相对戏的时候,门外走进了一个小男孩模样的山灵,他战战兢兢地左顾右盼,不过我猜他应该会紧张得注意不到满地的垃圾和乱七八糟的摆设,希望如此。   小男孩进门后大概只走了两步就停下了,他站在离易拉罐还有一步的位置,一动不动,半声不吭,即便他脸上没有显示心声的屏幕,我也能从他的脸上看到紧张。   白行看到他后先开了口:“小朋友,你来找季业大人许愿么?要带来山泉才可以哦!”   那小男孩还是不停左顾右盼,他抠着指甲,膝盖摩擦着让腿内扣。   “要把山泉带来哦。”白行上前温柔地说了一句,然后把手放在了小孩的肩膀上,看起来像是要把小孩掰回门外去。我甚至能听到白行的心声,他肯定在想“小屁孩,滚滚滚,别耽误叔叔们玩。”   小男孩抖了抖胳膊,抖落了白行的手,然后踮起脚,在离白行耳朵更近一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我叫山泉。”   虽然声音很小,但屋子里能听得很清楚,我心里暗暗偷笑了一下,想看看白行有什么反应。   白行扭过来脸,向我和林做了一个“难堪”的表情,然后很不乐意但是又不忍心伤害小男孩地说:“那你去让季业大人实现你的愿望吧。”   对哦,帮他们实现愿望的是我。所以即便白行再难堪,最后“受害”的都是我?我心里偷偷较劲:又让白行得意了。   也许是出于对芫儿的亏欠,又或许我想填补心里的某种遗憾,面对求助者,我无比想实现他的愿望。   小男孩走向我,我蹲下来,像之前对待芫儿一样。   我问他:“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吗?”   小男孩紧张了一会儿之后慢慢放下防备,他抿了抿嘴,说:   “我…我想拜托你,帮我说几句话。”   “帮你说话?”我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帮你说话?那我也能帮,我,白行大人。”白行毛遂自荐起来,他又转而对我说,“我还以为又是什么长高长大变帅之类的,还替你担心了一下G。”   因为这个愿望很简单,我答应了小男孩的请求,和白行、林还有小男孩一起去找他说的那个叔叔。我们很顺利地离开了竹屋,万幸没有碰到荆池,由于一路顺利,我已经能提前幻想出回到我亲切的小公寓里的情景了。   路上,我又更详细地了解这个小朋友的愿望。他说他是小草化成的灵,住在一处山顶,那附近有一棵桐树,那棵桐树长得又大又漂亮。小男孩说他每天都能看到那棵桐树上坐着一个叔叔。   “那个叔叔一直一直都坐在桐树上,我想和他说,他挡到了我的阳光。” 第12章 桐   【难攀援山顶云树缥缈,结友人归途惠风和畅】   我们跟着这个名为山泉的小男孩沿着山涧往更高的地方走,途径了一处山泉。因为没有现成的道路,所以一路上免不了费事,幸好沿着山涧的植被还不算密集,磕磕碰碰了一阵子后,才终于穿过了那片人迹罕至的稀疏丛林。之后的路便越走越开阔,大概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目之所及的只剩零碎的低矮灌木和一片远望满眼翠绿的草地。小男孩依然继续带我们向前走,他和林一样,如果不问话,绝对不会主动说,所以一路上只听见白行在旁边不停抱怨,疯狂吐槽这个愿望也太难实现。由于道阻且跻,我也不太能吃得消,毕竟从出发开始,已经艰难了有两三个小时。   我们把那处山泉抛在了身后大老远的地方,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白行憋了一肚子气,朝着之前走过的那条路,吼了一大声。   那是一块相对较平坦的山顶,不走近的话,能看到满满的覆盖着毛毛茸茸的叫不上名字的草。可能是由于顶部的位置土壤较薄,绿草只是远远的看着很密集。   在这一块能看到满眼蓝天白云的地方,扎根了一棵高大开阔的泡桐树,树冠美得像是一朵绿色的云,朴实地飘在天上。它的树根坚实地扎根在地里,仿佛与身下的绿草地连为一体,在不那么耀眼的太阳光下,温柔地顶天立地着。   小男孩拉了拉我的衣角,眉毛耸成了一座小山,更小声地说了句:“你刚刚答应过我的。”   在开阔的户外,他的声音几乎捕捉不到。   “好,我答应你。”我递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把小男孩的愿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想让我给树上坐着的叔叔说别挡到他的阳光。   可在这开阔的山顶,完全不用担心没有阳光照啊。   白行可能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盯着小男孩嫌弃地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有说什么。   林大概是不想和我们一起去跟别人“吵架”,他留在了离战场不远,且刚刚能看到我们行动的地方。我没有干涉他的选择,和白行、山泉一起往树的方向走。   离桐树越来越近的时候,叫山泉的小男孩变得越来越紧张,我原本以为那桐树上的叔叔会是一个不好惹的麻烦家伙,谁知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   这棵桐树比我远望时估计的还要高,差不多到树下的时候,我才在绿色的大泡桐叶子之间看到了那个让小男孩紧张不已的叔叔。那人坐在树的Y形枝叉之间,一手一脚扶在树上,另外两肢自然地垂着,身上穿着分不清是哪个年代制式的袍式服装,大概正注视着远方。他安静得就像是这树的一部分。   我不忍心打扰,生怕破坏了这份宁静。   “喂,我们受人所托找您商量点事。”白行先我一步开口,他仰着头绕着树转了一周。   小男孩躲到了我的后面,不敢朝树上看。   那人听到声音后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把脸露了出来,向下看,刚好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脸的淡然和那种莫名的眼神,让我一晃间失了神。   白行一把揪出了我身后的小男孩,举给树上的人看,“这个小孩说你挡到他的阳光了,还麻烦你配合我们一下。”白行估计是因为上山走累了,他显得有点焦躁。   小男孩在半空里惊得乱叫,挣扎着要从白行手里逃出,然后突然就消失了。   “哎呦,还挺厉害。”白行看了看空空的双手,然后搓了两下。凭他的双商,应该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们答应了要实现那孩子的愿望,可却把委托人吓跑了。   大动静结束后,树上的人在我俩眼前落下,他低扎的马尾和鬓角的碎发在空中灵动地浮起又沉下,引来了一缕风,混合着叶的气息。原来山灵,原来善良的山灵都是这么纯白无瑕的,我想。   “谢谢你们。”他对我说。   他的声音也好像氤氲着香气,这句话飘到我耳朵里时,我头顶的那朵巨大的绿荫仿佛一瞬间变成了白色粉紫色的云朵,又像是栖居了一树的白鸟,群群簇集在枝头。脚下的一片绿草,与这白的粉的和灵气飘然的人相互应和,我的眼前就像是投射了一副浪漫的画作,而我就是这幅画中多余的一笔。   他谢我们做什么?   “不用谢”我连忙回复,“那个孩子托我给您捎话,他应该是没有恶意的,只是希望您能让一点阳光给他。”   “我知道了,那我也拜托您一件事。”   “您直说就好”,他温和得让人不敢怠慢。   “和他说,我同意了。”   一阵风刮过,太阳从飘走的云朵中露了出来,把明亮的光撒落,地上的草都沐浴在光里,只有零零星星的阴影投射在地上,随着风不断改变形状。   阳光透过树荫的间隙照在我的脸上,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您并没有挡着那孩子的阳光对么?”   桐树下的人微微笑了,眼睛里好像住进了阳光。   “那为什么?”   “那个小男孩太害羞了,想和他说话,但是不敢呗。”白行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我差点把他忘了。   可能白行被我所描述的万恶荆池的形象误导,也有可能是他被自己早上制服小山灵的光辉荣耀影响了,以至于他在山灵面前一直趾高气昂,就比如不拿那个叫做山泉的小山灵当一回事。不过这个扎着马尾的灵从桐树上下来后,白行居然老实得不像话了。   “害羞?”   “这都不懂,意思就是我们费半天劲儿爬到山顶就只是帮他传句话。”以前白行脑袋上升起过乌云,现在白行脑袋上好像升起了一个棒槌。   我突然感觉衣服被人扯了一下,之前消失的小男孩又出现在了我的身后,他就像是一直在听我们的对话一样,眼睛死盯着白行,全身上下散发着警惕的气息。   我眼神示意白行叫他别再乱有小动作,白行暗戳戳瞟了一眼山泉,很知趣的一直都没有再吱声。   我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靠在桐树旁云淡风轻的人(灵),心想着这是个绝好的对话机会,于是很努力地给他们创造条件。   “还不知怎么称呼您?”我问向树旁。   “桐,与此树同生同长。”他回话。每次触碰到他的眼神,都会让我产生一种熟悉的感觉。   “桐”,我重复了一下,然后边把身旁的男孩搂到身前边道:“这孩子名叫山泉,他应该很想和您认识。”   小男孩在我前面站了不到两秒,又缩回了我的身后。   “我见过他。”桐温柔地把目光放在我身后只冒出一个头的山泉上,说:“他很可爱。”   山泉的脑袋立即缩回去了,把我的衣服拽得紧紧的。   “也许你们可以交个朋友?”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的话在空中传了许久。   “你是个很特别的人类。”   桐大概是反应了一会儿,他没有直接回应我,却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一头雾水,宕机了几秒。   “特别笨!”白行又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强行给我按了重启。然后在删除自己之前又特别严肃地解释了一句“我开玩笑的哥。你们继续。”   我简直被白行吓死,因为在死机状态下分辨不出“特别笨”三个字是谁发出的,害我一瞬间以为桐这么个美好的存在也是荆池变的。   我的脸色大概十分无敌非常难看了一下,因为桐在一旁低头笑了。   “我们不是人类,所以没有朋友的概念。”   “但我愿意和你交朋友。”“如果你不嫌累的话。”   “我?还是?”   听桐刚刚的语气,他应该是在对我说话。   “你。”   我怀疑自己耳朵也跟着出问题了。   “我...我也愿意和季业大人交朋友!”   山泉走了出来,站到了我面前的位置,他身上的紧张和不安感居然消失了。   “你跟着瞎愿意什么。”白行撤销了自行删除操作,又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他敲了一下山泉的脑袋,刚刚头顶上升起的棒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啊?”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到底谁要和谁成为朋友?谁愿意了?谁又谢谢了谁?我的脑袋自重启之后就成了一团浆糊,可大家怎么都一副天朗气清的样子难道我真的特别笨?   看桐一脸柔,山泉也好像脱胎换骨一般不再畏畏缩缩,我猜他们物种之间可能存在不用言语就可以通晓对方心意的心电感应,所以大胆地接受了眼前的结果。我,季业,交了一个树朋友和一个小草朋友?   等等,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眼前这些活灵活现的人不是人的,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遇见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的?毕业...上山...迷路...我该不会真的...这世上真有这些稀奇事儿?   不过眼前所见的现实就是这么的不可思议,山泉和桐就实实在在站在我的面前,我和白行也实实在在爬了好久的山帮他俩传了话,而他们现在的关系,似乎因为我的传话变得十分融洽。虽然这些不可思议的事不能不被我怀疑,但在目前的状况下我也不得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山泉的愿望实现起来十分轻松,也算是为早上的一片喧闹做了完美收尾。白行不愿在桐树下多待,我便与山泉和桐两人道别,和白行离开去找林。   林在附近等了好久,我和白行找到他时,他正躺在一处坡地休息。“林子哥”,白行在远处喊了一声,林听到后便从眼上拿开了手臂,他抬眼的那一瞬间,我终于想起来了桐的眼神和谁很像。   天色将暗,可怜的白行、林还有我三人又踏上了漫漫而多艰的返程路,说来也奇怪,下山出奇的好走,不知是我们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还是因为我的善行得到了好报。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还算畅快,与白行聊起了刚刚发生的事,他一副憋坏了的样子,向我大肆传播他的感悟与思考。   他先是声情并茂地向我描述了一番我被吓坏时那种扭曲变形又可笑的样子,见我平淡的看他像看马戏团表演一样不为所动,又正经地开始分析他总结出的条目。其实我的不为所动是装的,我已经忍他很久了。   “山灵和人类不一样”,他看起来很令人信服,又说:“人类和山灵不一样。”   “废话!”我借这个机会不屑了一下。   “我发现啊,我们人类从刚生出来就需要情感维系,以获得生存的条件。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你的情感表达让你的母亲在意你,供养你。”   我听着好像有这么个理所以等他继续往下说。   “可是植物不需要情感维系,他们会在环境适合的时候自然生长,靠自己的本事获得天地的馈赠。哥,你说,如果植物也能感受到情感,那也太可怜了。”   “能感受到吧,刚刚不是还说要和我成为朋友么?”我反问白行。   那时我只想着反驳他,没体会到他想表达的真正意思,或者说那时的我根本体会不到他假设的那种情况究竟有多“可怜”,我知道这种情况与我无关,也难以与我有关。 第13章 狼藉   我很庆幸上山和下山的路上没有遇到奇怪诡异的事情,没有荆池的威胁,身旁的人又是我比较信任和熟悉的,行途在这片灵野上,我终于找到了与第一天上山那种不适厌恶感相异的轻松舒适。   白行大概没这么想,他最喜欢用他的聪明脑瓜子和敏锐的洞察力在我畅快的心上泼冷水。   他说他在山顶上往下望,也就是刚爬上山大吼一声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我们身处在望不见城市与乡村的异地了,如果说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还是从小宾馆上去的那座山的话,不应该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个信息就是告诉我即便我们能走到山下,也找不到回城市里的路。   “哥,你是不是上辈子做了太多恶这辈子被抓来赎罪了啊?”他这么和我说。   如果真有这么个轮回的说法,那我上辈子得是个砍柴破纪录的樵夫兼能把箭射在石头里的无敌猎手。不知道是什么奇怪心理作祟,一想到白行会暗暗地为找不到离开这灵野的路而焦虑,我就越觉得心情舒畅。   我本以为这山上会像其他旅游景区一样会有庙宇这种可以挡风避雨的落脚处,可路了走不少,景也看了不少,几天过去了,完全没有发现一丁点类似的建筑的踪影。和白行、林边走边商量了一番后,我们决定晚上依然先暂住在那个竹屋里,随时打听和摸索回城市里的方法。至于如何对付荆池,白行提议说,让我做他的奴隶,竭自己之血气,讨大王之欢心。我虽然知道白行是在开玩笑,但我在他面前总是抑制不住暴躁之魂,一顿毒打以及“爱”的教育就是送他最好的礼物。   我们悠哉地漫步,也小心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不知不觉就快走到那个唯一可以留宿的地方,因为三个人在一起,即便都是臭皮匠,也不怕诸葛亮。   到竹屋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色了,远远的能看到门前亮起了灯,这个灯我只在第一次发现竹屋的时候见它亮过。我们三个人就像是趋光的生物,一个劲地往灯火上扑。   竹屋后边长满了我叫不上名字的形似茼蒿的大树,我也曾怀疑过荆池就是个百年茼蒿怪,但他们很明显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况且那棵树根本就不是茼蒿,茼蒿长不成树。   难道是因为以前茼蒿吃了太多所以才被引到这边来赎罪?   虽然我竭力想摆脱白行对我进行的大脑控制,但无论是说我笨还是赎罪论,我都记得特别清楚。   很快便到了门前的灯下,白行先进屋打探,我和林垫后。只见白行鬼鬼祟祟地潜入,又神神秘秘地向我们做了一个“没有危险,可以进入”的手势,我收到信号后也假装偷偷摸摸地紧跟着白行进了屋子,林有没有假装偷偷摸摸我就不知道了。   屋子里还是一片狼藉,和上午离开时不同的是,地上出现了很多块未干透的水迹,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着水用的盛具,大的长的叶片、竹筒等七零八落,就在我还在思考我们不在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时,我的左手手腕被条状的物体缠住了,低头一看,竟像是荆池控制的的藤蔓。   曹操定律总是在最不合时机的时候显灵,我虽然心里想到了荆池,但绝对没有想让荆池到,可天总不遂人愿,进竹屋后不久,灾星降临。   缠在我手上的东西有女孩子的手腕那么粗,我用另一只手如何也掰不开。荆池这招未见其人先见其藤把我吓得够呛,想到在他藤蔓下扭曲变形的芫儿,我的恐惧感一瞬间侵袭全身,眼前好似落下一块阴森的幕布,尽管我使尽了手上的力气,但还是拿这藤条没办法。   我身后的林先看到了这个情况,他应当是见识过荆池藤蔓的威力,只用手稍稍拽了一下藤条,便跑出去寻找源头,我想把他叫住,可他还没等我说话,就已经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白行还在犯傻,他俯着身子又把头伸到床下,正不亦乐乎地打探敌情,听到我的呼救信号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先是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震惊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火速帮我一起使劲掰缠在我手上的东西,他边掰边打趣道:“呦呵,这么能干的藤,得是外星入侵品种啊,跟着你可真是有好福气啊哥。”   我没心思理他,只顾对付这看起来能把我手扭断的藤条,怎奈我俩丝毫作用不了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物。我的左手开始发胀,林那边也没有动静,一天收获的闲适和快乐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因为林可能会有危险,而我俩一直在这边做无用功,白行眼睛里有点冒火。他手上使着劲儿,嘴巴里骂骂咧咧,不一会儿额头便急得冒汗。能看出来他这次真急了,可我没有那份想要庆幸的闲心。   “别着急,慢慢玩啊”,始作俑者出现了,荆池的声音从门外渐暗的天色里携带着一股凉意慢慢悠悠地传来。林先出现在声音后面,他双手被藤条绑着,就像是之前芫儿被绑时那样。   林被抓了!我不敢出声,生怕说错什么话刺激了还未露面的人。   “外面那么危险,在屋里玩多好。”荆池走进来,绕过林在我和白行面前亮了个相。他不管是在个头上还是在身材上都比身后的林更大一号,更不用说还在成长期的白行和身高没发育好的我了,那种从体格上带来的压迫感特别能增加我的恐惧。   “你**的。”荆池一出现在我俩的视野里,白行就朝着满脸写着恶趣味的荆池面露鄙视与厌恶的骂了一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估计还没看清荆池高大的模样。   “哦?新客人啊。”荆池捋了一下肩头的长发,“那我们也认识认识吧,小人。”   我在白行开口前就隐隐担忧,毕竟荆池不正常,如果惹怒他,后果会非常可怕。而白行又是个口无遮拦的性子,再加上白行对荆池的态度可能会因为听了我之前的讲述变得十分恶劣。所以当白行真的骂了一句后,我在他话音收尾的一瞬间仿佛预见到了可怕的后果,不由得关注起荆池的每一处细微的动态,该不会要对白行……   果不其然,就在荆池说完话下一秒,第三根藤条裹挟着怒气从荆池身后飞速窜出,在一刹那卷起白行的上半身往斜处一拨又快速抛到上空,白行不受控的身体狠狠地撞击了屋顶,整个屋子都因此振晃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他的身子在急速下落的时候磕碰了床角,又滚到地面。荆池根本没有给白行反应的时间,那出击的速度仿佛快了十倍,所以杀伤力也应成倍增加。   “白行!!”   白行的四肢被摔得像开了花,重咳一声后又极速缩起,他面目痛苦地侧身抱成一团,皱缩的脸歪向地面。   我条件反射地要去查看,一只手却被紧紧地扯住,我只感觉皮肉快被撕裂开,却丁点没有牵动藤蔓。   “哎呀 哎呀,不好意思。”荆池收回了攻击白行的藤蔓,他眼神里露出了与之前的玩弄不同的严肃和杀机,对着侧瘫在地的白行说:“很高兴认识你。”   白行没动静了,他嘴巴张着,却不像在呼吸,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这么安静,就像是永远都会这么安静了一样。   “白行!白行!”我喊了他两声,没有人回应。   我的眼睛突然有点热,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但能明显感觉和芫儿那次不同,我没有歇斯底里地向荆池说出我心里的话,我大概明白,他不吃这一套,也明白,真的失去的挽救不回来。   可我的手右手却像发了疯般在暗处使劲,力图把缠绕着的藤蔓扭开,全身心的爆发力都在我自己无法控制的状态下聚在右手上,那力量在我体内怒吼,可外在没有一点点显露。   “人类还真是不好玩。”荆池可能察觉到了我隐藏着的愤怒。   又一根藤蔓伸出来,一瞬间缠绕遮挡住了我的视野。那藤蔓坚硬得堪比钢筋,因为脸皮比手腕对疼痛的感受更敏感,我的眼睛耳朵鼻子被压得生疼,虽然还不至于头骨骨折,但软骨错位的力量估计快有了,稍稍有活动就有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因为藤蔓的挤压,我满耳朵都是巨大的藤蔓晃动声,就像耳朵紧贴着桌子,一点点声响都会被放大,嘣嘣的声音不绝于耳。那种被巨大噪音环绕在四周的感觉不断煽动我身体里正在怒吼的怪物,我大喊着扯着手臂上的束缚,心里满是令人燥热的火焰,那火越烧越大,就快吞噬我自己。   突然,我的腿脚被一个不够坚硬的物体重砸了一下,这个撞击使我的身体不由得倾斜,往一侧移了一步,控制住我的藤蔓可不会听话地随着我晃动,我只听到我黑暗的世界里出现一声轰隆隆的巨响,从我的面部中心随即传来了一股剧烈的疼痛,就像是那里爆出了一股能带来巨大刺激的泉,痛觉像不断的大量的涌出的泉水一样,从鼻部迅速蔓延到整个脑袋,也浇灭了烈火。   那股聚集在我身体一处的巨大力量像被吹得好大却突然放气的气球,四处飞散,又瘪又皱。   我才明白,人的力量就是这么弱小,在绝对的压迫力量下,我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使尽全力也无法改变被束缚的状况,耗尽心思也只会加剧自己的劣势。   我能感觉到鼻孔里流出了暖和的液体,便用那只没被束缚住的颤抖的手随意抹擦了一下,然后在不造成更重的疼痛下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表情发出了我认为的最大声音,喊了白行和林的名字,至于他们在不在我的附近,有没有听到,有没有回应,我听不到,感受不到。   那股液体伴随着鼻部的疼痛不断不息,我不停用手在鼻子下方抹擦,大概沾了满嘴满手。我的大脑就像是准备飙车却突然熄火,一瞬静止后,很不争气地把眼泪从眼睛里放了出来。   我身体里包裹住了多大的疲惫和悲哀,可能只有我自己知道了。   “求求你”,这三个字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发出的。   眼前突然明亮了,手腕也轻松了,我看到脚边被藤条抽打得满胳膊红印的林正像螳臂当车描述的一样,用他的伤痕和直面压倒性力量的孤勇顽强地与荆池对峙,而那侧的白行蜷缩在一角,没有了往日的精神。   我悲哀我的无用。我才是最无用的人啊。   荆池好像怔了一下。我看向他,像是看着死神一样,把我的悲哀和无力投射在他的身上,他在我眼里也变得悲哀了起来。   我觉得他可怜,只有这么点伎俩,无非是暴力、束缚还有面露邪恶,他有什么本事,有什么能耐,有什么资格对其他人的生死如此淡漠。   也许我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了我自己没看到的东西,毕竟,那时我的状态已经不是以往的我在控制了。   他继续说了一句在我看来更可怜又可笑的话,张扬他的愚蠢。   “你们不是很爱玩么?继续啊。”   他不知道,他说这种话,只有白行会理他。   荆池假装思考了一番,看着我说:   “要不,继续吧。”   他眼睛里已经发射不出恶寒,仿佛怯于目视这个场面。   就在荆池犹豫如何继续摆弄我的的几秒内,他被疾风般闪过的林按倒在了地上。可能林捕捉到了荆池注意力不集中的瞬间,荆池完全没能抵抗住林的冲击。一直被蒙在自我意识里的我更没可能关注林的行动,况且我从来不知道林有这般能耐。   被按倒在地上的荆池双手胡乱在林的背上抓了几把,腿脚在地面上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奈何不了林不断挥击向他的拳头,这才又操作了一把藤蔓。我本以为林能在柔韧又极富有攻击性的藤蔓刺激下继续展示出极佳的身手,结果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一回合不到,林又被荆池强大的战斗能力碾压了。   林看起来已经消耗了很多能量。   荆池瞧着被藤条束缚住全身的林,叹了一口气道:   “哎呀哎呀,真拿你没办法。” 第14章 萎靡   “不公平。”边上突然冒出一个像气泡一样轻薄的声音。   我后背一毛,身体突然注入了灵魂。   “咳咳咳咳咳”地上的人一顿乱咳,又刻意收住。   “白行……你”,我下半句想说“你没死”,但心里觉得晦气。   “我马上就要死了。”他立即装出一副可怜样,酝酿好生离死别的戏码。蜷缩在地上的白行明明面色憔悴却还是一幅欠抽的样子。看他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我的内心突然就明朗了。我蹲到白行身边查看他的状况,却不料被吐槽:   “哥,你吃小孩儿了?”   如果他现在不是这副萎靡样,我会把他揍到萎靡。   林虽然被五花大绑,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又像往常一样自然了。   我偷偷瞥了一眼荆池,荆池察觉到了也追了一下我的眼神,他双手插在胸前,看起来似乎不会再有其他动作。   我本以为危机解除了,至少白行以后还能活蹦乱跳,谁知白行自己撑着地坐了起来,一手捂住胸口,朝荆池啐了一口血沫,然后作死地说了句: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   “你找死啊!”   我心里蹦出这么一行话,我也不知道这属于辱骂还是在预测现实。   荆池没有再有动作,他的胸口明显的起伏了一下,然后双手下垂,收回了捆绑着林的藤蔓,转头走出了这个不够宽敞的屋子,在一片深蓝的天色和黑暗的树林背景中安静地屹立着。竹屋内昏黄的光微微照亮荆池披在肩头的深色长发,他的背影看上去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反而有些,孤独。   “别那么容易相信他们。”   黑暗的屋外传来了这么一句话,接着,连风和树叶都安静了,只剩下屋内的一片昏黄。   我和林站在昏黄中,谁也没有再去管那个消失不见的人,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谁也不知道荆池是什么意思。我累了,不想再思考了,只感觉天旋地转,唯一想做的就是休息,逃离。鼻子的疼痛已经缓解了很多,能微微察觉到一点血腥味。   林走近我,问了一句:   “还好么。”   “还好。”   “我不好,来人啊。”   白行在一旁胡闹,当我和林看向他时,他立刻变作一条被逮到陆地上的鱼,手脚并用扑腾了两下。   不扑腾还不打紧,这一扑腾便剧烈咳嗽了起来,他的咳嗽混着很大的气声,我本以为他又在装模作样,谁知他的脸竟快速染上了红色,呼吸越来越短促,我赶快上前查看,只见他的手紧拽着胸前的衣服,眼神也变得迷离。   我慌了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只顾急促地呼吸,瞳仁就像是失焦了一样无神地夹在眼眶里,我握起他的手,他的手无力得只剩重量。   那O@O@逐渐弱小的呼吸声变成了一根根针刺,撒在我的身上,我目睹着眼前人生命力的散失,却手足无措。可问题是这里只有白行可能懂点医术,而我,只能把颤抖的染满血色的手放在他紧拽着衣服的手上,劝他放轻松,慢慢呼吸。   那种无力感再一次冲上心头,我看着白行那张浮着痛苦和虚弱的脸,不停骂自己。   不久,白行不再急喘了,他的头歪下去,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好像一瞬间的工夫,全身都软成了泥。   我吓得行动静止,只有眼珠子尚在大脑控制内,它跑到林那侧,又跑回原处。林也看着白行,但没什么表情。   我静止了不知多久,心里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片片段段,不成系统。唯有一个想法冲出了脑袋,我说:   “白行,别演了。”   我知道下一秒,下下一秒他会接着演下去,所以那句话里带着的悲哀一直回荡在空气里。   “这都能看出来”   就在下下下一秒时,白行的头慢慢抬了起来,他虚得眼睛都睁不太开,换了一口气接着说:   “真不愧是你啊哥”。   我……   他演绎的这出天神保佑起死回生的催情戏成为了我季业心目中年度最无敌恶心的剧目,而白行本人也因此戏成功荣获年度最不受欢迎金蟑螂男龙套奖。   我抑制住了自己体内能够分离混沌天地的洪荒之力,亲切地询问他身体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掰开来检查一下,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暴力,但白行的病情可不能耽搁。   “冷静…哥。”   他又慢慢换了两口气,眉头紧皱。白行的状态好像真的不太好,只是还没到要上天的地步。   我突然感觉卸了一身的重担,身体轻的仿佛要飘起来,手脚都没了力气。   “那你自生自灭吧。”   我摸了摸额头,今天可把我折磨透了。   如果真的要赎罪,我宁愿每天上山下山为山灵们解决问题,上下三百遍我都心甘情愿,可千万别让我再遇到这种损害人身心健康的事了,人身是肉长的,砍了断了可就不能再生。   那天晚上我什么也不愿想了,也什么都接受了,无非就是过一天,是一天。   我太累了。   第二天的清晨,我的身体被白行的咳嗽声唤醒,这是住在这里几天来最清丽的一个早上。我的大脑仿佛被晨露清洗了一遍,混沌的、疲惫的、不安的统统消失殆尽。   白行靠在门边看外边的景,那气质似乎是被林给同化了,他有气无力地给我打了个招呼,状态看起来有点糟糕。   我走到门边,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景,向他询问林的去处。   他磕磕巴巴没回答上来,这笨拙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可以把死的说成活的的白行。他又和我说他觉得身体有点累,希望今天不再折腾了。白行像变了一个人,能感觉到他真的有点力不从心了。   我招呼他回床上再休息会儿,他乖乖听话去躺在床上。和我闹不起来的白行看起来有点可怜。   我虽然没问清楚林的下落,但我心里有很踏实的感觉,尤其是在荆池也对林真真切切地动手了之后,我可以确定他们两个之间没有什么私交,再加上经历了这么多次危机状况,我认为林没有表情就是他的一种常规的情感表现,而不是因为无情,或是和坏人一伙。   我猜测林这时也应该和我的想法一样,想去为白行做点什么。我能想到的就是,去找山泉和桐。他俩是我唯二在这山里认识的知道住处的善良的灵了,虽然不知道突然拜访会不会给他们造成困扰,但是为了白行,我还是决定上山。   其实我很奇怪今天居然不像昨天一样有那么多山灵拥着挤着来找我实现愿望,难道他们知道我没什么本事?还是因为昨天要的山泉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说到山泉,我记起昨晚在屋子里的那一滩滩水迹,那该不会就是山灵们带来的山泉吧?他们见我不在就洒在地上供奉了?这里应该没有这么个供奉的规矩吧。我心里不断想着不断否定着。   如果我帮他们实现愿望,他们能帮我找些可以让白行恢复的药就好了,即便是那种要变大变美会让我瘫倒一会儿的愿望我也能接受。但我没有这种轻而易得的好运气,所以我也支支吾吾地和白行说了我的去处,准备了一下便前往目的地。   我潜意识里觉得荆池近期不会再来骚扰我们了,我的确不该怜悯万恶的敌人,可他昨晚离开时浑身都是落寞,也许是我从小到大经常一个人,所以对孤独的感受很敏感,他那时的孤独是没有攻击性的,也许是无意展示出的,但我察觉到了。   我放心地把白行安置在屋里,并且很有自信自己能很快回来,但很明显我对自己的这个自信有些盲目,走了一会儿,连山涧还没看到,我就有点打退堂鼓了。原来桐之前说的“如果你不嫌累的话”是这个意思。   可能是由于歇息得比较好,也可能是一日之计在于晨,我脑袋变得像白行一样灵光,我记起林之前和我说关于瞬移能力的事,没准儿我真的可以。   我拼命回忆之前那次在荆池面前逃脱的场景,虽然片段又模糊,但隐约记得那时我在看荆池的头发。   难道看荆池的头发就可以让我瞬移?我笑了,我好不容易在这灵野能有一个光芒四射的特异才华,却需要看一个大男人的头发来发动,那也太蠢了点吧,这要是被林和白行知道,那岂不是要成为我一生的污点。   我狠劲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盯着它,心里默念了三声瞬移。   没有效果,我又盯着它默念:荆池让我瞬移。   不对,我怎么变得和白行一样傻了。我赶紧调整思路,免得被有心人看到我的傻样,就算没有人,被花花草草看到也要毁我一世英名。   我又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境,除了头发还有什么?除了头发好像没有什么了,如果真要有的话,就是,走神?   走神就能瞬移么?不可能,走神的情况多了,可真正瞬移的只有那一次,所以一定还有什么关键点没有想到。   边看头发边走神?我偷偷试了一下,没有什么用处。   在头发与走神的搭配组合之间尝试了好多次后,我放弃了,准备踏踏实实依靠勤劳的双腿。   我的脑海里大概闪了一下那棵桐树在山头的样子,又大概潜意识里想了要离开目前所在的地方,就在我决定放弃和踏步继续走的时间空隙里,周围的景色变了,那一步踏落在了那座山头。 第15章 休整   我之所以知道“大概”,是因为我后来在不断总结。十分值得庆幸的是,这个瞬移和谁的头发都无关,只是有点消耗体力。   当眼前映出一棵桐树的时候,我心里想:这就成功了?然而紧接着,我头一沉,差点栽到地上,幸好及时控制了平衡。脑袋里微微产生了一点眩晕感,好在没有那么严重,我落脚在上次林站的位置附近,于是向桐树一路小跑,边跑边呼喊山泉和桐。还好我跑得慢,不然就要撞上突然出现在我身前的山泉了。   山泉看到我特别高兴,在草地上又跳又扭,我停下来和他打了招呼,并和他讲明了我来的目的。   桐也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了我的身边,他递给我一包由泡桐树叶包好的东西,并交代了内容物的使用方法。他还安慰我不用太担心,就像是一个知心善意的长辈。每每和他们交往,我的心里都会很踏实,就好像我们是一类人。那些我在社会中交往过的人和他们完全不能比,即便是慷慨大方的程老板,也不再那么令我艳羡,尤其是“失踪”事件发生之后。   我想起荆池那天说的那句“不要轻易相信他们”,虽然隐隐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但眼前的这些质朴的山灵明明就很值得信任,比荆池值得信任。   我谢过了他们的帮助,因为还是放心不下白行一个人,我决定立即返回。山泉还有点舍不得我,但是他并不想去探望白行,所以决定送我一小程。我还没掌握瞬移的方法,更不想在他们面前拔头发,所以接受了山泉的好意,还想顺便向他打听一些消息。   回去的路上,山泉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和昨天上山时一样完全没有要和我搭话的意思,只顾着自己乐呵,但明显和第一次遇到他时的那种闭塞的感觉完全不同,虽然仅仅过去了一天。   我把他叫到身前,拉着他的手想让他和我走在一起,可这孩子的手一下就从我的手中逃脱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嫌弃。我努力分析试着理解他的行为,以便能和他更好地交流,但以失败告终。   果然和白行说的一样,“山灵毕竟不是人类。”我大概想破脑子也无法理解他的逻辑。   但这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我没有再试着和这孩子套近乎,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不用客气。   我在大脑里快速整理了几个想向这个转来转去的孩子问的问题,对着那个无时无刻不在移动的目标发射问话:   “山泉小朋友,你知道荆池么?”   山泉正沿着向下的坡左右跑动,还好我的问话在空中分裂成无数的微小弹头扩大了覆盖范围,他成功收到了我的问题,大声回应:   “知道!”   我心里一喜,第一抽就中了大奖。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呀?可以告诉季业哥…叔叔么?”   “我什么都知道!”   他跑到我身边来,终于和我同步了,只不过一刻也没停止慢速跑动。   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仿佛在期待我的下一个问题,可我却在期待他能更详细地丰富一下这个大奖的内容,见他没有继续回答,我只好一句一句引导着问。   从山泉那我得知荆池很厉害,至于有多厉害,他向我描述说荆池的地盘不会允许任何灵进入,山泉这种没什么太大威胁的山灵如果踏入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山泉虽然看起来比较小,但他知道的东西非常多,我猜可能是因为他在收集情报方面有先天的优势。他还告诉我那个竹屋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人类修建的,那个人类像我一样会帮这山里的灵实现愿望,但据说索取的报酬非常多。竹屋并不是荆池所有的,只是在那个人类离开后,荆池就经常会在附近转悠,而且不允许任何山灵靠近。   他还很高兴地赞美我,说我不会向他索要任何东西,其实我当时心里想的是:不是我没要,是这傻孩子没给。不过我也的确没有想着一定要公平地换取些什么,更何况他只是让我帮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山泉让我知道了很多我之前想也想不到的事情,我本以为他能让我对目前的状况更加有把握,但实际却是疑问越来越多。山泉知道很多表面上可以了解到的事,但是对于事情之间的逻辑、深层原因,他也不清不楚。   所以曾经也有人类进入过这片灵野,并且他也能帮山灵实现愿望?或者说,是他先开始帮山灵实现愿望的,而我就像是先前那人的二代版?那人和荆池也有联系,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那人也有所谓的血气么?如果按照这种剧情,我该不会是什么家族继承人要继续走先辈的路?   这种奇怪的念头很快被我打消了,我不想被荆池当快死的耗子一般玩弄,冤有头,债有主,拿无辜的人发泄私人感情,实在不够英雄正义。我更不想当什么精神品质遗传人,何况我压根没有父母,我甚至还悟出了我名字原本的意思,不就是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无根无源,随意飘零。   谁知道我怎么就开始失落了,我拜托山泉去帮我邀请一些懂治疗的山灵,然后一个人去走接下来的路。   山间的气温不是很高,没有太大的风,荒无人烟的地方无论怎么样发泄情绪都不会被人看到,但我没有做太过分的事,因为我猛然感觉身边的树啊草啊花啊就连缠在树上细细的挂着小叶子的藤都好像有了意识,正偷偷摸摸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评价着这个人类的长相和行为,我居然还脑补出了他们对话的内容,然后在心里默默又义正言辞地反击。   大概进行了几个回合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有点魔怔了,赶忙清理了一下大脑内存,旁若无人地继续走。   虽说是旁若无人了,但从我忘记要试一试瞬移能力就可以意料到我当时其实一直在为乱如麻的事情烦恼,甚至把白行都忘在脑后,直到因为四下无人产生了一点恐惧,才想起了在荒郊野岭一直陪着我的那两个人。   总而言之就是又费了很大又很繁琐的功夫,我终于回到了那个竹屋,这次靠在门边的人换成了林,他双手交叉在胸前,虽然没说一句话,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大大的三个字:去哪了。   我一察觉到这种不太对劲的氛围,赶忙十分卑微地回答去找了点药,又意识到自己回答得不够详细,连着补充了一句“去找山泉和桐帮了一点小忙。”这才敢十分小心地从林身边挤过。尽管林从头到尾没有出一声,没有变一下表情。   等等。   可能是我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没和他们交代清楚就离开属于做了亏心事,可论资排辈怎么着也轮不到林享受这种待遇啊。我立刻暗下决心以后要理直气壮些,我的事情得我自己做主。   白行依然躺在那张窄窄的竹床上,我没去打扰他,而是按照桐说的方法把那一包的根块和果实处理备用。虽然不确定有没有什么疗效,但有药总比没药好。   一旁的凳子上还有一堆果子,我猜应该是林之前去找的,如果林能搞来一些可以解馋的野味补充蛋白质就好了,不过我不敢和他提及,他这几天也非常辛苦,我无意的一句话可能会加重他的负担。   我递给林一些弄干净的果子,和他坐在竹屋外的一处小石阶上聊天,当然基本上都是我在说话,但我已经习惯这种模式并且乐在其中。我把这些天的一些感悟和想法告诉他,还很兴奋地分享了我似乎已经掌握瞬移诀窍的事情,我忘记有没有夸大事实吹牛的成分,反正自己觉得自己厉害坏了,而且缄口不提和拔头发有关的细节。   毕竟我有这么闪耀的技能,偶像包袱还是要背起来的,我当时就这么天真地想。   因为心里一直保留着之前林被我救助的印象,所以我总觉得他很脆弱,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可实际情况好像并非如此,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季业大人都理应比林强一点吧。   我想照顾好他们,不论是老爱和我作对的、不太爱和我交流的、天真烂漫的、纯粹真诚的还有…孤独寂寞的。我不知道什么叫同情心泛滥,不过我的确觉得我们的心同情了,这是一种比被肯定被夸耀还要幸福的感觉。   白行虽然醒了,但一直躺在床上,我想叫他起来稍微吃点东西,可他却说没什么胃口,也不愿意用我准备的药,说他准备等死了。   我假装不管他,在旁边感叹年轻俊朗的少年英才竟惨死无人之地,见他没动静,又悲慨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有为青年究竟遭谁毒手,白行似乎有点反应,我乘胜追击,敲地三连:不公平啊不公平,我季业一定要为白兄报这血海深仇,怎奈天人两别,你无法亲眼见证雪恨的一幕了。   “别介,哥,咱这演技有点拙劣。”白行终于活过来了,“你这水平得回炉重造。”   “一口一个哥叫得亲,话怎么那么损啊。”   听他话不饶人,我也呛他一句。   “要不你管我叫哥,我愿意。”   白行病了一场竟然变得如此无法无天,我强忍住对伤病员的怒火,把剩下来的药材一股脑怼在白行脸上,并和善地劝他“治治脑子”。   白行扒掉了脸上的东西后竟开始装哭,尖着嗓子学女孩的声音:   “林子哥,你看看你看看,还要不要人家活了。”   我心里一阵恶心,尴尬地朝林那边看过去,所幸林如往常一样对我俩不理不睬。我的右拳已经鼓得有拳击手套一般大了,但被我的左手劝了回去。   “杀人啦,杀人啦,哥你的善良人设不保啦,啦啦啦。”   我,咽了一口气,拿起一件胡乱扔在床上的衣服丢到他的脸上,也顺便丢了一句:   “准备等死吧。”然后夺门而出。   因为摔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凶,我竟然又卑微地把头探进门里说了声“风太大”。我恨,再一次下决心要强势一点。   阳光明媚,暖风喜人。   门外,我目视的前方,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是因为我没有亲自邀请;客,是因为帮了我很大的忙。 第16章 耆晏   这是一位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他的皮肤出奇的黄,花白的毛发在脑袋上丛丛簇簇,双手背在身后,身子有点佝偻。个子不高,气场很强。   “呃…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么?”我恭敬地问。   隐藏在老人杂乱生长胡渣下的嘴唇微微开启,似乎很不愿费劲张开,但居然从口中发出了惊人的洪亮声音,就像是在用全身共鸣。   他说:“我找季业。”   这响亮亮的“季业”两个字仿佛给我增加了成倍的身价,我顿时对这位老人肃然起敬,又点头又哈腰地介绍我自己,“老先生,我就是您要找的季业,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老先生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发出“啧啧”的声音,又从脚到头再把我打量一番,好像不是很满意的样子,对我说了一个字:   “虚!”   我立刻惊到冒汗,手指不受控制地胡乱张开,倒吸一口凉气。被正在瞻仰的人这么劈头盖脸地直接评价的感觉十分不妙,况且又是和身体隐私有关的事情。   可是您也不能这么正义刚强地大声宣扬啊,这种事情万一被人听到怎么办,我的心在叫嚣,辛酸泪汇成了河。   “听说这里有病人,我来瞧两眼。”   老人并没有管我心里舒不舒坦,可“虚”这个字已经深深伤害了我的心。他向我道明了来意,我才意识到这可能是山泉帮我找的治病高人,连忙收拾好心情,做出请的手势。   “啊,是是,是的,病人在里边,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耆晏。”   老人边朝竹门走,边回答,与我擦身而过。   我赶忙转身要去帮老人扶门,因为没听清他老人家说的名字,顺口一重复:“气焰?”   老人停下来,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说:“老日日安。”   啥?老日日安?那气焰是什么?我没敢再问了,怕对老先生不礼貌。   正巧这时林在推门,他推了一下没推开,门反弹回去后又推了一下,把正在跑神思考姓名奥义的我撞了个咚咚响。   我揉着额头把门拉开,那老先生全当进自己家,对林的出现没什么表示,大刀阔斧地走到了竹床旁边。   白行还躺在床上,他看到这位直闯的老人,身子一震,撑坐起来,咳了两声。他一脸惊慌地看向刚从门里进来的我和林,我向他抛了一个别看我我啥也不知道的表情,任由他慌乱下去。   老人像之前打量我一样把白行扫描了一遍,“肺气不足”,老人开口道。   听他说完这句话,我对老人的敬仰之心更加强了,忙补充说:“对对,他咳很久了,是不是肺出了毛病?”   白行听了老人的话也眉头一挑,眼睛一睁。   “所以呢?这我也知道。”   白行完全没有想要传承尊老爱幼的优良品德,他居然连老年人…老年灵也不放在眼里。   毕竟白行刚被山灵伤害过,虽然很想骂他“臭屁”,但还是勉强表示理解。害怕老人生气,我赶紧说了一句话缓和气氛,“那请问您有什么方法可以治好他么?”   看得出老人面露不愉快,“不治了”,他说,“本来看在之前的交情…”老人只说了半句话,就启步打算离开。   “不不不,治治治。”   我赶忙挡在门前,把门拉回关紧,“小孩不懂事…您还见谅…啊…您之前说找我,我有可以帮到您的地方么?”   慌乱之中我灵机一动,打算试试以物换物。   “有,有也不要了”,老人家继续朝门这边走,一种势不可挡的架势。   有也不要了的意思就是有,说明还是有机会的,我又继续像卖产品的一样推销我的能力,“您现在离开了可就太可惜了,我能帮您很多忙的。过了这村……”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太随意,又换了一句:“要帮,您这忙我一定要帮!”我堵着门坚决不让老人离开。   “那好,你这个小伙子倒实在。”   老人改变了主意,我终于安了心,但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好像我之前在店里和买家搞价,买家总能在和我迂回的过程中以较低的价格买回心仪的商品。难道在我这里,卖家没有买家精?   白行脸上挂满了嫌弃,也不知道是嫌弃我还是嫌弃老人,想他生着病心里不会太舒畅,就原谅了他的无礼。   老先生在一旁脱他自己身上穿的薄外套,做治疗准备。我趁这个时候偷偷给白行做思想工作,我说这老人家是山泉请来的医生,特别会治病,万一就这么治好了就吉祥如意了,还劝他别太冒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少拉仇恨,小心再被收拾。白行乖乖听话,他虽然表面上对这个面黄皮皱的老人不太尊敬,但心里应该还是相信老人有这个实力。   我本以为老人会像武侠剧里一样运气发功,召唤猛灵神兽,谁知竟然只是伸了两下手臂,然后在左右手心各吐了一口黄色的口水,招呼我去掀开白行的上衣。   我心里发毛,看了一眼白行,白行双眼睁得又大又圆高频率地晃着脑袋,向我表示坚决不可以,他的双手挡在胸前,整个人都紧张地缩了起来,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惊慌害怕。我心一狠,叫上林把白行的手臂按在头顶,然后衣服往上使劲一掀,盖住了白行的脑袋,只听见一声响彻屋顶的“我*”,老人沾满不明液体的双手随之按在了白行的胸膛上。白行的双腿被激得差点从床上起飞,好在我一个大鹏展翅将它们降住。伴随着一声声哀嚎,老人的手在白行的胸前揉动,就像是在画太极图一样。看着白行终于又可以活蹦乱跳了,我心里满是欣慰。   挣扎结束了,老人在白行的上衣上蹭了蹭手,又朝他腰侧使劲拍了个震天响,满意地说了一句,“完成”。   “***,*的,你**的个为老不尊的********……”   白行看起来要气炸了,他把包着头的衣服往下一拽,迅速挺身坐起,朝着人群一顿乱骂,竭尽脏言秽语。   林没看他,我也没理他,忙着和老人道谢。这个叫做老日日安的老人真的是妙手回春唾液到病除,我也曾稍稍替白行恶心过一下,但看白行口吐芬芳滔滔不绝精神抖擞的样子,再脏我也接受了,何况又不是抹在我的身上。真替白行高兴。   解决了白行的问题,接下来该实现老人的愿望了。这位老先生自打治完白行之后身上的威严气就消失了,我甚至怀疑在白行身上抹口水是故意为之,他脸上好像浮现出了一种想刻意隐藏却满得要溢出来的儿童的傻乐,就差大声疾呼一句“大快人心”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内心反应的投射,因为老人很快就平和起来。我搬来一个凳子,请忙活一阵的老人坐下。老人居然又变得对我特别满意,开始夸我盘靓条顺,又说我做事中正明理。这些夸耀的话都没听进我心里,因为耳道口“虚”字挡道。   老人也请我坐在他身边,当然只能是盘腿坐在地上,离得比较近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老人沟壑纵横的脸,被年岁侵蚀了好久。   老先生凝视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好像塞满了经历和文字,他先是和我讲了一些以前的故事。   五十年前,有个人类来到了这片灵野,他靠自己身体里的一种能量和山灵交换资源,获得这种能力的山灵都变得强大了起来,他们拥有更强的抵抗自然生物灾害的本事,迅速扩展自己的生存范围。耆晏也和这个年轻人做了交易,代价是按照人类要求的数量提供草药,这个代价对于耆晏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因此,他也慢慢扩大了自己的生存领域。但是,时间长了,山灵们的生存空间发生了重叠,引发了很多的不满和纷争,而这个人类却突然之间消失了,他留下的竹屋被荆池占领,并且靠近的山灵都会被杀无赦。   老人坐在凳子上讲完了上述的故事,他的声音虽然不如刚见面时一般浑厚,可说到重点处还是细致处理了抑扬顿挫。我在一旁听着,他的故事给我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因为太过琐碎和拖沓,我在听讲的过程中不得不努力聚了好多次神,不但认真观察了老人的样貌,还灵光一闪反应出了“老日日安”和“气焰”的关联。   林靠在墙边,他似乎对于这个人类的故事丝毫不感兴趣,并且有要困到睡着的倾向。白行自打骂完所有脏话之后就陷入了抑郁,坐在床上双眼空洞,像失了魂。   老人的话还没说完,接下来他开始讲道理了。   他说他其实不愿意再借用人类的这种被传为“血气”的奇怪力量,但由于一些很复杂的因素,他的生存领域在不断缩小,如果继续下去,他的生命可能就会终结了,并且很难再遇到合适的条件复生。   所以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位叫做耆晏的老人废了半天的工夫都是在为获得“血气”铺垫?   其实完全不用啊老爷子,我给就成了,我心里想。   虽然说我总结得很精简,但是只有林、白行和老天大地知道这位坐在四壁皆秃的竹屋里的老人到底说了多长时间,我原本还饶有兴致地听他讲述,想着能多少收集一些信息,可是这情报有点太琐碎了,以至于听到最后前面的都忘差不多了,脑子里浆糊一片,注意力早就消磨得渣渣不剩。   就在老人打算继续绕弯子不讲重点的时候,我礼貌地打断了他,对老先生说:“我其实也还不太了解我有什么特别的能力,不过如果您需要血气的话,我可以给您。”   老人明明已经听见了我有给他血气的意愿,可还是继续讲类似于这样的话:血气不能乱给,别人问你要可不能给,给太多会出问题的,你自己也要出毛病的,死掉我可救不了,身体有极限的,我可没问你要,谁都不该问你要……   “哐”,一只鞋子飞到了老人的头上,我猛然一精神,看向抛物线的起点,白行投鞋的手还没收回。   “讲完了没啊,唠唠叨叨吵死了臭老头。”   白行说的话有点冲,可是“唠唠叨叨”这个词用得真没错。我对这个叫耆晏的老人的印象大有改观,之前的强大气场和现在的拖沓执拗对比强烈,简直就像是一个胖子为了装瘦子使劲吸肚子,到最后越来越绷不住直到原形毕露。   不过老人身上没有那种很刻意很威严的感觉之后,多了很多亲切感,就像是一个活了很大岁数,又很喜欢找人聊天的老年人一样,爱分享过去的事,爱夸耀当年的获得。就像是见过了太多的风霜雨雪,却依然要把最真实赤诚的心交给亲近人保管,仍然愿意和人心贴心,以得慰藉。   我想到了我的姥爷,自打上中学,就很少再和姥爷有交流,我封闭自己的内心,觉得没有人在意我,了解我。记事以后,我没有一次向姥爷敞开过心扉,甚至讨厌、憎恶,畏惧。姥爷应该很想和我聊天吧,很想和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很想向我夸耀他获得过的成就,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把我抱在怀里,亲近我,实现我所有的愿望。   我的鼻子有点酸,把手伸到耆晏老人的面前后,鼻涕就流了出来。   白行已经骂骂咧咧地跳下床了,他看到我准备“英勇就义”,并且估计又理解错了我悲伤的含义,便把我从耆晏身前拉倒他的身后,捡起他的鞋子举在自己脸前,对老人说:   “老灵家,感谢您大发慈悲,但抹口水还有吵我休息就是您的不对了,血气面谈,请回!”   “不行。”   我冲动了一下,把白行扯到后边。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耆晏老人看起来竟然变小了一点。   “哥!”   老人没有再和白行这个对他来说年龄小的可怜的人类计较,就像我察觉到的一样,耆晏之前表现出生气可能只是想和我们玩玩…类似于买卖游戏?我直接握住了老人的手,老人一愣,转而眉目平和,把另一只手也搭在我的手上,回了一句:   “谢谢你,小季业。”   话毕,我眼前一黑,失去了重心。   作者有话要说:  耆(qi):音同“其”   晏(yan):音同“宴”   本章无太极相关内容,标题中的“太极神功”与“打太极”意义相同,暗指不明确表态,含糊不说实话。   --部分信息参考百度百科词条“打太极” 第17章 示威   还好白行在后边扶了我一把,使我避免摔伤。   我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全身无力,感官模糊,但意识清晰的感觉,陷在这种感觉里会很容易产生不安全感,因为这时的意识支配不了□□,全身都是弱点。不过这次的视听觉恢复得很快,我眼前清晰的时候,看到林和白行都在我的身边,只有老人消失不见了。   我全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劲儿,脖子也直不起来,说不好听点就是一滩烂泥。唯一庆幸的是我的心肌还在默默努力工作。   真是患难见真情。   白行这家伙趁人之危,猛拍我的脸,哭着喊着叫我不要死。他使的力道绝对不比我上次扇他巴掌轻,我上次只扇了他一下,他这回扇了我好多下。   此仇不报非君子,我的眼珠子刚刚恢复力量,就朝万恶的白行狠瞪了一眼。   那一眼刚被白行接收到,我的上半身连同脑袋就被撤手的白行丢在了地上,他丢完便双手合十,一脸稍显浮夸的震惊,道:   “哇,哥你复活了,真好。”   我可怜的与大地亲密接触的身体还没恢复肌力,但知觉还是有的。“咚”一声,帮我开启了怀疑人生模式。我的脑袋被磕得断片,就像是灌满了啤酒被狠摔一下后疯狂制造的浓密泡沫。   “白行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害人虫,我早晚要你尝尝爱与和平的铁拳!”   这句话我倒是没说出口,毕竟有些傻气,但送给白行的铁拳一定少不了。   好在身边还有一个正常的人,林看到我被丢傻了,正躺在地上一脸呆滞,就蹲下捡起我。我这时体力已经开始恢复了,能勉强扶靠着人站立。   白行没再发表任何与老人相关的言论,只是阴阳怪气地嘲讽我这小身板还想当超能力继承人,并自恋地拍拍胸脯表示只有他可以胜任。   “得了吧,别再把肺锤坏了。”   我活动活动口舌,用一句话成功反击。   白行哑口无言,朝我翻了个白眼,然后走到林旁边,抬起手臂拍了一下林的肩膀,又大摇大摆地躺回床上,翘起二郎腿说:   “你弟我现在还在恢复期,迫切需要休息,哥您墙边凑合啊。”说完,便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我……   明明现在迫切需要恢复的是我啊。   如果不是浑身乏力,我才不要管什么善良人设,冲过去就是一顿暴打,一顿不够多来几顿。可我现在连抬脚都有点吃力,要怪只怪身体封印了我的灵魂!害我只能靠看一眼面色平静的林来消解情绪。   林肯定不会帮我对付白行,我对这一点十分笃定,所以就只得勉强靠着支撑力站在原地,等待体力恢复。在之后短暂而又漫长的四五分钟内,林一声不响,白行持续假寐。我其实有稍稍期待一下白行能演一出兄弟情深的戏,念在我体弱的份上把美好的床位让给我,但三百秒过去了,我都已经积攒够了实现暴力的能量,白行这小子依然粘在床板上纹丝不动。   很好。我身体一恢复,便脱离林与白行展开了生死较量。   可能是心中也暗暗排斥“虚”字评价,我浑身积攒的力量越来越多,大步流星地跨到白行身边,白行这时才刚刚察觉到危险。   “晚了,等死吧。”   憋了好久的洪荒之力终于在这一刻爆发,白行在我巨大的气势下抱头鼠窜,连连呼喊“饶命”。   动用的力量是泼出去的洪水,建了坝也给你冲毁。   白行满屋子逃,我满屋子追,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鸡飞蛋打,鸡犬升天。大概进行了几百回合,白行拜倒在了我的穷追猛打下,我终于得以战胜者的姿态向全竹屋宣告:三足鼎立的时代已经过去,我季业将成为这里绝对的主导!   我站在竹床上,大概是因为兴奋过了头,竟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这下的确是不卑微了。   白行在我左前斜下方三十度范围内连连拍手,脸上挂着一言难尽的表情。他虽然在我的武力压制下没有说出有关“傻”字的任何评论,但我自己感觉到了。   “差不多就行了哥,下来吧。”   白行看着站在高处的傻子,眼神里透露出不一般的关怀之情,我的脸被从脚底升腾起来的热气蒸得熟烫,可依然不依不饶地问:   “怕了吗?”   “怕了怕了,怕死了。”   白行双手交叉拍落两臂的鸡皮疙瘩,“人家怕死了呢~”   我的耳旁嗡嗡响,真是丢人丢大发了,脸不知道该放到哪去,虽说屋里只有我、白行、林三人,林过程中为了避免误伤还躲到了外边,可……   我用双手抹了一把脸,重振精神,从床上跳下来。   最可恶是白行居然还假装我不是当事人,一把搂过刚着陆的我,特别无辜地问:“哥,刚刚咱这儿有个傻子在床上蹦来蹦去,你看见没?”   我……   “你没看见啊,那太可惜了,我还以为大家都能看见呢。”白行说完,朝刚刚从屋外进来的林抛了个眼神,还故意让我捕捉到他的神态。   我……   “没看见就好,你承受力不行,看见了估计要自戳双目呢~”他用搂着我脖子的那只手拍了拍我,眼睛斜眯,对我露出了一排猥琐的牙齿。   我……终于又忍不住了,但刚刚出丑的人就是我,我怎么能允许自己再跳到白行的坑里去。我咬牙切齿了几秒,在脑海里不断重复林那张不急不躁的脸,才算是强制自己平静下来。   “天要黑了。”   林破天荒地出声了!我和白行的头都一瞬间转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又一齐看向门窗外。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我回应林。   刚刚的那一场闹剧终于因林的话画上了句号。   白行反应了五秒后大声哀叹,整个屋子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啊――都是什么破事情啊!”“哥咱们回家吧,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玩也玩不好,啊――”他说着,抱着头走到门外。   我被他突然的情感表达吓到了,原来白行真的有被这种事情困扰啊,我看到有些抓狂的他,心里暗爽。   转念一想,来到这无人之地已经有……有几天了?好像没过去几天,但是却似乎非常漫长。我闷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算上第一天上山,已经有四天了,这四天内我遇到了许多个性相异的山灵,荆池、芫儿、山泉、桐还有刚刚离开的耆晏老人,芫儿已经不在了……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向耆晏打听关于如何离开这里的方法,耆晏老人好像也……好像下午的时候也没有提到这些信息,反倒是讲了和荆池有关的事情,和修建竹屋的人类有关的事情,这些事情已经激不起我太大的兴趣,我只是希望荆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到耆晏老人,他就这么出现又消失了,以后还会再来找我么?他知道离开的方法么?也许就像白行说的,我在这灵野赎完罪才能离开,如果真是这样,白行和林岂不是被我连累了。   奇怪的是,我想离开这灵野的意愿开始变淡薄了,好像有些习惯或者说喜欢这种安静的环境,包括沉默不语的林和正在焦躁张狂的白行。   白行大概没有享受这里的一切,经历了身体重击和口水侮辱的他,吵吵了一晚上“放我走”“还我自由”“打醒我”之类的话。我猜他是肺气太足了。   荆池被山泉和耆晏老人描述成了一个独孤求败的强者,但这不是荆池留给我的印象……我记得芫儿和荆池一同出现过,他们看起来合作得还挺顺利?那荆池为什么要杀掉弱小的芫儿?荆池和那个人类……   我害怕曹操真理再次显灵,很快就自行掐断了思路。   所幸荆池晚上没有出现。   一晚安歇,又到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  “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鸡飞蛋打,鸡犬升天”这四个成语在文中都取字面意思,指季业白行两人相斗混乱一片的样子。   这四个成语的实际用法还请参考现代汉语词典。【笑】 第18章 红色   我在睡梦中感受到一阵恶寒,睁眼便看到一张又大又阴森的脸贴在我的面前,我吓得脸往脑袋里一缩,才看清是白行。白行幽怨又哀愁地尖声吟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一拳捶过去,被这小子躲开了。   “哥,你醒得好早。做噩梦了吧。”   “对,梦里都是你。”我坐起来,往下拽了拽衣服。   “真的么?”他看起来很惊喜,“原来暗示有用的啊!”   我没理他,脚套进鞋里,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因为床铺不够,床又太小,我们三个基本上是轮着睡觉,留一个人站岗,昨晚轮到我最晚一个睡,其实还没睡够,早起有点迷糊。   “今天我们去探探路吧!”   