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将军夫人为何那样   作者:刘南南   文案:   我为君拭擦缨枪,为君披戎装 ――(闻战)   (最开始)   柳隽卿:狗将军看上我了,我要宁死不从!   周镇凌:我也...   (到后来)   柳隽卿:我家夫君天下第一好,天下第一帅。   周镇凌:那今晚...   大小姐有情意绵绵的竹马,将军有一屋子居心叵测的姬妾。两人看似八竿子打不着边。   后来互许情衷的竹马被公主抢走,皇帝还给周柳两家赐婚,父母担心妹妹嫁过去受委屈赶紧将她推了出去。   从小骄纵跋扈的大小姐哪能不反抗呢?为了避免嫁给无良将军后孤独终老病死边关的命运,那当然是赶紧另寻一门权贵人家将自己嫁出去啊。   于是对着那人媚眼如丝,温声软语疯狂暗示,甚至还...还当场卖艺。   当事人:后悔,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不解风情直男将军 X 假心机骄纵妩媚大小姐   1v1 双洁。   男主搞事业很忙,因此比女主大六岁还是个大龄C男。   官场架空,不要纠结哈。例如驸马尚公主依然可以入仕。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隽卿;周镇凌 ┃ 配角:闻人棋远;柳碧莲 ┃ 其它: 第1章 青梅   三月微风化雨,周遭还酝酿着湿冷的寒意,墙边几株白梅映着古色红墙开得正茂,偶尔蜿蜒探出几枝来想要打听这水榭花楼间的热闹。   “小姐,这...”   一旁的丫鬟都看不下去了,对方可是丞相府的嫡公子,大宁的金榜文状元啊。现在让人站在外面淋雨算怎么回事,别说丞相府得罪不起,单是考量到公子以后平步青云的前程也是不能招惹的啊。   她们面面相觑,脸色很不好。但有话却也不敢多说,毕竟这位姑奶奶的性子骄横跋扈,开罪她可得不到好果子吃,想到这里,几个小姑娘暂且压下了在丞相公子面前露脸的小心机。也只能干看着着急。   “多嘴,主子的事要你掺合!”唤作纹丹的贴身大丫鬟开口训斥了句,眼神里写满了对这些别有用心人的不屑。   一名慵懒斜倚在贵妃软椅的女子微蹙着黛眉闭目不言。容颜娇媚,青丝如瀑肤白胜雪,饶是跟在身边服侍多年的纹丹此时也看得舍不得眨眼。   这是尚书府的嫡小姐柳隽卿啊,宁都哪位爱美人的公子哥没被她勾走过魂儿,‘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说的正是这朵高岭之花。   想到这里,纹丹又莫名轻叹了一口气。如果真如静女贤淑倒好,这位主在外的名声却是性格骄纵跋扈,极度不得人心。   今天闹这一出,都已经是见惯不怪了。   “卿卿...”冷风细雨中长身玉立的华服公子开了口,声音清冷低哑,似乎压抑着许多难言之隐。   “你怎么?是想说自己身不由己,让我好温柔贤惠地体谅你,或者说今天来是想带我私奔,两人一走了之?”大小姐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落寞和嘲讽,不知在嘲讽自己还是嘲讽他人。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在场的丫鬟们听到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暗自叹了口气,这大小姐恐怕是不能好了,什么都敢乱说,都不知以后谁敢娶这样的女人。   “如今倒是让你说了,究竟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柳隽卿眸子一圈有些发红,明显是已经哭过了,但她性子好强,绝对不会在他人面前露出柔软可怜那面,就连现下这副看似慵懒不羁的躺姿,也只是用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难堪苦楚罢了。   又不是铁打的心肠,怎么会不难过呢。她看着闻人棋远那张熟悉的俊颜,想着三日后他便是流光公主的驸马了,此去后什么青梅竹马情谊,什么情衷暗许全然被割裂。   可是这人一直好脾性宠着自己,迁就自己,叫她要如何走出那个虚假迷离的梦境呢。   她是舍不得的。可是好恨啊...   即便立在寒风细雨中,那人仍是一身清贵潇洒,全无半点狼狈感。   “事关丞相府...”   “纹丹,送客。”   未等他说完,柳隽卿便将他的话打断。   有这句话在前头,那他后面想说的话已经不必说下去。‘事关丞相府事关丞相府’,这话说了没十遍也有七八遍,大小姐听得耳熟能详,已经没有任何期待。   闻人棋远就是不愿为私情扰乱了家族和自己的仕途,既然这样两人就此别过,让他做他的矜贵驸马爷去吧。   闻人棋远知道她的性子肯定是不愿听这番话,现在做这些没有意义,但从小到大都惯她让她,这种迁就的习惯已经刻入骨子里去了,但凡看到她有半点不愉快就会过来先哄一番。   只是这次...这次自己是真的身不由己。   流光公主乃当今圣上膝下最受眷宠的女儿,若是随意抗了旨意绝非是个理智的选择,他不是贪生怕死好享荣华富贵之人,可这事牵动全家。父亲和大哥们的仕途,姐姐在宫中的处境,一切一切实在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   所以他想跟卿卿先商量,现在的婚事就当走一趟流程,等事情稳定以后再将她迎进府去,他能够保证绝对把所有感情都只倾注到她一人身上。   可这样的想法想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因为无能便自能退而求其次,让心爱的卿卿屈于妾位,这话是还没出口,要真说了,恐怕自己立即就会被扫地出门吧。   状元的感情上头了也不理智,他不甘心就这样僵持着,还想再赖一会,那边院子却来了人。   “棋远哥哥...你这是!?...”   走来的这个少女身着素锦青绢纱,眉眼与柳隽卿有着五分相似,虽说少了那份媚态和精致,但温婉俏丽的样子放眼整个宁都的千金闺秀中也是上等姿色。她俏生生地打起一把雨荷油纸伞立在闻人棋远旁边,因为矮了整整一个半头,细白的小手还使劲往上举了举,那样子看着更是惹人怜爱。   果不其然,在场除了纹丹的几个丫鬟,立马使了使眼色。看看吧,温婉俏丽的二小姐就是不同,哪像某些金玉其外的骄纵大小姐那般不识大体。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棋远哥哥呢,这么冷的天是要淋坏身子的呀。”语气中刻意夹杂着一丝明显的畏惧,好似柳隽卿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歹毒长姐一般。   纹丹看了眼伫立在细雨中的两人,心里默默紧张起来,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突然发飙,这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那人是柳隽卿小两岁的同胞亲妹,唤作柳碧莲,温婉清丽,平易近人,外人都暗自对比过这对嫡出的姐妹。更是觉得有些人品行跟容貌匹配不上,二小姐在外可是声誉极好的,也是官家公子真正的肖想对象。   至于大小姐,目中无人,‘恶名远播’,众人都道‘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她们两人不在一块长大,一个养在华城一个养在宁都,二小姐是去年才接来宁都的,所以感情不算太深。   放在平时就算了,柳隽卿现在没心思吃她这套,只是神情恹恹起了娇柔的身子就往阁间走去。看都没看她一眼。   闻人棋远见她要走,有些着急一冲动就想要过去拉住她,但旁边的柳碧莲比他动作更快,一下将小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棋远哥哥,姐姐她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还是由得她吧。”她仰着一张清丽楚楚可怜的小脸柔声说道,神色间俱是令人怜爱的娇弱,因而将刚刚跋扈无情的大小姐衬托得更是蛮横无情。   “是啊,闻人公子,有什么话还是另寻了时机再说吧,现在细雨风寒的。”柳碧莲的贴身婢女领着几个小厮在他们身旁撑开御风屏,一面替自家小姐添了件雪白的狐皮斗篷。   若是只有自己在这寒风中杵着,闻人棋远肯定会继续等下去,等到他的卿卿心软了一些自然会听自己好好说话,可是如今身边多了个柔弱的柳碧莲在,还有这么一大群人为两人忙前忙后,那自己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男子身体强健受点风寒无所谓,但不能连累别人。   “谢谢碧莲妹妹。那我改日再来,你也别在这站着了,当心着凉。”他不动声色抽回被她搭住的手,谦谦有礼说完就转身离去。仿佛不在柳隽卿面前就会变回那个清俊斯文,行容得体的丞相府状元郎。   柳碧莲见他待自己如此生分,又听得他方才明明亲昵地唤姐姐卿卿,心里立即产生出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委屈感。   姐姐待棋远哥哥并不好,一贯以来都是被宠着的,宁都内谁人不知道她的骄纵,长得美是美可惜女子最重要的是温婉娴淑,兰质蕙心,她哪一点都没有做到。可为什么棋远哥哥愿意一味地让着她,明明身份尊贵又学富五车,多少闺秀做梦都想着和他说上几句话,这样风姿卓越的人怎么也会被一张皮囊迷了去。   柳碧莲不解,虽然那是她的亲姐姐,可她还是不甘心的。   闻人棋远被皇上赐婚与流光公主,这对那些嫉妒柳隽卿的闺秀们来说不算是一个太坏的消息。呵呵,仗着尚书府嫡千金的身份目中无人,这下终于有人可以治得了她了。   任你再怎么骄纵,能比得上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流光公主?她们觉得闻人棋远是被美色一时蒙了心,既然大家都得不到那干脆就放到一个更高的位置去,谁都没资格争。   消息一出,大家都觉得心底舒服多了,可别让柳隽卿真攀上了这个日后定当平步青云的好夫婿。丞相嫡子加金榜状元,想想都觉得遥不可及。   “小姐,切勿伤心过度坏了身子...”   纹丹看着蜷缩在贵妃椅成小小一团的大小姐,心里跟着她难过。她是柳隽卿的贴身婢女,打小陪着长大,也是唯一清楚她性情的人。娇气肯定是有的,但外面传得太过分些,多半是一些不喜小姐的闺秀们添油加醋说出去的。   “人家附了金凤凰,我生什么气,这么多年情谊祝贺都来不及。”柳隽卿纤白的小手悄悄抹了一把眼泪,依然是要强地否认道。   她知道人流光公主身份尊贵,可身份尊贵就能横刀夺爱了吗?   更气人的是闻人棋远这个狗男人居然不懂抗旨,也不是要他真的堵上身家性命去抗,但哪怕只是私下骗一下自己也好啊,什么张口闭口就是‘事关丞相府...’。那他今天来是打算跟自己说什么,做妾?想到别想,真当宁都没男人了是吧。狗男人狗闻人棋远。 第2章 贺礼   “伺候我补妆。”柳隽卿忽然懒起了娇贵的身子。   现在那群长舌千金们肯定等着看自己的笑话,谁不知道一个个像饿狼似得觊觎闻人棋远多久了,还在一旁装着清高大小姐。就要让她们看看,我柳隽卿就算被横刀夺爱了也是她们望尘莫及的那个大小姐。   这话不假,尚书府大小姐并不只是因为容颜艳绝但蛮横跋扈,这样德貌不符才遭众女嫉妒排斥的,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无论女红,诗书,曲艺样样都不俗。女孩们见自己无论哪个方面都被她压过去一头自然心有不悦,愈发觉得她傲慢无礼,不够平易近人。   毕竟从不在别人面前暴露短板的人是很难讨喜的。   可只有纹丹知道自家小姐,她除了天赋恩泽以外,更多是后天靠着自己一点一滴的努力和固执坚持不懈才能变成那个样样精通有造诣,才貌双全的尊贵大小姐。外人看她很容易,不就是含着金钥匙出世,锦衣玉食,受千宠万爱。可其成长中的辛酸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在尚书老爷和夫人心尖上的只有嫡公子柳赐一人,后来将二小姐从华城姑母处接过来后,出于多年没有养育在身边的一点愧疚和柳碧莲讨喜的温驯娇楚,老爷夫人便又将部分疼惜爱怜分给了二小姐。剩下柳隽卿一人不上不下,要不是看在她有副好相貌,以后或许能嫁个好夫婿提携柳家的份上,恐怕也不能这么由得她的性子。   其实柳隽卿一开始骄纵造作是想要获得爹娘的一些关注,以为那样做他们会来管教自己,哪怕训斥几句也是好的。可他们却只会失望摇头不语,不曾对自己作出过为人父母应有的教导,那么自然怜爱也是没有的,她始终就如同被供在家中的一块宝玉那般,只是安安静静放在一旁大家远远看着。柳隽卿想不通为何会这样,越是挣扎反抗越是显得力不从心,好像永远得不到爹娘真正的疼惜。   这么多年过去受那层空壳照拂差不多已经习惯,也就不在乎这些疼不疼惜不惜的。可能高官门第就是如此,哪怕是庶子都能分到多些家中真正的关心。她看爹就对三姨娘和四姨娘那两个儿子不错。每日抽检功课,严加管教。不过庶妹们就比较可怜了,安静长到待嫁的年纪可能才会被她爹想起来有这么个女儿的存在。   在柳碧莲到来之前,她一直认为可能爹娘比较奇葩,家中只重视男丁罢。可没想到自己妹妹后来也获得了在爹娘面前撒娇的机会...   纹丹一边为大小姐梳理乌发一边沉迷在这如画的美貌中。   “小姐,待会是素绒弯月暗纹绣花袄搭着刺绣明琅浮面妆花裙?城中千金近期多着沉色,咱们穿个明艳的鹅黄,一定能使人眼前一亮,艳压群芳呀。”她知道柳隽卿平时很注重衣裙搭配,每次出现都要力争拔得头筹,所以在这方面费心得很。   “没错,就要和往日一般。”大小姐赌气似得挑了几件红宝石桃夭御茫簪,吩咐纹丹将它们全簪在云鬓间。   “这...”纹丹看着这些奢华珠光宝气的簪子,又不敢说全部簪上反而显俗气之类的话,大小姐这是在赌气吧,唯恐别人知道自己为着闻人公子伤心,硬是要装出一副心情愉悦,高不可攀的样子。   说不得呀..   于是大小姐就这么戴着一身闪瞎人眼的珠宝簪钗出门了,但不得不说真是被上天眷顾的容貌,也就她这盛世美颜撑得起这种暴发户的打扮,虽然有点过但不失为一种有别于小家碧玉的高门金枝玉叶风格。   “小姐,是先到明妆阁、巧月楼还是织绣坊?”   “都可以,但是先备两辆宽敞的马车跟在后头。”柳隽卿低头检查着自己刚染的紫罗点红樱指甲,娇声说道。她今日打算亲自去给闻人棋远备大婚的贺礼。   祝他和流光公主百年偕老,永结琴瑟之欢!   也好让宁都这些等着看她笑话的闺秀们好大失所望。真是的,那些个得瑟劲,不知道还以为闻人棋远娶得是她们呢。不就是看着我柳隽卿的东西被人抢走而产生了一种身心舒畅的卑鄙愉悦感吗?她要昭告天下,什么狗男人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   ...   可是当她走进巧月楼,看到那对专为新婚燕尔打造的红血玉鸾凤和鸣环佩时,还是不由出神发起呆来。   这家首饰楼仅对宁都内的高官贵人开放,里面的饰品皆由宁国一等匠人打造,多是孤品特制。若是错过时机被人买走,日后则是千金难求。闻人棋远送她的很多首饰都是里面淘选而来,他还会为着自己喜欢的一种暖玉,连续半年派小厮在这里蹲点,只为第一时间买下那种暖玉打造成的饰物...   非但如此,吹毛求疵的匠人讲求买主与饰物的机缘,时常需要买主亲自过来‘测缘’。为着这个荒唐的理由,他半年来就不厌其烦一趟趟地跑...   “哟,这不是柳大小姐嘛。”在柳隽卿忆起往事心酸委屈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调笑声。   原来是内阁学士复老的纨绔小儿子。   她毫不犹豫就翻了个白眼,官职没她家大,纨绔子弟并无真才实学,想必往后仕途也不见得好,猥琐好色油头粉面,根本不值得自己多看一眼好嘛。   见柳隽卿仍是对自己不屑一顾,这位放浪形骸的纨绔顿时黑了脸,有点下不来台面。   “柳隽卿,闻人棋远都不要你了,还有心思在这逛首饰?”   柳隽卿听到他这放肆的发言,脚步一顿。‘不能发作不能发作...’心里默默念叨着极力在平复情绪。   以前仗着有闻人棋远撑腰,认为形象再坏也能嫁入丞相府,现在人被流光公主截了胡。自己再像之前那样蛮横可真的遭不住了...   她很认真地考虑过面子形象这个问题,决定痛改前非,争取当个温婉贤淑的好闺秀以后找个比闻人棋远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好夫婿。   纨绔看她神情飘忽,觉得是自己的话刺激到她了,赶紧乘胜追击。   “我呢,也不嫌弃你,虽有两房姬妾,但是正室之位还空着,你想想看吧,闻人棋远的旧爱谁敢接手?我不娶你,你怕是嫁不出去了啊。”平心而论,哪个正常男人不对柳隽卿这花容月貌产生生/理反应呢。口头上说着她如何不知礼数,实际在梦里面都不知道对着人家做了什么龌/龊事。   纨绔自认为自己不像那帮伪君子,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知死活,觉得得罪得起闻人棋远。   趁着柳隽卿心灰意冷之际赶紧过来挖墙脚。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无聊。   柳隽卿看不起他,本来打算对骂三百个回合的兴致也没了,轻移动莲步,缓缓离去。   不可一世!纨绔没想到她连几句话都懒得施舍给自己,顷刻面色狠戾,紧握双拳。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对她怎么样,好歹是尚书府的嫡小姐,这个祸饶是再不懂事也知道闯不得。   “少爷,这种大小姐不吃软的...”一旁的狗腿小厮跟着他做惯了那种偷鸡摸狗的下流事,胆子居然也肥了起来。他给自家少爷使了使眼色,其中意思猥/琐至极。纨绔色令智昏,被他三言两语蛊惑得蠢蠢欲动。加上怒气上头,竟真的壮起胆子考虑对尚书府大小姐下手。   柳大小姐今日出门带的侍从不多,而且到织秀坊拿数量众多的匹蜀锦、浣花锦、软烟罗等,需要调拨人手较多,如今跟在身旁的加上纹丹,也就剩三个丫鬟。   “站住。”脑子缺根筋的纨绔尾随在后头,见一处行人少了些便按捺不住发难。   柳隽卿没有理会,心想这别是个二傻子吧。众目睽睽之下想怎么着?   “上去将她给我绑了来。”纨绔最后一丝尊严被压垮,忍无可忍,悄声吩咐完身边的狗腿之后便先行离去。   狗腿说得对,这种骄纵大小姐不吃软,只有霸王硬上弓这一条合适,等生米煮成熟饭,看她嫁不嫁。   一个敢想,一个敢做。狗腿随从的智商随主人。几名小厮真的上前去准备当街绑了尚书府大小姐。   没想到纨绔脑子坏成这样,柳隽卿面对这种情况也没办法从容了,且不说后头会发生什么,单是清誉受损一事就能将千金闺秀们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去。即便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又如何呢?   “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不知道这是尚书府的嫡小姐吗?”一向都是自家小姐骄纵跋扈,纹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此时也被吓得微微颤颤,但为了护住小姐仍自能佯装镇定高声喝斥。   围观的吃瓜群众都是平明百姓,自然也不敢贸然上前去劝阻。三三两两只是交头接耳犹犹豫豫,虽然知道这必然是权贵纨绔当街作恶,可实在不好开罪...   “大人,就是那...”一名黄毛小儿见路边有恶霸欺凌现象,匆匆前去引了附近镇国公府的巡逻侍卫过来,但怕招惹祸事也不敢上前去,只悄悄指着前面那条喧闹的大街。   毕竟在大宁,谁人不识龙骧虎步,勇冠三军的凌卫军呢,简直扫黑除恶必备啊。 第3章 困境   “是凌卫军!”   “让开让开,这下有人收拾这帮流痞了!”   围观的吃瓜群众自动自觉给这支身着乌青寒铁甲胄,威风凛凛训练有素的巡卫让了路。那几个小厮一见居然惊动了镇国府,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噤声不语。   不是,怎么将这尊大佛给招来了!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若说这大宁盛世之下百姓心中最耀眼的光照,那便是骁勇善战,征战四方的镇国将军府。周家世代忠良,在他们之前的大宁只不过是个任由周边四国肆意践踏的贫乏小国,但自从周家执掌了三军帅印后凭借势不可挡的惊人战备,几年间迅速夺回被占的三十几座城池。   这几乎相当于如今整个大宁一半的面积。大宁也藉此一跃成为五国中最为强盛的大国。   柳隽卿看着这支威风凛然的巡卫,心中略过一丝憧憬,要是自己也能拥有这等高高在上的权力该有多好。想着想着甚至还有些遗憾自己的女儿身,男儿尚可投身军中建功立业,或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但女儿家却只得待嫁一条明路。如今自己凡事都拼了命往尖儿赶,到头来似乎意义也不大。一样是有纨绔敢当街轻薄自己。   这事就算这么了了,她知道爹性子谨慎保守,定然不愿为了自己随意与朝中大臣交恶。更何况复老还是大哥柳赐的启蒙恩师,纨绔说不定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生了几分歹念,若今日真是被绑了去,恐怕还真的就遂了下流纨绔的愿,想想就觉得胆寒...   -   “纹丹,这样下去不行。”柳隽卿回到卧房后就坐在那面梳妆铜镜面前喃喃自语,双目空洞出神,画面静止间就像是一张缺乏生气的美人图。   “哎呀,小姐怎么又魇上了。”纹丹赶紧放下手中的针线绣活捧了热茶过去。   自从闻人公子被赐婚之后,她家小姐就时不时会露出这种怠倦空洞的表情。纹丹知道她内心煎熬痛苦,但生性好强又绝不肯低头服软。   要是...要是闻人公子的话,小姐就算嫁过去做妾一定也能被宠上天去。可这话她是没胆量出口了。   柳隽卿忽然收回散漫迷离的目光,定定看着铜镜中的纹丹“你觉得,镇国公府那位如何?”   “啊?倒是没亲眼见过,但听闻将军气宇轩昂,俊朗无双。加之重权在握,他动一动整个大宁都得跟着抖上三颤。”   “嗯...”   “作为大宁的战神确实是人人仰慕的,可是小姐!他已经有十二房姬妾了!而且个个都守着惨淡的活寡,不说有传言将军...将军他好男风啊...前几年哪家高官闺秀被赐婚与将军,那简直是八辈子祖宗面上生光的事,可一个个后来落得个什么下场大家都是有眼见的了,但凡爹娘有点良心的,谁还敢让女儿嫁过去啊。”纹丹说完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会得罪将军,瞬间闭上了那张叽里呱啦的小嘴。   她回视铜镜中的大小姐,肤如凝脂,眉山远黛。样样都是掐尖的,可怎么失去闻人公子之后因缘桃花如此不顺,竟都开始考虑镇国府那位了。不能惹的啊...   柳隽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有些魔怔了,闻人棋远那一个流光公主她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是那个有十二房姬妾的男人。只是一时被无上的权力蒙了眼罢,毕竟今天这事很后怕的。   “将他那份新婚贺礼清单拿来,我点点看还缺些什么。”话锋一转,立马又开始盘算恭贺新婚的事宜,一定要得体得体再得体,她要让狗男人看看自己的豁达和无所谓,真以为离了他不行了是不。   纹丹绞着手中的丝帕,吞吞吐吐不知该不该直言。   “愣着干嘛。”   “可是丞相府并未给我们派发请柬...”   柳隽卿脸上那股娇蛮劲儿瞬间被凝住了,瞬间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在台上咿咿呀呀乱唱的角儿,明明没有戏份却强行凑了上前。有再多出口恶气的心思这下都被打乱了。自己的这些小把戏对方根本就不屑一顾好嘛。   自闭。   可闻人棋远会特意压下来请柬,自然也有人想跟柳隽卿‘分享’喜结良缘的喜悦。   这不,在婚宴前一天柳府便来了公主那边的人,听说是为夫家的‘疏忽’致歉,特意过来补上帖儿的。诚意自不必说,还是座上宾帖,与许多皇亲国戚们一同被邀落座于榭雨台,那是离这对尊贵新人最近的观礼台,整个婚宴过程全部可以收在眼底,为了让柳隽卿看看自己如何与驸马爷情意绵绵,公主真是煞费苦心啊。   终于到了婚宴那日,春暖花开,喜气融融,仿佛上天也为庆贺这对壁人一般,天气是出奇得好。   好得让人心头不爽。   从卯时起柳隽卿再次坐在那面梳妆铜镜面前静静发呆,连纹丹进来都要吓一跳,春日里天亮得迟些,小姐披头散发一声不吭坐在黑夜里着实有些}人。   “小姐,今儿虽要艳压群芳,可毕竟是公主的婚宴,咱们不能选朱砂或是赤金色。按照之前的备选,现在那几套想好要哪个了嘛?”纹丹只当个没事人,因为她知道开口劝慰只会令自家小姐觉得难堪,再不想见她竭力遮掩哀伤的神情。   “别人大婚,我打扮太过了不好,就拿那套素白纹月牙凤尾罗裙吧。簪子也从简。”   “不要他送的那些,拿我自己选的那几支...”   这样娴静懂事的大小姐令纹丹心疼不已。何曾见过她这幅样子,完全没有了往日那股骄纵和得意。   看在眼里,倒是自己觉得心下委屈,鼻子一酸就哭了出来。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呀...”柳隽卿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便起身自顾自有条不紊地梳妆打扮起来。她愈是这般假从容旁边的纹丹愈是哭得手忙脚乱,不知怎的眼泪它就是憋不住,小姐不哭,自己便替她哭个痛快。   “你这幅样子出去,我恐怕又要被外头那些长舌千金传虐待婢女了。是不是嫌我名声还不够坏呢?”她轻抿着唇脂,无语地叹了口气。纹丹这丫头就是太过死心眼,巴不得所有痛楚替自己受过。能得这样一个贴心丫鬟是自己的福分,但她倒希望自己手下的人都能平安喜乐,衣锦玉食,而不是这样三天两天为自己伤心难过。   “没有没有”纹丹闻言赶紧用手背擦干了眼泪。在一旁的清水盆里洗净了手后继续帮着大小姐整理衣饰。   “姐姐,你今日还过去?”刚出房门就碰见盛装打扮的柳碧莲,语气中夹杂些许惊讶和不屑。她这姐姐怎么还有脸去呢,好让宁都的千金闺秀们看看一个被抛弃怨妇的状态?   但不得不说自己这妹妹在打扮上的功夫与自己不遑多让,今日这番是下了功夫的,一身贴合曲线的霞烟千色梅花绢纱裙,头上簪着赤金凤尾血玉流苏钗。灵动的薄刘海点缀在小巧的脸上显得乖巧温柔。   “怎么,我不能过去么?”柳隽卿比她高了小半个头,往那一站威仪自成,也更显女人的窈窕妩媚。   “隽卿,妹妹好声好气问你,你怎能这个态度。”柳母随在柳碧莲身后出来,刚好将柳隽卿这‘刁钻’的语气听在耳里,加之见到小女儿那副胆怯卑微的样子,顿时心生不悦。   两姐妹的姿容都随了母亲,柳母年轻时也是宁都有名的美人,但身份不高,仅是一名普通小官家的庶出小姐,后来嫁给了同样背景平平的柳父,幸而官运亨通,一路小心翼翼苟到如今的尚书位置。也算是吃过苦头熬过来的一辈。可能因为自己出身不高,观念里老是有种刻到骨子里去的卑微,夫妻二人就算是到了今日这个位置,做事依然是不敢张扬。所以不太喜欢自己这个跋扈的大女儿。   “娘,是我不会说话,你不要怪姐姐。”柳碧莲委屈巴巴轻轻扯了扯柳母的袖子。眼睛里一下就氤氲着娇怜的雾气。   “你啊,就是太温柔了,你姐姐是在这蜜糖罐里被惯大的,脾气不好,跟她相处不能那么柔弱,不然可是要被欺负的。”她语重心长地训了两人,便移步往前走去,家中事宜还得安排好,不然待会丢了老爷的脸面可有气受。   纹丹在一旁替自家小姐鸣不平,二小姐在人前总是一副柔弱善良的样子,若真的如表面那般单纯倒也算了,可每次示完弱后大小姐便会受到旁人的质疑谴责,好似真的怎么欺负她似的,现在宁都人人都知柳碧莲性情温软,而其姐刁钻跋扈。就是这么被衬托出来的。   “小姐,和二小姐相处时可留个心眼啊”走在后头的纹丹忍不住过去悄声提醒,这话之前就一直想说没敢说出来。   “小丫头心思罢了,你同她计较?”柳隽卿不以为然,虽然和这个妹妹不大合得来,但也没感觉出来她有什么太大的恶意,那就由她去吧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活在别人口中的周镇凌,下一章能出场嘛? 第4章 凯旋   到丞相府时,门前已停了十几辆奢华雅致的马车。宁都权贵聚集,加之这是一场尊贵无比的婚宴,来参加的自然都是些宁国的核心人物。这点从各式镶金嵌玉,檀木浮雕上凤翔龙腾,栩栩如生的马车上就能看出。   红毯由远处长街边上就开始铺设,鲜嫩娇艳的桃花瓣洒了一地。六十六个身着粉色锦衣的清秀宫女手捧花篮沿途侍立,风中都洋溢着并蒂良缘的喜庆。   纹丹拨开窗边的玉珠帘子看了几眼,然后又悄悄看了看自家小姐,小叹一口气后赶紧放了下来。   “要看便看罢,鬼鬼祟祟做什么?”柳隽卿斜睨了她一眼,很是看不上她这般小心翼翼对待自己。   “我才不看呢,这本该是属于小姐的!我听说闻人公子都没见过公主,怎么两人就忽然把婚事订上了呢,要是老爷肯出面说清楚,这事大概还是有转弯的余地。”纹丹一副天真的样子,怕是没有意识到她家小姐情敌是什么身份。   柳隽卿扶额,觉得这丫头有时确实傻得可爱。   “公主是见过他的,一次在‘沐春宴’,一次是殿试放榜。别说对方是流光公主吧,就是比咱们家低上一阶的官家小姐,老爷也不会去争。咱们这个尚书府,可是没有锋刃,‘人畜无害的’的。”   她还是随意解释了一番,多的也不想说了。   “可是闻人公子他...”纹丹没有听懂,还想说些什么。外边便传来了一阵清晰的交谈声。   原来是快到府门口了,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莲妹妹今日好美。”   “这个胭脂可真适合你,愈发是衬得沉鱼落雁了。”   是一群官家小姐围着柳碧莲在寒暄奉承,柳隽卿听着,倒是有点尚书府长脸面的意思。   柳碧莲与柳母同乘一辆六轮大马车,那是尚书府得的御赐香车,因为走在前头,自然也比柳隽卿早了一步到。风头的礼数都集中那儿,这样一来,她们倒像是代表了尚书府出席那般,所以当柳隽卿的马车再来时便无人问津,连雇来的牵马小厮都不能凭马车辨别她的身份。一时尴尬。   闻人棋远着一身金玉朱砂织锦袍,神情寡淡迎在府门口接待来宾,但端得是风度翩然,玉树临风。   这种无波澜起伏的情绪一直到见了柳家人的马车才被打破。   这怎么可能...明明已经拦住了给柳家的请柬。他很不愿意让柳隽卿看到今天的自己。只不过是政治联姻,一身红衣为她人着罢。等事情了了再过去慢慢哄她,相信时间是足够的,但现在绝对不能刺激她。   幸而在柳家的马车上没有见到她,心中猜想可能是爹过意不去给柳尚书补了帖子,在流光公主这件事上他已经作出最大让步,那闻人家总不可能再跟自己的意愿相背。闻人棋远在丞相府是个说得上话的,他才学机敏,心思缜密,又是大宁的金科状元,假以时日或许还能掌管丞相府,论着这一点他爹就不敢像只提线木偶般待他。   “纹丹,我怎么觉得今日来的人并没有想象得多。”柳隽卿她们随小厮安排在后边候着等待入府礼。若放在平时,她面对这番被误认为‘小门小户’的差别对待,早就发脾气了。可今日不同,她有点不敢面对,甚至觉得能晚见到闻人棋远一时是一时,便也由着被带到后面来等候,反正前头的母亲和妹妹也不会想到自己。   “夫人,大小姐的马车在后头。”随行婢女略有不安提醒了一句。   “嗯,姐姐绝对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去,放心吧。”柳碧莲挽着母亲,天真地说道。如今她才像是尚书府的嫡千金,姿容秀美,举止有仪。又在前头位置,自然吸引了一大帮人好奇探寻的目光。   柳碧莲心中得意又感慨,这本该是自己应得的,嫡小姐享受这些不正是名正言顺吗。若不是自己被送去华城...   开始还是由闻人棋远亲自接待,后来有事便换了闻人的母亲,柳隽卿跟着引路小厮落座在榭雨台。这一看果然人少,包括闻人丞相,自家爹爹等都不在其间,抑或是说如今在场的就只有官家夫人和千金。   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可是流光公主啊,皇帝都会亲临难不成臣子敢缺席?   “小姐,怎么在场的尽是些夫人闺秀,而且我在路上掀帘子时,也并未看到有太多凑热闹的老百姓在。这也太怪了,按理来说公主出嫁可不是件热闹事儿嘛。”纹丹左顾右盼,刚才大小姐和自己说觉得人少时还不觉,现在倒是看清楚了,官老爷们统统不在。   “今日是什么日子?”   “初五了。”   柳隽卿微微蹙眉,这初五又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日子么?   距离丞相府四条大街开外的城门,早已是被围得水泄不通,万人空巷。由御林军守备维持着秩序。其中还调备了许多凌卫军来管辖人群。   场面自然是极其盛大庄严的,远处天子在辇舆上亲候,后面还站着一众大臣翘首以盼,看样子是特意过来恭迎的。   谁能有这等殊荣?   随着一阵浩荡的马蹄声,城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着银色寒铁甲胄,手持精钢红缨枪的青年男子骑马而入。他高高束起的墨发如黑鸦般张扬,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由于常年驻守边关将他的皮肤晒成小麦色,战场的厮杀在眉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砍疤。但仍丝毫不减他的俊朗,反是整添了许多斯文公子没有的豪气在。   周边百姓们随之爆发出一阵热烈沸腾的欢呼声,这便是守卫大宁的战神,周镇凌。年方二十三,十四随父兄上战场,十六独闯东燕敌营斩杀对面主帅,立下一等战功,凭自己的实力获得骠骑将军之位。一路风光万人敬仰。   可惜周家在八年前的龙泉之战中因贪追穷寇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周家血脉中仅周镇凌一人独活。天子震怒,削其功勋夺其称号并将军府全家下狱。盛宠荣辱,跟变天似的。后来还是因为边关战事爆发,重新启用周镇凌,在那之后他鲜尝败绩,一洗全家屈辱,才有了如今的战神风仪。   地面震动起来,老百姓们一面欢呼一面探头探脑,都想一睹骁勇善战凌卫军的飒爽豪迈风采。   周镇凌神色飘忽,忽然掉头退了出城门去。   “你们,下马...”他高声吩咐后面的将领。都怪自己这一路跑太快...   这一幕所有人都看傻了,怎么还有这种操作。   周镇凌本是上书提报着初九班师回朝,怎料家中奶奶染了疾,便将日程提早了些。万万没有想到会得到如此盛大的迎接,之前削位下狱的事他是怕了,再不想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上风头太盛,过了那个莽撞少年的年纪,如今自然懂得收敛锋芒,他让部下下马进城,为的就是不落人口实,毕竟那些人闲起来什么都想参一本,本人是无所畏惧的,但还得保护下面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   御林军和一众大臣门心有余悸,本以为他会横冲直撞到御前,那样着实是太过目中无人和逾越。如今见他算识大体倒是松了口气。   “臣周镇凌,不负皇恩。”周镇凌大步上前,单膝跪立。声音低沉又有力量,平淡的话语间自有威仪。   宁帝没想到这个几年前还像个愣头青似的蛮撞小子,如今竟是打磨得如此有大将风仪,着实欣慰。赶紧亲自上前搀扶。   “爱卿不必多礼。”   在场的闻人棋远一身华贵红衣十分引人瞩目,今天本该是他的主场,却因为将军提前凯旋回城被占了去,许多丞相党的官员都暗自为他鸣不平,一场婚宴不仅仅是婚宴那么简单,它可以牵连出许多有利于你仕途和人际脉络的大事,突然被这么搅和了去,恐怕是人都会心生愤懑。这回去都过吉时了...毕竟皇帝都过来了,谁敢有异议。   官员们悄悄打量这位丞相嫡公子,但见他脸上依然是从容清贵,丝毫不见焦灼。只有闻人棋远自己清楚,只不过是流程罢,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果。   “今日朕的流光公主和丞相家的状元郎大婚,又有如此爱将凯旋归来,实在令人心生喜悦,将军不妨移步同往。”说话之间,御林军已经在围观的百姓群中辟开一条通往丞相府的路。   “...”周镇凌提前回来就是为了回府看望奶奶,怎的还遇上了这一出,流光公主是谁?她大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么?但现在天子既已出口,也不好推辞,于是只好应允同往。   御林军在前方开路,众臣马车随在龙辇舆后,再由周镇凌的凌家军护在两旁,场面好不盛大壮观,百姓们一路欢呼跟随在后,真是喜乐融融,盛世太平的场景。   闻人棋远与周镇凌都是骑着高头大马,两人平分风华,难分高下,全城的姑娘们看得目不转睛,魂儿都跟着走了。   “回来了,回来了!”丞相府小厮见着前面浩浩荡荡的威严队仪,赶紧进门去报告。于是皇后贵妃等急忙率领众女眷出门恭候,丞相府前又是一片惊艳绝绝的容色。给这场盛大婚礼增添了不少喜色。   柳隽卿自然是要跟着出门福身,怎料刚出来就和闻人棋远那双深沉如夜的眼眸对上。   两人俱是呼吸一窒... 第5章 礼成   假装着冷漠,她先撇开了视线。   柳隽卿今日全身上下皆是素色打扮,装饰极为简单,可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原为着心灰意冷无心打扮,别人的目光已经不重要了,她只着最素的这身过来赴他的婚宴。却没想到这一身竟是在穿金嵌玉的莺莺燕燕中显得尤为突出,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我说吧,就是心机货。”   “可不是嘛,今儿还装上楚楚可怜了”   “就是做给闻人公子看的...估计是主位要不成退而求其次吧,她那样品德不端,确实也只能待在妾位。”   皇帝和众大臣们一入了府,门外的几个宁都闺秀们就开始私下讨论窃笑起柳隽卿来。个个都抛砖引玉似得说两句,希望更恶毒的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毕竟这帮人对她又憎又畏。既想踩她又怕被她记恨上。   “小姐...”纹丹狠狠地绞着帕子,似要发作。   话就是说给她们听的,声响也控制得刚好,能让她们隐隐约约听个大概但又听不全,确定不了是不是在说自己。   柳隽卿不墨迹,摇曳身姿轻移莲步上前。一把扯住讲得最欢带头引战那位闺秀的发髻,手下不留情将她精心配饰的簪子和辫发给拨成乱糟糟的一团。动作迅速又干净利落,甚至都没给她们反应的时间。   “你...你居然敢动手打人!”一名身着紫色缕金宫装纱裙的女子见鬼似地退开几步,加上被弄乱的发髻,显得狼狈又有几分滑稽。   “梁小姐可不要张嘴就来,方才明明是你福身未起堵在路间,几乎绊倒我家小姐呢。”纹丹面不红心不跳说着,看来为虎作伥也是很熟练了。   这都统府的梁千金也不是好捏的柿子,平时自己跋扈惯了,现在居然遇到比自己更加骄横的人,一时间心绪难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全然忘了,破口大骂道“尚书府怎么会有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今日你不过是把火气撒在我身上,呵呵,也是,关系都不清不楚了还高攀无门,难免会心灰意冷,如果我是你,早就跳护城河死了算。”   一旁的千金们都吓白了脸,梁千金这话说得太蠢太直接,一下就得罪了好多人。要知道祸从口出啊!她们面面相觑,决定离这人远远的以撇清立场。   柳隽卿冷笑了一声,那双波光流转的眸子带了些冰冷的意味。“哦~尚书府上不得台面?丞相府不清不楚?梁小姐你可真敢说。要不要今日在陛下面前求个御史台位置坐坐,也不妨费你一双明察秋毫的狗眼。”   这话一出,饶是再大怒火中烧的情绪也被浇灭了,梁千金瞪着大眼睛,嘴张着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刚刚说这番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都统府恐怕会惹上不小的麻烦。   “怎么?继续说啊,我记着呢,刚刚不是还牙尖嘴利的。”柳隽卿鄙视地扫了她一眼,又警告似的掠过站在旁边打扮得一个比一个惊艳的小姐闺秀们。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都是些长舌怪,我看谁还敢胡说八道。”   说完,便由纹丹恭敬搀扶着慢慢踱步离去。背影生香,婀娜多姿。   “看似柔柔弱弱的仙女姐姐,没想到这么强悍...”周镇凌旁边的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将刚才那幕看在眼里,略略震惊了一下。   这是周镇凌军中的‘仁勇校尉’,郑眠。   刚才跟着大将军出来安顿众将士,返回偶然撞见大小姐手撕小白菜这幕。没听清楚前半段,但却亲眼看到那位娇蛮的小姐过去揍了人家一顿,后面还跟着大套铿锵有理的说辞,简直是颠覆了宁都闺秀给自己的印象。温温软软,小鸟依人,那样的小姐才是君子所求嘛,这种就算是长得跟九天玄女似的,简直也惹不起啊。   “将军,您府内那十二房怕也是有这种欺凌现象吧。”   郑眠比周镇凌小七岁,跟在他军队中六年,就是一个心无城府的热血愣头青,年方十六,尚未婚配,这次回都郑家肯定是要为他安排亲事的,所以他这段时间对这些小姐闺秀们格外敏感,生怕一不小心就踩着雷了,误了终身。   周镇凌瞪了他一眼。因为自己性格随和,导致手下的小子们都很头铁,什么话都敢乱说。他们时常艳羡大将军府中有十二房姬妾,但却不知那都是以前宁都高官们看着周镇凌前途锦绣,暗戳戳各种途径强塞进门的。其中不乏身怀绝技的乐姬,与其说是送与他作姬妾,倒不如说是被这些老狐狸们派人监视着,后来也有些搞不清状况的前千金闺秀们见了他一面就非他不嫁,导致如今镇国将军府后院是愈来愈壮大了。   反正拒绝的态度摆在台面上,对方还是不管不顾一厢情愿嫁过来,那就别怪自己薄情寡义。   被他这么瞪一眼,郑眠马上噤声,大将军的脾气虽然好,但前提条件是不要触到他的底线,有些玩笑他若是不喜欢最好赶紧闭嘴。   “往后军营的马厩你负责。”周镇凌的声音很好听,属于磅礴有力的低沉少年音,即便平淡的语调说出来也颇具威严的意味。他撂下这句话就进门去了。   “...”郑眠脸色刷一下白了,但也不敢反驳什么,因为知道在大将军面前再嘴强下去结果只会更加坏。   榭雨台上皇亲国戚们等皇帝坐好后基本也陆续落了座,皇后在姚贵妃旁边,一脸心情愉悦的模样。   可不是嘛,被这么一搅和,吉时早就误了,为了秉行国子监那边算出的吉时,现在只好直接跳到夫妻对拜环节。如此一来,再怎么奢华雍容的婚宴都变得简陋起来。流光公主楚秀是皇上最受宠爱的女儿,好几次和亲陛下都将其护在羽翼之下。其母姚贵妃也是冠宠六宫,无人能及。能看她吃这次哑巴亏,着实让皇后出了一口怨气。   周镇凌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提前回宁都多讨人嫌,他在边关久了,对都中权贵也大多不认识。因此没注意四周众人时不时投来的饱含怨气的目光。   “还有多久。”他一上来就倚在软椅上剥花生打发时间。   “都夫妻对拜了,差这一时?你待会免不了还要和父皇敬酒。”坐在他旁边的是七皇子楚蘅,宁帝欲培养他的将帅之才,故而和其他皇子不同,小时候就将他养在军营中,自然也与家中世代从将的周镇凌熟络。   “你先回府内报信,让奶奶不要等我吃饭。其他情况就如实禀报吧,切勿让她老人家担心。”周镇凌悄声吩咐郑眠道。   郑眠第一次和这么多的闺秀小姐们待在一起,眼睛都要不够用了,很是舍不得离开,支支吾吾又不敢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认命罢。刚才已经惹恼了大将军,如今饶是再顽劣的性子也不敢驳嘴了。   心不在焉的莽撞少年起身没走出十步就撞了人。   “啊,抱歉抱歉,姑娘没伤着吧。”   柳隽卿她们不认得这人。   但见他寒铁甲胄,大致是哪里调来的护卫罢了。   “少在这到处晃荡。”柳隽卿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径自在后排寻个位置坐下了。这种侍卫就是没有眼见的,一会冲撞了个蛮不讲理的权贵,指不定就拉出去打几十板子。   “你是方才那个...”郑眠认出了柳隽卿,刚刚还在门口看到她骄横刁蛮的样子呢。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她在莺莺燕燕的千金闺秀中,却还是使人一见难忘,艳压群芳。   纹丹见这愣头青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大小姐看,赶紧上前来挡住他的视线。   “放肆!尚书小姐也是你能看的,身为侍卫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柳隽卿素手执轻纱团扇坐在软椅上,无心理会身边的闹剧,一双秋水明眸只紧盯着远处那长身玉立的红衣公子,指尖开始发凉起来...   礼成了...   他终究还是作了别人的夫君罢。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昔年回忆如过眼云烟倏忽散尽。   “镇凌,你手下那小子在那边与人起了冲突。”楚蘅举着折扇笑意吟吟,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满是看好戏的狡猾模样。   周镇凌头都没有抬一下,径自剥着花生米,不屑道“别管他,死不了。倒是你在军中打磨那么久,怎么还是这般娘娘腔。”   楚蘅比他小两岁,在军中寄养了七年,习得武艺和体格都了得,只是放回宫中生活后愈发将军士风度给丢弃了,现在看来和普通的斯文公子哥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比别人多了些花里胡哨。今日看他那样子还是特意上了妆的,周镇凌很是看不上大男人搞这些。   “我去看看。”楚蘅本是抱着无聊看热闹的心态,见不依不挠的小丫鬟教训郑眠,但见柳隽卿也在那边,双眼发光地就巴巴跑了过去。   这位大小姐可有意思得很。   “在这喧哗什么。”楚蘅故意压低了声调,似有责备的意味。   纹丹一见把这位惹不起的大爷给招来了,赶紧噤声行礼。   “七皇子恕罪,是这名侍卫横冲直撞,误伤我家小姐,我气不过,一时心急护主才争执几句的。”   “你们小姐都让我退下了,就你胡搅蛮缠。”郑眠年少,又常年在军中生活因而对皇城礼数不熟悉,也就大大咧咧反驳道。 第6章 将军   “姐姐怎么不管好纹丹,在七皇子面前造次像什么样子。”郑眠两人还在僵持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娇软的训斥声。   原来是柳碧莲,她和几个要好的小姐妹正好路过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了过来。   “民女拜见七皇子。”几个小姐闺秀吴侬软语福身行礼,举止十分绢秀有仪。更是将倚在软凳上发呆的柳隽卿衬托得不识规矩。   柳隽卿被她们齐声行礼的声音拉回现实,这才意识到七皇子过来了,众目睽睽之下无奈便也起身过去福了身。   “敢问七皇子,我的贴身婢女犯什么错了么?”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纹丹,一时不解,才神游了那么一下下就遭了罪?   对楚蘅来说,天下间的少女都是柔软可爱的,哪有什么错不错的道理。更何况这丫头还是大小姐的人,那自然更是不会有错的,他忙摆手道“无妨,就是和个毛头小子起了误会冲突罢,不是什么大事。”   “纹丹,是谁准你在七皇子面前喧哗闹腾的,不知道还以为我们尚书府没有教导好你了。”柳碧莲见楚蘅如此好说话,也就不那么拘谨了。连声问起责来。但语气拿捏得刚刚好,并不会给人一种强悍的感觉。   郑眠听到终于有人责备这丫头了,心理头也平衡了几分,觉得也不是人人都站她那边的。再看一眼柳碧莲,更是觉得她娇小美丽,善良正义,不由对她添了几分好感,脸颊也微红起来。   “纹丹是我的人,要管也轮不到妹妹你来管。”柳隽卿心生不悦,直白地扫了一眼柳碧莲,又向楚蘅福身赔礼。“没管好她是民女的错,这里给七皇子赔个礼,回去定当责罚管教她,还望七皇子海涵,不与无知小丫头计较”。说罢,又看了眼旁边的郑眠。   郑眠被她看得动都不敢动,太可怕了这个女人,跟刚刚温柔公正的小仙女天壤之别啊。但是方才听见她们之间说着什么姐姐妹妹的,难道这性格差别如此之大的两人竟是姐妹?   “罢了罢了,我已经了解缘由,只是场小误会而已。”大小姐出马,哪里敢有责备的道理,楚蘅马上就放人了。   “郑眠去吧,大将军不是交代你事情了么。”   “糟了糟了,我得快马加鞭!”一提起周镇凌,郑眠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冲了出府门去,从柳碧莲身旁过的时候还不忘腆着脸偷看了一眼,果真是仙女下凡似的人物啊。   “姐姐,是我逾越了。但我也是担心太过不安分的奴才会带累您,一时心急才那样说的,别生气了好不好~”柳碧莲亲眼见证郑眠的莽撞,心知理亏怕被反咬一口,于是马上泪眼朦胧小心翼翼上前去拉柳隽卿的袖子,当真一副可怜楚楚,我见犹怜的模样。   落在外人眼里,便会以为她在家中长期任由姐姐欺负,没有地位。   柳碧莲本来长得就美,再加上这番低软声气,恐怕没有几个男人见了能不心软。   楚蘅更是见不得这样娇弱的小可怜受人欺负,还没等柳隽卿发话,便率先开口道“柳妹妹言重了,你只是关心姐姐,她肯定不会责怪你的。”   柳隽卿白了他一眼,扶起纹丹敷衍地行了个礼就走开了。   懒得跟她们计较,楚蘅是什么样的人柳隽卿简直不要太懂,认识这人四年有余,你让个美女给他一刀他也会美滋滋的,既然自家妹妹处心积虑想要攀附人家那就由她去吧,五六房姬妾的宅斗生活等着她好嘛。   “隽卿~~”楚蘅见大小姐绝情地转身离去,马上在后面举着折扇发出粘死人不偿命的鬼哭狼嚎。   远处的周镇凌寒毛炸起,抓起一把花生米就弹射过去。   “哎哟!”   “七皇子您没事吧~”柳碧莲和几个小姐妹连忙关切地问道。好不温柔贤淑。   “无妨无妨,你们回去宴席上罢,一会棋远该敬酒了,我同大将军还有事要商议先走一步。”说完便往周镇凌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待楚蘅走后,一群闺秀们开始议论纷纷。   “你姐姐好凶啊,碧莲你在家一定受了不少气吧。好可怜。”   “方才七皇子直接喊她的名了...”   “一看就不好相处。”   柳碧莲露出一个大方心酸的笑容“姐姐她今日心情不好罢,毕竟棋远哥哥...”   几个闺秀心领神会,暗自窃笑起来。她们内心都在为这事欢呼雀跃着呢。   “何况做妹妹的受点气算什么呢,只要姐姐开心,如今都算好的了...”她欲言欲止的样子很是让人心疼,大家便都以为这都是骄横姐姐害的,鉴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于是众人更加同情她了,哪怕她有些矫揉造作抢风头的地方也变得可以稍作容忍。   周镇凌望着这丞相府内,锦衣玉食歌舞升平,一片盛世安好的模样。不由就想起曾经随自己戍守边关的将士们,他们在炙阳下曝晒,冷雨中驻守,暴风雪里冻得瑟瑟发抖。却只能食野草充饥,饮雨水解渴。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举起一杯烈酒,遥对着边关的方向敬了敬然后一饮而尽。   长-枪守我大宁盛世,王权富贵亦有你们一份功劳!   楚蘅本来是气势汹汹过来要找他算账,但见这个庄严肃穆的动作就知道他又在叹惋边关往事了。方才小打小闹的兴致也消散开去。   “这次回来述职起码可以待上两三年罢。”他也学着斟上满杯烈酒,遥敬远方。   周镇烈笑笑“两年内若无战事,应当是可以喘口气的,如今东燕内乱无暇侵扰,我们也是时候休整兵力。”他那双如碎星深沉的眸子看向楚蘅。   “也该有个打算。”   楚蘅眉头微蹙,心下了解他指的必然是东宫之争。   大宁可以说是在尸体堆上建立起来的强盛大国,父辈时期连年战事不断,民不聊生。大部分人都不愿再经历那样的惨痛,可朝堂中还是有激进党羽力求扩张大宁版图,主张吞并小国小帮,且排外之心无比强烈,几乎攻一城屠一城。比如二皇子楚耀。   兹事体大,周镇凌和楚蘅绝对不想让这样惨无人寰的杀戮再次发生。   “哎,暂且不提这等糟心事罢,我一会到你府上作客去。”   楚蘅一时间没办法给周镇凌太确切的回答,因为那个位置真是太重太重,以至于自己时常在梦中一身冷汗被惊醒,他有时真是憎恨自己和他两人像傻子一般,那么多胸怀天下苍生的忧患意识。   若是没有这股责任感在,那自己是绝对不要涉足东宫之争的,谁要争谁去吧,他只愿寄情山水,美人在怀的生活。可如今却是骑虎难下了。   “作什么客?你还有事?”周镇凌不解其意。   “...我也好久没见着秋伶妹妹和莹萱表妹了...”   “滚。”   楚蘅咬牙切齿“你这话就不对了,她们都已到了待嫁的年纪,平心而论,我才貌出众,待女子温柔耐心,怎么也比外边找的浪荡纨绔公子哥强上百倍吧。”   “我看你就是浪荡、纨绔公子哥。”周镇凌不屑地斜睨了他一眼,接着满上一杯烈酒。   目若朗星,气宇轩昂,一时间竟让以俊美自傲的七皇子都有些黯然失色。想不通这小子在边关天天日晒雨淋,怎么还是这般俊朗无双呢。   “我说你小子,该不会是想将她们收入房内...”楚蘅话还没说完,就被周镇凌一脚踹了过去。   “公然殴打皇子?!”   周镇凌懒得跟他废话,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后起身大步离去。   “这种话以后勿要乱说,败坏姑娘名节。”   连身穿甲胄的背影也端得是玉树临风。楚蘅微微叹了口气,可这人看着怎么就这么孤独呢,他真的可以一个人独自走下去吗?   那十二房姬妾要么是自己父皇和朝堂老狐狸们塞过去监视他的,要么就是攀权附势别有所图的小女子。根本没人真心待他凯旋而归,原本以为他会对刚才自己所提的那两个女子有什么特殊感情,试探一番若真是如自己猜想也是好的,却没想到还是没有那个意思。   他真心把周镇凌当成是自己的好兄弟,这些年来看着他独自走过也太不容易了,龙泉之战父亲和三位哥哥全部阵亡,母亲过度悲伤自缢而亡。家中仅剩着年近七旬的奶奶在。这样的苦楚也只能他独自打落牙齿和血吞,所以深知温柔乡多美好的楚蘅,为着兄弟的感□□也是操碎了心,那个关心的程度和他奶奶简直都有得一拼了。   “小姐,我们这就回了啊,不等老爷夫人吗...”纹丹有些困扰,老爷夫人虽然不会怎么责备大小姐,但自己身为她的贴身丫鬟,对一些不符规矩的行为不劝着点,却是会被狠狠责备的。   柳隽卿黛眉微蹙,她确实是一刻都不想再待着了,不一会儿闻人棋远就会各处敬酒。到时叫自己怎么面对他。   可这婚宴原本是可以借故推掉的,是自己要逞能强作欢颜。既然都到这里了,是不是也没必要矫揉造作?   一顿纠结,再次找到留下来的理由。是他附凤贪权在先,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脸面面对自己。 第7章 试探   结果柳隽卿还是想多了,闻人棋远身为丞相嫡子,又是大宁金榜状元驸马爷,哪里有他四处敬酒走动的道理,就是站着不动,也会有一帮等着追捧他,长袖善舞的官员们会主动围上去寒暄套近乎啊,更何况皇帝带着这么多皇亲国戚在这,就更不用想着能到处走动了。   她再次觉得自己是台上咿咿呀呀的多余角儿,一直在加戏的路上没人理会。   就这样,闻人棋远与公主的大婚算是落下帷幕了,其实也没有柳隽卿想象中的那么煎熬,她甚至不要脸地肖想过那日指不定会发生些什么离经叛道的事,结果既定大婚便是大婚,除了天子携重臣迎将军凯旋外,什么意外都也没有发生。   她不是一个养在娇闱,天真无脑的傻白甜千金。木已成舟,人不能总在一件事情上停滞不前。既然他已另娶她人,那么在自己心中就似过往烟云消散了罢,从此以后便是路人过客了。   “小姐,不好了。”纹丹急匆匆走进大小姐这清芜院中,脸上俱是慌乱紧张的神色。   柳隽卿知道这丫头的性子,就是毛毛躁躁的,也就没怎么同她一起慌张。   “看着点路,什么事那么急。”她此时正坐在院内的石凳上抄写诗文静心,一手簪花小楷写得秀美娇柔,其中多藏女儿家的清丽可爱,跟她的性格着实不太相似。   都说这字如其人,看来也不尽然。   纹丹见小姐一点忧患意识都没有,更是急得直跺脚。   “小姐,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我刚才从前院过来,听着连翘和眉琪说圣上给咱们尚书府赐婚啦!”   柳隽卿握笔的纤纤柔荑微微一颤。   能得圣上赐婚是柳家盛泽荣宠的表现,想必一直以来兢兢业业的父亲知道这个消息做梦都会笑醒。只是按照嫡庶和长幼之序的排法,这婚事恐怕八九不离十得落在自己身上。   她今年十七,正是女子适宜待嫁的年华。之前因为和闻人棋远的青梅竹马绵绵情意摆在那儿,也没人敢上门来打她的主意。如今与他分道扬镳后,一些希望结亲的高官人家倒是开始有了点动静,但宁都大部分公子哥们总要在闻人面前避嫌的,加上自己骄纵蛮横的名声在外,所以嫁娶之路恐怕也坎坷。   没想到倒是先被圣上指中了...   “噢~指的哪家?”这说不上是件坏事,毕竟御赐的联姻有皇恩那份面子加持着,且必定是配得门当户对。她也没有什么不愿的。说句实话,如今人人避嫌,若是要嫁高门,还真是有些许为难的,可她偏不甘心,凭什么婚嫁之事就这样被闻人绑死了。   “小姐,你不抗拒这事了吗?!以前有点风吹草动都是要闹...”   “嗯?”   纹丹被大小姐瞪了眼,声音才渐渐收敛了些“但我方才听她们说这次赐婚对象是镇国将军府啊!”   柳隽卿笔一下没收住用力,硬是将桌上薄薄的宣纸剜了个洞出来。   “就是那个十二房姬妾守活寡,准备孤独终老的镇国府?”   -   今日已到了公主楚秀三日回门的日子,一大早她便梳洗打扮好进宫往姚贵妃那去了。皇帝对她们母女额外眷顾,特意恩准了姚贵妃娘家的姐妹们一同在那日进宫陪聊。   楚秀的两个姨妈都嫁入了高官世家,因此一屋子都是娇贵的夫人们。话题便也是围绕皇城里的权贵家事展开的。   “吾儿似乎有什么心事...”在这深宫内院日日与妃嫔们你争我斗,还能成为其中佼佼者的姚贵妃,自然有一双洞察人心的锐利眼睛。从今早楚秀一进门她便察觉到了女儿带着烦闷心情而来。   楚秀忽然被母亲这么一点,脸色忽然就更不好了,但内心那份高傲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将实情说出来,便强作欢颜谎称自己只是因为没有睡好。   这话说得暧昧,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年轻人血气方刚少了些克制也是情有可原的。   “瞧瞧我们家公主,可真是被驸马爷捧在手心里了。”两个姨妈不禁笑道。这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楚秀虽贵为公主,但这名号始终是个富贵虚衔,凭着她是圣上最受眷宠的女儿,虽可免了远嫁外乡和亲之苦。但若嫁给侯爵世家,也可能贵不过两三代,最好的办法还是选个乘龙快婿,有真实才学的高门嫡子。   而闻人棋远无疑就是宁都千金闺秀们内心的最佳夫婿选择。楚秀甚至因此生平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是皇帝爹爹最疼爱的女儿,这样才可以比其他女子更容易做到离他近一些。甚至还成为了他的枕边人。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从第一次在沐春宴上见到闻人棋远那刻起,高傲尊贵的公主眼中就更容不下其他男子的存在。   可惜这个被她爱慕到骨子里的男人啊,却是对她有算计的,因为笃定她碍于颜面不会把事情闹大。所以对她这个天子赐婚,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毫无温情可言。   那天晚上他根本就没有碰她一下。接下来的两天也只是在房内礼貌留了两刻钟便匆匆离去。   楚秀第一晚还端着架子不肯表态,可第二晚自己屈尊降贵,好生暗示挽留,对方却仍然当做不解风情一般,坚持分房就寝。   公主恨啊,知道他心里头大概还在惦记着那个骄横跋扈的恶千金罢。   “我们公主配着闻人家的嫡公子当然绰绰有余不是~就是这结亲之事真的得慎之又慎呀。像云儿也有十五了,该有些打算的了。”御史夫人不由面露忧色起来。似乎为这事很是伤神。自家老爷刚正不阿,可不是会给亲家留条路子的人。因此不少官家避嫌得紧,自己闺女的婚事倒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了。   “听说周家的小将军凯旋而归,皇上打算给他指门亲事。”姚贵妃话锋一转,正色道。   轩侯府夫人一听急了“那哪能成啊?...十二房姬妾还有那些传言...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她也还有两个芳华正宜待嫁的千金未出阁。且侯府世家名声赫赫,自然是担忧这事落到自家头上来的。   姚贵妃轻笑,小口抿了香茗“圣上御指,哪有不成的道理。”   “是是,我这脑子一时蒙了,说昏话呢。”轩候府夫人赶紧赔礼,这是自己的妹妹,也是冠宠六共的姚贵妃啊。   “哎,都是亲姐们可别拘谨了,但这些话出了门可万万说不得”姚贵妃故作姿态,接着道“这次御赐的可是正妻主位,非名门高官贵女而不能。”   这话一出,御史夫人和轩侯府夫人俱是面露难色。高官世家年龄适合的贵女,这命中几率是越来越大了呀,要是真把女儿嫁过去,可就是苦了孩子一辈子的事。搞不好带去苦寒边关,十年八载没个音信,那就真是遭罪了。   楚秀对周将军的事也有所耳闻,这人常年戍守边关,在宁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她也没见过本人,但就偏偏选了自己大婚当日突然回宁都,简直仗着自己风头正盛便目中无人,着实可恨。   那把两个同样令人厌烦的人放在一起,让他们狗咬狗岂不美哉?   “母亲,听闻柳尚书家的小姐温婉贤淑,德美仪秀,可不是与我们大宁良将正好相配嘛。”她说这话时眼光故作闪烁和委屈,让母亲和姨妈们一下就联想到闻人公子和那位柳小姐的些许传言。   姚贵妃是何等精明的女人,又怎么能容忍自己的掌上明珠受了这种委屈。当晚就吹了皇帝的枕旁风。岂料皇帝原本便有这个打算,但也只是将尚书府作为考虑人选之一,听得这番建议,不由心里又偏了几分。   柳家是不错的人选,第一因为柳尚书无野心,胆子也小,不必担心联姻后有权势勾结问题。第二是门当户对,不会委屈了谁,且柳家小姐年龄正合适。若要作个面子人情与良将。这个赐婚于情于理都非常合适。   因而这才找了柳尚书试探口风,皇帝也没把话说得太死,他知道柳尚书这人胆小,不想为难吓着他,只是随口提了这件事,而且也没有点明要哪位嫡小姐。似乎意思是可以自行考量。   -   “小姐等等我!你这是去哪儿啊?”   柳隽卿忽然起身理了理软烟罗纱裙,那模样又美又飒,径直快步就走出了清芜院。   “赶紧跟上,现在只有娘亲能救我了...”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显然也是被这事吓得不轻。   虽然失去了闻人棋远,可还有许多高官世家的优秀公子待选啊,千万不要跟她开这么个玩笑,小心脏受不起了。最近这是倒的什么霉,接二连三的有完没完?!   刚踏入主院,便见着柳碧莲的贴身丫鬟韵儿从里边走了出来。   “大小姐您来啦,夫人正让我去请您过来呢。”   柳隽卿心头忽然有种不祥预感,这妹妹大概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赶过来的,可母亲想找自己过来又是几个意思?莫非是想共同商议应对之策?心里想了想,十有八九就是这样,这才觉得稍微有些安心下来。 第8章 出路   主院内的花厅一片安静,柳母在坐在藤花木椅上微蹙着眉,柳碧莲则在侧下方的椅子上小声啜泣着。   “母亲。”不知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人还哭上了,柳隽卿小心观察了一番,轻声道。   “随意坐吧,连翘她们嘴碎,冒冒失失听风就是雨的,那件事你也听说了吧?”柳母揉揉眉心,语气中透露着一股左右为难的犹豫。   她只是一位性格和善柔和的妇人,虽然平时会有些目光短浅和虚荣心强。但论整体而言在官家夫人当中还是平易近人好相处的。柳隽卿对她母亲也比较依赖,只不过那是接妹妹回来之前的事了,自从妹妹回来以后,母亲总是说教她,觉得她恃宠而骄。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纹丹成天在她面前叽里呱啦提醒要注意二小姐,可能源头是这里吧,但那总归是亲妹妹,该注意些什么?   想到这些,柳隽卿眉毛跳了跳,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   “母亲,这周将军其他方面纵有万般好,也是嫁不得的...”   她注意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柳碧莲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地往柳母望去。   “皇帝的意思还不确定,只是如此跟你们爹爹试探了口风而已。听说有几家的女儿也在备选之中,这事还有转弯的余地,所以一时勿要太过担忧。”   “母亲~这事总要先作打算的...可我才跟在您们身边两年,就这么出去叫我怎么舍得。”柳碧莲说完泪珠子又簌簌落了下来,我见犹怜。   柳母哪里见得她这个样子,连忙又是哄又是劝的。母女两人哭成一团,让旁边的柳隽卿像个多余的外人一般。   “卿儿,你妹妹之前寄养在华城姑母家,虽然也是锦衣玉食千金小姐的待遇,但总归不如自己家里方便,这些年来你比她娇惯多了...”   柳隽卿低头不语,这话听着是不错,可自己母亲似乎漏考虑了一点。   虽然这些年来她是跟在父母身边,但早几年前父亲还没有爬到尚书这个位置,上升时期的父亲做人做事更是战战兢兢,自己哪有这几年来的大小姐做派。加上大哥柳赐在,父母对自己也并非真的如他们想象那般娇宠好不。这话对柳赐说可能更合适些...   “我...”   “这事若是真落在我们家,那你也应该帮妹妹一次了。且长幼有序,这么顺下来也是有理的。”柳母目光有些闪烁,同为女人,哪里不知道夫婿对女子一生命运的重要性。若是嫁错了人,那即便是再美再好的女子,以后也基本是陷入不幸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亲手将大闺女推入这个火坑,她的心也是拔凉的,但方才自家小女儿那番凄楚的哭闹,真也是叫人心疼不已。无奈之下二选一也只好委屈了大女儿。   柳隽卿这下算是明白了。虽然进来见到母亲和妹妹两人那一瞬间自己脑海中也闪过这个想法,可真实发生的时候还是觉得委屈极了。   “妹妹嫁不得的,我自然也是不愿的。婚姻大事关乎以后的人生,我才要在这作妥协。如今倒还是有个法子能躲过去,便是都早早定了人家,那时任凭是圣上也不能无故让人退婚的道理。”她鼻子酸酸的,但强忍住心头的委屈,语气毫无波澜。让柳母心头的愧疚又弱了些,果然还是小女儿委屈了,大女儿这么强势哪里会吃什么亏。   -   柳母明显一边倒向小女儿,柳隽卿说再多法子建议都只是自我挣扎的缓兵之计,要定人家也是由父母决定。要是柳父碍于皇帝的意思卡在这期间,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直到走出主院时,柳隽卿还是觉得自己头重脚轻,飘飘忽忽的。   等在外头的纹丹见自家小姐出来后便连忙迎了过去。   “纹丹,上次复家纨绔调戏我的事,后面是怎么处理的,有听说吗?”她语气中满是疲乏和紧张,想看看爹在这事上面的处理,由此推测一下他的态度。说来也好笑,对自己爹还要以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去试探。真是不知道她所谓的娇惯在哪儿。   纹丹诧异,不明白小姐为何出来第一时间是问这件事。   “老爷还没动手,倒是镇国将军府那边将人扣下和杖责了,说是目无法纪。后来复阁士又被闻人公子在朝堂上参了一番。”   “那爹他就没做什么?”   “啊?也...也不是没有吧。”纹丹有些为难地嘀咕道。   柳隽卿一见她这个样子,便知道肯定是这样了。好啊,一心只念着自己那个官位,连事关自己亲女儿颜面安全的问题都可以大事化小了。算了,这爹她知道已经是靠不住的,现在唯有靠自己方能拯救后半生的命运。   回到清芜院之后,柳隽卿才跟纹丹说了方才柳母跟自己说的话。将纹丹惊地话都说不出一句。   “哎,只能靠我们自己了你知道不,要是我嫁过去,你也是要跟着过去受苦的。听说边关那边都没水洗澡,汗和衣服整天黏在一块,食物方面也只能吃到干裂的粗粮面饼,我们这种人家过去还不是死路一条?”柳隽卿坐在石凳上,忧心忡忡托腮说道。   “小姐可是有法子了?”纹丹知道柳隽卿在想到法子的时候总爱唬自己一下下。便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我哪有什么好法子,只是后日有个‘咏春宴’,那时宁都权贵家的公子小姐都会赴宴,随便找个人私定终身得了。”柳隽卿边说边用芊芊素手将桌上的宣纸平铺顺好。   虽然有点像玩笑话,可真正的打算也跟这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随便找个人’里的这个人,指的是康亲王的嫡世子。   一来那人她见过,性格还算过得去,且家世显赫,嫁过去不会比嫁入闻人家差多少。其二则是必须找这等侯门,不然爹娘那关肯定说服不了,只有这种足够提携家族,对他们有帮助的姻亲才有可能让他爹跟皇帝求情。   “那奴婢现在就去打听那日赴宴的客人名单。小姐你可得好好找呀,随便一个人哪里成的这事。”纹丹见她已经将闻人棋远抛在脑后,能重新出发是好事,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反正小姐过得好自己也会跟着好。   柳隽卿摆摆手,脸上并没有什么忧喜,倒是一副看开了的淡然。   “倒是先替我到明妆阁拿最新那套胭脂回来吧,得为后日赴宴作些准备了。”   纹丹知道自家大小姐这次是认真的。但又止不住悄悄心疼起她来,曾经如此高傲自信的小姐,如今被处境逼迫得也不得已要努力装扮自己,为图一门好亲事这般用力,还开始质疑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可真是像极了三、四房侧夫人的庶小姐们,为一次赴宴就卯足了劲儿生怕错过了似的。   ...   -   将军远赴边关六载,一朝得以凯旋而归。后院的姬妾们自然个个开始躁动起来,虽然他是出了名的不好女色,但万一呢,那张俊朗无双的脸还是让守着活寡的女人们心头一阵激颤。再说怎么都嫁进来了,不指望他还能有什么出路?   于是将军府内也开始有了枯木逢春的颜色,莺莺燕燕们在后院各种蹦Q起来,企图能在将军面前制造一些浪漫旖旎的波澜。今天这个侍妾掉张鸳鸯戏水的帕子,隔天那个侍妾放的风筝飘进了将军的书房,最夸张的是有个还直接跳进了花池中扑腾待救。   可惜那人是周镇凌啊,这些闺中小把戏只会让他觉得家里太聒噪了,要不是老太太心善,还真是一个个找个糟糕的由头休了去。   “以后谁敢在将军府内弄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寅时从东街到西街跑上十圈。跑不完杖责三十。”   这条规矩一处,莺莺燕燕们才消停了些。其实周镇凌早说过她们可以自动过来拿休书,出了将军府自己想怎么闹腾怎么闹腾,可惜见过将军的侍妾们都不愿轻易放弃这块‘到嘴边’的肉。   将军那是因为没和自己相处过才不喜自己的。   将军那是因为没见过我风情万种的媚态。   将军那是因为案牍劳形罢了。   这群人或是真心或是别有所图,都在后院开始了‘百花齐放’的日子。也有一两个实在遭不住寂寞的试着向周镇凌讨了休书。没想到真是赏了千两银子和丰厚赔礼送出府去,理由倒也还好,只是说将军回来见了样貌不喜而已。完全保全了姑娘的颜面。   见到平安无事出去的两人,后院中剩下的十房也有的开始心动起来,一个个都在衡量哪样好,与其消磨青春还不如早择出路。   但也有顽固派嗅到这丝机会因而变得更加疯狂。   “哇,休掉的都能有如此待遇,若是成了将军的心头宠,那岂不是快/活死了...”   周镇凌只将这事交予老太太处理,并且始终没有涉足过后院。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说没有那份心思是假的,若是那一两个目的单纯背景不强的的侍妾懂得安分守己,说不定还真是能得将军垂怜,可惜被这么一闹,什么心思都散了。 第9章 赴宴   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   两日时间眨眼便过,宁都城里尊贵公子小姐们心心念念的游园会,‘咏春宴’最后定在以风雅闻名的康亲王府设席。   这康亲王可是宁都城里,帝王之下最为显赫的豪门世家,虽然在朝廷上的权势不如闻人丞相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始终是跟皇帝沾亲带故的皇亲国戚。更可况杨氏是薨逝太皇太后母族的人,得皇帝庇护荣宠不衰自不必说,就连在宁都的影响力也犹如百年老树般盘根错节,任谁都得让着三分面子。   也是因为如此,继新晋状元郎闻人棋远的‘正室之争’结束后。康亲王嫡世子杨戍,便当之无愧地成为了宁都千金们肖想待嫁榜上炙手可热的第一人选。   这个榜首位置可不是单单凭着家族位置高便可决定的。杨戍本人也是青年才俊一枚,长得清秀端正,更是书香气质学识渊博。年方二十二,听说十七岁前并未沾染女色,到了二十那年,家里母亲才强塞过去两个通房丫鬟。   这般年纪的豪门世家公子仍未娶妻纳妾,在宁都来说已经算是罕见难得了的。   毕竟那什么镇国将军府,不是有着十二房姬妾嘛,这么一比较就知道哪家家风更清白些了。人们都只是看,谁管他娶那么是是真心假意,又哪里知道什么身不由己的呢。   柳隽卿她们的马车是巳时到的。原以为今日出门算早,却没想到自己已经算是落在后头,属于怠慢的那几位。前头雕龙画凤的香车宝马早已将王府围了一圈,各有顺序正由小厮们领着寄存马车。鲜衣怒马的公子和顾盼遗光的小姐们下地后轻声谈笑,场面如金似玉,令人心驰神往。   “看我做什么?”柳隽卿在纹丹第十三次偷瞄自己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丫头从今早见到自己第一眼开始就奇奇怪怪的,眼神像要粘在自己身上了一样,甩都甩不开去。   纹丹皱起那张可爱清秀的圆脸,颇是为难地说道“小姐,不是我要看,是这眼睛它不听使唤啊!从前听人说戏有提到那广寒宫仙子,今日你就是那话本里的仙子呀。既然是仙女下凡,那我今日肯定是要多看几眼的。”   她这话听着奉承,可却又是肺腑之言。柳隽卿以往虽然在意与别的千金攀比衣饰,但是在妆容打扮上却没下过什么功夫,大致是因为骨相完美天生丽质,所以即便偷懒地略施粉黛也可以轻松艳压别的小花。   可今时不同往日,大小姐在竹马被抢这件事上始终留下了心理阴影。不甘心之余还处处埋下自我怀疑的种子。加上这次是带着目的而来,面子上的装扮当然是卯足了劲儿准备呀。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颈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越是美丽胜算把握就越大,并非以色事人,只是这男女间产生火花的第一步,女子容貌能在其中起何其关键的作用,就这点肤浅的道理,即便是骄横惯的了大小姐也是懂得的。   谁不想随心所欲,遥遥自在,可如今自己再不努力一把,后半生可就是爹不疼娘不爱,夫君人不在。还得独守空房,远赴边疆吃土的命运了啊。   “广寒仙子,那岂不是要年年岁岁独守月宫...”柳隽卿听了纹丹的话,恍然间有点失神,这话居然跟自己梦里出现的命运重合了。   纹丹懊恼自己干嘛非得学着别人讲话引经据典的,直接夸漂亮不好吗?现在失言了吧。   于是连忙补救道“奴婢的意思是,大小姐犹如天上的仙女那般高不可攀,可不是凡夫俗子能配得起的,以后找的郎君必定也是人中龙凤。”   柳隽卿听着听着,觉得这话也有问题。“人中龙凤...如今又有谁能和镇国府那位比较...”   “哎呀,小姐别又魇着了,我们赶紧进去吧。”纹丹见大小姐又陷入了双目无神的失焦迷茫状态,便赶紧扶着她下了马车往王府走去。   这段时间她总是一言不合思绪就飘远了去,纹丹知道她一定是有很多心事积压在心头不愿对别人倾诉,但再蔫的大小姐也是只无比凶猛的小猫,谁敢多去干预什么。   -   康亲王府不愧是根基深稳的百年豪门世家,这点单看王府便知。   格局雅致、点点装饰皆是如切如磋,连同地面铺设的石块都是色泽素净精挑细选的鹅卵石铺成。四方分布六处水榭花台,倒是显得非常悠闲静谧,尤其适合款待文人雅客。周边许多梨木藤蔓缭绕,修剪有致,还有一泓宽广的湖搭在假山后,只是入门的一角景观,便已十分内敛华贵了。   四处言笑晏晏,风动浮香。众人在开宴之前皆是自行结伴四处游玩。   柳隽卿一双秋水明眸细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位主儿。她没什么心思要与这周围的公子小姐们攀谈结识,毕竟都已经定下了一个最好的目标,那么其中的筛选过程大可省略,况且也是没想到今日大家来得那么早,要是不抓紧时间在开宴前给对方留下些绵绵情意的印象,恐怕后面没什么机会。   明月可以装饰窗台,美人也可以装饰别人眼前的风景。   柳隽卿没有察觉到。她此番伫立此处已引起了周围不小的动静。   她今日着一身鹅黄苏绣月华纹梅锦纱,腰身窈窕贴合,身体曲线玲珑有致,尤其是那胸前的饱满,在这鹅黄锦纱的衬托下更是显出少女特有的妩媚清冶而不自知。   “那是哪家的小姐?”也有不识芳名的公子悄声询问。   “柳尚书家的大小姐啊。”   “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又有几个知道内情的公子互相交换了眼神,悠悠叹了口气。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你们不知道她实在无德...”几个附近的千金闻言围了上去,叽里呱啦就是一顿长舌操作。无非就是一些自以为揭露绿茶形象的诋毁,酸气都直接溢出花台了。   走开一刻的纹丹匆匆赶回,在柳隽卿面前低声道“小姐,打听到了,人在桃源处。”   “好,东西给我。”   “要一个人过去吗?”纹丹边说着边将一支碧玉笛子交到大小姐手中。今日来的都是些风雅小姐公子,其中不乏自携琴筝萧琵琶等礼乐而来的人,所以即便柳隽卿手持长笛行走其间也不会显得多突兀。   “嗯,你在门外替我看着,不准放别人进来叨扰。”   “小姐,这可是康亲王府啊...”   柳隽卿抛下这句话后就往桃源走去,剩下小丫鬟独自在风中凌乱,   在别人的地盘上也可以这样随心所欲的么?   桃源是康清王府内一处位置偏僻的园林,若不是以前受邀来过王府两次,还真是没办法对整体布局如此熟悉了解,更不会第一时间找到这处来。   可惜以往被美丽的泡沫迷了眼神,一心笃定会和闻人棋远在一起,因而对其他男子从来不甚在意。所以即便来过人家府邸两次,也只是远远见过一面而未曾给对方留下过什么印象。   如今倒是处心积虑过来要与人家交好,柳隽卿想想都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一边厌恶这样的攀权附势的自己,一边又不得不摆出最甜最媚的笑来准备着勾搭。   窈窕佳人在桃源中轻移莲步,假装是无意中误入了这处地方。虽然她有点不明白为何杨戍会选择独自呆在这处,但纹丹知道今日这事对自己的重要性,因而总不可能连这点消息都探错吧。   柳隽卿便耐着性子在草木花丛中悄然寻找着对方的身影。   周镇凌一只手垫在脑袋后面,翘起了二郎腿,正眯眼惬意地躺在假山上面晒太阳。   今日这种游园宴他本是不会过来参加的,但康亲王一副帖子直接塞到家中奶奶手上,老人家苦口婆心劝他回来后要多在宁都的权贵中走动,天子脚下这地不比边关那般自在,任什么事都由着自己说了算,必要的应酬还是要做做台面功夫的。   他理解奶奶的想法,毕竟老人家经历了周家几代荣宠浮沉,跌宕起伏,自然是会担心孙子功高盖主这种危机的。但论如今自己这个位置,他是有九分把握皇帝不敢轻易动自己,今日这番妥协赴宴不为别的,单纯只是不想让老人家担心罢了。   柳隽卿寻了好一会才发现这边有人,缓缓走近,见到假山上一抹玄色缕墨玉色边的锦袍,便知道终于是找着这人了。   她也不急,只当没有看见那人似的,径直往前走到一方清澈水池前才停住脚步。这地方微风轻拂,吹得水波微澜,杨柳依依,佳人美眸都含上了温柔的神情。   周镇凌早就知道有人进园子来了,可也没必要去理会,毕竟桃源不是他的地方,别人爱来就来,若是扰了自己清净大不了再换个地方。心想对方指不定也是不善言谈疲于交际才寻了这处僻静地方呆着。只要彼此间河水不犯井水,各自悠闲便好。 第10章 笛音   啧,想不到堂堂一个亲王嫡世子,从小锦衣玉食的,竟也如市井之徒般随意坐躺,也不嫌着假山上灰尘肮脏。   但由此也能看出这人着实与许多无药可救的纨绔不同。   一山一水随处眠,石涧流泉觅清闲。有这份闲情雅致的人品性大概不会低劣到哪里去,虽然野心可能会小了点,但康亲王家底已丰足有余,不需要他多费劲去拉拢打拼,柳隽卿默默在心里盘算着这人的前景。   今日她倒是对这个‘杨戍’有了新的了解,很好,这就是接近的第一步了,既然你无意觥筹酒宴,独爱这宁静安逸,那我便也投其所好,在这风声鸟鸣,仅有你我独处的园中奏一曲《凉州》。   要说为何选择这首曲子,小心机的柳隽卿也是考究过的。既然有心攻略一人,那么他的喜好便要提前打听好,素闻世子好音律精通乐理是头一个理由,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   宁都城里人人皆知,康亲王最是欣赏保家卫国的将才,但凡前线有战事,每每不吝钱财,私下拨出去大量银子以慰藉军中士气,年轻时亦十分敬仰前镇国将军周扬,认为好男儿就应该如他那般顶天立地,以热血镇山河。   在这种父亲的教导之下,儿子耳濡目染跟着崇尚军士气度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么?柳隽卿实在不了解杨戍,就只好先揣测了这个大的方向,因而才选下了这支曲子。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美人缓缓闭眼,浓密的睫毛在树间投下斑驳细碎的阳光下成了一只扑簌的蝶儿,振翅欲飞。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一曲凉州,悠扬久远,古朴醇厚。   柳隽卿从小样样好强,为了在各方面都能压别人一头,因此在诗书礼乐上付出了别人两倍的功夫,虽然最后样样都习得精髓,做得不错。然而却只有少数几样是自己真正心头所好。   这笛子恰好是其中之一,原本就是七巧玲珑心的人儿,做起自己喜爱的事情来更是得心应手,这曲凉州从她的碧玉笛中倾泻而出,意境自成,令听曲人仿佛一人骑着老马,置身在日暮降临的旷野边关中,黄沙漫天,戚戚然间又有股壮士顶天立地的豪情。   周镇凌虽仍保持散漫的躺姿纹丝不动,但内心思绪也被这高超演绎的笛音带着飘远。   时间和空间仿佛都随之回到了戍守边关御敌的日子里,烽火连城,生死全抛把酒狂笑,银枪凛凛策马驰骋万人之上,千军铁骑踏平血色残阳。不惧风雨相伴,烈阳同行。多少铁骨铮铮好男儿,以血肉之躯筑山河无恙。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养在深闺中的千金小姐怎么能吹出这种磅礴的边塞味道。周镇凌缓缓睁眼,那双英气逼人的深沉眸子中似有星辰碎裂,他勾了勾嘴角,似被这种熟悉的感觉抚平了回宁都后略有不适应的那丝烦躁。   柳隽卿未曾到过边塞,但这首曲子确实是一位边塞乐师所教授的,那年春和景明,年方十三,她和闻人棋远一同学习吹奏...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如今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意味。   同一首曲子让桃源中两人各自陷入了不同的曲境中,曲毕后仍是一片寂静,风过无痕,水波不兴。   ...   柳隽卿神游了那么一刻才倏忽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剧情呢?快点展开剧情啊,不是说杨戍最是喜好音律,常常以此结识文人雅客的么?怎么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莫非是自己吹得略显平淡,引不起他的注意?   完了,大小姐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种冷场对待,平时往那一站便是招蜂引蝶的主儿,怎的今日卖力演奏都没人理会。她双手交叠握着那只玉笛,显得很是进退两难。   听了好曲便应该不吝称赞,周镇凌原本也是打算现身,但园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显然是有几人往这边走来,若是此时孤男寡女在这园中,以宁都城里对千金小姐的苛刻要求,恐怕一时有口难辩,坏了姑娘家的清誉。   考虑到这一层,他悄然翻身下假山,但此时已经来不及走远,只好伪装成刚从门口入园的样子,只要被外面那几人看见便算了事了。   纹丹对那位凭空出现在此的公子很是感到诧异,明明自己已经寸步不离盯着园门,怎么还是有人走了进去。   “公子请留步!”她赶紧追了上去。   在军中,将士们按军职级别称自己为‘大将军’,在家中,小厮丫鬟们按礼仪尊位称自己为‘将军’,这‘公子’的叫法还真是少有听闻,一时间也不知道这小丫鬟是在叫自己。   纹丹心道不好,怕不是遇上个目中无人嚣张的主儿了,看他身上穿的是御品顶级织锦,背影气宇轩昂,不怒自威。一定是个狠角色啊。可这一时之间竟想不起这是宁都城哪号人物。   要是放他进去坏了小姐的事该怎么办,纹丹急得直跺脚,决定为小姐豁出去,拼了!   她小跑着追上前去,再次高声道“公子留步!”   “嗯?”周镇凌感觉到身后紧追不舍的气息,终于伫足回首。   “你...”   就这‘惊鸿一瞥’,瞬间将纹丹整个人定在原地。   前段时间她总是安慰自家大小姐要勇敢走出云翳,说着‘天涯何处无芳草’云云,原本也就是说说罢了,毕竟想要找到比闻人公子外形、内在、家世等更加优秀的男子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怜大小姐在择夫标准上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但那个想法却在上一秒被打破了,眼前这人是何等的耀眼...   目若朗星,鬓若刀裁,五官长得都是顶好的,墨色长发用玄色缎带高高束起,利落潇洒,再加上比别家公子略显高大结实的身量。让纹丹脑中不禁闪过‘鹤立鸡群’这一词语。   气度风仪自成,不自藻饰,当真是万里挑一的龙章凤姿之色。   纹丹哪里见过这样的男子,当即愣在原地陷入词穷状态。周镇凌等了她两秒,便不作理会转身走进园内。他看到了梨木后面缓缓走来的杨戍等人,刚才在假山之上就听到的脚步声大概也是这行人,估计也已看到自己在这附近,此时若是掉头走开更是显得不对劲,干脆大大方方入园去。   柳隽卿才是傻了眼,这人明明方才还在假山上面的,怎么忽然又从自己身后出现了。但她认得那抹玄色缕墨玉色边的锦袍,所以断定这就是躺在假山上好整以暇的杨戍。   可待人走进些,她又有些怀疑了,这小子竟是长得如此出挑?那为什么还会排在闻人棋远后头呢?   定是没什么内涵...   哎,不过这个样貌就已经出乎了自己的意料,看来大家对‘清秀’一词要求颇高啊,连这样的好皮相都只能称为清秀,啧啧。   她脸上马上调整了个最为甜美羞怯的笑容,轻移莲步缓缓迎了上去。   “方才不知园内有人,在此奏笛是否扰了公子清净。”声音嗲得可以滴出水来,柳隽卿哪里懂得怎么对男子展示娇滴滴弱柳扶风的一面,这些行为都是脑海中模仿柳碧莲平时的举动现场表演的。看许多男子不是都被她这套迷得七晕八素么,那就姑且先借鉴一下吧。   周镇凌微微拧眉,刚才她吹奏的曲子磅礴大气,有豪情悲戚之感。原以为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却没想到说起话来和自己府内后院那些女子没什么两样...女子这般不是说不好,就是不知道为何感觉有些不走心,故意谄媚的意味在。   “无妨,你吹得很好,曲调流畅意境浓郁。”但曲子是真的好,该夸就夸。   柳隽卿会心一笑,知道鱼儿应当是咬钩了。   “这首曲子只在练习阶段,让公子见笑了。”嗯,连练习阶段的曲子都能吹得如此出色,这样一来,杨戍就知道本小姐精通奏笛了,还怕这个音痴不多高看自己几眼吗?   “若你对自己要求甚高,那便好好练习,其实曲子的掌握程度非常好,对生活在境内的人们来说,吹成这样已是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但你毕竟没有真正接触过塞外风光,所以曲中还是缺了点浑然自成的气质在。”周镇凌一向耿直,有什么话直接说。   ...   柳隽卿在心里呸了一声,怎么还点评上了?语气中还有种一览众山小的遗憾在呢?   他不也没到过边塞之地吗说得跟什么似的。柳隽卿很确定,因为可从来没有听闻康亲王远赴边关的事啊,毕竟这种皇城大家是不能随意出关的,要出去途径只有三个,一是奔赴战场,二是带罪流放,三是边塞出巡。前两样都没有吧,然后边塞出巡会举行一个很隆重的仪式,若真是有,她不可能不知道。   心里很是鄙视他在故作姿态。   嗯?...但细想之下,他这番话是不是另有深意呢?   柳隽卿越想越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这些小把戏。   世子在强行指点自己之后,不就可以借此找机会探讨音律了嘛,曲回婉转的,看来还是上钩了嘛,想到这里,她偷偷扬起个得意的笑,像足了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第11章 误会   周镇凌对她这个颇有深意的笑容很是不明所以。但看着眼前名花倾国一笑,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朝中老狐狸塞到自己后院的几个姬妾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本以为自己对美色已经见惯不怪,却没想到今日还是被这位小姐惊艳了一番。   虽说女子的美有千万种,每种又各有不同,所以才有了平分秋色,百花齐放的说法。但就如同在真正的竞技之中,任何的技巧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眼前女子的美便是如此,美到极致就将千万种娇柔都化在其中,所以论起哪一种美都无法将她比下一头。   但大将军始终是克制内敛的男子,只是多看了两眼便规矩地移开了视线。   柳隽卿还在那噼里啪啦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这杨戍大致是没有认出自己来,闻人棋远大婚当日很是盛大热闹,原本宁都城里的权贵小姐公子们都能趁着机会认一遍,但自己那日恍恍惚惚的,又特意坐在后头的位置,所以最终既没认得几个人,也没被几个人认得。只有过远远一面之缘认不得也情有可原嘛。   奇怪的是,若真的不认得自己,按理这下他不该问问自己是哪家的小姐或是问问芳名为何了么?怎么好似榆木脑袋似得,不按剧情发展呢...   这等世家公子被身边的莺莺燕燕围久了,怕已经是眼高于顶,凡事都习惯于被动接受。   算了...柳隽卿在内心翻了个白眼。果然自己的事还得指望着自己,干脆由她来找话题吧。   “公子指点得很是,想来必定是音律曲镜造诣俱佳的高人,今日有幸结识,不知日后,待我曲艺精进后是否有机会再得你指点一番。”   字如落玉,吐气如兰,柳隽卿为着搭这条红线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从小到大没有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处心积虑去接近过一个人。她在内心劝自己再忍忍吧,为了后半生不要孤独终老,病死边关。再忍忍吧。   “说不上造诣,只是常年对着黄沙荒野,聊胜于无。”周镇凌负手而立,周身散发出军纪严明的肃穆感。   然而落在柳隽卿眼中,这男人就做作得不行。   啧,还在装,宁都城里哪来的黄沙荒野,怕不是得了臆想症...   装就装吧,可他这回答又是怎么个意思。话题终结?端着架子不愿和自己多说?   强忍着心中的躁动,柳隽卿那双水汪汪的桃花媚眼还是朝他投去了倾慕崇拜的眼神,这也是‘师承’柳碧莲,毕竟在她那儿男人都吃这套,尤其是对付这种自大到都有了臆想症的男人。   ...   但令她失望了,周镇凌脸色淡然,情绪没有丝毫波动。毕竟,柳隽卿这种自以为牺牲让步的表现,大将军经过自家后院时可见多了,也就没了什么特别的感觉。再不然,凯旋而归进城时百姓们激动敬仰的神情、战场上对面千军万马锋芒尖锐的目光,哪种不是万千聚焦的中心点。他要说麻木确实也麻木了。   柳隽卿始终不是个性子温柔看人脸色的主儿,心下判断对方这冷言冷语,话不投机的,八九不离十是对自己没有兴趣。   捣鼓这半天人家还不买账呢,笛子白吹了,好听的话也白说了。   大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恼羞成怒下便是见着他多一秒都觉得厌烦。可这气势上不能输的,正要打回原形替自己挽回些许颜面,便见着一群人从前门那边过来了。   “小姐...”纹丹在远处见着自家小姐媚眼如丝,故作深情地凝望着那名男子,一下就明白过来好像有什么事情弄错了,便用眼神疯狂暗示大小姐。   但柳隽卿这会没空理会她,目光早就和迎面走来的闻人棋远交织在了一起,只不过一边是冷若冰霜,一边是绵绵深情。电光石火之间周遭氛围都跟着僵持起来。   闻人棋远旁边一名着天青华服缎袍的男子闻到了一阵雪崩冰裂的味道,赶紧跳出来打圆场。   “哈哈哈,难怪外边寻了一圈没遇着,将军原来是到这桃源中来了。”   将军?什么将军?   柳隽卿似淬了冰霜的眸子忽然间生出几丝迷惑,继而又将目光重新投向周镇凌。   其实脑子里已有了一个很不愿意承认,很惊悚的想法...   那么,这和闻人棋远在一起的男子又是谁?   闻人棋远将她脸上细小的神情变化丝毫不漏收进眼底,心底忽然间有了些许失落感,不计较爱憎,总之她对自己还是在意的就好,那样他也有足够信心去扳回他们之间那段感情。   可为什么现在她却频频将目光投向另一个男人。刚才进来时看见她那故作深情的眼神就知道事情多有不对劲,后来收回对自己的关注继而目光重新回到别人身上,一系列动作却也是干脆果断,没有丝毫留恋...   纹丹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礼仪,上前来朝着杨戍和闻人棋远福了身,便转身回到柳隽卿身后。   “小姐,弄错了...”小声说着时还惴惴不安偷瞄了旁边的周镇凌一眼。   柳隽卿核实真相后几乎有些站不住脚,自己竟是对着这个祸源卖力讨好那么久?!他还对自己爱理不理的?!   “一时不觉走到这,见这园子别致有趣,便多留了一会。”周镇凌笑笑回应,周杨两家父辈关系至少在台面上不错,虽然到了他们这辈就无甚来往,但对杨戍,该客气还是客气。   “将军好眼力,这桃源本就是休憩所用,多植沁人心脾的花草树木。很适合观赏游玩。”杨戍顿了顿,接着道“这是闻人丞相之子,现任翰林编修,那位是工部柳尚书的千金,方才见你们言笑晏晏,想必已然是相识了。”   杨戍怎么会想到,大小姐非但认错了人,还将大将军当成他去攻略了。其实柳隽卿来王府游玩的两次他都有注意到她,但那时碍着闻人棋远的关系有意与她避嫌,不好与她多接触,哪能想到人家压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将军,久仰。”闻人棋远抱拳,自然而然地接了杨戍的话,周镇凌是何等人物自不必说,保家卫国,战功赫赫。