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将军他的小菩萨/穿成祸国毒妇后我佛光普照》作者:阿囤   本文文案   静和是帝王身边深受宠信的佛庙首徒,精读佛学,慈悲之名远近闻名。   遭遇政敌刺杀后,穿成了大宴国的恶毒长公主。   这长公主除去天生妖冶芙蓉面,全身上下无一点可取之处。   出嫁前作天作地,逼迫将军孔冶娶她为妻后,更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甚至通敌卖国,导致国破家亡、民不聊生,自己也死无全尸,实打实的祸国毒妇,害人害己。   静和穿越到大婚之夜的长公主身上,脚下踩着被恶毒公主刚打到半死的婢女……门外是将军孔冶。   静和:没关系,这是佛祖考验!   成婚后,她远离孔冶,在后院支了个小佛像。   ―   孔冶也没想到,为什么能被个骄跋扈纵的小公主看上,虽满心厌恶,但却圣命难违,何况,皇帝就差言明要求他了。   娶了便娶了,大不了娇养着就是。   成婚洞房花烛夜,小公主由着丫鬟占着喜榻,让他一整夜睡在了廊下,第二日起时,头晕昏沉,略有几分无措。   孔冶:这是欲擒故纵?   成婚之后,他本以为公主会像之前那样,整日整日的黏着他,只是,自成那日算起,他好似有半个月没见到她了。   他问小厮:“公主呢?”   小厮答:公主在佛堂敲鱼   孔冶:“?”   一晃三个月,公主没再娇滴滴的喊他“轻然哥哥”而是一脸冷淡的喊他“施主”?   他忽而觉得,这突然转变的小公主,不懂世事,纯善良纯,连踩到只蚂蚁都要练经超度,   也是可爱的很。   后来,他先开了窍,动了心,可是那位小公主却依然心若磐石,只有佛祖ε(┬┬n┬┬)3   排雷   1vs1   架空,架的很空,勿考究   感情流   角色有生命,请友善沟通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静和 ┃ 配角:孔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普渡众生,却不渡我。   立意:心有信念,处处皆是生机 第1章 静和 再醒来,一切都变了。……   夏夜的长安,闷热的灼人,今夜天空云朵层层,一片密云飘挡在那轮圆月前,霎时间,原本映照皎洁的皇城里只余烛火微微。   宫宇最南一角,是皇家祭祀的宫殿,昨日新帝登基,为其占卦奠定的僧人正宿在此处。   听着门外时不时敲门的声音,静和到底是放下了木鱼,她不自觉想起方才做起荒唐的梦,忍不住叹了口气,近来,似乎总梦到那叫孟静和的女子。   她皱眉思索,那女子实在是太过荒唐了,也不知道为何。竟然能出现在她的梦里。   果然,木鱼敲着声刚停,便听外头太监尖锐的声音“静和师父,陛下宣您即刻去福宁殿。”   微晃的烛火忽而发出“啪啦”一声,似她此刻的心境一般。   福宁殿?   静和眉头好看的微微皱起,若秋水眸里里头闪过丝丝犹豫,那不是皇帝歇寝的地方。   回想起这些时日新帝的异常,她转身对着外头道“陛下若要占卦,还请去请我师父伯渊,贫尼学艺未精,无能占卜,怕是不能替陛下解惑。”   太监李忠闻言眸光精滑一转,只道“陛下言明,今夜卦象唯有静和师父能卜,奴才已知会过伯渊大师,他已点头应允,让您随奴才跑一趟。”   少顷,“嘎吱”一声,殿门被推开。   月光此刻穿过云层,轻拂在那和尚身上,似沐浴星河般柔和,仙人落尘也不过如此。   李忠看了眼被月光照的蹭亮的光头,心有叹息,真是可惜了这幅好面相的玉一般的人儿,可惜早入佛门了,但想起今夜皇帝召见的意思,喉间又是一梗。   “有劳静和师父跟奴才走一趟。”   静和看了眼李忠,有些辨不清他面上了颜色,只觉得他眼里带着些深意,直看的她觉得浑身难受。   但,皇命难违,她理了下衣袖谦和道“走吧。”   皇帝的福宁殿在宫宇北处,是故步行而去尚需得一些时间。   “静和师父几岁出家跟着伯渊大师的?”李忠闲话似得问她。   她眉目带着柔和,说话声音也轻柔,只是里头带着些旁人难近的疏离感“自记世起便跟着师父打坐拜佛了。”   李忠有些惊讶,言语里不免有些惜意“竟这么小就入了佛门?”   他只知道伯渊大师有个亲传的女弟子,却不知道她竟然这么小就跟在他身后了,想起伯渊大师在整个城南国的影响与地位,不免有些担忧今晚,怕是陛下算错了。   静和眼眸干净笑着点了点头“是我有福,早叫佛祖挑中了才是。”   李忠闻言只是嘴角微僵,额间渐渐生汗,想到要跟佛祖抢人,他也算是个帮凶,不免又咽了咽口水。   自此后便再无话叙谈。   约莫两刻钟后,终是到了福宁殿门口。   李忠人停在殿门口,垂着脑袋帮她半推开了门殿“静和师父,陛下正在等你,进去吧。”   她手搭在殿门上,回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李忠问道“你不进去?”   他干巴巴的笑,瘪瘦的面颊上满是局促道:“殿下只召见了您,奴才侯在门口就是。”   闻言,她未再多言,只是转过身子缓缓退开了门。   她刚踏进,便听身后“啪”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警惕的打量起四周,四处看去,也没瞧见新帝的身影,不仅如此,殿内此刻空旷无人,竟是连服侍的婢子也无。   “陛下,静和前来参见。”   她喊了一声,只是话落半晌也无人应,外殿此刻灯火微暗,只有两盏灯亮着,将人影拉的极长。   而内寝此刻却是灯火通明,她站在昏暗处,觉着内寝的灯略刻意了些,仿若在引人往前一般。   “陛下?”她又喊了一声。   忽而她敏锐听到一声水花溅起的声音,淅淅沥沥片刻便听到从内寝传来新帝的声音“进来内寝说话。”   她垂于袖下的手指微微发僵,心头警铃大作,默了两息才镇定下来,对着内寝道“陛下内寝,静和不敢擅入,请陛下挪步外殿占算,能更准些。”   里头男人闻言静了片刻,募得一笑,笑声在殿内传到到她耳畔,似细针扎身般让她身型一滞,只听他道“也罢,依你就是,只是等会可别哭了。”   哭?   这话了头意思不明,却在这幽暗的殿内传来沉浮的暧昧之意,她颇是不适的皱起了柳眉。   新帝很快从内寝出来,他方才果然是在沐浴,身上只松散批着见黄色寝衣,墨发披散着,他一把撩开遮挡的帘幕,一双似狼的眼睛几乎是在瞬间就焦在了静和身上。   她人沐在微暗的烛光之中,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印着烛火微微竟是有几分惑人,宽大的和尚肃静的袍衫穿在她那娇瘦的身上有些不大合适,显得那张淡白梨花面有几分禁忌之美。   新帝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眼睛似幽狼一般盯着她,渐渐向她逼近。   自他出现后,静和便能感觉到那股压的她快透不气来的危机感,她皱眉往后退了两部,朝他拜礼“陛下,请问去哪占算?”   新帝闻言似得了趣味一般挑了挑眉,而后玩味的往殿内一扫,指了指正燃着烛火的案牍前“就那吧。”   静和点头,缓步走到案桌前,她从袖间拿出占算的术材,将它们陈列在案牍前,头都未抬问他“殿下要算些什么?”   “算些什么呢?”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步步朝着她走近。   她皱眉抬头,看向他“是,殿下传静和来不是为了占算的?”   “不急,让朕仔细想想。”   静和闻言不再言语,只低头摆着器具。   忽而便是觉得有种侵犯感袭来,脖颈处是那人喷洒的灼热气息,那人竟是不晓得合适绕道了她身后,此刻正看看环着她   静和身子猛然一僵,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那人此刻唇瓣游走在她脖颈处,又到耳畔,又亲了亲她光洁的脑袋,募得噗嗤一笑“算一算,静和你怎这么香如何?”   刹那间,她浑身似冷血凝住的身躯瞬间清醒,猛地伸手推开了那人,伸手拦在他跟前,她冷着一张脸喊道“陛下,请自重!”   “自重?朕确是有些重量,静和可要试试?”   谁能想到,往日里不苟言笑的皇帝此刻在个女和尚面前满口黄腔,饶是静和都似被刺的脸变得通红。   一张娇颜满是羞耻被辱之色。   她猛地跪倒在地,恳切道“陛下,静和只一心向着菩萨,愿随师父青灯古佛一辈子,还望陛下成全。”   他缓缓走到她身侧,站在她跟前,似地狱幽鬼一般的声音传进她耳,击碎她唯一的希望“若朕不呢,你当了朕的女人,也可心向菩萨,菩萨慈悲,当知道你心真诚,倒也不在意你是不是个处子和尚。”   他猛地手挑起她的下巴,一双黑眸甚是残忍的看着她问道“你说,对否?”   对否?当然不对!   她脸偏侧开,男人的手落了空。   她唇瓣紧咬,此刻心乱如麻,猛地就是要往殿门处跑去。   男人紧跟其后,像是享受猎物捕捉的快感,由着她折腾,约莫一刻钟后,他失了耐心,见她还死死趴在门口,上前拽住她的衣袖遇要将她一把抱起。   只是他估错了力,拽开时力道用的略大,衣袖叫他撕开,她又挣扎太过,人猛地就磕向了门殿处!   她只觉得额角很疼,睁不开眼。昏迷时,竟然隐约听到自家师父一声呼唤“静和!”心募得一松,人便彻底晕厥过去。   ――   静和半眯着眼睛,觉得耳畔边吵得很,想努力睁开,又觉得实在昏沉,几次三番下来只是白费力气。   耳边是喜笛箫鸣之声,直吵得她脑仁疼,这是谁家在办喜事?   “咯哒”一声   她像是被人抬着放下,唢呐声仍旧不停,她正想弄清楚怎么回事,门帘像是被谁掀开,后面便是一声疾呼“公主!公主出事了!”   公主?出嫁的是公主?但城南最后一位适嫁的公主,去岁便出嫁拓华,哪里还有什么公主能办喜事?   她忽而觉得被人扶抱着,呼吸间是冷咧的气味,来人是个男人,语气冰冷靠在她耳畔喊她“静和!快醒醒!你这又是闹些什么幺蛾子?”   不耐之意尽显无遗。   她昏迷中微蹙柳眉,幺蛾子?她倒是头一回被人这般嫌弃。   方才咋咋唬唬的丫鬟惊呼一声“将军,公主她自是喝醉了!你可闻到这满身的酒气了?”   那抱着她的人闻言显然一怔,抱着她往怀里靠了靠,很快只听他道“真是晦气!”   哪里有新娘子进门是被抬着进门的?   而后一把将他抱起,朝着一旁的阑珊声吼了一声“都给我停了!你,去给你家公主寻医来。”   霎时间,那轰鸣到闹耳的声音竟是叫他一声令停了,她尚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被人抱着往什么地方去了,她越发昏沉,不知不觉便失了知觉。   ―――――   她好似醒着,又好似没醒。   此刻静和只觉得头昏脑胀,她方才又做了那个个荒唐不得了的梦,梦里头她成了个公主,嚣张跋扈张扬不已,不仅推旁人入河,更是为了自己的夫君,不知道害了多少女子,只是她的手段她那夫君向来不耻,冷落不止便罢,更是一气之下常年驻守边疆并在那处娶妻生子,至此那公主被空留京中,相思成病久病不治,便惨死在院中。   那梦光怪陆离,直搅得她呼吸滞停,忽而她似被抽离出来,五感归位,尤其是额头处疼的厉害,又叫突然触碰刺激了一下,眉眼微微颤抖。   只是刚睁开,就叫满堂的赤灼了眼,入目便是微微晃晃的红烛,她还未来及回神,便叫耳畔一声惊呼唤了回来。   她脚下此刻竟踩着一位女子!   她猛然收回了脚,静和抿唇未应,戒备的看着四周,她记者昏迷前被新帝所迫,她何故会在此处?   只是面前几人,却是与她梦里的两个丫鬟一模一样,难不成梦未醒来?   静和闻言心中一震,若不是脑袋尚有丝丝疼痛传来,她当真会觉得是在梦中,她猛地起身下榻。   只是伤了脑袋,此刻头昏眼花让她一时间黑了眼,快站不住时,叫一旁的两个丫鬟扶住。   “公主!你要做甚?”   静和未应,鞋都未穿便朝着一旁的妆奁奔去。   铜镜里的少女,虽额角带血,却不饶惊艳,她淡扫娥眉眼含春,肤若凝脂白无瑕,眉眼处微微上扬,是旁人见不得魅气,脸还是那张脸,可静和莫名觉得又不是那般相似,镜子里的自己,更似妖精。   她看向满头的珠翠纷纷,伸手便要掀下冠子。   “铛啷”几声脆响,新娘冠子被扔在了地上,朱玉簪子亦被拆下仍了满地。   满头青丝霎时间倾泻而下,若碧落青泉一般,散落到她腰间,黑呜呜一片若绸缎,任谁见了,都要夸赞一声。   只是,静和却是被这一头青丝愣吓在原地。   她是个和尚,自出家起便从未续过发,哪里有过这样好的青丝。   静和大师看着镜子里这张脸,除却满头青丝,面容是圆圆眉眼,唇若桃花,唇角两只细小酒窝,平添几丝天生媚意。   这是大晏国的长公主殿下,孟静和!   静和大师当然不认识孟静和,但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她,因为在静和大师梦中经常出现孟静和的这张脸。   ――对方是一位不存在于她所在世界的公主,并且一生所为总结出来就是:   美则美矣,祸国毒妇。   这位公主前半生极受皇兄宠爱作天作地,后半生嫁为将军之妻后不知收敛更变本加厉,一言不合非打即杀、心狠手辣。   以致间接给了敌国机会,导致国破家亡、民不聊生。   可以说此女这一生比妖姬都不如,稳稳坐实了毒妇之名!   她以为自己做的梦,类似旁人话本看多了,这位公主也是夜里生梦出来的虚幻人物,对方所在的世界,也是虚无世界。   却没想到南柯一梦,突然有一日,自己到了这虚幻的朝代,成了梦中的这位公主。   静和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小被师父收养也就是经由皇室认证的尼姑庵,她师父是举朝闻名的贤者,熟读经书之余,更是对朝堂政事多有协助。   而静和作为妙广大师的亲传弟子,向来是被当做女父庵的继承人培养的,她想起自己在为何会到此,不免觉得心机都疼……   她怎也没想到,新帝,竟能对她起这样的心思,她躲未躲掉。   再醒来,一切都变了。   自己生生变成了个作恶多端的公主。   “公主饶命!饶命才是。”一个趴着的婢女,后背是一排凌乱的鞭痕,似乎察觉到静和目光此刻移过来,那婢女半昏迷之下,口中还沙哑的哭喊道:“公主饶命啊公主……”   “你这……”静和头脑有一瞬间凝滞,马上明白了。   梦境中,孟静和新婚之夜,鞭毙婢女,也是孟静和这位恶毒公主头一次害人致死,以至于养成了她此后视人命为草芥的心性。   可她分明记得,她在成婚进门时便已经来这儿了成了静和,可中间打人这段她竟然毫无要记忆。   静和大师手指弹到妆台上的红色长鞭子,整个人都麻了,莫不是那个孟静和还与她共用一体?她心下满是疑惑,但她并无原主记忆,对原主的一生也不过是梦中所见,因此并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候,这房间中又是否有伤药。   “施……你,别怕,你这鞭伤还有得救,”静和此刻一点都不想看到梦境重演,她捞起大袖也不顾那薄衫如何脆弱,将婢女背在身后,步伐尽力平稳的挪向床榻,额头上却已出现了汗液。   “鞭伤并不难治,只需热酒消毒,再辅以我师父的药方,三两日便可愈合。”恰好桌上有酒,静和掰开喜烛烫酒后,小心为婢女消了毒,随后语速极快的问道:“你可知药房在什么方向?”   阑珊迷迷糊糊,只记得自己被公主鞭笞到地上,这都已是常事,可这一次,她好像做梦一样,梦到了公主变成了另一个人――   还是一样的眉眼,看向她的目光却慈悲且平和,如同涓涓细流的温泉水一样熨帖,甚至这次公主还将她背到了床上,问她药房在什么地方。   这梦实在荒唐,她嘴角微微扯笑,约莫是死了轮到地府……阑珊想。   她挂着一丝极其梦幻的表情,思维不受控制的随手指了个方向,便沉沉睡了过去,   ―   今日公主出嫁时天上还落着小雨,暮色黑沉,将军府此刻灯火阑珊,廊下皆是红火闪闪的大红灯笼,在水雾下朦朦胧胧,映照得仿佛欢歌悦舞的坊间,格外喜气。   府内的纷乱,到底是有一两个没忍住悄默声谈论的,渐渐便传到了喜厅里。   酒席之上,宴请的宾客百十来桌,只是来往接洽应酬却无红衣新郎官的身影。   老管家刚为宾客添上酒听下人来报,眼里头满是无奈,朝着一众宾客弓腰告辞片刻,便朝着大厅内室而去,内室此刻也燃着红烛,却是比得外头静上许多,他一眼便看到了高坐在烛下的男人:“将军,方才听说,公主离了主屋,往后院去了。”   旁边那人执杯的手募得一顿,目中闪过一丝不耐:“别让她扰了老夫人安静,其他不必理会。”   灯火下,这被称“将军”之人,竟也不过是个弱冠之龄的年轻人,他神色清肃,让人一时辨不出年纪,但浓眉大眼,朝气十足的面颊,却从侧面映出了他少年老成,但历事不多的一面。   “是。”管家刚要退下,“是。”管家刚要退下,便听男人募的搁下了酒杯又到“你去外头看着,我去看看便罢了。”这将军正是今日大婚宴的另一位主角孔冶,也是孟静和名义上的夫君、大晏国长公主的驸马。   按理说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全天下男人的梦想,但孔冶原本出身军神世家,自小在营中历练,将来本就是前途无量,本就无心什么驸马虚名。   更何况……驸马也就罢了,那孟静和,他早先听说过对方行事无法无天、嚣张跋扈,他婉拒过数次婚事,却仍被孟静和闹了个天翻地覆,对方死缠烂打,缠着皇帝赐了婚。   孔冶不甘不愿被逼成婚,哪怕是泥捏的人,也心头要生出火气,自然对孟静和没什么好感。   何况今日先是对方前脚昨夜大醉一场,误了今日吉时,也无法拜堂,本就给了孔冶在同僚面前十分没脸,这倒也没什么,孔冶本身不愿与她成婚,正合心意。   可这会儿突闻对方醒了,还不按规矩跑到后院,孔冶只又觉得眉心隐隐作痛:孟静和又想闹什么!   他起身出了内室,越过喜宴上时,虽有人嬉笑打趣喊他,他却是背手头也不回的往外头走。   “少将军怎么走了?”   “孔将军!酒还未过半,你这就熏熏然,要去见娘子了?”   “禁言!禁言!莫开玩笑,那可是公主殿下!”   “诶,长孙兄,这大婚之日,说什么荤话都不为过的,皇室大婚也与民同乐嘛。”   “不是……我见这孔少将军,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说话那宾客迟疑道:“莫非是今日无法拜堂的那位醒来了?将军这脸色,怕是不太欣喜啊,看来这桩婚事还真是……”   “啧!小声些。”那人噤声提醒,俨然担心这话入了谁的耳朵里,成了话柄遭殃。   说来大家也都知道,前些日子,不过是国公府家的嫡姑娘,也起了要嫁将军的心思,竟然叫长公主设计推入了湖里,冬日里的湖水刺骨的很,险些就葬在了沁凉的湖水里,就是长公主成亲今日,那位嫡姑娘还卧在榻上病着。   饶是如此,国公府也是笑脸相迎的前来拜贺,而那嚣张跋扈的长公主呢,虽是被皇帝关了一周的禁足,却是在半月前了却心事叫皇帝赐婚给了孔少将军。   皇帝也太过无限度的宠溺长公主了!   目下这情状,哪里还有人敢再说三道四,就怕不小心进了公主的耳,叫她心生不悦,白白送了命。   前厅宴席热热闹闹,主院婚房此刻却是肃穆消静,前院忙乱,大多人早已被派了去,主院此刻为余零星几人伺候。   “人呢?”贴了肿值拇竺疟坏侗撞开,孔冶步入室内,眼见就是婚房一片凌乱,四处飘血,桌上花生、饺子等歪在一边,全都铺满了药材和研磨的粉末。   婢女们大气不敢出一声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床上――孔冶往日的床榻之上,是一名脸趴在枕上、脊背敷满了药后还隐隐看得出鞭伤的陌生婢女。   不用想,也知道敢在将军府中鞭笞婢女的人究竟是谁。   这一刻,孔冶心头的怒气几乎无法抑制的直冲天灵盖,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肃杀之气布满全身:“孟静和!”   “你找我?”   眼前红色帘儿一掀,露出个乌发凌乱、妆容褪落的少女,歪着头向他陌生的望来。   她目中宁和,面若粉桃,唇未点自润,甚酒窝在两边浅浅两点若隐若现。   即使皱巴的衣上沾满药渣,她一脸疑问的望向孔冶时,天生不自知的妩媚,内里却是带着出尘的气质,竟比书房中存放着的那张,几代老朝臣竞相珍藏的、历朝代经典名作洛神画卷之上的美人更具风情。   在梦里,静和是见过孔冶的,毕竟是恶毒公主所嫁之人,未来的铁血将军,静和多少有印象,记得对方是个清肃严谨的年轻将军。   至于长相……   静和身在女帝当政的朝代,女官盛行,导致朝中被选入的俊秀儿郎不知凡几,见得多了,只觉得千篇一律都长得差不多,让她有些脸盲。   所以第一时间看到孔冶,静和也是脸盲了一阵子才认得出。   但总归是赏心悦目的,对面的少年将军英武不凡,比时常出入女帝宫闱的那几位世家公子俊秀程度相差无几,气质方面其实更合静和眼缘些。   不过……静和倒还记得自己现今的身份,一位行事嚣张用尽手段嫁给对方的公主。   梦境中也看到过孔冶对于公主本身是十分厌恶,所以她略微紧张,尽量以一种平和的态度去面对孔冶。   岂料见她这幅模样,对面孔冶一口气噎进了喉咙里,差点没认出来:孟静和……这是孟静和? 第2章 好眠 “夫人,将军睡在廊上了!”……   外头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孔冶到底是端着笑举着酒杯出现在宴席之上。   一身喜袍衬得他面容清隽无双,孔冶笑对来客,酒水皆应下,听到吉祥喜话时,他神色也不变,一时间外人还真看不出有哪里不如意的地方。   皇帝孟嘉熙还是按捺不住中途前来,坐于上首,面上挂着温和的笑:“今日大喜,天下同欢,你孔冶,可要照顾好,朕可就这一个宝贝妹妹,今日便交给你了。”   孔冶有些醉意的眸子看向他,里头盈盈闪闪,料稍想起了刚才婚房中那一幕,一时间竟不知将婢女打伤那个是真的孟静和,还是后头研磨药材喂婢女喝药的那个为真。   想来是下手不知轻重,还没这样狠的笞打过人,一时慌了,才紧张的过去喂药。   本性……依旧如传闻所传。   连自己的大婚之日,都差点将服侍的婢女鞭毙,这样的大长公主,这样的孟静和,此时却在他的后院,亦成了他的发妻。   他举酒掩于唇下,睫翼低垂,掩住目中的那一片冷漠,“陛下放心。”   随后将酒一饮而下。   孟嘉熙见状笑了笑,伸手拍了他肩头一下,临走前附耳对他言:“静和……是娇气些,算不得多坏,若是平日里任性些,想也是太在意你的缘故,望你也……多担待些。”   他与孟静和一母同胞,嫡亲的兄妹,也怪不得他如此。   孔冶扯了扯嘴角,皇帝对孟静和如此娇惯,纵着她各种荒唐行径,以至于能心狠到谋害她人性命,那位国公府的嫡姑娘,他虽然对那位嫡姑娘没什么印象,但他也辨得出她实在冤枉。   他久在战场,少回京城,只这回战事稍停他得以休整,才回了京,倒是没想到被这孟静和一眼缠上,今日这席间,年少时一同长大的世家兄弟,还曾私下为他喋喋感叹过这是真的不大走运。   倒霉吗?   大概吧。   天色渐黑,宾客渐回,孔冶坐在已经散尽宾客的宴席之上,垂眸不语,只是手执的酒杯微微有裂,下人们站得远远的,亦是不敢上前说话。   他孤坐在那处许久,似默在暗夜中的枯木,只余空架子在那处。   侍从明木见天色实在太晚,到底是壮着胆子凑上来伸手扶他,小声道:“将军,回吧?”   孔冶这才从烛火中回神,怔了下,眼神迷离抬眼看他,片刻才愣声应了句“哦。”   这般失魂的将军,明木头回见。   明木从未见过这样的将军,这大婚之夜,饮酒到半宿,知他心有不快,只是点头上前扶着他往后院去。   孔冶喝的实在是有些多了,即便他是个武将,这会儿都有点站不住。   他们走到□□岔路口时,明木便停下了,有些踌躇的看向两端,一路向着别院书房,一路向着洞房主卧。   “爷?今夜宿在哪?”他当然知今夜是洞房花烛,但想起孔冶对公主的厌恶,到底是没敢自作主张将他扶到主卧。   孔冶抬头,伸手指向红烛冉冉那方。   他推了下孔冶:稚嫩的脸上略微泛红:“将军……这、要不您自个儿过去?”   约莫几步路,他便倒在了廊檐下,门口是有些踌躇的绿至,孔家的丫鬟,而非公主陪嫁来的婢女,想是老太太那边添过来的,这会儿小丫头正六神无主。   见孔冶过来,才松了口气,急步上前:“将军!夫人不让我们移动那位阑珊姑娘,硬要将她放在喜榻上,说移动了伤口就裂开睡过去都不让碰,这可如何是好?”   “随她。”   孔冶嘴角微撇满是不耐,今日这婚,从成婚拜堂时便荒唐极了,他一人站了全程时便已平静如水,这婚房主卧,夜里竟趟了个被鞭笞半死的小丫头,为外人占据,虽闻所未闻,却也在意料之中。   依着长公主的秉性做派,往后瞠目结舌的事儿怕是繁多。   孔冶拍了拍有些昏疼的脑袋,合衣对着廊中扶手躺了下去。   “诶,将军……”绿至一时语塞,看了看屋子里红烛冉冉,透出来的喜红一片,再望向廊中和衣而眠、微微打起鼾来的将军,一个不着调的长公主,由着性子胡来,让身边婢女趟了婚床,这边将军也是个不着调的,还真就任由刚娶进门的公主折腾。   你俩倒安排的挺好的!老夫人盼的孙孙儿可怎么来?   ――   此刻屋内烟濒留炼起,静和半眯着眼靠在浴盆里,鼻尖的血味才散尽了,玉肌犹如冰雕,此刻映着烛火的光仿佛被穿透了似的,衬得她似滴露海棠般娇媚。   “夫人,将军睡在廊上了!”   “咳咳!”静和闻言被呛的一惊,猛咳了两声,眼眸睁的极大,一时没反应过来夫人这个称呼。   对了……自己进入了大宴国长公主的身上,而今日……是她的新婚之夜。   观自在菩萨,阿弥陀佛,就算师父如此不羁于物的大师,若是有了自己这般遭遇,只怕也要当场落泪。   说到底,自她出家时便为佛家弟子,怎能嫁人呢!   “夫人,您可慢些……”青行忙上前拍了拍她后背。   这一声声的夫人,喊得静和心窝子痛。   她连忙摆手,心下默念了几句经文。   诚然,她方才惊觉自己忽然成了别人,有了别的身份,没怎么花时间去沉思只因身边还有个被鞭笞过的婢女,花了好一番时间才搞好了伤药,又是上药、喂药,适才堪堪在浴盆里歇下。   这会儿青行提起,她才又想起来,往后该如何?   “他睡下啦?”静和吸了口气问道。   “是,正睡在廊下,要不奴婢们……”青行与绿至名字都极像,自然是一并从老太太屋里来的,两个机灵些的丫头派过来添人手,这会儿也被小夫妻俩折腾的心累,别人成婚是天天新婚燕尔黏在一起,他们将军府这对,还要旁人想着法的要将两人凑在一起。   这位长公主……怎么似乎就与传闻不符,坊间都说长公主这里嚣张那里跋扈,恶毒狠辣,这个时候不该闯出去,把廊上的将军拖进来洞房吗?   说好的见过咱将军一眼就念念不忘,为了嫁给将军还设计那位国公府的姑娘掉入湖里,费这么大劲,成婚这天就这么放过将军了?   青行这会儿,甚至有点恨其不争的心态趋势了,坊间,着实是太夸大了!   青行绿至两个丫鬟,都是老太太一手教出来的,得了老夫人□□,端的是掌事大丫鬟的做派。   老人家注重性子,不太看重外表,何况将门世家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孔家一门的儿孙,都是只结一门亲,没个纳妾的。   不是说家规如何,而是没那个风花雪月的时间,常年在外征战少在闺院之中,使得得一门世家几乎代代单传,更别说去外头折腾个小妾外室云云了,时间久了,便自成了规矩,自孔冶祖父那辈起,便是立下了规矩,不得沾嫣纳妾。   别看孔冶大婚之日从天明一直待到半夜,实际他军中繁忙,若非刚打了仗回来休沐,连着几天的时间都不见得有!   所以老太太也是担忧,不管长公主什么人,嫁进来了自然是孔家的夫人、孔家的主母,也是未来少将军的母亲,孔冶又是醉心公务,常年不见人影,他不留个后,日后派去打仗但凡有个意外,孔家一脉可就真断了。   “那就好。”那边,刚出浴没骨头似的娇软夫人眉梢带喜色,庆幸感叹。   青行:“……”   一双眼睛愣住啥啥的盯着她瞧。   “我是说,别去打扰将军了,今日一天,他定是累了,”静和连忙收起表情,觉得自己需要摆出一副人家夫人的气势,可手一伸,却下意识合了个十,跟念经似的,她就差道个阿弥陀佛了。   恶毒长公主那一脸虔诚模样,直把青行都看呆了,只听她又道“且让他在那边好好休息。”   青行:“……”   饶是青行再想说什么,也只得咽下,今日她算是遇见妖了,这事她可掺和不了。   总觉得夫人说话极为奇怪,那话中之意显然是句句为着将军好,可照实了看,就让将军那么把自己扔在廊上睡觉,莫名还觉得有那么一点可怜?   就让将军那么睡着?   青行心里嘀咕着,再回头一眼,那自己飞速穿了寝衣的长公主,已经不知何时坐进了仍堆着些药材碎的桌旁,她手中执笔,神色认真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这才对着纸张念起了陌生的经文。   烛火通明,美人如玉,声音清玲中伴着烟火的气息和节奏,心宁气和,直把人往梦里赶。   夜里,将军府静下来,孔冶醉酒反胃,半梦半醒之中,见到对面的屋中仍点着微微烛火,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女声熟稔的唱着经文,那唱腔应该是念腔,但听起来节奏感极强,哪怕仅是很小的声音,也犹如细微到能从缝隙中钻出的语调,一句句钻进人耳朵里。   难得的,从十岁起跟着父亲驻扎军队,十三岁起手刃第一个敌人,知道了血是喷出来的而不是流出来,明白了人头真的会背高高扬起滚落在地上,那天他做了整整三天的噩梦,后来习惯了杀戮,夜里也是睡眠极浅。   难得的,这一晚,他竟一夜好眠。 第3章 商量 你又在算计些什么?   第二日,已入九月的长安城,天亮的早,刚入晨时,天边已淡淡有几片云彩,只是不似盛夏一般灼热了,早起时的微风习习,带了那么几分凉意。   昨夜明木把将军送到院门外便撤下了,尚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昨夜在自家廊下酣睡一夜。   他人刚入廊中,隐隐见有人趴在那处,开始当是不懂事的小厮窥探主家私事,紧走两步过去,发觉那人格外眼熟!   “哪来的……”他话落一半,募得便卡在了喉间,眼睛睁的浑圆,几息间才算是辨清了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爷?”   新郎官睡在廊下,他是第一回 见,着实荒唐的不成样子。   只是男人睡得的香甜,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甚至灵活的翻了个身,还没从廊上掉下去……可见平衡力之强大了,可是……   “哎呦我的将军啊。”他忙上前扶他,又喊了一声,“莫再睡了,军中有急事,请您去一趟。”   平时将军一向觉浅,怎今日睡得这么香甜?就像是……   就像是中了蒙汗药一般,可这脸色红润润,也不像被下了药。   约莫是动静太大,酣睡之人终是被他闹醒,五官归位,忽而觉得头疼剧烈,抬眼便看见了一脸惊忧的明木。   “我的天爷诶,您怎睡在这处!”   怎睡在这儿?哪儿?他皱着眉头坐了起来,看向四周,人一顿,他却然是躺在廊檐下”。   一整夜?   他昨间就这么躺在门前一整夜了?   “昨夜醉了。”孔冶咳了两声,心居然略有几分异样,他本是想在廊下醒酒,后半夜回自己书房去,也省得老夫人担忧他不在婚房的院子,可……   没想到昨夜他睡得格外沉,今早起来除了肩痛背痛,头脑竟没有一丝不爽利。   还有昨夜那经书之声到底是从何而来,仿佛是从这婚房之中传出?   他抿了抿唇,翻身而起,看了眼紧闭着的木门,还未有什么动作,那木门便“嚯”的一下被推开。   青行、青至等女婢鱼贯而出,手上端了水盆,看着是里头的人早已起身,已经梳洗过了。   孔冶:“……”   青行等人见着将军,也有些尴尬,连忙低下头,心中坠坠。   方才大家过来,本想对公主提一句将军还睡在外头,想引起公主同情心,叫人接了将军进屋。   谁想到公主出来探了一眼,竟说看将军睡得香甜,喊人不要去打搅他。   “公主起了?”孔冶也不是追究的人,何况他昨夜睡得极好,今日心情便也十分平和。   “是,夫人已穿戴好。”   孔冶点点头,顺着婢女相反的方向抬步进了屋,眉头微微拧起,心下还一直念着昨晚念经的是什么人。   青行等人虽是老夫人培养,却大字不识,至于公主随身的那位婢女,虽也在屋内,却是重伤之身,不可能念经到半夜,究竟是谁呢?   他踏步进去,目光微微一顿。   明木在身后跟着将军,这会儿顺着将军的视线看去,人也是一愣。   明窗之下,少女静跪于地,一头乌发垂落,微风习习而过,漾过的发丝微微飘拂,在看少女鸦羽似得睫垂下,双手合十,纤细手腕上的那串绿翡镯子衬得她皓腕尤为质弱,一张素面粉黛未施,却是美的不像话,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虔诚,檀口微动一张一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   这是中邪了?   孔冶慢慢走向她,待靠得近些,耳畔忽而传来一声声经文。   好端端的念什么经?他正欲打断问她,却见她唇瓣忽而停下,大约是祷完了,接着便见她睁开了眸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好似一直都知道身后有人,转身看到孔冶,无半分惊讶,缓缓起身,朝着他笑了一下“施……将军。”   孔冶方才满腔的怒火,见着她如白兰似得笑,忽而便是熄了一大半,有些半愣在原地,这张脸如今细瞧近看,比之昨夜看的,还要美上几分。   “将……抱歉啊,那位施……她受伤太重,挪动不得,只得在此多占几日将军的床铺,将军别处可有地方暂居?”   要占人房间,首先占人床榻,这个道理静和还是明白的。   果然她话音一落,对面将军的脸色就有点发青。   床榻上的阑珊得药膏与喂药,休息了一晚,这天早上也恢复了不少精神,她在床榻上对着公主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占据孔将军的床榻,可公主虽是见到她手势,却视若无睹,硬是要把将军向外一阵乱推。   阑珊:“……”公主这不是您梦寐以求的将军吗!   她心口疼。   静和心理叹气,这是孟静和的身体,有些事儿她推脱不开,但好在……她大小还是个公主,说的话没人会忽视。   她不知孟静和是如何做派,但她确实不认识孔冶,前世侍奉佛祖的人,穿过来嫁了人,也不可能真就跟原主一样,有多喜欢孔冶将军。   她如墨兰谦和,一夜间浑身的戾气像是突然收尽,此刻娴静端庄的孟静和,却是让孔冶与明木心中纳罕。   由是明木,一双眼睛睁了又睁,辨了好几下,才惊觉不是错觉,又伸手朝着脸拍去,“啪”的一声,疼的他龇牙咧嘴,那便不是做梦了。   是他发梦症了?堂堂大宴国的长公主,跋扈张扬的长公主,此刻居然态度温婉的冲着自家爷低头认错,那或是公主真中邪了?   静和沉思半晌,也不见对面男人应她,正要抬头看他,腕间忽而一疼,被猛地超前一拉,手腕提在半空。   她瞪目一惊,似水的双目诧异抬起,恰撞进孔冶眯起的一对眸子里。   她心里头有些急了,与男人如此近的距离,她实在是心里头发慌。   伸手便向着对方的胸口推去,想要挣脱开。   “你又在算计些什么?”孔冶一双冷目凉飕飕的盯着她,里头震慑之意甚显,带了几分警告。   算计?她能算计什么了?手腕处很快便被他捏出一圈红晕,实在是娇嫩了些,她急迫的想要抽出手腕。   “放肆!你先松开我!”她冷呵一声,竟也带了不小的震慑之力,她眸子里略有凌厉,也不是手腕太疼了,就算是前世,都无人敢这般动她,孔冶过分了!   哪怕是公主性格极差,可这个身体现在毕竟是她,自她穿过来之后,并未对孔冶有过任何行径的伤害。   男人到底是松开了手,静和方才一挣,人却是失衡,猛地往后一退,人却是撞到了摆在明窗下的矮几上。   “咣当”一声,翡玉花瓶被撞的晃了几晃,她反手便扶在了桌沿边,人轻“嘶”了一声,眉目亦深深皱起。   孔冶见她几乎疼的冷抽,嘴角颤了颤,终是没说什么,也不曾上前安慰。   他倒是还记得对方是如何陷害国公府嫡女的,如此手段毒辣的女子进入他的后院,成为他孔冶的将军夫人,这让他根本生不起任何怜惜之意。   “你……”不过,到底还是位公主,孔冶压下心底的厌恶,“若有事,可去请府医。”   静和默了两息,才算渐缓了过来,约莫是青了,她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无碍,劳将军担心,将军,静和有一事想认真与你商量。”   孔冶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背手走向了矮几处,伸手撩起衣袍坐下,皱眉看向她。   见他未否,静和犹豫说:“不然就劳请将军辟出一间屋子来,那丫头病得重,过几日仍需人照顾,我届时跟过去好看顾她,也当是为我自己留出一间可以自由活动的屋子,可否?”   孔冶眼眸一挑,紧紧地盯着她那张娇面,想从上头瞧出些虚假来,“丫头需要你照料?”   到底是这恶毒公主不对劲,还是他不对劲,这世上就从未听闻有公主要去看顾婢女的。   “她伤成这样左右与我有关。”静和说道。   诚然,有一半是为着阑珊,有一半也是为了自己,她也是想借故离面前男人远些,毕竟如今担了他的妻子的名分在的,她还无法心大到与男人同床共枕。   你也知道人是你打的?   如今做这般姿态给谁看?   孔冶手搭在膝上细细摩挲,面上扯着一抹笑:“这事儿无需跟我商量,你如今是孔府的主母,若要屋子,去寻白管事来安排就是。”   静和眼睛募得便是一亮,见他首肯,忙要答谢,却见他又道:   “只是你我新婚,你要搬出去,我也不拦着你,只是祖母那处需得你自己去言明清楚,莫让她觉得是我容不下新婚发妻,将你赶离出了主屋,到时便是我的罪过了。”   他深谙祖母求孙心切,无论此刻她究竟在装模作样些什么,他都无心在与她攀扯,扔下这话,便起身看向她:“时候不早了,公主需得与我去寿宁院敬茶。”   说完便头也不会的走向内室,也恰是此刻,绿至青行两个丫头领着一众丫鬟进来,见静和人在一旁,低声道“公主,老夫人此刻已起身了。”   青行正要去收拾床榻,眼见着仍躺在上头的阑珊,略有几分不知所措。   “先默动她,去寻白管事,让她辟出一间房子来,待我回来,再见她搬离便可。”   静和见她踌躇模样,人虽被绿至推到妆奁前,却不放心的回头与她说道。   “是,奴婢明白。”绿至闻言松了口气,替她掖了下被子,便起身走到静和身侧。   她接过青行手上的篦子,手拨动着她似缎子顺滑的乌发,带着几分艳羡道“公主,你这头发真是养的好。”   静和思绪亦回笼,看着铜镜里的少女满头青丝披肩,只觉得不大习惯,她自三岁起出家剃度以后,便不再蓄发了,她伸手缕了下发丝,心头微微一动,现在剃是来不及了,待拜了老妇人回来再剃便是。   “嘶!”静和忽而头被拉扯一痛,她转头看去,却见绿至一脸骇然的看着她,手上正抓着两根发丝。   绿至见她看向自己,心肝一颤,腿一软便猛地磕在地上,只觉得呼吸都凝固了,忙求绕道“公主赎罪,公主饶了奴婢吧。”   青行见状亦跪倒在地,替她求情。   床上还躺着被孟静和鞭打至今昏迷不醒的阑珊,她不过是说错两句话便得如此教训,绿至可是生生拉断公主两根纤发,听外头传,公主最是在乎这一头青丝。   绿至跪倒在地,只觉得今天是要交代在这了。   忽而觉得肩膀被人轻轻一按,她猛地一颤,往后撤了一下,头往地下重重一磕“公主饶命。”   静和欲要扶她的手,便这么顿在了半空,略有几分哭笑不得,眼见着这群丫头战战兢兢的样子,深知是被孟静和摧残的颇深。   也罢,这印象一日两日是改不掉的。   她转身对着妆奁,默默谈了口气才道“起来吧,将军还等着,不要误了给老夫人敬茶的时辰。”   话甫一落下,四下皆静,满屋子的丫鬟奴婢都是一惊愣在原地。   这便不罚了?   绿至青行诧异。   却见静和已经摸了摸发丝又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呢?”   “G!是,奴婢替您绾发。”   两个丫头压下心头疑惑忙上前替她梳妆。   “新妇拜见长辈可有什么礼节?你们说与我听听。”   两个丫头闻言相视一眼,只觉得面前这位公主与外头传的简直是天翻地别,绿至边梳着发边道“新妇敬茶需得……”   约莫一刻不到,便已经装扮妥帖。   她一身红衫婀娜,似花红牡丹一般姗姗到了客厅,此刻孔冶已用罢早膳。   他眼眸微微一瞥,瞳孔微闪,搁下手中碗盏,依旧一句不发。   “走吧,我好了。”孟静和看了他一眼道。   孔冶皱眉,看了眼绿至,她立时会意,走上跟前,盛了碗燕窝肉粥到她跟前“公主,用些早膳,您去老夫人那后可有需要交代地方,现在不用,待会该饿了。”   静和闻言听话的点了点头,坐在那处,只她刚拿起瓷勺,一眼就看到飘在上头的肉丝,人又滞了一下。   “静和,不论你在外头如何,在祖母面前都给我敬着端着,你如今是我孔家妇,守的是孔家的规矩,收好你公主的做派!”   他等到现在,就是为了当面跟她说清楚,昨夜加今早,让他几番找不到机会,直到现在总算是找到了机会。   他一双眼睛焦在孟静和身上,只记得依着她的做派,新婚第一日便受他如此严厉苛责约束,必然是要发作脾气的,岂知,她却是甚平静的点了点头,面上一丝怒意与委屈都无,只是搁下了一口未动的粥。   “静和知道,将军放心便是。”顿了一下看了眼面前的粥又道“我不大饿,走吧。”   换招数了?生闷气绝食了?   孔冶皱了皱眉头,瞥了眼晶莹冒着热气的粥,只轻嗤了一声“随你”便起身。   总归饿着的也不是他。   孟静和闻言默默松了口气,伸手又将那肉粥端的离自己更远些才起身。   还好,没有破戒,她默默庆幸。   新婚第一日,孔冶在去敬茶的路上被拦下。军中有令传来催促着处理军务,他握拳手背身后,停下脚步看她。   “今日军中有事,我需得去营地一趟。”   他到底是解释出声。   孟静和的思绪从纷繁中牵扯出来,半有些微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是点了点头“将军有事忙去便是。”   她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忽闪忽闪的看着他,瞧不出半分疯癫意思,若不是之前见惯了她的疯癫做派,他都快觉得认错了人。   也是失心疯了,他要去何处,还需得跟她说些什么。   他甩了衣袖背手就离去,孟静和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怔住。   绿至瞧着她似望夫石似得盯着将军背影,觉得公主有些可怜,昨日夜里乱糟糟也就罢了,新婚第二日,将军便去忙军中之事,第一日敬茶竟然陪不了她,公主到底是有些委屈的吧。 第4章 西屋 寻个刀竟也这么麻烦。   新人礼是不可废的。   老夫人好静,院子东北角,离主院跟前厅很远,就算主院闹翻了天,老夫人这里却一丝风声都不见。   实际上自从将军府上一代男主人战死沙场后,失了丈夫与儿子的老夫人便远离喧嚣,安静的住在宁寿院,每日吃斋念佛,她总觉得是将军府一门将领血腥过多,才导致没有一人能寿终正寝,心痛的久了,整个人也就安静了。   静和一入门,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老夫人,她甚至能从对方潭水一样沉沉的眼睛里,看到对方曾寒入骨髓的痛苦。   “这是少将军的祖母,孔老夫人。”为她引路的是老夫人跟前的人,方才是去接了静和过来。   在礼节方面,老夫人不愧是将军府的顶梁柱,确是面面俱到。   “老夫人,少夫人已到了。”   对面,老夫人步下桌榻,弯腰行礼:“老身见过长公主。”   “老夫人不必如此,”静和双手上前托去。   这位老夫人……看上去可是比孔将军好说话的多了。   对方面容温慈,虽面容苍老,但一双清明的眼睛让人看着很是亲近。   孙儿成婚,也确实让老夫人精神了一回,不过哪怕她院在内院时……也听到过这位公主的名声,据说是手段极多、阴狠毒辣。   手段倒也无妨,宫中长大之人,若无手段护身,只怕也不好过,更何况静和公主的母亲,似乎也是死在上一代宫斗中。   只是这阴狠毒辣……倒是她这老妇一时看不太明白了,今日一见,只觉得这位长公主,似乎不像阴邪之人,目光甚至比一般同龄少女都干净的很。   上回见她,约莫还是十年前,她久居宅院,腿脚又不大利落,是故显少出门,只在几年前老皇帝还在时,进宫参宴见过一回,那时她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娃娃。   那时候她年岁太小,只显得有些骄横罢了,只是随着年岁渐长,那骄横之下又到了些狠毒,虽知道她做派偏颇不得人心,非什么静淑女子,但到底是外头所传只是听听感叹便罢,便是成了自己孙媳也没什么切实的感觉,直到昨日成亲荒堂满天,才有所体会。   不过……“怎就公主一人”老夫人奇道:“轻然何在?怎这般怠慢,没陪着一同过来?”   “将军一大早被明木叫走了,说是今日军中有要事。”为静和引路那人低声道。   “没规矩!军中之事哪比得长公主重要!”老夫人怒声斥责了一番自己孙儿,回头歉疚的看向静和:“让你受苦了,今日之事,待他回来,我必好好教训他。”   “将军也是军务缠身,静和明白的。”静和也不想老夫人真因为此事去怪罪孔冶,引出事端,连忙端起桌上的茶水,“静和给祖母敬茶。”   老夫人接过茶盏,连道了好几声“好!好!”   并说道:“长公主如今进门,府中事宜,我且让李妈妈帮衬你,若是有不懂的,白管事亦可帮忙,你年纪尚轻,还可慢慢学。”   静和急于完成任务,在一边顺水推舟,点头应是。   她本以为老夫人只是让她学一番如何掌家,却没料到不过半日,老夫人竟遣人将府中管事账本给她送来了,府中事件事无巨细,钱财与珍藏也尽在册中。   这竟是真的将掌家权交予她了!   老夫人难道不知原主的名声吗,刚进门第一日就让恶毒公主掌管府内中馈,哪怕此时在恶毒公主体内的是静和大师,这个时候也有点无法理解了。   老夫人是真不怕府中被公主弄得一团糟吗,静和想不通,但这掌家权虽然烫手,却也让她不必束手束脚,连要个屋子都要过问将军了。   也不过半盏茶工夫,静和就让人把她要来的屋子,换成了府中偏僻角落中一座荒芜院子,只是目下阑珊伤的正重,不得挪动,且那小院子还需的修葺一番,是故只得先在主院里的西屋暂住。   她回身道:“青行,可否寻白管家来?”   青行不敢耽搁,忙点头去行。   见她去寻人,孟静和便转身朝着主院走去,约莫半刻便回到了院子,她人刚迈进院子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绿至,想了想又说:“烦请姑娘再寻把剃刀来。”   她本是想寻戒刀的,只是这并非寺庙,想要戒刀一时难寻,只得退而求其次。   绿至叫她说的一怔,有些心里打鼓,谨慎抬头看她,想着公主的做派,这刀无论何用在她手上都是危险的,到底是没敢说有,直接推说道:“剃刀院子里怕是没有的,大婚时都叫管家搜罗着锁进了库房里。”   静和“……”   寻个刀竟也这么麻烦。   她没在言语,待会让白管家去寻就是,动身进了屋子,在内寝找了正欲下榻的阑珊。   “施……”她猛咬了下舌头,卡在喉间的话又叫她咽下,心想这见谁都喊施主这习惯需得改改才是。   阑珊被她喊的身子一颤,昨夜挨打的恐惧又笼罩而来,摸在床沿边的手猛然一空,直接摔下了床榻。   人又重重磕在了地上,疼的她龇牙咧嘴痛“唔”了一声。   “哎,你别怕,我不会再打你了。”静和忙要上前扶她,绿至先快她一步,将她扶了回了榻上。   孟静和让绿至扶着她的后背,自己则伸手将她衣服推开,伤又裂开了,昨夜忙活半晌算是白费了。   她眉头直皱,看的两个丫头心惊胆颤。   阑珊强撑着身子想要下地求饶,语气虚弱昏沉,仿若下一刻便会晕倒过去,只听她道:“公主,是奴婢的…奴婢的错,奴婢没事的,今日就可下地,下地…当差。”   “不用不用,你且歇着,这屋子本也是因你受伤才收拾出来的,往后在此安心养伤便是。”静和心里对原身这位公主全无一丝好感,可人是原身打的,她是一定要照顾妥当的。   听见外头白管家问安,静和对着绿至说:“伤药在里面的柜子里,你今日为她再上一次吧。”   说罢,便缓步离开了内寝室。   阑珊看着静和远去的背影有些微怔,眼神略有些复杂。   衣裳被绿至轻轻拉上,后者奇道:“我瞧着公主性情温和,怎会将你打成这样?”   阑珊:“……”她也想知道公主到底怎么了,打她都还好,这会儿不打了,还那般温柔,让她如在梦中一般,她喃喃说:“总觉是黄粱一梦,这美梦不知何时会醒……”   绿至没听清,抬起眼:“什么?”   “没、没什么。”阑珊懦懦的低下头。   绿至一脸疑问,但她没再问,只是起身去柜子处拿药去了。   门外,管家白敬礼候在院内。   白管家是孔府的老人,已在府内服侍了四五十年,此刻多多少少有点忐忑吧。   对于孟静和这位大宴长公主,管家知道的信息不算少,尤其是跟外头与自家将军同朝为官的官员府邸内管家请教过,这位大长公主,在皇室中可是个祸祸头子,皇帝都拿她没办法。   说起来,白管家还是头一次面见长公主。   只听偏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步出来个素面朝天、步伐如兰的女子。   她身上仿佛缠着檀香味,明艳艳的眉眼都压不住那身出尘之气,白管家愣了下,连忙躬身道:“夫人,小人白敬礼,是府上管事,夫人若有所需,可尽管寻我。”   静和点点头:“白叔请进屋坐,静和确有一事寻你帮我。”   “不敢,夫人吩咐便是。”白管家自然不敢去屋内,这位可是正经的将军夫人。   她点了点头,道:“我有些东西需得添置,晚些时候我拟个单子给你,劳烦你跑一趟,费些心思寻来。”   “夫人客气了,这是小的该做的,那我先去命人归置好房间,您拟好单子再寻我。”   孟静和点了点头,温雅应了声“对了,南亭小院还需得你费心些,约莫多少日可修葺成?”。   白管家虽心有疑惑公主为何好端端的要修葺小院,却是忙点头应下:“约莫需得半个月,夫人放心,老奴必然仔细盯着。”   静和点头,有了院子,又不缺东西,她在这个世界上,也算是有个真正的落脚之处了。   只是……这成婚之事,莫名成了别人家夫人,还得细细从长计议。   ……   一刻钟后,白敬礼正在西侧厢房盯着下人收拾,绿至拿着一长列单子便来了。   他接过单子,粗略一扫,眉头便深深皱起,半有些愣住的询问一旁的绿至“这是夫人要的?怎要这些东西。”   他只消一眼,就觉得是个简约的小佛堂了。   绿至因跟在老夫人身边随伺,自是认识些字的,她点了点头道:“夫人口述的,我就她身侧记录,一件不少。”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早间夫人还问我要过剃刀,我怕出岔子便哄她没有,倒是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事儿。”   “她要剃刀做甚?”白敬礼满腔疑惑,照理说,才新婚,一应利器都需封刃,平白无故要刀子做什么?   “奴婢问了一嘴,夫人只说有用,却没说其他的,奴婢担心她……”虽从昨日起,有些了解公主做派并非如传言所闻,但到底是了解不深,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她使这刀子,如论如何都是危险的。   白敬礼自然也是想到这上头去了,他同意的点了点头:“这剃刀府中有的也不过是些剃发的,你去问问夫人具体要什么公用的剃刀,是剃肉的或是其他?我再去寻来。至于其余倒是简单,尤其是菩萨像,我记着皇上前些年赏过尊白玉观音,用在此处正好。”   白敬礼这么想着,便立时去库房里将那已经要积灰的玉观音翻了出来,他拿袖子擦了擦,立时观音玉像显现,慈眉善目刻画栩栩如生,他嘴上忙叨叨两句:“菩萨莫怪,观音慈悲。”   约莫到午下,孟静和正在床榻旁替阑珊换药,就听到下人来唤道西屋打扫好了,让她去瞧瞧。   西屋离主屋隔了三间屋子,在最西角后院,她人刚进里头,入门便见一尊玉观音摆在伏案处,她眼睛微微发亮,只在这一刻,她才感叹,自己是真真正正进入了别人的身体,要在别人身上去过这一生了。   她双手合十跪在莆团之上,募自参拜,头轻轻磕在地板上,甚是虔诚。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头被她弄的一愣,相互对视一看,她们没听说公主信佛呀。   白敬礼亦是一脸疑问。   但他也没好打扰,少顷,才见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囫囵说了一句什么经文,才起身看向他。   这尊玉观音,她便很是满意。   “那纸张笔墨可买来了?”静和问道:“须得是佛门浸香三年的苏纸、天山雪狼尾尖那一抹琮毛所致的狼毫小笔、入目油亮的竹记磨条,若没有这两种,寻品质足以等替的也可。”   白管家自是不通文墨,但他此时算是对公主肃然起敬起来,不论公主是因身在皇室而认识更广,还是本身就懂得这些,只要是通晓文墨的,甚至还能有挑有捡的挑选纸张磨块的,白管家都十分敬佩。   他们将军府,读书识字的不少,可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纸笔磨块的出处。   “已吩咐下去了,这便再去催催。”白管家拱手道,“夫人是想……亲自题些字在这院中?可要在下去寻写字的师父过来,为您述写。”   “不必了,我就是平日用这些纸磨练笔打发时间,院子也不必费心题字了,”静和笑着摇摇头:“心安处便是上上等院。”   她一笑起来,竟将这暂且荒废许久的西屋,衬的蓬荜生辉。 第5章 心魔 像是在参拜菩萨?   白管事本以为长公主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倒是没想到,她当真在西屋置了个小佛堂,一日三拜参佛恪守而行,不仅如此,今早送到他手上的单子更是让他一惊。   他之前已派人送去公主要的苏纸,狼毫,足以等替的磨条,说实话,这磨条他各方打听过,都未曾听人说起过公主口中的那一种,估摸着是只有皇室才有,因此只能用等替的材质,大抵也相差不大,据说公主那边也比较满意。   刚想松口气,可看着手上的单子,心不免又奇怪。   倒也不是别的,都是些佛门里的经书孤本,若是旁人要倒也不稀奇,然,这些却是有恶名在外的长公主要的,就实在让人匪夷所思了。   只是公主交代的事情,他虽心有疑虑,却是要给她处理妥帖的,约莫半日便寻到了七七八八,只是在寻最后两本经书时,犯了难。   《无量寿经》,《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他自然是不认得的,在外也寻不到,不过老夫人房中多的是经书,或许会有此类经文。   他到底是硬着头皮去了宁寿院,说来,他本也要跑一趟宁寿院的。   此刻孔老夫人正跪在佛前参拜,是她设在后院的小佛龛,香烟袅袅冉冉,她人静默跪在那处,手上是南海紫檀串珠,她面容肃穆双手合十祈拜不知多久了。   孔府的人都知,老夫人参拜时,便是天上下刀子都不可打扰,故此他静立在屋外静候,他看着孔孟氏微佝偻的背,不禁心下叹气,老夫人当初也是英爽的世家将女,此刻却是念佛信命很是讲究,到底是怕了……   他人自顾思索,里头孔老夫人却是收了参拜的手,缓缓起身。   他忙上前,面上带着恭敬道:“老夫人,老奴来送前日大婚宾客随礼的单目,您可过过目?”   跪得太久,孔老夫人腿脚都不太灵便了,李妈妈扶着他她到了外室坐下,才算是歇了口气。   接过李妈妈递过来的茶盏,孔老夫人喝了一口,看向白敬礼手上摞的高起的单册,奇道:“中馈之事不是皆有长公主了?怎又送到我这来了?”   白敬礼闻言,有些犯难,话虽是这么说的,事儿也是这么办的,只是交托给公主,也要她接才行,可这两日她除了心系那小佛堂,并无半分要当家的样子。   他有些为难道:“老夫人,此番来正是为了长公主之事来请教您的。”   “何事?”她抬头看了眼李妈妈,俩人皆是莫名。   白管事连忙从怀去取出一列书单递上,说道:“这是公主拟与老奴要去寻的佛经书目,老夫人可瞧瞧,佛堂中是否有,在外头……竟是寻不到的。”   孔老夫人接过,细细扫了一眼,她日日诵经拜佛,哪里能不晓得上面写的东西是何,尤其最后两本,此刻正捏在她自己手上。   她手捏着单子,有些匪夷所思:“公主要的?”   白敬礼看了眼老夫人,恭敬行礼,点了点头。   “瞧着像是经书,不过我也并未见过这几本经文,估摸是孤本。”她将书目折好往桌上放去,感觉有些蹊跷,公主怎么问起经书来了,从前可未听闻皇室有哪位信奉佛门,“公主这两日可好?”   白敬礼有些犯难道:“前日公主问我寻了些佛像苏纸外,老奴也不曾见过她,听来送书目的绿至说,公主已在苑逍阁西屋待了两日了,像是在参拜菩萨?”   他摸了摸鼻尖说道,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话说出来,差点咬到了舌头。   参拜菩萨?恶名昭著的长公主再参拜菩萨?这日头可是从西边出来了,还是这天要塌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玄幻的事情。   孔老夫人揣着好奇,人迈进了苑逍阁的院子,她人刚至西屋门口,便闻到一股味沉沉的香烟味道。   不觉轻轻嗅了一下,这烟香,却然是比她用的那些更上乘些。   屋门未关,此刻只闭了一扇门,老夫人免了下人通传,便让李妈妈扶着进去了。   她一进门,便瞧见里间高位上奉着的白玉观音,不紧如此,观音后面挂着一扇字,落笔成风,遒劲潇洒,尤其是带着洒脱之意,宽大卷轴上,唯有一醒目的“禅”字。   那“禅”字所写,似无行音波,大道无形让人心生向佛,心募自便静了。   好字!好意!   她双手合十朝着菩萨恭敬一拜后,才转身看向白管事问他:“这字出自哪位大家?你何处寻的?”   白管事看着那字画,有几分怔住,他肯定答道:“奴才不曾寻过这字画。”他人忽而定住在卷轴末端,片刻后有些震惊道“这是老奴寻来的苏纸不错,只是,皆是空白的,这字……”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到里间传来青行丫头的声音,只听她苦苦劝道“公主,歇歇吧,这经书何时都写得,你这般不眠不休会伤身子的。”   只是话落却无人回她。   慕自听她在那叹气,孔孟氏与李妈妈对视一眼,缓缓朝着内室走去。   甫一入门,便瞧见里面案牍上的玉面骄人正拂袖在拿豪于纸上泼墨成字,发丝简单挽起,人素然若兰,仪态静婉,只消一眼,总有些岁月静好之意,仿若有佛光罩下一般。   绿至正在研磨,听到掀帘的动静,一眼看去,忙松了手上的砚,喊了声:“老夫人。”   这声到底是惊了正落笔的静和,一笔勾去墨花了字,不免叹了口气,心下直叹毁了。   抬头看去,便看见一句走到案牍前的老夫人,她搁下笔轻喊了一声。   老夫人未应,只是眼睛痴痴的盯着她方才写的字,小心翼翼轻轻拿起,有些惊讶问她:“这是公主写的?”   可不是她写的吗?方才她明明瞧见了。   这粗扫了一眼,便知这正是当地佛寺中面向信众出售的《无量寿经》五章,她倒不是惊讶于她能默出这些,她更惊讶于她的字迹。   这字迹与她珍藏的汉辰大师所仿行书流派还要更深一筹,要知道行书流派目下唯余一流派造诣精深,除却已故的汉辰大师造诣精高,再无旁人可拟,由此可见其精难可见一斑,草行于书,字散意行,一笔勾然,续而不断,唯答这四点不可。   而手上的字,确然如此。   静和扫了一眼,倒不知老夫人何必这么惊讶,她也是从方才白敬礼送来的书页发现,原来,这朝代所盛笔记,亦是她们朝代最推崇的,且这朝代所写造诣到不如她们的高深,她闲来无事,恰好试试白管事送来的苏纸,待默写完也不必他在费心寻找了。   她接过那纸,心中道了声可惜,也罢,下回再写就是。   她将纸叠起,交给了一旁的青行,消看向孔孟氏问道“老夫人怎来了?有事直接知会一声便好,何必亲自过来。您今日来寻静和何事?”   何事?   孔老夫人叫她问的一怔,这才想起,她是来瞧瞧白敬礼所言长公主所布置的佛室。   她自然笑了笑,一双深沉眼睛笑的微微眯起,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白敬礼道:“老白来我这寻佛经,我才知长公主殿下在院内设了菩萨尊位,菩萨入府宅老身当来拜拜才是。”   “经书?”她此前要了《无量寿经》,《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未送来,她倒是没想到会惊动老夫人。   老夫人伸手,李妈妈便将用黄巾包裹严实的经书递上:“倒也没找到那两本,只有这些我平时惯常翻阅的经书,也有几个孤本,页数折旧了些,还望公主莫要嫌弃。”   静和手摸被翻的枯黄破页的孤本经文,抬眼看向老夫人灰暗的眼睛,有几分怔然,这几本经书她也不曾见过,应当是这个世界的经文,但看得出主赎罪渡己渡人的,而老夫人的模样,恰似被心魔所控之样。   她已心归菩萨,修的便是普度众生之道,眼见着面前佝偻老人蹒跚姿态,有些犹豫。   她收下经书,看向老夫人道:“祖母既来,陪静和参拜菩萨诵经可好。”   老夫人哪有不应的,自方才见她的字与气度,早叫她折服,她们屏退了一众下人,两人跪在蒲团前合十静告。   静和读一句经文,老夫人便默和一声,声音在小小佛堂冉冉轻轻,随着袅袅青烟飘到窗外,莫名让人心静,这经文孔孟氏从未听过,但不知为何跟着默念完心便渐宁。   “人生造化弄人,既知弄人,不过投生一回感知,是苦是喜皆可作数,亦可化烟,无愧于心无愧于己。”静和高念佛号,当头一棒。   老夫人蓦得睁开了眼睛,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勃然动容:“确是如此!” 第6章 齐钰(已修) 怎?你想女人了?   门外李嬷嬷看着紧闭的屋门,闻及淡淡的烟烛香气,神色略有几分复杂,她从前是老夫人的陪嫁婢女,自然明白老夫人吃斋念佛的由来。   人啊,行至暮年,就容易伤感,时光易逝……人也易逝。   这是一种既恐惧,又是已知一定会到来的无奈。   其实谁不是呢。   在这道长长的佛号声中,李嬷嬷双手合十,眼前的风景逐渐模糊一瞬,突然阳光没那么热了,草色也更鲜活了些。   这位长公主……真的是传闻中那一位吗,那位传闻在皇宫中无恶不作之人?   可耳边听到的言语,又怎么能是心性恶毒之人说得出的,这般的语境、这般的从容,带着宽悯世人的胸怀。   李嬷嬷也看不透了,她只是一个嬷嬷,这一生的经历只告诉她一句话:话从耳出,由眼观心。   她看这位少将军新娶进来的长公主,比从前见过的那些大家小姐,都活得真的很。   至于孔老夫人……   这位本也是个潇洒英爽的女性,却是在承受丈夫儿子接连遭遇恶事后,心态有了转变,传言风言风语如同利刃,刺得她生疼,说她她邢克双亲便罢,丈夫儿子更是因她孤寡命被克死的。   老夫人亦是去琛德观里头找师父算过,所批命竟是与外头疯传大差不离,忆及往事种种,几经打击,便开始想法度己,更是为护住孔家唯一子嗣,将少将军年纪小小便丢在了前院,少有绕膝亲厚相处。   孔冶不知缘由,见老夫人与他不亲,心里多少隔阂,是故祖孙两个关系略疏,尤其孔冶如今渐大,这份疏离更甚,唯早晚请安便罢。   这份关系虽是老夫人所想的那般发展,但每次见到孙儿与自己的关系不似旁家的祖孙,夜深人静时难免伤感,或许……少夫人这边是个转折点罢?   她募自叹了口气,她是没想到公主进门竟然也开始信神佛教派了,也是奇了,莫不是孔家的门风都是如此?女子进门都拜佛求经心向菩萨了?   只当门忽而打开时,她见孔孟氏面色轻松,神态轻松,似一扫往日沉积苦闷郁郁,那压在她身上无形的锁拷似略有些松动,心里尽然略有几分撼动。   伸手扶过老夫人离去时,转头看了眼门开了一半的西屋,少女此刻沐在沉香之下,跪在菩萨面前,背脊挺拔,似有沉沉佛光一般。   ――   城外营地,日头高挂已到午时。   明木端了份午膳走进营丈,便看到了焦头烂额的孔将军,与在舆图旁深思的齐副将,他将饭食轻轻放下,便要抬步离开。   这次送来的是五城御守的边域情报,虽前些日子捷站而归,但目下时局动荡,任谁都不敢轻视,是故每每有邸报送来,孔冶便如扎在了营地里,日日守在边城舆图上,细细分析,唯恐忽略什么风吹草动中了敌军的计谋。   只是,这回情报送来的时候实在不巧,明木看了看外头的天,将军已四日未回府了,才刚大婚,便多日未归,想着长公主的做派,募自叹了口气。   “何事?”孔冶听闻这一声叹,抬头望了一眼。   明木丧着摇头:“无事,今日餐食刚打来了,将军与齐将军趁热吃吧。”   齐钰将军年岁与孔冶相当,比其大了几个月份,生的俊秀无双,瓜子脸上一对桃花眼更是十分灵秀,此刻正眼角带笑的看着明木。   齐钰懒散靠在桌角边上,唇边带笑:“这事儿结了,还吃什么饭?自然是回府吃去,轻然你新娶了美娇娘子,这般冷落人家不好吧?”   这娘子,说的自是与孔冶刚成亲不久的长公主殿下。   孔冶眼神募自一冷,眉梢抬都未抬。   齐钰顿时就想笑,虽他此前不在都城,但回来后也听说了长公主的名气,倒不是说形容长相如何的,而是长公主的行事……那叫一个臭名昭著啊。   孔冶娶了这样一位长公主,也难怪成天宿在军营。   不过……据说长公主长相却是不差的,他若是孔冶,倒也不至于愁到这份上。   齐钰与孔冶不同,两人虽公事上磨合极佳,但私事上却是天差地别,孔冶自幼被扔在军营,又得老夫人苛求,眼里头从瞧不见什么娇柔女子,但这齐钰便大相径庭,天生一副风流骨,勾栏瓦舍向来是常客。   齐钰人走到躺椅上,伸了个懒腰拿起一旁的茶盏边喝边道:“说来也怪,这四五日竟也不见你娘子遣人来问?怎么,轻然你这刚成婚就失宠了?”   他当然知道,荒唐的长公主当初是一眼看中了孔冶,蛮缠着成了婚,他那时候再从北葫回来的路上,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得亏得他回来的迟了,他也就是前些日子才回,那时孔冶已经被定下了,要是叫他被公主瞧上,他也是能呕出几口血的。   “啪”的一声,茶盏募得被击碎,齐钰未来得及躲开,炸的一身茶渍。   “诶,这可是江南上好的瑶花缎,一匹百金,这可是废了!不行你得赔我。”   齐钰起身拍了拍衣袖,见茶渍深溅,憋着笑冲他喊道。   “我府上有?你可要去取?”孔冶抬眸,皮笑肉不笑。   齐钰顿时喉间一哽,且不论孔冶这副不好惹的样子,主要是他最怕见孔老夫人,也不是老夫人多威严,就是不自在,就跟见了家中的长辈一样实在拘束,想想便觉得头大:“别了,别了,一匹缎子罢了。”   不过就这么算了,又觉得实在亏了。   齐钰忽而一笑:“我记得老太傅明日是六十寿岁,你府上可接了帖子?这得与长公主同去罢?”   果然,他眼见着孔冶眼角微微颤了一颤,此役战捷,他晃悠悠的摇着扇子笑着出了帐篷。   “齐钰先生,今日莫非有好事?”路过兵将笑着问他。   好事,自然是好事。难得让孔冶吃瘪,哑口难言,可不是好事吗?   他笑着指了指日头,啧了一声:“艳阳高照,喜从天来,好事,好事!哈哈哈哈。”   而后便以腰间佩剑当扇子敲着手,边悠悠的走了。   日落西山,绑子声从城南街尽头响起,渐渐往城北而去,夜幕已将。   孔冶在成婚后第五日后首次回府,说不上来的感觉,若是可以,他倒极愿意就此扎根在营地的,不过甫一踏入府中,他又觉得十分奇怪。   白管家在回廊处热情地迎到了他,喜气洋洋:“将军,你回来啦!”   孔冶眉头微微皱起,想了半晌,才声音微微沉着问道:“长公主没在府内闹什么?”   走了一段路,他才发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奇怪了,这府中,也太安静、太正常了。   按照长公主的性格,哪怕不是翻了天,这会儿也该怨声载道,再不济他回来时,总会有奴仆围上来,向他诉苦,可这会儿怎么一个都没。   白敬礼啊了一声,忙笑着摆手:“将军多虑了,这几日府内皆好,并无事端啊。”   他顿了一下又道:“再者,夫人也很好相处的……莫非有人对将军乱嚼舌根?”   夫人自四日前进了西屋就一直守在那处,除了每日给老夫人请安,就再未出过院门,少惹是非,安生得很,将军几日未归,夫人也从未遣人来问过,倒叫白管家松了口气,觉得夫人本性十分沉稳,通情达理极了。   很好相处?   另一边的孔冶深深地诧异了,他居然能从别人口中听到说长公主此人很好相处?   他看了眼白敬礼,见对方两鬓斑白苍老几分,倒是有些理解了,白敬礼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在外事务缠身多日不归,想也是为让他安心才是,心疼他才瞒下事端,大约是没闹出多大的幺蛾子,既然他可应付,他倒是能少烦心一分。   他不再询问,抬步走向后院,白管家就跟在他身后,言语碎碎交代这五日府内大小事宜。   推开院门,主屋并无烛光亮着,此刻正昏暗一片,静谧的仿若他成婚之前一般,他四下看了一眼,却见远处久无人住的西屋此刻灯火微微,有几分诧异。   白管家跟在他身后,见他神色微怔,忙跟上前解释道:“夫人在西屋里住下了,将军可要去看看?”   西屋?孔冶愣了一下,才想起,前几日静和是同他说要一间屋子,倒是没想到会是西屋那间。   他伸手推主屋房门的手一顿:“不了,由她去吧,只要她不闹事,要什么你应她就是,无需得我首肯。”话落便推开了门,“对了,老太傅的帖子可送到府上了?”   身后有仆人懂事的上前燃灯,烛光在昏暗的屋内冉冉亮起,他印着微光看向四周,喜庆红布此刻已经收拾下去,除却床上的双喜戏水软被外,陈设未变,与之前的布置一般无二。   他本以为凭着长公主骄纵的性子,吃穿用度极度奢靡,此番回来,屋内当被改的面目全非才是,倒是没想到,此刻竟无半分变化。   “收到了,三日前便收到了,只是知道您在军中事急,老奴就未敢打扰。”   孔冶点了点头,也未责怪,转身走到内室沐浴。   从外头取水回来的阑珊,见主屋灯光微微亮着,皱了下眉头。   心下暗忖莫不是将军今日归了?她小心翼翼的走到廊下,见屋窗烛火里明木的身影,心下一喜,忙抬起步子往西屋去。   还未推开门,就小声喊道“公主,公主……”   此刻静和正跪在小桌案前,默着大慈悲咒,此刻屋内烛火微微闪闪,听到声音,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手举着笔便看向屋门。   门被“啪”的一下推开,入门的是病伤已然大好的阑珊,她小脸微微泛着婴儿肥,看着还是个孩子。   “公主,将军!将军好像回了!”   静和神色未变,细默经文。   阑珊有些诧异,小跑到她身侧:“公主!将军回了呀!”   公主这反应实在是,出奇的静了,说起来这几日好像皆是如此,当真是与以前判若两人。   阑珊眼睛睁大浑圆,满脸的不解,按理说,那么喜欢将军的公主,此时不是急急迎上去,也不该是毫无情绪波动才对。   静和写完一幅字,才有闲暇抬头看她,“恩,知道了,将军回来就回来吧。”跟她有何关系?   “那……”阑珊懦噎着,正遮着光,纸上阴暗一片。   静和抬手挽了一段恼人的青丝,心道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有机会减掉才是,上次她询问此事,阑珊吞吞吐吐,只道要剪发,只能去寻那皇家佛寺才算正规梯度,委实费劲得很,据阑珊说,那佛寺的禅师正在备战外方挑衅,这些日子都不接外客了,实难约见。   静和想罢将笔搁下,身后拿过摆在一旁的佛珠串子,起身走到玉像前:“时候不早了,去备水沐浴吧。”   此刻主屋。   明木说:“老夫人知道将军回了,派人请将军去寿宁堂用膳。”   孔冶脱衣的手微微一顿,转身看向明木,略有几分诧异问他:“是老夫人说的?”   明木挠头,点了点头,别说将军觉得稀奇,连他都觉惊讶,方才下人来传时,他问了好几遍,方才确认是真的。   明木垂首道:“是,不过老夫人要您与公主一道去。”   孔冶静默不语,人靠在浴盆上闭目养神,一时间屋内静谧的只有偶儿水声潺潺,   外头人还等着应话,明木见自家主子不给个答复,心里有些急了,但细想将军与老夫人的关系,又不敢催促,只得守在门外。   他正心想着要不要端着脑袋问问,就见孔冶换了一声月白长袍衣衫出来了,方才沐浴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清凉之意。   他喊了声“将军。”孔冶未应,抬步离开了主屋,淡淡说:“那便去叫。”   明木:“啊、啊?我去叫?”   苑逍阁外,有人把守,院内除却服侍丫鬟,各屋子门前便无人守着。   孔冶见西屋门敞开着,未做他想便步入其中,这西屋是他年少时偏置的书房,后来他出外征战,便闲置不用了,虽多年未进,但里头有些什么,他自是如数家珍,入门见那“禅”字下的白玉佛像的佛堂,募自一怔住。   