白行和昨晚相比又充满干劲了,也难怪,毕竟他还年轻,气血比较充足,和我这种除了看店就喜欢宅在公寓里的怠惰青年不能比。   “你不怕再遇到荆池啊?”我小小打击他一下。   “怕什么,大不了拿哥你挡着呗,你这么招他们喜欢。”   我没心思和他耍贫嘴,就随便回了一句:“那也行。”   林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托着头,像有生命的思想者雕塑。   从窗外的天色看,我应该还没睡太长时间,我往竹门走,白行跟在后边。   门被推开了,暗蓝色的光映射在我的身上,我望了望四处的丛林野树,深吸一口气。   有香味。   白行从我身后窜出来,有模有样地伸展了几下。“今天是个好天气啊,适合野炊。”   我没搭理他,正寻找香味的来源。飘进我鼻子里的味道很淡,却极具包容性,像是糅杂了许多种花果香,温和又蓬勃。   果然,我在室外的窗户下发现一朵大红色的花,这朵我叫不上名字的花在没亮透的天色中显得格外耀眼。我捡起红花对着花心嗅了一下,那股无比浓烈的香味冲进鼻子,闻得我头晕。   “好香啊。”我感叹。   白行听到我的声音也屁颠屁颠地过来看,他抢过我拿在手中的红花,猛吸了一口,面无表情,又猛吸一口,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疑惑道:   “没啥味啊?”   “不可能。”我说。   他把手里的花举到我鼻子前,“你再闻闻。”   我轻轻一吸,那股香味萦绕在我的脑袋里。“很香啊。”   “不是吧!”白行又自己闻了闻,“难道我鼻子出毛病了?”他一手扒歪我的脑袋,朝我头发上一嗅,“有味啊。”   我也使劲扒了一下他的脑袋,送给白行一个趔趄。   我们把这朵花拿给林闻,林也摇摇头表示没有味道。尽管白行推测我的神经出毛病了,但我还是坚信这朵花有香气。   我把这朵只和我有缘的花放在屋内的窗台上,香味不久便充斥了整个屋子。   这股淡淡却满盈的香味使我的心绪更加宁静。   天大亮的时候,白行把我和林往屋外推,说今天必须要出去透透气。我顺着他的力量往屋外走,心想着的确要出去打探打探,一直待在这种地方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不知道为什么,我慢慢能感受到周围是否有其他山灵活动的气息了。这种感受力的好处就是,如果没有荆池的气息,就会让我安心很多。   白行、林和我三人出门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荆池依然不在附近。   我们没有走那条可以通往山泉和桐住处的上山路,而是往看似可以走到开阔地带的另一条路。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会穿过一片比较整齐的树林,之后,能看到一汪泛着粼粼光的湖。这片水在矮山的环绕中,近岸的地方生长了很多郁郁葱葱或开着花的水生植物,看起来静谧又富有生机。   我们没有去那片湖附近,因为我在路上看到了许多红花,和早上发现的是同一种类型。   这些红花几乎是每走一段路就会出现一朵,要么是扔在路上,要么是点缀在路旁的矮草上,要么挂在树杈上,那股香味组成了一条带领我前进的绳索,引导着我往一个目的地去。   我执意要白行和林跟着我去找寻这些花的主人,因为大脑中的意愿很强,就像是被下了命令一般,全身心向往。   一路上我没怎么和白行搭话,简直就像是被下了咒一样,对外界的干扰自动屏蔽,不理不睬。白行半路还和我生了气,坚决表示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么激我,因为他往其他地方走了一阵子之后又返回跟了上来。   我坚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一路拾捡掉落在路上的红花,不知不觉已经撷了满怀的红色。花中散发的香味越来越浓烈,我被花香裹挟着,来到了那处漫山落霞的地方。   这是一处向阳的山坡,铺满了鲜血一般的红色,远处层层叠叠的绿山掩映在迷蒙的云雾中,将这一处鲜艳的红衬托得无比耀眼。阳光透过薄薄的大气均匀地洒在每朵花、每片叶上,让花香气与叶片水汽向上蒸腾,辐射方圆之地。   我快醉倒在这片浓烈的红与香中。   “季业!”   我鼓膜被炸得刺痛,白行扯着我的耳朵往里边灌声。   可我沉迷在妖艳婀娜的氛围里,把一切红艳之外的东西都视作异物。   眼前扭曲着消散的人影,就是视野中的杂质,我用手使劲一挥,要把他们消除。   歪斜的黑白模糊的东西继续在我眼前晃动,它不断发出呜呜啊啊的声响,简直吵到了我的观感,我伸手,要把他们撕毁。   撕不毁就扣,就挠,就扯,就拽。那异物就像是粘在我的手上,任我如何费力也无法摆脱。心里的焦躁声越来越大,它喊着:“我要红色!给我红色。”   眼前的红与黑白杂色搅在一起,那是玷污,是混乱,是亵渎,是不成体统。   逃离,去追求红色。   让肮脏远去,奔往纯净,浓烈,丰满的红色。   。。。   “哥!”   迷糊之中我又听到了白行的声音,但睁开眼,上下、四方尽是红色,就像漂浮在一个红色的没有边际的球体之中。我大声喊白行和林的名字,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更得不到任何回应。我看向自己的手和身体,也全覆盖了一层红色,这满眼的红看得我眼神混乱,慢慢无法聚焦。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便拼命试着唤醒自己沉睡的身体,可我的气息似乎越来越微弱,就像是被堵住了口鼻,压住了心肺。   “起来啊,你快醒啊!”我对自己说。   “起来啊!快起来!”我继续对自己说。   突然,我眼前一亮,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又大喘起来。   我终于醒了。   我在一丛绿色的灌木旁边醒来,褐色、绿色和天的淡蓝色映在我的眼睛里。白行蹲在旁边,额头上挂着很多汗,脸微微有些发…红。我一想到红色就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怖中,赶忙移开眼睛。   “哥,你可算醒了,我差点被你吓死。”他蹭了一下头上的汗,大呼一口气。   林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从后边把我上半身扶起。   “你刚刚被恶灵附身了吗哥?打得我好痛啊。”白行揉了揉他的脸,语气有点埋怨。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大脑还在停滞状态。   “哥?”白行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手臂。   “你刚刚打完我就想跑,我让林子哥敲你一下,他还不会。”白行往我坐的地方靠了靠,说:“所以我才……怕你控制不住你自己。”   “哥,你还好吧。”他面露难堪:“不会敲坏了吧?”   “没。”我回他一个字。刚刚满是红色的梦太真实了,以至于我眼前还会浮现梦的影子。   “那就好,哥,你刚刚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做了个梦。”   “噩梦啊…你在路上捡花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怎么说你都不理我。”“......你该不会被什么采花姑娘附身了?”   “不会。我不知道。”   “这样吧,这里太诡异了,咱们还是先回去,能走动么哥?”   “嗯,能。”   白行和林一起把我扶起来。我的身体倒是没有异样的感觉,只是梦的印象很深刻。   我也觉得刚刚好像是□□控了,因为一路的记忆都有些模糊,如果说我的行为会被控制的话,那白行和林的安全就没有保障了,如果白行和林任意一个被控制了也同理。   我再一次意识到了这灵野的可怖之处,并且增加了更多想要逃离的意愿。   白行和林还没意识到我是潜伏在他们身边的危险,反而因为我突然的怪异行为对我照顾有加。可我却时刻警惕着自己的变化,生怕制造出什么祸端。   回去的路上,白行一直小心翼翼的,就像是藏了什么秘密,和昨晚那种直接又狂放的状态一对比,差异更加突显。   我害怕这种念头是被蛊惑了才产生的,便不敢多想,坚信白行不会对我做出什么异常举动,即便是做了,只要我没死,都会原谅他。   那朵花,还在窗边飘散香气。   再次回到竹屋已是午后。由于睡眠不足,再加上迷迷糊糊之中被白行坎了一掌,我理所应当地霸占了竹屋里唯一的那张窄床。合上眼,就是一下午。   再睁开眼时已经睡饱了,明媚的阳光被暗沉的黑夜代替,屋内的昏黄依旧,两人依旧。   我猛坐起,不敢相信自己睡了多久,这几天丰富的情景变换让我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么快的光阴流逝。我已经适应不去在乎准确的时刻,凭着我对天色的把握,感觉已经至少过去了六个小时。   “电充满没?该换我充了吧,哥?”白行看我清醒过来,从椅子上离开,走到我的身边,又关切的问道:“感觉好点了么?”   “好点了,神清气爽。”   我有点欣慰,白行已经好久没表现出他温暖的一面了,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那就好。”   他的脚后跟互相踩了一下,脱去沾满灰土的鞋子,一个蛟龙入海,跃上竹床,又一个神龙摆尾,把我一脚踢到床下。   脆弱的竹床嘎吱嘎吱抗议了几声。   上一秒还沉浸在温暖和喜悦中的我,下一秒坠入了冰冷生硬的地狱。   季业我虽说好几天没吃肉了但也不是素食生物,在与白行的多场迂回战中已经练就了一身高超的反击本领。我仅反应了一秒,便拿起手旁我鞋子里的脏袜子起身塞进白行正发出傻笑声张得大开的嘴里。   一气呵成,十分完美。   最后,当然是白行俯首称臣,论道行,他比我还少吃两年饭!   这一闹腾,精神气就上来了。我让林也去凑合着睡会儿,毕竟他们两个守了一下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还是很人道的。 第19章 映姗   夜深人静,我稍稍规整了一下凌乱了几天的屋子。   这间屋子修的不算粗糙,它原来的主人应该是个能工巧匠。如果把我扔到一个没有人类文明的地方,不过几天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安静又昏黑的环境最能引人思考。白行和林都熟睡了,我搬起凳子,小心拉开门,悄悄坐到外边透风。   没有霓虹灯的夏夜靠月光照亮,我的手也镀上一层银光。一些树叶会反射晶莹的月色,在灰黑的阴影间低调地闪着。   花香袭来。   为了室内通风,竹窗都大开着,散播了一天香甜的红色花朵依然执着地提醒我它正在盛放。伴随这一股幽雅的香气,我沉浸在静谧的夜色中。   红色?   我忆起那朵花的颜色,和我那难缠的梦中的颜色相同,不免心生疑惑:难道这花香是罪魁祸首?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冲淡,消失在了脑海里,因为我的意识又无法自控了。   眼前飘落一朵火红的花瓣,我随意拾起,盯住良久,花瓣突然消失在两指间,化作一团红色的雾气铺散到地面上。散落一地的清冷的光,被慢慢染成暖色,继而变橙、又变成艳丽的红。红雾与夜色混合,在一片幽暗的影中升起,弥散开来。   远处红影婆娑的林间传来一阵微热的风,携着浓郁的香气,将一声温厚又慈祥的“季业”吹到我的耳朵里。OO@@的枝叶敲打声随之赶到,围着聚着将我推向远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远方清晰地浮着一团红色的光,如无规则的气,与黑暗交织成千万种姿态。   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要红色,给我红色。”   这是我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   “我要红色,给我红色。”   那团红色的气应声更加妖娆,扭曲着幻化出一只修长的,时隐时现的手臂,纤细柔软的手指从我面前划过,像贴近脸颊的鼻息,留下一丝微凉。又在我身上纠缠环绕,紧贴又消散,重聚在遥远的终点。忽而明,忽而暗,忽而成束,忽而成团。   “我要红色,给我红色。”这是我的声音。   追上它,靠近它,得到它。不惜一切代价。   黑暗中的红是漆黑天幕中的星,如此耀眼。   奔跑,喘息,挥汗,不惧阻挠和磕绊。   红越来越亮了,它占据了我的视野,直到满眼纯色。   “我要红色,给我红色!”   。。。   一片浓烈的杂糅了繁花和异果的香气袭来,使我躁动的心宁静了。   漫山发着红光的花朵,将黑天染成了渐变的颜色。我听见有一片花瓣随着我的气息颤动,却看到遥远的花枝间走来一个披满红花的女子,红色的光从她的身上发散,嫣然的笑意荡漾心魂。   我忍不住向她靠近,密一样的香甜撩拨我的精神。   “季业。”她喊我的名字,柔软的声音揉搓着我的头发和脸颊,我的心下沉,向往永远陷落。   “你看见了么?”她细语轻声,贴近我:“他在哭呢。”   “谁?”我的意志迷乱,嘴巴自然开启。   “那个孩子。”她的手臂抬起,食指落在漆黑的一方天地。   那里蹲着一个男孩,背对着我们,红色的微光将他照亮。他抽泣的声音很弱,好像故意隐藏。   “他不敢哭呢,该有多难过。”她说。   “他不敢哭呢,该有多难过。”我迷迷糊糊重复着。   红光里的男孩消失了,目视的位置换成一片黑暗。又有一个更高的男孩出现,沐浴在光里,呆呆站着,他的头低在胸前,双手蒙着脸。   “他是谁啊,怎么一个人站着。”女子的声音飘飘荡荡,似叙似问。   “他是…谁。”我的声音断续又微弱。   红光里出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在男孩面前蹲下,拿开他捂着脸的双手,轻轻擦拭他脸颊的泪痕,说了句:“小叶乖,妈妈在。”   “他是…小叶。”我说。   “妈妈在帮小叶擦干眼泪。”女子虚无缥缈的声音又传到我的耳边。   “小叶…”我重复,“妈妈…”   “你愿意帮妈妈……”   “小叶”和“妈妈”这两个字在我的意识里漂浮,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强制建立联系,挟持着靠近彼此,可它们像同极的磁石,始终碰不到一起,你躲我闪。   “小叶…小业…”   不对,小业没有妈妈。   我猛地清醒,大脑综合出这一句话。   冷白的月亮挂在天上,黑色的山头在远处起伏延绵,凭借微弱的银光,我发觉自己已经身处远离竹屋的异地,身旁开满了许多花朵,虽然不如白天鲜艳明亮,但能勉强确认是之前来过的漫山红遍的山坡。   “梦游了么?”我不禁疑问,梦里的东西和现实对撞,让大脑捉摸不清,不过很快,“梦游”便继续了。   花香又一次飘荡过来,眼前暗淡的花亮起了红光,先前的女人又一次出现,她长着一头红色的长发,微微卷曲,像开满了鲜花。   那女人穿过花丛向我缓缓走来,我站定原地,不知所措。   女人牵起我的手,羞答答笑着,拉着我向更广阔的花田中奔去,她披了满背的发丝随着跑跳轻盈地颤动,像荡漾着的湖面,落满霞光。   我的心也微微颤动,想钻进这温柔的红波里,洗涤身心的污秽。   她带我停在群花中央,让所有的花对着我们绽放,又用手指轻点我的鼻尖,嘴角微扬。   红光让温热升腾在四周,她的吻落在我的手心,柔软处立刻盛开一朵娇艳的红花。她盈满星星点点的眼睛似乎能惹人困倦,我的精神时起时沉。   “喜欢这片红色么?”她如风铃般的声音在我耳侧敲响。   “喜…欢”,我早已失了智,欲伸出双手接纳所有的红色。   红发女子借势扑进我的怀里,她纤弱的手指轻抚我的后背,让流淌在我身体内的血变得滚烫,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燥热与慌张。   “你愿意…献给我吧?”她的声音被我的身体加工得微热,配合着发丝间淡淡的花果香气,我沦陷在这种奇异的感觉中。   “愿…意”,我无法控制的意识替我回答。   顷刻,身体内沸腾的血液变得冰凉,红光不再,香味尽失。我在漆黑中仰倒,结束了这场赤红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   回过神来的我躺在银色的照耀中,圆月高悬,像暗夜中的太阳,光明正大地窥伺着万物的一举一动,沉默的、躁动的、机智的、愚蠢的,都难逃法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只是做了一场梦,但无论是虚是实,回忆起来都万分令我尴尬,更何况,我似乎还自愿地献出了血气。   这次的感觉十分不妙,身体和思维都仿佛要逃离我,我感觉自己漂浮在天上,只能意识到自己存在,却不知如何存在、为何存在。   上身仅穿一件衣服的我在夏夜阴湿的土地上躺了好久,我努力删除脑海里存留的那些不堪的画面,可越努力,记忆中的细节越丰富。   幸好我所在的地方是上午寻着香气找到的那个山坡,凭着一点点印象,我顺利摸索到了回去的路。月光明朗又通透,斑驳的灰黑色树影虽然容易引发人诡异惊悚的幻想,但好在我被糟糕的事情连累,心中焦躁,脚下生风。   在离住所不远的树林里迷方向时,我看到黑压压的几根粗木之间出现了晃来晃去的亮斑和光柱,那是照明手电的光,我一阵欣喜,朝着光源挥手大喊:   “林、白行,我在这里!”   光柱射向我,“哥?是你么?”那是白行的声音。   “白行!”我大声回应,心里有了着落。极亮的放射光斑快速向我靠近,我看不清前方的人和物。   手电很快就怼到了眼前,我停下脚步。   谁知,就在我用手挡眼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个沉重的物体猛地冲撞在我的身上,我的脊椎骨在沉静的黑夜响得格外动听。   我心想:完了,要被鬼附身了。于是挣扎着要脱离束缚,可那不明物体捆绑得更紧了,挤的我喘不上气。   奇怪,这触感,这体型。“白行?”我小声试探。   挤压感缓慢减轻了,就好像是猜中了通关密语一样,那物体从我身上脱离。   手电筒的灯光依然直射我的眼睛,害我看不清前方的物体。   “白行,是你么?”   “是。”   这是林的声音,我心里更加踏实了,又气又笑到:   “你们倒是把灯移开啊,我看不到。”   灯光听罢对准了地面,杂草和褐色的土壤枝叶被照得反光。   我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人,白行死盯着我,没有说一句话。林在他的身后,脸上似乎有些异样。   完了,大事不妙。   我才意识到自己离开竹屋可能已经很久了,赶忙说一些话安抚他们的情绪,并且告诉他们回去之后会讲述详情。之所以回去再解释是因为我还没想好合适的说辞。   白行一路都没有说话,林也没有,他们看起来像是废了很多心力,各个疲惫又憔悴。   回到那个有光的地方,我坐在矮板凳上,向坐在床上的白行汇报行程。   我说:“我梦游了。”   没有人理我。   我又说:“我梦见很多的红花,和窗上那朵一样。”我转头看向窗子,却发现那朵花已经不在了。   依然没有人理我。   我再说:“也许是受花香的影响,不过现在…应该不会了。”   屋内一片寂静,比一个人待在漆黑的室外找路还要恐怖。   又沉寂了一会,白行发话了,他的声音比黑夜还沉重。   “哥,我们都特别担心你…下次别这样了,好么。”   在那种氛围,那种心境下,我不安的情绪散尽了,眼眶发热,许久说不出话来。   这种话,怎么能从白行的口中说出……   我不禁想,如果那个会发出诡异香味的红发女是为了获得血气才给我设置了那些幻境,那他参透人心的本事实在是不敢恭维。   我没有妈妈,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还有,我早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如果你们两个能来我梦里,把恶灵打跑就好了。   。。。   小两岁就是不一样。   白行估计是要释放一下昨晚积攒的怨气,大清早就把我轰起来,拿避免我梦游作为借口。还吵吵着让我讲梦里发生的趣事,问我怎么能不跑进湖里。我积累的疲倦还没有消灭完,就被另一个疲惫制造者纠缠。   为了获得清静,在早起脑袋还不太清楚的时候,回了他一句:“别问了,变态的梦。”   白行果然闭嘴了,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样子,连连摇头,发出意味深长的啧啧声。   “怪不得跑树林里去了。”   白行小声念叨,又像看破红尘的大师一样踱着步子去打开门窗。由于怕再进入什么邪祟,我们昨晚将门窗都掩死了,屋内的空气有点闷重。   林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的睡眠质量奇高,我和白行嚷嚷了半天都没有把他吵醒。   “这是谁送给你的么?”   白行走进我,怀里抱着一捧枝条修得整整齐齐的红花,“和昨天早上的一样G。”   我看到那妖艳的红色之后便后背发毛,不由得转身拒绝接纳,却正巧和红发女人对了个正脸,那女人脸上洋溢着过分热烈的笑,我全身一个激灵,差点跌坐在地上。   “我我我…没有。”磕巴的话从发颤的口中抖落。   “谢谢你的好意,我叫映姗,要多来找我~”   她说完,就消失得只剩空气。我吓呆了,眼皮不敢合上。   右肩突然被敲击了一下,我应激跳到了墙根,回过神,才发现是白行要递花给我。   “咋了哥?”   他露出疑惑的表情,转而睁大双眼张圆嘴巴:   “哥,你该不会!”   我吓得脸热,慌忙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句成语说得好,欲盖弥彰。对,形容我特别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直支持这篇故事的你,你的关注是笔者2020年的第一份感动。 第20章 拜访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白行藏了一天的秘密终于被我发现了。   其实也算不上是秘密,也算不上是故意隐瞒,只是白行这小子太不以为意,没有即时告诉我。   原来耆晏老人那天离开前给白行留了他的详细位置,还嘱托白行给我捎话,让我一有空就去找他。   别看白行长得虎头虎脑,做起事情来还真是靠谱,他害怕遗忘,还偷偷把老人说的地址用他带来的笔和纸记了下来。他说昨天“想出去逛逛”的意图就是带我去打探打探耆晏的住处,只是我鬼迷心窍了只顾着采花没有留意他的话。   白行这么和我解释,好像把错都推给了我一样。   不管错在谁,既然老人发出邀请了,我就没有推脱的道理,正好我还要向他打听离开灵野的办法。   日光把山林间的水汽蒸发得差不多时,我、白行和林根据耆晏老人提供的路径,动身前往他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处两侧矮山相夹的辽阔平地,一眼望去绿色往天际延伸,长满了同一种不知是什么品类的灌木。   这使人身心放松的绿色可比梦里那一株株长在黑暗里的红花要喜人。   说到花,那个叫映姗的红发女送来的花已经闻不到任何香气了,我惧怕再受到蛊惑,又不肯忽视别人的好意,于是就让白行把那一捧开得蓬勃的红花放到门外那处可以坐人的台子上,如果有路过的山灵喜欢就随他们拿去。   我们踏入那片土地上不久,耆晏老人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他先是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快速靠近我,在距离我两米处停了下来,盯了一会儿我的脸,又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把我打量了一番。老人看起来比之前要精神焕发,但还是像之前一样喜欢一针见血地评价我,他问:   “昨天干什么去了?”   “昨天晚上在小树林狂欢,和一群花。”   白行在一旁戏谑,他不仅在山灵面前表现得十分傲慢,对我也一坑到底。   “不不,不是。”   我慌忙澄清,并在脑海里构想出捏爆白行头的血腥场景。   耆晏老人就像是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过来人,他丝毫没有在意白行的话,也没有注意听我的解释,而是把我叫到一旁,表示要单独和我说点事情。老人不理睬白行胡话的行为,让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更高大威严了点。   我让白行和林到远处等着,白行一开始死活不愿意,偏要偷听,我再三劝阻,他才肯跟林一起到我给他们推荐的“等候区”。我看着他们走到山麓的一棵树下,才恭敬地请耆晏老人和我讲话。和老人的交流过程中,我还时不时留意树下有几个黑影,以免白行又搞突袭。   耆晏老人这次实实在在和我讲了很多听起来似乎对我有用的消息,除此之外,还问了一些和林有关的事。   他说荆池前几天在竹屋附近疯狂杀掉了很多山灵,这个消息在很大范围内流传开来后,耆晏才知道短短五十年内,又有一个拥有奇异能量的人类出现了。他认为荆池不至于置他于死地,所以才冒险去竹屋找我。不过,据耆晏说,五十年来荆池久负骂名,再加上前几天发生的“屠杀”事件,近期应当不会有山灵去骚扰我。   耆晏还说,包括荆池在内的许多山灵都不具备追踪人类行踪的本领,所以,只要我离开那个竹屋,荆池想找到我就如同大海捞针。   我记得有天早上很多山灵挤进我暂住的地方,如果他们不会追踪我,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处?我向耆晏打听了具体的时间点,发现荆池“屠杀”的那天就是我帮助山泉的那天,所以留在竹屋里的水迹…我想到这里,心里一寒。   在那天之前,我见过的山灵只有荆池和芫儿,芫儿殒命在荆池手里,所以散播我住处的人只可能是荆池自己,荆池把山灵引到一处然后再把他们杀掉?那也有点太恶心了。   或者……白行和林?不,绝对不可能。   耆晏老人像先前一样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在他的地盘上,他说话谈吐就更随心所欲了一些,扯了很多我听不太明白的道理。   他说生灵千千万,并非各个都能建立联系。见我不懂又拿人类作例,说人类之间也有太多“视而不见”,即使“见”,也终要为各自活着。   我在心里感慨老人见多识广,但对他说的这些不太应景的话,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后来提到林,才调动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老人问我和林认识多久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回复他,相见有一年多,相识不到半年。老人沉思了一会儿,又追问了一些具体情况,我隐瞒了林受伤住院的那一段,只说林突然有一天就去找我了。   我本来没有对耆晏存有戒心,可当他不断追问细节的时候,我的警觉心开始提出不满。   老人的问题越来越诡异,他问林有没有对我做过什么,为什么我会把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留在身边。我不明所以,心里甚至泛起恐惧。   天大晴,草木茂盛,老人矮小的身子几乎要淹没在葱葱郁郁中,黄色褶皱的脸被绿光衬得有些妖气,我突然想到荆池的那句话,“不要轻易相信他们。”   我到底应该相信谁?   比起可能对我血气有所企图的耆晏,我更愿意相信对我没有威胁的白行和林。耆晏的问题问得我不知所措,他似乎有意引导我怀疑林。我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两人所在的那棵树下,白行和林似乎也正在看我,我的胳膊自动朝他们挥起来,就像是开启了自保模式。   白行和林收到信号后很快跑了过来,我借口肚子饿了想从耆晏身边离开,并向白行使了一个快帮忙助攻的眼色。白行很有感悟力,但助攻方式有些粗暴,他直接把我和林推走了,还大声对我俩说:   “走就走呗,和那老头费什么口舌。”故意让身后的老人听到。   耆晏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像白行一样对我们大声吆喝。我突然又有了点怜悯心,毕竟那里只剩他一个人。耆晏给我说了如何摆脱荆池,但我不用问也知道在城市住习惯的白行绝对不会建房子,顶多在游戏里创建。至于他问我的关于林的问题,不得不说我近期的确很少考虑林的事情,耆晏的提醒给我添加了很大的心理负担。毕竟,在这种稍不留神就会被“玩弄”的地方,队友的背叛会是致命的。   离开耆晏的领地后,负责带路的白行竟然把我们领到了昨天路过的那片湖附近。   “那老家伙至少要拿点东西招待招待我们吧,花什么的也行啊。”白行枕着双手走在前面,“结果啥也没捞到。”   “我们是去拜访,而且又没带什么礼物。”   我想安抚一下他的情绪,结果却被他劈头盖脸说教了一番:   “收收你的善良吧好心人,他们一个个都想吃了你,你呢,吃什么了?白菜青菜还是涮羊肉啊?”   白行的口气有点冲,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应。   “所以说,还得靠我啊哥。”   他收了收脾气,手指了指侧方的一片大湖,“今天开荤!”   我望向他手指方向的那片映着白云倒影的湖,感叹了一句:   “你?算了吧。”然后继续打击他:   “你想给别人开荤可以,但别指望我把你从水怪嘴里救出来,我可不会游泳。”   我从小就是旱鸭子,从来没去过游泳馆,也从来没敢下过水,我坚信游泳圈那种轻飘飘的东西不可能支撑住我。   本以为这一说辞将挫败白行的积极性,结果他倒开怀大笑起来,使劲嘲讽我并决定要用他高超的泳技打压我脆弱的自信心。这明摆着是个危险举动,这片湖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湖底也许暗流涌动。有太多游泳老手葬身在他们最熟悉的环境里,更何况我们对这片灵野并不了解,如果湖里真住着鱼人、虾人、蟹人,那白行就惨了。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白行劝他三思,可白行却头头是道地给我分析起可行性,他说就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一般的山灵只对我感兴趣,对他和林是几乎不往眼里瞧,唯一有攻击倾向的荆池也只是在受到威胁或激将时才会对我们不利。所以他只要假装自己是一条无害的鱼,就可以了。还说自己的泳技比鱼还好,他那么大的鱼,还怕小虾米?   “你不是说要开荤么?怎么就无害了”我向白行发出灵魂一击。   “呃……这个不重要了。”白行搪塞了过去。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游泳,我就放他去了,更何况我也管不住他。   近岸的地方水很浅,能清楚看到水底咖色杂色的小石头和泥沙,我一个不留神白行就光着脚了进去,让清澈的水与泥沙混合。   “哇,好凉!”   白行边说便继续往深处走。   我向湖心看去,没有感受到有剧烈的山灵活动的气息。便放心地留意起身边的景色,和身边像风一样不太有存在感的人。   “林...”   我想问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第21章 开荤   “林,你头发该剪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说出了这种话。   林揪了一下额前盖住眉毛的碎发,稍抬眼又看向我,没有发一个音。   白行在一侧踩水的声音哗哗响,还能听到几声“喔!好扎!”   远山翠绿,蓝天白云清水构成一幅极和谐的图,唯独我这边有点尴尬。虽然认识林很久了,但我还是没能掌握和他闲聊的本领,除非我是输出者,一个劲儿地说。   可现在的情况需要我问他答,局面一时难堪。   我在纠结需不需要绕弯子,最后决定单刀直入。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助你?”   大约停顿了三秒,空气一片安静,我反复回味自己说的这句话,猛然意识到:这么直接无脑的话问谁谁都不好回答啊!   局面一时接着一时难堪,甚至更加难堪。   还好林不会讽刺讥笑或者不留脸面地吐槽我,幸好他一直都毫无表情,让我遭到重创的心不至于轰然破碎。   我的大脑不停在想化解的办法,甚至手脚都拘束起来,简直比第一次去程老板店里面试的时候还紧张。   “我的意思是...你要这样一直跟着我么?”   “以后打算做什么工作?在店里打零工?”   “未来有计划么?有能力实现目标么?”   我,慌不择言。   说完一堆后,更加后悔。这些问题不管林心里有没有数都不必要和我讲,那是他的选择,他的未来,而我无意泼出去的话,可能让不善言辞的林不适,或者,像上次那样伤害自己。   林没有回应,他转过身去看向大湖,不再看我。   我自尊心作祟,也没再说话。   白行已经游到湖心,他大喊着向我们挥手,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回他:“好。”   我的情绪有些糟糕。   白行的手招个没完,嘴里的话也喊个没完,我不想理他,给他随意招了招手。   突然,白行露出的头消失在了湖心,大约五秒之后才冒了出来,我本以为他要游到岸边来,定睛去看,却发现他浮浮沉沉都没有离开湖中心。   一个画面从我脑海闪过:湖中心荡起一圈圈涟漪,一个不明物体在圆环中心起起伏伏……   “白行!”我感应到附近有山灵的气息,很微弱,就在湖中心的位置。   我脑袋想着,脚已经不自觉动了起来,当我意识到步子极沉的时候,水已经淹到了我的大腿根。沉重的仿佛灌铅的鞋子捂着我的双脚,裤子经水的浸泡质感更加明显,我的恐惧感从被捂着的脚趾开始,一瞬间传导到了头皮。   白行就在不远处,他挣扎得比刚刚更剧烈了,喊声掺杂着水声:“过来,要过来。”   我几乎没有停顿,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往白行那边走,双手在水下配合着步子划水,脚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我被湖水包围着,哗啦啦的水声从我身前传到身后,白色的水沫翻滚着,像我急得沸腾的血。水大概没过肩膀的时候,我终于控制不了四肢行动和心理防线了,头扎进水里,朝着白行的方向。   五官都浸到水里时,那种刺激面部的冰冷感受才唤醒我的求生意识。我全身上下都在不受控无规律地摆动,眼睛鼻子嘴巴也搞不清这时应该闭合还是张开,鼻孔受了刺激不断吸水,耳边全是咕隆隆的声音。我在水下施展功夫,对包裹着我身体的水拳打脚踢。这时的我仿佛领悟到了武林绝学,“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满口满口的水被吸进身体里,咽喉处分工混乱,不知该吞还是该吐。最后,进气失败,意识罢工。   有同伴的好处就在于,危难之际,伸出援手;有同伴的坏处就在于,他若求死,你得陪葬。   冥冥之中觉得有人要害我,意识稍有恢复肺部就被使劲按了一下,我一阵疼痛和恶心把咽喉慌乱中错误吞进肚子里的水都送了出去,嘴里那股酸臭的味道连带着没有吐干净的东西又一股脑咳了出来。意识上岗,可喜可贺。我这么想,可意识不答应,它活过来的第一个想做的就是把白行的头按水里。但我阻止了它的暴力念头,毕竟,眼睛告诉我,白行和林的状况也没好到哪去。   我的脸发烫,头也有点晕。白行在我脸前甩了甩他的头发,并配音:“天降甘霖。”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找林的身影。林坐在几棵绿草旁,被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该修理的头发直直的朝地上杵着,眼看向地面,偶尔咳嗽两声。   “啪”我的胳膊被人打了一下,回头看向白行,白行的手掌立在嘴巴侧面正准备给我说悄悄话。   我抢过了他的发言权,问:   “你有没有...怀疑过林?”   白行收回手,坐直,眉毛一挑:   “嗯?没有啊。”   我看着林陷入沉思,林并没有朝我这边看的意思。   “哥,你这...可不能爱拿自己人开刀啊。”   白行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用手指梳了几下。   “不是,只是...”   “哎呀,别想了,有这闲工夫去学学游泳。”   他说完便猥琐地笑了起来,发出嘎嘎的声音,“告诉你,林子哥也不会游泳。嘎嘎嘎嘎...”   “嗯?”   我立刻恢复精神,不知道是该找到归属感还是该和他一起笑,但他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把我气管里负隅顽抗的杂碎都逼了出来。   虽然我的情感不认同,但理性告诉我白行是个聪明人,既然白行都没有去怀疑林,那我心里踏实多了。   三人并行回去的时候,白行表现得很收敛,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自诩泳技过人却搞得如此狼狈。   他说他在湖心的时候脚好像被什么人拽着了,又或者是水草,不能准确判断,当我和林靠得比较近时,那束缚就松开了。   我的感觉应该没错,当时那里有山灵的气息,但应该不会是厉害角色。   如果把白行在我心目中的张扬程度划定十个等级的话,他现在应该收敛到了五级,别看收敛了一半,还依然是话不损我死不休。   明明罪恶的源头是他,他却不断把群嘲目标锁定我,说我像扔进水里的呲花炮一样旋转跳跃不停歇,还说我骨骼惊奇,力能扛鼎,啊不对,是说他和他林子哥力能扛鼎,而我,就是那个鼎,还是会旋转跳跃的鼎。   我其实也不是说不过他,只是念在他年龄小,满足一下他的好胜心。而且,等我掌握了瞬移的技巧,别说是在水下了,在鱼肚子里也能全身而退。   说鱼到,鱼就到。   三条由草绳穿起来的鱼挂在我们的小竹屋门上,白行大老远就看到了他们,像一只大傻鹅一样张开翅膀摇摇摆摆地扑过去。我因为有前车之鉴,不敢贸然前往,还告诫白行小心为是,可白行偏是不听,几乎要抱着小鱼直接生啃。不过也难怪,习惯了每日荤素搭配的我们已经有很多天没有闻过肉腥了,体内的油脂都快被刮得一干二净,我也对那三条小鱼十分心动。   缺少蛋白质很容易使人疲劳,何况我们上山又下山,下山又上山,这三条小鱼又刚好够一天的量,就像是被上天怜悯故意赐给我们的一样。   我还是表现出了克制的一面:   “小心点,别又是山灵设下的圈套。”   “哥你别吃就行,他们只套你。”   白行说着便回屋拿出打火用具和刀具,“我真机智。”他又极速窜进竹屋旁和后面的林子里,林也跟着去了,留我在门口看着鱼。   白行还留下一句话给我:“别让他们跑了!”   笑话,死了的鱼还能跑了不成?以为是山幽灵啊。   他俩摸索了半天,弄来了一堆看起来能生火的黄白的草木,还有一些粗的细的木枝。   只见白行熟练地在一旁生火,又吹又煽,不一会儿干草就冒起白烟燃起火苗,他抓起另一把干草放在上面让火更大,又迅速从一堆木枝里抽出几根不粗不细的慢慢接近火苗,等树枝一燃着,便堆进火中。大功告成之后,又从门上取下三条鱼,不紧不慢地开膛破肚,然后将处理过的鱼交给林,林接手后便在一旁用粗细比较均匀的长树枝穿刺,串好的待烤烤串最后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白行还有这么一手,他的手艺看起来很专业,就像是去学过厨师。   “你在哪学的,这么厉害。”我问他。   白行从我手里拿走一串鱼,在火焰上不断翻烤,很牛气地回我话:“哥”,他朝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继续说,“你不会游就算了,还不会吃啊。”   “会吃啊,怎么不会,会,给我剩点。”   鱼皮被烧得发黑,冒出一股烤蛋白质特有的香味。这时哪还管得着有没有圈套,看着眼前真实又诱人的美味,我的胃酸已经翻滚起来,疯狂向嘴巴发出信号“快吃!快吃!”舌头也欢腾跳跃,力图冲破双唇和牙齿的牢笼。我的眼睛也离不开小鱼了,它说小鱼黑黑的真好看。   我懂了,我的身体已经等不及了。   “差不多了吧,林子哥,你说呢。”白行请教了林却没有问我。   “嗯。”林回白行了一句却不会回我。   “开吃!”白行对着鱼肉猛吸一口气,眼睛眯着似乎十分享受,“哥,我们先帮你试毒。”他用指尖抓了几下鱼肉,又掰掉一节树枝捣了几下,分给林一些,就这样在我眼见咂起嘴来。   我看着他俩都没有要分给我的意思,仍然克制住自己四泄的意志,闭紧双唇,扣紧牙关。   “小鱼黑黑真好看!”   “快吃!快吃!”   “抢过来啊,快抢!”   不不不不不,我等着白行中毒暴毙身亡呢。   “啊,真香,原来这就是肉的感觉啊~”   白行的头仰到天上,快活得要飞起来,完全没有要中毒的迹象。   “我...的呢?”   我终于忍不住了,大舌支配了我的发音,小舌疯狂向食道运送口水。   “哥,你吃了就中圈套了。”白行好严肃,严肃得找打。   “给我!”我一把抢过白行手里的鱼,把我拿着的两串生鱼丢给他。   然后拣里边的白肉咬了一口,啊,虽然没什么味道,但软嫩的肉质时隔数天第一次触碰我的舌头和嘴唇时,我沦陷了。我仿佛听到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万岁”,烧烤鱼肉的焦香一缕一缕飘进我的鼻孔,我全身心都洋溢着快乐的味道。   第三条鱼就没有这么高的待遇了,尽管它是被烤得最好看的一条,我觉得它有点无味,不如第一条那么鲜美。   烤鱼下肚,只差美酒。   不过我已经非常满足了,因为吃完并没有出现不良反应,也没有被蛊惑,没有被操纵,没有被碰瓷。   我做梦都想天天吃。   十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梦想好像被神灵听到了,第二天早起的时候,竹屋门上又挂了三条鱼。 第22章 蓝目   我是早睡的那个人,所以半夜就被白行叫起来轮班了。白行倒头就呼呼大睡,半点没有要谦让或者忍耐的意思,然后不一会儿就开始翻滚,睡得四仰八叉,似乎在梦里周游世界。   我就这样理所当然的坐在竹凳上发呆,又或者闭上眼睛冥想;也会推开窗户查看天色,等待着光明降临。   屋外似乎一片安静,听不得一点虫鸟声;屋内呼吸声不断,此起彼伏。   大概呆坐到天微微变色。沉寂的外界稍察觉到有浮动的气息时,竹屋的门被从外边拉开一道缝,那道缝很窄,几乎透不出门外的景。   我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异常,直到我起身打算合上门时,才意识到有山灵就在离我极近处活动。正当我慌神准备做出反应时,一段草绳出现在门沿上方,门随即被外面的推力合上了。   草绳...该不会是?   我猛地推开门,撞倒了门外的少年。   微弱的光映照在少年的脸上,显得他头发很黑,皮肤很黑,眼珠子也很黑。   摔倒的少年立即站了起来,忘记了拍掉身上的灰尘。他的头顶几乎与我的肩膀在一条水平线,脸上浮现着不慌不怯的礼貌微笑,就像是一个优秀的班长兼五好少年。   我对这个少年好像有些印象,但却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面露正义的少年对着我快速地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好了一篇三分钟的自我介绍,就等展示了。   “你好,我叫蓝目,我的眼睛不是蓝色的,我很喜欢我的名字,很高兴认识你,你一定就是季业哥哥,你的名字真好听。”   “啊...对。”赞美来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蓝...目,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本来满怀期待听他的自我介绍,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模板式的开场白。   “季业哥哥,我昨天送来的鱼还好吃么,我今天又给你带来了三条,希望你能够喜欢。”这个少年的用语听起来礼貌又正常,正常得让我不由产生怀疑,我想他大概是要用鱼和我交换血气。   “非常好吃,谢谢你。”我也礼貌又正经地回他话,“现在天还没亮,这附近多危险,要不要进屋坐坐。”   那些给我留下不好回忆的经历让我不太敢信任眼前这个拼命献殷勤的正常少年,我试图提醒他这附近有杀灵不眨眼的恶魔,选择进屋可能会命丧黄泉,我随口客套了一下,相信他会马上离开。   不知道是我用语太委婉了,还是这少年压根不知道荆池的事,他竟然同意了,把挂在门上的鱼递到我的手里,感谢了我一声就踏进屋门。   “等等,白行和林还在睡觉,这样必定要吵醒他们。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我的心大声批评我。   就在我谦卑地接受教育并心存愧疚地往门里走时,却发现白行和林已经醒了,他俩像警觉的野犬一样,眼睛圆瞪,坐得笔直。   “我叫蓝目,又给大家送来了三条鱼,希望和大家成为朋友。”这个少年没等我介绍,就已经自报家门。   白行听到鱼,并没有像昨天一样心花怒放。   “送什么了?送哪了?”他嘟哝了两句,带着不满的情绪。   “送来了三条鱼,给季业哥哥了。”   蓝目一五一十地回答。我这时正把串着鱼的草绳挂在屋里一处竹把上。   “哦,好,你可以走了。”   白行看了一眼已经到手的鱼,像受朝拜者一样心安理得接受了贡品,然后抓紧打发这个打扰他清梦的大个子小屁孩走。   “不知道三条鱼够不够大家吃,我下次可以多带来一些。”   蓝目没有想走的意思,他不把自己当外人,在陌生的环境里像在自己家一样,可我也没怎么宾至如归地招待他。   “不够,你现在可以回去钓了,走走走。”   白行不耐烦地轰蓝目出去,蓝目听了白行的话,真的就乖乖出去了。   这个被我请进来的客人还没等我说一句话就离开了竹屋,白行看着少年走出去还关好了门,两腿一挪,身子后仰,又躺回床上,没过多久,就打起呼来。   白行这招还真是厉害啊,三言两语,言简意赅,直截了当。这叫蓝目的少年也不耍杂技,不玩心眼,不唠里唠叨,两个人你来我往,转念之间,就还来一片太平清净。   我决心要偷偷向白行学习。   林随意收拾了一下自己后,向我表示要接我的班。他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我估计他也怕被白行暗伤。我看着窗外由黑变蓝的天,心想睡也睡不了太久,就把凳子让给他,自己蹲在墙角。   其实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再问林一些话,但纠结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如何开口,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些迷迷蒙蒙的梦。梦里的场景片段又虚幻,并不连贯。   绿荫晃动、阳光透入,一棵棵树木矗立,相叠成长形黑影   视角下降,竹编的背篓倾倒、孩童爬出,摇晃着跑向白色的林间尽头   落幕、全面漆黑,男女争吵声远近荡漾,时断时续   安静片刻,婴儿啼哭一声,众人哭喊一片,撕心裂肺   变幻、倏忽明亮,树皮褐色的纹理、参天的虬枝、苍穹铺满翠色   模糊又细碎稚嫩的声音,从近地面升起,延长――   红色降临、缭绕,笑面女伸手抚摸我的脸颊,嘴唇蠕动在耳边。   起床了。   “起床了!起床了!”   白行又在使劲拍我的脸,他怎么能这么不见外,“坐地上也能睡着,厉害啊哥!”   “我没睡着,想事情,在想事情。”   白行拉着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揪起来,“那边还有个事情等你闭上眼睛在梦里想呢”。   我朝他头扭到的那个方向看去,那个叫蓝目的少年双手提了不知道多少条鱼,正站在门口。   我的大脑花了一分多钟的时间才完成了和小脑的交接程序,刚苏醒就要处理陌生又不得不执行的任务,它表现得消极怠慢。   我心想:这孩子是怎么了??倒也不必这么积极啊。   刚刚做完那个梦,我心里有点焦躁,因为特别想仔细回忆回忆,生怕忘掉,可现实并不允许。   “季业哥哥我可以进来了么?”那孩子十分诚恳地询问。   “可以可以,我替季业哥哥同意了。”白行见我迷糊着不作为,主动上前迎接――迎接那孩子手里的鱼,到手之后回头对我讲:   “我看这个小屁孩儿可以,有出息。”   他把鱼挂到室外,便挂边唱,“礼多人不怪。”   蓝目并没有进屋,似乎在等我发话。   我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脖颈,伸了伸双臂,走出竹屋,关上屋门,拥着蓝目走到门外的开阔地带,然后放手。   “屋里太闷了,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被自己这一连贯又洒脱的动作和语言帅到了,但只自以为是了几秒,又转而小不安起来,也不知道在不安些什么。   “我觉得季业哥哥一定喜欢吃鱼,所以就送鱼给你。”   在户外的阳光照耀下,我看清了蓝目的长相,他长得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黑,五官很大,有些立体感,看起来韧劲十足。他的样子看起来只比白行小一点,明明是一个大小伙子,又不是女孩子,还季业哥哥、季业哥哥地叫,我听起来很不适。   可我并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满,“你叫我季业就好,不用客气。”   “好的,季业哥哥。”   “小屁孩还挺有礼貌,我喜欢。”   白行走上前,把手按进蓝目的一头卷毛里,抓了几下,“季业哥哥太笨了,你有什么愿望,我帮你实现。”说完又把头歪到蓝目的眼前:“叫我白行哥哥就好,不要客气。”   “好的,白行哥哥。”   “所以你有什么愿望呢?”白行边问便把蓝目从我身边搂走,还朝我挑了一下眉毛。   “好好好,你行你上”,我心里这么想。这刚好给我一点喘息的机会,可以让我好好琢磨一下刚刚的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蓝目是白行第一个不特别抗拒的山灵,这到底是因为年龄看起来相仿的,还是收了鱼的原因呢。   林一个人坐在室外的那个曾经放花的台子上,他不动也不言不语,看向对面的树丛深处。花在台子下面散落着,没有一点干燥枯萎的迹象,即便是这样,也无人采撷。   原本就片段又不连贯的梦被大脑里繁杂的事物骚扰着,变得更加不可捉摸,越是想捕捉,越是得到一场空。我索性不再想,坐在门前看林的背影和他望向的树林。   林很神秘,不愿向我透露任何关于他身世或者家庭背景的信息,我其实也早已不想去在意了,毕竟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就像,如果有人问我父母的工作、籍贯、家庭住址,难道我还要费力向他们解释我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生活困苦么?   可即便我不愿去想,这个仿佛也无根无源的大活人天天在我眼前转来转去,难免要让我产生点想法。再加上耆晏的那些话...如果非要回答的话,林的确没做过伤害我的事,并且经常在我昏头的时候把我扶起来;至于我为什么愿意留他在身边,说实话,起初是为了让他帮工抵债,但现在,我想我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了。   一会儿不见的工夫,白行居然已经和蓝目称兄道弟了。不过白行这家伙聪明得很,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只是想和蓝目凑凑近乎,以便通过情谊换取更多的美味。不得不说,白行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只见白行搂着他的小弟回到了我的视野里。   “季业哥哥!”白行喊了一声,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激动地跳了起来。   我十分嫌弃地朝他撇了撇嘴。   “蓝目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小弟,也是大家的小弟!来,喊声大哥。”白行对蓝目施令。   “大哥们好。”蓝目就像是个傀儡一样任白行摆布,在传销一行白行应当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咱们蓝目小弟说了,坚决不拿大家的一分一毫,尽全力为大哥们添砖加瓦,这是多么令人感动的美好品质啊,让我们为他的奉献精神鼓掌!”白行像诵诗一样慷慨激昂地说完这些后立刻鼓起掌来。   我被这一阵仗震撼到了,但并没有配合他。林当然也没有。   蓝目默默地鼓起掌来,他俩的掌声合起来稀稀拉拉十分没有排面,如果换做我早就挖坑钻洞了,可白行完全沉浸在伶仃又盛大的剧情设定中,入戏太深,不可自拔。亦或是他脸皮太厚。   不过,的确是很热闹啊,和以前一个人待着相比。 第23章 噩梦   白行火速在室外堆起火,又搜刮了屋里能饱腹的食物,置备好了他的结拜大宴。   结拜不是目的,宴请也不是目的,使唤他的蓝目小弟才是目的。可怜的蓝目跟着白行算是倒了大霉,不仅没有名分,还不分吃喝。   蓝目似乎并不在意,随叫随到,干活麻利,这可深得白行欢心。   我、白行和林三人围坐成一个C形,蓝目在白行的指点下跑来跑去,一会儿煽火一会烤鱼一会递水,搞得我都有点想帮他打抱不平。   不仅如此,蓝目的嘴巴也是真甜,把白行夸得美滋滋的,还连带着把我和林也夸了一遍。   “白行哥哥,你的名字真好,畅行无阻,什么都行。”   “对!对!有眼光,有学问!”白行乐得合不上嘴,嘴里的食物渣滓险些喷出。   “我的名字里也有个字表示颜色,白行哥哥也有,我们好有缘啊。”   白行嚼着果子和肉,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蓝目...真的诶,有缘。”   “季业哥哥的名字怎么写?”蓝目有眼色地把问题抛向我,这时的的他正用手把木头推向火焰。   我只顾着吃,还没做好回答的准备。“嗯...季节的季,事业的业。”   “原来是大业有成的业呀。”   “哈哈,对,大业有成。”   “那这位大哥呢?”蓝目又问。   白行看了少年一眼,头往侧方一甩,发话:“去,再拿一条,不够了。”   蓝目应声跑去取下一条挂在旁边树杈上的鱼。熟练地叉好,在火上翻烤。   “你叫什么?”蓝目蹲在飞火星的火堆旁问林。   “喊大哥!你的礼貌被我烤吃了么?”白行吵了蓝目一句。蓝目好卑微,明明这么努力让白行开心了。   “对不起!白行大哥。”蓝目使劲道歉,我稍稍帮蓝目说了一句话:   “没关系,他叫林。”   “诶哥,我记得林子哥原名叫...叫啥来着?”   我一时也没想起来,林突然来了一句:   “向晚。”   “哦哦,向晚啊...为什么叫...?”白行随口一问,又在半句刹车。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认真咬了一口烤得焦香的鱼肉,白行刹车之后也咬了一口鱼肉,然后感叹:“要是有盐就好了,实在不行花椒麻椒黑胡椒……”   可蓝目又把话题引到了名字上面,“我的名字是一个人类给我取的,虽然我从来都没见过那个人类,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蓝目开口,他又继续道:“大哥们的名字都很好听,都很有意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白行都不谋而合地对林的事情讳莫如深,但有些事情不去了解反而可能把明明白白简简单单的事情想得黑暗复杂。   我心一硬,开口道:   “...向..晚...你介意我们喊你林么?”   我谨小慎微地盯着林的面目表情,他的嘴动了动:   “我不喜欢...”   “向晚这个名字。”   我的心脏本来都准备好要停搏了,听林把话说完后它又顽强地动了起来。   说话不能大喘气,小喘气也不行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估计也吃了一惊正在用笑声化解。   在白行的引导下,我们的话题成功转移到了其他方向,“宴会”氛围轻松又愉快。   就在大家都很放松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异样,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愤怒的气息正飞速向我们靠近,可就在我准备去仔细体悟的时候,耳畔一声巨大的抽打声“怵”的响起――正伸手接过白行手里叉鱼树枝的蓝目被一瞬间撂倒天上,只听见一声拉长的“啊”声直升天际,又在远方速降,以沉重的撞击声结尾。   荆池又一次以噩梦的形式降临。   我和白行丢下一切迅速起身向声音降落的方向跑,事发突然,难以顾及安全危险。刚起步的我被林拽到了后面,他说了一声“站着别动”就跟上白行到远处打探。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跟在他们后面到达了落地声传来的地方。   眼前的一幕让我脑海中存留的无数张与荆池和暴力有关的画面不断浮现。被藤条捆成肉粽的蓝目正蜷缩在树林前的新草和败叶上,身旁散落着新折断的树枝和非自然脱落的绿叶。他努力从嘴里吐出“救救我大哥”这几个字,藤条几乎陷进他的身体里,身上的束缚看起来应是越来越紧。   站定的白行身上散发出了非同寻常的战斗欲,也不知是出于对荆池的报复心理还是对眼前状况的应激反应。白行看似压根没在怕眼前这位虎熊般威武且无法预判行为的恶敌,他的身体随着怒气上下起伏,如示威的野兽般发出怒吼:“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他想救蓝目,就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小弟。可我想他应该比我还清楚,我们的实力远在荆池之下,最多也只是嘴巴上逞强。   荆池就站在离蓝目三步左右的地方,他身后的一排排树木就像训练有素的帮手,有高手撑腰的荆池在我们面前显得格外高大,他一手紧握控制蓝目的藤条,一手像虎爪一样五指大张,双腿如拱,又似伺机待动。   “不算东西。”荆池血口一张,五官皱缩向鼻子,露出上下满排的牙齿,眼睛里射出如刺刀般尖利的光。   这四个字说来简短,可就是这简短几个音的时间,藤蔓捆扎的少年被生生挤成了几节腊肠,“啊”的声音刚升调便戛然停止。   白行险些冲上去与荆池厮杀,我与林见势将他拦下。   “别冲动。”我紧急劝阻,“冲动”两个字只发了一个音。我第三次亲历这种场面,从最开始的愤怒到无望到现在,只剩冷静。我潜意识觉得荆池不像坏人,并且认为他如此的行为定有原因。   白行的脑袋上暴起青筋,脖颈也红了一片,我深知白行不遇极端情况不会这样,但除了安抚双方情绪外我没有一点点办法。   我只求快点结束这场噩梦。   “荆池,我们从未敢招惹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林和白行的前面,“如果你的目的是血气,随你拿去。”这时的我竟十分相信荆池不会妄动,但我错误估计了荆池的心理状态,很快就被现实残酷打击。   荆池就是在我说完“随你拿去”时有了巨大的气息波动,那股气息如爆炸时的气浪一般迅速波及我,荆池的身体也随着气浪的爆发力向我猛冲,我只觉那一瞬绿光成条,再一瞬竟站到了荆池原先站的位置。而十几米开外的地方,荆池正挥拳击向倾斜到他身前的林,只见荆池的头发如掀起的巨浪般扬起,又拍打下去,林被打个正着,双臂呈防御姿势倒退到后方的树干上又坠坐在地。   白行对眼前的一切都反应不及,我看着他顾盼四周后便快速跑到林那边查看。   “林!”   我大喊,荆池应声转身,却看我已迅速移动到更远的地方,又一个俯冲让熊熊气势向我扑来。我这时也没搞清状况,慌神之际一个重拳就砸到了我的肚子上,我的思维顿时被痛觉覆盖,肠胃似被扯断一样绞痛,又似在腹中炸裂,我几个踉跄后翻滚在地。   天旋地转,身体不敢伸展,我捂住被攻击的部位,意识模糊,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可荆池感受不到我的痛苦,他一把将被疼痛支配的我抓起,我无力反抗,腹部因他残暴的动作更加刺痛难忍。他用他坚硬的声音拨开我的耳帘,“听着,小人,别再自信了,我不需要你的血气。”   我哪里还有思考如何回应的心力,只能小心地呼吸着,避免加重不曾减轻的疼痛。   这时我听见远处白行渐近的喊声,我分辨不了他喊的内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过来。”我知道如果荆池开始对我动手了,白行和林可能会死在他的手下。   荆池把我撂在地上,我看见他高大的身影在白光下气势逼人,似乎要将一切碍眼的人赶尽杀绝,我模糊的思绪逐渐汇成了一句话:“求求..你....放了..他们。”   荆池似乎一怔,他模糊的脸朝向我,就像是勾起了回忆一般静看了两秒。白行的声音更近了,但很快就消失了。我眼前的白天绿树被一片黑暗代替,倒不是眼盲或者晕过去,就像身处在荆池之前为了困住我和林在竹屋外设置的黑暗幻象里一样,我只看得到我自己,和仿佛正常被日光照耀的荆池。   “你再说一遍。”荆池俯视着我,表情很平淡。   荆池不再折腾后,我的症状稍有缓解。“白行他们..在哪?”   “我让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变大了,目光也变得强硬。   “说...什么?”我不明所以,只是很正常的反问。   可荆池却突然像一个发了疯的野兽,红着眼睛跨到我的身上,用发着狠劲的声音对我说:“我让你说求求我。”他咬着牙齿,嘴唇撕裂成奇形怪状,攥着我的衣领,像只承装不下身体邪恶气息的恶魔。   他并没有等待我的回话,只顾得发泄,一拳又一拳捶在我的脸上,不断重复着他那句“我让你说求求我”。   我被他猛烈又连贯的袭击搞得七荤八素,头脸和身体的疼痛连接成一个整体,整个过程就像做梦一样,有画面感、体会深刻但动弹不得。   幸好荆池不是一个浑身有使不完蛮力的怪物,被挥了不知多少拳后,他停下来了。我仅剩的一点游离的意识,缓慢聚集,也不知积累了多久,终于凝成一团。   我的脸又胀又痛,眼睛如何费力也睁不太开,好在腹部的感觉不再剧烈。我由着身体的痛感慢慢挪动,从更狭窄和模糊的视野里发现了荆池的身影,他躺在不远处的黑暗里,胸口正上下起伏。 第24章 黑暗   这是二十年来我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也是二十年来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如此疯狂的行为。我以为这种程度的暴力泄愤只存在于影视作品中,或者在离我生活很远的黑暗角落。当这些拳脚实实在在作用到我身上时,我竟觉得恍然若梦,如果不是疼痛来的猛烈又深刻,我绝不敢相信我身处在现实之中。   可谁知道我现在是不是真的在做梦呢?   我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痛的发出“嘶――”的声音。我心想这也打得太狠了,还担心起自己会不会因此毁容。   躺在黑暗里的荆池不声不响,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特别安心,因为我还活着,而且白行和林的安全有了保障。但我转念又同情起荆池来,想试着与他增加交流以便互相理解,如果他能放我出去或者有办法让我离开灵野,那就更好不过了。   “荆池。”   肿胀的脸颊阻碍了我的正常表达,“荆池”,我又念了一声,只为让自己听清楚。   “滚。”黑暗里传来一句刺耳的话。   .....明明是你把我关到这黑暗里,暴揍一顿又让我滚,我倒是想滚啊,你倒是放我走啊。我小心翼翼地触碰却换来如此不平等的对待,心里有些不爽。   但我没把心里话说出来,而是问了句:   “为什么...这样做?”   “滚。”又一声传来,稍后又多添了几个字“滚出这里。”   他的气息很平稳,我自然就更敢表达了:“我也没招你惹你啊...”   荆池没有应答,也没有再说“滚”,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突然想起耆晏曾和我提过的那个人类,心想会不会是那个人类与荆池结下了仇怨,所以拿我报复。于是就问了一句:   “之前的那个人类... ”   说到这里时荆池的身体稍稍有了反应,我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便继续追问道:   “那个人类伤害你了么?”   “闭嘴。”   荆池没有打算回答,也没有动怒,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他自打刚刚就一直很平淡,就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瘪皮球,如何击打都不会反弹,只会发出低沉的嘣嘣声。他也没使用藤蔓,就好像他的武器被摘除了一样。   我原本想试着敲开荆池的心门,却不料吃了个闭门羹。“怎么和林一样.. ..”我小声咕哝了一句给自己听,由于嘴巴张不太开,我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发音。   “趁早滚出这里。”   荆池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然后背过身去,“这不是人类待的地方。”   我也想像他一样潇洒起身,却只能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我的脸像涂了一层石膏,做不了任何表情。   “我会让莽万送来东西,休想离开这里半步。”   荆池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走了,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我心里满是迷惑,也不知是否是被白行传染了,竟想对着消失的荆池破口大骂,用尽平生所听脏话。   说滚的是你,说不让离开半步的是你,正反话都让你荆池说尽了,合着所有人都该由着你的性子还得祝您万万岁不成?我意愿收回之前一切可怜或者试图原谅荆池的想法,他真的无法沟通且不可理喻。   我深感自己变得越发暴躁,但俗话说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白者暴也是可以成立的。   荆池离开了之后,黑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试图通过偶尔成功的瞬间移动离开荆池设置的幻象,但无论我多么努力,都只停留在原地。我无法联系上白行与林,不知道他们在哪,也不知道林的伤势如何。   没有外物的参考我很难在幻象里估计时间的流逝,我开始有意识地整理思路,试图抽丝剥茧理清困扰我的事物,或者找到出路。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荆池是在晚上,他只出现了一会儿并且似乎对人类的到来感到很兴奋,第二天早上他让我产生了再遇程老板和佳卉姐的幻觉,后来我不小心逃脱遇到芫儿,荆池找到我后便把芫儿杀掉了;那天晚上我被荆池困在竹屋里,次日早上幻象解除我去帮山泉实现愿望,晚上再回去的时候荆池不仅杀光了在竹屋附近等待我的山灵,还与我、白行和林交战,这之后荆池很长时间都销声匿迹,直到刚刚再次出现,杀死了蓝目又将我困在幻象里。