这声谦敬亦是发自内心。若不是刚才见他的卿卿对他抛了个媚眼,想必这时还能更加客气恭维一些。   “闻人公子谋略过人,黄河修缮献计一事周某远在边关也有所耳闻。”   三个气度风华肆意的男子这么就算结识了,留下一旁纠结愤懑的大小姐。很后悔今天出门没有多烧几柱高香。   “方才听闻有人在吹笛子,似乎还是一曲颇有难度的《凉州》...”杨戍看了看柳隽卿手中的玉笛,眼眸里的光彩顿时涨了起来,他这音痴便是寻着笛声而来,此时见到吹笛人,心中既是惊艳又是叹惋,惊艳的是柳隽卿依然美得艳压群芳,叹惋的是知道她与自己好兄弟闻人棋远的关系,便决定了这人只可远观。   先看了‘假杨戍’,再看看这个真杨戍,心里面的对比落差着实有些明显,其实杨戍本人也是青年才俊一枚,颇有气度。但奈何前面一人外形过于碾压,导致现在怎么看真杨戍都觉得怎么不顺眼。抛开这个落差不提,眼前又是将军又是闻人棋远的,柳隽卿现在也没了什么歪心思,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不祥的鬼地方。   大小姐负气本就是直来直去,想着敷衍两句就撤了吧,可偏偏这节骨眼上前门那边又过来一群不速之客。   “我说怎么人转眼就不见了,原来都聚到这儿来了呢~”   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娉婷秀丽、长发挽起已婚打扮的女子,衣饰繁复,举止典雅,身边还跟着四个清秀的高等丫鬟,一看就是身份尊贵的皇家女。   “棋远哥哥,杨戍哥哥~我和楚秀姐姐找了你们很久呢~”。   柳隽卿听到这把甜美嗲气的声音时,条件发射就开始眉头蹙起。好吧,人都到齐了,楚秀,柳碧莲,还有前不久被自己教训了一顿的那位都统梁千金,还有...呃,几个叫不上名来的长舌小姐。这下可有得热闹了。   今日咏春宴何其盛大,来的小姐们个个都是精心装扮过的。柳隽卿的国色天香,楚秀的端雅大方,柳碧莲的俏丽娇柔,梁千金及其它小姐的亭亭玉立。这一群莺莺燕燕的往园子里一站,便是将四周的姹紫嫣红都给比了下去。叫人看花了眼。   闻人棋远见到楚秀,俊眉微动,似有些不自然。周镇凌则是一幅神游的样子,来这个园子本是为着清静,清静!!两人略微示意后也没有再多的话。   柳碧莲和几位千金自动自觉围在闻人棋远及杨戍附近,生怕自己露了脸会被大将军多看两眼抢回府里去,可又没想到他真人竟是生得如此好看,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周身气度张扬肆意,这几乎难在宁都城里寻到相貌能与他匹敌的男子。   因而一时间又是怕又是盼,场面很是小心翼翼,欲拒欲迎。   “我们走吧。”柳隽卿偏头轻声向纹丹说道。   表面功夫做足了还不撤,等着和这帮千金上演虚假姐妹情呢?人家可是十分不待见自己的。大小姐第一时间的想法就是赶紧脱离战场,但这群人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果然刚悄悄挪了一小步。   “卿...隽卿”   “姐姐~”   “隽卿妹妹留步。” 第12章 示好   ...   柳隽卿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饶是平时再嚣张,这么多人面前也不好顽强地直接一走了之啊。她眸含哀怨认命地转过身来。   “不知公主,驸马,妹妹,何事?”美人神色淡淡,礼仪周全,就是周身似覆了一层冰霜,稍微冷了点。   周镇凌在旁边亲眼目睹了大小姐这比翻书还快的翻脸速度,心中不禁纳闷,这还是方才那个对着自己频抛媚眼,温言软语的娇柔女子么?整个气场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也许是这太过熟悉的炸毛模样,让他突然想起来了些事情。   这女子原是见过的...那日丞相府举办的婚宴,她便是在门前与别的小姐起了争执。后来还气势汹汹动手打了别人。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会总不至于再和人打起来了吧。   大将军凭借着对战场的敏锐嗅觉,一下就觉察出周边气氛似乎不大对劲。   那边被柳隽卿点名的三人面色讪讪,楚秀眸中闪过一丝恨意,柳碧莲偷瞄了眼闻人棋远,后者则是一副坦然无惧。三足鼎立多一足,场面一度很不稳定。   “姐姐~大家都在这儿你怎么就急着要走呢?让人见着了笑话。”柳碧莲上前去亲昵地挽住姐姐的手,自己的贴身丫鬟韵儿则默不作声地堵住了退路。显然是不让柳隽卿找借口溜掉。难得人齐大家都盼着一出好戏呢,主角怎么能退场。   纹丹瞪了眼韵儿,无奈之下也只好跟着小姐回到这个漩涡中心。   “我竟不知妹妹和我这般亲昵。”柳隽卿戏谑地说了一句,很不屑和她同台演出这幕虚假的姐妹情。明明经常在父母面前搬弄是非,外人面前冷嘲暗讽。现在也好意思上来故作亲昵。   啧啧,看不上,实在是看不上。柳隽卿骄纵是骄纵了点,但至少不会背后放人冷箭啊,又不是深宫内院争宠保命的,搞那么花里胡哨是要干嘛?   被这么当众甩脸色,柳碧莲那双清纯无辜的杏眼里马上蒙了一层雾气,委屈的泪光在眸子里直打转,引得身边几个姐妹连忙上前替她鸣不平。安慰姐妹是假,抨击柳隽卿才是正经事。   连一旁围观的杨戍,看着被甩脸色欺负的柳碧莲也心疼不已,多惹人怜爱的妹妹啊,每次来一口一个杨戍哥哥地叫着,最近好几次还特意给自己带些小点心小玩意过来。这么天真可爱的小丫头,怎么就有人舍得欺负她呢?   传言大小姐骄纵跋扈,看来不假,连亲妹妹都不放过。   “若是有气也不应当撒在碧莲妹妹身上...”杨戍忍不住插上一嘴,说白了就是闻人棋远那档子事吧,干嘛迁怒。   柳隽卿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行吧。看来好妹妹又比自己捷足先登了一步。谁让她对自己有如此浓烈的竞争欲呢,这两年来但凡是自己有的,看上的东西,最后都会被她抢了去,恐怕也就曾经的一个闻人棋远抢不动。但那也是和公主抢不动,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   “成明。”   闻人棋远冷冷地瞥了杨戍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了,被这么一瞪,杨戍只好将到嘴边还没说完的话生生又咽了下去,无奈地偏过头去。   战场扩大了?周镇凌看得云里雾里,直男将军脱离正常交际圈子太久,已经看不懂现在公子小姐们话里有话,千丝万缕的复杂心思了。   不过既然没自己什么事便腾出空间让人家闹去吧,以那位小姐彪悍的战斗力,待会指不定还会打起来,那万一打起来呢,自己还是离得远远的好。这么想着,便悠然自得到一旁石椅上坐下,低头去拨弄指上那枚寒玉扳指。   “百闻不如一见,隽卿妹妹果真是国色天香,性情直爽。”楚秀的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连同语气中都隐隐带着贵气,若不是和她之间横亘着一个闻人棋远,说不定柳隽卿会对她有些好感。但如今出了那事,就真的,一点都不想与这两人有什么瓜葛了。   “让公主见笑了。”大小姐原本想多说几句寒暄的话,却发现对着她很难多说什么。内心挣扎了一番,最终放弃。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爱刁难就刁难吧,谁让人家是公主呢。   “妹妹自然是极好的,我见着你今日这身苏绣锦纱也喜欢得紧,不知是宁都城里哪家衣坊所出?”楚秀脸上一直保持着端庄贤淑的微笑,看起来高贵又平易近人,一点也不似要挑事找茬。其段位之高,连柳碧莲在旁看了都不由生出几分惧意,这女人比想象中要厉害一些。   “都是些民间的粗劣布料罢,放在公主的御赐百花曳地裙面前可不是马上就显拙了。”柳隽卿谦卑客套道。   这公主又是虚赞又是大聊衣饰的,表面看只不过小姐千金们见面寒暄那套。不知意欲何为...   难不成还真是拉着自己随便聊聊?只是她越看楚秀这副大方端庄的模样,越是觉得讨厌不起来。女子间的美对彼此亦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有些人天生面相和善,确实容易让人放下心理防备。   “公主这身可是御品顶上乘的织锦啊。”   “上边的牡丹栩栩如生,我都闻到花香了呢,穿在公主身上更是衬得人比花娇。”   “瞧着这个色泽,民间作坊哪里染得出来。”   周围几个千金终于逮到了奉承的时机,个个争先恐后上前谄媚。楚秀何等尊贵身份,宁都城里的小姐们若是能讨个公主闺中姐妹的头衔,身价还不是蹭蹭往上涨么。   “隽卿妹妹若是喜欢,我择日让宫人给你赶一件。”   这话是只对着柳隽卿一人说的。越是在闻人棋远面前,就越是要与柳隽卿热络。从小跟在姚贵妃身边,深得宫斗精髓的公主殿下,怎么会输在这种众目睽睽下的对弈拉扯之间呢?   “...”柳隽卿面露难色,无功不受禄啊,况且公主的立场也不太对劲吧,为何突然开始拉拢自己了?   只是周围小姐们看自己的眼神更加愤懑了...   宫斗小白卿一时间陷入迷惑。   闻人棋远和杨戍早就退到边上和周镇凌一桌了,两人正向他讨教一些边关战事的布防策略。那边女眷之间的话题插不上嘴,就算有什么话也不好直说,只会将场面搅得更混乱。毕竟在场的谁不知道闻人棋远他们三人的事...   只是闻人棋远表现得太过冷静,他的坦然自若令楚秀和柳碧莲不好控制剧情走向。   其实跟过来的几个千金都希望能看到公主教训大小姐,大小姐求救驸马惨遭冷漠对待的场面,可惜事情发展没有如她们所愿,一切都十分和谐客套,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这一切皆是因为闻人棋远对和柳隽卿的感情太过自信,觉得私下再寻了机会解释清楚哄哄便好。无论如何,公主那边是欠了一些情谊。但见她今日这番落落大方的谈吐,想来是自己误会她的气量了。   “真羡慕姐姐到哪儿都是被宠着的,不仅是爹娘的掌上明珠,现在就连公主都格外照拂呢。”   柳碧莲在旁低头轻声说道,似有艳羡怯弱之意,顿了顿又接着道。“姐姐这身确实不凡,还是今年宁都织绣坊里唯一的一匹呢,原本...”她说到这处忽然欲言欲止,眼角微红的,引人遐想。   加上方才柳隽卿对她的态度,让人一猜就知道平时究竟是谁打压谁。   若有嫡庶女的区别,她这番举动毫无意义,只会给了别人捧高踩低的机会,但柳碧莲是嫡女啊,而且还是刚过来宁都不久的嫡女,想要快速让自己融入这个圈子,还有比买惨刷存在感更好的办法吗?谁让姐姐名声本来就不好,树敌太多,踩着她上位简直太容易了。   “确实如此,但这匹布料是我的婢女跑了三四趟提前半年定下的,有什么问题吗?”柳隽卿淡淡道。   真是奇了怪,那会自己才刚拿到手,她见着了便要捡个现成的,硬是缠着娘亲帮她要了过去,现在这语气说得还像抢了她的东西?   “两位妹妹莫要置气,我那还有今年西域进贡的素雪宫缎,回头派人给你们送去。”楚秀轻笑,又补充道“在场的妹妹都有。以往住在宫里头颇是清寂,如今出来了见着你们,心里头是真真的高兴。”   一句话说得大方又贵气,硬是将焦点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楚秀心中得意,今日见着这两姐妹之间,微妙幼稚的嫌隙也是可笑,姐姐空有美貌,不收敛锋芒太过直率,妹妹娇弱买惨,争着一点蝇头小利。还真是不上道,想来泥鳅掀不起大浪,不足为惧。   楚秀想着,眼神便不由往闻人棋远望去。   来日方才,总会让他把心完全放到自己身上来的。毕竟凤凰和山鸡,区别可不是那么一点点。   “好像也没闹出什么来...”   旁边周镇凌和闻人棋远两人论起布防策略来似棋逢对手,言谈甚欢。杨戍根本插不上话。因而一直心不在焉,此时见那边女眷差不多聊完了有散场的意思,便也坐不住了。   “将军,燕行,快到入席的点了,咱们也过去吧。” 第13章 师兄   前有立场模糊的公主,后有态度不明的两个祸源,柳隽卿不想被他们夹在中间,于是在女眷陆续散去时假意在园内继续游玩,这样便好走在他们这群人后头,自在些。   周镇凌经过时看了眼装模作样和丫鬟说话的大小姐,可这下迎接他的只有冷淡。虽然两人之间没有言语,但他还是在柳隽卿眼中看到了大写加粗的嫌弃。他很不明白为何这女子对自己态度翻转如此之快,明明几刻钟前可不是这样的。并不是多在意这一个人,只是受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对待总是有些不舒服。   “二位先行,我想问这位小姐一些事情。”秉着有疑必究的直男精神,周镇凌对那两人开口道。   这么大大方方,总不至于于理不合,落人口实什么的吧。   这话一出,闻人棋远的视线便从柳隽卿脸上收回,继而淡淡地投向周镇凌。   “咳咳,这...”杨戍尴尬地干咳了两声。修罗场修罗场...   大将军刚回宁都,自然还不知道这两人以前的关系。现下自己不好驳了他的意思,但开口劝闻人也不是良策。在两边都不想得罪的情况下,这事便只能由大小姐来发话推诿。   柳隽卿见着这两人脸上晦暗莫测的神情就觉得来气!   怎么?都成亲的人了还管那么宽,凭什么呢?自己现在还不是爱和谁聊天和谁聊天,爱和谁独处和谁独处?   于是硬是将自己到嘴边那句“有什么话可以在这里直接说。”咽了下去。   我才不要被绑定。   “那么我先到那边候着将军。”她脸上故意挤出一抹含羞带涩的笑,娇媚优雅福身后便带着纹丹离去。   ...   又来了...周镇凌再次从她脸上看到之前那种谄媚。唉,女人心,宇宙针。完全不知道这些女子在想什么,其实她大可不必这副模样,自己只不过是想问曲子的事,倒是将气氛搞得暧昧不已了。   “她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有事还请将军见谅。”闻人棋远与周镇凌对视良久,脸上虽仍是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的神情。但这句话却充满了主权宣告的意味,说完后不等杨戍反应便径直离去。步伐沉稳,丝毫不乱。   “哎,燕行你等等我...”杨戍一副尴尬为难的样子,又生怕这头得罪了周镇凌。   周镇凌只是朝他点点头示意,然后就往柳隽卿方才去的方向去了。   -   “小姐”   行到僻静处纹丹才敢悄悄出声,刚才那个场面着实让人捏了一把汗,又是公主又是二小姐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还好自家大小姐收敛了暴躁脾性,不然闹大了可不好收场。   “啧,你能靠谱些么,什么世子啊,在这园中的分明是...是那人啊。消息哪来的?”柳隽卿黛眉蹙起。   现在招惹上那家伙了,还要单独和自己留下来说话,这不就是看上自己了吗?!哎,天生丽质难自弃,待会可得狠狠拒绝他让他早点死了那条心才好。   纹丹哭丧着脸,显然也是十分后悔弄出这档子事。   “明明是听公主身边的丫鬟说的,怎会出这种乌龙呢...”   “楚秀?”柳隽卿默念了这个名字,来不及仔细揣摩整件事的关联,便见那边的人过来了。   确实俊逸非凡,束起的墨发如黑鸦般张扬凌冽。可是再好看也不是个善茬啊!大小姐心下警惕,像只小刺猬般浑身都写满了拒绝。   “你学过变脸?”周镇凌十分钦佩她脸上丰富且变换迅速的表情,不由发自内心来了一句感慨。   关于这大小姐对自己的态度如何如何也懒得去猜了,对女子他不甚了解,估计琢磨着能将自己给搭进去。   “没有学过。”柳隽卿冷冷瞟了他一眼“将军问完了吧,那小女子就先退下了。”   说完就要开溜,这人得罪不起啊,说多错多,怕暴脾气起来口不择言,还不如早早避开免得惹事。   “站住。”周镇凌负手而立,气定神闲道。   “你怎么这么别扭。刚才那个吹笛子的是你么?”   柳隽卿心下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色不好但也不敢发作,毕竟这事是自己乌龙在先。   “方才是认错人了,若是冲撞了将军,还请担待些。”敷衍福个身糊弄过去。   “认错人,那你说说是将我认错为何人了?”周镇凌习惯了统率三军,每每演武场操练亲巡,不自觉间连私底下说话都染上一层居高临下的距离感。但他容貌似俊朗少年般桀骜,不穿甲胄时很容易令人联想到豪门反派的公子哥。   柳隽卿和纹丹两人在他面前像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白兔,如果说方才还有点装腔作势的气势在,但现在逐渐被压下去了都未曾发觉。   “我...那个...”认成了谁?!该说谁好呢?   柳隽卿咬牙切齿地绞着手帕,说谁好像都不对,方才那个样子狗腿且丢脸,本来就不应该被第三个人看到的好嘛。   “难言之隐就算了,本来也不是要问这个。”瞧把小姑娘逼成什么样子了,这是娇滴滴的美人儿,不是练兵场上那些糙老爷们,周镇凌忽然觉得怎么有一丝罪恶感爬了上来,遂转移话题。   大小姐知道自己被戏耍了一番。奈何敢怒不敢言,只好咬着下唇劝自己忍耐。   “方才世子说马上就要开宴了,想必大家都得候着将军这样的大人物呢。”   能不能赶紧滚,大小姐表情逐渐狰狞。   “不急,他们自会推迟开宴时间。”   ...   “那曲《凉州》是哪位乐师教授的?”。   啊?原来是问这个呀,柳隽卿仰起视线看他,却发现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远处。   没有在看自己,这好像和想象中的剧情不太一样。于是她心里的防备也渐渐减弱,态度缓和了不少。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是个游吟乐师,身后常年背负古琴匣,像是从边塞过来的。”柳隽卿歪着头拼命在回想细节,搜肠刮肚却只能想起这些来。“他只教了我们一次便离开宁都,所以没留下太多具体的印象。”。   大小姐难得乖巧认真地回答,因为她很好奇将军是否也认识自己这个只有一曲之缘的师傅。   不得不说那人在音律上的造诣真是遥不可及的,无论琴,筝,笛,萧。样样都是自带独特风格的高手,所以便是略得他指点传授一二,自己这首《凉州》就能比在别处学习的要出色许多。   啧,好想知道自己这个师傅是什么人,柳隽卿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微动,正在想着法子开口询问...   “这样算起来,你还算是和我师出同门了。”   “什么?”   周镇凌爽朗笑道“在边塞那时老头子给我指点过,恰恰好也是这首凉州。所以今日一听你吹奏就察觉到了,是同一个人的曲风。”   柳隽卿和纹丹对视一眼,显然没想到居然能和大宁的战神将军攀上这么个亲近的关系。   这么说来,人家方才的点评并不是虚张声势?柳隽卿握紧了手中的玉笛,忽然又有些不服气,这可是她最为擅长的乐曲啊,四年前师傅的笛音带着自己走入黄沙漠北,甚至至今仍在耳边萦绕不散。自己确实怎么都复原不了那种感觉,不知道眼前这位怎么样。   “将军能否指点一二。”柳隽卿用帕子认真仔细地擦干净笛孔,然后双手捧着举到周镇凌面前。美眸中流转着探究的光彩,令人晃神。   纹丹在旁小声叹气,小姐那股劲儿又上来了,今日将军若是胜了她,那么此后一个月清芜院恐怕都是这曲《凉州》。   “哦~”周镇凌俊眉微挑,毫不客气地接过玉笛。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说。   这只玉笛通身晶莹无暇,泛着淡色幽绿的光,看似冷感但触碰着竟是暖的。   看来主人对它很是爱惜,周镇凌心下赞叹,待将笛孔凑到唇边时,又隐隐闻到淡淡的清香...   咳咳,这是...   他压住心底的异样,脸上的正儿八经将那抹诡异一闪而过的红晕掩盖住,开始吹奏起来。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是真真一副好皮相,气质潇洒落拓,一双深邃的眼睛多情又冷漠,现在手执笛子站那,宛如瑶阶玉树,清风过处随风摇曳。   “啧,醒醒,不能被表象迷惑了!”柳隽卿见纹丹一副仰慕失神的样子,赶紧唤醒她。   可待到曲音倾泻而出,柳隽卿就也跟着失了神。   眼前是漠北黄沙,他站在风口,高束起的墨发恣意张狂。山河破碎风飘絮,阳关道旁枯草靡靡。又有冬雪白头,他对月舞枪独饮烈酒,苦痛伴酒咽入喉,战褛过时,前事亦不可拾。   “小姐...你怎么哭了...”纹丹不识得曲境,所以对此触动没有那么强烈,她只是觉得这曲子吹得比自家小姐的还要娴熟流畅,正想问问她的想法,偏过头却见到平时倨傲倔强的大小姐在默默流泪。   “啊,没有!...”忽然被人唤了一声,柳隽卿如梦初醒,赶紧拿着纹丹递来的新帕子胡乱抹了脸。   自己这是怎么了?! 第14章 解围   余光瞥见她失神淌泪的样子,周镇凌内心诧异,但也只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罢。只不过一会若是以这个泪眼朦胧的样子到宴席上去,恐怕会遭人非议...   “大将军!悖原来在这呢,方才我就是去拿盘果子就不见您人影了。”那边郑眠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怀里捧着盘瓜果,嘴里还飞快地抱怨着什么。   军中长大的少年大多都是这种性情直率,横冲直撞的愣头青。纹丹一见是他,小圆脸上的神情一下暗了下去。这小子最是不懂礼数,小姐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可得藏好,不然待会指不定还会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么想着便默不作声移到自家小姐前面,以抵挡他的第一波冒犯。   周镇凌没有理会那边冲刺过来的小子。 “你们先走吧。”想着大小姐这副样子必定是不愿意被人看见,便开了口让她们先走,不然一会在郑眠嘴里会听到什么他可保证不了。   柳隽卿一直以垂头掩饰着脸上的困窘,今天真是出师不利,好像每件事情都落了下风,将军这支《凉州》虽真的强于自己,但在竞争对手面前感动得落泪也太丢脸面了吧。   奈何这眼泪就像提前蓄了很久似得,止都止不住。   纹丹将她的竭力忍耐看在眼里,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还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糟心事积压着,如今却只需要一个爆发点就汹涌澎湃起来了。大小姐心里苦的...   “将军你怎么把人给弄哭了!仙女姐姐和她的丫鬟再横也是女子啊?总不至于把人这样...”待到郑眠一个急刹停稳时,纹丹已经扶着大小姐走开了。可他的大嗓门这么嚷嚷,前面还未走远的柳隽卿听完背上还是不由一僵。   说自己横就算了,但弄哭是什么鬼...   周镇凌瞟了他一眼“这是宁都不是军营,胡乱嚷嚷哪天被人拔了舌头,我保不住你。”   “大将军放心!谨言慎行我都记着呢!”郑眠到底是他手下长起来的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没因此就停止制造聒噪。“将军手上这笛子真是好看,比今日小姐们带着的都还精致些...”   “...?”   周镇凌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玉笛。可此时前面两人已经走没了影儿...   后来柳隽卿整个思绪沦陷在今日各处被碾压的挫败感中,纹丹又忙着替她补妆和劝慰,一时间两人甚至都忘了取回笛子。笛盒是由另外两个丫鬟保管的,因此见到个盒子,也就将这事盖过去了。   -   宴席散去,各家马车陆续离开康亲王府。   大宁民风敞亮,女子也不必待字闺中,这种体面权贵的宴席均可受邀而来。且今日本就是主要为着年轻小姐公子们游玩的小宴,许多适龄的有心人自然趁着机会纷纷物色了心仪对象。   但这心仪归心仪,也只不过是给父母一个参考建议,毕竟明媒正娶这条老规矩废不得,因而最终决定权仍旧掌握在父母手上。   “今日我就不该出门...”柳隽卿倚在铺有软缎的马车梁壁上,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纹丹偷偷叹了口气,以往这样的游园宴自家小姐都很少过来,这次来了兴致想要好好打点关系,却没想到居然这么背,不仅认错了人,还被公主在接物待人的举止上碾压了一番,甚至连最引以为豪的曲子都比不过别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偏偏惹上的那人还是避之不及的大将军。这对凡事爱掐尖的大小姐来说确实失策了点。   “呀!”行驶的马车忽然猛地停了下来,纹丹一个没扶稳踉跄往前载去。   柳隽卿本来心情就低落,被这急刹的马车一搅更加是来了气。她非常不淑女一把掀开了帘子怒喝道“怎么回事?”   声音又娇又冷,外边侍奉的丫鬟急忙回话,生怕晚了又惹大小姐不顺心。   “是前面两个叫花子突然冲了出来被撞倒了,奴婢这就让人去赶走他们。”   纹丹见自家小姐在大街上这么大动作掀了珠玉帘子,引得周围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便在她耳边急切说道“小姐,交给我来处理吧。”   这种事哪能主子出面呀,处理好了就还成,处理不好反而是一身腥,落人口实啊。   这条路是西边的主路,也是从康亲王府出来马车的必经之路,各家都在看着呢,摊上这么个事儿,还真得处理妥当。若是敢仗势欺人,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有内容好写了。纹丹甚至能想象出爱惜羽毛的柳老爷暴怒的模样...   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并没有被伤着,只是被四匹高头大马吓得跌坐在地上直哭。奇怪的是,后来无论怎么哄,他们都一直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马夫们又是给吃的又是给小钱也没有,那两小孩只顾着哭,其他一概不管。而四周驻足观望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最后甚至将这大街围得水泄不通。   “那不是柳大小姐嘛~”   “是她呀,怪不得。”   “谁不知道骄横跋扈惯了的,小孩儿做错什么了?”   坐在后头马车上的几位小姐纷纷议论起来,声音偏偏还不小,就是要让附近周围一些公子哥们听到。   睁大眼睛看看你们口中貌美如花的大小姐有着怎么样一副‘好心肠’吧。   “撵走吧。”纹丹颇有些头疼在外边吩咐道,这两个小毛孩油盐不进的,给什么都不要,也不与人说话,只是一味地嚎啕大哭,除了撵到一边去着实没了什么好办法。   柳隽卿黛眉微蹙“还是先请大夫看看伤着了没有。”   两个小厮上前去撵走小叫花,出门在外这是经常遇到的事,尤其是这种小姐夫人出行的软轿马车。   他们可不比女子的温柔心肠,上去就是面露凶相一顿驱赶。   小叫花们满面惧色,但终归是想走又不敢走似的,愈发是哭得撕心裂肺了。   “哒哒哒...”   马车旁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听这声音,柳隽卿心下一沉...   宁都城里大多数的主路都是皇道,虽软轿马车不限,但却只有一人能在其间骑马穿行。   “笛子落下了。”周镇凌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黑色大马,居高临下将笛子递给一脸惧意的纹丹。   他这马一看就是沙场上的战马,比拉马车的寻常大马还要再大上一些,除去额头和马腿的一小截是纯白的,其余周身都是黑毛,看着十分结实威武,前面拉车那几匹遇着它都自动略略离远了些,不敢靠近。   那两个小叫花子见到周镇凌,一时吓得连哭声都没了,只敢呆呆愣愣地仰头看着。   “郑眠,将这两小孩儿带回军营收编了。”   周镇凌全程都在大黑马上没下来过,眼神没有停在一处太久,甚至连驭马速度也只是稍微放缓了一些。仿佛只是路过顺手解决了一桩事儿。   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城里势力的盘根错节,各样顾忌,到了他那里便都不是事,毕竟谁敢去诋毁一个护国战神呢,柳隽卿偷偷掀起珠玉门帘时,人都跑没边了,主路上也恢复了秩序。   “走吧。”   楚秀的贴身丫鬟放下珠帘。   停驻在旁堆金砌玉的一辆马车悄然驶离人群。   -   明妆阁就开在这大路旁,里边的一位女子望着周镇凌离去的背影出神,直到身旁的婢女唤了自己几声才回过神来。   “表小姐?”   “啊...,没想到在都能偶遇表哥”她目光闪烁,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圆圆的脸蛋很是活泼可爱。   她是周镇凌的表妹骆莹萱,父亲在远离宁都的一处小县内当知府,也是为着女儿能够有门更好的亲事,这才送到宁都周老太太膝下养着。这周家几年前经历大祸,人丁稀衰。能得这么个活泼开朗的外孙女在老太太身边慰藉也是好的,所以骆莹萱在周府一住就是八年,如今十八仍未指人家。   老太太是打心眼里疼爱这个活泼的外孙女,因而老人家也是卯足了劲要为她在这宁都城里寻一门好亲事,可每每提及这个,骆莹萱都会以舍不得外祖母进行推脱。   别人不清楚其中缘由,她自个儿心底可是明镜似的。   见过了表哥,哪还有什么男子能入得了她的眼。   “那是哪家的小姐?”   贴身丫鬟小青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了看,恰好看到了掀起珠玉帘子的柳隽卿。   “是新任柳尚书家的大小姐。”   是了,那位大小姐的容貌艳绝,见过一次绝对不会有忘记的时候。   “原来是柳大小姐呀,我听说过她的。”骆莹萱笑笑,可脸色已经变了。   她分明记得表哥不喜这类养在深闺的千金闺秀,为何今日却好似与她走得很近,难不成方才在游园宴中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她心不在焉转过身,待走到一面大铜镜前便开始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表哥他不喜弱柳扶风的女子,所以她便日日晨起锻炼。以求整个人更加活泼康健。   表哥他不喜娇气造作的女子,所以她便有意直率开朗,以求周身气质自然大方些。   而方才那位小姐,腰肢纤细,簪金带玉,一脸的狐媚相,怎么看都不会是表哥喜欢的类型... 第15章 姬妾   春雨绵绵,今日又是闷雷又是细雨微朦的,柳隽卿便一整日待在房中练习那支《凉州》。   这悠扬笛音卷着昏暗细雨,更是惹得人愁肠百转,原本纹丹还担心她会因此勾出一腔愁思无法排遣,但几番观察后却发现自家小姐脸上只洋溢着一股奋发较劲的神彩。   看来还真是与镇国将军府上的那位杠上了啊...   趁着她停下来在纸上抄抄写写,细细琢磨的空档,纹丹连忙将一杯泡好的绿芽送了上去。   “小姐,这一吹就是半个时辰,好歹喝口茶润润喉咙。”   其实将军说的那番话未必没有道理,毕竟小姐没有到过漠北黄沙之地,硬是要与在那成长的人去较量曲子里的那股浑然天成,恐怕是比不过的,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小姐对自己要求颇高,与人杠上的事情,就算拼了命也会去做好。   柳隽卿点点头,将狼豪毛笔搁在架上,然后接过那杯绿芽。   “小姐,奴婢觉得,还是最好少与将军走太近为妙...”   柳隽卿黛眉微蹙,不满道“谁与他走太近了?”   纹丹一副欲言欲止的模样,像是有话要说。   “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柳隽卿扫了她一眼,也不去催,只是拿起刚刚自己写的的调子慢慢揣摩。   就不信永远吹得比他差了!   “奴婢这两日听闻了一些事...”纹丹当然害怕,若是被人知道自己在说大将军的坏话,哪天传出去小命还保得住吗?但是见小姐一天天惦记的人逐渐从闻人公子变成大将军,这就更要不得了,所以还是打算将自己听来的跟小姐说说。   “想说什么说便是了,有我在谁还能把你怎么样了不成?”   纹丹点点头,刻意压低了声音“也是这几日的事,镇国将军府内两名姬妾出事了。”   ...   还以为是什么事...柳隽卿被她这幅神神秘秘的样子勾起的那一点小期待瞬间幻灭。   “他府上的事值得你这么担忧?与我们又有何干系呢?”   “小姐别打岔,我得说完。”纹丹一副严肃的神情。   “哦,说说说。”虽然不知道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认真起来确实很执拗的,柳隽卿权当听个八卦吧。   “那日见着大将军,仪表堂堂,路上还帮我们解了围,也不像是那么残暴的人。可偏偏那两名姬妾从府中抬出来的时候,都是奄奄一息了,众目睽睽之下这可骗不了人,现在宁都城里的闺秀谁不是人心惶惶呢。”纹丹这是有意在敲打小姐的心思,因为对她足够了解,很少见她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虽说现在是嫌弃,可若是他日变了性质呢?   反正事先提个醒总是好的,她不想小姐嫁到那样可怕的环境中去。   不得不担心啊,尤其是经过那日咏春宴,一些流言像是大风刮来似的,蠢蠢欲动,说小姐与将军如何私下幽会,交换信物等,若不是因为那些人忌惮将军,恐怕这流言得说成钉板上的事情。   “啧,看不出来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柳隽卿嫌弃道。   -   周镇凌刚从皇宫回到镇国将军府内,翻身下马就打了个喷嚏,忽然感到背后一阵恶寒。   “少爷,当心风寒。”   一名清丽高挑的女子闻声急忙小步跑来,手里还举着一柄水墨油纸伞。无论是从衣着或是佩戴饰品上来看,都打扮得温婉得体,落落大方,一看就不是府内普通的丫鬟。   见她朝自己小跑过来,周镇凌不自然地微微顿住。   “不碍事,伞留着自己用吧。”说完便迎着细雨,大步流星走进府内。   远处恰好打主厅路过的程莹萱看到这幕,脸上的笑容是怎么都藏不住了。哎,整天仗着老太太喜爱,连自己这个堂堂正正的表小姐都快要被她压下去了。   可再怎么装出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都没用,表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这么想着心情格外舒畅,便也笑意盈盈上前去。   “秋伶姐姐~”。   卢秋伶还沉浸在方才少爷婉拒自己好意的尴尬和失落之中,忽然见到程莹萱过来,便也立即福身行了礼。   “表小姐。”   “哎呀,秋伶姐姐何必多礼,若真论起这辈分来,我本应该唤你一声表嫂呢。”骆莹萱脸上挂着活泼天真的笑,一番貌似恭维的话却让卢秋伶小脸顿时苍白起来。   她七岁被卖入将军府当丫鬟,如今已在府中度过了十三个年岁。也是老太太那房最得宠最受信任的丫鬟。卢秋伶容貌清丽,性情温婉,老太太本有意将她指给自己第二个孙子,如果不是那场惨绝人寰的战役,如今她怎么也应该是这府中主子之一了。   “表小姐莫说了。老太太听到这话可要伤心...”别人不懂这位表小姐的心思,可卢秋伶却看得真切,今日她无非是逮着空子敲打自己罢。   终究不如人家的玲珑心肠,骆莹萱在说话方面哪里是她的对手,听见对方搬出了老太太,脸上马上就讪讪赔笑道“姐姐说得是,我一时糊涂了。”   两人还欲闲聊些什么,便看见那边两个府内的护卫匆匆进了将军书房。这几日府内发生了一些事,闹得人心惶惶,周镇凌对老太太那边的说法是那两个姬妾中了邪祟,发作时以下犯上,伤了自己,因此才杖责了赶出府去的。   但若是了解他脾性的人都不会轻易相信这个说法。饶是统率三军,骁勇善战,但周镇凌绝非是性情残暴之徒。不过既然给出的是这种说法,那么谁也不敢去多探究干涉什么。   他是府内绝对的威严。   “大将军,所有放出去的物件均已收回,并肃查清楚两名刺客不属同个党羽,在府内亦无同党。”   书房内两名护卫抱拳单膝跪立在地,一字一句报告着这次暗桩清理的结果。   镇国将军府后院不愧是朝廷内盘根错节势力的缩影,几年前的一场败仗,不仅带走了周镇凌的父兄,而且还令因此获罪的将军府从神坛跌落谷底,成为人人都可以过来踩上一脚的罪臣家族。   这些姬妾,便是在之后的一段时间进来的。毕竟一个战功赫赫,勋章无数的世代将门,那几个老狐狸还是要忌惮几分之后的起落。结果还真是被料中了,周家留下的这颗种子着实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 第16章 挑选   “盯好两人,一旦发现与人接洽,直接动手。”   周镇凌负手站立在檀木书架前,面容清冷,神色淡淡地说道。   这几年来他替君征战四方,日日过着厮杀悲鸣,刀尖舔血的日子,为着就是将周家重新扶上神坛,如今到了这个位置怎么还甘心任由他人拿捏,这些埋在他身边居心叵测的一切利器,是时候要全部拔了去。   首先就是对付这十二房姬妾,先不说别的,每天在那叽叽喳喳,勾心斗角的听着就很闹心,既是祸根又很聒噪,但以往念在看着都是柔弱女子的份上,便想着给她们选择的机会。   可战场上有着许多伪装,纤细的毒蛇同样致命。   她们在这王府内飞檐走壁,翻箱倒柜搜东西的时候倒利索。那样的话就别怪自己不懂怜香惜玉了。趁着这个机会打发了也好。估计两名姬妾半死不活抬出府内这事,对内对外多少都能够起些敲打警告作用。   大将军觉得自己这个处置方法十分妥当,想着想着还满意地点了点头,殊不知在宁都城的闺秀之间差评都快传疯了。   “人果真不可貌相...”   “那日沈姐姐似乎还心动了”“你不要胡言乱语!”   “如今嫁过去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完了,那日被他见着了我的美貌...”   ...   骆莹萱一直候在长廊外,待两名护卫从书房离去后才壮起胆子上前去。   “劳烦将军通报...”   可能是出于对军机密件的保护和行军时对敌方探子的提防,周镇凌十分不喜别人进入自己的书房。不仅如此,由于常年处于烽火战乱中心,使得他每每睡眠都非常微浅,但凡一点动静都能瞬间惊醒,所以卧室那些地方更加是不可能让别人进去。   “有事?”半刻,周镇凌走出书房。   “表哥,前两日外祖母让我们到巧月楼替她选一副头面以便进宫面圣...”见到周镇凌那张冷清俊朗的脸,骆莹萱心里是既激动又惶恐,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生怕他拒绝了自己。   其实她也不抱太大希望,毕竟老太太年纪大了,难免有时意识不清胡言乱语,但能争得和表哥说话的机会就是好的,要是表现得像那些含羞带怯恪守礼规的柔弱闺秀们才不好呢。表哥不喜欢的...   面圣?面什么圣?   周镇凌浓密好看的眉毛挑起,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是啊,想起来了,前两日祖母不知道作了个什么梦,后面就非得嚷着让自己给她买套头面...老人家一辈子行善积德,晚年却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下场,这心里头的一下承受不住打击,神智便变得时而清醒时而,不按常理出牌...   罢了,她就只剩这个孙子了,能让老人家高兴一回,出去买点东西算什么。   “嗯,半个时辰之后出门。”   -   细雨渐停,街上恢复了平日里的热闹繁华。   粼粼而至的车马,川流不息的行人,红墙绿瓦间高高飘摇的商铺招牌旗号。无一不在彰显着大宁如今强盛的国力。   柳隽卿带着纹丹刚走进巧月楼大厅前,便见着大掌柜二掌柜一脸谄媚地给厅内的几家千金闺秀赔不是。   “实在是因为方才有大人物来递了帖子,我们违抗不起啊。”   “几位小姐还望见谅,我们晚些会挑一对顶上的明月送到各位府上去,色泽上乘包您满意!”   几位小姐也是宁都城里的名门闺秀,哪里肯就这么被打发了,不屑地轻声问道:“敢问是谁家的帖子,竟连巧月楼都能包下了。”   两个掌柜面露难色,其实这不肖多说的,马上人就到了,恐怕那时候几位千金才是避之不及呢。   柳隽卿呢,才不要理会这些人在那扎堆交头接耳,还是像往常一般径直往里边走去。   “哎哟,大小姐啊,今日楼里不开放了,稍后给府上送...”大掌柜二掌柜见着这位主,还是相互推搡了一下才派出个人来跟她提这事的。大小姐的脾气...在场的都懂,方才那几位难缠的闺秀在她面前可不是小菜虾米嘛。   柳隽卿停下脚步正想问问怎么回事,便见大门那边来了一队秩序严明威风凛凛,身着乌青寒铁甲胄的将士,只不过那样子简直像是要将这家店给查封了。   “是凌卫军!”有个眼尖的丫鬟第一个反应道。   “来了来了,各位小姐,后边门还开着。”两个掌柜撂下这句话后赶紧迎了出去,那副样子又是畏惧又是谄媚的。封店或是全包就在一瞬之间。   按理来说这巧月楼在宁都城里已经开了五十多个年头,本就是千金难求,专做富贵生意的地方,什么权贵没有应对过。但今日这阵仗着实是夸张了些。毕竟谁会想到堂堂一战神将军居然也有光顾女儿家首饰店的时候呢。   柳隽卿见着那几个千金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不由低声骂了句‘变态...’。   一个大男人突然跑到这种店里来,还把人家好端端的客人赶走,不是变态是什么?看掌柜们这幅慌张的样子便知那帖子必定是临时下来的。有权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   “小姐,我们也快走吧。”纹丹在大小姐身后不安地提醒道。   骆莹萱跟在周镇凌身后进来,一眼就看见屏风后头还有两名女子,心下不悦“掌柜的你怎么办事的,明明我镇国将军府已经下过帖子,为何主厅上还有其他人在?”   “骆小姐息怒,小的这就去和那位小姐说清楚。”二掌柜认得这是将军府上的表姑娘,既然今日是大将军亲自带她来的,想必两人之间应该是那种关系,怠慢了她就等同于怠慢将军,这谁顶得住啊。   柳隽卿本来确实要走了,但是听闻对方这副嫌弃的口吻,心里立即不痛快了。她的顾忌可没其他千金多,毕竟和周镇凌见也见过了,说也说过了。她也不相信两人之间还能产生什么幺蛾子,今日再闹一回,指不定还能将好感刷成负数。那岂不是更加美滋滋?   “规矩在那,就算有帖子也都是需要提前一天下的,明明店里的客人逛得好好的,硬是被驱赶了去,将军府哪能这般妨碍人家做生意呢?”柳隽卿莲步轻移,从屏风后头款款走了出来。   杏眼桃腮粉,盈盈水水,真真当得起宁都第一美人这个称号。   “原来是柳大小姐”骆莹萱嘴角抽了抽,笑意逐渐消失。暗暗拿眼神瞟了周镇凌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就知道表哥不会被狐媚子迷了眼。   “今日不巧,但这巧月楼确实被我们镇国将军府包下了,我表哥不喜外人在这,还望小姐尽早离去,免得伤了和气。”见着她那副勾人的模样就觉得心烦,骆莹萱今日精心装扮过,专门编了侧边麻花辫子,身着整身的靛蓝梨花锦,整个人都是活泼开朗的气质,确实与寻常闺秀打扮大为不同。   可硬件上始终是小家碧玉了点,单看着还不错,若是放在柳大小姐这样的国色天香面前就立即会被比下去,打扮上也显得累赘。   周镇凌看了眼柳隽卿,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这小丫头还真是古怪,一时娇柔谄媚一时莫名冷漠,现在看居然还有噼里啪啦跟人讲道理的时候。   罢了,多个人也是看,这家店这么大,其实用不着赶人的。   “无妨,各看各的。”说话之间人已经走上了二层。   他都发话了,骆莹萱不好继续发难,虽然脸色很难看,但也只好跟着上了楼。   柳隽卿与吓得脸色发白的纹丹对视一眼,不敢相信大将军居然这么好说话的吗?   “那女子是谁?他府上的姬妾?”   纹丹摇摇头,表示不知情。但现在有必要阻止大小姐继续闹腾的脚步“小姐,我们别上去了,就在一楼主厅内看吧。”   “主厅内的我都买过了,楼上才是最近一些新颖别致的款式呀。”柳隽卿置若罔闻,提着裙裾就小步上楼去了。方才人家说各看各的,难道还有什么刻意趋避的道理么?况且这么大一层,碰到一起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镇凌看得很认真,一会比划这个一会比划那个。奈何审美太差,挑了一堆花里胡哨跟老人家完全不搭配的饰物放在旁边,旁边几个丫鬟脸上都是不忍的表情,但谁敢多说什么。   表小姐怎么都不帮忙劝着点...   骆莹萱这会才没空档为老人家选东西呢,女子进了这种店还能移得开目光吗?她一面爱慕地紧盯着表哥专注挑选簪子的模样,一面又对这些讨人喜爱的小饰物爱不释手,全身心沉浸在和表哥近距离相处的氛围之下。   只愿这样的时光能停驻在此,不被人打扰...   “撒手...这只白暖玉梨花簪是我上个月定下的,不信你看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卿字。”   周镇凌不知道她刚刚说的什么玉什么鸭梨,只是单纯觉得这支簪子挺白就拿了好吧。 第17章 调戏   骆莹萱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对表哥说话,惊得当场愣在原地。   “撒手?”周镇凌微微挑眉,一脸戏谑地看着眼前这个娇艳欲滴的小女子。   嗯,她又解锁新表情了...   可就为着抢一支簪子这般大呼小叫的,着实是有些过了。大将军他也不是每次都能容忍别人以下犯上的。   纹丹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是发颤的“大将军息怒,实在是因为这支簪子对我们家小姐意义非凡,她一时心急才会冒犯将军的,求将军宽恕...”。   对了,这人可是不能随便惹的。   柳隽卿小脸一红,也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动作着实大了点,于是上前挡在纹丹前面,朝着周镇凌福身行了礼“一时失言冲撞,甘愿受罚。”声音里面也没有敷衍不情愿的意味,大致是知道自己闯了祸。   周镇凌居高临下看着这对主仆,心里忽然有了奇怪的想法。   几天下来这两人在自己面前出现多少次了?三次了!足足有三次!简直比他后院里那些蹦Q频繁的姬妾们还要活跃,哪有这般凑巧的事情,其中莫不是有什么缘由在?   啧,那日杨戍向自己介绍过,这是谁家的小姐来着...   直男向来无所畏惧,话不会憋在心里,有什么直接当场就问出口了。   “你是哪家的小姐?”   这话一出,柳隽卿和一旁的骆莹萱都齐刷刷朝他望了过去,纹丹更是跪在一旁抖成筛子。   天啊,将军这是看上了小姐!都开始自己打听消息了。过几日可不就是要下聘的意思了么?   “好个骄纵放肆的女子,我在宁都城里从来没有见着这样的。”骆莹萱诚然是与纹丹想到一块去了,于是来不及等柳隽卿回答,便开始迫不及待在旁边怒骂道。   表哥现在离这女人这么近,万一被那副狐媚样迷了眼如何是好,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柳隽卿暂时没心思理会她,因为自己满脑子都是想着要怎么蒙混过关,将军这般询问,定然是想要迁怒尚书府了...   怎么办?可以胡诌一个么?干脆说自己是都统家的梁千金算了,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不肯说?”僵持的气氛令周镇凌语气不由加重了几分。   他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支簪子,见她这幅迟疑惊惧的样子,更加是觉得其中有诈。   今天就让我看看,你又是哪只老狐狸派来的人,居然敢三番四次...   “啪...”   一声清脆的玉碎声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它在众人耳边蓦然响起。   而那支暖玉梨花簪,就静静躺着柳隽卿面前。   碎成三截,外加一些细屑。   柳隽卿猛然抬头,毫无顾忌地对上了周镇凌深邃的双眼。   还敢瞪自己...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然后又迅速消散开去。   咳咳,不过刚才真的是手滑了而已,可现在这丫头瞧自己的眼神非常苦大仇深,就连同旁边几个人都投来惊惧的目光,恐怕已经一致认为是自己一怒之下故意摔了去吧。   “将军何至于此?!”   柳隽卿攥紧了小粉拳,极力压抑着心中那股怒意,她恨不得跳起来将眼前这人的脸给挠烂!   冷静冷静!强迫自己深呼吸一口气,才得以控制住自己“民女尚书府柳氏,一人做事一人当,将军有什么气不必迁怒他人。更不必拿别人心头宝物撒气!”   原来是柳尚书府的啊,周镇凌摸着下巴想了会,柳尚书这人向来胆小怕事,兢兢业业,而且和那群老狐狸之间亦无甚勾结。既然是他那边的人,想来嫌疑可以先排除了。   一场误会。   “原来是柳小姐,都起来吧。”他神色缓和了些,回想起刚才美人嗔怒的模样,想来自己还是该表个态,于是继续道“方才失手打碎了小姐的簪子,我会让掌柜重新给你打。”   柳隽卿冷笑着,寇色的指甲几乎要戳进肉里。   重新打?呵呵...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几截断簪,然后用丝帕慢慢包好。   这是祖母年轻时最喜爱的簪子,而祖母也是从□□母手上拿到的,她说这支簪子只留给自己最喜爱的孙女。祖母疼爱自己甚至比哥哥还要多,年幼时柳隽卿的衣裙都是祖母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如今她已故去七年有余...   来不及尽孝本就遗憾,却没想到连祖母的遗物都护不好。   半月前她惯例从盒中将簪子拿出来小心拭擦,见通透的暖玉上不知何时生了一点灰蒙,这才想着拿让有名的玉器工匠帮忙修复。如果知道今日会遇上这么个破瘟神,那她打死都不会把东西拿到这来修。   她方才是冷笑了?!一旁的骆莹萱看在眼里,气急道“你居然敢在大将军面前甩脸色?!”   表哥就是她心目中的顶天立地的神o,谁也不能在他面前做出这副不恭敬的样子!   周镇凌从刚才就觉得这个表妹非常聒噪,左插一句右插一句疯狂刷存在感,硬是将‘普通’的氛围变成了泼妇对骂。   他微微皱眉,对远处两个护卫吩咐道“送表小姐回府。”   “表哥...?!”骆莹萱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我看你的心思也不在这里,倒不如早些回去陪陪老人家。”方才骆莹萱的举动瞒不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全部都清楚。   名义上虽是关系亲近的表妹,但周镇凌长期不在宁都城内,并且这一走就是六年,所以跟她其实没什么实质相处的时间。给她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包括留她在府内受众星捧月,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哄老人家开心而已。   若是生出了其他心思或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周镇凌可不保证自己会对她有多宽容。   像是被人洞穿了心事,骆莹萱急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忙辩解“我只是...”   “我不想说第二遍。”周镇凌语气冰冷,表情此事毫无回转的余地。   柳隽卿和纹丹面面相觑,在他面前竟是不敢动弹。   原来那是表小姐...   悖对待自己的表妹都能这幅冷血模样,看来传言中残暴并不假。   待骆莹萱被带下去之后,柳隽卿盘算着也要找机会开溜,今天的事碰上这么个霸王也只好自认倒霉,她还没狂妄到自己撞刀尖的地步。   “你们都先下去吧。”   柳隽卿和纹丹正愁着要怎么告退,听到他开了金口便赶紧福身准备下楼去。   “柳小姐留下。”   “什么?”   柳隽卿以为自己听错了,和纹丹两人惴惴不安多问了句。   周镇凌笑了笑,本就俊朗的脸更加是让人移不开眼了,可惜说出来的话却让大小姐头皮发麻“其他人可以退下了。”   虽然已经确定柳隽卿不是居心叵测之人派到自己身边来的,但她这一次两次的古怪举动还是引起了周镇凌的注意,大将军不喜欢身边藏有那么多谜题,也不喜欢前一秒被人捧着后一秒就扔在地上嫌弃的感觉。   尤其对方还是这么一个娇艳无比的女子,那种感觉着实怪异。   没给纹丹反应过来,周镇凌便让人将她请了下去,于是偌大的二层更安静了,仅剩下柳隽卿与他两人。   “你,你想干什么...”大小姐下意识捂着前面高耸的曲线,脸色绯红,不由后退了一步。   光天化日之下,他怎么敢!   周镇凌嘴角微微勾起,一双深邃好看的星眸紧紧盯着柳隽卿,本来不打算吓她,可是见着平时耀武扬威的小老虎此时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闪躲,便突然也生出一丝玩味。   “你这副样子不就是觉得我会干些什么么?”   眼前的男子真的很好看,即便柳隽卿讨厌他,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宁都城里,恐怕再找不出一位如他这般五官俊朗且硬气的男子来。   “我知道宁国的战神必定不会是那样的等徒浪子。”想到这里,她强迫自己站定了,冷静地面对他。   不能慌不能慌,自己好歹也是朝廷大臣的嫡女,他不敢对自己怎么样的,柳隽卿看他还在慢慢走近,而自己身后已经是一根巨大的梁柱,退无可退之下只好这么安慰自己。   宁国的战神?杀得人多就变成战神了。周镇凌自嘲地笑了笑,仍是往前走去,一把将她吓地抵在柱子上。   声线清冷“什么战神?谁告诉你战神就一定是好人?”   柳隽卿咬着下唇,心里再也平静不下来。   如果他今日真的在这里对自己做了些什么,那最后的结果,只不过是将军府后院多养一个女人罢了,有谁会为自己鸣不平。难不成柳府还有能力与他抗衡些什么吗?恐怕连天皇老子都得偏袒着他!   一想到自己以后的遭遇,委屈和愤怒顿时涌上心头。   难道自己真的事事都身不由己,任由人玩弄摆布吗?她偏不信了,既然你存心欺凌,那便斗个鱼死网破。   大小姐抄起旁边放的一根特制加粗金丝楠木镶翡翠鸠杖,对着周镇凌就是一顿猛打。   周镇凌虽是反应迅速弹开了,可哪里见过这样彪悍的千金闺秀,一时间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说出去有人信吗?一个看着千娇百媚的大小姐,现在正使出浑身的劲,双手挥舞这鸠杖朝自己追来...   太魔幻了... 第18章 心思   “你给我死!”大小姐似乎觉得手持‘武器’的气势还不足以吓退周镇凌,于是边冲过来还边大声喊了一句。   可惜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落在对方眼中只有滑稽,奈何人长得美啊,周镇凌勉强将这归类为小奶猫发怒吧。   “我觉得我罪不至死。”   “衣冠禽-兽,人面兽心!”柳隽卿吃力地拎着那根鸠杖往他身上砸去,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他的尊贵身份,顾不上会不会牵扯到柳家。也是在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突然觉悟到凡事只有靠自己才能解救自己,总而言之先奋力一搏,以后的事再作打算。   周镇凌不悦地皱眉,自己方才确实举止上有些冒犯,可好像也还没到‘禽兽’的地步吧,倒是她这般举动,让人看见了恐怕还真是以为两人已经发生过什么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本来是想把人留下来做什么的?   “第一次见面你将我错认成了谁?”现在这种水深火热的气氛似乎不适合深究这个,但周镇凌偏不,这该死的好奇心啊。   他刚劲有力的大手接住那根距离自己头部只余一寸的鸠杖,仿佛不费一丝力气,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这轻而易举的举动又让柳隽卿觉得屈辱了,明明自己费了浑身的劲儿...   ‘武器’被收缴了,失去倚仗的柳隽卿茫茫无措,眼瞅着就想找机会逃下楼去。   “楼下都是凌卫军。”周镇凌径直走到附近一处梨花木椅上坐下,还若无其事地喝了口热茶。   一句话将柳隽卿的念想都堵死了,她明艳眸子里面的光彩慢慢褪去。   难道自己今日竟是难逃此劫了?   “别瞪了,又没有对你做什么,问心无愧。”   “我呸,你那是没得逞!”柳隽卿眼眶泛红怒骂道,边骂还不忘边退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待着。   周镇凌不要脸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表现得实在怪异,说说,第一次可不就是你故意接近我的么?”   “谁要接近你!我那是...那是认错人了!”   终于肯承认了吧。   “哦~认成了谁?总不至于是丞相家的小子吧,你们...”周镇凌放下茶盏望向柳隽卿时怔了一瞬,那丫头的脸色更差了。   啧,怎么,还说不得那小子了?   周镇凌今年二十三,比闻人棋远大了三岁,且论功绩和位置而言,不知甩了同辈的男子们多少条街,所以这声小子确实叫得。连闻人棋远在他面前都只是个小子,更何况是十七岁的柳隽卿了,别扭丫头一个而已。   “我将你认成了康亲王世子,我想嫁给他,我心悦他。”柳隽卿一连扯了三个谎,这也总比被他嘲弄好得多...   ...   “满口胡诌,你既然心悦他,想嫁给他,又怎么会不认得他。”周镇凌显然是不相信的,不过这是人家的私事,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就是自己还有个想不通的地方,于是他接着道“后来你脸上常常对我显出厌恶的神情,这又是为何?”   想来是不应该的。普通小姐闺秀们见着自己顶多也只是畏惧,好奇。独这一个是毫无掩饰的厌恶嫌弃神情,只是多大的仇。   柳隽卿正欲道出赐婚的实情,兴许还能让当事人亲自去推诿了这门婚事。但话还没说出口,楼下便传来了雄浑有力的通报声。   “将军,翰林编修闻人公子求见。”   -   纹丹见自家小姐安然无恙从另外一边下楼来了,心中高悬的巨石总算才能放下,忙上前去搀扶她。   衣服没乱发髻完好,苍天保佑苍天保佑...   “我没事,不过闻人棋远怎么来了。”柳隽卿扶着檀木屏风,纤纤玉指有些发白。   最近怎么老是遇上这样的事情,难怪别人会说无力自保的美貌都是上天降予的灾难...   “方才奴婢在主厅急得都快跟他们打起来了,闻人少爷便是那时候进来的,估摸是门口驻守的凌卫军太显眼才将人招了来。”她欲扶小姐到那边坐下,但柳隽卿执意不肯,只想要快快回到自己的清芜院去。   “小姐,将军他...他没怎么样吧。”纹丹还是放心不下,想想究竟什么事情才要将所有人支开呢,这可不得了。小姐虽骄横,可在男子面前还不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嘛。   “除非我死!”   柳隽卿走出巧月楼后心情逐渐平复下来,细想起来他确实没做成什么,就是语气欠揍了点,反倒是自己,那根鸠杖是用尽全力砸下去的,哎,不过这也不能怪自己吧,哪家闺秀肯让人这般调戏。   没错,打死了也是活该。   纹丹心里有话,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转,试探说道“小姐,方才闻人少爷一听说你被困在上面了就冲了上去,他还是如以前那般关心你的...”。本来不应该继续在小姐面前说着驸马的好话,奈何方才他那副样子是真的焦急动容和不顾一切,这可不是随便可以装出来的,无论如何,也该让小姐知道这份心意...   “巧月楼是什么地方。”柳隽卿不置可否,只是冷淡地问了一句。   “啊?不就是锻造女子头面饰物之所么?”纹丹不解其意。   “那便是了,丞相府不在这附近,他此时出现在此处,多半...多半也是为着楚秀公主。”柳隽卿虽然了解闻人棋远,可事已至此,却也怎么都不会将这事往自己身上想。   其实闻人今日先是打听到她会过来巧月楼,所以才会跟着过来,毕竟如今和公主成了亲,再明目张胆往柳府跑,恐怕会遭人非议,以柳尚书那副胆小的性子更加是不愿意继续因这事纠缠。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么个办法,虽然不那么光明磊落,但他还是认为应当与卿卿心平气和谈一次。   纹丹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那今日可真是够背的,连老夫人的簪子都...”   簪子?!柳隽卿猛地顿住脚步,方才抄起家伙就追着周镇凌打,手上的东西很自然地就搁在一旁了。   别的东西丢了也就算了,这时候回去那地方脸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但偏偏这是祖母留下的东西,柳隽卿认命地闭上双眼。   好不容易逃离虎口,这下又得匆匆往回赶,幸好等她们到的时候,那些让人心烦的男人们都散去了,二楼上仅剩两个掌柜和丫鬟们在整理珠钗饰品。   “簪子,簪子怎么没有了?!”柳隽卿直奔方才自己放下丝帕的那个位置,可檀木桌上空空如也。   纹丹也跟着急起来“会不会记错了地方,掌柜的,我们小姐的东西落下了,你们可有拾取到过?”   二掌柜一脸谄媚走过来“有的有的...”。   两人闻言松了口气,又听他接着道。   “不过将军将东西拿走了,说是他懂得修补玉器...”   他会个锤子?!   柳隽卿几乎昏厥过去,这人是不是有病?!!随便摔坏别人的东西就算了,现在连个碎玉都要带走藏起来。   明摆的仗势欺人啊,这梁子算是结上了...   -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柳碧莲便是在这四月天时染上了风寒,可把柳家人心疼坏了。   “哥哥,这药好苦...”   “你乖乖喝药,哥哥晚些去拿那套金丝玛瑙步摇给你,前些日子你不是喜欢得紧么?”   柳碧莲睫毛微垂,心中得意。   “可那是姐姐看好了的...”   “那又如何,她还能跟我抢?别说是一副步摇,就算我要她房里的任何东西,也都是随便拿的。”柳赐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这事理所应当,毕竟从小到大,也没见她跟自己争赢过什么。   那个妹妹,性格不好还爱装模作样规劝自己,实在不讨自己喜欢。也不看看未来家里是谁说了算。   嫡长子柳赐虽是被蜜糖惯坏了的一个纨绔子弟,但样貌继承了母亲,也生得一副好模样。性格上不算大恶之人,只是太自我了些,可对着自己真正亲近的人,那护短程度真是没话说的。   两兄妹在说话时柳母走了进来。柳碧莲便急着支开柳赐,好让她和母亲单独说话,不然这风寒就算是白受了。   “哥哥,我昨日路过茶南街,见那边有人在卖蟋蟀将军,倒是顺手带回来了,你去看看?”   一听这话,嗜斗蟋蟀如命的柳赐哪里还坐得住,立马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沉莞院走去。就连见着柳母,也是三言两语问好敷衍过去。柳碧莲见状冷笑,带蟋蟀回来不假,但那也是间接讨好爹娘才做的,谁又看得上这个纨绔哥哥了。   不过这话她可不会说出口。   “娘~”   “莲儿同哥哥说了些什么?惹得他冒冒失失的。”柳母笑笑走近楠木桌边。   果然要与哥哥相处融洽,得他喜爱便能得爹娘喜爱,这招屡试不爽。   “只是给哥哥买了些钟爱的小玩意回来,哥哥说玩上一会便会进屋读书的。”   “还是莲儿懂事”柳母坐下,接着又询问了一番病情。   话题几番转折,柳碧莲才开始说起正事来,本想着还得过些时日慢慢打算,但上次咏春宴着实是令自己看清了一些东西,棋远哥哥根本没有想过放弃姐姐,若是姐姐与他冰释前嫌,那自己可就危险了,毕竟柳家与将军的婚事还没定下来... 第19章 强扭   “能回到宁都,回到爹娘哥哥身边真是太好了。”柳碧莲双手捧着尚温的药碗,红着眼眶说道。那模样可真是纤弱可怜,惹人疼惜。   时不时提起这个,是因为她内心认定柳家欠她良多,在有事想要说的时候必定会先搬出来,毕竟这么好的把柄不利用可就浪费了。   果然这话一出,柳母眼中的怜爱又涨了些。   “傻孩子,那时候是因为你身体不好,华城那边有你常服药房要用到的药材,所以这才不得已将你暂时寄养在那边。如今身子已愈,自然是好好待在爹娘身边的。”   柳碧莲乖巧地点点头,可转眼又像克制不住自己情绪般又将头微垂下去,用着一副委屈担忧的语气说道“可...可女儿好害怕,以后若是嫁给一个残暴的夫君,又是这般怯弱的性子,恐怕是再也没有顺心的一天。”   “曾经没有获得过被爹娘哥哥捧在手心的温暖,那倒还不觉得苦难有什么难忍受,可是如今见着了爹娘,知道了真正被人关心的滋味,便是再难忍受那般受人冷落。”   周柳两家赐婚在即,柳母当然明白她意指什么,可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女儿性子又是那般强硬,硬逼着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不过二女儿从小养在别处,着实是柳家亏欠了她。   “放宽心罢,这事娘会替你争取一二。”几番纠结,柳母心理上终是选择偏向小女儿。何况在情在理,做姐姐的也该让着妹妹些,大女儿那副性子强悍,嫁到哪里都不会任由人欺负了去。   争取?呵呵,夜长梦多,这事可要早点钉死在板子上才好,于是她便继续逼着柳母。   “娘,今日女儿还想坦白一件事...”柳碧莲换下了方才忧愁的神色,继而含羞带怯说道。   她抬眸看了看柳母“女儿...心悦棋远哥哥”。   省去弯弯绕绕,倒是直接。   ...   “闻人家的小公子?他不是和你姐姐...”柳母面露诧异,不知何时小女儿的心思竟也系在了他身上。大女儿的事她是略知一二的,毕竟和闻人小公子在一家私塾上过学堂,两人有青梅竹马之谊或许可以日久生情不假,但小女儿又是怎么回事?   “娘你误会了,一直都是棋远哥哥单恋姐姐。他们之间并不是大家想的那样,不然以姐姐那副性子,怎么能安安静静容忍他和公主大婚呢,肯定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呀。”   这番话说说便是了,柳母那时虽然确实盼着大女儿和闻人家可以攀上关系,可如今闻人棋远已与公主大婚,柳母还有什么可深究的?毕竟一开始就知道丞相家的门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柳家能走到今日,全靠着柳老爷在朝堂上的战战兢兢和一些好的气运。他们家族背景势力单薄,跟闻人家结亲这种事情,有的时候可以肖想,没了也是意料之中。   “可是莲儿,闻人小公子已娶,你再心悦也应该放下了。娘会为你在宁都城里再选一户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跟闻人棋远比起来哪还有什么好人家!   柳碧莲闻言当即跪倒在地上,声泪俱下。将柳母吓了一跳,赶紧就要扶她起来。   “娘,棋远哥哥是丞相嫡子,又是大宁的金榜状元,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编修,日后必定也能继承丞相府,这样好的人家错过再也找不着了,为何不让女儿抓住机会。”   柳母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执拗,心里不由生出疑惑。   “确实的顶好的青年才俊,可惜你姐姐没那个福气...不过既然他已娶妻,对方又是流光公主,你可有想过若真是嫁过去,以后的日子有多难走?况且有你姐姐在前,人家这心里总有根刺的,如何能够做到坦荡迎你入门呢?”   “只求娘同意这门亲事,其他事情女儿自有打算。”柳碧莲含泪的美眸坚定地望着柳母。心中早已盘算好了一切。   自从姐姐对棋远哥哥避而不见,他找自己代为传话送礼的机会多得是,长久接触之下,不愁没有办法嫁入丞相府。   至于流光公主,那日见她与棋远哥哥之间并无新婚燕尔的亲昵,因见惯了棋远哥哥对姐姐的眼神,自然一下便能判断他与别人感情的深浅。这样的空壳正式不足为惧。   柳碧莲是真心仰慕闻人棋远,从第一眼见到就不曾忘掉过,翩翩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宁都城里的公子少爷哪一个还比得上了。她时常在想,若自己从小生长在宁都,那他爱上的便不会是骄纵跋扈的姐姐了。   自己只不过是错过了先机,只要之后能够陪在他身边,总会赢得后来的垂怜。   “这又是何苦,如今以你爹爹尚书的身份,不说别的,女儿婚嫁上哪还有这般伏低做小。即便是那几房的庶女都能嫁入好的门第,怎么可能由你一个嫡女给别人做妾,丞相府是好,但妾终归是妾,以后你的子女出生也只能挂个庶出的称号...”柳母苦口婆心劝慰道,实在想不通女儿如何会有去做妾的念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女儿心中有数,不会吃亏的...”柳碧莲哪里肯听,依旧是跪在地上不依不饶。   柳母拗不过,只好应承她,但要先同柳父说说这事,若是不反对再作打算。   -   宁都多雨,尤其是到了这冬春交替之时,那夹杂寒风的细雨便是飘洒几日几夜的都有。大宁皇城被这缠绵不断的烟雨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雍容华贵又不失庄严肃穆。   大将军不可能日日休沐闲着,更多时候还是忙于公事,他这接连着十日都被皇帝私下召见。原因无他,无非是老皇帝想恩威并施,敲打拉拢这名大宁战神。   “爱卿,朕今日打算赐还‘镇国公’爵称与你,替朕择个良日。”   年逾花甲的老皇帝脸上有着一道道思虑过重的皱纹,仿佛老树般沧桑。   ‘镇国公’乃第一等公爵称号,历来都是赐予功勋无上的臣子,可从古直今还没有哪一位能在二十多岁就拿到这个爵称,老皇帝这么做,明显就是为周镇凌破格了。   可面对着无上的荣耀,周镇凌心中却涌起一股悲戚感。   是啊,周家这个爵称原在□□父那辈就打下来了,然而却在父亲手中被褫夺了去。   伴君如伴虎,荣誉再盛终究是人臣,谁能料到世事流转变换呢?如今自己看似将一切都夺了回来。可却是牺牲了父兄和战场上无数铁血铮铮好男儿的性命,独自走过刀尖舔血,伏尸万里的惨烈境况才换回的。   感慨良多,内心实在是掀不起太多的喜悦。   “圣上选的自是恩泽,臣无异议。”周镇凌语气淡淡回应道。   老皇帝见他脸上毫无波澜,也知道可能是在介怀往事。   周镇凌如今可不似其父周扬好收买,而且兵权更甚,即便是自己也不好对他随意拿捏。这样僵硬的气氛下,便让他想起赐婚一事...   “行了,跟朕单独说话不必这般拘谨,你和蘅儿自小一块长大,就将朕当成是亲近的叔父即可。”   周镇凌也不会说什么不敢,或多作表面上的推辞,只是保持着不曾逾越的分寸,不卑不亢。   即便是这样的表现,老皇帝也很满意了,他身上的严肃气氛褪下,脸上也生出几分慈爱来。“怎么,听闻近日你府上后院不太平?这是你的私事,朕本不应多作干预,但思及你已二十三,正室却未有,便想替你爹爹询问一番。”   周镇凌嘴角抽搐,想来肯定又是御史台那帮吃饱了闲着的老家伙参的本本。别的事情不敢找茬,便盯上了后院之事,不过这样也好,起码能以家丑盖过一些肮脏盘根错节的势力斗争。   但老皇帝这话里有话,自己还是听出来了...   “正室会有,臣并不好男风。”不是外面胡说八道的谣言,就是楚蘅胡说八道的谣言,无论是哪一个,楚蘅待会都等着挨打。   皇帝微微颔首,真的如同老父亲一般训导道“趁着空档先安稳家宅罢。”   其实此番对话只不过是埋个楔子而已,同他先提一提这事,择个日子再为他选个闺秀嫁过去,巩固了皇恩即可,至于他喜不喜欢,或是那闺秀嫁过去会过的怎么样,这些一概不在老皇帝的考虑范畴之内。   周镇凌知道老皇帝肯定是想着往自己府里塞人了,可是他没办法拒绝,因为这是明面上的第一次赐婚,以往那些老狐狸送的姬妾中也许有他的授意,却并非他直接的意思,所以这次是躲不过的。   可姬妾可以遣散,这正室就有些头疼了。   周镇凌在男女感情上说到底也算涉事未深,他并非圣人,但凡正常男子都需要温柔乡的安抚。但早几年边关战事频繁,自己无暇去顾及男女之事,如今平定,得以安稳一阵,这些事情自然也是要提上日程的。只希望老皇帝良心些,别再塞一些别有居心的女子给他才好。 第20章 消散   像楚秀这般尊贵身份的公主,成亲之事亦有皇家特权。   婚后她无需到夫家住着,也不必每日侍奉公婆,晨定昏省。比其他新妇会轻松不少。   楚秀和闻人棋远在丞相府附近另置有一处大宅。本来这个举动为着的是令公主更加自由,不受拘束。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夫妻两人之间的问题一直都没被大家发现。   成婚已有一月,两人既无圆-房,也无亲密接触,当真是‘相敬如宾’,形同陌路。楚秀心中虽然仰慕闻人棋远,可是多年的尊贵自持岂是说抛就抛的,出身和教养注定了她不会为着这事和驸马吵闹,一时间也难以低声下气向夫君乞求怜爱。   但出色的宫斗选手是不会这样坐以待毙的,见朝思暮想的夫君成日在自己眼前晃荡,谁能抵得住这般蛊惑。   “公主,驸马回来了。”丫鬟急急进来通报时,楚秀正在对镜描眉。   她细细地勾勒着眉形,一点一滴都透露着用心,可是脑海中居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日柳隽卿眉山远黛的模样,气急之下硬是将石黛给摔了。   再美也只不过是朵上不了台面的野花!姑且再忍她一时!   闻人棋远宿在南边的院子里,而楚秀宿在北边,两人无事时基本不会有太多接触,每每都是楚秀寻了许多借口过去接近,不是一同用膳,便是趁机借点东西,总之这个家要多怪异有多怪异,但是下人们可不敢乱说,一来是怕驸马责怪,二来是怕公主丢了颜面。总之大家心照不宣。   想来这也不能将全部责任推到闻人棋远身上,因为在他与公主成婚之前就曾托人给公主带过两次话,说自己已有了心爱之人,强行结合无甚意思。但那时公主只当没有听到过这话,十分固执地要嫁与他为妻。如今这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驸马,今日可否陪我用膳。”楚秀进了他的书房,立在门旁轻声问道。   温柔小意,端庄大方。闻人棋远虽和她没有夫妻之实,却不会连这点小事都拒绝。   他来到楠木方桌边旁坐下。看着这满桌的精致佳肴,笑道“今日颇是丰盛。”   “驸马不知,其实每日公主都为您仔细挑选了菜肴,那蛊燕窝百合汤更加是亲手熬制的...”   “多嘴。”楚秀温声喝住了丫鬟,仍是温柔贤淑地为驸马布着菜。   闻人棋远微微垂眸,俊颜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握着的筷子随之稍稍顿了一下。   这些时日确实是难为她了,可自己还未在感情之事上找到平衡点,实在没办法放弃心心念念的青梅。   楚秀今日特意准备了上好的玉露酿,这是宫中难得的御酒,佳人素手执壶,悠悠给对面的夫君斟满一杯,然后再给自己斟上半杯。   这期间闻人棋远一直等着她开口,抱怨也好,责怪也好,起码宣泄出来让大家都好受些。   可是由始至终,她都没有一句不甘。这便让他更加感觉坐立难安。   对饮无语,酒过三巡。佳人眼中才有了氤氲委屈的泪光,   “驸马可是在记恨我。”楚秀佯装醉态,终于将心里话问了出来。也许是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与平时的端庄大方形成激烈的对比,一下便让闻人棋远心软下来,让那层防备心破了壳。   如众星捧月般的公主硬是将心头的委屈隐忍了一晚,最终才敢借着醉酒这么询问自己,他是怜惜的。   闻人棋远微微摇头,却伸出手去拿掉她手中的玉露酿。   “你醉了,不要喝太多。”   “是我不够好,可是一切都是父皇的意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嫁给一个心有白月光的男子...”楚秀的眼泪淌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闻人面前落泪,里面或许有五分真五分假,但男子见了无不叹息怜惜。   是啊,帝王家哪有那么多的选择。   闻人棋远突然觉得,她也是受害者。真正的加害者恐怕是自己。   怪自己行事不慎,太过自信以至于没有早早定下卿卿,托人去找公主的口信或许因为别的原因没有送到,否则怎么可能造成今日的局面...   见闻人棋远陷入沉思,她接着道“可是木已成舟,我也不怪你什么。你若真还惦念着隽卿妹妹,不妨将她迎进府来抬为平妻,只要能让你高兴,这些我都是毫无怨言的。”   平妻?   闻人棋远猛地抬眸望着楚秀,只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一个最受眷充的公主,因为阴差阳错嫁给他之后,默默强忍着这份孤单落寞,还肯心胸宽广地接纳平妻...   这般如珠如玉的女子,自己以前怎么可以狭促到事事防她。   他觉得是他做错了。   或许是美酒醉人,或许是心生愧疚,又或许是楚秀说的木已成舟。当晚闻人棋远便宿在了北苑。   红烛暖光,鸾凤颠-倒。   今晚发生的每一步都在楚秀的掌握之中,但她心里却明白得很,夫君之所以接纳自己,最终还是因为柳隽卿的缘故,若不是她说了之后会亲自同他的‘隽卿妹妹’说情,今晚闻人棋远还不足心动留下来过夜。   呵呵,还不是因为人家如今赌气不待见他,否则怎么能让自己捡到这么个好机会。   这情呢,应承下来也没有不说的道理,只不过该怎么说就是另一码事了。 第21章 作妖   这日巳时刚过,柳府便来了客人。   “小姐,是楚秀公主。”   来人声势浩大,纹丹打听完之后急忙从前院赶回清芜院禀告。   楚秀究竟是冲谁来的,大家心知肚明。   柳隽卿坐在一树洁白的梨花下抚琴,容姿清隽,胜九重仙子之姿。   尽管她想表现得若无其事,但听到楚秀这两个字时,一根瞬间崩裂的断弦还是出卖了她。纤纤指头上立马割出了殷虹的鲜血。   “贵客。”   大小姐此时却不娇气,不喊疼也不砸琴,只是拿起一旁洁白的丝帕捂着伤口。倒是纹丹,吓得赶紧回屋里又是翻腾金疮散又是找干净的白布。   小姐现在居然连手上破个口子都那么镇定了?!要是以前,肯定嚷得前院那边都能听见,嘤嘤,一定是挫折苦难使她成长,或者说是大将军使她不得不成长,总之小姐太难了!   “隽卿妹妹。”   主仆两人还在猜测着楚秀的来意,人家前脚已经踏进清芜院来了。   公主端庄贤淑,贵气袭人。   这是柳隽卿第一次与楚秀单独见面,因为不自然,所以连同周围气氛都变得怪怪的,颇有压迫感,也不知道是谁压迫了谁。   “不知公主造访,有失远迎。”柳隽卿盈盈起身,向她行了个万福礼。   “纹丹,主厅内备茶点。”   楚秀一见到她那张脸心底就冒起火来,谁想在你这小破院久待。   但这时候还不到拿捏的时机,于是面上仍是一派亲和“妹妹不必多礼,我今日来就是找你谈谈心,我们就在这院子里说会体己话吧。”   屋子里哪有院子人多啊,今日来可不就是为着逼出你的暴脾气让大家听听么。   不知她心里有算盘,柳隽卿便顺着她,院子就院子罢。   楚秀今日身着玄金色交领流仙裙,行动中甚为飘逸灵动,尤其是弯身坐下时,恰好能使对面的人看见一截白皙的玉颈...   很不巧,柳隽卿此时便是她对面的人。   那块红红的是什么?大小姐一时间脑袋不灵光,毕竟她虽然与闻人棋远情衷互许多年,但从来未与他发生过逾越的事情,因而还是朵纯情小花的柳隽卿对这种夫妻闺-房-事反应很不灵敏。   楚秀确定她已经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吻-痕,但这副若无其事的反应着实令她不太满意,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来还需要来点更猛烈的东西才能刺激到她。   “妹妹,昨夜里驸马同我说了他年少的趣事,其中还提到了你。”楚秀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忽然浮起一抹绯红。   刚才看不懂那道吻-痕正常,可如今人家说这话,柳隽卿要是再听不出来什么,那可就是傻子了。   其实也说不上来此时心底是什么感觉,那些曾经翻滚着闹腾着的爱憎,似乎都在这近一个月的反复消耗中化成了烟雾,如今倒已经不那么能令自己头脑发昏了,对啊,他们已经是夫妻了,朝夕相对,同床共枕,楚秀成了他生命中最亲密的女人。   柳隽卿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看她还能说出什么幺蛾子来。   楚秀忽然笑笑“说来谁没有过年少糊涂的时候,驸马说自己没有亲妹妹,见隽卿妹妹如此美丽可爱,便一直小心翼翼护着。哪想着根本不是男女之情呢,也是成亲之后才明白过来的事。隽卿妹妹莫去怪他,我在这代他给你赔个不是。”   “公主只是听了他的几句话,我却是亲身经历了那十余年,想来感受应当比你要深,又何需劳烦你一个后来者道歉呢。”柳隽卿觉得好笑,自己和闻人棋远是什么样的感情,难道还需要一个晚了十多年出现的人来评定么?   如今倒不是为着一个男人的事,而是看不得这个心机颇重的女人在这耀武扬威。亏自己上次还觉得她面善...   旁边楚秀的丫鬟已经脸色不好了。   “哎呀隽卿妹妹,你这话言重了,姐姐哪里是这个意思。”楚秀忽然亲昵地拉过柳隽卿嫩白的小手,似闺中姐妹般说话“虽然他是将你当做妹妹不错,但如今你与他的事恐怕多被外人误会,我与他思来想去,得了一个解决的法子,你要不要听听。”   柳隽卿忽然有种不祥预感,我能说半个字都不想听嘛... 第22章 施舍   “哎,也是驸马考虑得周到,他说...说若是不娶你,这宁都城里怕是已经没有哪家公子愿意娶了。虽然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可相识一场,也不愿意看你这样孤苦伶仃后半生呐,府中的妾位...还是能够许你一个的...”楚秀用仅两人可听到的低声絮语说道,时不时还作出同情的样子。   这话说得违心,她是笃定了柳隽卿这种暴脾气听不得。哪能真让她进门呢,闻人棋远魂儿不被勾走了才怪呢。   果然,柳隽卿一听就炸了,猛地从石椅上站了起来,这么大的举动将公主那边的丫鬟都吓了一大跳。   但自己这清芜院的,就见惯不怪了...   “公主请回吧,我对你们那点心思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麻烦替我转告他,让他不要多管闲事。”柳隽卿语气冷得可以将周围的人给冻住。   曾经有多喜欢闻人棋远,现在就有多厌烦!   虽然理智上告诉自己,这些话不太可能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但他与公主成亲却又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而且两人不也确确实实已经成了夫妻嘛,指不定两小口子半夜私语会扯上自己。   这样未免也太恶心了点,她一点也不想被这两人在被窝里谈来谈去。   “大胆,你怎么敢这么对公主说话!”楚秀的丫鬟似忍无可忍,马上上前一步呵斥道。   这宁都城里的小姐闺秀,哪一个对公主不是巴结都来不及的,眼前这个未免也太过不识抬举!   楚秀很满意柳隽卿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她越是反应大,就说明对驸马的心思越深。而自己,却赢得了驸马的身心,还有比这个更令人畅快的事情么~   “隽卿妹妹性情直爽罢了,做姐姐的让让也无妨。”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谁见了不夸一句大度呢。   不过柳隽卿既然已经下了逐客令,自己断然也没有理由腆着脸留下,有些事情点到即止,她确信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很好。   究竟是谁忽然出言不逊,骄横无礼,在场的丫鬟们可都是有眼看的,也不算得冤枉了她。   “哼。”柳隽卿冷哼了一声,也不管她们还要继续演什么就径直走回了屋里。   怎么会有人特意上门就是为了秀恩爱和施舍的呢?要不是看在她是公主的份上,这会都该扫地出门了好吧。   大小姐愣是没想明白,这公主为何要揪着自己不放,终归自己什么都抢不赢她才对。   -   闻人棋远这日下朝之后便早早回府中候着。   不知为何这心头总是有一丝不安在,说不清是什么。   可昨晚楚秀情真意切,若真是如她说的那般,过去与卿卿解释一番,即便一时间不能让她心甘情愿嫁进府来,起码也能消除些三人之间的嫌隙...   无论如何,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不会改变的,而且时间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紧迫,他的卿卿今年已经十七,又是出落得如此国色天香,他怕...怕她的心会许给其他男子。   先前见周镇凌几次离她如此之近,而他又是那样一个气度才学令男子都为之折服的英雄豪杰。   若他真动了心思,假以时日,着实不能不担心...   楚秀刚入了府内,便有丫鬟通报她驸马已经回来了。   旁边的贴身大丫鬟笑着奉承道“如今驸马是将公主捧在手心上了,这不,这刚下朝呢就往府里赶~”   楚秀笑笑,心里却有些冷,心知他不是在等自己,而是在等着柳隽卿那个贱人的态度。   可真是不幸啊,要让你失望了。她朝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不得不说,这对主仆的演技那是相当好的。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专业人员,那些民间选手根本望尘莫及。   “夫君~今日这般得早。”楚秀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仍旧是那副温声软语的贤淑模样,让人挑不出来半点差错。   但偏偏旁边丫鬟又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公主这是勉强压下了自己的情绪。   “嗯,公主此趟去柳府,如何了?”闻人棋远清俊地笑笑。   这第一句,果然还是事关柳隽卿。   “驸马。以后可别再让公主去受委屈了!那位小姐脾气可大着呢!我们公主好声好气地和她说着,全程都是迁就的态度,谁知她会突然暴躁起来赶人,好大的架子啊,哪怕在宫中,公主都没有受过这种无理对待的!”丫鬟像忍耐了很久似得,噼里啪啦就站出来替自家主子鸣不平。   而旁边的柔弱的楚秀尝试阻拦未果,只好低头垂泪。那样子看起来也是受了平生未受过的天大委屈。   ...   果然如此吗?看来她的气还没消...   不知为何,闻人棋远几乎是一瞬间就相信了楚秀的话。他的卿卿,确实有可能一时气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卿...她性子直率,还望公主见谅。”   这是替她道歉了?即便知道她是一个如此蛮横无理的女子?楚秀心中冰冷,更加是怨恨柳隽卿那个贱人究竟给闻人棋远下了什么迷药?!   楚秀含着泪水一下扑到闻人棋远怀中,低声啜泣道“我不怪她,我只怪自己没本事替夫君分忧,是我不够好,隽卿妹妹看不上我,自然就不爱搭理我。”   声泪俱下,好不惹人疼惜。   无奈之下,闻人棋远也只好温柔安抚她,一半是为着以免她日后记恨上了卿卿,去找她的麻烦。另一半,则是出于对妻子的垂怜,同样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无论如何,楚秀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 第23章 遇险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春日光景甚好,单是一抹微风便能令人遐想无限,素来精于游玩享乐的宁都贵族们怎么会放过这大好时光。   因而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便会共同择出一日,出门踏青。   柳隽卿被昨日那事膈应到了。   无论那番话是不是由闻人棋远口中说出的,但他会与楚秀谈论起自己,这件事确实是钉板上的事实。如今进退两难,前有皇上赐婚后有楚秀嘲讽,无论那一条都让自己心堵得发慌。   是的,她无法忍受这些。   也许那种神仙气质清雅高尚的千金闺秀,确实可以任由外界揣度,依然风轻云淡过好自己的生活。   但大小姐明显就不是这类人,她着急,非常着急,既不想被皇上指给那个无良大将军,也不想被楚秀暗戳戳在背后议论什么!   说起来,那个狗将军是真的狗,自己上门几次想要拿回祖母的梨花暖玉簪子,却都被告知将军不在府内,让她择日再去。也不知道是真忙还是假忙,当真是让柳隽卿恨得咬牙切齿。   “小姐...小姐。”纹丹见她家小姐对着马车不知道发什么呆,便连唤了两声。   柳隽卿猛然回过神来。   见鬼了,怎么会突然想到那个狗将军。   不详,实在不详啊,今日怕不是又会生出些幺蛾子来,她哆嗦了一阵,赶紧上马车去了。   对于今日的踏青,大小姐也同上次一般卯足了劲儿,为了在众人面前大放异彩留个深刻印象,以便日后争取一门好的亲事,她和纹丹两人从前几日就开始准备了。   踏青踏青,踏的是这春和景明,温柔氤氲的好风光。所以今日她全身打扮皆颇为明媚诗意。   亮黑浓密的长发挽起一股,上面仅用一只振翅欲飞的碧血玉蝶流苏步摇固定住,莲步轻移间似有蝶儿扑簌,温婉又不失活泼。耳边缀着与玉蝶相呼应的幽月光白石,小巧精致而不喧哗夺主。   为了与灵动的首饰搭配,两人还特意改了之前自己最钟爱的一条白玉兰散花纱裙,由柳隽卿亲自动笔绘了几支娇嫩的水仙,再让纹丹拿出去让手工顶好的绣娘做出双面绣效果。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此一来,今日的柳隽卿浑身上下无不透露着仙气,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花神那般清柔明艳。   “小姐,你今日真美,肯定会成为全场焦点的。”   柳隽卿冷淡一笑“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每次都在我耳边好美好美的,我已经麻木了好嘛。”   “这可不能怪奴婢呀,谁让小姐竟是一次比一次令人惊艳呢,奴婢说这些话可是发自肺腑,绝无半点阿谀奉承之意。”纹丹见小姐居然质疑自己的赞美,十分激动,如果现在不是在行驶的马车里面,急得肯定要站起来跺脚了。   这性子,大概是随了主子。   “啧,行了行了,我美,美炸了还不行么。”柳隽卿怕了她,赶紧敷衍几句。这丫头,一直有些奇奇怪怪的执拗点。   她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了句“今日二小姐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一提起柳碧莲,纹丹圆圆的小脸马上露出不快“恐怕比我们早了半个时辰走的,而且还将那辆御赐的大马车给驾走了,听说她还擅自做主将几个马夫全部调走了,还好清芜院今日有准备,不然可能都出不了门。”   纹丹噼里啪啦抱怨了一通,见自家小姐无甚反应,不禁又急了!怎么可以这样冷静呢,一定要看清楚二小姐的坏心眼啊!   “小姐,这一而再再而三的,二小姐一定是故意使绊的,你可得当心呢。”   这话原不该说的,做奴才的怎么可以去指点主人家,但以纹丹护犊子般的忠心,便也就不得不提了,非但要提,还得反复提。自家小姐性子虽然骄横,可是对着亲妹妹却可以一忍再忍,总认为那只是小女孩儿耍的小把戏。   但纹丹却不那么想,她知道事情有因就会有果,要是放任不管,对方肯定会气焰越来越盛。最后指不定会捅出什么大篓子来呢。   柳隽卿无奈地理理裙裾,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也不算是我大度,但如今她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我竟不知该拿什么去与她争,事事做得比她出色也是徒劳,可能这一切皆因我不讨喜罢。你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好,可别跟旁人嚼舌根。”   柳家如今人人都当她是宝,得罪了可就有得头大的了。   马车继续行驶,约莫过了三刻,才逐渐有了减缓速度的趋势。   纹丹下车后扶着柳隽卿下来。   踏青地点选在宁都城外一处泉山附近,周围环绕着个很大的镜湖,整体依山傍水杨柳依依,兼又地势平坦简单,最适合这些好自然风光又吃不得苦头的权贵子弟们春季游玩。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她们来得算早,四周颇为冷清,直到绕进了梅花林子里才看见几位小姐在。   ...很可惜这几个都是柳隽卿非常不想见到的人。   “隽卿妹妹。”   “姐姐~”   走也来不及了,这些个女人,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的,都不知道为什么能这么卖力表演,柳隽卿忽然又想起狗将军说的变脸。   还戏谑说她会变脸?那便是狗将军没领教过这几个女人的厉害之处吧,‘变脸’二字,用在这些人身上才是最为贴切的。   柳隽卿想走,一点也不想搭理她们,可是刚迈开步子又觉得,为什么自己非得特意避开呢,这里难不成还是她们的地盘不成。再说了,今日如此费尽心思打扮了一番,若是像以往那般暴躁做派,岂不是白费心机了嘛。   想着,便也就大大方方过去了。   豪门贵女难为呀,大家总是要懂得一些台面功夫的。   不知为何,她居然看见了楚秀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很怪异,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异。   可是当她走近的一刹那...   “砰!”地一声,水花四溅。   楚秀居然落水了?!没有人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连同旁边的柳碧莲也一脸惊吓。   清贵的公主如今在水中苍白狼狈地挣扎着,可是这镜湖的水很深,不识水性的人再怎么扑腾都上不了岸。   “快救人!快救人!”   还是柳隽卿最先反应过来,她大声呼喊着,也顾不上什么端庄淑女了,连忙四处去寻够得着的长藤树枝。   四月天时,湖水还很寒冷,周围女眷们又鲜有熟水性的,所以没有人敢第一时间跳下去。   最为怪异的是,就连公主那几个贴身婢女,也只是在旁慌慌张张大声呼喊着,并未马上下去营救主子。   看样子反而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   “驸马!是驸马来了!”   那头柳隽卿幸运地找到一根足够长的粗树杈,正趴在岸边,使劲地往楚秀那个方向递,正是关键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喊‘驸马。’心头一颤没扶好打了滑,竟也一头扎进了寒冷的镜湖里。   很不幸,大小姐也是只旱鸭子,并且今日为了美貌,这身散花纱裙是贴着曲线改良的,所以此时也就犹如浑身被束缚住般,大幅度的划水动作根本做不来!更遑论是自救了。   “闻人公子!救救小姐!救救小姐!”纹丹在旁哭得肝胆俱裂。拼命朝着水中的闻人棋远喊道。   此时闻人棋远已经下了水,正将楚秀往岸上带。   柳隽卿就在离他们十米开外,方才还在激烈扑腾的动作已经逐渐慢了下来,想来是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   闻人棋远听到纹丹的呼喊,瞳孔骤惊,马上就奋不顾身想过去救柳隽卿,但奈何身上的人儿紧闭双眼,一直牢牢地缠住自己,浑身皆因惊吓和寒冷瑟瑟发抖,他挣扎了好几下都无法脱身。   这群人中,只有柳碧莲知道哪里可以寻来援救的人。   其实不过脚程十余步,绕过那片梅林的另一边便有许多男子在,今日她早了那么多出门,就是同那帮世家公子小姐一同先行的。   她内心恐惧着挣扎着,心知肚明方才楚秀是故意落水的。   可如今她的亲姐姐却真的要死了...   脚步似有千斤重,怎么样都迈不开来。   可是...