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综同人) “寡妇”伯莎》作者:红姜花   文案:   一觉醒来,穿越成了别人的妻子是什么感受?   还是名著《简・爱》中,男主角罗切斯特的妻子,那名被囚禁在阁楼上长达十年的疯女人伯莎・梅森。而这个时候,简・爱已经来到桑菲尔德庄园,在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罗切斯特先生产生了感情。   伯莎:抱歉穿越时机不对,不打扰你们,告辞。   但是在英国,女性直到1923年才能主动提出离婚,该怎么办啊?   伯莎:没关系,我可是个疯女人,看我一把火“烧死”自己!全英国这么多黄金单身汉,我还有钱,何必插足别人的感情生活呢,我看那个福尔摩斯就很不错。   歇洛克・福尔摩斯:???   伯莎:不是你,是你哥。   【开篇扫雷】:   1、不拆任何原著CP,不黑任何原著角色。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不到女主这个“疯子”来反对。(针对这句说一下,我完全没有阴阳内涵简爱的意思,红姜花女士当了二十六年勃朗特姐妹无脑吹,突然就因为今天上夹子被吐槽看不起简爱了,我冤啊!!!!!!)   2、时间线有变动,以《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时代背景为标准,其他名著作品时间有所调整,任何BUG和常识性错误都属于我。   3、作者是智障,对不起,别骂了,给各位爸爸磕头拜个早年吧。   4、《黛菲娜》肯定会写,但我现在没什么思路,先写这个,容我想想!   内容标签: 西方名著 穿越时空 女强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伯莎・梅森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女大佬和她的公务员情人。   作品简评:   二十一世纪女记者穿越到十九世纪的英国,发现自己成为了名著《简・爱》里男主角罗切斯特那名发疯的妻子伯莎,被囚禁在阁楼里已经有十年之久。对于这种处境伯莎表示,她没兴趣参加狗血宅斗剧情,大好的世界在等着自己。拿回了三万英镑的嫁妆,伯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封闭的庄园,走入大城市,化身成为截然不同的两个身份,既进入暗潮涌动的上流社会,也在底层社会展开了自己的事业。本文行文简洁、剧情紧凑,以果断强势的女主角伯莎・梅森作为视点,题材借助十九世纪妇女运动和诸多刑事案件,既描绘了一副生动形象的维多利亚时代虚构画卷,也讲述了伯莎和迈克罗夫特的爱情故事。 第1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01   女仆格莱思・普尔总觉得,伯莎夫人变得不一样了。   今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从昏暗逼仄的阁楼房间中起身,对着躺在床上的女人开口:“伯莎夫人,我去厨房取餐。”   床上的女人慵懒地“嗯”了一声,问道:“现在几点了?”   格莱思:“……”   她沉默片刻,而后回答:“六点钟了,夫人。”   确实有点不一样了,格莱思心想。   半个月前伯莎夫人感染上了相当严重的风寒,在这个封闭且逼仄的阁楼里,这样的急病近乎致命。况且罗切斯特先生又不在,格莱思不敢私自去请医生,只能用土方子帮助高烧不退的伯莎夫人降温。   这一烧就烧了近七天。   七天之后,伯莎夫人的高热褪去;又过了七天,在格莱思的认真照顾下,夫人逐渐恢复了健康。   真是有惊无险。   只是……   病后初愈的伯莎夫人,让格莱思感觉有哪里不一样。她变得平静了,甚至可以说是通情达理。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有些迟钝且困惑,但这已经不会呈现出疯癫状态,而像是大病痊愈后的有气无力。   尽管伯莎夫人状态好的时候,情绪也会平和一些,可绝对不会如此有逻辑条理。   这么想着的格莱思走下楼梯,进入厨房。   厨房里女仆莉娅正在同庄园临时请来的帮工闲聊,一见格莱思进门,她们立刻住嘴。等到格莱思找厨娘取餐,她才听到身后隐隐传来议论。   年轻的帮工压低声音:“这就是……那个负责照顾阁楼上疯女人的女仆吗?”   莉娅小声说:“就是她。”   “那女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会在桑菲尔德庄园。”   “我也不清楚!连管家费尔法克斯太太都说不上来呢。我听说啊,好像是罗切斯特先生同父异母的私生妹妹。”   “什么!我怎么听说是他得了失心疯的情人。”   “可是情人何必关在自己家呢?”   “你说的也是,总之是个疯女人就是了。”   是的,格莱思・普尔负责照顾的伯莎・梅森夫人是个疯子。而且她疯了已经有十年了。   这算是桑菲尔德庄园的半个秘密――人丁寥落的桑菲尔德庄园,以及周围安宁祥和的村子,属于一名叫爱德华・罗切斯特的绅士。他性格粗暴直接、可以说有些怪癖,但大抵是个慷慨的地主,且常年不住在这里,因此大家对他仍然尊敬有加。   除了新来的家庭教师简・爱小姐外,庄园内的管家、女佣、厨房和门卫等等仆人,大概知晓阁楼上住了个疯女人,由格莱思・普尔照顾。   格莱思无意牵扯进别人的闲话里,只是在心底嗤笑一声,而后端着餐盘离开了厨房。   在虚掩上房门后,格莱思又停了一停,听到女仆莉娅在和帮工的话题已经转向了罗切斯特先生本人:“听说罗切斯特先生要邀请不少贵客来桑菲尔德庄园做客啦,英格拉姆家的小姐也在其中呢。”   “英格拉姆小姐?就是那位对罗切斯特先生有意思的那位?”帮工诧异地开口   “是呀,虽然罗切斯特先生其貌不扬,但女人缘可真的不差。据说阿黛勒的法国母亲也是他过去的情人,现在又有英格拉姆小姐倾慕,真是好运气。”莉娅说道。   “毕竟罗切斯特先生是一名有钱的单身汉,”帮工感叹,“据说英格拉姆小姐如果不嫁人,可继承不到自己家的半个子儿。她年纪也不小啦,长得再好看,也得寻觅个如意郎君不是?罗切斯特先生那么有钱,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单身汉?他可不是。   伯莎夫人就是他的妻子!   但在桑菲尔德庄园,没人知道这件事。   而罗切斯特先生已经将自己发疯的妻子关在阁楼上整整十年了。   格莱思时常觉得伯莎夫人是如此可怜,但转念一想,罗切斯特先生也不曾做出过伤害妻子的事情,伯莎夫人已经疯了,她不会再履行妻子的义务,更不会在意罗切实特先生是否还爱自己。   十年前,罗切斯特先生花了高价请来格莱思・普尔,要求她照顾伯莎夫人,并且发誓就算是死也不能将这个秘密说出去,格莱思一直恪守至今。   不仅仅是因为月薪高昂,还因为格莱思是发自真心的心疼这位发疯的夫人。   ――毕竟十年下来,连块石头都焐热了。   半个月前伯莎夫人身患重病,可让作为仆人的格莱思揪心不已,幸好她已经痊愈了。   这么想着的格莱思,从厨房端了晚餐上楼,打开了两道紧锁的大门,才走进了昏暗逼仄的阁楼。   “伯莎夫人,我把晚饭给端上来啦,”格莱思和和气气地开口,“今天格外丰盛呢,有肉有菜,我甚至还拿来了布丁和葡萄酒,或许你想尝上一杯?”   她并不指望自己能获得夫人的回应,事实上十年来,伯莎夫人也很少给格莱思清醒的回应。女仆这么做,无非是想给宛如地狱牢笼般的监狱中添上几分属于活人的气息罢了。   然而这次……   黑暗中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女声:“谢谢你,格莱思,端过来吧。”   格莱思愣在了原地。   她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直到黑暗中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格莱思,怎么了?”   “什、什么?”   “我说,”黑暗中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把晚餐端过来吧,否则的话,你是想我亲自去拿吗?”   “不,不是的!”   格莱思险些把手中的餐盘丢了出去。   一个大胆的想法袭上心头,格莱思难以置信地迈开步子。她朝着黑暗中那个声音走近了很多,近到摇曳的烛光总算能照亮床边女人模样的距离停了下来。   格莱思瞪大了眼睛。   这十年来,伯莎夫人过着几乎不是人类的生活――不是格莱思・普尔趁着家主不在便属于照料或者虐待,而是发疯的女人从不接受文明人类的生活方式。头一年的时候,格莱思也会每天帮伯莎夫人编好长发,换好衣服,但往往不足一天她就会扯坏发辫、撕掉长裙,宁可在地面上匍匐爬行也不肯直立走路。   这还是状态比较好的情况。   状态不好的情况,伯莎夫人则会展现出可怕的攻击性,不是放火,就是伤人,哪怕格莱思再怎么紧盯她,也有出现疏忽的时候。   离开阁楼之前的伯莎夫人仍然披头散发,而回来之后,格莱思看到的并不是那个狰狞可怖的疯女人。   坐在床上的女人脊背笔直、神态冷静,十年来格莱思始终想要为她梳理整齐却总是失败的一头又厚又长的黑发在后脑随意挽了个发髻,昏黄的烛光拉长了她纤细脖颈的影子。   伯莎夫人甚至脱下了裹尸布般宽大的白袍,换上了一袭红色衣裙,勾勒出女人高挑瘦削的身形。   这抹红色在昏暗的阁楼里仿佛燃起的熊熊火焰,格莱思忍不住联想起来伯莎夫人几次纵火未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可她涌上来的恐惧立刻被伯莎夫人暗金色瞳仁里的沉着和清明消磨干净。   格莱思听说没发疯的伯莎夫人是牙买加有名的美人,直至十年之后,看到面前衣着整齐的女人,她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眉眼凌厉、蜜色皮肤,大病初愈的面孔显得有些憔悴,却丝毫不减那股端庄的风情。   端庄的风情。   “咣当”一声,格莱思手中的餐盘仍然是控制不住地摔在了地上。   “夫、夫人!?”   格莱思震惊地开口:“你、你清醒了?!”   床上的伯莎失笑出声。   “让我想想看,”她用略带是沙哑的声线慢条斯理开口,“我叫伯莎・梅森,出生在加勒比海岸,嫁给了一个姓罗切斯特的英国男人,却已经被他在桑菲尔德庄园关了整整十五年了,是吗?”   果、果然!   在此之前格莱思还想着,伯莎夫人能熬过这次伤寒就已经是奇迹了,而看到现在衣冠整齐的伯莎夫人……一场大病,竟然让伯莎夫人的神智彻底清醒了过来。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啊!   格莱思不禁哽咽起来:“是十年,夫人,不过这无关紧要――您竟然恢复了神智!这可真是老天有眼啊!”   ――原来是十年啊。   看着痛哭失声的女仆,伯莎的笑容逐渐变得苦涩。   很可惜老天并没有长眼,如今的伯莎・梅森已经不是爱德华・罗切斯特被关在阁楼上的疯妻了,她是灵魂穿越过来的现代人。   之所以大概无误地说出那些消息,是因为穿越过来的伯莎从身体中零碎的记忆整理出来有用的信息,加上她看过这部大名鼎鼎的爱情名著《简爱》罢了。   但伯莎记得《简爱》中男主角罗切斯特发疯的妻子,实际上是在阁楼上被关了十五年。   现在的情况……是原著剧情还没发生,还是因为自己的穿越而发生了改变呢?   “别哭了,格莱思。”   在原身有限的记忆里,面临这位格莱思・普尔一直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虽然偶有喝酒的习惯,但心地不坏。几次玩忽职守,却反而给了伯莎偷偷溜出去得见天日的机会。   刚刚穿越,伯莎还人生地不熟的,她得抓住一切了解情况的机会。面前的女仆就是一个值得拉拢的对象。   伯莎温言安慰道:“你要是真的为我高兴,就好好同我说一说,这些年来外面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2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02   其实伯莎并不想穿越。   穿越之前伯莎是一名记者。虽然作为一名刑事栏目的新闻记者,伯莎的工作可谓是强度直逼程序员、工资相对却少得可怜,但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生活在一个有wifi有手机有外卖有垃圾食品的时代,谁会对穿越回一百多年前感兴趣?   最重要的是,原身还是个疯子。   伯莎试图回忆这具身体的记忆,扑面而来的念头却只有一个,那就是逃出去!   她的思维,她的情绪,她的记忆统统在重复着这些简单的词组:逃出去,要自由,离开这里!   至于其他的,由于原身的精神问题,伯莎对过去的记忆非常混乱,零碎的记忆片段让她稍稍一想就感到头疼。   幸而格莱思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简爱》原著中负责看管伯莎・梅森的女仆格莱思・普尔是个五大三粗、长相丑陋的酗酒中年女人。而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仆人大概三十岁上下,体格足够健壮,脸上却洋溢着发自真心的喜悦,不像是个坏人。   “伯莎夫人……你还记得多少事情?”格莱思问道。   说完她又补充:“记不清也没关系,总会想起来的。”   事实上伯莎还真的记不清多少了。   如果不是知晓《简爱》原著的内容,面对大脑中破碎的记忆,伯莎甚至有些无从下手。   “我记得……我的父亲是英国人,很有钱,”她努力回想着脑海中的线索,“母亲是牙买加当地人。我和爱德华・罗切斯特从小就订了娃娃亲,但直到我十五岁时才第一次见到他。”   所以现在伯莎・梅森二十五岁了。嗯,如果按二十一世纪算,她还年轻的很呢!   “我还有个哥哥,对我还算不错,”伯莎继续道,“除此之外就不记得什么了①。”   特别是这十年来的疯狂和囚禁,在伯莎的记忆里只留下了“我要逃出去”这一个念头。   格莱思看着神态从容却也满不在乎的伯莎,语气再次逐渐哽咽:“已经,已经很好了,夫人!真是老天有眼――”   “好了。”   伯莎生怕她再哭起来,急忙提出问题转移注意力:“最近桑菲尔德庄园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格莱思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虽然她没说,但伯莎明白这样的犹豫应该是生怕自己生气,她便开口宽慰:“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大病初愈,心情好的很。”   格莱思这才勉强回答:“罗切斯特先生过几天就要回来了,还带着几名贵客。但是……我听女仆莉娅在厨房议论,说英格拉姆小姐也会来。那个女人想要嫁给罗切斯特先生很久了!这整个庄园都知道。”   说完格莱思还愤恨地补了一句:“连费尔法克斯太太都一副很希望她嫁过来的模样,我呸。”   费尔法克斯太太?好像是桑菲尔德庄园的管家。   至于那位英格拉姆小姐……按照《简爱》原著的描写,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好像记得,”伯莎斟酌字句,“爱德华・罗切斯特是不是有名私生女?”   “我不是很清楚,夫人。”   格莱思叹息一声:“罗切斯特先生并不承认那是他的孩子,但他对那名女孩不错,甚至为她请了一名家庭教师。”   这名家庭教师就是小说中的女主角简・爱小姐。   很好,现在伯莎明白具体情况了。   并非《简爱》原著的剧情还没开始,而是剧情因为自己的穿越发生了变化。比如说本应酗酒懈怠的格莱思变成了句句为伯莎不平的忠仆,再比如说伯莎被囚禁十五年变成了十年。   “这十年来罗切斯特先生惹了不少风流债,”格莱思忍不住开始絮叨,“但您神志不清,又有什么办法呢?男人都是这样,妻子一旦不在,就管不住自己。你可千万别为此动气,夫人。”   伯莎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老古董思想!男人出轨了还要妻子大度隐忍吗!   也不能怪格莱思守旧,现在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期的妇女基本都这么想。   不这么想又怎么办?   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发现丈夫出轨,一句话离婚则已!走个手续就可以和渣男断绝关系。   但在十九世纪,女性几乎不可能和丈夫离婚。   在这个年代妇女并没有自由离婚的权力。除非爱德华・罗切斯特犯下了极其恶劣的通奸罪名,否则伯莎不可能和他离婚。   至于他在外沾花捻草养情人?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就算说出去,也顶多属于罗切斯特的“花边八卦”而已。   想要正式提出离婚,伯莎得熬到二十世纪。因为直到1923年英国才颁布了相关法令,使得妇女能够自由提出离婚。   换句话说,如果罗切斯特是个爱家暴、虐待妻子的家伙,伯莎没有任何办法能离开他。而身为大地主的罗切斯特家底殷实,就算是失手杀了自己,也能用大把金钱请合适的律师为自己开脱。   ――看,所以说伯莎根本就不想体会穿越是什么滋味。   “我不生气。”   伯莎冷冰冰地开口:“如果罗切斯特是个凶恶的人,他大可以把我掐死,然后再把罪名栽赃给我,说是我率先袭击他,没有人会说什么的。”   或许是伯莎的语气,或许是她说出口的内容,总之一句话落地后,格莱思愣了愣,而后流露出了几分畏惧的神情。   “夫人……”   “不用说了,”伯莎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这个话题,“我没生气。”   她当然不生气,连原身都不在乎罗切斯特是否出轨。   当格莱思提及“罗切斯特”这个姓氏时,这具身体涌上来的是更强烈的逃跑冲动――被囚禁在阁楼上的疯女人伯莎,根本不在乎她的丈夫是不是还爱她、是不是有了其他女人,她只是想逃出这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伯莎觉得自己应该替原身完成这个心愿。   她沉吟片刻,开口:“格莱思,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格莱思急忙回应:“夫人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会为您办到。”   “我恢复清醒的事情先别对外声张,”因为现在的伯莎还拿不准罗切斯特的态度,“等到罗切斯特回来的时候,找个清静无人的夜晚,请他到我这儿来一趟。”   而格莱思确实帮伯莎做到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午夜,格莱思・普尔趁着满庄园宾客休息之后,悄悄地离开了阁楼,将伯莎夫人清醒的消息告诉了罗切斯特。   拥有一名疯了十年的妻子,罗切斯特自然是不信的。   然而当他跟随格莱思走过两道紧锁大门,步入昏暗的阁楼时,看到的却不是那个会冲着他尖叫攻击的疯女人。   伯莎・梅森坐在生着火的壁炉旁边,一袭衣裙破旧却整洁,浓密的黑发编成精致的发辫绑在脑后,看起来全然没有任何失去理智的迹象。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随意地看了来者一眼:“啊,你来了。”   对方停下了脚步。   伯莎从男人的脸上读出了震惊。   原来这就是爱德华・罗切斯特,《简爱》原著中大名鼎鼎的男主角。他看上去和原著描写的没什么分别:长得不算出众,但还算有男子气概。眉眼五官勾勒出严厉的性格,一看就是一名作风果断直接的人。   这份果断也体现在了性格上。   “格莱思说你恢复了神智。”罗切斯特连招呼也没打,直接开口。   显然他还在怀疑。   行吧,换成伯莎,伯莎也会怀疑的。一名疯子该如何向他人证明自己没疯?这可是世界难题。   伯莎的选择是不去证明。   “怕我骗你?”她反问。   罗切斯特当即蹙眉。   伯莎可不在乎罗切斯特怎么想:“请你稍等,我有话要对你说。格莱思,你能帮我去门口把把风吗?”   这就是让格莱思暂时回避的意思了。   幸而格莱思并没有提出异议,她或许没懂,却没有忤逆伯莎的意图,只是低了低头转身离开,还带上了阁楼厚重的房门。   只剩下两个人的阁楼顿时变得漆黑且寂静。   直至此时,伯莎才第一次直视罗切斯特写着狐疑的双眼。   她选择直接开门见山。   “格莱思说,整个桑菲尔德庄园的管家仆人都以为你对英格拉姆小姐有意思,”伯莎开口,“但我知道其实你喜欢家庭教师简・爱小姐。”   一句话落地,罗切斯特身形巨震。   伯莎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爱德华,我不在乎你现在爱谁。你把我关了十年,就算我当初真的是出于爱你才答应了你的求婚,这十年也足够消磨我对你的任何感情。我现在只想要自由,想要离开桑菲尔德、离开这栋阁楼,难道你不想摆脱我这个包袱吗?”   罗切斯特久久不语。   伯莎不着急,她给了对方充足的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爱德华・罗切斯特杵在原地很长时间,久到伯莎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最终他打破沉默。   “是的,”男人回应,“我确实想摆脱你。”   很好。   虽然无情,但足够坦白。伯莎还挺欣赏罗切斯特这样的个性,不爱就是不爱,犯不着相互虚伪的客套敷衍。   “那好。”   伯莎快快乐乐地开口:“我有办法在不毁掉你名誉的前提下终结你我的婚姻关系,让你去放心大胆地追求简・爱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①关于伯莎的家庭背景,《简爱》原著中伯莎被囚禁十五年,有两个弟弟。这里参考了1966年简・里斯女士撰写的《简爱》同人小说《藻海无边》中的设定,改为伯莎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当然了,《藻海无边》是同人,姜花写的也是同人,所以只作部分参考,设定不完全沿用。《藻海》里写伯莎有八分之一的黑人血统,本文里的伯莎是西班牙血统,不是黑白混血,是拉丁裔。 第3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03   “我有办法在不毁掉你名誉的前提下终结你我的婚姻关系,让你去放心大胆地追求简・爱小姐。”   她的话语落地,罗切斯特拧着眉头开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果然是这个反应,伯莎勾起嘴角。   一名疯子该如何证明自己是正常的?伯莎选择不证明。简单的话语抛出了此时此刻罗切斯特最为关心的问题,其他的事情理所当然地要排在后面。显然伯莎本人的安危健康,在她这位便宜丈夫的眼中就是“其他的事情”。   “你以为你自己掩饰的很好,”伯莎揶揄道,“庄园上下没人发现,连简・爱小姐她也没发现,但当局者迷,爱德华。”   在《简爱》原著里,伯莎几次“越狱”离开阁楼闹出乱子,总是能让简・爱小姐撞见,或者察觉到,简直就像是她是故意在简・爱身边游荡一样。站在上帝视角看,读者往往能明白这是作者的情节安排,但如今伯莎身处故事之中,再思考起伯莎总是在简・爱身边徘徊的理由时,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或许是察觉出了罗切斯特对简・爱小姐的特殊感情,或许……是一名发了疯的女人,想警示一名未婚的年轻姑娘远离桑菲尔德这座坟墓吧。   “几个星期前,我还没清醒的时候,”伯莎说,“我在你的卧室里放了一把火。”   这是《简爱》原著的剧情,在放火之后,原本的伯莎就身患急病,在阁楼的床榻上躺了整整半个月。   “是的。”   罗切斯特嘲讽道:“很荣幸知道我的妻子恨我恨到要杀死我的地步。”   伯莎冷笑还击:“不客气,爱德华,那时我确实想杀死你,却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即使发疯了我也知道,你死了,我就能获得自由,离开这里。”   罗切斯特被噎了个不轻。   他亲自授意将伯莎关在阁楼里,即使伯莎是个疯女人,也是他理亏。   不过现在的伯莎没心情和他计较谁对不起谁的问题,她继续说道:“是简・爱小姐闻到了烟味,闯入你的卧室救醒了你。事实上,爱德华,那时的我没离开,就在附近看着,我看到你对简・爱小姐心怀感激和爱意,你想拥抱她――说到底我仍然是你的妻子,爱德华,我知道你想拥抱一名女人时是什么表情。”   道出这番话的伯莎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着自己的头发,瘦削的身形慵懒地躺在壁炉边长椅上。如果不是她脸上写满了不在乎,倒是真的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   “可惜的是。”   但这股我见犹怜很快就被幸灾乐祸取代:“简・爱小姐好像并不领情。”   罗切斯特:“……”   伯莎:“从那一眼我就知道你爱上了简・爱小姐,爱德华。”   其实伯莎在说谎。   凭借她有限的记忆,原本的伯莎在纵火之后就离开了。但为了圆上抛出去的话题,伯莎只得根据《简爱》原著的内容瞎扯。   好在罗切斯特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夜纵火之后二人精神紧张,罗切斯特也确实没有认真搜寻四周的情况。加上伯莎在没发疯之前也确实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有所了解也是正常。   “你说你有办法终结你我的婚姻关系,”于是罗切斯特问,“什么办法?”   “别着急。”   伯莎慢条斯理说:“在此之前我有三个条件,你先听听是否可以接受。”   罗切斯特略略带上了几分警惕:“请。”   “第一。”   伯莎不和他客气,直接开口。   “一旦你我的婚姻关系结束,就再无瓜葛。我会隐姓埋名,离开桑菲尔德,从此之后你我都不能干涉彼此的生活。就算分开之后再次碰见,亦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很合理,”罗切斯特点头,“你展开属于你自己的新生活,我不会干涉。”   “第二。”   伯莎继续说:“把我的嫁妆还给我。”   娶一名疯女人是有补偿的。伯莎・梅森的父母――准确地来说是父亲,知道自己的女儿有生理缺陷,所以许了爱德华・罗切斯特的父亲三万英镑的嫁妆。相当于伯莎的父亲赔钱将自己这个“疯女儿”当作包袱甩了出去,而当时的罗切斯特对此毫不知情。   在维多利亚时期,三万英镑是怎样的概念?一名居住在伦敦的熟练工人一整年的工资估计也就在五十英镑左右。伯莎的嫁妆足够维持一名工人六百年的生活。   她提出了第二个要求,罗切斯特陷入沉吟。   “你不是吧,爱德华,”伯莎免不了嘲笑道,“一说钱,你就犹豫了?”   “不。”   罗切斯特并不在乎伯莎的讥讽,他摇了摇头:“这笔钱本就属于你,你想离开,我归还给你就是。但三万英镑着实不是小数目,如果一次性付清,对我而言很是棘手。”   也是。   罗切斯特拿到这比嫁妆有十年,就算不奢侈乱花,也肯定统统兑换成了投资和土地。伯莎没兴趣对他名下的资产和土地没兴趣,她只想要钱。而把固定资产变成银行存款,总是需要时间的。   算上通货膨胀,十九世纪的三万英镑放在二十一世纪可以说有近千万了,就算是再有钱的富豪,一口气拿出千万现金来,也得事先想一想。   就知道作为爱情小说的男主角,罗切斯特断然不会是一名贪财好色的人。   “不需要你一次性付清,”伯莎很讲理的,她主动做出让步,“我的要求,包括还款方式,可以在之后写一份合同。你按照合同上的规定按期归还即可。”   “好。”   说到这儿,罗切斯特紧绷的神情已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看上去他已经相信伯莎真的恢复了神智――发疯的伯莎・梅森可不会同他说这些。   “你的第三个条件呢?”罗切斯特主动问道。   “你和我的事情,”伯莎回答,“必须让简・爱小姐知情。”   “不行!”   罗切斯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伯莎的第三个条件,他本就严苛的面孔中写满了不赞同:“你我的恩怨属于你我,简・爱小姐毫不知情。我断然不会用过去的腌H阴霾去伤害一名无辜的女性。”   “她若只是家庭教师,你我的恩怨就与她无关,”伯莎反驳,“她若成为你的妻子,你不觉得她应该知情吗?”   “我不觉得。”   罗切斯特冷冰冰地说:“她为什么应该知情?”   伯莎:“……”   和你们这些一百年前的直男真的没法说话了!   这才和罗切斯特交流了几分钟而已,伯莎就被他堵了个够呛。这种家伙还是交给简・爱小姐去收拾吧!她还是抓紧从桑菲尔德庄园离开为好。   “将心比心,爱德华,”伯莎耐着性子劝说,“当年我的父亲隐瞒了我的精神病史,哄骗你娶了我。你我的婚姻建立在谎言之上,而后你也明白造成了怎样的后果。如果娶了我的错误仍然没让你学会感情需要坦诚的话,那你真是白受了十年折磨。”   罗切斯特没说话。   伯莎知道他听了进去,继续开口:“爱德华,谎言迟早会真相大白。你承认你深爱简・爱小姐,难道你想要简・爱小姐事后为此痛苦吗?她敢冲破男女之防,闯进你房间救你,就证明她是个坚定且不在乎世俗目光的女子。她会谅解你的,若是不会,我劝你也好好思考一番,这女人是否值得你爱。”   说到最后,伯莎也多少带了几分感叹。   不是为罗切斯特,而是为这一场闹剧中的所有人。   伯莎・梅森是受害者不假,罗切斯特却也够倒霉。在二十一世纪,婚姻双方若是有一方隐瞒精神病史,另外一方则可以向法院起诉判定为无效婚姻。   像伯莎的父亲这般,隐瞒女儿精神不好的事实,把她当包袱一样甩出去后就不管不问,放在现代社会里,罗切斯特可以向法院起诉,很容易就能使婚姻在法律上失效。   但十九世纪不行。   纵然伯莎结婚之后越发疯狂,甚至表现出了暴力倾向,伤人的极端行为屡禁不止,罗切斯特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在维多利亚时代,医生治不好伯莎,罗切斯特无法和她离婚,把她丢去疯人院?那无异于死路一条。诸多因素考虑下来,将她关在桑菲尔德的阁楼上严加看管,实在是无奈之举。   至于那三万英镑嫁妆?他都答应还给伯莎了,足以证明罗切斯特不会为了这笔钱去接受一名发疯的妻子。   而简・爱小姐就更可怜了,直至答应罗切斯特的求婚时,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怎么看伯莎和罗切斯特的纠葛都属于理不清的烂账,简・爱小姐完全就是被牵连进来的无关人士。   伯莎的态度是理不清就不理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不管是现在的伯莎,还是曾经的伯莎,只想抓紧离开桑菲尔德庄园,有这么大一笔钱,她去干什么不行,非得在乡下纠结?   “她有知情权,爱德华,”伯莎温声道,“若是她也爱你,她就有权力知晓自己深爱的人经历过什么。”   最终是这句话说动了罗切斯特。   他面孔中冷厉的色彩在顷刻间融化开来,罗切斯特看着伯莎神色自如的姿态,感叹一句:“格莱思・普尔找我说你清醒过来,我原本还心怀疑虑,现在我相信你已经恢复了神智,伯莎。不仅如此,你比十年前也变了很多。”   因为原本的伯莎已经死了啊。   幸运的是她死的还算解脱,过去的伯莎对这个世界已经没多少留恋了。她唯一的执念就是想逃出去,这点穿越过来的她可以帮忙完成。   这么想着,伯莎一扯嘲讽的笑容:“十年前我才十五岁,即使不算我的精神疾病,罗切斯特,你也没有容许一名女性成长,爱德华。”   罗切斯特没有接话,他压根不在乎。   “现在你我基本达成了一致,”他说,“可以讲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终结你我的婚姻关系了。”   “很简单。”   伯莎高高兴兴地开口:“让我放一把火,烧了桑菲尔德庄园。”   罗切斯特:“……”   他看向伯莎的眼神仿佛她仍然是一名疯子。 第4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04   “让我放一把火,烧了桑菲尔德庄园。”   道出这句话后,罗切斯特的眼神仿佛伯莎・梅森仍然是个疯子。   但这无妨伯莎的好心情,她噙着笑容慢条斯理解释道:“想要终结你我的婚姻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一场你我之间的死亡。而我刚好想要开启崭新的生活,假死脱身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罗切斯特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纵火之事,是随便说说就能实行的吗?”   当我乐意纵火假死吗!伯莎在心底腹诽,还不是因为维多利亚时期没法正常离婚!即使千辛万苦做到了,换来的也只可能是她和罗切斯特一起身败名裂的结果。十九世纪的人们眼中女性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哪怕是罗切斯特出轨在先,离婚后伯莎也要顶着不守妇道的名头过一辈子。   等到相关法律改革成功的时候,伯莎估计都得五六十岁了。   因此她平静开口:“我也没说要随便实行,具体怎么做还要慢慢规划。但爱德华,这是最有效也是最方便的法子――如果我以疾病、意外或者其他理由假死,总是需要一具尸体,那很麻烦。但火烧就不一样了,假设桑菲尔德庄园化为灰烬,找不到我的遗体也没什么。”   说完她补充道:“当然了,如果有条件,还是准备一具身形和我类似的尸首。反正放火一烧,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十九世纪又没有DNA检测,在尸首上留下属于伯莎・梅森的首饰或者吊坠,就足以断定她的身份。   到时候“罗切斯特夫人”下葬,按照维多利亚时期的科学技术水平,她还不是想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   然而即使罗切斯特不是一名在乎世俗眼光的人,伯莎的假死方案也相当惊世骇俗。特别是还要搞一具尸体,难道要他去挖坟开馆吗?   “我知道你渴求自由,”罗切斯特蹙眉开口,“但这太过疯狂。容我想想是否还有其他的法子。”   “那你可得尽快。”   伯莎忍不住出言嘲讽:“你在楼下宴请宾客,我可要在昏暗幽闭的阁楼继续藏着,这有点不公平了,爱德华。”   罗切斯特面无表情:“抱歉。”   ……算了。   看他硬邦邦的表情,伯莎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想想桑菲尔德庄园到底是属于罗切斯特的产业,他答应归还三万英镑的嫁妆在先,想来一处地产还是挺重要的。所以伯莎也不着急,让步道:“你要是能想到更好的法子,我也不愿意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听到这话,罗切斯特的脸色才好看了点。   “我会尽快请一名专业的医生过来,”他许诺道,“为你的健康状况再次确诊,还有……”   “还有?”   “这件事理应让你的兄长和父亲知情。”   啊,是了,伯莎险些忘记了她还有亲人活着。   在《简爱》原著里伯莎的父亲没有出场,但她确实有个兄弟出现过。小说里是伯莎的弟弟,而听罗切斯特的叙述,看来她的弟弟也因为时间线的变动而成为了哥哥。   伯莎的父亲用三万英镑将自己的女儿视作包袱甩了出去,从此不闻不问。   但她的兄长理查德・梅森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好几次前来探望伯莎。   不考虑任何感情因素,伯莎觉得自己应该知会理查德・梅森一声,原著里说他生性软弱,却还算是个善良且温柔的人。现在保持联系,今后或许有相互帮助的时候。   可是……   原本的伯莎不仅想杀罗切斯特,她还想杀死自己的哥哥。   这十年来理查德・梅森来桑菲尔德庄园探望过自己的妹妹几次,每一次迎来的都是伯莎毫不客气的攻击。在伯莎眼中,她的兄长和她的丈夫都是囚禁自己的敌人,一切掌控她生活的男人都该死,只要杀死他们,伯莎就能获得自由。   那就尊重一下原身的情感吧,伯莎心想。   “还是算了,”她淡淡地说,“如果我死了,理查德和父亲倒是也能获得解脱。就让我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吧。“   罗切斯特默然无语。   “如果这是你坚持的,”罗切斯特最终开口,“决定甩掉过去的一切,我会为你保持沉默。”   “你最好这么做。”   初次交涉的结果还算不错,虽说摆明了彼此都没为对方留下好印象,但能说得通道理就好了,伯莎也不希望罗切斯特能多么喜欢她。   成功的交涉也影响到了伯莎的生活。   比如说在罗切斯特归来的第二个晚上,楼下歌舞升平、热闹非凡,而阁楼上尽管幽暗逼仄,可罗切斯特却暗自嘱咐格莱思去厨房端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上来。   “这可是罗切斯特先生亲自吩咐厨房为你准备的,伯莎夫人。”   格莱思一边把餐盘中的食物逐一摆上桌,一边喜气洋洋地开口:“一份炖鱼、一份热腾腾的小羊排,还配了一瓶有些年份的葡萄酒。可见罗切斯特先生还是很关心你的,夫人。”   伯莎定睛一看,可不是吗。   平日里格莱思从厨房拿来的食物再怎么丰盛,也是冷盘冷食。她会端回来后在阁楼里自行加热,味道总是欠点意思。   而今夜的晚餐热气腾腾的,烤小羊排端上桌时甚至还“滋啦啦”冒着油花,更别提一掀开盖子就鲜美扑鼻的炖鱼了。   除此之外,格莱思还拿了软乎乎的白面包、新鲜的肉馅饼,以及一份充当冷盘的鸡肉。   她可吃不了这么多。   “一起吃吧,格莱思,”伯莎开口,“也为你自己倒点酒。”   “这可太不合适了!”格莱思大惊。   “有什么不合适的,”伯莎哭笑不得,“这十年来你一直守着我吃饭,还有什么分别不成?”   然而左说右说,格莱思就是不肯同伯莎一起用餐,最终伯莎只好自己坐下来,端起了酒杯。   “要我说,罗切斯特先生还是放不下英格拉姆小姐,”格莱思又絮叨起来,“夫人你明明已经恢复了健康,罗切斯特先生为什么还不把你介绍给客人?你才是桑菲尔德庄园的女主人!”   可算了吧,伯莎对这死气沉沉的大房子可没兴趣。   她抬眼看向愤愤不平的格莱思:“以后有的是机会。”   格莱思似乎没懂:“夫人你的意思是……?”   伯莎笑道:“难道要我在这阁楼里呆一辈子吗,那恢复了健康也会再次疯掉的。”   “也是。”   这么一想,格莱思就放心下来。   “罗切斯特先生总需要一名神智清醒的妻子,”她开口,“比起夫人你,英格拉姆小姐可差得远了。”   “事实上。”   伯莎端着酒杯,一副肆无忌惮的架势:“我和爱德华正在考虑中止婚姻关系。”   格莱思:“……”   一句话落地,女仆的面孔中流露出既震惊又难以理解的神色。   她当然不能理解。十九世纪的女性心目中不存在“离婚”这个选项。一个女人一旦走进婚姻,她的一切都要永远与自己的丈夫绑定在一起。不论他贫穷还是富有,高尚还是卑劣,发达还是落魄,生生世世不能分开。   即使有娘家强势、性格果断的女性选择和丈夫分居,她也要顶着“某某夫人”的头衔一辈子。   所以格莱思不理解伯莎的话语,也在情理之中。   但伯莎需要一位帮手。   就算有条件离开,她也不能一人离开,饮食起居、来回跑腿,总是需要一个人协助她。比起重新找个仆人,照顾了她十年的格莱思・普尔显然更为合适。   “我的意思是说,”于是伯莎耐着性子解释道,“如果你的雇主从爱德华・罗切斯特换成我,你会愿意吗?当然了,工资可能会低一点,毕竟我现在不会随时随地发疯了。”   话说到这份上,格莱思才明白伯莎的意思――夫人想离开桑菲尔德庄园!   “夫人……”   格莱思目瞪口呆:“你打算和罗切斯特先生分居?”   岂止是分居呢。但伯莎觉得,现在还是别用她要假死脱身这种计划刺激一名维多利亚时代的传统女性为好。   “这十年来我们相互折磨这么久,”伯莎淡淡道,“你觉得他还能毫无戒心地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吗?”   格莱思回答不上来。   仔细想来也是,留在桑菲尔德庄园又有什么好的?罗切斯特先生的风流债不少,即使伯莎夫人恢复清醒,也没展现出多少温情。而夫人的娘家有钱得很,何必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受气。   况且,不是哪个夫人都像伯莎一样,即使是想走,还要带走她的“看护人”。   这么一想,格莱思有些感动。   “我早已没什么亲人,”格莱思说,“在哪儿不是一样呢?跟你走就是了,夫人。”   伯莎闻言很是高兴。   她碰了碰葡萄酒的酒瓶:“为了庆祝我们重见天日,今夜你也得好好喝一杯!”   截至目前来看,伯莎的一切计划都非常顺利,只消一把火,她就能立刻远离这里。这多简单啊!想到这儿伯莎甚至都忍不住开始盘算三万英镑究竟该怎么花了。   然而事实总不会那么顺遂如愿。   昨夜的葡萄酒确实不错,就是后劲略足。这让伯莎美美地睡了一觉,一睁开眼时,阁楼上狭窄的窗户已然大亮。   她刚刚换好衣服,格莱思就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伯莎梳理头发的手蓦然一顿:“怎么了?”   “今天、今天清晨莉娅发现,”格莱思磕磕巴巴地说,“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死在了自己的客房里!连村子里的牧师和城镇的治安官都来了!”   “……”   糟了。   伯莎心底一突。   出了人命还行?!   作为一名新闻记者兼悬疑题材爱好者,伯莎非常了解下面可能会发生什么。   要知道这么一出事,治安官总是会带人来搜查线索的。这样罗切斯特把发疯妻子藏在阁楼上的秘密迟早会暴露――那么之前伯莎袭击兄长、纵火未遂的事情,很有可能被一并提及。   而身为一名屡次伤人未遂的“疯子”,伯莎将会是头号嫌疑人!   不行。   始终躲在阁楼里无疑是坐以待毙,十九世纪的科学技术条件可不会还她清白。   伯莎得在暴露前把握住事态发展的主动权。   她心念电转,当下就有了计较:她需要一名帮手,能够自由行走在外界,完成她一切请求的协助者。显然格莱思・普尔并不能胜任,女仆在意识到出现杀人案后连话都说不清了。   这名帮手必须头脑清醒且意志力坚定,更重要的是不在乎世俗的目光不为恐惧所束缚。在整个桑菲尔德庄园里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少之又少。   除了罗切斯特,就只有简・爱小姐了。 第5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05   上午时分简・爱小姐听闻女仆转述,今日希尔顿先生与罗切斯特先生发生了争执。   “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让客人们知道阁楼上的事情?”莉娅不禁抱怨道。   “什么?客人知道了?!”   “是呀,希尔顿先生非得要罗切斯特先生打开阁楼检查不可,说杀人凶手肯定藏在里面,”莉娅心有余悸,“要是罗切斯特先生不打开阁楼,那就是他心里有鬼。”   “那罗切斯特先生什么反应?”   “总是看样子,他是不准备打开阁楼的……嘘,小点声,有人在听。”   女仆们中断对话,简・爱小姐才低了低头,转身离开。在她将要踏出厨房房门时,女仆格莱思・普尔迎面走了进来。   简・爱的步伐一顿。   一个月前,简・爱小姐在燃烧的卧室中救下了罗切斯特先生,他说火就是格莱思・普尔放的。那么……   谋害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的会不会也是她?   这个念头刚刚在简・爱的脑海中形成,女仆格莱思突然抬头迎上了她的目光。   “简・爱小姐。”格莱思客客气气地招呼道。   “……上午好。”   “上午好。”   说完格莱思神秘地前跨三步,将一张纸条塞进了简・爱的手心里。   直至匆忙返回自己的卧室,简・爱才得以打开那张纸条。   [原谅格莱思的莽撞,小姐。是我请求她将这张字条送到你手上,请晚饭之后到阁楼来,切记避开其他人,特别是到访的客人。我有生死攸关的事情需要你的帮助。]――纸条上这么写道。   上面没有署名,简・爱也不认识拥有这般凌厉字迹的人,只能依稀推测这样的手笔出自一位女士。   一位女士?   难道阁楼上真的住着一名鬼魂吗?所以格莱思・普尔并不是请来做绣活的女工,而是一名看守?   理智告诉简・爱,她不应该去赴约。英格拉姆小姐已经死了,万一阁楼上住着杀人凶手,她也逃不掉。   可是……   简・爱盯着这张纸条许久。   她始终觉得,亲手写下求助的人不会伤害自己。英格拉姆小姐死在卧室里,想要简・爱死,何必大费周折把她骗到阁楼,留下一张字条,这不是徒增破绽吗。   就像是简・爱小姐的直觉救下了火中的罗切斯特先生一样,这一回,她仍然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晚饭过后,因为谋杀案的发生,客人们无心聚会便纷纷去休息了。趁着这个时机,简・爱偷偷溜出房间,走向了桑菲尔德庄园的三楼。   在此之前,她从没来过这里。   格莱思・普尔早早就在阁楼门前等待了,看到简・爱到来,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欠了欠身,而后打开了门。   那一刻简・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在耳边“砰砰”作响。   里面藏着的会是什么呢?   她年仅十岁的学生阿黛勒曾经开玩笑般说过,阁楼里住着的是一名吸血鬼;艾希顿先生则和罗切斯特于今早争执,说阁楼里藏着的其实是个发疯的女人。不论是哪个猜测,听起来都很像是一名杀人凶手。   跟随着格莱思走进阁楼,简・爱紧张的不得了。封闭的环境越发暗淡,直至格莱思推来了第二扇门。   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阁楼,总算是有了些壁炉点起来的光芒。   “啊,客人来了,”黑暗中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既沙哑又慵懒,“格莱思,去帮我们看一下门吧。”   “是。”   领路的格莱思应了一声,而后退回到第二扇门外。   “简・爱小姐,千万别紧张,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   “你……你是谁?”   那个女人失笑出声:“你稍稍靠近一些就能看到了,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简・爱犹豫了片刻,终于迈开了步子。   她走向室内唯一的光源,不过向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坐在壁炉边的人影。   是个女人,但既不是吸血鬼的模样,也没有任何发疯的迹象。   在此之前,简・爱从未见过这位女士。她斜靠在沙发上,身形高挑、体态挺拔,穿着红色衣裙,一头墨般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猛一看起来端庄又高贵。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在荧荧火光下,简・爱看到的是一张极其姣好,近乎完美无缺的面庞。   即使是人人都夸赞其外貌的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在这位女士面前也要黯然失色。   “希望我的唐突邀请没有惊吓到你,小姐,”靠在沙发上的女士用暗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坐吧,格莱思煮了热茶,就在你左手边,请自取。”   那一瞬间,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原来之前的传言都是有迹可循的,桑菲尔德庄园的阁楼上确实住着人,一名神秘的女人。   原来罗切斯特先生隐瞒纵火未遂的事情,也确实是为了包庇某人,不是格莱思・普尔,而是面前这位美貌且慵懒的女士。   简・爱说不清此时她应该报以怎样的心情:妒忌、震惊,还是惊慌恐惧?她只知道此时此刻袭上心头的,是好奇。   “女士,”走进阁楼后,简・爱第一次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   回应她的是陌生女人的低笑声。   “坐吧,小姐,”她回答,“叫我伯莎就行。”   简・爱在观察伯莎,伯莎同样在观察着简・爱。   乖巧坐下来的简・爱小姐,个头娇小、肤色苍白,看起来有些寡淡,但那双透亮的眼睛却藏不住探究和好奇。   谁说简・爱长得丑来着?伯莎心想,分明是个小家碧玉清秀可人的女孩――伯莎没记错的话,简・爱在此时不过十八岁,对她来说当然是女孩。   面对桑菲尔德庄园中的秘密,这名年仅十八岁的姑娘没有表现出畏惧,她很好奇,却也很克制,当伯莎的视线扫过来时,简・爱的头颅始终微微垂着,好与其错开目光,把所有情绪巧妙地隐藏在了火光的阴影里。   这幅低眉顺目的模样,倒是真的像一名拘谨且规矩的家庭教师。   “想来你也应该猜到了。”   伯莎开门见山:“我向你坦白,之前在爱德华・罗切斯特房间里纵火的不是格莱思・普尔,是我。”   简・爱闻言身形巨震,当下顾不得礼仪恭顺,直接抬起头来。   看?这不是很大胆嘛,藏什么呢?伯莎・梅森又不会吃人。   迎上女孩难以置信的目光,伯莎满意地勾起嘴角。   “你似乎很是惊讶。”伯莎问道。   站在一侧的简・爱默然不语,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是的。”   伯莎:“为什么?我以为这不难猜。”   简・爱:“我……不曾料到你会直接承认,伯莎女士。”   说完她又低声补充:“更是因为现在庄园里的所有人都在议论,你是杀死英格拉姆小姐的凶手。”   果然如此。   伯莎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幸好她当机立断,冒险让格莱思给简・爱小姐送一张字条。指望着罗切斯特能解决一切吗?他要是有这个能耐,也不至于搞不定自己的烂摊子。   “所以,我现在是嫌疑犯了。”   “恐怕是这样的,女士。”   “庄园上下,仆人客人都是这么想的吗?”   “不仅如此,”简・爱说道,“治安官也对此有所耳闻,今天上午他来的时候,就要求罗切斯特先生打开阁楼的房门以供检查,但罗切斯特以暂且没找到钥匙婉拒了。这件事还让引起艾希顿先生小小的不满。”   很好,幸亏她在听到消息后就立刻做出了行动。   想想明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伯莎不禁心有余悸:若是罗切斯特一时没拦住,她可就要上绞刑架了!趁早做出行动的决定是正确的,她得想办法自救。   “既然如此。”   她的心情略略有些沉重,语气也放低了几分:“你会举报我吗,简・爱小姐?”   简・爱静静地看了伯莎半晌,摇了摇头。   “我相信罗切斯特先生,”她说道,“既然他愿意为你包庇罪名,就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因此我不认为你是凶手,伯莎女士。”   好吧,原来还是因为爱情的力量。   这让伯莎有些好奇:此时此刻的简・爱小姐眼里,她会是什么身份呢?   桑菲尔德庄园的阁楼上藏着一名姿色不错的女人,怎么听都像是罗切斯特金屋藏娇吧。   “叫我伯莎就好了,”她换上了轻快的语气,“原谅我无法告知我的姓氏,简・爱小姐,出于某个缘由,我的身份必须保密。但我向你保证,你终究会知晓我究竟是谁。”   简・爱小姐并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作为一名陌生人,伯莎随意的语气显得有些轻浮,简・爱小姐并没有诚心实意地接受她的好意。   但她也没有拒绝伯莎套近乎:“你也可以叫我珍妮特或者简,伯莎。”   “好,简。”   伯莎颔首:“我现在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简:“需要我帮助你向大家证明,你并非杀死英格拉姆小姐的凶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没错,”伯莎点头,“我向你保证,简。如今的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人,英格拉姆小姐也不是我杀的。”   简・爱沉默了片刻,而后做出回应:“我相信你。”   “为什么?”   “有罪之人会想办法为自己开脱,而不是大大方方地承认,”她认真回答,“更不会主动寻找证明自己清白的办法。”   这样的想法就有点天真了。   但简・爱小姐今年才十八岁,刚刚从封闭式女校毕业而已,伯莎决计不会因为她的天真而心生轻蔑。   “谢谢你能将我想的这么好。”   伯莎展露笑容:“而现在,简小姐,你愿意帮助我吗?”   简・爱沉默片刻,而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如果我能做到的,我会尽力而为。”   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伯莎想做的一是离开阁楼,决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二是把握主动权,她得亲自参与到案件中去。   至于怎么达成目的……   她思忖许久,终于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简,你喜欢戏剧吗?”伯莎突然开口。   “嗯?”   这样的问题让简・爱小姐很是意外:“我从未去过剧院,伯莎。但我读过几部莎士比亚的作品。”   伯莎:“觉得怎么样?”   简:“情节离奇、精彩纷呈,我很喜欢。”   “好!”   伯莎一拍手,再次扬起兴致勃勃的笑容,笑吟吟地看向眼前娇小的姑娘:“那么,若是我邀请你陪我演一出和莎士比亚同样精彩的戏,你愿意吗?” 第6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06   第二天清晨,桑菲尔德庄园附近的村落教堂。   天还没亮,当地的牧师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走出房间,穿过教堂长长的大厅,打开房门后,看到的是一个娇小且苍白的女性面孔。   这是……简・爱小姐,牧师记得她,桑菲尔德庄园的家庭教师。   “抱歉,打扰了,”简・爱小姐神色愧疚,“但罗切斯特先生请来的私家侦探想要看看……看看受害者的情况。”   牧师一凛。   三天前桑菲尔德庄园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死在了自己的客房当中。尸体被发现后,就紧急运到了教堂里。   之前牧师还在嘀咕,治安官迟迟找不到凶手,难道罗切斯特先生就要放任这件事过去吗?原来不是这样,他竟然请来了一位私家侦探。   “好,我这就为你们开门,”牧师欣然点头,“私家侦探在哪儿?”   “在这儿呢。”   万万没想到的是,从简・爱小姐身后传来了,竟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牧师这才发现她的身后竟然还站着一位女士。   陌生的女士一身暗红色长裙,外面搭了个黑色披肩。对比强烈的色调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近乎刺目。这款长裙款式老旧,但用料不菲,大概十年前流行过。   只是这位女士生得极好,几乎是牧师见过最美的女人,这份惊人的美貌甚至让过时的衣裙都不再是缺憾了。   “原谅我不请自来,牧师,”美丽动人的女士用沙哑的声线开口,“既然是命案,那死者的遗体最为重要。我刚下马车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没……没关系。”   牧师仅仅是没料到,罗切斯特先生请来的私家侦探,竟然是个女人。   “我该怎么称呼你,女士?”他问。   “嗯……”   门外的女士略一沉吟,展开笑容:“叫我马普尔小姐就好。”   ――讲道理,大文豪莎士比亚的戏剧固然精彩,然而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的侦探小说也不遑多让嘛!   大言不惭地借用了著名侦探马普尔小姐的名字,伯莎内心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主动问道:“遗体在哪儿?”   牧师低了低头:“请你跟我来,我建议简・爱小姐……就别去了吧?”   伯莎转头看向简・爱。   在她道出“马普尔小姐”的称呼时,简・爱就低下了头。显然年仅十八岁的小姑娘完全没见识过伯莎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能耐,生怕自己的表情引起怀疑。   “简就别去了。”   伯莎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天气再冷,遗体也有点吓人。你回桑菲尔德吧,告诉爱德华,他请的私家侦探来了,要他务必过来一趟。”   简・爱深深地看了伯莎一眼,领会了她的意思:不管怎么说,罗切斯特亲自藏在阁楼上的女人跑出来,总是要知会他一声。   得了任务的简・爱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伯莎这才正眼看向牧师,笑吟吟道:“现在麻烦你带路了,牧师。”   牧师:“马普尔小姐,你是一名私家侦探?”   伯莎:“怎么,不像吗?”   牧师:“呃……”   像是肯定不像的,阿加莎女士笔下的侦探也鲜少会亲自进行尸检,但现在情况紧急,伯莎不过是顶着“马普尔小姐”的名头来查探情况而已。   因此她没有和牧师继续寒暄,而是直奔正题:“眼下有确认英格拉姆小姐的死因吗?”   牧师立刻收起了探究的神情,严肃道:“是毒杀。”   伯莎微微一怔:“毒杀?”   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牧师表情复杂:“从遗体情况来看,是这样的。或许你有自己的专业判断,马普尔小姐。”   伯莎没说话。   她跟随牧师走进停尸间,冷冰冰的空气扑面而来。得到牧师的同意后,伯莎走向前,掀开了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而后骇然景象落入眼帘。   七窍流血、面目狰狞,死者的手指过分曲折,僵硬的尸体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势必在死前经历了的痛苦和挣扎。   “这儿有干净的手套吗,牧师?”伯莎问。   “啊,有,稍等。”   等待牧师送来手套手,伯莎当即开始了简单的检查。   不幸中的万幸,现在是冬天。而且牧师还请村民从河边挖了许多冰块堆在停尸间,这才使得英格拉姆小姐的尸体没有腐烂,还能给伯莎观察的机会。   遗体呈现出鲜红色尸斑,伯莎动了动英格拉姆小姐的眼睛,发现双眼眼睑内侧出现少量点状出血,而她的口唇粘膜与皮肤交界处则呈现出鲜艳的红色。   “嗯……”   伯莎微微蹙眉。   她打开英格拉姆小姐的口腔,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牧师当即后退两步。   而伯莎则稍稍抬头,用手挥了挥空气,仔细嗅了嗅。   除了呕吐物的味道,好像是有那么一丁点苦杏仁味。   “若是中毒,”伯莎起身,“看样子并非误食毒药而死……牧师?”   牧师再也忍不住了,转身冲出停尸间:“呕――”   伯莎:“……”   五分钟后,两个人纷纷离开停尸间。   “抱歉。”   牧师接过伯莎递来的手帕,满脸歉意:“我不应该,实在是不应该……”   “没事,”伯莎哭笑不得,“谁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我能理解。”   “谢谢你。”   牧师长舒口气:“这就检查完了吗,马普尔小姐?”   “嗯。”   没有英格拉姆小姐的家人许可,她是不能随意破坏死者遗体的。而且伯莎并非专业医生,她只能通过当记者时经历过的案件,以及身为一名推理悬疑爱好者的经验来做出判断。   能让伯莎做出判断的……只有尸斑和口唇粘膜颜色,以及那么一丁点的苦杏仁味。   “应该是氰化物致死,”伯莎开口,“不管凶手是谁,他想杀死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的决心倒是很大。”   “她就这么恨英格拉姆小姐吗?”   “她?”   伯莎敏锐地抓住了牧师的用词:“听起来你已经圈定了凶手,牧师。”   牧师:“据说是桑菲尔德庄园阁楼上的疯女人干的。”   伯莎:“…………”   连远在庄园之外的教堂牧师都听到了这样的传闻,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疯女人?”   伯莎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开口:“那就奇怪了。”   “马普尔小姐有不同的意见?”   “我不清楚桑菲尔德庄园的情况,”她扯起谎来连表情都不变,“只是想要拿到氰化物可不容易,拿去毒杀一名神智清明的人更是难上加难。英格拉姆小姐是在哪里遇害的?”   “在卧室,小姐。”   “那凶手首先得能自由出入英格拉姆小姐的卧室,并且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下毒――这两点要求他要么是庄园的仆人,要么非常了解英格拉姆小姐的作息习惯。更重要的是,氰化物这么危险的东西,行凶的若是一名疯子,谁会卖毒药给她?”   牧师愣了愣,似乎才想到这点:“也,也是。听说过疯子杀人,却大多采取直接了当的暴力。”   伯莎认同地点头:“只有正常人才会想到下毒这种杀人方式。”   牧师:“那马普尔小姐,对于凶手是谁,你有自己的看法吗?”   伯莎:“得等我搞清楚桑菲尔德庄园内部的情况再说。”   至于怎么搞清楚嘛……   伯莎抬起头,已然看到两名绅士模样打扮的男人,急匆匆地朝着教堂方向走来。   ***   罗切斯特听到简・爱小姐的转述后那叫一个满头雾水。   她说自己邀请的“私家侦探”已经到了,她先行一步领人去教堂验尸。问罗切斯特是否要去亲自接私家侦探回来。   听到这话,罗切斯特身边的治安官大喜,立刻要求跟罗切斯特去见见那名侦探。   ――关键在于,爱德华・罗切斯特从来没请什么侦探!就算他请,也不可能越过管家太太,去通知一名家庭教师。   可看简・爱小姐信誓旦旦、语气笃定的模样,连罗切斯特自己都忍不住开始动摇起来。   特别是她目光灼灼,一个劲催促罗切斯特去接人,这让他……不禁转头看了治安官一眼。   是简・爱在暗示什么吗?   罗切斯特满腹狐疑,然而在庄园里困惑也没什么用处。想要答案,就得去会会这位不请自来的“私家侦探”。   他和治安官立刻动身来到教堂,一进大堂房门,罗切斯特就看到了正在和牧师交谈的那一抹窈窕身影。   听到脚步声,穿着红色衣裙的女人转过身,扬起一个感慨的神情:“爱德华,请你节哀!请谁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惨剧发生,幸好你请我过来。有我在,你放心,我向大家保证,我一定会抓住杀死英格拉姆小姐的罪魁回首,让死者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罗切斯特:“……”   此时此刻罗切斯特先生脸黑得仿佛要吃人了。   因为这位号称“私家侦探”,正在和牧师相谈甚欢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理应呆在庄园阁楼上、目前嫌疑最大的“疯女人”,他法律上的妻子伯莎・梅森! 第7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07   罗切斯特先生请来了一名私家侦探!   ――这样的消息在桑菲尔德庄园传开,让宾客仆人纷纷松了口气。原来罗切斯特先生并非不配合治安官,而是他请来了帮手。   至于这名帮手……   伯莎坐在餐桌上,对面阴沉着一张脸的罗切斯特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好胃口。   不得不说,桑菲尔德庄园的厨子水平还算不错。   炖菜的土豆炖得相当烂,和羊肉一并送入口中那叫一个入口即化;千层脆饼烤得酥脆可口,配上煎好的薄薄培根,是伯莎最爱的咸口。   想必整个庄园的午餐都吃的没滋没味,但伯莎可不在乎。穿越过来之后她就一直被关在阁楼里,难得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新鲜饭菜,谁不抓紧享受谁就是傻瓜。   伯莎慢条斯理地享用完重获自由后的第一顿午餐,还没来得及放下叉子,对面的罗切斯特便开口:“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行吧,能忍到伯莎吃完东西,也算他耐住性子了。   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我没有向简・爱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罗切斯特的身形一顿,无疑被说中了心中最在意的事情。   伯莎:“本来是想干脆坦白算了,但想到好歹你爱慕于她,还是尊重一下你的意见为好。”   但这并没有舒缓对方的火气,相反地,伯莎这幅毫不在乎的姿态更让罗切斯特火大。他黑着脸提醒道:“谁给你的胆子冒充私家侦探?”   伯莎这才瞥了罗切斯特一眼。   她嘲讽地笑了笑:“难不成要我藏在阁楼里,等着被抓现行吗?而且爱德华,还没发现这场谋杀案很有可能是针对你来的?”   罗切斯特蹙眉:“你说什么?”   伯莎:“好好想想看,住进庄园第一晚的客人,为什么会知道你在阁楼上藏着一个女人?”   罗切斯特:“……”   “至于我,你不用担心,”伯莎笑着说道,“当我在众人面前成为‘马普尔小姐’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阁楼上的那个疯女人了。”   这也是为什么伯莎不怕自己查不出来――她高调亮相的目的压根就不在于探案,而是金蝉脱壳、换个身份好不好。   “实在是调查不出来,按照原计划放把火烧了桑菲尔德庄园,然后再把罪责推脱给你发疯的妻子――反正治安官已经把凶手假定为你藏起来的疯女人了,那就给他这样的凶手,你也可以从婚姻中脱身,我更是获得了自由,岂不是皆大欢喜?”   当然了,虽然是否追查出来凶手和伯莎无关,但如果有机会她还是会尽力而为。   毕竟如果不是谋杀案的出现,伯莎能很快离开桑菲尔德庄园。谁给她找麻烦,她非得报复回去不可。   “所以。”   这么想着,伯莎终于肯抬起头,直面罗切斯特的眼神了。   “你最好抓紧找律师拟合同,”伯莎毫不客气地开口,“免得到时候匆忙之下放火,你再翻脸不认人。”   “大可不必这么担心,”罗切斯特没好气道,“我绝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如果说在此之前,罗切斯特还因为伯莎的境遇多少心存同情的话,如今就已经是真的恢复了结婚后没多久开始后悔的状态――他真的是疯了才会觉得伯莎・梅森美丽可人!   至于伯莎,她才不关心罗切斯特对自己什么看法呢。这场婚姻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恩怨和烂账,还是早早结束、斩断关系为好。   “我相信你有这个骨气,但合同还是要有的。”伯莎说。   “我会请律师过来。”   罗切斯特倒是认同这点:“归还嫁妆的细则方面,眼下我可以立刻归还你五千英镑,作为你离开桑菲尔德庄园、另寻他处落脚的启动资金。剩下的两万五千英镑,我会在五年内悉数还清,欠款期间按银行标准来算利息,你觉得如何?”   五千英镑啊,看来罗切斯特比自己想象的要有钱。   在维多利亚时期,五千英镑也不是个小数目了。倘若伯莎还是个未婚姑娘,这五千英镑能够让她成为无数绅士趋之若鹜的对象。   仔细算来罗切斯特的计划还算合理,没有任何仗着伯莎缺乏经验就坑骗她的意图。不得不说,虽然他们两个性格非常不合,但脾气暴躁、生性严肃的爱德华・罗切斯特,确实是个坦荡荡的人。   “好。”   伯莎接受了他的提议:“咱们相互配合一下,这不是很好吗?”   罗切斯特这才偃旗息鼓,怒火散了大半。   平心而论,伯莎・梅森确实是个美人。纵然在阁楼被关了十年,纵然几个月前她还形容狰狞、全无神智。可十年非人的生活下来,再次出现在公共场合,她仍然是一名看起来有些憔悴,却依然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但面对着容貌惊人的妻子,罗切斯特却找不出任何动心的感觉。   如果说十年前的他尚且会因为这具皮囊动心的话,如今的他被谎言和疯病折磨了十年,看着神智清醒的伯莎・梅森,涌上心头的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然。   或许她说的对,罗切斯特不由得心想,就算伯莎清醒过来,他们也不可能成为模范夫妻。不如想个办法彻底分开,那么他们都能从这噩梦般的十年中解脱过来。   “你有什么计划?”罗切斯特问。   “如果能向治安官要来口供,那最好不过了。”   “……”   罗切斯特没说话,他丢给伯莎一个疑惑的眼神。好歹是做过夫妻,她一眼就明白罗切斯特在想什么――你能看得懂吗?   原本的伯莎・梅森是肯定看不懂的。   按道理来讲,伯莎应该小心行事,以防罗切斯特看出她并非他原装的妻子。但如今的伯莎实在是懒得和罗切斯特装蒜,她莞尔一笑:“我看不懂,这不是还有你吗?只是看看是谁先放出谣言,将杀人嫌疑推给了我而已,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吧?”   听到这话,罗切斯特才放下心来,连着总是严厉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就算你胡闹,现在的我也和你绑在一条船上,”他摆出让步的架势说道,“若觉得棘手,我来解决就是了。”   啧,伯莎得承认,她看见罗切斯特这幅大男子主义的模样就很不爽。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维多利亚时期的女性没有选举权,没有政治权,别说走进大学享受高等教育,伯莎想离个婚都得拐弯抹角的用假死解决。   没有社会地位就意味着这个年代的女性只能做男人的附庸,一个漂亮、得体的玩物,能逃脱出例外的,不是家境殷实,就是顶尖天才,还得付出比男人百倍的努力才可能逃出生天。   在这样的情况下,爱德华・罗切斯特已经很是通情达理了,至少他敢跨越阶级,不带着任何轻蔑或者轻浮的心态去欣赏简・爱小姐的与众不同,算得上是超越世俗眼光的“不凡之人”。   但这和伯莎没有任何关系。   “那我先看看口供的笔录,”她说,“然后由你将我介绍给客人们吗。我倒要亲眼看看,往我身上泼脏水的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于是午餐过后,阅读完笔录的伯莎,欣然坐在桑菲尔德庄园的客厅,接受所有宾客好奇的注目。   “先生们、女士们。”   罗切斯特开口:“请你们不要惊慌,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刚好就认识这么一位对谋杀案颇有经验的私家侦探。英格拉姆小姐遇害的当天我已经写信给她,现在她已经来了,马普尔小姐一定会找出杀害英格拉姆小姐的罪魁祸首。”   “她?”   “是个女人?”   “我从没听说过还有女人去当私家侦探的。”   “爱德华,你是不是被骗了啊?”   数十名在场的客人议论纷纷,一时间甚至没有给罗切斯特开口解释的机会,眼瞧着场景越发失控,客厅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惊呼:“马普尔小姐?”   数十道视线又纷纷转向了窗帘后的阴影。   毫不起眼的家庭教师简・爱小姐就站在那里,利用阴影遮住了其苍白的面目,自然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就,就是那位,”简・爱的语气很是尴尬,但在其他人听来,却更像是惊讶,“那位大名鼎鼎的私家侦探马普尔小姐吗?”   此时站在伯莎身后的罗切斯特先生,几乎要用视线射穿她的后背了。   伯莎勾起嘴角――看来简・爱小姐说自己热爱莎士比亚,还真是没错!虽然演技有些生疏,但她摆明了乐哉其中嘛。   她懒洋洋地说出了第一句话:“你们怀疑我的能力,这不要紧。”   倚靠在沙发上的女人,用暗金色的眼睛戏谑地扫过面色各异的客人们,继续说道:“在看过治安官的口供笔录后,我也同样在怀疑你们。”   “――那就是二十一名在场者中,至少有一半对治安官说了谎。”   一句话落地,全场哗然。   伯莎饶有兴趣地侧了侧头:“现在,我是否是名侦探、我是否是个女人,还是最重要的事情吗?”   作者有话要说:  伯莎:我是马普尔小姐!   罗切斯特:忽悠,接着忽悠。   简爱:哇,就是那个名侦探马普尔小姐!   罗切斯特:还组团忽悠来了?   #今天伯莎把前夫气晕了吗?还没有。#   伯莎:那我再接再厉,抱拳.jpg 第8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08   “二十一名在场者中,至少有一半对治安官说了谎。”   伯莎一句话落地,使得整个桑菲尔德庄园的气氛变得极其凝重。   她近乎幸灾乐祸地打量着瞬间死寂的客人们,勾了勾嘴角。看吧,在事关自身的危机前,“马普尔小姐”的身份和性别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至于我,不过是来自圣玛丽米德村的寻常人罢了,”伯莎靠在沙发边,姿态随意,“帮人处理过几起案件,算不得什么。”   “圣玛丽米德村?”   没料到伯莎的“自报家门”,竟然引来其中一位军官模样的绅士惊讶开口:“是伦敦附近的圣玛丽米德村吗?”   嗯?   这倒是让伯莎有些意外了。   要知道“马普尔小姐”来自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的侦探小说,是虚构角色。那么她居住的圣玛丽米德村自然也是虚构的,竟然胡扯到真实存在的地点了吗?   “登特上校,”军官模样的绅士自报家门,“若是伦敦附近的圣玛丽米德村,我倒是在去伦敦的途中在那里的酒吧住过一晚。”   “这样。”   伯莎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我希望蓝野猪酒吧的特色菜没有让你失望,上校。”   蓝野猪酒吧就是阿加莎笔下出现过的地点。   登特上校一笑:“那里的晚餐令我印象深刻。”   很好,所以伯莎随口扯出来的村子,竟然真的是马普尔小姐居住的地方。   那马普尔小姐不会也真实存在吧?   想到这儿,伯莎心虚了瞬间:胡扯归胡扯,但扯到真实存在的女士身上,那可就不好了。   但表面上她还是维持着淡淡笑容:“待我回去的时候,我会将你的夸赞转达给老板。”   登特上校:“可是圣玛丽米德村并不怎么繁华,想来案件应该不会很多?”   呵,这你要问阿加莎女士了啊!   伯莎也很想知道马普尔小姐居住的村子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案子,大概每位侦探都自带走哪儿哪儿出命案的死神属性吧。   “此言差矣,上校,”伯莎纠正道,“圣玛丽米德村就在伦敦附近,还有铁路经过,算得上是交通要道了,人员流动并不小。”   “况且。”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去过伦敦。”   如此辩解,登特上校总算是接受了伯莎的说辞。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你竟然在伦敦办过案?那我没什么质疑的了,马普尔小姐,你一定见过很多谋杀案吧。”   “谢谢。”伯莎厚颜无耻地应下了登特上校的恭维。   讲道理,单论“见过”的话,伯莎确实见过不少。穿越之前她可是一名罪案记者,不能说对刑侦过程有着充足且大量的专业知识,但也算是追踪报道了不少刑事案件。比不过专业侦探,欺负欺负乡下人还是可以的。   至少伯莎敢打包票,她比米尔科特镇的治安官更懂行。   “伦敦的侦探多如牛毛,我实在是算不了什么,”伯莎开口,“但我会尽力而为。”   “可不是吗。”   站在登特上校身边的中年绅士嘀咕:“不仅多如牛毛,还各个奇奇怪怪。”   登特上校失笑出声:“看来你是被福尔摩斯家的小儿子吓出心理阴影了,艾希顿先生!”   伯莎:“……”   等一下。   谁家小儿子?   福尔摩斯???   她没听错吧???   坐在沙发上的伯莎险些就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们说的福尔摩斯是她想的那个福尔摩斯吗?   虽说“福尔摩斯”并不是一个非常罕见的姓氏,但住在伦敦、是家里的小儿子,还是个侦探,听起来性格还有点难缠。诸上要素加起来,伯莎联想不到那位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就有鬼了!   要想试探……   “这么巧,我确实知道一名福尔摩斯――”   伯莎话说了一半,瞥见了罗切斯特警觉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微妙的顿了顿。   对了,她现在是伯莎・梅森,已经十年不曾离开过桑菲尔德庄园的阁楼了。伯莎不可能认识身为咨询侦探的歇洛克・福尔摩斯②先生。   “――幼时从我父亲口中听说的,”伯莎不动声色地改了台词,“在政府工作,是位大忙人,刚好有个性格很难缠的弟弟,莫非他的这位幼弟就是艾希顿先生口中奇奇怪怪的侦探?”   “你认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艾希顿先生震惊地开口。   “……”   很好,现下可以确定她并非穿越进了《简爱》这本书中,这个世界很有可能同时存在着许多同时代的名著角色!   但凡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不可能不知道他还有一位兄长。这位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在原著中出场次数不过,作者柯南・道尔爵士寥寥几笔却描写出一位甚至比大侦探还要聪明过人的形象。   至于后世衍生的影视版本中,这位兄长的人物设定更是各个不得了。总是一句话,就是强者身后的强者,近乎幕后黑手、世外高人般的存在。   不过伯莎记得《简爱》和《福尔摩斯探案集》并非发生在同一个精确的时代里,至于马普尔小姐活跃的年代更是往后。   或许这也是穿越带来的变化?   这就有趣了。   伯莎顿时来了兴趣:既然有福尔摩斯,也可能存在着马普尔小姐,那注定这个世界的伦敦不是一个平凡的伦敦!   这样的话,她更得抓紧解决桑菲尔德庄园的麻烦,争取早日离开了。   世界这么大,她才不要继续被困在乡下村庄里呢!   “称不上相识,但略有了解。”   伯莎不动声色地回应:“艾希顿先生认识他吗?”   没料到艾希顿先生只是苦笑几声:“我要是认识这位福尔摩斯先生,事情要好办得多……马普尔小姐,你的父亲和福尔摩斯家有所来往?”   伯莎哪里知道!   但她的“父亲”是派遣去牙买加的英国官员,家境殷实、地位也不低。既然同为政府人员,应该多少知晓对方存在才对。这么一想,伯莎也稍稍放下心来,至少这牛皮吹出去不会被戳破。   “我只知道他是第欧根尼俱乐部的发起人。”   为了方便接下来探案,伯莎觉得还是趁此机会震住客人们为好:“那是个相当奇怪的男士俱乐部。”   登特上校:“……”   艾希顿先生:“……”   连第欧根尼俱乐部都清楚,甚至知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就是俱乐部的发起人,看来这位马普尔小姐和福尔摩斯的关系绝对不止是“略有了解”这么简单。   说不定是情人呢?   登特上校对着艾希顿先生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太轻举妄动。   “若是如此,马普尔小姐,请原谅我们刚刚对你的能力有所怀疑,”登特上校带着歉意开口,“单凭认识福尔摩斯这一点来看,你就足够赢得在座诸位的尊重了。”   伯莎挑眉:“仅仅因为我听说过他的名字?”   登特上校苦笑一声:“不要小看自己,小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和福尔摩斯认识的。艾希顿先生说不定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求你帮忙呢。”   行吧,这多少让伯莎对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能耐有了一个间接的认知。   不管如何,就先让他们这么误会下去吧,相信“那位”福尔摩斯先生知道之后,也不会介意伯莎借着他的名义行正义之事的。   “很感谢你能信任我,登特上校,”于是伯莎将话题转了回来,“但现在,我想还是抓出杀死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的凶手最为重要。希望诸位哪怕是看在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的面子上,也请配合我的工作。”   “那是自然。”   之前伯莎一亮相,就数艾希顿先生的不满的声音最大。此时此刻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翻转:“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说,马普尔小姐。”   伯莎:“……”   总感觉看在别人,还是男人的面子上才这么客气,让伯莎感到非常不爽。   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机,她若是不解决这个问题、尽早脱身,别说看在男人的面子上了,伯莎・梅森还是半个囚犯呢。   “那好。”   伯莎耐住性子:“希望治安官能协助我,重新录一份完整的口供。治安官叫到谁,谁就单独走进房间接受问询,不要出现笔录档案中大家纷纷在场的场景了,这样很容易给凶手串供的机会。”   说完她环视四周,见所有人都没有意义后,再次开口。   “并且,我给说谎者一个机会,”她放缓语气,艳丽的面庞中增添了几分温柔和理解的痕迹,“出了命案,我理解大家会心里恐慌,生怕治安官会判断失误,招惹麻烦上身。但请相信我会还英格拉姆小姐一个公道。”   “只要第二次录口供时坦白自己隐瞒的事情,我对说谎的行为既往不咎,”伯莎说道,“大家觉得如何?”   这句话落地,客厅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大半。   伯莎满意点头,她的视线不自觉地瞥到客厅角落里藏匿着的身影:“做笔录的工作就交给治安官了,简・爱小姐,晚饭后你来我的客房,帮助我一同整理笔录,可以吗?”   “请她做什么?”   罗切斯特警惕地插嘴:“既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可能是嫌疑人,难道简・爱小姐要排除在外?”   之前她随口胡扯时,罗切斯特可一句话都没说。现在她不过点了一句他的心上人,就急火火地站出来护短了吗?   男人啊。   伯莎在心底感叹一句,而后扬起灿烂的笑容。   “每个侦探都应该有一位属于自己华生①――”   “华生?”   “……”   一时口误的伯莎厚颜无耻地胡扯:“在牙买加,华生就是得力助手的意思。我相信简・爱小姐能胜任我的助手,你可以吗,小姐?”   角落里娇小的身影动了动。   片刻过后,简・爱做出了回答:“……这是我的荣幸,马普尔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自19年年末电影《利刃出鞘》的梗,丹叔饰演的饰演点了女主当他助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华生了!”因为大家现在还不认识华生,所以伯莎险些说秃噜嘴,但她脸皮厚会胡扯【x   ②侦探的名字来自于原著粉丝们最为认同的群众出版社译本……虽然我认为这是常识,但写玛丽的时候还是有无数人过来问我为什么是歇洛克不是夏洛克,解释一下群众出版社译本就是这么翻译的!把Holmes翻译成福尔摩斯、把Watson翻译成华生的就是这个版本啊,要知道这两个姓氏翻译也不太对,Holmes就是霍姆斯,很常见的一个英文姓氏。   .   千呼万唤始出来,麦哥……的名字出场了!   原来伦敦的麦哥:????人在家中坐,熟人天上来。   #今天伯莎把前夫气死了吗?还没有。#   伯莎:我觉得快了![在作死的边缘迈出一只jiojio.jpg] 第9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09   当天晚上。   简・爱小姐坐在伯莎对面,忍不住开口:“伯莎,你是怎么知道有一半人在说谎的?”   “嗯?”   翻阅着笔录的伯莎抬头:“我不知道。”   简・爱:“……”   伯莎:“我在虚张声势、吓唬他们。在无法串供、单独问询的前提下,还给了他们主动弥补谎言的机会,他们怎么会知道具体是谁在说谎?”   说到底,假装自己已经掌握了一切进行虚晃试探,这不是狼人杀的基本技能嘛。   这招还挺好用的,治安官新录的口供中,确实有很多人主动坦白自己第一次口供有误。倒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要么不过是见出了谋杀案心生畏惧,出于自保把自己摘干净了;要么是记忆出现纰漏,两次口供说法不一样,也不能保证哪个是准确的。   而在伯莎看来,就算他们实话实说,当天晚上的行为也不足构成疑点。   她的目的不在于抓这些人,而是对比两次笔录上的细节。   “你重新整理了笔录,这真不错。”伯莎夸赞道。   “……谢谢。”   不得不说,简・爱小姐确实是一位很有条理的人。   时间紧迫,治安官的笔录记得略有一些凌乱,简・爱拿到手后微微蹙眉,然后不用伯莎多言,便主动誊抄一份,工工整整的字迹和逻辑清晰的记录,看得人赏心悦目。   所以说,和聪明人说话做事就是舒心呢,伯莎不禁感叹。   她很快就浏览完了笔录,而后抬头:“你觉得谁有问题?”   简・爱小姐流露出惊讶的神情:“你在征询我的意见?”   伯莎:“当然,就咱们两个,你说说看你的想法也是无妨。”   向来甘于藏在客厅角落不发声的简・爱小姐,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味。   要知道没人会在意一名家庭教师想什么,而伯莎出现之后,却时时说要仰仗她的帮助――虽然简觉得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甚至现在,还问起了自己的意见,简怎么会有破案的经验呢。   但她并没有推脱来自伯莎的这份尊重,而是思忖片刻,认真回答:“昨日同你交流的两位绅士都有嫌疑。”   “嗯,确实。”   伯莎瞥了一眼手中的笔录:“没想到谣言就是从艾希顿先生口中传播出来的。”   艾希顿先生就是昨日感叹歇洛克・福尔摩斯难缠的客人之一,根据他的笔录,艾希顿先生还是一位地方官员,怪不得会认识大侦探的兄长呢。   即使“马普尔小姐”到来了,他仍然坚持凶手就是藏在阁楼上的疯子。当治安官问起他怎么知道的时候,艾希顿先生的答案是“仆人们都这么说。”   “仆人们不可能将这种事情告诉客人,”简・爱小姐非常笃定,“若不是你亲自发出邀请,伯莎,连我都不知道你真实存在。”   在《简爱》原著中,女主角可是直到她与罗切斯特的婚礼当日,在教堂上才知道了疯女人的真相。   罗切斯特很小心,他不可能放任仆人在客人面前嘴碎。   “除此之外,”简・爱又补充道,“登特上校也在说谎。”   “是的。”   伯莎也注意到了。   登特上校说案发前一晚他多喝了几杯红酒,早早就睡去了。但根据女仆莉娅的笔录来看,在临近午夜十分,她分明听见了登特上校与英格拉姆小姐发生了争吵。   “还有……”简・爱犹豫了片刻。   “还有亨利・林恩先生和玛丽・英格拉姆小姐,对吧?”伯莎替她开口。   简・爱无声地点了点头。   这两位就更有意思了。   亨利・林恩先生直接对治安官说,玛丽・英格拉姆小姐就是杀人凶手,她嫉妒自己的姐姐美丽动人、颇受欢迎许久,拥有最直接的杀人动机。   而好巧不巧的是,玛丽・英格拉姆小姐也是这么说亨利・林恩先生的。她一边哭一边对治安官抱怨,说亨利・林恩曾经向她的姐姐求婚不成,必然怀恨在心,杀人动机相当充足。   “相互指责对方是嫌疑犯吗,”伯莎勾了勾嘴角,“有趣。”   “你打算怎么办,伯莎?”简问。   “明日把这些供词放出去,”她回答道,“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讲道理,伯莎没有真正的刑侦经验,她也不是什么天才,一穿越就能现场来段基本演绎法秀翻全场。   但伯莎是一名记者,她深谙一个人在自身利益受到威胁时会做出什么反应――   简而言之就是,断案不行,来场真人狼人杀总可以了吧!伯莎就不信凶手还能坐得住。   “这……”   然而她的想法换来了简・爱小姐不敢苟同的神情。   伯莎:“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就行,这里只有你我,话不流传出去一律做不得数。”   简这才低声开口:“这样的行为,岂不是挑拨离间、破坏他人的情谊?”   伯莎忍俊不禁。   “杀人犯就藏在他们其中,”伯莎笑着说,“要论破坏他人情谊,怎么说也是凶手在先吧?”   “……”   简・爱小姐似乎没被说动,但她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   “那么伯莎,”她问道,“你认为凶手是谁?”   “预设凶手是侦查案件中的大忌。”   伯莎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说道:“若是我心中预设了一个人,那么他做什么都像有嫌疑的样子。身为追踪线索的人,我必须做到中立公正。”   这让坐在她对面的简・爱小姐猛然抬头。   “所以,”她很是惊讶,“你真的参与过案件调查吗,伯莎?”   她在好奇。   好奇伯莎的身份,好奇她的过去和经历,更是好奇一个神智清醒、脑子正常的人类,怎么会心甘情愿藏在阴暗逼仄的庄园阁楼,任凭外界的谣言悄悄扩散传播。   说到底还是年轻嘛,伯莎看着简・爱小姐神采奕奕的眼睛,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受。相反地,她甚至觉得这样富有生机的年轻姑娘格外令人赏心悦目。   自打穿越过来,她就没怎么踏出阁楼。在死气沉沉的桑菲尔德庄园中,这份生机显得难能可贵。   “想知道我的过去?”   伯莎漫不经心地开口:“还有和爱德华的关系吧?”   简・爱小姐闻言一凛,抬起的眼神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这幅神情,恐怕她心中已经有了大概。   伯莎倒是无所谓,害怕简・爱知晓真相的可不是她而是罗切斯特。她巴不得这位年纪轻轻的姑娘能知道自己心上人的婚姻状况呢――爱情要相互坦诚不是吗?这点罗切斯特的情商和勇气,甚至不如面前这位一无所有的女孩。   但答应了罗切斯特,伯莎不会主动告知简・爱的。   “我在调查案件,”所以她没有正面回答,“你也可以调查一番我的过去啊,简。既然你这么喜欢曲折离奇的戏剧,不如好好享受这个过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坐在对面的简抿了抿嘴角。   她没笑,但蓦然亮起的眼神给了伯莎答案――面前的姑娘接受了她发出的挑战。   “你真是一位……”   片刻之后,简・爱主动打破沉默:“一位相当独特的女士,伯莎。”   “谢谢你的恭维,”伯莎扬起笑容,“我很受用――”   “――马普尔小姐?”   伴随着阵阵敲门声,一道男人的声线自门外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嗯?   现下时间已经不早了,竟然会有人主动上门?   伯莎看了一眼紧张起来的简・爱小姐,低声安抚道:“不用担心,不会是袭击者。”   就算是凶手本人上门,想要悄无声息地袭击两名女性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这可是维多利亚时期,十九世纪的庄园宅邸隔音能好到哪里去?但凡伯莎或者简・爱小姐一声尖叫,就足够惊动其他人抓现行。   因此伯莎并不畏惧凶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袭击,不过……   在这个节骨眼上拜访追查案件的人?   “应该是来查探情况的,不要紧。”   伯莎一边宽慰简・爱,一边打开了房门。   站在门前的是登特上校。   果不其然,他并没有任何攻击伯莎的想法。三十来岁的军官身姿挺拔、姿态沉着,当伯莎直视着他的眼睛时,他坦荡荡地回以平静的目光。   “有什么事吗,上校?”伯莎问道。   面前的男人低了低头。   “请允许我开门见山吧,马普尔小姐,”他说道,“既然是与福尔摩斯相识的人,我们也就不自取其辱了,小姐,你可查出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有啊。”   伯莎能明显感觉到背后简・爱小姐的视线灼灼,这些话语肯定是不该同嫌疑人之一说的,但伯莎仍然无所畏惧地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比如说英格拉姆小姐是氰化物中毒,再比如说桑菲尔德庄园的客人中,有几位的口供有问题。”   “让我猜猜看。”   哪怕伯莎的敌意毫不遮掩,登特上校也没有任何恼怒退缩的意思。他反而一笑:“其中有我、艾希顿先生,还有亨利・林恩和玛丽・英格拉姆,是吗?”   伯莎一愣。   这……这是什么情况?   “看起来我猜对了。”   登特上校的笑容未变,神情却已暗淡下来。   “我向你坦白,马普尔小姐,”他说,“你怀疑的这四名客人,其中包括我,实际上都是凶手。”   作者有话要说:  伯莎:???说好的阿加莎风格探案呢,刚开局你就直接给我摊牌了,玩球啊????   是的和玛丽一样开头的案件不算是个正式案件,引一下主线,写正经破案的话……这得到多少章才能跑路哦!   伯莎:可是我玩的挺高兴的(耳语)   #今天伯莎把前夫气死了吗,还没有#   伯莎:没他戏份,让他顺顺气下一回合来个大的,嘻嘻.jpg。 第10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10   “马普尔小姐,”登特上校开口,“你怀疑的四名客人,其实都是凶手。”   “……”   有这样的吗?!   这就像是看一本悬疑推理,刚看到高潮前夕有人给你剧透了凶手;或者说加入了一局狼人杀,认定自己优势很大的时候,突然狼人甩牌不玩了。   仿佛一拳没落在实处,叫人气闷。   饶是面不改色扯谎吹牛的伯莎・梅森,听到登特上校的坦白,也愣在了原地。反倒是登特上校看见伯莎震惊的神情,颇为和气地笑了笑:“要在走廊上谈论这件事吗?”   伯莎这才回过神来。   她颇为不爽地让开房门,对着登特上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冷着脸道:“进来详说吧,上校。”   身材高大的军官踏着一种近乎凯旋的步伐走进了伯莎的客房。他礼貌地对着拘束的简・爱小姐点了点头,全然没有女客们那般瞧不起家庭教师的模样。   直至伯莎落座,他才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不要查下去了,马普尔小姐。”   你都揭开牌底了,还查什么啊?只是……伯莎侧了侧头,抬眼看向神情坦然的登特上校:“想要说服我,你总需要一个理由。”   “当然。”   登特上校信心十足:“若是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是个可能会危及世界安全,挑起战争和矛盾的千古罪人,你还会为她伸冤吗?”   伯莎:“怎么说?”   登特上校:“你走南闯北,马普尔小姐,可曾听说过真理学会?”   伯莎当然没听说过,一个月前她还是个纵火未遂的疯子呢,自从穿越过来之后,伯莎・梅森还不曾离开过桑菲尔德庄园附近,哪里听说过什么真理学会。   但伯莎没有直接否认,她只是回应道:“请讲。”   “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就是真理学会的成员。”   “容我大胆猜测一番,”伯莎说,“你不会是想说,这个真理学会是什么极端政治团体,或者邪教组织吧?”   “并不能完全如此定义,但大体没错。”   登特上校点头:“真理学会的目标在于建立一个无国界、无民族、无政治立场的新社会形态,其成员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可谓不择手段。”   好家伙,这不就是恐怖组织吗。   说什么无国界无民族,直至二十一世纪的社会也没有达到这一地步啊,至于无政治立场就更好笑了,到处宣扬“没有政治立场”不也是一种政治立场。   这么一说,伯莎大概就明白了。   “那么英格拉姆小姐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她问。   “这些年来,她一直是上议院某位重要议员的情妇,”登特上校回答,“通过这一渠道,传播了不少国家机密出去。”   “你有证据?”   “我有。”   “……我明白了。”   “所以我希望你就此收手,马普尔小姐,”登特上校再次劝道,“避免真理学会出手报复,就把这个罪责推脱给桑菲尔德庄园阁楼上的疯女人为好。罗切斯特先生并不是政府官员,这样他们不会找到任何能够追究的把柄和目标。”   说完,他还再次补充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也会同意这么做的。”   伯莎一言不发。   老实说,站在客房里的登特上校身姿挺拔、语气平稳,可他的心态却不如看上去那么自信。   这位马普尔小姐来得蹊跷,一开始登特上校把她视作真理学会的成员之一,直至马普尔小姐亲口透露她与福尔摩斯相识。   这就显得她更为神秘了。   特别是当马普尔小姐陷入沉思的时候,她那张既端庄又艳丽的面孔微微侧着,看不分明表情,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简・爱小姐。”   良久之后,“马普尔小姐”从沉思中回神,看向坐在一旁的简・爱:“既然如此,你能帮忙将登特上校口中的‘凶手们’请到我房间来吗?哦还有,将爱德华・罗切斯特也请过来。他是庄园的主人,这件事理应他做决定。”   这就是有的谈了!   登特上校缓缓吐出一口气,稍稍露出笑容:“马普尔小姐说的没错,麻烦你了,简・爱小姐。”   待到简・爱小姐颔首离开,偌大的客房内只剩下侦探小姐和登特上校二人。坐在椅子上的马普尔小姐才将视线挪到登特上校这边。   她的暗金色眼睛视线灼灼,漂亮的脸蛋非笑似笑,分明好奇又看好戏的神情。这幅姿态,好像她已经将一切都看透了,参与其中也只是为了寻个乐子而已。   “原来桑菲尔德庄园里真的藏着一个疯女人啊,”伯莎一勾嘴角,“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艾希顿先生是一名地方官员。”   登特上校解释道:“他偶然得知牙买加的地方官梅森先生和罗切斯特家族订有婚约,十年前,他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爱德华・罗切斯特,但罗切斯特一直对外声称单身,据说是妻子发疯了。”   行吧。   所以说伯莎一直不明白,罗切斯特如何能将自己结过婚的消息隐瞒整整十年?要知道伯莎・梅森的兄长和他关系不错,而伯莎的父母也一直在牙买加生活着,既然两个家族的关系近到能够订娃娃亲,那么认识伯莎父亲的人,认识罗切斯特家的家主,也不奇怪吧。   嗯,这恐怕是爱德华・罗切斯特,这位不怎么典型的爱情小说男主角身上为数不多的主角光环了。   伯莎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疯女人杀人的谣言是艾希顿先生放出来的,把责任推脱给罗切斯特这位……疯妻,也是艾希顿先生想出来的办法吧。”   “是的。”   “那你在这起案件中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我买的毒药。”   “……”   “布兰奇的妹妹,玛丽・英格拉姆小姐提供了下毒的机会。她的姐姐每晚临睡前都需要药物助眠,在案发前一晚,玛丽・英格拉姆小姐引开了自己的姐姐,好让亨利・林恩潜入客房下毒。”   “女仆莉娅在案发前一晚看到你和死者交谈又是怎么回事?”   “我劝她收手,”登特上校苦笑一声,“甚至威胁了她,但无济于事。这才让玛丽・英格拉姆小姐下定决心毒害自己的亲生姐姐。”   伯莎没说话。   “我们只是为了阻止国家机密继续泄露,马普尔小姐,”登特上校说,“如果我将手中的证据公诸于众,布兰奇・英格拉姆也躲不开上绞刑架的命运。只是那样的话,我的家人、亲朋好友,乃至英格拉姆一家都难逃真理学会毒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希望伯莎能够停止调查。   “这件事牵扯到了爱德华,”伯莎冷淡回应,“你们不应该说服我,而是应该说服他。你们可曾想过这么对爱德华・罗切斯特有什么后果?”   她承认自己微妙地有些不爽。   登特上校言之凿凿,从大义上来讲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他们这样不经过罗切斯特就直接动手,责任是推脱给了别人,自己摘得干净了,罗切斯特呢?阁楼上的疯女人伯莎・梅森呢?   罗切斯特很可能因为这件事彻底身败名裂――站在伯莎的角度考虑,姑且算他活该。那伯莎・梅森本人又该如何?   若不是如今的她已经是穿越人士,难道要疯女人平白无故背上一则命案,稀里糊涂赔一条命吗。   “我承认这样的计划并非十全十美,”登特上校叹息一声,“但时间紧迫,马普尔小姐。而且在关乎国家安全、甚至是世界安全的事情上,牺牲一个人的名声,或者一个人的性命,那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伯莎冷哼一声。   说到底,还是因为发疯的伯莎・梅森,在十九世纪的世人眼中已经不具有为人的价值罢了。   维多利亚时代的已婚妇女在各个层面上都没有独立的地位,一旦结婚,女性就成为了丈夫的私人财产。她的嫁妆是丈夫的,她通过其他手段赚的钱,法律上也属于她的丈夫。   像罗切斯特这样的大地主,理应有个为其打点一些、在沙龙、集会和各个场合抛头露面的得体妻子,而劳心劳力做这一切,也属于妻子的义务,没有任何报答归还。   发疯的伯莎已经不能为罗切斯特做这些事情,于是她被抛弃、被囚禁。哪怕罗切斯特本人还算有点良心,可在外人看来,她是死是活根本没有区别。   伯莎自诩不是什么正义人士,非得讲究个处处公平才好。但既然算计到自己头上来,再怎么拿国家大事压她,她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见伯莎神色不快,登特上校只当这位“马普尔小姐”是正义感发作,不愿意退守自己的底线,只得继续劝道:“恕我直言,小姐,我还从没听说过哪个女人胆敢声称自己‘略微了解’福尔摩斯。既然如此,恐怕你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关系相当亲密才对,这些事情,你在他身边理应见过不少。”   伯莎深深吸了口气。   她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客房的房门已经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一众人没听见别的,就听见了一句“你和福尔摩斯关系亲密”。打头的艾希顿先生流露出震惊的神色:“我就知道这位马普尔小姐是福尔摩斯的情人!”   伯莎:“……”   同样刚走进来的罗切斯特:“…………”   作者有话要说:   麦哥:?????人在家中坐,情人天上来。   #今天伯莎把前夫气死了吗?#   伯莎:我觉得应该气坏了,但是今天不是我干的!   罗切斯特:就是你!!   伯莎:啊爱德华,你看那蓝蓝的天~绵延的山~青青的~大草原一马平川――这就是你头顶啊! 第11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11   第二天清晨,书房。   昨日实在是天色已晚,登特上校只是匆匆讲述了大概情况。具体事项还是第二天清晨才得以解释完全。   听完登特上校的说辞,罗切斯特的脸色简直不能更难看。   上流社会的来往总是建立在利益和门面之上,爱德华・罗切斯特向来不屑也不寄希望于能和他们产生真正的友情或者爱情。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就算多有防范,也没防范到他固定来往的几位“朋友”,不仅摸清了他的底,更是算计到他的名声甚至是妻子身上。   ――就算他与伯莎・梅森达成了口头协定,准备以极端的方式做法律上的分别,也不代表着别人侮辱到他脸上来,罗切斯特还能做到无动于衷。   “既然你们敢将事实告诉我,”罗切斯特强忍着怒火开口,“那么给我一个不将白手套丢到你们脸上的理由。”   哎呦,这是真的生气了。   尽管西方决斗文化盛行,可到了维多利亚时代决斗已是违法行为。说出这话证明脾气火爆的罗切斯特先生,现在是真的用尽全身的理智克制住自己不要挥拳揍人。   至于伯莎嘛……   她给罗切斯特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再忍忍,便换上了一副旁观中立者的语气:“就算你们占尽道义,先生们、女士,这件事也着实越界了。”   其实伯莎已经不生气了,她的计划本来就是烧了庄园,而后自己假死脱身。只不过中间出了英格拉姆小姐中毒身亡的事情,好端端的计划暂且搁置。   如今兜兜转转又转了回来:登特上校他们想把杀人罪责推脱给伯莎,想要毁灭一切证据,最好的办法还是桑菲尔德庄园化为灰烬。   算计她的帐,姑且归咎到真理学会头上,这个仇她记下了。   但是!该薅羊毛时还是要薅羊毛,既然摊牌谈判,就别怪伯莎现场宰人啦。   “你们想要爱德华暴露自己隐藏了十年的秘密,”伯莎故作无所谓地开口,“可曾想过爱德华会损失多少?”   “这是自然。”   登特上校叹息一声:“罗切斯特家族受到的所有损失,一切由我们来承担。”   伯莎:“多少都承担?”   登特上校:“多少都承担。”   伯莎:“哪怕付出相当高昂的代价,足以许多个寻常家庭倾家荡产?”   登特上校:“现在我们有四个人,马普尔小姐,那就是四个家族,只要我们加起来能够支付的起――所以你有什么计划,尽管说出来。”   伯莎:“那……”   后面的话,被罗切斯特用眼神瞪了回去:差不多得了!   虽然罗切斯特怒火中烧,但听到伯莎越来越轻快的语气,就知道大事不好――让她狮子开口、漫天要价,恐怕四个家族也赔偿不起。   这女人虽然神智恢复清明,可从这几天的想法、行动上来看,疯劲却没好多少。而往往逻辑清晰的“疯子”可要比真疯子要可怕的多。   于是罗切斯特清了清嗓子,强行镇定下来,冷冰冰开口:“这里没有什么疯女人。”   艾希顿先生:“你说什么,明明就――”   罗切斯特嫌恶地打断了艾希顿先生的话:“如果你们按照你们的计划,就得彻底消灭证据,烧掉整个庄园,制造她‘死’的假象。我需要一具女性尸首,以及桑菲尔德庄园的重建费用由你们出。”   此话一出,登特上校顿时了然:罗切斯特是想借此摆脱自己发疯的妻子。   至于阁楼上的疯女人到底在哪里,是否真的存在,这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需要的确实只有一具尸体,以及罗切斯特主动公开陈年秘密:杀死英格拉姆小姐的,是他发疯的妻子。   “没问题。”   登特上校爽快地答应了罗切斯特的要求:“这一切由我来负责。”   坐在一边始终没有开口的玛丽・英格拉姆小姐突然插嘴:“我知道你正在与我的兄长商讨合伙在北方置办工厂的事项,先生,我可以代表他向你许诺在合同上让步。”   还有这种好事呢!   伯莎当即来了精神,罗切斯特越有钱,她就能越早拿到自己三万英镑的嫁妆。此时不薅羊毛更待何时?   于是伯莎再次开口:“那爱德华损失的名誉呢?名誉是无价的。”   登特上校:“……”   上校心想又不是他们逼罗切斯特娶的老婆,损失名誉严格来说也不是他们的责任啊。但现在是他们有求于人,所以上校无可奈何地揉了揉额角:“我记得林恩家和罗切斯特家一直有生意来往?”   亨利・林恩点头:“是的。”   登特上校:“什么产业?”   亨利・林恩:“算得上是银行投资吧,我们可以给罗切斯特先生降低几年内的利息。”   到这地步,艾希顿先生也不得不表率:“至于政策上的问题,还有文件什么的,我可以托关系代办。”   登特上校:“这样的补偿你觉得够吗,爱德华?”   伯莎:“我觉得――”   罗切斯特:“足矣。我并非贪财之人。”后半句话明晃晃是对还想占便宜的伯莎说的。   行吧。   薅了这么多好处也够了,伯莎心满意足。   不过与此同时,她也在心底打了个问号――若说英格拉姆小姐属于什么真理学会,那面前的四位杀人凶手,很明显也是同一个团体。   他们之间说了算的是登特上校。   “既然如此,”登特上校暗地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伯莎,“马普尔小姐认为这样可以了吗?”   “我还有个问题。”   “你请。”   “你在帮谁做事?”   她侧了侧头,直白地问出口。   而登特上校仅仅是回了伯莎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既没否认上头有人,也没正面给出答案。   反倒是艾希顿先生见事情讨论完毕,便小心翼翼地换上一副试探神情:“既然圣玛丽米德村距离伦敦很近,马普尔小姐,这件事结束之后,可否留给我太太一则你的住址?她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想保持来往。”   说是他的太太想要保持来往,其实就是他想吧。伯莎挑眉:“我最近打算搬去伦敦居住,不如请艾希顿太太给我一个你们的住址,待我安顿下来,择日请你们小聚。”   “也好。”   艾希顿先生并没有强求:“刚好我在伦敦……或许还有个案子需要你帮忙。之前请过福尔摩斯先生的弟弟,但他并不感兴趣。”   他当然不会感兴趣了。能等到伯莎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过去解决也不迟的案子,自然不是什么重大案件,哪里能入得了大侦探的眼。艾希顿先生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案子是次要的,结合之前他的态度转变,估计真正的目的是想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搭上线。   “我很期待。”伯莎客客气气地含混过去。   接下来,罗切斯特和登特上校商议了放火烧庄园的计划,定了个大致安排,众人满怀心事,各自散去。   等到人走干净了,伯莎才开口:“怎么样,这笔买卖能赚多少钱?”   罗切斯特:“……”   怎么能有这种女人!   “拿着自己的性命做买卖,你可真有智慧啊,马、普、尔、小、姐,”罗切斯特没好气道,“想必当个什么也不亏的大赢家,滋味很不错吧。”   “那当然。”   伯莎全然忽略了罗切斯特语气里的嘲讽,脸皮极厚地扬起得意笑容:“谁不想躺赢数钱呢?”   罗切斯特嗤笑出声。   “不算桑菲尔德庄园的赔偿金,以及无法兑现成金钱的人际关系让步,”但罗切斯特还是回答了她,“单论投资抬息和合同让利,预计收益能在三年之内翻番。”   “具体多少钱?”   “每年多两千英镑现金,”罗切斯特想了想,“至少。”   每年多两千,还只是现金!   伯莎并不知道罗切斯特究竟有多少财产,但妻子三万英镑的嫁妆、家族的全部遗产,以及他这么多年来的投资收益,想来应该相当富裕。   平白多两千英镑的现金,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了――这意味着伯莎可以更早要回属于自己的那笔钱。   “这样,我要考虑重新拟定你我的合同,”罗切斯特说道,“原本计划五年还清,我想现在……我应该能在三年之内连本带利支付完毕。”   “这样最好。”伯莎扬起一个灿烂笑颜。   突如其来的谋杀案,使得伯莎的计划转了一大圈,转回了原点不说,还白占了一个大便宜,这让她对自己被陌生人算计的坏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若是没事,我也去休息了,”她说,“至于怎么烧庄园,你自行安排吧。”   “你真的要去伦敦?”罗切斯特突然问。   “我去哪里,”伯莎勾着嘴角,“和你有关系吗?”   罗切斯特一时语塞。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了嘴边的话语被书房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又怎么了?”罗切斯特的语气不太好。   “我有事与你协商,先生。”   门外传来的竟然是简・爱小姐的声音。   罗切斯特和伯莎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请她进门。   时至深夜,简・爱小姐仍然穿着白日里那身朴素的衣裙,显然在回了自己的房间后不曾休息。她进门后看到了伯莎,点了点头。   罗切斯特硬邦邦地问:“什么事?”   这可不是和心上人说话的语气啊,死直男。伯莎在心底吐槽,这人脾气大的很,碰到感情方面却像是个小男孩。   “刚好伯莎也在,”简・爱不卑不亢地开口,“先生,我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在桑菲尔德继续待下去了。等到这件事情彻底结束,我会提出辞职。”   伯莎:“……”   罗切斯特:“……”   《简爱》小说的男主角当即深深拧起了眉头:“你想辞职?为什么?”   简・爱微微低了低头,避开了罗切斯特灼灼的视线。   “既然庄园的女主人一直都在,”她轻声说道,“或许伯莎夫人对家庭教师的人员,有她自己的意见。”   年轻姑娘的话语轻飘飘的落地,却换来了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爱德华・罗切斯特的视线刀刃一般向伯莎扫射过来,恨不得用眼光把她钉在原地。   “别看我,”伯莎往桌边一靠,懒洋洋道,“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心上人是个有手有脚,脑子足够聪明的大活人。她自己查出来的答案,还能怪到别人头上来么?   伯莎动了动念头,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原著里罗切斯特最终为自己的自负和刚愎付出代价,庄园尽毁、自身残疾。相比之下这次报应来得虽然快,但已经轻松很多了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伯莎气死前夫了吗,还没有#   伯莎:但是简妹妹快把他吓死了!嘻嘻嘻。[进入看戏模式.jpg]   麦哥: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场?   姜花:你作为一个大佬出场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有点牌面?现在合适吗?不合适吧! 第12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12   简・爱承认,她很羡慕伯莎。   不羡慕她有一张美丽动人的脸,也不羡慕她穿着旧式衣裙也显得出身高贵――面对同样美丽又高贵的英格拉姆小姐,简・爱也未曾心生过嫉妒或者钦羡。   她羡慕的是伯莎从言谈之间透露出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人和事情,拥有着极其丰富的阅历;羡慕的是她行事作风如此随行大胆,顶着一个假身份,竟然骗过了在场那么多身为军官或者官员的绅士。   简从不因为自己缺少容貌的优势和富饶的财富而遗憾,可是……她不得不承认,伯莎活的那么放肆妄为、敢说敢做,是她想要去做,却始终做不到的模样。   在此之前,简・爱无数次想过桑菲尔德庄园的阁楼上藏着什么。一个杀人犯?一名吸血鬼?还是鬼魂、疯妇?不论是哪个构想,都不会是这么一名漂亮且有能耐的女士。   至于简・爱怎么知道的?   太简单了,伯莎鼓励她亲自去查,简就去了。偌大的庄园里,除了罗切斯特先生和伯莎之外,还有一个人肯定知情。   那就是神秘的女仆格莱思・普尔,是她帮伯莎传递消息给简、带着简走进阁楼封锁的两道房门。   格莱思不是个特别聪明的人。简不过是诈了一句“伯莎告诉我,罗切斯特先生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危”,格莱思就将简・爱引为“自己人”,像是抱怨也像是倾诉般把什么都说了。   “说是保护,但这些年可苦了伯莎夫人,”说到最后,格莱思甚至有些哽咽,“罗切斯特先生对外声称自己单身,把自己的妻子锁在阁楼里,他倒是自由了,可是夫人呢?”   伯莎……夫人。   原来是这样。   原来神秘的伯莎,美丽的伯莎,不是别人,正是罗切斯特先生的妻子。她曾经发疯过,因此被自己的丈夫锁在阁楼里不对外示人,而现在她已经恢复了健康。   老实说,在得知这个事实后简并不震惊,相反地,她觉得自己一直隐隐悬着的心伴随着格莱思的话语蓦然坠地。   还能是什么身份呢?藏着这么一位美丽的女人,是妻子总比是情人更顺理成章一些。   “伯莎夫人嘴上不在乎,”格莱思仍然在絮叨自己的感想,“可是她却被实打实锁了这么多年。就连我,从感情上也不能原谅罗切斯特先生的隐瞒。”   简能原谅。   因为这件事本就和她毫无关联。   但是她不能原谅自己。   对雇佣自己的家主动心,本就是痴心妄想。而这位家主甚至自有妻室,而他的妻子还……是那么一位独特的人。   意识到这点后,简・爱心底一度涌起的悸动和情感,统统成为了让她羞愧的根源。   简不认为自己能够继续心平气和地呆在桑菲尔德了,难道让她日日与伯莎见面,时时提醒自己喜欢过她的丈夫吗?   整整一夜简・爱都没有睡好。   待到第二天清晨,她几乎是动用了全身的勇气,才走进书房,向罗切斯特先生提出主动离开。   “等到事情结束,”她竭力维持着平静姿态开口,“我会离开桑菲尔德。”   简・爱的话语落地,罗切斯特先生沉默片刻,而后随即蹙眉:“不行。”   简:“我并非请求你的意见,先生,我向你提出辞职。”   罗切斯特:“我说了,不行。”   回过神来的罗切斯特流露出了一种近乎顽固的抗拒神色:“你说走就走,阿黛勒的学业如何?简・爱小姐,枉我看平日是个相当负责任的女士,从不会因为阿黛勒的出身而对她持有偏见。如此倒是我看走了眼,你也是个怕事的寻常人罢了。不行,你不能说走就走。”   伯莎:“……”   面对雇主的质疑,简只是低了低头:“我虽受你雇佣,先生,但我是个自由的人。”   罗切斯特:“你――”   伯莎在一旁不忍直视地扶住了额头。   这都是什么死亡式直男发言啊!对待伯莎这么直来直去也就罢了,好歹他俩算是黑历史烂账无数,对方难堪时的模样都见过。简・爱小姐可是他的心上人,你这么说话合适吗!   “爱德华,”伯莎无奈开口,“你不是还和登特上校要商议谋杀案的后续事情?”   罗切斯特的视线瞥了过来。   伯莎冲着他打了个眼色:“我来和简・爱小姐谈谈,最近事情这么多,你平复一下再一件一件处理。”   言下之意就是这事你冷静一下再说,别像是十年前一样干傻事了。   幸运的是,虽然罗切斯特并不怎么信任伯莎,但他多少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肯定不可能平静处理这件事。   看到神色如常的简・爱,他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地甩手离开,多一句话也没说。   书房的房门猛然摔死,只剩下两名女性的室内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伯莎盯着端正站在门边的简・爱小姐:“你想走?”   简・爱小姐恨不得要把本就低着的头颅再低一些:“是的,伯莎……夫人。”   伯莎沉默片刻,而后蓦然绽开笑容。   “好啊。”   她靠在桌边,笑吟吟道:“刚好我也打算离开桑菲尔德。你想去哪儿?说不定咱们还顺路呢。”   简・爱:“……”   听到伯莎用随意语气道出的话语,简・爱震惊地抬起了头。   她像是没明白伯莎的意思,简・爱小姐端详了伯莎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所说的“离开”和自己提出的“离开”是否属于同一个含义:“夫人,你是指……?”   很好,这还差不多。   再次抬头的简・爱,尽管苍白的面孔中写满了震惊,可伯莎也没错过她视线中的探究和好奇。这才是年轻姑娘应有的生气嘛!   明明是个相当有想法的姑娘,却因为常年呆在女校而强行压抑自己的天性,非得当低眉顺目乖巧礼貌的家庭教师――虽然只有这样,简・爱才能更好的在维多利亚时代生活下去。但这让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伯莎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管怎么说,还是等这次谋杀案彻底解决之后再说吧。”   看到简・爱眼中的探究欲望,伯莎的心情好了一些,她放缓语调:“光是一个英格拉姆小姐已经够爱德华忙活了,他还得给我算分手费,签个合同呢。按照先来后到原则,你辞职的事情得排在我后面才行。”   “……”   这下简・爱小姐是彻底不懂了。   伯莎看着她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再次扯了扯嘴角。   唉,还是帮帮罗切斯特吧。   虽然伯莎并不在乎罗切斯特究竟如何,但简・爱小姐到底是无辜的。她自己查出来了结果,打定主意就要离开,估计也是无法接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有妇之夫。   如今的伯莎只想离开这里,和过往的一切断绝关系。这笔烂账怎么算也算不到一名家庭教师的身上。   “简。”   伯莎侧了侧头,若无其事道:“我知道你喜欢爱德华,也正是因此觉得自己无法继续在桑菲尔德庄园逗留了吧。”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让简・爱身形巨震。   “我无所谓。”   趁着年轻姑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伯莎继续说道:“反正我要走了,之后的事情你完全和罗切斯特坦诚布公,就当我本来就没存在过。”   简・爱小姐攥了攥衣裙,颇为困惑地开口:“……我……不明白你说的‘走’是什么意思,伯莎夫人。”   “别叫我伯莎夫人,”伯莎笑道,“我现在是马普尔小姐了,还记得吗?”   “……”   “他们要抓的是阁楼上的疯女人,和我马普尔小姐有什么关系?”   简・爱顿时懂了。   伯莎这是打算将“马普尔小姐”的假身份用到底,不管“疯女人”是什么结局都与她没有关联,因为在众人眼中,她有了一个崭新的身份!   可是……   从此之后,伯莎也就不再是伯莎了啊。   “我不太明白,”简微微拧起眉头,“为了离开罗切斯特,你宁可去‘死’?”   伯莎嗤笑出声。   她端庄艳丽的面孔中分明浮现出几分不屑的痕迹,简・爱小姐并没有为止退缩,因为她知道伯莎的这份不屑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有句话你说对了,我亲爱的简,”伯莎仍然操着那口慵懒的语调,仿佛什么都不在乎般开口,“你是一名自由的人。然而我何尝不是呢?我宁可去‘死’,不是为了离开罗切斯特,而是因为我同样向往自由。”   “我离开仅仅是因为我想离开,和任何人没有关系。”   “今后也请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简,”伯莎说,“走也好,留下也好,都是因为你拥有来去自由的能力,我也是一样。”   而简・爱小姐久久无语。   伯莎知道她很难理解这样的说法,纵然简・爱生性聪颖,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反抗精神,但她仍然是在十九世纪出生成长的姑娘。   在这个年代,一名出嫁的女人想主动踹开自己的丈夫,甚至不惜以假死为代价,还大言不惭地说以“向往自由”为理由――到底是惊世骇俗的事情。   简・爱小姐的头脑里肯定没有女性也可以主动离婚这样的概念。   伯莎并不会因此看轻她,说到底不过是时代束缚罢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大众女性见识短浅,不是因为她们头脑不清楚,而是因为这个年代根本没有给她们拥有野心和目光的机会。   “罢了,还是等到案件结束后再谈这些也不迟。”   于是她不再多言,只是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轻松问道:“你饿了没?我可是早就饥肠辘辘了,不如一起用个早餐如何?”   至于其他的,就让简・爱小姐自己去思考吧。   作者有话要说:  ①理论来自姜花很认同的一个业界观点:即在小说《简爱》中,伯莎和简爱的是对立且统一的。一方面伯莎的形象具有“告诫性”,伯莎的遭遇是对维多利亚时代所有“试图拥有(男性)旺盛精力的女性的例子”,时时刻刻劝告简爱不应该去这么做;另一方面,伯莎也是简爱的重影,她的愤怒、仇恨和攻击性,甚至是以竭嘶底里发泄情绪的方式,是简爱受到女校规诫后压抑的无法自由展露的本性――原著中简爱的经历几乎是十九世纪所有女性的经历,简爱幼时倔强、尖锐,具有十足反抗能力,但当时的社会不允许女性拥有如此激烈的负面情感,不允许她们反抗,一旦这么做了,她们就是“疯子”。所以《阁楼上的疯女人――女性作家与十九世纪文学想象》中认为夏洛蒂勃朗特笔下的简爱,到了成年后依然拥有这些属于人的本性,它们去哪儿了?作者下意识地将其投射在了伯莎身上。   本文里伯莎不再是个疯子了,但就姜花对小说的理解,伯莎拥有的一切仍然是简想要拥有而没有的,那就是肆意表达自己,放纵自己的情绪,以及拥有自由。   .   麦哥:请问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素未谋面的“情人”?   姜花:快了快了,罗切斯特被发卡就准备烧庄园了!   罗切斯特:……等一下?说好的不拆原著cp呢?   姜花:?那我也没说你十几章就能成啊?结婚要是这么容易我现在早就是爱德华诺顿的老婆了好吧??? 第13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13   这下,偌大的桑菲尔德庄园,几乎无人不满怀心事。   不知情的人仍然为谋杀案而恐惧悲伤,知情者则在密谋纵火,至于《简爱》原著的男女主角,罗切斯特和简・爱,更是因为“疯女人”的真实身份暴露而心绪不宁。   当然了,这之中没有伯莎。   她火烧桑菲尔德庄园的计划弯弯绕绕,又绕回了原点,可谓基本达成了目的。现在就差付诸于行动。   登特上校和罗切斯特连夜秘密差人买来了煤油,鉴于过去的伯莎曾经在罗切斯特的主卧纵火未遂,这次的纵火地点仍然选在了那间卧室。   至于伯莎的“尸体”,艾希顿先生花重金买通了米尔科特当地颇有名望的医生,让他验尸时做个假证,走个过场,用木头人下葬即可。   如此,伯莎的脱身计划就走完了第一步。   至于第二步……   简・爱小姐提出辞职的当天傍晚,罗切斯特拿出了一份相当详尽的合同。   “你所要的合同,”罗切斯特冷冷说道,“我承诺的事情,决计不会食言。”   “好好好,你最恪守诺言。”   伯莎可没兴趣捧罗切斯特的场,她一边敷衍一边拿起合同,仔细阅读起来。   如今的伯莎可真庆幸自己穿越前是个记者,虽然没那些科技大佬的能耐,可以做出什么改变世界拯救苍生的事情,但她好歹走过南闯过北,上至深入监狱采访杀人犯,下至走进贫穷街区和当地大妈吵过架,也算是经历丰富了。   阅读合同这种事?自然是小意思,就算罗切斯特真的搞阴阳文字坑她,也坑不过自带二十一世纪法律知识的伯莎。   而且他也没这么做。   罗切斯特请来的律师,不仅把伯莎的要求非常清晰地写进了合同里,甚至……比伯莎要求的还要多!   一开始罗切斯特与伯莎口头协定的是先还她五千英镑现金,而后五年内悉数还清,利率按照银行标准来算。   后来因为和登特上校达成一致背这个黑锅后,对方给了不少好处。因而合同上写清的是先行还伯莎七千英镑,而后三年内还清剩余欠款。   但除此之外,伯莎手中的合同分明写着,余下三年内,每年爱德华・罗切斯特将至少归还伯莎九千英镑现金。   这么算下来,他竟然要给伯莎三万四千英镑现金,远超他们协定好的数目。   “多出来的四千英镑是怎么回事?”伯莎挑眉。   “……算是对你的补偿。”   罗切斯特沉默片刻,开口说道:“若非有谋杀案一事,我或许没有这个能力。但对方为我开了不少绿灯,其中有你的功劳。并且……”   伯莎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罗切斯特显然是希望伯莎打断他的,没什么人愿意直面过去的伤疤。但伯莎没有,他只能硬着头皮,很是生硬地补完剩下的话:“并且,也是这十年来的补偿。”   “补偿什么?”   “……”   “嗯?”伯莎侧了侧头,勾起一个笑容。   “补偿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治愈你的病情。哪怕你我的婚后生活并不如意,紧锁阁楼的房门仍然是下下之策。”   罗切斯特干巴巴的道歉落地,伯莎只觉得冥冥之中一股强烈的快意袭上心头。   对于这份道歉的需求,想来已经深深地刻进伯莎的身体本能里吧。虽然客观来说,罗切斯特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但这份道歉对于伯莎仍然是必须的。   她坦然地接受了。   不过……   “就四千?”   伯莎揶揄道:“十年平均下来,一年不过四百而已。据我所知,你一年给格莱思的薪水就有二百英镑吧,爱德华?”   罗切斯特当即蹙眉:“那你想要多少?我的经济能力仍然有限,但你我可以协商。”   伯莎:“……”还当真了。   她压根就不打算要罗切斯特的钱,伯莎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顺带和他断绝关系。不过既然罗切斯特白给,伯莎也不和他客气。   “算了。”   见罗切斯特一本正经的样子,伯莎顿觉无趣:“这就很好。”   罗切斯特:“你之后究竟有什么打算?我总需要知道你的地址,好为你打款。”   伯莎其实还真没仔细考量过。   有这笔钱到手,她去哪儿都能过的很好。不过……既然阴差阳错被当成某位福尔摩斯的熟人,去伦敦看看也不错。   “就去伦敦吧。”于是伯莎回答。   “那你需要在动身之前定好住所,还得请个女仆。”   “……”   伯莎讶异地瞥了罗切斯特一眼:怎么还为她打算起未来生活了?   或许是伯莎的目光过于明显,罗切斯特没好气道:“你的父亲把你交给我时,你只有十五岁。‘马普尔小姐’,在此之前你甚至没在英国居住过一天。即使你我从此没有了夫妻关系,我也得保证你可以在新的城市安顿下来。”   行吧,虽然这话说得格外大男子主义,但好歹证明罗切斯特是个有责任心的人。   伯莎当然不需要别人帮忙找房子,她大可以住在伦敦的旅店自己慢慢找――挑租房这种事,二十一世纪的社畜可要比十九世纪的地主老爷要有经验,不亲眼看看住处,出了问题哪里哭去?   但她倒是需要罗切斯特再介绍一名女仆,毕竟伯莎人生地不熟,格莱思・普尔虽然忠诚,但不够机灵。   “你在伦敦可有信得过的朋友?”伯莎问。   “若有必要,我会亲自送你去伦敦,”罗切斯特说,“也是兑现第二个诺言,为你请一名名医确认。”   这就算了吧!!   还要和罗切斯特同行,想想那个场景伯莎就头大。她揉了揉额角:“不如你直接将医生介绍给我,当地的医生也比你了解伦敦的情况,不论是住处还是女仆,我请他帮忙留意就是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爱德华・罗切斯特算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伯莎急于摆脱自己的心情了。   自己的妻子巴不得离自己远远的,想到这儿罗切斯特心态复杂;然而转念一想过去十年彼此的遭遇,他又觉得如释重负。   诸多想法交织纠结,让罗切斯特也是感慨万千。   “我万万没想到,你我最终会走到这一步。”他低语。   “哪一步?”   伯莎干笑几声:“是难以想象你我会断绝关系,还是难以想象你会把我当囚犯一样关起来?”   罗切斯特:“……”   伯莎:“别纠结了,爱德华。”   原身对罗切斯特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所以伯莎也懒得为自己树敌。帮帮《简爱》中的男主角,说不定自己还能再从他身上捞到好处呢。   她难得对自己这位便宜丈夫放缓语调:“与其纠结过去,不如想象未来吧。走过的错路,就不要再重蹈覆辙。”   罗切斯特没有说话。   伯莎:“你该向简・爱小姐表明心迹。”   “在你离开之前,你仍然是我的妻子,”罗切斯特说道,“你却劝我去追求别的女人?”   “曾经想着甩开我的不是你了?”伯莎嘲道。   她倒是大概能明白罗切斯特的心思。虽然日日夜夜想着摆脱伯莎这个噩梦,但爱德华・罗切斯特到底是个男人,他想解决问题是一回事,而自己的妻子心心念念想要离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其中不包含任何感情,说到底就是人类的自尊心作祟。   “你要不是一个那么愤世嫉俗、不屑旁人目光的人,我决计不会和你说这么多,”那也轮不到伯莎来多说,她恐怕都活不到现在,“不管简・爱小姐接受与否,这都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倘若她执意离开,从此可能就是永别。”   “……”   “哪怕她拒绝你,在此之前说明白,不是也很好吗?”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伯莎的劝诫发自真心,让总是紧绷着的罗切斯特也多少放缓了神情。   这几日来又是伯莎恢复清醒,又是突发杀人案,简・爱小姐还提出辞职,重重事件堆叠于一处,罗切斯特的压力不可谓不大。直至伯莎这么一劝,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流露出了疲倦的神色。   “我会考虑这件事的,谢谢你。”他说。   而爱德华・罗切斯特一向是个高效的人。   当天晚餐时间过后,在庄园准备入睡前夕,罗切斯特请简・爱小姐来到了庄园客厅。   他坐在壁炉边,看着娇小的家庭教师走了过来,静静地伫立在距离他五步远的位置上。   罗切斯特很清楚,纵然简・爱摆出一副乖顺礼貌的模样,可她的本性绝不是如此――他也正是因此受到了吸引。   “你提出辞职的事情,我会尊重你的意愿。”罗切斯特开口。   站在一旁的简・爱小姐仿佛如释重负般放松下来:“……谢谢你,先生。”   罗切斯特苦涩地干笑几声,一个两个都这么着急离开他,他是什么瘟神吗?   “但在此之前,你有权知情我与伯莎的过往,”罗切斯特说道,“我与她的孽缘纠葛长达十年,如今走到了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   简・爱小姐流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情。   她当然想知道伯莎的过往,简・爱对伯莎的好奇几乎克制不住,但她没想到……会是罗切斯特先生主动告知。   “这与我有何关联呢,先生?”她轻声开口。   “因为我想这与你有所关联,”罗切斯特深深吸了口气,站了起来,“我的婚姻建立在一个又一个谎言之上,简・爱小姐,因此我不想我在乎的人继续被蒙在鼓里。”   一句“在乎的人”落地,简・爱小姐身形巨震,猛然抬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伯莎把前夫气死了吗,没有。不过占了不少便宜#   伯莎:离个婚我还得教前夫怎么泡妹,唉,心累。   罗切斯特:我看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伯莎:简妹妹,发他卡!发他卡! 第14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14   如今回想过去十年发生的一切,爱德华・罗切斯特只觉得荒唐。   他没想过伯莎・梅森会有清醒的那一天,而神智清明的她又回到了十年前罗切斯特初见她的模样:美丽、大胆,带着一种不属于大不列颠的野性和狂妄。这股来自于拉丁裔血统的本性并未让罗切斯特感到惊艳或者与众不同,每每和伯莎交流,他只觉得气恼。   但有一点伯莎是对的。   既然他们的婚姻是如此的失败,总要从中吸取几分教训才是。爱德华・罗切斯特过往的一切几乎都建筑于谎言之中,今后他不想,也疲于这么做了。   于是他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简・爱小姐。   在罗切斯特的转述过程中,自始至终她都很沉默,站在原地的娇小姑娘仔细聆听着,神情因为他的叙述而变幻莫测。   直至最后,罗切斯特的回忆结束,他低沉开口:“就是这样了,简・爱小姐。上帝难得开眼,将伯莎・梅森的神智还给了她。假死脱身的想法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而我决计不会否认,彻底断绝关系对她对我来说,都是好事。”   此话落地,室内一片寂静。   待到罗切斯特以为简・爱不会回应的时候,她才细细出声:“先生,你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罗切斯特阖了阖眼。   “我说过了,我不想我在乎的人继续被蒙在鼓里,”他似乎是想维持自身的冷静,但罗切斯特的语气出卖了他,“简・爱小姐,诉说完我的经历,你可否有什么感想?”   “倘若你并未隐瞒,那么我觉得,你和伯莎夫人都是被作弄的可怜人。”   “可怜人!”   罗切斯特自嘲地笑了笑:“我腰缠万贯,竟然会被一名无父无母的家庭教师看为可怜。简・爱小姐,你觉得我这个可怜人,值得展开新的生活吗?”   “原来如此,”简・爱小姐低语,“因此你一直隐瞒自己结过婚的事实。桑菲尔德庄园的其他人都觉得你理应找一位合适的女士结婚。”   “所以你和桑菲尔德庄园的其他人一样,也认为我应该选中一位合适的女士,共同走进婚姻的殿堂。”   “我和庄园的其他人一样,一度认为英格拉姆小姐是你心仪的对象。”   “我确实有心仪的对象。”   “发生这样的案件,我很抱歉。”   “用不着抱歉,我心仪的对象并不是英格拉姆小姐。”   “不是英格拉姆小姐,又是哪位女士那么幸运呢?”   “是你。”   “……”   “简・爱小姐,正因我心仪的女士是你,所以我才将这一切告诉你。如今我有这个机会展开崭新的生活,我希望那名与我共同走进教堂的新娘是你。”   “……抱歉,先生。”   简・爱几乎绷不住自己的情绪。   钦慕之人表露心迹,这本应是值得高兴的美好事情。但简听到这番话后并没有展现出任何正面的情绪。她站在原地许久,原本苍白的面孔因为激动更是变得血色全无:“恕我不能答应你。”   罗切斯特苍凉地笑出声:“哈,因为一名年轻的小姐,注定不会爱上我这种容貌性格的男人,是吗?”   “不,先生。”   在这瞬间简的思绪格外清明,她很激动不假,但简甚至能抓住自己所有情绪和思维转变的痕迹。向来喜欢用避开目光遮掩的情绪的家庭教师,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昂起头颅,直视心上人的面庞。   “正因为我爱你。”她说。   罗切斯特蓦然愣在了原地。   简:“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原谅自己爱上一名拥有妻子的男人,我更不能原谅你对所有人隐瞒了这么久。若非伯莎夫人恢复了神智,难道你要我成为一名犯下重婚罪的罪人吗?你是有家室的人,我不可能答应你的请求。”   “哈!”   罗切斯特似乎是被简・爱这番话激怒了,他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想要用踱步维持自己的情绪,迈开步子却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拥有运动员一般身材的绅士,此时此刻无措又愤怒,就像是名尚未经事的毛头小子。   “我已经被惩罚了十年,”他苦涩道,“难道还不够吗?从此之后伯莎不再是伯莎,她可以毫无负担地追求想要的一切,难道我就要继续坐在原地,去承受这本应该早就结束的苦难吗!”   简・爱没有开口。   她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年仅十八岁的姑娘总不会比罗切斯特更具有人生经验。理智告诉简,伯莎主动提出借火烧庄园假死脱身,已经是最为妥当、伤害最低的方案。   但感情上,叫她如何去心安理得地接受心上人的妻子仍然活着的事实?   纵然他的妻子是伯莎!   罗切斯特的愤怒来的毫无缘由,可同时简也很生气,她甚至不知道在为什么生气――为伯莎十年来的遭遇?可是罗切斯特先生也是无奈之举。为她爱的男人遭受了这般蒙骗?然而正是他将伯莎囚禁在阁楼里长达十年,倘若自己也患有同样的病症,他是否也会这么对待自己?   简更生气于她自己的无能为力,尽管深谙所有人都已经在做到最好,做到不影响未来的生活,可简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最后落得如此处理是不对的!   可是应该是哪样的呢?   生活在十九世纪的简从未思考过自由离婚的可能性,她的头脑中不存在这样的概念。简察觉出了这般不公却找不到任何思路,她能做的只有连连摇头。   简不认为自己能够继续在罗切斯特面前保持镇定、不认为自己能在桑菲尔德庄园继续待下去了。   “抱歉,先生,”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应,“恕我不能答应你,这样的结果是不对的。”   说完她像是逃难一般,退到门边,头也不会地转身离开。徒留罗切斯特一人在空荡荡的室内,形影单只。   伯莎就是在这个时候撞上简・爱的。   她在走廊与匆忙忙地姑娘来了个“狭路相逢”,要不是伯莎率先停住步伐,两个人非得相互撞倒彼此不可。然而简实在是没心情和伯莎讲话,她只是强忍着激烈的情绪,简单地朝着伯莎点头示意,叫了一声“夫人”便直接离开。   伯莎:“……?”   这是什么情况?   扭头目送简・爱小姐消失在走廊,伯莎一头雾水地推门走进客厅,看到的是爱德华・罗切斯特黑如锅底的脸。   哦……   这是告白失败了。   等等,怎么会?   饶是伯莎,也不免懵了一下:纵然《简爱》这部名著在大众之间并不如其他爱情小说的讨论度高,但不会有人质疑罗切斯特和简爱的爱情。他们两个无疑是两情相悦的,现在也真相大白了,怎么还能告白失败呢?   “爱德华?”伯莎试探性问道。   “……我没事。”   回应她的是罗切斯特硬邦邦的语气,男人真的是恨不得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理智:“你找我做什么?”   看着罗切斯特这幅模样,伯莎几乎都要可怜他了。   仔细想想《简爱》原著结局……等到简・爱小姐接受罗切斯特时,他的庄园已毁,因为伯莎的一场大火,双目失明不说,还身患残疾,再也不是那个处在掌控者地位的健全男人,和拥有五千英镑遗产作为嫁妆的简・爱小姐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家主和家庭教师这种不平等的关系①。   但现在,爱德华・罗切斯特仍然富有且健全,简・爱则依然是那个孤儿出身的家庭教师,甚至连心上人的妻子也活蹦乱跳着呢。这对于一名年纪轻轻的十九世纪女性来说,罗切斯特的告白能带来的只有痛苦。   这就有些可惜了,明明能够避免那样带有遗憾的结局来着。   伯莎在心底嘀咕了一句,但……她也不觉得这和自己有关系。   总不能因为别人的姻缘,自己就老老实实藏在阁楼里等死吧?要是今后她有机会帮忙,伯莎还是愿意帮的,要她去送死,那不可能。   “没什么。”   因此伯莎没有过多追问刚刚发生的事情,换上了一副她毫不在乎的语气:“我只是想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放火?”   罗切斯特:“登特上校认为应该尽快,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确实有。”   伯莎点头:“我想亲手烧了桑菲尔德。”   ――放火这种事,自然要专业的来嘛!   更重要的是,伯莎想亲手结束过去十年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①理论来自《阁楼上的疯女人――女性作家与19世纪文学想象》中关于《简爱》的部分:“从理查德・蔡斯开始,许多批评家都把罗切斯特的伤残看成是一种‘象征性的阉割’、一种因他早年的浪荡放纵而受到的惩罚、一个表现夏洛蒂・勃朗特(还有简本人)对男性性能力有恐惧之心、因此只能想象出一个与被削弱了力量的参孙结合的婚姻的标志。”   姜花也认为简・爱和罗切斯特能否走到一起的决定性原因也不在于表面上的两情相悦和伯莎的存在,《简爱》中的男女主角之间存在着那个年代近乎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而且简・爱从一名刺头小女孩被“训诫”成为一名合格的家庭教师,又愤而出走最终回归的刻画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完整性。所以简和罗切斯特最后肯定会在一起的,他们是天生一对,但不会那么简单的,简这么好得女孩子,就应该如愿看看更广阔的天空,再做自己的人生选择嘛!   .   罗切斯特:[拖着超大号横幅走进来]   伯莎:????你在干什么?   罗切斯特:热烈庆祝马普尔小姐离开桑菲尔德庄园。   伯莎:……=。= 第15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15   计划安排妥当,说干就干。   转天清晨,罗切斯特宣布要对案件进行最后的地毯式搜索,为了避免有人干扰,需要桑菲尔德庄园的所有人暂时转移到他的另一处地产芬丁庄园去。   而前脚众人离去,后脚登特上校就请人将几大桶煤油送上了门。   “可惜了这些家具和书籍。”   伯莎颇为感慨地摸了摸书房里质感古朴的书桌,以及摆在书桌上的哲学书籍。要知道在十九世纪,不论是古董家具还是地主阶级的海量藏书,可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能够给女儿当嫁妆的贵重品来着。   登特上校苦笑几声:“我已经请人尽可能地将庄园内的贵重物品一并转移到芬丁庄园了,马普尔小姐。至于这些家具,实在是没有办法。”   伯莎一勾嘴角:“反正你们赔偿,只要爱德华不介意,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转过身来,无比期待地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要知道伯莎期待这一天,可是期待了整整十年!   登特上校差事几名镇子上的脚夫将几大桶煤油破满了整个庄园,重点照顾了罗切斯特的房间。伯莎在一旁还不忘着指挥叮嘱:“切记要泼在每个房间的窗帘和床上,因为织物非常易燃。还有啊,窗户不要紧闭,留一道缝隙。不然火是很容易熄灭的。”   毕竟有氧气才能燃烧,纯封闭的环境很容易将氧气烧完,那就算再怎么助燃也烧不起来的。   “待一会儿烧起来的时候,”伯莎兴致勃勃,“爱德华的房间要先虚掩房门。等火势变大再开门,这样效率会很高。”   一众男士纷纷侧目: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伯莎理直气壮地胡扯:“怎么,当我没有处理纵火案的经验吗?密室放火可是再经典不过的杀人手段!”――侦探的名头就是这么好使,感谢阿加莎女士、感谢马普尔小姐!   待到一切准备完毕,伯莎自作主张,从罗切斯特的珍藏中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算是庆祝合作愉快吧。”   伯莎笑吟吟地为罗切斯特和登特上校递过威士忌酒杯:“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同谋了。”   登特上校接过酒杯,若有所思:“马普尔小姐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罗切斯特狠狠瞪了伯莎一眼: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伯莎却丝毫不慌张,她就不信登特上校的想象力这么丰富,能联想到她就是罗切斯特发疯的妻子去――伯莎・梅森已经被关了整整十年,这十年来她从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变成年近而立的女人,就算是伯莎的父亲站在面前,他也不可能认出自己的女儿。   “当然,”伯莎坦坦荡荡,“你们给爱德华不少好处,而作为帮忙解决麻烦的人,爱德华自然也会给我不少好处。要知道我准备从村子里搬去伦敦,可需要一笔资金呢。”   这可是实话!   登特上校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笑了笑,朝着伯莎举杯:“敬女王。”   “敬女王!”   说完伯莎抿了一口杯中液体,醇厚的苏格兰威士忌在口腔中漫开,嗯,果然是大地主的珍藏,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伯莎也没尝过这种水平的藏酒。   三位“同谋”纷纷落杯,伯莎将手中的火折子丢到了罗切斯特卧房的窗帘上。   被煤油浸透的窗帘,几乎是“蹭”的窜起冲天火苗,登特上校如释重负:“为了安全着想,咱们也走吧?”   “走吧。”   伯莎盯着明亮的火焰,幽幽回道。   从罗切斯特的房间走出庄园,不过是一段楼梯、再经过庄园客厅的距离。这段距离足以在大火烧起来之前,使得所有人安全离开。   然而就在登特上校和罗切斯特带着脚夫们走到庭院时,猛然回头,却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马普尔小姐”,不知道何时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她去了哪儿?   伯莎在走向楼梯时,转身换了个方向,朝着桑菲尔德三层的阁楼走了上去。   为了方便火势蔓延,连阁楼都洒了一层厚厚的煤油。火焰会以最快的速度蔓延上来,她没多少时间。   没多少时间啊……   走进这阴暗逼仄的室内,伯莎・梅森只觉得一种急不可遏的悲痛从心底袭上心头,这股情绪凝聚成了简短的一个单词――终于。   整整十年。   十年的仇恨,十年的愤怒,十年的疯狂,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伯莎终于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愿意为之杀人、为之死亡的东西,那就是自由。   意识到这点,围绕在她心头,始终不曾散去的那股执念骤然消失殆尽。   原本的伯莎死在了这里。   就让整个庄园为之陪葬吧。   她自嘲般笑了笑,而后拿出了第二个火折子。   手中的威士忌酒瓶狠狠摔落在地上,酒精飞溅,与实现倒好的煤油混合于一处。伯莎将火折子丢了出去,亲眼看到熊熊火焰终于照亮了这总是被黑暗笼罩的阁楼房间。   而同一时间,庄园外的庭院。   “马普尔小姐去哪儿了,”登特上校一怔,急急问道,“你们走在后面的,谁看到了她?”   几名脚夫面面相觑。   罗切斯特则心底一沉――不管伯莎・梅森想干什么,在点燃火焰后迟迟不从庄园离开,这也太危险了!   她是疯病没好,还是另有打算?!   “该死。”   罗切斯特咬了咬牙:“我进去看看。”   登特上校闻言大惊,一把抓住了准备迈步子的罗切斯特:“不行!”   谈话期间,桑菲尔德的庄园阁楼发出了玻璃被火焰震碎的声音。   “罗切斯特,马普尔小姐是你的朋友,你了解她,”登特上校急忙道,“如此聪颖的女士不会亲自犯险,火已经烧起来了,你进去无异于等死。”   “难道她不是――”   “出来了!老爷们,马普尔小姐出来了!”   脚夫们纷纷惊呼,使得险些就此争执的两位绅士纷纷转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几乎以为走出来的那抹身影是不属于这尘世间的幽灵。   火势蔓延得极快,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纷纷顶破了窗子,从庄园的各个出口冒出头来。而就在此之前,伯莎・梅森安然无恙地从中走了出来。   她仍然是那一袭款式老旧的暗红长裙,在火焰的映照下近乎血色。缓缓升起的温度使得空气仿佛开始晃动,在这样的视野下,她高高盘起的头发、暗金色的眼睛,以及那艳丽的容貌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好像走出来的不是原本那个女人,不是伯莎,不是马普尔小姐。   而是这片火焰的化身。   这样的形象,让罗切斯特和登特上校一时没回过神来,直至伯莎走近人群,幻象消失,完好无损的女士扬起一个和气的笑容:“拿到了。”   罗切斯特:“什么?”   伯莎:“笔录。”   说完,她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明眼人立刻分辨出来,这就是当时治安官第二次录的口供。   “险些把物证丢在了火里,”伯莎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并非我心怀恶意揣度他人,但怎么也得留点东西确保我和爱德华不会被卸磨杀驴,你说对不对,登特上校?”   原来是为了这个。   之前还心有疑虑的登特上校,当即打消了最后的警惕。他哭笑出声:“那我今后可得事事小心了,马普尔小姐。若你和罗切斯特出了什么意外,恐怕都要先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伯莎:“知道就好。”   语毕,她将手中的笔录交给了罗切斯特。   其实她是考虑自己留着的,但仔细想来,“马普尔小姐”在这次事件中只起到一个穿针引线的作用,应该不会引人注目。   反倒是罗切斯特,这么一经折腾,恐怕要被登特上校口中的那什么真理学会盯上了。   笔录在他手上,等于罗切斯特有了登特上校他们的把柄,多少也能保障其人身安全――伯莎还没拿到完整的三万英镑呢,罗切斯特可不能死。   “很高兴通过爱德华认识你,上校,”伯莎笑道,“下次有机会,就在伦敦见面吧。”   “……”   登特上校又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伯莎一眼。   “伦敦见,马普尔小姐。”   这样,停留在桑菲尔德庄园的一切都结束了。   离开之前伯莎还遥遥看了庄园一眼。在蓄意为之的前提下,大火烧得极快。不过是他们登上马车的功夫,偌大的庄园已经像原著那般彻底烧了起来。   区别在于,此时的桑菲尔德已经空无一人。   尘归尘,土归土,过往束缚着伯莎・梅森的所有存在,在这么一场火下,都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接下来,就要着手准备动身离开,前往伦敦的诸多事项了。   ***   当天晚上,芬丁庄园。   和桑菲尔德不同的是,地处森林中央的芬丁庄园就像是个世外天堂。可惜的是伯莎没时间久留,她准备明天就上路。   “好了好了,格莱思。”   伯莎无奈地看着忙里忙外的女仆,开口:“东西又不多,你已经清点好几遍了。”   听到这话,女仆格莱思・普尔才停下来,颇为紧张道:“原谅我,夫人,我也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桑菲尔德庄园了。”   也是。   伯莎疯了多久,格莱思就看守她多久。和穿越过来的伯莎不同,格莱思・普尔可是实打实的十年没有接触过社会,会紧张也是正常的。   “放轻松,”伯莎好言宽慰道,“明日门房约翰会将咱们送上火车。”   “……谢天谢地。”   听到这话,格莱思才放松了一些。要她去火车站买票?她觉得自己可办不到!   伯莎哭笑不得:“快去休息吧,明天可要早起。”   格莱思:“是的,夫人,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谁?”伯莎问。   “是我,夫人。”   竟然是简・爱小姐。   伯莎对着格莱思点了点头,后者心领神会,开门请简・爱小姐进门的同时,自己低了低头,离开了客房。   “你有什么事吗?”待到格莱思合上房门,彻底走远后,伯莎才问道。   回应她的是简・爱小姐微微攥紧的手指。   她沉默片刻,而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深深吸了口气,开口:“之前你说若是顺路,可以一起离开,夫人,你这句话还算数吗?”   伯莎:“……”   行吧,看来简・爱小姐是打定主意要离开了。   这倒是没关系,原著中她也离开过。或许就此分开,各自冷静一阵也是好事。   于是伯莎点头:“当然,我从不说客套话。”   简・爱:“那请允许我与你同行。”   “没问题。”   伯莎饶有兴趣地答应了她。   “你可曾想过去哪里?”   “我亦打算前往伦敦,”简回答,“那里工作机会更多,总有需要家庭教师的地方。”   好啊,前往伦敦的简・爱小姐,自然不会走出荒原,被她远房的表兄表妹们捡到,又被强行求婚了。   原著的轨迹发生了这么大变化,伯莎倒是很想知道,简・爱小姐之后的路会是怎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伯莎:拐了前夫心上人就跑真刺激.jpg   走了走了走了去伦敦了麦哥不要瘫着了你未曾谋面的情人来了! 第16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16   桑菲尔德庄园着火了!   消息伴随着镇上派人去救火的同时,传遍了米尔科特镇。   然而火势太旺,再多的人也没有将庄园救回来。罗切斯特家族数代传承的庄园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大家都在说放火的是罗切斯特发疯的妻子,这样的传闻几乎点炸了人烟稀少的米尔科特镇。   爱德华・罗切斯特先生竟然有个妻子?他继承庄园十年了,谁也不曾听说过他结过婚。待到治安官又忙活了好几天,最终将桑菲尔德庄园谋杀案结案之后一切才真相大白。   原来罗切斯特先生真的结了婚,他的妻子伯莎・梅森是个疯子,藏在庄园阁楼上整整十年。   之前总是传闻桑菲尔德庄园闹鬼,客人仆从经常听到奇怪动静、房间还毫无缘由地着火,其实都是伯莎・梅森干的。   这次杀死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的也正是她,只是罗切斯特先生不希望自己结过婚的事实暴露,便将所有的客人仆人从庄园转移之后,仅仅留下了他最为信任的朋友登特上校,又雇了几名脚夫,想要他们协助自己将妻子绑到治安官那里,悄无声息地解决一切。   但或许是伯莎・梅森本能作祟,她察觉到了来自丈夫的敌意,于是伯莎在罗切斯特动手之前,又一次放了火。   这次她成功了。   疯女人点燃了庄园,恰好庄园上下无人,火势越烧越烈压根来不及扑灭,最终烧尽了桑菲尔德。而她自己也葬身火海,只留下一具焦尸,匆匆下了葬。   这样的故事让无数人感慨――好一桩悲剧啊!   而悲剧的主人公伯莎・梅森,其实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便带着罗切斯特支付的七千五百英镑现金和支票,以及一份欠款合同,踏上了前往伦敦的火车。   罗切斯特多给了伯莎五百英镑,是希望她能照顾同行的简・爱小姐。   火车隆隆,沿路经过田野、村落,乃至几个不大不小的城镇。火车越是接近伦敦,伯莎就发现简・爱小姐越是紧张。   “你紧张什么啊,简?”伯莎饶有兴趣地开口。   “我……”   简・爱小姐攥了攥衣袖,并不否认伯莎的观察:“我自幼在寄宿学校长大,并未去过任何城市,伯莎夫人。”   仔细想来,简・爱小姐的人生经历真是单调的可怕:从寄人篱下,到严格的女校,再到荒凉的桑菲尔德庄园,她不仅没去过任何城市,甚至可以说都没同多少异性正经交谈过。   一下子离开安稳熟悉的环境和职业,前去她做梦都没梦见过的伦敦,对于简・爱小姐来说,可谓是大大的一步。   “不用紧张,”伯莎宽慰道,“其实伦敦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简困惑:“在你眼里,伯莎,连国家的首都也仅仅‘不过如此’吗?”   伯莎:“在你的想象中,它应该是什么样的?”   简:“至少它足够繁华。”   伯莎失笑出声。   她伸手打开火车的窗子,右手一挥,指向了远处雾蒙蒙的一片。   “现在你有机会亲自瞧瞧它了,简,”伯莎说,“欢迎来到伦敦,这个世界闻名的大污水坑!”   ――这可不是伯莎对伦敦这座城市心怀轻蔑!   要知道“大污水坑”这个形容,可是来自于柯南・道尔笔下的记录者约翰・华生医生。   十九世纪中期的英国正处于第二次世界革命阶段,蒸汽机的发明使得伦敦这座古老悠久的城市发出隆隆轰鸣。火车的鸣笛、机器的旋转和日夜不休的码头发出高高低低金属的声响,于天空中交织成现代化的乐章。   繁华?是的。   但工业带来的除了繁华,还有难以治理的污染问题和藏在阴暗中的矛盾危机。伦敦地势低洼、气候湿润,柯南・道尔爵士笔下的“大污水坑”形容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空中挥散不去的雾霾,地面除不干净的泥泞,缓缓流淌的泰晤士河臭气熏天,熙攘的人群鱼龙混杂――伯莎敢肯定,诸多和乡村田野全然不同的模样,肯定会让简・爱小姐大吃一惊的。   甚至连做好心理准备的伯莎也稍稍有些惊讶呢。   她知道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污染糟糕,却没料到这么糟糕。   走出火车站,看到乌烟瘴气、行人接踵的街道,伯莎挑了挑眉:“格莱思?”   女仆格莱思应声:“夫人?”   伯莎:“……”   一口一个夫人、伯莎夫人的,是真怕她假死脱身的计划没暴露啊!这样可不行,谁知道今后是否会在伦敦碰见梅森家的熟人呢?   要么改个名字,要么改个称呼,总之要摆脱一切可能和爱德华・罗切斯特,还有梅森家扯上关系的可能性。   “去叫一辆马车吧,”伯莎开口,“请车夫过来帮忙搬搬东西,对外报我的名号,就说我姓马普尔。”   “好的,夫……马普尔小姐。”   伯莎忍俊不禁,看来还得花些时间习惯才行。   待到格莱思走远,简・爱小姐才小声询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伯莎:“白马酒店。”   临走前伯莎多问了罗切斯特一嘴,他向她推荐了伦敦的白马酒店。说这家酒店坐落在治安相当好的富人街区,干净卫生不说、安保工作做的也很不错。   看到伯莎泰然自若的模样,简忐忑的心情略略放下心来。   她始终不知道伯莎在成为罗切斯特的妻子之前经历了什么,但面对车水马龙却无动于衷的神态,足以证明她确实去过很多地方。   “你也别心急,”不用简表现,伯莎就猜出了她的心事,“找工作一事也急不得。你若是觉得一路随行于我有所亏欠,待安定下来悉数归还也不迟。现在就――”   伯莎的话还没说完,街头冲过来一个穿着朴素的小男孩,像是和玩伴打闹急了,一个没注意撞到了简・爱小姐的身上。   “啊!抱歉,小姐,我不是故意的!”男孩匆忙忙道歉。   “没关系。”   简・爱小姐自然是不会就此恼怒,她甚至好心地扶了男孩一把:“你没事吧?”   男孩:“我没事,谢谢你。”   说完他给了简・爱小姐一个笑脸,退后两步――   “站住。”   伯莎面无表情地拎住男孩的衣衫后领,一把将准备离开的男孩拖了回来。   原著中形容伯莎身材高大、神情癫狂,发疯的时候能以一名女性的身躯刺伤自己的兄长、和强壮的罗切斯特搏斗,这是何等的力量?   “呃……还、还有什么事吗,女士?”   她牢牢抓着男孩的脖颈,这叫男孩彻底受制于伯莎,只得仰起头,看向高挑且美艳的女士。   “当然,”伯莎扬起一个美丽的笑容,“你走可以,把手帕还给这位小姐。”   简:!   男孩:“……什、什么手帕?”   伯莎笑吟吟道:“你若不还,我就只能报警了。”   男孩大惊失色。   “还,我还!”   一提到“警察”,顿时不用伯莎多言,男孩立刻投降:“我还就是了,千万别报警,女士!”   说着,他就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口袋中掏出了白色的手帕还给简・爱。   简・爱小姐早就愣在原地了,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貌似无害的男孩,又看向笑容满面的伯莎,只觉得说不出来的震撼。   被抓了个正着的男孩也很震撼――这位女士好可怕啊!   平心而论,除了警察之外,这些街边小偷几乎无所畏惧。这人来人往的街道就是他们的地盘,只要手脚麻利、跑得够快,别说是穿着裙子的夫人了,连拿着拐杖的绅士也追不上他们。   但眼前的女士却一眼识破了他的把戏不说,力气还大的很。她不轻不重地捏着男孩的脖颈,拇指还停在他的大动脉处。虽然女士看起来那么、那么好看,精致的面庞上还挂着笑容,但他毫不怀疑,一旦自己有多不配合,交给警察都是轻的。   她随时随地可以扭断自己的脖子!   “现在,现在我可以走了吗,女士?”男孩弱弱地问。   “待会。”   伯莎脸上的笑容多少真切了一些。   在她面前行窃?伯莎暗访过的盗窃团伙估计都比面前这小子见过都多,而且她可是屡次谋杀未遂的“杀人犯”,也算这男孩倒霉,撞到了枪口上。   “你叫什么名字?”伯莎亲切地问。   “呃。”   她的亲切却换来了男孩瑟瑟发抖的神情,见对方不回答,伯莎稍稍弯腰:“你要不告诉我,就只能告诉警察咯。”   男孩都快哭了:“我说、我说!我叫杰克。杰克・道金斯!”   伯莎这才稍稍松了松手,满意道:“好,杰克,你看这是什么?”   她从口袋中摸出一枚十便士的硬币。   “想要吗?”伯莎问。   “……想,想!”杰克的眼睛都直了。   “那我放开你,你不许跑,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帮我个忙,我不仅保你无恙,你还能白赚十便士现钱,如何?”   伯莎说完,又笑着补充道:“但你若逃走,不仅拿不到一分钱,我还知道从哪儿抓你。”   杰克一个激灵,小鸡啄米般拼命点头。   别人威胁,他从来不怕的。但面前这位笑容满面的女士,看着没什么杀伤力,但杰克就是感觉心里发虚:“我绝对不跑,我向上帝发誓!”   伯莎嗤笑一声。   向上帝发誓?上帝若是长着眼睛,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这么年幼的孩子沦落为街头小偷?   “你们这些孩子机灵的很,在街头游走,什么都知道,”伯莎慢条斯理地说,“而我呢,初来乍到,对伦敦很是不熟悉,又急需代为跑腿办事的人。你有没有什么门路,能找到这样的人?”   “那……那你需要办哪方面事的人?”   还不错嘛,是个聪明小子。   伯莎想要的,肯定不是帮忙搬搬东西、跑跑腿的普通人。   但她刚下火车,随便拦了个小偷帮忙找人跑腿,要求提太高也不现实。于是伯莎露出一个你我心知肚明的笑容:“其实就跑跑腿,谁都能做。但你找来的人,他要是足够机灵也很好,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   “女士也行,只要有能力,性别不拘。”伯莎笑道。   “我知道了,”杰克心领神会,“我肯定能找到这样的人!夫人你一说,我心底已经有几个人选啦――但是我找到候选人后,去哪儿联系你呢?”   “去白马酒店,说找一名叫伯莎的女士就行。”   “没问题,伯莎女士!”   杰克他拍拍胸脯,许下承诺:“这一先令等到我把人带去再给我也不迟!”   真够上道的,伯莎心情大好:“你带去的人要是符合我的要求,我就再给你一先令。”   杰克双眼闪亮亮:“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麦哥见到自己未曾谋面的情人了吗?还没有。#   麦哥:容我换身新衣服先。 第17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17   白马酒店坐落于伦敦的富人街区,环境不错,重要的是治安良好,足够安全。办理酒店登记时,伯莎经过允许,填的是简・爱小姐的名字――在知道圣玛丽米德村真实存在后,她暂时还不敢在公开场合自称“马普尔小姐”。   酒店套间宽敞且明亮,和老旧的桑菲尔德不同,即使伦敦总是雾蒙蒙的,柔软的床铺和巨大的窗子仍然让伯莎如获新生。   落脚之后伯莎美美地睡了一觉,待到第二天早上才开始梳理眼下要做的事情。   首先,她派格莱思・普尔联系前台,给罗切斯特拍了一封电报。之前他说为伯莎联络了一名医生,现在可以联系见面了,在伯莎找到住处之前,有事就往白马酒店联系。   其次,就是找房子和银行开户的问题。   要知道伯莎现在带着的可是整整七千五百英镑的支票加现金,这是什么概念?换算到二十一世纪,大概就是随身携带了几百万资产。   这钱不存进银行里,迟早会生事端。   但伯莎也不能随便拎着一箱子钱去银行,她得先联络银行家。   最后就是……等那位街头小偷杰克・道金斯带人拜访了。   然而伯莎左等右等,在白马酒店等了两天也没等到来人。连简・爱小姐也忍不住嘀咕:“他连钱都没捞到呢,总不会白白错过这个机会吧?”   伯莎也困惑不已,直到第三天,她无意间听见酒店门童在和前台聊天。   “最近是怎么了,警察不做事吗,”门童抱怨道,“街头小偷都来到酒店附近来了!还说要找什么贵人,他哪里来的胆子?”   伯莎:“……”   行吧,原来是这个原因。   “先生,”伯莎款款向前,“你说的街头小偷,是个叫杰克・道金斯的少年吗?”   “呃,他好像是这么自报家门的。”   门童当即反应过来:“你认识他,女士?”   伯莎一笑:“他是来找我的。”   当天下午,穿着破旧衣衫、踩着一双脏鞋的杰克・道金斯,跨着犹如打仗凯旋般的步伐,得意洋洋地在门童的注视下走进白马酒店的大厅,那副模样好像在滑铁卢击败拿破仑的不是惠灵顿公爵,而是他杰克・道金斯一样。   “伯莎女士!”   杰克一见伯莎,双眼亮晶晶的:“我不负所望,为你找到了一名符合条件的人选,若是合适,请他进来和你见见面?”   伯莎瞥见门童黑如焦炭的脸色,忍俊不禁:“明天你把人带来,在附近街区的教堂见面吧。”   一来避免给酒店工作人员提供麻烦,显然在他们眼里这些混迹于社会底层的人无异于碍眼的垃圾;二来富人街区的教堂也算是有安全保证的公共场合――谁知道街头小偷杰克背后的人是谁?   伯莎不了解十九世纪,但她了解二十一世纪,这样的少年犯通常都是团伙作案,是有人统帅控制的。要是杰克头顶的人物心生歹意,绑架勒索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来。   “没问题!”杰克当下应了下来。   “这是给你的。”   伯莎按照协定,从口袋中拿出了十便士的硬币:“注意,是只给你的。”   杰克立刻懂得了伯莎的意思,还有她话中隐藏的忌惮。   在杰克・道金斯的记忆里,像伯莎这种长得好看,还住得起大酒店的有钱夫人,是不会关心他们这种小孩怎么过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伯莎夫人明明也没透露过什么口风,但杰克就觉得她特别“懂行”。   要知道事成之后还有整整一先令呢!为讨“金主”欢心,杰克难得坦诚了一回。   “放心,伯莎女士,”男孩挤眉弄眼,“做活换来的吊零(偷帕子换的先令)给别人分,赏来的钱进了我的口袋,就别想拿出去啦。”   言下之意就是,这事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   伯莎满意点头:“去吧,明日上午我在教堂等你们。”   ***   转天上午,街区教堂。   伯莎靠在长椅上,坐在一旁的简・爱小姐主动问道:“需要我回避吗,伯莎?”   “嗯?不用,”伯莎摇头,“这种事不值得避讳。”   没过多久,教堂门口就传来了杰克・道金斯的声音:“女士,我把人带来啦!”   两位女士纷纷回头,出乎意料伯莎的是,少年杰克带来的是一名穿戴齐整的年轻人。   杰克・道金斯是个小偷惯犯,他能找来什么人?伯莎让他找人,就默认了他会找来一个穷困潦倒的街头混混,情况最好也就是一名码头工人。   然而走进来的青年,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削、脊背挺拔,走路的姿态全然不像是个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单看帽子下面的半张脸,就能看出他长得相当俊俏。   他穿得不错,但身上那件敞开扣子的浅驼色大衣格外显眼。要知道在十九世纪的伦敦,绅士们倾向于黑色或者深蓝的外套颜色,这样会让他们看起来更为沉稳有气质。   这么明亮的颜色,还不系好扣子,在当下容易给人留下轻浮的印象,但从二十一世纪来的伯莎却觉得他还挺时髦的。   简・爱小姐瞥见青年的身影便低下了头,显然她还不习惯于男性交流。   青年走进教堂,先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礼貌地摘下帽子,看向伯莎和简・爱。   “请问你们谁是伯莎女士?”青年问。   “我是。”   “伯莎女士,”青年低着头开口,“是你要逮不着找人办事?”   “逮不着?”   “啊,就是杰克・道金斯。”   说着青年转身,伯莎和简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男孩杰克兴高采烈地站在教堂门口挥了挥手。   这外号有意思,伯莎一勾嘴角:“是我。你抬起头来说话。”   青年这才抬起头。   视线相抵,伯莎首先看到的是青年浅得仿佛玻璃般的蓝眼睛。   一双蓝眼生在棱角分明的面庞之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股冷淡疏离的气质。再加上驼色外套……伯莎首先对他的感觉就是:是个机灵且有个性的青年。   就是这么穿衣打扮,让伯莎一时间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你是天主教徒?”伯莎问。   青年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伯莎:“只有天主教徒在走进教堂时,才会在胸前划十字。”   青年:“……你可真是明察秋毫,女士。”   伯莎:“介绍介绍你自己吧,你叫什么?”   “托马斯,托马斯・泰晤士。”   “你姓泰晤士,所以你是地地道道的伦敦人了。”   “我不是。”   托马斯失笑出声:“只是当年我的母亲将我丢在了泰晤士河边,被修道院的修女捡去。事实上我是爱尔兰人,修女说当年我的襁褓中留着我的名字叫提尔纳。她觉得这名字不好,就给我换了名字。”   提尔纳,一个相当标准的爱尔兰人名了。   怪不得是天主教徒①呢。   并非修女多事,而是在十九世纪的英国,爱尔兰人向来是贫穷、叛变和混乱的代名词。改成寻常人名反倒有助于托马斯・泰晤士融入社会。   “原来如此。”   伯莎侧了侧头,饶有兴趣道:“这么巧,其实我的本名也不是伯莎,我叫安托内瓦特②。只是我的母亲为了讨好父亲,才给我换了一个这么英国的名字。”   托马斯沉吟片刻,他的面孔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所以……女士你来自于外国家族。”   伯莎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姓氏。   二人在教堂交谈无异于员工面试,伯莎想要了解托马斯・泰晤士的底细,同样托马斯也想知道这位神秘的夫人来自何方。   就目前看,伯莎对“逮不着”杰克送来的人选还算满意,因此她也不介意主动释放几分友善的信号。   “你从爱尔兰人变成了英国人,我从牙买加人变成了英国人,”伯莎笑道,“所以我也和你一样,姓泰晤士,你叫我泰晤士夫人就好了。”   托马斯的双眼闪了闪。   伯莎递给他橄榄枝,青年当即顺杆爬,扬起一抹算是热切的笑容:“那我们是一家人了,泰晤士夫人。一家人办事不分你我,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   很好,是个聪明人。   “先帮我跑跑腿吧,”伯莎开口,“我这里有一封求职信,你帮我送到报社,如何?”   “没问题。”   “简?”   简・爱小姐听到伯莎的声音,将手中的信件递给托马斯。   求职信自然是简・爱的。   别说罗切斯特给了她五百英镑,就算他不闻不问,伯莎也不可能放任简・爱这么一个小姑娘独自在伦敦闯荡。临走前罗切斯特给了简・爱一份相当有分量的推荐信,按照简・爱小姐的教学经验和这封推荐信,想找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并不难。   伯莎要做的也不过是托人将求职内容送到报社刊登罢了。   至于她自己的事情……   “还有,”伯莎话锋一转,笑容也微微收了收,“我希望你去伦敦附近的圣玛丽米德村跑一趟,帮我打听一名姓马普尔的小姐。”   ――伯莎真的很在意,圣玛丽米德村里到底有没有马普尔小姐!   讲道理,连福尔摩斯都存在,马普尔小姐八成也是存在的。这么一来伯莎顶着别人的名字去做事……就有点不太礼貌。   若是存在,她得想办法通知对方一声;若是不存在,她则另有打算。   “偷偷打听,别太张扬,”伯莎叮嘱道,“得到消息后回来就好。需要我提前支付你路费吗?”   “不用,圣玛丽米德村很近。”   显然托马斯和杰克想的一样,先讨好伯莎,之后才有的买卖做:“等我带着好消息回来,再谈钱也不迟。”   “好。”   伯莎颔首,神情再次放松下来:“你说了,都是一家人,我也不和你客套。”   托马斯跟着笑出声。   见气氛不错,青年的胆子也大了些,好奇地试探道:“容我询问……夫人,你丈夫不在的话,是新寡不久,来伦敦散心的吗?”   简・爱:“……”   伯莎:“…………”   新寡?   她倒是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不过寡妇的身份确实方便很多。   维多利亚时代对女性,特别是未婚和已婚女性多有束缚,通常情况下,没结婚的姑娘在法律上受父系长辈监护,结婚之后则要受到丈夫监护,是没有属于个人的人权和人身自由的。   但寡妇却是例外。   寡妇既不归父亲兄长管,也没有丈夫。按道理来讲死了男人后应该归属于儿子管理,然而要是没儿子,那就是彻底摆脱了直接的父权掌控,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人”了。因而在当下,社会对寡妇的态度反而要宽容的多。   没什么身份比寡妇更适合在社会上行走了。   托马斯一说,伯莎愣了愣,而后放肆地笑出声。   “你猜对了,我刚死了便宜丈夫,拿了大把遗产,现在有钱又有时间,就是来伦敦逍遥快活的!”   旁边的简・爱小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作者有话要说:  ①爱尔兰人的宗教是天主教,英国是新教。   ②《藻海无边》中伯莎的本名就是安托内瓦特。   #今天麦哥见到自己未曾谋面的情人了吗,还没有#   麦哥:等我梳个头。   姜花:你快出场啊哥!!!不要再磨磨蹭蹭了!!!   罗切斯特:人都去伦敦了还隔空cue我?! 第18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18   没过多久,罗切斯特就回了伯莎的电报。   这年头电报按字收钱,金贵的很,罗切斯特只给了伯莎两个地址,其他的什么也没说。不过这两个地址,一个在伦敦西区,一个是医院地址,不用多言伯莎也能明白过来:这是之前约定好介绍给伯莎的私人银行家和医生。   伯莎想了想,和简・爱小姐商量了一番,最终是以简的名义给罗切斯特介绍的巴茨医生递了个口信,请他来白马酒店帮罗切斯特先生的朋友会诊。   ――是的,伯莎没有报出自己的身份。   次日巴茨医生上门,到访的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士,一副看上去颇有名望的派头。   此次并非正式会诊,巴茨医生落座之后,接受了格莱思端上来的茶:“恕我直言,夫人,你看上去非常健康,不像是罗切斯特先生所言那般身怀疾病的样子。”   伯莎点头:“我现在确实好转许多。”   巴茨医生:“那……”   他端着茶杯,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在场的女仆格莱思和简・爱小姐,压低声音:“罗切斯特先生说的是,你有难言之隐。”   伯莎:“……”   巴茨医生:“可否需要私下检查?”   伯莎:“…………”   要不是伯莎穿越之前活过一辈子,穿越之后还是位已婚妇女,她大概就和此时此刻的简・爱小姐一样,完全没听懂这位老司机在暗示什么。   众所周知,在维多利亚时代,有钱人家的私生活稍稍混乱一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算女性因为社会约束懂得克制,她们的丈夫未必会。   巴茨医生恐怕是误会了罗切斯特口中的“难言之隐”,以为伯莎得了什么性传播的疾病吧。   “我过去常常有情绪激动的毛病,发起病来几个人也控制不住,甚至伤过人,”伯莎清了清嗓子,装作没听明白巴茨先生的暗示,“近日以来大有好转,已经许久不曾发过病了。这也需要私下检查吗,医生?”   巴茨医生恍然大悟。   意识到自己有所误会,他看起来也很尴尬:“咳嗯,是癔症发作,确实会给生活带来不变。你说最近大有好转,可是生活中碰到了什么好消息?”   伯莎嘲讽地笑了笑:“我重获新生了,算吗?”   巴茨医生:“夫人你是指……?”   伯莎:“我是因为新寡散心,才来到了伦敦。”   巴茨医生:“啊,死了丈夫,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旁听的简・爱小姐险些再次喷茶。   好端端的罗切斯特先生,在诸多认识刚刚认识伯莎的人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饶是简・爱仍然对自己喜欢上一名有妇之夫的事实迟迟不能释怀,也被巴茨医生这句“死了丈夫真是个好消息”搞得险些绷不住神情。   虽然伯莎这么做有些缺德,但就算是罗切斯特先生在场,他也是决计不能说些什么的。   简・爱小姐一边努力维持平静,一边又羡慕起伯莎的大胆妄为来。   “没关系、没关系,”巴茨医生热切道,“这么看来,之前夫人你癔症发病,大抵是气结于心,现在烦恼没了,发病的根源烟消云散,自然是情况大有好转。既然来伦敦散心,就多找些乐子,保持心情畅快,就不会再次出问题的。”   “谢天谢地。”   伯莎煞有介事地摆出长舒口气的模样:“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朋友们,巴茨医生,你可否代我将情况转述给爱德华?他是我的故交好友,为此担忧很久了。”   “当然了。”   巴茨医生自以为讨好到了这位有钱夫人,喜不自胜:“我回去就给罗切斯特先生拍电报,告诉他切务放心,给夫人你带来愤懑的生活已经过去了!丈夫死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许下承诺后,巴茨医生就笑呵呵地转身离开。留下伯莎和简对视两眼,而后谁都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这……这是什么庸医!”   忍俊不禁之余,简・爱小姐仍然坚持直言:“罗切斯特先生怕不是被骗了吧?”   伯莎的笑容冷了几分:“巴茨医生未必是庸医,他只是会察言观色,发现我并不想治病,就说几句好话,给爱德华一个交代而已。”   在巴茨医生眼中,伯莎就是个死了丈夫之后重获自由的新寡妇。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面貌自然和过去大不一样,这病确实不治也罢。   可惜的是伯莎已经不在桑菲尔德了,不然她真想亲眼看看罗切斯特看到这句“丈夫死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会是怎样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简・爱小姐了然,而后她露出了好奇的神情:“那么接下来,你要去见见罗切斯特先生介绍的银行家吗?”   “先不用。”   伯莎开口:“我不必亲自前去。”   她不去,谁去?   帮伯莎跑腿的青年托马斯・泰晤士,几乎是当天来回,带来了好消息。   “我去了圣玛丽米德村,夫人。”   还是干净明亮的教堂,还是穿着破旧的青年,拎着帽子的托马斯语气困惑:“我没打听到马普尔小姐这个人,圣玛丽米德村里甚至没有姓马普尔的家庭。”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伯莎倍感遗憾的同时,又隐隐松了口气。   遗憾的是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真正的马普尔小姐,她可是个阿加莎女士的忠实书迷,不能一度风采实在是非常令人惋惜。但这也有个好处――顶着闪亮亮的名号招摇撞骗是一回事,不小心冒领了别人的身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么一番打听,可算是让心虚的伯莎好受了点,与此同时……她有心生了其他主意。   “那好。”   伯莎一勾嘴角,按照约定,拿出了钱袋。   “你辛苦一趟,路费和跑腿费少不了。”   “谢谢夫人。”   托马斯见伯莎拿钱,客客气气地伸出手,然而当沉甸甸的十枚硬币放在掌心时,他愣在了原地。   伯莎给了他整整十个先令!这都足够托马斯给伯莎跑腿一个月了!   “别这幅表情,”伯莎笑道,“除却路费和跑腿费,剩下的钱你去换身衣服。要能光明正大走进白马酒店、门童恭恭敬敬为你鞠躬开门的那种。换好了衣服就来酒店找我,我还有事请你帮忙。”   托马斯恍然大悟。   看来第一次跑腿的结果,让这位夫人非常满意,这是要继续合作的意思了。   聪明人不用多言,托马斯当即戴上帽子:“下午见,夫人。”   待到下午茶时分,伯莎刚刚落座,准备和简・爱小姐聊聊求职信登报的问题时,酒店管家便将托马斯・泰晤士带了进来。   进门的青年让伯莎和简纷纷眼前一亮:果然人靠衣装!   之前还略显轻浮的青年,现已变成了挺拔又俊俏的年轻绅士。托马斯・泰晤士的审美着实不错,即使穿着如伦敦一众绅士大差不离的深色三件套,他也要在口袋上折一枚暖色系的帕子。   稍一点缀,活泼不少,更衬得他一双冰蓝双眼晶莹剔透。   但是……   伯莎给他十先令分明可以买更高一档次的衣服。这家伙私扣了一部分钱。   她不相信托马斯会以为自己看不出来,之所以这么做,要么是他财迷心窍、舍不得花钱,要么就是现下托马斯・泰晤士实在缺钱,不得已为之。   不论是哪个,伯莎都在心底打了个问号。   “需要我做什么,泰晤士夫人?”托马斯问道。   “爱德华・库次的私人银行,你听说过吗?”   “库次银行,我知道地方。”   “请代我跑一趟,就说伯莎・马普尔小姐受罗切斯特介绍,想在银行开个户。”   现下确认了这个世界并不存在马普尔小姐,伯莎顿时心安理得了起来。   “除此之外呢?”   这小伙子真挺机灵的,伯莎在心底感叹。就是不声不吭私扣她给的钱这点让她有点不太满意。   但伯莎并没有直言,而是继续正题:“然后我还要再请你去一趟圣玛丽米德村,以马普尔小姐的名义打听打听当地有没有出售的房产,若是有,可以代我谈一谈。”   “你要在圣玛丽米德村落户吗,夫人?”托马斯有些意外。   “等我老了之后吧,”伯莎漫不经心地回答,“谁知道呢。”   她可不会现在就搬去圣玛丽米德村,但几十年后就不一定了。   ――既然马普尔小姐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伯莎完全可以坐实她的存在。   仔细算来,伯莎・梅森和马普尔小姐年纪相仿,待到阿加莎女士笔下的故事发生时,大概是几十年后的样子。谁说她不能是马普尔小姐,不能住在圣玛丽米德村,不能闲来无聊帮人破案呢?   何况登特上校他们还想和“马普尔小姐”保持联络,留着这个身份大有用处。   伯莎盘算着这两件跑腿的工作完全可以顺路完成,托马斯要是动作还是那么快,明天就能回来。   然而就在她等待的过程中,托马斯还没来,伯莎却收到了一封意外的来信。   当天晚上,这封信由邮差亲手交给了伯莎。   干干净净的信封没有邮戳,这让伯莎不禁挑了挑眉,邮差还会送没有邮戳的信件?   伯莎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打开信封。   薄薄的信封里夹着一张不大不小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工整之余还带着几分不羁,亲笔写成的字句不多,就给了伯莎一个陌生的地址:南岸街22号、23号,以及简短的叮嘱。   [致我素未谋面的情人:   初到伦敦,大抵需要一个住处。思来想去,这应该能让你满意,得空可以一看。   又及:库次银行着实不是个好选择,我更倾向于位于伦巴第街52号的巴克莱银行,经营者世代金匠,算得上是‘银行世家’。若是可以,也劝罗切斯特先生早日从库次银行抽身为妙。]   伯莎:“……”   看到“情人”一词,伯莎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来信!   一时口嗨被当事人惦记上了还行,伯莎顿时哭笑不得。而且她只是暗示自己认识福尔摩斯,什么私交甚密、情人关系,都是别人误会的,她可没承认啊!   再说了,桑菲尔德发生的事情,这位年长的福尔摩斯又是怎么知道的?!   伯莎拿着这张纸条翻来翻去,半晌过后,失笑出声。   不知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向她推荐的这处住所里,有什么惊喜在等着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麦哥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情人了吗?还没有#   麦哥:等我喊人洗一洗马车……   姜花:哥!!!!   麦哥:嗨呀,我出门就是了。   #今天前夫哥被死亡了吗,是的!#   罗切斯特:我建议某位女士不要蹬鼻子上脸。   伯莎:???我人都下葬了好吧!你死了前妻我死了前夫,扯平! 第19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19   今天一大早,杰弗里先生就匆匆起床,赶往位于伦敦城区边缘的南岸街。   身为资产代理人,杰弗里先生因为南岸街道22号、23号的那两处房产,几乎沦为了整个业界的笑话――三年来,在伦敦这块寸土寸金的地段,南岸街的房产竟然无人问津。   连杰弗里先生本人都已经近一年没来过这里了。   这次他早早抵达,还没等到客户,街道对面药店老板便惊奇道:“杰弗里先生,你来做什么?”   杰弗里:“有人想看看南岸街街角的房产。”   药店老板:“那两处鬼屋?天呐,还有人敢打鬼屋的主意?我听说之前想租那两处房产的人,不是投资失败、就是突遭急病,是真的吗?”   杰弗里:“……”   药店老板:“我看啊,这就是凶宅,被人诅咒啦!”   杰弗里擦了一把冷汗:“好了!这些话可千万别在客户来的时候说。”   说完,他还不忘记叮嘱一番出门围观的邻里街坊:“大家听闻的都是谣言,谣言传多了,房子就真的租不出去啦。那两处房产搁置这么久,也影响邻居生活。我租出去了,对大家也好,散了吧散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人人都想瞧瞧这次的倒霉鬼是谁。   不少闲着的家庭妇女,假借购置东西的由头进了药店,实际上则各个伸长了脖子透过橱窗往街对面看过去。   没等多久,杰弗里先生就等来了买家的马车。   买家的马车普普通通,但杰弗里先生可没错过车厢上挂着属于白马酒店的铭牌,更没有错过……和车夫并肩坐在外面穿着浅驼色大衣的青年,那是托马斯・泰晤士。   杰弗里先生当场脸就绿了。   怎么是他???   马车堪堪停在杰弗里先生面前,一见到托马斯・泰晤士,资产代理人顿时没了好气:“泰晤士!我警告你,别没事给我找乱子!”   托马斯・泰晤士跳下车,无所谓地笑了笑:“我这次可不是来给你找麻烦的,老杰弗里。”   杰弗里:“你谎称要购置南岸街的房产,还说不是找麻烦?”   “要购置房产的不是我,”托马斯的笑容一收,压低声音,“你以为我愿意过来吗?谁不知道南岸街这两处房产是凶宅?”   “不是你还能是……”   托马斯压根懒得再和他搭腔,转身拉开了马车的车门。   从中走出来的不是杰弗里预想的绅士,也不是什么一夜暴富的外地人。只见托马斯・泰晤士极其礼貌地朝着车厢内伸出手――   走出来的,竟然是个女人!   首先踏出车厢的是一袭深色裙摆,而后杰弗里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托马斯・泰晤士扶着一名漂亮的女士款款落地。   她的视线越过杰弗里先生,径直看向他身后破败老旧的店面,若有所思。   “就是这两处房产?”女士操着沙哑的声线问道。   “是,是的!”   杰弗里先生急急向前,换上了热情的笑容:“这是南岸街22号,旁边的宅子是23号,都待租中,女士。”   女士这才注意到杰弗里先生:“你是……”   “这位是杰弗里先生,两处房产的资产代理人,”托马斯・泰晤士插嘴,“老杰弗里,这位是伯莎・泰晤士夫人。”   泰晤士夫人?   虽然托马斯・泰晤士神情恭敬,姿态谦卑,但两个人拥有同样的姓氏……怕不是亲戚吧。   