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荆池似乎一直想困住我,并且有意避免我和其他山灵的接触。但到底是为什么呢?荆池大概不应当是个心理变态...耆晏说荆池和之前的人类有过接触,我总觉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会是理解荆池怪异行为的关键钥匙。   荆池和林有些地方很像,他们都有着不愿被人触及的过去,又似乎执着地坚持着什么。   我还意识到我总被山灵们耍得团团转,尤其是那些厉害角色,他们就像能看透我的心思一样。   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了许久后,荆池口中的那个叫做“莽万”的山灵出现了。   那时我正在休养生息。由于脸胀得厉害,睁眼和活动面部肌肉都变得很困难,索性就闭目躺下。   我听见有人“季业小生、季业小生”的喊,睁开眼便看到了莽万。起初我被吓了一跳,这是除门庭若市那天外我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长得似人非人的山灵,这种与人类极其相似又有点不相似的长相最能唤醒人天生的恐惧。莽万没有五官,五条较粗的青色藤蔓执行了四肢的功能,准确来说是五肢,五肢相合的中心部位是他发声的位置,只能听得见他说人话,却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和状态。他的五肢上还密密麻麻缠绕着细小的藤条,像外露的血管,随着他的语言和五肢的扭动而来回翘动。   如果他不将消肿止痛的草药汁液和饭食带给我,并且不认真作自我介绍的话,即便我逃离了这种怪物,也会留下一辈子心理阴影。   “季业小生,季业小生。”   他的声音修炼得温润如玉,我本以为发出声音者是个谦谦君子型的模样,可辨认清楚后吓得差点失语。   “季业小生,莫要害怕,我叫莽万,是荆池的朋友。”   其实他这么解释我会更害怕,荆池长得人模人样都已经够魔鬼了,这个长得鬼模鬼样的岂不是分分钟让我上西天。   不亏是荆池一伙的,他没打算给我反应的时间便继续往下说:   “我从来听荆池差遣,之前伤害了你和你的伙伴...”   他的“头”和“手”在半空里张扬,如亟待出击的毒蛇。这种让我大气不敢出的怪物,之后竟还说出了“非我本意”这种文绉绉的话。   我这才意识到莽万就是每次协助荆池攻击的藤蔓,出于对具有巨大压迫力量对象的恐惧,我回了他一句:“没关系。”   “呵哈呵哈...”他发出了诡异的笑声,我从未在正常人口中听过类似这种的情绪表达方法,也许他在表示友好,只是用了自以为很恰当的方式。幸好我的面部表情还不太能被控制,不然一定会被他看出我脸上的惊愕和嫌弃。他长得可以说十分丑陋,但总觉得心思不坏,就像荆池带给我的感觉一样。   千错万错都错在我嫌弃了莽万,果然很快就遭到了报复。   莽万和我说:   “我还带了药和食物。”   话毕,莽万的发声位置扭开一个黑咚咚的洞,一根遒劲有力的藤肢伸进去摸索了一番,卷出来一坨乱七八糟的草叶,藤肢上的“血管”立刻簇拥过去将草叶包揽成球状,草球被挤压后滴出了棕绿发黄的汁液。这珍贵的汁液一滴都没有被浪费,莽万另一藤肢上的“血管”聚集成凹槽状在草球下承接,简直就像是蟒蛇般扭曲的藤蔓上聚集了亿万只蚂蚁,黑压压一片,拥挤着变换着。   莽万的另一只 “手”缠紧我的腰,害我动弹不得。   我心里恶心到极点,感觉胃和肠子分别要从上下挣扎着逃离出来,但莽万的下一步动作让我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人生不设限。   那亿万只密密麻麻淌着褐绿汁液的蚂蚁被莽万的“大手”亲切地抹在我的脸上,在杂乱成团且如头发触感的“血管”的刷扫下,黏湿的液体在我脸上滑腻的流淌。我被满脸的异物堵塞口鼻,几乎要窒息,双手不断拔扯但无法奈何那恶心的蛮力怪,而他却不断发出更温润的声音:“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这真是太可怕了,居然有比荆池还致命的魔鬼。   莽万似乎很满意他的杰作,他的妙手拿开后,又发出了“呵哈呵哈”的声音,可我却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尽管他并没有坏的用意。   莽万来时,我脸上的肿胀感已经消退了很多,被他操作了一番后,居然奇迹般的一点事也没有了,就像是耆晏老人和白行那次一样。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良药苦口利于病。这些药,不但苦,还恶。   即便我心里有千百句不满,但架不住嘴怂,我谢过莽万,并且还夸他真是药到病除。   莽万完成任务之后片刻也不愿多待,他把一些吃食像之前一样从黑洞里拿出来就打算离开。   我诚恳地向他打听破解荆池所设幻象的方法,他告诉我比荆池更厉害的山灵可以抵消荆池对我的作用,或者我有能力聚集足够多的山灵。可我又不是灵野泰山,见过的少得可怜的几个山灵,两个已经被荆池干掉了,一个总到梦里骚扰我,其他的还不方便打扰。   他说如果有需要会尽力帮助我,还提醒我一旦被荆池控制了就要做好永远翻不了身的准备。   我拜托他帮我留意白行和林的情况,并麻烦莽万和他们说我目前一切平安。莽万向我保证不主动伤害白行和林,还说如果荆池有意伤害他们,会尽快告诉我。莽万叮嘱我要千万小心荆池后便离开了。   莽万说他是荆池的朋友,可我隐隐觉得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我在黑暗里焦急等待,时间越长,心里的不安就越成倍增加。   我总觉得林近期有些不对劲,他的精神气大不如前,以他那种小事不提大事不说的性格,即便是身体不舒服也不会讲出来,再加上刚刚被荆池挥了一拳……白行更不省心,他如果和荆池硬杠起来,就算莽万不协助荆池,白行也得吃大亏。   越想越着急,越着急就越胡思乱想。   我拿这满眼黑暗的幻象没有办法,只能怨老天不公,为什么我们三个都是挨揍的命。   再后来我等到了莽万的消息....是个坏消息。   情急之下,我做了一个重大的错误的决定。 第25章 莽万   莽万从黑暗中走来,他的五肢依然在空中挥舞着,我想他大概是带来了什么消息,就急忙起身上前迎接,我看着他发出声音的位置,问他“情况如何?”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可以表示情绪的器官,我只能听他如君子般娓娓道来,他说:“大事不好。”   他温吞的话语就像片鱼的刀,表面游刃有余,里面刀刀犀利。莽万告诉我荆池与我的同伴打了一架,他没有协助,但我的同伴都受了很重的伤,如果不及时施救,看样子坚持不久了。   用晴天霹雳还不足以形容我当时听他磨叽完话之后的感受,我先是快速判断了他提供信息的可靠性,因为交往不深无法辨别才不得不充分相信了,我的大脑不断显现幻想中的画面,浮现出林和白行的脸、血迹、青肿和溃烂,我甚至能想象出荆池疯狂发动攻击的样子,如洪水溃堤,那两人的身板,无论如何也顶不住。   所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不断重复着问自己,心声越来越大,直到冲破我的身体,我对着眼前的莽万大喊:“我该怎么办――”   “小生莫要慌张...”   他的劝慰完全没有走进我的心里,我只顾疯魔一般的责问自己,我怎么才能出去,我怎么才能救人,我怎么那么没用,我怎么找到比荆池更强的山灵。我的心砰砰跳着,压根没把眼前的怪物放在眼里,急得直跺脚、拽头发,揪衣服,还不断哀求自己可以瞬移到他们身边,我集中精力,想象场景,不断驱赶脑中的干扰,我浑身燥热,胸前发汗,四肢颤抖,然后跪倒在地。   我想拽掉头皮,把我无用的逼我意识疯狂的脑仁砸烂,可我连对付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我的指甲剜进耳后的皮肉里,疼痛也丝毫刺激不到我的神经,“啊――”我放声大吼,没有人能体会我此时内心的苦乱。   “季业小生...”迷离之间一根青绿的藤蔓伸到我的眼前,“我可以帮你。”   莽万的手臂就像是山崖中的一线天,我就像是一棵从未见过阳光的野草,迫不及待地向他索取能量。   “帮帮我...帮帮我...”我颤抖的身体扑在了他的面前,用更加颤抖的声音哀求,就像是个虔诚的受难者。   “给我你的血气,就可以帮你冲破荆池的幻象。”   “给你...拿走...帮帮我...救救他们...”我没有闲情思考,只顾抓紧救命稻草,哪里还有遐思宝贝自己的身体,我甚至希望他能全部拿走,别让这东西再烦恼我,我不求罪人受苦受难,只求白行和林平平安安。   然后...   藤蔓一瞬间粗暴地缠住了我的身子,我只觉得腰腹一空,身体仿佛被分成了两半,意识随即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我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梦里莽万的体型增长了数倍,五肢扭在一起的发声部位长出一颗带有五官的头,五官其实只有四官,莽万的头上没有眉毛却眉骨突出,整张脸皮薄肉少,一副怙恶不悛的样子。他身上缠绕着更多更密密麻麻也更粗壮的血管,每根血管都如一根正在生长的藤蔓,不断变长不断延展,延展、延展,直到梦境都被不断生长的藤蔓遮盖。   我醒了,就躺在荆池...和莽万一起杀死蓝目的地方,我的大脑并不清醒,就像是记忆也连带着被抽干。我的眼睛只能直直地望着眼前的天空和勉强挤进视野边缘的模糊的绿色,四周无比沉静,我略微能听到一些白行的声音,但那只是我的幻觉。记忆和身体随着时间慢慢恢复,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所幸还在。又静待了许久,我能慢慢坐起来,看着远处林曾撞上的那棵树,现在树下空空的只剩稀疏的落影,白行的声音也在耳畔消失了。我又试着站了起来,拖着步子前进,往竹屋的方向走,瞬间,就到了目的地。我的眼睛一时还没适应房间的昏暗,便闭上,让耳朵先回来。   “哥,你咋这么能睡啊?”...“站着别动。”...“人家怕死了呢~”“季业。”   耳朵听到了让它安定的声音,就叫醒了眼睛,眼睛睁开了,可眼睛什么也没看见,就说耳朵骗它,又紧紧闭上了。   它俩吵了一架,就到脑子那里讨说法,可脑子家的大门敲不开,只好找我评公道。我把它俩都敲打了一顿,谁也少不了。   我在竹床上躺下,似乎还能听到白行打呼的声音,似乎下一秒我就会被踢到床下,似乎林正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似乎我正靠在墙角看着他们,笑他睡样傻,笑他呼声大,笑他爱逞强,笑被捉弄的我们仨。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的泪的确重重地淌下,划破我的眼角,伴着痛觉,割出血来。   他们现在在哪?也许他们受了重伤,正等着我去援救。   我猛地坐起一刻也不敢怠慢,我明明已经如愿离开了荆池设置的幻象,怎么能就此悠闲起来?   所以荆池在哪?林和白行在哪?   在强烈意志的帮助下,我很顺利的使用了瞬移的能力。   第一站到了山泉和桐所在的山顶,桐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仙人,对山下的纷争并无兴趣,山泉不知道去哪了,总之没有从他们那里获得任何有用信息;第二站我到了耆晏的所在山麓,耆晏老人似乎很高兴我能出现,但他也没有任何白行和林的消息,他答应要帮我留意一下,但搜查的范围无法超出他的那片领地。频繁瞬移十分消耗体力,再加上刚刚被莽万拿走血气,这时我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第三站我去了那片映满天空云彩的湖边,湖面如从前一样宁静,根本没有人类的身影。   我寻找完这三处地点却没有得到一点白行和林的消息,他俩就像是从这个灵野消失了一样,我心想如果他俩顺利返回了人类的城市那就更好了,但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我仍然是心急如焚。我抱着不漏掉一处可能地点的心态来到了映姗的那片花田,其实我内心无比抗拒那里,尤其抗拒再看到那个红发女人的脸,但为了找人,我只能拼命克服。   我捂着鼻子来到了花田的中心,满坡的红色还是那么妖艳,每到一个地点我都会先喊一声“白行”和“林”,这次也没有例外,只是提前稍稍闻了一下周边的味道,没有嗅到香味,我便放心大胆地喊了:   “白行!林!”   我听着声音往远处传去,眼前却突然出现了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红发女,我本能地后退两步,捂住了嘴巴。   “季~业~你终于又来找我了~”我听着她发出娇俏的声音,慌得不知所措。   “我等了你好久呢。”   “你有见我的两个朋友么,一个高瘦点一个稍低,脸有些肉...”我强忍着不适问映姗,并连连后退。   映姗不断逼近我,她的红头发看起来更蓬勃了,我根本躲闪不及,她的脸就怼到了离我的鼻尖不足一公分的位置。   “见了啊,我们都在等你呢~”   我听了她的话惊得差点贴上她的脸,幸好被求生本能拉了回来,躺倒在花枝间。   可惜还是没躲过映姗的一顿乱啃,她的头发全部倾倒下来,在我面前堵了个水泄不通,我发誓我不可能会喜欢她的头发...游泳什么的都是她逼我的...   我就那么使劲扒,胡乱扒,双手并用前后左右扒,好不容易扒出一个透气口,猛吸一大口气问:“白行和林在哪?!”然后又被淹没了。   我就像一只翻了肚的虫子,不断挥舞着四肢,力图翻身求解放,其实我只需要像荆池一样喊一声“滚”,就能摆脱映姗无脑的亲近行为,但嘴怂又一次害了我,天知道我被祸害了多久。   映姗也是极单纯,在我脸上咬了几口之后就只是把我的脸脖子搓了一遍,我猜是因为我好久没洗脸了所以有点臭惹她嫌弃了,不过这样也好,下次就不会再这么折磨我了...不,不能再有下次了。   我虽然从没举过杠铃但力气还是在映姗之上,逃脱之后我忍不住想喊她祖宗,但想想我哪来的祖宗,就心平气和地让“女施主,饶了我吧”。   女施主竟还有了脾气,她爬起来后表示拒绝向我提供情报,我当时就不乐意了...是我季业脸不够臭还是您没玩够啊?所以我说:   “别生气,拜托你,告诉我好不好啊...”   映姗一听心里就乐了,她手伸在耳后将她那一大丛红花样的头发往天上一甩,双手顺势在两侧滑落下来,或者说“花”落下来。我就在她对面欣赏着她的表演,心里急切地求她赶快发言。   “我带你去~”她拉上我的手,我眼前突然就变成了之前幻觉里那样――一片漆黑和摇曳着的红得发亮的花,我真庆幸这回没被骗走血气。   原来映姗可以从给我的那束花里察觉到我们的状态和行踪,所以荆池到来欺负我的事顺理成章的被她知道了,但她不敢和荆池对抗,就偷偷在后方看着,直到我和荆池都消失的时候便机智的救走了白行和林。当我知道她的这种英雄壮举时,竟产生了“随你糟蹋”这种不良想法,幸好及时止住了。   黑暗消失的时候,天的蓝色更加耀眼,白云和远处的青山,让这片红光潋滟的落霞坡娇俏可爱,拉着我走在前面的映姗也似乎变得美丽动人,尤其是她满头的红发,仔细看是花瓣大小的卷卷,不知道捏一下会不会把手弹开。   映姗站定后挪了一下身子,她如花田一般的头发晃到一边,红色消失的远处,有两个人站着望着,一人踮脚前倾,一人双手背后。   “白行!林!”   我的喊声先于大脑反应,手脚并用着却忘记了如何跑动,也不知怎么就前趋了两步,然后被自己绊了个狗啃泥,我激动地快速呼吸,心脏颤动,只是身体摔得没了力气,然后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哥......” “哥!!”还有极难听的不知道是怎么发出的鬼哭狼嚎声,白行应该也激动的忘了怎么哭喊了吧。   我被两个人从地上拉起,手法粗暴的能与荆池相比,我的眼睛还不敢睁开,但仿佛有鼻水滴在我的眼上,一只手使劲在我眼上摩擦,眼珠子都要被按进脑子,那个几乎要把我眼睫毛都揪掉的人还不断抖擞我的头颅,我又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季业”。   你快看呀,耳朵好激动,它跑去将紧合的眼皮拉开,眼睛也终于看到了让它心安的人。   白行的脸无比巨丑,鼻头眼眶红的像熟透的番茄,还有一滴不明液体正打算空袭,所幸被一只手抹掉了。白行啊呀啊呀叫着,像一只丧子的动物,已经不会说人话了。林看起来完好无损,眼睛里也透出了神采。   “你们,没事吧。”我看他们除了心情激动点似乎并无大碍,和我想象中的相遇是完全不同的场面。   白行这家伙可能是傻了,还在咿呀咿呀地叫。   “没事,你呢?”林开口了,他每次说话都能让我精神一振。   “我没事,我听莽万...荆池的手下说你们和荆池打了一架,伤得很重。”   “那肯定是骗你的,季业,我可是把他们照顾得好好的~毫发无伤呢。”映姗在一旁开口道。   我心里瞬时翻江倒海,把之前在黑暗里与莽万交流的情境再回忆了一遍,“可是...莽万说...”   “季业你最好骗了~”映姗的笑声轻松得像正在绽放的花,一朵接着一朵。可我心里却像落了一块大石头。   我意识到轻易信任山灵的毛病让我犯了一个极为重大的错误,我好像闯了一个大祸,但还意识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白行这家伙真的傻了,我往他脸上捶了一拳让他放开我的脑袋,他还是哭天抢地不罢休,不过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现在表演的成分已经多于真实情感。   白行那么爱玩嘴的人居然那么长时间一句话都没说,我想他之前的悲伤和慌乱程度应该不亚于我。   林那么不爱讲话的人,居然接连问候了我好多句,说实话我觉得有点不适,因为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认真回答他的问题。不过更多是窃喜。   既然一切太平,那就当是噩梦醒了吧。 第26章 木枝   经过这一折腾,我更加急迫的想要回到城市。对于山灵,无论被他们或哄或骗,我都有求必应,仁至义尽,如果这还不足以“赎罪”,那我可能要老死在这无人之地或者不幸的被各种突发事件折磨致死,但白行和林是无辜的,他俩没有香饽饽一般的血气,我不同意他们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与我“并肩作战”。   我和白行与林讲了我被荆池困在竹屋里的遭遇,当然少不了艺术性修饰一下或者隐藏一些内容,和他俩讨论之后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当务之急是先摆脱荆池。眼下能为我们提供救助的只有映姗,在白行的撺掇之下,我`着脸向映姗求助。   映姗并不能助我早日回到城市,但她答应可以给我们提供短期住宿,以避免荆池近期再回竹屋骚扰我,她还向我保证住在她这里绝对不会被荆池发现,让我放一百个心。   天色晚的时候,映姗把我、白行和林带到了花田的一处,那里有很多比人高的花树,树下铺满了红色的花瓣,树干与树干之间的空隙位置连接成一个个天然的庇护所,我们就站在这花树迷宫的入口处,只需要俯身便能进入。这种地方虽然简陋且透风,但好在是夏天,夜晚的气温不算太低,再加上有花瓣隔湿,应当算是个能暂时留宿的地方。   我也不挑剔,就谢过映姗,那时我和白行、林站在一起,白行很少发表言论,看起来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我正打算和白行、林一起进去打探一下时,映姗飞身扑到我身上带着我转了两圈,强制把我与白行和林分开,抱着我说:“那是他们的,你晚上要睡在我怀里~”   我从被扑身开始心跳就上下剧烈跳动,听完映姗的话后更是全身燥热起来,我的眼睛急切地找白行,疯狂示意让他帮我一把,可白行这家伙一点也不念及兄弟情义,竟搂着他林子哥探进花树洞里往更深的地方走,他背着我晃了晃手臂,说了声“注意身体”。   “这个时候别装深沉啊!你不是最讨厌山灵么?快点把我拉走啊。”我心里这样想。   白行走开后我在映姗怀里呆若木鸡,身体都僵成了木头块子,比那妖娆的花树还要直,我心想山灵都这么奔放么,或是说他们的行为就是比较不合逻辑。   幻象可以,现实中让我碰到这种大场面...何况又不是很熟悉...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呃...映姗...人花授受不亲...我还是个孩子。”说完这句后我就挣脱她疯狂逃窜,钻进了树丛里追上白行把他暴打了一顿。   把白行骂了一通后我还是惊魂未定,尤其是在映姗的地盘上,我感觉树上的、地上的每朵花每片花瓣都是映姗的眼睛,树叶被风吹出的响声是映姗咯咯咯的笑,踩在花瓣上似乎都能听到映姗的声音...这简直比在竹屋里与荆池对峙还要让我慌乱不安。   “怕什么?嫂子难不成会吃了你?”   “你们之前去树林里密会,不是玩得挺好?”   “反客为主啊,就你这还想让我喊哥?”   ……   瞧瞧!瞧瞧!这些就是在我惶恐谨慎,害怕映姗再跟上来时白行对我说的,这说的还是人话么?白行一定是之前悲痛过头连人都不会做了。   罢了,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了,我要睡了。   夜深了...   花树密密交叉着的枝干间透出夜的黑色,淡薄的月光让阴影洒落在堆叠着花瓣的地上,尽管我迟迟没有睡着,但也迷迷糊糊沉浸在了黑色的梦里。半夜,我腹部突发剧痛,惊醒,满身的冷汗渗出,我估计是受伤的部位侵入了寒气,便捂着肚子坐起来,等待它慢慢恢复。   缓了一会,稍有好转,眼前也清亮起来,我看见白行枕着自己的胳膊在一旁睡得正香,林却不在附近。一开始我没太在意,以为林去解决内急,但过了很久林也没有回来,我心想白行这种能在梦里周游世界的人都没有挪开太远,林就更不可能了,再加上林几乎从来没有主动离开我太长时间,他这一次的消失十分可疑。   我经不住内心疑问的诱惑,打算去探探究竟。   还好踩在花瓣上并不会制造很大的声响,我蹑手蹑脚地从白行身边经过,又在花树丛摸索了一番,仍然没找到林。我想到耆晏曾经问的那句“你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留在身边”,再配上昏暗的捉摸不透的景,我内心更加不安。   最后我穿出了花树林,就在“迷宫”入口处的地方,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林。   我没穿出树林前就感受到那里有动静,但绝对没想过是林。   他就坐在灰暗的树影下面,月光的白稍稍映照出他苍白的脸,他反应似乎很迟钝,我小声喊了他一句后他才急忙把挽起的长裤子向下拽,手里不知握了些什么。周围很安静,他的动作制造出了很明显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走进问他。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头也低了下来。   “林?”   我不敢相信我如此信任的人居然也会背着我做事情,如果他不是谋划着要伤害我或者白行,又怎么会偷偷摸摸在大半夜自己跑出来。   “你拿了什么?”我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没人应答。   “告诉我你拿了什么?”坐在树下的人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不说一句话。   “手里拿了什么?”   有股怒气不知不觉就飘了上来,聚在头顶,越聚越多。   一句话从脑海中冒出:“不要轻易相信他们。”   我为什么要相信他?   我走上前蹲下,然后将他的手从他身侧拽出,他的手依然握得紧紧的,就像是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但却不吭一声,任由我摆弄。   往日让我舒心的不善言辞在这一刻变成了我心中怒火爆发的导火线,那种被背叛的憎恶感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几乎是正对着林的脸大吼:“你到底拿了什么!?”   见他侧过脸去依然面无表情,我的火气烧满全身,使劲掰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劲比我想象的要小很多,月光下惨白的手里只握了两根短短的木枝,黑夜里,那两根木枝孤单地躺在林的手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夜很静,也有些凉。   我心里的火瞬间浇灭了一半,愧疚覆盖上来,看着林颤抖着合上的五指,我的心也颤抖起来。   我单膝跪在地上,想伸手拍拍林的肩膀,但没伸出去,嘴里的“抱歉”也没说出来。   林的眼睛闭上了,他几乎被碎头发盖住的眉毛微微皱起,另一只手抬在脸前,手背蹭了一下眉心。   我好像看到他这只手的指尖有一些黑色的痕迹,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发现了类似于血的东西。   大脑随即停工一秒,又恢复思考: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我问林,他又是不作回应,但眼神在闪躲。我想起他刚刚放下的裤腿,便问:“你刚刚到底在做什么?”我问的很小心,只是想听他解释一下,哪怕一句就好。   可林却一句也不愿说。   拜托、拜托、拜托,林两次三番触碰我最不能忍受的底线――我明明都愿意无条件信任你,你为什么还想要骗我瞒我?   “让我看看...可以么?”我强忍住自己心中又要爆发的情绪,虽然是请求的语气,但双手已经不听指挥开始自己寻找答案了。   裤腿被向上卷起,又被用力推叠。林没有阻止,也没有抵抗。   我看见:   漆黑的夜色中,泛白的那个区域满目疮痍。   一片血红的抓痕和几根已经插进腿里只露出短截的小木枝就在他膝盖稍上的大腿位置,旧伤新伤混杂,我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那些木枝和创口,确认是否真实存在,但手依然没有伸出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白天与我同行的林,他明明没有表现出一点异常,却似乎默默承受了许多东西。   我想起他那次与我相见时的满身伤痕,医生还猜测他可能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他到底哪里不舒服,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他怎么什么事都不肯说......   “告诉我,好不好?”我恳切地看着他,心里杂乱不堪。可林只是慢慢放下裤腿,站了起来,看起来丝毫不觉疼痛,然后把手摊开,让木枝露了出来,对我说了一句:   “季业,别担心我。”   我也伸出手,接过了林手里的两根短短木枝,那一刻,我的肚子又开始变得疼痛。   我就坐在那儿,看着天空色彩变换,一直到太阳升起。姥爷的脸会不时出现在我望向的天空之上,一想起他曾愧疚地对我说他多么无用,我就会自己苦笑一声,想:我也挺无用的。   白行在天亮不久后就从花树丛中钻了出来,他在我面前伸了个懒腰喊了一声“早”。   “啊――昨天晚上没睡好,做了个很噩的梦――昨天终于过去了!”他发完肺腑感言后扭头看向我,“哥,你今天可真早,昨晚上又去找花姑娘了?”   “没有。”我回的很平淡。   白行还在和我开玩笑,但我没有一点心思应战,他见情况不对,仅说了几句就收住了。   “哥,你不会在这儿等..待了一晚上吧?”   “没事儿哥,那女的不要你,不是还有我和林子哥么。”   “...嗯。”   “哥,别难过,总有办法离开这儿的,实在不行就当提前养老了。”   白行一把拉起我,又使劲朝我腰上拍了一掌,我疼得差点翻白眼,精神一下就振作了。要怪只能怪我没告诉白行我肚子挨了荆池一拳,不知者无罪,我只好忍气吞声。 第27章 推断   如果我也能利用血气实现愿望,我希望我、白行、林能尽快回到城市去。可惜只有我帮山灵的份,没有山灵帮我的份。   由于近期大量消耗血气,尤其是“莽万”那次之后,我能明显感觉到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我也曾猜想是否消耗完血气就可以功德圆满,不过就目前我依然在这灵野求索的现状来看,这玄乎的东西还没消耗殆尽。   映姗很热情地招待我们,早上细心准备了食物和水,特意带到花树丛附近,等我们去吃。   自打我向映姗半明确表态了之后,她就不再主动亲近我了,我觉得我们越来越像两个互相没有好感的普通异性朋友,就我和佳卉姐之间那样。我猜映姗这种程度的山灵能很轻易看出我的想法,不过我没太多闲工夫思考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再说映姗只是个山灵,就像白行之前说的,她哪里会懂得人类之间的情感。   我、白行和林一起吃了点东西,还顺便聊了一些事情。我告诉他们我现在可以很顺利地使用瞬间移动的能力,想去到处打听一下,看有没有见多识广的山灵能提供给我们一些离开灵野的线索,但白行否定了我的想法,他认为我一个人去太冒险。   可如果两个或者三个人去,不但同样冒险,还会增加风险。我用这样的话反驳了他。   我们两个争论了几句,最后白行还是同意了,但他给出的条件是,太阳每移动7.5度,我就要回来向他和林报告一次。   我怎么可能会时刻记录太阳的方位以及随时计算下落的角度,但我回复白行的是“没问题”。   商量的过程中我没敢看林一眼,也全程没和他交流,林除了在白行问他意见的时候会回应一句,其他时候都比以往更加沉默,又或许他以往都是这么沉默。   准备出发时,白行一口气和我说了十几条注意事项,叮嘱我千万要先保障人身安全,与山灵保持距离,能不接触就不要接触等等。   以前的白行,一定会在我面前演一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戏码,但这次没有,他一定也怕“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三十分钟我一定回来报告一次。”我安慰白行,也让林听到。   “三十分钟不回来就给你烧纸了啊哥。”   白行的手在脸前挥了挥,“赶紧走吧,开始计时了。”   “嗯。”   我又看了一眼白行和林,就像只剩最后一眼那样去看,看完那一眼,我还有点想退缩。   接下来的路,谁知道通向何方呢。   如果找人帮忙的话,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山泉和桐。山泉和桐比较温和,没有什么不太能让我接受的地方,再加上山泉擅长收集情报,而桐又似乎懂得很多,所以我来到了山泉和桐在的那个山头。   虽然昨天也到过这里,但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我终于有心力好好感悟一下风景和时光。桐依旧坐在树的枝杈上,如第一次相见时的场景,桐与树与云与草似乎都没有变化,而我这些天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   我原本是想打听回到城市的方法,但命运非要再捉弄我一把,准确地说,一切都源于我的一念之差。   山泉见我来了,像个小报童一样和我分享他收集来的情报,因为和荆池有关,而我之前向他打听过荆池的事情,所以他特别急切地想让我知道,说的话有些前后不着调,我听得云里雾里,大概能分辨出来几个要素:荆池、莽万、困住、逃脱。   “你的意思是荆池被莽万困住无法逃脱了么?”   “是的,很厉害!”   “你是说莽万现在很厉害么?”   “嗯!”   “荆池现在在哪?”   “季业大人要去找荆池么?”   他的话问住了我,我的确很想知道荆池在哪,但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知道,而后我终于明白了,荆池被困与我有关,因为我将血气给了莽万。   在荆池设置的幻象里,莽万曾对我说只有能力超过荆池的山灵才可以抵消荆池的幻象,莽万得到我的血气之后,破除了荆池的幻象,也就是说,莽万现在有能力打败荆池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情么?可我为什么有罪恶感,有助纣为孽的不安感。   “因为你帮助莽万背叛了荆池。”   桐的声音从树上传来,就像从天上落下了一口大钟,将我蒙在黑暗里,耳边震天响。   “我帮助莽万背叛了荆池?莽万不是荆池的朋友么?他怎么会背叛荆池。”   我这句话虽是问向树上,却敲醒了自己。正因为莽万是荆池的朋友,所以莽万才更不能背叛荆池,而我给了莽万血气,让他现在的能力高于荆池之上,他背信弃义,借助我的力量害了自己的朋友。   “荆池也有朋友吗?”山泉在一旁问,他应该没在问桐,所以也许是自言自语。   “优胜劣汰,是自然的法则,莽万既已胜于荆池,弱者应当被淘汰。”桐说。他没有回答山泉的问题,所以也许是在对我说。   “淘汰?那荆池会死么?”我隐隐觉得自己犯了个大错。   “死即生。你可以理解为死,但我们没有死的说法。”   我没打算用他们的逻辑思考死的意义,我只知道,荆池如果死了,我也是凶手。   可为什么我庆幸不起来...   “山泉,你可以带我去找荆池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可以,荆池很厉害,莽万更厉害!”山泉直接拒绝了我。我又问向桐,桐却说:   “对不起,季业,这不是我应该干涉的事情。”   被拒绝两次之后,我对山泉和桐失望至极,我不能理解他们居然会这样见死不救,可转念一想,我也没理解自己为何想要救荆池。桐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绪,他和我说了荆池所在的位置,让我一个人去寻找。   “下山西行尽,石崖洞顶东。”   桐还说,他在这贫瘠的山顶扎根,只为不参与过分的争夺,水露阳光仅凭天数。   我想,大概就是人类所谓的“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吧。   他们的确和人类不一样,山灵大概不会因情谊为朋友两肋插刀,但我会。   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告别了山泉和桐准备回去和白行诉说我的见闻,但我又有些担心,如果白行知道了荆池被困的消息,他会怎么想呢?应该会觉得很解恨...所以...   回到白行和林身边时,我向他们撒了谎,我说桐给我指了一条路,在那个地方可以遇到一位被很多人类祭拜的山灵,从那个山灵那里可以打听到回城市的方法。本来我编造的天衣无缝的谎言已经让白行信以为真了,可林却在他最不应该说话的时候问了一句:“哪条路?”我一时哑口,却不敢言语怠慢,只得说上一句:“桐灵指路,下山西行尽,石崖洞顶东。”   林不再问询,我心里踏实,便着急离开,白行似乎察觉异样,几欲与我一同前往,我再三推脱,最后不得不说出实情。   我本以为白行得知后会幸灾乐祸并且阻止我去打探荆池的情况,但我低估了白行的智力,忘记了他有比我更强悍的大脑。   白行告诉我,他本以为我被荆池带走后肯定凶多吉少,但没想到我竟然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这之后他思考了很久,似乎理解了荆池的一些行为和做法。   在他看来,荆池是一个对威胁异常敏感的山灵,他觉得蓝目之所以会被荆池干掉,是因为蓝目对荆池产生了威胁。   “可蓝目对荆池能有什么威胁呢?”我不解,便听他继续分析。   白行分析说,耆晏说过,靠近竹屋的山灵都会被荆池杀无赦,所以他第一个能想到的原因就是:蓝目接近了荆池的领地,被荆池发现了。   “可比起蓝目,我们三人的行为更甚,一直住在竹屋里怎么都没有被荆池干掉?”我提出疑惑。   白行很快向我解释,他说正因为我们三个对荆池来说没有威胁,而蓝目对荆池产生了威胁。接着白行总结了第二点:蓝目向我献殷勤为获得血气,蓝目如果强大将威胁到荆池的地位。   但这也说不通,蓝目看起来并不强大,芫儿获得血气之后依然能够被荆池轻易地杀死。   白行并没有被我的疑问绕晕,而是紧接着说出了第三点,他说,综合以上能得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结论,那就是:只要接近季业的都会被荆池视作威胁。   白行的这个说法刚刚好与我之前的一个想法相呼应,我也觉得荆池似乎一直想困住我,并且不想让我与其他山灵接触。   白行继续说,荆池的目的不像是要独占血气,他想要获得血气明显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再加上…荆池上次主动对我发动攻击是因为我说了“让荆池拿走我的血气”。所以白行推断:荆池不但对威胁异常灵敏,还对血气十分排斥,并对想要获得血气的山灵异常敌视。   白行给了我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后又说,他似乎能理解荆池的这种心理,结合耆晏之前所讲的先前那个人类用血气这种能量与山灵进行交易最后引起纷争的事情来看,我身体里的这种只对山灵有用的奇怪能量也许是他们世界中的一个bug,是完整体系中的一个多余的东西。   也就是说,荆池一直想控制我体内血气的给予和使用,他对我们来说也许并不算敌人。   至于我提到的那个莽万,白行认为他可能利用了荆池。从莽万一直协助荆池可以看出他们关系不差,莽万获得了血气之后,能力在荆池之上,如果莽万是一个小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白行理解我的想法,他知道他如何劝我都不能改变我的意志,所以只对我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和林虽然没能力追上我的步子,但不同意我孤身前往。   我没想到白行会如此不计前嫌,他表现得很理性,和之前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血气、血气。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芫儿那里,在那之前的二十年,我从来不知道这世间上存在山灵,也绝不知道自己与常人的身体有何差异,即便是那么多次被山灵拿走血气,那么多次晕厥,也从来没觉得这是一种特别的东西,也没想要弄清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经历这些奇遇。我的每一天都延续着二十年来的状态,接受现状,甚至浑浑噩噩。但是现在,我是这里的主角,我能左右事情发展的走向,我的一念之差也许会毁掉原有的平衡,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要面对这些。   “我该怎么办?”我向白行求助。   “哥,首先我们需要知道莽万比荆池强大的后果,如果荆池是秩序的维护者,那莽万有可能成为秩序的破坏者,这是最差的情况。”   “破坏秩序?”   “藤本类需要攀附在其他植株上,假设荆池是桐一样的树灵,莽万强大势必威胁荆池的生存,荆池都降不过的话,其他树灵必定遭殃。”   “那最好的情况呢?”   “像耆晏一样不作不妖..但显然莽万不是,所以哥……”   白行为我拟定了一个简明的作战计划,他说…   让我求映姗帮忙。   ……我明明是很严肃认真的倾听他的意见,看他那么理性可靠的样子以为能搞出点什么名堂,谁知前面分析了半天最后还是要求人帮忙。虽然说他分析的的确在理,但我决定不再认可他的智力,光会纸上谈兵,不顶用。   我给白行摆了个臭脸,苦恼起来。   “先让嫂子去打探一下情况嘛,你看你宝贝的。”白行在一旁阴阳怪气。   “才没有啊,不能总麻烦别人啊。”   “呦呦,看把我哥急的,嫂子可没把你当外人。”   “切”我朝天上翻了个白眼,“你就可劲儿羡慕吧。” 第28章 牵制   与其说是被白行劝说成功,不如说是我成功说服了自己。   我又`着脸去找映姗帮忙,希望她能够帮我打听一下荆池的情况,映姗这时已经不吃白行所谓的“美人计”这一套了,她很直白地拒绝了我,就像山泉和桐当时对我那样。其实我经历过两次拒绝后本来就不抱很大的希望,并不想再给映姗添麻烦,所以当她说“不”时,我心里产生了一种期待被满足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仅仅持续了三十秒不到就被一句“好吧”打消了。映姗居然又同意了我的请求。   果然山灵的逻辑是我触碰不了的未知领域。   映姗就这样亲自去帮我打探了,她再回来时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说:“不好了!”   她告诉我莽万在石崖洞附近疯狂扩张自己的领域,藤蔓所到之处皆化成土砾,无数植株被藤条缠绕捆绑,莽万争夺阳光空气水分等生命能量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这样下去,会造成无可估量的恶劣影响。   这是映姗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紧张畏惧,使我深刻理解了花容失色的含义,也第一次深刻意识到我无意的作为会带给别人如何的灾难。我不可能永远以一个人的姿态活着,我与世界的每次的触碰,都会有反应。可有可无的自己,以及对我来说可有可无的血气,也许,都有存在的道理。   看来,这场灾难,必定由我化解。   可我,哪有这般能耐。   我的大脑努力帮我寻找可供我使用的信息,但这些信息没有一条能使我满意。耆晏虽能医人但年岁已高不便折腾,山泉和桐明确表示不参与纷争,映姗已经多次帮忙,从她慌张的程度来看与莽万对峙一定凶多吉少,至于其他山灵…世间万物都为生存忙碌着,遇到这种赴死的事又有几个敢毫不怯弱地站出来?   “除非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除非不背水一战就会灭亡…”我的大脑终于生产出了一条有用的信息。   所以…原本就强大的荆池也许与我同道。   我脑子里冒出这样一句话时,我突然有一种拨得云开见月明的豁然开朗感。我很快将映姗带回的消息和我的这种想法分享给了白行,白行没有让我失望,他并没有不假思索的否定我想与荆池结盟的想法,而是不假思索的否定了我的能力。他说“太危险了”。   白行说的没错,以前莽万不敌荆池甚至任由荆池操纵时都展现出了那么强悍的速度和力量,现在莽万更强了,甚至强过了荆池,我与他对峙的时候又怎么能安然无恙。   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战,我非上不可。   我脑袋一热,又或许是使命感使然,原本在我面前的白行一瞬间消失了,应该说是我从白行面前消失了...我来到了那个十分眼熟的地方――竹屋前。   “下山西行尽,石崖洞顶东。”   因为我从没去过“石崖洞”,所以我只能估计着前进,每次只能朝着心中预判的方向快速移动到目视尽头的位置,就这样瞬移停顿、瞬移停顿了许多次后,我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气息。   这股气息从一处发散,极具攻击性和侵略性,越逼近越浓烈。它似乎覆盖了周围所有浮动着的微弱气息,像吞噬了一切,腐蚀了一切。   我身体里的能量绝对不会有这么恐怖的增强气息的效果,如果有,也一定轮不到这位威武。   再向前进,我看到了让映姗慌乱不安的景象。   细密曲折的枝条缠绕在目之所及的每一处枝干上,并且还在不断延展,像有生命似的慢慢蛇行,生长速度不算快,但足以一天内密布在一棵大腿粗细一层楼高的植物上。   眼前的景象已经将我的脚步逼停,我从没亲眼见过自然界里有这种生长速度,就像是加了快放特效。   仔细看去,那些已经被黑绿细枝覆盖满身的植物就像是染上了某种导致表皮病变的病毒,看起来了无生气。还有一些大树的树冠上像结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色蜘蛛网,蛛网垂挂着,长出一粒粒小小的青绿的叶片,而大树本身的叶片,已被墨绿色搅碎,无法昂扬生长。   莽万!我眼前莽万五肢张扬的样子,连带梦里莽万长出头颅的样子一齐浮现出来,与这股强大的气息合一,我的心脏被震慑了一下,然后鼓动了双脚。   我奔跑,又尽力避开那可怖的叶片枝条,然后继续瞬移、前进。   我只是凭着那股冲上头脑的热血和亢奋的精神,心想着一切有我,一切由我,全然忘了身后还有紧张、挂念我的人,忘了去思考后果,也忘了要承担后果。   我还没有到达山崖洞顶,就已经看到了巨型藤树。   这滕树就长在一处张口石壁之前,两人合抱粗的巨型根拔地而起,树皮鼓起一条条长形疙瘩,像是由数十条胳膊粗细的蛆虫在皮下扭动形成。巨藤似乎盘着一物弯曲着向上生长,藤皮石色,仿若坚不可摧,粗糙石根向上拧成麻花状,石皮剥裂处呈褐色,有星点青苔。远处望去,粗枝遒劲如九条游龙盘旋在石藤周围,似腾云驾雾,坚实有力。再周边,青藤蛇形缭绕,盘挂四方,攀附石壁,踽踽□□,下有土砾。   这就是强大气息的发散之处,如果不告诉我这是造成生灵涂炭的魔鬼,我一定会将它视作修炼千年的神灵,虔诚对待。   可这看似能祈福一方平安的神树却在我不小心碰触到一根青色藤条时就给我了一个下马威。我当时只顾着避开身侧的障碍忽视了脚下,只是前脚尖抵住,瞬间三条如青蛇般粗细的藤蔓就直直向我冲来,逃生本能助我及时反应,可我刚落脚在另一块目视的区域,就又触碰到了悬挂着的“机关”,接连几次,我都不得不瞬间反应,自然只能移动到可见且安全的地方,最后一次落脚,我终于避开“青蛇陷阱”,却引来了终极坏蛋――莽万。   莽万未到声先至:“稀客稀客,有失远迎。”   莽万虚伪得很形象,端正温和的声音领来了一副极为龌龊腌H的躯体,他比我梦里的样子还要更可怕。莽万五肢交汇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头颅,但上面不是怙恶不悛,而是一张“温良恭俭让”的脸,面如其声。说不尽好话,装不尽善相,做不尽恶事。   我胃里翻滚,喉头恶心,却不得不相信眼前的怪物的确真实存在。   “莽万,你骗我血气,祸害一方生灵......”仅说了这三句我的气焰就消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季业,是求是骗你应该比我清楚。祸害?弱之肉强之食罢了。”莽万的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句句在理。   我找不到一点可以反驳的空隙。   “季业。”莽万将一根藤蔓伸向我的眼前,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脸,我单手一砍,像砍在石头上一般。“你的血气可真好用,只可惜所剩无几了。”   我感受到莽万的压迫力,猜测他下一步会做出不可预料的疯狂举动,就想动用瞬移能力移动到刚刚能看到密密麻麻藤条的位置,那个地方是我在那种紧急状况下最先想到的。可就在脑海里映出了景象马上就可以离开的时候,我被莽万的藤蔓紧紧锁住了,这一锁便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终于恢复语言功能了,可这个功能对我摆脱束缚毫无作用。   我肩膀以下一直到脚踝都被粗藤缠住,粗藤缠住我后便开始生长细小藤肢,那些细小藤肢像倾巢涌出的蚂蚁,将我裹成了只露出头的青黑色的蛹。   “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我咬着牙,越挣扎束缚越紧,心脏的跳动能明显感知,肺部压迫导致呼吸不畅。   “这可由不得你啊。”莽万笑着说出这句话,明明是强迫的意思却说出了慈祥的味道,明明是慈祥的味道却暗暗将细小的藤肢送进我的嘴里。   我的脖子最先感受到被千万只虫子爬过的滋味,那些如多足生物的细小藤蔓越过我的下巴,翻过我的下唇,要撕开我的嘴,一种刺痒感从面部传至全身,我的嘴巴也不受控地被打开,里面灌满了密密麻麻生长活动着的细碎物。那些细碎物不断触碰我的小舌,惹我一阵阵干呕,身体却被控制着无法扭动。   这种刺激感逼出了我的眼泪,绝不是求饶和懦弱的眼泪。我的意识也被全身带来的触感一阵一阵覆盖,几乎要晕厥。   “给我你的血气吧,季业。”这句话在我耳旁飘来飘去。   我的一恍一恍的意识还坚定着不愿动摇,“给我你的血气吧,季业”还在周围飘荡。   我在不断的干呕和窒息感中翻来覆去,在异物触感和身体不受控中徘徊,好像进入了一个冥想的世界,所有的思绪都被隔断。   “愚蠢。”   我在迷乱中漂浮时,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这一声。   这一声伴随着解脱,但我还不能立刻意识到什么解脱了,是我的身体还是我思维着的世界。   我庆幸自己因为内心过于坚定而没有昏厥,当我察觉到身体解脱于莽万的控制时,也察觉到了刚刚那一声的来源――荆池。   莽万就定在那里,满脸堆着暗藏杀刀的笑,他控制我的藤条不知道消失在了哪里,我躺倒在地上,去找声音的来源。   荆池的气息很弱。   我之所以一开始没有察觉到是因为莽万气息太强,可如果仔细感受的话...就在石藤根部生长盘绕的地方。   我瞬移到那里,仅能看到石藤盘绕着一棵树向上生长,那棵树露出的部分很少,虽然树干底部几乎被藤树缠绕,不去辨认还以为尽是藤蔓,但区分着看,中间的树仍然坚劲苍翠。   “荆池?”我不敢冒认,便用手触摸着感受。   指尖触碰着时,我感受到了荆池的气息,手掌贴上时,我能感受到生命的心跳。   我似乎看到了那个努力在抵抗外力和拼命吸收外界能量的生命体,他十分的努力只能获取两分,却依然不停不歇。他这时正汇聚自己能使用的力量......   荆池正在用自己的力量帮我拖住莽万。   “人类,都这么不自量力。”我又听到了荆池的声音。   “荆池,你快说,我怎样才能牵制莽万。”我双手都贴在树上,急切地问。   “还用不着你来牵制。”从荆池的声音能听出他越来越吃力了,“趁现在,快逃。”   “莽万是因我变强的,我怎么能...”我话还没说完,莽万的一根藤条就甩了过来,他绝对动了杀机。   我利用瞬移躲过一劫,逃到了来时路上的一处。双手离开荆池后,就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   我趁着喘息的空档,思考接下来的步子:   荆池那个样子一定敌不过莽万,如果...我将剩下的血气给荆池...... 第29章 命令   与莽万对峙的过程中我多次使用了瞬间移动,这使我的身体变得疲惫,注意力也不如一开始集中。我这才意识到我没打招呼就离开了白行和林,推己及人,我想到那天从莽万口中得知白行和林陷入危险时我的紧张和焦虑,猜想现在他们也一定非常担心和惶恐。   我终于发现自己有些才不配位,慌忙赶到白行和林可能会在的地方――映姗的花树丛附近。   来到花树丛并没有看到白行和林,我多次通过瞬移寻找,却在花田遇到了映姗。映姗说他们两个已经离开了,也许是去找我了,但她并不知道白行和林的位置。   我心里埋怨,想他们怎么能不和我说一声就离开,这里那么危险。可转念一想,最先犯错的是我自己。   如果映姗没有协助,白行和林只能徒步跋涉。步行的速度不快,也许他们还在这附近。   我又连续用了几次瞬移,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这时我的精神状态变得更差,就像是熬了几天夜一样,似乎躺下立刻就能睡着。白行和林的失踪、荆池被困,莽万疯狂侵略这三件事情却像夏夜的蚊子一样在我耳边绕来绕去,况且还是三只蚊子。我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于是就用力睁了睁眼睛,抖擞抖擞身子,让头脑清醒一些,再接受纷扰。   我理了一下这三件事的关系,按照紧要程度进行了排序。   白行和林一定是去找我了,他们可能遇到的危险是被莽万挟持或伤害,荆池被困后最坏的结果也是被莽万伤害,所以莽万才是最棘手的病灶,我只要联合荆池将莽万干掉,不但荆池解脱,白行和林也会免于受难。   所以我就这样去想这样去做了――只要将血气给予荆池,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事实证明我的大脑不太善于分析和思考,它习惯了懒惰,所以导致我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不顾一切安危地自投罗网,瞬移到了莽万控制的地方,被藤蔓环绕的那棵树瞬间就立在了我的眼前。   我准备好了,于是大喊:“荆池,我愿意给你血气!”然后双手贴上等待着万事大吉。   其实这个举动巨蠢无比,是荆池提醒了我,那一瞬间我双手感受到了气息的波动,还仿佛听到了荆池在骂我无可救药。   “快!”我紧张提防着莽万的袭击,做好了随时消失在这里的准备,可荆池完全没有要从我身上获取能量的意思,他似乎又开始聚力,没发出一点声音。   “别犹豫了!没有血气,你敌不过莽万!”我的双手还紧紧贴在树上,眼睛不断看向四周,心急如焚,想荆池这个时候怎么这么不干脆。   突然,我进入了黑暗的幻象中,看见了荆池。   他双膝盘坐在黑暗里,脸色阴沉,眉头紧皱,气势减弱不少。荆池稍低下的头一抬,坚硬的目光向我扫射,眼神似乎都在骂人。我吓得一愣一愣,既因他恶劣的眼神,又因突然进入了黑暗的幻象。   “我坚持不了太久。”他的声音是硬撑着发出来的,“你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荆池这时的语气和状态与我之前心中的那个模糊的样子对上了,他果然不像其他山灵说的那样恶劣又神秘。也许是斯德哥尔摩效应,我潜意识里竟对这个曾经伤害过我和我朋友的荆池产生了同情和怜悯,独自坐在黑暗里的荆池看起来与这个世界都毫无瓜葛。   “荆池,莽万的血气是我给的,他现在变得很强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也许你也可以利用我的血气。”我以为在荆池的幻象里我会十分安全,所以利用这个机会向荆池解释了我的来意。我只希望一切都能回归正轨,一切都能顺利,我和白行和林能顺利回到城市里。   “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才能离开这里?”荆池并没有搭理我之前一股脑的真心话,他不再面露凶恶,但言语极有魄力。   “我不知道,我也想知道。”我赶忙回答。   荆池磨着牙齿扭动肩颈,头左□□,又忽然摆正,一副“我看你十分不顺眼”的样子。   “你只需要得到我的血气...”我诚心实意地给荆池提意见。   “闭嘴。”可他压根不待见。   “为什么?你会死在莽万手里。”我仍旧不依不饶。   “三个数后,离开这里,否则我也救不了你。”可眼前这位的脑袋像打实在地底的水泥桩子。   “三”   “等等,你为什么不肯使用血气?战胜莽万不止对你有益啊。”   “莽万不会嚣张太久,这些人类无法左右,二。”   我心里着急,只想拼命抓住这棵救命稻草,我觉得只有荆池才有可能帮我出去,于是搜刮大脑的信息,想出一句。   “一。”   “荆池,求求你让我用血气实现你的愿望!”   话音刚落的瞬间,黑暗消失了,我的劝说宣告失败。   荆池的气息变得更加微弱,又见满眼藤蔓的时候,莽万的气息突然强烈,似乎就要向我冲撞而来。按照荆池的意思,我这时应该利用瞬移拼命逃窜,可就在我打算反应的一瞬,远处传来了白行的喊声,这喊声离我不近,只是白行的声音我能轻易辨别。   所以,明明荆池的幻象消失和莽万的袭击之间还有空档,但我一犹豫就被莽万打了个正着,好家伙一击昏厥,连疼痛都没有预告。   我的身体趁着昏厥让自己好好休息了一把,久久没有苏醒,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反正就那样在无尽的漆黑中漂浮游荡。   我是被抽打声惊醒的,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捆在石藤的根部,而那一根根正在疯狂挥舞的藤条,追打的对象竟然是林。   林怎么会在这,白行呢,他们这不是来送死的么?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林的速度极快,在挂满藤条的莽万的地盘上,林可以既不触碰身边的,又躲避向他冲击的藤条,也不知是不是我刚醒眼前还迷糊的原因,林看起来游刃有余,潇洒轻盈,三条藤蔓交叉攻击也可以被他轻易躲过。   我的手被藤条束缚着无法揉眼睛,只能靠眼睛自洁,所以我闭了闭眼睛,又定了定神。果然是我看错了,我一定神,林就被一根藤条甩趴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又迅速起身。   林的身上还有伤,他这样迟早被打成残疾。   我看着极不忍心,但全身被绑无可奈何,只有嘴巴能够助力。   我刚一吸气,准备大喊林的名字让他小心的时候,嘴巴竟被人捂上了。我挣扎着扭头往后看,背后却没有人影,我来不及吓一跳,只想呼叫林,于是发出了呜呜的声音,林听到声响的确朝我看了,但除了林,藤蔓也朝向我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扑身向飞射的藤蔓,我的耳边也传来一声:“季业,实现我的愿望:给我滚出去。”   这是荆池的声音,由于是命令的语气,我心里不知想了什么,但就结果来看他的愿望被我实现了。   那时光景撕裂,万象扭曲,耳边刺耳的高频声响一瞬闪过,疼痛和透支的感觉席卷全身,黑暗随之袭来。我意识微弱且尚在的时候告诉我,这是失掉血气的感觉。   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我又睡了好久,再醒来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昏暗,我躺在草丛里,身上痒痒,好像爬了昆虫,眼前矗立的矮小树木像是三十年前栽上的,稀疏的枝杈遮盖不了漫天的星。风微凉,还带来一点...烟火气息。   不对,这是烧烤的味道。我猛然坐起,回想我之前还被莽万束缚动弹不得,林在与藤蔓缠斗,白行不知去向。   所以,我现在在哪?他们在哪?   我的感受力似乎下降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血气散失的原因,总觉得有些异样。   “白行、林!”我环看四周,四周皆深色。我立即站起,往树木开阔的地方走去,然后看到远处有零星的灯火,灯火附近冒着灰白的烟,正袅袅升起。   我心里疑惑,不敢妄下定论,就朝着灯火处前进,只多走了十几步,就听到了三三两两的人声,但辨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越走越能看清灯火下的布景,那竟是和佳卉姐她们一起喝酒的烧烤摊。   我站定在刚刚意识到那是烧烤摊的位置,环顾四周,静听虫鸣鸟叫,又深吸一口空气――空气里有人类特有的味道。   我回到人类生活的地方了么?   我不敢相信,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可我摸了摸自己的五官和皮肤,的确有真实的触感;我又觉得自己可能进入了哪个山灵设置的幻象,仍然战战兢兢,大喊了几声“白行、林”。   没有人回应,但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得像人类的世界,我又启步朝灯火处走,这样便离记忆中的那个烧烤摊越来越近。   灯火下,烤肉师傅在熟练地翻肉,肉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香被热气烘起来,多种调料的复合味道不断刺激我的口胃,我暗暗舔了一下嘴唇,喊了声“老板?”   “呀,这不是前段时间在我们这儿喝酒的客人嘛,还在这附近玩呐?”老板很热情。   我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真实存在,就顺着他的话接了两句:“对,老板,给我来两串烤肉。”   “好嘞,你先找个位子坐下啊。”   我应了一句“好”,进去坐在之前和佳卉姐她们喝酒的那个老位置上,许多天前的景象片片断断涌入我的脑海,一节一节连成一个整体。佳卉姐那时不断劝我喝酒,啤酒的酒精含量并不高,我喝撑的时候晕眩感还不是很严重,不过之后酒劲上来,似乎的确是对着林说了很多话。   回忆到这儿时,我心生疑惑:佳卉姐为什么要劝我喝酒,她之前从来没有对我那样热情过,总不至于对我图谋不轨,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费心力图谋的东西。   来吃烧烤的人并不多,老板很快就将我的两份烤肉送了过来,我闻了闻,又盯着看了半天,心想幻象里如果能吃到烤肉,那一直待在幻觉里也挺好。   我试探着咬了一口后,眼前的一切就突然变得清晰明亮了,那种肉质特有的嚼劲让牙齿都忍不住多触碰几下,香嫩多汁又Q弹又焦脆的肥瘦相间的烤肉,随着咬合在齿间跳动,舌头也被混合的香料味沁润,将那一小块肉在口中左右前后翻滚。仅那一口肉,我就嚼了有几十下,连下咽,也伴随着满足感。   做梦都不一定有这美妙。   回过神来,当我意识到这两串烤肉和烧烤摊真实存在的时候,也意识到我真实的回到了人类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和各位说一下,这两天要修改前面的章节,前三章的改动会稍大一点(不影响故事前后的逻辑,稍微修饰语言),还请大家多多包容啦。--何言叶2020.01.16晚 第30章 潦倒   旁边有一桌客人在聊天,他们不避讳地高谈阔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聒噪。我有意地听他们对话的内容,想通过他们的谈话内容再次确认他们真的是人类,但我意外地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他们说有人在树林里发现一个重伤的年轻人,年轻人不像是被人伤害,而像是因践踏山林触怒了神明。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我现在真的离开了灵野,那白行和林呢?我记得之前就没有看到白行。   我也顾不上被旁桌的人发现我一直在偷听,直接问了他们一句:“那个重伤的年轻人...长什么样?”   这句话打破了聒噪,空气变得宁静,旁桌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面容显老的人把我打量了一番后说:“看是看到了,没咋注意,和你差不多大?”   听完那人的话,我心里一紧,猜测可能是白行,又问:“只有一个人么?”   “对,不是我们这儿的人。”那人嘬了一口酒对身旁的人说,:“那个年轻人都被送到县医院啦,也不知道救活没。”   “叔,你看看我。”我立刻站直,“是不是个头和我差不多,年纪看起来比我小,头发...衣服...”我一时想不起来还能怎么描述,略显老态的大叔在旁边打断我:“哪里能记那么清,的确是个小伙子,衣服都烂了,那身上全都是红印子。怎么?你跟他认识啊?”   “认识!认识!”那人说得越多我越能将特征和白行对上,但却慌乱得不知道脑子里应该想些什么。   所以我现在确定已经回到了人类世界?白行和林也回来了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头绪都没有,白行难道是被莽万打伤了,我该怎么去县城,现在就可以出发么,林又在哪?   我的大脑乱成一团麻,好希望立刻能睡着,立刻能天明,一切立刻都清晰起来。   没人告诉我怎么办,我丢下旁桌的那些人和烧烤摊,凭着记忆疯狂奔向之前住过的小宾馆,只要到那儿就能找到愿意载我去县城的车。   我就那样不顾一切地狂奔,人类的世界也随着我前进的脚步不断向我展开。   人类的道路,人类的灯光,人类的建筑,人类的衣食住行,还有人类用于交易的金钱。   我自然是忘记要付给烧烤摊老板费用,这个问题一直到我寻到愿意载我去往县城的车时才意识到。那时我只顾寻车,遇到车辆就不顾危险地拦下并询问能否带我一程,几次被拒被骂之后终于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愿意载我。我向司机讲明了目的地,司机开口就“二百”,我咬咬牙答应,可上了车,在漆黑的山路里行进时,我才发现,我身无分文。   我贴近玻璃,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黑夜和满天繁星,很不好意思地在车内开口:“师傅...我好像没带钱...”   “没带钱你拦什么车?”司机师傅一点也没隐藏他的情绪,接连骂了我好多句,好在车还没停,“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我摸了摸口袋,又绞尽脑汁。我的衣服裤子虽然买的时候不止二百,但穿成这副破烂样,又好几天没用洗涤剂清洗,倒贴钱估计都没人要。我不敢吭声,生怕司机把我直接扔下,想能拖就拖一会儿。   “有没有?”司机师傅脾气又上了一个台阶,骂我的话也翻新了花样。   我很心虚,却不敢说“没有”。如果我对司机师傅说我身体里的血气珍贵又值钱,一定会被骂是疯子。   我突然想到了姥爷给我的那块血色的石头,便用一只手摸了摸胸前,它还在我脖子里挂着。这块石头一定值二百块,但我即使当掉内裤,也不会打它的主意。   我内心的坚定换来的是我最担心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结果。司机师傅将车停在了半路,离开驾驶座,打开后车门,将我拖拽到车外,紧接着响彻黑夜的骂声和红色的车尾灯,一起在黑暗里渐行渐远。   我又一次一个人在黑暗中,茕茕孑立。天比地要亮,地是黑的,星比云要亮,云是灰的。我哪里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白天我还在考虑着怎么离开,考虑着怎么救一棵树,还在和藤蔓对峙;深夜,我却一个人站在人类铺就的道路上,考虑着怎么才能走到县城,怎么去见这几天与我朝夕相处的人。   我沿着脚下的那条路在黑暗中前进,路两边是陌生的景,没有人的踪影,看不到路的尽头。一个个山灵的影像在黑暗中闪过,他们的形象是那么生动,那样色彩缤纷,我真实地触摸过他们,了解过他们,他们往日的话语还在我耳边回响。可被黑暗笼罩的人类世界就在我的眼前,当光明再次将临大地,一切都会消失了,我竟然有点舍不得。我想,我大概真的是个疯子,过去几天都活在幻想里。   我不知道时间,也无法和外界通讯。充满着人类气味的黑暗空间是极其可怖的,前进在无穷无尽里,所有细小的想法都会被无穷无尽地放大。我默念着白行和林的名字破除胆怯,又祈求姥爷能保佑我一切顺遂,可反反复复的恐惧和不安感不断折磨着我,我的大脑也慢慢不愿再听使唤。   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疯子,只顾往前走,走,一直走。我应该习惯了没有人类的黑暗,什么都不要想,只要一直走就好了。黑暗中的邪祟近不了我的身,大脑中乱窜的思绪也挡不了我的路。   天亮的时候,疯子走到了人群中,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双目无神,如行尸走肉。