四下布置的只一朴素形容,除了这尊玉观音,竟再找不到一件奢靡的物件,很难想象,这处是长公主呆了四五日的地方。   他背手四下打量下,清雅静谧,烟熏香沉沉,让人觉得心下轻松不少,他一眼就看到了案牍处平铺近乎要写满的纸张,他缓步上前,粗略看了一眼。   他虽不读经文,但也识得,目下手上这密密麻麻的字,正是经书,他伸手随意拿起一张,不经感叹这字写的极好,笔下秀林若风,又带肆意洒脱,这一手好字,唯有太傅能与之比拟。   一旁折叠着一张,他伸手拿起,是污了墨字的,连他都不免有几分可惜。   这些……是谁弄来的?   “将,将军!”阑珊笑闹着刚出来,就见着孔冶站在厅堂处,着实是吓了她一跳。   孔冶将手中的纸轻轻放下,抬眸看向她,认出了这是那曾占了他床铺的婢女,似乎叫阑珊还是什么,“你家公主呢?”   “公主在屋里。”阑珊呆呆地指了指内寝。   孔冶颔首,刚看向内寝,忽而想起什么,转头又望向阑珊。   这丫头……当日被打的快断气了,此刻见她,虽面色微白,但显然已经行动自如了,方才没注意到这点,现在想想,这才多久?   “你伤好了?谁医治的?”齐钰孔冶眉头渐渐皱起,这伤……虽是鞭伤,可也好的太快了些!   他与多年征战在外,将士们轻伤不下前线,重伤也一样要往前头冲,说白了,军医已经是快速治伤的能手了,但即便妙手回春,也达不到这样的程度,四五日便可从去了半条命到现在生龙活虎,想想这丫头那夜伤成什么样,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阑珊闻言一惊,忙跪地答道:“劳将军费心,奴婢幸得公主医治,病已大好,已经可当差服侍公主了。”   公主医治?孔冶嘴角都听抽了,公主若都能医治伤势到这地步,太医院恐怕都要自惭而亡了。   这丫头实在胆大,当着他的面都敢扯谎了,也难怪是长公主的贴身服侍了,约莫是想替公主博得他好感,才说出这样的谎话。   他懒得计较,只无言扫了她一眼,对着屋内敲了敲。   “诶……”阑珊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话还未出。   “直接进来便是。”屋内女子声音平和,还带着一丝疑惑。   孔冶直接推开了门,便觉湿热暗香的温润香味绵绵袭来,他人一怔,看向挡在不远处的屏风,屏风微透,尤其烛火微微下,正印着女子婀娜身段,她人正从浴盆里出来,水声淅淅沥沥,尤为清晰的闯进了孔冶耳里。   “阑珊?衣服取来了吗?”少女用帕巾御体,纤细身段印在屏风上尤为妖娆,孔冶人愣在原地,一时呼吸停滞。   静和方才就觉人进来了,水温渐凉,她这才起身,她喊了一声,也不见阑珊应她。   屏风外无烛火,她瞧不清外头站着是谁,苑逍阁外有家丁把守,屋内又有阑珊,她自是确信无人能进来。   她等了会,也不见阑珊答她,狐疑的趿鞋抱着长巾帕走到屏风处,人越靠近屏风,越是显得人身姿,她趴在上头,微微侧过屏风往外头看去。   “……?”还未看清屏风外站的是谁,静和只望见了那一身男式衣袍,她深色冷凝的捞起手边的衣挑,以十分刁钻的角度刺了过去!   这一刺,竟是未见其人,便似要被先取七寸!   孔冶脸色骤然变化,这种感觉他只在战场上遇到过,那是玉葫之地最善骑射之人的一箭,他根本无从闪躲,直被其取了心口处,若非护心镜碎护他一命,只怕此刻他早已是具尸体。   明明并非战场,可这一刻,孔冶是真真切切感触到了当日那种被取夺七寸后箭袭的感觉!   好在……这不是战场。   而衣挑,也并非长箭,这衣挑角度虽刁钻却无半分暗劲,在半途被孔冶一张衣袖挡下,便咕噜噜滚在地上。 第7章 沐浴 印在屏风处的美人图消失在眼前   “出去!”静和认出了门口那人,手漾一起水花泼去,顷刻间,灯火便灭了,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印在屏风处的美人,顷刻间便消失在眼前。   孔冶站在原地停顿几吸,转身迅速撤出了浴房。   阑珊此刻正被明木拦着问话,听见里头公主一声唤话,猛然才想起来自己是出来寻小衣的,忙起身进去,恰与匆匆出来的孔冶迎面见着。   明木亦是听到那一声,抬头便见自家将军脚步匆匆的从里屋出来,他喊了他一声“将军”,也不见孔冶停下脚步,而是直奔向了西屋门外。   怎么了这事?   明木陪着孔冶守在了西屋外头,眼见着自家将军神色凝重,一句话也不敢问,只缩着脑袋,心里头如挠骚般,实在好奇方才屋内发生了何事。   月末一刻钟后,月已高高挂起。   “吱嘎”一声,紧闭的屋门被从里打开,是长公主。   她身穿鹅黄素衣裙,衬出纤细腰身,此刻正沫在微弱烛火之下,也能见她发丝微湿,迎面而来的是湿润的清新气息。   孔冶转身,神色微凝的看了眼静和,脑海里屏风上的身姿虽美,可他今日,仿佛又隐隐窥见了长公主的另外一面……其不为人知的一面。   “将军来寻静和所为何事?”静和深吸了口气,说不恼是假的,可也确实是她以为门外敲门的是阑珊,这才说了进,以至于进来的却是孔冶这位不速之客。   孔冶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祖母要你我去宁寿院用膳。”   静和虽然奇怪,但也只得跟在了孔冶身后,她是进入原主的身体,毕竟是出嫁之人,其他的不说,与老夫人吃饭是应该的。   静和心一路事重重,直到走进了宁寿院,方才从方才的事态中醒神。   餐桌之上,孔老夫人看向一言不发的小夫妻,总觉得两人别扭,她自是知道自己孙子性冷,昨日与公主殿下相处下,也不像是个性热的,这两人碰到一起,一餐下来,竟是一句话都未说过,直看得她想叹气。   “五日未归,怎也不捎个信回来?”孔老夫人搁下筷子问向孔冶。   疏离惯了的祖孙二人,因着这一句话,皆是一愣,老夫人微有几分局促。   孔冶握着筷子的手微用力几分,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孔老夫人,片刻后才答道:“是孙儿过错,劳祖母担忧,往后定会传信回府。”   老夫人是有些准备的,他们祖孙关系冷了十几年,要是他心有怨气驳她关怀,她也能接受,毕竟她是想开了些,他却未必能接受她突如其来的关怀,全然没想到,他会回她一句。   老夫人只觉得心口一烫,眼睛微微润了,忙喜应道:“好,好,以后定要记着。”   “好。”他依旧清冷答了一声。   老夫人转头看向程默不语的静和,心思一转笑着与孔冶道:“你多日未归,公主她心担忧,在自己屋里头置了个小佛龛,在里头跪拜了五日,你如今归来,她亦可放心了。”   突然被点名的静和,猛然抬头,略有几分不解的看向老夫人,她拜她的菩萨,从也不是为谁求的。   她忽而觉得坐在一旁的孔冶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直觉不妙,挺直了腰板。   她正要出口解释,老夫人却又道:“你如今回来便好,静和,你也不必日日在西屋里头了,见你们夫妻琴瑟如此,祖母便也就安心了。”   话落,便见孔冶又应道:“祖母放心,孙儿明白。”   静和:“……”   你明白什么?她怎什么也不明白?   直到出了宁寿院的门,静和还晕晕乎乎,她总觉得错过了些什么事情,却又像是没错过什么。   她跟着孔冶回到了苑逍阁,看着他的背影,到底是没忍住出声道:“将军,静和有话要说。”   孔冶皱眉,回头看向她:“回屋说。”   说着便脚步不停的进了主屋。   静和虽有不解,却是鬼使神差的跟着他进了屋,她总觉得今日不解释清楚,是对不住菩萨。   并未注意到绿至青行此刻并未跟在他们身后随至主屋伺候,而是皆鱼贯似得进了西屋。   她许久未进过主屋了,突然进屋,稍有几分陌生。   孔冶一语未发的进了主卧,她只站在门帘处,便停滞不进了。   她隔着珠帘侧身解释道:“将军,老夫人约莫是误会了,静和拜菩萨从不是为了谁,静和祈拜,为也只是为了菩萨。”   拜菩萨是为了菩萨,这话听到谁人耳朵里,都觉得是胡话。   内寝里的孔冶闻言脱衣服的手,微微一顿,嘴角轻轻一扯,未应。   静和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应话,便也不等了,解释了就好,看了眼外头略黑的天,便道:“时候不早了,静和先回去了。”   正要迈开步子,才听到里头一声:“明日太傅生辰,你我需得早起拜贺,早些安置吧。”   是要早些安置,她也觉得有些道理,她起步就要回西屋,可刚转身便见绿至青行手拿着枕寝进屋。   她心猛然咯噔一下,只觉得眼睛一片晕黑。   她终于明白了,老夫人所言的“你也不必日日在西屋里头了”是何意了。   ―   子时的梆子声从孔府门前而过,此刻已夜深人静,府廊上的灯火,又灭了两三盏。   孔冶卧在床榻上,翻了个身便瞧见着抱着软枕靠在软椅上的静和。   她小小一只卧在那处,像是强撑着精神,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软椅上微狭窄,她虽身形纤量,但卧了许久,一眼就瞧出她不大舒坦,总是时不时动弹一下,那软椅妹随着她动弹一下,总是发出“吱呀”一声。   她莫不是要就这样睡上一夜?   她不停的动弹,又是不是打个呵欠,实在是扰他睡眠,他本就觉浅,终于在静和刚动弹要换个姿势时,床上的男人动了。   只见他趿鞋下榻,便朝着她走来。   静和本就半眯着眼睛,见他下榻,困意霎时间便消失的干干净净,猛地坐了起来,报膝戒备的看向他,跟只猫一样。   孔冶无言的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不曾看她一眼,径自从桌案上拿了茶碗去喝。   静和放下心,又挨着椅子打瞌睡,回头却腿脚一轻,被孔冶抗上了床,还撞到了床边的柱子。   “唔!”她痛呼了一声。   男人将她放下,便又转向燃着的灯,片刻后屋内便黑了。   她有点懵,也不知是不是菩萨听到她的呼唤,孔冶掀起被子平躺下去,并未靠近她半分,接着便翻身背着她,片刻之后呼吸绵长匀缓,便是沉沉睡去。   静和澄清的眸子眨了眨,在这个夜间似明亮星辰,星辰在夜悄悄暗了,呼吸渐绵长。   身后角落里的呼吸渐匀,侧身躺着的孔冶这才翻过了身,他眼眸清明,无半分混沌睡衣,微微侧目看向还抱膝却已深眠的静和,眼里头颇有几分复杂。   祖母变化,他当然能感觉到,他年少时也曾怨怪过,但自得知祖母心结后,便不再怨了,他想起白管家夜间所言:“老夫人似是与公主聊了一场,话毕,心结便渐开,倒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他深呼一口气,女子的如兰香气幽幽入了呼吸间,脑海里不免想起今晚屏风上女子的身影,不由嗤然,这天下皮囊,真是欺骗性太多,若不知长公主脾性,只怕当真会为美色所惑。   说到底……这也是他娶进来的,若非是知道太多长公主的黑料,他也不至于如今这般抵触。   还有那衣挑的扔势,完全不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可他方才试探了下,却发现对方对于他在身后落脚毫无防备,显然并无内力……莫非是碰巧?   他默了两息,掀被而眠,身上满是清涤凉水的冷冽之意。   ―   约莫是昨夜睡得太晚,头一回,静和睡过了时辰,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她晕乎乎起了身,双眼迷糊着,刹那间心惊到猛地爬了起身,看向一旁。   床榻一旁此刻已经凉了,那人似早就起了,她看向自己衣裳,除了微褶,一应完好,募自松了口气。   心里叹口气:“菩萨保佑!”   绿至端着面盆进屋,见她醒了,面上笑得开怀:“夫人,你可醒了,将军早起便用了膳,军中有事先去忙了,晚些回来接您去陈太傅府上拜贺。”   “他何时起的?”静和掀开被子下了床。   绿至替她选了件粉色锦绣百褶秀禾裙,边穿边道“将军卯时便起了。”   她觉浅,一丁点动静都会让她醒来,只是没想到这次她居然毫无知觉,静和心里头有些生惊。   绿至抿唇直笑:“奴婢还是头回见将军这样温柔,他早起时特地嘱咐奴婢,让咱等莫扰您觉呢。”   言语里不禁带着些暧昧意味。   静和这个修佛之人,分毫听不出里头意味,想到昨夜担忧太久,今日起的迟了些没做早课祈告,真是对不住菩萨了。   是故在坐上去陈太傅府上时,仍旧不忘手拿串珠,潜心默念补上今日未做的早课。 第8章 魏王(一更) 只是不似往日张扬了,娴……   孔冶一上马车,就见长公主打坐似的靠在一侧的车壁旁,身纤笔直端坐在那处,见他进来,她浑然不觉,仿若置身事外似的。   他只粗扫了她一眼,便屈腿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慢慢驶过街巷,徐徐前行,发出辘辘声响,耳畔边是女子轻柔诵经的声音,孔冶本手握兵书细细读来,不知为何,越听着那诵经声,眼皮越发的重。   声音缓缓似流水潺潺而过,颇抚人心。   “将军醒醒,太傅府邸到了。”很快他只觉得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下,他迷糊睁开眼睛,就见少女身子前倾正柔柔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心忽而一怔,眨了下眼睛才缓过神来,微微皱眉坐直了身子,半分迷惘,他竟就这么在马车里睡着了,太傅府落在城西,他府邸在城东,来往需的半个时辰,他竟是这么眯了半个时辰?   他向来不是这样容易懈怠的人,哪怕是睡梦中。   孔冶诧异的看向对面女子,目中闪过几丝复杂,原来如此,他就说刚才听那经声这么耳熟,原来成婚那夜他没做梦,那夜诵经的当就是她。   她的声音、亦或经文,似乎有安神功效。   静和见孔冶憧憧的看着自己,柳眉微蹙,摸不着头脑,方才就到了她见他睡得香甜,无半分要醒来的意思,外头明木催了几次,她不得已才拍了拍他肩头将他唤醒,只是,醒是醒了,他着模样却是不大对。   “叩叩”两声,车壁被人敲响。   “将军,陈侍郎在外迎接。”说话的是明木,马车停当已有些时间了,见主人家来人接客,他才不得已敲响了马车。   陈品衍是太傅嫡长子,年岁与孔冶年岁相当。   静和不解的微晃了下脑袋看着孔冶,等着他将话说完,发间的步摇因着她发出“叮当”清脆声响。   孔冶抿了抿唇,看了她一眼,到底是没说完话,只是道:“下车罢。”   说着便起身先帘而下,静和眼瞧着他下车的背影,眨了眨好看的眸子,片刻后才掀帘跟了上去。   此刻马车下候的人不少,本在闲聊的居多,见孔冶下车,忽觉不对,又见他身后铃声微响,出来一位素色衣裙的美人,刚料到其身份后,面色皆是大变。   这莫非就是……那位心性毒辣、几乎迫人致死的长公主?   像是没想到长公主会来此,尤其陈品衍愣了片刻,回头对着小厮吩咐:“去寻母亲来,道长公主来了,让她来迎客。”待交代完忙上前行。   静和自莫名其妙成了长公主孟静和后,算是第一回 出门,她跟在孔冶身侧,笑应着来人的行礼,言行举止端庄谦和,让一旁人皆是一怔,尤其时陈品衍,一双眼睛在他们夫妇身上打了几转,颇有几分讶异。   被请进陈府时,从里头匆匆来了一位装扮典雅的妇人,她笑眯眯的上前:“是我失礼了,方才在后院忙着招呼来客,未来得及亲迎长公主殿下,殿下莫要怪罪才是。”   静和愣了一下,这长公主向来跋扈孤僻,虽是爱出风头,但最厌文邹邹爱端着的官员,这陈太傅一家便是如此,凡是有关太傅家的,她要么嗤之以鼻,要么躲之妖妖,是故这亲登太傅府上是平生头一回,想来陈府众人也是没想到。   静和见来人颇为惶恐,她心下叹了口气,而后也端了几分笑意:“无事,今日太傅大寿,您为府上主人,想也是忙的脚不沾地,静和知道的,怎么怪罪。”   她神色温和,气度沉稳,直看的在场人瞪直了眼睛。   陈品衍将孔冶领进了香榭亭台时,还有些微微怔住:“多日未见,长公主殿下成婚后更亲和了许多。”   他虽面上还有几分见了鬼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石椅上,摸了摸脑袋问他“莫不是我睡觉没醒还是怎么的”   陈品衍没敢说以前的长公主如何如何,那位毕竟是长公主,而身边这位,可是人家的丈夫,他岂敢说半句杂言。   只是感慨却忍不住发了一下,这长公主……变得也太多了吧!   跋扈张扬的长公主殿下何时这般温温柔柔,娴静端庄了?是他在梦中还是认错了人?   “还好。”孔冶淡淡说,他看向一旁喂鱼的齐钰,方才老远就见道香榭里靠在廊柱旁,一身红色衣衫的齐钰,见两人进来,齐钰将手上的鱼食一把撒进了湖里,霎时间湖里的鱼儿泛滥而上,湖水涟漪泛起甚是奇观。   “长公主来了?”齐钰走到石桌旁,掀起衣袍坐下,笑看着两人。   陈品衍颇稀奇的点了点头:“来了,来了。”   “说与我听听?”这话是对着陈品衍说的,问孔冶肯定问不出个屁来,想也知道孔冶今日是什么心情。   那边陈品衍琢磨了许久,只憋出一句:“娴静淡雅的仿若仙女。”   齐钰被他逗得笑的身子都颤了,拿着扇子打了他一下,打趣他道:“你这人家里条框太多,说话也不尽真,没意思啊。长公主要是能娴静?那天上都能下红雨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陈品衍也必然不信的,但方才他看的清楚,那温柔文雅对着母亲谦和笑着的,不正是长公主孟静和?   “你这人,怎不信我?不信你问问轻然,公主可是如我所言?”说着就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孔冶,他此刻正端坐在石椅上,仿若置身事外,与他无关一般。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磕,抬眸看向两人,眉头微扬,不置可否,也未接茬却是而问道“怎未见到太傅?今日大寿不再府上吗?”   陈品衍知道他秉性,见他岔开话题,只是依附颇扫兴的样子,却是答道;“魏王爷今日来了,祖父将他接到了书房去了。”   一听来人,孔冶与齐钰皆是一楞,齐钰更是一扫方才打趣笑意,兀自严肃起来,两人相识一眼,孔冶问道:“魏王爷解禁足了?”   魏王于端午上闹的事端可不小,却是只得了罚俸禁足四月的惩戒,多少人心有不平,说到底,皇帝对于这样一位皇长兄实在是不够戒备,要知道当年先帝是动过立魏王为储的心思的,若不是魏王生母是契丹人,血统虽尊贵,但契丹自始至终虎视眈眈,在大臣劝诫下,到底是撤了议魏王为储的心思。   魏王此人心思颇深,此番贪污案便是叫言官吕智安揭发,但竟是能够顺水推舟将一并罪责推给礼部侍郎严中,自己则是干干净净,要不是吕智安磕死在端午宴上血洒以死明治,皇帝不得不下令严查,抓住些首尾,虽无法判死了魏王,但御下不严这样的罪责还是摆脱不掉的。   陈品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前日就解了禁,说来,咱们的皇帝陛下确实太过宽厚,大的惩罚,也不过是禁足罢了。”   说着还意有所指的看了眼孔冶,当日长公主不也是只罚了一周的禁足便罢。   孔冶只当没瞧见,他收细细摩挲大拇指上的扳指,忽而问他:“太傅给魏王下帖子了?”   太傅是皇帝被立为储君后的老师,虽只挂着个虚职,却是德高望重,算的上是三朝元老,是故整个大宴国对于陈老太傅都极为推崇,当年劝谏先皇三思立魏王为储老太傅更是首当其中,老太傅对于魏王身有契丹血液颇为忌惮,怎也没想到,今日竟然会请他去书房话谈。   陈品衍摇了摇头道:“这事儿我问过祖父,他并未送过帖子,他人在禁足,又官绯缠身,祖父躲还来不及,怎会送他帖子,今日他是不请自来,来时手上端着个锦盒,非要亲送给祖父,这才不得已将他请进了书房。”   孔冶手上一顿问他:“可看清是什么东西了?”   “没有,自进了书房里,祖父就没出来过,那盒子小的很。”   孔冶闻言,眉目紧锁,魏王其人,他有打过交道,那一双幽蓝的瞳孔带着深沉让他有几分不舒服,这么大张旗鼓的送上个礼,却是又费心的不肯让众人知晓到底是甚,故意卖弄玄虚罢了,只是他算计些什么,目下还摸不大准,他颇严肃的看向陈品衍道:“待宴会结束,你记得去探探魏王到底送了些什么。”   陈品衍闻言点了点头,深知其重要性,忙应道:“好,我晓得。”   陈品衍家中行文官,虽端着些条框,三人关系确是不差的。   话音刚落,便有小厮寻来:“公子,夫人让小的来寻你,府中宴开始了。”   香榭亭台离办宴的长春园不是很远,不过一刻三人便到了。   陈府的宅子是先帝在时赏赐的,是皇家亲选的府邸,自是一等一的,尤其是府里的长春园,落在四条长长流觞河上,两畔是精细雕刻的理岩,而流觞河尽头,是一座天然形成的荷莲池塘,九月荷叶簇簇墨绿,荷塘之上,是座人工的亭台,亭台不大,却是极尽风雅之意。   此刻园内,在流觞河畔边上设了宴赐的桌台,三三两两落在在桌前闲聊,亦有在亭台上投壶把玩的,花坛处亦有赏花作诗的,来人纷纷甚是热闹。   陈品衍自进了园子里,一双眸子便流转扫了一眼,眼睛忽而一亮,抬手碰了碰一旁的孔冶,指向左前方的小池塘问他:“呐,那可是长公主?”   孔冶顺着他的手看去,就见园内唯一的小池塘旁,她正站在那儿,手里像捏着个什么东西,神色略有些迷惘,像是有些困惑。   他未理会陈品衍;抬脚走向了她,待看清她手上拿的是何,眉头几不可违的皱了下,回忆不禁被打回到了自己被她初初缠上那日,那天,她就是拿着手上的东西,赖上了他。   只是今日在她手上的,不是自己的。 第9章 玉佩 几声咳嗽,她似是立时变成了众矢……   孔冶眉头一凝,前些日子的厌恶顷刻间就纷至沓来,他人正要往身后撤去,忽而就见莲花池旁的女子,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眼里头兀自一亮,与方才的迷惘对比很是明显,她似寻到了生机,小跑着就走到他跟前。   孔冶正纳闷,手里就被塞进了一冰冰凉的物件,他低头看去,是枚碧色镂空的玉佩,他怔怔的捏了下,耳畔就响起她的声音。   “多亏见了你,这个不知是谁丢了,无缘无故从我身上里摔了出来,约莫是刚才人多不小心掉进了袖子里头。”她秋水似的眸子粼粼闪闪,里头满是焦急,孔冶不禁想起多日前的不堪记忆,只觉得恍若梦中。   孔冶捏着玉佩,有几分诧异,抬眸询问似的问道“从你身上掉出来的?”   而不是抢的?   静和没大明白他话外之意,点了点头道“我还好奇,我出门是身上分明没有这玉佩,刚才细细看了眼,像是男子的配饰,要麻烦你去寻主人了,我这身份实在是不大方便。”   孔冶闻言兀自笑了一下,笑声了有几分嗤笑之意,初见那日,他掉了玉佩,或是说是她故意扯掉了他的玉佩,手捧着送到皇帝面前,非要蛮缠着说,是自己与他的定情之物,玉佩是世家身份贴身之物,这东西丢了实在说不清楚,尤其是这东西还丢在了女子手上,她非要强求,他却是不肯,由此他便是能躲着就躲着她,但到底是没躲过去。   玉佩此刻捏在他掌心,温润细腻,他细细打量着面前女子,眼神真挚无半分作假样子,这个人,似乎从洞房那日就不大相同了。   也是幸运,是在刚才无人时从怀里掉了出来,若是在宴请时,公主身上掉出了别的男子的玉佩,想来时有多少嘴也说不清楚的。   她如今成了自己的妻,他的发妻,目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眸光有丝丝幽深闪过,手捏着玉佩,塞进了怀里看着她道“待寿礼结束,我去寻玉佩主主人,今日人多莫要冲撞了你,去那处坐着,我稍后就来。”   “明木,带公主去。”明木忙上前应是,顺着孔冶指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到她跟前“公主,跟我来。”   静和点头应是,她临走前又看了眼孔冶手上的玉佩,才跟着明木离去。   她缓缓松了口气,果然,如她想的那般,这玉佩是栽赃陷害罢了,倒是没想到,孟静和好歹是个堂堂大宴国长公主,什么人竟是能算计到她身上,目下她是孔冶的妻子,索性都扔给他处理就是。   她的位置,在花坛高处对下方近乎一览无余,此刻两旁位置人还不太多,她只粗粗扫了一眼,在最左侧慕的对上一张娴静淡雅的面容,那女子生的小家碧玉,此刻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静和颇有几分诧异,这人长得也有几分面熟,但要说是谁她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她身侧还站着一位绯红裙衫的女子,模样不似那女子平和,时不时看向静和时竟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静和只当没瞧见,垂首拿起面前的玉壶瞧了瞧,这杯盏里头的茶饮很香,清醒淡雅很是香甜。   但那旁的视线实在是太过灼热,静和想忽视都很难,她又仔细的想了想,却只是空白一片,诚然,突然成了孟静和,却是没承她的记忆,索性还好,在成了她之前日日都是关于她的梦境,但梦境破碎,到底是很难清晰认出人来。   她手举着杯盏转身看向一旁的阑珊“那人是?”   阑珊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人一顿,脸上忽而出现些微妙的变化,公主啊,这位可就是您前不久才推入河里的那位呀。   这就不记得了?   “怎么,你也不认识?”见她许久不言语,静和只当她也不认识,微微侧目问她。   阑珊见她实在是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只得附耳小声提醒道“公主,那位是国公府家的嫡姑娘,王雨燕。”   王雨燕?她瞳孔忽而放大,是了,她就说这人面像似曾熟悉,原来是原主害过的那位。   她兀自一笑,只觉得好笑,这缘分就是如此,目下这情状,真的是“冤家路窄了。”难怪方才那样盯着她瞧。   她伸手将杯中茶盏一饮而尽,果如闻起来那般,酸酸甜甜好喝的很,还有一股子桃花香味,这样的节气,还能喝到桃花“茶”,可见主人家对于宴会甚是用心。   她抬手又斟了一杯,这是从未尝过的新鲜味儿,尤其爱茶之人,实在是享受这茶。   孔冶回来时,就见静和手搭在案桌上,正抬手托着腮,笑看着亭台地下,见他来了,扬起笑道:“这茶香得很。”跟个茶痴似的。   美人执杯,茶也醉。   他未语,掀衣便坐下,鼻息间忽而闻到淡淡酒香,这味淡的很,掩盖在桃花香味下,几乎迷迷难寻,。   “呐,你尝尝!”   面前放下一杯,伸手拿起细细闻了一下,果然是果酒,这酒烈性虽低,但喝多了也是醉人的,目下她这情状,显然是喝多了,意识竟是也有几分溃散。   孔冶抬头看了眼服侍在旁的阑珊,眼神有几分凌厉,直看的小丫头脑袋直缩,她方才也是拦过公主的,可是公主直言“无碍。”她又怕极了长公主的脾气,到底是没敢再劝。   静和此刻也不算是醉了,约莫是酒劲儿还未上来,尚还有些清醒意识在的。   正此时,前头忽而一片骚动,四处是一声声恭贺声音传来,原是老寿星到了陈老太傅到了。   老太傅今已六十,虽年岁已大两鬓斑白,但却步履稳健,面色气息红润,一双眼睛很是清明,看着便是很康泰,众人见他,皆是起身迎接,态度谦和有礼,对他甚是崇敬。   静和本也不是爱热闹的人,此刻人也觉得有几分飘飘然的不适,眼见着主人家已走来,她端起身来站起,脚步一晃险些未站住,索性腰间被人一扶,堪堪稳住,她侧目看去,是孔冶。   只是他当未知,很快便松开了手,也未看她一眼,而是朝着前来的老太傅恭贺了两声,静和就跟在孔冶身侧,他说什么,她就笑着应着。   老太傅显然也有些讶异见到静和,尤其是见她态度谦和有礼,一双眼睛瞪了老大,简直像是认错了人。   他怀着诧异坐下,让一众来客务必开怀,开席时,宾客两端各自坐下,静和又坐了下来,此刻她正捂着脑袋,头有些晕。   她是没想到,这朝的寿宴这般繁琐,酒过三巡后,才堪堪到了送上贺词贺礼的环节,忽而跟前被摆上一杯茶,静和颇有几分诧异,抬头看去,是孔冶递过来的。   他面色清冷微微侧目道“先喝,这里头有醒酒丸,约莫能撑得住一个时辰,待送了贺礼,便家去。 ”   醒酒丸?静和后知后觉,她方才竟是喝了酒醉了。   一双眼睛迷离的看了眼孔冶,小声低头道了声“好,多谢!”而后拿起一饮而下。   他们相处融洽,尤其是孔冶端给静和的那杯茶,让坐在她们夫妻对面的王雨燕看在眼里,她垂下眸子,咬唇不语,平添几分委屈的意味在里头。   她这模样,让一旁的陈品雅看的实在心疼,她往静和那方看了一眼,方才夫妻两人举止她也是看的明明白白,颇有些气愤的伸手拍了拍王雨燕的后背道:“这长公主未免欺人太甚了些,她做这等姿态是故意秀给你看,让你伤心呢,你何苦呢。”   王雨燕柔柔弱弱拿帕子捂唇,轻轻道了声“雅姐姐,我无事的......咳咳,事,咳咳”,话还未说完,忽而便咳嗽起来,这越咳着越发猛烈,一副潺潺弱弱似风中拂柳一般让人心怜。   她这几声不大不小的咳嗽,在这满是祝贺声的宴席上,确实不大显现,但就那么前排几座上,却是听的清清楚楚,刚喝完茶的静和也是听见了。   她微微皱眉,这位姑娘落水不是有小半年了?竟然到此还未痊愈,这大宴国的医士怎这般无能。   她正思索,忽而便见氛围变得有些微妙,她抬头看去,前方一排的妇人们有的看向看她的眼色都略闪过厌恶,但又像是是怕极了她,见她抬头看看去,立时又佯装无事低头的低头,吃茶的吃茶,与旁人攀谈的攀谈。   但总有人胆子有些大的,那人位置离她远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说与她听的:“嫡姑娘被她掉落河中到此都未痊愈,真是可怜人儿啊......”   “王姑娘才情礼节皆是甲秀,突逢此大难,是挺可惜的……”   静和听来,也颇觉得有几分道理,这位身子的前身确然是十分毒辣了,竟一把将个瘦弱的小姑娘推进了冰冷刺骨的河里,听说差点人都没了。   不过,王姑娘那几声咳嗽,她是立时变成了众矢之的。   她手握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咳声已停的王雨燕,对方刚才咳嗽似时废了力气,此刻小脸有些惨白,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对方身体已痊愈。   她忽而觉得,这位国公府的嫡女,似也不大简单。   她对一旁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只是微微抿唇点了点头,便无事人一样,眼睛看向了正送贺礼的宾客,细细听来细细看。   她这副风淡云清的样子,倒是让许多人略有几分诧异,依着她以前的性子,张扬又霸道,若是听到有人在地下议论骂她,也不管现下是什么场合,必是要掀桌严惩的,曾有一回,她当着众人面打死过一位说闲话的婢女,由此可见她手段狠毒可见一斑。   孔冶对于她的手段也是有所耳闻的,但此刻见她安然的坐在身侧,无半分震怒的模样,状似无疑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案桌对面,那小家碧玉的王家女儿,见他看了过来,面色慕的变成绯红一片,含羞低下了脑袋。   只她未瞧见,孔冶眼里头的深意划过。   静和正瞧着仔细,觉得方才那位送拜寿礼的夫人颇有些才情,正暗自夸赞,忽而便被点到名:“今日长公主也来了,想也是为了祖父备了极好的寿礼亲跑这一趟,不知品雅可有眼福一见?” 第10章 诓人 你今日话怎这样多,姑娘家家的也……   说话的正是方才跟王雨燕站在一处的女子,她模样娇俏眉宇间却带着英气,不似寻常女儿家娇柔,此刻正颇挑衅地看着静和。   静和微怔,孔冶方才不是当着众人的面赠过了?现在问她要什么贺礼?   她侧目看向孔冶,只见他此刻眉头微皱,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可以刁难。   果然她方才话一落下,四下皆是骚动,早看不惯孟静和做派的也都窃窃私语附和道:“虽说公主已嫁入了孔府,但她是大宴国的公主,官家公主拜贺又是不同层面上的事了,也该贺礼才是。”   明眼人多少都能看出陈品雅是故意为难她,但因着方才几声咳嗽,她此刻就是活该被为难才是。   陈品雅嘴角微微扬起,当她彷徨失措心中畅意得很,嘴边笑意更盛,她早就瞧不惯长公主的做派,往日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竟能狠心推雨燕下河,险些淹死她,如今抓到机会怎可能就这么放过。   静和刚要说话,就听一旁传来一声冷然进骨的声音:“夫人与我一同为太傅贺寿,方才便合送了边陲蓝山地的如意,虽比不上其他大人礼品珍贵,却好时宜讨个吉祥寓意。”   他顿了顿,一双冷眸似寒冰直逼陈品雅:“陈姑娘方才许是太忙,没瞧见?”   他知道陈家与王家关系好,两家同气连枝,但如今是陈老太傅的寿宴,陈家人让一个少女在这里,对长公主发难倒也太过张狂。   他话音一落,场上立时噤声,方才挑拨的人忙抿唇,显然是被孔冶震慑道。   对面少女勃然变色,因她怎么也没想过,孔冶居然会站出来为长公主说话!   他这副样子,将玉燕又放在何处?陈品雅撇头看了眼手帕交王玉燕,只见她一双眼睛微微发红,正不可置信的看向孔冶那处,咬着唇瓣,委屈又可怜的样子,直让陈品雅怒意冲冠,她正要再言,就觉得手腕被人用力抓住,回头一瞧是她母亲。   李氏一声打断“雅儿,你今日话怎这样多,姑娘家家的也不怕旁人笑话。”   随后又对着静和歉道:“公主莫怪,这丫头实在是不成体统,约莫是见着公主开心,又想与你攀谈,有些乱寸胡言,还望公主见谅。”   李氏的心端着,一只手紧紧抓着女儿的手,深怕她在胡言乱语得罪了这位活阎王,面上带着讨好的笑意,桌子地下却是掐了掐她掌心,里头震慑之意甚显。   陈品雅咬了咬唇,不甘心的闭了嘴。   说来,换做之前孟静和的脾气,此刻该掀起案桌暴怒拂袖而去才是,但她却不是孟静和,她言笑晏晏端坐在那处,恍然看去,竟无半分脾气。   送礼吗?她忽然灵机一动,摸了下怀中,笑了下。   “是要送的,本想等些时候的,阑珊…”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串紫珊瑚手串,递给了阑珊。   “太傅为国操劳多年,是大宴国肱骨,静和囊羞唯这紫珊瑚手串相赠,望老太傅紫气东来,福寿双全。”   阑珊手捧着那紫珊瑚手串,略有些心疼,这珊瑚手串公主可是费了些心思,点灯熬油好几些夜晚,才算是得了这串,她本以为公主这般尽心尽力的全是为送给将军的,怎想因着陈家姑娘的刁难,白便宜了老太傅了。   小丫头心疼,旁人可是不觉,只觉得公主此番的礼,实在是有些寒碜了, 紫珊瑚虽然难得,但对于勋爵世家到底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果不其然,底下立时嘲笑声片片。   陈品雅闻言更是嘴角一裂,这种串珠,她就是要个百八十串,府库也能立时翻出来,李夫人拦都没拦住张嘴就又是嘲讽“紫珊瑚是难得,只是.....”   陈老太傅忙起身打断,笑着对静和道:“公主既能来,就是给足了老臣面子,又授臣如此大礼,实在是有心了。”   虽然老太傅亦不喜孟静和,但今日生诞他只想乐呵呵的过,面色不愉的瞥了眼自家孙女,眼里头无不失落,他是臣子即便是三朝元老,亦从未依着这身份作威作福过,可是大房的子女却是.....   不想扩大事态,只是三言两语敷衍着谢了,长公主能忍到如今已经是给他面子了,他笑着将从阑珊手里接过珠串,只是手细细摩挲时,略有几分讶异。   “这是!”他心一怔,捧着珠串细细看来一下,有几分讶异看向静和。   “成家大典的刻字?”他方才仔细辨认了下,不得了,不得了,手都不自觉缠了“不对,还有汉辰大家,维摩菩提,樊宇师.....”   他此刻眼睛晶亮,面颊红红一片,显示激动异常,手紧紧捧着珠串如获至宝。   他如今年纪已经半百,也无旁的爱好,独爱收藏大家的孤本笔记,他方才只是细细看了眼,不过十三颗珠,竟然是十三个不同大家的笔法,精细入刻实在珍惜。   这等微末雕刻,又集于大家之成的珠串,为此间独有,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南海紫珊瑚珠串,实在是无价之宝。   只是,他忽而想起,这些大家已经故去,这十三位目下唯有两位还活着,剩下的早已身故好几年甚至十年百年的了,怎能不约而同在这珠串上刻字,但他细观笔记,确确实实是大家笔法无错的。   他方才说的那几位,足已在宴会中掀起一番海浪,坐在他身侧的陈品衍有些沉不住气,他见祖父愣愣的盯着珠串,也是好奇凑近身侧看了一眼,立时瞳孔睁大,满目艳羡的看着那珠串。   “公主,这样的好东西何处寻的,这即便是凑足了十三位大家,未必也能成的。”诚然,即便是这些大家在世,都集于一处雕刻也未必能成的。   静和一双澄清水眸略有些迷醉之意,她似如尘菩萨一般浑身不沾尘气的坐在那处,此刻脑袋略昏沉,实在不大清楚,不过一串她自己雕的佛串珠子为何要如此惊讶,不过是学的师傅的技艺,用十三种不同刻法罢了,不说这一串,便是要一箩筐,她也可的。   她手手微微撑着脑袋,笑着道“太傅莫要客气,不过是静和闲暇时间刻制,只是那字摩有些费力气罢了,此番刻刀不大顺手,又刻的略急躁,恐有些粗糙,但太傅可放心,每刻一字皆受经法普渡,常时佩戴,必多福....”   她话未说完,只觉得身侧之人气氛灼人,她微微侧目,果见身侧的男人唇角微撇,像是在生气,莫名其妙?这是谁招了他?   他似是知道自己在看她,微微转头看向了她,眼神似是示意让她闭嘴?静和后知后觉,这是不信这是她刻的?   她言语轻缓,不骄不躁,无半分被人嘲笑的怒意,众人恍觉她似是朝圣殿的菩萨一般。   “公主自己刻的?”陈品衍看了看佛珠,又看了看静和,实在是难相信她所言,眉头皱的紧,厌恶不信之意甚显,刚才见公主能给祖父呈上这样的好物,他难得对这位恶毒公主生出几分好感来,但怎也没想到她竟然脸大至如此,这十三大家的笔法是如今登峰造极的,别说是现在这般形神具在的,便是临摹出形神的都是难有的,她年纪小小,倒是自信不小。   他不禁摇了摇头,与身侧的老太傅对视一眼,不禁有几分惋惜之意。   “确然是公主亲刻的,奴婢亲眼所见。”阑珊自小便跟着孟静和,主子秉性目中无人,奴婢亦是有几分不惧众人,见着静和被当众质疑,哪里能忍,忙开口证明。   可惜,他们主仆口碑早已坏了□□,如今这一遭,更是坏的彻底,众人虽敢怒不敢言,到底是嘴角带着嘲讽笑意。   “既是皇妹所刻,再默一次就是,有何难以置信的?”说话是姗姗来迟的魏王殿下,他一声藏蓝衣袍,身材甚是坚毅魁梧,脸却是精致隽永,说来也是奇怪,方才他明明是入了陈老太傅书房,此刻却是比他迟了许久才到宴席。   静和闻声侧目,抬头看去是一张生的俊俏却有些异域的脸,一双深蓝瞳孔刹那让她想起这人是谁,梦中的孟静和是叫他一声“皇兄”的。   魏王走到他身侧,似笑非笑的撇了眼一直不说话的孔冶,眼里头似寒冰划过,侧目看向静和时,眼中捉弄意味浓烈,显而易见他此番前来,不是来帮忙的,却是来添油加醋看戏的。   “皇兄。”她轻声招呼了下。   魏王闻言眉头几不可微的一跳动,显然对于这一声“皇兄”颇为意外。   怎么这回见到他,不是如见到蛇虫鼠疫飞快躲开了?他不喜人多,方才他人坐在远亭外观看,见这边戏愈演愈烈,他实在来了兴趣,戏谑他这皇妹,怎能少了他?   陈老太傅见他来插一脚,不免微微叹气,但王爷来此,他即便再不欢迎,也不可能将他赶离出府,眼神示意他收敛些,只得让人设座安排。   “太傅还是命人准备纸笔,本王可见不得皇妹受此冤枉。”他手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   “王爷,公主今日饮了些酒,此刻已经醉了。”孔冶到底是开口道,他言辞再清楚不过,她方才是饮了酒,故此才胡言乱语罢了。   魏王闻言嘴角带笑,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看了眼静和,见她眼神迷离确然醉了,只是,醉了,可不是更适合出洋相?   “将军这话诓人了,静和的酒量本王自是有些了解的,她此刻可不是醉酒的模样,怎么是见不得本王帮皇妹了?你这作态可不对,即便你在不喜欢她,也不能让她再众人面前失面不是?”   孔冶闻言眉头直跳,拳头握紧,他向来与这魏王不对付,哪里是他要让静和丢面,明明是他这个做皇兄的要下自己妹妹的面子。   静和一双清目愣愣的眨了眨,她便是再傻再迷糊,也知道她这“皇兄”此刻不怀好意,只是他此刻头脑实在昏沉,懒得纠缠,只想尽快离去,她扶了扶脑袋道“劳请太傅设笔墨纸砚就是。” 第11章 醉酒(修改) 施主你弄错了,孟静和不……   静和这是人生中第一回 喝酒,虽喝的不多,却醉的及快,虽前面孔冶给了醒酒丸,但一场宴会下来,早不止一个时辰,她手拿着毛笔,靠意识落在最后一字上,而后放下笔来,佛手鞠躬,才缓缓朝着孔冶的方向走去。   她眼神迷离落座,秋水的眸子此刻不聚焦的看了眼孔冶,往他身侧靠了一靠,打了个酒嗝道“施主,可否,可否带静和回去?”   方才落笔的桌前,此刻正站着老太傅,陈品衍,魏王等人,旁人申直了脖子想瞧,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在场妇孺对字画不大有研究,分不清什么大家笔风。   只见陈老太傅拿起珠串细细核对,而后显然一震动,果真与上面书写一般无二,他内心极其激动,一张面热红,看向静和的眼睛,似瞧见了什么至宝。   静和写的也不是旁的诗词歌赋,只是写了十三大家不同写法的“寿”字罢了,今日寿宴,唯寿字祝贺最佳。   陈品衍站在字前,他对书法研究颇深,与齐钰并称长临二杰,若非齐钰有事未到席宴上,他见着也定会讶异!像陈品衍心中此刻骇然,着实吃惊,有这样的超然书法技艺,怎可能是个心思歹毒的蛮缠之人,他转头复杂看向已迷醉在桌前的静和。   孔冶亦是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她,见四下目光投向,抿了抿唇才起身告辞道:“老太傅,公主今日醉的不轻,清然先带她回了。”   陈老太傅手颤颤拿着纸张,如珍宝在手,听闻孔冶说话,才发现此刻孟静和已经醉的坐不住了,忙点头道:“应当的,可要备车?”   这样的书法奇才,便是手脚沾地,陈太傅都觉得可惜。   “不必了,府内有车马,那清然先告辞。”   静和今日实在是醉的不成样子,即便被孔冶抱上了马车,依旧不知不觉靠在他胸膛。   起初还算安生,她与孔冶坐在一边,头靠在车马里侧,呼吸里皆是清甜酒香,只是车子一顿,她像是难受的很,摇晃着脑袋又靠在孔冶肩头,过了会像是醒了,只是眼睛还是迷离。   “醒了?”孔冶看了眼她似落雨海棠的绯红面庞,替她倒了杯茶。   静和含糊一声“恩”了下。   却是没接过茶,只是向孔冶的臂膀靠了靠,伸手一把抱住,脑袋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唔,难受,想吐。”她撅高了小嘴喃喃道。   孔冶闻言只觉得额头青筋一跳,言语里有些薄怒:“呵,你还知道难受?”   静和这人五感极强,能轻易感知人是喜是怒是悲是伤,尤其是人醉倒时,这感觉仍是明显,尤其是陷入认定后,便如死循环班。   姑娘小手猛的抓住孔冶衣,抬眸看向他,也不管这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些,眼前迷离不清,则又靠近一步,直到能瞧见男人眼角微红的眼睛。   “生气了?可是静和的错?”施主怎会生气?她募自陷入思索里,呼吸温热的吞吐的孔冶面颊上,如今迷醉的她无半分自觉什么男女大防。   孔冶微微垂头就能瞧见静和白皙无暇的小脸,他眉头微微一皱实在忍无可忍道“孟静和,坐好!”伸手就要她扶开,却见她募自摇晃的往后一撤。   起身时唇瓣漾过男人面颊,只见他身型微微一怔。   静和却是毫无知觉,只见她皱了皱眉头,颇嫌弃摇晃着脑袋否道“施主你弄错了,孟静和不是静和,静和只是静和,静和是菩萨的静和......”   孔冶默不作声,一双捎带情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她听他自言自语,这实在是喝的太多了,以至于都神志不清了。   车厢里酒香醉人,孔冶默不作声的一边车帘,忽而听到车厢里“噗通”,他转头看去,就见方才是叨念不停的静和跪倒在地,虽醉着,背却挺拔。   只见从袖间掏出一串佛珠来,双手合十牢扣,接下来便对着车厢一角募自念经,声音潺潺缓缓,甚是虔诚。   这是醉了也要念经?这都是什么毛病?孔冶往前挪了一步,想见她抱于一旁,这酒醉之人叨叨念经实在是奇怪的很。   只是他还未靠近,就见静和身子往一旁微微一侧,也不知是醒着还是醉着只听她道:“菩萨恕罪,静和不该饮酒破解.....”   ------   她头混混的醒来,脑海中唯一有映像的便是这些,再后来发生什么,全然不记得了。   一双秋水的眸子无意识的看着门口,募自叹了口气,她昨日算是破了戒了,菩萨赎罪,静和这便起身去佛庵请罪,无疑是抿了抿唇,只觉得麻木肿了?   “公主,你醒了啊!可吓死奴婢了”阑珊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见终于不那么烫了,终于松了口气。   静和身子往身后一退,有些莫名:“怎么了?”   “公主不记得了?你酒醉昏迷,先是闹着要剃度四处寻刀子,将军将您抱在怀里安抚许久才算是静下来,哪知又起了烧,昏迷两日才醒呢?”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扑棱了两下“我要剃度?”她却是一直想找刀子的,倒是没想到酒醉后仍记着。   “是呢,将军一张脸都青青的,不过公主,他虽面色青的,哄你时却是及其温柔。”她心中直替自己公主高兴,毕竟现在看来,公主是如愿了,见面少女微微嘟起的红唇,不禁面色微微泛红。   可她转眼见着自己公主,却是一副吃惊不得了的样子,哪里有半分惊惊喜,正要说话,外头来人了,她转身看去,是姗姗而回的将军。   孔冶见女人此刻半跪在床榻上,一头碧落长发吹落下来,一双眸子此刻泛着水啧,衣衫因着睡着时起了些褶皱,堪堪露到白皙锁骨处,他的眼神子脆生脖颈处向上看去,见女人长睫盈盈,面色清冷,直想起车厢那日里头神叨叨的小和尚模样,嘴角不禁微微一勾。   静和见他笑的莫名,头微微一歪,手掌抓紧自己衣襟问他:“将军有事?”   孔冶闻言收了笑,看了眼一旁服侍的阑珊道:“你先出去。”   阑珊虽担心静和,但到底是退了出去,临走前稍安抚的看了眼她,才撤了出去。   孔冶撩袍坐在床榻一侧,见她像是恢复了元气心略安了下:“是有些事情,是老太傅。”   她柳眉微蹙问他“老太傅?那日我不是写了寿字祝贺,不够吗?”   她神色清明,无半分不耐,仿若他点头应是,她就会立即下地在写字再送人。   “倒也不是,是他那日见你字写得极好,想借些你写的文章观摩一二。”今日散朝,老太傅便拦住了他,六十来岁的年纪,摸胡子略有些局促的模样实让他忍不下心肠拒绝,到底是跑了这一趟。   “文章吗?倒是没有,目下只有些经书是我亲写的,他若是要,拿去就是,本也不是什么难事,我还可再写的。”她说着就掀起软被起身,也不管衣裳了,下地穿鞋就起身。   她未注意到她只穿了内衫,此刻算的上衣衫不整,尤其是锁骨处那一截莹白,让孔冶眉头皱了皱,才刚病愈不是?   她心挂着经书,起身便要去西屋去拿,刚走到门口处就觉得肩头被衣裳罩下,微微侧头,是见轻薄的披风。   轻声道了声“多谢”,脚步未听的就往西屋去,脚步松快,客气又疏离,无半分别样的情绪。   孔冶却是愣看着她脚步匆匆的步伐,手微微一滞,而后才仿若无事一般握拳背在了身后,抬脚跟了上去。   还是那淡淡染染的香烛香味,抬脚进去就见她在案桌前寻觅,她极精准的便在最下边的那摞书里翻出两本,眼睛晶晶亮亮的,不似旁的时候万事皆淡无的表情,她手捧着递给他道“《俱舍论》,《妙法莲华经》可成?”   “不拘是什么书,只要是你写的就可以,老太傅的意思只是想研究研究你的笔法。”他伸手接过那两本经书。   细细翻了下,有股子淡淡笔墨香,一眼就能瞧得出是近期才写的,略有几分讶异“这都是你才写的?”   静和点头,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去里间的榻上,边走边道“我还未默完,让他莫要嫌弃才是,多读读经书是好事,他要是参读不出,可尽管来询问我,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在里屋细细寻找,里头传来她翻找东西的声音,孔冶站在案桌前,转身看到明窗下的一株绽开绿叶的墨兰,略微出神。   “找到了!索性我那日写了些记录了不少,这个也拿去吧,这个便算了,与他也看不懂,留下我还能再添些,以免忘了......”边说着边从内堂出来,手里正捧着两本书。   “诗集?”孔冶低头看去,是本很新的书页,细细翻了下,约莫只十几首诗词。   静和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她夜里一一录写下来的,其中大多都是师父亲手交给她的知识,她已经成了孟静和,师父曾交给她的诗经,诗词,药理她目下虽然都记得,但她唯恐时日长了,手上又无能查阅的书页,尽数忘记,那如何对的起师父的栽培,再者师父曾细细叮嘱她,别的倒是无碍,唯有这诗经与药理,是务必不能忘的,套用师父的那句话,这些东西,到哪都能混口饭吃的。   她忽而一顿,想起师父醉酒时对她说的“静和,师父想家了,可是回去不的。”   她那时年岁还小,还疑惑为何师父会回不去,她如今手捧着这世上难寻的这些知识,忽而心中一震,师父是不是同她一般,魂飘到了旁人的躯壳里。   “你怎么了?”孔冶见她抱着一本书募自陷入呆呆的回忆里,眉头微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静和深思的思绪猛地叫他一声抽离出来,满怀心事的摇了摇头,嘴角微抿道“无事。”顿了一下看了眼他手上的诗集道“这些不过十几首诗,先拿去让他瞧瞧,后续再添,他若得趣你在拿给他看就是。”   她显然一副不愿说的样子,孔冶也不勉强,他只是道“好,劳烦你了。那本是?”   “这个?是本药理的书,左右他看不懂,本也不是生涩难懂。”边说着便将那书又收了回来,自想到师父可能与她是同一样的人,只觉得手上的药理书更是珍贵了,一瞬便觉得沉甸甸的。   一听是药理的书,孔冶的目光便顺着那书飘散看去,明木昨日便来报,他将白管事招来,又在府内问了一群下人,最终确定阑珊的病确实是孟静和亲手医治好无误的,想起那夜近乎去掉半条命,不过十日便大好的阑珊,他多少是有惊异。   他手细细摩挲了下大拇指上的玉髓扳指,最终道“可否借我看看?”   静和闻言一愣,全然没想到他会开口问她借书,不过转念一想,便又觉得情有可原,他是在外征战的将军,浴血沙场多见伤病,想研究这些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她抬头看向孔冶道:“现在我写下的只是治疗普通伤热的,可能与你不大有用,稍等几日,我再添些治疗外伤的医法再给你,可行?”   她一双眼睛清澈见底,丝毫不藏私的与他商量,她确实是秉着出家人普济众生的心肠,一想到这世间有人在战场苦受磨难,她的一颗心就觉得难受,如今她能帮得上忙,她自然万分欣喜,要帮,便不遗余力才是。   孔冶闻言一怔,没想到她答应的如此痛快,似不认识又看了他几眼后,才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你何时会的这些?” 第12章 栽赃 这是将户部亏空的款,栽到了他身……   静和闻言手一紧,眉睫微微颤动,诚然,她是信佛之人,向来直言直语,从未想过诓骗别人,但若是真的将所有一切都告知面前之人,她不是孟静和,他约莫会是觉得她疯了,亦或是觉得她是个鬼魅妖怪。   她斟酌再三才道:“自那次酒醒后,我便不是孟静和了,我只是静和,这些东西都是我一一习来的。”   她目光熠熠,坦荡招招,此刻心念菩萨,到底是没胡捏一句,全然认下了,她本就不是孟静和。   孔冶闻言一愣,倒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答她,一双黑眸平和的看了她片刻,手握着她写的书,片刻后却是点了点头。   显然一副颇为谅解的意思。   静和眼眸睁大,全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这未免太平和了些,这是就信了?   只听他淡然开口理解道:“你想通就好,你愿放下一切执念从头来过最好不过。”   静和:“.......”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静和眉头一皱,只觉得啼笑皆非,喉间哽住想解释清楚。   “不是.....”话没说完,却见此刻门外明木脚步匆匆进来了。   明木显然讶异他两会平和的待在一起,朝着静和作揖后才冲着孔冶道“将军,皇上传您入宫一趟。”   即使皇帝来巡,孔冶半刻也不耽搁,看了眼静和便跟着明木出门去了。   静和看着孔冶匆匆而去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呆了片刻,而后募自便见她轻笑了一声,也罢,她左右是说明白的,他做旁的想法,她确实干涉不了。   她转身走到案桌前,此刻天正明亮,明窗下露出来的阳光照射在墨兰下很是温柔,将桌前的药理书章摊开,拿起笔墨细想了片刻,便顺畅落笔,缓缓写来。   孔冶人坐在马上,手执缰绳,眼睛瞥了下手拿着书的明木,眼睛微微一颤:“书先送去我书房,晚些时候我亲自交于陈老太傅。”   接着便听“驾”的一声,马蹄踏地奔驰,朝着南边街道奔去。   明木低头看了眼怀里抱着的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虽然将军敬重老太傅,礼数是该讲究些没错,只是送书过去也不是第一回 了,但真是头次见将军要亲自去送的,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稀奇的翻了翻书,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最后纳罕的抱着书又往府内走去。   天禄阁(御书房)   孔冶到皇帝书房时候,天已落幕,西边云彩渐亮,刚踏进石阶廊柱时,远远的就见有两人此刻正颤颤巍巍的守在门前。   待走进,他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眼紧闭的书房,只觉得气氛凝重,拱手道“李大人,徐侍郎。”   那两人见他来了,恍若见到了救命稻草,眼睛皆是一亮,尤其是徐侍郎,他一双小眼眯起,凑近道“孔少将你可来了。”   他位属户部,正四品下官员,他若是在此,想来陈尚书此刻也在书房内,可见此番事情不小,正要问是什么事情,就见门扉轻轻打开,出来的是公公郎成。   他一出来,方才还要说话的徐侍郎立时老实下来,微缩着脑袋抿唇不言语了。   “孔将军,圣上等着您呢。”说着佛尘一掸,就将门推开,请他进去。   人脚刚踏进去,就听皇帝孟嘉熙一声呵斥,孔冶脚步一顿,抬头看去,此刻书房内正站着不少人,地上也跪着两人。   他粗略一眼,就瞧清地上跪着的正是户部尚书陈泽。   “户部一年竟然是亏空八万两黄金,陈泽,你给朕理理,这账目你是怎么算的!”说着便将手上账目狠砸了出去,恰恰砸到了陈泽头上。   陈泽身子一震,猛磕在地上嚎道“圣上息怒,户部自去年起全是为着余淮战事拨筹,款项笔笔皆记,您可细细查看,无一例不明出项啊!”   孔冶闻言算是闹明白了,这是将户部亏空的款,栽到了他身上了,他眼眸眯起,嘴角嗤笑,胆子也是大。   徐侍郎还要他帮忙,帮忙什么,由着栽赃背锅上身吗?   郎成抽了眼孔冶,见他此刻不怒反笑只觉得背颈一酸,略是同情的看了眼地下跪着的陈泽,才道冲着皇帝道:“陛下,孔少将到了。”   方才陈泽人正跪着,后脑勺又没有眼睛,方才只顾着呈情禀报,即便孔冶此刻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也是浑然不觉,此刻一听他来了,便觉得后背凉飕飕,但此刻他也全无办法,小心抬眸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魏王,见他眼神阴狠回他,他人一颤忙又收回视线。   军中的账册他们已全数换过,皆是与宫中的记账一般无二,就是对也对不出个所以然来,是故陈泽很有信心,只要咬死了这些黄金是用在了战场上,栽在孔冶身上,便无可能会出出现披露,只要他打死不认便可瞒天过海。   “你来的正好,那账目你也过过目,帮朕看看,这亏空的八万两黄金的账目到底错出在何处。”孟嘉熙气得人脸都惨白,额角青筋暴起,他向来体弱,不似魏王身子结实,如今即便盛怒之下的他,更是显得孱弱单薄。   他话虽是冲着孔冶说的,眼神却是时不时飘向一旁轻松的魏王,眼里头无不失望悲哀。   孔冶眼神在魏王与皇帝间来回了一眼,才低头应是,接过郎成捡起来的账目,细细翻阅起来。   只是,看到第一页,他眉头就紧紧锁起,这陈泽也真是看得起他,战马一栏就用银三万,再往下看去,细致进战场兵甲虚耗,用药治疗,储备用粮等皆是一一在册,诚然,这么细致的账目,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片刻后,他嘴角带笑的盖上了书页,摇了摇头。   孟嘉熙见状心里一紧,瞥了眼地上正跪着的陈泽道:“如何?可有出入错账烂账?”   孔冶抬头,又将那账册递还给了郎成,抬头答道:“若是与我军中那本账册对比,想来是无一笔出入的。”   他能被陈泽当众栽赃,军中的账目他们若已经动过了手脚陈泽何感如此笃定?   皇帝闻言神色一顿,略有些失望的看了眼孔冶,他本以为依着孔冶的秉性他断然不能接受脏水这么泼在他身上,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认下了,属实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既如此,郎成你去寻军中账册过来对照,一笔笔一款款全给朕对照清楚了!”   郎成心知皇帝此刻心力交瘁,白白吃了魏王设计的亏还口不能言,实在是有些心疼,点头就要去寻。   “拉郎成公公慢着,不仅军中你需得跑上一趟,还需你跑趟齐府。”   郎成一顿,显然有些诧异“齐府?将军是有何吩咐?”   孔冶点头,笑着看了眼魏王道:“齐钰那处还有一本账册在的,他这人偏爱记账入册,军中款款笔笔他都记得细致,想来比李簿记得全些。”   话甫一落下,在场之人皆是一震,尤其是跪在地上的陈泽立时抖得像是筛子,他额前汗如雨下,手紧紧攥在一起,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郎成!如孔将军所言,你务必跑趟齐府,不仅账册寻来,连齐钰李薄两人都带来。”   郎成眼见着皇帝可搬回一局,忙点头应是,脚步不停的往门外赶去。   “陈泽,若是查清是你亏空了账目,延了朕赈灾姜城的期限,朕必活剥了你!”   ――   齐钰此刻正在勾栏瓦舍里逍遥,他本就浪荡,从未想过名声好与不好,只要不在军中,大多时候他都混迹于烟花柳巷。   他正坐在凭窗前,一手美酒一手姚娘,刚香了一口,兴致来了,就听到门砰砰砰被敲响。   他眉头一皱,正要发火,就听外头小厮颤颤巍巍道“爷,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齐钰猛然便清醒了,睁开正迷醉的双眸,一把将怀里的姚娘扯开,猛的站了起来。   “爷!疼……”她抿着唇娇了一声,眼泪汪汪的摸着手腕。   若是以往,齐钰必将她报下怀里哄着,但此刻,他却是一眼未看。   “咚!”的一声,他甩了枚银锭子就甩身出门了。   姚娘见他毫不留恋的抽身离去的背影,方才还泪眼汪汪的眼睛霎时便凉了下去。   齐钰着急忙慌的到了门口,小厮引着他到了正昏暗的幽闭小巷,见从阴蔽处出来的是郎成,心一凛然,忙迎了上去。   “公公,夜里来此寻我,有何要事?”他神色清冷,无半分方才在勾栏瓦舍里的浪荡模样。   郎成见他微褶皱的衣袍与暗暗寻寻的胭脂香味,心里有些可惜这么好的公子怎就爱玩这些,面上却是半分不显,他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他三言两语的道清来意,看了眼天色略有些着急:“齐上尉,劳您待咱家跑堂齐府去取账簿才是。”   账簿?齐钰神色一怔,哪里来的账簿?整日里在军中筹谋算计忙的天昏地暗,哪里还有功夫记账?他何时这么闲了,是他失忆了?还是孔冶疯了?   成郎见他眉头紧锁,直觉得不好,略颤的问他:“上尉?账簿不过丢了吧?您可别下咱家?”   齐钰:“………”   何止是丢了,那是压根没有好嘛。   齐钰摸了摸疼的直抽抽的额头,哽了一下,深呼一口气后,硬着头皮道:“还在!公公放心就是,您随我回府去寻就是。”   见他如此说话,郎成放下还跳到嗓子眼的心。   是夜,月光漫漫,几人披星戴月往来匆匆。 第13章 夜深 不必!你去取就是了,出了事儿我……   郎成跟着齐钰回了齐府,眼见着他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两三回,却是不进去,郎成看着心急,看了眼天上已高挂的月,眉头直皱。   “齐......”话还没说完,就见他眼睛一亮,随手对着一旁的管家小声耳语,管事听了虽狐疑,但忙应声道:“是,老奴这就去取。”   “诶,你记着,外封给我撕了去,别坏我事儿。”   老管事闻言,脚步一顿,看了眼一旁迷惘的郎成,略是犹豫道:“少爷,要不要去知会声老爷?”   这可是中馈账簿,要是出了点错漏丢了,核对不出帐来,老爷不会拿少爷怎样,他却是吃不了兜着走,他也知这一问多少有点不敬重,但实在是少爷确然不大让人省心,自他起小他这把老骨头就跟着不知趟过多少雷,实在是被坑的怕了。   却见他家少爷大手一挥满是不在乎道:“不必!你去取就是了,出了事儿我担着。”   郎成听到这儿,算是明白了,忍不住腿肚子都软了,他与齐钰坐在回宫的马车上,眼睛不住的往齐钰怀里的账本瞧,直觉得自己个的脑袋都被拴在了他的裤腰上,胆颤心惊在他那张老脸上呈的是甚是缤纷。   齐钰心也是端着的,深呼吸一口却是看了眼郎成嘱咐道:“这账簿你拿到手尽管往陛下手里送,却是要避着魏王的,这账簿不过是定罪用的,索性圣人现下缺的就是“定罪”的账簿,他说这个是军营里,就是军营了的,目下最重要还是要杀那位的威,有劳公公呈上,要是出了纰漏,你我脑袋都是难保。”   郎成看着他递过来的账簿,直觉得似千金重,接不接都不是,接了,若是事发叫魏王发现,圣上便骑虎难下为显皇威,首当其中似他这手沾账簿的就跑不掉,不接吧,若如实相告,陛下那端必然受魏王此番设计的亏,陛下吃了当,他这个做奴才的自然也好不了。   到底,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进了皇帝的书房。   “圣上,账簿已取来。”他话音刚落,就觉得气氛陡然一凝,余光扫到仍然跪着的陈泽等人,皆是抖成了筛子。   “快,呈上来。”孟嘉熙此刻心里憋着气,忙让郎成将账簿递过来。   魏王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手上的账册,见上摆在最上面那本账簿破堪的封面与密密麻麻的记项,眼眸不禁眯了一眯,手不禁细细摩挲,转头目光在孔冶与齐钰两人身上徘徊,眼神几变。   齐钰心忍了忍,心知目下魏王在场,微末细节都可能叫他看穿,是故便是心里头在世恨死了孔冶,也只是抬头不语,他方才粗看了眼跪倒在地的李簿,惊觉他怎瘦了这么多,尤其浑身状态似乎不大对。   他搁下疑惑看向高台,他眼见着皇帝在看到他那本账簿时,眉头僵了下,连手都不自觉的颤了下,只见皇帝抬头狐疑的看了眼郎成,郎成却是头缩进脖子里,唯唯诺诺的示意皇帝看向孔冶。   此刻孔冶却是气定神闲,人站的笔直,即便是收到皇帝不可置信的目光,仍旧笑着回他,哪里有半分因欺君大罪而胆颤的样子。   他目光坦坦,孟嘉熙灵光一闪,低头又看了眼手上破败的账簿,哪里还能不知道是孔冶在做局。   “啪”的一声,伏案被他拍的一震,龙颜大怒,在场之人皆是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齐钰的心跳了三跳,他尚也摸不准皇帝拿到这本作假的账簿作何处置,他俯跪在地,立着耳朵听。   “陈泽!真是好大的胆子,户部的差你就是这么当的!”   皇帝话甫一落地,齐钰的心终于稳当放心。   他是心和脑地是稳稳的放下了,前面跪着的陈泽等人却是将脑袋给吊起来了。   “皇上恕罪,微臣实在无辜,臣与李簿的账册全然一致,唯有李簿与齐上尉的对不上,定然是他中饱私囊吞了,望圣上三思明断才是。”他方才脑子浑浊一片,几乎要直接认罪了,但抬头看了眼魏王,见他往李簿那处看了看,几乎瞬息就了解了用意。   既然孔冶咬不死,那就推出李簿这个替死鬼,牺牲他保全家,陈泽最多时候判个渎职之罪,也比贪污国库军资来的轻。   李簿此刻忙磕头在地,地砖发出“嘭,嘭......”磕头的声音,他眼眸睁大带着血丝,实在一副颓弱不堪的样子。   “圣,圣上...小...民....欲(冤)原..万(枉)。”   在场之人闻言皆是一怔,他方才来便跪下了,此刻听他说话,才惊觉他竟是口条含糊,言语不清了。   孔冶手掌微蜷,看向了魏王,想来又是他的手笔。   “是个口痴?”皇帝不禁疑道,看向孔冶。   孔冶摇头否道:“他之前是个完好之人,就是不知道这次为何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他这轻轻一点,皇帝哪里能想不明白,心里却是又气不过又道:“既口不能言,手写也可!”转身便喊了声“郎成!”   郎成会意,便命人去取纸笔,只是李簿却是面色更惨淡,颤巍巍伸出手来,笔倒是能拿起来,手腕处却是颤的厉害,下一刻,笔便掉到地上,染出一片晕黑。   原他手也已经废了,虽外形外号,却是伤了根骨,已然用不上力了,俨然成了个废人。   孟嘉熙几乎要被气到吐血,却是又拿不到魏王的把柄,只能暗自生闷亏,猛地将桌前的奏章一把霍道了地上,他想招来大理寺卿彻查,却是在刚出口时又忍下了。   手摸着那本残破的账簿,他此刻连唯一证据核对的账簿都是假的,还谈何彻查,若不是有这账簿,魏王的安排简直天衣无缝,他或许连陈泽都无理由处置。   最终以陈泽渎职之罪削了他户部尚书之职务,而那李簿中饱私囊胆敢私吞军资之罪入狱大理寺。   -----   孔冶回府时,已是亥时,他本以为这个时辰了,院子里早该歇下了,却是见主屋与西屋皆是有灯火燃着。   她还在西屋?   孔冶刚要往主屋去的脚步停下,转而又朝着西屋走去。   门口是守着的绿至。   “公主还未歇下?”孔冶蹙眉问道。   绿至点了点头,指了指里屋小声道:“她自午下就伏在桌案前写字了,已经四五个时辰了,将军快去劝劝,如此下去该吃不消了。”   她竟然还在写?孔冶一怔,看了眼烛火摇曳的里屋,未应绿至,便轻抬手推门进去。   他动静不大,未引起桌前专心写字女子的注意,烛火之下,她长睫微垂,一张小脸似新荔莹莹,烛火映照下姣妍甚雪,一截半露的脆生白玉的手腕在纸前舞动,纤细又质弱,显得她格外怜人。   他怔了一下,回过神来略是不自在的抿了抿唇,才道:“夜已深了,怎还不安置?”   静和叫他冷不防这声吓了一跳,手一抖,惊吓的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半是责怪的看向男人。   “将军,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孔冶虽是无心,但见她一双眼睛水眸看着他,便觉得唇舌不是自己的了,点头便认错道:“抱歉,是我唐突了。”待话出口却是猛然一顿,手摸了摸鼻尖不自然又添道:“这么晚怎还在默?”   静和这才惊觉天已更深,转头看向明窗处,外头已经不是午下的暖阳,此刻漆黑一片。   她蹙眉问他:“几时了?”   说罢又低头续写,还差几段这章便可结了。   孔冶见她又低下了头,缓步到她身侧低头去看,见是在写药理,心微微一滞,原来她自午下写到现在一直都是在写这些,他心头不禁起了些别样的情绪,她竟是这样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他看着不禁劝说她道:“亥时了,这些我倒也不是很着急,可慢慢写的。”   他见她微垂的脑袋,神色专注,见他说话,她确实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手却是未停,俨然一副今日不写完必不罢休的样子,几缕发丝随她点头滑落在她脸颊,擦在她香腮处,显得她白壁的小脸更是无暇。   这样一幅桌前执笔美人图,实在是赏心悦目。   却见她很是不耐烦的将头发拂开:“嗯,好了。”她深叹了一口气,落下最后一笔。   今日已完成了最为重要的药理知识,约莫再四五日便可完全默完交给他了。   她将笔搁下,不禁叹道:“竟然这样晚了。”她写的认真,几乎无知无觉。   直到躺在榻上,静和也未问他一句为何这么晚才回府,他本以为,依着她对自己的在意,亦或是皇帝的在意,该询问两句的。   他转头看向睡在最里侧的静和,床榻明明不是很大,她确实几乎贴的了墙边,生生在两人中间横阁出一个人的距离来。   她呼吸微促,俨然是还醒着的。   “魏王殿下,公主你可了解?”寂深的夜里,他突然开口问她。 第14章 福寿法会 既有得道高僧当能为人剃度……   静和身下枕着发丝,闻言微微一动,恰好拉扯着头皮一紧,疼,轻“嘶”一声,人却是起身坐着,心思仍是在孔冶方才说的话上:“魏王怎么了吗?”   话刚出口,想起午下皇帝匆匆来招他,她脑子内忽而灵光一闪问道:“今晚你进宫里是与魏王有关?”   此刻,她坐起身来,深夜漆黑,又无夜灯照明,她只当孔冶什么也瞧不见,边颇为嫌弃的拿手将一头纤发挽起打了个结甩在了一旁边转头问他。   她哪里知道,孔冶战场多年,在荒郊野外早已经练就了一双夜能视物的能力,此刻女人因着绾发动作衣角摆开,纤腰亭亭正露在他眼前。   孔冶默了下,呼吸渐热,不自觉的将眼神瞥向一旁,鼻息重哼出一声“嗯。”   她实在是嫌弃这发丝,待弄归整,终于不至于再被她压到,才轻轻松了口气,而后却是又躺下了,又往墙边靠了靠才道:“我与他并不大相熟的,不过……”她顿了一下才添道:“他应当并非恶人。”   她凝眸细细思索,这大宴国,十恶不赦的唯有孟静和首当其中,诚然,其他人的恶,若是与孟静和相比实在不大够瞧的,且魏王她着实是不大有印象,不记得他生平如何,约莫含糊记得,孟嘉熙薨了后,是魏王继位,虽如此,但他最后也是为国站死在沙场之上的。   并且,她侧目看了眼孔冶,若是没记错,魏王殿下与孔冶关系往后应当颇恰,两人是惺惺相惜互相欣赏的关系在的。   能为国捐躯能得孔冶衷心的,怎会是个大恶之人?   孔冶闻言却是沉默不言,他久在战场,多年未回朝堂,实摸不准魏王殿下性情,只是,目下发生两件事情皆与魏王有关,那日太傅宴会从中作梗故意想让静和丢脸便也就罢了,但今日有关户部陈泽贪污的案子却是实实在在的圈套,他又想起那日丢在静和身上的玉佩,尚未可知是否与魏王相关,目下发生种种,魏王殿下像是有意与皇帝与静和作对似的,要说是多大的事儿倒也没有,活似故意让他们添堵似的。   诚然,以魏王的心思有手段,不当只有这些程度才是,那他到底所谋为何?才置于这么百费周章。   他募自叹了口气。   近些日子,孔冶极其的忙,总是天未亮就进了宫,连着好几日,静和都未见到他人了,她有早起做早课的习惯,即便如此,她醒时他那一侧的席子都已经凉透了。   静和这日午下伏在案桌前,还在默她的药理,约莫半刻钟,却见她放下了笔,神色嫣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成了!”   阑珊闻言忙凑到跟前,心疼的递上了茶盏道:“总归是成了,殿下苦了好些日子了,这下该歇歇了。”   连写了好几日,静和只觉得手腕都酸软的很,很是同意的点了点头,她正要接茶,就听到外头来人了,原是李妈妈。   “公主,琛德观明日有福寿法会,老夫人让老奴来问您一声,明日可要一同去。”   静和一顿,即是观庙当有得到高僧,既有得道高僧当能为人剃度,她转身摸了摸秀长乌黑的发,眉间忽而带笑,是从未有过的灿烂笑意,直看得一旁的阑珊心咯噔一下,果然便听见她家公主笑着应道:“是要去的,劳烦您回祖母,明日我与她一起上观。”   