可是她死了不是更好吗?那样棋远哥哥和柳家人全部的爱,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了,有个恶毒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蛊惑着怂恿着。   柳碧莲狠狠地咬着下唇,仍在犹豫着...   纹丹虽然不会水,但是要她眼睁睁看着小姐淹死却是不能的。   周围人没几个,已经没有谁可以求救了,方才那根树杈又太短,实在没了办法,正准备跟着跳到湖中时,肩膀却被身后的人按了下来。   “别添乱。”周镇凌淡淡说了句,与此同时,几乎是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跳了下去。   经过了一个严寒深冬,镜湖的水早已冰冷刺骨,而且这湖并非死水,而是略有流动性的,底下又有淤沙沉积,若是不慎被卷进去,恐怕会死无全尸。   柳隽卿被流动的湖水越带越远,人已经奄奄一息,命悬一线,连岸上的人见了背后都生凉。 第24章 抱住   这附近有个很大的狩猎场,周镇凌手下的几个部将因犒赏休沐,今日恰在此处骑马打猎。   而周镇凌也是因为得知大小姐在这附近踏青,便想着将修补好的玉簪还给她,毕竟上次那副要杀人的表情他还记着,这东西不敢不还。   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来得巧还是不巧,这丫头每次出现都是带着点事的。   镜湖的水冰冷刺骨,他一个熟识水性的大男人都觉得难抗,如今仿佛置身冰窟,估计只能在水中再待三刻手脚便会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失去知觉。   而柳隽卿,怕是早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非但如此,现在人沉了下去,周镇凌就得在意识尚存的情况下将头埋进水下去寻,冰冷彻骨的湖水淹没头顶,灌入耳鼻,痛苦可想而知。也亏得来的人是他,换做其他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有如此的韧性和体能。   大将军毕竟不是一般男子,他在水下捞到失去知觉的柳隽卿后就带着人快速上了岸,出水那一瞬间的寒气逼人可想而知,但他仍是下意识将怀中的人儿护得好好的。   附近的男眷们陆续赶到,总不能将衣裙湿透紧贴肌肤的大小姐暴露在外面,于是周镇凌硬是抱着她走了一路,直到进了镜湖山庄的厢房才把人放下。   闻人棋远焦灼地看着这一幕,如鲠在喉,此时竟是痛恨起了自己。   方才竟是要眼睁睁看着卿卿溺死?!   可这边的情况也不好,楚秀同样需要及时找到大夫医治,紧急情况容不得他再多想,咬咬牙,还是抱着她走了。   -   柳隽卿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也是,这么冷这么深的湖水,哪还能活着呢...   她似乎站在一处风口,叹了口气便往前走去,走了好长一段路,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一片辽阔的草原,茵茵绿绿草长莺飞,还有温柔可爱的小花散落在嫩绿之间。   明明从未到过草原,可不知为何如今却身处在这里,她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娇嫩的草地上,心里似乎也没有了任何重担和包袱,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感觉。   微风拂过,带着好闻的草香味,柳隽卿缓缓阖眼,舒服得就想这么睡过去,永远不要醒过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不要吓奴婢啊!”纹丹守在雕花紫檀床前,哭得声嘶力竭。   柳隽卿现在身体冷得发抖,整个人却发起高烧来,迷迷糊糊,方才纹丹用热毛巾替她擦拭时见她指头动了一下,马上就激动地哭喊了起来。   虽然她这种哭法吓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怎么了。但其实柳隽卿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只是要熬过这段外寒内烧万分痛苦的阶段便可。   -   “她怎么样了...”   “人还没醒。”   周镇凌身体素质比旁人好上几倍,落个水倒没什么大碍,毕竟行军打仗比这艰苦的环境多得是。大将军要真是连这点寒冷都扛不住可就别出宁都城了,打仗时对着对面凶残的敌人嘤嘤就好。   他如今正坐在柳隽卿所在厢房的外厅内喝热茶,见闻人棋远匆匆赶来,心里颇是有些好奇“公主不是也落水了吗,驸马怎么还有这等心思来看旁人?”   旁人,周镇凌说的是旁人。   这番话确实带有一丝嘲讽探究的意味在,因为他赶到那会,明明见到那时的柳隽卿还未被湖水带太远,闻人其实完全可以在将楚秀推给岸上的人之后立即返身去救她,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可是他没有,只是在岸上抱着公主,其中原因周镇凌也懒得去探究,只是今日自己若是没来,或者说是晚到那么一小会儿,柳隽卿如今必定香消玉殒了。   闻人棋远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色。他甚至还未来得及更换衣物便带着一身湿衣赶过来的,可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十分无力了,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看得真切。   “还是赶紧回去换衣物吧,不然一会可是又要倒下一个。”周镇凌好意出声提醒,眼前这个落汤鸡模样,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哪里还有大宁金榜状元翩翩公子的神彩在。   “我想见她...”闻人棋远喃喃自语,倔强站着不肯动,可是周身肤色已经被冻得发青,指头也在微微颤抖着。   周镇凌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人这样了都还在坚持着,他看了也觉得于心不忍,正准备帮他喊纹丹出来。   “驸马,驸马!公主晕倒了,您快回去看看吧。”闻人棋远身后赶来的婢女却比他先出了声,表情那是万分焦急。   方才驸马不顾一切撇下公主跑来这边,甚至连身上湿透的衣裳都不肯换下,那执拗的程度可是从来没见过的,可是这样怎么能行,公主说无论如何都得将人带回去换身衣裳再说。   闻人棋远清俊的眉头紧锁,一动不动沉默了许久,最后攥紧拳头,咬牙还是转身走了。   那是流光公主,若是出了差池便会关系到丞相家,那还是他的妻子,责任这把沉重的枷锁他永远都无法挣开了。   镜湖山庄的厢房装饰典雅,古朴大气,格局十分好。   此时外厅发生了什么,里间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只是纹丹刚打开房门准备出去换盆热水的时候,便看见大将军站在门前,似乎准备敲门。   无论从前对他的偏见有多少,此时都是剩满腔的感激,她会永远记得大将军抱着小姐上岸时的那个画面。像一道耀目的闪电劈开深重漆黑的夜,如此令人震撼。   纹丹赶紧跪下来行了个大礼。“将军是要去看望小姐吧,奴婢正好得去后院换水,劳烦将军这时候看顾一二。”   出了那样的事,纹丹敏感的心总觉得这里的众人都不太可靠,只有大将军才能护住小姐!   “我没...”周镇凌刚想澄清一下,小丫头已经跑了...   ?   把昏迷中的小姐交给一个陌生男人照顾真的好吗?周镇凌想不通这是什么野路子,不过既然都这样了,那就进去看看吧。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啧,那丫头,居然连纱幔都忘了放下来...   柳隽卿已经换过衣裳了,但由于是镜湖山庄这边临时借的,所以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稍显宽大的柔软白布裙,褪下了平日里的娇蛮高傲,整个人显得明媚清丽,似出水芙蓉,有种浑然天生的倾城颜色在。   “水...要...水”忽然她那张烧得粉红的小脸蛋露出一种痛苦焦灼的神情。樱唇直直在呢喃着什么。   周镇凌耳力很好,站在那么远的地方都听见了,可此时纹丹还没有回来,这事自然是落在自己的身上。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拿起桌上的茶具倒了一小杯清水,又拉过旁边的一张木椅在床边坐下。   问题是...怎么让她喝?躺着喝不了的吧...   “水...渴...”床上的可人儿还在低声呢喃着。   周镇凌握着茶杯的大手紧了紧,上前去稍微抬起了她的上半身,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这般便好喂水。   可惜这伺候人的功夫还是差了点...   “烫...”柳隽卿黛眉微蹙,迷糊中还不忘嫌弃一番。   看着可人儿将脸撇向一边,周镇凌赶紧扶正了让她重新靠着自己,不然一会该滑下去了。   直男心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轻轻吹了吹那杯有点烫的清水,又凭杯身的触感判断,直到不太烫的时候才将水往那张殷唇上送“不烫了,赶紧喝吧。”   像是怕惊动了怀里纤细的人儿,大将军说话的声音都放刻意轻柔了。   待人喝完水之后,他便准备将人重新放下,柳隽卿体温之高,连同周镇凌都感觉到了炙热。   如今这高烧未退,定然是要喝几剂苦药的。   “不准走...”   ?   周镇凌看着腰间紧紧环住的一双纤细嫩白的小手,心里一万个不解。   如今她是闭着眼睛的,不然在她的眼眸中指不定又能发现什么不同的情绪来,初次见到自己,她有过温柔谄媚,后来变成了莫名的嫌弃,之后还有漠视,甚至前段时间因为簪子的事,还生出了厌恶。   到底几个意思?   “你抱着我干嘛?不是在做梦吧。”他可不想被人当成什么替身对象,于是非常不怜香惜玉地就想挣脱美人的禁锢。但奈何这生病的人,就是特别固执特别犟,也不知道是哪里生出来的力气。   周镇凌被一团娇软弄得手足无措,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怎么,看清楚,我是周镇凌啊,又不是...”   “祖母,不准走,带着卿卿...”那一小团又迷迷糊糊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好吧,原来是梦到自己祖母了。周镇凌忽然莫名觉得放松下来。   不是梦到别的男人就好,不然现在就把人扔下去了。   “行了行了,说得我都想我祖母了。”大将军被她这软声软气的小奶音说得心头痒痒的。   但是这个样子不太成,过了一会还是轻轻将她的小手扒了下来,将人塞进被窝里。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般照顾人。   纹丹回来时,在门外就看到了如此怪异的一幕,大将军笨拙又耐心地替自家小姐捻着被子... 第25章 决定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待柳隽卿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完全病愈时,已不知不觉间晃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多月倒是过得清静,因为身体抱恙,不想见的人一个都不需要见,体面的借口都不需要找了。她在自己的清芜院内乐得自在。   楚秀那日是使了苦肉计,想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抢回闻人棋远的心,居然连这么冰冷的镜湖都敢往里跳。不得不说确实是真爱没跑了。   原是为着嫁祸给柳隽卿,好让人看看这柳府的大小姐都骄横到了什么样子,这样恶毒的妒妇,为了旧情居然连公主都敢谋害。   殊不知这柳隽卿不知怎么回事,自己也跟着摔了下去。   如此一来,楚秀也就只能将事情归咎为意外,毕竟那日大家都看到小蹄子是快死了的,谁又能多说些什么。   只是没死成,半路杀出个大将军,倒叫人可惜。   可是这误打误撞的,也算是成了事。   楚秀心想那日闻人棋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选择了自己,柳隽卿知道后定要是心灰意冷的,能令两人之间再没有缓和的余地,这便够了,只要时间够久,什么往日的情分都会逐渐消散开去的。   这话不假,但她也只料到了一半...   女人最能看懂女人的把戏,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柳碧莲不喜欢她姐姐,但那张柔弱胆怯的脸骗过了所有人,让人低估了其后面的野心。   在这段时间,柳碧莲打着为闻人棋远跟自己姐姐关系缓和的由头,几乎每日都会与他见面。闻人棋远虽然内心知晓这样做的徒劳,可终究耐不住柳碧莲一次又一次从内院带出来的消息。   ‘她今日画了一幅彩墨梨花图。’   ‘病情好些了,药也逐渐停下了。’   ‘不再咳嗽,也时常到花园走动。’   哪怕不能见面,这么听一听她的消息,知道她病愈了,那也是好的。   -   今日柳老爷回来得早,而且一回来就面色沉重进了书房,后来柳母也赶了过去,守在外边的几个大丫鬟们面面相觑,这得和当家祖母商量的,约莫是家中大事啊,于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之前传的沸沸扬扬赐婚一事。   书房内气氛略微紧张。   “这...真是定下咱们家了?”柳母捏着帕子,心里尚存一丝侥幸。   前面虽然听说有赐婚一事,但那时还只是备选,总该还是有转弯的余地。   可这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且这是圣上赐婚,皇恩浩荡,你莫要出去这副样子。”柳父叹了口气,说来这在朝堂立场并不算是件坏事。皇帝赐婚,那是赏识,器重臣子。天大的荣誉!   柳母拿帕子轻拭了眼角的泪,心有不忍说道“将军威名远播,前不久还救下了我们卿儿,本来我不应该在这背后说别人的不是,但...但他那后院,可真不是寻常女子能够待的地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不久从将军府抬出去两个受了刑的姬妾,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各家闺秀人心惶惶。今日又听说有几个姬妾拿了和离书送了出府去,可见这镇国将军府后院的不太平。哪家的女儿还敢送进去啊。   虽然大将军休掉区区姬妾并不需要用到这么正式的和离书,但他还是给了。这番举动本是好意,算是妥善安置无辜的还没开始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妖的女子。但他苛待后院的名声在外,大家都会误会他这是在赶尽杀绝,毕竟拿了将军和离书的女人,宁都城里还有人敢要吗?   当然将军私下的安排,不足为外人道。   ...   原本老皇帝的意思,是让柳尚书在两人嫡女间选一个出去,并未说一定要大女儿,因为大宁出嫁没有姐姐先于妹妹的死规矩,所以即便是让小女儿先出嫁也未曾不可。   可现在两人在这伤感再多,始终都没想过要让小女儿出去,所以说来说去,只是感慨一下大女儿的命不好罢了。   “父亲母亲,孩儿进来了。”门外忽然传来柳赐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声音。   他说完过了一阵,便自己推开了书房门大步走了进来。   门外的两个丫鬟拦不住他,也不敢拦。   “父亲,今日可是为了皇上赐婚的事,这些时间我也有所耳闻。”一看就是家里宠着的主儿,他大大咧咧坐在方桌旁,这会还翘起了二郎腿。   柳父他们见惯不怪,只是训导他要学着稳重些,别冒冒失失的。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着急嘛。你们可千万别将二妹妹给嫁过去!她那么柔弱那么善良,去到还不被人欺负死,这宁都城里谁不知道那个将军的恐怖,搞不好内院出过人命外面都不知道呢!”他说得怪吓人的,不过看样子是真的把这二妹妹放在心上疼,听到消息还会特地赶过来说情。   柳母很欣慰看见他们兄妹关系那么好,便笑道“放心,莲儿是你宝贝妹妹,也是我和你父亲的掌上明珠,怎么忍心让她去吃这个苦头。不过...”说着脸色一抹忧色又浮了上来“可是卿儿那边,恐怕不好计较,你们知道她这性子倔...”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嫁也得嫁,何况她那个性子去到不会吃亏的,怎么也比二妹妹去的好...”柳赐理智气壮。   这个不讨喜的妹妹处处压制自己,明明只是个女子,还装模作样凡事较劲要强,搞得自己没有一点优势,还是早点嫁出去的好。左右将军就算不喜那也不敢虐待了尚书府的小姐罢。   再说,谁还能欺负了她不成,他就从来没见她哭过,哪里像个女子。比二妹妹差远了!   反正柳赐有一堆妹妹,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对这个就是提不起好感来。   柳父已经站了起来往书架走去,这代表着他已有了主意。   “就这样定下了,去同卿儿说说,让她顾及柳家,切勿辜负皇恩。”   -   所谓造化弄人,柳隽卿此时终于信了这点。   几月前她还看不上闻人棋远那副口口声声为着丞相府的样子。   风水轮流,谁能料到今日自己母亲便到自己这院子来劝她为了柳家,为了妹妹牺牲一回。   她站在这满树梨花下怅然失神,一阵风拂过,梨花絮絮而下,树下的美人梦幻得不像话。   纹丹在远处看着心疼,便叹惋着走了上去“小姐,将军或许不差。”   是啊,那日见到大将军小心翼翼地照顾小姐,怎么可能是一时装出来的呢,也许是流言蜚语所害,让他在外名声变差,自家小姐应当知道三人成虎的道理,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远不如自己亲眼见到的真实。   “嗯,或许吧,看他给我补的簪子就知道了。若非温柔细腻之人,不会有那个耐心。”柳隽卿随意地答道,语气中没有夹带什么感情,没有悲伤但也没有抗拒。   “那...”   “原以为,他们会衡量一二。”柳隽卿笑笑,那是纹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落寞了然的笑。   这句没有由头的话兴许只有主仆两人能够听懂。   这个家,当真是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吧。一开始就不奢望父母可以帮自己想一想,所以她才会这么努力,之后的每次赴宴都费劲心思打扮,可惜有了闻人棋远的关系和自己不好的名声在外,这些努力竟然都是徒劳的。   现在这样便好,什么都不用想了,就等着嫁入将军府罢,嫁进去了就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成天担心哪里用功不够,被人压了下去。也不会因为明明想融入大家的圈子却遭到排挤,最终只能假装高傲这种事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偷偷看一眼我的小天使们。 第26章 赐婚   赐婚的两道圣旨于三日后的未时分别到达镇国将军府与柳府。   由皇帝身边跟着的蟒袍大太监,亲自领着仪仗队到府中宣读圣旨,浩大威严的阵势搞得这场赐婚在宁都城中无人不晓,皆为之沸腾。   能得圣上赐婚对臣子来说是天大的荣宠赏赐,柳家还是头一回这么门楣生光,一时成为众臣的仰望对象,不过这种镀金的状态只能维持在表层,私底下谁都知道这桩婚事的不妥。   从两家姻亲关系来看,这场婚事对日后两家相互扶持结盟,根本起不了丝毫作用,你看哪个嫁入将军府的小姐能给家族带来实质性的帮助利益,没有就算了,反而还要时时提心吊胆,希望女儿别在将军府犯了什么错,牵连家族才好。   再从小姐闺秀们的个人命运来看,更加是一无是处,将军后院闹腾成什么样子大家都是有眼见的了。   嫁过去图什么?是图过去挨打,还是图被休掉?仿佛一进去就是这两条路在等着自己。   即便将军权财具备,貌比潘安,宁都城里世家清白的小姐们都是死了心的,唯恐避之而不及。   如此,消息一出来,闻人棋远就坐不住了。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刚下朝回来得知这事,第一反应就是要赶到柳家当面问卿卿,他要从她口中亲自确定她的态度。   伤心也好委屈也好,他都会陪着她,一同去寻求解决办法。   可这转头一想,去了也没用,她怎么又肯见自己...   楚秀见他这副丢了魂儿的焦灼模样,便一下知晓了其中的缘由。   说来说去,还能有什么事可以这样调动他的情绪?左右不过为着那个贱人罢了。   她嘴角不禁噙上冷笑,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逐渐褪去,也越来越不屑掩饰对柳隽卿的敌意。   “夫君,常言道‘空穴不来风’,你也不想想看从‘咏春宴’到前不久的踏青,将军和隽卿妹妹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   “什么意思?”   经过这些时日,闻人棋远对她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防备,毕竟对他这种家世清白的正人君子来说,同床共枕过的女人,意义还是太一样的。   “周将军与隽卿妹妹,或许是郎情妾意,事已至此了,夫君为何一直都不肯放下?”   闻人棋远脸色微变,他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不爱卿卿的那一天。即便娶了楚秀之后也料想过,她倔强的性子会选择另嫁他人,可是即便这样,自己也绝对不会割舍这段感情。   想着想着也就通了,不想理会旁人说什么,便沉默着往门外走去。   “闻人棋远!你能不能清醒一些?!我才是父皇赐婚于你们闻人家,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又算得上什么值得你这般记挂?!”   这是楚秀第一次在他面前说重话,也是在提醒他,自己是公主,不是你可以随意踩踏的野鸡。凭什么为着那个贱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自己。   到底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能忍到今天就算不错的了,楚秀气得声线都在颤抖。   闻人棋远叹了口气,清俊的背影还是挺得笔直,楚秀当初爱他这清贵翩翩公子的形象,如今也恨他这副模样。恨他不跟自己吵闹,永远地保持温和得体的疏离,可这也就代表着,自己任何的举动都掀不起他内心的一丝波澜。   一丝都没有!   “公主说得是,我自会把握分寸。”他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用如往日那般温和的声音说道。   依然是,毫无波澜。   楚秀狠狠地咬着下唇,几乎都要咬出血来,就这么望着他逐渐走远的身影落泪。   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做什么,也比不上那人什么都不做... 第27章 醉酒   宁都的商坊繁荣昌盛,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四处都洋溢着盛世之下,岁月安好之状。   闻人棋远独自一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来处,不为去往。   出是出来了,但他还真不敢到柳府去,或者说,此时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搞不清楚。   当初赐婚不敢不从,难道如今要去劝卿卿抗旨不成,未免卑鄙得可笑...   于是在柳碧莲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在那间他们常碰面的‘摘星楼’上喝得趴倒在桌上。   “棋远哥哥,棋远哥哥?”柳碧莲小声地唤了两句。   闻人家家纪严明,男子从不会沾染上纨绔子弟们,好酒嗜赌纵欲的恶习。他酒量不好,因此除去重要场合,其余时候基本滴酒不沾。   这还是平生第一次喝成这样...   “...”   闻人棋远闷哼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柳碧莲那张与他的卿卿有着五分相似的脸,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回到了从前情衷互许的时光...   柳碧莲笑容有些凝滞,分明看见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一闪而逝的光彩,心下了然,但仍是软软糯糯温柔地陪着他。   “棋远哥哥,喝这么多酒不好的...”   说着还伸出小手将他周围的酒都藏了起来,十分俏皮可爱。   “你姐姐...什么反应?周将军是宁国的战神,在战场上无人能敌,可是...”   “姐姐与将军是真心相爱的。”柳碧莲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人应该是喝醉了,否则以他素来温文尔雅的性子,绝对不会当众说出这番话来。   毕竟两人接触了那么久,从未听见他主动去评判别人。也不会对自己透露任何姐姐以外的人事看法...   “...”   真心相爱?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说了。闻人棋远苦笑着,不愿意相信她这么快就爱上了别人。   人非圣贤,皆有私心。   从前自己与他人成亲之时,未觉竟然有这般愤懑愁苦,如今换了位置,便一下就明了当日柳隽卿是何种心情。原来自己错了,感情的事本就环环相扣,一环破了恐怕是再难破镜重圆。   自己那时还想当然地认为只要先将她安抚下来就好,来日方长,这样的想法终究是自己太过卑鄙了罢。   柳碧莲看着他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心想他这番总是要放弃姐姐了,无论如何,圣上赐婚,他都没办法再去干预什么不是嘛?   这些她当然不关心,也料到了是迟早的事。   因为这两人就是没有在一起的命呀。   她如今担心的只是,自己和棋远哥哥之间的联系会随之切断,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若没了姐姐这个幌子,他恐怕是不会再来见自己了...   “棋远哥哥,桌上凉,仔细酒醒了头疼~”   见对方又无力趴在桌面上,柳碧莲出声试探道,想看看他现下究竟是几分醉意。   没有回答...   看来醉得不浅,既然这样她胆子便大了些,又悄悄地凑上前去,几乎要贴在他的身侧,想看看他是否会像往日那般避开。   没有避开呢...   柳碧莲终归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此时揣着那些下-作的想法,整颗心砰砰直跳,一张小脸更是红得不像话。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呀,自己只不过是在追求幸福罢了,又有什么过错呢?   作者有话要说:  闻人棋远:能放过我吗?已经很惨了。 第28章 表妹   镇国将军府那边也因为这道赐婚圣旨炸开了锅,虽说周镇凌已有准备,但哪里会想到竟然有这种巧合...   赐婚对象居然是柳家那位大小姐,这样真的不会出事吗?他想到前几次两人接触的态度,觉得这会人大小姐怕不是哭得死去活来了罢。   又或者说,会不会某天出门就被她拿刀拿棍揍一顿。那日巧月楼的经历自己还没忘呢。   啧啧,真是造化弄人,看来以后日子不会太顺利,他明明只想娶个正常心思,单纯善良,立场不要乱七八糟东西的妻子,这很难吗?   大将军想来想去,连自己都没发现这股嫌弃中夹着一丝莫名的欣喜?   突然想到那日,柳隽卿病得迷迷糊糊,娇软可人的样子。   若是...若是她肯与自己坦诚相对,不要对着自己虚虚实实,或许也不是不能不接受...   -   除了当事人,将军府内当然还有其他为此不能自已的人。   “砰,啪...”   骆莹萱像疯了一样将房内的花瓶一个又一个狠狠地摔在地上,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没想到啊,有些人就是表面一套私底下一套。明明那日见着表哥还一副嫌弃的模样,可转身就去央着自己爹爹求了这道赐婚。故作姿态恶不恶心?!   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尚书爹吗?!骆莹萱心里的那点小阴暗全被勾了出来,因为她爹只是一个小地方的官员,没本事替她张罗更好的婚事,所以才会将她送到外祖母身边的...   可惜外祖母又是个脑子不清醒的。都不知道哪些时候犯病那哪些时候正常,自己也好几次在她面前暗示过属意表哥,但奈何就像竹篮打水似的,完全没有下文。   骆莹萱想到这个更气了。凭什么那个人就可以?!   外祖母分明是胳膊往外拐吧!自己个亲外孙女还比不上那个奴才,难道就因为她服侍得久了不成,可奴才终究是奴才,养再久也只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外人,外祖母怎么能这样!   “小姐...您还是赶紧去找老夫人说说这事吧。”旁边的贴身丫鬟神色晦暗,倒是比她要聪明得多。   是啊,现在再不好好把该争取的争取了,真等表嫂过门,这个便宜表小姐的位置更是不稳了,当家主母若是看不顺眼自己,找个由头随便将人嫁出去得了。她相信柳隽卿一定会的,毕竟那日还得罪过她...   骆莹萱想到这一点,皱着眉头,咬咬牙就往外祖母那边去了。   气势汹汹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了下来。   “你说,我该怎么和外祖母说这事好。”她紧张地绞着帕子,没个主意地向旁边丫鬟问道。   其实骆莹萱就那点小格局心思,人倒坏不到哪里去,就是心头太大,虚荣。总是认为自己生不逢时,没有出生在大富大贵人家,这个表小姐的位置坐的不上不下的。总是不够的。   丫鬟恨铁不成钢地在心底白了一眼,他是骆莹萱从小地方那边带过来的丫鬟,卖身契都在人家手上,自然是福祸都得跟着主子受。若是主子能待在权贵家,那自己也跟着成为身份高的丫鬟,月钱多活儿也清闲些。   按她看来,这将军府就很不错。   “小姐,之前您提过那么多次老太太都没有回应,这次不如挑明了说。这事得抢在新主母进门之前,时间急迫啊,成了就成了,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再让老太太给选门好的...”   丫鬟想着老太太脑子也不是时常清醒的,应该不会有正常人的灵光。   骆莹萱哪里肯,她除了表哥谁都看不上好嘛,但这事没对任何说过,包括这个出谋划策的贴身丫鬟。   刚到老太太的院子,就见着卢秋伶从房内出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她本就纤弱清秀,带有大姐姐那种贤淑温柔气质,这般神态令人怜惜。   “又不知道在外祖母面前装什么了!”骆莹萱最讨厌看她这副样子,别人会上她的当,自己可知道她是什么人。   原本是老太太心善,看着二表哥喜欢她,便有意将她指过去。后来二表哥出了事,这看似柔弱美丽的婢女便惦记上了镇凌表哥。   她肯定还以为那点小心思没被人发现呢,殊不知一举一动,都被怀有同等心思的骆莹萱看在眼里,盯得死死的。   于是她加快两步走上前去,唯恐被她抢什么好时机。   “我来看外祖母。”骆莹萱笑笑,对着院内的两个丫鬟说道。收买人心这事她觉得自己也会,所以对老太太这个院子的下人们格外客气。意图留个好印象。   正守在房门口的两人小丫鬟对视一眼,无奈小声道“老太太睡下了。”   这话算是院子里的都懂得的暗语,意思是现在老太太又有些不清醒了。如果有正事还是不要叨扰的好,以免她老人家头疼。   可明明才看见卢秋伶走了出去啊,外祖母莫不是刻意不见自己?   骆莹萱本就满腔愤懑,这么一猜疑更是觉得人人都在欺辱她。   “我进去侍奉她老人家。”   老太太又不是真的睡下了,表小姐进去陪着倒也好,丫鬟们便退到一旁让她进去。   果然,里面一个慈祥的老人家坐在贵妃椅上,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额前带着翡翠银缎抹额。正在百般慈爱地摩挲着手里的一个拨浪鼓。   老人家早些年因为儿孙战亡的噩耗受了刺激,如今年岁也大了,一天内恐怕只有三个时辰是清醒的。但糊涂的时候也不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只是会翻出儿孙们小时候玩的小玩具来,静静地看上一整天。   有大夫甚至建议将军早日开枝散叶。   老人家是有心结,兴许重孙重孙女就能让她化解心结,慢慢痊愈起来。   周镇凌那时为这事头都大了,旧时边关战事繁忙,一去就是六年时。娶妻生子谈何容易。   那边是真正炼狱修罗,兵戎相见的战场,日日走在刀尖上的人,对祖母这个愿望实在有心无力。   “外祖母~萱儿来陪您了。”骆莹萱甜甜地唤了一句,便乖巧地在老人家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清不清醒,她得自己确认过才成,明明方才还见卢秋伶还走了出去的,怎么这会轮到自己就不能谈正事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周镇凌:这里澄清一下,并不是有心无力。 第29章 嫁妆   婚事定在下月中旬,因此柳家限制了大女儿的外出活动,导致柳隽卿一天到晚都只能困在府内。   她又不是恬静素淡的性子,于是便开始变着花样打发时间。   从安静的琴棋书画开始,逐渐愈演愈烈。后来连做点心,养猫儿之类都恋上了,一天一个花样,以安抚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内心。   刚开始还能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是这段日子慢下来时越想越不对劲,自己居然真的要嫁给那个人了?   她在心里逐条分析,慢慢才得以重新接受这个现实。   第一次见到他印象极差,那副爱理不理,你高攀我的冷淡模样真的让人很想揍一顿,可后来他的笛音又是如此令人折服。啧,上天不公。   第二次见到他,顺手就帮助自己解决了路上突发的麻烦,看样子真的只是顺手不可过度解读,但周围这么多男子也只有他一人肯出来收那个麻烦摊子。   第三次是最讨厌的,平白无故就那样欺负人,还摔了祖母留下的簪子。   可也是该庆幸那日的巧合,若是他没有摔坏簪子,后来便也不会那么巧过来,救下落水的自己...   “大小姐,这是最新的嫁妆礼单,你且看看。”院外两个柳母身边的丫鬟过来送礼单,脸上俱是怯怯惋惜的神情。   这桩婚事,她们都替小姐捏把汗。   柳隽卿接过礼单看了看,本是想掩饰一下自己对嫁人这件事的毫不在意,却在这份详细的清单中看出了端倪来。   ...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待别院的丫鬟们都走后,旁边的纹丹才凑上前来问,因为小姐脸上的表情实在不那么自然,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连她都怕了。   柳隽卿将礼单递给她看,上面该有些什么,纹丹这个贴身丫鬟应该也是再清楚不过的。   “咦?前些日子专门派人打的那套金丝玛瑙步摇和老太太留下的冰晶镯子怎么没了。”   “镶翡翠的楠木妆奁匣子一套也没在上面...”   “还有两年前那套御赐的山河春色双面绣暖屏呢?不应该是小姐的东西嘛?”   纹丹扫了一眼就发现漏了许多东西,现下只是挑拣了几个自己比较熟悉的东西说,其他想不起名字来的恐怕更多,也就是说,这份嫁妆缩水极其严重,那几样大的贵重的主要陪嫁几乎要被削去一半...   主仆两人都没留个心眼,心机浅。不懂得女子姻亲对家族的影响。   原本是给长嫡女备了丰厚的嫁妆,可那是以为她能够嫁到以后对家族有帮助,有提携的人家去,如今谁不知道将军府后院的乱子,这种对家里以后没有大作用的联姻,便是分不到如此丰厚的嫁妆。   这是第一层关系,但柳隽卿始终是嫡女,原本柳父柳母也疼她,不至于做出克扣嫁妆的事情。   只是柳碧莲跟柳母提前打点过,说自己将来势必要嫁入丞相府。前面已经被流光公主压了一头,若是嫁妆不丰厚些,那怎么站得住脚呢,况且嫁入闻人家可比嫁入周家好多了,起码闻人棋远的后院是正常的,日后两家姻亲定然牢固。   但别人怎么知道这些。柳隽卿和纹丹闲着也是闲着,便决定立即过去问清楚。   这事不能!那几样东西都是自己最期待的,不打声招呼突然拿走了当然接受不了。   两人赶到主院时,柳碧莲正缠着柳母说话。见她们进来了便马上噤声,又朝柳母递了个委屈巴巴的眼神。那样子令柳隽卿心里不舒服极了,这个小心机的妹妹在外面故意拉帮结派排斥自己都懒得计较,但这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啊,这算什么事呢?   “母亲,礼单一事女儿有些地方不明。”她向柳母先行过礼便开口问到。   柳母脸上略过一丝不自然,笑道“哪些地方不明,指出来给为娘看看。”   搪塞的理由柳母都想好了的,只是小女儿不愿意让大女儿此时知道闻人棋远的事,所以方才才会急急用眼神示意。   柳隽卿拿着礼单上前。   “娘你看,这里边少了好多东西,不知为何这样呢?”她拿了及笄那年发放到清芜院的礼单和刚刚到手的那份对比,少的东西一一都做了标记。   在宁国,凡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在及笄之时都会收到一份以后陪嫁的礼单,这份礼单由女儿自己收着,等到出嫁时或增或减有所改动都非常清晰,一目了然。也不会失去公正。   “卿儿啊,这几年咱们家名下管理的田庄铺子,收成都不太好,加上你几个妹妹都到了待嫁年龄,倒不叫你爹爹厚此薄彼了,虽然咱们是正房嫡出,也要想着为几个妹妹匀一点东西过去的。”柳母语重心长地训导着。尽量不让大女儿将这事和小女儿联系起来。   亲姐妹总归是比别人亲的,不希望她们两人在这事上生了嫌隙。   柳隽卿不太能接受这种说法,若是别的财物少些也就算了,可那几样减去了着实没理由的。   “娘,那套金丝玛瑙步摇,是我好不容易亲自在玉石集市选来的材料,为着打那套步摇,四处寻能工巧匠的呀,也是费了我整整一年时间。还有祖母的冰晶镯子...是祖母亲口说留给我的,这两样给别人我可不依。”柳隽卿在母亲面前难得露出女儿家的憨态来。   打小就想跟母亲这般撒娇了,可惜真正到了跟前,都是规规矩矩的份。今日是看柳碧莲在这,小女儿家的虚荣心作祟才这般亲昵母亲的。   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母亲,得瑟个什么劲呢?   “卿儿,你怎能如此任性,没见妹妹还在呢,这副样子怎么作表率的!”   也许有人天生就没有撒娇的命,柳母反而将她训斥说教了一番,引得旁边柳碧莲十分得意。   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这个嫡出长女,也会有被克扣嫁妆的一天。   柳隽卿之前因为同情一个不受待见,性格温和怯弱的庶妹,还将自己的一份银票偷偷给了她。   说来有些好笑,原来自己竟也有这种时候?这个嫡长女当得可真够憋屈的。   还能怎么办呢,既然爹娘铁了心要扣下自己的东西,想必也有他们的理由,柳隽卿心灰意冷之间也只能选择让步了。   到底是暴脾气,这时候没办法在柳碧莲面前低声下气。   “娘,你们有你们自己的考虑,其他东西不给那就不给罢,但是祖母那对冰晶镯子是大家亲耳听见留给我的,我断然不肯让出来。”   “这...”柳母目光闪烁,与柳碧莲两人都有些心虚。   她能说如今那对镯子正在小女儿的妆奁里躺着么?上次踏青她说自己的首饰都不亮眼,要到库房找找看。原本库房的东西在姑娘出嫁前不能乱动,可哪里经得住她软磨硬泡。   ...   柳隽卿瞧着母亲与妹妹两人神情怪怪的,便继续催促要一个结果“母亲意下如何?一些租铺地契和银票可以少一些,祖母的东西必定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说到后半句,还特意看了眼柳碧莲。   母亲总不可能将好东西省下来分发给下面的庶妹,而柳赐那边更不可能,也不屑和女儿抢东西,那么可见这些东西扣下了最终会到谁手上。   若是讨自己喜爱的妹妹就算了,这么个处处挑拨是非的,还真不值得疼惜。   柳母自知理亏,老太太对大女儿格外钟爱,临终前确实交代过要把自己的东西都留给她。   况且苛待自己亲生女儿这事传出去,不知会被人说成什么样子,还是算了。   “待娘回去再拟一份,放心吧,老太太的东西都是你的。”   “娘~”柳碧莲急了,她对那些东西才没有什么感情呢,但是柳隽卿越是喜欢,自己就越想抢过来,怎么可能还给她呢。   柳母眼神安抚她别闹,自己会有安排。   是啊,其实老人家的东西都不怎么值钱,因为柳父出身小门户,到了中年才得以高迁,那时候老太太已经走了。东西都是以前的了,哪里有什么名贵稀奇的玩意儿。   “那我便等着,若是有人胆敢使坏将东西藏起来或是毁了去,我定不会放过她。妹妹听懂了吗?”柳隽卿不放心,以柳碧莲的性子,得不到还不是毁了,所以不忘警告一番。   这个姐姐急起来还是挺吓人的。   柳碧莲内心冷笑,眼中却含着委屈的泪水“娘,姐姐为何这样看我...”   “娘,女儿要说的就这些,无事便先退下了。”柳隽卿打断她的话,懒得跟她打太极。   柳母也不愿她们两人伤了和气,便快快允了。   出了主院,前面的大小姐走得飞快,纹丹在后面跟着,觉得自家大小姐真是不一样了,若是放到以前哪里肯作出什么退让的呀。   可是如今...   “小姐,别伤心,以后有将军疼您呢。将军有权有势,要什么没有呢。”   柳隽卿叹了口气,这丫头居然开始幻想起以后的好日子来,仿佛前段时间,慌慌张张过来说将军府后院多糟糕的人不是她那般。   “还没睡醒呢,他那后院是个什么样子还不清楚么。虽说他救过我,但也不代表人家就会喜欢我。反正我们过去之后,要做的事情就是远着点他。只要不惹他生气,什么事都不会有,懂了么?” 第30章 待嫁   虽然赐婚一事在两家引起的波动不小,但这场婚事始终是天子御赐,所以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发难作梗。   日子总算是平静地来到了婚宴的前一天。   宁都城里被大小姐碾压过的那群人都在伸长脖子看着,要么就是议论她约摸几日会被赶出将军府,要么就是等着看她和将军翻脸然后被治罪。   哪样都好,总之她就算完了。   这简直成了旧日宿敌们近来茶前饭后最有兴致谈论的笑柄。   但柳隽卿成日在自己的清芜院内待着,对外面的风言风语一概不知。   镇国将军府内又忙着张灯结彩,同样没时间理会外边的消息。   婚宴在即,周府上下都绷紧了弦儿,战战兢兢地准备着迎接主母进门之事。   说来也是桩怪事儿,老太太的病居然像在这十几日间好全了似的,不仅恢复了清醒的神智,连同腿脚都利索了。可把下人们给吓了一跳,要知道老人家求的就是一个稳字,这现象太反常,反而有点像了大衰之时回光返照。   不过所幸后来太医亲自过来诊断过,说老太太身体并无异状,只是近日府内好事将近,心头的郁结消散开去,所以才好得这么快。   从前老太太身体抱恙,将军府内的杂务事宜都是由骆莹萱和卢秋伶两人帮忙管理,她们谁也不服谁。表小姐认为主家的事凭什么让一个婢女去管。而大丫鬟卢秋伶又认为,表小姐能力有限,实在不适合管理偌大的将军府杂务。   加上两人都对那个未过门的主母怀有偏见,认为又是个强塞进府里来的,表哥看都不会看一眼。因而这一来二去的,婚宴的细节安排就不那么妥当了。反正她们也没想着要好好操办。   这事周镇凌本有心要自己操办,但前几日频繁接到边关急报要处理。实在分身乏术...   况且离开宁都这么久,城里边那些个达官贵人,他是连名字都叫不全了。还有那什么回礼的单子得自己一个个过,这活儿实在是细致得不像话。   看来当家主母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然整个将军府乱套了都。   -   “外祖母,您一定要帮帮萱儿,现在表哥身边可是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呢...”骆莹萱坐在老太太下方的一张檀木椅上,神情委屈又焦急。   老太太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银发玉抹额,圆润沧桑的脸上一派慈爱。   她正在过着明日婚宴的各项安排,老人家眼神不好,红宣纸拿近了看,仔仔细细的,却又很有耐心。   “明日你可不就有个表嫂了吗?”她有心含糊,哎,这种事让她怎么办呢,其实神智清醒以后看得比谁都清楚。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外孙女这点小心思自己哪能不明白。   只是镇国府后院的事还不够么,十个有八个都是别人强塞进来的,那都已经够孙子头疼的了,自己这个当祖母的又怎么忍心再给他添乱。   表嫂?!   骆莹萱愤懑不已,都说外祖母神智清醒了?今日依她看来还远着呢。怎么可以将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呢?何况表哥一向不喜欢那种娇娇大小姐好吧。   “你让我这个老婆子安静会,先出去吧,我会找个时间与你表哥说说,且听他的意见。”没等她反驳什么,老太太便先将人打发了出去,这几日外孙女一直守着她说这事,倒是对自己这个老太婆比以往还要殷勤。   “那外祖母您一定不能说是我的意思,如果表哥问起,您就说是您觉得合适。定要劝劝他呀!”骆莹萱头一次得到外祖母的正面回应,喜上眉梢之余还不忘提醒几句。   表哥最在乎老太太了,这事由她出面一定能成~   她走后,老人家低低地叹了口气。这傻孩子,表哥心里没她,就算嫁进来了又有什么幸福可言,真是执拗。   还是自己这把老骨头活得久,看得通透。   叹息了一会,便又继续赶着准备明天的事宜。   说起来,她还未见过这个孙媳妇,也不知道是圆是扁,但今日来身边的丫鬟倒是有将外边的一些传言告诉她。   “骄纵跋扈,目中无人。”   “心机深沉,爱显摆。”   “不是个好相处的...”   宁都城的小姐们既庆幸自己没摊上这个残暴的冷面将军,又生怕谣言不实被柳隽卿捡了个大便宜,纠结之下便跟风传这些话。   加之还有楚秀和柳碧莲从中作梗,因而还是□□多一些。自然现在传到老太太耳中的也是这些。   ...   老太太沉默良久,终是选择先相信自己的孙媳妇。是好是坏,总得见过才能评判,哪能听信一面之词呢。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周镇凌在一抹夹杂丝丝凉意的风中思绪游离,明日就要成亲了,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我说,你都来来回回将婚宴现场看了个八百遍,还有什么能放心不下的。”楚蘅大半夜被他揪出来喝酒,睡意都还没醒,实在不知道这小子搞的什么名堂。   周镇凌回来宁都已有数月,原本被边关烈日风沙晒成麦色的皮肤,如今已经白回来了一些,本就目若朗星,玉树临时的好相貌,今夜在月光下更是像镀了一层光,风华照人。   