疯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倒下了,他就像是个睡在马路边上的拾荒者,行色匆匆的人群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一滴愿意驻留。你听,还有路过的人说:“这么年轻,在搞什么。”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嘈杂声一片,各样的人穿着各样的衣服摆着各样的动作,俯视躺在地上的我,指指点点。他们面容各异,却像戴久了面具,五官僵硬得没有生气。他们不和善的目光像刀一样在我身上扎来扎去,我躲闪不及,心里无比恐惧。   我翻身滚起拨开人群拔腿就跑,那些在我眼前闪过的红的蓝的黄的紫的闪着光的,一声接一声的喇叭嘟嘟鸣叫的,还有无数无数拥挤着妨碍我跑动的,让我感觉像来到了异世界,而我自己就像是疯子一样,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我不知闯了多少个路口,实在没劲了才停下,蹲在地上,喘完粗气,整个人才恢复过来,才意识到我是季业,刚毕业不久,现在要去县医院找我的朋友。   我在一家卖早点的露天小店里打听县医院的地址,卖饭的阿姨随意指了指,让我走一走再问其他人。   我没有钱,没有手机,也不认识一个人,就这样被扔进了陌生的街市,我肚子好饿,却不敢学乞讨者向任何一个人寻求帮助。   兜兜转转,终于摸索到了县医院,我跑前台,跑急诊,跑住院部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接受了多番盘问和信息填写,才终于查到了昨天下午急诊送来的重伤男子,得以以病人朋友的身份探望。   医院还催我快点联系病人家属补齐医疗费用。   昨天重伤被送到县城医院的的确是白行,他因严重创伤在ICU进行实时监护。我和医护人员交涉了很久也没能让我进去看,他们说病人刚做完手术还没清醒,不让我探视。   如果耆晏在,是不是两口唾沫就能让白行活蹦乱跳了...   因为白行住院信息不全,我在医院的帮助下费了很大的劲联系到了白行的父母,他们不敢相信几天没有联系的儿子变成了这副样子,就把错都归结在我的头上,说我是孽种,说我不配活在世上,说我和我姥爷一个样,他们还把我轰出了医院。白行的父亲在我离开医院之前有向我道歉,让我别把他们的话太放心上,他塞给我三百块钱,让我买身衣服再吃点饭。   别对我好,我会更有负罪感。   林下落不明,白行弄成了这副样子,我也潦倒在众人的埋怨和责怪声中。   三百块钱足够帮我回到市里,回到熟悉的城市后,我先去房东家里拿备用钥匙进了公寓,又趁着派出所没下班的时候去办理了临时身份证,然后补办银行卡,手机卡,又买了一个便宜的手机。一切似乎都恢复正常之后,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愿再想。   不愿想不代表不会想,无数个画面掠过脑海,但我只当做了一场梦。   晚上,我十分忐忑地拨打了程老板的电话,电话如愿没有接通。我又拨打了佳卉姐的电话,她的电话停机了。白行之前说他见到了程老板和佳卉姐,那他们应该已经安全了。可我心里总有种莫名的不安感,于是离开公寓打车到了我们之前经营的户外用品店,十分不可思议的是,店面已经关闭了,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边的东西被搬空了,只剩柜台和摆放货物的架子。我又打电话给程老板,依然没有人接听。   我向旁边门店的店员打听了情况,她说一周前就有人来搬东西,说是已经转让了店铺,还说不敢相信我对关店的事情一无所知。我问她有没有再见程老板或者佳卉姐,她说没有留意。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了,与任何事物都没了联系。   我还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副空壳,连有智慧的猫狗都不如,被众人嫌弃、唾弃、抛弃。   原来我一直心心念想要回到的城市,是这副样子。   我决定走回公寓。看着整整齐齐站立的行道树,脚踩着被水泥砖块封盖的土地,我百感交集。夜晚里闪烁的霓虹灯,流光溢彩;穿梭的人群,热闹的街道,车水马龙。   热烈、喧闹的是把自己层层包裹的人类,死寂、沉默的是被人类层层包裹的自然万物。   我悲哀失落,不知道自己为何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可值得我活。   然后,我回到了我埋葬梦的公寓,也看到了我梦里的那人。   林就坐在公寓的门口,他说,他敲了好久。   我的情感一瞬间就释放了,我抱着头蹲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嚎。   我越听自己悲伤到极点的哭喊声,越觉得内心痛快,如果能够,我要哭上一宿。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我感受到有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头顶,那一瞬间,有回忆闪过。   慢慢平静后,我被林拉了起来。我用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门口苍白的灯照在林的脸上,他还和几个月前再见时一样。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还是原来的我,循规蹈矩地生活,兢兢业业地工作,那该多好。   我没有再去和林确认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我宁愿把那些虚幻的东西都忘掉,我再也不想去探究林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也不想思考那些人为什么要抛弃我,我只想为了我还在意的人,重新生活。   七月的世界依然蓬勃。   没过几天,我就在附近找到了一份销售工作。前三个月的薪水不高,但我的积蓄足够维持这些日子的常规开支。另外,我还在某一天的早晨接到了邮局的电话,说是有匿名人向我寄了五千元钱。我无法查证这份钱的来源,只能确定是寄给我的。这些钱一直被我放在房间的抽屉里,一张都没有动。   再之后我还联系上了白行,白行病情稳定后转到了普通病房,住在有熟人的医院。他说他的身体已经差不多要好了,让我不要担心,还说一出院就要找我和林玩。其实我很想去探望他,但却没脸见他的父母,更没脸见他。 第31章 餐馆   生活如我所愿重新回到正轨,回到了我习惯的平凡、平静、平淡。   我积极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与生活中,立志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城市里生存下去。   给别人打工不如做一人店店长自由,上班后,我要每天往返于上班地点和公寓,忙于应付各种客户和事物。刚开始累得回家就想倒头大睡,后来才渐渐适应了节奏。忙碌充实了我的日常,那些日子没什么值得记忆的事。   我还经常要为林的事情头疼。林不爱和人交流,也没有特别的技能,起初我感念林的不离不弃很愿意操心他的生活起居,可慢慢就有些吃不消了。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尚未稳定,为了不让林成为我的累赘,我给他找了一个不怎么需要和人交流的工作――在餐馆帮工。   做出这个决定,我也很无奈。林也只有自食其力,未来才能更好立足。   那天我带林走进一家餐馆打听招聘的事,门口的年轻女服务员看见林眼睛都直了,她招呼我俩先坐下,然后扭到了“闲人免进”的小屋里。之后小屋里走出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女服务员,还有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和短裙、面容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个更精致些的女人长得标志,面向亲和,她与我俩刚对上眼,就用端庄的声音向我们做了自我介绍,原来她就是这个餐馆人事部的经理。   我是想着林的形象不差,所以才去了看起来很精致的餐馆碰运气,结果真的被录用了,只不过林只能做临时工,按小时给报酬,月底结算工资。餐馆还提供工作餐,这可解决了我不少麻烦。   人事部的经理似乎对林很满意,她只稍微了解了一下林的基本情况,确定林的确有帮工意愿后,便开始很细心地和林交代工作细则,我在旁边边听边点头边适时提出疑问,林却不动不言,害我一直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太没有表现力被经理劝退,但最后我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从经理事无巨细的态度就能看出,他们还是以形象为主。   林比我高些,少说也有一米八,身材算不上魁梧,甚至有些单薄。我也不知道他算不算帅,非要说的话就是长得能看,反正我看习惯了也没什么特别感觉,不过林似乎很受女生欢迎。   经理说林第二天就可以开工,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把林送到了餐馆。   因为我工作的地点就在他打工的餐馆附近,所以我打算中午的时候去那里用餐,再顺便看看林工作的情况。   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还没到下班的点我就已经开始做收尾工作了。   我应该还是放心不下,一想到林要有另外的圈子和世界,心里就会有种莫名的空荡荡的感觉。想着想着,就走到了餐馆门口。   我在餐馆的一个角落坐下,身后的墙上挂了一副看似很艺术的画像,微黄的射灯把木纹的桌子照亮,桌上摆着一小束装饰品,还有一个稍高的木壳瓶子,估计是研磨用的。   虽然昨天也来过,但毕竟和林一起,今天一个人过来,还稍微有点拘束。我伸头朝四周环视,没有见林的影子,稍后有一个负责点菜的女服务员来了,她将菜单递给我,问我想点些什么。其实我挺期待林来给我递菜单,看到不是他,还有点失望。   这家餐馆提供中西两种餐品,从菜单的图片上看,这里的食物装盘也很精致。菜品不是很便宜,我只点了份意面和一杯气泡水,就花了我平日三餐的钱。   等待上菜的时候,我一个人坐着无所事事,就拿起桌子上那个木质的瓶子,一会儿观察木头的纹理,一会儿又体会瓶子的手感。正摆弄着,突然像有心电感应似的意识到林在靠近了,我一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中袖黑色裤子的人端着盘子向我走来。   居然是林!我第一次看到林穿得这么整齐,上衣像刚熨烫过,平整得没有一条褶皱,袖口有型得不像是布料做的,裤子也把腿型衬得笔直。   “哇,可以啊。”   我不由得赞叹,心想着果然人靠衣装。   林的头发也梳得有模有样,不知道是谁给他弄的,早上的时候还后脑勺还是炸的。林这一收拾,简直像奥利奥经典黑加白加黑一样和谐。   林把白盘子轻轻放到我面前,虽然还有些拘谨,但在我眼里他简直就是一个干了多年服务业且业务非常熟练的服务员。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我终于不用再担心他的社会生存能力了!当时我心里像放了一个复读机,一直重复着“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   我激动地差点就要手舞足蹈了,要知道以前他大多数时间都像木头一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知道做,做了也不知道说。我把盛着食物的盘子往我这边移了移,然后习惯性地和他讲我此刻的想法,习惯性地不去询问他的感受。   “你这是受了高人指点啊,太可以了!”   林听完我的话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眼神,我看出他有点无所适从,就故意逗了一句,“高人有没有告诉你要对顾客微笑啊?”   林迟疑了一秒,然后他头稍抬,看着我,微笑了一下...   “嗯?”我傻眼了。   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呢?像林这种连眉毛都不怎么动的人,居然做出了微笑这样无比夸张的动作,我的内心当然是剧烈震动了。我前两秒觉得天柱折了地维绝了,再两秒发现林是有那么点帅,最后三秒认为果然人还是要靠衣装,帅没什么用,最重要的是能干活肯吃苦,所以在他表情剧烈运动完的七秒后,我对他说了一句:“你去干活吧,我先吃饭。”   像奥利奥的林在我说完话后便不带停顿地转过身子,刚巧这时昨天见过的女服务员端来了我的气泡水。只听玻璃杯在木桌子上“噔”磕了一下,冰块在玻璃杯里“哗啦”晃了一下,女生凑到林的脸前“放轻松”嗲了一下。然后就见那个女生和林并排往前走了,还不时仰着头笑着,脸像大苹果一样又鼓又红。   林总是受女生欢迎,像林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别人戏弄。   不过人总是要成长的,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我在角落里用完餐后,本想找林告别,但坐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他。我猜测他应该被安排去厨房帮工了,因为不好意思麻烦其他服务员帮我呼叫林,所以我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后就回了工作的地方。   我本以为林有了工作以后我就可以放心忙自己的事情了,结果那天下午我脑子还是不停在想和林有关的事,我总觉得那个餐馆的女服务员长得不够好看,想叮嘱林千万要保持距离,避免惹了麻烦。   林一直工作到我忙完去找他的时候,我们在外面吃了点夜宵然后一起回了公寓。回去的路上我还在和他聊,告诉他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要先踏踏实实地工作。反正我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反正他可能也不在听,因为基本上不回应我。   我工作的时候不怎么和同事们说闲话,他们有时候会问我一些和隐私有关的事,我都不太想搭理,我想说的话基本上都说给林听了,他就像是个树洞一样,既不抬杠也不附和,这样就挺好。   就这样日复一日,持续燃烧的八月来了。   八月初,白行给了我一个惊喜,他竟然趁着我轮休的时候来公寓找我了。   那是个星期天,林早早去工作了,我在书房整理电脑里的文件,虽说是整理文件,但专心致志的时间总是不超过十分钟,因为手机每隔一会儿就会收到几条信息,全都是白行发来的骚扰短信。如果是工作时间,我一定会把手机调成静音忽略他的恣意妄为,但看在是休息时间,就勉强放他野马脱缰了。我回复得很敷衍,无非是“对、是的、不错、不知道、还可以”,不过白行这傻子看不出我在敷衍他,使劲发个不停,直到我听到了敲门声。   我想着林去上班了,除了房东应该不会有人到访,谁知一开门竟看到了好久好久不见的白行。白行胖了一圈,本来脸上就有点肉,这下快被爸妈喂成猪了。   “哥!我来了!”   猪叫声还挺大。   “来就来吧,带什么礼物。”   我假装客气着,夺走他手里拎的两大兜东西,居然是啤酒和零食,“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以前还觉得心有亏欠,没脸见白行,可真的见到白行后,一切顾虑和愧疚都烟消云散了。   “哥,其实我是来向你道别的,我快不行了...”白行突然一脸哀怨。   “滚吧,好好说话。”我一眼就识破了他拙劣的演技,“怎么?你也想回炉重造了,演得不行啊。”   “真的...”白行原本上扬着的五官都任由地心吸引了,看起来十分落寞,我看到他这样心也跟着沉重了,我把两大兜酒水零食放在地上,又默默地把门关上,领白行到客厅坐下,然后问他:“什么情况?”   “没什么,主治医生说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好了,可以出院。”白行依然神色低落。   “那怎么就不行了...”   “如果我没病了就骗不了你了,所以我就又不行了。”   “啊?”我看着白行一脸真诚地说出这句话半天没反映出这两句的逻辑关系。   然后我又亲眼且近距离地看着白行的嘴角眼角以及脸上的肥肉线条慢慢扬了起来,直冲云霄,他向我展示了他大补之后惊人的肺活量,像抖筛子一样让笑气从鼻孔里冒出来,又连贯着发出哈哈的声音,接连哈了快一分钟,似乎熟练地掌握了循环式呼吸法。   我被他的嘲笑声包围,看着他露出的后槽牙,发出了深恶痛绝的叹息声。   “哥,你咋这么好玩呢。”他笑完说了一句话后又开始笑。   笑吧笑吧,笑死最好。   我表现出了及其大度的一面――回我的书房继续整理电脑里的文件。   “哥哥哥,别这样,我还有事想和你说。”白行果然屁颠屁颠地来找我了,但我是不可能理他的。   “季业哥哥,人家还有事找你呢~”没用的,恶心我也没用的。   “季业大人,我错了,我错了。”呵,道歉要是有个屁用就好了。   “诶?林子哥呢,他今天还要工作么?”   白行突然转移了话题,我不小心回了一句:   “对。”   “那我们去找他吧,正好去他那边吃吃聊聊。”   我和白行说过林在餐馆打工,白行和林也好久没见了,我觉得可以一起去餐馆碰个面。   刚刚的气又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了。 第32章 庇护   我和白行打车来到了林工作的商场附近。   其实从我住的公寓出发,步行到商场也就两公里,可白行这个被养得白胖的公子哥非要打车,他说他想明白了,父母给钱就花,不能辜负大人的好意。   我家境不如白行,打小也没敢向大人提过要求,自然是不能理解白公子的说法,但享白行的福,我一般来者不拒。   车里的空调吹得我神清气爽,一下车,热气扑身,强烈的阳光烧灼着我的皮肤,眼睛也被刺得睁不太开,我和白行疾步走进商场,一刻也不愿在室外停留。   林工作的位置在商场的三楼,我和白行乘直梯上行的时候,白行还念叨了几句早知道就让他的父母给我俩安排个医院的清闲活,我把他的话当真了,还很客气地回他“我和林连普通的医学常识都没有。”结果他才向我明确是要给我们安排清洁活。   我懒得和他杠,一路都在屏蔽白行的声音。   到了之后,我把白行带到我第一次在这个餐馆用餐的位置,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还称赞到“比清洁的活强点儿”。   我们点了一些吃食,一起期待林的出场,但林迟迟没有出现,递菜单的、上菜的、周围走动着等待服务的,都不是林。   白行稍有些扫兴,就叫来了一旁的服务员,一手托着脸,扬起眉毛,问:“你这儿是不是有个叫林的?那是我哥们儿,让他来一下呗。”   我看着白行一副纨绔子弟样,想劝他别给别人添麻烦,但深知说了也没用,就咽进了肚里。   服务员双手握在身前轻点了一下头便退出了我的视野,不一会儿,林真的过来了。   依然是奥利奥装扮,林满脸木然,看到我们没有一点情绪的展现,我眼神示意了一下白行,让他朝林看。   白行满脸疑惑地跟着我眼神的指引,估计他也惊到了不敢确认。我看着他眼眶撑大,然后忽的站起,又不敢置信地指着林看了我一眼,接收到我肯定的回应之后,蹭到林身边前后左右上下都打量了一番,感叹到:“哥啊哥,这可太屈才了。”   “那请白公子给我们找个不屈才的活儿干干?”我的语气中夹带了一丝不屑和两丝骄傲。   “我林子哥可真帅啊。”白行没听见我的话,只顾打量。打量完又坐回位置。   “哥!”白行喊的是林,“来来来坐坐坐。”白行给林腾出个座位,请他坐下。   “我还在忙。”白行把林拉到座位上,林又自己站起来。   “让他们老板看到可能不太好。”我替林解释。   “顾客是不是上帝?”白行和林讲起道理,满脸狡黠,“我现在就要我林子哥,就要这位服务员服务了,谁还能拦着?”   我笑着看白行在店里胡闹,心想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我们三人之间的感情在那几天不断积淀,突然的分别,即便只分别了一个月也觉得隔了很长时间。   尤其白行一个月内居然胖了那么多,我一年可能都长不了那么多肉。   看在情谊的份上,我没有当面拆穿过他,所以他也许一直自我感觉良好。   林被白行控制住了,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白行一直劝他吃点,他都一动不动。   “你不是有事想和我说么?”我一看氛围适合,就挑起了话题。   “对对,哥,我其实之前一直想来找你说,但我爸妈...但是我一直不太方便出来,今天终于被我逮到机会了,可真是不容易。”白行搂着他林子哥的肩膀,表情丰富得像话剧演员。   “什么事啊,非得面对面才能谈,手机不也能联系么?”我问他。   “打字多麻烦,见面多亲啊,哥啊,你应该没和其他人说过咱们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奇怪的事情吧?”   “没有。”   “我想也是,你怎么可能会和别人说这些事,还好你没说,我当时就因为没注意,差点被当做精神病。”白行笑了起来。   “啊?”我觉得好笑,但没笑出来,“怎么回事,你真有病啊?”   “不是不是,你听我讲,我当时被莽万打伤...太丢人了不说这一截,我当时好一点的时候,我妈问我是怎么伤到的,我不想回答,但我妈非要问我,我就回她是被妖怪打的。”   白行理了理头发,一脸无奈又继续说,“结果我妈她还就真信了,联系了个看精神病的阿姨来慰问我,那个阿姨真是思维清晰啊,不亏是给精神病看病的,我怎么编都骗不过她。”   “那她们是怎么相信你没病的?”   “本来就没病当然诊断不出病了。”   “那你那些伤,是怎么解释的?”   “就说忘了呗,装纯装傻呗,我妈还不至于把她年轻有为的亲儿子扔精神病院。”白行说完,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接着吃了口菜。   我也喝了一口水,又想了一会儿。林坐在白行的旁边,不吃不喝。其他服务员在附近来来往往,我都替林不安。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我又问白行,白行不像是专门来给我讲笑话的。   “哥,我躺医院的时候把我们这几天经历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如果不是我们三个都有共同的记忆,如果你们不能为我的记忆作证,我可能真的怀疑自己有幻想症。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唯一一点我可以确定的是,你是解决疑惑的关键。”   “我?”   “对,哥你到底...” 白行的目光更锐利了,他停顿了一下说,“这样问是不是很奇怪…但是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   白行的问题问住我了,“不知道啊”我回他,然后扶住额头,“我不想知道”。   被吊灯照亮的木纹清晰可辨,据说明眼人能靠木头的纹理判断它的出生年岁和经历,可没有明眼人能看透我的身世,连我自己也不能。   正苦恼时,来了个找麻烦的救兵。   “现在可是工作时间哦~”之前那个脸像大苹果的女服务员过来叫林了,她一把挽起林的胳膊,要把林带走。   白行见来者不善,胳膊一伸,搂住林的脖子,看起来似乎还使了点劲,往下压了林的肩膀。   林这时是想要站起的,但白行不依,双手并用把林往下拽,嘴里出声:“坐!”虽说是让林坐,但恶语和瞪眼都向着红苹果。   红苹果也不是个心平气和的主儿,这一点我早就意识到了,她肚子往前一挺,一手扬起,指着她身后的“服务区”,“还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白行更不是怕人的主儿:“服务我就是你们的工作!”他又故意嫌弃了一句,“你就算了。”   “我们是餐馆又不是娱乐会所,有需求还请您到别家去。”红苹果理直气壮,使出重拳。   我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看两人剑拔弩张,心想自己在旁边乐呵好像不太合适,就劝白行:“算了算了,林的确得去工作了。”   林夹在两人中间,好像随时会被撕成两半。虽然我也不喜欢红苹果,但明显她比白行更占理一些,我本想缓和一下气氛,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可没想到白行使出了一顿常人所不能之操作。   只见白行听了我的话后眉头一舒,对着林演了起来:   “你好,可以拿给我你们的菜单么?”   红苹果也不知道这位不讲理的客人在搞什么鬼,肚子往回收了收,原本要炸裂的气势也瘪成一坨。   林从女服务员的手中脱出,不声不响地拿来了餐单。女服务员看着突然气定神闲的白行开始面露难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餐单递到了白行的手上,我坐在对面观望着一切,只听白行翻到了酒水那一页然后开口道:“这些。”他用手指给林看,“还麻烦你每隔三分钟送上来一款,只能是你送,只能给我送。”白行把脸对准红苹果,问了一句:   “您看我这需求可以满足不?”   女服务员虽说脾气和白行对冲,但她毕竟在餐馆靠打工营生,没太大的底气,说了声不好意思后,就离开了。   我本以为白行只是在开玩笑,但三分钟之后林拿来了第一罐饮料,白行还乐呵地拉开喝了一口,对他林子哥说慢慢来不急。   红苹果泄气离开后,我和白行又聊了很久。他让我仔细回忆一下过往有没有什么先兆,还劝我试着了解一下自己真正的身世。   “我不想再管这些事情了,没太大的意义。”我回应白行的劝告。   “哥,你可不能这样啊,如果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那些经历都是真的,你有想过那个世界之后会怎么样么?”这时的白行很严肃,似乎想努力把我从自造的茧中救出。   “我们无能为力,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不是说血气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我连你..我不想再牵扯进去了。”   “不是的哥,你难道自己都没有感觉么?你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你好好想想。”白行的语气带有恳求的意味,我总觉得他和之前不一样了。   白行的成长似乎是日进斗金的,一个月不见,明显更收放自如了,而我多吃的那两年的饭,也似乎被他在一个月内补足了,怪不得胖了那么多。   我也许没成长吧,心里依然倔强。   “白行,我刚刚找到一份还可以的工作,现在还在试用阶段,没有能力分心。我和你不一样,没有无条件庇护着我的父母,在这个世界上,我甚至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我怎么能像你一样有那么多闲心思去破解谜题,我不要生活么?我没有过去,连未来也不能有了么?”我有些激动,说完心脏砰砰直跳。   白行安静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林这时送来了一瓶酒,他没有把酒瓶放在桌子上,只是端着,站在旁边。我们三个都静默着。   “林子哥...”白行又呼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皮,“陪我俩喝一会儿吧。”   我并没有期待,只是疲惫地看着林,我没想到与白行坐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不知所措,我觉得自己好像说了过激的心里话,我害怕白行听了会不舒服。   “好,等我。”林放下酒瓶,然后离开了。   艺术作品挂在墙上,四四方方的外框里是难以名状的内容。   “哥,你真的没想过找你的亲生父母么?真的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么?”   白行喝了一大口桌子上的酒,眼眶里也装满了不可名状的内容,“你对自己都不关心,以后的生活又怎么能过好呢?我是真的在为你着想啊...哥,你放心大胆地去做你想做的,我可以无条件庇护你...” 第33章 铃声   在那个飘着淡淡木质香气的角落,一束灯光孤独地照着两人的脸和他们脸前的物,哒哒的脚步声渐近,在宽敞幽暗的厅堂内回荡,没有人能听见两人的对话,除了他们彼此和那个走近的有缘人。   白行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我,倒不是深思熟虑之后发现了那句话的感动点,而是听到的一瞬间,就像是打开了心闸,原本蓄满了平静的水,瞬间轰泄而下。   水就那样不断不息流淌着,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像林平时表现的那样。   林坐到了白行那边,在我的斜对面。他已经换下了工作装,穿上旧衣服。   也许是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看着他的脸,就能看见现在的我。   白行倒上三杯酒,先干了一杯。   我慢慢旋转杯子,看着倒影中自己的脸,也忍不住一饮而尽。   “哥,你可小心点,你要疯起来,我和林子哥都降不住。”白行不记仇,所以我和他能玩得很好,这刚刚煽完情就开始开我的玩笑,猛地一下我还反应不及。   但习惯成自然,他一开我的玩笑我就条件反射想怼他:   “我怎么记得你有次一掌把我拍晕了,这叫降不住?”   “哥你还好意思提,也不知道那次是谁先动手的啊?”白行也不甘示弱,有力还击。   “谁先动手?映姗啊,无缘无故我怎么可能打你,我也是受害者。”我不肯罢休,连环双击。   “哎,也不知道嫂子现在怎么样了。”   白行突然遁形,害我无法锁定攻击目标,只好收枪停火。   停火后,我的脑海里投射出映姗的样子,她红色的头发,娇俏的声音,还有如花似玉的脸庞。   我当时不懂事,现在想想,尤其是和这店里的红苹果一比,映姗简直是精灵是神仙。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   “白行,你说,我们还有机会见到他们了么?这辈子...”   “没机会啊。”白行回答得很干脆,不带一丝犹豫也不给我一点遐想的空间。   “为什么?”我其实没有想知道原因,只是一声叹息。   “因为他们最喜欢的季业大人,季业哥哥没用呗,无能为力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呗。”白行的语气又变得傲慢起来,明明之前还深情款款,现在却开始人身攻击,我又倒了一杯酒,做好了和白行同归于尽的准备。   好酒咕咚下了肚,大哥正准备发话,对面脸和粉猪一个色的人抢了首发,只听他念叨着:“蓝目,荆池,耆晏,映姗...还有谁?”   “芫儿,芫儿的死是让我最难过的,她很可爱,也愿意帮助我..”我的脑袋明明已经开始变重了,它却一直逞强说自己还可以,还特别清醒,“..只是被荆池干掉了,荆池也不是坏蛋,他其实很孤独,我能感觉出来他很孤独,你们不会理解的,我也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真的好奇怪,莽万利用了荆池,你们想想啊,荆池不喜欢别人靠近他啊,但是他愿意接受莽万,他该多信任莽万啊,如果我被这么对待了,我一定会特别痛苦啊,也不知道荆池现在怎么样了,他好像快不行了,我很想救他啊,可他最后,他最后好像一直在救我,是荆池一直在帮我,桐都没有帮我,他不愿意参与,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喝得有些上头,一开始没留意白行开的酒度数竟这么高,也有可能是喝得太快了,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喝完酒能叨叨这么多。这都要归功于白行偷偷用手机录了下来,美好的物质奖励不用想都不会亏欠他。   根据白行后来提供给我的数据看,我讲述的内容远远不止这些,但我没好意思一句一句听下去,总之白行肯定是不断在套我的话等着看我的笑话,并且还十分不要脸地向我炫耀他的珍贵收藏,我强烈谴责他的行为还是没能让他删掉这段“宝贵回忆”。   如果他不让我知道我的光辉行为我心里还尚且好受一些,这一弄,我在林面前也无地自容了,而且我还严重怀疑他之前的深情款款都是装的,连把林叫来一起喝酒都是算计好的,营造的氛围就是为了让我下套。呵呵,反正这个仇我记下来了。   也许是好久没这么畅快地反思自己了,那天我喝了不少酒,跑去厕所吐了好几趟,吐完虚了也清醒多了,我不知道白行在暗戳戳地“算计”我,还留他在我的公寓住了一晚,结果第二天大清早就被白行恶狠狠地嘲笑了,他把我的一句话做成了手机的闹钟铃声,所以早上我是被不断重复的“我季业一定要知道自己是谁”叫醒的。   如果不是要赶着上班,我一定会好好问候一下白行,他只是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我留白行一个人在公寓里自生自灭,让他自己去买饭吃然后趁早悄无声息地滚蛋,结果他并没有悄无声息,而是让我在公司也尴尬了一把。   大概十点多的时候,我刚刚完成一个表格的上传,正在翻看我的日程备忘。   办公室里前辈都在认真落实自己的工作,书写声、打字声还有个别人的交流声,一切都是那么有序平静。   突然,一声又响又刺耳的“我季业一定要知道自己是谁”冒了出来,醉酒腔,很憨很蠢很白痴,别提有多难听...不仅提了我的大名――季业,而且还是巨尴尬无比的言论...“我季业一定要知道自己是谁!”   一时间,有人憋笑,有人憋了两秒忍不住破口大笑,大家组成了国家级交响乐团,让欢笑声被我手机里蹦出的那句“我季业一定要知道自己是谁!”指挥,演奏出了极为和谐又震撼我心的史诗级绝响,最可怕的是,明明演奏声渐入尾声,又响了第二声“我季业一定要知道自己是谁!”指挥棒一挥,众人齐奏,咯咯咯的声音使劲挠着我的脚底板、头皮然后是全身,我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全身发热任由嘲笑。   这场群嘲运动,大概持续了五分钟,这是我工作以来最黑暗的五分钟,我的高冷实干男人设彻底崩塌,开始被各种已经接触过的和尚未接触过的同事问候“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我总结了统一回复:“多谢关心,我是季业。”   都是白行的错,就是他把我的手机提示音设置成了这句话,又在我上班的时间给我发了两条无关紧要的短信,一条是:“哥,我要走了”,另一条是:“哥,新的铃声还满意么?”   我可去你的吧。   白行必定要为他丧尽天良的行为担责,不过这种残忍的做法的确在我这里起了点作用,每天都在提醒我“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我只知道自己叫做季业,但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谁。同事们的嘲笑声一天比一天淡弱,但认识自己的心声却一天比一天加强。   我和林说了我的想法,告诉他我想去找我的养母问清楚情况,但我又不敢面对,因为自打姥爷离世,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互相联系过。林在我向他诉说的过程中只说了一句话,但只有那一句话,就定了我的心。   我问:“你觉得我应该去找他们么?”他答:“我用不用和你一起。”   他不用多说,我就知道他支持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并且尊重我的意见。我的确去的意愿更加强烈,而且不太想让别人和我一起,林也不行。   林与白行相比,高下立见,一想到我被白行残忍地陷害过,就忿忿不平。   不过我还是把我的决定在手机上和白行聊了,白行觉得我一个人去拜访更合适,还问我离家的时间久不久,他用不用去和他林子哥相互照应一下。   白大公子果然好命,生了场大病之后在他爸妈面前更是恃宠而骄,他说他现在心安理得啃老,生活过得逍遥又自在。   我一听他可以随心所欲到处跑,他又愿意来陪林给我争取更多的“探亲”时间,我自然是乐意接受,完全不和他客气。白行在我面前敢张牙舞爪,在他林子哥面前可不太敢,虽然林完全不摆架子也没有攻击性,有时候看起来还弱弱的,但我也不是很敢在林面前胡闹,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做好决定之后,我选择了最近的一次休假时间,还和老板预先报备了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这天东方欲晓之时,我已经等在了乘坐公交车的地方,我要乘到汽车站坐大巴,才能到达我与“父母”一起生活的地方。   四个小时之后,我踏上了那个陌生又存留着我年少时记忆的城市。   汽车站附近都是一些杂乱的摊贩,还有一些黑心的出租车老板,我拒绝了各种涌上来向我展示热情的人,花了一块钱坐上了“回家”的公交。   姥爷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回来过,上大学之后,印象里只回过一次,还只是自己在城里玩了两天,我没有去看望“父母”,而是去小学门口走了一圈,在小卖部买了垃圾食品,又去初中校门口的店吃了东西,然后在高中后门的铁栏杆那里坐了好久。   那些地方保留着不完整的自己,也许那时的我就想把自己拼凑完全,只是没能力实现。   现在,我又来到了这个地方,公交车不停报站,我与不愿触碰的自己近了、更近了,我给白行发了个信息,让他别忘了晚上等林下班之后和林一起吃饭,我还说“我快到别人家了...”   白行很快就回我:“你季业一定要知道知道自己是谁!”   原本压抑的情绪,被气散了。 第34章 吴彩   公交车颠簸着将我送到了熟悉的路上,这条路我走了十多年,可感觉不到一点亲切。   我走了几步,又站定在街边,来往车辆的行驶声和细碎的人声充耳,我掏出手机,翻找养母的电话。   供了我十年饭的女人名叫吴彩,我不知道她准确的出生年月。这的确很奇怪。她也许像其他同学的母亲一样有四十来岁了,但不可能超过五十岁,因为看起来还算年轻。养父母从来不在家过生日,所以我不知道他们的生日。   一想到他们,就想到我从前的煎熬。   我自打离开姥爷到城里之后就再也没过过生日,上小学的时候,我很羡慕同学们能在生日的时候吃到蛋糕,他们的父母会把一个比盆还大的蛋糕送到学校来,全班都会为过生日的人唱生日快乐歌,我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我一直以为家里没有庆生的习惯,直到初中,我添了一个弟弟后,才发现原来家人只是没有给我庆生的习惯,才慢慢了解到我是这个家庭里多余的人。   这个多余的人,现在又要来给他们添麻烦了。   十一位数字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我犹豫着,不敢点绿色的通话键,我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不知道如何称呼她,如何面对可能的拒绝和冷漠。   但是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只要决定下的早,内心就能少煎熬。   “拨号中...”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嘟――嘟――   我心里平静,完全没在想应对的话术,只是等着拨号声,暗暗期待着人声出现。   “喂?”等待了几声嘟后,电话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是吴彩的,这辈子与我只有十多年缘分的养母。   “......喂,妈...”我喊了一声妈,也许是习惯使然,我的理智并不承认这个母亲,但嘴上还是叫了出来。   那边安静了几秒,我在这个过程中也没有说话。   “怎么了?打电话干什么?”吴彩问。   她总是给我一种拒我千里之外的感觉,我总觉得我的需求都不会被她实现,我习惯性小心翼翼地和她讲话,尤其在听说我不是亲生的之后,一点点性子都不敢在她面前展现。   “现在在家吗?我就在附近,如果方便的话...我想..”   “在家打扫,城章和大宝不在,你在附近就上来啊。”   “嗯...我一会儿就到了,那..先忙...”我最后不知道该叫妈、你还是您,吭巴了两声,就放下了电话,等着对方挂断   挂断后,我收起手机,顶着越来越闷重的空气,小步快走,穿过贴满小广告的单元门洞,又一口气攀上三楼,然后歇了一会儿,望着连接三四层的那一节楼梯,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   这个灰暗的楼梯道里,住满了我难以忘却的回忆,但我不想再回忆了。   刚刚和养母的那一通简短的电话,帮我找回了四年以前的感觉,让我知道我过去内心是多么卑微和不完整,让我知道我是被自己年轻时幼稚的思维绑架了。   我就像是开了上帝视角,可怜了从前的自己,从而更明确了我此行的目的,我要知道我的身世,就像白行说的,只有我真正关心自己了,未来才能更好地生活。   我爬上了第四层楼,来到了养父母家门口。贴着红红福字的门留了一线缝隙,也许是吴彩专门为我留的。   我用手拉开,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用手敲了敲门内侧,说了声:   “我过来了。”   “进来吧。”养母吴彩穿着灰色棉质短袖,正用抹布擦拭茶几。我有四年没回过家,这四年来,家里添了不少东西,都是和孩子有关的,虽然空间布局都是熟悉的,但陌生的感觉更加强烈。   “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养母直起腰,双手折叠抹布,对我说。   我有些拘束,进门走了几步后,就一直呆站着。养母并没有招待我,她让我把门关上,然后继续干她的活。直到摆好最后一个模型汽车,才开始在意我的存在。   “来做什么?”她刚从卫生间洗手出来,搓着手走到客厅问我,问完便坐在沙发上,靠着沙发垫调开了电视。   我就在旁边一直站着,从进门开始半步没移动。   站时间长很耗费心力,大脑一直在思考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最近过得还好么?”我看着与之前相比有些发胖的吴彩,心里清楚我离开之后他们三口会过得更好。   “好啊。”   养母随口答了一声。她正用遥控器调换电视节目,片片断断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播出,我无暇顾及放送的内容。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艰难地开口:“姥爷说我是捡来的,我想找到我的亲生母亲,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我的声音不受控地颤抖,尽管我已经努力在克制了。   “去找啊,能找到你就去找啊,到这儿有什么用?”养母依然无动于衷,她似乎正专注电视里的内容。   “姥爷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我想你..您也许知道..”   “不知道。”   她的话就像是一个铅球,重重地坠进我的心里。   我狠自己软弱,明明来之前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但受冷遇后还是很不争气地腿脚无力,青春年少时心里的煎熬和痛苦都一股脑反馈给我,我不知道自己又受了什么刺激,只觉得自己像掉入了一个幽深的大坑,寒冷、无助又绝望。   我越陷越深,透出光明的坑口看起来越来越小,我伸出手臂触摸微弱的光,抓到一手空无。   说来也搞笑,是那句洗脑的铃声救了我,无限绝望之时光明处传来一句醉酒声:“我季业一定要知道自己是谁。”倒不是因为被自己坚定的意志撼动,而是想到了万恶的白行,和与我并肩作战的林。他们一直在支撑着我的内心。   即便得不到养母的支持又如何,即便遭受其他人的冷落又如何,关心不是乞讨出来的,就算在那些人的眼前撕裂自己,得不到的终究得不到。   电视里正播放着连续剧,演员们用情态动作演绎着不同角色的悲喜人生,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养母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别人的故事,我欣赏着看着电视的她,意识又从自己的身体抽离,欣赏着看着她的我。   “妈”,我笑了一声,“您养我这十几年可真够辛苦的,一定也很煎熬吧。”   吴彩听完这句话满脸疑惑地瞪了我一眼。   “明明没有感情,还不得不把我拖拽到长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了。”   无情也好,冷漠也罢,我被怨气操纵,一时间口无遮拦,任意发泄, “您该不会是有什么苦衷吧?白白受了十几年的罪,是上天在折磨你还是在折磨我啊?”   “你再说一遍?”女人坐直,翘着的腿也放了下来。   “我说您辛苦了,不辛苦么?多辛苦啊。”   吴彩被我激怒了,也怪我的话语的确不善,她骂了我一句孽种,和白行的妈妈骂的一样。   我那时心想这些疯女人都是这副德行,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敢对长辈产生过任何不满。   “当年就不能听他的,就不该收人家的钱,就该把你掐死,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甘心养你?真是造孽!”吴彩咬着牙说出了这些话,她像我一样不再顾及那些年朝夕的情谊,她缓了一口气,又继续发怒到:   “好啊好!我养了一个害我妈离家的杂种,一切都是你害的!你现在又咬到这儿来,我以前是打你骂你还是虐待你了?你怎么不早点去死?”   吴彩站了起来,她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眼里仿佛有一头正在咆哮的狮子,向我怒吼。   杂种、造孽、掐死...我的气势已经被压制得一丝不露,但我内心的怨气和强烈的执念尚未平息。   “你收了谁的钱?害你母亲离家是什么意思?”我努力保持姿态,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她生气的脸。   养母的手慢慢坠落身侧,把刚刚聚在心里的气吐了出来,看向电视机那侧。然后转过身子,又坐回了沙发上。   电视机里越平和,现实中的争吵就显得越戏剧。   养母没有理我,她又“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鼻息声粗重,但越来越平缓。   我也盯着电视,脑子里却在想自己做的有点过了。我有点想道歉,但又把那三个字劝了回去。   “季业。”   过了一会儿,养母发话:   “十八岁那年,我爸抱回家一个孩子,他说是在山上捡的,一开始我妈可怜那个孩子,就答应先养着。后来有一天,我妈突然和我爸大吵了一架,然后...第二天她就离家出走了。”养母一直盯着电视,语气很平静,“我当年哭着劝我爸去找我妈...可怎么也劝不动,我一气之下自己跑去了城里。”   十八岁...我才知道,这个我认了十几年的母亲,还不到四十岁,知道后我更难接受称她母亲。   吴彩又继续说:“一开始,我恨我的父母,更恨你。我五年都没有回过家,是城章陪着我,劝我回家看看父亲。你知道么?季业,我爸见我后给我跪下了,他竟然求我把你带到城里去,让你上学,让你接受更好的教育......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么?我真恨不得掐死你。”   养母抹了抹眼睛,她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了,但清了一下嗓子后音色又变得正常:   “我不可能答应,也决不允许我的父亲为一个捡来的孩子做到这种地步,他怎么能对你这样,他都不曾为我,为他的妻子这样。但后来,城章收到了匿名寄来的钱,足足有两千元,匿名人还附信要求我们抚养你,只要我们同意,每个月都能收到两千元。那个年代,我和城章两个人的月工资加起来都不到一千元。”   “所以你们收了匿名人寄来的钱,收留了我?”   “对。”养母看了我一眼,“我就是为了那两千块钱才决定抚养你,我一直都很恨你。”   养母让我坐下,我拒绝了她的好意,说站着不累。   “母亲离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我本来把错都归在你的身上,可后来想想,你也挺可怜的,打出生就没了父母。”   我意识到我的存在似乎给姥爷一家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而我刚刚还在阴阳怪气地在受害者面前释放自己的怨气。   “都过去了二十多年了,没什么过不去了。” 她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如果你真想了解自己的身世,去找我的母亲吧,如果你能找到的话...” 第35章 亲戚   吴彩告诉我,她的母亲名叫陈如妤,今年六十一岁。吴彩也曾去找过她的母亲,但陈家人拒绝提供她母亲的下落,还传话给吴彩,她的母亲说要和吴家人断绝一切联系。   吴彩让我去找她的大姨,也就是她母亲的亲姐姐,名叫陈如姝。   据她说,陈家在乡里世代行医,颇有名望,只可惜早已去世的陈大老爷只留了一对女儿便驾鹤西去,大女儿贤惠懂事,从她爷爷那里继承了秘方和医术,二女儿泼辣独立不服管教,再加上爱上了比他大十岁的男人,在乡里名声不是很好。这个二女儿就是吴彩的母亲,而那个比吴彩母亲大了十岁的男人,就是我的姥爷。   吴彩对他父母的描述这么客观,着实让我有些震惊。   姥爷从来没和我提过关于陈如妤的事情,或者我应该称她陈姥姥。其实长大以后我也曾对姥爷一直独身一人感到疑惑,但一想到我对于吴家来说就是个外人,便不愿深究。   “如果你能找到的话,就问她当年离开的原因,一定和你有关...我也想知道,她怎么能那么狠心抛下她的家。”养母说完这句话后就关掉了电视进了卧室,她把门一摔,留了一句话给我:   “天要下雨了,你快走吧。”   我一直没注意,窗外已经雷声大作,瓢泼的雨想来是难以避免了。天越发阴暗,白天堪比傍晚,我忘带了雨伞,也不好意思再给养母添麻烦,就对着隔开了我俩,隔开了十几年怨与缘的卧室门,说了声:   “对不起。”   我离开了,踏上返程的路,我知道我这辈子与这个城市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我还知道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被命运戏弄。   吴彩对她母亲抛弃她这件事一定有过怨恨。   我也好奇,我的亲生母亲到底是怀着怎样心抛下我的。如果当年没有丢掉我,怎么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在站台等公交车时,雨点就开始密集地下落了,风掀起由漫天水珠织成的一层层雨帘,扑打着,遮盖着万事万物。我躲在站台的荫庇里,任由狂风暴雨近身,但幸运的是,很快等到了公交车,让我不至于太过狼狈。   我在汽车站买到雨伞时,雨已经变小了,坐上大巴时,雨就停了。其实如果我不着急赶路,随便在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待上一个小时,就能避免裤子鞋子湿了一半的尴尬情形,但后悔也没用了,我不得不忍受几个小时皮肤潮湿带来的异样感,梦想着快点回自己的公寓洗个澡换身衣服。   坐在车上时我给白行发了个短信,告诉他不出意外天黑之前就能赶到。白行这个无业游民很快回复了我的消息,他问我“你知道自己是谁了么?”说实话我懒得理他,可就在我考虑怎么怼白行一下的时候,我突然灵光一现,就像是一筹莫展之际被点化了一样。   白行的父母是医疗器材厂的老板,他的奶奶在乡里开着诊所,而且,他的奶奶就姓陈。我心想不可能会这么巧,但很想确认一下,再加上我和白行的关系很好,所以就毫不避讳毫不客气地问了他一句:“你奶奶叫陈如姝么?”   白行又很快回复我:“不知道,我问问”   过了一会儿白行打了电话过来,那时我正在车上,如果不是因为想知道他问出的情况,一定会把他的电话给挂了。   白行说他问了他爸,他的奶奶的确叫陈如姝,我听完心里特激动,又问他他的奶奶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叫陈如妤,白行说:“姨奶是有一个,叫啥我得再问问。”我让他问完用短信联系,说在车上不方便接,于是我们就互相挂掉了电话。   之后我们两个用手机互相交换了信息,我震惊地发现白行居然和吴家有亲戚关系,不可思议的是,白行也刚刚知道他的姨奶居然结过婚还生过孩子。   在他印象里,他姨奶是个特别难搞的人,难搞到白行都搞不定。   白行告诉我,他的姨奶一直独居,前些年在白行父母的厂里干活。据说是白行的父亲要接济他的姨奶,想每月给老人一些生活补助,但被他的姨奶骂的狗血淋头,最后好说歹说才愿意到厂里干活,凭劳动获得薪酬。   白行的父亲哪敢让能把他治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亲姨在厂里下力,所以就安排了一个很清闲的活,谁知道亲姨不领情,非要包产包干,偏要多劳多得。不过近年白行的姨奶,也就是陈如妤“合法退休”了,每个月领着工厂的退休金,自己一个人在白行家附近的一室一厅住着。   白行被他爸多次“怂恿”去探望他的姨奶,可白行每次去姨奶家都会被各种嫌弃并且不过半个小时就会被轰出去。   我听了白行的描述,不敢再去拜访陈如妤搞清楚身世了,但白行听了我从吴彩那里得来的消息,反倒显得很兴奋,他说他会尽快安排见面事宜,认清自己刻不容缓。他还特别提醒我先不要着急把消息告诉吴彩,他说把大人们之间不透彻的事情搞清楚再发善心也不迟。   也是。在这之前我绝对不会把吴白两家联系在一起,我的姥爷是个采药卖钱的山里人,干的都是一些劈柴锉木的活,天天在日头底下曝晒,从来不和别人急眼,遇人遇事都谦卑得不行。而白行家,他的奶奶在乡里开诊所,会治病,做的都是干净的体面活,从白行平时的穿着和行为来看,他们家定然是不缺钱的,再加上我见过一次白行的父母...他们那次骂我的话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我与这两家人都没有亲缘关系,却夹在两家之间。那么长时间我都没有察觉两家有任何联系,然后突然就告诉我吴彩和白行是表姑侄的关系...那个没有让我感受到一点爱的养母与我现在最信任的朋友是表姑侄关系,真的是太难以置信了。   几个小时以后,大巴车来到了我熟悉的城市,白行在汽车站接到了我,我们打车回了公寓。一路上我俩都在感慨不可思议,我还仔细端详了白行肥胖的脸蛋,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他和吴彩扯上关系,不过他们的确没什么交集,从白行压根不知道他姨奶结过婚就清楚,两家的关系并不亲近。   之前被白行暗算的时候我还在想,等再见他一定要把他痛骂一顿,可真的见到他了,又不是很介意了。   天色渐黑,路灯都凉了起来,上一次有心情欣赏夜色还是在如梦似幻的灵野里。我看着车窗外的辉煌灯火,思绪飘到了远处。   吴彩、陈如妤...   吴彩也像我一样,没有了父母啊。   还有我那个不急不慢的姥爷,虽然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我真有可能被他的品性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总是急不起来,总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刀架脖子上了也总想考虑着别人的好。   不过我没有姥爷那么极端,就比如对于白行这种不加以约束就会人品败坏的人,不能对他太好。   旁边的白行盯着他新款手机白亮的屏幕,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直在咯咯咯笑。看在他那么有钱的份上,我就心安理得地让他一直请客吧。   我、白行和林三人又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还喝了点小酒,白行吃完饭就打车走了,他说他的堂哥明天下午要坐飞机返校,他要把他哥送到机场。   我第一次知道白行还有一个堂哥,一起吃饭的时候,白行还顺带把他一些亲近的亲戚都介绍了一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我总觉得他的话有夸耀的成分,虽然我不是吴家的人,但听完白大公子吹的牛皮,我真替吴家心酸。   他先介绍了他即将返校的堂哥,这个堂哥名叫白安中,只比白行大了一岁,现在正在某知名大学读经济学。虽然白行不觉得他堂哥智力有多高,但总得来说还是十分佩服――佩服他堂哥愿意钻研,不好玩乐。   白安中的父亲,也就是白行的大伯,是白行家所在城市里一家三甲医院的精神科主任,据他说他大伯在工作上兢兢业业,说话做事慢条斯理,头脑逻辑十分清晰。   白行小时候特别怕他大伯,不敢在他大伯面前说话,连眼珠子都不敢动,据说是因为白行的爸爸曾和白行讲大伯是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医生,但是白行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精神病,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精神病,所以才特别害怕被他的大伯看出来。   白行的爸爸在家里排行老二,是三兄弟里唯一一个没上过大学的,因为脑子比较活络,所以在家里人的帮助下自己开了厂子,然后也越做越大。   除了精神科主任大伯,白行还有一个人类学教授叔叔。这个叔叔有个不到十岁的女儿,名叫白可意,现在正在上小学。白行和他叔叔的关系特别好,当时白行决定不上大学,他的父母是强烈反对的,还多亏他叔叔出面摆平。   我听他吹完这些牛皮,借着酒劲说他将要继承他爸的衣钵,成为白家这一代三个孩子里唯一没上过大学的。这是一种传承,值得骄傲。   一起吃饭聊天的时候还没太大的感慨,我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才啧啧感叹白家祖坟的风水一定特别好。   怪不得白行看起来灵活又聪明,原来都是风水问题...   转念又想到了季姓,我长了二十多年,身边没一个“亲人”是与我同姓的,姓吴的、姓陈的、姓王的,也不知道季家的祖坟风水怎么样,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都是什么样的人。   也许是白天想得太多,晚上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看见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男人在染着橙色火光的地窖里和几个人打斗,几人的影子交错着吞噬火光,直到男人被刀捅伤倒地混乱才停止。   站在一侧的妇人们惊慌呼叫,围向倒地的男人。   小儿啼哭声不绝,众人齐哭声渐远。   睡梦中的我身体越发寒冷,就像与那倒地的男人感同身受一般,我躺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中,看着那群抱着哭声匆忙逃走的死神,意识回到了漆黑的梦境。 第36章 刀割   睁开眼时,屋里漆黑一片,我的身体感觉不到一丝困倦,就像是打了兴奋剂,所有的知觉都异常敏感。我听到隔壁有动静,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半夜两点。   我又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隔壁发出的声音,的确有拉抽屉的声音和脚步声。我心想得提醒林再不休息明早就起不来了,便套上拖鞋,打开门,走到隔壁房间门前。   为了再次确认林还没睡,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可贴上去的时候不小心制造出了一点声响,然后再听的时候屋里什么声都没了,我小声问了句:“睡么了?”屋里没有应答。   我正疑惑林大半夜不睡觉能做些什么,却突然想起前一段时间的类似场景...林那天,也是在半夜,背着我和白行,把树枝戳进了腿里...   我这些日子光顾着忙,已经习惯了只有白天和晚上能见到林的日常,早已经把林之前的那些奇怪的行为抛在了脑后。   他该不会又...   想到这里,我用力压了几下门把手,可门从里边反锁了。   “林?开一下门!”   我也管不了他到底有没有睡着,只想着消除自己心里的顾虑。   屋里依旧没有动静,我已经脑补出了沾了血色的画面。   咚咚咚――   “开门!”   正常情况下,这么大的喊声即便熟睡的人也会被叫醒,可屋里人还是一声不吭,“开门!”我又喊了几句。   我意识到情况不对,赶快跑到厨房查看有没有刀具消失,但这个举动是无用的,因为很少做饭,我也不记得家里有几把刀,我又赶紧从客厅的花瓶里倒出备用钥匙,可是备用钥匙上没有标记,我只能一把一把地试,所幸试了两次就打开了门,屋里漆黑,我拍开了顶灯开关,林就坐在床沿,双肘撑着腿,头低在胸前。   万幸,没有血迹。   我松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这么晚还不睡,我还以为...”   “明天不是还要上班?”“要不明天不去了吧,多睡一会儿,我帮你请假?”   林没有回我,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我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用疑问句,就又用陈述句重复了一遍:   “明天不去了,早上多睡一会儿,不缺那点钱,我帮你请假。”   “好了,快点睡吧,别再锁门了。”我往后退了几步,握着门把手又补充了一句,“灯你等下记得自己关。”然后帮他关上了门。   出来以后,我还是心里有梗,便去厨房收拾了一遍,把所有尖利的东西都打包放进了我的卧室,然后又把客厅卫生间排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后,又把我那屋的备用钥匙和我随身带的钥匙串在一起,然后趴到林那屋的屋门处偷听了一会儿,再三确认没动静了之后才去睡。   也可能是我半夜头脑太清醒,自己把自己吓魔怔了。   我害怕林比我起得早又偷偷摸摸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所以就定了三十分钟后叫醒我的闹钟,醒来之后便锁上我屋的门然后端着电脑坐在客厅里,端着端着就睡着了,直到林开了他屋的门,我才如警觉的看门犬一样又立即清醒过来。   看了一眼电脑,才六点多。   林并没有请假,他到点就去工作了,我也很早就到了上班的地方。由于折腾了一晚上,我一上午都精神不振,魂不守舍,下午的时候,我估计着白行他堂哥已经上了飞机,就给白行发了信息,让他有空的时候回我电话。   我知道白行在医学方面懂的比我多,又听说他大伯是精神科医生,我想占着近水的楼台不能不看看月亮,所以就把我的担心告诉了白行,问他用不用带林去检查检查心理问题。   我并没有和白行说林曾在半夜把木枝戳进腿里,只讲了昨天晚上林半夜不睡觉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做什么,所以白行听完我的顾虑后还嘲笑说该检查的是我,并且打包票他林子哥一切正常。我也心想着可以再观察观察,于是就没再和白行多说。可心里总是隐隐焦虑。   我的焦虑是对的。没过几天,林就出事了。   那天我和林都正常去上班了,还没到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餐馆人事部女经理的电话,她让我到医院去一趟。   经理没有说具体的情况,只是给了我医院的地址让我赶快过去,我一听林在医院就懵了,手头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左右。向部门经理请假时我慌得说不清楚话,他问我亲人么?紧急么?非去不可么?我答了不是,不知道情况...最后一问我心里煎熬了几秒,我竟然还在担心会不会给经理和公司带来麻烦,担心会不会因此不被重视,但最后我还是回答了“非去不可”。经理告诉我请假不得太过频繁就给我放行了。   我急匆匆地赶到医院,给餐馆的经理打了电话,然后在电话的引导下找到了在急诊大厅等待我的女经理。经理说林在后厨故意用刀割伤了手臂,刀口很长但不深,流了很多血,现在被护士带去做了缝合手术,应该没生命危险。   “这次事故的医疗费用由我们餐馆承担,虽然没有危及到其他人的生命安全,但之后他不能再来上班了。”女经理交代了一些事情后就离开了医院。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正在经历什么。   大大的静字震慑着方正又狭小的空间,细微的呼吸声和心跳都能被我听见,我搓着一直在冒汗的手,幻想着林把刀刃对准自己的场景。他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接受那份疼痛的,他天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他到底是有多想不开才会伤害自己?万一伤到动脉,万一伤到神经...他连命都不想要了么!   我走到医院的楼梯道里,拨通了白行的电话,把林刚刚做的事和之前做的事都告诉了白行,我问他“现在到底是我有病还是林有病?”   “**!”白行听完吼了句脏话。“你是真**的有病啊哥?为什么早点不说?”   “早说了能怎么样?早说就什么事都没了?你**的骂我有什么用?”   我们俩互骂了几句后又互相劝着消气,之后才开始讨论正经事。白行估计林可能真的有心理疾病,让我赶早带他去看精神科大夫,事不宜迟。可我对心理疾病的认识还不够,总觉得不太光彩。白行不以为然,他嫌我不够果断、顾虑太多,说了我一顿后决定自己有空带林去专科医院。   我挂了白行的电话,坐回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害怕林出意外时心里很急,看到林安然时急却转换成了气。   手术结束后,林穿着染了几朵血花的工作服出来了,他手臂上没有血迹,只剩一条长长的,像千足虫一样的缝合伤口。他似乎是一瞬间变得虚弱了,也可能是我上了班之后就一直没好好关注过他。林的状态如数月前挂着红色来我的公寓找我时一般,他一步一步趋向我,脸上没一点气色。