杰弗里先生在心底打了个问号,而后客客气气地说道:“托马斯说得对,泰晤士夫人,这两处房产都归我代理,价格低廉,拿来经营投资、居住出租都再适合不过了。”   “具体价格如何?”   “租金的话――”   “我要买。”   “……”   果然是个大户!   杰弗里心下大喜,他可是做梦都想甩掉这两块烫手山芋来着:“卖也不是不行,店面的话只消1500英镑就是你的了,夫人,至于宅邸还要便宜,1000英镑即可。”   “这么低?”泰晤士夫人惊讶道。   “地段不太好,”杰弗里先生苦笑道,“这已经是伦敦城区的边界了,夫人,你从街区教堂往北边看,一眼就能看到白教堂区发生了什么。”   “差一步便是贫民窟,”泰晤士夫人点头,“地段确实不太好。”   “所以价格也就低了一些。”   “即使如此,你也至少低报了三分之一的价格。”   “呃……”   “还因为这里闹鬼,夫人,”托马斯冷冷看了一眼词穷的杰弗里,说了实话,“原本这两处房产属于同一个人,据说三年前宅子里发生了命案,从此之后宅子和店面都时不时发生无法解释的事情,闹到没法进人的地步。若非如此,何必挂出消息转租转卖?”   杰弗里连当场堵住托马斯・泰晤士嘴巴的心都有了。   听到这种消息,谁还会买啊?   “怪不得,”泰晤士夫人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因为闹鬼价格才这么低吧。”   “没错。”   显然托马斯并不看好这处房产:“你若是想投资,不如看看其他地方。”   “还是先进去看看再说。”   “夫人……”   看着托马斯十万个不愿意的表情,伯莎顿时失笑出声。   闹鬼?她还能怕鬼不成,几个星期前伯莎・梅森本人还是桑菲尔德庄园的女鬼来着!   况且穿越之前伯莎可是个记者,什么“鬼屋”、“凶宅”,这都是民间传说的基本构成好吧,伯莎走访过的鬼屋恐怕比在场所有人见过的都多。   穿越之后嘛……没有则罢,有的话,那不是更好!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鬼呢,”伯莎放肆笑道,“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蒙受了怎样的冤屈,能让一个人连死后都不肯放下?”   “泰晤士夫人说的,说得对。”   杰弗里先生心虚奉承道:“别听你弟弟的,夫人,他就是胆小。”   伯莎挑眉,并没有出言否认托马斯・泰晤士不是她的弟弟,反倒是饶有兴趣道:“看起来你和托马斯是老相识了。”   托马斯嗤笑出声,全然没有隐瞒的意思:“像我们这种人,没人不认识老杰弗里,夫人。”   “你们这种人?”伯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消息灵通的人,”托马斯狡黠一笑,“所以请原谅我好奇,夫人,究竟又是哪位同行将这处房产介绍给你?”   托马斯问得委婉,但伯莎明白他的意思:其实就是在说,谁把鬼屋介绍给她,谁就是想坑害她。   然而给伯莎介绍房产的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她与这尊大神素不相识,哪来的闲工夫坑害她?想来堂堂福尔摩斯,也不可能因为她一时嘴上占便宜而怀恨在心。   比起坑害,伯莎觉得福尔摩斯更可能是想找自己做事。   不过做事罢了,又和这处凶宅有什么关系呢?   在心怀好奇之下,伯莎拎起裙摆,果断地推开了陈旧破败的店面大门。   这里曾经是个酒吧,门牌上的名字已经显示不清,但室内仍然保持着完整的装潢框架,甚至连吧台都还保留在原地。   “店面盘下来,就算不想做酒吧,做点其他的也行,”杰弗里先生尽职尽责地介绍道,“顺着南岸街往北走,有好几家工厂,还算是繁华。”   有工厂?怪不得会做酒吧呢。   “繁华归繁华,治安却不怎么样,”托马斯很是不屑,“泰晤士夫人像是急着赚钱的吗?”   “我可没有瞧不起夫人的意思!”   “无所谓。”   伯莎瞥了一眼托马斯,看到后者眨了眨眼,便明白了大概:“只是这个价格……我盘下店面,装修也是一笔费用呢。”   杰弗里先生立刻嗅到了伯莎的意图,他迅速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你要是两处房产都能拿下,夫人,我可以擅自主张,为你打个九五折。”   “九五折?”   托马斯插嘴:“你这店面都放了三年了,老杰弗里,泰晤士夫人不买,你还能卖给谁啊?就打九五折?”   杰弗里:“……”少说几句话你会死是吗!   被揭了老底的杰弗里先生神情讪讪,他小心地端详着伯莎非笑似笑的神情,见她没有反悔或者动怒的意思,干脆一咬牙、一狠心,做出了决定。   “实话给你说吧,夫人,”杰弗里说道,“你弟弟说得对,今天我不卖给你,再等三年这两处房产也卖不出去。拿下两处房产,你支付我2100英镑即可,亏损的钱我自己赔进去,也总比继续晾着房屋好。”   这还差不多!   店面破损成这样,其实相当于伯莎就买了两块地皮。加上这凶宅传闻……2100英镑,确实接近伯莎的预估价格了。   便宜归便宜,但光是两处地产就要花伯莎2100英镑,这还不算圣玛丽米德村的房子呢。加加减减,刚到手的7000英镑,差不多要花3000英镑出去,还不算店面和宅邸重新装修的价钱。   伯莎顿时感觉自己的钱包在飙血。   “一楼是酒吧,”为了避免小心脏也跟着钱包飙血,伯莎转移了话题,“二楼是什么?”   “二楼是客房,夫人,”杰弗里热情说道,“我带你上去看看?”   这个时代的酒吧往往身兼卖酒和住宿二职,有客房倒是没让伯莎意外。她刚准备点头,门口就传来了南岸街街坊的声音:“杰弗里先生,你的马车挡住了杂货铺货车的路。”   杰弗里:“该死,等会再说!”   伯莎:“你去吧,我和托马斯上去看看就行,又不会把店面偷偷带走。”   难得碰到这么好说话的客户,杰弗里先生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感激神情:“原谅我招待不周,我去去就来!”   他前脚一走,后脚托马斯就没忍住开口:“夫人,你真的打算盘下这个店面?”   “以及旁边的宅子,”伯莎一边朝着楼梯走过去一边补充,“要不是凶宅,我去哪儿找这么便宜的房产?”   “可是……”   “托马斯,你不是怕鬼吧?”   “我当然不是!就是感觉这里不太舒服――谁?!”   托马斯几乎是一个健步便挡在了伯莎面前,警惕地看向角落的阴影:“谁在那边?”   青年的突然行动让伯莎一怔,她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二层昏暗的角落里传来了男人的笑声。   笑声落地,金属器物碰撞木板的声音紧跟而至。伯莎看到了从阴影之中探出来的一只手杖。   “你初到伦敦,夫人,我本打算为你介绍几名帮手,好为你跑腿做事。现在看来,是我担忧过度,”阴影中的男人开口,声线里带着几分笑意,“倘若这等小事若是还需别人挂念,那可就是瞧不起你了。”   “你――”托马斯惊疑不定,他完全没料到这里还会有人。   “没事。”   伯莎安抚性地拽了托马斯一把,而后款款向前。   阴影中的男人虽未露面……但伯莎知道他是谁。   “素不相识还能劳你挂念,这是我的荣幸,何谈瞧不起?”   说完她侧了侧头,扬起一个兴致盎然的笑容。   “我倒是更为好奇,怎样的重大事件,能惊动你亲自出面,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麦哥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情人了吗?见到了!#   伯莎:我没见着他啊!打光师怎么回事!   姜花:有排面的人是这样子的! 第20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20   破旧的酒吧二楼,气氛几近胶着。   最终是伯莎斟酌片刻,率先开口:“别担心,托马斯,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   “夫人……?”   “你去看看杰弗里先生的马车如何,帮他解决一下问题,好吗?”   这就是要他暂且回避的意思了。   托马斯・泰晤士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狐疑地朝着阴影的方向多看了两眼,而后便转身离开。   待到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二楼,伯莎问道:“你是打算在那里藏到我离开吗,先生?”   听到这话,阴影中的男人笑出声,而后他走了出来。   看到来者的模样时,伯莎第一个反应――他好年轻!   走出来的绅士衣冠楚楚、身材高大,拎着手杖颇具气派。只是和诸多影视剧形象不同,伯莎觉得他看上去也就三十岁上下,正值壮年。   男人乍一看略显富态,但远还没到影响体型的地步。这反而让他看上去礼貌又得体,是位脸上挂着笑容的随和绅士。   前提是伯莎得忽略他身上笑容也掩盖不住的冷锐和沉着。   到底是福尔摩斯啊,伯莎在心底感叹。   ――为什么知道他就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本人?听听那一口谦逊却透露着“我说了算”的口吻好吧!   伯莎是没接触过福尔摩斯不假,但她可是个记者,接触到的领导官员还少吗,她可太懂幕后者说话是什么语气了。   “托马斯・泰晤士,”福尔摩斯颔首,“是个颇为聪明的选择,足够仗义,且眼下缺钱。你扶他一把,日后他定会赴汤蹈火。”   一句话足以让伯莎得知,面前这位语气还算客气的绅士已经掌握了她的一切动向。   “是吗?”   面对这般人物,伯莎不过勾勾嘴角:“我还不知道混帮派的年轻人心怀忠诚呢?”   福尔摩斯一顿,好似惊讶笑道:“原来夫人知道他是街头帮派出身。”   当然了,尽管托马斯・泰晤士没有透露任何关于他的个人信息,可这么几天接触下来,足以伯莎对他的情况有个大概猜测。   “逮不着”杰克是个小偷,小偷还能找来什么人?托马斯・泰晤士不像是做体力活的人,可他那标志性的浅驼色大衣又证明他不是上流社会的青年绅士。   消息灵通、办事利落,还不像是一无所有的模样,除了混帮派外,伯莎还真想不出其他身份了。   之所以不和托马斯言明,是因为伯莎觉得这无关紧要,甚至还挺方便办事的。   “不说他了,说说你吧,先生,”伯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是我的存在为你惹了麻烦,还是你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以至于你要亲自出面?”   迈克罗夫特闻言轻笑出声。   “都不是,夫人,”他的语气可以称之为诚恳,“我是来向你致以歉意的。”   “致以歉意?”   “为桑菲尔德庄园发生的事情致以歉意。”   伯莎心底一惊。   桑菲尔德庄园发生的事情,明面上可和伯莎没有任何关系――她是“马普尔小姐”,也是“泰晤士夫人”,是爱德华・罗切斯特的朋友不假,但朋友死了妻子、烧了庄园,她可没有任何损失,为什么要向她道歉呢?   除非迈克罗夫特知道她就是伯莎・梅森!   “过往不可追,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伯莎没开口,迈克罗夫特便继续说了下去,“不如一起向前看,你看是否可行,泰晤士夫人?”   “……”   对方的话到最后,提及“泰晤士夫人”这个称呼之前,发生了微妙的停顿。   这一停顿就足以伯莎明白他的意思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是在表达善意,他不会向任何人提及伯莎假死脱身的事实。   然而即使如此,伯莎也有种把柄落在别人手中的感觉。   迈克罗夫特是怎么知道的?她的思维飞速旋转:“怪不得,登特上校是你的人。”   这样的话,前因后果就都说得通了。   伯莎早就觉得登特上校上面有人。他若是说了算的那个,也不至于在听到“马普尔小姐”认识福尔摩斯时直接低头退让。   原来真正说了算的正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那伯莎倒是明白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底细了。纵然桑菲尔德庄园偏僻荒凉,也架不住当事人就是他“手下”啊。   就算登特上校没有察觉出来“马普尔小姐”就是伯莎・梅森,难道按照福尔摩斯的智商和资源,他会察觉不出来吗。   “你可以这么说。”   迈克罗夫特颔首:“万万没想到,登特上校一时抉择,竟然牵连进了无辜之人,实属不应该。”   一句话不仅承认了登特上校和他有关系,也同时表明这件事是其擅作主张,迈克罗夫特并没有参与,甚至非常不赞同这次谋杀行为。   “所以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本可以不死的。”伯莎说。   “是的,英格拉姆小姐不过是一枚棋子,她有叛国嫌疑不假,可运用得当,也是一把利刃,”迈克罗夫特说道,“而且她的死亡无异于打草惊蛇。”   “你是说惊动了真理学会。”   伯莎眯了眯眼,大概明白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为何而来了。   为了道歉?就算需要亲自上门,他也可以大大方方递个拜帖,到白马酒店喝杯热茶不比在凶宅见面强。提及真理学会,伯莎几乎是立刻捋清了情况。   “我被真理学会盯上了,是吧?”她问。   “瞒不过你,夫人,”迈克罗夫特叹息一声,“但请放心,事情已经处理完毕,我向你保证没有人能危及你的人身安全。”   就知道是这样。   要是登特上校先斩后奏,给罗切斯特的补偿也足以让他和伯莎统统闭嘴,何须迈克罗夫特本人道歉呢。必定是英格拉姆小姐身后的恐怖组织盯上了伯莎,事情闹大了,他才会出现。   “我想,真理学会不会针对一名平民出身的私家侦探,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是的,”迈克罗夫特承认道,“然而夫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来了来了!   就知道他又送地址又亲自到访,绝对不会是来义务帮忙的。   “请讲,先生,”伯莎应道,“若是我能做的事情,我会尽力而为。”   “尽管真理学会是冲着你我‘私交甚密’而来,我仍然希望你能对外保留咱们之间这……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   说着迈克罗夫特笑了笑,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说辞趣味盎然。   “对方很聪明,见武力报复不成,或许会像你我这般盘算起利益关系来,接下来真理学会很大概率会采取柔和态度,”他解释,“如果对方携礼而来,你大可以照单全收。”   “接着呢?”   “接着你要做的,不过是偶尔提点我几句,真理学会大致打算做什么。”   所以说了这么多,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来意是想让伯莎当另外一个英格拉姆小姐。   区别在于英格拉姆小姐为真理学会卧底,而迈克罗夫特希望伯莎卧底进真理学会。   卧底嘛,想想还是挺刺激的。如果伯莎不是“伯莎・梅森”,她肯定会动心。   一来,谁不喜欢刺激点的生活呢?反正伯莎是很向往来着;二来,迈克罗夫特默许她可以顶着“福尔摩斯的情人”这个身份在社会上行走,今后在伦敦办事会方便的多。   只是……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呢,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信任可不是出于伯莎拥有玛丽苏光环。   他信任她不会反水,是因为伯莎的把柄在他手上:他知道她是罗切斯特死掉的妻子,知道她是伯莎・梅森。   哪怕伯莎敢用穿越者对《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了解,笃定年长的这位福尔摩斯不是个用其把柄威胁的小人,她也不会帮有自己把柄的人做事。   一旦踏上这艘船,伯莎注定受制于人。不能冒这个风险。   “突然多个情人,我是不介意的,”所以伯莎绽开笑颜,慢条斯理地回道,“但我心直口快,也没有经验,怕不是当不了卧底,别再给你找麻烦。若是需要我帮忙,我可以换个方式,先生。”   “愿闻其详,夫人。”   “这处宅邸和酒吧的位置着实不错,对面就是白教堂区,是个好地段。”   但凡听说过白教堂区的人,都不会将其形容为好地段――那可是贫民窟。   福尔摩斯立刻明白了伯莎的想法。   他的神情微妙一顿,而后认真劝诫道:“你不是第一个想打白教堂区主意的人。”   她想干什么?伯莎知道很多人都有疑问。托马斯・泰晤士始终对伯莎保持着高度的好奇,而简・爱小姐也询问过伯莎接下来的打算。   这期间伯莎考虑了很久,最终觉得……   既然伦敦的帮派分子帮她做事,若是不借此反过来做点什么,岂不是白白浪费机会?   白教堂区混乱、穷困,根据伯莎对这种社会底层的了解,暗中势力肯定盘根复杂,谁也不服谁。这种环境,太适合她这种外来者下场搅混水了。   她想要的是这块地盘。   “是啊。”   伯莎侧了侧头:“既然我不是第一个,那多我一个,又如何?”   迈克罗夫特倒也不意外,既不介意伯莎拒绝了他的请求,也没有就她的打算多加劝诫。年长的福尔摩斯思索片刻,而后开口:“在白教堂街区的话,也许你真的能帮上我,夫人。”   “嗯?”   “在登特上校前往桑菲尔德庄园之前,他曾经打听到真理学会在白教堂区有所动静,”迈克罗夫特说,“托马斯・泰晤士曾经是当地的帮派分子,请他查探一番,应该比我的人潜入贫民窟更方便。”   你可真是不见外啊,伯莎腹诽,她就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迈克罗夫特还真顺杆爬,非得要从她这“占点便宜”不可。   不过伯莎倒是也不介意,和福尔摩斯打好关系还能有坏处不成?   “若是可以,请你帮我多多留意。说不定今后还要仰仗你的协助。”   伯莎笑容不变,沙哑的声线陡然一转。   “情人之间,”她站在破败旅店的楼梯口,姿态端庄,却万种风情,“这么客气就太见外了。”   “……那是自然。”   迈克罗夫特一顿,而后换上了一个相当受用的表情:“是我的错,伯莎。”   伯莎勾着嘴角:“知道就好。”   自始至终这位先生都摆出一副亲切且熟络的态度,仿佛他们真的认识很久了一样。   但至于往没往心里去,就只有彼此心知肚明了――伯莎在出嫁之前可是牙买加当地有名的大美人,她知道一个男人接受她调情时是什么表现。   不论是什么表现,总不会是这位先生此时的样子。   ***   年长的福尔摩斯并未久留,与伯莎交谈完毕,还是她亲自将人送到了酒吧门口。   “就送到这儿吧,夫人。”   迎上托马斯和杰弗里先生震惊的表情,迈克罗夫特丝毫没有“凶宅内凭空冒出个大活人”的自觉,他客客气气地按了按帽檐:“眼下我不宜久留,今后有机会,必定亲自登门拜访。”   伯莎笑吟吟道:“那可别让我再久等了,我会思念你的,先生。”   对方郑重点头,好像答应了什么诺言一般。而后他才转身离开,走向了街角一辆颇为低调的马车。   等到他离开,托马斯才困惑地向前:“夫人,刚刚那个人是……?”   伯莎满不在乎:“哦,老情人,来讨债的,没事。”   虽说应下了对方的求助,但伯莎觉得现在还不是派托马斯接触这些的时候。她还没摸清对方所有的底细呢。   托马斯:“……”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的好吗?!   伯莎倒是不介意托马斯怎么想,她径直看向杰弗里先生:“我觉得2100英镑的价格合理,拟定好合同后,就可以交易。还有托马斯,给我找个神婆或者女巫来。”   “啊?”   “这不是闹鬼的凶宅吗。”   伯莎看着两位男士错愕的神色,一拍手,兴致勃勃地笑着解释。   “买下房子后第一件事,当然是来一场盛大的驱邪仪式啦!”   作者有话要说:  素未谋面的情人双方头一回见面,对彼此还算满意√   伯莎:虽然来势汹汹,还握着把柄,但挺好说话的,可以长期合作。   麦哥:虽然拒绝了我的提议,但还算聪明识时务,可以长期合作。   姜花:??您二位就不考虑考虑外貌长相的问题吗?   麦哥、伯莎:[不屑.jpg] 第21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21   第二天清晨。   南岸街的居民是在阵阵清脆铃铛声中苏醒过来的,不少好事的居民纷纷打开窗子,便看到一出足以令人终身难忘的场面――   伦敦的清晨雾气迷蒙,在有节奏的摇铃中,一大一小两个神秘的身影缓缓现身。他们身披彩色的长袍,踏着极其复杂的步伐在街道上前行,那样的步伐似舞蹈,也似梦游。待到走近视野中时,人们便发现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颇具异域风情的面具。   那面具涂着青铜的色彩,像是一男一女的面孔,其中眼睛却瞪如铜铃,庄严又诡异。   每每当“舞蹈”着的人转过头,视线扫过打开窗子的居民时,那神秘的注视仿佛摄人心魂,让人不由得怀疑……面具之下的,究竟是不是人?   “不洁净――”   “不洁净――”   “不洁净――”   两个戴着面具的人摇着铃铛,念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在南岸街来来回回转了三圈,直至太阳初升、雾气散去,所有的住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进了昨日刚刚卖出去的“凶宅”当中。   大家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买家请来驱邪的!   两位神婆走进废弃的宅邸,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沙哑的女声便不满地开口:“这舞蹈跳的也太别扭了,你们不是吉普赛人吗?还有啊,节奏这么慢,之前说好的不是天亮之前结束,下神秘感全没了!”   驱邪人纷纷摘下面具,是两名吉普赛民族的女巫。   身材更高大的那一名吉普赛女郎丢下面具:“钱?”   伯莎:啧,知道你们不靠谱,能不能别这么不靠谱。   坐在大厅里的伯莎朝着托马斯示意一番,后者向前,从口袋中掏出了几枚硬币。   吉普赛女郎:“以后这种事别叫我来。”   托马斯一愣:“你不是女巫吗?”   女郎扯下五彩缤纷的长袍,愤恨地指着这些花里胡哨地东西道:“这是在侮辱我!驱邪这种严肃的事情,岂能容外行人插手?”   托马斯:“……”   较为年长的那名吉普赛女郎都快气死了:身为女巫,收钱驱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她们有她们的行事准则!   可这名雇佣女巫的寡妇,一请到人就开口要她们戴上什么“傩戏”的面具、穿上牙买加当地的民族长袍,像驱赶麻风病一样晃着铃铛跳吉普赛舞蹈,还要念着完全听不懂的东方语言,说这样好几个宗教的特色都齐全了,什么鬼都逃不过。   这是什么异教徒!天主教的神父怎么不烧死她呢?   ――要是让伯莎知道她竟然被吉普赛人骂作异教徒,大概早就快乐地笑出声音了。   但她又不会读心术,可不知道此时的女巫在想什么。坐在沙发上的伯莎挑了挑眉,懒洋洋道:“我好像也没强迫你做吧?”   讲道理,乙方就要有乙方的自觉行不行?难得当了一回指手画脚的甲方,伯莎心底不知道有多爽。   女巫抓起托马斯手中的硬币,愤恨地转身离开。   “夫人。”   托马斯:“反正戴上面具也认不出来,这事我也能做啊,何必请吉普赛人。”   伯莎饶有兴趣:“你会跳吉普赛舞蹈?给我跳一个。”   托马斯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伯莎的意思不是让他跳舞――有些事就算不怎么相信也得讲究一个仪式感。而且南岸街“驱邪成功”,吉普赛人们肯定要到处宣扬是自己的功劳,这样的说服力也会更高一些。   “得空再帮我把南岸街附近的教堂牧师请过来坐坐,”伯莎叮嘱道,“省得当地牧师觉得我请异教徒是拂了他面子。”   宗教信仰方面嘛,伯莎是一个也不信的。   但十九世纪的人们信,所以她总得考虑到别人的看法。   请吉普赛人驱邪是为了增加神秘感和信服度,这还不够,因为英国是个基督教国家,所以还得请牧师过来走个过场,否则怎么和街坊邻居打好关系?   “至于你,”伯莎看似随意,话题却是一转,“急用钱也不至于连这点零碎都赚,若是正常需求,我可以借给你。”   伯莎随便一开口,却让托马斯表情一变。   他沉默许久,而后苦笑几声:“谢谢你,夫人,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不用和我客气。”   “这不是推辞,夫人,之前急用钱,是因为我的一位弟弟得了急病。”   “现在已经好转?”   “他已经死了。”   “……”   伯莎愣了一愣。   “没关系,”托马斯看上去却不是怎么难过,他神情平淡,冰蓝色的眼睛里写着的更多的是习惯和漠然,“不是我亲生弟弟,夫人,他也姓泰晤士。”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向伯莎说明,死去的也是一名孤儿。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死一名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名托马斯的“弟弟”,甚至比其他悄无声息死去的孩子要幸运一点,至少托马斯试图救过他。   伯莎想了想,从钱袋中拿了几个先令:“这是你这次跑腿的费用……以及,既然姓泰晤士,那么死去的也是我的弟弟,好好葬了吧。”   托马斯:“大可不必,夫人。”   伯莎笑了起来:“觉得我同情心泛滥?我在拉拢你。”   听到这话,托马斯也失笑出声。   他到底接过了钱。   “我会为你祈祷的,夫人,”托马斯开口,“尽管你并不敬畏神明,可拥有一颗坦率的心灵。”   “……”   作为一个天主教徒说这话,伯莎怎么觉得托马斯是在挤兑自己呢!   不过,虽然连不拘小节的帮派青年也不认同伯莎这么胡来,但她的“吓唬人”计划效果拔群。等到下午的时候,南岸街邻里坊间已经在议论这次的买家是个厉害角色,请来了神秘高人杀了恶鬼幽灵之类的话题了。   至于伯莎本人,则在返回白马酒店之前又给托马斯找了个活――要他去找几个建筑商。   翻新酒吧、重建宅邸是个麻烦事,这件事倒是不急。   她一回酒店,门童就将来的信件递给了伯莎。   天下这么大,如今会给自己寄信的也就只有伯莎的前夫罗切斯特了,她拆开信件一看,里面是一张一千英镑的支票,以及一封给简・爱小姐介绍工作的信件。   支票自然是罗切斯特的第一笔还款,至于介绍信……   伯莎拿着信件回到房间,简・爱小姐正坐在客厅读书。   自从离开桑菲尔德后,简・爱小姐一直同伯莎住在白马酒店,每日没什么事情,能陪同伯莎一起出行的就一起,不能陪同的便像是这般坐在客厅读书。   但显然乐于自食其力的简并不习惯这般安逸的生活,没有收入的日子让她坐立难安。这几日简总是微微拧着眉头,一副找不到工作很焦虑的模样。   今天却是个例外。   “爱德华来了一封信,说有一份工作介绍给你。”   伯莎往沙发上一坐,开门见山:“我看了一下他的说明,若是信息属实,倒是挺合适的。”   简微微有些惊讶:“什么?”   伯莎:“想要聘请家庭教师的,还是一名子爵夫人呢。她的女儿今年八岁,年薪给你开到六十英镑――比桑菲尔德庄园的多,但伦敦物价也比乡村要高。”   简抿了抿嘴角。   伯莎立刻发现了她的情绪不对:“你有心事?”   “并不是的,夫人。”   简摇了摇头,而后从自己的书本当中抽出了另外一封书信。   “而是我今天也收到了一封信件。”   她把信件递给伯莎,伯莎接过来一看……算得上是一封面试通知了。   来信的是一名议员夫人,说是从报刊上看到了简・爱的求职信息,想问问她是否愿意接受工作,年薪比罗切斯特推荐的工作要少十英镑,却也是一年有五十英镑的薪水,足以简一人开销。   况且其实多这十英镑、少这十英镑是无所谓的,简・爱不清楚未来,伯莎却明白――事实上,这位“无依无靠”的家庭教师简・爱小姐,还有至少五千英镑的遗产可以继承。   这份工作她做不了多久。   只是……   议员夫人提供的工作并非是家庭教师,而是私人女校的教师。   这位夫人开办的私人女校不针对权贵人家,来信中写明了女校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源:白天的学生是家境平常的普通姑娘,她们的父母多数从事记账员、秘书等工作,属于小资产阶级家庭;每周周末晚上的学生,则是目不识丁的女性工人。   伯莎有些讶异:这私人女校听起来竟然还挺现代化的!在维多利亚时代开设这样的学校,还帮助女工们识字学习,可以说是一名妇女运动的倡导者了。   “这位议员夫人倒是还挺开明的,”伯莎说道,“但这可是拿一份工作的钱,干两个人的活,远不及给子爵家当家庭教师来的划算。”   “是的。”   简・爱坦率地承认了这点,但她却没有展露出任何认同的情绪。   相反,端坐在伯莎对面的娇小姑娘神色犹豫:“可是……”   “可是?”   “没,没什么。”   “你觉得议员夫人的工作更有趣?”   “我……我还没想好。”   看着纠结的简・爱小姐,伯莎勾起嘴角。   说到底就是在一份更舒适的工作和一份更有意义的工作之间纠结嘛,伯莎也当过社畜,她很明白简・爱小姐现在的心情。   “不如这样,”伯莎提议道,“我们一起去见见子爵夫人和议员夫人,你考量一番再做决定,如何?”   简・爱闻言,一双眼睛蓦然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驱邪仪式中面具来自于我国傩戏,衣着来自加勒比文化,动作来自吉普赛人,摇铃铛和喊的不洁净来自于福柯《疯癫与文明》中提到中世纪针对麻风病的仪式。   伯莎:全世界神棍都齐活了,我就不信还有什么鬼不被赶跑的。   姜花:你甚至被吉普赛人骂邪教徒呢,好意思吗!   伯莎:嘻嘻。 第22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22   穿越之前的伯莎是个纯正的社畜,而且好巧不巧的是,她当时的经历和如今的简・爱小姐差不多。   起初伯莎拥有一份类似于桑菲尔德家庭教师的工作,虽然被“困”在了小地方,但胜在稳定和体面;后来因为一时冲动,背起了行李辞去工作前往伦敦这般的国际大城市。   不过伯莎当时的条件可比简・爱小姐艰苦多了:一个人背着书包,睡四人间的青年旅社,每天算计着生活费还能坚持多久。可能也正因如此,伯莎才愿意照顾一下经历近似的简・爱――大家都是找过工作的人,能帮一把就是一把嘛。   但伯莎也没有将一切全部代劳。   说是陪同简・爱去面试,其实她就是在附近的女帽店等待而已。   伯莎长得好看,来到伦敦时也购置了几套流行款式的衣裙。这让她一瞧就像是个有钱的夫人,因此在女帽店里颇受店员恭维。她和裁缝闲聊了几句,并没等多久,简就回来了。   “这么快?”伯莎讶然。   “只是和科尔曼子爵夫人进行了简单的交谈,”简说道,“也见了见她的女儿。现在我们可以去见议员夫人了。”   “……”   尽管简没有任何表示,可伯莎沉默片刻,还是问道:“你不满意?”   简:“是子爵夫人需要一名家庭教师,万万轮不到我不满意的。”   伯莎一笑,和简・爱小姐一同离开女帽店。等进了马车她才开口:“好啦,现在没外人了,子爵夫人为难你了不成?”   “倒是没有,”简无奈说了实话,“只是她的女儿……让我想起来了我的表姐和表兄,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将她教好。”   在《简爱》原著里,简的表姐和表兄生性恶劣、品德败坏,是两个被娇惯养坏的孩子。简自幼寄人篱下,可让他们好一顿欺负。   一句我没能力,实际上是简・爱压根就不想再同这样的小孩子多做接触。   伯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那就去费雪夫人那里去看看吧。”   议员夫人的女校位于伦敦的另外一个区域,治安没那么好,却很是繁华,许多商铺和手工店铺纷纷开设于此,这也意味着她的女校针对的学生,大多数也是这些小商人们的女儿。   按照原计划,伯莎是准备将简・爱送到女校后逛逛街来着,却没料到艾米丽・费雪夫人竟然亲自出门迎接。   “简・爱小姐!啊这位是……”费雪夫人发现马车里还坐着一位女士,不禁惊讶。   简:“这是我的朋友马普尔小姐。”   费雪夫人当即明白了大概。   简・爱求职信上写着白马酒店的地址,可一名家庭教师怎么可能住得起高档酒店?只能是出于某种缘由,她现在接受这位马普尔小姐的照顾。   “若是不介意,”费雪夫人和气笑道,“马普尔小姐愿不愿意一同进来参观?”   “为何不可?”伯莎挑眉。   这位艾米丽・费雪夫人,和伯莎印象中的议员夫人形象大差不离:比起美貌、更胜端庄,穿着得体的同时,举手投足间带着让人喜欢的大方和礼貌。   她的私人女校不过是街角的一座独栋公寓,总共有四个教室,其中两个教室正在上课,费雪夫人带着简和伯莎路过时,教室里正在读书的小姑娘们纷纷好奇地抬起头往窗外看。   “我们主要接纳八到十四岁的女孩,根据其知识水平不同,分成四个班级,”费雪夫人说道,“不过因为学校刚开设不久,所以目前开设的只有两个班级,也就只有两名教师。当然爱小姐愿意加入我们的话,就有三名教师了。”   伯莎・梅森有一副好皮囊,身材高大、蜜色皮肤,这样的美人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见的。几个靠着窗户的小姑娘盯着伯莎,甚至偷偷交头窃耳起来,被伯莎瞧见了,一勾嘴角,敲了敲窗户:“上课不许开小差。”   小姑娘们纷纷瞪大眼睛:“哇――”   费雪夫人哭笑不得:“失礼了,小姐。”   才八九岁的小孩子,哪里算得上是失礼呢。   “一个班级只有十几名学生?”   “是的。”   “那女工的夜校呢?”   费雪夫人微微一愣,完全没料到像伯莎这般一看就相当有钱的女人,竟然会关心女工的夜校。   但她还是礼貌地回应了伯莎的问题:“夜校的条件就没那么好了,马普尔小姐。只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其中一名老师并不愿意为女工们上课。虽然夜校并非天天开设,来上课的女工也不多,但只有一名教师负责,还是有些压力。”   简突然问道:“为女工们上课,费用你怎么算,费雪夫人?”   费雪夫人:“为女工们上课是免费的。”   简:“免费?”   “没错。”   “你……出于什么理由这么做呢,夫人?”   “很简单的道理,”费雪夫人很耐心地解释道,“想要提高女性的地位,首先做的就是要提高文学普及率。”   简・爱小姐却似乎没怎么明白。   她沉思片刻,而后小声开口:“所以费雪夫人你认为,现在女人的地位并不高吗?”   回应她的仅仅是费雪夫人的笑容。   换做伯莎,大概要就因为简的这番问题嗤笑出声了――这都是什么低级问题?她大概都不会回答,就算回答也会揶揄上几句俏皮话。   可费雪夫人却并没有责怪简。   “你是家庭教师,爱小姐,虽说不比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们,但这也是一份可以和雇主平起平坐的体面工作,”费雪夫人说道,“但女工就不一样了,她们的工作时间比男性工人要长,却只拿男性三分之一的工资,你觉得这样的地位,算是高吗?”   一句反问,却让简哑口无言。   伯莎适时插嘴:“你是在为你的丈夫做事吧,夫人?”   艾米丽・费雪肯定不姓费雪的,这是他丈夫的姓氏。费雪夫人这般开设女校、为女工免费上课的行为几乎可以说是慈善活动了,背后必定有她的丈夫授意。   “是也不是。”   费雪夫人明白伯莎的意思,她坦荡荡地回答:“我很荣幸,嫁给了一个我深爱且开明的男人。哈利支持我,而我们都很清楚,做这些事情带来的好处远要比他的政治仕途更重要。”   “我希望有更多的女性能加入其中,所以爱小姐,你若是肯留下,对我们而言不仅仅是多了一位教师,更是多了一位帮手,”费雪夫人的语气无比诚恳,“只有做事、呐喊的人多了,我们的声音才能被听见。”   就此伯莎只是笑了笑,没有开口。   最终简对费雪夫人说,她回去再考虑考虑,费雪夫人也并没有继续劝说,反而礼貌地送她们离开。   走出女校的大门,简・爱迟迟不语。   “你有什么问题?”伯莎问道。   “我不太明白,”简低语,“为什么女工识字之后,就能提高她们的地位呢?她们的工作并不需要识字。”   “她们不能,但她们可以将知识传授给她们的女儿,她们的女儿可以传授给女儿的女儿。保不齐就有那么一位聪明的姑娘,可以学的比自己的长辈们更多,跳出女工的圈子,成为一名秘书、护士,或者家庭教师呢?”   “……你说得对。”   简接受了伯莎的说法,她困惑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我想明白了,伯莎,我要接受这份工作。”   伯莎:“你确定?要知道你这约等于以一份工作的薪水接了两份活。在费雪夫人的私人女校工作,远不如当一名家庭教师来的舒坦。”   “是这样没错。”   简承认了伯莎的说法,却没有动摇:“可是我觉得,子爵夫人的女儿永远也不会缺一名家庭教师,但是女工们更需要我。”   伯莎失笑出声:“你这么想,我是没什么要劝诫的了。”   简・爱小姐并不一定觉得这份工作有费雪夫人说的那么伟大――她不是政治家的妻子或者女儿,暂时没有那份眼光;她也并非完全穷困潦倒,能够切身体会工人们的处境。   也正因如此,虽然伯莎觉得这份工作更有意义,但并没有去左右简・爱的想法。她觉得有意义,未必简就能理解不是?   说到底简选择接受这份工作,更多的也是想要寻求认同感和自我价值,而并非真正理解费雪夫人说的那番话。   不过也不着急嘛,这只是目前而已,人的思维总是要慢慢接触新的环境才会变得开阔。   伯莎并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她轻快开口:“决定归决定,但还是明天再给费雪夫人答复为好,现在的话――”   “夫人?泰晤士夫人?!伯莎夫人!”   “……”   伯莎话还没说完,她的语句就被街头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所打断。   两位女士同时回头,看到的是那名街头小偷“逮不着”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男孩杰克见到伯莎一脸紧张,他焦急地开口:“你怎么在外面?夫人,你得抓紧回去!”   伯莎:“怎么?”   杰克:“有人,有人要……有人在打你的主意!他们想绑架你!”   伯莎:“……”   她侧了侧头,面对恨不得要背起伯莎直接掉头走的杰克,不过是收敛了笑容。   “跟我和简・爱小姐上车,”伯莎冷静道,“路上慢慢说。” 第23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23   “逮不着”杰克・道金斯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他还是头一次登上老爷小姐们平日乘坐的马车,自然是新鲜的很。   他舒舒服服往座位上一躺,要不是车厢狭窄,非得翘起二郎腿不可。   “夫人,最近你可千万别出门啦!”杰克说道。   “你说有人打我的主意,”伯莎示意车夫催动马匹,开口问道,“是谁?他们想干什么?”   “唉……”   杰克顿时愁眉苦脸:“其实也怪我,拿了一个先令就有点得意忘形。我藏了这么久,还是叫人给发现了,他们逼问我这钱是哪儿来的,我还给说漏了嘴。我们小偷是不敢得寸进尺的,但架不住有人胆子大、不要命,竟然想去酒店打你的主意呀,夫人!”   伯莎:“……”   胆子够大的,竟然敢打富人区酒店的主意。   早就料到“逮不着”背后有同伙了,按照伯莎当记者的经验来看,这些儿童犯绝对不可能是单独作案的。   “谁指使你干活?”伯莎直截了当问。   “呃,”杰克缩了缩脖子,“我可不能说,夫人。”   “好吧。”   伯莎也不强求,主动退让一步:“那你告诉我,是谁想打我的主意,这总可以吧?”   杰克这才长舒口气,神情自在了一点:“是比尔・赛克斯!白教堂街区的赛克斯,你让托马斯去打听打听,他们都知道。”   赛克斯?   有点耳熟啊,等等……   “赛克斯啊,竟然是他,”伯莎侧了侧头,面无表情地出言试探,“那让我猜猜看,杰克,你莫非是传说中的‘老犹太’费根手下的孩子吧。”   杰克:???!?!   男孩的脊背蓦然挺直起来,一张狡猾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惊讶。光是这幅表情就让伯莎明白,她猜对了。   “你,夫人,你,”杰克目瞪口呆,“你是怎么知道老犹太的?”   当然是因为她看过《雾都孤儿》原著了。   只是伯莎对这本书的记忆没有那么明晰,至少没有《简爱》和《福尔摩斯探案集》那么清楚,她只隐隐记得赛克斯是个戏份挺不少的配角,是个恶棍。   仔细想想看,小说中好像也确实出现过“逮不着”这个绰号。   但伯莎又不会将实话告诉杰克,她只是一笑,没有回答。   这么一笑,让杰克・道金斯觉得这位夫人看起来更为神秘了――她到底什么身份,竟然对白教堂区的事情,还有他们的事情都知根知底?!   果然提前把赛克斯的打算告诉泰晤士夫人是正确的,杰克在内心嘀咕,那家伙怎么样无所谓,别牵扯到他们就行。   而伯莎此时则心想:早知道就再把《雾都孤儿》看一遍了!因为除了小主角奥利弗的故事外,她对其他角色的故事命运早已没什么印象。   不过现下掌握的事实也够她计划一番了。   一名来自白教堂区的恶棍打自己的主意……只要利用得当,就像是真理学会的英格拉姆小姐一样,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杰克,”伯莎缓言道,“你再帮我个忙,报酬仍然是一个先令。”   “那得先说好,夫人,”杰克这次却没有立刻答应,“你让我出卖朋友给警察,我是绝对不干的。”   “为什么?”   在一旁静静聆听的简・爱小姐忍不住插嘴,她颇为困惑:“你的那些……‘朋友’,可都不是好人。”   杰克闻言大笑出声:“小姐你别忘了,我也是要上绞刑架的呀?”   简微微一怔。   伯莎对此不置可否,她解释说:“不出卖给警察,出卖给我,如何?我不会和警察串通的,否则你哪里来的腿脚跑来和我通风报信。”   杰克:“呃……”   伯莎:“你去怂恿赛克斯换个地方绑架我。”   杰克:?   简:????   面对车厢内一大一小同时流露出的意外神情,伯莎勾了勾嘴角:“就告诉他,我的财产都藏了起来,白马酒店里是找不到的,得绑架我才能从简・爱小姐手中套出藏匿点,拿走赎金。一星期后我会前去南岸街23号的宅子,那里离白教堂区很近,人也少,好下手,不会有人知道的。”   杰克:“……”   话说到这儿,杰克要是再不知道伯莎是想钓鱼执法,那他可是真的白得一个“逮不着”的称号。   伯莎强调道:“我没出卖过你,我也不会出卖你。”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们都不说是杰克帮忙,谁又会知道?   听到这话,杰克又犹豫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好,夫人。这件事是我走漏风声在先,我帮你就是了。一星期后的今天,我肯定想办法把赛克斯骗到南岸街23号去!”   “等你好消息。”   伯莎颔首:“走吧,等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报酬。”   杰克这才展露笑颜,如释重负般朝着车厢里的两位女士挥了挥手,轻快地跳车离开。   待到他走,伯莎才打开了车厢的窗子,吩咐车夫:“先把简送回酒店,然后我们去伦巴第街。”   简讶然道:“你去做什么,伯莎?”   伯莎:“找银行家。”   为什么赛克斯敢一拍脑门,筹谋去白马酒店偷窃?是因为他知道酒店里居住着的都是旅居的富人,手头的现金肯定不少。   事实上,还真叫他赌对了。   就算已经花出去了两千一百英镑,伯莎手中的现金也绝对比赛克斯预计的要多。   她得把钱存起来。   但伯莎也不可能随便拎着一箱子钱去银行存款,她需要一名私人银行家。   作为首都,伦敦也是英国的经济贸易中心。在伦敦西区和伦巴第街的私人银行多如牛毛,然而对于穿越过来的伯莎来说,她对维多利亚时代私人银行的了解少之又少。   在她为数不多的了解中,私人银行家能提供的服务除了存款汇款、转账借贷外,也提供证券、股票投资的建议服务,有点像是二十一世纪专门为有钱人服务的理财家。   一句话总结就是,帮忙管钱的。   别说是未来三万英镑全部到手,就目前伯莎手中的五千多英镑也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所以这名私人银行家还必须靠谱。   罗切斯特和迈克罗夫特先生分别推荐给伯莎不同的私人银行,稍微斟酌后,伯莎觉得还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靠谱一些。   没有歧视罗切斯特智商的意思,虽然他不可能比福尔摩斯家的兄弟聪明,但到底是个经营得当的大地主。只是罗切斯特并非长居伦敦,出于这方面考量,她肯定也是更倾向于信任迈克罗夫特先生这位“本地人”。   之前事情多,去私人银行的事情就这么耽搁了,今天下午难得有空,还是尽快解决为好。   坐落在泰晤士河北岸的伦巴第街,在十九世纪,几乎是全世界货币经济的发源地。这里私人银行遍布,车夫按照伯莎的嘱咐,将马车停在了五十二号的巴克莱银行前。   这个年代中所谓的“银行”,自然是不如二十一世纪那么具有规模,不过是一个还算气派的店面,上面挂着的巴克莱银行的标志①。   伯莎没有预约,但走进银行大厅时,还是有学徒迎了上来。   “小姐你是……”   “伯莎・马普尔,”她答道,“我打算在贵银行存点钱。”   “马普尔小姐!”   年轻的学徒一惊,而后立刻变得恭顺起来:“小姐请稍等!”   伯莎:?   虽然她是有打算用“马普尔小姐”这个名号做点什么的,但她现在好像还没出名到这个地步吧,连伦巴第街的银行学徒都听说过自己了?   学徒慌慌张张离开,没一会一名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体面、戴着眼镜,一头乌黑的头发已然呈现出秃顶的趋势,是个从气质到容貌都再典型不过的英国男士。   “马普尔小姐?”   和神情拘束的学徒不同,中年男人要沉稳的多:“福尔摩斯先生已经事先和我打过招呼了,你久久不来,我还在想是不是要去白马酒店亲自拜访你呢。”   好吧!原来还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情人”这个身份比较管用。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先生……?”   中年男人一笑:“瞧我这脑袋,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帕德里克・巴克莱,这座银行的拥有者。”   原来是银行老板。   巴克莱先生稍稍一欠身:“去我的办公室详谈吧。”   伯莎:“请带路。”   巴克莱先生礼貌地迈开步子,他们走过银行大厅,在朝着楼梯走过去的时候,伯莎陡然听到柜台前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嗯,我来兑换支票。”   她的脚步蓦然停了下来。   ――不是伯莎想停,而是当她意识到这个声音属于谁时,身为伯莎・梅森的记忆控制不住地呼啸而来,勒令伯莎顿住身形。   停在柜台前的是名不到三十岁的青年,瘦削且羸弱,声线也是出奇的温柔。他将手中的支票递给银行柜员,而后冥冥之中就像是感到了伯莎的视线般,突然回过了头。   青年抬起苍白的面孔,视线相对,伯莎的呼吸几乎都要停了。   这是理查德・梅森,伯莎・梅森发疯时屡次袭击过的男人,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①巴克莱银行就是后世非常牛逼的巴克莱银行,感兴趣的姑娘可以百度一下,但是这里的详细地址、银行标志、以及老板都是虚构的,嗯老规矩,和现实做出一定的区分。 第24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24   四目相对, 理查德愣在了原地。   站在远处的女士一袭冷色长裙, 蜜色的面孔上五官凌厉且美艳, 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瞧,那双眼睛……   过分浅的琥珀色眼睛中混杂着明亮色彩, 近乎金色,即使她神情冷淡,视线也因为这双眼睛而灼灼逼人。   理查德・梅森的妹妹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但是他的妹妹已经疯了十年, 上一次理查德见到她的时候,她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抄起利器欲图朝着理查德的心脏刺去。   他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伯莎清明冷锐的模样了, 而且理查德・梅森再也没有机会。   因为他的妹夫爱德华・罗切斯特对他说,伯莎在一场纵火中烧死了自己。   理查德只来得及参加了妹妹的葬礼, 这几日来他始终悲恸得不能自已。离开桑菲尔德庄园后, 他总是能梦见伯莎, 梦中的伯莎神智清明却不发一言,她只用一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似是控诉, 似是愤怒,似是在质问他, 身为兄长, 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要放任罗切斯特囚禁她?   而现在, 理查德・梅森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那一刻他的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万一,万一伯莎没有死,万一伯莎只是逃走了呢?   “女士……女士!请等等!”   理查德仓皇地迈开步子, 大喊出声。   已然转身的女士再次停住步伐,她重新回头时,冰冷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针对陌生人的礼貌:“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理查德一时无措。   他慌乱开口:“抱、抱歉,女士,你长得……很像我的妹妹。”   女士灿然一笑,她一勾嘴角,眉眼之间饱含风情:“真是拙劣的搭讪方式啊,先生。”   “不,不是的!是我的继妹,我们有着同一个父亲。”   “是吗?”   显然这位女士并没有相信他的话,她漫不经心道:“那你可以回家将这个有趣的故事转达给你的继妹了,先生。”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离去,仿佛理查德・梅森真的是一个出言搭讪的陌生人。   伯莎知道他不会穷追不舍,这般冷漠会让他尴尬,而理查德最怕的就是在女性面前尴尬。   走进巴克莱先生的办公室,伯莎才在暗地里松了口气。   这可真是太惊险了!   伦敦这么大,偏偏伯莎在银行里碰见了他。   面对那张苍白的面孔,伯莎只觉得自己都要忘记怎么呼吸了。   幸好理查德已经整整十年没见过伯莎・梅森正常的模样,一个女人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且中间过着那般非人的生活,不论是气质上、还是容貌上,伯莎都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   他没认出她来,谢天谢地。   “原谅梅森先生吧,马普尔小姐。”   巴克莱先生误会了伯莎复杂的神情,宽慰道:“他刚刚痛失爱妹,已经魂不守舍好久了。”   这么难过啊。   其实在伯莎・梅森有限的记忆里,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人还不错。理查德生性善良懦弱,虽为伯莎的境遇痛心,但也无法为其做什么。只能说是跟他的妹夫罗切斯特保持联络,定期去看望他。   看在罗切斯特被骗婚之后,依然能和理查德做朋友的份上,足以证明梅森家的长子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人。   哪怕伯莎并不领情,每次都想着捅死这位前去探望的兄长,理查德也不曾退缩过。   但这份关心对于遭受十年囚禁的伯莎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原身希望和过往的一切断绝关系,如今的伯莎觉得还是尊重这具身体的原本意愿为好。   因此,面对巴克莱先生的话语,她侧了侧头:“我很抱歉。”   巴克莱先生一笑:“你不介意就好,小姐,不如我们进入正题吧?虽然是福尔摩斯先生向你推荐了我,但是否信任我,还得看你,不是吗?”   “巴克莱银行名声在外,哪有不信的道理。”   “区区小银行罢了,”巴克莱先生说道,“无非就是占着我的祖先早早做了金匠,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句话看似谦虚,实则巴克莱先生却格外骄傲。   所谓金匠,顾名思义,在最开始就是制作并销售金银餐具、打磨修复金器货币的匠人。但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到17世纪起,金匠们纷纷开设了存储金币和信用贷款业务,这便是早起的银行活动了。   到了维多利亚时代,经历两次工业革命的英国近乎全球制霸,资本主义经济徐徐上升,金融行业也随之繁荣昌盛。这批金匠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早期的私人银行家①。   因此,巴克莱先生说自己祖上是干金匠的,约等于说自己是银行世家,有经验、有财力,也有底气。   伯莎心领神会,而且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介绍了巴克莱银行,要是这也不靠谱,那恐怕整个大不列颠也没靠谱的银行家了。   “既然是金匠世家,那我更没什么可置喙了,”伯莎笑道,“那么是否容我介绍一下我自己――”   “哦,这点福尔摩斯先生已经托人嘱咐过了。”   巴克莱先生扶了扶镜架,而后从办公桌上翻出来一本档案: “对于你父亲在美国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小姐。但在美国乡下生活,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什么东西。路易斯安那州的乡下到底不如伦敦,回乡着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   行吧。   伯莎本以为自己就够大胆胡诌了,没想到迈克罗夫特先生更胜一筹。从路易斯安那州回来的失孤小姐,难道伦敦的银行家还能查到美洲大陆的乡下去?要知道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银行会计还得手算记账呢。   “既然如此,我就不费口舌了,”伯莎顺杆爬,“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没问题,小姐。若是福尔摩斯先生没记错,你的家乡在圣玛丽米德村,是吧?”   “是的。”   几天之前,伯莎已经将看中的房屋合同交给了托马斯,由他第三次于圣玛丽米德村和伦敦之间周折,终于买下了村子里的一处房产。   没想到这处房产,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那太好了,”巴克莱先生笑道,“有房产证明,你的信用度会好出许多的。至于其他事项,从美国回来,你可带了什么支付凭证?”   她当然没有。   巴克莱先生这么一问,是因为银行与银行之间也是有交易的。若是伯莎在美国当地的银行有开账户,她可以申请一份支付凭证,拿着这张凭证同样可以在巴克莱银行进行贷款业务。   关键在于伯莎又不是真从美国来的,她哪里去掏什么凭证。   “我暂时不需要贷款,”于是伯莎直截了当地开口,“倒是想存点钱。”   “当然没问题。”   巴克莱先生略微一顿,却没表现出惊讶:“小姐你想存多少?”   伯莎:“三千英镑左右吧,只是今年。我的一位朋友还欠我不少钱,后续还会有。除此之外,我对债券和股票也略有兴趣,先生。”   买了两块地皮,再加上圣玛丽米德村的房产,前前后后伯莎已经花了三千英镑了。加上罗切斯特随后又寄来了一千英镑,伯莎手中还剩下五千余支票加现钱,她觉得手中暂留一千英镑就好,这已经够她继续挥霍了。   巴克莱先生点头:“我会派人随你去白马酒店取钱,马普尔小姐。至于投资方面,你若是有意向,我倒是有一些消息可以分享给你。”   “那最好不过。”   金融方面的事项略略有些触及到伯莎的知识盲区了,只恨自己当记者的时候没怎么追踪报道过金融案件。但这问题不大,不求发大财,根据银行家的建议进行有序投资,保证略有收入即可。   况且,伯莎的野心不在于此。   她的野心嘛……   和巴克莱先生的首次会晤还算成功,伯莎顺利地在银行“开户”之后,回到白马酒店,将支票钱款转交给跟随而来的银行会计,接着就提笔写了封信。   “你在做什么,伯莎?”   看到伯莎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简・爱小姐略略有些诧异。要知道平时里伯莎并不是一个热爱动笔和阅读的人。   “写封信给托马斯・泰晤士。”   说完她已经放下笔,将手中的便签塞进了信封里。   这些天来伯莎绞尽脑汁,总算是想起来在《雾都孤儿》里,赛克斯是个怎样的人物了。无非就是书中的匪徒反派之一,死有余辜的社会渣滓。   不过,伯莎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些渣滓。   打她的主意?伯莎勾起嘴角,很快白教堂区的所有人都会知道,打泰晤士夫人的主意,会有怎样的结果。   ***   一星期后,南岸街23号,清晨。   天还没亮,比尔・赛克斯和他的同伙托比・科瑞基特带着一名灵巧的男孩拉里上门――后者是他从街头花了几个硬币雇来的。   托比看着破败萧瑟的宅邸,光是围绕在雾气中死气沉沉的形象就让人止不住心底发寒。他忍不住嘀咕:“你确定那什么,什么泰晤士夫人,就住在这里吗?”   赛克斯闻言很是暴躁地回答:“我可没说她住在这里,我说的是她今天要在这里等建筑工人,眼下就她一个,是个下手的好机会。”   托比:“可是……可是太冒险了吧。”   虽然他们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情,入宅偷窃也算是得心应手。但绑架勒索性质就完全不一样!若是寻常人家,当一回强盗也没什么,可听“逮不着”形容的活灵活现,这名泰晤士夫人分明是个相当有钱的贵妇。   谁知道她是哪里来的?万一招惹上大人物,他们各个吃不了兜着走。   “想赚钱就得大胆,再说了,”赛克斯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把铁家伙,“我有这个。”   盯着他手中的枪,托比打了个寒战。   “但是听说她可是托马斯・泰晤士的姐姐。”   “别给我提什么托马斯・泰晤士!”   赛克斯粗暴地打断了托比的话:“一个被踹出帮派的小子,又什么值得忌惮的?再说他今天也不在这里,你们到底怕什么?”   托比转念一想也是。往日提及托马斯・泰晤士还要忌惮几分,现在他可不再是那个混得风生水起的家伙了,怕他做什么?而且赛克斯还有枪。   “干吧。”托比下定了决心。   “走。”   几个人翻墙进入南岸街23号的宅子,从一楼厨房的窗子绕进正门,年久失修的宅邸内部昏暗潮湿,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再加上清晨的凉风从破洞的门缝墙壁传过来发出呜呜声响,这……简直比鬼宅还鬼宅。   年纪不大的拉里瑟缩几步:“这也太吓人了。”   赛克斯一巴掌拍在他脑后:“别自己吓自己。”   话是这么说,他也觉得整个宅邸气氛诡异。老犹太那边的“逮不着”信誓旦旦说,泰晤士夫人今天会在宅子里等待建筑工人,可是他们小心翼翼地侦查了一圈,一楼一个人也没有。   “没人啊,咱们走吧?”托比催促道。   “急什么?上头还没看。”   赛克斯见两名同伙实在是拿不上台面,只得壮着胆自己率先踩上楼梯。   从大堂通往二楼,率先落入视野的是一道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发霉的窗帘随风飘荡,窗外阴沉的天空时隐时现。这样的环境实在是太过奇怪了,赛克斯也忍不住心里打鼓。   “挨个查查。”   他们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寻觅过去,都没有人。这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赛克斯不禁怀疑起来:他们不是被“逮不着”给骗了吧?   只剩下最后一间主卧了。   双开的大门紧紧闭着,又没有窗子。赛克斯思来想去,决定硬闯。   紧闭的大门常年没人打理,赛克斯推了推,竟然还推不开。最终是他和托比一起发力,硬生生将大门撞了开来。   “别动!”   两个人踉跄站稳,还没来得及抬头,赛克斯就掏出了枪大声喊道:“给我好好的,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伤――我的上帝啊!”   两个大人、一名男孩站稳之后,险些同时吓尿了裤子。   血,到处都是血。   主卧残留的家具上、墙壁上,还有发黑的地面上,遍布殷红血迹。这样大量的血迹若是出自同一个人的躯体,怕是已经被榨成人干了。   极其骇人的场面让年幼的拉里直接仰坐在了地上。别说是他了,连赛克斯都差点没拿稳手中的枪。   “比、比尔?”托比哆哆嗦嗦地开口。   “还愣着干什么?”   赛克斯退后几步:“快跑!”   伴随着他话音落地,身后沉重的大门怦然阖上。   “哈哈,哈哈哈哈――”   大门之外,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清脆妖娆的笑声响起,而后踩着鞋子哒哒跑开了。   如果是在平时,这般妩媚的声音足以撩得人心里痒痒,但在一个满墙是血、光线昏暗的老宅里,突兀的笑声却让人不禁脊背发亮。   这下就连赛克斯也忍不住了。   他和托比几乎是把门强行撞开的,一走出全是血迹的卧室,流动的空气让他们顿时安心不少。   但这样的安心并没维持太久。   两名男人纷纷抬头,看到刚刚随着风飘荡着的窗帘,陡然变成了女人的衣裙。   挂在窗户上的裙子随风飘扬,裙摆之下空空荡荡,而往上看去却像是隐隐约约有黑色的头发和……   “操!!!”   没人敢继续盯着窗户看了。   动作更灵活的男孩拉里,几乎是立刻抛下了两名愣在原地的大人,跌跌撞撞地飞奔下楼梯,离开了宅邸。这使得赛克斯和托比也反应过来,两个人你拉扯我我拽着你,生怕挂在窗上的那个女人追过来。   他们带滚带爬地回到大厅,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娇小的黑影像是风一样朝着赛克斯袭来。诡异的少女笑声再次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别过来!”   赛克斯当即掏枪,他对着黑影连开几枪,然而在昏暗的光线和紧张的情绪之下,这几枪完全打空了位置。看不清的黑影直接冲到了他的面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利刃。   “比尔!!!”   直至匕首的光芒闪现,赛克斯和托比同时暗道一声不好。   锋利的匕首狠狠刺中了赛克斯腹部的位置,随即托比扑了上来。但在他抓住那道黑影之前,妩媚的笑声再次响起。   匕首“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黑影不见了。   “比尔,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没伤到……”   赛克斯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腹部呈现出了大片血迹。   血迹?   可是他没有受伤啊?   没有疼痛、没有触感,赛克斯甚至撩开衣服看了看,腹部的皮肤一片完好。可是这殷红血迹一圈一圈扩散开来,总不可能是他和托比的幻觉吧?   “走,”赛克斯的心蓦然沉了下去,“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们得抓紧走。”   “――怎么,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就要走啦?”   大厅内突然出现了一个沙哑的女声,接下了赛克斯的话。   两名男人心底一突,抬起头来。   宅邸的大门前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之前比尔・赛克斯和托比・科瑞基特完全没发现她的存在。   光线昏暗,高挑瘦削的女人藏在大门的阴影之下,面目晦涩不清。他们能看到的只有女人如血一般红的裙角,以及能听到她沙哑且慵懒的声音。   “门就在这里,”女人敲了敲身后的大门,木头发出沉重地咚咚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令人心底发麻,“若是想走,走就是了,只是比尔,你走出这道门,腹部的伤可就没人处理啦。”   赛克斯一惊。   站在门口的女人是活的。   这个意识袭上心头来,他首先做出的反应是大松口气――至少是活人。   可随即他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坑了。   “该死的逮不着,”赛克斯压低声音骂道,“敢骗我,我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怪逮不着做什么。”   门口的女人失笑出声:“不是老犹太点头,他敢和你说这些事吗?”   赛克斯顿觉不好:“你究竟是谁?”   认识他,也认识老犹太,甚至认识“逮不着”杰克,女人的话语无疑告诉赛克斯一个事实:她已经掌握了所有事情。   门口的女人侧了侧头:“不是吧,比尔,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你就敢酝酿计划来绑架我?”   这个女人就是泰晤士夫人。   此时的赛克斯又惊又怒:他竟然被人耍了!而且赛克斯完全不知道耍他的是逮不着、老犹太,还是面前这个声线沙哑、笑声嘲讽的泰晤士夫人。   可他也不敢发火,回想起那满屋子的血迹,还有自己腹部的殷红……赛克斯打了个寒战。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赛克斯敢笃定,是这个女人搞得鬼。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强撑着问道。   “也没什么。”   泰晤士夫人笑道:“你们从二楼下来,看到楼上那名吊死的女人了吧?来的不太巧,她在这里死了很多年,怨气一直不散。我呢,刚好有那么点能耐,能和死人聊聊天。她就是想找个人陪陪自己罢了,希望我搬进来前能了结这个心愿。”   赛克斯身边的托比腿都软了:“什、什么……”   “我今天这么早过来,就是想趁着建筑工人来到之前,烧个纸人陪她上路,偏偏这时候你们闯了进来,”泰晤士夫人继续说道,“她就把你当成替死鬼啦,比尔。走也不肯走,劝也劝不动,非得拖着你陪她不可。在你身上留下的血迹,就是个记号,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她怎么死的,你就会怎么死。”   “你胡说!”   赛克斯的冷汗湿透了后背,他掏出枪指着泰晤士夫人:“休想用这种事情吓唬我。”   泰晤士夫人:“你的子弹打中那道黑影了吗,弹夹已经空了吧?”   赛克斯:“……”   他一个狠心,对准了门口的泰晤士夫人扣下扳机。但膛线咔嚓咔嚓响,却没有任何子弹射出去。   “你要是不信,走就是了,”泰晤士夫人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不会拦着你的。拦着一名死人又有什么用?”   “这……”   吓坏了的托比终于反应过来了。   虽然现在他已经两股战战,甚至快尿裤子,但凭借多年贪生怕死的本能,他总结出了一点――那就是面前这个神秘莫测的泰晤士夫人,是有办法和鬼魂沟通的。   “你,你你,”托比磕磕巴巴地开口,“你是不是有办法,有办法救赛克斯一命?”   “当然。”   泰晤士夫人笃定地回答之后,反问道:“可是我为什么要救他?我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圣人,连试图绑架自己的人都要救一救吧。”   事到如此,哪怕是恶徒如比尔・赛克斯,也彻底认栽了。   他阴沉地盯着停留在阴影中的女人,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她,却也没有任何伤害她的实际办法:“你想要什么好处?”   听到这话,泰晤士夫人再次笑出声音。   只是这一次,她迈开了步子。   清晨的天亮得很快,这么一次绑架失败后,太阳已经升了上来。   在此之前,赛克斯和托比都认定了这神秘的泰晤士夫人肯定是名丑陋邪恶的老女人,但从阴影出走到光线之下的女人身材高挑、容貌艳丽,高贵的衣装和挺拔的脊梁标识着女人和他们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逮不着说的没错,泰晤士夫人确实是名贵妇人。   但逮不着没对赛克斯说过,这位泰晤士夫人有着一双仿佛女巫的暗金色眼睛。   在经历了极其恐怖的场景后,连这双眼睛都让比尔・赛克斯觉得格外摄人心魂,仿佛多看两眼就能被她直接盯死在原地似的。   “别那么紧张,”伯莎看着面如金纸的赛克斯,故意放缓声调,“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什么吊死的女人、满屋子的血,自然都是伯莎吓唬人的手笔了。   就她身为记者时接触过的那些罪犯而言,虽然他们不怕违法,但大多数都很迷信。特别是像比尔・赛克斯这种歹徒,其实他比谁都怕死。   而穿越之前的伯莎可没少因为社会新闻接触这些迷信手段,其实这些神神叨叨的女巫、神婆,还有吉普赛人,她们管用的伎俩比谁都科学。所谓的“血”,无非就是姜黄和食用碱碰在一起发生的化学反应。   伯莎给托马斯写信,就是要他再次雇佣那两名吉普赛女郎帮忙做事。   她们事先在主卧的地面、墙壁和家具上涂满了姜黄,然后再把食用碱用温水化开往上一泼,便显现出了像血一样的红色。   之后赛克斯等人进门,完全被眼前的画面惊吓到,根本没发现两名吉普赛女郎偷偷绕了过来,关上房门后笑着抛跑开。   赛克斯腹部的“刺伤”也是如此。个头小的吉普斯姑娘仗着自己身形灵活、室内昏暗,在安全地带虚晃几下,等赛克斯放空了子弹才大胆靠近,把姜黄抹到他身上的同时又泼了碱水,刺过去的匕首完全是障眼法罢了。   至于窗边吊死的女人,其实就是旧衣服加脏抹布,但架不住赛克斯他们自己吓自己不是?   这样的把戏在二十一世纪都能让很多人上当受骗,更遑论现代科学刚刚处在起步阶段的维多利亚时代。   眼下赛克斯摆出一副认栽的姿态,正和伯莎的意:她也不打算报复比尔・赛克斯,这人还有用。   报复对伯莎没有任何意义,比尔・赛克斯在她心中一文不值。想坑害一名歹徒太容易了,别说是送去苏格兰场,就算伯莎找人报仇,也不会有人追究比尔・赛克斯的具体死因。   但他本人还是有点利用价值的,因而伯莎并不介意“养虎为患”。   “试图绑架我这事,我可以既往不咎。玛利亚认上了你――”   “玛利亚?”   “就是那名吊死女人的名字。”   坐在客厅干净的沙发上,伯莎不急不缓地开口:“我也能帮你不死,但从此之后,你们得帮我做事。”   赛克斯:“你说什么?”   伯莎:“放心,我也不会当什么压榨剥削的封建主。既然你听了逮不着的话,就应该知道我很有钱,我这人从不亏待自己人,不信的话,你可以自行打听打听托马斯帮我做事能拿多少报酬。”   这么一番威胁下来,此时的赛克斯最在乎的已经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他阴恻恻看着对面的女人半晌,而后开口:“你说我会被吊死?”   伯莎:“嗯?”   赛克斯:“那女人不是绞刑死的吧?”   果然对于罪犯来说,比死更可怕的,是被警察抓住后判以绞刑。   没想到她随便玩的把戏还造成了赛克斯的双重阴影――讲道理,伯莎之所以这么吓唬人,是因为她想起来《雾都孤儿》原著里的比尔・赛克斯,最终结局就是吊死了自己。   “绞刑而死的冤魂怎么会停留在家中,”伯莎睁着眼胡扯,“你放心,听我的你死不了。你先帮我做件事,要是让我满意了,我就代你给玛利亚的冤魂说说情。她不会伤害我的朋友,只要你为我做事,你就死不了。”   “你想让我干什么?”   “老犹太的孩子偷过我的东西,”伯莎冷冷道,“孩子姑且有用,但老头儿本人是没用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   赛克斯点头,毫不客气地开口:“你想让我做了他?”   伯莎:“……”   这么干脆利落吗!伯莎在心底忍不住腹诽,其实她想的是把老犹太的住址捅给警察就好。但话到了嘴边,伯莎转念一想,“逮不着”杰克那么忌惮警察,这应该是他们的底线。   可以相互出卖、相互利用、相互戕害,但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捅给警察,当个彻头彻尾的“叛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行有行规,即使是做恶也要讲究作恶的规矩。   “事事亲力亲为,你不怕招惹麻烦吗,”伯莎换上了缓和的语气,似是劝诫,“这次要不是你亲自来,你哪儿会被玛利亚的冤魂盯上?”   “你到底什么意思。”   “老犹太混了这么久,总是有得罪过的人,”伯莎提点,“你和他关系不错,何必自己去当这个凶手?”   说完,伯莎还补充道:“你还能给老犹太的死对头卖个人情。”   赛克斯闻言沉默片刻,而后开口:“我为你做事,我就不会死?”   “不会死在玛利亚的冤魂手上。”   伯莎说着笑起来:“你要是自寻其他死路,可就是上帝也救不了你了,比尔。去吧,效率高点,等事成之后,你会有报酬的。但是切记不要伤害那几个男孩儿们,我留他们有用。”   在《雾都孤儿》原著里,赛克斯和老犹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算得上是多年交情了。可眼下他的性命受制于人,对于这些恶棍来说,再重要的交情也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   伯莎看中的就是这点。   托马斯・泰晤士是个机灵的青年,他办事利落、头脑清楚,虽然听赛克斯他们进门时的议论,托马斯似乎是被自己的帮派除名了,但伯莎坚信像他这样的小伙子,即使自己不扶这么一把也能成为人物。   正因如此,让这样的潜力股去做这些“脏活”,着实有些大材小用。   在这方面,伯莎也需要比尔・赛克斯和他的朋友们。   两名恶棍离开,之前装神弄鬼的吉普赛女郎才再次现身。   较为年长的那名吉普赛女郎狠狠瞪了伯莎一眼:“你说我是女鬼?!”   伯莎失笑出声:“难道女鬼不是你假扮的吗,玛利亚?”   另外一名年幼的吉普赛姑娘忍不住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你做的也不错,艾比,”伯莎对着年幼的吉普赛姑娘点头,“既然咱们都合作两次了,不如签个合同,你意下如何?”   艾比:“玛利亚,我觉得不错。”   真正的玛利亚,那名年长的吉普赛女郎却嗤笑出声。   她冷冰冰地看了伯莎一眼:“我不会为帮派做事的。”   伯莎挑眉:“托马斯已经离开帮派了,不是吗?”   玛利亚:“我说的不是他,是你。泰晤士夫人,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在白教堂区成立属于自己的帮派吗?”   伯莎笑而不答。   是的,她确实想!   来到伦敦之前,伯莎并没有什么特定的想法――事实上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仅仅是把嫁妆丢进银行吃利息,这三万英镑的巨款也足以保证她衣食无忧、奢侈永久。   但当走下火车,碰到“逮不着”的时候,伯莎就已经有了念头。   伦敦的帮派文化历史悠久,为什么伯莎不能在这儿划一块属于的地盘?   哪怕做不成也没关系,她还有钱,想去哪里都可以。而伯莎的运气不错,“逮不着”杰克刚开始就为她找来了托马斯・泰晤士这样合适的帮手。   比尔・赛克斯这边安排完毕,她也得安排安排托马斯这边的事情了。   到了下午,托马斯・泰晤士才带着建筑工人姗姗来迟,主卧里满屋子的“血”还把工人们吓了一跳,搞得托马斯连解释带赔礼,最后哭笑不得地找上伯莎:“夫人,我怎么觉得你装神弄鬼还上瘾啦?不就是对付老犹太,我有的是办法。”   她相信托马斯有办法,但伯莎始终没让他帮自己做过这种事情。   对此,她只是饶有兴趣地开玩笑道:“怎么,你还吃比尔的醋?”   托马斯愣了愣,而后大笑出声:“你说比尔・赛克斯?他要是长得不那么抱歉,我可能真的会有些危机感。”   “所以怕什么?你帮我盯着修复宅邸和酒吧的事情已经够忙了,这种事情自然要别人去做,”伯莎说,“而且我有其他事要你做。”   “你尽管说,夫人。”   “带我去看看其他姓泰晤士的孩子们。”   “……”   托马斯轻松的笑容顿时僵硬在了脸上。   截至目前为止,伯莎知道托马斯的两件事,一,他曾经是帮派分子,看他的能耐,混得应该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自己的组织;二,他应该还有许多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都是孤儿。   大胆点猜测,伯莎隐隐感觉这两件事之间很可能有所关联。   “他们姓泰晤士,我也姓泰晤士,你说过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伯莎语气随和,凌厉的眉眼难得流露出几分温情:“我没有恶意,托马斯,更不会去伤害孩子们。既然是一家人,请让我也做点什么。”   面对伯莎近乎突然袭击的善意,托马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感动的情绪。   他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了伯莎许久,而后开口:“在此之前,夫人,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   “你没用对付赛克斯的这些手段对付我,是因为我比他更有价值,是吗?”   “是。”   “所以比起挟持,你希望用更保险的手段拉拢我。”   “是。”   “目的在于换取我的信任。”   “没错。”   “如果我拒绝,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伯莎回答,“就是我没那么多时间,可能等找到一位能够顶替你的帮手,就用不到你了。”   “如果我答应呢?”   “这个嘛。”   伯莎想了想,说道:“我也不会说什么给你荣华富贵之类的大空话,眼下你若是愿意给我信任,我自然也会给你同等份的信任。”   托马斯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恕我直言,就凭你连真实身份都不透露的前提,你能给我什么信任,夫人?”   伯莎:“我的真名是伯莎・梅森,来自牙买加,十年前被父亲嫁给了爱德华・罗切斯特,而后因为疯病一直呆在桑菲尔德庄园不曾踏出过一步。不过你放心,现在我已经痊愈,名义上的伯莎・梅森已然躺在米尔科特镇子边缘的墓地里。你想知道其他细节,去那边打听打听,能知道一切。”   托马斯愣在了原地。   他大概是觉得伯莎不透露身份是因为她不能,完全不曾料到她如此轻易就告诉了自己真名。   “如何?”   伯莎侧了侧头:“这够吗?”   托马斯:“……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夫人。”   她短短几句话道尽了一切,托马斯还有什么可以质疑的?   直至此时,托马斯・泰晤士微微紧绷起来的神情,才彻底放松下来。   “我家离这儿不远,”他似是无奈,似是感叹,“你若得空,不如随我去看看?事实上我的弟弟妹妹们也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我的荣幸。”   伯莎欣然应下了托马斯的邀请,之前青年近乎尖锐的警惕全然没影响到她的好心情。   “我会带着礼物上门的。”她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  ①相关知识来自于知网《十八世纪伦敦私人银行的兴办与经营》,姜花纯外行,现学现卖,出现疏漏还请懂行的姑娘多多担待,抱拳。 第25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25   转天, 伯莎和简带着礼物上门。   简已经做出了决定, 给费雪夫人写信, 同意去私人女校担任教师一职。   她下周就要正式工作了,今天陪同伯莎来到白教堂区, 完全是出门散心来的。   二位女士左右没想出可以带什么礼物,便带了几匹布、几双孩子的鞋上门。   和白教堂区真正的贫民相比,托马斯・泰晤士的住处还算体面:他有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足以可见在混帮派的时候, 托马斯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是在托马斯带着好几个孩子的前提下,这两室一厅仍然显得捉襟见肘。   “安娜,还不帮泰晤士夫人拿东西?雅各布, 把你弟弟抱开,别让他捣乱, ”托马斯一边指挥, 一边致歉, “抱歉,夫人、简小姐, 孩子一多家里就会很乱。”   听了托马斯的话, 一名看起来大概也就十岁左右的女孩跑到门口,胆怯地对着伯莎和简打了声招呼, 接过她们手中的礼物;另外一名更小一点的男孩则抱走了椅子上不过两三岁的幼童。   “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伯莎惊叹。   “其实, 是五个, ”托马斯苦笑道,“科林和莉塔年过十四,已经在工厂工作了。”   那么加上之前他说病逝的孩子, 过去这两室一厅的公寓内,竟然同时生活着七个人。   见伯莎神情复杂,托马斯反而神色轻松,他拍了拍手:“安娜和雅各布,你们今天可有福气了,简・爱小姐是一名私人学校的教师,之前夜校不会的课程,还不抓紧问问――爱小姐,你不介意吧?”   简当然不介意!   看着两名孩子猛然亮起来的眼神,她欣然点头,不等托马斯招呼就坐到了客厅内唯一的桌边:“你们哪方面有问题?”   伯莎哭笑不得:简可比她要更喜欢小孩子。   “我还以为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伯莎感慨道,“却没想到竟然抚养了五个孩子。”   “科林和莉塔现在也能补贴家用,”托马斯回答,“之前……嗯,还没和帮派产生分歧的时候,他们也会帮我跑跑腿,其实生活还算不错。”   “你在什么帮派?”   事实上,伯莎就是为此而来。   她不在乎托马斯・泰晤士是否拖家带口,伯莎在意的是托马斯本人,以及他曾经待过的街头帮派。   “我在杰西帮,夫人。”   托马斯说着,视线转向自己的弟弟妹妹,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几分温柔的情绪:“你在白教堂区打听打听,没有人不知道杰西和他的杰西帮。连比尔・赛克斯这样的歹徒出门做事也得忌惮着杰西的面子。”   “而你没少代替杰西帮找赛克斯的麻烦?”   “他老是打女人,”托马斯无所谓一笑,“我实在是看不过他。不过夫人你放心,我相信你的用人手段,即使和比尔・赛克斯一同共事也没关系。”   “除了杰西帮,白教堂区还有什么帮派吗?”   “还有白鸽子帮和吉普赛人比较成规模,后者不太好惹,但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前者比较麻烦,白鸽子帮的头儿兰伯特是个相当能打的家伙,他手下很多暴徒。”   “其他的呢?”   “其他的还有爱尔兰人,以及像比尔・赛克斯这样的歹徒,但他们数量不多。”   “嗯……”   这么说来,从赛克斯和老犹太这里找切入点还是正确的。   伯莎刚来伦敦,万万不可能直接动了大帮派的利益,人数差距就摆在那里呢。而托马斯・泰晤士和比尔・赛克斯,都属于白教堂区的“散户”,用来切入群龙盘踞的大局最为合适。   刚刚开始,低调点为好。伯莎甚至希望他们谁也注意不到自己,直至她带着足够的势力给几个大帮派一记痛击。   她在心底大抵勾勒出了一个方向,而后抬起头来。   站在面前的托马斯・泰晤士可谓一表人才,若非这一身略显风流的浅驼色大衣,配得上一句“文质彬彬”的称赞,一看就是足智多谋的人。   杰西帮能成为白教堂区数一数二的帮派,头目应该也不傻,怎么就把托马斯从帮派中除名了呢?   “你……”   伯莎上上下下打量托马斯半天,而后换上了一副知心大姐姐的姿态:“托马斯,你给我说实话,你不是把你老大的女人睡了吧?”   托马斯:“……”   啊????   托马斯知道话题早晚会转到自己身上来的,他做好被诘问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泰晤士夫人上来就这么直白一问,惊得他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结过婚、死了丈夫的女人都这么直白吗!   “我,我没有,”托马斯急忙解释,“我看上去就这么轻浮吗,夫人?”   那你先把自己这身骚包大衣换了呗。   虽然身为歹徒的赛克斯穿着也胡里花哨的,但他本来就不是好人啊好吧。伯莎在心里嘀咕。   不过看他这一脸仓促还挺有趣的,伯莎勾起嘴角:“谁叫你这么优秀呢,托马斯?办事如此利落,除了勾搭老大的情人外,我还真想不出杰西帮的老大能因为什么把你踢出去。”   一提这茬,托马斯的笑容隐隐僵硬在了脸上。   他顿了顿,而后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了香烟:“不如我们出去说?”   伯莎侧了侧头:“走。”   白教堂区的室外空气不见得比室内新鲜多少,但有些话还是别让孩子们和简・爱小姐听到为好。伯莎随托马斯出门,只见青年靠在了门边,将香烟塞到嘴边:“之前向你提过的那个孩子,康纳・泰晤士,如果他熬过前几天,现在应该八岁了。”   “我很抱歉。”   “没什么,是他没那个命,”托马斯摇了摇头,“安娜他们一直以为康纳死于伤寒。”   “难道不是?”   “原谅我之前有所隐瞒,夫人,康纳是被毒死的。”   托马斯说到这儿,恨不得咬断嘴边的烟头:“康纳最喜欢缠着我,久而久之他和杰西帮的成员也相互熟悉了,大家都很喜欢他。两个月前杰西突然和上等人搭上了线,在白教堂区招募试药的人,能给不少钱。”   试药。   伯莎心底打了个突,大概明白了一切。   即使到二十一世纪,药物研发也避免不了“试药”这个环节。活人试药往往报酬高昂,当然了,风险也不小。现代社会拥有完善的法律和道德条例约束药物研发公司将风险降到最低,但这是十九世纪,是现代医学刚刚起步,大部分药剂仍然与炼金术挂钩的维多利亚时代!   “所以,”她冷声开口,“是药物有问题?”   “没错。”   托马斯脸色苍白,更映衬那双蓝眼剔透且冰冷:“杰西为此赚了不少中间差价。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本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   “但是,”托马斯说到最后,几乎说不下去了,“杰西明知道康纳・泰晤士是我的弟弟,他还不到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听到高昂报酬后要求参加试药,他竟然完全不阻止。”   伯莎:“……”   就算帮派老大不过目,难道发药的科研人员也无动于衷吗?!别说是托马斯,连自诩硬心肠的伯莎听得都一股无名火起。   “这就是我被帮派除名的全部过程了,夫人,”托马斯努力维持着平静神情,低声说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   伯莎神情冷漠:“你怎么还没杀了你前任老大?”   托马斯闻言,送给伯莎一个近乎心碎的微笑。   “谢谢你,夫人。”   一支香烟燃尽,托马斯轻声回答,“谢谢你安慰我,或许今后我有机会。”   伯莎:“你一定有的,我答应你。”   就凭这个,便足以让伯莎给杰西帮记上一笔了。   “而且这笔账不能只找杰西帮,”她又说,“你说有上等人委托杰西帮老大找人试药,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我不太清楚。”   托马斯很是遗憾:“原本我就不赞同接这个活,又说了不算,只能保证自己不去参与、不去了解。待到康纳出了事后,杰西更不可能让我接触到这些消息。我多方打听,也就打听出来,找杰西帮忙的好像是什么学会组织的人。”   伯莎:哦豁。   “莫不是真理学会?”她问。   “……似乎是这个名字,”托马斯愕然,“夫人你听说过?”   岂止是听说过呢。   伯莎冷冰冰地勾了勾嘴角:“巧了,托马斯,看来老天爷注定要你和我做一家人了。”   “夫人的意思是?”   “这个真理学会不久之前刚刚得罪了我,”伯莎笑道,“现在他们还杀了康纳,那可是你我共同的兄弟,新仇旧恨加起来,可有的算啦。”   当天下午,从托马斯的公寓回来,伯莎便将关于真理学会的线索写在纸上,而后请格莱思找来了酒店附近的邮差。   “请把这封信送到第欧根尼俱乐部,福尔摩斯先生收,”伯莎将空白信封递给邮差,“你能做到吗?”   按道理来讲,邮差不可能接没有地址的信件。但正是这位邮差将迈克罗夫特先生同样没有地址的信件送到了伯莎手上,想要主动联系他,伯莎只能试试。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邮差点了点头,将信封收了起来。   “我想福尔摩斯先生会很高兴的,夫人。”他说。   ***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的“高兴”,体现在了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回信。   在伯莎临睡之前,酒店管家把空白的信封送了过来。   她拆开信件,躺在其中的不是伯莎意料中的回复,而是一封写给福尔摩斯的邀请函,上面写着的是詹姆斯・沃德爵士的名字。   ――但凡看过报纸的人,谁不知道詹姆斯・沃德爵士是谁?他可是大不列颠的内政大臣。   沃德爵士的来信字句恳切,声称这不过是一次朋友之间的聚会,请务必携带家眷前去,没有其他的意思。   伯莎的视线在“家眷”一词上停留片刻,当即明白了福尔摩斯的意思。   他希望伯莎以福尔摩斯的情人身份,和他共同出席这次的聚会。   沃德爵士有没有“其他的意思”,伯莎不清楚,但她知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决计不会做无用功。他又不是那种深入前线亲自追查的人,出席聚会可不是其作风。   带位“情人”,怕是能把整个伦敦的社交圈震上一震了。   就是不知道邀请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伯莎白日递过去的线索,会和上流社会有关吗。   宴会啊。   伯莎想了想,笑了起来。   那她是不是得好好打扮一番,争取不给迈克罗夫特落下脸面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麦哥出门了吗,出了!#   姜花:哥,你再不出门,我就要被读者妹妹的谴责淹没了。   麦哥:等我换身衣服――   姜花:哥!!!   麦哥:嗨呀,没拖延,这不宴会要闪亮登场吗。 第26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26   詹姆斯・沃德爵士刚刚上任内政大臣不久, 哪怕举行的聚会号称“只请朋友”, 也仍然颇具规模, 可称之为夜间沙龙。   特别是有人提前得知,向来不爱露面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竟然接下了沃德爵士的邀请函, 更是让人恨不得削尖了脑袋也要拿到聚会邀请,只为了和福尔摩斯家的长子说上几句话――虽然沃德爵士官位更高,但到底是能经常见到, 而想见迈克罗夫特先生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听说了吗?今夜福尔摩斯不仅要来,还要带位女眷。”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福尔摩斯还有女眷?”   “是真的,据说是他的秘密情人, 两个人私下交往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呢。”   诸如这样的议论, 便在聚会的妇人之间传了开来。   这导致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登场的时候, 聚会大厅明里暗里投来了无数视线, 就是为了看看福尔摩斯这位“秘密情人”究竟长得怎么样。   而他们也没有失望。   走进来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身材高大、器宇轩昂,挺拔的姿态无愧于体面绅士的模样。他身侧是一位高挑且美丽的女士, 她身着鸦青色衣裙, 乌黑厚实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艳丽容貌一览无遗。   女士大大方方地挽着福尔摩斯的手臂, 神态亲昵。而福尔摩斯先生则很贴心的选取同色系的领结, 与女伴的穿着搭配。   二者进门时相当低调, 可夺走了在场所有宾客的眼球。   ――好一对璧人!   “福尔摩斯先生!”   某位议员热情地上前招呼:“没想到还能在聚会上见到你。”   迈克罗夫特点了点头:“晚上好,布兰登议员。能获得沃德爵士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布兰登议员:“这位是……”   “啊,这位是马普尔小姐, ”迈克罗夫特介绍道,“我的一位好友。”   尽管他只是说“好友”,可一位绅士公开带着一名未婚小姐出席聚会,再加上流言在先,还能是什么关系?   布兰登议员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   伯莎对此的感受是,搞不好这还真的是福尔摩斯邀请自己出席聚会的目的。   应付走议员,迈克罗夫特先生又一一将伯莎介绍给了其他上前招呼的宾客,相信很快“福尔摩斯的情人姓马普尔”的消息就会传遍他的社交圈。   他本人甚至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在介绍间隙,他对着伯莎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叹之情:“不愧是你,马普尔小姐,前脚说帮我留意白教堂区,后脚就有了线索。要知道登特上校累死累活忙活大半年,也就盯紧了英格拉姆小姐一人。”   伯莎:“……”   等会,既然是登特上校盯紧英格拉姆小姐,他又突然痛下杀手是怎么回事?   这番言论让伯莎不禁侧头,但堂堂福尔摩斯却仿佛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说辞有问题。   算了,见他这幅坦荡荡的模样,迈克罗夫特肯定心里有底。   因此伯莎没有接下这个话题,反倒是恭维起福尔摩斯本人来:“还是你热心肠,先生。我初来乍到,不仅帮我提供了房产消息和银行消息,甚至是主动带我融入上流社会,你是多么仁慈善良的绅士啊。”   迈克罗夫特:“过奖过奖。”   伯莎:“哪里哪里。”   看似神仙眷侣的一男一女商业互吹完毕,不约而同露出了人精专属的笑容,默契地按下这个话题,无缝切换回了社交模式。   身为聚会东道主,内政大臣詹姆斯・沃德爵士自然是整个室内中心之中心。迈克罗夫特带着伯莎款款向前,走近沃德爵士之时,他周围的绅士们不知说了什么事情,众人纷纷笑出了声音。   “迈克罗夫特!”   内政大臣一个转头,惊喜地抛下畅聊的话题,转而迎接贵客到来:“今夜我最大的惊喜,就是等到了你来!”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脸上礼貌的笑容不变:“诸位谈及什么,如此开心?”   “我们聊到了下议院最近的话题,”沃德爵士笑道,“听说有位下议院的议员夫人最近忙碌的很,又开设私人女校,又筹钱办杂志,甚至亲自到公园去做宣讲――这可是议员夫人!”   “哦?”   伯莎敢保证,实际上迈克罗夫特先生对此并不感兴趣,但他还是摆出洗耳恭听的好奇姿态:“这是要宣扬什么政治观点呢?”   内政大臣还没开口,他身边某位绅士便笑道:“这位议员夫人认为,女人也应该得到选举权!”   话音落地,又是一阵笑声响起。   伯莎:“……”   迈克罗夫特置若未闻,好像压根没听见绅士们讲的“趣事”一般:“沃德爵士,容我介绍我的女伴,这位是马普尔小姐,一位相当有才华的私家侦探。”   “马普尔小姐。”   内政大臣一收刚才针对“妇女选举权”的嘲笑,又成为了彬彬有礼的绅士:“一位私家侦探?那你一定碰到过不少奇闻异事了。”   “虽然大部分工作较为枯燥,”伯莎客气回应,“但确有趣事发生。”   “请允许我稍后将你介绍给我的妻子,”沃德爵士的态度热情,“她平时最爱听别人讲市井之间发生的趣事了。”   看吧,这就是十九世纪社交圈内女人的作用。   一则提供笑料,若是伯莎没猜错,诸位绅士们并不认识他们那位下议院的议员,无非是当笑料讲一讲。   而这位“议员夫人”很可能就是简・爱小姐的雇主艾米丽・费雪夫人――妇女运动的热潮在一战前后,现在不过处在萌芽状态罢了,伯莎料想也不会有这么多议员支持自己的妻子这般进行社会活动。   二则沃德爵士对伯莎热情,本质上还是想要拉拢身畔这位福尔摩斯先生。至于他自己?可没工夫和一名女人交谈,就交给他的妻子来做吧。   与聚会主人打了招呼,迈克罗夫特先生才继续对伯莎开口:“国家机器需要人力支撑才得以运转,要是以他们太蠢而踢出队伍,那大英政府可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言下之意即是:他并不赞同内政大臣的观点。   伯莎挑眉:“我可什么都没说。”   迈克罗夫特笑了笑:“当然,我只是在自己感慨。”   伯莎瞟了他一眼。   “先生,你一瞧就不是热衷于社交的人,”她说,“今夜受邀出席聚会,风头之盛堪比主办人。”   “有话可以直言,小姐,你我之间何须拐弯抹角呢?”   “……”   那你就别跟特务接头一样在白马酒店设置联络人啊!   伯莎在心底腹诽,表面上却保持平静:“我的意思是,你邀请我过来,是为了盯紧内政大臣?”   迈克罗夫特:“沃德爵士慷慨大方,近年来赞助了不少科学研究,是位相当远视的绅士。你说白教堂区的帮派招人去试药,这倒是让我想起来,沃德爵士的赞助项目中确实包含几项新型药物的研究。”   “你认为沃德爵士是真理学会的人?”   “我持保留态度。”   伯莎了然。   也就是说,他可能是真理学会成员,也可能只是赞助者,或者完全不知情,仅仅以为自己在帮助医学发展而已。   “钱款由沃德爵士本人签名,”迈克罗夫特说,“但具体的赞助项目,则是由他的夫人负责管理的。”   贵族、政客的妻子协助丈夫的政治生涯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比如说沃德爵士举办一场聚会,实际上主持聚会的人则是他的妻子,在其他宴席、沙龙等公共场合,沃德夫人同样担任着丈夫代言人的姿态。   与此同时,她们也能够帮助丈夫拉拢投票、主持小型会议,甚至是运营教育、慈善或者科研等投资项目,本质上还是为了男人们的政治生涯活动①。   而这些夫人们忙里忙外、主持大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免费的秘书助理,最终落得了什么?什么都没有,连想要选举权都要被她们的丈夫当笑话讲。   回想起沃德爵士周遭几位绅士的笑容,伯莎只觉得嘲讽。   “……那我可真得与沃德夫人交个朋友不可了。”她说道。   “劳你费心,马普尔小姐。”   迈克罗夫特说完,话锋一转:“作为回报,我向你提供一则有用线索。”   “什么?”   “十二天后,苏格兰场决定驱赶定居在白教堂区的吉普赛人,你天使心肠,自然是不忍心看到妇女孩童流离失所,可请她们到码头附近避难。”   伯莎微微一怔。   紧接着她展露笑颜,这是进入聚会起,伯莎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非常感谢你,先生,”她说道,“不过我在乡下多年,许久不曾出席过公众宴会。在讨论正事之余,也为我留几分钟闲暇时光如何?”   “夫人是指?”   迈克罗夫特的话音落地,偌大的聚会大厅响起了悠扬的舞曲乐声。   年长的福尔摩斯微妙地顿了顿,而后看似客气地开口:“我还以为夫人并非喜爱社交、闲聊,以及舞蹈的人。”   “确实如此。”   就算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并没有表现出来,伯莎也能感受到他心底的那么一丝丝不情愿。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可是我就想和你跳。”   迈克罗夫特:“……”   片刻过后,对方亦是舒展笑容。   四目相对、视线相接,片刻的眼神接触足以二者明白彼此的意图。   “女士主动邀约,即使是我也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迈克罗夫特微微欠了欠上身,朝着伯莎伸出了右手,“可以吗,夫人?”   这还差不多。   伯莎满意地将自己的右手放进迈克罗夫特的掌心当中:“为什么不?”   作者有话要说:  ①资料来自《18-19世纪英国妇女地位研究》。 第27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27   绅士牵着女郎的手, 引导她款款来到舞池。   四目相对, 得到伯莎的允许后, 迈克罗夫特才将手掌虚靠在伯莎的后背上,感受到了对方这份绅士关怀, 伯莎笑了笑,她的掌心实打实落于男人的肩膀,姿态随意又自然, 仿佛这已然不是他们第一次共舞。   “我很久没跳过舞了,先生,”伯莎开口, “你多担待。”   “哪里。”   迈克罗夫特客气道:“我相信夫人你的水平,总不至于踩到我。”   话说的认真, 但怎么听来都带着几分揶揄。   不过伯莎可不担心, 踩到又如何?难道堂堂福尔摩斯还能在公众场合甩自己脸色不成。   当然了, 伯莎也没犯下这般基础失误,一曲慢舞, 还难不倒她。   何况伯莎和迈克罗夫特都不在意跳舞如何, 这也是做给“观众”看的。   体面的绅士与美丽的情人,恩爱默契的同时还共舞一支, 令人钦慕眼红的同时, 也无异于将年长的福尔摩斯“拉下神坛”了。   众所周知,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行事作风向来如铁桶般严丝密缝。他鲜少露面,行踪低调,甚至连许多议员都仅仅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却不知道他在政府内具体是做什么的。   而今夜内阁大臣的聚会则大大满足了人们的好奇心。   原来福尔摩斯和他们一样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喜怒哀乐,最让在场绅士们得以共情的是,他拥有一位体面、端庄,却也风情万种的情人伯莎・马普尔小姐。   人都是八卦的,哪怕在场的不是贵族、就是官员也是如此,没人希望自己背后有一位只手遮天的大魔王,而伯莎・马普尔的出现刚好消除了这般传闻――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位出场惊艳的美人,着实符合旁人想象中的福尔摩斯的“弱点”。   总的来说,不管迈克罗夫特本人在打什么主意,伯莎都觉得他达成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待到沙龙结束时已是深夜,迈克罗夫特提出送伯莎回酒店,她自然没有回绝。   一进马车车厢,嘈杂的声响戛然而止。伯莎款款落座,狭窄昏暗的空间内顿时只剩下了她和迈克罗夫特二人。   片刻之内谁也没开口。   伯莎的视线落在了迈克罗夫特放在腿边的手杖上。   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们,往往会携带一根手杖以示身份。他们的手杖往往根据拥有者的性格、财产,以及家世背景雕刻着不同的花纹装饰,但迈克罗夫特的不一样。   他的手杖就是一根手杖,制式标准,却没有任何装饰,简简单单的木制杖身加金属手把。   其实这和他向来低调且严肃的穿衣打扮风格极其近似,单看穿着,你也无法为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划定身份范畴,只能得出他是一名绅士的结论罢了,从衣着到手杖,完全无法起到昭示身份的作用。   除非……   “这就是一根普通的手杖,夫人。”   车厢内蓦然响起迈克罗夫特的声音,他客客气气解释道:“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伯莎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迈克罗夫特一笑:“很多人都以为我随身携带着什么秘密武器,连这样普普通通的手杖,也必定是可以从中抽出刀刃什么的。”   伯莎:“那你带吗?”   “随身携带武器的假设前提是,我拥有许多潜在的敌人,”迈克罗夫特坦然说道,“但是我没有敌人,为何要携带武器?”   “那真理学会算什么?”   “调查对象。”   “……”   敌人在暗,我方在明,目前又断了英格拉姆小姐手上唯一的线索,换做其他人,伯莎肯定要嘲讽一句好大的口气。但此时迈克罗夫特端坐在她的面前,扶着手杖、脊背挺拔,一副诚恳交流的模样,却让伯莎觉得他的自信空穴来风。   “你这人,”伯莎失笑,“真有趣。”   “承蒙你厚爱,夫人,”迈克罗夫特仿佛很是领情,“在宴会最后,我注意到你已经和沃德太太约定了之后的下午茶。”   伯莎闻言,往车厢左侧的扶手一靠,流露出了几分不耐烦的神情,似是责怪道:“还说正事?我已经陪你工作一整天了,迈克罗夫特,咱们聊聊其他的事情不行吗?”   “那么你想聊什么?”   “难道情人之间除了工作,就没有其他话题了不成,”说着伯莎的语气一转哀怨,“咱们才刚刚认识啊,亲爱的,怎么就进入七年之痒的状态啦?”   迈克罗夫特忍俊不禁。   偌大的伦敦,谁不知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其人的时间宝贵?他从来不把生命浪费在闲聊上。   只是坐在他对面的女士,面容艳丽、妆面精致,似是不满似是娇嗔的神情饱含风情,仿佛她真的就是属于福尔摩斯的情人而已――只是必须忽略她暗金色眼底的试探。   因此,迈克罗夫特摆出一副享受情人撒娇的姿态,无奈叹息一声,笑道:“那夫人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吧。”   还能聊什么呢?伯莎不信迈克罗夫特推测不出来。   但他仍然把掌握话题的权力转交给了伯莎,不得不说和天才且不拘于世俗目光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相比,他的兄长行事作风更为滴水不露:私下交流能影响什么?这番讨好的行为反而有利于他们继续保持互惠互利的关系。   “我是什么来头,有什么底细,你可是一清二楚,”伯莎坦荡荡地说,“那么,你多少也得给我透露一点你的底细吧,先生?”   “那是自然,信任是相互的。”   迈克罗夫特并没有拒绝伯莎的提议,只是他的认同落地后,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夫人。”   “请。”   “来到伦敦之前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他问,“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同我合作?”   当然是因为我其实知道你是谁了啊!伯莎在心底嘀咕,但她可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是从一百年后穿越来的。   “我没有理由不同你合作,先生。”   伯莎回应:“登特上校试图把谋杀的罪名甩给我,这很令我恼火。但他确实提出了价值不菲的赔偿,所以这笔账我选择记到真理学会的账上。你在追查真理学会的事情,咱们同个阵营,我傍个靠山找机会报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怪:“现在是你在聊工作了,夫人。”   伯莎:“……”提出问题的可是你!   她气恼道:“那好,英俊体面又有权有势的男人送上门来说是我的情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样的理由能让你满意了吗?”   迈克罗夫特一笑。   这幅满意却又带着几分无所谓的姿态,让伯莎不禁怀疑他其实就是在调戏自己。   “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玩笑过后,迈克罗夫特自行进入正题,“就是帮政府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收集不会摆在明面上的信息线索。不知这么说,你能理解吗,夫人?”   “所以你隶属于情报机构。”   “还远称不上机构,”迈克罗夫特说,“尽管我有意向组建,可目前就只有我,以及寥寥几个帮手而已。”   仔细一想,大名鼎鼎的英国陆军情报六局――也就是MI6,可是在1909年才正式成立的,距离如今还有一段年份呢。甚至是到了二十一世纪,也没几个人知道情报六局的前身究竟是什么机构。迈克罗夫特这般含糊其辞,可谓是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坦诚。   所以这位福尔摩斯还真是搞情报的。   可惜现在是维多利亚时代,伯莎注定目睹不到约翰・勒卡雷书中那般传奇又危机四伏的故事。   “你不会因此而嫌弃我吧,夫人?”迈克罗夫特开口。   “当然不会,”伯莎回应,“你也没有嫌弃我啊。哪怕在我来到伦敦之间,你我素未相识――迈克罗夫特,你就不怕我不是你想要的样子?”   迈克罗夫特流露出虚心讨教的神情:“请问我想要的样子,是什么样子?”   伯莎:“这得问你,先生。”   端坐在她对面的绅士扯了扯嘴角,却没有真正的报以笑容。   事实上,迈克罗夫特的模样比伯莎想象得要友善随和许多。他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说话也是相当客气,时常把“请”挂在嘴边。哪怕刻在灵魂深处的高傲和他的弟弟如出一辙,在这番礼貌的烘托之下,他展现出的高傲也不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   但不知道为什么,伯莎仍然觉得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友善随和”,也仅仅属于修饰罢了。   “夫人,我想要的很多。”   迈克罗夫特慢条斯理道。   “就看你是否愿意给了。”   清冷的夜色之下,他平静的话语落地,湿润的室内空气带上了几分刚刚不曾存在的寒意。   但伯莎的神色毫无变化。   她还是倚靠在车厢的扶手上,艳丽面庞中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仿佛完全没有听懂迈克罗夫特的暗示,沙哑的声线一开口便是旖旎暧昧:“原来你真的需要一名情人,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也有生理需求啊。”   伯莎话音落地,马车停了下来。   迈克罗夫特收回目光,他微微侧头:“到酒店了,夫人。”   伯莎:“要吻别吗?”   他充耳不闻:“沃德太太喜欢茶文化,你若是想讨好她,可抓住下午茶的时机。”   伯莎:“所以不要吻别,我有点失望了,迈克。”   这次迈克罗夫特才给了她一个能称得上真情实意的笑容。他敲了敲身后的车窗,车夫当即拉开窗子,将一个用帕子包裹的物件递了进来。   迈克罗夫特一抖帕子,从中拿出了一把枪。   “以防万一,夫人,”他说,“若是你不会使用,可以请教你手下的托马斯・泰晤士。”   他将枪身翻转,握住枪身,将枪托递至伯莎面前。   伯莎勾起嘴角,伸出手,接过手枪。   冰冷器械在月色之下闪着冰冷光芒,她握住枪托,指尖微微蜷缩,接触到金属温度的同时,也触碰到了属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暖意。二人手指的皮肤短暂相接,在金属微凉的衬托下近乎滚烫。   须臾的触碰转瞬即逝。   伯莎起身,拎着裙摆推开马车的车门,在走出车厢之前她蓦然回头。   夜幕之下的女人背着酒店通明的光芒,她举起手枪,送到唇侧,在迈克罗夫特刚刚握住的枪口处轻轻落下一吻。   “算作吻别了,先生,”伯莎笑道,“祝你今夜好梦。” 第28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28   转天下午。   说实话, 若非为了真理学会的线索, 伯莎是真的不想和上流社会的夫人们打交道。   身为内政大臣、英国勋爵的妻子, 沃德太太自然是不会对马普尔小姐经历的市井案件感兴趣,可她有责任为丈夫拉拢住“福尔摩斯的情人”, 于是哪怕伯莎和对方都深谙彼此不是一路人,她们还是得做出和和气气的模样。   “桑菲尔德庄园发生的事情可真是个悲剧。”   听完伯莎讲述的“趣事”,沃德太太感叹道:“娶了个妻子, 却无法履行妻子应有的义务,罗切斯特真是可怜。”   伯莎:“……”她被关了十年,整整十年不见天日, 难道她就不可怜吗!   沃德太太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为妻子,总是应该为丈夫做些什么的,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马普尔小姐?”   伯莎保持着礼貌的笑容:“我尚未结婚, 夫人,不过你说得对。”   沃德太太眨了眨眼:“我看啊, 也差不了多少啦。詹姆斯对我说, 他认识福尔摩斯先生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任何女人, 你可是第一个!可见那样厉害的男人, 总是眼光不凡, 能一眼就爱上同样不凡的女人。”   换做其他姑娘听到这类揶揄,就算是假扮情人也要脸红一番的。但伯莎是谁?身为前任记者,她已经练就了金刚不坏的“厚脸皮”, 不仅没局促,还勾了勾嘴角,摆出一副甜蜜的姿态来:“迈克罗夫特呀,其实小毛病挺多,可没你们说的那么好。”   沃德太太:“还说不满意?马普尔小姐,你的笑容可掩饰不住啦。”   玩笑过后,两位女眷之间的关系看似拉近了很多。沃德太太摆出亲昵的姿态,很是骄傲道:“我和詹姆斯也非常恩爱,他向来以我能帮到他为豪――你听几位绅士取笑下议院的议员麻烦妻子出面,实际上他们也会暗自攀比呢。让我说的话,费雪议员的妻子事实上相当称职。”   伯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果然昨夜聚会时,那几位绅士口中“女人也想要选举权”的话题,说的就是费雪夫人。   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女性,那般嘲弄的口吻让伯莎格外不爽,这笔账她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听到沃德太太旧事重提,她微微挑眉:“你说的可是开办私人女校的艾米丽・费雪夫人?”   “嗯?”   沃德太太讶异道:“马普尔小姐你认识她?”   伯莎:“我的一位闺中密友在费雪学校中任职。”   “不愧是私家侦探,”沃德太太了然,“就是见多识广,认识的人也多。费雪夫人一直想筹办专门针对于妇女的杂志,苦于没有资金,她曾经联系过我,希望我能出手资助。”   “听上去你没同意,夫人。”   “……”   优雅得体的爵士太太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嗯……我最近很忙,没时间去参加她的沙龙,”沃德太太委婉说道,“詹姆斯好几个慈善项目需要我把关呢。”   她在犹豫。   这点要还看不出来,伯莎就白当了半辈子记者,外加不入流的“私家侦探”了。   沃德太太和费雪夫人之间存在着一条近乎不可逾越的鸿沟,这绝非上议员和下议院那么简单。但饶是如此,费雪夫人行“僭越”之事联系上了沃德太太,她虽拒绝,但仍然能记得,证明沃德太太确实对费雪夫人筹办妇女杂事的提议很感兴趣。   伯莎对费雪夫人很有好感,或许帮帮忙也没什么?   意识到这点,伯莎脸上的社交笑容总算是增添了几分真诚的意味。   “下次费雪夫人再办沙龙,或许我可以先代你去听听,夫人。”   “那可真是太好了!”   沃德太太的感激发自真心:“我实在是走不开,要审核的项目太多了。特别是朗恩博士的药剂研究,他的实验室给我开了好长一份单子。”   药剂研究?   伯莎心中一动:“是医用药剂吗?”   沃德太太:“是的。据说是已经进入了临床阶段……若是成功,可用以治疗多种病情。这可是大好的事情,只是我不太懂医学,或许还得让詹姆斯亲自过目。”   朗恩博士啊,伯莎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重新端起了茶杯。   可算是抓到有用的人了呢。   “想来操持这些项目不如你的工作有趣,马普尔小姐,”沃德太太说道,“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案子吗?”   “案子倒没有。”   伯莎抿了一口红茶,不得不说勋爵家的茶叶是真的不错,连伯莎这个咖啡党都品出了浓厚清香的滋味来。托着茶杯的女人侧了侧头,今日她只盘了半个发髻,额前乌黑的碎发垂下来,更衬得她慵懒又随意。   好一个动人的女郎啊,沃德太太不禁感叹,怪不得能迷倒福尔摩斯那样的人物。   “不过,”伯莎一勾嘴角,暗金色的眼底闪过几分期待的神色,“还是有其他事情需要我亲自关注一下的。”   什么事呢?自然是迈克罗夫特亲口许给自己情报,关于吉普赛人的事情了。   ……   同一时间,白教堂区域。   刚刚下了雨,本就泥泞破败的街道,被洗刷之后更显颓唐。一个又一个老旧的棚户和敞篷马车之间,悬挂着的彩色布上沾满了泥点。待到天空彻底放晴,不过三步宽、还堆了不少杂物的道路上,立刻挤满了穿着异族服饰、拥有深色皮肤的人。   这里是吉普赛人的棚户区。   他们人数不多,却受人忌惮。连附近最穷凶极恶的歹徒也不会无端招惹落户于此的吉普赛人。看看摆在敞篷车前的塔罗牌和水晶球,再看看放在搭棚前的破碎兽骨,谁知道招惹了他们会有怎样的下场?   玛利亚骂骂咧咧地从搭棚中出来:“艾比?艾比那个死丫头,去哪儿了?”   几个同族的青年笑道:“下雨之前就看她跑出去玩啦!”   玛利亚:“野丫头,回来我非得修理她不可。”   她丢下这句话,便伸手要去扯下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彩色布帘,然而玛利亚还没成功,远处就有两个姑娘急匆匆地跑过来:“玛利亚!来人啦。”   玛利亚:“什么?”   姑娘:“是,是泰晤士来啦!”   玛利亚的手顿了顿。   她转过身去,几乎是狭窄巷子里的所有人都转了过去――   在肮脏、杂乱,以及充满了异族风情的巷子里,托马斯・泰晤士的身影就仿佛闯入鸦群的白鸽,显眼到令人刺目的程度。青年一袭可谓风流的浅驼色大衣,哪怕不系扣子,得体的外套也勾勒出他瘦削挺拔的肩背腰肢。   泰晤士甚至穿着一双锃光瓦亮的高档皮鞋,在泥泞难走的巷子里,这双皮鞋哪怕沾了泥水,也足够使得所有吉普赛青年投以异样的目光。   他跨着沉稳的步子走过来,一路上所有人都为其让路。   玛利亚眯了眯眼。   “你来干什么,泰晤士?”她问道。   最终青年停在了玛利亚的面前,他摘下帽子,一双冰蓝色的双眼露了出来。   托马斯・泰晤士笑了笑:“转达一个消息,亲爱的玛利亚。”   “什么消息?”   “苏格兰场打算在十一天后拆了你们的棚户区。”   玛利亚脸色蓦然一变。   “泰晤士夫人听到了这个消息,便直接派我赶了过来,”托马斯语气轻松、神情亲切,可每句话都让玛利亚的脸色更为难堪几分,“她那么好的心肠,自然是不忍心看到你们流离失所的,泰晤士夫人说,吉普赛人可到伦敦东边的码头区暂且躲一躲。”   说完,托马斯重新戴上帽子。   “希望你们能记住夫人这一次的恩情。”   而后这一抹浅驼色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留给所有吉普赛人一个挺拔的背影。   ***   当天晚上。   换上了西装三件套、化为青年绅士的托马斯,来到白马酒店将吉普赛人的情况转达给伯莎,换来了伯莎放肆的笑声。   “玛利亚可要恨上你了,”她笑道,“真可惜,我明明觉得你们两个还挺配的。”   托马斯哭笑不得,为什么夫人总觉得他一身风流债来着?   “这件事情办的不错。”   当然了,玩笑归玩笑,其实伯莎很满意托马斯・泰晤士其人。   虽说一开始因为他缺钱耍了点小心思,但那是为了给康纳治病,伯莎也就没当回事。也算是她撞了大运,刚来到伦敦就碰到这样聪明利落、还走投无路的年轻人。   因而伯莎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之情:“就算玛利亚恨你,他们也得记住欠你我一个情。”   托马斯:“主要是你消息灵通,夫人。”   伯莎:“少拍我马屁。”   她勾了勾嘴角,继续开口:“我这里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大概是知道谁是害死康纳的罪魁祸首了。”   托马斯猛然愣在了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紧紧盯住伯莎那张艳丽的面孔――要知道在平时,托马斯从来不主动直视伯莎来着。   “你,你说什么,夫人?”   “朗恩博士,”伯莎冷冷地吐出白日打探到的消息,“你若是着急,可自行去打听打听,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留着他是为了引蛇出洞,说不定能抓到更大头的幕后操纵者。”   “……”   青年闻言,攥紧了拳头。   伯莎毫不怀疑,此时倘若朗恩博士在场,托马斯势必会亲手杀了他为康纳报仇。但他很会控制情绪,不过是须臾之间,青年便吐出一口浊气,而后松开了手掌。   “我知道了,”他开口,“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万死不辞,夫人。我以主的名义发誓,今后倘若我对你的命令有所懈怠拖延,就让我下地狱去。”   伯莎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   这样的誓言对于一名天主教徒而言,可算是相当具有分量了。伯莎知道自己调查此事会让托马斯产生好感,却没料到能这么夸张。   “先别高兴太早。”   伯莎顿了顿开口:“还有一件事。”   托马斯:“请说,夫人。”   伯莎:“你愿意让更多的孩子姓泰晤士吗?”   托马斯:???   伯莎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语说的托马斯莫名其妙,她又没解释,青年只得带着一肚子问号回家。   待他回到白教堂区,走到了家门口,终于明白伯莎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月色之下,比尔・赛克斯和他的小弟托比正守在自家门前,如果不是歹徒附近还跟着两个小男孩,托马斯肯定以为对方是来寻仇打架的。   赛克斯低声嘀咕了什么,而后对着托马斯打量几番,吹了声口哨:“人靠衣装啊,小子。”   托马斯蹙眉警惕道:“你干什么?”   “没什么。”   赛克斯用脚踢了踢身边的“逮不着”杰克・道金斯:“泰晤士夫人要我把这两个小子送到你这儿来。”   他的话音落地,“逮不着”杰克挠了挠后脑,困惑地问道:“听说泰晤士夫人要认我们当干儿子?”   托马斯:“……”   此时此刻托马斯终于明白伯莎夫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之前她要赛克斯去处理掉老犹太,且说留下的孩子有用处,有什么用处?这谁也不知道。   但托马斯知道,他手头即将多那么两个拖油瓶。   另外一个小孩恰利・贝茨闻言惊道:“哇,那你以后不就是我们的舅舅啦,托马斯?”   托马斯:“…………”   他一巴掌轻轻拍在恰利头上,没好气道:“谁要当你们这群小流氓的舅舅,泰晤士夫人看起来像是有你们这么大儿子的年纪吗?要把她当姐姐!”   想到今后更为热闹的“长兄生活”,托马斯只觉得头疼――比起当奶爸,他宁可去跳火坑好吧! 第29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29   几个星期后, 南岸街23号的宅子已经基本修整完毕。   虽说“闹鬼”的宅邸空置三年, 但基本的装潢、必要的家具仍然保存完好。近日以来工人们进进出出、修修补补, 人一多,宅邸内阴郁诡异的气氛一扫而空, 再加上年久失修的部分得到重新修缮,偌大的宅邸变得宽敞明亮,哪里还有凶宅的样子。   伯莎站在大厅, 对此非常满意。上午她派女仆格莱思去购置被褥床单等物品,买回来后,待她再雇佣一名女仆和一名车夫, 就可以入住啦。   白马酒店虽好,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 哪里有家里舒服呢。   “真想不到变化这么大, ”托马斯感慨道, “这笔钱花的很值得,夫人。”   刚修整完毕的宅子略显空旷, 这也和它的面积有关:一楼配有客厅、餐厅和一个会客室, 再加上厨房和储藏室,几乎足以一整个家族在此日常活动;二楼则配有四间卧室、一间书房, 主卧还带一个小套间。   这么一大栋宅邸售价只有一千英镑, 按照伦敦的物价, 这四舍五入就是不要钱啊!伯莎可真要好好感谢迈克罗夫特,让她白捡一个大便宜。   “装饰品和生活用品可以今后慢慢添置,不过……”   “不过?”   “呃, ”托马斯流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态,“工人们默认了宅子里只有你和爱小姐两位女主人,好像没有考虑到你的房间会有男士入住,夫人。”   什么?   伯莎很是茫然:“我的房间怎么会有……哦。”   话说了一半,她恍然大悟:托马斯见过迈克罗夫特。   “没关系,不需要考虑到男士入住,”伯莎当即失笑出声,“我和我的‘情人’没有肉体关系,不用考虑他。”   托马斯:???   堂堂前任杰西帮左膀右臂,混了这么多年街头的托马斯・泰晤士,还头一次听说情人之间没有肉体关系的。你们有钱人的花样这么多吗!   见他一脸困惑,伯莎只觉得好笑。这事也没法和别人解释,因而伯莎的视线落在托马斯得体的西装三件套上。   老实说,这十先令花的很值,打扮成绅士模样的托马斯・泰晤士还真一表人才。只是他本人平时非常不喜欢这么穿,套上西装出门,基本是直接表明他去帮伯莎跑腿办事去了。   “合同拿回来了吗?”伯莎问。   “拿回来了,”托马斯这才从口袋中拿出一份仔细折好的厚实信封,“恭喜你,夫人,又多添了一处乡下的房产。”   所谓乡下房产,自然是之前委托给巴克莱银行的购房合同了。   由巴克莱先生代劳,伯莎终于拿到了位于圣玛丽米德村的房产产权――尽管她本人连房产代理人的面都没见到。   不过也无所谓,伯莎买下那栋房子也不是为了居住的。而是从此给马普尔小姐一个正式的身份:家乡在圣玛丽米德村的单身小姐,完美符合阿加莎笔下的设定。   就是……这都是实打实的钱啊!伯莎的心在滴血。   虽然圣玛丽米德村的物价不比伦敦,但那也出去了不少英镑。   “得抓紧赚钱了,”伯莎嘀咕道,“总是支出也不是法子。”   “这边宅子修整完毕,工人们可以立刻开始修整隔壁的铺面,夫人,”托马斯及时说道,“就是……你打算拿隔壁的铺面做什么呢?”   “还是开酒吧好了。”伯莎说。   原本的南岸街22号本就是个酒吧,坐落在街口,附近有工厂,还临着白教堂区,不仅是出于收集消息角度,还是经营角度,仍然是开设酒吧最为合适。   而且铺面废弃三年,可内在的基本装潢保持得还算不错,想要开酒吧翻新一下就行。   “那你需要一名老板,夫人。”   “嗯,”伯莎点头,“我确实需要人手。”   “我可以代劳。”   “你不行。”   托马斯微微一怔。   伯莎・泰晤士手下确实缺人,总不能让赛克斯那种家伙来经营酒吧。托马斯毛遂自荐时信心十足,却没料到伯莎毫不客气地回绝了他的提议。   没什么比一腔热忱贴在冷板凳上更令人难过了,托马斯看起来很受伤:“你……你是觉得我能力不足吗,夫人?”   伯莎好笑地瞥了托马斯一眼:“不要妄自菲薄,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途,别把时间浪费在经营酒吧上面。招募人手的事情先放放,在修整过程中慢慢找人也没关系。”   她见托马斯不说话,继续耐心宽慰道:“你愿意帮我做事,我很感激,托马斯。要是急着想证明自己,就先把新来的几个孩子照顾好。”   托马斯忍俊不禁:“杰克和恰利压根不需要我照料。”   要知道那可是两个街头小偷啊!没老犹太征用他们的资金,那两个小子现下的生活比许多工人都滋润好不好。   不过……   托马斯・泰晤士倒是没想到,泰晤士夫人轻飘飘几句话,就能让赛克斯转而对付起自己的老朋友。   他知道面前这位女士是个狠人。托马斯自幼为帮派做事,他太明白歹徒、强盗和帮派分子的作风了,几乎是在见到伯莎夫人的第一面,哪怕她穿着昂贵的衣裙也遮掩不住行走在市井的气息,托马斯立刻就分辨出来,这位女士对底层社会多少是有些了解的。   但托马斯没想到,伯莎能狠到近乎于歹徒的地步。   赛克斯没告诉他老犹太究竟怎么了。或许被赶走了,或许赛克斯下手未遂连夜离开了白教堂区,或许……托马斯低了低头,他不知道,但是泰晤士夫人一定知道。   当然了,夫人不说,托马斯绝对不会多问,这是基本原则。   “那不是更方便?就让他们住在原本住的地方就行,”伯莎说,“你只要别让他们两个闹出什么乱子即可。”   “夫人的打算是……?”   “我不需要小偷,”她回答,“我需要两个孩子王。”   《福尔摩斯探案集》中,歇洛克・福尔摩斯拥有一整个贝克街小分队,颇具传奇色彩,但也算是现实意义浓厚。   在当下的伦敦街头,没什么人比这些小偷、报童和流浪儿更消息灵通了,哪怕再谨慎小心的阴谋家,也很少会提防穿梭在马车和行人之间的这些孩童。   “杰克这么机灵,还经常道出乱窜,就让他去朗恩博士的实验室附近转转,”伯莎说,“你可以给他几个便士,让他买点零嘴去和周围的孩子打好关系。”   不用伯莎多说,混迹街头多年的托马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找朗恩博士的麻烦,就是为康纳・泰晤士报仇,托马斯求之不得呢。   “我知道了,夫人,”青年凝重点头,“我会让雅各布和杰克一起,这样也好盯着他。”   “好。”   伯莎一勾嘴角:“还得多麻烦你,托马斯。”   青年笑出声,抬手戴上绅士帽,黑色帽檐之下一双蓝眼熠熠生辉:“哪儿的话,夫人。若是无事,我这就和工人去商量翻修酒吧的事情去,请你放心。”   对于交代给托马斯的事情,伯莎自然放心。但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交给别人做的。   她简单地叮嘱了工头几句,而后乘坐马车回到白马酒店。   伯莎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然而简・爱小姐依然没从私人女校归来――今晚是夜校第一天开课,对费雪夫人,对简・爱小姐来说都意义重大。   待到伯莎用过晚餐,简才乘坐费雪夫人家的马车迟迟归来。   她进门时忧心忡忡,看起来满腹心思。这让伯莎很是意外:“怎么,不顺利吗?别是女工们欺负你了吧?”   “什么?不。”   简猛然从沉思中回神,急忙摇头:“不是的,今夜的课程很顺利。”   按道理来讲,应该是如此的。伯莎深谙简的性格,她不卑不亢、谦虚有礼,还有着不怎么幸福的童年,不论从性格,还是从阅历上,她都应该能理解女工们的处境才对。加上她性格不错,第一堂课,就算再怎么出意外,也不应该惹出麻烦才对。   只是看她这幅眉头微拧的模样,分明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坐下慢慢说。”伯莎示意。   “嗯。”   简缓缓落座,接过格莱思递来的热茶,而后才整理好思绪,轻声开口:“第一次的课程内容并不多,不过是同女工们相互认识一下,而后介绍准备好的课程。真正的知识内容不过是刚刚开端,费雪夫人还是建议我和她们先打好关系。”   “那你做到了吗?”   “事实上,”简回答,“我觉得做到了。”   说完,她苍白的面孔浮现出几分由衷的笑意。   “她们都很喜欢我。”   “那不是很好吗,”伯莎也跟着勾了勾嘴角,“你又在担心什么?”   “她们很喜欢我,将我视为了自己人,”简犹豫片刻,还是认真回答了伯莎的问题,“今夜的课程结束后,她们邀请我……去参加费雪夫人的公开宣讲。”   “宣讲?”   “就在她们的印刷厂附近,是关于妇女投票权的宣讲。”   “……”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对于一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女人来说,这还用问吗?若是伯莎受邀,她肯定要去看看的。   但她也明白简・爱小姐为什么会犹豫――想想看之前内政大臣的聚会上,诸位绅士是如何嘲笑费雪夫人的吧。   在这个年代,女人为了自己的权力利益奔走呼喊,几乎是和偷情、夜游一样,可以称之为“不体面”。   想必此时的简一定很纠结:身为女性,她当然想去参加宣讲;但她区区一名女性教师,如今所得的一切都建筑在“体面”之上。若是没了这份体面,她该怎么办?   伯莎端详面前的年轻姑娘许久。   “好啊。”   她看似随意地开口:“我还挺感兴趣的,之前从未见过什么‘宣讲’呢,不如你陪我一起?”   简・爱小姐的双眼猛然亮了起来。 第30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30   第二天。   伯莎和简起了个大早, 来到几位夜校学生所在的印刷厂附近。   这不仅是简・爱小姐第一次见到伦敦的工厂, 更是伯莎第一次见到十九世纪的工厂。   站在工厂之外是看不到内部是什么模样的, 然而街道上走着的、蹲着的,还有三三两两在外惬意休息的, 都是与她们穿着打扮、行为习惯截然不同的工人。   哪怕伯莎和简不过是站在街道对面遥遥看着,两位衣着得体的女士在工厂附近徘徊,也仍然格外的显眼。特别是伯莎, 今日她穿着一身亮蓝色长裙,在灰蒙蒙的街道和朴素的路人之间,感觉就像是误入兽群的孔雀, 换回来了不少视线。   伯莎当然是不在乎的,但旁人好奇的目光让简有些局促。   好在她们也不是整条街道上最为招摇的存在。   时值印刷厂下班, 封闭的大门中陆陆续续走出来不少工人, 有男有女, 也有看上去远还未成年的孩童。他们走到厂门口,就会看到站在高处的艾米丽・费雪夫人。   费雪夫人脚下踩着简陋的板车, 这就是她身为“政治活动家”宣讲的舞台了。在板车下面, 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姑娘正在往行人手中塞传单,大概是费雪夫人临时雇用来的。   “女士们、我的同胞们!”   平心而论, 费雪夫人并不是一位强壮有力的女士, 相反地, 操办学校、筹募资金的她看上去文雅端庄,个子也不高,身材纤细的夫人站在板车上摇摇晃晃, 看得伯莎都为她担忧。   但她一开口,却是中气十足、言语有力,一句开场就足以让当过记者的伯莎明白:费雪夫人在私下,绝对花费了大量时间去练习演讲能力。   “今日我前来不为别的,只是想先来问问,为何身为女人,工时比男人长、拿到手的薪水却要比男人少?”   她的话题直接关联女工们的现实生活,这使得不少下班的女工停了下来。   “我们起得比男人早,要为丈夫烧水做饭,要为孩子洗脸穿衣;我们归家比男人晚,却还要为家庭缝缝补补,照顾所有人的饮食起居。在家中我们女人忙碌不停,在工厂中我们干着与男人同样的活,付出这么多,可他们却说,我们女人是受男人庇护。”   “――应该是他们受我们庇护才对,没了我,我丈夫连裤子都找不着!”驻足的女工挤兑道,这换来了工人们的哄笑声。   “说得对!”   费雪夫人不仅仅是宣讲,她甚至反应迅速,和台下的呼喊有所互动。   纤细的女士接下了女工的调笑:“我的丈夫还是议员呢,没了我,他连怎么给孩子喂奶都不知道。就这样,难道一个家庭中,担任顶梁柱的,不应该是女人吗?”   “这话我可爱听!”   “我觉得说的没错,凭什么就男人当家了?”   “一回家就躺在床上喊累,说得好像我们女人没有工作一样。”   “同胞们,我的朋友们,”费雪夫人待到她们议论稍歇,才继续开口,“既然我们都认同女人理应当家,那我们就该好好想想,究竟是为什么我们拿到的薪水,比男人要少的多?难道我们消极怠工吗?难道我们工作轻松吗?”   费雪夫人的问题落地,女工们没人回应。   她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继续玩笑般插嘴。   “我知道在场所有的女人都曾经对此困惑过,今日我便可以告诉大家答案,答案就是发薪水的人、制定行业规则的人、坐在议会上投票选举的人,乃至如今的当权者,自古至今、自古至今都是男人。”   费雪夫人不等回应,朗声道。   “我们女人的声音被淹没在了男人的权力中,我们的需求不被看见,我们的呼喊不被采纳,现在已经不是几百年前了,同胞们,是时候站出来呼吁属于我们的正当权力了。我们从未想着去打倒男人,但我们应有属于自己的投票权,让女人来决定是谁主宰女人的命运!”   老实说,伯莎觉得费雪夫人这番宣讲没有任何问题。   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回来的女青年,投票权、选举权是伯莎自成年后就拥有的基本权益,她从未体会过这种连口都不能开的滋味。   可就算是这样,当费雪夫人说出这番话后,应和她的女性也很少,不过了了几名年轻的女工为她欢呼喝彩。   “做出回应的,”简轻声说道,“都是夜校的学生。”   “……”   果然。   简观察敏锐,自然是不会出错了。   伯莎沉思片刻,而后开口:“你有什么想法?”   简微微蹙眉:“我……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而后苍白瘦弱的教师发问:“费雪夫人认为女性应当拥有和男性一样的政治权力,可是这真的会改变什么吗?只是投票权而已,谁当议员谁当大臣,和平民又有什么关系呢?”   伯莎闻言笑了笑,同时也大概明白了费雪夫人的困境。   对方的宣讲慷慨激昂、逻辑严谨,站在专业角度看,伯莎觉得她已经是一名很合格的演讲家了。她认同费雪夫人说的话,同时也有些感慨于回应寥寥。   简・爱小姐的一席话让伯莎恍然大悟:说到底,就是曲高和寡罢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你给人讲道理,首先对方也得懂得道理才行。这就像是给小学生讲哥德巴赫猜想一样,不是知识有误,而是他们的基础不足以让他们理解知识。   当下的女性没有政治权的概念,自然也就不明白拥有正当政治权力的必要。   “谁当首相倒是和平民没关系,”伯莎换了个思路,“不过法律上写的明明白白,‘人’应该有投票权,但现在女人没有,是不是被排除在‘人’之外了?难道女人不是人吗?”   这多少让简理解了一点点。   但年轻姑娘思考片刻,又问:“可是,想要获得投票权,仅仅就靠喊得够大声吗?”   伯莎:“当然不。”   还得靠斗争,还得靠有人牺牲,靠与激进的进步政党拉帮结派,甚至靠未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葬送了英国国内绝大多数男性劳动力,如此之大的国家,才肯正视来自女性的力量。   区区喊得大声,实在是无法撼动千百年来的传统。   “不过,倘若街道脏了,拿起笤帚亲自去扫算是打扫卫生,弯下腰去拾起垃圾同样也是打扫卫生,”伯莎说,“不能因为做的事情微不足道就否定它,不是吗?”   简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街道对面的费雪夫人,不知道是在沉思,还是在仔细聆听宣讲的内容。   费雪夫人的演讲节奏控制的很好,哪怕真正听她宣讲的人并不多,但她仍然在雇佣的小姑娘发完传单时结束了今天的内容。待到几名夜校的女工帮忙扶她走下板车时,也有人发现了街道对面的伯莎和简。   “是爱小姐!”   “爱小姐真的来啦!”   “爱小姐!!”   年轻的女工人瞅见了简・爱小姐的身影,各个露出了惊喜的神情,甚至有三名女工当即拎着裙摆,朝着简走了过来。   伯莎注意到她们都很年轻,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   打头的姑娘胆子大得很:“原来爱小姐你来了呀!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我们呢。”   她个子高,体格看起来也足够健壮。与之相比,娇小瘦弱的简几乎还是名未成年少女,但这几名姑娘却对简十分尊敬,实打实的在为她的到来而高兴。   简也很高兴,伯莎看得出来。   她低了低头,苍白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由衷的喜悦,更是带出了几分生机勃勃的红晕,这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个十八岁的年轻姑娘,而非压抑着本性的家庭教师了。   “你们说这很重要,”她说话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人都在仔细聆听着,“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   “真的吗!”   个子最高的女性工人微微一怔,而后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见她笑出声,简稍稍一顿,而后也蓦然绽开笑颜。   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这种默契是参加过夜校的女工,将简・爱小姐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之中。站在一边的伯莎并没有对此感到别扭,相反她还挺高兴的。   至少现在简的快乐发自真心,她找到了自己喜爱并且能发挥特长的工作,也拥有了自己的归属,这不是很好吗?   扬起笑容的模样,总是要比在桑菲尔德庄园时低眉顺目要可爱的多。   从印刷厂回酒店的路上,二人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伯莎知道此时的简有很多事情要思考,就没有打扰她。   等回到了白马酒店,她们刚下车,酒店管家就迎了上来:“两位女士,泰晤士先生已经在等你们了。”   托马斯?   伯莎略感讶异:最近她可没请他帮自己跑腿干活来着。   两位女士走进大堂,就看到不情不愿换上三件套的托马斯早就在此等候了。   “怎么,”伯莎开口,“酒吧装潢出问题了?”   “什――不是。”   托马斯看上去略微有些焦急,但还算可控:“酒吧那边进度很好,只是夫人,玛利亚希望见见你。”   玛利亚,那名吉普赛人?她可是一直对伯莎很是警惕,甚至略略有些敌意来着。   主动来找,估计是因为在码头区躲了好一阵子,不能搬回白教堂区有些着急了吧。   伯莎承认,其实她就是故意晾着避难的吉普赛人来着,不晾晾玛利亚,她怎么能低头?否则就算伯莎上赶着帮忙,她也不会领情的。   晾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了。   “好。”   码头区自然有码头区的规矩,吉普赛人贸然闯进去,这段时间肯定也不好受。   想到神秘且高傲的吉普赛女郎要低头求人了,伯莎恶劣地一勾嘴角:“终于等到了今天,那就去见见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  姜花哭爹喊娘硬闯公寓:哥!!你再不出来我又要被妹妹们的谴责淹没――等一会,怎么是你?   老福:?   姜花:??   老福:我哥要我在这儿等他。   姜花:哦,算了,你也行,快快快快上场!   老福:???? 第31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31   伦敦东部的码头区曾经属于东印度公司, 但伴随着第二次工业革命、东印度公司的解散之后, 该区域的码头逐渐被废弃, 现下居住逗留在当地的基本都是穷困平民。   托马斯・泰晤士提前报信,请吉普赛人到东部码头区域躲避苏格兰场的驱赶, 之后便没了下文,伯莎晾了他们足足几个星期。   这几个星期来吉普赛人骑虎难下:回去?可是苏格兰场当时没抓到人,他们回去后肯定还是要和警察碰面的;留下?码头区同样有属于自己的势力盘踞, 这是别人的地盘,实在是不宜久留。   玛利亚思来想去,不得已选择低头――这可正合了伯莎的意。   当天晚上, 将白马酒店铭牌遮挡起来的马车如约而至。   对方约在了码头区某个废弃的厂房里,伯莎和托马斯并肩而行, 进门之后, 便看到玛利亚带着五名吉普赛人早早在等待了。   吉普赛女郎玛利亚看着走过来的红衣女人, 脸色阴晴不定:最近一段时间他们过的可不怎么好,但面前的伯莎・泰晤士却依然是神采飞扬的模样。明明有着同样深色的皮肤和异族的眼睛, 只是更接近西裔的容貌让她更倾向于“艳丽”而不是“神秘”。   虽然她们之间的身份差距不止建立在这份外貌上, 但玛利亚还是多少会心生妒忌。   “泰晤士夫人。”   只是这份妒忌并不会影响玛利亚的判断,四海为家这么久, 她最懂得的就是审时度势。吉普赛女郎一改曾经的爱答不理, 对着伯莎客客气气地放低姿态:“非常感谢你能亲自到访。”   伯莎无所谓地回应:“你我之间绕什么弯?有话直说吧, 玛利亚。”   玛利亚也不和她客气:“我代表我的家人们请求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帮助我们回家,”她说,“回到棚户区, 且不会为警察所追捕。”   “嗯……”   伯莎并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将玛利亚重新端详片刻,而后开口:“你求我做事,你能给我什么呢?”   玛利亚:“我们会记得泰晤士夫人的恩情,今后若有需要,吉普赛人必定出手协助。”   伯莎:“就空口许下一个诺言?”   玛利亚一顿:“泰晤士夫人还想要什么?”   伯莎想要什么,她就不信面前这位江湖老油条不明白!   一个恩情,就这?也亏得玛利亚能说得出口呢,伯莎几乎没绷住笑容。   像玛利亚这样自幼在白教堂区长大的吉普赛人,什么坑蒙拐骗的事情没做过,到了关键时刻给伯莎说今后会还人情――伯莎既不是英雄主义者,也不是慈善家,信她才有鬼呢。   “玛利亚,容我提醒一句,”伯莎好笑道,“是我请托马斯转告你们苏格兰场的动向,这点你知道吧?”   “那是自然,还得感谢你,泰晤士夫人。”   “光是搬出棚户区,你们就欠我一个恩情了,现在想搬回去,又欠我一个人情,你们还得起吗?”   “……”   玛利亚面孔中的谦卑态度稍稍褪去几分。   她深深盯着伯莎看了许久,而后拿出了极其罕见的真诚:“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泰晤士夫人,你想拉拢我们,让我们成为你帮派的成分之一。我反过来问你一句话,夫人,这天底下的罗姆人这么多,你拉拢得过来吗?”   说完,她再次低下头,避开了伯莎灼灼的目光。   “欠下了两个恩情,我向这天地之间的所有神明发誓――哪怕你从不尊敬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必定会还清,你有要求请尽管提出来。但你想约束我们的自由,对不起,今天就当我没求过你。”   这还差不多。   伯莎当然想拉拢吉普赛人做自己的帮派组成,但她也很清楚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之所以出手帮忙,无非就是想要和吉普赛人搞好关系罢了。   但伯莎不喜欢虚与委蛇,少给她来那套恩情不恩情的,这也是为什么玛利亚对她态度一直不好,伯莎却从不生气――态度不好,至少证明她坦诚。   “既然如此,那我就向你索要两个协定。”   伯莎也不客气。   “第一,待到我成立帮派之时,吉普赛人必须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这是自然,你已经证明了你有这个能力,夫人。”   “第二,吉普赛人和我的人,今后要和平共处,哪怕是利益冲突,也必须事先协商而非直接起矛盾。”   “你想要和平的盟约?”   “是的。”   未曾料到玛利亚笑了起来,她看似无可奈何:“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夫人,这还用说吗?我们自然不会和你起冲突。”   伯莎心底冷笑几声,说道:“我可不信你们的空口许诺,我要的是写在条文上的合同,这对我建立帮派至关重要。”   玛利亚:“虽然你们本地人都觉得我们是骗子的代名词,但我们有我们的底线。”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但伯莎还是需要一纸合同――连罗切斯特都和她签了合同来着,爱情小说的男主角不比你们更恪守诺言吗。   “你同意就行,”伯莎说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   苏格兰场那边啊……   伯莎的心思转了一圈,想了好几个路数:一是在桑菲尔德庄园认识的艾希顿先生,他有求于伯莎,自然是愿意帮忙;二是沃德太太,内政大臣的妻子总是能协助联络到苏格兰场的;第三位,自然就是迈克罗夫特先生了。   思来想去,伯莎觉得还是去麻烦一下迈克罗夫特为好。   眼下除了迈克罗夫特,没人知道马普尔小姐就是泰晤士夫人的事实。而不论是找艾希顿先生,还是沃德太太帮忙总是需要想个借口,太过麻烦。   再者,请迈克罗夫特先生出手帮忙,也算是增进一下二人感情,“情人”之间嘛,总是需要保持互动的。   “你们先回去吧。”   伯莎放缓言语:“请你们于码头区再住几天,我会尽快给答复。今夜天色已晚,你们不过来了六个人,注意安全。”   “六个人?”   玛利亚有些茫然:“我明明就带了四个人出来。”   伯莎:“……”   玛利亚:“……”   两位女士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码头废弃厂房门口穿着破旧衣衫,帽檐挡脸的男人。   男人:“…………”   他当即按紧帽子,转过身去――   “托马斯?”伯莎侧头。   “还愣着干什么,快抓住他!”玛利亚喝道。   伴随着话语落地,站在门口的男人几乎是撒腿就跑。   托马斯反应最快,甚至在伯莎开口之前他就已经冲了上去,看着青年风一样的灵敏身影,伯莎和玛利亚默默对视两眼。   伯莎:“我以为他是你们的人。”   玛利亚:“我以为他是你的车夫。”   二人闻言,同时露出了无言以对的神情。   这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伯莎一点戒备和危机感都没有,只感到了浓浓的滑稽。好在偷听者没有逃远,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托马斯・泰晤士就已经将人扭送回来。   “夫人,抓住了!”   青年跑的气喘吁吁,却始终没有松手。他直接将偷听者按在了地上,一把摘下了他的帽子:“你是谁派来的?”   跟在身后的吉普赛人警惕道:“说不定是警察,得抓紧处理掉他。”   地上的男人拼命扭动着身体:“我不是警察!”   伯莎端详男人的后脑片刻,眯了眯眼:“他戴着假发,摘下来。”   托马斯应声抬手,一把扯下了男人如同杂草一般乱糟糟的假发,露出了真实的黑色头发来。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伯莎冷声道。   地上的男人当即抬头。   四目相对,伯莎几乎被男人的面孔吓了一跳――   是个看上去和托马斯差不多年纪的青年,甚至更年轻,一张瘦削的面孔棱角分明,可以称得上一句英俊了。只是他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和冷锐的气质……   有点眼熟啊。   若非亲眼见过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长什么样,伯莎决计不会多想。   但在与年长的福尔摩斯先生见面之后,一张与之如此相近的面孔看向自己,伯莎还是克制不住心底涌上来的想法――   按照迈克罗夫特的年龄来算,大名鼎鼎的名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今年刚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而之前在桑菲尔德庄园时艾希顿先生明确提及过,如今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是一名侦探了。   刚刚入行的侦探,可不就应该像面前的青年一样,满脸写满了青葱吗。   伯莎死死盯着这张和迈克罗夫特相近的脸许久,久到托马斯忍不住开口:“夫人?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怎么处理……   伯莎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偷听的都该死,绑在石块上沉进泰晤士河吧。”   托马斯:“……”这么狠的吗?!   这句话不仅镇住了托马斯,更是镇住了玛利亚为首的一干吉普赛人,反倒是被按在地上的青年无所畏惧般开口:“等一下!夫人,你想建立帮派,我知道你可以去拉拢哪方势力。”   挺聪明的嘛。   伯莎闻言,毫不惊讶地笑了起来。   “好啊,”她笑吟吟地,艳丽的面孔熠熠生辉,“你说说看,我该去拉拢哪方势力?若是说得我不满意,我就把你沉进河底去。”   她倒是挺期待,这名疑似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青年能献上什么计策。 第32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32   “若你说的我不满意, ”伯莎笑吟吟道, “我就把你沉进泰晤士河。”   也不怪玛利亚和伯莎都疏忽大意。码头区到底不是属于自己的地盘, 这里同样人多嘴杂,她们在厂房内交流, 厂房外仍然有闹事打架的声响时不时传来,可谓“热闹得很”。   而疑似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青年就这么坦荡荡地靠在厂房门口,一副我为你们放风的架势。俗话说得好,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他要是躲躲藏藏,搞不好吉普赛人早就警惕起来, 可他就站在大家眼前,搞得所有人反而忽略了他的存在。   若非伯莎多那么一嘴提及在场的准确人数, 估计到时候商谈完毕, 青年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跟着众人离开。   “好。”   趴在地上的青年欣然接受了伯莎的威胁, 他象征性地挣扎一番:“那就请你的人放开我,夫人。”   托马斯看了伯莎一眼, 待她点头后, 才松开了对青年的桎梏。   重获自由的青年站了起来,他瘦削高挑、脊背挺拔, 即使穿着乔装打扮后的破旧衣衫, 乌黑的头发和深刻五官, 也让他看起来气势非凡。   这么一站起来就更有福尔摩斯的风范了,伯莎完全不感觉自己想太多――这青年的站姿都和迈克罗夫特几乎一模一样。   “你说你有计策,”伯莎开口, “我洗耳恭听。”   “吉普赛人拉拢不得,”青年看了一眼面露警惕的玛利亚,笃定道,“欧洲文明将其排斥在外,同样的,吉普赛人也不会接受英国人的统治,这和任其压迫有什么分别。”   “所以呢?”伯莎挑眉。   “吉普赛人不行,但有其他势力可以,你身边就有,夫人。”   “什么?”   青年指了指身后的托马斯・泰晤士。   伯莎顿了顿,而后立刻反应过来这位疑似福尔摩斯的青年的意思――他指的是爱尔兰人!   “大部分爱尔兰人都是因为家乡饥荒,从而逃难来到伦敦寻找工作机会,”青年滔滔不绝,“在伦敦,他们的工作薪水比普通工人要低,社会地位也遭人瞧不起,因而和吉普赛人一样,爱尔兰人同样格外团结,不会接受外人的‘领导’。但他们的生存条件很不好,夫人,而你身边就有一位爱尔兰人,为什么不让他出面提供帮助?这比拉拢吉普赛人要容易的多。”   这番思路清晰的话让托马斯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知道我是爱尔兰人?”   青年一哂:“你的大衣之下戴着十字架,先生,还要用围巾盖起来,显然不想让人知道你是天主教徒。我想信天主教也不是什么值得遮遮掩掩的事情,除非你是爱尔兰人,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托马斯:“……”   伯莎若有所思:“嗯,拉拢爱尔兰人,确实有道理。”   虽然爱尔兰人有属于自己的圈子,但并非吉普赛人那么排外封闭,至少给他们足够的好处,是可以说得动的。   青年:“所以,夫人,你还满意吗?”   “满意,当然满意。”   伯莎闻言,再次扬起灿烂笑容。   “托马斯,可以把他绑起来丢进泰晤士河了。”   “你――”青年微微瞪大眼睛。   “怎么?”   伯莎笑道:“我说你让我不满意,我就把你沉进河底。但我也没说你的答案让我满意了,就可以避免一死啊?”   青年:“……”   他锐利的面孔中浮现出片刻的空白。   看着眼前青年茫然的神情,此时的伯莎只有一个感想:欺负歇洛克・福尔摩斯,简直太、爽、啦!   哪怕伯莎这是仗着对方初出茅庐、经验不足才得逞的,她仍然觉得快乐无比。要知道福尔摩斯是什么人?他那么聪明,这次吃了瘪,下次肯定会做的滴水不露,机会难得好不好。   “别忘了你偷听我和玛利亚私下沟通,万一你是警察卧底,”伯莎说道,“我又不知道你是哪路人马,把你放回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警察。”   青年很是不屑:“倘若他们有这个能力卧底到吉普赛人当中,压根不会在白教堂区扑个空。”   伯莎:“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我没招惹你,你却来跟踪我。”   青年:“我没有跟踪你,我在跟踪他。”   他转头看向伯莎身边的托马斯・泰晤士。   托马斯一愣:“你跟踪我?”   “康纳・泰晤士死于朗恩博士实验室的药物,你一直在追查此事,”青年开口,“但最近几天却停下了动作,似乎是在帮别人做事,我自然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伯莎了然:“你在调查白教堂区有人因为药物死亡的事情。”   她的问题话语,青年诡异的沉默片刻。   短暂的视线交锋过后,青年一本正经:“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明明知道,”这下伯莎更笃定他就是福尔摩斯本人了,“你是在追查试药案吧,先生?都到这个地步了,何不彼此坦白呢?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敷衍我,你若是说了实话,说不定我心情一好,你就可以全须全尾走出这里”   青年的身形微妙地顿了顿,就这么短暂的时间,他仿佛就已经整理好了思绪。   “朗恩博士实验室附近的孩子,是你的人,”他迅速想通了前因后果,“我看到老犹太的孩子和泰晤士家的孩子在一起。”   所以他已经从白教堂区查到了朗恩博士实验室啊,不愧是福尔摩斯。   伯莎暗自点头,这样看来,他们的调查进度还真差不多,说不定可以凑凑线索合作一下。   “杰克过去是老犹太的孩子,现在他不是了。”   “什么?”   看来刚入行的大侦探,消息还没那么灵通呢。伯莎无所谓一笑,而后开口:“所以你在也调查真理学会。”   青年:“什么真理学会?”   伯莎:“……”   该死!反过来被对方套话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更何况对面还是福尔摩斯。伯莎一句话走漏风声,青年便流露出了然神情,立刻将手中的零星线索串联了起来。   掌握了足够的消息,青年稍稍扯了扯嘴角,颇为自信地发出友善的邀请:“夫人,不论你我的目的为何,但既然都在查同一件事情,我想你不必要如此为难我。”   这般姿态,便是笃定伯莎不是真的想要把他绑在石头上沉进泰晤士河了。   该说的都说了,伯莎还能怎样?   不愧是侦探,脑子真的太灵光啦,伯莎还没玩够呢。   她很是遗憾地叹息一声:“那是自然,本也不想为难你,只不过……”   “不过?”   “我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有多聪明,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伯莎轻飘飘的话语落地,让对方大吃一惊。   身为一名穿越者,还是悬疑推理题材的爱好者,连续两次看到大侦探空白的神情,伯莎真觉得这次穿越值得了――哪怕面前的侦探还是初出茅庐的青葱新人。   歇洛克・福尔摩斯自诩没有任何破绽,就算被抓了个现行,也不可能直接被人戳破身份才对!   他狐疑地端详面前的女人许久,试图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但站在对面的异族女人不仅不退缩,反而笑吟吟地任由他打量,好似已经看穿了一切。   大侦探对自己掩盖身份的能力相当自信,他不可能出错,除非这位泰晤士夫人早早地就知晓了他的身份。   “你认识我,”福尔摩斯开口,“因为我在白教堂区调查?还是因为我在朗恩博士的实验室附近徘徊?”   伯莎灿然一笑,偏偏不回答他的问题。   “既然你我都有合作的意向,那就合作好啦,”她勾起嘴角,“你要是有什么线索,或者在白教堂区招惹了什么麻烦,直接找托马斯・泰晤士就好。”   福尔摩斯:“……”   青年还是一副想不通缘由的模样,但伯莎才不给他时间,她故意恶劣道:“还不快走?别拖到我不耐烦,真的把你丢进泰晤士河里去哦?”   ***   等回到白马酒店,伯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就是去见见吉普赛人,竟然能无意间撞到伦敦最著名的大侦探。   然而仔细想想今日的情况,虽然伯莎一个不小心走漏风声,但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反应得知,他暂时还没查到真理学会的存在。   也就是说,年长的那位福尔摩斯是从上往下查,年幼的那位则是从下往上查。   伯莎就此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做出决定,找来酒店附近的邮差,给迈克罗夫特寄了封信。   [你的兄弟在调查真理学会的案件,这件事你是否知情?]――她如此写道。   原本伯莎以为迈克罗夫特是不知道的,但当她照例收到对方的飞速回信时,就明白自己错的离谱。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也并没有向伯莎隐瞒情况。   [致亲爱的伯莎:   此事我确实知情,事实上,是我将朗恩博士的线索透露给了歇洛克,他在伦敦实在是过于游手好闲,算是为他找点事情做。   舍弟是否侵扰了你的生活?若是没有,还烦请夫人多帮照拂。]   照拂歇洛克・福尔摩斯还行,她就算有那个想法,也得有那个能耐啊。   不是伯莎妄自菲薄,而是她发自内心觉得未来的大侦探并不需要一名保姆。他的性格行为确实不符合十九世纪的绅士标准,但这天底下还能有人比福尔摩斯更清醒理智不成?   迈克罗夫特肯定比伯莎更了解歇洛克・福尔摩斯其人。他话说的委婉,实际上应该是让伯莎别介意自家弟弟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   那伯莎当然是不介意了,她自己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而且……   [真理学会一案,倘若有所交集,能获得别人的帮助,我自然是高兴还来不及。在案件方面,未必是我照拂你的兄弟,说不定还是他帮助我。   话又说回来了,按照你我的关系,我帮你照看兄弟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伯莎承认自己最后的调情是故意的,两次相处之后,她大概是明白迈克罗夫特其人有着怎样的行事风格了。   一封信件过后,没过多久邮差就送来了迈克罗夫特的第二封回信。   [致亲爱的伯莎:   你可真是太贴心了,夫人。一个“理所应当”用得真好,同样地,帮你解决麻烦也是我“理所应当”的事情。吉普赛人的事情已通知苏格兰场,如果你还不放心,可自行以马普尔小姐的名义联系局长,他会派人说明情况的。]   看到最后,伯莎忍俊不禁。   “你在笑什么?”一旁的简不禁问道。   “没什么,”伯莎摇了摇头,“就是发现聪明人格外会算账。”   这位迈克罗夫特先生,可是真的不喜欢和别人有人情牵扯呢。   巧的是,伯莎虽然不够那么聪明,却也是一样。   “不说这个。”   迎上简好奇的目光,伯莎笑着转移了话题:“格莱思已经把南岸街宅子的用品置办好了,咱们马上就能搬过去。”   从桑菲尔德庄园到伦敦,过了这么久,伯莎终于能睡到属于自己的床啦。 第33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33   白马酒店虽好, 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   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 伯莎终于搬进了属于她的宅子――南岸街23号。   修整结束的宅子干净整洁, 却显得有些空旷。托马斯帮忙雇佣了一名女仆兼厨娘,一名车夫, 再加上一名格莱思・普尔,眼下就足以操持偌大宅邸的基本生活了。   毕竟宅子里也只有伯莎和简两位住户来着。   “隔壁酒吧的修整还得花些时间,”托马斯站在泰晤士宅的大厅开口, “不过我会尽快督促他们的。”   “不用着急。”伯莎说。   “那倒是――爱小姐!我来帮你。”   托马斯话说了一半,瞧见简・爱小姐亲自拎着行李走了进来,那叫一个非同小可。   在托马斯・泰晤士眼里, 简・爱小姐和伯莎・泰晤士夫人同吃同住,是关系很近的闺中密友了。帮派人士看人从来都看关系而不看社会阶级, 因而哪怕她只是一名女校教师, 简・爱小姐的地位也是相当高的。   “我自己来就行。”简摇头婉拒的托马斯的帮助。   “我来, 还是我来,怎么能让小姐单独拎行李。”   托马斯不由分说, 抢过行李箱往肩上一扛, 就“蹬蹬蹬”上了二楼。   伯莎见状,失笑出声:“让他搬就行, 你的房间在我的卧室隔壁, 临着北窗, 还算不错。今后家里的车夫你也可以随意使唤,他会每天接送你去学校的。”   反正不过一早一晚的事情,也不耽误伯莎使用马车。   “谢谢你, 伯莎,”简的感谢发自真心,“我已经向费雪夫人提出预支一部分薪水的请求,她也同意了。等我拿到薪水,请允许我先把房租和生活费给你。”   “好。”   伯莎点头:“先支付半年的费用,你觉得如何?”   简:“没问题。”   其实伯莎还真不缺简这份钱。一名单身姑娘能吃喝多少,房租加上车马费和伙食费,满打满算一年也就二三十英镑,伯莎缺这几十英镑吗?   但她知道,房租不收,简是不会在这里住下来的,这与钱的多少无关,而是事关尊严。   伯莎当然愿意尊重简・爱小姐的尊严。   “行,我等着收钱了。”   于是伯莎兴致勃勃地拍了拍手:“今日乔迁新居,非得庆贺一番不可。托马斯也别走了,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吃了几个月酒店的饭菜,伯莎已经很久没尝过私家菜的滋味了。   好在托马斯请来的这位厨娘明妮水平还算不错,竟然还会几样法国菜。今夜的红酒烩牛肉炖得香甜软烂,可算是安慰到伯莎吃了许久英国菜的胃了。   餐桌上他们聊了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后简还惦记着明日的课程,事先回卧室备课去了,客厅只剩下伯莎和托马斯。   伯莎懒洋洋往沙发一靠,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和我聊聊爱尔兰的问题。”   托马斯:“……”   就知道把他留下来肯定不是吃顿饭这么简单,泰晤士夫人哪次找他不是有事要做?只是托马斯跑腿跑的心甘情愿,不论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替自己的弟弟康纳・泰晤士报仇雪恨。   “恕我直言,夫人,”托马斯困惑开口,“你为什么如此看重那个人的建议?”   “因为他说的确实在理。”   “仅是如此?”   “你吃醋啦?”   托马斯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伯莎算是发现了,这小子从来没把自己的调情和玩笑当真――这是很聪明的选择,很多男人总是自作多情,会将女性上司的示好当做其被自己的魅力吸引。但托马斯从未这么想过,仿佛在伯莎第一天说起“你我是一家人”的时候,他就真的成为了伯莎的弟弟。   这条线,他分得很清楚,伯莎就喜欢有界限的人。   “倒也不仅如此,”她心情好,也愿意和托马斯说实话,“还因为他姓福尔摩斯。”   “夫人是指……?”   “他是我那位老情人的弟弟,你懂了吧?”   “……”   不是很懂!   托马斯回想起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衣冠楚楚的模样,再想想码头区那夜打扮成乞丐的青年,实在是想不通一名绅士的弟弟为什么会跑去码头区蹲点。   但伯莎无意解释,托马斯也不好继续追问,提及“情人”问题,这就是伯莎的私事了。   “说回爱尔兰人吧,夫人,”他主动进入主题,“白教堂区确实有爱尔兰人的居民区,他们都在附近的工厂工作,大概一百人左右,居住在相邻的两条街上。你若是真想和他们打交道,我就去托人联一下,请他们出来。”   “请出来?”   “爱尔兰人的聚集地……”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话:“不太体面。”   伯莎嗤笑一声。   她当然不在乎体面不体面的问题,现在穿着干净得体的裙子,可伯莎也就过了这么几个月的贵妇生活而已。穿越之前身为记者,她自然是哪里有新闻哪里钻,至于原本的伯莎・梅森?疯子活的恐怕还不如贫民窟的居民体面呢。   不过托马斯的措辞引起了伯莎的注意:“你不认识他们?”   托马斯:“我不认识。”   “为什么?”   “倘若我的名字仍然是提尔纳・泰晤士,我会去认识他们的。但我现在是托马斯・泰晤士,抛弃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我在他们眼中,又算什么?”   道出这番话的托马斯非常平静,但他的手掌却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就如同歇洛克・福尔摩斯所说的那样,他将十字架挂在了围巾之下。   伯莎大概明白了。   “就像是你藏起来的十字架一样吗。”她问。   “是的,夫人,”托马斯苦笑几声,“就算我贸然自报身份,在他们眼中也无非是个叛徒罢了。”   伯莎默然。   怎么说呢……其实她很能理解托马斯的心情。严格来说,伯莎也是个“叛徒”。   他出身爱尔兰,却抛弃了爱尔兰人的身份,若非如此,托马斯・泰晤士不可能混到杰西帮左右手的位置,他之所以比同胞们生活的好,是因为他活成了英国人的模样。   但即使活成了英国人的模样,托马斯也没有完全忘记自己的身份,若是忘记了,他也不会信奉天主教。   难道伯莎不是如此吗?她是牙买加人,她也不是英国人,她甚至不是白种人。   托马斯・泰晤士尚且有着与英格兰人一样的面孔,可伯莎・梅森却拥有深色的皮肤和浅色的眼睛,一眼看过去,谁都知道她有异族血统。   这种情况下,伯莎实在是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奉劝托马斯“认祖归宗”。   她叹息一声:“此事你想好就是,托马斯,我不会强迫你。若是你不愿意以爱尔兰人的身份拉拢他们,就以泰晤士的身份与之碰面就好。”   “夫人,我也反过来劝你三思。”   托马斯清了清嗓子,严肃开口:“拉拢吉普赛人,我没有任何意见。哪怕成了,旁人也不过是说泰晤士夫人起家靠的是女巫和流浪汉。但拉拢爱尔兰人,你可能会被苏格兰场的人盯上,要是从中起半分误会,可就麻烦了。”   伯莎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托马斯究竟在担忧什么了。   爱尔兰人为什么在英国受人歧视?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贫穷和受统治,还因为自古以来他们几乎就是“叛乱”的代名词!   十九世纪的英国没少遭受爱尔兰地区的起义和反叛,尽管未来臭名昭彰的爱尔兰义勇军尚未成立,眼下也给英国造成了不少麻烦。   歇洛克・福尔摩斯是站在大局上思考问题的,伯莎也相信依靠他的智商,大侦探绝对能统筹好一切。但她能吗?   一个指令、半条舆论的失误,很可能就会被警局甚至军队的人找上麻烦,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得找个折中稳妥的办法。   思来想去,最终伯莎想出了一个大概的方案:“若是拉个泰晤士-吉普赛-爱尔兰联盟呢,你觉得是否可行?”   “联盟?”   “像美国那样,我们可以暂时拉一个泰晤士、吉普赛人和爱尔兰人组成的‘白教堂联邦’,”伯莎比喻道,“玛利亚可是答应和我签定合约了,只要搞定爱尔兰人,就不成问题。”   “可是夫人,加上你我的姊妹兄弟们,姓泰晤士的才几个啊?”   托马斯哭笑不得:“我们的人太少了,这么下去早晚会被架空。”   伯莎摊开手:“你说得对,发展自己人是必须的。但别忘了除了姓泰晤士的,咱们还有比尔・赛克斯呢。”   托马斯:“……”   伯莎挑眉:“怎么?”   青年流露出十万个不情愿的神情,他扯了扯自己浅驼色的大衣,闷闷不乐道:“好、好吧,我去……求求赛克斯。”   伯莎:难死你得了!   这幅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伯莎要他去接受绞刑。   之前还口口声声说不会让自己和赛克斯的矛盾影响工作来着,看来伯莎让他和赛克斯两头忙的选择无比正确。这碰面非得三句话之内打起来不可。   “这事你别管,”伯莎笑道,“去接触一下爱尔兰人吧,就问问他们那边是否有人接受了杰西帮的试药邀请,利益相关的事情,他们不会把你赶出来的。赛克斯这边我来处理。”   吩咐完诸多事项,托马斯离开南岸街23号的时候已近深夜。   待到第二天下午,伯莎才从街上找了个报童,叫他将赛克斯喊了过来。   上次赛克斯闯入南岸街23号的时候这里还是一栋闹鬼的“凶宅”,而几个星期后伯莎已经打扫打扫、欣然入住了。   她甚至特地在自己的卧室接待了赛克斯――大门一关,别人又看不到,伯莎也不在乎什么妇道不妇道的问题,泰晤士夫人是个寡妇,就算“卧室接待”一下男人又怎么啦?   但这对赛克斯来说就非同小可了:要知道伯莎・泰晤士现在住的卧房,就是上次满墙是血的那间啊!   这女人竟然直接住进了凶宅,甚至不把案发现场当回事?!   就算他是个杀人越货的歹徒也没这么大胆,赛克斯光是走进南岸街23号就腿软了,更别伯莎在卧室接待他,此时的赛克斯觉得面前这姿态慵懒的女人比强盗杀人犯更可怕。   “你,你就直接这么住了进来?”赛克斯瞠目结舌。   “啊?哦,我和玛利亚说好了,”伯莎坦荡荡胡扯,“她说,只要这栋宅子不住男人,就没问题。”   “所所所所以你――”   “所以我和一个女鬼同住一个屋檐下,怎么了?我俩关系好得很,”伯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像这反而成了赛克斯大惊小怪了,“我有事要问你。”   赛克斯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夫人你讲。”   伯莎暗自翻了个白眼。   “我就想问问你,”她开口,“倘若我想在白教堂区站稳脚跟,赢得众多势力的尊敬,我该做什么?”   这可问到了赛克斯的“专业知识”上面了。   别的他不一定能成,这方面可是在行的很。   “敲山震虎,”赛克斯回答,“杰西帮、白鸽子帮,随便做了他们的老大。”   伯莎沉思:“那我直接掀翻其中一个帮派,也没问题吧?”   赛克斯:“……你有足够人手吗,夫人?”   伯莎一笑:“借啊。”   借吉普赛人和爱尔兰人的人手,去把白鸽子帮掀了,到时候原本帮派的人自然无数可去。   伯莎可不觉得混帮派的人有多忠诚,她又不是没接触过街头混混,加入某个帮派做事,无非是好处给的更多、能够得到更多庇护罢了。树倒猢狲散,没有归属的成员,自然会被新帮派吸收进去。   这样,泰晤士帮不就有人手了嘛。   至于能不能拉拢到爱尔兰人……这得看托马斯・泰晤士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麦哥出门了吗,还没有#   麦哥:容我先……   姜花:……   麦哥:……你怎么不催了。   姜花:我催得动吗我[放弃挣扎.jpg] 第34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34   领了泰晤士夫人的任务, 托马斯自然是要去爱尔兰人的聚集地走一遭。   或许是近乡情怯, 或许是他自己心虚, 平时也不是没和爱尔兰人打过交道,但有过那么一番谈话后, 托马斯突然就没什么勇气了。   他在聚集区外的地段转了几圈,白教堂街区的人都认识托马斯,也没多说什么, 但这么一转,托马斯反倒是和一张生面孔打了个照面。   托马斯:“……”   穿成流浪汉打扮的歇洛克・福尔摩斯:“……”   老实说,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流浪汉装扮可谓专业, 连在白教堂区混大的托马斯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托马斯对这位青年印象深刻,导致他多看了两眼, 就认出了福尔摩斯。   “你――”   泰晤士夫人说这位歇洛克・福尔摩斯是她“老情人”的弟弟来着, 可是夫人的情人明明是个相当体面的绅士啊?托马斯困惑不已:这人就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吗!   “你来干什么?”托马斯问。   见装不下去了, 福尔摩斯一哂,干脆停下步伐:“泰晤士夫人的行动倒是挺快。”   托马斯顿了顿, 才明白他指的是让自己来拉拢爱尔兰人的“行动”。   “我说过了, 我在调查朗恩博士的实验室,”福尔摩斯继续说道, “有爱尔兰人领了朗恩博士实验室的药物, 有人因试药而死, 但多余的药物遗留了下来。”   遗留下来的药物?   托马斯精神一振,要知道他也是来调查这件事的。   福尔摩斯冷淡地审视他片刻,而后开口:“你想合作。”   托马斯:“怎么?”   福尔摩斯微微蹙眉, 片刻过后轻叹一声:“只好如此了。”   “……若是不情愿,我单干也无妨。”   “你和我掌握的事实情况不同,如此贸然合作很可能相互牵连,”福尔摩斯说道,“我不想找麻烦,但你身后的人有更重要的线索。”   啧。   合着勉强和他合作只是因为泰晤士夫人,而且这就更奇怪了好吧。   “你竟然不认识泰晤士夫人,”托马斯莫名其妙道,“夫人和你兄长关系很近啊。”   歇洛克・福尔摩斯终于肯侧过头正视托马斯・泰晤士了:“你说什么?”   托马斯:“你不知道?”   福尔摩斯:“……”   打扮成流浪汉的侦探顿时陷入沉思。   但他思考的速度很快,不过微微一顿,托马斯仅仅抓住了这么顷刻的表情,福尔摩斯就已经收敛了所有思考痕迹。   “关于泰晤士夫人提到的真理学会,”他冷淡地开口,“是从我兄长那里得知的吗?”   “呃……”   “你不知道。”   福尔摩斯一哂:“算了,先去拿药吧。”   托马斯:“……”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这么欠揍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虽然歇洛克・福尔摩斯对待托马斯态度冷漠,但贫民窟的爱尔兰人却又是另外一幅态度。穿着浅驼色大衣的托马斯・泰晤士,纵然本身在白教堂街区算得上是“小有名气”,可他走进狭窄逼仄的巷子里,仍然换来了不少目光。   倒是走在前面、流浪汉装扮的福尔摩斯,还时不时和路过的人打声招呼,一副关系不错的样子。   他带着托马斯走进昏暗的棚户区,推开了当中某一扇门:“亨利・戴克?”   “谁?”   “是我,”福尔摩斯开门见山,“药在哪儿?”   站在门口,托马斯可以清晰看到棚屋之内肮脏破败的环境,以及其中坐着一名男人。那名男人在听到“药”这个词后站了起来,而后看到福尔摩斯身后的托马斯・泰晤士后蓦然一顿。   “托马斯・泰晤士为什么在这儿?”他问。   托马斯并不认识他,但白教堂区的人却很难不认识托马斯。因此托马斯开口:“我不帮杰西做事了。”   “我知道,但你怎么保证不会泄露消息?”   叫亨利・戴克的男人狐疑地看着托马斯,直至福尔摩斯从口袋中掏出了几先令的硬币,爱尔兰人当即住嘴。   “行,”他立刻接过侦探的硬币,“药你们自己去拿,从这里出去,走过祥子,第三间公寓的卧室里,之前就放在了桌子上。”   “好。”   两位青年不欲多言,得到消息后便转身离开。   托马斯其实是想和福尔摩斯说些什么的,哪怕是帮泰晤士夫人打听打听关于朗恩博士实验室的消息呢。然而他混帮派混了这么久,看人眼色的功底一等一,面前这位歇洛克・福尔摩斯显然不是一个很爱与人沟通的角色。   因此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到了爱尔兰人所说的地方,走在前面的福尔摩斯刚想走出逼仄的小巷,迈出去的左腿却突然一停。   “怎么了?”托马斯问。   “……”   福尔摩斯回过头,而后托马斯便听到了公寓门前逗留着三个打扮全然不同的陌生男人。   ――有人比他们早来了一步!   托马斯反应很快,迎上福尔摩斯的目光,他当即退后几步,随便扯住了路过的一名工人,扬起声音问道:“亨利・戴克在哪儿?”   工人一怔,而后看清了来者是托马斯・泰晤士,不得不回答道:“在,在前面的房间里。”   “哪里?”   “呃,我带你去?”   话说到这儿,停在公寓前的几个人已经发现了托马斯・泰晤士。他在白教堂区声名在外,几乎人人都知道托马斯因为试药一事和杰西帮彻底闹翻了脸,眼下出现在附近,还找亨利・戴克――肯定是在追踪调查这件事情。   几名陌生男人纷纷装作不在乎的模样,暂时远离了亨利・戴克的公寓。   歇洛克・福尔摩斯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没人会在意贫民窟的一名流浪汉,他裹紧身上破旧的粗布衣衫,按下帽子,趁着他们离开的时候,极其敏捷地偷溜进了公寓。   “不用你带我去,”托马斯尝试着帮福尔摩斯争取更多的时间,“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   “就在巷子里,往尽头走。”   而此时的福尔摩斯已然虚掩上公寓门,直奔亨利・戴克的卧室。   幸亏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到爱尔兰人的聚集区,也早早地蹲好了目标人物公寓附近,以及公寓内部的情况――这可不是他私闯民宅,住在这里的爱尔兰人都进了停尸房,怎么能算。   他一把抓起卧室桌上唯一的药瓶,转身离开公寓。   侦探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朝着托马斯・泰晤士的方向走过去,此时在死者公寓附近徘徊的几个陌生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喂,你!那个人!”   听到背后的喊声,福尔摩斯把药瓶往口袋里塞,对着托马斯・泰晤士直接开口:“跑!”   托马斯无语,这都是什么事啊!他明明是来和爱尔兰人谈条件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命令毫不犹豫,从而使得托马斯・泰晤士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本能地跟随侦探跑出了小巷。   身后的陌生人穷追不舍,托马斯:“他们就三个人,还打不过――算了。”   话说了一半,托马斯也反应过来了具体状况:公寓门前三个人,不代表对方只来了三个人。托马斯・泰晤士按了按头顶的帽子,一个闪身,便跑到了福尔摩斯身前:“跟我来!”   有那么一瞬间,歇洛克・福尔摩斯看似将要反驳,话到了嘴边,他瞥了一眼托马斯跑的方向――   和他规划出来的逃跑路线截然相反。   他略一思考,决定跟上去。   ***   同一时间,南岸街22号。   酒吧的内部翻修刚刚开工,好在在22号的铺面废弃之前,原本的酒吧也没开多久,所以基本装潢只要略一修整即可,工程量甚至比翻修23号宅邸还小。   但开酒吧最麻烦的事情在于购置二楼旅社房间的用品,以及找一位足够信得过的经营人。   这让伯莎很是纠结。   她站在酒吧一楼,看着工人们忙来忙去,同时还在想去哪儿找这么一位经营人――这可不能再找“逮不着”杰克介绍人脉,一个托马斯・泰晤士已然算是伯莎天降大奖。   “夫人?”   建筑商拿着图纸走了过来:“我听你的弟弟说,夫人你想保留原来的这个吧台,是吗?”   伯莎回神:“嗯,有什么问题?”   建筑商:“刚刚我的工人发现,吧台右边有一截已经受潮损坏了,想要要一模一样的木材修补,估计修不成原来的样子。”   伯莎看了一眼:“干脆就别修成原样,你只管修好,然后涂上更深颜色的油漆。以后就把贵的酒放在这边,便宜的放在那边。”   建筑商:“这……倒是个好办法。”   他迅速记了下来,还想开口:“那――”   话还没落地,酒吧之外突然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传了进来。   “怎么回事?”   伯莎蹙眉,和建筑商一起转身出门。   她原本以为是工人和邻居起了矛盾,结果一推门,若是伯莎的反应慢一点,她一准要踩到托马斯・泰晤士或者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脑袋。   ――两名年纪相仿的青年,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南岸街22号的门前,一副跑累脱的模样。连向来打扮花哨的托马斯・泰晤士都形象全无,直接躺在地上喘粗气。   “夫人。”   福尔摩斯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息:“我们被追杀了,只好找你避难。”   托马斯:等,等一下!   “没有!”   听到这话,托马斯・泰晤士一个激灵爬了起来:“我们已经甩开了追兵,夫人,我没有暴露这件事和你有关!”   此时的托马斯恨不得扑上去捂住福尔摩斯的嘴,张口就给他找麻烦!   张口直接向上司求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没做好老大委派的任务,哪怕只是去和爱尔兰人和平谈判。没做好也就罢了,还跑过来等上司亲自帮忙收拾烂摊子,这在帮派规矩中无异于不想活了。   若是他仍然在杰西帮,这一句话“求避难”就足以杰西把托马斯直接丢进伦敦的下水道喂老鼠。   伯莎:“……”   但伯莎又不是杰西帮的老大,她也不打算运用那套做错事就要自断手指、见血明志的规矩。   何况堂堂前任帮派二把手、未来的大侦探福尔摩斯,还能躲不过几个人的追杀不成?伯莎觉得歇洛克・福尔摩斯就是故意的。   只是……   看着瘫在地上还在蠢蠢欲动想和对方打一架的托马斯,以及一身流浪汉装扮狼狈不堪,却仍然保持着沉着神情的歇洛克,伯莎一个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这么两个大小伙子躺在路边,实在是太难过扎眼了。路过的邻居街坊各个停了下来,想要一探究竟。伯莎感觉好笑极了,这幅场景仿佛她在处理两个在泥潭打滚回来的熊孩子。   “夫人,这次行动很有意义,”托马斯还在担心伯莎生气,疯狂辩解道,“我们拿到了――”   “好了好了。”   伯莎一勾嘴角,全然没有生气的迹象:“你们两个跟我回家,先换身衣服再说明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事后托马斯拽着老福肩膀猛摇:你瞎说什么瞎说!!!!想害死我吗!   老福:哦,我故意的。试试看你和泰晤士夫人关系怎么样,好事后合作。   托马斯:……   托马斯:别拦着我非得揍他不可!! 第35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35   伯莎请格莱思去附近的裁缝店拿了两套现成的男士成衣, 然后几乎是把两名灰头土脸的青年直接按进了浴室里――还好她新家够大, 浴室也不止一间。   一个小时后, 站在伯莎面前的又是风流倜傥的托马斯・泰晤士与清隽锐利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了。   这还差不多。   “原来是这样。”   听完托马斯的转述,伯莎若有所思。   她点了点头, 而后抬眼。暗金色的眼睛对上福尔摩斯锐利的眼睛,片刻过后,伯莎伸出手:“所以, 你们拿到的药呢?”   福尔摩斯:“……”   伯莎无视了侦探赤裸裸的审视目光,毫不在乎道:“你放心,药剂研究并非我的长项, 不会自作聪明给你添乱子。但你总得让我确认一下你是真的拿到了药,而非诓骗我和托马斯吧?”   听到这话, 歇洛克・福尔摩斯才拿出了怀中的药瓶。   伯莎接过来看了一眼, 涂成茶棕色的药瓶内就放着几粒药丸的样子, 连具体什么形状都看不清楚。   就那么几片,对于研究材料和证据来说, 实在是有些少了, 可谓珍贵万分。   “也是你们两个运气好,”伯莎说, “刚好碰到了想要偷药的人。”   “就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托马斯蹙眉。   “是朗恩博士的人。”福尔摩斯突然开口。   托马斯讶异地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福尔摩斯:“那很明显。”   话题引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老本行上, 他不等伯莎和托马斯做反应, 直接解释:“他们其中一人的大衣购置于朗恩博士实验室附近的裁缝店,那家裁缝店不接生客,客户基本就是附近街区的居民。再者, 他们身上有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   “你看的好清楚啊。”托马斯惊奇感叹。   “我善于观察。”福尔摩斯回答。   这可真是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风格,伯莎一勾嘴角:“如果是朗恩博士的人,跑来回收药剂倒是也没什么问题,也许是以防同行竞争呢。”   福尔摩斯却不赞同这个观点:“他们可是看到了托马斯。”   而朗恩博士的人见到托马斯,就会告诉杰西帮的人,紧接着整个白教堂区的住户都会知道托马斯・泰晤士在调查试药的事情。   “无妨。”   伯莎倒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知道了又如何?康纳・泰晤士死在了杰西帮的疏忽之下,眼下的托马斯和原本所在的帮派,以及朗恩博士可是结下了死仇。道上的人为兄弟报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调查试药案理所当然。   反过来想,若是他一直按捺不动,才是真的叫人值得警惕呢。   更何况根据托马斯所言,歇洛克・福尔摩斯跑去找爱尔兰人,是因为有他们之中有人因试药而死。托马斯若是能解决问题,无异于给失去朋友的爱尔兰人一个交代,既不用坦白身份,也完成了拉拢他们的任务,何乐而不为呢?   “药物这边,”伯莎开口,“既然你敢去索要药物,我就大胆假设你懂的药剂学,可以独自完成药物分析了,先生。”   福尔摩斯一哂,仿佛伯莎问了什么低级问题:“当然。”   “好。”   伯莎倒是不介意福尔摩斯这般直率,她侧了侧头:“还有一件事,福尔摩斯先生。你的兄长在追查真理学会的线索,这件事很有可能与之有关。待你分析出药物的成分和药效之后,你会与迈克罗夫特分享吗?”   歇洛克・福尔摩斯闻言一顿。   他没有回答,冷锐沉着的面庞中浮现出几分怪异的神情。   短暂的沉默已经给了伯莎答案。   她失笑出声,语气里带上了淡淡的揶揄:“看样子你是不打算与迈克罗夫特分享了,那与我分享如何,先生?我也不是什么事都向贵兄长说明的。”   福尔摩斯挑眉:“你不为迈克罗夫特做事。”   “真理学会找过我的麻烦,这是私人恩怨,我非得掀了他们的摊子不可,”伯莎回答,“我与你兄长合作,无非是因为目的一致。”   这句话落地,换来了歇洛克・福尔摩斯长久的思索。   伯莎不介意福尔摩斯观察自己,就算他利用基本演绎法将自己从头到尾分析一个遍也没有关系――自始至终泰晤士夫人就没有真正下场追查过这件事,所有事情都是托马斯・泰晤士在做,观察她的价值还不如观察托马斯。   康纳・泰晤士死的不明不白,身为兄长,托马斯愿意当这杆枪。   “就我目前所掌握的消息看来,”伯莎说,“朗恩博士的实验室由内阁大臣詹姆斯・沃德爵士出金资助,但这件事由他的妻子具体操办,沃德爵士是否隶属于真理学会,还有待调查。”   说完,她想了想,再次补充道:“初次见面时,你提及过老犹太的孩子和泰晤士家的孩子一起行动。”   福尔摩斯:“我在朗恩博士的实验室附近亲眼所见。”   