李妈妈只当公主是潜心修佛,能出行替将军祈福才会如此欣喜,心揣着笑意便回去复命了。   夜半子时,孔冶才携一身尘露归来,他刚进门家屋内有灯火微微晃,人一愣住,她今夜怎还未歇下。   果然,推门而入,便见她人躺在屋内的摇椅上,身穿着单薄寝衣手拿摇扇,懒懒打了个呵欠。   “怎么?今夜还未安置?”他人进了屋,走到椅子上坐下问她。   见他回来了,静和困意才扫去了些,湿漉漉的眼睛含着氤氲瞧他点了点头,伸手去拿摆在矮杌子上的书册。   “这东西我写成了,今日便交予你,我怕过了今晚,便迟了......”她边说着便将那书册递给了孔冶。   孔冶闻言眼眸几不可微一张,低头看去,一本拇指厚的书册摆在他跟前,他接过细细翻阅,上面是密密麻麻一片秀丽小楷,笔笔认真落笔仔细。   这样厚的一本书,她竟然就这么写完了?   “我不急的。”他手摸着书,心头五味杂陈,撇开她以往的恶毒蛮横,如今情意拳拳目中只有他的静和,他实在对之颇有些愧意。   在他看来,静和这些时日紧赶慢赶的将书送到他跟前,实在是看他太重,他这份深情,于孔冶而言实在有些压力。   他心头百感交集,哪里是静和能想到的,静和着急写完全然是忧心战场正受苦的将士,能早写完一日,便可少许多人受伤痛折磨,是故即便赶了好几日有些吃不消,但却是觉得很是值得的。   在者,索性是今日完结了,她便是上观里剃度为尼,也该能放下尘心了专心修佛了,趁着机会,她可直接入住观内,这孔府凡俗太多,扰他太过,不过几日就让她觉得颇有几分压力,此番她入观内便直接摒闭旁人,与世俗尘缘断的干干净净才好。   她已打定了剃度后永住观内的心思。   “急的,还好今日写完了,明日我需得随祖母入琛德观内参祈福法会,今日便与将军道别,望你往后事事顺遂,福盼双禄才是。”   一日而已,倒也不至于道别,孔冶未多想,只当此番她去法会就是求得他事事顺遂,他点了点头:“祖母年纪大了,需得你费心小心陪着。”   “将军放心,静和会的。”话已经说完,她便缓缓起身朝着床榻走去,忙了几日,她实在有些累了。   她人刚睡到榻上,却听到一旁才传来男人声音:“你,你们一路当心。”   静和垂眸,想往男人那处看去,却见他已经脚步匆匆的进了内室耳房,脚步也有些匆匆,静和莫名,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却是应了声“好。”   因着琛德观的祈福法会,是一年一次的大会,那日里永知大师会为民祷福,他是得道高僧,得他祈过的福望最是灵验,之前便有一位已经几乎濒死的女子得他祈福,不过半月便痊愈大好,是故当日里上前求永知大师祈拜的人几乎踏破门槛,但他当日只祈十旨,所以即便是世家女眷,若是不提前到,也是轮不到的。   今日起的早,静和颇为意外的见着还未走的孔冶,恰此时老夫人派人来寻他们用早膳,是故难得一家人又坐在了餐桌上。   因着上回老夫人首回屈身在孔冶面前,祖孙二人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她抬手喝了口最后一口粥,很是满意的看了眼郎才女貌的小夫妻。   她近日里仔细观察过公主,她实在是位娟秀德美的好女子,这样的人却是受外头风言风语恶传,她略有些扼腕,这样的好女子,最是配她的孙儿,她想起此番去寺庙的用意,眉眼不禁一弯,眼睛往静和平坦的腹部瞄了好几眼,越想着越是乐呵的和不住嘴。   永知大师的福祈,她定是要排上的,看了眼外头还昏黑的天,不禁有些着急催促道:“静和,天色不早了,可用好了,早些动身吧。”   孔冶闻言一顿,只是觉得祖母这回实在是心急了些,他方才就瞧见她往公主的腹部瞧,几乎一瞬,他便了然,不禁好笑的摇了摇头,便是排到了又如何,永知大师的福祉这会也是不灵的。   孔冶见天色还早,便将来两人送上了山。 第15章 菩萨(已修) 我方才是不是见着了小菩……   琛德观坐落在长临山的半山腰上,山路崎岖唯有小径丛生,孔冶将两人送到山脚下,马车停下后他下马一一扶着两人下了马车。   此刻山脚下世家马车二三排开,他们来的并非最早的,在孔家马车旁的徽制是齐家与王家,此刻除了家仆在此,马车内已无人,想来是早先一步就上山了。   “祖母,山路难行,我送您上去。”孔冶说着就要蹲下。   老夫人哪里舍得,忙拦下他道:“送到这就可以了,你不是还要去皇宫,快些去吧,祖母也不是头回来了,往年就是小司背我上去,你放心就是。”   往年?孔冶一滞,他往年都在战场厮杀,鲜少回府,他虽偶有耳闻福寿法会,却是不怎么关心,就是这琛德观他都一次未来过,他从不知道每年的法会祖母一身佝偻艰难上山替他祈福,想起以往与祖母相处,一时间有些愧疚。   老夫人是多精明的人,几乎一瞬间便知道方才失言,唯恐他自责,忙催促他离去。   孔冶转身离去时,恰与一直沉默不语的静和擦肩而过,他停下脚步,只听他小声嘱咐道:“法会人多,劳公主多照顾祖母。”   静和点头,虽她这回不会跟着老夫人一同下山,但只要是在山上,她便会定会好生照看她的,便是他不交代她也会如此。   见山脚下不管有马车驶来停当,老夫人不敢耽搁怕误了时辰,跟孔冶说了两句便忙拉着静和往山上去。   孔冶站在山脚下,夜幕中见口孔府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在眼前,他才转身上马,对着执缰绳的明木道:“去宫里。”   静和人刚踏上山路,只觉得此处有脉脉仙气环绕,她深吸了一口气,自莫名成了孟静和已有大半个月了,她时刻警醒着半刻不敢懈怠,唯有此刻她才渐渐松下心来,她便觉得,自己合该在此。   心有信念,上山的脚步便渐快,约莫一个时辰后,一行人便能瞧见寺庙的灯火,此刻不过卯时,东边还一片暗,山上温度很低,便是十月,路旁已有露水,一路行来打湿了衣裙。   静和抬头见山庙朱红黄墙围立,是一座很是气派的寺庙,想来很是受皇家及百姓的推崇敬护,还未进寺庙,便有袅袅檀香传来,头上牌匾是烫金的琛德观三个大字,笔墨恢弘大气,颇有仙气,也不知题字的人可还在,这样的落笔静和想讨教讨教。   “公主,孔老夫人请跟随贫僧去禅房休息片刻。”来接的是个小和尚,他笑接着一行人进了寺庙。   一行人刚坐下,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李妈妈去看了眼,面色略有几分尴尬看了眼静和没好言语。   “是谁来了?”老夫人问道。   “国公府的王大姑娘听闻老夫人与公主来此,是故来敲门要打个招呼。”边说话还边往静和身上瞧,见她脸色平静淡然没什么反应,才微微松了口气。   王大姑娘?老夫人却是一愣,她久居在府内只知拜佛念经早断了宴请交涉,京城里的世家有什么姑娘,她哪里知道,只是觉得这大姑娘似是有些熟悉,像是前不久在哪里听过。   来者便是客,既然都来敲门了,便冲着李妈妈道:“去请吧,人既来了,总不好驳了人家的意。”   李妈妈心里直叹气,她方才已将那位的世家排行说的清清楚楚,本以为老夫人能将她避之门外,却没想到,无奈只得“G”了一声回头去请。   几个小丫头相互看了一眼,尤其是阑珊眼睛里的不喜很是明显,她抿了抿唇,搁下手上的活,忙站到了静和身侧,俨然一副护住的架势。   很快,一身梨花绣白罗裙的王雨燕便出现在屋里,她一张小脸悄生白皙,生的很是秀丽,带着几分羸弱美感仿若,尤其一双柳细眉微微蹙起时更衬的她纤细柔弱,老夫人只远远瞧了一眼,便敛起了眸子。   王雨燕扬起一张笑脸很是乖巧,笑盈盈的上前道:“刚才见小师傅带人过来,一打听原来是老夫人与公主来了,便想着要来与老夫人打个招呼,老夫人,你可还记得雨燕?”   最客套的搭话,老夫人应付的迎刃有余,她笑着点了点头:“实在是有心了,你家老爷子可安好?”   “祖父很好的,上回还道让雨燕见到老夫人务必问安呢。”老一辈的世家皆是浴血沙场的老交情了,老国公爷原是与孔老爷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僚,老夫人虽对她这个王大姑娘不大熟络,但老国公爷她还是有些熟悉的。   王雨燕一张小嘴很甜,哄得老夫人乐不可支,若是旁人瞧见约莫以为对融洽的祖孙关系。   静和全程只是静默不语,偶尔端着茶盏喝喝,或是手拿着珠串细细捻着,她浑然不在意这位王姑娘有什么想法,她此刻只想寻永知大师,早定下剃度之事。   “公主殿下,那日太傅府上雨燕见您写的一手好字,不知能否借些字帖与我看看?”冷不防的忽然喊了声静和,像是终于想起被冷落许久的人。   静和这才抬起方才一直垂着的眼眸,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断然道:“怕是不成的。”   静和还未来得及说缘由,只见对面王大姑娘面色一僵,她本就生的娇怜,此刻更显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了一眼老夫人道:“是我唐突了,公主殿下可是还在怪我?”   静和叫她说的一愣,怪她什么?   只见她猛然起身,朝着静和一拜揖礼:“我知因为那日落水的事儿叫公主名声受害,雨燕是有解释那日是我自己不慎落水,与公主无关,只是未能逆口碑而转,想来公主殿下是怨我了。”   一声落水,立时叫孔老夫人想起这位王大姑娘是何许人也了。   她转而看向李妈妈,正要怨怪她未提醒到自己,可转头一想,她方才已经点名了许多,是她自己一时不忘记了。   若是未了解过静和,凭她以往做派风评孔老夫人或是会信王雨燕所谓怨怪迁怒,小肚鸡肠才不肯借书册。   可偏偏这些时日相处之下她有些了然,静和哪里是小气的性子,她眉头微微皱起,这位王大姑娘心性的可不似她容貌一般清纯。   三言两语,倒清楚公主殿下有多恶劣,而她有多委屈。   “王大姑娘,你想多了,不借未必是不愿借。”静和态度温和回她。   王雨燕眼眸一怔,看着她略有几分不解。   “我手上的书册前些日子已叫陈老太傅尽数借走,不借只是暂时借不了。”她顿了一下又道:“还有那日落水之后的事,我也没怪过你,我见你气色不好,总也咳嗽想来是医师技艺不好,我有一方子喝上一周便可痊愈,晚些写给你用。若是还有反复,可寻我再给你看看。”   她面容认真,无半分别样情绪,似普济人间的菩萨,不染凡事俗欲。   王雨燕方才还挂在小脸上的楚楚可怜霎时间便僵住,随后尴尬一笑歉道:“是雨燕的错,想错了公主,还望公主见谅。”   她只淡淡收了手中的佛串回了声“无事。”   王雨燕柳眉几不可微的轻轻一蹙,手紧紧捏了下衣裙而后点头感谢道:“那有劳公主了,公主的笔法极好,多久雨燕都等得。”   静和点头应好。   王雨燕还想在说些什么,却叫静和一声打断。   “祖母,时候还早,静和想先去佛堂做早课,晚些时候再来找你可好?”这样好的地方,静和略有些兴奋,她实不想时光蹉跎在这厢房中枯坐等着,她们已拿到了永知大师的祈福签,落在第三。   老夫人虽有些失落不是首签,但有总比无好,笑着就收下了。   有签在手,那便不着急,待辰时去法会寻永知大师就可,眼下还有一两个时辰在,老夫人也不想拘着她,再者方才的事儿实在有些……她慈和的看着她道:“去吧,别误了你做早课的习惯,要是时辰到了,我去着人寻你。”   “好。”   这琛德观实在是大,静和跟着那小和尚饶了许久,约莫是两条长廊才堪堪道佛堂前院,今日人多,前院香客慢慢涌向了观里,那小和尚在前院门口便叫人拦住:“莫语,前头有香客排签,师父叫你去帮忙,快去快去。”   小和尚约莫十来岁,闻言神色略有些着急,静和颇为理解道:“师父有事可先去忙,你告知在哪处便好,我们自己可寻去的。”   那小和尚见静和生的好看,冲他笑的时候面若青莲温婉,低眉生慈,无端带着仙气儿,脸不禁生红:“好,好,那,那有劳施主了,这条路的尽头那座桂花林后头便是佛堂了,那我先告辞,有事可着人来唤我来,我,贫僧叫莫....莫语。”   磕磕巴巴的说完话,冲着静和一拜,忙落荒跑了。   静和眼见着他的背影,那在黑夜中也蹭亮的光头,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丝,她抬头看了眼冉冉亮起的天,嘴角掀笑,快了,快了!   阑珊觉得,她家公主今日心情格外的好,准确来说,是自确定了来琛德观后,便高兴的很。   不知为何,眼见着她家公主眉眼带笑,她这小心脏就直觉得不妙的很。   佛堂前的桂花林很大,她绕行在小径里,能闻到浓浓桂花香气,十月金桂香开的正是烂漫的时候,她便一路走一路赏,忽而被一声叹息打断,远远的便听见桂花尽头像是有什么正在说话。   “公子,快些回去吧,老夫人这回来此求永知大师,就是为这您的事儿,你躲在这处偷闲,老夫人知道该骂奴才的。”小厮很是无奈的规劝坐在石亭下正瞧着二郎腿仰天靠着的凭栏,不知用什么姿势,稳稳地瘫睡在廊檐下的齐钰。   “不就是骂两声,不打紧的,你家公子我也不是头回被骂了,再者祖母是信佛的,断不会打断了你腿脚,要是断了,你家公子我养你一辈子就是。”男人头都不抬的回他,身子动都未动,无半分被撼动的意思。   小厮许之闻言撅了撅嘴,小声道:“公子,再不回去,耽误了老夫人的祈福,奴才怕腿被敲断的是您了。”   廊檐下的男子像是被戳中了软肋,身子很是明显的滞了一下,而后才着补道:“急什么,不是辰时吗!我晚些就去了,现在去禅房不也是坐着,现在这桂花正好,既然来了就闻闻花赏赏湖也不算辜负这好时节。”说着便将方才还在手上把玩的一节桂花枝子放到了脸上,深吸了一口气。   许之拿他无可奈何,轻叹一口气瞥向了一方。   这一眼便瞧见了踏步缓缓而来的静和与阑珊等人,许之身型一僵,忙喊了声“公子!来人了,快起身。”   他家这公子,在外最是注重仪表,许之忙喊齐钰起身。   静和方才就听到他们说话,无心打扰,脚步轻抬就要离开,只是这石亭落在路的中央,几分无奈,她不得不进了亭内。   恰此时只见亭下的男子猛地坐起了身,桂花枝子自脸上滑下,桂花因动作香味浓郁散开,回荡在廊下,齐钰一抬眼便与刚进亭子里的静和四目相对。   她今日一袭白衣莲花绾裙,头发懒懒散开只梳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发髻,头戴素钗,环衣朴素越衬她温婉气质,一张臻首微含笑意,皎似月明的眸子看着他,清尘气质似落地青莲小菩萨,直将他定在当场。   静和见他怔怔的望着自己不言语,只当他是被自己惊吓到了,她忙歉意的冲他笑了笑而后点头:“打扰了,公子再歇吧,告辞。”   说罢便起身离去,似清风而过一般,片刻便消失在眼前。   齐钰眨了两下眼睛有些傻愣转头问向许之:“我方才可是见到了小菩萨?” 第16章 去处 出了什么事儿,这么慌慌张张的……   许之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也是赞同的点了点头,而后又觉得不大对,忙看下自家少爷,提醒道:“爷!现在不是菩萨不菩萨了,老夫人.....G!”   话还未说完,就见齐钰一拍脑勺,将落在地上的桂花枝子捡了起来,脚步匆忙的走出了亭子,将他丢在了亭子里。   许之反应过来忙喊道 “爷,错了,是左边,左边!这不是咱回去的路!”   他人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却也赶不上齐钰的身影。   他正心中哀嚎,这回必然要受老夫人惩罚,却在路的尽头,见他家少爷停在那处不动了。   他忙赶着上前,见他眉目紧锁,一双桃花目此刻正被纠结思索填满,他小心上前问他:“公子,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齐钰也不知怎么了,他在桂花林尽头站着,手捏着桂花枝子,眼前空旷一片,左右两侧皆有庙宇,只是门口处都是空荡荡的,他一身墨色衣袍静立在那处,心有几分寂寥,再找不到小菩萨的身影了,这寺庙这样的大,他可还能再见到她?   他叹了口气抿唇,忽而眼眸一亮看向许之问他:“永知大师的福祉真的那么灵吗?”   许之被他问的一怔,虽不明所以,却是老实的点了点头:“自然是灵的。”不然老夫人也不至于为了您的终生大事,大半夜的爬这长临山来求拜。   “寻人也灵?”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点了点头:“灵的吧.....只是公子您要寻谁?”   齐钰没再答他,已经转身,边拿着桂花枝子轻轻一闻,边回头喊他催促道:“寻菩萨去,快走,别耽误了爷的事......”   言语中竟有几分急躁,脚步也是匆匆,许之撇了撇嘴,腹诽也不知方才耽搁的是谁,这回倒是知道急了,心叹了口气,忙跟了上去。   ----   方才的插曲,于静和而言无甚影响,她很快便寻到了佛堂,今日人都挤在了前院,此刻佛堂竟然空无一人,她跪坐在蒲团上的刹那,心的归属感便踏踏实实的落地了。   她心中坦然,双手合十,向着菩萨祷告,唯愿今日剃度能顺利,她无别的想法,只想安心侍奉菩萨。   约莫半个时辰后,静和深吸一口气完了早课,缓缓起身,阑珊忙上前扶她。   静和由着她扶自己起来,她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心募自一沉,有些儿她不得不盘算以后,她是可以剃度出家,永伴青灯古佛,可是这丫头呢?   她是回到了来处,可着小丫头的去处她却有几分迷茫。   “阑珊,你”她顿了一下,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阑珊手扶着她坐下,等着她吩咐。   等了半晌,却见她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后她眼神坚定道:“阑珊,晚些时候等法会结束你去寻永知大师来见我。”   阑珊不明所以点头“好,那可要知会下老夫人?下山的时间往后推推呢。”她自然接道。   静和闻言眉睫轻轻颤动,而后手抓进了裙摆后才道“不必了……阑珊,今日之后我便不下山了。”   阑珊直到跟着静和出了佛堂,还惊异不已,一双眼睛微微红红的看着她的背影,虽公主方才未将话说明,可她也不傻,她要自己去另寻主子,又无意下山,猛然间便什么都懂了。   公主竟然要剃度,堂堂大宴国的公主竟然看破红尘要入佛门,自方才知晓,她手都微微颤动。   她是公主的人,死也要追逐而去,方才公主的意思,根本没有要她继续服侍的意思,她要放她离去。   她怎么能!要让她眼睁睁的看着她去剃度,她是决然做不到的,寺庙清平,公主锦衣玉食多年,哪里受得,她心中直叹气,可是在这寺庙之中,她也是通知不到皇上来拦着,一时间慌乱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你这丫头怎么了?跟公主回来后就心神不宁的,可是出了什么事?”绿至是个心细的,自方才起她就觉得这丫头不大对劲,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忙问她。   阑珊的思绪叫她一下子打断,她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忙抓住绿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绿至姐姐,快,快去找将军,公主她打量着晚些时候要去剃度出家当姑子去。”   “啪”的一声,绿至端在手上的茶盏顷刻间碎了满地,她正要斥她莫要胡言乱语,忽然灵光一闪,她猛然便想起,新婚第二日,公主要的那把剃刀。   那把剃刀,白管事就怕出事,起初用着各种理由搪塞压下,公主后来又忙着在写什么东西,后面便没在要过了,时间一长便至所有人都近乎忘了,原来公主一直都未放下这打算。   她年岁比阑珊大些,比之阑珊要冷静些,脑子飞快转动,忙拉住她道:“你去稳住公主,尽量拖着,我去,我去寻老夫人与将军。”   阑珊忙应是,点头保证一定会推住,绿至见此,忙走到退了出去,去寻李妈妈。   领了福签的人家,都被按照顺序领进了一座院堂,静和回来才知,原来是王雨燕领了首签,且很是大方的将首签字让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自方才的事情后心里多少的有些介意,推拒几回无果,见她实在热情,便将签字收下了,却是不能白受这礼,只道待回去后,必然寻上好的书法送与她,算是礼尚往来。   他们入院内礼佛,参拜尽院中菩萨后,才得用朱砂在签字上写上福愿,而后被供于菩萨身跪拜前一个时辰后,又依礼添香,跟着带礼的小和尚将求福的步骤做完已至已时。   小和尚朝着两人恭敬行礼后道:“施主福愿已成,稍后会将福祉送于永知大师做加礼祈拜,待到午时,祈愿燃尽便可。”   老夫人闻言便松了口气,这一番步骤下来,已经疲劳,笑着回道:“那有劳师父了。”   “施主客气了,前院法会正热闹,老妇人与公主若是有趣可去看看,亦或是回禅房休息,待到午时我去寻您们也可。”   说完便拿着福签离去。   老夫人让李妈妈扶着,募自觉得手被她牵着用力,眯眼看她,便知她有急事要禀,心一思索,便对着静和道:“你去逛逛吧,我这老身子骨可跑不动了,你年纪轻,不必陪着我枯坐着。”   静和本也想去法会上去瞧瞧,这处的佛法是否与她那处有什么区别,没做她想便点头应下了。   见静和与阑珊离去,老夫人这才看向李妈妈:“出了什么事儿,这么慌慌张张的。”   “老夫人,方才绿至来知会老奴,公主此番来法会,可不是为着祈福,她是为着出家。”她紧紧的扶着孔许氏,唯恐她受不了打击摔倒在地。   老夫人闻言一惊,脸色募自变的煞白,一个趔趄险些倒下:“胡说些什么!”   “老夫人,老奴哪敢胡言.......”她忙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明白,等话说完,老夫人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闷晕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李妈妈忙扶住了她大叫。   声音惊动了刚从院内出来的齐钰一行人,齐钰听见声响,忙赶了上去,见是孔老夫人,一个闪身便在她快要晕厥倒地时将她扶了起来。   也来不及问是发生了什么,忙将人抱起送到了禅房里。   老夫人送到禅房后便不久,便渐渐醒来,一睁眼便见禅房里站满了人,许久不见的老姐妹齐老夫人此刻也在。   齐老夫人尚懂些医理,方才把脉看诊时便知道她是急火攻心,如今见她转醒,才松了口气:“老姐姐,出了什么事儿,你年纪比我还大上几岁,可要保重好身子。”   出了什么事儿?孔老夫人思绪渐回笼!想起公主殿下想要出家,一个不耐又要晕厥。   “G!快,钰儿,护心丸拿来。”   齐钰眼疾手快,忙将怀中的护心丸递给了自家祖母,又去一旁将茶水递上,见孔许氏用下护心丸神色渐缓,才放下心来。   齐老夫人见四下都是奴婢在服侍四下看了眼,转而问李妈妈道:“你家老夫人都倒在榻上了,公主呢?你们不是一同上山祈拜的吗?”   祖母都差点出了事,公主殿下却不来侍奉,实在是太不像话。   李妈妈被问的身型一滞,有些不知所措,齐老夫人又转头看向孔许氏一副有口难言,这才摸出几丝头绪来,是与公主殿下有关。   想起外头风传的公主殿下做派,她有一副难以启示的样子,想来是家丑不可外扬。   “你们先下去吧。”她转头就屏退了下人。   待奴仆们鱼贯而出后,齐老夫人才拍了拍她的手问道:“公主殿下出了何事?使你这般心焦,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老姐姐说便是了。”   孔老夫人咬了咬唇,她们是几十年的姐妹关系,她倒不至于不信她,再者,她看向齐钰,目下眼前唯有齐钰能帮上忙了,她深呼一口气道:“公主殿下想要出家。” 第17章 怒火 在朝堂之上,她是凌驾于自己之上……   齐钰人都到了皇宫,还有几分恍惚,要不是老夫人煞有其事的样子,他简直要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长公主殿下竟要出家?这是什么个鬼怪走向,要是假的便也罢了,真的?怕是皇帝能生吃了孔冶一家。他一分钟都不敢耽搁,进宫里便要直闯御书房。   郎成眼见着齐钰脚步匆忙赶来,里头正闹着,忙眼疾手快的要拦下他:“齐上尉,略等略等,圣上在里头正与孔将军核查户部的账目呢。”   齐钰额头青筋直跳,还等?他等得,山上寻思着法会结束要出家的那位,可等不得。   “郎成公公,快去启禀圣上,长公主要出....出事了!”临到口要出家的话,生生被他咽下了。   此刻皇帝正与孔冶,魏王正处理户部余账及姜城赈灾的列目,就听到外头传来郎成着急忙慌的声音。   皇帝将手中账目一扔,有几分疲惫烦躁的看向带着齐钰进来的郎成“怎么了!”   “圣上,齐大人道有事要禀,与长公主有些关系,奴才不敢耽搁,只得带他前来禀报。”   皇帝一听到“长公主”三个字,几乎一瞬间就要叹气,转头看向孔冶,见他也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只得看向齐钰问他“出了什么事?”   齐钰闻言,有几分怜悯的看了眼孔冶,这家伙也不知怎样冷遇了这位长公主,以至于要闹到这般地步,如今可好,便是他也没辙能想,只得闭眼道:“陛下,公主殿下正打量着等法会结束,让永知大师替她剃度就此入佛门当姑子去。”   皇帝愣了一刻还未反应过来,孔冶却是已经到齐钰身侧,一双深潭似的瞳孔沉沉,似山海欲来的歇斯底里的看着齐钰,拳头紧紧握着,几乎咬牙切齿问他:“你再说一遍!公主要怎么?”   “要出家!要当姑子!”齐钰往后撤了一步又重复一遍道,心口直叹气,公主如此一举,无异于将孔冶一家推上了风口浪尖之上,拦下来还好,若是未拦住......公主出嫁不过半月有余,就被“逼”的要去出家当和尚,孔冶当初可是受了圣上嘱托要好生待公主的,如此,必然是要犯盛怒的。   齐钰话一落下,就见孔冶朝着陛下一拜,而后闷着头不管不顾的往外头去,孟嘉熙这才反应出了什么事,面色猛然一变,袖子一甩便道:“郎成!快,快!摆架出宫,去拦着莫要让她真出家,快。”   皇帝大惊失色,他倒也不是真的相信他这妹妹要出家当姑子,他这妹妹自小无法无天惯了,演戏威逼的戏码实在是常事,只是他们皆是惯着来允诺她想要的,而后再给她个台阶就下了,可是孔冶这样的人,哪里是能惯着她的人。   不亲自递把刀子去帮她剃便算好的了,就怕他一激,将她逼得跳墙,没了台阶下,到头来假出家闹成了正出家,可如何是好,说白了,他去拦的不是孟静和,而是孔冶。   他这处着急的团团转,魏王却是眼眸含笑,嘴角微勾,一副要看戏的样子,跟着皇帝出了宫。   ------   孔冶一路上驾马狂奔,原本需一个时辰的路程,不过两刻便到了,齐钰在身后紧赶慢赶了一路只能见他虚晃的背影,他们一前一后到了山上。   此刻正是午时三刻,永知大师的法会正举行到尾声,整个观内的人都挤在了法坦处,安静跪拜在地祈求福念,人挤人肩并肩几乎举步维艰,孔冶一人冲过拥挤的人群四处寻人,齐钰就跟在他身后。   他先在世家席坐上扫了一眼,见无她身影,忙又在人群中寻找,此刻人都跪着垂着脑袋,还好找些,等法会结束了,人群皆动怕是更难寻找。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过半刻,法会便结束了,一声钟响在庙宇之内,跪拜的人群皆站了起来,本安静的法坦内顷刻间人头攒动,孔冶人被拥在人群之中,四处寻找,他说不清裹挟在心里的是怒还是什么,明明前些日子还安分乖巧的很,甚至熬夜默出那样一本厚的药理书与他,不过才一夜,她竟然又闹出这样的事情,自知道她起了要剃度出家的念头,他的心便便无一刻宁静。   他忽然想起来,她既然是要剃度,那便要能帮她剃度的人,他转而四处去寻永知大师的身影,果然在法坦处的台阶处寻到了人影,孔冶人本就高大,人他越过无数颅顶,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精准无误的找到了永知。   他在永知四周巡视,忽然慌乱的眼神一定,在人群中找到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只见她笑盈盈的上前打了个招呼,而后朝着永知合掌行礼,眉眼生笑的冲着他说了些什么,永知面上略有几分惊讶,沉思片刻像是在问她可当真?静和很是果决的点了点头后,永知见状反而倒是不惊异了,点了冲着她像是应下了什么。   孔冶越走越近,恰听到永知大师后面那一句话;“殿下是想回到来处?可是你或该知道,你遭此一遇,该有菩萨的用意。”   静和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正要问菩萨是何用意时,面前忽然出现孔冶身影,她正诧异的看着他,一个不查猛然便被他扛起,她反应不及,师父交的防身术还未来得及使用,便他结结实实的抗倒挂在肩头。   “放我下来!施主,放我下来。”一到急切的时候,静和这声“施主”总也改不掉。   可这话落在孔冶耳朵里就似针扎过,一声都听不得,还没入佛门剃度,便已“施主”称他,这戏演的还挺真的,他嘴角一声冷嗤,看向一旁已经惊的呆了的阑珊。   “禅房在哪。”这一声冷冷砸在了地上。   阑珊被他吓得一怔,忙领路将他带到寺庙后院落。   永知大师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廊檐下,唯有齐钰愣在了当场,一动不动,他努力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前生了幻觉,方才他看到了什么?   孔冶为何背着他的“小菩萨”?   直到将静和背到了禅房,孔冶才渐渐回神,他才惊觉自觉约莫是疯了。   “啪”的一声,门叫狠狠砸上,阑珊永知大师被关在门口。   静和一辈子都未领教过什么叫怒火,唯一今时今刻,她叫怒火冲冠,她在菩萨的地方被人扛起背着,不但是羞辱了她,亦是对菩萨的大不敬,刚被放下,人一站稳她便猛然一把将男人推开,颤着一双手吼道:“放肆!”   她这人的性子,朴淡惯了,什么都可,唯独触碰到她心中的佛,这样的大不敬,她前一生从未有过。   孔冶显然被她推的一愣,见她眼角带红,心微微一触动,可又想起她来此地目的,瞬间又冷下,森然的看着她问道:“你要出家?”   静和带着怒气应道:“是又如何?”   是?她竟然坦然答“是”,孔冶安静一眯起,紧紧的看着她,嘴角带着冷然“你敢!”   “有何是本宫不敢的!孔将军,你越界了!”她亦是眼神冰冷回他,此刻一番做派,颇有几分皇家威严。   约莫是她之前温顺惯了,连孔冶都只当她是自己屋檐下养的妇人,他的妻,却是忘记了,她是这大宴国的长公主殿下。   在朝堂之上,她是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君。   她这一声,直将他震在当场,久久无言。   她一把将其推开,缓步走到门前,打开了那扇屋门,冲着久等的永知大师一拜:“师父,今日还需得劳您为静和剃度,静和今后只是静和,不再是孟静和。” 第18章 我看谁敢 阿弥陀佛,菩萨慈悲   永知还未说什么,阑珊却是人已近乎崩溃,她眼见着将军没有劝住公主,心里一急又别无他法,人便重重磕跪伏在地上,一双眼睛红着求她三思。   这处的动静已经闹到了附近的禅房里,齐孔两家的老太太皆蹒跚的出了屋门,孔许氏她面色苍白,刹那间像是老了许多,一张本就皱纹横生的面上此刻布满了急切。   静和的目光错不及防的与老夫人的目光对上,见她慈和目光中的哀求与劝服,静和有几分不解亦有几分不忍,却是在最后仓皇的别开了眼睛。   宽袖下的小手紧紧握了握,深吸一口气,催促一旁的永知大师道:“永知师父,您是能还是不能,您若不能,静和可自己来。”   她本一双秋水温柔的眸子,此刻盛满的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坚毅,永知闻言人有几分局促的看了眼屋里头沉默不语的孔冶,见他也不发话,梗在嗓子里要劝的话,到底是没敢说。   他不剃,她便要再自己来,索性还是他来吧,多少还能再拖些时间。   永知稳了稳心神,模样沉稳的对着静和道:“那请公主殿下挪步主庙堂下。”   “劳烦带路。”她肃着一张小脸冷然道。   直到她人踏出了院子,老夫人已经撑不住要倒,她人被齐老夫人扶着,扫了眼屋里头垂首不语的孔冶,气闷不已,拐杖用力的敲击这地面,吼道:“快去!咳!快去拦着啊!你,咳咳咳.....你不去,那,那我这老....不死的....咳咳....去。”   她边咳嗽着边拖着一副蹒跚身躯要追赶静和,在她看来,公主殿下会想不开要出家,全是因着她这孙儿,虽然知道他冷心冷肺,倒是没想到不过半个月就真的冻死了公主的痴心。   “咯噔”一声,是拐杖摔地的身影,原来是孔许氏不过走了两步,就撑不住要倒下,手中的拐杖杵空了地滑落发出的声音,要不是齐老夫人扶的稳,孔许氏此刻已经面朝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也是这一声,让垂首不语的孔冶有了几分动容,他似才从梦中惊醒,忙闪身去扶住老夫人,见她喘息过速伸手抚了抚她的背,只是刚拍了两下,就叫老夫人一把推开:“莫管我,快去,咳咳,快去拦着公主。”   老夫人已经脱力,人虚弱着双手撑着膝盖,将将稳住身形,孔冶看着眼前一人,抿了抿唇道,知道现在与她说什么都没用处,只是对着扶着她的齐老夫人道:“劳烦您照看好我祖母,公主那处我去拦着。”   齐老夫人忙点了点头:“快去吧,你祖母处这有我呢,放心就是。”   孔冶闻言,冲着她行了一感激大礼,才匆匆抬步朝着外头奔去。   长廊之下,老夫人气喘夯夯的声音渐渐平息,走廊尽头的暗处此刻才传出动静,原是有两道纤细身影掩在里头,恰此时一阵清风佛来,将吹的枝叶轻晃,阳光若隐若现下的是抹梨花绣裙,小丫头看了眼自己主子,小声问她:“姑娘,咱可要去帮帮忙?奴婢瞧着老夫人怪可怜的。”   王雨燕朱唇勾起,她仔细的理了理自己的裙摆道,漫不经心道:“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总也要等公主殿下正剃了度才是。”   小丫头虽不明所,但却是听话的点了点头,依着姑娘的心思走,总也是不会出错的,毕竟她可是曾让公主殿下吃过个大亏的,随后主仆两人脚步轻缓的回到了自己的禅房内。   -----   孔冶到时,主庙廊下人已清退,此刻唯有寺庙的几个和尚在,便无旁的看热闹的闲人在。   一尊观音佛像下,少女绸缎似的墨发已经披散至腰间,她背脊挺拔的跪拜在地,庙中有香尘悠悠拂起,阳光下的庙宇似有佛光笼罩,她在廊下沐浴在阳下就跪在那处,像尊玉莲菩萨。   孔冶站在灼热的阳光下,久久不动,唯有映着她的背影的瞳孔振动。   只有到此刻,他才惊觉,公主殿下是真的死心了要出家入佛门,并非恫吓威胁他的手段。   永知此刻人正踌躇,手在净盆里洗了又洗,直到旁边站着的小和尚看不过去,催促他道:“师父,剃刀都备好一炷香了,你这手还未净完?在晚,就要错过及时了!”   那小和尚又不识什么公主殿下,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在那光秃圆亮的脑袋上显得格外无辜,就这么看着永知提醒道。   他是真的觉得这回剃度的女弟子,实在是太耽误功夫了。   他边说着便将磨得蹭亮的剃刀,递给了永知。   永知看着递过来的剃刀,又看了眼真诚催促的小徒弟,又转头瞧了眼紧闭的殿门,见救星还未到,颇为难过重重的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心念了声“阿弥陀佛,菩萨慈悲。”   静和见一旁的永知久久不动,睁开眼睛转头看他:“永知师父,吉时可到了?”   永知叫她催的一怔,叹了气伸手就要接过剃刀,虽然是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无奈叹气。   “我看谁敢!”手还未碰到剃刀,就叫人一把夺下,庙宇内是孔冶沉沉发怒的声音,但到底是佛家圣地,他多少收敛着脾气。   他手握着刀,面色阴郁转而看着静和。   静和深吸一口气,她朝着菩萨一拜,默默道尽歉意,她没想到,不过是剃度归家这样的事儿,也会给佛祖添这样的闹剧,清静的佛门,因着她的事成了闹剧,只是她今日所犯戒律太多,也不外乎在多一条,她静默跪拜默念,待剃度成了,她在三拜九叩像菩萨请罪,还望菩萨恕罪。   她募自起身,走到孔冶身侧,却似目中无他一般,径自略过了他,她不再似方才一般怒火滔天,只是冷着一张小脸,看不清神色,伸手又问那小和尚要了一把备用的剃刀:“我自己也可,方才劳烦大师了。”   孔冶还要在夺,静和却是快他一步,闪退到了佛像前,她睫毛纤长垂落,颤颤动了下,抓起一缕发丝就是一刀。   “公主!”阑珊声落,那缕发丝已然断落,飘飘悠悠洒落在地。   她伸手极快,旁人都未反应过来,那发丝已经叫刀挥断,孔冶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那刀太利,他若是强硬夺下,怕是会伤到她。   可,若是不夺......   见她要接着在挥第二刀,孔冶狠了狠心便要上前夺下,却听到此刻门口出发出“嘭”的一声,庙门被人猛烈踢开。   孔冶见此空挡忙上前夺下剃刀,恰此刻传来一声利吼声“要死了,我看你这丫头是真的想死了!”   静和闻声皱眉,心里却是无奈,今日当真不是个好日子?怎剃个度,也琐事繁多成这样。   她转头看去,见一群人风尘仆仆来此,静和一眼便扫到了走在最后头,笑着一张脸的魏王,她只看了一眼,便又看向冲在最前头的是个脸已经黑的铁青的男子   待那人走近时,静和一顿,这人,她印象很深,只一眼她便认出他是这原身的同父同母的兄长,是这大宴国的帝王。   他们怎也来了?   静和正诧异,就见孟嘉熙已经火急火燎的到了她跟前,见她发丝尚在,终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赶上了。   只是他未瞧见地上的断发。   魏王手摇着扇子跟在皇帝身后,慢他两步才到庙内,他本很是悠哉的四下看了眼,刚要开口调侃下又在作戏的静和,忽而眼尖的瞥见地上散落的发丝。   “啪”的一声,发出一声脆利声响,是扇子叫他募自合上。   孟嘉熙闻声看去,就见魏王眼睛正一顺不顺的盯着某处,寻着他的目光看去,额头青筋一跳,果然就见魏王本还噙着笑意的脸募的一沉,转而阴测测看向一旁的永知,指了指静和问他“她的头发是你剃的?”   永知还未来得及答,就见他嘴角一勾舔了舔红唇危险道“你也敢啊!”   永知迎着他的目光,心胆都颤,忙摆了摆空无一物的手,示意不是自己动的手。   魏王见此,眼神便向众人手上扫去,在看到孔冶手上的两把刀时,眼睛一眯,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俨然是以为j 这头发是他断的。   “很好!我孟家人,你也敢动!”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就要上前,孟嘉熙忙上前一把拦住了他。   他比来之前要冷静些,与现在怒发冲冠的魏王相比,简直像是在途中被调换了一般。   本来想来看戏的,没想到入了戏,恰如此刻的魏王。   “皇兄!你冷静些。”孟嘉熙拦着魏王劝道。   魏王此刻却是火冒三丈,孟嘉熙那副书生弱骨哪里拦得住他那副高大身躯,只听他道“孟嘉熙,她都要成姑子了,你还要我冷静?”   孟嘉熙听他这么叫自己,只觉得头疼,却是仍然拦着他。   “不是他,是我自己剃的。”争吵间,就听到一直静默不语的静和,清清冷冷说了一句。   场面募自一滞,尤其是魏王身型一僵,而后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静和:“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静和:“………”   她莫名的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略有几分赶人的意思道:“佛门重地,请清净肃穆,若要争吵,烦请挪步庙外。”   她是真的觉得好吵,心里实在觉得对不住菩萨。   她正要再说话,就见一个小和尚从被踢烂的门口匆忙奔来,他一眼见到永知,眼里头便泛光,像是见到了救星,这一眼便知外头约莫是出事了。   静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尊玉面菩萨,心道:菩萨,这便是您与弟子要受的磨难?弟子省得,弟子必谦虚渡难,习得成长。 第19章 佛法 这几个僧人显然来者不善。……   小和尚在永知耳畔说了几句,只见他眉头扣紧,思索片刻又呵斥他道:“佛法无别,无论何处来的,他们若是来诚心参拜菩萨的,你们尽管安排便是,怎生出这样的事来。”   小和尚莫语抓了抓自己光秃秃的小脑袋,有几分委屈道:“徒儿本也是如此的,只是那玉葫来的僧人见着祈拜求福大典后便不走了,非站在那处,问着祈福的签是送给谁的。”   “自是送给菩萨的。”永知自然道。   莫语忙应道:“徒儿也是这般说的,可是,可是他又问我,菩萨可能看到?又问我与菩萨有几分熟能求得这样的机会,竟然能问菩萨要到庇护。”他声音越说越小,话落到最后也不大有底气。   果然,永知也被这话拿住了,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回他。   静和静静站在那处听着,觉得那僧人说的话有些太过悖论,她转过头来看向那小和尚笑了一下问他:“你怎不问他,他修的又是什么佛?与他的佛祖又有几分熟了?他要是与佛祖都不熟,念的经又是给谁听得?”   永知闻言忽而眼眸一亮,说到底他经书读的有些死了,这论战真不是个中能手,他似寻到了救星,走到静和身侧佛手一拜:“公主殿下可否陪和尚我去趟前庙?”   “去什么去!跟我回宫去!”魏王不大有耐心斥道,说着上前拉住了静和的手,就要将她带离出殿。   “皇兄!你别迫她!”孟嘉熙皱眉劝他。   静和一个不查叫他拉的脚步趔趄,孔冶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用了巧劲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刹那间清香满怀。   低头看向方才被魏王拉着的手腕,她的肌肤实在娇嫩,方才魏王用力不小,想来晚些时候该青红一片了吧。   孔冶眉头微微一皱,他实在不大理解魏王的作态,明明之前敌意满满恨不得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可现在的焦急怒骂也不似作假。   他正在思索,就被人轻轻推开,低下头来就见方才还在他怀中的静和,已经撤出了出来,他宽袖下的手松了又松紧了紧,到底是没说一句话。   静和款款走出了殿门,到门口处脚步又一顿转头看向永知:“还要劳烦永知大师带路。”   永知闻言一喜“G,这就来,这就来!”,冲着皇帝魏王一拜,才撩起宽袍就上前跟上。   方才纷乱争吵的大殿内终于静了下来,魏王冷哼了一声就抬脚跟上,皇帝则是无奈叹了口气,撇头看了眼垂眸不语的孔冶道:“走吧!在外她还需你护着才成!。”   ------   一行人到时,庙前已挤满了人,今日庙会本就人多,这玉葫僧人也是会挑时候,不少人都挤在前头,伸直了脖颈想要看看这不同于大宴国的和尚到底是什么样子。   “诶,你可瞧见了?穿的可是藏色衣裳,剃着光头?”   “哪啊!哦,看到了看到了,穿的是大红衣裳呢,竟然还有头发在呢!”   “真的?你莫框我!哪里有和尚穿大红衣裳的。”   “嘿,不信你就自己瞧,你在往里头钻钻,说不定就能看见了.....”   “真是奇了,这不是才打了败仗,这玉葫的僧人来我大宴作何?”   “谁知道呢,约莫是来找不痛快的,不过僧人不是不入世俗》说不准是真来求教的?”   ......人群里,惊讶的,诧异的,看奇的,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很是热闹。   不是人群中谁高声了一句:“永知大师来了!”   四下立时静了下来,皆是转头看向声音那处,果见身着一身朴素藏色衣袍的永知携着众人款款而来。   今日来了四个玉葫僧人,他们皆衣着红色衫袍,为首的那位年纪稍长一些,瞧着与永知岁数相当,他眼眸精利的看向永知,眼神在他身后轻扫了一眼,在跟在最后面的孟嘉熙身上定了一秒,便转瞬挪开。   虽只是刹那,却叫孔冶敏锐察觉,他微微侧身便挡在皇帝身前,孟嘉熙身型较他要瘦矮些,这么一档便将他护在了身后。   这几个僧人显然来者不善。   永知端着笑跟来人打了招呼,他们亦是以礼回他,模样谦谦有礼,倒不似方才小和尚所言那般咄咄逼人。   “是和尚我这小徒儿失礼,未曾招待好僧伽,望诸位莫怪。”永知说罢朝着来人道。   为首的僧人名法号塔成,他笑着道“永知大师客气,只是我等初来乍到,闻大宴佛法高深,故而千里迢迢来此参法,他解的尚也算好,我等有些不解出口问了几句罢了,哪里知道他也解不出来,便头也不回的去寻你去了。”   永知笑着呵斥了一声莫语,小和尚红着脸垂头不语,他到底是个十来岁的小沙弥,便是解不出,也算不得什么,永知眼眸一眯道:“也是我失礼,未能来亲迎你们,莫语怕自己说的不清,又恐大宴与玉葫佛法有别,误了你们才寻我来,尔等可随我来参庙,若有要论的,塔成大师但说无妨。”   说罢他又对着围观的香客道:“今日庙会人多,香客若要进香可去后殿,目下这时段进香最佳。”   一听此话,诚心求佛的人便散开来,尽数移向了后殿,也还有些看热闹的人在,但相较于方才,已经舒缓很多,倒也无碍。   塔成看着人尽散去的人群,眼神微微一变,而后声音略大问道:“都闻佛法需得自行参悟,才能近彼之佛祖,参悟为顿悟,求得是心解松然无欲无求,塔成不知,这求愿多为求欲,但欲为佛门一大戒,这可算与佛法相悖?在者,我见琛德观内香火甚鼎,尤是今日这祈愿法会人济济一堂,皆为求愿?就是不知这愿是向佛祖求得,还是向琛德观里名声赫赫的永知大师你求得?是我学法不够,颇为不解,还望永知大师给我一解才是。”   静和闻言,抬头看向那塔成,见他虽已佛门弟子自居,可他眼眸太利,攻胜心太强,俨然一副披着圣人衣裳的鬼怪。   他说话声音甚亮,引得往来人驻足围观,让好不容易有些松缓的前庙又站了不少人。   孔冶几人皆是相视一眼,这玉葫人所谋实在明显,挑这样的日子进琛德观,言语这般犀利,显示是想破这琛德观威望,要知道,这琛德观算的上是皇家庙院,这其中关系牵连实在繁杂,由此窥见玉葫即便一时降败,却仍是贼心不死。   永知摇着头道:“这欲戒只是你我这样入了佛门的要守的,佛祖曾以己渡人,佛法森恢,来者有所愿菩萨听之护之是佛门法相,普济众生亦是菩萨所愿。”   他顿了一下又道:“塔成师父问和尚,这香客来求的是菩萨还是永知,永知只为凡胎□□,自归为佛门便为佛家弟子,奉的是佛法,来往香客说拜奉香的皆是向着菩萨,永知无能满愿,若成,自也是求者心诚,得菩萨保佑才是。”   他答的利落,侃侃而谈,只是他话刚落下,就见对面塔成嘴角微微勾起,他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道:“只是塔成想问,永知大师的佛门弟子只想渡人?如此便算是普济众生了?”   永知闻言皱眉,直觉得他话里意思不大对,果然见他未答,塔成眼里的精利一闪“渡人之人可先自渡,若是连自己都未得解脱,还要渡人?可是笑话?塔成所拜唯有一佛,且只渡己身,人生苦难颇多,渡己传教就算不得普济众生了?”   静和闻言一怔,她转念便懂了,这位习得是小乘教法。   永知皱眉,这塔成果然难缠,他方才一言,将他所有所有答案皆堵了起来,怎么答总也不对,若是渡人之人已自渡,有何来犯清规戒律一说?说是先渡己再渡人,又必然被他框柱与他所奉教法又成一宗,当同他一般只奉一位菩萨。   众人见永知大师像是被问住了,不禁皆是竖耳细听,而后附耳喁喁私语,实在是永知大师在他们眼里几乎与神算子无别,如今见他叫佛法一问困住,皆是心有动摇。   “塔成师父,静和有一言要问。”廊檐之下,忽而传来少女轻轻脆脆的声音。   塔成温声这才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静和,他眸光一闪后便道:“施主请问。”   “无论渡人还是自渡,皆为佛法传教,两者相存必然有理,到也无能去芜存菁的地方,且静和想问问大师,一位饿的快要濒死的人,面前放了个馒头跟一碗米饭,二选一吃了便可活命,那是选馒头还是米饭?”   话甫一落,便听到底下有人答话,选米饭的有,选馒头的亦有,甚至连两者都得的冶不在少数。   塔成嘴角微抿,神色不明看了她一眼问道“施主何意?”   “塔成师父,你可听到了,无论选什么都是自己的决定,我等习普度众生之法是我等的选择,您选择渡己自合的佛法亦也有您的道理,修佛无论渡己还是渡人,皆为修心对否?只要心静,何故修佛的区别?”   她话一落,四下皆是哗然,尤其是塔成眼眸一眦,神色沉沉的看着她。   塔成叫到说的无话可辨,虽不情愿诚然,但诚然,他也无正当理由拦别人要修什么法,永知见事情已经平息,默然松了口气,忙找了个小和尚让他带着塔城一行人去禅房休息。   只是没人察觉,那走在最后面的小僧人,在静和的面上细细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去。   永知看向静和的眼里很是赞赏,这样有佛缘的弟子实在少见,只是他瞥眼看了看帝王,到底是没敢挽留,送着他们出了前庙。   只是他们一行人刚出前庙,便有人后知后觉认出刚才辨法的正是大宴国的长公主殿下…… 第20章 小院 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马车停落在孔府门前时,天已经黑了,月光如同流水一般,静静笼在整个长临之上,微风略过薄薄的云朵,月光被层云遮住,只余门口灯笼的烛火微光照亮。   即便是在一辆马车上,静和也未抬眸看孔冶一眼,见马车停了,率先便下了马车。   恰遇到刚下马车的孔老夫人,她顿住了脚步,见孔老夫人步履蹒跚,似一日苍老额许多,静和心有不忍抬步走到她身侧,伸手搀扶住她。   老夫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拉住了她,苍老的眼周似有微红,叹了口气,到底是一句话未说,便让静和扶着她进了府。   下了马车的孔冶只静静的看着面前搀扶的背影,久久不动,直到明木不知所以上前喊他,他才有些惊动,眉宇一皱,便抬步跟了上去。   直到进了宁寿院的门,老夫人才松了手,她未让静和在往里头送,人靠李妈妈的身侧语重心长道:“长公主殿下,老身知道,自打你进了门,轻然便一直冷遇你不止,使你寒了心才会如此,只是你听老身一句劝可好?”   静和眉睫微垂,轻轻颤动,老夫人当她默许便劝道:“夫妻和睦虽是最佳,但哪有夫妇岁月相伴来不磕磕碰碰?”她话说道一半,又咽下了,她哽咽了一下,而后叹了口气:“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你与轻然都好好的,老身也不求旁的了,去吧,去吧,今日你也是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静和诧异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晚风缓缓吹起,扬的树叶簌簌作响,已经至秋时,几片枯黄叶片缓缓飘落,静和踩着落叶,走出了宁寿院。   李妈妈扶着孔许氏,见她仍旧盯着静和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问她道:“老夫人怎不好好劝劝?公主殿下心善又孝顺,您的话,她当听得。”   老夫人见静和的背影远到已经看不见了,才低下了头,转过身子走想院子,边看向李妈妈道:“这日子是他们要过的,我活着时候能劝,死了呢?”   李妈妈叫她说的一惊,忙道:“老夫人说的什么话,您身子这般康健,当活到百岁才是。”   孔许氏只呵呵一笑,募自又是叹了口气才道:“轻然的性子同他祖父一般,冷得很,他若不真心待你,你便犹如抱着个冰疙瘩过日子,我当年是怎样的你也知道,你不也是几次三番劝我莫要在焐那冰块,想起当年,倒是觉得,当时若是听你的话便好了。”   李妈妈的眼睛微微湿润,情不自禁的喊了声“姑娘!”   孔许氏却是拍了拍她扶着自己的手,两人相视一笑,而后相扶着走进了宁寿院里。   -----   孔冶先回了主屋,端坐在明窗下的椅子上,等着静和回屋,想与她细细谈谈,只是他等了半晌,也未见到人影,宁寿院离主院虽也有些距离,但这些时间,便是往返几回也够了。   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顿了下到底是招来了明木:“她还未归?”   这声“她”,自是指静和。   明木闻声一顿,抿了抿唇也不知当说不说。   孔冶一眼便瞧见了她的犹豫,凝眉冷道:“快说!”   “夫人她方才便回了,只是她径自去了西屋歇下了,现在连灯火都已经熄了。”明木见孔冶面色越发难看,声音越来越小的说完,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实在是有些害怕。   孔冶一愣,有几分错愕问他“歇下了?”   明木锁着脑袋带了点头,恨不得立时逃也出去。   孔冶:“......”   好,好,好,真的好的很呢!   明木见他神色越发的危险,只得劝道:“许是公主今日知道主子生气,又唯恐回房打扰了您休息,才会自顾去了西屋的。”   孔冶抿唇嗤了一声,就她那脾气还能担心扰了他?   也罢,如今各自都在气头上,便是聊也聊不出个所以然来,各自静静也好,他深吸一口气忍下心口愈发浓烈的闷气。   只是,孔冶未想到,她这回的静静却是以搬出苑逍阁西屋为终。   静和要出家的事儿,到底是在皇帝与魏王那处放不下,皇帝耳提面命几日,让他务必小心看着静和,好声好气哄哄便也罢了,孔冶只耷拉着眼皮听着,面上虽应着,回府时却从未做过。   眼见着三日已经过去,冷她的时间也算够了,这日散朝他忙完,便直奔回了府上,想直奔西屋与她好好谈谈。   只是当他刚踏进苑逍阁,就远远瞧见西屋门上落的那把锁,屋里此刻也无灯火亮着,他正皱眉疑惑,就见白管事面色微凝的走了过来,他犹豫后道:“将军,夫人今日搬到了南亭小院住下了。”   白敬礼哪里知道,公主要他修葺小院,竟是为了别居用的,早知如此,他便是拖也要拖上个一年半载的。   “那小院不是荒废已久了?”孔冶印象里,那屋子自他儿时便一直废着,已然荒芜不堪,哪里能来主住人。   白敬礼闻言不禁额间生汗,硬着头皮道:“半月前公主便要老奴开始修葺了,今日已修缮结束崭新如故。”   本也要一个月的,他为着在公主面前留个能干的好印象,催促匠人紧赶慢赶提前半个月竣的工,想到此处,白敬礼无声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就要人修葺了?   天已渐黑,孔冶的面上渐浮上夜色,他静在那处半晌,募的忽然转身,抬步走出了主院。   白管家跟在他身后,抬头看那方向,是南亭小院没错了。   很快,孔冶便到了独立与荷塘上的那座南亭小院,往日里这处荒芜一片,连荷塘都残败浑浊一片,现如今河水潺潺清澈,小院漆色崭新,连长廊上都挂着灯笼,如此一看,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静谧之意,显然,白敬礼在这处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悠晃,拉的人影也跟着摇摆,孔冶站在屋门处,静了片刻到底是敲响了两下。   门应声打开,来开门的正是静和,此刻阑珊不在,整个小院里只有她一人。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素色宽袍,衣裳上无半点花样,发丝垂落是再简单不过的发髻,一只碧玉O环算是她此刻身上最名贵的了。   即便是再朴素的衣裳,也压不住她温婉清绝的姿容秀色,她方才还温温柔柔的眼神,在见到孔冶时刹那间便冷了下来,面上却是毫无变化,或许她自己都未发现。   “施主,你来找静和何事?”静和将他请进了屋子,为他斟了杯冷茶,自己则是又坐到了蒲团上坐着。   一声“施主”让孔冶本想说的话,又压在了喉间,他抬眸看向四周,这里被她归置的俨然一副佛堂模样,原本摆在西屋里的那尊玉观音,现在已经被她奉于这小院的法台上。   孔冶越看着,越觉得胸闷,本压抑了几日的怒火,不知为何,在这清幽的佛堂之下,越发压抑不住了,他搓了搓茶杯,猛地将他磕到了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去!”他闷声问她,眼睛沉沉的看向她的背影。 第21章 拟旨 怎么自在怎么来   “施主,菩萨面前肃穆端庄,若要争吵,请挪步出离小院”她头也未回,声音清凌凌的咂向他,手仍旧合十敬拜跪坐在菩萨像前。   孔冶闻言眼睛一眯,想起那日在禅房里,静和突如其来的怒火,他默了几息,才算是压下了怒火,声音微沉问她:“与你聊聊,可成?”   她缓缓起身,坐到他对面坐下,眼神清冷道:“施主要与静和聊什么?”   “你非要如此?”   静和眉眼一皱,有些莫名:“施主,自打静和入将军府起,便一直如此,之前你也未说过什么,还是我碍着你什么了?若是有,你可尽管言明。”   孔冶叫她说的一怔,一时语塞,成婚后他心思本就不在她身上,半个月统共也见不着几回,哪里知道她是怎样的,再者,他以为,她那弄的那小佛堂,是为着装腔作势博他关注罢了,即便后来知道她有些改变,也未关注到她有几分变化。   等到他有所感觉,只觉得事态有些让他掌握不住了。   “你一声不吭的便搬到这处,这孔府就这么大祖母若是知道,你我分居别住,必定心急不已,前些日子你闹着要出家,她就已受了惊吓,如今又是这一遭,她如何能安生养病?”   孔冶边说着边关注着静和的神情,见提到祖母,她神色就似有松动,便欲要在说。   “来前,静和已知会过祖母。”她眉睫微微颤动,一双清水的眸子抬头看着他,如实道。   知会过祖母?那她怎还能搬到这处?但见她眼神清澈,无半分作假模样,孔冶便知道她当是真的知会过了,可依着祖母的性子,不该啊。   “她可说些什么了?”孔冶问道。   “祖母让我怎么自在,怎么来就是。”   孔冶直到回到苑逍阁,还有几分恍惚,他怎么也想不到,祖母怎么就能依着她搬离出了主院,苦想片刻,实在摸不着头绪,窝在榻上他闷闷的长吐一口气,侧目忽然便看到明窗下的那盆兰草。   他速来不爱花草,这些当时她忘记带走的,此刻兰草依依,长叶被风扶着微微摆动,不知怎的,孔冶脑海里便不自觉映照出静和那张清冷的脸。   “叩,叩”两声,打断了孔冶的思绪。   他猛然做起了身,喊道:“进来。”   一听这肃然一声,明木就觉得有些不妙,但到底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何事?”   明木道:“陈老太傅那处派人来催了,他知您公事繁忙许是无空送书,便道他可亲自来取。”   陈老太傅!他这才想起前些日子,他嘱托自己的事儿,也是他忙得昏了,自那日从宫里头回来,借书一事,便叫他忘却在脑后了。   那些书,好似让明木送去了书房。   “那书在我书房,你去找来送去就是。”明木领命正要退出去,却又叫孔冶叫住:“也罢,我寻来亲自去送就是。”   说完便起身,出了主屋便直奔书房,明木愣愣的看着孔冶渐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经黑透了的天,倒也不是这么急切。   孔冶一进书房,便看见摆在他书桌上的几本书,除却那几本经书,还有那日她赠予自己的药理书,月光微微照射进书房,透过窗照洒在案桌上,是她娟秀认真的字。   拿着书的孔冶一顿,眸色渐深,手细细摩挲,人陷在暗处,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木站在外头候等着孔冶出来,却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来人,掌灯!”   是没找到?不该啊,就在案桌上摆着呢。明木诧异,他忙进书房点灯,烛火冉冉亮起,照亮了整个书房,见孔冶手上正拿着那几分书,微微一顿。   这不是找着了?   此刻却听孔冶头都未抬道:“出去吧。”接着就见他人坐到了案桌前,伸手翻开那书页,旁若无人的细细读看了起来。   这是又不送了?如此反复无常的将军,他几乎从未见过,心虽然困惑,明木却没敢多问,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待关上房门后,看了看月已高照的天空,只觉得近几日的将军都有些不大对劲。   明木却是没想到,这一守,便是直到天明。   书房内,只听见轻轻一声书页翻动的声音,他已经读完最后一页,书被被他合上,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眸色深沉几许。   眼里头有些他自己都未发现的惊讶,手慢慢摩挲着书页,一遍又一遍的回忆静和所写的诗句,他能确定,这些东西交到老太傅手上,必然能掀起一番波澜,不说这书法笔墨,单单是里面的诗句,随便一首,就能叫文坛惊颤,何况通篇十几首这样多。   而写出这样诗句的人,却是曾经那位只知穿红戴绿恶毒心肠的长公主,到底是她变了,还是她本就如此只是藏得太深?   他摸不透,也想不通。   只是想到,这样有才情的一位女子,之前却叫他这般嫌弃厌恶,孔冶就觉得好笑,也说不清到底好笑在哪里,就是觉得可笑。   他转头看向手上的诗集,思索片刻,接着只听到屋内传来几声书页被撕的声音。   片刻,紧闭的书房终于被打开,明木忙起身。   面前是孔冶递过来的书,只听他道:“送去陈府,让老太傅先看着,待看完若是还要,再让他寻人来取。”   明木忙应是,便将书册接了过来,一抬头,就见孔冶已经甩袖走出了书房。   他低头看着书,数了数,三本书籍一本未少,只是,这诗集一册怎似薄了很多?想起方才细细碎碎的撕书声,他忽然一凛,却未敢往深处想,忙抬步跟着走出了院子。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朝廷上户部贪腐的案子到底是结了,皇帝无心一直纠结在此,最终抓着李泽便处置了,他更是关心姜城的赈灾事宜,紧赶慢赶,户部终于是在五日后备足了赈灾物资,只是,这负责去赈灾的官员却又出了岔子。   郎成小心的送上一盏茶,见孟嘉熙眼圈晕黑,眉头紧锁,不免劝道:“圣上,还是要保重身子才是。”   孟嘉熙闻言,深叹了一口气,他将手上的奏章扔下,才接过了茶盏,另只手有些疲累的捏了捏鼻梁,深嗤了一声问道:“静和那处可安生了?”   自那日静和生了出家的念头,孟嘉熙就一直放心不下,便派人日日窥守在她身侧,但凡她有什么举动,必然第一时间报到他这儿。   郎成边帮他捶肩边道:“公主这些日子都宿在小院里,且日日拜佛念经,奴才瞧着,公主这回是真的对将军死了心。”   孟嘉熙浅品了一口,心道,死了心又怎样,嫁都嫁了难不成真的能让她出家去?当初要死要活要嫁道是她,半个月不到要出家的还是她,这般儿戏,他若真的依她,才是笑话。   一个个的都不让他省心,他募自将杯盏放下,思绪散开又问他道:“王旭生祖母的丧事可安排妥当了?”   王旭生,位及监察御史,品性刚正淳善,尽职尽责,本是此次拟定前去姜城赈灾的人选,怎想到就在前日,他家中却出了这档子事,使得本拟好的圣旨此刻还压着未宣。   大宣国向来以孝行敬德为上,出了这样的时候儿,便是王旭生愿为姜城百姓请命领旨,孟嘉熙也不能让他在这时候离开。   郎成答道:“王大人府上丧葬事宜已经妥当,宫里派去帮衬的人今日已部分已回来了,圣上可放心。”   孟嘉熙闻言点了点头,他手摸着赈灾人选的花名册,不免又皱眉,这上头的人,他选了又选,挑了又挑,却是无一人是他能信任的。   郎成看着那花名册,不解问道:“圣上,您最起初不是选的孔将军?怎……”   话还未说完就叫孟嘉熙打断,他略有几分烦躁道: “朕本也是想定他去姜城赈灾,只是静和出了这样的事儿,只得按下不提,再换旁人旁人便是。”   只是这旁人,实在是难选。   郎成自然知晓皇帝苦心,应承道:“还是圣上考虑周全,公主与将军毕竟刚刚成婚,小夫妻吵闹,若是将军仔细哄哄必然和好如初,这外出赈灾月余不得归来,依着公主的性子,再受冷遇,怕是更要铁了心的,还是不分开的好。”   他自顾自言语,却叫孟嘉熙一顿,猛然惊醒一般,看向他道:“你倒是点醒我了,不分开便好。”   他忽然笑了一下,思绪大开后,面上松懈轻快不少,对着郎成道:“下去拟旨,再招孔冶过来。”   郎成点头应是,有些摸不准问道:“圣上要拟什么?”   “命孔冶为姜城赈灾中丞大臣,齐钰左辅,三日后出发。”   郎成一顿,这是又定了孔将军,他正疑惑,又见孟嘉熙道:“再拟一旨,同送去孔府。”   他笑容微扬:“嘉诚静和长公主身体微恙心病待医,朕闻华阳有良医可治,另静和三日后出发,前去华阳主病。”   郎成几乎一瞬便了然,这华阳正与姜城相邻,中间不过百里之距,他又定两队都是三日后出发,摆明了是让夫妻同行。   郎成闻言,忙喜滋滋的领命去办。 第22章 驿站 他要你与我同路   孔冶被宣进宫领旨时,多少是有些了然的,姜城旱灾在急,赈灾事宜耽误不得,目下无人能用,想也知道必然又是吩咐给他的差事。   只是,他未想到,会领回两道圣旨回府,他伸手捏紧明黄色圣旨,耳畔回想起皇帝的交代:“让静和一人在府上呆着,朕放心不下,唯恐拦她不及叫她成了姑子,她许是心病所致,此番恰与你同行南下,见历风景,或可解开心结,断了出家的念头,你务必护好她才是。”   他眉宇微凝,低头看向那圣旨,心头有几分烦,公职出差要个家眷跟着作何,且目下,他与那位的关系倒也不是陛下能撮合出结果的。   他一向公务与私事分的极开,眼下被搅到一起,心有怒气又不知该往何处发去。   刚入府内,就遇白管家来迎,孔冶脚步顿了顿,问他道:“公主呢?”   白管家几乎不假思索回他:“这个时辰,估摸着正在小院佛堂念经打坐。”   孔冶嘴角微微抿起,算起来,从那日起,已经又七八日过去,她竟然就在小院里足不出门,他有知觉,自那日琛德观起,公主她似在与他生气,只是这气未免来的不知所谓,他想了又想,实在难查缘由。   这两看相厌的情形,他实在是懒得去讨她厌恶。   可是,手中圣旨,他思索再三到底是迈步朝着小院走去。   果不其然,孔冶到时,小院里就传来一声声木鱼敲击的声音,伴着女子低默的诵经声,“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有规律又很扰人的声音往孔冶耳畔里钻,直吵得他脑仁子都疼。   直到她放下那木鱼,孔冶才几不可微的松了口气。   “施主找我何事?”静和照例一杯冷茶递到他跟前。   孔冶眉眼轻挑,想起圣旨上子虚乌有的“主病”二字,觉得实在荒唐的可笑,他思索片刻道:“三日后,我需得出府离京多日。”   “一路好走,路上小心。”她淡淡道。   工,重号,桃花小记,带你去看书。   这话落在孔冶耳里实在是敷衍了些,遥想当初她一声声“轻然哥哥。”,在对比当下这声“施主”,说不清心里头怎么了,总觉得有些闷闷的。   本就不大畅快的心,更觉得堵了三分,他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的焦在静和的面上,想找出丝毫窃喜来。   只是,她面上却是淡淡的,无半分喜色。   静和见他仍旧肃着一张脸,只当她放心不下老夫人,便保证道:“施主尽管放心,静和会照看好老夫人。”   孔冶捏着杯盏的手又收紧了三分,面色愈发凝重,一双黝黑的瞳就这么觑着她不言语,显然他来寻她不是为着这事儿,她顿了一下又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事儿?”   “是有些别的事儿。”他轻嗤了一声,将圣旨扔在桌上。   静和不明所以,眼睛挪到那颜色晃眼的圣旨上,拿着串珠的手将圣旨缓缓延展开,柳眉渐渐凝蹙:“我何时病过?陛下他是何意思?这华阳在哪处?”   “字面上的意思,华阳与我此去的姜城邻城”孔冶边喝着茶眼皮轻轻一耷又道:“他要你与我同路。”   静和:“......”   他的话虽都能听明白,却不大懂什么意思,好端端的她与他同行作甚。   她一双眼清凌凌的看着他,仿若是真的不知皇帝这道圣旨的意思,如此一来,倒显得他方才想到了,自作多情了。   “施主可否说的明白些。”静和问道。   说什么?说圣上有意撮合他们,才出这一道圣旨?她若心知杜明也就罢了,偏偏她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这幅样子要他怎么说。   他嘴角带着一抹讽笑道:“圣旨我送到了,去或不去你自己决定就是,若是不愿,就进宫送回去还与你皇兄,姜城此刻旱灾急迫,饿殍遍地,我可没那功夫与你在这耽搁这些。”   他说罢便要起身离去,忽而听到身后一声询问道:“姜城旱灾很严重吗?”   孔冶脚步一顿,显然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些,头也未回道:“开国至此三十年未遇到的大旱,你说严重与否?”说罢,便没再言语,轻抬脚步便离开了小院。   静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一下,直到阑珊进屋子里见她出神,走到她身侧问道“公主,出了何事?”   静和捏紧手上的圣旨,忽然起身,走到案桌前边翻书边道:“阑珊,收拾行李,三日后与将军一同出发。”她顿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书,轻轻拿起,一同递给了阑珊又道:“这个切记带着,或许有些用处。”   阑珊未敢多问,忙点头应是。   孔冶等了三日,本以为静和会进宫送还圣旨,却未想到,传来的是她已经收拾好箱笼要与他一同出发的消息。   他心虽有些疑惑,她怎就突然同意了,心里却也轻轻松了口气,如此也算是完了皇帝的差事了。   出发那日,夫妻二人同去宁寿院拜别了老夫人。   孔冶常年外出征战,老夫人早已习惯,何况这次是去赈灾,与以往那命搏杀的战场而言,要安全不少,老夫人倒更为放心,只是她却不放心静和。   她手拉着静和的白玉小手,一遍又一遍叮嘱道:“公主在外,务必仔细安危,想你锦衣玉食惯了,这回出去怕是要吃些苦头。你这样出去,祖母如何放心的下?”便说便又嘱咐一旁的孔冶:“轻然,你务必要护好公主周全!”   静和笑着应是,孔冶则是偶不时轻哼一声,算是应下了,到最后,还让绿至青行两人陪着同行才算放心。   老夫人将静和送上了马车,站在孔府门口,见护卫将士人数颇众,才堪堪放下心来,直到见马车队伍消失在长街上,人站在门口轻声道:“这回可别废了圣上的心思才好啊。”   李妈妈不明所以,正要问为何,就见老夫人已经转身离去了。   长街之上,人群熙熙攘攘散开,这么长的列队,不少人皆驻足观看,赏雪楼位在长街最好的地段,平日里就人多至极,今日为看这列队长景,人们皆是一涌而入进这茶楼,二楼为开放的凭栏,能瞧见长街很长一段景象,却不急三楼包间,可直观长街尽头直到城门处。   陈品雅坐在桌子前,细细品着这百两一杯的“凭栏雪”,对外头的景致无半分兴致,她喝完一盏后,才撑着脑袋看向似望夫石久久不动,坐在床沿前的王雨燕。   “别瞧了,人都出城了吧。”她起身走到窗外,果然大部队已经出了城门了。   “何苦来的,雨燕,我说你也差不多能放下了,我瞧着长公主自成婚后变了不少,她也算的是有些才华的女子,与沈将军也算相配的。”她虽是不想承认,但那日她写的书法,确然是鹤立傲然的,何况,她实在是不想好友久久纠缠在有夫之妇的情感里不可自拔。   以她们的身份,京城里无论是哪个世家的当家主母,都是使得的,何苦一直纠缠着他不放。   王雨燕眼眸微微一闪,宽袖下的蔻丹柔指紧紧攥着薄纱裙摆,她嘴角一掀才收回了视线,却是闭口不谈转而问道:“我托你的事儿,你可是忘了?”   陈品雅闻言啧了下嘴道:“办了,办了!呐,给你。”说着边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册递给了她,边还抱怨道:“我好求一番祖父,才提前借来了这了这本诗集,你先看吧,待看完抄录完了,记得还与我。”   王雨燕眼睛一眯,一旁的丫鬟立时伸手结了过来收着。   