我看到他这幅样子心里升起一股憋不下去的气,我不知道他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不说话,没表情,明明心里有事却偏说不要担心。   他向我走来,可我心里莫名抗拒。   我记得耆晏说,人终要为各自活着。   那时我还不明白,现在想想真是这样,我为什么要在他们身上耗费那么多心力,我自己活着不是就挺好么?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在意这一个...   我没有去问林的状况,和他一起沉默到底。   白行发信息说第二天早上到,我没有回复他。   第二天照常上班,我没有锁上我的屋门,林失业在家。白行发信息说他到了,又说带林走了,又说他们去了医院,他就这样给我发了一天的消息,可我一天都没有理他。晚上白行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安排林住在有熟人的医院里了,让我不用担心。   我不会担心的,只剩我一个人最好了。   白行还在电话里讲让我趁早空出个时间去找他的姨奶陈如妤,我看了看调休表,给他报了个准确日期。   早起、上班、下班、睡觉。   之后我浑浑噩噩过了三天,刚开始觉得一切正常,慢慢的稍有闲暇就会想林的事,或者忍不住反思自己。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生气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太害怕身边人离开,所以自己进行了心理隔离。明白了这个道理后,我主动给白行发了消息,问他林的情况。   白行回复我说他最近在忙,等一起去看望他姨奶的时候再说。   也不知道白行一直在家忙些什么,他不再有事没事打扰我了。   我想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就只剩下自己。   一旦有期待的事情,时间就过得好慢,与林不见也有好多天了,白行那边一点消息也不放给我,他就是故意想让我着急。   我自己也做了猜测,还上网了解了很多和心理病相关的内容,但我绝不承认林的行为与那些病症能完全对号入座。我猜白行说把林安排进病院是在骗我,没准儿他现在正带着他林子哥在外边逍遥,还说忙...肯定是在忙着玩。   胡思乱想着,与白行约定的日期就到了。我去了白行家那边的车站,期待着白行和林能一起出现,但接我的只有白行一个人,不对...白行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女孩。   只见白行一脸苦相,几天不见脸像刷了一层黄,肉看起来也掉了几斤,他有气无力地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和疲惫身子上挂着的小女孩,朝我走来。   我满脑袋疑惑,不过看小女孩满眼的精明伶俐,很快就猜到了,这就是白行之前说的,他叔叔家的女儿,白行的堂妹,名叫...叫啥来着... 第37章 可意   我向白行挥了挥手,注意力都放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哥啊~”只听白行满腔哀怨,就像是个天天被家长里短困扰的小怨妇,“我妹也跟来了。”他拉长的声音配合着奇怪的音调,哀转久绝。   “你就是季业么?”小女孩拽着堂哥的上衣,揪出了千层褶子,她瞪着圆溜的大眼睛,双眼皮张到最宽。   我看着小女孩从白行身后走到白行身旁,挂在白行身上一会儿又把白行揪到了我的面前不由得心生敬意,连忙应答:   “对!对!敢问您是?”   “白可意,这个人!的妹妹。”   小女孩的脑袋后边扎了两个小揪揪,一撇一捺看起来机灵又可爱,不过听她说话的气势却像白行的老大姐。   看白行这泄气样,他不仅带了个姐,还像带了个妈。   “哥,你救救我吧,我真招架不住了,再不采取措施就该升天了。”白行的脸像极了遄郑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特别舒畅,而且自动站好了队,打算和妹妹一帮。   我印象里的白行总是精神气十足,极少见他这般心力交瘁,他的堂妹难不成比神灵还厉害?   “救什么救,升天去吧,你不想蹦到太空里么?”白行的妹妹往白行的胳膊上狠拍一掌,就凭她能让白行抖三抖的气势,我都要在心里为她助威一万次。   “就是,你有本事蹦到太空啊。”我附和这位小女王的话。   我本以为我的附和能让大王开心,谁知道大王瞪了我一眼,用眼神和情态给了我无数个巴掌,她教训我到:“别幸灾乐祸,哥们是这样当的么?”   我听完噗一下笑出了声,心想哥们还真就是这样当的。小女孩学着大人的语气,虽然说的话不讲理,但童言无忌,天真有趣。   陌生城市的车站里,来来往往的过客步履匆匆。我有好多天没这么敞开心扉地和亲近的人交流了,与心思活跃的两个人在一起,就像待在另一个世界。   “你妹妹还挺可爱的。”我对白行说。   “可爱?我十分钟之后再问你一遍。”   白行接到我后,依据站厅内的指示,领着我们穿过人群左转右转,往可以打车的地方走。   期间白可意还尝试骚扰了他哥哥几次,但被哥哥不断喊话:“交班了,交班了,我下班了,祸害他去。”   白行口中的“他”就是我。我原本还满怀期待,想认识认识这个小朋友,结果白行的妹妹压根不屑于搭理我,只赖着白行,对白行的一切行为都指指点点,仿佛哪都看不顺眼。   白行告诉我:因为可意还没开学,他的爸爸去外校开研讨会了,白行又天天在家闲着没事做,所以白行亲爱的叔叔就把可爱的女儿交给了能干的白行看管,白行根本没机会推脱,只能争取不辱使命。   “她不仅烦我,杠我,还要打击我,我这几天都快炸了。”白行一脸无奈。   “有个妹妹多好啊,我想要还没呢。”我安慰他。   “哎,哥,我这个高材生还要陪小学生辅导作业,要我一个小时就写完了,可她根本就写不下去。”   “你不是说你以前也不喜欢写暑假作业么?”白可意蹭到他堂哥身边。   “对啊,暑假作业有什么写的,几十页的题,一点儿没针对性,写了就是浪费时间。”白行满不在乎随口表达意见。   白行当老师一定会误人子弟,他的堂妹还是个小学生,正是顺意听话的时候,怎么能在孩子面前如此绝对地否定老师留的作业呢?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因为我以前就特别听话,但我错估了十年后小学生的智力水平,白行的妹妹不但听懂了白行要表达的意思,而且逻辑思维能力一点不差,她对哥哥说:   “所以我才不想写啊。”   白行给了我个眼神,我猜他想说:你看,就这样,我算是没招了。   我想到他之前在山灵面前威风凛凛,再对比他现在的样子,好像瞬间明白了游戏玩家现实中干不过虚拟里放肆耍的心理。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我们三人坐上了出租车,叽叽喳喳的白可意终于安静了一小会儿,我发现这孩子虽然爱在白行身边闹腾,但很有素质,比如在车上不把头手伸出窗外,系好了安全带。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先入为主地认为大学老师的孩子家教会更好。   “林怎么样了?怎么没见到他。”我问白行。   “林是谁?”可意问。   “林是你哥哥和我的朋友。”我回答她。   “他怎么了?”可意又问。   “他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又答。   “他去医院了么?”可意再问。   “停,停,打住,停。”白行抹了一把脸。   “要停这儿么?不是要去...”驾驶座的司机用乡音插了一句话。   “走走,继续,不停。”白行把头往前伸了伸,对司机说。他深吸一口气又靠回后座椅。   “林去医院了么?”   “嗯,这个要问你哥哥。”   可意拍了一下白行的肚子,白行这时正在闭目养神,他眉头收紧,像被杂事烦心。   “白行,林在哪?”可意问他堂哥。   双目紧闭的白行用双手护住他的肚子脑袋一歪,一声不吭。   “你死了么?”可意被安全带护住的身子往上一伸,一根胳膊举了起来,手捏住了白行的脸颊。   白行还是不吭,脑袋再一歪,手轻拨了一下脸。   可意随即解开安全带,跪在车座上往白行身上靠,原来是准备掐白行的人中,我在一旁看戏,就差嗑几颗瓜子了。   白行活了,他把他亲爱的堂妹摆正在座位上,然后给她拉上安全带,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又假装皱着眉头看了可意一眼,对我俩说,“只要你们乖乖的,我啥都说,行不行。”   “白行。”可意耸了一下肩,又眯着笑眼:“说错了,是不行。”   我在一旁偷着乐呵,白行看起来要吐血了,不过我知道他还是很爱这个妹妹的。   “林住在医院,医生还不确定病因,但我想出了那么多次事,就拜托熟人安排了床位,让医院观察着治,应该问题不大。”   “他得了什么病?”可意问。   “乖乖,咱能不能...心理疾病。”白行无可奈何地回答了。   “那他去找伯伯了么?”   “没有,这个你不要管。”   “我为什么不能管?”   我算是知道白行为啥备受折磨了。   白行忽略了可意的任性,继续对我说:“我没有去找我大伯,原因你知道,但是你放心,林在的地方我有熟人,他会帮忙打点好一切。”   “你为什么不去找伯伯?他不是医生么?”   “因为伯伯很忙,我不想去打扰他。”白行的耐心明显是强挤出来的。   “医生不就是治病的么?病人为什么怕打扰医生?”   “因为...”白行又看了我一眼,他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是疲惫。   我用眼神回他:别看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关于病因,医生有什么猜测?”我说出了一直存有的疑惑,顺便救了白行一把。   “这个不太好说,医生只是给我举了个例子,他说有些人能从自残的痛觉中感受到刺激和快|感。另外,林有些特殊,具体的情况我也听不太懂,总之就是他的精神状况不是很正常,但是又无法断定确属于哪种心理疾病。”   ...从痛觉中感受到刺激和快|感...这几个扎眼的词组合起来,让我原本轻松的心感受到了不堪。精神状况不正常...我不敢相信原本可以正常生活工作的林会变成白行说的这样。   “会不会是医生夸大了。”我问。   “应该不是,他们也没给我准话,这些还只是猜测,我也觉得林子哥除了不爱讲话,没什么不正常的。”   “还是去找大伯吧,他肯定能看出正常不正常。”可意又发话了,但我和白行都没有回话。   车窗外街景瞬时变换,外界的嘈杂被铁皮隔离,声色无法近身,皆因心在屏蔽。   我在一边暗暗捏自己的小臂,慢慢发力,从一点点的触感到疼痛聚集,再到...我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的劲,我太想与林感同身受了,可是我做不到,我完全不能理解疼痛能产生什么快感。况且林用的是开了利刃的刀...割自己的皮肉。   林三次自残之后的模样交叉着映在我的眼前,他身上那些鲜艳可怖的红色像宣告绝症的恶魔,无数恶魔撑着黑色的翅膀在他的身上环绕,每到一处,就会制造新伤,每制造一处新伤,我的皮肉都得到了同等的痛,我觉得自己快疼到扭曲,可眼前的林却一动不动,就像是感受不到,而他淋满血的脸,还挂着微笑。   他原来是个精神病啊...   我原来和一个精神病待了这么久,我竟然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和我在一起待了这么久,还好他没伤害我...还好他没伤害我...   “哥,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哥?”白行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听到了,但张不开嘴巴。   “哥?”白行略过可意拍了我一下,我回过神,抬起手摆了摆,告诉他我知道了。   “别太担心,心病没那么可怕。又没确诊,别想了。”白行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进去他的话。   可意睡着了。直到出租车停到路边,白行付完账,他才轻声把他的妹妹叫醒。   “也就睡着的时候乖。”   妹妹睡眼惺忪,被他哥哥抱到车下。   “到姨奶家了么?”妹妹刚醒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个妹妹,她的手被白行牵着,懵懂得像个不到十岁的小学生。   “到了。”白行拉着妹妹的手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我还没和可意一起来过,希望这次能坚持三十分钟。”白行扭头对我说,“你先想好要问什么,我姨奶真的很难搞,千万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回应他,满脑子都在想林之前都做过什么事情,除了那三次外还有没有其他诡异的举动,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城郊的山林里,那时我摔伤了,林似乎还想帮我一把,他怎么可能会精神不正常?   ...可他后来为什么要来找我?他怎么知道住在哪?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我又为什么一直让他跟着?   习惯了怠惰的头脑似乎又一次害了我,我总是不喜欢将问题思考明白,喜欢逃避,喜欢屏蔽,喜欢麻痹自己,以为只要不去想一切都能自然捋直。几个月以前的疑惑又重重叠叠地在我脑袋里反复,所有没被我安排妥当的问题都开始陆续回头找我算账,可如此浩繁的内容我那颗小小的头颅又怎么能在短时间内合理排版。   命运总爱和我这种没有能耐的人开玩笑,不然,为什么不擅长解决问题的我连出生都是个疑问。 第38章 陪伴   哥哥领着妹妹走在前面,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但一定和我无关。我没留意走了多久,只知道一直跟在白行的后面。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已经到了白行姨奶家的门前。   “哥,我要敲门了,等等,我再看一下时间。”白行拿出手机瞧了一眼又迅速放回口袋。   “我来!”白可意已经恢复了精神,她决定身先士卒,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风范。   咚咚咚――   “姨奶,我是可意!”可意说完这句话后屋里没一点动静,“姨奶,我是可意!”   咚咚咚――   白行又敲了三声:“应该不会不在家,我们再等...”   他话还没说完,门后便传来了把手扭动的声音,白行立即收住话音,向我和可意瞪眼示意,仿佛在说“准备好!开始战斗!”   门推出一条窄缝,几个字从后面飘了出来:“可意怎么来了?”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不像吴彩说得那么泼辣。   “白行也来了。”小可意把门拉开,让白行被他们的姨奶看到,白行对着姨奶挥了挥手,咧着嘴笑:“姨奶,我也来了!”   “哦,那进来吧。”   白行和可意进了屋,我却被白行顺手塞到了门后,我没看到白行姨奶的长相,但脑海里有个大致的模样――吴彩的五官,姥爷的状态。   “姨奶,我还...带了个人来,介绍给您认识认识?” 我一人待在角落,听见白行发出了试探的声音。   “嫌我屋大不够挤是吧?”听声音白行的姨奶应该在往里走,白行似乎还在门口附近。“还进不进来了?不进来把门关上!”姨奶呵斥了一声。   “进,进,进来吧。”白行出来又把我叫了进去,我被白行扯到姨奶跟前,白行略显尴尬地说:“姨奶,你看看。”   我与白行的姨奶四目相对,脑海里浮现了很多东西。   陈如妤,这就是吴彩的亲生母亲,她们眉眼处倒是有些相似,长了一样的吊眼。不过陈如妤的脸看起来比吴彩顺畅,而且脸上看不到明显的赘肉,皱纹很细,一看就不是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我没办法在脑子里将眼前的这个人和我的姥爷放在一起,无法想象他们曾经是一对夫妻。姥爷去世前那因操劳而皮肉干瘪的样子,还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   白行的姨奶看了我几秒就去摆弄她在屋里种的花草了,在只顾做自己的事,不屑于与我寒暄这一点上,陈如妤和吴彩她们母女俩简直如出一辙。   “姨奶,我小时候在乡下就和他认识了。”白行只顾引起他姨奶的注意,却忘了他还带了一个需要注意的妹妹。   “他叫季业。”白可意毫无顾忌地帮我俩助攻,貌似进球了,但情感效果类比进了乌龙球。   白行过去按住了她堂妹的肩膀,带着堂妹左右晃了晃身子,然后小声提醒她:“小心点,别惹姨奶生气。”   “季业?都长这么大了。”姨奶坐在小板凳上正修剪地上放的盆栽,她只说了一句话,一直没停下手中的活。   “姨奶,您还记得啊?”白行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也说几句话,但我没有照做。   “二十年前的事儿了,看过几眼,长相忘了,名字还记得。”姨奶放下手中的工具,站了起来,又走到阳台里,拿出了喷水壶。   “哦哦。我也是听人说...”白行憋了一句话,又立马改口,“要帮忙么?”   我就在那儿傻站着,白行一直在偷偷给我递眼色,他把手机给了白可意,让堂妹自己坐一边玩,他俩应该事先商量好了,不然白可意不会这么轻易就听话。   “听谁说的?”姨奶在意了白行刻意掩饰的内容。   “呃……”白行呃了半天,像吃了柠檬一样五官聚成一团,他把难看的脸朝向我,仿佛在求我说话。   “听我说的。我前几天去找了吴彩,她让我来找您,我来就是想问,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我的语气平淡,心更平静。   大概是之前被林的事情搞得心里波浪翻滚,再面对陈如妤,面对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时,我已经心如止水了。   “二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呢~”坐在一旁玩手机的白可意一心二用,她那么小的孩子说话也不知道要看场合,大人们基本上不会在意,但是白行在意了。   “我快出生了!”白行补充说道,他可能是想缓和气氛,但当时的情况是,我与陈如妤已经把白行与白可意隔离在外了。   “吴未死了吧。”吴未是我姥爷的名字。   “对,去年年底。”   陈如妤专心浇她的花草,看不出内心有一丝波澜。   她家客厅和卧室没有分区,都在一个空间里,阳台很大,光能穿透整个屋子。在这个屋子里,除了必需的家具和一些零碎的杂物,到处都是盆栽和植物,高的矮的,稀的疏的,红的绿的。白色的墙壁与泛白的地砖一起反射阳光,照亮满屋的绿色,满眼都是努力成长的生命。精心照料着他们的陈如妤,不像是吴彩口中那个泼辣狠毒的人。   “这就死了啊..”陈如妤用手把一片叶子搓得油亮,浇完了这一丛,又去浇那一簇。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您为什么离开姥爷?我...”我原本想说吴彩也想知道,但是觉得有些不妥。   “是吴彩让你问的?”   “嗯。”   安静的室内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们也想知道二十年前的事?!”   陈如妤对着楞在一边的白行和把手机声音放出来的白可意吼了一句,这一声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因为刚刚我俩还在心平气和地交流。   “不想不想。”白行立即行动夺走了他堂妹的手机关掉了声音,白可意闹着追着白行的手要抢回来,但被他们的姨奶训走了:“不想还不出去?留在这儿放戏呢还是听戏呢?”   “好好,走,那我先带她到外边玩啊。”白行对着姨奶又对着我说,他指了指手机:“哥,你等会儿记得叫我。”他向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就拉着他妹妹离开了。   门被哐当一声关上,接下来屋子里一片沉寂,陈如妤摆弄着自己的花草,没打算接待远道而来的陌生客人,我也没有行晚辈的礼仪,不打算先说话。   忙活一阵后,陈如妤收好工具,从卫生间搓着手出来,她递给我一个矮板凳,叫我坐着。   阳光通彻,绿荫满庭,白光交映。   她坐在花草之间上下打量我,目光温和,喃喃自语:“倒有点儿吴未的影子。”   我在一旁两手相握,低着头故意避开她的眼神,除了吴彩交代我的,我没想过要问其他的。但陈如妤对我很感兴趣,她问了我这二十多年过得怎么样,问了我吴彩和她丈夫儿子的情况,还问了姥爷埋葬的地方。   刚开始我对陈如妤还有戒备心,不敢说出我知道的所有事情,但扛不住她一步步引导我讲清楚实情,我并没有感受到不适,反倒觉得亲切,警戒心也慢慢被时间消灭干净。   我怎么也想不到面前的陈如妤会对我如此和蔼,从吴彩和白行两人的描述来看,她绝不是一个时刻都慈爱可亲的老人,也许是屋里阳光太耀眼,在满屋绿植的映衬下,她和我说话时,身上一直散发着温暖。   她给我最强烈的感觉用四个字概括,是爱屋及乌。   我猜想,她之所以对我这么亲切,是因为我是被姥爷带大的孩子,有姥爷的性格气质。一日夫妻百日恩,陈如妤对姥爷肯定有很不一般的感情。   “那您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姥爷?”陈如妤一直从我身上了解事情,这与我来的目的是相背的,我抓住一个合适的机会,也向她提问。   陈如妤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她摸着身侧的绿叶,抿着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表情又变得苦楚。   在这个通彻的房屋里,我与陈如妤聊了很久,她在我面前慢慢卸去了长辈的包袱,褪去了泼辣难搞的标签,我坐在绿色掩映之间,听她回忆以前的故事。那些是我闻所未闻的,想也想不到的事。   我听完之后产生了想把她所说的一切都记录下来的冲动。不过,她的讲述只解决了吴彩的疑问,并没有真正解开我心中的的困惑。陈如妤并不知道我身世的真相,反而让我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之中,尽管我已经完好无损地长大了,但围绕着我发生过的那些事,似乎指引着我走向无尽的末路。   我从她口中得知我并不是捡来的,而且是被搜追的对象,搜追我的这帮人,头领姓程。程家世代主持祭祀,但建国后被地方政|府约谈,几十年来都没敢“顶风作案”,现在陈家似乎觅了其他生存门路。陈如妤还和我讲了一些血祭传说,但她听闻不多,所以也没和我说清楚,她说我的姥爷一定知道更多。当年姥爷说我是在山上捡的孩子,故意向陈如妤隐瞒我的身世,也是造成她负气出走的原因之一。   听完她的描述,我头脑里的条条目目像赶集一样把思路堵得水泄不通,我觉得自己像在一个圈套里...   突然消失的程老板,与追捕我的头领撞姓,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就是一个人。   我莫名进入灵野,与山灵相遇,难道一切都被人有预谋地安排好了?   陈如妤另外提到的一点,也在我心里埋下疑惑。   她说,她现在相信吴未当时有正当的理由瞒她。她相信他,就像相信他说的每棵花草都有自己的生命性格一样。   陈如妤在家里种满绿植,就是因为我的姥爷。   她提起时还有些吃醋的味道,她说吴未对植物尤其敬畏,就像是守着山林就能过一辈子。   “吴未以前对我说,每棵花草都有自己的性格,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认识他们,如果你有缘能与他们结识,哪怕只认识一两个,一定要珍惜。”   陈如妤回忆起姥爷时不是满脸的暖笑就是噙着眼泪,她说她想姥爷的时候,寂寞的时候,都会对着她屋子里的花草说话,每天都会挨个问候一遍,问他们吃的好么,休息的好么,今天也开心么。   “我有时候觉得他们会对我说话,他们变成了人的样子,你信么,孩子?我觉得自己疯了,我从来没敢告诉别人。”   陈如妤笑着落下泪珠,她说,她知道花草是不会说话的,但她能感觉到,他们一直都在,吴未也一直都在。她说,这就够了。   “孩子,你告诉我,他们一直都陪着我呢,是不是?”   陈如妤说到这儿是已泣不成声了,她苍老的脸上挂着落寞,红了脸颊,浊了眼睛。   我不知道陈如妤这二十年来是怎么度过的,但她身上散发的孤独让我有了特别的共鸣,我还不太能理解她如此害怕孤独却执意与亲人隔离的原因,但我的眼泪跟着她情感的波动在止不住地下落。我还看到了,在她孤单的身影的背后,那个洒满了阳光的地方,每一颗正在蓬勃向上的植株,都仿佛有了身型,他们灿烂着,喧闹着,热烈地在这一处寂寞的人间园地,陪着那个愿意给他们爱的孤单人类。   我不知道陈如妤有没有看到,可即使他们不成为朋友,她、他们也一直都在一起。   “他们一直都在呢,您看,就在阳光下面,一直都在陪着您。”   “姥爷他,也一定一直,都和您在一起。”   我很快抹掉了眼泪,总觉得和初次见面的老人相拥而泣的画面有些奇怪,我弄了点纸,递给陈如妤,或者我应该叫她陈姥姥。   “我叫您姥姥吧!”为了给老人内心一些支持和鼓励,我勇敢地说出了我的想法。   “想继承我遗产还得再等四十年!”老人像调整了模式,突然从口中蹦出这一句,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和吴彩的动作情态简直一模一样, “我当年可是想把你当亲儿子养的。”老人突然语出惊人,把我吓得差点翻坐在地上。   “不是也没养几天么?”我尴尬得不行,可不想再认一个六十岁的妈。   “没大没小的,怎么跟我说话呢?”我被老人的气势吓怂了,其实陈如妤对我没那么严厉,只是我心一软就很容易怂。   “这吴彩可占了你不少年便宜啊,你喊吴未姥爷,让她还多了个这么大的儿子,吴未没了我还真是做不成事。”接下来就是一顿看似是泼辣埋怨但其实是表达对姥爷自己过日子十分担忧的话,我是听着附和着,心想怎么还不快点轰我走,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后来是我疯狂向老人暗示天黑了我饿了时候不早了老人才准许我给白行发消息传递对话结束的信息。白行给我回了两个字,“牛*” 第39章 吴未   告别老人的时候天色尚早,我想去看望一下林,可白行不肯,执意把我直接送到车站去,他给我的理由是避免刺激到患者,我知道这是借口,但我还是相信了他,我觉得白行隐瞒我一定有他正当的理由。   因为不想再让白行牵扯进与我身世有关的事情里,我也向他隐瞒了很多我从陈如妤那里了解的东西。我还告诉他他的姨奶不但没有他说的那么可怕,反而很和蔼。白行表示不信,并且向我出示了他计时的证据,并沉痛地向我宣布他这次带上堂妹也没有成功创造在姨奶家待超过三十分钟的记录。   在车站与白行分别之后,我买了车票,独自一人坐上了开往姥爷家的大巴车,因为我想他了,想去看看老人,想陪他聊聊。   我又向部门的经理请了一天的假,虽说他之前叮嘱我不能频繁请假,但这次我用了虚假又正当的请假理由――忌辰扫墓。虽然日期不对,但我的确是要扫墓。   经理还是和上次一样和我说我请假不能这么频繁,让我尽快处理好私事不得耽误工作,然后就同意了。   我坐在回乡的车上,第一次感觉到亲切,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想和姥爷见面,第一次产生强烈的归属感。我闭上眼睛,抛去了所有杂念。   突然,手机响了,一看,是白行打来的。   我接听了电话,白行在手机那端支支吾吾慢慢悠悠地铺垫。他把我们分别之后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和我简单地讲了一遍,然后问我走到哪了,还有多久能回公寓。白行并不知道我要去乡下看望我姥爷的事,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所以就随便编了个时间,他哦了几声后,才用商量的语气进入正题,他先说“哥,我想和你说件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会想办法解决,哥你千万别担心,千万别多想,一切交给我就行。”他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个一二三四。   “你到底想说什么?利索点儿。”   “哥,那你答应我,平常心,然后一切交给我,行不?”   “行啊,你说啊。”   “你等会儿到公寓的时候,看看林子哥在不在。”   “嗯?你不是说他被你安置在医院了么?”   “对...”   “然后呢?”   “就...他不见了。”   白行说林不见了...我再三向他确认他消息的可信性,因为一家正常的医院不可能连病人都看不住,再不济还有监控,监控总能起点作用的吧。   白行不断劝我心平气和,和我讲他了解到的情况和推测。原来早在白行被他姨奶轰出去,也就是我还在陈如妤家的时候,白行就已经得知了林不见的消息,但白行自己还来不及去了解实际情况,所以就先对我隐瞒了实情。   我那时还觉得白行有正当理由...我怎么可能心平气和,白行总是一副交给他没问题的样子,可我相信他换来了什么结果。如果不是在车上,我可能会控制不住地和他吵起来。   白行还是不断劝我放宽心,安慰我说林子哥肯定是嫌病房住着太冷清所以自己回公寓了。我哪肯接受他的安慰,我现在又不是在回公寓的路上。   可能是白行听我情绪不对,便开始对着电话自责。他把自己的错误一条一条拿出来给我分析,也许是想让我听了消消气,能好受一点。   但我越听,越觉得自己的错更多,越听,越觉得对不起白行。   我怎么能怪白行?他不怕麻烦,联络医院,帮林安置,消费的都是人情。金钱投出去干净利索,人情欠起来哪能结清。白行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不是万人□□的财阀公子,只是我把他想得太过强大。白行说他都没敢让他的父母知道...这一切看似轻松的承诺和安排,谁知道白行这个只有十□□的小孩儿怎么能不直接借助大人的力量完成。现在林这个毫无背景靠着人缘进院的人失踪了,医院怎么会看着小孩儿的面子担责?那个“熟人”肯定也会煞费心思地推卸责任。   我没能力想象出白行为了我,为了林都做了哪些事情,但我知道,林的失踪,他承受的焦虑一定不比我少,而他还在千方百计地安抚我。   我心绪慢慢平静了,对白行说了“没事儿”“我知道了”“好”这类的话,白行说他一有消息就会告诉我,让我也放心地和他说,别再隐瞒什么,我们互相承诺后挂掉了电话。   车已经开到能看到家乡那座熟悉的山的地方,那座山是我归属感的来源,它让我的心更静了,看到那座山,就能让我想到那些和我亲近的人。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了解到的林一直都是一个人,他就像是一颗直接被抛到地球上的种子,自己生根、发芽、长大。他不擅长和人交流,我也不怎么喜欢和人接触,也像一颗种子,只是恰巧被姥爷捡到了。可现在姥爷死了,我和林一样,都无依无靠。   如果我也得了精神病,没有白行和林,我自杀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自杀...想到这儿我心里一寒,索性闭上眼睛,但挡不住头脑描绘出一幅幅惨状,我安慰自己,然后突然想到可以拜托一下房东,就打过去电话,麻烦他去看一下屋子里是否有人。   房东再回电话时我已经下了车,他说:   没有。   失意到想要失忆,我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躯体,让它能顺利地行动,然后命令大脑不要多想,一切都如云烟过。   我在下车点的小商店买了一瓶二锅头又付钱坐摩托到了上山处,那时已开始入夜,我自以为对山路熟悉,便只身穿进山林。   再进山林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会客一般,我不自觉地和身边的一草一木说起话来,我和他们说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伙食看起来不错啊...我没看到山灵的身影,但是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在臆想还是真的感觉到了,也许是一下子放松了,我竟然还觉得林就在附近。   我想到了那个明媚林间的身影,时间恍然过去,再回忆,那些七彩的碎片拼凑起来,真的像做了一个灿烂的梦。   山林里开始变得漆黑,好在朗月当空,多少能看清前路,我没有用手电筒,还觉得脚下生风,仿佛被人牵引着到一处去。那个地方是我归属感的源头,是让我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姥爷在那里长眠。   说来也有趣,坟墓总被人们拿来做恐怖的素材,而我却在坟墓边找到了安全感。   我蹲在堆起来的几g黄土前,其实和从前相比这里已经变了大样,毕竟过去了一个春天,原本枝叶零落的荒凉地变成了郁郁葱葱的生命场,姥爷埋在这里之后定是没人来整理过,不过我想,有这些花草林木的陪伴,姥爷每天都不会孤寂了。   我拧开二锅头的盖,给姥爷倒了点,剩下的留给自己。一口一口的酒和着满眼满眼的泪,我把小半年以来的故事,都讲给了姥爷听。   我讲得口干舌燥,头脑混沌,抬眼天旋地转,闭目地转天旋,嗵的一声躺倒在地上,身体像在狂风巨浪中疯狂飘荡的小舟,任意东西。   我觉得自己已经晕头转脑意识分裂搞不清虚幻现实了,因为我听到了荆池的声音,他在喊姥爷的名字:吴未。   倏忽间黑白流转蓝墨交移,我像正在做梦一般有了明晰的意识,不但又听到了荆池的声音,还在模模糊糊中看到了他,他口中念着季业,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的头发变白了,只有几缕还染着褐色,面容枯槁,脸色发青,像极了脱水的白萝卜。   我以为自己醉酒了眼昏,又想着自己正在做梦,所以就毫无顾虑地指着他说:“你怎么变成脱水萝卜了?”   “季业?”荆池把声音调大又念了一声。我这才看清眼前的全貌,荆池已不再是之前的厚背宽肩样,他身型蔫瘦,似无禁风之力,如零落枯叶,干瘪羸弱。这竟然是之前那个浑身散发着不可一世气息的荆池,他的个头和体型都不比从前,如果不结合声音与面庞,我绝不会认出是他。   月夜乌黑,对面人的身子像能反射月光,我看不清自己,却能看清想看清的人。   我猛然发觉,这就是我最后见到荆池的地方。   “你怎么在这儿?”荆池色薄干裂的嘴唇微张,似是并未开启,他被手腕粗细的粗藤捆在无数连缀的藤条之间,我对这藤条再熟悉不过,连被绑的感觉都能回味出一二。   荆池看起来并未受外伤,但他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一具被挟制住的静立躯体,只有身侧的手在微颤,手颤抖着蜷曲五指,却像是握住了成了固态的空气,手臂随之也开始颤动,继而转向全身。我感受到荆池正在聚集自己的气力,然而这使他的气息淡弱得更快,就像是在快速消耗自己的身体。   我在恍惚的梦境中找到了自己的意识,它让我快去阻止荆池。   我慌忙接近眼前气虚体弱的人形,摁住他颤抖的身子,以为这样就能让荆池复归平稳。可我的手在接触荆池身体的一刹那,一种莫名的刺激从手掌一路传到脑袋,那种刺激唤醒了我能在灵野使用血气的记忆,我真实又深刻地感受到了我体内血液的流淌和一股正在跳动的气。这种奇妙的感觉又一次让我分不清现在所看所触的东西是在梦境是幻觉还是现实,我猛地抽回手,又在眼前握了几握,我手心里的温热漂浮在手掌周围,来回扇动还能感触到气流搅动带来的凉意。   我怀疑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真的是荆池?”我的脑袋没有控制住几欲张开的嘴巴。头脑里像起了带有酒味的雾,让我又晕又迷,可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自立门户,异常有效率。   荆池鼻息“吸呼”,像远处微弱的海潮声,他迷离的眼扁成两条在海上展翅的鸟,脸虽近在我眼前,却仿佛远在海的那边。我隐隐觉得,他可能要死了。   荆池的身子不再颤动,他垂下头发出了混着气声的音,对我说:“你这是来给我送行了?”他看起来虚弱,但语气还是和能把我打得鼻青脸肿的时期一样。他的这句话让我意识到,他真的要死了。   我又怀疑这是小脑自己创造的剧情。   所以我十分滑稽地把一只手再次贴在荆池的身上,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对他说:“我的血气能益寿延年。”   荆池一点一点释放出笑气,抬起头又勉强撑起一只眼眶,眉毛一皱一挑,眼睛一小一大。   “来吧,都给你。”我怀疑自己被酒精麻醉了,但其实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晕眩的感觉。   我的手并没有被荆池接受,它能感觉到,荆池虽在笑着,但心是封闭的。   “又来了,给你你就要,矜持什么...诶?怪不得你叫荆池啊。”我觉得自己发现了惊天秘密,也开始在黑压压的藤蔓之间爆笑,我的笑声在寂野里穿荡,每一声都周游一圈最后又进入我的耳朵里,我听到的越多,越觉得一切无比真实。   我笑着笑着,自己停下了,荆池也听我笑了许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但明显不是在想和我有关的事。   “你给过他血气么?”荆池突然问,问得我不明所以。   “给谁?”   “一直跟着你那个。”   “白行?林?”   “林。”   我又觉得一切不现实了。然后虚虚地笑着回答荆池:“血气只对你们这些山灵有用,要是对人类有用,我早就被供成神仙了。”   荆池默不作声,我继续对他说:“也就你,给你你也不要,所以你看,你年纪轻轻的就沦落到这个下场。”   “没什么,死亡意味着再生,会有更多的生灵在世间继续他们的生命。”   “还挺大义凛然,你死了就不怕在乎你的人心伤么?”我也许是在梦里发扬了大无畏精神,又或许是把颓唐的荆池当成了可以被捏的软柿子,我说话不讲辈分不再委婉,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气势远超荆池之上。   荆池听完只是笑笑,仿佛在嘲笑我这个人类如此愚笨。   我转念一想,似乎没有人类会在乎荆池,而且他自我封闭,也不会被其他山灵在乎...何况,山灵之间似乎不会像人类一样互相在乎...   “林死了,你会伤心么?”荆池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他的话像一把开了利刃的刀,在我心上割了一条渗血的长道。他把我脑袋深处最担心的问题勾了出来,把我幻想过的场景都一张张晾在我的眼前。   我心里浅浅地想,走就走吧,就当他没有来过。   荆池就像是要看透我的一切思维一样紧紧盯住我的眼睛,我与他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怯地立马移开,可别过脸去却觉得哪里不对,从刚刚开始,荆池似乎一直在提和林有关的事,我又想到我之前曾因荆池与林之间意味不明的感觉怀疑过林,所以突然像噎住了一样顺不过气。我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可怕荒诞的想法:   林,不是人类。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就是个好端端的人类,只是不爱和人交流,很难与人共事,存在感很低,不说身世,不明来去...   “我很佩服他”,荆池不再紧盯我的眼睛,就像是已经看透了我,他说:“我没有勇气离开土地去追寻一个人类,他也幸运,竟然找到了你。”   我佩服自己,竟然有这么出色的想象力,二锅头的劲儿有点太大了,荆池不但变弱了,还会开玩笑了。   “我没必要和你开玩笑,林跟着你不会活太久,你的力量还不足以让他在人类的世界生存。”   “他现在好好的,你**的别张口就来。”我话带脏字是被白行传染的,一激动就容易随口附赠。   “不可能。”   荆池眉眼淡然,气息微弱,可我丁点儿没可怜他,在他说完“不可能”后我一把掐住他没被藤蔓缠住露在外边的脖颈,双手一使劲,又瞬间松开,往后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   有软草和松土在地上,但我还是摔疼了屁|股,疼痛上窜,打醒了正试图欺骗我的大脑。   “如果他现在好好的,那你权当我在提醒你,他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生命。”   “会怎么样?”   我想到他不断伤害自己,把树枝戳进肉里,让刀划破皮肤...的样子。   “你一定知道。”   荆池又像看懂了我的心思,他说:“我猜就会这样,他应该想在世上多待一会儿。”荆池呵呵冷笑两声,“太蠢了”。   无数的想法交叉着在我的脑海里游荡,让我不擅长思考的头脑不断卡顿,无法正常执行程序,徘徊在瘫痪边缘。   “结局看来是一样的,如果...”荆池的脸上浮着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回忆过去,又像在懊恼。他的气息变得更弱,就快要感受不到,我一下从我那副不中用的机体中脱出,感受着荆池生命一点一点的耗尽,然后努力支配动作让手放到荆池的身上,拜托他别在我眼前死去。   那种身体意识孰实孰虚难以分辨混沌一片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感受得到,眼前的微光全部被黑暗吞噬,我被包裹在无尽的黑色幻境中,那是荆池空无一物的内心。我没再看到这片黑暗的主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那是他最后的气息。他和我讲了他这一生遇到的印象最深刻的事,和对他影响最大的那一个唯一的人类,让我知道他之所以成为他的原因,帮我这个头脑愚钝的人理清了那些住在我内心深处的,我的疑问和他的事情。   他最后才提了那个人类的名字,那是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吴未。 第40章 待续   这是...我姥爷的名字...   荆池的声音消失后,他的气息也无法再被感知,周围的黑暗突然释放出巨大的压力,将我驻留其中的肉身和意识粉碎,我就像是在被时空任意揉捏,只觉得身子绵软,丧尽思维。   飘忽之间,有一点光撕破黑色,七彩从中穿过,在光源周围变幻多姿。接着,光点被七彩扯开,越裂越大,大到让我看清满眼绿色――那是阳光斜照的林间。   鸟声穿叶,雾霭将歇,草树历历扎根于褐色土地,沾着日光的绿被遒枝撑在天上。   眼中这些映象,让我迷糊的大脑又一次感受到梦幻,但它已经无法再产生质疑,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信息。   我听见有稚嫩的声音渐近,一个孩童跑到了我的视野里,那是个看起来有半人高的男孩,他身上穿着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衣服,歪歪扭扭地迈着步子。他跑啊跑,还不时停下来扭头看看,似乎准备背着大人去捣蛋。他扭头的时候,我把他认了出来,姥爷家唯一的大玻璃相框里放着几张他的照片――那是小时候的我。   小男孩紧张兴奋了一路,终于在一棵大树前停下,那是棵长得极其标志的树,比它附近的树都要更大,更高,更美,它的末枝指向四周的天空,仿佛要延伸到无边的尽头,暖色的光均匀地投射在绿色的叶上,就好像太阳都对它格外慷慨。   “我又来啦!”灰头土脸的男孩嘻嘻笑着,他没有变声的音色和女孩儿一样细嫩,在这棵大树的衬托下,孩子显得更加幼小。   男孩在广阔的树荫下伸着细脆的小短腿又跨又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突出的根系,咯咯咯地笑着。经过一小番努力,他终于翻到了那棵比他的身子还粗了不少的树干旁,只见他举起两根短短的手臂,又踮起小小的脚,就像是要展示自己有多么高大一样。又见他努力伸长举高的两臂缓缓下落,然后忽的一下抱住了眼前的大树,男孩儿咯咯笑着又抬起头望着:   “我也要和你一样高。”   他的笑声在林间回荡,让争唱的鸟儿都自惭形秽。我看着眼前显现的一切,一些遥远的深埋的记忆被慢慢勾勒出轮廓。   男孩的耳朵贴在大树上,就像是在听树的心声,他嘴里念叨着不着调的童稚话语,还学着大人的语气自问自答。   林间似乎是起了风,他的声音慢慢被哗啦啦的树叶声遮盖,树影带着投下的阳光晃动起来,我眼前的景也跟着模糊。再清晰时,孩子枕着树根,在绿荫下睡得正香,他的身边还坐了一个人,那个人身型高瘦,满头乌发,就像是好久没有修剪过...   那是...林!那是失了行踪的林!   “林!”我大喊,但根本没有发出声音,我压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林!林!”我还是想大喊。   那人有了动静,就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他伸手摸了摸身旁孩子的脑袋,然后慢慢收回手,又继续坐着,他的脸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线条顺畅,没有什么能让人轻易记住的特征,他的脸还像我一直见到的那样,平淡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林!荆池一定在骗我对不对?你已经回家了对不对?”   他怎么可能听到,连我自己都听不到。   “林!我在这儿,你看看我...”   他怎么可能看到,连我自己都看不到。   林就在我的眼前,他没有失踪,他完好无损,他活得好好的,就是一个好端端的人类...   我拼命拍打着我与梦境之间的屏障,想要证明那个与我近在咫尺的人真实存在,急切的心终于唤醒了我的意识,我在夏末初秋的薄凉中醒来,我的周围撒上了一层初生太阳的微光,姥爷的坟堆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十分杂乱,这与姥爷生前的贫穷相合,也与我的无能无情相配。   我头脑胀痛,胃中恶心,起身走了几步,在离坟稍远的地方,蹲着把污秽吐了个干净。   我蹲着回忆起如梦似幻的事,竟搞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做了多少梦,哪些是梦。   看到林的那个梦在我脑袋里反复,关于那个男孩的记忆也在我脑袋里不断完整,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   荆池真的死了?林真的...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我拖着已经快要不能被我支配的身子给姥爷磕了一个响头,额头在土地上贴了好久,然后又像个疯子一样顺着天意在山林间漫游。我的脑袋已经透支,精神已经飘离在外,四肢也不知是在受谁的控制,他们互相配合着,将我送到了梦里的那个地方。   我在一棵大树前停下,那棵树长得极其标志,只剩参天的枝干,它暴露在还未大亮的天空之下,淡薄的秋意似乎都能把它打垮,它的树干长出了一个空洞,显然已经成了其他生物的家,真菌也借着它的躯体繁殖,它不再像孩童以为的那样美丽和高大。   枯叶无有的树下蜷缩着一个人,他脊背佝偻双臂环抱,皮肤薄得像纸,贴紧筋骨,裂口、灰土、血痕,没露出一块干净的皮肉,他身上穿着我借给林的旧衣服,在几粒枯叶间一动不动。   我的眼皮在发抖,它不想张开,却无法闭合,它让那难以入目的残破样映在我的眼里,大脑不允许我思考,只让我麻木被动地接受。   被封印在脑仁最深处的那个掌握着事情真相的我渺小得如同蝼蚁,蝼蚁用微不足道的口器争分夺秒地啃食大脑中坏死掉的部分,它知道它越努力,我这个无情的,遇事就爱自动拿宕机来躲避现实的人,这个叫做季业的人,就会越快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他是谁?他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认识他,他和我没关系...   不对...他...是林。   林?   ...是在我店里帮工的人,他要补上欠我的医疗费。   不..不对!还有...他暂住在我的公寓里...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曾拉过我一把。   还有!还有?他不是人类。   他不是人类?对,荆池说他不是人类,他一直在找我,他就快要死了。   快死了...所以,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别再和我开玩笑了,我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他为什么不是个人类...   蝼蚁冲破了顽固坚硬的脑壳,它挥舞着旗帜,宣告自己的胜利,它散播着名为真相的种子,让被它支配的土地重新燃起残酷的希望。   斗争有多激烈,战场就有多凄惨。大脑用隐藏能源平稳运行着思维的机制,它说再工作一会儿后想好好休息。   我又来了,林。   我走近蹲在他的面前,看着他沾着血和土的平静的脸,我不再去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了,也不再想问他的来历,也不想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也不再害怕他即将会离我而去。   你一定也有愿望吧...   不剩一片绿叶的树,让日光肆无忌惮地洒下。   我发现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他在动用自己身上最后的力量,像荆池临死时那样。   我按住了他快要颤抖的身子,那一瞬间,好像听见了他的心声,他太不善言语,连心里都那么干净。   我扶起他羸弱到轻得像风一样的身体,然后拥抱,对他说:   “谢谢你。”   我已经能抱住你了,你不会再寂寞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变成一棵高大的树,像你一样,如果可以,就长在你身旁,那样,我也不会寂寞了。   林让我明白这世上最可怕不是暂别,而是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和心跳。   还让我明白,我这个无情的人,偏要到“无情”的时候才有情。   。。。   我感谢前一天晚上那瓶伤心伤胃的二锅头,它让我思维混沌,让别离不那么真切,让我觉得一切都只是梦,让我无法辨别这个梦是从昨天开始,从前天开始,从三个月前开始,还是从姥爷下葬时开始。   我混沌着把之后怎么到山下的事情都忘了,再睁开眼时我已经来到了另外的地方――陈奶奶家的乡村诊所。   当我发现自己来到诊所时,更加分不清梦和现实,我觉得我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那时我因为在姥爷坟地哭了一宿染了风寒,那时我还没有认识长大的白行,那时还没有再见林,那时我还在给程老板打工,过着循规蹈矩的日子。   如果一切都还没发生...   我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子,穿上鞋子往屋外打探,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很多了,看窗外的天色我应该睡了挺久。   刚推开门,就撞见了正要进屋的白行,他的疲惫都写在脸上,似乎是一夜都没有安睡。   “哥!我一天没联系上你,你来这边怎么不和我说啊?”   他的话让我意识到,一切都发生过了。   “哥?”   白行还没发起来的怒气突然消了,眉毛慢慢变成了八字,“哥?”   “干嘛啊?你别哭啊...不是,我没有要怨你,这不是找不到林子哥又联系不上你了,我也急啊...哎哟,怎么回事儿...好了好了...没事儿,我在呢,有什么和我说。”   对啊,我怎么就哭了,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梦成了真么。   “哥...一会儿让别人听见啦!走走走,我们屋里去,我会再去找找林子哥的,你不要担心了,交给我就好...”   我不会担心了,林已经找不到了,你也别再逞强了,别再对我这么好。   “小行?你干什么了?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儿?”   “您去忙吧奶奶,没啥...呃...昨晚在山上看见鬼给吓着了。”   “哪有什么鬼呀,多大的人了,让小叶别自己吓自己。”   “好嘞奶奶,您赶紧去忙吧。”   你**的才被鬼吓着了。   白行真的很行。我把林的事和白行说了,我看得出白行在得知林并不是人类的时候十分惊愕,但他没有因林的消失在我面前表现出难过,我猜他是怕我再被他的情绪感染。   我又去了一趟姥爷的坟头,在地上跪了好久,白行也陪我上了山,他为了安慰我还和我去找了林,我们在那棵树下拜了把子,白行还给这个仪式取了个响亮的名称叫“山林三结义”。他说等他自己挣了钱就想办法把这里承包下来,到时候花钱建个小别墅,一有时间就一起喝酒烤肉。   原本说要去找林时我心里还有一点隐痛,没想到被他搞得像去参加了个娱乐项目。   为了不影响第二天的工作,白行包了一辆车把我送回了我的公寓,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林那屋空了出来,又刚好有被褥,白行就将就着住了一晚。   我不知道白行有没有睡好,我是一晚上都没有睡着。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些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还轮不到去落寞,反倒是觉得诡异。一个好端端的能扫地端盘子的人,说不是人类就不是人类了,说消失就一干二净了。还有荆池,还有姥爷...我怎么觉得全部的全部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不过诡异的感觉只持续了一晚上,从第二天天亮开始,落寞便开始攻击我。   好在有白行在一旁时刻通过电话短信监测我的情绪水平,之后的一段日子我过得还算是平稳。   白行一开始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很大影响,我按部就班地工作了几天后白行才让我感受到他内心的异样。有一天他突然给我发了一段很长的信息,我没有数具体有多少字数,估摸着得有小一千。那段文字里写了他对林的感受,对我们在山野里奇幻经历的推测以及对自然界里生与死的认识。   他说像林子哥这样超凡脱俗的人,做人类都便宜这个社会了,还说他无法想象林子哥,还有我生老病死的样子,希望我也是个有着不可思议身世的神灵,不要在人间受难。他说,如果我真的不是个人的话一定要提前暗示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哥啊,你就当个太阳吧,总让我感觉阴晴不定也没关系。”   我看了他发自肺腑的话感动得不像样,酝酿辗转了半天才终于想好要给他回复的内容:   你才不是人。   不得不说白行在情感感知和表达方面比我强很多,他的脑子很管用,尤其善于分析总结,但我还是不会承认他的情商和智商都比我高的这个...事实。   白行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推测说也许死亡不是林的终点。荆池也说过“死亡就意味着再生,会有更多生灵在世间继续他们的生命”,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准确理解他们的意思,但是慢慢的我发现,林的消失,的确让我获得了新生。   其实我一直都不相信林真的消失了,我觉得他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毕竟他之前在的时候也一直存在感极低,似乎不留意就不会注意到他在做什么...我一开始不敢相信林不是人类,但后来我竟觉得他是个树灵才更为合理,不爱说话也不怎么做事,就像是树一样,一直就在那里,没有缘分我们就会互不相识。   林消失后,我对身边的植物,尤其是树更加敬畏了,但敬畏归敬畏,我深知和他们没有相识的缘分,所以只敢在心里浅浅地留意一下,颇有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意味,这首诗的后两句被我稍稍改动了几个字后也恰能表达我的心意:取次花丛只敬畏,半缘修道半缘君。毕竟我不太敢“懒”于回顾。   九月意味着新学期的开始,我虽然已经完成了十几年的学业,但毕业后的第一个九月,还是让我有一种“新”的感觉,我抓住了这个新,把自己全身心都打理了一遍,以迎接往后的人生。   在公司里,我有意识地敞开心扉去接纳身边的同事,有约必应,有酒必陪,经营脸色,只散播快乐。慢慢的,我在公司里的人际变得比之前好太多,我能和他们一起八卦、吐槽,一起娱乐,打发闲暇时间。我偶尔会从集体的认可夸赞中获得满足感,但热闹的感觉在我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后就会慢慢消散。我有时还会梦见林,但醒来之后往往只能回忆出一点点片段,可越是回忆不出越是想要梦见。   关于林,我也只能暗自神伤。日子总是要顺着往前走,我没打算忘掉他,所以就假装一切正常。   至于那些围绕着我铺展开的谜题,我没打算放过我自己,所以就逼着自己改变了,一旦发现和我身世有关的线索,定穷追不舍。   别说还真是只要肯用心,不怕难攀登。我在九月份又接到邮局的电话让我去取匿名汇款,这次我没有把钱完好地收藏在抽屉里,而是想尽办法去找了寄钱的人。我猜想这个汇款者必定和我的身世有关,至少他认识我,还知道我缺钱。而且吴彩曾说过她之所以抚养我也是因为受匿名汇款者的指示。   只要我能找到这个人,也许就能离真相更进一步。   经历了一番工夫,我锁定了匿名汇款者的寄件范围,因为匿名汇款不违法违规所以派出所并不帮我锁定嫌疑人,所以我只能从邮局获得寄件点的信息。其实想要确定寄件人光知道寄件范围还远远不够,但对我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寄件点在城郊的一家大超市附近,一想到城郊,就让我想到了久违的程老板。刚巧我也有事情想问他。   整个排查过程顺利到让我一度以为是林念在我接济了他那么长时间所以用了什么神力在暗中帮我。   我抽空按照邮局给我提供的寄件点信息坐着城际公交摸索到了目的地,这里的邮局旁边果然是一个双层大超市,我推测这个双层商品房的房东就是程老板。   因为怕大超市的老板不太好沟通,所以我决定先去攻略超市旁边的小面馆。面馆的收银是个少说有四十的女人,看起来眉目高挑,脸庞圆润,不像是个打工仔,倒像是老板娘。所以我买了碗面,坐在离收银最近的地方,边吃边和收钱的女人聊天。   林估计又在暗中显灵了,让我一切都猜了个正着。收银的的确是老板娘,而且她的房东的确姓程,不仅如此,这边上下两层十几套大大小小的商品房的房东,都姓程,是一个人,名字就叫程松本。   程老板果然深藏不漏,怪不得他敢让我这个小店长在节假日跟消费者一起放假,怪不得经营得好好的小户外用品店能说搬就搬。   我从面馆老板娘那里弄来了程老板的手机号,虽然我自打门店搬空那天之后再也没和程老板联系过,但我猜他原来给我的那个号肯定已经弃用了。   我害怕程老板标记我的手机号,所以就在附近到处找愿意借我电话的人。我编了个合适的理由,又提前表明愿付给别人二十块钱,被拒绝几次之后...一个在路旁抽烟的中年男子同意了我的请求,他把手机借给我,我拨通了程老板的电话。   程老板接听了电话,我们刚开始互相寒暄了几句,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我用的不是自己的手机,还通过套我的话确定了他的想法,然后乐着让我把手机还回去等他的电话。   我归还了手机,也付了钱,那个掐了烟的橘皮脸男人原本还想我和聊会儿天,正好程老板电话打了过来,我谢过那人,接了电话便离开了。   我有很多想问程老板的事,程老板似乎也有很多想和我说的事,碍于单纯的声音传递在表达上的局限性,我们没有用电话聊太久,他约我在我工作附近的商圈吃饭。   之后程老板按时赴约了,但他看起来并不只是想和我简单吃个晚饭,他甚至在我公司附近的酒店订了房间,当我们在餐厅聊到快打烊的时候,他又邀请我去酒店喝酒,继续把他的事情讲给我听。   他说,有些事情,我该知道了。   他还说,我被吴未,保护得太好。   我不敢想象,那一晚,我心中几乎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程老板把我脑子里的一个个问号捋直连成了一根长长的线,这根线从我的今日倒着延伸,延伸到20多年前,延伸到50多年前,甚至延伸到千百年前。   家族、祭祀、时代、自然。   我从他们那里听来的事情终于汇合在了一起:吴彩、陈如妤、荆池、程松本……还有我这二十多年的经历,连缀成了百年的沉浮故事。   圈圈圆圆,曲曲折折;兜兜转转,起起落落。   我再也抑制不住想要把这些记录下来的欲望,于是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把他们叙写了出来,我给这个故事取了一个名字:   《无畏》   我想把这个故事献给我的姥爷。   谢谢一生寂寞的你,用一生教我无畏寂寞。   还想献给那些无论现在何处,但曾经或今后与我同路的他们。   谢谢你们,用陪伴填补了我寂寞的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  《寂野》卷结束语   《寂野》卷的最后一章,笔者故意拖了三天才放,因为太不舍得。   我虽执笔,亦是读者,每每读到本卷后两章,就会有种肾气不足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因为熬夜熬多了,还是说这种感觉就叫做“寂寞”。   季业的诉说还将继续,下一卷讲二十年以前的故事,最后一卷讲后续,三卷相连才是完整的《寂寞灵野》,所有的疑惑会通通解开。   关于无cp的分类:“cp”的含义随着网络语言的发展不断变化,笔者并不能搞清每个人对于无cp的定义,所以在分类的时候有很谨慎地考虑,但实在无法把季业的故事归类于“言情”或“纯爱”,希望大家能够包容。   爱情是美好的,但这世间美好的不只有爱情。《寂寞灵野》虽然在说寂寞,但它会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写本卷结束语的此刻,《寂寞灵野》有几位读者一直坚持陪伴着,笔者真的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   感谢:   季业、姥爷吴未、程松本、林(向晚)、蔡佳卉、白行、陈奶奶陈如姝、荆池、芫儿、山泉、桐、耆晏、映姗、蓝目、莽万、吴彩、白可意、陈如妤、佳卉姐朋友、宾馆老板、山灵们、烧烤摊老板、烧烤摊大叔三人、司机师傅、早餐铺指路大妈、白行父母、医护人员、餐馆女服务员、餐馆女经理、奏交响乐的同事、面馆老板娘、路边抽烟大叔等 第41章 无畏(一)   一颗血色的圆石头,沉静地躺在如明月般圆亮的白瓷瓶底部,它已经被那个即将走上祭台的人的血,混了酒泡了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每年六月初六的子时,瓷瓶里的血酒会被倒入另外的加盖容器里,放了一年的血酒与加盖容器内大量的粮食酒混合,为这天要秘密举办的“点血”仪式所用。那颗血色的圆石头从来不会被祭祀者的血液怠慢,照顾它的人会立即将新酿的酒和新鲜的血液注满白色的瓷瓶,然后完美密封。   一个即将走上祭台的人,他沉静地坐在木质的笼车内,等待着天亮之后的“街酬”,他将被四个衅奴抬着走街串巷,到每户人家收取献给地灵的供奉。百姓们不会想明白他这样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成为献给地灵的祭品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承家的人知道他是幸运的,他没有出生在更早的年代,以至于他可以幸运地活到二十岁,而且,一旦他熬过了这场祭祀,实现了民众的企盼,他就会被当做人间的神使,得到万人的尊重和奉献。   那颗血色的石头就来自更早的年代,那时人们对祭祀的狂热行径不能用想象的画面描述,也不能用简单的语言来概括。那些更早时代被用来作为祭品的人,他们所遭受的苦难也并不能粗略地用文字比拟。他们往往出生便克死生母,被祭祀的人以合格祭品的名义带离原本的家庭,二十年之后,在一场狂热的祭祀活动中被供奉给神灵。   承家是这场狂热运动的主持者,他们主张万木有灵,需要通过祭祀仪式来实现与神灵的沟通,只有无私的奉献才有资格祈求神灵护佑。当然并非任何一个承家的人都能装扮华丽站上那个与神灵沟通的祭台,引导一方的百姓释放他们无穷的虔诚,只有承家名中带本字的最长老的男性,才能被称作“衅司”,主导一切祭祀活动。 “衅奴”世代辅佐承家主持祭祀,他们也是互有血缘关系的一帮人,只是无名无姓,统称奴。奴之间没有辈分阶级,即便是直系血亲,也只能以奴互称。   承家的长老会在得到作为合格祭品的婴孩的第七天向民众宣布新祭品与旧祭品已完成灵魂交接,从这天开始,婴孩的血祭之路正式拉开序幕。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人们得益于庄稼果腹、草药医人、木材筑屋,认为只有愉悦神灵才能获得更多的恩惠,而这时出现的人缘淡薄,有通灵之力的婴孩,就成为了他们沟通神灵的寄托。   从祭品到达承家的第一个六月初六起,他的小臂内侧就会被割伤取血以喂养能预知下一位血祭者信息的血色圆石。衅司称祭品的血是草木之灵的最爱,用酒来挥发便可以引诱神灵享用,所以每年六月六“点血”之时,每家每户按照供奉的多少换取适量的混着祭品血液的粮食酒,人们把这些血酒点在自家的梁木上以驱邪,或者洒在自家田土里来壮地,或浇在自己院落里,供给住在家里的树灵花灵。   由于每年都要从祭品身上取血,再加上祭品往往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房间内无法活动,所以在很早的时候,一些年幼的祭品不足二十岁便死了,为了不影响祭祀活动,承家人不得不以牛血代替人血用于“点血”,以年龄相仿的奴代替死掉的祭品上供,时间一长,祭祀的形式就发生了变化。   圆石依然少不了人血的喂养,但与更早时候相比已是少量,祭品也可以在后院走动,但不许离开固定的一块院落。这个祭品在承家的大院里注定是个连奴都不如的最低等人,他无法像承家的其他孩童一样聚众玩乐,祭品活着的意义就是等待被宰割。因为衅司和通灵祭品的存在,承家的地位高高在上,人们往往省吃俭用也会将粮食布匹交由承家供奉,以求得庄稼丰收,灾害远离。   