伯莎点了点头,平静开口:“更新一下你的情报吧,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没有老犹太的孩子了,只有泰晤士夫人的男孩们。”   福尔摩斯:“……”   见福尔摩斯不说话,伯莎又是一笑:“大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更遑论白教堂区。”   歇洛克・福尔摩斯自然不在乎白教堂区的势力更迭,他开口:“你提到过真理学会,那是什么?”   “一个无国界、无民族、无政治形态的科学组织。”   “敷衍。”   “迈克罗夫特的人就是如此敷衍我的。”   年轻的侦探忍不住“啧”了一声。   显然这不是福尔摩斯想要的答案,可不论怎么推断,坐在沙发上慵懒又放肆的女人都没有说谎。   这倒是让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戒备褪去半分――至少这能证明,她虽然与迈克罗夫特合作,但确实不完全依附于他。   “并非所有接受试药的人都出现了问题,”福尔摩斯说道,“我秘密走访了三十名试药人,实际上因为药物反应而死的有三位。”   “也就是说十分之一的概率。”   “调查基数太小,我不认为足以确认概率,”侦探并不赞同伯莎的看法,“但即便如此,死亡率也能称得上很高。”   “确认全部由药物引起吗?”   “所有的死者死因并不明确,但根据描述和尸检,死者生前全部出现了意识模糊、口唇变色与心绞痛的症状。”   这可都是心脏出现问题的表现啊。   伯莎下意识转头看向托马斯,后者流露出了几分压抑的神情,对伯莎肯定道:“康纳也是如此。”   “那这是试的什么药?”伯莎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   福尔摩斯的神情一敛,认真回答:“三十名试药人所患病症不尽相同,甚至我大胆假设,像康纳・泰晤士这样的试药者,压根就不曾患病。”   “是的,”托马斯回应,“康纳人好好的,如果不是有钱,他不会去乱吃药。”   “没病?!”   伯莎大吃一惊。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向来满不在乎的姿态顿时一扫而空――所以朗恩博士这药不是针对某种特定疾病的?   “是的。”   福尔摩斯冷峻的面孔中浮现出厌弃的情绪:“不针对任何病症的药物,这听起来荒谬至极!泰晤士夫人,你调查这么久,连这样基础的事实也没有追查到?”   这可不能怪伯莎疏忽,而是身为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就算再给伯莎二百个胆子,她也不会料想到有实验室敢给大活人乱吃药。   试药者是因为自己的疾病才参加试药计划的,这不是国际共识吗?!   伯莎知道维多利亚时代尚且处在现代医学刚刚起步的阶段,相关法律法规肯定还没跟上,但也……也不能如此简单粗暴吧。   伯莎险些没绷住自己的表情:这样的试药计划,和往民间投毒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了。”   她心情复杂地开口:“那你是否摸清了他们研究的是什么药剂?”   “还没有,”福尔摩斯回应,“但马上就有答案。”   也是,幸好这次托马斯和福尔摩斯里应外合,抢先一步把没来得及回收的新药拿了回来。   说完他再次端详伯莎一遍:“现在我相信,你并非为迈克罗夫特做事了。”   伯莎勉强勾了勾嘴角:“相互摊牌的滋味也不差?”   “但我有个问题。”   “请。”   “托马斯・泰晤士说你和……迈克罗夫特关系不错。”   伯莎倒是没料到福尔摩斯的话题会突然转到这方面来,她不答反问:“有什么问题?”   福尔摩斯陡然拧起了眉头。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没什么,只是通常情况下他不会和合作对象走得太近,”福尔摩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问题,“待到药物检验完毕,我会给你消息。”   “好。”   伯莎也不吝啬,大大方方点头:“我会与‘逮不着’说一声,今后那群孩子由你差遣。若是有了结果,叫他过来送信即可。”   只是伯莎也没放过歇洛克・福尔摩斯最后刻意收起的话题。   待到托马斯和小福尔摩斯离开,伯莎想了想,找人给迈克罗夫特送了一张便条。   [今日你的兄弟问及我与你的关系,他似乎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这是否会为你的家庭带来困扰?]伯莎这么写道。   便条送出去没多久,迈克罗夫特就派人敲响了泰晤士宅的大门。   进门的仍然负责白马酒店附近街区的那名“邮差”。   看见熟悉的面孔,伯莎顿时没了脾气。“邮差”似乎也明白自己出面显得有些过分戏剧化,他笑了笑,而后恭敬地将空白信封递了过来:“夫人,你的信件。”   行吧。   伯莎也不生气――之前迈克罗夫特可是亲口说过,真理学会找过她的麻烦却被阻止了。如今看来,阻止真理学会的“热心市民”,恐怕就是这位邮差先生。   她打开信封,照例是一张语句简短的信件。   [致我亲爱的伯莎:   毋须担心,平日谢利不喜与普通人社交,尚且不曾了解到我拥有情人的消息,他会想明白的。]   伯莎:“……”   看到这封信,伯莎愣了愣,而后才意识到迈克罗夫特指的是什么。   连不怎么了解迈克罗夫特的人,都知道他身边从未出现过女人,更别提亲生弟弟了。恐怕年幼的那位福尔摩斯,完全没想到伯莎和兄长“关系亲密”,能亲密到情人关系上去。   侦探之所以欲言又止,也许就是察觉出了什么,却又暂时没想通――越是了解迈克罗夫特,才越是想不到这点。   伯莎哭笑不得,其实她完全没考虑向侦探隐瞒任何事来着。   一来,与歇洛克・福尔摩斯说谎毫无意义;二来,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无非就是福尔摩斯知晓此事后,会很快将泰晤士夫人和马普尔小姐联系起来。   但伯莎拥有两个身份,也仅仅是为了方便行事罢了,自“伯莎・梅森”封棺下葬的那一刻起,不论伯莎姓什么,都与过去的身份斩断了关联――就算现在伯莎大声对所有人宣布,其实她就是罗切斯特的疯妻,又会有多少人相信?她现在可没有半点发疯的迹象。   迈克罗夫特的信件并未到此结束,伯莎继续往下看:   [比起谢利小小的困惑,当下我尚且有更重要的事情请求你的帮助,夫人。你我共同出席内政大臣的聚会,让整个社交圈都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的父母亦然。若是周末得空,可否允许我派辆马车去接你,来见见我的母亲?]   伯莎:“…………”   她嘴角噙着的笑意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等一下,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伯莎自诩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但还是没跟上迈克罗夫特信中理直气壮的神转折。   见福尔摩斯的母亲?   还搞得那么隆重,需要专程派车来接?   伯莎拿着信僵硬在了原地:他们两个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也就两次吧,怎么就发展到见家长的程度了! 第36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36   周末当天, 伦巴第街区附近的政府办公大楼。   休息日的政府机关是不开门的, 但这不意味着办公大楼空无一人。不少职员看到属于福尔摩斯的马车高调离开, 不久之后又高调归来,走下马车的却是一名裙摆飘飘的女人。   “马普尔小姐, ”车夫恭敬地说道,“三楼左数第二个房间,福尔摩斯先生在等你。”   “谢谢你。”   ――马普尔小姐, 这位就是福尔摩斯的情人马普尔小姐?   车夫的话引来了其他工作人员的注意,纷纷盯着这位高挑的女士坦荡荡的走进政府大楼。   她一袭枣红色天鹅绒长裙,没戴什么首饰, 唯独乌黑浓密的头发上别着一枚看似价值不菲的发饰。这是再典型不过的伦敦女郎装扮,然而这位马普尔小姐的蜜色皮肤和暗金色眼睛, 又彰显出她不属于英国的异域血统。   显然马普尔小姐并不以此为耻, 当然了, 有这么一张脸,谁也不会萌生出羞耻心的。她身姿挺拔、仪态大方, 流露出一种女性身上难得一见的自信和强势。   一言以概之:不愧是福尔摩斯的情人!   而对于这样明里暗里的好奇和探究, 此时的伯莎只有一个心情:她长这么大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需无数稀罕事, 但在办公室见男方家长的场面, 她是真没见过。   说真的, 她本来以为自己能够有幸去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住所做客来着。伯莎真的很好奇他的住处会是什么样子,结果万万没料到的是,迈克罗夫特的马车出了南岸街一路向南, 直接把自己拉到了泰晤士河南岸的艾伯特路堤85号。   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纪,这里可是军情六处的办公大楼。   穿越之前伯莎还没那个能耐进门参观呢,穿越之后不仅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还享受这么高的“目送”待遇。   现在伯莎可算是明白,他兴致勃勃地接受了自己这位“情人”的存在,究竟是图谋什么了。   ――当然是图省事。   于公事上,携带一名情人亮相,夺人眼球的同时反而降低了旁人对他的好奇和警惕,神秘感消失之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也不过是一名普通的英国男士;于私事上,身为福尔摩斯家的长子,恰逢而立之年,就算伯莎用脚趾想,也能想到迈克罗夫特在家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穿越之前的伯莎也是单身人士,她非常能理解这种被催婚的感受。但是……   契约情人也就算了,还当起了出租女友,伯莎心情可谓复杂。   天大地大,老妈最大。帮人应付母亲的过分关怀无异于救人水深火热,迈克罗夫特提供了不少便利,伯莎也应该回礼,举手之劳嘛。   于是伯莎收回哭笑不得的情绪,坦荡荡地接受了在场所有人的打量,拎起裙角,朝着楼梯走过去。   而福尔摩斯先生早早备好了一切。   出现在白日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又恢复了平日温和有礼的模样,一见伯莎便笑道:“马普尔小姐,我可久侯半晌了,你请自便。”   他彬彬有礼地引导伯莎落座,甚至亲自端起了茶壶:“刚买来的新茶叶,昨日我尝了尝,很是不错。”   伯莎:“……”   迈克罗夫特示意伯莎取茶:“我脸上可否有什么东西,小姐?”   “没有,”伯莎收回灼灼目光,端起茶杯,“我在考虑你是不是就住在办公大楼里。”   “当然不是了。”   迈克罗夫特好似惊讶道:“为什么有如此一问?”   伯莎:“没什么。”   说完她勾了勾嘴角:“原来你说你想要的很多,其中竟然包括这种事。”   提及那晚独处时的话题,迈克罗夫特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车厢之内出口威胁的并不是他一样。福尔摩斯家的长子坦然笑道:“有一点你说中了,小姐,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确实也有生理需求,但在那之前,还是满足父母的殷切期盼更重要一些。”   那也不至于直接进入见家长环节吧,伯莎在心底腹诽。   伯莎真是实打实的敬佩迈克罗夫特这般随意切换姿态的本领――那夜在车厢里他冷冰冰一句话,可谓是要多魔王有多魔王,要多危险有多危险。但对着伯莎道出警告之后,转而他还能坐在办公室请她喝茶聊家常,等福尔摩斯夫人到来。   就像是现在,见伯莎只端茶,迈克罗夫特甚至相当体贴地提醒道:“这边主厨的糕点手艺相当不错,不如试试看?”   伯莎没有吃甜点的习惯,但听到客气话,也就随手从中取下一枚水果塔:“谢谢。”   “哪里的话,”迈克罗夫特开口,“于情于理我都欠你一顿下午茶,承蒙你照顾谢利,他可不是好相处的人。”   “他的调查比我的调查更为深入。”   伯莎实话实说:“可轮不到我照顾他,明明是他在带着托马斯调查。”   迈克罗夫特:“一会儿我的母亲到来,若是问及谢利的情况,你可以照实说。”   “……好,”伯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你我需要对对口供吗?”   “口供?”   饶是迈克罗夫特听到伯莎的比喻,也是愣上一愣,而后忍俊不禁:“我想还远未到对口供的地步。”   “那可未必,”伯莎揶揄,“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向福尔摩斯夫人提及我的?”   “别说你是罗切斯特先生已经下葬的疯妻即可,不用太紧张。”   伯莎挑了挑眉,笑了起来。   “我有什么要紧张的,迈克,”她调笑道,“演砸了对我也没什么损失呀。”   “……”   迈克罗夫特先生挂在脸上的笑意微妙地停了停,他放下茶壶,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恳切:“那我请求你不要演砸,小姐。”   伯莎当然不会故意演砸,福尔摩斯兄弟两条大腿金灿灿沉甸甸,她得有多想不开才惦记着得罪他们。但这也无妨伯莎看到迈克罗夫特吃瘪而感到开心。   这可是福尔摩斯啊。   “我会尽力而为。”伯莎见好就收。   得到允诺后迈克罗夫特才多少放下心来。   一杯茶尚未喝干净,福尔摩斯的办公室再次来了人,一名陌生的青年走过来,先是对着伯莎礼貌地点了点头,而后走到迈克罗夫特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我知道了。”   迈克罗夫特点了点头,之后青年离开。   “你有事情?”伯莎问。   “没什么。”   坐在对面的迈克罗夫特放下茶杯,他猛然抬头。   伯莎:?   她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迈克罗夫特毫无征兆地起身走向前。   高大的男人微微俯身,拉近了与伯莎的距离。他的手掌谨慎地落在了伯莎的领侧――刚好介于她的衣裙和露出的颈部皮肤之间。   “小姐,失礼了。”   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在伯莎的耳畔响起,而后她就感受到男人的另外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发髻的装饰上,小心却又郑重地帮她正了正首饰的位置。   伯莎讶然抬头,对上迈克罗夫特的视线。   离得那么近,肌肤相接、呼吸交错,他的臂弯擦过伯莎的后颈,这近乎站着将她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咳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直至一道妇人含着笑意的声线在福尔摩斯的办公室的响起。   “下午好,妈妈。”   迈克罗夫特立刻松开了伯莎,转身笑道:“我和伯莎可是等候你多时了。”   伯莎:“……”   身为记者,伯莎可没少见过牛逼人士在镜头前摆拍。但原谅她见识短线,伯莎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提前摆好恩爱姿势等亲妈上门的。   假不假啊,福尔摩斯先生,假死啦。   伯莎都快在心底笑翻了天,但明面上她还是站了起来,端出了礼貌的姿态。   被迈克罗夫特迎进来的妇人看上去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面相却极其年轻,除却眼角仿佛常年保持笑意而出现的眼纹,几乎看不出她竟然是两位成年绅士的母亲。   “妈妈,这位就是伯莎・马普尔,”迈克罗夫特开口,“伯莎,这位是我的母亲。”   “下午好,福尔摩斯夫人。”伯莎颔首。   “你也是,马普尔小姐。”   “叫我伯莎就好了,”伯莎笑道,“请务必不要见外。”   伯莎大大方方一句话,换来了福尔摩斯夫人喜悦的笑容:“我就是来看看你和谢利而已,何必这么兴师动众,还把伯莎请来了?”   “应该的。”   迈克罗夫特带着福尔摩斯夫人落座,一边恭恭敬敬给母亲倒茶,一边开口:“伯莎也不过周末下午闲暇无事,顺路来看看我而已。”   伯莎:“……”   从白教堂区顺路到泰晤士南岸,可是真“顺路”啊,福尔摩斯先生。   倒完茶之后,迈克罗夫特还不忘记亲自为伯莎切了一块水果塔,放到了她的餐盘当中。   若是福尔摩斯家的男人体贴起来,怕是千万个深情浪子拍马也追不上。迈克罗夫特看似毫不在意地开口:“你最喜欢这个,伯莎。”   伯莎:“…………”   原来连刚才劝她吃甜点都带着处心积虑的意味,知道的以为你在招待妈妈,不知道的以为你在防贼呢。   堂堂情报头子、恨不得在伦敦只手遮天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为了应付自家老妈竟然做到了这份上,伯莎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迈克罗夫特的视线当即转了过来。   “怎么了,伯莎?”福尔摩斯夫人好奇道。   “没什么,夫人,”顶着福尔摩斯灼灼视线,伯莎笑吟吟开口,“我就是一想到迈克这么体贴,感到高兴而已。我可太‘喜欢’水果塔啦。”   “都是小事。”   迈克罗夫特盯着伯莎,看似亲切地回应:“你若是喜欢,我请厨子再为你做一份。”   言下之意即是,别说是苹果塔,能帮忙应付得了福尔摩斯夫人,其他好处都还可以再商量。   伯莎:“……”   苍天可见,她这句话不过是揶揄而已,没有任何得寸进尺讨要好处的暗示!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实在是过于知趣,本以为这次是来还人情的,结果对方上赶着继续送好处,搞得伯莎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这让她看向福尔摩斯夫人,也未免提起几分精神:能让迈克罗夫特这般对待,当母亲的岂不是魔王之上的魔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伯莎:害,我演砸了该怎么办啊?   麦哥:众所周知,出租女友薪水很高。   伯莎:。我就是随便感慨一下,真没要好处的意思!!太知趣反而没情趣了懂不懂!   麦哥:那你想玩什么情趣:)?   伯莎:=。= 第37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37   其实伯莎也不稀罕迈克罗夫特这笔“好处费”――人可以贪小便宜, 但不可以趁人之危, 这是伯莎的底线。   再说她都安安稳稳坐在福尔摩斯夫人面前, 还能当场掀翻戏台不成?莫不是不打算混了。   “听迈克说,”福尔摩斯夫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二人偷偷打机锋, 和蔼可亲地问道,“伯莎你并不是伦敦人,是吗?”   “我不是, 夫人。”   伯莎乖乖回应:“我家在圣玛丽米德村,离伦敦很近,一天的脚程。”   福尔摩斯夫人:“那你现在家中可有人?”   伯莎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 迈克罗夫特帮自己安排的家世背景还是挺好使的,别说是交通、通讯都不发达的维多利亚时代, 放在二十一世纪也能唬住不少围观群众了。   “我是一个人从美国回来的, ”她说, “不过也好,了无牵挂, 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   “唉。”   福尔摩斯夫人闻言, 看向伯莎的眼神也变得怜爱了一些:“真是一个坚强的姑娘,那你现在是和迈克住在一起吗?”   伯莎:“……”   福尔摩斯夫人:“别不好意思, 我可不是那种老古董家长。”   但你这未免也太开放了啊, 夫人!从今天起往后数一百年, 你口中的“老古董”还满大街都是呢。   她实在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应好,一旁的迈克罗夫特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话题:“伯莎现在和我一起住在蓓尔梅尔街。”   伯莎:“…………”   行,恐怕从此之后, 哪怕伯莎都不知道迈克罗夫特的住宅大门朝哪儿开,他家中也要多出属于马普尔小姐的日用杂货和换洗衣裙。   “很好,”福尔摩斯夫人果然不在乎这些,她反而笑道,“你做得对,迈克。怎么能让自家人住在酒店里,特别是伯莎现在孤身一人,根本没人照顾。”   迈克罗夫特迅速一笑:“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妈妈。”   伯莎抬头瞥了迈克罗夫特一眼,而后好奇开口:“你是一个人来伦敦的吗,夫人?”   福尔摩斯夫人:“说这个我就来气。”   话归这么说,但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和无奈却出卖了她真实的想法,生活幸福的夫人埋怨道:“我说了孩子他爸好几次,他就是懒得出门,说迈克和谢利都是成年人,还能在伦敦走丢不成,让他们自己闯荡去吧。”   伯莎端着茶杯忍俊不禁,出口揶揄道:“那我知道迈克像谁了。”   迈克罗夫特顿时不太乐意:“……我自认为比爸爸要勤劳许多,远不到‘懒得出门’的地步。”   “你还说没有,”福尔摩斯夫人可不给迈克罗夫特这个面子,不怎么真情实意地责怪道,“我真希望迈克和谢利能中和一下,一个多多出门交际,一个少往泥地里打滚。”   提到另外一位福尔摩斯,出于礼貌,伯莎开口:“那小福尔――”   “――亲爱的,你茶杯空了,”迈克罗夫特看似甜蜜地打断了伯莎的话,“我为你倒茶。”   “……”该死。   迎上大魔王的视线,伯莎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差点就说漏嘴,直接喊出侦探的姓氏了。身为其兄长的情人,伯莎可不能这么生疏,这不是露馅吗。   好在伯莎反应迅速,她坦荡荡接受了迈克罗夫特亲手倒的茶,若无其事地问道:“那小谢利知道你来伦敦了吗,夫人?”   福尔摩斯夫人:“我没告诉他,别让年轻人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迈克也真是的,还把你叫来。”   伯莎一笑:“应该的。”   如果不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本人在这里瞻前顾后、忙里忙外,伯莎很难想象到面前这位和蔼可亲的妇人是两位福尔摩斯的母亲。怎么说呢,她太“普通”了,普通到她这幅模样可以是任何人的母亲。   不过伯莎转念一想,或许也正因如此,福尔摩斯夫人才会抚养出两位天才来吧。   伯莎很喜欢这位夫人,特别是她明明都做好对付特务头子之头子的心理准备,结果发现今天的下午茶吃的比任何时候都舒服,她想不心存好感都难。   眼见室内气氛轻松,让伯莎觉得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时候,迈克罗夫特的办公室房门又开了。   之前“通风报信”的青年再次走了进来,对着福尔摩斯低语几句。   迈克罗夫特当即蹙眉。   “有工作吗,迈克?”   福尔摩斯夫人开口:“有工作你就去做吧,我和伯莎聊聊谢利的事情。”   迈克罗夫特:“……”   伯莎:“……”   不要啊!   伯莎几乎是立刻转头瞪向迈克罗夫特,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恨不得要把福尔摩斯钉进沙发里:我是来帮你打掩护的,你不可以抛开队友自己跑路!   然而她无声的呐喊却换回来迈克罗夫特相当歉意的神情。   福尔摩斯还是无情无义地从沙发上起身:“抱歉,妈妈、伯莎,我马上就回来。”   好的,我记住了。   伯莎用灼灼视线目送迈克罗夫特跟随自己的助理离开办公室,伴随一声门响,偌大的室内只剩下了伯莎和福尔摩斯夫人两位女士。   太狠了,伯莎万万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战友抛弃在了战场上。   她收回目光,端着茶杯、笑容不变:“严格来说,我和小谢利还是同行呢,夫人。目前我们算是有所合作,正在调查同一个案件。”   “若是如此,你可愿意为我讲讲,伯莎?”   “当然。”   伯莎放下茶杯,简略地为福尔摩斯夫人转述了白教堂区试药案的大概,其中朗恩实验室滥用药物的嫌疑让福尔摩斯夫人同样震惊。   她再三感叹之后,不禁回神看向伯莎:“你真是辛苦,孩子。”   伯莎笑道:“事实上,我还挺乐在其中。”   福尔摩斯夫人:“就算如此,帮迈克打掩护也很辛苦。”   伯莎:“……”   轮到福尔摩斯夫人露出揶揄般的笑容了。   所以,福尔摩斯夫人一早就看出来了啊!   面对夫人心知肚明的笑容,伯莎并没有任何谎言被戳穿的羞愧或者惊慌,她反而觉得啼笑皆非――合着自己和迈克罗夫特在这里你是我亲爱的我是你小宝贝演了半天,当妈妈的其实门清的很。   “你真是明察秋毫,夫人。”伯莎顿觉好笑。   “你若是因此觉得我有迈克和谢利的本事,那可就太过高看我。”   福尔摩斯夫人狡黠地眨了眨眼:“事实上,我并没有看出来你们两个有哪里不对。只是我了解迈克,倘若他下定决心要把心上人带给我看,决计不会随便找个周末、在自己办公室吃下午茶应付了事。”   怎么说呢,不愧是当妈的人。儿子再聪明,也不会比的过自己的母亲,不是吗?   伯莎放下茶杯,叹息一声:“我很抱歉,夫人。”   福尔摩斯夫人当即失笑出声:“用不着,伯莎,该是我谢谢你陪个老太婆聊天解闷才对。不过我很好奇,你和迈克明明不是情人关系,如何能做到这么默契?”   伯莎:“……”   “不如考虑考虑迈克这个孩子,”福尔摩斯夫人开口,“别的我不敢保证,我的儿子绝对是一顶一的好。”   “好啊。”   伯莎也不脸红害臊,笑吟吟地应下了福尔摩斯夫人的话:“迈克罗夫特确实是名令人心动的绅士,夫人。”   她既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称赞了一番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其人,好像谁不动心谁是傻瓜,却又把自己摘了干净,好似评判一名与之毫无关联的人。   这样的回答算是不轻不重地将福尔摩斯夫人带着揶揄意味的试探推了回去。既然如此当母亲也没再多说什么。   恰逢其时,迈克罗夫特处理完了紧急事件回来了。   “抱歉,”他再次道歉,“妈妈,你没为难伯莎吧?”   “瞧你说的。”   福尔摩斯夫人嗔怪道:“这就向着心上人说话啦?你放心,我和伯莎就聊了聊白教堂试药案的事情。工作如何?”   迈克罗夫特低了低头,没有开口。   高大的绅士略一收笑意,刚刚忙着讨好母亲的宝贝儿子形象一扫而空。因而他表情稍稍一变,福尔摩斯夫人顿时就明白了情况。   “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她站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来到伦敦一趟,也该去逛逛。”   “那我也――”   “伯莎,麻烦你留一下。”迈克罗夫特蓦然开口。   伯莎身形一顿,抬起头来。   她看向迈克罗夫特,后者神情沉着,但短暂的视线相接便已然明白了大概:不管他去处理什么了,这件事恐怕和自己有关。   “好。”   伯莎也不多言,只是重新坐回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端起属于自己的茶杯。   迈克罗夫特将自己的母亲送出门,待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便回来了。再次进门的福尔摩斯关上房门,伴随着“咔嚓”一声响,之前气氛和睦轻松愉快的下午茶时光如梦般破碎。   伯莎侧了侧头:“怎么?”   年长的福尔摩斯转过身来,他看向伯莎,沉思几秒后做出了回应。   “夫人,我很抱歉,”他说,“倘若我接下来说,出于某种不可回避的理由,你需要暂时随我搬到蓓尔梅尔街去,可否会冒犯到你?” 第38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38   如果站在伯莎面前的不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她一定会认定这个男人是找借口想和她一夜情。   但道出这话的, 偏偏是名福尔摩斯。   于是伯莎并没有感到震惊或者意外, 她沉默几秒,而后开口:“先生, 我大胆假设你这句话没有使用任何比喻修辞手法。”   “没有。”   “那么,你有什么理由?”   迈克罗夫特似是对伯莎的镇定很是满意,他笑了笑, 而后重新坐到了伯莎对面的沙发上。   办公室依然是那个办公室,茶壶点心也依然摆在二人面前。可纵然阳光和煦、茶香扑面,重新端起茶时, 伯莎和迈克罗夫特之间,全然没有了那股轻松惬意的氛围。   年长的福尔摩斯端起茶杯:“我想, 夫人, 之前你几次询问我关于真理学会的信息, 我却含糊其辞,一定引起你的不满吧。”   “你的兄弟可能更为不满, ”伯莎平静回道, “现在你准备给我个解释吗,迈克?”   “说来话长, 要从你离开桑菲尔德庄园说起。”   “那就长话短说。”   “好, ”迈克罗夫特颔首, “初次见面时,你问我登特上校是不是我的人,我没有正面回答。现在我给你答案, 夫人,他是我的人,也不是我的人。”   “……”   伯莎没急着发问,稍一转心思,便明白了迈克罗夫特所指。   “你是说,”伯莎挑眉,“登特上校是真理学会留在你身边的间谍。”   “如此说来,一切是不是都讲得通了?”   初次见面时,迈克罗夫特只是表明他不赞同登特上校的杀人栽赃行为,伯莎也觉得有些奇怪:如果登特上校头顶是别人,杀了也就杀了,但换作迈克罗夫特,明明放长线钓大鱼更有价值,他怎么会干这种撅断鱼竿的买卖。   但如果登特上校是真理学会的间谍,迈克罗夫特放任登特上校私自行动的理由就正当得多:一来,从英格拉姆小姐本身就是卧底来看,真理学会应该是很擅长搞渗透;二来,自己人杀自己人,动机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毁尸灭迹、斩断线索。   这招也确实管用,目前看来,若非伯莎来到伦敦,稀里糊涂搅了一锅浑水引出朗恩博士的实验室,迈克罗夫特的线索确实断在了英格拉姆小姐之死这里。   不过……   “等等,”伯莎思绪到此,微微蹙眉,“登特上校直接杀人,他就不怕你怀疑吗?”   迈克罗夫特闻言笑道:“如果你看过登特上校的履历,你就不会做出疑问了,夫人。”   伯莎:“怎么讲?”   迈克罗夫特:“夫人你雄心壮志,想要在白教堂区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做的事情和帮派也没什么两样。要想混的下去,就得有一技之长――有人靠脑子过活,有人靠技术过活,有人靠为他人卖命过活。”   “我想,登特上校是最后那种。”   “没错,他是为人卖命中的极端。自从登特上校服役开始,为了向上爬,就一直在做别人手中的一把刀。只不过如今这把刀暂且挂在了我的刀鞘中罢了。英格拉姆小姐不过是这把刀杀死的诸多死者之一。”   说到这儿伯莎彻底明白了迈克罗夫特的意思。   简而言之,他之所以活到现在,就是靠着给人干脏活。越是这样的“刀”,越有人去保,因为他知道的太多。   所以严格来说,如果迈克罗夫特不知道他是真理学会的间谍,登特上校对英格拉姆小姐痛下杀手,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至于福尔摩斯为什么知道……伯莎没多问,这显然不是她能问的。起码现在不是。   “我明白了。”   最终她开口:“只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总算是回到了问题关键,迈克罗夫特解释道:“桑菲尔德庄园一案结束后,你来到伦敦,而登特上校则被我委派到了北方。如今他要回来了,夫人,既然你我已经找到了另外一条线索,那么留着登特上校也什么用处。”   “你想铲除登特上校,以及他背后的人。”   “没错。”   迈克罗夫特承认了伯莎的试探:“还得感谢登特上校,没有他,我谈何认识你呢,夫人。但凡事有利有弊,你曾在桑菲尔德庄园对他说认识我,而现整个伦敦社交圈都知晓你我是情人关系,那不如就用这个身份麻痹他。待到他回到伦敦后,你最好住在我的卧室里,一则免得暴露了你另外一个身份,二则让他明白我现在有新的调查助手,他不再唯一,说不得会就此做些什么。登特上校这件事一旦解决,你在伦敦就绝对安全了。”   伯莎一勾嘴角,抓住了迈克罗夫特的用词。她轻轻靠在沙发上调笑道:“住在你的卧室里?我倒是不介意。”   她出言调情,迈克罗夫特却看似无动于衷:“这只是个比喻手法,夫人。”   所以说想要她搬到他家去,为的是糊弄登特上校,进一步坐实“福尔摩斯有个情人”的幌子。   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确实是个很“懒”的人。   她就不信堂堂福尔摩斯,就想不出其他障眼法来欺骗自己的手下,但他何必这么做呢?既然眼下他有一名情人,那就让这名情人搬进去好了,现成的诱饵和幌子,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区别?   直接说一声就能达到目的的事情,再想其他方案岂不是浪费力气。   更何况看在伯莎既要陪他在社交圈亮相,又要帮他在母亲面前打掩护的份上,她这个情人其实当的很亏――迈克罗夫特绝对不止是想要她做戏给登特上校看那么简单。   但伯莎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不论怎么说,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番举动,也是在为伯莎・泰晤士的这层身份考虑。   “仅仅是比喻手法?我好失望啊,迈克。”   伯莎靠在沙发扶手上,眉梢一挑,暗金色的眼睛带出了几分妩媚的黯然:“你把我请到你的公寓里,却只让我睡客房?我都要怀疑自己的魅力不够了。”   “哪里哪里,请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夫人。”   迈克罗夫特出言恭维道:“你容貌出众、能力过人,屈居在‘情人’身份上已然是我占了大便宜,我又怎敢僭越失礼?再说了……”   男人的话语一顿,而后轻轻抬手,拍了拍胸前口袋折好的白色帕子。   “夫人的晚安吻,我一直留着呢。”   “……”   他指的是聚会那夜,伯莎落在枪口的离别吻。   旧事重提,换来的却是伯莎不依不饶的神情,她丝毫没有半分被取悦到的迹象,反而不满地开口:“你留着就算结束啦?”   “那夫人想要什么?”   “你是不是得……”   伯莎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瓣:“得还我一个?”   迈克罗夫特闻言坦然地点了点头:“当然,晚安吻而已,夫人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啧,但凡是个生理正常的男人,都能明白伯莎想要的绝对不是他还个晚安吻好吧。   伯莎不信迈克罗夫特没听懂,他不过是用这幅姿态不软不硬将她的调情挡了回来。这让伯莎顿觉没趣,她当即收回了调情的姿态:“好啊,等我搬去蓓尔梅尔街再还也不迟。待到登特上校回来,需要我协助你做什么吗?”   “到时候我会提前与你协商,夫人。”   迈克罗夫特扯了扯嘴角:“如此说来,夫人你同意我的建议了?”   伯莎:“为什么不?”   “好,”迈克罗夫特回道,“即便是暂住在我的公寓里,白日里你仍然是自由的,夫人。马普尔小姐是一名私家侦探,行走在白教堂区也不是一件值得警惕和戒备的事情,请你放心。只是待到夜晚至清晨之间,请务必同我在一起。”   “我什么时候搬过去?”   “尽快,早一天布置,破绽便小一分。你若是准备妥当,照例请邮差送信到第欧根尼俱乐部即可。”   “我知道了。”   协商完毕,伯莎起身。   她慢条斯理地顺了顺衣裙上的褶皱,临走前还不忘出言调情:“千万别忘了,你还欠我很多吻,亲爱的。”   “当然。”   坐在沙发上的迈克罗夫特以难以察觉的幅度眯了眯眼,而后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   要说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无非就携带足够的日用品和换洗的衣物罢了。伯莎想了想,决定把格莱思也带过去――虽然蓓尔梅尔街肯定配备仆人,但他们未必了解伯莎的生活习惯。   至于明妮和车夫,就暂时留给简・爱小姐差遣了。   回到南岸街时天色已深,连简的夜校课程都已结束。晚饭过后,伯莎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转述给了简,而后开口:“我得搬去迈克罗夫特的宅邸中住一段时间,但你放心,除了不在家里睡觉外,我还是会回来的。若是有事,就请托马斯或者车夫去找我即可。”   “我知道了,”简点头,“请……请你小心,伯莎。”   伯莎端详着简欲言又止的神色,顿了顿,而后笑道:“和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工作上的事情?”   简摇了摇头。   伯莎:“不是工作上的事情,难不成罗切斯特给你来信啦?”   听到这话,简的身形一僵,她沉默片刻而后勉强开口:“罗切斯特先生确实定期向我写信……但我不是为此担心。”   伯莎:“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你,伯莎。”   “……”   担心她?她有什么可担心的。虽然伯莎没有在大事上欺骗简・爱小姐,但白教堂区的事情究竟在忙什么,还有她和福尔摩斯有什么合作,伯莎从未对简・爱说过这些琐事。   “你说你和福尔摩斯先生并非真正的情人关系,”简忧心忡忡道,“可是他却要求你搬去他的公寓,这岂不是毁你名声?”   “…………”   伯莎大概已经有十几年不曾听人说过“毁你名声”这种说法了。这导致她听到简的话,甚至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当即失笑出声:“你要是困惑,不如咱们来聊聊吧。”   作者有话要说:  麦哥:这事咱们商量一下……   伯莎:不用商量了,可以。   麦哥:?   伯莎:包吃包住包男人,傻子才拒绝好吧! 第39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39   自从搬进南岸街23号以来, 简一直在为学校的事情忙碌, 而伯莎也在折腾试药案的事情, 二人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但从未正式且深入的交流过。   如今伯莎说“好好聊聊”, 顿时让简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抓紧了手边的裙摆。   伯莎见状失笑出声:“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说爱德华给你写过信,倒是提醒了我得给他说一声银行的事情, 他要是破产可糟糕了。”   简愣了一愣,很是惊讶:“你不恨罗切斯特先生吗,伯莎?甚至还为他着想。”   “我当然得为他着想, ”伯莎理所当然地开口,“他可是我的提款机啊。”   身为土生土长的十九世纪未婚女性, 简・爱小姐自然没听说过“提款机器”这般说法, 但仔细想了想, 罗切斯特先生还欠伯莎上万英镑,对于伯莎来说, 可不就是一台提款用的机器吗。   涉及到钱的事情, 他自然很重要了。   想到这儿,简忍俊不禁:夫妻做到这个程度, 也算是天底下独一份了吧。   她这么一笑, 伯莎和简之间的气氛立刻放松了很多。   “这段时间, 罗切斯特先生为我写了三封信,”放下心理负担后,简坦诚道, “多数是表达思念和歉意,我没有给他写回信。”   “你对此什么想法?”   “……”   “别这么看我,如今爱德华喜欢谁,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伯莎懒洋洋地说道,“只是我在想,你在伦敦工作也有一些时日了,见识到这么多新鲜事情,你还喜欢他吗?”   简低了低头。   和心上人的妻子谈论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可是另外一方面,简又发自内心地信任伯莎,对方向来直接,让简说不出谎话。   她沉默许久,低声说道:“我知道我不应该。”   伯莎嗤笑:“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感情的事情如果能控制,那就不是感情了。”   “那也不应该,”然而苍白柔弱的简・爱小姐,在某些方面的坚持近乎固执,“别人不知道桑菲尔德庄园麦藏的秘密,可我知道。你仍然活着,伯莎,一开始我只是气自己爱上了一名有妻室的男人,而现在更让我生气的是,罗切斯特先生明知道你在伦敦,却依然坚持给我写信。”   简苍白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淡淡的红晕,显然这些话憋在她心底已经很久了。   但面对简的愤愤不平,伯莎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而后一本正经地开口:“哦,我还准备和迈克罗夫特同居呢,扯平了,你不用在意。”   简:“……”   要知道简・爱小姐可是为了此事暗自生气很久了!她万万没料到伯莎是真的一点也不往心里去,好像反而是她年纪轻轻操心太过似的。   这种感觉太滑稽了,导致简眼瞧着伯莎满不在乎的模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再次失笑出声。   见她笑了,伯莎才继续开口:“你之所以耿耿于怀,无非是因为认定我和爱德华仍然是夫妻,对吧?”   简:“……是的。”   伯莎:“可是我们两个已经不再爱彼此,甚至为了合理性地结束关系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是什么让你依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呢?”   简没有立刻回答。   她耐心想了想,而后笃定开口:“因为一旦这件事曝光,法律不会认可你与罗切斯特先生断绝了婚姻关系。”   “啊,我懂了。”   伯莎恍然,她表示理解:“严格来说这确实不合法,是我和爱德华‘欺骗’了法律。但你想一想,我亲爱的简,法律没有给我离开他的权力,我姑且胆大包天,敢用假死脱身,那其他不够有钱、不够大胆的女人该怎么做?”   “或许,或许可以尝试着和自己的丈夫讲道理。”   “讲道理,”伯莎嗤笑一声,“好,就算我和爱德华可以讲道理,但那前提时我已经恢复了清醒,简。倘若我没有恢复清醒呢?法律没有给爱德华离婚的权力。倘若疯的是爱德华呢?他是个男人,想困住他没那么容易,那我岂不是要时时刻刻活在被虐待的风险之中?”   这可将简・爱小姐难住了。   她陷入了沉默,但没有逃避问题,而是深深地思索起来。偌大的客厅顿时被寂静笼罩,唯独荧荧灯光悄无声息地填满了室内的环境。   “我想……”许久之后,简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听着呢,”伯莎鼓励道,“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就是。”   “我一直在考虑费雪夫人奔走呼吁女性应当争取投票权和选举权的事情,”简的声音很轻,轻到若不是室内极其安静,她的话语肯定会被什么动静掩盖过去,“最正当的方式,应该是去争夺投票权选举权。若是女性拥有投票权,就可以选一位为她们发声的人去改变法律;若是女性拥有选举权,甚至可以选一位女士参与政治,亲自改变现状。”   她的声音很轻,可她的话语却极其拥有分量。   “除了投票权,也可以像费雪夫人那般奔走呼吁。她去宣传女性应当有投票权,你也可以去宣传女性应该有正当离婚的权力。当然了,这都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在眼下,确实是法律本身有问题。”   “所以你也认同是法律有错。”   伯莎笑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错的法律?我连假死脱身的事情都干了,你以为我会在意前夫如何、名声如何吗,简?”   简蓦然一愣。   她没料到伯莎绕了一大圈,其实是在回答自己最开始担忧的“有损名声”。在简看来,伯莎与罗切斯特、伯莎与福尔摩斯先生,分明是两个不同的关系。但很显然,对于伯莎来说,两件事确实相互关联的。   只是……   简・爱小姐静静端详着伯莎,坐在对面的女人依然那么美丽放肆,她坐姿随意、笑容轻蔑,好像早已看穿了简・爱心底的烦恼纠结,全然没当成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中的麻烦。   她大概能明白伯莎的意思,相互关联,有什么关联?说来说去不过是女人,女人的权力这些关联,但是对于简来说,她也仅仅能够想通这点,要再深入说个一二三四所以然,她就开始犯糊涂了。   “我以为,”最终简叹息一声,颇为困惑道,“我以为你做这些,是想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当然,我确实想开始新的生活,”伯莎回道,“但这不意味着我要捡起处女的勋章罢了。”   “处女的勋章?”   伯莎一勾嘴角,没有回答。   “之前你还困惑投票权有什么用呢,”伯莎扯开了话题,“现在却想通了,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   简也没有就那个话题纠结,顺着伯莎的思路回应道:“我在帮费雪夫人润色稿件。”   “什么稿件?”   “她的演讲稿,还有沙龙聚会时与其他夫人交流的稿件。”   其实当费雪夫人提出请求时,简是不想答应她的。   她总觉得这些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是费雪夫人也没打算让简义务帮忙,协助其润稿是有酬劳的,而且还不低。这大大缓解了简・爱小姐当下初来乍到时的经济困窘状态。   倒不是说简・爱小姐贪图那几分钱,只是……   在出言拒绝的前一刻,她想到了伯莎。   那日在印刷厂外目睹费雪夫人的宣讲,伯莎似乎心有戚戚,她是能理解费雪夫人的,于是简便不由得心想:伯莎之所以活的那么痛快放肆,是否与之有关呢?她懂得女人拥有权力的重要性,因此许多思维方式和简不一样。   简・爱小姐之所以答应费雪夫人的润稿请求,就是因为她想知道伯莎在想什么。   这是有收获的。润色的稿件多了,简自然而然地想通了投票权的必要性,只是伯莎今日又说什么“处女的勋章”这类让她摸不到头脑的话,又让简的心底浮现出新一轮的困惑。   伯莎当然也明白简的困惑。   老实说,简・爱小姐着实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她情感丰富,就算在桑菲尔德庄园时极力压抑本性也挡不住一双灵动的眼睛。更遑论现在在伦敦,简没什么可压抑的了,更是内心有什么想法,就表达出来。   伯莎一句“处女的勋章”,让她很是茫然――当然啦,和土生土长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说,法律不允许离婚,和女性必须保持清白纯洁才得体一样,无非是千万年来男性掌握权力构架、掌握话语权后对女性设下的枷锁,她是无法理解的。   自文化文明诞生起,这般说法就和社会道德捆绑在一处如影随形,延绵至二十一世纪仍然具有强大的影响力。法律欠缺是客观的,但谁又敢说道德不对呢。   要是伯莎直接了当说一句,贞节牌坊这东西是男人搞的,女人纯洁与否、处女与否的概念本就是父权社会对女人的束缚,简非得吓得跳起来不可。   所以伯莎不准备就此与简・爱小姐多谈,眼下的现实问题更为重要。   “你说沙龙聚会,我倒是听说过,”伯莎开口,“还挺感兴趣的。若是费雪夫人下次聚会,可否提前为我预约个位置?”   “当然。”   简顿时来了精神:“我想费雪夫人会很高兴的。”   伯莎点了点头。   简:“那你……什么时候搬去福尔摩斯先生那里?”   伯莎挑眉:“你不担心了?”   “我不是很理解你的想法,伯莎,”与刚刚相比,简・爱小姐的神色平静了很多,她不卑不亢道,“但你自己都不担心,我便也不徒增烦恼了。”   “就是嘛。”   听到这话,伯莎宽慰道:“活得这么累做什么?我明天收拾行李,后天就搬过去。明妮和车夫暂时留给你用,不用太想念我,白日我还是会在南岸街,解决了手头上的事情,我就搬回来。”   “所以你是为了解决事情才搬过去的。”简恍然大悟。   “那是自然。”   “那……”   简犹豫片刻,还是下定决心开口:“祝你事业顺利,伯莎。”   伯莎:“……”   知道你是个机灵的姑娘,但这句话也太让伯莎惊喜了!   虽不理解,但也没有阻拦。简・爱小姐不仅自己行的端、坐的正,更是尊重朋友的想法,甚至愿意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这样的姑娘哪里去找啊,罗切斯特走了什么大运才能获得简・爱的芳心。   在维多利亚时代,听到来自女性的一句“事业顺利”的祝福,真是让伯莎感觉顺耳无比。   “彼此彼此,简,”她笑道,“就让我们在各自的事业道路上奋斗吧。”   作者有话要说:  伯莎:我可不打算捡起……   简:?   伯莎:可恶,英国没有贞节牌坊的说法,我该怎么开口!   伯莎:我可不打算捡起处女的勋章!   简:??????   #论文化差异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表现# 第40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40   次日下午, 伯莎先行差遣车夫把格莱思・普尔送到蓓尔梅尔街熟悉业务, 顺便将换洗的衣服和日用必需品也带了过去。至于她本人则将托马斯叫了过来, 吩咐了几句话,最终敲定了从“逮不着”的孩子大军中借调了恰利・贝茨, 打扮成报童的模样跟过去,方便有事传话。   这也是因为蓓尔梅尔街地处伦敦政治中心,距离白厅仅一街之遥。别说是脏乱差、臭气熏天的白教堂区及其周围, 就算是白马酒店所在的富人街区也是万万比不上的。   到了第三天晚上,伯莎才慢吞吞地动身。   待她亲自走进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住所,她才明白向来神秘又独来独往的大魔王, 为什么不介意多个房客了――他家够大。   偌大的公寓就住两个人,而伯莎和迈克罗夫特各自有事要忙, 客房多睡个人而已, 平日里估计都碰不到面。   “马普尔小姐。”   伯莎走下马车, 出门迎接的是公寓管家。头发花白、年仅五旬的老管家恭恭敬敬地开口:“福尔摩斯先生尚未归来,他事先吩咐过, 你若是等不及可以先行用餐。”   “不着急。”   伯莎摆了摆手:“我可以等他。”   管家:“好, 不如趁此机会,我先带小姐逛逛吧?”   伯莎饶有兴趣地应了下来:“好。”   单说蓓尔梅尔街的住处装潢, 倒是符合伯莎对“迈克罗夫特住所”的想象――再标准不过的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家具布置, 墙壁上挂着她认得出来或者认不出来的古董画作, 宽敞的书房里书架直达天花板,几乎每个细节都符合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应有的居家环境,却没有凸显出任何属于他本人的个人特质。   身为主人, 直至很晚的时候迈克罗夫特才迟迟归来。   伯莎正在书房里随意地翻阅书籍,悄无声息的室内陡然响起男人的声音:“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我倒是不知道,你还对神学感兴趣,伯莎。”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伯莎略微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才发现迈克罗夫特站在书房门口。   他已经脱下了正装外套,从不离身的手杖也放在了一边。身形高大的男人仅穿着单薄的白衬衫,自在的神态和放松的神情凸显出他……颇具生活化的一面。   如此具有生活化的福尔摩斯喊她伯莎,哪怕伯莎明知这是为了贯彻“情人”关系而改的称呼,也莫名感到二人之间徒增几分亲密。   原来福尔摩斯也能有生活化的一面呢?伯莎挑眉。   她阖上书本:“你来早了。”   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什么?”   伯莎:“再晚来一点,我说不定能就着罗里吧嗦的书本睡个好觉呢。”   迈克罗夫特闻言笑出声。   “厨房已经准备好了晚餐,”他欣然邀请道,“既然书籍无聊,不如先行到餐厅用餐?”   “就你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餐厅?”   伯莎抿了抿嘴角,出言揶揄:“还是算了吧,我怕我坐在一头说话,另外一头的你听不见。”   今日年长的福尔摩斯似乎心情不错,他甚至对伯莎的话语流露出了认同的姿态:“巧得很,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如我请仆人将晚餐端到偏厅,你看如何?”   这还差不多。   伯莎接受了他的提议,大大方方地起身将书本放回原处:“走吧?”   迈克罗夫特一欠身:“请。”   实际上迈克罗夫特的住处和伯莎的南岸街23号面积相近,严格论起来还小一点。但两处房产落户的地段可不一样。   伯莎与迈克罗夫特并肩走在一处,不禁感叹道:“蓓尔梅尔街寸土寸金,你可真厉害,先生。”   “哪里,”迈克罗夫特澄清道,“我不过是租户罢了,英国政府一年仅为我提供450英镑的薪水,远不如伯莎你存款丰富,今后还得靠你照顾呢。”   “这是哪儿的话,迈克,”伯莎假笑,“如今黑白两道都得看你眼色,这样的地位岂是金钱能够比拟的,你可是我的靠山,亲爱的。”   “过奖过奖。”   “谦虚谦虚。”   一通商业互吹过后,二人刚好来到了偏厅。   仆人将晚餐摆在了一张小桌上,刚好能够容纳两人面对面而坐,应该是喝下午茶用的。自从来到十九世纪后,伯莎还没和人这般亲近地共度晚餐呢。   端上来的晚餐非常简单,也足够英式:一荤两素,荤菜是一份烤牛肉,素菜则是土豆和胡萝卜,外加管家亲自端上来的红酒。   迈克罗夫特端起酒杯,红色液体在倾斜的玻璃杯中剔透晶莹:“敬女王。”   伯莎一笑,同样端起酒杯:“敬女王。”   杯壁相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安静的室内,昭示着第一晚的晚餐开始了。   “如今我搬了过来,”伯莎漫不经心地开口询问,“之后你有什么安排?”   “三天后登特上校将会到访,”迈克罗夫特回答,“到时候请务必在场,伯莎。又及听闻你和费雪夫人关系不错,若是不介意,我便将这则消息放出去了,今后也方便你在印刷厂附近走动,那里距离朗恩博士的实验室很近。”   伯莎拿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而后抬头:“这不会为你带来困扰?”   “什么?”   “内阁大臣的聚会上,几位衣着体面的绅士可是把费雪议员和他的夫人当做笑料。”   “啊,那回事。”   迈克罗夫特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自己的餐盘,全然没把伯莎的担忧放在心上:“无妨。这世间总是有人自以为比别人聪明许多,伯莎,哪怕事实就是明面上那么简单,也要多绕上那么几道弯曲解了才好。而不幸的是,从事政治的人更爱自作聪明。”   他的话语顿了顿,迈克罗夫特似感好笑、似是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今日你和费雪夫人夫人握个手,明日我已经控制了伦敦九成工厂的浑话便会传得沸沸扬扬,而其中联系不过是我的‘情人’认识了一名为女工开设夜校的议员夫人。因而你不必有所顾忌,伯莎,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你的自由。”   这番话说得坦然,但伯莎却没有感到放心――伯莎还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认识费雪夫人的呢。虽说马普尔小姐从未隐瞒过自己的行踪去向,但你这么忙,难不成还天天盯着我干什么?   你还能怪别人多想!   “能得到福尔摩斯这般允诺,”腹诽归腹诽,明面上伯莎仍然保持着笑容,“这是我的荣幸。”   “……餐桌上就不要相互恭维了,伯莎。”   迈克罗夫特苦笑:“在食物面前不坦诚,是对食物的不尊重。”   伯莎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她饶有兴趣地侧了侧头,锲而不舍地辩解道:“我可没恭维你。你若是不信,那我来问问你,你可否与别人这般近距离用过餐?“   “你是指?”   “女人。”   “从未。”   “那不就得了,迈克,”伯莎端着酒杯,暗金色的眼睛在红色液体的映衬下熠熠生辉,“这难道不是我的荣幸吗?”   夜色明媚、孤男寡女,加上美酒晚餐,甚至是伯莎稍稍一抬脚,就能碰触到对面男人的膝盖。即使是放在二十一世纪,这么一顿饭之后也应该是更为暧昧旖旎的剧情走向。   然而面对伯莎的调情,迈克罗夫特却只是一笑――永远是看似受用,实则没当回事的神情姿态。   “是你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男人客气道,而后话锋一转,回归正题,“蓓尔梅尔街的车夫今后就留给你用,伯莎,只要晚上九点至早上八点你我共处一室,其他的时间你仍然是自由的。”   “你指的共处一室,是名义上?”   “是的。”   迈克罗夫特自然不会往歪处想,他立刻明白了伯莎的意思:“若是你有急事需要私下出门,只要不被发现,也是可以的。”   “我明白了。”   协商一致后,伯莎主动举起酒杯:“这一次,敬你计划成功。”   迈克罗夫特欣然举杯:“彼此彼此,伯莎。”   之后二人随意聊了聊无关紧要的话题,直至晚餐时光结束。伯莎吃饭一向很慢,而迈克罗夫特则耐心等到伯莎放下餐具后,才同样放下餐具。   “我想你已明晰客房的位置了,伯莎,”迈克罗夫特说,“若是无事,请原谅我先行休息,今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   “慢着。”   伯莎慢悠悠地用餐巾擦了擦手,抬起视线。   她稍稍昂首,上挑的眉眼风情流转,艳丽的面庞似笑非笑。伯莎一转语气,听上去就像是对情人撒娇:“你可是亲口说过,你欠我的,迈克。”   迈克罗夫特微妙地顿了顿,而后像是纵容一般无奈叹息,笑出声来。   “当然,我从不食言。”   说完迈克罗夫特站了起来,高大的男人绕过餐桌,停留在伯莎面前。他俯下身,与之拉近距离,一只手掌落在了伯莎背后。   这番姿势,就像是把伯莎拢在怀里一样。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低头,他的唇侧堪堪擦过伯莎的额角,轻轻一碰,转瞬即逝。   温度来得快、去得也快,伯莎刚刚嗅到男人须后水的气息,而后他便带着冷风起身拉开了距离。   足够亲昵,却也冰冷至极。   “晚安,亲爱的伯莎,”迈克罗夫特低语,“祝你今夜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麦哥出门了吗,没有!但是他把伯莎接回家了!计划通√#   姜花:等一下,就这?就这?就这?   伯莎、麦哥:不然呢?   姜花:呃……好像也确实不太适合干柴烈火直接正题……[不甘心.jpg] 第41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41   伯莎确实一夜好梦。   在蓓尔梅尔街的第一晚, 伯莎仍然是沾了枕头就睡着, 直至第二天清晨才醒来。这可叫女仆格莱思・普尔好一顿羡慕。   “夫人睡得真好, ”她说,“换了新环境, 我昨天都没怎么阖眼呢。”   “总比锁在阁楼上要舒服多了。”伯莎笑道。   其实这还得感谢穿越之前的记者生涯,当新闻调查记者,还是罪案记者, 在各地跑来跑去几乎是伯莎的生活日常。有地儿睡就不错了,还挑床?蓓尔梅尔街的客房安静、床铺松软,总比暗访时住的小旅馆要舒坦一万倍。   梳洗完毕后, 伯莎便离开了客房。   偌大的宅邸只有迈克罗夫特一人居住,他也不喜欢用那张大到惊人的餐桌, 伯莎来到偏厅时, 迈克罗夫特就坐在昨夜用餐的小桌旁边, 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翻阅报纸, 要多居家有多居家。   伯莎甚至在想, 或许就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端着茶杯吃早餐的模样,再和夜晚出言威胁的大魔王联系起来, 所以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才一直单身到现在了吧。   “早安, 伯莎, ”迈克罗夫特头也不抬,“休息得如何?”   “不错。”   伯莎大大方方落座,一低头便发现……   放在她面前的, 是和迈克罗夫特截然不同的早餐:法式吐司配黄油,旁边还配着一杯咖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现在身处巴黎。   “迈克?”伯莎抬眼。   “嗯?”   迈克罗夫特从报纸中抬头,而后恍然:“上次的下午茶时光,发现你不太喜欢红茶。”   伯莎:“……谢谢。”   她确实不喜欢,伯莎一直是咖啡党。身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大英政府公务员,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不仅没对伯莎的“背叛”行为表现出鄙夷,还很贴心地吩咐厨房换了餐点,这着实让伯莎小小的感动了一把。   这可是一名英国人为自己的客人提供法餐啊!迈克罗夫特对伯莎的一番照顾可谓是横跨英法宿怨,能不叫人暖心吗。   “不用客气。”   面对伯莎难得由衷的笑容,年长的福尔摩斯看起来心情不错,他阖上报纸:“接下来你要回南岸街?”   伯莎讶然:“你的人不会告诉你吗?”   迈克罗夫特:“……”   男人哭笑不得地叹息一声:“我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什么形象。”   大概就是白马酒店的“邮差”能跟着我调职到南岸街的形象吧。虽然那位“邮差”先生还起到了保镖作用,但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安排的好不好!这能怪伯莎想太多吗。   不过她也只是揶揄几句而已,毕竟恰利・贝茨还在蓓尔梅尔街附近当报童呢,伯莎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是的,”于是她笑着回答了迈克罗夫特的问题,“小谢利也差不多从医院实验室中出来啦,或许他手中有新线索。”   “见谢利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伯莎这句话,迈克罗夫特陡然一勾嘴角,流露出几分颇为恶劣的玩笑意味。   伯莎敏锐地抓住了他不易察觉的神情变化:“怎么?”   迈克罗夫特却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他重新端起茶杯,恢复了以往客气又随和的表情,笑着说道:“一路小心,伯莎。”   ……   然而很快伯莎就知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为什么会在早餐桌上露出那种表情了。   回到南岸街的自家宅子后,托马斯早早就在客厅等待。伯莎刚刚坐稳,还没顾得上和托马斯说上几句话,歇洛克・福尔摩斯就风风火火地敲响了房门。   伯莎吃了早饭,托马斯・泰晤士可没吃呢。于是大侦探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伯莎投喂“自家弟弟”的和睦温暖场景。   福尔摩斯:“……”   想到初次见面时自己还被这位夫人威胁投河,感觉怪怪的。   伯莎可不知道福尔摩斯在想什么,她稍稍抬头:“早啊,先生,吃过早餐了吗?“   福尔摩斯:“谢谢,但不用。我已经检查出了朗恩博士的药剂成分。”   伯莎:“有报告吗?”   福尔摩斯一哂,仿佛伯莎问了什么傻问题。他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迈开长腿走向前:“相关信息我已经记了下――”   后面的话,在歇洛克・福尔摩斯走到伯莎面前时戛然而止。   他递来笔记本的手停在半空中,伯莎不得不抬眼:“怎么?”   福尔摩斯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复杂。   他就像是不认识伯莎・泰晤士般,上上下下将其重新打量了一个遍,而后堂堂侦探的审视最终定格在了夹杂着惊悚的震惊当中。   “你,”他猛然蹙眉,“你昨日在蓓尔梅尔街过夜了。”   行吧。   伯莎觉得,大概在未来直面宿敌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大侦探福尔摩斯,也不会流露出这般失态的神情了。   怎么说呢,伯莎竟然有点开心,接二连三看到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意外神情,她可真是稳赚不亏。   特别是福尔摩斯何等人物,反应也快、学习能力也快,这样的“未完全体”是多过一天就少一点,且看且珍惜吧。近乎无所不能的男神固然有魅力,但目前青葱新人状态也足够可爱,不是吗。   “我就不问你如何用基本演绎法推理出来的了,”伯莎笑吟吟道,“怎么,有女人在你兄长的家中过夜,这让你很惊讶吗?”   福尔摩斯:“……”   直至此时,歇洛克・福尔摩斯才明白过来,当日和托马斯・泰晤士在爱尔兰人聚集地外撞见,对方那句“夫人和你哥关系甚密”,指的竟然是这层关系!   这可不怪未来的大侦探推理疏漏,而是正应了伯莎的揶揄――他是真的没料到,会有女人在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宅邸里过夜。   而面对震惊无比的福尔摩斯,伯莎好像还嫌不够似的,若无其事又补上了一句:“哦对了,福尔摩斯夫人也知道这件事,她还请我下次有机会去福尔摩斯庄园坐坐呢。”   福尔摩斯:“…………”   妈妈也知道这件事!   这简直是一道霹雳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砸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头上,兄弟二人的母亲了解这事,证明福尔摩斯家的社交圈几乎全都听说了迈克罗夫特有情人的事情,而他居然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回想起谈及白教堂试药案时迈克罗夫特那不怀好意的神情,歇洛克终于明白自家兄长是什么意思了――他就是在等自己亲自发现这件事呢。   等等,不对。   震惊归震惊,大侦探的脑子可没停止转动。他一面惊讶,一面发现了问题。青年当即停止思绪:“你说你并不为迈克罗夫特做事,他从未对你揭开底牌。”   伯莎饶有兴趣地看着歇洛克:“所以?”   福尔摩斯怀疑道:“所以你们真的是……关系甚密?”   这话反而叫一旁的托马斯的惊讶起来:“不然还能怎样?”人都过夜了,还能怎么不亲密啊!你们有钱人的世界也太复杂了吧?!   怎么说呢,不愧是福尔摩斯啊,伯莎在心底感叹。   伯莎大概能明白歇洛克的思路。若是她一直住在蓓尔梅尔街,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到了见家长的地步,怎么会对真理学会的事情一无所知。   要么她之前是在说谎,要么她和迈克罗夫特的关系并不如表现出的那般亲密。   “不说这个了,”但伯莎才不澄清呢,让福尔摩斯自己纠结去吧,“你的记录?”   福尔摩斯再次微微蹙眉,不过他向来不是在闲事纠结的人。   伯莎回归正题,侦探也不废话,直接将日志本递了过去。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字迹一如其人,嚣张又凌厉,让伯莎好一顿辨认。幸而在做记者的时候,伯莎也多少接触过一点化学知识,看不懂过程,还看不懂结果吗。   “这――”   伯莎的视线定格在笔记本的最后结论上:“朗恩博士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伯莎没认错福尔摩斯的笔记,上面分明写得清清楚楚:朗恩博士实验室发放到白教堂区的药物,主要成分是两种不同的致幻成分,剩下的还有兴奋剂和大量提神醒脑的配方。   这么大剂量的“猛药”下去,可不是会吃出心脏问题吗,可以说所有吃了药没挺过去的,都是药物过量猝死的。   只是……   “朗恩的实验室究竟在研究什么药物,”伯莎不由得感到困惑,“强效兴奋剂?活人都能吃死了,我实在是想不出这可以治疗什么病症。”   “也许朗恩博士的目的压根不在于治病。”福尔摩斯回应。   是啊,说不定是为了制造维多利亚时代的超级士兵呢,伯莎在心底腹诽。十九世纪的医学条件有限,药物研究最终没有结果是很常见的事情。   “得查清楚这件事,”伯莎说,“这份报告一旦公开,只要能证明药物对人有害,朗恩博士的实验室就完蛋了。但在那之前,我们得搞明白他研究药物的目的为何。”   “或许我们可以去实验室亲自查查?”   旁听到此,托马斯提议道:“杰克在实验室附近盯梢许久,他说实验室每周四下午会放假休息,到时候除了门房,谁也不在。”   “好。”   伯莎向来不介意为了追查线索做些小小的违法行为,毕竟哪位新闻记者没被警察叔叔拎过去训话呢,她看向歇洛克:“要是我委派托马斯跟随你一同潜入实验室,会碍事吗?”   福尔摩斯:“不会,他手脚够利落。”   托马斯:“……”   ???什么叫他碍事!他好像也没办砸过任何事情吧,托马斯顿时心里不平衡:“夫人!”   伯莎见他愤愤不平的模样,忍俊不禁:“开玩笑的,你们两个都很聪明。具体如何调查、何时调查,你们两个自行商量吧。”   听到这句话,托马斯才放下心来。   他又忍不住开口:“夫人,那爱尔兰人那边怎么办?”   伯莎:“我信任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托马斯・泰晤士微微一凛――对于一名曾经的帮派人士来说,托马斯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伯莎完全将与爱尔兰人联络的事情交给了他,不论是与之相认也好、还是通过解决爱尔兰人的麻烦达成交易也好,泰晤士夫人完全不再过问,她只要结果,至于达成目的的过程?她信任他,所以不再过问。   托马斯・泰晤士在杰西帮,为杰西辛辛苦苦卖了这么多年命,也不曾换来这样的重用。   哪怕他很清楚,伯莎就是为了拉拢自己才这么做的,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敢为了拉拢一个人,而先行付出这般信任。   “……我知道了。”   他感慨地开口:“我会自行处理的,夫人你呢?”   伯莎可不知道此时的托马斯感慨万千,她想了想:“我去见见内政大臣的妻子。”   朗恩博士的研究资金全权由内政大臣提供,眼下与真理学会直接相关的线索只此一条,说不定还能再打听点什么。   至于敲门砖嘛……   沃德太太可是明确表示过对费雪夫人的沙龙和妇女杂志一直很感兴趣。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老福知道自己天降了个嫂子吗,知道了!#   老福震惊、意外、惊悚于一身:你和我哥过夜了?!   伯莎:怎么了,是你哥不能有性生活还是我不能有性生活:)?   老福:等等,我觉得你俩还没睡觉。   伯莎:有什么区别吗?   老福:……可恶,好像真想不到有什么区别。   伯莎:我还见了福尔摩斯夫人哦。   老福:…………   伯莎: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哦。   老福:………………   这么一看伯莎真的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吕人【x 第42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42   第二次拜访沃德太太之前, 伯莎特地向简・爱小姐问了问费雪夫人想要创办什么样的妇女杂志。   转天上午, 她拿着费雪夫人的沙龙邀请函来到了内阁大臣的宅邸。   “我还是算了, ”面对伯莎的邀请,沃德太太仍然笑着婉拒了邀请函, “最近安娜的钢琴课落下许多,她又在闹脾气,实在是走不开。”   “也是。”   伯莎并没有坚持, 而是附和道:“还是孩子的教育重要,至于沙龙,我代你去听听, 回来帮你转述就好了。”   沃德太太很是惊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马普尔小姐。”   能看得出来, 虽然碍于身份和阶级差距, 沃德太太注定不会参加费雪夫人的沙龙, 但她对费雪夫人的事业却很感兴趣:“我听说她一直想办专门服务于妇女的杂志,我挺好奇, 这样的杂志要刊登什么内容呢?”   “这么巧, 我也很是好奇,”伯莎有备而来, “所以专门去问了费雪夫人, 她说眼下的想法是倾向于科普类的杂志, 专门为女性来讲述科学新闻、卫生知识,也会解答法律政治相关的问题。若是卖的不错,后期还会增加和读者互动的节目, 收一些女性们撰写的诗歌杂文。”   说完,伯莎看似无所谓地补充一句:“当然了,费雪夫人这么热衷于社会活动,肯定也是少不了政治呼吁的。”   其实在伯莎看来,最后一项才是费雪夫人创办杂志的重点。但她担心沃德太太会对此不满,所以不过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这样啊,”沃德太太感慨道,“我听说费雪夫人倒是一直支持女性应当拥有自己的事业。但现在只有家庭供养不起的女人才会出去工作,不是吗?哦当然,像马普尔小姐你这般优秀出众的人例外,天才是不能被拘束在室内的。”   伯莎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就算是聋子也能听得出来沃德太太并不赞同女性出门工作――她当然不赞同,上流社会的女性锦衣玉食、嫁妆丰厚,就算她有自食其力的念头,也会被父母家族斥之为“丢人”。   对于沃德太太这种层次的人来说,连简・爱小姐这样的家庭教师都属于下等人。   阶级属性决定了一个人的想法,没体会过不动双手就会饿死的滋味,就算把事实摆在沃德太太面前她也不会理解的。   因此伯莎没有就此多费口舌,而是恭维道:“可别这么说,沃德太太你的事业同样重要。协助丈夫难道不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吗?”   “那怎么能算,”沃德太太苦笑道,“不过是我份内的事情罢了,不值一提。”   “若是不值一提,就让沃德爵士自己带一天儿女试试看,”伯莎开玩笑道,“要我说啊,丈夫在家中的重要性可远不及妻子,家中没有父亲不会变的如何,要是母亲离开三个月,小孩子们怕是要翻了天啦。”   这才是沃德太太想听的话。   伯莎几句俏皮话逗得她失笑连连,笑过之后却是一声叹息:“做得太多,留下的仍然是詹姆斯的名字,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这……倒是让伯莎有些惊讶了。   她侧了侧头,试探性开口:“听起来你倒是有些想法,夫人。”   沃德太太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这些年来也帮詹姆斯处理过不少事情,见过许多人、许多世面,可是不管妻子做的再多,在外旁人始终在说詹姆斯做得好。女人为丈夫做些什么,始终都是‘份内事’罢了。”   虽然沃德太太时时刻刻将这是她的职责、女人应该为男人付出挂在嘴边,并且以此为豪,但伯莎还是从沃德太太的话语中硬生生听出了几分不平衡来。   怎么说呢……伯莎倒是也能理解沃德太太的矛盾。   一方面,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所处的环境都在告诉她,眼下做的所有事都是应该的;另一方面,沃德太太身为内政大臣的妻子,协助丈夫举办沙龙、筹划政治项目,接触的人事一多,眼界自然有所拓宽。   她的内心矛盾在于,既因见识提升而感受到了待遇的不平等,又因受过的教育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此之多的女人,千百年来始终是藏在父权阴影后,接受他们的庇护,也受到其束缚。从奴隶制到封建制再到眼下,这点从未改变过。   婚前是父亲,婚后是丈夫,悲哀吗?伯莎觉得挺悲哀的,但她也觉得这不能怪沃德太太。   “你当然是大功臣啦,夫人,沃德爵士可得好好感谢你才是,”伯莎故意装作没听懂沃德太太的遗憾,“只是我有些好奇,你平日又要照顾儿女,又要帮什么投资项目,日常是否安排过来?”   “幸好有家庭教师和女仆帮忙照顾安娜和吉米,”沃德太太说着揉了揉额角,“但詹姆斯的投资项目确实很琐碎,让我疏忽了对孩子的关心。”   “这么忙?”   “忙到詹姆斯为了帮我省时间,甚至让我干脆在他的书房办公呢。”   说着沃德太太来了精神,笑道:“你若是不信,就跟我到书房来看看平时我都在忙什么。”   伯莎一怔:“可以吗?”   “当然,詹姆斯自己都拿这些项目出去吹嘘,没什么值得隐瞒的。”   沃德太太干脆站了起来:“跟我来。”   她带着伯莎来到了沃德爵士宅邸的书房,而当过记者的伯莎一瞧工作环境,就知道沃德太太并没有夸张。   书桌的凌乱程度昭示着其使用率极其之高,甚至到了仆人收拾不过来的地步。许多资料就这么摆在书桌上,像极了过去伯莎被主编训完话第无数遍改稿子时的状态。   看来政治家的妻子确实不那么好当,伯莎暗自咋舌,幸亏她和迈克罗夫特只是表面情人,也幸亏稍长的福尔摩斯是个控制狂,决计不会让别人参与自己的工作。   “你看,投资项目书还没来得及收拾呢,”沃德太太笑着埋怨道,“要不是你今日拜访,将我从中解放出来,我非得忙到詹姆斯回来不可。他都说我最近精力不济,对他不上心了。”   伯莎:“……”   那你就别让你老婆做这么多事啊!好歹也是个爵士,雇个助理或者秘书也不会破产吧。   饶是伯莎自诩并非性格激进的人,听到这话也只想翻白眼:又要老婆做事,又要她天天甜蜜体贴,男人怎么不这么要求自己呢?   就算是这样,沃德太太和沃德爵士也是上流社会中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而真正夫妻二人相互支持、为政治理想奋斗的费雪夫妇,反而是他们聚会时的笑料。   “照你这么说,”伯莎苦笑着,难得说了真心话,“我倒是觉得追查案件是件轻松的事情了,至少我没那么多文书可以做。”   沃德太太只当她又在开玩笑,忍俊不禁:“你说的我都对私家侦探这种职业心动了,不如哪天――”   “――夫人!”   沃德太太的话说了一半,宅邸女仆急匆匆地敢了过来。   年轻的女仆进了书房,连头都不敢抬,看着地面硬着头皮开口:“安娜小姐和家庭教师起了矛盾。”   沃德太太当即蹙眉:“起了矛盾?”   女仆:“小姐把琴谱丢到了刘易斯小姐的身上。”   沃德太太:“……”   伯莎:“…………”这姑娘气性也够大的。   身为客人,伯莎顿觉尴尬。而沃德太太也没比伯莎好多少,她沉默片刻,而后转向伯莎:“马普尔小姐……”   “没事。”   伯莎立刻开口:“我在这儿稍等,还是孩子重要。”   “抱歉,”沃德太太攥了攥手指,“我去去就来。”   沃德太太没再多说,而是跟着女仆迅速离开了书房。伴随着一声门响,偌大的室内顿时只剩下伯莎一人。   她等了等,确认走廊上没人、沃德太太短时间不会回来后,伯莎当即转身,走到了书桌前。   凌乱的书桌上放满了杂七杂八的文件,但职业相关,伯莎早就练就了一目十行的本事。她用手帕裹住左手,迅速地翻阅起桌面上的纸质资料来。   伯莎今天拜访沃德太太,为的就是查清楚詹姆斯・沃德到底是怎么向朗恩博士打钱。   虽说私自翻阅资料着实不道德,但破案重要,堂堂福尔摩斯也没少为了追查线索做出私藏证据、闯入民宅,甚至是骗取无辜姑娘芳心的不道德行为①,此时的伯莎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而她果然没白来一趟。   作为沃德爵士最近投资的“大项目”,朗恩博士的实验室自然是沃德太太需要经常过目联系的对象。伯莎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朗恩实验室的项目书就这么明晃晃摆在桌子上。   项目书上写的很清楚,朗恩博士研发的药物可以为人提供能量,在动物身上做实验时,从小白鼠到犬科动物,哪怕在接受注射之前处在饥寒交迫的濒死状态,其药物也能让他们振奋起来。   目前注射的药物已经改成了可服用的药片,方便携带,朗恩博士认为将来可以用在士兵或者警察身上。   ――没想到伯莎一句随便胡扯的吐槽,竟然还说中了。   朗恩博士真要制造超级战士啊,伯莎挑了挑眉,用量这么大的兴奋剂,可不是快死的人都能亢奋起来吗。   而让伯莎最在意的还不是药物的效果,而是……项目书上有詹姆斯・沃德爵士的亲笔签名。   也就是说,沃德爵士确实知道朗恩博士在研究什么,项目书上甚至写明了会在白教堂区征集试药者。   之前伯莎还怀疑沃德爵士并不知情,但现在,很难说得上他不知道后果了。   这些就够了。   时间紧迫,伯莎见好就收,浏览完项目书,便将其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她拢了拢垂到耳边的碎发,重新回到书房另外一侧的椅子上坐好,刚刚坐稳没多久,沃德太太就回来了。   “对不起,小姐,”她的神色匆忙,“安娜她……实在是闹得很难看。”   “不要紧。”   伯莎换上了轻快的语气:“我也到回家的时候了,迈克下班后会来接我。”   沃德太太讶然:“亲自来接你?”   说完她流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意的羡慕神情。   “我好羡慕你,马普尔小姐,”沃德太太由衷说道,“彼此相知的情人并不难找,可心中始终有你的,却是世间难得。既然如此我就不强留你,千万别让福尔摩斯先生久等。还有……”   “请尽管说。”   沃德太太深深吸了口气。   她从袖子中拿出一张支票:“这里有二百英镑,算是我的私房钱。小姐,我希望你能帮我转交给费雪夫人,算是我出资创办妇女杂志……只是我有个请求,请不要说是我捐赠的。要是费雪夫人一定要感谢谁,算在你头上也可以。”   伯莎愣了愣,看向沃德太太的眼神陡然复杂起来。   ***   离开沃德爵士的宅子后,伯莎一眼就看到了极其熟悉的马车。   车夫礼貌地为其打开车门,伯莎踏入车厢,首先落入眼帘的便是福尔摩斯那毫无特色的黑色手杖。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端坐在车厢内,他双手搭在手杖上,姿态挺拔、笑容随和,却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高傲的味道:“下午好,伯莎。”   “下午好,迈克。”   伯莎落座,而后迈克罗夫特的面庞不易察觉地偏了偏,他敏锐地开口:“你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沃德太太没有为难你吧?”   就知道瞒不过福尔摩斯。   她一勾嘴角:“当然没有。”   迈克罗夫特点头:“应该的,要是得罪了你,今夜沃德爵士一家怕是别想好好休息了。”   言下之意即使,内政大臣还要巴结着他呢,大臣的妻子自然要把伯莎当座上宾捧着,哪里有出言不逊得罪人的道理。   这么傲慢的话从迈克罗夫特嘴里说出来,仿佛也变成了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有时候我真觉得,”伯莎抿了抿嘴角说道,“你好自大,迈克。”   “你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伯莎。”   话是这么说,伯莎可没觉得坐在对面的男人表现出任何伤心的迹象。   她没接茬,而是回归正题:“沃德太太给了我二百英镑,是为了向费雪夫人的杂志捐款。”   “所以?”   “所以两次相处下来,我认为她是一名心地善良、拥有自己思考和见解的女性,和那些只顾着虚荣和攀比的贵族太太截然不同。若是詹姆斯・沃德爵士真的属于真理学会,且犯下叛国罪行,沃德太太该怎么办?”   沃德太太的一切荣光和地位全部来自于她的丈夫,没了丈夫,她什么都不是。   如果沃德爵士是恐怖分子的一员,那么他死有余辜,可是他这位想着为女性同胞做点事情的妻子呢?   伯莎的话语落地,迈克罗夫特微妙的顿了顿,而后看似惊讶的开口:“没想到,你还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现在轮到我来问问你,”伯莎哭笑不得,“我在你心中究竟是什么形象了。”   “自然不是会为了一个人就感伤的形象。”   迈克罗夫特倒是坦率,他直言道:“能够选择纵火假死、对英格拉姆小姐死于非命而无动于衷的人,总不会有着软弱的性格。”   虽然伯莎明白,迈克罗夫特这般说辞其实是照顾到她的情绪,试图转移其注意力――一个打岔,确实没了那种感伤的气氛。但福尔摩斯这句话,也足以证明他并不在乎沃德太太的生死。   他不在乎就对了。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每天要左右多少人的命运前程,若不将真理学会斩草除根,之后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一名沃德太太的未来换许多人的性命,值得。   “我不过是感叹一下罢了,”伯莎不软不硬地开口,“为无辜之人惋惜证明我还有良心,迈克。但这不会使我犹豫。”   迈克罗夫特一笑,仿佛没听出来这话还有隐隐讽刺他的意思。   “我相信你,伯莎,”他甚至不那么真切地奉承道,“若非一颗赤诚的心肠,也没人愿意主动卷入这般事端中的。不过眼下你我在回家的路上,比起工作内容,不如想想今夜如何放松休息为好,你说呢?”   “好啊。”   伯莎无意和福尔摩斯争执,她往车厢扶手上一靠,故作担忧道:“我可是真的累坏了,迈克。你不会也像沃德爵士那样,等回家后嫌弃我忙了一整天后不够温柔体贴、不像沃德太太那般能为你敞开怀抱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   迈克欣然接下了伯莎的调情:“你在调查真理学会的线索,也算得上是为我出力。哪有轮得到我嫌弃你的道理,该是我为你敞开怀抱才是。若你对历史有兴趣,晚餐过后,我可将正在阅读的书籍读与你听。”   福尔摩斯亲自为你读书,这是何等的待遇啊?   伯莎可是一点也不觉得受之有愧:“那我可太期待了,迈克。”   作者有话要说:  ①原著中的老福为了套线索向一个小女仆求过婚。 第43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43   几天后的清晨。   登特上校于昨夜凌晨赶回了伦敦, 到家之后不过是换了一身衣服, 而后便匆忙出门敲响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位于蓓尔梅尔街的宅邸大门, 生怕稍晚一步,他已经出门了。   见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之前, 登特上校酝酿了一路说辞,而跟着管家走进偏厅时,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场, 只得客客气气地问候:“早上好,福尔摩斯先生。”   “早上好,”迈克罗夫特回道, “请自便,原谅我招待不周, 毕竟我未曾想到你会登门拜访, 上校。”   年长的福尔摩斯坐在餐桌前, 今日的报纸搁置在一旁,语气随和又礼貌, 但不知是否出于心理原因, 登特上校仍然觉得他的后半句话带着几分隐隐嘲讽的意图。   “对不起,先生。”   登特上校硬着头皮开口:“我只是不太明白, 为什么要我突然从利物浦归来。”   福尔摩斯:“难道利物浦的酒店比家中的床铺还要舒适吗?”   登特上校:“我并非此意, 先生。而是眼下真理学会――”   “――请你回到伦敦, 是因为有了新线索。”   登特上校蓦然一顿。   他似是惊讶,似是惊喜,当即放弃了说服福尔摩斯的想法, 转而开口:“有真理学会的新线索?”   福尔摩斯抱以一笑。   上校还想再问,但话出口前,偏厅的大门第二次打开。他循声转头,没看到人影,就先听到了一个慵懒且沙哑的女声传了过来:“我可饿坏了,迈克!你早早起床,也不叫醒我。”   女声?   女人?!   登特上校还没来得及就“福尔摩斯的家里出现了女人”一事感到意外,出现在偏厅的窈窕身影便将他的震惊推上了顶峰。   走进来的女郎高挑瘦削,深色裙摆随着她的步伐上下翻飞,光看身形就知道是位相当爽利的女人。而她有着一张无愧于轮廓的脸――五官深刻、面容艳丽,乌黑浓密的长发之下,还有着一双登特上校绝对不会忘记的暗金色眼睛。   这是曾在桑菲尔德庄园的马普尔小姐!   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蓓尔梅尔街?   比马普尔小姐一副主人姿态的模样更令登特上校惊讶的是,向来摸不清底细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一瞧见她的身影,展开近乎宠溺的笑容:“看你睡得那么好,自然是舍不得惊扰你的美梦,伯莎。对了,这位是登特上校,我记得你们曾经见过。”   “嗯?”   伯莎仿佛这才察觉到偏厅来了客人,她身形一顿,看向了登特上校。   “啊,是的,”伯莎嫣然一笑,“很久不见啊,上校。”   “……”   眼瞧着这样的场景,再怎么惊讶,登特上校也回过味来了。   “很久不见,马普尔小姐,”他维持着平静神情开口,希望自己的语气没有因为大吃一惊而发生变化,“所以你和福尔摩斯先生……”   “哦,现在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伯莎无所谓地侧了侧头,哪怕是在福尔摩斯先生的面前,也不改放肆姿态:“在桑菲尔德庄园的时候,因为我和迈克的关系尚未公开,所以迫不得己对此隐瞒,实在是抱歉,上校。”   登特上校默然。现在想来,艾希顿先生一句话点破他们之间的情人关系,马普尔小姐也没有否定啊。   “既然如此,”登特上校流露出几分心有余悸的模样,“幸亏当时我选择坦白,你是代替福尔摩斯先生一查究竟的。”   “是这样没错。”   伯莎笑着认可道:“不然咱们可就是一家人打一家人啦。”   高挑艳丽的女侦探好像没把登特上校的感慨放在心上,她完全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寒暄结束之后,马普尔小姐便款款走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面前:“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等我回来后,再为我继续读莎士比亚的历史剧本吧,昨日的《裘力斯・凯撒》还没读完呢。”   福尔摩斯先生闻言哭笑不得:“你别打断我的朗读,非要和我争论出个是非对错来,让我读什么都行。”   “那可不行,”伯莎很是得意,“思考也是阅读的一部分,你我读完剧本都感慨万千,怎么能让我憋着不说话?”   说完她俯下身,揽过男人宽厚的肩膀,在他的脸颊落下一吻。   这幅旁若无人的恩爱模样,怕是新婚燕尔的夫妻也不过如此了。   假设登特上校之前还有零星怀疑,这么几句话、一个吻,也足以打消他的所有疑虑。   “我这就去忙案子了,”伯莎起身,“二位先生继续讨论吧,都找到家里来了,是有什么大事吗?”   “没什么大事。”   迈克罗夫特平淡开口:“上校不过是来问候一声罢了。”   这就是赶人的意思了。   虽然福尔摩斯先生没有任何表现,但登特上校仍然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不满。也幸亏马普尔小姐在场,上校在心底想道,因此他顺着主人的话点头:“确实没什么事,小姐,或许我可以送你上马车?”   伯莎也不推辞:“麻烦你了,上校。”   他们一同离开了蓓尔梅尔街的宅子,上校亲自为伯莎开门。一踏入街道,登特上校只觉得周身微妙的压力豁然消失。   “小姐,”他转头看向身侧动人的女士,“你有案件在身?”   “是的。”   “是和……真理学会有关吗?”   他的问题落地,换来了马普尔小姐凉凉一瞥,其中警惕意味尽显。   但登特上校不过是一笑,而后坦然说道:“实不相瞒,我本在利物浦追踪英格拉姆小姐生前的动向,调查到了一半,被福尔摩斯先生喊了回来,说是找到了新线索。原本我还在疑惑,没想到却见到你,这莫不是你的功劳。”   伯莎勾起嘴角。   想从她这儿套话呢?   不得不说,迈克罗夫特这凭空多出来的“情人”,简直是麻痹对手的绝佳挡箭牌。伯莎往这儿一站,活脱脱一名美艳又神秘的女特工形象,做什么都好似意味深长,外界的目光自然会落在她身上。   就像是现在,马普尔小姐一亮相,登特上校立刻就把她认作发现线索的大功臣。可实际上,迈克罗夫特从中起到很大的作用,伯莎不过是跑跑腿喊喊人罢了。   “这个嘛……”   伯莎当然不会随便透底:“我最近在查印刷厂那边的一个经济案件,也不知道是否与真理学会有关。”   “经济案件啊。”   果不其然,听到伯莎这么说,登特上校立刻失去了兴趣:“不打扰你追查真相了,小姐,祝你探案顺利。”   “谢谢你,上校。”   没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上校还是亲自为伯莎拉开了马车车门,其姿态放的格外之低,全然没有了在桑菲尔德庄园与之碰杯的气势。   而上了马车后,伯莎也没有立刻离开。   她敲了敲身后的车窗,车夫立刻拉开窗子:“什么事,夫人?”   伯莎:“帮我拦住报童,送份报纸过来。”   车夫:“好的,夫人。”   五分钟后,恰利・贝茨像是只灵巧的小猴子般,钻进了伯莎的马车。   虽然恰利・贝茨和“逮不着”杰克一起,早就成为了帮伯莎做事的孩子王之一,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恰利面对面私下交流。   与满口黑话、滑不留手的杰克不同,恰利看上去就端正许多,表情中的期待也更显出他直率的性格。   看来让他来假扮报童就对了,换杰克一准得露馅。   “夫人,你找我什么事?”恰利期待地问。   “就是来问问你,”伯莎放缓声线,“有没有多余的人手去盯梢那位登特上校?”   “多余的人手……”   “有困难?”   “倒也不是。”   恰利抓了抓头发,颇为苦恼地说:“我一个人假扮成报童也就罢了,再多几个假报童,会让真报童不高兴的。”   也是,假扮报童他们也得卖报,基本约等于抢当地报童的生意。   行有行规,虽然报童和街头小偷都由孩童组成,但他们的“组织”不一样,平日自然井水不犯河水。但要是每个街头小偷都拿了钱去转行报童,利益受到侵犯,势必会引来麻烦。   “不过,”恰利话锋一转,“小孩子不行,车夫可以吗?”   “这是个好主意,夫人。”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雇佣的车夫向来充当隐形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表达观点。突如其来的插话让伯莎和恰利都有些惊讶。   “没人注意小孩子,更不会有人注意车夫,”他透过窗子说,“和上校附近的车夫打好关系,让他们帮忙看着就是了。也不需要你准备什么,请小恰利送点热水和廉价香烟,就能让大家都记得你的好。”   这……似乎还真的可行。   伯莎思来想去,觉得大可一试。因此便做出了决定,从钱袋里拿出几个便士:“就这么干吧,别说是谁送的,只是请他们帮忙即可。”   “没问题!”   恰利认认真真地允诺下来,而后开口:“那……夫人你还有什么事吗?”   伯莎侧了侧头,她可没错过恰利・贝茨眼底隐隐的担忧。   “没什么事了,”伯莎回答,“为何有此一问?”   “哦,那就好!”   恰利长长出了口气,放心下来:“我,我就是觉得当报童也挺好的,可别让我跟逮不着一样,跟着托马斯往坏人的实验室里蹿。”   伯莎挑眉,没想到恰利当了这么多年小偷,却还向往着普通人的生活。   倒是也没什么,既然如此,他当报童也仍然能完成自己的任务,所以伯莎没就此多说:“你不喜欢冒险,不会让你去冒险的,当好你的小头目,在这附近好好卖报。”   听到这话,恰利・贝茨学着英国士兵的模样,给伯莎敬了个相当蹩脚的军礼:“遵命,夫人!”   至于他口中的“逮不着”杰克――   ……   同一时间,朗恩博士实验室外。   恰利・贝茨有多担忧,杰克就有多兴奋。他动动左腿、抬抬右脚,兴奋无比地看向靠在角落里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第不知道多少次开口询问:“先生,咱们什么时候进去?”   福尔摩斯态度冷淡,却没有就此展现出不耐烦来。   他只是盯着远处实验室的方向,平静:“你再吵闹,下次就不带你。”   杰克闻言立刻住嘴。   要知道,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要是做好了,按照泰晤士夫人的作风,肯定会赏他好几个先令,谁还能和钱过不去呢。   他甚至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生怕福尔摩斯一个不高兴,把他踢出潜入小组。   见杰克闭嘴,福尔摩斯才出言解释:“等托马斯・泰晤士放出讯号。”   杰克拼命点头,表示了解。   一大一小两位男士在街角等了几分钟,而后实验室的窗子里丢出了一个金属纽扣,“啪”得一声落在地上。   这动静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却也没引人注意。   福尔摩斯当即起身:“走。”   杰克精神一振,跟了上去。   乔装打扮后侦探压低了帽檐,走到街边捡起纽扣,一个翻身,跳进实验室打开的窗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众所周知,全世界都认为他俩是一对儿的时候,他俩到底是不是还重要吗!#   托马斯:男女主负责秀恩爱,我和老福负责跑腿,不合适吧。   姜花:不合适。   托马斯:男女主负责享受生活,我和老福翻窗户现场调查,不合适吧。   姜花:不合适。   托马斯:不合适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安排啊?   老福:?我觉得挺合适的。   托马斯:……   姜花:你看看,投票二比一!老实翻窗户去吧。   托马斯:福尔摩斯你这个叛徒!! 第44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44   因为朗恩博士的实验室下午休假, 所以从后院翻墙进去格外容易。   托马斯・泰晤士率先进门查探情况, 确认无误后打开窗子, 放“逮不着”杰克和歇洛克・福尔摩斯进来。   “情况如何?”福尔摩斯一落地,便向托马斯开口。   “放心, 没人。”   托马斯点头:“没想到朗恩博士的实验室这么大。”   确实很大,实验室由一个旧厂房改建而成,仅仅一层, 分割出了办公区和实验室两个大致区域,宽敞的甚至可以跑马。若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拥有这么舒服的实验室,也不至于缩在公寓客厅做实验, 还要被公寓管理人骂了。   对此,福尔摩斯开口:“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杰克:“那我们来这儿要找什么?”   福尔摩斯想了想, 做出判断:“你们去搜寻办公区域, 主要目的在于寻找研究日志, 或者账本。如果有任何你感觉有价值的材料,可直接拿给泰晤士判断。”   杰克:“要是找到了之后该怎么办?”   托马斯哭笑不得――你才和福尔摩斯认识多久啊!就对他唯首是瞻。明明托马斯・泰晤士才是和“逮不着”相互了解的那个。   臭小子!   他轻轻一巴掌拍在杰克后脑上:“你先找到再说。”   杰克捂着脑袋怪叫一声:“你敢打我, 我要告诉泰晤士夫人!”   一大一小两名男士就这么开玩笑般胡闹起来, 福尔摩斯对此挑了挑眉,也没打扰, 等到他们玩闹结束才继续说道:“我来负责实验室。”   “好。”就此托马斯没什么异议, 他又不懂医学。   三人就此分头行动, 歇洛克・福尔摩斯转身直奔实验室。   偌大的实验室约可同时容纳七到十人,再加上足够敞亮的办公区域……福尔摩斯迅速估算起来,平日里算上朗恩博士, 实验室理应有固定十五人左右。   由于休假,实验室内所有的器材都被收了起来,整个室内干干净净。福尔摩斯先是大概摸索了一圈,确认了每个区域的用途,而后开始第二遍仔细检查。   只是在原料和实验内容上,他并没有找到什么特殊疑点。   早已拿到药物成品,相关配方也分析完毕,现下实验室的内容并不能让福尔摩斯眼前一亮,他戴着手套,将取出的原材料逐一放回,而后稍稍侧了侧头。   有穿堂风。   实验室确实开了窗子,方便他们在紧急情况下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但……穿堂风?   歇洛克・福尔摩斯顿时来了兴趣。   他顺着风的风向侧过头,迈开步伐,走向了东边的墙壁。青年伸出手摸了一圈,敲了敲墙壁,果然听到了中空造成的回响。   福尔摩斯飞快勾了勾嘴角。   找到密室的开关并不费劲,不过是墙壁旁边挂着的旧画罢了。中产阶级在制造暗门时的想象贫瘠到近乎可怜的地步,这样的思路,歇洛克・福尔摩斯甚至能大致圈定出自伦敦哪位工匠的手笔。   他扶住画框,稍稍一挪,便听到了“咔嚓”一声脆响。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墙后隐隐传来,而后薄薄的墙壁应声而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夹杂着恶臭的血腥气味。   之前室内通风,加上实验室内化学材料众多,这股气味被完全意义上的掩盖了过去。如此猛一开门,福尔摩斯只觉得呼吸一滞,这刺鼻的气味险些呛进肺部。   还好他反应极快,当即抽出了手帕,捂住口鼻。歇洛克・福尔摩斯抬起头来,落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即使是未来算无遗策的大侦探,在触及到这般场景时也当即愣在了原地。   但在他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身后传来了杰克兴奋的脚步声。   “先生!”   杰克一句呼喊让福尔摩斯猛然回神,他当即抬手按下了画框,密室大门应声关上。   “先生先生,托马斯找到――呕,呕呕呕,这是什么味道啊?”   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转身,收敛起所有思绪,看向表情夸张、不住做出干呕动作的杰克:“化学药品罢了,你说泰晤士找到了什么?”   “账本!”   杰克捏着鼻子回答:“他叫我喊你去看看,咱们快走吧,这里臭死了!”   福尔摩斯颔首:“走。”   侦探未曾透露出任何看到异状的端倪,他迈开长腿,跟随杰克来到朗恩博士实验室的办公区域,穿着浅驼色大衣的托马斯站在办公桌前,甩了甩手中的账本:“看看发现了什么。”   说完他将账本丢给福尔摩斯:“最新一页。”   福尔摩斯挑眉,直接从后向前翻,而后视线直接定格在最关键的信息上。   托马斯:“如何?”   歇洛克・福尔摩斯看着账本,勾起嘴角:“有意思。”   “除了内阁大臣之外,朗恩博士还接受了一笔来自利物浦的匿名汇款,”托马斯开口,“我看了,每个月他都能收到同样的钱,显然支撑他搞研究的不止是詹姆斯・沃德爵士一人。”   “这是条新线索。”   “我的功劳,”托马斯洋洋得意,“你呢?”   福尔摩斯不易察觉地低了低头。   他的视线转向身畔的男孩:“我们逗留的时间超过了计划时间,杰克,你可否出去放风?若是有可疑人员靠近实验室,立刻向我们预警。”   杰克闻言眼前一亮:“当然!”   他跟着两位大人出来“冒险”,还没做成什么事,杰克正心底着急呢,福尔摩斯直接给他委派了任务。这让杰克顿时来了精神,他拍了拍胸口:“这事我在行,你们继续找吧,外面有我!”   说完,灵巧的男孩就像是滑不留手的耗子般从窗子翻了出去。   待到杰克离开,托马斯侧了侧头,看似无所谓道:“说吧,你发现了什么,还得避开杰克?”   福尔摩斯:“你跟我来。”   “怎么?”   “实验室里有个密室。”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折返回实验室,福尔摩斯重新走到中空的墙壁之前,他的手触及到画框,提醒道:“里面的场景可能会引人不适。”   托马斯:?   他嗤笑一声,刚想说自己什么没见过,歇洛克・福尔摩斯出言这是吓唬谁?然而话还没出口,侦探已然再次打开了暗门。   同样的恶臭气息扑面而来,托马斯拧起眉头,而后――   托马斯・泰晤士自诩在白教堂区从小摸爬滚打,他当过小偷、混过帮派,在法律边缘游走至此,可谓说阅历惊人。   但他仍然未曾见识过眼前的场景。   昏暗的密室内摆着无数黑色的牢笼,笼子里躺着不知死活的牲畜动物,它们各个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致使福尔摩斯第一时间并没有辨认出笼子里的究竟是什么生物。   但很快托马斯・泰晤士就意识到,辨认不出而是因为光线太暗,也不是因为动物受伤太重,而是因为这些被囚禁起来的动物,压根没有出现在任何已知的生物学记录中。   他看到长着鹿头的偶蹄目动物,却拥有着老虎的斑纹,身后延伸出来仿佛蜥蜴一般的尾巴。   他也看到趴在牢笼中奄奄一息的兔子,却长出了七八只脚,听到动静后它受惊般睁眼,露出的是山羊独有的横纹瞳仁。   他甚至看到一头苟延残喘的黑猩猩,长着酷似人的手脚,却又因为比例失调而导致身体畸形,沉重的身躯压垮了脊柱,呈现出一个半圆形,似人似兽,近乎狰狞。   那一刻,身为天主教徒的托马斯只觉得有股寒意自心底直窜头顶。   维吉尔曾经携带但丁参观过的地狱,怕是也不过如此。冥冥之中托马斯仿佛听到了这些动物的哀嚎,身旁福尔摩斯的存在似乎是消失了,周围昏暗的场景开始崩塌扭曲,全部朝着他挤压过来,莫大的压力促使他几乎难以呼吸――   “泰晤士?泰晤士!”   直至身旁歇洛克・福尔摩斯扳过了托马斯的肩膀。   他猛然回神,发觉自己依然冷汗淋漓。   福尔摩斯蹙眉:“你怕血?”   托马斯:“什么,不……我就是单纯对此感到不舒服。”   这样的话语当然无法敷衍福尔摩斯,他审视托马斯片刻,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账本的内容你可记了下来?”他问。   “是……是,我记了下来,”托马斯抹了一把额头,发现自己的脸上都是汗水,“该死。”   “再去确认一下吧。”   福尔摩斯察觉出托马斯的异常,沉着出言给了他离开的机会:“稍后实验室外见。”   “那你呢?”   “这暗室的墙壁上画着纹饰。”   托马斯闻言,下意识地又想回头,却被福尔摩斯眼疾手快拉下机关,暗室的房门应声阖上。刚刚让托马斯・泰晤士就地失态的场景顷刻间消失不见,实验室又变成了寻常普通的化学实验室。   “你――”   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从口袋中拿出日志本和铅笔,似乎是准备把纹饰画下来:“你还有什么问题?”   托马斯:“……”   没想到这人平日冷言冷语,实际上还挺关照人的。托马斯知道明面上福尔摩斯是在赶人,实际上是发现了自己失态,给他个台阶下罢了。   怪不得泰晤士夫人对他那么宽容呢。托马斯心底涌上来几分感激的意味:“谢谢你。”   福尔摩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待到托马斯离开后,他才第三次打开了暗门。   ***   几个小时后,南岸街23号。   两位大男孩、一位小男孩从朗恩博士实验室回来,托马斯将账本的异常,和密室的存在事无巨细地转述给了伯莎。   伯莎手中拿着福尔摩斯画出来的暗室纹路,颠来倒去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上面画得是什么。   说是图案吧,看上去倒像是文字;说是文字吧,伯莎身为记者也算是见识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文字。   “你觉得这是什么?”于是伯莎看向福尔摩斯。   “像是图腾,或者已经消亡的古文字,”福尔摩斯开口,“听吉普赛人说,你懂得牙买加土著语和中文,这上面的纹路可否与之有所关联?”   “没有,”伯莎摇了摇头,“就算有,也应该更早,这像是象形文字,如今什么文明都几乎淘汰掉了,你说这写在暗室的墙壁上?”   “是的。”   进行动物实验的暗室里写着象形文字,这听起来未免有点太邪门了。   不过图腾或古文字啊……   伯莎沉思片刻:“不管是账本,还是暗室里的东西,你们没有乱摸乱碰、带回来吧?”   二位青年纷纷摇头。   那就好,听起来暗室里的简直是个邪教祭奠现场,虽然伯莎不信鬼神,但还是少动为妙,万一有什么奇怪的化学物质,也够带来麻烦的。   “福尔摩斯先生。”   伯莎做出结论:“这上面的纹路,就麻烦你进行隐秘调查了,会麻烦吗?”   福尔摩斯:“当然不。”   伯莎颔首,而后看向了脸色苍白的托马斯:“你先别动,等我的消息。”   朗恩博士的账本上有来自利物浦的汇款,这就有意思了。   刚好登特上校身为真理学会的成员,昨日从利物浦返回――这世间的事情就有这么巧吗?或许有,但伯莎绝对不会排除其中有关联的可能。   她看出托马斯状态不好,便留下两位青年在宅子里休息。   趁着大家修整的功夫,伯莎又找来了精力最旺盛的杰克,让他去拍封电报给迈克罗夫特。   [登特或已知情。   M小姐]――她言简意赅地给了信息。   没过多久,迈克罗夫特便拍回了电报:[谢谢。晚饭回来吃?]   伯莎:“……”   这是什么居家过日子的夫妇交流啊,伯莎忍俊不禁,稍作思索,而后又拍了一封电报:[不,去见费雪夫人。]   她早早就和简・爱小姐商量好,费雪夫人再举办沙龙时带她一起――这件事在拿了沃德夫人的二百英镑捐款后,更是成为了重要安排。   今日回到南岸街,伯莎就是等简,准备晚上一起过去参加沙龙呢。   所以婉拒可迈克罗夫特后,伯莎本以为到此交流就结束了,却没料到伯莎在临走之前,又收到了新的回复。   [等你回来。]他说。   盯着简短的字句,伯莎勾起一个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内容按照跑团来看的话:   KP姜花:请PC福尔摩斯过一个侦察。   福尔摩斯:[侦察]检定95/100 大失败   福尔摩斯:?????????   KP姜花:所以除了眼前实验动物外,你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KP姜花:请PC托马斯过一个侦察。   托马斯:[侦察]检定65/60 成功   福尔摩斯:???????   托马斯:诶嘿,毕竟脸黑不能怪社会。   KP姜花:那么请PC托马斯过一个灵感。   托马斯:……   托马斯:[灵感]检定85/70 成功   托马斯:…………   KP姜花:你被眼前的场景大为震撼,感到了一阵惊骇,请PC托马斯过一个意志检定,成功San值减1,失败San值减1D6。   托马斯:………………   福尔摩斯面无表情:毕竟脸黑不能怪社会。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灵感太高还点了侦查不要没事侦查现场,走个路都会掉san哦【x 第45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45   费雪夫人的沙龙开设在她的私人女校当中。   简和伯莎姗姗来迟, 其他的客人均已到访。如今的简・爱小姐不再依赖于伯莎, 她拥有属于自己, 且和伯莎完全不同的社交圈。   伯莎很惊异地发现,她自诩职业水平高超、走到哪儿都是个自来熟, 如今却要内敛沉默的简来担当介绍人。   真是个适应能力强的姑娘,如蒲草般坚韧却又柔弱的形容,大抵便是如此吧。   除却之前就见过的学校教师外, 今日到访的还有三位女士。   “金色头发的是波顿夫人,她的丈夫和费雪夫人的丈夫一样是名议员,据说是很好的朋友;穿着浅色衣裙的是哈丁夫人, 其丈夫是一名医生;最后那名年纪最年轻的是约翰逊夫人,她是特地从牛津赶过来的, 约翰逊夫人的家族, 和丈夫的家族全是知识分子……伯莎?”   简说着说着, 注意到身边的伯莎虽然礼貌地依次问好,实则早不知道走神到哪里去了。   待到介绍完毕, 她哭笑不得:“伯莎, 你记住谁是谁了吗?”   伯莎面无表情:“没有,人太多, 你说得太快。”   简:“……”那你还客客气气和人打招呼!简・爱小姐对伯莎的社交本事心生敬佩。   不怪伯莎脑子不好使, 而是突然一大堆信息过来, 几句话就想记进脑子里太难了!她又不姓福尔摩斯。   但作为曾经的记者,伯莎早早练就了一身提炼关键信息的能力。比如说刚刚简滔滔不绝的一番话下来,三位夫人姓甚名谁反倒是次要的, 伯莎首先记住的是她们的身份。   三名女士全部已婚,且丈夫分别是议员、医生和教授。这样的成分组成,足以证明在十九世纪末期的维多利亚时代,进步妇女的中坚力量仍然是中产阶级。   要么是政治家的老婆,涉及到利益相关,自然对待社会风向有着天生的敏锐度――不肯屈尊纡贵亲自出席的沃德太太也算在其中。   要么是知识分子的妻子,虽然英国的社会氛围保守,但大学里的师生仍然是最先接受进步思想的群体。   要么丈夫是医院里的医生,十九世纪的女性工作机会不多,除了工人、家庭教师和秘书外,自然就是护士了。在医院里工作的男人更能直接感受到女性工作的重要性。   如此看来,这三位夫人的身份堪称典型。   怪不得简・爱小姐透露,费雪夫人准备筹办的妇女杂志,主要就涉及卫生、教育和政治方向呢。   而其他夫人对伯莎早有耳闻,毕竟是她一路照顾简・爱小姐来到伦敦的,因而大家对伯莎的态度很是不错。   “欢迎马普尔小姐初次来到我们的聚会,”费雪夫人很是高兴,“并且,她还带来了一则好消息。”   “好消息?”   “这就请马普尔小姐亲自说明了。”费雪夫人道。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伯莎闻言一勾嘴角,从口袋中拿出一张二百英镑的支票,“只是我偶然结识了一位身份不凡的贵妇人,她听说了费雪夫人想要筹办妇女杂志的事情,便委托我稍作支援,钱不太多,却也算是雪中送炭。”   尽管伯莎并未言明捐款的是谁,可仍然让在场的所有女士流露出笑容。   况且二百英镑怎么能不算多,这都够简・爱小姐当十年教师了,在当下办个杂志,本就用不了多少钱。   “这证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费雪夫人说,“连最为保守的贵族都对妇女杂志感兴趣,足以可见妇女杂志的市场很有潜力。”   “我们看中的可不是市场。”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约翰逊夫人提醒道。   “没什么区别,有市场,才有人看,有人看,才能更好的普及知识,不是吗?”医院出身的哈丁夫人说道。   费雪夫人点了点头。   而后她看向伯莎,显然她这位“新来的”才是今夜沙龙的重点。   “马普尔小姐若是有什么问题,可尽管提出来,”费雪夫人耐心开口,“关于杂志的事情,我们已经商讨过很多次,如今也就只有你掌握的信息较少。”   这样的话语叫伯莎挑了挑眉。   她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姿态依然慵懒,但暗金色的眼睛里却有敏锐的色彩一闪而过:“既然商讨了很多次仍然没有进入实现阶段,那我假设你们在动手之前的步骤出现了分歧。”   “……是的。”   同为议员夫人的波顿女士颇为遗憾地解释:“关于杂志的定位方向,我们迟迟没有得出结论。”   定位方向?   这可就说到伯莎的“老本行”了啊!   身为媒体人,虽然伯莎做的不是杂志媒体,但到底是专业相关。她顿时来了兴趣:“哦?可否和我说说看?”   “倒也没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出言解释的竟然是照例坐在一个角落,努力削减自己存在感的简・爱小姐。   发言没什么问题,只是能如此坦荡的发言,证明简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沙龙,也不是第一次主动发言,这样的夜间讨论,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般的小事。   再对比一下简・爱小姐在桑菲尔德庄园时,连伯莎主动找上门都诚惶诚恐的模样,不得不说大城市外加独立生活,是真的锻炼人。   如今的简已然今非昔比了。   “目前费雪夫人她们讨论出了两个方向,”简轻声开口,“一是面向普通市民,二是面向上流社会。”   伯莎顿时明白了她们的分歧点在哪里。   首先一个大前提:筹办妇女杂志的目的在于为妇女利益做宣传,从而达到推动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目的,最终实现人人都支持女性应有投票权和选举权。   这是一个长期过程,办杂志未必能呼吁多少,但总要一步一步来。   面向普通市民的定位,比较符合费雪夫人的初步计划,杂志的重点在于科普,其中包括卫生、文化和政治三个方向,主要购买人群圈定在小资产阶级和中产阶级妇女的范围,杂志定价不能太高,要走出货量大、定价低的方向。   面向上流社会,杂志的重点肯定要有所偏移,因为贵妇小姐们本就拥有一定的基础知识,恐怕要偏离费雪夫人的计划,走精致高雅路线。这样杂志定价可以稍高一些,在前期购买力低的情况下,容易回本。   产生分歧的原因恐怕就在钱投进去能不能听个响了。推广思想固然重要,但有钱吃饭是重中之重,不是吗?何况费雪夫人还经营着一家学校。   “若是改变方针,”显然约翰逊夫人并不赞同第二个方案,“那办妇女杂志又有什么意义?”   伯莎倒是觉得还好。   走精致高雅路线,听起来和宣扬妇女独立背道相驰――本身封建贵族与人权自由就是相冲突的。但也不见得杂志不可以“夹带私货”嘛。若是能成,其实也就是从上而下呼吁,和从下而上呼吁的区别。   不过……   “无非就是怕针对普通群众,女性们购买杂志的意愿低下,”伯莎总结道,“她们不懂的妇女权利的重要性,自然也不会觉得妇女杂志是急需购买的物品,是这样吗?”   “是的。”   “如果为杂志增加购买的‘必要性’呢?”   “马普尔小姐的意思是……?”费雪夫人若有所思。   “既然妇女杂志不好卖,换成妇女和教育如何,”伯莎说,“增添针对儿童教育的方向,这样会显得稍微中性一些。对于相当多的女性来说,孩子的地位要比自己利益高得多。”   伯莎完全是现代思维:放在二十一世纪,母亲也更倾向于为自己的孩子购买更昂贵的生活用品,而非为自己增添一件新衣服。你说杂志能让女性明白投票权的重要性,她们并不一定觉得这有必要。但若是说能让你更好的教育自己的孩子,就显得非常有购买价值了。   “这怎么能行!”   约翰逊夫人当即蹙眉:“岂能因此妥协,难道还要呼吁女性放弃权力呆在家里不成,这是向男人低头。”   伯莎对此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简再次开口:“男人是不带孩子的,夫人。”   约翰逊夫人:“……”   这也就是伯莎的意思了。   不怪约翰逊夫人反应那么激烈,在儿童教育方面奔走呼吁、出书著作的,往往是男人,。哪怕众多单身姑娘走出家庭担任家庭教师和女校教师,但提及教育学家,教育著作家,大家想到的仍然是男性。   写《爱弥儿》的卢梭是名男人,这总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吧。   可是,真正抚养儿童,提供基础教育的,在当下永远是妻子、家庭教师,还有私人教师,这些往往都是女性。所以为儿童教育撰写文章,提供指导,本质上也是在指导女性如何正确去做。   伯莎也不想的,她巴不得全世界的女性一夜之间就拥有合法的政治权利,能明白出门工作的重要性。   在二十一世纪担任家庭主妇至少还能购置医疗和社会保险,有社会福利在的前提下还仍然遭遇着各方面的不公平待遇呢,更遑论十九世纪?别说社会福利了,嫁出去的女人连正常为“人”的权力都没有。   所以伯莎也就只能想想罢了。眼下家庭妇女的数量众多,为其考虑也算是为女性做事。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费雪夫人点头,“之前我们只着重于出门工作的那部分女性,却忽略了最根本,还得谢谢马普尔小姐的提醒。而且我有办学经验,增添教育板块不成问题。”   “你打算包揽全部工作?”   伯莎忍俊不禁:“夫人,你又开学校,又要去宣讲,还要写杂志稿件,可否忙得过来?这些事情,我相信其他人也能做。”   哈丁夫人附和道:“艾米丽,别总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还有我们呢!”   伯莎:“你们谁要是再认识个杂志社主编的妻子,那就更方便啦。”   几位夫人闻言对视几眼,纷纷笑出声。   费雪夫人的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她开口:“事实上,我们还真的认识,只是今日她家里有事,没来参加聚会罢了。十分感谢你的建议,马普尔小姐,你若是有时间,说不定也能帮忙撰写稿件、筹办杂志。”   她就算了吧。   伯莎当了这么多年记者,写稿件都要写吐了。选择成为罪案记者是因为伯莎热爱追踪真相的过程,但凡事都有两面性,她就不是能安安稳稳坐下来动笔写作的性格。   现在好不容易能摆脱文书工作,她可不愿意重操旧业。   “我手头也有自己的工作,”于是伯莎婉拒了费雪夫人的提议,“但我可以在另外一方面帮助你们。你们出力,我可以出钱嘛。”   之后的聚会,几位女士就筹办杂志的具体事项展开了热烈讨论。   让伯莎很是欣慰的是,简・爱小姐虽然很少说话,但她实实在在的参与其中,夫人们也没有因为她年轻经验少而轻视她的想法。   一场聚会下来,连伯莎都收获了很多。   她们这么聊到了很晚,到了“散会”的时间,众人仍是恋恋不舍。   伯莎让车夫送简回南岸街,而迈克罗夫特的车夫早早就在学校附近的街道等待了。   “小姐。”   她一上车,车夫就打开了车窗,恭敬地将一封信递了过来:“福尔摩斯先生叮嘱我从南岸街拿回来的,是你的信件。”   信件?   伯莎接过信封,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是来自于罗切斯特的信。   这普天之下,除了这位便宜前夫之外,也没人会正经给伯莎写信了。她打开信封,里面则是干干净净一句话也没有,只有一张价值三千英镑的支票。   ……三千英镑!   爱德华・罗切斯特哪里来的能耐,能在短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多钱?!虽然伯莎是债主,但也被罗切斯特这不到半年还了四千英镑的本事狠狠震了一下。   不愧是爱情小说男主角,虽然长得不帅,但该有的光环可一个也不少。   伯莎甚至在想,罗切斯特这么赚钱,还是有登特上校作为补偿,开了不少绿灯来着。要是把登特上校搞定了,他还能这么努力赚钱吗?   不行,她得就这个问题和迈克罗夫特谈谈。   而且……   伯莎将支票收了起来,想了想,决定还是给爱德华去一封信。   “先生,”她敲了敲车窗,“若是请你帮我给爱德华写封回信,会麻烦你吗?”   “倒是不会。”   车夫略略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拒绝:“为何不亲自写信呢,小姐?”   伯莎:“哦,我懒得。”   车夫:“……”   等一下,你不是罗切斯特先生的好朋友吗,怎么连写信都懒得自己动笔,什么塑料友情啊?!   伯莎:“不用太长,让他别再叨扰简・爱小姐了,他的信件已经给她带来了困扰。先给她点思考时间吧。还有,若是方便就换个私人银行,巴克莱银行就很不错。”   “好的,小姐,”车夫记了下来,“还有什么事吗?”   “这么晚了,”伯莎转念一想,“迈克睡了没有?”   “福尔摩斯先生还在等你,小姐。”   “那还等什么。”   伯莎闻言,露出一抹近乎甜蜜的笑容:“我们抓紧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罗切斯特:好歹我还给你打钱,你连写信都敷衍我?   伯莎:??请ATM机做好ATM机的本分谢谢。   姜花:前夫哥是真的很没有牌面……   伯莎:他又不是这文男主,男一二三四都算不上,要什么牌面! 第46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46   费雪夫人本想招待几位夫人在学校吃晚餐, 却没料到聊得太过投入, 早就过了用餐的时间。   迈克罗夫特这么一等, 就等到了近乎深夜。伯莎略有歉意,却也没多说什么――刚搬来第一天她也是等到了这么晚, 算是双方扯平了吧。   用餐过后,她脑子里仍然盘旋着乱七八糟的思路,费雪夫人的杂志、侦探和托马斯今日的线索, 还有登特上校的行踪,这些想法就像是一股绳拴住了伯莎的大脑,让她在忙碌了一整天后仍然格外清醒。   甚至在格莱思帮伯莎熄灯后, 她躺在床上还是觉得迟迟不能入眠。   伯莎烦不胜烦,干脆翻身下床, 披着外套来到书房。   室内安静, 纸张的气味也有助于伯莎平静心神, 她随意地靠在房间的窗边,凝望着难得明亮的夜空, 开始回想白日的情况。   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托马斯・泰晤士的实验室之行获得了突破性的线索, 现在他们手中有两个调查方向,一则是福尔摩斯画下来的暗室纹路, 那必定拥有自己的含义;二则是托马斯发现的账本, 其中信息大有用处。   至于接下来……   伯莎的思路还没来得及展开, 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先行打断了她。   “请进,”她转过头,“是迈克吗?”   是他。   自然是蓓尔梅尔街宅邸的主人,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他推门而入,看到的便是一出近乎于画作的场景。   伯莎・梅森倚靠在书房的落地窗边,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明亮如白昼的月色冰冷冷地倾洒在木地板上,将她高挑的影子拉得更长。   月光太亮,反而使得转过头来的伯莎因背着光而变得面目不清,迈克罗夫特只能看到她外套中露出的丝绸睡裙一角,以及如黑天鹅般纤细优雅的脖颈和手臂。   而伯莎就像是完全没有皮肤露给男人看的自觉,迎上福尔摩斯的目光,她只是侧了侧头:“什么事?”   好像穿着睡裙如此见面,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迈克罗夫特就此一笑,他抬了抬左手:“威士忌?”   他比伯莎稍微正式那么一点点,至少男人身上的仍然是找不出任何差错的白衬衣――前提是他没有把袖口腕到手肘,手中也没有拿着威士忌和酒杯。   “为什么不,”伯莎一勾嘴角,“月色这么好,值得喝上一杯。”   “我很荣幸,伯莎。”   “荣幸什么?”   得到女士首肯后,迈克罗夫特才不急不缓地迈开步子,他走到伯莎面前,将其中一个威士忌杯递给她:“荣幸了解到你也是个喜欢在夜晚思考的人。”   伯莎:“……”   她挑了挑眉,接过玻璃杯,任由男人将甘醇液体缓缓倾倒于其中。   “我想,”她说,“在我来之前,是没人陪你喝这杯酒的?”   “当然。”   迈克罗夫特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月色甚好,可平日也只有我一人欣赏。幸亏有你。”   “我又何尝不是?”   “过奖。”   又来了,伯莎忍俊不禁:这家伙还非得要和自己商业互吹一把才肯谈正事啊。   “你说你喜欢在夜晚思考,”于是伯莎省略了相互客气的步骤,直奔正题,“那么你平日里都会思考什么呢,迈克?”   “这也是我的问题,伯莎。”迈克罗夫特开口。   “嗯。”   伯莎倒是没继续纠缠,她正有话要说呢。   餐桌上不谈正事,伯莎准备待到明日再转述给迈克罗夫特,恰好他也没睡,不如干脆说明白了,免得她今晚睡不着觉。   “你委派登特上校前去利物浦,方便告知我他去做什么了吗?”于是伯莎问道。   “负责盯紧英格拉姆小姐的情人,”迈克罗夫特回答,“登特上校认定他身上也许有进一步线索。这可与白日谢利的调查有关?”   确实有关。   和聪明人说话很省事,他直接猜中了关键,伯莎便言简意赅地解释:“托马斯发现朗恩博士不止是接受内阁大臣的资助,同时每个月还有一笔接受来自利物浦的汇款,现在尚不清楚汇款的是谁。”   迈克罗夫特立刻明白了伯莎的意思。   “若是如此,”他为自己倒上威士忌,慢悠悠说道,“要么是登特上校捣的鬼,要么是英格拉姆小姐的情人负责汇款。”   如果是登特上校,这足以证明朗恩博士确实是真理学会的人;如果是后者,那也许登特上校这把刀并非真理学会的核心成员,说不定还可以留他一命。   至于内阁大臣……   “这是否可以说明,”伯莎说,“资助了朗恩博士的詹姆斯・沃德爵士未必知情?”   “不一定。”   迈克罗夫特知晓伯莎的想法:“很抱歉,伯莎,我明白你希望善良的沃德夫人确实嫁给了一名坦荡荡的绅士。但资助实验室,通常情况下有一笔钱就够了。双方有所关联,甚至是合伙人的概率,可比沃德爵士一无所知要大的多。”   “你似乎已经将沃德爵士视作真理学会成员了,迈克。”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亲爱的,”迈克罗夫特端着威士忌杯笑了笑,“也可能是登特上校从中作梗,而汇款双方全部一无所知,不是吗?假定答案是推断结果的大忌,我不会让主观感受左右客观推理的。”   道理是这个搭理,但伯莎可没说他是在“假定”。   谁叫你是大魔王来着,伯莎在心底腹诽,导致她总是觉得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行一步,这边还在调查中,实际上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伯莎没就此多说。   她只是将威士忌杯送到嘴边,旁若无人的陷入沉思起来。   迈克罗夫特所做的不过是静静欣赏着伯莎她稍稍低头,饱满的上唇抿住玻璃杯的边沿。   金眸微垂、面容沉静,美人即使不过是举杯享受佳酿,也漂亮得仿佛一副诱人的风情画。这般景色近在咫尺,距离不过半尺,可谓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但福尔摩斯什么都没做。   待到伯莎喉咙微动,将口中的威士忌咽了下去,他才轻声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伯莎抬眼,扬起一抹介乎于挑衅和娇嗔之间的笑容。   “我打算怎么办,”她重复道,“我有什么打算,你都放任我去做吗?”   “不妨说说看。”迈克罗夫特欣然道。   “我嘛……”   伯莎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我想演一出戏。”   “一出戏?”   “来一场盛大的密室谋杀案,如何?”   “像桑菲尔德庄园一样?”   “像桑菲尔德庄园一样。”   伯莎说完,还煞有介事地补充道:“哦,当然这次的故事不能草草结束,之前整个案情刚有眉目,登特上校就直接亮出了剧本。结束的是够快,但却足够无聊。”   迈克罗夫特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稍稍颔首,而后认真道:“听起来可行。”   这……倒是出乎伯莎意料了。   她有她的思路: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的侦探小说剧情结构别具一格,密室杀人几乎是她的标志性特点。顶着马普尔小姐的名字,总是要按其风格行事不是?   这样的行为方式,对于旁人来说理应有些荒诞才对。   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不过听她说了几句话,就放任她去做自己想做的。难道他就不怕失败吗?   如果面前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高大男人不是福尔摩斯,这样的眼神和让步,几乎能称得上是宠溺了呢。   她挑眉:“你认真的?”   “当然,”迈克罗夫特理所当然地开口,“若是一桩杀人案就能解决问题,这得省下多少试探推诿、追踪调查,还有和各个部门打机锋的时间?”   他这么一说,倒显得好似伯莎辜负了他的信任。   “也好,”她没从此纠结,“说不定还需要你帮忙。”   “我洗耳恭听。”   “你有没有办法,将朗恩博士、内阁大臣,还有登特上校聚集在一处?模仿桑菲尔德庄园杀人案的话,总是需要所有相关人员统统在场。”   迈克罗夫特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一顿,而后已然有了主意:“既然剑走偏锋,你不介意我搞几分花样吧,伯莎。”   伯莎侧了侧头:“我还怕你玩的花样不够多呢,迈克。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这次轮到我来精心布置,一准不会让你失望。”   “那祝你成功,伯莎,”男人举起杯子,“敬你一杯,如何?”   “好啊,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伯莎笑吟吟地举起杯子。   迈克罗夫特高出伯莎半头,因而他放低了手肘,将手中的威士忌杯略微向前一送,算是客客气气等待伯莎主动碰杯。   这番姿态,近乎谦逊。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   伯莎抬手,拿着杯子的手堪堪擦过他的手,最终停在了迈克罗夫特的下颌处,她的食指在男人的衣领下方轻轻一划,皮肤几近相接,却最终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布料。   似是调情,似是提醒,短暂的接触转瞬即逝。   而后伯莎才收回手,与之碰杯:“衣领歪了。”   视线相接、气氛暧昧,伯莎暗金色的眼眸在冷然的月光之下竟然凸显出几分不带任何杂质的期待色彩,仿佛站在福尔摩斯面前的不过是一名试探过后,等待情人主动回应的寻常女郎一般。   而当她收回时,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才从轻微的意外中恢复平静,他的动作微妙地一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不发一言。   男人深深看着面前的女士,将酒杯送到了嘴边。   ***   转天清晨,伯莎便将充当报童的恰利・贝茨叫了过来,委托他找个街头少年向托马斯传话。   而托马斯・泰晤士的动作向来迅速。   她嘱咐完之后,临近中午才以马普尔小姐的身份不急不忙地离开蓓尔梅尔街,全然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情人”模样。而回到南岸街之后没多久,托马斯便带着一大群工人上门。   虽然南岸街离白教堂区和工厂都很近,但现在还不是下班休息的时间。浩浩荡荡八、九个衣着朴素的工人出现,还是将街坊邻居吓了一跳。   幸而伯莎此时正在22号的酒吧铺面监工,省去了工人们喊门的环节。   听到室外动静,建筑商慌忙跑了出来,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他急忙拽住托马斯:“这是怎么回事?”   “这――”   托马斯还没开口,跟在他身后的工人们便呜呜泱泱地说起话来。   人多嘴杂,还各个有话要讲,一时间场面如同菜市场般杂乱,建筑商停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最终是打头的青年按捺不住了,扬声道:“都闭嘴!让我说!”   他一声令下,周围人才停了议论。   青年转向建筑商,用一口带着爱尔兰口音的英语朗声说道:“我们要见泰晤士夫人。”   建筑商一愣:“你们见泰晤士夫人做什么?”   “吉普赛人说泰晤士夫人帮助过他们,”青年坦率回答,“那她自然也会帮助爱尔兰人,我们来求求泰晤士夫人,帮我们的同胞讨回一个公道!” 第47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47   爱尔兰人不是托马斯・泰晤士带过来的。   事实上, 是爱尔兰工人们团团围住了托马斯的公寓, 吵吵嚷嚷了整个中午, 非得要“托马斯给他们一个说法”。等到托马斯一头雾水地出门后才知道,工人们来找他给的工友亨利・戴克讨公道。   打头的青年托马斯认识, 叫道森,是爱尔兰工人中比较能说得上话的那个,之前还在杰西帮做事的时候, 托马斯和他打过交道。   讨什么公道?他把朗恩博士的药物高价卖给了福尔摩斯,之后就遭到了朗恩博士的人威胁。爱尔兰青年们找不到歇洛克・福尔摩斯,自然就找到了同行的托马斯・泰晤士身上。   托马斯・泰晤士闻言, 面对群情激昂的青年工人,只是摸了摸自己浅驼色大衣的衣领:“你们的人受到威胁,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若是我的兄弟姐妹受到威胁, 我也会生气的。”   “你知道就好。”道森恨恨开口。   “但是这事你找不到我头上来, 道森,”托马斯抬起冰蓝色的眼睛, 镇定开口, “我本就在调查试药一事,也是为死去的爱尔兰人伸张冤屈, 你怎么能责怪我寻找真相?”   “现在的问题在于, 药不还回来, 亨利就有危险。”   “别着急。”   托马斯的冷静姿态无疑对爱尔兰人们起到了安抚作用,面对着这群始终不能相认的同胞,托马斯・泰晤士的语气缓和下来:“这事我和我的姐姐商讨一下, 她说不定有办法保住亨利。”   道森一愣:“姐姐,你还有个姐姐?”   托马斯一勾嘴角:“几个月前我还差点和我的兄弟姐妹们饿死街头呢,道森。你以为我是怎么过来的?当然是有靠山。”   ――于是在诸多青年工人的簇拥下,托马斯才带着他们来到南岸街,出现了让建筑商吓了一大跳的场面。   “你们稍等。”   托马斯对待工人们还算客气:“我进去和泰晤士夫人说一声。”   几名爱尔兰青年也知道他们的阵仗过于吓人,本着求人帮忙的目的,道森便主动让步,安安静静地在外等待。   好在托马斯也没让他们等多久。   几分钟后,浅驼色的大衣重新出现在正在修整的酒吧门口:“泰晤士夫人说,她很欢迎你们到来。”   托马斯带着九名爱尔兰工人进入酒吧,直奔二楼。   尚未修整好的二楼,如今不过是刚刚清理好杂物,做了简单的卫生。昏暗的条件和破败的墙壁窗沿一如往昔。这样黑乎乎的环境多少让人有些心生警惕,然而还没等青年们开口,托马斯主动上前一步,对着二楼角落里的阴影毕恭毕敬鞠了一躬。   “夫人,”他摘下帽子,礼貌说道,“我把爱尔兰工人们带来了,打头的叫道森,是我的朋友。”   “原来是朋友。”   几名青年皆为一惊――日光照射不到的那个角落里,竟然有人!   待到来客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勉强从角落的阴影里看出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女人身影,她好似坐在角落里,面孔和身躯全然为黑暗笼罩,唯独能辨认出的只有一摆暗红色裙角,以及带着几分沙哑的女人声线。   “你,”道森试探性开口,“你就是泰晤士夫人?”   “没错,是我。”   阴影中的女人坦然承认:“听汤姆说,你要为你们的同胞讨回公道?”   道森:“没错。”   他原本想把亨利・戴克卖药的事情转述一遍,但转念一想……这事托马斯・泰晤士全程在场,如今看来,他并非仅仅是为了报仇才追查此事,恐怕事后还受到这位泰晤士夫人的指使。   他们都姓泰晤士,托马斯・泰晤士说这位夫人是他的姐姐,估计是一家人。   所以道森干脆省去了前因后果:“你的人把药送走后,亨利就被威胁了。”   泰晤士夫人:“威胁?”   道森:“说若是不把药还给朗恩博士,就有他好受的。”   泰晤士夫人冷哼了一声。   不知为何,原本还极其愤慨的爱尔兰青年们,在听到阴影中的女人展现出不屑的态度后,莫名地平和了下来――怪不得托马斯这么恭敬,这位不肯露面的夫人,似乎全然不畏惧什么博士还有杰西帮。   虽然道森有些摸不清头脑,但他知道,这位夫人他们惹不起。   “若是你们希望我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冷哼过后,泰晤士夫人操着略哑的声线说,“大可不必枉费周折,朗恩博士和杰西帮害死了我和托马斯的弟弟,这笔账早晚要算。”   “这是你的事情,夫人。”   道森的态度放低许多,可言语依旧直白:“但和我们爱尔兰人没什么关系,爱尔兰人只希望你在追查时高抬贵手,不要再让我们的人牵连其中。”   “你想我保护亨利・戴克的人身安全。”   “我们已经死了一名同胞了,夫人。”   “也不是不行。”   阴影中的女士歪了歪头,她抬起手,下颌枕在了手背上。   即便是在这般昏暗简陋的场景里,这样自然而然的姿态,再加上她慵懒且沙哑的声线,仍然是流露出几分高贵且放肆的风情。身形窈窕的剪影引人遐想,却又不敢心生旖旎,反而使得几名青年不禁提起心神。   “我不仅可以保证亨利・戴克不受威胁,”泰晤士夫人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笑意,“我还可以保证还你们已死的同胞一个公道。但是我做事不是免费的,男孩们,你们能为我带来什么好处?”   就知道是这样。   好在道森也不是什么傻白甜的小伙子,他闻言沉吟片刻,而后咧嘴一笑。   “说实话,夫人。”   泰晤士夫人一提要做交易,几名爱尔兰青年们反而浑身轻松许多。   “我们没吉普赛人那种本领,穷也能穷出花样来,”他说,“你若要钱,我们是万万没有的;你要若能耐,我们也不会什么占卜巫术。爱尔兰人有的无非就是几条贱命而已。你既然问这句话,就证明看中了我们‘有好处’,那也无而非是因为爱尔兰人便宜好使,有把子力气。”   说完,他才问道:“说吧,夫人,你要我们做什么?”   阴影中的泰晤士夫人轻声一笑。   “那就算你们欠我一次吧,”她回答,“若是我有需要,可否请的动爱尔兰人出手协助?”   “当然。”   道森无所畏惧:“你为我们的同胞伸冤,就等于他欠了你一条命,夫人,也就等于白教堂区的所有爱尔兰人都欠了你一条命。”   “好。”   泰晤士夫人显然很满意:“待到需要你们时,我会让托马斯提前通知。尽管放心,亨利・戴克不会有事,若是他有事,就按照白教堂区的规矩来对待我的失约。”   这一句允诺可谓沉重,道森当即放下心来:“一言为定。”   泰晤士夫人:“一言为定。托马斯,去送送我们的朋友吧。”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托马斯・泰晤士才点了点头:“好的,夫人。”   他依然保持着还算客气的态度,将道森一行人送出了酒吧。这样的礼遇完全出乎几名爱尔兰青年的意料,特别是昔日冷冰冰的托马斯竟然以礼相待。   也许这位夫人确实人还不错?道森离开时不禁心想。   而托马斯折返时却又抱着另外一种心情了。   他重新回到酒吧,伯莎已然从二楼走了下来。阴影带来的神秘感伴随着她走入日光下消失不见,风情却端庄的夫人走到托马斯面前:“感觉如何?”   托马斯:“什么?”   伯莎笑吟吟道:“我带头欺骗你的同胞们,你不生气吗?”   托马斯苦笑几声:“你这哪算欺骗啊,夫人。”   街头小偷“逮不着”再次立刻大功,从朗恩博士的实验室听墙角,听到博士知道药物流出的消息后大发雷霆,要他的人去威胁亨利・戴克把药拿回来。这件事传到托马斯耳朵里。   之前伯莎就说过,和爱尔兰人有关的事情,托马斯可以自行处理,于是青年干脆将计就计,先是任由朗恩博士的人出言威胁,然后转头找人把几名威胁者套了麻袋。   估计是朗恩博士那边隐隐得知有人盯住了他,这么一出戏后,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事情先行解决,之后才有了爱尔兰人拦住托马斯的后续,算不上欺骗,也能算得上伯莎和托马斯刻意算计了。   “但……”   托马斯面露担忧:“这不会暴露你的身份吗,夫人?道森他们走后势必会大肆宣扬南岸街的泰晤士夫人出手相助,而打了朗恩博士的人,他们很容易将你联系起来。”   伯莎:“你怕真理学会跑到南岸街22号袭击我。”   托马斯:“那边没什么护卫,你和简・爱小姐都有危险。”   伯莎忍俊不禁:“你要是把咱们的敌人想的太蠢,托马斯,那么他们压根不会发现我住在哪儿;你要是把他们想的太聪明,那么他们不会轻易攻击一名摸不清底细的人。事到如今,谁知道‘泰晤士夫人’是什么人?他们只知道你打着这个旗号做事罢了。”   托马斯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知道伯莎的底细,但外人不知。甚至是“泰晤士夫人”存在的一切痕迹,都是托马斯・泰晤士代为跑腿创造出来的,找人买宅子的是他、为其奔走的是他,而身后的夫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而偏偏在她凭空冒出来后,托马斯・泰晤士一改之前困窘、愤恨的状态,变得人模人样了起来。   要么是他打了个神秘的幌子,要么是他的靠山背景深厚。不管是哪个可能,都足以令人忌惮。   见托马斯神情放松,伯莎便知道他想通了这点。   “不必遮遮掩掩,”伯莎说,“你平时行动也可以高调一点,之前我们没有底气,现在你我手中可同时握着吉普赛人和爱尔兰人双方的誓约。”   也是。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他还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白教堂区到处乱转,试图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呢?   有了两股势力的支持,就算直面杰西帮的头目,如今的泰晤士・托马斯也带着几分底气。   “那夫人,”托马斯又问,“关于案件……”   “案件你来负责爱尔兰人这边即可,”伯莎淡淡地说,“让福尔摩斯负责追查现场,他要是需要人手,就管‘逮不着’要。那家伙独行习惯了,几个孩子就够帮他的。”   “好。”   倒不是说伯莎不信托马斯,而是上次潜入实验室之后……她觉得托马斯的状态有些不好。   估计是动物实验的场景过于骇人,惊到他了?毕竟托马斯・泰晤士是个天主教徒,和天不怕地不怕、还是无神论者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不一样。   在这样的前提下,还是少让他去现场为好。   “还有……”   伯莎想了一会儿:“你去把赛克斯给我叫来。”   托马斯一愣:“找赛克斯?”通常情况下,找赛克斯就证明泰晤士夫人有“脏活”要给人干了。   看到托马斯隐隐复杂的神情,伯莎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点头。   “没错。”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我要他帮我制造一个谋杀现场。” 第48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48   南岸街的事务处理完毕后, 伯莎便动身回到蓓尔梅尔街。   今日回来的早, 好巧不巧的是,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亦难得按时下班,伯莎进门时, 他已经在书房等候了。   “小姐,”管家见到伯莎归来,主动开口, “可否需要我去通知福尔摩斯先生?”   “不用。”   伯莎转念一想:“我自己去就行。”   她来到书房,迈克罗夫特果然坐在书桌前,却没有阅读, 而是拿着纸笔考虑着什么。听到伯莎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男人抬头。   “下午好, 伯莎, ”他笑道, “心情这么好?”   “有那么明显吗?”   伯莎摸了摸脸,同样勾起了嘴角:“一天过得不错, 自然心情好。倒是你, 迈克,说好要帮我的, 你要有思路?”   迈克罗夫特闻言, 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昨日刚刚答应了你, 亲爱的,总得给我点时间。”   说完,他放下手中的钢笔, 对着伯莎招了招手。   伯莎:“怎么?”   迈克罗夫特:“请过来一看。”   于是伯莎款款向前,她绕过书桌,走到了迈克罗夫特的身畔。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摊开手中的纸张,伯莎这才发现他拿着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版十六开大小的地图。迈克罗夫特用笔尾指了指地图上伦敦周边的位置:“你觉得哪里方便?”   这便是在为伯莎寻找“密室杀人案”的案发地点了。   果然把事情交给福尔摩斯去办,自己就躺平等着事成好啦。   伯莎大抵浏览了一圈,从比例尺极高的地图上是看不出来什么的,迈克罗夫特划了一个相当大的范围,导致伯莎有些无从下手。   “你觉得哪里合适?”于是她问。   “若是密室杀人案,自然要远离城区、环境封闭的私人庄园为妙,随便选个即可。”福尔摩斯说道。   “选个……随便选个庄园?”   “没错,”迈克罗夫特一勾嘴角,“放心,地处小城小镇的庄园多为后备住所,在这个范围内筛选一处地段,总是能借来宅子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借来的宅子就是我的,别担心节外生枝。   “你好厉害啊,迈克,”伯莎左右挑不出毛病,便出言赞扬,“是我低估了你的能耐,事情办得真快。”   “可别,伯莎。”   迈克罗夫特哭笑不得:“就让我们暂且省去不必要的恭维吧。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给希望到场的人写请帖?”   伯莎:“你希望我来写?”   “既然你要安排一出涉及谋杀的戏剧,我想大可以从序幕开始设下悬念,”迈克罗夫特似是饶有兴趣道,“请帖由谁来写无所谓,重点是由谁发出,发给谁、为谁而发。”   伯莎顿时懂了。   他的意思是说,只要能把人请过来,用谁的名义发出请帖都可以。有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么一句话,就算伯莎大言不惭地说是维多利亚女王下帖邀请内阁大臣,也不会出现什么糟糕的后果。   好啊,谁不喜欢冲突强烈的戏剧呢?   伯莎一勾嘴角:“不如请专人来写,也好隐瞒字迹。”   迈克罗夫特颔首:“合理的考虑。首先我们应确认到场人员。”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地图,拿出了一沓信纸,这就是准备撰写请帖草稿的意思了。   “先给谁写?”伯莎问。   迈克罗夫特抬眼看向伯莎,其中笑容中甚至带着几分不怎么真情实意的讨好意味。仿佛他答应伯莎的提议,到亲自撰写请帖草稿,都是在陪情人胡闹玩乐而已:“你安排的戏剧,自然是你说了算,亲爱的。”   “那……”   伯莎才不管迈克罗夫特怎么想,她略作思索:“先给朗恩博士写,他最容易邀请,就写东道主邀请他到自己的私人宅邸做客。”   “所以我们要在私人庄园里举办一场沙龙?”   “聚会不错,”伯莎故作神秘道,“现在的问题在于,既要以沃德爵士的名义邀请朗恩博士到访,还不能让他们相互串通。”   “以沃德爵士的名义……不如再直接一点。”   “嗯?”   迈克罗夫特略一沉思,而后下笔。   与歇洛克・福尔摩斯龙飞凤舞、尽显嚣张的字迹不同,平日里迈克罗夫特的字迹要工整许多,明显是为了工作特意收敛后的结果。只是眼下不是正式拟文件,他一随意,下笔也流露出几分和胞弟近似的锋芒来。   伯莎弯下身,好方便看清迈克罗夫特下笔的内容,这使得她与男人拉近了距离,几近肩膀相抵。若是她愿意,不过是稍稍侧头,就能够亲吻福尔摩斯的面庞。   “以真理学会的名义写请帖,要他秘密协助登特上校完成任务,”伯莎念出了迈克罗夫特写下的内容,不无惊喜道,“这个好啊,迈克!”   之前的狼人杀被登特上校撕了剧本,伯莎正不爽呢,没想到转过头来没多久,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竟然亲自为她开了一局新的!   连堂堂福尔摩斯也没料到自己轻易下笔,换来了伯莎喜悦的神情。   他略作思考,而后想明白了其中关键:“你对掩盖秘密这样的安排很感兴趣。”   伯莎笑道:“当然!这下,在场的所有关键人员就都有秘密啦。”   说着,她伸出手,拿过了迈克罗夫特手中的钢笔。   高挑的女郎停留在衣冠楚楚的男人身畔,姿态放松、亲密无间,“抢”其钢笔的小动作看起来就像是爱侣之前相互调情罢了。   伯莎亲昵地握着迈克罗夫特的钢笔,代他写下:“登特上校同理,他也是嫌疑人,所以领了真理学会的秘密请帖,受邀来此协助朗恩博士完成任务……那沃德爵士该怎么办?我们现在无法确认他是否真的是敌人。”   “这个容易。”   迈克罗夫特再次接过笔,昂贵的钢笔在二人之间就像是个玩具般传来传去,他握住笔身,上面还残存着属于伯莎的体温:“总不可能只邀请嫌疑人,既然敲定了办个聚会――”   他顿了顿,继而开口:“我记得掌玺大臣乔治・兰开斯特先生有处庄园就在伦敦附近的诺斯费尔德镇,他与学术界的交流很是密切,偏爱和教授博士们做朋友,那就暂定请他来担任聚会举办人吧。”   伯莎:“……”   迈克罗夫特:“如此一来,基本的聚会成员也大致交给他来考虑,其中包括你我,你认为呢?”   伯莎:“…………”   所以说,整个英国上下,哪位大臣认识谁,哪位爵士和关系好,你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全部都在距离伯莎不到三寸的这颗头颅中。   你不当情报头子,伯莎是真的想不出来还有谁能当了。   “有什么问题吗,亲爱的?”迈克罗夫特察觉出了伯莎的惊讶。   “请这么多达官贵族,”伯莎提醒,“破个‘谋杀案’可没这么快,是否会耽误政府运转?”   “哦,亲爱的。”   迈克罗夫特叹息一声。   他拿出了之前参加聚会时的疏离和傲慢,嘴角噙着的笑容也跟着冰冷了几分。哪怕他仍然以随意的姿态坐在书桌前,也在不经意见透露出掌控一切的模样。   “事实上,”迈克罗夫特说,“女王的政府就算没这些政治家,也不会耽误照常运转。”   “……”   看得出你是真的瞧不起那些政客了。伯莎侧了侧头:“那我得事先感谢你卖我这个面子。”   “客气了,伯莎。”   迈克罗夫特没当回事,继而将注意力转向列出的清单:“眼下,拥有秘密的宾客有三人。”   “是五人,”伯莎提醒道,“还有你我。”   “没错,还有你我,”迈克罗夫特忍俊不禁,“你可还有想要邀请的人员?”   “嗯……把简叫上。”   伯莎想了想,决定邀请简・爱小姐一起――这可不是伯莎擅作主张,而是在桑菲尔德庄园时,她们两个配合的就很好,平时简・爱小姐总是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可伯莎却觉得,上次帮忙“破案”时,她倒是也乐在其中。   若是不喜欢也就算了,但她喜欢,那伯莎岂能漏掉朋友?   “演员自然是越多越好,”伯莎兴致勃勃道,“她喜欢参与,就给简也发一封请帖。”   “好。”   “还有――”   “先生、小姐。”   伯莎说到一半的话,被敲门的管家打断。   老管家得到允许后才走进来,仿佛全然没察觉到书桌后的二人有多亲密一样:“马普尔小姐,有你的一封电报。”   电报?   这个时候,还有谁能给伯莎发电报呢。要知道十九世纪的电报可是按字收费,金贵的很。若非需要及时沟通的事项,还是信件更为划算。   管家客客气气地将一封电报送到了伯莎手上,她接来一看,当即挑眉。   迈克罗夫特颇为好奇:“有什么事情?”   伯莎收起电报:“没什么,邀请的宾客中加上爱德华・罗切斯特先生吧。“   迈克罗夫特:“……”   严格意义上来说,时至今日伯莎・梅森仍然是罗切斯特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因为她还好好活着呢。身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还是伯莎的“现任情人”,坐在其身侧的福尔摩斯先生全然没有即将面对女友前夫的自觉。   他反而很是体贴道:“你可是要谋划‘谋杀案’,伯莎,让罗切斯特先生参与其中,这合适吗?”   伯莎闻言流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不合适,但这不是更好吗?”   要知道他们的婚姻结束就建立在一场死亡之上好吧!   伯莎・梅森入了土,不用她多想,稍加猜测就能猜出肯定有流言说是罗切斯特不堪忍受疯妻杀了她。既然如此,请他再见证一场凶杀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眼前伯莎忙得很,没工夫特地招待他。   迈克罗夫特见伯莎坚持,也没多言劝说,亲笔在名单上加上了罗切斯特先生和简・爱小姐的名字。   “我想,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吧?”他问。   “这些足够。”伯莎很是高兴。   她说这番话发自肺腑,连伯莎都觉得再来一次密室谋杀案的想法虽然有趣,但实属胡来。万万没料到的是,迈克罗夫特竟然和她的想法一样――胡来就胡来,有什么比为过程增添几分兴致更重要呢。   “你对我真是太好了,迈克。”   伯莎故意拉长语调,一双纤细修长的手亲昵地落在迈克罗夫特的肩膀上,慢吞吞道:“我得想想怎么感谢你才好。”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那可不行。”   她再次拿过迈克罗夫特的钢笔,这次却是将盖上笔帽,将它整整齐齐地陈列在了清单一旁。   这下,连福尔摩斯也没有了避开伯莎目光的理由。   他稍稍侧头,便与近在咫尺的暗金色眼眸相对,距离那么近,近到二人均能够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呼吸。   “作为感谢……”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几分狡黠闪过,伯莎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你可以吻我一下。”   迈克罗夫特失笑出声。   他们之间就仿佛有一场谁也不让步的战争,没有硝烟、无关性命,只是在亲密关系中试探回旋,谁先低头动心,谁注定要溃不成军。   美人邀约,岂有拒绝的道理呢?   “这是我的荣幸,亲爱的。”   显然,这样的“进攻”无法动摇福尔摩斯的防线。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仍然是那副看似受用实则无动于衷的姿态,他任由伯莎圈着自己宽厚的臂膀,所做的不过是宠溺般失笑,而后微微前倾身体――   伯莎俊秀的面庞距离他不过一个动作的距离。   然而就在迈克罗夫特即将要消磨掉二人之间最后的尺寸之前,伯莎毫无征兆地转过了头,选择与之四目相对。   她的动作让福尔摩斯始料未及,而后牙买加女郎的嘴唇便与他的嘴唇触碰到了一起。   香水的气息,还有唇蜜上淡淡的蜜蜡气味,以及属于伯莎的,女人的气味,刹那间这诸多气息混于一处,朝着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肺部席卷而来。   而伯莎不过是在对方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而已。   接着她优雅起身,展开艳丽笑容:“作为感谢,迈克。”   对方没给迈克罗夫特反应的时间,伯莎完全不关心他如何回应,美丽动人的女郎吻得主动、抽身却近乎无情。一吻结束,她潇洒地转身离开,徒留男人一人深陷书房的冰冷寂静。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而后将指腹送到鼻翼轻轻嗅了嗅。   玫瑰、丁香和醋栗。   他不着痕迹地捻了一下手指,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轻笑出声。   确实很适合她。 第49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49   掌玺大臣乔治・兰开斯特落座于镇边的庄园相当美丽, 树木葱绿、鲜花簇拥, 内部装潢大气且古朴, 在伦敦附近的镇子能够拥有这么一套庄园,足以证明其地位和实力。   而兰开斯特先生生性低调, 且有个众人皆知的爱好,就是热爱钻研。若非出身政治世家,迫不得已走上了政治道路, 现下恐怕早就成为某个科学领域的尖端人才了。   爱好使然,兰开斯特先生认识不少在各个领域颇有建树的学者和博士,这也使得他的聚会学术味更浓烈一些, 更像某所大学的教师联谊,而非上流社会聚会。   在这样的前提下,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携带情人出场, 就没有上次那么风光。   在众人眼中, 不过是又来了一位绅士而已。聚会的成员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学者,一派是达官贵族, 眼下走进来的男女理应属于后者――男士高大气派、衣着体面, 女士风情万种,落落大方, 足以让人羡慕, 却也和学术界没什么关系。   伯莎当了福尔摩斯这么久的“情人”, 还第一次碰见这种惨遭冷遇的场面。   她想了想,而后失笑出声。   “可否想到了有趣的事情,亲爱的?”她身侧的迈克罗夫特开口。   “没什么。”   伯莎噙着笑意回答:“只是上次出席沃德爵士的聚会, 你可是人人都想讨好的热门对象,现在却无人问津了,我看着有趣。”   迈克罗夫特的脸上仍然挂着彬彬有礼的神情:“确实如此,所谓讨好我,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他们有求于我罢了。”   这话明着听来仿佛在嘲讽政治家和上流社会虚伪,但伯莎却听出来了另外一层意思:换做是某位清高的博士有求于福尔摩斯,他也会选择低头的。现在没人低头,不过是因为利益不相关罢了。   “不过,免去了没有价值的应酬环节,”迈克罗夫特接着说道,“单单享受聚会的乐趣,岂不美哉?”   这倒也是。   伯莎能清晰感觉到身边人很高兴于这般“冷遇”,他巴不得跑到身边套近乎的人越少越好呢。   “坐在观众席上,就不想别人打扰了,是吗?”伯莎揶揄道。   “那是自然。”   迈克罗夫特煞有介事地点头:“我是来欣赏戏剧的,不是来应聘演员的。”   若非对即将发生的“密室杀人案”感兴趣,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估计都不会踏出蓓尔梅尔街一步。不是他懒,特务头子的时间很宝贵的。   “说到演员……”   伯莎的视线在宅邸大厅寻觅一圈,率先找到了登特上校。   正在和某位夫人交谈的上校若有所感,他抬起头顺着直觉看过去,迎上伯莎灼灼目光,微微一顿。   被抓个正着的伯莎既不尴尬也不打算躲避,反而大大方方地对着登特上校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仿佛她单纯是在聚会中碰见熟人罢了。   登特上校愣了愣,而后也点了点头。   明面上他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并不是多么熟悉,因此登特上校没有主动向前打招呼。这给了伯莎更多的观察时间,她的视线挪开后,便往看上去书卷气更多的几位绅士身上扫过去。   “三点钟方向,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不用伯莎提问,迈克罗夫特先行回答,“穿着鼠色西装的那位。”   “……”   伯莎一眼就认出了迈克罗夫特口述特征的男士。   正在和人交流的学究看上去四十五岁上下,一身鼠色礼服洗得有些皱,甚至显得缩水了,怕不是从就职典礼一直穿到了现在。怎么说呢,这位学究从头到脚都完全符合伯莎心中对“科学狂人”一词产生的刻板印象。   “总算是见到了维克多・朗恩博士本人。”   她一勾嘴角,低声开口:“你在宅邸里布置自己人了吗,迈克?”   迈克罗夫特不急不缓地回答:“如果你想问他是否和登特上校暗中接触过,答案是没有,亲爱的。”   伯莎颇为不爽地轻轻“啧”了一声。   在他们两个的“合谋”下,给朗恩博士和登特上校的邀请函如出一辙:落款是真理学会,要求上校或者博士秘密协助对方完成任务,至于什么任务,要做什么,他们一概没说。   福尔摩斯之所以敢这么大手笔冒充“内部人员”,是因为他笃定真理学会的成员与成员之间是互不关联的――若是有任何关联,哪怕是蛛丝马迹,也必然逃不过迈克罗夫特的眼睛。   作为全英国的特务头子,他追查了这么久迟迟没有明面上的线索,别说是福尔摩斯了,就连伯莎也可以大胆推测,真理学会内部是从上到下单线联系的模式,中间环节并不存在联络人。   否则的话,光是顺着登特上校的社交圈,就能顺藤摸瓜牵出一条线来。   按道理来讲,拿到线索后,他们的首要任务应该是私下试探接触,对一对线索才是。现在还没接触话,要么是朗恩博士和登特上校早就相识,要么……   “恐怕他们二位尚且心存怀疑,”迈克罗夫特平静道,“决定多加观察。”   那正合伯莎的安排,她就怕两个人提前接头呢。   伯莎一勾嘴角:“掌玺大臣的聚会,不是打算邀请诸位客人就此过上一夜吗。”   迈克罗夫特当然明白伯莎的意思,他颇感兴趣地侧了侧头:“我很期待你的剧情安排了,伯莎。”   “那么我只能尽最大努力,争取不让你失望了,迈克,”伯莎得意道,“不过在此之前,让我来对一下其他‘演员’――我没有看到沃德爵士。”   “詹姆斯・沃德爵士和他的妻子会稍晚一些到来,”迈克罗夫特说,“你的那位闺中密友简・爱小姐又去哪儿了?”   “她就在镇子上的旅店呢,我安排了格莱思陪伴她,以防不时之需。”   简・爱小姐既不想错过伯莎安排的好戏,又不想参加这类社交,干脆就选了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   用简的原话说,就是“等出了事她这个助手赶到也不迟”――听听这发言,哪里还有那名内敛温顺的家庭教师的影子。   “简・爱小姐倒是聪明。”迈克罗夫特赞叹道。   “是啊,就是可惜了。”   “什么?”   伯莎的视线往另外一个方向瞥过去。   她看似随意,却刚好撞上一名绅士探究般的目光。   站在远处冷冰冰盯着自己看的,不是伯莎・梅森的前夫爱德华・罗切斯特,还能有谁?   《简爱》原著中描写伯莎自带三万英镑的天价嫁妆嫁给了罗切斯特,那么身为一名经营者,又继承了家族的全部遗产,根据伯莎的估计,爱德华・罗切斯特名下的资产理应不低于大名鼎鼎的达西先生才对。   只是小说情节主要发生在封闭的桑菲尔德庄园,罗切斯特本身又性格孤僻,不喜社交,因而并没有正面描写过罗切斯特的社交生活。   但有钱又有地位,作为这名计划之外的“群众演员”,罗切斯特先生在这种场合倒是也不拘束尴尬,事实上如果伯莎没记错的话,在场有几位绅士还和他是老相识了,其中就包括登特上校。   站在远处的罗切斯特原本正在和几名绅士交谈,一直到伯莎主动看向他,对方才收起话题,朝着她走了过来。   “我本以为爱德华终于能一解相思之苦了,”伯莎一面对着走近的罗切斯特先生扬起笑容,一面说道,“却没想到简根本不给他这个面子。”   简单一句话,足以迈克罗夫特了解前因后果。   他露出了然神情:“男女之事。”   伯莎:“就是这么麻烦――爱德华!这么巧,我还以为要在之后才能见到你呢。”   后半句话是对走过来的罗切斯特说的。   给他的邀请函来自掌玺大臣本人,罗切斯特自然不知道这是伯莎和迈克罗夫特的手笔。   在这种场合和已“死”的前妻相见,罗切斯特可谓心情复杂。   “马普尔小姐,”他冷声道,“确实意外。”   而让他心情更复杂的是,如今的“马普尔小姐”身边,居然还站着一名颇为体面的绅士。   她在桑菲尔德庄园的阁楼住了十年,一朝脱身,才过了几个月啊,这就带着异性出席社交场合了,之前怎么也没见过她如此能耐?   对此伯莎不过是灿然一笑。   讲道理,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做过夫妻,伯莎怎么可能不知道罗切斯特此时在想什么。她不仅不在乎,反而还抬起右手,相当亲昵地挽住了迈克罗夫特的手臂。   “迈克,容我向你介绍,”她笑吟吟道,“这位就是我的老朋友爱德华・罗切斯特。爱德华,之前你也听登特上校提及过吧,这位是我的……爱人,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罗切斯特:“……”   等一下,他就是那位福尔摩斯?   事先完全不知情的罗切斯特先生,经历了和登特上校一样的心情――所谓“情人关系”难道不是别人的随意猜测吗,怎么就突然成真了?!   而且登特上校不知道具体情况,罗切斯特可知道,伯莎在桑菲尔德庄园被关了整整十年。她哪儿来的机会认识福尔摩斯?   但罗切斯特惊讶,伯莎身畔的男士可不惊讶。   迈克罗夫特甚至客客气气地朝着罗切斯特伸出右手,仿佛还嫌弃他不够心情复杂似的,装作毫不知情地笑道:“久仰大名,罗切斯特先生,谢谢你在桑菲尔德庄园照顾了伯莎这么久。”   罗切斯特:“…………”   不知道为什么,这手他真的不是很想握。   作者有话要说:   麦哥: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帮我照顾我家亲爱的:)   罗切斯特:……   伯莎:你家亲爱的(指简)我替你照顾的很好:)   罗切斯特:…………   #今天前夫哥遭到伯莎迫害了吗,没有,轮到麦哥来迫害了!# 第50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50   伯莎承认, 她把罗切斯特拉来当“群众演员”, 其实本意是希望简・爱小姐能再和他见见面。   不是说为爱德华着想, 或者一定要撮合原著配对什么的――当然了,因为自己穿越的缘故, 导致《简爱》原著剧情发生变化,间接破坏了一段姻缘,伯莎是挺心虚。   但与此同时伯莎又觉得, 这事能不能成本质上和自己没关系,伯莎・梅森的存在对于简和爱德华来说早晚是个炸点,不过是她的穿越让这件事提前了而已。   她希望简・爱小姐能与罗切斯特先生再见, 是因为简确实还喜欢他。   既然喜欢,既然有伯莎一事仍然放不下, 在分隔两地、冷静这么久后, 也该见面谈一谈。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 简压根就不想参与聚会。   这也导致了眼下的局面:罗切斯特受到掌玺大臣的邀请参加聚会,没碰见心上人, 倒是碰见了自己理应“下葬”的前妻。   此时罗切斯特的心情格外复杂:虽然他和伯莎早就没有了任何感情, 但自己的前妻转头就找了个“情人”,还一副恩恩爱爱的模样, 换谁都会感到一言难尽的。   特别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还伸出了右手, 等待他的回应。   罗切斯特还能说什么?   明面上他和“马普尔小姐”不过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罢了, 对方率先示好,罗切斯特只得按下一肚子狐疑,同样伸出右手:“彼此彼此, 我也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福尔摩斯先生。”   迈克罗夫特看似惊讶:“哦?”   罗切斯特:“毕竟马普尔小姐和你关系不错。”   伯莎闻言笑出声,挽着迈克罗夫特的手臂,不禁换上了近乎撒娇的语气:“我可没有到处张扬,但你得原谅受到爱意滋润的女人就是看起来不一样啊,迈克。”   罗切斯特:“……”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偏偏一副颇为受用的样子,他甚至为此虚握了一下伯莎挽住自己的手,看着矜持,实则亲昵意味尽显。   “我看沃德爵士夫妇已经到了,”迈克罗夫特说道,“我先去应酬一下好吗,亲爱的?”   “当然。”   得到了情人首肯,迈克罗夫特才转头看向罗切斯特。   这幅恨不得要把心上人捧在手心里的姿态,分明是一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男士――前提是罗切斯特不知道伯莎之前压根和福尔摩斯先生从未见过面的话。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从不应酬别人,无非就是找个借口,留给伯莎和罗切斯特单独交流的机会罢了。   他人一走,罗切斯特重新将目光锁定在伯莎身上。   能看得出来她在伦敦过得不错,离开了桑菲尔德庄园终日不见阳光的昏暗阁楼,伯莎身上最后一丁点阴森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高挑窈窕的女郎如今看起来美艳大方,全然不似发过疯病的模样。   一时间罗切斯特心生感慨,他叹息一声,而后开口:“……简・爱小姐还好吗?”   伯莎:“……”   虽然知道爱德华・罗切斯特生性耿直,但这也太耿直了!幸亏他们是真的没感情了呢。她哭笑不得:“好歹你我现在是‘朋友关系’,见面之后不先问问我情况如何吗,爱德华?”   罗切斯特完全不为所动,他甚至略略嘲讽道:“你的情况我很清楚,我、的、好、朋、友,死了丈夫神清气爽,连癔症彻底痊愈了,是吧?”   大男人这么斤斤计较做什么,伯莎寸步不让,她流露出几分感伤的色彩:“也请你节哀,爱德华,逝者入土,想必妻子意外身亡你伤心得很。”   罗切斯特瞪了伯莎一眼:“多谢关心,伯莎。”   伯莎:“这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   和她打嘴炮?罗切斯特还嫩得很呢。   “简过得不错,”不过伯莎懂得见好就收,她转入正题,“有了新工作,也有了新朋友,我亲自去过费雪夫人的私人女校,和简自己读的那种女校不同,如今她教导的孩子多数就住在当地街区附近,能认识不少人。”   “……”   一时间罗切斯特甚至不知道该继续嘲讽好,还是保持沉默好。   只是思及几封毫无回音的信件,他就觉得苦上心头。   “这确实是她想要的环境,”罗切斯特干笑一声,“爱小姐曾经亲口对我说过,希望去世界各地看看,接触不同的人。”   “她现在很开心,生活也很充实。”   一个人的精神面貌改变后,发生的变化足以称得上翻天覆地。哪怕简・爱小姐仍然看起来瘦瘦小小、内敛沉稳,但做她爱做的事情,去接受一段崭新且繁华的人生,这样的她和过往在桑菲尔德庄园时不可同日而语。   “我相信你不会说谎,”罗切斯特说,“你比谁都重视自由。”   “怎么?”伯莎挑眉。   到底是做过夫妻,伯莎知道罗切斯特这么一番感叹,肯定有后话要说。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只是我曾经担心过私人女校的工作繁忙,而简・爱小姐在离开桑菲尔德庄园之前从未去过任何城市,这份工作远不如去子爵夫人的家中担任家庭教师更为适合她。”   伯莎闻言勾了勾嘴角。   “只是担心?不会吧,”她忍不住出口揶揄,“怕不是狠狠在家发了顿无名火,觉得自己拉下面子介绍工作,好心却被当成驴肝肺啦。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   “……”   罗切斯特再次横了伯莎一眼,完全没接茬,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工作适合与否,理应是当事人自己做出判断。她若是喜好安逸之人,甚至不会离开桑菲尔德庄园。”   “你能想明白就好。”   “不,不好。”   罗切斯特勾起一抹笑容,出言却是自嘲:“我能想明白,是因为我写了三封信给简・爱小姐,却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直到你的写信说,让我停止与爱小姐的信件来往,给彼此一点空间静一静。”   不用罗切斯特说下去,伯莎就懂了。   说白了就是自己热脸贴了冷板凳嘛,把一腔爱意和懊悔浓缩在字句里,对方却连拒绝的回应都不给。伯莎知道简还喜欢罗切斯特,但罗切斯特本人又不知道。   在他看来,简・爱小姐无情地拒绝了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事情,发誓要将这段感情抛弃在桑菲尔德庄园。   “真不容易,爱德华。”伯莎开口。   “什么?”   “你没有因此钻牛角尖。”   她说这话发自真心:“换做过去的你,肯定又要愤世嫉俗地痛骂一番。”   毕竟《简爱》原著中的罗切斯特就是如此,因为过往不幸的遭遇,养成了颇为刻薄的性格。在简・爱小姐离开、伯莎放火烧了庄园后,最终落下残疾的罗切斯特更是变得暴躁易怒、不近人情,过上了离群索居的孤僻生活。   也许是情况还没这么糟糕的缘故,如今的罗切斯特没残疾、没破产,反倒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还得谢谢你,”罗切斯特回应,“连那种情况都能想得出来,一想到自己还没到那个地步,我就好受了很多。”   “那种事”自然是指她为了脱身干脆假死烧庄园。   虽然是夸奖,怎么听起来就是不那么对味呢?伯莎很不客气:“当然,我现在过得也很好。”   罗切斯特这才抛去了痛心的姿态,将注意力转回现实情况当中。他稍稍侧头,瞟了一眼正在与内阁大臣交流的迈克罗夫特,而后犹豫着问道:“你和那位福尔摩斯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男女之间的事,还能是怎么回事?”   伯莎没有明说,她也不打算告知实情,只是淡淡说道:“还能有单身男人不想白添一名情人不成?”   罗切斯特蹙眉,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伯莎抢了先。   “不用担心我了,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她说,“简也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绝情。你写信给她,她也很难受,出于道德方面的考虑才不肯回信。如今她工作很忙,接触了更多的人,心情或许平复了很多。待到见面的时候,你和她心平气和地谈谈。”   “就是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机会。”   “很快的,”伯莎扬起一抹神秘的笑容,“相信我。”   罗切斯特并不知晓伯莎筹谋了什么,只当伯莎是准备亲自劝劝简・爱,便没当回事。   接下来的聚会又变得无聊起来,伯莎和迈克罗夫特都不是热衷社交的人,在所有“演员”就位、出现事端之前,沙龙仍然是他们两个都不喜欢却还得打起精神应付的事情。   一直等到十点左右,掌玺大臣乔治・兰开斯特先生开始安排客人们去休息。   “福尔摩斯先生,”庄园管家彬彬有礼地走到二人面前,“你与马普尔小姐的房间在三楼右侧,可否允许我为你们带路?”   伯莎:“……”   她还没反应过来,迈克罗夫特便欣然开口:“谢谢,请。”   管家一笑:“这是应该的。”   伯莎:“…………”   等等,这可完全出乎伯莎意料了。   她和福尔摩斯假扮情人不假,但即便是住在蓓尔梅尔街,二人到了入睡之时也是要道声晚安、再分道扬镳的。   没有规定情人一定要睡一个房间的,不是吗?更遑论他们还不是情人。   庄园管家默认他们两个睡在一起,倒是也没什么,但福尔摩斯……   伯莎稍稍侧头,看向身畔的迈克罗夫特。而对方好似早就等待她做出回应了,伯莎直接撞上了迈克罗夫特的视线。   “你可是早就喊累了,亲爱的,”他似是劝道,“不如早点回房休息?”   行吧。   他都不介意,伯莎能说什么?   “好啊,”因此伯莎不过勾起笑容,“你若有事,就自行去处理,我在房间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罗切斯特:我一个爱情小说男主,在文里沦落成为迫害对象,合适吗?   姜花:不合适。   罗切斯特:说好的断绝关系,还要拉出来溜我,合适吗?   姜花:不合适。   罗切斯特:不合适你还这么写?!   姜花:?那你可以不出场,反正简妹妹马上要出场咯。   罗切斯特:……[忍气吞声.jpg] 第51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51   迈克罗夫特在门外与某位绅士说了几句话, 先行一步进门的伯莎只能隐隐听到和人交谈的声音, 却听不分明他们在聊什么。   但也无所谓, 迈克罗夫特之所以逗留在外,无非是给伯莎留出换衣服的时间而已。   待到他推门而入的时候, 伯莎已经换上了单薄的睡裙,坐在了梳妆台前,将双手伸到脑后, 试图拆开自己紧紧盘在脑后的发髻。   迈克罗夫特关死厚重房门,走廊上的声音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端详伯莎的背影片刻,而后做出推断:“需要帮忙吗?”   梳妆台前的女士发出泄气的声音:“当然, 否则的话今晚你我都别想睡觉了。”   福尔摩斯轻笑出声。   男人迈开步子,走到了伯莎身后。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身着睡裙的模样了, 她的背影瘦削窈窕, 微微低着头, 纤细的脖颈裸露在外,竟然给了迈克罗夫特一种脆弱的错觉。   但所有的前提是伯莎得不出声、也不回头, 因为她那略带沙哑的声线和过分艳丽的面庞实在是太具有侵略性。   “需要我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 视线落在伯莎厚重的发髻上。   伯莎隔空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帮我拆下来,格莱思绑得太紧了……该死。”   迈克罗夫特轻轻扬了扬嘴角, 而后抬手, 发现伯莎说的确实没错。   牙买加女郎继承了一头来自于土著母亲的长发, 伯莎的头发又厚又硬,还那么长,导致女仆格莱思每天不得不花费很大的时间和力气才能将其稳稳当当地绑在伯莎的后脑上。   今夜格莱思不在, 伯莎只得自己动手。   就连迈克罗夫特也是盯着伯莎的发髻研究了好一会儿,才断定女仆为其整理发髻的方式,找到了得以解开头发的那个点。   他扶着伯莎的发髻,稍稍一拽发饰,这么一头乌黑的头发便如同瀑布般倾泻直伯莎的腰际。   “这样就可以了?”迈克罗夫特问。   “刚刚开始而已。”   伯莎说着,从梳妆台拿起一把梳子。   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而后欣然接过伯莎递来的木梳。   “头发太长就这点不好,要是不彻底梳开,明天我就要顶着一头草包去见人……哦痛!迈克!”   “抱歉,”替伯莎梳头的迈克罗夫特不怎么真情实意地道歉,“原谅我手法生疏,亲爱的,要知道我可没这么多为女士整理长发的经验。”   伯莎抬眼,透过梳妆台的镜子,她只能看到迈克罗夫特的下巴。但这就够了。   抓住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情,伯莎松开拧起的眉头,小声抱怨道:“这世道确实不公,凭什么男人可以留着短发,女人却不行?”   要知道穿越之前,伯莎一直是很精干的短发造型。倒不是出于好看或者偏爱,单纯是因为在外奔波,短发更方便打理罢了。   “这你可以和费雪夫人好好说道说道。”   迈克罗夫特似乎很享受这近乎于私房话般的交谈,他甚至开口打趣伯莎:“你们最好制定个新方案,呼吁女士们应得投票权的同时,顺便呼吁一下女士也应该有剪短发的权力。”   “这一点也不好笑。”   “最好也标明绅士们也可以留像你这么长的头发,”迈克罗夫特煞有介事道,“这样才公平。”   “……”   伯莎到底是笑出了声音。   福尔摩斯亲自为你梳头,这多么大的荣誉啊?不仅光荣,还相当亲昵,若非发自真心想要这么做,他大可不必亲自动手。   要知道现在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没有旁人,他们毋须继续假扮模范恩爱的情侣。   但伯莎觉得,迈克罗夫特倒是挺乐在其中的。   她静静地盯着镜中男人的身影,笑意微敛,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近乎低沉:“其实你大可以对掌玺大臣的管家知会一声。”   “什么?”   “即使是情侣,也不必要在公共场合共睡一房。”   身后的迈克罗夫特微微一哂:“麻烦。”   行吧。   这倒真的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一贯风格――哪怕提出一个要求,也算是多欠了一个人情。在这方面迈克罗夫特算得格外清楚。   倒是也能理解,他的职业和身份注定了年长的这位福尔摩斯必须锱铢必较。   不得不说,其实伯莎和迈克罗夫特是很像的人,至少伯莎也不喜欢欠人情,换作是她,她也不愿因为这种小事再去麻烦别人。   想到这儿她抬起眼:“那你就不怕吗?”   迈克罗夫特就像是听到什么奇怪事情似的讶然道:“我怕什么?伯莎,男女之事,难道怕的不应该是你吗?”   伯莎挑眉:“我就假装没听懂你的性暗示了,亲爱的。”   未曾料到之前几次调情都没给回应的迈克罗夫特反而直言:“我就是这个意思,伯莎。你想拿下白教堂区,可谓野心勃勃。若是此时怀孕,势必会对你的计划造成莫大的影响。”   伯莎闻言动作一顿。   “哦?”   她侧过头,看向迈克罗夫特真实的面庞:“那你的意思是,我拿下白教堂区之后就可以了?”   身后的男人没什么反应。   他还是那副平日里就能见到的姿态:衣着得体、姿态挺拔,一张堪称标准绅士的面庞挂着恰好到处的礼貌和客气,显得距离伯莎很近,却又是那么遥远。   唯独不同的是,此时的迈克罗夫特手中握着伯莎的一缕黑发。   福尔摩斯将手中的黑发朝着自己的方向送了送,他略略低头轻轻嗅了嗅,不答反问:“你用的是玫瑰发油,是吗?”   “怎么?”   “和你用过的香水气味一样。”   “我今天用的不是玫瑰味的香水。”   “自然,”迈克罗夫特点头,“但是你用过。玫瑰、丁香和醋栗,我可否辨认错?”   “……”   伯莎顿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她“偷袭”迈克罗夫特成功,夺走了一个吻的那一夜。   他没记错。伯莎用的香水确实是那么几种调香。只是……记得真清楚呀。   将她用的香水记得那么清楚,就证明他将那一个吻记得那么清楚,这是否意味着,其实面前这位总是挂着不变神情的男人,也不如他表现的那般无动于衷?   她勾起嘴角:“食髓知味,嗯?”   迈克罗夫特没看伯莎,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的那一缕黑发上,垂着眼的男人避开目光之后,纵然依旧摆着无懈可击的社交姿态,可在伯莎看来,他的神情也几近冰冷。   “事实上,亲爱的,”迈克罗夫特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始终不明白,你想以此索求什么。”   “这可真是稀罕事,”伯莎讶异道,“还有你想不通的……”   哦。   话说了一半,伯莎恍然大悟。   他当然想不通了。不是因为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不够聪明,不是他被胞弟盖章更厉害的大脑马失前蹄,而是伯莎压根就没想过以此索求什么。   说到底,还是十九世纪和二十一世纪的思想差距问题。   若是穿越过来的伯莎家庭正常、或者她还是个未婚小姐,就算伯莎生性再叛逆,她也掀不出多少浪花来――对于十九世纪的女性来说,遭受到的束缚是从根源上,从家庭开始的。   但伯莎没有家庭,严格来说她现在是个“死人”,拥有的两个身份都是假的,她全然没有顾忌,因而哪怕穿越回百余年前,其行事作风也没有受到什么限制。   而迈克罗夫特的思想又和现代人非常相近,导致伯莎和他相处时太舒服了,舒服到忘记了他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   一个人的思维可以超脱时代,但是道德观念止步于此,纵然是福尔摩斯也会多少受其左右。   从基本的推断结果来看,他以为她和其他有野心的女人一样,想要引诱他。   换个更直接的方法,就是想靠爬床达成更为紧密的合作关系。定情、联姻、繁衍后代,甚至是单纯的坐实二人之间的情人关系,都将会使得他们短暂的联盟变得稳固且长久。   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又很清晰地明白,这样的结果会影响到伯莎的计划、也不是她的性格。   两个角度做出的论断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堂堂福尔摩斯便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许久不曾产生过程序冲突,猛然出现了问题,导致他无法确定伯莎的真正动机了。   这个“冲突”便是福尔摩斯忽略了伯莎根本不在乎。   她压根就不在乎能不能和迈克罗夫特继续合作下去:能就继续,不能就散伙,有什么大不了的?抱不了这个金大腿,还不能靠自己奋斗嘛。   至于调情和暧昧,说实话,这么一位完美无缺的绅士摆在眼前,谁不会心生好感呢?伯莎就像是走进了二十一世纪的酒吧,面前站着一位帅哥就顺手搭个话而已,她没想这么多。   却没料到伯莎的“随便”,反而让迈克罗夫特产生了困惑。   怎么说呢,这算不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伯莎忍俊不禁,看向迈克罗夫特冷冰冰的表情时,甚至看出了几分可爱的意味来――想不通就摆出这幅大魔王的神情,还打算吓退她不成。   “迈克,有些事就是那么简单,”伯莎说道,“你信或者不信,它就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迈克罗夫特给出的反应不过是侧了侧头。   显然他是不信的。   伯莎不禁好奇问道:“既然如此,你就不怕我借着同房的机会做些什么吗?”   迈克罗夫特一笑。   这么一笑使得福尔摩斯两兄弟更为相像了,那种带着几分高傲的冷峻笑意足以回答伯莎的问题:他知道她不会。   她当然不会。   若是伯莎真的抱着什么目的去勾引福尔摩斯,那她更得端着点了,这个男人的床可不好爬,否则轮得到伯莎吗。   如此想着,伯莎也失笑出声。   “那待到你自己想通的那天,”她说道,“可别怪我早已告诉了你答案,迈克。”   一头长发已经梳理完毕,不得不说迈克罗夫特的学习能力很强。除了第一下拉痛了伯莎外,之后就没有再造成什么麻烦。   伯莎接过迈克罗夫特手中的梳子:“睡吧,亲爱的,你睡左边还是右边?”   这就是终结话题的意思了。   迈克罗夫特自然不会继续纠缠,他任由伯莎拿过手中的木梳:“自然是女士先选。你已经准备好了?”   “那我要睡左边。”   梳妆台前的女人站了起来,她转过身,一头梳通的长发又黑又亮,在夜晚的月色下近乎反光。   伯莎摸了摸唇侧,扬起笑容:“亲爱的,在你我踏进庄园的一刻,好戏就开场啦。”   ***   第二天,清晨。   掌玺大臣的庄园装潢相当漂亮,至少它足够宽敞。宽敞到伯莎和迈克罗夫特哪怕同床共枕,也没有发生任何尴尬或者暧昧的肢体碰撞。   伯莎是被一阵尖叫,和之后兵荒马乱的声响惊醒的。   她猛然睁开眼,撑起身体,一头黑发倾斜而下。坐在床边的男人循声回过头,看到刚刚还沉睡着的女郎已然清醒过来,迈克罗夫特伸出手,为其拢好遮住视线的碎发,他宽大的手掌轻轻触摸过伯莎的发丝,稍稍一挽,男人的指腹在她耳廓边沿轻轻擦过。   艳丽的面庞有些凉,而迈克罗夫特的皮肤则是暖的。   虽然伯莎言语之中很是嫌弃自己的头发,觉得它们又厚又硬、难以打理,可是清晨的光芒照射进来,镀上一层浅浅光泽的黑发却为她增添了几分柔和意味,软化了伯莎身上总是存在着的锐利气息。   怕是新古典主义大师笔下的完美女郎也不及她半分风情。   迈克罗夫特允许自己的指腹在她的脸侧停留了几秒。   既是为了记住她的温度,也是为了多看上那么几眼,留住眼前无懈可击的画面。   伯莎抬眼,对上了早就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的男人的视线。   “出去看看?”迈克罗夫特这才收回手,看似平静地提议。   他理应是刚刚从外面散步归来,脚底还沾着些许清晨的泥土。年长的福尔摩斯抖开自己的大衣为伯莎披上,二人就这么直接出门,发现诸多刚刚起床的绅士夫人们,大抵比伯莎看上去还狼狈。   “怎么回事?!”   掌玺大臣乔治・兰开斯特先生匆匆赶来,拦住了一名惊慌失措的女仆:“发生了什么?”   “朗、朗恩博士……”   那名年轻的女仆显然吓破了胆,在其他女仆的扶持下颤颤巍巍地开口:“被杀了!” 第52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52   身为庄园的主人, 此时掌玺大臣乔治・兰开斯特先生只觉得麻烦大了。   眼下受邀而来的客人, 不是达官贵族, 就是各个领域的尖端人才,连兰开斯特先生并不怎么熟悉的维克多・朗恩博士, 也是承蒙内阁大臣亲自资助其研究项目,说不定就是改变未来世界走向的人物,这……说没就没了, 他该如何向内阁大臣交代!   就在他迟疑着要不要从伦敦请名警探过来的时候,庄园管家顶着压力上前:“老爷,你可曾听说过, 福尔摩斯先生的那位爱人伯莎・马普尔小姐,其实是名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   兰开斯特先生一愣, 他确实没听说过。   但单凭其“福尔摩斯的情人”身份, 就足以掌玺大臣高看一眼了, 没想到这位端庄却又十足艳丽的异族女郎,竟然还是一名私家侦探。   