她笑着回道:“知道你待我极好,这样,今日这楼的茶你随点,必然叫你喝饱了回去。”   说着便让丫鬟去喊小厮来,陈品雅很是受用的点了点头,笑着又闹了起来。   -----   一连行了两三日,才到了驿站,跟着孔冶的列队人马皆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身体素质甚强,别说是两三日,便是连着一周不眠不休也使得,只是,这次有女眷相随,在到下一所驿站恐怕还需再颠簸五日。   想起静和那弱质矜贵的身躯,便让人马歇在了驿站补充补给。   孔冶下了马车便直奔静和的马车,伸手敲了敲车壁:“今日先歇在驿站,公主可下马车了。”   话落,便听到里头传来一声柔柔的应答。   接着车帘叫掀开,露出她那张悄生莹莹的小脸来,许是舟车劳顿,她墨发微松,一双沾着秋水湿漉漉的眸子看向孔冶,带着几分慵懒之意。   静和掀开帘子刚要下马车,就忽然叫站在一旁的孔冶一把拉下,她猝不及防直直的栽进了男人的怀抱里,男人清冽的松香气息直扑向她鼻息间,这一拉叫静和懵了。   他这是做什么?   “公主的帷帽呢!”耳畔忽然听见这一声戾呵,静和闻言一滞,耳畔穿来阑珊等人的认错声。   静和想挣脱开说话,就觉得身上忽然罩下什么,她转头看去,是男人的黑色薄氅,男人身量高大,他的大氅从头到脚将她罩的严严实实,接着便被他半拉着手进了驿站。   直到进了屋子,男人才松开了手,静和叫他弄得脑袋发懵,一把掀开盖在头上的大氅,她抬头就见孔冶一双黑潭深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第23章 静好 公主也实在不知道心疼人   “施主,你这是做什么?”她拿下大氅问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无一丝盛怒的模样,仿若她知道,他这么做是有些缘由。   孔冶见着她那一双眼睛,本有些怒意的脾气瞬间便淹没在她的瞳孔里,他那双黑瞳躲闪开,不大自然的用手碰了碰唇道:“公主在外,需得吩咐仆婢准备好帷帽,未免真言露众,徒惹是非阴谋。”   他匆匆扔下这话,便转身离去。   静和看着他仓皇而逃的背影,愣了片刻,忽而抿唇笑了下,恰被匆匆赶来的阑珊捉了个正着,她放下包裹小心翼翼问道:“公主在笑什么?将军他可发怒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心里只是觉得,将军这年岁,还有几分别扭稚气,也是难得。   因此处的驿站位临京城最近,来往官员在入京前多些在这儿修整边幅,厢房客间已挤得满满当当,是故即便静和招来驿丞再要一间房,也实在腾不出来。   驿丞是个四十来岁,身量矮瘦的男人,他畏畏缩缩不敢抬头,他其实在得知公主城时,已经挪出了最好的厢房候着,将军与公主同行,夫妻两人公主一间本也够的,索性齐钰齐大人此番未一起同路,才额外多出一间供于仆从下人们使用。   他眼光只能触及静和摆落于地的优雅裙据:“不知公主还要一间厢房何用?若是不嫌弃,尚还有间草房可用,平日里少有修缮风雨无避,但今夜天明朗无风,若是用于下奴使用暂避休憩,倒也可以,公主您看可否?”   驿丞私心里觉得,公主要这一间或许是为着下奴,他哪里知道,这屋子正是静和为孔冶寻的。   驿丞在说这话时,未注意到孔冶已处理完事务归来,这话一字不漏的进了他耳里,拳微微握紧,面色募的就是一肃。   “将军,您回来了,您可要用茶?奴婢这就去准备。”阑珊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孔冶的身影,瞥了眼浑然不觉的静和,心里直道不好,忙大声喊道。   孔冶闻言颔首,脚步轻抬走到静和身侧坐下。   静和本捧着茶盏的手一顿,浑然不知为何气氛为何突然便凝窒起来,她显然是将驿丞的话听了进去,方才正是再做思索,是她去那草屋还是孔冶去,他若是觉得简陋,她倒是不怎么嫌弃。   她眼眸一抬,转头看向他笑了一声道:“你来的正好,方才驿丞说还有间屋子。”   她话还未说完,就叫孔冶皱眉一声打断。   “你们先下去吧。”他手搭在桌沿边,垂头面色不愉道。   自方才孔冶进屋后,驿丞就敏锐感知这气氛不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缩小存在,闻言松了口气,忙点头逃也似的走出了屋子。   “你也出去!”孔冶对着一旁递上的阑珊道。   阑珊临出门前,眼神请求似的看了下静和,让她万千莫要提什么茅草屋,只是静和却是未察觉分毫。   待屋子里一众奴仆出去,屋子里便霎时安静下来,气氛凝窒的仿若禁止,静和即便在顿觉也有些感觉,只当是他不愿是住那茅草屋,很是贴心道:“施主,今夜就休在此处便好,舟车劳顿还需得安歇好才能整装待发,那静和便不扰了,你安歇吧。”   说罢便要起身去寻驿丞,让他早做安排,今日还未做晚课,若是安排迟了,她今夜便是怠慢了菩萨,她未问询一句,就将所有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   孔冶闻声一顿,有些不明所以,他看向她道:“你去哪?”   “去草房安歇。”她不甚在意道,言语清淡,无丝毫嫌弃的意思,显然不在意到底睡的地方到底怎样,在孔冶看来,即便脏乱差,只要不与他住在一起,都可。   这幅模样落在孔冶眼里,只觉得心口一窒,他面色越发难堪,眼眸微微闪闪,他的思绪越发清明,她此刻确然对他无半分钟情,从她得知要陪同他去姜城无欣喜,到此刻宁愿处茅草屋也不愿与他同歇在一处,明明该感到轻松的,但看着她那张明月清冷的面容,不知为何,心头有几分怅然。   他将心头奇怪的心绪压下,他痴声一笑随后妥协似的看向静和道:“不必麻烦了,你今日安歇在这处就是。”说罢,便将茶盏往桌上一磕。   瓷杯发出清脆“咚”的一声。   静和脚步一滞问他:“那你安歇在哪?”   孔冶闻言眼眸微沉,语气不明道:“不劳公主费心,我只在此处呆到戌时,戌时后我便会离去,你可安心。”   他不再与她多说一句,起身走到案桌前,拿起文书邸报细细翻看,他身影挺立,神情专注又严肃,仿若刚才无任何事情发生。   他这幅样子,反倒是让静和有些不大自在,只是他让自己不必费心,她便也不好多问,见天色还早,便翻出未写完的药理书,她心殚于姜城的旱灾,这几日又在不停歇的默写医理,见案桌已经被孔冶占着,她便将文墨都摆在礼桌上,小心翼翼默写。   一时间,幽明寂深的屋内,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天渐渐暗了下来,本还能有些亮光的屋内,也被淹没在暗里,孔冶垂思在文书里,再抬头时,屋内已昏暗一片。   微弱光下,小礼桌旁,女子正端坐在那处,手上豪笔不停的书写,有时眉宇微皱,手上笔墨也顿住,思索片刻便又怅然松开,嘴角掀笑又默写起来。   这样的静和,孔冶很少见过,他方才以为她已经出去,未想到竟然与他一起写到现在,甚至比他还要专注。   他转头看向外半开的窗,外头比屋内稍亮些,但旁边厢房的烛火已经映射在屋外,他缓缓起身走到厅堂上,拿起火折子刚点燃灯火,就听到外头“叩,叩”敲门声。   是阑珊。   “公主,水已经备好了。”她声音清响,惊动了正专注的静和。   静和一转头,恰看到手举着火折子正燃灯的孔冶,她报以一笑,而后放下手上豪笔对外道:“进来吧。”   门应声推开,阑珊与绿至手脚轻快的抬水进屋,尤其是阑珊,在路过厅上时,眼神细细一瞅,见气氛还算融洽,便放下心来,心道公主总归是心软了,没让将军去睡茅草屋。   只是当她伺候静和沐浴完,出来时,却没见着将军的身影,她心中诧异,回想起皇帝的交代,心中一梗,忙四处去寻,只是她寻了整个驿站,也未见到将军身影。   她正诧异,就瞥见抱着软被的明木,她眼睛一亮忙拦住了他:“明木,你这是去哪处?”   明木一见是阑珊,面色便的愈发沉了,语气略带怨声音却很小道:“去马车里啊。”   说着脚步不停就要离去,显然不愿与她多言,阑珊一眼便知是与将军有关,忙拦住他问了个清楚,直到问清缘由,一双眼睛便是瞪的犹如圆铃。   明木临走时还不忘嘱咐道:“你知道便罢了,别说漏了嘴,将军是神不知鬼不觉出来的,旁人还以为他在房里,他未声张,便是让旁人误会,他在便无刺客敢造次。”   只是可惜,公主却不识将军的一番苦心,将军那副高大身板,熬睡在马车里定然睡不好,公主也实在不知道心疼人,明木到底是没敢将话说完,最后带着满肚子的怨气走向了后院。   阑珊回房后,便一直魂不守舍,静和在见她将茶水斟满溢出时,忙喊她道:“你可是累了?若是累了就早去休息,不必扛着伺候我。”   小丫头闻言只摇了摇头,却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静和便是在木也感觉到她的情绪,将茶盏一搁道:“有什么话你说就是。”   阑珊到底是没忍住,咬了咬唇道:“公主可知将军才哪儿安歇?”   这事儿静和确实有些好奇,可孔冶不让她插手,她便不好再问,她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奴婢方才回来时遇到明木,他抱了床被子往马厩的方向去了,我拦下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将军,歇在那了那处。”她声音越说越小,小心翼翼的观察静和的表情。   静和此刻正呆在原地,她呼吸一滞,脑袋忽而像是被塞进了浆糊一般。   他竟然睡在马厩里? 第24章 可疑 他祖上哪里人   已至十月深秋的夜里,天高露浓,一弯月在天空上懒懒的挂着,万里无云,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大地上,带着几分凉意。   孔冶人躺在闭塞的马车里,辗转难眠,他身型高大,窝缩在里头实在有些难受,但相较于征战在外的条件,也算是舒适的。   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他人便坐起,掀起车帘,看向窗外。微冷的月光霎时倾泻而下,他抬头看向那月,人在屋外,耳畔是虫吟蝉鸣,晚风和和,总有些在外征战的错觉,脑海里过往草原沙场的记忆渐渐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夜里的青草香味格外浓烈,兀自抿唇一笑,相似却也不相同,不相似的是这处没有飘荡在空中淡淡的血腥味儿与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味,相似的是,他明明有地方能睡,却还是要睡在外面,窝睡在马车里。   他眼眸因深思渐渐浑浊,他也说不清到底为何要纵着她,只是见她那双黑葡萄似的清澈眼睛,心底里就不愿勉强她,以至于他能妥协荒唐到要钻睡在这里,说来,他也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他却不愿往里头深想。   一夜很快过去,他在外熬到天熹微亮起身,估算时间约莫已经到寅时,才脚步轻轻的回到了厢房里,他动作轻缓小心的合上了屋门,就听到从里屋传来一声轻唤:“施主回来了?”   男人身形一滞,有些诧异,错觉?还是静和?她竟然醒了?   他未应答,直到里面有传来女子的呼唤声,他才恍然发现方才那声不是错觉。   孔冶迟缓的温声轻“嗯”了一声,抬步走到内室,此刻屋内虽昏暗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却能瞧见床榻之上的女子,此刻她墨发垂落至腰间,身着月白寝衣冲着门外,半跪坐在床榻上,虚虚遮掩的帷幔给她平添些朦胧感。   “是我吵醒了你?”孔冶小声问道。   静和闻言摇了摇头,而后像是伸手摸起身侧的衣裳,她在夜间的视力极其的差,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摸索了半晌才抓住,她掀开帘幔,边披衣裳边下榻道:“是我睡不着了,刚好时间差不多也该起了,天色还早,施主先在榻上歇歇解解乏,我需得做早课佛拜,先去外间了,等天明亮了我在来叫你。”   孔冶皱眉一顿,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相比以往她起来时,这时间比她以往的习惯,差不多要早上一个时辰,哪里是什么时间差不多了,且听她的声音,也不像是刚醒,就像是,在等着他回屋。   脑海思索片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想起昨夜明木来送软被时,嘟囔着说他偶遇过阑珊,几乎一瞬间便想到了什么,黑夜中,他定定的看向静和,嘴角微微一扬,许久后道了声“好。”   很快,他脱了衣裳躺在榻上,微微侧头便能看见外头轻手轻脚穿衣的静和,她身量纤细手抱经书,像是怕吵到他,脚步轻轻的走出了内屋,临走是还不忘轻缓拉上内屋的门。   孔冶平仰躺在床榻上,疲惫的闭起双眼,帷帐下弥散着女子淡淡的香味,似是有些催眠效用,只是片刻,他呼吸渐绵长很快便沉睡过去。   只是他睡着时的嘴角亦微微掀起弧度,他像是抓到了什么,改变之后的长公主殿下,心似乎尤为的软。   静和手抱着经书,推开后厅的木窗,双手托腮迎着微风,此刻天上星星点点闪闪,她边看着边轻轻长吁一口气。   自昨夜里听阑珊说了个大概,她便多少有些负罪感在身,是她考虑的清浅了,大概是还不习惯这公主身份,忘记她的一举一动皆受人指点,以至于全完不考虑一些情况,却没想到,他竟然也陪着自己一起疯来。   她托腮轻轻叹了口气,她哪里是刚刚才醒,是昨夜一夜未眠才对,她头一回切切实实的考虑到,现在的她不再是个可独善其身,不考虑世外因素的和尚静和,而是大宴国的公主,即便她再排斥这身份,她都都明确了解到是割裂不掉的,最起码,现如今无计可施,她不免轻轻的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心念菩萨,这是菩萨给的考验,她需得历经的住才是。   屋内,轻缓的诵经声响起,渐荡在静谧的屋内,床榻之上的孔冶闻声睡得更沉,说来也是有些奇了,自成亲后,他那不得眠的病症倒是渐好,少有能睡得这样踏实的时候。   约莫睡了两个时辰,天已大亮,孔冶渐渐清醒过来,睁开惺忪的眼,耳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片刻后便听到门被推开,是静和。   原是驿丞来送早膳,因着计划是早膳后便要动身启程,静和怕他错过这顿不吃,他恐要饿上一天,思索再三,到底是来叫醒他。   一刻钟后,两人便坐在了外间用膳,不知为何,人还是这个人,气氛却有几分怪异。   主子们正在用膳,奴婢们却手脚不停的收拾起东西来,只听道正收拾箱笼的绿至,小声与一旁的青行道:“我方才好像遇见了异邦人。”   她方才送东西回来,路过最左侧的厢房,那房门未关好,正虚虚半掩着,恰巧路过的她听到屋里头有两人正在说话,她无心听了一耳朵,却是一句也没听懂,纳罕了一路,回头就与青行说起来。   青行头都未抬,将衣裳叠好道:“这有何奇怪的,驿站本也是四通八达的地方,五湖四海办事儿的人不知繁几,说些家乡话也很正常,不过是你没见过世面,就当是见稀奇事儿。”   绿至闻言点了点头,手脚不停更加麻利起来,赞同道:“也是,只是他们说的那话实在古怪,我当真是一句都没听明白,就像是,在说异邦语言一样,对了!”她灵机一动,又道:“像是老妈妈说的藏难语的。”   孔府以往有个来自藏南城的老妈妈,绿至刚入孔附时跟在她身后学过些规矩,是故对于藏南语多少还有些许浅淡别印象。   她顿了一下,又否道:“也不对,比刘妈妈说的藏南语生涩些。”   孔冶眉头一滞,执着木著的手顿住,他神色凝住转头看向绿至:“你可看见是什么人了?”   绿至没想到被自家将军听到,闻言略有几分惶恐,却如实道:“奴婢方才着急回来,没看清是什么人,只是路过时听了一句。”   藏南语是偏西北的语言了,因着临近玉葫边陲,确实与玉葫语有些分相似,尤其是语调。   他转头看向明木道,明木立即会意点头,而后忙起离去。   一见孔冶的面色,众人便知事情没那么简单,几个丫鬟忙加快手脚收拾好箱笼,有条不紊的送出去。   静和也在一旁端睨着孔冶,却是一语未发。   片刻后,便见明木匆匆归来。   “将军,奴才刚才问过驿丞,说那房间住的是外放期满回京的渝州知州,此次回京是受陛下招回。”   孔冶闻言眉宇一凛,渝州是南方的荒城,与西北的藏南相隔千万里,即便那人说的正是藏南语也不大对。   “他祖上哪里人。”孔冶问道。   明木道:“那位知州应当也是渝州人,官员登住记录的册子上,他写的就是渝州。”   渝州人,那怎会说一口流利的异乡语,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藏南。   倒也不是他太多机敏,要是没有那日玉葫僧人入琛德观的事儿,他倒也不会多想,只是前已有螳螂出现,他若目下这情状,实在未可知是不是黄雀。   他细细一思索道,看向明木一字一句道:“吩咐下去,队伍再修整一日,后日再出发。” 第25章 火起 将计就计如何?   自然传出再修整一日的消息, 孔冶便要装装样子,他几乎一整日都辗转在赈灾队伍与书桌案牍间,驿丞虽心有疑虑, 却未敢多言,诚惶诚恐的跟在孔冶身后待听吩咐。   他似陀螺一般忙的脚不沾地,静和也未停歇过,她的药理书还有些要添补的, 整整一日,她便在屋子里呆着, 直到日落西霞, 孔冶回了屋。   静和执笔的手一顿, 与孔冶相视一眼,见他面色稍肃,便知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有蹊跷的。   果然, 孔冶将手上的册子往桌子上一掷,神色微凝道:“渝州离长临不过千里之距,这徐州知州上月初就受皇帝调令,当即便动身出发,行至月余竟然才临近京城,这拖延的意味未免太明显了些。”   难怪会在这驿站一直呆着不走。   静和搁下豪笔, 拿起册子细细看了一眼,眉宇也皱了起来,这册子上详记了渝州道长临的所有驿站,勾勒出圈的是他们曾经歇下过得,奇怪的是在唯一中转的驿站却空白一片,他们却绕行了一大段而那处恰是玉葫商人聚集最多的底单,这临时转路线, 那便是在那处出了岔子。   “当真与玉葫人有关?”她不禁想起那日寺庙里,咄咄逼人那几位僧众。   “八九不离十。”他淡淡道。   “知州大小也算是朝廷命官,玉葫的手竟然能伸到这来,只是即便是他们戕害了原徐州知州,也该知道这顶替也只是暂时的,一到朝堂之上回京述职必然会露马脚。”静和将册子搁下道。   孔冶手微微摩挲,他眉宇轻轻拢起,问题就出在这里,明知道这伪装不长久,为何还要费此周章。   那这两人,到底在图谋些什么,若说是要暗害朝廷肱骨,伤大宴元气,何至于眼睛盯在不过下品的知州身上,若说是想要顶替,也全然不可能,这徐州知州侍从长临外放出去的,他的面孔朝堂同僚大多一清二楚,即便模仿的再像也必然会露马脚,他人看向那驿站上的红色勾圈,人微微一顿。   “许是他们从未想过进宫。”静和忽然道。   她拿起册子指了指所标注的地方,除却那一处空白,他们几乎站站都停歇,一歇就是两三日,这驿站是什么地方,四通八达来往信使停歇信息站,地方的消息密信几乎都要经过驿站,想要查探下消息,驿站是最号不过的选择了。   他们既然不是为了进宫,那么便是为了身份方便,光明正大的入住驿站。   他们缺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畅通无阻的身份,恰好,回京述职的徐州知州的身份最为合适。   她语气轻缓,细细分析,将所能想所能见的都一一捋个明白。   孔冶听罢,眼里头熠熠闪闪,他方才所言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见静和眼睛看向自己刹那,眼神募的又暗了下来,嘴角微微一掀起道:“葫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有何打算?”静和轻声问道。   孔冶眉睫一挑,眸色微沉笑看着她,而后道:“将计就计如何?”   将计就计?静和不明所以皱眉看他,就见他已轻抬脚步走到案牍旁,拿起方才那狼毫笔,脊背挺拔埋头在写些什么。   片刻后便见他停了,转而将笔又递给了她,扬眉看向她道:“须得劳烦公主也写几封,笔法需得不同,莫让人看出来是一人所写,我来说你来默,可成?”   静和随即便悟出来何为“将计就计。”   静和看着眼前还在滴墨的狼毫微微愣住,不过片刻,他竟然就已想好对策,不得不说,孔冶这七窍心思确非常人所有。   食饵既以抛出,只等着大鱼看可会上钩,果然,前半夜子时,明木就来报了,那间厢房里的人有动静了。   “他们确实进了阿四的房间,约莫一刻钟后,便又出来了。”明木道。   阿四,便是孔冶安排从城南边陲地回来的信使。   孔冶嘴角微微掀起,眼眸在灯火中照映下熠熠生辉,显然毫不意外,只听他道了一声“很好”。   他手细细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屋子里昏暗一片,瞧不清他面上的沉沉霜色,只听他声音似寒冰一般道:“你下去吧,莫要打草惊蛇,我估摸着这回偷来的消息,他们见了必然惶恐,不到天亮,就会焦急着将消息送出,你密切监视就好,派人跟随看他们往哪一方去。”   明木领命便退了下去。   静和身着一身素色寝衣,端坐在床榻上,她深思颇重,她方才惊讶觉,这玉葫便是原主孟静和通敌叛国,导致家破人亡,明不聊生的幕后主使,只是相关细节她却想不起来。   “施主对玉葫人可了解?”静和似随意问道。   孔冶闻言顺着夜色看向她,思索片刻道:“玉葫地处荒蛮,少有颗粒庄稼,茹毛饮血尚算常事,血脉使然是故民众皆体魄强健,粗旷难敌,心思亦是霸道。”   他如实道来,静和的心却越发沉着的她点了点头,一双眼睛虽夜间看不见,却寻着他声音的方向看去提醒道:“玉葫人难敌,施主需得多注意才是。”   她虽心向菩萨,却拦不住天下大势,尤其了解到如今大宴国被虎视眈眈,一种油然而生似曾相识的感觉渐渐袭来,若已身能挡,她必义不容辞。   果不其然,她们只等了半个时辰,就停外头传来一声高呼“着火了!快救火!”   静和与孔冶相识一眼皆是一顿,尤其孔冶眼眸深似寒潭,这两个玉葫人这是要死遁,想的倒美意欲一箭双雕,既已得机密情报就可脱身离去,却未响生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思,燃放这火趁机烧死大宴国的公主与大将,这心思果然狠毒。   孔冶做不得半分思索,上前精准无误的寻到了静和,伸手拿过大氅,往她身上一披后,便将她揽在怀里。   入怀时,静和听他小声道了句“当心。”   静和一怔,未言语一声。   “嚯”的一声,那扇明窗叫他一脚踢开。   他正要将他带离,忽然觉得胸口衣裳被抓紧,他低头看去,却见她一双小手正紧紧的抓着她,另一只手指着床榻的方向:“书,书!”   孔冶见她神色紧张,不做纠结上前将床榻上的书拿起。   静和被他揽在怀里,从凭窗二楼一跃而下,她人窝在他胸膛,也能瞧见被火光染透半边天的驿站,火舌在夜间吞行万物,蔓延之处黑烟燎燎,火光照的四周犹如白昼。   他一眼就寻到了明木,将她交托给他后便要拔腿离去,却觉得衣袖被牵扯住,转头一件她正拉着他的一截衣袖。   “带我去,我许能帮上些忙”她道。   她不想添乱,目下人人慌乱,她这身份实在不宜走动,她却见不得民不聊生听不得耳畔间的惨叫呼声。   “好,跟紧我。”他拉着她的手,渐渐走向火光处。   秋干物躁,火一起势便遏制不住,整个东厢□□间都燃烧起来,即便站在十几米外,也能感受到蔓延到皮肤的灼热火气,索性方才起风,火势未按照原定南厢几十余间屋子烧来,而是往西侧草屋烧去,即便如此,牲畜也无可避免。   约莫半个时辰,火才渐渐熄灭,驿丞一张脸脸被着的黢黑,累的瘫坐咂地上,他见孔冶与一旁的长公主殿下孟静和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而后便诚惶诚恐的匍匐在地请罪道:“是小臣失察,惊了公主与将军,不知两位可有受伤。”   孔冶摇了摇头,而后问道:“死伤人数多少?”   “东间厢房有两具被燃的面目全非的尸身,应当是渝州知州与他的仆人,屋内两人v亡,其余东厢侧房间撤退及时,其余众人只有轻微灼伤。”   索性伤亡不重,静和抓着衣袖的手渐渐松下,孔冶见她久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久握的拳头缓缓放松。   他眼神斜睨着驿丞,呵斥:“既在你这处生了这样的事儿,你便罪责难逃,自写请罪书递达给圣上,你可知道?”   驿丞深叹一口气,这场大火当真是横祸飞来,刚巧不巧砸在他这地盘上,却是忙点头道:“小臣明白。”   ******   静和坐在马车上,看向闭目养神的孔冶,几欲要说话又咽下,转而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外头重山叠叠绿草莺莺,行进半个时辰,已见不到那烧的残败的驿站了。   她思索再三还是问道:“依着大宴的律法,那驿丞当怎么罚?”   孔冶眼眸未睁,只是哑着嗓子道:“左不过被大理寺卿拖着严查,这事里头本就有猫腻,我已命书给了圣上诉请缘由,此案需得压着,置于压到什么时候还需得看玉葫那边探子的进展,人或被拖得累些,但伤不了性命,”   静和闻言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却见孔冶却睁开那潭水深的眸子,坐正身子给自己沏了一壶冷茶,抿了一口道:“与公主商量个事儿如何?”   静和眉睫轻颤道:“施主请讲。”   他一听这声“施主”,就不可抑制的有些无奈,他嘴角微微掀起:“这一路南下,危险未知,长公主这声“施主”可能改改?堂堂大宴国长公主殿下,叫自己夫君施主,你当旁人听来,会如何想?”   会如何想,静和倒是真没想过,无非就是平添几分猜测,却有些图惹是非的可能,她唇瓣一咬点了点头道:“好。”   好?孔冶眉一挑,来了兴致,耳畔不禁浮响她以往唤他字时的语调,他执起茶盏问她:“那公主如何唤我?”   “自然是将军。”她理所应当道。   孔冶:“......”   倒是他想多了。   他兀自一笑,将茶盏一饮而尽,而后应了声“也好。” 第26章 细作(二更) 你不必有压力……   一连十几日的舟车劳顿, 于孟静和这幅千金娇贵的身子实在是有些吃不消,起初也还好因着静和极近食补,尚还挺得住, 却不想今日月事来袭,所做一切便皆是枉然无济于事,整个人便恹恹懒懒的,看的阑珊眼眶红透了。   说来, 也是她大意了,她怎也没想到孟静和这月信不畅这般严重, 至使得被打的措手不及。   她人窝睡在马车里, 连着几日就没几时是清醒的, 几乎睡了醒,醒了昏,小脸已经瘦了一圈, 孔冶掀帘进来,就见她软软小小一只窝在阑珊肩头。   阑珊小声喊了声“将军。”   她肩头上的人就被惊醒,静和睡眼朦胧看向他,逆光刺眼她半睁着眼睛问道:“可是到了?”   孔冶坐到她身侧点了点头:“嗯,你可撑得住?”   撑得住?好似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她下腹似有虎爪抓过般, 所过之处绞痛难忍,她咬紧唇瓣到底是点了点头,殊不知额间的滚豆大的香汗将她的逞强显得一览无余。   说罢她便让阑珊扶她下车,动作缓慢,直看得一旁的孔冶眉宇直皱。   这一路来,她从未叫累过一声,即便已经被颠簸的疲累不堪, 十几日的舟车劳顿,饶是粗狂的汉子也有几分吃不消,她却是一声不语,倔强道让人心头反酸,那身纤细弱骨下的精神,他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   他脚步上前,在阑珊惊异的目光下接过静和,他用大氅将她罩住,而后一把将她抱起下了马车,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待阑珊反应过来,只瞧门帘处摇晃的流苏。   “去寻御医来。”马车里的阑珊听到这一声吩咐,忙“G,是。”应了一声,待出去就只能见到将军抱着她家公主的匆匆背影。   静和汗如雨下,小脸苍白,即便此刻再不愿意也只得踏实的被人抱着,也无力反抗,她咬牙不语,心中直叹气。   她无奈于孟静和这矜贵身子,又娇又弱,似娇花一般不禁攀折。   因着女眷随行,孟嘉熙放心不下孟静和,还特命宫中御医跟随,如今倒真是派上用场了。   御医钱于把完脉后,轻吁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孔冶禀道:“将军,一路舟车劳顿,长公主气血虚耗至使体乏无力,又恰月信而至,血阻不畅才至小腹绞痛。”   长公主的身子向来都是钱于调理的,她什么症状他基本了然于心。   “可有缓解的法子?我看她,难受的很。”   钱于忙点了点头道:“公主这身子当是已经调理过了的,显然比之以往要强健不少,疼痛之症也比之前减轻不少,若非如此这回怕是更加难熬,我再去开些缓解的方子,将军稍等片刻。”   孔冶颔首,阑珊便将钱于送了出去。   静和人睡在榻上,半昏半醒,隐隐约约间只觉得额前丝发被轻抚,她极力想要睁眼看看,奈何眼皮似大山倾轧,怎么也睁不开,思绪朦胧一片,少卿,她呼吸轻缓,渐渐绵长。   这一日的折腾,待到她睡醒已日落黄昏了,腹部已没有那么绞痛了,夕阳似黄金一般,透过半开的明窗洒落进屋,静和人倚靠在床边缓了片刻。   “阑珊?”她哑着嗓子小声喊了一声。   屋外传来一声,书本被轻轻放下的声音,“嘎吱”一声,门被缓缓推开。   是孔冶,他此刻已梳洗过了,十几日的疲累荒尘被尽数扫去,此刻一身月白衣裳着身,挺拔隽永亦轻便舒适。   “醒了?可要喝水。”孔冶问她。   静和一双水氤氲的眸子,懵懂的点了点头,恍若还陷在梦中未醒。   直到温热的茶水划过嗓间,她才有几分清醒,她环顾了下四周,惊讶于这泽水驿站的摆设,古朴典雅,竟有几分奢靡贵气,实在与驿站不大相匹。   孔冶一眼就看出她的疑惑,接过茶盏搁下道“这里非泽水驿站,是泽水知府的宅邸。”   静和眼眸睁大,不明所以看他。   “齐钰的队伍约莫三日后到,需得停下脚步会和。”孔冶简单解释道。   他眼眸一眯起又道:“且,泽水这处,还有些事儿要办。”   他话未说明完,静和便了然的点了点头,她眉睫一闪,猜测道:“是玉葫的探子进了泽水?”   孔冶嘴角一抿,眼光闪烁,也有几分讶异于她的洞察力,颇赞赏的点了点头道:“那两个玉葫人自出了驿站,便分头行径而去,一个向着长临去了,一个则是扎进了这泽水里。”   那就是了难怪他这回不下榻在驿站,因着上回的纵火,两人皆是心有余悸。   只是,她一顿问道:“不住驿站,可会引起那细作怀疑?”   孔冶闻言轻笑了一下,而后看着她道:“自然不会,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公主殿下嫌弃驿站简陋,才要入知府下榻,尚算的理由正当,怎会惹人怀疑。”   再者这那日的惊吓,那两个玉葫细作也是看在眼里的,大火冉冉燃烧在眼前,历历在目,若是还能安心住在驿站,那才是显得异样。   静和一听便知道他在拿自己打趣,毕竟前身的做派确然是臭名在外,她却浑不在意,只是抿嘴笑了笑,也不辩解,而是低头摸索起床头,像是在找些什么东西。   放在孔冶就拿眼睛觑她,企图想在她面上找出些许尬色来,未想到,她却是一番坦然,颇有些躺平任嘲的意味。   “在找这个?”孔冶似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两本书来,一本是经书,一本则是药理书。   他细细摩挲书页,若是没记错,这也是她火场上非要带走的两本。   静和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而后像对待宝贝似的将其捧着怀里,见书页未损,轻松了口气。   她将那本经书安于枕下,手拿着那本药理书就要下地。   孔冶皱眉拦住了她:“你做什么?”   “左右此刻无事,再添补些女子杂症的药理,怎么了?”她一张小脸泛白,毫无血色,羸弱的似被雨打过的海棠,孔冶简直要被气笑了,自己都已要病入膏肓竟还想着下地书写药理。   只是也知道她的脾气,但凡他强硬些,她必然比他更加钢硬,他伸手将书册拿了过来道:“倒也不是无事,你也可教教我医理。”   他一说完,眼眸募得睁大,俨然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但这话说都说了,她也听到了,收是收不回来的。   他下意识的去看她面上颜色,见她小脸上除了茫然,再无别的情绪,也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心里忐忑微微放下。   “你要学医?”她淡淡问他。   孔冶坐在床榻一侧,食指微微蜷起,不自然的点了点头道:“是,你不愿意教我?”   “倒也不是,只是这学医颇苦,我也只是懂些药理,实操可能有些生疏。”她的知识也都是从师父那处学来的,部分都是剑走偏锋少见的治疗方法,她有时也不好揣好尺度,是真的不敢随意教人。   这话落在孔冶耳朵里,就有些过分谦虚的意思了,他亲眼见着被打的半死的阑珊,得她医治十来天便痊愈生龙活虎,何谈教不好。   “你不必有压力,我有粗略看过你写的那本药理书,知识点明了精简,我先细看看,若是不懂再来问你,如何?”他退而求其次道。   静和闻言便也不好推却。只得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她将那药理书递给了孔冶:“这书你也可先看看,之前那本可看完了?若是不懂,可以来问我。”   孔冶闻言点了点头,接过书册,被她这么一打岔,她已然忘记要下地的事儿。   她背靠在床榻上,拿起另一本经书,细细翻看,孔冶就在她一侧坐下,眼瞥向她手捧着的经书,《楞伽经》三个字赫然纸上。   他不禁想起那晚,她为了这经书着急的模样。   他这辈子读过诗经,读过兵法,读过谋策,世上书本万类他基本都有涉猎,唯独有一类不碰,便是这佛经。   他怎也没想到,即便自己不读,每日也会有这佛经声声入耳。   ******   孟嘉熙自收了孔冶递上来的折子,就开始彻查朝中大臣,凡是外放归来的,统统皆需得登记在册,且加了城内各地的宵禁,唯恐有细作潜入。   魏王此刻正在天禄阁,面色微寒的将一封信递给了孟嘉熙。   “泽水竟然还有,这玉葫的爪牙想伸到何处去!”皇帝勃然大怒,猛的将手上信件摔落在地,今日玉葫所做种种,无异于在打孟嘉熙的脸。   若非此番恰叫孔冶他们撞见,如若没有,那大宴国的所有,无异于全然摊晒在玉葫人面前,本来以为他们吃了败仗,当夹紧尾巴好生过活,未曾想贼心始终不死。   魏王孟嘉译神色也凝深,他与皇帝再如何,那是他们兄弟的事儿,大宴国下,他们始终为一体,如今玉葫虎视眈眈计之如此,饶是魏王的性子也笑不出来。   他弯腰将信捡起道:“进皇城的那细作,圣上只可他潜入了哪?”   孟嘉熙转头看他。   魏王嘴角微微一掀,手在案桌上敲了敲道:“国公府王之大人的府邸。” 第27章 圆月(三更) 捐赠,当得缘主心甘情愿……   孟嘉熙面上倒是无甚惊讶, 显然一意料之中的模样,只见他转头看向魏王问他:“探子没上琛德观?”   琛德观上的那四位莫不是个摆设?   魏王摇了摇头,那日以后, 他就派人守在琛德观周边,四个和尚每日诵经拜佛,在琛德观后院一步不离,俨然是与尘世隔绝的高僧模样, 哪里有一分当日在法会上咄咄逼人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就越蹊跷。   他手无意识一下又一下敲击这案牍, 忽而灵机一闪, 转头看向魏王:“国公府王家的人这些日子可去过琛德观内。”   魏王几乎不假思索的就否道:“她家老夫人卧榻重病, 家中子女皆卧榻服侍,连法会都没人去,除却那个嫡女去进了香为老夫人祈福, 近些日子除了她再无人去过观里。”   说起那个嫡女,孟嘉熙有些印象,文文弱弱似朵白莲,也是因着她,孟静和的名声被坏到了极致,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相识一眼, 孟嘉熙摩挲手上的玉扳指道:“去查查,这位王家的嫡女。”   魏王嘴角微微掀起,点头应好。   恰此时外头郎成推开了殿门,只见他跪地禀报道:“圣上,如淑仪着人来报今日身子不适,此刻正在殿内昏迷不止,您可要去看看呢。”   郎成微缩在地, 未敢抬头去看孟嘉熙一眼。   一旁的魏王却是背靠廊柱抱拳“嗤”了一声,眉宇满是不屑道:“又是这招,天天的也不嫌累。”   而后问向一旁的郎成;“你可算清楚了,这月里是几回了?”   郎成跪在地上,片刻后才颤颤巍巍答道:“第六回 了。”   果然,坐在龙椅上的孟嘉熙眉宇深深拢起,面上不耐烦甚显,年轻的帝王此刻鬓角叫烛火照的泛白,竟平添几许沧桑。   只听高位上人深叹一口气后。   “你着人送些补品去,告诉她待朕忙往再去看她。”孟嘉熙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郎成。   “怎么,不现在去看看?”魏王站在一旁揶揄道。   皇帝闻言眉眼微微眯起,叫他一句话拱起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怒火:“她,你明知道我尚且还动不得,何故还来揶揄我,你若能干些,早灭了玉葫倒不必我在这斡旋了!”   果然,一句话就叫魏王吃了瘪,只见他面色微沉再不言语了。   *****   泽水地界临山峦,四周皆是重山叠嶂,人在屋子里,无论从哪处看都是翠莺莺一片绿色,一日的休憩,静和总算是缓和过来。   这日午下,她正在屋子里题字,就听外头有人寻来要拜见长公主殿下。   却叫阑珊三言两语给挡了回去,这已经是这日里的第三波人了,静和已然见怪不怪了。   “什么人?”静和执笔问她。   阑珊回道:“是尹知府的内眷,一身装扮奢贵金银玉石简直要晃瞎人眼了,哪里能看出来只是个知府的家眷。”   这话倒是点了静和一下,她四下环顾,琳琅满目皆是尚好佳品,不过是一件摆着的器具,一眼望去也知价值不菲,这从四品知府的院子要比京里头的孔家宅邸还要精致,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是有些好奇这区区四品知府怎敢奢靡的这般光明正大。   很快,静和的疑惑便得到了答案。   午下,孔冶便差明木来带话,说是夜里尹知府为接长公主大驾,特摆宴席接风,让她先做准备,到时候走下过场就是。   静和眉宇微微皱了下,没应声,微微冷含着一张脸,她实在讨厌被人安排的感觉,明木直觉得惹她动怒,待禀报完,便一溜烟的忙回去复命去了。   却未想到,一刻钟后,孔冶便到了屋内。   他当她身体还有不适,进屋第一句话便急切问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好?”   静和未言语,抿唇看向孔冶道:“我未同意会去参加宴席。”   孔冶一滞,转头看向明木,见他也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就知道是他传错了意思,他松了口气道:“我让明木来,就是来问你的意思,你若不愿意,直接拒了就是。”   说着便看向明木,明木接受到孔冶的眼神,募自一颤自知说错了话,忙认错道:“是,是小的会错了意,传错了话,还望公主恕罪。”   他一副求饶模样,静和便是有怒火也叫他湮灭,转而看向孔冶问道;“好端端的,怎要参加什么宴席?”   她心一直焦虑姜城旱情,恨不能立时能插翅飞去,被困在这两处无法动身,已经觉得罪恶,再大肆宴席饮酒作乐,她实在食不下咽。   “自然是有缘由的。”   孔冶看了眼明木,明木会意,便拉着阑珊出去,还不忘关上了房门。   关了门后,孔冶却是一语不发,而是背手在屋子里踱步,静和就睁着一双秋水的眸子,满含疑惑的看着他。   只见他走到一摆着花瓶的架子上,伸手拿起给静和看:“这是莫南瓷窑的上品,元青花萧,就这一只便不下百金。”   说着又将瓷瓶搁下,又转而走到案牍前,拿起她方才写字的狼毫,又道:“你可知道,这笔是狼毫瓷玉,笔尖取得是灰狼胸口的最柔软的那搓,笔杆子是切面的紫玉。”   接着又指了指一旁的笔架,砚台,就连笔洗都价值不菲。   静和皱眉不语,只是看着他。   只见他脚步终于停下,走到静和身侧道:“你说,这些东西,若是皆充以赈灾物资里,能救活多少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呢?”   静和眼眸睁大,有几分错愕,却没想到不过两日他就起了这样的心思,她似被惊吓到的小鹿,一双眼睛懵懵懂懂看向他,思忖片刻劝道:“捐赠,当得缘主心甘情愿才是。”   她这话说的直白,就差没点名道姓他要生抢的意味。   孔冶叫她懵懵懂懂的样子逗得一乐,成亲以来她多是淡然自处,显少能见到她这幅表情,他嘴角一勾,一双黑潭的眸子笑看着她道:“自然是自愿的,但需的公主赏面才是,若是今夜公主不来,这打算怕是白费了。”   静和虽心有疑虑,但转眼看了看这琳琅满目的奢贵,又想起姜城待救的灾民,到底是颔首应下了。   “当真只要我去就可以?不强迫,需得他们自愿才可。”她道。   孔冶笑着应:“公主放心便是。”   宴席定在申时末,时间一到,孔冶亲自回房来接的静和,她虽到了这处两日,只今天第一回 看见这屋外的景色,这尹府建造果真奢靡,里外里几十近的宅子,所造所建皆是精心雕刻。   几人走了一刻钟,才堪堪走到厅宴上。   众人见孟静和与孔冶到,四下立哑然无声,皆起身相迎,静和眼光一路走过皆是粗粗一略,便笑着一一应下,她实在是不大习惯这样的场合,恭维声声攀来,让她浑身都不大自在。   “臣妇罗晓曼见过长公主殿下,今早去拜访时,您尚在休息,也不知我这般唐突可扰您清修了。”说话的是个娇柔妇人,一派江南女子的温婉模样,只是浑身穿戴有些俗气,恨不等将金银珠翠皆摆在身上,将她本就纤弱的身子压的略显累赘。   静和不禁想起阑珊早上的形容,确然,不似一般的官眷打扮,这打扮实在张扬了些。   站在妇人一侧的便是泽水知府尹清,他长得很是端正,衣裳打扮却与她那夫人大相径庭,只一声简衣长衫便罢,方才他来与自己打招呼,若非他自报家门,静和怎也想不到面前这衣衫简朴的是这奢靡富贵尹府的的主人。   静和见两人站在一处,颇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意味,她只愣了一下,便笑着答道:“夫人客气,倒是让你白跑了一趟。”   “怎会,能见公主一面,便是臣妇之幸,莫说一趟了,便是百趟也使得。”那妇人笑着迎合道。   那妇人还要在言语,却叫孔冶打断,他眼见着静和的耐心渐尽,笑着寒暄了几句便拉着静和坐到了高坐上。   静和坐下便长吁一下,她这是主家位置,在场人从她这处看去皆是一览无余,今日当真是高朋满座,人群来往间皆是酒香。   她接过孔冶递过来的温茶,小声问道:“这尹知府我瞧着也是简朴之人,只是他那夫人却是样样精致,为何会如此?”   孔嘴角微微勾起,身子向她这处一倾耳语道:“他夫人奢靡自然是他夫人有钱,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静和闻言一顿,刹那间便懂了一半,但又不全然明白,迷惘懵懂的看向孔冶。   孔冶也未卖关子,小声道:“这尹清祖上虽受荫庇,但只算的是中等末流人家,书香门第尚有风骨在身,即便已官至从四品,但骨子里的清流却去不掉,即便娶了南下盐商的女儿,清简的做派依旧未变”   静和闻言点了点头,却又觉得稀奇问道:“这样的两个人,怎就到了一处?”   为何会到一处,孔冶闻言眸光一闪,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而后端正了身子,举起酒杯看向那两人道:“你我是怎么到一处的,他们便是怎么到一处的。”   静和叫他说的一怔,一时间有些不知作何反应,她转而看向对面那对夫妻,两人相处融洽,窥不见半分不愉快,她怎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缘由,她她这一问,倒是让她进退维谷限于两难了。   “尹夫人看着倒不像是这样的人。”她无话可说,只是干巴巴的附和一声,便欲岔开话题不再提了。   哪知道孔冶却又嗤了一声,上下端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下,又揶揄道:“我现在瞧着,长公主殿下也不当是那样的人呢。”   静和:“........”   这话梗是过不去了吗?   静和实在觉得冤枉,她本也不是那样的人,奈何这话她只得吞咽进腹中,即便说了,他也未必能懂。   她募自深叹了口气,拿起茶盏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问他道:“你之前说,我只需坐在这处,便可为姜城赈灾款一事帮上些忙,可当真?”   孔冶闻言点了点头,坦然直道;“自然当真,莫急,这宴会才刚刚开始,殿下在等些时候就是。”   说着他又递过来一叠茶点放在静和跟前:“这味儿不错,清淡甘甜,你尝尝。”   静和见他一副坦然的样子,她也无法此刻与他计较,只得安心坐在位上,直到月亮高高挂起,四下昏暗一片。   今夜十五月明,玉珠似的圆月万里无云的高挂于空中,一群人执酒皆静坐宴上,印着微弱月光和着习习凉风赏月,颇有一番月圆人团月的和睦之意。   静和等的有些无趣,伸手托腮半扬脸蛋看向空中,她只当孔冶是在诓骗她,她转头看向他道:“也罢,即便今夜事儿不成,我也不算枉来一趟,这圆月美景也是值当的。”   孔冶却是眉头一挑起,嘴角勾起道:“长公主这便知足了?那可不成,这事儿我若办不到,岂不显得我很无能。”   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嘴角带着抹少见的邪气,不似往日里端着的清正肃然模样,静和一愣,这样子的孔冶她是头一回见。 第28章 慌乱 劳烦你照看好公主   静和笑而不语, 一双秋水的眸子此刻似是被染上了胭脂,似湖上的青莲被被阳灼的烂漫绽放般好看。   她笑着道:“那好,那我便等着瞧你有多大的能耐?”   只是静和即便是有些心理准备, 也没想到会见到如此荒唐的闹剧。   已至戌时,银盘似的圆月高高挂起,宴会渐渐进入尾声,静和见时辰不早了, 需得回房做晚课了,正要告辞, 就忽然听到人群中一声惊呼。   “火, 大人, 那边起火了!”   说话的是个世家贵女,她在酒席上人已经站起身,面色慌张的指向院子一角, 众人闻声看去,西北角处此刻正升起黑色浓雾烟,很快便染进了万里无云的青天里,这还不止,又听到阑珊一声呼:“公主,那边, 那边也着火了!”   尹府宅院里此刻一南一北皆是黑色浓烟冉冉高升,两处都起了火。   静和转头看向阑珊说的着火点,她一怔,这方向似在内院。   又是大火,她人都有些恍惚,不禁微微颤动,倒也不是惊怕, 只是想这大火冉冉而起,不知可会有人伤着,正恍惚中,就觉得后背被人轻轻拍了拍,耳畔传来一声沉沉安抚人心的声音:“没事,莫怕。”顿了一下,他嘴角又微微一勾起向静和这一方微微一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且等着看戏。”   静和一顿,看戏?看什么戏?   微微转身,就瞧见身侧孔冶那双深似寒潭的瞳孔,此刻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公主,那方向好像是咱住的的院子!”阑珊一声提醒,在场人皆是一惊,尤其是尹清与罗晓曼面色凝重相识一眼。   尹府虽大,烧上一两间屋子他们倒不大心疼,只是这屋子若是公主下榻的,那便大不一样了。   可不仅仅如此,慌乱中又听到桌子被猛然推开的声音。   “哗啦!”一声,席桌台上的酒杯茶盏被嚯的东倒西歪,只见孔冶黑着一张脸站起了身:“尹清!朝廷的赈灾货物是不是在那!”   静和瞳孔猛地一缩,她不可置信的抬头,心里一颤问他:“你说赈灾的货物在那处!”   孔冶沉着一张脸抿着唇,静和又看向尹清,一张脸肃着险少见她如此大怒,只听她问道:“尹知府,本宫问你,运来的赈灾款是不是在那!”   尹清与罗晓曼忙起身离坐,小跑到静和桌前请罪道:“将军公主稍安,小臣即可去查,待查清事宜必给一个交代。”   静和手都颤动,难得好脾气的人,此刻沉着一张脸,歇斯底里的似有暴风来袭,方才还混乱一片的场景瞬间便鸦雀无声,皇家威严下无人敢造次。   “还不快去!”   尹清闻言忙召唤一众人马要去救火,正要队分两列,就听静和道:“赈灾货物要紧!”一声令下,尹清哪敢不从,留下罗晓曼安抚宾众,自己则带着人去查看,只是离去前颇有深意的看了眼孔冶,孔冶亦是微微颔首,在场之人此刻皆慌,倒无人在意两人这相识一眼。   约莫一刻钟后,明木忽然脚步慌忙的赶来,在人群中找到了孔冶,走到身侧与他小声道:“将军,抓住了!”   孔冶颔首,站起身来对着一旁的罗晓曼道:“劳烦夫人照看好公主。”   罗晓曼忙诚惶诚恐点头应是,她此刻心就犹如被锅子油煎一般,心头乱糟糟的,她本是想着趁此机会能与公主攀扯上些好关系,哪里能想会出这样的事儿,她简直不敢想,要是陛下赈灾的货物出了事儿,她们尹家会有怎样的牵扯,索性公主殿下安然无恙,若今夜她没来参宴,怕是......   越想着,她的脸更是惨白。   孔冶闻言,冲着静和点了下头,便脚步匆匆的离开了宴上,静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眼眸兀自一闪,看了眼四下慌乱的人群,她便了然,他所言的看戏是为何了。   待想通了,心也便渐渐放下,只是面上依旧沉着,生吓得四周想离去的宴客们不敢动弹,只得皆留在宴席上静观后续。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方起火点渐渐熄灭,原本已经被浓烟晕的浓黑的天渐渐淡了,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好,今夜无风,火势未像驿站那晚趁风起势扩大。   一刻钟后,孔冶与尹清回来了,只是身后还羁押着一人,两人面上身上皆是被火灼的晕黑一片,尤其是尹清,衣服上还被烧了几个破洞。   众人一见孔冶那张寒似腊月里冰河般刺骨的脸,不禁都缩紧了脑袋,看着尹清时不免有些惋惜,想来这次的火造成的损失必然严重的很。   “怎么样了!赈灾货物救下来多少。”静和寒着一张脸问道。   尹清闻跪倒在地请罪道:“臣赶到的时候大火已起,虽然已经竭力救火,只是,还是迟了一些,约莫损了十车食粮,是臣失察之罪,还望殿下赐罪。”   罗晓曼闻言腿都软了,哪里还顾得了其他,忙向前一步跪在静和与孔冶面前,因脚步匆忙踩到衣裙,险些磕倒在地上,她摔跪在地请罪道:“公主赎罪,夫君他,他已竭力救火,虽这火生在我尹府,想必是有人故意陷害,公主殿下如此慧智,务必让奸人得逞,还望公主殿下宽恕夫君,”   静和见她一番哭泣,宽袖下的手微微一紧,正要说话,就听到一旁的孔冶先道:“恕他的罪,那姜城的百姓又何其无辜?你可知道,这十车食粮能养活多少流民?少了这十车,会死多少流民?”   尹清闻言脊背一僵,而后看向罗晓曼时摇了摇头让她勿要再多言。   孔冶顿了一下,手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居高临下眼神凌厉看向罗晓曼道“况且,尹夫人就如此笃定自己是遭人陷害?可这放火之人,正是你府里的下人呢!”他声音森森传来,直震的在场人瞠目结舌。   罗晓曼身子一僵更是瞪大的一双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明木!”孔冶一声领下,明木立即将个男人押上。   众人此刻才注意到一直被押着的男人,那人约莫二十来岁,身形高大健硕,一张脸胡子拉碴辨不清具体模样,嘴被堵着此刻正狼狈的跪倒在地,身上穿着的正是尹府统制的下人服饰。   罗晓曼看这人的面相,想了又想实在认不出来,毕竟这府上的下人约莫百来十号人,她为当家主母,大小事务又这么多,哪能所有人都认识,既认不出,她便又哀嚎冤屈。   那声音传进静和的耳朵里,让她难受的皱了皱眉头,罗晓曼冤不冤枉,静和不知,只是,她转头看向孔冶,今日这火起,多少是再他的筹谋下生的,至于里头掺了几分旁人的算计,只有他自己清楚。   “将军,从那人身上搜到两封书信。”明木边说着边将那书信递上。   静和就站在他身侧,见他亲手拆的信件,待看清其中一封信件上所言,瞳孔忽地放大,她震惊的看向那男人,这个人是那日驿站的玉葫人!   那信上写的,正是那日静和再驿站里假写的密函,她自己的笔迹,她当然一眼便认出来了,另一封则是他用玉葫语写的密信。   静和见此不免沉思,这未免有些太巧了,这人就恰恰藏身在尹府?若他是冲着他们来的,那倒是真的冤枉了尹大人了。   只见孔冶将信件往地上一掷,而后半蹲下来,猛地拉住尹清的衣襟,微眯了眯眼睛声音阴鸷道:“是我小瞧了尹大人了,玉葫的奸细你也敢藏?”   尹清闻言一怔,皱眉看向孔冶道:“将军什么意思?”   他红唇微微一勾起,嗤道:“什么意思?呐,你自己看看?”说着眼睛撇向被他仍在地上的书信。   说着便将他往后猛地一推,才松开了手,尹清弓腰捡起书信,一双眸子顷刻间便被惊讶盛满,忽地便站起了身,看向孔冶。 第29章 算计 在者一箭三雕,不好吗?   尹清的脊背挺立, 婆娑月光打在他的背上似一株松竹一般傲然,他的面上此刻不卑不亢,陈述事实一般道:“将军, 我尹某人一心只为大宴,私通敌国这样的事情,莫说我此刻衣食无忧尚有前程,即便是深陷囹圄也做不出。”   罗晓曼人跪在地上, 一双眼睛蓄满了泪水,不停的磕头请罪, 本奢贵的钗环珠玉, 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声声清脆响声, 烛火下被照的金灿灿的实在衬的她有些狼狈,只见她点头应和道:“正是,正是, 夫君这样清廉的人,绝不会背叛大宴,还求公主与将军大人明察。”   罗晓曼当初看上他,就是见他一身风骨,不卑不亢,她携整个罗家为嫁他都不予一份眼神, 若不是设计与他,他根本不会娶自己,这样不在乎身外物的人怎会为了利益与敌国相通?   她不信,这绝无可能。   此话一落,周围的贵族世家,亦是连连和声,人群里有人道:“尹大人清廉爱民, 从来都是为民所想为民所为,这样一心皆在百姓身上的好官,我任家百年书香可为他做担保,还求公主与大人务必查查清楚,莫要冤错了好人啊。”   静和循声看去,是个耄耋白须的老人家,年虽已老迈,但说话见却是激昂,边求情边要跪拜在地。   这任大家许是很有威望,一见他都跪下了,众人便以他为榜,皆是应声附和,四周跪求情的人越来越多,无一例外口中颂传皆是尹清尹大人如何爱民,如何清廉,必然是遭人陷害云云。   静和走到孔冶身侧,与他对视一眼,见他眼睛微微眯起,眼下是一片云淡风轻,显示未被此刻的气氛干扰,只见他冲着昂了昂下颌,便不再言语了,静和一怔,这是要让自己处置?   这是不准备管了?静和咬了咬红唇,眼见着四周跪下来呈情的人,她又看了眼挺拔若松的尹清,静默了片刻看向众人道:“各位先起,此时事关重要,既捉拿道奸细,一切便有迹可循,这样的大活人再如何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尹府,作出这样的算计也不是一夕之间,本宫必会查查清楚,纠出这幕后主使。”   她这话说的很公正,未将罪责直接冠在尹清身上,只说先查查清楚,罗晓曼的心才堪堪放下。   只听静和又道:“只是这事儿到底是出在尹府,还是麻烦下尹大人配合将军调查,若是当真被陷害,必当还你清白。”   尹清闻言跪倒在地,冲着静和磕拜道,点头应是。   静和目光又在宾客中扫了扫,能将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入尹府的,这些人也有可能,她心下一顿,但知道她住在哪处的,唯有尹府人知道,她眉宇一凝,她有些不明白,这玉葫人怎就这么执着于烧死她?   不对,她来参宴,也不是什么秘密,尹府众人皆知,好端端的烧起一所空屋子,多少刻意了些,就好似告诉众人,这尹府就是有人要害他,玲珑心思,不过片刻便想明白,眼神往孔冶身上瞧了一眼,摇了摇头又收了回来。   “尹夫人,今日登门的客人,可有造册登记?”   罗晓曼方才被吓得失了魂,此刻叫她一提醒,思绪猛然便清晰了,是了,今日来往人皆有录入,可是,只细致到主人家及贴身侍婢与人数,今日鱼龙混杂,若要真细细核对,恐有些难度。   罗晓曼点头应有。   有便好办,她对着一众人道;“今日也不早了,诸位可先散了。”顿了一下言笑宴宴道:“只是今日之事事关不晓,临走时烦请到登记上今日所带仆众,为恐今日火灾有人走失。”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应是,直夸静和考虑周道。   静和见人缓缓散去,才低下头对着一旁的明木吩咐道:“这事儿你去半,若人数对的,即可放他们归家,若有出入,还需得将奴仆分开,未免他们担心给主人家招祸串供,你一一盘问,一个不记得,两个也当记得,但凡有不对的,明木你便扣下来报我。”   明木闻言有些惊讶,看了眼默认的孔冶,忙点头去办。   屋子被烧,还需得重新安排,待一切处置妥当,已夜也到子时,孔冶跟在她身上刚关上门,就听到一声冷然质问:“你与尹清合谋算计了多少?我院子的火,是你燃的吧。”   孔冶闻言一怔,显然未想到静和才思如此敏捷,这会子就参透里面的端倪,他眸子在静和的面上打了个来回,嘴角微微勾起,答非所问道:“公主殿下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是哪出了错?”   他径自进了内屋,刚坐了下来就伸手倒了盏茶,端着放到对面一侧,显然是替静和斟的。   静和抿了抿唇,看向孔冶道:“你非诓着我出院子,这是其一,那奸细身上的第二封信,便是关键。”   孔冶被她说的来了兴致,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他身上有我写的那封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奇就奇在,那第二封信,无异于公之于众他就是玉葫人,他来放火,自然也知或许有个万一被抓住,那怎会身上还带个泄露身份对的书信在?”   孔冶闻言抿唇一笑:“公主观察细致,是我也未想到的。”   他手屈指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喝了杯茶才道:“他们当初敢放那一把火,我自当礼尚往来还他一场,这泽水的毒钉也是时候能拔除了,尹清自荐又愿为姜城襄助,何乐而不为?”   “那奸细火烧赈灾货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静和一双眸子清冷的看向他问道。   “当然,只是公主,你算错了一事儿,我烧的可不只屋子。”他今夜饮了些酒,眼角微微泛红,此刻看着静和时眉眼竟是带着些邪气。   话甫一落下,静和眼睛兀自睁大,思绪一瞬间便被理清了,“叮”的一声将手中茶盏磕下不可置信问他道:“赈灾货物的火,也是你放的?”   孔冶嗤笑了一声,满是不在意的耸肩点头承认道:“不然你当以为好端端的,他们怎会舍得襄助?”   他顿了一下又道:“在者一箭三雕,不好吗?”   静和握紧的手微微松开,确实如他所言,今晚是一箭三雕,虽废了些食粮,但以此发作,将那与玉葫的探子抓出的同时还能以大火为迹,拔出驻在这城里的叛臣,虽是先诬了尹清,但这事到底是出在他府上,待查清相关还他清白时,罗晓曼必然感恩戴德襄助姜城赈灾,再者两番谋害她的罪名传到京里,也是皇帝拿捏玉葫人的话柄,想发作征讨便是最好的借口,毕竟当初在驿站的那场火灾,虽心知肚明,但无人真的查出是与玉葫人有关。   不得不说,孔冶的心思确实似海深沉,可,她想起尹清,有几分不解问道:“尹清他怎愿意与你演这一遭?”   若是真的想捐赠,他与罗晓曼商量也不是什么难事,何故做到这种地步。   孔冶看了眼天色,此刻已经子时过半,打了个呵欠边起身脱衣边到:“他问我要了个承诺。”   承诺?静和一怔,眼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孔冶已走到屏风处,夜间烛火微微闪闪,他的身躯映着半透的精锻屏风上,格外挺拔,静和看到他的身影时人猛然一怔,忙转挪开了视线,咬着朱唇面色微微发红,坐在那处有几分局促不安。   “问我要了个护罗氏一族的承诺,无论以后罗氏一族如何,留他众族性命即可。”待话说完,他也换了衣裳出来,一身月白寝衣,显得他格外隽永。   只为罗氏一族求个未必会有用的恩典,静和有些没想到,尹清不是娶罗晓曼非出自情愿吗?   他人已走到床榻上,转头看向还坐在那处一动不动的静和:“公主?还不歇下吗?”   静和有些僵硬的站起了身,没回他只是问道:“你答应了?”   孔冶拉着被子侧身躺下看她,不以为意道:“又不是难事,他只求罗氏一族安虞,单他今日的功劳,值当的。”   他见她有面上有些诧异,直言道:“你是不是没想到他会给罗家求,毕竟当初这门亲事,成的也不情愿,若不是罗晓曼设计迫他,他必然不会娶她,娶了自己不想娶的人,不恨的吞她骨血也就罢了,怎会为她家求什么恩典?”   孔冶这话虽是说的尹清,但多说自己也有几分感同身受,毕竟他与静和的婚事,也是在孟静和的算计下,皇帝的半强迫下成的。   静和是有些不大明白为何,她虽已遁入空门,但人事人情她见惯了,倒也没有到不知人情的地步。   孔冶见不得烛光下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心下有几分异样,也不知为何,只得仓皇躲开,索性平躺在榻上,双臂放于头下枕着,看着床梁长吁一口气道:“尹家的风骨,我当与你说过,清廉人家有些傲气,他们祖上还有一训。 ” 第30章 助澜 这样的小菩萨,他怎好与她生气?……   "什么祖训?"静和皱眉看向他。   孔冶也没想卖关子, 直接答道:“不娶妻,不纳妾,不收外室, 不娶商贩家女,他们祖上一贯以为女子轻浮为祸事,女子太多家宅不宁,他自娶了罗氏, 便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他只是有些风骨, 倒也不是真傻, 有这么一道祖训押着, 即便真的被设计,他就能轻易娶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道:“你以为,他蠢到能被人设计?”   孔冶说完有些后知后觉, 他这是变着法子骂了自己?那他是真的蠢了,叫面前女子设计到了。   静和却没听出话外意思,只是眼眸微张,显然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缘由;“他是真的钟情罗氏?”   孔冶嘴角勾起,人也坐了起来,一双深潭深似的眼睛越过烛火直直的看向她:“何止钟情, 说用情至深也不过如是。”   静和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这回倒是没再问为什么,想也知道,会有这亲事是尹清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罢了,若没有罗氏设计,尹清将错就错坏了罗氏清白,他也无法破除祖训, 违逆不娶商户女这一训诫,尹清这人为成事倒真是煞费苦心。   她笑着摇了摇头,可笑罗氏一直被蒙在骨里。   兀自叹了口气,还是佛门清净些,这些个□□小爱什么的,实在繁琐了些。   “罗氏一族可是犯了什么事儿,以至于尹清早早就要了恩典?”静和边说着边走向明窗下,今夜有些闷热,她将窗户半开,片刻便有缓缓微风吹拂进来,扬的她发丝飞舞。   孔冶这回不再笑了,而是面色微微肃起,舌尖抵着腮帮,明木查来的结果,可不是小事,也是没想到,罗氏的少当家胆子这么大,以商贾之名,行叛逆之事,以至于将整个罗家都倾覆其中。   他思索片刻,却是只言片语草草掀过,这样的事儿,倒没必要她跟着一起掺和。   子时三刻,屋里才渐熄了灯,他们只歇到寅时,屋门便被轻轻敲响,来人是明木,只听他在门外轻声道:“将军,齐钰大人到了。”   静和本就觉浅,明木的动静叫她已迷迷糊糊的醒来,孔冶已下床穿好了衣裳,见她揉着眼睛醒来,定睛看去,人便愣在原处,月色下的她有些迷茫懵懂,头发有几分杂乱显得她很娇憨,不似她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孔冶霎时觉得心口处有种酥酥软软的感觉,心慌乱砰砰直跳。   他撇看眼神,皱眉细想,最近莫不是太累了,心口处怎总是不大对劲。   这感觉既陌生又不可掌控,且是独独对着静和时才有的,莫不是有什么心疾?   夜深人静下,静和刚刚缓过神来,刚刚坐起身来,只听见门“砰”的一声被摔上,男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尤映在她的瞳孔里。   她人望着被关上的门出神,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   尹府书房,此刻灯火尤亮,孔冶到时,尹清与齐钰已经到了等了片刻,齐钰依旧时那副风流样子,只是那一双桃花眼此刻略能窥见些疲惫之意。   风雨兼程赶了半个月的路,怎可能不疲惫?   齐钰见来人,掀了掀眼皮又打了个呵欠,将一本账簿甩给了他,困倦道:“呐,粮食共三百八十石,钱银共两千万八十万两,其余用于防患疫症的药材也都在册子上,你核对核对清楚,我也算是交差了。”   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实在是困倦至极,想起这近半个月的风雨兼程,不禁叹了口气,在长临他就先孔冶一步出发,一路南下,带着小部分物资一路集运而来,他边核对各地属设的赈灾署,边从中抽出小部分赈灾货物调用于姜城,他一路招摇走来,所过之处皆知他辛苦操劳都是为了姜城灾情,除却赈灾署的货资,还有不少世家官员或是商家倾囊相助,一路下来,算是超额完成任务。   一到泽水,都来不及缓口气,也不看是什么时辰,便让明木找来孔冶,这烫手山芋握在手上他实在安不下心,早交出去他早松口气。   孔冶眉目一挑,只粗略翻看了下,对着齐钰道了声“辛苦了。”   难得从孔冶嘴里听到这样一句体恤话,齐钰还未来得及感动,就听他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去梳洗歇歇,明日还有的你忙。”   齐钰一双眼睛睁大,忍不住唾骂道:“你还是不是人!”他人往椅子上一摊,叫屈道:“我是人,不是牲口,不成了,不成了,明日就是玉皇大帝亲临,我也不起了,小爷我要好好歇歇,爱谁谁吧。”   他一贯口无遮拦,孔冶早也就见怪不怪,只是坐在一旁的尹清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话。   孔冶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翻着账册,由着他叫屈,齐钰见他在烛光下一副冠玉倜傥的样子,再一比较风尘仆仆的自己,心里便觉得心酸屈道:“你整日娇妻再怀的,哪里知道我的苦。你非要.....”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孔冶眼角微微一抽,手上的力道将册子握的发皱,抬眸寒凉的看向了齐钰,直让他后背生了冷汗,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愣在当场。   只见他拉这脸,冷冷道:“再说一句,你也就别睡了,我看你着精神好得很。”   齐钰敏锐察觉道,他这是心情不佳,好端端的,怎么生气了?   他也没说什么,不过是提到了娇妻再怀罢了,齐钰这才后知后觉,这是与长公主不和了?   也不对,他们本也不和。   一旁的尹清见气氛不大对,忙道:“将军,那玉葫的探子还未松口,只是清查的世家里,有一户有些端倪。”   孔冶闻言转头看向尹清,示意他继续。   尹清继续道:“是任府上的,他门府上带来的人数对不上,将奴仆分开各自盘问,每个人只含糊少了一人,但具体是谁,当的什么差却是谁也说不清。”   孔冶闻言思索片刻,摩挲着手上的册子眼睛直直的看向尹清问道:“我若是没记错,你夫人本家与任家有些姻亲关系。”   尹清闻言没多大反应,只是很坦然的点了点头回道:“内子的兄长,娶的是任家的嫡出女儿。”   那便是了,倒是与孔冶之前查的线索没什么出入,他不免又细细看了眼尹清,眼神再他面上打了各来回,他不得不承认,他起先是有些小瞧了尹清的城府了,饶了一大圈,既剔除了毒瘤隐患,又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护住罗氏一族的性命,他这盘棋下的甚精。   只是,他那夫人若是知道身后推波助澜的是她这夫君,也不知作何感想。   “明日一早,先去趟任府。”孔冶看着尹清道。   尹清点头应是,齐钰却是抿了抿唇不大情愿,只是看了眼脾气不大好的孔冶,也不敢说什么。   他们又谈了几句,尹清便先告辞离去,齐钰看着他那松竹一般的背影,扬了扬眉头舔着红唇道:“这位尹知府,不简单啊”   气宇不凡,谈吐之间进退有度,一眼便知非池中之物。   孔冶手翻着账簿,头都未抬,也未应一句,显然是气还未消。   齐钰转头看向他,脑海里鬼使神差想起在琛德观里的一幕,他后知后觉,那日自己惊鸿一瞥的小菩萨就是长公主,他眉宇微微皱起,这样好的小菩萨他怎好与她生气?   ----   尹清回屋时,天已经熹微亮了,刚打开房门,里头人就听到动静,一声声环佩铃铛声起,下一刻怀里便撞进一人,尹清抬手虚扶起她,还未说话,就听怀里人紧张问道:“夫君,怎么样了?公主殿下他们可查清楚了。”   尹清眸子几不可微一颤,低头看向有些憔悴的罗晓曼,显然不愿意多谈,神色有几分清冷答道:“无事。”   罗晓曼虽早习惯了他这副冷淡模样,但她一夜未睡担忧至此,他依旧这般,什么都不愿与她说,满腔的恐慌此刻又裹挟上委屈,忍不住红唇撅起,一串串泪珠子盛在眼眶里。   尹清此刻已经心神俱疲,只想去床榻上歇歇,忽而便觉得怀里人微微颤动,他怔了一下看去,果见怀里人此刻又下了珍珠雨,一滴一滴的跟不要钱似的直掉。   “又哭什么?”他声音疲惫问道。   罗晓曼靠在他怀里,插满钗环的脑袋靠在他胸膛上,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只是,只是担心夫君。”   尹清几不可微的叹了口气,不与她说,就是怕她胡思乱想,但她却还是想多了。   “我很累,明日还需得应付将军查案,先安寝可行”他一双清冷的眼睛看向罗晓曼问道。   罗晓曼抽噎了一下,即便她都哭成这样他都不愿与自己说,心里头有些失落,但见他眉眼下的一片乌青,忙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躺在榻上,尹清极其自然的就将她拉到怀里抱紧,许是累极了,很快便呼吸匀缓昏睡过去,罗晓曼抬头看向他的下颌,细细描绘他的眉眼,这样的清冷面庞,她瞧了三年,却是第一回 叫她有些别样的情绪。   酸酸的,疼疼的,还有几分委屈。 第31章 病症 我好似病了,你可方便帮我瞧瞧?……   静和本以为孔冶这回出去, 当回来的很快,只是,她等了大半日, 日头已高高挂起也没见到人,她眉头直蹙,心中惴惴难安,她是等得, 但姜城的百姓却等不得。   阑珊打听消息回来,冲静和摇了摇头道:“奴婢没见着将军, 听侍卫回禀好像是去了任府查案去了。”   静和按下经书:“任府?”   她是有些印象, 那日首先站起来替尹清呈情的老人家, 好似就是自称是任府的,就是不知他们去查的任府,是不是那家了。   当然是那个任家, 这任姓本就少见,在泽水有名府邸的也就这么一家。   齐钰此刻正坐在任府厅堂内,眼皮一耷拉,有些疲惫的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孔冶,心里不免腹诽,他倒是神采奕奕, 可怜自己,觉都未睡好就被拉来当差。   