在那个对祭祀狂热的时代,人们即便记不清楚自己父母的生日,都会清楚记得祭品成人的年岁,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幸遇到几十年一次的盛大祭祀,每个人都努力参与其中,他们会在这年的六月六从早忙碌到晚,只为充分侍奉神灵。   传说六月六这天所有的草木之灵都会乔装成人的模样与人类娱乐,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缘看到他们的真身,只有让这些大地之灵感到满足,才能见上一面。所以这天一大早,女人们都会准备好缝制精美的衣服和精心烹饪的食物,在家门口早早地等着。每家会有一位壮年男子直接参与到这几十年一次的祭祀仪式中,其他的人在街边站着,等着观看盛大的游街队或者一睹祭品的真容。   祭品的样子也许会让期待看到他的人们失望,这个二十岁左右的被当做的祭品的男子往往由于缺少光照而皮肤冷白,从未下力而四肢纤弱,他跪在木质的笼车里,由穿着艳丽的奴扛着穿过各家各户,人们会将准备好的贡品交给车上的祭品,当他们看到祭品的手已经血痕累累的时候,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在传递物品的时候偷偷用准备好的尖利物品刺伤那个作为祭品的人,以便将收集来的血液混到自家提前准备好的酒中,这已经成了家家户户心照不宣的行为,他们都知道祭品的血是大地之灵的最爱。   人们一定能闻到跪在木舆上的祭品身上散发的酒气,在祭祀当天祭品被禁止言语及吃食,只能靠饮粮食酒果腹,所以有些人还会供上自家酿造的粮食酒,希望祭品喝下后能让他的家获得神灵的注意和特别的照顾。   跪在木舆上方形围栏里软成烂泥的人一出生就注定了二十年后的命运,怪不得几乎每个见到祭品真实模样的成年人都会打从内心感叹一句,这副无用至极看起来能任人宰割的身子骨,做祭品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祭祀当天游街的长队可不仅仅只有载着人牲的木舆,还有顶着绣有大树图案长帽领队唱词的、穿着黑袍画了红脸捧着湿土满街抛洒的、扮着花灵树灵站在轿子上手舞足蹈的、敲着金锣打着皮鼓的、背着树苗扛着木桶的、还有跟在长长的游街队伍后的一群群在大热天光着身子凑热闹的小孩。咚咚锵锵,叽叽喳喳,人山人海,一片喧哗。   除了后边的小孩会被大人扮演的“神灵”吓回家,队伍里其他的人都要前往山林的一处,那是祭祀仪式举办的地点。举办仪式的山在大祭祀的两周内都会被封闭,任何违反的人都会被按规处理。   挂了满身彩色布条的衅司早已绕着那颗参天的大树,在大树周围用石头和泥土垒起来的圆环状高台上摇着手中的小鼓和发出叮铃铃脆响的器物起舞。他的双脚|交替着高高抬起,转着圈让身上的彩带随着气流漂浮,口中念叨着无法仔细分辨的内容,一刻不停歇地执行他衅司的任务。   衅奴在四周点燃了黄色带刺的果子,据说这种果子的烟气有致幻的作用,可在一旁心血澎湃等着参与这一场祭祀大会的普通民众并不知晓,他们已经围着那圈土石祭台老实地坐下,双腿盘着,手搭在两膝,正忘情地欣赏着衅司的唱跳。这些吸入了弥散在空气中致幻烟气的人,他们定会先感受到头痛和恶寒,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样,这些壮年男子怎么会因为身体上一些小小的不适就挪动身躯,他们的坚定意志换来了之后的的兴奋情绪和光辉灿烂的幻象。   这些生活在无知世界中的人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场祭祀利用了他们对未知的恐惧和向往,让他们成为了延续传统之火的最好的薪柴。   随着衅奴将因酒精和疼痛的折磨而无力瘫软的祭品用麻绳绑在那颗祭坛中心的树上时,祭祀仪式开始进入高潮。几十个已经进入兴奋状态的壮年男子在衅司的引导下攀上祭台,与衅奴和衅司共同舞蹈,衅司会高喊祭词,男人们大吼以应,衅奴小声反复诵读另外的词句,众声重叠,多声交错,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祭词念完,衅司几声命令,男人们便一齐冲向毫无意识的祭品对他拳打脚踢,或扯或抓或撕或拽...   当然,针对于人的发泄行为太过原始,在承家人意识到祭品过于脆弱的那个时期过去后,暴力的对象也从人变成了牲畜,其他的步骤基本无变,只是作为祭品的人被绑在一边,换做牛被绑在树上,而且这里的男人们还可以使用工具,直到牛被大卸八块,留净的血全部浸到土地里,暴力的行为才会被衅司终止。   再后来,这种血腥的宰牛行为也被慢慢淘汰了,再加上其他神明宗教的渗入,连祭祀地灵以求保土佑人的传统也慢慢不再受狂热追捧。但承家一代一代的子孙不断延续,他们的祭祀活动也被这个家族保留了下来。虽然还有少部分人依然相信地灵的存在,仍然愿意把粮食钱财交给承家以供奉神灵,但与鼎盛时期相比,从承家奴的数量变化来看,承家已经走了很久的下坡路。   二十世纪,是承家彻底走向衰落的世纪。   频繁的战争、动荡的社会、反复的文化,让依靠祭祀活动建立家业的承家人苦不堪言。由于不想让好的庄稼树木都被说着异国语言的敌人夺走,不想让鲜花红果都被长相怪异作恶多端的坏人占有,乡民们干脆不再供养地灵祈求丰产,不再关注土地是否肥沃、房子里有无邪魔,而是能否在水深火热的时代保命。   但承家人世代主持祭祀,他们习惯了受人逢迎,自视高贵,当家的长老哪愿轻易改行。依靠着封建时代占有的土地,和一帮没有因逃窜而被暗中杀死的奴,承家维持着比普通百姓要好的多的生计,在历史的洪浪里飘摇翻滚,时起时伏......   二十有八的承槐本穿着缝了红边的黑袍跟随他的父亲和一帮奴走进了一处破败的泥瓦屋里,泥瓦屋里刚刚诞生了一位未来已经注定的婴孩,同时也死去了一位被男婴克死的辛劳一生的母亲。除了生死的交接,这个破烂的泥屋里还有因无法反抗不公命运而悲痛欲绝的老人,撕裂的哭声已经黯淡了许多,可当一个男子红着眼眶将怀里用破布包裹的婴儿交给承槐本的父亲时,这里又响起了轰然爆发的不舍和绝望之音。   承家人早已不拿这些人世真情的展露当一回事,他们作为能与神灵交流的上等人只是稍加人性地询问了孩子的名姓。红着眼眶的男子只留了一句“吴未”便头也不回地陪伴已经不在人间的妻子。男人还是认命的,外敌已经把他家的东西搜刮干净,现在神灵又要带走他所珍爱的人,他只是一介草民,除了吞下所有的悲哀和伤痛,再次支撑起父母之辈摇摇欲坠的信念,别无他法。   吴未,是无有未来还是无惧前路。 第42章 无畏(二)   民主科学的口号已经喊响了二十多年,即便是这个远离了进步文化高地的山旁聚落也隐隐约约受到了新文化的影响,民国政府下令统计全国的“淫祠”时,地方官一点也不敢怠慢,把他知道的所有信息都详实地报给了被洋枪保护的上级。   在混乱的交击下,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家族如冬日易折的干草,面临着随风湮灭的危险。承家人是聪明的,他们不愿就此割舍掉流淌在自己血液中千百年的文化传统,于是便尽可能的低调行事,讨好各方来人。   日益衰微的承家虽然已不如早些时候鼎盛辉煌,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肯定比在泥瓦房里住的吴家人生活如意。承家尚能给些好处摆平“贵人们”来惹的大小是非,且有物力财力保证出生在乱世的婴孩儿活命,所以即便吴家的人再不舍,也一定会因为想给孩子一个活路而把骨肉交给“名门望族”。   男婴的确活了下来,承家人还指望着这个婴孩将来能帮他们在乡里重新树立威望,他们降低身份顺应潮流甘心跌落神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成为被人们尊崇的对象。   承槐本的父亲打从承槐本小时候就开始这样教育他,承槐本的爷爷,也就是曾经的大衅司,也对槐本寄予厚望,希望他能继续发扬他们祖祖辈辈传承的祭祀文化,让家族重现曾经的辉煌。   每一代的衅司都以“光大”作为家族使命,他们不单单是想让民众在心中树立对神灵的信仰,更想的是让他们的家族世代备受尊崇,但事实上这个家族已经持续衰败了几百年,眼看路就要到走到尽头。   天道不测,造化弄人,这个与神灵走得最近的家族似乎不再受到护佑。承槐本得到祭品的这一年他的长子已经七岁了,长子名叫承枫本,这个名字是由老衅司赐的“枫”字和长子的“本”字组合而成。   那个深谙通灵之术的老衅司居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枫”字会对他予以厚望的子孙带来多大影响。承枫本的性子就像是他名字里的“枫”一样,不论如何教导,都脱不干净一身“枝弱易摇”的小家子气。这对于原本就在走下坡路的承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因为有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所以承槐本想在他自己的身上赌一把,他想利用手里的这个祭品,厚积二十年,等待着时运扭转,像他们祖上最厉害的那位衅司一样,成为一方百姓心中最伟大的人神。   这个会被承家养大的祭品,虽然无法摆脱地位低下任人宰割的命运,但和更早更早之前的那一批祭品来比已经算得上是生得逢时。   各种原因的作用下,这些年的六月六已经不再大张旗鼓地举办“点血”活动,承家人还是会偷偷制作“点血”仪式要用的血酒,但已经不全用人血,而是加了大量的牲畜血,所以祭品只需要每年流一点血喂养那个躺在白色瓷瓶里的老古董,然后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跟着承家所剩无几的奴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参与侍奉或者参加劳动。   像个正常人的意思是他有人的手脚却不会有人把他当作一个人看待,他是被奴带大的,按照老规矩,祭品十岁之前不能和家里不带“本”字的承姓人照面。   祭品十岁以前的那段时间,凡是喂养或照看过祭品的女奴几乎会无一例外地在闲暇时刻向其他奴们炫耀自己制服祭品的手段,这似乎成了千百年来除祭祀仪式之外的第二个非继承不可的传统。   女奴们爱说祭品从不敢在她们面前哭闹,只要一变脸那东西就会吓得手脚猛缩,心惊胆寒。   除了她们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她们到底用了什么高明的方法让正是烦心气人时期的孩童被管教得服服帖帖,但神奇的是十岁的祭品在家族内部被展览的时候――据说从很早的时代开始就是这样,祭品无一例外的是一副没有文化又无用的样子,这样的形象令承家人无比满意。   这个叫吴未的祭品也在十岁的时候获得了承家人无比满意的赞叹。按照常规,年满十岁的祭品还需要再被困上十年,在第二十年的时候与民众和神灵见面。但吴未生得逢时就体现在,他赶上了一个新的时代。   就在吴未十岁的这一年, “人民当家做主啦”的声音在乡里流传,有人挨家挨户地宣传,养了一帮“佣人”的承家是乡里宣传工作的重点。这个目不识丁的祭品当然不会知道谁是人民,也不会明白当家作主的意思。他只是被稀里糊涂地安排去参加了劳动,因为承家人扬言要为建设做大贡献。   上面说缺木材,承家便二话不说地贡献出一片山地。   承家人世代供奉树灵,这时却要亲自指挥弑神。   他们打算用二十年来酝酿的美好梦想,似乎在第十个年头就要化为泡影。他们哪还有闲情心疼那片曾经被承家独占的山地,千百年来支撑着承家的精神梁柱,现在即将被那个急于带着家族重新燃烧的准衅司――承槐本,亲手摧毁。   承槐本的心里必定经历了一场翻云覆雨,是他说的要做大贡献。   在这之前承槐本劝说身为衅司的父亲将与家族复兴有关的一切事物都交给他来管理,他说不怕苟活,总有一天要让承家重新屹立。父亲看他目光如炽,坚定无比,相信老衅司的眼光,也相信这位准衅司的能力,于是就同意了。   那可是一块极好山地,据说自承家落户山边的时候就没让闲杂人上去动过,那山上粗的细的高的矮的嫩的老的全都依靠自然兴衰。承槐本抄着家伙带着一帮奴和过了十岁的祭品上山时,恰是叶落之时,为表决心,承槐本下令,凡是合适的,统统砍了交公。   为了支持承家这次改头换面的行动,乡长号召乡民贡献工具,人们参与性极高,让那帮跟着承槐本砍树的奴人手至少两把大刀斧子。   带头表决心的那天是个阴天,浓重的阴云是在承槐本一帮人上山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到访的,说来也奇怪,砍树队上山时山林间的风就呼号个不停,可头顶上的阴云却像是粘在了承槐本一帮人的头上,变也不变,动也不动。   这帮人是信神的,他们在下斧子砍刀的前一刻比任何人都要虔诚,尤其是深谙神灵之道的承家准衅司,他不会不知道这诡异的天象不是偶然,他比任何一个即将下斧子砍刀的奴还要恐惧。他这个祭神的人马上要屠神。   其实正常伐木的行为并不会被禁止,修房子造东西很难不使用木材,只要足够诚意,给神灵点好处请神灵暂时离开树木或者搬到别处,一般都会得到谅解。只是历史上没有一位衅司像承槐本一样命令众人伐木。   砍刀还在等候承槐本的命令,这时的承槐本口中念着只有衅司能听懂的奇怪语言,正祈求神灵的谅解,他的五指沾了鲜血在空中有规律地比划着,用尽全身力量舞动手臂,他看起来是那样忘我,这让在场的奴们都心里振奋。   被带到山上的年幼祭品手捧着跪在一堆枯叶上,他的十根指头都被划烂了,红色挂在指端,鲜血正一滴又一滴地顺着手背落在地上。   承槐本命令一落,三两成聚的奴们便抡起手里的工具一下一下砸向那些少说也有百十年的老树,斧刀上的银光在林间连成弧线,树木不再努力保持他们的威严,一棵棵轰然倒下,顺带将低矮的杂树砸得叶落枝劈,颇有同归于尽的惨烈感,又有同生共死的凄凉意。   躺着的树木看起来比他们直立时还要庞大,人类头顶的乌云露了出来。十几个奴的喘气声和发力声被林间越来越大的呼啸声掩盖,他们的脑门上不出一会儿便落下了豆大的汗水,不知道是实在辛苦,还是难掩恐惧。跪在地上的男孩眼睛里的泪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着,不知道是刀伤疼痛,还是不忍目睹。   如果仔细听的话,山林间呼啸的风声里还夹杂着男孩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应该是这个孩子十年里最常说的一句话,也将是他这辈子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这场由承家主导的伐木运动断断续续进行了几年,零零总总打薄了几侧山地。高贵的承槐本当然不会次次都争做先锋,他们家抚养的珍贵祭品当然也不会次次都拿来放血,聪明的承槐本果然是利用了第一次的无私贡献,向乡民做了正确伐木的示范。他说万木有灵,要用血酒侍奉树灵,让神喜乐,请灵离开,才能不惹怒神灵,获得神灵的护佑。   人们热火朝天地劳动,大肆攫取自然资源,出于对神灵本能的敬畏,每年六月六的“点血”秘密地恢复了,上了年纪的人会在这一天拿一些布匹粮食去承家换酒,谁也不敢说这酒是用来祭祀或侍奉神灵。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被身边的人影响,抱着有总比没有好的心态在六月六的时候参与了“点血”活动。   承槐本的做法似乎见了一些效果,但他作为准衅司一定不会摸不到神灵的脾气,从越来越多不降水的阴天来看,一场重大的灾难就要降临在这个充满了疯狂和无知的大地。   承槐本的大儿子承枫本眼看着一天天长到了适婚年龄,承家人早早给他物色好了对象,就等着添个能旺家族的新丁。可这承枫本是哪儿哪儿都不争气,像极了承家这日日辛苦维持却时时不见惊喜的真实现状。   自打二十岁成家,别人花了多少年的时间劳动,承枫本就花了多少年的时间造娃,别人的功绩已经能记满一本,承枫本却把堵添给了全家上上下下。   那个叫做吴未的祭品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长大,他被允许在院落里充当劳工,为那些在承姓人面前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奴做事。奴会学着承姓人的样子使唤这唯一的一个比他们地位更低的祭品,递东西做苦力,想偷懒时就叫祭品替代,心里不爽就对着祭品发泄,尤其是奴脸色一变祭品就会一个劲儿地道歉,这可让那帮受惯了压迫的奴美到了心窝里。时间一长,让祭品道歉也变成了奴之间最荣耀最威武的谈资。   奴偶尔会施舍给祭品一点空暇的时间,无事的祭品最爱的就是坐在能被天光照到的一个角落,仰望连续多日阴云密布的天。   这个祭品应当不是喜欢乌云,他的眼睛仿佛能看清云后的东西,他似乎一直等待着温暖阳光的降临。   谁都想让天随人愿,可老天偏偏不干。   这片土地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灾难,首先是干旱。 第43章 无畏(三)   祭品十九岁的这一年,乌云高高地挂着却不见一滴雨水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很多天,肯干的人民光顾着卖力贡献却怠慢了庄稼农田,地里的苗死绝了很长时间都没人发现,能吃的粮食已经少的可怜,人们心中的弦游移在崩断的边缘。   乡民靠着一句流传在乡里乡外的话才突然明白过来,他们终日的无脑举动得罪了神灵。   “那朵云是神灵的怨恨聚成的!”   没有人知道第一个说出这话的是谁,但几乎所有的人在切身体会到灾难带来的痛苦时,都选择了相信和传播。已经当上衅司的承槐本在民众最无助的时候站了出来,他搬出了那套能让人们无比信服的说辞,唤醒了人们内心对万木之灵的尊重与崇拜。   一些乡民在承家人的支持下通过联名状表达诉求:在祭品二十岁的那年六月六,为万木之灵奉献出自己的所有,祈求神灵的原谅,让灾难远离。   如果说干旱还不足以让这些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离开自己的家乡,那后来的瘟疫、狂风和暴雨足以摧毁人们自己建立起的所有信念。   粮食无法果腹,没有草药医人,房屋无法避难。   大批乡民出逃,是死是活无人知晓。愿意留在这片被神灵的怨恨笼罩的土地上的人是相信神灵的,他们像几百年上千年前的人们一样期待着几十年一遇的盛大祭祀,他们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了那个被承家人神化了的,能够与神灵沟通的祭品身上,这个祭品承载了所有坚守在这里的人的最后的希望。   就在人们又纷纷相信神灵,尊崇承家人的时候,承枫本的妻子怀上了孩子,也就是说当所有的人都被卷入灾难的漩涡里无法自救时,承家的运势出现了转机。承槐本酝酿了二十年的美梦,就快要实现了。   祭品在承家屋墙的保护下渐渐长大成人,他虽然经常做苦工,但在承家从来没有过忍饥挨饿。他的个头慢慢变高,渐渐有了少年模样,由于长时间下力,他的身子骨变得结实,五官慢慢凹凸有形,黑白分明的眼睛时常流露出怯弱的神采。他时时刻刻都低声下气,这让那些在承家地位低贱的奴们也开始学着老爷的样子随机释放点怜悯。曾经喂养过他的那些女奴,为了证明自己劳苦功高,经常在他做工的时候去他身边向使唤他的奴表明身份,说这个少年还喝过她们的奶水。女奴们们常常戏弄得少年面红耳赤,紧张得手脚都不利索了还乐得不知道休止。   少年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是模糊的,也只有当他被带去一个挂满五彩布金银条,摆满鲜果明烛的幽暗房间里参与身穿黑袍的奴置办的会让他疼痛和流血的仪式时,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和存在。十几岁的少年大脑已经发育得可以深入思考了,但没有人会和祭品讲人生道理,也没有人会好心让这个无知的少年去看看世界,这个在深宅大院里与一帮奴接触的少年甚至没有亲人的概念。他只能从与承家人接触的短暂的时间里从那些无论是语言还是行为都比奴要更讲究的“大人物”身上获得对他来说很有意义的信息。   他知道这世上有神灵,神灵发怒便会降罪于世人,他生来的意义就是奉献给神灵,并且祈求神灵赐福人间。他还会写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他叫吴未。他并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真实意义,但是在试探着请教了身边的奴,又反复地用手指在地上描画了无数遍之后,他好像明白了吴未这个词的意思――天上的大太阳照耀着地上的树。   祭品成人之年的六月初六子时,承家开始忙活着做最后的准备。   在一间摆满烛台的屋子里,刚刚被刷洗过的祭品看起来干净极了。这个年满二十岁的祭品不再像传说中那样四肢纤弱,反倒因为长时间参加劳动像个沉稳踏实的劳模。曾经养过他的女奴为他套上大红色的交领袍子,在他的四肢腕部和脖颈缠上一圈一圈的五彩编绳。有很多含情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但这个祭品不可能察觉到看着他长大的奴们对他动了恻隐之心。奴将酒递给笼车里那个新时代的祭品,接过奴手中的粮食酒后,祭品按照指示一饮而尽,然后盘坐在一圈圈烛火的正中央,几个奴在一旁守着,他被禁止躺下,因为会弄皱服装。   天稍亮时,四个奴抬起木质笼车载着一袭红袍的祭品加入了祭祀游街,他们的任务是“街酬”,千百年来的这个活动被好好地保留了下来,祭品将接受挨家挨户的祈祷和供奉。踏上木舆时,他接过了承家人酿造的酒。这个酒的浓度很高,不出意外的话,在被抬上祭台之前,他就会因为酒精中毒昏死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在笼车上接过人们递给的供奉时,他已经能感觉到头晕和行动迟钝了。   把家里所剩无几的物资都贡献给神灵的贫苦大众如愿地看到了这个面部潮红又飘飘悠悠的神使,在他们眼中,这就是神迹的表现,祭品在发散自己的气味,吸引神灵前来享受他们的供奉,所以这些新时代的民众也不再纠结世上有无神鬼,他们对着这个祭品表达对神灵的无比虔诚和信任,希望神灵能赐予他们吃不完的粮食,能治病的草药和结实的房屋木材。   这个实诚的祭品面对如此多的真情流露之后一定会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实现大家的所有愿望,他的心思很单纯,但还没等他坚持到走上祭台,亲眼见到神灵并与神灵交涉的时候,他就因酒精的作用全身发冷然后昏睡了过去,这正合承家人之意。   祭祀仪式结束之后,只有昏睡的祭品留在了山上,承家人告诉乡民,如果神灵同意了大家的请求,原谅了人们乱砍滥伐的无礼行为就会将祭品完好无损地送下山去,如果祭品没有回来,那就是神灵依然怨恨,还需要更多的奉献。   许多许多天后,大山解除了封禁,有乡民上山挖菜时,发现了躺在土砾之间穿着红袍的男子。人们震惊地发现,祭品还活着,所以他们围在承家院墙外欢呼,他们获得了神灵的谅解。   没有人知道这个祭品在无水无食的情况下如何艰难地度过了那么多天,但是,荆池知道。   荆池是棵荆树的灵,就长在一处口袋状的石崖洞口,与祭品相遇的时候他还很年轻,和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老树灵不一样,他没和人打过交道,或者说,他原本完全不屑于与人类相识。他是听其他的灵说在这山上遇到了一个很不一般的人类,荆池听他们说得玄乎其玄,所以才打算去会一会人类这种特别的生灵。   找人对于树灵来说非常不容易,荆池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了在草坡上裹着红色大袍子的人类。人类躺在地上睡得正香,看起来应当是消耗了不少体力,荆池决定吓一吓这个人类,于是就设了幻象等着这个人类醒来。   荆池的第一步失策了。   这个人类睡的时间太长了,荆池蹲在一边看了好久也没等到人类醒来,他有点不耐烦,便收了幻象准备离开。荆池离开了,但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便又不甘心地回到了人类身边,他觉得找这个人类太费劲了,他害怕自己什么时候又一时兴起,还得耽误事,于是就老老实实地等着人类醒来,他知道比静止,人类肯定不如他。   荆池的第二步也失策了。   荆池觉得自己快在这个山坡上生根了,可是还不见这个人类有任何的动静,他又不耐烦了,朝着那个人身上踢了一脚。人的身子只晃了晃就又静止不动了,荆池终于忍不了了,又一脚,让那个裹着红布的人从山坡上滚到了山坡的下面。穿着红袍的人在坡下的绿草地上四肢摊开,被这么一折腾,大活人也得搞晕眩,可这大红衣服,竟恢复了意识。   荆池一看这人终于有了动静,连忙从山坡上下来,他之前计划好的要扮鬼怪吓一吓无知又懦弱的人类,他听老树灵说,人类最怕的一种诡异的形象是――人形的树。   于是荆池就变做了一棵人样的树,他来不及用幻象制造恐怖的氛围,因为那红衣服的人类已经苏醒了。   荆池的第三步又失策了。   那人类醒来之后扶了扶脑袋,抹了抹眼睛,一勾头坐了起来。荆池就这么眼看着那个无知的人类在他眼前伸了伸胳膊站了起来又抖了抖腿,就像压根没看见荆池一样,摆了摆身上的灰尘便漫无目的地走开了。   荆池立即迈开步子跟了上去,还是树人的模样。他停在人类的面前,摆出张牙舞爪的样子。   “您也要血气么?”那人类见眼前立了棵树,没有惊恐,只是拉了一下勃颈上的五彩绳子,说了这么一句。   荆池惊了,他发现老树灵说的是假的,于是生着气变回了原来的模样。那时的荆池还没那么高大,但他自以为非常高大。与人类的第一次打交道,让荆池备受打击,他一直以为人类是一种很幼稚的生灵,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魄力。   “不需要。”荆池把对人类的第一印象深埋进土里,他对人类产生了一点兴趣,他怕离开这人类之后再找会很麻烦,于是决定一跟到底。   “小人,你叫什么?”   “吴未。”   “无所畏惧啊,原来如此……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荆池。”   荆池其实也没打算跟太久,只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但当他发现这个人类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有魄力,甚至比自己一开始以为的还要幼稚和愚蠢的时候,他难以将这个人类高高挂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荆池和吴未!关于真理问题的大讨论! 第44章 无畏(四)   “小人,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神灵。”   人类老老实实地回答着荆池的问题,一刻不停地朝着前方走。荆池一直跟着那个人类,偶尔好奇地抛出一些疑问。人类说他活着就是为了把自己贡献给神灵,祈求神灵的原谅,让神灵赐予恩惠。荆池还没来得及问 “神灵”是个什么东西,就听到人类说了一句:   “神灵要来了。”   人类的这个提醒对荆池来说太重要了。   荆池在还没搞清来者何人的情况下瞬间躲了起来,他清楚不够强大的他如果遇上一个厉害的角色,可能会性命不保。   躲起来的荆池看到人类面前出现了一个竹子,虽然这个竹子在荆池眼里就是个陌生的生灵,但是在吴未的眼里肯定是另一幅样子。   原来这就是小人口中说的神灵啊,那我岂不也是,荆池这样想。   那个人类问了竹子要不要血气这样的话,竹子说正有此意。荆池从其他生灵那里听说过血气这种东西,似乎是能让他们瞬间获得大量的能量,变得更加强大。荆池没动过这种歪心思,所以他瞧不起怀有特别目的来找这个人类的竹子,但也没敢当面拆穿。   然后荆池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类在竹子面前倒了下去,竹子压根没在意这个人类的死活,得到了好处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种行为荆池不能忍。   那个穿着红袍一动不动的人类被荆池拖到了口袋状的石洞里,荆池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于是决定等人类醒来之后好好跟他掰扯掰扯道理。   石洞里阴冷,人类醒来之后瑟缩成了一团,荆池察觉到便去询问,没想到那个人类扑通一跪把头砸到了石头上,说什么“求求您赐我一些能取火的木柴”。荆池觉得这小生灵还怪可怜,怕他在这附近冻死不好收拾,于是就扔给他一点干柴。   “自燃我可不会。”荆池这么给那个人类说。   “谢谢神灵大人,谢谢神灵大人!”那人类看到木柴后又开始不停地往石头上磕,额头上红彤彤一片。   荆池满心疑惑,以为自己弄不来火所以这小人开始寻死觅活了,又听这个人一直在说谢谢,于是就弄了个幻象,满足了他的想象,让这个小人觉得自己在一个特别温暖的地方。   荆池觉得这样一弄,这个小人就会变得和之前一样老实了,结果荆池又傻眼了,他看到那小人眼睛里冒着晶亮,嘴里念叨着一句一句感谢神灵、神灵多么伟大的话,还是一刻不停地搓着手磕地。   荆池认为有些过誉了,再加上他还没能接受被一个小生灵崇拜成这样,于是摁住了那个人类的脑袋,叫人类停下,别说了。   荆池虽然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厉害,但是被这么一对一地崇拜还是第一次,何况还是被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人类崇拜,他觉得有必要好好展示一下自己,于是给这个人类弄来了很多食物。这个人继续不停地感谢和赞美,荆池听得有些烦了,想起来要和这个人类掰扯道理。   “那竹子在伤害你,不要再上当了。”   “把自己奉献给神灵就是我的命呀。”   “那竹子不是没给你你想要的恩惠么?”   “因为神灵不宽恕我,我还要更多地奉献。”   ……   荆池和这个人类掰扯不明白了,他不理解这个人类的脑子里装了什么,难道装满了奉献和愚蠢?出于对这种弱智生物的怜悯,荆池开始给这个人类灌输他的道理。荆池和这个人类解释他们并不是神,和人类一样都只是地球上的生灵而已,他们并不会怨恨人类,更不会因为人类的供奉就能让人类过得更好,他们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那个人类听完默不作声了,荆池虽然并能不确定人类听懂了多少,但是他决定乘胜追击,继续给这个人类掰扯。   荆池把这些道理讲给那个人类听:世上的生灵都要顺应这世界运行的规律,非要说神是什么的话,让你身体里有血气的那个东西,才是神。   荆池不是可以左右万物变化的神,他也不确定什么是神灵,他只是从来不去违背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他知道这样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荆池所说的都是这个人类不曾触及的内容,因为这个人类从小就被养作祭品,所有的观念都受到祭祀万木之灵的承家影响。这个人类认为整个世界都是由他们供奉的万木之灵主导的,他听不太懂荆池的话,但应该能判断出荆池所说的有点道理。   “如果你坚持认为我是神灵,就相信我的话。”   荆池不知道这个人类理解了多少,但从人类后来不断把自己贡献出去的情况来看:人类真的太愚蠢了。   后来不断有坏家伙向这个人类索要可以使他们变强的能量。其实荆池有把这个人类藏在幻象里,避免居心叵测的家伙来占这个人类的便宜,但荆池还太弱了,稍稍比他强一点就可以破了他的幻象。而且,荆池发现入侵者之后只能乖乖收敛他的攻击性,毕竟能破掉他幻象的肯定是他打不过的,他没必要急着寻死,所以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愚蠢的人类不断折腾自己。   一段时间之后,当荆池发现他的地盘上出现了好多被其他攻击性极强的物种占领了的痕迹时,他气得把那些新生的苗统统连根端了。荆池觉得人类待在这石崖洞太容易被锁定,再加上其他物种的不断到访对他的生存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所以他决定把这个倒霉人儿扔到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去。但是荆池又想,如果自己不去管的话,流浪着的这个小人指不定会被啃食成什么样。所以他思前想后决定给这个小人弄个窝,本着打击弱者的原则,荆池觉得之前从小人身上获得过好处的竹子比较合适,于是决定去问他要点搭窝的材料。   荆池找到竹子之后才意识到这个人类身上的血气竟然有那么大的能量――竹子的繁殖能力变得更强了,霸占了一方山地。荆池鼓鼓劲儿去和竹子交谈了,虽然他成功为那个人类要来了应得的部分,但索要过程并不顺利,荆池又受打击了,他决心等他变强了,就把那该死的竹子斩得片甲不留。   荆池没有迁怒于那个人类,他趁着人类睡觉的时候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琢磨了一晚上怎么搭窝,搭窝点附近的物种都没有太大的攻击性,这让荆池十分放心。第二天早上荆池把人类偷偷弄到了那个清幽的地方,翠绿色的树木掩映下是几根插在地里的竹子,竹子插在地上的点甚至连不成一个规整的图形。荆池告诉那个人类:以后你就住在这儿。   穿着又脏又破红袍子的人类看到那几根凄凉的和旁边一堆没有用上的竹子之后向荆池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希望,希望荆池给他找一把可以劈开竹子的刀具,荆池同意了,费了半天劲弄来了一个破旧的砍刀,人类也没道谢,扎起衣服拿着刀子就开干了。   荆池不敢相信这个脆弱的小人居然有这么强大的创造能力,他看着小人叮叮叮咣咣咣便建成了一座小竹屋,觉得这个人类简直神了。从吴未建成小屋之后,荆池再也不叫他小人了,而是次次都喊他的名字“吴未”。   吴未住进了自己建的小屋里。荆池不经常去串门,而是常常躲在屋外边,他以为吴未不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在吴未独立自主的那段日子里,荆池还会时不时地给吴未灌输一些观念,他不想让吴未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供奉品,所以经常夸吴未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说吴未完全有能力靠自己的力量好好生存,不需要成为任何神灵的祭品。   在荆池的“悉心教导”下,吴未懂得了不能过分看低自己,所以他和之后想问他要血气的灵都提出了交易条件,不多久,吴未小竹屋的储备便丰富起来,奉献和恩惠终于平等了。   有很多很多的花树草木之灵向吴未索要了血气,吴未的恢复时间变短了,他也慢慢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荆池看着吴未将血气交出去,他自己也会动动小心思,但一直没有向吴未提出要求。荆池虽然也希望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但他不愿以伤害那个弱小的单纯的人类作为代价。   弱小就意味着任人宰割,弱小就意味着无法在强者面前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变得强大的万木生灵不断扩张自己的生存领域,当固定的资源无法同时被多方占有,想要生存就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干掉与自己竞争的敌人。灵野里原本趋近平衡的状态被那个空降的人类打破,没有在竞争中占得优势的厉害角色纷纷前来讨伐那个弱小的只知道奉献的人。   这场讨伐会让吴未明白,万木之灵并不是至高无上的神。   可没有任何一个生灵能弄明白,这场平衡的破坏是不是神的安排。   那些得了血气已经变得强大的树啊花啊草啊杀气腾腾地找到那个弱小的人类,荆池意识到小人遇到危险了便不再顾谁强谁弱直面抵抗那些来势汹汹的对手。   带着人类躲避多方交击的荆池再三告诫吴未不能再给他们血气,吴未感受到来者不善便听了荆池的话坚决拒绝再次付出,被荆池天天洗脑的他已经能分大致分辨对方是好意歹意。   强劲对手的包围突击让荆池和吴未分隔两地,贪婪的敌人逼迫人类交出血气,荆池的反抗犹如以卵击石,他恨自己无能为力,想要试着打破弱肉强食的定律,但无奈自己终究是一个受控的生灵。   眼看脆弱的人类就要被心怀杀意的狠角色弄死,那个人类突然从敌人的控制下逃离,出现在了荆池的面前,人类跪在地上把双手高举,说了一句“求求你,救救我。”   荆池说那时一片混乱,他不想再仔细回忆。   荆池接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定是拿走吴未全部的血气,吴未决定把血气交给荆池的时候也一定是希望给荆池他全部的血气,就这样一拍即合,荆池瞬间就变得无比强大了,来找事的敌人也瞬间就四散开来。敌人为了生存跑掉了,吴未也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当荆池回过头去找吴未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了。   那是荆池第一个接触的人类,也是他唯一一个想要了解的对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棵树会无比挂念一个已经消失在他世界里的人类,但他知道,这个人类消失之后,他自己就像是照不到太阳了一样,天空都变得整日阴沉。   荆池变得很强大,他已经有能力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但这个人已经没有了,所以他保护好了自己的内心。   荆池后来遇到了莽万,莽万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类一样崇拜他,愿意追随他,在那段昏暗的日子里,他只留了弱小的莽万在他的领域里生长,厉害的荆池没有感受出莽万的攻击性,所以他也猜不到几十年后,他会死在莽万的手里。   荆池不会在意死在谁的手里,后来的他已经不再怕死了,他只是后悔没有好好去追随阳光,让自己度过了那么多灰暗的阴天。 第45章 无畏(五)   没有人可以设身处地感受荆池和吴未内心的想法,一棵树与一个人之间究竟能产生什么样的情感,分别到底意味着什么,除了他们自己,这一切都没有人能感同身受。荆池临死的时候还在挂念这个愚蠢又弱小的人类,他的心意可能传达不到吴未那里;吴未大概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而梦里的那个神灵,让他获得了新生。   万木总是孤单又独立,即便他们互相挨得再近,也都要为自己生存,无父无母的吴未也是这样,他也只有为自己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才有资格被叫做生灵。   神的手中握着公平的秤,这个与万木有缘的人类,必定人缘淡薄,但仅仅是与那些草木的缘分就足以让他不觉寂寞。   被乡民救下的吴未如承家人料想的那样成了大众崇拜的神使,尽管人们潦倒的日子没有一点好转,但他们至少充满了希望。承家的命途也出现了拐点,看起来似乎是要往蒸蒸日上的方向发展。   还有一个事件发生在这个时间拐点上――承枫本的儿子出生了,未来能够继承大衅司职位的男婴降世了。这个男婴刚生下来就带着一股子倔劲儿,这股子倔劲儿看起来与他的爷爷有的一拼。承槐本看到新出生的孙子高兴极了,赐给这个孩子一个“松”字,希望这个孩子能在未来带领承家在艰难的时代开辟出一道坚韧向上的路。   于是这个孩子就叫做承松本。   承松本出生在承家的祭品被乡民发现的那段日子里,人们都觉得承家新出生的这个孩子是神灵的恩赐,再加上祭品活着回来意味着受到了神灵的原谅,所以有很多人自发到承家道喜。承家为了壮大影响力举办了一场酬神的大酒席,邀请信奉的乡民免费吃喝。这一场丰富的大酒席的确让承家变得更有威信了,在贫困的年代,没有人敢明着眼红这个实力强大的家族,甚至连新时代的乡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祭品的吴未虽然名义上是乡民尊崇的神使,但承家并不会施舍给他与他名号等值的家族地位,在外人眼里的通灵者,在承家依然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帮工。但在“神境”走过一遭的帮工已经不同于之前那个满脑子贡献与使命的低等人了,他明显变了许多,这让那些曾经特别喜欢使唤他的奴对他也多了几分尊崇。   奴会好奇地问这个活下来的祭品都经历了什么,会让祭品给他们描述神灵的样子,没什么文化的奴听了祭品的描述一个个都啧啧称奇,相信了这个祭品真的有通灵的能力。所以祭品在承家的日子过得比之前好太多了,奴们不仅不怎么给他派活了,还会互相争抢着给神使效力。这个祭品的地位仿佛抬高了两级,从承家最低级,变成了比奴要高一级。   祭品变得清闲了,他依然不被允许随意出入承家,只得在一个院落里生活,可见识过外边世界的祭品已经不能安适于这个只能看到一小块天地的囹圄,他想要离开的心与日俱增。他没有把这种心思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但是从小把他养到大的奴能理解他的想法。   可怜的神使被囚禁了,他只能整日整日地坐在能被天光照耀到的草木旁边,有时还会对着花草自言自语。心疼神使的奴想为神灵做事,但他们的身份不允许他们想这种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被深宅大院保护的人们同时也在被时代抛弃。外边的人们已经成功渡过了灾难深重的时期,他们满怀希望地耕耘,然后虔诚地收获。   承松本也一日一日长大,这个鬼灵精怪又不愿受约束的小男孩经常在承家上蹿下跳,他最爱和管束他的人玩追击战,经常把侍奉他的奴耍得团团转。几岁的他就已经探遍了承家的宅院,甚至会出入一些严格管控的禁地,他的父母也管不住这个孩子。作为大衅司的承槐本,看着这个和承枫本完全不一样的,极有生命里的小孩儿,更加喜欢了。承松本的存在,让承家上下、内外都那么有生机。   年幼的承松本在探院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总能看到这个人独自坐在一旁,或者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小男孩还发现他在这个人面前捣蛋,总会收到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反馈,比如当奴们追着他跑的时候,这个人没一点反应,从小就倔的承松本觉得这可太有趣了。他后来知道了这人是承家养大的祭品,名叫吴未。   承松本喜欢找这个仿佛与承家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人玩,这个人的嘴里没有那么多规矩道理,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井一样。男孩特别想知道井里到底有什么,他总会到井边看看,对着幽深的井发问,得到大井的回应比戏弄奴更能让他得到成就感。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承松本倔强的苗被承家上下浇灌得越发茁壮。越娇惯,越叛逆。   当承家人发现年幼的承松本经常和那个低等的祭品待在一起的时候,愿意放纵娇惯孩子的大人们不得不去干预了,他们一方面把祭品锁了起来,一方面把他们宠爱的小孩儿训斥了一通。承家人搬出那一套等级理论,告诉年幼的承松本在承家,那个祭品就是一个工具,没有同未来的衅司进行交流的资格。当时的大衅司承槐本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孙子总爱和低等人打交道后,便派了家里一位承姓的人专管承松本的教育,负责给年幼的承松本灌输他们家族的理念和文化。   这可触到了不爱被束缚的承松本的逆鳞,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未来的承家大衅司,以最叛逆的姿势成长着,他完全听不进那些承家的道理,也一点都不想记牢那些祭祀的知识。   这些个围着他转的东西,还需要学着如何继承么,明明脱也脱不掉啊,承松本经常这样想。   承姓的长辈们越禁止,他就越想要去找那个最低级的祭品,他偏要和一个工具玩。   承松本慢慢成长,他没学到一点承家人教给他东西,他的脑子越是清晰,就越不愿接受这些被强制灌输给他的东西。年龄尚小的他甚至还敢与他的家人们争辩,让长辈放了那个祭品,恢复祭品的自由。   老师交给承松本的聪明才智都被他拿来反抗了想要教给他聪明才智的长辈和老师。   家族在头疼如何教育好这个年幼的不服管教的希望的同时,承家大院外的形势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发生着让承家人无法预测的剧烈变化。   承松本七岁那一年,山上那棵用于祭祀的神树被放倒了,神树周围的一圈祭台也被捣烂,承槐本苦苦支撑的家族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那些曾经眼红的,曾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终于迎来了大展身手的时刻,那些曾经虔诚过的,也不知怎么就加入了大展身手的队伍。   时代压根没给承家人反应的时间,承家还没好好去感受 “新”的来临,就被贴满了“旧”的标签,他们怎么就“旧”了?没有一个承家人能想得明白。   作为这块土地上最“旧”的家族,承家成为了最先被“破”的对象。一群人撸起袖管喊着口号把所有的被压抑的使不完的旺盛的刚强的气力都发泄给了这个原本就在时代里飘摇着,正努力稳定的家族。   骂就忍了,被中伤也能忍了,所有语言上的攻击在经历过风风雨雨的承家人面前都不值得一提,承家人的精神是顽固的,他们有足够丰厚的文化积淀,当然不会怕一时的舆论偏向。但十几个年轻人冲进大院搜刮一阵,把承家祭祀用的物品和收藏全部搬到街上捣烂,烧毁,甚至砸了承家祖先的牌位,砸了神龛,砍了一颗颗百年老树,在门窗墙面上乱刻乱画,写满了侮辱神灵的语句,蔑视承家人一切的坚守和信仰,这些,承家人不能忍。   承家人无法接受,这个变动来得太突然,缓慢爬坡的承家突然就摔落谷底。承家人站起来反抗了,他们与那群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发生了冲突,这场冲突使承家从此毫无悬念地一蹶不振。   但这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支持在这块土地上生长了千百年的大家族。   年纪还小的承松本并不知道他们家被如此敌对的真正原因,但他不傻,知道这些打砸抢烧的人是坏人。   这场突然的劫难还不是承家噩梦的尽头。   几年的折腾让承家上上下下都乱了套,一个好好的家族被打击得七零八落。奴被强制放走了,为了赋予这些旧时代受难者以人权,奴都获得了自己的名姓。有一些衷心的奴还愿意跟在大衅司身边,但只要是被人发现有亲近或者示好的行为,都会被一起打压。   承松本十三岁那年,他四十岁的父亲承枫本突然就精神失常了,这绝不是被承松本气坏的,承松本也只是在一个破旧的小屋里稀里糊涂地同意了要改成“程”姓,稀里糊涂地同意了不与承家一派,要与承家斗争到底。   从那一年起,承松本就变成了程松本,他自成一户,是完全抛弃旧时代旧文化的新时代人。   在时代的洪流中,原本住在一个大院子里的承姓人被强制分了家,他们流落各地,很少有机会再联系。原本的大家之主承槐本还坚守在这块土地上,他的选择注定了他之后不怎么好过的日子,疯掉了承枫本和他的父亲生活在一起,但新时代的程松本没有可能和他们三世同堂。   吴未也在程松本十三岁那年被安排走了,程松本作为新时代的少年参与了这个旧时代祭品的欢送会。吴未临上车时,程松本悄悄问了一个在他心里反复纠结的问题,他问吴未:   “神灵真的存在么?”   吴未回答:“等到二十岁你才能明白。”   程松本不知道吴未有没有用心回答他的问题,他只知道吴未的这一句话让他又纠结了七年,这七年程松本跟着几个奴在上面分的新宅里生活。奴虽然都有了自己的名姓,不再低人一等,但他们还是把程松本供成了少爷,让程松本一切顺利地成长。程松本不再像他小时候那样持宠而娇了,他虽然改不了倔强,但慢慢明白事理之后就会变得有所收敛。他最喜欢缠着奴给他讲承姓家族里的故事,他小时候没好好听过课,长大一点却越发感起兴趣来。抚养承松本的奴恰好有一两个是看着吴未长大的,所以程松本听了很多有关祭品吴未的故事。奴告诉他吴未见过神灵,可程松本从未听吴未提起过,而且外边的人都说这世上没有什么牛鬼蛇神。奴也讲不清这些问题,还拜托小少爷千万不要把他们的话乱讲出去。   程松本不会乱讲的,他很聪明,只是聪明的他一直想不明白承家祖辈都在坚持什么,他不觉得把一个正常的人当做祭祀的工具值得坚持。   每个人都能在时代的大舞台上演绎属于自己的故事,这边暗淡落幕的时候,那边的可能才刚刚开启。   吴未离开承家的时候正是春季,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被街坊邻里们议论纷纷的陈如妤终于遇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第46章 无畏(六)   那是一条两侧长着参天高杨树的路,路上飘满了白色的毛絮,二十二岁的陈如妤独自一人骑着她姐姐家新添的永久牌自行车,拨着车铃在绿荫大道上“叮铃叮铃”地飞驰而过。她车骑得很野,双腿蹬得十分用力,如果不是两条麻花辫在风里狂舞,边上的人估计会把她认成男子。她耳侧的风呼呼响着,把路边上那些一看到女孩子行为不端正就想七嘴八舌地骂一句有伤风化的人的话语声盖得严严实实。这种闲言碎语陈如妤可听了太多了,她往城里赶之前刚被明嘲暗讽过。衣服都快穿成膏药片子的丑爷们在陈如妤推车出门时还砸给她了一句“赶着进城找对象呢”,这种没啥本事一天只知道叭叭叭叭的的人说的话陈如妤早已满不在乎了,或者说她已经不愿浪费自己的口舌明着抬杠了,而仅仅会在心里诅咒一句“留口气儿吧,我看你活不长了”。   这条漫天飞絮的林荫道是陈如妤进城必经的路,她这次进城是要去接她在卫生学校培训的姐姐陈如姝。因为乡里医疗卫生水平跟不上,会看病的人又少,所以得了中医世家真传的陈如姝就被组织挑选出来去城里学点先进的医疗技术,结业后就可以成为荣耀的“赤脚医生”。从小在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的陈如姝在卫生学校学得又快又好,很快就合了格被通知可以接回乡里。   接陈如姝的任务本应安排给大队里的闲人,但这陈如姝通达又干练,在乡里的名声太好,就算陈如姝已经结婚生了娃,男人们不论矮的矬的还都积极性挺高。结了婚其实没什么,那个时代夫妻两人的关系首先应是革|命同志的关系,大家既然都是革|命同志,人与人之间就没有什么男女隔阂。可话说得好听,陈如姝的丈夫,这个大文化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男人们有没有把他的妻子看作并肩奋斗的革|命同志,只是这个把工作看得比命重的文化人被安排了不少任务,没法儿空出时间去接他的革|命同志,严谨又负责的他虽然不愿看着其他男人领任务领得热火朝天,但也只能怀抱纯洁的信仰舍己为公。不过这个聪明的文化人不会甘心便宜那些他瞧不起的土包子们,他想到了陈如姝那个男子般的妹妹,于是便暗戳戳地向这个妹妹打听意愿,这妹妹不喜欢这个“道貌岸然”的姐夫,但她一听说要进城,便急着抢到那些男人之前接下了这个工作。   陈如妤本来是想去城里好好自由一把,结果却被路途上遇到的男人锁住了心窍。她觉得是她坚定的革老封建之命的思想感动了上苍,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让她这些年受过的所有煎熬都变成了回报。   她突然产生的对于结婚的执著情感令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摸不着头脑,要知道这些年在街坊邻里的口水中艰难跋涉的陈如妤,差点因为不想与封建老顽固们同流合污而放弃结婚的念头。   陈家世代行医,陈如妤的父亲还在的时候,来往陈家的乡民很多,大家都客客气气,特别能看得起这一家人。陈如妤的父亲一死,再加上没留下个能继承他医术的男娃,丧礼一过,陈家的这个大笑话便在乡民之间传递开来,母亲不如死去的父亲会张罗,一成寡妇就免不了被欺负。得亏陈如妤的爷爷不重男轻女,因为想教给孙女们一点活命的本事,爷爷把姝妤两个女娃都养在自己家里学习治病,爷爷本想雨露均沾,但妹妹陈如妤实在没有学习的天赋,就选了姐姐陈如姝继承了他陈家的医术。   陈如姝比陈如妤大三岁,气质更像她的父亲,从小就聪颖又智慧,东西学得快,特别会说话,做事也周全。她的妹妹陈如妤倒不是说聪明才智不如姐姐,但两个相差三岁的孩子一同成长,大的明显比小的在头脑方面更占优势。   大人们都爱夸姐姐好,而妹妹却成了陪衬。   上头总有一个比自己先长见识又优秀的人,陈如妤就像是被绑住了手脚,时间一长,真的做什么都不如姐姐好了。这一弄就免不了被乡亲们对比,开始记事之后的陈如妤最烦的就是听那些不爱干活只爱唠嗑的妇女整天叽叽喳喳在她面前哎呦哎呦地叫,说什么你看看你姐姐,要向你姐姐学习,一个娘生的怎么差那么多等等。陈如妤爹还在的时候门口的妇女们说话倒还带点谄媚味,爹一走,妇女们聚得多了,聊得多了,连陈如妤的亲娘也受了影响,亲娘也爱学着那些吃饱了没事儿干的人的语气叫陈如妤好好争气,努力和她姐姐比一比。   陈如妤就是不如她姐姐,至少在头脑上比不过,她叛逆的时候在这方面的认识上还是清醒的,但她觉得自己长得比姐姐好看点,所以一逢有人拿聪明说事儿,她就会拿自己的长相回怼,但那些开口就爽的人却会说长得好看没有用,反正横着竖着都想表达陈如妤和她姐姐比起来一无是处。   陈如妤十五岁那年,她十八岁的姐姐和一个叫做白明德的文化人结婚了。这个叫白明德的男人是大城市来的知识青年,长得端正,做事严谨,为人真诚。乡里人一听说这陈家大闺女和文化人好上了又是一阵子热闹,街坊们一路过陈家门口必定要聊上一句真是般配。那些叽叽喳喳的妇女们之后便开始咋呼起陈家二女儿的婚事,毕竟陈父不在了,陈如妤的母亲又是一个寡妇,她们不操心怎么行。   这婚一结陈如姝和白明德两人便迎来了美好生活,五年内连生了两个儿子,虽说这个时期的外部环境乱,但白明德一家子积累了不少人情,再加上陈如姝又是乡里的治病人才,他们家的日子还算是好过。   可陈如妤的日子不好过。陈如姝成家又生了娃之后姐妹俩之间的感情就越来越淡了,姐姐很少再关心她妹妹的情感变化,到是学起街坊妇女、她们的母亲,也开始催起妹妹的婚事。   “你看看我家明德...”“明德今天又给我...”“应济多乖啊,你也早点成家生个宝宝...”“我那时候...”   陈如姝总是拿自己和妹妹对比,她的出发点一定是好的,但她不知道她的妹妹最讨厌和姐姐对比。   没有人真正走进陈如妤的心里好好听她的感受,全都是把自己的想法和观点不加掩饰地倒给这个每天都在不断接受外界攻击和自己内心挣扎的女孩。有一天她实在忍无可忍了,便学着那些在街上喊口号的青年人,也在人群聚集的时候好好抒发了自己的感情,她把所有的街坊邻里都骂了一遍,还扬言自己绝对不要结婚。单纯的她以为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可以堵上那些无聊至极的人的嘴,结果更多不和谐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那些乡民们居然说她疯了,不正常了,看不起凡人了,想嫁也嫁不出去了。   她发现这些人的嘴根本就堵不住,但是自己的耳朵可以堵住,自打陈如妤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她的日子就过得和风一样轻松了。   像风一样的陈如妤就这样自由到了二十二岁,她压抑了多年的情感,在遇到那个特别的男人时,全部倾泻了出来。几十年后她再回忆的时候,还是搞不清楚当年怎么就突然为爱痴狂了。   骑着自行车的陈如妤一眼就看到了绿荫尽头的那个男人,男人穿着一身绿色的军装,跨个小布包站在纷飞的杨絮里,他的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一张白纸。那身军装太合身了,以至于陈如妤真以为那里站了个军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反正就突然想问问那个军人要去哪,需不需要载他一程。   陈如妤在距离那男人大概十米的位置下了车,她边推车边靠近,嘴里还喊着:“喂!你要去哪?我这儿有自行车。”   当时自行车可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拥有的,那可是有钱人的象征,陈如妤当时也没想要卖弄,但她的确是在卖弄。   当时的军装可是最流行的服饰,能把军装穿得这么飒的人当然只能和拥有自行车的人配对。   陈如妤说那个男人和她对视的时候,她的心就好像被击穿了一样。这种感觉过了几十年都没有忘,再过几十年一定还不会忘。   她看到那个男人的眸子闪了一下,于是她的潜意识开始疯狂暗示她,这男的对她也一定有意思!陈如妤早忘了结不结婚这一茬儿,她就像是失了心失了智,就想一个劲儿地往那人身边靠。   “嗯...我去这里。”男人把手里的白纸展示给陈如妤看。可陈如妤的重点完全没放在男人的回答上,她被这男人的声音俘虏了,他从来没听到过如此干净又厚实的声音,简直要把她的魂都勾走。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比身后的大树还要伟岸,自己比天上的杨絮还要自由。   陈如妤沦陷了,她觉得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牵引着她的脸蛋,总是无法抑制地想笑,想飞扬,想快乐。   “我带你去!”陈如妤压根没管这男人有没有接受,伸手就拿过了男人手里的那张白纸,可陈如妤的眼睛花得看不清纸上的钢笔字了,因为她碰上了这男人的手,然后她的脑子里边全都是“抓住,抓住,抓住!”   男人没再说话,他肯定能看出陈如妤脸是红的,至于他能不能理解陈如妤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男人要回了白纸还向女人委婉地表达了不适,但心火烧得正旺的女人全然不顾,她竟然把男人强制按在了车子后座,骑着车带着男人在绿荫大道上转了两圈。   骑着车的陈如妤开心极了,她张着嘴巴笑得灿烂,飞絮不时钻进她的口腔里,她会朝旁边吐两口然后继续大笑。这个载着男人不顾形象的女人似乎和这个不会顾及脸面又不敢明意拒绝的男人绝配,两人、一车、绿荫、大道,这要让乡里那些封建老顽固们看见,又要噘着嘴摇头晃脑了。   如果男人不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陈如妤可能会一直这么骑下去,就像别人骂的疯婆子一样。   这男人铁定是故意摔下来的,陈如妤只感觉后座好像少了点什么,她扭头一看,车上的人竟滚在了地上,那身绿色的军装,也缠了一层黄土。男人估计是摔疼了,半天没站起来,陈如妤的道德感这才恢复过来,她也觉得自己疯了,但反应了一会儿后竟又兴奋起来。   “这下可有理由把你带走了!”疯婆子陈如妤这样想。   陈如妤上前查看伤势,和那男人说自己刚好是医生,可以带他去治一治,那男人似乎轻易地相信了。   陈如妤的才智在对付这个穿军装男人的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她觉得自己聪明极了,这么容易就把男人拐走了。   后来陈如妤接到了她的姐姐陈如姝,不但临时瞒过了姐姐,还托了姐姐的关系让这个男人在县里的卫生院做了检查和治疗。陈如妤在这个时段与男人交流的过程中了解到了这个男人名叫吴未,今年三十三岁,并不是军人。他之前被铁皮车司机送到了那个路口,他要在路口等待下一个接应他的人,他不认识字,所以看不懂白纸上的内容,但听人说,这张白纸非常重要。   吴未将白纸交给陈如妤,陈如妤仔细一看,竟是张介绍信,上面写了吴未要去的生产队,这个地名陈如妤并不熟悉,不过不碍事,她并没有想把吴未送走。   原来陈如妤一眼就看上的男人是个文盲,还比他大了十一岁,没有正经工作,要是没这张介绍信,那这个人铁定就是个盲流子了。可陈如妤了解了这些信息后,不但没有清醒过来,反倒销毁了那张介绍信,然后告诉吴未,接应他的人就是自己。   这个女人疯了,不过还好这个男人也是个傻子。   吴未没有去追究他到底应该被分配给谁,只要能有口饭吃,他在哪都是一样的,被禁锢了三十三年的他,能出了那个宅子就已经是人生大幸了。   作者有话要说:  姝,音同书;妤,音本同余,但季业一直记作去声“玉”。   赤脚医生:乡村里没有纳入国家编制的非正式医生。是特殊年代的一种特定称呼。   盲流:指为逃荒、避难或谋生,从农村常住地盲目迁徙到城市、无稳定职业和常住居所的人口。有歧视色彩和历史遗痕。   部分信息摘自百度百科 第47章 无畏(七)   陈如妤一开始和姐姐说这男人是进城谋生的盲流,在路上正走着被她骑车给撞了,姐姐想着惹了事情的确得负责,就带吴未去了卫生所,可谁知检查完没啥大碍之后,妹妹又倔起来,非说她看上了这个男人,要把他带回家去。   陈如姝不敢相信她的妹妹这么不懂事,她劝妹妹再好好想想,要找个有点文化的,或者至少是本乡的,姐姐没打算和妹妹发生争执,但妹妹就跟中邪了一样不听劝,两人各执一词,在卫生所后院大吵了一架。   姐妹俩小的时候还有点相像,两人越长,越有自己的风格。陈如妤小的时候眼睛还圆圆大大的,女大十八变后,变出了一双吊眼来,这双吊眼越长越吊,导致她的这张脸像一副自带攻击咒印的盾牌,只要盾牌一亮,就没人敢、没人能跟她作对。所以姐妹两人之间的这一架,开局就定了胜负。   “我是怕你再被街坊邻里说闲话啊。”   “你怕什么,都是说给我听的,我早不怕了。”   “我希望你能像我一样找个好男人,你怎么突然就看上他了,太冲动了!”   “像你,像你,你什么都是好的行了吧,我哪敢和你比啊,之前不还催我啊?这怎么又说我冲动了?怎么着都不成是吧?我反正怎么做都不合你们心意!”   “……如妤,我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想法了,我以后少干涉你的决定,可是你要自己把握好,爹娘,我,咱自家人,一定是希望你好的。”   “我能把握好,不用你们操心!”   最后,陈如姝妥协了。   一方的追逐和一方的逃避,姐妹俩之间的争吵在一种淡淡的隔阂感中收尾。逃离的那一方太自由了,她跑得太快,追逐者几乎望不见她的背影,却依然选择以最隐蔽的方式默默跟着。   就这样,那个比她的姐夫白明德还大了四岁的男人被陈如妤带回了陈家。陈如姝拗不过陈如妤,为了不让乡亲们看笑话,一回乡就把母亲接到了自己与白明德的院子里,把陈父留的老房子空了出来,给吴未腾出了屋子,也免得她母亲知道多了心里不是滋味。   她的母亲死了丈夫之后本来就内心脆弱,再加上没有男娃,小女儿又不懂事,总被乡里多事儿人挤兑,日子过得很不畅快,曾经寻过短见,被救下来之后变得更敏感,还被说过“精神不正常”。如若不是陈如姝结婚后能独当一面,在乡里的名声不赖,她的母亲可能活不到这时候...   其实这些年陈如妤在乡里的热度已经减弱了很多,但这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不过是去城里转了一圈,便又给大家带来了劲爆话题。   陈如妤带着吴未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被一些乡民们看见了,有人还跟她客气地打打招呼,问旁边的男人是谁,陈如妤要么回“要你管”,要么回“我男人”。单是她脸上那些似乎是从城里买回的孤傲和鄙视,就足够乡民说她眼里不拾人,有小资做派,更何况从前扬言不要结婚的陈如妤还带了一个男人。于是,流言蜚语便如瘟疫一般在人与人之间迅速传播,没过几天,乡民们都议论起来陈家二女儿从城里带回来的非凡之人。毕竟在乡亲们看来这不愿意结婚的陈如妤不是个 “凡”人,仙人肯定得与仙人配,所以街坊邻里都热闹起来,要一睹这金屋里藏的神仙美娇郎。   陈如妤怎么可能让这些爱看热闹的人得逞,把吴未接回来之后,陈家老宅大门紧紧闭锁,谁都不允许拜访,她认为趁这个时候往陈家去的,一定都别有用心。   其实陈如妤不想费心考虑其他人会怎么想,她甚至不在意她的家人的名誉或者说陈家的名声。她可不想像她娘一样因为一些无关的寻死觅活,寻死觅活也伤不到别人一根毫毛。她基本不受影响,这种挤着看她热闹的大阵仗她已经见过多次了,她的姐姐却要一直忙着帮陈如妤向乡民们解释,还要每天焦虑要不要去劝自己的妹妹理性,毕竟她之前已经承诺了不再去干涉妹妹的选择,但还是担心陈如妤在这个时候被一时的激动情感冲昏头脑,她害怕陈如妤再捅出什么篓子,比如和吴未发生了关系,毁了一生的清白,以后难再找个好人家,或者不小心怀了孕,如果怀了孕,那事情就更糟了。   陈如姝在吴未刚到来的几天内每天都在焦虑,还需要不停应对乡民们的八卦疑问,她的生活日常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这些都被她的丈夫白明德看在眼里。白明德劝妻子放宽心,让她相信她二十二岁的妹妹能安排好自己的人生,毕竟陈如姝结婚时也不过十八岁。   因为白明德有文化,陈如姝又仰慕白明德的能力,所以白明德一劝,陈如姝就好受多了。陈如姝很少和乡民透露吴未的消息,陈如妤也是一样,一方面是因为没必要和只想看热闹的乡民们讲太多,另一方面是,姐妹两人的确也不太了解吴未的情况。   没有人知道这个被陈如妤带回来又被陈家保护得好好的男人到底有什么来头,乡间的一些自以为是之人便传出来众多版本,最可信的版本和陈如妤最先编给她姐姐听的一样――那男人就是个进城谋生的盲流。   陈如妤在不了解吴未的过往的情况下就把他带回了自己家,这个女人必定要为自己的疯狂行为付出代价,她其实一开始就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而吴未又愿意随着她的性子,所以一来一往就顺理成章了。吴未也没有什么软饭男、上门女婿的概念,他一开始到陈家还有点不习惯,既不习惯陈家的布置,又不习惯陈如妤的热情,但他很快就习惯了,两者都习惯了,他在家里就是听陈如妤的差遣,陈如妤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和在承家不一样的是,陈如妤总会给吴未很积极的反馈,所以吴未的行动也随之变得更加积极。   自打吴未住进了陈家之后,陈如妤整天似朵花一样,精神气一天比一天好。尤其是吴未一切都愿意听陈如妤差遣,并且吴未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让陈如妤获得了十足的安全感。陈如妤越发觉得吴未是老天赐给她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比那些乡里的粗人要好上无数倍,哪怕是她姐姐的丈夫――大文化人白明德都完全不能和她的丈夫比。所以陈如妤一想到吴未就乐呵得不得了。   她很爱这个男人,虽然那时的她对爱情的理解还不够全面,她只是稀里糊涂地理解成了一种不可分割的感觉,一种异性之间的强烈吸引,但这就是那时的她所能理解的爱,这种爱的感觉在她与吴未第一眼对视的时候就到达了一个高度,在姐妹俩大吵一架之后的那个下午减弱了,但是之后又迅速爬升,每天都比前一天爱得更多更深一点。   