只是……   说实话, 兰开斯特先生并不想和福尔摩斯有什么牵扯。   可以说自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名字自上流社会响起的时候, 掌玺大臣就始终与其保持着距离。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掌握的东西太多,人又在暗处, 虽然算得上同为女王效忠, 但其什么都了解的姿态却足够让兰开斯特先生这种背靠大家族的政客心生提防。   现在还要亲自去求他的情人办事?   兰开斯特先生沉吟片刻, 最终叹息一声。   人命关天,如今也轮不到自己选择了。   最终乔治・兰开斯特先生硬着头皮敲响了福尔摩斯先生和马普尔小姐的客房。   他等待片刻,而后门内响起了福尔摩斯一贯和气的声线:“门没有锁, 兰开斯特先生,你大可以直接进来。”   兰开斯特先生:“……”   明明是他的庄园,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幅仿佛料定了他迟早上门的态度,却让他心生了一种对方才是掌控一切的错觉。   他不得不推门而入,发现客房中呈现出一种全然不同的有序景象。   其他宾客,特别是夫人小姐们,几乎各个因为出了命案而吓到惊慌失措,光是安抚客人就花了兰开斯特先生不少时间。   而此时的福尔摩斯先生则悠闲地靠在沙发上端茶看报,他的情人马普尔小姐端坐在梳妆台前,正为自己的嘴唇涂抹最后的色彩。待到兰开斯特先生进门,迈克罗夫特才放下手中的茶杯报纸,慢条斯理道:“先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兰开斯特先生抿了抿嘴角,而后强自镇定道:“我听说……马普尔小姐是一名私家侦探,曾经为罗切斯特先生破过一起案件,是吗?”   “没错。”   马普尔小姐欣然点头:“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桑菲尔德庄园出了命案,爱德华连夜把我请了过去。眼下庄园出了类似的是件,我很抱歉。”   “那……”   兰开斯特先生下定决定,他阖了阖眼,开口请求道:“现在,也许要再次麻烦你一次了,小姐。”   梳妆台前的马普尔小姐一勾嘴角。   老实说,若非管家提醒,兰开斯特先生不论如何也不会将面前这位异域风情十足的女士同“私家侦探”这样的职业联系起来。但当马普尔小姐站起来时,其泰然自若的气度却又平添了几分信服度,她好似等待兰开斯特先生很久了,面对这般请求,也不过稍稍侧头:“请不要惊慌,先生,先行带我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朗恩博士的客房就在同一楼层的东头上。   一旦踏出房间,马普尔小姐立刻开口询问:“请问在女仆发现死者之后,有人进入过现场吗?”   兰开斯特先生摇了摇头:“没有,我派佣人在门外看守。”   马普尔小姐满意点头:“原谅我多嘴,先生,那么你是否封锁了庄园?确认连一只鸟、一只狗都不能随意进出?”   如果说之前兰开斯特先生还有对马普尔小姐的身份还有什么顾虑的话,她这么两个看似随意却极其标准的提问,足以打消其心底的几个疑问。   “我已经封锁了庄园,”兰开斯特先生说道,“未必能限制一只鸟的进出,但庄园内的所有人,包括仆人,都不得随意离开。”   “那就好。”   这么两个问题,足以他们走到朗恩博士的客房门前。   在开门之时,兰开斯特先生犹豫道:“小姐……容我先行提醒,里面的场景不太好看。”   马普尔小姐却不过是一笑了之:“请吧,先生,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兰开斯特先生这才勉强对着佣人点头:“开门吧。”   伴随着厚重的房门打开,他们甚至还没进门,一阵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便朝着门外之人袭来。   ――满室的血迹,几乎掩盖了房间原本应有的模样。   这让伯莎准备迈进房间的左脚又重新放回了原地,她还不忘记伸出手拦了兰开斯特先生一把:“先别进去,你会留下脚印。”   兰开斯特先生长舒口气,显然他也不想踏进这样恐怖的命案现场。   血,到处都是血。   大片大片血迹淋在地毯上、床铺上,还有墙壁和家具上。仅是站在门外靠远处观察,伯莎就已经分辨出了好几种不同的血液轨迹。   见马普尔小姐已然陷入沉思,兰开斯特先生耐不住性子问:“小姐,你可曾看出了什么?”   伯莎:“当然,室内没有尸体。”   兰开斯特先生:“……”   但凡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到朗恩博士的客房内没有尸体好吧!   也就是说,吓到年轻女仆,让她说出来“朗恩博士被杀了”这番话的,实际上是这一屋子的血迹,而朗恩博士本人……却无影无踪了。   “如果这些血迹属于朗恩博士,”伯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此出血量,他必死无疑。但关键在于,我没有在室内发现受害者离开的痕迹。”   “离开的痕迹?”   “请看这里。”   伯莎指向被血渍污染到已经发黑的床铺:“床铺上的血迹呈现出泅染形态,证明这张床是案发地点,被单与受害人直接接触,血迹透过衣物染红了床单,就是这样的结果。”   说完她又指向墙壁和家具:“垂直区域的血迹呈现出飞溅形态,像是凶手挥动武器时溅上去的;先生,你再看地毯,地毯上的血迹画出一道拖痕,很可能是受害人滚下床铺挣扎时留下的痕迹,但也可能是凶手拖动受害人留下的。”   “可你说没有发现受害人离开的痕迹。”   “是的。”   伯莎侧了侧头,平静道:“拖痕到地毯戛然而止了,然后呢?就算是被抬了起来,也应该有血液滴落下来才对,我没有从室内寻觅到任何滴落血迹。”   话说到这儿,兰开斯特先生已经对马普尔小姐的业务水平深信不疑了。   看见这样血腥的场面,她不仅没有畏惧或者震惊,甚至看了几眼便还原出了现场的大概情况,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兰开斯特先生不由得放下心来:“你能看清楚,那就太好了,小姐。恐怕连伦敦的专业警探都不能这么快下定结论。”   伯莎却只是无所谓地欠了欠身:“过奖了,先生。”   她也不过是享受着穿越者的福利而已,要知道血迹分析算得上是二十一世纪刑侦技术的基础知识,放到维多利亚时代却是经验丰富的警探,以及福尔摩斯这般程度的天才才能熟练掌握运用的能力。   “那么,你是否能从现场……分析出朗恩博士去哪儿了?”   伯莎摇了摇头。   “我又不是女巫,”她说,“还能站在门外看一眼就发动通灵之术不成,这得靠仔细搜查,先生。”   仔细搜查,搜查这间被血迹浸染的屋子吗?   兰开斯特先生光是想想就不禁打了个寒战,而面前的女士却完全不为所动。   他强作镇定:“那,呃,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伯莎故意想了想,而后稍稍挑起眉梢:“我需要一位助手。”   兰开斯特先生:“这……”   “不需要你派人帮我,先生,”伯莎自然明白兰开斯特先生犹豫什么,“其实我自己有个很好的人选,她恰好就在镇子上,就是――”   “是否有什么困难?我会帮你解决。”兰开斯特先生急忙问道。   “就是尽管之前我与简・爱小姐配合不错,可她与我顺路来到镇子上,本意是为了搭车前去母校探亲,”伯莎摆出了一副为难的神情,“总不见得要干扰他人的行程。”   兰开斯特先生顿时懂了。   多一个靠谱的人,就多一分破案的机会,兰开斯特先生就是动用官方关系,也绝不可能让这位简・爱小姐离开镇子半步,他当即做出保证:“我这就去请简・爱小姐到来,若是我没推测错,她应该在旅店歇脚,是吗?”   伯莎点头:“那我就在大厅等待迎接她了,先生。”   然而伯莎率先等来的却不是简・爱。   站在庄园的大堂门口,伯莎遥遥便看着一辆马车从大门进入前院,在兰开斯特的马车堪堪停下的时候,伯莎却听到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她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爱德华・罗切斯特眉头紧蹙的脸。   “爱德华,你有什么事?”伯莎讶异开口。   “这话该我问你,”罗切斯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口吻,“又出了命案,这件事是否和你有关系?”   “……”   怎么说呢,身为伯莎有点嫌弃的前夫,罗切斯特还是挺了解她的。   上次桑菲尔德庄园谋杀案就有她在其中搞事,这次出了命案伯莎又恰好在场,罗切斯特自然认定了这件事绝对与她有关。   伯莎在肚子里酝酿着该如何回答,恰逢此时,兰开斯特先生的马车停在了门前――还没等伯莎开口,简・爱小姐推开马车门便走了下来。   《简爱》原著中的三位纠葛不清的角色,因一场命案发生改变,却又因为另外一场命案在异地重聚。 第53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53   迎面对上简・爱小姐的目光, 罗切斯特当即楞在原地。   他是来质问伯莎的, 有了上次谋杀案的“共谋”, 这次谋杀案她又刚好在场,罗切斯特自然怀疑此事又是伯莎借着命案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罗切斯特万万没想到, 他会因为这件事毫无心理准备地见到自己的心上人。   几个月来,这位苍白柔弱,总是温顺内敛的家庭教师, 展现给罗切斯特极其强硬且绝情的态度。多少次爱德华・罗切斯特因为她的狠心离开和不写回信心生懊丧,他本以为他们会在一个更为平和的环境下见面,而不是现在。   桑菲尔德庄园分别之时她走得匆忙, 二人彼此又心乱成麻,可以说简是拿了罗切斯特先生的推荐信就直接跟随伯莎远走高飞。   在此之前, 罗切斯特预想过很多与简・爱小姐再见的场景, 唯独没有这种:他和前妻在别人的庄园大厅发起争执, 刚好被心上人撞见。   “啊,简!”   伯莎可不管罗切斯特怎么想, 她惊喜地转过头:“你可来啦, 破案怎么能少得了你,我的得力助手。”   简・爱小姐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上午好, 伯莎。”   而后她再次转头看向罗切斯特。   被盯着的男人僵硬了几分, 而后勉强颔首:“爱小姐。”   简同样点了点头:“罗切斯特先生。”   罗切斯特深深吸了口气, 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姿态:“你走后已经过了――”   “先生。”   面对似乎想要叙旧情的罗切斯特先生,简轻声却又坚定地打断了他:“现下人命关天,有什么私事可否放在之后说?”   罗切斯特:“……”   女士如此果断, 身为男人,罗切斯特还能说什么?   他似是失望,但又不怎么意外。最终罗切斯特也只是苦笑几声:“那是自然,雇佣关系怎能比得上追查真相,我看你我之间也没什么私事可讲,祝你今日顺利,爱小姐。”   说完,他像是无法再做忍耐一般拂袖而去。   伯莎对着罗切斯特的背影露出了一个不忍直视的神情――人姑娘还没发脾气呢,你耍什么小性子?!   要不是简真的喜欢他,伯莎觉得按照爱德华这碰到感情就意气用事的幼稚心态,岂不是要单身到死。   简对此的反应却不过是无声地攥了攥袖子。   “别管他,去我房间说吧。”伯莎故意忽略了罗切斯特带来的话题。   和罗切斯特亲自冲出来质问伯莎不同的是,身为另外一名“案情谋划者”,迈克罗夫特却格外坐得住。待到伯莎领着简・爱小姐回到客房时,他仍然在房间里慢悠悠地看报纸。   简・爱小姐反而是没料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福尔摩斯先生,跟着伯莎推门而入,她当即愣在原地。   “啊,迈克你不是打算到室外散散步吗?至少知会我一声,你会吓到我朋友的。”   伯莎嗔怪道:“简,这位便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迈克,这位是简・爱小姐。”   听到介绍,迈克罗夫特才放下报纸,客客气气地站起身来,摆出了几分恰好到处的惊喜:“原来这位就是爱小姐,久仰大名,我时常听伯莎说起你。”   简:“……上午好,福尔摩斯先生。”   “我要和简谈谈案件的事情,”伯莎说,“可否麻烦你回避一下,亲爱的?”   “当然。”   在明面上,迈克罗夫特可谓随和的很。他整理好报纸,而后对着二位女士再次打了声招呼,才转身离开。   期间简・爱小姐一直在端详打量着他。   对于简来说,这位“福尔摩斯先生”才是真正的久仰大名,她从桑菲尔德庄园就听到过这个名字,连登特上校都将其视作极其重要的角色,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伯莎的情人,虽然是合作关系,但也足以证明这位先生与简心目中的伯莎一样,足够了不起,还是个不拘泥于世俗框架中的奇葩人物。   如今终得相见,她的好奇心大大被满足了。   伯莎看着简探究又谨慎的目光,莫名联想到了偷偷将脑袋探出巢穴的小鸟,只觉得可爱。   “他已经走了,”伯莎调笑道,“如何?可否看出了什么名堂来?”   “是位不好惹的先生。”   简沉着收回视线,转头望向伯莎,认真道:“和你很相称。”   这算是什么评价!   伯莎哭笑不得,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简是在挤兑她还是在夸赞她:“在你心中我也不好惹吗?”   听到她这样问,在外总是拘束着自己的简,难得流露出几分属于年轻姑娘的笑意。   “烧庄园的女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她笑道,“总归是不好惹的。不说这个,伯莎,你究竟在计划着什么?”   “……”   怎么说呢,怪不得她和爱德华能是官配,在某些情况下脑回路出奇的一致。   “在来的路上,兰开斯特先生的人将基本情况告知于你了吗?”伯莎问。   “大概了解了前因后果。”   提及正事,伯莎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沙哑的声线,面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那么,朗恩博士没有死。”   简微微一怔,而后蹙眉:“那……”   伯莎:“怎么,钓鱼执法这种事情,我又不是没做过。”   也是。   赛克斯不就是这么上钩的吗,伯莎指挥“逮不着”杰克骗人的时候,简・爱小姐就在她身边坐着呢。想通这点,简仔细想了想:“你想借朗恩博士的假死引出……试药案的幕后真凶?他只是一名药物的生产者,背后理应有支持其实验室运转的人。”   所以伯莎喜欢简呢,这姑娘脑子灵光的很。不过稍稍提点,她自己就能想明白大致情况。   这么一来,伯莎出言解释也容易的多。   “你的推测没说,”她肯定道,“目的就在于通过朗恩博士的‘死亡’,揪出藏在他身后的利益链。好端端的同伙死在面前,与之相关的人肯定坐不住。”   “需要我做什么?”   “装作不知情,照常追查案件即可,”伯莎叮嘱,“之前在桑菲尔德庄园,你帮我整理过所有人的口供,那令我印象深刻,简。这次的质询环节,由你主导可好?要问什么、该怎么问,我想你已经了然于心了。”   “只是质询在场人员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好。”   伯莎很是欣慰:“那么你亲自向大家自我介绍,宣布这个决定,可以吗?”   简:“……”   虽然她给伯莎当过助手,也在费雪夫人的学校中认识了不少人。但简・爱小姐仍然保持着不爱出风头的本性,听到伯莎的提议,她微妙地犹豫片刻。   不过好在犹豫归犹豫,简并没有表现出抗拒,她更像是习惯于藏在窗帘后面的小姑娘,低调行事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往日里永远是伯莎一言震惊全场、换取所有人钦慕或者意外的目光,简・爱小姐心有憧憬,却从未料到这样的机会会落在自己头上。   “明明是你说一句话的功夫,”她小声开口,“为什么要我做?”   “因为我吃醋啊。”   伯莎理所当然地回应:“这几个月来,你帮费雪夫人忙里忙外,甚至亲自为她润色稿件,就把我晾在一边啦。难道我们不是朋友,你不应该也帮帮我吗,简?”   天底下也就只有伯莎能将这样的要求说得理所当然,简・爱小姐不仅没感到冒犯,反而还觉得比自己年长一些的女士是在向自己撒娇。   “那好。”   谁能拒绝这么一位美人明言央求自己帮忙呢?   本来她就不怎么抵触公开发言,不过是习惯使然有些意外罢了:“就交给我吧,我负责为你解说,若是有情况,请你务必负责镇场。”   于是这次轮到简・爱小姐接受众人的视线了。   待到了解完具体事项后,兰开斯特先生将庄园内的所有宾客请到了客厅,大家惊讶地望向站在当中的一名陌生、年轻,且衣着朴素的姑娘,迎上诸多目光,她好似感到紧张,却不过是下意识地抓紧衣袖,而后维持着沉着开口。   “庄园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很抱歉,女士们、先生们,”她说,“我叫简・爱,是私家侦探马普尔小姐的助手。接下来管家先生会带领每一位客人单独到书房,由我来负责展开针对在场人员的问询。”   简・爱小姐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泼进热油里的冷水,让偌大的厅堂炸了锅。   “接受问询?意思是凶手就在我们当中?”   “杀人的又不是我,凭什么让我接受问询?”   “派了个黄毛丫头过来,掌玺大臣这是在敷衍我们吗!”   “朗恩博士何其无辜,他惨遭遇害,不请伦敦的警探过来破案,这是在瞎胡闹什么?!”   诸多议论质疑甚嚣尘上,几乎是当时伯莎亮相桑菲尔德庄园之时的场景翻版。   只是和早就习惯于和不同人打交道的伯莎不同,简・爱小姐到底是年轻,面对毫不客气的非议,微微有些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已经很不错了,她还不到十九岁就敢在一众达官贵人面前发言,至少伯莎觉得,比同龄时期的自己要勇敢得多。   于是她蓦然笑出声。   极其放肆的笑声来得突如其来,这使得群情激昂的场面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此时众人才发现,原来这名单薄瘦弱的简・爱小姐身后,还坐着另外一名女人。   伯莎靠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手中把玩着自己的袖扣,待到人群寂静之时才转过头来。   她对着所有人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   “爱小姐是我最亲爱的朋友,仗义相助,无非是体谅我辛苦、为我减轻工作负担罢了,若是有质疑,朝一个年轻姑娘发火算什么意思?有问题冲着我来。”   “不过,”伯莎笑吟吟地开口,“朗恩博士是无辜之人,我可不赞同。”   说完她站起身,虚空朝着那名嚷嚷得最大声的宾客一点,笑意尽数收起,暗金色的眼睛展露出几分锐利神采。   “谁说咱们这位‘死者’就是无辜的?”她冷声道。 第54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54   简・爱小姐负责问询庄园的宾客, 侦查现场的职责自然落在了伯莎身上。   兰开斯特先生还请来了镇子上的牧师, 但牧师先生也是普通人, 哪里见过这满屋子是血的骇人画面。他看向伯莎的目光中带着震惊也带着恐惧:“小姐,你确定你要、要要进去?”   “不进去哪儿能看清状况, ”伯莎体贴道,“不如这样,先生, 我拎着裙子查探情况,势必不怎么雅观,就让我虚掩着房门向你汇报情况, 你看如何?”   “这……”   “或者咱们换换也行。”   “我为你把门,马普尔小姐。”   牧师先生到底是在恐怖片现场般的场景前败下阵来:“如果有情况, 尽管喊我。”   伯莎一笑:“我会的。”   她巴不得牧师不进门呢。   室内的血迹已干, 就算是伯莎直接进门也不会弄脏衣摆。但饶是如此, 她仍然换了双干净的鞋子、戴上手套后才走了进去。   在近距离观察下,让伯莎在意的便不是已经分析过的血迹了。   她大抵绕了一圈, 便发现了受害人反抗后留下的痕迹:摔到窗帘后的花瓶、弄翻的饰品摆件等等。但昨夜谁也没听到打斗的声音, 伯莎弯腰摸了一下地毯――厚重柔软的地毯造价昂贵,既凸显了庄园主人的财大气粗, 也起到了很好的消音作用。   除却这些零散在地面上的摆件, 房间内的大件家具倒是规规矩矩地停留在原处, 只是……   伯莎抬起桌边的椅子,椅腿之下果然也存在着飞溅落地的血迹。   打斗之后,凶手将凌乱的大件家具恢复了原位, 但估计是走得匆忙,所以顾不上散落在角落中的摆件。   走得匆忙?   伯莎转头看向了紧闭的窗子。   朗恩博士的卧室位于二楼,她拉开窗子一看,硕大的三个脚印就横在窗台边沿。   伯莎:“……”   门外的牧师听到了动静:“马普尔小姐?你可否是发现了什么?”   伯莎:“还没有,我得去楼下观察一下情况,先生。”   说完她默不作声地抽出帕子,把窗台外的三个泥脚印擦干净。   一边擦伯莎还一边腹诽:怎么说呢,果然是歹徒作风,没见过抢劫犯入室还要掩盖行迹的,能记得把桌椅摆回去就很是了不起了。   “没问题。”   牧师可不知道室内发生了什么,他关切问道:“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吗?”   伯莎想了想:“已经基本检查完毕,请佣人收拾一下房间吧,别让庄园的夫人小姐们担心。”   得抓紧请女仆把被单地毯清洗干净,但凡来个懂行的都能一眼看出来这满室内的殷红根本不是人血,凭借室内臭气熏天的腥味和近乎于黑的痕迹,伯莎推断这大概是猪血。   待到仆人将室内的血迹擦干净,哪怕兰开斯特先生现在请来伦敦的警探,也是来不及了。   “还有,”她又补充道,“请兰开斯特先生暂且撤掉看守的佣人。就说已经检查完了,室内没有任何线索。”   她倒要看看有没有人会因为担心暴露自己而亲自上门。   处理完室内的痕迹后,伯莎又绕到了庄园的后方。   不出意料,“凶手”是从庄园后花园进入且离开的,走出篱笆就是一条连接树林的小路。若想避开庄园的狼犬和门卫,这是唯一的路径。   英国属于温带海洋性气候,又时值春季,夜晚的环境潮湿,似乎还下了一场小雨,导致小路泥泞,留下了不少脚印。   怎么说呢,这也就是仗着兰开斯特先生还在忙着安抚宾客,还没来得及派人搜查吧。   伯莎微微挑眉,先行在小路上走了一圈,用自己的脚印掩盖住了“凶手”的脚印。   “马普尔小姐?”   她刚从林荫小路中走回庄园,便看到沃德太太站在花园的入口。   伯莎略略有些惊讶:“沃德夫人?”   内阁大臣的妻子难得从儿女和投资事项中抽身,陪同丈夫来到同事的聚会,原意是为了远离孩子和琐事好好放松两天,却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   特别是詹姆斯已经在客房里来回踱步整整一个早上了,连庄园佣人端来的早饭也没怎么吃,说是这么一出命案,势必会耽误回家的行程,要知道接下来他还有个重要会议。   为丈夫分担忧愁是妻子的本分,不是吗?   所以沃德太太哪怕再怎么畏惧于出了人命的事实,也壮着胆子走出庄园,来到花园寻觅到了马普尔小姐。   沃德太太心想,她和马普尔小姐见过几面,甚至喝过下午茶,说不定能为詹姆斯问出什么来。   从林荫小路归来的异族女士面色镇定,她的沉着让沃德太太多少放下心来:“你在这儿做什么,小姐?”   伯莎端详沃德太太片刻,左右想不到沃德太太寻觅自己的动机,只是侧了侧头:“我喜欢在室外思考,顺便看看庄园周围的情况。”   “周围的情况?”   沃德太太一愣:“你是在寻找离开庄园的路径吗,小姐?不会是外人做的吧?”   伯莎:“……”   一位以丈夫为天的女士能毫不犹豫地想到这一点,这多少让伯莎有些意外。   想来能够一边带孩子,一边独自操办投资事项的人不会愚蠢到哪里去,拥有如此敏锐的头脑和漂亮的家世,若是沃德太太生在二十一世纪,她就算当不成公司总裁,至少也得是个行业领军人物。   可惜了,她生在维多利亚时代,再聪明的头脑,也只能成为丈夫的助力罢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夫人。”   伯莎并没有顺着沃德太太的思路走,她反而一笑,看似无所谓道:“侦查案件时我不能预设凶手,也不能向旁人透露任何细节,万一真正的杀人犯心存试探之心,岂不是泄露线索?”   说这话的黑发女郎言笑晏晏、语气随意,但却让沃德太太心中一惊。   身为政客的妻子,她哪儿能听不出来伯莎话中有话?   “我、我不是,”沃德太太顿时有些慌乱,“对不起,马普尔小姐,我只是……”   她只是想为丈夫分忧而已!沃德太太从未经历过杀人案,碰到这种事情她本就害怕,伯莎这么拐着弯的一暗示,沃德太太更是自乱阵脚:“只是詹姆斯有些着急,生怕赶不回去参加会议,我便想,想前来问问。”   着急了?   连迈克罗夫特都没为伦敦的事情着急呢,轮得到其他人着急吗。伯莎对此在心底打了个问号,面上却换上了缓和的神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夫人,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别再多问就是了。”   沃德太太面露愧疚:“很抱歉,小姐。”   伯莎莞尔一笑:“这么客气做什么?回去用餐吧,想必早晨的时候你就没怎么吃东西。”   兰开斯特先生为了安抚众人,特地请厨师做了一顿大餐。然而命案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庄园上方,坐在餐桌上的宾客都没什么食欲。   除了伯莎。   她可不管别人怎么想,身为曾经的二十一世纪社畜,伯莎深谙吃饱喝足的重要性。还当记者的时候,前脚刚把面包就水塞进肚子里,后脚就要钻进臭气熏天的棚户区追踪新闻,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一屋子猪血?还影响不到伯莎的好胃口。   特别是今日的午餐主菜是英式烤鸡,端上来的鸡肉呈现黄金色泽,黄油、柠檬和迷迭香的气味与鲜嫩的鸡肉完美混合,光是靠视觉和嗅觉就足以令人食指大动。   她吃得开心,但其他人更关心的仍然是案件。   “马普尔小姐,”兰开斯特先生吩咐佣人为伯莎添上葡萄酒,“你调查了一上午,可否说说有什么进展?在座诸位都很是紧张,任何可以公布的线索,对大家来说都是好消息。”   作为庄园主人,他有责任平复所有人的情绪。   伯莎握着刀叉的手一顿,而后摆出了思索的神情。   “就现场情况来看,我没发现任何疑点,”伯莎睁着眼说瞎话,“除了比较夸张的血迹外,朗恩博士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偌大的餐桌陷入了片刻的沉静。   兰开斯特先生倒是不着急,他继续问道:“那么,小姐,你说朗恩博士本人未必无辜,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啊对啊,他人都不见了!”   “小姐,你得先把自己抛下的谜题解释清楚才好。”   “难道朗恩博士有什么阴谋?”   诸多议论随着兰开斯特先生问题纷至杳来,只是有了一上午的调查,他们的态度倒是和气了很多。   伯莎随意地扯了扯嘴角:“请不用担心,阴谋嘛,暂时我还没看出来。但是目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什么线索也没有的前提下,直接将嫌疑人圈定在大家头上,这很不公平,不是吗?”   一句反问成功地让紧张的餐桌气氛缓和了不少:看来这位马普尔小姐,确实是为了大家着想才说那番话的。   把控好对话的主导权,伯莎这才不急不缓地放下刀叉。   她擦了擦嘴,而后才慢悠悠开口:“不过。”   伯莎一双锐利的眼眸往内阁大臣和登特上校的方向轻轻一瞥:“就是我在朗恩博士的房间中搜出来一封奇怪的信件。原谅我现在不能透露信件内容,但……确实给了我不少线索。”   此话落地,登特上校的叉子蓦然掉到了地上。   只是此时餐桌上因为伯莎这句话猛然炸开了锅,除了伯莎没人注意到登特上校的反应。   什么信件?自然是迈克罗夫特找专员撰写的邀请函,上面一清二楚明白展示了朗特博士此次来意:协助登特上校完成任务。   伯莎没有找到这封信件,她就是故意诈登特上校的。而上校的反应也不出所料――尽管他并没有和朗恩博士接触,可他自己拿到的邀请函同样以“真理学会成员”的口吻发出。   恐怕此时的登特上校,已经明白自己大约有暴露的可能性了。   在其他人就此讨论的时候,身边的迈克罗夫特略略拉近了与伯莎的距离,似是亲昵般耳语:“你受累,伯莎,调查很辛苦吧?”   伯莎:“……”   虽然在耳畔说话,但福尔摩斯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在外人听来,不过是一名绅士关怀自己忙里忙外的情人罢了。   只是伯莎却听出来了另外一层意思:整个案情都是她亲自谋划的,又有什么可调查?堂堂福尔摩斯稍微一想就能明白,伯莎忙活一上午,是在为“凶手”擦屁股。   早知道就让托马斯来干这活,赛克斯是个擅长翻窗户的歹徒不假,但杀人越货可以,伪装凶杀现场的手段确实拙劣。   对此伯莎叹息一声,无奈道:“累死啦,我什么时候这般亲自跑前跑后过!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就不安慰安慰我?”   迈克罗夫特忍俊不禁,他伸手替伯莎拢了拢耳侧碎发:“我想,仅仅是安慰可不够。”   伯莎侧了侧头,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勾起一个笑容。   ***   同一时间,伦敦。   将一个大活人从镇子运到伦敦,花了赛克斯整整一夜的时间。他骂骂咧咧地催促自己的跟班托比把人放下,还不忘记给托马斯开口:“这种事绝对没下回,我老腰够快折了!”   托马斯・泰晤士看着被套了麻袋的大活人,抽了抽嘴角:“夫人不会亏待你的,走吧。”   赛克斯啐了一口,不知道又骂了什么,而后转身离开。   等到他走远,托马斯才转身看向歇洛克・福尔摩斯,后者会意点头,迈开长腿,走向丢在原地的男人。   他一把扯下男人头上的麻袋,拽开被勒住的嘴巴,呈现在托马斯和歇洛克面前的,不是维多克・朗恩博士,还能是谁?   “朗恩博士,”福尔摩斯平静开口,“此处场景,你眼熟吗?”   朗恩博士惊魂未定,听到面前陌生青年的话语才想起来环视四周――   落入眼帘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昏暗光线,以及那满墙复杂晦涩的象形文字。   这是他自己的实验室暗室。   博士大吃一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原本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的中年人止不住挣扎起来,他尖叫道:“快出去!!你们想死,别拉上我!!” 第55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55   有过桑菲尔德庄园谋杀案的经验, 简・爱小姐很快就完成了问询工作。   她带着记录好的口供敲响了福尔摩斯先生和马普尔小姐的客房房门, 进门一看, 一对儿“情侣”同样优哉游哉,迈克罗夫特先生正坐在沙发上读书, 而伯莎则相当不淑女地靠在窗边,恨不得迈克罗夫特读一句,她就要呛一句。   最终是迈克罗夫特先生哭笑不得地阖上书本:“伯莎!”   伯莎懒洋洋抬眼, 故意笑道:“怎么啦,我就是忍不住。”   简・爱:“……”   换做是她,要是有人打扰自己的朗读进程, 简・爱小姐早就拎书走人了。但迈克罗夫特先生倒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伯莎也不是那种不懂礼貌擅自打断别人的性格, 说到底就是二人在房间里闲来无事, 相互打趣逗乐子罢了。   该怎么形容简・爱小姐此时的感受呢, 她思来想去,脑子里也只有“真是相配”这句感叹――虽然理智上行她深谙面前亲密恩爱的二位其实只是表面情侣。   是吗?   简・爱小姐在心底打了个问号。   迈克罗夫特先生很是客气地站起身, 对着年轻的小姐热情道:“请坐, 爱小姐,问询工作已经结束了?”   简点了点头:“谢谢你, 先生。已经结束了。”   伯莎:“哦?”   窗边的女士略略有些惊讶, 而后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之情:“你可真是效率高超, 亲爱的!换做是我也不可能这么快,若是没有你,我该怎么活呀?”   简:“…………”   哪有这么夸张!   看着伯莎念赞美诗一般的架势, 总是收敛着情绪的姑娘一个没忍住,失笑出声。   她跟随迈克罗夫特先生的示意坐下来,而后将整理好的笔录放在了桌边:“你要看看内容吗,伯莎?”   “放着就行。”   伯莎干脆就坐在了窗台上,一撩玫红色长裙,相当放肆地翘起了腿:“反正在场二位都清楚,凶手根本不在庄园内。比起他们的对话内容,我倒是想知道,简,在问话时他们可否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简想了想:“有。”   伯莎来了兴致:“那么是谁呢?”   “詹姆斯・沃德爵士,”简的思路非常清晰,“在同我单独会面时,他看上去有些焦虑,问询过程中主动问了我两次能否尽快破案、什么时候能破案。当我指出他过分紧张时,沃德爵士只是说伦敦的工作繁忙,有一个重要会议在等着他。”   说完她总结道:“在场的宾客,除却他之外,也有不少从事政府工作的绅士,没有一位像他这般担忧的。虽说可能是性格使然,但我认为……也存在其他可能。”   伯莎很是认同:“不能因为别人的情绪问题就怀疑他。”   简:“还有……”   还有?   这倒是着实出乎伯莎的意料了。   她朝着迈克罗夫特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问道:“你还看出了谁有问题。”   “登特上校今日换了袖扣,”简犹疑道,“这也没什么的,但原定的聚会不过两天,再讲究的绅士,也不会因为这么短的行程安排携带多个饰品的,不是吗?而且……”   “而且?”   “袖扣样式有些奇怪,”简说,“我画了下来,你是否需要看看,伯莎?”   “当然。”   听到这话,伯莎才收敛了满不在乎的神色,注意到了简放在桌面的笔录。她走上前拿起那一沓纸张,果然在其中找到了简・爱小姐的画作。   《简爱》原著中曾经明确写明简拥有着相当不错的画技,如今这份天赋在追查案件时得到了很好的运用。她的笔触简单、画面清晰,使得伯莎一眼就看清了其中内容。   袖扣上刻着的是个意义不明的图像,似是绘画,又说不上来画的是什么;又像是文字,伯莎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样的文字属于哪个文明。   但伯莎认识这个图案。   歇洛克・福尔摩斯从朗恩博士实验室中誊抄下来的“壁画”中就存在着这个符号,且出现率相当之高,所以伯莎记得很是清晰。   迈克罗夫特看出了伯莎的神色变化:“你见过?”   伯莎翻转纸张,把图案展示给迈克罗夫特看:“朗恩博士的实验室壁画中出现过这个符号。”   男人闻言稍稍展现出了几分讶然,而后才开口:“这就有意思了。”   “这个符号恐怕与真理学会密切相关。”伯莎心下有了计较。   “那登特上校为何此时换上这枚袖扣呢?”简发出疑问。   “你认为呢?”   “……”   “不用看迈克,”伯莎知道简为何犹豫,于是笑道,“我想听你的想法,而不是他的。”   她都这么说了,简还能拒绝不成?   在此之前,伯莎曾经将真理学会和伦敦帮派的事情大体为简・爱小姐讲述了一遍,再加上关于这次案件的具体情况,虽然简・爱小姐没有掌握全部的信息,但也足以她做出少部分的推断。   年轻的姑娘整理了一下思路,而后轻声说道:“你公开了信件的存在,登特上校理应明白他基本已经暴露了身份。此时戴上或许会表明归属的袖扣,证明他知道庄园内或许还有其他真理学会的成员,但对方不认识登特上校,他只能如此做出提醒。”   说完,简颇为局促地低了低头:“无非是我个人猜测罢了,伯莎,当不得真的。”   伯莎一勾嘴角:“你猜怎么着?咱们两个想到一处去了。”   简的双眼微微一亮:“那就证明我的推测没错。”   伯莎:“很有道理,亲爱的。没你我可怎么办才好!”   她又这么夸张,简抿了抿嘴角,用其他动作掩饰住了脸上的笑意。简・爱小姐又不是还在读女校的小女孩,不会因为几句简单的称赞而欢呼雀跃,但她能感受到伯莎的好心――但凡有机会接触更多人与事,她一定会带着自己。   简没什么回报能力,最大的回报方式便是尽自己所能,变得更好罢了。   因此她开口:“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伯莎:“帮我完成问询工作就很辛苦了,你好好休息就是。管家为你安排了客房,对吧?”   简微微颔首,察觉出伯莎有事要和福尔摩斯先生商谈,便起身客客气气向二位道别,转身离开。   待到瘦弱苍白的姑娘离开,迈克罗夫特才惊奇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总是高看这位年轻小姐一眼了,她今年多大年纪?”   “才十八岁呢。”   能让迈克罗夫特说出这句话,证明简的表现确实不错。伯莎顿觉美滋滋,仿佛自己一直藏着的珠宝终于被被人发现了其价值:“马上就十九岁了。”   迈克罗夫特若有所思:“和谢利年纪相仿呢。”   伯莎:“……”   迈克罗夫特:“怎么?”   伯莎:“她是真的喜欢爱德华,不要惦记了。”   长兄的心事被人点破,迈克罗夫特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感叹一声:“可惜!爱小姐如此细心敏锐,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够照应一下谢利罢了。”   这点伯莎可不敢苟同。   迈克罗夫特也是过来人,他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一人打拼,可有人照顾过?歇洛克・福尔摩斯也姓福尔摩斯,他行事风格比兄长更为偏激不假,但也不是个不食烟火、不近人情的家伙。   要知道《福尔摩斯探案集》原著中,可是大侦探时常照顾华生医生来着。   因而在伯莎看来,歇洛克不需要人照顾,他不需要保姆或者老妈子,他需要的是一位足够真诚、直率且善良的人去陪伴――至少在原著中,身为朋友的华生医生便是如此,若再来个姑娘那最好不过。   但伯莎不会质疑迈克罗夫特,他才是歇洛克的兄长,也是真情实意地为自己的胞弟着想。   所以她只是揶揄道:“我倒是觉得,老福尔摩斯夫人更担心你呢,迈克。毕竟小谢利比你简单多了。”   即使是迈克罗夫特,也没想到伯莎能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来,他饶有兴趣地侧了侧头:“哦?你这番话,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嘲讽我?”   “自己领会。”伯莎笑道。   “那――我这个不简单的的人,还是帮亲爱的情人去破案吧,”迈克罗夫特微妙地拖长前音,总是文雅又礼貌的语气变得酸溜溜的,“只要负责盯着登特上校,就能讨美人欢心,不是吗?”   伯莎忍俊不禁,虽然知道迈克罗夫特是故意的,但她还是被逗乐了。   “不是吧,迈克,”对方乐得调情,伯莎也不客气,“你连你弟弟的醋都吃?”   “必要的话,”迈克罗夫特慢吞吞道,“我或许连你弟弟的醋都会吃。”   当然,玩笑归玩笑,话语落地之后,福尔摩斯又回归正题:“爱小姐的观察相当有价值,你打算拿沃德爵士和登特上校怎么办?”   伯莎思忖片刻:“……若是今晚还没有突破口出现,我就得制造突破口了。”   然而事实证明,伯莎的运气向来不错。   就在“命案”发生后的第一天即将过去之前,晚饭过后,沃德夫妇的房间内突然传出了一阵低低的争吵声。   没过多久,一名面生的男仆找到了尚且在书房阅读笔录的伯莎,他匆忙向前,低声道:“马普尔小姐,沃德爵士与他的妻子发生了争吵,现在沃德夫人一人在花园中透气。”   伯莎闻言,不禁放下了手中的笔录。   看来这位男仆就是迈克罗夫特安插的眼线了,她审视对方片刻,而后站起身:“我知道了。”   这不就是现成的突破口吗。 第56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56   透过书房的窗子, 刚好能看到花园中的景象。今夜天色不好, 伯莎拉开窗帘, 只能看到花园中一个模模糊糊的女性身影,应该就是沃德太太了。   她犹豫了片刻, 而后叹了口气,还是下定决心离开了书房。   迈克罗夫特说的很对,伯莎确实心存愧疚。   不管沃德爵士是不是真理学会的人, 至少沃德太太毫不知情,不是吗?就算她在无知之下帮助丈夫批准了无数迫害穷困人民的实验,拥有帮凶的罪过, 那么她的一双儿女也是无辜的。   若是伯莎不认识沃德太太,那不过是牺牲一家人的幸福换取十余名试药而死之人的灵魂平息, 这很值得。   但现在, 伯莎与沃德太太聊过天、喝过下午茶, 分享过工作上的烦恼和快乐,她便不是一个冰冷冷的数字了。   相处下来, 这位女士善良且有自己的想法, 而伯莎却要利用她。   这样的事实让她略微有些心情复杂。   当然了,愧疚归愧疚, 该做还是得做。   于是伯莎走出庄园大门, 来到后方的小花园,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鞋子踩在草坪上发出沙沙声响,让黑暗中的女士及时回过头来:“是谁?”   “夫人, ”伯莎朗声道,“你还好吗?”   “……马普尔小姐。”   沃德太太听起来有些惊讶,她在黑暗中看到窈窕的女郎款款上前,直至走到距离三步的地方,才得以看清对方艳丽且深刻的容颜:“你怎么来了?”   伯莎轻笑出声:“别忘了我负责侦查朗恩博士消失的案件,眼下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是嫌疑人,我自然要把握所有人的位置和动向。”   沃德太太微微一愣,而后很是抱歉地开口:“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伯莎:“哪里的话,夫人!不让人离开庄园,本就给大家造成麻烦。是我水平不精,无法及时破案,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   说着她拿出了自己的手帕,递给沃德太太。   “……谢谢,”沃德太太发自真心地感激道,“没关系,小姐。”   这便是拒绝手帕的意思了。   可是伯莎分明在她的声音里听到了残存的哭腔,一名体面、高贵的夫人,为何要独自在黑暗的花园中徘徊?自然是因为她不能让丈夫看到自己落泪,也不能让庄园的其他人看到自己失态。   沃德太太接受了伯莎的好心,却没有接受她递来的帕子,或许这就是贵族教育为她设立的底线吧:再怎么难过,也不能将脆弱的一面展露给他人看。   伯莎自诩可做不到这点,她不是贵族,可没那么有涵养。   “沃德爵士没有为难你吧,”于是伯莎小心开口,“若是觉得我的问题过于冒昧,就当我从未说过这句话。”   “还不到那个程度,小姐,这件事和詹姆斯无关。”   纵然还是有些难过,但沃德太太仍然因为伯莎的关心而笑了起来:“你和我虽没见过几面,但格外得投缘。之前小姐你也见到了……我的女儿安娜生性顽劣,让你看了笑话。”   “小孩子总是需要教育的,”伯莎宽慰道,“否则还要父母做什么?”   “近日安娜总是不安分,而詹姆斯的压力也很大,”沃德太太叹息一声,“他仍然惦记着几天之后的政治会议,此次出现意外,势必要耽误很多事情。他心里担忧是正常的,外部压力重大,和内部我又没管好家庭,现在连回去都不能行,他才……急躁了一些。”   伯莎听懂了。   说到底就是因为丈夫心情不好而吵了起来,说着说着便责怪到了妻子头上,觉得一切都是因为她照顾不好家庭没管好女儿的责任嘛。沃德太太说得委婉,伯莎却已经在黑暗之下挑起了眉梢。   “你真是位善良且大度的人,夫人,”伯莎由衷说道,“我可做不到这点。”   换做是伯莎的丈夫敢这么指责自己,不管是谁,她一定会把他绑在石头上沉进泰晤士河底和臭水相伴去。   沃德太太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听到伯莎站在自己这一边,她不仅没有出口抱怨,反而自我反省起来:“我做的确实不够好。不论如何,詹姆斯的指责并非子虚乌有,安娜的性格顽劣任性,眼下又不能及时返回,这么几天下来,她肯定要翻天不可。”   伯莎:“……”   等一下。   她知道沃德太太这番感慨来自于丈夫的指责,关键在于焦虑就焦虑,突然因为孩子吵架做什么?或许只是伯莎想多了,但她觉得不能放过这个疑点。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伯莎心底已有计较。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夫人,”她说,“原谅我没有孩子,体会不到其中滋味。但庄园内这么多宾客,总是有和你一样生儿育女的女士。是我考虑不周,理应给大家与外界沟通的机会。”   “马普尔小姐的意思是?”   “这样吧,”伯莎笑道,“我向兰开斯特先生提议一下,明日庄园内所有宾客都可以向家中送信,若是有药物、生活用品的需求,也可以提出来,由专人负责采买。只是信件内容需要受人公开检阅,所以最好不要写太过私人的内容,这样你觉得如何?”   “那、那可真是太好了!”   虽然依旧不能离开庄园,但伯莎一番话,可以说是专门为了沃德太太让步。这让刚刚还心存烦恼的贵族夫人总算是放下了隐隐担心。   她转头看向身畔的女士,在夜幕之下,昏暗的光线为伯莎的面庞遮上一层纱,同时也软化了她凌厉的眉眼和强烈气质,看起来比往日更近人情了许多。   “谢谢你,小姐,”沃德太太感激道,“我不会写什么过火的内容。詹姆斯说了,也就是提点一下家庭教师,让她叮嘱安娜好好练琴,回去的时候他会亲自检查练习进度的。”   家庭教师吗?   伯莎在心底打了个问号。   她处理好相应事务,回到属于她和迈克罗夫特的客房。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没有出门,却依然衣冠楚楚。高大的男人伫立在窗边,脊背挺拔、肩膀宽阔,纵然今夜的天幕没有月色,也仍然使得男人像是一颗屹立不倒、守候天空的树。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我会派人盯紧沃德爵士家宅的动向。”   好吧,伯莎就不问他是如何知情的了。   “若是沃德爵士确实放出了消息,”伯莎说,“证明他想要通过和外界联系,达到警醒真理学会的目的。”   “也证明了他与登特上校并不相识,那么恭喜你,伯莎,顺利的话你将会完成这次筹办谋杀案的目的。”   “事情会如此简单吗?”伯莎却不是很乐观。   “但愿它就这么简单。”   说完迈克罗夫特才迟迟转身,他踱步至客房的桌前,拿起一瓶威士忌晃了晃:“我亲爱的共犯小姐,是否愿意同我喝上一杯?”   伯莎勾起嘴角:“我喜欢这个称呼,为什么不?”   ***   第二天清晨,登特上校的公寓前街。   登特上校在伦敦的住所坐落于相当繁华的街区,这里左右都是单身公寓,上校的邻居大部分和他一样,都是单身有为的本地青年。   一大早前街的街头就停了好几辆马车,到了早饭过后的时间,车夫的生意总是很好。几名车夫凑在一起抽烟闲聊,聊着聊着,就看到人烟尚且稀少的街道上走来一名压低帽檐的年轻女士。   “哎哎,你们看,怎么回事?”   叫米基的车夫操着一口伦敦土话,戳了戳身边的同伴:“大清早来这儿干什么?这样的打扮可不像是住在附近的小姐。”   ――若是街头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或者出现任何异常,没人比车夫们更能及时掌握情况。   米基一提醒,所有车夫都看向了用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的女士,她脚步匆忙、姿态紧张,穿着较为朴素的衣裙,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家庭教师或者女管家,不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单身男性聚集的地方。   只见那名女士看了看四周,意识到没人尾随后,猛然拐到了一栋公寓前,把一封信件投进了公寓的某个信箱里。   “亲自来投信?这我就看不懂啦。”   “等等,我认识她,”有个车夫喊道,“这不是沃德爵士女儿的家庭教师吗?我还载过她出门呢!”   “沃德爵士家的家庭教师来这儿干什么?”   米基反应最快:“登特上校是不是居住在这栋公寓里面?”   他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想起来,之前有个叫恰利・贝瑞的小男孩,穿得倒像个报童,结果一开口就是满嘴街头小偷的黑话,给他们分了不少香烟和杜松子酒,要车夫们帮忙盯着登特上校来着。   车夫们帮忙盯了好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最近登特上校不在家,反而来了人?   “不会吧,公寓里这么多住户呢,”另外一名车夫反驳道,“说不定这位女士就是来给情人送信的!”   “送信也不用亲自来啊。”   米基越想越不对,他不禁嘀咕起来:“还是告诉那小家伙一声,说到底是咱们吃人手短。”   他这么一说,其他车夫也不吭声了。   而恰利听到这则消息后――   “信箱在哪儿?!”   “等会,小子,”米基一个健步,先行一步拽住了要往上校公寓方向飞奔而去的恰利,“你想去偷信?!公寓管理人会打死你的!”   “他才打不着我咧。”   恰利眨了眨眼,从自己的挎包中掏出一份今天的报纸:“我就说登特上校好久没来取报纸,我去给他投进信箱里――米基,你认字不?”   “怎么?”   “我把信偷过来,你帮我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说完恰利一溜烟跑开,他长得不错,穿得也像模像样,走到公寓门前和管理人说了什么。米基看得提心吊胆,生怕他被认出来,却没料到管理人哈哈一笑,甚至摸了摸恰利的头,放他进去检查邮箱了。   没过多久,小男孩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从挎包中掏出偷出来的信:“你来看看!”   米基一脸狐疑,他接过信件拆开。   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车夫米基脸色大变,仿佛纸张烫手般把信封和信纸丢还给恰利・贝瑞:“臭小子,你招惹了什么人,看了这种东西,你想咱俩都死吗?!”   未曾料到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却换回来了恰利灿烂的笑容。   长得漂漂亮亮的小男孩歪了歪头,而后狡猾地眨了眨眼:“我知道啊,你读了信,就等于上了贼船啦。”   “你――”   恰利・贝瑞摊开手,笑道:“米基,今后你要是发达了,可千万别忘记是我把你引荐给了泰晤士夫人。” 第57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57   直至跟随恰利・贝瑞来到南岸街, 车夫米基还是晕晕乎乎的。   他大概听懂了小男孩恰利是受泰晤士夫人照顾, 而这位泰晤士夫人需要更多的手下, 她出手大方、为人利落,是个难得的好人。现在米基帮了泰晤士夫人大忙, 夫人一定会厚待他,今后米基的前途可谓无量。   ――关键是,这位“泰晤士夫人”长什么样、从哪里来, 又有着如何底细,连恰利都说不清楚。   打扮成报童的街头小偷,将米基带到了南岸街22号, 已经基本装潢完毕的酒吧。   “你进去吧,”恰利惴惴不安道, “我就不去啦。”   “怎么?”   “托马斯说了, 小孩子不可以进酒吧, ”恰利嘀咕道,“但是逮不着就能去, 太不公平了……不管这个, 你进门找个叫托马斯・泰晤士的,把信交给他, 后面的事情听他安排。”   “又是一个泰晤士?”   “是泰晤士夫人的弟弟, 自己人, 放心!”   说完恰利朝着米基挥了挥手,自己一溜烟跑走了。   米基仍然满腹狐疑,但人都到了南岸街, 这么回去有点太亏了,他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酒吧刷着蓝色油漆的大门。   眼下酒吧还没开业,室内开着窗子也遮不住刚刷好新漆的气味。干干净净的装潢颇具格调,米基一抬头就是英式酒吧标志性的大吧台和高高放着的啤酒桶。   那边坐着三个男人,柜台后一个,穿着浅驼色长风衣,面容俊秀、气质风流;柜台前两个,一位青年绅士穿着得体,五官深刻,一双眼睛犹如鹰隼般锐利,另外一位则穿的邋遢、打扮也邋遢,打眼一瞧就是一名地痞流氓。   画风完全不同的三个人同处一个画面,竟然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   米基迟疑片刻,而后开口:“你们谁是托马斯・泰晤士先生?”   站在柜台后风流倜傥的青年起身,抬眼用冰蓝色的双眼望向米基:“你有什么事?”   米基:“恰利・贝瑞请我送信给泰晤士夫人。”   一提到“泰晤士夫人”,剩下两名男人也同时转过头,骤然而来的视线让米基略略感到了压力,他硬着头皮将信件从口袋中拿出来,递给了那名穿着浅驼色大衣的青年。   后者在发现信件被拆时动作一顿,到底是没说什么。   他拿出信纸,打眼一瞧,当即愣在了原地。   吧台前的绅士敏锐道:“什么消息?”   名叫托马斯・泰晤士的青年将信件直接递给了这名绅士:“你兄长可有的要忙了。”   福尔摩斯:“……”   歇洛克・福尔摩斯扫了一眼信件,当即明白了前因后果。   写信人的字迹俊秀,一瞧就是出自女士之手,偌大的白纸上仅仅短短写了一句话――   [沃德爵士已暴露,请做出行动。]   信件落款不是人名,而是一个类似于象形文字的图案。这几日来福尔摩斯始终在研究壁画上的内容,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壁画上出现率最高的那个符号。   福尔摩斯盯着那个符号多看了几眼,神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车夫:“你知道这封信是谁送的吗?”   “内阁大臣詹姆斯・沃德爵士家的家庭教师,”米基如实回答,“和我在一起的车夫认出了她。”   “好极了!”   福尔摩斯光速勾了勾嘴角。   这么一来,完全可以证明沃德爵士确实属于真理学会。而看样子,他这位家庭教师还不知道登特上校也收到了冒牌的邀请函。   “必须得尽快行动起来,”他收起信件,果断开口,“倘若让真理学会的人得知登特上校和沃德爵士同处一室被困在迈克罗夫特的棋局中,他们势必会铲除在外的一切线索。”   托马斯一凛,而后他也跟上了福尔摩斯的思绪:“这封信得送到泰晤士夫人手上。”   福尔摩斯:“找个牢靠的人。”   米基:“我可以去。”   托马斯和福尔摩斯纷纷一顿。   二人不约而同转过头看向门边的男人,米基的年纪也不大,说着一口地道的伦敦土话,一看就是再寻常不过的街头车夫。   “信件被拆过了,”福尔摩斯说,“是你拆的?”   “呃。”   米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恰利・贝瑞的话如实相告:“是恰利让我帮他读信,还说什么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是他把我引荐给泰晤士夫人的鬼话。”   托马斯当即了然――这是恰利・贝瑞介绍过来的人。   他侧了侧头:“你叫什么?”   “米基。”   “多大了?”   “二十三岁……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几天先跟着我干活,”托马斯没有立刻解释,“眼下情况紧张,路上我再和你详细解释。送信我来操心,那真理学会那边该怎么办?”   “好办。”   福尔摩斯思索片刻,而后已经有了答案:“闹场大的让苏格兰场的人出动就是,我需要泰晤士的孩子,还有你,赛克斯。”   手中拿着啤酒杯的赛克斯当即不爽:“泰晤士夫人使唤我就算了,你算老几?”   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他锐利的视线扫过来,让刚刚还不服气的赛克斯莫名心虚。   “我知道你在码头区藏了什么,”他冷淡地说,“要我去告诉泰晤士夫人吗?”   “他藏了什么?”托马斯立刻察觉出了情况。   “……妈的。”   赛克斯狠狠放下啤酒杯,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托马斯,而后不得不屈服下来:“你就说怎么干吧。”   福尔摩斯颔首:“泰晤士,你得派我一个能调动孩子的人。”   托马斯:“雅各布・泰晤士和‘逮不着’杰克随你差遣,我和这位米基去诺斯费尔德送信――”   “――送信的事情,交给我来就好。”   门外传来了第五个人的声音,豁然打断了托马斯的话。   室内其余四人纷纷回头,除了米基之外,与泰晤士夫人有所合作的三位男士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位来客: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魁梧、却有着一张较为和气的脸,重点是他身上穿着的标准的邮差制服。   这不是南岸街区附近的邮差,还能是谁?   赛克斯当即放下啤酒杯怪叫道:“这是真他妈的见鬼了!帮派分子、街头小偷,还有报童和车夫,泰晤士夫人到底还收拢了什么人,别告诉我你一个邮差也他妈的想横插一脚!”   面对满口脏话黑话的赛克斯,刚进门的邮差不过是一笑,而后看向托马斯:“需要有个人盯紧白教堂区,以及你们楼上绑着的那位朗恩博士。”   托马斯当即蹙眉:“你是谁?”   邮差:“我是福尔摩斯先生的人。”   托马斯先是一怔,而后意识到邮差口中的“福尔摩斯”不是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位,而是……泰晤士夫人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情人。”   但……   “你说是就是,”他冷声开口,“我凭什么信你?”   “他确是我兄长的人。”   歇洛克・福尔摩斯冷淡开口:“没想到是你。”   邮差客客气气点头:“小福尔摩斯先生。”   “这是迈克罗夫特从福尔摩斯庄园带到伦敦的仆人,”歇洛克说完,总是保持着冷淡神情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讶然痕迹,“他竟然把你派了出来保护泰晤士夫人?”   从家带出来仆人。就算托马斯这种混迹贫民窟的人也明白这样的手下自然是左膀右臂、意义非凡了。   那位“情人”先生,竟然一开始就派了这么个重要角色来?!   这次轮到托马斯惊讶了,他应下了邮差的请求,目送他和车夫米基带着信件走出酒吧,而后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歇洛克・福尔摩斯:“夫人和你那位兄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怪托马斯困惑,说是情人,可泰晤士夫人又说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但眼下人都把左膀右臂委派过来保护夫人了,说是单纯合作也有点怪怪的。   对此福尔摩斯只是微微一哂,若有所思地目送邮差离开。   ***   当天下午,诺斯费尔德庄园。   距离命案发生已经过了两天,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忐忑不安的可不止是沃德爵士那么简单,几名教授身上可是担着课程的,再这么拖下去将会影响工作。因而他们率先在庄园大堂拦住伯莎的去路:“马普尔小姐,你已经调查了整整两天,案情是否有所进展?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认为在场各位都有知情权。”   几位绅士话说的客气,但来势汹汹。   面对他们的质问,伯莎微微侧头,回答之前先行环视四周:因为是下午,又过了午休时间,憋了两天的宾客们基本上全部在场。伯莎多花了一点时间确认了沃德爵士的位置,而后点头:“当然,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说你在朗恩博士的房间内搜出了一封信,什么信?”   “啊,这个。”   伯莎再次看向四周,她没找到登特上校。   “是邀请函,”伯莎冷淡道,“就是这封邀请函的落款不是兰开斯特先生。”   “不是兰开斯特先生?!”   大厅里一名官员惊讶出声:“那,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伯莎灿然一笑:“我想你的夫人也没在邀请函之上吧,先生?在座有几位博士和教授亦是如此,不过是兰开斯特先生乐于结交研究者,大家相互推荐到访罢了。”   几名没在邀请之列的教授流露出讪讪之色,但仍然坚持问道:“那这封邀请函有什么问题?”   伯莎:“我不能说。”   提问的教授:“你――你这是故弄玄虚。”   “我当然得故弄玄虚,”伯莎毫不客气道,“我现在说出来,就等于把线索公诸于众。然后呢?你我干等着嫌疑人消抹证据吗?若是‘凶手’因此逍遥法外,这位教授,你可愿意承担责任?”   拜曾经的职业所赐,伯莎的嘴皮子可不是一般的利落,她清晰且坚定地吐出这番话,再加上牙买加女郎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这幅寸步不让的模样,竟然让几位教授有些退缩。   场面一度尴尬起来。   就在伯莎觉得节奏刚好,准备先行缓和语气给几位绅士们一个台阶下时,大厅的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什么事情,值得当众争执?”   是迈克罗夫特。   此次密室“谋杀案”的另外一名筹谋者,总算是决定亲自加入这场戏剧了。高大的绅士拿着手杖不急不缓地走下楼,停在了伯莎身畔。   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贯的礼貌笑意:“怎么了,亲爱的?”   伯莎:“没什么,就是几位先生心急了一些,可以理解。”   迈克罗夫特的手杖落地,一副耐心解释的模样:“破案总是需要时间的,即使是伦敦最经验老道的警探,也得讲究规则和证据。不过这几位绅士问得刚好是时候。”   “怎么?”伯莎转过头。   “你的新朋友送来了一封至关重要的信件。”   新朋友?   伯莎可不知道自己人在庄园内,从哪里又交到了新朋友。但是迈克罗夫特这么说……   她微微低头,从迈克罗夫特手中接过信件:“从哪里来的?”   较为年长的福尔摩斯侧了侧头,当中开口:“登特上校在哪儿?”   伯莎:“……”   在其他人眼中,这位颇为陌生的福尔摩斯先生不过是和和气气地喊出了上校的名字。但距离最近的伯莎,却从迈克罗夫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冷然意味。   ――上次见到他这幅神情,还是在那夜的马车内,他出口威胁自己之时。   “兰开斯特先生,”福尔摩斯看向庄园的主人,礼貌请求,“劳烦请将登特上校请到大堂――”   “不用了。”   迈克罗夫特的话还没说完,登特上校便从大堂的正门之外大步跨入。   军人出身的上校身形利落,他背着一只手,一张严肃面孔不见喜怒。伯莎迅速扫了他一眼,而后视线猛然锁定在他垂在腿侧那只手的袖扣上――   简・爱小姐不仅记忆了得,画工也是不错,她精准无误地复制了登特上校换上的袖扣图案,致使他这枚小小的袖扣在偌大的厅堂之内格外显眼。   男人大步向前,几乎是直直冲着伯莎和迈克罗夫特而来,在他距离二人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凭借伯莎多年被人抢相机、抢录音笔的经验,她迅速判断出登特上校的目标不是在于自己,而是福尔摩斯!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撩起了裙摆。   登特上校再次向前走一步,还有四步。   伯莎从裙摆之下抽出了藏着的配枪   还有三步。   她抬起左手上膛。   还有两步。   伯莎举起右手,而此时的登特上校距离二人仅有一步之遥。   冰冷冷的枪口刚好对准了男人的额头,相距不过分毫。   登特上校的脚步蓦然停了下来,他同样抽出背后的右手,掌心里握着的同样是一把枪,但是此时再举起已然毫无意义。   “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伯莎言笑晏晏,“生怕将你另外一位同伙也一并暴露给迈克,是吗?”   登特上校回之一笑。   冰冷冷的枪口就顶在他的额头上,上校没有动,却也没展露出任何退缩畏惧的神色,他只是挑衅般地看向面前的伯莎:“你会用枪吗,马普尔小姐?”   “不会啊。”   伯莎理所当然地开口回答:“但是离得那么近,要不要冒险试试,看看我是否能把你的脑浆崩出来?”   至此,一台戏剧进入收尾前的高潮。 第58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58   枪是迈克罗夫特送给伯莎的那一把。   只是伯莎也很忙, 她还没来得及请教托马斯・泰晤士如何练习射击, 但在绝对近的距离下也无所谓。穿越之前的伯莎曾经在合法靶场打过几枪, 知道持枪、上膛和开枪的正确操作,这就够了。   黑洞洞的枪口距离登特上校的额头不过三寸, 但凡是个能够扣下扳机的生物,都能在第一时间击毙对方。   场面一度进入了僵持状态。   “何必把气氛搞的那么僵硬呢,上校, ”伯莎笑吟吟道,“就算你杀了我和迈克,众目睽睽之下, 你还想逍遥法外不成?一换一的买卖不是很值啊。”   “还是值得的。”   迈克罗夫特倒是不介意伯莎突然美救英雄,他甚至摆出几分受宠若惊的姿态, 一手拿着手杖, 另外一只手从怀中的口袋拿出干净的信封, 抽出信件还不急不缓地抖了抖:“至少保住了另外一名同伙安然无恙地离开。”   登特上校瞳孔皱缩。   而福尔摩斯则客客气气地转过身,将手中的信件交给了因局势突变而义无反顾走过来的简・爱小姐:“我想, 作为马普尔小姐的助理, 既然她现下腾不开手,这封信件还是由你公开为好, 爱小姐。”   简略略有些惊讶, 但还是接过了信。   她打开信件, 看到信中内容后微微一愣:“这……”   一旁的兰开斯特先生紧张又急切地开口:“信中写了什么,爱小姐?”   “沃德爵士已暴露,请做出行动, ”简念出了信件内容,“只有这一句话。先生,请问你是从哪儿拿到这封信,寄信人又是谁?”   “这可就值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迈克罗夫特故意拿乔:“信是从登特上校的邮箱中拿出来的,而寄信人――”   他好似惊讶,也好似讽刺般顿了顿,待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时,福尔摩斯才继续开口:“是内阁大臣詹姆斯・沃德爵士家的家庭教师,说来也巧,昨夜伯莎刚刚听了沃德夫人的话,一时心软,让她往回家寄了封信,刚好就是寄给这位家庭教师小姐。”   一番解释使得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降了沃德爵士,其中有意外,但更多的是困惑。谁也不明白登特上校怎么就要突然袭击福尔摩斯先生,更不明白这件事又和沃德爵士有什么关系。听起来他们两个是同伙,难道是他们密谋杀了朗恩博士吗?这对他们来说有有什么意义!   唯独伯莎闻言后流露出了然神情。   也就是说,这出戏剧的高潮还真就有如迈克罗夫特所料的那般简单。   内阁大臣沃德爵士左右焦虑,无非是朗恩博士死后,担心自己也惨遭遇害,因而急于放出消息罢了。伯莎给了他这个机会,于是他写了封信给家庭教师――而这名家庭教师小姐,恐怕就是沃德爵士的联络人。   联络人,联络谁?她把信丢到谁的邮箱里,自然就是联络谁。   这么看来,登特上校在真理学会组织内部的级别甚至要比爵士高。只是沃德府上的家庭教师万万没有想到,一场聚会不仅把内阁大臣困在庄园里,连登特上校本人也一并栽了。   没料到这么一封“家信”,还真的找到了沃德爵士与真理学会有所关联的线索。   “怪不得小安娜总是冲着家庭教师发脾气,”伯莎讽刺道,“看来也不是女儿的问题,爵士。”   “你,你……”   沃德爵士此时已然冷汗频频,他怎么也不曾料到,妻子为他争取来联络外界的机会,竟然是马普尔小姐和福尔摩斯设下的“陷阱”。   “你,”他惊魂未定地开口,“即便如此又怎样,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做了坏事?!”   苍白的辩驳落地,迈克罗夫特蓦然笑出声。   福尔摩斯的反应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在极其紧绷、身畔女郎甚至还举着枪的前提下,男人依旧温和有礼的笑容便显得极其具有威慑力:“我亲爱的詹姆斯,看来你尚且不明白,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证据’。”   伯莎:“……”   这是什么特务头子危险发言!   她算是明白未来冷战时期情报战中,军情六处那套行事作风从哪儿来的了。原来还算是祖上继承下的传统。   话说到此,登特上校也反应过来了。   他的表情陡然变得非常复杂,上校的视线在伯莎和迈克罗夫特之间转了一圈,而后冷笑出声:“是你们杀了朗恩博士!你也说了,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朗恩博士被杀害的现场,你们以为因此牺牲一个人,在座各位看不到吗?”   对此伯莎和迈克罗夫特不约而同报以笑容。   光是看到两位人精脸上的笑意,登特上校就暗道不好。福尔摩斯转头看向身侧的伯莎:“是要给大家个交代,你来我来?”   “我来吧。”   伯莎后退几步,放下了配枪。   戏剧已然接近尾声,伯莎也不怕登特上校再次出手袭击――在他第一次偷袭未成时,偌大的厅堂之内就有几名男仆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了,就是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几位是迈克罗夫特安插在庄园内的眼线。   她把手枪交给迈克罗夫特,还不忘记对着男人压低声音开口:“暂且借你的,送我的东西可没有归还的道理。”   迈克罗夫特对此照单全收:“你若是喜欢枪械,想要什么都有。”   伯莎一勾嘴角,转身看向众人。   即使从穿越到十九世纪来算,这也不是她第一次直面众人、道出答案了。身披马普尔小姐身份的伯莎不过是对着或惊慌、或狐疑的宾客们抬了抬手:“请诸位放心,今次的‘谋杀案’确是我与迈克谋划不假,但朗恩博士没有死。”   “什么?”   “那、那个现场――好多血都是假的?”   “朗恩博士没死,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大家的疑问,我一个一个回答。”   伯莎朗声道:“首先,现场的血是猪血,至于朗恩博士怎么离开的、去哪儿了,容我在此保密。他现在已经由另外一名侦探看管,我向大家保证,不出几日,待到水落石出之时,朗恩博士被捕的消息会刊登在所有公共报纸上。”   因为过往的疯病,伯莎的声线比常人要沙哑得多,但这反而成为了一种优势,当她放慢声线时,较低的女声自带几分不同寻常的信服力。   所以她的一番保证,让惊慌的人群多少安静了一些。   “其次,我等用朗恩博士假死设局,就是为了确认内阁大臣詹姆斯・沃德爵士,是否与某个有叛国嫌疑的组织相关,如今我们得到了证据,”伯莎说着,冷冷看向面如死灰的沃德爵士,“所以目的已达成,大家可以收拾收拾东西,自行回家了。”   “哦,还有。”   迈克罗夫特此时理所当然地插嘴:“此事还得多谢兰开斯特先生借用我庄园,女王的表彰是少不了的。”   兰开斯特先生:“……”   伯莎:“…………”   一句话不仅让乔治・兰开斯特先生变了脸色,连伯莎都扭过头瞪了迈克罗夫特一眼。   合着还在这儿阴人呢!   不来不知道,伯莎也是到了庄园之后才明白,乔治・兰开斯特先生其实和迈克的关系不是多么亲近,兰开斯特先生完全不知情。   他和福尔摩斯保持距离,就是不想与之扯上关系,这下可好,迈克罗夫特今日一句话,明日“掌玺大臣和福尔摩斯是同伙”的流言就会传遍政治家们的社交圈。   至于他到底是不是迈克罗夫特的同伙,还重要吗?   怪不得迈克罗夫特对自己的设局这么热情,伯莎总算是明白了,他既抓住了内阁大臣的小辫子,又把掌玺大臣拉上贼船,一石二鸟,脏活累活还全是伯莎干的,迈克罗夫特所做的不过是出门度个假而已。   迎上伯莎谴责的目光,迈克罗夫特还是礼貌一笑:“辛苦你了,亲爱的。”   伯莎突然很想把这个男人推回房间里私下解决一下问题。   “詹姆斯,你我好友多年,”福尔摩斯欣然接受了伯莎的怒视,悠哉开口,“我也不想闹到如此地步,多少给你个体面,跟我单独离开,如何?”   “你――”   沃德爵士求助式的看向登特上校,而上校已然被走上前的男仆牢牢控制住,再说什么也无法协助自己了。   昔日风光无限的内阁大臣,现在只能听从迈克罗夫特的话语,无视了妻子无措的目光,下意识地抬起腿跟上了对方。   难道他就到此为止了?   走向迈克罗夫特的时候,詹姆斯・沃德仍然有点没反应过来――他自诩毫无破绽,怎么就让人发现了端倪,从朗恩博士连锅端到了自己头上。   不行,不能这样。   沃德爵士麻木地抬头,环视四周,最终视线停留在了苍白瘦弱的简・爱小姐,以及她手中的信件上。   是的,最大的问题就是这封信。   哪怕深谙逃不出福尔摩斯的把控,可求生欲依旧使得詹姆斯・沃德爵士动了起来。   ――最大的问题,就是那封信。   他前行的步伐猛然停下,朝着简・爱小姐直直冲了过去。   伯莎脸色一变:“简,跑!!”   但即使协助伯莎处理过两起案件,但简・爱小姐从来不曾面对过心怀歹意之人的袭击,她直接愣在了原地――   还是罗切斯特最先做出反应,强壮男人一把拉过了娇小的姑娘,直接把她圈在了怀里。   沃德爵士扑了个空却贼心不死,他一个转身,还想试图抢过信件。但此时所有人都已经行动了起来,距离沃德爵士最近的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高大的男人迅速将手中那根毫无纹饰的手杖掉转个头,他握着杖尖,反手用力一挥!   银色的杖柄直接击中沃德爵士面门。   这一下可不轻,迈克罗夫特可没有给自己的“老友”留下任何面子,袭击者直接被打倒在地,而后几名男仆一拥而上,将沃德爵士死死按住。   福尔摩斯对此似乎很是不高兴,他拎了拎自己的手杖:“太不体面了。”――也不知道是在说沃德爵士,还是动手的自己。   伯莎看得那叫一个叹为观止。   “我想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亲爱的,”迈克罗夫特这才开口,“刚刚的插曲是否惊吓到了你?”   “当然没有。”   但伯莎的视线止不住地往迈克罗夫特的手杖瞟:“若是我没记错,迈克,你可是亲口说过,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手杖。”   “我可没说谎,”迈克罗夫特稍稍勾了勾嘴角,“不过是杖柄灌了铅而已。”   说完他抽出帕子,擦拭干净杖柄上留下的血迹。   ***   同一时间,伦敦市内。   朗恩博士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主心骨不在,实验室便基本处在停摆状态,左右联系不到人,所有的研究员都略略感到了焦虑――在深谙自己从事的工作不怎么合法的前提下,带头实验的博士不见了,是个人都会往不好的方向去想的。   这叫朗恩博士的爱徒,也是他的助理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今日实验室开了门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能吩咐几名研究人员维持最基本的日常工作。到了下午的时候,实验室外的街道突然一阵嘈杂之声响起,辱骂声、惊叫声还有看热闹的议论声混作一团,一时间乱得有如清晨的鱼市一般。   “怎么回事?”助理问道。   “呃……”   有好奇的研究人员跑出去看了一眼:“好像是有车夫差点撞到小孩,父亲和车夫吵了起来,琐事而已。”   听闻解释,助理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不曾料到的是,很快街头的争吵就升级成了打架,并且事态越发严重。   两个大男人街头打架,总是有好事者去阻拦,结果就是路人A打了路人B,情急之下路人B又推搡了路人C,在短暂的时间内,二人之间的矛盾竟然升级成了乱七八糟的街头混战,也不知道是谁最开始,竟然相互丢起了石子砖头。   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好端端的工作,突然就听到“哗啦”一声玻璃被砸碎了。明晃晃的酒精瓶子与窗户发生碰撞,飞溅的酒精直接落入正在进行的实验当中,“轰”得窜起三尺高的火苗!   “糟了!快灭火!”   “门外究竟是怎么回事?!”   “救火!救火!”   在化学试剂的作用下,顷刻间实验室便彻底燃烧起来,这下窗外的人立刻停下了打架,一边喊着“救火”,一边去帮忙。   从朗恩博士买下这块地皮开始,实验室就一直紧闭大门,谁也不知道其中究竟是在做什么。这下可好,一场意外的火灾,使得助理不得不打开大门,还不忘记叮嘱:“化学试剂用水灭不掉火,需要沙子!快去搬来沙土!”   ……   待到苏格兰场的人因有人街头闹事和赶来时,打架的人早就不见了,倒是接下了这场因意外而产生的火灾。   探长雷斯垂德目睹着眼前烧得黑漆马虎的实验室,只觉得头疼。   谁也不知道酒瓶是怎么丢进来的,还刚好就砸在了化学试剂上面,从而引发了火灾。至于街头吵架的两个人?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要追究责任该从哪里追起好。   “头儿,这可怎么办啊,”雷斯垂德带来的小警员不禁嘀咕,“这可难查咯。”   “怎么办?”   雷斯垂德一声叹息:“希望朗恩博士买了足够多的保险吧。”   都烧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查的?   就在雷斯垂德探长以为自己可以例行公事走一圈离开时,一名负责侦查现场的警员满脸凝重地走了过来:“头儿,你看看这个。”   “什么?”   “你先看看。”   雷斯垂德接过他手中类似于日志本一样的东西,起先没当回事随手翻了翻,然而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翻阅至最后时,探长只觉得自己出了一整个后背的冷汗。   “怎、怎么办?”警员问道。   “叫人过来,”雷斯垂德探长深深吸了口气,“尽快封锁现场!还有,让苏格兰场再派个警督去詹姆斯・沃德爵士的府邸,绝对不能放出一个活人离开!”   听了命令的警员立刻转身拔腿往实验室外跑   街道之上,刚刚嘈杂混乱的场景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平日安静且有序的场面。歇洛克・福尔摩斯身披素色大衣、帽檐压低了浅褐色的假发。若是有人能看清他的脸,会发现这便是刚刚同车夫吵架的那名“父亲”,只不过换了身衣服而已。   听到警员吹动哨子喊人来围住实验室,他按了按帽檐,转身大步离开,跟上街头等待的一名小孩和流氓――正是之前假扮车夫和“儿子”的赛克斯与小杰克。   赛克斯一见到福尔摩斯便骂骂咧咧地开口:“去他妈的,这事我绝对不干了,真把‘逮不着’撞翻了怎么办?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给泰晤士夫人的!还***得丢瓶子,连带着趁乱把证据塞进去,你自己怎么不他妈的去干这活?”   听到他的抱怨,“逮不着”杰克仰头:“赛克斯,我发现你总是一边骂人一边努力干活哎。”   赛克斯:“滚蛋!” 第59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59   接下来兰开斯特先生庄园发生的事情, 与伯莎就没什么关系了。   朗恩博士和登特上校由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人带走, 至于福尔摩斯与兰开斯特先生突然达成的“合作联盟”, 便是伯莎不能也没兴趣干涉的环节。   一下子收获这么多,接下来的日子里迈克罗夫特肯定会很忙。   但他还是尽了绅士之责, 亲自将伯莎送回了南岸街23号。   当没有标识的马车从镇子回到伦敦市区时,夜幕已然笼罩了天空。灰蒙蒙的雾气像是一层薄薄的壳,盖住了这座繁华却也肮脏的城市。   直至马车停了下来, 坐在伯莎对面的迈克罗夫特才动了动撑在手杖上的掌心,而后抬起眼。   四目相对,昏暗的车厢寂静且冰冷, 这几乎是那夜宴会之后独处时光的复刻。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迈克罗夫特:“我就送到这里了,夫人, 纵然你我共处的时光短暂, 但我会很怀念的。”   这次不仅抓住了登特上校的把柄, 更是掌握了内阁大臣同样属于真理学会的证据,迈克罗夫特达成了目的, 如此一来, 伯莎也就没有继续住在蓓尔梅尔街的理由。   一场“谋杀案”结束,于面前这位福尔摩斯来说, 他亲密的情人“马普尔小姐”自然又变回了“泰晤士夫人”。   伯莎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议, 事实上就两个身份而言, 她更喜欢后者――在维多利亚时代当个寡妇,可要比当还没结婚的小姐要自由的多。   只是……   “赚的盆满钵满啊,迈克, ”伯莎平静说道,“不仅抓住了詹姆斯・沃德爵士的把柄,还同时‘拉拢’到了掌玺大臣兰开斯特先生。”   她说出“拉拢”一词时,沙哑的声音微妙地拖长,其中多少带了几分嘲讽的意思。   迈克罗夫特闻言失笑:“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夫人?我赚来的利益,自然也是你的。”   伯莎暗金色的眼睛弯了弯,似是受用,并没有就此多说。   她拎起裙摆:“就送到这儿吧,迈克。谢谢你专程跑一趟,天色这么晚,早早回家休息。”   “需要晚安吻吗?”   “……”   福尔摩斯话语落地之时,面前的牙买加女郎已然起身欲图离开,听到他的声音也不过是稍稍侧头,给了迈克罗夫特一个漂亮的侧脸弧线。   而后她勾了勾嘴角:“好梦。”   却不曾在车厢多停留半分。   伯莎承认她微微有点不爽,不爽在于她跑前跑后解决了眼前的事情,虽则拿到了属于自己想要的结果,但真正的赢家却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他做了什么?找了个由头、动了动笔,将该邀请的人邀请到了别人的庄园里而已。   伯莎本以为他多少要卖掌玺大臣一个人情,却没想到迈克罗夫特实际上是找茬坑了他一把。这么一看,怪不得他认同了伯莎的提议呢,并非纵容或者宠溺,无非是在伯莎提及“密室杀人案”的一刻,他的脑子已经转到了算计乔治・兰开斯特先生的那一步。   他坐在棋盘前优哉游哉,而所有人,甚至连伯莎在内都被福尔摩斯视作了棋子。   这当然让伯莎不爽了,但也不影响什么。   最多也就是像现在,一时间失去了和他调情的心情而已。   而且待到伯莎终于回家时,迈克罗夫特带来的小插曲已经不能影响她的情绪了――   “――你说你是谁推荐过来的?”   伯莎万万没想到,在南岸街23号等候自己的,除了她那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托马斯・泰晤士外,还有另外一名陌生的青年。   听完米基的自我介绍,伯莎流露出了几分讶异神情:“恰利・贝瑞?”   面前的青年很是局促地握紧了自己的帽子。   一下午的时间足以米基从托马斯那里了解到泰晤士夫人的行事作风,但……托马斯・泰晤士可完全没说过,他的这位长姐长得这么漂亮啊!   寻常人看到过分美或者英俊的人时,心里总是会带上几分客气,而坐在沙发上的泰晤士夫人不仅美,还美得咄咄逼人,这叫米基一听她讲话,竟然有点怂了:“是,是的夫人,是小恰利推荐的我。”   “倒是有心,”伯莎哭笑不得,“你说你叫米基?”   “是的。”   “哪里人?”   “就是伦敦人,我家祖祖辈辈都在伦敦,当然我现在一个住,无亲无故也没结婚,家就在――”   “好了,”伯莎哭笑不得,“这些就够了,米基。”   开口五句话之内就要把家庭住址报出来还行,看着面前带着几分老实相的青年,伯莎多少能明白恰利・贝瑞推荐米基的缘由。   她需要车夫,不是为了出门优惠,而是车夫和混迹于街头的孩童一样,在街头无异于“隐形人”的存在。他们无处不在,却又常常被忽视,拥有着得天独厚的情报来源。   而为伯莎做事的人,托马斯足够机灵,赛克斯足够市侩,“逮不着”和恰利・贝瑞又是小孩子,刚好缺这么一位老实人。   重点是他也很年轻,伯莎就喜欢用年轻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而且给个机遇就能发挥自己最大的潜力。   “我就直说了吧,米基。”   看到青年车夫一双诚恳的眼睛,伯莎心头最后那点因迈克带来的微妙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她大大方方地往沙发上一靠:“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会去当什么好人。因而今后可能会让你做更多类似于盯梢登特上校、打听打听有用线索这种事,你和你的朋友想做就做,不想做,我也不会勉强你们。”   伯莎话语落地,米基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犹疑神色。   她点了点头:“有什么话想说直说,我最讨厌别人遮遮掩掩。”   米基这才开口:“恕我直言,夫人,你想要车夫们为你做事,你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他这么一问,连托马斯都笑了出来。   “这你放心,”托马斯说,“夫人对自己人大方的很,甚至连我穿什么衣服都操心呢。”   “你还敢说!”   伯莎笑着瞪了托马斯一眼,年纪轻轻的泰晤士长得也俊,穿上剪裁得体的西装那就是个像模像样的十九世纪高校大学生,但他偏不,非得穿成风流浪子的模样才好。   “今日你帮我跑腿送信,自然少不了你的酬劳,”伯莎欣然道,“但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好处给你们。”   “好处?”   “我保证从明日起,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受泰晤士庇护,他们自然也受泰晤士庇护。泰晤士有几分能耐,就会拿出几分能耐来帮车夫们解决问题。有人欺侮你们,找泰晤士;有人驱赶你们,找泰晤士,若是惹了麻烦,只要我力所能及,便会出面主持公道,如何?”   换做有野心的人,或许早就因为伯莎一番话而心潮澎湃了。但米基又不是道上的人,空口许诺对他来说还不如那句“跑腿有酬劳”来得划算。   对于其他车夫来说也是一样。   给夫人留意一下街头情况,就能多几支烟、多几口酒,这样的好事今后还有,米基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同行们也会乐于做事的。   “既然如此,”因此青年不卑不亢道,“那就先合作吧,夫人。”   “好。”   伯莎就喜欢这种脚踏实地的人,她扬起笑容:“跑腿的酬劳让托马斯给你。”   她的话语落地,托马斯对着米基指了指外面:“我送你出去。”   至于他又叮嘱了米基什么话,那是托马斯自己的事情了。   此时简・爱小姐还没回来――她的行李还在诺斯费尔德小镇的旅店里呢,得等到明天退房后才会带着女仆格莱思・普尔回家。   而且……   伯莎临走前分明看到罗切斯特拦住了简,似是有话要说。   之前内阁大臣欲图抢过简・爱小姐手中的信件,还是罗切斯特一个英雄救美护住了手足无措的年简。   算是便宜他了,把人姑娘抱了个满怀。   有这份解救危机的情面在,简・爱小姐多少还是要向自己的前雇主道个谢的。   希望罗切斯特能超常发挥,别再把事情弄僵吧。   只是眼下简・爱小姐不在家,偌大的宅邸显得空空荡荡,真不知道之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怎么捱过来的。   幸好没过多久,托马斯就回来了。   进门的青年还不忘记把大门关上,他还是那身浅驼色大衣,扣子一个也不系,看上去吊儿郎当、风流倜傥。只是谁能想到这名看起来仿佛浪子的青年,其实拖家带口养着这么多孩子呢?   或许把几位小泰晤士接过来也不错,伯莎在心底胡思乱想,她喜欢热闹的地方。   米基一走,托马斯就随意了很多,不用伯莎招呼,他就自己坐在了伯莎对面:“夫人,你奖赏了米基,那邮差呢?”   伯莎一哂:“迈克罗夫特的人,让他自己去奖励。朗恩博士现在在哪儿?”   托马斯:“呃,福尔摩斯先生带走了。”   他口中的“福尔摩斯”自然指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伯莎顿时来了兴致:“看来小谢利是问出了什么。”   托马斯闻言微微拧起眉头:“这……我也不清楚。”   “你也不清楚?”   “是。”   托马斯看上去有点愧疚:“计划倒是很成功,赛克斯把人带到了酒吧二楼,福尔摩斯先生把楼上还没来得及装修的房间改成了密室的样子,他本想诈朗恩博士一下,却没想到……”   “怎么?”   “没想到朗恩博士一看到墙上的壁画,直接吓崩溃了。他说了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话,但福尔摩斯先生却觉得那很有用。你若是在意,不如……问问你的情人?”   “问他做什么,”伯莎淡淡道,“给谢利拍个电报。”   “那酒店的壁画我就派人擦掉了。”   提及那些壁画,托马斯流露出了几分嫌弃的神情。   知道他对这方面的内容敏感,伯莎忍俊不禁:“擦吧,找人好好翻修一下。”   隔壁的酒吧翻修了这么久,也算是进入尾声。按照日期,不出两个星期楼上作为旅店用的房间也会修整完毕,是时候给酒吧找个负责人了。   伯莎在心底将此事提上日程:“你也早点回去吧,别让孩子们多等,记得拍电报就好。”   托马斯也不久留,当即起身:“祝你晚安,夫人。”   道别之后他离开宅邸,还没走出两步,便和神色匆忙的邮差险些撞上。   “泰晤士先生,”邮差很是讶然,“这么晚才走?”   “你……”   托马斯狐疑看了他几眼――他下午刚刚跑去镇子送信,现在便又换回了邮差制服来工作,这人不休息的吗?!   “这话该我问你,这么晚你来送信?”托马斯问。   “哦。”   邮差将手中的信封展示给托马斯:“是泰晤士夫人的信,但是寄到了白马酒店,我得知之后拿了过来。”   “白马酒店?”   托马斯当即警惕了起来:知道泰晤士夫人就是马普尔小姐的人可不多!   或许是托马斯的神情过于明显,邮差立刻解释道:“信不是给夫人的,是寄给简・爱小姐的。寄信人她们也认识,就是罗切斯特先生介绍给夫人的那名巴茨医生。”   听到这话,托马斯的脸色才好看了点,只是他再打量邮差一番,便又想到刚才的话题,神色不禁微妙起来。   邮差先生顿了顿:“出什么事了?”   托马斯浑身不自在:“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夫人好像和你家老爷吵架了。”   邮差:“……”   两名青年在伦敦夜晚的街道大眼瞪大眼半晌,最终是托马斯再次试探开口:“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想办法劝劝?或者做点什么。”   拿着信件的男仆立刻摆出疑惑的神情:“刚刚你说什么,泰晤士先生?风太大我没听清,没什么事我就先去送信了,再见。”   托马斯:“…………”   今天晚上雾这么大,有风才见鬼了!托马斯很是无语地目送邮差抬腿跑路,速度之快好似生怕托马斯拽着他插手自家主人的家事。   行吧,既然他不管,托马斯也决定不管,他相信夫人心中有数。   不如担心一下白马酒店送来的信呢……巴茨医生?听起来有点耳熟。 第60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60   巴茨医生?   拿到信件的时候, 伯莎和简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位是谁, 直到对着“医生”这个称呼想了想, 才意识到巴茨医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是口出名言“死了丈夫神清气爽”那位,老天保佑他一番庆贺没把爱德华・罗切斯特的鼻子气歪了。   简拆开信件后一头雾水, 然后直接将信递给伯莎。内容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问候一下简・爱小姐的身体,又询问了一下他的病人“那位夫人”的情况。“那位夫人”指的自然是伯莎。除此之外信件里毫无有用的信息, 让人实在是摸不清楚巴茨医生写信的动机。   伯莎心底略略警惕了片刻,但这份警惕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清晨,邮差将来自第欧根尼俱乐部的信件送了过来, 迈克罗夫特给了她答案。   [致我亲爱的伯莎:   巴茨医生投资失败,欠了不少债, 无非是给所有认识的人寄封信, 谁给回复, 接下来就是提出借钱了。诚然你手中富裕,但我不建议你立刻伸以援手, 因此倘若我没记错, 放高利贷的正是杰西帮的人。]   看到“杰西帮”一词,伯莎不着痕迹地勾起嘴角。   好啊, 现成的好事送上门来呢。   她无所谓地略过这个话题, 继续往下看:   [詹姆斯・沃德爵士已对他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我拿到了不少有用的线索。但在此之前,他身上还背负着不少刑事罪名,夫人如果愿意的话, 可到苏格兰场去看看情况,你以马普尔小姐身份追踪案件这么久,也算是拿到一份圆满的答案。   PS:登特上校和朗恩博士,以及博士手下的研究人员也一并送去了苏格兰场,谢利打算下午去看看情况。   你真诚的迈克。]   一封信到此为止,迈克罗夫特丝毫不提昨夜挥别时伯莎流露出的不快――他肯定察觉到了,还有什么是福尔摩斯察觉不到的吗?只是二人彼此明白,在大事面前这根本不重要。   如果迈克罗夫特对此耿耿于怀,伯莎反而要嘲笑他的。   收起信件后,她抬头拦住了女仆:“格莱思,把车夫叫来。”   餐桌对面的简・爱小姐略略有些惊讶:“刚刚破案,伯莎,你不打算休息一天吗?”   伯莎笑吟吟道:“去苏格兰场看看那三位倒霉鬼,你去不去?”   简:“……”   这谁能拒绝呢!   身为“马普尔小姐”的得力助手,简闻言抿了抿嘴角:“那就带我一个吧。”   去警局啊。   伯莎顿时有些期待起来:她还没见过十九世纪英国的警局是什么模样。   在穿越之前,伯莎身为刑事案件记者,平日没少拜访警局、看守所和监狱等地方。记者和警察是相互忌惮警惕、却又在必要时相互支持彼此的存在。   但大部分情况下,警察们还是挺烦记者的。   如今不一样了,伯莎不再是记者,就算公职人员们不喜欢私家侦探,这起牵扯到真理学会的大案子仍然有她出力。再加上迈克罗夫特提前打过招呼,这给了伯莎可以堂堂正正走进苏格兰场,还不会遭受质疑的机会。   而明面上负责此案的,还正是《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和大侦探多有合作的雷斯垂德探长。   眼下歇洛克・福尔摩斯刚刚搬来伦敦,原著中那名中年人看上去也要年轻几分。走过来的雷斯垂德探长似是没料到传说中的私家侦探和她的助手都这么年轻――特别是“马普尔小姐”还有着一张明艳的面庞。   他愣了愣,而后颇为不自在地开口:“马普尔小姐?”   伯莎:“是。”   雷斯垂德探长:“你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果不其然,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然到场。   “请你们在此稍等,”雷斯垂德探长看起来很忙,他的办公室也乱糟糟的,“非常感谢你们跑前跑后,如果不是――”   “――头儿!”   “又怎么了!!”   被警员打断的雷斯垂德探长烦不胜烦,他无奈地看了一眼两位女士:“请你们先随便找个地方坐一坐。”   而后不等伯莎回应,便急忙离开了办公室。   探长前脚一走,站在办公室内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后脚便动了起来。   刚刚还像是陷入沉思的青年侦探,转头对着伯莎和简迅速点了点头,而后迈开长腿直奔雷斯垂德探长的办公桌,极其熟练地拉开抽屉从中摸出一份写有朗恩博士署名的日志记录,从中私下几页纸,折了折塞进怀里。   现场有四只眼睛亲眼目睹此举,而在警局偷证物的福尔摩斯却没有任何自己在犯罪的认知。他清隽的面孔上毫无表情:“无奈之举,交给苏格兰场的话,等到下辈子也无法找到真相。”   伯莎:“……”   简:“…………”   现在伯莎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为什么会专程跑来苏格兰场了。   福尔摩斯的动作又准又快,阖上抽屉后回归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没等伯莎开口,雷斯垂德探长已经归来。   “抱歉,”雷斯垂德探长长舒口气,“让你们久等。”   “没关系。”   伯莎客气一笑:“是我们打扰了你的时间,探长。”   福尔摩斯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如今的雷斯垂德探长也是初次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合作,但他年纪比初出茅庐的侦探大不少,自然不会和年轻气盛的侦探计较。   面对大侦探略有收敛的嘲讽,探长就权当没看见,而是对着伯莎由衷说道:“感谢你们能亲自过来一趟,马普尔小姐。我实话说了吧,如果不是你们热心调查……恐怕苏格兰场追踪十年也追不到内阁大臣的头上。”   那是自然,若是没有明晃晃的证据,一名小小的探长又怎么能动摇得了政治家牢牢坐稳的屁股?这点不论在什么时代、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   “苏格兰场打算以什么罪名起诉他们?”伯莎问。   “蓄意谋杀、挪用公款,还有……让我看看,”雷斯垂德探长翻了翻自己办公桌上的文件,“哦,上头还打算告沃德爵士、登特上校和朗恩博士三人叛国,这就不是我能管的了,到时候证据或许会直接提交给法庭。”   说完他放下文件补充:“不管哪个罪名,单拎出来都足够他们上一上绞刑架。”   听到探长做出论断,伯莎和简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太好了,”简・爱小姐轻声说道,“这样就能给死者的家人一个交代。”   “也就只有一个交代而已,”雷斯垂德探长苦笑几声,“从朗恩博士实验室的日志记录来看,这些年来因试药而死的平民大约有四十三名之多,白教堂区的几位死者不过是冰山一角――该死,就算这几个畜生上几百次绞刑架,也不能让死者活过来。”   简・爱小姐闻言,原本苍白的面孔更是白了一层。   “抱歉,探长。”她说。   “怎么能轮到你来道歉,爱小姐,”雷斯垂德摇了摇头,而后真诚地对办公室内的三位来客表达敬意,“如果不是你们,或许会有更多的无辜之人死去。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才是,至此,白教堂区试药案总算是有了个结果。”   是这样吗?   雷斯垂德探长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但伯莎却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福尔摩斯。   青年侦探仍然是那副冷淡神情,没有对雷斯垂德探长的话表现出认同,却也没有出言反对。   但倘若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他又何必跑到警局偷物证。朗恩博士实验室里的壁画,和他看到壁画当场崩溃的缘由尚且不明,凭借多年当记者的经验,伯莎认定其中肯定还有问题。   所谓铲除了“真理学会”,也不过是沃德爵士这条线而已。   果不其然,待到与雷斯垂德探长交流完毕,三位协助破案的大功臣走出办公室,刚刚踏出苏格兰场的大门,福尔摩斯直截了当地开口:“案子没有结束。”   伯莎稍稍停下步伐:“你和托马斯究竟从朗恩博士那里问出了什么?”   福尔摩斯回头瞥了一眼苏格兰场:“借一步讲……”   嗯?   侦探突然哑声,让伯莎抬头,循着他的视线望向警局大门。她的目光很快和福尔摩斯落在了同一个地方:从警局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沃德太太和她的女儿安娜。   伯莎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复杂。   昨日在兰开斯特先生的庄园,几名仆人将沃德爵士按到在地之时,沃德太太同样在场。只是当时情况混乱,伯莎完全无暇顾及一名夫人究竟对自己的丈夫是杀人犯如何作想。   一夜之间,美丽、得体且高贵的爵士夫人,就变成了叛国者的妻子。   而找到证据、指控沃德爵士的,正是她刚认识没多久的“好朋友”。   冥冥之中就像是有所感应般,准备走上马车的沃德太太蓦然抬头,与伯莎隔着十余米的距离对上视线。   她先是愣了愣,而后咬紧牙关,将女儿交给仆人后,拎着裙摆走了过来。   ――之前就曾经说过,身为记者,被混混抢相机、被胡搅蛮缠的乡下大妈追着打,那都是家常便饭。因而伯莎太明白一个人准备做出进攻性动作时是什么样子了。   沃德太太气势汹汹向前,甚至连歇洛克・福尔摩斯也不曾料到她心中憋着一股莫大的火气。而伯莎却向后退了半步,一把抓住她高高举起的手。   若非如此,沃德太太一巴掌势必会打在伯莎脸上。   “夫人,”面对盛怒之下的沃德太太,伯莎露出并不怎么真情实意的笑容,“咱们在警局门外呢,我劝你冷静一些。” 第61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61   一夜之间, 美丽、得体且高贵的沃德爵士夫人,就变成了叛国者的妻子。   她肯定没睡好, 总是端庄得体的面孔中竟然凸显出几分无措的颓态, 怕是连协助沃德爵士工作最忙碌时也没有这般狼狈过,更遑论当众,甚至是在苏格兰场大门前忍不住动手。   离开兰开斯特先生的庄园之后,沃德太太浑浑噩噩地回到家, 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更不敢相信她的丈夫, 她帮助丈夫批准的项目,竟然会被冠以蓄意谋杀,甚至是叛国的罪名。   而当第二天,就在刚刚她问讯赶到苏格兰场之后,听完警察叙述的过程,沃德太太全都明白了。   原来是她。   原来是她无意间泄露了一切,把所有事情交代给了那位伯莎・马普尔。   沃德太太的手腕被面前的异族女郎死死抓着,她没料到对方有这么大的力气, 几番挣扎都没有脱开马普尔小姐的桎梏。   但沃德太太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愤怒早已冲昏了她的理智。   她本以为自己交到了一位难得的朋友, 虽然对方出身不高, 但颇有见地。沃德太太甚至给了马普尔小姐二百英镑的捐款, 希望自己也能为即将出版的妇女杂志出一份力。   私底下沃德太太时常幻想这二百英镑是否能用到关键处, 是否能为劳心劳力的女士们提供足够的帮助。   只是沃德太太万万没想到, 她自己心底这份虚无缥缈的愿望和渴望, 竟然招致灭顶之灾。   今后该怎么办?沃德太太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切的罪魁祸首近在眼前,可是沃德太太毫无办法,这个可恶的女人甚至被警察们感激尊重。   “我是没想到,”沃德太太深深吸了口气,狠声开口,“我那么信任你,其实却是引狼入室,招惹了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谋害我的家庭!”   这番指责落地,却只换来了对方一声轻笑。   伯莎抬起暗金色的眼睛,她依然牢牢握着沃德太太的手腕。   “你的家庭?”   她平静反问:“夫人,你可曾想过,你丈夫的所作所为,又毁掉了多少家庭?詹姆斯・沃德爵士的家庭弥足珍贵,难道白教堂区平民的家庭就一文不值了?”   “你――”   “四十三人,”伯莎说道,“这是探长说,根据实验室日志记录可以断定的死者数目,至于断定不了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沃德太太,你在指责我毁了你的家庭之前,你先算一算你的丈夫究竟毁了多少别人的家庭。”   伯莎的声线沙哑,一番话却说的又快又清楚。她飞速反驳回去的话语让沃德太太当即愣在原地,贵妇夫人哑口无言,最终是眼泪先于话语自脸颊滚落。   这两行泪水,反而让伯莎流露出几分不忍的神色。   而她的神情变化同样落在沃德太太眼里。   “你竟然同情我。”   沃德太太低语,悲痛的声线中亦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情绪:“你凭什么同情我?”   伯莎:“……”   端庄悲痛的贵妇人,和艳丽却毫无表情的异族女郎,在伦敦阴沉沉的天空之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放弃虚与委蛇后,二人之间形成了一条不可逾越的横沟。   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也会愧疚啊,”沃德太太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好、好,这可真是太好了!记住你自己的话,马普尔,说得那么堂而皇之,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吧。四十三名受害者的家庭是家庭,难道我的家庭就不是家庭了吗?”   “你愧疚最好,我才不管什么正义不正义真相不真相,你永远会记得,在你追查所谓真相的时候,也曾破坏过别人的人生。”   说完,沃德太太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她没有再进行任何攻击性的工作,体面的贵族夫人任由眼泪止不住地下落,却笑着转身离开了。   伯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马车中,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句话。   “伯莎……?”   最终是简按捺不住,轻声宽慰道:“你还好吗?”   “我没事。”   伯莎收回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走吧,歇洛克要一起吗?”   福尔摩斯盯着她那张无从挑剔的脸审视许久,而后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怪不得。”   伯莎:“什么?”   福尔摩斯:“什么,请二位先行,我随后会去南岸街拜访。”   怪不得这位夫人能和迈克走到一处去呢。   ……   回到南岸街23号,走下马车,简・爱小姐无不担心道:“伯莎,你真的没关系?”   伯莎愕然抬头:“怎么?”   简:“关于沃德太太那番话……”   她无所谓笑了笑:“没事。”   要是伯莎这么容易被人伤害到,她当不成记者,也做不出穿越之后立刻决定烧庄园的事情来。   贵妇人的指责嘛,再怎么难听也是要顾及体面,过去伯莎采新闻的时候人指着鼻子往母系家属下三路骂的时候,不也没玻璃心辞职吗。   一定要说的话,她的愧疚来自于注定和沃德太太做不成朋友了,这么聪慧且剔透的一位夫人,任谁都不想伤害她的。   但毁了她一家的是伯莎?明明是她自己的丈夫。   所以走下马车之后,伯莎就已经不在意沃德太太曾经说过什么了,她更在意歇洛克・福尔摩斯特地跑去苏格兰场偷物证的行为。   二位女士马车哒哒,反而比福尔摩斯来的慢了一步。   待到三位进门坐稳后,伯莎请女仆明妮帮忙倒了茶,而后开口:“你拿回来的是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谢谢。”   福尔摩斯可没有和人喝茶的闲情逸致,青年侦探甚至没有坐下来,干脆就站在伯莎与简的前方直接出言解释:“我想托马斯・泰晤士已经将赛克斯绑回朗恩博士之后的事情告知于你了,夫人。在见到我伪造的壁画之后,朗恩博士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对劲。”   伯莎:“我大胆假设你在此之前已经拿到了有用的信息。”   福尔摩斯:“拿到了,但尚且不足。”   “怎么讲?”   “朗恩博士制造的药物名义上可以用以战争前线,目的在于为重伤垂死的士兵增添一线生机。但当我质疑药物成本不可能用给前线寻常士兵后,实验室里的其他研究人员说了实话。这些药物的用途,和密室里的动物有关。”   密室里的动物?   伯莎只是听托马斯和福尔摩斯转述了情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听到这话,她接过明妮递来的茶杯后微微一顿,而后追问:“密室里的动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我不清楚。”   伯莎:“……”   行,连你都不清楚,看来这事确实没完。   “严格来说托马斯・泰晤士与我所看到的实验动物理应是缝合之后的结果,但……因为我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触到实验体,仅凭肉眼观看,并没有找到任何缝合之后的痕迹。”   “然后?”   “然后就是这些。”   歇洛克・福尔摩斯这才将之前偷出来的物证拿了出来。   他倒是干脆,不过是撕了几张纸,就算事后雷斯垂德探长仔细检查,也未必能发现是后来有人故意撕扯的。   伯莎接过纸张,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符号。   “是这个,”简讶然道,“登特上校的袖扣、沃德爵士的家信,上面都刻着这个符号。”   “这个符号,在某个已然失去姓名的古代文明里有两种含义,其中一种是‘光’。”   “另外一种呢?”   “是某种生物的指代。”   光和生物?   饶是伯莎在听到这样的含义后也不免困惑。   “截至目前为止,我还没查明为什么一个符号能代表光和某种生物,但就朗恩博士实验室的研究日志――就是你手上的几张纸来看,他们认为这种与光同字的生物来自外太空,属于高阶生物,最终会引导地球上的生物步入更为高贵的生命形态。”   “这……”   即使是放在二十一世纪,伯莎也没听说过哪个国家发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外星生物。因此这些研究让她听起来荒谬至极,只能就福尔摩斯的思路展开推断:“也就是说,密室中的动物,是被这个符号,也就是这种生物影响后的状态?”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不认为他们捕捉到了这种‘生物’,”福尔摩斯下定结论,“药物无非是给实验动物延续生命罢了,密室里的动物们都苟延残喘,活不了多久。”   此话落地,简・爱小姐流露出了几分匪夷所思的神情,她轻声问道:“福尔摩斯先生,你相信他们的研究吗?”   “我信或不信,没有任何关系,”福尔摩斯平静回答,“只是这个符号代表真理学会,就证明偌大的组织和这个研究有直接关联,朗恩博士不过是研究者之了,抓住他和他的上线也无非是个开头。”   “而你,泰晤士夫人,你和我的兄长铲除了真理学会在伦敦的势力,今后势必会遭到猛烈的报复,你做好准备了吗?”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番话近乎诘问,但伯莎不过是勾起嘴角。   “还没有,”她笑着说道,“但也差不多。”   福尔摩斯了然:“托马斯・泰晤士?”   伯莎:“当然。”   披着伦敦人皮的爱尔兰人,等这一刻不知道等了多久。   坐在自己公寓里的托马斯・泰晤士沉思半晌,而后站起身,走向狭窄的卧室。前阵子他刚刚给主卧打了隔断,因为最为年长的妹妹已经到了青春期,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托马斯拉开床铺边的抽屉,折射着冷酷光芒的枪械就放在最上面。   他终于有机会为康纳・泰晤士报仇了。 第62章 阁楼上的疯女人62   托马斯・泰晤士离开杰西帮时, 带走了几名和他关系过硬的兄弟,但为数不多。即使加上赛克斯和他的狐朋狗友, 真正属于泰晤士夫人的, 也不过十几名成员而已。   当然了,这其中可不包括“逮不着”带领的孩子大军。   “我已经打探好位置啦,”杰克跑回来时,得意得仿佛凯旋将军, “杰西帮的谁在哪儿、又在干什么,现下清清楚楚。”   “是否向爱尔兰人和吉普赛人说明?”托马斯问。   “已经说啦!”   “好。”   托马斯点头:“也该轮到我们出马了。”   即使是十九世纪的伦敦也是个相当大的城市, 它藏污纳垢,更是以一种无情的包容心态接纳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贫困人民。这些人大多数以家乡、民族或者家族聚集,白教堂区的“爱尔兰人”和“吉普赛人”,指的并非整个伦敦的异族群体,而是聚集在该区域的一小股势力。   但这一小股势力也不能小觑。玛利亚带领的吉普赛人足足十几辆篷车,统统居住在白教堂的棚户区内;至于聚集于此的爱尔兰人数量则更多,他们基本都在附近的几个大工厂上班工作。   累积加起来,二百人不足, 一百五十人上下却是有的。   如此之多的人数集体出动, 今日的白教堂区注定要来个大场面。   “手套和围巾都带好了吗?”托马斯问道。   “婆婆妈妈的做什么, ”赛克斯出言嘲讽, “站在这儿的谁没打过架?”   “我没有啊, ”恰利理所当然道, 他甚至晃了晃手中的手套和围巾, “还是红色的, 这么显眼,这岂不是等着杰西帮的人来打?”   准确地来说,托马斯发给大家的围巾和手套是红褐色的,接近于血迹凝固的色彩。   配色的灵感还是来自于泰晤士夫人的衣裙呢,她总是喜欢穿很重的色彩,不是墨绿就是深红,托马斯对她第一次见面时穿的深红长裙印象深刻。   但在恰利看来,戴上红手套和红围巾,这多显眼啊,虽然他们这群小孩只负责浑水摸鱼,但他可不想挨打!   “你傻不傻!”   结果还没等上“战场”,赛克斯就给了恰利・贝瑞一个脑瓜崩:“杰西帮的人认得出来红手套和红围巾,吉普赛人和爱尔兰人也能认得出来,到时候混战起来,你能保证各个同伙都能记住你的脸吗?这是做出区分的标志,免得挨自己人打。”   恰利:“呃……”好像是这个道理哦。   托马斯见恰利・贝瑞恍然大悟的神情,也只是笑了笑,戴上了属于自己的手套和围巾。   俊俏风流的青年仍旧是那一身标志性的浅驼色大衣,红褐色的布料横在下巴处半遮面孔,更是映衬得那双冰蓝色双眼清冷明亮。   “走吧,”托马斯握紧袖子中的配枪,“是时候让白教堂明白,从今往后,这地界就是变了天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白教堂区的杰西・派恩事务所。   名义上是“事务所”,实则杰西帮的大本营。托马斯・泰晤士曾在此地蹉跎了多少岁月,他一度是杰西・派恩的心腹,如今却手持枪械,踹开了事务所大门。   此次突袭来得毫无征兆,当托马斯・泰晤士踏进事务所时,忙碌的帮派分子纷纷一愣,转过头来。   站在门口的托马斯・泰晤士不过扬起嘴角:“想我了吗,朋友们?”   话音落地,他猛一挥手,无数打手鱼贯而入。   十几名有备而来的地痞流氓和前帮派分子足以对付一整个没有防备的事务所了,不出多久泰晤士的人就已经制服了在场所有帮派分子。托马斯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洗干净的苹果,同色系的果实与手套在阴影处近乎融为一体。   他走到昔日帮派二把手的面前开口:“老杰西人呢?”   二把手惊疑不定地抬头,他的脸正挨了赛克斯一拳,看上去狼狈不堪:“托、托马斯?”   高高在上的青年神情冰冷、衣着干净,已然不是过去被赶出帮派的丧家之犬,二把手迟疑片刻,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托马斯便已然掏出了配枪。   青年将冰冷冷的枪口在苹果上蹭了蹭:“大家都是为了赚口饭吃,内德,你说实话,我不动你。你若是不说实话……你知道我和老杰西有血仇。”   “我不是不说!”   二把手内德急忙开口:“只是他今天出门了,大概是在处理哪头保护费问题呢,老杰西也是个大活人,我怎么知道他现在具体在――”   内德的话还没说完,事务所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这他妈批是怎么**的……”   托马斯・泰晤士循声回过头。   粗声粗气辱骂出口的中年男人对上了他的视线,而后哑了声――这不是老杰西・派恩,又是谁?   短短几秒之内足以老杰西明白当下的情况:他带着两个人出门,老家却被端了干净。三个人注定是打不过十几个人的,于是老杰西二话不说,转身夺路而逃!   “该死!”   托马斯低声骂了一句,把苹果丢给赛克斯:“看好场子!”   然后他当下点了几个人追了上去。   赛克斯手忙脚乱接过苹果,啧啧两声:“浪费水果。”   说着啃了一口苹果,转头看向被制服住的二把手内德・莫里森,盯着青年镜片之后的脸审视半天,末了总结一句:“你长得倒是符合泰晤士夫人招揽小弟的标准。”   ……   托马斯跑出事务所,街道上的行人早已因为他们来势汹汹而躲了个干净。托马斯一路狂奔,还不忘记掏出配枪,怒吼道:“杰西・派恩!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害死这么多无辜之人,不应该给个说法吗!”   “放你*的*!说是我做的,你有什么证据,”老杰西边跑边挑衅道,“死了谁?除了你那个便宜弟弟外,还有谁找上我来了?让他们来找我啊!”   “――这可是你说的。”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眼看着老杰西就要跑出街口,到时候他随便跳上一辆马车,就算托马斯・泰晤士再长两只脚也注定追不上。   就在老杰西悬在半空中的心即将放回肚子之前,近在咫尺地一声反问让他当即一愣。   下一刻,飞奔中的老杰西便被撂倒在地。   他摔了个不清,直到拦路人拎起他的衣领时,老杰西才看清来者――是爱尔兰工人中能说得上话的道森。   “害死了我们的人,”道森抬手便给了老杰西一拳,“轮到我们来算账了,混账东西!”   此时托马斯才追上倒地的老杰西。   被抓了个正着的杰西・派恩丝毫不反抗,但也没有任何示弱的意思。他挨了打,却挑衅般笑出声,恶狠狠看向托马斯・泰晤士:“你势单力孤,加上爱尔兰人又如何?还想挑战我一整个帮派?我的人立刻就会赶过来!”   “你说谁的人?”托马斯背后出现的妩媚女声让老杰西顿时变了脸色。   是玛利亚,吉普赛人的玛利亚。   吉普赛女郎一袭长裙,蜜色皮肤在日光映衬下熠熠生辉,她一勾嘴角,冷冷道:“就你带的那群瘪三?都处理干净了。”   “你――”   老杰西这才明白,这次的行动是托马斯・泰晤士早就有备而来。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托马斯手中的配枪上。   “是我小看了你,能团结这么多势力,”老杰西开口,“就为了杀了我?你够有种,泰晤士。”   “杀了你?”   居高临下的托马斯失笑出声。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愤恨、痛苦和绝望,但最终所有的复杂情绪统统重归平静,红围巾之下的面孔浮现出几分嘲弄的神色。   托马斯・泰晤士收回了配枪:“我是想杀了你,但杀了你不过为康纳・泰晤士一人报仇罢了,你的命很值钱,老杰西,多少人都等待着杀你报仇呢。所以我想了个很好的办法。”   老杰西:“什――”   ***   一个小时后。   雷斯垂德探长在心底从上帝到这些帮派分子的族谱问候了一个遍,却也停不下来狂奔的脚步――好不容易快结案了,就不能让他歇口气吗!   白教堂区杰西・派恩事务所落座于狭窄街道,马车进不来,他只能和其他警员一样徒步跑入。而待到他握紧手枪闯入事务所大门时,宽敞的大厅却空空荡荡,除了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杰西・派恩外,连个多余的鬼影都没有。   探长走向前,他看了一眼支支吾吾拼命挣扎的老杰西,而后拿起了放在他脚边的一封信。   拆开信件后,呈现在雷斯垂德探长面前的是张狂却又不失工整的女性字迹。   [杰西・派恩为朗恩博士做事多年,白教堂区试药案多数受害者皆死于其手。证据就在杰西帮的账本上,你可自行搜索。   帮派之事本与警察毫不相关,但死者却并非帮派分子。左右考虑,唯独老杰西于众目睽睽之下登上绞刑架,才得以平息冤屈的灵魂。   便宜你了,雷斯垂德探长。   你真诚的,泰晤士夫人。]   “探长?”   走进来的小警员看到雷斯垂德探长脸色不怎么好看,不禁小心翼翼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雷斯垂德探长当即把薄信狠狠摔在地上:“他妈的!”   他抹了一把脸,按捺下去心底被戏耍的懊恼,深深吸了口气:“搜账本!”   至于杰西帮的其他人,究竟去哪儿了?   二把手内德・莫里森内心惶惶地跟随托马斯等人走出白教堂区,来到毗邻的南岸街,在装潢崭新的酒吧站定后,他终于忍不住追问:“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吧,究竟是谁打杰西帮的注意,我该投靠吉普赛人还是爱尔兰人?”   “――都不是。”   回答内德・莫里森的,却是来自酒吧二楼的一道沙哑女声。   帮派二把手抬头,看到的仅仅是走到楼梯口的一袭红褐色裙摆,那与托马斯・泰晤士一干人等的手套围巾配色出奇一致。   那道女声笑了笑,而后开口:“从今往后,杰西帮的地盘,便是我泰晤士的。” 第63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01   几个星期后。   来自南岸街的马车徐徐驶入白教堂区,略过臭气熏天的污水潭与几个棚户区, 最终停在了一个相当狭窄的巷子前。彻底挺稳车子后, 车夫打开了身后的车窗:“只能送到这儿了, 夫人,马车进不去。”   “麻烦你了。”   坐在马车中的女人便开门下车, 全然不在乎地面上的脏水,直接踩了下去。   她一袭藏蓝色衣裙,材质极其寻常, 看上去小有资产却也远没到超乎白教堂住户接受程度的地步。但即便如此,这位女士仍然吸引了来来往往的贫民视线――她实在是太漂亮了。   女士个子很高, 瘦削且挺拔,深刻且艳丽的五官中雕刻着来自海外的荒蛮之美, 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又极其冷静, 凸显出文明教化之后的涵养和沉着。光是看外表就知道这位女士不太好招惹, 更遑论她的目的地是新开的泰晤士事务所。   ――伯莎从不介意他人审视观察的目光,只不过就目前而言,人们更多的是看到了她的外表,而非认出了她的身份。   眼下周围的人还不认识她, 没关系, 他们总会认识的。   因为新开门的泰晤士事务所完全属于伯莎。   几个星期之前, 事务所门派上挂着的名字还是“杰西・派恩”, 但随着杰西帮的头目吊死在绞刑架上, 这处房产也就失去了归属。政府出面给事务所挂了一个极低的价格, 目的在于尽早出手, 给非帮派人士的投资者一个机会。   然而上流社会的老爷们总归是不懂得底层社会的运行规则:老杰西死于帮派火并,如果没有得胜者点头,哪位“投资者”敢动街头帮派的地盘?   最终是伯莎自掏腰包买下了这处房产。   一夜之间,道上的人全知道白教堂区变了天的事实,是泰晤士夫人的男孩们联合了爱尔兰人和吉普赛人,打下了属于杰西帮的地盘,为得只是给死去的兄弟,年仅八岁的康纳・泰晤士报仇。   身为帮派头目,伯莎拎着裙摆走进事务所,像这几个星期的每天一样,收获了相当高的尊重和欢迎。   “夫人来了!”   原杰西帮成员内德・莫里森急忙放下了手中的账本。   过去他在杰西帮兼职会计,因为老杰西的帐算得一塌糊涂,才得以坐稳二把手的位置。如今泰晤士夫人的左膀右臂是轮不到他了,但这并不妨碍内德・莫里森讨好自己的新老大。   内德一句话落地,事务所里所有的青年统一站了起来,所有在此做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戴着红色的围巾,有些人把红手套摘了下来,但也有戴着的。   红围巾、红手套,已然成为了泰晤士夫人的男孩们标志性装扮。   他们各个恭恭敬敬地对着伯莎喊了一句“夫人”。   面对此景,伯莎勾起嘴角。   “见外什么,”她笑道,“别让我耽误了大家的工作。内德你过来。”   “是是。”   内德当然明白伯莎为什么找他,他立刻拿着账本走了过来:“已经把之前杰西帮的财产全部都清点完毕了,夫人,欠债、证券和存款正负相抵,我们现在有两千英镑的现钱。”   两千英镑!   这可不是小数目了,虽然猛然一听起来还不如罗切斯特前不久还给伯莎的钱多,但这不过是杰西帮――现在是泰晤士的现钱而已,属于能随时拿出来用的那部分。   而不能随时拿出来的潜在资产则更多:放出去的债务、归属杰西帮的地盘,还有和其他势力的交易等等,零零总总加起来,排除掉本金和小弟们的“工资”,拿到手的纯利润,每年至少也有和现钱同样的数目进账。   这些原本属于老杰西,如今属于伯莎。   “当然了,夫人,”内德补充道,“这些都是合法收益……至少也是灰色收益,最差的基本算是拿不上台面、却也远不到违法的程度。要是做不合法的――”   “这就算了。”   伯莎淡淡道:“想办法让拿不上台面的,最终变得拿得上台面才是本事,人还能越活越回去不成。别忘了老杰西是怎么死的。”   内德・莫里森立刻点头:“是是,夫人说的是。”   伯莎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明知内德因此心慌,却也没说什么。   她留下杰西帮的人是因为大家都是为了挣口饭罢了,为老杰西做事的人不见得忠诚于他,而只要伯莎给足够的钱,他们同样也会好好为自己干活。   但立下的规矩就是规矩,做帮派归做帮派,像杰西帮那样拿了暴利去坑害无辜人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再做。   若非如此,今天泰晤士夫人可以打着为兄弟复仇的大旗去干翻黑心的老杰西,明日就会有同样的什么夫人先生针对泰晤士。   “就先这样吧,”伯莎冷淡开口,“该由你负责的事情,还是得靠你多多操劳,内德。该交给托马斯的事情,你们两个自行交接就好,对了,他人呢?”   “去巡视地盘了,马上就回来。”   内德明白这是伯莎不想多说的意思,他立刻收起账本:“不如夫人你先去二楼等待?托马斯已经把家当都搬了过来,上面安静。”   “好。”   伯莎没有推脱,点了点头便走上事务所二楼。   买下这栋房产的最大好处便是,泰晤士的孩子们不用再挤托马斯那间可怜巴巴的公寓了。   事务所二楼宽敞的很,昔日便是老杰西的住处,他一个人住一整层楼实在是太过奢侈,老家伙在此养了好几个情人。如今打扫打扫,便成为了姓泰晤士的孩子们的住所。   伯莎一上楼,年仅十岁的安娜便抱着只有三岁的弟弟阿历克斯迎了上来:“夫人!”   和之前相比,青涩的小姑娘看起来精神头好了很多,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对上她写满了憧憬与尊敬的眼睛,伯莎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她俯下身,摸了摸阿历克斯的脸蛋,而后对着安娜开口:“你好啊,安娜。”   “夫人快坐,”安娜招呼道,“托马斯说他一会儿就会回来,我先去泡茶。”   “你去忙你的功课就好,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小女孩翻箱倒柜,最终找到了茶叶,笑嘻嘻地开口,“我泡完茶就去做功课。”   盛情难却,连不怎么喜欢喝茶的伯莎都心甘情愿被灌了几杯红茶。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托马斯带着一身胭脂香水的气味归来。   本就一身风流架势的托马斯・泰晤士,带着这么浓厚的脂粉味蹬蹬蹬上楼,更像是名流连花丛的浪子了。只是这名浪子看起来却狼狈又尴尬,见到端坐在沙发上的伯莎,甚至是脸红了一红:“那个,夫人!你等我换身衣服。”   伯莎:“……”   她端着茶杯,目送托马斯仓皇走进卧室,没过多久又仓皇换好衣衫走了出来。   只穿着衬衣、挂着背带的托马斯,看上去倒是比红围巾手套、浅驼色大衣时要稳重的多,只是那股浓浓的脂粉气息简直渗进了青年的指甲缝里,他往伯莎对面一坐,差点被呛到伯莎。   “内德说你去检查地盘了,”伯莎不忍直视地开口,“你这是去了哪儿?”   “呃――”托马斯一时语塞。   但伯莎顿时懂了,她挑了挑眉:“红灯区?”   托马斯窘迫地摸了摸鼻子:“……嗯,是。”   怪不得。   据说平日有什么大事,一般都是老杰西亲自出面。而现在伯莎不可能在各个店铺、势力面前抛头露面,出面的自然是托马斯・泰晤士。   而对于妓女们来说,四五十岁还养了好几个情人的油腻中年人杰西・派恩,怎么能和俊秀年轻的“小鲜肉”托马斯・泰晤士相比。估计走这么一遭下来,明面上的调情示好、私下里的暗送秋波,托马斯可收到了不少。   “艳福不浅啊,嗯?”伯莎笑道。   “夫人!”   想必托马斯已经被楼下的男孩们嘲笑过一波了,此时伯莎也揶揄自己,便哭笑不得:“连你也挤兑我,一上午下来我都要嗅觉失灵了!”   可不是吗,光是他坐在这儿,伯莎都感觉自己的鼻子快失去作用来着。   她只得把茶杯凑到鼻翼下面――茶香总比这些劣质脂粉的味道好闻,而后伯莎盯着茶杯,看似随意聊天般开口:“你尚且未婚,私下里怎么样快活,我管不着。但最好还是娶个体面的姑娘。”   托马斯一怔,万万没想到伯莎会扯到这方面去。   不过……   他倒是读出另外一层信息。青年的窘迫收敛了一些:“听起来……夫人你不是很厌恶她们。”   “她们?”   “妓女们。”   伯莎拿着茶杯的手一顿,而后意味不明地笑出声。   她明白托马斯的意思:哪怕伯莎有一层身份是“福尔摩斯的情人”,可即便是给单身汉当情人,她在上流社会的地位也不低,仍然属于体面人的范畴。   而体面人总是瞧不起卖皮肉的。托马斯之所以支支吾吾,不是出于害羞,而是生怕“脏”了伯莎的耳朵。   “有什么厌恶的?”   对此伯莎无所谓地开口:“但凡是个有良心、有人性的父母,不到走投无路,也不会让自家女儿去做这种事情。比起卖皮肉的,还是买皮肉的更可恶些,没人去买,哪里来的这个行业?”   身为穿越者,伯莎自然是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但卖淫是一项贯穿人类文明史的行业,它历史悠久、且难以根除,哪怕是被列为违法犯罪行为也屡禁不鲜。   到二十一世纪风俗业还是全世界范畴内津津乐道的话题呢。   现在伯莎掌握着实实在在的地盘,她确实可以明令禁止在泰晤士夫人的土地上做皮肉生意,但那又如何呢?这能让妓女从良吗?充其量就是换个地方接客而已,甚至是因为遭到驱赶,会有不少以此为生的女性断了生计。   “得空叫人再去一趟,”伯莎只是说道,“敲打敲打老鸨,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不该做的事情。”   “不该做的事情”指的自然是生意之外的那些不合法的花头――希望这能让那些姑娘们好过一点。   托马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夫人。”   伯莎:“这几日辛苦你了。”   托马斯闻言一笑:“现在咱们的兄弟姐妹可是住上了宽敞的房间,这哪里有地方值得喊辛苦?不过……”   “不过?”   “南岸街23号的酒吧也基本修整完毕,夫人,你心中可否有了管理人的候选?”   “有倒是有。“   伯莎这才放下了茶杯,靠在沙发上懒洋洋道:“但先让内德把账本拿过来,我得看看巴茨医生欠了杰西帮多少债没还。” 第64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02   过去的老杰西放了不少高利贷, 伯莎不打算干这种事,和内德・莫里森商议一番, 决定按银行正常利润将本金收回来, 且今后停止放贷――之前杰西・派恩收回来的贷款也没用在帮派运营上,全被他一个人花天酒地了, 足以证明哪怕不放高利贷, 帮派也能够维持正常运转。   所以,内德早就整理好了目前欠款的人员名单,伯莎一说巴茨医生, 内德立刻翻开了记录。   “弗兰斯・巴茨――这儿呢, 夫人, ”会计内德开口, “借了一千英镑,但是利滚利滚了三个月, 现在应该还……这个数。”   内德用手指比了一个相当夸张的数目。   伯莎:“……”   所以说高利贷害人呢!这么拖下去, 连伯莎都不一定能还得上这笔钱。   “咱们还没人通知他不用还高利的事情了吧?”她问。   “呃。”   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听伯莎说这话,内德心底的小算盘就打得噼里啪啦乱响, 他试探性地问道:“还没有通知到位呢,夫人, 这位巴茨医生莫不是你的朋友,需要降息吗?”   伯莎闻言愉快地拍了拍手:“还没通知?好!先别给他降息了。”   内德:“啊??”   伯莎笑吟吟道:“把人给我请过来, 我和他亲自来谈。”   因为借高利贷, 伯莎这里几乎拥有弗兰斯・巴茨医生的全部消息, 别说是他家族谱,恨不得连家里养的狗什么品种爹妈是谁都一清二楚:这位特别会察言观色的医生早已成婚,妻子出身不太高,但很是勤劳精明,还自己做着小生意,赚得不少,可惜家用全补贴高利贷了。   夫妇二人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刚好是准备读大学的年纪。   投资失败算他倒霉,后代正值用钱之际跑过来借高利贷却是真的糊涂。   不过也好,这对伯莎来说是好事。   但对巴茨医生来说,伯莎轻描淡写一句吩咐,却是差点把他吓尿裤子的灾难。   转天一大早,他来到诊所,还没来得及掏出钥匙,几名戴着红围巾和红手套的青年便把巴茨医生团团围住,左右两名身强力壮的小伙干脆架着他的胳膊,直接将这么一个大男人“拎”到了马车上,动作之快使得诊所的邻里街坊完全没反应过来。   巴茨医生还没来得及大声呼喊,就已经被按在了马车里。   “别叫!喊出声有你受的!”   这谁还敢吭声啊,巴茨医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他知道自己欠债还不完始终有一天会碰到这种事,但没想到来得竟然这般快。   “我,我会还钱的,大家好、好好商量,告诉杰西・派恩先生――”   “杰西・派恩先生?”   巴茨医生没料到,他的话落地,换来一马车人的笑声。   “起来吧,医生,”一名同样戴着红围巾红手套的青年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的消息可真不灵通,现在没什么杰西・派恩和他的杰西帮啦。”   什么?   巴茨医生惊魂未定地又被青年按在了马车座位上,他定睛一看,发现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不是神情凶恶的打手,相反,忍着笑意望着他的青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灰色的西装外套上还别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读书写字的人。   这叫他放下心来。   “你是谁?”巴茨医生问。   “内德・莫里森,泰晤士夫人的会计,”青年笑着开口,“白教堂区变了天啦,医生。”   “你说没什么杰西帮是什么,是什么意思,那你们是……?”   “我们啊,”内德扶了扶镜框,慢悠悠回答,“我们是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   泰晤士夫人?   这又是谁?   巴茨医生不太明白帮派纷争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是从来没听说过哪里有个什么“泰晤士夫人”。他只是知道大概是这位夫人替代了老杰西的位置,但债务确是依然存在着的。   仔细想想,这位夫人虽然没有找人去诊所打砸抢逼还钱,但是直接将自己塞进马车更是可怕。他不由得吞了吞唾沫,求助性地看向自称会计的青年:“那,那咱们去哪儿?”   内德侧了侧头:“夫人请你去做做客,医生。”   巴茨医生:“……”   他一个欠债的,有什么值得邀请做客的啊!   黑漆漆的马车行驶了近二十分钟,巴茨医生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他呆呆坐在马车任由他们盯着自己,等到了地方又任由他们把自己拎下车……等等,这不是白教堂区吗。   嗯???   不需要套麻袋的吗,他可是认出街道和详细地址了!   巴茨医生一头雾水被带进挂着泰晤士牌子的事务所,又被人催促着登上二楼,他忐忑不安地在楼梯上犹豫了片刻,最终鼓起勇气,迈出了最后一步。   事务所二楼不是他所想的人间炼狱,还挂着铁链皮鞭其他刑具的那种,一踏出楼梯,巴茨医生便踩到软踏踏的地毯上,他一转头,落入眼帘的是一张非常熟悉的脸。   坐在沙发上的“泰晤士夫人”黑发深肤、长裙利落,端着一个镶金边的咖啡杯,听到动静也不过是稍稍抬了抬暗金色的眼睛,而后用沙哑声线开口:“很久不见啊,巴茨医生。”   ――正是之前巴茨医生在白马酒店会诊过的,那位“癔症”康复的神秘夫人。   那一刻,彻底放松心神的巴茨医生,只觉得脚下一软,直接扶着楼梯把手瘫倒在地。   饶是正在装腔作势,伯莎也不禁一愣:“你还好吗,医生?”   巴茨医生急忙摆手:“没事、没事,让我喘口气,夫人,让我喘口气。”   伯莎:“……”   五分钟后,缓过劲来的巴茨医生终于坐到伯莎对面。   “我真没想到,”巴茨医生感慨道,“夫人你竟然这么大的来头,近日身体可好?”   “好得很。”   伯莎一想到巴茨医生曾经的惊人发言就想笑:“你说得对,没了丈夫我自由自在,确实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别说癔症发作,连小病小痛都没再犯过。”   巴茨医生笑着搓了搓手:“那就好、那就好!不知道夫人今天找我来是……?”   伯莎放下咖啡杯:“谈谈债务的事情。”   巴茨医生的笑容立刻消失在了脸上。   “杰西・派恩的那档子破事如今全部由我的人接管,实话说了吧,医生,”伯莎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仍然不急不缓说道,“放高利贷这种害人家破人亡的事情,我是不干的。今天不请你来,明日也会有我的男孩上门通知你,欠下的债务就按平均银行利息还,至于多滚出来的钱,我们就不追究了。”   “什――夫人,你真是天使心肠!”   “别急着夸我,”伯莎嘲讽道,“就算是一千英镑,你现在还得起吗,医生?”   伯莎从未听说过借钱只借一家的,都到了欠高利贷的地步了,不是借到山穷水尽,谁会和街头帮派打交道呢。   “我倒是不着急,”伯莎知道他有难处,“你要是还得上,也不会找你过来一趟。只是我有个还钱的法子,你要不要听听看?”   “夫人请讲,”说到这儿巴茨医生也懂了,“我若是能做到,就一定帮你尽力完成。”   “用不着你许忠心。”   伯莎无所谓道:“借你妻子一用而已。”   巴茨医的脸顿时绿了。   他支支吾吾半晌,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得伯莎莫名其妙:这有什么难以抉择的吗?   最终巴茨医生磕磕巴巴地开口:“夫、夫人,我的妻子相貌,呃相貌平平,你若是有这方面的,呃,小爱好,我行医经验丰富,呃,倒是也认识几位女士……和你一样。”   伯莎:“……”   巴茨医生:“……”   伯莎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哭笑不得,“你的妻子巴茨夫人有经商经验,刚好我有个刚刚翻修好的酒吧,想聘请她来当酒吧经理,若是生意好,一千英镑的纯利润一年就够――你究竟想哪儿去了,医生!”   原来是这个意思!   巴茨医生长舒口气,总算是放下了心底最后一点担忧。   “那……”   有所误解,巴茨医生也尴尬:“那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过吧,夫人。”   伯莎还是觉得好笑,这位医生也是位妙人,已经不止一次口吐金句了。   说实话,原本伯莎的想法是请巴茨医生来担任酒吧经理的。他这么会来事,懂得察言观色,经营一个酒吧估计没什么问题。但当会计内德把记录拿过来时,没想到在医生这边还有意外收获:那就是他妻子的经商经验比他要丰富。   既然如此,伯莎也就不逼人改行了。   “你行医经验丰富,今后说不定我这边还需要你的帮助,”伯莎说道,“若是得空,可否请你夫人来一趟?在薪水方面我也不会亏待她。”   “回家我就给那口子说!”   说到这儿,巴茨医生总算是彻底放下戒心,明白伯莎不是来讨债的,反而是提供了一份了不得的机会。   惹谁也不能惹债主啊,巴茨医生临走前还不忘记和伯莎告别:“替我向简・爱小姐问好,夫人!”   伯莎忍俊不禁:不愧是会来事的,巴茨医生和她们也不过一面之缘,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回到南岸街后,简・爱小姐果然也发出类似的感叹:“没想到巴茨医生还能记得我。”   伯莎:“你看,爱德华向我推荐这位医生,到底是有用处的。”   不说还好,一说简就想起了“会诊”当天的情况,她绷不住笑意,便低了低头:“是我的错,倒是没料到没在医术上仰仗弗兰茨・巴茨,他的妻子却是帮了大忙。”   “还得多谢爱德华呢。”   “……”   “怎么?”   简・爱小姐有一双藏不住事的眼睛,提及罗切斯特时她神情闪烁,伯莎立刻捕捉到了。   “没什么,”简轻声开口,“只是上次离别时,罗切斯特先生提及他想和伦敦的朋友坐一坐、吃个晚饭,希望我去捧场。当然了,他也打算邀请你和福尔摩斯先生……只是我觉得福尔摩斯先生是不会去的。”   伯莎挑眉。   自从诺斯费尔德庄园谋杀案一别后,伯莎和迈克罗夫特便恢复了只有书信来往的日常交流。   她承认回家当天自己是有点不爽的,但也没到生气的地步,这么久过去,她早就把这点不愉快忘干净了。   不过……   伯莎是个很“记仇”的人。   “他会去的。”于是她笑道。   简・爱小姐说得对,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自然是看不上罗切斯特的朋友们。但要不是如此,她还不带他――给人当棋子用了这么久,甚至还见了老福尔摩斯夫人,反过来迈克罗夫特要是不给自己这个面子,就太说不过去了不是?   碍于合作关系,报“仇”是不可能的了,伯莎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去给福尔摩斯索要好处,但稍稍添添堵还是没关系的。   “若是我不去,你恐怕也不会去,为了你我也得答应爱德华的邀请,”伯莎放肆开口,“至于他?只要我点头,他也会点头。” 第65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03   罗切斯特在伦敦的宅邸落座于伦敦的富人区, 就伯莎对过去有限的记忆里,这座房产属于他的父亲,恐怕是老罗切斯特去世后继承下来的。   据说爱德华邀请的朋友, 仍然是桑菲尔德庄园的那一批。经过了共同“密谋”谋杀案之后, 几位表面朋友反倒是因为生意上的密切交流,结成了真正的友谊, 倒也是一桩意外收获。   伯莎和简到的较早,其他宾客还没到来。二位女士一进门, 仆人便开口:“马普尔小姐, 罗切斯特先生希望你到书房坐坐。”   “我就不去了。”   简及时说道:“室内挂着的古董画很不错,我去看看。”   伯莎一勾嘴角:“好。”   虽说罗切斯特先生没请简・爱小姐一并前去, 但伯莎觉得他是不会介意的。简主动回避, 完全是因为她还是觉得直面罗切斯特先生有些尴尬罢了。   伯莎不尴尬,因为伯莎知道他为什么喊自己去书房。   “这是剩下的五千英镑欠款,”罗切斯特面无表情地将支票递给伯莎,“如此一来,今年的钱便全部还清了。”   “全部的?”   伯莎不禁讶然,要知道按照合同规则, 罗切斯特一年要还伯莎九千英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知道罗切斯特在接纳了伯莎・梅森的嫁妆、继承了父亲兄长的遗产后确实很有钱, 但伯莎完全不曾料到,他竟然能有钱到这个地步。   “你不用这么拼命, ”伯莎不禁劝诫, “这一年才刚刚过半, 剩下的年底清还也没关系。”   “在这方面我不会逞强,你尽管放心,”罗切斯特的语气不太好,但说的却是实话,“若是没有能力,我也不会许下三年内还清的承诺。还得感谢你将巴克莱银行介绍给我,负责人为我投资了不少有用的项目,今年收益不少。”   行吧。   算你身为爱情小说男主角,还是有主角光环加身的。   他既然这么说,伯莎就美滋滋地收下了。   不是她见钱眼开,而是凭空掉下来这么大一笔收入,换谁都会心情开朗的。她收起支票,艳丽面孔中挂着的笑容自然也真情实感了几分,伯莎笑吟吟地问:“你和简进展如何?”   罗切斯特:“……”   欠债人给了伯莎一个不是特别友好的眼神。   这就是进展不如何的意思了,伯莎也不介意罗切斯特的警惕,自顾自开口:“之前在兰开斯特先生的庄园,你英雄救美表现得不错啊,事后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我很想知道,我在你眼中究竟是怎样的形象?”罗切斯特颇为无奈。   “你自己清楚就好,”伯莎笑道,“只是觉得情急之下你救了简一把,二人之间不该这么尴尬才对。”   “事后我不过是向她道谢,然后问了问她在伦敦的情况。”   虽然罗切斯特着实不喜欢伯莎的为人,但作为曾经的夫妻,他们之间倒也没说存在着什么敌意,甚至是伯莎还实打实地帮罗切斯特出了不少主意,因而她主动询问,罗切斯特也愿意向她告知情况。   “如你所言,”他说,“她在伦敦过的确实不错。尽管在兰开斯特先生的聚会上我们没多少私下交流的机会,可仅凭肉眼也能看出来,简・爱小姐如今生活充实、焕然一新,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就这?”伯莎不可思议道。   “你什么意思?”罗切斯特挑眉。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也太过犹不及了吧!   伯莎顿感哭笑不得,虽然她多次提点罗切斯特要注意社交距离,但也不能问候一句就完了啊!有这么追姑娘的吗,更遑论现在简・爱小姐可是费雪夫人面前的香饽饽,估计那几位筹办妇女杂志的夫人们各个都想给她介绍英俊单纯的小伙子呢。   不想办法真的不行。   她也不是一定要撮合爱德华和简,只是眼下明明彼此心仪对方,却做到了面对面也相隔千尺的地步,伯莎觉得自己还是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吧。   于是她想了想:“不如这样,简工作的私人女校时常会有社会活动,若是下次有机会,我就喊上你一起去。你了解一下她的工作生活,今后也好找话题。”   罗切斯特闻言流露出几分讶异神色,似乎是没想到伯莎会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别这幅神情,爱德华,”伯莎淡淡道,“我是不想看简难过,和你没关系。”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伯莎。”   最终罗切斯特还是感叹一句,由衷道谢:“也许……若非你我有过去十年的经历,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也说不定。”   伯莎故作困惑地侧了侧头:“什么十年?我十年前还在美国路易安那州的农庄上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普尔小姐”对外的身份是父亲死后,从路易安那州回归伦敦故土的农庄大小姐。伯莎这么回,言下之意便是不再承认逗留于阁楼上的十年了。   对此罗切斯特似感好笑、似感嘲讽地扯了扯嘴角,而后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回大厅吧。”   “请。”   “女士优先,马普尔小姐。”   回到大厅之时,罗切斯特邀请的宾客已经基本到齐了。   在伦敦工作了半年,简・爱小姐可谓进步神速,她不再是那个总是躲在窗帘后头、竭力消磨自己存在感的家庭教师了,如今的她哪怕是直面玛丽・英格拉姆小姐,也能端坐在沙发上轻声与之交谈。   看到伯莎跟随罗切斯特回来,她也只是点头示意,完全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倒是许久不见的艾希顿先生更为激动。   中年官员迎上伯莎的视线,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无比热情地招呼道:“许久不见啊,马普尔小姐!”   罗切斯特歪了歪头,对伯莎低声开口:“他听说了你和福尔摩斯先生的绯闻。”   伯莎:“……”   行吧!   怪不得这么热情,因为早在桑菲尔德庄园的时候,艾希顿先生就透露出他有求于迈克罗夫特的倾向了。   因而伯莎和其他客人打过招呼后,也不搞什么弯弯绕绕,径直走向了站在窗边来回踱步的艾希顿先生。   “许久不见,先生,”伯莎客客气气道,“之前桑菲尔德一别,你说过你有案件想要求助于我。原谅我来到伦敦后忙得实在是周转不开,现在你的麻烦解决了吗?”   “解决了、解决啦,劳烦小姐你挂念,”艾希顿先生喜气洋洋地回答,“只是眼下还有其他问题想请教你。”   “说吧,”伯莎点头,“你有什么事情与迈克有关?”   “……”   看着艾希顿先生陡然尴尬起来的脸色,伯莎难得好言劝道:“我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先生,平日追查案件就够麻烦了,不如我们直接点。”   “也……也好,”艾希顿先生的喜悦变成了苦涩,他干笑道,“事实上也没什么,你知道的,小姐,我们这种小官员,总是要仰仗其他前辈和师长指导。而我的师长……刚好和福尔摩斯先生有些龃龉。”   “龃龉?”   “年前他一时糊涂,办了些错事,让福尔摩斯先生知道了。”   行吧,说明白点就是艾希顿先生背后有靠山,靠山有把柄落在了迈克罗夫特手中。   这可不是伯莎能说了算的了,她若无其事地侧了侧头,而后开口:“然后呢?”   艾希顿先生:“我也不是求你说好话,马普尔小姐!就是问问,这有什么解决办法。”   伯莎也想知道呢。   也就是她在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面前有如新生婴儿般坦荡,否则连她自己都是被挟制的一份子。福尔摩斯家的这位长子手中拿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把柄”,用不到还好,用得到……伯莎不也成为他坐收成果的代行人了吗。   “很简单啊,”伯莎回答,“要么证明你的师长有重要价值,重要到拿着把柄迈克也不敢动他;要么就是,你比你的师长还好用。”   “……我明白了。”   艾希顿先生流露出几分带着沉重的了然:“谢谢你,马普尔小姐。”   伯莎一笑:“没什么,应该的。”   事实上,连她都属于其中之一呢。伯莎的把柄无非就是她是罗切斯特的前妻,而眼下“情人”身份对于福尔摩斯来说要比把柄还要重要。二人始终保持着友好的合作关系,便也是基于伯莎所言的两个条件。   这番话,也算是对艾希顿先生掏心掏肺了。   只是艾希顿先生尚不理解,他开口:“说起来,福尔摩斯先生还没到?”   伯莎:“他马上就来。”   ……   这么一个“马上”,就到了晚饭之前。   迈克罗夫特卡在一个相当合适的时间点:不会太早,要和宾客们虚与委蛇;也不会太晚,让聚会主人感到失礼。就在晚餐前半个小时抵达,既显示自己真的很忙,又不会唐突。   高大挺拔的绅士,依旧是拿着那根没有任何纹饰雕刻的朴素手杖进门,衣冠楚楚、神态客气,脸上带着歉意笑容。   不论从气质仪态上,还是从容貌装扮上,都无从挑剔的绅士客客气气地对罗切斯特点头:“抱歉,公务繁忙,希望我没错过重要的晚餐时间。”   “当然没有,福尔摩斯先生。”   “伯莎应该已经到了吧。”   “……”   一进门就问自己的情人,还真是一位尽职尽责宠爱心上人的男士呢。   坐在沙发上的伯莎懒洋洋往扶手上一靠:“这儿呢,迈克。”   迈克罗夫特循声看过来。   他噙着笑意的视线撞上伯莎暗金色的眼睛,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自上次不冷不热的离别之后,伯莎终于和迈克罗夫特再次见面了。 第66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04   最后一位贵客姗姗来迟, 罗切斯特先生便吩咐仆人准备晚餐。   伯莎其实不太喜欢英国菜,但碍于过去的职业辛苦,她也没什么挑食的本钱。所以从一名在一线奔波卖命的记者变成一位手握大量资产的“寡妇”, 来到十九世纪后的每一顿饭都比过去要好很多。   比如说现在。   英国本土的安格斯肉牛刚刚屠宰, 没过多久便送上了餐桌,成为了今夜的主菜。   烤牛肉的外表呈现出含着肉汁的焦褐色, 但以刀叉下去,内里却仍然粉嫩可口。尽管罗切斯特这边的厨房没有运用香料, 感觉上欠点什么, 可在牛肉本身出色的前提下,仅仅只是盐巴一种调味料,还是让伯莎吃的津津有味。   聚会餐桌上注定了少不了交谈, 但伯莎吃东西时不喜欢与人虚与委蛇, 这对食物来说是莫大的不尊重。   而迈克罗夫特早就注意了这点。   所以当有人将社交辞令抛给伯莎时, 坐在她身畔的“情人”悉数包揽,代她回应了大部分对于二人来说约等于废话的交流。   等伯莎吃了个七分饱,她放下刀叉, 才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看来大家都对你很好奇呢, 迈克。”   “那是自然,”林恩先生接下伯莎的话,“虽然久闻大名, 但我们都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究竟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大不了。”   迈克罗夫特举着酒杯慢吞吞开口:“和艾希顿先生一样, 为女王做点事罢了。这杯酒就敬女王吧。”   听起来福尔摩斯先生的意思是, 他和艾希顿先生的身份差不多, 都在政府工作,因而在座诸位也没多想。   唯独伯莎明白为女王干活的人可多了去了,上至首相、下至政府打字员,难道不都是“为女王做事”吗?   只是他以女王为由头,使得大家纷纷举杯,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   趁着大家转而谈论其他事情,伯莎稍稍侧头,拉近了与迈克罗夫特的距离轻声问道:“今夜赶来,没耽误你的工作吗?”   “哪里的话,”迈克罗夫特说道,“无非是推脱了一个私人面谈而已,财政部的人等得起。”   这听起来就不像是一件小事,但伯莎完全当没听懂他不轻不重的嘲讽意味,满不在乎地点头:“哦,那便是没什么大事了。”   迈克罗夫特报以标志性的社交笑容。   “还没恭喜你呢,亲爱的。”他没接话题,而是主动开口。   “恭喜什么?”   “恭喜你的事务所开业。”   二人的座位离的很近,加之伯莎稍稍向迈克罗夫特靠拢,即使是在谈论不应于餐桌上谈论的事情,在外人看来,这也不过是情人之间脸贴脸轻声说悄悄话罢了。   “白教堂区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行事规则,即便是我也不好打破,”福尔摩斯说,“今后若有需要,还真得仰仗你。”   一番恭维客套在耳畔响起,男人的语气却带着几分冰冷。伯莎明白他话中有话:迈克罗夫特亲自盯着呢,搞帮派可以,别太过火。   对此,伯莎只是无所谓笑道:“何必分得那么清楚,迈克?我赚来的利益,自然也是你的。”――将他之前说过的话原路奉还。   短暂的交流结束,伯莎重新坐直。亲昵作态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坐在伯莎身侧的玛丽・英格拉姆二小姐羡慕道:“你们的关系可真好,小姐。只是在说什么恭喜的话?若是有喜事,大可说出来让大家也高兴一下。”   “喜事倒也谈不上,”迈克罗夫特礼貌回应,“不过是恭喜伯莎破了一桩大案,为试药案中无辜的受害者沉冤昭雪。”   他轻飘飘一句话,将话题引到了已死的登特上校身上。   在座诸位可都是桑菲尔德庄园谋杀案的共犯,所有人都是听了登特上校的话才下定决心动手的。如今看来,却是被上校利用,成为了毁尸灭迹、湮灭破绽的一把刀。   昔日的登特上校可是名义上他的人,因而福尔摩斯早就掌握了案件全部过程。   但其他宾客只当他毫不知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之后的晚餐时光,谈论的话题因此拘束了许多。   伯莎望向陡然安静的餐桌,只觉得好笑:怕不是迈克罗夫特终于对这无聊的晚餐社交感到厌烦,抛出了撒手锏成功让所有人闭嘴。   怎么说……   堂堂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坐在阴影中的大魔王,一番行为还有点耍小性子的意思。   伯莎不觉得难堪,她反而觉得还挺可爱的。   迈克罗夫特料想不到他一句不软不硬的话语噎人,竟然让一直微微不爽的伯莎心情陡然变好,连带着饭后闲聊都提起了几分兴致。   英格拉姆家的二小姐不如已死的长姐美貌,因而将更多的注意放在了培养自己的情操上,平日很是关心社会事件。她和简・爱小姐详细聊了聊,发现这位过去总是藏在窗帘后的家庭教师已然不可同日而语,二人深入交流了一下社会话题,发现还挺投缘的。   玛丽・英格拉姆小姐兴趣盎然地听完简对于一些社会活动的转述,而后总结道:“费雪夫人真是位大忙人,又要开办学校,还要组织宣讲,说得我都感兴趣了。爱小姐,若是今后有沙龙讲座,可否带我一个?”   “那是自然,”简点头,“今后有机会,我一定会通知你,小姐。”   简・爱小姐跟着费雪夫人学习了不少话术,她没明确说明一切活动全部围绕呼吁女性投票权而展开,只是提及了女性的利益们,以及开办妇女杂志的大致方向。关乎儿童教育和卫生知识的科普,听起来确实和每位夫人小姐都息息相关。   英格拉姆家的二小姐流露出感激神情:“你也很能干,小姐。”   此时罗切斯特似是无意插嘴:“大城市到底是锻炼人。”   简・爱小姐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罗切斯特为何插话,但还是认同道:“伦敦的生活不如乡下环境优美,生活惬意,不过的确拥有很多机会。”   “这样下去,寻常青年可都要配不上你了,爱小姐,”英格拉姆二小姐调笑道,“一定要找个足够优秀的人才行。”   简没吭声。   刚刚把简・爱小姐视为新朋友的英格拉姆二小姐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神色变化,便压低声音:“可否是有心上人了?”   伯莎听到这话才不急不缓笑出声:“简害羞的很,你别惹恼了她。”   “倒也不至于。”   听到伯莎说这句话,简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回应:“是我过不去那道坎。”   至于是过不去找位如意郎君的坎,还是过不去心上人近在眼前,却无法与之坦诚交心的坎,便是只有当事人清楚了。   不错嘛,至少能亲自说出口承认这点。伯莎很是欣慰,她觉得坦白承认往往是找到想法的第一步。   简・爱小姐已经迈出这个开端了,罗切斯特呢?   伯莎的目光转而落在另外一位当事人身上,他听到简的话,神色变得极其复杂,似是激动,似欲辩白。但向来直率且较真的罗切斯特,到底是想到了伯莎之前的劝诫,最终把一腔衷肠忍了下去。   他装作没听懂的模样转过身,插入了其他绅士们的话题。   酸涩的话题就此略过,英格拉姆二小姐又和简・爱聊起了妇女杂志的具体内容。   今夜的聚会本应该就这么结束的,至少伯莎希望它不会出现任何意外。但事情的进展总是不如人所料,就在闲谈接近尾声,一夜近乎结束之前,罗切斯特的仆人突然很是着急地走了过来,将他喊出了客厅。   之后在座所有的宾客都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低低的争论声,最终似是罗切斯特没说过对方,片刻过后,他领着一位陌生的男士走了进来。   “抱歉,朋友们,”罗切斯特说这话时,视线有意无意地往伯莎的方向瞥,“容我介绍一下。”   “……”   伯莎不禁挑眉,他看自己做什么?   而当罗切斯特身后的男士走到客厅时,伯莎的疑问自然消失了。   走进来的是理查德・梅森。   自之前巴克莱银行恰好相逢后,已经过了近半年的时间。伯莎几乎都把自己还有个便宜兄长的事情忘干净了,而这张苍白的面孔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只觉得久违的激动情绪猛然袭上心头。   那一刻伯莎几乎都忘记该如何呼吸了,扑面而来的情绪毫无理智可言,且完全不受伯莎的控制,稍加思索,她便明白,激烈的情绪来自于这具身体的自然反应。   昔日的伯莎・梅森至死都想摆脱过去的一切,她和罗切斯特已经斩断关系,却不可能和拥有血源关系的亲人划清界限。   “这位是我……的朋友理查德・梅森先生,他来伦敦有紧急事务要办,暂且在我这里休息一晚。”   罗切斯特的话语落地,理查德抬起头来,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伯莎。   不仅伯莎愣住了,对方也愣在了原地。   时隔半年,理查德・梅森再次与这一抹伯莎・梅森的“幽魂”相碰,这次甚至是在罗切斯特的面前。 第67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05   见到理查德・梅森的时候, 伯莎就明白, 她是注定不可能在自己血亲面前装死到老了。   世事就是如此玄妙, 越是想要避开的人,就越是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有一次两次,就注定有第三次。这次伯莎明晃晃地出现在罗切斯特的宾客列席上,注定了她不能像上次一样装作混不在乎的陌生人。   至少, 他们现在又都成了爱德华名义上的好朋友。   半年不见,理查德似乎已经走出妹妹“去世”的事实, 他依旧苍白瘦弱,但看上去不再那么忧郁悲伤,随时随地都能在街边晕倒的地步。   罗切斯特将他介绍给众人时, 理查德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伯莎身上。   等到昔日的妹夫与宾客交代完毕,许久不见的兄长敷衍地同其他人客气几句,而后急不可耐地走向伯莎。   “这么巧, 小姐, ”他似是情绪激动,没什么血色的面孔中总算是浮现出几分红晕,却大抵维持住了基本的体面,“我们又见面了,这、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   “……”   伯莎阖了阖眼, 努力克制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懊恼。   仅凭有限的破碎记忆, 伯莎能够确认的是原身和家人的关系不是多好。   她的母亲是个疯子, 父亲也因为伯莎遗传自母亲的疯病而与之关系复杂。唯独这个没脾气到近乎于软弱的兄长还算是毫无条件的关心她。   原本的伯莎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姑娘, 但理查德却善良到近乎软弱, 对自己这位喜怒无常的美人妹妹有着很强的包容心。   所以伯莎了解理查德,她知道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代表着什么――即使伯莎否认了自己的身份,即使她装作不认识理查德的态度无懈可击,可他还是将自己视作了曾经的伯莎・梅森,至少是下葬之人的阴影或者替身。   她抬眼看了罗切斯特一眼,位于理查德身后的男人缓缓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行吧,想在刚刚在门口争执,应该就是罗切斯特不希望理查德进门,为的就是避免眼下相互见面的尴尬场面。   “真巧啊,先生,”伯莎维持着疏离的笑容,“上帝真会开玩笑。”   否则的话,干什么不让她尊重原主的意愿,彻底消失在亲人面前?   “理查德,这位是马普尔小姐,”罗切斯特保持着机警地姿态主动介绍道,“马普尔小姐,这位是理查德・梅森……我亡妻的兄长。你们认识吗,理查德?”   “梅森先生。”伯莎颔首。   “我们之前见过的!在巴克莱银行,”理查德兴冲冲说道,“还记得半年前我说我见到了伯莎吗?便是见到了这位小姐,小姐,你叫我理查德就好!我可否知道小姐你的名字――”   “――亲爱的,时间不早了。”   坐在一旁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毫无预兆地开口。   整个晚上他都处在一种客客气气的官方状态,别人不说话,迈克罗夫特绝对不主动搭腔。这还是他自晚饭过后第一次主动插入话题。   他一开口吓了理查德一跳,这才意识到坐在“马普尔小姐”身边的这位绅士与之关系匪浅。   “你不是今晚打算回祖宅看看吗,”迈克罗夫特仍然是仿佛状况外的悠闲语气,“再不走可来不及了,尽管圣玛丽米德村就在伦敦附近,可我们得坐马车出城。”   这么轻描淡写一句家常话,却狠狠击碎了理查德・梅森心存的希望,残忍地将已死的伯莎・梅森,与面前的异族女郎区分开来。   她的祖宅在圣玛丽米德村,就在伦敦附近,这足以证明面前与伯莎・梅森十分相似的女人,和理查德・梅森实际上没有任何关系。   伯莎闻言欣然起身,她挽起福尔摩斯先生的手臂:“很抱歉我赶时间,梅森先生,若是有缘,我们下次再聊,如何?”   理查德顿时失魂落魄,他点了点头:“……那再见,马普尔小姐。”   迈克罗夫特甚至还礼貌地冲着理查德打了声招呼:“再见,先生。”   ……   有迈克罗夫一句话,伯莎自然不可能和简一同乘坐自己的马车回家。她任由迈克罗夫特以此为借口带自己离开了罗切斯特的公寓。   走到室外,在灰蒙蒙的月色之下,伯莎长舒一口气。   “走吧,我送你,”迈克罗夫特没有就此多说什么,“想必罗切斯特先生会尽职尽责护送简・爱小姐回家的。”   “好。”   伯莎没多说什么,甚至是待到上车后,她也无意于迈克罗夫特多言。   没想到理查德的出现,倒是让伯莎之前微妙的不爽,以及迈克罗夫特对她小小“报复”的抗议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么大的坎摆在眼前,二人之间本就微不足道的小矛盾简直不值一提。   长久的沉默能够帮助她平复心底翻涌的激烈情绪,伯莎倒是没料到,原身对过往的恨意竟然能够持续这么久――这都已经过去整整半年了。   待到他们快走到南岸街时,伯莎终于走出了思维空间。   “谢谢你,迈克,”她主动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若不是你在场,我今夜非得露馅不可。”   “举手之劳。”   对此,迈克罗夫特不过是稍稍侧头。在伯莎的视线之下,男人不着痕迹地紧了紧握着手杖的掌心,而后斟酌道:“你是否需要透透气?今夜不冷不热,夜风最适合平复心情。”   “未尝不可,”伯莎一笑,“你我都是喜欢在夜晚思考的人,不是吗?”   这还是他在蓓尔梅尔街亲口说出的话,那一夜的威士忌让伯莎印象深刻。   “那是自然。”   迈克罗夫特跟着勾勾嘴角,他抬起手杖,敲了敲身后的车窗,马车立刻停下。   二人走下马车,此时距离南岸街不过几步之遥。如迈克罗夫特所言,微冷的夜风这么一吹,彻底带走了伯莎心底挥散不去的负面情绪,她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这换来身侧男人略带讶异的目光。   与伯莎并肩而行,拿着手杖的绅士想了想,而后主动开口:“事实上,只要稍做手脚就可让他回到牙买加,至少三年内不会再抵达英国。”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理查德・梅森。   伯莎似是揶揄般抬了抬眉梢:“不用了,我都不知道理查德现在在做什么。”   迈克罗夫特:“不过是跟着罗切斯特先生做做投资罢了,他的账户几乎都全权交给罗切斯特先生打理。不过好在你家底殷实,夫人,即使理查德・梅森什么也不做,他也能活的很好。”   “因为我的父亲有钱?”   “因为你的父亲有钱。”   伯莎冷冰冰地笑出声音。   她沙哑的声线在寂静的夜晚近乎破碎,这让迈克罗夫特不免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推断――伯莎的声线沙哑并非天生,而是因为她曾经疯过,无意识的嘶吼和尖叫造成了声带损伤。   只是如今不论怎么观察,伯莎也不像是有过疯病的迹象,仿佛过往的一切,真的随着她的“遗体”深埋六尺之下。   “谢谢你,迈克。”最终她也只是这么说。   这便是不用迈克罗夫特操心的意思了,他颔首以示理解。   伯莎却瞥了他一眼:“你好像不赞同。”   迈克罗夫特:“确实。他已经很久没回牙买加了,与父亲也因你而疏远多年。出于长远考虑,我认为你与兄长相认会带来更多的利益。”   是这样没错。   但怎么该和面前好言相劝的绅士解释呢?   从理智出发,与理查德相认的确能带来更多的好处,而且伯莎单方面假死,对关心她的人来说也是一种伤害,挺残忍的。   可她不是原装的伯莎・梅森。   虽说是阁楼上的那名疯女人意外病逝,她才来到了十九世纪,但伯莎觉得,她怎么也要尊重一下原装伯莎的愿望和态度。   阁楼上的疯女人想要自由,拼死也要离开囚禁自己的牢笼,她可以做到。   阁楼上的疯女人想要远离过往的一切――与罗切斯特失败的婚姻,好,她可以假死结束婚姻事实;抛弃从牙买加带来的一切,好,反正她现在离故土千里之遥。   但伯莎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否认她在血源上和梅森家族的关系啊。   这部分的憎恨始终存在着,她见理查德一次,就会出现一次。   “我……不知道如何说明,”伯莎感慨道,“只能说,迈克,再冷静的人也是人,我做不到百分百客观看待一切事物。”   老实说伯莎本人并不认同原身对罗切斯特,对兄长的憎恶,但和一名疯子也没什么道理可言。   特别是对理查德,或许正因为是亲人,所以才格外不能原谅他眼睁睁看着罗切斯特把自己囚禁在桑菲尔德庄园暗无天日的阁楼里吧。   “是啊,再冷静的人也是人。”   迈克罗夫特罕见地认同了这点:“但凡是人,总是要在原谅和被原谅之间纠缠不清,哪怕伤害你的人是血亲。”   伯莎挑眉:“你倒是对我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啊,迈克。”   面对女士毫不留情的质问,迈克罗夫特倒是坦荡荡:“我认识你的父亲,这可是你说的,夫人。”   伯莎:“……”   那不是对着登特上校胡扯的吗!真小心眼。   “这本与我无关,夫人,但你我关系亲密,有些话我该说还是要说,”迈克罗夫特难得多嘴道,“骗了罗切斯特的是你的父亲,送走你的也是你的父亲,理查德・梅森何其无辜?我也是有兄弟的人,其中之痛,我多少也是体会过。”   “你被谢利坑过?”   “你想到哪儿去了,夫人!”   迈克罗夫特顿时失笑:“不过我年长他几岁,不要小瞧一名福尔摩斯对世界的好奇心,年幼懵懂的时候,我倒是连累过他几次。”   好吧,至于你们福尔摩斯兄弟是怎么相互熊孩子式“坑害”对方的,伯莎就不问了,容她先心疼一下老福尔摩斯夫人。   但是……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主动敞开心扉――哪怕是一点点,今天的月亮好像也没倒着升起落下啊。   伯莎很是惊讶:“没想到你能与我分享幼年往事,迈克。”   他们言谈之间,已经走到了南岸街的街口。因而迈克罗夫特的步伐放慢下来,二人周围的气氛也因谈话内容而变得和谐很多。   ――至少不像餐桌上那般话里有话了,伯莎心想。   “应该的,夫人,”迈克罗夫特说,“我无意间撞见了你的过去,自然也要让你了解到我的。”   她明白迈克罗夫特的意思,嘴上说是要用隐私换隐私,好求个“公平”。但像福尔摩斯这种人,难道会不明白这种感性方面的事情毫无公平可言吗?   他只是把小谢利拿出来说一说,让伯莎不至于感到难堪。   “那我还得谢谢理查德。”伯莎一勾嘴角,回应道。   “如此说来。”   迈克罗夫特停下步伐,不甚明亮的光线为男人挺拔的身姿镀上一层淡淡的平和,甚至是连那总是和气却又疏远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几分:“你便是不生气了,夫人。”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伯莎忍俊不禁。   “本就没什么大不了,迈克。”   夜色之下她莞尔一笑,面对着迈克罗夫特算得上是真挚的眼神,伯莎那双微挑的眼睛微微一弯,总是锐利的气场柔和下来。   “不过看在你这么认真对待的份上,我还可以再原谅你一次。”   “……”   迈克罗夫特握着手杖的掌心微妙地顿了顿,而后欣然道:“我的荣幸,那么晚安?”   他们已经站在南岸街23号的门前,迈克罗夫特履行了自己的责任,安全护送伯莎到家。   都这样了,伯莎还能说什么呢?   牙买加女郎侧了侧头,而后似是不舍、似为释怀道:“晚安,迈克。”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身进门。   迈克罗夫特盯着那抹高挑的身影,直至她消失在打开后又紧闭的宅邸大门后,才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同样转身离开。   ***   回到南岸街23号时伯莎心情大好。   虽然碰到理查德・梅森的插曲一度搅黄了她的心情,但堂堂福尔摩斯为了之前一丁点不愉快讨好自己,她这个穿越者可真值了。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伯莎来到泰晤士事务所。巴茨医生的妻子约定好今日上门商讨经营酒店的事情,伯莎正在考虑如何与对方协商呢,刚下马车,就听到事务所内一阵喧嚣。   这什么情况?   她微微挑眉,而后推门而入,便看到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前,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一点的姑娘。   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朝着事务所里的青年们吼道:“托马斯・泰晤士在哪儿?!你们别想瞒着我,我今天非见他不可!”   伯莎:“你找他有什么事?”   背对着大门的女人一愣,而后扭过头来,呈现在伯莎的是一张不得不用妆容遮盖住憔悴的脸。   中年女人用机警过头的目光打量着伯莎,伯莎同样也在确认着她的身份。她拎着裙摆向前走了几步,而后一股熟悉却也劣质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伯莎:“……”   行吧,她知道这是打哪儿来的了。   看来她还是小瞧了这位便宜弟弟的魅力,风流倜傥的单身青年谁不爱呢,人都从红灯区追到事务所现场啦。 第68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06   “你找托马斯有什么事?”   伯莎款款向前, 她本身个子极高, 不过是微微昂着头颅,便做出了垂眼看向两位不速之客的傲慢姿态来。   换做其他人这或许会显得过分粗鲁,但伯莎长得好看,眼睑微微搭着, 反而展露出一番相当凌厉的风情来。   这让一年长、一年轻的两个女人纷纷愣了愣。   “夫人。”   趁着这个功夫,帮派会计内德・莫里森急忙向前,压低声音开口:“这是拉顿夫人和凯蒂,呃,是那个――”   “――就是从红灯区来的, 这街上谁不知道谁, 用得着这么遮遮掩掩的吗, 莫里森?”画着浓妆的中年女人毫不客气地开口。   “你就是拉顿夫人。”   “没错,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讨个说法!”   一听到伯莎这么问, 拉顿夫人立刻掐腰气势汹汹地开口:“就算我家是做皮肉生意的,那做生意就做生意,穿上裤子给钱就算钱货两清。托马斯・泰晤士他什么狼心狗肺, 非得说要娶我家姑娘,完了还翻脸不认?既然没那心就别招惹我们的人!”   “……”   伯莎不禁扭头看向那名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姑娘。   “我是托马斯・泰晤士的姐姐,”她挑了挑眉毛开口, “他今日出门, 我完全可以替他做主。上楼说话吧。“   说完她拎着裙子径直走向楼梯, 还不忘叮嘱一句内德:“你们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去。”仿佛骂得一整个事务所没人说话的拉顿夫人根本不是什么威胁一样。   ――当然不是威胁了, 就是找上门的老鸨和妓女嘛。   内德和其他男孩儿们一副要了命的模样, 无非是老鸨“师出有名”,听起来好像真的是泰晤士这边理亏,加上无冤无仇的,男人对待女人,特别是这种豁得出去的女人,总是有一种“我不和女子一般见识”的观念罢了。   但伯莎又不是男人,她还是事务所里说了算的那个,自然无所畏惧。   将拉顿夫人和凯蒂带到二楼,伯莎甚至没招呼对方落座,而至自己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一靠,极其嚣张地翘起腿:“你说托马斯和这位凯蒂私下定情了,可有什么证据?”   话是对着拉顿夫人说的,但伯莎却看向了她身后的姑娘。   伯莎刚进门、还没出声的时候,这名叫凯蒂的姑娘可是一直抬着头的,待到她瞥见伯莎时,却又把头低了下去,像是莫名的怂了。   “愣着干什么,”拉顿夫人可不管她如何作想,催促道,“说话呀!”   “我、我有定情信物。”凯蒂低声说。   “嗯?”   伯莎看似讶然:“什么信物?”   凯蒂这才将死死攥在掌心里的帕子展开,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前一步,将帕子中的东西展示给伯莎。   那是托马斯・泰晤士的十字架挂饰。   之前歇洛克・福尔摩斯可就是靠着这条挂饰断定出他爱尔兰人的身份,因而伯莎对他的十字架印象极其深刻。天主教徒的十字架确实属于托马斯・泰晤士没错。   “还真是托马斯的,”伯莎感慨道,“你抬起头来。”   “什么?”   伯莎昂了昂下巴:“我说,你抬起头来。”   听到伯莎命令式的语气,凯蒂才不得不抬头直视沙发上女人的眼睛。   是个漂亮的姑娘,甚至是漂亮得有些过分了。   不要以为当妓女就需要多么美丽的皮囊,穿越之前的伯莎也不是没接触过这个见不得光的“行业”,在底层社会她就没见过几个姿色出众的姑娘。白教堂区是什么地方?贫民窟。像凯蒂这样跟着拉顿夫人混的,还算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上班族”。   更多妓女无非是往街上一站,给钱就可以撩起裙子罢了。   漂亮的女孩总是要多一条出路,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怎么会沦落风尘――当然了,高等妓女又是另外一回事。   面前的姑娘凯蒂,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牙齿完好、头发也没掉光,一双宝石般的黑眼睛明亮且灵动,一看就是个机灵人。想来她肯定是拉顿夫人手下最宝贝的那位“员工”。   若是托马斯看上这么漂亮的女孩,倒是也不意外。   只是……   有这么一双大胆的眼睛,装扭捏给谁看呢?伯莎在心底暗自好笑,又没人知道她是穿越过来的,仅看外表,其实伯莎也没有比托马斯或者凯蒂大出许多年岁。   一张年轻的皮囊,反倒是让机灵的风尘姑娘轻视了。   “莫里森喊你夫人,”拉顿夫人见伯莎不说话,沉不住气道,“恐怕你就是泰晤士夫人吧。恕我直言了,夫人,能一夜之间干翻老杰西,你也是个有能耐的人。大家都住在白教堂区,谁瞧不起谁呢,街头帮派还比我开妓院的高贵了?”   “这话你等等再说。”   伯莎勾起嘴角,面上言笑晏晏,嘴巴却不客气:“我还没开口呢,就先给我扣个瞧不起妓女的帽子。这是谁瞧不起谁的问题吗?又不是我娶老婆,凯蒂想嫁给托马斯・泰晤士,那得他自己同意才成。”   “那这不得啦。”   拉顿夫人操着一口地道的伦敦土话,口音比车夫米基还要重:“不是我们凯蒂要嫁给托马斯・泰晤士,是你们托马斯要娶我们凯蒂又反悔,这算是个什么事?叫他过来让他自己回应!”   伯莎得连蒙带猜才能准确地听出拉顿夫人在讲什么――叫托马斯当面对质还行,就不怕露馅吗?   不知道这位凯蒂还揣着什么筹码,但伯莎明白一点,一旦托马斯露面,这件事肯定没完。真闹起来还有谁能和风尘女子比拉得下脸呢?   她盯着凯蒂看了半晌,毫不遮掩的审视让这名姑娘再次低下头。   “行,”良久之后伯莎开口,“他办完事救回来,但是……”   “你还有条件?”拉顿夫人语气不善。   “条件倒是没有,就是有个问题。”   伯莎随意地往沙发扶手一歪,收回审视的目光,开始翻开自己的右手:“策划了多久?”   凯蒂顿时按捺不住了:“什、什么策划?我没有――”   “――想找个新靠山,拉拢一下关系,这很正常,毕竟我算是从天而降,之前白教堂区谁也没听说过泰晤士夫人这号人,你们有你们放心不下的理由。”   伯莎甚至没用正眼瞧向凯蒂,慢吞吞地打断了她:“但是拉顿夫人,既然盯上我家弟弟,你觉得她配得上吗?”   凯蒂一张脸变得苍白无比。   “你也别急。”   哪怕是对妓女,这话也伤人。但伯莎从不和算计自己的人客气,她再次看向凯蒂,语气不易察觉地缓和几分:“凯蒂小姐,我这儿别的没有,和你年纪相仿的男人多得是,你想把脱下来的衣服穿回去,作为女人我也能理解。”   末了伯莎的话顿了顿。   “但和拉顿夫人算计我们,我可就不高兴啦。你今天赖上托马斯,他就是娶了你,今后我还能给你好脸色看?这事务所里好像还是我说了算。我和你们实话实说,想要结盟、拉拢关系,就正儿八经坐下谈谈。否则的话我时间很紧,没时间料理这种陈皮子烂谷子的事。”   这下,拉顿夫人和凯蒂都不吭声了。   伯莎就知道是这样。   嫁给托马斯重要吗?他是长得好看,也有前途,但托马斯・泰晤士也不是白教堂区独一份。按照凯蒂的姿色,嫁不了托马斯・泰晤士,她也能嫁给其他条件不差的男人。   托马斯唯一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的是,他是帮派二把手。   若是能换来街头帮派进一步的庇护,凯蒂嫁给谁就不重要了,拉顿夫人还能为难她不成?   “说吧,”待到此事,伯莎才沉着开口,“十字架是怎么回事?我不喜欢拆穿别人谎话,怪丢人。实话实说咱们还有的聊。”   “……我偷来的。”   凯蒂低声回应:“上次托马斯到我们那边通知帮派变天的时候,我招呼几个姐妹帮我缠着他,自己动的手。”   怪不得托马斯回到事务所一身脂粉味呢,还是伯莎误会他了!   事到如此,凯蒂也不装了:“夫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伯莎:“你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谎?”   “我不知道,”伯莎扬起笑容,“但我知道托马斯打死都不会干这种事。”   “是男人都会犯糊涂的。”   “这句话我认同,但是嘛,”伯莎侧了侧头,无所谓道,“我比你了解我弟弟,不是吗?”   实际上原因很简单:她们找上门来,无非是事先认定了我打死都不会同意自己的弟弟娶一名妓女罢了。   然而托马斯想娶谁伯莎才不在乎呢。只要别惹麻烦,他想娶谁都行。   不过还是伯莎低估了自己这位弟弟的品性,她真以为他是去红灯区做了什么荒唐事才被抓住了把柄。   没想到托马斯表现得没兴趣,实际上还真没兴趣。   “红灯区对我来说确实有用,”伯莎见二人不再那么气势汹汹,也不再拿乔,直言道,“我是个寡妇,也不和你扯什么礼仪道德,拉顿夫人。你我都很清楚,多少有价值的惊天秘密,是从床上光着身子说出来的。当然了,你们愿意合作,我不白白利用你们,但你们想要进一步的庇护,就先回去想想,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说完伯莎也不等拉顿夫人回复,她径直起身:“我送二位下楼,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   事务所一楼的青年们,谁也不知道泰晤士夫人和拉顿夫人说了什么,总之红灯区的女人来时泼妇一般,走时却不声不吭、神情复杂。   不愧是泰晤士夫人!   诸多被拉顿夫人骂到耳鸣的青年纷纷下意识松了口气。   “夫人!”   内德・莫里森低声喊了伯莎一句,她转过头,发现事务所角落还坐着另外一位女士。   这位女士同样人过中年,但衣着干净、面容和善。大抵是认出了离开的二位不是什么正经人,她看似微微有些惊讶,却不曾多言,只是跟着会计内德向前:“泰晤士夫人?我是兰达・巴茨,弗兰斯・巴茨的妻子。”   这才是伯莎今天约着想要见面的女士。   光是她察觉伯莎和妓女接触却没做出任何厌恶反应,就让伯莎有些满意了。   伯莎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来得正好,巴茨夫人。内德,你跟我们来一趟。”   内德:“去哪儿啊,夫人?”   伯莎:“回南岸街。巴茨夫人来应聘酒吧经理,自然要去酒吧聊聊。” 第69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07   半年之前的南岸街22号还是破败残旧的“凶宅”, 而就在半年之后, 哪怕是街区最迷信的老人,也不会认为22号的店面仍然存有闹鬼的可能。   室外的大门刷上了黑漆,换上了明亮的玻璃窗户,挂着写有泰晤士的招牌。金属铭牌在日光的招摇下闪闪发光,这般气派甚至让邻里街坊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过去鬼气森森的模样。   至于到了室内就更为焕然一新, 坐落于一楼大堂正中央的吧台刷了上不同的颜色,刚好将酒吧分割开来――左侧圆桌边摆着的多是一些高脚凳, 适合工人们下班后喝杯啤酒就走;右侧方桌则规规矩矩, 想要喝点好的和朋友交流, 来这儿准没错。   “这可是泰晤士夫人和她的弟弟托马斯亲自监督完成的,”内德与前来, 呃,算是应聘的巴茨夫人介绍情况,“二楼有八个提供住宿的房间,算是酒吧的基本配置, 刚刚翻新完毕, 家具都是全新的。”   “如何?”   坐在吧台边的伯莎笑吟吟问道:“我自己倒是对这儿挺满意。”   巴茨夫人环视四周,而后发自真心点头:“确实是个相当漂亮的酒吧,夫人。”   伯莎:“所以这里还算符合你的期望。”   巴茨夫人却低了低头。   不得不说, 巴茨医生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虽然他的脑回路奇葩, 但他的妻子确实相貌平平, 算不得上丑, 也绝对说不上好看。   怎么说呢,要让画家盲画一张“十九世纪中产阶级女士”的画像,十有八九和巴茨夫人长得一样。   然而若非如此,伯莎也不至于一见到巴茨夫人就自带几分满意情绪。   “夫人你大人有大量,愿意提供给我和弗兰斯还债的机会,”巴茨夫人不卑不亢道,“完全是上帝派来救赎我和我的丈夫的引路人。我很感激你,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我来经营一个背后是街头帮派的酒吧?”   “巴茨夫人。”   伯莎还没开口,小会计内德便冷着脸扶了扶镜框:“希望你明白一点,泰晤士夫人想做什么,她不需要任何理由。”   巴茨夫人:“自然如此,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内德:“你――”   伯莎:“行了。”   她哭笑不得,不需要任何理由还行,仿佛之前被迈克罗夫特暗搓搓敲打的不是自己一样。就算她送了雷斯垂德探长一个大礼,谁又能保证自己行事过于张狂后,不会成为下一个取代者送给苏格兰场的第二个礼物呢?   人要有自知之明,做街头帮派的人更甚。   “答案很简单,我装修好了酒吧却找不到经营人,而且如你所说,这酒吧还属于街头帮派,”伯莎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自然需要一名好拿捏的人代我经营,这天底下怕是没有比欠债的更好拿捏了吧?”   “……你说的有理,夫人。”巴茨夫人想了想,接受了伯莎的说辞。   “今后不要再这么无礼。”内德敲打道。   “你也差不多得了,内德,”伯莎忍俊不禁,“我又不是老杰西,还非得奉承着我说话才好?知道为什么托马斯这么讨人喜欢吗?”   “夫人请讲。”   “因为他和你一样一身帮派气息,却从来不拍马屁。”   “……”   伯莎笑眯眯地拂了内德的面子,还是当着外人的面。这让内德・莫里森愣了愣,而后小会计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夫人,”这么一笑,青年卸下了身上的圆滑气息,“原谅我总是改不过来这个习惯。”   这才像样嘛,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   老实说内德长得确实不错,特别是他总是喜欢穿着正装、胸前还要别着钢笔,再加上鼻梁架着镜框,看起来就像是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   伯莎就喜欢这样穿得端正的小年轻,奈何托马斯什么都好,就是审美过于倔强。   “我不怕被人冒犯,”伯莎坦荡荡说,“直言总比算计来得好。巴茨夫人,虽然你和你的丈夫欠我一千英镑,但我不会克扣你的工资,必要的话我还会与你签订一份保证合同。”   “如果可以,我希望签订合同。”   “没问题,”伯莎欣然道,“若你对这份工作满意,我可以立刻聘请律师。”   “那……”   巴茨夫人犹豫了片刻,而后还是直接问道:“弗兰斯说,只要酒吧赚钱,纯利润便和抵债,真就这么简单吗,夫人?”   这可问到内德的专业领域来了,他看了一眼伯莎,待到她点头之后才开口:“关于抵债问题,我会与你商定一个比较合理的营业目标,巴茨夫人。只要一年内酒吧的纯利润超过这个目标,超出部分全算抵债金额。”   “这项协议也可写进合同里。”伯莎补充。   “至于多少,你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可以好好商量一下,”内德又说,“这样一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巴茨夫人?”   “我没有什么问题了。”   不得不说这位泰晤士夫人提出的条件可谓宽厚,几乎没有给欠债人任何压力。   因而巴茨夫人接受了这个条件:“感谢你的宽容大度,夫人,你和老杰西完全不一样。”   伯莎听后就笑了。   她拢了拢自己高高盘起的长发,随意道:“有什么区别?对于你们这些寻常百姓来说,不都是街头帮派的头目。   “还是不一样的,”巴茨夫人坚持倒,“我听说杰西帮的会计最擅长盘剥和放贷,不知道搞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可是今天来看,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内德:“……”   现在他有点后悔跟随泰晤士夫人来到南岸街了,找个理由推脱不好吗!   虽然巴茨夫人说的没错,内德・莫里森的双手确实不比赛克斯干净多少,无非是身为帮派会计他不会亲手去做罢了。小会计从不否认过去做过什么,但……能不能别在新雇主面前揭短啊!   尤其伯莎还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她闻言来了精神,暗金色的眼睛立刻转向内德,似笑非笑道:“哦?你这样吗,内德?”   内德・莫里森当场冷汗就下来了。   “倒是也无所谓,”伯莎见他心虚,转而为其开脱,“鹰犬如何,还看主人。你若是觉得和内德做事亏心,我就替你换个接头人。”   “夫人你安排就好。”   巴茨夫人也不多说:“只是替帮派单纯经营酒店没问题,需要我额外做些什么吗?”   伯莎:“也没什么。”   起初她买下这块地皮,是打着开酒吧收集情报的主意。但现在她有一整小队的街头小偷,还刚好拉拢了伦敦的车夫,未来可能还有妓女们加入,眼下泰晤士夫人的男孩们根本不愁信息来源。相比之下,一个酒吧的作用要小得很多。   “暂时没什么需要‘额外’做的,”于是伯莎说,“你就努力赚钱,巴茨夫人。我没了放高利贷这个经济来源,自然要靠酒吧收款啦。”   “我会尽力而为。”   交谈到此,巴茨夫人彻底放下心来:“最后一个要求了,夫人,可否让我具体看看酒吧的模样?”   “当然,这是你未来要经营的地方。”   “谢谢。”   得到首肯后,巴茨夫人拎着裙角,转身踏上二楼。   伯莎侧头看向内德。   迎上伯莎饶有兴趣的眼神,内德忐忑不安:“夫人,我――”   “好了好了,”在她眼里小会计简直就像是只被吓坏的猫咪,伯莎不得不亲口安慰,“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与自己人心生嫌隙,你也别因此为难巴茨夫人。她不过是自保罢了,谁叫之前老杰西逼债逼的那么紧?”   “是这样没错。”   听到夫人这么说,内德好歹是安下心来:“夫人你大人有大量。”   伯莎:“你多多做事,就够弥补过去的所作所为,我……”   “夫人?”   伯莎的话还没说完,刚上二楼没多久的巴茨夫人却一脸严峻地走下来:“二楼左手边的房间,墙壁上为什么有东西?”   “什么?”   “不可能,”内德讶然,“二楼装潢工人可是夫人亲自安排的!”   看巴茨夫人的表情,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伯莎当即蹙眉,从吧台边的凳子起身,她快步走上去,跟上巴茨夫人。   未来的酒吧经营人也不迟疑,巴茨夫人二话不说,带着伯莎和小会计来到二楼的房间。   她亲手推开房门――   落入眼帘的,是住宿房间正中央墙壁上,一个篮球大小的,真理学会的符号。   