看得楚蘅这个骚包皇子心里嫉妒极了,这幅皮囊要是放在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姑娘是摆不平的呢。可惜落在这个不解风情的人身上,便好像从来没有发挥过它应有的作用。他可是知道那后院的十房姬妾都是摆设...   周镇凌束起的墨发被微风吹动,他没有理会楚蘅的话,只是自己闷头一杯又一杯。   “啧,让我猜猜看,大将军该不会是紧张了罢?”楚蘅也是随口调侃一说。心里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念头。   大将军统率三军,成日在三十万精兵虎虎生威的目光下坦然自若,又在千万敌军冷箭般的仇视中面不改色,试问这么个上过大场面的人,又怎么会为和一个女子成婚的事而感到紧张呢?   不可能的,楚蘅在心里否认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只不过要是两人再不说点什么,自己恐怕就要睡过去了...   这人真是有毒,大半夜找人出来就喝酒吹风,什么都不说。   正当他的头像小鸡啄米那般撑不住时,对方才吞吞吐吐来一句。   “你说要是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   楚蘅怀疑自己太困了以至于出现幻听,便忍着没有吱声,想听听看还有下文没有。   “怎么样才能让一个女人喜欢上自己?”   果然,以为楚蘅睡着了的周镇凌开始放飞自我,边喝着闷酒边自言自语,那副语气是从没有过的,带着点迷惑又有少许紧张。   楚蘅还想装睡再多听点,但因强忍笑意而剧烈颤动的双肩出卖了他,被周镇凌一脚嫌弃地踹开了去。   “哈哈哈哈,原以为你这人就是心在山河,没有凡人这等七情六欲,不曾想原来只是个没有开窍的毛小子。”楚蘅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捧腹大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真是别扭极了,以前老是看不起自己跟莺莺燕燕们厮混在一起,说什么色令智昏,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   子时将近,再过三个时辰周镇凌就得动身迎亲,但此时他仍同楚蘅在眠江上的画舫喝酒,看样子是不打算歇息了。   夜光杯盏凑到唇边,思绪却游离在天地之间,画舫身后带出一条细长的波澜,与天上的弯月冷冷清清对映着。   “因为什么,就因为她将是你的妻子?”楚蘅不敢惹他,要是再胡说八道几句,真的很有可能会被抛进这眠江里去喂鱼。   悖难得有比他擅长的东西,当然是好好抓住为人师表的机会。   “不能说不是,但又不能说是。”   周镇凌说完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很是潇洒倜傥。   啧啧,情字当真能让石头都开出花来,楚蘅简直跟不上今晚把话说得花里胡哨的哥们。   “柳大小姐是宁都第一美人,脾气和小性子自然比普通女子要...呃,复杂一些,你且多让着点她,然后多送人家喜欢的东西,比如我曾经看中了醉梦苑的头牌,在不能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可是耗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人弄到手...”   不知怎么的,楚蘅又开始长篇大论谈起了自己的风流韵事。但今晚周镇凌罕见地没有让他闭嘴,反而是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   “说起用心,你看看这个。”他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一个看起来一言难尽的小木盒。   楚蘅凑了过去,这个小木盒一看就是女子装胭脂用的,只不过着实有些太丑了些,也不知道大将军是在哪儿被人骗了才买下的。   “打开看看,我对这个有研究。帮你参考参考。”   周镇凌打开。   ...   “算了,你只能寄希望于霸王硬上-弓了,真的。”   楚蘅叹气,大将军果真是一点都不懂女子。这买的什么玩意?!他能想象到,周镇凌买的时候大概是让掌柜的拿最特别质地最上乘的出来。   但这是丑角唱戏用的绿胭脂,拿这个去送女子,请问有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柳隽卿:意思是让我绿你,对吗? 第31章 红线   月斜楼上五更钟,皋月吉时,将军率迎亲队伍出发。   精兵亲迎,铁甲开道。在整个宁国恐怕还是独一份。   今日调来的都是威风凛凛的将士,高头大马气势赳赳,踏在月色尚朦胧的清早里,格外显得庄严认真。   只是相比于寻常权贵家的迎亲,大将军的这支队伍似乎太过顺遂了些。毕竟鲜有人敢挡在新娘房门闹新婚,也没有人敢在院子堵着发问一些刁钻难懂的谜题。因此围观的人虽然沸沸扬扬,却没有那份刻意的纠缠在。   这也不能怪别人拘束,谁让今日的新郎是大名鼎鼎的战神呢。看他那副肆意张狂的模样,实在是惹不起。   柳隽卿不安地端坐在红纱帷幔装饰的闺房内,她今日一身金梅缕纱凤冠霞帔,曲线贴合,玲珑有致,露出的一小截光滑脖颈若白雪照人。   簪子和耳环用几颗硕大的极品红玛瑙打制而成。柳叶眉拿石黛细细描过,口含朱丹。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美化成了冬雪中一抹明艳的月光,摄人心魄。   “小姐,快坐好,我听见将军的声音了。”纹丹也是喜庆的打扮,稍显圆润脸搭着橘色的脂粉,整个人气色精神俱佳,与她家小姐搭在一起,恰似陪在娇贵仙女旁的小仙娥。   将军就在外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让大小姐更加紧张了,连忙扯着一旁的红纱盖头盖好。   “怎么这么快...外边的人竟都拦不住他么?”   纹丹也觉得疑惑,以往小姐去参加闺中密友的婚宴时,门外不讲道理的几番闹腾可得把新郎急出一身汗来,怎么今日轮到自家,气势就弱了呢?这才多久啊人都到闺房门口了。   正想偷偷倚在门上偷听,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   ...   “咳咳...”周镇凌拳头抵在唇边,有些不太自然,然而下一秒眼神却直直落在他的新娘身上。   专注而深沉。   柳隽卿规矩交叠着双手,隔着红纱盖头与他对望,但被繁复刺绣隔开的世界却看不真切,这一刻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曾经也幻想过自己出嫁之时的情形,可如今想起来却已物是人非,恍若隔世。   纹丹感觉这气氛实在怪异,很像开口说些喜庆的话缓和缓和,但显然已没有自己插话的地儿,于是也只好悄悄退到一边。   将军来得早,估计再怎么和小姐看来看去,也不至于待会误了吉时...   门外的将士们今日倒不拘束,探头探脑想要往里间看上一眼,尤其是郑眠那小子,一看就是头一回跟着迎亲队过来的,看哪哪都新奇。   纹丹见着了他火气就上头,正想过去赶人,将军却快一步将门给关上了,直接阻断了外面人的闹腾目光...   “哈哈哈...”外面将士们见将军如此护着小娇妻,顿时爆发出一阵豪放的笑声,柳隽卿也跟着红了小脸,啧,关什么门嘛,这于理不合呀...   -   门是关上了,可里边气氛却仍是一片僵硬,大家都一动不动,连话都没有多说几句。   ...   还以为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剧情,门都关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纹丹看在眼里,实在急得不行,最后才催促将军将小姐背出去上花轿。   八人抬的大红轻纱软轿在外面候着,几十个挂着红色喜结的大木箱子跟在后头,这是大小姐的嫁妆,看来柳家还是给她做足了面子。这嫁妆的分量也与尚书府嫡小姐的地位相符。   但今日最令人震撼的是,跟在那批嫁妆后头还有上百个打着金色结扣的木箱,这是将军府今日带来柳家的补聘,听说是因为觉得上次下的聘礼不太够,于是今日特意又带了些过来补上。   确实没有这样的道理,可谁让他是将军呢,且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又有哪个敢多指责他?   于是柳隽卿就在这无限风光十里红妆中完成了跨火盆、过马鞍,拜天地等繁复流程。   提线木偶般跟着喜娘做完全套动作,直到进了址磕诓虐蛋邓闪丝谄。   她如释重负地坐在软软的喜床之上,伸手就要去摘那块红纱盖头,这东西虽然不会完全阻隔视线,但是因为上面有繁复的刺绣,所以戴着看东西也模糊。   “小姐,这个要等将军来掀的。”纹丹在那边给大小姐倒水喝,见她要去扯盖头,便赶紧走了过去。   柳隽卿接过白瓷杯,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那一刹与之相交映,妩媚风情,好看极了。“他不是还没回来嘛,我先歇歇。”   “小姐,今日你没看见,咱们这个婚宴啊,简直比流光公主那场还要盛大,无论是迎亲队伍还是将军给出的聘礼,那可都是宁都城里找不出几桩的。”纹丹脸上都是得意自豪的神色,兴奋地接着道“还有二小姐和其他一些人的脸色哟,真是比打了她们脸还难看,哼,让她们之前还想着看小姐笑话呢,按我说,将军就是个顶好的,她们想都想不来!”   “...”柳隽卿无语,这丫头,进了人家府门就开始转变风向了,行吧,看来这棵善变的墙头草,是不会因为宁死不屈被人欺负了去。   主仆两人聊一会歇一会,紧张的情绪才慢慢缓和下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长廊响起了走动的声音。吓得两人一个激灵...   作者有话要说:  柳隽卿:嫁进来他岂不是想打我就打我,想骂我就骂我?   周镇凌:那倒不至于... 第32章 新婚   繁复的婚宴从清早迎亲开始到最后的宴席敬酒,持续了整整五个时辰。   待新郎好不容易应付完外面的宾客,已到了戍时的夜晚。   厚实的梨花木门被打开,周镇凌倚在门框边,借着点点月色,照的更是风华清俊。   纹丹看得有些呆住了,但马上便反应过来,很识趣便想退下。   哪知大小姐一个紧张,伸出爪子扯着她腰上挂的一个小香囊,把人揪得死死的不让走。   ...   纹丹一边得把小姐的手扒开,一边得承受着大将军锐利的目光,心虚极了,啊啊啊,这什么事啊?!   “小姐...”虽然于心不忍,但这新婚夜哪能任性呢,纹丹挣脱禁锢后无情地走了出去。   屋里头终于只剩下新婚的两人,柳隽卿低头看着那双黑色麒麟纹样的男靴走近,还没来得急害怕,头上的红纱盖头便被迅速地掀去了,没有一丝心理准备。   “你!”大小姐愠怒,这人怎么这么粗暴,正想抬起头来说他几句,却被眼前这副‘美色’迷了双眼...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这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柳隽卿红着脸撇开了视线,咬着下唇不说话。   周镇凌目光清澈,径直走到屋内那方圆桌坐下。   “过来喝合卺酒了。”   ???   柳隽卿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但面前这人一点也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那副不慌不忙从容镇定的样子,将心虚的大小姐衬托得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又要凶又要怂。   天知道周镇凌这个娴熟镇定的样子,是演习了多少遍才能装出来的。   他今日一身碧缕绣竹锦袍,与新娘子的金线绣梅红纱相得益彰,佳偶天成。两人喝合卺酒时袖摆交叠,冷硬刚劲的线条混入了娇花的柔美,有一种说不出的旖旎色彩和情愫在。   柳隽卿目光全程都落在那根燃烧的红烛上,不敢看他。   红烛光暖,温室香风。   一想到待会会发生些什么,她整张小脸就像春风吹拂的桃朵儿般绯红。这一室暧昧,连同门外的丫鬟们也都早早识趣地躲远了。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柳隽卿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眼前这人怎么就成了自己的夫君了呢,看他方才气定神闲和自己喝过了合卺酒,动作那么娴熟那么自然,不愧是有十房姬妾的男人啊。   那...那么接下来的事,岂不也同样熟练...   不知怎的,胡思乱想之间忽然生出几丝烦躁。   缱绻缠-绵,挥之不去。   她偷偷瞄了眼对着白玉瓷杯发呆的周镇凌,红烛光下的男子,容止可观,珠玉在侧。想象到他曾经也以这番态度对待那十个女人,柳隽卿心里便莫名觉得很不是滋味...   不对...   呸!察觉到自己异样心思的柳隽卿十分苦恼,所谓色令智昏,当真不假,他爱谁谁,关自己什么事?!反正自己是皇帝赐婚进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比不上后院的姬妾吧。   没错,这一切遐想只是因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而产生的惆怅罢了。   总之远离是非,和纹丹两人安安静静过日子便好,管他那么多呢?   大小姐在胡思乱想,看似冷淡的周镇凌心绪同样涟漪微荡。   以前见识过她各种情绪下的美,谄媚的、开心的、恼怒的、惊奇的,可像今日这般端庄明媚的确实第一次见,凤冠霞帔下,犹如一颗深海夜明珠般璀璨。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今日礼节繁多,你也累了,歇下吧。”周镇凌说着便要起身。   这么快就歇下了?这这...这未免也太过心急了罢。柳隽卿下意识护住前面高耸的曲线,今日这身婚衣尺寸还是稍微紧了些,大小姐身材玲珑有致,该有的地方便丰-满诱-人,不该累赘的地方便纤细苗条,堪称完美。   这点周镇凌从晨时便知,尤其是在自己背上的触感...   哎,看在眼里,心里也很无奈,美人都在自己屋里头了,还是...   血气方刚的几度欲-火也不得不浇熄,许是自己命里稀缺罢...   “方才边关急报,我恐怕接下来三日都无法脱身,你有什么不懂的需要的,便到东院找我祖母,她会妥善安排好,老人家好相与,不必担心。”他交代完这些事以后便匆匆走了出门,仿佛方才喝合卺酒的那点时间都是向别人借来的,现在得赶紧还回去。   ...   柳隽卿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新婚之夜就过来喝杯酒完事吗?方才虽然心里上有些紧张,不想那么快进入主题,可是这般态度未免也太过敷衍了些,为什么边关的急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了这个大婚之日过来呢?   他就是骗人!   周镇凌走了约莫有一刻。   纹丹才敢蹑手蹑脚推门进来“小姐您是惹将军生气了嘛,为何他这个时候出了院子,还走得很急...”   柳隽卿爱面子,知道今晚的事传出去又要让那群人笑话了,于是倔强着说道“怕是想念他院子里哪个娇美姬妾了罢,别理他,以后房门都给我锁上,咱们也乐得清闲。哼,当我是什么人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别看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在念叨完了,将军府后院果然进不得,这不和想象中的一样了嘛,先是守活寡,然后是备受欺凌,最后病死边关?   ... 第33章 和善   于是当晚,纹丹照旧伺候着大小姐用膳沐浴,兴许是将军的命令,桐辉院内并无闲杂人等过来叨扰,因而主仆两人仍似在清芜院那般无拘束。一点也没有新妇刚入门时的那般谨小慎微。   可即便如此,柳隽卿夜里躺在宽敞柔软的大红喜床上,还是能格外清晰地感觉到内心的怅惘。   是啊,自己名义上已从少女变作新妇,从尚书千金变成了将军...将军夫人?曾经卯足了劲与别的千金攀比琴棋书画,日日都想着精进长处好让自己更加出色,到头来也不过凤冠霞帔一身,便进了禁锢后半生的谁家后院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虽然折腾了一整天,身体是很疲惫,但脑子里轰轰乱转,柳隽卿今夜注定无眠。   这张喜床很大,大到她可以边叹气边在床上滚来滚去。床四周都悬挂着令人遐想的红纱帐,她还在床上找到一块柔软洁白的方帕子...   这东西是做什么的,小姐们在出阁前就从母亲,或是家中负责教导规矩的老嬷嬷那里了解到过。   想到这里,她小脸又是一热,看来这事瞒不了别人,明日帕子是干净的,大家还是会知道将军新婚之夜便宿在了别处。   ...   心情复杂,无奈又庆幸。   都说后院之事扰人,却没想到这一进来就让人昏了头脑,像今夜竟然有了独守空闺的失落感。   太可怕了,明明不是这样想的,柳隽卿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将那嫩白柔软的藕臂都掐得泛红了才松手。   不许自己胡思乱想,自乱阵脚。即便是与大将军关系不和,可自己怎么说都是赐婚进来的,赐婚懂得吧,就是皇帝作担保抬进来的人,不会有人敢为难自己的。   她在心里使劲安慰自己,又辗转反侧了一番,终于意识模糊缓缓睡去。   与此同时,书房那边的周镇凌才批完第二封急报。   因书房不允别人随意进来,所以点换蜡烛之事皆是自己动手,也只有趁着这一时半刻可以稍作歇息。一直到翌日卯时,才得以靠在书房的长椅上小睡一会。再过半个时辰,便有手下将士上门前来议事...   -   “小姐,小姐该起了,今日要去向东边福满院敬茶呢~”   “唔...”   柳隽卿觉得刚躺下没一个时辰,便被纹丹唤醒。心里不太情愿,可扯着锦被盖过头顶时才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嫁到别人家了啊,于是赶紧一个鲤鱼打挺强行坐了起来。   嫁入将军府之前曾听说过那位老太太的事,说来也是个苦命人,辛苦培养了一家子的良帅将才,最后却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下场。如今周镇凌光复了门楣为父兄正了名,才得以稍慰老人家心中的苦痛。   今日要去拜见她,心里要说没有压力那是假的。   “小姐,用哪只簪子?”纹丹对着琳琅满目的簪子犯难,因为这是入门后的第一次敬茶,所以她也不知道该用哪只更加得体些。   柳隽卿看着铜镜里边的俏丽人儿出神。   纹丹今日已经将她的头发盘起,梳了个新妇发髻,明明只是一个发型的改变,却让整个人变得妩媚韵味了起来,明明昨晚人影都没见着个,什么都没发生好吧...   “就用祖母给我的那只梨花暖玉簪吧。”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就想到那只簪子。   或许有些想法,一方面是想告诉祖母,她的小卿儿已长大嫁作人妇,另一方面总觉得借祖母的光,能讨得那位老太太的喜。   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将军都不搭理自己了,能得老太太喜欢,日子不至于过的太差吧。   -   桐辉院格局宽敞,所植花木皆是端正大气品种,整体布局古朴稳重,一看就是喜静念佛老人家住的地方。   “帮我看看衣领平顺了没有。”柳隽卿在长廊边上眺望着那边,心里很是忐忑。昨日是按流程敬茶,完全麻木行事,今日却是要拉家长里短的,并非她胆子小,只是初次以新妇的身份拜见长辈,难免有些拘束。   纹丹作势理了理“小姐,您都问了五遍了。咱们可不能去晚了呀。”   院子里的丫鬟们见了柳隽卿都十分恭敬,福身行礼,一口一句夫人,那模样也似发自内心,并无任何勉强的神色。从她们的表现便可以知晓老太太的态度,到这里,柳隽卿总算可以松一口气,这才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主母,夫人来请安了~”   屋内的老太太满脸慈爱,身着靛蓝宝相花软锦服,打扮得喜气洋洋。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额上还戴着一副翡翠缕金丝蜀锦抹额。她坐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一见着柳隽卿进来便眉开眼笑的,似乎已经在这等了许久。   “祖母,孙媳妇给您上茶。”见老人家这么热情,柳隽卿有些过意不去,恐怕自己这番还是来得有些迟了。   “好孩子,起来吧,坐到我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老太太朝她招手道。   柳隽卿受宠若惊,赶紧将按着她的意思上前去。   也不怎么的,老太太一见着这个孙媳妇就欢喜得不得了,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娃娃了。   “长得很美,像天上的仙女一般,跟阿凌正好天生一对。”   柳隽卿小脸一红,便又垂眸下去,浓密的睫毛投出妩媚的弧度。心想这老太太是真的和别人不大一样,以往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见了自己的样貌都不以为然,不是说太过媚便是说太过妖。哪能得句夸赞呢~   就在她低头的一刻,那只梨花暖玉簪子便落在了老太太眼中。这只簪子因为年代旧,所以样式和色泽都与近来的大不相同,因此有心看多一眼就能注意到。   “这只簪子的年岁当得我这个老太婆了罢。”   柳隽卿听到她问起簪子的事,心里有些紧张,但仍如实答话“回祖母,这是我亲祖母给留下的,我想着这大好日子,应当也让她知晓。”   老太太笑笑,让身边一个丫鬟过去把自己妆奁上那个木盒给拿过来。   “你看看这个。”她笑眯眯地打开了一个乌黑的檀木小盒。   柳隽卿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只簪子的材质和样式都与我这支好相似呀。”她不禁惊呼出声,虽然这类簪子并不名贵,却也不是量产的,自己祖母好歹是特意托了能工巧匠打制。现在看来,两只簪子大概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啊,你那支是梨花,而这支芍药是我意外得来的,说明我同你,同你祖母都算是有缘分的。”老太太笑道。   提起祖母,柳隽卿的心便柔软下来,对这位老太太不由也亲近了几分。   “这支簪子也是我的心头之物,但老婆子戴不出它的美来,反是浪费了,不如今日将它送与你。”老太太亲近地拉过她的手,将盒子塞到她手上。“以后得了空便多来陪陪我这个老太婆,若是阿凌那小子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不会偏袒他。”   这幅和睦的情形确实是柳隽卿之前没有想到的,毕竟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曾对自己这般亲切过。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连连推拒。但哪里拗得过热情的老太太,无奈之下也只好收下那支簪子。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只有柳隽卿明白,对老人家来说,最珍贵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老物件承载的回忆。总之,若老太太的心意不假,自己在这个家总算是有了一席之地。 第34章 地位   老太太很喜爱这个孙媳妇,那什么之前外面听来的谣言,搁现在她是一点都不相信了。   仙女似的女娃娃,怎么看都看不厌。于是拉着柳隽卿家长里短,嘘寒问暖的,硬是将人留下吃完午膳肯放。   所以待柳隽卿走出福满院时,便已经到了日照当空的未时。   “小姐,将军府这么大好多地方还没去过呢,我们到处走走吧。”纹丹初来乍到,好奇心甚重。   这丫头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先前还因为自家小姐刚嫁进来,想着凡事小心,留个心眼。但今日见着老太太如此怜爱小姐,那不就代表小姐这个将军府主母的位置踏实了嘛。   既然如此,还不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这头一步啊,就是应当先逛个园子,好让所有人都见一见女主人才是。   柳隽卿没有她那么乐观,她知道纹丹这丫头就是风风火火的,恐怕早把先前听到的关于将军府后院的劣事给忘干净了。将军府是什么地方,始终还是将军的地儿,他既然可以在新婚之夜撇下自己宿在别处,自然也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看。   是不是该谨慎些好...   犹豫再三。   但这将军府不愧是百年来将才辈出,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格局玲珑,四处彰显着沉着大气,与寻常府邸大不相同,倒是让人挺有游览的兴致。柳隽卿心动了。   啧,走两步还能怎么样了不成。   说走就走,主仆两人顺着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一路走到西苑边的花园。   五月的花园正是莺莺燕燕的热闹时期,叫得上来的牡丹、白掌、铃兰、芍药。一簇一簇,争奇斗艳。叫不上名堂来的也小家碧玉,在一旁含羞带涩美丽着。   她们两人还是第一次在宅院内见到如此绚丽的花卉景况,不由都被迷了去,指指这朵,看看那朵,流连忘返好不惬意。忽然有一只五彩的蝶儿从纹丹身边飞过,一下就将她的少女心给带了出来。   她小步追着蝶儿跑了一段,欢快地笑着,甚至忘了这里是陌生的将军府,而不是她们的清芜院。   细碎的声音传到不远处的一处凉亭。   “谁在那里放肆喧哗,不知道将军的书房就在附近吗?”卢秋伶细眉微蹙,手上的绣活也随之停了下来。   旁边的丫鬟站起身来到亭边眺望了一阵,待看清楚花园里的人时,便回头满是不屑地说道“是昨日刚进门的夫人呢。”   和后院那几位一样,只不过是个不得将军喜爱的女子罢了。将军夫人之位,她何德何能?   虽说柳隽卿是皇帝赐婚,但大将军威名在外,将军府内的人自视甚高,这人多心杂,便难免生出几个不服气的。   那丫鬟说完后看了石凳上的卢秋伶一眼,见她愣在原地,便心里来了气。   “秋伶妹妹,你说你整日在将军书房旁边绣啊绣的,究竟能绣出个什么名堂来,难道不能主动一回吗?将军心里有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你多费点心思,这事便没有不成的道理。”   丫鬟的话听着虽然粗糙,却直直击中了卢秋伶的内心。   是啊,日日陪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便是想寻求合适的机会去接近他,可是这种躲躲藏藏的心意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呢?还不如主动出击几次,毕竟自己的年纪也不能再拖了。   反正自己心意已决,此生若不能嫁给将军,便是青灯伴佛的命,绝不苟活。   想通了此间症结,她毅然起身道“我们过去。”   -   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柳隽卿往那一站,纵是满园春色都失了色彩。她正饶有趣味看着纹丹扑蝶的憨俏模样,想着如果两人在将军府也能生活得似在清芜院那般自在,便别无所求了。   起码这人嫁得还不算失败对吧。   与此同时,周镇凌也恰好立在二楼书房的窗边,他手中仍握着一卷厚重的兵书,透过明媚的日光便见到了底下的娇美殊色。   但因窗台被茂密的叶儿遮挡住了一部分,下面的人即便视线往上也看不见他的位置。   大将军可以肆无忌惮欣赏着眼底的美景,眸色渐深。   “给夫人请安”。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柳隽卿一时对‘夫人’这个称呼反应不过来,但来人的声音确实是冲着自己,便也很快地回过头去。   这一下回眸,令向来自视清高的卢秋伶都晃了神,心里的危机感更加重了。   这样明艳的姿色,将军迟早会惦记上的...   “你是?”   见面前这个清秀的女子似有话要说,柳隽卿开口问道,不然普通的请安她应一声便算了事了。   “我是老太太院子里的,方才在那边凉亭上做针线活儿,见夫人游玩花园,特来请安。”卢秋伶温声答道。   既是老太太院子里的,又怎么会在这里做活,明明两处离得那么远。柳隽卿心里纳闷,便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面前女子很快接着说道。   “我在将军府也待了十年有余,对府中布局环境极为熟悉,若夫人不嫌弃,可以由我带着参观一番。”卢秋伶微微扬起下巴,神色中似乎有一丝为难“夫人早些熟悉环境也是好的,将军和老太太喜静,后院的姬妾们都是不能到这块来随意走动的。”   纹丹早就凑过来了,听见一个丫鬟这样阴阳怪气,早就忍不下去了。   可自家小姐却比她更早爆发。   柳隽卿还以为来的是个和善人,哪知道出口竟是这般咄咄逼人。于是毫不客气回敬道“我是将军夫人,不是什么姬妾,再则姑娘既是老太太房中之人,便应当在桐辉院做该做的事。”   因为觉得老太太亲切,所以连同对她那边的丫鬟都额外留了情,可大小姐并不是个好脾气的,这种事情也就下不为例罢。   “你...”卢秋伶想不到会被这么不客气地反击,一时间羞红了脸颊,说不出话来。   倒是旁边的丫鬟帮着接到。   “夫人,秋伶她可不是普通的丫鬟,她是...”   “我不管她普不普通,丫不丫鬟,只要说话前先记住我是将军府夫人便可。”柳隽卿懒得听她们在这弯弯绕绕,自己也是这种高门大宅出来的,自然知道刚开始地头蛇的躁动,可那又怎么样呢,既然在自己面前还得自称丫鬟,那位置便是定了的,搞这么多花里胡哨做给谁看。   卢秋伶脸色发白,如鲠在喉。   她虽只是个丫鬟,可毕竟在将军府多年,且又是老太太心头护着的,近些年来愈发得宠,连起居用度甚至都和外面的小姐所差无几。她凭什么这样看不起自己?!   这还是头一回被人如此直白地教训,气急攻心下竟险些站不稳。   “你们在这做什么?”   周镇凌的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硬的气氛,四人都不曾发觉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卢秋伶一见着他,眼中俱是娇柔的泪花,情真意切,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将军...”她柔柔地唤了声,便要走上前去。 第35章 护短   柳隽卿一见着两人这副样子,心中马上有了计较。   悖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种场面呀,那她见得多了。   旧日在柳府,要是有哪个胡乱嚼舌根的丫鬟被她逮住,不出两刻便会带出个怜香惜玉的柳赐来,先是说自己骄纵跋扈,苛待下人,再来就是心疼那朵小娇花怎么楚楚可怜,最后抱抱亲亲护住他的心肝儿,可不就是这么个流程么。   没想到这刚进将军府的第一天,便又要对上这种把戏。   她差点没忍住把白眼翻上天上去。   卢秋伶只是眸含清泪,却是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因为她知道自有人会替自己说,而且由别人口中说出来的,反而会让自己显得更加楚楚可怜。惹人疼惜的效果加倍。   果然,旁边的丫鬟马上就福身行礼,迫不及待上前一步对周镇凌回禀道“方才我们见夫人在花园迷路,便想为夫人引路,想来顺便帮着夫人熟悉府中环境也是好的,但却不知做错什么惹得夫人不高兴了,兴许是看不上我们这种人罢...”   她话里有话,吞吞吐吐的,似乎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出口。   加上卢秋伶这个样子,事情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撒谎,明明是你们先出言不逊。”听完丫鬟那颠倒是非倒打一耙的话,纹丹哪里肯忍着,胡说八道虽伤不着人,可万一将军因此误会小姐了怎么办,这才新婚第一天呐!这些小人就是居心叵测。   真以为她们是好欺负的么。   她们方才的话,周镇凌其实略微听到了一二,但却也只记住了其中最为深刻的一句。   便是那句。   “我是将军夫人。”   能听到小老虎说出这句话不简单,将军心里舒服,其余别的和这一比都显得无关重要。   卢秋伶毕竟在将军府多年,对每个主子的脾性都甚为了解,她察觉到周镇凌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便急忙补充道“都是奴婢的错,一开始实在是担心有人在将军书房附近扰了清静,情急之下冒犯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这本是虚话,因她想着自己在这将军府是出了名的和善大度,谁会真的相信自己冒犯了刚进门的夫人呢。顶多会认为夫人不好相与罢了,何况给柳家大小姐扣这顶帽子,其实也不算冤枉了她。   “嗯,说说看,冒犯什么了。”   “?”   空气沉默了一瞬,卢秋伶和那丫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她们完全没有料到大将军会问这种问题,这是在维护刚入门的夫人?而且完全不给她们台阶下?   可...可她们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啊...   丫鬟咬着下唇看了眼旁边的人,而且将军对秋伶不是...   柳隽卿静静看着眼前这三人,感觉事情发展好像跟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她居然在周镇凌话里听出了些许维护的意思?   兴许是被自己亲哥败坏了对这种事情的信任感,她从来不相信有男人会在小白花和自己之间选择相信自己,就连曾经的闻人棋远,也会默认是她先欺负了别人,只不过还是昧着良心维护罢了。   感觉到小老虎的目光,周镇凌视线偏了一下,正好与她对上。   ...他看起来,怎么好像还有点高兴?这训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怕不是个变态吧。   柳隽卿心里纳闷且鄙视。   卢秋伶抽抽噎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纹丹看着就觉得来气,方才趾高气昂甚至还扬起下巴给小姐下马威的时候,怎么就不见这副娇弱模样,现在装什么呢?   “回将军,方才她们说小姐这种姬妾,是不能到这块地儿来走动的。”   柳隽卿才不会拦着纹丹呢,何况她方才就是这么说的呀,不算污蔑吧。   那边的两人脸都白了,但将军就在这里,她们也只好忍耐着,敢怒不敢言。   姬妾?...   对了,差点忘了自己后院还有几个不愿离开的女人在。   周镇凌皱起好看的眉头,怪不得方才柳隽卿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仔细想了一番,觉得自己虽然喜静,从前书房附近不让人随意涉足。但偌大的花园里放一个夫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起码自己刚才看了美人几眼,就感觉舒缓了一身的怠倦不是。   这没什么值得多考虑的,从她成为自己妻子的那刻起,周镇凌就下意识将她归为自己的所有物,定然也是要护在自己羽翼之下的,现在人在书房这边被丫鬟冲撞了,当然要替她做主。   不得不说,他这人有时候是真的护短。   “下去惩诫堂领罚,这次且看在你们服侍老太太多年有功的份上。下不为例。”周镇凌统率三军,最是讲究纪律秩序,赏罚分明。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如果这种以下犯上的事过度了都还不进行管理,那么后面便会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对谁都不好。   卢秋伶不可置信,睁大了清亮的眸子看着他。   怎么可能?!明明之前他对自己一直是格外宽待,可现在居然为了一个刚入门的女子便要责罚自己?!   难道这女人和后院那几个有什么不同吗?不就是外面强行塞进来,别有所图的女人...   居然为了这种女人?   心中的愤懑和不甘冲昏了她的头脑,使得她全然忘却了平日里的贤淑和善,眼中的泪水重新涌了上来,加重了语气质问道“将军,你当真要罚我?我是怕她在这里扰了你的清静所以才...”   “你在这将军府也有十多年了,什么时候见我会把话说两次?”周镇凌权当她恃宠而骄,毕竟是老太太身边最受宠爱的丫鬟,又是二哥曾经的心上人...   唉,本该为了二哥对她多加照拂,可平白让自己无辜的妻子退让也不是办法,将军府便是这样,谁做错事都得受罚。   卢秋伶哭得梨花带雨,还想再争辩些什么,旁边的丫鬟却开了窍,连忙制止住她,拉着她退了下去。   她行为举止如此逾越,柳隽卿和纹丹看在眼里,一下便猜测出将军与这名婢女的关系。   这要是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后院里哪个得宠的小妾呢,就差撒泼打滚了吧。   思及此处,柳隽卿看周镇凌的眼神越发鄙视了,啧啧,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原来和柳赐一个德行,连府里的丫鬟都有指染。   可恶,实在是可恶!   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连同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醋意,在那两人退下后,赌气般一句话不同周镇凌多说,便也转身离去。   跟在身后的纹丹搞不懂自家小姐为何突然生气。   按理来说,将军能偏袒地站在她们这边就已经很好了,难道还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吗?   “你又怎么了?”周镇凌被柳隽卿转身那一眼瞪得心里发虚。   又来了,大小姐带着她难以揣摩,变幻莫测的态度又来了,明明自己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吧,她究竟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惜无人理会,花园里剩他一人,只有鸟鸣风声回应着。   受了冷落的大将军不悦,他舌头抵着脸颊,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   这辣椒小老虎还真是胆肥了,若不是自己近日要务缠身得不出空来,不然肯定好好‘管教’她一番。   毕竟是战场上睥睨群雄的风云人物,内心的征服欲和好胜心可是很重的。   那这笔账就记下了,总有她嘤嘤嘤着偿还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柳:将军府谁做错了事都要责罚?   周:那当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柳:如果我做了很大的错事怎么办?   周:你为什么要做很大的错事?   哦,跟大猪蹄子谈情说爱果然是错的。 第36章 安排   狠话虽然默默在心里抛出去了,可周镇凌这两日当真没有时间理会她。   据探子回报,近来边关附近的南燕军队又开始蠢蠢欲动,在战线范围内新调配过来了不少骑兵。   区区南燕,本不足为惧。可如今正是开春之际,黄河上伊始融冰,水路不通,边关补给的粮草走陆路需要时日很长,加上周镇凌手下的兵将和战马都在不同程度地进行休整,如果这时候被对方钻了空子,收拾起来怕是会伤一些元气。   他在行军布战上向来谨小慎微,从小便是如此,自从龙泉一役之后更是到了如履薄冰的地步。   时间或许可以抚慰一丝阴影,但却冲不散刻入骨子的那份悲痛。   六年光阴逝去,可直至今日,他还时常在梦中见到父兄们那副浑身是血的濒死模样。   正是如此,才要时刻清醒着。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安排,都干系着那些背井离乡不辞千里到边关戍守好男儿的性命。   不能错一步,不能输一着。   -   “我说,这个时候你不会是想着回去吧?”   楚蘅坐在他书房的前厅内,正翘着二郎腿喝着那杯刚泡好的雪顶银峰。   方才那句话虽然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但是里面掺杂了几分忐忑和不安。   开玩笑,周镇凌现在若是跑了,那自己在宁都可不得被好四哥给弄死?!   这么敏感的时期,对方可是像一匹暴躁的恶狼,时时刻刻紧盯着他们这边的情况。   周镇凌站在一架巨大的黑木弓前,沉默不语。   这副弓箭是自己前几年亲手打制的,本身不实用,只能作为装饰品搁置在架子上。可周镇凌就是爱惜,原因无他,只因为这是用生长在边关黄沙上的坚韧树木一刀一刀亲手打磨成的。   厅内有些安静。   得不到回应,楚蘅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檀木桌,空气中都弥漫着焦躁的气氛。   这家伙,是真的动了回去的念头?他知道周镇凌只是放心不下那边的情况而已,事情其实并非到了非去不可的地步,只是他这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导致每一件事都巴不得自己亲力亲为,做到最好。   但现在人是走不得的,远水救不得近火。到了这个节骨眼已经骑虎难下了啊!   不行,得想办法把人留在宁都,要不然自己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楚蘅想了想,决定冒险戳他的‘软肋’,这东西周镇凌以前肯定没有,可现在...   “咳咳,你才刚成亲,怎么舍得抛下家里的小娇妻?难道食髓还不知味吗?”   果然,周镇凌马上有了沉默以外的反应,他狠狠地剜了楚蘅一眼,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楚蘅神情讪讪,被警告就被警告吧,起码他现在情绪有了波动,能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哎,有时真是觉得到底谁才是皇子,真是太卑微了。   “不会贸然回去,且这件事有些蹊跷,我怀疑和楚耀那边有关系,又或许只是一个调虎离山计罢了。”周镇凌走到他对面的一张檀木椅上坐下。看起来神情自若,显然对这件事已经成竹在胸。   早在回宁都之前,他便暗中培植了两支突袭精兵,就是为了针对南燕之后突然的小动作。   都是老对手了,对方沉不住气的毛病他可是了如指掌。   这两支精兵所选之人皆是从小在边关生长的子民,熟悉地势和隐秘小道等。   他们没有收编在边关军队内,而是由周镇凌亲自带了两年,平时没事便隐匿在寻常百姓堆中收集民间情报,需要用时才会集结。伪装和应变能力极好,专门用来扰乱南燕的增兵节奏。   ...   听他这么说,楚蘅悬着的心总算才放了下来.   “你有计划便好,这段时日我忙着在宗室里四处拉拢,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你这要是一走,那宁都城里分分钟都可能出人。作为十多年的好兄弟,总不至于把我丢下不管不顾吧。”   周镇凌懒得理他,楚蘅这人就是这样,得寸进尺,看似没个正形,实际心里却把局势理得很清楚,不然自己也不会选择与他联手做那么大一盘棋了。   但有一说一,他是真的胆子小。若是不盯着点,指不定哪天真的会因为保命将皇位双手奉给楚耀。   就是这么个可靠又可恨的扶植人选。周镇凌叹了口气,颇是无奈。   -   新婚燕尔,三日归宁。   饶是将军再忙,也省不了陪新娘子回门省亲这一步。   这日柳隽卿早早便起来梳妆打扮,如瀑墨发挽成精致的环髻,上饰两支龙慕翡翠步摇,与耳上点着的小巧红晶菱花纹金耳坠相得益彰,整个人显得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更为用心的是身上那套粉霞锦绶丝缎裙,层层工艺,处处巧妙。   这算是她送给自己的出嫁礼物,半年前曾委托了三个有名的绣娘制作,前两天才刚拿到手。柳隽卿今日是第一次穿它,果然对得起自己的期待。   不过珠玉再美只似星辰点缀明月,如不是有她那张国色天香的脸蛋和玲珑曼妙的身段支撑,所有的身外物都会变得味素寡淡。   在将军府的日子可以不怎么样,但回门这天一定要风光!柳隽卿秉着这个死要面子的信念,和纹丹两人硬是从卯时忙活到辰时才装扮好,起码一眼看去自己就过得超级好,这个将军夫人的位置也美滋滋。   是的,骗过别人就好了。   马车和随行人员都在外面候着,柳隽卿看了眼那辆雕着彩云麒麟栩栩如生的紫檀马车,心里就不由感慨,果然这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人家将军府单是马车就碾压大部分文官的不知道多少个层次了。   从前尚书府那辆御赐的马车,回回都是被柳碧莲占了去,可那一跟这个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夫人,请。”四个清秀统一的小丫鬟上前福礼,便要扶着她上马车。   纹丹习惯地想跟着自家小姐上去,却被丫鬟们谦声委婉地拦住。   “怎么了?”柳隽卿扶着马车精致宽大的门梁不解道。   “回夫人,老太太特意吩咐过,让将军一路陪着您。”   纹丹方才还瞪大了圆圆的眼睛有些生气,听到这话瞬间没了脾气,很快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原来是要二人世界啊,姑爷最大,安排了!   ...   老太太为了自家孙子的感情路能顺顺利利了,真可谓是煞费苦心。   周镇凌先前刚上了自己那匹乌夜便被她老人家给拽了下来,劈头盖脸一顿教训。   这几日窝在书房里忙东忙西就算了,出个门居然也不懂得陪陪自己的夫人么,小空间近距离,多好的机会啊。如果这混小子肯努力增进感情,那离自己抱重孙重孙女还远吗?   要是跟这么漂亮的媳妇都擦不出爱的火花,那老太太可真要怀疑自家孙子,是不是真如外界传的那般喜好男风... 第37章 好困   纹丹到后头去了,剩柳隽卿独自在宽敞雅致的马车内坐立难安。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快车门那块用以遮光的软烟罗帐便被人掀开。   指节清秀修长,孔武有力,一看就知道是谁。   周镇凌轻快地上了马车,然后将帘子放下。   他身形敏捷,带起一阵清爽犹如雨后木屑的微风,味道很好闻,车厢内的柳隽卿好像一下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离得那么近。   “坐那么远干什么?”周镇凌坐在左侧的软椅上,戏谑地看着忽然跑到对面的柳隽卿,换了位置之后她的眼神便一直落在自己那双精致小巧的绣鞋上。始终不曾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饶是他这种审美迟钝的直男,也能看出来小娇妻今日的不同,像是一朵本来就尽态极妍的牡丹,再加精心妆点,更加是令人移不开目光。   “我就喜欢坐这里。”   柳隽卿还没有忘记他和府里丫鬟那码事,此时气还没消,不太愿意和他多说什么。   可那日甩了他脸色之后,和纹丹两人心里都有些不安。   将军府始终是他的地方,要是做得太绝就是自己蠢了。