他看了眼天,叹了口气,他正腹饿,这处的案审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他身子往他那处一倾,用扇掩面,小声道:“这还有什么能查的, 那玉葫人虽是任府府上的人带去的,却将一应线索毁了干净,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人,连契纸都无,你当如何?怎么样!吃瘪了?”   孔冶眉眼微微一抬,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而后对着跪在地上的任老太爷,语气冰冷似腊月寒冰:“任老太爷,你那新嫁给罗府的孙女是不是七天前才回宁的,你不愿意松口,我却没时间与你耗了。”   果然,只见那老人见面色募的一白,连干枯的唇都不自觉的颤动,显然也没想到这事儿孔冶能查到,他方才故意按住不提,却……   他有些求情似的看向尹清,毕竟他妻子也是罗家的,当跟着说些话摆脱嫌疑才是,却见他目不斜视,对于他的眼神视若罔闻,一双眼睛冷冷清清。   孔冶失了耐心问他:“是还是不是。”   任老太爷心已经凉了半截,却也知道瞒不下去了,总归是纸包不住火,他点了点头道:“是,七日前子兰跟着姑爷回府来看我。”   他顿了一下又道:“可是,他们只呆了一日便离去了,连夜都未歇过,怎么来的便是怎么回的,与那玉葫人绝无半点干系,那人自是从我府上带出去的当是我任府的责任,还望将军明察。”   他这话一落,跟着跪在地上的二房等他人却是面色一僵,他们虽知道老太爷一贯偏心这大房里的嫡长孙女,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这不是将罪责往自己身上背吗,他是将任子兰的嫌疑甩得干干净净,却将这整个偌大的任府推入了无尽深渊里。   且不说叛国之事了,就是谋杀公主这一罪责,就足以灭了整个任府满门了。   其实也难怪任家老爷如此偏帮大房,任府人丁稀薄,两房之中,唯有大房出了这么一个嫡出,虽是女儿,却知书达理的很得任老太爷喜欢,二房虽也有所出,却无嫡出,庶子庶女虽多,却上不了台面,是故任老太爷只有也当无罢了。   两厢对比之下,他要保的就是这么一个孙女,无论有关无关,他都要先将她撇干净才成。   孔冶闻言只是瞥了眼正愤愤不平的二房,而后却是笑了笑:“呆了多久,有没有留人,我都查的出来,任老太爷无需着急。”   话甫一落下,人就起身,转头看向尹清:“尹知府,劳烦你将任府一干人等扣押盘问,尤其是那日任子兰归宁相关细节都问问清楚,无论老少,需得隔开盘问。”   尹清眸光流转跪在地上的任府众人,应了声“是。”   孔冶见此只是嘴角微微掀起,而后便甩袖离去,齐钰则紧跟其后。   “怎么着?这便撂下不管了?”齐钰亦步亦趋跟上问道。   孔冶脚步不停的往府外去边答道:“还要管什么?你当尹清有心包庇?”   自然是没有,若是有,也不至于费这么大的波折,将所有毒瘤摊摆出来,他要的,本也是在不受牵扯下独善其身,若不是趁着此番机会拔出,凭着罗家少当家的品性,早晚会牵扯上自家妹妹,到时候他便是有心护妻,也无能无力,恰似这回的任府嫡女。   虽不知这番任子兰归宁,其中阴谋她可知晓,即便不知,但其中牵扯也甩脱不干净了。   别说包庇了,不趁此灭了罗家都算仁慈。   “也是,那咱何时出发?长公主那处该急了吧”齐钰边问边走。   这处的事,有尹清盯着他们倒不必时刻盯着,即便此刻离去,凭着尹清的心思,必会将所有细节根结查清纠缠。   孔冶脚步微微一顿:“明日午时吧,我需得弄明白一事。”   他眸子忽的就暗了,垂首深思,七尺高的男人此刻有些阴郁又迷茫,让一旁的齐钰心咯噔一下,稀了个奇了,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能叫他破天荒开口问自己。   他舔了舔唇,有几分好奇,能叫孔冶这么困惑的事情,他第一回 见,他双臂抱胸看向他道:“什么事情叫你这般神思困惑,你说与我听听,或许我能解开呢。。”   孔冶思索片刻,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处:“这里总闷闷的的难受,不知何故。”   闷闷的?齐钰纳罕,莫名其妙的看向他道:“你这是病了?那我确实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了,可要紧?要不要我给你寻个大夫来给你瞧瞧?”   孔冶:“……”   寻别的大夫倒是不必了,他身侧就有一位灵似神仙的大夫了。   孔冶便觉得方才在与他白费唇舌,是自己对他寄希太高了,是他不大配了。   莫名被嫌弃的齐钰却是浑然不知,仍旧一心替他担忧着说要给他找大夫,只是转头就见方才还在身侧的人,此刻已踱步离开了,唯余背影隐约,一息间,连背影都瞧不见了。   回尹府的孔冶,便回到了院子,也算是齐钰点醒了他,直接去寻静和去了。   只是此刻屋门关着,唯有阑珊在外守着。“公主可在?”   阑珊面色一僵,往屋门处挡了挡才道:“在的,只是殿下在沐浴,将军还需得等等。“   沐浴?那倒是不巧。他脑海里兀自想起刚成婚时,曾也恰巧撞过她沐浴,那回……   又来了,他只觉得此刻胸膛处的心似要跳出,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直传到了指尖,那费力按住,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便守在了外头。   约莫两刻钟后,阑珊才将他请了进去。   静和此刻已沐浴完毕,一身轻便的绫锻锦织月白裙,头发懒懒用只木簪子绾着,一身清香淡雅味道闻起来很是舒服。   “怎么样,可处理完了?何时可以启程?”她倒了杯冷茶递给了他。   孔冶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点了点头:“明日午时出发,叫几个丫头早收拾好东西。”   冷茶冷器,他握在手上,才觉心头那燥意渐缓。   一听明日便能出发,静和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她嫣然灿灿一笑道:“那便好了,对了,赈灾货款可筹到了?”   她一门心思都在姜城赈灾上,仍旧不忘孔冶曾答应过她的事。   孔冶闻言,掩于茶盏下的唇角微微一勾,一口便饮完了茶,将茶盏搁下才道:“不急,待到晚间,罗氏自会主动来寻你。”   等尹清从任府里回来,他洗脱嫌隙的消息便会广而众之,到时候罗氏必回登门道谢。   静和没问为什么,很是相信的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一时间两厢无话,静和倒不觉得尴尬,既然事情已安排差不多,她觉得时间尚空,便要起身去案牍上去接着续写药理。   却听到孔冶忽然开口:“我好似病了,你可方便帮我瞧瞧?”   病了?静和一怔,她抬眼仔仔细细的看了眼孔冶,所谓望闻问切,单一个望,他面色红润,气息匀缓,脚步稳健,体态健硕,怎也不像有病。   莫不是是什么内伤?   静和心下一紧,想他身上还背着赈灾要务,无论如何现在也病不得,严阵以待的又坐了回去,认认真真的看向他问道:“怎么病了?可有什么症状,你说与我听听。”   孔冶见她似被吓到的模样,刚要说话,就听她一声打断:“你先等等。”   说着起身走到案牍旁,翻找到纸笔后拿着便又回来坐下。   她执笔抬眸道:“你说吧。”   孔冶:“………”   倒也不至于如此。   见他没答,静和当他讳疾忌医,便柔声劝道:“你莫怕,放心说与我听,我必使出浑身解数医治好你。”   孔冶见她一副严阵以待的憨态模样,指尖有些麻意,而后指着心口道:“我这处,近来长闷的难受,不知为何。”   莫不是心疾?那便真不大好治了,之前师父是治过一人,需得刨膛医治才可。   她不禁抬头看向他宽伟的胸膛,眉头紧紧皱起。   “可还有别的症状?”   别的症状,孔冶看了眼面前之人,唇舌微干,不自然吞咽了下道:“偶不时心跳难受,呼吸困难,指尖也会有些酥麻之意。”   竟已经有肢体副症了,好端端的他怎会得这样严重的病。   “你亲缘之前可有过心疾之症?”   孔冶仔细想了想,摇头否认道:“约莫没有,没听祖母说过。”   那便不是师父说的“遗传”了。   她细细回想之前从师父那处学过的相关又问道:“可有头疼?乏力?亦或是有晕厥之感?”   “发作时,是有些晕厥之感,至于头疼乏力,却没有。”   或许是还未严重到所有症状都有,她不禁深叹了口,对着他道:“伸出手来,我给你把脉看看。” 第32章 含羞(加了1000字左右) 长公主殿……   他们显少有肌肤相触的时候, 唯独几回,记忆都不大好,孔冶怔怔的看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纤细柔荑, 他手腕处似是发烫的厉害,心口处又砰砰的狂跳不止。   静和手搭在他脉搏处,细摸他跳动频率,少顷眉头紧锁的厉害, 怎跳的这样快?这心律不齐,鼓动如雷的, 确是待治刻不容缓的病症。   师父也不再这, 她上回见师父刨膛治疗, 自己年纪还小,只在一旁辅助,未曾真刀真枪的上过, 现在叫她真遇到了,她却不大有把握。   “怎么?可是很严重?”孔冶见她眉头紧锁,深思不语,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出家人不打诳语,便是她有心想瞒,但想想菩萨, 也只是点了头,斟酌了一下寻了个自以为稍委婉的说辞安抚道:“你这病症我之前遇到过,放心便是,我定竭尽全力医治好你。”   孔冶:“.......”   连你都需得竭尽全力?那我这是是病入膏肓了?   “也是个男子?”他顿了一下,一双潭水深的眸子抬眸不经意似的打量起她“病症与我一样吗?”   似我这样,唯独对着你时,心才会闷闷的不快?   静和并未感觉他话里的意思, 只是细细垂眸回忆想起师父医治那位近乎要濒死的病人,琼鼻一皱认真点了点头:“嗯,比你还要严重些。”   静和当她是担心治疗的医术,未宽他心还甚是贴心的安抚道:“那人治了一月有余便好了,你比他病症要轻,或好的还要更快些。”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认真看着孔冶解释道。   孔冶指尖微微一动,不禁细细摩挲,治疗了一个月,就这么两两相对?也不曾听闻长公主之前医治过谁,孔冶此刻莫名胸膛处有些微微发胀了,他强克制住自己这异样的反应,摒除一切杂念,稳了稳心神对着静和道:“那劳烦你替我医治了。”   “好,我先给你写方子药补,至于其他的治疗,待我准备好了再告诉你。”   她还需得寻些好用的刀子用以开膛才可,再者,她抬眉细细看了眼他眉宇。   见他神采奕奕,眉眼精神,那病症该有的羸弱虚弱一样也无,就怕是她诊错了病,还需得细细观察才是。   如此一来,静和一整个午下,都在查阅病症,替他行医补计划,直到日暮时分,阑珊敲响了屋门才渐渐回神。   “怎么了?”她疑惑抬头问她。   阑珊手拦着灯烛,添置到她身侧的案牍上摆着,这才道:“尹夫人来了,要面见殿下,您可要见见?”   静和身型一滞,看了眼半罅着的明窗,果真如孔冶所言,这才至日落西山,便来了?   她将笔搁下,没像上回一般将人拒之门外,转头对着阑珊道点了点头道:“请进来吧,莫要怠慢了。”   阑珊闻言,忙转身去请人。   守在门口的罗晓曼,心一直惴惴不安,想起长公主的那副清冷面庞,就觉得心尖儿都胆颤的慌。   或许是那日的皇家威仪真的威慑到了她,直到阑珊笑着将她请进了屋,她才算是放下一半的心。   “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今日前来特来拜谢,若无长公主殿下昨日公正严明彻查大火灾案,夫君或可能蒙受冤屈,即便最后能得清白,恐也会受上一番苦头,一日之间毫发无伤便的清白,多亏的公主,臣妇多谢长公主殿下大恩。”   一个时辰前,她收到尹清来信,说已经查到幕后主事,他已无嫌疑在身,她将那书信看了好几遍,就怕是南柯一梦。   “尹夫人不必客气,阑珊,快扶夫人起身。”   阑珊闻言,缓步走到她身侧将她扶起,罗晓曼见此便也顺势起身。   或许经历昨日大难,穿着打扮上稍有几分收敛,今日她穿着还算是清雅得体,再不似昨日一般满头珠翠铃金郑一声冷黄色的罗衫裙衬的她格外娇柔,不得不说,江南一方的美人,情态果真温婉。   “我听夫君说,公主明日就要启程?”罗晓曼刚坐下便迫不及待问道。   静和点了点头,一双秋水的眸子看向罗晓曼道:“是,姜城灾情待急,耽误不得,明日便要启程了。”   她说起姜城灾情,神色郁郁,一眼就知她为着旱情很是操心,罗晓曼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忙道:“要不是昨日大火,也不会被烧去十车物资,孔将军昨日只短短几句,便让臣妇如同醍醐灌顶自惭形秽,臣妇锦衣玉食惯了,从未考虑到民生艰难,尤其昨日的大火烧的是灾民的希冀,想想便觉得罪恶难当。”   静和见她情态羞愧,便是打从心里自责,心里微微有些动容,说来自始至终唯有她被蒙在鼓里,眼波闪闪的看着罗晓曼。   “尹夫人莫要自责,昨日大火......也不是夫人的错。”难得的,静和生出几分愧疚之意,不为别的,只为面前这个浑然不知的妇人。   却是不知从何劝起,话压在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说出来的唯有这么淡淡几句,隔靴搔痒不过如是。   罗晓曼摇了摇头道:“也是我府上看管不严,才能叫那玉葫贼人得手,臣妇尤感自责,为表歉意臣妇愿尽绵薄之意,备了金银玉石两车,粮食医药十车,罗布粗衫若许,还望殿下莫要嫌弃。”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叠册子,递给静和。   阑珊会意,接过册子忙递给了静和,她只微微垂眸册子有些厚度,想来这回罗晓曼所谓的绵薄之意是有些分量的。   罗晓曼见她沉思,当她想要拒绝,忙道:“还望公主殿下莫要推辞,这些亦是臣妇对姜城心意,殿下千金之躯都可为了灾民不远万里奔波,晓曼为妇者不似长公主一般奔波,一些身外物罢了略尽绵意,与长公主相比,臣妇这些实在是相形见绌了。”   “尹夫人,对姜城百姓的心意不分什么公主与臣妇,更没有心意的轻与重,你能捐赠便是大德,无需与谁比较,你自己的予以的善行,便会为自己积得福报,一切因果善行菩萨都能看见。”   罗晓曼恍惚的眨了眨眼睛,这是错觉吗?只觉得面前的长公主除却皇家的威仪,此刻忽然佛光普照,似落地青莲仙气莹莹的小菩萨。   这在苦口婆心教化自己。   “尹夫人?”静和见她怔怔的看着自己,有些莫名。   “额,哦,是,公主殿下说的是,晓曼受教了,往后必定多积善德,多行善事。”她回过神来,心中觉得好笑,忙应声和道。   静和闻言很是心悦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望你能秉承善念,多积福德,我替姜城流离失所的百姓感念你的善行。”   罗晓曼只得干巴巴的连连应和。   静和到底是收下了罗晓曼准备的物资,她们又聊了几句,静和正要送客,却见罗晓曼神色有几分犹豫,一副有难言之隐不言走的模样。   “可还有什么事,尹夫人但说无妨。”静和眨了眨已经,体贴道。   罗晓曼咬了咬朱唇,犹豫再三,也不知道会不会唐突了殿下,她方才她与殿下交谈,便知她不似外头疯传所言是个刁蛮狠毒的人,不仅如此,还很是慈善随和。   “长公主殿下与将军相处,好似相处很是融洽。”她眼眸微闪到底是问出心中的话。   她也是偶然得知长公主殿下与将军之所的能成亲的始末,相较于自己与夫君,明显公主与将军相处要更融洽与恩爱些。   静和叫她问的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好端端的怎问这个?却是点了点头:“是还好,怎么了?”   罗晓曼心性本就淳善,商贾人家又没什么规矩约束,即便是与尹清成婚后心性也未被控束过,她胆子颇大,又有些口无遮拦,虽知道要说的话多少有些阴私了些,却仍旧红着一张小脸含羞磕磕巴巴的问道:“可,可否,请公主殿下传教,如何,如何...得夫君的欢...欢心。”   阑珊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显然也是被罗晓曼的语出惊人吓到了,她从上到下细细的打量她,公主的私事竟敢这样当面问询,尹知府的这位夫人,实在是有些不知所谓了。在者,公主与将军的事儿.....   她看向静和,见她深思郁郁,以为她不愿再谈,她忙要去打断罗晓曼,倒了杯热茶递给了她:“尹夫人,这是宫中上好的品上春,御用的茶,一年也就那么几斗,您尝尝这味如何?”   罗晓曼思绪很快叫她岔开,她笑着道:“御赐的茶吗?我这真是第一回 品了,劳烦阑珊姑娘了。”   阑珊笑着姜茶奉上,岂料这茶刚递到她手上,就听一旁的静和疑惑的声音。   “我为何要讨,他,的欢心?”静和不解,一双不染世俗的眼睛清凌凌的看向她。   罗晓曼端茶的手一滞,有几分诧异的抬头就见着她的眼神,这样澄澈的眼神望向自己,她竟然无端生出几分罪恶来,仿若她要叙谈的话,会搅浑这一方清澈的湖水。   可总有人这样,越是觉得不该说的话,她偏要说,越是不该捧的玉,她偏要捧,最后,只余一声清脆铃铛响与满地的碎玉。   她将那罪恶屏除感觉,茶盏往桌几上一搁置,随后似是恍然大悟一般惊异十分问道:“是晓曼错了?那不成是将军讨公主欢心?”   话音刚落,阑珊冷不防被呛了一声。   罗晓曼却是混若未觉,只一心思索,也是了,毕竟,依着公主的性子与地位,要真是如此,倒并无半分不妥,只是,她想起孔将军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竟能让他放下身段,霎时对静和的敬仰之心油然而生,连坐姿都端正起来了。   静和:“......”   好端端的,怎忽然觉得,她很佩服自己?   罗晓曼直到临走时,仍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忽闪忽闪的看向静和,直看得静和心里莫名打鼓。   明明也没说几句话,她这无端受益匪浅的样子是从何而来,她转头看向阑珊,阑珊却是将头埋的低低的,好似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静和:“?”   回房后,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片刻后,她不免深深的叹了口气,俗世实在太过繁琐,还是佛门清净些。 第33章 如淑仪 倒不必在意我说了些什么...……   次日午时, 一行人准时出发,罗晓曼与尹清在尹府门前送行,孔冶手背身后, 睥睨看向他道:“任府案子的进程,你务必核查清楚,皆要汇报给朝廷,其中牵扯, 你当知道厉害。”他眼睛一眯,略带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尹清眉睫垂落, 只是点头应是, 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齐钰站在一旁, 笑着摇着扇,不大在意孔冶又交代了尹清什么,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车帘紧闭的马车。   方才他来的迟,到时,长公主已进了马车,想起那日的惊鸿一瞥,也不知怎的,总是心心念念的。   “还不走, 在看什么?”耳畔忽然想起一声冷呼,转头就见孔冶交代完毕,就要启程。   他脚步忙跟了上去,只是刚跟了两步,脚步便停了下去,只见孔冶未走向前面队部马匹,而是走到那马车处, 掀帘就直接进去了。   齐钰一愣?这是弃马坐车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疑惑的敲了敲马车壁,很快,只见孔冶冷着一张脸掀起车帘来:“怎么了?”   齐钰皱眉笑着问道:“我还要问你怎么了?好端端的,你坐什么马车?不是你说,男子当骑马行天下,不坐劳什子的宝马香车,娇气的很,那你这是作甚?”   孔冶抓着车帘的手一紧,神色募的有些不大自然,这话,确实是出自他口。   正想着要怎么说,车帘被人一扶,而后一股暖香袭来,他人猛然便顿住。   “将军他身有不适,还需得注意些以免舟车辛苦,劳烦齐先生领路了。”一张娇生生的面容出现在车帘处,声音轻柔解释道。   心疾还未确定的情况下,静和也不敢轻视,一大早便跟孔冶商量了一下,还需要坐上几日的马车,待她确认好病症,再好好琢磨琢磨该如何治疗。   齐钰吃惊不小,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的流转,这哪里是之前我行我素的孔将军了,犹记得当年他胸穿一箭,都未下过战场,扬着长鞭直取了对方首领首级,当年是何等的豪勇,今日这突如其来的虚弱,是齐钰与他认识二十多载都未见到过的。   他愣了一下,忙笑着答道:“自如此,齐钰当义不容辞,孔将军还是好生将养才是。”   他朝着孔冶与静和点了点头,便朝着车队前面走去,不多时,便听到一声扬鞭大喊:“启程!”   马车里,静和取出搁在一旁的囊袋,刚一打开,一股子苦涩药味袭来,直惹得男人眉宇微微一凝。   静和敏锐觉察到,眉眼一垂,唇角几不可查微微勾起,伸手将囊袋递给了他道:“今日份的药,早间我就让阑珊熬煮好了,虽耽误了些时间,但现在还温热着。”   见他迟迟不接,静和笑着道:“良药苦口,这药虽闻着苦了些,但我特地让阑珊加了一味甘草,当有缓解到苦味,将军先尝尝,若还是很苦,静和晚间在加些其他的药草进去,再缓缓。”   叫人一眼看穿弱点,孔冶觉得面子有些兜不住,一把接过了囊袋,不管三七二十一仰头便往嘴里灌,苦涩味如海浪袭来直冲灵台,让他不禁身体一颤,皱着眉头咽下后,将手中囊袋往桌子上一拍:“我何时说怕苦了,殿下莫要妄自揣测才是。”   明明很是怕苦的样子,还非要嘴硬,静和笑着将囊袋收了起来边道:“那便好了,药里有两味苦药,黄连与苦胆,静和本还担心呢,将军自不怕苦,倒是实在给静和是省了好些事儿,也不必费力找草药中和了。”   孔冶:“.......”   你该中和中和,倒不必在意我说了些什么......   口中的苦味还未散去,孔冶摩梭这手中扳指瞥了她一眼似不经意问道:“这药要喝多久?”   静和耸了耸肩道:“一方半月,一日三剂,一顿都不能落下,待喝完这一方子,我在给将军换别的方子。”   话一落下,静和见孔冶久不说话,当他知晓了,便转身去取书册看看,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边掀开车帘边,咳了一声才道:“那药方子你可想法子再中和苦味,方才那味,却是刺激了些。”   静和一愣,而后朱唇微弯,笑着应生声:“好。”   齐钰手执着缰绳,时不时的回头向那马车里看去,一旁的明木好奇,驾马到他身侧问道:“齐先生在看些什么呢?后头是生了什么事儿?”   说着他也转头看去,队列整齐,车马缓缓前行,风平浪静的很,没半分不对啊?   “你家将军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了?我怎没见他招医士来瞧?”齐钰转过头来问向明木。   明木想起近些时日孔冶的反常,也只当他是身体不适,便道:“是有些身子不适,公主殿下懂些医术,便未去寻医,只由殿下看治。”   齐钰一惊问道:“殿下懂医术?”   他怎从未听说过?即便懂些也比不过正儿八经的医士靠谱,孔冶怎这么信的国?   明木点头道:“懂得,还很是厉害,之前阑珊受伤险些死了,长公主殿下只医治了七八日便能下地了,半月便痊愈了。”   明木很是自觉地略过阑珊受伤的缘由,毕竟现在的长公主殿下是自己的女主子,将军待她也有几分不一样了,还是担待着些,以免传出了什么恶言恶语引来祸事脑袋不保。   “当真?”齐钰还是有些觉得难以置信,即便长公主不似外头所言那般恶毒霸道,却是个知书达理温柔淡雅的人,可说她会医术,甚至赛似神仙药到病除的地步,未免过了些。   却见明木点了点头很肯定道:“明木亲眼所见,长公主殿下的医术却是很厉害。”还怕他不信又道:“不然,将军怎放心让长公主医治?”   那倒也是,只是,他眼神又往身后的马车上看去,他在京城的日子教于孔冶要多些,他从未听说过公主殿下会医术这样的传言。   ------   长临皇宫   郎成手拿着密信,马不停蹄的直往后宫去,他今日本奉命要去孔将军府上慰问老夫人的,岂知人刚出门,就遇见在国公府前蹲守的探子归来,他忙拦住了信,接了就往回赶。   他人到了O芳宫门口,便被门口的女婢拦住:“郎成公公,您可是要找圣上?”   郎成年岁渐老,一段小跑早就气喘吁吁,刚匀了一口气上来,见拦人也不好得罪,只道:“老奴有要事要找陛下,劳烦你通传一声。”   拦人正是O芳宫主位如淑仪身边贴身婢女谨翠,如今后宫之中,如淑仪冲冠群芳,独得皇帝宠幸,恩宠多了,便也骄纵不少,连宫中的女婢也都趾高气昂,但对于郎成,面上却未敢造次,只含糊道:“郎成公公,奴婢可不敢去,陛下今日兴致本就不好,要不是咱淑仪哄着,心情稍缓,渐有放松,恐怕要承盛怒,这样的时候,奴婢可不大敢去搅合。”   这话便是不愿意去?郎成捏紧了手上的信,又好言了两三句,那谨翠只那么来回两三句搪塞他,眼瞧着一刻钟就去了。   郎成也管不得其他了,伸手便将她嚯开:“你不愿去,那咱家去就是,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误了时辰,你主子都未必可能护的住你。”   话落抬腿便往O芳宫里去,除了那丫头外,旁人也不敢拦他,不过半刻钟,他便如愿见到了孟嘉熙。   此刻孟嘉熙正在用膳,一旁的如淑仪正温柔小意的服侍在旁,盛了一碗汤正要一口一口的喂。   孟嘉熙忍住心中嫌恶,转头便瞧见成郎着急忙慌的过来,他神色自然伸手推开靠在嘴边的碗盏,疑惑的看向郎成问道:“怎回来了?孔老夫人可好?”   郎成跪在地上,瞥了眼服侍在孟嘉熙身侧的如淑仪,斟酌再三道:“圣上,孔老夫人许是出事了!”   孟嘉熙猛地站起身来,也不问出了何时,转头便要走,临走时好不忘转头安慰身侧女人道:“朕先处理些事情,晚些再来看你,你先自己用膳。”   如淑仪甚是怨怪的看了眼郎成,伸手拉住帝皇的龙纹锦衣,婉转看向他时又满是温柔似水的娇柔,只听她道:“那圣上莫要忘了,你不来,婉容便不吃了,婉容等着圣上。”   边说着边依附倒在男人的怀里,蔻丹红染的嫩白细指抚上男人的胸膛,孟嘉熙眉头微微一皱。恍若未觉女人的刻意诱惑,只道:“好,朕晚些回来。”   话落,便抬脚离去。   皇帝刚一出门,女人面上的婉转温柔便消失殆尽,她将桌上的佳肴猛地便挥到了地上,看向一旁的谨翠:“本宫要你何用,连个人你都拦不住?”   谨翠身子抖得似筛子一般,跪倒在地磕磕巴巴的求饶道:“是奴婢不顶用,娘娘你莫动怒气坏了身子,奴婢方才已经拦了多时,只是那郎成公公是圣上近身伺候的人,他要硬闯,奴婢也不敢真拦着不放。”   如淑仪闻言只是一笑,眉眼虽如画如玉,声音却带着些寒意道:“倒是本宫错怪你了。”   谨翠闻言立时惶恐认错道:“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错,还望娘娘恕罪。”   她抬眼看了眼面容娇嫩的谨翠,嘴角微微勾,抬手摸了摸耳边的并蒂莲耳坠红唇一搭:“自如此,自去罚张嘴三十便罢。”   谨翠身子一颤,虽面上不可置信,却仍旧诚惶诚恐的叩谢道:“奴婢谢淑仪娘娘轻饶,谢过娘娘了。”   座上女人往桌上一靠,有些厌了,手甩了甩只道:“下去吧。” 第34章 祈福 就怕她是个短命的呢   刚出O芳宫, 孟嘉熙便踱步往天禄阁去边走边问道:“老夫人出了什么事?仔细说说清楚。”   郎成年岁已大,方才一路跑来就已经脱力,此刻脚步更不及他快, 小跑着放下跟上孟嘉熙的脚步,边跑气喘吁吁道:“奴才方才领旨去孔将军府上,回来的路上遇到吕尚,他拦住了奴才。”说着及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给他:“他递给奴才封密信, 圣上瞧瞧。”   孟嘉熙低头看了一眼才皱眉接过,打开信封。   “他告诉奴才, 一大早国公府的王大小姐, 就亲登了孔府, 带着孔老夫人上了琛德观。”   孟嘉熙将信粗略一扫而后眉头一凌问道:“怎就带了这么些人?”信上写着,随行的大多都是些女眷,而护卫近无, 奇怪就怪在这里,护卫随行两家人加起来也就七八个人。   郎成点头道:“吕尚就是觉得这有些蹊跷,孔将军本是留了三十个护卫的,也不知怎得了,原本都已经准备好随行的,却在临出发前被拦了下来, 只挑了五个身手好点的跟着。”   王家堂堂的嫡出长女,尚待字闺中出门竟只带两个护卫随护,这实在有些蹊跷。   孟嘉熙细细一琢磨,不禁心头一紧,忙道:“快,让守在琛德观里的人务必护好老夫人,还有那王雨燕给朕盯着, 朕倒是要瞧瞧,他们王家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郎成忙点应是。   “魏王还没查清王家的事儿?”孟嘉熙脚步一顿问他。   “还未,昨儿是来信,说是已摸到根骨,还在循查迹象。”   孟嘉熙嘴角一咧,眼里有微微凉道:“平日里给朕添堵不是能得很?查个王家到现在还没个消息。”   郎成一梗,这回却是没接话,圣上与魏王的关系,实在不是他能置喙的。   孟嘉熙摸着手上的玉扳指道:“去传个信,他要是再查不出,便收了他在郊外的马场,连个事关重要的正事都久久查不出,倒也不必再有旁的心思用来玩乐了。”   竟是要收了魏王殿下的马场!郎成一惊,虽心头惊讶更盛,但想起魏王那样的脾气,郎成闻言暗叹了口气,忙劝道:“圣上,魏王的性子你当知道的,心肝就那些个汗血宝马,您要是真的就收了,他或会再给你添些堵来。”   魏王孟嘉泽有一半契丹人的血,驽马奔腾的性子是被刻在骨子里的,即便不能似契丹人一般在茫野的草原上豪撒热血,但驽马鲜衣的年纪里这爱马的喜好却改不掉。   魏王最大的乐趣,不过是在郊外的那幢马舍了,若真的是收了他的心头好,凭着魏王的性子,怕是要出乱子。   孟嘉熙却是不觉有甚,闻言只是一嗤道:“再拖下去,国都危矣,四周虎狼环伺,他倒是还能抽出时间来给朕添堵?那也是他的能耐了。”他手一挥,不容拒绝道:“你去传就是。”   郎成闻言便没再劝,点头应是。   他刚要退下,就又听孟嘉熙道:“皇后那处,可说什么了?”   皇后能说什么?还不是一如既往的知书达理,母仪天下,对您偏爱如淑仪的事儿,何时说过什么?便是连问都没问过。   但这话郎成却不敢直言,郎成看了面色不佳的孟嘉熙,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   果然,只见他本就冷着的脸,此刻更是似冬日里料峭吹来的寒风,直将郎成冻的缩着脑袋,不敢言语。   男人叹了口气,而后道:“你去吧,孔老夫人那处,有消息要即刻来报给朕。”   “圣上放心,那奴才这便去办。”   这回孟嘉熙没再拦他,颔首让他去忙了。   ―――   琛德观上,孔老夫人还是住在上回来的屋子里,李妈妈刚收拾好床褥,便又到了杯热茶递给了她。   边夸赞道:“王大姑娘也是心细,担心老夫人睡不惯观内的床榻,特地命人送来了春里新制的天丝锦被,奴婢方才摸了摸,果真是柔软细腻似云一般呢。”   孔许氏掀开茶盖,默不做声的吹了吹漂在上头的浮叶,喝了一口才淡淡道:“是她有心了。”   她神色平常,一眼瞧便知她对王雨燕的态度淡淡,倒是让李妈妈有些诧异。   “老夫人不大喜欢这王大姑娘?”她疑惑问道。   孔许氏端着茶,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李妈妈有的摸不着头脑,明明上回在观里头,老夫人见她,聊的很是热络,明显很是喜欢才是。   孔许氏眼神微微一瞥,便瞧出她的疑惑,放下茶盏道:“女子,当自清自重,我轻然已与公主成婚,无论当日是什么情状,多大的委屈,但木已成舟,就不能还惦记着。”   李妈妈唇口一张:“老夫人是说,王大姑娘还惦记着?”   尤记得当日初见,李妈妈也多少介怀,小心提防过,但这些时日,王大姑娘总时不时对老夫人关怀备至,嘘寒问暖,有时还以孙女玩笑自称,时日长了,长公主与将军又不在府里,她倒是有些忘了,这王大姑娘与自家公主曾经见紧张的关系了。   “我也本当她能自爱些,只是她玩弄的那些把戏,倒真是把我当成了傻子了。”   李妈妈闻言一愣,有些不解,这,是那位王姑娘又生了什么事儿了?   也不该啊,她一直守在老夫人身侧,要是有些什么,她怎会不知。   “且等着瞧吧,她那把戏还有几分意思在的。”   说罢,她便停了话,没再继续言语了,而后缓缓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去前头禅房礼佛吧,公主与清然在外,我总也放心不下,多为他们颂颂经,拜拜佛祖,我也好安心些。”   李妈妈忙伸手扶着她,眼里头一片柔软:“老夫人待长公主真是好呢,有老夫人这般心念着她,她自当珍重的,且公主也一心向佛,有菩萨护着,定然安全的。”   老夫人闻言笑了笑,眉眼和善不似方才那一脸淡薄的样子:“她是个好孩子,对了,别忘了把那本《心经》带着。”   李妈妈笑着应道:“带着呢,要说长公主待老夫人心也诚得很,临走前熬夜写完了这经书,她那日顶着一双乌青的眼睛来,奴婢见着也是心疼,难怪老夫人这般喜欢她。”   孔许氏闻言嘴角上扬,只点了点头,慢悠悠朝着禅房走去。   禅房走廊的尽头一端,门开起小小一道罅隙,见廊檐下背影消失,丫鬟才小心地合上。   青梅面上有些生气道:“老夫人也真是,去拜佛也不叫小姐一起,真是白费了姑娘的心思。”   王雨燕手正垂首细数手上珠串的佛珠,不在意道:“有什么好白费的?不叫我倒正好。”   做做样子给别人看罢了,她眼里可没有什么菩萨佛祖的,她也不信。   小丫头有些不解道:“那姑娘何苦来的?这地方又闷又无趣的,上一回是老夫人身子不好,才叫你上山祈福的,好端端的何故到这处受苦。”   王雨燕将手上佛串往桌上一甩,手半撑着脸道:“总也要在她跟前晃晃不是,不然要是长公主如何了,她哪里还能记得有个我。”   丫鬟青梅只当她说的是上回公主剃度未成之事,也有些可惜道:“长公主上回也真是,剃度便去剃度,闹了这一圈,不过是老花样罢了,就是这一群人竟也跟着哄,只怕这次被拦下来,要想在等她剃度怕是难了。”   “你也知道她是闹的?那怎会再有第二次?”王雨燕了解孟静和的性子,那样娇的人,怎可能去剃度,不过是做样子吓唬人罢了。   “那姑娘说的公主如何了?是指?”小丫头诧异问道。   王雨燕闻言笑了笑,状似无意的可惜道:“外出在外,总也会有个意外什么的,她若能安好的回来,自是福至双全的,但……”说罢她瞥了她一眼又道:“就怕她是个短命的呢。”   小丫头闻言口都惊吓的闭不上了,忙上前小声道:“姑娘当心隔墙有耳,叫旁人听去了,可吃罪不起。”   王雨燕不置可否,懒懒的起身,打开明窗往外头瞧又道:“去给他递个信,我都上山来了,还准备来见见我?”   小丫头闻言身子一紧,忙四下看去,见无人才走到她身侧小声而已道:“那位早递了信出来,只是他们院子里有人暗地里看着,实在不方便来见您。”   “我这不是来了?都到他跟前了都见不到吗?那实在的无能了些,倒不必日日的以王自称了,太过脓包了。”她伸手掐了枝斜过窗边的木樨,轻轻的闻了闻,浓香扑鼻而来。   青梅闻言不敢言语,只是劝道:“姑娘或可再等等呢?这回咱可在此处呆上个三五日的,总有机会见到的呢。”   王雨燕闻言只嘴角一咧,将放下还拿在手上的木樨枝子往地上一扔,只淡淡道:“但愿吧,这回既见不到,下回我可不来了,莫再让我白跑一趟了。”   青梅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未在言语,掉落在地上的木樨花蕊被撒了一地,一阵风过,淡香缓缓飘来。 第35章 鲜于恕 你莫不是对长公主动了心?……   大宴与玉葫交战至今, 已二十年有余,烽火不断,直到三年前, 玉葫虽举国之力,仍旧不敌大宴国武力,血拼不过,未保一方天地安危, 不得已之下,老族部落长签下了降书, 愿献部落十城以求两国安稳, 大宴国老皇帝那时病危难熬, 为保新帝孟嘉熙顺利登帝,才同意熄火缓和,但为此存下了大宴国这日后最强的隐患。   虽然是签了降书, 确是玉葫人的缓兵之计,不仅这三年里不断在疆域挑衅,甚至大宴国内遍布爪牙,孟嘉熙虽着急覆灭玉葫,但时机不到,待他登基稳固朝堂后, 玉葫族落已然回血,尤其前大将池黎心思深沉便也罢了,尤是日渐长成的小殿下更是有聪明绝顶盛名,玉葫人有此做榜,更是气势嗷嗷,若非兵力足备,寻到机会, 便无可能将其一举覆灭。   饶是老皇帝也未曾想到,一念之下,便为如今的大宴国留下这样的隐患,他若知道,当日别说是为新帝登基做想了,便是他撑着不死,也要覆倾了玉葫。   火光在林间微微冉冉亮着,以至秋日,夜里有些凉意,孔冶坐在火堆旁边挑着火边与静和分析道。   静和来之前虽总是做梦梦到大宴,且日后灭大宴的就是玉葫,但对于以往种种却毫无知晓,索性寻到了机会,旁敲侧击问了个清楚。   她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搓了搓有些凉的手问道:“那小殿下名叫什么?你可知道?”   她现今这副身子骨,是在较弱的很,不仅矜贵还怕冷,不会才入秋罢了,这手脚便凉的很。   孔冶看了她一眼,皱眉迟疑了一下,眯眼仔细看了她一眼才道:“恕,鲜于恕。”   静和心猛然一震,脑海深处似海浪翻腾,电光火石之间她便确信这名字她听过,在之前的梦里,孟静和死前念叨不甘带着恨意的名字,正是往后使得大宴国覆灭的玉葫王-鲜于恕   孔冶面上带着些模糊不清的意味,当她是想起了似的,眼皮一耷拉,带着连他都未敢觉到的怒气,语气带几分揶揄道:“怎么?殿下想起来了?“   静和闻言一怔,不明所以捏了捏指尖问道:“什么?想起什么了?”   孔冶的目光打在静和面上,见她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只当她在装模作样嗤了一声道:“两年前,玉葫王鲜于裕为了这个小儿子求亲于大宴,殿下是不知道,还是不记得了?”   静和:“……”   还有这档子事,她怎会知道。   但见他这副表情,静和便知,求亲求的约莫就是孟静和,毕竟她是大宴国嫡出的长公主殿下。   果然,只见孔冶接下来道:“饶是殿下事多,未将这事放在心上,却未想到,莫说鲜于恕这号人了,竟然是连提亲这档子事都不记得了。”   静和一双眼睛在夜里由为亮,忽闪忽闪的看着孔冶,莫名带着几分子乖巧,直看的孔冶心头软软的,他皱眉挪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来了,又来了,那股子闷闷的感觉又渐渐来袭。   “不记得了,便是记得,也过去了不是?我记着能怎样?”静和一贯以为,事既以过去,便不值再提,便是有这档子事,她也知道也起不了任何影响,玉葫该灭了大宴,还是会灭了大宴。   记忆里,鲜于恕可从未因求亲过孟静和,而手下留情过。   政治联姻手段罢了。   孔冶嘴角微微一掀:“还是殿下心宽。”   静和自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刺来,相处有些时日了,静和对他大致有些了解,人确实是个好人,只是嘴巴呢,却总要粘些刺儿,刚接触时,两人关系未熟稔,他还有些收敛,这些时日,他越发本性放失了。   只是,他今日这刺儿来的不明不白,无端叫他扎上揶揄一番,静和总也觉得,就这么似旁的时候一样掀过,有些亏呢。   静和忽的笑了笑,黑黢黢的珠眼珠子狡黠一闪,这笑意叫孔冶心头有些慎,接下来便见静和转头问向不远处的青行:“药可熬好了?”   这话一落,静和余光撇见方才还有些嚣张的孔将军身型几不可微一怔。   静和嘴角笑意不禁又浓了三分。   安心熬夜的青行浑然不知这边的较量,她拿扇子又扇了扇炉火,掀开药罐盖子看了一眼才道:“快好了殿下,再有一息,药便好了。”   “快些吧,莫错过了时辰,就现在喝最好。”静和柔声催促道。   孔冶:倒也不必,也没听说喝药还要看时辰合不合适的。   他转头看向静和,见她面容柔和自然,瞧不出半分要报复他的意思来。   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果然,静和一催促,青行忙加快了手脚,不到一息,药便端到了孔冶手上。   “将军,趁热喝,良药苦口利于病呢。”转头又对着阑珊道:“阑珊,去取些蜜饯来。”   静和言笑晏晏,面上无半分取笑之意,却是叫一旁的丫头们皆一愣,而后嘴角勾起低头不语。   “不必了。”孔冶心里头憋着气,闻言便将药一饮而尽,即便是苦味直冲脑门,眉头这回是皱都未皱。   将药盏往静和手上一塞,便站起来道:“我去齐钰那处问些事儿,殿下先在此处坐坐,林间多山匪,切记莫要离开。”又对着一旁的明木道:“守好公主,有事着人来报。”   明木忙点头应是,话毕,他又看了眼静和,见她不说话,抬脚便离开了。   只是距离刚离十来米,便听到身后火光处,传来一声声嬉笑闹声,孔冶一怔,转头后便见坐在火堆旁的女子,面上叫火印的微红,正偷扬着狡黠笑意,笑的好不开怀,那抹嫌少出现在她身上小女儿的娇俏,正耀着灼灼的光。   孔冶:“………”   他失笑一声,又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齐钰核点完物资,刚将账目撂下,就见孔冶背着手嘴上扬着一丝笑,满面春风好不自在地走了过来。   他轻嗤了一声,这是又遇到什么好事了?   但总归是他好了,自己就必然要遭殃了,不对,他不好,自己亦逃不掉,他不禁心里哀嚎一声,莫不是前世欠了他什么?今世他来还债的?   齐钰神色不愉看着他道:“你整日倒是悠闲,你将这些事都甩给我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孔冶怎么会听不出来他满腔的怨怼,只是靠近了他,将衣袖甩了甩道。   齐钰叫他弄的一懵:“怎么着?甚意思?”   “你没闻出来?这要溢出来的苦味,不然咱两换换,我来操劳,你去喝药,也成!”说起那药,方才那满面春风的笑意,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后知后觉,才闻到一丝淡淡的药香味。   齐钰叫他一提,猛然想起来,凑近他问道:“你这是生了什么病,我听明木说,是长公主给你瞧的?”说着又追道:“你信得过?”   孔冶闻言眉头一皱,几乎不做犹豫便答道:“自然信得过,她写过的药理书我有叫府医瞧过,自成一派的治疗法子,有效且高效,再者,她的医术成效我亲眼见过,由不得我不信。”   齐钰深知孔冶是仔细之人,听明木说时,他还不大相信,此刻倾耳听他所言,便知长公主真的懂医术了,可这不对,很不对劲才是。   “我在京时,未曾听人说过长公主会医术,你就不疑?”他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悠哉问道,一双桃花眼此刻扬起,笑看着他。   他是疑心过,但人还是那么个人,再心疑,她确然就是长公主无疑。   他不答反问道:“你看公主,可是如传闻一般是个霸道,心狠手辣之人?”   齐钰想起近来寥寥数面见到的静和,温雅出尘,谦和有礼,不说像个落地生莲的小菩萨便罢了,怎可能有半分恶毒模样。   他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你我当知道谣言不可信,或许公主人在深宫之中,便爱琢磨医术也未可知呢。”   齐钰闻言噗嗤笑了一声:“瞧瞧,看看你现在样子,一字一句皆是维护,处处为她找可能着补,哪里有成婚前对长公主的嫌弃样子?”顿了一下,手摸了摸下巴又道:“果然,人也善变的很啊。”   孔冶闻言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他人向来如此,维护向来光明正大,也不在乎旁人揶揄。   见他这副表情,齐钰猛然一怔,靠近他一副不可知性的样子问道:“你莫不是对长公主动了心?”   齐钰想起他近来一番反常至极的行为,心中越发肯定方才猜测,是了,必定是动了心,才能叫这样一位无心无肺的男人出口维护。   他不过是合理猜测,若是按照以往,依着他的秉性,他定然比他还要谨慎,哪里是现在这样判若两人的样子。   想起那日所见似落地生莲的小菩萨,齐钰不知怎的,心头亦有一丝丝的微漾,但这丝心绪很快便叫他压下,刹那间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只是一副探究的样子看向孔冶,不放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第36章 印证 你心悦长公主,你这里会酥会软会……   孔冶没答是或是不是。   只是皱着眉头, 愣在了原地,他有些愣神的看向齐钰反问他道:“你从哪看出来了?”   吼?从哪?从哪里都能出来!   齐钰见他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想起什么来乎的一震, 他挠了挠头,抬头看向孔冶:“你说你有心疾是不是?”   怎好端端的又聊到了心疾?孔冶却是没否认,皱眉点了点头。   他眉眼一挑又问道:“你这心疾怕不是只有在遇着长公主时才复发?”   “你怎知道?”孔冶问道。   齐钰闻言几乎已经能断定了,他心道见过木的没见过这么木的, 又复问道:“是不是总不间歇心狂跳不止,不仅如此偶有时会软的一塌糊涂?或是一个失神便能叫她分去一大半注意力?”   这回孔冶没答, 只是沉默不语的看着他, 算是默认。   齐钰见状反笑了一声, 走进靠近了他才幽幽的问道:“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孔冶忍无可忍抬手将他拍开,眯眼看向他只道:“既不想说,那便不要说了, 你总归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这话说的阴恻恻的,直叫齐钰后脊背发凉,他啧了啧嘴道:“你也就只敢跟我在这儿叫嚣,长公主那……”他边说边往那边的帐篷看了眼:“你可舍得?”   孔冶最见不得他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转身便抬脚要走。   齐钰也不拦着他,眼光闪闪的看着他的背影, 片刻里头灯光兀自一暗,而后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诶,我说!你这可不是什么病……”   孔冶一顿,转头看向他,示意他说说清楚。   “平日里说你是个木头,你还不信,现在看, 你简直连木头不如。”说这他指了指他的心,老神在在道:“你这里可不是什么病,是住人了。”   孔冶对他这副卖关子的样子,几乎忍无可忍,只是心里头有疑惑要解,只得磨了磨牙咬牙切齿道:“能不能说说清楚!”   “还不明白?”齐钰闻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说道:“你心悦长公主,你这里会酥会软会麻甚至会闷都是为了长公主。”   齐钰话说完,便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却见他像个木桩子愣在原地不动,没有不可置信的辩驳,也没有恍然大悟的,一双深似潭水的眸子,此刻更是晕黑一片,窥不见半点情绪。   他这副样子,反倒是让齐钰心里一惊,正要问他怎么了,却见孔冶抿了抿唇,抬脚走了。   徒留齐钰一人在风中凌乱。   齐钰看向他的背影发呆,而后兀自嗤笑一声,也不知道他是懂了没懂,但自己却是到底迟了一步,啧。   孔冶此刻心极其的乱,从未这么乱过,似被揉乱了的线团,杂乱无章,可他这也怪,心越乱,思维却越清晰。   他脚步不停,很快便到了静和歇的帐下。   明木正严整的守在帐前,见孔冶忽然归来,且面色沉似腊月冰霜,拦都未敢拦,只低头看着脚尖,喊了声:“将军。”   孔冶未分给他一丝眼神,撩起帐帘便钻了进去。   此刻帐内灯火阑珊,烛火跳闪下,他一眼便看见跪在蒲团上,正双手合十祷告的静和。   她脊背纤细挺拔,端跪在那处,身上是烛火摇曳的莹莹微光,孔冶看着她的背影,几乎刹那,便似被她此刻静谧的所感染,心兀自便静了。   他人呆在原地,只是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后。   静和从放才就觉得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她几乎不做她想,细一思索,便猜到是孔冶。   明木未拦着来人,就这让人进来,便只能是他了。   她默念完最后一段经文,起身看过去,果然便见,孔冶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静和:“?”   好端端的,仅盯着她不放做什么?   她檀口微张,还未来得及问什么,便叫他一声打断。   “可诵完经了?”孔冶问道。   静和闻言,皱了皱眉头,却是坦然点了点头。   “那我再做什么?也不算是扰了菩萨,对不对?”   静和不明所以,抬眸问他:“将军要做什么?”   那一双秋水的眸子,映着微微烛火显得越发水汪,孔冶心兀自一麻,深吸一口气按住了指尖,状似无意的转头看向她:“要印证一件事。”   她皱眉问道:“什么事?”   也不知怎的了?见着他这么看着自己,静和总觉得心慎得慌。   孔冶嘴角微微一掀起,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心看向她道:“看看我这处的病,源头在哪?”   静和见他说起心疾,心思刹那便叫他岔开,这病症困扰了她有些日子了,此刻听孔冶说有线索可循证,兴致猛然挑起,眼里头有亮光一闪,迫不及待忙问他道:“将军是想起来这病症从哪得来的?可否说与静和听听?”   孔冶闻言一双黑黢黢的眸子越显的暗了,他摩挲指尖,舌尖抵了抵腮帮道:“是有些线索了,可需你帮我一个忙才成,不知道你可愿意?”   “需要我帮忙?”静和诧异问道。   孔冶看着她,很确定的点了点头:“这事儿非你不可,唯你不成。”他又肯定道。   既如此,静和几乎不假思索,眼睫一垂落便应道:“自然愿意,只要能查出将军的病证,如论何事静和愿助一臂之力。”   只要能查出病证,便可与早日治好,他便可尽力赈灾,这忙不仅仅是为着他,亦是为着姜城的灾民,静和以此念头答应,心头责任感便更重了。   再者,她想不出什么忙,是她最不成的。   只是她话一落下,便听他一声回话“那有劳了。”   却没想到,下一刻,她觉得手腕一紧,而后被人用力一拉,她身子便失重似的砸进了一人胸膛里。   男子身上的冷香霎那间便扑满她鼻。   静和眼眸长大似铜铃,心里一惊,正要挣扎斥他“无礼!”就觉得腰被人轻轻一拦,这陌生的感觉让她几不可微身子一颤,人还有些不可置信,那羞耻感便率先侵袭而来,她挣扎着要出来,便听到那人道:“劳烦你听听,我现在的心跳的是不是很快?”   静和一滞,有些不解,他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脑袋被他的手掌一抚后压向了男人的胸膛。   静和靠在他的胸膛上,耳朵恰好靠在了男人心脏的位置,即便隔着重重叠叠的衣裳,静和也能听到“噗通,噗通……”一声声心脏跳跃的声音。   好快!是真的好快,这么快,好似是要跳出来一样。   她之前是有跟师傅学过,除了把脉听诊外,胸膛之处若趴在上面细细听声,也能辨听心口处的声音,她曾听过师父的,声音匀缓,沉闷有声。   然而此刻孔冶的心跳速度,快到她都有些惊异。 第37章 山匪 我倒也不在乎他怎么想   “你可好了?”静和就这么趴在他的胸膛上, 约莫一刻钟过去,见他仍未放开自己,觉得有些尴尬, 忍了忍还是开口催促道。   他的心脏,一直鼓跳如雷,毫无要停歇下来的意思。   “嗯……”男人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声,绵长又无奈。   这又是怎么了?静和正诧异, 便感到男人松开了手。   终于重获自由,静和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 待与他终于隔开了距离, 不免深吐一口气, 低垂脑袋的她,未察觉到孔冶眉眼一耷。   “可弄清楚了是什么原因了?”静和抬头看向他问道。   一双眼睛里不含怀疑,只清亮的像轮月亮, 孔冶又觉得指尖发麻,想伸手抚上她毛茸茸的脑袋。   孔冶状似无意的转开视线,含糊其辞答道:“是有些头绪了,还需的花时间理理头绪。”   便说着,手还不自觉摩挲着。   “那好,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你可以告诉我,咱两个商量商量,或能找出缘由。”静和认真道。   是商量不出缘由来了,他心头微漾,越看着她越按耐不住心上的冲动,只道:“你先歇下吧,我就在隔壁帐内, 若有事可着明木来唤起。”   “好,有劳将军了。”   话落,孔冶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缓步抬脚迈步出去。   阑珊端着晚膳近来,恰巧见着孔冶离去的背影,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家殿下神色自若,略安了心,她现在唯恐公主与将军再发生争端,又挑起她要出家的心思来,这荒山野岭的,她可再寻不到人来拦着。   边将晚膳摆到桌上边道:“殿下最近与将军相处的甚好呢。”   静和愣了一下,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她,有些不明所以道:“我以往与他相处不好了?”   不一直如此吗?君子之间淡淡交罢了,她虽只是女子,算不得君子,但她也没有对他针锋相对过,反倒是他,偶不时记仇还要给她摆摆脸色。   阑珊小心的看了她一眼,心下腹诽道:不过是三两日各不相见,四五日冷战罢了,相比现在,可不是相处好了许多。   阑珊只是干笑一声应和道:“好的,一贯很好的,是奴婢多言了。”   静和一眼便知这丫头再想些什么,她边拿瓷勺舀着粥边道:“我与他如何相处,当看他如何对我,以往是他记恨着孟静……记恨着我,才总不耐烦冷眼待我,我又不是上赶着的人,两相之下各自冷着,在你们眼里便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阑珊一想,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却又问道:“那将军现在是……”   “约莫是想明白了吧。”顿了一下耸了耸肩又道:“我不知道了,我倒也不在乎他怎么想,他能好声好气与我相处,便再好不过,双方都好过些,我虽无所谓他是不是冷眼看我,他却能想开过了心里那关,与自己和解,于他也未尝不是好事。”   两人现在如今能和睦相处,早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又不是真的孟静和,若还是她,逃不脱不闹的鸡飞狗跳再加僵化关系的结果。   阑珊听她说不在乎将军如何看,又看她却然满脸不在乎的样子,根本就是一副断情绝爱的样子,阑珊虽早就有些心理准备,但真的见她“放下”,不免有些唏嘘。   明明一月之前,公主殿下还在为着将军要死要活,不过转头一想,她放下也好,不似之前一般爱而不得痛苦不堪,便再好不过。   阑珊满脸笑意道:“公主想开便好,如论公主如何打算,阑珊都陪着你。”   静和:“?”   她是没说明白?还是这丫头没听明白?   她兀自叹了口气,便不再解释,喝了口粥,伸手指向床榻上的信封道:“快马加鞭送回宫里,稍我口信,让皇兄查清寺庙那几个玉葫和尚底细,探探里面有没有姓鲜于的,或是法号恕意的。”   阑珊听是正事,面上一紧,忙走到床榻上拿起那书信,攥紧了问道:“好,奴婢这就去办。”   说着就要出门。   “若是那人真在观里,让皇兄先勿要轻举妄动,拦着莫让他离开就是。”   “是,奴婢明白。”阑珊顿了一下,不解问道:“这事儿您怎不着将军去办?”毕竟他的人马四处遍布,找他传信或更快些。   静和想起孔冶的性子,要是让他知晓玉葫的小殿下或许藏在观内,依着他的性子,必然不能让这位聪明绝顶的小殿下活过第二日。   神不知鬼不觉叫他死在琛德观内,是再好不过的,既免了日后祸患,又甩清了关系,便是玉葫想发作都找不到机会,毕竟这位小殿下在观内无人知晓,他死了,真要追究起来不过是他命不好罢了。   玉葫非但不能追究,还只得吃个哑巴亏,即便追究,反倒会叫大宴倒打一耙,玉葫的小殿下暗藏在大宴国的皇家寺庙里,必然是图谋不轨,以此作借口,便可出兵攻打玉葫,没了这位殿下,玉葫必然大乱,民心必散,玉葫即便有池黎坐镇,那也不足为惧。   这招虽可逆大宴灭国之局,但却免不了涂炭生灵战火连天之灾,不止是那位小殿下,被战火牵连的两国将士甚至民众的死伤结局不过是定数罢了。   她要的不是这些,逆大宴灭国之局,还有别的法子,那小殿下未必好死,可这法子也非万无一失,她若告诉了孔冶,他未必能同意自己的主意,为恐意见不一徒生是非,她犹豫再三,还是不能叫孔冶知道。   她皱眉看向阑珊,神色凝重嘱咐道:“这事先瞒着他,莫要让他知晓。”   阑珊眼见着静和的神色,便知事关重要,忙点了点头,未恐叫门口看守的明木看出来,阑珊将信封塞进了怀里,而后收拾起静和用完的碗筷,佯装无事的端着盘子才出了帐子。   这厢两尺之外的孔冶浑然未觉,他自入了帐篷。便倒在了榻上,仰睡着看着帐顶,心绪却飘掉的老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手上摸去,此刻心脏已经恢复正常的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躁郁的心,兀自笑了一声。   他当真如齐钰所言,是个木头了,二十年多年里,他的生命里除了疆域的辽阔战场,便是死伤遍地鲜血淋漓的尸首,国局未定,四周虎狼环伺,几乎是任谁都想朝着大宴这块肥肉上扯咬上几口,如此局势之下,他从未想过儿女情长。   他不是不懂,只是没想过自己会对长公主动心,那样一位声名狼藉的殿下,他却动了心?饶是他自己,在认清心意后,都有些手足无措。   但他确实是起了心思,不是简单的需求冲动,新婚那几日,她躺在自己身侧时,他却是起过冲动,他辨别的出,现在心口的躁动与那时截然不同,尤其是见她一双清冷冷的眼眸看向自己时,心,几乎不可抑制的软的一塌糊涂。   他是动心了,可长公主呢?他不免想到她那副清冷只念菩萨的样子,嘴角一啧,觉得有些发愁,现如今的长公主,显然是对他歇了心思了。   他心烦的又坐了起来,失神的看向帐门,现如今这情况,倒像是菩萨来替孟静和来报复他来的。   不免又是轻叹了口气。   夜在这林间渐深,今夜无月,四处是雾霾一片,空气都比别的时候要深重些,轻吸一口气,是潮湿微沉的味道。   他们离姜城已不远,再有两城便到了,若是脚程干些,约莫七日便能到了。   离姜城越近,四周的土地裂缝因干涸便越宽越长,草木皆因干旱缺水枯干萎黄一片。   翌日一早,队伍便不做耽搁,休整好便又要启程。   齐钰核查好车马物资,便对着一旁的孔冶道:“前面有山匪埋路,你可有法子避过?”   会在此处休整,也是因为那山匪的缘故,前面的玉化山道,常有山匪埋伏,这些匪徒不受知州管辖,又有山势依靠,易守难攻难以剿杀,时日一长,便浑不怕起来,只要是往来过路,便会出来拦道,鲜少有能安然过去的。   如今又逢干旱之灾,虽然这边未被波及到,但从姜城离散逃亡的灾民大都逃到了这两城,食物也逐渐短缺,自食温饱都难,来往商客便渐渐少了,这些山匪被饿了些日子,早就红了眼,见到这样长列的物资,不抢不杀,是绝无可能的。   他们为保安全,昨夜才在这玉化山道前的山林歇了一夜做上部署。   孔冶闻言神色未变,眼皮一掀道:“有,直接剿了他们,倒省事。”   “可我们现在没那功夫。”如今紧着灾情,时间上不大允许,如若不然,给他三日,他便能将这祸害的山匪全给击杀灭了。   这点齐钰倒信,毕竟他们今日带的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与这些山野土匪相比,剿杀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可如今,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孔冶看了眼跟前这一车食粮,眸底一道光闪过,看向齐钰道:“将这一车粮食卸了一半,随便塞些衣物,让人伪装成路过逃亡的商人,先去引路。”   齐钰几乎一瞬间便料想了他的用意,两人相处已二十多载,尤其是在战场这几年,早已默契十足。   他忙下去着人安排,又听到后面孔冶道:“派老于他们去,能引开脱身最好,若是不能,那便先佯装被俘,寻到机会占据他们的守卫点。”   老于一行人,皆是身手极其矫健的,人却都不大强健,都是清一水的瘦弱身形,这样的人最具迷惑性,见这样的人护队,倒不担心那群山匪不动截心。 第38章 受伤 再看一眼,就挖了你眼睛!……   既安排好了如何处理山匪, 齐钰便多多少少放下了心,他这才有心思打量起孔冶,只见他虽神清气爽, 却是难掩疲惫之色,眉眼下一片乌青。   不禁挑眉,言语里带着些揶揄道:“你这是一夜没睡啊?是在为这山匪苦恼,还是......”他停顿一下, 看了眼不远处门帘紧闭的马车。   孔冶眼睛一眯,正要说话, 就见那窗帘被掀开, 里头探出少年恬静的面庞, 马车里的少女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孔冶,眸色一亮,便冲着孔冶伸手招了招。   齐钰叫那一张娇颜晃得有些呆, 正痴痴的看着,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身前就挡着一道声音,待他反应过来,才惊觉这是孔冶的后背。   “再看一眼,就挖了你眼睛!”   齐钰瞠目, 有些觉得莫名其妙,他看两眼怎么了?便是再多看几眼,殿下又不会掉两斤肉,虽心里这么嘀咕,却是很自觉的挪开了视线。   接着便见孔冶抬脚离去,那方向正是静和的马车旁。   齐钰眼见着的他的距离离马车越来越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却觉得方才还能冰冰的人,募的似是便的和煦了好多,连周边的气氛也不似方才那样冷冽了。   一人在马车下,一人在马车上,两人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气氛很是融洽,齐钰看了两眼,觉得这画面有几分刺眼,啧了下嘴便不屑的挪开了视线,转头去找老于他们去了。   静和招来孔冶,也不是为了旁的,自是昨夜还未出的病症结果。   “你可弄清楚了?”她一张小脸俏生生的,没了张狂的妆容,此刻不施粉黛,却是更显倾城。   弄清楚,却不大能说,孔冶的眼神在那面上滞了几息,而后眉眼一敛,神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萎靡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静和的错觉,竟待了几分可怜兮兮的样子,只见他似是有些惨淡的看了眼静和,叹了口气道:“这病不大好治,当与你想的一致。”   竟真是如此?那当真要开膛取心了,静和虽早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但真出了结果,心不自觉还是沉了几分。   但医者当还要顾忌到病人的心绪,面上却是不显惋惜沉重之色,朝着她莞尔一笑道:“你放心,我必然医治好你,只是我还需再翻翻医书再寻些好医具,你再等等我可行?”   孔冶眉眼几不可微一弯,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愁容百般的模样:“无碍,我等的起。”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祖母年事已高,还需得劳你瞒着她老人家才是,别让她一把年纪,还跟我这不孝孙儿操心。”   静和想起那慈和的老人家,觉得他这考量很有些道理,赞同的点了点头道:“好,你放心就是。”   孔冶闻言点了点头,恰此时明木小跑着过来,冲着两人行礼后才道:“将军,一切准备妥当了,公主这马车处有十三个护卫团团围守着,必安然无恙。齐先生那处也好了,可是现在出发?”   “好,让齐钰他们先去,待前方事情处理好了,再命人来报,我等在出发。”   明木领命,便又小跑这离去。   静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头问道:“是出了什么事了?”   孔冶也没想瞒着她,看向她道:“不是什么大事,前方谷道有些山匪横肆罢了。”   难怪会在这处栖息一夜了,静和点了点头:“难对付吗?”   孔冶闻言嗤笑了一声,面上是张狂不屑之色:“倒也不难,铲绝他们只需三日,只是目下我们没工夫与他们纠缠,躲过便算了。”   关于行路安排静和鲜少插手,闻言点了点头:“那好,你安排便是,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可与我商量,不要自己扛着,你这病最惮忧虑多思,切记注意莫要动肝火。”   孔冶听罢笑了一下,眉眼更加和煦,她这只言片语的关怀确实熨帖,他笑着对她道:“好,你安心呆在马车上,有我护着你可放心。”   只是孔冶显然也低估了那些山匪的能力,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个多时辰,也见没人来报,孔冶看了看天色,正皱眉思索,明木却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将军,将军,齐先生他们回来,您快去瞧瞧,他,他好似受了伤。”   明木显然已经失了方寸,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齐钰向来滑的跟个泥鳅似的,哪怕是在战场上也鲜少受伤,方才明木只远远瞧了一眼,就吓得魂不附体,忙加紧跑过来告诉孔冶。   孔冶也是一惊,抬头看去,果见不远处齐钰正被人搀着过来,身染半边赤红血色,面色也苍白如许,孔冶心上一紧忙抬步走了上去。   齐钰此刻面色惨白,额上满是虚汗,走进了看,他的胸膛处正中了一箭,箭矢还端端的插在上面,赤红的鲜血正止不住的往外冒,孔冶从随从手上接过了他。   刚一靠近,就听齐钰骂了句脏话:“淦,娘的!”   孔冶抿紧了唇,伸手扶紧了他:“可撑得住?”   伤在心脏处,齐钰就连呼吸都痛,便是想撑也撑不住,眼角的疼得抽搐,虚弱的摇了摇头,下一刻便失力晕了过去。   “快寻府来!”孔冶扶着他呵道,明木领命就去叫,又听到身后道:“去请长公主来。”   明木一怔,寻长公主作甚?孔冶一个眼神冷冽扫了他一眼,他不敢耽搁忙点头跑了。   先到的是宫里带出来的御医,他脚步虚浮的走到了帐内,仔细看了看不禁有些踌躇,他转头对着孔冶道:“齐先生伤在心脏处,再进一厘,便大罗神仙难救了。”   “还废什么话,还不快救!”孔冶看了眼躺在他榻上昏厥不醒的齐钰,冷声呵斥道。   老御医面露难色,颤颤巍巍的抹去额头上的冷汗:“齐先生这箭离心脏太近,老朽实在不敢轻易下手拔除,怕就怕这箭除,齐先生失血过多,到时命就......”   孔冶握拳一把拽住老御医的衣襟,竟将他半拉起身,神色阴霾狠道:“到时?你给我听着,他若活着你便活着,他若不测......你也跟着他去吧!”   那老御医虽已官至正五品,但相交于已官至二品正阶的孔冶实在不够瞧,在者孔冶的性子想来冷酷,老御医生怕得罪了他性命真就交代在这处,忍不住哆嗦的一下,忙应道:\"是,老朽明白,只是齐先生的伤实在特殊.....\"眼见着孔冶面色更凝,忙转了话舌:“老朽试试...”   “试试?你当他有几条命给你试?”正说着,门帘叫一把掀开,孔冶转头看去,是姗姗来迟的静和。   “他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她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躺着的齐钰,神色一惊转头对着一旁的丫头道:“阑珊!取麻醉散来。”   阑珊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当时便愣在了原地,静和见她痴在原地,难得呵斥了一声道:“还愣着作甚!快!”   阑珊叫她一声吼,魂魄终于回体,忙点头应是,打开了带来的要箱子,便开始在里头翻找。   那老御医见状,只当静和是来添乱的,忙拦道:“殿下你不懂莫要乱动才是!” 第39章 救治(一更) 当真是他瞎了眼了……   静和闻言理都未理, 只是转身催促阑珊快些。   又对着站在一旁的孔冶道:“劳你过来搭把劲儿,将他扶起来。”   老御医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看着,只因方才还对他冷的恨不得撕裂他的将军, 此刻竟然对长公主言听计从,二话没说便抬脚坐到了齐钰身侧,伸手将他缓缓扶了起来。   他这个正儿八经的医士叫他熊的一毛不值,她虽身份矜贵却对药理半点不通的人却叫他高高举起?实在是笑话!老御医叫被气的身子都晃了几晃。   却仍拦道“将军, 不可,不可啊, 齐小公子伤重如此, 怎能随意动弹, 要是伤着心脏处便不得了。”老御医在一旁急的跳脚,在场人却是浑然不把他当回事。   他话刚落,就见孔冶已经小心翼翼的将齐钰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头。   他此刻正挡在阑珊跟前, 小丫头皱眉推开道:“老大人边上去去站着吧,莫要呆在这处碍事。”   让个大夫去一边呆着莫要碍事?老御医简直气到要飙血,他却没工夫与个小丫头计较,他眼睛盯着小丫头将包药散似的东西递给了孟静和,孟静和拿着药散,也不和水了, 直接掰开了齐钰的嘴,将他全部倒了进去。   接着便见她拿手量了量那箭矢,手轻轻抚在胸膛上,又靠近听了听柳眉皱起:“他这伤要命,这么疼还能晕厥过去,痛觉已然冲顶了,再要拔箭, 唯恐他昏死直接猝去,还需要先把他唤醒才能拔箭。”   孔冶神色阴郁,看着她道:“可有把握?”   人命关天,静和心思由重,很是谨慎的点了点头:“六七分的把握,只是我这次出来的急,有些药没带出来,他要吃些苦头了。”   她哪里能想到,赈灾的路上能遇到截杀。   孔冶抿唇看了她一眼,而后沉声道:“他命无碍便是大幸,你动手吧。”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莫要紧张,我信你。”   信她?这怎能信?她会些什么?就这么将齐小少爷的命就交到她手上,这不是闹着玩的吗?   老御医猛地跪倒在地求道:“将军,公主三思才是,还请将齐先生交于老臣治疗,在耽搁下去是会要命的!”   本以为他已经放下身段老脸来,孔冶静和多少会顾忌些他,怎料他却是猛然觉得脊背一寒,耳畔传了一声冷和:“你既没本事,就去边上候着,带需要你时,会在喊你。”   老御医叫他一声令下噤了声,他却是没什么把握救他性命,可也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胡来啊。   他正腹诽,就见静和拿起一根细细的银针,又火一撩后,便一根根的插进了心脉四周。   “这是做什么?”孔冶皱眉问道。   静和抬眸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分散紧张,边扎针边道:“他这箭离心脏太近,即便拔箭的惯性不带伤他的心脏,也会由血脉喷出失血而亡,这些针便是帮他止住血。”   待话落,针也停了,她不自觉深吁了一下。   果然,渐渐那胸口的血便渐小渐止。