这个房间是当时歇洛克・福尔摩斯伪造实验室密室的房间,但当朗恩博士被带走后,托马斯立刻安排了人清理掉了墙壁上的壁画,清理掉之后伯莎可是来过的,她很清楚不应该有任何痕迹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个符号不是‘光’的意思吗,”巴茨夫人说道,“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什么?!”   伯莎震惊地看向巴茨夫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符号的含义?”   巴茨夫人吓了一跳:“我,我就是偶尔翻弗兰斯的医学刊物,无意间从中看到的。”   医学刊物?   伯莎当下心思电转。   可以确定在翻修之后,房间里是没有这个符号的。伯莎又不是第一次回来,她当然清楚。   那么这个符号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又偏偏在曾经朗恩博士呆过的房间?   “夫人,”伯莎深吸了一口气,凝重道,“你必须回家替我找到这本刊物。内德!你去把南岸街的邮差和逮不着一起喊过来。”   这件事得通知福尔摩斯兄弟。 第70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08   一个小时后。   歇洛克・福尔摩斯大步跨下马车,甚至没停下脚步同守在酒吧一楼的内德・莫里森打招呼――小会计可没见过福尔摩斯其人, 他眼睁睁看着瘦削冷峻的青年进了酒吧之后直奔二楼台阶。   福尔摩斯的姿态过于理直气壮, 等到他人都蹬蹬蹬跑上楼, 内德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应该拦一下问问身份?   算了,泰晤士夫人说叫“福尔摩斯兄弟”过来,虽然内德・莫里森不认识他们,但显然这就是其中之一。   小会计内德满心纠结,但歇洛克・福尔摩斯却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侦探直接来到二楼,推开了左边的房间门。   室内只有伯莎一人。   听到开门声, 她扭过头,迎上福尔摩斯锐利的目光,一句废话也没说:“装潢完毕后出现的, 我可以确认的是截至上周之前房间都好好的。”   福尔摩斯颔首, 而后视线挪至旅店房间的墙壁之上。   他戴上手套向前,在仔细端详这个属于真理学会的符号之前开口:“谁发现的。”   伯莎:“酒吧未来的经营人, 巴茨夫人,一名医生的妻子,欠债累累。”   福尔摩斯:“不是她干的。”   伯莎:“我知道。”   按道理来讲, 巴茨夫人是最先发现符号的人,在酒吧始终保持大门紧锁的状态下,她的嫌疑最大。   但是……   “木乃伊棕, ”福尔摩斯迅速下定了结论, “她买不起。”   “……”   竟然比伯莎想得还要夸张。   伯莎不太懂绘画史, 但她大抵分辨出墙壁上的棕色符号使用的是油画颜料。而维多利亚不比二十一世纪, 业余爱好者纵然买不起昂贵的专业颜料,总是能买到便宜的化学替代品。   在化学工业发展蓬勃至深入家家户户的日常生活之前,“艺术”是个门槛相当之高的行业。油画家们调制颜色的本领就相当于自己的独门绝活,运用自然物质作为原料的油画颜料成本也是高的离谱。   就像是墙壁上真理学会的符号。   伯莎只是推断出这是油画颜料,肯定很贵。而福尔摩斯一句结论更是夸张――木乃伊棕,顾名思义就是用木乃伊制成的棕色原料,想想看木乃伊的成本,就知道这种颜料成本多高。   巴茨夫人肯定买不起。   “就算巴茨夫人能搞到木乃伊棕,也不可能在两手空空的情况下带着颜料和笔刷进门,”伯莎补充,“更不可能在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把藏起来的颜料调制好并且绘制完毕。”   “门窗情况如何?”   “大门一直锁着,窗户则是反锁,”伯莎回答,“没有翻窗而入的痕迹,但我还没来得及搜索其他房间。”   不走大门,也可以从其他窗户翻进来然后绕到这里来,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花这么大价钱。”伯莎似是自嘲,“原来我这么重要啊。”   福尔摩斯挑了挑眉。   他亲自检查了一番门窗,确认了伯莎的说法:反锁的门窗没有任何被打开过的迹象,至少能够证明闯入者没有从这里进出。   “夫人。”   侦探完成了大致的检查后,内德・莫里森带着匆忙归来的巴茨夫人上门:“巴茨夫人将杂志带了过来。”   福尔摩斯:“杂志?”   伯莎:“巴茨夫人说,她在医学刊物上见过这个符号。”   福尔摩斯当即蹙眉。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越过伯莎径直接过了内德手中的医学刊物。这样的行为让小会计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内德看了伯莎一眼,见自家大姐头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便将所有的质疑和困惑放回肚子里。   不管这位是“福尔摩斯兄弟”中的哪位,总之都是对泰晤士夫人相当重要的人物。或许托马斯认识?   纵然是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其实除了托马斯外,其他人对夫人的了解也是很少。他们只知道夫人是托马斯的姐姐,自己家底殷实,还是个寡妇。更多的消息,就算内德私底下有派人偷偷打听过,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仿佛一名听闻自己的兄弟被戕害后,从天而降的复仇女神。   但现在复仇女神落地了,她在伦敦拥有属于自己的人脉,面前的这位福尔摩斯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在此之前,她没有来到白教堂区罢了。   内德决定对此什么都不说,夫人的人脉有用就行,其他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医学与科学研究》?”   福尔摩斯拿过杂志一看,侧了侧头:“有意思。”   伯莎:“怎么?”   福尔摩斯:“这是各大医院里的主流刊物,说不上每位医生人手一本,至少覆盖率能够达到七成。”   伯莎:“……”   也就是说,这也基本能将巴茨医生的嫌疑排除掉了。   她本以为,能刊登这种符号,杂志自然不是什么正经杂志。可是既然普及率这么高……很难说巴茨医生是为了这个符号购买的。   而且福尔摩斯翻阅一番,将印着符号的那一页展示给伯莎看。   无非就是占据小小版面的科普文章罢了,和其他与医学相关却又不那么紧密的其他科普文章混在一起,要说起眼并不起眼,就是文章印出了这个符号,以及用相当趣味的文笔写出了内容。   文章写到一百年前有殖民者在南美的文化遗迹中发现的符号,当地土著对其存在图腾崇拜,并且指出了是一种尚未出现在文明社会中的生物。   南美啊……   伯莎不禁挑眉。   别说是巴茨夫人,就算是伯莎,同为外行,让她翻阅这种专业刊物,她能记住的也只有这种带着几分趣味性的科普文章。   “这是上个月的刊物。”福尔摩斯指出。   “那又如何?”   “一般而言,杂志印刷都有一个月左右的延时。”   伯莎顿时懂了。   纵然福尔摩斯可以在顷刻之间利用基本演绎法断定内德・莫里森以及巴茨夫人的身份,也不代表着他选择信任伯莎的人。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提醒了伯莎,同时还能让在场的其他人摸不到头脑――一个月的延时意味着,上个月的刊物是在两个月前决定好的内容。   两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真理学会在伦敦的一股势力,被伯莎和迈克罗夫特联手彻底铲除。   怪不得福尔摩斯会在一看到杂志封面就说一句“有意思”呢。前脚真理学会损失人员,后脚医学杂志上刊登了属于他们的符号,事情这么巧吗?   “现在我有了线索,”福尔摩斯阖上杂志,“巴茨夫人,这份杂志可否送给我?”   “呃,当然。”   巴茨夫人尚且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大概明白了有麻烦发生,因而听到请求后便点了头。   伯莎却明白,福尔摩斯是准备从杂志社和撰写文章的人员开始调查了。   不过这么一来,发行量如此大的刊物,就算有条线索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想要因此进一步调查……不容易。   福尔摩斯却不在乎麻烦,他甚至为此流露出兴致勃勃的神情。得到首肯后青年把杂志一卷夹在腋下,而后匆忙地与伯莎点头示意,便抬起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福尔摩斯与内德・莫里森擦肩而过,青年侦探脚步一停开口:“找人把墙上的符号擦了。”   内德:“我知道了……嗯???”   他到底是谁啊!怎么使唤起人来怎么熟练的?!   伯莎看着内德震惊又困惑的模样,当即忍俊不禁。   使唤托马斯也就算了,还要使唤她的其他小弟,想来赛克斯也没逃过这一劫吧。   当然了腹诽归腹诽,伯莎倒是没阻止的意思,她勾起嘴角:“他说得对,内德,找人把墙壁重新涂一遍,这次你和巴茨夫人派人看着,如何?”   巴茨夫人:“我会的,夫人。”   伯莎:“好,那今天你们就先回去吧。”   “回去?”   内德闻言一愣:“那,那夫人你呢?”   站在房间里的伯莎闻言侧了侧头,高高盘起的黑发之下,艳丽面庞浮现出几分暧昧笑容。   “我等一个人。”   ***   她等的当然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虽说这尊“大神”不经常出门,但真理学会找到了她面前,伯莎就不信他还能派邮差过来传话。   果不其然,就在内德和巴茨夫人离开后没过几分钟,坐在房间内的伯莎就听到了走廊上沉稳矫健的脚步声。   如今的南岸街不可同日而语,托马斯在周围安插了不少自己人,这不仅意味着伯莎不怕有人突袭,更是意味着墙壁上的符号来得更是蹊跷。   进门的果然是另外一位福尔摩斯。   迈克罗夫特走进房间,仍然是礼貌地对坐在椅子上的伯莎点头问候,而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棕色的符号上。   “木乃伊棕。”   他看似讶然道:“看来真理学会相当重视这件事。”   伯莎调笑道:“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绅士没有立刻回复,手杖落地,他以一种随意的姿态借着手杖支撑身体,仿佛对符号的出现真有如无所谓的语气般满不在乎――唯独那双与歇洛克・福尔摩斯如出一辙的眼睛不曾始终不曾离开过墙壁上的符号。   良久之后,迈克罗夫特收回视线:“有意思。”   伯莎:“……”   不愧是兄弟俩,发表的感慨都一模一样呢。   “怎么,”伯莎靠在椅子上,摆出了几分不满的姿态,不怎么真情实感的抱怨道,“我可是被人威胁了,迈克,你就不担心吗?”   “那是自然,夫人,南岸街到处都是你的人,真理学会仍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符号画在你这里,”迈克罗夫特真诚开口,“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所以,我又要随你搬到蓓尔梅尔街去?”   “最好不要。”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仍然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可他接下来吐出的话却让伯莎终于感到了心底一寒。   “因为我坐落于蓓尔梅尔街的住所,也出现了这个符号。”他说。 第71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09   蓓尔梅尔街也出现了属于真理学会的符号?伯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那可是蓓尔梅尔街啊!而且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公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蓓尔梅尔街距离白厅那么近, 治安无比严格不说, 附近肯定有迈克罗夫特安插的人手。   即使如此,真理学会还是突破了层层盯梢, 悄无声息地把威胁涂在了迈克罗夫特的家中。   这就很让人怀疑……动手绘制符号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了。   不过胆子大到上门挑衅, 伯莎也是挺佩服真理学会。要知道他们的敌人可是福尔摩斯!虽然伯莎也觉得此事略略棘手, 但还是为真理学会在心中点了根默哀用的蜡烛――惹到大魔王,你们还想全须全尾留个体面死法?   果不其然, 伯莎丝毫不遮掩心中所想,迈克罗夫特便轻易地看了出来。他甚至配合地叹了口气:“书房的壁纸可是我亲自挑选的,这下可好, 为了一个符号,我得全部换掉。”   行,真理学会完蛋了。   “你可否有线索?”她问。   “目前可以明确一点。”   迈克罗夫特慢吞吞道:“出现在你我面前的图案用的颜料不一样。当然了,青金石也很贵。”   伯莎:“……”   哪怕是在这样诡异的场景中,二人的面前还摆着这么大一个威胁, 迈克罗夫特仍然用这么一句认真的话语把伯莎逗笑了。   青金石好像是油画颜料中用来做群青还是鸦青的色彩原料,原谅伯莎对艺术方面了解不深, 她只知道迈克罗夫特说的没错, 青金石售价昂贵,确实是相当贵重的颜料原料。   总结一句话就是, 真理学会确实有钱。   “好奢侈啊, ”伯莎感叹一句, “我都要嫉妒了。”   “哪里的话,夫人,”迈克罗夫特忍俊不禁,“连你都嫉妒,像我这样吃死工资的人岂不是更要酸出水来?”   伯莎挑了挑眉,没接茬。   她这句话发自真心――从来到伦敦这半年来,伯莎可是在自己这不大不小的“事业”上投了不少钱。从买房买地到置办酒吧,终于等到泰晤士事务所开在了白教堂街区,眼下总算是可以收回钱来了。   “我会派人盯紧巴茨夫妇,”伯莎回归正题,“即使从目前来看他们没什么疑点,但仍然不能排除嫌疑。”   “哦,关于巴茨夫妇,不需要你劳心,夫人。”   迈克罗夫特看似无所谓地开口:“事到如今,已经用不到帮派出手了。”   “好啊。”   伯莎点头:“既然你这么关心我。”   现成的便宜不占王八蛋。   哪怕在谈公事,迈克罗夫特还是很愿意配合伯莎表演情人关怀的戏码,他很是受用地抿了抿嘴角:“当然,这是我应该做的。”   伯莎:“既然如此,你发现真理学会对你和对我的区别对待了吗?”   迈克罗夫特:“自然。”   说着他抬了抬手杖,杖尖指向了墙壁上真理学会的符号:“若非你的宅子全天有人,恐怕这个符号会画在你的卧室里。”   伯莎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即使伯莎不在家,南岸街23号也住着简・爱小姐。简・爱小姐出门工作的时候,女仆明妮和格莱思・普尔也在宅子里。   据说格莱思・普尔还挺喜欢把几个受“逮不着”指使的男孩接到厨房招待,对此伯莎也没多说什么,反正混迹在街头的小偷也都是自己人,和他们打好关系反倒有好处。   如今南岸街23号热闹得很,真理学会就是想进门也没那么容易,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空旷的酒吧了。   而伯莎记得福尔摩斯在蓓尔梅尔街公寓里除了一名管家外,再无其他常驻仆从。连厨房里干了许多年的厨娘都是钟点工。这名管家要肩负起管理看护一整个公寓的职责,自然是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全天都在。   或许正因如此,迈克罗夫特的住处反而比南岸街的破绽还大。   “真理学会也够高估我,”伯莎哭笑不得,“他们就不怕我始终发现不了吗?”   若非巴茨夫人细心检查,还恰好知道这符号的意义,否则可能酒吧开业大吉之后也没人发现――伯莎和泰晤士的男孩儿们又不会没事亲自检查房间,至于房客们,说不定还觉得这个符号是客店装饰画呢。   “如此说来,”迈克罗夫特感叹,“只有我一人存在着搬家的必要。”   伯莎却觉得其实搬家与否不太重要。   既然是警告威胁,那么搬家估计也没什么用处。不过……凡是还是小心筹谋为好。   “我倒是可以拖家带口搬去事务所,”伯莎说,“虽然白教堂区鱼目混杂,但在我的地盘上绝对安全。”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既然蓓尔梅尔街出现了真理学会的符号,我大胆假设,在我手边仍然存在着真理学会的卧底,”迈克罗夫特客客气气地提出请求,“如果他们想针对你我,夫人,最好是由我们来把控对方何时拥有出手的机会。”   说到底,就是想把伯莎那招钓鱼执法贯彻到底呗。   伯莎明白迈克罗夫特的意思:他们两个分开,真理学会不一定先袭击谁;但倘若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真理学会必定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他们是这么想的,难道迈克罗夫特不是吗?   一起保护两个人,总比分开保护两个人要容易得多。   “也好,”伯莎倒是不介意,“但这次,你又想住在哪儿?”   迈克罗夫特先是对伯莎的关怀报以感激神情,而后出言解释:“在伦敦我们有不少房产,专门提供给自己人执行任务时藏身。”   伯莎:“安全屋?”   未曾料到,她不假思索吐出的一个名词,却换来了迈克罗夫特饶有兴趣的神情。   绅士仿佛惊讶般侧了侧头,而后笑道:“这个形容很贴切,不如今后就以此代称。”   伯莎:“……”   等一下,这么草率的吗!伯莎也不知道十九世纪有没有“安全屋”这样的形容,毕竟谍战真正发挥作用还是在冷战时期。她这么随口一说,竟然还帮特务头子造了个专有名词!   穿越过来这么久,这还是伯莎第一次心生“左右历史”的微妙感――还是在这种情况、这种领域。   她勾了勾嘴角,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弯了弯眼梢,而后那双女巫般暗金色双眼中浮现出几分狡黠的神色。伯莎往椅背一靠,懒洋洋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办法,迈克。”   “洗耳恭听,夫人。”   “你和我一起搬去事务所不就好啦,”伯莎煞有介事开口,“我那边人多,真理学会自然是不敢下手。”   “……”   站在伯莎附近的男人肉眼可见地僵硬了瞬间。   伯莎在心底险些要笑翻过去――他当然不会愿意了,要是愿意,伯莎还不主动提出来了呢。   关键在于,堂堂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会搬去白教堂区吗?更遑论现在事务所还住着托马斯・泰晤士和他的弟弟妹妹,未来伯莎再拖家带口将南岸街23号的朋友仆人带过去,可就真的是热热闹闹停不下来了。   伯莎适应得了清冷,却也喜欢热闹,但换迈克罗夫特怕是要疯了不可。   向来滴水不露的大魔王,终于没绷住自己漂漂亮亮的礼仪:“……待到安排妥当,我会给你安全屋的地址。”   伯莎终于忍不住,放肆地笑出声音来。   迈克罗夫特还能说什么呢?   他自然知道伯莎是故意的,但也只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玩笑归玩笑,夫人。”   “我有分寸。”   说着,伯莎终于肯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高挑的女郎起身,深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脚边泛起涟漪,布料像是飞舞的蝴蝶般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亲吻着面前绅士的裤脚。   不过一蹭,而后便规规矩矩地回归原位。   “务必小心,亲爱的,”伯莎抬手轻轻为迈克罗夫特拂了拂黑色西装的肩线,仿佛真的情人离别般叮嘱道,“虽然你我都不是什么善茬,但真理学会也确实不好对付。”   高大挺拔的男人却因她的评价来了几分兴致。   “不是善茬?”   他笑道:“多谢你的夸赞。”   说完,迈克罗夫特稍稍欠身,二人本就相隔不足半尺,一个动作便消磨了大半距离。男人宽大的手掌在伯莎的肩头虚握一下,而后俯下身,于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仍然是上次的位置,仍然是于额角和鬓发之间的地方,熟悉的气息转瞬即逝,在伯莎还未因他的突然动作而回过神之前,这个吻转瞬即逝。   “请你也务必小心,夫人,”迈克罗夫特在她的耳畔低语,“今后说不定,我还真的需要你动用资源来协助。”   而后绅士握了握手杖,转身离开。   待到须后水的气味于伯莎周遭消失,她才从惊讶中回归现实。   鬓发的位置还在隐隐发烫。   是她的错觉吗?   伯莎抬手轻轻抚过刚刚男人亲吻的地方,而后扬起一抹笑容。   总觉得迈克罗夫特的嘴唇不再那么冰冷了呢。   ***   回到南岸街后,伯莎就把搬家的消息公布给所有人。   有了上次的经验,哪怕这次是全家出动,也没显得有多么凌乱。甚至是简・爱小姐都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我很想念托马斯监护的那几名孩子,”简真诚地说,“安娜和雅各布都是聪明且好学的学生。”   “那最好不过,”伯莎笑吟吟道,“但若是几个孩子吵到你晚上加班加点,也别客气就是。事务所地方不大,没那么宽敞的书房。”   “没关系的。”   简・爱小姐可是女校出身,她最擅长的就是对付小孩。只是伯莎提及了她的工作,简低了低头,而后主动开口:“伯莎,下周末费雪夫人打算在学校附近的药方宣讲,这次不针对女工。费雪夫人打算以卫生科普为主题展开内容,你是否愿意来看看情况?”   嗯?   这倒是个好想法。   伯莎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她点了点头:“好,周末我会腾出时间,我未必会亲自参与其中,但听一听、帮助维持秩序,还是可以的。”   她别的本事没有,眼下小弟可不少,最不怕的就是有人起哄找茬。   简闻言笑道:“谢谢你。”   伯莎:“你和我客气什么?”   真正感谢我的,应该是罗切斯特才对呢。   他不是想了解一下简・爱小姐如今都在做什么吗,周末的宣讲就是最好的机会。 第72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10   这已经是伯莎第三次参加费雪夫人的活动了。   与之前在印刷厂门前的宣讲不同, 这次费雪夫人并没有给活动直接套上宣传女性应有投票权的名头, 而是以她们筹办的杂志《妇女儿童健康》为主题, 在女校附近的药铺展开问诊。   药铺还是杂志主办人之一哈丁夫人――也就是那位医生的妻子托关系联系的,并且聘请了药铺老板作为顾问, 由她来负责回答一些关于妇女儿童,特别是妇科病方面的问题。   伯莎和罗切斯特迟一步赶到, 发现现场人可不少, 连药铺门槛都挤不进去了。   这可让罗切斯特大大惊讶了一番:他本以为简・爱小姐口中的妇女杂志,以及活动宣讲之类的,无非是来自上流社会夫人小姐们的打打闹闹, 成不了什么气候。但如今亲眼所见, 门庭若市的药铺着实颠覆了他的认知。   “你我还是别进去了, ”伯莎说,“眼下简肯定很忙, 不要让她分神。”   “遥遥观看即可。”   罗切斯特颔首:“我倒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   伯莎闻言一笑:“免费问诊, 连我都心动呢。何况杂志的首刊卖得不错, 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   罗切斯特若有所思。   伯莎看着他意外又似乎有所感悟的模样, 不禁挑眉:“怎么?”   “没什么,”罗切斯特开口, “只是我突然想到, 如此看来,目前的市场确实存在这么一个缺口。”   那可不是吗。   放在二十一世纪, 母婴教育行业, 以及健康卫生行业可是最为赚钱的行业之一。   但十九世纪的社会生产力还不足以让所有人都重视这方面的问题, 想要借此发财,还是挺难的。   他们在室外交流,同时也在观察着药铺内的情况。二人在外站了许久,也没见到简・爱小姐的影子,反倒是负责问诊的哈丁夫人在休息之时瞥见了窗外的伯莎。   哈丁夫人想了想,也没和其他人打招呼,借着喘口气为由走了出来。   隔着一条街,对方就无比热情地向伯莎打招呼:“马普尔小姐!”   伯莎:“哈丁夫人。”   “没想到你来了,小姐,”哈丁夫人笑道,“怎么也不进去?还得感谢你支援我们的五百英镑,才得以让杂志如期发行。”   上次罗切斯特还清今年的欠款后,伯莎拿这笔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捐给杂志五百英镑,好让在筹备环节的妇女杂志能够顺利印刷出厂。   “原来你的钱都用了在这里。”罗切斯特若有所指。   伯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的钱可都是罗切斯特拼了一年老命赚过来的!结果伯莎转头就几乎算是无偿给了别人,换哪个欠债人都要嘀咕这么一句的。   哈丁夫人却不知罗切斯特和伯莎的债权关系,她讶然道:“马普尔小姐,这位是?”   “爱德华,这位是哈丁夫人,《妇女儿童健康》杂志的创办人之一,”伯莎欣然介绍道,“哈丁夫人,这位是爱德华・罗切斯特先生,简・爱小姐的……一位朋友。”   伯莎的声线沙哑,说到“朋友”一词时尾音微妙地拉长,显得别有含义。   哈丁夫人什么人?她自然明白了伯莎的意思:面前这位简・爱小姐的“朋友”,要么是简・爱的心上人,要么是她的追求者。   “既然是朋友,”哈丁夫人客客气气地说,“请允许我代替简向你道歉,今天着实太忙了,谁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是我们照顾不周。”   “无妨。”   向来严肃的罗切斯特难得给了好脸色:“断然没有因为活动成功而道歉的道理,你们组织免费问诊,可可是大大的善举,哈丁夫人。”   “过奖,先生。”   “我也惊讶呢,”伯莎接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这……就得问你了,马普尔小姐。”   “问我?”   哈丁夫人见伯莎着实震惊,话还未出口就再次笑了起来:“我只听简・爱小姐说,你找了关系,请车夫义务帮忙宣传杂志。要知道他们经常会拉一些夫人小姐上街,一个人听了进去,就这么口耳相传了起来。”   严格来说,这是车夫米基的功劳。   伯莎吩咐的不过是让米基给同行们送点烟,请他们随意提一嘴罢了。但伦敦车夫千千万,哪怕只有有十分之一的免费广告起到了效果,也是不少人呢。   不过伯莎可不独占这个功劳:“能口耳相传,那也得是杂志内容本身足够优秀。简说卖得不错,我却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不错?”   “费雪夫人联系了印刷厂,大概是印了四千册,已经全部售空了。”   “……”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四千册什么概念?十九世纪的伦敦总人数大概在五十万左右,其中女性,还是接受过一定教育、有闲钱买杂志阅读的小资产阶级以上的女性少之又少,首刊就选择购买的顾客有目标人群的百分之一就算大获全胜。   首刊就卖了这个数字,几乎可以说是大成功了。   “印刷厂愿意继续与我们合作,”哈丁夫人喜气洋洋地说,“并且……这话我只对你说,马普尔小姐,不久之前甚至有杂志社主动找上门,说如果连续三期都保持在这个销售量,可以代为发行,让《妇女儿童健康》从此成为正式出版刊物呢。”   这可是好事啊!   自掏腰包印刷,和杂志社负责盈亏,是全然不同的两个概念。若是有杂志社愿意帮忙,那从此之后几位创刊人只要负责内容就好,工作方面的减负,带来的自然是内容质量的提升。   “我可要恭喜你们了,哈丁夫人。”伯莎由衷地为这几位朋友而感到高兴。   “也谢谢你的帮助,小姐,”哈丁夫人点头,“我就先继续忙去了,一会儿费雪夫人要进行演讲,那时候人估计不多,你可以进来听听。”   “自然。”   等到哈丁夫人重返药铺,罗切斯特才再次开口:“《妇女儿童健康》?”   伯莎:“顾名思义,杂志的主要目标人群就是女性。你若是感兴趣,我可以把我手头的借给你。”   罗切斯特不假思索:“好。”   伯莎:“……”   这倒让她惊讶了。罗切斯特毫不犹豫地肯定回应,反倒是换来了伯莎意外的视线,她的目光让罗切斯特顿感莫名:“怎么?”   “没什么。”   怎么说呢,果然是《简爱》小说的男主角。   夏洛蒂・勃朗特笔下的爱德华・罗切斯特愤世嫉俗,他对大部分社会约定俗成的道德风气都嗤之以鼻。如今看来,竟然成了一件好事――这让罗切斯特不仅不在乎简・爱小姐目前一穷二白,更是不介意为了心上人去阅读一本目标人群是女性的杂志。   这换大部分寻常绅士,估计只会觉得这种杂志“上不了台面”吧。   “回去我就托人送到你公寓去,”伯莎收回视线,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看着人走了不少,进去看看吧?”   药铺之外二人商议着何时进去旁听演讲,药铺后台几位姑娘可是忙作一团。   费雪夫人晕倒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爱小姐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维持秩序的工作,急忙直奔药铺内间。她一进门就看到约翰逊夫人艰难地扶着费雪夫人坐在椅子上,费雪夫人脸色苍白,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   “怎么回事?”简上前。   “快,去拿溴盐过来!”药剂师吩咐哈丁夫人。   “没,没关系的,”费雪夫人缓了好半天,终于喘匀了气息,“刚刚突然心悸,我休息一下就好。”   “一定是太累了。”   约翰逊夫人蹙眉:“这段时间你又要负责杂志,又要负责家庭,还得看着学校,艾米丽,你一个人怎么能掰成三个人用?”   费雪夫人只是笑。   简・爱小姐的关注点则更为现实:“夫人,你还能演讲吗?”   虽然费雪夫人说她休息一下就好,但简却觉得她这幅模样……实在是不应该上台演讲了。   哈丁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拿来溴盐附和道:“这次就算了!我想大家也不会介意你缺席一次两次,这不过是个开始,今后机会有的是。”   “正因为是个开始。”   费雪夫人苦笑几声,坚持道:“我怎么能让大家失望?难得来了这么多人,你们也知道……”   她没说下去,但在场所有女士都明白费雪夫人的心情。   平日不论在广场、在公园,还是在工厂之外,她的宣讲从来不会拥有如此之多的听众,哪怕是好事者停下来驻足,也不会真正地将费雪夫人的演讲放在心上。   虽然在简看来,费雪夫人的每一次演讲都堪称专业,一点也不比那些滔滔不绝的政客们差。   “况且,总不能让简白白写了稿子,”费雪夫人试图说服其他人,“这次她可不止是帮助我了,今天的演讲稿件,从草稿到润色到最终定稿,完全是简一个人完成的!”   “这不重要,夫人,”简摇了摇头,“还是你的健康重要。”   “等一下。”   约翰逊夫人猛然反应了过来。   她起身看向简:“既然如此,简,你理应对演讲内容非常了解才对。”   简有些茫然:“是这样没错。”   约翰逊夫人:“那你完全可以代替费雪夫人上台演讲。”   简:“什么?我!?”   总是内敛又沉稳的简・爱小姐,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   可她惊讶过后,却发现哈丁夫人和费雪夫人也同样看向自己,流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这是个好主意。”   费雪夫人轻轻咳了几声,一双疲倦的双眼亮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简,为什么你不去试试呢?” 第73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11   “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简?”   费雪夫人一句话,让简当即愣在原地。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推辞――怎么能行?她从来没有经验, 也从来没有这个打算,更是没有这个资格……无数否定自己的借口就像是打开了水闸般倾泻而出,简可以从中随便抓几个词,就能够组成一个自己不配去做演讲的理由。   但是这些话出口之前,简・爱小姐突然反应了过来。   那就是,她为什么不行?   没有经验?费雪夫人也不是上来就经验丰富,她专业的演讲能力, 是一次又一次的演讲中积累而出的。况且简・爱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教师, 她拥有在公众场合讲话的基础。   没有资格?又是谁规定了她没有这个资格呢,英国的法律中没有明文规定“简・爱小姐不许上台演讲”,费雪夫人可以,哈丁夫人可以,她自然也可以。   这样的思路让简有了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当费雪夫人提供给自己这个机会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不行?   费雪夫人会觉得自己不行吗, 那些滔滔不绝的男性们会觉得自己不行吗……伯莎会觉得自己不行吗?   前两个问题,简不知道答案, 但她敢肯定, 伯莎不会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那名高挑的牙买加女郎, 一定会像是两次破案一样, 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面对一众或质疑或困惑的当事人,她总是能用最简单的一两句话使得全场哑口无言。   要是让伯莎知道自己的忐忑,她大概会无所谓地勾勾嘴角,反问一句:“你为什么不行?”   是啊,为什么?   简・爱小姐搜肠刮肚,她也没有想到一个能够从理性上说服自己的客观理由。最终思索的结果无非是,常年的教育和经历让她习惯于做那个藏在窗帘后的人,做那个缄默不言、保留想法的人。   “来不及了,简,快,快去!”   约翰逊夫人见面前的年轻姑娘犹豫不决,决定当这个仓促之下推她一把的“恶人”,于是简・爱小姐就这么迷迷糊糊被推到了药铺外间,由约翰逊夫人强行带到了台上,接受在场众多看客的注视。   那一刻简确实有些紧张,为了避免失态,她的视线无意识地向上方瞥去,从而避免与人群对视。而这么一瞥,她刚好看到了推门而入的爱德华・罗切斯特。   不光是简惊讶,站定之后的罗切斯特在看到台上的简・爱小姐时同样惊讶。   隔着人群和喧嚣的环境,距离那么远,二人的视线仍然在第一时间相接。   四目相对,仿佛周遭所有人都消失不见,简的耳畔顿时一片寂静。   她不是一个藏在窗帘后的人。   第一个发现这点的,正是罗切斯特先生。   这名并不英俊、并不理智,甚至一点儿也称不上绅士的男人,坐在桑菲尔德庄园的壁炉前对她坦言,说她“明明看起来像个修女,可一旦想要发表什么看法时,坦率直言时却近乎唐突”。   从没有人这么说过自己,因为没人在乎一名家庭教师是否拥有自己的想法。   罗切斯特先生发现了,他却不在乎,他的话不客气,但也没有轻视自己。他甚至听进去了自己的意思,愿意和她交谈。   对于简来说,在这种平等的交谈下,不客气的态度完全不是问题。   正是因为这点,简・爱小姐才会对罗切斯特先生心生感情。   她为什么不行?   稿件是她写的,内容由她整理,简甚至参与了筹备《妇女儿童健康》杂志的全过程。既然费雪夫人认同她,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她为什么不牢牢抓住?   简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她知道,换做伯莎,或者换做一名男人,他们是不会错过的。   在罗切斯特先生的视线下,简莫名地平静下来。   她松了松下意识紧紧攥起的手,发现掌心竟然因为紧张而湿透了。简深深吸了口气,收回目光,有生以来第一次,选择和如此之多的眼睛大胆对视。   “女士们,还有少部分的先生们。”   简・爱小姐的声线一如既往,她的声音不大,可安宁沉稳的气质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地安静下来。   “费雪夫人近日操劳,略感不适,今日的宣讲便由她的助理我来进行。”   她的话语落地,刚刚下台的约翰逊夫人小声提醒:“大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简莞尔一笑,苍白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年轻姑娘特有的青春活力:“我的名字是简・爱。”   ……   伯莎在现场看到了沃德太太。   她没想到堂堂贵族夫人会和普通市民一起挤进如此平凡的药铺,更没想到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从丧夫之痛中走了出来。伯莎视线灼灼、不加遮拦,让站在另外一侧的沃德太太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视线相对,贵族夫人当即僵硬在原地。   好在简・爱小姐温柔又不失坚定的声音挽救了尴尬的场面,演讲人开始发言了,对方回过神,不过是冷漠却也礼貌地对着伯莎点了点头,做出了贵族女士高傲体面的姿态,仿佛昔日在苏格兰场丢了理智的并不是她。   伯莎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同样点头,而后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简・爱身上。   费雪夫人病了?代替者竟然是简。   看着台上娇小的年轻姑娘,伯莎勾起嘴角。   放在半年之前,从桑菲尔德庄园睁开眼的时候,伯莎是万万想不到,半年后的简・爱小姐会出现在伦敦,甚至是在公众面前发表关于卫生健康的演讲。   她的声音不大,还有些紧张,在演讲节奏方面有着明显模仿费雪夫人的痕迹。但对于一名首次上台的人来说,简・爱小姐的表现已经很好了,至少她对演讲内容烂熟于心,这大大弥补了她经验不足造成的问题。   要是能打分,伯莎至少能给她个七十分。   而对于台下的听众来说,认识费雪夫人的,会对生面孔感到新奇;不认识费雪夫人的,会对演讲者的身份年龄感到好奇。再加上演讲稿的内容足够充实,虽然简・爱小姐还达不到完全镇场的效果,但她抛出来的内容不太尖锐、却也值得讨论,整个演讲偶有议论声传来,盖过简・爱的声音时,她会稍稍停下来,等上片刻继续说。   这算是演讲时的大忌,不过念在她本身有耐心,不会为之打扰节奏,加上第一次登台,都可以理解的。   怎么说呢……   伯莎莫名有种自家孩子长大的自豪感。   意识到这点后她哭笑不得,而后伯莎侧头看向与她相隔几步的罗切斯特,后者神情复杂,肃穆的脸上饱含晦涩不明的情绪。   “什么感想?”伯莎低声问。   “……”   罗切斯特良久没有回复。   就在伯莎以为他不会回复的时候,身后的男人叹息一声,而后开口:“我一直以为她是一名漂亮的小鸟,是敏锐纯洁的兔子,如今我才意识到,是我错了。”   “怎么?”   “误把苍鹰的雏鸟视作无害,是相当低级的行为。”   伯莎闻言粲然一笑。   虽然这话不是夸自己,但伯莎听起来就是美滋滋的――到底是自己亲眼看起来成长的姑娘,换做是谁,都会为自己的朋友得到认可而高兴的。   不过嘛……   “如果你这么想,”伯莎故意道,“那你就更错了,爱德华。”   “你又有什么看法?”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伯莎望向演讲台上的简・爱,她的演讲到此结束,换来的是所有人认同的掌声。   因为这些掌声,那双有着不安分双眼的姑娘,苍白的面孔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和喜悦。   “每位藏在庄园里的小鸟都有可能成为苍鹰,”在掌声之下,伯莎低语,“不过是这个社会没有给予她们同等的机会罢了。”   和谁同等?自然是和同样地位、同样年龄的男人。   伯莎没有直接点明,是因为爱德华・罗切斯特也是名男人。他和维多利亚时期的其他男人一样,生来便在这个时代享受着高于女性的权利。   因而见罗切斯特震撼于简・爱小姐的变化,伯莎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个话题――具体深意,让他自己去想吧。   “你若是感兴趣,”她说,“倒是可以和简写信聊聊这些内容。不比你之前酸了吧唧当怨妇好?”   “…………”   你才怨妇!   好不容易对伯莎积累起来的那丁点感激之心,又被她的话彻底熄灭。要不是在公众场合,罗切斯特肯定要横伯莎几眼――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这位前妻完全是故意恶心自己。   但罗切斯特还是忍住了辩驳,耐着性子开口:“不论怎么说,感谢你为我着想,伯莎。出于礼貌,我应该有所表示才对。”   送礼还行?   伯莎扯了扯嘴角:“免了,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简。这几天我不在家,你最好也少和我联系。”   罗切斯特:“……”   他也不傻,爱德华・罗切斯特很清楚伯莎现在做的事情不太“光明”。如此一说,不是有案件,就是有麻烦。   因而他想了想,斟酌道:“以及,理查德已经不止一提向我索要你的联络地址。”   伯莎无言,她就知道这事没完。   迈克罗夫特说得对,事后伯莎有好好想过,血亲方面的事情,绝对不是说装死就能过去的。即使伯莎不去想、不去在乎,她和理查德・梅森的血缘关系也始终存在着。   但认亲也不是现在啊!真理学会还在威胁着自己呢。   “算了。”   伯莎心一横:“就说我现在很忙,忙着准备结婚搬家的事情,你实在纠缠不过他,就把迈克的地址给他,说有什么事就联系我的未婚夫。”   罗切斯特:“…………”你狠。 第74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12   两天后, 某个伦敦再寻常不过的住户街区。   莫斯太太从食品店归来,刚好撞见居住在街道13C的劳森老夫人出门, 两位女士打了声招呼后,便停在门口聊家常。   “13B好像真的有人要搬进来,”劳森老夫人说,“昨天我瞧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名仆人来搬运东西呢。”   “管家?”   莫斯太太惊讶无比:“住在咱们这儿的人,还能有管家?”   要知道她们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家,整个街道最有钱的家庭也不过是女儿嫁去给银行家当续弦,占了夫家的光投资得力一下子富了起来, 即使如此也万万到不了需要管家的程度。   莫斯太太在这个街道居住了十二年, 就住在13A那户,她只知道几年前隔壁的13B卖了出去。可八卦犹如家庭妇女,也没打听出来这栋房子卖给了谁、什么时候搬进来。   闲置了几年后,买主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套房子吗?这可叫莫斯太太好奇了:究竟是怎样的人家会和自己当邻居。   没想到的是,这个念头在莫斯太太心中存了不过一个早上,她就得到了答案。   莫斯太太做好早餐,将丈夫和儿子送出家门,正准备收拾收拾客厅、把衣服送去洗衣铺子, 路过客厅阳台的时候,一眼就瞧见隔壁的公寓前停着一辆马车。   这可了不得!   莫斯太太当即放下手中的家务, 佯装开门通风, 打开了窗子。   没了视线遮挡, 街道上的风景一览无遗:莫斯太太打量了马车半天, 也寻觅不出什么奇特之处来, 平平无奇的马车配上打扮朴素的车夫,和满大街随处可见的车辆没什么区别,不像是私人拥有的那种。   车夫停稳车子后下来,恭敬地打开车门。   率先走下来的是一名高大挺拔的绅士,他看上去三十出头,衣着得体、面带笑容,哪怕是对着车夫也是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声感谢,而后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掂了掂手杖――几个简单无比的动作,却凸显出他无可挑剔的好教养。   待到礼仪和仪表都确认没出错后,男人才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公寓。   好气派!   莫斯太太在心底感叹道,这一看就是文化人,没想到买下13B的竟然是如此有涵养的绅士,说不定是名大学教授,或者出版商。   莫斯太太本以为这名绅士会直接迈开步子进门,却没料到他站稳观察完毕,却突然转过身来,朝着马车伸出了手。   这位绅士不是一个人,莫斯太太心想。   她看到马车之内伸出来一只纤细的手,指尖轻轻搭在绅士的掌心,而后一名高挑的女郎任由男人牵着自己款款走下马车。女郎穿着深绿色长裙,浑身上下几乎没什么装饰,但这无妨她出众的容貌吸引了莫斯太太的注意力。   女郎一下马车,就亲昵地挽住了绅士的手臂。   “先生、夫人,”车夫开口,“请你们先行,我这就搬行李。”   “谢谢你,米基。”那名风情万种的女郎开口。   原来新邻居是一对儿夫妻啊。   一对漂亮夫妇走进13B的大门后,莫斯太太心满意足地关上窗户:她得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劳森老夫人,原来买下隔壁公寓的竟然是这么体面的家庭。   她得想办法和人家搞好关系才行。   而暂且不管莫斯太太怎么想,伯莎对这栋安全屋还是挺满意的。   公寓不大,楼上一个卧室,楼下一个客厅,再加上配套的卫生间和厨房,竟然满满当当。十九世纪的伦敦已然寸土寸金,当下街区的住户大多都是普通市民,这样的公寓已经算得上是条件不错了。   最重要的是,分明是临时布置的安全屋,可不论是从哪个方面,伯莎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她不是一个纠结于吃穿的人,当记者的时候,再苦的住宿条件也没让伯莎叫冤过。但她也有自己的喜好和审美,偌大的公寓干净明亮,客厅的窗帘都换成了较为轻薄的材质,和维多利亚时代传统的厚重装潢截然不同。   伯莎喜欢晒太阳,可惜在伦敦条件却不怎么样。因而即使在蓓尔梅尔街暂住的时候,只要天空放晴,格莱思都会为伯莎专门拉开厚厚的窗帘,打开常年封闭的窗户。   至于卧室则更是完全按照伯莎的生活习惯临时布置的,家具摆设几乎和南岸街23号的主卧一模一样,甚至是床垫被单、枕头纱帘,以及放在床头的香薰都是伯莎惯用的材质和品牌。   伯莎:“……”   她吩咐米基将行李放下,而后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迈克罗夫特。   男人斜靠在卧室门框,一副优哉游哉的姿态,迎上伯莎半是询问、半是揶揄的眼神,也不过是浅浅一笑,而后慢条斯理道:“再次劳烦你搬出来住,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夫人。因而我便派人稍作打听,自作主张安排了公寓装潢,希望能住得舒服一些。”   你这叫“稍作打听”吗,这么一“稍作”打听,连我在家盖什么款式的被单都打听到了呢。   伯莎顿时哭笑不得:不愧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世上大概唯独他一人能把事情办到这个程度。   一时间伯莎真不知道该为他的体贴感到高兴好,还是该为自己买的什么床单都被对方摸清楚而感到可怕好。   “我甚至开始庆幸了,迈克。”伯莎侧了侧头,感叹道。   “此话怎讲?”   “倘若我不是一开始就对你完全坦诚,”牙买加女郎弯了弯金色的眼睛,既像是挑衅,也像是调情,“现在得难堪到什么地步?”   迈克罗夫特闻言失笑出声。   他随手把手杖搁置在门边的架子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对于二人来说却意味深长: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手杖是他的防身工具之一,轻易放下,证明了目前他对伯莎报以相当程度的信任。   “千万不要再这般妄自菲薄了,夫人,”迈克罗夫特认真开口,“若非你一开始就完全坦诚,你我的合作也不会维持这么久。”   “这是我的荣幸,迈克。”   “彼此彼此,夫人。”   久违的商业互吹上线,二人恭维过后,不约而同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迈克罗夫特让开卧室:“厨房已经准备好了午餐,不如等晚饭过后再来收拾衣柜也不迟?”   确实如此,伯莎也饿了呢。   说实话,比起蓓尔梅尔街,伯莎反倒是更喜欢这套安全屋临时改制的暂居点――不仅仅因为迈克罗夫特很体贴地布置成了伯莎喜欢的居家模样。   主要是蓓尔梅尔街太大了,偌大的宅邸总是只有伯莎和迈克罗夫特二人居住,连管家都时常像个隐形人。要不是还有格莱思陪着,伯莎还真不习惯。   但这里可不一样。   今日的伦敦难得出了太阳,窗帘一拉,整个客厅被照得暖洋洋。没有了那长到夸张的宴会桌,方方正正的餐桌上还铺着相当活泼的桌布,生活气息极其浓厚。   伯莎款款落座,午餐已经上桌,菜式简单,无非是寻常炖肉和面包罢了。迈克罗夫特同样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调料瓶:“盐?”   就算二人都穿的略显正式,这样的生活气息,竟然让伯莎有种她仿佛真的在和面前男人过日子的错觉。   她拿起叉子,婉拒了迈克罗夫特的提议:“谢谢,但我先尝尝。”   炖肉一入口,伯莎挑眉:“你把蓓尔梅尔街的厨娘带了过来。”   迈克罗夫特:“请你放心,能够进入这条街区的人,我都已经排查干净,保证与真理学会无关。”   伯莎:“……”她问的根本不是这个好吗!   不过……   “你确定?”她问。   “当然。”   迈克罗夫特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他很是正式地回应道:“不仅我带来的人清白,夫人,我还可以向你保证,住在左邻右舍的家庭全部都是寻常人家,往上数三代,也不会和政府、帮派,以及诸如真理学会这般组织有所关联。”   他的保证落地,反而换来了伯莎的笑声。   这可出乎福尔摩斯意料,餐桌对面的男士端详伯莎片刻,思忖半天也没推理出她扬起笑容的理由。   最终迈克罗夫特虚心出言请教:“可否有我疏漏的地方,夫人?”   “你考虑得自然比我周全,迈克,”伯莎偏偏不说,她笑吟吟推脱,“有你在,我可就放心啦。不过眼下还是用餐重要,不是吗?餐桌上不谈工作,可是你亲口说的。”   自然是迈克罗夫特亲口说的。   因而伯莎拿此搪塞话题,对方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欣然接受这个提议,多说了一句今日无事后,便进入了轻松愉快的午餐时光。   用餐结束后,伯莎又和负责送他们过来的米基多叮嘱了几句。   她在事务所提及要暂时搬离南岸街,顿时七八个小伙子冲上来自告奋勇要当贴身保镖,这让伯莎那丁点虚荣心都要满足到上天了!但高兴归高兴,低调行事时带着一小队帮派青年绝对不合适。   特别是过去的老杰西还和朗恩博士有关系,不仅仅是迈克罗夫特想借此清清自己人的底,伯莎亦然。   谁知道现在泰晤士夫人的男孩们当中,会不会有真理学会的卧底呢?就算没有,真理学会盯上了伯莎,自然也会紧盯事务所。   因而伯莎这次特地没有动用任何帮派力量,转而找上了车夫米基。   “近日要麻烦你和你的朋友们,”伯莎说,“替我转达一句,该有的酬劳绝不会少。”   “应该的,泰晤士夫人。”   “嗯?”伯莎挑眉。   “呃,”米基抓了抓头发,立刻反应了过来,“史密斯夫人!”   这还差不多。   这次她和迈克罗夫特以夫妇之名搬进远离社交圈的街区,自然用的是假名。当福尔摩斯将新的身份转述给伯莎时,她差点没绷住表情――虽然知道英语国家的人都喜欢使用“史密斯”作为虚假姓氏,但阴差阳错成了史密斯夫妇还行。   “对外别叫错了。”伯莎警告道。   “我会注意的!”米基急忙点头,出现失误可要扣工钱,他又不傻。   伯莎再次提点了米基几句,告诉他有情况及时找托马斯,得到青年允诺后,她才装作打发车夫般给了米基一笔小费,而后转身回到公寓中。   重返卧室,迈克罗夫特已经脱下了自己无可挑剔的正装外套。   原来餐桌上那句今日无事是这个意思――指的是接下来的时间,应该不会有工作上的事情打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了。   刚好撞上男人换衣服,伯莎却没有任何回避的想法,她反而主动接过了迈克罗夫特脱下的正装。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伯莎替他将衣物挂在衣架上,而后转身向前,相当熟练地抬手替男人解开领结。   隔着衬衣布料,伯莎的手落在迈克罗夫特的喉结附近,对方的动作微妙一顿,而后坦然放任面前的女士接过主导权。   高大的绅士稍稍俯首,伯莎漂亮的面部弧线尽收眼底。   “不会让你白白浪费时间,夫人,”他慢吞吞回答,“这是一个排查身边之人的好机会。”   言下之意即是,不仅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可以这么做,泰晤士夫人也可以这么做。   这正中伯莎下怀。   虽说帮派纷争当中接下对手的地盘和小弟是常有的事情,大家混迹街头无非是为了混口饭吃罢了。但碍于真理学会曾经横插一手,伯莎还是需要这么一个机会细细筛选的。   “好啊,”伯莎欣然道,“说不定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这话应该我来说,夫人。”   迈克罗夫特忍俊不禁:“连整个伦敦的车夫都被你收买了,这个城市对你而言还有什么秘密吗?”   特务头子说这话?明知道是阿谀奉承,伯莎听起来也受用的很呢。   她抬了抬眼,暗金色的眼睛饱含笑意:“这么擅长甜言蜜语,那就多来几句,谎话我也爱听。”   迈克罗夫特同样露出笑容,煞有介事道:“哪里算谎话,我可是发自真心钦佩夫人的能力。”   伯莎已经把他的领结摘了下来:“你换好衣服,我也得换一换。厨娘走了吗?”   “应该还没有,夫人你有客人要招待?”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特别是这位聪明人还姓福尔摩斯。伯莎不过是问了一句厨娘,他就已经猜出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如此,”迈克罗夫特开口,“最好是现在去喊住她,下午茶可不好准备,你我初来乍到,储藏室可空的很。”   “这无所谓,有好茶就行。”   伯莎灿然一笑:“来客会自带食物的。”   迈克罗夫特讶然道:“哦?”   一句故作惊讶地语气词中还带着几分试探意味。伯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说着低调行事,前脚二人搬进来,后脚就要招待客人?这可和他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伯莎甚至能从中读出来迈克罗夫特的不愉快。   为什么不愉快?或许是因为伯莎没有按照他脑海中“最稳妥合理的方式”行事吧。   这个男人呀,伯莎一边笑着一边摇了摇头。   该说什么呢?   聪明人都自负,歇洛克・福尔摩斯不拘小节,他的自负从不遮拦、率性而为,展现在外变成了一种不好相处;而兄长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则走到了另外一个极端,他看似温和客气、彬彬有礼,连最挑剔的礼仪教师也无法指摘半分。   可实际上,这个男人的自负比他的胞弟更甚,甚至到了一种自诩掌控一切的地步。   听起来自大,但他偏偏就有这个能力,让人想出言置喙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才行。   简而言之就是,迈克罗夫特误以为伯莎违背了二人不曾言明的许诺,有小情绪了呢。   毕竟之前他们不言不语,合作起来却还是挺默契的。   但伯莎就不解释。   误会就误会吧,能看到福尔摩斯判断失误,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不生气,反而还觉得这男人不高兴却又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竟然有点可爱。   “我记得你带来了茶叶,”所以伯莎言笑晏晏,还是一副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出来的模样,“不是什么好茶吧?”   “不是好茶,却也不差。”   “符合史密斯夫妇的身份?”   “符合史密斯夫妇的身份。”   “那我就放心啦,”伯莎故意摆出期待的神情,“可千万别给我丢人,迈克。”   说罢,挂着笑容的牙买加女郎翩然离去,临走前还不忘记拎走自己的箱子。   自知她是要换衣服,迈克罗夫特选择不出门回避。但……   堂堂福尔摩斯站在原地思索许久,居然没有算出是哪位来客能让泰晤士夫人流露出这般纯粹的笑容。   不会是她的前夫、不会是她的兄长,迈克罗夫特见识过伯莎应对罗切斯特的模样。她不仅全然不在乎自己过去的丈夫如何,还巴不得抛开性别差异把他当,呃,单纯的朋友对待;至于理查德・梅森就更是夸张,干脆把麻烦抛给了他迈克罗夫特,也不愿自己亲自与之摊牌交谈。   可除了他们之外,还能有谁呢?   这样的困惑越发浓郁,特别是待到她换好衣服后,向来喜好深色衣着的伯莎罕见地换上了一身象牙色长裙。   浅色布料柔和了伯莎美艳且凌厉的线条,这甚至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这不禁让迈克罗夫特若有所思:倘若她没有疯病,十年前初来英国的伯莎,又会是什么样子?   会像现在一样坐在装潢温馨的客厅里昂首期盼,会对未来的走向忐忑不安吗。   事实上,伯莎・梅森身上有很多谜团,连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也有几个想不通的地方:比如她遭遇囚禁十年是如何一朝清醒的,又是如何在理智中断的十年间学会了如此之多的手段。   再比如说,她究竟在期待谁的到访?   还有谁值得她这般雀跃呢。   迈克罗夫特自诩没有将任何疑问表露在外,他深谙自我的掌控力,福尔摩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没有人会得知,哪怕是睡在自己身畔的女郎。   而当这位客人来到的时候,向来自负的福尔摩斯难得没能绷住表情。   房门响起的时候,伯莎便放肆地笑出声,亲自迎了出去。   几分钟后她带进门的客人不是什么贵人,不是什么重要人士,而是一名再寻常、再寻常不过的中年妇人。   “迈克,看看是谁来啦!”   伯莎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位是莫斯太太,住在13A的邻居,她听闻咱们刚搬来伦敦,特地上门拜访问问需要什么帮助呢。”   迈克罗夫特:“……”   “嗨呀,你真是太客气了,莫斯太太,”伯莎热情地就仿佛她真的是一名跟随丈夫刚到伦敦的妻子,“我和迈克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准备呢。我这就请厨娘去准备下午茶。”   “准备什么下午茶。”   莫斯太太笑着说:“我刚好带了些点心,史密斯夫人,你若是不嫌弃,我这就回家拿些茶叶过来。”   伯莎惊道:“这怎么行!茶叶还是有的,我这就去煮茶……迈克,先请麻烦你招待一下莫斯太太。”   迈克罗夫特:“…………”   男人抬眼,看向她的“妻子”。穿着浅色衣裙的牙买加女郎浅笑嫣嫣,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洋溢着最单纯的快乐。   这下迈克罗夫特可明白她期待什么了。   期待什么?   自然是福尔摩斯马失前蹄的样子,他事先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偏偏就忽略了寻常人家总是喜欢和左邻右舍搞好关系。   即使伦敦的人比不得南方乡下更为热情,但拜访新来的住户依然是一件很友好的事情,没有人不会欢迎未来邻居的好意。   迈克罗夫特一勾嘴角,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煮茶还是我来,亲爱的,”他莫名轻松道,“怎么能劳你动手呢?”   原来这般快乐、这般期盼,以及真切的笑容都是留给自己的。 第75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13   以史密斯夫人的身份搬家第一天,基本无事发生――他们两个也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 反正伯莎一夜好梦, 迈克罗夫特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她来到事务所,难得总是算账的小会计内德・莫里森出门, 而接下老杰西的地盘后就忙到脚不点地的托马斯・泰晤士在家。   伯莎一推门,就看到穿着浅驼色大衣的青年, 一手抱着自己年仅三岁的弟弟小阿历克斯,一手将手中的酒精递给骂骂咧咧的赛克斯,末了还面无表情地开口:“嘴巴放干净点, 这儿还有小孩呢。”   赛克斯好似和人打了一架,胡茬上全是血,听到托马斯这话他瞪了青年一眼:“这小子都快把你别着的手枪掏出来了, 你有心思叮嘱我?”   “是吗, ”托马斯反而一笑,“看来我们小阿历克斯很有射击天赋啊。”   “……”   射击天赋还行。   伯莎忍俊不禁:托马斯和赛克斯两个人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了,眼下不过是相互呛声而已, 算不得什么。   “怎么了这是。”   伯莎笑着迈开步子:“赛克斯, 你又喝了酒和人打架?”   她一开口,整个事务所的青年们纷纷站了起来。   唯独赛克斯用酒精擦了擦脸上的伤口, 不满地扯着嗓子喊:“怎么就是我喝多了,你就不能想我点儿好吗,夫人?!”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了吗, 破相了, ”赛克斯嚷嚷道, “我这是工伤!”   托马斯闻言嗤笑一声:“少来这套,你活该。”   赛克斯顿时急了:“泰晤士,换你被人挑衅到屁股下面你能忍?!那可是白鸽子帮的人。”   伯莎淡淡地开口:“泰晤士当然不能忍。”   赛克斯:“……”   瞧见伯莎瞬间冷下来的神情,赛克斯当即选择住嘴――原来和托马斯对呛习惯了,倒是忘记这一屋子可都是泰晤士的人。   连他自己现在也是“泰晤士”的一员来着,一句话赛克斯甚至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见他表情悻悻,伯莎也没追究,而是抓住重点:“你说是白鸽子帮的人打的你。”   “我对天发誓,夫人!”   自知失言的赛克斯急忙转移话题:“今儿上午我就在街口酒吧喝自己的酒,白鸽子帮直接来了三四个人,我各个都认识,打头的就是他家老大的表弟,他化成灰我都认得!那小子上来二话不说就和我打了起来,我一个人能活着回来就很了不得了行不行?!这家伙还说我活该,你倒是说说看,夫人,我活该吗?”   大白天就去酗酒,你确实活该。   不过赛克斯活该归活该,但……街口的酒吧,可是泰晤士的地盘。   之前托马斯为伯莎详细解释过白教堂区的势力构成,诸如爱尔兰人、吉普赛人,甚至还有苏格兰人,他们在白教堂区都有聚集住处,这些以民族为称的势力从不轻易参与街头帮派斗争,算得上是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白教堂区真正的两个帮派,便是杰西帮和白鸽子帮。如今杰西帮已经为泰晤士夫人的势力取而代之,那么白鸽子帮过来挑衅……就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知道自己破相了还不去看医生?”伯莎佯装责怪,给了赛克斯一个台阶下。   “穷。”赛克斯哼哼。   “……真有你的,”伯莎失笑出声,她转头随手点了一名青年,“你,先去带着家伙去看医生,帐先记着,回头给内德说一声就是。”   “是,夫人。”   得令的青年帮忙架起挨了打的赛克斯,后者哼哼唧唧,明明就是皮肉伤也赖出了几分重伤意味,任由几个小弟拖着自己出门。   等到他离开,伯莎忍着笑意转头看向托马斯:“说好了能和他和平共处,嗯?”   托马斯扯了扯嘴角,刚想开口,他怀里的阿历克斯抢先一步,朝着伯莎伸出双手。   “夫、夫人,”年仅三岁的男孩口齿不清,嘀嘀咕咕道,“抱抱!”   “抱什么抱!”   托马斯哭笑不得:“你少捣乱――夫人稍等,我这就把他送上楼。”   “无妨。”   半年前的小阿历克斯面黄肌瘦,半年后已然被托马斯养成白白胖胖的小团子,谁能拒绝一名幼童的喜爱呢?   看着小阿历克斯闪亮亮的眼睛,伯莎一勾嘴角。   她接过托马斯怀里的小阿历克斯:“我的弟弟想我抱,有什么问题,你说是吧,阿历克斯?”   “没、没问题!”阿历克斯大声喊。   托马斯见状只得作罢:“既然你喜欢,夫人。”   听起来像是尊重伯莎的命令,可青年俊朗的面孔却控制不住地软下来。   他很在乎这几名弟弟妹妹,伯莎心里清楚。因而哪怕她其实不是那种母性泛滥的人,也乐得亲近这几名身世坎坷、同为孤儿的小泰晤士们。   “没和赛克斯打架,”托马斯承诺道,“我也不会和他打架,现下就是斗斗嘴罢了。”   “打他的确实是白鸽子帮的人?”   “是他欠打。”   上一句话还努力客观来着,一听伯莎询问,托马斯还是没克制住,不屑道:“别人来找茬是一回事,他就一个人,主动动手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伯莎:“……”   还是主动动手,那赛克斯挨打还真不冤枉。   按道理讲,其他帮派的人来找茬,赛克斯身为泰晤士夫人身边的“大红人”,主动捍卫自己的地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道理归道理,具体怎么来得看实际情况啊。四个人打一个人,你再厉害还能占到便宜不成。   打不过跑回事务所叫帮手嘛!离得这么近,逞什么英雄。   只是……   无缘无故的,白鸽子帮的人又怎么会来找茬?   伯莎想了想,开口询问:“你说过白鸽子帮的老大叫兰伯特,对吧?”   “是的,夫人。”   “过去的时候,他和老杰西关系怎么样?”   “不怎么样,老杰西爱赌好色,兰伯特肌肉发达。两个人都不是善茬,偏偏还同样自以为是。”   懂了,王不见王呗。   或许正因如此,这么多年下来杰西帮和白鸽子帮才能相安无事:彼此都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因此也将势力相当的对手当成了人物。   就这么相互忌惮了多年,反而形成了一种平衡。   可泰晤士夫人这个外来户一夜之间就打破了这种平衡。让白鸽子帮的兰伯特瞬间明白:他视为头号对手的老杰西其实什么也不是,新来的泰晤士夫人既摸不到底、还不好惹,更不明白她对自己的态度。   “所以,”伯莎总结道,“出手打赛克斯的人,是兰伯特派来试探我的。”   “应该是这样。”   托马斯点头:“兰伯特应该没什么恶意,他就是派人来试试你的态度,夫人。但白鸽子帮的暴徒众多,他们习惯于用拳头社交。”   用拳头社交还行,伯莎哭笑不得。   “他们该庆幸自己打的是赛克斯,”伯莎一勾嘴角,“换做是你,我可就要用拳头社交回去了。”   “那倒不至于。”   托马斯因伯莎的话语感激一笑,却发自真心地劝道:“小摩擦而已。带几个人去当面质问,兰伯特肯定说是误会,说不定还要反过来责怪你小气呢,夫人。”   “你的意思是和他们搞好关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伯莎也觉得搞好关系为妙,却不是因为少惹麻烦。   当然了,托马斯说得有理。眼下他们刚刚起步,还有真理学会在暗处虎视眈眈。解决掉这个大麻烦之前最好不要冒险。但伯莎倾向于搞好关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向聪明人投以毫无理由的好处,对方会心生戒备;而向暴徒示好,他们会认为理所当然。   后者的信任反而来得更容易一些。   “安排一下吧,”于是伯莎吩咐道,“就像你说的那样,带几个人去讨说法。赛克斯好歹帮我做了不少事,不能踩了他的面子。”   “那是当然。”   托马斯颔首:“我和赛克斯的个人恩怨不提,但外人打他的脸,就等于打我的脸。”   伯莎:“我要亲自见兰伯特。”   托马斯讶然道:“你亲自见?”   “怎么,”伯莎挑眉,“有问题?”   “倒是没有,”托马斯开口,“就是我怕……你知道的,夫人,白教堂区的家伙大多数都是暴徒流氓,他们各个,呃,眼珠子长在鞋底,我怕兰伯特对你出言不逊。”   拐弯抹角这么久,实际上就是在说兰伯特瞧不起女人。   而现在他们各个对外声称自己是泰晤士夫人的男孩们,无异于对着一名女人死心塌地。怪不得兰伯特的人敢冲到自家地盘来挑衅,估计他们也是觉得,为女人做事的男人也不值一提吧。   伯莎反而一笑:“这怕什么?他看不起女人,是否看得起女王?”   托马斯困惑:“夫人的意思是?”   伯莎:“总有让他看得起的女人。”   说完她扬起恶劣的笑容,无比期待道:“我可是很久没有摆出阵势‘招待’别人啦。”   托马斯当即了然。   谁都知道伯莎是怎么“招待”赛克斯的。虽然现在赛克斯在伯莎这里捞到不少好处,为她做事也是出于心甘情愿,但关于那女鬼缠身的诅咒,他可是到现在还在嘀嘀咕咕呢。   “需要我把玛利亚叫过来吗?”托马斯问。   装神弄鬼,自然是要请吉普赛人帮忙了,前几次都是的。   但这次伯莎思索片刻,却有了新的主意。   “不用,”伯莎开口,“我记得爱尔兰人们是有个圣母堂吧?”   “……夫人!”   “你想哪儿去了,”伯莎哭笑不得,“我又没说在圣母堂里扮鬼吓唬兰伯特。”   爱尔兰人是天主教徒,面前这位托马斯・泰晤士也是天主教徒。在人家信仰面前做这个,伯莎怕不是不想在白教堂区混了。   “你放心,我就是借个地方和兰伯特谈谈,”伯莎宽慰道,“不会乱来。”   当然了,该有的阵势还是有,伯莎有个绝妙的法子能让心生不屑或者其他想法的兰伯特当场认真起来。   “那我去通知道森。”   托马斯犹豫片刻,仍然决定信任伯莎。   “我这就去,还有,夫人……”   “怎么?”   “兰伯特,咳咳,和拉顿夫人关系不错,”托马斯为难道,“是不是还是得留点余地?”   伯莎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奇怪:“和拉顿夫人关系不错又怎么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了人家凯蒂?!”   “托马斯看上、看上谁了呀,”伯莎怀里的小阿历克斯大声问,“他,他要娶老婆了吗?”   “我没有!夫人,我真的没有!”   托马斯真的是百口莫辩,他明明什么都没干,怎么在夫人眼中这个负心汉浪荡子的形象就是洗不清了呢!! 第76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14   白鸽子帮的人挑衅第二天, 泰晤士夫人向其头目兰伯特・伯恩提出约谈。   双方的手下先行代为商议, 最终敲定见面地面在爱尔兰人的聚集区。   这是一个折中办法, 既不在泰晤士的地界,也不在白鸽子帮的领地,免得双方对踏入对方的地方心有忌惮。爱尔兰人作为中间势力作保, 自然不会让两个街头帮派的首领出现任何意外。   白鸽子帮的人似乎仍然不怎么满意, 但思来想去, 还是答应了泰晤士夫人男孩们的提议。   兰伯特・伯恩带着自己一众小弟抵达时, 泰晤士夫人已经到了。   狭窄逼仄的巷子搭着简易的防水蓬, 将本就不明亮的天空完全遮住, 潮湿的空气和昏暗的光线让兰伯特不禁流露出了嫌弃的神情, 特别是在他看见站在小巷口的托马斯・泰晤士和赛克斯后, 更是当场啐了一口。   “怎么。”   兰伯特没开口,他的手下忍不住叫嚣道:“这地儿是你家的吗,还把守起来了?!”   脸上还挂着彩的赛克斯当即回敬:“我去你妈批!夫人让我们在这儿等着,里面可他妈的没我们的人, 你们这群歪瓜裂枣也给我留下来,只能兰伯特一个人进去!”   “你放屁!”   “行了。”   眼瞧着双方先要骂起来, 托马斯不急不缓地拦住了赛克斯。他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兰伯特, 不论是姿态还是语气都比赛克斯要冷漠许多:“只有会计内德・莫里森一人陪同夫人,他什么体格你们都清楚。兰伯特,不信你去问爱尔兰人, 我们带着诚意来的, 你呢?”   兰伯特的手下顿时没话讲了:谁都知道“会计”内德・莫里森是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文化人, 他该去给政府官员当秘书,而不是混迹江湖。   别的不说,兰伯特一个人打十个内德是没问题的。   因而手下他扭头看向自家魁梧的老大:“头儿,那这……”   兰伯特二话不说给了自己手下一巴掌:“瞎嚷嚷什么,我还能怕一娘们儿不成?!”   “就是!”   另外的小弟不禁奉承道:“说不定那娘儿们看见咱们大哥当场腿就软啦。”   “是吓腿软啦,还是……腿软啦?”   一句话落地,几个男人纷纷露出猥琐的笑容。   赛克斯额头青筋暴起:“你他妈――”   托马斯又面无表情地拽了他一把:“泰晤士夫人在等你,兰伯特。”   比起骂骂咧咧的赛克斯,兰伯特明显更忌惮滴水不漏的托马斯・泰晤士。他狠狠瞪了穿着浅驼色大衣、围着红围巾的青年一眼,莫名其妙地就感觉自己人气势矮了一截。   虽然他确实瞧不起女人带的帮派,几名手下意有所指也符合他的心意,但和托马斯・泰晤士一比,自己的小弟看起来就格外的不上台面。   他没好气地对自己手下说:“在这儿等着,别给我丢人。”   说完径自迈开步子,朝着狭窄的巷子深处走过去。   等到他走了,赛克斯一甩托马斯的手:“你拦着我干什么?他和他的人放的都是什么狗屁,黄段子开到泰晤士夫人头上来了,你还不给反应,怂不怂啊你?!”   托马斯:“你觉得夫人料不到他在想什么吗?”   赛克斯:“……”   也是。   联想到自己是怎么被坑上贼船的,赛克斯打了个寒战。   这头赛克斯悻悻住嘴,那边兰伯特却尚且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走向小巷深处,昏暗寂静的环境让他免不了顺着自家小弟的奉承往歪出想。   据说托马斯・泰晤士这名来路不明的姐姐,也就是泰晤士夫人,可是个出类拔萃的大美人,还是个寡妇。   一名寡妇约个大男人私下见面――内德・莫里森那种小娘炮不算人,哪怕兰伯特是冲着商量正事来的,仍然控制不住地往下三路去想。   短短百米的距离,他已经把该想的不该想的场景都幻想了一个遍。   最终兰伯特・伯恩挂着一脸恶心的笑容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位于爱尔兰人聚集区当中一个较为宽敞的地界,和周遭破破烂烂的建筑不同,面前的房子甚至是用石砖精心垒砌的,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   兰伯特当即意识到泰晤士夫人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哪儿。   这是爱尔兰人放着圣母像的地方。   圣母堂的大门敞开着,站在门口兰伯特就能看到伫立在方寸地界上的女人――   高挑、瘦削,一袭素色衣裙包裹着蜜色的肌肤。仅仅是这个背影就已经比兰伯特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漂亮百倍,她甚至散着头发,墨般厚重的黑发垂至腰际,显得极其私人,甚至有些不得体。   这和兰伯特之前那些腌H幻想里的场面差不多,但他那丁点幻想,在圣母像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雕像之下的女人转过头来,不着铅华的面孔正对着兰伯特,她端着一支蜡烛,暗金色的双瞳在烛光之下熠熠生辉。   “兰伯特・伯恩先生,”女人用沙哑的声线开口,“初次见面,我就是泰晤士夫人。”   ――伯莎亲眼看见这名五大三粗的邋遢男人表情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他的脸上还挂着油腻恶心的笑容呢,动动脚趾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意识到他们约定见面的地点是圣母堂后,兰伯特・伯恩的笑容就僵硬在了脸上。   讲道理,伯莎太明白如何打消一个男人那点歪念头了。   托马斯的担心不无道理:和恶棍暴徒讲文明?这不现实。对于他们来说,女人就只有两个用途,睡觉和生育罢了。兰伯特・伯恩若只是私下想想,那倒怎么也和伯莎无关,但对于这些目中无人的帮派分子来说,托马斯怕的是兰伯特・伯恩明面上对泰晤士夫人不尊敬。   这种不尊敬来自男女观念,却能影响整个白教堂区的局势。   想想看,一名帮派头目对另外一名帮派头目出言不逊,会是怎样的后果?   想要阻止对方因为泰晤士夫人是女人而心生轻视,要么伯莎用威严震慑对方,要么直接撕破脸。前者在维多利亚时代不太现实、后者又会找惹麻烦。伯莎现在还不想和白鸽子帮干架,于是她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她就不信还能有人在圣母像面前往下三路动念头。   兰伯特再怎么大老粗也是帮派头目,他没蠢到亵渎神明的地步。   所以当伯莎看到他陡然严肃起来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缓缓扬起一个笑容,而后将垂直脸侧的黑色长发挽到耳后:“进来说话吧,伯恩先生。只是千万要小声,圣母面前我们必须保持虔诚。”   兰伯特深深看了伯莎一眼。   纵然她有一张彻底的异族面孔,在这暖色烛光的映照下,在干干净净的圣母像下也近乎神圣。兰伯特哪儿还敢有半点想法?他规规矩矩进门,再次打量伯莎片刻,而后谨慎道:“你是泰晤士夫人。”   伯莎接过内德递来的新蜡烛。   她将圣母像附近的蜡烛一个一个点亮,不答反问:“爱尔兰人平时买不起这么多蜡烛,伯恩先生。既然你我借别人的地方交谈,多少应该有所表示,你觉得呢?”   “当然。”   兰伯特粗声粗气地开口:“蜡烛多少钱?我出了。”   伯莎摇头:“是你我叨扰圣母堂的平静,这份钱理应平摊。”   黑发披肩的牙买加女郎动作不急不缓,她不急着和兰伯特谈论正事,在圣母像之前白鸽子帮的头目也不敢放肆,只得耐着性子等待伯莎。   直到她将上百只蜡烛全部点亮,昏暗的室内被这众多烛光映照得如同晴日。   泰晤士夫人终于肯正眼瞧向兰伯特・伯恩了。   “你是名爽快人,先生,”她笑道,“也很讲理。既然如此,我想派人到我的地盘上挑衅一事,其中肯定有所误会。”   “挑衅,什么挑衅?”   “你的人打伤了赛克斯。”   “那点事啊。”   果不其然,听到伯莎提及此事,兰伯特就像是托马斯说的那样流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情。他甚至笑了起来,仿佛在嘲笑泰晤士夫人小家子气:“一场误会罢了,上升帮派是非就太夸张了吧,泰晤士夫人。我要我的表弟给赛克斯去赔礼道歉,行了吧?”   这幅“我大男人不和你女人计较”的主动让步口吻听起来就很欠打。   伯莎还没反应呢,她身边的小会计内德已经拧起了眉头。   她横了内德一眼,让小会计乖乖收敛表情,不甘不愿地扶了扶镜框,继续当不吱声的打火机。而后伯莎满意地收回目光:“那再好不过了,伯恩先生。赛克斯在白教堂区的时间比我长,你们都认识,他也要脸面的人,总得给他个台阶下不是?”   把责任推脱给赛克斯,好像是手下咽不下这口气――别说,这还真挺符合比尔・赛克斯地痞流氓的作风。   “那没问题,”兰伯特一听这个就放下心来了,爽快道,“我回头会教训我表弟。”   “年轻人有点摩擦是正常的,”伯莎好似漫不经心道,“回头我请他们喝杯酒,说不定还能变成朋友。”   几句话的功夫,足以上升成为帮派混战的麻烦就被归类到私人摩擦去,这就证明泰晤士夫人和白鸽子帮都没有敌对的念头。   兰伯特终于放下心来。   看来他找人试探这一步棋还走对了。   这位泰晤士夫人也不像是他们说的那般不讲道理嘛,兰伯特满意地想。   虽然不再心生什么歪念头,但哪怕是恶棍暴徒也不会对一名穿着素净、亲手为圣母点亮蜡烛的人心生恶感。   “你也是个,咳咳,讲理的人,”兰伯特难得缓和语气,他可不想惊扰了圣母堂内安详的气氛,“我回去就把说你坏话的几个混账小子处理了,你放心!可不能再让他们挑拨离间,这不是坏事吗。”   伯莎端着蜡烛的手猛然一顿。   她抬起双眼:“有人挑拨离间?”   兰伯特不多想,一拍大腿,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别人:“可不是吗!我的人听信了谣言,说你是上流社会派来清理白教堂区的,还有人传你是苏格兰场的人呢,泰晤士夫人。我心说那老杰西没了,接下来的不就是我?这些混小子什么都听,我在圣母像前向你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夫人。”   他随意开口,仿佛在聊家常,但听到这么说的伯莎却暗地挑了挑眉梢。   严格来说,那也不是谣言。   她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合作,稍稍一传不就能传成她是“上流社会派来的”,而幕后者还是堂堂特务头子呢。   只是这又是谁传给白鸽子帮的?   伯莎勾起嘴角。   “幸好你不是一名听信谗言的人,伯恩先生。”她慢吞吞道。   “我……当然不是,这不是来和平交谈了吗。”   兰伯特老脸一红,没好意思说他确实信了。什么泰晤士夫人是个荡妇睡遍自己事务所的小年轻啊、什么她蛇蝎心肠还是女巫要找机会把白鸽子帮的人全杀了啊――听起来足够傻,但这些话天天在耳边说,再傻也听进去一二分。   这么一二分,就足以影响兰伯特对这位事前未曾谋面的泰晤士夫人的观感了。   “神明之前你我都不会说谎,”伯莎坦诚道,“我同样向你保证这些都是谎言,伯恩先生。不过……”   “不过?”   圣母像前的泰晤士夫人,美丽面容蓦然冷了下来。   她凝视着兰伯特・伯恩的眼睛,语气温和,可暗金色的双眼却近乎尖锐:“作为新朋友,我可以请求你帮我打听打听,是谁在外面诋毁我吗,伯恩先生?”   这般冷锐让兰伯特一惊。   不愧是能一夜之间吞并杰西帮的人。   倘若之前还多少对泰晤士夫人因性别而产生轻视的话,现在的兰伯特已经不敢再瞧不起她了。   能从诸多暴徒中脱颖而出,成为白鸽子帮的首领,兰伯特・伯恩必定有过人之处。一个眼神便能看得出泰晤士夫人的身上带着一股和寻常女性全然不同的狠劲,更重要的是,她很聪明,兰伯特不过随口几句推脱责任的话,她却听出来了关键信息。   ――对啊,为什么会有人专门在外面诋毁她?   混社会的人都知道名声是多么重要,白教堂区有头有脸的人可以是恶棍,可以阴险歹毒,他甚至可以杀过人、放过火,干过所有足以上绞刑架的事情。但他必须恪守规矩。   行有行规,帮派也不能肆无忌惮的做事,否则就会像老杰西那样。拿八岁小孩试药,连兰伯特・伯恩都为之不齿。   可在他身边嘀咕的人,分明是要将泰晤士夫人勾勒成一个喜怒无常、不守规矩的毒妇形象。   “将心比心,”伯莎见他不回话,继续劝道,“换做有人在我的地盘诋毁你,伯恩先生,我亦是不允许的。”   诋毁他?   兰伯特不免把耳畔说泰晤士夫人的那些坏话反过来想想,若是说自己……他妈的!   他顿时恼火,立刻和泰晤士夫人同仇敌忾起来:“不用说了,夫人!这事确实过分,我回头就帮你查,你若是不相信……就你了,小会计,夫人你把小会计借给我,让他盯着!我非得给你个公道不好。”   伯莎闻言抿了抿嘴角。   她给了兰伯特一个克制的笑容:“那最好不过了,伯恩先生。我替泰晤士家族的人谢谢你,愿意为维护我们的名声而仗义出手。”   ***   半个小时后。   兰伯特・伯恩戒心重重地到来,又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位泰晤士夫人和他预先设想的完全不同,交谈了几句后,白鸽子帮的老大就觉得自己是真的新交了一名爽利又虔诚的朋友,满口答应他会协助调查后,高高兴兴地带人走了。   临走前还冲着之前出言不逊的几个小弟踢了几脚,狠狠骂了他们一顿,声音大的连圣母堂前的伯莎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会计内德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做给泰晤士夫人看罢了,这是心虚呢。   戴着眼镜的青年拎起暗红色的长斗篷为伯莎穿上,厚重的兜帽一拉,刚好盖住了她披散的头发。   在维多利亚时代,上流社会的女士一般会将头发挽起来,披头散发在公共场合行走可以说是非常不体面的行为。可在社会底层就不一样了,大家吃都吃不饱,谁还管头发?   因而伯莎披散头发行事,不论是自己人,还是兰伯特,都没有展现出异议。   但伯莎到底是帮派头目,她不能这么上街。   她整了整兜帽,就听内德开口:“你不用把白鸽子帮放在心上,夫人,看看兰伯特这德行,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你我都当自己人了,比起杀死一个傻子,还是留着利用最好。”   伯莎忍俊不禁:“他能坐上帮派头目,就足以证明他不像看起来这么傻。”   内德却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该利用还是要利用。哪怕双方都心知肚明。   伯莎侧了侧头:“走吧,回头还得谢谢爱尔兰人愿意借地方给我们。”   他们后脚离开了圣母堂,走到室外,托马斯和赛克斯立刻跟上。穿着驼色大衣的青年对着伯莎示意一番,伯莎立刻快出几步与内德拉开距离。   “怎么?”   “外面,”托马斯转身朝着小巷之外的街道看过去,压低声音道,“夫人,呃,你那位,情人来了。”   嗯?   伯莎不禁惊讶了一下:迈克罗夫特来这儿干什么?   她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晚上了,黄昏将西边的天空染红。倒是平日伯莎回家的时间,说不定是有事顺路接自己回去呢。   因而伯莎对着托马斯点头:“那我就先走了,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我的人就托你照顾了。”   她的人,指的自然是简・爱小姐和两位女仆格莱思与明妮。   托马斯闻言一笑:“交给我了,夫人。爱小姐天天晚上帮安娜和雅各布指导功课,我供着她还来不及呢。”   听起来相处得不错。   简喜欢孩子,也喜欢教师这份职业,理智上伯莎知道他们相处得不好才奇怪,但还是听一听托马斯亲口说,她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麻烦你了,亲爱的。”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托马斯的头顶。   托马斯:“……”还当自己是十六岁小男孩吗!   伯莎又转身吩咐了赛克斯和内德几句,而后才拎着裙摆和长斗篷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越过贫民窟泥泞的道路和脏水,走向街道边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车夫是迈克罗夫特自己的车夫,见到伯莎向前,他主动跳下马车为其开门。   伯莎上车之后,不等坐稳便直接对车内的男人开口:“我大概知道真理学会具体如何针对你我了,迈克……迈克?”   “听着呢,夫人。”   坐在车厢内的迈克罗夫特点头,他话里的意思是让伯莎继续说下去,可迈克罗夫特却略略前倾身体。   男人伸手,不过轻轻一拂,伯莎遮盖着长发的兜帽便掉了下来。   牙买加女郎压在兜帽中的乌黑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倾斜而下,瀑布般坠落至伯莎的脸颊两侧。当意识到她散下头发之后,迈克罗夫特的动作明显一顿。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的神态。   迈克罗夫特的指腹轻轻蹭过伯莎脸侧的发梢,似有似无的温度在距离她肌肤毫厘之外的位置停留片刻,却始终没有落下。   最终他把手收了回来。   “这可不合适了,夫人,”迈克罗夫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戏要做足不假,情况却也没到如此地步。”   伯莎没错过他释放出来那瞬间的不愉快。   不愉快什么,因为她把头发放下来给兰伯特・伯恩看了?这一丝一毫情绪让伯莎饶有兴趣地侧了侧头。   要知道客观来讲,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和兰伯特・伯恩于泰晤士夫人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互有合作利用的男人罢了。   福尔摩斯见过她放下头发来的样子,别人看不得吗。   “有什么问题?”伯莎侧头。   “当然有问题。”   迈克罗夫特坦荡荡地承认:“我是你的未婚夫,亲爱的,这让我不禁反思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足,需要你这般付出。”   提及未婚夫一次,伯莎不禁挑眉。   “理查德来信了?”   “是的,”迈克罗夫特开口,“回家之后再说也不迟。”   “……”   嗯,有意思。   看着迈克罗夫特依然端着的神情,伯莎饶有兴趣的勾了勾嘴角。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句“回家之后再说也不迟”,有几分要和自己算账的意思呢。 第77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15   伯莎到家之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回到卧室换衣服。   待到她重回客厅时, 已然换上了平时穿着的深褐色长裙, 女仆格莱思・普尔不在,伯莎便将黑发随意地挽了起来,细碎黑发仍然垂在脸颊两侧, 看上去倒是比平日温和了不少。   然而形象转变最大的, 还不是今晚的伯莎, 而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   他把外套脱了下来, 只穿着白衬衣, 袖口整整齐齐地挽至手肘。最重要的是, 迈克罗夫特的身上还围着围裙, 高大的男人姿态随意地站在厨房门口, 一副准备干活的模样。   甚至是看见伯莎下楼,也只是无所谓道:“若是无事,来帮我将餐具摆上桌如何?”   这是要自己动手下厨的意思。   伯莎讶然:“厨娘不在?”   迈克罗夫特点头:“家人生病,早上就请了假。临走前她已经将食材都准备好了, 简单处理一下即可。”   堂堂福尔摩斯先生亲自下厨!   别说是十九世纪,就算放在二十一世纪, 伯莎也绝对不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她笑了起来:“那我可期待了, 迈克,你不会把锅炸了吧?”   没料到她一句揶揄落地,却换来了迈克罗夫特相当受伤的表情。   “何故如此看低我, 夫人!”   他撇了撇嘴, 故作夸张:“那我今天非得露一手不可。”   伯莎笑吟吟:“好啊, 我期待着。”   摆盘子能用多长时间?伯莎花了总共没有两分钟,而后她就从餐桌边坐了下来,看着迈克罗夫特在距离自己五六步远的厨房忙碌着。   厨娘确实把食材都准备好了,碎鸡肉煮熟已经放在盆中腌制,隔着这么远伯莎也能嗅得到香料与酱汁的气息。生鱼和土豆泥也都已经处理完毕,迈克罗夫特要做的不过是将鱼下锅,而后再把土豆泥上锅热一热罢了。   不过……   就男人热油下锅煎鱼的动作来看,伯莎很是意外地收获了一个新鲜事实: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还真的有下厨经验。   他甚至颇为熟练地一边煎鱼一边和伯莎聊天:“你为了白教堂区的事情可付出太多了,夫人,即使是演戏,也万万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还惦记这件事呢?   伯莎是穿越过来的,她自然不会觉得放下头发给别的男人看有什么问题。因而她不过挑了挑眉:“让对手不再因性别而轻视我,只有两个法子。”   “哦?”   “一是让他彻底不把我当女人,二是让他把我当圣母玛利亚。”   伯莎显然选择了第二种法子。   她靠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懒洋洋开口:“很显然,我的计划还是挺成功的。”   迈克罗夫特笑了笑,既没表现出赞同,也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伯莎没把这当回事。   比起白天的事情,还是眼下的场景更让伯莎感兴趣。她侧了侧头,好奇道:“你竟然真的会做饭。”   “拜我年轻时的自负和傲慢所赐,”迈克罗夫特欣然回答,“刚来伦敦的时候,我也以单身汉的身份租住过公寓,那时候可请不起仆人。”   “……”   “怎么?”   “没什么,”伯莎感慨一声,“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还住过单身公寓。”   这就相当于大魔王告诉你,其实年轻时他也是个勇者,也过关斩将闯荡过江湖。虽然听起来非常合理,但是……想想迈克罗夫特冷言放出威胁的记忆,她实在是想不出青葱版的迈克罗夫特会是什么模样。   “谁还没年轻过呢,夫人。”   “那住单身公寓的滋味如何?”   “没什么可讲的,”迈克罗夫特倒是很坦然,“每个来伦敦闯荡的年轻人都有这段经历,现在的谢利不也一样吗?”   歇洛克・福尔摩斯本就喜爱到处行走,他能安安分分伯莎才奇怪呢。   “那怎么能一样,”于是伯莎坚持道,“其他来伦敦的年轻人不是你,我就要听你讲。”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迈克罗夫特还能说什么呢?   锅中的鱼肉很快就飘出香味,鱼肉的气味和橄榄油的气味交织于一处,闻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迈克罗夫特熟练地将鱼肉从锅中转移到餐盘上,而后掀开一旁的锅,土豆泥也基本热透了。   “差个酱汁,稍等。”   说完男人打开了调料柜:“大学刚毕业时我和其他寻常青年一样,犯了井底观天的毛病。自诩大好未来属于自己,便瞧不起父辈的教诲和指导,自行来到伦敦发誓要施展拳脚。不过实际上……”   “实际上?”   “那段日子过得挺拮据,”迈克罗夫特倒是不以为耻,反而很是骄傲地笑了笑,“倒是练会了几道拿手菜。直到现在我还偶尔会亲自下下厨房,若是今后有机会,说不定可以请夫人尝尝。”   “好啊。”   伯莎毫无障碍地接受了:“我很期待。”   维多利亚时代的淑女若是下过厨房,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这是仆人和下等人才干的事情。更遑论男人,连工人和贫民但凡娶了老婆,都不会再动一动手呢。   这也是伯莎喜欢迈克罗夫特的地方:他不否认过去窘迫过,私底下也不太在乎当下的礼仪要求人们如何。   和他私下相处的时候,伯莎时常觉得与仍然活在二十一世纪没什么区别。   “那你呢,夫人?”   晚餐已经基本加工结束,迈克罗夫特亲手将盘子端上餐桌。   一份碎鸡肉当做冷盘,主食便是土豆泥和煎鱼,再寻常不过的日常餐点。   “一个疯子的过去有什么好讲的,”伯莎拿起刀叉随意道,“无非就是那些事情罢了。”   “是你的事情,我自然想听听看。”迈克罗夫特将伯莎的话原路奉回。   “……”   好吧。   伯莎能明白迈克罗夫特对自己好奇,毕竟一个人疯了十年突然恢复神智,可真是天底下最稀罕的事情。   但实际上……伯莎对原身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完整的记忆。不能期待一名精神病患者拥有和常人无异的脑回路,她思索许久,久到客厅内变得沉寂,迈克罗夫特一直等着。   最终伯莎还是思索到了那么几段过去的事情。   “我记得……”   她哑声开口:“很小的时候,理查德似乎说过要亲手送我去教堂,但其实我与爱德华结婚的时候,他人在英国,甚至不在场。”   说着她切下一块煎鱼送入口中。   尝起来的味道一如闻起来的那般香甜,新鲜的汁水完全被锁在肉里,加上橄榄油和迷迭香独特的味道,口感丰富又美味。   “很不错啊,迈克,”伯莎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这叫我更期待你的拿手菜啦。”   “承蒙夸奖。”   迈克罗夫特很是愉快地接受了伯莎的赞美,而后话题一转回正经事项:“理查德的来信很简单,他直言想认识你,原因在于你长得很像他已死的妹妹、爱德华・罗切斯特的亡妻伯莎・梅森。”   伯莎:“……”   倒是理查德的风格,而且这么一说,也能证明他对自己没别的意思。   “你打算怎么回复?”伯莎问。   “我想,重点不在于我怎么回复,”迈克罗夫特慢吞吞道,“而在于你想让我怎么回复,夫人。我认为你将此事推脱给我,是想让我以‘未婚夫’的身份回绝此事,是吗?”   “当然,但我觉得你不会这么做。”   “因为我没有权力替你做决定,夫人。”   迈克罗夫特诚实颔首:“但你说得对,眼下不是认亲的好时机,最好的办法是不与理查德・梅森产生任何纠葛。等你认为何时适合和他接触了,我的回信将会第一时间送到他的手中。”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答案了。   绅士的话语总结下来就是:我替你担着,但决定权依然在伯莎手中。   这份体贴让伯莎发自真心地叹息一声:“谢谢你,迈克。”   迈克罗夫特一笑置之:“应该的,夫人。”   “确实应该尽快解决真理学会的问题,”伯莎开口,“我已经有了线索。今日见兰伯特・伯恩不是没有意义的。他承认自己是因为受人挑拨才会对我心生警惕。我怀疑很有可能是真理学会的人找我麻烦。”   迈克罗夫特思忖片刻,而后肯定了伯莎的想法:“很有可能。”   这也意味着,在真理学会面前伯莎已经掉马了――至少是泰晤士夫人就是马普尔小姐这部分。   当然了,她最不在乎的就是这部分。   只要没人联想到她就是伯莎・梅森,那么伯莎是谁都不会有影响。如今在明面上她可是“福尔摩斯的情人”,有这层关系,真理学会不可能用身份败露来威胁伯莎。   将泰晤士夫人和马普尔小姐其实是同个人的消息公诸于众又如何?伯莎要做的无非是请迈克罗夫特公开承认这件事,而后再说一句,所有的事情都是因协助他,伯莎才会这么做的。   到时候反而把政府在调查真理学会的事情摆在明面上来了,吃亏的可是对手,伯莎什么损失都没有。   伯莎:“这倒是个和白鸽子帮达成基本协议的好机会。”   迈克罗夫特:“但下次务必不要这么做了。”   伯莎:“……”   一天下来,他已经重申三次这件事了!伯莎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为什么,就因为他看到了我放下头发的样子?你也看过啊,迈克,我和你是合作关系,难道和兰伯特・伯恩就不是了吗?”   坐在对面的男人稍稍抿了抿嘴。   他没说话,只是无言地抬了抬眉梢。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在此时却显得意味深长。   伯莎一勾唇,调笑道:“莫非你吃醋了,亲爱的?”   “当然。”   迈克罗夫特颇为认真地回答:“我可是你的未婚夫。”   伯莎微微怔了怔。   从她来到伦敦起,伯莎和很多人开过这样的玩笑。她甚至与托马斯这么调情过,但聪明人都知道这不能当真,这般发言,哪怕是调情,也不具有多少真情实意的暧昧意味。   聪明人都不会当真,迈克罗夫特又怎么会?   可是他回应起来的神情过于认真,导致伯莎一时间不知道面前的男人究竟是像往常一样配合自己表演,还是发自真心说出了实话。   但迈克罗夫特没有给伯莎仔细思索的时间。   下一刻,男人就已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姿态。他拿起刀叉,无不亲切道:“不过,倘若是真理学会的人暗中挑拨,那你可要小心了,夫人。一计不成,他们一定会再生一记,势必要给你找麻烦不可。”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一语成谶。   伯莎知道他料事如神,但未曾料到,麻烦竟然来得如此之迅速。   待到第二天,她一大早来到事务所,就看到门外呜呜泱泱聚集着许多人,甚至没过多久,托马斯・泰晤士竟然带着一名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走进事务所。   “把托马斯叫过来,”伯莎不禁蹙眉,对着内德开口,“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过多久托马斯・泰晤士便将年轻警员交给内德,自己二话不说上楼,找到了伯莎。   他知道伯莎以马普尔小姐的身份去过苏格兰场,因而特地没让年轻警员跟上楼,而是询问清楚情况后代为转述。   “夫人,”托马斯的脸色格外不好看,“是拉顿夫人那边。”   “怎么?”   “死了一个人,是谋杀,”托马斯回答,“情况有点严重。” 第78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16   待到托马斯・泰晤士送走了前来问询的警察, 伯莎把“逮不着”杰克从街上喊了过来。   “去, 把福尔摩斯先生请过来。”伯莎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硬币吩咐道。   “没问题, 夫人!”   逮不着看见硬币就绽开笑颜,他照例收下了伯莎的跑腿费,而后挤眉弄眼道:“是大的那位福尔摩斯先生, 还是小的那位福尔摩斯先生?”   伯莎:“……”   这小家伙!   泰晤士的这帮青年, 各个都知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存在, 然而就算是与伯莎最为亲近的托马斯, 也鲜少会主动提及其人。原因很简单:泰晤士夫人的情人嘛, 那是她自己的私人事务。既然夫人自己把私人事务和帮派事务分得格外清楚, 他们这些小弟自然不方便挂在嘴边。   然而成年人会有所顾忌男女之事, 小孩子可不在乎。   特别是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 除了托马斯几乎没人见过迈克罗夫特本人,但几名街头小偷却在蓓尔梅尔街打扮成报童逗留过,这些夫人的“小”男孩儿们,反倒是要更了解伯莎的生活。   伯莎也不介意, 她知道逮不着就是觉得有趣罢了。因而不过是笑着轻轻弹了弹他脑门:“就你机灵!我要去查查拉顿夫人那边的命案,你说请哪位福尔摩斯先生?”   一提及命案, 逮不着立刻不开玩笑了。   小男孩当即收敛了不正经的笑容, 像模像样地给伯莎行了个英国海军军礼:“收到!我这就去把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请过来,请来事务所吗?”   伯莎想了想:“直接拉顿夫人那边见吧,我要亲自去看看。”   没想到到头来, 她还是得亲自去红灯区跑一趟。   死人一事, 在白教堂区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死神的镰刀于贫民窟的住户来说可谓家常便饭,工伤、疾病,以及各种各样的意外,都可能会造成不幸。   但拉顿夫人是交了保护费的,若是与人矛盾冲突造成的死亡,尚且可以派小弟出面解决麻烦。但现在摆在面前的可是赤裸裸的谋杀案,甚至惊动了苏格兰场,这无异于打泰晤士夫人的脸。   她自然得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真实的红灯区不像是影视剧里搭出来的取景棚那般漂亮,这里不比爱尔兰人和吉普赛人的棚户区体面多少,受拉顿夫人庇护的妓女们,没到随意往街上一站的地步,也不过是卖皮肉时多了个屋顶罢了。   伯莎走进逼仄昏暗的房间,浓厚的劣质脂粉味几乎淹没了她的所有感官,可饶是如此也盖不住常年藏污纳垢的恶劣环境带来的霉味和臭味。   托马斯见伯莎微微蹙眉,当即开口:“还不打开窗子?死者就在后屋放着,是怕血腥味散不出去是吗?!”   平日妓女们是不开窗的,这是规矩。然而人命关天,听见托马斯这么说,几名涂着厚厚脂粉的女人立刻奔去打开了窗子。   “拉顿夫人在哪儿?”伯莎问。   “在这边,夫人,”托马斯回答,“歇洛克・福尔摩斯已经到了,还有……”   “还有?”   “呃,”青年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为难的痕迹,“兰伯特也在。”   行吧,人家到底是拉顿夫人的老相好,这可是托马斯亲口说的。有这层关系在,伯莎也不好说什么。   拉顿夫人的“办公场所”在最内侧的房间,伯莎跟随托马斯穿过一个又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隔间,这些可都是妓女们工作场所,在她看来也没比蜗牛壳大到哪里去,更别提卫生环境了。   怎么说呢,这比伯莎预计的还要恶劣。   怪不得托马斯咬死自己不沾这些女人呢,他虽然混帮派,但自诩体面,恐怕是不太愿意在这种环境和人睡觉。   而拉顿夫人的“办公室”,充其量就是比其他隔间大了一点,多了个窗子。伯莎一进门,拉顿夫人就犹如被踩了脖子的母鸡一般“嗷”的嚎啕出声,靠在兰伯特宽广的胸膛捶胸顿足:“这天杀的倒霉事怎么就落在了我家头上,好端端的一个人啊!怎么能死的这么惨,上帝你没有眼!”   兰伯特还特别心疼地拍着拉顿夫人的肩膀:“好了好了,我的小宝贝,有泰晤士夫人和我在,你别怕,啊。”   伯莎:“……”   托马斯:“……”   办案呢,能不能认真一点?!多少沉重的气息都被拉顿夫人这么一嚎给嚎没了,伯莎不忍直视地转头看向歇洛克・福尔摩斯,发现青年侦探已然进入了忍耐的边沿。   他感受到伯莎的目光,便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你叫我来就是听她嗦的吗?!   伯莎只得硬气语气开口:“行了,别说得你这里没死过人一样,当老鸨这么多年,你什么没见过?”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响亮的嚎啕。   伯莎面无表情:“哭给谁看呢?我可是专程带了人过来帮你查案,把人嚎走了,我可不负责哄回来。”   拉顿夫人当即闭嘴。   她装模作样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警察要把人拉走呢,幸亏托马斯拦住了。现在尸首就在内屋放着,你们可要抓紧,我可不想自家姐妹死后都来不及下葬。”   福尔摩斯:“具体位置在哪儿?”   原来他就是泰晤士夫人口中“专程查案”的青年。拉顿夫人上上下下将瘦削挺拔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打量半天,然后从屋外喊了个年轻姑娘:“去,把人带去玛莎那里。”   瘦弱的女孩一听去见死人,顿时犹豫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早就不耐烦了,他甚至出言安慰起喊进门的女孩:“毋须你亲自前去,帮我指路即可。”   “那,那好,”女孩怯生生地点头,“先生请给我来。”   福尔摩斯二话不说,大步离开室内。   伯莎正欲跟上,却被拉顿夫人拦了下来,擦着浓妆的老鸨压低声音问道:“之前你说我家凯蒂配不上你弟弟,那这位……?”   伯莎:“…………”   这位你家凯蒂更配不上!   看得出来,拉顿夫人其实不在意自家死了人。   就如同伯莎所言,她一个老鸨,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可怕的事情没见过?死在男人肚皮上的妓女数不胜数,有病死的,有意外,还有一些狗娘养的东西天生就爱看活人受苦致死。   拉顿夫人之所以嚎得那么难听,还要把老相好叫过来撑场面,无非是想从伯莎这边讨点好处罢了。   所以歇洛克・福尔摩斯才会如此不耐烦,不是因为他讨厌人情世故的场面。堂堂大侦探虽然不会轻易为生死离别所动,但仍然会选择尊敬生者的悲痛和哀悼。   他不耐烦是因为拉顿夫人根本不在乎受害人,这样摆在明面上的敷衍让人发自真心的厌恶。   反倒是直面尸体让青年侦探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伯莎后脚跟上,他二话不说,将多余的白手套丢了过来:“警察是否带人前来验尸?”   “带了。”   回答他的是托马斯:“你若是对基本信息有所疑问,我应该能回答。”   福尔摩斯微微一哂:“我只希望苏格兰场的人没有把尸体破坏个底朝天。”   说完,他掀开了裹尸布。   从尸体被发现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但如今是夏天,死者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当福尔摩斯将布料揭开时,细微的腐臭迅速扩散至封闭的房间。   但当尸体的全貌出现在人们面前时,谁都没心情在意充盈在鼻腔的臭气了。   落入眼帘的是满目疮痍,早就断了气的女人死不瞑目,她的身体上遍布深入沟壑刀伤,血迹彻底染红了她残破的衣裳。凝固发黑的布料和破绽的皮肉混在一起,死者的躯干可谓一团糟糕,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躯干、哪里是布料。   “死者姓名?”伯莎问。   “玛莎・加里森,”托马斯回答,“三十八岁,严格来说……她不是拉顿夫人的人,只是住在周围,平时和拉顿夫人也算相熟。”   那怪不得她这么不上心呢,说不定老鸨私底下还得骂一句死在她家门口晦气的很。   三十八岁,她不年轻了,从枯槁的头发和露出的牙齿就能看得出来。   “三十九刀。”   福尔摩斯迅速从尸体上得出有用的信息:“其中八刀精准地割在喉咙上。这绝对不是嫖客一时情急作案,凶手找上玛莎・加里森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她。”   “难不成是仇杀,”托马斯疑惑,“可是一名妓女能和谁有这么大的仇?”   伯莎沉默不语。   她上前端详片刻,若非福尔摩斯亲自指出喉咙的位置,她几乎看不出来死者头颅下面具体是什么部位――整整八刀割喉,再加上拉顿夫人的室内不是案发现场,搬运过程加残忍的迫害,使得死者的脖颈被搞得稀碎。   “凶手是个男人。”伯莎断定道。   “为什么这么说,夫人?”托马斯问。   “连骨头上都留有刀伤痕迹,”伯莎对着露出白骨森森的伤口说道,“女人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托马斯闻言低声喊了句上帝保佑,像每个天主教徒会做的那样,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有意思。   伯莎看着托马斯的脸色,若有所思:虽然直面死者他的脸色很难看,但状态尚且正常,完全没有之前协助歇洛克・福尔摩斯探案归来时丢了魂的苍白模样。   所以托马斯怕的不是尸体和血腥场面,那当时到底是什么让他反应这么大?   伯莎在心底默默打了一个问号。   “案发现场还有警察吗?”伯莎询问。   “苏格兰场将案发现场围了起来,”托马斯回答,“留下一个小警员看守,但现场在室外,夫人,他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候着。你若是想亲眼瞧瞧,我就去把他引开。”   “我先去看看。”   福尔摩斯可等不到晚上,青年侦探的基本尸检已经结束,他摘掉手套说道:“受害人死于失血过多,凶手第一刀割喉时她已必死无疑,其余三十八刀更像是发泄自己的情绪。”   “这么大仇吗?”托马斯不禁开口。   “未必是仇杀,尽管复仇的动机可能最大,”福尔摩斯摇了摇头,“凶手的割喉手段相当熟练,他具有相当充足的解剖知识。对于这种专业人士来说一刀就足以报仇,之后每多一刀,就多一分留下线索的可能。”   而且,一名底层妓女哪里去招惹具有充足解剖知识的人?   多年记者经验让伯莎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问题。   伯莎沉吟片刻,眼瞧着福尔摩斯准备打声招呼离开了,她突然叫住了对方:“歇洛克。”   青年猛然顿住身形:“你还有什么补充的线索,泰晤士夫人?”   “目前我可以确定的是,有人在白教堂区散播关于我的谣言,”伯莎说道,“企图挑拨我与白鸽子帮头目兰伯特・伯恩的关系。而拉顿夫人刚好是兰伯特的情人,你认为这场谋杀案,是否和有人暗中挑拨白教堂区的帮派关系有关?”   几乎要抬脚走人的福尔摩斯,听到这话又转过身来。   他的双眼中闪过几分锐利的情绪:“你在怀疑真理学会在暗地找你麻烦。”   伯莎:“否则我想不出我还得罪了哪股势力。”   福尔摩斯:“目前你我没有线索,我看不出此案与真理学会有任何直接的关联,但仅仅就假设此案与真理学会有关的话,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思路。”   “怎么讲?”   “写在你与我兄长墙壁上的符号同样出现在了受众甚广的医学刊物上,”福尔摩斯坦然回答,“你可曾想过,泰晤士夫人,用熟练的解剖技术杀死玛莎・加里森的专业人士,必定订阅了这期医学刊物,且在刊物中见到了真理学会的符号?”   伯莎猛地一愣。   这么一说……感觉所有的事情,背后有一条隐隐的线将其串联起来了。 第79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17   伯莎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类刑事案件直接与她过往的职业生涯相关, 因而伯莎对于这类谋杀案有着更为敏锐的嗅觉――之前桑菲尔德庄园谋杀案姑且说是正常,那么玛莎・加里森的死亡就带着许多令人困惑的地方。   他们现在手中的线索不多,调查完现场的福尔摩斯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证明堂堂大侦探收获无几。   那么目前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杀死玛莎・加里森的凶手, 拥有相当专业的解剖知识, 他不仅了解, 还极其熟练。这几乎就直接圈定了凶手范围――他很可能是一名医生。   从古至今都不是什么人都学的起解剖知识的, 供养一名医生的价格并不低, 凶手至少出身中产阶级。   那么问题来了,中产阶级为什么会和社会底层的妓女产生联系?   英国是个阶级相当固化的国家,维多利亚时代更甚。读得起医学的人与白教堂区的住户之间有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这位玛莎・加里森女士既不漂亮也不年轻, 她完全没有跨越这道鸿沟的能力。   有猫腻。   其次,这起杀人案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发生在两件事之后:一是福尔摩斯刚好开始调查真理学会是否与著名医学刊物《医学与科学研究》有关;二是在白教堂区, 暗中有人在挑拨泰晤士和白鸽子帮的关系, 甚至私下散播关于泰晤士夫人的谣言。   虽然明面上谋杀案与这两件事毫无关联,但发生得那么巧, 伯莎便心存疑虑。   “你的设想是对的, 夫人, ”坐在卧室沙发上的男人放下手中的书本, 他揉了揉眉心, “如你所言, 这起案件发生的很蹊跷,很可能不是简单的仇杀或者情杀。”   “只可惜也无法证明与我有关,或者与真理学会有关。”伯莎叹息一声。   “为何这么说?”   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不急不缓地开口:“谋杀案发生在你的势力范围,不管凶手动机为何,此案都与你有关。”   也对。   见伯莎想通这点,迈克罗夫特继续说道:“谢利提及凶手有极大可能也订阅了《医学与科学研究》,很是在理。追查出版刊物这条线,事实上是他在与我一起推进,看起来我们得加快进度。”   伯莎挑眉:“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呀。”   迈克罗夫特闻言一笑,他当然读懂了伯莎的潜台词,主动回答:“我与谢利很少会合作,他不喜欢我坐在幕后指使别人的架势,我也不赞同他首当其冲的行事风格。不过请放心,夫人,这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效率。追查出版物的事情交给我,抓凶手还是得靠你的人。”   伯莎:“那是自然。”   迈克罗夫特微微颔首,而后似是又想起什么般蓦然蹙眉。   “怎么?”伯莎敏锐道。   “无妨,”迈克罗夫特开口,“只是――”   他再次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伯莎拆发髻的动作一顿,而后了然:“你不舒服?”   迈克罗夫特:“……”   男人看似仍想辩驳,然而对上伯莎含着惊讶的暗金色眼睛,自知搪塞不过,只得叹息一声:“或许是回来时吹了风,有些头疼。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的?”   伯莎闻言起身,高挑的女郎款款走到卧室的沙发一侧,她往扶手上轻轻一停,半坐半靠,姿态相当亲密。伯莎抬手,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得到迈克罗夫特默许后,小心地落在男人的太阳穴上。   她替迈克罗夫特按摩着额头:“力度如何?”   直到此时,迈克罗夫特才彻底放松下来。   男人向后一靠,眉心便止不住地狠狠锁住,显然是忍耐疼痛许久。   “刚刚好,夫人。”   身畔女郎主动提供帮助,迈克罗夫特也不再坚持,不由得感激道:“我受之有愧。”   “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啊,迈克,”伯莎笑道,“我还得靠你追查出版刊物呢,真理学会本来就不好惹,没你顶着更是麻烦。”   “哪里的话。”   迈克罗夫特一笑,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不过……”   “嗯?”   “自明日起让邮差跟随着你吧,夫人,”他说,“尽管你身边并不缺保镖,可再多个人也没什么,若是苏格兰场,或者什么官员向你发难,你我可以及时联络。”   伯莎知道,若非她的指尖落在男人的额侧,迈克罗夫特决计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福尔摩斯很清楚安插人手并不会让伯莎开心,反而更像是冒犯――堂堂泰晤士夫人身边是没人了吗,连提供保护都要依赖他人?   迈克罗夫特可不会干这般得罪人的事情。   “好啊。”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及就不一样了,这更像是“史密斯夫妇”的体己话,仿佛夫妻二人亲密之时,来自丈夫的关怀与照顾,可以不用做其他考量。   伯莎的手指顺着男人的眉骨挪至他的山根处,略略发力,揉开了男人紧锁的眉心:“那你呢?总得让我也为你做什么。”   “还真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迈克罗夫特低笑道。   “尽管说。”   “恰利・贝瑞他们借我一用。”   “……”   小恰利?   伯莎略微讶异地抬了抬眉梢,她本以为迈克罗夫特就算借人,也会借走车夫米基呢。   不过他说有用,那便是真的有用。伯莎也不多言,只是点头:“请你的车夫去和小恰利说明就好,他和那些孩子很熟。”   说完她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迈克罗夫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迹象,应该只是轻微的风寒。你可得小心,迈克。”   “这就够了,夫人。”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并不沉溺于温柔乡,短暂的享受过后,他便出声提醒:“断然没有让你服侍于我的道理,今夜早早休息就是。”   “好啊,”伯莎一笑,“那我就继续去拆我的发髻了。”   “请。”   迈克罗夫特本以为伯莎会站起来重归梳妆台,却没料到身畔的女郎不过是抽回了停留在他眉心的手,伯莎微微侧头,反手便将固定长发的装饰拽了下来。   她自己绑的头发总是很松,如此随意一拽,乌黑的长发便倾斜而下。   ――早在诺斯费尔德庄园时伯莎就发现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喜欢她这一头长发。   准确地来说还没到“喜欢”的地步,但每当她散落发丝时,男人总会多看上这么一两眼。这对于面前这位大魔王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明显的表现了。   特别是在昨日与兰伯特・伯恩见面后,伯莎早就心存几分恶劣的调戏心态。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迈克。”   牙买加女郎一抬手,半靠在迈克罗夫特的肩头,拉长语调似是撒娇:“昨日说你和兰伯特・伯恩一样,确实不对。”   迈克罗夫特侧过头来。   伯莎沙哑的声线近乎耳语:“你可是见过我很多次散下头发的模样。”   男人失笑出声。   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夫人,昨日之后,我倒是也同样想到一件事。”   “那就说说看。”   “夫人向来我行我素,敢放火烧了桑菲尔德庄园假死,也敢设局针对真理协会的成员,从不在乎世人的看法。”   说着,迈克罗夫特的手掌落在伯莎的后脑。   几缕发丝落于男人的掌心,他视线微垂,并没有看向伯莎。   “兰伯特・伯恩之流入不了夫人的眼,夫人自然也不会在意他如何看待自己。”   视线错开,可迈克罗夫特却拉近了与伯莎的距离。   “那么,你为什么如此在意我是如何看待此事的呢,”绅士的声音在伯莎耳畔响起,仍然冰冷,却带着几分烫人的笑意,“我亲爱的伯莎?”   话语落地,伯莎微微一怔。   年长的福尔摩斯没有给伯莎反应的时间,下一刻暧昧的温度便随着距离的拉开消失不见。迈克罗夫特起身,先是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再开口时已然恢复了正常语气:“我去拍封电报给邮差。”   这便是给伯莎梳洗和换衣服的时间了。   待到男人离开房间,卧室门打开又阖上,伯莎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如此在意?   当然因为这个男人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刚刚他似是碰过的后脑隐隐发胀。   他们同床共枕多夜,但始终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除却与礼仪相关的吻外,迈克罗夫特主动的接触最近也不过如此,几近触碰,却依然保持着距离。   伯莎勾起嘴角。   好一个反将一军啊,迈克。   ***   第二天清晨。   事先拿到电报的邮差按时上门,他按响门铃,许久之后便听到福尔摩斯先生的一声“请进”。   这没什么,管家又不在,公寓也小,他亲自应门并没有让邮差惊讶。   真正让邮差惊讶的,是他踏进“史密斯夫妇”的客厅后,看到自家永远得体、沉着且严谨的大少爷,竟然连睡衣也没换,就这么套着暗色睡袍坐在沙发上,任由往日整整齐齐的黑发散在额侧,正优哉游哉地读着报纸。   “来的刚好,”迈克罗夫特头也不抬,“夫人马上就走,你跟着她就是。”   “……好、好的。”   邮差刚刚应下,便看到穿戴整齐的泰晤士夫人从厨房端着茶杯走了出来。她先是对着邮差点了点头,而后把茶杯塞到迈克罗夫特手中。   穿着睡袍的绅士接过茶杯当即蹙眉:“你放了姜?”   “没得商量,”伯莎语气强硬,“否则你就等着头疼一整天吧。”   迈克罗夫特:“……”   最终他选择投降,男人叹息一声:“我喝就是了。”   伯莎喜笑颜开,牙买加女郎俯身在迈克罗夫特额头落下一吻:“好好休息,今天就别去俱乐部了,不要让我担心。”   说完她起身再次看向邮差,刚刚那几分亲昵收敛起来,又变成了邮差记忆中果断又冷漠的泰晤士夫人。   她客客气气道:“走吧,‘邮差’先生,麻烦你了。”   邮差:“…………”   可恶,大清早就被秀了一脸恩爱! 第80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18   这位没有名字的“邮差”先生,从白马酒店到南岸街, 再到诺斯费尔德庄园杀人案, 也算是一路暗中保护伯莎至今, 算得上一位出劳出力的老熟人。   因而对于迈克罗夫特的提议, 伯莎倒是也没意见,但事务所的青年们可不太乐意了。   什么意思, 这人哪儿来的?他们都没轮到随身保护泰晤士夫人,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人?!   ――整个上午,“邮差”先生一直在接受着诸如这样明里暗里的戒备妒忌的眼光。   甚至连最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会计内德・莫里森,看见伯莎身边多了个陌生保镖, 也忍不住流露出怪异的表情。   不过他很聪明, 泰晤士夫人带的人轮不到自己置喙, 因而内德选择收回视线把陌生保镖当空气人:“夫人, 从今日起,泰晤士的酒吧就正式开张了。”   “开张啦?”   伯莎讶然:“巴茨夫人的效率可真高。”   要知道定下经理人选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购置货物、雇佣帮手等等, 可都是很麻烦的事情。这才过了几天啊,她竟然已经全部打理完毕, 选择正式开张。   内德读懂了伯莎的潜台词:“自然是夫人你看人的眼光好……确实都准备好了,我看着呢。而且她前两天就托‘逮不着’他们放出了消息, 说酒吧开张第一个月, 每天晚上都有比赛, 谁酒量最大, 谁当天就免费。”   好家伙, 营销方案也跟上了。   维多利亚时代的商业发展不比今日,营销手段自然不像是二十一世纪这般玩出花来。这样搞个小竞赛,还知道事先利用帮派资源放出广告,几乎没花多少成本,就能让酒吧每天晚上都热热闹闹,何乐而不为呢。   “估计这个月南岸街可有的热闹了,”伯莎笑道,“找几个自己人盯着点,以防有人闹事。”   “哪儿还用专门派人啊,夫人!”   内德一听这话,扶了扶镜框,忍不住嫌弃般抱怨:“巴茨夫人说,泰晤士夫人的自己人喝酒打折,这下可好,大白天我就听见好几个说晚上去蹭酒的了,不让他们去才是要翻脸呢。我真怕这群酒鬼把自己的地方喝垮掉。”   伯莎忍俊不禁:“听你这个意思,你不准备去?”   内德:“我……不太能喝。”   看你这副模样也不像是会喝酒的。据说小会计内德不仅不喝酒,还不抽烟――他是真的从外表到性格再到行为举止,都不像是个帮派人士。   不过伯莎倒是挺喜欢他这幅模样的,也没说过混帮派的一定要和赛克斯一样,不是吗?   “自己的地盘,喝就喝吧,”因而她笑着宽慰道,“当然了,若是谁撒酒疯,就算是赛克斯,该罚的照样罚,有不服的,让他们来直接找我。”   “是。”   听到夫人这样说,内德长舒口气:到时候他管教那帮混混流氓,可就是奉旨行事了!   但小会计到底还是年轻,尽管他已经拼命无视多出的那位陌生保镖,可临走前内德还止不住瞥了“邮差”几眼。   唯独了解其身份的托马斯・泰晤士对于邮差的出现没表现出任何意见。   内德负责后勤,而对外的一切事物则由托马斯・泰晤士包揽。昔日杰西帮的重要人士,如今更是直接成为了泰晤士夫人的代行者,好在托马斯的能力出众,直接抗上偌大的帮派,也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不自己扛,难道要交给赛克斯那个棒槌吗”。   他一进门看到邮差,不过是愣了愣,而后对着福尔摩斯家的人点了点头,放心地对伯莎开口:“夫人,刚刚牧师亲自上门通知,玛莎・加里森的葬礼就在今天下午。”   “好,我这就去换身衣服。”   “你要亲自去?”托马斯惊讶道。   “当然,”伯莎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出钱办葬礼,难道我不应该送她一程?”   “……”   绝非伯莎错觉,听到她这么说,托马斯俊俏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柔软的情绪。   他低声念了一句上帝,而后点头:“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伯莎确实不用去的,死了一名妓女而已,连拉顿夫人都不上心,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据说玛莎・加里森生前穷困潦倒,连为自己准备棺材的钱都没有。   如果她不是泰晤士夫人地盘中第一个意外死亡的受害者,或许就那么草草用裹尸布下葬了,没人在意一名妓女的死活。   也没多少人在意白教堂区贫民的死活。   贫民窟天天死人,她照顾不到所有死者。伯莎承认自己是看在拉顿夫人的面子上,才给玛莎・加里森一个体面葬礼的,但她觉得……还是去看看为好。   既然是自己出钱。   ***   伦敦常年阴雨连绵,今日伯莎出门时还只是阴天,下午细密的雨幕便缓缓落下。   对于一场葬礼来说,这场雨来得近乎及时。   玛莎・加里森的葬礼很冷清,她没什么朋友,除了牧师之外,就只有伯莎带来的帮派人士。让伯莎意外的是,白教堂区的牧师竟然出乎意料的年轻。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似与伯莎年纪相仿。   好在年轻归年轻,业务还是很熟练的。   短暂的葬礼结束后,牧师便打着伞,与另外一名陌生青年一同朝着伯莎走了过来:“感谢你的慷慨相助,泰晤士夫人。”   “夫人,这位就是白教堂区的怀特牧师,他这边的这位是艾伦・里尔医生,苏格兰场请来为玛莎・加里森尸检的医生,”托马斯尽职尽责地介绍道,“二位先生,这位是泰晤士夫人。”   医生?   伯莎不禁多看了牧师身后的青年两眼,她倒是没料到警察请来尸检的医生会在场。   原谅伯莎多疑,这阵子一连串事件下来,让她对医生这个职业带着天然的警惕心。她略略侧头,不着痕迹地开口:“艾伦・里尔医生与玛莎・加里森事先相识吗?”   “我对她的事情感到抱歉,”里尔医生回答,“但今日我只是恰好路过。”   “恰好路过?”   “他是来拜访我的,夫人。”怀特牧师笑着接话。   伯莎挑眉。   这便是认识的意思了。   “原来是怀特牧师的朋友。”她说。   “大学同学,”怀特牧师语气和善,态度也相当随和,完全符合伯莎对一名神职人员的想象,“若非玛莎・加里森遭遇意外,我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来伦敦了。”   “我也不知道你成了牧师啊,”里尔医生说,“你可是学生物的!”   “我学生物是为了探究科学的答案,”怀特牧师坦然回复,“转行做牧师,是为了探究神学的答案,从某些角度来说,这其中没有什么区别。”   “……”   达尔文的棺材板要飞起来了!   原谅伯莎没这么高的觉悟,她实在是想不通一名学生物的大学生转行来贫民窟当牧师,能探究到什么神学答案。不过这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因而伯莎只是礼貌开口:“谢谢你,怀特牧师。”   怀特牧师却摇了摇头,他很年轻,却有一张温和的面孔,仿佛生来就适合干这行。听到伯莎的话,怀特牧师清澈的眼睛中浮现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悲伤:“理应是我谢谢你,夫人。为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出资,你有一副仁慈地心肠。我会日夜为你祈祷的。”   信封天主教的托马斯也说过这话呢,伯莎完全没放在心上,不过反正你们拜的都是一个人,应该不会冲突吧。   “早在你的事务所……开张时,我就考虑过得空去拜访你,”怀特牧师说,“却没料到最终会因一场葬礼相见。”   伯莎挑眉。   倒是他身边的托马斯颔首:“无妨,泰晤士夫人不是老杰西,相识即可,不用特地上门。”   言下之意也是提醒伯莎,哪怕是不信任何宗教,她也得意思意思,和白教堂附近街区的牧师打好关系。   伯莎能听的出来托马斯的弦外之音,难道怀特牧师听不出来吗?   他说日夜为其祈祷,而泰晤士夫人却没什么反应,身为教堂牧师,怀特很明白这便是泰晤士夫人不信神明的意思。   但牧师并未多言,只是又笑着与伯莎寒暄几句,亲自送他们离开。   “怀特牧师在这儿干了有一年,”离开墓园后,托马斯才出言解释,“看着像个圣人,其实肚子里面门清。但夫人你放心,这只能证明他为人灵活,心底却很善良。”   能得到托马斯这般高的评价,证明这位牧师确实人还不错。   “你信任他?”伯莎问。   “信任说不上,”托马斯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看了看手表,“和神职人员不起冲突就好――该死!”   “怎么?”   “东边几个铺子等着我去收拾摊子,”托马斯揉了揉额角,“夫人,若是没事我就……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他瞥了伯莎身后充当隐形人的邮差一眼。   若非邮差先生在,托马斯就算是让铺子的人等到明天,也得先把伯莎安全送回事务所再说。但现在那位福尔摩斯先生派了保镖过来,反倒是方便了自己人行事。   事到如今他们也不知道“邮差”究竟叫什么,不过也无所谓。看着托马斯这为难的模样,伯莎失笑出声:“抓紧去吧,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就先走了,夫人!”   得到首肯的托马斯打着伞转身离开,目送他飞快跑走,伯莎才后一步迈开步子。   只是她刚刚踏出墓园,便看到一侧的街边站着一位熟悉的身影――穿着黑衣、带着面纱也遮挡不住姣好面孔的年轻姑娘。   是拉顿夫人身边那位碰瓷不成的凯蒂。   伯莎不禁挑眉,她这幅模样,分明是来参加葬礼的。今日的白教堂区只有玛莎・加里森一人下葬,既然是认识的人,刚刚为何不出面?   反而是迎上伯莎的目光,凯蒂略略收敛了面孔中哀悼的神情,她小心走向前。   “夫人,”凯蒂开口,“感谢你为玛莎做的一切。”   “……你晚了几步,凯蒂,”伯莎说道,“托马斯先行一步走了。”   面前年轻的妓女莞尔一笑,却藏不住黑衣之下苍白的神情。   “我是来找你的。”她说。 第81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19   找她?   找伯莎还能做什么,上次碰瓷失败的时候, 伯莎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托马斯想娶谁就娶谁, 只要别招惹麻烦,伯莎完全不干涉。   凯蒂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应该能明白伯莎说这话的意思。   意思就是, 用不着迂回政策跑过来逼迫她, 或者讨好她,那没有意义。想嫁给托马斯・泰晤士, 就去找托马斯本人。   保不齐刚刚托马斯突然跑路就是因为看见了凯蒂呢。   伯莎默不作声打量面前的年轻姑娘一番, 她穿着一袭黑衣,这样的装扮无声地宣告了她的来意:“你来参加玛莎・加里森的葬礼。”   “是的。”   “为什么不进去?”伯莎问。   “因为……我和玛莎算不上认识,”她回答, “远远看着就好。让其他人知道我来参加葬礼, 也说不过去。”   凯蒂近乎悲伤地笑了笑:“她不是拉顿夫人的姑娘, 充其量就是住的很近罢了。彼此之间知晓对方的名字, 只是这样的关系。”   雨幕之下, 打着黑伞的姑娘维持着礼貌的笑意, 可眼神里的悲伤却几乎克制不住。   她似是不想如此失态, 以免泰晤士夫人会觉得自己为陌生人难过格外做作,因而蒙着黑纱的年轻姑娘低了低头,避开了对方灼灼目光:“但怎么说……兔死狐悲吧, 夫人。我和她是一样的人, 充其量就是我比她年轻而已。”   但她越是回避, 伯莎越觉得这般悲痛来的真实。   为谁悲痛?自然不是为了不怎么熟悉的玛莎・加里森, 而是为她自己。今日有妓女死在街头,谁知道明日会不会轮到自己。   还是那句话,若非走投无路,又有那个姑娘,特别是如凯蒂这般美丽且年轻的姑娘,愿意在白教堂区做这种行当来着。   “说正事吧,夫人,”凯蒂不欲和伯莎打同情牌,“我是来与你商讨上次交易的。”   很好。   她要是和伯莎打感情牌,伯莎肯定掉头就走,说正事嘛,那还可以谈谈。   这倒是让伯莎对凯蒂心生了几分难得的欣赏。   “你想谈什么?”伯莎饶有兴趣开口。   “拉顿夫人不想答应你的条件,”凯蒂回答,“现在你知道了,她是兰伯特・伯恩的好相好,不过是住处落在夫人你的地盘,她有靠山,就不想冒险。现在也好吃好喝有老情人庇护,何必当你的耳目。”   这不意外。   伯莎就知道拉顿夫人不会轻易答应自己的条件――泰晤士夫人可是想要整个妓院都成为自己的“情报机构”。听起来很美好,但做起来格外难。   毕竟现在拉顿夫人手底下的妓女们可没有经过训练,而且伯莎嘴皮子一碰,责任可是落在了拉顿夫人身上,完全属于吃力不讨好的行当。   “但是?”伯莎侧了侧头,既然凯蒂找上门来,就证明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是我愿意。”   凯蒂低声道:“还有其他年轻的姑娘们都愿意,我们或许可以避开拉顿夫人为你做事,夫人。”   说到这儿,伯莎大概就明白了。   她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为什么?这件事万一暴露了,得罪了你们的老鸨,你还有好处不成。”   伯莎故意刁难,凯蒂却反而一笑,悲痛的神情总算是减去了几分,流露出平日特有的精明。   “这不是有你,泰晤士夫人,”凯蒂说,“听说你从不让自己手下的男孩儿们吃亏,那我想……你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孩儿们受人欺侮,不是吗?”   果然是个聪明的姑娘。   伯莎闻言勾起嘴角:“可是我为什么相信你?你今天可以背着拉顿夫人找上我,明日也可以背着我找上别的靠山。”   “当然,夫人,”凯蒂丝毫不隐瞒自己的动机,“但前提是,我得能找到第二个靠山。”   说完,她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再次沾染上了不易察觉地悲伤:“我们只是不想做第二个玛莎・加里森。”   “我就直说了,夫人。白教堂区的帮派势力来来去去,却唯独只有你注意到了我们,”凯蒂继续说道,“也许因为你也是位女人吧。大家都说你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想来白教堂区也不过是个踏板而已。若是我们不及时抓住你,后面再来的人,又有多少可能会像你一样,能注意到红灯区的妓女。”   伯莎明白凯蒂的想法。   像她这样既漂亮又聪明的姑娘,岂会甘心于做社会底层的妓女?若非年轻时为自己着想,待到年老后疾病缠身,其下场还能比玛莎・加里森好到哪里去。   所以她选择“碰瓷”托马斯,想嫁给一名有前途的青年好洗白脱身。一计不成,凯蒂了解到不论是伯莎,还是托马斯都不是接受算计的善茬,于是她选择投靠泰晤士夫人。   打不过就加入,很简单的道理。   如她所说,泰晤士夫人还会亏待自己手下的女孩儿不成。今天嫁不了托马斯・泰晤士,帮伯莎偷偷递几年线索,她们想穿上衣服上岸,多少也容易一些。   只是伯莎这条船哪有这么好上的。   “你想的不错,凯蒂,”她感慨道,“能为自己未来着想,也知道拉着其他和你年纪相仿的姑娘,是个聪明人。”   “谬赞了,夫人。”   “但你是否考虑过,”伯莎一勾嘴角,似笑非笑,“我手头的资源很多。你们于我来说也不过锦上添花,实际上你根本没有和我谈条件的本钱?如果不是拉顿夫人亲自来说,你偷偷摸摸过来,还要我信任你,是否有点太想当然了。”   “我当然不会那么天真。”   面对伯莎故意唱反调,凯蒂不惊慌也不着急。   她捏了捏举着的伞柄,似是为伯莎的咄咄逼人而产生畏缩,但在事关前途的事情前,凯蒂还是忍住了。   “我……我知道,”她深深吸了口气,“你毋须信任我,夫人。是我们要讨好你,所以与其在这里干讲,不如等我们的实际行动。若是今后我们真的为你递来了有用的消息,你再考虑接纳我们的事情,如何?”   “那就要看你们的行动了。”   “谢谢你。”   凯蒂莞尔,而后认真开口:“那么现在,我就有一个有用的线索可以告诉你。”   这……便有些出乎伯莎意料了。   她来着一趟,不仅是为了讨好自己,更是拿来了干货。看来这姑娘是铁了心的想上岸。   其实伯莎不太喜欢凯蒂。   一见面就是打着算计自己来的,换谁都不会喜欢。   但今日一番措辞,凯蒂身上展现出来了一种专属于社会底层之人、誓死也要挣扎求活的欲望。这倒是让伯莎心底浮现出了几分尊重的意味来。   谁都不好过啊。   “你说,”伯莎开口,“我听着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事实上案发当晚,有人看到了玛莎。”   伯莎一凛:“为什么不告诉……算了。”   她们当然不会告诉警察,白教堂区的贫民对苏格兰场有着天然地抗拒,对她们来说,政府的公职人员是为体面人做事的,穷人和警察几乎就是对立关系。   在这种天然缺乏信任的条件下,就算有目击证人,也会选择缄口不言。   “说吧,”伯莎叹息一声,“都看到了什么?”   “也没有看到多少。”   凯蒂低声回答:“和我同一个屋子住的兰达,临睡前去拉窗帘,而后像是吓坏了一般跑了回来。我们都当她是看到了老鼠或者其他动物,没当回事。等到第二天兰达才说,她那天晚上看到了玛莎被什么东西挟持着――”   “什么东西?”   “她说她也没看清楚,”凯蒂说着,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的神色,“黑乎乎的有人一般大小,却四脚着地,拖着玛莎往小巷子里走。她说,那可能是吃人的怪物。”   “……”   怪物?   玛莎・加里森确实死在拉顿夫人住处附近的小巷子里,作案地点基本吻合,但……   这样的目击证词完全出乎伯莎的想象,尸检结果很清楚,玛莎・加里森是被人杀死的,杀她的人拥有丰富的解剖知识,理应是个受过教育的男性。   四脚着地的东西,不管是野兽还是鬼怪,不管吃人与否,它总不会拿着刀子,甚至是精准割喉吧。   “兰达可看清了,愿意为自己这番证词发誓?”   伯莎的语气不禁重了一些:“我无意恐吓你们,凯蒂,兰达这番话和目前我所掌握的线索完全不同,我需要她发誓愿意为自己所说的话语负责作证。”   “夫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伯莎语气凝重,“如果她不是在说谎,就证明案件比我预计的还要复杂。”   原本的案情虽然骇人,但明面上看起来比较简单。基本的尸检下来他们已经圈定了侧写肖像,让伯莎在意的无非是案件背后的关联。   但突如其来的“目击证词”,却又让案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伯莎打算明日再通知负责调查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可她没想到的是,就在玛莎・加里森下葬的当晚,事态再次发生了变化。   深夜时分伯莎已经入睡了,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她睁开眼,看到迈克罗夫特已然起身。   “是邮差,”福尔摩斯家的长子轻轻碰了碰伯莎的发梢,似是安抚,似是提醒,“我先下楼,你慢慢来就是。”   仍然穿着制服的邮差,仿佛单纯是为了一封紧急电报上门通知罢了。迈克罗夫特将他领进门,伯莎草草地披上外袍走下楼梯,连头发都没梳拢。   “怎么了?”她问。   “夫人。”   向来沉稳且努力维持低存在感的邮差先生,平平无奇地面孔中难得流露出了几分近乎于畏惧的痕迹。   “有什么东西……刨开了玛莎・加里森的坟墓。”他说。 第82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20   一个小时后, 深夜的白教堂区。   深夜的伦敦刚刚下过雨, 月亮已经出来了,冰冷的月光倾洒一地, 倒是提供了不错的视野。   伯莎走下马车, 几乎是一脚就踩进了泥地里。   空气中近乎于发酵的臭气, 这股臭气在白教堂区经久不散, 混上雨后的湿气更显得黑漆漆、空荡荡的街道环境恶劣。但她可顾不得这么多,伯莎直奔教堂之后不远的墓地,她和身后的邮差先生遥遥便看到墓地门前站着两名男人的身影。   伯莎了然:“你通知了小福尔摩斯先生。”   邮差:“是的,夫人。”   很好, 不愧是迈克罗夫特的人,不用伯莎多说他就想到了一切。这甚至让她有些嫉妒了,偌大的泰晤士事务所, 除了托马斯外, 连内德都没那么贴心呢。   伯莎向前, 看清除却先来一步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外,另外一名在场者是怀特牧师。   牧师看上去神色仓皇,白日仔细拢起的黑发凌乱,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令人奇怪的是他手中还拿着一把铁镐,伯莎清晰地看到怀特牧师拿着铁镐的双手,以及挽起裤腿的双脚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 他身后的坟墓被刨了一半, 牧师似是想把它重新填回去。   “怎么回事, ”伯莎讶然道, “你拿着铁镐做什么?”   “我……”   怀特牧师看起来有些茫然:“我想把挖开的坟墓填回去。”   伯莎:“填回去?!”   怀特牧师:“但是当我拿起铁镐的时候意识到要保护现场,就去给你拍了电报,夫人。”   所以你就这么拖着铁镐、蹭了一脚的泥,深更半夜去拍电报了?!   伯莎无语,原本还觉得怀特牧师人挺靠谱的,这么一看他也没靠谱到哪里去啊。   幸运的是他还是反应过来了。   和不禁腹诽的伯莎不同,福尔摩斯闻言后却流露出了几分困惑,他沉吟片刻,而后开口:“你说坟墓被刨了一半?”   “是的。”   怀特牧师读懂了福尔摩斯的问题:“应该是我看到了它,打断了挖坟的行为。”   伯莎:“它?你看到了什么?”   怀特牧师:“光。”   伯莎心惊得猛然一跳。   说完,牧师似是疲惫不堪地叹了口气,他用手抹了一把脸,青年看上去狼狈且迷茫,脸色格外苍白:“我和里尔医生聊到很晚,把他送走之后回来打算休息,临睡之前我在窗户里看到了一抹光,而后就……拿着铁镐冲了出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视线几乎立刻转向了伯莎。   她当然明白他想说什么!   凯蒂说和她住在一起的妓女看到行凶杀死玛莎・加里森的是“四脚着地的怪物”,而现在怀特牧师又说看到了“光”。   真理学会的图腾就是那一抹“光”,既是生物,也是光。这竟然和目前拥有的线索对上了。   “你看到了一抹光,”福尔摩斯追问,“这和你拿着铁镐冲出来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怀特牧师似是有些犹豫,他比面前二位前来问询的人还要困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用铁镐填坟墓了。”   伯莎:“……”   听起来有点可疑。   这事儿太奇怪了,看到了光之后就出来填土,其中完全没有逻辑。可要是就此怀疑怀特牧师,好像也没什么理由――他要是挖开坟墓,那倒是有嫌疑;他这是想把坟墓填回去,奇怪归奇怪,却说不通啊。   假设他在说谎的话,何必拖着铁镐出现在伯莎和福尔摩斯面前,这不是等着别人怀疑自己吗。   伯莎思索片刻,而后决定先从眼下的场面着手:“邮差先生?”   在背后当透明人的邮差立刻开口:“有什么吩咐,夫人?”   伯莎:“帮怀特牧师请个医生过来……就把巴茨医生叫过来吧。”   邮差:“好,是否需要通知泰晤士少爷?”   伯莎:谁?   她愣了一愣,才意识到邮差口中的“泰晤士少爷”指的是托马斯・泰晤士。   好家伙,都混上少爷这种名头了呢。伯莎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她考虑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用了,你先把怀特牧师送回教堂,然后把赛克斯和内德喊过来陪同他。”   一来托马斯是天主教徒,让他没事往基督教的教堂跑,总感觉怪怪的;二来……不知道是不是伯莎多想了,她总觉得现在怀特牧师魂不守舍的样子,和托马斯从朗恩博士的实验室归来后的状态及其相似。   托马斯是见到了墙壁上的符号,难道怀特牧师也见到了吗?   等到怀特牧师整理好情绪,她得去问问。   但现在……牧师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估计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目送邮差将怀特牧师请走之后,伯莎才收回眼神,转头看向歇洛克・福尔摩斯。   她吩咐行动的功夫,福尔摩斯已经走到了墓地旁边,蹲下来似是在观察什么。   伯莎跟了上去。   走出墓地的石板路,被雨水浸润过的土地泥泞不堪,连走路都很艰难。伯莎一脚陷了进去,自知这双鞋基本是要报废了。   下过雨可不是什么好事。   下过雨意味着线索的流失,在这种泥地里,多少留下的脚印、指纹,都会被雨水冲刷干净。伯莎顾不得体面干净,拎起裙摆停在福尔摩斯身侧:“你发现了什么?”   “这里。”   蹲下身的福尔摩斯指了指面前一小块土地。   即使有月色帮忙,伯莎仍然稍稍俯身才得以看清面前的一切――   那是几个模糊不清的脚印,以及……手印。   模糊印记的分布相隔不远,呈现出手印和手印距离靠近、脚印和脚印距离靠近的现场。伯莎微微瞪大眼:“这是……”   福尔摩斯:“有人曾在玛莎・加里森坟墓附近爬行徘徊,有意思。”   爬行?   那一刻,伯莎只觉得有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袭上脑门。   这可是墓地啊!   深更半夜、身处墓地,在某人的坟墓四周爬行徘徊,这是人做的事情吗。谁知道这些手印脚印属于死人还是活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近距离观看之下,玛莎・加里森的坟墓虽然被刨开了一半,但她的棺椁仍然完好无损,应该就是这……不知道是人是怪物的“东西”刨坟过程中,让怀特牧师无意间打断了。   但既然是“人”,怀特牧师为什么说看到了一抹光呢。   无数问号在伯莎心底纷纷立起来,她看向福尔摩斯:“白日我刚刚接到线人消息,事实上有妓女看到了案发当晚玛莎・加里森被拖进了小巷。”   福尔摩斯在黑暗中抬起头来。   伯莎将白日凯蒂的话语转述给侦探,后者陷入深深地思索当中。   “如果确实有人看到了袭击玛莎・加里森的是只怪物,”福尔摩斯说,“倒是和现在的情况大抵对上了。那么问题在于,用手脚爬行的人,如何能够熟练使用解剖知识?”   “或许杀人的与抓人的不是一回事。”   “……”   福尔摩斯闻言微微蹙眉,他似乎还有其他考量,却没有及时出言反驳。   沉默在深夜的墓地扩散开来,冷风一吹,连不信鬼神的伯莎都觉得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她急忙摇头:“先出去吧,等赛克斯来了,先让他将坟墓填上。”   说完二人离开了墓地。   “这名怀特牧师很有问题,”伯莎站在墓地附近的街道开口,“我会派人盯着他,等到他情况好转再询问具体的情况。眼下你我拥有的线索太过零散,得抓紧了,歇洛克,不能一直处在被动局面。”   伯莎总觉得手中掌握的信息互有关联,却始终缺点什么。   比如说现在,一方面从玛莎・加里森的尸检结果得知,凶手理应是名受过良好教育、拥有解剖知识的成年男性,他很可能是名医生。这或许与福尔摩斯兄弟正在调查的医学刊物有所关联――至少如果是医生的话,凶手肯定从杂志上见过真理学会的标志。   另外一方面,根据妓女兰达和怀特牧师迷迷糊糊的措辞,能够拼凑出来的却是“怪物”和“光”的说法。这又和朗恩博士实验室中代表真理学会的符号,以及实验动物能够扯上关系。   但关键问题在于,若此案确与真理学会有关,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之前的试药案,为的是研究相关药材,现在杀死妓女,又能得到什么结果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也赞同伯莎的看法,瘦削的青年微微颔首:“如今就差那一块含有关键信息的拼图了。”   ――一旦找到它,也许所有的线索都会串联起来。   话题到此,出去带话的邮差先生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地回来了。   “已经吩咐好了,夫人,”邮差说道,“内德・莫里森会以最快的速度带赛克斯前来。”   “好,麻烦你。”   “还有,”邮差又补充,“福尔摩斯先生问你可否调查结束?若是需要在室外久等,最好回马车披上衣衫。”   福尔摩斯:“……”   刚刚流露出离开意向的・福尔摩斯,如闪电般猛然转头,看向街道对面停着的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   堂堂大侦探是什么人?仅凭着一句话,他就已经推断出了前因后果。   “你――”   福尔摩斯再次露出了一副意料之外的震惊神情:“迈克罗夫特在马车上,不……该死,你和他睡到一起了!”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吗!伯莎顿觉好笑,早在你哥坦荡荡承认自己多了一位情人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有这一步吧!   迈克罗夫特确实在马车上,深更半夜到墓地探访,他要是不选择陪同而是在家一个人睡大觉,那才是有问题呢。   自诩绅士的福尔摩斯家长子自然不允许自己的“未婚妻”独自前去,只是碍于他本人从未在此案露过面,干脆停在马车上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怎么。”   瞧见歇洛克・福尔摩斯这比见鬼还震惊的模样,伯莎便克制不住恶劣心态,开口逗他:“你兄长是位单身男人,我是位单身女人,发生点什么也不奇怪吧。他和女人睡觉,你怕什么?”   须臾功夫足以歇洛克消化眼前的事实,瞬间的惊讶过后,青年侦探又恢复如常那般冷淡的面孔。   听到伯莎的话,他轻轻一哂:“迈克罗夫特的私生活我无权干涉,这是他的自由,身为兄弟我理应尊重他。但是我们的母亲那边……”   伯莎:“嗯?”   福尔摩斯:“……”   向来胸有成竹、在刑侦破案方面近乎无敌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俊朗面孔中浮现出几分控制不住地尴尬。   伯莎恍然大悟――这种尴尬神情,任何被催过婚的单身青年都很熟悉的。   想想老福尔摩斯夫人是什么人,伯莎可是亲自领会过她的过人之处。原来老夫人总是催促迈克罗夫特找对象,还不是因为他是家中长子嘛。   现在可好,家中长子有了“未婚妻”,都走到同床共枕这一步,那老夫人的目标自然而然会转移到小儿子身上。   合着歇洛克是一直拿他哥做挡箭牌呢。   想通这点后伯莎忍俊不禁:原来天才也会有和普通人一样的烦恼,她顿时心理平衡了!   “那我是不是该祝福你早日脱离单身汉行列啊,谢利?”伯莎揶揄道。   回应她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不屑一顾的冷哼:“无意冒犯你,泰晤士夫人。但我并没有在我的人生规划中为任何一位女士留下停留的余地。若是无事,我就先行回去了,倘若案件,或者掘墓之事再有进展,请立刻通知我。”   伯莎笑吟吟:“那就不送了。”   福尔摩斯淡淡颔首,而后跨步离开。   等到歇洛克・福尔摩斯走出墓地,伯莎才叹息一声:“回去吧,也别让迈克久等。”   ***   伯莎原本的打算是,等到第二天再抽空来教堂看看情况,顺便问一问牧师这掘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转天一大早,她刚来到事务所,人还没坐稳,怀特牧师第一时间敲响了泰晤士事务所的大门。   听到内德转话,伯莎从二楼走下来,偌大的事务所大厅内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吱声,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怀特牧师。   牧师的面孔依然苍白,看上去没有比昨夜的情况好上多少。托马斯见他摇摇欲坠地模样,急忙拎了把椅子送到他身后,却被怀特牧师摇了摇头拒绝了。   “情况紧急,”说着他抬头看向伯莎,“出现了第二名死者,泰晤士夫人。” 第83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21   说完这句话, 怀特牧师身体晃了晃,要不是托马斯・泰晤士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 把牧师按在椅子上, 他非得直接栽到地上不可。   这可把整个事务所的人都吓了一跳, 包括伯莎。   “怎么回事, ”伯莎扭头看向内德, “他昨天就一直这样吗?”   “这……”   大姐头鲜少会如此出言诘问, 内德冷汗都下来了, 急忙辩解:“巴茨医生昨夜就诊时说牧师有轻微的发热情况, 开了些安神的药物给他。我和赛克斯离开的时候他还在沉睡, 没出现什么问题。”   发热?   他这幅面目苍白、冷汗淋漓的样子,倒确实像是发热的模样。   在维多利亚时代, 发热可不是什么好现象。放在二十一世纪轻微炎症造成的发热可以使用抗生素药物, 但是在十九世纪的伦敦,伯莎去哪儿给他找抗生素去!   “我没事,泰晤士夫人, ”怀特牧师靠在椅子上艰难开口,“案发现场在、在囤货区。”   “你已经去过了?”伯莎问。   “是的。”   “……”   拖着发热的身体从教堂跑到囤货区, 又跑来了泰晤士事务所, 他就不怕自己半路晕在路上吗。   伯莎微微蹙眉, 转头招呼内德:“事务所太乱了, 你带他去南岸街的酒吧旅店静一静, 刚好让巴茨夫人把她丈夫再请来看看。发热都治不好, 那就抓紧改行当什么医生!”   “是, ”内德扶了扶镜框,“我会逐一转达。需要把福尔摩斯侦探请过来吗?”   这还差不多。   “通知他一下,”伯莎满意颔首,她抬眼看向托马斯,“你跟我走。”   他们抵达的时候苏格兰场已经派来了人,围住了案发现场。   托马斯先行下车,把一张纸钞塞到了办案警察的手里:“麻烦了,先生,我家夫人想亲自看看案发现场。”   “泰晤士夫人想亲自看看?”   警察一愣,而后瞥向托马斯身后的马车。   透过马车车窗,他能看到的是一个瘦削、且将头发高高盘起的女人身影。   泰晤士夫人的身影引人浮想联翩,可是白教堂区附近的警察却没一个见过其人,甚至有人传这位泰晤士夫人的存在不过是托马斯・泰晤士打出来的幌子――他曾经是杰西帮的人,想要掀翻老杰西总得师出有名。   而现在……   看样子传闻是错的呢。   “可以是可以,就是里面的情况有点难看,”警察善意提醒道,“别吓着泰晤士夫人。”   “谢谢你关心,先生。”   托马斯客气地笑了笑:“但我们家夫人什么都见过。”   “夫人,”托马斯及时提醒道,“里面情况好像比上次还严重。”   “无妨。”   伯莎穿越前可是专职的罪案记者,她什么没见过?   她带着托马斯大步跨过封锁线,转到囤货区后巷,下一刻就险些被冲天的血腥味给撅过去。   落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血,到处都是血。   大片血迹染红了雨后湿润的土地,血液凝固后黑色的泥土开始发硬、发干,和死者的衣着伤口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区别。   受害人横躺在地面上,面目狰狞、姿态扭曲,喉咙和腹部都被开了巨大的口子,连肠子都被拖出来撒了一地,场面极其难看。   她似是生前为了求生而拼命挣扎过,但仍然难逃凶手屠刀。   “天。”   托马斯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差点一个没站住。他急忙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这,这……凶手究竟是人还是野兽?!”   伯莎冰冷冷地扯起嘴角:“我也想知道,手套?”   托马斯立刻把白手套递了过来。   停在尸首旁边后,伯莎决定收回前言,即使是罪案记者,这种场面他也真没见过多少。   “帮我记一下。”   简单的观察过后,伯莎头也不回地开口:“死者是名女性,头发稀疏发黄,衣物也已经洗到发白,大概四十岁左右,且财务状况不是很好。”   托马斯立刻拿出纸笔:“好的,那……夫人,死亡时间呢?”   伯莎的视线挪到染血的泥土之上。   凝固成型的泥地刚好把受害人“包”了进去,不幸中的万幸,受害人死后没有被人移动过,这里就是案发第一现场。   也就是说,她倒地时湿润的泥土还没开始干燥。   “应该是昨夜下雨后不久,”伯莎开口,“大抵和我去见怀特牧师同一时间。”   说完伯莎从口袋中拿出一枚干净的小刀,撬开受害人的嘴巴。   “她被打没了两颗门牙,”伯莎不禁蹙眉,“生前遭到过凶手的殴打。”   “受害人是被打死的?”托马斯讶然问。   “不是。”   伯莎遥遥为托马斯指了指受害人的喉咙:“依旧是精准无误的两刀割喉,再加上腹部开膛,死因应该是失血过多。”   倘若之前伯莎对怀特牧师口中“第二名死者”的说法心存怀疑――又死了一个人,也不见得是同一人所为――现在她却决定肯定怀特牧师的猜测。   这名不知道身份的受害人和玛莎・加里森都死于手法娴熟的割喉,凶手很可能是一个人。   “派人打听打听她的身份。”伯莎叮嘱道。   “中年女人,四十岁左右,没什么积蓄,”托马斯重复了一遍刚刚伯莎的尸检结果,“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夫人?”   “有。”   伯莎想了想,开口:“既然是深夜遇害,多半是没有老鸨管理,晚上出来站街的妓女了。她的活动范围应该就在囤货区附近。”   “我知道了。”   托马斯暗中咋舌:就说他们家夫人根本不怕这种场面了,光是在案发现场站了一会儿就得出这么多信息,也不比歇洛克・福尔摩斯差多少嘛。   “除了这些,”托马斯问,“关于凶手……夫人可看出什么来了?”   “有也没有。”   伯莎说着起身,喃喃低语:“上次是三十九刀,这次却只割喉开膛。倘若凶手真的是一个人,就有点麻烦了。”   “麻烦?”   “凶手的行为在升级完善。”   伯莎最怕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假设这名受害人和玛莎・加里森死于同一名凶手,那么两次命案下来,杀人犯的作案手法已经出现了固定模式。   他倾向于割喉杀人,且对待受害者有如对待牲畜般粗暴。第一次连捅三十九刀似是泄愤,而第二次他的“发泄”方式则有条理的多。   另外他选择开膛破肚,一刀解决问题,且同样用到了解剖知识,无疑更接近于最开始对他的侧写内容。   这让伯莎开始担心起来,之后恐怕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受害者。   ――是的,她怕这是一名连环杀人犯。   维多利亚时代还没有连环杀手(Serial Killer)这个概念,真正将这类杀人犯做出精准定义和科学分析,则要等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   伯莎曾经是罪案记者,她自然对历史上著名的几个连环杀人案件有所研究。   她非常清楚,几乎所有的连环杀人犯在最初几起案件中都有行为升级完善的过程。   “升级完善?”   托马斯显然不明白伯莎的用词:“夫人你是指?”   伯莎冷冷笑出声音,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嫌恶凶手。   “再熟练的屠夫也有新手时期,第一次屠宰羔羊,手法不够熟练,把场面弄得过分难看也算是情有可原。但一回生二回熟,之后该割哪儿、走什么程序,自然是固定下来了。”   托马斯:“……”   看着伯莎暗金色双眼里的冷光,托马斯打了个寒战。   这就害怕了?伯莎话还没说完呢。   她还没说的是,连环杀手的杀人动机、模式和目标都是固定的,当凶手熟练掌握了行动方式后,他还会继续挥动屠刀。   今后如果再出现受害人,其身份肯定依然是妓女。   这确实很麻烦。   连环杀人犯曾经在二十世纪末期泛滥,其中繁杂的社会原因略过不提,客观上还是因为刑侦破案的技术水平不足,导致抓不住他们。   伴随到时间走入二十一世纪,连环杀手的数量就少了很多。原因很简单,科技发达了,刑侦破案水平自然也随之上升。有DNA数据库、犯罪信息数据库,再加上相当科学的现代刑侦技术,一名罪犯想要逍遥法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现在伯莎不在二十一世纪,她在维多利亚时代,没有任何科学技术作为刑侦辅助,唯一还算是外挂的就只有福尔摩斯兄弟了。   她思及此处,抬起头来,刚好看到歇洛克・福尔摩斯匆忙跨过了警戒线。   瘦削的青年迎上伯莎的目光,却连脚步都没停。他直奔受害人面前,停在原地半晌,而后蹲下来不知道在沉思何物。   伯莎知道他在考虑什么:“我没有看到任何什么四脚着地的人类,或者怪物的踪迹。”   也就是说,这次案件和玛莎・加里森案一样,仅从现场来看,作案人只有一个,就是那名拥有熟练解剖知识的中产阶级男性。   福尔摩斯没回答,他在尸体旁边停了许久,最终观察完毕后起身:“她的孩子呢?”   托马斯:“啊?”   伯莎:“什――你说她有孕在身?!”   歇洛克・福尔摩斯没有理会当场愣住地泰晤士夫人和她的手下,而至径直站起来,在四周寻觅一圈,最终于满地泥泞之间,找到了被泥土遮盖的一个肉块。   那是一个已经拥有基本人形,却只有巴掌大小的胎儿。   被扯出母亲子宫的胎儿已然乌黑发紫,和四周的泥土混在一起,伯莎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是的,有孕在身,”福尔摩斯用了过去式,“三个月,胎儿被凶手拖了出来。”   那一刻,伯莎如坠冰窟。   她听见向来自诩文雅的托马斯・泰晤士骂了一句脏话,而后伯莎的思绪几乎是立刻转移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认知当中去。   ――是的,没错。身为曾经的罪案记者,她自然对历史上著名的几个连环杀人案件有所研究。   发生在十九世纪的白教堂区,死者也许都是妓女,第一名受害人身中三十九刀,第二名受害人被当场剖腹,连腹中的胎儿也被拖了出来。   倘若到这个地步还认不出来他们面对的是谁,那伯莎真是白和刑事罪案打了一辈子交道。   他们面对的是十九世纪轰动伦敦的大案,也是百余年后全世界著名的悬案,以及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名连环杀手。   他有个代称,叫开膛手杰克。   “夫人?夫人,你还好吧?”   托马斯的声音把伯莎呼唤回现实,他担忧地开口:“你要是,呃,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先让福尔摩斯继续追查?”   “无妨。”伯莎定了定神回道。   她深吸了口气:“从今天起,但凡属于我们管辖范围内的地方,一旦过了九点之后不许有妓女上街,把话放给拉顿夫人和其他红灯区的老鸨妓女,到了晚上回家乖乖亮灯等人上门。”   托马斯:“呃……”   伯莎不等回复,转身走出囤货区的后巷。   她气势汹汹,搞得跟来的男孩儿们各个摸不到头脑,唯独托马斯明白伯莎在想什么,他紧跟而上:“夫人,这样直接下命令不行,红灯区的女人可不会领你这个情,许多……许多妓女不出来接客,她们会饿死的。”   也是。   听到托马斯由衷劝诫,伯莎从心底涌上来的恶感倒是平复了一些。   对于社会底层的贫民来说,今日有口吃的便顾不得明天了。在街头被杀是死,不出来接客没钱饿死也是死,又有什么区别?有些妓女甚至拖家带口,她一天没收入,挨饿的或许是全家老小。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伯莎以帮派首领地名义下达宵禁命令,也会有人冒险夜晚出门,搞不好到头来还要埋怨泰晤士夫人不近人情,白白丢了刚站稳脚跟时挣来的好名声。   确实不能直接下达禁令。   伯莎思忖片刻,决定走迂回路线。   “你把吉普赛人那边的玛利亚找过来,”伯莎开口,“再把逮不着和车夫米基也叫过来。”   “夫人?”   开膛手杰克在之后百余年间都是一场找不到凶手的悬案,即使在二十一世纪DNA技术发达之后,相传利用DNA检测找到了真凶,他的犯案动机、作案方式,案件背后隐藏的故事仍然不为人所知。   放在案情发生的当下,伯莎几乎是在和一整个谜团作对。   不就是谜团吗?!至少伯莎记得他下一次犯案的大致模式和地点。   伯莎一双暗金色的双眼熠熠生辉,她有的是解谜方式――伯莎就不相信她把符合作案目标的女人们都藏起来,凶手还有人可杀。   “既然不领情,就别怪我吓唬人了。”   伯莎暗金色的双眼中闪过几分锐利痕迹,她摘掉沾染了血污的白手套,慢条斯理道:“不畏惧泰晤士夫人,总不会也不敬畏神鬼吧。”   要知道她来到伦敦,几乎就是靠装神弄鬼起家的! 第84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22   三天后, 囤货区前街。   太阳刚刚在天边冒头,囤货区早起的工人们便发现今日竟然有比他们更早到的不速之客。   这批不速之客统一穿着黑色衣裙, 上面点缀着繁杂且神秘的黑色纹饰, 全部一身乌黑的女人队列中, 唯独打头的那位手里捧着盒子大小的十字架。   她们一边念着《圣经》的内容, 一边朝着囤货区的街道洒水。   是送灵之人啊。   念及囤货区之前发生的惨案, 路过的人纷纷选择驻足观看。统一制式的送灵队伍秩序得当, 她们就像是穿入人间的灵魂, 划破清晨的浓雾默默前行, 除了《圣经》里的词语之外再无他言。   待到日光正式驱散了浓雾, 伦敦的天空难得放晴之时,这批送灵的队伍就像是鬼魅一般消失了。   而囤货区的工人们惊愕地发现, 送灵人路过的位置, 她们洒的明明是清水,可街道的地面上却遍布近乎于墨的污渍黑泥。   “上帝呀。”   一名年迈的工人在人群中咳嗽着开口:“她、她们这是在驱、驱邪呀!”   那名工人又咳嗽了几声,用被烟囱熏坏了的嗓音继续解释:“圣水落地后变成黑色, 是因为她们杀死了恶魔。”   恶魔?!   德高望重的老工人一句话,让囤货区所有人的心底都心生一种莫名的恐惧之心。   ――难道囤货区之前的惨案, 是因为有恶魔作祟?   而送灵的女性队伍离开囤货区后, 她们便换回了吉普赛人的衣衫, 打头的玛利亚亲自前往南岸街。   一进泰晤士酒吧的门, 还没来得及站稳, 就听到熟悉的女声开口抱怨:“就是洒洒水而已啊, 玛利亚!怎么连这都干不好, 我涂在地上的绿矾许多都没沾上水,等天大亮了会被发现的!”   吉普赛女郎冷着一张脸回敬道:“你觉得不好,你亲自去啊。”   坐在吧台边的泰晤士夫人言笑晏晏:“我就不去,我就要挑毛病。”   玛利亚:“……”   怎么能有你这么不要脸面的女人!   玛利亚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之前以为她是基督徒才对其他民族的宗教信仰满不在乎,结果她竟然连基督教都敢搬出来骗人,这女人放在火刑架上估计烧都烧不死了!   “下次不要让我再干这种事情!”玛利亚恨恨道。   “这么巧,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伯莎洋洋得意,“内德?结账。”   有本事你别因为报酬丰厚接下委托嘛,伯莎挑刺起来心安理得,自古以来给钱的才是爸爸,当了一辈子社畜,终于轮到伯莎当雇主了,她必须得事逼起来好不好。   坐在一旁的小会计内德忍着笑容掏钱给玛利亚,付完账后转头:“夫人,轮到咱们了?”   伯莎:“去吧,记得低调点。能不能成全靠你们散播消息,还有,找人把没洒上茶水的绿矾擦了。”   什么恶魔,什么驱邪,要是死个人能用圣水搞定,这世间还要警察干嘛。   玛利亚洒的根本不是什么“圣水”,就是茶水而已。伯莎事先请人在囤货区的地面涂了绿矾,绿矾和茶水发生化学反应后迅速氧化,“圣水”就变成了黑色。   看起来怪吓人的,其实就是高中化学知识罢了。   吉普赛人的任务完成,接下来就靠他们自己人散播谣言。内容还是伯莎亲自编造的――两起惨案的凶手都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恶魔专杀深夜仍然在外游荡的中年妓女,所以这段时间内妓女和嫖客最好安分一点,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别让怪物纠缠上一家老小。   “你以为这就能阻止别人出门了吗,”玛利亚不屑地出言泼冷水,“妓女不接客,迟早会饿死,就算用鬼怪吓人,她们也会冒死出门。”   那是当然。   伯莎也不指望着一两个谣言能阻止别人出门。   她往吧台上一靠,懒洋洋道:“不然呢,我还能代替政府下达宵禁命令不成?我已经把凶手的作案时间和目标人群都公诸于众了,该警告的已事先警告,再多的事情我也做不了。”   深夜作案、目标是中年妓女,谣言说得清清楚楚,即使不能阻止妓女出门接客,至少也能起到警示作用。   玛利亚冷哼一声,没再多说,选择和小会计内德一起离开,仿佛再与伯莎多呆一秒都会惹祸上身一样。   等到他们离开,坐在一旁的托马斯才笑着开口:“夫人,你其实可以请其他人来做这些事的。”   伯莎一勾嘴角:“我不,下次我还请她。”   托马斯:“……她已经很讨厌你了,夫人。”   “就是因为她讨厌我啊。”   伯莎笑吟吟道:“一边讨厌我,一边还要求着我给钱好爽哦,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甲方爸爸。”   托马斯:???   虽然听不懂夫人在说什么,但感觉她现在笑起来的模样好可怕!   玩笑过后,伯莎才收敛笑意,转头看向托马斯。   “吩咐你的事情办了吗?”她问。   “已经准备妥当了,”托马斯开口,“去汉伯宁街盯紧一名叫安妮・普尔的妓女。”   “别太声张。”   “我明白……”托马斯应着应着,面露犹豫。   “怎么?”伯莎敏锐道。   “呃,你说别太声张,所以我请了一名姑娘过去,好接近她,”托马斯为难道,“是赛克斯的女人,不过你放心!夫人,他女人比他靠谱多了。”   赛克斯还有女人?!   伯莎不禁讶然,她之前从未听说过!这让她不禁反思了一秒是不是平日对赛克斯太疏于关怀了,虽然他是半路被自己胁迫加入的,但现在好歹也是一家人了嘛。   “赛克斯也挺靠谱的,你这是偏见,”伯莎思忖着开口,“她一个女人也不安全,你让雅各布跟着她带话。”   托马斯闻言猛然一凛。   雅各布,自然是雅各布・泰晤士,也就是托马斯和伯莎那些没有血源关系的胞弟之一。   派一名泰晤士过去,这次任务就完全变了一个意味。   “我知道了,”托马斯的语气沉了下来,“安妮・普尔很重要。”   “是的。”   她当然重要。   伯莎不记得开膛手杰克案的全部受害者名单,但是她清晰记得第三名受害者,是汉伯宁街的妓女安妮・普尔――也是开膛手杰克犯下的诸多案件中,最为著名的一件。   这是他第一次在伦敦东区的住宅区犯案,也是真正的借由此案在整个伦敦“打响”了自己的名号。   因而,这更是抓住他马脚的最好机会。   在事先知道案件发展的前提下再抓不住杰克其人,那伯莎罪案记者的脸面也别要了。   “去吧,”她深深吸了口气,“但也别有压力,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条线上。”   “那另外一条线……”   托马斯说着,下意识抬头看向酒吧二楼。   伯莎的面孔稍稍一冷,而后挂上了标志性非笑似笑的神情。   “交给我就行,”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落在泰晤士夫人手上,他还想跑?”   ***   布莱恩・怀特又做噩梦了。   他很清楚自己身处噩梦当中。   因为现实中不会血迹遍布土地,空气不会扭曲摆动,落入视野的环境不会遍布他无法言说的色彩和生物。   怀特牧师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梦见了这个场景。   初次与之相见的感受始终在他的潜意识当中徘徊,他清晰记得当时的每个想法――震惊、恐惧、想要逃离却始终逃脱不开,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变得混沌不堪,唯独头顶的那抹光、那抹光……   “不。”   必须得醒来。   上帝保佑他,他必须要醒过来,如果醒不过来,他将会再也无法醒来。   “不!!!”   怀特牧师睁开眼睛,猛然从噩梦中清醒。他气喘呼呼地从床铺起身,只觉得冷汗顺着脊背止不住下落。   谢天谢地,是上帝保佑他再一次从噩梦中挣脱,再一次回到这人世间。   牧师缓缓舒了口气,而后抬眼,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在教堂之中。   陌生的环境干净简洁,怀特牧师望着身下洁白的床单半晌。   “醒了?”   ――突如其来的沙哑女声让怀特牧师一惊,他循声看过去,发现干净的旅店卧房内,还坐着一名女人。   是泰晤士夫人,她穿着一身黑色衣裙,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神情,正用灼灼目光盯着自己。   是了,怀特牧师想起来了。是泰晤士夫人派人将他带到了她的酒吧二楼,而后请医生来帮自己看病。意识到这点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了下去。   “谢谢你,夫人。”牧师由衷开口。   “不用客气,理应是巴茨医生谢谢你才对,”泰晤士夫人侧了侧头,“你要是再不退烧,苏醒过来,他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啦。”   “……”   怀特牧师下意识想张口说些什么,但念及面前的是一名帮派头目,到底是选择了沉默。   不错,这名青年还挺知分寸的。   伯莎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现在你高烧退去、理智也足够清醒,总是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了吧,牧师?”   “问题?”   怀特牧师有些茫然:“你想问什么问题,夫人?”   伯莎闻言失笑出声。   牙买加女郎笑容满面,可暗金色双眼中却暗藏危险。   “非得要我把最后一层脸面也撕开吗。”   她说。   “问什么问题?自然是你和那抹‘光’的关联,怀特牧师。” 第85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23   “问什么问题?自然是你和那抹‘光’的关联, 怀特牧师。”   这句话落地,旅店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怀特牧师坐在床上静静看着一袭黑衣的伯莎,自知这个问题是略不过去了,牧师颇为疲倦的叹息一声。   伯莎挑眉,而后抽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擦擦汗。”   这让怀特牧师脸上一红:他一身衣物已然被汗水浸透, 味道肯定不好闻,这太失礼了。   “谢谢。”   怀特牧师窘迫地接过伯莎的帕子, 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而后他抬头:“夫人,我不明白你的问题具体指什么……夫人?”   “嗯?我听着呢。”   话是这么说,但伯莎却转身从身后拿出了一本杂志刊物,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杂志, 头也不抬:“你当然明白我问的是什么, 玛莎・加里森的坟墓被刨了大半的那晚上, 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送走里尔医生, 临睡前拉开窗帘, 看到了一抹光。”   “嗯哼。”   “你是在问我那夜发生的事情吗,夫人?可是我……”   怀特牧师流露出几分为难的样子:“我说的全部是实话。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拿着铁镐站在墓地前了。”   伯莎无动于衷地侧了侧头。   她没接茬, 而是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杂志, 一时间室内唯独只有纸页翻动时的沙沙作响。   “啊, 找到了!”   最终伯莎打破了诡异的气氛,她轻快的语气仿佛玩赢了什么游戏。伯莎的手指停留在杂志的其中一页上, 而后拎着页面展示给怀特牧师看:“眼熟吗?”   怀特牧师扫了一眼页面, 瞳孔骤缩。   他接下来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伯莎这才正眼瞧向僵硬在原地的怀特牧师, 勾起一抹近乎得意的神情:“认识啊?那太好啦,可让我逮到一个活的。”   她拿出来的杂志正是巴茨夫人提供的《医学与科学研究》,展示给怀特牧师的那一页上清晰无比印着真理学会带有双重含义的图腾符号。   “原来问的是这件事,”怀特牧师回过神来,苦笑出声,“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请。”   “你是怎么知道我与此事有关的,夫人?”   “我不知道。”   伯莎恶劣地笑了起来:“我诈你的。”   怀特牧师:“……”   是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怀特牧师是真理学会的人,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与开膛手杰克有所关联。但偏偏他就是学生物的,偏偏他声称自己见过一抹“光”。   而真理学会的那个符号,既是生物,又是光,这不是巧了吗。   谜团的拼图中少了一块,而怀特牧师刚好就位于两条线的中间――在开膛手杰克案受害者的墓碑附近见到了“那抹光”,而见到“那抹光”后的样子又刚好和托马斯当时魂不守舍的架势一模一样。   伯莎自然要牢牢抓住他不放手。   讲道理,她可是帮派头目,还是打着封建迷信幌子招摇撞骗的那种,她做事从来不需要证据,伯莎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话术钓鱼执法。   诈他一诈而已,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原来你在调查此事,夫人,”自知上当后,怀特牧师无奈道,“就这个符号,你知道多少?”   “反过来套话就免了,牧师,”伯莎完全不上当,“说说你知道多少吧。”   “这是南美洲某个土著部落的图腾,当地崇拜的图腾不是现实存在的动物,而是传闻中才出现的生物,它以光的形态存在着,”牧师流利地回答,“这个符号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来自群星之间的一抹色彩’。”   “一抹色彩?”   “是的,当地部落认为这一抹来自群星的色彩是活的,它是指引者,但凡这抹光映照过的地方,所有生物都会进入它的体内,成为更高等的存在,最终跟随它离开地球,前往群星当中去。”   “……”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这“生物”以光的形式存在,光又是哪来的体内?   这种传闻听起来倒很符合土著部落的传说故事画风,只是与地球上的生物学,哪怕是二十一世纪的生物学都完全不搭边。   但不管怎么说,追查真理学会这么久,伯莎终于知道他们的图腾符号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竟然还挺浪漫地,不是吗?她一勾嘴角:“看起来我还得感谢这名凶手,送了个还没彻底发疯的线索上门。”   牧师却失笑出声:“你又如何确定我还没疯呢,夫人?”   伯莎一愣。   “我确实忘却了很多事情,不止是那一晚,这绝非敷衍你,泰晤士夫人,”面前的青年出言解释,“事实上那日里尔医生来看望我,也不是单纯为了叙旧,他是来为我看病的。里尔医生完全没料到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牧师没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伯莎。   老实说,如果抛开乱七八糟的案件谜团不说,怀特牧师确实很适合当神职人员。或许是这双眼睛的原因,当他静静地注视着伯莎时,她只从中看到了几分超脱于生死的神性。   在此之前,伯莎只在小阿历克斯的脸上看到过这种干净的眼神,然而小阿历克斯只有三岁。   “这个符号是我发现的,夫人,”怀特牧师最终开口,“当时的我刚大学毕业,跟随导师前去南美洲实地考察。在一个遗迹中我和其他考察队员发现了这个符号。”   “我想接下来没发生什么好事。”   “是的,只有我活了下来,在床上久病三个月,所有的医生都说我活不了多久。”   复述起过往的灾难,怀特牧师的神情淡然,他甚至轻轻扯了扯嘴角,仿佛不过是在和朋友闲谈:“我的导师已经开始为我张罗后事了,可是在牧师为我诵读《圣经》时,我竟然奇迹般好转。”   “听起来像是老套的传教故事,但事实上就是如此,”牧师说,“之后我回到伦敦,决定成为一名牧师。既然基督救了我,我也应该代替他去拯救别人。一年前白教堂区的牧师去世,所有人都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当时我就想,或许这正是神明的旨意,他希望我能做点什么。”   “你的导师是谁?”   “我不记得了。”   “……”   瞧见伯莎无言的神情,怀特牧师忍俊不禁:“所以我说,你如何确定我还没疯呢,夫人?”   伯莎顿时有些不爽。   好端端的线索摆在面前,他却不记得了?!这种感觉就像是特工拯救世界的关键时刻拿到了一枚记载着机密的硬盘,结果连上电脑一看,硬盘已经破碎,读不出来多少内容。   不过也无所谓,他人还活着,总能查到线索。   “你经常会这么思维断片吗?”伯莎只好问。   “自从我成为牧师后,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怀特牧师回答,“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开膛手犯案第一夜。”   伯莎微微瞪大眼:“你――”   “是的,我怀疑是我失去神智后干的。”   坐在床上的牧师,言语近乎悲凉。   他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眸里浮现出几分诚恳的意味:“夫人,既然你怀疑我,可否有什么针对我的后续举措?”   伯莎深深吸了口气。   “有,”她冷静回应,“我本是打算以你身体不好为由,让我的人去监视你。”   “那最好多派几个,”怀特牧师认真开口,“我怕我会伤到你我的朋友。”   伯莎还能说些什么?   就怀特牧师的口述,他似乎是在见到真理学会的符号后,出现了大脑认知失误的情况。最典型的症状就是他一直所言的“不记得了”――不记得过去短时间内做过什么,也不能说出来过往的事情,甚至是忘却了自己导师的姓名。   加之他上次思维断片后刚好开始发热,伯莎怀疑怀特牧师认识失误是由炎症引发,而且很可能是脑炎。   但她不是医生,维多利亚时期也没有针对脑炎的合理医疗手段,伯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面露笑容,而后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   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即使是来到十九世纪,这还是伯莎第一次体会到自己能力有限的滋味。   她颇为烦躁地舒了口气:“……我知道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牧师。”   “请便,夫人。”   “里尔医生是否知道大致情况?既然他是你的大学同学。”   “他知道一部分,”这次怀特牧师终于给了答案,青年甚至开起了玩笑,“至少他应该知道我是哪个大学毕业的,以及我的导师具体叫什么名字。”   伯莎却笑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坐在床上的怀特牧师自己笑出了声音,而后青年蓦然蹙眉,似是头疼般晃了晃,而后便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该死。   为了防止牧师头朝下摔在地上,伯莎不得不起身扶了他一把,而后青年就这么直接撞进了她的怀里。   伯莎:“……”   退烧之后,也许是出汗的缘故,怀特牧师的体温很低。伯莎的手掌落在青年肩侧,隔着薄薄的一层衬衣布料,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温在其冰冷温度的映衬下近乎滚烫。   而且――   换做其他女士怕不是要当场呆住了,但伯莎又不是十九世纪的土著,她触及到怀特牧师的皮肤时就觉得不对劲,干脆伸手朝着青年后背一摸,指腹几乎是擦着一片凹凸不平的沟壑而过。   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人类的后背理应是平滑的。   是伤疤吗?   就在伯莎手忙脚乱将其扶好之前,旅店卧房的门猛然打开。   “啊。”   熟悉的男声自房门口传来,伯莎扭头,刚好撞上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目光。   一时间室内气氛近乎僵硬,西装革履的男人在触及近乎相拥的伯莎和牧师时,以不易察觉地弧度挑了挑眉梢。   “打扰了,”他依然是雷打不动的客气口吻,“需要我帮忙喊个医生吗?”   伯莎:“…………”   人命关天,这个时候你就别阴阳怪气了好吧! 第86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24   半个小时后。   巴茨医生走下旅店楼梯, 一脸沉重地走到泰晤士夫人面前。   伯莎懒洋洋地靠在吧台边,瞧见巴茨医生如丧考妣的神情,顿时就明白了大概。她冷着一张艳丽面孔:“我不听坏消息,所以你考虑好再说话。”   “是、是。”   巴茨医生擦了擦冷汗,小心斟酌道:“怀特牧师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夫人,就是高热初退体力不支, 眼下应该让他好好休息,别再私下里做会引起情绪激动的事情。”   伯莎:“……”   虽然明白他没别的意思,但是这话从巴茨医生的口中说出来就是怪怪的怎么回事!   “慢着。”   站在一旁的迈克罗夫特不急不缓道:“请问这私下里会引起情绪激动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   巴茨医生:“呃――”   伯莎哭笑不得:“你别搭理他, 继续说。”   巴茨医生悻悻看了面生的绅士一眼, 感觉这位先生和夫人关系不简单。   但多年摸爬滚打让巴茨医生选择听自己债主的, 他硬着头皮开口:“我也不希望出现坏消息, 泰晤士夫人, 但我必须告诉你实施情况。怀特牧师的身体非常不好,之前为他擦拭酒精物理降温时,我发现……”   伯莎挑了挑眉:“直接说关键。”   巴茨医生:“他浑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 连掉进化学原料里的工人捞出来都比怀特牧师完整。我不知道他受到过什么伤害, 但皮肉烂成那般模样还能活下来, 与其说是医学奇迹,不如说是上帝显灵。”   伯莎:“……”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指腹, 刚刚扶住怀特牧师的后背, 其触感仍然清晰可见。   也许正是因此, 他才说自己从南美洲的遗迹回来后几乎被所有医生宣布了死亡吧。   伯莎冷声道:“我不管他身体情况究竟如何,你必须保证他活到白教堂惨案结束。”   巴茨医生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这还是能保证的,夫人,他若是死了,我带着我家那口子一起陪葬去!”   就是不知道南美洲的遗迹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   送走巴茨医生后,伯莎结束了思索,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迈克罗夫特。   今日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并非独行侠,他带着跟班来的,跟班正是之前伯莎借给他的恰利・贝瑞。   年纪不大的街头小偷打扮成干净的报童,小恰利本就生得好看,穿着背带裤乖巧地站在迈克罗夫特身畔,还学着他的架势抄着口袋、靠着墙壁,竟然还挺像模像样的。   一大一小两位绅士动作出奇一致,场面看着格外有趣。   伯莎不禁勾起嘴角。   迈克罗夫特倒是不介意小恰利模仿自己,他侧了侧头,简单吐出一个字:“查?”   二人合作这么多次,早已形成了不用言说的默契。   “查。”   她直接颔首:“不仅是布莱恩・怀特牧师的一切,还有他的那位朋友里尔医生。”   迈克罗夫特:“需要我派人看好他吗?”   