她也相信吴未是爱她的,陈如妤不让吴未出门,吴未就老老实实在家干活,不说闲话,沉稳又踏实,陈如妤的一天三顿都被吴未包揽了,吴未的听话程度就像是忠心耿耿的仆人对主子那样,那时哪有农村的女人能享受男人的这种服务,所以陈如妤坚信吴未也是爱她的。   未婚与男人同住在乡村里可是大忌,陈如妤不知怎么就长成了现在这副无比自我的样子,她只想着自己好过,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陈如姝靠着在乡里走街串巷行医治病为陈家积累的名声,被陈如妤以一己之力搞臭了。有些人会当着陈如姝的面开开玩笑,有些不当着面说,但那时所有人一看到陈如姝,先想到的一定是她的妹妹和不明来历的野男人。   陈如姝有时想找她的妹妹谈谈这些事情,但一看到妹妹变得与以往不同了,不经常苦着脸了,就咬咬牙忍着,从不说自己的难处,而是问妹妹有没有什么难处。姐姐有时候也会想,只要妹妹过得好了,乡亲们那些看法,没那么重要了。不过这个二十多岁的妹妹,还不如她几岁的孩子省心。   和吴未住在一起之后没过几个月,陈如妤就发现自己怀了孕,姐姐陈如姝知道这个消息后,急得几晚上没睡好觉。白明德知道了,还特意跑了趟陈家老宅,他要去说教说教这两个不懂事的人。可知识分子用词太考究了,他说叨了半天就是在对牛弹琴。白明德讲着道理,话里还暗含讽刺,可他的妹夫,一个比他大了四岁的男人,像听课一样听得极仔细,仿佛还在认真思考,还微微点头肯定,这让他根本就提不起来劲儿。白明德知道这个妹夫没有文化,他只是没想到他自己说话居然这么有文化,有文化到文盲都不能全部听懂。不过好在陈如妤听懂了跟他骂骂咧咧吵了几句,不然他这一趟必定满携失望而归。   陈如姝本想瞒着母亲,但知道最后肯定瞒不住,若是让乡亲们把这话先说给她母亲听了,那必定要出大事情,所以就趁早把妹妹怀孕的事情给母亲说了。但是这个没有信仰可以依靠的女人,还是差一点就跟早逝的丈夫去了。陈如姝因她妹妹怀孕的事可操碎了心,一方面要安抚母亲,一方面还要摆平外人。   陈如妤知道她怀孕了之后并不像她的姐姐、母亲还有那些无关人士一样有那么大的反应,她就是开心和期待,还有天天想着腻在吴未身边。她一开始觉得自己幸福极了,身边有男人,自己还怀了孩子,可慢慢的,当她的身子越来越沉重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快乐了。   当陈如妤没有办法再干重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孤独,以前屋子外边的事都靠陈如妤一个女人来收拾,甚至像上山拾柴火、打水这种本该由家里的男人来做的事情也全部由陈如妤做,在陈如妤感觉到不适之前,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当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连睡个好觉都成了奢侈的时候,一种深重的孤独开始慢慢侵入她的内心,这种感觉比以往被嘲笑和攻击带来的悲伤还要更加深刻,她一直沉浸在这种不知道从哪发源的伤感中,她偶尔会和吴未在入睡前谈心,但吴未并不能解开她的心结,只会叫她早些睡觉。   一向觉得吴未很完美的她开始意识到这个本该负起养家责任的男人从来不会照顾她的感情,不会体贴地主动要求扛起生活的重担,只会等着陈如妤给他做安排。男人虽然一直都很老实肯干,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她觉得男人能听她的话,比什么都强。   后来陈如妤愿意让她的男人出去见人了,她还主动向她的姐姐寻求了帮助,因为她实在力不从心了。陈如姝也不忍心她的妹妹受苦,所以给吴未安排了一个可以挣钱的营生,让他跟着老师傅上山采药拿回队里换钱。这个工作的好处就是,陈如姝能从中牵线,凡是吴未能弄来的货,队里可以全部收购。   之后乡民们就经常能看见陈如妤夫妇两人在乡间活动的身影,那个未婚先孕的大笑话刚刚暗淡不久,新的笑话便又快速生产出来,乡民们终于见到了这个懦弱的靠女人养活的男人,而且还大了女方好多岁,所以他们也说“真般配”,褒义贬义显而易见。   被放出去的吴未就像是听不见乡民们的讽刺,他干活十分卖力,腿脚也麻利,老师傅交给他的辨认草药的方法他一记一个准。一开始人们都笑话他吃软饭不中用,但从老师傅嘴里说出来的好话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人们的观念开始转变,都觉得这人不爱卖弄踏实能干了。   不爱卖弄不仅表现在吴未不说大话人前谦卑,还表现在他有一手好手艺,吴未会做简单的家具,拉锯刨木这种事十分在行,陈如妤一开始并不知道她的丈夫还有这种本事。   吴未自打熟悉了乡间的路之后就整天外出,如果陈如妤不要求,勤劳的吴未可以做到“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连寒冷的大冬天也整天去山里忙活,可冬天山里哪有那么多活可以干,陈如妤虽然心里埋怨,但没当面和吴未说起过她的不畅快。她快生产那段日子一直是忙里偷闲的姐姐和母亲在照顾,那时她的身体变得很容易疲惫,神经也越发敏感,她会在吴未一个人默默做事或者外出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好好回忆她几个月来做的蠢事。因为活干得少了,思考的时间变长了,所以难免会遇到心绪不通的时候,她越来越发现,她与吴未之间有一段难道长短的距离,虽然他们每天都能在一起,可她总觉得触碰不到真正的吴未。   她很爱吴未,所以更不能忍受这种无端的落寞,几个月以来她一直是主动的一方,一直想要和对方分享自己的过去还有每天的快乐,但对方并不是这样。陈如妤连吴未的过去都还没有搞清楚,吴未也从来不提,即便被问到,也只是甩给陈如妤一阵沉默。陈如妤觉得吴未像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或者他的过去十分悲哀,不愿提及,陈如妤还会小心地猜测吴未是不是从前在地主家做工,但是她在吴未面前比卑微的吴未更卑微,根本不敢从吴未那儿证实她的猜想,她害怕吴未回忆起来会难过,其实她最怕的是被她伤害的吴未会离她而去。   可是当陈如妤的难过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她不得不宣泄出来,那是陈如妤第一次在吴未面前哭。那时候天开始变暖,距离她生产的日子也渐近,吴未从外边回来后像往常一样砍砍柴烧烧水,一声不吭就能把所有该做的事情做完。陈如妤却变得反常,她把正在干活的丈夫叫进屋里,也不说话,就对着丈夫抽泣起来。   陈如妤从来没有在她的丈夫面前发过脾气,她绝会不让她的丈夫知道她曾经的那些与舆论顽强斗争的历史,怀了孕的陈如妤更像是个需要关怀的弱女子,与她之前的那副强悍样天差地别。可吴未看着流泪的女人完全不懂得要怜香惜玉,他就那样杵在女人面前,默默看着,等陈如妤让他抱着她的时候,才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像搂着孩子一样搂住陈如妤,为她擦掉泪痕。   陈如妤发现当她最脆弱最无力的时候她的男人还是离她很远,她哭得更难过了,然后哭着把她所有想说给吴未的话都讲了一遍,她告诉吴未自己的身体有多难受,自己有多孤独,说自己感觉不到吴未的存在,想让吴未再多给她一点真实感受和爱。吴未说不出陈如妤想听的承诺,他只会让怀里的女人别哭了,然后打上热水帮她擦脸、擦身子。   还好陈如妤身子结实,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也没影响着孩子,她发泄完便睡去了,结果第二天吴未还是没有一点改变,早早地出门了。二十多年来,周围人的反应对经历过几次内心重构的陈如妤其实已经不能造成太大的影响了,但吴未的反应总会让陈如妤耿耿于怀,她能轻易地把吴未的语言表情或者动作放大,然后从细节中分析吴未的情感,判断吴未离她更近了,还是更远了。吴未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所以吴未早早出门让她觉得自己昨晚做的事情多余了。   吴未下午早早回了家,到家时还带了两把小木凳子。吴未告诉陈如妤那是他自己做的,还向陈如妤展示了凳子板的底部。陈如妤瞧了瞧凳子底部,原来两个凳子分别刻了一个简笔的小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那女人扎着两个麻花辫,单凭这个特点,陈如妤就一下认出了是自己,画上的小人并没有大着肚子,而是身材苗条,还穿了裙子。这以后,每年夏天,陈如妤都只穿裙子。   这两把木凳子就像是给陈如妤的定心丸,这一定,就定了十八年。   吴彩出生后吴未在家里种满了花草,这让陈如妤知道了吴未在种花养草方面也十分在行。吴未每天除了完成必要的劳动之外就是摆弄他的花草,他还和陈如妤说这些花草可以和孩子一起玩,能陪孩子长大。陈如妤不喜欢打理这些东西,她更不相信吴未和她说的花草树木也有性格或者其他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过她愿意听吴未分享,哪怕是一些不真实的东西,她觉得吴未愿意说就已经是爱她的表现了。   陈如妤和吴未的生活在吴彩出生之后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虽然吴未在乡里的口碑不差,但还是堵不住好事乡民的嘴,连孩子的名字都会被拿来比较一番,他们会说陈如妤的丈夫没文化,连孩子的名字都没有她姐姐家的好,姐姐家的是应济、应修,后来还添了个应知,而妹妹家的是吴彩,“彩就彩吧还碰上了吴这个姓,直接没色了”。他们还会比较姐姐家是三个顶天立地的男娃,而妹妹家只有一个女娃,“还主动跑去上了环,这是不想给盲流留子嗣呢”。   上环这事也是陈如妤的一时冲动。大概就是孩子还小难带的时候,吴未也不知道帮忙,陈如妤和吴未抱怨起这事儿时像临生产那次一样带了点情绪,吴未就说了一句“那我们不再要孩子了”。吴未应该只是想安慰一句,可陈如妤认了真,她打听到正好县卫生院引进了新颖的技术,便脑袋一热去做了手术,这个消息当然会被她的姐姐还有乡民们知道,不过陈如妤的行为总是那么不可思议,乡民也只会笑话一阵子。可没想到的是,陈如妤后来竟变成了计生模范,县里派人宣传计生政策,拉育龄妇女去上环结扎就是拿陈如妤做范例的。陈如妤被组织表扬了,那可是个能炫耀好久的荣耀事,就像她之前被老天眷顾了一样,很多事情都足够她高兴很久很久,但“久”不是“永远”,当兴奋的感觉消耗殆尽,自己身上的苦痛只能她一个人承担。 第48章 无畏(八)   程松本那个精神失常的父亲承枫本在曙光降临的前夕去世了,枫叶在一年中尚且有红得灿烂的季度,可承枫本一辈子也没有过能让人拍手赞扬的时刻,如果他再坚持一天就能等来乡长的反思和道歉,上面说要为无故受难的群众平反,要恢复一部分乡土文化建设,这对承家来说可是好事,但这承枫本直到最后一刻也不给承家争气,他一死就只能让承槐本在可以仰头的日子里低着头白发人送黑发人。   程松本也参加了他父亲的葬礼,葬礼很简陋,原来的那些流落异乡的承姓人因为运动的原因很难再联系上,所以没太多人参加。程松本作为逝者的儿子没在葬礼上哭,也没读什么悼念词,他父亲疯了之后父子两人的接触就少了,尤其是他十来岁就不和承姓人住在一起了,所以他对这个疯子父亲的印象没那么深。   他知道死的这个人这是他的父亲,他只是不觉得父亲有什么值得他挂念的。要说挂念,在承家唯一能让他产生一点尊重的是他的爷爷承槐本,毕竟他身边的所有奴都崇拜这个人,他一直想知道他的爷爷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么厉害。快二十岁的程松本十分相信科学,他觉得科学能解释万事万物,所以认为祭祀神灵是封建愚昧的,但又对过去承家人在他面前言之凿凿的那些东西感到好奇。   他与爷爷在葬礼上见了面,这是爷孙俩时隔六年的第一次见面。年少时的印象早已经模糊了,现在的程松本已经建立了自己的一套价值标准,他怀着一种探索精神,想要好好去判断一下在奴们心里至高无上的承槐本,他的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葬礼结束后程松本主动问候了爷爷,他爷爷身上的那股子地主老爷的封建气息还很浓厚,简直和人们之前批判的典型一模一样。   承槐本见孙子已经长成了模样,又动了重振祭祀文化的心,或许这种念想从未熄灭过,只是更加明亮了。他把已经十九岁的程松本带到一间屋子里,然后从一个雕花被削掉的木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灰色的布包,将一颗血色的圆石从布包里掏了出来,摩挲了几下,递给了程松本。   程松本一直听说他们家有一个白色的瓷瓶,白瓷瓶里用血泡了一块红色的有预测能力的石头,不过据说很多年前瓷瓶就被人打碎了,他没想到这颗石头还被他爷爷保存着。信仰科学的程松本打心底否定这块普通石头有特别的功能,当他看到这块石头之后便更加确认了世上没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事,这块石头太普通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承槐本把石头交给程松本时,对他说:“光大承家。”   “没人信啦,时代变了。”程松本摆了摆手拒接石头,也拒绝了“光大承家。”   承槐本是个心硬的人,他不会因为暂时的失意萎靡不前,不然早就像承枫本一样精神错乱了,他的脑袋十分好用,仿佛极高的组织领导能力是神灵赐予,他不过是坚持了时代不让他坚持的事情,不然一定会做出一番成就。程松本年轻时就坚持了时代让他做的事情,他有幸隔代遗传了承槐本的一些品质,所以在挣钱这方面,能小有成就。   一年后,二十岁的程松本听乡里那些先进分子说年轻人就要到城市里挣钱谋生活,他动了心,便收拾了行囊要出去闯荡,他已经成年了,娇生惯养又稍有些目空一切的他不想做老农民,他不顾奴们的劝说决心要开开眼界,临走前,他去看望了自打拒接圆石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爷爷,但这次见面,又让程松本更坚定地确信了他爷爷是迂腐的,让他更加想要去接触新鲜的世界。   因为承槐本告诉了他新祭品的生辰八字,还说继承传统是他的使命。   程松本直接拒绝了他的爷爷,还拿自己已经改掉的姓说事,他说自己几年前就不姓承了,已经和那个靠祭祀的家族无关了,他要去城市里靠自己谋生。   没经历过磨难的无知的人儿,不知道他的家曾替他扛下过千刀万剐,他执意脱离那个保护过他的外壳,直面新的世界。   尽管程松本不怎么想,但他的确继承了他爷爷承槐本的野心和智慧,他一开始跟着比他大的同乡人在工厂打工,后来就自己开店经营,再后来挣了钱又搞投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中间肯定受过不少磨难,但程松本情绪消化得很快,这点和他的父亲承枫本完全不一样。在程松本闯荡的这些日子里,他虽然经常为生意的事情费心,但仍然愿意花时间考虑祭品和神鬼,毕竟这些事困扰了他好多年。他已经过了二十岁了,吴未曾和他说过他二十岁就能知道世上有没有神灵了,程松本觉得没有,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去和吴未确定一下是他藏了许多年的心愿。   程松本离开家乡后去找过吴未,但因为吴未没有到他应该去的生产队报到,所以程松本在寻找吴未的行踪上花了不少人力物力。那时的钱就是通行证,就是金钥匙,有钱的程松本很快就打听到了吴未的下落。   程松本再找到吴未的时候吴未已经四十多岁了,由于经常风吹日晒看起来比三十三岁的时候老了不止一点。吴未已经变成了平凡的乡下人,而二十多岁的程松本风华正茂,穿得整齐又洋气,还烫了头,梳了个最时髦的中分发型。故人相见,倍感亲切,吴未见到变成大人的程松本时露出了难得的笑,他不好意思把从前的小主子请进陋室,于是在得到了陈如妤的许可后,带着程松本出了门。   程松本穿得时尚,一看就不是村里来的人,陈如妤见两人似乎相识,但年龄身份看起来相差很大,便猜想这城里来的男人可能是吴未以前帮工的地主家的儿子,所以程松本刚进门不久,还没等吴未介绍,陈如妤就口直心快地把她的猜想说了出来,这倒省了吴未再解释了,程松本也极配合,连忙说“对对对”,还把精心挑选的礼物拿给陈如妤,顺带一样一样介绍给陈如妤听,里边有粉啊、霜啊、烟啊、酒啊,都是洋货,这可让陈如妤高兴坏了,吴未总能给她带来点儿意想不到的惊喜。   两人出了院门后,吴未带着程松本走小路穿过乡村往山上走,这条路他很熟悉,几乎每天都会走一遍。路上,程松本和吴未分享他在城市里的见闻和经历,告诉吴未山的外边有个多么神奇的世界,比那些信仰啊仪式啊要有趣壮阔得多,只要肯实践,就能干出翻天覆地的大事业。他还和吴未说读书上大学的好处,意思是让吴彩好好学习,将来去城里上学。相比于年轻又有作为的小少爷,吴未这些年的日子可以说是过得平淡如水,他的生活太普通了,所以当程松本问起来的时候,他就几句带过了。   吴未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和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说了这么多话,他其实不常与人交流,但也不能说他不爱说话,和陈如妤讲花草的时候总是很起劲儿。可能就像千百年流传下来的那个说法一样,这个与万木有缘的人,必定与人类无缘,愿意与他亲近的人的确少有,陈如姝恐怕就是唯一的一个。   程松本和吴未两人续了续旧又互相交流了见闻之后自然而然地聊到了神鬼的话题上。   “您真的见过神灵么?我听人说您真的见过!”程松本终于逮着问吴未的机会了,他期待了不止七年,他希望得到否定的答复,但是又暗暗地期待世上真的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存在。吴未的回答恰巧戳中了他的希望和期待,可又让程松本陷入了新一波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困顿中。因为吴未答,没见过,他只在梦里见过,梦里的那个神灵还告诉他世上没有神灵。   程松本只问了吴未有没有见过神灵,而没有问吴未到底相不相信世上有神灵,如果他问这个问题的话,肯定会得到吴未“相信”的答复,但是他没问,所以他就轻易地相信了这世上没有神灵,这与他一直以来的想法相同。   程松本还和吴未说了他的爷爷,之前的大衅司承槐本,说过几年会有新的祭品出生,还说了他的爷爷想让他重新继承那个祭祀的家族老传统。   “哈哈哈哈,多可笑!”接受着时髦潮流新文化的程松本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做那些老土的事,他觉得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去学点科学文化,哪怕学一门技术也比念经强。”   “我不应该是个祭品,任何人都不应该是。”吴未听到程松本说了“祭品”,内心难免有触动,他和程松本说,他刚被放走的时候,在路上看见漫无目的的野狗,也想跟着那狗吠几声,差点就随着那些狗去土里刨食了,他那时觉得自己就是一条狗,还是一条不会摇尾巴的狗,或者说是装进狗身体里的人。如果不是梦里的那个神灵,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个人,是个有情绪有思想,能选择如何生存的人。他悲哀于自己大字不识,很多常识都不知道,他不敢和乡民们交流,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卑贱的过去,他还不敢和孩子接触,怕自己没文化带坏小孩儿,最让他苦恼的是,他甚至不懂如何理解和照顾她妻子的情感,他觉得对不起,却又无可奈何。吴未从来没把这些话说给他的妻子听,他也只有在程松本这个很快就又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能让他联想到从前的人面前,才能说出这些话。   二十多岁的程松本没想过他小时候觉得很可信的大人竟然因为承家人引以为傲的传统受了这么多罪,他听完之后愤愤不平,这种特别的情感在他的爷爷被挂牌游街时都没产生过,毕竟那时的他还小,可青年的他很容易被心中的正义操控,所以想为吴未打抱不平的他更坚定了要与承家、与那些祭祀、那些过时的东西脱离干净。其实吴未并没有想怪罪承家,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但程松本不一样,他反对自家人都习惯成自然了。   程松本被吴未送走后不久,乡里就有了程松本的传说,毕竟几乎所有的乡里人都没有真真实实地见过一个穿得跟演电影一样的人,吴未的身世本来就扑朔迷离,程松本的出现,让吴未的话题性变得更高了,还有人刻意接近吴未只为了捧他两句。虽然陈如妤了解事情的真相,但她没闲心去辟谣,知道了吴未的过去之后,她安心了许多。她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地主都被打压了,怎么地主的儿子还这么风光。   “可真邪乎,有的人就是当地主的命。”也难怪陈如妤会这么想,特殊时代被搞垮的地主,他们的孩子在新的时代还能重新亲近财富,这就很玄秒,就好像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样。   承家恢复名誉之后,有一些旧时代受过承家人照顾的奴回到了承槐本的身边,数量不多,但回来的都是忠诚能干的。奴甘愿重新效力承槐本的事情程松本一开始是不知道的,有一天程松本在他的店面外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穿着朴实的身影与城市格格不入,他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从前在他家干活的奴。奴见了程松本喊了一声少爷,又喊了一声老板,然后就被程松本客气地叫进了店里。   从奴那里程松本得知他的爷爷承槐本打算召集一帮人手养大那个即将出生的祭品,然后重新树立家业,重兴祭祀事业,这个奴就是用来给程松本传话的,大衅司要让程松本回去学着继承他们家的事物。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整天守着那一亩二分地,以后靠的是经济,人们都去崇拜金钱了,谁去信木头啊。”   “少爷啊,您可不敢这么说,神灵要降罪的。”   “我就这样说了,现在人都信科学,造原子|弹,造卫星那都得靠科学,聪明的都去探索太空了,你们还去跪土地里的东西,跪了那么些年,也没见神灵赐福呀。”   “我是领了任务来的,您要是不跟着我回去,我...我可就惨了。”   “你们就不应该再回来跟着我爷爷,什么祭祀啊,那都是吃人。”   程松本后来还是回去了,他倒不是害怕奴会被他爷爷惩罚,因为法律上规定着人的权益不能被侵犯,他爷爷害了人违了法一定会被法律制裁,他作为新时代的合格青年当然要相信法律的力量。程松本只是担心那个即将出生的祭品,按照他爷爷的推算来看,那个祭品应当就快要出生了,他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他爷爷的预测能力,他相信科学,所以更想要求证一下,另外,他也不希望那个祭品会像吴未一样被困上二十年,几乎要困成一个废人,这是不人道的,是违法的,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程松本回到乡下之后假心假意地同意了爷爷承槐本的要求,他从爷爷那里获得了更为准确的信息,程松本向爷爷保证那天那时那刻他会出现在那地,把那个婴儿抱回来。他也像他的爷爷要求的那样,在婴儿出生的五个月前去了一趟婴孩即将出生的那个家庭,并且把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命运告诉了婴孩儿的父母。   为了抚慰那对不是很幸运的人儿,程松本按照最富诚意的礼节,挑了很多时髦的礼品去了他爷爷所说的那个人家,有几个奴也跟着一起。到那之后他发现,这个家庭的女人的确怀了孩子,这让程松本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大致推算的出生日期也与他爷爷说的差不多。程松本想用科学解释,却越想越惊恐,毕竟他的爷爷在十年前,也就是这两个人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算出了他们孩子的生辰八字和出生地点。   尽管带了礼物,程松本也一直客客气气,可当程松本道明来意之后,连人带物都被请出了家。   那天也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晴空碧天,绿影婀娜,程松本一行人来到了季姓人家的门前,“咚咚咚”敲响了木门。门还没被程松本敲响的时候里边的狗就已经狂吠不止了,屋里的女主人喊着“好狗好狗,不叫不叫”,可开门的却是个长得周正的男人,看起来有二十四五岁,比那时的程松本小点。男人见门外站着一群来者不善的陌生人,便问了程松本一句“找谁?”门外的程松本穿了个浅灰色衬衣,打了个深色领带,手里还拎了一提保健品,“你好,我姓程,有点事想和这家主人商量商量,你看,方不方便。”程松本指了指身后站的三个上了年纪的人,那些人手里都提着花花绿绿的礼品盒子,那些礼品一看就是不是能在乡村里买到的东西,复杂多彩的包装在灰土路间显得格外亮眼。   程松本伸出一只手,开门的男人见状便谨慎地握住,然后请程松本一行人先到屋里坐着。   “我就是,先进屋吧。”   “您贵姓啊?”   “季,禾子季。”   程松本一行人进屋后,把手里拎的东西都交给了季姓的男人,季姓男人推脱不了,便先接了放在院子里。屋内的女人给程松本他们一人递上一个搪瓷杯,里边盛着化了冰糖的开水。程松本一见那女人真的怀了孩子,光顾着盯着那女主人肚子看了,接过杯子之后就没再移眼,季姓的男人看见了便掐断了程松本的目光问了句“您有何贵干”。   程松本喝了口糖水回了回神,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之后便开始干正事。他和男人讲了他会算命,算出这孩子将来能有大出息,男人一点也不愿相信这种邪门歪道,便紧着问程松本为何要带一堆礼物,程松本也没和男人绕弯子,直接说他的孩子只有交给他来养活才能成才,在季家会泯灭这孩子的灵性。季姓男人一听这个神神叨叨的人要带走他的孩子,第一反应就是邪乎,和绝不可能,他立马拒绝了程松本的要求,还要把程松本轰出去。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女人在男人要轰走客人的时候,安抚住了男人的情绪,她弯起一双月牙般的笑眼,想多听这远道而来的异乡人说些细节。   “我也觉得我的孩子可不一般啦!”女人摸着自己的肚子,“要是像您说的能有出息,那就太好了,大师,它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女人身上有天生的亲和感,这让程松本毫无迟疑就回答了她,当然也有可能是程松本意识到如果他爷爷说的话都没错,那这女人生下孩子之后就会死去,不由心生怜悯,才会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信息都告诉这个女人。程松本还毫不避讳地告诉了他们孩子的生辰八字,女人听了更确认程松本真的有特别的能力,因为程松本所说的时间与乡里那个最有威望的接生婆说的几乎一样。   “孩子将来会怎么样?考上大学了么?个子高么,长得,像爸爸还是像我?”   女人看起来很激动。   这个没有未来的女人,她的所有期待都在这个孩子身上,她越对孩子的未来有更多憧憬,程松本的心里就越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到那个曾经被当做祭品困在他家的吴未,就是因为祭品这个身份,差点毁了他的一生,如果吴未生错了时代,他的一生就绝对毁了。毁掉这些人一生的,就是承家,程松本感到羞耻,他想凭自己的力量,尽力给予这个不幸的家庭以帮助。   “孩子考上大学了,个子很高,长得...我给你打个样,长得比我还好。”   “啊,是么”,女人头微低抚摸着肚子,充满了慈爱,又笑语盈盈看向她的丈夫,“孩子能考上大学呢!”   程松本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会怎么样,他只是有点心疼,想给这个母亲一点点快乐和希望。程松本还想起了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家人,他开始有点为自己年轻时犯的淘气而自责,但他很快就释然了,毕竟他现在在城市里开拓的一切,也都算是给他的先祖们长脸。   季姓的男人更理智一点,他大概是觉得程松本后来的话编造的成分更多,于是便把程松本一行人连带礼品都请出了家门,他谢过了这位大师的祝福,但是拒绝把孩子交给任何人。 第49章 无畏(九)   程松本在祭品出生的那一天带着几个奴去了季家,他大概会将孩子带到承槐本的身边,但谁也猜不透这时的他到底有什么打算。他没有带上他爷爷指派的人,而是找了三个与自己亲近的奴,这些奴是看着程松本长大的,年龄也不小了,这会让程松本相对安心一些。   这时的程松本已经三十岁了,他已经在城市里打拼了十年,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满怀期待与探索之心的楞头青年,十年后,在经历了各种现实与情绪的洗礼之后,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他的思想已经和农村那些同龄人不一样了,倒不是说高出多少水平,而是根本就在不同的道上。   十年里程松本也处过一两个对象,但他平日忙碌,总无暇顾及情感之事,再加上年轻的时候有些自命不凡,处过的那两个城里的女孩儿都因为同样的原因和程松本分了手。程松本更不可能和乡下的那些经人介绍的女孩结婚,所以这个从小到大都不缺关注和爱的年轻人,到了三十还依然单身。但他从来没被外人催逼或者嘲笑过,除了他的亲爷爷向他施加过压力,这个压力是无形的,程松本能感觉得到,只是越施加压力,他就越不想“传宗接代”。身体是程松本自己的,他不想做的事,没人能控制他,他想做的事,也没人能阻拦。   那天寒潮刚巧降临,程松本老实地按照程式穿了缝着红边的黑袍子,他与另外三人扛着冷风,上午就到了季姓男人的家门口。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早起的程松本早早地吃了个闭门羹。   季家男人这次连门都没让程松本进,他在程松本走后的几个月内一定到处打听了这个奇怪的人,也必定了解了一点关于祭祀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同意把他的孩子交给这帮来路不明的人。季姓男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翁,但凭着他那点儿本事养活一个孩子肯定没问题,更何况还是个男孩儿。   乡土的神鬼文化对季姓男人这一代人的影响已经很小了,他们出生的那段时间管得正严,从那个阶段过来的父辈们也不怎么敢提及那些不可说的事情,所以这个祭品的父母一代,没几个愿信鬼神,更不会像以前的人一样那么单纯好商量。想要走孩子,那绝对是门都没有的事儿。   程松本被季家的大门挡在外边,他没打算进去大闹一场,只是在季家的男人要掩门时,用脚抵住了即将关上的木门,不带敌意地说了一句:“我不但知道这个孩子将来的命运,还知道你的妻子今晚就会死,这是他们的命,我不管你现在信不信,很快就能见分晓。”   程松本的手隐藏在袍子里,他说完这句话后,把脚也收了进去。   “你信不信你现在就会死!”   男人的声音从第一个字开始升调,响度越来越大,“死”字是炸裂开来的,随之门也被声波炸裂了。煞气就在他说完死字之后猛速扯开大门,他一定以为程松本想用什么诡术诅咒他的妻子,怒着一撸袖子便往程松本脸上挥出一个坚硬的拳头,口中还发出了“嗯”的使劲声。程松本没学过什么拳脚功夫,但他身边的保镖绝对不会允许他受伤。身后脸被黑红两色涂满的几人见状一拥而上,合力将挥拳的男人按倒在地,男人在几双手脚的压制中奋力挣扎着想要起身,还抓伤了一奴的脸,抓得自己一手的肮脏,而一旁站着的程松本安然无恙。   “死去吧,我现在就打死你!”被压制的男人口中满是愤懑的言语。对方成功被激怒了,毫发无伤的程松本在不远处松了松他脖子上的系带,慢悠悠地抻了抻根本就没有一丝褶皱的布料,然后两手叉在跨上,一脚从袍子里露出,身子微斜,正打算语重心长地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妇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家里的老人在问男人外边的情况,程松本听到立刻让奴放人,说了句晚上见后,便带头走向远处。他知道孩子的生辰,并且有深刻的预感,那个生辰一定是准确的,所以他上午来打招呼,只是想提前好言好语地和男人聊聊,以便在不产生过分误会的情况下顺利执行他的每一步计划。其实在几个月前,在第一次见到那位季姓男人后的几天里,程松本连续做了几夜与季家有关的梦,他梦见了季家孩子长大之后的样子,还梦到了吴未。梦不再出现之后,程松本现实里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他意识到如果他反对继承,任由承家人来处理,这个家庭必遭受无法申诉的苦难,他们的孩子可能会像吴未一样被囚禁,甚至有可能幼年夭折。他深知接触外界能给人带来的变化,深知二十年的禁锢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是何等深重的灾难,他不想让愚昧重演,而断绝一切只能靠他来完成,所以他才不得不先“继承”。   程松本在到季家之前就已经想好并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他信任的这个几个奴能不辜负他的信任,向他的爷爷传达他想让奴们传达的,他就可以做到滴水不漏,万无一失。这是最好的情况。   因为天太冷,程松本一行人根本无法在室外静待太长时间,中午的时候,程松本带着几个奴到了附近一个相对看起来高档一点的饭店吃饭,程松本在吃饭的过程中还对几位年长者以前辈相称,并再一次和他们讲了自己得到孩子之后会将孩子处理掉,他说处理的时候还特意做了手砍的姿势。在这次午饭之前,程松本就和奴们“坦白”了他的具体计划,他叛逆,不想让承家得逞,所以要杀死孩子。他希望这些前辈在承槐本面前演一出戏,一人说孩子路中途冻死了,一人说孩子被程松本掐死了,另一人说孩子一出生就死了,三人争执不休后统一说孩子死在了程松本手上,看着程松本亲手把孩子埋了。   承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程松本是个不肖子孙,奴虽然不敢这么想,也不敢这么说,但心里都门清,他们肯定能猜到程松本打了其他的歪主意,不但不打算把孩子交给承家人,更不可能简简单单地杀掉祭品,可没一个人能猜到程松本到底会怎么做,也没一个人敢问,在程松本面前都只会一脸“明白”地附和。程松本原本是想通过几人的反应来判断他们从承槐本那里获得了什么指示,但那几个衷心耿耿的奴硬是没展露出一丝破绽。   饭桌上的几个人都在独自盘算着什么,互相都猜不透心思。程松本知道这些奴不会完全按照他说的去做,即便他是这些奴是看着他长大的,但相比于他自己,承槐本在奴们的眼中更加神圣不可侵犯。他更知道无论多么严丝合缝的设计,都瞒不过他拥有缜密心思,老当益壮的爷爷,所以他就反其道而行,胡乱策划,即便这些奴之后会告密,即便他的爷爷知道他在耍招儿,也猜不到到底想耍什么招儿。   承槐本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定会穷追不舍,但是程松本只要持续装赖,承槐本根本不可能把他肩负着复兴家族重任的亲嫡长孙怎么样。况且承槐本没有铺设天罗地网的能力,不论是他还是那些奴,几乎都是些连县城都出不了的老迂腐,对于真正年轻力壮的程松本来说,对付起他们,简直小菜一碟。   那天将入夜之时,程松本一行人又来到了季家的大门口,这时季家的大门从里边牢牢拴住,通过正常途径肯定没办法进入,几人就打算搭人梯从旁侧翻进去。家里的狗不住地叫,有年老的男人顾不上狗吠匆忙外出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闯入者,形单影只的他根本架不住一帮在夜里穿了黑袍的人的围剿,但也没有惶恐和害怕,只是在与那些一眼无法判断来历的人面前慌张地吐出了几个字,说他儿媳妇快不行了,得请医生。老爷子大概是季姓男子的父亲,这时的他被面前的人挡了去路,急得朝几个方向快步踱来踱去,还说着“不能啊,不能啊”这样的话。   程松本和以往的承姓人不同,他不会怜惜强者,就爱同情弱者,他知道里边死人了,不忍心看到这副悲惨样,但他的目的又太明确了,他深知感性在现实面前屁用没有,便让一奴陪老人一同去找医生。他表面上是安排奴制约老人的行动,避免其他人被牵扯进来,但实际上程松本是想把这个奴支开,毕竟他爷爷安排在他身边的眼线越少,他越容易隐藏意图。之后程松本带上剩下两个奴往屋子里搜。   地面上的屋子里没听见有人的动静,程松本很快就改了方向,召集手下搜索季家地窖的入口,经过一番搜查,一个奴率先发现了孕妇生产的私密场所。季家果然为了躲避他们把产妇挪到了地下。三人找到入口后,便如一口一口吞咽进胃的食物一样,一个一个深入到地窖的大空间里。   还没完全进入就听见了妇人的喊声,婴儿的哭声也很大,孩子应当是顺利生下来了。程松本留一人待在地窖口待命,传递信息或者准备支援,而他则打头阵,第一个到了地窖底。   地窖里燃着几座烛灯,烛火燃烧得并不剧烈,显然是氧气不充足。里面摆了一张简陋的窄床,床板上隐约躺着一个女人,女人还没有摇曳的烛光有活力,程松本知道,这个女人肯定就是传说中会被祭品克死的母亲。亲眼目睹了这个场面之后的程松本仿佛突然看见了 “承”这个字显现在了他的眼前,像咒画一样困住了他,又像光一样印在了他的身上,他用手拨,想要抹掉,光却紧紧贴着他,在手上,在身体上,他一瞬间变得不坚定,但下一瞬间又被科学意识救了回来,他努力辩解,认为女人的死并不是因为神鬼或者承槐本在暗中下了什么诅咒,而有可能是生产用力和缺氧。可如果女人真的是因为在地窖生产才导致死亡的话,那让季家人感觉恐慌并且把产妇搬到地窖造成产妇死亡的罪魁祸首,就是承家的人,或者说,就是他程松本自己,一切都是承家人害的。他不敢这样想,但他不得不这样想,不得不想如果世上真有神鬼,承家人一定就是现世瘟神。   躺在床上的女人的身边站了三位妇人,大概有接生婆,还有这一家的亲人。程松本出现在男人视野里时男人正抱着被薄被子包裹的婴儿无力地坐在床旁,他一看瘟神降临,便麻利地把孩子交到一妇人手里,动作很快,但又小心翼翼。   地窖狭小并不开阔,再加上光源微弱显得更加局促,程松本没想和男人干架,更不打算再伤害任何的人,所以当他看着男人的口齿撕裂着,上肢蓄力,几步跨到他面前准备殴打他时,他无意反抗,就像是预先知道了会发生的一切一样,他想让男人发泄,想等他冷静,然后再好好讲他的打算和承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切都会照着程松本预想的那样,他会被打得很惨,但他选择不报警,并且承诺抚养资助他的儿子,并且用钱来补偿男人的损失,毕竟当一切都已经注定必须接受的时候,补偿多多少少可以给人一些宽慰。   但程松本不是天神,能算到会被人殴打的他没算到看起来忠心可靠的奴,那个快到从心所欲年龄的老人,从心所欲地携带了他明确禁止携带的刀具。那把刀就在季姓男人将程松本按到墙上,并且打算继续施暴的时候插入了男人的侧腰,那时奴才刚刚随在程松本后面进入地窖。在受伤男人捂着腰,扭向行刺者时,又一刀插入了男人的腹部,男人疼得随即弓起身子,贴在墙上的程松本比被刺伤的男子还要惊慌和不安,他喊了一声“叔!”,叫停了快被暴力和血腥刺激的奴后,便去查看男人的伤势。男人大概是刚刚经受了太大的精神打击,而身体又遭了重创,他用沾满血的手抓住了程松本的黑袍子,然后就突然泄劲,倒在了地上。一旁的妇人的惊呼此起彼伏,抱着婴孩的妇人还打算趁乱先从侧方带孩子逃出,可没跨两步就被那个本该守在地窖口的奴挡住了去路,奴轻松地从妇人手中夺走了孩子。   地窖中黑影乱舞,橙黄明灭,哭吼具备,一片混乱。   那时躺着的一片死寂,趴床上的哀哭不绝,被抢夺的抱头跪地,捂着脸的涕泗横流,这是女人。流血的人眼里流着静默的泪,抱婴孩的正准备趁乱跑掉,握着尖刀的正瞄准着企图反抗的人,这是男人。站旁边的程松本终于拿出了他该有的威严,他命令奴将手中的刀交给他,那时他终于看清了这些人眼里流出的本性,这让他更加明白,他和承家本就不是同道人。   所幸这些奴改不了欺软怕硬,虽然不愿,但还是把刀交给了程松本,又或许是承槐本向他们明确下过即便程松本做得再恶劣也不能伤害他的命令。察觉到奴有上交刀的意愿后,程松本才敢在一群曾经可能杀过人,且刚刚露出了狂态的奴面前稍微大胆些。   程松本在这之前从来都没有对奴有过多的戒备,他顶多考虑到奴会给承槐本传话报信,习惯了文明的他并没考虑到会出现伤人事件,所以才漏算了有这种意外发生,万幸万幸,不然他真有可能被这些五六十岁还没脑子的人干掉。   程松本将刀对准了地窖里的那两个奴,让他们跪下,并且把孩子交出来。地窖里的妇人们看到一帮像强盗一样的人似乎发生了内讧都不再敢大声,程松本还特意对她们说:不要怕,我没有恶意。   在经营上很有头脑程松本,在打斗方面真的很没有经验,他从前也只能看到奴们的好处,知道他们是被压迫者,但从来没见过他们“旧”的一面,这天算是让程松本见识到了。程松本从奴那里接过孩子的时候,他握着刀的那侧胳膊从背后不知怎么就靠近了的奴踢了一脚,就踢在肘部关节处,程松本的胳膊一麻,刀就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单纯的妇人们没有一个是敢睁着眼看戏的,所以在场的人肯定没一个观察到了奴的动作。   奴俯身拾起地上的刀又快速弹了起来,银白的刀刃在昏暗中闪了几道橙光,程松本护着怀里的婴孩,盲目地扭动身体,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原本就没办法迅速反应的程松本被孩子的情绪影响,行动更加迟钝,他如何也想不到一个三十岁的壮年竟比不了六十多岁的中老年人。双手腾不出便不能保持平衡,程松本在歪歪斜斜之中不小心被躺在地上的因为失血而丧失意识的男人绊倒了,他紧紧抱着孩子怎么也坐不起来,可刀光已经闪耀在了他的眼前。   程松本也没在怕的,因为他明白,如果他死了,这些奴就完了,承家也完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握刀的奴被另一个奴拉住了,两人耳语了几句后,便收手离开了,后来程松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奴是按着承槐本说的,在他面前演了一场戏。   奴离开后,三个妇人,有两个已经完全崩溃,她们的哭喊声激得婴儿哭得更大声,整个地窖仿佛灌满了绝望,程松本也被这种极端的痛苦影响,但他还保留着理性的思考,他赶紧叫那个没有喊出声音的妇人去简单处理男人的刀伤,然后去安抚一个一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躺在床上的女人确定已经死了,即便再喊也喊不回逝者的魂魄,程松本抱着婴儿,和那个喊女儿名字的妇人说了一句:“节哀。”后来程松本见受伤男人的腰部伤口已经简单堵好了,便借“接找大夫的老爷子”支开了接生婆,然后和两位心情稍有平复的母亲讲了他想让这两位母亲知道的事,比如他的身份和孩子的命运,讲述的部分必定有虚假的成分,走南闯北多少年的程松本知道怎么样对付农村上了年纪的人。因为害怕接生婆和老爷子赶回来事情会变得不好收尾,他希望马上就带走孩子,于是恳切地说所有的事情他会负全责,但是孩子只有赶紧离开这个家庭才能得救。两个老人居然信任了程松本并且完全同意了,还叫他快点带孩子离开,程松本留下了通讯方式后便带着孩子顺利离开了季家,临走前,他还让两个妇人一定要把联系方式交给那个受伤的男人。   程松本之所以敢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信息告诉这些人,一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他觉得无比亏欠,二是因为他潜意识就觉得这一家子都平凡又朴实,根本不可能像承家那些人一样,连下人都敢狐假虎威胡作非为。他猜想那两个妇人如此信任他,有很大的原因是他看起来也是那么得平易近人,但其实,程松本一点也不平易近人,也许是他继承了承家的基因,又或许是财大气粗,即便他自觉地与旧家族脱离了关系,但总能让别人轻易地感受到他身上不自觉散发出的威严。   程松本把他黑色的袍子脱下来全部裹在男婴的身上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上也有刀伤,也就是当他发现他身上有刀伤的时候他才感觉到那些地方是如此的疼痛,万幸的是那些伤口并不深,除了疼痛带来的异样感外,并不影响他正常的活动。他怀里的孩子哭累了之后就不再出声,这倒方便了程松本悄悄把他转移走,他当晚就乘坐着提前联系好的人的摩托,去找了吴未。   找吴未也是程松本计划的一部分,他早就联系好了吴未,让吴未在那个他们曾经一起聊过天的山路口等他。几个月前他询问吴未是否有意愿暂时收养一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吴未二话不说就直接同意了。   程松本坐在摩托车上,寒风刺着他的身体和伤口,他本来觉得很冷很痛,但吹时间长了之后,便没感觉了,他怀里的孩子被包裹得好好的,程松本还不时掀开盖在孩子脸上的那一小块布,摸摸孩子的脸蛋,看看还活着没有。   在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的那段时间、那段路程中,程松本的思路又变得开阔很多,他那时才意识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猜想承槐本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孩子到底在不在程松本的手上,也许本来就打算让他带走孩子,然后抚养长大,等到时机成熟再抢夺回去,借这个婴孩之力达成他自己的某种目的。不过程松本算了一下,承槐本马上就要八十岁了,活也活不了几年了,他相信他有能力给这个孩子他应得的自由。   摩托车开到山下时,程松本付给司机一部分钱,让司机留在原地等着再送他一程。程松本下车之后就带着孩子去找了吴未,两人在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地方见了面。程松本原本计划把孩子和那块他从承槐本那里弄来的圆石交给吴未之后,只说一句话就离开,毕竟被外人看到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吴未在程松本转身之后又叫住了他,原来吴未要把黑袍子还给他。“这个没法儿带回去,天凉了,你要注意保暖。”吴未说着,把孩子交到程松本手上,然后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军绿色的棉花袄,解开了孩子身上的袍子又迅速给孩子包上衣服,把程松本的袍子还给了他。   “还没入冬呢,冷什么。”程松本接过了袍子重新披在了身上,“行了,我得赶紧走了。”程松本急急忙忙走了,坐上了远处的摩托,离开了那个地方。他来时和吴未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姓季,名叶,叶子的叶。”   程松本没有把握养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交给吴未让他很放心,这不是他精心策划之后得出的最优方案,而仅仅凭直觉。三十岁的他已经很难再对人产生“信任”,更多的是不信任,或者凡事都喜欢多留一个心眼,但唯有在吴未这里,能让他触碰到信任这个词汇。何况承家人不会知道他和从前的祭品还有联系,吴未又有养孩子的经验,所以即便理性分析,交给吴未也是最优方案。   吴未是特殊的,尽管他人缘淡薄,尽管他既不想努力接触别人,又不想努力被别人接触,但总有人能意识到他的存在。   在与陈如妤相处的十八年里,他随着陈如妤的性子变了很多,比如学着关心,学着主动,学着分担,吴未的小小变化,其实凝聚了陈如妤大大的心血。在陈如妤眼里,吴未是个老实人,是个简单的人,所以她即便再不满,都愿意去理解和接受,十八年的日子越过越平淡,陈如妤靠着习惯来维持自己心中那所剩无几的好感,她其实很累,快要坚持不住了,只需要一记重拳,就会走向极端,要么彻底迷失,要么彻底清醒。 第50章 无畏(十)   那时村里很少有人盖得起双层新房,吴未一家三口还挤在一间矮矮的瓦房里,这瓦房是陈吴两人结婚后在陈如妤的宅基地上新建的,前几年他们住的陈家老房子因为局部塌陷被扒了,原先那块地就判给了白家大儿子白应济。这个大儿子相当争气,已经考上了大学去了城里,整个乡就属他最有出息。白家二儿子虽然没考上大学,但也去了城里,听说连老婆都物色好了。与吴家的惨淡相比,白姓的这几个孩子真的是个比个的傲人,白老三白应知这年已经15岁了,长得是三人里最俊的,学习也一点不差他大哥。   陈如姝的儿子争着光宗耀祖,任谁都想打探打探陈如妤的情况,稍微一打探,就能发现陈如妤多少年过去了还是啥啥都不如。   吴未十几年来的逆来顺受没有让陈如妤更加坚毅,她变得很容易不满,尤其是在各方面都被亲姐碾压,并且连续碾压了几十年的情况下,她每天的不满都会更多一点。已经四十岁的她忍耐了不少年,她现在就像气球皮一样,存的气儿越多,她的承受力就会越弱。   村里很少有人盖双层新房,但陈如姝家,盖了三层的新房,而那头努力自我麻醉的陈如妤,一家人挤在一间房子里,“自在”得不得了。   低矮的瓦房里一东一西放了两张床,一张是初中毕业后因为家里没男孩不得不留在家里帮忙的吴彩的床,一张是吴未和陈如妤两人的,屋子空旷,家徒四壁,仅有的几件看起来靓丽刷了彩漆的柜子箱子还是陈如妤正式嫁给吴未时自己弄的嫁妆,这些都是有一二十年历史的老物件。新物件是些不值钱的竹木制品,那都是吴未自己做的,虽说他有这个手艺,但从来不用来卖钱。在乡亲邻里都开始往城里跑、挣大把钱的时候,他依然天天往山里跑,一跑就跑了十八年。   听着人们口中描绘的花花世界,陈如妤打起了去城里打工的主意,但比她大了十岁的丈夫就像是个跟不上潮流的老顽固,而她的女儿像她爹一样没上进心,脾气又跟她妈似的拧巴倔强,她估计着也不会有人支持她心中所想。看那些从大城市里回来的人总能弄回来点新奇的东西,她有点后悔从前的选择了。   当陈如妤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无味的时候,吴未又给她带来了个大惊喜。其实她这些年来很想再要个孩子,但身体里的器官已经因为年轻时的冲动行为给糟蹋坏了,吴未这时给他弄来了个男婴,她又臆想是上天在怜悯她了。   吴未那天半夜偷偷出门的时候陈如妤其实已经发现了,不过他摸得着吴未的脾性,没有过多在意,当吴未抱了个孩子回来,并且说是在山上捡的的时候,陈如妤也没花心思深究,只顾着照顾那个“捡来”的新生婴儿。   被吴未抱回来的婴儿身上虽然裹着衣服,但通体冰冷,气息渐微。   那时陈如妤接过婴孩在光下一瞅,便拆开衣服扣子把孩子往自己肉上放,刚出生的婴儿脆弱得很,她母爱大发,本能地想要救活这个孩子。陈如妤当年已四十有一,十几年没照顾过婴儿,但走过一遭,路数了然,男婴果然被暖回来了,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脸色。   她接管了她男人捡来的孩子,并且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开始也不顾别人的眼光,很快找到了有奶水的妇女,托她们帮忙喂养。别看说来轻巧,这乳汁金贵,陈如妤又是打探又是恳求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算是找到合适的人,这一弄乡里都知道吴家捡来一个婴孩,得益于陈如妤的大名声,消息甚至扩展到隔壁村。人人都知道吴家多了个男孩儿,也都在传说这男孩儿到底是哪儿来的。   “肯定不是咱们这儿的,没听说谁丢了孩子。”   “眼红她姐了吧,谁会丢男娃啊,我看是拐的。”   “年轻时净整点破事,现在想要都不能生了。”   “她男人看起来挺老实的啊。”   陈如妤养了几天孩子之后,也开始抱有疑惑,人们的闲话听起来跟真的一样,而她居然轻易就相信了吴未“捡来的”这个说法。   还有一点让陈如妤觉得奇怪的是,吴未现在居然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孩子的责任,甚至变得很积极,和以往有很大不同。但陈如妤后来才明白过来,吴未其实并没有和以往不同,只是陈如妤习惯了吴未的改变,很难感受到吴未为他付出的感情。   可当时的陈如妤胡思乱想了一阵之后大脑就完全堵塞了,他就觉得吴未心里有鬼,瞒了他很多事,不但瞒了关于这个婴孩儿的事,还隐瞒了关于他自己的事。   哪怕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在陈如妤看来,吴未还是像个谜一样,看不透,摸不着,她觉得自己在寻找吴未的路上不断迷失,已经走到了狭路的尽头。   抚养孩子的第一个月,陈如妤一直想从吴未那里问出点什么,但吴未总是沉默,或者说 “对不起,没和你讲清楚”这种不明不白的话,吴未还能清楚地讲述他捡到孩子的经过和细节,正因为这些讲述真实过了头,陈如妤总是觉得很不对劲,他不由得怀疑吴未,然后苦恼自己在他身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真心。   第二个月,陈如妤偶然听到了吴未勾结邪教势力的传闻,她也不知道从哪听说的,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传出这话的,但他在怀疑了吴未一个月,把所有她能想到的疑点都一个个捋了一遍之后,她竟然觉得这个传言有那么点真实的意思。她甚至把自己幻想成了被迫害的对象,因为她发现吴未这个人并没有为她带来过什么实际的东西,而她付出了太多的感情和精力。这个月陈如妤为了照顾孩子黑白颠倒,好不容易挤出了休息的时间还会因为胡思乱想而失眠,除非实在累得不行,才能沉重地睡上几个小时。   在她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她已经走向了极端,她觉得老天戏弄了她快半辈子,而她下半辈子不要再任由宰割了,绝不。   她的内心纠结苦痛,这种感觉像恶魔把刀架在她脖子逼她走向深渊一样,她试着向吴未求救,但是选择了一种极为隐晦的手段。某天她将吴彩送到了她姐姐家暂住,然后在那天晚上和吴未大吵了一架,她歇斯底里,喊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澈高远,她在求吴未拉住她,挽救她,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信仰的人面前祷告,她想得到的并不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吴未或者这个孩子真正的身世,她只想要被抓住,不想被抛弃,不想被她唯一在意的那个人遗忘,不想让她一直争取的东西变得毫无意义。   可是,她什么也没得到,她没听到合理的解释,也没被吴未抓住,她看着那个站在她对面和她完全相反的,不吼不叫的人,那个仿佛一直在后退的人,那个离她越来越远的人。她看着那个人在她的心中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然后,她不再努力了,不再使劲了,她把所有的,她的过去都留在了这间空荡的瓦房里,然后离开了。   吴未没有看到她离开时撑开五指的手,所以也没在最后一刻抓住她。   那天晚上,她家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人大概都在屏气凝神辨别字句,聆听这一场宏伟的盛宴,没一个人敲她家的门去劝架,也没一个人敢从隔壁吼他们扰民,毕竟在这个无趣的村庄,精彩难得上演,不然乡民们怎么会乐意在互相身上找乐子,而且这场争吵实属难得,陈如妤往日心里再不满都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夫妻恩爱的样子,她如今的歇斯底里,也许是很多人期待已久的好戏。   陈如妤和吴未在一起的十八年,就在那个晚上画上了句号,她失魂落魄了几天,然后彻底清醒,如果有人在那时采访了陈如妤,一定能听到一个独立自由新女性的发声。   二十年后她还是一个独立自主的新女性,不过她说,如果她有机会重新选择的的话,她愿意这二十年和吴未一起沉醉。   她一点也不超凡脱俗,一点也不泼辣蛮横,她不过是在世俗场中摸爬滚打了一番,被不自觉地塑造成了别人想看到的样子。后来的她也不再后悔或者悲哀她的这一条人生路,吴未给她的那十八年的陪伴已经充实了她所有的人生。陈如妤并不是失去了男人,失去了任何人就活不了,她只是无法失去吴未,因为那人填补了她所有情感上的裂缝,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十八年也许不够,所以吴未死后也在不停地弥补。这些弥补不是实实在在的话语或者举动,而是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陪伴,这些陪伴也许是陈如妤臆想出来的,又或许是她心灵的自救反应,但她的确把她后来包括以前得到的所有满足都归功于吴未,毕竟吴未的出现,是她人生改变的开始。   后来吴彩也离开了他的父亲,完整的一个家就这样零散了,吴未就是这样人缘淡薄,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渗透进他的内心,但是假如有一个人能了解到他从生到死所有的经过,大概就能体会点他的体会,吴未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已,他有着人类应有的喜怒哀恐,也有着和正常人类同质的心灵。看不着摸不到的不代表没有,也许他比陈如妤以为的要更加有心。   母女俩走后,瓦房里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人,一个年过半百,一个嗷嗷待哺,养孩子是辛苦的,还好吴未任劳任怨。程松本也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给予了很多帮助,当然,这是他必须做的,那时的他大概以为钱可以解决一切,于是给了吴未根本花不完的钱,但吴未还是每天跑到山上挖菜和采药。这时已经没有生产队可以收购他的东西了,他需要跑到收购点拿简单处理过的药材换取零星的钱,这点钱少得不值一提,他依然愿意整天忙碌大概是习惯问题。   因为有这样的习惯,他经常把孩子放在篓里,背着孩子到山上去,直到孩子的个子长到能轻易地从篓里翻出后,他才不得已地中断了习惯性行为,陪孩子待在山下。   后来孩子交到了能一块儿玩的朋友,孩子们待在一起往往玩上一天都舍不得回家,很多次的“失踪”都让吴未不得不挨家挨户地打听,结果“失踪”的孩子总能在晚上的时候安全地到家。   有缘的是,这个被吴未养着的孩子交到的朋友是白家的人――陈如姝的孙子,她二儿子白应修的孩子。虽然大人们之间似乎有隔阂,但他们都没有干预这两个还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儿的交友行为。吴未因此有机会常去白家看看,不过这些原本就没有血缘关系的大人在交流的时候都怀揣着各自的心思,不再说亮堂话了。   自打吴未不让孩子上山之后,他的孩子就整天和白家的孩子一起密谋要到山上去,但两个小孩儿经常会被大一点的孩子吓唬,或者被乡里的大人揪回来,人们总说,山上有吃小孩儿的怪物。两个小孩儿可不觉得山上有怪物,吴家的孩子说山上有一个秘密基地,另一个孩子虽然没去过,但非常相信,还坚定地向吴家的哥哥保证了不让大人知道。   后来由于总出师不利,两个孩子转移了阵地,天天在乡里耍,乡里人看在白家大人的面子上都很乐意招待这两个孩子,不过孩子们的快乐时光太短暂了,吴家的孩子突然就被送走了,听大人们说,是被送去城里读书了。   白家这个叫小行的孩子听说吴家的叶子哥哥去城里读书后,也嚷嚷着要去城里读书,他哭着闹着要去找叶子哥哥结果被爸爸妈妈接走送到了托儿所,托儿所里根本就没有读书的叶子哥哥,只有一群小屁孩儿。其实这些小孩儿都和他一般大,但聪明的他看不上这些小屁孩儿。   后来小行读了小学,初中,和高中,他根本就没找到去城里读书的叶子哥哥,所以就不打算考大学了...他后来是这么和他的叶子哥哥解释他不想考大学的原因的,叶子哥哥听了十分感动,并亲切地说了声“滚”。   让孩子去城里读书一直是吴未的心愿,但他大字不识,又不想耽误孩子,于是就找到了程松本。吴未把他几年来攒下的,从程松本那里得到的钱都还给了程松本,并且和程松本说了想让孩子获得知识教育的想法。吴未虽然平时不怎么言语,但他真的有很用心地考虑孩子的问题,他不认识字,完全没办法去城市里带孩子,所以他想拜托程松本找到她的女儿。女儿吴彩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他这时唯一能够托付的人。   程松本真的帮吴未联系上了他的女儿吴彩,还派人用钱说服了吴彩的丈夫王城章。   拿了钱的王城章按照程松本说的将吴彩劝回了家乡,这个不认可父亲的女人也许还稍稍期待了一下五年后父女相见的场景,但现实让她彻底寒了心。她看到她平日无言且伤了她母亲心的父亲为了一个野孩子跪在了她的面前,那样卑微,那样无用,那样无可救药,她恨死了,恨死了她这个任人揉捏的父亲,更恨死了让原本应如一座大山的父亲轰然破碎在她面前的那个孩子,那个造了孽的人。   她无法理解他的父亲,父亲的形象破碎的同时,她心里的某个地方也破碎了。   可他的父亲真的如她想象的那样么?陈如妤努力接近了十八年还未理解的,这个年轻的孩子又怎么能轻易理解,理解那个在她面前故意遮掩自己的无能和苦难过去的男人的用心呢?吴彩怎么会理解这个把积压了几十年的梦魇的破除和梦想的实现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的男人,到底有多纠结,到底有多信任,到底有多渴求。   是,任何人不应该成为别人实现梦想的工具,但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会想要实现他所有的愿望,包括不再让他感到孤独。   也许吴彩像她的母亲一样没有从吴未那里得到切实的,可以触摸得到的爱,她也会像她的母亲一样,觉得不公平,不想再爱,再珍视,再努力。可默默守在一边的那人,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远去,也没有在心里放其他的东西。   如果吴彩不去了解她的父亲,又怎么能理解她父亲的所思所想呢。   后来,程松本出资给王城章和吴彩在大酒楼办了一场体面的婚礼。之后程松本派人和王城章签订了合同,合同的内容很简单,只要王吴两人愿意收养这个孩子每月就能获得额定的费用,但是有一个附加条目,孩子十八岁之前他们夫妻俩不许要孩子。程松本并无意要和他们正正经经地走法律程序,他说到做到,哪怕只打口头合同都不会亏待他不想亏待的人,他派人和王吴两人签合同只是想让那两人心里有底,让他们能够安心帮忙带孩子。“孩子十八岁以前不许要孩子”这一条是程松本专门加上去,为废止合同而存在的。   王城章和吴彩一样是在工厂里打工的人,所以当他获得一笔承诺的巨款的时候,很轻易地答应了并说服吴彩按着程松本说的去执行。   孩子到城里的前两年,王吴两人除了不怎么在孩子身上用心以外也没做其他不妥的事,两年之后,两人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尤其是王城章,他想要自己的儿子,并且以此为借口向之前联系他的那个人,索要了一套房子,程松本就给了他一套房子。获得房子之后的王吴两人又坚持了两年,两年后他们要求上涨每月的汇款金额,一番斗争之后程松本又答应了。程松本早料到了这些人的欲望会不断增长,他能够答应也只是基于一种希望补偿吴未和那个孩子的心理。王吴两人尝到了甜头后,便偷偷怀上了孩子,但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之后王城章再也联系不到给他汇款的人,他们每月只能拿到固定的两千元钱,至于什么时候不再汇款,合同上没有写明,由于他们怀了孩子就已经算是毁约了,所以汇款可能随时停止。   程松本步步谨慎,他怕稍有疏漏就会暴露孩子的踪迹,所以他没办法像之前承诺给季家人的一样事无巨细地监控孩子的成长,在他眼里,只要孩子是健康的,就是安全的,只要孩子安全,那就是成功的。他没那么多闲心和能力去关注那个孩子在王城章和吴彩那里会过得怎么样,他只是能尽力满足王吴两人的金钱需求,他认为只要那两人过得好,孩子的物质条件不会太差。其实就像程松本想的那样,孩子没缺过吃,没缺过穿,只是情感上没得到丰富。这一点在程松本见到了考上大学之后的那个孩子,那个大名叫做季业的人时,才慢慢了解到。   让程松本持续谨慎地原因还有一条:承槐本太长寿了。承槐本九十岁依然精神矍铄,仿佛活到二百岁都没有问题,很多早先跟随他的老奴都死了,但是老奴的子孙后代无穷尽。承槐本在翻身之后的几十年里还扩大了自己信徒的规模,他就像是个老古董,一个活神仙,那颗聪明的脑袋转了快一百年还没有衰竭,就像是神特赐的一样。   程松本还发现以承槐本为首的那个以传承祭祀文化,重树民间信仰为宗旨的团体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变味,形成了一个有严密分工的组织,组织里等级严明,通过努力人人都能够晋升成为人上之人,最上上者就是他的亲爷爷,承槐本。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可以在社会上拥有工作和身份,但同时他们又有组织里的工作和身份,这就像是个真人游戏,这个组织对社会的危害就在于游戏玩家为了晋升变得十分狂热,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甚至不惧生死。   对于信徒们来说,承槐本的长寿是一件极为振奋人心的事,但是对于程松本来说,那简直是他每日的噩梦。   承槐本九十五岁的时候,程松本已经四十七了,他辞掉了所有的任职赋闲在家,或者到处闲游,原因是以承槐本为首的那些人每日不断地给他施加压力,通过通讯手段对他进行不间断地骚扰,还有邮寄恐吓信件。他早已经意识到那些年轻的把承槐本当做神进行侍奉的年轻人和那些未死掉的旧时代的奴变得十分疯狂,这群激进的分子互相联合,企图从破坏现代秩序开始,找寻存在感,同时在组织邀功求赏,获得晋升资格。   程松本报警之后,警方通过抽丝剥茧会抓走一波犯罪嫌疑人,然后不久,程松本就会再次被盯上,警方继续抓捕,仿佛就像是进入了一个无穷的轮回,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像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程松本经历了几次生死劫难,都是这些激进分子在暗中实施的,这些事情他不愿和警方之外的人过多讲述,因为重复并不能让他减轻痛苦。他知道这些人想要杀掉他的原因,他只是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恶魔存在。   