虽然不必刻意阿谀奉承,但自己的言行还是得注意的。   ...   周镇凌三日都在书房内埋头处理急件,此时身心俱疲。见柳隽卿不愿多说,便也由得她去。   他拿过马车内的一个软枕熟练地枕着躺下,铺着软垫的长椅不足以容纳他一米八三的个子,因而一截长腿就这么横在椅子外面。   因为长年处在紧张的战事中心,所以他变得格外谨慎浅眠。以往自己歇息的屋子里绝对不能有人在,否则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可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感觉柳隽卿离自己那么近的情况下,他居然也破天荒地安心睡下了。   睡前他意识朦胧在想,兴许是自己太过疲乏的缘故罢。   ...   柳隽卿只道他是躺下歇息,却没想到这人真的那么快睡下了。左右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又偷瞄了几眼。   躺软椅上那人还是毫无反应。   恐怕是睡熟了,不然什么小动作能瞒得过?   她今日算是长见识了,这什么人啊?竟然在马车上都能秒睡,不知道还真以为八百年没睡过觉了?   这几日他究竟是去做了什么。难不成那晚所说的处理急件一事,其实并不是敷衍自己的借口?   想到这里,柳隽卿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便来了兴致悄悄挪动到他附近去,想看看这人睡着是什么模样。   就看一眼,反正他都睡死了。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停在离他约莫还有两小步的距离。在这个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微微侧向车壁的脸。   只是一眼,便叫柳隽卿心神微荡,犹如河面清风吹浮花,静谧且羞涩。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偷偷在心里给自己的夫君打分。   这人坏是坏了点,可是那张脸是真的好看呀,冷硬流畅的棱角线条,潇洒俊秀。因常年锻炼,肌肉紧致腰身精瘦,今日一身玄色麒麟暗纹缎袍更是将身型衬得长身玉立,风雅翩然。   像是被蛊惑似得,柳隽卿鬼使神差又往前小挪了一步。   这下已经离他很近了...   可就是前进的这一小步,便触到了周镇凌的警觉线,他猛地睁开双眼,条件反射般捉住旁边人的手腕,出手凌厉且迅捷。吓得柳隽卿一阵惊呼,天旋地转间就被强劲霸道的力量直接带倒,扑在他的身上。   “嗯...”   没想到人会这样直直撞下来,周镇凌闷哼了一声。柳隽卿不用想也知道这下应该非常痛,因为自己撞下来的时候手肘重重地给了他胸膛一击。   马车外边的丫鬟听到里面传出奇怪的声音,连连噤声对视,自行脑补了很多...   回去得禀告老夫人,事情进展得不错。   柳隽卿现在很庆幸他身强体壮,要不然就自己刚才那一下,寻常人现在就该只剩半条命了。   悖自己做错了事也不敢恶人先告状哼哼唧唧的,所以她忍耐着,等周镇凌先松手。   好想开溜啊,这个动作实在太尴尬了...   “摔疼了吗?”周镇凌似乎还有五分迷糊,声音也如同刚睡醒的人一般,低哑中又带点糯。   现在两人的脸离得如此之近,柳隽卿感觉他就贴在自己耳边说话,于是她扭着脖子将头偏向一边,挣扎着就要从他身上下来。   温香软玉在怀,周镇凌哪里肯放,他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不要乱动。”   “不是,你先放开我。”柳隽卿手脚并用,挣扎着要脱身,但奈何自己越是用力,对方的手臂越是收得紧,他的胸膛和手臂结实有力,哪里是一个纤细柔软的女子能挣脱的。   “怎么了?”大概是重新入了放松的睡眠状态,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仿佛将柳隽卿禁锢在怀中只是一件轻而易举且而又理所当的事那般。   柳隽卿红着小脸,三分恼怒三分羞涩还带一分的小鹿乱撞。   这人是不是睡迷糊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究竟有没有认错人啊,我可不是他那朵小白花...   又挣扎了两下,待到衣裙都开始凌乱才作罢。周镇凌也由得她怎么闹,反正不费什么力气,就是不肯撒手。   ...   “我没办法呼吸了,你放开...”   力气一点都使不上,这个姿势挺难为情的,僵持片刻之后,柳隽卿全然泄了气,娇声软语小声嘀咕道。   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无端令人心头一软。   可周镇凌没有说话...   柳隽卿觉得更加委屈了,心想他果然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感受,于是那双明媚的秋水剪瞳立即很不争气地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   竟然无动于衷!好气啊!她抬眸准备怒瞪这人时,恰好与他昏昏欲睡迷离的目光对上。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似梦中呓语,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然后柳隽卿就感觉到自己腰间的力量渐渐松了下来。   忽然从这个别扭的动作中解脱出来,柳隽卿浑身使不上力,踉跄了一下便跪在地面的软毯上,而这个高度,刚好能与软椅上躺着的人平视。   ...   本来她还想再骂一骂他,可是看到这人熟睡中仍眉头紧锁的神情,瞬间就没了脾气。   哎,睡醒再骂吧,瞧这幅快猝死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老太太:你个不孝孙!这么好的时候居然用来睡觉! 第38章 归宁   将军府一行人由辰时出发,周柳两家离得不算十分远,按理来说三刻内怎么也该到了。   但这段路,却整整走了半个多时辰,一开始本是老太太授意让他们两人多待会,后来外面的丫鬟听到了里边的动静,个个心领神会,自然又是‘体贴’地为主子们安排了更多独处的时间。   于是几乎到了巳时,将军府众人才弯弯绕绕来到柳尚书府。   而今日恰好亦是柳老爷休沐的日子,他带着全家老小在府门前恭候将军,这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   柳碧莲在其中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她这姐姐可真是好本事了,不就当了个不受宠的将军夫人嘛,没想到排场还挺大呢,居然让全家在这等了那么久。谁知到是不是故意的。   马车和脚步声越来越重,她伸长了脖子眺望将军府那队人马,脸色越发难看。   也许柳隽卿是不受宠爱,但将军府始终是将军府,两行骑兵开道,六马齐驱宽大马车缓缓行驶着,后面还跟着左右两排侍女。光是出行的这幅情形就碾压大部分官家了。   柳碧莲也曾幻想过这种情形,只不过她要求更高些,不单止要权势,而且还要被人捧在手心的宠爱。   她完全相信自己能过的比她蠢笨的姐姐好。   归宁队伍就停在府门附近,待看清楚前面的骑兵队她就放心了,谁不知道大将军惯骑马,既然不在队伍中,那便是代表了今日没来。   哎,看来还是被自己说中了,就是怕事的爹娘胆子小非要迎在这罢。   区区一个柳隽卿,也配大家在这等那么久?   马车刚要停稳,周镇凌便醒了过来,他体魄强健,只要稍作休息便能恢复精力。于是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清风朗朗,没有了一丝疲倦的神态。   柳隽卿没空理会他,在一旁急着整理发髻衣裙,力求待会下马车时达到最佳的状态。   可惜纹丹不在这,也不知自己是弄好了没有。   周镇凌见此,很自然过去帮她把乱掉的簪子扶正。   “不乱了,很好看。”   说完便微曲着身子下了马车,本来习惯独自大步往前走去,却忽然又想起来老太太的叮嘱。   “要温柔要体贴!多照顾媳妇!”   他转过身不自然地看了车上的妻子一眼,然后伸出手去要把她抱下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柳隽卿刚才被他吓了一跳还没缓过来,不知道这人又发什么神经,连忙往后躲去。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快点,你爹他们过来了。”周镇凌拳头抵在唇边掩饰地咳了两声,威胁着说道。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然要这样拂自己的面子?   柳隽卿原是不肯,但眼见府门前的浩浩荡荡一群人要走过来,要是被别人看出夫妻不和,那自己今日的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于是咬着下唇将小手搭在她‘好夫君’的大手上,任他把自己抱下马车。   这马车,还真是挺高的...   “下官在此恭候将军多时。”柳尚书上前来一脸怯怯笑着说道。   他今年不过四十有三,却已经是满脸沧桑,不知道看上去还以为是五十多岁的人。这一切皆是因为常年在官场中战战兢兢所致。   柳隽卿有些感慨,出嫁后再一次见到家人虽然没有太大的悲喜,心里却也是期待的。毕竟爹娘除去事事偏袒妹妹以外,这个家对她确实没有什么亏欠之处。   “嗯,劳尚书久等了,我们进去说话。”   “好好,这就进府里去。”柳尚书笑意更加谨慎,当然没指望这个女婿会喊自己一声岳父,大将军是什么位置的人,哪能让他屈尊呢,只要让他这趟行程满意就谢天谢地了。   柳隽卿跟在周镇凌后面走进去,柳家人由始至终都没有怎么关注她,几乎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大将军,反倒是平日里素来不和的柳碧莲,还时不时拿眼神瞟瞟她。大概是想在她身上窥探出日子过得不好的蛛丝马迹吧。   可是刚才见到周镇凌亲自把人抱下马车,着实把柳碧莲吓了一跳。   这怎么可能?明明将军府后院什么情况全宁都城都知道,她姐姐怎么会是特殊的一个呢?就是要过得惨兮兮的才对啊。   柳碧莲开始有些担心,若她姐姐真的成为了备受宠爱的将军夫人,那岂不是可以随意打压报复自己。   一大屋子人客套僵硬地坐着聊了会,再用过午膳,便开始三三两两自由活动。   柳母被柳老爷特别吩咐过,要同大女儿多打探情况,可别在将军府犯了什么错连累柳家。于是这会儿女人一处,男人一处,便分开了说话。   “卿儿,在将军府如何?”柳母拉着女儿的手,温声细语问道。   话语中夹有三分怜惜,唉,宁都城里哪个大家闺秀愿意趟这趟浑水...   柳隽卿内心没什么波澜,只是说自己过得不错,将军府的人对自己很恭敬的云云。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今天自己的状态这么好,不就代表着最近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么?这些不用多说,留给别人想象的空间吧。   “哎,母亲知道你心里有怨,但这是皇帝赐的婚,我同你爹都没有办法...”   “母亲,这话莫要再说了,让将军听见了不好。”柳碧莲在旁边出声提醒,说完还悄悄看了眼姐姐的反应。   “对对,瞧我都胡说些什么。”柳母马上收起了那些多余夫人愧疚和怜惜,接着笑吟吟道“在将军面前记得温婉淑德些,千万不要任性惹恼了将军,还有,要侍奉好老太太,晨昏定省不能少...”   又是三从四德那套,柳隽卿从小就没把这套说教太当回事。自己性格便是这样,不擅长讨好别人,争宠什么的勉强不来,顶多就安安静静不招惹别人罢了。   “将军还是挺疼爱我的,你们别担心太多。”她面不红耳不赤地扯着谎,纤白的玉指还去拿桌上的海棠小果掩饰心虚。   疼爱个鬼哦,但是为了面子就忍忍吧,省得她爹娘一天到晚担心自己犯事。   今日柳隽卿面若桃花,清清艳艳。甚至比出嫁前还要妩媚艳丽,且簪子和衣裙都是新做的上品,这么看起来在将军府的日子确实过得自在。   但这些落在柳碧莲眼里,心中只觉嫉恨无比。   棋远哥哥忘不掉她,现在连大将军也沦陷了?她除了那副骗人的皮囊还有什么好?凭什么好东西最后都是她的,也不看看将军夫人这个位置她担不担得起。   本是同胞姐妹,柳隽卿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可柳碧莲自小便养得小家子气,爱耍心机争宠。尤其是见到犹如明珠灿烂的亲姐姐后,心里更是因为嫉恨而蒙上了一层焦灼,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在。   她只是希望姐姐不要那么出色,不要过得比自己好,那样的话她还有可能跟她好好相处...   呵呵,看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好让大将军彻底厌弃柳隽卿。   归宁省亲总是要用过晚膳之后才算结束,因此他们在柳府还得呆上一阵,午间时候将军夫妇便在大小姐旧日的清芜院歇息。   周镇凌这是第二次踏足大小姐的院子,上次来还是迎亲那会,不过那时的千万风景都在美人身上,倒没怎么看留意周围环境。   如今再来到自己小娇妻从小生活的地方,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方才在人面前还演着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戏码。可一进到清芜院,柳隽卿便马上打回原形。   “将军若是累了,可以到左边那间厢房歇息。”   “嗯?”周镇凌此时还在四处打量院内的景致,听到她这么说,便立即挑起了眉毛。   其实他没有午憩的习惯,可夫人这个语气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打发走啊。   院子里其他丫鬟都被大小姐遣走了,此处只剩他们和纹丹三人。   没什么可装的了,柳隽卿理直气壮。   “你在哪个房间?”   “什么?”   “我们是夫妻。”   柳隽卿木在原地,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甚至没有来得及去猜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身后的纹丹同样震惊了,哪里敢抬头,眼睛只好一直盯着地面那片梨花瓣,巴不得自己立即消失在这个院子里。   按这个剧情发展,将军这是要‘有所作为’了啊!而且还是在小姐的闺房里?! 第39章 温柔   “怎么,怕我?”周镇凌抱臂随意地倚在走廊的梁柱上,一脸戏谑看着昔日里习惯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大小姐。   什么?居然说自己怕他?有什么好怕的才没有在怕呢!   兴许是在自己的地盘被人这般挑衅,柳隽卿的胆子大了起来,美眸含嗔道“都是夫妻了有什么可怕的,便是右侧那间,夫君若真想进去看看便随我来吧。”   假装云淡风轻内心毫无波澜,但夫君二字,咬牙切齿。   这大白天的,他难道还敢对自己做些什么不成?   纹丹很识趣地退到院门口守着,反正今日谁都不准过来坏事。柳隽卿见她这样简直都要气晕了,这人到了将军府,心就开始向着他了?   “走吧。”周镇凌才不管她怎么纠结,说完转身便往右侧那间房走去,推门进入的动作一气呵成,不知道还以为那是他的卧房。   柳隽卿咬着下唇扭扭捏捏跟了上去。   别怕,这里是自己的地方,他不敢胡来的!冷静些,不能让他笑话了。   房内还是新婚之日的大红喜庆装扮,入眼便是巧妙的双面绣桃花屏风,各式小巧精致的花瓶玩意装饰,还有一套典雅方正的檀木桌椅。   周镇凌负手而立,认真地打量着房内的一桌一椅,想到大小姐嫁给自己之前便是住在这间屋内,便忽然生出许多亲切感来。   “你睡觉的时候开着门?”过了好一会,后面还没有动静,他偏头瞥见门边的人拘谨站着不敢动,便‘温和地’提醒让她把门关上。   “我...我没有午睡的习惯...将军若是困了便到...”柳隽卿顿了一下,那可是自己的床,干净纯洁的床,今日要沾上男人的气息了吗?!!哎,算了,这时候还计较什么,惹不起就让了吧。   “若将军困了便到那边的床上休息吧。”   “夫君听着比将军顺耳。”周镇凌似乎不大高兴,转身朝她走来,柳隽卿下意识就想躲开,却见他伸手把门给关上了。   ...好吧,原来就是关个门。   柳隽卿为了掩饰自己会错意的尴尬,径直走到桌边倒茶喝,半盏香茗入口才慢慢缓解了紧张的情绪。   房内的一切都打理的干净整洁,甚至有些东西用的比她未出阁时还要好,尚书府应当是为了迎接将军才这么用心的。只是不知道这次走了以后,清芜院内还会不会有人经常来收拾。   “为什么怕我?”周镇凌坐在椅子上,见她有些出神,便拉过了她的纤白的小手,一把将人扯得带进怀里。   以前时间太匆忙,如今得了空,怎么还能让她躲呢?   他不太懂什么迂回弯弯绕绕的浪漫心思,只是觉得有话便说开,有问题便解决,都已经是夫妻了坦诚相对不就好了嘛。   柳隽卿怔了一瞬,没想到这人如此直接,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还是说他对不喜欢的女子也能这样轻浮?   有些生气,满怀怨气的小粉拳抵着周镇凌的胸膛,竭力在两人之间隔开开一些距离。   “我才没有怕...就是不适应。”她小嘴倔强地叭叭道,不肯承认。   知道这时候跟他讨论什么爱不爱的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意义,毕竟两人都成婚了,还能怎么样,把矫情省省吧还能让自己自在些。   周镇凌笑了,温润中带着爽朗,声音很好听。   “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何你对我能有那么多副表情,且这其中还有许多不满,说说看是为什么?”   声娇体软的美人在怀,令他心神有些微荡。   周镇凌这一刻好像开始能理解楚蘅成日在自己面前的胡言乱语,什么温柔乡,美人枕...   以前听着还觉得很不屑,如今却也觉得难以自持...   柳隽卿就是只纸老虎,现在脸红得就像是要滴出血来,哪里还有平日里骄横的气势在。   这时候倒乖得很,软软糯糯的什么都招了。   “因为你后院太乱了,又是打人又是赶出府去,我有些害怕。”   ??   原是为了这事啊,他才不知道宁都城里的小姐闺秀们对自己的□□,一开始那样处置的目的只是为了震慑那些姬妾背后的人,其他的实在没有想太多。名声什么的,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过让她害怕了也是自己的疏忽,   “嗯,乱是乱了点,但事情并非是你想象的那种,因为她们的身份特殊,我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这样说你会相信吗?”周镇凌目光炽热而诚恳,但仍没有直接把根本原因告诉她,这些事情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过既然她介意,这后院问题还是得找个时间彻底解决掉才行。   柳隽卿不敢正视他,只是偏着头将视线投向别处。   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点头了啊。咳咳,她信还不行嘛,好好说话干嘛一直抱着。   ...   她是骄横小老虎的状态倒好,周镇凌懂得拿捏的分寸,可换做现在乖巧中带点畏惧的态度,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进一步,怕她吓着,退一步,好像也没必要。   他用自己贫瘠的感情知识在苦苦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算气氛很僵也没有一丝要把怀里的人儿放走的意思。   空气凝固了半刻。也许是怀里的温度舒服得刚刚好,柳隽卿感觉有些困了,方才撒了谎,其实自己一直都有午睡的习惯。   没忍住,打了个小哈欠。   ...   “...我不困的。”她微缩着脖子,连忙辩解道。   周镇凌看着她雾气氤氲的美眸,若有所思。他向来是个行动派,废话不多,直接将人抱起走向桃花屏风后面的卧床。   缱绻含情的大红纱帐,鲜艳刺目的鸳鸯直唬全都是当日大婚的景象。   “你...”   “一下就好。”周镇凌没有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   “唔...”   两人温软的唇相触,彼此都有些生涩,不过大将军到底有男人的本身,只过了两秒便调整好了状态,逐渐将那个蜻蜓点水般机械的吻变成了欲-望缠绵的深吻。   柳隽卿只能紧紧抓着床单,闭着眼睛承受着。   不知不觉间,心里像是悄然绽放了一朵小花花。   和将军的亲密接触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抗拒,感觉缱绻又奇妙。虽然这个平日里看似对自己冷冷淡淡一个男人,在这刻里也用心地表达着对自己的宠爱。   “睡吧,我就在那边椅子上。”   反应过来时人已抽身,看着他准备离开的清俊背影,柳隽卿脑子一热,忽然伸出手就拽住了他宽大的金线暗纹衣袖。   “你要是在马车上没有睡够...”   “无妨,你睡吧。”   周镇凌笑笑,并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   ...   被拒绝了?!柳隽卿闪电似地抽回自己的手,扯着锦被盖在自己头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天啊,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要干嘛,周镇凌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轻浮放-荡的女人?!兴许...兴许只是被那个缠绵的亲吻冲昏了头脑罢,不行,自己真不是那个意思啊,还是要为自己辩解一番。   她猛然又将锦被扯下,坐起来一本正经道“可适才见你在马车上很是疲惫,不如还是躺着睡一会吧,身体为重呀。”。   妻子关心丈夫的身体,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柳隽卿拽紧了被子,强迫自己与他深邃的目光对视。她心里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忽然贤惠上头想把床让给他好好休息罢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   周镇凌动不了了,他在床的三步开外,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说了一句让柳隽卿有点听不懂的话。   “你觉得我过去了还能睡得着吗?”   “闭目养神也是好的,你先过来躺下吧,我会出去不打扰你的。”柳隽卿难得体贴,说着就要起身。   方才情况有些匆忙,外衣和绣鞋都没有褪去,所以现在起来的动作很快。   ...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周镇凌还以为是那什么,心里莫名来了气。   “还真是爱管闲事啊,睡你的觉吧,躺着不准动。”   说完便绕出了屏风,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   忽然被人莫名其妙凶一顿,柳隽卿觉得方才的旖旎气氛全部消失了,这什么狼心狗肺的,好心劝他休息还要被骂。   哼,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一会别猝死了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柳:你这熟练得不像是个不近女色的男人呀。   周:我是不近女色,不是脑子有病。 第40章 心塞   柳隽卿懒得理他,蹬掉绣鞋,除下外衣便躺下了。   今日起得太早,这会确实把精神都给耗没了。也顾不得外边的周镇凌在,躺好不过半刻就进入了香甜的午憩状态。   期间周镇凌绕进屏风后来看了两次,实在是觉得浑身燥热难安,最后才出了院子去。   他在清芜院内的小石椅上坐了一会,又在那棵梨花树下站了半刻,始终没办法甩掉方才美人在怀的那种柔软触感。坐立难安之下,只好走出了这小小的闺阁院子到外边去。   听说女子第一次都会疼痛难耐,因而这件事他不想轻举妄动,还是决定留到回了将军府再说。   来日方长...   “将军,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纹丹坐在院门外的一张椅子上做绣活,见他走过连忙站起来行礼。   ?   周镇凌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什么快不快的,听着就很不顺耳。   “她睡下了,进去陪着吧。”说完便往前院走去。   纹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纳闷,不是听说这种事都要拉扯很久的么,她开始还在发愁怎么帮他们打发掉晚膳邀请呢。   不知道小姐怎么样了,得赶紧过去看看!兴许睡醒了还要备好热水沐浴。   -   柳府不算太大,顶多抵得上半个将军府罢,期间格局布置亦同柳老爷为官那般,规规矩矩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也挑不出来什么大毛病。   出了清芜院再走上一段路便是前院。   周镇凌知道自己不好到处乱走,以免误入了女眷的住所,所以只挑大路花园四处逛逛。期间遇见几个丫鬟小厮要上前来带路都被打发了,他就想自己走走罢。   柳碧莲这会正愁着怎么到他面前去嚼舌根,恰好听见身边丫鬟来报,说见到将军独自一人在花园内,于是连忙整理了衣裙赶过去‘偶遇’。虽说自己这一门心思全扑在棋远哥哥身上,但她也不介意和周镇凌这种长得好看又气度非凡的男子多说会话。   尤其还是关于她那位好姐姐的话,她倒是好奇两人的感情到什么程度了。   “姐夫~”柳碧莲匆匆赶到时,对方恰好在花园内的一处凉亭里。站立的背影俊逸清朗,叫人心动不已。若不是人人都知晓他府中后院的劣事,这样完美的男子简直如同天上的明月,高不可攀。   她心中酸涩,这么说来柳隽卿还是个好命的。   这声姐夫太过突然,以至于周镇凌都没有反应过来。且这是别人的府邸,偶然听了旁人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他没有什么反应。   好看是好看,但柳碧莲对这位权势赫赫的男子还是有些莫名的畏惧,恭敬地等了一会,见他无动于衷,才敢小步上前。   “姐夫,我是姐姐的同胞妹妹碧莲。”   声音又嗲又糯,加上自己今日这幅打扮,可不就是一个美丽天真的少女么?   又有哪个男子舍得同这般纯真烂漫的女子说重话,柳碧莲坚信自己今日定不会出错。   来人的声音渐近,周镇凌这才转过身来。   眼前的小姑娘一身鹅黄轻羽妆花裙,头上簪着玉青色的荷花样步摇。妆容粉黛恰到好处,再加上她与柳隽卿四分相似的眉眼,看起来确实也是宁都城里不可多得的美人。   但周镇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身上似乎有一股刻意模仿柳隽卿的感觉。虽然直男不懂得具体分析女子的衣饰妆容,可他还是感觉到了两人妆扮上的形似之处,只不过神却去了几分。   咳咳,真的并非刻意观察,但只不经意扫了眼,便觉得两人身材上差得实在有些远...   小姑娘模仿起姐姐的穿着,其实略显得有些干瘪不合。   “姐夫怎么没陪着姐姐呢?我正好想要过去清芜院找她呢~”大将军不可能主动搭话,于是柳碧莲率先开了口,她在与男子相处方面一向擅长,保证能让对方心情愉悦。   “她睡下了,你先别过去。”周镇凌语气淡淡,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过来搭话,他自认为和这种小姑娘不会有话题。   而且他看得出来,对面柳碧莲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怯意,明明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凑上来?   睡下了?莫非他们真的...   柳碧莲眼神闪烁,不得不去揣测这句暧昧的话背后的意思。她的好姐姐,难不成真是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脸上神情晦暗,她强压住心头的不甘道“辛苦姐夫了,姐姐她是我们柳家的掌上明珠,从小锦衣玉食人人都宝贝似的护着,导致她如今的性子骄横,目中无人。如果给姐夫添了什么麻烦,可一定不要随意责罚她,都是我们柳家管教得不好。”   边说还要边作出一副虽然平日被姐姐欺压,但仍不忘惦记姐姐的乖巧状。   周镇凌有些疑惑,虽知柳隽卿脾气不会太好,但这知道归知道,从外人口中听到又是另一码事了。   况且哪有妹妹在背后这么说姐姐的,这柳家还真是如她所说的,管教得不好。   柳碧莲见他沉默看着自己,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来了自信继续说道“碧莲请求将军待姐姐好一些,毕竟她已经受过伤害了...”   “谁伤的她?”其他的话权当耳边风,周镇凌只抓住了这句重点。   柳碧莲嘴角微勾,想着鱼儿算是上钩了,于是她不紧不慢道。   “姐姐她曾经...心悦过丞相府的棋远哥哥,给人家画过画,弹过琴,绣过帕子,可惜啊,这是单方向的心意,人家根本...”说着还一副欲言欲止的模样“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哪个男人不忌讳自己女人的旧爱呢,而且她敢笃定柳隽卿不可能对将军作出这幅柔情模样。   这么一搅和,她就不信两人之间不会产生什么嫌隙。   柳碧莲心中得意,悄悄观察着周镇凌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   果然,连眉梢都浮上凌厉的颜色。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啊?我我...只是希望将军对姐姐好一些,虽然姐姐对我有些偏见,但我还是...”柳碧莲大概是被周镇凌骤降至冰点的语气吓到了,连说话都变得口齿不清。   眼前的人眼神像淬了冰霜,冷淡随意地看她却又不像是在看她。   “她是我的妻子,我当然会对她好。至于你别的心思,最好全部收起来。”   说罢便径直走出了凉亭。   明明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却叫柳碧莲整个人簌簌发抖,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强的压迫感,周镇凌这是为维护柳隽卿在警告自己?!可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啊,那人本来就是骄横,本来就目中无人,为什么还有人肯这样维护她呢?   如今看来打压柳隽卿一事是不成了,想必不久她便会仗着将军夫人的身份回来找自己的麻烦。柳碧莲心里有鬼,老是觉得上次自己见死不救的事已经被姐姐知晓,每每想到这个都寝食难安。   不过还好自己留了一手,算算日子,丞相府是不是也该上门提亲了。以后自己便是棋远哥哥心尖上的人,那时候即便是将军也不能轻易把自己怎么样,不就是个守边关的莽夫嘛?和丞相府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   自我安慰了一番,才强行将心里蔓延的恐慌和不甘给压了下去。但她不知道方才周镇凌的怒意,其实和她关系不大,若不是提到柳隽卿待别的男子好,恐怕她是把嘴巴说干了人家也无动于衷。   -   用过晚膳之后归宁便算结束,一般可以自行选择留下过夜住一晚再走。   无论如何,自己住惯的清芜院始终是最舒服的。   一开始柳隽卿是想要留下来,但有将军这尊大佛在,搞得整个尚书府战战兢兢,人心不安,又实在没什么意思。   遂作罢,晚上还是回了将军府。   周镇凌回时仍同她在马车内,但一路都沉默寡言,似有不悦。   “这是怎么了,是我娘家人令您不快了?”柳隽卿被他禁锢在身边,小心试探地问道。   只是随便问问罢了,她可不觉得别人有什么得罪他的。   经历中午那样的亲昵,现在她已经有了为人妻子的觉悟,不会盲目矫情地抗拒周镇凌。   可现在他仅仅将人圈在身边,却一句话都不同别人说,就算偶尔看过来的眼神都是带着点冷意的。   柳隽卿哪知道他在闹什么,便也赌了气不理会他。   两人之间始终欠缺了些理解。   “以后出府前得先请示我。”   “?!”柳隽卿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就忽然软禁起自己来了呢?   但旁边的人对她的不满无动于衷,也没有作出任何解释。   ...   周镇凌不知道怎么样表达自己的感情,一开口便变成了这种命令式咄咄逼人的话。说来奇怪,他没有怀疑柳碧莲话里的真实性,或许是因为联想到了初次相遇时闻人棋远看柳隽卿的眼神,还有同自己说过的话,种种迹象串在一起,似乎合情合理。   但真相大概不是自己妻子在单恋别人。   而是与那人本就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作者有话要说:  柳:你那一屋子姬妾我都还没跟你算账! 第41章 剪羽   就这样,明明在归宁那日关系渐近的两人间便又打上一个结。   此后几天,柳隽卿除了每日晨时过去给老太太请安,其余时间都赌气般地待在桐辉院里,晚上甚至连房门都是上锁的。   不是要软禁自己嘛,那就如他所愿好了。这人当将军久了,处理事情都变得独断起来,就算要判刑也得宣告罪名吧,可是他不打算给出任何解释,军令如山呗?!把自己当下属了。   柳隽卿一肚子怨气,觉得那日就不该让他亲,不该让他抱。   这个人过分得很!   “小姐,那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回府后都没见到将军,奴婢还以为...”。   纹丹跟在她身后不安地问道。   这几日她家小姐一直闷在院子里,要么就是拿了银绞修剪花草,要么就是在书房内写字作画,再要么就是望着窗外横枝蔓叶发呆,可无论哪件做得都那么心不在焉,虽然时不时听到她骂骂咧咧的,但那又怎么样呢,她的心思太好猜了,口头挂着谁心里便是谁。   这些无非都是喜欢将军的表现罢了。   “你别给我胡思乱想,再说了,人家是尊贵无比的大将军,自然爱去哪就去哪,我管得着么?”   双标!尤其想到他要自己出门前报备就觉得不可理喻。旧时在柳府自己爹娘都没有管得那么严的,宁都城里那些人若是知道自己人身自由都被限制,可不得在背后腹诽什么。   纹丹知道自家小姐性子犟,刀子嘴豆腐心,其实这心里还是有将军的,便在旁劝慰道“小姐,依奴婢看来将军还是很在意您的。不让您随意出门约莫也是担心您的安全,只是报备一声,其实并不是不让您出门呀。”   柳隽卿被人说中了心事,眉头微蹙,握笔的手不由抖了抖,不情愿嘟囔着道“可我连人都没见着啊,这几日怕是连将军府都没回...你说一个大男人宿在外头能有什么好事。”   说来每晚将房门上锁那点小心思,竟是连个针对对象都没有。她一开始还幻想过周镇凌碰了钉子之后会恼怒,会懊悔,甚至会对自己低声下气,好好哄着承认错误。   然而,人家这几日压根就没有回来!!她像是把全部力气都砸在了棉花上,一点效果都没有,实在憋屈得紧。   纹丹对情爱的那点认知就来自于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而且还只看过一本!哪里来的那么多见地经验,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姐,便就愣在一边不说话,主仆两人皆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   -   与此同时,司教坊那边的云台阁正莺歌燕舞,丝竹缭绕。   数十名身着清透薄纱的赤足乐姬踏着琵琶琴箫曼妙起舞,四下分散坐着六名醉眼迷蒙满脸富态的官员,而他们身边各自亦有两个衣衫不整,媚眼调笑的官妓作陪,嬉笑打闹污言秽语,场面奢糜不堪。   “将军。”郑眠这个愣头青在门外听得面红耳赤,急急请他示意。   若再不进去捉人,恐怕自己这两只耳朵是要瞎掉。   周镇凌倒是云淡风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听不到里边的媚音调笑和愈来愈显的喘-息声。   下一刻,他面无表情地踹开了房门。   清冷肃杀的空气涌入,顿时将里面的旖旎气氛冲散,乐姬的尖叫声、桌椅的磕碰声、还有瓷器落地碎裂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慌乱嘈杂,还能听见里面的男子嚣张大骂道要将闯进来人拖出去剁了喂狗。   “喂狗好,本将军记下了。”   听到来人的声音,毯子上几个男子酒意瞬间清醒了九分,连忙噤了声,个个吓得腿脚发颤。   空气凝固,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唯恐这尊大佛注意到了自己,方才还魔音绕梁的房内一下就变得鸦雀无声。周镇凌不着急,就在门外负手而立。睥睨地看着眼下跪倒一片的人。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着,实在难熬。   过了半刻,才有其中的一个官员壮着胆子道“不知将军此举意欲何为,我们来司教坊寻欢作乐并未触犯什么律法吧。”   “现在是没有。”周镇凌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淡漠。   这下没人敢回应他了。   “将乐姬都集中到前院去审问,可疑者带走,其他发到东院严加看管,违者杀。”他视线清冷地扫过地上几个官员的脸,犹如看着脚下的泥,墙边的草“至于几位大人便到城外军营小坐吧。”   地上的几个官员吓得连连磕头求饶,去军营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那可是周镇凌的绝对势力范围,到时候莫说是楚耀,就算是天子亲临都难保全他们的性命,且军营多拷问细作的酷刑,甚至比东厂的手段还要令人发指。   留在宁都城,尚有一线生机,去军营便必死无疑。   “周镇凌,你这是滥用职权,凭什么捉我们!”见来人一副高高在上不为所动的样子,他们压抑的情绪一下爆发出来。   三年前太子病逝,东宫无主,四皇子楚耀和七皇子楚蘅党羽之争愈演愈烈,哪边都想将对方除之而后快,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周镇凌居然敢在宁都城里,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这未免也太过目中无人了!   在场的六人虽然不是什么御前红人大官,但督察院六科掌院给事中、奉天府丞、顺天府丞这些名头也是够看的,几人思来想去,始终不敢相信自己今日便会交代在周镇凌手中。   他这是公然挑衅四皇子,把事情闹大了传到皇帝耳中楚蘅党如何能收场?!   屋内乐姬们掩面弯腰细碎地排队走出,吓得微微颤颤嘴上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们走后,只剩男人的屋子里气氛就显得更加肃杀,仿佛凌卫军手中利剑映出白光也能瞬间砍落人头。   “带走。”   周镇凌没有跟他们多说一句废话,他冷淡地看着郑眠等将士上去将人双手反剪绑住,又往他们嘴里塞了布团,有几个负隅顽抗的自然遭到了一系列殴打,而他看着,内心毫无波澜。   习惯了烽火硝烟,血肉横飞的战场。杀死敌人时哪一点怜悯心早已不复存在,他要做的,就是用小的战场去代替大的战乱。   只有杀伐果断,才能最大程度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十五到二十三,从热血冲动的少年到从容淡漠的主帅,八年征战时光,大大小小六十七场战役,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整个大宁染血最深的人了,那么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全部由自己来背负也不妨。   但求踏出这条血路以后山河无恙,盛世太平。 第42章 换药   楚耀那边也不是傻子,知道周镇凌既然敢公然捉人,那手头上必定掌握了什么把柄,正等着自己上钩过去要人。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意抛弃废子,继续藏匿在暗处反击。   老皇帝知道两边的把戏,但目前他们尚维持在相互钳制的状态,且周镇凌也是必须得稳住的一个关键点,于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们去争夺,生在帝皇家便是如此,各凭本事罢了。只要不越界他是不会出手打破这种平衡的。   于是当晚,便有三百余名黑衣人潜入宁都军营行刺。   周镇凌将计就计,有心受点伤好让老皇帝相信两边势均力敌,便生生扛了肩上的一箭。不仅如此,他还命人将他遇袭受伤一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意在挑起众怒和掩盖先前无端捉走官员的风波。   楚耀打着如意算盘,那三百名死侍是以蒙冤官员家眷的由头派出去的,成了就为他拔去一颗核心钉子,败了也就全歼,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没想到周镇凌居然会不惜自己受伤来博取民心,这人的缜密很狠戾真是不容小觑。   -   在离开将军府的第六日,三更时分,周镇凌从外面回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桐辉院。   他不在的这几日,府内外严防死守,连只雀儿都别想出入自如。或许府中人已经习惯这种紧张的气氛,但刚嫁进来的柳隽卿这几日怕是受惊了。   周镇凌自己也是疲惫不堪,屏退院中值夜的丫鬟后便独自坐在院内的石凳上。房内的烛光已经熄灭,她应当已经睡下了...   星稀月冷逸银河,万籁无声自啸歌。   仰头望月,地上的人被清冷的月光照的更加孤寂,周镇凌一身玄色纹金丝锦袍,晚风袭来,带起身上混杂了黄泥血腥,风尘仆仆的味道,才发现自己回来都还没来得及去沐浴更衣就跑这来了。   新婚燕尔,果真是令人牵肠挂肚,他沉默了一阵才起身离开。   今晚又是书房待着。   而这晚夜里柳隽卿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镇凌一身红衣孤逸俊秀,正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过了来。但是他不笑,也没有看自己,待走到自己跟前时才说了一句“皇帝要我娶你,那便娶了吧。”   然后他下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在那边尽头似乎有一个白衣女子在等他。柳隽卿看不真切,便一路追着过去想要看清楚那人是谁...   “小姐,小姐...”纹丹在旁轻声唤着,这几日小姐睡眠一直都很差,几乎每到卯时就会眉头紧锁,抓着床单小声呼喊。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是问起又总是不肯说。   柳隽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屋内的蜡烛还在烧着,窗边却已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天又亮了,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自从前几日听闻周镇凌受伤的事,她每晚入睡最后一句和早上醒来头一句便是打听消息,现在出又出不去,外边的人也不能随便进来,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她从未有过这种无力感,但府内的人似乎都极为信任将军,只会劝她安心等着,不会出什么大事。   果然问了,纹丹表情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道“听说昨夜里将军就回来了...不过...”   “昨夜就回来?!怎么没有人知会一声,快,我要梳洗了过去。”柳隽卿赶紧起了,拢一把墨发就准备下床。   “是三更之后回的,小姐不着急,现在将军在老太太那边换药呢...”纹丹拿起搭在屏风的那件月牙白梅花长衫替她穿上。   是啊,将军在换药,而且是那日顶撞小姐的丫鬟帮他换的,将军还不允别人过去帮忙,纹丹瞧着就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就不想让自家小姐知道。   柳隽卿心里着急哪里肯听,不由加快洗漱的动作,随意挽了发略施粉黛便往福满远走去。   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总要自己看上一眼才能够放心的。   福满院内倒是平静,前厅里只有老太太和三个丫鬟在。各人脸上色神皆是如常,并不见焦急担忧。   柳隽卿见此才放下心来,上前去福身请安。   “卿儿来啦,凌儿没什么大碍,不要太过担心。”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孙媳妇说道。   今日她打扮尤其素淡,平日里那么讲究的一个美人,想必这下是匆忙赶来的,看来他们夫妻之间关系进展得不过。老太太很是欣慰。   柳隽卿眼睛不住地往屏风后面张望“祖母,我想过去看看将军。”   老太太面露为难“那你去问问罢,只是这孩子说伤口吓人不让别人伺候,让他请大夫过来也不愿,恰好我屋里的丫头学过一点医术,便让她试试了。”   柳隽卿也不多说什么,就要往屏风走去。谁知才刚走进,便见卢秋伶从里面出来了。   “是你...”   卢秋伶不知怎的脸色不是太好,手还在不住地发抖,看样子是被吓着了。   “待在外面,我一会就出来。”周镇凌听到屏风外柳隽卿的声音,连忙出声,生怕她进来看到自己可怖的伤口。方才卢秋伶只是看了一眼就微微颤颤,更何况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看来伤口拖得太久不成,还是得回军中找大夫才行。   为什么别的女人可以进去,自己却不行?   柳隽卿一时气急,哪里肯听,快步就绕进了屏风后,身后的纹丹劝都劝不住。   周镇凌慌乱地转过身来不让她看到溃烂的肩头。   “胡闹,不是让你外面等着吗?!”   柳隽卿站着不说话,美眸却是泪眼朦胧,她一时被刺激了才冲进来的,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委屈。   “为什么不让我进来,难道我不可以替你敷药吗?”   她的声音不小,在屏风外还没走远的卢秋伶紧握着拳头,很是后悔方才自己的懦弱,明明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可以怕成那个样子!   不过那个伤口是真的令人心惊肉跳,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又能成什么事...   “已经没有大碍了,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就好。”周镇凌今日墨发用玉带束起,上半身的衣衫褪下,看起来风流俊朗,让人移不开眼。   