伯莎摇了摇头:“不用,白教堂的事情还是我来。叫赛克斯带几个人陪同他即可。”   不是伯莎嫌弃迈克罗夫特过分热心,而是他的人和贫民窟的画风格格不入,一名邮差跟在自己身边也就罢了,其他穿得板板正正的绅士出没在教堂附近,不被人注意才奇怪。   然而她的婉拒却换来了迈克罗夫特一声叹息。   “怎么?”伯莎挑眉。   “无妨,略作感慨罢了。”   福尔摩斯家的长子扶着手杖,摆出一副感叹的模样:“平日总是见其他绅士为了内人的家事而头疼不已,我还觉得这是自讨烦恼。没想到事情落到我头上来却是反着的,我想主动为夫人做点什么,却被嫌弃。”   说完他又是一声叹息。   而后衣着板正、高大挺拔的绅士,还装模作样地低头看向身边的小恰利:“现场教你一课,孩子,绅士可要出人头地才行,可别像我一样,否则讨来的心上人太能干,自己可就丢脸咯。”   小恰利猛然地眨眨眼:“哎?”   伯莎忍俊不禁。   她知道迈克罗夫特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气氛紧迫,说些俏皮话插科打诨而已。   绅士要出人头地不差,但堂堂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拿自己教训别人也太过夸张――若是当上特务头子还不算出人头地,那到底什么才算?   “就你鼻子下面长着一张嘴巴,”伯莎笑道,“专程跑来南岸街做什么?我一会儿就回家,这点时间也等不及吗。”   “当然。”   迈克罗夫特厚着脸皮接下伯莎的调情,理直气壮道:“一肚子体己话想和夫人说呢,自然是等不及了。”   言下之意即是,他有要是和伯莎私下谈,而且很重要。   伯莎自然也听懂了男人的潜台词,故作娇嗔地埋怨道:“还有小孩子在,别说这些,丢人。”――到马车上说也不迟。   “夫人说了算。”   迈克罗夫特了然:“你稍作准备,我马车上等你。”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对着小恰利按了按帽檐,一副和其他绅士见礼的架势。得到男孩的回礼后,他才挂着笑意转身离开。   这才短短几天啊,一大一小就成忘年交了?!   对方一走,小恰利就按捺不住孩童本性,急火火地凑到伯莎身边:“夫、夫人,你不是真的嫌弃福尔摩斯先生吧?!”   轮得到她嫌弃吗!   “好家伙,”伯莎笑着伸手点了点恰利的脑门,“这就胳膊肘外拐帮他说话了,说,迈克罗夫特给了你多少好处?”   “也、也没有啦。”   小恰利脸上一红:“我就是觉得福尔摩斯先生和我见到的其他大人都不一样。”   那是自然。   虽然小恰利比“逮不着”要单纯许多,但到底是贫民窟出来的小偷。往日和他打交道的都是什么人?不是老犹太那种盗窃团伙头子,就是赛克斯那种邋里邋遢的暴徒。最体面的也就只有事务所里的帮派分子了。   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和他们完全不同。蓓尔梅尔街的绅士和他交谈时会用敬语,会和他行绅士之间才会有的见面礼和告别礼,这种恰到好处的尊重对于一名孩童来说是全新也是非常重要的体验。   小恰利很喜欢,或者说崇拜迈克罗夫特,伯莎能看出来。孩童的喜爱表达很简单:学习对方的一举一动,把对方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当真理对待。   不过,学迈克总比学帮派分子好。   伯莎一勾嘴角,她微微俯身:“这几天你还挺忙的,大红人。迈克罗夫特究竟要你做什么?”   恰利:“呃……”   小男孩为难地挠了挠头:“我不能说,夫人,福尔摩斯先生要求我保密。”   “即使是对我?”   “嗯。”   啧,自家小孩太乖也不是什么好事。   看着伯莎略显失望的神情,小恰利顿时急了,他扭扭捏捏半天,生怕得罪了最信任的泰晤士夫人,又急忙开口:“夫、夫人!福尔摩斯先生真的很照顾你,他为你想、想了好多呢。等到真相大白地时候,你一定要记住这点,好不好?”   伯莎:“……”   可以。   “那好吧。”   但伯莎不会让小恰利为难的,她忧而转喜,漂亮的面孔中浮现出熟悉的笑容。泰晤士夫人笑吟吟地拍了拍小恰利的头顶:“我答应你,会记住的。去忙你的吧。”   恰利・贝瑞这才长舒口气,奋力一点头:“谢谢夫人!”   只是小恰利绝对想不到他情急之下为迈克罗夫特说的一句好话透露了什么。能让一个孩子讲出这种话……迈克罗夫特绝对暗地里有动作。   当然,伯莎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察觉的迹象。   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伯莎又吩咐了巴茨夫人几句后,才不急不缓地出门上车。   迈克罗夫特早已等候多时了。   伯莎坐稳之后,马车行驶出南岸街,他主动开口:“关于《医学与科学研究》杂志上的符号,已经查出线索了。”   怪不得要亲自跑来呢,这确实很重要。   “洗耳恭听,迈克。”   “这类涉及高等院校的主流刊物,看似是面向大众的杂志,实际上牵扯到的多数是知识分子,”迈克罗夫特出言解释,“因而杂志社的资金链也较为复杂。多方排查之后,现在可以确定地是,其中有笔投资和朗恩博士的实验室相同,来自于利物浦,且是固定每月的匿名汇款。”   伯莎微微挑眉。   “我还以为那笔汇款来自于登特上校。”她说。   “有什么区别?”   迈克罗夫特一笑:“之前他于利物浦逗留,势必是在为某人做事。从他账户里汇款,和从他上线的账户里汇款,难道不是一样的结果吗。”   倒也没错。   如今迈克罗夫特也不过是铲除了身边的卧底,远在伦敦之外的真理学会成员,他还够不到人。   “而且。”   马车里的大魔王继续说道:“《医学与科学研究》杂志的主办人之一,好巧不巧就是布莱恩・怀特牧师曾经的大学导师。维克多・杜克,也算是生物学大拿。”   伯莎默然。   刚刚没问出来的线索,就这么被迈克罗夫特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不过也不意外,哪怕布莱恩・怀特脑子再不好使,只要他记得自己的经历和名字,这么一个大活人摆在面前,还能什么都查不出来不成。   “确实很巧,”伯莎说道,“怀特牧师说,正是他的导师当年带队前去南美洲实地考察,损耗许多科研人员后,发现了真理学会视为图腾标志的符号。”   话音落地,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扬起笑容。   怀特牧师的导师带队发现了符号,而如今他又是《医学和科学杂志》的主办人之一,这几乎可以确定,当年的南美洲之行和真理学会的出现直接相关。   “调查了这么久,”迈克罗夫特说道,“总算是有了头绪,不是吗?”   “恭喜你啊,迈克。”   “同喜同喜,”迈克罗夫特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过你我还是小心为妙,关键时刻,谁知道藏在暗处的对手是否会来个出其不意呢?”   ***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一语成谶。   当天晚上,伯莎被窗外一阵O@声惊醒,她睁开眼想起身,在这之前,身畔之人先行一步翻过身。   她与福尔摩斯同床共枕多日,然而他们之间一直有道不存在的界限。迈克罗夫特从未跨越过雷池半步,而今夜,男人喉咙间发出梦中呓语般道不分明的话语,而后他伸出手,隔着薄薄一层被单揽住了伯莎。   突如其来的温度将欲图起床的伯莎按了回去。   “别动,”迈克罗夫特的声音在伯莎耳畔响起,“按我说的来。” 第87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25   “别动, ”他在伯莎耳畔轻声开口,“按我说的来。”   迈克罗夫特的大半身躯欺身而上,二人之间几乎就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单,男人的呼吸打在伯莎肩侧,大抵是由于夜晚, 他身上须后水的气息减淡许多。   扑面而来的是香皂的气味,但更多的是单纯的热度, 干净到无可挑剔。就像是无懈可击的士兵卸下了自己的盔甲,露出包裹在钢铁之下的真实。   伯莎抬了抬头,她的额角蹭过男人的下巴,近乎亲昵:“你也听到了?”   迈克罗夫特:“窗外。”   床铺之上男女相拥, 仿佛再寻常不过的夫妻恩爱场景, 这倒是给伯莎提供了观察的角度, 有迈克罗夫特做掩护, 她大大方方转过视角, 也不会被暗地窥探的生物发现目光。   趁着月色,伯莎朝着窗子看了一眼,刚好瞥见一抹像是人影的东西扒着窗边一闪而过。   ――要知道, 他们的卧室可是在二楼!   扒在窗边的黑影是正着的, 几乎可以排除从屋顶倒吊下来的可能性。   所以……到底是人, 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接下来该怎么做?”伯莎问。   “拿出你枕头下的配枪,夫人。”   “……”   所以她藏了配枪这件事, 迈克罗夫特早就知道了。   和一位枕头下面藏着枪的女士同居, 他倒是心安理得的很。   伯莎从被单中伸出手, 摸到配枪后,内心顿时踏实了很多。   “不管是什么东西,”她低语,“肯定是从房顶来的。”   “哦?夫人怎么看。”   “毕竟前后街道的公寓里住着的都是你的人,还天天敞着窗户,若是街道有情况他们早预警了,”伯莎似是在还击他早搜过床铺的行为,“左右邻居是寻常人家,想悄无声息过来,只能走屋顶。”   “原来夫人早就分辨出来了。”   迈克罗夫特不怎么真情实意地恭维:“佩服佩服。”   伯莎在他怀里轻轻假笑几声:“你可真谦虚,亲爱的。要通知你的手下吗?”他肯定有后备的预警方案。   “不急。”   迈克罗夫特低了低头,他的嘴唇几乎就贴着伯莎的额角:“子弹可以上膛。”   不用他说伯莎也会这么做的。   她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将配枪小心地挪到被单之下,伯莎的手臂在二人之间仅剩无几的缝隙中活动,还没摸到枪膛就听到面前男人闷哼一声:“夫人,你顶到我了。”   伯莎:“……”   这台词怎么感觉怪怪的!   她闻言抬眼。   离得那么近,即使光线昏暗,伯莎也能清晰看到迈克罗夫特黑色瞳仁里的淡淡纹路。   黑暗之中与之四目相对,伯莎对着近在咫尺的面孔灿然一笑:“亲爱的,忍一忍,一会儿就舒服了。”   迈克罗夫特:“……”   伯莎:“下次你我在床上说出这种对白时,若是能换别的‘枪’再好不过。”   话语落地,伯莎拉起枪膛,“咔嚓”声响在黑夜之中格外清晰。   这对室内和室外无疑都是个信号。   ――下一刻,藏匿在二楼窗子附近的黑影破窗而入。   几乎是在碎玻璃落地的瞬间,伯莎和迈克罗夫特同时动了起来。   她猛然起身,对着闯入的黑影扣下扳机!   纵然伯莎持枪,她也确实向自己的男孩儿们请教过射击课程,但在仓皇之际想要直接命中有备而来地对手仍然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但伯莎仍然毫不犹豫地开枪了。   火药于枪铳内炸裂开来,爆裂声震耳欲聋,彻底打破了住宅区深夜的宁静。   打不中也要开枪。   一则示警,二则……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让她这么做,伯莎执行起来毫不犹豫。她知道身畔的男人必定有后招。   果不其然,黑影落地之后立刻打了个滚,宛如人影的漆黑生物却比活人看上去要娇小很多,仿佛是个孩子。他灵巧地躲开了伯莎的枪击,但枪击不过是个幌子。   要的就是对方闪避的时机。   迈克罗夫特已然抄起床边的手杖。   他翻身下床,在黑影朝着伯莎扑去的前一刻,没有任何装饰的手杖在黑暗之中划过一道银色冷光――   倘若之前撂倒沃德爵士,目的不过在于使其丧失行动能力,那么这次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则没有留下任何回转余地。   手杖一抬,便挡住了黑影直线袭击的去路,而后迈克罗夫特翻转手腕,手杖在他掌心里掉了个方向。   没有任何花俏的技法,也不存在什么你来我往,男人的动作很简单:抬手,而后手杖落下。   却精准无误地落在黑影的头盖骨上。   可谓是朴实无华的杀人技法。   伯莎发誓她听到了重物撞击之后骨头碎裂的声音,结结实实挨下攻击的黑影发出一声哀嚎,这反而叫她卸下了隐隐背负着的紧迫感:这声音,确实是个人类没错。   自知失算的影子向后踉跄几步,他整个撞在了破碎的玻璃边缘上,一头栽了下去。   “死了?”伯莎冷声问。   “不一定。”   迈克罗夫特从床上起身,他大步跨到破碎的床前朝下看了一眼,繁星之下周遭的公寓全部因为一声枪响亮起了光芒,但空荡荡的街道上却没有任何生物的影子。   这可不是迈克罗夫特想要的结果。   他微微蹙眉,而后转身,视线落在伯莎身上。   同样起身的牙买加女郎身着丝绸睡裙,玲珑有致的曲线在单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迈克罗夫特的动作微妙地一顿,而后他回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大衣,将伯莎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伯莎:?   她还没开口揶揄,楼下便传来了敲门声,邮差的声音一并传来:“先生?夫人?没事吧!”   好吧。   看着迈克罗夫特二话不说转身下楼的背影,伯莎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扬起一抹笑容。   今夜注定是无法好眠了。   伯莎就这么披着迈克罗夫特的外套直接下楼,发现在客厅等待的除却她认识的邮差先生外,还有蓓尔梅尔街的管家。两位手下在确认假扮夫妇的主人都安然无恙后,不约而同地长舒口气。   “已经去追了,先生,”邮差开口解释,“他受了重创,逃不了多远。”   迈克罗夫特不过是颔首作为回应,看得出来因为偷袭的事情,他心情不是很好。这般冷淡的态度隐隐有责怪手下看护不力的意味。   但伯莎倒是觉得没什么,他们搬过来不就是在等真理学会袭击吗?   “把街道上的痕迹清理一下,”于是她代为叮嘱道,“别吓到附近的居民。”   “我明白。”   邮差睁着眼说瞎话:“半夜排水通道爆裂而已,动静大了一些,找人维修就好。”   这还差不多。   不管迈克罗夫特怎么想,至少伯莎还是挺羡慕他能招募这么一批反应迅速脑子也聪明的手下来着。泰晤士的男孩儿们都是好苗子,但苗子总需要培养,哪里有早已参天的大树方便乘凉。   路还远的很呢。   不过……   “他们已经沉寂这么久了,”伯莎侧了侧头,“怎么会在今夜突然袭击?”   “或许正是因为抓住了痛脚。”   迈克罗夫特的声线很轻,震得伯莎耳廓发痒:“才想在你我做出下一步行动之前出手袭击吧。”   是吗?   伯莎却在心底打了个问号。   讲道理,真理学会的人也不傻,否则不可能连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追查多年也依旧没将其连根拔除。上门的威胁已经出现很久了,可对方迟迟不动手,偏偏等调查到杂志根源上才动手?   若是想以袭击的方式阻止他们追查,事先撂下威胁岂不是打草惊蛇。   特别是白日恰利虎头虎脑一顿好心提醒后……现在伯莎觉得,迈克罗夫特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这样的想法在伯莎心底走了一遭后,便暂时按捺了下去。迈克罗夫特收回视线,终于给了邮差和管家一个正眼:“就按夫人说的做。”   邮差:“请容许我们把窗子补了再走。”   迈克罗夫特:“去吧。”   得到首肯后两位手下如获大赦,抓紧拿着东西直奔二楼卧室。   客厅顿时只剩下伯莎和迈克罗夫特二人。   绅士这才转身看向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想说你对我有所隐瞒,不过说出口又有什么用呢。   因而伯莎不过是一笑,她从男人厚重的大衣外套伸出手,轻轻抓住了空荡荡的衣袖,似是这么做会提供安全感一样:“刚才你可真是英俊极了,迈克。”   牙买加女郎用沙哑的声线道出这句话,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宽大的外套边沿,竟然让平日咄咄逼人的伯莎展露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   缠绵低语,似是在向拯救了自己的英雄倾诉衷肠:“别责怪邮差先生,你也说了,是真理学会按捺不住了,袭击者跑不远,且势必在附近留下了大量线索。”   倘若几分钟前果断开枪的不是她,迈克罗夫特说不定真的会相信伯莎眼中的脉脉含情发自真心。   但现在,他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绅士抬手,替她拢好遮住视线的细碎长发:“你说得对,这件事是个突破口。”   至于邮差?事后感谢伯莎轻描淡写的一句劝说吧,就再给他一个机会。   ***   但迈克罗夫特难得仁慈一回,不见得伯莎身边的人会报以同样的态度。   转天上午,自家夫人在她情人那边被袭击的事情于事务所迅速扩散开来,一直努力争当透明人的邮差先生再次收获了全体泰晤士男孩儿们的怒视。   若不是泰晤士夫人呵斥了几个想撞上来找茬的青年,他们真恨不得把跟在夫人身后的保镖拖出去打一顿。   ――他们各个都想在大姐头面前表现一下没机会也就算了,还要来个陌生人!   ――陌生人也就算了,你也没护好啊!   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谁管你什么来头,你付得起责任吗!   邮差先生面对这成吨的眼刀表示:他真的付不起责任。   伯莎对此哭笑不得,她能让自家小弟不找茬,也办不到让他们迅速喜欢上邮差啊。只得装作自己没看见这回事,顺手拦住了内德:“既然他们知道了我现在住在哪儿,也别藏着掖着了,你派几个人去安全屋附近蹲守。”   小会计内德流露出几分不情不愿的神情:“你还要住在那里啊,夫人?”   伯莎:“怎么?”   内德:“……没什么,人早就准备好了,我这就吩咐他们提前蹲守。”   显然他更倾向于自家夫人搬回南岸街,或者干脆在事务所常驻。内德・莫里森又不知道伯莎的情人是谁,就算他布置下天罗地网,还能有自家大本营更安全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伯莎好言宽慰道,“但既然已经暴露了安全屋的地址,不如干脆把这件事彻底搞定。怕死半路回来,那不是白白浪费了送上门的线索。”   “我知道了。”   内德扶了扶镜框,无奈点头:“需要咱们开始调查吗?”   伯莎:“还是给我家那口子留点面子。”   他信誓旦旦说足够安全,却仍然被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的袭击者上门还叫人跑了,迈克罗夫特之所以不高兴也是因为被打了脸。这件事还是让他先行去调查为好。   遇袭的话题到此为止了。   虽然内德是半路被挟持着加入泰晤士的行列,但他已然摸清了伯莎的脾性:这么说就意味着夫人有自己的打算。   因而他没继续坚持,而是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那我就不过问了,夫人。至于咱们这边……”   “有事?”   “有访客,”内德回答,“凯蒂你还记得吧?她昨晚过来了一趟,就说想见见你,有重要线索。”   凯蒂?   伯莎当然记得凯蒂,之前就是她第一次透露了开膛手杰克案有目击证人存在。看来这姑娘铁了心的想洗白上岸,这才过了多久,就又拿到有用线索了。   “那就请她过来。”   她笑着说:“每次见到凯蒂都没好事,我倒要看看她今天还能带来什么坏消息。” 第88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26   当天下午。   因为遭遇袭击, 今日伯莎在事务所不过坐了一坐,而后打道回府。   昨夜的枪声于平和繁荣的住宅区来说就像是一场梦,街区住户多为小有资产的中产阶级,大部分人一辈子没见过真刀真枪,便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史密斯夫妇家半夜排水通道爆裂”的说辞。   伯莎满心惦记着袭击者的线索, 心不在焉地走下马车,和刚好出门的迈克罗夫特险些迎面撞上。   “夫人!”   还是福尔摩斯家的长子反应迅速, 他眼疾手快扶了伯莎一把,不禁出言责怪:“即便是马上到家,也得小心看路才是,不过就是修排水口而已!”   伯莎:“……”   她定睛一看,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平日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总是衣冠楚楚, 但凡出现在人前, 那必须是从头到脚连一粒纽扣、一个姿势都挑不出差错。和不拘小节的歇洛克不同, 迈克罗夫特几乎就是照着绅士模板来构建自己在外的形象。   而现在的他却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短外套, 连外套带衬衣的袖扣全部挽了起来,满身准备出门做活的模样,哪里还和“绅士”沾边。   “你……”   伯莎反应迅速:“你要去修排水通道吗, 亲爱的?”   “当然。”   说完迈克罗夫特甚至抬手和隔壁同样出门的莫斯先生打了声招呼, 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善意笑容:“莫斯先生说排水管遇冷而已, 好修的很,有他帮忙咱们就不麻烦工人了。亲爱的, 你若是无事, 不如帮忙递一递东西?”   明面上“夫妻”二人是在讨论昨夜不幸爆裂的排水管, 但彼此都读懂了其中潜台词:与其等迈克罗夫特将线索转述给伯莎,不如她亲自上屋顶去看看,假借修排水管是个很好的机会。   好啊,还能欣赏一番迈克罗夫特亲自干活的模样,为什么不呢?   伯莎闻言展开笑颜,她甚至抬手为自己的“丈夫”整了整衣领,笑眯眯道:“你可真是太能干了,迈克!我换身衣服就来。”   她长这么大,为了采新闻可谓是趴过泥地藏过地下室,唯独没上过房顶,今日也算是刷新了一个新成就。   而让伯莎最意外的是,迈克罗夫特好像还真会修排水管。   他老是藏在幕后当大魔王,导致伯莎几乎都忘记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福尔摩斯做不到的。伯莎换好衣服站在地面上,隔着好几米都能听见迈克罗夫特和热心肠的莫斯先生嘀嘀咕咕,似乎是在讨论干脆换个新的排水通道,还是只把爆裂的位置卸下来。   趁着这个功夫,伯莎绕到卧室下方,在避着人的角落,看到卧室窗户的外侧留着几个沾着泥点子的脚印。   那脚印五指分得很开,没穿鞋子。比起人脚更像是猩猩,或者其他灵长类动物。   是动物吗?可是昨夜迈克罗夫特一击正中脑门,伯莎分明听见了属于人的声音。   借着给迈克罗夫特送工具的机会,伯莎得以登上公寓的屋顶。   “小心,”迈克罗夫特接了伯莎一把,“再像刚刚那么大意,栽下去可就麻烦了,夫人。”   “瞎说什么呢。”伯莎瞪了他一眼。   “是是,”迈克罗夫特立刻笑着投降,“夫人美若仙子,自然是踩到半空中也会飞起来才是。”   “……”   他的俏皮话叫莫斯先生大笑出声。好心的邻居感叹道:“你们感情可真好,史密斯先生。换我家那口子,除非我从楼顶摔下去,否则她决计不会出来帮忙。”   “那是自然。”   迈克罗夫特非常不害臊地接受了莫斯先生的恭维:“亲爱的,帮我把工具箱拿过来,好吗?”   工具箱放在了屋顶边沿。   伯莎拎着裙摆走过去,立刻看到顺着屋顶往下设置的排水管道上遍布刮痕――她当即明白,这爆裂的排水管还真不是福尔摩斯找人故意弄坏的。   有刮痕,证明闯入者是利用工具顺着排水管道爬到窗边。也许就是在爬下去的半路中搞坏了公寓的排水管。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伯莎满意地拎起工具箱:“这排水管道究竟是怎么裂的,还能修好吗?”   迈克罗夫特头也不回地回答:“放心,我可是个‘律师’呢,夫人,追责的事情很简单。”   说着他把断裂的水管拧下来,装模作样端详片刻:“歪瓜裂枣的坏东西,最好分辨。”   言下之意即是,不管闯入者是不是人,拥有如此突出的外貌特征,还重伤在身,他跑不了。   “倒是你,夫人。”   当着莫斯先生的面打哑谜,倒是完全也没影响二人交流,迈克罗夫特一副和自家妻子拉家常的姿态随意道:“回来时满腹心事,可是和朋友吵架了?”   莫斯先生惊讶道:“吵架?史密斯太太可不像是不讲理的人!”   伯莎叹息一声:“可架不住有刻薄人找茬。”   迈克罗夫特:“谁?”   伯莎:“还能是谁?沃德太太呀,上次把她给得罪了,转头就在我娘家那边说我坏话。还记得我之前抱怨兰伯特都信以为真的那些谎话了吗?竟然是她说的!”   迈克罗夫特的动作一顿。   明面上听起来这和寻常妻子向丈夫唠叨没什么两样,但伯莎一通“抱怨”,堂堂福尔摩斯怎么能听不懂?   是的,今日凯蒂特地跑过来通风报信,说的就是这件事。   之前有人在白教堂区散播关于泰晤士夫人的谣言,甚至让白鸽子帮的头目兰伯特信以为真。   原来兰伯特早就查出来是谁在白教堂区传播谣言,只是听了拉顿夫人的枕边风,决定给泰晤士夫人找找麻烦。毕竟她眼下正因凶杀案头疼呢,竞争对手吃亏,拉顿夫人和白鸽子帮都没什么坏处。   ――这些都由凯蒂亲口转述。   拉顿夫人千算万算,也没算出来她自己认养的干女儿竟然偷偷反了水。   只是……   伯莎怎么都不会没想到,她会从凯蒂口中听到沃德太太的名字。   凯蒂说,雇佣人在白教堂区传播谣言的,竟然是内政大臣的妻子,伯莎曾经利用过的沃德太太。   福尔摩斯当然能听懂伯莎的意思。   “怎么还有她的事情,”迈克罗夫特故作恼火道,“又不是你给她家找麻烦。”   “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找到我娘家去的。”伯莎开口。   娘家自然指的是泰晤士事务所,沃德太太认识马普尔小姐不假,可她不知道伯莎还是泰晤士夫人。   “沃德太太未必是故意的,”迈克罗夫特意有所指,“无非是看你娘家好欺负罢了。”   翻译过来就是:沃德太太不一定知道马普尔小姐就是泰晤士夫人,只是试药案牵连甚广,上至沃德太太的丈夫内政大臣,下至白教堂区的杰西帮,拔出萝卜连带着泥,处理了不少人。   沃德太太若是迈不过这个坎心存报复,她总不可能报复福尔摩斯和他的情人,柿子挑软的捏,不敢得罪福尔摩斯,给亲手送老杰西上绞刑架的泰晤士夫人添麻烦总是可以的。   打不了上等人,还打不了你们贫民窟的流氓吗。   要说之前伯莎还因沃德太太敏锐聪明而心生愧疚的话,她这番作为则彻底消磨了对其的好感。   “这事你别管了。”   扮演三好丈夫的迈克罗夫特尽职尽责,他换下爆裂的排水管,做出生气姿态:“不就是沃德太太,我替你出头就是。”――沃德太太出身贵族,泰晤士夫人的帮派不好找她麻烦,迈克罗夫特查起来还不是动动嘴的功夫。   莫斯先生在一旁帮腔道:“就是,还能让自家婆娘受外人欺负不成。”   迈克罗夫特收好工具箱和换下来的水管,甚至是亲昵地捏了捏伯莎的的手心:“那是肯定不成。”   他还扮演上瘾了!伯莎顿觉好笑。   福尔摩斯想要讨好一个人易如反掌,不过是一起修水管,“史密斯先生”已经和热心帮忙的莫斯先生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二人爬下屋顶之后甚至还约了得空一起钓鱼才分开。   等关上屋门,伯莎忍俊不禁:“你还真打算和莫斯先生一起去钓鱼去?”   “为什么不?”   迈克罗夫特理所当然道:“我可是很久没出门休闲过了。”   伯莎:“……”   不用她多言,迈克罗夫特便猜出了伯莎心中所想。绅士慢条斯理地将挽上去的袖口放下来,脸上挂回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别这幅表情,夫人!歇洛克还一直心心念念幼时养过的蜜蜂,福尔摩斯也是人,和你一样是皮肉做的。”   是吗?她看着可不像。   伯莎主动向前,帮迈克罗夫特放下另外一条挽起的袖子:“那脚印怎么回事?我本以为昨夜的袭击者是人类,可看窗外的脚印又像是其他动物。”   “啊,那个。”   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不以为意道:“毕竟你委托我调查的二位曾经去过印度。”   伯莎:?   这可印度又有什么关系!   关上房门后,和蔼可亲的好邻居史密斯先生又变成了那个在暗地中掌控一切的魔王。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谢谢你,夫人,”他自己系好袖扣,慢吞吞道,“邮差已经把怀特牧师和里尔医生的履历送了过来,我必须得说,那可真是让我惊叹啊。不如你自己看看?” 第89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27   曾经去过印度?   伯莎着实摸不透迈克罗夫特在卖什么关子, 于是干脆直接拿起了桌上整理好的文档, 翻阅下来之后, 发现怀特牧师的情况大大超乎了她的想象。   迈克罗夫特耐心等待她阅读材料,当伯莎收回目光时,他才开口:“什么感想?”   伯莎:“可惜。”   迈克罗夫特同样叹息一声:“确实如此。”   可惜什么?可惜怀特牧师年少成名, 却落得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下场。   十九世纪是科学大发现的年代,不仅表现在物理化学, 更是表现在生物和医学上。   伯莎不是什么科研人员,但是怀特牧师履历中显示他可是发表过不少论文, 而且颇有影响力。想想看二十一世纪的研究生们为了毕业各种苦哈哈, 这份履历就足够伯莎咋舌了――活生生的大佬啊!   说他一句少年天才也不为过。   曾经的怀特牧师比常人早好几年结束了大学学业, 之后就一直在世界各地进行实地考察――他对伯莎说,是跟随自己的导师前去南美洲, 但现在看来分明是怀特牧师的导师占了他的便宜。   相比之下里尔医生的履历要平凡得多,在认识怀特牧师之前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二人读同一所大学, 成为好友之后, 里尔医生便一直没离开过怀特牧师在世界各地实地考察的步伐。   他们在前往南美洲之前, 确实也去过印度。   只是……   “这和窗子下面五指分开的脚印又有什么关系?”伯莎沉思。   “怀特牧师曾经发表过一份关于印度土著居民的论文。”   “我看到了。”   履历上明明白白写着呢。   “虽然我不涉及生物学, 但这样近乎于地理发现的论文,看着也着实有趣,”迈克罗夫特开口, “怀特牧师在印度当地发现了一种土著, 他们身材比常人矮小, 脚趾比起人类更像是灵长动物,五指是分开的。这些土著几乎全部生活在印度安达曼群岛上。”   “……”   “夫人?”   迈克罗夫特敏锐地察觉到伯莎神色有恙:“可否是想起来了什么相关的事情?”   伯莎回神:“没什么。”   生活在印度安达曼群岛,身材矮小、脚趾分开,这不就是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四签名》的内容吗!   若是没这份论文,说不得还想不了这么多。现在迈克罗夫特直接把怀特牧师的论文内容说了出来……   “让我猜猜看,”伯莎一勾嘴角,“怀特牧师发表论文的学术刊物,正是《医学与科学研究》?”   “是这样没错。”   很好。   调查至此,伯莎心底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关系链了。   从《医学与科学研究》杂志,到真理学会,再到怀特牧师和里尔医生,完全是相互关联的。   既然是怀特牧师带队去印度考察时发现了居住在岛屿上的土著,那么他们就像是《四签名》里的情况一样,带着一位土著来到英国也很正常,不是吗?毕竟身材矮小、脚趾有力这样的特征非常方便做点爬窗子的事情。   “幸亏他们没用土方子袭击你我,”伯莎开口,“若是印度土著和加勒比海土著一样善于制毒,咱们两个准得遭殃。”   伯莎隐约记得,在福尔摩斯的原著里,这类土著还会用毒箭杀人呢。   “他未必不想这么做。”   迈克罗夫特说:“只是你先一步拉响枪膛罢人。”   伯莎故作后怕:“那得多谢你指挥有方了,亲爱的,有你在身边真是什么也不怕。”   迈克罗夫特煞有介事:“哪里的话!分明是你未雨绸缪,夫人,若不是把配枪藏在了枕头底下,今日咱们两个别想全须全尾站在这里说话。”   久违的商业互吹上线,二人恭维结束对视片刻,而后不约而同失笑出声。   邮差先生就是在这恰到好处的气氛中敲响了房门。   他自知昨夜的袭击是自己安保失误,已经躺平任骂任瞪了一整天,现下看到二位主人已经重展笑颜,多少才暗地放下心来:先生和夫人没事是一回事,他不想丢工作是另外一回事!   “先生。”   邮差汇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袭击者的尸体。”   伯莎讶然:“他还是死了。”   邮差:“……抱歉,夫人。”   这次迈克罗夫特倒是没有绷着脸展现出责备意味,他很清楚自己的攻击能造成多大伤害:“并非你的过错,没道理人碎了头盖骨还能安然无恙活下去的。在哪儿找到的尸体?”   “在泰晤士河的下游岸边,”邮差说,“很可能是他在逃窜时跌进了河里,被冲到了下游。”   那能找到也算是迈克罗夫特的手下有本事。   “尸体就别动了。”   迈克罗夫特慢吞吞道:“袭击者外貌特征突出,几乎是拱手相让的线索。我等装作寻觅不到,自然会有人主动去毁尸灭迹的。”   邮差:“是。”   迈克罗夫特见他还不走,又主动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邮差先生却转头看向了伯莎。   “夫人,”他开口,“事务所那边来了消息,说赛克斯回来了。”   赛克斯回来了?!   伯莎微微蹙眉,她可是让赛克斯带人去陪护怀特牧师的!这家伙不会又是喝多了玩忽职守吧。   见她拧起眉头,不用伯莎多言,迈克罗夫特便欣然道:“叫辆马车去看看吧,夫人。眼下紧要关头,你‘娘家’的事情还是得靠你管一管的。”   听到这话,伯莎二话不说拎起裙摆:“邮差先生,请随我来一趟。”   ***   不过伯莎还真错怪了赛克斯。   虽然他确实因为白日酗酒给泰晤士夫人惹过一些小麻烦,但在大事上,赛克斯目前还没出过岔子――不然的话伯莎也不会留用他这么久。   之前借着闯“凶宅”的名义讹上他是因为伯莎缺人用,现在可不一样了。贫民窟的歹徒一抓一大把,比尔・赛克斯能在伯莎面前咋咋呼呼到现在,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绝对有问题、绝对有问题!你们这群泰晤士能不能听我一句啊,我可是把我老婆都押在你们这儿了!”   伯莎还没进门,就听见赛克斯在事务所内嚷嚷个不听,她挑了挑眉:“什么叫你老婆押在我们这儿了,我挟持了你不成?”   赛克斯:“……”   被抓了现行后,托马斯还不忘记凉凉补刀:“什么叫你老婆,你和南希结婚了吗?”   赛克斯:“…………”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赛克斯见到泰晤士夫人,不得不收回翘起的尾巴。   “夫人,不是我说,”赛克斯忍不住嘀咕,“我给你干活也就算了,干嘛还让我女人也跟着去干活,还是直面那个什么……什么开膛手!这几天我茶不思饭不想,生怕她出点什么意外。她出了意外我可怎么活!”   托马斯冷嘲热讽:“跟着你也不比直面开膛手好多少,打女人的东西。”   赛克斯:“你他妈――”   “行了。”   伯莎哭笑不得,她算是明白了,今后绝对不能把托马斯和赛克斯放在同一个屋子里,否则她要是不在,事务所的屋顶都给让他们两个给掀咯。   这二人都是一开始就跟着伯莎,和后来加入的男孩儿们地位不同,因而他们吵架斗嘴的时候,其他青年也不好插嘴,连小会计内德都选择把账本一抄靠在一边吃瓜围观。   还挺热闹的。   “让你带人看着怀特牧师,”伯莎直奔正题,“你回来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情况。”   赛克斯悻悻住嘴,老实回答:“怀特牧师又开始发热,平时为他诊治的都是里尔医生,我就派人把里尔医生叫了过去。但夫人你之前就找得巴茨医生,所以我也把巴茨医生叫了过去……这没什么问题吧?我就是来通知一下你,夫人。”   怪不得赛克斯今天态度格外猖狂呢,他可是等来了一个大机会。   “也别怪赛克斯和你吵架,托马斯,”伯莎笑道,“你派了一名姑娘去盯紧开膛手,他说的没错,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你赔得起吗?”   “是啊,你赔得起吗!”赛克斯紧跟着叫嚣。   托马斯叹息一声。   赛克斯这个傻子听不出来夫人的潜台词,他还听不出来吗?   “我知道了,”他拿起桌边的红手套,从椅子上站起身,“今夜我亲自蹲守,行了吧?”   “喊上歇洛克・福尔摩斯。”   “是,夫人。”   伯莎不知道开膛手杰克究竟是谁,但她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谁:汉伯宁街的妓女安妮・普尔。   ――每次怀特牧师发热,开膛手杰克总会出现。   眼下他人已经被看住了,那开膛手杰克还会出现吗?   今夜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伯莎收敛了笑容,她走到托马斯面前,亲自为这毫无血缘关系的胞弟整了整衣领:“必须抓住他,抓不住他也要拿到有用的线索。但除此之外,你们也必须保护好自己,知道了吗?”   线索和人,她全都要。   迎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托马斯重重点头:“自然,我向你保证,夫人。” 第90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28   同天晚上, 汉伯宁街。   今晚安妮・普尔打算出门。   南希知道她是没办法了。   几天之前, 南希在家中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托马斯・泰晤士。他和赛克斯一向不和, 但南希却挺喜欢托马斯的――没哪个姑娘不喜欢他,为此她还在赛克斯面前吃了不少苦头。   托马斯上门希望南希协助泰晤士夫人抓住在白教堂区肆虐的凶手,他话说得简单, 完全没有强求南希的意思,甚至要求她因为可能会直面凶手考虑清楚。   但南希还是答应了他。   当天晚上南希便来到了汉伯宁街, 她没花多少力气就认识了安妮・普尔。人到中年的妓女把她也当成了沦落街头的风尘女郎,聊了几句后, 南希就以无家可归的孤女身份住进了安妮・普尔的家里。   每天一个便士, 她就能住在安妮・普尔的隔壁房间, 大抵是储物室改的,屋子逼仄得像副棺材。南希没出声抱怨, 因为安妮・普尔自己住的也没好到哪儿去,她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泰晤士夫人说肆虐的凶手专门挑妓女下手,连安妮・普尔都被吓住了, 她好几天没出门接客, 全靠南希每天一个便士的“房租”过活。   但每天一个便士, 怎么能够四个人生活?   安妮・普尔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这几日又没有新的受害者出现,她决定冒这个险。   “没关系的,”躺在储物间的床铺上, 南希听到安妮和自己的儿子交谈, “全伦敦这么多女人, 怎么可能就轮到我?”   “我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再出去,那会儿都有早起的工人上街工作了,天亮之前我就能回来,运气好说不定能接三四个客人。”   “到时候我去面包店买面包回来。”   南希知道,安妮・普尔绝对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   虽然不明白泰晤士夫人为什么请人盯紧她――在南希看来,安妮・普尔身上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她和南希见过的所有妓女都没什么两样。   贫穷、困窘,走投无路,整个伦敦的穷人大抵都是如此。   但既然拿了夫人的薪水,她就得把事情办到底。   南希决定跟出去。   快五点钟的时候安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她后脚起身跟出门。天还没亮,伦敦的晨曦浓雾重重,这倒是给了南希跟踪她的机会。   隔着几米她就几乎看不到人了,唯独见到安妮的裙摆在大雾中若隐若现。   鞋跟哒哒,最终安妮停在了某个还算明亮的街角,点燃了香烟。   那根亮起来的香烟是南希唯一能清晰可见的光源。   她躲在后面,等了半个小时左右,终于在远处听见了依稀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停了下来,安妮低声和对方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商讨价格,而后二人便一前一后走到了后巷。   这是有客人了吗?   南希准备向前的脚步蓦然停下:虽说她领了工作要盯紧安妮・普尔不假,但也没说要她去围观人家接客啊。   但现实情况没有给南希犹豫的时间。   就在她纠结是否继续跟上的时候,后巷深处突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不……”   “救、救命唔――!!”   糟了!   南希心底一突,几乎是想也没想,从地面随手抄起一块石头冲了进去。   雾太浓了,天色又黑,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闯进后巷的时候南希只能看到一个身材近乎于男人的黑影在痛殴安妮,她二话不说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快来人!杀人了!!!”   那个黑影蓦然一顿。   漆黑的环境之下,南希根本无法确定这究竟是人还是所谓的恶魔,她奋力拿起石块砸向黑影的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的影子却像是没有痛觉般岿然不动。   但他倒是放开了安妮。   安妮・普尔跌倒在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开,她哆哆嗦嗦道:“他、他他有刀!救命啊――!”   说这话时南希已经看到了黑影怀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没放过安妮的打算,这抹冷光依然是朝着安妮・普尔袭去的,南希当下顾不得其他,只得一个转身抬起手――   锋利无比的刀刃理应落在安妮・普尔的喉咙处,可黑影被南希这么一撞、抬手一挡,偏移了原本的路线。   南希并没有感觉到痛。   她只觉得掌心被什么划了一道,比起痛更冷,而后是皮肉绽开、鲜血涌出的温热。   好锋利的刀子啊。   “快跑。”   南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拽了安妮一把。   “快跑啊,安妮!”   可是还能跑到哪儿去呢?   黑影堵住了后巷的入口,他的利刃近在眼前。在挨了打后安妮・普尔仍然没有看清这抹黑影的模样,刚刚他来询问价格时同样处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安妮只记得那绅士帽檐以及猫眼之下无尽延长的阴影。   这……   这是人吗?   还是如泰晤士夫人所言,这就是那个从地狱来的幽灵?   她和南希……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安妮・普尔万念俱灰之际,后巷之外传来了其他人的脚步声。   黑影的目标从安妮・普尔改为南希,自知被盯上了后者也没有放弃求生,她捡起地上的沙子就往袭击者的脸上糊,却被对方躲开。那个男人模样的影子朝着南希伸出手,他一把拽住了年轻姑娘的手腕,就像是钳子般牢牢钳制住她的动作。   下一刻,寒光再现――   南希惊恐地闭上眼,可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巷子之外的脚步终于迟了半步抵达,南希在闭眼的缝隙之间只瞥见了一把折叠椅凌空高高举起,直接砸到了黑影的头顶。   袭击者被这股大力直接撞翻过去。   他松开南希,年轻姑娘踉跄几步,同样倒在地上。   天已经快亮了。   朦胧之间南希发现来者不止是一个,而是两个。她摔在地上,而后那个用椅子砸人的身影伸手扶了她一把。   南希看到的是一双红色的手套。   而后托马斯・泰晤士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谢天谢地,你们都没事……福尔摩斯,拦住他!”   不用托马斯说,紧跟而至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也会这么做的。   两名成年男性对付一名凶手,形势陡然发生逆转。袭击者当即决定逃跑,然而他刚刚迈开第一步,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手杖已然扫了过来。   和兄长干脆利落的出击不同,青年侦探的动作无疑要花哨一些,他的拦截被黑影以更快的速度格挡。福尔摩斯没有再次出击,而是仿佛事先预料到一般后撤一步――   凶手的刀刃堪堪划过他的面前。   很快凶手就意识到不能和二人纠缠了。   天渐渐亮起来,后巷内的场景越发明晰,连藏在阴影中的凶手都能清晰看到穿戴着红围巾和红手套的青年,从他的浅驼色大衣中掏出了配枪。   福尔摩斯当即大喊:“抓活的!”   托马斯:“该死!”   一声枪响,他的子弹精准无误地射中凶手的小腿!   巨大的冲击力让凶手再次倒地,然而他就像是真的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在倒地的同时黑影还抓住了福尔摩斯的左脚,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横七扭八地于地面缠斗,让托马斯实在是无法再开第二枪。   然而将福尔摩斯撞翻在地后对方没有多做停留,凶手抬起鲜血淋漓的左腿就往巷子外跑。   托马斯也顾不得重新瞄准,打中福尔摩斯他也别想活过明天了。青年干脆迈开步子,冲上前直接抓住了凶手的大衣衣袖――   “撕拉”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后巷中回荡。   黑影的衣袖直接被托马斯扯了下来,然而伴随着黑夜之后的第一抹光,看清手中物体时,托马斯・泰晤士当场愣在了原地。   “你还愣着干什么!?”   福尔摩斯从地上爬起来,他刚想追上,在看清托马斯手中拿着的物件时同样微微一怔。   撕扯下来的衣袖外翻,露出了内里。   那是一张人类手臂上的皮。   托马斯・泰晤士的拇指按在鲜血淋漓的人皮上,血液止不住地从半空中滚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把凶手的皮肉直接撕了下来?   ***   伯莎赶到现场时,赛克斯正对着托马斯怒吼。   她从赛克斯满口的污言秽语中大抵拼出来几句有用的信息,无非是我女人受伤了我要你好看,说好了没事你怎么干的事情,今天你非得给我个交代不可。   而任由他咆哮的托马斯却在魂不守舍的思索着什么。   这样心不在焉的态度更是激怒了赛克斯,他直接冲上前揪住青年的衣领:“你他妈到底狂什么?别以为你是****我就不敢揍你!”   “说给谁听呢?”   伯莎脸色顿时不好看,她瞥了一眼扶着安妮・普尔走出来的苍白姑娘,她低着头,手掌用白帕子草草包扎过,血水已经渗了出来。   这恐怕就是那位南希。   她听过这个名字,《雾都孤儿》中背叛了赛克斯,最后惨死的可怜姑娘。   “你要是真的关心‘你的’女人,”伯莎冷冷道,“她人就在这边,你却冲着托马斯喊?”   “……”   赛克斯这才停手。   他松开托马斯,走了两步又回头啐了一口,而后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南希身上。   伯莎走向托马斯:“怎么回事?”   托马斯这才回神。   青年抬起头,俊朗的面孔变得煞白。他将手中的人皮递给了伯莎。 第91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29   人皮?   看到托马斯手中的“证物”后, 伯莎立刻就明白托马斯为什么会是这幅状态了――别说是他, 连伯莎都当即心下一寒。   “我和福尔摩斯始终没有看清袭击者的脸,”托马斯艰难开口,“夫人……白教堂的这名恶魔, 究竟……是不是人?”   伯莎抿了抿嘴角, 没有说话。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或许是怪物,或许是不明生物, 总之在排除一切可能之前,伯莎绝对不相信横行于白教堂区的开膛手杰克真的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显然歇洛克・福尔摩斯也是这么想的。   他检查完后巷凶手杀人未遂的地点, 而后青年侦探大步走了过来。福尔摩斯不过是冷淡地朝着伯莎点了点头,而后脚步不停,直奔南希面前。   赛克斯就像是一名害怕福尔摩斯会抢自己心爱玩具的狗, 见侦探来势汹汹, 一个健步挡在了南希面前警惕道:“你还想干什么?!”   福尔摩斯:“我有话要问她。”   赛克斯:“你有什么可以来问我。”   福尔摩斯一哂:“赛克斯, 若是你真的关心身后的年轻女士, 就去为她到前街药铺去讨个绷带和酒精, 用帕子是止不住血的。”   直至侦探将这般话语毫不留情地甩到赛克斯脸上,后者才选择闭嘴。   福尔摩斯懒得继续与其纠缠, 他绕过赛克斯看向南希:“我可否看看你的伤口, 小姐?”   南希静静抬头看向福尔摩斯。   她一直很沉默,被托马斯和歇洛克救下后也不过说了一句谢谢,连泰晤士夫人亲自到来也没让南希多说半个字。听到青年侦探的要求, 南希只是低了低头, 而后拆开了绑着掌心伤口的手帕。   伯莎也跟着向前。   按了这么久, 血是基本止住了,但伤口很深,狠狠划过的刀口将南希掌心的皮肉切割开来,场面很是血腥。   这么快的刀子……   “解剖刀?”伯莎问。   “是,”福尔摩斯面色凝重,“这样的刀口,理应是抓持式使用方法造成的,临床上只有切割大范围创口,或者需要用力切割时才会这么抓持解剖。”   “……所以他很专业。”   “没错。”   继而福尔摩斯回答了托马斯的问题:“所以若是怀疑他是不是人,那大可不必,他肯定是人,并且我初步的推断并没有错。不仅是人,还是个拥有熟练解剖知识的男人。”   “说得轻巧。”   自信的侦探并没有说服托马斯。   穿着浅驼色大衣的青年缓了好一阵,终于从自己一手撕下袭击者人皮的震撼中缓了过来。靠在巷子墙边的托马斯・泰晤士晃了晃手中还套着衣袖的人皮:“那你倒解释解释这个?”   什么样的人会脱皮?   至少正常人不会,如果假设袭击者确实是一名男性人类,他的身体肯定发生了严重的病变。   伯莎深深吸了口气。   歇洛克・福尔摩斯立刻扭头看向伯莎,青年锐利的眼睛在其身上停留片刻,而后笃定开口:“你想到了什么。”   “是的。”   伯莎下意识地用拇指指腹蹭过自己的掌心,那日扶住布莱恩・怀特牧师时的皮肤触感仍然清晰可见。   “巴茨医生说过,怀特牧师衣衫之下的皮肉几乎已经失去了人形,”伯莎低声说,“当时我扶了他一把,感觉牧师的皮肤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的状态。”   “你认为怀特牧师符合凶手特征。”   事实上,布莱恩・怀特的每一处细节都符合凶手特征。   他学过生物,而且水平不差,自然熟练掌握解剖知识;他时常会出现意识断片的情况,刚巧和开膛手杰克活动的时间吻合;他甚至身体发生了严重的病变,纵然伯莎不知道怀特牧师现在究竟忍受着怎样的病痛,但这竟然和托马斯尴尬拎着的人皮竟然也向吻合。   一切的一切,让伯莎如何不去怀疑他?   就在沉默的气氛蔓延开来之时,跑到附近药铺拿酒精的赛克斯回来了。   他没听到之前的讨论,唯独听到福尔摩斯说怀特牧师符合凶手特征,大大咧咧的歹徒把药物往南希手里一塞,而后开口:“不可能是牧师!”   福尔摩斯挑眉:“怎么说?”   赛克斯理所当然地回答:“你们是没见过他发热时的样子,那个牧师连下床方便,走那么几步路都要人扶着,还想出来杀人?连你和托马斯两个都没抓住开膛手呢。”   说完赛克斯补充:“再说你当我带着几个人二十四小时呆在教堂是吃干饭不成,我人在这儿,还有两个人依然在教堂守着他呢!他跑不开的。”   托马斯:“那这个凶手到底是――”   福尔摩斯:“若不是怀特牧师,就只能是他了。”   赛克斯:“谁啊?”   歇洛克・福尔摩斯不答,而是看了一眼伯莎。   伯莎阖了阖眼:“走。”   赛克斯:????   见青年满脸问号,伯莎拎起裙摆,朝着自己带来的人挥了挥手。   “怀特牧师一旦发热、出现失去记忆的状况,开膛手杰克就会出现,这也不意味着他就是凶手本人,”福尔摩斯出言解释,“也可能是有人千方百计让所有人,甚至是布莱恩・怀特都认为他自己就是凶手。”   “有个人始终参与其中,知道怀特牧师何时发热,因为他为其看病;知道牧师经历过什么,因为他是其同窗;他甚至同样去过南美洲。”   话说到这儿,托马斯也反应过来了:“你说艾伦・里尔医生。”   不止是南美洲,里尔医生还事先跟随怀特牧师的考察队去过印度,前夜那名袭击伯莎与迈克罗夫特的印度土著,这么看来也很有可能是里尔医生一起带过来的。   至于这人皮……到底是怎么回事,去看看里尔医生的手臂不就是了?   “赛克斯,把南希送回去,”伯莎叮嘱道,“再多叫几个人过来。”   “你……”   福尔摩斯当即蹙眉:“你想干什么?眼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里尔医生有罪!”   伯莎侧头看了青年侦探一眼。   清晨的太阳已然高高升起,和煦的日光驱散了浓雾,也驱散了不久之前还围绕在汉伯宁街的死亡威胁和神秘气氛。   她一袭深色衣裙,不菲的布料纵然在明亮的光芒下也依然深沉。伯莎一勾嘴角,微挑的眉眼中闪过几分凌厉的神色。   “今天就给你上一课,谢利,”她冷声开口,“讲证据定罪是你们侦探的事情,而在白教堂,对于我们这些帮派分子来说――”   牙买加女郎蓦然绽开灿烂笑颜。   “我泰晤士夫人想找谁的麻烦,想治谁的罪,从来不需要证据。”   ***   当天晚上。   里尔医生的住所在白教堂区外围的住宅区,他在那里有套独栋公寓。   当统一穿戴红围巾和红手套的青年们出现在街道上时,所有当地住户纷纷关上了窗户,连一部分商户也匆忙将自己摆在外面的货物收了起来。   帮派纷争在贫民窟附近屡见不鲜,没人想惹上麻烦。   打头几名身强力壮的青年拎着撬棍和榔头,直接冲到公寓面前踹开了大门。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打头冲锋的帮派青年才重新走出来低声和带人撞门的内德・莫里森说了些什么。小会计听后,才匆匆走向马车。   确认安全无误后,伯莎走了出来。   她跨过街道,走入公寓。   在白教堂区拥有这么一套房子并不值得称道,不用想也知道这不过是艾伦・里尔医生的临时住所。因而伯莎没让自己的男孩儿们去搜索证据,这没必要。   医生就在客厅等待。   他没有任何自己被团团包围的自觉,伯莎走进客厅时,里尔医生甚至脱下了外套,宽敞的大厅空空荡荡,唯独医生一人正在用纱布一圈一圈缠住自己的右臂。   还没来得及缠住的前臂部分血肉模糊,不见半块皮肤。   伯莎眼神一暗。   “果然是你。”   她哑声道:“是你在白教堂区杀人,并且把罪名栽赃给怀特牧师。”   “哦?”   里尔医生面对伯莎的质问不过是侧了侧头。   青年医生从外貌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直至此时他也没什么表情。   伯莎对他的印象很少――最开始时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浑身上下写着疑点的怀特牧师吸引住了。而不怎么说话,存在感也不高的里尔医生自然而然成为了不太被注意的那个。   “所以你认为是我杀人栽赃给了别人,泰晤士夫人。”里尔医生复述道。   “否则你如何解释你右臂撕扯下来的皮肉?”   “稍等,”他抬了抬手,更正道,“我可没否认杀人的事实,而是……她说我栽赃你,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布莱恩?”   伯莎顿时瞪大双眼。   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自然是确认公寓没有潜在敌人,才通风报信让伯莎出面的。   她不怕敌人偷袭,光是跟在伯莎身后的福尔摩斯和托马斯就足够制服面前的里尔医生了,更遑论大厅之外的手下们。   而当里尔医生的话音落地后,一抹苍凉的人影自公寓大厅的厚重窗帘出现。   那正是布莱恩・怀特牧师。   牧师迎上伯莎震惊的表情,清澈且悲悯的双眼微微一弯,而后扬起一个单纯的笑容。   “终于到了这一天,”他说,“泰晤士夫人。” 第92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30   怀特牧师的身体状况仍然很不好。   隔着大厅几米远的距离, 伯莎也能清晰看清他在强撑, 若非是靠着客厅墙壁的边沿,他恐怕都很难自主站立。   “你怎么过来的?”伯莎的视线越过里尔医生,直接问道。   “不用担心, 夫人。”   布莱恩・怀特牧师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青年莞尔一笑,神情依然玉般温和:“我说明了情况, 他们就放我离开了,你的男孩儿们都很安全。”   伯莎:“……”   她微微拧起眉头。   什么叫都很安全?这个安全是普世意义的安全, 还是你们真理学会的安全。   反呛的话还没出口,伯莎身后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突然直言:“所以你们都是真理学会的人。”   牧师没有回答。   代他肯定的是艾伦・里尔医生,他终于缠好了自己被扯下一层皮肉的伤口:“没用的, 就算你追查到了这点, 也无非是做无用功罢了。”   “这么猖狂, ”伯莎忍不住嘲讽, “你以为你还能跑吗?”   “你以为只有你拥有打手吗, 泰晤士夫人?”   里尔医生冷淡地还击道:“你大可试试,不论如何,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任务?   伯莎的视线止不住往怀特牧师的方向瞟。   她看向他, 牧师同样将眼睛转了过来。青年牧师的眼神始终澄澈,即使是重病在身也没有影响其中分毫,好像身体的混沌情况与他的灵魂全无关联。   “你就是开膛手, ”托马斯问, “袭击这么多人究竟想干什么?”   对待白日差点抓住自己的人, 里尔医生嗤笑一声:“干你什么事,托马斯・泰晤士?”   怀特牧师这才轻声开口:“若非我没记错,曾经的真理学会有条规定是不可拒绝任何人的发问,艾伦,它的成立便是为了向世人普及真理。”   里尔医生蓦然住嘴。   有意思。   这么几句话的对峙,足以可见其实这二人之间是怀特牧师占上风。而且……并不是伯莎最初意料的同谋关系。   “原来如此。”   不仅是伯莎看出来了问题,歇洛克・福尔摩斯比他更进一步。   “你不肯说,里尔医生,”青年侦探神色冷冽,“大可由我来替你解释。你是在白教堂行凶的凶手不假,我想怀特牧师也是吧。”   “怎么讲?”怀特牧师问。   “前后两期案件的作案模式近似,但始终有所不同,”福尔摩斯回答,“我始终在想是什么让凶手改变了自己的行凶模式,如今来看倒是有了答案。”   “那就是白教堂有两名杀人犯。”   福尔摩斯的话语掷地有声:“你才是最开始杀死玛莎・加里森的凶手。”   牧师阖了阖眼睛。   “你为之悲痛?”   歇洛克・福尔摩斯似是意外,又好像理解般侧了侧头:“是了,你会为之悲痛,因为那根本不是你的本意,而是你失去意识之后的行为吧――玛莎・加里森身中三十九刀,那并不像是拥有理智的人所为。反倒是第二名受害者的现场是被精心布置过的,因而我曾经为此困惑过,如今看来,是我陷入了思维误区。”   “直到此时。”怀特牧师说。   “是的,直到此时,”福尔摩斯颔首,“我困惑于为什么近乎泄愤般三十九次刺穿受害者的凶手,在第二期案件时突然有了闲情逸致去勾勒呈现出的犯罪现场。现在看来,因为第二起案件出自模仿犯,也就是里尔医生之手。”   伯莎顿时了然。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你甚至想代替牧师杀第三个人,”伯莎说,“可惜托马斯应该直接开枪打死你的。”   说着她低头看向里尔医生同样包扎起来的小腿。   里尔医生冷冷一笑:“我倒是更想知道,你的人如何得知我会在哪里出现,泰晤士夫人。”   伯莎当然不会回答她――总不能告诉对方,是因为自己手握剧本吧!   福尔摩斯也压根没给里尔医生留有追问的时间,青年侦探鹰隼般视线转向沉默不语的怀特牧师:“恐怕你也是刚刚不久前才意识到,自己被泰晤士夫人的手下看着,第二起、第三起谋杀案不会是自己干的,就只能是艾伦・里尔医生。”   “是的。”   怀特牧师坦率承认:“我正是这么对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说的。你的反应力令人惊叹,福尔摩斯先生,我向你和夫人保证,里尔医生不会再杀人了。”   福尔摩斯:“因为你答应了他加入真理学会?”   里尔医生说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什么任务?恐怕就是将失踪多年的布莱恩・怀特医生带回去。   “说来还得感谢你呢,泰晤士夫人。”里尔医生开口,“若非是你借此将杰西帮的头目送上绞刑架,真理学会也不会如此重视白教堂区发生的事情,自然不会让我来,也就无法与布莱恩再次重逢。”   话说至此,伯莎也已经捋出来案件的基本顺序了。   首先怀特牧师承认了玛莎・加里森死于其手,也就是说,是他在一次发病出门杀人之后,引来了负责尸检的里尔医生。   而在此之前,身为勘察队,也许还是真理学会重要成员的布莱恩・怀特,已经因为信奉上帝而在曾经的社交圈内消失了很久。   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不记得过往的事情了,但伯莎心想,也许最开始,怀特牧师是想与其划清界限的。   恐怕真理学会也没想到,发现了那抹“光”的人,这些年来一直都在伦敦,就在他们眼皮子下面,就在贫民窟协助上帝拯救众生。   伯莎了然:“你模仿怀特牧师作案,是为了让他回去。”   “他答应回去,我就停手。”   里尔医生毫无遮拦地承认了:“可惜了,泰晤士夫人,你的弟弟真应该直接杀了我――前提是他能。”   估计是不能,就你这被枪击后还一点也没感觉的样子,伯莎很怀疑托马斯和歇洛克二人是否能打得过准备拼命的里尔医生。   “所以,”她说,“酒吧里的那个符号,你是画的。”   医生:“什么符号?”   伯莎:???   里尔医生并没把伯莎的问题放在心上,他冷笑几声:“无所谓了,泰晤士夫人。不止你有打手,我们也有。早在你借着试药案发家的时候就应该牢记一点,真理学会是很记仇的。”   伯莎:“哦,看来福尔摩斯和马普尔小姐也在你们的报复名单上了。”   里尔医生神情一凛:“你果然认识那一对男女。”   伯莎蓦然绽开笑颜。   行,现在她了解了,目前真理学会还不知道她就是马普尔小姐。   倒是也不意外,再怎么顶着侦探的身份,于敌人眼中,她也不过是“福尔摩斯的情人”罢了,真正的威胁仍然在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本人。   她拿到了有用的信息,福尔摩斯也不例外。   提及试药案,青年侦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朗恩博士从事药物研发,是给你们用的。”   上一个案子结束之后,福尔摩斯一直在调查实验室内的事情,今日总算真相大白。   歇洛克・福尔摩斯笑了一声,而后看向里尔医生包扎起来的手臂:“为了延长你们的寿命,是吗?艾伦・里尔医生,恐怕在布莱恩・怀特发现了那抹“光”的事情后,你跟随真理学会的人再次去过南美洲吧!”   “第二批、第三批勘察队去了之后,幸存者便不只有怀特牧师一人。但你们都有着同样的症状,身体控制不住地向死亡倾斜,因而远在伦敦的实验室,名义上开始研发针对士兵的药物,甚至是动手做那些血腥的实验,实际上都是为了你们。”   福尔摩斯说完收起笑容,虽然青年侦探的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沉着神情,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仍然暴露了自身态度:“怀特牧师就算回去又有什么用?你们都活不久了。”   “你们也是一样。”里尔医生当即反击。   看来是问不出其他的事情了。   可以确认的是,真理学会的联络方式一直是上线单独联系下线,里尔医生估计级别比较高,但……   伯莎的视线挪到怀特牧师身上。   待到大厅陷入寂静,整个事件的当事人,真理学会眼中无比重要的那名关键,才支撑着墙壁缓缓站直。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泰晤士夫人?”他说。   “想问问你们大本营在哪儿,”伯莎反问,“你会说吗?”   “那便是没什么想问的了。”   怀特牧师说着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干净,在这般紧迫的气氛下依旧单纯。牧师又问自己的老友:“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艾伦?”   里尔医生:“我和他们没话要讲。”   怀特牧师点头:“好。”   说完,他从黑色的牧师装束中掏出一把枪。   那一刻托马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绕到了伯莎面前,然而他立刻就发现布莱恩・怀特的目标不是泰晤士夫人,也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冰冷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艾伦・里尔的后背。   枪声爆裂开来,在空荡荡的大厅不住盘旋,艾伦・里尔因子弹的冲击力向前踉跄几步。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怀特牧师,面孔中却没有流露任何因疼痛而变化的表情。   怀特牧师收敛了笑容,再次扣下扳机。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撑着墙壁起身,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向前,等到他第五次扣下扳机时,子弹精准无误地射穿了艾伦・里尔医生的头颅,仿佛不会受伤、不会疼痛,几乎已经超脱出“活人”范畴的凶手,最终仍然因为枪击倒地。   血止不住地流淌,泅湿了大厅的地毯。   伯莎一动不动。   怀特牧师盯着里尔医生的眼睛,直至确认他死亡后,青年牧师才开口:“他说的没错,夫人,他确实通知了真理学会,他们很快会赶过来,但这反而是埋伏的好机会。你可以布置一下现场,来个瓮中捉鳖,若是办法得当,完全可以将伦敦的成员全部一网打尽。”   伯莎点头:“托马斯?去一趟第欧根尼俱乐部。”   托马斯:“……我知道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怀特牧师一眼,而后收起了护住伯莎的姿态,转身离开。   牧师这才抬起头来。   最后一枪距离很近,导致怀特牧师的黑色衣袍,以及那张娃娃脸都沾染上了血液,可青年牧师的目光依然澄澈,他看了伯莎和歇洛克半晌,而后蓦然失笑。   “你们真的不怕我动手吗?”牧师问。   “若是如此,”伯莎平静开口,“你没有必要在旅店告诉我那抹光的事情,其实你在调查真理学会,是吧?”   “不。”   怀特牧师摇了摇头。   “我是在调查我的过去,”他笑着说,“我没有骗你,夫人,我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在我……亲手杀死玛莎・加里森之前,我甚至忘记了艾伦・里尔是谁,直至他找上门来对我说,他曾经是我的朋友。”   “……”   “请你先处理一下这里的事情。”   “你就这么打算走了?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伯莎开口,“杀了一个人也是杀人。”   “我知道,我亦有话对你要说,”牧师欣然点头,“我回教堂等你,夫人。”   “回教堂。”   “是的。”   怀特牧师收回配枪,血迹映衬之下,他的面庞依然虔诚。   “我同样有话对上帝说。”他笑道。 第93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31   迈克罗夫特赶来时, 只对伯莎说了一句话:“去吧,这里交给我。”   伯莎:“……”   她就不问面前这尊大神是如何知道事情发展的了, 伯莎不过挑眉:“这会儿你不吃醋啦, 迈克?”   福尔摩斯家的长子忍俊不禁。   他挪了挪自己的手杖,身体挺拔、笑容随和, 仿佛已然挂上了平日职业性的姿态,但伯莎仍然在迈克罗夫特的眼底寻觅到恰到好处的感慨和关怀。   这是显露给自己看的,但那又如何?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明明可以做的滴水不露却依然仔细地将几分情绪传达过来,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为了一种体贴。   “虽然我不想承认, 夫人,”迈克罗夫特说道, “在怀特牧师眼里,你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这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生危机感。”   “但他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吗?我何必与一名将死之人论长短。”   “若是因此而与夫人心生嫌隙的话,便是对你大大的不尊敬。所以夫人,去吧, 今夜我的人即是你的人,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过是帮派冲突而导致的混战罢了, 泰晤士夫人依旧是那个坐在幕后收获成果的赢家。”   迎上迈克罗夫特的笑容, 伯莎同样勾起嘴角:“既然你信任我, 亲爱的。”   就让她去送牧师一程。   ***   伯莎带人回到白教堂区时已近深夜。   她让所有人都留在了教堂之外, 包括托马斯。   坐落于黑夜的教堂毫无光亮, 连后院理应是牧师居住的房间也同样漆黑一片。这让伯莎在踏进肃穆的建筑之前甚至在想,布莱恩・怀特牧师不会是已经撑不住了吧?   所幸他还是撑了下来。   伯莎走进教堂时,怀特牧师就在大厅中等待。   他还是雷打不变的那身牧师装束,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色,勾勒出瘦削伶仃的身形。   听到脚步声怀特牧师转过头,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泰晤士夫人。”   “怀特牧师,”伯莎开口,“你说你有话对我说。”   “是的。”   怀特牧师颔首:“原谅我故弄玄虚,夫人。只是我希望这些话能让k听见,而我恐怕是没有力气再复述一遍了。”   那个“k”自然指的是上帝。   即使怀特牧师擦去了额头上的血水,即使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衫,可行将就木之人仍然甩不开死亡的阴影。布莱恩・怀特就像是一尊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他快要燃尽了,不过是仰仗最后的那几份空气强撑着光芒。   “怀特牧师――”   “如果可以的话,请叫我布莱恩吧,已经……许久没人喊过这个名字了。”   “好,布莱恩,”伯莎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一切。”   青年的声线在空荡荡的教堂盘旋上升,近乎空灵。   “你一直在调查真理学会的事情,夫人,”他说,“自然很想知道他们的初衷、目的,以及所有的细节。”   “当然。”   伯莎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还想知道他们的大本营在哪儿,创始人究竟是谁。”   布莱恩抿了抿嘴角:“最后那个倒是不用找了。”   “你是指?”   “真理学会的创始人,”他笑着说,“很有可能就是我。”   伯莎的呼吸蓦然一顿。   布莱恩・怀特站在距离伯莎五、六米开外的位置,黑发黑眼、系到喉结之下的黑色衬衣,在漆黑的教堂环境之下近乎看不分明。或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于是青年艰难地迈开双腿,向前走了几步。   最终他停在透过玻璃倾斜而下的月光当中。   冷然的光芒让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   伯莎侧了侧头:“你想起来了?”   布莱恩再次颔首,却又紧跟着摇了摇头:“事实上,夫人,有一部分记忆……甚至有时候我觉得,是一部分的我,早已留在了南美洲,它们并没有跟着我回到故土。感谢里尔医生,过去的时候我们关系应该不错,他对我展现出了无条件的信任,因而并未怀疑过我其实已经不记得大部分事情,这让我套出了不少话。”   “你将一切拼凑了起来。”   “是的,我记得的一部分,以及根据医生叙述的一部分,刚好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事实经过。”   布莱恩说道。   “原来是我带领着我的导师,还有‘我的’勘察队在世界各地旅行,里尔医生感慨地怀念过去的一切,我们去过亚洲,去过美洲,一度还计划去澳大利亚考察,他说我是整个团队的核心,是指引者,是身先士卒的那个灵魂。   真理学会起先应该是我们在大学组织的一个学社罢了,多数成员都是生物、化学和医学相关的学生,目的在于分享不同领域的知识、交流学术。后来因为社员成绩优异,自发性的学社开始逐步成为更专业的组织。”   说到这儿,他流露出几分感慨的意味:“这原本是好事。”   伯莎:“直到你们在南美洲发现了那个遗迹?”   布莱恩:“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伯莎不是很理解。   发现了一个遗迹而已,就算是当地土著人的崇拜图腾玄之又玄,就算是因为意外丧生许多人,但那还能颠覆诸多科学家的认识,将一个以追求真理为目的的组织中的所有人,全都变成恐怖分子和邪教徒?   “这说不通。”   她微微蹙眉:“遗迹中究竟有什么?”   布莱恩:“……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夫人,我首先代替里尔医生肯定福尔摩斯先生的推理。他说的没错,我从遗迹中幸存、濒死,而后真理学会确实派了更多批次的勘查队继续探险,但我仍然是唯一的那个幸存者。”   “你是指?”   “若非我拥有独特的意义,里尔医生何必做这么多事情挽留我?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不是有延长寿命的药物吗。”   布莱恩失笑出声。   “夫人,”他笑过之后开口,“白教堂区的帮派势力更迭极快,但你是第一个掌握实权的女性头目。因而我假设,你是个大胆且不在乎世俗目光的人。”   “你可以这么想。”   “那好,容我失礼。”   说完布莱恩・怀特抬手解开了衬衣的纽扣。   他把衣服脱了下来。   伯莎当然不会以为对方是想和自己在教堂里发生点什么,所以她并没有退缩或者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距离她几步之遥的青年把黑色的衬衣丢在地上。   月光照射着的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躯体”。   现在伯莎无比庆幸她没有让再三要求的托马斯・泰晤士跟进来了。   原来巴茨医生那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竟然还能算得上是委婉措辞,要让伯莎说,布莱恩・怀特衣物之下的皮肉就像是即将要融化了,它们就像是正在接受高温的蜡制一样呈现出半固态,勉强黏连在布莱恩的骨架上,摇摇欲坠。   “这样,”布莱恩的声线清朗,“你觉得有什么药物能拖住死亡的脚步,夫人?”   伯莎哑口无言。   “我和里尔医生他们的情况不一样,”布莱恩说,“至少里尔医生不曾有过失去记忆的情况,而他又三番两次邀请我重新回到真理学会当中去,说我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我想仅仅是第一个从遗迹中幸存下来,应该不至于让真理学会如此重视。”   “那你……”   “我推测,夫人,”布莱恩平静开口,“我可能是唯一一个,直面那抹光后活下来的人。”   “……”   “我不记得自己在哪儿读书、导师是谁,又曾经拥有来自何方的朋友。他们的面貌就像是纸人般模糊不清,夫人,我甚至不记得我的父母是否还活着,”布莱恩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笑出声来,“刚刚我在想,也许属于‘人类’一部分的我,早已在南美洲目睹了那抹光后消失不见了。”   说完他试图弯腰捡起地面上的衣衫,然而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伯莎看得心惊胆战。   她真怕布莱恩这么一弯腰,破碎的皮肉会彻底压垮他脆弱的脊柱。伯莎想也不想,直接向前帮他捡起了衬衣。   布莱恩一愣。   他抬起眼,清澈的眼睛对上伯莎的目光,牧师的视线在她暗金色瞳仁上面停了许久,而后讶然道:“你不害怕吗?”   伯莎深深吸了口气。   她把衬衣捡起来还给布莱恩:“只要你的双眼里还有人类的神智,布莱恩,我不怕你。”   他的动作停了停,而后那张仍然属于人类的面孔浮现出克制不住的感激神情。   “谢谢你,夫人,”青年低语,“你心怀仁慈。”   “你在和一名帮派头目说话。”   “……也是。”   布莱恩再次笑了笑:“但人都是复杂,是不吗?”   伯莎:“所以现在的真理学会仍然在研究那抹光。”   布莱恩:“已经不止是研究了,夫人。那抹光的存在足以颠覆现下人类对科学的所有认知,真理学会将其视为一种比人类更高等的存在,研究的越发深入,认知便越往科学之外的学科偏移,更遑论……看看我现在什么模样吧,他们比我好一点,不至于失忆,却也仍然日趋疯狂。   昔日的科学家成为狂信徒,这样的后果会非常可怖。我不知道如今的真理学会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夫人,但我敢肯定,其中势必会牵连政治,因为太容易借这个名头去做点别的什么了。”   “很聪明,布莱恩,”伯莎勾了勾嘴角,“在此之前,我刚好帮忙处理了几名牵连其中的政府官员。”   “果然如此。”   布莱恩叹息一声:“这值得吗?”   伯莎:“那就要问问他们了。”   “里尔医生甚至说我是最接近‘神’的人,”他苦笑道,“对一名神职人员说,我可能是那抹光亲自选中,行走在人间的代行者,而我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竟然没把他赶出去。”伯莎不可思议道。   “我想的,但是为了他知道的消息我忍住了,”布莱恩说,“上帝会原谅我的。”   “你认为是上帝救了你?”   “难道不是吗,夫人?”   他系好最后一粒纽扣,平和道:“变成这样我依然活着,若非上帝的旨意,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   “我不记得在南美洲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清晰记得濒死之时的体验。躺在病床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自己距离死亡更近一步。躯体就在我的耳畔崩坏,意识逐步消融,这一切的感受时至今日我记忆犹新。   直至我捧起了《圣经》,泰晤士夫人。听起来如此老套,可奇迹就是这么发生了。我的神智再次回到了人间,哪怕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仍然浑浑噩噩,但确实是在逐步好转。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一直支撑到现在,而真理学会那些人利用药物延续生命也没做到这一点。”   “你认真的?”   伯莎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怜悯,她叹息一声:“你现在的模样怎么也称不上好转吧,布莱恩。”   布莱恩摇了摇头:“人的寿命都是有限的。或许上帝的旨意是,让我活着遇到你。”   伯莎:“……”   他是真的不太行了,伯莎清楚得很。   最后这句话落地后,布莱恩晃了晃,最终选择抬手扶住教堂的长椅,靠着物体的力量才能继续撑下去。   “那日你承认你在调查真理学会,我就在想,啊,我活到现在的原因终于出现了,”布莱恩说,“至少我应该撑到把掌握到的线索全部告诉你。”   “真理学会的大本营应该还在南美洲,夫人,虽则听说你是牙买加人,但鞭长莫及,直捣老巢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的建议是仍然从本土下手,如今真理学会的领导者是谁并不重要,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学术组织,真正重要的是谁在为他们提供资金。”   “是谁?”   “利物浦的一名匿名出资者,”布莱恩回答,“我曾经的导师维克多・杜克是唯一知晓他身份的人。切断这条资金链,夫人,就等于砍掉了真理学会的头颅,之后想扑灭一群疯子烧起来的火种,再容易不过。”   话说到此,伯莎已经掌握了自己想要的全部线索。   很好,又是利物浦。   朗恩博士的实验室接受着利物浦的援助,布莱恩导师参与的《医学与科学杂志》――目前看来很可能是真理学会用以张贴通知的媒介,同样接受利物浦的匿名投资。   倘若将真理学会比喻成毒虫,虽身怀剧毒,但真正具有威胁的确实饲养毒虫的人。   而饲养者,恐怕就是那位眼下停留在利物浦的匿名投资人。   只是……   伯莎的视线回到布莱恩身上。   青年的娃娃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悲悯意味,明明他才是撑不下去的那个,可是对上布莱恩清澈的眼神,伯莎却觉得好像她才是那个依然行走于碌碌凡间的可怜人。   “布莱恩,”她不自觉地放轻声线,“那抹光,你觉得它是真的吗?”   “真的什么?”   “真的有如传说中所言,既是生物,也是光。”   “我不知道。”   布莱恩诚实地回答了伯莎的话语:“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好的时代,夫人,可这个时代仍然愚昧至极。也许我再晚生一百年就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像这样触碰即死的神话传说,在南美洲,在东方,几乎每个文明都拥有类似的故事。也许我遭遇的,不过是眼下科学又一次无法解释的情况罢了。”   伯莎明白他的意思。   哪怕忘却了几乎一切,布莱恩的思想依然比真理学会的那些疯子来的清晰:他们已然将那抹光当成了宗教图腾崇拜,而布莱恩却说,也许只是眼下的科学技术有所限制。   或许无非是部落的遗迹恰好存在着什么放射性物质,这些放射性物质从天而降,因而被部落视为神明。布莱恩・怀特带着他的勘察队打开尘封已久的地下古迹时刚好撞上一次悄无声息的化学反应。   毕竟抛开这个玄乎的传说,其实伯莎觉得他现在的模样更像是遭遇了某种强烈的辐射。   强烈的辐射没有一次过后就消失,而是留在遗迹里,就像是切尔诺贝利一样,随着时间缓慢消散。这导致除却布莱恩带队的第一批考察队以外,其他前去遗迹的人虽然也遭受了身体病变,却没有那么的严重。   “当然了,说不定最终真理学会是对的,”布莱恩一笑,“但那重要吗?”   不重要。   他们信什么,伯莎不管,但老是在这里祸祸别人,那就别怪有人找麻烦了。   见伯莎不说话,布莱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该说的都说完了,夫人,”他似是下定决心,“我有一件事央求你。”   “请讲。”   他没开口,而是费力地将左手挪到背后。   布莱恩・怀特再次拿出了那把枪。   青年艰难地挪动躯体,一寸一寸向前,最终停留在距离伯莎一步之遥的位置上,而后将那把配枪放在伯莎手中。   其中意味,不言而名。   “你――”   伯莎微微瞪大眼。   手中的配枪沉甸甸的,漆黑的杀人武器在月光之下闪着冰冷寒光。这抹寒光和布莱恩眼底的清明呈现出截然相反的情感。   “是的。”   他就像是拉家常一般吐出接下来的话语:“我请求你杀了我,夫人。”   伯莎抿紧嘴角。   她沉默许久,最后问:“为什么?”   “为什么?”   布莱恩却似是惊讶:“我杀了玛莎・加里森,可是你不能将我送去警察局,我的名字一旦登报,真理学会将立刻明白他们的底牌已经被别人得知,不能打草惊蛇。   但杀人偿命,夫人。只是我是一名牧师,我不能自杀,否则根本毋须他人代劳。”   说真的,伯莎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如此难受过。   她静静端详着布莱恩的脸,他越是笑容平和,伯莎越觉得有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她的心头。   “你可以为之赎罪,”伯莎用沙哑的声线艰难开口,“既然真理学会想要你回去,你就回去。他们最擅长搞渗透间谍,你我完全可以有样学样,他们是不会想到自己最为需要的那个人其实是间谍的。”   “夫人――”   “你一旦回去,我们立刻就能拿到那个匿名投资人的身份,”伯莎越说越觉得这有道理,“如此一来不出三个月就能搞定真理学会。况且他们有延长寿命的药物,你说不定还可以多活一些时日。”   “可是我不想活下去了。”   布莱恩却说。   “夫人,感谢你为我着想,为我难过。可是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你怎么能信任我去当名卧底?今日死的是白教堂的妓女,明日又会是谁?”   是的,我回到真理学会,说不定能做些什么。他们会把我当成圣人一样对待,就像是基督徒看待基督那样。让我坐上神坛,说不得还要为我塑像颂歌,死后还能换个方式活下去呢。”   话说了一半,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可是这根本不好笑。   “但我不想,夫人,”他说,“与其成为受人供奉膜拜的怪物。”   布莱恩・怀特背对教堂中央的十字,朝着伯莎跪了下来。   “我选择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跪在地上的青年朝着站立的女郎伸出手,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伯莎的手掌,可这无关情欲、无关爱情,伯莎可见的只有一个无比神圣的灵魂,与最后一刻仍然坚持着其为人的尊严。   他提伯莎握好枪柄,他提她拉开枪膛,而后布莱恩・怀特虔诚地用双手包裹住伯莎持枪的手,将其挪到自己的眉心。   “算是我求你,夫人,”他说,“求你杀了我。”   “……”   伯莎阖了阖眼睛,她一句话没说,可等待过程中的布莱恩却似乎懂了。   他恍然。   “你没杀过人,”布莱恩惊讶道,“身为帮派头目,你没有杀死过任何人。”   “……是的。”   “那太好了。”   挂在布莱恩脸上的笑容依旧单纯。   “这可真是个意外收获,我将会是你第一个杀死的人,这是不是意味着……待到死后,你会永远记住我?”   记住身为人类的那名布莱恩・怀特,而不是任何沾染上宗教、邪教,以及悲痛经历的那个符号。   教堂大厅一声枪响。 第94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32   清晨, 吉普赛的棚户区。   篷车内的玛利亚像往常一样于天亮之前醒来,在踏出吉普赛的篷车之前她必须进行每日占卜。然而今天的玛利亚拿起茶杯,却猛然心神一晃, 滚烫的开水飞溅到她的手侧。   玛利亚下意识收回手, 茶杯碎在了地上,用以占卜的茶渣散落一地。   她当即愣在原地。   “怎么了?”玛利亚的妹妹之一桑德拉起身问道。   “没, 没什么。”   吉普赛女郎摇了摇头。   “这是好事。”   异族女郎盯着地面上的茶渣半晌, 而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拨开篷车的帘子, 白教堂区的天边已然泛起淡淡光芒。   天马上就要凉了。   “邪祟已除, ”她低语, “恶鬼已经回到了它应在的地方。”   街道上, 穿戴着红色围巾和手套的青年纷纷回来,撞上准备开工的穷人们, 所有平民纷纷为其让路, 他们向或疲惫或负伤的帮派分子投以畏惧的目光, 擦肩而过之后便低声议论了起来。   “据说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和其他区的帮派火并了呢。”   “其他区是哪个区?”   “这谁知道, 我就是今早听了一嘴,他们街头帮派的事情谁敢打听啊。”   “我也知道点, 这次是动了真家伙,伤亡不少。泰晤士夫人好像背后有靠山吧?去的不止是她的男孩儿们。”   “怀特牧师似乎也出事了, 和这次火并也有关系。”   “应该是,我还听说泰晤士夫人准备亲自出席怀特牧师的葬礼。”   几句议论过后, 见街头的那一抹一抹的红色消失在事务所内, 工人们也大胆了起来。   “最近真是多灾多难, ”有个工头开口,“老杰西才死多久,这就又帮派火并,还有白教堂的恶魔怎么办啊?”   “嘘――”   工头的话音落地,人群中蓦然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逮不着”杰克不知道从哪儿蹿了出来,人们一见他红色的围巾当即住嘴。   但小男孩的脸上却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他双手背在脑后,恶劣地一勾嘴角:“今后别再提开膛手和什么白教堂的恶魔了!”   杰克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开膛手已经私下解决啦,”男孩悄声道,“这起案件牵扯到很多事情,泰晤士夫人保证他不会再出现,记住这点就是。”   说完,他不等众人做出反应,一个闪身重新钻进人群离开了。   私下解决了,又是泰晤士夫人的功劳?   几个说闲话的工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工头困惑地挠了挠鼻子:“这泰晤士夫人也是够忙的,可是她的帮派和人火并了一夜,她人现在在哪儿?”   是啊,泰晤士夫人呢?   ***   伯莎回到史密斯夫妇的公寓时天还没亮。   她停在公寓门前,原本是想抬手敲门的,可掌心落下之时伯莎却发现大门正在虚掩着。   门没有反锁。   周围全是迈克罗夫特的暗哨,因而她并不担心有人会直接撬门潜入。伯莎直接推门进屋,如她所料客厅内一片黑暗。   伯莎直接坐在了沙发上。   直至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她才长舒口气,松开了自离开教堂后就一直紧绷着的躯体。   托马斯和内德都强烈希望伯莎今日能在事务所休息,最差也是回到南岸街,至少那里全部都是自己人。   但伯莎拒绝了。   室内一片寂静,伯莎唯独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西装布料摩擦的细微O@声音。   “早安,夫人。”   迈克罗夫特那永远都带着几分笑意的温和问候自伯莎身后传来。她听到脚步声靠近,高大的绅士停在了沙发背后。   伯莎没有回头:“早安,迈克。”   迈克罗夫特:“真理学会派去里尔医生公寓的人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我已经着手安排帮派火并的说辞散播出去,相信此时谣言已经在早起的工人们之间流传开来。”   伯莎:“我这边也结束了。”   迈克罗夫特:“恭喜你,也算是为死去的两位女士有一个交代。”   伯莎:“……”   迈克罗夫特:“怎么?”   坐在沙发上的牙买加女郎侧了侧头。   在极其昏暗的条件下,迈克罗夫特能看到的只有伯莎瘦削的轮廓,她纤细优雅的脖颈稍稍一转,漂亮的就像是一只高傲的黑天鹅。   “你不打算问问我吗,迈克?”   “夫人希望我问什么呢。”   “关于教堂内发生的事情。”   “啊,”迈克罗夫特语气遗憾,“我为怀特牧师的遭遇感到抱歉。虽则我不知道教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夫人,逝者已矣,死于枪击也许对他来说是件好事,那总比死于疯狂而来得体面。”   “你不想问问开枪之人是谁吗?”   “那重要吗?”   “……”   伯莎轻笑出声。   是啊,那确实不重要。   她感觉到迈克罗夫特的手掌伴随着自己的笑声落在肩侧,男人的掌心干燥、温暖,宽大的手掌轻轻包裹住自己的肩头。   迈克罗夫特轻轻俯下身:“夫人,你应该去休息,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伯莎:“我想在这儿静静。”   平静的婉拒落地,伯莎却没有如愿以偿地获得想要的安静。   片刻的沉默之后,迈克罗夫特叹息一声:“失礼了,夫人。”   伯莎:“什――”   就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高大的男人已然从沙发后方绕到了伯莎面前。   他弯下腰,一只手落在伯莎的肩头,另外一只手则伸向她的膝窝,而后伯莎便感觉浑身一轻,直接被迈克罗夫特横抱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伯莎一愣。   若换做往常,伯莎肯定有一肚子调情的话语等着迈克罗夫特呢,但此时所有语言在她心底酝酿了一圈,而后她只是阖了阖眼,自然而然地抬手揽住男人的臂膀。   迈克罗夫特抱着伯莎走向二楼:“我知道你很难过,夫人。但信我一言,此时断然不可放任自己沉浸在情绪之中,这不是时候。”   “你的经验之谈?”   “我的经验之谈。”   “所以,”伯莎抬眼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你是指痛失亲友的经验,还是开枪的经验?”   “都有。”   说完迈克罗夫特踢开了卧室的房门。   他将伯莎缓缓放在床铺之上,而后男人的手从伯莎的身下抽离:“你曾有一言说对了,夫人,我也不是生来就坐在幕后指挥旁人的。”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   当迈克罗夫特准备起身的前一刻,伯莎一把抓住了男人的领带。   她的动作又快又准,甚至让迈克罗夫特也始料未及,伯莎不过不轻不重的一拽,便又将男人拽回了自己的面前。   “不沉浸在情绪中,说得轻巧,”伯莎非笑似笑,“我可不是你啊,迈克,只要关闭记忆宫殿的大门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语毕,她又言:“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   迈克罗夫特失笑出声。   男人的笑声在黑暗中徘徊,但在他将婉拒的话语出口之前,伯莎吻了上来。   不同于过去浅尝辄止、刚刚接触便消失不见的轻轻接触,这次的亲吻带着实打实的热度。熟悉的香水气息扑面而来,只是在一夜过后,浓郁到蛮横的前调几近消失不见,唯独剩下的只有黑醋栗的淡淡芳香。   那近乎悲伤,让怀里的女郎带着了几分消散不去的绝望。   起初不过是伯莎一人的舞蹈罢了,她围着绅士接触、打转,像是照例发出没有回应的邀请函。可是很快二人之间便弥漫起没有硝烟的火焰,热气升腾盘旋,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加入舞蹈时伯莎愣了愣,而后沙哑的笑声便在他们的喉咙之间回转。   于吻与吻之间,迈克罗夫特夺过了主导权。男人的手埋进了她的发间,他轻轻拉着她乌黑的头发,托着她的后脑,感受着二人的气味一寸一寸发生纠缠。   直至那抹萧瑟和悲伤在她的身上彻底消失不见。   迈克罗夫特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们的皮肤依然相接,耳鬓厮磨,男人的声线几乎就倚靠在女人的耳畔:“比起这个,夫人,你更需要休息。”   “那你呢?”   伯莎似是挑衅般开口:“就打算这么走?”   迈克罗夫特摇了摇头:“不。”   他依然托着伯莎的后脑,将她温柔却又不容置疑地平放到枕头上:“今夜你我什么都不会发生,夫人。”   “为什么?”   伯莎挑眉,她很疲惫,但仍旧不依不饶:“别再做出你无动于衷的模样,先生,你的嘴唇和我的嘴唇没什么区别,它们都拥有人类的温度。”   迈克罗夫特忍俊不禁:“因为我决计不做趁人之危的事情。在你悲痛与难过之时趁虚而入,那是小人所为。”   伯莎:“……”   迈克罗夫特:“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后你会恨我的,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我也不会离开,夫人。”   绅士的掌心珍重地落在她的额侧,为伯莎将耳边的碎发挽到后面。   她确实很累。   累到伯莎其实一沾枕头,就几乎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是在朦朦胧胧之间,迈克罗夫特的低语仍然再耳畔。伯莎发现他的声音和他停留在自己脸侧的温度一样,令人控制不住地放下心神。   “睡吧,伯莎,我会一直在这儿。” 第95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33   动荡过后, 便是收拾摊子的环节。   伯莎清晨回到史密斯夫妇的居所,待到第二天早上才满血复活,她驱车来到泰晤士事务所, 刚下马车就听见小会计内德・莫里森软糯但是威严十足的怒喝:“一群吃屎的**都他妈给我把钱拿出来!”   伯莎:“……”   没想到小会计长得文质彬彬一副书生相, 原来还会骂脏话呢。   “干什么呢这是,”伯莎笑吟吟跨进门, “内德, 打劫勒索打到自己人身上来啦?”   “夫人!!”   几个被内德“打劫勒索”的大小伙子哭爹喊娘跑到伯莎身边, 就差抱着大腿汪汪大哭了:“我们也有家要养, 让莫里森先生给我们留点油水!”   内德没好气道:“别听他们瞎说!”   说完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扶了扶镜框:“出活摸尸兜来的吊零就该归本家(打架火并抢来的钱就该上交),一个个藏进裤兜里这行当还干吗?”   “夫人!!!!行行好吧!”几名青年闻言干嚎。   “……”   这什么周扒皮奴役短工现场!   折腾了半天, 伯莎才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虽说之前和真理学会针锋相对的是迈克罗夫特的人,但当时内德带着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同样在场,他们仍然出了一半的力。   把敌人撂倒了,那敌人身上的配枪、钱包, 以及金银首饰, 可不就趁机摸回来了。   按道理讲这些都属于帮派资产,理应全部上缴, 但总有人会私藏点东西的。   听完几名青年诉苦,伯莎对此的感受是:小会计连人家藏个戒指在内裤里都一清二楚!   活在资本主义社会算你生不逢时,你该去当奴隶主。   伯莎忍俊不禁:“好了, 一个个哭给谁看?”   钱还是要给的, 不然谁给她干活去;但内德也做得对, 开了这个头谁都能偷鸡摸狗,事务所还能运营吗。   因而她不得不各打五十大板:“你好好讲道理,少看人下菜,今天不是我撞见,我都不知道你会说脏话,好大的官威啊,内德。”   内德:“……抱歉,夫人。”   伯莎又扭头看向几个可怜巴巴的小伙:“规矩就是规矩,没规矩咱们还怎么做事?要你们交就交。”   几名青年纷纷:“夫人……”   伯莎:“闭嘴,听我说完。”   事务所内的大男孩们纷纷安静下来。   “该发的钱还是要发,不能白让你们卖命,”她这才放缓语气,“等内德算完账,这次多给大家分10的奖金,如何?”   这就够了!   几名青年私藏的战利品不假,但藏得少可能根本没有百分之十的奖金,赚了!   泰晤士夫人发话,几名青年立刻麻利地将私藏的战利品上交给内德。   “这不就得了?”   待到他们离开,伯莎笑道:“你可是用脑子办事的,内德。”   “是啊。”   小会计拿着账本阴恻恻道:“夫人你慷慨许出奖金出去,我这帐怎么算?!”   伯莎笑吟吟:“不管。”   内德:“……”   伯莎:“你是会计我是老板,难道还让我操心帐怎么算?”   好不容易轮到社畜当老板,伯莎使唤起人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况且许出去百分之十的奖金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事务所是不会亏的。   靠帮派火并能赚多少钱?除却自己人看医生包扎伤口的费用,不倒贴就不错了。   真正让泰晤士夫人有所收获的,是地盘。   内德也明白这点,只得叹息一声:事务所是泰晤士夫人的,她人大方,当小弟的还能拦着不成?百分之十的奖金也有他自己一份呢。   想通之后小会计脸色好看不少:“我刚派人去算了算,夫人,住宅区那边拿下了整整两条街,就是有一部分是你那位呃……呃……”   “他的就是我的,”伯莎当然明白内德想说什么,“算在自家地盘里就是。”   拜里尔医生公寓地段选得好,刚好在泰晤士夫人的地盘之外、毗邻白鸽子帮地盘的住宅区。迈克罗夫特的人赶到,自然先行将盘踞街区的几位诸如之前赛克斯那般的“散户”清理了,事后他们人一走,地盘空荡荡,哪儿有不占下来的道理。   “那算是我们白捡一个便宜。”内德笑道。   “怎么能算,”伯莎一本正经,“咱们的男孩受伤不少,至少出了一半力气,这是应得的。”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总不会在白教堂区抢地盘,伯莎占便宜心安理得。   住宅区的两条街,其中光是铺子就八九户,更别提暗藏其中的小偷、妓女和其他下九流,与这些合并进泰晤士事务所的行当相比,许出去的百分之十奖金,不过是皮毛而已。   “只是这样,夫人,”好事过后,内德收敛笑意,“咱们的地盘就和白鸽子帮直接接壤。”   “嗯。”   这意味着今后得更多的打交道。   若是伯莎的野心止步于白教堂区,这倒是也没什么。但……   “凯蒂这次帮了不少忙,”伯莎淡淡道,“送点东西给她和她的室友,女孩子家家,一套衣服加首饰就行,别太寒碜。”   “是。”   不帮忙则罢,在开膛手杰克案的时候,白鸽子帮的头目兰伯特・伯恩,还和他那位老鸨情人拉顿夫人算计自己,这就不能忍了。   明明是帮妓女们抓出凶手,拉顿夫人不仅不感谢,还打着死者玛莎・加里森的旗号想从伯莎这里赚取好处。这样的人就仿佛是身体上的一处暗疮,专挑你最为虚弱的时候爆发疾病。   伯莎深谙这点,内德也明白。   他扶了扶镜框:“那拉顿夫人怎么办?”   伯莎:“别着急。”   拉顿夫人还不知道自家姑娘们已经反水,还以为自己和兰伯特・伯恩串通的天衣无缝来着。这可是个好机会。   现成的“商业”间谍在,伯莎还怕摸不到兰伯特底细吗。   因而伯莎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道:“给凯蒂送礼的时候多关心人家姑娘几句,特别是问问她以后想找个什么好人家。”   内德点头:“好,那我就让托马斯去一趟。”   伯莎:“……”还用上色诱术了,你狠。   火并之事算是告一段落,接着就是开膛手杰克案的事情。   身兼秘书的内德早就练就了一身盯着账本收支就能把各项安排牢记于心的本事,他翻了账本一页继续说道:“怀特牧师……和第二名受害者的葬礼,会在后天举行,夫人。你要亲自参加吗?”   “嗯。”   “那――”   内德犹豫了片刻,选择避而不谈。   他不在现场,不知道教堂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怀特牧师就是死了,至于谁动的手,他又和泰晤士夫人进行了怎样的交谈,夫人自己不说,内德自然不敢问。   不问,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强大的求生欲使得内德避开伯莎灼灼目光,他轻咳几声:“那我就安排一下,再就是南希,夫人。她这次可是大功臣。”   “我知道,不是说好了见见她吗,人呢?”   “在楼上。”   内德用钢笔指了指事务所一楼的天花板:“简・爱小姐在招待她。”   伯莎颔首:“我去看看。”   ***   因为南岸街酒吧的一个符号,让简・爱小姐带着伯莎的一个车夫两个仆人搬进了泰晤士事务所。   幸而事务所够大,位于中央的楼梯刚好将二楼分成了东西两侧,托马斯带着几个孩子住在东头,简住在西头,每日几乎见不到面,倒是也不会影响其名声和生活。   伯莎走上楼,触及到简・爱小姐那张苍白且清秀的面庞,只觉得这几日来隐隐拎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因为开膛手杰克案,她们已经许久没见了,伯莎生怕自己为简・爱小姐带来麻烦。   昔日桑菲尔德庄园时,伯莎住在阁楼里,藏在黑暗见不得光,而简・爱小姐则行走于白天,堂堂正正且对神秘的庄园带着满腹好奇。   如今在伦敦,从事私人女校教学,以及身兼费雪夫人秘书的简・爱小姐,依旧走在光明的大道上;而伯莎却投身在伦敦的背面,在贫民窟占居一隅。   她们始终对比鲜明,连外貌都是如此。   可对伯莎来说,简・爱的存在就是穿过贫民窟,穿过阴影之后的一尊锚,她牢牢地固定在这里,一见到她,伯莎就明白她已经回到了正常且体面的,光明的生活当中。   哪怕是简・爱小姐坐在泰晤士事务所,帮她招待南希也是。   触及到简的目光,泰晤士夫人就又成为了体面的马普尔小姐。   “伯莎,”听到脚步声简抬头,对着高挑的女人打招呼,“南希小姐已经等你许久了。”   “……叫我南希就好,爱小姐。”   坐在沙发对面的年轻姑娘穿着朴素,一直低着头,听到伯莎到来才勉强开口:“夫人。”   伯莎一撩裙摆,坐在简身侧。   她瞥向简・爱小姐手中的茶杯:“有我的吗?”   简的动作微微一顿,莞尔道:“我若说没有,又会如何?”   “那我可伤心啦,”伯莎拖长语调故作夸张,“不会真没我的份吧?”   “当然不会。”   更为年轻的未婚小姐欣然接受了伯莎明目张胆的撒娇,简为伯莎倒了一杯茶,推到她身边:“听说是南希拦住了凶手,是这样的吗?”   自然是如此。   若非南希拖延时间,里尔医生冒充的开膛手杰克恐怕早就割断了安妮・普尔的喉咙。她可是破解白教堂血案的大功臣。   “你出面救了人,我不会亏待你,”伯莎理所当然地接过简递来的茶杯,“呆会回家的时候,从内德那里拿属于你的钱。”   “谢谢。”   “手伤怎么样了?”   “再过几天恐怕就结痂了,夫人,劳烦你费心。”   伯莎的视线在南希放在身侧的手掌停留片刻。   或许是她的动作过于明显,南希当即用另外一只手端起茶杯,却不曾料到这个动作让伯莎微微蹙眉:“还不能动?”   “不……”   “若是能动,为什么不用惯用手端茶杯,”伯莎悠然道,“你抬起左手挡刀,证明你平日习惯用左手吧。”   她近乎咄咄逼人的话语落地,换来了南希片刻的沉默。   连简・爱小姐都流露出几分诧异的神情:伯莎虽然说话一向不客气,但她对待同性,特别是年轻姑娘的态度要好上许多。像这样直截了当揭穿对方的事情,简还是第一次见。   “可否是赛克斯不让你去看医生?”她冷冷问。   南希急忙反驳:“是我觉得,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夫人。刀伤而已,用不到花钱去看医生。”   手术刀划开的口子,而凶手不曾手下留情,怎么能算是“刀伤而已”?   “南希。”   伯莎放下茶杯,暗金色的眼睛中闪过几分感慨痕迹:“你和赛克斯的事情,我不管。但你是因为我的委托而受伤,所以你的手伤我们泰晤士必须得管。明日我会请托马斯上门,亲自带你去看医生。”   “不要托马斯!”   “……”   南希突然扬起的声音,让伯莎和简纷纷陷入了沉默。   她自知失态,陡然扬起的头颅再次低了下去:“抱歉,夫人,请不要托马斯上门,我谢谢你的好意。”   伯莎大概懂了。   “你说实话,”她平静道,“赛克斯是不是因为托马斯而打过你?”   简闻言大惊:“什――什么?!”   赛克斯虽则粗鲁蛮横,但他是伯莎的人,自然也被简・爱小姐归类于没有威胁的范畴当中去。   而这名没威胁的人,竟然出手打自己的情人,这完全出乎简・爱的意料。   但南希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已经给了伯莎答案。   “我知道了。”   最终伯莎也不过是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情,冷着一张艳丽面孔开口:“明日我让我的女仆格莱思・普尔陪同你去看医生,这样行吗?”   “谢谢你,夫人。”南希那张发黄的面孔中,流露出了几分感激神情。   伯莎答应给她钱的时候她不曾感激,许她去看医生时她也没表达感激,反而是伯莎主动退让一步后,南希扬起了淡淡笑容,接受了伯莎的好意。   “去吧,这没你什么事了。”   这样的情景让伯莎顿时失去了继续交谈的想法:“劳烦你亲自走一趟。”   南希:“不打紧的,夫人。”   得到伯莎一句话,南希暗自长舒口气,起身离开。   自始至终她都没怎么敢看向伯莎的眼睛。   这让简不禁扭头仔仔细细打量伯莎一番。   伯莎挑眉:“怎么?”   如今的简・爱小姐今非昔比,她为了妇女杂志跑前跑后,甚至亲自登台演讲。住进事务所后更是每日与不同的青年打照面,早已不是哪个躲在窗帘后面拘束压抑天性的瘦弱姑娘了。   因而她直言道:“南希对待你的模样,仿佛是面对一尊怪物,伯莎。她可是直面凶手的人。”   “哦?”   伯莎重新拿起茶杯,故意摆出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情:“照你这么说,我亲爱的简,我甚至要比白教堂区的开膛手还要可怕呀。”   简:“……”   伯莎:“她不怕死,但怕自己的男人。”   一句无所谓的话语,却让简・爱小姐的表情沉了下来。   她攥了攥手指,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在迎上伯莎坦率的视线后下定决心。   “你说赛克斯打她,”简轻声问,“是真的吗?”   “你自己心中有答案。”   若非如此,伯莎干嘛主动提出来。   简・爱小姐闻言蹙眉:“为什么?”   伯莎:“这你就要问赛克斯了。”   简慢慢摇了摇头:“我想问的是南希。”   问南希什么?自然是明明挨了打,为什么不离开赛克斯。   这个问题,当年读《雾都孤儿》小说时的伯莎也很想问。刚刚坐在沙发上始终不敢抬头的姑娘心地善良且仁慈,她为了无辜的小奥利弗出卖自己的情人,却在绅士小姐们伸以援手时将其推开,头也不回地转身重归贫民窟。   等待她的是背叛的代价,死亡。   明明有机会脱离苦海,为什么不去做呢?   “你还记得自己在桑菲尔德庄园的时候,”伯莎不答反问,“是因何而觉得爱德华与众不同的?”   “……”   伯莎问的委婉,但简・爱小姐却听懂了:她问简为什么会喜欢罗切斯特。   到底是年轻姑娘,听见这个问题,简不自在地低了低头,犹疑片刻后,还是回答了伯莎:“罗切斯特先生并没有因为我是一名家庭教师而忽视我的想法。”   “因为他尊重你。”   伯莎总结道:“这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实际上当时的简・爱小姐也没见过多少“其他男人”,但即使来到伦敦,爱德华・罗切斯特也仍然是那个鲜少会聆听简・爱意见和思想的男士。   她隐隐理解了伯莎的意思,又好似没懂:“那南希和赛克斯……”   “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大抵是不尊重女人的,”伯莎懒散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淡然开口,“爱德华勉强算是个例外,亲爱的。”   虽然罗切斯特不曾尊重过伯莎,但那也是无奈之举――发疯的伯莎也没尊重罗切斯特嘛。至少因为爱情,爱德华很尊重简・爱的想法。   说到底这还是没有经济独立,没有政治权力的原因。故而易卜生会写出《玩偶之家》,娜拉幸福圆满的家庭不过是她的丈夫和笼中小鸟,女人没有独立为人的资格。   上流社会姑且有道德体面作为遮羞布,可贫民窟什么都没有。   “赛克斯很喜欢南希,这点我向你保证。”   南希没有工作,她吃赛克斯的,用赛克斯的,因此被赛克斯视为所有物,而非所有“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她离不开赛克斯,就算踹开这个男人,你又怎么能保证下一个就比他更好,”伯莎言简意赅地解释,“这可是白教堂区,简。”   几句话足以让简・爱小姐陷入沉思。   伯莎其实也很生气。   同为女人,她当然也会怒其不争。换做二十一世纪,身边的姑娘碰到家暴男还不分手,这能把伯莎气得跳起来。   但如今伯莎身处维多利亚时代。   这是南希的问题吗?若非委曲求全,她怎么可能活到现在。甚至伯莎在想,南希也是喜欢赛克斯的。   “我会敲打敲打赛克斯,你放心,”于是她说,“那家伙多少得顾及我的面子。”   至少伯莎给赛克斯发钱。希望这能多少约束那家伙的行为。   “那,伯莎,”沉思过后简再次抬头,“你接受福尔摩斯先生,是否也是因为他尊重你?”   伯莎恍然。   “那家伙不一样。”她说。   “……你喜欢他。”   “嗯哼?我在他那里住了很久了。”   “不是的。”   简小声否定了伯莎的话语,而后年轻的姑娘轻笑出声。   “之前你提到福尔摩斯先生的时候,表情不是这样子,伯莎,”她说,“也许你自己察觉不到。”   是吗?   昨日天亮之时的那个吻仍然记忆犹新。   他的嘴唇是热的,他的掌心也是热的,甚至是他抓住她的头发时,那蜷曲的掌心也是热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用绅士的样板将自己伪装到严丝密缝的地步,永远是滴水不漏的亲切笑容,永远是随和有礼的姿态,越是完美,越仿佛拒绝于千里之外。   可是这样的男人也拥有和常人无异的体温呢。   伯莎勾起嘴角。   “也许吧。”   她好似漫不经心地带过这个话题:“少操心我,亲爱的,你自己呢?现在头脑充实、生活忙碌的你还觉得简・爱小姐出身低微,配不上有钱的罗切斯特先生吗?   伯莎故意揶揄简,是想看她脸红尴尬的模样,却没料到自己的话语落地,却换来了简・爱小姐略微有些复杂的神情。   “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商量,伯莎。”   简说道:“只是之前案情紧张,我觉得没必要因为个人事务打扰你,现在终于有了机会。”   伯莎;“什么?”   简:“稍等。”   而后她起身,走向西侧自己的房间,片刻过后简・爱拿着一个干净的信封走了过来。她把信封递给伯莎。   信封已经被拆过了,却折叠得十分整齐。   伯莎接过信封后,首先看到的是落款的寄件人名为“布里格斯”。   这……有点耳熟啊。   她讶然昂首,对上简了然的视线,而后伯莎才缓缓想起来她从哪里见过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名字。   ――自然是在《简・爱》原著里。   属于简的那两万英镑遗产,似乎找上门来了。 第96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34   原著中的简・爱出走桑菲尔德庄园之后, 最终被一名姓布里格斯的律师找到,继承了来自叔叔的两万英镑遗产。   尽管她慷慨地选择将这两万英镑分成四份,其中三份给了姑姑的后代, 可五千英镑也绝非是个小数目, 足以让一无所有的家庭教师一跃成为嫁妆丰厚的体面小姐。   不过现在的情况似乎比《简爱》原著还要好。   得到简的首肯后,伯莎拿出了布里格斯律师的信件, 迅速扫了一眼, 而后扬起一抹足以称得上惊喜的笑容:“恭喜你, 简。”   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有亲人了, 伯莎。”   是的, 她的叔叔还没死。   信中的布里格斯律师说明自己身处伦敦,家中内人购置了一本叫做关于妇女儿童教育的杂志, 刚好第二期的杂志当中就有简・爱小姐亲自撰写的关于女童教育的文章。   布里格斯律师偶然看见这个名字, 便想起自己在马德拉群岛养老的客户爱先生刚好有位失联的侄女叫简・爱。   简曾经就妇女卫生问题发表过公开演讲, 她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布里格斯律师不过是找人打听一番, 很快就确定了这位简・爱小姐, 正是爱先生心心念念许久, 却始终联络不到的亲人!   “你回信了吗?”伯莎问。   “嗯,”简点头, “布里格斯先生说, 他已经将找到我的事情写信通知了我的叔叔。”   “或许你还可以再请布里格斯先生打听打听,”伯莎善意提醒, “既然你有位叔叔, 说不定还有其他亲人。”   因为伯莎在剧情中横插一脚, 简・爱小姐不曾夜奔逃离桑菲尔德庄园,自然也没撞上自己的牧师表哥和两位心底善良的表姐妹。   分钱是一回事――简・爱小姐也不在乎,多几位血亲又是另外一回事。简自幼寄人篱下、孤苦伶仃,亲人的存在比那笔遗产要重要得多。   “这我倒是没料到,”简果然露出期待的神情,“你说得对,伯莎,我几乎没有多少对父母的记忆,今日得到喜讯知晓我还有位叔叔,说不定再仔细问问,还能多出其他亲人来。”   看着简发自真心的喜悦,伯莎的心情顿时大好。   “马德拉群岛养老,”她思忖片刻,试探道,“你这位叔叔家底很是丰厚啊,简。”   “我想理应是如此。”   “那么要再次恭喜你了,”伯莎展露笑颜,“从接到信件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啦。”   简却只是摇了摇头:“这我不在乎,钱我可以自己赚。更让我高兴的是在这世界上我不再是孤单一人,伯莎。”   伯莎:“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马德拉群岛可不在伦敦郊区。”   显然简早有计划:“我想去看看我的叔叔。”   果然。   得到这样的回应,伯莎一点儿也不意外:“你可想好了?来到伦敦一年,也算是好不容易扎稳脚跟。若是你过得不快乐,我决计不会泼冷水,但就我看来,你跟着费雪夫人工作生活格外充实,自己也足够喜欢,就这么离开,你忍心吗?”   简也不介意伯莎唱反调,她反而很感激:“我以为你会劝我直接跟着叔叔过日子呢。”   伯莎:“换你当有钱小姐,像曾经的英格拉姆小姐那样天天喝茶社交,非要把你憋疯不可。”   简:“我也是这么想的。”   年轻的姑娘虽然兴致盎然,但思想还算理智:“我只是想去探望一下,不会逗留多久。也许几个月就会回来,费雪夫人也为我高兴,伯莎,她愿意为我在学校留一份位置。”   那伯莎就没什么可提醒的了。   从桑菲尔德庄园的家庭教师,到如今能够登台演讲的“伦敦姑娘”,简・爱小姐的进步是一天一个样,如今她不需要旁人提点也能自己打点好一切。   只是……   伯莎斟酌一番,还是把后面那句话说了出来:“如果你愿意,亲自通知爱德华一声吧,即使是作为朋友。”   简・爱小姐陷入了沉默。   最终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会的。”   “那今天得开上一瓶酒,”伯莎故作轻松扯开话题,“天大的喜事值得庆贺一番!”   你就是想喝酒吧!简忍俊不禁。   事务所二楼配有独立的厨房,为了这个好消息,伯莎亲自去叮嘱了厨娘明妮一番,而后她才找来了邮差先生。   伯莎还没说话呢,邮差先生先行一步将手中的便条送到了伯莎面前:“福尔摩斯先生有消息递了过来。”   迈克罗夫特请人捎来的信息一向言简意赅,今日也是如此:   [致我亲爱的伯莎:   住宅区活捉的真理学会成员,今日吐了一个有用的消息。他们早有计划找泰晤士事务所的麻烦,如今里尔医生已死,我们有充足理由怀疑,真理学会也许会将此计划报复性提前。   你忠诚的迈克罗夫特。]   伯莎:“……”   盯着绅士规整却不失锐利的字迹,伯莎微微挑眉。   “夫人?”邮差试探性开口。   “没事,”她收起便条,“告诉迈克,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再帮我把托马斯喊上来。”   报复性提前?好啊。   时至今日伯莎也不知道自家酒吧卧房的那个符号,他们是怎么画上去的。但有一点绝对没错,那就是真理学会盯上了泰晤士夫人。   但这反而是个好机会。   ***   转天上午,与泰晤士事务所相隔五条街开外的红灯区。   白鸽子帮的头目兰伯特・伯恩今日照例来到自己老情人拉顿夫人的妓院,刚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位意外来客。   是托马斯・泰晤士。   穿着浅驼色大衣的青年不系扣子,衬衣和配枪就这么露在外面,一副十足的浪子形象。再加上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雷打不动的红围巾和红手套,骚包的暗红色更是凸显出俊俏青年的风流倜傥。   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几名年轻的姑娘围着他调情闲聊,可泰晤士家的少爷却只是点燃香烟,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   这让五大三粗的兰伯特・伯恩又嫉妒又生气――哪怕开妓院是他情人,男人也没这个好待遇。   因而他说话时语气很是不客气:“泰晤士,要让你家夫人知道你来这种地方,她还不打断你第三条腿?!”   说完兰伯特自己先大笑起来。   这般下流玩笑却不过是换来青年平静的目光。   托马斯抬起冰蓝色的眼睛,泰然自若道:“若是让我姐姐知道我是来找你的,她自然不会责怪我。”   兰伯特这才收起了玩笑的意思。   “去办公室说话,”他开口,“坐在大堂上能聊什么?”   言谈之间一副主人做派,仿佛拉顿夫人的妓院是他开的一样。   ――要知道,这可是泰晤士夫人的地盘。   托马斯并没对此表现出不满,他起身跟上魁梧粗暴的白鸽子帮头目。   进了拉顿夫人的“办公室”,兰伯特大大咧咧往沙发一坐,直奔主题:“你家夫人找我什么事?”   托马斯一笑:“好事。”   他摘下手套,而后不急不缓地开口:“我家夫人得到线报,有人要找白教堂区的麻烦。”   “什么人?”   “政府的人。”   “我草,”兰伯特当即骂了一句脏话,“这他妈批也叫好事?”   至于托马斯的说辞,他倒是没怎么怀疑:一年前的时候苏格兰场还“突袭”白教堂区想要驱赶吉普赛人呢,据说还是没挤进地盘的泰晤士夫人帮了那群野人。   这次来找麻烦,倒是也不意外。   “富贵险中求啊,兰伯特,”托马斯说,“你做到白鸽子帮老大的位置上,这点不会不懂吧。”   “我再他妈大胆,也不敢和政府对着干!”   “谁说要和政府对着干了,”托马斯一笑,“咱们可以帮政府做事。”   “你……”   兰伯特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托马斯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是个共赢的机会,”他立刻展开早已备好的措辞,“别忘了泰晤士夫人是怎么在白教堂区站稳脚跟的,靠的不就是拉拢吉普赛人和爱尔兰人。能和他们合作,就自然能和政府合作。”   “他们要找麻烦,就让他们来找。白教堂区难道就你和我们两股势力吗?还有这么多零零散散的散户呢,西边那些小偷团伙盘踞的地方,不是也让你头疼许久。假设火并和动乱发生在西边,你冲过去帮政府驱赶流民和小偷,他们感谢你还来不及。   当然了,你人手肯定是不够,泰晤士夫人的人手也不够,加起来却是绰绰有余。到时候把人引到你早就眼馋许久的地盘上,这岂不是趁乱打劫的好机会。待到政府的人找完麻烦,咱们再把地盘五五分成。”   说完之后,托马斯故意流露出几分不安的试探意味:“你觉得如何?”   这几分不安正是兰伯特想要的。   坐在沙发上的白鸽子帮头目嗤笑几声:到底是年轻,泰晤士夫人也真是的。她弟弟托马斯・泰晤士才几岁?还嫩着点。   画了这么一张大饼,兰伯特确实心动,却没展现出任何愿意合作的意愿。   他反而拉下一张脸:“你哄小孩呢,泰晤士?”   托马斯:“怎么?”   兰伯特:“几天之前住宅区发生的那摊子事,你们占下来两条街。我记得那也是政府派来的人吧?”   托马斯:“……”   面对暴徒咄咄逼人的质问,托马斯・泰晤士选择了沉默。   这份恰到好处的沉默让兰伯特误以为托马斯心虚,便大胆起来:“这算是你们泰晤士惹来的麻烦,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想着拉我帮忙,还想五五开?就算你家夫人在床上求我,我也不会当这冤大头的。”   你再放屁,托马斯在心底骂了一句脏话。   要不是得绷住示弱的态度,他绝对一拳给到兰伯特脸上。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也配肖想夫人?   实际上伯莎并没有告诉托马斯来的究竟是哪股势力。   但他也不是傻瓜:之前的案子抓住的是内阁大臣和海军上校,再加上怀特牧师承认大部分核心成员为知识分子,这足以证明真理学会势力很大,与其雇佣一批混混打混战,不如随便弄个官方由头找麻烦。   不仅如此,托马斯甚至觉得,到时候来的八成是苏格兰场。   因此就更得拖兰伯特・伯恩下水了。   “那你……”   他摆出服软的无奈姿态:“那你想怎么算?”   兰伯特立刻狮子大张口:“二八分,你二我八。”   托马斯:“你――”   兰伯特:“不行就算了,我也不急着啃西边那块硬骨头。到时候你们挨了打,我还愁没油水捞不成?泰晤士,想明白点,是你在求着我办事。”   在对方气焰嚣张的要挟下,托马斯再次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三七,”他说,“我们三,你们七,哪里距离我们的地盘近就算哪里,其他的都归你们,行吧?”   这有什么不行的?   这么一来,白鸽子帮将成为白教堂区势力范围最大的地头蛇。白来的机会丢到兰伯特脑门上,他今天怕是要乐得从梦中笑醒。   “好。”   兰伯特心底早就开花了,面上却一副满不在乎的轻蔑模样:“你们打算怎么做?”   托马斯的神情就像是一名吃了败仗的将军。   他好似已经谈判失败了,因而再开口时虽然看似镇定,却止不住地丧气起来:“倒是简单,与其等对方上门,不如给对方主动制造破绽。夫人的意思是说,和你事先约定好,造些咱们火并的假消息出去,必要时装模作样打打架,让别人以为白教堂区在内斗。”   “这我明白了。”   兰伯特也不傻:“到时候政府决定渔翁得利,趁着你们元气大伤的时候来找茬,咱们再反将一军,冒出来毫发无伤的底牌给政府‘帮忙’。是这个意思吧?”   托马斯:“是这样没错。”   果然是娘儿们才能想出来的法子,阴阳怪气的。   兰伯特在心底很是不屑,泰晤士夫人有两把刷子,但到底是个女人。要他说就该干到底,这么装模作样给谁呢?   不过他也不介意。   这装模作样的起“冲突”,谁也没规定个限度不是?这甚至是个趁火打劫泰晤士夫人的好机会。   一想到那位漂亮的夫人低声下气求自己的模样,兰伯特就觉得躁得慌。   “行,”他摆出一副大度豪爽的模样起身,“这事就这么定了,给你夫人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帮到底。”   “那就好。”   托马斯扶了扶帽子:“希望你恪守诺言。”   待到托马斯转身离开拉顿夫人的办公室,房门一关,他脸上仿佛败家之犬的慌张颓唐便一扫而空。   青年恢复了平时冷静自若的神情,冰蓝色的双眼中一片清明,哪儿还有刚才无奈且紧张的模样?   示弱忍耐是必须的,兰伯特人不傻,但是够自大。   他以为他了解泰晤士夫人和她的男孩们,于是托马斯就按照兰伯特的“了解”来了个现场表演。   这不就成功上钩了吗?   三七分不夸张,全给兰伯特也没问题,因为白教堂区迟早会全部属于泰晤士。   他重新戴上手套,按低帽檐,大步离开妓院。   见他出门,躲在房间里的凯蒂起身:“我出去走走。”   “哎呦,凯蒂,”当即就有隔壁屋的姑娘嘲讽道,“之前热脸贴了冷板凳还嫌不丢人?没了贞操,有点骨气行不行啊?”   凯蒂冷冷看了出言的女人一眼。   她自然不会和这种目光短浅的家伙计较长短,凯蒂拎着裙摆走到室外,一拐角,托马斯・泰晤士果然在外等待。   叼着香烟的青年靠在墙壁上,不言不语的姿态好看的就像是一幅画。   让凯蒂动心的,便是托马斯・泰晤士这般抽烟的模样。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麻烦你盯着兰伯特・伯恩的动向。”   “我明白,”凯蒂点头,“他那几个亲戚在床上什么都说。要是他还盘算着什么,我肯定会通知泰晤士夫人。”   倒是个聪明的姑娘。   若不是凯蒂拖着拉顿夫人上门碰瓷,实际上托马斯・泰晤士对她都没什么印象――他又不是会逛红灯区的人。   如今看来这么聪明的人沦落风尘,倒是挺可惜的。   因而托马斯倒是稍微对其有所改观,他看了凯蒂半晌,不易察觉地放缓语气:“……我并非嫌弃你出身,凯蒂。只是之前你我根本就不熟,更遑论谈感情。”   他的本意是委婉地安慰一下凯蒂,被夫人直接回绝,她在自己的社交圈子里肯定也丢了脸面。   但没料到对方既不感激,也不生气,凯蒂反而疑惑地抬眼:“你说什么呢?”   托马斯:“……”   凯蒂:“看上你无非是因为你是泰晤士夫人的弟弟,而且之前外面都传你才是把握帮派大权的那个。”   托马斯:“…………”   凯蒂:“现在我可知道了,真正管事的还是你姐姐。我也帮泰晤士夫人做事,今后还愁嫁不到好人家吗?”   说完她还嫌弃地横了托马斯一眼:“你别想太多,托马斯,我就是想当老大的夫人,至于老大是谁,我无所谓。”   领了任务的凯蒂差点把托马斯撅到天边去,潇洒地拎着裙摆转身离开。   到了当天下午,和兰伯特谈判的结果才由车夫米基共同送到了“史密斯夫妇”的公寓里。   米基进门的时候,伯莎正在听迈克罗夫特读书呢,这也算是二人自蓓尔梅尔街时就保留下来的固定娱乐。   “托马斯都去做什么了?”伯莎问。   “他去了一趟红灯区,”米基说着自己脸红了,“呃,托马斯让我先道歉,夫人,他说他是去找兰伯特的。”   这有什么道歉的!伯莎哭笑不得。   不知道是否因为头目是个女人,她手下的年轻小伙倒是规矩的很。除了赛克斯身上还带着几分歹徒气息外,几个管事的青年各个自觉。   伯莎知道他们是为了讨好自己这个“老板”,但不管他们真实作想如何,这么做出来了,伯莎也确实有被讨好到。   “找兰伯特做什么?”伯莎问。   米基这才把大体情况和计划诉说给了伯莎。   听到他成功把兰伯特・伯恩拉下水,伯莎很是满意:“就知道他不会做错,麻烦你走一趟,米基。回去找内德领小费吧。”   “是,夫人。”   待到米基离开,迈克罗夫特才放下手中的书本。   旁听的福尔摩斯先生若有所思地侧了侧头:“这件事是托马斯一人决定的?”   伯莎不答反问:“筹谋的怎么样?”   迈克罗夫特:“是好是坏,管用就行。托马斯很了解白鸽子帮的头目。不过……”   男人的一句转折拉长了半个音节,那很微妙,但伯莎仍然默契地抓住了他展露出的多余情绪。   不用迈克罗夫特多言,伯莎就接道:“不过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是他擅作主张而没问我,让你意外了吧,迈克?”   迈克罗夫特却是一笑。   “转念一想,也不意外,”他说,“泰晤士夫人需要的是得力助手,而非提线木偶。”   是这样没错。   伯莎就是把邮差的话转述给了托马斯,而后让他“去凯蒂那边走一趟”罢了。剩下的部署和想法,都是托马斯自行考量的。   或许他还问了内德的意见,但不论过程,这个结果伯莎相当满意,也大抵符合她最开始的预想。   “到时候真理学会找我的麻烦,”伯莎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不打算做什么吗,迈克?”   “当然得动一动了。”   迈克罗夫特颔首:“倾巢而出,自家家门空空荡荡,这不是白捡的机会。”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但伯莎并没从迈克罗夫特眼底看出什么满意来。   “有麻烦?”于是她问。   “倒也不是麻烦,”迈克罗夫特叹息一声,“就是得请你出面,夫人。”   “怎么?”   “真理学会的成员供出几位和我一向不太对付的官员,”迈克罗夫特说,“最为方便的解决办法就是,再拉拢一位重要大臣代我行事。只是这位人选……”   “可是我认识的人?”   “是也不是,”他回答,“是沃德夫人的父亲。”   “……”   行吧。   她和沃德太太也算是孽缘,从朋友到敌人,如今看来又必须做回朋友。迈克罗夫特也是真会给自己出难题。   但伯莎从不拒绝挑战。   “好啊,”她往沙发上一靠,懒洋洋道,“我帮你可以,但也不能白帮忙,迈克。”   “放心。”   听到伯莎这么说,坐在对面的绅士望着他漂亮且张扬的“妻子”,迈克罗夫特淡淡一笑。   这样的对话在二人之间已经进行了不知道多少次,可在那夜的亲吻之后,当伯莎的视线对上男人的视线之时,一股陌生且微妙的氛围便在二人周围涌动。   谁也没点破,谁也没言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甚至依然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和礼貌语气,但就是有什么是不一样了。   “事后一定会让夫人满意的。”他说。 第97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35   沃德太太将自己的女儿安娜・沃德送去了贵族女校。   在车夫和街头小偷之间, 整个伦敦城没有任何人能藏得住秘密, 哪怕丈夫死后沃德太太深居简出, 几乎从上流社交圈中销声匿迹,伯莎也不过委托车夫米基稍作打听, 打听到了安娜坐落于伦敦附近的学校地址。   她想了想, 决定以马普尔小姐的身份亲自走一趟。   如今费雪夫人的《妇女儿童健康》杂志办的有模有样,第三期杂志印刷出厂, 口碑在上流社会流传开来, “马普尔小姐”身为赞助人之一,她的名字可是一直挂在杂志上, 因而也算是在相关业界小小地出名了一把。   此次马普尔小姐就是以潜在投资人的身份前来参观学校的。   “我们的学生并不多, 重在教育质量,”校方接待侃侃而谈,“对于生源也有着严格要求,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到这里上学的, 小姐。”   “看得出来。”   伯莎的视线略过几名十四五岁的年轻姑娘,光是看走路的仪态,就与费雪夫人那边的学生有着云泥之别。   她们多数出身贵族, 自然与小资产阶级家的孩子不一样。   “能带我去学生宿舍看看吗?”伯莎想了想问。   “当然,这边请。”   而如伯莎所料,她果然在宿舍区域附近看到了自己到访的目标。   今日是学生休假回家的时候, 伯莎一眼就看到了刚刚走出房间的安娜・沃德。   年幼的女孩转过身, 迎上伯莎艳丽面孔时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马普尔小姐。”   伯莎勾起一抹笑容:“沃德小姐。”   “这……”   校方接待惊讶道:“你们认识吗, 小姐?”   在伯莎的记忆里, 沃德夫人为她这位顽劣的女儿头疼不已,她不爱学琴,和家庭教师关系很差,甚至是一度暴力相待。   理论上来说做出这种行为的姑娘应该是个熊孩子才对,但站在伯莎面前的小姑娘却和被宠坏的大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是父亲的死亡让她长大了,也许是身为真理学会联络人的家庭教师确实不讨人喜欢。   总之听到教师的话,沃德小姐大大方方地点头,主动开口解释:“马普尔小姐认识我的母亲。”   多干脆利落的小姑娘!   而且看来沃德太太并没有把上一辈的恩怨施加于女儿的身上。   “我和沃德小姐聊聊可以吗,夫人?”伯莎转头望向校方接待。   “当然。”   显然校方对自家办学水平很是自信,全然不怕伯莎问出什么学校不公来,直接给了伯莎和安娜・沃德交谈的时间。   沃德小姐也很聪明。   待到教师离开,她扬头看向伯莎,脆生生开口:“我们这里很不错,马普尔小姐。几位教学的夫人小姐都很负责,学生之间关系也很好。”   伯莎:“……”   要知道她的父亲可是上了绞刑架的。   有这么一位罪犯家属,在女校这种环境中仍然未遭受欺凌,完全能够证明这所女校管理确实严格,以及沃德小姐的娘家背景够硬。   伯莎不太懂政治方面的事情,但这么间接看来,也怪不得迈克罗夫特会请自己再跑一趟呢。   “那我就放心了,”伯莎笑吟吟道,“至少我今后投资,钱不会打水漂。”   “你要投资我们学校吗,小姐?”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   沃德小姐的表情猛然亮了起来。   小孩子总是喜欢与成年人交谈大人的话题,这会让他们感到平等。伯莎看似闲聊,却在和沃德小姐交流投资学校的事情,无疑让年幼的女孩兴奋了起来:“谢谢你,马普尔小姐,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就信你一回。”   伯莎说完,看似语气随意地转移了话题:“你妈妈还好吗?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了。”   这段时间来伯莎一直在忙着帮派的事情,自然是许久不曾见过沃德太太。但在沃德小姐听来,就自动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母亲她……暂时不想在社交场合露面,请你理解她,小姐。”   “我很抱歉。”   “没关系的。”   沃德小姐摇了摇头:“事实上我觉得我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和什么相比没什么变化?自然是和父亲还在的时候。   她好像不怎么伤心的样子,不过伯莎转念一想,沃德太太基本上算是丧偶式育儿,再加上那名糟心的家庭教师,女儿对父亲没感情也正常。   看来这位安娜・沃德小姐,和她的母亲一样表面淑女,实则却很有主意。   “那你――”   “安娜?”   伯莎还想问什么,她的话语却被身后的一个声音打断。   她与沃德小姐同时将目光转过去,刚好撞上了沃德太太的视线。   那一刻,伯莎分明看到沃德太太的呼吸一停。   竟然是她亲自来接女儿,这倒是出乎意料了!要知道伯莎这次过来就是想和安娜・沃德小姐套套近乎来着!   距离上次见面过了这么久,那时沃德太太恨伯莎恨的要在警局门口冲过来扇她耳光,如今再见面,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沃德太太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她倒是没有失态到攻击的地步,只是拎着裙摆向前,无比僵硬地将自己的女儿拉了过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安娜・沃德小姐:“你来做什么?”   伯莎挑眉:“投资。”   沃德太太警惕的声音近乎变调:“这世间学校这么多,为什么就偏偏是这所?你什么意思?”   伯莎:“……”   行吧,她已经被对方当成图谋不轨准备谋害自己女儿的大恶人了。   “你确定要我在沃德小姐面前说吗,夫人?”伯莎淡淡道。   “……”   沃德太太深深吸了口气。   她扭头看向沃德小姐,低声与其说了什么。年幼的小姑娘似乎困惑于母亲和伯莎的关系,但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对着母亲小声回了一句“好的”,而后就抱着自己的书转身离开了。   沃德太太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八成是先让女儿回马车等待了。   直至沃德小姐离开,她的母亲才再次看向伯莎。   温柔大方的贵族夫人,此时就像是一只面对挑战的母狮,表现出了十足战意:“你想干什么,马普尔小姐?”   既然认定了她是坏人,伯莎也懒得解释。   她干脆冷淡反问:“好像应该是我来问你想干什么吧,沃德夫人?你一名贵妇,在白教堂区搞什么鬼?”   沃德太太陷入沉默。   片刻过后,沃德太太回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伯莎:“是吗?别忘了我是名私家侦探,夫人,白教堂区发生了两起命案,刚好撞上了你雇人捣乱,现在那边的街头帮派可是记住你了!”   一句近乎威胁的话语落地,沃德太太才微微变了脸色。   虽则贵族出身的沃德太太自然不怕街头帮派,但她也不想惹麻烦,特别是招惹地痞流氓这种三教九流。   而马普尔小姐的话语句句在暗示,是自己找的麻烦连带着出了命案!   她就想给马普尔小姐认识的人找点不自在而已,没有其他的想法。沃德太太只知道前脚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将她的丈夫,以及其他爪牙送进监狱,后脚连贫民窟中与试药案有关的帮派都被端了。   那么端了帮派的新势力一定多少沾亲带故,很简单的道理。   “你……你怎么知道的?”沃德太太低声问。   当然是因为你找泰晤士夫人出气,而泰晤士夫人就是我啊。   伯莎不过是笑了笑。   明明只是客气一笑,但在沃德太太看来,就好像是马普尔小姐已然掌握了一切。   “你想摆脱他们,倒也简单。”伯莎没有回答沃德太太的问题。   但她却听懂了。   沃德太太沉默片刻,而后似是自嘲般笑出声:“我知道了,是福尔摩斯先生让你来的是吗?他可以帮忙摆平麻烦。”   伯莎叹息:“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   沃德太太:“他希望我做什么?”   伯莎:“他希望你的父亲能在接下来出面协助。”   实际上,伯莎不太清楚沃德太太的家族有多能耐――但既然可以让迈克罗夫特请求站队,估计是相当有影响力了。   他可以自己上门的,但上门协商,迈克罗夫特就得自己带着诚意过去。   而沃德太太自己找了麻烦在先,这么迂回一下,省下了特务头子不少人力物力呢。迈克罗夫特在这方面向来算得精明。   至于沃德太太?她可是内阁大臣的未亡人,接触的政治事务比伯莎要多,更比她敏锐。   因而听到伯莎的话,她只是紧紧绷起嘴角,许久没开口。   “沃德太太,”伯莎趁热打铁,她放柔语气,“就算你我做不成朋友,我也不会害你。”   她的本意是缓和针对相对的僵硬气氛,却没料到自己这番难得温柔良善的话语,却让面前这位端庄大方的贵夫人蓦然变了脸色。   “你竟然敢对我说这种话,”沃德太太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不知道又怎么触及了沃德太太的底线,伯莎一挑眉梢:“你若是不想听这句话,我向你道歉。”   “够了!”   伯莎越退让,沃德太太越生气。她一张苍白的面孔镀上了淡淡愤怒的绯红,沃德太太甚至攥紧了自己的裙摆,她深深吸了口气:“我真是――我真是恨死你了,伯莎・马普尔!你怎么这么让人讨厌?!”   行吧,你高兴就好。   面对沃德太太的质疑,伯莎无动于衷地侧了侧头。   这更是第三次激怒了沃德太太。   “我好恨你,”她恼火道,“我恨你这幅总是有主意不和别人计较的模样,让我觉得自己在你面前就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废物!就算是不端着架子不虚与委蛇的假笑,也能让人轻而易举的信服,凭什么?!”   伯莎没说话。   沃德太太也不期待伯莎说话,她就像是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甚至失去了一位上流贵妇应有的仪态。   “我更恨你拥有自己的事业,能赢来自己的尊重,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做一名好女儿、好妻子还有好母亲,永远是同龄人中最优秀最令人羡慕的那个,凭什么我努力维持这幅得体面孔过了一辈子,却不如你一个乡下出身给旁的做情人的女人活得肆意开心?!”   伯莎:“……”   一时间伯莎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因为对方的怒火感到冒犯好,还是该为沃德太太这般自贬认可自己感到高兴好。   她心情很是复杂:再怎么想,伯莎也不会想到,沃德太太竟然会嫉妒自己!   “你这话说的,”伯莎抽了抽嘴角,“我也想过衣食无忧悠闲逗逗孩子养养狗的闲适生活啊。”   “你才不会。”   沃德太太愤恨开口:“你这种人能把自己闲出病来!”   伯莎:“…………”她还真说对了。   “但你现在也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了,”伯莎无奈道,“没了丈夫,还有谁能束缚你?”   “当然。”   听到这话,沃德太太总算是找回了属于自己的仪态。   她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平静下来,她深深看了伯莎一眼,冷言道:“我会说服我的父亲去协助福尔摩斯先生的,但马普尔,我不是因为你威胁我才这么做,而是因为这对我来说是个重振旗鼓的机会。”   “那我祝福你。”伯莎无所谓道。   “你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走吧,”沃德太太横了伯莎一眼,“我会请我的父亲向福尔摩斯先生发出邀请函的。”   伯莎还能说什么呢?   直至迈克罗夫特拿到邀请函,与伯莎共同出席聚会,她还是感觉很是哭笑不得。   伯莎挽着迈克罗夫特的手臂,一进格雷爵士的府邸,落入眼帘的是喧嚣热闹的沙龙现场:富丽堂皇的大厅奢华古典,衣着靓丽的男男女女体面风流,沃德太太的娘家不仅有地位,还相当有钱,请来了乐队不说,甚至还有当红的女高音现场一展歌喉。   英国是个阶级十分封闭的国家,一层与一层之间的差距绝对不止金钱那么简单。就算伯莎有三万英镑的嫁妆,甚至还有十几条街的地盘,她也断然开不了这样的聚会,请来这般出名的女高音的。   就这……   “沃德夫人竟然说她嫉妒我,”伯莎啼笑皆非,“嫉妒我比她出身低还是嫉妒我得自己工作养家糊口?”   “可别这么说,夫人。”   迈克罗夫特煞有介事:“有些事情不是能用面前的事情可以衡量――格雷爵士!”   迎上鬓角斑白的聚会东道主,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立刻装备上了他那无懈可击的笑容。   “许久不见,”他说,“容我介绍一下,伯莎,这位是约翰・格雷爵士,爵士,这位是……”   “马普尔小姐,亚美莉的朋友,”格雷爵士接道,“久仰大名,小姐。亚美莉曾经向我多次提及你。”   “彼此彼此,爵士。”   伯莎挂上了灿烂笑颜:“能让亚美莉挂念,是我的荣幸。”   而实际上,这还是伯莎第一次了解到沃德太太的名字。亚美莉・格雷,听起来比某某夫人要好上许多,不是吗?   沙龙再热闹,面前两位绅士也彼此心知肚明:聚会是为了促成二人见面而开设的,其他所有人都是陪衬。   但格雷爵士不是一位心急的人。   “你们年轻人好好享受一下沙龙,”他笑呵呵道,“而后再谈谈别的吧。马普尔小姐,我先代替亚美莉为你说声抱歉,她今日身体不适,因而早早歇下了。你若是愿意,一会儿可以请管家带你去见见她。”   这便是要等到稍后请伯莎回避,爵士和迈克罗夫特谈论正事的意思了。   “我会的,”伯莎欣然道,“希望她身体安好。”   “也祝你们今夜玩得尽兴。”   待到格雷爵士颔首离开,转而去招待其他人,迈克罗夫特才盯着老绅士挺拔且纤瘦的背影,不急不缓开口:“黄金打造的笼子价格再怎么高昂,也不及广袤的天空来得珍贵。笼中鸟羡慕自由自在的苍鹰,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话中暗指的自然是沃德太太羡慕伯莎一事。   她饶有兴趣地侧过头,看向身畔的迈克罗夫特:“把我比作苍鹰,那你又是什么啊,迈克?饲鹰人吗?”   “决计没有这个意思,夫人。”   伯莎一句揶揄,却换来了福尔摩斯家长子认真的神情。   迈克罗夫特正经纠正道:“你我是平等关系,亲爱的,而且……”   “而且?”   “鹰这种生物,向来是一夫一妻制。”   好一个一夫一妻啊。   既恭维了人,还捎带说了情话,偏偏迈克罗夫特还一副发自真心这般思考的模样,着实让伯莎心花怒放。   “我就当真了,迈克。”她笑道。   “当然是真话。”   无伤大雅的调情一过,自然有其他绅士夫人上前社交。   有些是伯莎之前见过的,有些则没见过,他们来自不同领域,为人作风也完全不同。但伯莎仍然迅速地确认了宾客的共同点。   “都不是简单人物啊,”在社交间隙,伯莎感叹道,“亚美莉的家族着实厉害。”   “这就喊上名字了。”   迈克罗夫特忍俊不禁:“恐怕让沃德太太听见,她又要生气。”   伯莎恶劣地开口:“我知道,否则不就没意思了?不过我的确没想到。”   “没想到上了绞刑架的沃德爵士看起来也没那么有本事,”不用伯莎多言,迈克罗夫特就猜出了她的想法,“但他的妻子却相当厉害?若非如此,沃德爵士也不会爬得那么快。”   怪不得。   娶个好老婆,也算是有本事。   只是可惜沃德太太这么优秀的女士,却要拘束在那般狭小的天地中。   伯莎一直没什么同情心,她是发自真心觉得沃德爵士死后,亚美莉・格雷算得上是“重获自由”。   “那这么看来,格雷爵士也许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这便是我请你帮忙的原因了,伯莎,”迈克罗夫特叹息一声,“若非从沃德太太这里入手,我可得大出血一回,也未必能请的动格雷爵士。”   “有信心说服他吗?”   “不能辜负了你送的敲门砖。”   那就是有信心。   伯莎也有信心,这世界上还有福尔摩斯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情?因而她很是放心地畅想未来:“拉拢了格雷爵士之后,你打算什么时候向真理学会出手?”   “等真理学会先动手。”   迈克罗夫特低声回答:“你的弟弟预估很对,亲爱的,想要堂而皇之袭击泰晤士事务所,真理学会势必要动用官方力量。这就是个破绽。”   不管是贿赂、威胁,还是干脆军队或者苏格兰场里面有卧底,一旦出手,必定暴露。抓住这个机会,自然能将真理学会藏匿于伦敦的全部势力连根拔除。   只是……   伯莎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可是想到了什么?”迈克罗夫特敏锐道。   只是伯莎突然想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计划前后算得格外清楚。   身畔的男人任由她挽着手臂,二人姿态亲昵,形容恩爱。不管是眼下的情人身份,还是“史密斯夫妇”的夫妻身份,他们的合作始终没出过什么差错。   亲吻过、躺在一张床上过,甚至是一时情动过。   但――   能利用到真理学会袭击泰晤士事务所这个步骤,难道堂堂福尔摩斯不会将对手的招式看得更为透彻吗?   他向来是个坐在棋盘前,还没开局就预料到结尾,且一定要赢得漂漂亮亮的人。算得这般清楚,让伯莎觉得这家伙恐怕又是早就预料到每一步棋局。   那么最早的一步在哪儿?   “没,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回应:“想到事务所的问题罢了,既然如此,我得催催兰伯特・伯恩。”   迈克罗夫特或许看出来了,或许没有,绅士温和一笑:“就看你的了,夫人。”   是啊。   不管如何,就看她的了。   先把简・爱小姐安全送走,而后伯莎便毫无忌惮。 第98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36   不久之后, 伦敦某个码头。   “爱小姐, 我先把行李提上船了。”   “去吧。”   伯莎和简不约而同地目送面生的女仆离开,而后伯莎勾起嘴角:“手脚还挺麻利的。”   简:“布里格斯先生很有人脉。”   律师布里格斯先生效率高超, 而远在马德拉群岛的爱先生寻亲心切, 几乎就在简・爱小姐将寻亲的信件展示给伯莎看过的几天之后,远方的叔叔就寄来了信件,非得要自己的管家回伦敦亲自来接简出国。   但简・爱小姐可等不及了!   于是布里格斯先生代为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代替爱先生为简请了一位陪同上路的女仆。   “律师先生说女仆萝拉曾经跟着前任雇主去过埃及和印度,”简解释道,“她很有出国的经验, 路上可以帮助我。”   “那还不错,”伯莎满意地点头,“这可是你第一次离开英国。”   “也是我第一次坐船。”   到底是年轻, 一想到自己从未见过的海面和异国他乡, 简・爱小姐一点也没退缩, 她反而很兴奋,平时就明亮的眼睛此时更是仿佛藏进了星星。   “谢谢你, 伯莎,”简微微仰头,对上伯莎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如果不是你, 我不会踏出离开桑菲尔德庄园的那一步。”   那可未必。   没有她,原著里的简・爱小姐仍然毅然决然出走离去, 这足以证明面前这位娇小且苍白的姑娘, 看似柔顺, 实则内心有着比谁都坚韧的天性。   再往大里说,实则伯莎觉得十九世纪的女性,每个人都住在这么一个庄园里。她们展现给外人看的,是压抑、乖顺且内敛的家庭教师简・爱小姐,可在不见天日的阁楼上,则锁着她们属于人类本能的激情与反抗精神。   简・爱小姐是一则例子,难道沃德太太――亚美莉・格雷女士不是如此吗?   迈克罗夫特说那是笼中鸟羡慕苍鹰,如今一度被囚禁于名为桑菲尔德庄园的小鸟,总算是冲破了牢笼,飞向了自己的天空。   “认识我的人多了,”伯莎坦然道,“也没有各个找到了自己的路子。亲爱的,拥有人生目标是你自己的功劳,而非他人的。”   “我不止找到了我的目标,我也找到了我的亲人。”   简发自真心地祝福:“也希望你能和你的亲人相认,伯莎。”   伯莎:“……”   是了,简也是见过理查德・梅森的,只是……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伯莎也不会和简翻脸,她是发自真心为自己着想。   “好啊,”伯莎懒洋洋开口揶揄,“自己寻得亲人就想着朋友也一样,你可真善良啊爱小姐。那我可是有未婚夫了,你呢?”   “你――”   简被噎得个不轻,而后失笑出声。   二人沉默片刻,似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再等谁。等到喧嚣将气氛烘托得有些落寞时,简・爱小姐不易察觉地叹息一声:“我就先走了,伯莎,几个月后见。”   就这样?   伯莎没答,而是侧头看向码头后方。   人来人往的码头遍布工人和游客,她们又驻足了一会儿,而后在人群之中看到了简・爱小姐一直默默等待的送别之人。   爱德华・罗切斯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迈开步子。   伯莎一勾嘴角:“那我就先走了,简。”   简:“你可以――”   伯莎:“你不介意,爱德华事后可是要杀了我的。”   简:“……”   她还能再说什么?   准备离开英国的简・爱小姐只能挥别自己的友人,而后站在原地迎接冲着她直奔而来的罗切斯特先生。   而爱德华・罗切斯特比简・爱小姐还要心情复杂。   这段时间以来,他与简・爱的书信来往多于见面。除却一开始的不愉快,在亲自见到简・爱于药店公开宣讲后,罗切斯特与自己的心上人一直保持着“笔友”的联络方式。   事实上,这反而更好一些。   书面语总比口语要来得深刻简练,罗切斯特既满足于简・爱小姐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大胆且敏锐的性格,又时常惊讶于她那瘦弱苍白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如此之大的力量。   她不像伯莎,即使结束婚姻事实后二人勉强能称之为“朋友”,罗切斯特也经常被前妻的恶劣性格和咄咄逼人的态度搞得头疼。   简・爱小姐会拿出十万分姿态去尊重她认识的每一个人,且决计不用任何世俗道德的目光批判他们,这其中甚至包括罗切斯特。   她……尊重他,罗切斯特自然也愿意报以同样的尊重。   只是……   “你要走了。”   停在简・爱面前,此时的男人心绪万千,最终干巴巴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简低了低头:“我并非永久离开,先生,不过是出国探亲罢了,几个月后就回来。”   罗切斯特干笑几声。   “几个月?”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标志性的自嘲:“伦敦这个乌烟瘴气的城市有什么好的,怎么能比得上自然风光优秀又有亲人所在的马德拉群岛?你何必回来呢,爱小姐。”   “先生――”   “恭喜你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先生。”   简的神情出乎意料的温柔,她一双眼睛亮晶晶:“你不希望我离开,是吗?”   罗切斯特:“……”   他沉默许久,而后选择了坦然相对。   “是的,”罗切斯特艰难开口,“我不希望你离开。哪怕你去利物浦,去伯明翰,只要是在英国,至少还有相见的机会,马德拉群岛实在是太远了――但那又如何?我再怎么不想,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与你的叔叔相认。”   “你不希望我走,是因为想见到我。”   “是的,爱小姐,我希望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永永远远……留在我身畔。”   罗切斯特的话语落地后,简・爱小姐低声笑了起来。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先生,”她认真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的。在马德拉群岛我会为你祷告,也会将你介绍给我的叔叔。”   “你……”   介绍给她的叔叔?   倘若罗切斯特听不懂简・爱小姐这番暗示,那他可真是白白年长对方几岁。男人微微瞪大眼,震惊地看向简・爱小姐,仿佛是要从她的面庞中寻觅到什么自己搞错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简就这么大胆地直视着他的双眼,给了罗切斯特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的支持和理解,先生,”她笑道,“几个月后见。”   ――之后罗切斯特大脑一片空白。   他几乎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复的、又是怎么与简・爱小姐告别的。   待到他回过神来时,码头的客船已然徐徐离开,朝着泰晤士河远处驶去。   “嗨呀,这么失魂落魄吗。”   而后熟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伯莎拎着裙摆款款走了过来:“几个月而已啊?坠入爱河的人真可怕。”   罗切斯特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伯莎:“其实你可以去找她啊?马德拉群岛是个好去处,要不是我抽不开身,还想去度假呢。你也辛苦一整年了,休息一下,去朋友所在的地方逛逛合情合理吧?”   罗切斯特:“……”   伯莎:“就是新的一年也别忘还钱,爱德华。”   罗切斯特:“…………”   真是有多少伤感愁绪都能被这女人打岔打回去!刚刚还因心上人离开而心情复杂,伯莎这么一提议,罗切斯特那可真是半点状态都没了。   “你,”他顿时头疼,“伯莎・梅森,你真是烦人!”   伯莎放肆地笑出声音:“伯莎・梅森?那是谁啊?”   而且他绝对心动了!伯莎敢赌十英镑,不出多久这家伙就得憋不住去马德拉群岛追妻去!   ***   送走简・爱小姐是展开部署的一个信号。   第三天晚上,在“史密斯夫妇”的卧室,迈克罗夫特一边解开领结,一边问道:“苏格兰场今夜会突袭事务所,理由大抵是搜寻偷渡者,或许是因为之前你和吉普赛人关系走得不错,准备好了吗?”   伯莎接过男人外套的手蓦然一顿。   “准备好了,”她无奈道,“要是靠你临时提醒,我的事务所距离关门大吉也不远。”   “当然。”   迈克罗夫特欣然回应:“我只是表达关心而已,夫人。”   伯莎侧头看了看他,没立刻接茬。而是转身从书桌上摊开了一张十六七寸的地图。   上面绘制着的,是白教堂区的大街小巷。   迈克罗夫特解开衬衣领口下的扣子,而后才不急不缓地走到书桌前。他大体扫了一眼,而后流露出了几分还算克制的惊讶:“相当厉害,夫人。”   能让堂堂福尔摩斯展现出这种神情,足以证明这张地图确实有些水准。   ――因为地图完全是手绘的,信息量却足够充沛。上面标识出了每一条街道的归属,每一个铺面的名称,甚至是小巷子里的藏身点、经常会有车夫和报童逗留的歇脚处,简明扼要、一清二楚。   “内德负责画的,”伯莎得意道,“花了小会计不少时间呢。”   “我简直都要羡慕了,”迈克罗夫特感叹般说道,“三教九流,最不可小觑,贫民之间往往藏龙卧虎。”   “我就喜欢你爱说话这点,亲爱的。”   伯莎一勾嘴角,而后修长的手指落在了地图西侧两个帮派势力交接处:“我们准备把苏格兰场的人引到这里。”   “假传你们在与其他帮派火并?”   “是的。”   她靠在书桌边,轻声一笑:“想想看,苏格兰场带着大批人闯入事务所,却发现空无一人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再一打听,原来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去和白鸽子帮的暴徒干架了,但凡是个探长都会一拍大腿,认定这是好事的。”   “一次行动,能抓住两个帮派的把柄,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   “而这次真理学会从中作梗引警察上门,就是听到了我和兰伯特帮派火并的风声。”   “确实如此。”   “兰伯特呢,想趁乱打下西边的地盘,顺便从我这儿沾点便宜,巧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笑吟吟道,“所以今天太阳一落山,托马斯就带人去埋伏了。只要苏格兰场的人一露面,他们绝对第一时间扑上去――投诚。   警察打着突击检查偷渡客去的?好啊,白教堂区的人,谁不知道真正的偷渡客在哪儿。西边刚好就有这么一窝不服管的,连带着几个零零散散的小偷和强盗团伙。泰晤士夫人刚好打算偷袭他们呢,结果苏格兰场也打算这么做,那不就刚好为政府服务了吗。   这个时候兰伯特的人晚一步赶到,刀枪无眼,伤了他们是警察的错,也不是托马斯的错。”   苏格兰场防着帮派,总不会防着车夫和报童。车夫米基一早就带了话过来,今天晚上带头突袭泰晤士事务所的,正是上次迟来一步的雷斯垂德探长。   也就是《福尔摩斯探案集》中那位心地善良且正直的好警察。   既然是他,就足以证明真理学会是暗地动用关系搅浑水,说不定还想着转移仇恨,让泰晤士夫人去记恨雷斯垂德探长,这样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但伯莎当然不会记恨一位好人。   她不仅不记恨,反而要帮这位探长去打兰伯特・伯恩。   到时候流民和偷渡者被驱赶,还肃清了街道,托马斯・泰晤士和泰晤士夫人不过是热心市民罢了,包庇罪名?不过是误会而已!   “到时候探长领了功绩,白教堂区也安宁了,皆大欢喜。”   至于真理学会?想要苏格兰场行动,多少要动用层层关系。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夜晚的行动归伯莎,而当白天太阳升起来时,问责的就是业务不明的大魔王了。   一箭三雕,岂不美哉。   想到雷斯垂德探长看到托马斯后可能会露出的表情,伯莎心情美得冒泡,她恶劣开口:“我的计划就是如此了,美得很,迈克,只要你别找我的麻烦。”   “嗯,听起来确实可行。”   迈克罗夫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至于找你麻烦……你是指你们私藏枪支、聚众斗殴,甚至是暗中运行小偷团伙的行为?”   伯莎:“……”   迈克罗夫特:“没关系,我又没证据。”   好个没证据,说得好像这世间还有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查不出证据的事情一样。   对此伯莎只是保持着笑容,继续说道:“现在……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迈克罗夫特当即领会了伯莎的意思。   站在书桌另外一侧的男人讶然侧头:“这次你要亲自出马。”   伯莎理所当然地回应:“当然,我才是事务所的老板,总躲在男孩儿身后怎么能行?”   要说打架,她确实不会,就算是会,一名女性在直面冲突时也远远逊色于男人。但伯莎身为帮派首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要坐镇大后方稳定军心。   没见过前线打仗躲在后面不出面的将军不是?   “雷斯垂德探长见过马普尔小姐。”迈克罗夫特善意提醒。   “我记得,”伯莎没忘,“其实我是打算会会兰伯特・伯恩。至于雷斯垂德探长,反正他认识托马斯,就让托马斯和他打交道好了。”   “……”   “别这幅神情,亲爱的。”   伯莎笑着伸手:“就是因为他出言不逊,我才要亲自教训教训他。”   肖想她在床上的模样?伯莎不介意有男人对自己展示出欲望,但那也得看到底是谁。   牙买加女郎展现出了罕见地温柔,轻轻为面前的绅士整理好松开纽扣的衣领。而后她停留在迈克罗夫特胸口处的手掌微微发力,算得上是不甚粗暴地推了男人一把:“所以,亲爱的,我要换衣服了,麻烦回避一下?”   来到十九世纪后,伯莎从未在深夜出过门。   维多利亚时代夜不归宿,听起来就很是刺激。伯莎搞事的心跃跃欲试――她特地穿上了一袭裙摆最为宽敞的罩裙,而后在内里套上细棉布制成的紧身马裤和长筒靴,这便是十九世纪女士们骑马时的装束。   而伯莎身为现代人,对出门活动还得穿裙子自然多有不满,她特地吩咐女仆格莱思选用了比较硬的材质做了这么一件罩裙,这样她跑动起来只要拎起裙摆就能露出全部的靴子,免得一个不小心踩到自己。   除此之外,伯莎还从抽屉中拿出一把乌兹钢弯刀。   她一发力,寒光出鞘,刀身上奇异的花纹在皮质刀套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这把刀是迈克罗夫特的,他放在书桌的抽屉中,八成是做后备武器――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懂得搜索房间不是?   伯莎大大咧咧地将弯刀拿出来,挂在腰间。   一切准备完毕后,她随意地拆开发髻:“进来吧,亲爱的。”   ***   迈克罗夫特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月色之下高挑的女郎身着骑马装束,她的腰间用皮革匕套绑着印着波斯纹饰的大马士革弯刀,刀柄斜至腹部,方便她第一时间抽取自卫。   她散开长发,而后将其重新挽起,随着厚重的墨色发丝一寸一寸卷在后脑,伯莎天鹅般的后颈露了出来,在黑暗之中勾勒出一个漂亮的曲线。   可谓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近乎危险的放肆气息。   感受到男人的目光,伯莎侧过头:“怎么?”   迈克罗夫特靠在门框边温和一笑:“没什么,夫人亲力亲为值得敬佩,祝你马到成功。”   伯莎莞尔。   她款款向前,长筒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叩叩”声响。伯莎停在迈克罗夫特身边,沙哑的声线放低:“不叮嘱我小心一些吗?”   “担心归担心。”   迈克罗夫特认真回道:“但若是因此小看你,就是大大的不尊敬。”   伯莎也不依不饶:“别的表示呢?”   迈克罗夫特:“夫人想要什么表示?”   明知故问。   伯莎也不多言,而是用动作代替了言语。   她再次向前半步,消磨到二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这不是伯莎第一次和迈克罗夫特调情,也不是第一次以仓促的姿态与其接吻。她的动机很直接:讨个祝福之吻罢了,就这么简单。   嘴唇与嘴唇发生碰触,不过是一瞬的功夫。   而后伯莎拉开了距离,她意犹未尽地抬手蹭了蹭嘴角,欲图离开――   下一刻,有力的手掌便握住了她的腰肢。   男人的力量近乎冷酷,将无情转身的女郎拉了回来。这股力量连带着惯性让伯莎几乎是撞进了迈克罗夫特宽阔的胸膛之中,他的另外一只手也攀上了她的后背。   又是一个吻。   手掌紧扣,唇齿相接,所有的距离消磨殆尽,他的攻城掠夺温柔却也不留情面。玫瑰的气味再二人之间升腾,随着接触而挤进男人的肺腔,他甚至能用其他感官出碰触这份气息――野蛮滚烫、像火也像是死亡。   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伯莎腰间的乌兹钢弯刀是唯一横在其中的物品,怀中的女郎随时可以抽出弯刀用冷兵器结束他的性命,但这并没有威胁到男人,他甚至因此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活着的,属于生命的兴奋感。   布料摩擦O@,身后的门板被撞得“嘎吱嘎吱”作响。   这一吻结束之时,连福尔摩斯都乱了气息。   伯莎花了许久才平复下来心跳,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面庞,迈克罗夫特锐利的双眼在黑暗中近乎深沉,那之中有且只有的,是她模糊的倒影。   “这么尽职尽责的祝福吻,”伯莎舔了舔嘴角,“倒是出乎我意料了,亲爱的。”   “完好无损的回来。”   迈克罗夫特在她的耳畔低语:“否则……”   伯莎:“否则?”   男人低笑出声,他难得放纵一次,任由感情压过理智,将头颅沉醉在伯莎的颈侧轻轻一嗅。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大动脉跳动的节奏,随着血液,玫瑰的气味越发浓郁。   迈克罗夫特希望这份气味能牢牢停在他的记忆当中。   “否则,”他开口,“有人要倒霉了。” 第99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37   雷斯垂德探长第二次来到泰晤士事务所, 迎接他的仍然是一扇空门。   “这……”   他身后的几名青年警员不禁目瞪口呆:“这怎么办啊, 头儿?”   雷斯垂德:妈的,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要是看到眼前的事情还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那雷斯垂德白当了这么多年警察。   他抹了一把脸, 随手点了一名没穿警服的警员:“你出去打听打听,泰晤士的人在哪儿和人打架?”   “打、打架……?”   “快去!”   “哦、哦哦!”   小警员一脸茫然地转身出门,而雷斯垂德亲自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他又被那名泰晤士夫人耍了!   泰晤士事务所名义上是正经店面,每天人来人往, 想打听点消息还不容易?连苏格兰场的人都知道托马斯・泰晤士那几名弟弟妹妹就住在店面里。   雷斯垂德没有伤害小孩子的意思,但关键在于现在住在店面的几个小姑娘小男孩都不在, 这不就是准备好了等待自己上门吗!   他鼻子都要气歪了!   “头儿!”   就在他憋着火的时候,出门打听消息的警员回来了:“他们说泰晤士去西边了,他们今晚要和白鸽子帮火并。”   这还了得!   一听到“火并”这个单词, 雷斯垂德探长也顾不得到底有没有被耍, 猛然转身:“一个两个还愣着干什么?事后等着给帮派分子收尸吗?”   于是原本接道举报来突击搜查偷渡客的行动, 在顷刻之间变成了抓捕私下斗殴火并帮派分子的行动。   雷斯垂德探长带着一小队警察浩浩荡荡地朝着白教堂区西边赶去,然而等待着他们的却不是习以为常的帮派分子列队撂狠话的场景。   没有白鸽子帮,夜色之下只有那无比醒目的红围巾和红手套。   打头的托马斯・泰晤士就站在西边街区的入口, 他大大咧咧地靠在墙上, 直到看清了雷斯垂德探长的面孔, 俊俏的青年当即站直。   “泰晤士, 你们这是想――”   “――探长, 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雷斯垂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谁不知道白教堂区的街头帮派四舍五入就是地头蛇, 而托马斯・泰晤士更是帮派二把手,早在几年前雷斯垂德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了,也就是仗着他为人圆滑抓不住把柄和罪名。眼下这么一位混帮派混的比许多同龄警察的职业生涯都长的人,过来求苏格兰场做主。   摆明了就是蹲点在等他们好吧!   而托马斯・泰晤士可不管雷斯垂德探长怎么想。   深夜的街头空空荡荡,唯独托马斯带着几名同样打扮的青年蹲守,那雷斯垂德探长想找茬也没什么理由啊。   特别是对方一副诚恳求助的模样,低声下气道:“有几个偷渡客,怕不是在白教堂区找了靠山,在我们事务所附近找了许久的麻烦!探长,我们可都是正经生意人,实在是无法,求求你们帮我们抓住那些非法的偷渡客吧!”   雷斯垂德探长:“……”   你们要是正经生意人,他当场把自己的警章摘下来丢到泰晤士河里打水漂去。   但对方算计自己归算计自己,雷斯垂德探长可没忘了他来此处的目的:抓非法偷渡客。   “人在哪儿?”他没好气道。   “我们早就摸清楚了,探长!”   托马斯・泰晤士带起路来那叫一个痛快,不仅如此,他还大大方方将西边街区的底儿透了个清楚:包庇偷渡客的是几个强盗团伙,哪怕赛克斯不干这行当后,仍然有的是不择手段的暴徒。就是他们缺人手把偷渡客招揽了过来。   这么一听,雷斯垂德探长身后的青年警员各个面露喜色――抓了偷渡客,再抓几个强盗头子,今夜过后,他们可算是升职有望啊。   然而雷斯垂德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他走近街区,看到暗巷里藏着的几名手持棍棒的歹徒格外眼熟时,更是意识到自己的不详预感成真了。   暗巷里打头的,正是兰伯特・伯恩的人。   夜色深沉,雷斯垂德探长和走在前面的几名警员又都没穿警服,完全被对方视作泰晤士请来的帮手。而兰伯特・伯恩早就和泰晤士夫人串通好要假意火并,因而暴徒们二话不说,绕过便衣警察,直接拎着棍子冲向穿戴红围巾、红手套的青年们。   托马斯不仅不还手,反而抱头狼窜,还不忘记扯着嗓子喊:“打人了!救命啊!!”   雷斯垂德探长:“…………”   “呃,”青年警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冲出来的暴徒对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进行毫不留守的殴打,“头儿,咱们怎么办?”   雷斯垂德探长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还能怎么办?!”   他暴跳如雷:“谁动手抓谁!”   ――就算是明知道泰晤士的人算计自己,难道还能看着大活人在自己面前挨打吗!   狗妈批的托马斯・泰晤士,他今天算是记住了!   警察们加入战局后,整个街区的情况发生截然转变。   原本白鸽子帮和泰晤士夫人商量的是,假意火并而后趁机浑水摸鱼占便宜。可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没有一个掏出武器动手的,场面就变成了警察出手镇压暴力袭击的歹徒,顺便捣毁了西边街区的强盗窝点。   计划生变,就连只会用拳头说话的打手也发现情况不对了。   “快,快去找老大,”兰伯特的侄子顶着一脸血对着跑腿的嚷嚷道,“咱们被骗了!”   而此时的兰伯特・伯恩,却正在拉顿夫人的妓院里。   跑腿的手下冒死突出重围,跑到红灯区已然上气不接下气,他跌跌撞撞进门:“我、我要见兰伯特――”   “强尼?!你这是怎么了?”   刚巧“路过”门前的凯蒂吓得花容失色,她急急忙忙把强尼扶起来,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发生了什么?”   “我要见兰伯特!”   “好好,我这就去喊他。”   凯蒂柔声说道:“你先跟我来,我带你包扎。”   强尼:“来不及了!”   凯蒂:“兰伯特跑不掉的!到我房间来我为你包扎,让兰达去喊兰伯特见你。”   平日里凯蒂这样漂亮又年轻的姑娘,根本不会给强尼施舍任何眼色。如今她却对着自己嫣然一笑,浅金色的头发下粉嫩的嘴唇剔透光彩,恨不得要把强尼的灵魂都勾走了。   他当下迷迷糊糊,答应了凯蒂的提议。   任由凯蒂扶着自己回房间的时候,强尼整个人都已经把危机情况抛在了脑后。   然后他跟着凯蒂进门,看到她对着兰达点了点头:“可以了。”   而后同样年轻漂亮的兰达,举起了手中的木棍。   强尼怎么也想不到,这辈子迎来的第一个美人笑容,代价却是一记毫不留情的闷棍。   报信的被拖住,当白鸽子帮的二把手拿到消息,亲自找到兰伯特・伯恩时,托马斯作为“狗腿”已经带着苏格兰场的警察打到兰伯特地盘附近了。   几个窝点追捕下来,苏格兰场可谓收获颇丰,托马斯跟着雷斯垂德探长走出某个偷渡客藏身处,朝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一眼――   而后深夜的街道上,跑来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孩儿。   十岁左右的男孩儿在看到雷斯垂德探长和他身后的警察时瑟缩几分,而后踏着警惕的步子磨磨蹭蹭走到托马斯身边:“扑风的归海冷,隔壁主刀回来了别和他朝相(强盗归警察,白鸽子帮的头目赶回来了别和他撞见),抓紧走!”   雷斯垂德:“……”   虽然身为警察他听不懂这小孩儿在说什么,但肯定没好事。   果不其然,听到这打暗语一般的黑话,托马斯・泰晤士立刻换上了恭敬的姿态:“三个强盗团伙,两个偷渡客藏身处,西边的街区就这些了,探长!”   雷斯垂德:“你――”原来这男孩儿是通风报信的!   托马斯可不给他找茬的机会,风流倜傥的青年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他本来就长得好看,故意摆出光明磊落的架势,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中写满了诚恳和感激:“泰晤士事务所一定会给你写感谢信的,你说是吧杰克?”   “逮不着”杰克拼命点头:“嗯嗯!”   雷斯垂德:谁他妈的要你们的感谢信!   哪怕今夜的行动确实收获颇丰,雷斯垂德探长仍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   同一时间,兰伯特・伯恩在二把手的通知下,直接冲出拉顿夫人的妓院。   “妈的,被算计了!”   事到如今他才得知事情的严重性,兰伯特一边提上裤子一边冲上马车:“那娘们儿我――”   现在骂什么也没有用了。   二把手紧迫地看向兰伯特:“咱们怎么办?打回去?!”   兰伯特:“打个**,带人回家!”   今夜大部分打手都被掉去了西边的街区,兰伯特・伯恩的地盘几乎空无一人,动动脚趾也知道泰晤士夫人会做什么――   自然是直接堂而皇之地走进兰伯特的家门了。   而难得动一回脑子,兰伯特的预计果然没错。   当他带着人风风火火赶回去的时候,自家家门已经被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蹲在门口的,正是之前被兰伯特的手下围殴过的赛克斯。   “嗨呦。”   拎着酒瓶的赛克斯阴阳怪气道:“还知道回来啊?我家夫人可等好久啦。”   兰伯特咬紧牙关才把嘴边的脏话咽下去。   好在赛克斯没有为难他,只是让开了大门:“抓紧点,泰晤士夫人可等好久了――还有识时务就把态度放低一些,兰伯特。”   人都打进家门了,兰伯特还能嚣张到哪儿去呢?   其他手下被堵在外面,唯独兰伯特・伯恩和他沾亲带故的二把手准许进门,五大三粗的暴徒忍气吞声踏进家门,看到的就是七八名戴着红围巾、红手套的青年站在他宽敞的客厅,自己的老婆被牢牢按在椅子上,虽然没绑住没挨打,却也动都不敢动。   他们保护着的那名高挑女人转过身来。   泰晤士夫人一袭利落骑马装,深色的衣裙绑着皮质匕套勾勒出纤细腰身,但此时兰伯特・伯恩却无法心生任何念想了――仅从匕套上的花纹,兰伯特就能辨认出她的武器是大马士革弯刀,一种即使是女人,利用得当也能轻易割破兰伯特动脉的冷兵器。   而她怀中还抱着一名八个月大的婴儿,兰伯特的儿子。   婴儿的脚就是不是朝着泰晤士夫人的匕套踢过去,咿咿呀呀,全然不懂现场发生了什么。   怀抱婴儿的女人逗了逗懵懂的孩子,而后婴儿“咯咯咯”笑出了声音。   婴儿一笑,兰伯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变得无比冰冷。   “我可真是太伤心了,兰伯特,”她言笑晏晏,“原来你有老婆,连儿子都有啦。”   她抬起那一双金色的眼睛,蜜色皮肤之下,艳丽的面孔勾起一抹灿烂笑容。   “那之前甜言蜜语又许下诺言讨好我做什么?” 第100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38   自己的儿子在敌人手上, 兰伯特只觉得双腿都在哆嗦。   “你……泰晤士夫人, 有话好好说,”他绷着最后一分心神勉强开口, “白教堂有白教堂的规矩, 你我都不是不守规矩的人,你我尚且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伤害这么小的孩子,也有损你的名声!”   伯莎:“……”   所以她在别人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之前cosplay圣母玛利亚也不能挽回了是吗!   伯莎非常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把怀里的婴儿交给内德。   这可把小会计吓了一跳, 他哪儿抱过小孩?七手八脚地举着八个月的男孩儿,塞进了他母亲的怀里。   “我还不至于拿着八个月大的婴儿下手, ”伯莎没好气道,“倒是你,兰伯特, 孩子生了就给女人带, 自己跑到妓院逍遥快活, 拉顿夫人也不是美丽动人的中年贵妇,怎么还能比为你生孩子的女人有吸引力不成?”   兰伯特: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是来教我怎么对待老婆的吗!   不得不说伯莎和十九世纪的正常男性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思想隔阂。在伯莎看来放着家人不管跑去别人地盘的妓院睡觉, 这样的人能管好自己的帮派才怪;可兰伯特却觉得泰晤士夫人打到自己家里来却惦念着别人怎么管老婆, 果然是女人, 破事就是多。   但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各个拎着枪, 兰伯特也不好发作。   而且……   既然这么说, 事情是不是有转机?   他谨慎道:“夫人教训的是, 我对我老婆确实有所疏忽了……你看,咱们也没什么大矛盾……”   话说了一半,伯莎很不客气地笑出声音。   她微挑的眉眼稍稍一眯,而后笑道:“没矛盾?打听了消息不告诉我,说好了合作却盘算着袭击我的人,你处处想着从我这里坑一笔便宜,兰伯特・伯恩,没坑成就不算有矛盾了?”   兰伯特被噎了个不清。   伯莎:“感谢上帝去吧,幸亏你那丁点小心思没实现,所以我不打算和你彻底计较。”   兰伯特:“那你……要多少?”   这个亏他吃定了,谁叫是兰伯特・伯恩先瞧不起人来着?帮派纷争向来是带着几分丛林规则的意思: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然而兰伯特・伯恩的让步,却换来了泰晤士夫人满不在乎的笑声。   “等一下,兰伯特,”她勾着嘴角说道,“看看我在哪儿和你说话,你不会以为还有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吧?”   “你――”   话到此处,白鸽子帮的头目终于明白了面前这名异族女郎的意思。   五大三粗的暴徒瞪大宛如铜铃的眼睛,他难以置信道:“你想全吞了?”   伯莎无所谓地侧了侧头。   “你好大的胃口,泰晤士!”   兰伯特也顾不得受制于人,震惊开口:“你才在白教堂站稳脚跟多久,就想把所有地盘都吞进肚子里,这么高调行事,不怕其他势力将你视为眼中钉吗?!就算是黑吃黑,也不带这么心急的!”   “黑吃黑?”   听到兰伯特的用词,伯莎故意摆出了几分困惑的表情。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伯恩先生,”她甚至换上了几分文雅用语,“内德,合同呢?”   “在这儿。”   小会计听到命令,从怀里拿出了一份黑纸白字的合同书,又喊人搬来了桌椅。   内德・莫里森将合同书放在桌子上,等到兰伯特走到面前,才文质彬彬地解释:“这是一份家族产业转让书,伯恩先生。”   “我做的是合法生意,先生,”伯莎笑容满面,“自然要走法律程序。”   “……”   这谁算计谁,还真说不定。   兰伯特・伯恩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说到底是自己因为性别就小瞧了这位泰晤士夫人,他觉得她妇人之仁,却没料到连合同书都准备好了。   帮派分子做梦都想干的是什么?其实和妓女也差不多,洗白上岸罢了。   只是混迹街头的人各个背负着人命和罪名,没几个人能洗干净手上的罪孽、甩掉灰色地带的痕迹。兰伯特干过的缺德事情不比老杰西少几样,也正是因为这些事情,导致他空有合法的心,却始终做不到。   而泰晤士夫人……   来到白教堂区不到一年,就已经拿出了这么一份合同书。   这让兰伯特不禁感觉到,面前的女人恐怕刚踏进贫民窟时就想到了这一步。   这女人……可能真有如传言那般,背后有人。   “合同,”他粗声粗气道,“什么合同?”   “伯恩先生可自行观看。”内德平静回答。   兰伯特还真看了。   事实上就合同内容而言,泰晤士夫人并没有任何盘剥压榨兰伯特的意思,条款上字句清晰、毫不含混,实打实写着泰晤士夫人愿意用五千英镑买下伯恩家族的产业,且愿意为之引荐合适的私人银行作为投资顾问,管理这笔财产。   不管从哪方面来讲,这份合同都称不上霸王条款,甚至可谓开价高昂。   只是……   兰伯特・伯恩一个大男人,自打有记忆起,就没在女人身上受过这种气。   “如何?”   关键在于伯莎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我自诩出手大方了,伯恩先生。”   兰伯特耷拉着一张脸,粗声粗气道:“五千英镑,你好大的手笔,泰晤士夫人。”   伯莎:“那便是接受的意思。”   兰伯特:“你先过来把名字签上,我就签。”   伯莎挑了挑眉梢。   她站在原地端详兰伯特片刻,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最终没有点破。泰晤士夫人欣然迈开步子,走到了桌前。   “笔呢?”伯莎问。   “给你,夫人。”   内德将口袋中的钢笔抽了出来,就在伯莎转头去接笔的一瞬间,兰伯特蓦然发难。   ――比别的不成,打架突袭,白鸽子帮的头目到底是有些水准。   他几乎是一抬双手,便掀翻了面前的桌子,趁着瞬间的动乱,暴徒当即向前大跨一步,一把拽住了泰晤士夫人的衣襟。   兰伯特・伯恩的目的很简单:挟持泰晤士夫人,便还有的谈判。   男人一手抓住泰晤士夫人的衣领将她往自己面前拖拽,另外一只手朝腰侧摸去,就在他的右手触及到自己的枪套――   下一刻,寒光出鞘。   乌兹钢弯刀刀身遍布自然却又奇异的纹路,这些纹路在灯光之下闪过阴冷痕迹,就在兰伯特・伯恩想从枪套中拔出手枪的前一刻,伯莎的刀刃已然停在了男人的手腕处。   刀锋划过皮肤,鲜血就渗了出来。   抬头迎上陡然拉近的双眼,伯莎冷冷一笑:“动手之前最好考虑清楚。”   说实话,倘若论及过往的记者生涯给伯莎带来了什么有用的自保技能,一则她见识过贫民窟,知道穷人是如何行事的;二则没学会打架,却学会了怎么避免挨打。   练就了相当迅速反应能力的伯莎,打不过兰伯特,至少能防止他掏出配枪。   二人之间仍然保持着兰伯特拽着伯莎的姿势,但接下来男人却不敢再动了。   因为失去先机的下一刻,房间内所有穿戴着红围巾和红手套的青年都掏出了配枪。   “你考虑清楚,伯恩先生。”   在兰伯特颓丧松开伯莎之后,她才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裙领口,哑声道:“我给足了你体面,给足了你养老养老婆孩子的钱,仁至义尽了。混帮派混了一辈子,难道你想要的不是平稳的生活和体面的葬礼?”   说实话,这笔钱伯莎是不想出的。   她也没有钱到见个人就撒钱的地步,但这么一笔转让合同,是未来面对苏格兰场,面对普通人,甚至是涉足其他行业时的一张通行证――看吧,我们是合法的。   再有就是,白鸽子帮算得上是家族帮派。   虽然兰伯特・伯恩这位“教父”当的不怎么样,但白鸽子帮的组织形式更接近于黑帮电影中的模式:家族企业,骨干成员血脉相连。   这也意味着伯莎不能像对付杰西帮那样,把老杰西干掉而后完全吞并。   她不仅要和平解决,还要把与伯恩沾亲带故的所有成员都赶出去,而且……这块地盘,至少是几年内不能冠以泰晤士的名字。   因而……   “让他签名,”伯莎看向被无数枪口指着的兰伯特,“剩下的回去再说。”   ***   拿着合同回事务所时,天都快亮了。   带着人去西边街区的托马斯・泰晤士早早就回来,在一楼办公区等待。伯莎一回来,托马斯立刻迎了上去:“夫人!情况如何?”   不等伯莎说话,内德就相当得意地晃了晃手中有签名和手印的合同。   托马斯失笑出声,他轻轻锤了内德一拳:“炫耀什么呢,抓紧收起来!”   玩笑过后,内德收起合同和笑容:“合同归合同,夫人,你打算怎么处理,好让白教堂区其他势力相信你不会威胁到他们?”   “伯恩家族人不少吧?”伯莎不答反问。   “……不少,算上兰伯特的旁系亲属,足足一百来号人。”   那确实不少,怪不得他脑子不太好使,却依然能坐稳头目,原来是大“世家”了。   “一百来号人,”伯莎颔首,“总有合适的。这事就交给你了,内德。从伯恩的亲戚中找个足够年轻的姑娘,不怕没见识,胆子够大、脑袋灵光就好。实在不行,找个有女儿的老实人也行。”   内德立刻明白了伯莎的想法:“你想联姻,夫人?!”   伯莎一勾嘴角:“怎么?白鸽子帮的新头领想要和平解决纠纷,还有拒绝的道理?咱们事务所别的没有,单身汉多得是,让我看看是谁现在缺老婆――”   她的话语落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托马斯・泰晤士。   托马斯:“……”   伯莎:“…………”   得,她这个媒婆看来是当定了。   “你们,”托马斯哭笑不得,“这可是好事!各个推脱是什么意思?”   “也不是推脱。”   内德扶了扶镜框,阴阳道:“事务所的二把手还是单身呢,我们怎么敢争这份名额?而且你可是泰晤士夫人的弟弟。”   托马斯也姓泰晤士,姓泰晤士的和姓伯恩的结婚,这份联姻才有足够的分量――抛开感情只讲道理,是这样的。   但结婚这种事,万万不能只讲道理。   伯莎不惜假死脱身也要换来自由,她前脚跨出婚姻的坟墓,没有后脚把身边人踹进去的可能。因而她恶劣一笑:“前有凯蒂,后有联姻,汤米呀汤米,你是跑不掉的了!”   托马斯:“夫人!”   伯莎:“联姻固然重要,但也不能盲娶盲嫁。这次签了转让合同,理应庆祝一番才是。”   语毕她想了想。   “庆功宴就定在南岸街的酒吧吧!到时候你们都在场,”伯莎立刻拍板,“选定了人选,便把伯恩家的姑娘也请过去,到时候她看中了谁,或者你们谁看中了她,我亲自来当这个介绍人。”   包办婚姻不可取,相亲大会还是可以来一次的!   做出决定之后,伯莎又吩咐了内德几句,而后转身准备离开事务所。   “夫人,”她上马车之前,托马斯追了出来,“那之前南岸街酒吧的符号……”   “无妨。”   伯莎自然明白他担心什么,穿着骑马装的女郎停下步伐,转过身:“我知道那个符号是谁画的了,你放心。”   托马斯当场愣住:“什么?”   回应他的却是伯莎灿烂的笑容。   她抬手为自己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整了整围巾:“到时候你就负责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万一伯恩家的姑娘是个美人,你可真得考量考量。” 第101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39   泰晤士夫人点名了要开个相亲大会, 自然要求每个人都穿得漂漂亮亮。   然而总是有那么几个不听话的。   南岸街22号的酒吧今日歇业,巴茨夫人一大早就开始准备晚上的派对了。伯莎下午的时候就来了,巡视一圈, 叫过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给我把比尔・赛克斯按住了!”她颐指气使道。   “干什么?!”   酒桶旁边的赛克斯吓得一激灵:“我看你们谁敢动老子,活得不耐烦了?!”   伯莎灿然一笑:“谁按住他,我给谁十个先令。”   其他青年:对不住了!   有奖励在先,不用伯莎多废话一句,几名反应灵敏的青年就冲上前把无辜的赛克斯老老实实困在原地。