而后她又转身问阑珊要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的沿着伤口四周将衣裳撕开,很快,齐钰的胸膛便坦露出来,混着血,已经辨不清肌肤颜色。   无人发觉,孔冶看着此刻的场景,扶着齐钰的手青筋已经暴起,他抿了抿唇,到底什么也未说。   齐钰昏沉着如漂浮在半空中,刹那间痛感猛然袭来,先是指尖处的钻心痛,再是胸膛处的撕裂伤痛,疼到他连呼吸都困难,他恍惚了半晌,才忆起自己风分明没有伤到过手,晕乎乎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子洁白莹润似莲花娇柔的面容。   他转眼看去,手指处正插着一根银针,针长已没入了一半,若不是他醒了,只怕还要再往里深扎。   “醒了?”静和松了口气,而后将一块润湿的送到他嘴边:“咬着,虽然你伤口处也麻醉了,但这药性未必会即可就生,还需要你自己生抗一抗,真等到药劲起,你也估计要大罗归西了。”   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束手束脚的老御医,在看未他医治的长公主,心咯噔了一下,他是不信长公主的医术的,毕竟他又未曾见过她医治过谁?   齐钰皱眉想说话拒绝,也不知他是不是已经洞悉到他的意图,叫孔冶拦住,只听他似颇怨怪嫌弃道:“你现在怎么这么不中用了?不过区区几个山匪就快丢去性命,也不知你祖母可后悔有你这个孙儿,败了齐家的脸。”   齐钰闻言简直要气笑了,听听,他说的这是不是人话,险些就要死了,不为他报仇就算了,竟还这样嫌弃他?齐钰心碎裂成一片又一片,心道这二十来年已命相待的兄弟当真是他瞎了眼了。   他要不是此刻正疼得乏力,他定要一拳垂到他脸上,他吃痛的就要掰开他扶着自己的手,却听他沉声一句:“别动!”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转头就要去骂他,却突然感觉胸口处一紧,下一刻钻心的疼痛便传来,他不自觉闷声痛“呃”了一声,从心脏一上来的痛觉直冲向灵台,让他不自觉一颤,脖上青筋暴起:“你娘...的!拔箭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噗.....”   他一拳砸到孔冶身上,深吐了一口血,几息后才算是缓了过来。   地上霎时间斑驳染红了一片,静和垂落在地的洁白裙据,被濯上斑斑点点的血红。   孔冶没答他,而是看向静和,只见她眉头依旧紧锁对着他道:“放他平躺着。”   齐钰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孔冶强硬这按在了床榻上,他看着面前忙碌的长公主殿下,有片刻失神。   “你这伤口有些深,需得缝针,刚才撒的麻沸散正缓慢起效,还是会有些疼,我尽力下手轻些,你且忍忍.....”她声音轻缓,也不知是不是麻沸散的药劲儿上来了,还是她言语的缘故,渐渐的好似也没有那么疼了,即便静和此刻正手脚麻利的一针一线的再给他缝针。   说来,这样的治疗方法,他还是头一回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渐渐溃散,忽听到一声长吁,他迷糊的转头看去,胸膛处已经被伤布包裹的严严实实,俨然是已经医治好了的样子。   “好了,他这伤虽是处理好了,但今晚也是一劫,炎症起烧在所难免。”她垂落方才挽起的衣袖,转头看向老御医道:“我稍晚点写一副方子,劳烦先生你今夜费心照料,若是起烧,务必让他喝了那药,若是一直不降,再来寻我。”   方才静和拔箭那一手,已经叫老御医拜服,只见他似还未回魂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忙应了声“好,好,老臣明白。”   静和转头又对着齐钰柔声安抚道:“你这伤我已处理妥当,我就在不远处的帐子里,若是身体不适,再着人来唤我就是。”   齐钰此刻脑子虽昏沉,灵台却清醒,唯有一个念头,便是长公主当真救了他的性命,心口处明明伤的撕心裂肺,却不知为何似有暖意划过,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留下的后遗症。   他虚弱的看着她道:“多...谢,长公...公主....”   静和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冲他莞尔一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待你好了再谢也不迟,你先歇着吧。”   说罢他看可眼孔冶,便缓缓起身,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太过紧张,起身时竟然脚下有些虚浮,孔冶皱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转头看向阑珊道:“护好殿下。”   阑珊闻言背起药箱子被走到她身侧,小心翼翼的从孔冶手上接过了她。   静和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便带着静和出去了。   “轻....然,你...当真是......得到无双.....至宝了....”齐钰躺在床上,眼中流光闪闪看着帐顶喃喃道。   他这话里无半分酸味也无半分觊觎,只是感叹,如此的长公主于这天地都是难得。   孔冶嘴角微微一勾起,未置可否,他握拳看向齐钰道:“老于他们.....”   一说起老于,齐钰神色猛然一沉,嘴角抽道:“未....死..死,被俘....”   人都还活着那便好。   回来的唯有他一人,他若是不说清楚,孔冶也不知如何安排,闻言他略是松了口气,紧握的双手缓缓松下,点了点头:“那便好,你先好好休息,待明日再说。”   他眼眸微微眯起,里头是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凶狠,他本也非善类,弑杀惯了遇到恶人,向来只会比他们还要恶,还要狠,难得想做回善人,躲着饶了他们便罢,没成想倒是被反咬了一口,那便不急了,今日是他失算轻敌了,也罢,明日他必要让他们血尝,他一贯是个睚眦必报的。   -----   老于一行人却被俘了,他们久经沙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怎么也没想到能栽在这些个山匪中。   他微缩在弟兄里,心思百转千回,抬头看向坐在首位不过二十来岁的山匪头头,这人生的面容青俊,还带着一副书生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山匪。   于长道正思索着,眼神却猛然叫那少年捉住,只见他及精准的看向自己,眼里头是至黑深色,锐利又冰冷,他准头对着身侧的人吩咐道:“那个人,把他带来....”   那壮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准确无误的看到了于长道,应了声“是。”便上前来捉。 第40章 温盛 一个男人入寨,也会有清誉不保的……   即便前面有兄弟阻拦, 那壮汉却是四两拨千斤很快将人豁开,一把就抓住了于长道。   “啧,还想跑?”壮汉身高九尺, 身材魁梧的很,相较之下,于长道实在矮小一只手便叫他拎了起来。   于长道双脚离地,被衣襟卡的满脸通红, 模样实在狼狈,虽如此, 面上却是不卑不亢, 他也不是没机会逃脱, 只是他目下不敢暴露身份,叫他们以为自己只是普通商客便也就罢了,若是被知晓这是官府赈灾的物资, 依着土匪的贪心,少不得要给将军使绊子。   他状似害怕的扑腾了两下,被那壮汉拎到那男子跟前,下一刻便被甩在地上,于长道敛下眼中的精滑,匍匐在地佯装害怕还颤抖着身子苦求道:“大爷, 求你放了我等吧,我们只是苦命送货的仆人,一贯被主人们为难责骂,活的实在苦了些,这货物你们便孝敬你们了,只求你能扰我们一命,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皆要赡养, 求你发发善心才是。”   他求得真切,身后一众闻言皆一一附和。   一众围着他们的土匪一听“善心”二字,皆都哄堂大笑。一个瘦高面带疤痕的土匪拿刀背敲了敲于长道的脖子讥笑道:“你问我们要善心?土匪哪来的善心?你这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话落,四下土匪皆乐,看着他们一众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子。   老于隐藏在袖子下的手攥成拳头,面上却是诚惶诚恐,虽低垂着脑袋求饶,一双眼睛却是滴溜的四处看,只他看向高堂处端坐的男人时,却是有些怔住。   满堂皆笑,唯有那壮汉与那男子肃着一张脸,好似置身事外一般,盯着他瞧。   那疤痕脸笑罢对着一旁的壮汉道:“二当家,我看这小厮机灵的很,不然赏给我吧,他长得倒也很合我意。”说着还不住的往于长道身上瞧。   于长道被吓得一激灵,这“很合他意”四个字里头实在很有深意。他怎也没想到,虎落平阳之下能叫个断背瞧上。   “你喜欢?”久不言语的男子,眉宇一挑,看向刀疤男笑道。   那刀疤男闻声神色募自一肃,不似方才嬉笑的样子,显然对这位书生气的男子很是尊敬,他双手一供随后挠了挠脖颈,面上竟然带了些不好意思:“是,是喜欢的。”   一听这话,四下的土匪皆又哄笑一堂,显然是早就习惯这刀疤男的做派,一旁土匪道:“你喜欢?可不是见一个喜欢一个?”   那刀疤脸竟然叫他们说的脸一热,有几分含羞道:“去去去,你们又不喜欢,别搁着跟我闹!”   喜欢?在坐的皆是可没这癖好,纷纷恶寒的抖了抖身:“得了吧,我们可消受不起。”   “温帮主,这个,这,可行?”那刀疤男丝毫没有被取笑了的羞耻之意,转头又对着那男人问道。   温盛眼神在于有道面上打量了片刻,而后笑了一声,也不知为何,于有道只觉得}得慌,果不其然下一刻就似听到晴天霹雳一声:“你既喜欢,你拿去就是。”他伸手端了杯酒喝了一口,颇意味深长的又补了一句:“只是,也不知道你受不受的住?”   那刀疤男显然也是一愣,为着温盛这破天荒的插手,他这癖好实在污浊,他深知大当家清高,入寨一年,女人都未碰过,除了一屋子书外,也没别的爱好,向来他这杂事他只管问二当家,只要他点头,那便成了。   二当家性憨,却狠,除却一些必要的事情对温盛唯命是从,其余的一切杂事皆替温盛一一裆下,是故只要他问了,二当家温字,他必同意,倒也不波折。   “好嘞,那二胡多谢大当家二当家成全了。”说着他便朝着他恩谢拜道,不禁如此,还顺便拉着于有道一同跪下。   于有道已然懵逼,他是怎也没想过,一个男人入寨,也会有清誉不保的危险。   温盛看着于有道被拖着这下去,眼神里带着笑意,带着讥讽,嘴角微微扬起,此刻一张陌上君子的温润面上难得多了几分邪佞之意。   他转头看向壮汉温字:“啧啧,一会可有好戏看了。”   温字显然不是很在意他口中的好戏,只是木木的点了点头:“那赈灾货物,可继续埋路截?”   温盛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是看不惯那人,又不是与灾民过不去,既让他吃了亏找了茬就得了,你当他能就这么掀过去?不捅了这寨子就怪了。”   温字闻言一愣:“你既知道他难缠,为何还要招惹他?”   招惹?他要的就是招惹!   “嗤,温字,当惯了土匪,你是记不得自己到底姓什么了?”温盛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便旋身起来离去,只脚刚刚迈到门口又顿住道:“找人看着二胡,吓吓那姓于的小子就是,莫真叫二胡得逞了,给那于有道创造个空挡,让他传信出去。”   温字应是,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呆,他想了又想,实在不记得公子何时跟那位孔将军见过面,结过仇?好端端的埋伏在这,就为等着一日?可不是闲的?   他虽然满心的疑虑,却是脚步不停的下去安排。   子时夜间,只听一声咕咕鸟叫声响起,片刻后与墨寨上方飞进一只白鸽,寻着那咕咕叫声而去,落在了一半开罅隙的窗台前,再飞离时,鸽子脚边已多了段束带。   一刻钟后,那飞鸽停在了孔冶的帐前,明木取下缎带便去寻孔冶。   “与墨寨?”孔冶手拿着缎带,默念的一声,只觉得一个寨子取这样文墨好听的名字实在好笑。   那束带上还写着进寨子的路径图与寨子里的部署,这于有道向来是刺探一科的绝佳能手,孔冶向来信他,但读到最后,孔冶眉头几不可微的皱了皱。   “怎么了?”齐钰好奇的看向他。   孔冶将缎带递给了他,只见结尾处赫然写着“速救!”二字。   确是于有道的字无误,但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叫他这般慌张?于有道的性子他们了解的很,沉稳又有城府,即便是天快塌了,都未必会有动色,依旧能按部就班的照计划行事。   两人都是莫名,却只当这与墨寨棘手,即便是老道如于有道也慌了心神,越是如此,孔冶布置便越是谨慎,如此下来,反倒是将解救时间往后延了延。   孔冶将时间定在了次日晚间,他照旧让一小队人马前面带路吸引土匪,只是这回,这小队人马的不远处便有一大堆人马守着,只要一听闻到劫匪打杀声,便一应冲出鏖战,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与山匪比的就是人多,山匪再如何,一个寨子也不过百来十人,他们这次未为护赈灾物,前后三百人不止,先截了这一小批再说。   这回是孔冶领队,上马离去前,孔冶不放心静和,便将她送到了齐钰的账下,再让明木守好两人,毕竟目下一个病患一个弱女,实在是让人心殚。   孔冶领马前行进了山谷,山谷的乱石地上,尚有血迹沿沿,孔冶皱眉攥紧了缰绳,这血想也知道是昨日险死的齐钰的。   他沉着面色小心前行,可这回直到快走出山谷,竟也不见山匪来截,这回就像是在故意躲着他一般。   ----   静和坐在账内,替齐钰搭了下脉,见他脉搏虽仍虚,却明显渐强,昨日一夜他烧到了后半夜,索性有静和的药方子,烧退了下去便算是挨过了,是以他这回是切切实实的活了下来。   “公主是何时会的医术?”齐钰有些紧张的看向静和,虽这是试探的问一问,但她若是不想答,齐钰也不必不会再多问。   静和看了他一眼,边收拾药箱边道:“自小便学了,即便是现在我也未敢说一句我会,医术高深,我这伎俩也实在不够瞧的。”尤其是与师父相比,她不过是小巫罢了。   自小就学了?怎宫中从未穿过风声?宫廷之事向来无秘密可有,这事儿竟瞒的这样深。   齐钰左思右想,他细想静和这突然的性情大变,心中不时冉起一道骇然的想法,他心砰砰跳,又觉得实在是荒唐,他将心头那点疑虑埋下,无论如何,面前这位长公主殿下,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只认这位长公主殿下。   他犹豫再三道全道:“公主你会医术这事儿,可想过或可瞒瞒。”   静和一怔,有些莫名其妙,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澄澈干净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为何要瞒?救死扶伤不是好事?”   是好事,但对你却未必是好事!   齐钰却不想将心里头那连自己都觉荒唐的话说出,思索片刻才道:“公主误会了,微臣虽是觉得长公主医术高深至极,但也是有几分诧异,便是微臣如此诧异,其他人也会如此,好端端的遭受他人瞩目可是不大妥当?再者公主这样的医术,以后怕是不容易得到清净。”   静和倒是不大赞叹,正要说话,帐帘外忽传来一声马匹惊蹄的声音。 第41章 对峙(一更) 这样的死法,倒是极其配……   一声马蹄声起, 让静和与齐钰具是一惊,两人相视一眼,齐钰手抵住唇小声“嘘”了一声。   静和抿唇点了点头, 两人警惕的看向门帘处,但除却那马蹄声外,外头却无打闹声,奇怪, 明木不是守在外头吗?   静和冲齐钰看了一眼,才缓慢起身朝着门帘走去, 齐钰刹那间便知晓她的用意, 忙要伸手将她拉回, 却是碍于胸口箭伤,刚一伸手,撕裂般的疼痛叫他刹那间麻了半边的身子, 只“嘶”了一声,手无力垂落在被子上,却没拦住她。   他一双眼睛紧紧的盯在静和身上,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也是头一回,齐钰有这深深的无力感, 竟要一弱质女流护他,他掩下眸中的无力,手缓缓伸向了枕头下。   静和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帘处,他们这一帐子置坐于最边上,在十来顶帷帐下并不显眼,她缓慢缓慢起帷幕,靠在一侧往外头看去。   只是还未掀开, 从外头竟然伸出一柄剑来,离静和眉宇只一厘之近,静和一惊之下瞳孔微张,忙往后退了两步,只到底没有那人的剑快,剑锋恰划道了静和眉心,霎时便殷红出血。   阑珊在一侧惊呼了一声“公主!”忙以身护上。   主仆踉跄了两步靠在了帷帐柱上,于此同时只听齐钰喊了一声:“躲开!”静和忙拉着阑珊往后一朵,齐钰见她躲一手扶着箭伤处一手朝门外置出一短薄的匕首。   门帘叫那匕首割出一道口子来,几乎是同时间,便亭外头传来一声重物咂地的声音。   这是射中了?齐钰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静和,见她眉宇间那一点猩红,血越涌越多,顺着眉心落到了鼻梁处。   只是静和却没看他,仍旧紧紧的盯着门帘,齐钰正要问她伤可要紧,就见那门帘有又被一剑掀开。   “啧,齐公子这暗器手法可不大准哎。”帘叫男子一把掀开,手上正把玩着正渗血的小匕首,他面若冠玉似谦谦君子,一身青色布衣温润有礼,来人正是温盛,唇角微微勾起满是邪佞之色。他身后跟着的是手捂着臂膀的壮汉温字,他的左臂手腕处受了伤,此刻鲜血正止不住的往外流 ,   见他认识自己,齐钰抿着唇,神色微沉,轻呵了一声,冲着盛字正渗血的臂膀看了一眼,颇为挑衅道:“我以为当是准的。”   他边说的,边状似无意的看了眼静和,静和会意,朝着他身侧悄声靠去,与一旁的温盛渐渐拉开了距离。   言下之意,他确实射中了人,只是他也没想到,来的会是两个人。   温盛闻言却无半分怒意,而是摇了摇头道:“未射中想杀的,当是失手才是。”   话落一把拉住了还在他身侧的静和,手一用力静和便被他拉到了身侧。   “公主!”阑珊刚要去拦,便叫闪身上前的壮汉拦住,一把将她困在了怀里,她挣脱不得,只能干着急!   齐钰一惊,偏又牵痛伤口,呼吸急促拦道:“快.....放手!你好歹在这道上也有些名头,为难个弱质女流也不怕人耻笑。”   静和抿着唇,看向来人,不知为何,自方才起他就觉得这人眼熟,可仔细回想曾经做过的梦,也不急的曾经出现过这么一号人。   温盛闻言嗤笑了一声,声音似那腊月寒冬般沁人,他凑近了静和,伸手抚上她额间的那抹嫣红道:“弱质女流?她也配得?这样的人早死....”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得面门一道利风袭来,他还未反应过来,眉心处正逼近一根玉簪,那簪尾正对着他的眉心,只要稍稍用力便能插入。   他略有些讶异,却不慌张,一张黑色的眸子渐被趣味沾染,他看了向齐钰道:“你说着叫弱质女流?”   此刻静和与温盛各自挟持,两方较量之下,谁也占不了便宜,这么僵持下去也不办法。   只听静和眼神平静的看向温盛,簪尾又逼近他眉心道:“放他们二人离去!放赈灾货物过道!”   齐钰瞳孔一缩,显然没想到静和会做如此打算,咳着便要拦下:“公主...咳咳....你快先走,别管.....我们!”   温盛闻言邪佞一笑,挑了挑眉头看向她,啧了一声:“瞧瞧,人家可不屑你好意呢。”   静和冷冷的看向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位对自己的恶意颇重,方才手抚上额头的力道,分明带着杀意,这人,显然是要置她与死地的。   既如此,倒没必要拉上旁人。   她心中默念菩萨,此番伤人实非所愿,情急所迫,望菩萨莫要怪她,念及此,她用力将簪尾朝他额间抵去,虽未深入,但却也见了血。   “快些!你若想死在孔冶手上,尽管耽搁下去,左不过是你我皆似死的结局。”她低声喉向他。   温盛额间眉宇叫鲜血染红,面上却无盛怒之意,一双清冷的眸子神色复杂的打量了静和几眼,眼里头满是深意。   他眯了眯眼睛看向一旁的壮汉道:“温字,放人!”   那壮汉闻言毫无异议,便松开了钳制住阑珊的手,将她往齐钰的方向推去。   “传话给孔冶,赈灾队伍尽管往前走,这批东西,我温盛不截!让他好好谢谢我!”   阑珊被推得倒在齐钰的榻上,转头便向那门帘处看去,只是刹那间,那处已空荡一片,没了人影。   “公主!”一道惊呼在整个山林里响起。   ----   直到出了帐子,静和才发现,本该守卫在门前的侍卫已经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她仔细看去那些人身上并无刀伤鲜血,像是只昏迷过去。   静和被他抱着上了马,人被他挟在了怀里,下一刻他扬鞭而起,马便飞奔起来。   她手紧紧握着缰绳,心中却是百转千回,她靠在温盛怀里,心中盘算他即便入此偷袭,也没伤人性命的打算,显然非穷凶极恶之徒,但他对自己的恶意却实在太显,明显很是厌恶自己,静和不禁敛眉,莫不是又是孟静和遭下的孽。   可她对这个男人毫无印象,实在摸不着头绪,她不禁轻叹了口气,造孽啊.....   “怎么,现在怕了?”头顶上忽传来男人一声轻蔑嗤笑。   静和闻言不语,不愿与他计较,只垂落着脑袋暗自记下路径,温盛自是知道他的打算,只是嗤笑不语。   他们的扎营地离山寨只半个时辰的的距离,他们扬鞭飞马很快便到了。   静和被他拽跌下了马,静和吃痛却未喊一声,缓缓的站起了身只淡漠的看向男人,面上无半分已落狼窝的恐惧。   温盛见四周有山匪渐渐围了上来,便对着一旁的温字吩咐道:“将人带到我房里去。”   温字闻言,上前便将静和一把扛起,率先朝着寨内走去。   二胡眼尖的看到静和的容貌,有些被惊艳到,他们皆来自山野,虽见过美人,却少见这样的美人,他忽然明白为何温盛这一年来素着了,原是眼光太高了,瞧瞧,这也不知是从哪处见到的神仙娘子,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截了回来。   男人啊,都一样!再看他额间带血,不禁咋舌,这难消美人恩啊,这小美人也是泼辣的慌呢。   他正纳罕,便听到温盛喊他:“我记得你是不是有味毒药,叫什么枯百草?”   这山寨里的毒药多是放在他这处,即便他们是山匪,有些时候也要偷袭智取,各类毒药多少都有备用,二胡便是掌管药物的人。   好端端的要枯百草作何?二胡虽心中疑惑,却点头应是:“是,只是这要毒得很,我放在了二层房里了锁着呢,大当家是要吗?”   温盛点了点头:“你去取些来。”   二胡只当他有别的用处,点头应“是。”转身便要去取,只是有些不放心又嘱咐道:“大当家,这药实在毒的很,即便手沾过,也也务必要净手才可,要是不小心粘上了,便会七窍流血,每日都流直到一年后鲜血流尽,而后浑身干瘪似枯草一般死去。”   温盛闻言只是颔首,算是应下了,温盛看着二胡离去的背影,眼眸一眯,嘴角微微一勾,只淡淡道:“这样的死法,倒是极其配这你呢。”   温字将静和放到屋内,便退了出去,静和细细打量起这屋内,整个屋内布置朴素,床头伏案上,书桌上,窗台下皆是书籍,整个屋子像个书房,被书几乎塞满了。   静和微微皱眉,有些诧异,这样的人,谈吐才学皆有,即便当个教书先生也使得,怎会当上土匪呢?   她又仔细寻摸了下,见窗牖关闭紧实,四周严密,除却那窗牖再无处可逃,静和不免有些慌神了,她不禁想起温盛对自己的恶意,那人的恶意似蛇毒一般点滴侵蚀过来,她心头微慎,她需得尽快逃出去,不然怕是凶多吉少。   她正思索着,只听见门扉被打开,外头传来男人的声音:“怎么,想着如何逃?也是难为你,演着一桩戏了,也是实在可惜了呢。” 第42章 夺舍(二更) 你要杀我,是为着孔冶,……   静和往后一退, 人靠在墙上,神色微凝重的看向他来人,她一眼就瞧到了男人手上拿着的白玉瓷瓶, 他便掂量把玩在手上,便朝着她靠近。   “你什么意思?“静和抬头问他。   温盛闻言嗤笑了一声,一步步向她靠近,眼角微微勾起, 浑身是邪佞之气刹那间便将他的书生气掩盖,他嘴角勾起笑她道:“还明知故问?这处可没有孔冶在, 你这戏做给我看是不是太可惜了?”   静和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他以为, 方才她的视死如归是在作假,这人似乎很是了解孟静和的本性。   静和抿唇不语,却叫温盛以为, 她叫自己戳穿了心思下哑口无言罢了。   啧啧,瞧瞧,还是这副芙蓉娇面恶毒心肠,真是与以后无差呢。   那便真不必活着,徒留以后为患了。   静和眼眸微垂,只觉得哪里不对, 她左思右想都未在脑海里找到有关他的半分记忆,她眼眸微微颤动,无比肯定道:“你认识我是不是?”   温盛闻言只是笑了笑道:“前二十载,你我陌路,从未有过什么交集,别说认识了,你我之间连面都未见过。”   不认识?静和有些诧异?那这恨不得她死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温盛似乎一眼看出了她的疑惑, 边走向桌旁倒茶边道:“是不是要问我,为何非要你死?”   静和瞳孔微张,看着他等待他答复。   温盛打开那白瓷瓶的瓶盖子,将瓶身微微倾斜,里头的药水便被他缓缓的倒进了茶水里。   “因为你该死呢,你不当活着,你是个祸害,你可知晓?”   静和唇微微一抿,心里头莫名有些委屈,孟静和是个祸害她知晓,可她又不是孟静和,平白无故成了她,细细数来,都不知道因她无端背了多少恶意了。   即便现在,也是如此。   温盛手拿起那茶盏,边递给了静和边道:“这里加的是百草枯呢,可知道为何叫百草枯?这人喝了以后,会如中了慢性毒药一般,每日都会七窍流血,越往后头,血便会流的更多,直到一年后人血耗尽为死。”   “喝吧,这个很适合你,想你的那些罪孽,这药也算是配得上你的。”   在往后的一年里,你只会担忧自己生死,再无心作孽,被无边无际的恐惧中包裹,再害怕中死亡中度过,眼见着自己的鲜血被耗尽却无能为力,这药实在妙极。   “为何非要将我带回来?你在刚才杀了我,岂不省事?”静和接过那茶,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瓷身,状似无意的问他。   温盛倒不担心她在自己眼皮底下耍什么花样,只当她在垂死挣扎,竟然颇悠闲的与她攀谈起来:“本来是有这打算,但细想了一下,那样简单让你死了,我实在觉得亏的慌。”   捉回来见着她被折磨致死,才更有乐趣才是,要不怎对得起自己曾受的那些苦难?   静和理清头绪,笑了一声,而后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茶水顺着边缘撒出,留下一片茶渍。   “你既有心归顺朝廷,却非要置我于死地,我实在好奇,你这恨意实在来的莫名其妙。”   温盛眉眼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哈哈笑了一声才道:“你怎想的?觉得我要竟要归顺朝廷?”   静和平均的看向他淡淡分析道:“有些时候,太过巧合了,便是刻意。”   温盛被她勾起了兴致,看向她:“你说来听听?”   “第一回 截道,你本可杀了所有人劫了物资便也少了折腾,可你却偏偏没有,本该死的于有道一行人你还留着,你却让齐钰重伤逃回?他那箭是我拔得,那伤处实在刻意,好似是故意射偏了一样。”   温盛身手托着腮看她道:“那就是射偏了呢?”   “即便射偏了,那为何还要留着于有道传信回去?暴露了寨子所在,你不当是那么不小心的人。”   “那就是不小心呢?”他像是耍起了无赖,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唯独不承认。   “我刚才提起于有道传信一事,你并未差异,显然是早已知晓,你既然知晓还这么不慌不忙,不做备战,我见方才寨内人都轻松缓缓,显然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是等着朝廷来人剿杀,你做那一局,不过是为了勾起孔冶恨意,剿杀这寨子罢了。”   温盛点了点头,由着她凯凯而谈分析:“不错,你还看出什么了?”   还看出什么?静和手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桌面,一字一句道:“你要杀我,是为着孔冶,也是为着大宴可是?”   男人闻言放下还嬉笑的面忽的便一沉,笑颜刹那间便敛的干干净净,他猛地上前掐住了静和的纤细脖颈,眼眸带着杀意看她,几乎带着笃定狠狠道:“上天可真不公平呢,你这样的人,竟也回来了?”   静和叫他掐的呼吸不畅,面也憋的通红,内心却是掀起了巨浪滔天,竟真是如此?她方才不过是为了心中那点不可思议的想法诓他拖延时间罢了,没想到真相却让静和震惊不已。   若非她自己的经历太过奇幻,她必不敢做那等猜想,她方才便想,既然她可能会突如其来至此成了孟静和,那这世间也不当唯有她与人特殊。   面前这位,竟也是一位受菩萨造劫之人。   她呼吸难喘的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非孟静和,你想……的那位,并未……回……回来。”   温盛闻言笑手上用力更重,咬牙切齿道:“你是当我傻?还是你太傻了?”   静和叫他掐的眼冒金星,她颤抖着将手伸到袖下,温盛虽瞧见了,却只觉得讥讽,垂死挣扎罢了。   他正要最后用力将她掐死,却忽然眼前一花,太阳穴如有虫钻过般疼痛,他惯性之下松了手,将静和甩到了一边。   “你算计我!”他手扶在桌上,将那百草枯茶豁的一把洒在了地上。   只他未觉,衣袖处被茶水沾染,被水渍湿了一片。   “咳,咳……”静和好不容易的得了呼吸,忙喘息片刻才算缓过劲来,她眼眸因难受氤氲一片看向他道:“你认识的孟静和可会医术?她不会,可我会。”   说着边蹒跚到他身侧,温盛身手去挡,却没拦住我,她避开她的手,往他太阳穴碰了一下,刹那间那痛意竟消失的干干净净。   温盛抬眸看去,只见她手上正收回一根银针,那东西似就是从他太阳穴取下来的。   “我知你诧异颇多,我亦如此,可我却非孟静和,我名静和,我与你不大一样,非带前世记忆而来,当是孟静和被我夺舍了。”   “夺舍?”他跟着喃喃问道。   静和点了点头,眼眸澄清一片,嘴角微泛着苦意。   “那你是谁?”温盛缓过劲来,眼神打量的看向静和。   “我名静和,城南国的佛修女徒,我修佛道,从不杀生。”   温盛细细思索,看向她道:“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城南国。”   静和坦然道:“在来此之前,我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大宴,唯有在梦里听过,但来之前,我只当是梦,却未曾想,当真会来这儿,成了孟静和。”   温盛不自觉深叹了口气,直接的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是在荒唐,他本以为自己能重生已然是个异类,从未想过,竟然还有更古怪之事,竟还有什么夺舍一说。   “你何时来的?“他问道。   想起那夜里,静和不自觉咬了咬唇道:“我醒来时,正是与孔将军新婚之夜。”   温盛吃了一惊,新婚夜,那不是一月前?他猛然想道:“可你不是修佛的?那可算破戒了?”   这也是静和最为纠结之事,她毅算不清到底是不是破戒。   温盛见她眉宇皱起,想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舔了舔唇又岔开话题问她:“那孔冶可知道?”   静和摇了摇头:“若非你我亲身经历过的,恐也不会相信这世间会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温盛闻言颇有感触良多,那是了,要不是自己也经历过,温盛也是打死不信的。   他看了眼静和,对她所言基本也信了大半,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现在看她,确不似前世里他见过的长公主殿下,面前的静和淡雅出尘绝艳脱俗,尤其是她额间的那抹嫣红伤,竟将他衬的像个小菩萨。   他不禁思索,让一个修佛的佛门弟子成了旁人的妻,实在是有些可怜了些。   他正要出口安慰,忽听到门外一声声急促的敲门声,来人是二胡,只听他在门外叫唤道:“大当家,山门外来了许多官兵!满山满寨都是人,将暂寨子围了个结结实实!”   温盛猛然坐了起来,后知后觉猛拍了下桌子:“糟了!他竟这么快就来了?”   这声“他”,说的自是孔冶。   他算错了如今的静和在孔冶心中的分量,他本以为。依着孔冶对孟静和的厌恶,即便营救,当也不会如此迅速才是。   失策失策!   他看了眼静和,嘱咐道:“你先在这处呆着就是,我先去看看。”   说罢便要离去,静和摇了摇头道:“带我一起去吧,他的性子不大能劝的住。”   温盛自然知晓,孔冶的性子很难劝服,前世里他最是了解孔冶,莫说劝服了,但凡被他记恨了,他让你保留全尸便是发了善心了。   可他拦不住?静和她便能吗?   温盛虽觉得未必可行,但见她神色笃定谦和,到底是没拦她,点了点头应好。   与墨斋门外,孔冶身穿一身黑色束脚战袍,神色肃穆的骑马的站在一众士兵前端,他握紧了缰绳,看了看他高高挂起的日头,头一回觉得心焦躁的难安。   但此刻时机不对,他只得安心等待,直到寨子内的站台上飘下了一抹红巾,他便知道,于有道已然占据了与墨寨里的制高点与弱点。   孔冶眼眸微微眯起,里头泛起的嗜杀血意,他手高高飘扬,高喊了一声:“竖箭!”   号令甫一落下,四下士兵得令,纷纷将弓箭架起,位置所对,皆是一个方向―与墨寨。 第43章 攻破 可不是无耻了些?   大当家劫女人回来, 虽稀奇却也不意外,毕竟山匪出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论多少是有些道理在的, 只是一众山匪只当温盛劫了个普通出身的女子,即便高贵,最多是哪家路过官员家眷的小姐,直到听到外头人喊话, 二胡等人才惊觉,这回劫回来的, 是当朝皇帝的亲妹妹, 长公主殿下。   二胡只觉得脖子就在脑上晃荡, 仿若下一刻便会掉落。   温盛在上烽火楼前,与静和耳语:“这戏还需的继续演,劳你辛苦一下。”   静和还未反应过来, 只听他与一侧的温字吩咐道:“把她给我看牢了,我倒要看看她那夫君能有什么本事。”   温字与温盛相视一眼,下一刻,温字便将静和护在自己身侧,任谁都靠近不得。   静和眼见着他上了城楼,却无可奈何, 他这是要拉满仇恨,势要让孔冶剿了这山寨的架势。   只是,她侧过身子越过温字宽广的身躯看去,整个寨子里的人,此刻有诚惶诚恐不知所措的,有情绪激昂誓死拼杀的,有畏畏缩缩想即可逃生的。   这些个人皆有人命在手, 静和即便信佛,是慈悲心肠,可也知道一事有一事的因果,她即便再想渡化他们,也知她不能替那些个无辜被杀的亡魂们原谅这些个穷凶恶徒。   可,让她眼铮铮看人皆死在这处,又实在不能。   她眼神犹豫的又看向峰火台。   孔冶在即将耗尽耐心时,终于在那高台上见到了人。   他强忍怒意,高喊道:“速速放了公主,即刻倒戈卸甲,本将可着轻处置,放尔等一条生路。”   温盛面上呆着讥笑,浑然不怕,看向寨门外的孔冶道:“我当是谁呢,原是孔将军呢,我本也想成人之美还送公主,可怎么办,我与公主相见融洽,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倒是我要求将军放手?成全我与公主才是。”   孔冶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他竖起手中长枪直至高台上的温盛:“你这意思?是不放人?”   温盛挑衅的点了点头:“不是我不愿意放人,是公主不愿意走,再者,孔将军当我这寨子是泥塑的?是想攻打就能攻打下来的?”   他此话一落,倒是让一些还担忧的着的山匪松了心,与墨寨地有优势,想要攻克下,一时半会确实也不容易。   孔冶将长剑对天一指,面色是腊月寒霜般冰冷,若是齐钰在此,一眼便知,他这回是动了灭寨的心思了。   “找死!”他道。   他长剑一举,四下士兵便如受到指令一般,将武器往地一杵,声音镇吓一颤,惊的四周丛林鸟儿四散。这威势足以让山匪了解到此番他们是调了多少人来。   里头山匪闻声,亦一个个打气精神,捍在自己把手的地方,为战起坐准备。   僵持之下,明木驾马到他身侧小声道:“将军,老于打信号弹说是已经找到了公主,他正护在公主身侧,将军可放心长公主殿下的安危。”   既得知静和此刻安全,孔冶心便松了大半,他点了点头头,对着明木小声道:“西北一角,是这寨子薄弱点,我领兵去打,他们必然着重去抗,到时寨门处守卫必然薄弱,让老于他们里应外合,趁此机会里外一致攻打,先开了寨门!”   他方才一眼就瞧破这寨子的薄弱点,毕竟征战数年,实打实的硬实力。   明木闻言点头,领了一小队人马跟在孔冶身后一起冲向那薄弱点,在半道又撤了下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又回到了正门的山林里掩藏着,等待时机。   “射箭!”孔冶一声领下,四下士兵纷纷扬箭射出,箭雨纷扬直射而下,擦邻着空往玉墨寨而去。   与墨寨一众山匪升起茅盾抵抗,虽一时抵抗住纷纷扬扬的箭,却还要抵抗从下方悬梯攀爬上来的士兵。   “火攻!”孔冶悬着一颗心,此刻只想见着静和,速战速决一刻也不想耽误。   士兵闻言在箭头处燃起火焰,火燎燎而起,似空中流星一般砸去,寨子四周多是木质,不多时围栏处便纷燃起来,一时间哀嚎遍地。   与墨寨寨门处,二胡急的团团转,他受温盛命与温字领二十人守在此处,以防被人偷袭,可区区二十人罢了,即便偷袭,来了,又如何挡得住?   他看向温字,琢磨了下,看了眼四周的兄弟心微微颤道:“二当家,小的见朝廷这番来剿势在必得,他们只是为了个女人,不若你与大当家商量商量,早早交出去可行?不必为了个女人让这一大帮兄弟以命相赔是不是?”   温字早知温盛打算,闻言眸底光华一闪,状似不满的皱了皱眉头,眼皮一大耷拉看向他,他本就威武,身型较之正常人本就高一个头左右,此刻站在二胡跟前,威慑气势将二胡碾的透不过气来,直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也就这个胆?可对的起你裆下的东西?”温字本就粗俗,他鲜少言语,但凡说话,必然刺耳。   他眼睛还示意的往他那处看了两眼,讥笑嘲讽之意甚显。   此话一说,四周那十几个山匪闻言也是嗤之以鼻,他们本就不耻二胡平日里的癖好,算不上是个男人,若此刻真与他为伍站在与队里,可不是在骂自己不是男人?   二胡被说的脖颈都涨的通红,显然也没想到温字这么不给他脸,他是好男色,也未遮掩过这一癖好,但,关乎男子尊严这事儿,他本就有些底气不足,叫他一下戳穿,有些气竭。   “二当家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为了弟兄生死考虑,你却来折辱我?我知道你是大当家的马前卒,可事儿是你们闯的,我们难道就说不得了?”   他急切于在一众兄弟面前挽回颜面,一派凛然的正色答呛声。   温字不着痕迹的将静和掩在自己身后,对他只是讥笑一声:“你自己怕死便是自己怕死,非要拿一众兄弟作垫?可不是无耻了些?怎么。你当其他们都跟你一样?”   争吵中,无人发觉,今日的温字说的话已然比往日要多十倍不止。   前头说他不是男人,后又道他贪生怕死,二胡被激的勃然大怒,也不管什么怕不怕他了,撩起衣袖就要上前。   四周山匪觉得气氛不对,眼下正水生火热,尤其西北一侧正战火连天,他们却在这处起内讧,简直是自找灭亡。   “二胡兄弟!你体谅体谅二当家,大当家在前头冲锋陷阵,他也是着急了,你又直说丧气话,二当家焦急之下训斥一两句罢了,莫当真啊!”一个年纪略长的男人拦着二胡劝说道。   一听劝说,二胡更觉得委屈!一把撩开那老者道:“怎么这冲锋陷阵不是他自己该的吗?连当朝公主都敢劫,他这是把兄弟们的命往铡刀底下送!我说两句话都不行了?”   “自己怕死莫拉上别人!”周边有不少唯温盛为旨的人小声嘀咕道。   这话一出,二胡简直炸了!立时豁开所有人,气颤的拍了拍自己胸脯,我怕死!你们看看我怕不怕。   说着拿刀就要往外头冲,四周人叫他吓了一跳,忙手忙脚乱的来拦他,只见他横冲直撞的躲开众人,好不容易做的部署,叫他毁了干干净净。   这处正闹着,静和忽的被温字拉扯到一处隐蔽角落,只听他道:“劳烦公主在这处呆着,外头士兵很快便会进来,未免被波及,还望跟紧我。”   话刚一落下,便听到寨门处一声轰隆巨响! 第44章 极端 我知你是菩萨心肠   所有人这才惊觉, 守在寨门外的官兵称着方才寨内的纷乱,寻着机会,攻破了寨门。   待反应过过来叫别人钻了空子, 寨门处守着的二十来个山匪立时便慌了,不管不顾慌乱非常的皆拿着刀往前迎去,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温字不动声色的将静和护在身后,虽手着刀砍杀着, 却不在激战的前线,推闭到左侧隐蔽处, 由着前面如何拼杀。   算得上悠闲的温字瞥向了一旁的二胡, 只见明明方才还拿刀要砍杀的人, 此刻却是吓得靠墙站着,哆哆嗦嗦的几乎要尿裤子,若不是扶着墙站, 早就瘫倒在地上了,他还算精明,人来便拽着前面的弟兄挡在自己身前。   此刻他脚下,已然躺了三四个受伤的兄弟。   温字眉眼一转,眸底有暗光滑过,只见他他嘴角掀起一抹讽笑, 闪身到二胡后方,趁他不备在他身后就是一脚踹了过去。   温字脚踩在他背上,力道不谓不用力,只听他质问道:“可是你!趁机作乱与外头的官兵里应外合?好让他们寻机攻破?你这叛徒!我杀了你。“   说着上前就将他一把拎起,刀怼在了他吼间。   二胡被他勒的喘不过气,又口不能言,只能憋红着一张脸挣扎, 险些背过气去,挣扎半晌也未见有半分作用。   毕竟他的力气哪里是温字的对手。   温字眼眸狠戾一闪,也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下一秒扬刀便好砍去,动作快准狠!   二胡觉得死到临头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挥刀落下,刀即将斩到他脖颈处,他都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瞳孔里印着的影子竟然停下了。   二胡诧异的看去,只见他身后的衣袖被人拉住,从里头露出一张倾城的脸来,只见她皱眉看了眼温字,接下来也不知与他说了些什么,接下来,只见温字一把甩开了二胡,而后护着静和往人群中走去。   二胡看着那渐离去的背影有些恍惚,下一刻便胸膛一痛晕死了过去。   此刻明木正在厮杀,他跟在孔冶身侧征战多年,早已经叫战场鲜血浴的身经百战,此刻他如同地府恶犬,他扬剑就砍,见人就杀,几近要杀红了眼。   他执刀的手忽而一顿,原因无他,他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来,只见人群中一个大高个走到了他跟前。明木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昨日他昏迷过去前就见这人的身影。   他狠狠咬牙,若不是他们,公主也不会被掳走,他此刻心头满是愤恨,不管不顾提刀就上前,一刀砍向他命门。   “锃……”一声武器碰撞的声音,明木的剑叫他一下挡住,刀剑相擦的力道,震颤回弹的人手的麻。   明木又扬刀再次砍去,两人针锋相对间,忽听见一声极熟悉的声音:“明木,快停下!”   明木一顿,几乎一瞬间,明木就辨认出是静和的声音,瞳孔募自就睁大,有些不可置信的寻声看去,便瞧见温字身后探出脑袋来的静和。   他刹那间欣喜若狂,见她完好无损兀自松了口气。   “公主!你可要紧?公主莫怕,将军已着兵去侧翼攻入,很快就能将公主救出来。”说着一把扬开温字的剑,就要再拼杀,势必要将静和救出来的架势。   在他刀即将落下,只听一道清脆的声音。   “明木!住手。”静和忙喊停,走到温字跟前,朝他使了个眼色,温字会意冲着身后的残存的山匪一声吼,山匪立时停下。   明木诧异,但见她全须全尾默默的松了口气,迈步就将她护在身后,他也没想到,长公主殿下竟然就在寨门前。   “明木,他们已弃甲投降,愿归顺我大宴,你快去通知将军,让他速速停手!”   投降?此话一出,四下皆是哗然,尤其是那些个残存的山匪,被惊的刀都拿不稳了。   有人反应快,刹那间便理清了头绪,走到温字身侧质问:“二当家,可是你同意投降的?我等虽是个草寇,但也是有骨气的,怎能说降就降了,你这是……”   那人话没睡完,刀已抵到了脖颈,刀风扬的他耳鬓发丝飞舞,人被吓得一滞,连话都忘记说了。   温字手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眼神冰冷又寒凉,边敲他脖子边指向一旁瘫坐在地的二胡:“寨门都被推了,还有何要拼的必要?再强撑下去,你是要我们满寨子的兄弟拿命搏吗?我看你跟二胡那狗是一伙的,他打内应让官兵破门,你呢,就激着众人拼杀,是想要我与墨寨横尸百首?”   “我不是!二当家不要冤枉我!我们投降,归顺朝廷你当我们就能落个好下场了?”   温字眼眸一挑,心下嗤笑,好下场?凭着公子之前的计划,没让你等落个五马分尸的结局就是好下场了,真是白费了殿下的心思,还是一刀斩杀了方便。   温字扬刀就要看下去,却被一旁的静和早先看出了心思立时出声阻止。   “尔等束手就擒,本宫应允诺不杀!一并从轻发落!”静和神色肃穆的承诺道。   明木在一旁被吓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怎么样?可听明白了?”温字耐心渐尽道。   方才还在质疑的男人,瞥了眼自己脖颈下的刀,忙簌簌点头,磕拜在地上,至于旁边的山匪,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再三纷纷都头。   毕竟,承诺的是一朝公主,他们也不信她会言而无信,只是心中纷纷诧异,莫不是长公主真的看上了大当家,才会做出如此开恩的决定?   一众人心思飞飞,静和却转头看向后方打得火热的地方,抿了抿唇对着明木道:“你去告知将军。”   “那公主呢?公主还请跟属下寨外等待将军才好。”明木问道。   “你先去通知才是,我还有别的事要忙。”认降一事温盛又不知道,还需要两方一起通知才行。   明木无法,看了眼公主身后的温字,到底是放心不下,静和看出了他的顾虑,只道:“留一波护着我,你快去通知将军!”明木闻言只得点了点头,吩咐官兵将认降的山匪拿下,忙去通知孔冶。   “带我去见他!”静和对着温字道。   这声他,说的自是温盛。   温字点了点头,带着她往寨子里去,须臾,便找到了那处虚弱角落。   果然,此刻正在激战,静和一眼扫过去就见山匪伤的伤死的死躺在地上,战况不可谓不惨烈。   静和在人群中一眼就瞥见了那道青灰色的书生背影,即便这战事是因他所起,他站在枪林箭雨之中,却恍若置身事外。   静和有温字护着,很快便寻到了温盛跟前。   众目睽睽之下,她站在了温盛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才道:“认降或也是个法子?”   温盛的目的便是灭了这山寨,也不是多大的仇怨,要提前埋伏好一年,静和不知,也觉得让山匪们认降也是按照他的思路走的。   温盛一把将她拉到身侧护着,勾了勾唇正要嘲讽出口,却又突然顿住,想到她曾是个修佛之人,连脾气态度都收敛了不少,只听他小声道:“我知你是菩萨心肠,但佛祖最讲因果。那你可想过,让这些个穷凶极恶之人,弃恶从善的后果?即便他们愿意,但你以为旁人接受的了,但凡有一个被人认出排挤,你当以为一但失控不会再走回原路?万事万物皆不可控制,我今日做的,就是为了以后那不可控的事做了结,将因灭了,再无恶果可言!”顿了一下而后狠狠道:“他们,一个都留不了!”   静和垂落的眼睫颤了颤,直到此刻,静和才算是了解到温盛的本性,他,太过极端了! 第45章 清誉 可要紧,可受伤了?   静和此刻心绪万千, 她是没想到,温盛手狠如斯,她转头看向正哀嚎遍地, 浴血拼杀的山匪,忽而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感。   人就在她跟前,她却救不了,她一字一句地默念温盛方才的话, 极尽所能的想找到能折中的法子。   “人总归是要死的,但要看死在哪处, 死的值不值得?你说呢?”她忽然道。   温盛闻言思绪与眼神这才从交战的中心挪到静和身上, 皱眉问她:“静和师父是什么意思?”   静和眉宇微凝, 带着些气定的语气道:“你既想让他们死,我又想给他们个机会,我们折个中, 送他们去战场如何?”   温盛眉宇挑了一下,瞳孔骤缩,显然被它说的一愣:“战场?”   静和肯定的点了点头。   却听见温盛嗤笑了一声道:“便是我愿意,这些山匪愿意,你当孔将军愿意?他手下能存下这些个手沾过无辜百姓鲜血的山匪?”   静和闻言一默,温盛见她被自己问倒了, 便不再想与她纠缠,朝温字使了个眼色,让他带静和离开。   温字领会,心下默默叹了口气后,便上前要去拉静和。   只是刚触碰到静和时,却听到她道:“这个无需你操心,将军那处我来劝。”她顿了一下, 秋水清亮的眸子看着她道:“你不也想归顺朝廷,辅孔冶上战场吗?既如此,有自己的一支军队,会更有底气些,你说对否?”   她摸定了温盛的心理,定定的看着他道。   温盛闻言没再如之前一般出言讥讽,而是眼眸一眯,眼神复杂的看向静和。   “大当家!前头的弟兄快挡不住了,前面的防御被官兵撕出了个口子,你快领着二当家离去,兄弟们给挡着。”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青年,拖着一身伤焦急的走到温盛跟前劝道。   此刻耳畔声音纷杂又吵闹,静和看了眼那小青年,再看向温盛时,带了些悲哀感,她看着他小声道:“这些山匪虽穷凶极恶,但你对你却极其信任,你拿他们的信任送他们去死?这些也是恶果,是你的恶果,我刚方才的法子,已是一举两得,给你,给这些信任你的山匪都算是个不错的结果,若是孔冶不肯,也不会出现如你所想那般的事情发生,就是关在牢里一辈子,我也不可能放他们出来作恶的。”静和看着他承诺道。   静和听着四下的哀嚎声,再看温盛的沉默不语,她别无他法,只能等他的答复,她无法估计温盛会给他什么答复,毕竟这样的人,极端又恶劣,静和也是第一回 遇到。   只见他兀自笑了一声,看着静和道:“好,我信你一回也罢,可,若是你做不到答应过事儿,那便莫在拦我可行?”   静和一怔,她确实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劝服孔冶。   温盛看出她的犹豫:“怎么?做不到?”   “可以,就如你所言!举旗认降吧。”静和将心一横,承诺道。   温盛笑着看了她一眼,而后嘴角微微一勾起,将手上的剑一手甩给了一旁的温字。   温字了然,与他对视一眼后,拿着那把剑走到争斗的前线,将剑往一旁的柱子上一插,入木三分!   而后高阔一声喊“与墨寨从众听令,缴械认降!”   在场山匪皆是一愣,连砍杀的动作都静了,纷纷回头看向温盛,见他神色冷然默认,再看眼下颓败的局势,   下一刻“哐当!”声一声声响起,兵器被扔的满地皆是。   再唱官兵皆是一愣,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局势,皆纷纷愣在原地,兵器执手,大眼瞪小眼,显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   正迷茫着,只听一声冷然萧肃的声音响起:“缴了兵器,将山匪全部羁押等候处置。”   这声音说孔冶?   静和正寻声看去,却不经意间转身便被撞个满怀,腰间叫来人箍的紧紧的,头顶上传来一声沉沉的问询声:“可要紧,可受伤了?”   静和呼吸一滞,有些愣住,这样的近距离让她手足无措有些慌神,她近乎忘记推开他,只是愣愣轻“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她话音一落,就听见男人沉沉松了口气,那呼吸绵长似重千金,直将静和砸的脑袋昏沉。   ―――   静和是被孔冶抱回营地的,即便让他放下自己,他竟然也恍若未闻一般,喊了两声,静和便作罢了,只当他被吓坏了,毕竟长公主丢在他手上,于皇帝那处他交不了差。   刚进入营地,就见几个小丫头红着眼睛围上来,尤其是阑珊,一双眼睛到现在还滋着眼泪。   “公主!你可要紧?”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她,见她神色如常,衣裳还如被绑前一样,不自觉松了口气。   眼睛不住虚虚的瞥看眼孔冶的面色。   静和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孔冶沉声道:“去叫御医来!”   阑珊闻言哪里还敢耽搁,忙去请人。   直到进了帷帐,孔冶才将静和小心的放下,就这还不放心,一把又将她捞起,塞进了榻上,静和皱眉拦住他要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你不必如此担心,御医也不必传了。”   孔冶抿着唇不语,一张面黑的不成样子,像是与谁在置气,也不答她,只是用一双幽深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静和刹那间便顿了,之前听师父说,世间男子很在乎女子清誉,往往女子被掳,多半结局惨淡,无论找回的还是未找回的,即便安然回来,清誉受损,也大致活不成了,她在庙里也见过为此求死求解脱的香客,倒是没想到,这事儿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虽不在意,但孔冶应当是在意的。   不把这结解开,倒是没机会跟他谈论如何处置那帮劫匪的事儿了。   她兀自叹了口气,将孔冶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掀开,淡淡道:“将军可先让绿至青行来检查检查,毕竟是老夫人的人,她们所言,你当能信的。”   孔冶皱眉,薄唇轻启:“检查?”   静和当他还不放心,只得又道:“若是你还不信,你可寻御医来把脉,嗯,御医好似把不出来是否为处子之身,稳妥些等到了姜城,在寻有经验的婆子……”   孔冶神色更冷,拳头紧了又紧,静和正在说话,被又被男人一把抱住,这回,他的力道似要将她揉进骨血了一般。   他的唇搁在静和白皙质弱的脖颈上,直灼的静和毛孔竖起。   这又是做什么吗?他这是哪里来的习惯?动不动便抱她做甚?   静和正诧异的要挣扎开,兀自却是一顿,眼眸猛然便睁大。   男人的唇又从脖颈处游到了她耳畔,很快她的白玉耳朵被被灼的通红,只听他语气认真一字一句道:“我从不在乎这些,我要的只是你安好便可,我让御医来不是为了这些,只是想瞧瞧你可受了伤。”   静和脑子已经成了浆糊,显然没想到会是如此:“那里为何要板着一张脸?”   话一出口,静和才一愣,显然没想到,将心中疑虑就这么脱口而出了,她懊恼的咬了咬唇。   孔冶闻言慢慢地松开了他,深沉的眸子又黑了几分,知道是放才的态度才让她有些误会罢了,不自觉松了口气。   他的眼眸深黑却又澄澈,静和从他的瞳孔里,瞧见了此刻脸红噗噗的自己。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在怨我自己罢了。”   静和问:“怨你自己?”   怨他自己做甚?   “若非我绸缪不够,你也不会叫人掳走,所幸你无事,不然我当如何?”   也不知为何,静和在这样的眼光注视下,竟觉得坐立难安,今日的孔冶,实在是有些不大对劲。   她干巴巴的笑了笑道:“不必担心无法向皇兄难处交代,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   边说着边低头去理软被,坐瞧瞧又瞧瞧,就是不抬头看他。   孔冶皱眉看他,思索再三道:“我不是为了皇…。”   “将军,御医到了!”话还未说完,就叫门外的阑珊一声打断。   孔冶情绪机会一瞬间便能觉出坏了许多,连气氛都冷了下来。   静和忙道:“快请他进来!”   说罢兀自松了口气,松完气,人又是一愣,好端端的,她松什么气?   阑珊闻言便掀开帷帐,她很快便觉察出气氛微妙,眼见着将军的黑沉的面孔,她心中微微一一凉,她这来的不是时候啊。   即已经如此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孔冶看了眼老御医道:“劳烦你好好查查,公主可受可伤,若是受了伤,你却胆敢期满,便莫怪我手下无情了。”   老御医叫他吓的出了一身汗,也是他命里的,好死不死陪着来,就这一趟,他都不知道要被吓着寿命损上几成了,他心上叹了口气,却是忙点了点头,提着箱子战战兢兢上前,冲着静和道:“有劳长公主伸手。”   ……   一刻钟后,老御医才松了手,松了口气对着孔冶道:“将军可放心,公主脉象平稳,无惊无伤,好得很。”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 第46章 阿姐(一更+二更) 除却情爱,你的脑……   “只是什么?”孔冶神色肃穆问道。   连一旁的阑珊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老御医见他们被自己吓到,忙笑着道:“将军莫慌,是公主以往的老毛病了, 身子还是一贯的虚弱,体乏,还需的药理再补补才是。”   “只是这些?”孔冶眼眸深深看着他问道。   “自然自然,公主毫发无伤, 无内外伤的痕迹,将军可放心的。”   话音一落, 小丫头阑珊也松了口气。   “那你下去熬煮些补身的汤药来就是。”孔冶道。   老御医哪里还敢耽搁, 忙点头应是, 退了出去。   另一厢皇宫,郎成刚收到静和命人飞鸽传来的书信,马不停蹄的便往皇帝跟前送。   上面只了了几句路上所见所闻, 报了下平安,只是越往后看,孟嘉熙忽而一顿。   魏王此刻正在他身侧,见他神色凝重,有些诧异,伸手将信边拿过, 边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须臾后,他猛然抬头问他:“她怎猜到,那日的和尚里头会有那位小殿下?”   孟嘉熙闻言一默,可她既有这个猜想,想来也不是凭空怀疑的,手往案桌上一拍,对着一旁的魏王道:“这事你去查, 仔细些莫要让他们看出什么端倪来。”   魏王虽也诧异,可这事儿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的,他领命便要去办,只是人走到殿门处,人募得一顿,回头看他问道:“若真是他?那该如何?”   信上明明白白写着,禁锢便罢,可这禁锢未免太过简单了,涉及到国事,怎可能简单放过?   孟嘉熙闻言神色一深,思索再三只道:“你先去查!若真是他,能抓便抓,抓不住……便暗地里杀了。”   魏王嘴角微微一勾,很是满意这个答复,脚步匆匆的便往门外去,若仔细看,可见他脚步雀跃非常,显然这消息于他而言,是个好消息,不仅仅是对他而言,于孟嘉熙,正是是整个大宴,都是个好消息才是。   琛德观上,孔老夫人刚做完晚课,正要休息,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敲门声。   “是谁?”李妈妈走到屋门处问道。   “李妈妈,是我,青梅声音温温柔柔,在这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透亮。   孔许氏有些诧异的与李妈妈对视一眼,这样深的夜,来敲门做甚?   李妈妈道:“青梅啊,老夫人已准备歇下了,可是你家姑娘找老夫人有什么要事?”   门外闻声果然一顿,而后歉意道:“也没旁的事儿,只是今日十五,我家姑娘听闻永知大师每到这日都会做坛诵经,本想着与老夫人一起,只是没想到这样不巧。”   十五会做坛?再这样深的夜里?孔老夫人也是一愣,她入观内拜佛多年,也闻所未闻。   “那不叨扰老夫人休息了,我这边去回了姑娘。”说罢便要离去。   “无事,你去回你家主子,老身稍后便到。”孔许氏募得出声,对着外头道。   小丫头闻言一喜,应道:“好好,我这便回去通知姑娘。”   人刚一走,李妈妈便上前搀扶着孔许氏下榻,边道:“这么晚了,这观里头又实在漆黑,您腿脚不便,要事有什么闪失,奴婢可如何向将军交代。”   孔许氏闻言只是笑了笑,依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而后道:“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让那波人暗地里护着就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能出什么事儿?”   李妈妈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头,却又不放心道:“我再命些个丫鬟跟着才是,多掌些灯火,照明些路才是。”   孔许氏看了她一眼,也不再拦她,笑着由她。   约莫一刻钟和,王雨燕在禅房门前看见了孔许氏的身影,一见着她,便扬起乖巧的笑上前,搀扶住她歉道:“是玉燕的错了,早知道老夫人歇下,哪里还敢着人去打扰,真是该死了。”   她言语软软,又娇俏可人,这哪里是在认错,分明是在撒娇撒痴才是。   果然,孔许氏被她哄的眉开眼笑,笑着拍了拍她道:“还好你找人来了,要是没着人叫我,让我错过了,那可真的要怪你了,到时候老身可不再理你了。”   王雨燕闻言后怕的拍了拍胸脯,娇俏道:“好险好险,还好叫青梅去通知了,若是老夫人真的不理我了,那雨燕可实在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孔许氏笑的更是开怀,李妈妈则是跟在她身侧,小心的搀扶着她,低头看着路,自打孔许氏与她说明自己对王雨燕的态度后,她便多少明白了些事儿,譬如现在,不过是老夫人的外交令罢了,虽看似亲近却当不得真。   “那法坛在哪?”老夫人跟着走过了两条回廊,忍不住问道。   王雨燕闻言知她是累了,甚是体贴的的用力搀扶着她,让她半压在自己身上:“听观里的小师父说,在后院的禅庙里,约莫穿过前面的寺廊,再走一条廊便到了。”   孔许氏点了点头,抬头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前头一片漆黑,约莫廊檐挡着,看不出前头寺庙的光亮。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才算走了禅庙。   四周灯火熹微,只有五六盏灯火燃起,亮在廊檐下,随风摇曳摆动,每一晃荡便由暗上几分。   刚入院子,便听到一声声诵经声音,禅庙里有一高台设着,四周满是蒲团围绕,和尚们皆跪坐在上面,一眼望去,显少有空位,只零星几个位置,而公知此刻正端坐在高台上,专心致志诵读经文。   “老夫人,没有相邻的位置了,坐那吧,中间只隔了两个人呢。”孔许氏看向王雨燕手指的位置,在人群中央,也算是个好位置,相不相邻的,孔许氏倒不大在乎。   孔许氏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他们脚步轻慢,小心翼翼的走到那个位置,孔许氏最先跪倒在地,双手合十祈祷,跟着高台上跪立的永知诵经。   而王雨燕则跪拜在隔离两人的位置。   约莫一刻钟后,孔许氏隐约察觉到不远处的王雨燕起身了,也不是是去做甚,但不过须臾便又回来,孔许氏眼眸轻轻一掀,虽只能瞧见她的背影,但模样却很虔诚。   这处诵经声朗朗,灯会熹微闪闪,相邻不远的院子里亦能听见尚还清晰的诵读声。   “嘎吱……”一声,破旧的屋门叫人轻轻推开,很快又是一声传来,是门又被关上了。   里头漆黑一片,什么光亮也不见,在这近乎要荒芜的院子里,实在很不起眼。   却听到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忽传来一声女子的嘲讽声:“你可是馕包了些?见个面也要我来想办法。”   这声音娇柔,却带着股子傲气,月光透过破烂的窗纸照在少女的面上,模样温婉青雅,赫然是此刻应当在隔壁禅院里的王雨燕。   “是你要来见吾,吾要着什么急?”回答她的是道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   王雨燕闻言面色略有些不虞,看着他道:“你不该喊我声阿姐吗?”   男人闻言嗤笑一声道:“阿姐?喊谁?你是国公爷家的嫡出姑娘,也配的吾喊一声阿姐?”   王雨燕叫他讽的脸绯红一片,咬了咬唇,考虑时间紧迫便懒得与他计较,只道:“想个法子,杀了长公主。”   话刚落下,只听见对面男人一把推开玩弄的椅子,回道:“杀不了。”   王雨燕瞪大了眼睛,里头满是不可置信:“杀不了?凭你怎可能杀不了,你是不肯,还是不能?”   “不肯也不能。”他顿了一下,又看向王雨燕警告道“你也给吾消停点!莫在坏了吾的事儿!她要是出了事,你也陪她死便罢了!”   王雨燕像是想到什么,心猛然拎起,瞪着一双眼睛问他:“什么意思?你看上她呢?不过是见了一面罢了,就不让我动了吗?”   男人实在疲于跟她说话,颇有种对牛谈情的感觉,厌恶道:“除却情爱,你的脑子里还有些什么?”   见他否定,王雨燕才松了口气,不是便好:“那是什么?”   那男人耐心逐渐耗尽,手敲进着老破的案牍,抬头问她:“可有事什么正事儿!冒死前来,你就这些个鸡毛算皮的小事儿?你要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倒没必要再拉上吾的!”   王雨燕咬了咬唇,压下心中的怒火,将一封信件扔给他:“那日驿站的消息,那探子去核实了,基本与上无异,他们送不上来,只得由我来送。”   男人接过信便塞在了怀里,不想再与她废话一个字,旋即便要离去,只是临走时还不住警告她:“孟静和于我还有大用,你别动她,你以为你那些个把戏糊弄的了几个人?那日陈太傅的宴席上,那用来陷害孟静和的玉佩正落在孔冶手上,寻着蛛丝马迹查到你只是时间问题,你要犯蠢便滚远些,要是坏吾的事儿,阿赞也护不了你。”   这话似寒冰沁凉,直让王雨燕打了个冷颤,男人刚推门出去,就听见屋内一声声女子歇斯底里的声音,男人只厌恶的看了眼,便闪身离去,他满身绯红的袍服在月光下竟有些清冷,一阵吹来,将男人带着的帽子吹拂开,月光的映照下,男人的头颅光洁一片,尤其光亮。   男人很快走离了那个破院子,约莫一刻钟后,才听见破败的屋门又一声虚弱的“吱吖”声,少女脚步匆匆的往反方向走去。   直到散场,孔许氏才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见王雨燕笑着迎了过来,她对方才的事儿一无所知。   ――   不知为何,静和总觉得自己被掳后,孔冶像是哪里变了,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要说是哪里不对劲;却又实在说不清。   明明她早已告知他自己没受伤,可他却是日日将药送到她跟前,亲自看着她喝下,无微不至道她实在不大适应,有时就连她礼佛,他都跟着跪在她身侧。   她看着眼前黑黢黢的汤药,柳眉头细细一拧看着他道:“我没受伤,身子也有大好,倒不必日日送药。”   她实在没好意思说,这药被那老御医配的着实苦了些,但若是有效,苦也便罢了,毕竟良药苦口利于病嘛,但连喝了好几日,都未真的对症到她的体质,也是了,孟静和的身子一贯是他调理的,若真是有效,倒也不会如此孱弱了,连来潮都疼的半死不活。   孔冶面无表情的将药递上,话音却半带着哄意:“嗯,今日这是最后一碗了。”说着还从一旁拿出些蜜饯果脯来放到她跟前。   不仅如此,又拿起另一碗汤药来,端着与她道:“我陪着你一同苦,想来,你这药应当没有我的苦。”   静和:“……”   那是没有你的苦……毕竟是我亲手配的。   既说不通,静和无奈只能一把端起那药盏,闭着眼睛闷头灌下,那丝丝苦味只冲的她眉宇打结,伸手便拿着一旁的果脯解苦。   再看一旁的孔冶,她喝下他便也跟着灌了进去,即便是喝了多日,他还是仍旧习惯不了那苦味,他却只是眉宇微皱,很快连眉宇也敛了下去。   静和边将碗搁下,边看着他似不经意道:“那日的山匪,你如何处置了?”   孔冶闻言一顿,伸手替她理了理裙摆:“尚跟着压在队伍后面,等到了姜城,便交于本地的知州,让他们处置便可。”   “会有什么结果?”   结果?孔冶见她兴致颇浓,便跟她缓缓解释道:“按照大宴的律法,从匪杀人者,于叛国无异,尤其是手沾无辜百姓性命的,左不过定于铡刀下得一人头落地的结局,罪责再重些的,当是车裂刑罚……”   静和垂眸认真听来,孔冶见她默不作声,便知道是她那菩萨心肠又在施舍起可怜来了,可若是对着那些个山匪,却是有些浪费,他对着她道:“这些人的结局,都是应得的,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佛学不是讲究什么因果事?他们既然重了恶因,拿得这一恶果,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静和自也知道这些,她忽然抬头看着他道:“静和可否与将军上了个事儿?”   “你说?”孔冶几乎毫不犹豫的应道。   静和咬了咬唇,纠结再三道:“我想保下那些个山匪,不知可行?”   孔冶:“……”   他就知道……但也不知为何,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声音不同以往的柔柔与她道:“如何保?怎么保?”   他声音轻柔,像是长着在耐心的与孩童讲道理一般,让静和觉得有些莫名。   她只得先自动屏蔽忽略,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需要将军帮我一个忙,不知可行?”   她已经做好了,将军与她谈条件的准备了,她紧记师父的一句话:“买卖间,你来往我得失一致,才可存续发展。”   当时她还不大理解,可后台她才渐渐发现,这一论调几乎在任何人上身上都适用。   只是她没想到,对面的孔冶想也没想便应了声“好。”   静和:“………”   倒是她想多了……   “好?你可知道我要说些什么?你便说好?”静和对他的态度有些不解,看向她柔声问道。   “我知你有分寸,是什么事情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难办和易办的区别罢了,但若是你想办成,便是千难万难,我也可试着闯一闯?”   那道也不是千难万难,只要你点头就行。   静和倒是没想到他同意的这么简单,她与他解释道:“我想将这些山匪征入军营去前线上战场。”   孔冶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打算,诧异道问道:“上战场?”   静和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说清心中的打算:“对,他们既有罪,那便去赎罪,自然愿不愿意上战场,也看他们,若是愿意,那用保家卫国的赫赫战功去赎去以往的罪恶杀孽,若是不愿意,那便是他们自寻解脱,该如何惩治便如何惩治,他们自己放弃生的希望,就是菩萨,也救不了他们。”   