紧张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身体就撑不住了,身体把状况反馈给了大脑,大脑就释放了能让他轻松的因子,让他释然了。他原本以为自己生来就要和承家作对,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就没那么大的能耐,他曾经选择脱离承家,选择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行事,但这实现起来根本就不像做梦一样那么容易。   如果时间倒退,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会反抗,会叛逆,虽然它不能拥有家族荣誉感和归属感,但他有机会在年过半百的时候自由地和他想接触的人产生联系,而不是被禁锢在方圆之地,忍受至高无上的孤独。   程松本想明白这些后,就不再怕被跟踪或者监控了,他躲不掉的就顺其自然,而他决定顺其自然了之后,真的躲掉了很多事。他到处跑跑游游,遍观山水草木,然后代入了他记忆深处的那些万木有灵的观念,突然又觉得有那么点儿意思了。   他还去找了许久不见吴未,那时吴未虽然还没有到七十岁,但因为前些年患了病,身体状况已经变得很差。他们又像三十年前一样沿着小路走到了山上,这时的两人都不再意气风发,他们都经历了几十年的琐碎,步伐都像他们的气质一样变得沉重。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灵吧?”   “有,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那时候我可真是年轻,什么都不懂,现在还想见,可真难啊,做梦也梦不到。”   “你当年就知道有神灵了吧,怎么也不说清楚,我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   “当年我也不明白啊,以为是做梦,我不明白为啥我命这么好,还能看见神灵。”   “命好...神灵也没给你什么好运,祭祀啊崇拜啊,我现在还是觉得,都多此一举。”   “不多...不多,神灵也怕我们忘了他们,这样做,他们就不会寂寞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畏》卷结束语:   《无畏》卷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   这一卷写了大概一百年的故事,之所以只有不到五万字,很大的原因是姥爷吴未的所有事迹都是通过别人的转述得来的,比如程松本、荆池、陈如妤等人的转述。因为人们在转述时更注重情节和逻辑,而季业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这个故事很难加入过多的细节描写。   可以这样说,几人的故事串联成了吴未(《无畏》)的故事,正因为这个故事是用别人的眼睛来发现吴未,所以在读的时候我们会觉得吴未是个绝对的主角,但他在故事中的存在感又似乎很弱。   接下来是《新生》卷,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笔者会继续努力。   最后感谢:吴未、吴父等人、老衅司(故事中未出现姓名)、承槐本、承枫本、承松本、奴们、乡民们、荆池、山灵们、陈如姝、陈如妤、陈父陈母、白明德、白应济、白应修、白应知、白行、季原(季业父,故事中未出现姓名)、季原妻、季原父母及丈母娘、接生婆、季业、第一章 的前辈们、季家的狗狗、可怜的牛牛等   ――笔者何言叶2020年3月11日 第51章 照片   【闻醉中百年沉浮知往事重获新生】   那天,程老板喝了不少酒,能看出他极力想保持清醒,想把他愿意讲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讲给我听,他和我讲他的家族,讲他的创业,讲我姥爷吴未的故事,但因为醉酒后无法抑制悲哀和伤痛,他像呕吐一样把那些积压在心里的,无处倾诉的事情都和我讲了出来,动情处还忍不住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看着与往日完全不同的程老板,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有可能是酒精作用,我无比能感同身受,感同身受他的寂寞。他撑着自己的躯体走过了半辈子的路,一路上的风雨夺走了年少时的热火与初出茅庐时的稚嫩,为他换上了一副隔绝人世的透明外壳,那外壳只允许他观望世界,而不许世人窥探。他与家族为敌,到头来也落了个一场空虚,他被时代改造成了一个孤寂的人,也许平时的他,自己都没有能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但当他趁着酒意把他的过去,他的选择,他的认识,他的珍视都一股脑倾泻给我时,我看到了,那个壳子里的中年人,那个眉宇间还尚有些年轻时英气的人,也会如此寂寞。   除了他,我还看到了好多人,那些被程老板的故事串联起来的人,或者,不如说是被姥爷的一生串联起来人,当然,也包括我。我看到这些鲜活的人都一个个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们是那样丰满,又是那样孤独,可这些人之间又存在着一种莫名的联系,这种似乎不需要刻意维持就一直存在的东西,让他们紧紧连接着,一秒一分一刻都不曾分开过。   神灵和人类之间也有这种联系,也许就像姥爷说的那样,祭祀,又何尝不是一种陪伴呢?   我回想起荆池快要消失时和我说的那些话,才意识到,才意识到...意识到他有多么孤独,而我,从来没曾把这个词代入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身上过。我听完程老板的讲述之后才完整地理解了荆池,理解了他之前的坚持和行为,才明白他气力丧尽时和我说的那些话,那些回忆,包含了多少的苦涩。他这么多年来像追寻太阳一样,让无形的联系牵引着他走向一片虚无,他这辈子也许都没明白自己到底被什么控制了,如果用人类的意识去思考的话,我想,他大概是被感情困住了,是追求太阳的感情,是想要靠近那个特别的人类,我的姥爷吴未的感情。   我从没听姥爷提起过荆池的名字,也没听姥爷说过他自己的故事,但以前每年放假回乡下,都能看到他每天勤劳地上山下山,他是相信神灵的,他会怕神灵寂寞,我不知道姥爷会不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和那些山上的花花草草说话,但我坚信,他一定不会忘了让他在孤独的灵野里不那么寂寞的神灵们,至少我一定不会忘掉。   我以前总觉得姥爷话少,而且自打我记事起,姥爷从没和我过唠家长里短,他说话一直谨慎,惜字如金。知道了姥爷是个文盲后,就更怀念他之前和我说过的“岁寒,然后凋矣”,他多想把好的说给我听,多想让我有文化啊。他也一定想把最好的都给予他亲近的那些人,他的女儿吴彩、他的老婆陈如妤、永远挂念他的荆池、无条件信任他的承家小少爷...还有,被他像呵护信念与梦一样呵护的我。   我从他人的描述中发现、并且越来越觉得姥爷像个太阳,不然为什么在荆池、陈如妤、程老板的眼中,他一直发着光,就像一直为他们提供能量一样。现在,姥爷又要给我能量了,或者说,姥爷要继续给我能量了。   那颗圆石头还挂在我的胸口,我曾经假装对它不屑一顾过,但姥爷那种默默无声的关怀使我无论如何都对它保持敬畏,如今我知道了他的故事,知道了我的故事,便觉得它变得更沉重,这种沉重不是负担,而是铺在我脚下的实实在在的路,一条无数人走过的路。而我正走在这条路上,正用人生延续着这条漫长的路。   姥爷的名字叫做吴未,我猜,不得不抛弃他的父亲、他的家人,是想叫他无畏吧,无畏人生路上的一切,无畏寂寞。因为,他们爱一直都在。   其实那天程老板讲到我真正身世的时候,我完全不能接受,那一段的叙述完全超出了我的预判,我还怀疑是他喝多了酒才幻想出了那些场景,编造了那些话,但地窖与火光又让我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如若不是我那时很清醒,听了他嘴里连篇荒唐言的我大概会像他描述的我的父亲一般朝他的脸上用力挥出一拳,他完全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杀人拐卖团伙头目的形象,尽管他一再强调了自己并无恶意,但破坏了原本完好的家庭的确属实。我甚至还动了要报警的念头,把程老板关进大牢,不,这也不能解气。   一开始的愤懑随着酒精在体内的分解慢慢变淡,当我认真思考了程老板所讲述的连贯性与真实性之后,一种莫大的充实感将我浸透。对,是有家的感觉,是终于饱满了的感觉,我觉得自己确确实实存在了,完完全全真实了,我看着自己的皮肤和显出的经脉,仿佛能看到它们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样子,那种感觉就像是新生了。   程老板不仅给我带来了故事和充实感,他离开前还给我带来了一个足够改变我人生的消息,他说,我的父亲还活着。   他给我一个信封,要我去找我的亲生父亲。   我原本以为他们都死了。   程老板离开那天我正常工作上下班,在公司表现得比较自然,也没人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对,晚上回自己公寓的时候才打开了信封。打开信封前也没做什么心理准备,因为没考虑到里边的东西能对我有如何的触动。   我首先看到了信纸,信纸上的文字是程老板手写的,我看着不那么重要,就翻找信封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紧接着便摸到一张照片,照片隐隐约约透出一些彩色的光,我捏着照片的一角把照片拈了出来,当第一眼瞟到是一张结婚照的时候,我的心突然猛缩了一下,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   我的左手赶紧握住了那只拿着照片软掉的右手,让照片就那样躺在手心里。手心里是两张熟悉的笑容,这两张笑脸仿佛冲破了眼球直达大脑,两个立体的影像就那么呈现在了脑子里,我从未见过他们,但那种温暖又亲切的感觉,无比真实。   发抖,发抖,从头皮开始发抖,眼泪啪塔啪塔掉在衣服上,落在地上,我看着照片上那两个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女人,再看看男人,再看看女人,我看他们的五官,就好像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看到了他们的动态,我在男人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可我找不出我与照片上的女人有任何相似,因为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美了,她是那样无暇,比花还要漂亮,比星星月亮都要纯净,她那双把所有美好的词汇叠加起来都不足以赞美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可我的眼睛已经被不断涌出的泪水弄得模糊。   为了看清她,我挤着眼,擦着泪,啜泣着,然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音,还小心翼翼护着不让泪水弄脏了那张薄纸,我把照片贴在胸口上,就好像感受到了他们的心跳,还感受到了我自己的心跳。原来我季业,也有父亲母亲,原来,我也有根,我真的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落脚在了这块大地上,感受到了我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了万事万物的存在,我还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父母”、“爸妈”这两个词汇与我有多亲密,这两个词语就像是突然有了温度,和我的体温一样,放在我身上一点也不怪异,一点也不违和。   然后我才去仔细读那张信纸,程老板在信里向我表达了愧疚,他告诉我我的父亲一直都不知道我还活着,直到写信的两天前,程老板才告知了我的父亲,并且向我的父亲承诺了一个时间――这个时间他的儿子季叶会去找他。   信纸下方,程老板用签字笔工工整整写下了对我的请求,还包括一个确定的时间和一串确定的地址。那段地址,就是我能见到我亲生父亲的地方。   我反复读那一串地址,反复记那一行时间,读啊读,看啊看,直到刻在了脑袋里,到了永远都不会忘了的程度。   我等不及了。   打开信封之后的那一晚我没有睡觉,也许是因为身体分泌了太多亢奋激素,完全没有睡意,而实际上我已经连续两晚没有好好休息。除了纸张,我没有把这些事情分享给任何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我用笔理了理我听来的故事,由于有太多感触,我萌发了记录下一切的想法,后来经过不断修饰和整理,写成了《无畏》,我想记录下姥爷的一生,因为他的故事影响了我的一生。了解了后方能理解,我不但理解了姥爷,还学会了无畏寂寞。 第52章 父亲   十月份法定节假日的一天,程老板早早到了约定好的地点等我,我们在这之前进行过手机通讯,他要开车将我送到和家人见面的地点。   其实我根本不想麻烦任何人,这件事我都没有和白行说,毕竟我是要去和我之前从未见过、从未真实感知到过的,我的亲生父亲见面,也许还要直面我的母亲在我出生时就已经因我死去的现实。我不敢想与父亲见面时我会有什么表现,也非常不愿被别人看到我那时的样子。当程老板和我商量要开车带我去的时候,我有些恐惧,不但恐惧未知的父亲,未知的家,还恐惧程老板,毕竟,他曾经瞒了我那么久,那么多事。   可我拗不过程老板,也不敢在他面前直接表达,尤其是在知道了他的那些“黑帮”背景之后,我觉得自己太过渺小,仿佛与他一言不合就会被暗中抹杀。   去往目的地的路上,程老板还主动和我讲了我不敢问他的事,他讲得轻松,仿佛一些都不在话下。他说我的一举一动在他决定解甲归田之后就尽收在了他的眼底,可以说自打我上了大学,我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比如招聘的事,还有姥爷死后的一段日子我经常去喝酒的事。   不过我猜程老板是在吓唬我,因为有些事情他绝对不可能清楚知道,但当时坐在他车上的时候,我真的是吓得手脚冰凉,大气不敢喘,一动不敢动,连衣物摩擦发出的声音,都能刺的我浑身发毛。   听程老板说那个名叫蔡佳卉的女员工就是承槐本那边的人,也就是他之前说的年轻的狂热信徒,她潜到我身边的目的就是为了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让我去祭祀神灵。   “让那女生留在店里也是不得已的事情”,程老板这么和我说,“要是早知道她们做起这种事跟玩儿的一样,就早让她们把你带出去几日游了,真白亏了吴未求了我那么多年。”   程老板说这话时也跟玩儿的一样,他猜承槐本根本就没有打算让这些年轻人帮他继承什么承家传统,“得亏他老人家明智,不然他顽固了一辈子的事儿,就要被这帮傻子嚯嚯完了。再落个晚节不保,去敲祖宗的门都没人理他。”   程老板说,让这些人搞破坏比功绩他们一个顶一个强,但要是沾染点和真正的传统有关的事,没一个能耐得住心,看起来虔诚,实际上都是一群自我自利的小人物。承槐本不傻,所以一定早就变了心意,只不过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知道罢了。   听完他的这些话,我才稍微有点明白了“毕业旅行”的意义,不过程老板不愿意告诉我太多细节,他说“知道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其实那天听了程老板讲的明争暗斗之后,我还有点担心他的安危,当然也担心我自己的安危,程老板估计意识到了我会有这种心理,为了让我安心,还在开车时故意挑起了这个话题。他说承槐本前段日子死了,活了整整一百岁,现在他下面的那个组织内部可能会先活跃一阵子,不过,再怎么样都和我无关了,也和他关系不大了。至于他们是否会对其他人造成危害,程老板说,这不是我或者他可以左右的事,极端的东西嚣张不了太久,总会有更强大或者破坏性的力量与他们制衡。   程老板的这个说法很令我信服,好像有人也曾经和我说过类似的话,我记得我好像有一段时间特别想证明自己,不过现在我想,只要不与极端站在一起,似乎就是在与他们制衡了,这样考虑的话,如今普普通通的我似乎对维护社会和平还贡献了一份力量。   程老板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达目的地时,我才知道信纸上的那串地址的位置是个酒店。这个酒店估摸着有十几层楼高,印象里我好像从没进过这种地方。我战战兢兢地问程老板为什么要到这儿,他说我的家人现在就在这酒店的一间包厢里,包厢是程老板特意选的。   吓我一跳,我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隐形公子或者富豪。   知道我还能做个普通人之后我紧张的心情就变轻松...不,是更紧张了。不管我是不是普通人我都紧张,刚刚被程老板吓得冰凉的手脚在下车后还没一点转暖的意向,我的前胸和后背也被寒冷感染了,上衣只穿了一件的我从心至身都瑟瑟发抖。   我就像是踩在冰面上,不知道下一步,下下一步会坠入冰窟还是踩在坚实的平地,这种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我的身体比我的心表现得还要剧烈。   “觉得冷么?”程老板把手放在了我一侧的肩膀上,“怎么抖成这样了。”   我觉得程老板在憋笑,但又怕被他看出我的心思,没敢和他对视。其实我是真冷,不是怕的。   我的肩膀被拍了几下,然后就看到程老板脱了外套要我穿在身上,“诶呀,有什么怕的,穿上,一会儿就暖和了。”   “不不,不不程老板,我不冷,我不穿,真不穿。”程老板硬撑起衣服把我的胳膊往袖子里套。   “我披上就行,不用穿,真不用...”最后我还是穿上了,有些难堪,但意外的很暖和。   “别那么见外,这不挺合身。”   脱了外套的程老板里边还穿了一件浅色的休闲衫,他走在前面和我说一会儿让招待领我进去,我看着他那沉重背影,又想到了他那天晚上喝了酒后和我形容他年轻时有多么时髦和帅气...他应该早就学会了沉稳,如果不借着酒劲儿,他怎么会和我讲他年轻时的得意与失意,如果我也不听他讲他的故事,他又能和谁讲呢?和逝去的姥爷,还是他早已不愿再联系的父母家人...   穿过旋转门走进一楼的招待大厅后,我与程老板暂时分别,跟着一位招待小姐上了电梯。招待小姐的嘴唇涂了大红色,在整张脸上显得十分抢眼。我想到了我的母亲,那个死的时候可能还没有这位招待小姐大的女人,她如果还活着,涂上这红唇,一定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电梯上了八楼,招待伸出手,将我请到了八楼的大厅,然后又带着我在迷宫似的装潢里穿梭。暖光射灯照在墙壁上,装饰画上,又反射到我的身上,就像是在给我加温,试图缓解我的紧张。可我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总觉得一步一个坑,膝盖总打弯,腿也直不起来。   然后,我被领到了一个双开门前,旁边的招待立马伸出手要帮我推开门,我吓得气管差点因空气梗阻,“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来”,我婉言拒绝了她,请她去忙自己的事,等到附近不再有人出现的时候,我把手贴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门,你就有家了。”   我等了太久了,等到忘了我还在等待,久到我害怕自己还在等待。   我的心跳得好快,还没等鼻酸,眼泪就流了出来,我擦干眼睛,努力平复心情,然后再深吸一口气,可胳膊腿突然没了劲儿了,我就那样跪在了地上,跪在了门口。   明明只有一门之隔,可我为什么就没有勇气跨过这个槛。   林,救救我,如果你在。   那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每当我绝望到快到不行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他,而每次我真的不行的时候,林都会出现,然后,扶我一把。   所以,我站起来了,一把推开了大门。   我推开了大门,看到了里边的人。   那是...我的父亲?   大门里边的空间不只站了一个人,他们都看着我,然后几乎不约而同地从眼神里依次流出期待和惊喜,接着放出了积蓄许多年的温情和感动,让这些都倾泻出来,像洪水一样,将我淹没。   有一个人迈开步子走在了最前面,他的步子从迟疑再到慢慢加快频率,再到几乎要跑动起来,他真的跑动了起来,颤抖着嗓子扯出了一声低沉又肆意的“叶”。   我几乎静止不动了,连呼吸都忘了。那个跑向我的男人,他的身形,他的声音,他的面容,他的一切,都是我,都是我季业的父亲该有的样子。看着那人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的气息也开始随着发抖的身体一起剧烈颤动,我的脚步也紧接着颤动起来,它让我往前走,走向奔来的那个人。   然后,我们紧紧地抱住。   抱住了,就不想再分开。   这是我长大后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亲密的、双向的,饱满的拥抱。我的父亲在哭,他哭得很大声,很用力,我也和他一起哭,哭得比他更大声,更用力。我们互相拍着彼此的背,似乎都在比谁更加真情。   “不哭了,不哭了”是父亲先喊停的,我猜可能是年轻人的手劲儿太大,他老人家不太能受得住。我很快刹了闸,才发现周围已经站满了抹着泪的人。   “爸。”   我看着他因为沾了泪而反光的脸,帮他擦了擦,不停地喊“爸”。   “诶。”   爸回得声音很轻,但他笑着,牙齿都露了出来。   “爸!”   我看着他笑了,也笑着大声喊。   “诶!”   爸笑得更开心了。   我喊着,还听到旁边也混进了奇怪的“爸”声。低头一看,竟是个小女孩儿,小女孩的手被旁边一个个子较高看起来也有十来岁的男孩儿牵着,他俩的眼睛盯着我看,黑漆漆的瞳仁闪着。   “喊哥哥。”人群里又冒出一个女人声,这声音很陌生,我一时也没找到声音的来源,只顾着听那两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喊“哥哥”,小女孩还还上瘾了,一个劲儿地喊,直到被旁边的男孩儿捂上了嘴。   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堂的或表的弟弟妹妹。   就这样,包厢里的氛围逐渐活跃了起来,我发现到场的亲人不只有我的父亲,所有的人都和我有亲戚关系,最活跃的是我的大舅,他以前做过司仪,热火地拉着我去认识家里的亲戚。他先从他家的人介绍起,什么舅妈表姐和表弟,还有我姨家的人,之后还介绍了我父亲那边的亲戚,他卷了一张纸当做话筒,把现场的气氛炒的像婚礼一样热烈。   我没想到我有这么多亲人,这么多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有好多和我一个姓的,姓季的人。   和这么多人接触,我没感觉到有任何不适。他们都好喜欢我,还给我准备了钱和礼物。   中午一起在酒店用餐的时候,父亲才和我介绍起之前喊我哥哥的那两个小孩子,他说,他在我母亲死后,又找了一个妻子。   他把他现在的妻子指给我看,那女人就坐在两个孩子的旁边。 第53章 女人   坐在餐桌那边,与我相隔好几个人的女人老态初显,她脸上的皱皮坠着,五官都随着地心引力往下发展,眼睛因流了不少泪变得浑浊,整体看上去没一点光彩。   我看向她时,她也注视着我,我猜落座之后她的眼神时不时会落在我的身上,这样便能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和亲生父亲坐在一起后我心里还是会有点别扭。   得知父亲又找了一个女人之后,这种淡淡的别扭感突然间极速放大,我的面部肌肉被这种感觉支配,不自觉地一抽一抽。   父亲表达完后,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就变冷了,但我那时感知外界氛围的能力近乎消失,只被自己的思维锁住,连旁边父亲那么明显的愧疚与慌张都没感觉出来。   我突然又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那片煞白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地方,我的亲生母亲站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在我无论怎样追逐都不可能靠近的地方,可是我不愿停下脚步,不遗余力地往那个亲切又熟悉的方向跑。   我跑啊跑啊,跑到浑身都没了力气,可还是无法接近。因为离我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冷漠的女人,她一直盯着我,用她的声音和表现封锁住了我的行动,让我无论如何都只留在原地,她困住我,不用接触就困住了我。   别人的母亲都是伟大无私的,而我这一生第一个接触的女人,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困了我十几年,让我十几年都没有逃脱。   还记得我小时候被送到了城里上学,那时根本没有人好好管我,我自己穿衣服鞋子,甚至还要一个人吃饭睡觉。刚到城里那会儿我害怕极了,每天都哭,没一天不哭,我每天都盼着姥爷接我回家,可姥爷每次来看我,都只说让我好好学习,然后自己离开,无论我怎么哭,怎么求都不会把我带走。   一开始我会在我以为的父母面前哭,但他们会把我锁在我自己的那间屋子里,因为我一被锁,就不敢哭了。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我听一个同学说她考了一百分之后她的妈妈特别高兴,请她吃了麦当劳,还买了几件新衣服,我那时就想,如果我也考了一百分,我的妈妈就会喜欢我了,所以我特别努力地听课,特别认真地学习。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次次考试都能拿一百分,可当我拿着卷子小心翼翼地交给我的妈妈的时候,她朝我翻了个白眼,她真的朝我翻了个白眼,把卷子揉成一团丢给我,说了一句“你的脑子好用不到哪儿去”。   我当时没敢哭出来,假装镇定地走回我的屋,连门也没敢反锁,躲在被子里轻声地哭,大长着嘴巴喘气,生怕被外边的人听出来我在吸鼻涕,听出来我因为这点小事难过地哭了。我哭着把卷子抻开,想把褶皱一点点弄平,可那张揉成团的纸怎么也弄不平了,我的鼻涕还不小心蹭在了卷子上,那张纸就这样变得又脏又没有价值。   自那时起,我开始恨我的姥爷,他让我学习,但学习一点用都没,还让我那么痛苦。   我不敢恨我的爸妈,因为他们一点也不亲我。   上初中之后,我听说了自己的身世,虽然自己并不确定,但还是自觉地和他们疏离起来,我也没想过要去找什么亲生父母,因为我从没觉得这世上会有人爱我。   中学时代过得很快,我不怎么惹事,也不喜欢交友,天天在学校就是闷着头学习,回了家也习惯性地自己盛饭,然后端进屋里,吃完再学习,学累了就睡觉。我很想考大学,因为老师们都说考上大学才有出息,我也没有信念坚定意志顽强,只是觉得考大学就是我应该做的事,大概也许是被“脑子不好使”激着了,潜意识里想证明给自己或者别人看。   后来我如愿地考上了大学,去了另外的城市之后,也如愿地逃离了那个女人的牢笼。年少时期的那些经历的确对我有非常大的影响,我发现自己不太能和人交心,也很难意识到其他人对我的感情,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缘淡薄”,直到程老板告诉我,我也有一个家,有亲爸爸,亲妈妈,我就在想,我的亲爸妈肯定不会忍心让他们的孩子受那么多委屈,如果他们还活着,可能...一定会很爱很爱我。   在我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困了我十几年的冷漠女人女人之后,我真的离远处的,我的亲生母亲更近了,我甚至可以看到她美丽的脸庞,她笑得灿烂,仿佛正等着我跑进她的怀里,紧紧地将她搂住。   就在我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又一个女人挡在了我的身前,她完全堵住了我前进的路,把我妈妈的身影挡得一干二净。   我不接受。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甚至有点鄙视我的父亲。   但在饭桌上,我克制住了,我微笑:“哦哦,挺好的。”情绪控制住了,但身体还是一抽一抽,时不时抽一下,搞得我有些尴尬,身体抽动的频率像打嗝一样,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还会不会继续。   身边一直有人帮我夹菜,我一边附和他们的好意,一边埋头吃饭,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暗淡了很多,我没留意身边的父亲,吃得差不多时才看见他早已泪流满面,怪不得吃饭的时候女人身旁的孩子一直朝着我身边看,小的还叽叽喳喳地闹,中途就被大一点的孩子领出去了,女人解释说孩子们吃饱了要出去玩。   我那时没注意他们在闹什么,他们大概是看见自己的爸爸在哭吧。   我和两个陌生孩子有同一个父亲,我的父亲背叛了我死去的母亲又找了另一个女人,这我不能接受。   饭桌上的大家应该都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们表现得比刚见面那时还要亲切,妈妈那边的亲戚尤其宝贝我,都说我长得和妈妈很像,大舅和小姨还争着要我吃完饭就去他们家住。我的爷爷奶奶也在,他们夸我比我爸长得要好,还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说我大学已经毕业了,两个老人听了很开心。   奶奶就坐在我的旁边,正吃饭时就突然拉着我的手,紧紧握着,给我讲我出生时的故事,我的大伯,还帮着奶奶补充了很多细节。他们说那时家里乱成一片,妈妈的棺材都没来得及准备,爸爸养好病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整天茶不思饭不想,一个月就瘦了十几斤。所有的事情都是大伯帮着做的,他们还报了警,警车有段日子天天在村里路过,但案件多少年都没有一点进展。   听大伯说事情没有进展时我还稍微疑惑了一下,因为程老板之前和我说他有留联系方式,我在猜程老板是不是又骗了我。不过很快疑惑就解开了,大伯说我的奶奶好几年之后才交出一张纸,纸上有当时带走孩子的人的联系方式...   至于奶奶为什么那么久才说出这么重要的信息,奶奶不愿说,大伯就没问出来,不过我猜,肯定是承家的超级话术起了作用。听程老板说,他的爷爷承槐本当年能“唬”住一乡一乡的人,所以程老板能用几句话控制住老人的思想,我想应该也是有可能的,这么一想就有点能理解为什么之前的奴那么敬畏承槐本,我得知了程老板的事迹,也敬畏得不得了。   那张写着信息的纸就这样交给了警方,但听警方的意思是没有找到孩子,并且说纸上那个人也没有作案嫌疑。大伯他们不信还自己去找了,结果联系到一个看起来和偷孩子这种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这个人说是被安排结算补偿费,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道。大伯他们拿了那些钱,因为这个人用了点特别的手段。   之后父亲他们就再也不敢通过警方去找孩子了,因为他们知道,收了钱和卖了孩子没什么两样。但是父亲每天都在想孩子,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死是活。   多少年父亲都是一个人过,大伯劝他再找一个媳妇,这才算是又成了次家。   大舅说,我的父亲每年都会把攒下来的一部分钱交给母亲的娘家人,一开始大舅他们拿的很心安理得,后来就不舍得再拿了,待我的父亲就跟亲弟兄一样,所以大舅也劝了父亲再找个媳妇,再找个好姑娘。   我理解,我理解,我都能理解,但是我不接受。   饭局结束后,各有各家的亲戚们大都热热闹闹地离开了,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还承诺了要经常见面,我收到了程老板发来的短信,他说他不方便和我的家人见面提前走了,他还建议我和父亲回老家看看,好好表现,尽尽孝心。   我就这样乘着父亲开的车回了老家,上车的时候父亲从车上的储物隔间里拿出一个方方扁扁的盒子,盒子里有一本褐色皮的本子,父亲小心地翻着本子,直到一张纸露了出来,他把那张夹在书中的纸轻轻抽出来,然后交给了我。那张纸的正反面都被透明胶带贴着,里边的字迹清晰可辨,字算不上好看,但看出来写的时候很用心,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   父亲说,那是妈妈写的。   当时我坐在副驾驶,假装着平静,但其实恨不得把那些字都吃进肚子里。我睁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就好像感受到了母亲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和动态。   纸上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宝宝,我是你的妈妈。   今天天气真好,我和爸爸和你一起去晒太阳了,我本来想把肚子露出来,让你也好好晒晒太阳,可你爸爸不同意,我一掀衣服,他就放下来,还紧紧拽着,不让我掀。哎,爸爸怎么能不让你晒太阳呢,晒了太阳才能长得更快呀。   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想给你取名字的事,你爸爸可真是个糊涂蛋,他想叫你季天高季大帅或者季有才,这听起来可真傻。我想了好久,和爸爸商量给你取个“叶”字,做个小叶子多好呀,每天晒晒太阳,长长个子,无忧无虑的。妈妈也征求了你的意见,可是你没有回应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还好你没有回复,不然就要把妈妈吓到了。   你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呢,第一句是先喊爸爸还是妈妈呢,如果你先喊爸爸的话我就让你叫季大帅、季天高、季有才。   算了,还是叫叶吧,妈妈原谅你。   其实妈妈也想给你讲很多人生道理,但写着写着就跑偏了,妈妈不太擅长讲那些,人生的道理还是交给你自己去领悟吧。但是妈妈可不是没有长处哦,妈妈会给宝宝做好吃的饭,买好看的衣服,还会拉你天天去晒太阳。   你一定要长得比爸爸还高,我们要向他证明,多晒太阳真的能长成大高个。   妈妈爱你,三月   读完我心里很暖,还笑出了一点声,之前酝酿了许久的忧郁全都一扫二清了,开车的父亲听见我笑了之后也笑了,他说我的妈妈叫花三月,就生在农历三月,真的就像三月的花一样明媚。   爸爸说起妈妈时心情也是明媚的,可在父亲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后排还坐了他现在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我无意识地稍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正,心里生出一种稀奇古怪的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春来道,人可知?正式携手踏青时。 第54章 太阳   父亲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后来娶的妻子和那两个孩子?   我心里有些矛盾,明明不愿接受这些与我无关的人,但一想父亲可能会因走不出过往的牵绊而冷落或者不真心对待这个女人和那两个还小的孩子,就怜悯,就感同身受,就心绪不宁。   在担心的同时我也在害怕,如果父亲对他们很好,那我死去的母亲在父亲的心中又算是什么,我这些年受到的冷待和委屈又怎么说。   所以我一直没勇敢地踏出第一步,没敢去触摸父亲深层的内心,没敢去了解那三个与我关系不大的人,没敢去感触他们之间的感情。   坐在父亲的车上,和坐在程老板的车上感觉不一样,我不再如坐针毡。旁边的父亲让我很安心,是那种不用过多言语我就能知道他无比在意我的安心,但也有些熟悉的感觉,我习惯性地被长辈们引导着说话,基本上没有主动提问或者表达。这还让我想到了林,我觉得我那时和林的状态好像,林也不怎么爱说话,一意识到这点我就会跑神,然后想到林的模样,林的声音,还有我们在灵野时的那些时光。   可惜的是,林的样子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模糊了,凭空去想,只能想到一个身型,印象最深的服装是他那一身黑白色,至于脸长什么样,无论怎么在脑袋里勾勒,都只有一个大概的鼻子眼睛,其他的怎么也想不清楚。   怎么会这样...   前挡风玻璃里,两侧的绿树一颗颗消失在车后,即便我转动眼珠,扭动身体,都无法让眼前的东西驻留,它们从远处向我靠近,临到身前时与我擦肩而过,一瞬的告别后是渐行渐远,最后缓慢消失在我看不到的尽头。   如果我想把握住那同行的一瞬,就得停下车子,打开车门,可人生的路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中途停下,除非停下的地方就是终点。   我还在这条路上走着,还没为任何一个人停留过,如果停下就意味着生命终结,那林大概,是为我停下了吧。   我的妈妈也为我停下了,她把我送上了人生的这条路上,就驻留在我生命的起点,她一定每天都看着我陪着我,不曾走动过。   又或许他们就等在那里,等着我去靠近呢?   一被父亲问话,或者被后面孩子的声音打扰,我就会回过神来。就这样回神又跑神,跑神又回神反复了好多次之后,车子开到了老家的一条街上。   我对这条街没有一点印象,父亲也向我解释,说这条街以及村里的楼房基本上都已经翻新了一遍,而我离开的时候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村子里的路有点窄,进不去大车,父亲把车停在了离家最近的那条宽路上,然后领着我往小道里走。他往前走时还回头看了看带了两个孩子的女人,说了句“我先领孩子过去”。女人牵着小一点的女儿,仰了下头,表示“知道了,去吧”。   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一直跟在我的后面,看起来有点腼腆,我一扭头他就会慌一下去踢地上的石头。我没和他搭话,能看出来他是故意要离我那么近的。   走一段路之后,身后的男孩儿就跑着超过了我,他路过我的时候还看着我指了指前面,说了句“就在那儿”,这句话一说完就一溜烟小跑进了前面的门洞里。   原来父亲一家就住在这儿。   那是一个两层的小楼,远看通体刷了白色的漆,高高的围墙之间有一个敦实的大门,走得更近还能看到二层的阳台,阳台上挂了很多衣服,还摆了好多看起来已经吃了好长时间灰的农具。   这个地方带给我的除了陌生感就没有其他了,虽然父亲专门给我腾出了个屋子,屋子里有床还有新套的花被子,但总是感觉像住在别人家一样,还不如我的小公寓待着亲切。   一切安排介绍妥当之后,我被各种饮料、零食供了起来,听爸说那都是孩子们之前专门为我买的,好像小一点的妹妹因为偷吃还被哥哥教训哭了。我一听这事,赶紧也让旁边两个眼睛里流出了期待和渴望的小孩子和我一起享用,一开始哥哥还很严厉地拦着妹妹,说都是给大哥买的,我劝了好久,两个孩子才和我一起开心地吃了起来。   一起吃过零食后,两个孩子非要拉我出去玩,我就跟着去了,哥哥还带上了他收集了好久的卡牌,那些卡牌可是哥哥的心头肉,精心地收藏在一个带盖的铁盒子里,他的妹妹碰都不许碰一下。   就在离家不远的一块小平地上,我们三人围在一起,哥哥要和我玩牌,把所有的“发光牌”都交给了我,说那些牌一个能打三个,很难收集。妹妹在旁边看我俩“战斗”,她蹲在我的旁边,总想抓一抓那些“发光牌”,我心想让妹妹看一看也没事,就给了她一张,结果正思考战术的哥哥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把牌给没收了,还严肃地教育了他的妹妹,转头又好声好气地告诉我他的妹妹会把牌弄脏弄坏。   他给妹妹说:“妈妈说,大哥一个人很辛苦,二十多年了才被爸爸妈妈接回家,我们要把好东西先给大哥,懂不懂?”   小妹妹一被吵就老实了,她的鼻头粉红,眼泪在圆溜溜的眼睛里打转,嘴巴微微一噘,努力忍住不哭。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看妹妹受了委屈,心就软了,转头给哥哥“讲道理”,“你给妹妹一张不发光的玩一玩吧,我兜里有钱,还可以给你买更多的发光牌。”兄妹两人一听立即一齐高兴了,随后妹妹得到了一张普通的牌,哥哥牵着妹妹带着我去了小卖部。   这两个孩子都很乖,善良又可爱,我想,他们的爸爸妈妈也一定是善良的人。   小卖部开在大街上,屋里的光很暗,和城市里的超市不能比,卖的东西算不上多,五花八门地摆满了目之所及的地方。那两个孩子就在里边挑挑拣拣,看起来快乐和满足都溢了出来。其实我可以帮这个哥哥买下小卖部里的那一大盒卡牌,但哥哥说不能花我太多钱,懂事的他和我推拉了好久才决定收下我买的五袋卡牌。除此之外,我还给小妹妹买了零食和她想要的彩色发卡,三人就这样满载而归。   孩子们满载了零食和玩具,而我我满载了亲情。   我发现孩子们不像我一样会因为大人们之间的关系而与我有隔,他们的心都很真很诚,都认可我是他们最大的哥哥,而我却一直用心墙阻挡这两个孩子进入我的内心。一下午的相处,我打开了心门,当我真的试着接受这两个孩子是我的弟弟妹妹的时候,我很快就接受了,而且觉得无比欣慰。   我也有弟弟妹妹了,感受就是:我想满足他们所有的期待和愿望。这应该就是爱。   弟弟妹妹为我体会亲情走出了第一步,这一步一定少不了继母或者父亲的之前的努力引导。明白了这一点的我,被动的我,也开始愿意主动拥抱向我投来的所有的爱。   晚上家人们一起吃了晚饭,一起吃饭的感觉,是圆满的感觉。吃完饭我陪着两个孩子看了电视,之后还和父亲聊了聊天。   我和父亲爬上了楼顶,父子俩在星光下坐着,十月的晚风有些凉,周围除了静悄悄的一片黑暗,还有衬托出静悄悄的嘶哑的虫鸣。父亲知道我的在意,所以主动讲起了和继母有关的事情。   他说他有些愧对他之后又娶的这个妻子,因为的确还惦念着旧人和被抢走的孩子,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心里总有一块东西一直放不下。   父亲问了我的想法,我没怎么表达,说“其实也没什么”。   那时我因为弟弟妹妹的原因对继母的事已经不特别敏感了,但父亲大概不知道我这样的转变,看起来还是很在意我的意见。   “我回来了,父亲可以放下了。”   “妈妈喜欢晒太阳,我也想像她一样,让自己的心敞亮一点,勇敢地依靠,勇敢地拥抱,勇敢地阳光。”   这就是我的意见。   那晚上和父亲说的话有点少,如果有酒,肯定会是另外一副盛景。我也没问父亲会不会喝酒,他估计把我当做了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儿,就算自己能喝酒,也不愿拿出酒来带坏我吧。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长,有机会,一定要和父亲喝一场。   第二天父亲带我去了母亲的坟,跪在母亲面前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悲伤,因为我能感觉到母亲与我同在,她看到考上大学的我,长得又高又帅的我――至少比父亲高,帅还是要谦虚一点――一定特别开心,特别骄傲。   母亲根本就不在那土堆之下,她在我的心里,在我的命里。   …   我在老家住了两晚后就不得不返回城市里上班了,父亲继母和弟弟妹妹特别舍不得,我向他们保证了只要一有空就会去找他们。   可能是由于之前身体和精神太过紧张的原因,我上班第一天早上突然就发了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因为没有感冒的症状,我一开始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病,为了不影响上班,排除万难也要挣扎着起身,可一起身便头痛欲裂,还伴随了恶心反胃。   到了公司我才报了症状,一量体温才发现是发了烧,我想着发烧也不怎么碍事,就和经理说了能继续工作,谁知症状很快熬重了,万不得已就去了诊所。   抽了血化了验,捧着水喝了半天,上了几次厕所之后症状就很明显地减轻了,医生这才告诉我我得了急性炎症。问题不大,输了一小瓶液后我便返回了工作岗位。原本被经理派来陪我的同事趁着我在医院闲的时候在外边浪了一大圈,他和我都多放了一个不受罚的半天假,从我俩获得的这个奖励来看,我带病坚持走到公司还是很感天动地的。   这次生病在我记忆里是轻描淡写的,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部分让我意识到,我真的变了。   乌云散开,太阳露出来,光照在大地上,大地也成了太阳。   “什么时间有空去喝一杯?我请客,有点好事儿要告诉你。”   我在对话框里输入这些内容,发给了白行。 第55章 重逢(正文终章)   【虚实间光阴扭转幻梦里归结始终】   从程老板那里得知我身世信息之后的每天晚上,我忙完一天的工作,都会坐在林之前住过的那间书房里,打开桌面上的台灯,衬着暖光,在电脑上敲击我脑袋里蹦出的文字。我乐此不疲,常常一弄就到半夜,有几回差点熬了个通宵,导致第二天上班完全打不起精神。为了兼顾写作和工作效率,我还特意给自己定了个半夜三点的闹钟提醒自己注意休息。   一个周六的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在洗漱后打开电脑编辑文字,已经入神时突然听到外边有敲门的声音。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这时候根本不可能有人找我,除了...只有林曾经在大晚上出现在我家门口过...   可林已经消失很久了。   不可能...   脑子第一时间将这种无稽的想法扼杀在了摇篮里,我拉开凳子,往书房外走去,往大门走去。我的每一步都迟疑又急切,一张张相貌在眼前闪过,我甚至还想到了山泉、桐、耆晏和映姗,我猜他们也会像林一样从老远的故土跑来找我,但这些妄想都轻易地被大脑否定。   不可能...离门越近,我想要一探究竟的意念就更强烈。   “谁?”我走近门,又喊了一声:“谁啊?”   敲门声不断。   “谁啊?”   “开门。”   啊,原来是...   我随即把门打开,看着外边一脸“没想到吧”的人,欢迎了一句:   “怎么今天晚上就来了。”   白行就站在门外边,他似乎是减肥了,看起来精神很多,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穿着一身色彩鲜艳的运动休闲装――似乎衣服上的每一条纤维都在帮他说他真靓,还有那双看起来新买的白亮的鞋子,几乎能把我玄关顶的白色灯光反射在他的脸上。   我们本来约好明天见的,我明天休假,他也有空,他没说他要提前,我真没想到半夜来找我的会是白行。   怎么说呢,不够惊喜,但也说不上失望。   “哥,给你个惊喜!吓到了吧?”他眯着眼睛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进门后顿也没顿,拍了一下全灯的开关,一路摇摆到了我客厅的沙发上,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   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把他当外人。   “吓到了,没想到你空着手就敢来。”我也跟着坐到沙发上,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勾了两下,让他表示表示。   “一晚上的房间费先结一下?”   我以为他没带东西,所以才故意问他要的,谁知他看见我伸手,从上衣的左兜里摸索一番,颇有机器猫拿宝贝的架势,然后掏出了一个白色的手机,放在了我的手上。   “你看这个够不够,前几天刚上的新款,卖肾不亏的好货”,白行把手机从我手上拿起来,举在我眼前,用指头“噔噔噔”敲响了手机屏幕,“3.5英寸玻璃硬屏”,他又反转手机,指头在摄像头周围画圈,“后置800万像素”,“还有全新的智能语音助手服务。”他说着hi了一声“siri”   手机并没有理他。   我在公司的时候听别人说过这款手机,又知道白行家里有钱,买个大热的手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见他向我炫耀一番又把手机放到我的手上充当房费,我手一握,胳膊一收,麻利地把手机放进了自己兜里:“你不要就归我了,多谢白公子。”顺手作了个揖。   “拿着吧”,他说完从右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和他刚刚拿出来的一模一样大小的黑色手机,看起来只有颜色不同。“你那个手机太过时了哥,我买了两个,送你一个。”   ...真的假的?逗我呢?   我赶忙把白色手机掏出来,“不要,我的手机又不是不能用。”   “拿着呗,我高兴,你不用放我这儿也是浪费。”白行盯着他的黑色手机,拨动着3.5英寸的屏幕,随口一说。   “哦,那行。”我没和他多费口舌,虽然说不上心安理得,但我了解白行的为人,他对我慷慨的不得了,而且没有回旋的余地。   哥以后会更器重你的。   我后来知道,他之所以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天晚上就来找我,就是因为要送我新买的手机兴奋得睡不着觉,所以才趁着夜色跑到了我这里。   那天晚上,我还给白行讲了我的家,我找到了我亲生父亲的事情,我们出去买了酒喝,在街上晃悠,聊到了很晚,直到三点的闹钟响了,才又晃晃悠悠回了公寓。   叫白行来玩其实还有一个目的,我一直想给妈妈买一只口红,但碍于不会挑选,又不敢一个人去卖口红的柜台,所以想趁白行在的时候,逮着他和我一同渡劫。   第二天早上,我和白行出发去了一家商场,我本以为白行要比我熟悉一点这种社会业务,结果我们两个在几个柜台前转了好几圈也没敢上前去问一句,白行说着“这有什么?”,但自己完全不行动,怂恿我的话倒是一套一套。   “你是给你妈妈买的,要由衷地自豪。”   “你只要是去消费的,她们绝对欢迎。”   “没人在意你男的女的,上帝没有性别。”   “上吧,展现你钱包魅力的时候到了!”   他见怂恿我半天还没有成效,就直接拉我到了一个柜台前,对着一个正对他展露微笑的销售姑娘说:“我朋友,想买口红。”   “不不不不不,不是我要买,是我要给我妈买,啊就算是我要买吧,但不是我自己用,别理解错了。”我心里烩了一锅浑水杂菜汤。   “嗯,不是我自己用的,我买来送人的。”   我勉强镇定地说出这些话。   “买来送给女朋友的么?”销售的脸红扑扑,她一问,我感觉自己的脸也快变红了。   “不是,买给我妈。”我好紧张,不知道对面的人接下来会问什么。   “你推荐一个吧。”白行帮我说了一句话。   “买给阿姨的啊,我看看,要么您拿这个色号吧,颜色没有那么艳,刚刚有个顾客拿的也是这个色,不显老,正合适。”销售从一堆口红里挑出一管,在自己的手背上划了一道红。我看着那颜色有些乌,觉得还没那么满意。   但我也不敢说,毕竟不太懂。   “还有没有其他推荐的,换一个看看。”白行又在旁边帮我说话。   “那……”销售又开始挑了。   “我想要个红的……”我坚强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销售一笑,有点瞧不起的意味,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对她的话有点敏感了,她说:“我们这儿都是红的,想要黑的还没货呢。”   我随即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挑一个正红色看看,不要紫的粉的橙的。”白行说。   “正红色恐怕不适合阿姨,我给你们挑的都是温和的颜色,百搭得很。”   “有的话就拿个正红色,没有我们去别家看了。”白行一喝,颇有立马就走的架势。   销售把她刚刚放在展示台上的那些都收了回去,一个一个插到口红架上,然后又拿出一个,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眼皮一抬,略有嫌弃地问我“这个怎么样?”   “就这个吧。”我看着那颜色挺红的,就同意了。   付款后,我拿着打包好的口红和白行一起在商场附近吃了午饭,白行负责点菜和结账,我负责给他分享我的心得和故事。   我发现我每隔一段日子不见白行,他就会发生一些变化,就比如这次的相见,他变得比之前更沉稳了一些,和我开玩笑的次数更少了。他知道我是被“拐卖”到姥爷家并且已经找到自己亲生父母之后并没有和我一样有得知真相和重回怀抱的圆满感,而是时不时流露出一些关怀或者怜悯的神情。我察觉到这些之后也直接对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让他别觉得我可怜,我现在很知足,已经看开了很多,以前还会觉得自己孤独,但现在已经察觉不到寂寞了。   我的解释似乎用处不大,他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但实际上还总是让我觉得不自在,就好像我这二十多年受了天大的苦难一样。   其实走到现在,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真的已经算不了什么了。   “哥,你生日什么时候?好像记得你说在秋天?”   他问这句话时,我们已经离开饭馆,在刮着秋日凉风的街上走着。   “嗯,在秋天。生日这种东西,过不过都不要紧。”有片叶子落在我脚边,黄色的。   “哪一天?”白行捡起一片落叶,手指捻了捻叶子的柄。   “嗯…”我假装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日历,“啊…就在下周,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哥你可老的真快。”他手一松,让叶子在我眼前落了下来。   嗯……嗯?   之后我还和白行商量了要不要让陈如妤和吴彩两人联系起来的事情,最后我俩达成了统一意见,我俩分别给她们两人做前期的思想工作,帮她们化解矛盾。事情进展的也很顺利,吴彩一家去探望了她的母亲,听白行说,一开始他的姨奶坚决不要带孩子,结果后来见了孩子之后又坚决要留下孩子,亲的不得了。   我和吴彩的关系也似乎因为把话说开了,变得没那么尴尬,她似乎对我很有愧疚,不过我很容易就对之前的那些冷淡释怀了,我知道她也有太多难处。   离生日不到两天的时候,父亲就给我打了电话,想让我生日的时候回家,我正有此意,正好可以把口红送给妈妈。白行也在同一天给我打了电话,只不过他在我上班的时候打的,我没接,回公寓接了父亲的电话,又看见好多条未查看的信息之后才想起来还有白行这个人,其实不用接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事,还能猜到他还要假装情深意切。   我打了过去,果然如我想的一样,当他得知我在生日那天不能和他一起去喝酒时还鬼哭狼嚎了一阵,我在电话这头无奈地直戳眉心,明明是个大人了闹起来却跟个小孩儿一样,怎么讲理都讲不清,最后不得不答应他早点回来。   于是,生日前一天下午我一下班就赶着坐车回了父亲住的地方,就是为了能提前一点,第二天早些回公寓这边。   晚上和父亲继母还有弟弟妹妹吃了饭,他们准备的东西太多了,我临走的时候前一晚上的饭菜还没吃完。   第二天我去了母亲的坟地,把口红埋进了土里,自打埋进去之后,我脑子能想象到的母亲就涂了红唇,特别漂亮。   在父亲家这边短短的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一家人都无比稀罕我,我临走的时候他们是各种不舍,小妹妹哭成了泪人,父亲也一再挽留,他们都不知道我急着走是为什么...我的手机快被白行轰炸了,我调了静音,只是手机电掉得像降落伞打不开了的跳伞运动员一样,一会儿不看,电就不见。   离别家人之后,我拨通了白行的电话,这家伙竟然说他骑了摩托,在车站等我。   一阵错愕,我带上了头盔,坐上了白行的车。   “小伙计,往哪去?”白行两手摸车把,带着头盔的脑袋一扭,向我抛出一个“带你飞”的眼神。   我倒是两眼木然,简短思考一秒后决定配合他,“哪儿远往哪儿去。”   “得嘞!”“嘟嘟嘟嘟”紧接着“嗡”的一声,摩托就驰骋在了大路上,那时天光白亮,身边的景瞬时变换,风贴着身过,一切的色彩都飞扬了起来。   我不知道白行会把车开向哪儿,就像回到了以前漫无目的的日子里,也就回忆起了以前的那些日子,那些彩色的,明丽的日子。   “白行,你还记得林么?”我问。   “啊?你说什么?”白行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我没听见。”   “我说你还记得林么?”我也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头盔里震。   “记得啊,怎么了?”我很轻易就听清了他说的话。   “我快忘了他长啥样了。”我说。   我说完,开摩托那人有几秒没接话。   “那些应该都是假的吧!”我的声音揉进了风里。   “什么假的?”   “林是假的,树怎么会变成人啊?我们俩是一起做了个梦吧!”我打开头盔上的挡风面罩大声喊。   路上少有行人,除了急驶的大小车辆,就是天,绿树和路。   “听不清,喊着太费劲了哥,等会儿再说!”   白行叫停了我消极的幻想,他的车开得更快,就像打算一瞬间开到终点。   车就像一瞬间开到了终点。   我们居然到了从前的那座山,山上有我的童年回忆,有姥爷的坟地,还有我几乎要忘了模样的林。   我和白行上山,他答应陪我先去姥爷那里看看,姥爷的坟地就孤零零地落在那儿,应该从来没人路过过,有一瞬间,我觉得那里躺着的是我。   还好白行在我的身旁,他神情肃穆,完全没有要说笑的趋向,也许是因为我一直跪着,许久后又趴着。   然后我们又去找林。   我对白行说:“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白行笑,说我居然还记得。   一路蜿蜒,我带着白行在山林间穿梭,就像是小时候我俩偷偷摸摸往山上跑时那样。秋天也穿梭在山林间,常青的青着,落叶的掉着,就好像在告诉世界周而复始的始也可以从秋天算起,叶落了,才能长出新的。   我俩探出密密麻麻走过的前路,探进那个住在我幼年梦里的一块林地,光芒撒在地上,照亮了童稚时的回忆,我汲汲求索的那条上山路的终点,是我梦里最向往的温暖境地,这里有棵几人高的大树,像怀抱一样把我包裹在里,我终于在成为真的我时找回了从前的那个地方,这里是我情感产生的开始,是我信念产生的开始。   我望着那棵只剩躯干的树转了一整圈,在不经意的一瞥中看到一株新绿的嫩条,嫩条上挂着一片叶子,在阳光下茁壮地长着,我在那里看到了渺小的自己,正依偎着巨大的躯干开始新的生命,我泪眼婆娑,呆呆地看着,又挨得更近,仔细地端详着,我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我,那声音勇敢、可靠又坚实。   “季业。”   这一声把我的心打得通透,我转头一看,白行的脸上正映着阳光,他张着怀抱:   “哥,真高兴能和你一起做梦,生日快乐!”   ...   “哎呦,抱一个呗~”   .   .   .   .   .   .   我的手机早早就没了电,白行把我送到城郊时天已经很晚,我们就在那里道了别,互相嘱咐了注意安全,然后踏上了各自的路。   公寓的门口放了一个蛋糕,蛋糕盒上没有任何的标记,我心想搁在外边也不是办法,就拿进了屋里,放在茶几上。   手机已经关机了,我把它充上电,点了开机后便收拾着去洗漱冲澡。   “祝你生日快乐!-来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乐!-来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乐!-来自白行”   “季业,生日快乐,愿我能补上过去每年的祝福,愿你以后的每天都健康快乐。-来自吴彩。”   “祝你生日快乐!-来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乐!-来自白行”   “孩子,生日快乐。-来自程老板”   “祝你生日快乐!-来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乐!-来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乐!-来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乐!-来自白行”   ……   这些都是我洗完澡之后看到的,白行这句话也就发了不到99条吧,我只给吴彩和程老板回了感谢的信息,白行那些就放在手机里等着自然分解。   我怎么舍得删。   生日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几天后,我收到了白行的一条新消息,他给我传了一张图片,正等着我看完给他反应。   我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全本正文已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下一章为完结作话(来自笔者的信)。 第56章 来信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们好,我是这个作品的执笔者何言叶,我想用一句话作为这封信“千言万语”的开始:感谢大家三个月以来的陪伴!   其实在写这段文字之前,我的脑海中不断在产生语言,等真起笔时,又有种“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感觉。   言不尽情深意切,不是不能言,而是不愿言。   笔者不经常在篇章作话中留言,在点击“已完结”选项之前,也会选择把以前作话中一些无关故事的“废话”删去,笔者不常发言,是希望这样能给大家展示一个纯净的故事,而不为让大家了解故事背后有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在这里,笔者可以告诉大家,何言叶只是一个笔者。笔者何言叶在某一天接待了一个叫季业的人,季业希望我能帮他用文字回忆他从前的一些经历和一些难忘的人。笔者答应了,就像第一版的文案写的那样(也许有些读者对这些文字很熟悉):   “一个月前,这本书的主人公季业来找我,   希望我能帮他记下在他身上发生的那些事。   我由于工作繁忙劝他另找写手,但听完他的讲述之后改变了主意。   我简直不敢相信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能发生如此奇诡又触动人心的事,就像跟着他做了一场梦……”   笔者就这样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将这个故事展示给了大家,故事中一定存在一些不那么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对笔者自己来说,已经很满足了。在正式完结之前,除了一些作话的删除,还会再修改一些明显的错字和语病,比如有一章的“亮”写成了“凉”,有一章的一个被动句少了个“被”字,有几章段与段之间的换行不太规范等等。所以之后的几天,大家可能会发现有好多章更新了,这些都是作者为了 “完结”而做的最后工作,改动不会很大,只有做完这些,笔者才能安心完结这部作品。笔者也考虑过将内容摘要部分放在每一章的开头,因为我发现手机端似乎并不能完整展示14字或18字的内容,如果这样做,可能会全部翻新一遍?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一是担心增加审核负担,二是担心影响几位收藏了作品的读者,可能会一直显示有更新...如果大家还愿意收藏一定要见谅,取收也没有关系)   接下来说一些和故事有关的内容。《寂寞灵野》分了三卷,一卷《寂野》、二卷《无畏》、三卷《新生》,不知道大家追下来之后的感受是什么,(右边的“有没有”请大家选择性忽略)不知道读者们有没有考虑过三卷之间的关系,有没有考虑过三卷中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有没有考虑过分卷、情节、人物等等和第一人称叙述者季业的关系,有没有考虑过故事中经常出现的一些事物是否具有格外的意义,有没有考虑过没有用文字叙述出来的,但理应发生的事在故事背后为故事的推动提供了什么作用,有没有去质疑可能性,或者在质疑的时候发现另一种可能……   简单去想,故事就那么纯净,复杂去想,能思考的东西又有很多。我虽执笔,亦是读者,我也是在阅读的过程中,在了解的过程中理解了这个故事想要表达的某些部分,我也十分希望我的理解能和其他的读者产生共鸣。   在笔者看来,这二十多万字每遇见一个读者就会被赋予一个意义,这一个一个的意义并没有高尚或者平庸之分。它被如何理解,或是轻松娱乐、或是思考回味,或喜,或恶,笔者都会默默欣慰,因为大家都因这个故事产生了联系,这种淡淡的默契也是有生命的,有生命,便是五彩斑斓的。这也是我从季业和他的故事里体会到的。   这个故事里基本上没有用阿拉伯数字年份表示过时间,但故事中的时间包括所有人物的年龄都是明确的,三卷故事基本上是发生在一百年间的,这里可以告诉各位读者的是,承槐本出生在1911年,而终章故事结束在2011年,另外想透露给大家的一点是,“季叶”有末世、衰世的意思,季业的父母由于文化水平的原因在取名时应该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无论如何,承家在这一百年的时间走向了终结。   至于其他,笔者愿意等也同样爱着这个故事的读者,也许一年两年,五年十年,笔者就在这里,不会离开。   ……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想说的其实还有很多,如果最后再说一句的话,我想用第一版文案里的一句结尾:   “谢谢你们也愿意陪他做完这场漫长的梦。”   ――何言叶2020年3月22日凌晨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