伯莎这才开口:“拖去理发匠那里让他剪剪头发、修修胡子,再把那身邋里邋遢的衣服给我换了, 说好了穿得漂亮点,成什么样子?!”   赛克斯额头青筋暴起:“我又不需要女人, 我整成那个娘炮样子有什么用!”   伯莎侧头看了一眼茫然的南希:“打扮打扮给你女人看不行吗?脏的都要生虱子了,恶心!她成天收拾的干干净净,你不应该同样干净点?!”   “我赚钱养她还不够?”   “她还给你做饭洗衣服呢,扯平了,快滚!”   赛克斯骂骂咧咧地被两名手下凌空架着拖出酒吧,一直沉默寡言的南希看到这副情景, 当即捂着嘴巴失笑出声。   “谢谢你, 夫人, ”她笑道,“比尔是该好好打理打理了。”   “你也别不好意思。”   伯莎开口:“若是他为难你, 你来找我就是。”   南希轻轻点头, 而后却回答:“他……没什么为难我的。”   伯莎只是一勾嘴角, 没多说什么。有过往的相处在先, 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抓走赛克斯,泰晤士夫人还得去检查其他人,她立刻将矛盾对准了第二位目标内德・莫里森……但小会计没什么可挑剔的。   虽然他也没换装扮,但小会计内德平日就西装革履穿得板正,还要装模作样地将钢笔别在胸口上,比文化人还要文化人。迎上伯莎的目光,他甚至得意地扶了扶镜框:“我自诩平时穿得就很体面,夫人。”   伯莎:“……”   她还没说话,“逮不着”杰克就拉着恰利・贝瑞过来,两名小男孩都打扮成了报童模样,看起来整整齐齐:“我们呢,我们呢夫人!”   这还差不多!   “你们合格了!”伯莎笑吟吟地拍了拍两名小男孩儿的头。   下一个!   她挑挑剔剔了一下午,就这么挑到了黄昏,连提前邀请的吉普赛人都来了。   玛利亚难得给面子,带了几名穿着民族服饰的青年男女过来,他们的出现让原本因为伯莎教导主任查服装般压抑无比的现场顿时轻松了不少。   大胆地吉普赛女郎见到伯莎也不拘束,叉着腰一侧头:“听说有免费的酒我才来的,你可别多想。”   伯莎眯了眯眼:“当然,今天管够。”   吉普赛人为什么来?   因为如兰伯特・伯恩所说,白教堂区的其他势力不会放任伯莎毫无缘由做大的,她带着人打进伯恩家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就已经盯上了泰晤士夫人。   所以,她才要邀请关系最好的吉普赛人上门。   ――为的是让玛利亚亲自看看,泰晤士夫人可没有吞并整个白教堂区的意思,她只是想联姻合作罢了!   招呼完玛利亚,伯莎终于逮住了今天的头号目标托马斯・泰晤士。   和内德一样,托马斯也没有多大变化,不过是把浅驼色大衣换成了之前伯莎让他买的正装,但深色西装外面还是搭着暗红色的围巾,还不好好系上,像极了被长辈要求着装还不甘心放弃个性表达的青春期少年了。   伯莎忍俊不禁:你十五岁吗!   “过来。”于是她没好气道。   “先说好,夫人,”托马斯倒是过来了,“我可是听了你的话。”   “我知道。”   她抬手为这位没血缘关系的弟弟整了整衣领,而后把暗红色的围巾好好系上:“今天表现不错,值得表扬。”   托马斯:“伯恩家的人什么时候来?”   伯莎:“六点钟,眼下几点了?”   已经马上到六点了。   不用伯莎催促,事先联系好的宾客已然上门。   内德请了伯恩家许多不管事的,或者管事也地位不高的成员上门,按照伯莎的吩咐,其中大部分确实是还没出嫁的姑娘家。   帮派出身的姑娘也没什么讲究,一听说今夜酒水食物免费,泰晤士夫人还把自家青年才俊都带了过来,各个兴高采烈。   有姑娘亮相,今夜算是正式热闹起来了。   和上流社会的沙龙聚会不同,南岸街的酒吧没有虚与委蛇,倒是有不少歌声和黄段子,伯莎在这种环境中反而更为轻松,只是……   “让你挑的那个姑娘呢,”伯莎再次拽住内德,“我记得叫……莱安娜・伯恩,是吧?”   “啊,她早就来了。”   内德理所当然地朝人群中一指,伯莎顺着方向看过去,落入眼帘的是个亚麻色长发、有些手足无措的……未成年少女。   伯莎深深吸了口气。   “莫里森,”伯莎朝着内德勾了勾手指,“你过来点。”   “……”   有情况!   内德立刻拉响心底的警报,他谨慎向前:“有、有什么问题吗,夫人?”   伯莎:“她有十五岁吗?!”   好端端的找弟媳计划全完了!   怪不得内德自己这么不上心呢,泰晤士事务所的骨干虽然年轻,但至少也是二十来岁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对这么一个青涩的黄毛丫头动心的好吧!   内德完全没想到伯莎反应这么大,他冷汗频频:“夫人,你听我解释……”   伯莎:“你闭嘴。”   “你说过可以从头培养的,莱安娜・伯恩足够机敏,今天才十四岁,完全可以带在身边,岂不是更好?”   “你把一名十四岁的丫头带到酒吧来合适吗!?”   伯莎只觉得脑壳疼。   也不怪内德不靠谱,而是维多利亚时代还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夫妻之间相差七八岁是很正常的事情,今年十四岁,明年十五六的时候谈感情刚好合适。   伯莎却……还没入乡随俗到接受这种观念的地步。十四岁,刚好和泰晤士家最大的孩子同龄,这也太过分了!   “趁着现在天色还不晚,”伯莎揉了揉额角,“你去叫个人把事务所里的孩子喊过来,酒吧还有其他十六岁以下的姑娘吗?让他们一起去隔壁宅子认识认识玩一玩吧……让格莱思陪同他们,她最喜欢小孩子了。”   “好、好的,”内德拼命颔首,“还是夫人想的周到。”   “我出去一下。”   “……夫人?”   “被你气晕了,”伯莎翻了个白眼,“出去透透气。”   等到内德手忙脚乱把以莱安娜・伯恩为首的几名小姑娘领出来送去隔壁,伯莎才觉得自己这口气平复了不少。   不过内德选的这位莱安娜・伯恩,确实是个机灵的姑娘。   她跟着内德出门,瞧见站在外面的泰晤士夫人,率先停下步伐,学着淑女的模样,极其生疏的拎起裙摆:“谢谢你,夫人。”   ――谢什么?   自然是感谢泰晤士夫人给了她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没过多久,托马斯就追了出来。   他直接走到伯莎面前:“夫人,现在还需要我讨好伯恩家的姑娘吗?”   伯莎横了他一眼:“你也滚蛋!”   托马斯笑出声音:“我也没想到内德会选个十四岁的丫头!不过伯恩家来的其他姑娘也不错,今晚肯定能成上几对,也算你计划达成了,夫人。不过……”   “不过?”   “楼上符号的罪魁祸首,”托马斯开口,“夫人你,你在怀疑是自己人画的吗?”   “算也不算。”   但伯莎无意与托马斯商讨这件事情,她莞尔出言:“你也是个工作狂人的命,庆祝的日子不说正事,好好喝酒好好享乐!没了联姻压力,不应该更轻松才对嘛?”   这可真是说中了托马斯的心事,他还生怕伯恩家的姑娘看上自己呢!   “其实内德这次挑的人选挺好,”没了压力,给自己人说好话也理直气壮一些,“我听说莱安娜・伯恩早早没了父母,在婶婶家寄人篱下。自从内德选中了她,她立刻变成了整个家族讨好的对象,但即便如此这姑娘也没有特别得意或者恐慌,是个好苗子。”   是这样没错。   内德的想法是给托马斯找个预备老婆,养几年养成自己人到时候再结婚。   但伯莎绝对不允许身边出现这种情况!况且托马斯也不想找个十四岁的姑娘结婚。但让这位莱安娜・伯恩跟着几名小泰晤士一起读书学习确实不错。   联姻就是为了方便控制白鸽子帮的地盘,要是未来把对方头目都养成了自己人,哪里还需要联姻呢?   “走吧。”   伯莎心底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相亲大会还是要凑凑热闹的!”   托马斯哭笑不得:“夫人!”   伯莎理所当然地扬起笑容:“怎么,我手下可不止是伯恩家的姑娘啊?”   还有谁?   自然是这次拿下兰伯特、拖延时机的大功臣,红灯区的姑娘们。   泰晤士姐弟二人再次进入酒吧,而此时几位劳苦功高的年轻姑娘已然从后门走了进来。打头的凯蒂听到动静蓦然转身。   她一身干净漂亮的崭新象牙色衣裙,打了蜡的柔顺长发高高盘起,素色服装和漂亮的脸蛋令一众男男女女黯然失色。   换上良家打扮的风尘姑娘可谓出尘。   惊艳亮相凯蒂嫣然失笑,她大大方方冲着伯莎低了低头:“晚上好,夫人。”   “晚上好,凯蒂。”   而后年轻姑娘的视线落在托马斯身上,她轻启朱唇,声线很低:“晚上好,托马斯。”   ***   一场酒会闹到了天蒙蒙亮。   宾客尽欢,却也意味着许多人醉得不轻。伯莎自然不用亲自遣送醉鬼,但她还是负责任地等到了最后。   人都走光了,她才吩咐了巴茨夫人几句,而后踏出酒吧。   今夜天气不错,伦敦的清晨居然罕见地没有大雾弥漫。在浅浅清晨的光芒下,伯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对面马车前的绅士。   衣冠楚楚、姿态挺拔的男人一见到伯莎,就立刻礼貌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她勾起嘴角,欣然向前。   “等了多久?”伯莎问。   “没多久。”   男人稍稍欠身,在女郎的附近轻轻一嗅,而后惊讶道:“竟然没喝多少。”   伯莎失笑:“谁敢灌我?”   “也是。”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亲自为伯莎打开车门:“请吧,夫人。”   伯莎:“你亲自过来,可是有好事?”   “自然。”   迈克罗夫特拎起手中铅仗,给了伯莎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笑容:“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才要第一时间亲自来通知你了,夫人。” 第102章 白教堂的贵夫人40   天已经快亮了。   短时间内马车内谁都没有说话, 唯独车轮倾轧过地面发出的“嘎吱嘎吱”与马蹄哒哒,两种声音在寂静之中交织成行进的乐曲。   直至路途过半的时候,迈克罗夫特才不急不缓地中断了这并不尴尬的沉默。   “恭喜你, 夫人,”他悠然开口,“拿下了新的地盘。”   “谢谢。”   伯莎客气道:“也恭喜你,迈克。”   迈克罗夫特似是讶然:“恭喜我什么?”   伯莎:“大清早特地跑来,势必收获不少。可是逮住了真理学会的把柄?”   “确实如此。”   听到伯莎主动提及此事,迈克罗夫特流露出几分释然神色, 仿佛他真的是一名与妻子分享工作烦恼的寻常绅士一般:“他们为了找你麻烦,倒算得上是伤筋动骨了, 夫人。想催动苏格兰场,可算是动用了相当之多的人脉,如此一来,顺着动作顺杆爬,几乎可谓是将真理学会在伦敦的线索全部揪了出来。”   “如你计划?”   “如我计划,”绅士送给伯莎一个笑容, “非常感谢你劝动了沃德太太, 夫人。”   与其说是她劝动的, 不如说是迈克罗夫特本人劝动的――他愿意提供这个机会,沃德太太要是不抓住翻身, 那伯莎真是白白高看了她。   “也算是她还有野心吧, ”伯莎无所谓道, “借着这个机会重新回到社交舞台, 不是很好吗?不过……”   “不过?”   “你一向不出疏漏,迈克,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管用。”   就真理学会动用了苏格兰场的关系而已啊!警察局去调查帮派分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吧,然而迈克罗夫特就已经连着萝卜带着泥彻底掀翻了对方部署。   而迈克罗夫特当然明白伯莎在感叹什么。   握着手杖的绅士似叹息,似是嘲讽:“夫人,这政府就像是一块古董钟表,表面看上去原理结构十分简单,但实际上每一处螺丝、每一个齿轮都有大大的作用。哪个零件走错一步,钟表就会出大问题。”   伯莎饶有兴趣道:“那你又是哪个零件?”   迈克罗夫特认真回答:“我哪个零件都不是,夫人,我是那个维修工匠。”   因而钟表零件出了问题,他能一眼就看出来,还得负责维修换新。   这方面的事情,伯莎也不打算多问――她和迈克罗夫特合作至今,最大的原因便在于谁也没有染指对方行事的打算,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的。   不在明面上嘛……   伯莎也不能和政府对着干不是?   她沉思片刻,而后故作轻松道:“那我岂不是可以等报纸了?”   “这次未必,夫人,”迈克罗夫特出言解释,“涉及到了不少官员,知情的或者不知情的牵连甚广,恐怕这次你是看不到他们排着队上绞刑架了。”   那还真是可惜了,伯莎就爱看这种热闹。   几句交谈之间,他们已经到家了。   天已大亮,但还不到街区热闹的时候。伯莎任由迈克罗夫特牵着自己走下马车,回到“史密斯夫妇”的公寓。   她帮迈克罗夫特脱下大衣和手套:“既然如此,我大胆假设今后的伦敦不会再有真理学会的势力。”   “至少他们不会权势滔天,”迈克罗夫特说,“即使有人苟延残喘,也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那我的酒吧也没威胁了吧?”   “……”   迈克罗夫特转过身来。   他静静看着伯莎,看着她仍然是那副闲谈的姿态,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大衣挂在衣架上。牙买加女郎窈窕动人,即使是转身帮他整理衣物的姿态,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与旖旎意味。   “伯莎。”   他平静开口:“关于此事,其中有些曲折。”   伯莎抬手将其厚重的大衣挂在衣钩上,她的指尖抚过衣领,厚实的布料在手掌之间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甚至还能嗅到男人残存的须后水气味。   “曲折……”   女郎收回手,触碰衣领的食指有意无意地落在唇侧,仿佛在流连属于男人的气息。   而后伯莎抬起金色的眼睛。   “曲折在于,”她唇瓣微启,沙哑的声线在清晨的寂静中震动,“找人在墙壁上画符号的人是你,对吧?”   四目相对,迈克罗夫特所做地不过是挑了挑眉。   而后他坦然承认:“瞒不过你,夫人。”   还有谁能携带着画具、颜料,走进南岸街、靠近泰晤士夫人的酒吧还没人注意?只可能是自己人,可伯莎身边压根就没有买得起如此昂贵颜料的手下。   不是手下,就只有其他的“自己人”了。   除了邮差先生,伯莎还真想不出来谁还能拥有嫌疑。   “你是什么时候知情的?”迈克罗夫特问。   “也没太早。”   伯莎回答:“在你请求我去求一求沃德太太出面帮忙的时候――你算得太清楚了,迈克。这让我不禁想到,其实你还可以算得更清楚一些。”   如果是他,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局面吗?   “真理学会的所有动向,包括里尔医生意外发现了怀特牧师的存在,都是在符号出现之后。顺着想,酒吧里的符号是敌人行动开始的标志;逆着想,他们之所以行动,无非是误以为我从南岸街搬到了事务所罢了。   泰晤士夫人的弟弟妹妹,还有她的朋友都在事务所,难道她不在吗?若非真理学会这么认定,他们又何必兴师动众请苏格兰场突袭我的地盘。”   说着伯莎从衣架旁边走了过来。   牙买加女郎身材高挑,即使在挺拔的绅士面前也没比他矮上几分,伯莎不过稍稍抬头,便能直视迈克罗夫特的眼睛。   那双眼睛有着福尔摩斯家如出一辙的锐利和机敏,却用更为圆滑的礼仪与和善将自己装饰起来。   “而让真理学会动起来,只需要我这么一离开,就够了。”   伯莎说道。   “除却开膛手杰克一案让里尔医生的手下追了过来外,这其中没有任何纰漏。我很安全,你也很安全――这不是我冤枉你吧,迈克?”   她直接发问,迈克罗夫特才报以一笑。   “我将皇后向前推了一格,对方的棋子倾巢而动,”他说,“你猜的没错,夫人。”   这比喻可真合适。   自始至终他做的,不过是让泰晤士夫人挪了挪窝而已。棋盘上的关键棋子走了区区一格,却让对方警铃大作。   而后真理学会把里尔医生派到白教堂区,里尔医生又阴差阳错地遇到故人,之后的事情便一件一件顺水推舟走了下来。   “那你还得感谢怀特牧师。”   伯莎勾了勾嘴角:“他可不在你的棋盘上。”   开膛手杰克案不过是节外生枝罢了,这枚不在棋盘上的棋子反将里尔医生一军,无疑催化了整个棋局直接进入冲突强烈的节奏。若非如此,“史密斯夫妇”恐怕还要再腻味一阵。   “自然,”迈克罗夫特颔首,“还得感谢他提供额外的线索,而且……”   “而且?”   迈克罗夫特盯着伯莎看了片刻。   她还是那副非笑似笑的神情,看不出恼火,也不像是全然无所谓。堂堂福尔摩斯自然能读懂面前女人的想法,他平静回应:“而且夫人,我并不单单是挪动了一枚棋子。”   “当然。”   伯莎认同地点头。   “国王也陪着皇后一同动了,不是吗,”她刚刚停留在大衣衣领的食指,落在了男人衣衫的同样位置上,“如果我因为向前挪动一步遇险,你也会跟着遭殃。”   “好一个共进退啊,亲爱的。”伯莎说。   很好。   这句话足以让迈克罗夫特的观察得出结论:她确实在意这件事情。   “在这件事上我确有隐瞒,”迈克罗夫特解释,“出发点却在你我的安全上,夫人,我认为你能够理解。”   他很自信。   伯莎当然能理解,此事迈克罗夫特做的无可挑剔:他拿她当棋子,但之前伯莎已经对此表现出过不满,因而迈克罗夫特决定自己下场。   他陪同她,哪怕福尔摩斯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这段时间以来,“史密斯夫妇”亲密无间,迈克罗夫特和伯莎住在一起、为她下厨,敌人上门的时候交付信任,不论从理智上还是情面上来看,伯莎都挑不出什么错来。   “你说过事后一定会让我满意的。”   伯莎的指腹稍稍往上,停在了男人的衣领和皮肤之间的位置:“你打算怎么让我满意,迈克?”   迈克罗夫特却答非所问:“所以夫人你并不生气?”   但他得出的结论却并非如此。   伯莎莞尔一笑。   她稍稍垫脚,送给迈克罗夫特一个吻。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这甚至不是迈克罗夫特做出回应的第一个吻。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在嘴唇碰触的刹那二人便心知肚明。男人稍稍俯首,顺着她拽住领带的手往下一滑,克制地扶住女郎的腰肢,却坦然地接受了她的亲昵。   在吻与吻之间,伯莎的唇瓣略过男人的肌肤,她再次低声道:“你打算……怎么让我满意?”   迈克罗夫特低笑出声。   倘若这般依然接受不到暗示,那他枉为男人。   “我一度不明白你想要什么,夫人,”他说,“甚至误以为你与其他有所图谋的女士一样,希望能以更牢固的纽带来维系你我的联盟。”   “比如说姻亲血脉?”   “是的,但后来我大概明白,这般理解便是对你大大的不尊敬。”   “所以你明白我想要什么。”   “我。”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声线在她的耳畔颤动:“你想要的只是我,夫人。”   “答对了。”   伯莎抬眼,四目相对,女郎暗金色的眼睛在晨曦昏暗的光线里依然熠熠生辉。   “你想要什么奖励?”她哑声问道。   回应她的是男人牢牢抓住腰际的双手和彻底消磨的距离。   伯莎轻笑出声。   “怎么?”   他问道,话语间呼吸吹拂过她的耳畔。   她忍着笑意,指腹在男人后颈处徘徊:“什么时候?”   迈克罗夫特当然明白伯莎在问什么,他微微阖眼,任由自己短暂地沉溺于浓郁的玫瑰气息当中。   伯莎的气息是不一样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不是没闻过玫瑰香水的气味,但她的气味截然不同。热烈的玫瑰近乎霸道,蛮横地横扫过他的肺腔,然而在这之中却带着几分苦味和不易察觉的酸涩,这就和她的为人一样,直白,却也复杂。   他没回答,只是均匀且深沉的呼吸始终停留在她的身畔。   他没回答,伯莎却懂了。   “来啊。”   她勾着嘴角,像是挑衅般开口:“不是要让我满意吗?我可是很难取悦的,迈克。”   男人欣然接受挑战。   伯莎倒是没料到,总是坐在幕后的大魔王还能拥有如此力量,他几乎是把她抵在了墙上,这便是多走几步回卧室也不肯了。   当然伯莎不介意。   零距离的摩挲之间,她拆开了他的领带,作为回报,迈克罗夫特解下了伯莎的发髻,浓密乌黑的长发倾泻下来,领带和发髻一并掉落在地上。   晨曦的光透过窗子挥洒一地,却映照不到昏暗中纠缠的影子。不曾褪尽的衣衫O@摩擦,乌黑的发丝与男人的手掌交杂,牙买加女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野蛮与原始与英国克制且疏离的传统相碰撞。   起初是伯莎肆意掠夺,不知节制且不讲策略,而后很快迈克罗夫特就不温不火地把握了节奏,那显然比迅速地烧烬一切要来得悠久缠绵,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机会,有的是覆盖在严丝密缝的绅士外皮下惊人的掌控欲望   癫狂与控制,热烈与冰冷。   待到一切结束时,太阳初升。   二人倚靠于一处,伯莎揽着他低垂在自己肩侧的头颅,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   “和我想的一样。”   她舔了舔嘴角:“除了没在床上外。”   迈克罗夫特忍不住笑了起来。   “若是你愿意,补上你缺憾的想象也没关系,”他说,“不过在此之前,你我是否应该先用早餐?”   “嗯哼。”   伯莎挑了挑眉梢,侧过头。   她可不会错过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满意。   好啊,不是自己一个人被满足就好,不过……   伯莎向后一仰,靠在了墙壁上。   伴随着距离一分一毫的拉开,她得以看清迈克罗夫特的全部神情,后者也是一样――   日光之下,近在咫尺的艳丽面庞带着几分滋润过后的痕迹,那比往日更为动人。   她还是那副仿佛满不在乎的神情,金色的眼睛咄咄逼人:“你刚才问我生不生气?我很生气。”   迈克罗夫特微微一愣。   而后伯莎全部的笑意收了起来。   “算得好漂亮啊,福尔摩斯先生,”她说,“又赚得盆满钵满,依旧是坐在棋台之上稳赢不赔的那个。既然之前棋子有了小情绪,满足满足她即可,谁也不会吃亏。”   “夫人――”   “嘘,听我说完。”   她的手指按在了男人嘴唇上。   “我生气在于,向我说明你的计划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告诉她搬走,和他一起,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吗?难道伯莎会冷言拒绝,或者暗做手脚不成?   “但你没有,你不仅没有,连协助你的歇洛克・福尔摩斯也没有。反正什么都准备的如此完美,连这,”伯莎看了看一片狼藉的自己和对方,“都准备到了,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说到底就是福尔摩斯生来的自大――他觉得没有必要罢了。   “你认为没有必要,但我认为,很有必要。”   迎上迈克罗夫特微微错愕的神情,伯莎的心情倒是好了一点。   她笑吟吟道:“我很不好哄的,亲爱的。并且若是还有下次,我依然会生气。”   说完她再次蹭了蹭嘴角,这次沾在上面的,可不只是衣物上几乎快要消失的气息了。她再次扬起笑容,满足道:“多谢款待。” 第103章 剧情间歇小番外01   英版纸牌屋paro, 可能会出现相当程度的角色OOC与不符合现实常理的背景设定。   幕间休息番外01   今天早上,伯莎・泰晤士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查不到来源,也没有署名, 正文内容寥寥无几:“送给一名有政治抱负的媒体从业人员”,而后附上容量相当夸张的文档附件。   起初伯莎没放在心上:匿名爆料嘛,她的邮箱也不是什么秘密,谷歌一下就有,因而收到这种邮件不新奇,大部分都没什么用。   然而当伯莎接过星巴克店员递过来的黑咖, 打开了文档附件时,她一个哆嗦, 险些就把滚烫的咖啡直接泼到店员脸上。   ――“高层人员夺权操纵人事调动”、“某党派内部出现一定程度内讧”以及“重要议员曾在过往发表与当今政府主张相反言论”等等等等。   文件中的每一个单独资料拿出来公开都能让唐宁街的那位大人物当场翻脸。这绝对不是伯莎的线人,以及她掌握的资源网能够搜罗到的东西!   伯莎・泰晤士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被盯上了。   而后她的第二个反应是关掉邮箱,翻出通讯录,拨通了自己弟弟的电话。   “托马斯,”电话一街头她就飞速开口,“帮我查个邮件来源, 我可能惹上杀身之祸了。”   “你――”   电话那头的青年顿了顿, 声音蓦然扬了起来:“你什么?!”   五分钟后, 走出星巴克的伯莎终于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电话另外一端的托马斯・泰晤士彻底语无伦次:“你竟然在星巴克打电话给我说你掌握了政府机密, 你就不怕被狙击手射杀吗!”   伯莎翻了个白眼:“少看爆米花片, 别人听到了也会以为我是个疯子罢了。”   托马斯:“也没好到哪里去……不对啊, 伯莎, 这样的资料发给你,你自己都知道危险,你还让我查?”   伯莎:“不然呢?要我直接就这么交给报社主编吗?”   托马斯:“为什么不?”   伯莎:“你傻不傻,谁发给我的都不知道,就算用我当刀,我总得知道是谁在背后握着刀柄。“   “你是名记者,你有权力让公众知道真相!”   “但我还是你的姐姐,我有义务保护好自己的小命好攒够你下一学年的大学学费。”   “是我借你的钱。”   “当然啦,未来的乔布斯,”伯莎一勾嘴角,“能帮你亲爱的姐姐查个邮件来源吗?”   “给我一天时间。”   事实证明,托马斯的专业真没白学。   当天晚上他就将邮件来源发给了伯莎,正如伯莎所料,她的资源网里压根没有这个地址的存在。   伯莎纠结了很久,最终选择给这个邮箱地址发了一封回信。   [我要见见你的老板。]   ――讲道理,这封邮件肯定是某位人物授意发的,发邮件的人估计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个打工仔罢了。   伯莎不是傻瓜,她确实可以不问出处直接将这些资料编撰成新闻,几则独家头条刊登过后她的职业生涯势必会更为坦荡,但问题在于这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情,就像是伯莎给托马斯说的那样,她总得知道是谁选中了自己。   否则今日她能帮这位大人物毁掉别人的人生,对方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自己的人生。   发出这封邮件后,伯莎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等到第二天下午,就在她拾掇东西准备难得不加班地准时回家时,这个邮箱来了一封同样简短的邮件。   她心头一跳,拿起手机一看,邮件当中没有半句废话,只是写明了一个地址,以及距离当下还有一个小时的见面时间。   伯莎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不会是对方要杀人灭口吧?   虽然知道这不太可能,但伯莎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到了和托马斯一起看的爆米花电影――都怪他!   最终她选择把文件资料转到自己的电脑上备份,而后给托马斯汇报了一下行程,毅然决然赴约。   伦敦是个繁华的大城市,但在其中找一个人烟稀少、没有监控的区域也不算太难。   伯莎穿过公园,停在了某个无人的广场一角,她稍等片刻,而后就有一名面目特征寻常无奇的男人走了过来:“泰晤士小姐?”   “是的,你是?”   “请跟我来。”   行吧。   她只得跟了上去。   幸而他们走的并不远,不过是绕了个弯,伯莎便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名男人,由于逆光,伯莎看不清对方的面庞,唯独可见的是严谨的三件套和衣衫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身形。她暗地挑了挑眉,向前一步,才算是看清了男人脸上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   迎上伯莎的目光,他微微点头:“泰晤士小姐。”   伯莎:“感谢你的资料,先生。”   陌生的男人闻言开口:“过分客气了,女士。我想倘若你发自真心感激,你也不会把见面地址发给你还在读计算机专业的弟弟托马斯・泰晤士。”   伯莎笑出声来。   男人:“抱歉,小姐?”   伯莎:“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按照我弟弟喜爱的谍战片,你是不是该像是每一位幕后大魔王一样,把我的资料档案从出生到就业完整报一遍,好立个下马威?”   她的俏皮话落地,换来了男人同样的笑声。   “谍战电影固然精彩,却多少有夸张成分在内,”男人笑着回答,“况且我们生活在信息时代,想要打听打听你根本不用调查,我自己动动手指谷歌搜索就行。”   “这倒是新鲜。”   “此话怎讲?”   “像你这样的大人物,”伯莎开口,“也会用谷歌八卦别人。”   一番带着试探的玩笑落地,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倒是削减不少。   这让伯莎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证明了两点,一是他确实不想杀人灭口,二是这位先生确实是个大人物。   甚至大到他不需要装模作样立威,自负于用这般随和善意的姿态也能够把控局势。   “过奖了,小姐,”男人既没否认伯莎的用词,但他也没承认,“原谅我的人冒昧行事,换做是谁接道这么一份匿名邮件都会心生警惕的。”   “当然。”   伯莎大大方方承认了这点:“想来也是因为这点你才愿意出面的吧。”   “原因之一,确实如此,”男人承认道,“原因之二,是因为请求你做的事情非常重要。”   “你指的是把这些高官的料爆出去?”   “是的。”   “我不明白。”   伯莎挑眉:“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先生?”   “请你做这些事情与我个人的好恶无关,小姐,”男人回答,“与国家安全有关。”   “那劳烦你说明了。”   “简而言之,是某个事件涉及到了国内官员,”他说,“至于是哪些官员,相信你已经对邮件里的内容了熟于心。”   这么一说,伯莎就明白了。   她本来以为这位是某位政府官员背后的人――虽然就伯莎对诸位官员的了解来说她还真没见过这幅面孔――却没料到是自己低估了来者。   他是政府背后的人。   “出了什么事,你不好说,”伯莎斟酌道,“所以选择大众更够接受的方式,是吗?”   眼下大选在即,这个时候爆出首相及其僚机的任何负面新闻都能够左右最后的战局。是大家不投他才导致了失败,这和任何人、任何事件都没有明面上的关联。   “是的。”男人回应。   “为什么是我?”伯莎又问。   “这可不是一名记者应该发出的疑问,小姐,”男人叹息道,“机遇和风险往往并驾齐驱,如今它砸在了你的头上,难道还要问问是为何选择了你吗?”   “这是个好机会,泰晤士。”   他又说。   “不过是简单的互惠互利罢了。你帮我完成这件事,不论你得到什么,或者失去什么,都不会超脱出你的职业规划。除此之外,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情。”   好个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这语气仿佛伯莎拒绝之后,他会去找下一个人似的――前提是她得把过进脑子里的资料全部删除干净。   不过……   她倒是也不介意。   若是这件事没什么风险,反倒是没什么意思了,不是吗?如果伯莎是喜好安逸与平稳生活的人,她也不会选择成为一名记者。   “你说得对,先生。”   昏暗的光线将二人的影子拉长,伯莎侧了侧头,看向几步开外这位神秘的绅士,灿烂一笑:“不过既然你说是互惠互利,是否意味着眼下你我是合作关系?”   “可以这么说,小姐。”   “那么,我至少要知道,是哪位好心人把机遇给我,选择与我合作吧?”   男人失笑:“你请求我的姓名。”   伯莎故作讶然:“你介意吗?我以为你愿意亲自与我交谈,是不介意这点的。”   毕竟想用刀的人,已经把他的面孔展露给刀锋了。   “自然是不介意的,”男人慢条斯理道,“不过小姐,不知晓名字有不知晓名字的合作方式,一旦知晓名字,或许未来的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迈克罗夫特。”   他说:“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泰晤士小姐,这是我的名字。” 第104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01   六个月后, 清晨。   天刚刚亮, 托马斯・泰晤士便从事务所的二楼走下来, 打开了反锁着的大门。几名弟弟妹妹在去学校之前,照例帮助他整理好整个事务所的卫生环境,而后他们吃过早饭离开, 帮派的其他成员陆陆续续的到来。   这本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直至临近中午的时候, 几名身着欧式西装、面容带着明显地中海血统的男人不请自来, 他们把几个重重的箱子往事务所的一楼一放,沉重的箱子碰撞地面发出震天响。   “这是给泰晤士夫人的。”   打头的男人操着一口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道:“见面礼。”   几个意大利人把箱子放下,转身离开, 徒留事务所的人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托马斯。   托马斯:“……”   他头疼地叹息一声,而后开口:“去趟南岸街, 把夫人请过来, 问问这怎么办。”   “――不怎么办。”   伯莎来到事务所, 听完托马斯的转述后挑了挑眉梢, 目光落在这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上:“你看过这里面是什么了吗?”   “还没有, 这是意大利人送你的,不是送给事务所的, 夫人。”   倒是分得很清楚,伯莎就喜欢托马斯这点。   她抬了抬下巴:“打开吧。”   得到泰晤士夫人的命令,几名青年才大胆上前, 砸开了箱子上的锁。   而后里面的东西总算是好奇的诸位彻底明白, 箱子为什么这么沉。   一箱子军火, 一箱子古董,还有一箱子杂七杂八总之不太合法的东西,这要是落在任何一个遵守公序良俗的寻常人手中,都够他上好几回绞刑架。   “这……”   “送回去吧。”伯莎开口。   “送回去?!”   小会计内德直接拔高了声音:“夫人,这很值钱的!”   废话,她是瞎子还是不识货?   不怪内德心情激动,他是雇来管账的那个,价格高昂的礼物送到他眼前再要他送回去,那是真的比割肉还难受。   “不然呢,”伯莎面无表情,“意大利人想要你夫人嫁过去,我还真嫁过去?这东西收着当嫁妆啊?”   “……我们可以还礼……”   “你闭嘴。”   伯莎没好气道:“还回去,告诉意大利人,他们不要我就交给苏格兰场了,想必雷斯垂德探长很愿意帮他们收着这份大礼。”   内德不情不愿:“行,行吧。”   等到小会计耷拉着脸离开,托马斯才忍着笑意说道:“我觉得留下也没什么啊,夫人,这是你魅力大,连白教堂区之外的帮派首领都拜倒在你裙摆之下,总得给别人留下追求你的机会。”   伯莎侧过头,非笑似笑道:“自己的事情还没搞定,开始操心我了,嗯?”   托马斯:“找个情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伯莎:“寻常绅士则罢,这种人还是算了。”   托马斯当然明白伯莎是什么意思。   半年前她用非常手段捅了白鸽子帮的老窝,将年仅十四岁的莱安娜・伯恩扶上伯恩家族头领的位置,从此之后,白教堂区两大帮派算是正式合并。   至于贫民窟的其他地头蛇,比如说吉普赛人和爱尔兰人,这本就不是伯莎能够轻举妄动的。半年的暗中观察下来,对方发现泰晤士夫人确实没有侵占他们利益的想法,便收起了虎视眈眈的目光,继续安于一隅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白教堂区外伯莎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意大利人。   意大利黑帮算得上是他们的民族传统,不仅意大利本土猖獗,意大利移民来到其他国家同样喜欢按帮派规矩行事。   别的伯莎不一定了解,至少她看过《教父》系列。而英国大城市里的意大利帮派也没比美国好到哪里去。   她刚刚站稳在白教堂区站稳脚跟,短时间内不想招惹事端,不过是出于礼貌和意大利人接触了一下。   却没料到这么一接触,对方老大却开始对伯莎大献殷勤。   “利益相关的人最好还是只谈生意,”伯莎无动于衷地说,“更进一步纠缠不清,到时候会出麻烦的。”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做的……”   “嗯??”   你之前和福尔摩斯先生不也是“利益相关”吗?!那位和寻常绅士的距离比帮派老大更远吧!   当然托马斯・泰晤士可不会把这种话说出来自寻死路,他立刻住嘴:“没什么,既然是送给夫人的东西,你有权力自己处理。”   伯莎瞟了托马斯一眼,没继续这个话题。   她往一楼的椅子上一坐,而后才懒散开口:“昨天莱安娜不是还嚷嚷着要自己处理事务吗,你怎么安排的?”   这半年来总体没什么大事,事务所内最大的麻烦就是几个青春期的孩子。   原本几个姓泰晤士的姑娘小子是很规矩的,但新来的莱安娜・伯恩可不是。她足够聪明,也足够大胆,更是自知自己是个外来户,憋足了劲要事事争个第一让伯莎刮目相看,仿佛不是如此就证明不了自己确实有能力领导白鸽子帮一样。   昨天她刚过生日,就跑过来给伯莎说,希望自己能为她分担点什么。   当然最终的结果是被伯莎打发给终极奶爸托马斯了。   “爱尔兰女工最近在罢工,”托马斯说,“我就把她丢过去了。”   “……”   你也够心大的。   爱尔兰人本就不归泰晤士和白鸽子帮管,至于工厂罢工,这和帮派也没什么关系。   莱安娜这么过去,她才十四岁,能有什么用?托马斯存心让她吃吃苦头。   “放心。”   见伯莎无言以对,托马斯笑道:“让雅各布和逮不着跟着她呢,有事他们会回来通风报信的。”   然而托马斯一句许诺落地,三个半个不小的孩子却是一整天也没回来。   ***   等到黄昏的时候,才有人传来了消息。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赛克斯直接冲了进来:“纺织厂那边打起来了!”   伯莎一愣:“不是在罢工吗?”   “就是因为他妈的罢工,”赛克斯骂骂咧咧道,“我就是想过去找个酒局,差点就被苏格兰场的直接带走,据说都见了血呢。”   这样的情况,和不像白日托马斯提及时那般轻松愉快完全不一致,她不禁蹙眉:“不是昨天才开始的?”   托马斯立刻站了起来。   伯莎:“你等会,你不能一个人过去。”   赛克斯:“这个时候他过去干啥?”   托马斯:“几个孩子在那边。”   赛克斯:“我他……算了。”   念及泰晤士夫人在场,后半句脏话他没骂出来,转而嚷嚷道:“几个熊孩子跑去纺织厂干嘛去?不要命了吗!”   谁也不知道一夜之间情况能恶化成这个样子。伯莎开口:“赛克斯,你带上几个人和托马斯一起去看看,他们打不过还跑不过吗,又不是爱尔兰人。去附近找找,实在不行到警察局问问。这罢工怎么会见血?”   ――回答伯莎问题的,是来自事务所之外的声音。   “因为纺织厂出了命案。”   熟悉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纷纷转过头,踏进门来的是一身工人打扮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许久不见的青年侦探依然挺拔瘦削,唯独与半年前不同的是,他身边还拎着几个孩子。   未来的大侦探左手拎着莱安娜・伯恩,右手提着雅各布・泰晤士,身后还跟着一个吹着口哨的“逮不着”杰克。   “工人罢工是为了表达诉求,”福尔摩斯将两个孩子放下开口,“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会上升到暴动的地步。三天前纺织厂出现了一场意外死亡,爱尔兰人因此以罢工表示不满。”   伯莎颔首,而后先行看向几个孩子:“你们没事吧?”   雅各布:“没、没没没事!逮不着带着我们先溜了,只是工厂附近一直有警察巡逻,没找到机会跑回来。”   莱安娜则看上去愧疚不已:“对不起,夫人。”   急于表现是一回事,惹大人担心是另外一回事。莱安娜・伯恩过了很长时间寄人篱下的生活,她不想在泰晤士夫人的脸上看到同样失望的表情。   幸好没有。   伯莎也不会迁怒莱安娜或者托马斯的――这种事情,谁又能预料到。   “你们安全回来就行,”于是她拍了拍莱安娜的肩膀安抚道,“能在警察的搜罗下安全归来,也算是间接证明了自己。你们三个上楼去冲个澡换身衣服。”   “谢谢你,夫人。”莱安娜多少松了口气。   哄走了小孩子,伯莎才再次将目光投以歇洛克・福尔摩斯:“恐怕不是意外死亡,工厂主报警试图掩盖吧?”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   就知道是这样。   讲道理,罢工这种事,工厂主和资本家恐怕早已见怪不怪。如同福尔摩斯所说,罢工是为了表达诉求,就算聚集在纺织厂前聚众吆喝,也不会真拿资本家怎么样。   工人要靠劳动养家,而资本家要靠工人赚钱,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谁会撕破脸?   喊警察无疑是被逼上了绝路。   “我怀疑是谋杀,”福尔摩斯说,“今夜我打算去看看情况。”   “爱尔兰人雇佣的你?”伯莎问。   她记得福尔摩斯在之前就认识几名青年工人,泰晤士和爱尔兰人搭上线还靠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人脉呢。   但伯莎这么一问,未来大侦探的表情陡然变得很奇怪。   “是迈克罗夫特,”他开口回答,“这事可能和真理学会遗留在伦敦的实验室有关,他没告诉你吗?”   托马斯:“……”   赛克斯:“…………”   站在一旁的两位男士,在听到歇洛克・福尔摩斯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把这个名字吐出来后,不约而同地心生把这家伙打晕塞抹布的冲动。   要知道这半年来,没人敢在泰晤士夫人面前提这个名字!   托马斯曾经小心试探过,迂回地发出诸如“夫人和福尔摩斯先生是不是吵架了”或者“是不是分手了”之类的提问,获得的却只是伯莎雷打不动的笑容。   这直接让“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个名字,成为了泰晤士事务所的禁词。   而现在这家伙就这么轻易地说了出来?! 第105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02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当然了, 主要是赛克斯和托马斯尴尬。   伯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面对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质问, 她面无表情回应:“没有。”   获得意料之外的回答,青年侦探端详伯莎片刻,而后看向事务所后方摆着的几个大箱子。   虽然内德领了把礼物还给意大利人的任务, 但也不能当天送当天还, 怎么也得等到明日才行。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目光在箱子上面的家族纹饰一停, 而后开口:“意大利黑帮?”   伯莎:“怎么?”   福尔摩斯:“不太好招惹。”   伯莎当然明白福尔摩斯的意思, 她一勾嘴角:“私人来往罢了,人家送给我的礼物而已,没别的意思。赛克斯, 把箱子抬上去。”   赛克斯一头雾水:“可是你不是说――”要还回去来着。   托马斯抬手推了赛克斯一把:“让你抬你就抬。”   赛克斯:???   女人都这么善变吗?!   不管了, 至少抬箱子能躲避眼下尴尬的气氛,他巴不得呢。   一句“私人来往”足以歇洛克・福尔摩斯知晓意大利人送礼的全部意义, 然而青年侦探不过是稍稍抬了抬眉梢, 也不知道他是否领会了伯莎的意思。   但也无所谓。   待到赛克斯喊人将几个大箱子抬上楼, 伯莎直奔主题:“你说纺织厂出了命案,和真理学会的实验室有关, 是什么意思?”   理论上讲, 在半年之前,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就已经将所有的实验室都铲除了才对。   “纺织厂对外声称是机器事故导致工人死亡,”福尔摩斯回答, “但根据爱尔兰人的说辞, 死者恰好是之前试药案的幸存者。”   “幸存者?”托马斯一愣。   “朗恩博士的药物死亡率近十分之一, ”福尔摩斯说,“仍然有活下来的人。”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伯莎反驳。   “没错。”   福尔摩斯点头:“爱尔兰人找上我,是因为根据目击者说受害者的死人决计不是机器事故。但目前工厂已经封锁了消息,我很难混进去搜寻线索。”   “那死者呢?”托马斯发问。   “由纺织厂的人看管。”   行吧,到这儿伯莎总算是明白歇洛克・福尔摩斯为什么上门了。   一则是将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安全护送过来,二则,这事和爱尔兰人有关,便是与白教堂区有关。   警察不会帮忙,迈克罗夫特也不好明面出手――这不是打草惊蛇吗,福尔摩斯想要进入纺织厂,或者去抢回尸体,就得需要帮派帮忙。   “想要确认这件事是否真的与实验室有关,”福尔摩斯对伯莎说,“我必须见到现场或者死者。”   原来是想找她出面啊。   伯莎听完福尔摩斯的要求,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开口――   “哦。”   福尔摩斯:“……”   伯莎:“那你就去见现场或者死者啊?”   福尔摩斯:“…………”   泰晤士夫人迎上福尔摩斯微微错愕的神情,流露出几分做作的可惜姿态:“又出现了案子,确实很严重。估计也只有你能解决了,谢利。请务必加油,我这儿还有私人事务要处理。你说得对,意大利黑帮不太好招惹,我最好别让对方的头目久等。”   说完她甚至不给侦探做出回应的时间,伯莎侧了侧头:“托马斯,送谢利出门。”   托马斯:“好。”   然后堂堂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就这么被伯莎踢出了事务所。   走出大门之后,托马斯才强忍着笑意开口:“不是夫人不想管,福尔摩斯,是我们没有任何插手的理由。”   ――那当然没有。   伯莎转身登上二楼,迎面就看到蹲在沙发边躲清闲的比尔・赛克斯。见到泰晤士夫人回来他立刻起身,难以置信道:“夫人,你就这么把他打发走了?”   “不然呢?”   “呃……”   赛克斯觉得,就算和年长的那位福尔摩斯闹矛盾,也不至于迁怒小的啊!而且他们家夫人其实挺“爱管闲事”的,直接把上门求助的侦探轰走可不是她的作风。   他小心试探:“这件事就这么算啦?”   “不是我不想管,”伯莎冷静道,“是不能管。你倒是说说看,比尔,我若是想插手,该用什么身份?”   “泰晤士夫人的名号还不够――”   话说了一半,连不太爱动脑子的赛克斯都懂了。   这可是爱尔兰人的事情!   这半年来泰晤士事务所行事低调,夫人可是钦点了几个爱折腾的手下――其中就有比尔・赛克斯要夹起尾巴做人。   煞费苦心就是为了让吉普赛人和爱尔兰人明白,他们无意插手对方的地盘,也不会干涉他们的生活。   既然如此,爱尔兰人没上门求助,夫人大大咧咧派人过去调查,岂不是白费了这半年的低调行事。   “我明白了,”赛克斯茅塞顿开,“福尔摩斯求助不成,得爱尔兰人上门求助。”   “哪里需要爱尔兰人上门。”   送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托马斯回来了。   他压低声音对伯莎开口:“夫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事可能是……呃,安排好的?”   伯莎冷笑一声:“你说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安排好的。”   托马斯:“我可没说是谁。”   伯莎:“少给我使歪脑筋。”   没说是谁,伯莎就不懂?   托马斯也是人精,他不主动提及这个名字,锅就不在他身上――然而实施情况伯莎怎么可能考量不到。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一向是什么方案效率高就选择什么方案,既然歇洛克说案子是迈克罗夫特丢过来的,那么迈克罗夫特丢给他的初衷很有可能就是请伯莎出面帮忙。   青年忍俊不禁:“都六个月了,夫人!”   “六个月怎么了,”伯莎不依不饶,“这和私人恩怨没关系,汤米,泰晤士夫人不是一个人,我背后还有一整个帮派。”   如果伯莎是一名私人侦探,或者她仍然是一名职业记者,歇洛克・福尔摩斯提议协助,伯莎绝对二话不说抄起相机就走。   但她现在不止是个人那么简单。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上了,托马斯还能说什么?   这六个月来,那位福尔摩斯先生不是没联系过伯莎,他托人送过信,也因为一些理由向她发起过邀请,但都被伯莎客客气气地婉拒了。   托马斯虽然很少招惹姑娘,但他又不是没情商,这阵仗他懂得:夫人不高兴,不想搭理他也不想见他。   这么一晾就晾了半年。   换做其他绅士,要么是按捺不住冲过来,要么是干脆失去信心选择放弃。然而那位福尔摩斯先生则刚好处在中间状态,他的定期问候按时抵达,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见劝说无果,托马斯和赛克斯只得离开。   “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赛克斯嘀咕道,“要是惹毛了夫人就抓紧来道歉啊?”   “你懂什么。”   托马斯瞥了他一眼:“那位先生敢过来,夫人就敢把他丢出去,你信不信?”   “……信。”   那不就得了!   托马斯觉得,那位福尔摩斯先生,恐怕就是在等这么一个新的合作机会呢。   ***   伯莎也知道这事没完。   不用迈克罗夫特做什么,要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找不到进展方案,他肯定还会过来。这几日闲着无聊带小孩的同时,伯莎就等着未来的大侦探带着爱尔兰人拜访事务所呢。   然而她等来等去,首先来的却是一封转交过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发到了圣玛丽米德村――也就是伯莎另外一个假身份,马普尔小姐的居住地址。而寄信人也不陌生,正是简・爱小姐的前任雇主费雪夫人。   [有案件求助。   ――艾米丽・费雪]   简单的几句话,让伯莎久违地再次登门拜访。   如今简还没从马德拉群岛的叔叔那边归来,但费雪夫人仍然非常热情地招待了伯莎。在简短的寒暄过后,费雪夫人才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按理说这件事非常麻烦,我不应该求助于你,”她犹豫道,“但你是我唯一认识的私家侦探,小姐。”   “请讲。”   伯莎倒是不介意:“我就是干这行的,有委托上门,岂有不听听看的道理。”   费雪夫人点头:“几天前东区的纺织厂发生了一起工人意外死亡的事件,你可否知晓?”   伯莎:“……”   行吧。   费雪夫人一直游走在各个工厂之间,为女性工人发声。纺织厂自然是女工居多,有爱尔兰的女工找上费雪夫人求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最近这半年我没在伦敦,因而没听说过,”伯莎睁着眼说瞎话,还摆出一副关心的姿态,“不过既然你找上门,夫人,恐怕就不是意外了吧。”   “恐怕如此。”   费雪夫人沉重地叹息一声:“爱尔兰女工向我咨询如何解决问题,我便想到了你。大家会拼凑出来足够的委托费用――这其中包括你在伦敦的居住和出行。”   “不用。”   伯莎大大方方地免去了这些:“我会自行解决。”   费雪夫人一愣:“你和福尔摩斯先生不是……”   “分手了。”   伯莎扬起一抹笑容:“但伦敦这么大,谁还没个朋友,不是吗?”   算小谢利运气好,不用他找理由,一个现成的理由就送上门来。   泰晤士夫人不能行动,不见得马普尔小姐不能行动。   费雪夫人发出请求,这可就是私人委托了,伯莎便有了正当插手的理由。   反正如今的伯莎已经在伦敦彻底站稳脚跟,“马普尔小姐”这个马甲也不再具有特别的用处。   那就让它最后再发光发热一下好啦。   “让我见见委托人吧,”她欣然开口,“至少先让我了解一下,到底是个怎样的案件。”   “事实上她今日就在这里。”   说着费雪夫人起身:“我这就请她过来。”   片刻过后,费雪夫人领着一名衣着朴素的姑娘走进门来。   年轻的姑娘衣裙打着补丁,却相当干净,一头艳丽红发之下白皙面孔几乎可以称之为明艳动人。   “马普尔小姐,”费雪夫人介绍道,“这位是前来向我求助的玛丽・摩斯坦小姐。”   玛丽・摩斯坦?   熟悉的名字让伯莎不禁侧了侧头:这……这不是约翰・华生妻子的名字吗? 第106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03   要是伯莎没记错, 《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玛丽・摩斯坦小姐是一名富有人家的管家,算得上是体面职业, 且最终继承了来自父亲的一千英镑遗产。   她在案件《四签名》中出场, 与华生医生一见钟情。二人算得上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了,而现在……   站在伯莎面前的姑娘红发绿眼, 面容明艳。确实是个漂亮的姑娘,但她的身份是一名爱尔兰女工。   十九世纪的伦敦工业发达,寻常工人们几乎是社会平民中的底层, 而爱尔兰人甚至连平民都算不上, 他们的工资比普通工人要低, 女性工人更是要再少三分之一。   可以说面前的这位玛丽・摩斯坦小姐, 是实打实的穷人。   “摩斯坦小姐。”伯莎对着她点了点头。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和原著剧情不同的情况,按照《简爱》小说来看,伯莎・梅森应该四十好几岁才对呢,而现在伯莎不过二十六岁,年轻的很。   “费雪夫人说,你们认为受害人并非因为意外导致死亡,”伯莎直奔主题, “受害人与你们是否相识?可有什么证据?”   “有。”   面对伯莎的问题, 这位摩斯坦小姐倒是丝毫不怯场:“死去的人叫玛莎・马奎斯。四天前下工后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厂的, 我们的朋友米娅在外等她, 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工厂内一声惨叫。米娅和监工一起赶到现场……”   “发现人死了?”   “是的, ”摩斯坦小姐表情沉重, “但米娅对我们说, 当时玛莎面前的机器根本没坏,出事之后工厂只是派人将那台机器搬走了,也没有请技术去检修。”   “这倒确实是个疑点。”   “之后工厂主汉普先生就封锁了消息,”摩斯坦小姐继续说道,“连尸体都不让玛莎的家人去认领,因为这件事,我们才罢工抗议的。”   而后就发生了工厂主报警,警察暴力驱逐抗议工人的事情。   案件的时间点倒是一个个地串了起来。伯莎思索片刻:“接着,你就找到了费雪夫人?”   “……原谅我冒失,小姐,”摩斯坦小姐低了低头,流露出几分歉意,“在此之前,我与费雪夫人也不太熟悉,无非是接过她的几张传单罢了。除了她,我想不到还能找谁。”   这姑娘还挺聪明的。   她言谈之间并没有提及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存在,看来这次小谢利尚且是在暗中调查。   而如果自己亲自去找人帮忙,哪怕是找不太熟悉的议员夫人,也比找帮派分子来的合适。唯独算不过找来找去,最终还是找到了伯莎罢了。   “虽然我们没什么钱,但人却不少,”摩斯坦小姐苦笑几声,“你若是愿意调查案件,马普尔小姐,我们一定会凑出酬劳来。”   “这倒是不急。”   伯莎本就不缺这份钱,费雪夫人找到她,估计也有这方面的考量:“还是先查明真相再说,比起酬劳,案件本人对我来说更有吸引力。”   “谢谢你。”   摩斯坦小姐长舒口气:“有什么需要我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伯莎:“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玛莎的死因,你知道她的尸首在哪儿吗?”   摩斯坦小姐:“警察带走了。”   伯莎:“嗯……”   “这是否有麻烦,小姐?”   “有也没有。”   伯莎掂量了一下,顿时有了办法:“那我们就走一趟苏格兰场。”   她承认自己有私心,能不以泰晤士夫人的名义插手此事最好。   而刚好马普尔小姐在苏格兰场还是有“熟人”的――   “这事我不能管。”   雷斯垂德探长听闻伯莎的来意后,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案子不是我负责,而且都说了已经是‘机器事故’,我没有任何理由申请尸检。”   “若是事故,你们警察带走尸体做什么?”伯莎挑眉。   “案子不是我负责。”   “你――”   听到雷斯垂德复读机一般的话,伯莎还没开口,她身后的摩斯坦小姐顿时气恼:“死的不是达官贵人,警察就不管,是吗?”   雷斯垂德也没生气,他看了摩斯坦小姐一眼,而后转向伯莎:“这次你带的助手有些沉不住气,马普尔小姐。”   伯莎莞尔一笑:“她是死者的朋友。”   雷斯垂德探长:“……”   身为警察,最糟心的是什么情况?便是直面受害人的亲朋好友,而自己却做不到什么。   穿越之前伯莎就在和警察打交道,她知道但凡是个警员就一定被人骂过酒囊饭袋、人民蛀虫,可是刑侦破案决计不像是小说和影视剧中演绎的那么简单。   这世界上没那么多天才,也不是仅仅依靠基本演绎法和玄之又玄的犯罪心理学就能解决一切的。   真正破案的仍然是像雷斯垂德探长这样的警察,而时时刻刻要面临良心责问的,也是他们。   “这事不会让你为难的,探长,”伯莎说,“就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折中一下?”   她自诩话说得够明显了。   雷斯垂德探长深深看了伯莎一眼,也不知道是否明白了对方的暗示。   他沉默许久,而后叹息一声:“听着,马普尔小姐,这件事我真的帮不到你们。什么案件的尸体放在哪里,我这里清清楚楚。”   探长拍了拍自己的办公桌。   “文件在我这儿,备用钥匙我也有,”他说,“但案子不归我管,若是我带人插手,这警徽我也就别想要了――我手头还有更多的案子,若是因为一个案子丢掉职位,剩下的案件谁来负责?”   说着他摇了摇头:“我就不留送你了,马普尔小姐,我还有其他事情。”   伯莎:“好,你先请。”   雷斯垂德探长又看了伯莎一眼。   看似二人先后出门,然而就在雷斯垂德探长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内之后,伯莎伸出去的半只脚立刻收了回来。   在摩斯坦小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转身直奔办公桌,捞起了上面的文件和备用钥匙。   “走。”伯莎对着摩斯坦小姐摆了摆手。   “这――”   “还不明白吗,”她压低声音解释,“他带咱们过去,是违背命令;他的钥匙丢了,是大意疏忽。”   前者要丢工作,后者写个检讨就是了。   也就幸亏十九世纪的警察系统还没那么严格吧,伯莎把钥匙往手包一揣,就用踢了铁板的私家侦探模样离开苏格兰场,直奔文件上的地址。   尸首不在苏格兰场,而是借用了就近医院的停尸房。伯莎带着摩斯坦小姐登上马车,几乎是拐了个弯就到。   十九世纪的医院停尸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鉴于之前几次命案的微妙经历,伯莎在开门之前提醒了摩斯坦小姐一句:“你可以在外面等,也算是帮我放放风。”   摩斯坦小姐当然明白伯莎的意思。   但她犹豫片刻坚持道:“就先让我……见见玛莎最后一面。”   伯莎叹息一声。   “那好,”她说,“你做好准备。”   在开门之前,伯莎设想了无数场景――好一点的是诸多尸体放在这冰冷的地下室,阴气森森的模样;差一点的可能就是臭气熏天。   然而她不论怎么意料,也意料不到能在反锁着的停尸房看见活人。   而这位活人还是大名鼎鼎的歇洛克・福尔摩斯。   并且,他还挂在停尸房上方方寸大小的暗窗上。   伯莎一开门,既把正在进行翻窗动作的福尔摩斯吓了一大跳,更是把正门而入的伯莎与摩斯坦小姐吓得险些喊出声来。   ――大活人挂在停尸房的暗窗上,不被吓到才有鬼了!   摩斯坦小姐:“上帝啊!”   伯莎:“这什么鬼――福尔摩斯?!”   一见开门的伯莎,歇洛克・福尔摩斯当即收起了意外的神情。   瘦削的侦探以不可思议地敏捷从逼仄的暗窗上跳下来,还不忘记拍拍外套上的土。青年对着伯莎不易察觉地侧了侧头,而后开口:“这么巧,马普尔小姐。”   可以,看在你还挺上道的面子上。   “这么巧,福尔摩斯先生,”伯莎一笑,“非常手段,嗯?”   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歇洛克・福尔摩斯是什么人?他不过扫了一眼伯莎手中的文件夹和钥匙,就大抵明白了她去找谁了:“彼此彼此。”   摩斯坦小姐:??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感受到了身后女士的困惑,伯莎坦然介绍道:“这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也是一名侦探。说起来他也认识白教堂区的爱尔兰人,说不定是你的朋友碰巧拜托了他――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玛丽・摩斯坦小姐,出事纺织厂的工人。”   “我知道了。”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而后开口:“文件里都写着什么?”   伯莎:“……”   他倒是不客气。   “先看看受害人的情况吧,”伯莎说,“比起苏格兰场的报告,我还是更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玛莎・马奎斯的遗体就放在停尸房的一角,白布边沿的牌子写明了她的名字。   福尔摩斯迈开步子,青年侦探仗着腿长率先抵达遗体面前,他掀开了半边白布,而后在伯莎与摩斯坦小姐跟来之前,当即将白布盖了回去。   “尸检时最好不要有旁人打扰,”福尔摩斯说,“请这位小姐回避一下。”   摩斯坦小姐立刻拧起了眉头:“但是――”   伯莎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见到刚刚允许自己和好友见最后一面的马普尔小姐也做出了劝诫姿态,摩斯坦小姐最终选择接受他们的要求。   毕竟对方是两名侦探,还是听侦探的。   因此摩斯坦小姐收起了不满的情绪,她阖了阖眼睛:“我在外面放风。”   伯莎:“谢谢你,小姐。”   待到摩斯坦小姐离开停尸房后,伯莎才侧过头:“很糟糕?”   “或许你会觉得熟悉。”   说完,福尔摩斯再次掀开白布――   看清玛莎・马奎斯的遗体情况时,伯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怪不得要把尸体藏起来,但凡看到遗体情况的人,都不会认定这与“机器事故”有所关联。   遗体裸露在外的部分,既像是被什么腐蚀,又像是融化了一般,残存的面部尚且能依稀辨认出人的外形,下颌往下的部分几乎血肉模糊。   这……几乎与怀特牧师展现给伯莎的状态一模一样。 第107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04   玛莎的遗体看上去就像是“融化”了, 血肉模糊、形容可怖。   这几乎没有尸检的必要,一来十九世纪没有那么先进的科学技术能分析出这般诡异的死因,二来伯莎也没那个本事。   而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   怪不得歇洛克・福尔摩斯要支开摩斯坦小姐,要是看见自己的友人变成这幅模样,非要连做上几天噩梦不可。   “怀特牧师……临死之前的身体也变成了这幅模样。”伯莎微微拧起眉头说道。   “很好。”   福尔摩斯早有耳闻, 如今得到伯莎亲口确认, 他立即颔首:“这证明玛莎・马奎斯的死因确实与纺织厂的机器事故无关。”   当然。   怀特牧师的身体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想想看里尔医生当时的情况, 恐怕也与面前的尸首相近。十几岁的孩子都能看出来这肯定与真理学会有关。   不过……   “你在见到遗体之前,就说这或许与真理学会遗留下来的实验室有关,”伯莎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迈克罗夫特将其告知于我。”   “……”   “这半年来, 他一直有借你的流浪军小分队去打听街头消息, ”福尔摩斯说, “你是否知晓?”   “我知道。”   伯莎看似满不在乎地应下了他的问题。   她当然知道, 迈克罗夫特再次找到上恰利・贝瑞之后,小恰利就带着满脸的愧疚将事情告诉了伯莎。   但伯莎还没小气到这种程度, 泰晤士夫人的社交圈等同于她的工作, 伯莎决计不会让工作上的来往受到私人问题影响。   “时至今日, 藏在利物浦的投资人依然不曾露出马脚,”福尔摩斯说,“恐怕他才是自怀特牧师离开之后, 掌控真理学会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说, 迈克罗夫特仍然在百忙之余, 抽出个人时间追查幕后真凶。   不过,若是真凶藏得那么严实,那真理学会的行事作风为何如此高调?   伯莎若有所思:“他们……是不是被放弃了?”   福尔摩斯:“你是整个真理学会的研究?也许。不论如何,迈克罗夫特已然铲除了这个组织,这次行凶的,很可能不是真理学会的人。”   “到底是不是,得有线索才能说话。”   “既然玛莎・马奎斯死于工厂,”福尔摩斯说,“我们必须去现场走一遭。”   但是如今的工厂却已经被工厂主封了起来。   二人离开停尸房后,与在外等待的摩斯坦小姐汇合,伯莎不禁蹙眉:“之前的罢工抗议遭到了警察驱逐,现在纺织厂必定戒备森严,不太好进。”   “倒是也有办法。”   摩斯坦小姐却意外地乐观:“道森……我是说我的朋友们,因为这件事感到了冒犯。最近两日他在其他区游说,听说要找个午夜时间去讨个说法。”   伯莎:“……”   这就是为什么,白教堂区还有大批爱尔兰人和吉普斯人盘踞,但泰晤士夫人却始终不愿意对内扩张了。   真正居住在白教堂区的爱尔兰人不过百十来号,在偌大的贫民窟里算不上什么。但以民族集聚的他们不会对任何街头帮派产生归属感。   爱尔兰人在伦敦深受歧视,他们拿着最少的工资,干最重的活。   不被伦敦人接纳,自然也不会归顺于任何伦敦的帮派。一旦某个地区的爱尔兰人出了事,就像是现在,白教堂区的同胞被欺负了,他们更倾向于踏出贫民窟,团结起整个伦敦的同胞去反抗。   吉普赛人、意大利人,甚至是犹太人亦是如此。只是走出贫民窟和街头帮派范畴后,他们不会以如此简单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罢了。   “再这么下去,”伯莎意外道,“你们就不怕惊动政府吗?”   红头发的摩斯坦小姐却是灿烂一笑:“那最好不过。”   既然如此,伯莎也就不多劝诫了。   这确实是个趁乱潜入工厂的好机会。   ***   三天后的午夜,南岸街23号。   “夫人、夫人!”   “逮不着”杰克趁着夜色,一路蹿到了南岸街23号的宅子后门,他刚想直奔进大厅,就被女仆格莱思・普尔揪住后领:“把鞋子脱下来!”   杰克:“嗨呀,格莱思,十万火急!”   然而就算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情,也得乖乖脱鞋进门。杰克一边任由女仆格莱思将自己按在椅子上,一边踹掉自己满是泥点子的鞋子问:“夫人在哪儿?”   “夫人早就在等你了。”   “好好、好!”   好不容易踢掉鞋子,杰克匆忙进门:“夫人,爱尔兰人他们――”   “――准备行动了?”   “呃……”   看清泰晤士夫人时,“逮不着”杰克蓦然瞪大双眼。   在杰克小子心中,泰晤士夫人永远是一袭明艳长裙,不论是容貌还是衣着,但凡一亮相,她就是那最抢眼的存在。   而此时从二楼走下来的泰晤士夫人,却换上了一身男士服装。   西装衬衣和长裤上身,虽没叫她看上去像个男人,但也英气十足。   想要女扮男装本就是件难事,即使夫人将一头长发死死绑在后脑,再以帽子遮盖,她那张艳丽明媚的面孔也昭示着她女士的身份。   看到杰克吃惊的神情,伯莎展开笑颜:“怎么样?天色这么黑,他们看不出来的!”   也是。   但泰晤士夫人本就生得高挑瘦削,比起许多男士也不遑多让。而今夜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这幅打扮足够在抹黑状况下以假乱真了。   “那……”   杰克眨巴眨巴眼:“夫人你可得小心!”   伯莎:“不用担心,带路即可。”   说罢,一大一小便趁着夜色绕到后门,悄声登上马车走了。   直至来到纺织厂附近,伯莎才明白摩斯坦小姐一句“那最好不过”是什么意思。   远在三条街开外,她就已经听到了极其清晰的斗殴声响,辱骂、嘶吼,还有玻璃瓶砸碎的声音,诸多嘈杂交织于一处,让工厂区域之外甚至比白日的商业街到更为热闹。   伯莎在街口看到了等待的福尔摩斯先生和摩斯坦小姐。   摩斯坦小姐因伯莎的装扮而惊讶了一下,但她并没多言。   “跟我来,小心被误伤!”   整片街道一片混乱。   所谓的“讨说法”已然又升级成为了另外一场战争,区别在于这次的爱尔兰人完全是有备而来,而深夜之中的纺织厂有的不过是十几名顶着大门的监工罢了。   眼看着监工已经顶不住了。   摩斯坦小姐带着人从街道一角穿过,伯莎分明看到的是爱尔兰青年道森带着几十名同胞在砸门。   “开门!把玛莎・马奎斯的遗体还给我们!”   “开门!把公道还给我们!”   “开门!把真相还给我们!”   ――这般说辞,振聋发聩。   “别管他们,”伯莎一把抓住发愣的“逮不着”,“跟紧摩斯坦小姐。”   “快来!”   摩斯坦小姐立刻补上:“现在所有监工都在前门,我们刚好从后面绕过去,我知道哪里可以翻墙。”   杰克:“可是……”   就在“逮不着”的话语还未落地之前,歇洛克・福尔摩斯却蓦然停住了步伐。   瘦削的侦探停在了工厂的另外一角,他一停,伯莎和摩斯坦小姐也不禁扭过头去。   如杰克所说,今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漆黑的天空之下唯独爱尔兰人高举的火把燃烧着莹莹光芒。   他们的火光照亮了身后的路。   下一刻,路途尽头,一盏刺目的电弧灯在顷刻间将街道映照的如同白昼。   连躲在一旁的伯莎诸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而不得不抬手挡住视线,喧嚣的街道突然陷入了一片沉寂,唯独驱动电弧灯的发电机发出极其有规律的“嗡嗡”声。   这是……   待到伯莎适应了强光后,她放下手掌,看到的是几名男人拎着决计不合法的半自动步枪走到了强光之前,操着带着口音的声线开口:“谁让你们来闹事的?”   该死。   该死!   不等伯莎开口,福尔摩斯已然拧起眉头:“是意大利人。”   他在问伯莎,而伯莎却看向了摩斯坦小姐。   后者也是意外的神情,红发的爱尔兰姑娘茫然道:“这里不归意大利人管。”   而东区的工厂区也不归白教堂的势力,不论如何……   对方有枪,而爱尔兰人没有。   今夜一旦见血,明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怕是整个伦敦的帮派都要进入剑拔弩张的状态――在地盘之外和人发生争斗,就不是帮派火并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现在该怎么办?”摩斯坦小姐问。   伯莎深深吸了口气。   怎么办?这件事和自己无关,她可以不管。   但爱尔兰人拿着棍棒面对持枪者,而其中还有伯莎认识的人……   她咬了咬牙:“福尔摩斯,保护好杰克。”   杰克:“夫人?夫人!”   “逮不着”没有喊住伯莎。   她甚至没等待回应――因为伯莎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定会护好身边女士和孩子。   伯莎就这么直接走了出去。   崭新的皮鞋踩过地面的水潭发出“啪叽”声响,打破了两拨人对峙而产生的静默。伯莎大步跨入强光之中,她顶着电弧灯发出的明亮光芒,在爱尔兰人面前站定。   “询问对方之前,得先报上自己的来头,这是道上的规矩。”   她朗声对着持枪者开口:“你们又是哪个家族的?”   对面的意大利人似是意外,又好似在等待这个话题。   “埃斯波西托,”意大利人回答,“你又是谁?”   伯莎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丢到一边,而后她拆开了紧紧绑起的发髻。   众目睽睽之下,男装丽人的长发有如瀑布般倾斜至腰际。   “我是白教堂的泰晤士夫人。”   她冷言道:“你们的家族之长认识我,让他亲自过来和我谈话。” 第108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05   “我是白教堂的泰晤士夫人, 让你们的头目亲自和我谈话。”   伯莎一句话铿锵落地使得两拨人马全部陷入寂静, 不管是爱尔兰人还是意大利人,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怎么会是泰晤士夫人?   而最震惊的, 还是躲在一侧的玛丽・摩斯坦小姐。   红发的爱尔兰姑娘瞪大眼睛:“泰晤士夫人?!”   “当然啦!”   一直忍着不说的“逮不着”杰克, 总算是扬眉吐气一回。他骄傲地挺起小胸膛:“马普尔小姐是夫人用以上流社会的身份, 她是看不过去你们实在没进展才以个人名义介入的!”   福尔摩斯挑眉:“事实上我和她的案件进展很接近。”就算没有马普尔小姐, 歇洛克・福尔摩斯也已经闯进医院的停尸房了。   杰克立刻补充:“是两个人的功劳。”   而摩斯坦小姐则不禁捂住了嘴巴。   在白教堂区里, 除了泰晤士的人之外, 真正见过泰晤士夫人的人很少。所以许多人才觉得“泰晤士夫人”不过是托马斯・泰晤士为了复仇而捧起来的噱头,好显示他拥有一个崭新且神秘的靠山。   连爱尔兰工人的头领道森,闯到南岸街的酒吧去,所见到的也不过是一个裙角。   据说连雷斯垂德探长都没见过她呢!一直都是托马斯代为行事。   而现在摩斯坦小姐知道了, 泰晤士夫人不仅存在,她还就在自己眼前,伯莎・马普尔就是泰晤士事务所的真正拥有者!   “我们夫人可是为了你们爱尔兰人公开了这个秘密, ”杰克嘀咕道, “也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其实伯莎是不在乎的。   她站出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再用“马普尔小姐”这个身份了。   一开始不过是她率性玩梗罢了, 而事到如今与“马普尔小姐”相识的人该死的死, 该被迈克罗夫特招安的招安,于是留着也没什么必要。   在伯莎看来, 除了有点对不起雷斯垂德探长, 让他一面感谢自己, 又一面被自己人耍得团团转外, 没有任何问题。   “我要见马可・埃斯波西托。”   伯莎再次冷言强调:“聚众闹事的爱尔兰人来自白教堂区,这件事自然由我来管。”   持枪的意大利人面面相觑。   他们对视几眼,又低言用意大利语商量了一番,而后开口:“你单独过来。”   “不行!”   听到这话,摩斯坦小姐和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同冲了过来。   红发姑娘坚持道:“必须让我们的人跟着,这是帮派头目发出的要求。”   伯莎一勾嘴角:“不为难你们,我就带三个人,如何?”   泰晤士夫人主动给了台阶,意大利人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打头的持枪者嘀咕几句,而后选择让步:“就三个人。”   那伯莎自然是选择将福尔摩斯、摩斯坦小姐,还有带头砸门的爱尔兰青年道森带过去。   她俯身拍了拍“逮不着”杰克的肩膀,迎上小男孩焦急的面庞:“不带你是因为你有重要任务,这就回去把事情告诉托马斯,并且通知他我没事,懂了吗?”   杰克还是想跟过去的,但泰晤士夫人亲口下达命令,男孩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吧。”   而后他对着意大利人夸张地撇了撇嘴,一溜烟地拔腿跑开了。   伯莎又给了道森安排爱尔兰人的时间,待到纺织厂外街道上的人口基本有了今夜的去处,伯莎才再次抬眼看向不耐烦的意大利人:“带路吧。”   ***   伦敦的意大利黑帮规模不大,名义上归属于黑手党埃斯波西托家族,实际上则只能算得上是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分支之一。   但即使是分支之一也不可小觑。   他们直接带着伯莎等人来到了马可・埃斯波西托的住处。   意大利头领住在一个相当体面的公寓里,管家甚至客客气气地将人请进门,却把除了伯莎之外的所有人都拦在了会客厅外,请他们到偏厅暂且休息。   “这怎么行!!”   道森最先按捺不住:“这是我们的事情!”   “抱歉,先生,”管家无动于衷,“马可老爷只想见泰晤士夫人一人。”   “你――”   “道森。”   伯莎拦住了想发火的爱尔兰青年:“我一个人去就是。”   如果不是伯莎搬出了“泰晤士夫人”的名头,即使爱尔兰人想谈判,意大利人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否则,他们不会直接带着枪出现在纺织厂街头。   携带半自动步枪露面,这肯定不是去讲道理的。   管家闻言对着伯莎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请吧,夫人。”   伯莎阖了阖眼。   她把长发用发髻简单地挽在脑后,细碎的发丝仍然垂在艳丽的脸颊两侧。这样的发型着实有些私人化,但伯莎身上属于男人的西装三件套却很好的中和了这份暧昧的意味。   当伯莎走进会客厅之后,站在壁炉前的男人才转过身来。   这正是被伯莎视为不太好惹的马可・埃斯波西托本人。   男人同样穿着整齐的西装,这显然是为了半夜来客特地更换的。马可・埃斯波西托看上去大约四旬左右,有着走在街上决计不会认错的地中海血统容貌:厚重眉峰、凌厉的鼻骨与深刻的五官轮廓,哪怕不言不语也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他的视线在伯莎身上严谨的男士服装停留片刻,而后开口:“威士忌?”   伯莎一笑:“太晚了,不合适。”   马可侧了侧头:“可惜。”   说完他又补充:“不介意我独自来一杯吧?”   伯莎:“请便。”   而后男人颔首,走向自己的酒柜。   一时间室内无比寂静,唯独壁炉中的火焰时不时发出“噼啪”声响,而后是意大利人打开威士忌酒瓶后,液体缓缓沿着杯壁滚入的声音。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对方。   马可单手拿着威士忌杯:“你的品味相当不错,夫人。正装可是出自南岸街的裁缝?”   “自然。”   “款式适合你,但裁缝本人的出身却不怎么样。”   他抿了一口酒,而后低沉声线再次响起:“哪怕你亲自把版型交给他,成衣做出来,也摆脱不开裁缝的泥腿子味。若是不介意,或许我可以为你推荐一家靠谱的店铺。”   “谢谢,”伯莎无动于衷,“但我觉得泥腿子味也不错。”   她整了整西装领口:“衣服如何,还得看谁穿,不是吗?”   伯莎高挑且瘦削,是一位完全符合十九世纪英伦审美的女性――高大、凌厉,从容貌到气场都带着让人不可忽视的存在感。确实适合中性装扮。   对此,哪怕对方是名维多利亚时代的土著,也没有发表任何异议。   “当然,”马可欣然道,“还是夫人生得好。”   伯莎干笑几声,没有回应。   她怎么可能听不懂对方的潜台词?   无非是在嘲讽自己没有必要为爱尔兰人出头罢了,泰晤士夫人发迹于贫民窟,即使坐拥两个街头帮派规模的地盘,也仍然是在白教堂区内徘徊,身边的人,甚至是裁缝,自然都是“泥腿子”了。   伯莎反驳说,就算是贫民窟也不是人人能坐稳地盘的,而对方的回应却是她“生得好”――暗讽她不是穷人却从贫民窟发家。   “我不明白,夫人。”   见伯莎不说话,对方随意拿着酒杯,继续说道:“在白教堂站稳脚跟可不容易,特别是泰晤士两次出手都是取巧。道上人有道上人的规矩,规矩之一就是不动警察,你为了打下白鸽子帮已经破坏了规矩,却对我的人说,你插手管爱尔兰人的事情,是出于规矩?”   “是苏格兰场率先找上我,这可与帮派无关。”   “但帮助爱尔兰人却与帮派有关,”马克笑了笑,“你帮了他们几次了?这是第二次,夫人,野狼是喂不熟的,帮他们第三次、第四次,他们也不会归顺于你。”   “爱尔兰人罢工,为何与帮派有关?”   伯莎不答反问:“特别是你们。”   马可:“那条街上有我的工厂。”   怪不得。   原来这位也在从事着洗白上岸的想法,这果然是所以帮派分子做梦都想达成的目标,哪怕对方倚靠意大利黑手党的背景也不例外。   “原来是生意人。”   伯莎闻言莞尔:“既然如此,不如就按照生意人的方式交流,先生。何必端着枪去打招呼呢?”   马可:“看来你打定要为爱尔兰人出头。”   伯莎:“白教堂区内部势力再繁杂,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否则周围这么多体面的‘生意人’,怎么始终没把诸多连饭都吃不起的泥腿子并入自己的地盘呢?”   言下之意即是,你们再有靠山和精良装备,也没把白教堂这块地盘打下来,谁也别瞧不起谁。   “爱尔兰人想要的无非是个公道。”   伯莎侃侃而谈:“既然你的工厂和纺织厂在一条街上,想必工厂主老爷们也相互认识。不如由你当说客,请纺织厂开门,我聘请了专业的侦探去调查案件。不仅会给爱尔兰人一个交代,也算是让纺织厂安心,否则这样闹下去,大家谁也别想开工。”   说到底,无非是马可觉得爱尔兰人罢工闹事,间接影响到了自己的工厂罢了。   那既然如此,不如他做个人情,“说服”一下纺织厂工厂主,把案子破了万事大吉。   这样爱尔兰人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纺织厂可以复工,马可的工厂同样不受影响,万事大吉。   至于怎么说服纺织厂开门……对于一名黑手党来说,这还不容易吗。   伯莎自诩很讲理了,马可一句话的功夫,三方都能满意。   然而她的劝说落地,意大利人却送给她一个冷冰冰的笑容。   “夫人。”   他摇了摇头,笑着叹息出声。男人再次将威士忌酒杯送到自己嘴边:“很感谢你能为我着想,我代表埃斯波西托感谢你,然而我为何要这么做?”   “将闹事的爱尔兰人处理干净,我的工厂照样可以开工,”他说,“至于你说的案件,以及纺织厂是否能够正常运转,和我有什么关系?”   ――把人都杀光了,他的麻烦照样可以解决。   笑容礼貌的意大利人继续说道:“我的人之所以没有在街头扣下扳机,是因为你站在爱尔兰人面前。”   说完他重新坐回壁炉边。   “那么,”马可开口,“既然你要求我出手帮忙,我就假设你选择信赖我。”   “所以?”   “信赖之人送你的礼物,”他说,“你应该收下。”   有这种送礼态度吗?   伯莎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退回去的那几份让小会计眼红的“大礼”。   这家伙怎么送出来的,被她怎么还了回去。面子上自然是不好看,不好看,他总得讨回场子来。   “不了吧,先生。”   对方的威胁之意尽显,伯莎却无动于衷,只是笑道:“我也是合法的生意人,你送我那么多枪做什么?谈生意就是谈生意,最好别牵扯私情。”   “是我让你不满意吗,夫人?”   马可故作讶然:“我容貌丑陋?亦或是家产不够?”   “你自然生的英俊,也家底殷实,”伯莎推脱,“是我配不上。这伦敦好女人遍地都是,何必盯着我一人不放?”   “伦敦的好女人,总是想自己的男人能早日退休、金盆洗手,”马可讥讽道,“过上安安稳稳带孩子的生活。我不需要这样的女人,我需要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的?”   “能帮我打点生意的。”   “那可惜了,先生。”   伯莎嫣然一笑:“我想要的男人,标准和你差不多,至少他能在工作上帮我。你看这择偶条件冲突了――”   话说一半,灿烂的笑容迅速消失殆尽。   身着西装的牙买加女郎,丝毫不为对方的威胁而动摇。她侧了侧头,抱住双臂,继而冷冷开口:“若是你觉得生意谈不成,那就算了。白教堂区穷则穷矣,志气却不短。我们没多少油水,唯一的长处就是人多,总是能解决问题的。”   翻译过来则是,你不肯出面就算,但是敢动爱尔兰人,不仅他们要找你的麻烦,贫民窟的其他势力也要过来找你的麻烦。   埃斯波西托家族势力强悍,那就看看诸多麻烦上门后会不会觉得心疼手软。   伯莎相当于反威胁回去了。   一时间会客室内再次陷入沉静,其中隐含的剑拔弩张不比之前纺织厂对峙逊色几分。   许久之后,坐在沙发上的意大利人蓦然大笑出声。   他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泰晤士夫人要和我谈生意,我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说着他拍了拍手,扬声道:“布鲁诺!”   管家应声走了进来:“先生。”   意大利人双手摊于肩侧:“让纺织厂开门查案,记住了。”   他咧嘴一笑。   “一切都是为了泰晤士夫人。” 第109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06   转天, 纺织厂。   原本处在罢工期间的纺织厂前理应安安静静, 此时却浩浩荡荡停了好几辆车。   道森神情肃穆地望向那辆挂着意大利人家族纹饰的马车开门,马可・埃斯波西托走了下来, 脑袋不禁往玛丽・摩斯坦的方向瞥了瞥:“你究竟怎么请来的泰晤士夫人?”   红头发的爱尔兰姑娘表情比道森还要复杂。   她也没想到自己跑去拜托议员夫人, 竟然能拜托到泰晤士夫人头上。   “这……”   摩斯坦小姐想了半天, 最终也只是叹息一句:“这说来话长。”   远处的意大利人头领迈开长腿, 头也不回地朝着停在街道另外一侧的寻常马车走过去。托马斯・泰晤士从车夫身边跳下来, 率先一步拦住了走向前的马可。   “埃斯波西托先生, ”托马斯开口,“你有什么事?”   然而马可却看也没看托马斯・泰晤士一眼,他不过是冷冰冰地绕过挡在前面的二把手,亲自为泰晤士夫人打开了车门。   托马斯的脸色顿时很是难看。   马可伸出手, 从马车内探出来的,是宝蓝色的一侧衣袖。   泰晤士夫人走下马车,她一袭明艳衣裙, 今日天色阴沉, 那抹裁剪得体、用料上好的亮色在灰蒙蒙的工厂前街显得近乎刺目。   ――除了衣装,她整个人和昨日也没什么区别, 但一想到这位就是泰晤士夫人, 摩斯坦小姐就觉得这位女士顿时不一样了起来。   至于伯莎……   她端着面踩到地面上,而后便将自己的手从男人的掌心中收了回来。   “先生, ”伯莎开口, “托马斯・泰晤士是与我同姓的兄弟, 他向你发出提问, 而你却忽视他的存在,这是否过于无礼?”   马可却冷然一笑:“在我们这边,夫人,年轻人面对年长者时,理应见面问好。”   “那便是托马斯的不对了。”   说完伯莎转过头:“托马斯?”   穿着浅驼色大衣的青年当即低头:“我向你道歉,埃斯波西托先生,日安。”   马可扬起近乎得意的神情。   “那么,”伯莎继续说,“轮到你向托马斯道歉了。”   “……”   对面男人的得意立刻产生了瞬间的僵硬。   让一名头目给对家年轻有为的二把手低头,伯莎的要求可谓是相当不客气。但托马斯毫不犹豫地道歉在先,马可若是不道歉,又显得很没气度。   意大利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抱歉,托马斯,”他拉着脸道,“我不过是想前来问候泰晤士夫人罢了。”   “原来是这样。”   托马斯故意扬起一抹释怀的笑容,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狡黠:“你早说啊,先生!”   马可:“……”   说的好像他不是这么做的一样。   一见面就吃了个暗亏,意大利人憋了一肚子火气。但他也不是靠着耍横坐上家长位置的,马可还真将这口气咽了下去,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如你所愿,夫人,我给了你想要的。”   言语之间,仿佛吩咐纺织厂开个门,是伯莎哀求于他一样。   伯莎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歇洛克・福尔摩斯早就在纺织厂门口等待了,显然侦探对于帮派纷争没有任何兴趣,见到伯莎之后他径直开口:“案发现场在东边。”   托马斯:“你怎么知道?”   福尔摩斯一哂,没有说话。   要不是伯莎承诺他们可以堂堂正正走进来,他早就直接找机会翻墙进门了,效率还高一些。   纺织厂东边的厂房已经被彻底封了起来,不知道马可怎么与工厂主说明的,他们这一路连个监工都没看见。   福尔摩斯乐得没人拦,进了厂房,摩斯坦小姐立刻抬手指出位置:“玛莎就是在西南角出事的。”   空空荡荡的厂房说话带着回音,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伯莎所料想的诡异气氛。现场已经被处理过了,不管是曾经有什么,现在留下的只有泼过水的水泥地和紧闭的窗子。   但这没阻拦福尔摩斯的热情。   众目睽睽之下,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撩大衣下摆,直接跪在了地上。他用左手往地面一摸,而后将土灰送到鼻翼之下嗅了嗅。   伯莎抓住了他沉思的瞬间:“有线索?”   福尔摩斯:“是从地下水道来的。”   伯莎一愣:“什么?”   福尔摩斯:“窗外有排水口吗?”   这句话是问摩斯坦小姐的,红发的爱尔兰姑娘当即回答:“有,就在窗户下面。”   而后青年侦探二话不说,起身抬腿,轻巧地越过窗户就想往下水道走。   伯莎:“……”   欧美的地下水系统属于廊道式,和苏联制式的下水道大不相同,不仅是开放式的,且相当宽敞,最宽阔的地方甚至可以行船。   也就是说,伦敦的排水系统复杂且四通八达,几乎是个建筑在地面之下的迷宫世界。   如果行凶之人,或者其他生物是从下水道来的,那可就麻烦了,因为根本不可能找到它是从哪儿过来的。   要是和真理学会的实验室有关,怀特牧师的状况,还有玛莎・马奎斯的死法,福尔摩斯一清二楚,直接这么找下水道口没问题吗?!   “托马斯,”伯莎自知拦不住福尔摩斯,只得开口,“你跟上他。”   “好。”   “若是下面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东西,”伯莎叮嘱道,“哪怕只是感觉,立刻把福尔摩斯拦住。”   伯莎算是发现了,托马斯对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特别敏感,这个时候反而能当“探测器”用。   等到托马斯追上去,伯莎才转身看向道森和摩斯坦小姐:“当时发现死者的监工在哪儿?”   道森一脸茫然:“我今天还没见过他。”   一旁冷眼旁观的马可这才操着一口意大利口音说话:“在我这儿。”   伯莎:“…………”   当马可的手下把监工几乎是一左一右架过来的时候,她实在是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虽然这事泰晤士的男孩儿们也干过,但那可是巴茨医生欠了高利贷在先。这名监工又干什么了?看他这幅哆哆嗦嗦的模样,还有脸上的淤青,怕是一整夜没好过。   “怎么?”   或许是伯莎脸上的反感过于明显,马可一笑:“我是怕他跑了,夫人,这可是关键证人。”   伯莎假模假样还以笑容:“可真是太贴心了,先生。”   说完她看向监工:“玛莎・马奎斯出事当天,你可否看到了什么?”   监工早已被黑帮作风吓破了胆,他看向伯莎,先是吞了口唾沫,而后磕磕巴巴回答:“没、没没有,我,我我听到动静就跑了过来,结果就就看到马奎斯她,她死了!”   伯莎想了想:“什么都没有?比如说……奇怪的光?”   监工一愣:“光?怎么能有光,当时天都黑了,厂房都熄了灯,哪里来的光!”   伯莎:“……你这几天没出现什么记忆断片的情况吧?”   “没有,绝对没有!”   监工似乎是将其误解成为伯莎不相信自己的说辞:“夫人,我就算不想要饭碗,也是个需要吃饭睡觉的活人啊!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我足足两天没吃下去饭!”   伯莎放缓语气:“没有就没有,我就是问问。”   虽然监工说话磕磕巴巴,但可以确认这是意大利人恫吓他的缘故。监工言谈之间条理清晰,也不像是记忆出过岔子的模样。   联系之前怀特牧师诉说的经历,伯莎认为监工的确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算他命大。   “让他走吧,”伯莎对马可开口,“他什么都不知道。”   马可闻言挥了挥手。   他的管家不声不吭向前,从怀里掏出一枚亮闪闪的英镑交到监工手上:“全托泰晤士夫人的福,懂吗?”   哪怕是被打过,监工看到英镑仍然双眼一亮。   他急忙接过赏钱点头哈腰:“是是是,我绝对记得泰晤士夫人的好!”   伯莎非笑似笑地扯了扯嘴角。   不出多时,翻窗户出去的福尔摩斯就回来了。   刚刚还衣冠楚楚的青年,走了一趟下水道,自然变得臭气熏天。但福尔摩斯一点也不在乎,他从正门绕了过来,手中还提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   伯莎不禁蹙眉:“托马斯呢?”   福尔摩斯:“外面吐去了。”   说完,他把手中半人高的“东西”丢在了地上。   那“东西”落地后发出“啪叽”声响,仿佛是一身黏液摔在了地上。飞溅起的污泥让几个意大利人骂骂咧咧地躲开,而后……   在看清地上的“东西”是什么后,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也许是一具动物的尸体。   之所以用“也许”,是因为伯莎无法分辨出来这究竟是什么生物。它有着类似于老鼠一样的躯干、尾巴,却长着带着厚厚角质的四肢和近乎于爬行动物的头。“动物”尸首上沾满了下水道的污泥与脏水,这导致伯莎一时间不能确认,这“动物”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长成了这幅模样。   ――这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与托马斯・泰晤士在朗恩博士实验室中看到的东西。   伯莎变了脸色:“这必须通知你的兄长,福尔摩斯先生。”   而后她侧头看向马可,意大利人难得没有再出言交锋,而是夸张地侧了侧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切都是为了你,夫人。案件相关的事情,我不插手。”   那就好,伯莎现在也没心情和他继续争强好胜。   ***   之前几次与真理学会带来的麻烦产生关联,托马斯・泰晤士都不太好过,这次也不例外。   伯莎的本意是让托马斯谨慎一点拦住福尔摩斯,谁也没料到这反而让他再次见到了这奇奇怪怪的“生物”。等意大利人走后,厂房之外的托马斯还扶着墙止不住干呕。   “水?或者我让摩斯坦小姐去买瓶烈酒,”伯莎一边把手帕递给托马斯一边帮他拍着后背,“溴盐也可以,怎么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我没事的,夫人,这就呕――”   “……”   伯莎哭笑不得:“都是我的错,接下来和案子相关的事情让赛克斯来跑。”   托马斯急忙摆手。   他又吐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缓过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托马斯接过伯莎的帕子,满脸愧疚:“我不是觉得恶心,我就是……控制不住。”   伯莎:“好了好了。”   姐弟二人坐着马车回到南岸街,伯莎下车后还想再问托马斯几句,话还没出口,一个转身却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位熟人。   一位是刚刚先行一步拎着“动物”尸首离开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另外一位则是他的兄长。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仍然是那副模样:衣冠楚楚、身材高大,握着那根毫无装饰的手杖,正在与自己的胞弟低声交谈。   两位福尔摩斯同样挺拔,光是并肩而立便成为了泰晤士夫人门前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迈克罗夫特循声抬头,隔着数米远对上了伯莎的视线。   四目相对,伯莎勾起嘴角。   这是六个月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第110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07   跟在伯莎身后的托马斯见她一停, 立刻反应了过来。青年抢先一步,抬起仍然苍白的面孔看向歇洛克・福尔摩斯:“福尔摩斯, 我还有地下水道的事情要问你。”   歇洛克・福尔摩斯闻言抬了抬眉梢,显然他并不认为托马斯・泰晤士目前的状态适合进行任何案件上的交谈。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颔首:“走。”   两位青年打了声招呼离开, 给余下二位留出单独交谈的空间。   六个月不见,伯莎依然是伯莎, 迈克罗夫特依然是迈克罗夫特。   他还是那身裁剪得体的正装, 还是那副挂着恰到好处笑容的礼貌神情, 至少在明面上,任何人都休想见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流露出半分真实的个人情绪。   不过,伯莎见过。   因而她只是看向男人背后的家门:“进来喝杯茶?”   迈克罗夫特欣然一笑:“我的荣幸,夫人。”   南岸街23号的厨娘明妮有法国血统, 主要原因在于伯莎吃不习惯英国菜。但她泡茶的手艺也还不错, 待到明妮将茶点和茶壶端了上来, 迈克罗夫特才慢条斯理开口:“装潢不错,这确实是你的品味。”   伯莎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而后她恍然:在此之前, 迈克罗夫特从未来过这里。   他在伯莎买下这两处房产之前于酒吧出现过, 而后他们私下相处的机会都是由迈克罗夫特安排的。   甚至到了伯莎清晰记得男人正装之下须后水的气味、记得他宽大掌心的温度,也记得天亮之前紊乱的呼吸与心跳之后,他竟然还没到自己家中来过。   伯莎勾了勾嘴角:“谢谢。”   迈克罗夫特:“太客气了。”   伯莎将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后继而说道:“我是指你善后的事情。”   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善后?”   伯莎:“昨晚纺织厂外闹了这么大动静, 苏格兰场就像是眼盲耳聋一般迟迟没有出手。”   听到伯莎点明事实, 迈克罗夫特挪了挪拿着手杖的那只手, 而后笑道:“夫人就如何笃定是我做的?”   “我就是知道。”   伯莎懒洋洋开口:“我还知道这半年来,意大利人好几次想对白教堂区出手,却在关键时刻自家出了点小麻烦,而背后制造麻烦的,都是你。”   话说到这份上,迈克罗夫特倒是没有任何否定的意思。   他无所谓地回答:“举手之劳罢了,希望没有为你添麻烦。”   伯莎一哂:“怎么会。”   自己还没动手就有人代劳,不劳而获的事情自然多多益善。   特别是迈克罗夫特如此出手的原因,二人心知肚明。   “即使是野兽想要攻击自己,若是利用得当,也能从中沾几分光,”迈克罗夫特又道,“夫人你向来聪明,自然深谙驭兽的道理,只是……”   “只是?”   “别和它们走得那么近,”男人平静提醒,“意大利人手上血债太多,秉承你过往的合作之道,恐会遭受牵连。”   “……”   伯莎蓦然失笑出声。   “迈克,”她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边沿,沙哑的声线故意拉长,“说来说去,你就是怕我和意大利人睡觉啊?”   迈克罗夫特没给出明确的回应。   他低了低头,而后说道:“这半年来,我一直在追查利物浦的那位匿名投资人。”   这便是直奔正题的意思了。   伯莎倒是也不介意,她收敛了调情姿态:“我倒是更想知道,真理学会在伦敦的所有势力不是已经清理干净了吗,为何又出了案子?”   “也许是清理的太过干净。”   迈克罗夫特叹息一声:“导致上线无人,残留的下线自然群龙无首。”   倒也是。   从一开始的登特上校,到后来里尔医生,能够确认的是真理学会的上下级之间并没有相互直接沟通的渠道,通常情况下是上级单方面对下级发布命令。   迈克罗夫特可以动手解决从政府机关到高校实验室的全部成员,但诸如之前杰西帮这样给钱就帮忙办事的,就不太好解决了。   也没法解决,他们本就不属于真理学会,无非是做交易罢了。   只是如此一来,谁也不知道有多少真理学会的研究泄露了出去。   “这不应该。”   伯莎想了想,提出疑问:“伦敦的高校并不多,既然真理学会是知识分子起家,即使伦敦没有了他们的人,其他城市不见得没有。”   “这就是问题所在。”   迈克罗夫特扶着手杖,冷言道:“事实上,夫人,我现在很是怀疑,真理学会之所以露出马脚,是因为远在利物浦的那位投资人已然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   伯莎心中一动。   她也曾经心生过这种念头:作为一个自诩科研的邪教组织,真理学会的行事作风不算特别高调,却处处露出马脚,仿佛丢了头脑的蚊蝇一般到处跌跌撞撞自救。   之所以这样,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头脑已经放弃了他们。   “既然你在查利物浦,可否查出来什么没有?”   “谈何容易。”   虽然没有,但迈克罗夫特也不懊恼:“我掌握着的是一批海量的数字,夫人,你经营事务所,自然明白账本一多处理起来有多麻烦。”   而迈克罗夫特手中的不仅仅是来自伦敦的数字,还有来自利物浦的。   十九世纪可没有计算机和互联网,就算再给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添十个和他一样聪明的帮手,也得查上好一阵子。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迈克。”   伯莎如实说道:“但纺织厂命案的事情就交给我,你来处理上流社会的事情,我来处理社会底层的事情,如何?”   “那最好不过。”   迈克罗夫特面露感激:“这便帮我了一个大忙。”   如果没有错综复杂牵扯政治因素的案情,不过是遗留的一些研究资料外泄,这处理起来倒是容易的多。   “合作嘛。”   正事谈论结束,伯莎又恢复了平日那般漫不经心地懒散神情:“我过往的合作之道,你不是很清楚吗,亲爱的?”   迈克罗夫特没做出任何明确的回应。   他只是稍稍抿了抿嘴角,似是想开口,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伯莎反而笑了起来,她扬起灿烂笑颜:“我亲自送你。”   而男人甚至没有因此意外或者欲图辩解。   六个月以来,没有见面,没有直接的交谈,尽管伯莎对他的所作所为心中大抵有数,可也没有任何表示。   她从沙发上起身,对方跟着起立。   伯莎款款转身,朝着客厅之外的大门走去,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始终与她错开一步,默不作声地走在斜后方。   几米长的距离,却带着死一般的沉寂。   她的住宅本就没几个人,让女仆离开后,宽敞的大厅中回荡着的唯独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叩叩”声响。   最终伯莎停在了大门前。   牙买加女郎伸手握住门把,沉重的木门在她的力道下发出“吱呀”一声,露出一道缝隙。   此时的伦敦竟然阴转晴天,细碎的日光顺着这道缝隙泄露进来。   下一刻,迈克罗夫特的手臂擦过伯莎的腰肢,将木门按了回去。   一缕阳光顷刻间消失不见。   迈克罗夫特的掌心最终落在了伯莎握着门把的右手之上,他并没有握住她的手,只不过轻轻触碰罢了。   这意味着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伯莎稍稍一动,她的裙角便与男人的裤脚发生纠缠。   “是的,我深谙你的合作之道,夫人。”   他的声线在她的耳畔响起。   熟悉的须后水气味,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距离。   男人的气息吹拂过伯莎颈侧的肌肤,她稍稍侧过头,看到的却只是他漂亮的下颌弧线,以及延伸至紧扣衣领之上的喉结。   那次天亮之前,伯莎曾在这里留下了一个不那么温柔的吻,不温柔到足以在他的肌肤之上停留许久。   “因此是的,我确实怕。”   ――她问他,是否怕她和别的男人睡觉。   “怕到我甚至考虑过动用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铲除他,这太容易了,马可・埃斯波西托的罪名累累,把他送上绞刑架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   话说至此,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语气依然平静且沉稳。   “我还可以用同样的手段铲除掉其他人,所有向你示好、也许你会考虑所谓‘合作之道’的男人。”   “但你没这么做。”   “因为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迈克罗夫特的脸侧摩挲过伯莎的鬓角,他依然抬着手臂,这样的姿态近乎将伯莎自后背拥入怀里。   “六个月前你恼怒于我的隐瞒,伯莎。一切的矛盾与介怀来自于我的傲慢,将你的友善视为理所当然的顺从,”他说,“将皇后推出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是?”伯莎背对着他发问。   “代价就是,”男人低笑,“轮到你的棋局,我愿意为你站出来一步。”   “所以你是来道歉的。”   伯莎饶有兴致地开口:“在六个月之后。”   “自然。”   迈克罗夫特终于松开了他抵住的大门。   男人后退半步,与伯莎拉开距离,而后亲自打开了紧闭的木门,任由和煦的阳光倾洒至二人身上。他对着转过身的伯莎一笑。   “任凭差遣,伯莎。” 第111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08   八卦这种事情, 永远传的最快。   平日有个正经消息还要一层层向下叮嘱,但泰晤士夫人和她许久不曾联系的情人又见面,隔了一夜后几乎事务所上下人尽皆知。   伯莎一大清早过来的时候, 就看到莱安娜・伯恩带着刚刚四岁的小阿历克斯对着内德・莫里森跳脚。   莱安娜叉着腰气势汹汹:“退回去,你抓紧退回去!”   可惜的是她今年才十四岁,再怎么学着伯莎的模样做出颐指气使的模样, 展现出的更多还是青春期丫头的可爱。小会计内德扶了扶镜框, 无奈道:“我没工夫和你胡闹。”   莱安娜:“谁胡闹?上次那家伙送东西过来,夫人就说退回去。”   伯莎:“什么东西退回去?”   一听到伯莎的声音,莱安娜立刻转过头, 小丫头一副告状嘴脸:“意大利人又送了东西过来!”   伯莎:“……”   她越过莱安娜看向内德,小会计立刻高举双手作投降状。   “送了什么, ”伯莎走向前好奇问道,“让莱安娜这么生气?”   “呃……”   内德闻言很是尴尬:“夫人你自己看看就是了。”   伯莎也不客气, 俯下身亲自打开箱子。   这次总算不是军火和走私货物了,偌大的黑皮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六套……服装。   有男装、有女装,不用拿出来仅看布料材质,就是当下伦敦最流行的高档定制。伯莎随手拎起一件暗红色长裙, 颜色与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穿戴围巾手套一致。   她挑了挑眉:上次见面说伯莎的裁缝不行,这次干脆直接送衣服。   “他审美倒是不错,”伯莎戏谑道, “我挺喜欢的。”   莱安娜很是惊讶:“就、就这么收下吗?!”   在维多利亚时代, 一名单身男性送单身女性衣物――其中还有贴身衣物, 并且还算出了对方的衣物尺码, 这无异于耍流氓。   而且马可・埃斯波西托还是公开送的,相当于公开耍流氓。   所以虽然伯莎不觉得冒犯,但她也能理解莱安娜着急,这要让托马斯知道他得把箱子砸在意大利人的脸上。   “你别生气,”伯莎宽慰道,“内德,东西先放楼上。”   “是。”   “夫人!”莱安娜顿时急了。   “莱安娜,”伯莎开玩笑:“姑娘人不大,气性倒不小。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我、我……”   伯莎这么一反问,就显得莱安娜反应过度一样。她气了半天,又说不出所以然,最终只是愤愤道:“他们、他们都说,意大利人想和你联姻。”   “联姻就联姻啊。”   伯莎见她一张小脸都涨红了,心生几分顽劣想法,故意说道:“你知道我选中你,本来也是为了联姻。”   “那夫人还不是没用我联姻。”   “因为你年纪太小了,”她慢条斯理,“但我和意大利人不是年纪正合适?”   “他也配?!”   莱安娜急得恨不得原地跺脚,跟在她身后的小阿历克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大声嚷嚷:“他也配他也配他也配!”   伯莎:“……”   好家伙,一个小炮仗带着一个小复读机,看来今后帮派纷争是不用大人出手火并,把这二位未成年人丢出去就能叨叨死对方。   “你觉得他不配,”伯莎笑道,“那你觉得谁配?”   “夫人、夫人不是和小福尔摩斯先生的哥哥关系很好吗。”   “你见过他?”   “没有,”莱安娜理直气壮,“但我听他们说,那位福尔摩斯先生是位相当得体的绅士。”   十四岁的姑娘,再怎么聪明伶俐,总归是心存幻想的。虽然莱安娜没见过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但在她眼里,长得漂亮的泰晤士夫人就应该和一名体面高贵的绅士谈恋爱,而不是接受黑帮头目近乎冒犯的送礼。   莱安娜还真的担心伯莎会动心:“恰利说福尔摩斯先生特别关心你,夫人,他也是位尊重人的好人,和意大利人完全不一样。你把东西退回去吧,福尔摩斯先生知道了得多伤心呀?”   伯莎:“你都没见过他。”   莱安娜信誓旦旦:“但是恰利・贝瑞帮他做过事情,我信恰利。”   身边的小阿历克斯附和道:“我也信!”   一大一小跟唱双簧似的,伯莎忍俊不禁:“退东西,这次估计是退不了的。”   莱安娜瞪大双眼:“为什么?”   伯莎只是笑,却没回答。   伯恩家的小姑娘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夫人要自己思考呢。   她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最终试探道:“因为……因为咱们与意大利人一同做事,是吗?”   “没错。”   伯莎鼓励地点头:“我说服马可给我个面子,打开了纺织厂的门查案,算我欠他一个人情。”   之前把意大利人送的军火退回去,就很让对方下不来台;这次双方尚且合作呢,再退回去,就不是丢面子那么简单。   况且送衣服又不违法,伯莎也没有正当理由退回。   只是……   “那就,那就这么收下吗?”   莱安娜不甘心道:“他凭什么送衣服给夫人?福尔摩斯先生都没送过!”   伯莎:“……”   小阿历克斯这次不当复读机了,他拽了拽莱安娜的裙角:“为什么呀?”   伯莎一勾嘴角:“因为有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马可・埃斯波西托这招确实恼人。   一来伯莎不能把礼物退还,二来送衣服这种事情着实亲密。泰晤士事务所上下都知道伯莎对马可没意思,但出了白教堂呢?   伦敦这么多地下势力,更多的人只能看到表象:意大利人和白教堂区的泰晤士夫人已经亲密到送贴身衣物的地步了!   关键在于,伯莎不仅不能退回去,出于礼貌,她还得还礼。   最合适、也最不差错的就是马可送了什么,伯莎就还什么――但想得美,还想让她送衣服?!   看着还气鼓鼓的莱安娜,伯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替你左一个、右一个的福尔摩斯先生放心,不会让意大利人占我便宜的。”   莱安娜一听就安心了。   果然泰晤士夫人总有办法!小姑娘好奇道:“那夫人你打算怎么办?”   伯莎:“帮我把凯蒂和南希叫过来。”   ***   半个小时后。   “交给我就是了。”   听到伯莎转述,凯蒂一撩头发,干脆道:“什么时候过去?”   ――马可・埃斯波西托送她贴身衣物?没关系,她比意大利人更慷慨,泰晤士夫人直接送他女人。   “我不会强求你做这种事,凯蒂。”   伯莎却不如凯蒂表现的那般轻松,她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随意神情:“你也用不着为了讨好我去做。”   凯蒂:“但如果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你也不会找我来。”   坐在沙发对面上的姑娘,穿着干净的浅色衣裙,漂亮的长发挽在耳后,看上去比任何大家闺秀都要端庄。   事实上,凯蒂现在过得确实不错。   老鸨拉顿夫人的靠山是伯恩家族,如今兰伯特・伯恩一滚蛋,拉顿夫人自然也就失去了作威作福的底气。而凯蒂却帮泰晤士夫人立了大功。   要知道红灯区可是在伯莎名下的。   虽则拉顿夫人依然经营着自己的妓院,但如今掌握话语权的,实际上是凯蒂。   “我也有我的顾虑。”   伯莎坦诚道:“我怕意大利人会伤害你。”   “马可不会碰我的,”凯蒂相当自信,“不管意大利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既然想讨好你,就得把我当成他们意大利人的祖宗供着,而不是送过去的女人。”   “我不是指的在床上。”伯莎淡淡开口。   “我知道。”   凯蒂嫣然一笑,和略显沉重的伯莎相比,红灯区的姑娘仿佛全然无所谓:“相信我,夫人,在不在床上,什么样的伤害我都见过。”   伯莎没说话。   “最差不过是两军交恶,我沦为人质,”她说,“但我若是不愿意,今天就不会跟着莱安娜过来。”   凯蒂站起来。   “夫人,你不是白教堂的人,甚至是出身也不错,所以做起这事来或许觉得亏心,”她侧了侧头,“实际上你不用亏心,事务所落户在贫民窟,这种事早晚得来。”   “就算你送十个女人给意大利人,也是理所应当。”   说完凯蒂一拍脑门:“啊,对了!我该换换配饰过去,红丝巾如何?”   看着年轻姑娘漂亮的笑颜,伯莎长舒口气。   她也扬起笑容:“那很衬你,亲爱的。”   凯蒂:“不能输给男孩儿们不是?就是红灯区那边,得需要一个人看着,我怕拉顿夫人她出幺蛾子。”   这就是为什么伯莎要莱安娜一并把南希也叫过来了。   但一说泰晤士夫人找南希,比尔・赛克斯立刻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蹿回事务所。   “你让我女人给你看妓院!?”   赛克斯一进门就嚷嚷起来:“夫人,你这太过分,我们可是出身清白的!”   什么叫你女人,南希她没有名字吗!   一碰见和南希有关的事情,赛克斯这态度就让伯莎冒火。她瞪了赛克斯一眼:“怎么,你出身清白,你少去妓院了?”   赛克斯:“……”   伯莎理都不想理他,转头看向南希:“我不是让你住在红灯区,南希,是现在凯蒂掌握着那边的情报线和资源,她人不在,我需要一个人顶替。你若是不同意,我再去找别人。”   南希低着头,避开了伯莎的目光。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伯莎说。   伯莎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南希的回应,一直沉默着的姑娘稍稍抬眼:“我愿意去做。”   赛克斯青筋暴起:“你他妈――”   伯莎冷言打断他:“骂谁呢?”   他立刻住嘴。   “既然你答应了,”伯莎对着南希绽开笑颜,“那就这么办吧,凯蒂一走,你就接受。让逮不着分个男孩跟着你做事。”   主要是用来通风报信,伯莎担心赛克斯回头给南希脸色看。   当然,他还是不太敢的。   看到伯莎区别对待,比尔・赛克斯把双手往裤兜一抄,忍不住嘀嘀咕咕:“我给你干活还不够,还要我女人给你干活,简直就是奴隶主。”   “你才知道?”   伯莎挑眉:“卖身契都签了,我不仅今天要使唤南希,我还要使唤你。跟我走,去见福尔摩斯。”   赛克斯:“就不能他过来吗?”   伯莎:“你让他带着那些稀奇古怪的动物死尸到事务所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倒是不介意,但他敢这么做,伯莎就敢把他丢出去。   这次伯莎非得把这些动物究竟是什么东西搞明白不可。 第112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09   这还是伯莎第一次拜访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公寓。   如今的福尔摩斯先生从事侦探行业不过两年, 他初出茅庐,约翰・华生医生估计还远在阿富汗,因而未来的大侦探留给伯莎的地址并非大名鼎鼎的贝克街221B, 而是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单身公寓。   公寓有四层高,住了不少人,伯莎报出“福尔摩斯”时, 分明看到公寓管理人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厌恶的神情。   而等到伯莎推开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公寓房门, 她立刻就明白公寓管理人的态度为什么如此不客气了――   “我的天!”   走在前面的赛克斯差点被冲天恶臭撅过去:“我操,福尔摩斯,你在搞什么?!”   青年侦探回过头冷淡道:“查案。”   公寓中可谓一片狼藉, 不太宽敞的客厅里堆满了实验用的瓶瓶罐罐,以及杂乱的书籍和纸笔。别说腾出空间待客了, 福尔摩斯的住处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姑且能称之为“餐桌”桌子上,甚至被他放上了从地下水道发现的动物尸体。   恶臭显然就是从尸体中散发出来的。   地下水道的味道, 加上尸体腐烂产生的气味混在一起,导致福尔摩斯的客厅中即使开着窗子也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臭气。   别说赛克斯了,伯莎都忍不住。   她抖开手帕:“你就把尸体这么摆着,不怕细菌感染?”   福尔摩斯挑眉, 仿佛伯莎问了什么蠢话。   “自然是因为你要来,我才拿出尸体,”他说, “手套?”   “好。”   福尔摩斯一句废话也没有, 将用以检查的手套丢给了伯莎。   他们也算是合作过几回, 彼此大致了解对方的观察方式。因此得以毫无障碍地直奔主题, 伯莎走到已经基本失去原本职能的餐桌前,定睛一看:“你解剖过了。”   “是的。”   “收获如何?”   不用福尔摩斯回答,伯莎也知道一定不少。   他洗干净了动物尸首上的污泥,稀奇古怪的尸体全貌得以露出来。   说不出分类的动物体型不小,形似大型犬种,却有着老鼠一般的皮毛,但皮毛延伸至颈椎与四肢就停下了,露出了带着厚厚角质层,或者说鳞片的蹄子以及头颅。   让它看上去说不出来的怪异,仿佛巨大的老鼠秃了,或者说鳄鱼长了毛。   伯莎拿起器械夹住动物的颈椎下方的皮毛,仔细翻找起来。   “不用找了,”福尔摩斯自然知道她在找什么,“没有缝合的痕迹。”   “……”   伯莎的动作蓦然一顿。   福尔摩斯用镊子拨开已经解剖过的尸体,却不是为了给伯莎展示这种奇怪生物的生理结构,而是扒开皮毛,把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展示给伯莎看:“这里。”   伯莎恍然大悟:“是枪伤。”   福尔摩斯:“它死于中枪后失血过多。”   一旁的赛克斯忍着恶心开口:“谁他妈批会在地下水道中开枪?”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谁会闲着没事往地下水道走,还刚好在纺织厂附近,且刚好撞上了这种奇怪的生物?   伯莎:“子弹呢?”   福尔摩斯近乎得意地侧了侧头。   他放下镊子,拿起了餐桌旁的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由破碎弹片还原的残破子弹:“拼起来花了不少时间。”   说着青年侦探将玻璃瓶递了过来。   伯莎看也不看,直接又将玻璃瓶丢给赛克斯。   赛克斯迅速扫了一眼:“左轮手枪的子弹。”   福尔摩斯:“史密斯・韦森的11.43mm斯科菲德左轮手枪,美国货。”   赛克斯顿时懂了:“八成是走私进来的。”   福尔摩斯:“或者由哪位去过美国的人带回来的。”   那么这就很好办了。   知道手枪型号,排查起来会容易得多。伯莎想了想:“这就得拜托苏格兰场去排查了,若是他们排查不了,就由我们来。”   若是警局没有登记在册,就证明这枪确实是走私进来的。既然如此……那就是帮派的事情了。   “赛克斯,”伯莎吩咐道,“你陪福尔摩斯去一趟苏格兰场。”   “你不来。”福尔摩斯听懂了伯莎的潜台词。   伯莎闻言一笑。   “我就算了,”她慢吞吞道,“现在雷斯垂德探长也许很想亲手掐死我。”   伯莎・马普尔小姐和雷斯垂德探长合作过,探长甚至为了协助她认下了丢失钥匙和卷宗的麻烦。结果到头来,马普尔小姐正是戏耍了他无数次的泰晤士夫人!   现在的雷斯垂德探长估计已经恨死伯莎了,她还是不要自找没趣为好。   福尔摩斯闻言,只是摘下手套:“赛克斯,请帮我喊辆马车。”   赛克斯:“……”   向来不客气的比尔・赛克斯,听到福尔摩斯的使唤,竟然一声也没吭,只是狠狠瞪了福尔摩斯一眼,而后转身离开公寓。   伯莎惊讶道:“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福尔摩斯:“是他把柄太多。”   言下之意是比尔・赛克斯对面前这位基本演绎法的创始人心生忌惮。但伯莎觉得,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想逃离这臭气熏天的环境。   青年侦探手脚麻利地将摆在桌子上的动物尸体收进装着好几块冰的柜子里,准备将其一并带去苏格兰场。他收拾好后重新起身,似是随意闲聊般开口:“你心事重重,夫人。”   伯莎:“……”   福尔摩斯抬眼看了她片刻,而后迅速总结:“是意大利人。告诉过你,他们不太好招惹。”   伯莎挂上了非笑似笑的神情:“如果你打算帮你兄长说话,那就免了。”   “什么?”   他这才正经抬头,而后轻轻一哂:“没必要。深入分析已经确定的关系无异于浪费口舌。”   伯莎:“…………”   她侧了侧面庞:“你说什么?”   “你可以拥有很多个情人,泰晤士夫人,”歇洛克・福尔摩斯坦然道,“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只有一个。因而我不认为你与我兄长产生的矛盾,以及后续如何解决是一件值得讨论的问题。倒是……”   “倒是?”   福尔摩斯竟然选择了沉默。   这可不是青年侦探的作风,他一向会将观察出的事实摆在面前。然而伯莎追问之后,福尔摩斯锐利的眼神中却闪过几分思考的痕迹。   他顿了顿,整理好措辞。   “你已经……做的比其他人要好许多,泰晤士夫人,”最终他说,“但这世上不是任何事都有万全之策的。”   伯莎没说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赛克斯就骂骂咧咧地进门:“你他妈批的怎么选择住这种地方,我拦个车都**不方――夫人?”   即使是比尔・赛克斯,也察觉出了室内的气氛不正常。   福尔摩斯收回目光,他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拿走衣架上的大衣:“如有进展,我会通知于你。”   伯莎假模假样一勾嘴角:“那最好不过。”   ***   她当然知道这世上不是任何事情都有万全之策的。   伯莎确实不太高兴,歇洛克・福尔摩斯看不出来才令她意外。   说到底还是因为不得不将凯蒂送过去――即使凯蒂不介意,伯莎还是介意的。   诚然身为帮派头目,她这么做无可指摘,就如凯蒂所说,别说送一个女人,就算她把一整个妓院送给意大利人,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但身为一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伯莎仍然为自己最终选择了十九世纪的行事标准而感到恼火。   入乡随俗不假,可让接受过男女平等基础教育的,同样身为女性的人,将自己的同胞当礼物送出去,哪怕是用以间谍卧底的作用,伯莎也着实别扭。   而她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回到南岸街的宅子里,她刚刚用过晚饭没多久,邮差就敲响了房门。   这半年来,“邮差先生”倒一直尽职尽责地履行着自己表面上的身份,除了送信送电报之外再无其他干戈。   “你的信件,夫人。”邮差将没拆封的信递了过来。   “谢谢。”   伯莎接过信件扫了一眼:“……慢着。”   邮差:“怎么?”   伯莎知道,他肯定私底下有向迈克罗夫特汇报自己的事情。   因而在看清信封上署名马可・埃斯波西托后,伯莎喊住了邮差。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拆开了信封。   干净的信封里放着的是一张邀请函。   意大利人的字如其人凌厉且霸道,龙飞凤舞的写明来意:无非是几名同一条街上的工厂主感恩于泰晤士夫人协助破案,想要为她开设宴席作为感谢。   字里行间尽是恭维和感谢,却丝毫没提伯莎将凯蒂送过去的事情。   这便是纠缠到底的意思,还不怀好意。   论恶心人嘛……这天底下还有谁能赢得过她?   邮差见伯莎认真读信,许久不曾说话,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夫人,你有什么吩咐吗?”   “有。”   伯莎从信中抬眼,将邀请函原封不动地放进信封里:“把邀请函交给迈克罗夫特。”   邮差一愣:“夫人?”   伯莎扬起一抹灿烂笑颜:“意大利人要请我吃饭,我带个男伴过去,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你家先生可是亲口对我说过,我有需要,他任凭差遣。” 第113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10   宴席是纺织厂的工厂主汉普先生提议筹办的。   作为东道主,他的动机也非常简单:无非是想讨好马可・埃斯波西托和泰晤士夫人罢了, 但汉普先生没料到的是, 泰晤士夫人竟然会携男伴出席。   走进门的一男一女落落大方, 泰晤士夫人乌发红唇, 精致的面庞在红褐色的衣裙衬托下锐利且明艳;而她挽着手臂的绅士高大挺拔,身着米色正装,却用了同样颜色的领带配合女伴的服装, 看上去就是一对儿体面的上等人,很是相配。   “泰晤士夫人!”   汉普先生迎了上去:“这位是?”   “啊, 容我介绍一下,迈克,这位是今夜宴席的主人汉普先生,”泰晤士夫人开口, “汉普先生,这位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我的……朋友。”   谁会带“朋友”出席私人宴席?汉普先生顿时明白了二人的关系。   只是……   汉普先生担忧地朝着马可・埃斯波西托的位置一瞥。   谁都知道意大利人向泰晤士夫人示好一事,而现在泰晤士夫人不仅不领情, 反而自己领了一名情人过来?汉普先生不由得开始担心, 若是马可在餐桌上翻脸该怎么办。   对此伯莎倒是不在乎。   她又不是傻瓜, 还摸不清意大利人出席的理由?这就是一场鸿门宴,伯莎若是不打定恶心对方的主意压根不会出现。   当然了, 如此一举或许也恶心了迈克罗夫特一把。   工厂主的宴席, 座上宾还各个是帮派分子, 若非为了伯莎, 堂堂福尔摩斯先生断然不至于“沦落至此”。   但迈克罗夫特不仅不在乎,反而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餐桌上二人的位置离得很近,迈克罗夫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情人”的角色,目光自始至终就不曾离开过伯莎,还时不时凑近与其低声说着什么私房话。   汉普先生担心马可・埃斯波西托会就此翻脸,但他没有。   意大利人坐在伯莎正对面,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态度,在伯莎第三次被自己情郎的低语逗笑之后,他抓住交流空档,用低沉嗓音开口:“夫人,希望我赠予你的那些衣服能得你喜欢。”   ――所以说,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送衣物这事本就够私人化了,他送完还偏偏拿到餐桌上公开讲,哪怕伯莎带着情人来也没拦住他。   如果这还不算不怀好意,伯莎还真不明白怎么才算。   但对此她不过是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满不在乎道:“也希望我送你的女人能得你喜欢,先生。”   看似无所谓,却一句话也不肯退让。   对此意大利人不过阴沉沉一笑:“放心,夫人送我的人,我得把她当公主和女王那般捧在掌心里才成。”   只是他说到最后时,“捧在掌心”一词语气微妙地加重,比起承诺,更似威胁。   但伯莎可不吃这套。   他威胁她,她不会威胁回去吗?因而泰晤士夫人不过莞尔一笑:“是呀,凯蒂很受欢迎的,你可得替我照顾她,不然整个白教堂区的男人们都得记恨上你,马可。”   “那是自然。”马可冷言回答。   餐桌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当中。   气氛逐渐变得紧绷,坐在伯莎身畔的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而后换上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他慢吞吞说道,“这就是那位送衣服的先生。”   马可・埃斯波西托的眼神立刻转向了迈克罗夫特。   这是自打众人坐在餐桌前,两位男士第一次产生视线交流。   意大利人似是挑衅般抬了抬下巴:“有什么问题?”   迈克罗夫特笑了笑:“就是觉得有趣罢了。”   伯莎挑眉:“有趣?”   迈克罗夫特极其认真、极其耐心地开口解释:“大张旗鼓地送一位女士服装作为礼物,这可不是追求女士的办法,听起来不太像是想要娶对方为妻,倒是像急着――”   “急着什么?”   马可冷冷打断了迈克罗夫特的话。   他丢下手中的勺子,餐具与餐盘碰撞发出“铿锵”声响,让餐桌上的其他人都为之抖了抖。意大利人往椅子上一靠,杀气尽显。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嗯?”马可开口。   迈克罗夫特全然不为所动。   挺拔且整洁的绅士,不过是文雅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他甚至用帕子擦了擦并没有沾上任何污渍的嘴角,而后头也没抬,仍然是那雷打不动的温和口吻:“出口威胁之前,先生,最好也看看威胁的是谁,不是吗?”   马可阴沉着脸:“那么还请这位先生报上来头了。”   迈克罗夫特侧头看了伯莎一眼。   坐在他身边的牙买加女郎却只是非笑似笑地端着酒杯,她今天的头发依旧高高盘起,却在额前故意留下几缕点缀,打着卷的发丝垂在额前,半遮暗金色瞳孔。   既不解围、也不慌张,分明是看好戏的模样。   ――两个男人为了自己发生争执,谁又不会乐在其中呢?   虽然知道迈克罗夫特话中有话,绝对不是为了争风吃醋才贸然出言,但伯莎还是很期待他会如何应对。   而福尔摩斯从不让人失望。   意大利人请人报上名头――可谓是十足的帮派作风,若是对方的回答不足以震慑自己,或者说不让自己满意,马可・埃斯波西托和餐桌上他的家人,绝对会第一时间从腰间掏出枪。   然而面对这般威胁,迈克罗夫特的脸上依然挂着礼貌的笑意。   “史密斯・韦森的11.43mm斯科菲德左轮手枪。”   他客客气气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杀死地下水道奇怪生物的子弹,就来自于这一枪支型号,苏格兰场正在进行调查。”   迈克罗夫特说着,总算是抬起目光,坦然地迎上马可毫不遮掩杀机的眼神。   “英国军队和警察机关并不使用这一型号的枪支,近半年来也没有记录在册的枪支入境,因此击杀奇怪生物的配枪,只可能是走私过来的,”迈克罗夫特说完,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补充,“刚好和你现在准备拿出来的配枪型号一样,先生。”   说完他一笑:“刚刚子弹上膛时声音很响,只可能是左轮。不过下次用枪在桌下指着对方时,还是拿出来上膛为好,否则擦枪走火……可就麻烦了。”   最后一句话落地,整个室内呼吸可闻。   迈克罗夫特没有等待马可回应,而是转向汉普先生:“先生,你最好排查一下自家工厂的地下水道。为什么会有人持枪去地下水道,还刚好就在凶杀现场附近……这很值得怀疑。”   马可・埃斯波西托的脸色变了又变。   尽管迈克罗夫特没有报出自己的来头,可这么一番话句句暗示是意大利人持枪于地下水道徘徊,且杀死了奇怪的地下生物,甚至拐弯抹角地说是马可指使杀人灭口。   一席话下来,原本用以讨好两位帮派头目的宴席,吃的那叫一个奇怪。   待到汉普先生擦着冷汗先行将泰晤士夫人和她的情人送走,坐在一旁阴沉着脸的马可・埃斯波西托才招了招手:“布鲁诺。”   意大利家族的管家上前:“什么事,先生?”   马可:“查查这个人。”   他咬牙切齿道:“究竟是什么来头。”   ***   而走出汉普先生家宅的伯莎却格外开心。   这么一场好戏看下来,怎么能不开心?   迈克罗夫特亲自为伯莎打开马车车门,二人上车落座后,马车缓缓朝着工厂主的住户区域缓缓离去。   昏暗的环境中,伯莎一勾嘴角:“倒是像急着干什么的?”   ――之前迈克罗夫特说,马可送衣服的行为可不像是想娶她为妻,之后的话就被意大利人亲口打断了。   迈克罗夫特拎起自己的手杖,坦然道:“倒是像到了月份的动物。”   “嗯哼?”   “把漂亮的尾巴展示给雌性看,急着求偶罢了,却不曾意识到同时也把难看的屁股露了出来。”   说这话时,迈克罗夫特的脸上依然噙着淡淡的笑意:“埃斯波西托家族需要的是白教堂区,马可想联姻,做出这般侮辱你清白的事情,和他想要达成的目的简直是南辕北辙。”   “你怀疑他另有目的?”   “不得不这么考虑。”   “也许是你想多了,迈克。”伯莎笑道。   “哦?”   迈克罗夫特讶然侧头:“我洗耳恭听。”   对方认真起来,伯莎却依然懒洋洋地说:“不是所有男人都有绅士风度,意大利人不过看我是个女人,已然把白教堂区视为囊中之物,没放在心上罢了。”   “原来是这样,”迈克罗夫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谢谢夸奖,伯莎。”   “……”   她说不是所有男人都有绅士风度,意指马可是个混账,但反过来理解,伯莎面前只有迈克罗夫特一人,要理解成夸赞他比马可有绅士风度也没问题。   原来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呢,伯莎暗自好笑。   但玩笑过后,迈克罗夫特回归正题:“餐桌上的质疑并非我恶意中伤对方,我确实怀疑意大利人。至少枪是他们的,马可・埃斯波西托的反应也不对劲。”   “你说不对劲,”伯莎恶劣道,“是指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枪毙你?”   “当然。”   迈克罗夫特正经应下了伯莎的揶揄:“西西里人锱铢必较。如果我的指责侮辱了他们的名誉,岂止是我,我的兄弟,我的父母,甚至是你,伯莎,都逃不掉报复。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映证了我的推测是对的。”   也就是说,意大利人有很大概率与凶杀案相关。   伯莎想了想:“如此说来,那爱尔兰人罢工闹事的那晚,意大利人出手掺和绝对不止是干扰做生意这么简单。”   他们很可能就是冲着镇压爱尔兰人,阻挠他们挖掘真相去的。   若非摩斯坦小姐因缘巧合下找到了伯莎,后果怎样,还真两说。   “你……小心一点,”伯莎微微蹙眉,“今天你砸了意大利人的场子,他明面上不报复,不代表私底下不会找你的麻烦。”   “我更怕他对付你,伯莎。”   “嗯?”   迈克罗夫特没有立刻解释。   马车随着行进微微摇晃,室内昏暗,但二人面对面而坐,距离不过三十公分,伯莎的裙摆时不时碰触着男人的膝盖。   视线交织、沉默蔓延,狭窄的室内发生了微妙的气氛变化。   男人不过稍稍前倾身体,就达到了抬手触碰的距离。他宽大的手掌停留在伯莎的脸颊斜上方,替她整理好故意垂在额前的碎发。   皮肤始终没有发生接触,但那么、那么近,伯莎还是能感觉到男人的热度隐隐在她的额角徘徊。   “你把那名红灯区的姑娘送了过去,”他低语,“是否为此耿耿于怀?”   “……”   伯莎的眼神闪了闪。   她没回答,但已经给了迈克罗夫特答案。   “我知道你不是单纯为此介怀,伯莎,”他说,“更是因为这是一个开端,就像是打开了河坝的水闸,一旦开始,就永不会停止。”   “接下来你打算说什么?”   伯莎的语气轻佻,像是在开玩笑,但话语却不怎么不客气:“你的弟弟可是难得出言鼓励,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了呢。”   迈克罗夫特忍俊不禁:“我倒是觉得还不够,伯莎。”   伯莎:“怎么不够?”   他看着她。   “在南岸街的废墟上,你亲口对我说你看中了白教堂区,”迈克罗夫特平静开口,“那时你就理应做好准备。”   说着他的手掌下挪,最终停留在伯莎的手背上方。   二人始终不曾发生接触。   “即使那时没做好准备,”他说,“布莱恩・怀特牧师的鲜血,也理应让你做好准备。”   “其实他没流多少血。”   伯莎似是自嘲般扯了扯嘴角:“他那副模样,连鲜血涂地都做不到。”   迈克罗夫特不怎么愉快地抿了抿嘴角。   而后他再次开口:“意大利人正是想要如此逼你,伯莎,逼你踏进同一个污水坑里。”   泰晤士夫人自诩清高,和那些用尽手段的黑帮不一样――伯莎也不是真这么想,她只是想着尽可能游走于灰色地带,这样日后好洗白上岸。   毕竟洗白上岸、从黑变白是每个帮派做梦都想成功的事情。   但她这么做,总是会让其他势力看不过眼。   显然马可・埃斯波西托就是其中之一。   伯莎看着迈克罗夫特的双眼:“如果他们成功了,我踏进去了呢?”   迈克罗夫特沉着迎上伯莎的目光。   “那么,”他说,“我有许多办法把你拉出来。”   说出这话的迈克罗夫特冷静、坦荡,总是端着几分绅士模板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郑重的意味。   伯莎没说话,她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可那双微微下弯的双眼却透露出了真实情绪。   这淡淡的情绪,也让迈克罗夫特不着痕迹地放松半分。   他察觉到了,但伯莎并没有将这份情绪付诸行动,两个人只是保持着对视,谁也没有开口。   ――天知道她多想因为这句话扑上去亲吻他。   ***   而迈克罗夫特推测从不出错。   三天之后,伯莎来到事务所,迎接她的却是托马斯和内德凝重的神色。   “夫人。”   内德将手信递了过来,伯莎低头一看,仍然是意大利人的来信,马可用那手嚣张的字体写明,他又为泰晤士夫人准备了一份大礼,请她到纺织厂一来。   这次的大礼是,他为泰晤士夫人发现了几名叛徒。 第114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11   伯莎带着托马斯来到意大利人的工厂。   出来迎接她的是马可・埃斯波西托的管家, 意大利人的管家礼貌开口:“抱歉, 夫人, 今天先生他心情不太好。”   “不太好?”   “但这不会影响到与你见面, 夫人, ”管家答非所问,“马可先生对你一向敬重。”   待到进入意大利人的厂房,伯莎才明白这句心情不太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今日没人上工,空空荡荡的厂房只有巨大的火炉之前站着一干人等。伯莎带着泰晤士的男孩儿们绕过火炉, 落入眼帘的是满目血迹。   马可・埃斯波西托身材瘦削,脱下那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后,白色衬衣和藏青色马甲更是勾勒出他近乎病态的腰线, 男人的衣袖挽到手肘, 裸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皆因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人手臂那么长的铁棍。   他的衬衣、他的西装马甲, 以及他带着明显意大利血统的阴郁面孔上, 遍布呈现出飞溅辐射状的鲜血痕迹。   马可朝着地面吐了口唾沫, 而后从火炉前抓起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那人还止不住用哭腔说着意大利语,他的门牙被敲掉了好几颗,一开口血液和口水止不住地顺着牙缝往下流淌。   如此恶心的画面,马可却只是咧嘴笑了笑。   他抬手把血人的头发抹到脑后,盯着他的眼睛, 用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脸对脸说道:“求饶, 嗯?”   血人呜咽着拼命点头。   “有点晚了啊, 我的朋友。”   马可拖着感叹的语气拉长尾音,他用手指替血人擦去脸上的血,但总是有止不住的殷红从他的眼眶、鼻孔中冒出来。   “你知道埃斯波西托的规矩。”   说着他松开拎着血人衣领的手。   伤患的身躯沉重倒地,马可摊开双手,那眉飞色舞的模样着实与其管家口中的“心情不好”全无关联。意大利人说话时习惯性带着手势:“西西里人的规矩就是,你背叛了我,你,你的父母,你的妻子,你的儿女,你的朋友,全部都要为之陪葬。”   “但现在我们在伦敦,因此我给你个机会,”马可笑着说,“告诉我,究竟是谁?”   地面上的血人哆哆嗦嗦吐出一句意大利语。   马可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好,”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谢谢。”   而后意大利人狠狠轮起手中的铁棍。   铁器击碎骨头时发出了近乎打破瓜果的闷响,血液四溅,一下又一下,直至求饶的人哀嚎戛然而止,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意大利人这才丢掉手中的铁棍。   迎接伯莎的管家上前,亲自为马可递上了毛巾。   他接过毛巾,一转身,仿佛刚发现伯莎一般蓦然顿住。而后马可迅速收起了一身杀气,像是之前的威胁和紧绷气氛,以及他与泰晤士夫人的不愉快对峙全然不存在一样。   “啊,夫人,”马可一边用毛巾擦干净脸上的血迹,一边上前,“你别在意。”   说完他甚至抬手舔了舔指尖上的血痕,而后呸了一声。   “处理了几个老鼠罢了。”   伯莎从那摊早已不成人形的血迹中收回目光。   她艳丽的面孔非笑似笑:“无妨。就是我没想到。”   马可:“没想到什么?”   伯莎:“埃斯波西托家族处理自己的老鼠,竟然还能有意外收获,发现了远在白教堂的小鬼,真有意思。”   马可侧了侧头:“这是两回事。”   他把毛巾丢给管家,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已然被鲜血浸透的衣袖放了下来。意大利人的手下将男人的西装送了过来,马可接过与马甲同色的外套穿好。   然而厚重的定制外套也遮不住飞溅至他脖颈与衣领处的血迹,以及一身浓重的血腥气。   “把人带上来。”他说。   几名意大利人应声离开,没过多久,他们就提着三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伯莎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没错,有两个帮赛克斯做过事,另外一名为内德来回奔走。   他们都不经常出现在事务所,但伯莎认得。   这三名年轻人中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二岁,最年轻的不过是个男孩罢了。   看到厂房火炉前那摊被活活打死的血人,三名青年当即吓软了腿,趴在了地上。   “夫、夫夫人!”   “对不起,夫人,我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马可猛然扭头,他脸上的血迹把几名青年吓得当即住嘴。   而后他整了整自己的西装下摆,重新转向伯莎:“小鬼可不是我抓的,夫人,是他们自己暴露的。”   “你什么意思?”伯莎冷冷看着他。   “别这么冷淡啊。”   马可笑了笑,迈开步子。   他走上前,随手一把抓起某个青年的头发,将他硬生生从地面拉扯起来。   “来,你亲口告诉咱们泰晤士夫人,”马可蹲下来,“告诉她,你是怎么露出马脚的?”   “我――”   “告诉她。”   马可挂着笑容:“你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青年恐惧地呜咽出声:“我为、我为真理学会做过事!夫人,夫人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饶了我吧!从老杰西死后我没有干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伯莎顿时懂了。   泰晤士事务所里有曾经真理学会的人,她很清楚。   白教堂区的帮派分子,就如马可・埃斯波西托所说,不过是一群“泥腿子”罢了。贫民窟出身的孩子混个帮派至少不会饿死。   他们处在社会最底层,真理学会也看不上,所谓的为“真理学会做过事”,也就是真的指做过事――学会出钱,他们出力。   伯莎不会以上流社会规定的道德批判贫民窟的人,这些孩子哪个都不干净,可是干净的人在贫民窟活不下来,就这么简单。   因而在老杰西死后,除了直接受到牵连的,像这三名青年一样没靠山没野心,拿钱办事的孩子,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   而现在……   “没做任何对不起夫人的事情?”   马可重复了一遍青年的求饶,而后从自己的西装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个信封,摔在地上。   洁白的信封迅速被沾血的地板染成了乌黑色。   “你给夫人解释一下,”马可说,“这是怎么回事。”   伯莎定睛一看,已然大半染黑的信封上分明挂着属于真理学会的,那个象征着“光”的符号。   “不、不是的……”   “不是的!”   看到信封之后,最年轻的那个孩子急忙扬起声音:“夫人,我们是被,是被陷害的!这这这空信封就这么寄到了我家里,落款、落款还是朗恩博士的实验室――”   “所以你就去了实验室。”伯莎接道。   “是、是这样,”男孩磕磕巴巴说,“但我绝对没有背叛你的意思!”   这出血腥的戏剧演到这里,伯莎全明白了。   她微微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马可・埃斯波西托,暗金色的双眼中闪过几分锐利。   “结果没想到的是,”伯莎沙哑的声线里尽是冰冷,“等着你们的是西西里人,对吗?”   “可别向我泼脏水啊,夫人。”   马可这才松开了青年的头皮,站起身。   他像是嫌脏般弹了弹自己的西装裤缝:“爱尔兰人都说,你那位侦探怀疑凶杀案与那什么真理学会有关,我就觉得这的名字有点耳熟,翻来覆去找了半天,发现了当年老杰西留在我这儿的一份名单。”   意大利人漫不经心地说着,而后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   “这不是巧了吗,”马可晃着手中的配枪,枪口有意无意停留在三名青年身上,“我就试了试,没想到还真帮你抓出来几个小鬼。”   “夫人!”   “夫人我们不是!”   一看到马可掏枪,之前还算是勉强绷住神智的三个年轻人彻底崩溃了。   那个被意大利人抓下一把头发的青年甚至声音变了调:“泰晤士夫人!!”   恐惧之中的青年几乎是爬到了伯莎脚边,一把抓住了她的裙摆,几乎是哭了起来:“求你了,夫人,我真的没想过背叛你,我不是叛徒,我不是叛徒!”   马可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他的笑容陡然消失,就像是刚刚出现般那样突兀。意大利人猛然转身,一脚踢在了青年的胸口上。   “你的意思是说我诬陷你?”马可冷冷问。   这么毫不留情地一脚,几乎是把青年踢出了几米远,这甚至还不够马可出气的,他甚至还想上前再补几脚――   “够了。”伯莎平静开口。   直至她发言,跟在伯莎身后的托马斯・泰晤士终于忍不住了。   戴着红围巾的俊朗青年一个健步冲上前,他一把抓住了马可・埃斯波西托的肩膀,咬紧牙关:“先生,就算他们是叛徒,也是我们泰晤士的叛徒,好像还轮不到你来处置吧?”   意大利人停了下来。   他比托马斯高出半头,马可不过是居高临下地瞥了忍着火气的青年,而后一抖肩膀,甩开了他的手。   一直隐隐护着伯莎的托马斯・泰晤士出头,这给了马可向前的机会。   他与托马斯一个错身,走到了伯莎面前。   意大利人似乎并不知道“安全距离”一词如何拼写,伴随着他的靠近,掩盖在定制西装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了,夫人,”他凑到伯莎耳畔压低声音开口,“你好像就是靠着打击真理学会上位,占下了白教堂区。前后也不过花了一年的时间,顺风顺水到让人怀疑你是和对方说好了演出戏一样。”   “怎么?”伯莎反问。   “不怎么。”   马可冷笑出声:“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演戏,而是你有政治靠山。” 第115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12   “现在我明白了, 不是演戏, ”马可冷笑着说,“而是你有政治靠山。”   “那又如何?”伯莎侧了侧头问。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伯莎几乎能感受到意大利人身上传来的温度。但她只是垂了垂眼, 近乎轻蔑地看向马可的双眼:“你不是怕了吧, 马可?”   意大利人挑了挑厚重的眉毛。   他重新挺直脊梁, 拉开距离:“可惜的是, 夫人, 政治靠山不能保证你的人不会出现问题。今天有真理学会的叛徒,明日就有伯恩家族叛乱――谁不想要和平合法啊?”   说着他摊开手。   在瘦削男人背后, 是冰冷冷的工厂和血淋淋的地面, 所有的残酷一应具现。   “在西西里人来到伦敦之前, 伦敦就拥有属于自己的帮派势力, 又有那个真正和平合法过?”   说着他指向地面上泣不成声的几个男孩。   “你精心掩饰的太平之下, 就是这般千疮百孔的模样。”   伯莎顺着他的指示看了一眼地面,而后侧过头对着托马斯使了一个眼色。   不用她多说,托马斯挥了挥手, 让跟过来的男孩儿们把这三名吓到腿软的“叛徒”架了起来。   “马可, ”伯莎故作叹息, “这样追求姑娘,可是会讨人厌的。”   “这话太令我伤心了,夫人。”   马可撇了撇嘴:“我是在帮你解决问题, 你想和平, 我有办法, 你想保持双手干净,我也有办法。”   办法就是把白教堂区交给他,一切的权力、财务尽数相让,成为意大利人的附属品,而后所有的事情都不用伯莎亲自去做。   这确实也是个办法。   “汤米,”伯莎喊了托马斯一声,“先把人带走。”   “你就打算这么放过此事?”马可问。   “泰晤士的叛徒自然由泰晤士来处理,”伯莎开口,“怎么也轮不到外人插手,换做你们也是一样吧,马可。”   “自然。”   马可摆出一副尊重伯莎的姿态:“只是夫人,可别再把人送去苏格兰场了,你知道其他区的帮派如何看待泰晤士事务所吗?和警察勾结。”   说着,他把掏出来的配枪放了回去。   只是男人沾着血的面孔中仍然尽是威胁。   “你说你重规矩,那我们就谈规矩,”他说,“不管帮派和帮派有什么冲突,那是我们自己的事。但谁和警察有一腿……那就是所有帮派的公敌。”   “谢谢提醒。”   伯莎抬了抬下巴,而后扬起笑容。   “也奉劝你一句,马可。”   “请讲,夫人。”   “定价高昂的意大利服装固然好看,”她说,“但染上别人的血和染上自己的血,最后都是一样的效果。”   马可・埃斯波西托闻言大笑出声,他抬手摸了一把脸,在皮肤上留下几道血痕。   “放心,”他回敬道,“我衣服多得很,夫人。”   ***   一走出工厂,托马斯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伯莎的反应则要平静很多。   她拎着裙摆走到马车前,还不忘记给车夫叮嘱一声:“把窗子打开,我要透透气。”意大利人身上的血腥气好像一直就不曾散去。   托马斯:“夫人,他是故意的。”   伯莎:“他当然是故意的。”   站在帮派与帮派的角度来讲,马可・埃斯波西托的所有行为都没有越轨。   他看中的并非是伯莎・泰晤士,而是泰晤士夫人背后的一整个白教堂区。   “意大利人说得对,”伯莎平静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一切都建立于摧毁真理学会,他们也不会因此盯上白教堂区。无非是依照其他帮派的眼光看来,泰晤士事务所成立的名不正言不顺。”   “你别听他的,夫人。”   托马斯脸色很不好看:“说什么靠山,哪个帮派没有靠山?他马可还不是背靠西西里人,哪个帮派又没有贿赂过警察?!”   伯莎嗤笑:“找个由头罢了。”   帮派和帮派之间相互恐吓、找麻烦,甚至是小规模摩擦,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马可做出这种事,无非是在威胁伯莎,说她根基不稳罢了――今日他能钓上来真理学会的人,明日就能策反伯恩家族的人反过来对付她。   伯莎若是怂了,如马可所愿乖乖成为他的女人,那意大利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白教堂区;若是伯莎火冒三丈决定开打,就凭意大利人的走私军火的生意,他们还能怕马可口中的“泥腿子”不成?   说到底就是白教堂区的势力不如意大利人,所以对方肆无忌惮。   “你放心,”伯莎说道,“我心中有数,派人去第欧根尼俱乐部递个话,告诉迈克意大利人在调查他。”   “那这几个人……”   托马斯恨恨地看了一眼被抓住的三个男孩。   伯莎登上马车,还不忘记回头看了被架出来的那几名“叛徒”,冷言开口:“回事务所再说。”   这三名男孩严格来说都不算事务所的“正式雇员”,无非是负责跑跑腿、充当一下打手罢了。   而且其中两名都是平时赛克斯的小跟班。   这下出了岔子,比尔・赛克斯的脸色非常难看。伯莎带着人一进事务所大门,赛克斯当场就冲了过来――   “你等会。”   伯莎一抬手拦住了要冲过去打人的赛克斯。   赛克斯不敢向前,却也没放弃,歹徒出身的他气得青筋暴起:“让我打死这两个畜生!”   伯莎:“还轮不到你。”   说着她抬眼看向内德。   同样是自己手下出了叛徒,小会计的反应要冷静的多――虽然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自知惹了麻烦,内德迎上伯莎的视线,而后亲自为泰晤士夫人搬了把椅子过来。   这还差不多。   伯莎款款落座,理了理宽大的裙摆,很是不客气地翘起了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丢在地上的三个男孩,平静发问:“你们三个都住在白教堂区?”   没人敢说话。   还是托马斯踢了踢脚边年纪最小的那个男孩:“问你话呢!”   男孩当即开口:“是,是,夫人!”   伯莎:“既然如此,那你们应该比我更懂得帮派规矩,意大利人惩罚叛徒的方式是活活打死他,这不过分吧?”   男孩摇头:“不……不过分。”   伯莎:“明知道真理学会得罪过我,我给你们一次机会还敢接了那封信,把你们视为叛徒,也不过分吧?”   男孩急忙辩解:“我没有打算背叛――”   “闭嘴。”   伯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她眉头紧蹙:“你不打算背叛我,倒是说说看,你接了那封信去朗恩博士的实验室旧址,是打算干什么?”   无非就是以为真理学会还存在,帮忙干干活有钱拿罢了。   这些男孩也接触不到事务所的上层消息,他们既没见过账本,也不怎么与泰晤士夫人见面。所知道的事情甚少,因而卖出消息也不会影响帮派行动,反而能自己赚一笔钱。   无伤大雅,却有油水可捞。   接下信件去见面,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这是我知道真理学会确实没什么人了,”伯莎冷冰冰开口,“若是我不知道,你以为你们的下场会比意大利人的叛徒体面多少?!”   没人敢说话。   “算你们走运,摊上了意大利人的麻烦,”她说,“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泰晤士的男孩儿了。”   “夫人――”   那个被抓住头皮的男孩立刻抬起头来。   他似乎也想辩解,但迎上伯莎暗金色的双眼时,却又什么话都不敢说出口了。   “马上所有白教堂区的人都会知道我在你们的胳膊上刻下‘叛徒’一词,而后被驱逐出帮派,”伯莎说,“你们三个对我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我的羞辱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以去私通白教堂之外的势力。”   伯莎的话语落地,年纪最小的那个男孩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抬起头:“甚至是意大利人。”   伯莎勾了勾嘴角。   “我不容忍叛徒,”她说,“但我更不容忍别人算计我。意大利人把我视为是会联系警察的软弱者,但你们最好给我记住了,不杀人、不报警,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不好过――但那要在我对付完意大利人之后。”   言下之意即是,她要把这三个男孩儿送去当卧底。   当的好,将功补过。   当的不好,自然有意大利人收拾他们。即使他们真的怀恨在心,刻在手臂上的“叛徒”一词也无疑断绝了他们的其他道路。   在贫民窟挣扎的人其实没多少选择,不混帮派,就去做小偷和歹徒。但三教九流不论哪个行当,最厌恶的就是背叛者。   一旦身上刻着字,他们就永远和泰晤士夫人脱离不了关系了。   在伯莎的庇护下,“叛徒”一词的含义便是忍辱负重的忠诚;离开伯莎的羽翼,他们就是人人喊打的老鼠。   至于值不值这份庇护,就看他们能不能活得下来了。   这已经是伯莎能拿出来的最大仁慈。   三个男孩自然也懂。   年纪偏大的两名男孩几乎是哭出了声,感激涕零地感谢伯莎给机会。   而年纪最小的男孩顿了顿,艰难开口:“我们会照顾好凯蒂小姐的。”   伯莎:“……”   她记得这是跟着内德做事的孩子之一。   “你叫什么名字?”   “菲尼克斯,夫人。”   “姓什么?”   “我没有姓,”他回答,“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好。”   伯莎点头:“如果你们当中任何一人能保护好凯蒂,回来之后,就姓泰晤士。”   沙哑的一句话坠地,却重若千斤。   整个事务所陷入了一片寂静。   三个年轻男孩都被打过。经过了饥寒交迫、睡眠不足后又遭受了那般惊吓。他们几乎都已经站不住了,但是在伯莎此话出口,那名最年轻的男孩,还是撑着颤颤巍巍的腿站了起来。   他咬着牙关,把身边两位比自己年长的男孩从地面拖起。   “这话当真,夫人?”   “当真。”   “好。”   菲尼克斯亲手解下了自己破破烂烂的红围巾,摘下了红手套,撸起自己的衣袖。   他抬眼时,来自贫民窟住人的目光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希望。   “刻字吧,托马斯,”男孩开口,“你许下允诺,那不日之后我将凯蒂小姐完好无损地送回来时,请在我的墓碑上我叫菲尼克斯・泰晤士。”   托马斯看向伯莎。   她深深吸了口气。   “去吧,”伯莎说道,“把南希叫过来,我有其他事情要安排给红灯区的姑娘,还有吩咐米基一声,让他带着几个车夫盯着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街区,免得意大利人找他的麻烦。”   “只有姓埃斯波西托的西西里人才是他们的家族成员,但任何一个没有姓氏的孤儿,都能姓泰晤士。”   “我要让意大利人付出代价。”她说。   ***   同一时间,第欧根尼俱乐部。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看到邮差拿来的口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邮差先生等了片刻,见迈克罗夫特不再开口,就主动问道:“需要我回复什么吗,先生?”   迈克罗夫特不答反问:“给夫人的礼物,筹备的如何了?”   邮差:“在路上。”   迈克罗夫特:“那走吧。”   “……先生?”   绅士起身,慢吞吞整了整外套纽扣:“去白教堂区。” 第116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13   深夜。   白教堂区来了一名绅士。   事务所内的大人都不在, 会计内德回家了, 赛克斯近日负责为爱尔兰人的案件奔走,一直不在,而真正住在事务所的托马斯・泰晤士, 则因为今天的“叛徒”而临时外出。   听到“叩叩”敲门声, 走下来的是年仅十四岁的莱安娜・伯恩。   ――在白教堂区, 没人会敲响泰晤士事务所的大门。   前来拜访的,要么是朋友, 那么事务所的大门永远为其敞开;要么是敌人, 那么他们也不会选择敲门而入。   因此莱安娜很困惑,她拉下门闸, 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而是一名衣冠楚楚的体面绅士。   他看到莱安娜, 甚至极其礼貌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客客气气道:“晚上好, 伯恩小姐。”   ――在白教堂区, 也不会有人穿着如此剪裁得体的绅士服装, 拎着绅士才会拥有的手杖。   “晚上好, 先生。”莱安娜谨慎回答。   “请问泰晤士夫人在吗?”绅士问。   莱安娜盯着绅士看了片刻。   她迅速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你就是那位福尔摩斯先生。”   陌生的福尔摩斯先生失笑出声。   他和莱安娜想象的一样挺拔且温和,只是眉眼与轮廓之间与歇洛克・福尔摩斯极其相似,让男人的温和之中带着几分隐隐锐利。   这位福尔摩斯先生藏得很好, 所有的锋芒和冷锐都悉数由礼貌的笑容遮掩, 但莱安娜看得出来, 她自幼寄人篱下,当然能看得出来。   “原来我这么出名,”福尔摩斯先生笑道,“那么你能告诉我,泰晤士夫人在哪儿吗?”   “夫人在后院,”莱安娜回答,“她说她想一个人静静。”   “我可否能去看看她?”   “好。”   莱安娜打开了房门。   她其实挺想问一句――为什么福尔摩斯先生会知道自己姓伯恩?   但在问题出口之前,莱安娜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先生,”她开口,“你是来道歉的吗?”   “嗯?”   福尔摩斯先生低头看向莱安娜。   “之前夫人生了足足六个月的气呢。”莱安娜说。   “承蒙你关心,伯恩小姐,我已经向夫人致以歉意。”   “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说对不起的那种?”   “……”   年幼的姑娘不知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究竟是什么人、拥有怎样的地位,她也不知道此时出现在绅士脸上的意外神情是有多么弥足珍贵。福尔摩斯停顿片刻,而后说道:“你认为这很重要。”   “当然。”   莱安娜理所当然地开口:“做错了事情就是要道歉的。夫人信任你,可你却将让夫人失望了,不是吗?如果不一字一句表达歉意,今后夫人该怎么继续信任你?”   福尔摩斯若有所思。   但莱安娜没有把对方思忖的表情放在心上,她倒是挺高兴的――听说这位先生这么久,终于见到本人了!   “我带你过去,”小丫头轻松地说,“夫人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会吗?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也不敢确定。   毕竟从莱安娜・伯恩的话语中能轻易推断出,今夜的伯莎依然兴致不高。   他随伯恩小姐来到后院,在明亮月色的映衬下,迈克罗夫特一眼就看到了伯莎。   这不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第一次看到夜晚的伯莎,但即使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下,伯莎也是热烈的。她漫不经心的神情,还有那双微挑的暗金色眼睛,甚至能点燃没有温度的光芒,让深沉且凉薄的夜晚和圆月为之燃烧。   但今夜的伯莎不一样。   她一身简单的黑色睡裙,就这么靠在墙壁上,单薄的黑色布料就像是浓重的幕布般包裹住了所有火苗。   瘦削的牙买加女郎竟然凸显出几分孤寂的色彩。   伯莎的手中拿着包装简单的烟盒――在事务所,别的没有,这些拆开后就被主人忘记的香烟倒是随处可见。她从中倒出一支烟,送到嘴边。   在她准备摸向睡裙口袋时,伯莎的身畔“咔嚓”一声轻香,而后火焰的温度便送了过来。   她讶然抬头,透过火柴莹莹光芒,看到的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庞。   男人将火柴凑到伯莎的唇侧,亲手为她点燃香烟,而后熟练地随手一甩,温暖的火焰再顷刻间消失殆尽。   “我记得你不吸烟,夫人。”他说。   其实伯莎有这个习惯。   那是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了,罪案记者的工作强度远比常人想象的大,伯莎不经常吸,吸烟的唯一目的也不过是解压。   但她确实是在十九世纪第一次吸烟,贫民窟也没什么好烟,简陋的纸卷烟草很是呛肺,却让伯莎在瞬息之间清醒过来。   她垂眸在迈克罗夫特手中的火柴停留片刻:“我同样以为你不吸烟。”   而他却随身带着火柴。   “这得怪谢利,”迈克罗夫特煞有介事说,“不过我不经常动它。”   怪谢利?   伯莎一顿,而后意识到――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标志性物件之一就是烟斗,他可是老烟枪了。   原来还是弟弟传染给兄长的坏毛病。   意识到这点,伯莎轻声笑起来。   她一笑,迈克罗夫特才不急不缓开口:“仍然在为了意大利人的事情烦心?”   伯莎叹息一声。   这烟着实不符合她的口味,看来是老天爷勒令自己戒烟了。伯莎吸了一口就没再动过,任由烟卷在夜色下自行燃烧。   “我已经吩咐了赛克斯,”她说,“从明天起,他就要陪谢利去地下水道排查,爱尔兰人会从中协助。”   “想来谢利会很高兴。”   “我把三名男孩儿送到意大利人那边去当双面间谍。”   伯莎捏着烟头,沙哑的声音随着香烟在夜空中幽幽徘徊。   “还让南希又送了几个姑娘住到意大利人家附近去接应凯蒂。这些男孩儿和姑娘们,很有可能活不到回来的那一天。”   说着她嘲讽地一勾嘴角:“真有意思,明知道会死,我还是把他们送了过去。而他们竟然也愿意去送死。”   “这不意外。”   显然迈克罗夫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你不去招惹意大利人,马可・埃斯波西托也会找你的麻烦,到时候出现的伤亡只可能更多。”   伯莎没回应。   迈克罗夫特也没有坚持劝诫,倘若随口聊聊就能让伯莎释怀,她也不至于深夜到后院散步。   男人想了想,而后认真开口:“我很抱歉,伯莎。”   伯莎:“……”   她愕然侧过头,从情绪中回归现实:“你说什么?”   “伯恩小姐认为我有必要向你道歉,”他说,“为六个月之前,我擅自隐瞒你的事情。”   “几天前你已经道过歉了。”   “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的道歉。”   伯莎挑了挑眉。   她把捏着烟的右手放下,饶有兴趣地侧了侧头:“小丫头让你道歉,你就道歉?”   “道理只分有用与无用,”迈克罗夫特回答,“与劝诫者的年龄无关。而且……”   “而且?”   “既然你如此在意,多少声道歉都是必要的。”   言下之意即是,若非伯莎在意迈克罗夫特辜负了自己的信任,她也不会这么生气。如此生气证明她确实在乎迈克罗夫特。   想的倒是挺美。   伯莎横了迈克罗夫特一眼:“你来做什么?别告诉我就是来道歉的。”   “当然不是。”   男人一笑,而后坦然道:“我是来送礼物的。”   “礼物?”   “从一开始到现在,你心存忧虑,无非是担心自己一旦踏进泥潭,无论如何挣扎也只是越动越脏,再也上不了岸。”   迈克罗夫特顿了顿,而后开口:“伯莎,我送你一把能支撑自己的拐。”   “什么?”   “天亮之后你会得到答案。”   说完这句话后,迈克罗夫特并没有从白教堂区久留。   他来得突然,离开的也快,只留下伯莎一个人满腹疑惑和好奇。   本来就失眠,这下更是睡不着了。   伯莎睁着眼睛到天亮,好不容易来了困意,没过多久便被楼下事务所吵吵闹闹的声音惊醒。   她气鼓鼓起床,并且决定把责任推给来了又走的迈克罗夫特身上。   不过伯莎的几分埋怨很快就消失殆尽。   女仆格莱思帮她整理好头发,伯莎很是不爽地走下楼,还没来得及踏到第一层,就听到近日一直气氛紧绷的事务所传来一阵笑声。   托马斯难得露出笑容上前:“夫人!你看看谁回来了。”   伯莎拎着裙摆抬起头。   在一众穿戴着红围巾、红手套的男孩儿中央,站着一名衣着象牙色长裙、戴着远行帽子的年轻姑娘,她听到脚步声同样循声转过身,四目相对,苍白秀气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发自真心的惊喜和快乐。   “伯莎,很久不见。”她招呼道。   是简・爱小姐。   刹那间,伯莎立刻就明白昨日深夜迈克罗夫特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说送伯莎一把能够帮助她踏出泥潭的拐。   伯莎的锚,与寻常生活相连的纽带。代替她行走在白日桑菲尔德庄园的另外一面,那名她亲眼看着从躲在窗帘后不做言语的家庭教师蜕变至如此炫目的姑娘,在离开六个月后回来了。   那一刻,伯莎只觉得隐隐悬着的心蓦然沉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好一份大礼啊,迈克罗夫特。 第117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14   现在意大利人虎视眈眈, 伯莎自然不会让简・爱小姐入住事务所。   帮派纷争不牵扯平民,因而南岸街的住所是安全的。   冷冷清清半年的宅子, 终于再次迎来了访客。两位女仆一大早就赶回来, 认认真真地将简过去居住的房间打扫了一遍, 被褥晒晒洗洗, 擦干净灰尘,竟然和她走时没什么两样。   待到伯莎和简回来时, 明妮都把茶杯茶壶备好端上桌来。   “一个人住, 是不是更自在些?”落座之后, 简开口。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伯莎答非所问,“毕竟过了六个月。”   “马德拉群岛不算太近, 六个月时间不长。”   确实如此, 十九世纪末还没有航空航班, 简・爱小姐出国可是要坐船的。路上颠簸, 再加下船适应,满打满算陪同亲生叔叔爱先生的时间和她计划的差不多, 几个月而已。   “我确实打算多在那里逗留一段时间,”简又说, “我赶到的时候叔父刚好在生病,原本是等他彻底养好之后才回来的。”   “现在情况如何?”   “请放心, 从伦敦下船时我就听到了消息, 他已经痊愈了。”   而原著中的简・爱小姐却是在叔父死后才听闻了自己有这么一位亲人, 看来是她及时赶到, 让爱先生精神大好,从而命运也发生了改变。   这可是好事。   发生改变的除了爱先生外,还有坐在伯莎面前的简・爱本人。   能看出来马德拉群岛比伦敦阳光更好,虽然瘦弱娇小的姑娘依然白皙,但她的脸上却浮现出健康的红润色泽,看上去和当年身处封闭庄园的家庭教师判若两人。   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的精神面貌,坐在对面的简・爱小姐毫无局促神色,她脸上挂着温和笑容,仪态自然又大方,找到家人就是不一样。   简・爱小姐接过明妮递来的茶杯,而后看向伯莎:“我得谢谢你。”   伯莎挑眉:“又不是我帮你找到了叔叔。”   简:“我不仅找到了我的叔父,伯莎。经你提醒,我就多问了叔父的律师几句,没想到他还真的找到了我的其他家人。原来我还有一位过世的姑母,她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居住的地方竟然离桑菲尔德庄园并不远。”   这便是原著中的圣约翰牧师和他的两位妹妹了。   “你和他们相认了吗?”伯莎问。   “我与他们通过信,”简回答,“是很善良、有学识的人。”   “那么恭喜你。”   伯莎勾起嘴角:“现在你是有一个大家庭的人了,简。”   “所以我才要感谢你。”   说完,简放下茶杯,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女郎。   和她相比,伯莎倒是没什么变化――从简・爱第一次见到她起,伯莎就一直没什么变化。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我本打算在马德拉群岛逗留至叔父彻底康复,”简轻声说,“是迈克罗夫特先生请我回来的。”   “嗯。”   伯莎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他可曾说明缘由?”   简:“没有,但我知道一定与你有关。伯莎,是……事务所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伯莎嫣然一笑。   她客客气气地接过明妮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才不急不缓地说道:“本来确实有些问题,但现已不构成麻烦。”   这半年来伯莎一直在为帮派的事物忙碌,加之没有案件,以及和迈克罗夫特“冷战”,她就干脆直接在另外一层身份上玩起消失。起先是“马普尔小姐”回圣玛丽米德村的乡下,而后她干脆抛弃了这个马甲。   可是当她与简・爱小姐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即使不是“马普尔小姐”,至少她也是抛弃姓氏、隐姓埋名的伯莎・梅森,而非轻易左右别人生死的帮派头目。   顿时她就想通了一切。   意大利人的目的在于拉泰晤士夫人下水,但泰晤士夫人是伯莎吗?是,也不完全是。   不论是泰晤士夫人还是马普尔小姐,不过是伯莎的一部分而已。   就像是凯蒂说的那样,她本就不是贫民窟的人,她有钱也有人脉,有的是办法脱身。   她不想沦落到泥潭里,是为事务所的孩子们负责,到时候洗白上岸他们能够拥有更好的前途而非在贫民窟继续挣扎。   “我听说,”简说,“你和迈克罗夫特先生冷战了半年。”   “没有。”   伯莎漫不经心地否认了这套说辞:“合作关系嘛,没合作项目的时候保持礼貌来往即可,这不过分吧?”   简:“你糊弄我。”   伯莎没搭腔。   这个男人啊……   活生生的简・爱小姐坐在自己面前,伯莎真的是什么脾气都没了。   福尔摩斯想要得罪一个人太容易了,超乎时代的才智与目光让他们带着轻慢的本钱;但福尔摩斯想要讨好一个人,甚至比得罪一个人还要容易。   伯莎自诩对待简没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地方,她确实也没做什么。无非是站在好友角度帮衬一下罢了 。   迈克罗夫特看出来了也不曾言明,而是简简单单一封信,把简・爱小姐请了回来。   “我有许多办法将你拉出来。”   ――他当然有,他都明白。   这天底下不会有比活生生的简更贴心的“礼物”了。   她的沉默换来了简忍俊不禁:“不反驳?”   伯莎笑着瞟了她一眼:“爱德华追过去了吗?我最近忙得很,没工夫和他联系。”   换做以往,简肯定要脸红上一红,责怪伯莎的轻佻揶揄。但这次她反而摇了摇头,认真教训道:“你休想打岔。”   好家伙。伯莎惊奇道:“你这姑娘,还会反过来教育我怎么做人啦?”   没料到简居然还点了点头。   “当年在桑菲尔德庄园时,你时常一句话堵得别人哑口无言,这次轮到我直接问了,伯莎,你喜欢迈克罗夫特先生对吧?”   伯莎摸了摸头发。   “……那当然,”她漫不经心道,“迈克人长得标致、足够绅士,还那么聪明,不喜欢他才奇怪吧?”   “我指的不是你心目中的喜欢。”   简・爱小姐捧着茶杯,柔声道:“是我心目中的喜欢。”   伯莎:“……”   这么一问,其中意味完全不一样。   她明白简的意思。   一名二十一世纪的人来到十九世纪还能活得那么自在,伯莎觉得除却自己有钱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来到伦敦,就认识了迈克罗夫特。   贫民窟的孩子们不讲礼数,因而伯莎的性格不是问题。但对于任何一名体面人来讲,她的放肆几乎可以斥之为“野蛮”。但迈克罗夫特是不介意的。   和他相处的时候,伯莎时常会忘记对方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   喜欢不喜欢?当然喜欢。   谁会和不喜欢的人睡觉啊?   看着简・爱小姐明亮的眼睛,伯莎沉思片刻,而后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她沙哑的声线中带上了几分笑意,“爱德华告白了对吧?你答应了他。”   简没说话,却只是笑。   当然答应了,如今的简・爱,和罗切斯特是平等的――她拥有独立的人格,拥有自己的事业,即使没有家庭,不去结婚,也照样能活的轰轰烈烈。她现在甚至还有继承权,即使表兄表姐妹会平分爱先生的遗产,简在未来也是拥有五千英镑嫁妆的体面小姐。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没有拒绝罗切斯特的理由。   多追了大半年,甚至追到了马德拉群岛去,罗切斯特终于追回了心上人。   怪不得她有闲情逸致来管伯莎的感情生活了呢。   “人啊,就是这样,”伯莎揶揄道,“自己找到了好人家,就恨不得身边朋友全都找个好人家,你说是吧?”   然而揶揄归揶揄,伯莎也觉得自己的内心世界顿时多云转晴,彻彻底底地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比好友找到真爱更令人开心了。   “你比我,比罗切斯特先生活的都要理智,伯莎,”简温声说,“我最羡慕你的是,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并且能够轻而易举地达成自己的目标。”   “和迈克罗夫特先生的关系也是,别生气了,伯莎,我想你能自己理清楚和他的感情。”   伯莎失笑出声。   “我已经原谅他了。”她故意说道。   “那就是我来晚一步。”简善意开口。   “不,”伯莎挂着笑容,“在看到你的一瞬间,我原谅他了。”   ――其实伯莎本也没有特别生气。   她甚至觉得从自家男孩儿,甚至是迈克罗夫特本人都有些大惊小怪。是的,她确实不高兴,因而六个月没联系,但眼下出了事情,再恢复联系,这很正常。   只是迈克罗夫特这份“致以歉意”的礼物,实在是让伯莎拒绝不来。   看在他却是讨好到伯莎的份上。   安顿好简・爱小姐,伯莎回自己的房间重新梳洗一番。   车夫米基在外等待,而没过多久,他等来的却是换上了男士西装的泰晤士夫人。   她换上了价格高昂的定制西装,深色系更是将其身段拉长。她本就高挑,再压低绅士帽,拎起手杖,遮盖住明艳的面庞后,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真实性别来。   “夫、夫人?!”   米基吓了一跳,扭头问:“咱们这是回事务所还是……?”   伯莎灵巧翻身上车,不禁在心底感叹一句:裤装就是比裙子方便,她可好久没有享受过穿裤子的待遇了!   “不。”   泰晤士夫人大大咧咧往车厢内一坐:“去第欧根尼俱乐部。” 第118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15   第欧根尼俱乐部迎来了一名不曾来过的客人。   坐落于蓓尔梅尔街对面的俱乐部内通常情况下一片寂静, 这个时候鲜少会有生人到访。因而当开门的声音响起时引起了几位俱乐部成员的侧目。   到访者似是深谙自己打扰到了其他人,他略微歉意地按了按帽檐, 而后迈开长腿直奔会客室。   当他路过几位正在看报的绅士时, 其余人等不过是用余光瞥了一眼他的裤脚和皮鞋, 而后事不关己呃收回目光。   直至生人大步向前, 留下几分若有若无的香味时,才有人动作一顿, 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杂志。   但到访的陌生来者已然走进了会客室, 徒留一个瘦削高挑的背影。   ――第欧根尼俱乐部, 首次出现是在《福尔摩斯探案集》的《希腊译员》中,由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一手创办,距离他位于蓓尔梅尔街的住所不过一街之隔。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这是一个男士俱乐部, 女性是不在邀约之列的。   不过……   伯莎穿着男装进来的, 好似也没有俱乐部成员发现问题, 姑且就算她没有破例吧。   迈克罗夫特闻来到会客室时,伯莎刚刚落座。   她毫不客气地靠在沙发上, 甚至一翘腿,手肘肆意搭在扶手上, 双手合十。迎上迈克罗夫特的目光,兴致勃勃道:“真是个好地方, 迈克。”   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 欣然接受了伯莎的称赞:“谢谢。”   说着他转身反锁了会客室的房门――开什么玩笑, 坐在沙发上的伯莎个子再怎么高, 一摘帽子也无疑是个女人。男装丽人潇洒不羁,但她是来找迈克罗夫特的,被人发现了,可就是创办人自己破坏了俱乐部规则。   “你很好奇?”关门之后,迈克罗夫特才开口。   “当然,”伯莎坦率承认道,她环视四周,“我在考虑你为什么要创办这个俱乐部。”   迈克罗夫特哂道:“太吵。”   伯莎展露笑颜。   她拍了拍膝盖,剪裁得体的西装勾勒出伯莎修长笔直的腿部曲线:“你们男人啊,毛病就是多。拥有这么多自由,可以穿着裤子到处行走,在国会与人争吵不休,最终反倒是嫌弃可以随时随地发声太吵啦。”   绅士不置可否,只是跟着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什么事让你选择直接到访?”   伯莎闻言蓦然收起所有情绪。   “我在考虑如何对付意大利人。”她说。   “看来你已经想出了法子。”   “是也不是,”伯莎站了起来,她在房间内闲适地踱起步子,“我在考虑,帮派纷争一旦开启不死不休,然而西西里人复仇之心臭名昭著。我可以用任何方式,我指的是合法的方式对付马可・埃斯波西托,但伴随着他死,我迎来的将会是整个家族的反扑。”   意大利黑手党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一个人死了,会有更多的人来复仇。他们会将其视为家族与家族之间的斗争,伯莎杀了马可,西西里人会让所有姓泰晤士的孤儿为之陪葬。   这也是为何那位神经质的意大利人如此肆无忌惮。   他背靠位于意大利的黑手党家族,马可一死,西西里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到伦敦,找伯莎的麻烦。   “因此,”她说,“我得在动手对付马可・埃斯波西托之前,确保真正的意大利人不会找上门来。”   迈克罗夫特了然。   毋须多言,对方就明白了伯莎的意思:“你有了办法。”   “是的。”   来回踱步的伯莎,最终停在了迈克罗夫特面前。   二人站在会客室中央厚重且花纹繁复的地毯上,伯莎的脚步悄无声息,她与他相距不超过半米的距离。   四目相对,伯莎率先沉了沉眼皮。   “轮到我下棋了,迈克,”她背着双手,一勾嘴角,“意大利人在调查你,马可认为你是我的政治靠山。”   一句话足以。   明面上,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是为政府查账的工作人员――他确实有一部分工作职能与此相关。听起来就像是一位政府会计,而管账的总是知道的比别人多一些,因此在上流社会颇受官员与绅士们的追捧。   除此之外,迈克罗夫特对于黑手党来说似乎不构成威胁。   他既没有贵族名号,也没有什么显赫的政治背景,这足以让马可放下心来:对于西西里人来说,一个管账的,还不足以威胁到他们。   “你想让马可来针对我。”迈克罗夫特说。   “嗯哼。”   伯莎坦率承认:“到时候,就不止是帮派火并那么简单了。”   她无非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而已。   泰晤士夫人和意大利人的矛盾,往小了说是帮派纷争,往大了说,却足以上升成意大利黑手党和英国政府的矛盾。   “伦敦当地的意大利人袭击政府官员,”迈克罗夫特开口,“听起来确实是个大新闻。搞不好西西里的埃斯波西托本家会为了避免国际矛盾而壮士断腕。”   “到时候,马可就是废棋了。”   伯莎兴致勃勃:“如何?这一招可是学你,迈克。你出卖皇后,我来出卖国王。”   迈克罗夫特稍作沉思,而后认可道:“并无不可。事实上若是操作的当,也许我还有得赚。”   至于赚什么,就不是伯莎能问的了。她大概能猜到――马可这么猖獗,他自然也有他的政府靠山。闹这么一出,也许迈克罗夫特还能拿到意外惊喜。   “那就这么说定了。”   伯莎很是愉快地拍拍手掌:“到时候我会事先通知你的。”   迈克罗夫特颔首。   而后男人出言:“你是为此事而来。”   伯莎:“不然呢?”   话音落地,会客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伯莎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迈克罗夫特的审视,最终男人像是得到确认般收回了目光:“恭喜你。”   “什么?”   “一夜之间,你就已经调整回了往日的状态。”   “谢谢。”   说完伯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议道:“你我又要成为共犯了,迈克,不提前庆祝一下吗?”   绅士闻言忍俊不禁。   又是这幅笑容――完美、温和,带着十足的礼貌和亲切,近乎无懈可击。和伯莎毫不遮掩的轻松愉快比,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笑容自然却冷漠,就像是足够结实的盔甲,将所有真实的情绪包裹其中。   “上好的威士忌和不适合在白日打开,”迈克罗夫特客气道,“不过茶可以。”   “好。”   “请稍等,伯莎。”   语毕,他欲图转身离开。   迈克罗夫特毫不留恋,他收回目光,迈出右脚――   然而就在男人真正要离去时,伯莎突然伸手。   她直接拽住了对方的领带,把他拉了回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二人顺着惯性一前一后退了几步,直至主动伸手的伯莎靠在了会客室的书桌边沿。   距离陡然消失,呼吸交错、耳鬓厮磨,伯莎抬眼,甚至能看清迈克罗夫特双目中细微的纹路,和自己的倒影。   她拽着男人的领带:“这么失望?”   迈克罗夫特叹息一声:“伯莎。”   所有的话语全部包含在这一局呼唤当中了。   而后伯莎扯着他,送上一个吻。   这么一吻便不可收拾。   他扶住了她的髋部,不过是稍稍用力,将伯莎抬到了书桌上。   起初迈克罗夫特很克制,也许是顾及他们仍在公共场合,男人打算浅尝辄止,然而伯莎却不这么想。每次他想抽身,她总是把他拉回来,直至二人的呼吸彻底被打乱。   吻与吻之间,伯莎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含糊不清:“口袋。”   迈克罗夫特的喉咙间发出应声,而后他顺着她的指示朝着她的口袋摸了过去――   当男人的指尖触及到其中的橡胶制品时,他猛然一僵。   迈克罗夫特迅速起身。   伯莎挑眉:“怎么?”   迈克罗夫特狠狠瞪着伯莎,把橡胶制品拿了出来:“你――”   “嗯?”   “竟如此放肆!”   “有什么问题?”伯莎故意问道。   回应她的是男人近乎强硬的吻。   这世上唯独性与暴力会令人血脉喷张,再整齐的衣衫和再无懈可击的仪态也遮盖不住蓬勃的本性翻滚。   第欧根尼俱乐部的唯一规则便是除却会客室外不可出声。   但伯莎可不是个安静的人。   她像是想要挑衅,偏偏要在周遭一片寂静之时选择歌唱,于是男人在难捱的欲望之中无奈叹息。   他牢牢地把控住她,宽大的手掌落在她的红唇之上。   所有的旋律压抑在喉咙之间。他不着急,即使她以各种手段想要将其勾至癫狂边缘,男人始终不曾挪开自己的手掌,和他慢条斯理的节奏。   这男人啊……   看似绅士,看似随和,看似总是挑不出任何差错的谦逊客气,直至如此交锋才展露真实面目。   指腹的薄茧蹭过肌肤上的薄汗,升腾的热度氤氲,在相碰的指尖和唇瓣流转。   他越是自控,越显疯狂。   最终伯莎环过迈克罗夫特的脖颈,在热浪抵达狂热的巅峰,她忍不住笑出声。   她很享受“抽丝剥茧”将福尔摩斯剥出来的过程。   “第二次了。”伯莎气喘吁吁地说。   迈克罗夫特扶着伯莎的后背,他的唇侧始终停留在伯莎的脖颈处:“什么?”   伯莎稍稍侧头,盯着他被自己揉乱的头发:“仍旧没在床上。”   迈克罗夫特:“……”   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你自己计划好的,”他低声开口,“但也不是没有确保如愿以偿的办法。”   “嗯?”   “你希望将意大利人的目光引到我这儿来,倒也容易。”   迈克罗夫特的声线中带着笑意,却并非商量的口吻:“随我搬回蓓尔梅尔街。” 第119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16   第二天清晨, 蓓尔梅尔街。   伯莎醒来是因为感觉到有人在拨弄自己的头发,她睁开眼睛, 神智尚未清醒,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面孔落入视野。   她半依偎在他的臂膀之间, 男人的手掌埋进她厚重的长发里, 迎上伯莎惺忪双眼,迈克罗夫特开口:“还早得很, 你还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早在二人有所实际关系之前, 伯莎就察觉到迈克罗夫特很偏爱她的头发。如今男人总算是得到了机会。   “如果你没乱碰我头发。”伯莎迷迷糊糊地回应。   把伯莎从休息中戳醒的结果通常不怎么好, 但迈克罗夫特大抵会是个例外。   男人笑出声音。   他低了低头,脸颊蹭过伯莎的鬓角,一夜之间长出的胡茬与皮肤接触有点痒, 但伯莎还是不愿意醒来。   不得不说, 主卧的床和客房的床睡起来就是不一样。   之前伯莎在蓓尔梅尔街居住的时候, 可没觉得这里的床这么舒服。   当然她也承认, 最重要的区别在于旁边还躺着一位人形暖炉。   伯莎稍稍打了个呵欠,决定难得放纵一把, 她把脑袋往迈克罗夫特的怀里一钻,任由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你不工作?”