孔冶觉得她这个法子倒也可以,却也有些阻力,他道:“充入军营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营里的弟兄们未必愿意与山匪日日为伍。”   毕竟山匪这类人,人人皆恨之,厌之。   这一点静和自然也考虑过,她道:“那不难,这些人是有死罪在身的,当送在最前线为身后兵卒铺路,他们若骁勇能得战功,便能赢得军营中将士赞同,那便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最后会如何,皆看他们自己,要的便是能给他们个机会,你说这样可行。”   她话一落,只觉得孔冶眼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她有些莫名,这是她说错了什么?   却见他赞同的点了点头:“可,只是这事儿需得征得圣上许可才是,我会命人上柬到朝廷,尽力争取就是。”   见他愿意帮陈,静和紧绷的心绪募得便松了下来,她忽而想起一人,又问道:“那和大当家温盛,将军你瞧着如何?”   温盛?孔冶想起那人,神色很快便冷了下来,方才矮桌上的手紧紧握拳,不虞道:“是个不怕死的性子。”   能怕死吗?要是怕死,怎敢截了当朝皇帝的亲妹妹长公主殿下。   静和对此评价倒是颇为赞同,点了点头又道:“除却这个呢?将军可发现别的了?”   别的?还能有什么?他思绪一顿问道:“可是他得罪你?是他设计将你掳走的,若是得罪了你,便也不必再留了,若不是你留了诏令,早在他认降的那日,便已会入了地府。”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温盛的厌恶,静和感受的一清二楚,如此,倒是让她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了,她见温盛颇有些谋略,又有归附孔冶的心思,本想引荐引荐,叫他这么一说,突然便觉得原本满腔要说的话,全然胎死腹中,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默然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想来温盛的能耐,倒也不需要她相助的。   她摇了摇头,有些奄奄的道:“没事了,再晚些与你说他吧。”   她百无聊奈的掀开了车帘,外头的热潮刹时侵袭而来,吹拂到她脸上,空气里都似乎带着火浪一般,让人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好热!她探头往外头看去,四周跪坐着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各个骨瘦如柴脏乱不堪,他们一见车马驶过,眼睛便纷纷亮起,面色贪婪的看着,显然十分期望。   若不是食粮有官兵拿到护着,这些个粮食早叫那些个流民蜂拥抢尽,只是这些流民见是官府的兵车,便知道是朝廷来人赈灾的,本已经裹挟着包裹准备离去的人,皆纷纷跟在了马车后头,一时间流民跟随而上,本就很长的队伍又被拉的不见尽头。   静和正要转头问他还有多久才到,忽然车窗前出现一支脏手,紧紧的扒着车窗,静和叫吓了一跳,往后头一退,下一刻自己便被人一把抱住。   原来是有流民见马车上车帘掀起,是个貌美的姑娘,知晓姑娘大多心善,禁不起求拜,便寻着几乎往马车处冲,侍卫虽立即拦截,将他拦在了一旁,但却叫他一把抓住了窗口,才有这么一遭。   孔冶一把将那车帘放下,而后低头看向已经被傻了的静和,他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抚道:“越往前走,流民便越多,多日的流离失所饥饿难耐,大多已经丧失了纯良,现如今还活下来的,已然与动物无异,他们满脑子只有饱腹,冲动且无法克制……”   静和想起放下那干枯的手掌,与那已然空灵飘渺的眼睛,心有丝丝的疼,她所处的城南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少有如此大旱,这样的流民她是平生里第一回 见。   她缓缓从孔冶怀里起来,撤出了他的怀抱,看着他问道:“我们何时到?”   “明日便能到了。”他看了眼外头转头又道:“姜城流民太多,即便是知州府上也见不得安全,殿下你与齐钰还是继续往下一站去,我命人护着……”   齐钰伤重还未痊愈再加上静和心太软,他们两人留在姜城实在不大合适,他想起下一站正是皇帝让静和前去养病的华阳,既是皇帝圣旨,他自然是要将静和送去华阳的。   “我要留下。”他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静和言辞坚定道。   孔冶眉头一拧,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道:“不行,皇帝下的令,是让殿下你前去华阳养病的,殿下如此,让我如何交待?”   静和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坚持,她眼神坚定道:“皇兄那处我会去信解释的,无需你去交代什么?若是他有什么责罚,我会一力拦下。”   她这话显然无半分要与他商量的意思。   即便如此,孔冶依旧拒绝道:“姜城那样的地方,你是一刻都不能呆的,你还是尽早死了心,安心与齐钰去华阳,再过两个时辰,路到长风道你我便可分道,即便你要去信给圣上不愿呆在华阳,但我也会应旨将你送去。”   静和见他油盐不进,有几分气恼,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道:“将军,你当知我是修佛之人,如今流民受灾在我眼前,要我置若罔闻坐视不理?你当我能心安理得?即便你让人送我去华阳,我也可半路跳车转道再去,即便你绑着我送我去华阳,到了华阳我也可再来,绑着我送回去一次,我便可逃脱着来姜城一次,你该知道我的性子,何至于逼我做到那个地步?”   两人相互对峙,皆是分毫不让,孔冶眉头紧皱,神色深沉似海,满是怒火,却是无处可发;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自然知晓静和的性子,从不开半分玩笑,向来言出必行。   他想发怒,可看着面前红着眼泪盈盈的她,又实在生不起来,也不知几回了,这些日子回回的无奈,都是因着她。   无力又无奈,他唇舌抵着腮帮募得叹了口气。   静和敏锐的感知到男人的无奈,她又放低了姿态妥协道:“让我在你跟前,你便可放心些,毕竟是在你家眼前,如论出了何时你都可及时来护我,你便这么笃定,之前山匪或是火灾的事,不会再生一次?即便你信齐先生也能护好我,可我却不信他,他如今身负重伤,护着自己都还吃力,莫说我与他同行了,你就这么放心将我交给他吗?”   孔冶“……”   本来是放心的,现在倒是真的不怎么放心了。   不远处的马车上,齐钰正热的昏昏沉沉,也不知是是哪里吹来的风,猛的便是“阿嚏”一声,直将他打的惊醒,他掀开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便又躺了下来,翻身继续睡去。   孔冶 第47章 端倪 起来吧,灾情如何?   孔冶的打算, 齐钰早先边知晓了,毕竟他身上有伤,公主又是女流, 如今姜城犹如吃人不吐骨头的贪蛇,处处皆是魑魅魍魉,稍有个差池,两人都容易出个什么意外。   当车停在长风道路口时, 他已做好了准备,只是他却未见着长公主的身影, 他正纳闷, 就见明木小跑着过来。   “怎么了?不是说分道而行吗?公主呢?”他掀着窗帘诧异问道。   明木挠了挠挠门, 笑了笑道:“将军让齐先生自去华阳城养伤,他已留了十五个侍卫给您,稍后可一同前去。”   “怎么个意思?他什么打算?”这是让他一个人走?   明木道:“自是将军的意思, 公主随将军一同入姜城。”   齐钰:“………”   这算什么!就这么着就他抛下了?   他眼眸睁大,有些不可置信,掀起车帘就要下车边与明木道:“告诉他,要去一同去,把我扔在华阳算些什么!”   明木忙拦下他:“齐先生且慢。”   齐钰不明所以看向他。   明木面上有些犹豫,纠结再三朝齐钰招了招手, 齐钰会意,俯身侧耳倾听。   明木左右环顾看了眼才道:“将军说,让你别去拖后腿了,他需得全身心的照看好公主,你去,怕添乱了,再让公主丢了他怕忍不住……”明木顿了下才道:“怕忍不住灭了你。”   这嫌弃之意, 实在表现的明明白白。   齐钰霎时间便觉得心似绞痛,一时间险些气喘不上来晕厥过去,他笑道:“我还非要跟着了!”   明木面色微难道:“怕是来不及了,将军有意拉长了您车马的时效,他们比您要快上一个时辰不止,早先便入了姜城了,再者,齐先生,听明木一句劝,将军虽话说得难听,但总有些道理,您重伤待愈,折腾不得,姜城那样的地方,您万千去不得,不若您早些去华阳养病,明木这有长公主留的药方子,照单熬煮,十日便可痊愈,先生不若等上十日,待时日后您再去姜城,为旱灾助力也可。”   他自是知道这话里的道理,但他是伤患去不得,那长公主那样金贵的人就去得?   他再懒得与他掰扯,干脆放下来车帘。   一时间车厢里静谧不语,没有动静,明木有些微难,这马车占在官道上,来往车马很多,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不快走!愣着做什么?”马车里传来一声不愉声。   明木不放心确认道:“走去哪?”   “不是说华阳吗?怎么不认识道了?”他不耐烦道。   明木闻言心里一喜,忙应了声是,不做耽搁的便号令启程。   ―――   直到车马进入姜城,静和与孔冶才真切感受到,这场旱灾的毁灭性。   四下寸草不生,长时间的阳光灼烧,即便是势在必行在十月,还是燥热的很,整个姜城如同火炉一般炙烤着大地,城里蔓延开来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饿殍遍野,横尸遍地,方圆几十里都零散着满是尸首,为了口吃食争抢时有发生,噪杂纷乱比比皆是。   静和刚下马车,本地的知州便忙赶着迎接。   那知州个子不大高,只约六尺,瘦弱不堪被旱灾折磨的面黄肌瘦,形同枯槁般跪在马车前。   这场灾情下,姜城内,谁都没有逃脱掉。   “起来吧,灾情如何?”静和刚下马车便出口问道。   知州任照也是一怔,显然未想到人还未入府,就开始着手询问旱情了。   任照面色微忡道:“自去年四月起,姜城便无雨落过,庄稼从去年起便渐渐绝收,城内食粮六月前基已耗尽,五月前便开始动用赈灾署内的粮食,只是不过够三个月吃食,现如今只得每三日放一碗白粥,白粥只米汤熬煮,前日也已经耗尽,殿下与将军若是在晚到几日,姜城内百姓便无汤可果腹了。”   一年半的灾情?   静和与孔冶闻声一顿,虽心有疑惑,却并未打断他,只又问了其他。   几人边说边走,静和闻言眉宇紧紧皱起,越听下去,眉头皱的越是厉害,她脚步一顿对着任照道:“先去赈灾署!另外,去贴告示今日晚时施粥。”   不先休憩片刻喘口气?   任照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孔冶想看他的意见,毕竟他才是此次赈灾钦差。   孔冶一双眼睛冷冷扫过,任照一个激灵,便了然他的意思,忙转道引路:“这边请!”   三人脚步不停又往赈灾署去。   “死伤多少人?”静和问道。   任照眉宇不禁闪过无能无力的伤色,遥了遥头道:“自年初起,城内不定时便有人出离城去,本就走了一半,剩下的基是老弱病伤,这大半年间,叫旱灾损的,能活下的不过一半,约莫只七八千人了。”   那些早早逃离的流民,大多也被饿死在路上,几少能活,想起一路所见的饿殍,静和眉宇皱的更是厉害。   她顿下脚步,审视的深深看了眼任照,那眼光极具威慑,直看的任照眉头生汗。   而后她转头与孔冶对视一眼,两人眼睛一眯,几乎一瞬便想到其中端倪所在,这姜城如此重的灾情,直到上个月才被奏上朝廷,这未免太蹊跷了些,到底是谁挡了往上递的奏章?这旱情到奏章是写了还是未写?且赈灾署着储备量显然也有些问题的。   静和便是满腔的疑惑,一时间也只得按住不提,当务之急是全身心的先处理旱情。   唯恐卸车时,灾民眼红失智抢夺,引起损失与纷乱。静和他们只得吩咐先挂出施粥告示,将灾民往城西引去,再命官兵将赈灾署四周团团围住,不得任何人靠近。   饶是如此,也有些心思野的,想擅闯夺粮食。   任照听下人来报,前头生了事端,眉宇皱的厉害,看了眼静和问道:“殿下,那些流民要如何处置?可要先与些食粮给他们?先平息事端再说?”   静和闻言正在翻着灾情记薄的手顿了一下。   孔冶眼角一压,“啪”的一声,桌子叫她拍的一颤,冷声道:“给他们?任照你可知道给完以后,这接下来的祸端?”   任照愣住,有些迷茫。   孔冶压着脾气道:“一人得利后,你以为接下来赈灾署还能清闲?人人皆来此闹事寻粮食,你又要如何处置?”   显然,任照在此之前全然没想过这些,闻言有些羞愧难当的低下了头道:“是小臣的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这样简单的连贯因果,不过是常识罢了,怎他却显然没有想到这点。 第48章 放粥 也不知她几时才能开窍   任照有些为难, 不知所措,不能施舍些食粮打发他们,他们便一直在赈灾署府门前聚集闹事, 若是用官兵驱离,那必会引起祸端,如此下去往复,人会越积越多, 尤其现在这种情况,流民大多不理智, 若真以武力镇压, 怕是……   孔冶瞟了他一眼而后冷身道:“将晚间开仓放粮的消息传出去, 若是有人胆敢闹事,便将其记录在册,言语挑唆者, 罚三日不许领粥,鼓舞打闹着,罚七日不许领粥,若□□闹事者,便一月不许领粥,本将倒要看看, 如今这时候,还有谁会跟粮食过不去!”   任照闻言,眼睛忽闪忽闪的直发亮,一语惊醒梦中人般恍然大悟,忙不停点头恭维道:“还是大人睿智,我这边着人去办。”   孔冶颔首后,他便忙不停领命出去。   静和将手中的册子放下, 看了眼外头道:“你觉着这位任大人如何?”   “现在看尚算是个好官,只是脑子有些蠢了。”孔冶一针见血道。   静和:“……”   倒也不必如此毒舌。   但却是是这个问题,连她都觉得,这位知州父母官的程度,实在够不着这样的官位。   静和看向孔冶,一双眸子冷静又清灵道:“让人去查查他的生平,与为官的经历,总觉得那处有些不对。”   说罢又将桌上的册子拿了起来,准备接着才看。   孔冶不知道何时已挪步到她身侧,一手挡在了书前面:“这处我来就成,你先下去休息休息,待到施粥时我再唤你。”   静和皱眉看向他,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我不大累,将军若是累了,你可先去。”   孔冶闻言嘴角微微一抽搐道:“你可记得你进姜城前答应了我什么?”   答应了什么?静和思绪猛然间便抽离,回到了三个时辰前。   “你让我去,我必不给你招惹麻烦,一切皆听你安排可成,我也想去姜城帮些忙。”   静和思绪回笼,水一样的眸子眨巴眨巴两下看向他,带了几分无辜。   “记起来了?”记起来便好,孔冶嘴角微微一勾,也不管她拒绝与否,上前接过她手上的册子,而后伸手拉起她的皓腕。   静和怔怔的看向他牵着自己的手。   他将她牵引到一旁的椅子处,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坐下,看着她愣愣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显,他双手搭在椅子把手上,身子微微倾下只听他道:“在这处歇着,你若食言,我便命人即刻将你送去华阳,公主一诺千金,该认自己说过的话才是。”   静和如同牵线木偶一般,叫他摆弄着坐下,却又无法拒绝,毕竟,那话确实是她说的。   莫名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意思。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隔开两人过于亲密的距离,默然叹了口气,妥协道:“好,我知道了。”   她眼睛清灵,即便两人这样的近,也去半分羞涩之意,孔冶见着她这副不动尘心的样子,心不免一沉。   不自觉也跟着叹了口气,也罢,来日方长。   只是,他看了她一眼,有些些无奈,也不知她几时才能开窍。   果如任照所言,姜城旱情严重,越看着纪律册,孔冶眉宇不禁更紧。   任照解决好府门前的纷乱,便忙赶着回来,他刚进门便笑道:“多亏了大人计策,门前闹事的……。”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孔冶冷眼一扫,让他小声些。   任照话霎时便梗在喉间,他诧异四下扫了一眼,很快便找到了缘由,公主此刻正趴在左侧的桌椅上睡着了。   任照很自觉的抿紧了嘴巴,连脚步都不禁放慢,走到孔冶身侧小声道:“连日奔波公主定是累极了,小臣以命人将厢房准备妥当,可要将公主送去,这处睡着也不大舒适。”   孔冶心有所动,看了眼静和,只是想到她的态度,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晚些时候她还要跟着一起去斋棚。”   要是没让她去,她必然心理牵挂过不去,倒不如让她瞧上一眼,也好安心。   任照闻言点了点头,便没再继续劝。   天色渐渐大黑,多月的旱灾,姜城街上已罕有人至,萧条之色尽显,连酒楼客栈这个时辰都门户关闭,整个街上除却两三盏灯火亮着,沉寂的犹如死城。   斋棚在赈灾署南侧,他们经过姜城街,在街的尽头才渐渐瞧见灯火越明的斋棚。   听说今夜放粮,几乎整个城的人都聚集在此,唯恐自己排不上队,皆脚步纷忙的往人堆里扎,明明皆骨瘦如柴,却在极尽力气的相互推搡,只为了往前头排位,好早些领到粥。   “诶!滚开点!”   “哎哟……别推,别推我!”   “娘亲……快来,快来!”   “啊,什么时候放粮啊!说今天有满满一碗粥喝,别是知州老爷骗人啊!”   “不,不,不,给碗米汤喝就成!垫垫就成!只要有喝的就成,我家那口子在没……,咳咳……没东西吃……就要……没气了……咳咳……”   静和被孔冶护着,越过人群,眼睛落在衣着褴褛的灾民身上,各个皆蓬头垢面消瘦不已,她看到那个呜呜哭泣的妇人,神色不经也带了伤意。   她脚步渐渐放慢,一双眼睛隔着帷帽看向四周。   孔冶警惕的看向四周,唯恐这些灾民□□,冲破了防卫,伤了静和,见她脚步渐缓,不禁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本不愿带着她来,只因知晓她的心肠,不自觉叹了口气,也是没辙,他附耳轻声道:“你若再慢一步,灾民便会多饿一刻。”   这话点醒了静和,她又瞥了眼那妇人,才转身往斋棚去。   “放粥了!放粥了!满满的一碗!”约莫一刻钟,最前排的灾民欢呼声响起,眼见着一桶又一桶的粥摆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雀跃,尖声喊了起来。   这声一落,四下便如同蛰伏已久的饿兽一般,蜂拥着便往前赶,人挤人的又拼力往里去,生怕慢了一步,这粥便分不到自己手上,又要饿着肚子归。   这粥棚本就是临时搭建,只是用一些腐木堪堪搭着,哪里能经得住这么多人挤,不过半刻钟,放粥还未开始,这粥棚被挤的都快塌了。   孔冶见状便将静和往身后护,唯恐除了什么意外咂着她,又想到她在深宫中鲜少看过这种几乎“人吃人”的可怖景象,心咯噔一下,她或者会被吓坏了。   心头不自觉闪过自责,忙转头看她的神色,她虽带着帷帽,却能依稀感觉到,她此刻情绪不佳!孔冶便又要将她往怀里揽,边吩咐身侧的任照去维护秩序。   任照显然也没想道会出这样的乱子,抬头看到巍巍恍恍的棚顶,吓的脸都白了。   “快让人去扶着棚柱!”孔冶踢了下已经吓傻了的任照,冷声道。   “G!G!好,我这就去!”   任照忙喊来几个壮汉扶住四个棚柱,可即便如此,壮汉也拦不住纷至沓来,越发失控的灾民,摔倒的灾民撞到壮汉身上,使得棚柱又岌岌可危的晃荡起来。   “吩咐下去,但凡往前头挤的,只能得一勺粥。”忽然便听到一声肃清女声音,谁也没想到此刻静和会突然发声,冷静且头脑清晰。   只见她顿了下指了指粥棚十步开外的空地道:“再搬个桌子过去,将灾民分散开来,若井然有序排队者可额外多令一勺!尤其是今日参与赈灾的官兵,控场有功者,可领半斤大米,让他们大声的呦吼,务必让在场领粥者都知晓这么个规矩!”   她这冷静的样子,将孔冶也给震在了原地,眸底有亮光闪过,片刻后便回过神来,对着任照道:“按照公主的吩咐去做!还愣着做什么。”   静和的法子很快便奏效,尤其是听说能领半斤大米的官兵,各个皆奋力喊话,整齐且有力,让来领粥的民众都听的清清楚楚。   一听越往前,领的粥越少,刚开始还奋力冲在前头的人纷纷都往后头撤,很快便都撤出了放粥的棚子里,方才还挤的人满为患的粥棚,顷刻间便只于四个壮汉在内。   各个皆蒙圈的手抱着棚柱,一时间不知道是放手还是继续扶着。   待秩序井然,任照一声豪亮高声:“开锅放粥!”才开始放粥。   静和就站在棚边,观察来往的每一位前来领粥的灾民。   她本想亲自上阵的,可是却叫孔冶一声令下,只得退居到一边站着,不过这也不碍事,不让施粥,她还有别的事儿能做,她认识的辨析着来人的面色。   眼看着天已大黑,印着远处官兵手举的火把,后头的队伍几乎望不到边。   “回吧,时间不早了。”孔冶来着她便要走。   静和闻言点了点头,既然施粥在稳妥进行,她也可安心些,也不打算就耗在这处,她正准备抬脚离去,眼睛忽又瞥见了那个咳嗽不止的妇人。   她前头排了五六个人,倒也不在意这么点功夫,她转头对着孔冶道:“等下。”   等下?孔冶莫名,却也没说什么,只双手抱胸的陪着她。   很快便轮到那位妇人,只见她颤颤巍巍的到了跟前,拿出了一个比脸晒大的碗,哀求道:“劳烦官爷……咳咳……多给……咳两勺,我家……咳咳……男人与……咳……娃娃都病……病……在家里,不能……咳……排队来领,只发咳咳……一个人的量,不够吃的……” 第49章 清心咒(一更+二更+三更) 清心咒可……   静和淡着眸子细看着那妇人, 眉眼微微皱起,那妇人眉底带青,唇色泛白, 身体纤细气息喘喘,尤其干咳的状态,让她心头不禁一忡。   放粥的官兵闻言,眉头都未皱一下, 长久的旱情早见过了生死,平民命如草芥, 本有的几分良善也被这长久的大旱消弭的干干净净, 只见他满是不耐烦嫌弃道:“去去去!谁家还没几个爬不起来的病劳子, 谁像你这样了?要是胡乱诹来骗粥,人人都学你,这粥还怎么放?”   那妇人闻言期期艾艾, 伸手拉住那官兵的手,哀求道:“不会的……官爷……咳……我这……都是……本分的庄稼……庄稼……人,绝不……会欺谁……骗谁的,还求……咳咳……官爷……给个活路吧!”   那官兵叫她吓了一跳,见她病怏怏的样子,一脸晦气的将她一把扫在地上, 甩了下袖子道:“你要粥你要,要一直这么蛮缠,便不要耽误后头的人!”   话一落下,早等的不耐烦的人,纷纷敲着碗边道:“就是,就是!别耽误咱吃饭!”   “快走吧!你不饿,我们还饿着呢!”   “真是个死心眼的, 少就少点,回去还都能分上一口,当现在是什么时候?几口就能活一个人了,还想人人一碗……”   …………   催促尖酸刻薄的嫌弃声纷纷传来,老夫人被那官兵一把推在地上,又被这些人嫌弃,很快便羞愤的眼泪汪汪。   可如今这日子,尊严什么的实在不值一提,即便人摔在地上,却依旧小心的护着碗,忙爬了起来,唯唯诺诺道:“官爷别气,别气!是小民的错。”   随后又颤颤巍巍的将那破碗递了过去。   少有人知道,今日公主与将军都亲临了粥棚,要不然那官兵也不敢如此放肆。   “怎么了?可回去?”孔冶见纷乱渐止,便闪身到静和身侧催促道。   静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伸手招来一个侍卫。   “你拿一袋子米面跟在那妇人身后,送到她门口便离去,记住她的家门位置,查清她家还剩几口人,切记离的远些,莫要离人太近……”她小声吩咐道。   ………   近乎一年的旱灾,整个姜城都萧条不已,入住的条件自然不比旁的城州。   静和一回来便跪坐在菩萨跟前,双手合十跪坐在那,看似是专心致志拜佛的样子。   思绪却是飞的老远,极尽回想这原生的前世记忆,企图从中找出这姜城的旱灾何时才会结束,天上何时才能降下甘霖已解救这受苦受难的姜城百姓。   可……思索再三,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也是,前世的孟静和只关心自己,哪里能注意到千百里外的灾民受不受苦?压根不曾关心过朝政之事,哪里能有什么印象。   思索再三,只有成延八年春,疫症蔓延了近大半个大宴的印象。   成延八年,那便是明年开春了。   孔冶回来见她跪坐在菩萨跟前,他竟也挪来了个蒲团跪坐在她左侧,跟着她的姿势求拜。   须臾,静和深吐一口气后便要起身,转头就瞧见身侧的孔冶。   她眉头一挑,有些讶异,这位不是不信神佛   吗?跟着她求拜做甚?   约莫是她眸光太热,猝不及防便对上了孔冶的眼神,只见他眉一挑笑着道:“看着我做什么?”   “你不是不信神佛?”她坦然接话答道。   孔冶坦然的点了点头:“我自然是不信的。”他顿了一下才添道:“可你信的。”   我信不信的,与你何干?   静和叫他一句话堵在原地,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索性起身去歇息了。   孔冶脱下长衫也跟着上了榻:“你怀疑那个妇人得了疫症?”   静和拉着软被的手一顿,显然没想到她会猜到自己的意图:“是有这个怀疑,却也不能完全确定,还需得等到明日。”   等明日那侍卫带信回来,便基本能定论。   此刻已熄了灯,暗夜里男人的面色一拧,见她对于可能会有疫症这事儿,一点也不惊讶,像是已经了然,一个猜测涌上心头,黑夜中精准的着住了女人的皓腕:“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姜城会有疫症?”   猜测?那倒不是,是她切切实实记得。   不过这话同他说也无意,边抽回手腕边道:“是,一般灾情过后,横尸百首,又无人处置,腐烂于地,无论河水还是庄稼必然受污,尤其刚过去的是三伏天,虫蝇是最多的时候,沾染着尸首上的毒气又四处乱飞,稍不仔细便可能患病。”   她耐心的解释道,可黑夜里,她却不知男人的面色变得越发晕黑。   “所以你早就知道,却还是要来这?”男人泛着冷意的声音传进来。   饶是静和才愚钝,也清楚的感知到他生气了。   只是为何要生气?   她一把抽回了被紧紧攥着的手:“不然你以为,我特地备下的五车药材是为了什么?”   他哪里知道那是治疫症的药材!   要是知道,别说华阳姜城了了,甚至连这次南下他都不会让她来!   男人眼眸一眯,气极反笑道:“好!很好!那让我再猜猜,要真是疫症,你是不是明日就要搬到那妇人家中,好好研究研究这病症了?”   静和心道是有这么个打算来着。   只是她不言语,在孔冶眼中便是默认了,他这才后知后觉,难怪她要死要活的非要来这姜城,胸膛的怒意此刻是压都压不住了,直往他天灵盖冲。   “你想都别想!”他掀起锦被就要下榻:“明日我便派人护送你出城回宫,华阳你也别去了!”   他在理智消磨殆尽的最后一刻,想要离开这个屋子,未恐他理智不清,做出些什么!   “不可……唔!”   却没想到,他人刚坐到榻边,身后被猛然一撞,忽然腰间被女子环住,绵软无骨的身子就这么靠在他的背上,女子软香的气息募得充斥到他鼻尖,让他人猛然一僵。   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静和也不知道做什么?她揉了揉撞的酸疼的鼻子,痛呼了一声,心中哀嚎不止,非要在这乌漆麻黑的帐下闹吗?   她方才急切要拦着他,可夜里她又什么也看不见,刚起身便一个不慎便踩到了衣角,直直的往孔冶背上摔去。   直到听到身后女子的痛呼,孔冶的理智才堪堪回来,他直起了身要趿鞋下榻,被牵扯住的衣角却让他动弹不得。   静和不顾酸疼的鼻尖,紧紧的拽着男人的衣角,生怕一个不备让他逃了,明日自己就被送回了宫里。   孔冶迟疑下了下,拍了拍她拽着衣角的手,柔声道:“放手,我下去燃灯,看看你撞的要不要紧。”   闻言,静和才算是放下心来,松开了手。   下一刻,冉冉闪闪的烛火便又燃亮了屋子,灯火渐亮,孔冶端着烛台放在了榻边的矮杌子上。   烛光微微闪闪,印照在女子的芙蓉玉面上,只见她手捂着鼻,好看的水眸此刻氤氲一片,泛着盈盈水泽,正盛在眼眶里打转,及腰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腰间,将她衬的娇俏楚怜。   他叹了口气,坐到了榻边拿开了她的手,眼仔细盯着她的鼻梁,已经通红一片,可见撞的不轻,叹了口气:“可要紧?”   她方才就摸过了,没伤到鼻骨,可心下不禁也埋怨,他的脊背怎这样的硬。   她摇了摇头道:“无事。”她顿了下又道:“我不要去华阳,更不要回宫里。”   孔冶一言不发,只是沉着一张脸转身取了个小药瓶,取了些药膏便抹在了她鼻尖。   很快,清清凉凉的感觉便蔓延开来。   “我不要回宫里!”她像个钻进牛角尖的孩提,不停的强调道。   孔冶将那药膏收下,才又回到榻上,盘腿而坐坐在她面前,才缓缓道:“你可知道,你若出了事,有多少人会遭殃?”   他一针见血指出,瞬间便打中静和软肋。   这话一出,让她吼间一梗,她有时是会忘记自己这长公主的身份。   “我有分寸,必不会出事。”也不知是不是心虚,她垂下了脑袋不去看他,闷闷回道。   孔冶嗤声笑了一下回道:“事有万一,但凡有那么个万一,我们这些人的脑袋便会因你落地,你当真敢貌这个险?“   静和很是肯定的摇了摇头,转身向身后的枕头下磨碎了片刻,很快一本书翻了出来,书页破旧,一眼去瞧去,就知是翻页了很多回,他将书递给了孔冶道:“我已罗列了数百种的疫症治疗的法子,但凡这次的疫证在里头,不出两日我便可找出治疗的法子来。”   她这也不是自大夸海口,毕竟从师父那处学来的医术,让她有这个底气。   孔冶接过那本书册,翻开书页细细看来,眼眸越看,神色越紧,其中震惊之意尽显无疑。   “这些,你是何时准备的?”他边翻书页边问道。   静和坦然答道:“出发前一日就开始了。”   自她知晓姜城有疫情起,她便开始准备这些了,一路行来,上面已然布满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她亲手书写。   这厚厚的一本一看便知,不是一日之功,不得不说,此刻的孔冶,又被她深深震撼住了,这样的静和,睿智,聪慧,心怀天下,她筹谋孤诣的比他算的要远的多。   方才还坚若磐石要送她回京城的心,募得便软了一半,他深知她的性子,心怀天下,悲悯众生,像个投身于世间的活菩萨,她有她的坚持,他亦不想为着所谓的“为她好”,而禁锢着她。   孔冶那双深若寒潭的眸子紧紧地看向静和,乎的将手上的书册甩在一旁,猝不及防将对面的女人一把抱在怀里。   她纤细瘦小,在他怀里只小小一只。   静和整个人懵住,这好端端的,又怎么了?   她正要挣扎,就停头顶上方传来男人的声音:“留下可以,但你务必要护好自己,即便真的有疫症,你不可亲身去查,你能留下的唯一条件,便是护好自己。”   静和拽着他衣袖的手,募得顿住,心下一喜后回神应道:“好,我答应了。”   静和有这个把握,毕竟她知晓事态发展,孟静和命不该决于此。   两人就这么暧昧靠着,即使两人都整齐穿着中衣,但穿的也算单薄,孔冶能清晰感触到女子身上的软香,不禁喉间滚动,额间汗滴而下,暗香浮动下,欲念渐生。   心跳的好快!   静和恰靠在他的胸膛上,他胸膛若鼓擂动一般,狂跳不止。   “你可是心疾犯了?心怎跳的这样的快!”静和冷不防出声问道。   孔冶闻声一顿,而后嘴角泛起丝丝苦笑道:“约莫是的吧。”   什么叫约莫是的!静和手推着他的胸膛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见他额上汗津津的,心下一紧,忙将他扶靠到床榻的柱子上靠着。   孔冶一双眼睛犹如贪婪一般盯着她,由着静和给他“诊脉看病”   静和见他心跳一直不止,只觉得这回心疾发的太过严重,刚要喊阑珊将医箱抱来,可想起此刻已是子时,想她这些日子也累极了,便起身自己下榻。   “去哪?”孔冶一把拉住她问道。   静和温声安抚道:“去拿药箱,你这样子要先用针压,在这么狂乱跳下去是要出事的!”   施针?那倒不必……   有没有病,孔冶怎会不知,想起那日齐钰被施针的样子,眉头不禁皱起,拉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除了施针,可还有别的法子?”别没事儿被扎出事儿来了,旁处针扎也就罢了,那可是心啊。   别的法子?静和叫他问的犯难,现在他这情况,唯有针压最为有效。   他为何心跳不止,她不知道缘由,自己却是知晓的清清楚楚,不过是动了欲念。   静和正幕自苦恼,就听男人别扭道:“你带我念念经如何?心静或是能止。”   念经?静和莫名,一头雾水的抬头看向他,经虽能治人心病,但这“心病”与他的“心病”却不是一码事的啊。   “你要学什么经?”静和实在好奇,不禁开头问道。   她一双眼睛似汪泉般清澈,忽闪忽闪的看着他。   在这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下,孔冶竟莫名有些心虚,什么经?他哪里知道有什么经?左不过是心静禁欲罢了。   “清心咒可会?”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似有这么个经文可学。   哪里有什么经文是静和不知的,她点了点头道:“会自然是会的,可你好端端的为何要学这个?”   静和叫他弄的一头雾水,实在觉得莫名其妙。   孔冶没答,咽了咽口水问道:“那可能教我?”   既他要学,静和教他便是,约莫是方才聊天散了他心神,静和见他不似方才严重,这才静下心来教他。   “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   。折戾主戾。准提娑婆诃……”   静和轻声念一句,孔冶就紧跟着学一句,一时间屋内传来声声经文诵读声。   明木刚从华阳回来,刚整理完毕,便又守在了他们安歇的屋前,他刚到门口,就听到声声经文声传来。   他莫名的看了看天,这子夜时分,怎还在诵经,只是这声音他越听越不对劲,似女声后面,还追着男声……   那男声赫然就是他家将军的声音!   明木眼眸募得真的老大,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屋子发呆。   ―――   第二日一早,那侍卫便回来了,他们此刻正在用早膳,那侍卫刚要进门禀报,便叫孔冶一声恫吓住:“出去!”   那侍卫脚将将迈在门口,闻言忙退了出去。   “就站在那禀报!”孔冶冷声道。   静和喝了口粥,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那侍卫虽不明所以,却遵命呆在门外,禀报道:“属下将一袋子米送到了那妇人家门口,而后便上了屋顶,观察他家中景象。”   静和喝粥的手一顿,抬头看向那侍卫问道:“如何?”   “那妇人家□□四人,好似前些日子已经饿死了一人,尚余两人的都病在了家里,唯有那妇人状态好些还能外出领食。”   侍卫将查探到的事情如是一一回禀。   “那病睡在床上的两人可有什么明显病症?”孔冶冷不防出声问道。   侍卫一顿,仔细回想了下又道:“属下见他们都咳嗽不止,属下在屋顶上呆了一夜,他们便咳了一夜,几乎睡不下身,尤其是那个年岁大点的,好似已经咯血。”   静和神色渐渐凝重,越听面色便又沉三分,她与孔冶对视一眼,两人目光闪闪,听方才侍卫所言,可见静和猜测的事儿貌似真的发生了。   无论妇人那家是疫症还是不是,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她们隔离开来,若真是疫疹,稍有不慎不会传染开来,倒时便不好控制了。   他们只得命人将那妇人家中团团围住,轻易不得任何人进出,且根据那妇人的病症进行配药医治,对外只声称,那妇人家中危怩,知州大人感念其艰苦,特作照应。   一连又是四五日过去,静和抬头看向天上愈大的日头,眉眼忡忡,她已竭尽所能协助,可如今的姜城,无水便什么也做不成,即便助益,也不过了了罢了,好比送来的粮食,只可救这短暂的月余,若再不天降甘霖,再多的粮食都不够襄助的。   静和难得寻空,坐在蒲团上面朝着菩萨,乞求菩萨慈悲,给她些提示,让她早为这姜城百姓做下一步打算。   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过去,阑珊见她一直跪在那处,有些心疼,忙走过去小声劝道:“公主可歇歇?奴婢知道您为着姜城百姓操心,想祈求菩萨早日降雨,可咱只是凡人,哪里能掐算到何时能下雨知晓后世的本事在身?公主看开些如何?”   小丫头笨拙的劝慰道。   只是她话刚一落下,就见静和睁开了眼眸,只听她喃喃心事重重般道:“知晓后世的本事?”   小丫头当她是听进去自己劝说了,忙点了点头应道:“嗯嗯!公主想想看可是?”   阑珊见她要起身,忙上前将她拉了起来,只听她突兀问道:“那日的山匪,关在哪里?”   好端端的问山匪做什么?阑珊虽心有疑虑,却想了想答道:“听明木说,暂被羁押到知州大牢里去了,此刻正旱灾,将军约莫没时间处置他们。”   说起他们,阑珊此刻还带着恨意,说话间还带着恶狠狠的意味。   在大牢里?静和挑了挑眉,突然道:“走,陪我去趟知州大牢!”   说着脚步不停的便往门外去,小丫头看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才渐渐回神“G?”了一声,忙加紧脚步追了上去。   “公主,那知州大牢脏乱不堪的,您怎好去那处,免得弄脏了您的衣裙。”一路上,阑珊孜孜不倦的跟着劝慰道。   直到已经到了牢狱门口,静和一个眼神扫过去,小丫头才堪堪闭上了嘴。   静和看着高悬的“监牢”牌匾,心道,原来他被关在这处。   此处的监牢,尚还关着些犯人,但此刻姜城饭食稀缺,平民百姓都未见的能吃上口饭,怎可能还能给监牢的犯人送饭吃,是故灾情至今,已有大半的犯人被饿死在牢里。   死了便拖走了,静和刚到门口,便见看守又拖着个死人往外去。   此刻知州陪着,眼见着此景忙呵斥道:“快些拖走,别脏了长公主殿下的眼!”   那看守闻言忙加快了脚步,地上被尸体拖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公主请,那山匪是重犯,将军已吩咐要另外看管,小臣专门将他们隔开在重牢里,往里头走,尽头便是了。”   任照边指引边解释道。   “那个温盛在哪?”静和突然问道。   任照闻言忙道:“他算是重刑犯了,此刻正羁押在最里头的监牢里,唯恐会有人来劫他。”   “嗯,我要见他,你带我去。”她神色淡淡吩咐道。   任照哪里敢耽搁,忙引路带去。   须臾间,便到了最里间的监牢,只听任照道:“公主殿下,这就是了。”   说着他使了眼色给一旁的看守,那看守会意,忙将粗重的锁链打开。   他一人被关在这里,重刑监牢的环境,比之前面那些还要恶劣些,一整个屋子,唯有巴掌大的窗开着透气,其余三面皆被厚墙所挡住,地下被厚重的草席铺着,潮热气闷在这处基本快喘不过气来了。   但打眼看去,他在这监牢里却无半分狼狈,还是那一身柔弱书生气,即便与下了大狱,被解下外衫,只着了一身白色中衫,在这脏乱差的监牢里,却仍旧干净整洁,挺直着腰板,与这监牢格格不入。   他此刻正窝睡在草地上,半靠在青墙上,一听来人,才慢悠悠的掀开眼眸,一眼瞧见静和,眼角几不可微轻轻一勾,有些诧异道:“公主殿下怎得空闲来看我?”   静和瞥了眼一旁的任照,任照刹那间便领悟,忙带着一众退了出去,唯有阑珊跟在静和身侧服侍。   此刻却听静和道:“阑珊,你也先出去守着。”   阑珊眼眸睁大道:“公主,奴婢陪着你不行吗?”   “不行!出去!”难得的,静和厉声呵道。   阑珊见状不免想起以往得孟静和,多少有些畏惧,忙点头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而后才看向他道:“有一烦心事需跟你验证下。”   温盛见她眉头紧锁,一瞧便知这“烦心事”不是什么小事儿,他敛去一脸的嬉笑,肃穆看她道:“说来听听,或许我能替小师父解一解心中闷事呢。”   无人时,他便惯爱用“小师父”来称呼她,不为别的,他也想将面前这位与那作恶多端的孟静和区分开来。   静和皱着眉头问道:“你可记得,姜城这灾情何时结束的?这雨是何时降下的。”   温盛闻言略有些诧异:“怎么,你不知道?”   自然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走这趟地牢前来问你了,静和如实的摇了摇头道:“我的记忆唯有孟静和所见见闻,你当知晓,她那样的人,怎可能关注千里外的姜城是何景象,是不是有黎明百姓正在受苦?”   他这么一说,温盛倒是有些了然,确实,孟静和那样的人,只关心自己活得快不快活,哪里会有心思关心这姜城百景。   静和又顿了下道:“我约莫记得,明年二月初,姜城的有疫症传开,遍布整个大宴,死伤无数,直到两年后才堪堪直住,只是这次疫症伤了大宴元气,恰是这回叫玉葫得了机会举战,大宴元气大伤无以应对,又有孟静和里应外合叛国通敌,才使得一年后,大宴国败,叫玉葫人被灭了国……”   这是她记忆里关于大宴国事的所有,上一回因着时机不对无时间叙谈,难得此刻得了机会,静和终于将脑海里的话全部吐露出来,话落,心渐渐也逐渐放松下来。   静和边说着边观察他的面色,让他神色越发的肃穆,便知道,她记忆里的一切都是真实会发生的将来。   片刻之后,只听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对上了对上了静和着目光:“我可以告诉小师父,姜城的雨是何时下的?姜城的疫症是从哪里开始的?”。   静和闻言目光一亮满是希冀地看着他。   却见他眉头一挑而后道:“你需得帮我个事儿,你我买卖间当有来有往不是吗?”   静和闻言倒是丝毫没有诧异,上一回她便知道,温盛此人,从不说个好相与的,只是看着他淡淡的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必竭尽所能。”   温盛嘴角微微一勾,看着她道:“对你而言倒不是什么难事。”   他笑看着她道:“放我出去,将我送到孔冶身边。”   静和闻言眉头深深皱起,不难?这哪里是不难?   他哪里知道上一回的劫道已经彻底得罪了孔冶,孔冶未他碎尸万段依然是开恩了的,还要将她送到他的身边,简直是难于登天的事儿。   她不禁深叹了口气。   “怎么?做不到?”温盛嘴角带笑神态揶揄道。   静和坦然地点了点头看着他道:“将找你救出去倒是不难,只是想到他身侧谋事,时机还不大对。”   温盛哪管这些,他双手抱拳又靠在了墙壁上,懒懒道:“那便是你需要想的办法了。”   静和也未与他计较,毕竟算是了解他的为人,只是道:“我先带你出去便是,其他的让我再想想。”   温盛闻言笑着起身,伸手甩了甩衣袖上的杂草,笑着道“我倒是不急。”   任谁都没有想到静和此去,竟是将曾经绑架她的劫匪放了,不仅如此还让他随身伺候在一旁。   明目收到消息时,听了两遍才看看,才堪堪相信发生了,而后便脚步不停的往粥棚里去,着急忙慌犹如飞奔,惹得一旁的侍卫皆纷纷侧目,摸不着头脑发生了何事。   约莫一刻钟后,便见孔冶带着明木,脚步匆忙地的驾马匆忙离去,马蹄扬起的尘埃近乎迷乱人眼。   一旁的余有道,愣愣的看着消失的人影摸不着头脑,呐喊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竟能叫将军慌了手脚。”   身侧的侍卫摸了摸脑袋猜测道:“约莫是什么军中大事吧?看将军这急态,想来事态不小,哎,这是什么个年岁?老天爷也真是,让老百姓安生的活着,不好吗?”   余有道用力敲了敲那个侍卫的脑袋道:“去去去,快去帮忙去也不看看这领粥的队伍排到哪里,还有空在这闲聊?胆子也是大,连老天爷都编排上了?仔细老天爷一个惊雷劈向你,让你再口无遮拦的!”   那侍卫闻言在心里头道了天爷赎罪,悻悻的吐了吐舌头,忙又人群中扎去。   粥棚离知州的府邸还有些距离,若是以往约莫半个时辰才能到,孔冶快马加鞭,不过一刻钟便到了,所幸孔冶的战马是百里挑一的汗血。   他一般勒停了马,手中的缰绳直接甩给了身后的明木,脚步不停的往后院里去。   刚进后院便瞧见了正端着衣裳要出院子的阑珊,明木极有眼色的一把拦住了她,孔冶只眸光淡淡一扫,便知到她拿着的是套男人衣裳。   他冷声问道:“ 她再哪里?”   阑珊敏锐的感觉到此刻将军的心情很是不好,她说了说脑袋唯唯诺诺道:“公主此刻正在房内用膳,将军可吃了?奴婢不知将军归来,这边去着人再添置些饭食来。”   孔冶只冷着一双眼睛淡淡的看着她,他撇了眼她手上的青色男士衣裳,神色不明问道:“温盛在哪里?”   阑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此刻才惊觉难怪将军今日会突然回来,她想了想道:“公主将他安安置在离这儿有些距离的南阁小屋里。”顿了下忙有添补道:“公主派了众人侍卫把手在外,将军可放心。”   放心?能放心才怪!将曾经想劫杀自己的人救了出来,还放在自己的身边,这样他如何放心,他不再与阑珊言语,而是脚步一转,向了院子里。   静和此刻正在喝着粥,一勺又一勺,显然神思游离于天外,她此刻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让孔冶取消对温盛的芥蒂,好接纳于他,只是思来想去,仍旧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丝毫未察觉到已经进了屋的孔冶。   孔冶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一时间倒是不知从何谈起,他缓步走到桌前,坐在在他身侧,冷不防地开口便问道:“在想些什么?”   静和叫他吓了一跳,回神时他也坐在自己身侧,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被吓坏的小心脏,连她自己都未察觉道,怨怪的看了眼他,才道:“今日怎回来这样早?今日情状好些了?”   孔冶此刻心思完全不在那群灾民身上,只是含糊地应了两声,便不需言语,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处话起,他看了眼桌上摆着的青菜素粥道:“你倒不必如此节省,我见你这素粥喝了有好几日了吧?”   静和不以为然道:“无事,旁人吃得,我也吃得,饭食不过饱腹而已,只要能填饱肚子,便是日日素粥也使得。”   况且这对于静和而言,日日素斋本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她前世本就是个和尚,日日皆是素斋,唯有变成了孟静和后应着着这公主身份才有所改善,想想前世,与现在相比,膳食俨然已经不错了。   孔冶摇了摇头,对着一旁的明木道:“去加些补身的菜来。”明木闻言忙点头去办。   “旁人吃的,你却吃不记得,你这身子矜贵惯了,哪能同他们相比,便是日日教养着,尚且还多病多灾,你照以往来便是,何况只你一人的口粮也养不活几人,你本就吃得少,较以往而言,减少些菜量便是,吃多少做多少,不必如此苛待自己。”孔冶温盛劝道。   静和对于日常小事,本也不大在意,况且此刻心正乱着,更无心与他争辩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听话道了声“好”。   一时间,两厢无话,气氛竟然莫名尴尬了下来,静和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说一旁的孔冶,却听孔冶忽然道“我听明木说你将劫走你的温盛带了出来,就安置在知州里,且是离这不远处的小屋里?”   静和闻言,有些一惊,倒是没想到,他竟然已经知道了,对于将他带出来,她本也没想瞒着他,毕竟还要见他送到孔冶身边,瞒能瞒到几时?   她眉头一挑,点了点头:“我见他有些谋略,尚算的是个能人,只觉得现如今正缺人才的时候,将他羁押在牢中略有些可惜,我正缺人,他正有用,两厢皆宜的事儿。便动了心思,将他救了出来。”   说起谋略,孔冶便是一肚子气,是有些谋略,要不然能教齐钰栽在他手上?就连自己也险些栽在他手上,他嗤了一声道:“是有些谋略,可是他用计阴狠,非正术做派,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犹如歃血养蛇,说不定哪日,便会反咬你一口,便是不死,也会中一身毒,这样的人,如何能用?”   静和:“……”   你的成见倒也不必如此的深,你这么一说,我忽然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静和心头默默地叹了口气道,干巴巴的笑道:“我见他有几分正气在身,未必是大恶之人,若他当真心狠手辣,当日我在他手上时,他便可杀我一了百了,而后遁地逃了便是,何故苦守着寨子被你一并绞杀,总……也有几分……义气在身的吧。”   静和声音越说越小,想起温盛,连她都觉得自己放下说的话实在有些荒唐了,她在心头不住的朝菩萨歉道“静和今日不得已扯了谎话,还望菩萨赎罪,待静和救了姜城百姓,必禁闭一年赎罪,还望菩萨见谅!“   静和哪里知道,她越是说温盛好话,孔冶心头的怒火便越盛,只听他声线冷冷道:“你就这么信他?”   信他?自然是信的,约莫是与他一样离奇的经历,她莫名信他,不然她也不致于费尽心机的将他救了出来,还极近努力的打消孔冶对他的芥蒂,她不做犹豫的点了点头:“信的。” 第50章 无题 你信他,你怎么敢信?   “你信他, 你怎么敢信?“”孔爷神色阴郁莫名的问道。   静和一时间也说不清缘由,难不成说他与自己有同样的经历?即便说了,他也未必了解。   她眉睫一垂落, 只含糊道,“约莫是有些缘分,见他就格外亲切些。”   “亲切,有些缘分?”孔冶阴着一张脸重复的, 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心头让一股难言的郁气裹挟, 这种情绪即陌生又难受, 一时间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静和有些心虚, 只含糊的点了点头,也不再应他,而是转而问到关于疫症的相关, 她岔开话题问道:“那妇人的病症可查清楚了。”   孔冶看了她一眼。眼皮微微一搭,连唇角都微微向撇,只是答道:"李政正在查,具体的以后还要后日才能出来个结果。"   李政便是那日的老御医。   静和点了点头,道了声好,然后又看向他不放心的又添过了一句:“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切记让李知恩过来寻我。”   孔冶心道,即便有,也不会来寻你的。   ――――   谁长临京城,魏王书房   书房内,魏王手中紧捏的信件已褶皱的不成样子,只听他冷冷的嗤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先往桌上一掷, 然后对着一旁的老管家道;“送去宫里,倒是让他看看王家有多大的胆子。”   老管家点头应是,犹豫了片刻才道:“王爷,要如何处置?”   他只冷冷嗤笑了一声:“我如何处置?你当问问宫里那位能怎么处置,他舍不得下手,我即便再想如何,都是白搭!”   老管家生叹了一口气,心道也是,毕竟圣上是出了名的优柔寡断,体恤下臣。   他接过信件,缓缓的向外走去。只是人刚跨步到屋门处,就听身后魏王道:“算了给我吧,我去。”   说罢便起身,走到老管家身旁一把抢过手上的书信。而后头也不回脚步匆匆的抬步走了。   老管家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泛笑低头喃喃:“到底也说不清,谁的心更软些。”   魏王脚步匆匆的往宫里去,却见郎成诚惶诚恐的守在门外,待见到了孟嘉泽,眼眸忽的亮起。   甩着拂尘便迎了上来:“王爷来了!”   魏王点了点头,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问道:“谁在里头?”   郎成往里头看了一眼,无奈道:“当然是O芳宫那位了。”   若是往日魏王必然嗤之以鼻,今日倒是奇怪,他只是了然的点了点头,神z莫测地往里都看了一眼,然后竟是靠在墙边道:“那本王便等等。”   郎成哑然,心道,圣上正盼着您来解救,您若不进去,那位还不知道要在这处磨上多久。   “哪里的话,王爷稍等,奴才这便去通传。”说罢,便脚步不停的往书房里去。   他笑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   很快御书房变打开,里头走出来一道婀娜多姿的背影,一身锦绣红裳很是扎眼。   她一眼便瞧见了魏王,脚步轻挪的走到他身侧,娇滴滴的冲着福身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才道:“原来是王爷来了,是妾身的过错,劳王爷久等了。”   “无碍,毕竟这机会也不再有了。”他笑着回了一句。   盛婉容没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只是眉眼一耷笑了笑,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去。   孟嘉泽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声喃喃道:“也就嚣张这么些时日了。”   刚进屋内,孟嘉泽几不可微的皱了皱眉头,那股子浓浓的女香直冲的他脑门疼,不适的抚了抚鼻子。   郎成极有眼色的忙打开了窗牖,微风带着清新的空气,将那股子浓烈味道冲的渐淡。   皇帝疲累的坐在龙椅上,仿若带了几分沧桑,只见他捏了捏鼻梁才看向孟嘉泽问道:“怎么样,查出什么来了?”   孟嘉泽“啧”了一声,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往桌案一甩,便甩到了他面前,眉眼一抬:“你自己瞧一瞧。”   皇帝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拿过信件。   “也是真没想到王家有这样的胆子,虽未查到实证,但却切切实实抓到了他们私传信件的路子,就是这一罪证,他们整个国公府便罪责难逃。”他仿若没有骨头一般靠在厦柱上,懒懒的道。   他显然是胸有成竹,以此证据能将王家的罪责做实。   “不够……”只见孟嘉熙将信件忘桌上一拍,叹了口气沉沉道。   单凭这些还不够。   孟嘉泽见他这反应倒也不意外,嗤了一声,又取了另外一封信递给了他道:“那位的身份,与静和猜的八九不离十,咱大宴的探子从玉葫传回来的消息,那位小殿下,自两月前便少出现在人前,说是病了在修养,但探子夜探过宫墙,殿阁内无主在内。”   “真的是他……”孟嘉熙眉眼一眯,抓着信的手又紧了三分。   魏王点了点头又道:“不仅如此,你猜怎么着?那王家的姑娘不是带着孔老夫人去观里了吗?你我原以为他们是想对老夫人有什么不轨,却没想到,他们只是拿着老夫人做幌子罢了。”   孟嘉熙抬头看他:“他们见面了?”   “拿了个经坛做幌子,使了招金蝉脱壳,便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了,也是天真。”也多亏了孟嘉泽不放心,鲜于恕与王雨燕都着人盯着,鲜于恕做事自然小心,很快便甩开了身后盯着的人眼,却未想到王雨燕身后也有眼睛。   孟嘉泽说的口干舌燥,走到桌案前,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皇帝俨然已经习惯他这副样子,只白了他一眼,手轻轻敲击着桌面。   孟嘉泽将茶盏放下才道:“可考虑清楚了?那位小殿下该如何处置?不若直接杀了,你我便省去许多麻烦了。”   依着他的意思,便是让他死的悄无声息最是简单,也没有旁的什么需要再的顾虑了。   “你可想过,鲜于恕不远万里来,不惜以身涉险也要来我大宴到底是为了什么?”孟嘉熙边收好信件边抬头问他。   大宴国都离玉葫万里不止,他只身前来只为了掺合琛德观上的法坛?显然意不在此。   孟嘉泽却是失了耐心,他道:“管他想要做些什么,他死了便什么也做不成了。”   他说的也在理,毕竟这唯一有资格登基的小殿下都去了与玉葫人必然大乱,所有的计划必然耽搁。   “若是可以将计就计,趁此灭了玉葫呢?”他低头喃喃道。   孟嘉泽闻言也是一顿,而后道:“那便活捉了,即便想翻出什么花样,也必然逃不出咱的掌心。”   孟嘉熙闻言却是垂眸不语。   他这副样子,孟嘉泽看着实在不痛快,最烦他这幅优柔寡断的模样,他皱眉促道:“到底要如何!”   孟嘉熙摸索着手中扳指,不慌不忙敛了下眼眸,才看向他道:“依静和说的,先着人密切看着,若是他要离去,想办法拦着。”   孟嘉泽闻言嗤笑一声:“那要是拦不住呢!”   拦不住?孟嘉泽眸底难得混沌过一抹晕黑,只听他沉了片刻冷冷答道:“那便杀了!”   “那王家的姑娘要如何处置?”能让鲜于恕冒险见面的,这位王家姑娘的分量显然不轻。   一介女流,孟嘉熙本也没想拿她如何,只是他倒是没想到,她在王家与鲜于恕之间充当的角色如此重要。   他琢磨了片刻对着一旁的郎成道:“皇后在哪?”   郎成想都未想忙答道:“现在这功夫,皇后娘娘估摸着刚听完戏,现下该在坤宁宫午睡了。”   “让皇后随便寻个由头,将王家姑娘宣进宫内小住,朕倒是要看看,这位王家姑娘到底有什么能耐。”   郎成领命,忙迈着脚步匆匆离去。   “你跟皇后的关系就准备这么僵着?”孟嘉泽看了他一眼问道。   话里难免有几分惋惜的意思在,说来帝后之间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却叫一个如淑仪弄的情谊尽断。   孟嘉熙闻言面色又沉了三分,依旧垂眸不语,抿着唇带着些隐忍之意。   “那盛婉容你还要放纵她到几时?” 第51章 癫狂 抱歉将军,是静和失言了。……   盛婉容淑仪的头衔虽不高, 却是正儿八经的将门小姐,若不是她父盛淮和手握玉葫边守兵权,起的秉轴持钧关键之位, 不若如此,孟嘉熙也不至于如此容忍她。   说来他与王家也有些关系,她与王雨燕当得上是表姐妹了,其母虽只是王家庶女, 却也是王家人。   “再等等………”他眼眸一眯,情绪微沉答道。   孟嘉泽嗤笑了一声:“你当谁等得?皇后她还等得?莫要真伤了她的心, 可记得, 小时候我与她同抢一枚玉髓, 旁人都是越抢越起贪恋,她却不同,?她见我不愿放手, 她却是毫无留恋摆了摆手便回了府,后来即便我割爱送她,她都不愿再要,你可知道原因?”   说起那枚玉髓,孟嘉熙也有些印象。他记得当时皇后对人的玉髓是如何喜爱,也是有些诧异, 她怎能就如此轻易的放手。?   ??   孟嘉熙没答,只是抬眸看向他。   孟嘉泽抿了抿唇道:“我问她怎不要了,她只是懒懒地看了我一眼,只道,我与这东西没有什么缘分,你要你便收着,还有更好的能叫我遇到, 我何必盯着这一个上头,未免太死心眼了些。”   “她就是这样的人,你可想过你一直是这样的态度,你会不会最终会成了那样的一枚玉髓?到时候不再是你回不回头,而是她要不要你。”   ------   疫症果然爆发了,只是静和没想到传播的速度会如此之快,即便他们早已预防,但不过三日的功夫,城内已有十人有了症状,那起初最先感染的那家,唯余那个妇人了还活着,若是以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最多三十日,必然传染整个姜城,任谁都逃脱不掉。   竟和看了一眼手中越来越长的名单,眉眼处的愁郁极深,纤长的睫毛垂落,她想不通。明明她早已做好了预防的准备,可起的作用却微乎其微。   “公主歇歇吧,李御医已经去查看病症了,他经验甚足,必能查清病症。”阑珊见她渐瘦,不免有些心疼,忙劝道。   “我送去的药方,李政可用了,可有什么效用??”静和问道。   阑珊闻言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又唯恐她伤心,忙劝道:“ 公主莫急。兴许这就药还未起效,还需等些时候,您先耐心等等如何?”   等不了了,若是那药方能治疗便罢了,但如今这传染速度太快,还需想想其他办法。   静和她将手中的名单搁下,看向阑珊问道:“温盛在哪?”   眼下她唯一能寄予希望的便是温盛。   阑珊忙答道:“一直在小院里呆着呢,这些日子倒是没出门。公主可要见他?奴婢去将他寻来。”说罢便要去寻人。   却叫静和一声拦住。只听她道:“不必,我亲自去找他。”   说起温盛,静和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他一心为了大宴。可在面对如今深陷水深火热的姜城百姓时,却袖手旁观,冷漠到仿若毫无人性可言。   静和跟在阑珊身后,走了约莫两条长廊,她抬头看向前面,依旧会看到尽头,她不禁问道:“他不是住在离我那处不远的小院吗?”   她特地为他挑了那处,就是因为离自己较近。啊,若是有什么需要商讨的。来回倒是方便。可如今这距离,她们都已经走了一刻了,都还未见到尽头。   阑珊闻言有些尴尬,走在前头的脚很明显的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答道:“将军给温公子挪了住所。”   “为何?”静和诧异问道。   阑珊顿了下才道:“说是那处杂乱的很,年老失修不大适合住人,才特地找来知州大人调了这处住所。”   静和闻言倒是没再纠结,却道:“这处离得有些远了,有些不大方便,再寻个住所吧。”   阑珊:“.....”   将军要的就是远与不方便呢,这处位置听说是知州拨了自家母上大人的屋所,将军才堪堪满意的,这话却不能说与静和听,阑珊只得点了点头,轻声应了声“是。”   约莫又走了一个回廊。才堪堪到了一幢僻静幽闭的小院门前,院门处有一排青葱的竹柳依依,里头还有一汪清澈如许的荷塘,若不算位置,单看这处的环境,算是极好的住所了。   “你在门口等我。”静和转头对着阑珊吩咐道。   而后便敲了敲屋门,听里头一声“请进”后,才悠悠的推开了屋门,往里头去。   “小师父,今日找我何事?”此刻他正懒懒的倚靠在明窗前的摇椅上,只着着一声墨色中裳,无半分前几日在牢狱中的落魄模样,此刻悠闲又慵懒,即便见着静和,依旧端着一副悠哉的样子。   静和来之前,心便犹如热锅上被炙烤的蚂蚁,见他如此悠哉,难得心头燃起怒火,她忍了忍道:“劳你跟我去个地方。”   岂料他连问都不问,眯着眼睛索然无味般便头拒绝道:“不想去呢。”   又是这幅恶劣性子,即便静和已几次领略到,但直到如今还无法适应,他这人心肠犹如铁石,只靠劝说只是浪费口舌罢了。   她皱了皱眉头,深吸一口气,也懒得再与他说些什么,只道:“我放温字出来,你便随我去,如何?”   单那日在与墨寨所见,静和便知温字与温盛关系匪浅,他两的关系显然与那些山匪的关系不同。   果然,这个条件温盛很是满意,他这才停了摇晃的椅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笑着道:“那有劳小师父等等,我去换身衣裳。”   静和点头应好,便转身出了屋子。   温盛看了眼她离去的背影,人在原地静了片刻,而后喃喃一声:“也是有趣。”   只是声音太小,一阵风过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直到出了知州府,阑珊还有些懵,她有些担忧的看了眼紧闭的马车门帘,无声的叹了口气。   如今的姜城,处处皆是破败,街上是空旷一片,马车辚辚前行,在这街上显得格外醒目。   温盛似无所谓到哪,他什么也不问,一上马车,便闭目靠在车壁上。   静和看了他一眼,掀开车帘往外头看,外头一片萧条,但与第一次施粥所见,已好了大半,最起码现如今,街上已见不到随处可见被饿死的尸首了。   只是疫症的事渐渐传出了风声,姜城百姓惶恐不已,任照不得已,只得下了令让百姓少外出办事,如今除却出门领粥时,皆家门紧闭。   “疫症的消息是已传开了。”静和忽然道、   温盛无半分惊讶,他懒懒的掀开了眼皮看向静和,淡淡道:“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难不成公主没预料到?”   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她做不到熟视无睹。   她放下车帘看向他:“我很好奇,前世你发生了些什么?”是怎样练就成这样一幅铁石心肠的。   只听他默然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是副无所谓的模样,他“啧”了一声才道:“不过是经历些老天让我经历的事情罢了。”   他又仿若是团棉花,如何锤打,都被软绵绵的回弹回来。   “不愿说?”静和问道。   温盛倒是很坦然的点了点头道:“嗯,不愿说。”   温盛正准备欣赏静和被自己逼的束手无策的模样,却见她眉头一紧,朝自己扑来。   “抬头!”只听她赫然一声命令道,而后半抬起他的下巴,拿出一枚玉帕抵在了他的鼻尖。   直到现在,温盛才惊觉自己鼻子不知何时突然出血。   此刻滚烫鲜血汩汩而出流淌不停。   “近些吃了些什么?怎好端端的留这些鼻血?”静和皱眉问他。   “能吃些什么?姜城除却白粥能喝,哪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吃的。”温盛边半抬头边答道。   静和只抿着唇不再说什么,伸手井然有序不紧不慢的帮他止着鼻血。很快鼻血便渐渐止住。索性他今日穿的是深色衣裳?即便鲜血染上,远远看去只是深了一块,也看不出什么。   鲜血刚刚止住,便听见马夫长“吁”一声,而后马车缓缓停下。。   “叩叩”两声,车壁被敲响,是阑珊,只听她道:“公主,到了。”   两人下了马车,温盛四下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这处已远离是城中,此刻人正在两人正在荒林之中,四下皆是高耸的林木,已至秋日,地上是纷纷枯黄的落叶,多日的干涸,连这些撑天大树也枯败了许多。   忽而一阵风缓缓而过,空气弥漫过来一股淡淡刺鼻的腐臭味,温盛皱眉忍不住拿袖掩面。他看向静和,正要问她这是何处。却见她头也不回的,往丛林深处去。   温盛无法,只得抬脚跟上了她。   越往里头走。那股腐臭味越是浓烈。温盛心头渐渐有了一个猜测。却有些不敢置信,只是这味道他实在熟悉,前世里他常伴着这个味道入睡,这味道几乎深刻入他的骨髓。   直到他看见。堆得比两人还要高的尸首,才不得不相信,这个女人竟然将自己拉到了乱葬岗里。   简直是个疯了,他压下心中震撼,面上却仍旧端着一副为时不恭的样子:“小师傅为何带我来此?”   静和这才转转头看向他,眼里头满是苍凉与悲悯,她指了指堆积如山的尸首:“温公子可知道,这里每日要送来多少尸首?”   温盛闻言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人总归是要死的。”   他见过的死人多的去了,战场上每日死去的,远比这处多得多,谁也不是生来就铁石心肠的,他会冷眼如斯,自然是见过了人世无常。   他心下嗤笑,这小师父也是天真,以为光凭这幅场景就能劝服他,未免有些小瞧了他了,他忍下心头笑意,只是冷眼看着她。   却见她平静的点了点头,眼睛清澈干净的看向他道:“是,人总归是要死的,这是人事常事,即便是你我也逃脱不过,你说可是?”   温盛闻言心头忽生起一丝不好的感觉,他还未来得及问。就见面前女子忽然一笑,转身指了指,堆的比人还要高的尸堆,冷静的道:“你猜。那些得了疫症死去的尸首,可在里头?”   温盛不可置信的眼眸忽然睁大,被面前女人的疯狂惊的连呼吸都凝滞住了。   只听他难得慌乱的一声怒吼:“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将我带到这里?”   静和面对他的暴怒,只是冷静的道:“有什么不敢的?你不也没问,不是吗,一路上,你但凡问一句,我必如实打你。你若不愿意来。我也没机会带你来。”   “你太高傲了。你错失了太多机会了,你总以为你能稳妥的把握住一切。可如今呢?”他自持自己天定,却恰恰拜在这不可一世的自信上。   温顺哪里想到,她竟然敢拿自己与他的性命作赌。   他思绪渐渐清晰,忽然冷冷的笑着看她邪佞道:“若我就是宁死也不愿意帮你呢。”   “你不会的,你太惜命了。”静和笃定道。   “惜命,笑话,你怎么看出来我性命。”他面上却笑着,眼里却是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慌乱。   而这丝慌乱,正叫静和抓了个正着。   “在监牢你那样脏乱的地方,你依旧可以一身洁然。若是不细心打理。怎可能半分不染尘土。这是其一,第二刚才我去你院里找你,屋子里不出意外又是一堆书籍,你这般求贤若渴的人,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的书都装进脑子里。你这样的人怎可能愿意死去?再者。你带着前世的遗憾和执念,才会不惜涉险到此,事情未完成。你也不能轻易死去。你说的可对。”   温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倒是我小瞧了你。”   “不是你小瞧了我,是你太高傲了,你目中无人,你自以为重活了一世。对一切万事万物都心中有数。可意外的我就是你命中那你无法掌控的。一个意外。”   温顺一双冷寒的眼睛看着她,滔天的愤怒渐渐平息,渐渐的冷静下来:“即便你将我带到此处,你我也未必会染病。只要我没得上,你便没机会威胁我。”   静和坦然的点了点头:“是未必会染上。”   她顿了一下又道,言语柔柔缓缓,却带着森冷之意:“但你知道的。一次不行,我还有第二次。第二次不行。还有第三次。总归会有一次成功的。你目下毕竟你现在是在我手底下。用你一人性命搏姜城全城百姓性命!值了。”   她这幅疯魔程度,实在是让一向无所无谓的温盛也起了胆颤之意,他思索片刻道:“你不是信佛的吗?怎敢滥杀无辜?”   只听她言语里带着决绝,纤弱的身体里是无可撼动的力量:“这个你放心,且不说你会不会死,如果你真死了,我也会陪你一起。等下了地府。我在同佛祖赔罪,下阿鼻地狱也是我罪有应得。”   这个女人的疯癫与大概远远超过了温盛的预料。   他定定的看着面前纤弱的女人。许久不知说什么。一时间两厢无话。忽听男人嗤嗤的笑了起来,那笑声穿透丛林。带着无尽的释然与无奈:“回去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必言之不尽。”   最后到底是他先妥协了。   直到如今静和才深深的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赌赢了。她满目凄凉的又回身看了眼。堆积如山的尸骨,垂首默念了几句经文算是超度了这些亡灵,才抬脚离去。   静和出府不过一刻。孔冶那处便收到了消息。他忙扔下手中的事务,一路飞马扬鞭而来,却到底是慢了一步。   阑珊听见马蹄声,忙侧目看去。一见实孔冶仿若见到了救命稻草,忙迎了上去道:“将军,公主在里面。”   孔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瞧见丛林里走出来一男一女。最前面的便是静和。   他忙下马迎去,却未想到一见到他,脚步一停的又往后退了一步,孔冶见此人忽的便怔在了原地,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静和冲着他抱歉的笑了一笑歉道:“抱歉将军,是静和失言了。”   孔冶闻言只觉得眉头青筋直跳,眼睛里几乎充血,心头怒火冲天道:“你怎么敢!”   孔冶并不知道这次静和来是为了逼迫温盛就范,在他看来,她此番来此,是为了同他较劲,为不让她去掺和疫症的事情,便拿自己逼迫他,她怎么敢的!   直到现在,一旁的温盛才算是明白,此番静和是一石二鸟,既让自己就范,又能摆脱孔冶的束缚去掺和疫症。   静和冲着他璨璨的笑道:“我敢,我也做了。”   静和自然知道他这次是气急了。确实是自己有言无信在先。这错她认。但她以目标达成,心头不免有些得意。   孔冶几乎忍无可忍,上前便要将她抱起,却见她又后退了一步,皱眉道:“将军,静和可能已身染疫症,你身上还有要事,万千保重好身子,还是离静和远些为妙。”   “远些?要多远?”他眯眼看了眼离静和不远的温盛,几乎咬牙切齿的问道。   “我会搬去治疗疫症病人的医馆住下,” 第52章 药方(待修) 如今一起埋了倒是省事了……   孔冶虽一贯知道静和的决心, 却没想到此番她会决绝至此,即便此刻心头怒火滔滔,却强忍着无处可发!   他细细的看着她的眉眼, 明明如风弱柳,带着堪折的虚弱感,可骨子里又坚硬的犹如磐石,事态发展到现在这地步, 也不知道是怪她还是要怪自己。   越过少女的身影,他难得仔细的打量了温盛一眼, 温盛亦不折不屈的迎着他的目光。   忽的便听孔冶嗤笑了一声, 他迈步便向前, 静和见状忙又后退了一步。   然后孔冶却不顾静和的后退,闪身便到她跟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便将她抱起,少女又清瘦了许多, 他几不可微的又皱了皱眉头,凑近她耳畔小声耳语道;“你以为这般我就拿你没辙了,殿下错了!即便是倾尽姜城之力,哪怕是整个大宴。我都务必会治好你。   静和红唇微张,小声道:“将军!”   静和眼里满满的惊讶,一双水眸此刻瞪的滚圆, 她摇晃着想要下来,可她挣扎的越盛,孔冶便抱得越紧。   孔冶回头看了一眼温盛,眼眸里带着凛冽如刀般砍向他,直看着温晟一脸莫名。   他实在冤枉,明明是公主将他诓骗到此,怎么如今在他们眼里, 自己反倒成了罪魁祸首了?   孔冶不顾静和的反抗,强硬的将她一把抱上了马,随后将她抱在怀里。对着底下的阑珊道:“你去通知任照他单独辟出一间小屋来,再去将李政寻来。”   然后便“驾”的一声,带着扬鞭飞驰而去。   静和坐在马上窝在他的怀里,头脑微微发沉。这个发展俨然出乎她的意料。他柳眉蹙起微微昂首,想要看清男人此刻面上的情绪,奈何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男人刀削般的下巴,与他不悦紧紧抿起的薄唇。   男人冰冷而又危险的气息,让静和头皮一麻。   “将军,你何至于如此?”她温声问道。   孔冶闻言微微垂下眼眸,却只能瞧见少女乌黑的发丝,显得她越发乖巧。他眼眸一眯仍旧一语不发,只是那点不悦的情绪,简直要溢出来了,似大山一般倾泻而出重重的压覆到静和身上,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这细微的动作,让孔冶看得一清二楚,他眼眸微微一眯,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却又用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扬鞭加快了步伐。   约莫一刻钟后,孔冶带着她来到一所山庄前。   静和诧异,正要问他这是何处,孔冶便将她一把抱下了马。   “这是哪里?”静和莫名问道。   孔冶却一语不发,抬脚自顾自的便往里头去,静和看着他赌气的背影,一时间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好笑,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此处是个独立的山庄,白墙围立,四处还有重兵把守,这山庄很大,一眼便看不到头。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又宽广,他原本已做好了准备承受着孔冶的怒火,但见他一言不发,静和反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静和:“可闻到了?”   静和一愣,远飘的思绪忽然回神:“什么?”   孔冶又重复问道:“你可闻到什么味道。?”   静和后知后觉,轻轻一嗅,鼻息间是股子淡淡药香:“谁在熬煮草药?”   孔冶未答,只是从怀中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了静和。   静和看向他,有些诧异,却接过了那把钥匙,而那把钥匙所对的,便是身后的一所小院子。   静和没在问什么,只因她知道如今正在气头上的孔冶,她问什么,他都不会搭理她一句。   打开那紧闭的院门,轻轻推开,便瞧见摆在院落里依次摆晒的草药,这小院极清雅致远,除却门庭处的青竹,便是满院的药材。   静和压下满心的震撼,一步步的往里走,在打开屋门,一股更加浓郁的药香味,扑鼻而来。   整个屋内像是个药屋,药香纷纷,屋子里摆满了药装的小抽屉,抽屉上一一标注着药材,科目药类仔细分别开来。   她打开抽屉,里面装满了药材,她压下心头震惊看向他。   只听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一心关注着此番疫症,要你就守在知州府内你必焦急不安,寻了好几日才找到了这处,方才前院到这处有池塘隔开,前头住上病患由李政医治为主,这处由你坐阵以病开药,两方沟通也算方便。”他眼眸深深的看着她,而后又自嘲的笑了一下道:“你倒也不必为反抗我做到如此地步。”   静和眉睫轻颤,愧疚感将她霎时吞并,她觉得心头有股子异样情绪生出,看着这满满一屋子精心准备的药材,她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哑着嗓子问道:“你准备了多久?”   “从发现那妇人开始。”他淡淡答道。   静和只盯着他看,忽觉得眼睛泛酸,她前世到如今,师父一贯由着她折腾,她也习惯了雷厉风行的做事方式,是故无论做什么,她都从未想过与谁商量。   她盯着他瞧,忽然觉得眼睛发酸,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拉进了怀里一把抱住,只听他沉沉道:“莫哭,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哭?静和诧异,她显少哭过,即便背悯众生,她也没哭过几回,怎可能因此而落泪。   只听她声音低哑否道:“静和才没有哭。”   或是连她自己都未觉得,这声音里面带着几分娇憨之意。   孔冶闻声嘴角微微上扬勾起弧度,哄道:“好,没哭。”   她就是没哭!   ―――   李政已在此久候多时。面上正围着白巾,一瞧便知道是防护着,一瞧见见静和与孔冶眼睛里忽然闪过一光,忙焦急地迎了上去。。   “阑珊姑娘已老臣说清了事情原委,公主这边请。”   孔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面上的寒冰,几乎要将周边的人都要冻死。   李政以往显少能见到孔冶这样的情绪,毕竟这小将军是出了名的冷心冷肺,近些日子倒是见得极多,细细一思索,都是与公主相关。   他不禁心下叹了口气,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又细一思索,不过为了公主这样的美人当也值得。   约莫一刻钟,把脉的李政神色越发肃穆,直看得一旁的阑珊神色更是焦急,却又不敢出声催促,只得在一旁急的团团转。   自始至终,静和只是淡着一张面,由着他替自己把脉   只听他叹了口气,而后道:“目下倒是没查出这病,只是老臣近日里查看那些患病的,他们起初都是病症并不突出。起初症状连咳嗽都无,只觉得体虚乏力,然后忽发急症,病情急转而下,再难控制。”   “那当如何?就这么等着吗?”孔冶沉声问道   李政此刻也是急的不知所措。他挠了挠自己花白的头发,带着些许沧桑无力感,咽了咽口水才道:“目下当能用药防患着,不过这病潜伏只十日左右,若是十日都未发病,那便没有得病的可能,公主须得仔细观察十日便可。   这结果倒是不出静和的意料,她本也知道这个病症难查,不然也不会在爆发之时。被打的措手不及。她面色淡淡,无半分性命之危的焦急模样。   “你再去看一看那位温公子,替他把一把脉,瞧一瞧他目下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老臣刚才我已看过了那位温公子了。”他们早先静和一步回来,在得知事情原委,李政不敢耽搁的最先替温盛诊脉看病。   静和坐正了身子问道:“如何?”   “那位身子骨十分强健,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似乎有些血虚”他缓缓道。   静和点了点头:“他今日莫名流了不少鼻血。”   李政这才了然的笑了笑:“那便是了。秋日天干物燥,流些鼻血也是正常的。”   孔冶站在一旁,只是漠然听着,忽听他一脸肃穆的嘱咐李政;“公主你需得好好的照看,务必仔细先用药防护着。   李政忙点头应是。   “倒也不必整日的陪着我,你每过一日便过来查看一次便好,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我在寻你前来,索性我也懂些医术,可自顾的。目下姜城的情状一医难寻。唯有你可用。只是你年纪老迈。还需得你好好的照顾自己,莫要操劳过度才是。”   李政一听她的体贴。心头犹如燃起了一团暖和的火团,忙点头应好:“公主放心,微臣极尽所能,为姜城百姓去病,为公主分忧。”   夜静悄一片,一阵风而过。树上的枯黄树叶纷纷速落而下,满地一片哀黄一片,秋夜的风,带着寒凉之意,只刮进人的骨子。   静和唯恐自己得了病症。便将想要服侍的阑珊迁到了别处。毕竟目下这病症,若真是感染上,便有性命之忧。她实在是不能拿阑珊那丫头的性命在做赌。   只是静和能让阑珊从命,却那孔冶没什么办法。   她皱眉看着这自午下便寸步不离的男人:“将军,静和此番恐会得疫症,你还需离静和远些才是。”   孔冶手拿着书册,头都为抬道:“你都不怕,我为何要怕?你得了便得了,我陪你一起又何妨。”   “将军这是哪里的话,你我大不相同,你的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姜城百姓。”静和劝道。   孔冶闻言叹了一口气。他募的将手中的书册一把扔掉,抬头看向了静和,摸着自己的心脏问她道:“那像殿下这么说。我是心急殿下是不准备在治了?殿下可想过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我是心疾又当如何,目下能治我这心病的可就只有你一个。你弃了我,我若因你不能医治我而出事,可不是抛弃了整个姜城。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静和哑然,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反驳。   她不禁沉思:像他这么说,那当真是自己错了。   她确实是差点忘了,孔冶身上的心疾了。   她微微垂首,思索片刻,才歉意道:“那是静和考虑不周了。”   “只是这疫症实在凶猛,将军还是离静和远些才是”她仍旧不放弃试图劝他。   毕竟这错犯了病犯了,她死了总不能再拉上一个吧。   “你若出了意外,我的心疾若犯了一时猝死,总该是要双双去的。无外乎是因疫症去的还是心疾去的?别忘了你我是夫妻。死后是要同穴的,如今一起埋了倒是省事了。”   静和头一回觉得有些束手无策。这样宛若无赖的孔冶,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一贯最怕难缠之人,有些道理说给他听,他也懂得。却总是能给你一些理由让你觉得是自己错了。便是口若灿莲,也说不过他。   镜和眉眼一挑,仍然企图挣扎对着他道:“既如此那防范疫症的药方,将军也要陪同静和喝上一壶的。加上心疾的药,两壶一起你可吃的?”   她知道他最是怕苦,静和含笑的看着他   却未想到,他竟是无畏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无妨,药总是要喝的,喝一壶是喝,喝两壶也是喝的。”   至此静和完败,无奈的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医册往旁边一甩。放下枕套的枕头倘若赌气一般,侧身便睡了下去。   孔冶看着她赌气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几不可微的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又将扔到桌上的书籍拿起,映着微微的烛火又看了起来。   只是越看着眉头变越皱的厉害,这尹清手段实在厉害。不过短短半月并将整个任家的关系网多查了个清清楚楚,不仅如此,与任家相关联的罗家也未逃过。   所有通信证据幕后账册全部都叫他搜罗出来。竟然已经呈交给了朝廷,如此雷霆手段只区区当一知州,实在有些可惜了。   他细细翻看手上的证,盛家二字尤其引得他的注意。他没有想到,罗家的背后竟然还有盛家掺和,他想起驻守在玉葫边关的盛将军,不禁轻叹了口气。这整个大宴。已然腐蚀到骨子里,若真的要剔除去腐肉,必伤其根骨。   只是如今的大宴。可还经得起如此折腾。   ------   长临琛德观   青梅手拿着懿旨,脚步不停的往后院禅房里去。   恰与从外头归来的李妈妈撞了个正着。李妈妈吃痛的扶住了腰怨道:“你这丫头做什么去?好歹仔细些。这是撞到了我,要还撞到这院子里的贵人,你家姑娘可都未必保得住你的。”   小丫头急得满脸通红,忙低头认错歉意道:“李妈妈说的是,是青梅的错,只是这宫里传来了皇后的懿旨。奴婢不敢耽搁,这才一时慌忙没瞧见李妈妈,李妈妈莫要怪我。”   李妈妈眯眼瞧了眼她手上拿着的懿旨,点了点头道:“既然宫里有事传你家姑娘,那你便快去吧,莫要让宫里的贵人久等。”   青梅点头应是,忙小跑的离去了。   李妈妈沉思的看了一眼她慌去的背影,转身便走回了自家的禅房。刚关上门便道:“老夫人,宫里那位下了懿旨,让王姑娘去宫里,咱咱可要回府了?”   孔许氏停下了念经,睁开了眼眸看她道:“她去她的,我们倒也不必回府。索性回府也无旁的的事儿。不如在这处待着。为静和与清然念经诵佛求求平安,我好图个心安。”   李妈妈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宫里有人寻她。你可知是谁?”孔许氏诧异问道。   “好似是皇后娘娘,奴婢瞧着那圣旨的花纹,宫里唯有那位可下。”   孔许氏闻言纳罕的轻笑了一声道:“倒也是齐了,皇后娘娘从不招官宦家眷进宫,也不知道是何意思。”   李妈妈哪里知道,只是摇了摇头。   果然,很快孔李氏的房门便被敲响,来人正是王雨燕。   只见她满是歉意道;“皇后娘娘下了懿旨,秋日宴即开,特挑了几家贵女入宫,好习习宫中规矩,再出些心思花样献策以丰宴上欢乐,雨燕方才恰收到皇后娘娘的约,需得速速进宫中才成。”   孔许氏笑着摸了摸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理解道:“你既的皇后看重,也是你的福分。我哪里能耽搁你的事情,快去快去,我这处你便莫要操心了。”   “老夫人可要随雨燕一同下山去,留你一人在观里。雨燕实在不大放心。”   孔许氏相都未想断然决绝道:“不必,我倒是不急着下山。”   王雨燕又不放心的劝了两番,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了。又歉了一番,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下山路上,王雨燕手拿着圣旨,沉沉思索莫不作声,忽听她问道:“这懿旨可是宫里人送到山上来的。”   青梅摇了摇头道:“是送进府内的,只是您不在府上,宫里的贵人急着往下一家送去。便将懿旨留了下来,是府内的小厮送上来的。   “好端端的。皇后娘娘怎想起来要贵女门进宫掺和什么秋日宴?以往可不曾有过呀”青梅呐喊问道。   王雨燕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约莫是急了吧?”   “急了?”   “我那位盛家的表姐,独占着皇帝的恩宠,这么算下也有些日子了,你当以为。皇后娘娘能不着急?”说着便靠在了车壁上,手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黄通通的懿旨,停了半刻才道:“不过是想趁此博得皇帝眼光罢了。”   她又转头问道:“你可知道此番,她寻了哪几家人家?”   青梅哪里知道这些?摇了摇头道:“奴婢只知道约摸是送了七八户人家。且个个都是高官家的女子,家中大人位份不到二品的不得此殊荣。”   “那这么说,我倒是要感谢感谢我那位爹爹了。”   青眉闻言没敢再说什么,这是垂下了脑袋。   果不其然,王雨燕刚下马车。便与匆匆而归的国公爷王沉青撞了个正着。王雨燕远远的便冲着国公也福身行礼,旁人看着只道这家贵女规矩乖巧的很,而后待国公爷先行,她才轻抬莲步缓缓跟了上去。   只是人刚进府内,便见她收起方才的温柔笑意,抬脚走到了王沉青前头,哪里还有半分乖巧听话的意思。   她看都未看他一眼,便往自己院子离去。   “你随我来趟书房。”王沉青沉声道。   王雨燕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笑道:“怕是不巧,女儿正着急收拾东西去趟宫里。皇后娘娘懿旨女儿耽误不得,还望爹爹见谅。”   她话说的歉意满满,却是含着笑意看着他。   王沉青自知愧对这个女儿。向来由着她惯着她。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仗着自己身后的那股子力量嚣张。总归是动不得她,也只能纵着她。   他向四周看了一眼沉声道:“就是为了你进宫的事儿,需得再嘱咐你几件事。”   王雨燕懒懒的伸手扶了扶自己青丝上的摇步海棠,有些疲惫的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拒绝道;“爹爹请放心,宫里的规矩雨燕都懂得,你也可放心。有些事情女儿是有分寸,必不会出现爹爹所担心的事情。毕竟我现在也是姓王的。你说可是?”   话落,她朝着他轻笑了一声,然后不等他反应便转身离去。   王沉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愣,许久过后,才听见他沉沉的叹了口气。然后背着手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宫里来接人的马车,早已候在了王家门口。王雨燕身着一身青色秀竹抹胸海棠樱花长裙,显得他格外娇柔乖巧,她端着一张笑脸乖巧的冲宫中来人笑了一声,才钻进了来接人的马车里。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才停了下来。王雨燕瞧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马车,细细数了下约莫有六七辆。她一眼就瞧见了,刚刚下马车的陈品雅,眼里头闪过丝丝厌恶,却是笑着便迎了上去柔声的喊道:“雅姐姐你也在呢”   陈品雅一见了她,眼睛便放了道光芒,她担忧地拍了拍自己胸脯道:“一路上我还有些担心,好在有你作伴,现在倒不怕了。”   王雨燕亲昵的挽着陈品雅的,半靠在她的肩头道:“雨燕也是如此呢,见到雅姐姐这才心安呢。”   ------   直到第二日午下,孔也实在推脱不过这如山的事物。嘱托好明木务必看管好静和,这才匆匆离去。   孔冶前脚刚迈出了知州府,静和后脚便让名目去将温盛请来。   她实在等不得了。   明木虽心有迟疑,但公主有令,他不得不从!到底是将温盛请了过来。   “你来了。”   温盛笑了笑的,揶揄道:“公主请我,我怎敢不来?”   静和抿了抿唇未与他计较。为他倒了杯茶请他坐下:“无人时,你可唤我声小师父。”   温盛点了点头,拿起茶盏闻了一闻,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才道:“小师父要问些什么尽管问吧。”   “这姜城的雨是何时下的?”   温盛蹙眉回答道:“我有印象的便是来年三月左右。”   静和闻言心中大惊,竟还有这么久。   目下这些粮食。是不够用了。   温盛点了点头的道:“我估摸了一下,这些粮食即便省吃俭用只够两个月。不仅如此,缺粮倒不是最可怕的,尤其怕缺水。”   说着他端起了手中的茶盏道:“目下咱还有茶可喝,倒是不错。”   静和怎听不出来他的嘲讽之意。也未与他计较。只是问道:“你可知道这疫症到底出于何处?前世的朝廷,是谁遏制住了这疫症?”   温盛收起了方才的嬉笑之意,看着他道:“真正遏制住这病症的,是玉葫人。但你若想让玉葫人来此,简直异想天开。”   “玉葫人?怎可能会是玉葫人?”静和差异问道。   “你或许不知,玉葫人分支很多,有那么一支最擅长蛊医治病一事。前世里皇帝想遍各种方法,招遍天下所有医士都未能将这疫症遏制住,最后是用两座城池换来了能医治这疫症的方子。   他顿了一下又道:“你猜怎么着?果不其然。这药方一出,便药到病除,就连我都不经怀疑。这疫症是不是玉葫人的阴谋?”   “可后来又细细想了一下。若真是如此。他们也能操控住着姜城的两年旱灾?那倒是神人了。何苦再去征战兵伐,想也只是他们的运气罢了。”   这大宴。缺的就是这样的运气。   那便难办了。谁得到了这两个答案?但情况反而更是愁住。   温盛见她一语不发,不禁嗤笑了一声,看向她揶揄道:“所以小师父。即便你知道了答案又如何?我也曾想过如何抑制住这疫症,可细细想来,这疫症大约便是亡尽大宴气数的劫难罢了,你不是信佛吗?上天给的劫难躲得掉吗?”   命中该有此劫,躲不过姜城的两年大旱,便躲不过这蔓延大宴疆土的疫症。这大旱疫症皆非人为所成,躲不过去的。   其实温盛自重生以来,便一直想尽办法,想要躲过这两个大难,可上天的劫难,这旱灾是能躲就躲得过去的吗?他即便是有通天的法子,但这天上无雨可下,便什么法子都没用。   静和对他所言,仿若未闻。忽然便见她眼眸一转,看向她问道:“你可知道这病症的药方子?”   温盛便知道她要问这个,摇了摇头:“我当只粗粗的瞧了一眼,十六味药,只粗略记得七八方。”   “劳你写给我看看可成?”只记得七八方也成,师父教给与她的病症,比这世间在记的要多得多,只要有几方她也可。   温盛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张递给了她:“我贴身带着呢,你瞧瞧?”   静和接过那纸看向他问道:“我见你的住所处处都是书籍,你可是为了这余下的药方再查遍群书?”   温盛只是笑笑道:“也不尽为了药方子,还为了些旁的事儿罢了。”   旁的事儿?静和皱眉,却没再问他,而是垂眸看向药方子。 第53章 醋意 怎么办,我有些醋了   静和看着手上的药方犯了难。她本想走些捷径, 看看能否从这一半的药方里辨析出什么了,奈何细细看了一眼,这五味药皆是最寻常的药了, 除却一味前胡特殊些,再没什么关键的了,想要从中确诊出到底是什么,确实有些难了。   静和手拿着药方, 看向他问道:“总共几味药你可记得?”   温盛细细思索了下而后道:“我记着是□□味药材来着。”他叹了口气又道:“这实在怨不得我,那疫症并未传到我那处, 我亦也没想过自己会重生, 当时只粗略看了一眼, 能记得这些,这还算是我记忆了得了。”   那便有些难了。   与这几味药相匹配的药方,粗粗一计, 约莫也有三十来个,即便一日两方,就这么试下去也需要半个月左右。   那便片刻也不能耽搁。   不过也算是缩小了范围,她心下一动看向他道:“若是我家方子写出来,你可认得”   温盛虽心讶异,却是点了点头:“大约是能的吧。”   “那好, 那便不耽搁了。”静和转头便喊来阑珊,让她去备好纸墨。   孔冶回来时,已是亥时,本以为她当睡下了,却没想到远远便瞧见小屋灯火通明一片。   “公主还未睡下?”孔冶问向正守在门口处的青行。   青行道:“还未睡呢,将军你可用膳了?公主晚间也只用了一点呢。”   孔冶闻声皱眉,这简直是胡闹, 转而冷声训斥了一声“你们也不劝着点?”说罢便推门进去。   只是他没想到,推开门后,整个屋子灯火通明,在案牍处,不止有一人身影,孔冶定睛一看,便认出来多出来的陌生身影正是温盛。   他愣了片刻,也没说话,只是看向委于烛光下的女子,只见她也惊愣抬头问他:“你回来了?”   孔冶抿唇未语,动了动唇几次想说些什么,到底是什么也说。   “我们在研究药方。”静和轻声解释道,她转头看向窗外,这才惊觉现在时辰已不早了,转头对着温盛道:“今日有劳你了辛苦,还有二十几个方子,明日还需继续,你先回去歇息吧。   温盛硬着孔冶带着温怒的眼神,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想解释些什么吧,人家又未追究怀疑什么,他忽然解释倒显得心虚了,与孔冶擦身而过时,不免能觉察到男人身上的冷然气息,脚步轻放回身看了眼还浑然不觉的静和。   啧,还别说,从他这个角度看,还真有几分被捉奸的意味,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静和,而后摇了摇头优哉游哉的抬脚离开了小院。   静和虽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却也敏锐的感知到孔冶的情绪不大好,只当是疫症再出了什么岔子,心下一惊,忙凑上前问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孔冶未答他,却是转头看向桌案问她:“为何非要是他?”   为何非要是他?那自然是他知道真实的方子,静和却无法与他解释,只得胡乱道:“他对这病症有些研究。”   或许连静和自己都未发现,每回她有意隐瞒时,一双秋水的眼睛总也闪烁其词,连说话声音都有几分轻缓。   孔冶看着她,手细细摩挲着问她:“是吗?”   静和虽觉得他态度有些异样,却是点了点头。   孔冶看向她,难得语气生硬道:“他身份不明,之前还截过你,你与他相处实在不妥,明日我便招来医士替他。”   静和一怔,忙断然拒绝道:“不成,这是就非他不可。”   孔冶俯眼看他,嘴角一嗤道:“难不成懂医的只有他一人,这整个姜城还没旁人可用了?若是你信不过旁的赤脚医,那便让李政来,他是宫中御医首领,总也比这不知所谓的山匪要靠谱许多。”   若是旁的事情,静和倒也不会如此据理力争,她瞪着一双含氤的眸子态度很比他还要强硬几分:“我只需要温盛一人便可,旁的人未必帮的上我的忙!”   这难得,你我不让的硝烟味在小院里燃起,如今已是夜半时分,这烛火冉冉间,几个婢女守在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敢进去。   直到两人睡到榻上,这事儿还没个结果,孔冶憋着一肚子又无处可撒,“吱嘎”一声,老旧的床榻被压的发出一声残喘的声音,他翻身看向里侧的静和。   静和虽有所知觉,但她睁开眼睛,失礼极其的差,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床帐顶,浑然未觉,男人看她的眼神。   “你今日晚间可用药了?”黑夜中,忽然听闻男人突兀一声询问。   静和仿若未闻,又闭上了眼睛装睡。   她难得赌气的样子,落在孔冶眼里,却是觉得新鲜,觉得可爱的很,他闷声重重的又问道:“你今晚可用药了!”   静和依旧不答他,这回还翻过了身,只留着背给他,她拉起厚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的严严实实。   身后孔冶却是一声声的问她,笃定她仍未睡着,摆明了今夜不问出个所以然,他便誓不罢休的样子。   在他问最后一声,静和终于忍无可忍,猛的将被子掀开,坐了起来,朝着他的地方怒视瞪道:“喝了,喝了!”   她此刻发丝凌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红唇微微嘟起,娇憨之意尽显,尤其她那柔柔的声音里难得带着几分怒火,格外挠搔人心。   孔冶只觉得此刻心募的就热了两分,犹如夜间狼崽盯上了猎物般,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然而,猎物却是浑然不知,见他不理自己,静和更觉得委屈,什么嘛,今日回来无端的发那会子疯,夜里又搅着她不让自己睡,她应他了,他却又不理人了,简直是个疯子!疯子!   她也是痴了,同他计较什么,静和这才后知后觉,她以往从未觉得谁疯过痴过,对谁生气过。   这么看来,不对劲的倒是自己了。   她此刻心略有些乱,想要躺下再睡,刚拉起被子忽觉得手腕被人准确无误牵住,她被弄得一惊,正要问他又要闹些什么,就听黑夜中男人清脆一声:“怎么办,我有些醋了。”   他这一声犹如石头落泉,平均的泉水被激起一片水花,这水花恰恰漾进了静和的心里,只听她似惊蛰了的雀,声音颤颤问他:“为何要醋?”   男人闻言轻笑一声,而后牵起静和的手,放向了自己心上,声音微沉一字一句道:“这里吃醋了,是为了你,你还不明白?” 第54章 呈情 将军,你糊涂了!   夜静谧一片, 风吹得枝丫嚓嚓作响,静的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静和心猛然一滞, 眼眸忽的睁大,挣扎着要将手腕拉回:“将军,你糊涂了!”   她此刻像是被惊蛰的雀,一双盛秋莹润的瞳孔, 此刻满是惊恐,她挣扎半晌, 男人都未松动一下, 似潭水深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她。   “静和, 不是我糊涂,是你在与我装糊涂。”孔冶猛一用力,人便直直的栽进了他怀里, 没有女儿家的胭脂香气,唯有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   伸手抚上了她的满头青丝道:“本不想吓着你,只是,你心中唯有菩萨也就罢了,眼下又多了一人。”   静和有些莫名,她承认她心中是菩萨与众生, 哪里有什么多一个人,正要说他胡言乱语,男人灼热的呼吸忽的染上她的耳尖:“静和,我慌了。”   静和眼眸睁大,殷桃红唇半张,满是不可思议,眼里头还带着几分不解。   她不明白, 她怎能明白!她猛然将手拉回,摇头道:“将军!这,这不对!”   孔冶神色莫名:“哪里不对?”   “咳咳,将军,你,你我之间不能……咳……如此……”她像是被呛到了,突然间连呼吸都跟不上,说话间带着惊恐。   今晚受到的惊吓,比她前世受的还要多,她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呛的嗓子发干,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声响起。   “咳咳....”她这一咳便止不住下来。   孔冶心猛然一滞,忙揽着她的双臂问道:“你可要紧?”   静和只当是被吓到了,趁此退出他的怀抱,清了下嗓子,摇了摇头表示无碍,可即便如此,她也咳了好一会,才渐渐止住。   孔冶见她如此,实在放心不下,冲着外头道:“来.....”   话音刚落,就听她软声劝道:“静和无事,只是....只是方才有些惊慌,不甚岔气才会咳嗽不止。”   孔冶自顾自下了床,点燃了等端到榻边的矮杌子上,原本昏暗的床榻被烛火燃亮。   静和环抱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你过来!”孔冶神色慌张道。   静和摇了摇头,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此刻显然已经慌了神,掌心似还能感觉到他方才跳动的心脏,此刻实在无法好无芥蒂到他跟前。   孔冶见她面色咳的都有些苍白,也无心再顾忌其他,心下一沉,面上虽严肃声音里却带着几分轻哄:“让李政来瞧瞧,总是没错的,不然,我放心不下,听话!你当知道,眼下是什么时候!”   说着,就要去开门喊人,静和忙拦住他道:“将军!李政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目下唯有他能帮得上忙,便让他好好歇息,莫要在惊扰了他,这来回一折腾,他今夜便睡不了了。”   眼见他无半分松动,又劝道:“你忘了静和是会医术的?当真只是个小事罢了,你若不放心,待明日再让他来就是。”   她本以为,自己都说成这样了,这人或许能听下去几句,她却是估错了自己在男人心中的重要,只听他声音依旧沉道,态度坚定道:“公主安危是能等的事?你若是出了意外,你当以为,他还有命能活?不说是我,就是你皇兄,首当其冲便要治他个渎职无能之罪。”   话落也不待她阻拦,趿鞋下地,冲着外头喊道:“来人!传李政来,公主身有微恙,让他速速前来。”   下一刻,本漆黑一片的小院忽的灯火通明,一声公主微恙,让整个知州府都瑟瑟发抖,刚睡下的李政,更是慌得连头发都来不及束,只随意拢起,穿了衣裳边奔去。   李政倒时,整个屋内灯火通明,公主身披着将军的大氅,靠在床榻边上,面上有几分无奈看向对面,而那处正是沉着一张脸的孔冶将军。   李政刚要请安,便听孔冶道:“免了!快去把脉看看公主。”   李政闻言,忙点头走到了床榻前,他看了眼静和,也不知是不是灯光晃得,她面上颜色却有些泛白,他道:“公主,劳您伸手。”   静和多少觉得有些对不住李政,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边伸出手边道:“有劳李大人更深夜漏来此。”   李政见公主如此体恤他辛苦,心头似有涓涓暖流流过,笑着点头道:“公主客气,为公主看诊,自是微臣职责。”他拿出帕子盖住静和纤白手腕,才伸手把脉。   “她方才起忽咳嗽不止,面色有些微微发白,虽咳嗽渐止,可总觉得有几分气弱。”孔冶起身走到他们身侧道。   片刻后,李政才收了手,他面色微沉,让孔冶本就悬挂着的心更是摇摇欲坠,忙问道:“怎样?”   静和只是面色淡漠的看着他,倒无半分紧张。   李政未应孔冶的话,只是面上越发严肃看向静和问道:“殿下可是突然咳嗽,可有觉得胸闷气喘,虚弱难受的之感,亦或是胸口处闷的难受?”   静和细细想了一下,看了眼面色紧张的孔冶,琢磨再三才如实答道:“自早间起,心口处确有气闷之感,咳嗽是突然咳的,只是方才受了些惊吓,才会咳嗽不止,旁的症状倒无。”   李政有些了然的点了点头:“恕微臣直言,这疫症初起,在脉象上是难有什么表象的,最明显的便是咳嗽不止,虽殿下自早间就有胸闷之感,但并未并发咳嗽,目下尚无法断定,若是连咳嗽两日,那便能断定,得了疫症了。”   阑珊在一旁听得眼睛泪花直闪,焦急道:“那殿下怎么办!”   孔冶垂于袖里的手紧握成拳头,沉声问道:“几成,她如今的情况,得病的情况有几成?”   李政面如菜色道:“约莫三成。”   孔冶闻言几乎有些站不住身了,他又戾声问道:“目下治愈的把握呢?”   “一成也无。”李政气声微弱。   此刻唯有静和最为平淡,面上无半分慌张,只是微微垂下脑袋道,手轻轻握起,摩挲这指腹喃喃道:“还真是的.....” 第55章 病重 别死呀,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谁也没想到, 静和竟真的病下了,第三日便高烧不退,咳嗽不止, 李政手中虽有姜城万余条性命要救,却可都不及长公主的性命尊贵,救不了姜城百姓那是疫症杂南,他本也不是奉命至此医治疫病的, 但救不了长公主,他是要脑袋搬家, 乌纱不保的。   李政纱布围面, 手搭在静和手腕上的丝帕上, 眉头深深蹙起,长公主身子骨本就差,如今叫疫症整个掏空了身子。   静和自是看出了李政的沉思, 收回手腕,面上惨白一片,似透着寒凉的霜一般:“李大人有话可尽言。”   李政苦着一张脸,犹豫再三只含糊道:“殿下底子浑厚,虽是得了疫症,但...只要医治数日, 也可.....”   “痊愈?李大人,这话说来,你自己可信?”静和面上云淡风轻,目光落在李政的面上。   长公主虽平日里温和,但这视线却盯着李政心虚,一时间额头生汗,不知该如何回话。   “病如肺腑, 若无对症药方,不出一月,便会如街上随处可见的尸身一般,病死姜城,李大人,静和懂些医术,你无需瞒我。”   李政手一颤,忙跪倒在地:“殿下放心!李政就是穷尽药术,也定会研出药方,殿下眼下只需安心养病,莫要胡思乱想才是!”   静和抿了抿唇,眼眸轻颤也未在反驳他,转而道:“搬去药庄。”   话刚落地,掀帘而来的孔冶想也不想便立时否道:“你想也别想,那样的地方,你怎可去!就在这处,李政!还不去配药!”   盛怒之下的孔冶,李政也有些胆颤,闻声忙下去安排。   静和抬手便落下帘帐,将孔冶隔绝在帘帐外:“三丈,将军请离静和三丈远。”   纱帐之下,少女身姿纤弱,不过三四日的功夫,静和已叫这病症折磨的受了一圈,远远瞧着,都透着这股脆弱堪折的羸弱。   “静和!”孔冶上前便要掀开帘帐。   静和却断然打断道:“将军,如今姜城唯有你可主持大任,你若病下,要如今置于是水深火热的姜城百姓如何?如今静和身染重病,与一般患者无异,姜城的医士都在药庄,尤其李政,他已为疫症医治中不可或缺,难不成日日要周转与我和药庄之间?他折腾的起,我与姜城百姓却折腾不起了,孰是孰非,还需得将军好好思量。”   孔冶自知道她这话里头的意思,他手紧握成拳,一把又掀开了帘帐:“我已书信与圣上,不过一月,便会有人来此主持大任,你我是夫妻,生死当同穴,你要搬去药庄,我不拦着你,但我亦要与你同往!”   静和忙又往后退了退,睁大了眸子:“将军!”   孔冶见她虚弱至极,稍一用力纤弱玉颈便牵动的青筋暴起,太过瘦弱了,孔冶眸光中闪过一丝痛意。   抬手替她理了理及腰的墨发:“病了便病了,病了便治好,你莫怕!”   静和眸中闪过几分复杂道:“将军,你错了,静和不怕,静和来去皆有定数,生死皆有天定,我这命事菩萨的。”   孔冶定定的看着她忽然道:“你不怕,但我怕。”   静和哑然,她呶了呶又觉得无话可说,自那夜以后,将军便不再遮掩,他那直白的心思,恨不能捧到她跟前,让她看清楚。   门外阑珊的声音忽然响起:“殿下,温公子来了。”   静和目光看向紧闭的屋门,看了眼面色铁青的孔冶,欣喜叹了口气:“让他在门外说。”   阑珊了然,看了眼温盛道:“殿下重病在身,温公子还是在这处禀吧。”   温盛点了点头道:“殿下,药方又记一味药了。”   “当真?”静和眸子忽变亮,虽仍旧无甚气色,却显然精神了许多。   温盛捏了捏手中的折扇道:“是。”他忽然神色一沉道:“殿下还能撑几时?”   这话便是在说她还能活多久!孔冶的眸子一凛,夹杂着怒火便要开门去,却叫静和伸手拉住了衣袖,虚弱的冲着她摇了摇头。   她犹豫半晌,看了眼孔冶才道:“半月。”   孔冶抓着她的手猛然一紧,他未曾想过,她竟已虚耗到这般地步,心下一空,他早已见惯了生死,但这是头一回,有种怅然若失的空虚感,唯有紧紧拉着她。   一时间两厢无话,屋外与屋内皆是静然一片,静和那粗重的呼吸声尤重。   还有四味药要寻,半月的功夫,任谁都没有把握,温盛募的转身,脚步微顿;“殿下静安,再等一等我。”   静和勾一勾嘴角,道了一声“好,你也保重身子。”   她本也不惧生死,能活着固然好,但若是就此离逝那便是菩萨的安排,她本也不解,为何无端会到此,因或是菩萨慈悲,见不得姜城百姓受苦,送来了温公子与她。   静和到底是搬进了药庄,孔冶自始至终都陪着她,两人后,静和已孱薄的起不得身,整日昏睡在榻上,孔冶便白日里处理姜城公务,一得空便拨冗去照料静和,日日守在她身侧,盯着她守着她。   不远千里的京城,长公主病下的消息不胫而走,琛德观内烛火微微,菩萨喃喃,念经声处处可闻,却唯有一处禅房,静谧的可怕,蒲团上正坐着个男子,手上却未执佛珠,衣衫半开,一股酒气袭来,原是他正本该指佛珠的手,此刻正握着个酒囊袋子。   他目光深深看着手中的信件,而后微微一扬便落于火炉之中,似喃喃自语道:“竟就要死了.....”   他仰头将酒袋中的就一饮而尽,下一刻便“啪”的一声,甩到了柱子上。   门外守着的仆从闻声忙推开门,跪倒在地。   “与密勒,你即刻去姜城!若是她真死了,你也不必活了你可懂?”   那仆从尊崇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而后忙退了下去。   鲜于恕看着冉冉的烛火,又从半开的窗牖看向外头,嘴角掀起几分惨阴森笑意,喃喃道:“别死呀,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第56章 终章(一) 原来她不过也是芸芸众生罢……   孔冶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姜城疫症严重庶务繁忙,朝廷派来顶用的人还未到,他便是再不情愿花都需得咬牙顶上, 今日又是天黑才从府衙归来,又马不停蹄的直奔药庄。   明木跟在身后,看着孔冶发青的眼圈,不禁恳求劝道:“将军先睡一会缓缓吧, 您身有重担,若是连您也.....姜城的百姓可怎么办。”   孔冶眯着眼回身看了他一眼, 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道:“我无事。”   他下了马车, 便直奔后院,前院百来个床铺上皆是病患,几乎无从下脚, 他一来,便引起不少骚动,孔冶面带纱巾冷漠的从人群中穿过,目光忽顿在角门处一个女娃娃身上,她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旁是刚吐出的鲜血。   瘦弱的好似一张薄纸一般, 躺在上面被子一盖,几乎瞧不见形状。生命之脆弱,仿若顷刻间便会断气。   李政恰此刻赶来,喊了声“将军”,见他呆呆的看在那处,寻着目光看去,摆了摆手便命人将那女娃娃抬走。   “将军。”李政又喊了一声。   孔冶神色一怔, 眼眸了闪过几分复杂,脚步轻抬便出了前厅。   他负手站在院落前,手紧握成拳头,看着紧闭的院门沉声问道:“她现在如何.....还撑得住多久?”   李政刚想出口,又听他道:“如实说!”   李政闻言一愣,面上不忍叹了口气道:“方才那小姑娘,便是病疫后期了,公主与她只一步之遥,她若也跟着吐血,不出三日,便会薨奄而去。”   薨奄二字犹如惊雷一般炸在孔冶耳畔,铮铮铁汉便是在战场上也无脱力站不住的时候,只见他脚步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柱。   “将军!”李政忙上前去扶他。想出口安慰,又觉得说不出口,他能安慰出什么话?他低头苦笑,公主若去了,他这个脑袋也是要搬家的。   孔冶没让他扶,愣在原处许久,才开了院门进去。   静和近些日子有些恍惚,每日一醒来便是被哄着灌汤药,药是没少喝,却无甚疗效,她虽是医者,却于这病束手无策,她的脑袋迷糊的犹如浆糊一般,什么也想不通,迷糊间被人轻柔的捞了起来。   “静和,起来喝药。”   她瘦弱的唯剩几把骨头,轻轻一捞便会散架一般,孔冶将她抱在怀里都不敢使劲,眉宇上的悲哀又深了几分,汤药一勺又一勺的往她嘴里送,可谁又知道,她如今喉间也溃烂了,光是吞咽都犹如吞针一般疼痛。   褐色汤药顺着她嘴角滑下,孔冶一声又一声的哄着她:“乖,听话,喝了药便好了。”   静和虚弱的抬头,如此近的距离,她这才发现,这几日的功夫,他不修边幅了许多,原他是络腮胡啊,黑青的顺着他的下巴延伸,多了许多男儿气。   这些时日,他每每都来,一双眸子里满是痛苦,只是这样的眼神里还带着疼惜,让静和有些心慌,不过也就挣扎了一瞬,也就无暇顾及了,身体的疼痛将她裹挟的透不过去,她无甚时间去想,去逃。   她被扶着倚靠在床头,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静和竟觉得今日她清醒了许多,她咳了好几声才道:“姜城......”   “病疫已控制隔离开了,还未下雨。”孔冶皱着眉头先一步将她想问的问题回答。   静和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   孔冶拉着她的手道:“再睡会吧,好好歇歇。”   静和头一次倔强的摇了摇头道:“难得.....清.....清醒。”   每每说话,她都用了十足的力气,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喘息声渐促。   孔冶上前掖了掖她的被子,点了点头道:“也好,我见你今日身子好了许多,你想作甚?我陪着你。”   静和眸光定在他的脸上,烛火下更显的他眼圈乌青,心里忽有些陌生的思思疼痛,莫不是病情又严重了?她眨了眨眼道:“将军回屋歇歇吧......阑....珊.....陪我。”   孔冶嘴角泛起一丝苦意,轻敛眼皮道:“我不累,陪着你不累的。”   他眸光一转,忽的瞧见静和床榻边上发黄的经书,他顿了顿道:“这几日你病着,没什么功夫诵经,我读给你听。”   静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本《五十三参》,这些日子她心乱的很,便读一读这经书平心静气。   孔冶拿过书,轻声一字一句诵读给她听,夜色暗淡下,屋子里却静谧的格外宁和。   静和看着烛火映照下的孔冶,有些恍惚了,她低头看向瘦的几乎只剩骨头的自己,她心有菩萨,这些日子日日念着菩萨,她一直以为,她既被送来,一定是为了些什么因果,她可解救众生,普度苦难,可如今呢?她被禁锢在这幅皮囊里无可奈何,原来她不过也是芸芸众生罢了,菩萨要她懂得就是这点吗?   她想不通,也想不透。   看着深陷水深火热的姜城百姓,她束手无策,这是前世里她从未领会过的,她微微探头想看清楚高挂的圆月,只是今夜无月,连星星都无,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怎么了?想看什么吗?”孔冶搁下经书扶着她问答。   静和眨了眨眼,未收回视线:“想,看看,月。”   孔冶看了眼夜色,抿了抿唇道:“今夜无月。”   无月啊,这天不会日日晴,月也不会有啊,她忽的抿唇一笑,而后只觉得胸口堵得很,疼得很,腥甜之味直往她大脑钻去,下一刻便忍不住“咳”了一声,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撒了遍地,烛火映照下,亮的晃眼。   "静和!"孔冶看见满地的血,眼神中划过痛色,惊恐万分的扶住了她,见她无知觉的晕厥在怀中,对外喊道:“李政,李政!”   阑珊听到动静忙奔了过来,一见满地的鲜血,她立时便慌了神,小跑着往外头跑,去寻李政,本静悄悄的小院,顷刻间灯火通明,热闹起来。 第57章 终章(二)    京城坤……   京城坤宁宫   王雨燕被传进宫已有些时日了, 也不知皇帝什么打算,只日日的将她拘在宫中也就罢了,可无奈要应付这满后宫的女人。   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 日日住在这宫中,时日渐长了,便多少有些人猜测皇后其中深意,左不过是皇后斗不过O芳宫那位, 特挑选了她这么个贵女拉拢,这风声渐传渐盛, 日子长了, 几乎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O芳宫那位更甚, 日日的来找她的麻烦,这般蠢的女人,若不是鲜于恕说她有些用处, 早便投毒将她送西了,何至于留着她日日在自己跟前添堵。   所幸让她得了机会,一大早O芳宫那位便闯了她的殿宇,说是她私藏什么违禁之物,二话不说便带人在宫中彻查一番,只是也是奇了, 竟是什么也没找到扑了个空。   “皇后娘娘,您放雨燕出宫吧,雨燕福薄,实但不得您的宠爱。”边说着眼眸泪眼婆娑可怜的很。   皇后见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皱了皱眉头:“如淑仪实在是有些不像话了,不过我记着你们不是表姐妹吗?贯来边不和吗?”   王雨燕拿帕掩面,很是委屈的模样:“我们贯来关系便不大轻熟, 许是雨燕的缘故,哪里得罪了淑仪,才致使得她如此厌恶我。”   “你莫哭,这事我会求陛下替你做主,你先回宫吧。”算起留王雨燕在宫中已差不多有一月得功夫了,时间长得是有些离谱了,皇后犹豫再三,觉得还需找孟嘉熙商量一下才是。   转身对着一旁得嬷嬷问道:“陛下在哪?”   嬷嬷垂头应道:“应当在御书房。”   正说话间,外头忽传来一阵惊呼声,有人正急忙奔来,那人脚步匆匆在大殿门槛处还摔了两跤,本要退下的王雨燕眉头挑了挑眉头,放慢了动作。   那人迈进殿内,皇后才瞧清,原是郎成,皇后皱了皱眉头,刚要问他出了什么事。   便见郎成忽地跪倒在地,泪眼迷离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她朝着皇后猛磕了一下道:“娘娘,长公主殿下,殿下她薨了.....”   皇后闻声一瞬间脑袋空白,耳畔几乎传来几声刺耳的轰鸣声,猛地站起身来问道:“你,你说什么?”   郎成跪倒在地哭道:“魏王殿下急报,长公主殿下十日前在姜城得了疫症,不治薨卒了。”   皇后有些站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是身后嬷嬷扶着她,险些摔倒在地,她忙问道:“陛下呢?陛下怎么了?”   “陛下知晓消息后,便晕厥过去了,皇后娘娘快去御书房偏殿.....”   话还未说完,便见皇后娘娘脚步匆匆的往门外奔去,忽地又停下脚步吩咐道:“送王姑娘回宫。”   郎成起身忙跟上皇后,只是临出门时,眼眸在王雨燕身上多瞧了两眼。   王雨燕见匆匆离去,虽此刻心中狂喜,却见四周皆是-仆从,值得按捺着情绪,青梅却有些惊讶,长公主殿下竟然就这样死在外头了。   回宫殿时,恰遇到太医一众皆往御书房的地方奔去,王雨燕起初还有些怀疑的心思,慕的便落了地,青梅小声道:“姑娘,陛下此番好似病的不清,这是惊动了整个太医署吧。”   王雨燕挑了挑眉头,细细思忖片刻,如今魏王不在宫中,皇帝又晕厥不醒,可堪大用的孔冶也在千里之外的姜城脱不开身,皇帝此番若是真的龙体有恙命不久矣,京城必然大乱,恰此时群龙无首,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了。   还需得寻个机会给鲜于恕报个信才成。   御书房偏殿内   软榻上帷幔放下,帐内的人瞧不清状态,只隐约能听到呼吸声重的很,一呼一吸间费力的很,床榻下是跪了满地的太医。   皇后站在一侧,面色沉重,片刻后间太医总领收了手忙问道:“李大人,陛下如何?”   李大人面色有些发白:“陛下急火攻心,才会致使晕厥,只是......”   他面色微忡,有些犹疑不定,皇后一眼便瞧出问题来:“说!”   李连闭了闭眼道:“陛下好似中了慢毒,脉象缓而嘘,若非陛下此番急火攻心,致使彻底透了身子,这慢毒之症才渐显端倪,平日里很难察觉。”   皇后一怔险些站不住,她眸光闪了闪问道:“可能缓解?”   李连道:“这慢性毒药有些奇症,有些琢磨不透,需得查清所下是何毒,才能对症下药。”   皇后回神看了眼软榻上的人,慕的将一旁的摆件推倒在地,勃然怒道:“查!给本宫查清楚了,陛下的衣食住行,务必查查清楚,本宫倒是要瞧瞧,到底是谁敢谋害陛下。郎成,你去!”   郎成忙领命应是。   皇帝中毒之事,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宫中各院,盛婉容看着守在宫门前的侍卫怒不可遏:“都给我滚开!你们眼里可有我这个小主?”   侍卫仿若未闻,仍旧似木头一般拦在他们面前,公事公办道:“皇后娘娘下令,陛下被下毒一事目下还未查清,各宫妃嫔不得私自出殿。”   “狗奴才!都是狗奴才!滚!滚!我要去见陛下。”盛婉容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奈何如何咆哮都无人搭理,头一回,她心生了几分惧怕之意。   后宫之内连查了几日,都毫无线索,皇帝一直未醒,皇后日日操劳在测,久不回殿,王雨燕住在坤宁宫偏殿,忽见乌泱泱的人往正殿去,她眉头一挑忽地将茶盏放下:“青梅,去查查正殿怎么了?我们会来机会了。”   青梅有些不明所以:“机会?”   王雨燕勾了勾唇道:“出宫的机会呀。”   片刻之后,青梅打探了消息回来:“姑娘,是皇后操劳多日体力不支晕厥过去了,方才被人送了回来。”   王雨燕闻声忽地笑了一声:“瞧瞧,这机会不就送到我手上了吗?”   她慕的起身,低头看了眼衣裙,见朴素无艳颇为满意,抬脚便要往殿外去。   青梅诧异;“姑娘,咱去哪?”   王雨燕勾了勾唇:“自是去探病皇后。”话落,便掀起衣裙往地殿门外走去。   果不其然,坤宁宫殿门紧闭,王雨燕一来,便有婢女来拦让她先回去,她却是已担忧皇后凤体唯由,苦守在殿门前不肯离去。   周嬷嬷来劝过两三回,她却是摇了摇拒了,当真是端的一副担忧至极的样子。   青梅有些诧异劝道:“姑娘,咱先回去吧,待皇后醒了咱再来。”   王雨燕未应,如若不如此,怎叫皇后瞧出她的一番“赤诚真心”呢。   约莫一个时辰后,殿内传来了声响,须臾间,周嬷嬷开门来请她;“王大姑娘,皇后娘娘请你进去。”   一进门,王雨燕便见皇后羸弱的靠在床榻上,不过三四日功夫未见,皇后便瘦了了一大圈。   “你来了。”皇后淡淡道。   王雨燕点头,行了一礼。   “起来吧,本宫听周妈妈说你一直守在殿门前,你这般心思淳善的姑娘实在少见了。”   王雨燕忙恭谨道:“娘娘谬赞了,皇后娘娘身子可好了?”   “本宫身子已大好了。”她募自又叹了口气:“只是陛下身子却.....”   王雨燕忽的心思一动,看了眼皇后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有大罗真仙护身,娘娘若是放心不下,可去庙中替陛下求个平安,琛德观一贯灵的很。我祖母前些日子大病,我也是去求了菩萨,祖母如今身子已然大好,化险为夷了。”   “真的?琛德观当真这般灵?”皇后忙问道。   王雨燕微垂的脑袋微微勾了勾嘴角,片刻后才道:“去求求菩萨,总是没错的。”   “是,你说的不错,周嬷嬷,你去安排仪仗,明日,不......今日,今日本宫琛德观去求求菩萨。”说着她便掀开帘幕要下榻,王雨燕忙上前扶她。   “您小心。”皇后看了她一眼才道:“今日,你陪本宫去吧,,那日你如何求拜菩萨的,皆统统教给本宫。”   王雨燕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还真是天上下雨了,就立马有人送雨伞呀,这出宫之事未免实行的太顺畅了些。   午下,皇后仪仗浩浩荡荡的登了琛德观的庙门。   永知大师在门口相迎,就连在院中修佛的孔老夫人亦也守在门口。   祈福事繁杂,琛德观又未来得及及早作安排,是故此番祈福以三日为期,永知大师与孔老夫人自始至终皆陪伴在侧。   王雨燕瞧了眼跪拜在菩萨面前皇后,柳眉的不耐又收敛了三分,又瞧了眼天色,戌时了。   皇后这是打量的不眠不歇了?她皱了皱眉头,需的想个法子暂时脱身才是。   她正眉头一转,便瞧见了有些昏昏要倒的孔老夫人,她忽的眸光一闪,眼眸中闪过几分笑意。   一刻钟后,孔老夫人忽的晕厥要倒,只见她头疼欲裂对着皇后,莫须师父最先察觉过来,忙对皇后道:“娘娘,老夫人这么大年岁,一直陪着实在有些勉强了,让她先下去歇歇吧。”   皇后似这才发现,微微侧身瞧见了身后面色不大好的孔老夫人,她忙道:“老夫人身子不适,还是尽快去歇歇,不必在这处陪着本宫了。”   孔老夫人本想再勉强一二,一旁的王雨燕又劝道:“娘娘说的是,您老夫人家这般的年岁,如何能这般折腾,孔将军如今在姜城千里之外,若是您出了好歹,孔将军身无乏术照应不得呀。”   孔老夫人无奈,只得点了点头:“那老身谢过皇后娘娘体虚。”   她说着便准备起身,哪知脚下不知怎的忽的一痛便要倒下,王雨燕忙起身去扶:“老夫人,慢些。”   皇后看了一眼,见未摔到哪里松了口气:“王大姑娘劳你送老夫人回去。”   王雨燕搀扶着老夫人,闻声垂首应是,只是那垂下的眼眸处,带着几分几不可查的笑意。   两人很快出去,祈福殿内只剩莫须与皇后刘嬷嬷在内,一时间静悄悄的,禅禅佛意似这香火烟蔓延开来。   须臾片刻,忽见皇后娘娘起身,莫须忙也起身,只听皇后面上的紧张担忧之色尽数推却,看了眼王雨燕离去的方向,嗤笑了一声:“去准备。”   莫须大师应了声“是。”,便忙退了下去。   “吱呀”一声,王雨燕关上了孔老夫人房中的门,她并未直接回自己禅房中,只是直穿长廊,主仆二人娇俏的身影渐淹没在黑暗中,若是仔细分辨,她正往后侧庙宇奔去。 第58章 最终章(完结) 你这哪里是什么后遗症……   鲜于恕正捏着手中信件, 面上神色微微凝重,京中动向近来他皆掌握在掌心,只是.......   她这么会这么死了?去姜城的探子还未回来, 他有些不耐问道:“与密勒还未回信?”   一旁侍从忙道:“还未,几个探子消息都还未达,许是姜城事乱,与密勒大人还未来得及复信。”   鲜于恕手不住的摩挲, 总觉得哪处不对。   恰此时门“叩叩”被敲响,他将手中信件往灯烛中一掷, 下一刻, 门便被推开。   进来的是王雨燕, 只见她脚步匆匆,面上带着兴冲冲的笑意:“鲜于,你还等些什么, 京中局势这般大好,还不写信即刻举兵!”   鲜于恕面上带着不耐烦:“谁让你此刻来这的!”   王雨燕亦是横眉冷对:“我信中促你再三,你皆不回,我要不再来,岂不是看着好时机从手中流走,你到底在优柔寡断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孟静和命丧姜城?”鲜于恕眉头一跳忽的问道。   王雨燕惯来不喜这个做事阴沉的阿弟, 虽同母同父却无多少感情在的,她不耐烦道:“自是我耳听到的,郎成传信去皇后宫中,恰那时我在场。”   鲜于恕摩挲的手忽的一顿,又问道:“那皇帝晕厥呢?”   王雨燕早已急不可耐:“自也是我听到的。”   “他中毒晕厥不醒呢?”   王雨燕不明所以:“闹了那么大的阵仗,整个皇宫谁不知晓。”   却只见鲜于恕募的掐断了手中把玩的佛珠,猛地站了起来:“自始至终你都未亲眼所见?”   王雨燕回道:“皇帝那样的人, 怎是我说能见就能见的?这后宫之乱的佐证还不够吗?”   他将手中唯剩的珠子猛地砸向了王雨燕:“蠢货!这佐证怎么够?”   “你即刻给我滚回去,揶玉,快,立即撤下山去!”   话刚落下,只听院子里忽传来人倒地的声音,而后便是声声脚步声:“玉葫小殿下既来此,何不进宫与朕见面,屈居在这样的小庙了,岂不窝囊?”   鲜于恕面色微沉,打开了门,见满地的侍从,面色更是黑了几分,一旁的王雨燕摇摇欲坠,心下恐怖丛生,她这才惊觉,是中了旁人的套了。   她咬了咬牙一脸楚楚可怜模样道:“陛下,我是被要挟至此,求您救我回去。”   鲜于恕见此心中直骂她蠢货,他目光忽的定在一处,眸光闪了闪。   “哦?是吗?是朕糊涂了,还是王大姑娘健忘了,竟是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认识了?或者我该称呼你一声鲜于燕殿下?”   王雨燕面色募的煞白,咬了咬颤抖的唇:“你,你怎么知道的?”   “鲜于王好算计,将你送到王家抚养,若不是机缘巧合下知晓国公府每年拦截了平安报信,还真是无从可查呢。不过王夫人怕是早就死于你们鲜于人手中了吧,王左岸还真是被你们耍的团团转呢。竟还痴心妄想的以为,听你们的话安排,夫人便可安然回来,真是可笑之极。”   鲜于恕目光微沉道:“大宴皇帝计策亦是了得,这日这局不就是你设下的吗?”   孟嘉熙勾唇笑了笑:“既然知晓,还不束手就擒,莫浪费功夫了。”   鲜于恕嘴角忽的勾起一抹笑意:“若是本殿偏不呢?”   只见他募的目光一闪,吐出一番玉葫话,一旁的侍从闻声点了点头,只是王雨燕面色惊颤,一脸的不可置信,未待她反应过来,她与青梅皆那两人当肉盾推向了皇帝,烟尘忽的四起,御林军见状忙护在孟嘉熙身侧,几刀便砍向了王雨燕两人,募的血花四溅。   揶玉挡在鲜于恕身前,他们便杀边向一侧墙垣退去,眼见着退无可退,忽见鲜于恕猛地蹲倒在地,竟是这墙垣底下留着个狗洞,皇帝这才惊觉,忙让人围上,却是差了一步,揶玉以身护住,替鲜于恕寻了生机钻于狗洞下离去。   孟嘉熙呼了一声不好,忙让人四处搜寻。   ----   姜城内   魏王刚进姜城便马不停蹄的往药庄奔去,推开门见孟静和似无声息的躺在榻上,募的便起身冲着孔冶的脸挥了一拳。   齐钰忙拦在身前道:“王爷,静和公主已喝了药,病情已压制住了。”   魏王一把姜齐钰豁开,目光深沉一字一句诘问他:“你便是这么护着她的?”   孔冶眸光闪过一抹痛色,抿了抿唇未语,确是他未护得住她。   魏王见他这幅样子更是怒不可遏,正要在挥拳而上,床榻上的人募的翻身,朝地又口吐鲜血,那鲜血似花般绽开,红的眼眼发灼。   本似傀儡一般毫无情绪的孔冶募的神色一动,一把挥开了魏王,忙上前一把抱住了静和:“快,快去找温盛!她不是吃了解药了?怎,怎又吐血了!”   他抱着她的手都在发颤。   魏王见静和无声无息躺在孔冶怀里,眸中皆是疼痛之色,也不管不顾了,忙命人去找医士。   须臾之后,温盛与李政前后脚进了小院。   温盛一见满地的鲜血,面色忽的发白,忙要上前查看,齐钰拦到:“你不是说这药万无一失的吗?”   温盛面色发白,虚透至极,说话间还微颤不止,无人发觉他耳畔开始渗血,他神色忡忡一脸的不可置信,似陷入了魔怔一般:“药方只差一味了,只差一味了,我只依稀记得大概,怎会不对,怎会不对?”   李政上前把脉,须臾后眸光微重:“药方是对的,只是殿下用药太迟了,早叫疫症掏空了身子,这般烈的药下肚.....”   魏王忙上前呵道:“那她要怎么办!可有法子再治治!”   李政瞧了一眼道:“若是殿下能熬过今明两日,便能安然渡过了,若是不能......”   他话未说完,但在场人皆知是何意思。   “去,去熬吊命的参汤来,去!无论多少都给本王取来!李政,若是静和有事,你也不必活了!”   魏王说着便上前,要将孔冶扯开,他道:“你就不配娶她,滚,即刻给本王滚开!”   齐钰忙上前拦住:“王爷,公主殿下如今身子大虚,动弹不得。”   魏王闻声身子一滞,才深呼了一口气,手握成拳又看了眼静和,才将火气暂时压下。   一转眼便是两日的功夫,孔冶手拿汤匙想要将药往静和嘴里灌,奈何那汤汁皆顺着她嘴角滑下,一滴都未进嘴里。   阑珊急的快要哭了:“将军,这药殿下吃不进去,一滴都进不起了!”   多日未歇,孔冶眼眸已红成一片,将药募的交给了阑珊,将静和缓缓扶起,阑珊有些诧异,下一刻便见孔冶又接过了药,只是他吞了一口,而后便对上了静和的唇,一口一口的渡给了她。   静和此刻以无吞咽的能力,但到底是渡了些进去,阑珊有些怔愣的接过汤药,只听孔冶声音里都是疲惫道:“去,在熬出些来。”   阑珊忙应道:“是,奴婢这便去!”   屋子里以无下人在侧服侍,只有孔冶与静和两人,孔冶看着面前的静和,满目心疼,他抱着她喃喃道:“你心里有菩萨,有姜城百姓,亦有天下众生,却唯独没有我,可我不不一样,我心中没有菩萨,没有慈悲,只唯有你一个,可你这个小菩萨心太硬了.....”   他未察觉到,晕厥在怀里的静和手指微微动了下。   也不知熬了几日,在众人皆以为没了希望时,姜城上空忽划过一片阴云,空中传来雷鸣之身,盼了许久的甘霖竟是毫无征兆的泼洒而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好听的紧,姜城上下皆欢呼一片。   孔冶将静和搬到了软椅上,手紧握着她枯槁的手,坐在她身侧,开着明窗,烟尘卷着雨水味微顺着半开的明窗传来,孔冶看了眼窗外似自言自语道:“静和,下雨了,你睁眼看看,姜城的雨终于下了,是不是你去求得菩萨,菩萨还是心软的,她听到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静和道:“我也去求一求菩萨好不好,让菩萨送你回来。”   只是摇椅上的人恍若睡过去一般,毫无知觉,孔冶眼眸有些发热,紧握着静和的手,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垂下脑袋有些崩溃,这些日子,他不知求了多少遍菩萨了,微垂的眼角湿润一片。   “若是你醒了,我便皆如你所愿如何,你想剃发便剃发,想和离也就和离,想入寺便入寺,便是一辈子陪着菩萨也成,我只求着你还活着,让我能远远瞧上一眼也成。”   他自顾自的绝望起来,却忽的察觉到握着的手掌动了动,他人猛地一颤,看向了静和,只见摇椅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眸,她的手慢慢抚上了他的鬓发,似安慰一般轻轻抚动,似是在无声的告诉她。   瞧,菩萨听到了,送她回来了。   哗啦一声,是板凳翻倒在地的声音,屋内传来孔冶的声音:“醒了!她醒了!李政,去传李政!”   那药方确实是对的,静和自熬过那几日后,身子竟渐渐缓和,随着姜城的甘霖降下,所有的灾厄与浩劫皆随着那场干旱离去。   魏王捏了捏手中的扳指,眼眸微微掀起,看向有些不修边幅的孔冶,近来他一直随身服侍在姜笙身侧,已多日衣不解带了。   “待静和回京后,我便会求皇兄下旨和离,你,既护不住她,便配不上她了。”   孔冶端坐在一旁,瞧不清他眼眸中的颜色,深沉一片浑浊的很,片刻后却听他淡淡应了声:“好。”   一转眼又是十日的功夫离去   静和身子渐渐缓了过来,她已经能下地了,明日便预备回京了,她手握着经书正靠在软塌上发怔,阑珊送药过来喊道:“殿下,喝药了。”   静和回过神来,在她身后看了两眼,眼眸渐渐暗淡,她接过汤药一饮而下,将碗盏递给了阑珊,阑珊正要退下,静和忽叫停了她,   她捏紧了手中的经书,神色不明问道:“将军呢?”   她已有十多日未见到他的面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有些惴惴的不安,不知这场病可是有什么后遗症还是如何,她总觉得醒来后,她这一颗心,好似变得怪怪的,不大纯粹了,脑海中不再是唯有菩萨了,还多了一人的身影。   她纠结了十几日,苦思了十几日,却是无解。   阑珊一怔道:“将军近来事忙,姜城的事还有许多事情要他亲自去办。”   静和闻声未在言语,点了点头,她忽的一顿又问道:“温公子呢?”   或去问问温盛也能替她解惑。   阑珊面色有些不大好看,犹豫了一下道:“温公子病了。”   病了?怎么好端端的会病?   直到她坐到他榻前,见他面色惨白一片,好似虚透了一般,她才惊觉,这病不清。   温盛气弱游丝一般靠在床榻上,不过十几日的功夫,两人便调了各个。   “你可要紧?”静和身后便便想替他把脉。   温盛收回了手,缩在了袖子下,他嘴角惨淡发白:“你今日来找我何事?”   静和顿了顿,掀了掀眼眸道:“我想问问你,你可知道那疫症痊愈之后,可有什么后遗症。”   温盛看向她,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并未听闻有什么后遗症,是你身子有什么异样吗?”   静和动了动唇:“好似是有些不同,心里总是闷闷的,心好似不再纯然了,总是心系着一人,闭目睁眼都是他,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温盛嘴角微微勾起,摇头笑了笑:“我猜那人可是将军?”   静和被吓了一跳,未想到他竟能猜到,忙点了点头应道:“正是。”   温盛叹了口气,莫名觉得好笑:“你这哪里是什么后遗症,你这是动情了。”   动情!   静和被这一声惊在了原地,耳畔翁的一声,有些不敢相信道:“怎么会,你,你莫要胡乱与我玩笑。”   温盛耸了耸肩,他募的道:“今日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的,我日子不久了,或不三日的人,哪还有什么心思与你玩笑。”   又是一道惊雷砸向了静和,她忙伸手拉过温盛的手,这次不管不顾替她把脉:“怎么会!”   温盛也不再反抗,他淡淡道:“枯百草,毒已入肺腑,药石无医了。”   静和神色越来越凝重,她不可置信:“那药不是尽数撒了吗?”   “衣袖上沾染了,怎想这细枝末节的大意,竟是送了命。”他嘴角仍旧掀起一抹淡淡的笑,只是不再看向静和,他眸子看向明窗外:“这一趟也算是值了,人生走着两趟,虽都抱憾而死,前世含恨,今生恨意尽消,唯剩满腔的抱负之憾罢了,人世这一趟太过难测,性命何其短暂,说不定哪日便去了,及时行乐再对不过,莫要执着一件事......”   静和眼眸含泪,有些震撼的看向温盛。   温盛未熬过三日,第二日便气绝去了,他送葬那日,姜城又下了场雨,静和撑着一把雨伞送他。   她终于见到了多日未见的孔冶,她目光有些贪婪的多看了几眼他,他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   回程时,两人相携一起,一路都未说话,静和抿了抿唇正要说话,却听孔冶忽然道:“你回京后,圣上便会下旨和离。”   静和顿下脚步,耳畔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只听见自己的心噗通跳个不停:“和离?”   孔冶眼眸里皆是难过之色,他用力握紧了伞柄,眼睛避开了她的视线,入秋了,雨水带着几分凉意。   “嗯,我如你所愿,只是这和离之事我无法在场了,鲜于恕逃了,玉葫发难,我受令去应战,明日便不能送你回京了。和离书我交给了明木,回去让祖母做主即可,你若是想搬离孔府,便搬吧.....”   静和此刻脑子里犹如浆糊一般,她怔怔的看向孔冶,许久后只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和离之事她只字未提。   孔冶嘴角带着苦笑,雨渐渐大了,他微微倾了倾伞,替她遮挡了肩旁的雨水:“两年,或是三年吧,或是更久。”亦或是再不来了。   只是这话,他未说与她听,可他不说,静和却怎会听不出来,她目光清亮忽然道:“平安回来。”   孔冶眸光缩了缩,看着她笑了一声,许久后才应了一句:“好。”   两人分道而行,静和掀帘看向越走越远的队伍,这是头一回,她的心生出几分难受来,她忽的摘下手中佛串交给了明木:“这个,劳你送给将军。告诉他,让他护好自己,让他平安归来,我在孔府与祖母等着他。”   明木有些发怔,接过珠串马不停蹄的便奔向了渐行渐远的队伍,孔冶手握着珠串,耳畔是明木的传话,他眸光渐生热,看着那顶红色马车,嘴角掀起了笑回道:“让她等我回来。”   谁曾想到,这仗一打便是五年未停,自打回京后,魏王虽多次与静和替让她和离之事,她却皆回避不理,压着和离书不送,日子一长,魏王便也知在劝也无意了,便也只得作罢。   静和陪着老夫人在佛龛处祈福,他去了多久,静和便替他求了多久,日日拜在菩萨前。   门外忽传来马蹄声,一官兵来报信:“回来,回来!将军回来,快,快去速传与夫人与老夫人。”   那人马不停蹄又往宫中奔去。   静和初闻消息时,还有些发怔,她不知是如何登上城门高墙的,看着举升归来的众人,静和一眼便敲瞧见了孔冶。   许是心有灵犀,骑马在前的男人似是察觉到了视线,也抬头看向城墙,两人目光焦在一处,静和含笑看着他,两人相识一笑。只见孔冶唇畔微动,冲着她道:“我回来了。”   ―完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