伯莎问。   “今天周日, ”迈克罗夫特揽着她的后背,“我也是需要休息的。”   “好啊。”   一听这个, 伯莎更是不愿意起来了:“我要好好睡一觉。”   可惜很快她的偷懒计划就被打破了。   卧室的房门敲响, 管家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先生, 有访客。”   迈克罗夫特的动作微妙一顿, 而后在起身之前,把猛然抬头的伯莎按了回去。   “不是外人,”他说,“你继续睡即可。”   公寓之外等候的正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托马斯・泰晤士。   两位青年在门外等候片刻,接着迈克罗夫特的管家便打开了房门:“两位先生,请进。”   托马斯流露出几分犹豫的神情:“没问题吧?”   福尔摩斯挑眉:“是你要找泰晤士夫人的。”   可谁知道你二话不说带我来到白厅附近了啊!托马斯在心中腹诽。   昨夜泰晤士夫人一夜未归,托马斯跑到南岸街,只是听到简・爱小姐说她出门去了。鉴于最近意大利人虎视眈眈,托马斯免不了担心起来,就往福尔摩斯的住处跑了一趟,问他是否见过夫人。   没料到福尔摩斯侧头想了想,就跟着出门叫了一辆马车,直接把他带到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家门前。   虽然伯莎从不避讳她和这位先生的关系,但托马斯还是有种撞破自家姐姐私生活的微妙尴尬感。   然而等他勉勉强强跟随福尔摩斯走进公寓后,开始尴尬的就不是他了。   管家送他们到玄关处:“迈克罗夫特先生就在书房等待,请自便,先生们。”   托马斯跟着福尔摩斯走上楼梯,眼瞧着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脸色越来越奇怪,瘦削锐利的青年侦探大步向前,直接拧开了书房的门把手――   他瞥见书房当中坐着的迈克罗夫特时,又“嘭”得一声关上了房门。   托马斯:???   “福尔摩斯?”   他莫名其妙:“你还好吧?”   歇洛克・福尔摩斯揉了揉额角:“我要清理一下自己的记忆。”   托马斯:“啊?”   福尔摩斯:“我兄长和你姐姐过夜了。”   托马斯的表情更为奇怪:“所以呢?”   他顿时懂了:这家伙是凭借那吓人的推理水平,在公寓之内看到了无数该发现和不该发现的细节,从而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关键在于,一位女士到一位男士家里逗留一夜不睡觉还能干什么,下棋吗?!   “我说,侦探先生,”托马斯开玩笑道,“你也这么大年纪了,不至于吧?”   “当然。”   福尔摩斯一哂,还击道:“倘若看不见,结果不过是结果罢了。”   托马斯:“……”   好的,他明白了,想要删除的记忆不是指结果,而是指福尔摩斯推导出来的过程。   想了想,大概福尔摩斯是约等于围观了现场吧。至于怎样激烈的过程能让整个公寓遍布痕迹……咳咳咳。   “那你清理完记忆告诉我,”托马斯强忍着笑意,“迈克罗夫特先生还在书房等咱们。”   歇洛克・福尔摩斯很是不耐烦地舒了口气。   等两个人在外叽叽咕咕结束,再次打开房门,迎接他们的仍然是迈克罗夫特客气的姿态:“谢利、泰晤士先生,早安。”   饶是他语气亲切,也让托马斯有些不自在――他之前每次见到迈克罗夫特,对方都是西装革履、拎着手杖,全副武装的模样。而坐在书桌之后的迈克罗夫特只穿着一件衬衣,连最上方的纽扣都没系,完全是居家状态。   特别是福尔摩斯刚刚那么一说,他就控制不住地往“迈克罗夫特先生究竟有什么痕迹能让歇洛克反应这么大”方面想――   好,停。   托马斯反应及时,勒住了狂奔的思想:“我是来找泰晤士夫人的,先生。”   迈克罗夫特已然接上了托马斯之后的话:“排查地下水道有了进展?”   托马斯:“是的。”   就在迈克罗夫特还想说什么时,书房的房门再一次被打开。   伯莎和歇洛克・福尔摩斯一样,也没敲门,就这么直接走了进来。她倒是换好了平日在外穿的衣裙,只是一头厚重的长发还没盘起来。   福尔摩斯转头看向伯莎,当即僵硬在原地:“该死!”   托马斯:“……你还需要再次清理一下记忆?”   夫人这满面春光精神焕发的模样,连托马斯都看出来了!   伯莎困惑地瞥了两位手脚不适的青年,完全没把他们的情绪放在心上。   她看向迈克罗夫特。视线相对,毋须多言,男人已然开口解答:“地下水道。”   “好。”   伯莎点头:“为什么是你,托马斯?”   托马斯尽职尽责回答:“赛克斯正在和爱尔兰人一起原地看守。”   伯莎想了想,她实在是有些不放心:“我亲自去一趟。”   迈克罗夫特颔首:“请小心。”   牙买加女郎款款向前,绕过宽大的书桌,凑到迈克罗夫特面前在他脸颊落下一吻:“你也是――托马斯,跟我来一趟。”   她张扬进门,又张扬地带着自家弟弟离开书房,徒留福尔摩斯兄弟二人在室内面对面。   迈克罗夫特翻开桌上的文件,侧了侧头关怀道:“删完了吗?”   歇洛克:“你闭嘴。”   ***   因为要出门,伯莎临走前还把昨天的西裤穿在了裙子下面,好方便活动。   她挽好发髻,踏出公寓时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面无表情对着两位青年开口:“说吧,情况是怎么回事?地下水道里究竟有什么?”   然而托马斯还是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夫人,你……换洗的衣服哪儿来的?”   伯莎:“……”   之前她就在蓓尔梅尔街住过好吧!换洗的衣物当然是一直放在客房没拿走的。   最终回答伯莎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   青年侦探总算是搞定了不该推理出的细节,恢复了平日冷淡的模样:“爱尔兰人在地下水道中发现了更多的动物尸体,还有真理学会的符号。”   伯莎立刻跟上了思路:“他们在地下水道有实验室?”   福尔摩斯:“我更倾向于圈养动物的场所。”   伯莎:“带我去看看。”   三人不再多言,直奔纺织厂。   不管意大利人做了多少恶心伯莎的事情,至少马可・埃斯波西托一声令下,汉普先生为泰晤士夫人打开了调查案件的大门。   伯莎来到的时候,赛克斯和爱尔兰人就蹲在下水道入口附近百无聊赖地划拉酒瓶。   “夫人?!”   见伯莎也来了,赛克斯流露出诧异神色:“你也要进下水道?”   伯莎:“来都来了,带路。”   穿越之前伯莎倒是有过一次爬下水道的经历,那糟糕感受她实在是不愿意过多回想。但英国的回廊式下水道要比她的经历敞亮许多,唯独不变的是铺天盖地的臭气和令人感到恶心的潮湿。   地下河岸的地面黏黏糊糊,黑泥粘在脚底就蹭不下来。起初伯莎还小心翼翼地拎着裙角,到后面干脆把裙子往膝盖上方一系,毫不在乎形象地大步前行。   反正脏了裤腿,把裙子一放什么也看不出来。   “在这边。”   爱尔兰人在前方七拐八拐,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停在了河岸边的一个分叉口里,前方亮了起来,理应是露天的河段。伯莎紧跟其后,挤进了更为狭窄的路子里。   走了不过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如歇洛克・福尔摩斯所说,呈现在伯莎面前的,确实是一个圈养动物的场所。   如果说之前被发现的动物尸体只是让伯莎困惑的话,眼前的场面则让她也感到了震撼。   圈养在“室内”的动物已然全部死亡,在半圆穹顶那遍布的神秘符号下,他们仿佛走进了一个上古时代的动物坟场。 第120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17   伯莎对于伦敦地下水道别有洞天这回事早有耳闻, 但她不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层层工厂和浓浓黑烟之下, 竟然还建了一个偌大的“养殖场”。   “养殖场”的室内构造呈圆形, 穹顶和墙壁, 还有地面上到处刻着真理学会的符号。   墙壁边缘建立了一圈供人行走通道, 内圈设立了简单的扶手,扶手之内设立了大大小小几十个铁笼, 里面全是死去的动物。   室内不太通风, 因而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腐烂臭气。   赛克斯:“我操!”   伯莎不禁蹙眉――这也太像是邪教现场了!   “如果这里再有什么地下祭坛, ”她忍不住说,“我一定会放火烧平伦敦的地下水道。”   笼子里的动物怕是无人看管活活脱水而死的,他们各个面目狰狞, 扒着笼子, 或者铁笼变形, 生前势必进行了一番疯狂的挣扎。   和浑身不适的伯莎相比, 福尔摩斯的动作则干脆的多。   青年翻过栏杆,直接跳到了“养殖场”中央, 他的视线迅速略过一个个铁笼,片刻过后, 从中拖出了一个空的。   “看这里。”   福尔摩斯蹲下身,指向铁笼的破损处:“有一部分动物撞破笼子跑了出去。”   伯莎:“之前被枪击的那只很有可能就是逃窜出去的动物之一。”   福尔摩斯没说话。   青年侦探思忖片刻, 他伸手摸了一下地面。   带着潮湿黏腻黑泥与污水的地面脏的无法言语, 但福尔摩斯丝毫不介意。他用戴着手套的掌心抹开了泥巴, 露出地面上残存的一些细微刮痕来。   “这边。”   福尔摩斯当即起身:“有一批动物是从这个方向逃出去的。”   一批人当即跟上。   直至走到圆形“养殖场”的另外一端, 伯莎才发现原来阴影之处还有一道暗门。只是顺着门出去之后,又是一个新的下水道岔路口。   伯莎:“……”   有完没完!?   她跟随福尔摩斯向前,围着两条不同的岔路口看了一圈:“所有的路上都有动物爬行过的痕迹。”   福尔摩斯:“分兵吧。”   伯莎点头。   “既然能撞破铁笼,活下来的生物肯定不太好对付,”她说,“我回去喊人过来,顺便拿武器。你们在原地稍等。”   说完伯莎就独自一人转身离开。   但福尔摩斯和赛克斯都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   赛克斯抱着双臂,直至泰晤士夫人的背影消失于通道之中,而后才开口:“先走着?”   显然福尔摩斯也是这么想的:“我带两个人,你带两个。摩斯坦小姐和道森跟我走。”   赛克斯:“我走左边。”   说完二人带着几名爱尔兰青年就此分开。   歇洛克・福尔摩斯大步跨向右侧的通道,追踪动物行进的痕迹一路向前。身后道森和摩斯坦小姐时不时发出询问和提醒。   “追上这些动物有什么用啊,”道森不禁问道,“是动物杀死玛莎的?”   “之前的动物受到枪击。”   福尔摩斯解释道:“证明这附近有人徘徊,他们势必先我们一步发现了‘养殖场’。”   摩斯坦小姐一惊:“也就是说,动物可能是人为放出来的?”   福尔摩斯:“有可能,但不确定。”   说完他的脚步蓦然一顿。   侦探紧紧盯着前方――竟然没路了。   “这……”摩斯坦小姐很是愕然。   福尔摩斯走向下水道口尽头,厚实的墙壁挡住了去路,只留下了中央的河流。动物的痕迹到这儿转了个弯,下了水。   竟然是两栖类的。   “不对。”   福尔摩斯陡然反应了过来:“之前的痕迹不是两栖动物,脚印没有这么小――糟了!”   道森:“什么?”   福尔摩斯蓦然转身:“回去,赛克斯他们有麻烦了!”   ***   同一时间,比尔・赛克斯带着两名爱尔兰青年,只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   “要我说,”他骂骂咧咧开口,“这些破事就该你们自己搞定,平时泰晤士也不收你们爱尔兰人的保护费,怎么有麻烦还要泰晤士夫人义务出马?”   “我们会给报酬。”爱尔兰青年反驳道。   “就你们穷的叮当响,”赛克斯嘲道,“连买裤子遮诺淖佣都没有,还能指望――那是什么动静?”   不用赛克斯提醒,余下两名青年也听到了。   是孩童的哭声。   近乎抽噎的声音一阵一阵自远处传来,就在距离他们大约百米的位置。赛克斯他们选择的左侧通道要亮堂的多,远处就露天了,估计是通向了泰晤士河的河堤。   因此倘若是有附近工人的孩子跑出来走丢迷路,也不是没可能。   “快去看看。”   赛克斯不疑有他,直接拍了拍身边爱尔兰青年的肩膀:“哪儿来的倒霉孩子?”   说着他实在是受不了地下水道这恶劣的空气了,男人从口袋中摸出了香烟,好不容易点燃了火柴。   等赛克斯把香烟送到嘴边时,两名爱尔兰青年已经先行走出了好几步。   远处孩童的哭声变得大了一些。   似乎是在前方某个通道口的岔路上,三人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右边延伸出去的道路一片漆黑,而前方就是天空。   “谁在那边?”赛克斯问道。   通道中的哭声戛然而止。   黑暗静默了片刻,而后变成了细细的啜泣。   “迷路了就出来,”赛克斯又说,“我们带你出去。”   这次其中没有回应,黑暗之中的啜泣声仍然不停。   有一名爱尔兰青年站不住了:“走吧,我觉得有点怪怪的。”   赛克斯啐了一声。   他还不知道吗?!要知道自己被泰晤士夫人拉上贼船,就是因为她那么一套装神弄鬼。比尔・赛克斯比谁都怕鬼,但……   如果真的是个孩子,他们就这么撒手不管,让泰晤士夫人知道了,赛克斯又得吃不了兜着走。   等人来?   还是先进去看看?   歹徒出身的赛克斯毫无同情之心,他从口袋中拿出了枪:“你们两个先上。”   “凭什么?!”   “你有武器你先?!”   “我操你妈的!”   赛克斯把配枪上膛:“去不去?”   爱尔兰青年可不怕他:“我就不信――”   话说了一半,黑暗通道中的啜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脚步踩在水渍的声音。   小孩出来了?   背对着赛克斯的爱尔兰青年听到脚步声转过身,他朝着黑暗通道中看过去――   下一刻,一道庞然的黑影朝着他扑过来。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待到赛克斯做出反应,举起配枪的时候,背对着他的青年已经被拿道黑影拖了进去。   赛克斯:“操!”   这下他也顾不得怕或者不怕了,只得和剩下一名青年追着冲进通道。   那道黑影速度极快,赛克斯紧跟而上,青年的尖叫和挣扎声音却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他们跟丢了他!   这都不知道跑了多远,通道越深、周围越黑,赛克斯只得转身:“你可跟好了!”   那名早就想跑的青年哆哆嗦嗦:“那那那是自然……”   而后,孩童的啜泣再次响起。   一片漆黑之中,这声啜泣让两名大男人一个激灵。好在这次这个声音离得很近。   赛克斯拿出火柴盒的手都在颤抖。   他点燃火柴,幽暗火光在黑暗中莹莹亮起,比尔・赛克斯真的很怕碰见什么奇怪的鬼怪,但没有,谢天谢地幸好没有。   声音是从角落传来的,那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确实像个孩子。   “你这个倒霉孩子――”   赛克斯顿时放下心来。   短暂的火柴光芒消失,他直接向前:“刚让你出来你不出来,你躲在这里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面朝墙壁的小小人影一声不吭。   “我问你话呢?!”   赛克斯伸手握住人影的肩膀――   而后男人蓦然愣在原地。   这孩子的身上有毛。   不是汗毛,不是灵长类动物的毛发,而是类似于鸟类的羽毛。   小小的人影随即转过头来,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赛克斯看到的不是鬼魅的面庞,不是人类的面庞,而是锐利且修长鸟喙。   鸟喙张了张,发出了类似孩童啜泣的声音。   “我操你妈的!”   角落中形似灵长类动物的“鸟”张开了翅膀,竟然飞了起来!   这把赛克斯直接吓破了胆,他怪叫一声,连退几步,左脚一个不慎踏空,直接踩到了河道边沿。   赛克斯失去重心,直接朝着河道中央栽了进去。   然而当他狠狠落地时,赛克斯才发现,这段下水道的河道是干涸的!   这么一摔可不轻,他当场有些发晕。迷迷糊糊之间赛克斯听到了河岸之上同行之人的惨叫和哀嚎――   “不不不,别过来!上帝啊!!!救命啊!!!”   然而当他甩了甩脑袋爬起来的时候,连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赛克斯接连骂了几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快被摔散架,疼得要命。他撑着身体,掏出火柴。   当莹莹火光再次亮起时,赛克斯终于看清了自己砸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骸骨。   废弃的河道中央堆满了尸骨。   有彻底腐烂干净,只剩下森森白骨,还有皮肉绽开,发黑的尸首上爬满了白色蛆虫。冗长的河道,几乎就是一个抛尸坑。   河岸之上的惨叫彻底不见了。   赛克斯抬起头,看见的是满墙满天花板倒立着的,那种仿佛孩童一般漆黑的“鸟”,它们纷纷张开嘴巴,发出了嚎啕般的哭声。   趁着火柴燃尽的最后一刻光芒,他看向河岸。   匍匐在地的庞然大物起身,乌黑的面部和躯体仿佛融化般,皮肉挂在身上摇摇欲坠,爱尔兰青年的血液从它口中止不住下落――   那就像……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比尔・赛克斯的脑海。   那就像是布莱恩・怀特牧师以恶鬼的姿态从地狱中回来了。 第121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18   这一刻赛克斯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 否则比尔・赛克斯怕鬼做什么?做的坏事太多,他唯一所求的就是别死在绞刑架上。   却没料到最终的结果会是这样。   ――死在阴暗且不见天日的万人坑里。   河岸上的庞然大物跳了下来,它的四肢踏在尸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带着鬃毛的皮肉仿佛蜡般于躯体上摇摇欲坠。   怪物没有眼睛,面部位置一片乌黑, 像是已经彻底融化了。   它似乎是“听”到了赛克斯的存在, 怪物一步一步向前,却始终没有发现他。   比尔・赛克斯险些尿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奇奇怪怪的生物靠近, 但是他实在是不敢动。   跑是跑不过的, 附近都是尸骨,踩上去必定会出动静, 到时候就是等死。不跑……   是了, 它没有脸。   在危急时刻, 比尔・赛克斯那不怎么灵光的脑瓜子终于发挥了正确用途,他干脆往回一躺, 捂住了口鼻。   阻止呼吸、不出动静,就地装死。   这极其有效地拖延了怪物寻觅他的时机,庞然的怪物形似一只公狮子,只是棕色的毛发所剩无几,皮肉几乎全部溃烂,让人辨认不出他究竟是什么物种。它在赛克斯附近围了一圈, 而后才不急不缓、小心翼翼地锁定住了赛克斯。   上帝啊!   当那硕大的头颅靠近时, 赛克斯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险些尖叫出声。一人一兽距离不过几十公分, 离得那么近,比尔・赛克斯终于看清了怪物的脸。   那不是融化了,而是纠结在了一起。   五官、皮毛,还有血肉和骨头,像是被丢进什么机器彻底搅烂成碎屑然后均匀地涂回了它的脸上。对上它的面孔赛克斯只感觉有种无以名状的不适袭上心头,加之怪物长着的“嘴巴”器官仍然残留着爱尔兰工人的鲜血和残肉,腥臭扑面而来,赛克斯胃部一阵翻涌。   快过去吧,快过去吧,上帝啊,求求你,求求你!   怪物略过了赛克斯。   它恶臭的口涎甩了他一脸,但怪物似乎并没有发现赛克斯的存在。庞然大物稍稍起身,迈开步子――   赛克斯仿佛劫后余生般闭上眼睛。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攀附在墙壁和屋顶的那种“鸟”,就像是被惊扰的孩童般大哭出声,尖锐的啼哭让怪物猛然停下步伐,转过了头,不可名状的面部再次对上了赛克斯。   “操!!!”   这一次他到底是没忍住。   完蛋了!   怪物扑了过来。   就在赛克斯一瞬间要过完这辈子所有经历的前一刻,河岸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黑暗之中他听到了一道沙哑的口音大喊:“比尔・赛克斯!”   是泰晤士夫人!   “救命啊!!”   赛克斯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嘶声喊道:“夫人!!!我在河中央!!”   一道极其明亮的信号弹在黑暗的环境中炸裂开来,伯莎带着十几个穿戴红围巾的男孩手持枪械,当她看清干涸的河道中央驻留的怪物时当场下令:“开枪!!”   赛克斯也顾不得脏了,他立刻翻身往死人堆里一扎。   此时此刻伯莎就非常庆幸她来到了十九世纪末期而非更早,否则面对这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连反抗的武器都不趁手。   机枪扫射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水道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惊得那些“鸟”不住飞起,直至匍匐在地面的怪物岿然倒地,福尔摩斯才走了过来:“情况如何?”   “不如何。”   伯莎没好气道:“等一会你要是上了爱尔兰人的黑名单,我不负责给你擦屁股。”   ――一路上赶过来,她早就看到了两名爱尔兰工人的残肢。   她就这么转身喊人的功夫,就惹出来这么大麻烦。伯莎实在是对歇洛克・福尔摩斯提不起好态度来,然而青年侦探却一点也不在乎。   福尔摩斯见怪物一死,一甩大衣就迈开了长腿,然而还没迈出步子,伯莎眼疾手快扯住了他的后衣领。   青年被拽了趔趄:“怎么?”   伯莎面无表情:“你们谁都别下去。”   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伯莎亲眼见过怀特牧师曾经的身体状态,而河道中死亡的怪物和怀特牧师的状态几乎一模一样――还想下去?!开什么玩笑。   “丢个绳子,把赛克斯拉上来。”她开口。   虽然尚且搞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但伯莎觉得,活人最好别和这些邪门的东西沾染关联。   劫后余生的比尔・赛克斯看上去摔了个不轻,满脸血污、一身臭水。他嘴里止不住骂人,却已经站不住了。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夫、夫人?”   伯莎揉了揉额角。   “把他送去看医生,”跟过来的小会计内德见伯莎脸色不好,主动吩咐道,“让赛克斯好好静养。”   说完伯莎转向干涸的河道中央。   信号弹已经燃烧殆尽,但泰晤士的男孩儿们带了火把,依旧点亮了漆黑的地下水道,看着那近乎殉葬坑的累累尸骨,伯莎顿觉心情复杂:“恐怕这还是我和迈克罗夫特的责任。”   福尔摩斯猛然转身。   “怎、怎么说,夫人?”小会计讶然。   “铲除真理学会后,地下的‘养殖场’自然无人管理,”伯莎解释,“于是有些动物饿死,有些动物跑了出来,这些跑出来的在这半年间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   “这些‘鸟’的叫声形似孩童哭声,”福尔摩斯插嘴:“大概和捕猎的怪物产生了共生关系,‘鸟’负责吸引人过来,怪物负责捕猎,而后这些‘鸟’再挑拣怪物吃剩的食物。倒是符合自然界的生物规律。”   说完他侧了侧头,冷淡地看向伯莎:“但大可不必以此愧疚,泰晤士夫人,若放任真理学会不管,死的人会更多。”   伯莎叹息一声。   “我知道你想把尸体抓回去研究,谢利,”伯莎说,“但我奉劝你不要。”   “……”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锐利的眼眸看了伯莎一眼,而后便了解了她的想法:“你害怕星之彩(The Color of Stars)的影响会扩散到我身上。”   “星之彩?”   “来自群星的色彩(Colors out of Space),”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怀特牧师曾经说过的话,“这是你转述给我的。”   伯莎微微挑眉,虽则不知道福尔摩斯如何概括出来的称呼,但确实挺接近于怀特牧师的形容。   “是的,”她承认道,“这怪物――不管是什么生物,它的身体已经变成了这幅模样,和怀特牧师极其近似。怀特牧师可是直面了你口中的‘星之彩’,那么这动物……”   “也很有可能曾经直面过星之彩。”   “谁知道间接接触会有什么危害,里尔医生的身体也不正常。”   里尔医生的状态比怀特牧师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托马斯直接撕了他的人皮下来,证明当时的里尔医生已经进入了极度脱水的状态,再加之毫无疼痛反应……说是活死人也不为过了。   “所以你最好小心,”伯莎劝诫道,“想要追求真相,也得活着不是吗?”   作为回应,福尔摩斯很不甘心地舒一口气。   但他热爱冒险,却无意赴死。伯莎说的在理,也许福尔摩斯的才智能让他想得更深一步。   最终青年侦探接受了伯莎的建议:“‘养殖场’的动物尸体会更安全一些。”   这就好。   其实伯莎没说出口的是,她怕的是辐射。   什么星之彩,什么既是光又是生物,这些说法都太悬了。伯莎不敢确认传说是假的,也不敢认定这就是真的。   比起南美洲的传说,她更倾向于这种奇怪的东西是强辐射。   毕竟怀特牧师的身体变化,看起来与二战之后的广岛幸存者差不多。   至于那些奇奇怪怪,像是拼接的生物,也许同样是辐射之后发生了畸形变化。   当然了,伯莎的猜想是否成真,都不影响最终决定――若是辐射,那死去的怪物确实不能动;若不是辐射就更不能动了,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比辐射还要可怕好吗。   甚至……   回想起赛克斯刚刚的状态,伯莎心情沉重了几分。   “内德。”她开口。   “怎么了,夫人。”   “安置好赛克斯后,除了医生谁也不能去看他,”伯莎说,“南希也不行。”   “……我知道了。”   “我派几个男孩去帮你搬运动物尸体,”伯莎再次转向福尔摩斯,“你觉得这件事会和意大利人有关吗?”   歇洛克・福尔摩斯嗤笑出声。   “你一心救人,竟然为此失去了观察力,泰晤士夫人。”   说着侦探直接从小会计手中接过了火把,奋力向河道中央一丢。   “两点钟方向。”他说。   火把在空中画了个线,落地之后没过多久就熄灭了。但这点光线足以伯莎循者福尔摩斯的指使望过去,那边躺着两名衣着较为干净的死者。   伯莎定睛一看,他们穿着的服装和马可・埃斯波西托送给自己的男士西装制式近似。   她顿时了然。   “我知道了,”伯莎点头,“能不能找到证据……就看凯蒂的了。”   ***   之后伯莎带着人离开地下水道,安抚爱尔兰人、看望赛克斯,并且吩咐几个男孩在纺织厂附近的所有地下水道入口做出警示,零零总总琐事花费了好长时间。   伯莎在事务所用过晚餐后才离开的,回到蓓尔梅尔街时已近深夜。   迈克罗夫特仍然在偏厅等待。   他就坐在二人曾经用过餐的那张桌子边,只穿着衬衣,还把衣袖挽了上去,正在阅读一本厚重书籍。听到脚步声后男人阖上书本,一个转头。   四目相对,迈克罗夫特微微拧起了眉头。   “我先说。”他开口。   “……请。”伯莎只得把嘴里的话咽下去。   “脚怎么回事?”   牙买加女郎愣了愣,接着莞尔。   “无妨,”她说,“稍稍崴了一下,我穿的是皮鞋,不碍事的。”   就是刚刚拎着枪赶路时没注意脚下而已,算不了什么。比起伤痛伯莎更觉得丢人――如今到底是许多事情不用自己亲身上阵了,当年伯莎可是练就了一身穿着高跟鞋也没妨碍自己大步飞奔追新闻的功底。   男人流露出并不苟同的神情。   他放下书本,站起身,把身后的椅子拎到了伯莎面前。   “坐,”迈克罗夫特说,“请让我看看,你想说的事情之后再谈。”   这句话足以伯莎明白,他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想说什么?   自然是之前在第欧根尼俱乐部商议结束的,关于引意大利人上钩的计划。 第122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19   迈克罗夫特在伯莎面前单膝蹲下。   他翻转手腕, 掌心向前,得到提示的伯莎会意抬起右脚。   当迈克罗夫特的目光触及到伯莎的皮鞋时流露出几分称不上高兴的神情变化――意大利鞋匠出品,伯莎倒是并不介意有男人送她衣着鞋子。   幸好, 这是皮鞋。   他替伯莎脱下鞋袜,她的脚腕很细, 男人的手掌足够轻松握住。但迈克罗夫特可不敢这么做, 因为伯莎的右脚脚腕已经出现了肿胀。   “多久了?”他问。   “嗯……”   伯莎思忖片刻:“几个小时吧。”   迈克罗夫特颔首:“得冷敷,稍等。”   他起身离开了偏厅, 不出多时, 带回来一块干净的毛巾。   “有点凉,”男人说, “你多忍耐。”   “好……迈克!!”   极其冰冷的温度贴到伯莎脚腕时, 她条件反射一个激灵, 想要抽回右脚。然而迈克罗夫特的反应比她更快,反手一把抓住了伯莎赤裸的右脚, 宽大的手掌拖着她的脚跟,近乎强行地控制在了原地。   他轻笑:“说了要忍耐。”   这毛巾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吧!伯莎只觉得冷的崴伤处刺痛无比。   脚踝处冰冷,可他的手却是热的。这大概也算的上是小小的安慰了。   伯莎坐在椅子上,能看到的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头顶,以及他微微垂首之后,男人漂亮的后颈弧线。   优雅的弧线自他后脑的黑发延伸而出, 消失在白色衬衣的衣领之中。   这么一个男人, 单膝跪在伯莎面前, 握着她的右脚, 被掩盖的线条令人浮想联翩。   伯莎顿时心情大好。   她往椅子扶手处一歪,手撑着脑袋。或许是伯莎的视线过于的明显,足以让迈克罗夫特不抬头也能察觉得到,总之男人仿佛背后长眼睛般开口:“怎么?”   “没什么,”伯莎懒洋洋道,“我在考虑我是不是心太软了。”   “嗯?”   “把国王推出去面对风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伯莎说,“我可是会心疼的。”   迈克罗夫特忍俊不禁。   他替伯莎按着毛巾,故意拿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口吻:“原来泰晤士夫人也有不自信的一天?”   言下之意即是,伯莎的担心和心软与否无关,说到底就是不自信于自己的安排能保证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安然无恙。   伯莎侧头一想,也是。   “我确实怕有风险,”她说,“毕竟想要让马可・埃斯波西托狗急跳墙,就得砍他一条腿。”   “那么,你是想砍他工厂这条腿,还是走私这条腿?”   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省事。   要找意大利人的麻烦,无非也就是这两处下手了――工厂和走私,都是伯莎能实打实摸得到的地方。   也是让迈克罗夫特出手,既不会隔靴搔痒,也不会让对方红了眼的地方。   既然马可认定了迈克罗夫特是伯莎的政治靠山,还是不太牢靠的那种,那就按照他的思路这么办好了。借着男人找竞争对手麻烦嘛,伯莎干起来心安理得,她才不管什么靠不靠别人,上了棋盘的,包括自己都得利用起来。   “他走私来的军火是美国货,”伯莎说,“据我所知,意大利人名下还有不少画廊。”   “用来洗钱,还有处理偷渡过来的艺术品。”迈克罗夫特接道。   “方便吗?”   “一句话足以。”   迈克罗夫特欣然开口:“走私这行当想要做起来,无非是找个转手的,然后用足够多的钱贿赂海关。七天之内通关检查就会收紧,能查出来他不少货。”   “一句话可不行。”   伯莎煞有介事地纠正道:“总不能打断了他一条腿,还不让对方知道是谁干的。”   迈克罗夫特:“你怕我做的太干净。”   伯莎一勾嘴角:“当然,谁叫你这么有能耐呢,亲爱的。”   男人闻言微微抬头,送给伯莎一个很是受用的笑容:“谢谢夸奖。”   说完,他将毛巾在伯莎的脚踝上方缠了一圈,松开了手。   “待到毛巾不冷时,我再给你换条新的,”他说,“记得最近穿平鞋出门。”   “好。”   伯莎点头:“我送你两个男孩,暂时保护你的安危,不介意吧?”   “当然不。”   迈克罗夫特一副坦然接受的模样,还不忘记感叹一句:“真贴心啊,伯莎,我也是出门有保镖的人了。”   伯莎笑出声:“你少阴阳怪气。”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出门不带人,那离唐宁街爆炸也不远了。他身边不缺人,送他几个男孩当保镖,无非是做给意大利人看的。   所以要越明显越好。   安排给迈克罗夫特的人不能大摇大摆戴着红围巾和红手套,伯莎就得从内德或者托马斯身边的左膀右臂考虑。   希望他们两个别肉疼。   “你尽管安排,”迈克罗夫特倒是真的不介意,“只是伯莎,你自己也要小心,一旦我让海关收紧,找意大利人的麻烦,你的人不会好过。”   伯莎知道他指的是凯蒂。   目前泰晤士夫人和马可・埃斯波托还没有彻底撕破脸,因而凯蒂作为“泰晤士夫人送的礼物”,待遇尚可。   但一旦找了麻烦,帮派关系紧张,她就是意大利人用来威胁伯莎的人质。   即使如此,凯蒂对于伯莎的决定也没有任何怨言。   道理很简单――她可以是人质,也可以是间谍。能不能从意大利人那里翻出真正与爱尔兰女工玛莎・马奎斯谋杀案有关的证据,就看凯蒂的了。   “我安排了人手去接应,”伯莎平静地说,“那边有什么动向,南希会通知我。”   “所以你都已经安排妥当。”   “当然。”   “那么,我就不明白哪个环节能让你担心会出现疏漏,”迈克罗夫特不急不缓道,“拖累于我。”   “……”   也是。   伯莎垂眸,看向半跪半蹲于面前的男人,而后艳丽面庞上浮现出感叹意味。   她伸手抚向迈克罗夫特的脸,大抵是因为脚踝处的低温着实把伯莎冻了个激灵,她的指尖也很凉,指腹蹭过男人的面庞:“你这样贴心,万一我习惯之后离不开你,迈克,那该怎么办呀?”   “若是如此。”   迈克罗夫特笑道:“我可就得逞了,伯莎。”   伯莎一笑。   她稍稍向前,拉近了与之距离,迈克罗夫特当即会意,不过是抬了抬头,在伯莎的嘴唇上落下一吻。   浅尝辄止的吻转瞬即逝。   而后他几乎是贴着她的皮肤低声开口:“你若是不想,随时可以停下来,你派去的人即可安全归来。”   “你知道我不会。”   “所以相信你送过去的人,”迈克罗夫特说,“因为今日不停手,之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情,你得习惯,伯莎。”   是啊,她得习惯。   至少她不能犹豫,她必须决绝。否则便是辜负了二话不说起身离开的凯蒂。   ***   同一时间,工厂街区附近。   年仅十七岁的菲尼克斯在风中拢紧了自己的褂子,匆忙走过街道,停在某个阴暗的公寓门前。   他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菲尼克斯操着一口标准的伦敦土话:“妓女接客还要看来的是谁吗?”   门内沉默片刻,而后油腻腻黑漆漆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缝隙中露出的是南希的脸。   她的脸色苍白,似乎是刚刚哭过,看到门外站着一名几乎还是孩子的少年她愣了愣,直到菲尼克斯主动在寒风中撩开了自己的衣袖,刀刻的血色疤痕在他的手臂上组成“叛徒”一词。   南希当即明白了。   “你是内德的人,”她压低声音,“怎么是你?”   “有什么分别?”   南希抿了抿嘴角。   她不说菲尼克斯也知道。   泰晤士夫人丢出去三名“叛徒”,其中有两名是赛克斯的人,南希自然认识。唯独菲尼克斯她是不认得的。   同样是出来接应凯蒂的人,南希理所当然地更倾向于信任“自己人”,而非菲尼克斯。   少年倒是对此毫不介怀:“你若是在乎,下次就让他们两个来,我只是过来说一声,意大利人接纳了我们。”   南希身形一顿:“……我知道了,你见到了凯蒂?”   菲尼克斯摇了摇头:“还没有,意大利人也不傻,怎么可能放任我们和她随意接触。”   南希:“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她,能否保住她的安危就看你们。”   “我知道,我会尽力。”   就算没办法,也得创造出办法。   菲尼克斯明白他们三个的处境:意大利人之所以接纳来自泰晤士的“叛徒”,一则是为了给泰晤士夫人找不自在,二则是希望他们能透露点有用的线索。   他们自然瞧不起叛徒,想要快速接触凯蒂……   “南希小姐,”菲尼克斯深吸一口气,“你得给我点有用的东西。”   “我知道,别喊我小姐。”   南希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比尔・赛克斯在地下水道遭遇了袭击,被夫人秘密藏了起来,据说情况很不好。”   菲尼克斯猛然抬起头来。   他盯着南希似乎哭过的眼睛,对方却只是继续说道:“这够你换个机会了。”   说完她推了菲尼克斯一把,将他推回了街上:“毛都没长齐还想来嫖?!滚蛋!”   而后那扇肮脏的木门“哐当”一声,重新合上。   站在街头的菲尼克斯攥了攥拳头,转身离开。 第123章 剧情间歇小番外02   英版纸牌屋paro, 可能会出现相当程度的角色OOC与不符合现实常理的背景设定。   幕间休息番外02   三次头条。   偌大的版面用加粗加大字体写出的爆料,一步接着一步将当下政府逼入了绝路。   而这三次头条的作者全部来自于一个人――伯莎・泰晤士。在几个月之前,她还不过是众多发誓要在这个水深火热的行业出人头地的寻常记者之一罢了。   几个月后, 伯莎・泰晤士已然成为了报社里的头号红人。   有人说她给某位政客当情人,从而拿到了不少内幕资料;有人说她靠她那个黑客弟弟发家, 干了不少违法犯罪的事情。但不论如何, 嫉妒也好、羡慕也罢,没有证据, 这些流言蜚语也不过是私下传传而已。   而位于报社舆论漩涡的伯莎本人――   正在自家弟弟的大学宿舍里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 双脚搭在桌面恨不得要翘到天上去,还不忘记揽过托马斯和舍友合资买的薯片桶。   坐在她对面的托马斯・泰晤士面无表情阅读着笔记本上的内容:“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MI6员工。”   伯莎:“然后呢?”   托马斯:“没有然后了。”   伯莎:“啊?”   托马斯深深吸了口气:“你听没听懂我刚刚说了什么?!MI6!詹姆斯・邦德的工作单位!我绝对、绝对不会帮你查下去的, 万一明天我被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套了麻袋你可怎么办?”   “不怎么办, ”伯莎满不在乎地咔嚓咔嚓吃薯片,“不帮忙查就算了, 我自己谷歌。”   “……你!”   托马斯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复杂。   “伯莎,”他勉勉强强劝道,“最好还是别和这种人接触,他递来的橄榄枝未必是机会,也可能会要你丧命。”   伯莎一勾嘴角:“那不是更好吗?”   托马斯:“我和你说正经的!”   伯莎:“你以为我和你闹着玩呢。”   说着她把薯片桶往桌面狠狠一丢,哪怕靠在椅子上毫无形象, 伯莎那张艳丽面孔中饱含笑意, 却呈现出几分冷嘲热讽的意味。   “一名黑客劝人不要冒险, ”伯莎坦讥讽道, “你那儿来的底气,托马斯?”   “我――”   “闭嘴。”   伯莎没心情听自家弟弟狡辩,她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无所谓地瞥了一眼,而后当即把一双长腿从桌子上收了回去。   “不和你说了,”伯莎收起手机,“我要走了,借你卧室一用。”   “干什么?”   “换衣服。”   说着伯莎风风火火征用了托马斯的卧室,她拎着背包进去,再出来时宽大的T恤和运动短裤就已经换成了职业正装,拎着皮包、脚踩高跟鞋,一副极其专业的目光。   坐在桌子前的托马斯目瞪口呆盯着伯莎饱满水润的嘴唇看了半晌,而后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你……”   托马斯好久没找回自己的言语:“伯莎,你不是吧,你才见了那个男人一面――还是晚上!还是几乎约等于被他绑了过去!”   伯莎一勾嘴角:“怎么了?”   托马斯:“……”   他几度想要开口劝说,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咽回了肚子里去。   “你说实话,伯莎,”托马斯最终艰难问道,“你究竟是看上了那个见过一面的男人,还是单纯的追求危险?”   伯莎没说话,但她熠熠生辉的眼睛就告诉了托马斯答案。   她让他调查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除却想知道她究竟在为什么人干活外,更多的是感兴趣。   对危机和未知的兴趣。   若非如此,伯莎・泰晤士也不会成为一名记者。托马斯这位姐姐个子极高、容貌出众,她中学时期就已经蹿到了接近一米八,一双长腿和蜜色肌肤的加持下简直人间尤物。那时候就有不少公司想签她当模特,但伯莎都拒绝了。   她想出人头地,却不想当明星,用伯莎的话来说,那样的生活“还是太平淡”了。   不过托马斯也确实没资格指责伯莎就是了――他不也是干着黑客的行当吗。   还能再说什么呢?   托马斯最终叹息一声,苦笑道:“你知道吗,其实我舍友一直挺想追你的。”   伯莎满不在乎地拢了拢自己的乌黑长发:“我对搞IT的小宅男没兴趣。”   她又检查了一遍鞋带,然后把背来的双肩包往托马斯的卧室一丢:“走了,双休日不用给我来电话。”   “但你一定给我打!”   “双休日后我要是失联了记得明年今日上坟买花店里最贵的花。”   “你――伯莎・泰晤士!能别这么咒自己吗?!”   留给托马斯的是自家姐姐一串放肆的笑声。   伯莎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肆无忌惮地走出学生宿舍,全然不顾周人大学生们的诧异神情。待到离开校园,她才拿出手机打开了刚刚的邮件。   发来邮件的仍然是那个冷冰冰的公用邮箱,说今晚要和伯莎见一面。   邮箱里没写明见面地址,但伯莎心中大约有数。   回伦敦不过一小时的车程,完全来得及。伯莎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太阳刚好彻底落入地平线以下,她拿出钥匙,拧开房门、打开玄关的灯,一抬头,便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男人。   正是她要托马斯去调查而遭遇拒绝的那位福尔摩斯先生。   男人和那夜一样,西装革履、身姿挺拔,坐在伯莎那现代气息浓厚的沙发上显得有些怪异――这身衣服应该和复古的真皮沙发放在一起才是。   他的视线在伯莎的职业正装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开口:“有意思。”   伯莎:“抱歉?”   迈克罗夫特:“原来你前往大学宿舍,是为了工作。”   言下之意即是:看望自己的弟弟,还需要穿得这么正式?   一句话就点明了他完全掌握了伯莎的行踪。   伯莎却不介意,她拢了拢垂到额前的散发,若无其事地说:“我穿正装不是因为出门有工作。”   她顿了顿,继而开口:“是因为回家有工作。”   指的自然是为了见这位福尔摩斯先生,她才换了正装。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笑了笑,但室内没人把这笑容当真。   “很感谢你的配合,泰晤士小姐,”他用一副官方口吻说道,“几分独家报道写的不错,你的笔杆子功底很强。相信即使不是有这次机会,成为报社的中坚力量也是迟早的事。”   “谬赞了,先生,”她说,“这次针对我们可怜的首相,你又准备提供什么资料我?”   “聪明人。”   迈克罗夫特出言赞许:“确实需要你再撰写几份报道。”   也许还不够聪明,伯莎在心底自嘲道。真正的聪明人应该像托马斯一样,发觉对方实在是惹不起后就此收手。   但她不行。   所谓“合作”走得越深,就越危险,此等好事怎能让伯莎拒绝?   托马斯问她,究竟是看上了眼前的人,还是他带来的重重未知和危机,伯莎觉得没有区别。   难道悄无声息出现在她客厅沙发上的这个男人,还不够成为这般吸引力的代名词吗。   “再写几篇。”   伯莎重复了一遍他的说辞,而后笑出声音:“先生,我想你应该比我这种初出茅庐的小记者更明白报社的运作,再出几版头条,最终成功把首相先生和他的幕僚们拉下马,我怕是要坐上报社的头号交椅了。”   “有什么问题?”   迈克罗夫特理所当然道:“我以为你索求的就是这个。”   伯莎:“是的,但你可以将我一手推上去,也可以反手将我按进水底。”   迈克罗夫特没有回应,但他的表情给了伯莎答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我可以为你写,”她说,“一份报道,几份报道,多少都可以。但我向你索要一份能供我自保的手段,先生。”   “自保的手段。”   沙发上的男人似是嗤笑:“你知道你在提议什么吧,泰晤士小姐?”   伯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换了衣服来见你吧,福尔摩斯先生?”   迈克罗夫特抿了抿嘴唇。   “可惜。”他说。   “什么?”   男人自沙发上站起来:“你该答应托马斯・泰晤士舍友的追求,而不是换了衣服来见我,小姐。”   伯莎却只是挑了挑眉。   她注视着男人的双眼。   那之中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即使五步开外的男人姿态礼貌、脊背挺拔,看似和那些伯莎掌握着详细资料的上等人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是不一样,她就是能看得出来。   寻常政客看向伯莎时,她只觉得他们伪善,而被福尔摩斯盯着,有股接近于战栗却又完全不一样的悸动从尾椎直窜头顶。   他的视线从伯莎的双眼挪回至她的躯体,男人审视的目光近乎冷酷,她甚至能感觉到毫不遮掩的视线穿过自己的衣衫,几乎可以说是,仅仅用眼神就将伯莎剥了出来。   看来她精心打扮还是有用的。   于是伯莎百无聊赖地语气回应:“那多无聊?”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扬起一抹能称得上是礼貌的笑容。   “那好。”   男人开口,语气足够平静,也足够温和。   “脱掉衣服。”他说。 第124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20   第二天晌午。   巴茨医生走出房间, 迎上泰晤士夫人的注视,只觉得一阵心虚。   “夫、夫人,”巴茨医生开口,“诊断结束了。”   “情况怎么样?”   “不是,不是很理想,”巴茨医生谨慎地酝酿措辞, “赛克斯现在高热不退,神智有些不清楚,处在惊恐状态。首先要做的就是给他退热。”   高热?   联想到之前怀特牧师的症状, 伯莎顿觉不妙:“那有其他症状吗?”   巴茨医生自然也明白伯莎指的是什么, 他急忙摇头:“好消息就是, 目前他还没出现其他的身体病变。从高处摔下来造成了一些擦伤和淤痕,这都是皮肉伤,静养即可”   伯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   “刚回来的时候还没事,”伯莎说, “怎么今天突然开始发热?”   “这……我也不知道, 夫人。”巴茨医生犹豫道。   “你是医生,你怎么能不知道, ”小会计内德不满发言,“上次怀特牧师发热你也说自己不行, 你究竟能治什么啊, 弗兰茨・巴茨?”   “好了。”   看着巴茨医生压力重重的表情, 伯莎主动缓言:“像怀特牧师的情况, 全伦敦的医生加起来也见不到一次, 不能算数。”   说完她再次转头看向巴茨医生:“我不求你救下来怀特牧师,但一定要保住赛克斯的性命,知道吗?”   巴茨医生擦了擦冷汗:“我知道――”   “不!!!别过来、别过来!!!”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室内陡然传出来比尔・赛克斯变了调的尖叫。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   伯莎呼吸一顿,而后语气陡然严厉了起来:“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看看!”   发热的神志不清,和因为惊恐而产生的神志不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好不好!伯莎知道巴茨医生在伦敦医术有名,但这个见人下菜的说话方式真的令人恼火,高热的病人在病床上尖叫出声,这肯定不是“神志不清”这么简单。   等到巴茨医生狼狈转身回卧室,一旁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侧了侧头:“有意思。”   “什么?”   福尔摩斯靠在室内的窗边,日光之下锐利五官依旧冷淡:“我清点了地下养殖场的动物,发现他们虽然各自产生了身体变化,但这种变化有规律。”   伯莎了然:“这与赛克斯的病情有关?”   福尔摩斯:“也许有。”   青年侦探起身,由倚靠转而站直:“养殖场中央放置着的大号笼子,理应是真理学会重点研究的对象,被撞破的铁笼之上写着‘一号’,且根据上面的描述,和比尔・赛克斯直面的那只形似狮子的生物极其相似。因而我认为,那就是原本关着它的笼子。   说着他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而以那个铁笼为圆心,相距距离的远近,”福尔摩斯将笔记本递给伯莎,“不同的动物出现了不同的变化。”   伯莎接过笔记本。   这笔记不是他本人的,伯莎讶然抬头,后者理所当然地开口解释:“我又去了一趟苏格兰场,雷斯垂德探长那里有后来清缴的实验室资料。”   伯莎:“……”敢情还是偷来的!   她翻开笔记本,打开第一页,就看到了地下“养殖场”的俯视图。   实验室的研究员将在场地内画出了三个同心圆。   “以那只形似狮子的动物为中心,最小圆圈范围内的动物,出现了身体上的变异,就像是第一次发现的动物尸体一样。”   “出现了类似于缝合之后的变异?”伯莎问。   “是的,”福尔摩斯回答,“第二个圆圈的动物则只是身体病变,皮肤和角质层脱落,或者出现其他病症而死。”   说到这儿伯莎就懂了。   “那只像是狮子一样的东西,”她开口,“会影响它们。”   “恐怕是这样。”   福尔摩斯肯定了伯莎的猜测:“第三个圆圈,也就是距离‘一号’最远的动物,基本上只是出现了发疯的迹象。”   “你如何得知,”内德惊讶道,“它们不是都死了吗?”   “一部分动物死于养殖场被废弃之前,”福尔摩斯说,“他们试图撞破铁笼,肝脑涂地。其中不少都是性格温顺的家畜,正常情况下鲜少会出现狂暴情况。”   “我知道了。”   伯莎的语气沉重下来:“赛克斯也近距离接触过那只狮子,他也受到了影响。”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只仿佛狮子一样的怪物,估计就是“辐射源”。短暂的接触和长时间接触,对生物带来的伤害是不一样的。   “幸运的是,他并没有长时间接触,”福尔摩斯说,“目前只是和最外圈的动物一样,出现了丧失意志的情况。而你我都曾见过里尔医生的身体状态,泰晤士夫人。”   比尔・赛克斯,里尔医生,以及……怀特牧师。   几乎完美对上了地下“养殖场”内三种不同的动物情况。   这是不是意味着赛克斯算是间接接触了“星之彩”?   伯莎越想越觉得惊悚――倘若那只“狮子”算是辐射源,足以证明他曾经和怀特牧师一样直面过星之彩,那么……   “谢利,”伯莎语气微妙,“那抹所谓的‘光’,你口中的星之彩,会不会就在伦敦的地下水道当中?”   福尔摩斯却没有给出直接回答。   他沉吟片刻,选择反问:“不论在或者不在,你要派人去搜查吗?”   伯莎:“……”   绝、对、不、行!   不管是外星辐射,还是什么更为不可描述的东西,藏在地下水道里这听起来就像是恐怖片好吗!伯莎绝对不会送自己的男孩去送死的。   就算要搜查,也得搞明白所有细节之后再说。   就在他们交谈之间,室内尖叫不止的赛克斯总算是恢复了平静。   巴茨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   他看着伯莎表情讪讪,伯莎也不生气,只是冷冷道:“我不管你动用什么手段、付出什么代价,必须保住比尔・赛克斯这条命。”   巴茨医生:“是、是,不过……”   “不过?”   “倘若我,呃,动用不符合医学科学的手段,”巴茨医生小声试探,“也可以?”   实际上在伯莎看来,十九世纪的医学水平还真没多少能称得上“科学”,这可是个连青霉素都没有被发现的年代啊。   不是伯莎不信任巴茨医生,她只是怕他太过上心,反而把赛克斯治死了。   “不许用可卡因,”伯莎想了半天,也只能这么叮嘱一句,“类似的药物你也酌情使用。”   维多利亚时代的可卡因甚至不算毒品。   “我知道了。”   巴茨医生心中有了大概:“我会尽力而为。”   至于其他的……   伯莎往卧室内瞥了一眼,幽幽叹了口气。   若是不好,她真不知道该如何与南希交代。   ***   ――若是不成,菲尼克斯真不知道该如何与南希交代。   年仅十七岁的男孩,被几名意大利人押送着,推推搡搡地走进了埃斯波西托家族的酒吧。   和泰晤士夫人的酒吧不同,酒吧装潢充斥着西西里风情,昏暗的室内装潢古朴,菲尼克斯不是很懂艺术和建筑,也能从中读出浓厚的品味来。   前提是酒吧里没有走三步一个打手、五步一个持枪者的话。   菲尼克斯被推着走到了包间,马可・埃斯波西托就坐在里面。   意大利人的头领仍然是那副阴骘且病态的模样,他深刻的五官在见到菲尼克斯后稍稍动了动,却没做出任何反应,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活人,而是垃圾。   “就是他,先生。”   身后的意大利人出言解释:“他说他有白教堂区的线索。”   马可这才正经抬了抬眼皮,看向菲尼克斯。   “你是被泰晤士夫人赶出白教堂区的三人之一。”他慢吞吞开口。   “……是的,先生。”菲尼克斯低下头回应。   “你说你得到消息,白教堂区出了事。”   “是的。”   “都被赶出来了,你从哪儿得知的消息?”   “我在白教堂区的教习所长大,”菲尼克斯回应,“我的所有兄弟姐妹都在白教堂区,那个女巫把我赶出去,但不可能把我的所有兄弟姐妹都赶出去。”   “女巫。”   马可听到菲尼克斯的形容后笑了笑:“倒是个漂亮的女巫。”   菲尼克斯:“……”   马可放缓了语气:“来,孩子,告诉我,白教堂区出了什么事?”   “他们都说比尔・赛克斯在地下水道遭遇了袭击,”菲尼克斯深深吸了口气,“已经疯了。如果这是真的,泰晤士夫人算是断了一条胳膊。”   “比尔・赛克斯。”   马可・埃斯波西托端起了桌上的威士忌酒杯:“还算不上一条,半条吧。”   说着他把威士忌酒杯送到了嘴边:“泰晤士夫人把他安排在了哪儿?”   菲尼克斯:“我……我不知道。”   意大利头目手中的威士忌酒杯立刻摔到了地上。   刚刚还摆出和颜悦色的马可立刻起身,厚重眉骨之下的双目浮现出了狠厉凶光。   “你不知道?就这种芝麻大的事情也值得你过来?”   菲尼克斯也是见识过他在工厂内活活打死自己的手下,十七岁的男孩随即恐惧地大叫:“我会找出来的,我会找出来的!再给我三天时间!”   马可一把抓住菲尼克斯的衣襟。   他满意地看到男孩眼中的畏惧并非弄虚作假,阴恻恻开口:“你说的,三天。三天之内你若是查不出来,我亲自枪毙你。”   说完他狠狠推了菲尼克斯一把。   “让他滚。”意大利头目厌恶地开口。   菲尼克斯几乎是被拖出了包厢。   他缓了好半天,才勉强从地面上爬了起来。   身后的意大利人骂骂咧咧催促他抓紧滚蛋,于是菲尼克斯不得不狼狈地迈开步伐。   “快走!”身后的意大利人含混不清地开口。   “这不是走着呢。”   菲尼克斯踉跄几步拐过弯,险些撞上了来者。   是位美丽的年轻女士。   她一头亚麻色卷发,脸蛋姣好,深色衣装干净且昂贵,挺拔的脊背和干净的皮肤让她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哪位绅士家的大小姐――前提是她手中没有拿着一支香烟。   年轻女士把菲尼克斯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神中饱含冰冷冷的嘲弄:“这就是那个叛徒?”   菲尼克斯身后的意大利人不怎么客气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   女士一勾嘴角:“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背叛了白教堂区。”   菲尼克斯当即反应过来――她就是凯蒂。   泰晤士夫人先送凯蒂过来,而后才安排了他们,以及南希等姑娘出来接应。因而凯蒂本人并不知道白教堂区做了什么安排。   在她眼里,菲尼克斯就是个叛徒。   得让她明白自己不是敌人。   就在菲尼克斯搜肠刮肚考虑如何提醒凯蒂而又不暴露时,漂亮的姑娘嫌弃地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   “问你话你最好回答,”凯蒂冷冷道,“我倒是想知道谁家出了叛徒。”   “菲尼克斯。”   道出自己的名字时,菲尼克斯抖了抖,而后他鬼使神差般压低声音:“菲尼克斯・泰晤士。”   凯蒂瞳孔骤缩。   ――总共有几个孩子姓泰晤士,别人不知道,凯蒂却很了解。   居住在事务所二楼的孩子中没有叫菲尼克斯的。   也就是说……   毋须暗号、毋须谎言,只是这么一个姓氏,凯蒂就明白了一切。   这个手臂上刻着字,低着头、战战兢兢的男孩,是泰晤士夫人派来接应自己的。   “马可让你三天后来,”她表情不变,只是将手中的香烟送到了嘴边,“不来就杀了你?”   菲尼克斯没说话。   凯蒂嫣然一笑:“你三天后敢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她可谓实打实的放话威胁,然而在身后意大利人看不见的地方,凯蒂迅速给菲尼克斯用手势比了一个数字“2”。   意思是让他两天后就过来。   菲尼克斯心领神会,却没多说半个字,把畏畏缩缩叛徒的模样表演到淋漓尽致。   男孩任由意大利人推搡着自己离开,凯蒂则站在走廊上抽完了那支香烟――   而后一名浑身是泥、满裤腿的男人风风火火从酒吧大厅来到包厢走廊,他与凯蒂擦肩而过,直奔马可的包厢。   “先、先生!”   是名英国人,他有着地道的英式口音。   “先生,咱们的货被海关查了,”那人冲进门大喊,“我塞了钱、找了关系,都没有用,吃了咱们不少回扣的人说,是个给政府查账的人托了关系找咱们麻烦,这下别说是货,连他的官位都保不住!”   包厢内当即传来了丁零当啷摔东西的声音。   查账的人?   凯蒂讶然回过头,听到马可・埃斯波西托咬牙切齿地吼出一个人名:“是泰晤士夫人干的,她有个姓福尔摩斯的政治靠山。” 第125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21   两天后,下午。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离开办公室, 登上马车。   这理应是个和往日一样平淡且安静的归家路程, 直至他的马车在不应该停下的街道前停了下来。   马车之内的男人侧了侧头,对着身后的窗子开口:“什么情况?”   回应他的不是车夫, 而是一个更为年轻的声音:“先生,前面出了车祸。道路被彻底封死了。”   迈克罗夫特:“……”   意大利人的反应倒是很快。   “先生, ”车夫的声音缓缓响起,“动手吗?”   迈克罗夫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帽檐。   绅士帽之下男人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不高兴的神采――倒不是说堂堂福尔摩斯不曾料到对方会在公共场合,还是如此繁华喧嚣的街道动手, 而是在诸多可能会突袭的场合中, 马可・埃斯波西托偏偏选择了迈克罗夫特最不想看到的那个。   说到底,不过是他不能牢牢控制住事发地点,有些不爽而已。   “先不用。”最终他说。   伯莎给了他两个男孩, 目的就是在于充当活靶子,告诉意大利人――“看啊,泰晤士夫人的情人就在这里”。因而迈克罗夫特平日出行只带一个,少一个总要好照看一点。   毕竟名义上男孩们负责保护迈克罗夫特, 可要出了什么情况,他不好向伯莎交代。   一名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一名车夫,这就是迈克罗夫特今日归家带出来的人。   当然了,是明面上。   “解开马车的缰绳, ”迈克罗夫特想了想说道, “街上很多吗?”   “很多, 先生,”车夫的语气有些无奈,“刚好是最繁华的时刻。”   还刚好是最繁华的地段。   即使迈克罗夫特关着马车窗户,也能听到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声和脚步声。外面很热闹,几乎能到摩肩擦踵的地步,因而出现了马车相撞的意外,自然是堵住了道路。   而因为道路拥堵,滞留的马车与货车会越来越多。   在公共场合光明正大的动手,不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习惯的方式,但这是黑帮习惯的方式。   黑帮杀人向来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混在人群中,还不容易被苏格兰场抓到。   既然如此……   “假装马车车轴损坏,你们二位下车去修,”迈克罗夫特叮嘱道,“绕到马车后面去。”   “那先生你呢?”泰晤士的男孩问道。   “无妨,”迈克罗夫特开口,“我自有分寸。”   ――马车上的车夫与保镖毫无预兆地离开,无疑会让对方轻易警惕起来。   街道上制造出车马人祸的意大利人,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看到当街那辆没有任何身份标志的马车上的仆从离开,顿时意识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   停留在街边的杀手当即逆着人群,从怀里掏出了手枪。   迈克罗夫特扶住帽子,一个俯身压低了重心。   一声枪响划破上空。   子弹穿过马车,在迈克罗夫特头顶嗖嗖作响,但很快就被掩盖在了更多的动静之下。   尖叫声、奔跑声,还有其他嘈杂的声音乱作一团,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吓到了解开缰绳的马,它一声嘶鸣,而后狂奔起来。   马匹离开让马车前方重心一晃,狠狠歪砸在地面。   碍于行人之多,枪声停止了。迈克罗夫特趁机起身,他一抬脚踢开了对面的座位。   通常情况下,伯莎是坐在这里的。   但当迈克罗夫特踢倒长椅后,马车后方的格挡自动打开,他就这么直接从马车后面一跃落地。   从意大利人开枪到迈克罗夫特堂而皇之地踩在马路上不过三十几秒的时间。   推搡的行人,受惊的马匹,还有其他慌张的马车货车成为了最天然的掩护。杀手必须靠近马车才能开枪,但在那之前车夫和带过来的帮派男孩就足以搞定一切。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而后他转过头,透过层层人群,看到了站在街边的马可・埃斯波西托。   两位男士遥遥相对。   紧接着意大利人的手伸向了自己的口袋。   他要掏枪。   但迈克罗夫特没有惊慌。   惊恐的叫声、哭喊,以及车马嘶鸣,在繁华的街道上方交织成一组饱含危机的交响曲。然而这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风暴中央的福尔摩斯。   他就像是横亘于马路中央的一棵松,高大挺拔、胸有成竹,扶着自己没有任何装饰的手杖,闲适随意的模样与周遭的动乱格格不入。   下一刻,数十名穿戴着红围巾和红手套的青年姗姗来迟。   街边的马可・埃斯波西托然后不得不放下想要掏枪的右手。   迈克罗夫特遥遥朝着意大利人扶了扶绅士帽,轻轻点头,以此客客气气地朝着对方打了个招呼。   马可开口用意大利语骂了一句脏话。   这场骚乱发生的快结束的也快。   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有序进场,用非常之快的速度制服住了杀手。托马斯・泰晤士亲自带着枪冲锋陷阵,当几个男孩把人按住的时候,迈克罗夫特才不咸不淡地补充一句:“要活的。”   托马斯一怔,转头看了一眼神情平静的福尔摩斯先生。   见他安然无恙,泰晤士的二把手点头:“没问题。先生……你没事吧?”   “你们赶来的很及时,”迈克罗夫特客气道,“可是听到了消息。”   “算是。”   托马斯颇为心虚地把手枪收了回去,当然了,他也没错过自己这么做时,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眼底闪过的几分揶揄。   “没事就好,”托马斯开口,“夫人她……就在车上,你请先上车吧。”   “谢谢。”   迈克罗夫特再抬头,街对面的马可・埃斯波西托已经不见了。   托马斯特地喊了个男孩,叫他护送迈克罗夫特走出混乱的街道,离开这条街区稍微一拐,泰晤士夫人的马车就在路边。   显然伯莎已经等候多时了。   绅士踏入马车,刚一落座就迎上了牙买加女郎风情万种的暗金色双眼,她迅速打量了迈克罗夫特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后,扬起一个笑容。   “为何不动手?”伯莎问。   她知道他带出门的肯定不止是明面上的两个人。   拜托,伯莎一早就和他说好了要引意大利人上钩,按照他的性格,恐怕早已未雨绸缪。   然而稳稳当当坐到伯莎对面的男人却只是轻轻一哂:“麻烦。”   一个词就足以解释一切了。   意大利人倘若挑了私人场合,迈克罗夫特会选择反击的。但偏偏他的杀手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这让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立刻选择了按兵不动。   ――意大利的黑帮派出杀手,那就让同为帮派头目的泰晤士夫人反击好了,这样今日的骚乱就属于帮派冲突,反而变得简单许多。   否则迈克罗夫特的人出面防卫,到时候惊动了苏格兰场,自然会惊动上面。   福尔摩斯也是为政府工作的,他得师出有名,然后免不了走一遍各种程序。   其中弯弯道道,让坐在马车内意识到受袭的迈克罗夫特,干脆选择等泰晤士夫人派人救援。   “你倒是省心。”伯莎说。   “因为有你在,伯莎。”   迈克罗夫特笑道:“我自然有第二条选择。”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说到底还真就他自己吐出来的那个词――他嫌麻烦而已。   伯莎倒是也不介意,她的视线往迈克罗夫特肩侧沾上的灰尘一落:“没事吧?”   “马匹脱缰时没站稳,”迈克罗夫特回答,“没什么大碍。”   “是吗?”   伯莎伸出手,亲自为迈克罗夫特拂去肩侧的灰,揶揄道:“没想到你平时不怎么爱动,其实还挺灵敏的,嗯?”   迈克罗夫特:“……”   握着手杖的绅士哭笑不得。   “我好歹也是大难不死,”他说,“你却拿我打趣?”   “好好,你是大功臣。“   “就这么高兴?”   “当然。”   伯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灿烂笑颜:“高兴是因为你信任我。”   就如迈克罗夫特所说,他其实有很多对付意大利人的选择,但他还是放心地往马车里一坐,什么也不干,直接等伯莎的人赶来。   “这也值得高兴?”   迈克罗夫特煞有介事开口:“我一直信任你,伯莎。”   伯莎失笑出声:“行了,就你会讨好我。抓紧回去吧,堂堂福尔摩斯先生遭到刺杀,接下来的慰问和访客恐怕要踏破蓓尔梅尔街的门槛了。”   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需要我现在收网吗?”   “最好尽快。”   “因为你的人?”   “是,”伯莎倒是不遮掩,“今日意大利人会袭击你的消息是南希带过来的,她还说……凯蒂已经和我派去的男孩搭上了线,她要他今夜再去一趟。”   “那就收网。”   迈克罗夫特也不多言:“该让意大利人付出代价。”   伯莎:“这么恨他?”   “恨――倒说不上。”   迈克罗夫特慢吞吞地回答:“无非就是心存厌恶罢了。”   说到这儿,即使绅士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可封闭的马车车厢内仍然蔓延起一股并不针对彼此的寒意。   男人一直温和有礼的绅士姿态也掩饰不住他眼底的锐利。   “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伯莎。”   他说。   “没有哪位男士能容忍他者的低估对待,亲爱的,”迈克罗夫特不急不缓地开口,“即使是我也是一样。” 第126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22   当天晚上。   凯蒂再次出现于酒吧包厢之外时, 守在门外的意大利人流露出了戒备的神情。   他们对于这个女人属于警惕却又无可奈何――泰晤士夫人送给家族头目的女人, 自然是要好好对待。偏偏在于现在家族和白教堂区处在很是紧绷的状态, 介于人质和“礼物”之间的凯蒂,自然是身份尴尬。   既不能礼貌对待, 也不能彻底翻脸。因而虽然意大利人不敢与之翻脸,却也没有给凯蒂好脸色看,只是不客气道:“你来干什么?”   凯蒂冷冷一笑:“看叛徒。”   说着她下意识攥了攥手中的烟盒。   铁制的烟盒在凯蒂手中很是冰凉, 其中放着的却不止是香烟。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模样,打开烟盒, 拿出一支烟的同时, 将藏在烟盒中的一张破碎纸片同样划拉进掌心。   上面写着的一行实验室的地址。   ――这是凯蒂几天前在马可的壁炉灰中扒出来的。   她听到马可与自己的手下交谈,说什么“泰晤士夫人找到了养殖场”,什么“得把剩下的地址烧掉”之类的话。   总之凯蒂听了听,觉得其中必定有问题。   她趁着马可和手下离开之后, 偷偷进入了他的书房, 将没烧烬的纸质资料扒了出来。   凯蒂拼了一夜, 最终只留下了手中烧到只剩下巴掌大的字条。   得把这个交出去。   于是她点燃香烟, 堂而皇之地走进马可・埃斯波西托的包厢。   意大利人压根没管她, 连马可本人都只是冷冷地瞥了凯蒂一眼, 任由她款款落座。   没过多久, 那名叫菲尼克斯的男孩儿就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仿佛畏畏缩缩的模样,见到马可・埃斯波西托后甚至不敢抬头, 等到身后的意大利人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你来干嘛的, 发愣的吗?”   “我、我不是……”   菲尼克斯这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我已经打听到了那个女巫把比尔・赛克斯藏在了哪儿。”   马可歪了歪头。   他抹了一把脸, 冷冰冰地问道:“在哪儿?”   菲尼克斯:“在白教堂区的教堂,每天有三人把手。”   马克笑出声:“看来情况是不怎么样。”   菲尼克斯:“我还打听出来……每天晚上七点的时候,看守的人会……会换班。”   凯蒂当即站了起来。   “你这个叛徒!”   她就坐在距离菲尼克斯三步开外的沙发上,待到男孩的情报落地,凯蒂一个健步冲上去,毫不留情地给了菲尼克斯一个耳光。   红灯区的姑娘可不好惹,在学会接客之前,凯蒂就学会了如何与同龄姑娘争夺食物与关注。她这一巴掌直接把高瘦的男孩打到地上,菲尼克斯的右半边脸几乎是立刻肿了起来。   凯蒂还嫌这不够。   她蹲下身,一手揪住菲尼克斯的衣领,一手捏着他的脸,食指和拇指直接伸进他的嘴里。   “小畜生!”   凯蒂像是疯了一般尖叫道:“看我这就把你告密的舌头抓出来!”   菲尼克斯:“不――”   凯蒂:“你会下地狱的!!等今后在地狱相距,我会每天一遍又一遍的拔掉你的舌头!”   这样表现出来的狠劲甚至让意大利人都为之一愣,没人怀疑凯蒂是真的打算这么做,要用自己的手把菲尼克斯的舌头活活拽下来。还是马可拧起眉头,用意大利语开口:“你们在这儿干愣着?!”   他的手下才做出反应。   两个男人把凯蒂强行架开,她嘴上还止不住地辱骂着。   菲尼克斯捂着嘴疯狂干呕,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憋气憋的,早已鼻子一把泪一把。   这样的闹剧似乎很是让马可满意,意大利头目看着怒气冲冲的凯蒂和哭丧着脸的菲尼克斯,当即大笑出声。   “泰晤士夫人手底下可是各个能人。”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对上菲尼克斯头投来的求助目光时,马可的脸却陡然一变:“还不快滚?!”   于是菲尼克斯就滚了。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意大利人酒吧,确定没人跟过来后,才扶着墙长舒口气。   而后男孩张开紧握的拳头。   刚刚凯蒂把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嘴里,菲尼克斯生怕自己的口水弄模糊了字迹,幸好没有。沾着他自己唾液的纸条上的地址是印刷出来的,没有因为打湿而消失。   菲尼克斯带着这个地址回到了他们的临时住处。   离开白教堂区后三个男孩凑了凑,凑出了一笔不过寥寥的费用,在毗邻南希住处的地方租了个逼仄阴暗的房间。   他回来时剩下两名同样被刻上“叛徒”一词的男孩,伯尼和本杰明也刚回来。   菲尼克斯将手中的字条给他们:“凯蒂给我的。”   年纪最大的伯尼接过来一看:“……这……”   本杰明:“你知道?”   伯尼当即蹙眉:“是个实验室,我知道,我曾经往那边跑个腿。”   实验室。   当下室内的三人立刻就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夫人和那位姓福尔摩斯的侦探一直在查的就是真理学会的实验室不是吗?这个邪教组织一直阴魂不散,甚至害死了在白教堂区颇有名望的怀特牧师,所有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都对此深恶痛绝。   年纪最大的伯尼深深吸了口气:“凯蒂从意大利人那里扒出这个地址,证明他们绝对和爱尔兰人的命案有关系。”   菲尼克斯:“但我们没有切实证据。”   伯尼:“得去实验室看一眼。”   本杰明一个激灵:“去……去实验室?”   怀特牧师因此而死,白教堂区的妓女因此而死,连比尔・赛克斯都因此高热不退、神志不清,甚至还有发疯的迹象,那他们呢?   实验室内还能有什么好东西不成。   本杰明不是三人中最小的那个,却也比菲尼克斯大不了多少,他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青涩的雀斑。   男孩看着自己的两位同伴,自觉他们已经拿出了主意:“就,就这么过去?”   伯尼无奈道:“咱们没得选。”   本杰明:“我不……不明白。”   菲尼克斯叹息一声。   他知道比尔・赛克斯的跟班都是什么水平,伯尼算的上是其中脑子比较清楚的那个。至于本杰明……他和自己不一样。   本杰明有姓,本杰明・布朗宁,虽然同样生活在贫民窟,但他的父母都是工人。   他有家庭,有活着且没有抛弃他的血亲,跟着赛克斯无非就是跑跑腿,也没干过什么催债、打人的事情。   如果说菲尼克斯和伯尼确实退无可退的话,明面上本杰明的选择要多得多。   但实际不是这样的。   “你也没得选,”菲尼克斯低声开口,“白教堂区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叛徒,你想就这么回去?没有夫人开口,谁能证明你不是叛徒?”   伯尼也开口:“跟我们一起去,本,拿回证据,咱们就能回白教堂区了。”   本杰明:“可是……”   菲尼克斯:“没有可是!”   本杰明:“可是我就是不明白!!!”   结巴又胆怯的男孩,藏在这暗无天日的破烂隔间数日后,终于爆发了出来。   “我、不不明白,就是,是不明白,”他咆哮道,“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我不是叛徒,我不是,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看不起我!!!!”   没有人回答他。   菲尼克斯和伯恩只能静静地听着本杰明嘶吼,看着长着雀斑的男孩,在爆发出来之后溃不成声。   “我只……只想给家人多赚点钱,”他哑声喊道,“妈……妈妈眼睛都看不见,却,却还要绣花赚钱,爸爸……尘肺病那么重。我不不想他们这么辛苦,有人说实验室……实验室有消息,我就去了,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我就要我,我全家活着!就这,这凭什么意大利人……说我是叛徒,凭什么……泰晤士夫人说我是叛徒,凭什么看不起我?”   谁又能回答?   十九岁的大男孩哭倒在地,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可是那又能如何?   所有的问题,难道菲尼克斯和伯恩没有在心底问过,没有在每个夜不能寐的晚上崩溃过?   他们两个只能任由本杰明从嘶吼辱骂转为嚎啕,再最终因为没了力气低声啜泣起来。   “我……我就想,我就想活着,”本杰明哭道,“为什么,凭什么?”   菲尼克斯缓缓蹲下。   他沉默地伸手,把比自己大两岁的男孩从地上拽起来:“你想活着?”   本杰明点了点头。   “那你明不明白,”菲尼克斯说,“如果不是泰晤士夫人说你是叛徒,你根本活不下来。”   本杰明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苍白的面孔极其狼狈,他抽噎着却回答不上来。   如果不是泰晤士夫人承认他们是叛徒,把他们赶出去,意大利人绝对会以“泰晤士包庇叛徒”为由找夫人的麻烦,到时候别说是他们三个,死的人会更多。   “你问凭什么,我这就告诉你凭什么。”   菲尼克斯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枪。   这是他临走前,内德・莫里森偷偷塞给自己的。   “因为你没有这个。”   接着菲尼克斯翻开自己的空空如也的空待。   “因为你也没有钱。”   凭什么看不起他们?   又凭什么看得起呢?   “因为你,我,还有伯尼,还有你的父母,还有抛弃了我和伯尼的父母,世世代代没有枪也没有钱,还不明白吗,本,贫民窟的人就是不值钱,如果你没加入帮派,如果你死在工厂里,除了你的父母没人会在乎你。   现在我和伯尼会在乎你,泰晤士夫人会在乎你,不是在乎你活着,是在乎你死,在乎我们死。”   “我不想……我不想死,”本杰明回应,他依然在落泪,“我不想死。”   可是在离开帮派的一刻,他们三个彼此心知肚明,想活着回去?几率渺茫。   “你必须跟我和伯尼走,去实验室,本。”   菲尼克斯开口:“你想让你爸妈过的好是吗?你想让别人瞧得起你?那简单,你去死就好,你死了,泰晤士夫人会赡养你的父母,她会把你的墓碑打在最贵的墓地里,告诉今后的所有人,你是牺牲的英雄。”   “想想看,本,”菲尼克斯一把揽过了本杰明的肩膀,十七岁的男孩甚至扬起了笑容,“生下来的时候咱们谁也不是,用最破烂的尿布、喝着稀烂的米糊,但死后,咱们的名字会刻在精致的大理石上,每年夫人都会亲自带着人为咱们扫墓,奉上漂亮的花。   说不得你隔壁的墓地里住着的就是那家早逝的漂亮小姐呢――你不是一直觉得工厂主的女儿很漂亮吗?那婆娘看都不看咱们一眼,无所谓,今后你隔壁住着的可各个都是有钱人。”   说到这儿伯尼插了一嘴:“漂亮小姐我可不要,得漂亮小伙才行。”   菲尼克斯闻言一怔,而后放肆的大笑出声。   他锤了伯尼一把,而后站了起来,年轻的男孩意气风发地转头看向自己哭哭啼啼的同伴,朝着他伸出手:“本,你来不来?”   本杰明愣愣地抬起头,看向笑容满面的菲尼克斯和伯尼。   漂亮的墓碑……他不在乎。   但是――   拿到有用的线索,泰晤士夫人就会赡养他的父母。   是的,夫人一定会这么做的。   本杰明还是怕死,他还是觉得委屈,一想到要去面对什么奇怪的生物和可怕的凶手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发抖,但长着雀斑的男孩迟疑许久,还是颤颤巍巍地朝着菲尼克斯抬起手。   “我、我跟你去,”他用衣袖擦去鼻涕和眼泪,“都,都到了这个地步,我得,得给我爸妈留下点什么。”   两名少年的手掌交握。   菲尼克斯大笑着把本杰明拉了起来。   “这就对了,本!”   他笑着扬声说。   “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去!” 第127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23   菲尼克斯带着伯尼和本杰明, 挑了个快要天亮的时候来到了地址上的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距离白教堂区很远, 靠近码头,因为真理学会的地盘全部遭到查抄, 所以大门处还贴着苏格兰场的封条,显然已经半年多没人来过了。   本杰明看到这阴森的场面忍不住嘀咕:“真没问题?”   菲尼克斯本人也没底。   但他也不能透露出害怕来,只得强打精神:“都半年了, 要是有什么奇怪生物早就饿死或者逃窜, 可这附近也没听说有什么动物伤人的事件。”   这不仅说服了本杰明,连菲尼克斯自己都觉得很有可信度。   他带头绕过警察设立的封锁线,从实验室后方翻窗而入。   实验室是用码头仓库改的,倒是和朗恩博士的地方看上去差不多, 同样将试验区域和办公区域分割开来, 菲尼克斯三人都曾为朗恩博士的人跑过退, 因而熟门熟路地避开了试验区域, 直奔办公区。   从室内的厚厚尘土来看, 这里已经半年没人来过了。   “本, 你去看抽屉, 菲力去看办公桌, ”年纪最大的伯尼指挥道, “我看看有没有暗格。”   “好。”   三人分头行动。   伯尼熟练地开始摆弄墙壁上的画框, 为了防止本杰明害怕,他还和菲尼克斯时不时低声闲聊开着玩笑:“你说万一我打开暗格, 有怪物扑过来咬我怎么办?”   菲利克斯头也不抬:“拔腿就跑。”   伯尼:“你还能跑得过怪物?”   菲尼克斯:“我能跑得过你和本就行。”   伯尼:“……臭小子!”   黑暗中的气氛一下子放松下来。   伯尼沿着画框与艺术品摆设摸了一圈, 最终摸到了一个放置过于平稳的花瓶, 他稍稍一拧,花瓶旁边的画框就自动弹开。   像是打开的窗子般,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看这里看这里!”   伯尼当即伸手将其中放着的厚重牛皮本拿了出来。   “有光吗?”他掀开本子封面。   “有。”   菲尼克斯凑上前,点燃一支火柴,牛皮本中的内容当即浮现在他们眼前。   ――一副巨大的,密密麻麻的地图。   起初谁也没看明白这是哪里的地图,直至菲尼克斯手中的火柴燃尽,年纪最小、也是脑袋最灵光的少年当即一愣:“这――”   “你知道这是什么?”本杰明紧张的问。   “稍等。”   菲尼克斯点燃第二支火柴,确认了自己的猜想:“这他妈是伦敦的地下水道地图!”   说着他点燃第三支火柴,看到了地图上标出的“养殖场”、“实验室”,以及“祭坛”和“殉葬坑”等地点。   三个人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少年点燃第四支火柴,牛皮本往后翻阅,呈现在面前的是各式各样实验研究和关于实验室动物的内容。   点燃第五支火柴,牛皮本翻到最后,说明这间实验室在苏格兰场查抄真理学会的财产之前,就因为经营不善和资金短缺,准备转卖给埃斯波西托家族。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火柴熄灭,菲尼克斯在黑暗中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走。”   伯尼当即阖上牛皮本。   他打头走在最前面,三人一前一后踏出实验室的办公区域――   迎接他们的,却是极其明亮的灯光。   耀眼的光芒照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朦胧之间伯尼只听到了几句意大利语,他稍微懂一点点,却不明晰。   “是他们吗?”   “是。”   “动手。”   ――说出最后那句话的声音他认识,是马可・埃斯波西托的管家。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伯尼的心底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了一句话上:他们中了陷阱。   “走,走走!!”   伯尼转身推了准备走出办公室的菲尼克斯和本杰明,将两名少年撞了回去。   “快走,翻窗走后巷!”   他一把拉住了办公室的厚重木门。   下一刻,无数枪声划破了码头区夜晚死一般的寂静。   菲尼克斯和本杰明一时间都呆住了。   两个男孩被伯尼撞翻在地,直至流弹穿透木门飞进室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停不下的枪声昭示着外面持枪者的数量远不是他们两个能比的。   在枪声爆裂的巨响之下,那个牛皮本从门缝中被推了进来。   菲尼克斯这才反应过来一切。   他一个踉跄,拿起了地面上的牛皮本。   棕色的牛皮本上沾着一个鲜血淋漓的手印。   “走,快走!!”   菲尼克斯一把拉起还呆愣在原地的本杰明:“跳窗子走后巷!”   本杰明:“这――”   他们被出卖了?   是陷阱?   难道是凯蒂故意的?不,不会是的,连吓慌张的本杰明都意识到不会是这样,因为他们已经拿到了意大利人参与其中的证据,若是陷阱肯定不会把明晃晃的证据放在这里让他们拿走。   那么就是……   本杰明几乎是被菲尼克斯从窗子上拽下来的。   两名少年跌跌撞撞摔在地上又相互拉扯起来,本杰明抬头看向黑暗中的菲尼克斯,在开口之前眼泪就已经涌了出来。   “菲力,”他哽咽道,“凯蒂是不是已经――”   “别想。”   菲尼克斯一手拿着牛皮本,一手撑着本杰明打断了他:“快跑,别想!”   两名少年朝着后巷狂奔而去。   意大利人也追了上来。   实验室的后门被一脚踹开,几乎是紧接着枪声便在狭窄的巷子里炸裂。菲尼克斯和本杰明踉踉跄跄向前跑去,后者不过是慢了半步,一颗子弹“嗖”的自背后袭来――   接着火辣辣的疼痛自本杰明的肩膀炸裂开来。   这直接让本杰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不,不不不,不……”   “本!!”   菲尼克斯连滚带爬拖住本杰明,把他拖到了杂物之后。   我是不是要死了?   剧烈的疼痛和淅淅沥沥坠落的血迹让本杰明的心底涌上来这么一个念头,紧接着而来的便是无边无际的恐惧:“不,菲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快跟我走。”   “去哪里?我们还能跑去哪里?!”   “快走!!”   菲尼克斯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将哭哭啼啼的本杰明连拖带拽,顶着追兵和子弹拖到了后巷的墙下。   “快点,”菲尼克斯把牛皮本往本杰明的怀里一塞,“想想你父母!”   “伯尼,伯尼是不是也――”   “本杰明!!!伯尼已经死了!!!”   十九岁的男孩被菲尼克斯一声咆哮吓住了。   年纪最小的男孩语气格外严肃:“我托你上去,上去之后你就跑,别他妈想这些没用的,去找歇洛克・福尔摩斯,你知道他住在哪儿,把证据给他,让他去找夫人救凯蒂。”   本杰明:“……”   菲尼克斯:“听见了吗!!!”   本杰明:“那你,那你怎么办――”   菲尼克斯拽住本杰明的衣领,把他从地面上拉起来。   “你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有爹有娘的,本,”他低声说,“你不会死的,我向你保证。”   说着他弯下腰,跪在了地上。   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本杰明踩上去:“快滚!”   ――事后回想起来,本杰明・布朗宁其实并不太能记得请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很害怕,怕到六神无主;他同时也很痛,手臂上止不住血的枪伤几乎让他不能呼吸。紧迫的环境和激动的情绪,再加上重伤,让本杰明到了最后基本上成为了听从菲尼克斯的机器。   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但是菲尼克斯的话语让本杰明格外安心。   恐惧、绝望与焦虑混在一起,使得本杰明丧失了思考能力,他只是忍着泪水停住了问题和犹豫,一脚踩在菲尼克斯的肩膀上。   因为手臂的伤,他差一点就没扒住墙壁,本杰明最终是从墙上滚到另外一面。   这么砸在地上他险些背过气去,但是不行,他必须得起来。   男孩拖着受伤的身体爬了好几步,最终靠着墙壁硬生生把自己从地面“拽”起,抱着牛皮本夺路狂奔。   直至身后的巷子再次响起新的枪声,而留下的少年并没有跟上来,本杰明才后知后觉的想明白,菲尼克斯做出了什么决定。   不住的血湿透了他的衣衫,顺着布料一路淌到指尖,而后坠落在地。   一同落地的还有少年晶莹的泪水。   当本杰明・布朗宁意识到自己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后,他一边跑着,一边嚎啕大哭。   ***   清晨。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宿没睡,因而当公寓的房门传来一声巨响时,他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机警的侦探站在原地沉思瞬间,排除了一切受袭可能,然后迈开步子。   他直接打开了房门。   站在外面的也确实不是敌人。   是个陌生的男孩,鲜血淋漓、气喘吁吁,与昏迷不过一步之遥。在看到福尔摩斯清醒的面孔和非睡衣的服装时,他还没开口,便泪如雨下。   谁也没说话。   男孩只是把怀中紧紧抱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被鲜血染透的牛皮本。   歇洛克・福尔摩斯翻开一看,而后就已然明白了这名少年的身份。   “我做到了。”   男孩哽咽道:“我把证据带了回来,我不是叛徒。”   福尔摩斯:“……”   “求求你,先生,”他哭着说,“救救凯蒂。” 第128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24   第二天下午, 蓓尔梅尔街。   今日二人难得都回来的很早, 伯莎脱下了厚重的披肩,而迈克罗夫特则只穿着衬衫,都是一副很随意的模样。   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理查二世》?”   伯莎无可无不可:“从头开始?可这是个大工程。”   迈克罗夫特一笑,他拿着书坐到了书桌后面,与伯莎面对面:“既然你我都曾读过,不如随便翻开――第三幕第二场, 就从这儿开始吧。”   伯莎前倾身体, 手肘靠在了书桌边沿。   而对面的绅士清了清嗓子,已然开始了今日的阅读环节。   “我不能不喜欢它;我因为重新站在我的国土之上, 快乐得流下泪来了――”   迈克罗夫特的声线清朗, 吐字清晰、发音标准,认真读起书来那架势和伯莎平日听的BBC读书没什么两样。   当然了, 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就坐在自己对面。   自从她第一次搬进蓓尔梅尔街起, 迈克罗夫特为伯莎朗读书籍就已经成为了二人之间的固定节目。书都是迈克罗夫特选的,通常情况下不是莎士比亚就是狄更斯,鲜少会出现理论书目,且都是伯莎读过的。   碰到有意思的情节, 一般是迈克罗夫特读一句、伯莎杠一句,搞得迈克罗夫特既无可奈何, 却又明眼的乐在其中。   毕竟读书是次要的,重要在于找点乐趣打发时间。   而今日……   “让我们谈谈坟墓、蛆虫和墓碑吧;让我们以泥土为纸, 用我们淋雨的眼睛在大地的胸膛上写下我们的悲哀;让我们找几个遗产管理人, 商议我们的遗嘱……”   迈克罗夫特的书读到一半, 他抬起眼,刚好对上伯莎的视线。   非笑似笑的牙买加女郎坐在自己对面,二人之间仅仅隔着一张桌子。她倚靠在扶手上,翘着腿,暗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副肆意享受的模样。   就像是只吃饱喝足的豹子,晒着太阳,趴在树上慵慵懒懒,伸着前肢悠闲地看着自己的储备粮在树下来来走走。   不管她在想什么,听人读书肯定不会是这幅神情。   因而迈克罗夫特停下阅读,阖上了书本。   伯莎挑了挑眉:“怎么?”   迈克罗夫特:“不如聊聊天。”   “别呀,”伯莎讶然道,“难得你有兴致。”   一句话足以点名伯莎在因为什么流露出那副闲适满足的神情。   看着自己的储备粮在树下来来走走――这“储备粮”自然就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本人了。   “有兴致也得对着听弦知意的人,”迈克罗夫特故意换上了感叹的口吻,“若是对方没兴致,又有什么意思?”   “你嫌弃我。”   “我可没这个意思。”   “你就是嫌弃我,”伯莎撒娇般拉长语调,她甚至换上了一副生气的模样,“你们男人――真无情啊,睡完觉就嫌弃了。咱们才认识一年而已,我就成了那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婆娘啦?”   迈克罗夫特啼笑皆非。   他手中仍然拿着薄薄一本《理查二世》,摆出惊讶的模样:“那你可误会我了,伯莎!无非是因为你不偏爱文学戏剧,既然不想听书,不如咱们就聊聊。”   伯莎也不纠缠,她本就是玩笑而已。   因而女郎一歪头,用手肘撑着自己的太阳穴:“好呀,聊什么?”   “聊聊政治吧。”   伯莎顿时懂了。   “听起来你很想和我谈谈意大利的政治局势,”她笑道,“是吗,迈克。”   迈克罗夫特不置可否。   “西西里人最近可有点难过,”他依然用着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的语气随意说道,“特别是埃斯波西托家族,凭空出现了许多麻烦。怕是自顾不暇,轮不到来干涉伦敦的帮派事务了。”   伯莎心领神会:“那我得尽快处理完此事。”   迈克罗夫特:“不尽快倒是也无妨,待到他们处理完突如其来的政治问题,就会发现一切麻烦来自于伦敦的分家。”   说着他放下书本。   “到时候泰晤士夫人,”他煞有介事说,“就是帮忙解决麻烦的好盟友、好帮手。”   ――至于是什么政治问题,以及西西里出现了什么样的麻烦,伯莎没问。   她能问到的,第二天肯定会出现在报纸上;她问不到的,问了也白问。   所以干脆省去口舌,伯莎自己去看就是了。总之她明白一件事就好:后续的政治问题,都来自于意大利人袭击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给了他正当“报复”的动机。   因而伯莎不是其中最大的赢家,迈克罗夫特才是。   “而你,”所以伯莎说,“借着这件事,又将帮助女王解决不少国际问题。和往日一样,几乎什么也没做又赚了一笔,恭喜呀,迈克。”   “还不是泰晤士夫人给了我这个机会。”   迈克罗夫特谦虚道:“都是你的功劳,伯莎。”   伯莎一勾嘴角。   她倒是不介意迈克罗夫特借此机会再次当那位赢得棋局的胜者,皆因这次伯莎不再单单是棋盘上的那枚“皇后”了,而是和马可・埃斯波西托对弈的棋手。   至于迈克罗夫特?他的棋盘和自己相关,却又不是完全同一局。   “可惜白天不适合饮酒,”她叹息道,“不然我还是挺想举杯庆祝一番。”   “待到结束之后也不迟。”   迈克罗夫特好言宽慰:“况且不适合饮酒,至少适合做对未来的下一步规划,不是吗?”   伯莎侧了侧头。   她眨了眨那双微挑的眼睛,而后认真开口:“未来嘛,孩子要三个你觉得怎么样?”   迈克罗夫特欣然颔首:“好啊。”   伯莎:“哎呦。”   最终是迈克罗夫特率先笑了起来。   他忍俊不禁道:“我自是不介意,伯莎,但我不认为你会考虑这种事情。”   当然了,她就是开个玩笑。   伯莎确实没考虑过生育问题,首先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没这个能力。   众所周知伯莎・梅森在彻底神志不清之前,也和爱德华・罗切斯特度过了一段恩爱的时光。直至她的病症越发严重,罗切斯特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不得不将她囚禁起来。   至于那一段“恩爱时光”有多久,伯莎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根据推断,没有一年,半年也是有的。   刚结婚半年的夫妻,自然不乏性生活。十九世纪的夫妇不讲究避孕,但伯莎・梅森的肚皮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鉴于《简爱》原著中明确在结局写明了简・爱和罗切斯特是有孩子的,所以伯莎觉得这估计不是罗切斯特的问题,而是原身的问题。   不过不能生更好,还省得伯莎为此烦恼。   首先伯莎对当母亲这种事情全然无感,她可不觉得自己会是个好母亲。既然当不了称职的妈妈,还是别考虑为好。   其次,她更不觉得生育这件事有比自己的事业重要。   怀孕生育的代价太大了,那将会是一名女性最为脆弱的时节,即使是普通人也要承担相当大的苦难和风险,至于伯莎?   她不仅是个人,她还是泰晤士夫人,伯莎决计不会让一个还不知道会如何的孩子耽误自己的帮派发展。   总的来说就是,从各个性格生理生活工作各个方面来讲,伯莎都对生育这事毫无兴趣。   她知道迈克罗夫特问的不是这个,因而玩笑过后,伯莎主动回归正题。   “你若是问我帮派发展,”她懒洋洋说,“我可就要警惕起来啦,迈克。毕竟你是官我是匪,我怎么就能确定你不是打探消息呢?”   “嗯?”   迈克罗夫特脸上的惊讶和意外那叫一个真实:“你不是合法生意人吗,亲爱的?”   伯莎失笑出声。   “好啊,谈生意嘛。”   她靠在扶手上,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尖,眼波流转、姿态万千,艳丽的面孔上浮现出几分兴致勃勃的笑意:“那我的想法就可太多啦。”   “我要伦敦郊区的那个赛马场,”她言笑晏晏,却大放厥词,“我要拿到那张合法赌马证,今后上至女王,下至贫民窟的工人,都得为我的马场比赛掏钱下注。”   “我还打算多买几块地皮,做地产生意。听说伦敦的工厂地价可是越来越贵了,还不趁早拿下,剥削穷人的事我决计不干,但是痛宰有钱人何乐而不为。   除此之外,搞搞金融投资也不错,有了稳定行当,也不怕突然断了资金链;身边这么多顾问,至少不会亏本。   甚至再往长远想,若是有机会,我还想给托马斯买个爵位呢,从此以后我就是爵士的寡妇姐姐。”   伯莎越说越夸张,看起来像是随便胡扯,可若是经营得当,她说的每一步计划都能够落在实处上。   这点,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比谁都清楚。   因此男人并没有感到好笑,也没有觉得她痴心妄想。绅士不过点了点头:“一切都要建筑于意大利人死后。”   “那是自然。”   “也差不了多远。”   二人的话音落地,蓓尔梅尔街的管家敲响了房门。   “先生、夫人,”老管家客客气气地开口,“邮差送来了包裹。”   这个时候?   伯莎瞥了迈克罗夫特一眼,后者心领神会。   他主动起身:“去看看吧,恐怕是白教堂区有了消息。”   果然是这样。   当伯莎下楼来到偏厅,邮差先生立刻迎了上去。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夫人,小福尔摩斯先生要我将此转交给你。”   “歇洛克?”伯莎一怔。   她接过邮差递来的包裹,撕开上面的纸质包装,露出来的是一个大半都沾了血迹的牛皮本。伯莎翻开第一页,落入眼帘的是伦敦地下水道的详细地图。   那一刻,伯莎什么都明白了。   漫不经心的神情、似笑非笑的姿态,刹那间于她的面孔中消失殆尽。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中只剩下了锐利与隐隐的火焰。   “好。”   她抬了抬漂亮的脸蛋,上面写着的只剩下悉数冰冷。   “我要活剐了马可・埃斯波西托。” 第129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25   歇洛克・福尔摩斯赶到泰晤士事务所时, 泰晤士夫人派出去接应“人质”的几位姑娘也在。   事到如今,再把自己人留在意大利人的地盘附近, 不过是徒增暴露风险罢了。因而伯莎将她们喊了回来, 而红灯区的姑娘,于最后离开之前捞到一条关键消息。   昔日凯蒂的舍友兰达,红着眼圈低声向泰晤士夫人转述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而后补充道:“我给附近的妓女塞了点钱,她们从意大利人嘴里套出不少消息, 说是凯蒂已经被人从马可的地方拖走, 据说要送到地下水道去, 夫人, 求求你救救凯蒂!”   坐在椅子上的泰晤士夫人面无表情,却咬紧了后牙。   她阖了阖双眼,竭力平静下来自己的语气,出言宽慰道:“不用你求, 兰达, 凯蒂是我的人, 没有让自己人自生自灭的道理。你帮我把内德喊过来。”   “不用内德。”   靠在一边的托马斯・泰晤士主动开口:“要带人去地下水道?我去。”   伯莎愣了愣:“你?”   要知道托马斯对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好像格外敏感, 仅仅是面对已死的实验生物他都状态不对, 直接走进地下水道, 去靠近真理学会的研究,那还了得?   托马斯却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青年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坚定, 显然这不是他一时激动的结果。   “内德是后勤, 哪里有让会计总是带人冲在最前面的道理, ”托马斯说,“而且既然赛克斯这种粗线条都能在地下水道中招,那就证明谁去都一样。我得对事务所负责,夫人,同样的风险,为什么是内德而不是我?”   “……”   伯莎还能说什么?   托马斯也不是个好劝的人,他做出了决定,没有不尊重的道理。   况且他说得对,内德・莫里森带队,其实他本人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是现在赛克斯刚刚高烧退去,脑子却没清醒多少,伯莎手头没人可用。   那就只能让托马斯上了。   “好,”她长出口气,“你去点人。若是有孩子不想去,也不要强求;即使愿意去,你也要说明风险。”   “我会的。”   托马斯明白伯莎的意思,他笑了笑:“放心,夫人,各个都是混帮派的人,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伯莎很是不愉快地抿了抿嘴角:“我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们一个两个白白送死的。”   说完她想了想。   “去通知一下爱尔兰人和吉普赛人,”她说,“此事因爱尔兰人而起,道森他们会带人过来的,至于吉普赛人,你去找内德拿钱。”   钱到位了,吉普赛人的忠诚也就到位了。   待到托马斯离去,伯莎才转头看向福尔摩斯。   一直作壁上观的青年侦探,这才开口:“关于意大利人的动向,那很合理。一切事端因为爱尔兰人死于地下生物而起,他们若是想报复你,很有可能以同样的手段处置你的人。”   伯莎揉了揉额角:“你送去的牛皮本中画着伦敦地下水道的地图。”   福尔摩斯:“以及真理学会所有建设在地下水道中的建筑标识,他们有个实验室在下面,看规模不小,意大利人很有可能将你的人带去了那里。”   伯莎:“我明白。”   说完她抬头看向南希:“南希,去准备足够多的煤油和火折子,到时候让男孩儿们人手一份,把沿路的地下养殖场和其他的东西都烧掉。”   正常情况下,地下水道没有人常驻或者逗留,更不存在着大面积的易燃物质,把该烧的东西烧掉之后,失去燃烧物的火焰会自行熄灭。   所以伯莎也不怕伤及无辜――谁没事往下水道钻?自己出了事纯属活该。   南希沉默颔首,带着兰达转身离开。   事务所内顿时剩下伯莎与歇洛克・福尔摩斯二人。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最终是伯莎率先抬眼,她的暗金色双目中写满了压抑的愤怒。   “那个孩子找到了你。”她没头没尾地开口。   但福尔摩斯知道伯莎指的是谁。   “是的,”侦探侧了侧头,“是他把证据――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交给了我。情况如何?”   “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医生。”   “尽力而为。”   只是歇洛克・福尔摩斯似乎并不乐观,他平静开口:“他有一条手臂中了枪,且没有得到及时处理,恐怕保不住。不过如若救助得当,保住性命理应没问题。”   伯莎干笑几声。   她就不信福尔摩斯不明白,对于一名贫民窟的男孩来说,丢掉一只手臂意味着什么。   丢掉一只手臂,意味着这名青壮年失去了大半工作机会,意味着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多了张白白吃饭的嘴,却少了一份劳动力。   这会拖垮一个家庭,因而有时候许多工人宁可工伤致死也不肯残疾。   歇洛克・福尔摩斯自然能察觉到伯莎在想什么。   他却无所谓道:“至少幸运的是,他是为你的事务所丢掉了手臂。他很自豪,所以我不觉得你需要愧疚。”   伯莎叹息一声。   “走吧,”她站起身来,“你大可以找托马斯会和,我去换身方便行动的衣服。”   救不出凯蒂,她才是真的愧疚。   ***   凯蒂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零星落在她额头的冰水。   冰冷的水滴接触皮肤,激的她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随之而来的就是后脑勺的疼痛。   昨天夜里她被人不由分说地从房间里拖了出来,打了一顿,然后两名意大利人将她拎出了埃斯波西托的公寓,用极其粗暴的手段塞到了地下水道里。   一路跌跌撞撞,最终凯蒂的脑袋在挣扎之间撞上了墙壁,晕了过去。   她强撑着身体爬起来,摸了一下后脑,发间黏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周围一片黑暗。   就在她尝试着摸清楚自己身处何地时,正对着她的位置蓦然开启一扇房门。   外面的强光让凯蒂捂住了眼睛。   待到她适应了光亮之后,凯蒂放下手,看到的是马可・埃斯波西托的身影。   瘦削阴骘的意大利头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茶色的眼睛里尽是说不上算悲悯还是轻蔑的神色,四目相对之时,他冷声开口:“一名妓女。”   凯蒂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名叫菲尼克斯的孩子……恐怕出事了吧。   “怎么,觉得我脏?”   凯蒂坐在地上,狼狈却无畏地勾了勾嘴角:“可惜你就配这个。”   马可眯了眯双眼,却无动于衷。   他抬了抬手:“动手。”   而后几名意大利人蜂拥而入,将凯蒂从狭窄的黑室中宛如对待死狗般拖了出来。   即使凯蒂没有受伤、全副武装,也很难对付的了常年在外的男性打手,她拼了命的挣扎,却无济于事。在经过马可・埃斯波西托的身边时,她听到意大利头目的管家用很浓重口音的英语对他说:“那位先生的意思是……得用处女才行。”   凯蒂心底一惊。   然而马可的回应只是嗤笑出声:“他自己都放弃了这块研究,把烫手山芋丢给我,管我做什么――你们几个慢着。”   两名拖着凯蒂的意大利人停了下来。   马可转过身,大步向前。   趴在地上的凯蒂只能看清楚意大利人精致外套的一角,而后男人蹲下身,粗暴地一把抓起她的头发。   头皮扯得生疼,更疼的是后脑的伤口。凯蒂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但她反而笑出了声音。   “不怕?不怕最好。”   马可・埃斯波西托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拽着凯蒂的头发,凑到了她的耳畔:“便宜你了,按照原计划,上祭坛的应该是伯恩家的那个小姑娘,这才是真正的重创泰晤士夫人。”   凯蒂顿时懂了。   她嫣然一笑:“可惜你抓不到莱安娜。”   马可:“抓不到她,不是还有你吗。”   凯蒂:“原来你也是个邪教徒。”   “可别,”马可侧了侧头,认真纠正道,“我可不信这些东西。但――”   男人脸上的笑容悉数消失。   “找西西里人的麻烦,让我当丧家犬?我动不了政府,我动不了你?她会来救你的,”马可冷冷开口,“妇人之仁罢了,但刚好,够我一网打尽。”   “也让我试试看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究竟有多大用处。”   说完,马可・埃斯波西托从怀里抽出一把小刀。   凯蒂只觉得自己手臂一痛,男人手中锐利无比的刀刃就已经挑破了她的静脉。   “带过去。”   而后两名意大利人再次向前,直接将凯蒂“丢”了出去。   待到她滚了好几个滚,自高处重重落地,摔了个不轻时,凯蒂才明白原来马可・埃斯波西托的意思不是杀了她当祭品。   她缓了好半天才争取没再次晕过去,裸露在外的四肢因为从高处坠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凯蒂拼了命才翻过身来――   在电弧灯的强光之下,凯蒂终于得以看清全貌。   这是个……万人坑。   触及到身下累累尸骨时,凯蒂险些尖叫出声,然而很快她的尖叫就被更大的恐惧淹没在了喉咙里――   封闭的天花板上,趴着密密麻麻似鸟非鸟的生物。   当凯蒂坠地后,它们齐齐转过头来,尖锐的喙微微张开,发出近似孩童的啼哭嚎叫。 第130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26   一路火光照亮了伦敦的地下水道。   伯莎选择从地上前行, 沿路派几个男孩下去把养殖场烧掉就足够。   而地图上的地下实验室坐落于造船厂附近,晚上没有人。托马斯带人找到地下水道的入口,而后回来向伯莎汇报。   “意大利人应该走的地下, ”他说, “上面没人蹲守。但这意味着咱们也不太好进, 夫人。”   而伯莎, 为了方便行动特地换上了男士服装, 西装西裤勾勒出其高挑身形, 但伯莎无意掩盖自己的性别身份,她只是将厚重的黑色长发高高束起,于后脑处扎了个马尾, 干练又利落。   听到托马斯的汇报, 她背着手点了点头:“派个人去跑腿,去蓓尔梅尔街一趟。”   托马斯点头:“我知道了, 那苏格兰场那边……”   伯莎:“告诉迈克罗夫特即可,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他自然清楚。”   现在就别去苏格兰场通风报信了,鉴于伯莎之前双重身份“戏耍”了雷斯垂德探长一通, 现在提前告知,伯莎觉得探长肯定会当场从自家床上跳起来带人过来逮捕自己。   托马斯:“我知道了,那咱们进?”   伯莎:“走。”   从造船厂的地下水道进入,距离地图中的实验室不过三百米的距离。   这意味着伯莎和托马斯在前方探路, 不过走了大约三分钟, 就不得不命令所有手下熄灭火把, 压住脚步前行。   好在意大利人并不打算在黑暗中行事。   逼仄的下水河岸潮湿黏腻,七拐八拐,通过宽敞与狭窄的道路,而后眼前豁然开朗。   意大利人用电弧灯将实验室彻底点亮,几台发电机“轰轰”作响下,圆形穹顶之下的场景明如白昼。   整个地下建筑就像是一个室内的斗兽场,总共三层。   伯莎带着泰晤士的男孩们迅速潜入,大家于三层散开,期间托马斯亲自动手悄无声息地打晕了三两个在三层巡逻的意大利人。   马可・埃斯波西托本人就站在二层的正中央。   而在他的面前,实验室的一层并不是平地,而是一个深约三米的坑,伯莎一眼就看到了凯蒂和……被铁笼束缚着的,形似狮子的动物。   托马斯:“那他妈批是个什么东……”   后半句话不用说,他自己也明白了。托马斯的脸上的血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他这次总算是忍住了反胃的生理反应,压低声音:“夫人!”   伯莎:“我知道。”   在看清那只“狮子”时伯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   麻烦了。   最好的办法理应是暗杀意大利人,但现在凯蒂危在旦夕。   想要暗杀马可・埃斯波西托,就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救下凯蒂,反过来亦是如此。   一旁的福尔摩斯冷声道:“声东击西。”   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她多想。   伯莎几乎是立刻发布命令:“托马斯,你和福尔摩斯去救凯蒂,剩下的人跟我来!”   说着伯莎高举配枪,朝着天花板扣下扳机――   响亮的枪声在封闭的室内蓦然炸开。   下一刻,马可・埃斯波西托转过身来。   “狗娘的意大利人,”伯莎难得口吐脏话,“我要你为我的男孩儿们偿命!”   四目遥遥相对,迎着伯莎转而对准自己的枪口,马可・埃斯波西托陡然大笑出声。   他张开双臂,似是要亲自迎接伯莎的攻击。   “终于来了。”   马可笑道。   “我等你好久了,亲爱的泰晤士夫人。”   说完他一抬手:“布鲁诺,放开它!”   意大利管家闻言,当即拉开了手边的机关。   死人坑中的铁笼立刻开锁,那只“狮子”走了出来。   在二三层处,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迅速和意大利人展开枪械战,而托马斯・泰晤士与歇洛克・福尔摩斯则绕到了火并现场的下方。   “接着!”   托马斯抬手接过福尔摩斯丢来的东西,他定睛一看,是绳索的一端。   歇洛克・福尔摩斯极其熟练地将绳索在死人坑上的发电机绕了一圈,然后紧握在手。托马斯当即会意,把绳索的一端在自己的腰间一缠。   “你可抓紧了,”他说,“两个人的性命就在你手上了,福尔摩斯!”   “交给我。”   青年不再多言,翻身纵身一跃。   他踩着深坑的墙壁一路下滑,随着越靠近深坑,托马斯只觉得心底那股挥散不去的压抑和反胃越发强烈,特别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那只生物的时候――   在这个方向,他刚好能看见“狮子”的正面。   漆黑的、破碎的面部,仅剩下一个黑洞洞血淋淋的豁口,它没有眼睛,却因为托马斯的动静而抬起头。   “视线”相对的一刹那,托马斯・泰晤士只觉得浑身剩下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周围的空气都彻底被抽离,深坑的墙壁扭曲变形,来自四面八方朝着自己倾颓倒塌――   而后,一声清亮的,年轻姑娘的声线,划破了所有的黑暗和绝望。   “托马斯!!!!”   凯蒂抬起头。   托马斯・泰晤士几乎是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从腰间掏出配枪,凭借腰间绳索的力量,双脚蹬在笔直的墙壁上,一只手拿枪,另外一只手朝着累累尸骨之上的凯蒂伸出了手:“来!”   凯蒂却只是摇了摇头:“你快走,来不及了。”   托马斯却无动于衷。   “来,”他坚定道,“跳过来――福尔摩斯!”   他的话音落地,位于二层的福尔摩斯当即将脚边的发电机盖子丢了下去。   金属刮擦石板划出令人头脑发麻的声音,而后直接砸中了试图定位深坑中两名活人的“生物”。它发出一声咆哮,而后托马斯厉声喝道:“凯蒂,跳过来,我会抓住你!”   凯蒂怔怔地抬头看着那名距离自己不过一人之远的青年。   他悬挂在半空中,红色的围巾随着动作微微摇曳,同色系的手套朝着自己伸过来,在白昼般的灯光下俊俏的像是那些民间传说中才有的英雄。   那些故事里游荡在林间、市井中的平民英雄总是会这么从天而降,救下深爱的姑娘。   可是凯蒂不是故事里贞洁、天真且无害的良家女孩。   她……浑身是伤、满身鲜血和脏污,光是从深坑上方坠落就好似摔断了骨头,即使是那么、那么近的距离,凯蒂也不觉得自己能办得到。   她连站起来都办不到。   但托马斯・泰晤士并没有动摇。   “凯蒂,”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似是许诺,似是哀求,“跳过来,我会抓住你。”   身后的那只怪物陷入暴怒。   凯蒂深深吸了口气。   是的,她不是民间传说中能和英雄走进完美结局的良家姑娘,但凯蒂想活下去。   从贫民窟到红灯区,她已经走了那么、那么远,凯蒂抓住了每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这一次她也不能错过。   最终趴在腐烂尸体上的凯蒂,仍然拼进全力、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伴随着死人坑中的声响,形似狮子的生物终于找对了方向。   凯蒂一瘸一拐朝着托马斯迈开步子。   她几乎在顷刻间嗅到了来自身后的腐臭之气,那只生物张开了倾盆大口,热度越来越近,凯蒂甚至能感觉到庞然大物举起利爪时带来的风――   紧接着,托马斯的双腿猛然朝着墙壁发力。   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凯蒂的腰肢。   ――怪物、凯蒂和托马斯,在某个时刻近到加起来不过半尺距离。   “砰!砰!砰!”   一声、两声,三声枪响于凯蒂的耳畔炸裂开来。   她紧紧闭上眼睛,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   嘶吼、咆哮,而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深坑陷入了出人意料的寂静。凯蒂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以及吹拂至面前的呼吸声。   凯蒂缓缓睁开双眼。   一双很浅、很浅,浅至似冰的蓝色双眼近在眼前。   托马斯・泰晤士牢牢抱着凯蒂,扬起了一抹笑容。   “看,”他低声说,“我抓住你了。”   ***   而在距离他们几米高的头顶,泰晤士夫人与意大利人的火并却极其惨烈。   脚下传来的枪响让伯莎低头瞥向深坑,看到怪物倒地后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她靠在掩体之后一勾嘴角,扬声道:“托马斯已经救下了凯蒂,我们没有顾忌了!”   这句话无疑让泰晤士的男孩儿们士气大振。   然而就在伯莎准备筹谋彻底的反击之时,她还没露头,仍逗留在三楼的男孩儿突然大喊:“夫人!来、来人了,是……是军队!”   伯莎:“……”   军队?!   她本来觉得,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知道什么时候将帮派地下火并的事情通知于警察,但她万万没料到,最终来的竟然是军队!   这句话不仅伯莎听见了,意大利人们也听见了。   隔着掩体,伯莎分明看到马可・埃斯波西托脸色陡然一变,他甚至不再恋战,一把抓住自家管家的衣襟,转头就跑!   “该死!”   不能让他跑掉。   这次跑掉,后续麻烦不麻烦还两说,重点在于――   意大利人害死的人,伯莎必须亲自复仇。   “不要反抗!”   她朗声道:“见到军队立刻放下武器,不许反抗!你、还有你。”   伯莎迅速点了身边的几个男孩,一边喊着让手下投降,一边却把自己的配枪上了膛。   “跟我来,”她冷声道,“追上意大利人,今天马可・埃斯波西托必死无疑。” 第131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27   马可・埃斯波西托跑不掉的。   真理学会的资料在伯莎手上, 她早就将地下实验室周围的情况牢记于心。根据意大利人的逃跑路线,伯莎迅速指挥手下分兵包抄,很快就将他们逼到了绝路上。   当马可・埃斯波西托绕过最后一个拐角,迎面等待着他的, 是地下水道潮湿且冰冷的石头墙壁。   身后追兵的步伐越来越近。   “头儿,”意大利人的管家开口, “我们――”   “闭嘴!”   马可反手给了管家一巴掌。   而后他干脆抬起双手,转过身来, 对举枪靠近的伯莎,和她的男孩儿们选择缴械投降。   伯莎一看他举手投降,当即冷笑了出声。   她与意大利人遥遥相对:“不是吧, 马可,这关节,你害死了我这么多手下, 还想求我饶你一命?”   “凡事有商有量,”马可开口, “这才是帮派的行事之道。”   “是吗?”   伯莎的枪口始终对准了马可的方向。   她侧了侧头, 沙哑声线故意拉长, 在黑暗之中牙买加女郎的窈窕身形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但没人会质疑其语气里的凛冽和怒火。   “我有两个男孩死在了你手上, 马可,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放过你?”伯莎冷声问。   “我用利益给你换。”   马可举着手, 直接回道:“足够的情报, 能换我一命。”   伯莎:“你觉得我会为了情报线索放过你?伦敦到处都是我的眼线, 什么消息我拿不到?”   这简直是冷笑话,有街头小偷和车夫这两张网,只要是在街头能说出口的话,就没有伯莎不能知道的。   但马可・埃斯波西托却相当有自信。   “真理学会的情报,”他回答,“难道你不想知道,那个在利物浦的投资人,连你那位姓福尔摩斯的情人都查不到,他究竟是谁?”   伯莎脸色一变。   昏暗光线之下,她狠狠盯着马可・埃斯波西托许久,久到恨不得用眼睛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想想看,泰晤士夫人,”马可趁热打铁,“你们摸了他这么久的底细,却仍然一无所知,我是唯一一个能给你线索的人。你让你的人放下枪,我就告诉你。”   “……”   伯莎深深吸了口气。   “放下枪。”她对自己人说。   “夫人!”   身畔有男孩不情不愿地提醒道:“那……那至少也得让意大利人放下枪。”   马可当即回应:“没问题。”   他晃了晃高举掌心中的配枪,而后以小心翼翼地、故意展示的动作,放低重心,把手枪缓缓放在地面,而后一脚踢开。   头目都这么做了,其他意大利人不得不选择照做。   “放下枪吧,”伯莎再次命令道,“收起来就行。”   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这才收枪。   然而马可却再次提出要求:“我要和你单独谈。”   伯莎还没开口,就明显感觉到身边的男孩当即紧张起来。   ――紧张是他们知道,伯莎八成会同意的。   “可以,”她说,“但我的子弹始终上膛。”   “没问题。”   马可倒是不介意:“让你我的人先行离开,在拐角处等,如何?”   伯莎:“就这么办。”   得到命令,其他手下不得不转身离开。   逼仄的下水道死路在顷刻间只剩下了伯莎和马可・埃斯波西托二人。   待到多余人等彻底离开,意大利人率先打破沉默:“我可要与你拉近距离了,夫人。”   伯莎没说话。   她没反对,也没举枪,马可就当对方默许了自己的话语。意大利人迈开长腿,最终选择与伯莎面对面对视。   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之下,这么近的距离也足够伯莎看清对方的面庞。   平心而论马可・埃斯波西托确实长得不差,人到中年,却依然挺拔俊朗,只是那地中海血统特有的厚重眉骨与深刻五官加重了他身上的狠戾意味。   一看就是狠角色。   “你现在可以说了,”伯莎冷冷道,“利物浦的投资人,究竟是谁?”   “你和福尔摩斯还是迟了一步,”马可答非所问,“早在他开始着手调查真理学会的时候,投资人就已经决定放弃他们了。”   伯莎心下了然:她的预估果然没错。   “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因为白教堂血案而将真理学会彻底铲除之时,他早已撤资,消抹了一切证据,”马可说,“你们自然什么都查不到。”   “那这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捞点油水罢了,”马可无所谓地开口,“光是明面上的实验室,我充当仓库卖出去,也能赚一笔钱。”   “得了。”   伯莎嗤笑出声:“我就不信你和真理学会没关系,否则怎么会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马可也不客气:“就那些神神叨叨,异教徒搞的神秘主义?那有军火好使吗?是利物浦那位把剩下的这些垃圾以低价转卖给我们的。”   伯莎:“为什么是你们?伦敦有这么多帮派。”   马可:“谁知道。”   他好像真的不清楚,也确实不在乎。马可摊开双手,意大利人总是喜欢在说话时做各种手势:“据说那个投资人和青年意大利人党的马志尼早年相识,革命期间帮了不少忙,这谁清楚?总之是熟人,所以把东西交给了我们。”   伯莎:“……”   青年意大利人党的马志尼,恐怕就是朱塞佩・马志尼,意大利建国的三位功臣之一,是位赫赫有名的历史人物。   历史上在青年意大利人党起义失败后他曾流亡于伦敦。   如此一来……那位利物浦的投资人,还是位大人物。   “我把他供出来,换个政治庇护,”马可说,“你也不亏什么,不是吗?死了几个手下而已,这次火并你又杀了我多少人?”   “你先说是谁。”   伯莎无动于衷:“那名投资人,叫什么?”   马可:“詹姆斯・莫里亚蒂。”   伯莎当即愣住了。   “据说是一名数学教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和很多国外的活动有关,”马可又说,“抓住了他,这世界将会太平大半。”   莫里亚蒂。   伯莎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在意大利人嘴里,在伦敦的地下水道听到这位的名字。   《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大名鼎鼎的反派,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宿敌,百年来为所有粉丝和研究者吹得神乎其神的角色,几乎成为了另外一个文化符号,詹姆斯・莫里亚蒂。   真理学会背后的投资人,竟然是莫里亚蒂教授!   当马可将这个名字说出口后,伯莎只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却深思起来又在情理之中。   原来绕来绕去,她竟然从未绕开《福尔摩斯探案集》的那个大框架――唯独不同的,不过是发生的事情不曾在书中记载罢了。   接着――   就在伯莎为此陷入震惊之时,马可・埃斯波西托抓住了机会。   显然意大利人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全身而退的可能,当他意识到伯莎因为自己的话语而分神之时,瘦削且凌厉的男人行动起来。。   当伯莎回过神来时,马可已经牢牢抓住了她握着枪的右手。   男人的力量之大,就像是一把钳子钳住了伯莎的手腕,强烈的痛感让伯莎回过神,暗金色的眼睛与马可・埃斯波西托茶色的眼眸相对――   一道寒光自他的袖口坠落。   伯莎的左手立刻伸向自己的腰际后方。   所有的事情发生的都是那么的快。   ――事后回想起来时,伯莎仍然庆幸自己多年职业记者的生涯,让她练就了一身极其迅速的反应能力。   这能力不仅让她成功躲过了议员夫人的耳光,更是让她躲过了黑帮头目的致命一击。   马可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朝着伯莎的劲动脉袭去,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后仰,男人的匕首与要害堪堪擦过。   伯莎甚至没感觉到痛,只是在几秒过后,感受到温热血液顺着自己的脖颈泅湿了她的衬衣衣领。   而马可・埃斯波西托――   意大利人的瞳孔皱缩。   他的喉咙间发出疼痛的呜咽,却难以发出声响。   伯莎手握大马士革刀,刀身已经深深没入马可・埃斯波西托的腹部。   还是那句话,伯莎仍然庆幸自己多年职业记者的生涯。   这让她在诸多纠纷案件中深刻了解到,刀子该捅到哪儿是最为致命。   脖颈被割开一道口子的痛感终于姗姗来迟。   “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放你一马吧?”她笑道。   但没关系,伯莎还是赢了,她躲开了动脉一击,但马可并没有。   伯莎凑到意大利人的耳畔,低声开口:“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是你们西西里人的复仇之道,不是吗?”   说完她旋转刀身,猛然向上一提。   马可哀嚎出声。   “其实你很成功,马可,”她说,“你想我手染鲜血,你现在就做到了――但先出手的可是你。”   说完伯莎猛然抽回刀子。   她冷眼看着意大利人捂着伤口倒地,血液止不住从他的伤口中喷涌而出。   “哦对了。”   利刃入鞘,伯莎歪了歪头,蜜色皮肤上扬起灿烂的笑容,她点了点嘴唇,亲昵开口。   “谢谢你的情报。”   ***   走出地下水道时天已经亮了。   伯莎没选择折返与托马斯汇合,而是直接带着身边几个男孩从就近的出口离开。   她脖颈处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深褐色的血迹沾湿了大半衣襟,而跟随着她的青年们也没见的好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如释重负。   初升的太阳驱散了伦敦的标志性浓雾,走出地下水道,就是泰晤士河岸。   伯莎抬起头,落入眼帘的是天际线浅色黄的光芒和粼粼水面,即使当下的泰晤士河污染严重也无妨美丽景色。   而最让伯莎感到赏心悦目的……   是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西装革履、身姿挺拔,触及到伯莎的身影后绅士拿着银色手杖的手臂微微一顿,却最终选择礼貌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微微一笑。   “日安,伯莎,”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第132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28   蓓尔梅尔街。   迈克罗夫特抬眼看了看墙壁上的钟表,自伯莎走进浴室已经过了近一个钟的时间。他思忖片刻, 从沙发上起身, 选择离开偏厅, 直接走向二楼。   男人轻轻敲了敲门,而后推门而入。   幸好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伯莎只是躺在迈克罗夫特的浴缸里, 仰着头凝望天花板出神。   她浑身赤裸,但大半肢体都淹没在泡沫之下, 唯独肩膀以上与四肢搭在外面, 伴随着她抬头, 纤细如天鹅般的脖颈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只是横亘于蜜色肌肤上, 已然结痂的刀痕近乎刺目。   迈克罗夫特颇为不悦地抿了抿嘴角,只觉得刀疤非常碍眼。   听到脚步声, 伯莎转过头来。   “怎么?”她挑了挑眉, 问。   迈克罗夫特迈开步子。   他停在了伯莎面前:“烟?”   伯莎讶然, 当迈克罗夫特从怀中拿出崭新的烟盒和火柴时, 才意识到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好啊,”她笑出声, “躺在浴缸里吸烟, 这是什么奢靡混乱的生活。”   “你可是大功臣。”   迈克罗夫特蹲下身,取出香烟认真道:“值得的。”   他将烟蒂送到伯莎面前, 红唇咬住香烟时, 唇瓣与迈克罗夫特的指尖微微擦过, 像是亲吻,也像是撩拨。   火柴燃起,白磷的味道转瞬即逝,停留下来的是拉紧厚重窗帘的浴室内,香烟亮起的金色火光。   “感觉如何?”迈克罗夫特问。   “还好,”伯莎抬手示意自己脖颈上的刀伤,“除了这个,我没受伤。”   幸亏她反应迅速,躲开了马可・埃斯波西托的致命一击。这道口子看着骇人,实际上避开了血管,单纯的皮肉伤罢了。   伯莎对着镜子端详半天,只是用酒精和外伤药进行了简单的消毒。   她没把这伤放在心上,反而惊讶地发现,迈克罗夫特亲自送到她嘴边的烟……竟然味道还不错。   她抬眼,四目相对,毋须伯莎多言,迈克罗夫特心领神会。   他笑着回答:“美国货,据说在大洋彼岸很受女性欢迎。”   伯莎当即了然。   恐怕就是那晚在事务所的后院,迈克罗夫特发现了她并不习惯于白教堂区随处可见的廉价香烟,从而特地为自己准备的。   就那么一次而已。   “你啊,迈克。”   伯莎感叹,她承认自己有被狠狠取悦到。   “若是愿意的话,”她说,“得有多少女士为你前赴后继?”   “过奖了,伯莎。”   迈克罗夫特谦虚:“不过我何必在乎其他女士如何作想?只要在乎眼前这位即可。”   “可惜眼前这位为你招惹了不少麻烦。”   “也帮了我不少忙,亲爱的。”   “所以,”伯莎取下香烟,转头来,暗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一贯的锐利与清明,“确实是有麻烦?”   “无非是意大利人带来的后续收尾工作罢了。”   迈克罗夫特出言解释:“你的男孩儿们很听话,伯莎,面对军队立刻缴械,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受到伤害。此事涉及邪教,我已经交代下去,让托马斯负责和军队交涉即可。”   话说到这儿,但伯莎可没放心下来。   她拿着烟:“除此之外?”   迈克罗夫特:“除此之外,你得给警局一个交代。苏格兰场在搜捕你,伯莎。”   伯莎忍俊不禁。   这倒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帮派火并、头目死亡,这种事情苏格兰场不出动才奇怪呢。再加上伯莎算是耍了雷斯垂德探长好几次,他肯定要穷追不舍。   但他就算把伯莎送上法庭,也不会有结果的。   一则在于,是马可・埃斯波西托先动的手,就算当时没人见证,伯莎脖颈处的刀伤也能作证。   十九世纪的英国律法没有严格的正当防卫界定,但她确实是出于面对人身威胁才动的手,这还能怪伯莎吗?   二则,她有钱,请得起最好的律师为自己辩护。   “看来还得花点心思应付一下警察,”伯莎叹息,“事情不大,但很麻烦。”   “这倒不急。”   迈克罗夫特慢吞吞道:“你放心,伯莎,只要你人在这套公寓里,你就是安全的。”   伯莎立刻会意。   她一勾嘴角,把香烟重新送回嘴边,安安稳稳地靠回浴缸边沿。   “那我要好好休息,”伯莎心安理得道,“让警局多等等吧!”   伯莎这么一休息,休息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来,她不曾踏出蓓尔梅尔街的公寓一步,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则陪了她整整三天。   迈克罗夫特善意地提醒她不要在浴缸泡太过长久,伯莎却拽着男人的领带,出其不意地将他拽进水中。剪裁得体的服装沾上水渍,很快他的提醒就变得毫无价值。二人艰难地容纳进浴缸,迈克罗夫特所有的抱怨统统被一个又一个吻堵在喉咙里。   这不过是个开始。   说是休息,就是休息。   这三天来,伯莎什么都不去思考,不去筹谋,不去计划未来也不考虑过去。她只想着眼当下,当下即是蓓尔梅尔街的公寓里只有她和她的男人。   盖着天花板的世界藏进了无数放肆和荒唐。   伯莎想跳舞,迈克罗夫特尽职奉陪,她只穿着睡袍,赤着脚踩在他的鞋子上,留声机里放着缓慢且婉转的旋律,伯莎枕在迈克罗夫特宽阔的肩头,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蝴蝶骨之后。   耳鬓厮磨,姿态亲昵,一曲华尔兹伴随着微风悠扬。   伯莎想欢愉,迈克罗夫特从不让人失望,滚烫的躯体交缠,所有的不餍足都被一寸寸填满。她在亲吻之间陷入沉睡,又在亲吻之间从睡梦中苏醒,温存与热情高高低低地转换。   至少这几次满足了伯莎的愿望,他们在床上。   伯莎甚至再一次品尝到了迈克罗夫特亲自做的晚餐。她捧着热茶,靠在厨房的门框边沿看着男人忙碌。厨娘因为伯莎的突发奇想而愧疚不已,但迈克罗夫特倒是挺乐在其中。他记得她喜好加更多的盐,却也在餐桌上出言劝诫点到即止。   只是伯莎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史密斯夫妇”的小厨房,空荡荡的公寓里没了烟火气,他的手艺依然熟练,却少了那么一点意思。   待到第三天清晨,伯莎趴在迈克罗夫特的胸口,聆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忍不住深深舒了口气。   “怎么?”迈克罗夫特问道。   他的手掌深埋与她的发间,乌黑厚重的长发倾泻在被单之上。牙买加女郎就像是只被彻底喂饱的豹子,匍匐在战利品附近,满足又慵懒,蜜色的肌肤在清晨日光的映照下几乎在反光。   伯莎打了个呵欠:“如今我算是明白,历史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昏君了。”   迈克罗夫特煞有介事地问道:“需要我抱你去浴室吗?”   她笑出声。   最终伯莎还是自己坐了起来,黑发在她纤细腰肢之后摇摆。   “还是别让雷斯垂德探长久等,”她用沙哑的声线开口,“整整三天了呢。”   伯莎再次回到浴室,把自己一寸一寸洗干净。   她晾干了厚重的头发,而后仔仔细细地涂上发油,再用漂亮到近乎奢侈的发饰将其挽到后脑;紧接着再挑出衣柜中最为华美的衣裙,红褐色的昂贵布料上勾着金色的绣线,看上去就价值不菲――也就只有像伯莎这般艳丽的面孔能镇得住如此服饰。   这般精心打扮倒像是去参加婚礼。   在迈克罗夫特的陪同下,伯莎打开了蓓尔梅尔街公寓紧闭了整整三天的大门。   日光随着敞开的大门倾洒一地,站在外面的警察们排成一列,姿态戒备。然而踏出门的泰晤士夫人却春光满面,笑容灿烂,仿佛拉着脸的雷斯垂德探长是来迎接自己凯旋而非出面逮捕。   “日安,探长,”伯莎笑吟吟道,“希望我的男孩儿们把之前你‘遗落’的停尸房钥匙还了回去?”   雷斯垂德探长:“……”   探长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在顷刻间黑如锅底。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雷斯垂德探长承认,他对好几次明着暗着算计自己的泰晤士夫人恨到牙根痒,但当他知道她同样就是“马普尔小姐”的时候,探长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恨不起来了。   不论如何,她确实协助警局侦破了几起案件。   只是探长同样也无法对她心生任何信任之情。   “伯莎・泰晤士,”他冷着一张脸说,“你被控诉谋杀了意大利裔工厂主马可・埃斯波西托,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当然。”   伯莎却丝毫不介意,她甚至主动伸出双手,似是挑衅道:“要把我铐起来吗?”   雷斯垂德:“…………”   探长深深吸了口气,忍住了涌上来的火气:“带走她!”   “那我就先走了。”   伯莎扭头对迈克罗夫特笑道,她还不忘记微微前倾身体,在他的脸侧落下一吻:“过几天记得来法庭看望我啊,亲爱的!”   迈克罗夫特侧了侧头,似是想在公共场合保持自己应有的风度,但是看着伯莎这狂妄无比的笑容,他忍了忍,到底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女人。   他带着笑意摇头,怕是天塌下来也要先拍手叫好。 第133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29   控告伯莎・泰晤士蓄意谋杀的案件很快就走到了开庭步骤。   只是不论从动机、尸检还是现场分析, 都无法确认是泰晤士夫人先动的手。当时没有目击证人,辩护律师又极力向法官证明自己的雇主不过是遭受威胁的普通女士罢了――哪怕一名普通女士深更半夜出现在地下水道实在是有些问题。   最终案件结果为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走出法庭时,伯莎感觉自己就是那种港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反派,权势滔天还有钱, 就算苏格兰场深谙她有罪也无可奈何, 泰晤士夫人临走前甚至朝着雷斯垂德探长打了声招呼, 说“下次有机会见面”,把兢兢业业的探长气了个够呛。   闹剧般的起诉过后, 才是伯莎真正要处理的正经事。   她回到白教堂区的事务所,不过离开了一个星期, 重新归来后却恍如隔世。   马可・埃斯波西托一死,偌大的伦敦地下势力即将面临洗牌。而等待伯莎的事务可谓是又多又『乱』。   首先是件好事――比尔・赛克斯终于在巴茨医生的精心照料下, 从疯癫的边缘救了回来。   短时间内的高热使得赛克斯整个人瘦了一圈,几近脱相。他与南希一起来到事务所, 虽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胡子和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但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姿态仍然显示着其糟糕的精神状态。   “算我倒霉。”   赛克斯一见到伯莎就骂骂咧咧开口:“碰到那种东西, 能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已经很可以了。”   伯莎:“巴茨医生用了什么『药』?”   赛克斯:“我他妈批的怎么知道。”   回答伯莎的是南希,沉默的姑娘低了低头:“据说是一种叫魔鬼脚跟的土方子,夫人。”   魔鬼脚跟?   乍一听来有些耳熟, 若是伯莎没记错,应该是在《福尔摩斯探案集》原着中出现过,是一种致幻『药』剂。   用致幻『药』剂对抗癔症……   算了, 能治好就行,伯莎也就不考虑其他了。   只是看赛克斯这走一步喘三口气的状态,一时半会是恢复不了。   “你好好回去休息,”伯莎吩咐道,“我保证不了你顿顿有酒,保证你吃喝不愁还是没问题的。”   “你使唤我女人的事情我还没说呢!”   赛克斯一听这话就开始嚷嚷:“我都病成这样了,南希得回来照顾我!”   伯莎:“……”   你有手有脚成年许久,怎么就需要别人照顾了?!   只是这一次,南希选择让步。   她看向伯莎,低了低头,话是没说就心虚几分:“请让我回去照顾比尔吧,夫人。”   伯莎还能再说什么呢?   她叹息一声:“你想好了?他没活干,你也不工作的话,两个人会过的比较拮据。”   南希:“节俭一点,总没问题。”   伯莎:“只要是你自己的意愿,我无所谓。”   然而这次退出,伯莎未必会给她下一次机会。   但她还能强留人家姑娘不成?不是每个人都能向凯蒂那般义无反顾的――红灯区的姑娘敢把命豁出去,是因为她除了这条命外一无所有。   但南希还不一样。   她不是帮派人士,也没有被『逼』迫到卖身为娼『妓』的地步。她就是社会底层无数为生计挣扎的女人其中之一罢了。南希依靠赛克斯生活,不仅仅是他掌握着经济来源,更是她的全部精神支柱――哪怕这根支柱在伯莎看来实在是不怎么样。   “这是我的意愿。”南希小声说。   “那好,”伯莎淡淡道,“我会让内德开足够的钱,这你们放心。回去好好养伤吧。”   送走赛克斯后,托马斯・泰晤士和内德・莫里森才姗姗来迟。   小会计一见到伯莎,立刻翻起了自己的账本。   他扶了扶镜框,滔滔不绝道:“西西里的埃斯波西托家族已经彻底放弃了伦敦的分家,夫人,马可・埃斯波西托的叔叔决定申请破产,因而意大利人的所有财产马上会交给『政府』处理。若是走点程序,我们能以很低的价格拿到他们的资产。”   “重点是地产。”   伯莎开口叮嘱:“工厂、酒吧还有事务所,住宅的话就看具体价格,并不是必须的。”   听到“工厂”一词,小会计立刻来了精神:“意大利人的工厂数量可观,夫人,这可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自然是洗白上岸的机会。   街头帮派就算不做真正违法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拿的上台面的存在。泰晤士的男孩儿们充其量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罢了,谁不想成为有个合法的名头呢?   但――   伯莎嗤笑出声:“你自己都是工人的儿子,内德・莫里森,这就做上当资本家抽父母鞭子的梦了?”   内德:“……”   被嘲讽一通的小会计顿觉尴尬。   伯莎倒也没有真正指责他的意思。在十九世纪,还有除此之外的发家手段吗?   “酒吧和事务所可以留下,”伯莎想了想,拍板,“工厂的话,可以租给其他工厂主。”   虽然这份价格仍然会变成工厂主压榨工人的理由,但至少伯莎可以控价。总比高价卖出去,让资本家为了回本变本加厉盘剥工人要好的多。   “也、也好,”内德接受了伯莎的方法,“这样的话,倒是多了一份持续收入。”   “除了地产,应该还有其他的吧。”   “其他的……”   内德的语气一顿,变得微妙起来:“就不太光明正大了,夫人。”   伯莎点头。   但凡黑帮能够涉及的,埃斯波西托家族可是都涉及了。这部分财产来的自然“不光明正大”,算得上是不可言说的部分。   “分出一半来,”伯莎说,“送给西西里人,算是赔礼道歉。”   尽管是西西里那边的埃斯波西托家族率先壮士断腕,放弃了伦敦的分家,可伯莎仍然顾忌到对方会怀恨在心。主动示好总不会有坏处。   再说这份钱,伯莎拿着心亏。   对此内德肉疼归肉疼,倒是没有意义:“花钱摆平麻烦,应该的。”   伯莎这才看向托马斯。   “你呢,”她问,“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有。”   托马斯笑着回答:“简・爱小姐来了一封信,要我交给你。”   伯莎:“嗯?”   就在伯莎“入狱”的这几天,简・爱小姐的叔父爱先生,竟然同样从马德拉群岛来到了伦敦。   伯莎没见过爱先生,但能忍受长时间的船只颠簸,这身体绝对是没问题了。   叔父来了之后,简就从南岸街搬走,陪同亲人去了。   而托马斯把干净的信封转交给伯莎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什么让一度病重的爱先生等不及侄女回去,转而来到伦敦。   简・爱小姐娟秀温柔的字体说明了一切。   伯莎阅读完不长的信件,勾起了嘴角。   ――自然是因为,她答应了爱德华・罗切斯特的求婚,婚礼的日期定了下来。   身为叔叔,爱先生可是要把简从教堂上交给罗切斯特的,他怎么能缺席?   这简直是最近一团糟糕的事情中,最值得让人开心的了。   伯莎高高兴兴地把简・爱小姐写来的书信多看了几遍,而后头也不抬对托马斯问:“凯蒂怎么样了?”   托马斯:“在实验室摔伤了手臂,其他的不过是淤青和擦伤而已,养几天就好。”   伯莎:“嗯,带点东西看望她。”   托马斯:“我会的。”   伯莎:“真香啊,是吧?”   托马斯:“……啊?”   原来还一副美人投怀送抱自己无动于衷的样子,现在“有动于衷”了,可不是真香吗。   但伯莎没有解释,而是笑『吟』『吟』道:“好了!简婚礼当天,你们可都要把时间给我空出来!得体体面面去捧个场才是,你快去安排一下。”   领了命令的托马斯,只觉得自己被揶揄了一通,却『摸』不到头脑,不得不哭笑不得地离开。   待到自家弟弟离去,伯莎再次转向内德。   “还有一件事,”内德主动汇报道,“那名……你派出去的男孩,说要见见你。”   “……”   伯莎的身形微微一僵。   良久之后,她才打破沉默:“请他下午来一趟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伯莎特地换上了黑『色』长裙。   她坐在事务所二楼的客厅沙发上,亲眼目睹着内德将一名怯懦的男孩带了过来。   伯莎对他几乎只有一个“面熟”的印象,她记得他曾经给赛克斯做过事,话不多,仅此而已。当时她做出决定,将三个年轻人“驱逐”出白教堂区时,这名男孩也没怎么说话。   瘦削、胆怯,脸上还长着孩子似的雀斑,迎上伯莎的双眼时,他的第一个动作是躲开目光。   男孩的一只手臂已经不见了。   “怎么,”伯莎看着他空『荡』『荡』的衣袖,心情沉重,“你见我有话要说?”   “有……有。”   他鼓起勇气:“夫人你,你说过……我们回,回来后,会给我们奖励。”   还是个结巴。   伯莎耐心听他说完,而后肯定道:“当然,抚恤金少不了你的,你父母我也会妥善安置。”   “不……”   男孩拼命摇头:“葬礼。”   伯莎一时哽塞。   他是来给死去的两个孩子讨个体面的。   伯莎阖了阖眼睛,出言许诺:“我一定会给他们两个上等人的葬礼。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内德闻言,替男孩开口:“他叫本杰明・布朗宁。”   “不不,不不不!”   没想到内德的话语落地之后,男孩又开始摇头。   这一次,他终于选择抬眼直视伯莎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饱含泪水,却迟迟没有坠落。   “我是……我是泰晤士。”   他哽咽道。   “从今天起,我就是菲尼克斯・泰晤士,夫人。” 第134章 、伦敦市的大姐头30   伯莎兑现诺言, 为两位死去的男孩举行了郑重的葬礼。   其实伯莎很不屑于生前籍籍无名,死后流芳百世之类的话,死都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可坟墓中的死者无父无母、没有后代,伯莎能给他们的, 也就只有漂亮的墓碑和干净的墓地, 能够按时间更换的鲜花, 以及让从今往后的每一位泰晤士,每一位为泰晤士工作的孩子都统统记得, 他们的机会是两名舍弃『性』命的男孩赚取来的。   而葬礼的两个月后,迎来的是婚礼。   简・爱小姐和爱德华・罗切斯特的婚期终于到了。   他们的婚礼很低调, 人数寥寥、仪式简单,只请了几名亲近的朋友和亲人。爱先生在英国的房产坐落于伦敦附近的镇子, 于是婚礼的地点就定在了芳草萋萋、绿荫环绕的乡村教堂中。   离开臭气熏天、雾霾浓郁的工业城市,伯莎因为琐事而困扰许久的心情顿时多云转晴, 连带着看向再次成为新郎的罗切斯特都顺眼了几分。   ――堂堂爱情小说男主角, 都四十几岁了,站在教堂前, 还是一副紧张又忐忑的模样呢。   伯莎挽着迈克罗夫特,走上前时就忍不住挤兑他:“马德拉岛的风景如何?”   罗切斯特:“……”   伯莎煞有介事:“哦对,你应该也顾不得欣赏美景, 美景哪儿有心上人好吧啊,对吧爱德华?”   罗切斯特:“…………”   所以他在这女人心底究竟是什么形象啊!   这女人出言挑衅的能耐简直登峰造极,以至于罗切斯特在伦敦每次见到她都莫名来火。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起码莫名其妙被撅了一通,罗切斯特紧张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是吧。”   伯莎的目的达成,还要笑『吟』『吟』补上一句:“担心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结婚了。”   罗切斯特:“……你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伯莎当即放肆笑出声,拉着迈克罗夫特走进教堂。   而走在她身畔的福尔摩斯先生,倒是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情人出口揶揄前夫。二人落座之后,迈克罗夫特甚至还饶有兴趣地开口:“感觉怎么样?”   “什么?”   “出席前夫的婚礼。”   “不如换个思路,”伯莎落落大方地开口,“丈夫这种东西嘛,婚姻结束之后他就和我没关系了。但我和简是朋友,不论她结婚与否、选择了谁,她始终是我的朋友。”   说完她总结道:“我前来参加朋友婚礼,而不是前夫的婚礼,你问我感觉如何?自然是欢欣鼓舞、满心祝福啦。”   伯莎可没说谎。   当爱先生牵着他心爱的侄女走进教堂时,看向穿着白『色』婚纱的简,伯莎只觉得感慨万分。   维多利亚女王成婚之后,新娘子才流行起洁白的婚纱。一身白『色』的简・爱,头戴面纱、手捧鲜花,清秀且白皙的面庞在朦胧的薄纱之后若隐若现。   纵然她不是一名绝『色』姑娘,在人生大事的场合下,也显得神圣且端庄,令人挪不开眼睛。   当她以家庭教师的身份,步入那阴暗且神秘的桑菲尔德庄园时,可否想象有过这么一天?   连伯莎都想不到结局会如此圆满。   特别是这一年来,案子不断、事情不少,在贫民窟奔波,与意大利人对峙之后,能迎来这么一个美好的“结局”,看着罗切斯特牵起简的手,伯莎只觉得这样的画面格外治愈身心。   《简爱》小说中的两位主角,经历了不同的磨合后,终成眷属。   冥冥之中伯莎感觉身体里仿佛有另外一个自己长长松了口气,心底悬着的危机与紧迫骤然消失――这样突如其来的陌生情绪让她讶然,而后她便意识到,这也许就是许久不曾出现的,这具身体原本留下的情绪。   随着罗切斯特再次步入婚姻,曾经的伯莎・梅森,终于能够放下隐忧。   这更是让伯莎感到浑身轻松。   甚至在婚礼结婚后,为数不多的亲朋好友围住新婚夫『妇』送上祝福,站在一旁的伯莎触碰到理查德・梅森的身影时,都没有过往的憎恨袭上心头。   昔日的兄长形影单只地停留在人群附近,似想融入,却又显得有些尴尬。   “关乎于真理学会的事情已经彻底结束,”迈克罗夫特说,“你希望我如何回应理查德・梅森写来的信件?”   “……”   伯莎一怔,随即意识到迈克罗夫特指的是什么。   在他们以“史密斯夫『妇』”搬去那套安全屋时,理查德曾经向罗切斯特索要过自己的住址。而当时的伯莎将这个麻烦推给了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她说,等到案件结束后再考虑这件事。   如今案件真正结束了。   “毋须多言,伯莎,”迈克罗夫特又说,“除非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见简・爱,否则你不可能与理查德・梅森彻底划清界限。”   是这样没错。   她可以与之拉开距离,但在眼下决计不是解决的办法。   伯莎是不会和理查德・梅森相认的,她已经亲自埋葬了伯莎・梅森,不论如何,她也不会把过去的疯女人身份从墓地里挖出来。   但没有了控制不住的激烈情绪左右,伯莎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该如何应对。   “不用你回应,亲爱的,”她一勾嘴角,轻松开口,“我自有办法。”   说完,伯莎松开了自始至终一直挽着迈克罗夫特的手。   高挑的牙买加女郎款款向前,走向喧嚣热闹的人群,却最终只是堪堪停在了边缘,选择与理查德・梅森并肩而立。   “一会儿简可要丢捧花了,”她说,“不去试试看?万一幸运儿就是你呢。”   理查德・梅森愕然转头。   又过了近一年,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看上去总算走出了妹妹死亡的悲痛。至少在伯莎看来,依旧苍白的理查德多少像个活人了。   他震惊地看着伯莎,似乎是因为她主动与自己搭话――   看来晾了他近一年,足以让理查德・梅森知道,面前这位女士是真的不想和自己交流,故而在教堂重逢,也没有第三次厚着脸皮上前套近乎。   但她却来了。   理查德是既惊讶又高兴。   他看向伯莎的眼睛,原本想找些话说,但当理查德・梅森触及到那双清明且冷锐的暗金『色』双眸时,突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之中没有不在乎、没有故意摆出来的冷淡和回避,蜜『色』肌肤的女士坦白地看着他,直率、狂妄,带着几分英国人不会拥有的野『性』――这是一双理查德・梅森一度非常、非常的熟悉的眼睛。   恍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言语说明,没有多余解释,更无须倾诉衷肠,理查德・梅森只是注视着这双眼睛,因伯莎主动上前而有些激动的情绪一寸又一寸的平复下来。   梦境成真,可作为兄长,却反而极其放松。   他缓缓扬起一个笑容。   “你不去吗,马普尔小姐……啊,抱歉,”理查德回答,“应该是泰晤士夫人。”   “无所谓啊。”   伯莎满不在乎地笑道:“我想结婚就结婚,想不结就不结,哪里还用得到这些东西?”   理查德释怀说:“也是。”   接着二人之间陷入了并尴尬的沉默。   伯莎和他的视线同样转到了简和罗切斯特身上。   良久之后,理查德主动打破寂静:“恭喜你脱离苦海。”   伯莎欣然回应:“谢谢。”   “我能……呃,我能不能,”理查德顿了顿,“请你和福尔摩斯先生来我家做客?只是……作为朋友。”   伯莎再次转头看向身畔的理查德・梅森。   迎上对方期待的神情,她笑了笑,坦然道:“当然,为什么不?”   ***   当天简和罗切斯特――主要是简的极力挽留下,伯莎和迈克罗夫特在爱先生的庄园里留宿。   晚餐过后,伯莎走出庄园。   离开花园后,落入眼帘的是璀璨星空和空旷的草地,在伦敦,你绝对见不到这般繁星点点和绿意盎然。   穿越之前的伯莎也是位城市住户,穿越之后又没在桑菲尔德庄园逗留多久,导致她都不记得上次见到这样的自然风光是什么时候了。   伯莎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声响,纵然不回头,她也知道来者是谁。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手中拿着一件女士外套,他礼貌地递给伯莎:“小心着凉。“   “谢谢。”   出言道谢,伯莎却没有动,而是歪过头,近乎撒娇道:“你为我披上。”   迈克罗夫特一笑:“我的荣幸。”   绅士抖开外套,轻轻放置于伯莎的肩头。   她拢了拢衣角,干燥且温暖的布料一下子笼罩住了伯莎――来之前,迈克罗夫特把它放在壁炉附近烤过。   伯莎顿时莞尔。   “麻烦结束了就是轻松,”她说,“乡下感觉也不错,我都有点喜欢这份安宁了。”   “是吗?”   迈克罗夫特玩笑道:“我倒是觉得,你的喜爱大概只会维持三天。”   伯莎认真点头:“你说得对。说不定连三天也没有。”   她若是喜欢平静的生活,早就拿着罗切斯特归还的嫁妆出国买地了,又怎么会投身伦敦这个大污水坑。   “还得感谢你,迈克,”伯莎说,“若非你执意追查真理学会,我也捞不到这么多便宜,更不会在伦敦站稳脚跟。”   “这你可就谦虚了,伯莎。”   迈克罗夫特却不受这份夸赞:“是我承蒙你伸以援手,帮我从中解决了不少麻烦。”   又来了,还商业互吹呢?   伯莎忍俊不禁。   她转过头,看向身畔的男人。   “是呀,”她言笑晏晏,“看来下一步合作,也是可以的。”   四目相对,不用任何言语,迈克罗夫特心领神会。   夜幕之下,高大挺拔的绅士稍稍再次向前一步,二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   迈克罗夫特慢吞吞地开口:“我亦如此作想,伯莎。”   “所以?”   “所以。”   剩下的话语,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选择用行动表达。   他从自己的西装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盒子,方寸大小,只是用黑丝绒布料包裹住身躯,看上去平平无奇。   迈克罗夫特打开盒子,上面放着的是两枚没有任何装饰的戒指。   “原本是想赶个流行,”他还是那副不急不缓、胸有成竹的口吻,“学习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的风尚,购置一枚奢华且繁复的订婚戒指。但转念一想,那般风格理应不是你的喜好。”   确实不是,伯莎从来就不是走形式主义的人。   但他这么信誓旦旦,伯莎偏生要出口刁难:“可是,没哪位女士不想要带着大颗宝石的订婚戒指啊,迈克。”   迈克罗夫特闻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而后故作认真道:“说得有道理,不如今日就暂且按下此事――”   伯莎:“……”哪有求婚还反悔的?!   她立刻伸手拿过戒指盒。   “算了,”伯莎挑了挑眉,“你工资就那么丁点,还是不为难你,就……就给你个机会,好好攒钱购置下一步的戒指吧。”   “你可真是大度,伯莎。”   迈克罗夫特笑出声。   他从她掌心的黑丝绒珠宝盒中拿出其中一枚戒指,然后轻轻翻转手腕,反握住伯莎的掌心。   珠宝盒为止翻转,和伯莎的手掌一同落在男人的手上。   “我可以吗?”绅士礼貌征求意见。   “当然。”   女郎弯了弯眼角,看似矜持地同意了。   戒指推入伯莎纤细的手指,她微微抬头,再次对上迈克罗夫特的视线。   “现在,”她用沙哑的声线低声开口,“你可以亲吻你的未婚妻了。”   迈克罗夫特恭敬不如从命。   夜风微微吹过绿意盎然的草坪,发出O@声响。   在繁星见证之下,他俯下身,在她的唇瓣上落下虔诚一吻。 第135章 、托马斯・泰晤士   他的名字叫提尔纳, 取自凯尔特传说中“青春之地”的前半词,传闻中这坐落在世界地图之外的地点拥有着世上美好的一切,几乎等于天主教中的天堂。   这个名字随着他的襁褓一同放置在泰晤士河边。   他不知道生父生母为自己取这个名字,是否是打算赋予他最后一个祝福。但那也无所谓,当他被丢在泰晤士河岸的路边时, 这种传说中的仙境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好在他的运气比其他孤儿好一点, 他没被送去教养所――人间地狱莫过于此了。   去了那里, 十之八九是活不下来的。即使活下来,也可能落下残疾。   一名修道院的老修女发现了他, 她年迈且仁慈,认定发现他是上帝的旨意, 因此老修女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崭新的, 方便行走于伦敦的新名字:托马斯・泰晤士。   托马斯被老修女抚养至十一岁,而后她死了。   参加完老修女的葬礼后, 他就被赶出了修道院。   清贫且虔诚的十一年让托马斯有了与其他孤儿不同的生活轨迹。他识字、读过书, 比其他混迹于贫民窟的帮派小子更有优势,凭借自己的机灵劲和认字的能力, 他在帮派混了十年,而后成为了杰西帮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托马斯还收养了很多孤儿,都和他一样被丢弃在泰晤士的河边, 大部分理应是工厂、码头女工养不起的私生子。   一切原本应该就这么往下走到终点。   直至康纳・泰晤士因为老杰西带来的『药』物一度病危。   那个时候托马斯近乎走投无路,他自打记事起就没经历过这般困境――自己被赶出帮派,给康纳治病又掏空了积蓄。   没人敢得罪老杰西, 因此托马斯没活干,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   当“逮不着”杰克・道金斯,那名街头小偷找上自己时,托马斯甚至考虑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去码头区碰碰运气了。   “逮不着”说一位慷慨的夫人希望找个机灵的人去跑腿。   托马斯原本不想去,他十二岁之后就不再干替人跑腿的行当,但他稍加思索,还是决定抓住机会。   ――在贫民窟,你不能错过任何机会,一旦错过之后等待着自己的也许是全家饿死的局面。   只是托马斯・泰晤士万万没想到,这些年来他一直收留没有血缘关系的胞弟胞妹,这么一跑腿,却给自己跑来了一位姐姐。   那时的托马斯想,这位『性』格放肆的夫人相当有野心,只要能为康纳报仇,让他干什么脏活都行。   可实际上,他根本没为伯莎干多少脏活。   她不是白教堂区的人,之前甚至不混帮派,因而伯莎的行事风格虽然泼辣且大胆,但总是能绕来绕去,给自己扯一面相当说得过去的漂亮动机。   打下杰西帮,不是因为黑吃黑,而是因为抓住了杰西・拜恩参与试『药』案的证据。   吞并伯恩家族,那更和泰晤士没什么关联,苏格兰场的人来贫民窟突击清剿流民和非法偷渡客,伯恩家族牵连进来,怎么能算是伯莎策划的呢?   甚至是和意大利人埃斯波西托家族起冲突,最终也是政治局面突现危机,意大利人最终失去靠山,又先行发难,他们做的无非是复仇罢了。   短短的两年内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简直快的像梦。   不,即使是做梦,托马斯也万万不敢去想,他从一个被踢出帮派的愣头青,变成了如今泰晤士事务所的二把手。   这当然得感谢伯莎,他这位从天而降的姐姐。   不过,虽然二人是名义上的姐弟,但托马斯觉得大部分情况下,他和伯莎更像是工作中关系不错的上下级,距离得当的朋友。   当然了,这是大部分情况下。   少部分情况下,就是伯莎决定履行长姐义务的时候――比如说,催婚。   上帝啊,这就是有姐姐的生活吗!   关键她自己催也就算了,还要动员其他的小泰晤士!   比如现在――   今日天气不错,托马斯照例结束了上午的工作,用过午餐后,拎起椅子上的外套准备出门。   他刚走下楼梯,楼上原本都在午睡的弟弟妹妹立刻冲了下来。   打头的是年纪最大的雅各布,身后跟着自己四个弟弟妹妹,年纪最小的小阿历克斯短胳膊短腿,被自己的哥哥姐姐们甩下好一截,也要倔强地跟上。   雅各布大声道:“汤米,你要去看望凯蒂吗?”   托马斯:“……”   雅各布:“你得带着礼物去呀!”   小阿历克斯:“对、对!带礼物!”   安娜则更干脆,她左手捧着一束鲜花,右手还拎着一篮子的面包、牛『奶』和水灵灵的蔬菜水果:“快带上,凯蒂现在手臂不方便,送点吃食比没什么都有意义。”   小阿历克斯:“对、对!喝牛『奶』长高高!”   托马斯:“…………”   他哭笑不得,又被塞了满怀的礼物和鲜花:“谁告诉你们我是去看望凯蒂的?”   安娜大大翻了个白眼――小姑娘长得文静,但把伯莎那气焰嚣张又极其夸张的神情动作学了个七八成。   “当我们傻子呀,”她说,“恰利和杰克都说了,你最近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去看望凯蒂!”   行,合着还是自己人出了叛徒!   然而几位小泰晤士先生小姐们可没有给托马斯抱怨和辩解的时间,他几乎是被弟弟妹妹推推搡搡赶出事务所的。   身后事务所的大门“哐当”一关,托马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鲜花和礼物,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看在他们考虑周全的份上,托马斯掂了掂颇具重量的食品篮子,决定回来再找几个丫头小子算账。   泰晤士夫人从不亏待自己人,经由专业医生几个月的精心调养,凯蒂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   但她当时从高处摔到深坑当中,有只手臂摔伤很重,即使康复了也不能像往日那样灵活自如。   ――凯蒂自己还调侃道,本杰明……或者如今该叫菲尼克斯,一个伤了左手,一个伤了右手,这意大利人果然邪门,要留下一条命,就得留下一只手。   好在凯蒂心态好,她不是很在乎。   今日托马斯登门拜访,只觉得她比昨日更是康复几分。   如今的凯蒂拥有了自己的公寓,坐落在红灯区附近,简单低调,却很干净。托马斯进门的时候她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刚刚点燃了香烟。   年轻的姑娘本就如花儿一般灿烂,白皙的皮肤和浅亚麻『色』的长发即使不着铅华也呈现出自然的美。凯蒂喜欢穿浅『色』的衣衫,象牙『色』的长裙唯独用红『色』的丝巾点缀,捏着香烟、不言不语。   几乎像是一幅画。   她仍然和自己过去的室友兰达住在一起,兰达喜滋滋地接过托马斯送来的食物,却推开了他递来的鲜花,朝着凯蒂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要他亲自去送。   “凯蒂,”兰达开口,“托马斯来看望你啦。”   窗边的姑娘柔柔“嗯”了一声,没多言语。   托马斯默不作声向前,路过房间的桌面时停了停,而后将花瓶中略微枯萎的花朵取下,换上了手中鲜艳盛开的花束。   “希望这能为你换换心情,”托马斯说,“安娜刚刚摘下来的。”   “谢谢。”   凯蒂客气一笑:“我的心情一直很好。”   而后等到托马斯・泰晤士落座,凯蒂才转向对方。   漂亮的女孩放下了手中的香烟,面对接连看望自己的青年,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我已经没事了,如今行走自如,身体也无大碍,应该去见见泰晤士夫人。”   托马斯点了点头。   “事务所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他说,“你来去自如,凯蒂。用不着与我商议。”   “还是得与你事先说明才好。”   凯蒂侧了侧头,说道:“这几日承蒙你照顾。我对帮派的事务也不是多么熟悉,今后也许仍然要麻烦你。”   她确实是名相当聪明的姑娘,托马斯在心底感慨。   事实上,就在前几天,伯莎还和自己提及如何安置凯蒂――泰晤士夫人觉得这姑娘反应快、敢于抓住机会,放在红灯区收集情报、担任卧底太屈才了,不如培养成心腹。   这话泰晤士夫人没和除了托马斯之外的任何人说,但凯蒂自己却料到了。   果然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呢。   托马斯释然笑出声。   凯蒂惊讶:“怎么?”   托马斯忍俊不禁:“没什么,只是我接下来可能要离开白教堂区,去处理意大利人剩下的产业。”   凯蒂:“没时间?也没关系,你有你的任务。”   托马斯想了想,认真开口:“但我还是住在事务所的,你若是真的有问题,也许……可以等到事务所关门之后,我回家时总有时间帮你。”   凯蒂却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端详着托马斯的面孔。   青年男女都生着端正的脸蛋,仅仅是这般对视,也像是颇有韵味的浪漫场景。   ――事实上,他们从认识到熟悉的过程,也是如此不是吗?   一开始凯蒂想要算计托马斯,而托马斯却对她毫不在意;待到在意和感到抱歉时,凯蒂却潇洒抽身离开。直至几个月前,在真理学会的地下实验室,面对那难以名状的怪物,他们没有任何戒备、距离的双手交握。   几个月之后,托马斯・泰晤士仍然对那双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眼睛记忆犹新。   然而另外一位当事人,却不过是『摸』了『摸』自己打着卷的亚麻『色』长发,似是温柔,似是为难,柔声道:“我为什么要等你呀,托马斯?事务所这么多人,我即使找不到夫人,我去问内德,问菲尼克斯,也是可以的。”   托马斯却只是同样扬起笑容。   青年冰蓝『色』的眼睛清澈剔透,那之中饱含揶揄的笑意。   “你知道夫人如何评价你吗,凯蒂?”他不答反问。   “嗯?”   “夫人说,你是一名绝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人,”托马斯说,“像你这样的人,是注定要往上爬的。”   说着,托马斯前倾身体。   二人的距离随之拉近,凯蒂看着青年的面庞一寸一寸靠近,近到他们膝盖相碰、呼吸交错的地步。   这几乎是几个月前地下水道那夜场景的重现。   视线胶着,凯蒂几乎能看到托马斯蓝『色』眼睛里的细细纹路,和自己的倒影。   “巧的很,我觉得我也是这种人。”   “哪种人?”   “善于抓住机会的人。”   托马斯凝视着凯蒂的眼睛,放轻分贝,清朗的声线仅在青年男女的周围徘徊。   “我抓住你了,凯蒂,”他真诚地说,“我不会放手的。” 第136章 、内德・莫里森   内德・莫里森为什么会做黑帮会计呢?   他不是贫民窟出身, 他是金铺员工的儿子,父亲在金铺当了二十年伙计,最后因为牵连进一起盗窃案,金匠开除了父亲。   那时候内德十五岁,和父亲在同一个金铺里当学徒。   之后的事情就是那么理所当然――父亲沦为酒鬼, 母亲被迫『自杀』, 他背负着“小偷之子”的名字, 除了街头帮派,不会再有任何体面的工厂、商铺接纳他。   那段时间内德常常在想, 父亲真的偷了东西吗?   不过他也没想多久。   随着他开始跟着老杰西洗钱、做黑账,还有放高利贷, 父亲究竟是不是清白的这回事,就不再重要。   他靠着从金铺学来的本事成为了杰西帮唯一的会计。   他自诩和贫民窟的穷小子不一样, 总是穿着干净的西装三件套,戴着最合适的眼镜, 尽管其他帮派小子总是在背后轻蔑地说他“衣服穿的再干净, 小偷的儿子心和手总是脏的”,可内德不在乎。   因为他管账, 管钱,没人敢当面冒犯他。   直到一夜之间,杰西・拜恩的位置被泰晤士夫人取代。   一开始内德以为自己完蛋了。   因为泰晤士夫人同样不是贫民窟的人, 她不像老杰西那样找不到合适的会计。所以当泰晤士夫人决定暂时不动帮派核心成员时,内德便尝试着使出浑身解数证明自己拥有寻常会计代替不了的职能――至少他比寻常会计更明白一名“帮派会计”该怎么去做。   但泰晤士夫人好像不吃这套。   她总是会出言嘲讽,却迟迟没有把内德踢出帮派的意思, 很快内德・莫里森就心领神会。   夫人想要的不是一名帮派会计,而是一名正经会计。   于是他不得不把自己洗钱、做黑账的本事放下,重新算好账目、理清资产,一项一项逐渐做回了曾经身为学徒时做的事情。   而后内德・莫里森才恍然想起来,他幼时的梦想其实就是如此:穿着干净的衣物,手中的账目和崭新的衣衫一样干净。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竟然达成了自己幼时的想法。   当然了,想要重新适应“合法”会计的身份还是不那么容易的,内德仍然会因为自己的想法被夫人教训,但这种滋味并不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没有人再说他心黑手脏了。   第一年总是挨训,第二年情况就好了许多,待到第三年、第四年,泰晤士夫人的资产早已扩张出白教堂区,占据大半伦敦,连许多达官贵人都不得不给她几分薄面的时候。纵然是过去金铺的老板,迎上内德・莫里森那张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面孔时,也喊不出“小偷的儿子”这句话来。   ――父亲究竟是不是小偷?   那真的、真的已经不再重要了。   现在内德不仅是许多人争相讨好的对象,手下更是还管着三名会计。   帮派小子们背后议论他时换了个称呼。   现在他们都说,托马斯・泰晤士是泰晤士事务所的心脏,而内德・莫里森,则是脊柱。   偌大的事务所,但凡和钱打交道的事情,除却夫人本人,他拥有第二高的权限。   这让内德・莫里森拥有了很多出乎意料的烦恼,但比起曾经因为做黑账而夜不能寐的困境来说,这样的烦恼倒是也不坏。   除了一个――   “莫里森,你给我站住!”   响亮的女声穿过崭新的事务所大堂――如今的事务所早已搬离白教堂区,落在了伦敦更为体面的街道上。   这让事务所里忙碌的人群全部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落在准备转身跑路的内德・莫里森身上。   内德疲惫地长舒口气,他扶了扶镜框,无奈转身。   一名窈窕的年轻姑娘拎着裙摆,迈开大步朝着他走过来。   倘若见过四年前莱安娜・伯恩的人,决计不会想到那个又瘦又小的孩子会出落得如此动人。四年后的莱安娜十八岁了,个子抽得很高,脸蛋生得漂亮,一袭明黄『色』的衣裙唯独用红丝巾作为点缀,再配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几乎就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可惜,这是个不太好惹的星星。   莱安娜走到内德面前,语气里尽是质问意味:“你躲着我做什么?”   “你有什么事吗,”内德微微蹙眉,“伯恩小姐?”   “是夫人找你有事。”   她微微昂了昂头,一副高傲的模样:“今天下午两点,她在办公室等你。”   内德冷冰冰点头:“我知道了。”   ――四年前他和莱安娜・伯恩的关系却不是这样。   当年泰晤士夫人的男孩儿们打下了伯恩家族的地盘,夫人要他去找一个“合适的女孩”作为伯恩家族的继承人。   内德又不傻,他怎么可能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找个姑娘联姻罢了,本质是为了更好的控制伯恩家族。所以这个“合适的女孩”得够聪明、识时务,且拿的上台面。   搜罗许久,内德选定了莱安娜・伯恩。   他亲自去接的她。   内德・莫里森,穿着干净的西装三件套,踩着的皮鞋锃光瓦亮。当他踏进有如猪圈般的板房时不满意地抿了抿薄薄的唇角,而后越过想要讨好自己的中年夫『妇』,走向了那个被粗暴塞进壁橱里、脏兮兮的小姑娘。   他的衣衫有多整洁,那名小姑娘就有多脏,唯独瘦小面庞中那双眼睛是如此明亮。   “莱安娜・伯恩?”内德开口。   小姑娘点了点头。   内德侧了侧头:“跟我走。”   壁橱里的女孩瞪大了眼睛:“去哪儿?”   内德:“去个让你不会继续那么脏的地方。”   他花钱请人把她洗干净、换上合适的衣服,而后送到了南岸街22号的泰晤士酒吧。   内德・莫里森自诩做的很好――给托马斯・泰晤士找个联姻对象,这名莱安娜・伯恩很合适,就是年纪小了一点。但十四岁不适合结婚,十五岁总差不多了。   但当她在酒吧亮相时,夫人却连翻好几个白眼,气的直敲内德脑壳。   时至今日内德・莫里森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最后……好像和往日一样,除了挨顿骂外,也没什么后果。   莱安娜・伯恩留了下来,倒不是作为帮派二把手的未婚妻,而是伯恩家的人质。   她和几名小泰晤士同吃、同住,还一起上课学习,待遇比寄样在叔叔婶婶家云泥之别。内德的选择没错,她知恩图报,很快就把泰晤士视为了自己的家。   十四岁的莱安娜・伯恩对内德也不错,她很感激他把自己救了出来,经常围在内德身边叽叽喳喳,有时候内德还会指点她数学题。   但很快她就不这么做了。   十五岁的莱安娜・伯恩,几乎是一夜之间改变了对内德的态度。她长得越发好看,也学着泰晤士夫人的模样越发的机警锐利。她开始与内德保持距离,言谈疏离、态度客气,好似明白了伯恩家族继承人和一名会计之间的距离。   莱安娜・伯恩十六岁的时候,兰伯特・伯恩秘密联络伯恩家族其他不甘心的成员,来了一场足够威胁却不会动摇根基的“叛『乱』”。   年仅十六岁的姑娘,亲自出面摆平了自己家族带来的麻烦。   从那之后,夫人有意地开始让她接触帮派事务。于是莱安娜・伯恩对内德・莫里森的态度更是恶劣上了一层――   这没什么,内德心底门清:偌大的帮派当中,托马斯・泰晤士与夫人是姐弟,没人能动摇他们的关系。可自己不一样,伯恩家族的继承人,自然要将另外一个异姓成员视为眼中钉。内德在帮派里地位越高,她能获得的就越少。   于是她处处针对自己,可谓水火不相容。十七岁和十八岁的莱安娜・伯恩,就如同一直刚刚成年的小兽,急吼吼地想要划出自己的地盘,向真正的掌权者展示自己的能力和上限。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难了。   因此内德并没有将所谓的“夫人下午两点找你”放在心上,无非是莱安娜・伯恩又一次找麻烦而已。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吃完午餐又休息了一会,待到快两点时敲响了夫人的办公室大门。   果不其然,莱安娜・伯恩也在。   泰晤士夫人不喜欢坐在办公桌后头,她倚靠在沙发上,还是那副懒洋洋又漫不经心的模样。迎上内德的目光,只是颔首示意。   “好了,”夫人用沙哑的声线开口,“莱安娜,你可想好了?”   “嗯。”莱安娜回答。   内德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绷着一张脸,不怎么愉快道:“有什么事吗,夫人?”   和内德相反,泰晤士夫人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四年过去,年近三十的夫人丝毫未变,也许是她来自于拉丁美洲血统的缘故,其蜜『色』的肌肤和艳丽面孔一如往昔。看着内德警惕的神情,她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是莱安娜也长大了。当年是你把她捡回来的,也情有可原。”   内德:“……”   等一下,这和他意料的不一样。   在进入办公室之前,内德・莫里森已经在脑内飞速搜寻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大致圈定了莱安娜・伯恩会找茬的方向,但夫人突然打起感情牌――这是什么意思?   “夫人?”   内德谨慎询问:“情有可原是指?”   泰晤士夫人转头看向莱安娜・伯恩。   “你可想好了,莱安娜,”她说,“你一直很有主意,所以年纪小也无妨。但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   内德:“…………”   终身大事?什么终身大事??   莱安娜・伯恩还是那副骄傲的模样,但下意识攥紧裙摆的双手暴『露』了她的内心情绪。   “我不会后悔的,”莱安娜回答,“四年前我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好。”   泰晤士夫人点头,而后目光重新落在内德身上。   “莱安娜无父无母,只好过来求我,”夫人的脸上挂着笑意,语气却格外郑重,“内德,我以莱安娜长辈的身份,向你的父亲提及这门婚事,你觉得如何?”   内德:“………………”   这怎么扯到婚事上去的?   他这四年白过了吗?这丫头不是挺讨厌自己的,什么又叫四年前就做出决定?内德震惊到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这宽敞的办公室里明明三个人在场,却好像除了自己余下两人都已经做出决定一样!   也许是内德・莫里森脸上的空白过于明显,这着实惹火了莱安娜・伯恩。   自幼就是小炮仗的莱安娜长大了也不曾变化,她很是不客气开口:“怎么?当年你选中我,不就是为了联姻的吗?!”   “我是为托马斯・泰晤士找联姻对象!”他争辩道。   “现在托马斯和凯蒂都要有孩子了!”   莱安娜气恼道:“夫人说过,事务所的男孩儿这么多,只要是我看上眼,想嫁谁都行!”   内德:“你――”   他最终是没把“你”之后的话语说出来。   刹那间内德・莫里森终于明白了,这四年来莱安娜・伯恩对自己的态度变化。不是出于厌恶,不是出于利益,不是出于算计和贪欲,而是与这些,与这些内德・莫里森无时不刻打交道、早已烂熟于心的一切完全相反的,更为美好的情感――   泰晤士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陷入诡异沉默的二人,而后失笑出声。   “我可以负责做媒,”她笑『吟』『吟』道,“但也不能强买强卖不是?你们两个自己回去商量去,什么时候商量好了、达成一致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第137章 、血族AU(上)   血族au, 可能会出现相当程度上的角色ooc和不符合现实常理的设定。   伯莎・泰晤士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相识于1548年,刚好是伊丽莎白一世在位的第十五个圣诞节。   那是一个舞会, 和往日一样, 伯莎艳丽的面孔与相得益彰的奢华裙摆惊艳全场。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换取所有人的目光, 由男男女女围绕, 享受着他们的恭维和讨好。   她注意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是因为在这之前, 伯莎从未见过他。   青年站在舞会的角落,除却与几位女士邀约跳舞之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坦荡荡地进行观察, 可始终不曾向前。   伯莎以为他不过是个对自己心生爱慕, 却又性格胆怯的寻常青年。追求者犹如孔雀开屏般的夸张炫耀让伯莎厌烦, 于是她冷淡地打发了身边不断示好的男人们,主动迈开步伐。   “舞会上如此之多的淑女小姐,”她走到他面前开口, “为何兴趣缺缺?”   四目相对, 面前高大挺拔的青年扬起笑容。   他衣衫得体, 姿态端正, 面孔中摆着恰到好处的亲切和礼貌。这让陌生的青年看上去无可挑剔,他理应是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但伯莎可不记得哪位贵族家有这么一位惹眼的年轻公子。   面对伯莎的问题,青年只是稍稍低头,客客气气道:“承蒙你关注, 泰晤士夫人。”   言下之意竟然在说伯莎・泰晤士在偷偷观察他,好个恶人先告状!   伯莎忍俊不禁:“你是哪家的孩子?”   青年:“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夫人。”   伯莎:“为何不去跳舞呢。”   迈克罗夫特:“我亦好奇,夫人,今日你心情似乎不好。”   伯莎失笑:“我心情不好?你没看到我脸上的笑容吗。”   没想到这话却换来了男人认真的神色。   “夫人美貌动人,我自然不会错过这般笑容,”迈克罗夫特说,“但笑容却渗透不进带着烦恼的眼睛里,所以我认为你心情不好。”   “你说有烦恼。”   “也许我可以帮忙解决。”   “哦?”   伯莎挑眉,她既不推脱,也不嘲笑,反而兴致勃勃道:“你认为我有什么烦恼呢?”   “我听说最近外界有针对你的流言,夫人,”迈克罗夫特回答,“他们说你是一名女巫,专门收集少女的鲜血用其沐浴,好来延长自己的青春和美貌。近日城里出现的死者,就是你干的。”   “原来是这件烦恼。”   伯莎莞尔一笑:“你得明白,福尔摩斯先生,流言往往空穴来风。即使是这般荒唐的说辞,也是有依据的。”   “请赐教。”   “他们至少说对了一半。”   说对了哪一半?关于鲜血和青春的那一半。   伯莎不是女巫,却也不是人类。   她自称伯莎・泰晤士,丈夫刚死,从海外归来,今年接近三十岁,却拥有二十五岁的容颜。大家都说她保养有道――可伯莎实际上不止三十岁,她第一次对夜间的月亮产生记忆的时候,亨利七世刚刚即位,那时候都铎王朝不过开了个头。   伯莎是一名吸血鬼。   她今日也确实心情不好,因为伦敦市内来了另外一名同类,这名同类刚刚落脚制造了不少命案,他专挑年轻美貌的少女下手,酿成了不少惨祸。   伯莎很不高兴,一来吸血鬼也是讲究地盘的,伦敦是她的地盘;二来他惊动了吸血鬼猎人。   倒不是说伯莎胆小怕事,但她讨厌突如其来的麻烦。   她抬起暗金色的眼睛,对上面前人类的双眼:“你准备怎么帮我?”   “今夜你一旦走出舞会,两名吸血鬼猎人必将出手,”他回答,“我可以带你安全离开,夫人,但条件是,我需要抓住真正的凶手。”   原来他知道。   伯莎倒是不介意,反而来了几分好奇心:“所以,你不是猎人,那你是谁?”   迈克罗夫特一笑:“我是女王的人。”   这句话等于没有回答――站在这片土地上,谁又不是童贞女王的人?   但伯莎不在乎,因为她已经对面前这位大胆的青年来了兴趣。   “那还等什么?”   美艳的女郎笑容灿烂,语气里写满了对接下来发生之事的期待:“不如我们现在就走吧。”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欣然从命。   他朝着她伸出手,待到伯莎的指尖堪堪落在男人的掌心边沿,青年微微蜷曲手指,虚握住伯莎的指尖:“请,夫人。”   他们从舞厅的后门离开。   今夜之后,“泰晤士夫人又找到了另外一名年轻情人”的消息势必会传遍社交圈,无数追求者将会因此心碎,但那又如何?伯莎只在乎马上会发生的事情。   在路上,迈克罗夫特简单地为伯莎介绍了一下他的身份。   原来他真的是“女王的人”――专门聘请来解决人类之外生物麻烦的人,高尚且大度的伊丽莎白女王认为像伯莎这样的生物,既然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这么久,只要他们不伤害人类、乐于效忠国家,断然没有直接斩杀的道理。   但伤害人的,自然需要特殊对待。   这份功劳不能让民间的吸血鬼猎人抢去,更不能让他们伤害无辜。   而青年口中的“无辜”,自然指的是并没有伤害过人类性命的伯莎。   他把她送回了家。   “三点钟方向,请小心,夫人。”   迈克罗夫特朝着马车内的伯莎伸出手,在她俯身走出车厢之时,青年稍稍拉近了距离,他侧过身体,用宽阔的脊背为其挡住暗处手持银弩的吸血鬼猎人:“他们不会伤害我。”   伯莎任由他牵起自己的手,引导她踩到地面上。   而后她侧抬起头,对上迈克罗夫特的眼睛:“仅此而已?”   迈克罗夫特颔首:“仅此而已。根据我拿到的线索,追踪你的两位猎人身经百战。他们一路跟踪过来,只怕把我当成了被你选中的猎物。若是今夜我在二位猎人的目睹下安然离开,自然是为你洗清了嫌疑。”   伯莎:“也许是因为我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才放走了你。”   迈克罗夫特:“既然如此,就得由我亲自去说明情况了。”   他倒是自信。   不过有人帮忙解决问题,这可是好事。伯莎不喜欢和吸血鬼猎人打交道,他们身上总是有一股挥散不去的臭味,就算把脖子送到伯莎面前,她也不会考虑选择其作为食物的。   但面前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嘛……   伯莎的视线在男人漂亮的下颌弧线,以及白净的脖颈处停留片刻。   她毫不遮掩地舔了舔嘴唇,笑道:“那便在这告别吧。”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自然察觉到了伯莎・泰晤士的目光。   可他没有展现出任何恐惧与戒备,青年依然保留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他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伯莎的身体,直至将其送到庄园的建筑屋檐下。   “晚安,夫人,”青年告别道,“最近几日的夜晚请务必不要出门。”   “嗯哼。”   “以及……”   他犹豫片刻,仍然开口:“能否允许我择日拜访?”   伯莎故意摆出了不情愿的神色。   “来这儿吗,”她拉长语气,似是埋怨,“但这是我家,我休息的地方,我可不想在家里讨论正经事。”   “既然你为女王做事,如此了解我是什么。”   她嫣然一笑:“就应该知道去哪里来讨论正经事。”   ――伯莎承认她在为难他。   去哪里?自然是去吸血鬼的老巢,大家聚集的地方。伯莎故意这么说,就是想看他为难和惊讶的模样,想看面前这男人展露出胸有成竹之外的惊恐和抗拒,想试试看除了这完美的礼貌笑容之外,他是否会送给伯莎另外的情绪。   但是没有。   青年没就此发表任何意见――肯定的,否定的,统统没有。   可在几日之后,他用行动证明了一切。   是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知道他应该去哪儿找伯莎谈论正经事,他去了。   一名人类,血族的猎物,食谱上的佳肴,亲自来到了血族的老巢。   当他出现的时候,偌大的大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就像是一只走入斗兽场的公鹿,四周尽是垂涎于其的豺狼虎豹,可他没有一分一毫的退缩畏惧。青年自信且挺拔,踏着优雅的步伐,坦然接受着或敌意、或贪婪的视线,不急不缓地走到伯莎面前。   对上她震惊的神情,迈克罗夫特失笑。   “夫人,”他说,“现在我是否有资格与你谈论正经事了呢?”   伯莎猛然回神。   她收起惊讶的情绪,完美的脸蛋上逐渐浮现出满意和惊喜的笑意。   “好啊,不就是抓个讨厌鬼吗,”伯莎笑道,“你打算怎么做?”   “在此之前,我希望与你达成一个君子协定。”   “请讲。”   “那就是不论如何,不论以什么理由、什么借口,什么样的陷阱和筹谋,”迈克罗夫特郑重开口,“我都不会接受永生或者获得力量的提议,请允许我保持人类的身份与你交流合作。”   言下之意即是,他既不想成为吸血鬼,也请伯莎在必要时保护他的性命不受威胁。   可惜了。   伯莎确实动过其他念头――就在他坦荡荡走进来的时候。   一名赤裸的,脆弱的羊羔,主动进入虎穴狼巢。这般人物却只能活几十年,不是很可惜吗?   但伯莎也尊重他的选择。   “好。”   她漫不经心地应允下来:“我答应你。”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脸上重新流露出礼貌的笑容:“那么,希望你我合作愉快,夫人。”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