柳隽卿又不愿意了,他肯这副样子和别人待在一起,却急着要把自己赶走...   “那我帮你把衣服穿上!”不知是怄的什么气,柳隽卿提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要求。   这已经不是关不关心伤势的问题了,完完全全就是在争风吃醋...   周镇凌头大,还没来得及劝她。   “啊!”柳隽卿刚上前来便惊呼了一声,捂着嘴连退几步。   肩头那个伤口的可怖程度绝对是她平生从未见过的。甚至让她想象也想不出这么一个血肉模糊的状态来。   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和周围几近溃烂的血肉,别说是上药了,就是多看一眼都令人心惊胆战。   周镇凌无奈笑笑,自己把衣服披上。   “别怕,等痊愈了就不恶心了。”   “不...不是。”柳隽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眼里蓄着的泪水怎么都忍不住了。   他得有多疼啊!为什么还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反过来安慰自己?   “这样不行,我去找个有经验的大夫来。”   “别去,伤势情况不能对外暴露,很多人盯着。”周镇凌坐在床上淡淡开口,似乎完全不当回事。   “你先出去吧。”   “是不是上了药就会好一些。”柳隽卿抹了一把眼泪,强忍着心里的恐惧走近。   怕是之后许多个晚上都会梦到这个惨烈的伤口了。   她知道这并不是普通的箭伤,而是淬了毒的箭头所致,如此才会使得整个伤口变得像腐肉一般。   “其实在军中已经上过两回药,已经没什么大碍,看着可怕而已。”周镇凌看着她眉头紧锁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然就担心被嫌弃,今日不该来老太太这的,随便抓个小厮换药倒还利索些。   床边整齐地摆放着滚烫的热水,干净的白布,还有七八瓶白瓷小药。   柳隽卿咬咬牙,走了上去。   “你教我怎么弄,我来帮你上药。”   虽然今日出门急忙,来不及洒上好闻的花露。但她身上因长期用花瓣沐浴有了一股固定的清香。走近时周镇凌只感觉心神摇曳,不自觉伸出手去将人捞到怀里来,低头在她颈间迷恋地轻嗅着。   甚是想念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竟是六日没见着她了。   “小心伤口啊,别乱动。”柳隽卿唯恐牵动了他的伤口,连同语气都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的。见周镇凌不说话,又继续说道“我们是夫妻,换药这种事情应该交给我,我能做好的。”   周镇凌自然是没将她这番话与卢秋伶联系起来,心里只觉得暖意融融,情丝缠绕。   他答应了,没有再劝她出去。   将门便是如此,女子也应当比旁人坚韧些,记忆中娘亲就经常为战场上受伤的父亲包扎换药,如此也算得上一种无声的承诺吧。   这一直是周镇凌对情爱最初的理解。   柳隽卿央着他放开自己,便开始动手了。   “先拿热水拭擦伤口附近对么。”   “嗯,你且试试,不必勉强。”大小姐在照顾人方面没有经验,周镇凌已经自行拿了个软枕垫在下颌趴好了。   美人略带冰凉的指尖轻触着后背,他不合时宜地起了反应。咬牙说道“别乱碰,速战速决罢。”   “我没有乱碰,就是在认真地擦着伤口周围呢,是弄疼了吗?”   “...,没有,你按你的来。”   周镇凌语塞,忍着某处的异样不说话。   柳隽卿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此时颇有些笨手笨脚,又是强忍着恐惧和不适在处理血肉模糊的伤口,过程自然不会顺利到哪里去。   好在她有一股不服输的劲,瓶瓶罐罐交互换上,大概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将伤口处理好了。   只是换个药而已,后期还有专业的大夫重新诊治呢,她心里自我安慰道。   “好了,起来把衣服穿上。”柳隽卿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虽然涂得歪歪扭扭的,但药粉总算是将可怖的伤口遮盖住了一部分,看起来也没有一开始的触目惊心了,勉勉强强吧。   感觉身后的温软气息忽然抽离,周镇凌心里莫名一阵失落,颇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倒还利索。”他笑笑。   “那是,不过你要好好歇息,这样伤口才能好得快些。”柳隽卿在搁置一旁的清水里边洗着手,顺便偷偷收拾了一番。   看着桌上倒得七歪八扭的瓷瓶,洒出来的热水,还有扔了一地的白布条...她心里一阵烦躁。   如果是那个丫鬟来为将军换药,是不是就不会弄成这个样子了...   周镇凌没有留意她在那边的小姐就,已经坐起自顾自穿好了上衫。   “待会我还有事要在书房处理,今晚回桐辉院。”   ??   “嗯,不是让我好好休息?”   “...又不是那个意思...”   周镇凌没有让她把话说完,只是从背后轻轻地环上她纤细的腰肢,低着头埋进她的后颈间蹭了一下。惊得柳隽卿急忙缩起脖子不敢说话,还没来得及骂他两句,人便走出了屏风,只留自己在原地面红耳赤。   作者有话要说:  周:受伤果然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柳:是吗?好像不可以使力的哦。   周:emmmm... 第43章 上山   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可惜柳隽卿忐忑不安,含羞带涩各种脑补地等了一夜又一夜,始终不见那人踏入桐辉院半步。   “这个大骗子,气死了!”她坐在窗边偷偷眺望,手里还不停绞着帕子闷闷不乐嘟囔道。   还在等呢~   后面的纹丹边帮着小姐整理床铺边偷笑。自家小姐就是口是心非!明明每天精心打扮,妆容发髻各种尝试,衣裙首饰理了又理,连同房内的熏香都更换了好几种。就这么明显了还死不肯承认自己盼着将军过来。   悖要不是打听到将军真的日日在书房处理公文和同官员议事,小姐这会肯定不依。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纹丹还在那边傻傻偷笑,并未发觉柳隽卿已经到了身旁,吓得一个激灵把手里的枕头都扔出去了。   “噢~是不是今日见着了那个小将士,心里高兴?”柳隽卿有意打趣她,看她小脑瓜子一天天的。   说来也好笑,跟在周镇凌身边那个小将士跟这个丫头真是冤家,一遇着就像是水火不容那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下的梁子。   这不,纹丹一听,马上翻脸。   “我呸,不知道倒了什么霉才会见着的,小姐莫要胡乱打趣,我是真的讨厌那人。”   柳隽卿笑笑,眼神颇有些探究的意味,不过下一刻便换上了认真的语气“纹丹,你今年也有十六了,我真得替你多想想物色个好人家。”   这不是玩笑话,柳隽卿近日有认真地在思虑这件事。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把心交出去了,有了倚靠。因此也想让身边重要的人获得幸福,纹丹还小还有自己的人生,总不可能让她一辈子给自己当丫鬟的。   “小姐这是嫌弃我了,想把我送走了。”纹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满地嘟着小嘴,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委屈极了。   性子到底随了主子,都有点犟。   “胡说什么。”柳隽卿拉过她的手,清咳了两声有板有眼训道“你我一同长大,在我心里你比碧莲更像我的妹妹,虽然我也不舍得太早将你送出去,但这件事没得商量。”   见纹丹一副欲言欲止的委屈模样,她心下不忍,又继续说道“当然也不会急着让你嫁出去,且看这三四年罢,寻到了好人家再说。”   若真是为了嫁人而嫁人,出去指不定会遇到一地鸡毛的事,还不如待在小姐身旁侍奉来得轻松些。也许是看惯高门大户的内宅琐事,纹丹都对婚嫁一事没了最初的期待。哎,有权有财的人家尚且过得如此,若是换了自己这种寻常百姓,岂不是更加难熬了,真的不如跟个好主子当丫鬟呢。   但这些话她没有对自家小姐说,毕竟小姐自己的婚事都身不由己了,再不能触动她的伤心事。   幸好如今将军也是个好的。   “小姐,明日还要早起,您就别等了罢。”   纹丹话题一转,柳隽卿被她点中心事,小脸不由一下染上霞绯。   “今夜的月儿清透,我是在看月儿。”   天上只笼着几片黑压压的云朵,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纹丹想过去看看这清透的月儿,刚走两步,就听见小姐将窗猛地一关。   “被你一说倒有些困乏了。”   看破不说破,纹丹心中偷笑,嘴上连连应好,替她剪了烛花便退到屏风外去了。   明日是到齐玉山陵祭拜周家先辈的日子,那齐玉山离着宁都有好半日的路程,巍峨壮阔,且多山路崎岖,有些地方是马车和软轿都不能上去的,柳隽卿今晚可得好好休息,到时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   -   月照窗纱,一夜无梦。   第二天卯时,桐辉院这边便开始准备。   柳隽卿早早起了,仔细着将祭拜需要带上的物什重新点了一遍,这算是她嫁入将军府来主的第一件大事。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好在怎么说都是高门大户出来的闺秀,从小耳濡目染培养过,因而操持家中大事的能力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今日将军府主人里只得她一个主事,老太太年事已高,这次齐玉山之行不打算过去,周镇凌又因为军务繁忙,大概会随在她后面动身,于是柳隽卿需要自己率人先行。这路上的各种安排都需要自己提前作好准备。   “夫人,将军那边说还需要半个时辰,若是...”   “不必了,我们先过去,之后再汇合便可。”柳隽卿挥退了通报的的将士。   等在这只会让周镇凌分心,还不如先过去打点好等他来,这点小事自己可以做好。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出发了,五十名精兵将士开路,中间一辆六马齐驱的宽敞马车,后面跟着一辆差不多大的马车,用来装备祭拜用的各种物什。除纹丹以外的四个丫鬟在那辆马车上看管器具。   齐玉山陵那边有周家管理的田地在,到附近自然有许多丫鬟仆役可以差遣调动,所以现在带的人不算不是太多。   纹丹兴致盎然地掀开珠玉窗帘,才半个时辰她们便已经出了城。   “小姐,真的不需要备一顶软轿吗?将军都准备好了的。”   “不要了,我听闻以前周家人上齐玉山都没有坐轿子的先例,我这样做岂不让人给小看了。”柳隽卿不甚在意,将军府这么多人看着呢,太娇气总是不好的。   她今日一身白素蜀锦缕金线祥云宫装打扮,如瀑长发用两只飞天鸾凤簪子挽起,高贵典雅,清媚动人。   纹丹看着眼前像画卷中走出来的小姐,一想到待会要自行走那么长的山路就颇感有些头疼。早就有所耳闻这个路不是一般地难走,齐玉山出了名的陡峭,也就只有将门有这个魄力在那处折腾个陵墓出来...   “夫人,前边山路崎岖,马车已经不能通行了。”   刚说完不久,马车窗外便有将士来报...   柳隽卿和纹丹对视一眼,认命下车去。   “祭拜的物什在后头,你们选几个稳重的小将士搬上去,山路崎岖难走,一人分配一点就好不必太过勉强。”她又仔细地向领头的将士交代了一番。   纹丹在旁看着啧啧称道,越发觉得自己小姐有了大府主母的仪态在。   -   将军府那边,周镇凌刚同最后一批上门的官员议完事。   “夫人现在何处了?”   “照常速,这个时辰约莫是到齐玉山地界了。”郑眠抱起桌上那堆摞得高高的急件,还要作死地补上一句“您问第六遍了...”   周镇凌笑笑,郑眠立即噤了声。   太可怕了,他觉得将军的笑简直比天降刀子杀伤力还大。   “今日若是分发不完手里的急件,下月马厩洒扫工作就是你的。”   “啊?!可...可方才不是说这些急件在三日内分发妥当即可,有好几份地点根本不在宁都啊,我就是将自己切成几段也送不完的啊将军!!将军!!”郑眠跟在周镇凌身后呼天喊地,可惜对方早就翻身上了那匹乌夜绝尘而去。   本就出发晚了,要是这会速度再慢些,恐怕柳隽卿那边会久等。况且又是那么崎岖的山路,周镇凌真是担心她会适应不来,于是快马加鞭赶去。   原本这会齐玉山众人应当已经抵达了顶峰的陵墓,可中途却出了点小岔子...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洒得我家小姐一身都是污泥!”纹丹柳眉倒竖,怒气冲冲责骂着旁边一个修砌山路的工人。   她自己身上也是狼狈不堪,臭气冲天。   那是个山上挑泥的中年男子,衣衫破烂看着老实巴交,倒不像是什么坏人。   他吓得急忙跪下,连连辩说自己不是有意为之。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两边不走偏往我家小姐身上凑!安得什么心!”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身后不远的领头将士闻声便要上前来。生怕夫人出了什么事,回去跟将军交不了差。   “算了,怪他也没用,纹丹你去同后边的人说说,让他们先上去准备,我们稍后就到。”柳隽卿眼看离陵墓不远,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现在和纹丹两人这个样子太过狼狈,贸然出现在齐玉山家奴面前实在不好。   得找个地方更换衣物才行...   “夫...夫人,前面百米就有一家休憩小院,我经常看到有达官贵人在那边休息,兴许还有可供更换衣物的地方。”跪在地上的工人不知是不是被吓坏了,连同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   柳隽卿美眸轻抬,前面果然有一座雅致的小楼在。   身后几步外的纹丹同将领在说着话。   “纹丹姑娘,我等奉了将军之命保护你们的安全,是绝对不能够走远的。”领头将士听纹丹转达了柳隽卿的意思,自是不能从命。   “那便派几个人在后面跟着,其余人继续上山去准备吧,这样我对夫人也好交代。”   她在将军府这些日子也知道军令如山,不敢多作规劝。   “就按她说的。”   柳隽卿现在浑身都是脏泥的腥臭味,心急之下也就接受了这个折中的处理方法,快步往小楼走去。   如此匆忙之下,随行将士自然是连先将楼内检查一遍的余地的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柳:瞧瞧我是不是很能干。   周:嗯。   柳:怎么觉得气氛怪怪的。 第44章 惊吓   “这楼里怎么没人在呢?”纹丹进楼后便四处张望,但始终没有人过来招待,按理来说这个休憩点应当同客栈差不多才对。   柳隽卿站在前厅中央,也急着寻掌柜小二的身影。   话音刚落,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消一会下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来贵客了啊,怎么的弄得这副样子。”   她声音嗲得令人发颤,听起来不像是齐玉山地界的人。   “你是这的掌柜吗?劳烦给我们安排两间可以沐浴更衣的房间。”柳隽卿实在受不了身上湿漉漉黏黏的肮脏感,不想多说什么,立马开门见山问道。   女子眯着眼睛打量了柳隽卿一眼。佳人眉山远黛,眸含秋水,心道这果然是绝美的。   真是便宜那色鬼了。   “跟我来吧,恰好就烧了热水。”   “真的吗?太好了,我现在浑身难受死了,真不知道那人挑的是什么泥水,弄得人浑身痒痒的。”一般店家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客人备好沐浴的热水,但她们那么巧就碰上了,纹丹觉得今天运气还不算太差。   女子将纹丹安排在一楼的厢房内,又将柳隽卿带到三楼最靠边的那间厢房。   “小姐,真的不用我先伺候您洗完吗?”   “罢了,你也挺难受的,我们就随意先冲洗罢,别耽误了上山的时间。”柳隽卿说完便随女子上了楼去。   不知为何,纹丹心里有些不安,这两间厢房未免也离得太过远了些,要不是掌柜说上面那间是更好些的,她怎么也不敢让小姐离自己这么远。不过也没事吧,外面还有那么多将士守着呢,能有什么危险。   还是速战速决,换好衣服就上去找小姐。   “便是这里了,小姐您慢慢享用。”女子阴阳怪气说了一声,脸上还噙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尤其是在说享用二字时,语气十分怪异。   就好像...好像是说给房间里面的人听那般。   但眼下柳隽卿只顾着身上难以忍受的粘痒感,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里面格局雅致,布置也十分讲究,想来掌柜的没有骗人,这应当就是店里最好的厢房了。   不过女子出门在外总是留个心眼好。怀着一丝警惕,她目光来来回回在房内大略地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放心地绕到屏风后头准备脱衣沐浴。   此时在她眼里,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盛着干净热水的大浴桶。   她边脱边想着一些事,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说来这房内倒是有一处怪异的地方,听掌柜说是空置了一段时间的干净厢房,可今日为何忽然就那么巧将烧好的热水放这?果真是像那女子说的,只是备了准备自己用,不巧来了需要的客人?   但桌上那燃着的香炉又是怎么回事,不仅味道浓艳得令人昏睡,而且看燃鼎上新落下的灰屑很多,实在不像是常年空置房间里的该有的现象,柳隽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由留了个心眼,脱到中衣便停下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可怕的是,屏风外面居然传来了一阵O@轻缓的脚步声。   在这陌生密闭的环境里,自己若是遇到什么险境那该是多么的孤立无援。   柳隽卿吓得有些发抖差点都要站不住了,但还是强撑着一股劲儿,将心里的慌乱无措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不能打草惊蛇,得找机会跑下去叫人。她环顾四周,最后悄悄拿起浴桶附近一块放置浴香的长木板。   ...   “美人,美人...不是说这里有个大美人在吗...嗝...别害羞...让爷来好好疼你。”   这粗糙下流的声音,柳隽卿感觉胃都要不舒服了,一听就知道是个喝醉了还色胆包天的猥琐男人。她躲在屏风后面,计划着等人靠近就不留余力地用木板砸破他的脑袋,不管怎么说得先制造出逃的机会。   可惜事情并没有按着她的想象发展,因为对方不仅是个猥琐的醉汉,还是个力气很大的醉汉。他一脚踹开了屏风...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留着浓密的胡子,细小的眼睛透出一副奸诈和色眯眯的模样,总而言之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醉之前不是,醉之后更不可能是。他一见着柳隽卿,那双浑浊好色的眼睛里立马透出一阵精光。   “老鸨没骗我,果然是万里挑一的大美女...嘿嘿...”说着就要扑向柳隽卿。   “你现在滚出去,我还可以当你是误入了厢房,不然我的人不会放过你。他们就在外面!”柳隽卿心中明了,这贼人是一开始就藏在房内了,不然自己从里面锁上的门他又是怎么进来的。   现在只好先尝试吓退他...   醉汉猥琐地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嘿嘿,能和你这样的大美人风流温存一回,死了也值。”   他边说边往柳隽卿身上扑,房间够大,柳隽卿才得以四处闪躲,中途还用板子顺利地挡掉了他几次触碰。   所幸这人醉得不轻,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这种情况下她尚能周旋一会。   可是渐渐地,房内的味道有些不对劲。香炉越烧越旺,一股浓烈,妖艳的媚香溢满了整间屋子。   柳隽卿感觉头有些眩晕,眼睛也开始迷蒙起来,她勉强稳住心神,好在此时已经慢慢靠近了门那边,找准机会便可以夺门而出。   “嘿嘿,那事很舒服的,美人别跑了...”   被迷香熏得脑子混乱,闪躲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柳隽卿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醉汉拉住了纤细的胳膊。   “滚开!!!”她想大声呼救,可自刚才喉咙便一直发不出大的声音来,情形很是绝望。   醉汉的力气很大,一下就将她拽到了床榻附近。柳隽卿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凭着最后几分理智,将木板胡乱挥舞,恰好狠狠地砸到他脸上。   “敢碰我一下,杀了你!!!”喑哑的喉咙勉强喊了一句,可惜声音太小,楼下的人还是没办法听见。   “臭婊-子,给脸不要脸,我强-上了你就能怎么样。”那一板子是真的狠,将醉汉砸出了鼻血,然而也彻底将他惹怒了。他一把揪住柳隽卿的长发往结实的黑檀木床头磕去,狠狠地砸了几下。   柳隽卿本来就晕乎,头部受到这样的重创更是挺不住了。   “凌...夫君...救我。”   她用尽力气往门外看了一眼,最后便昏昏沉地晕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似乎听到了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声音,还有那个墨发玄衣,长身玉立的身影。   他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柳:您再慢两步? 第45章 别怕   周镇凌刚到齐玉山腰,便见本应跟在柳隽卿身边的将士在审问那个挑泥水的男子。而后得知柳隽卿在那家小驿楼内。   本来这只是一桩很小的突发事件,可当他踏入楼内的那一刻,却敏锐地感觉到了四周的怪异。   这么大一幢楼阁,大厅内居然一个人都找不到,也不知道前不久进来的人现在在哪里。他心中不安的情绪渐起,情急之下也来不及多想便将门外的将士全部唤进来搜寻。   喊了那么久都没有人回应,一定是出事了。   果然,他们很快在一个厢房内找到了昏迷的纹丹,她倒在屏风后的浴桶旁,身上还是那身被泥水弄脏的衣裙,看样子大概是刚进房内不久就被房中的迷香给弄晕了。   周镇凌心中大惊,也不敢再让将士们束手束脚的,下令全部人放开了搜,毕竟人的安全最重要。   厢房一间一间地搜着,都是空的但没什么异样。   却没想到自己踹开了三楼边上的那间厢房后,看到的竟然是那样的一副情形,他感觉体内疯狂的血液径直冲上头顶,夺了旁边一名将士的刀就要将那醉汉砍成两截。所幸最后还是找回一丝理智,勉强留了他一条狗命。   事情总要调查清楚的。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冲上前去一把揪起醉汉,抡起拳头结实地在他脸上砸了四五拳。那个醉汉虽说魁梧,可现在被周镇凌这么打法,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满脸是血,牙齿都掉了两颗。   周镇凌一向冷静,后面的将士何曾见过他这个样子,无人敢上前多说什么。况且这事本就是他们失职没有保护好夫人安危,所以现在更是战战兢兢,噤若寒蝉。唯求有机会将功补过罢了。   “将他押送回军营,我要亲自审问。”他一脚将打得半死的人踹到门口。   然后悄然挡住后面将士的视线,扯了床上的锦被将地上的柳隽卿包裹住打横抱起。   可怜柳隽卿白若凝脂的额头被砸出了颜色很深的淤青,她眉头紧锁着,眼角还有隐隐未干的泪痕。   “别怕,我来了。”   周镇凌明知她已经昏迷,不可能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却仍一遍遍轻声安抚着。   他将怀中的柳隽卿遮挡得严严实实,走出门时浑身上下透出的冰冷气息简直能将身边的人给凝固住。谁也不敢随意上前去。   “将这座楼围起来仔细调查,今日之事不可向外界泄露半分,违者斩。”   “末将遵命,外头的软轿已经备好,纹丹姑娘也在里头...”   周镇凌看了怀中的柳隽卿一眼,那紧锁的眉头令人心疼不已。   “免了。”   她一定很害怕,现在自己得亲自陪着她。   -   柳隽卿醒过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从窗户撑起的一角,她看见外边染红天空的彩霞和日暮而归的飞鸟。虽然四周都仿佛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气息,但这是个陌生房间,她还是不由惊得浑身发抖。   “小姐!!”纹丹点亮了屋里的烛火,刚转过身来便见柳隽卿已经醒了,激动得马上嚷了起来。“对了,要先喝水!!大夫说吸入过量迷香一定得先喝水!!。”说罢又赶紧转过身去桌上倒水。   “原来是纹丹...”   柳隽卿胳膊和额头都受了伤,抹了药膏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犹如暴雨中的娇花,脆弱不堪,齐玉山那间厢房内的可怕阴影至今仍笼罩着她。   “是将军来了吗?”她接过纹丹的捧过来的水,忐忑地试探问道。   是他来了吗?想知道自己昏迷前看到的听到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是啊小姐,听守在外边的将士们说,我们不知怎的就晕倒在厢房内了,说不定那幢小楼本身就有问题啊,还好没出什么事呢。”纹丹一边说一边扶柳隽卿在床头靠好,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小姐放心,我们似乎是刚进房间就晕倒的。”   言外之意,就是不用担心沐浴中被人看去这种事情了。   柳隽卿捧着茶杯,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心情阴郁。   “看来纹丹并未遭到贼人非礼,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还在出神恍惚间,身边的纹丹却急急站起行礼。   “将军。”   周镇凌望着床上神思抽离的柳隽卿,只朝纹丹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下去吧,这里有我。”   “...是。”   纹丹虽然对这种压抑的气氛不太理解,但让小姐和将军多相处总是好的,于是看了眼柳隽卿便悄悄退了下去。   房内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渐盛,燃烧着发出‘啪’的响声,将柳隽卿吓得手一抖,杯中的热水也洒了在手背上。   有人比她反应更快。   “烫到了吗?”周镇凌拉过她的手温柔地摩挲着。她这般思绪游离,定是被昨日那事吓着了。   “啊!!”忽然被旁人触碰,柳隽卿神思不稳下意识地挣脱尖叫了一声,便拼命往床里侧挪去。   “卿儿别怕,是我。”   周镇凌放轻了语气,慢慢哄着...   虽然已经作好心理准备知道她会有阴影,但也不曾想到居然严重到,连被人碰一下反应都会这么激烈,心里不由钝痛,更是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   眼前的美人娇怯羸弱,楚楚可怜,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那副明媚嚣张的劲儿。   委屈真是一种奇妙的情绪,便好似水中月镜中花,不被触碰大家都相安无事,当事人也可以怀揣着脾性假装坚强,可一旦被人安慰被人心疼之后,这种情绪便会变得汹涌澎湃起来,没有了一丝可以忍耐的余地...   看清楚那张俊朗熟悉的脸,柳隽卿没忍住,一下便情绪溃散开来。   “都是你,你让我一个人来这里,还不早点过来救我。”她哭得梨花带雨,扑在周镇凌怀中不停抽噎地抱怨着,全然不顾额头和手上的淤青,只一味地用尽全力往他怀里钻。   周镇凌一边小心避开她的伤口一边将人抱紧,最后索性从床边的椅子坐到床上来“是我不好,以后都不会让你遇到这样的危险了,绝对不会,这件事情我会调查清楚,待揪出了幕后主使一定替你出这口恶气。卿儿莫怕,夫君在这...”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人,只能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而柳隽卿在温暖的怀中才能寻回一些安全感,几经安抚之下,恐慌无措的情绪才慢慢缓和过来。   柳隽卿现在脑子有些混乱,没有余力去深究方才周镇凌所说的什么‘幕后主使’,也不想听他会如何帮自己报仇云云。她现在只想让他陪着自己,待在自己身边不要离开。   她真的很害怕,都现在还在发抖。想都不敢想,若不是周镇凌及时赶到,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他抓着我的胳膊,还揪着我的头发往床头撞,我想喊喊不出来,头和手都很痛...我差点死了...”怀中的人儿还在抽噎着向他告状,周镇凌心疼得要死,只能轻轻拍打着她柔软的后背,眼中一半怜惜一半怒火。觉得砸在贼人脸上那几拳还是不够重不足以泄愤。   “知道了,等我审完人之后就抽他的筋扒他的皮,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柳隽卿不依不饶,整个人都要缩进他的怀里,过了一会才道“你没有把事情告诉纹丹和其他人是吗?”   这事始终有损女子的名誉,宁都城里还有一些不喜欢自己的闺秀小姐,平日里没有的事都能说出花来,她不想被那样的流言打击。   周镇凌虽从不惧这些只言片语攻击,但也知道她爱面子,若是这事传了出去被居心叵测的人故意做文章,那些流言蜚语定会要了她的命,所以一开始就下令封锁消息。   “嗯,你安心养好伤罢,其他事情我自会处理。”   昏迷了一天一夜,柳隽卿现在肚子都是空的,又这样伤心地大哭了一场,周镇凌担心她身子吃不消,便想着让厨房那边将备好的燕窝粥送过来。   察觉到他好像想走,柳隽卿心中慌乱,哪里顾得上其他,连忙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抱得死死的,粘在他身上不肯放开。   “你又要去哪里,每次都是这样!”   “...好好好,我不走,就是去给你拿粥过来。”   “你让他们去拿就好了,不可以走,我害怕...”。   娇软美人,我见犹怜。周镇凌被眼前的美色蛊惑了心神,捏着她小巧的下巴就朝那张委屈微垂的殷桃小嘴吻了上去。   “嗯,不走。”   此后两日,周镇凌除去会见同族长辈一事,大部分的时候都陪在柳隽卿身边。同食同宿,无微不至,这才将受惊的小娇妻养得胆子大了些。虽然路上出了岔子受到惊吓,但柳隽卿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最终还是按规定的礼仪,坚持祭拜了周家的先烈祖辈才返回宁都。 第46章 书房   如今宁都城里的两大党羽之争日益激化,老皇帝因他们仍处在平衡阶段而没有插手处理,但目前形势亦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的暗的都在暗中较量。   楚蘅那边的事情很多,需要负责在中立官员身边反复周旋交涉,而周镇凌这边主管着核心战力和压制对面举动,也是马虎不得,所以回到将军府之后,日子又回到之前,忙碌得一刻不得松懈。   但是和以往不同的是,柳隽卿变得主动且粘人了,因为她知道若是再随意放周镇凌去处理公务,那么给他多少时间都不够用,根本不能指望他忙完再来看自己。之前被骗了那么多次已经长记性了。   于是她便变着法子主动去接近他去照顾他,这样既不会打扰他干正事,也不会太委屈了自己。   这日卯时刚过天色尚暗,将军书房那边的烛光就亮了起来。   周镇凌只在椅子上小睡了两个时辰,实在没办法,自己离开宁都到齐玉山去不过才几日,桌上的公文立马摞得比笔架子还要高。这其中一部分他还让人给楚蘅送了去,奈何楚耀那边太会找事挡都挡不住,不排除他的战术是先拖垮自己身体吧。   “唔...”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呓语,周镇凌点烛火的手顿了顿。他耐心地等着,见里头没了什么下文,才慢慢走动到书桌旁边准备忙活。   自从在齐玉山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柳隽卿每晚都睡得不大安稳,周镇凌前两日得了空还可以整晚陪着,但如今回到将军府却实在腾不出时间来。   她变得神思敏感,夜里不敢闭眼。刚回来的那天纹丹自告奋勇夜里在她床边守着,可到底是纤弱的女子,只是熬了一晚便病倒了,吓得柳隽卿再不敢让她陪着自己熬,赶紧将人打发下去休息。   周镇凌没有空,纹丹又不能熬,其他人难以信任。就这样,柳隽卿才决意搬到周镇凌的书房来...   他的书房原本就没有预留床铺的位置,就连现在柳隽卿躺着的狭小床铺也是临时搭建的,虽然舒适程度不比得松软大床,但柳隽卿觉得离他近些才能安心。   对此,周镇凌无奈又心疼,翻开了桌上的公文就开始批阅。   容止可观,望之俨然,他在那方楠木桌上坐得笔直端正,跳动的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俊颜照得明暗有致,刚毅决断。   -   “什么?!表哥他居然让那个坏女人进入他的书房?!”骆莹萱听到消息时,手中的花瓶蓦然落地,伴随一声清脆的响声碎成几片。   动静不小,她的贴身丫鬟内心翻了个白眼,这表小姐何时才能改掉这种大惊小怪的易怒性格,当下可不是砸花瓶泄愤的时候...   “小姐,不若还是先过去问问老太太的意思,上回不是已经答应您了。”   “他怎么可以让那个女人进书房?!不是说谁都不可以随便进去的吗?!”她还在声嘶力竭大声质问着,睁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柳隽卿怎么样了。   有本事你找将军吼去在这对我发什么脾气,丫鬟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自然也不会说得多委婉“百炼钢成绕指柔啊,男人对女人好起来还有什么事不能的呢,小姐,听奴婢一句劝,赶紧让老太太给您安排一门好的亲事...”   贴身丫鬟还在苦口婆心劝着,主子便已经失了智一般往外边冲去。这可把她吓个半死,生怕自己小姐干了什么冲动鲁莽的事出来。结果很不幸,骆莹萱还真是急红了眼,竟然真的直直往周镇凌书房那边赶去...   到底是仗着将军府表小姐的身份在宁都横惯了,骆莹萱脑子里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将那个女人从表哥书房赶走,至于后果也没有多想过。周家已经人丁稀衰了,老太太对血脉宝贝得紧,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到书房外面时,恰逢柳隽卿捧了一小碟吃剩的梨花酥出来。那副温柔小意的样子更是引燃了来人的怒火。   “你!....你还要脸不!!我表哥为了将军府日夜操劳,你个狐媚子就是这样缠着他的?刚进府来不懂规矩是不,书房岂是你这种无知女人可以随便进去的!”眼前的美人肤若凝脂面如桃花,看得骆莹萱更是火冒三丈,也不管什么话就破口大骂起来。   在她看来,柳隽卿就是表哥最不喜欢的那类型女子,是那种养在深闺性格古板无趣,条条框框束缚着的无知小姐。她自认为自己直率性情和这种呆板美人完全不一样,也更加活泼有趣,更加适合将门出身的表哥。   若不是老皇帝乱点鸳鸯谱,将军府的大门她进得了吗?!...   柳隽卿才刚出门就被人一顿狂喷,自然是没搞清楚当下什么状况。   倒是里面的人先反应过来。   “何事在这里吵闹?”周镇凌走了出来,不动声色将柳隽卿挡在身后。一米八三的个子可以将她挡得严严实实。方才骆莹萱的话他没有听清楚,也并未刻意防备些什么,只是他习惯本能地先护住小妻子。   哎呀挡着干嘛,柳隽卿心下不满,只疑惑地探出半个头来想看看那骆莹萱到底怎么了。   当事人不察,但他们这副新婚燕尔,夫妻恩爱的场景在外人看来尤其明显,也深深刺痛了骆莹萱的眼睛,她不由呼吸一滞!   “表哥,你以前不是说过不喜别人随便进去书房的吗?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她红着眼眶大声喊道。   她这话里面的质问意味很强,理直气壮得令跟在身后的丫鬟都感到很不好意,目光连连往周镇凌脸上投去。当局者迷这话不假,骆莹萱始终搞不清楚自己在这将军府里是什么地位。将军爱对哪个女人好就对那个女人好,这又岂是她一个表小姐能干涉的。   她一吼完那话书房边上的气氛就凝固了,柳隽卿在那一瞬捕捉到了话里的意思....似乎懂了些什么。   好你个周镇凌,上一会是丫鬟!这一回是表妹!竟看不出来还是个风流多情的男人?!   心下气极,也不等他解释什么,便扭头转身进了书房内。   ??   周镇凌对她忽然上来的脾气一无所知,以为她是懒得和骆莹萱在这里大嚷大叫,便也由得她去。   毕竟这边还有一个更加离谱的。   “胡闹,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你把脾气撒到这里来?”眼下是先要搞清楚这个无法无天的表妹意欲为何,虽然知道她性子已经被老太太惯出来了,但以前似乎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又是哭又是闹的,也没见过她敢对着自己摆出这副恶劣的态度...   “我知道这里是表哥你的书房!但为什么那个女人可以随便进去,我需要一个解释!”骆莹萱看见刚才周镇凌没有忙着拦下离开的柳隽卿,便以为他心里不在意,心怀期待,兴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的地方,表哥怎么可能为那样一个女人改变原则呢?   她分明记得这书房是他绝对的私人领域,就连六皇子楚蘅来了都会被拒之门外。那样的女人又何德何能?!   需要一个解释?!这话说得周镇凌无语。   “我还不知道自己做事需要对什么人作解释。”   身后的丫鬟苦着一张脸,心道这下可真是完了,自家小姐脑子里怕不是塞得草,怎么可以对大将军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对啊,他不仅是自己的表哥,还是大宁的战神,堂堂镇国将军府的主人!自己凭什么在这大呼小叫的...   骆莹萱在他那句凌厉的话中也稍微清醒了一些,方才是怒气上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如今冷静下来,心便是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万分懊悔不应该把话说得太死,而且看对方的样子也不打算给自己台阶下了...   “表小姐,您在这呢,让老太太好找。”空气冷硬得不像话,卢秋伶在这时十分合时宜地出现了。   她语调轻柔得体,令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周镇凌也不例外,说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表妹,先不说动机莫名其妙,且若真的动起真格来,私闯书房重地的惩罚可不小,他记得之前的两个姬妾是被打了五十大板,折了腿给丢出去的。   总而言之,书房内机密甚多违闯者当重罚,不然怎么可以敲打暗处蠢蠢欲动的虫子。   “谅在老太太垂怜,这次就不同你计较,先禁足一个月,下不为例。”他说完便转身进了书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这事之后还得让老太太那边多加管教,以后若再犯也别怪自己没打过招呼了。   不消一会,门外便来了五六名将士,将骆莹萱和不相干的人全部带离了书房附近,四周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那几人灰溜溜地被赶到附近的凉亭内,脸色难看,各自心怀鬼胎。   “你为何要帮我,难道看他对那个女人这样,心里竟没有半点不平?”骆莹萱坐在长椅上掩面而泣,一半因为伤心一半因为丢脸。   作者有话要说:  骆:你个坏女人离我表哥远点!   柳:我就在书房躺着,略略略... 第47章 解释   这也超出了卢秋伶的预料,没想到周镇凌这么不留情面,居然真的让人过来将她们赶走。   将军府内规矩是规矩,但他素来待家人宽厚,以前哪里会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看来如今他对那个女人是认真的。骆莹萱同自己一样,都触到了逆鳞。   “表小姐不应该那样的,这时候选择大吵大闹,反而会让将军的心越来越远...”强压下心中的愤懑不安,她仍保持温声软语规劝道。   骆莹萱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了一会,情绪逐渐平缓,听到卢秋伶这番话不由嗤笑。   “呵呵,我才不信你有那么好心,要搞什么鬼赶紧说出来,懒得同你绕弯。”   这话说得虽是难听,但卢秋伶不同她燥,两人在将军府明争暗斗那么多年,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此时确实应该打开天窗说亮话。   于是她捋了耳边的一丝头发,轻声说道“我同你的心思是一样的,都怕那个娇贵蛮横的小姐迷惑了将军,她配不上将军也不属于将军府,我宁愿陪在将军身边那人是你。”   这段日子下来,卢秋伶将周镇凌夫妇的亲密看在眼里,便也开始有了新的想法。   若要成事,首先还是要拿捏好骆莹萱这颗棋子...   她自己因为是低微的丫鬟出身,所以和周镇凌之间横亘的东西很多,且现在也不是出手的时机。但骆莹萱不一样,她怎么说都是将军府的表小姐,要顺利嫁与自己表哥并不是一件难事。   趁着现在柳隽卿还未为将军诞下长子,她得赶紧将头脑简单好拿捏的表小姐送到将军身边,以此先离间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感情。   两蚌相争渔翁得利,待将军厌烦了她们两人鸡飞狗跳的日子,她卢秋伶便要介入做那个得利的第三人。   “哼,不用你多说什么,我当然会陪在表哥身边。”骆莹萱听老对手这么说,心中得意。只当她是识时务,一时也不去深究她话里背后的意思。倒是身后的丫鬟在这话里听出了点别有用心,急得连连皱眉叹气。   明明今日将军的态度都那么明显了,自家小姐还要飞蛾扑火不成?!   “老太太那边我已经说了不少好话,表小姐现在只需要再自己主动一把...”卢秋伶看这蠢货上了钩,赶紧趁热打铁怂恿道。   闻言,骆莹萱一阵脸红,看卢秋伶这个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早就已经同外祖母那边提过想嫁表哥的事...   罢了,也该再去催促一番。   其实她对这事把握挺大,因为表哥连别人赠与的姬妾都可以随便收下,那后院再养一个表妹又算什么?嫁是肯定能嫁的,但她要的是表哥真真切切的怜爱,而不是在后院里泯灭大好年华。   凉亭这边大家各怀鬼胎,书房那边的气氛也不轻松...   柳隽卿从刚才进来便一言不发,见周镇凌没什么解释,索性抱起自己带过来的那个香枕就要往外走去。是桐辉院的床不够舒服吗,偏要挤在书房小小的床铺上!   “怎么了?”周镇凌看她突然要走,连忙过去将人捞回怀里。   “怎么了?我怕我在你书房太久,占了别人的位置。”   周镇凌一头雾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刚才你也听见了,我这书房不允许别人随便进入,哪里来的其他人?”他放轻了语气说道,他知道柳隽卿虽然性格上有点小蛮横,但绝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女子,有什么事只要好好讲道理解释清楚便可。   “那我且问你...”柳隽卿在他怀中停止了挣扎,只是抬眸望直直望向他,那眼神干净明媚,隐隐又夹杂着一些小委屈,看了叫人心疼。   “嗯?”周镇凌点点头放开了她,换上一种认真的神色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柳隽卿深呼吸了一口气,酝酿着要怎么把话说出口。   其实这些问题她早就想问清楚了,但宁都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哪个不是纳了好几个小妾的,目前认识的男人里面,也就只有闻人棋远一人不同...   就是这个如吃饭喝水般平淡无奇的事情,才让她觉得难以启齿,该怎么说好呢,周镇凌会不会觉得自己小气善妒...   “有那么为难吗?”周镇凌看她脸上神色焦虑,觉得很是可爱。   柳隽卿恼羞成怒,心想这个罪魁祸首怎么还有脸笑。内心气愤,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那我说了啊。”   “快点吧。”周镇凌走到旁边的楠木椅上坐下,好整以暇等着看看她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   “咳咳,我得先说明这不算什么嫉妒,你可别胡思乱想。”   “说吧,你看看我桌上那堆公文...”怎么还不说,周镇凌觉得头都大了,他不喜欢别人弯弯绕绕的。   干嘛那么不耐烦!柳隽卿心中不满,其实她也不喜欢弯弯绕绕的心肠,但还不是怕自己说这话,傻气又无理惹人厌才吞吞吐吐的。   “这府内有几个你的女人?”   “什么?”周镇凌以为自己听错了,遂又问了一遍。   柳隽卿不屑地‘哼’了一声,想着这人就装吧,刚才问得那么起劲,现在就开始装聋。“老太太房里那个丫鬟,还有后院的三个姬妾,再加上今天过来大吵大闹的表妹?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么?我觉得自己作为你的正妻,应当有权利知道这些女人的存在吧。”   ...   终于说出来了,怎么说自己也是皇帝赐婚,明媒正娶的正房,问问这个不算过分吧。   “就是想问这个?”周镇凌脸上并没有出现她所预料的表情,仍是一贯的冷淡平和。“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但我觉得还是解释一下吧。”没等纠结的柳隽卿回答,他便自己接了话。   “之前杖责后院姬妾的事还记得吧,那时候我同你说过,事情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他边说边在茶几上亲自动手冲泡清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映在那套红釉白瓷茶具上,别有一种刚毅的俊逸感在。   柳隽卿傲娇地偏过头去,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留意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和后院那几个女人没什么关系,若你真要深究,也可以勉强将这归为敌对关系。她们是朝中老狐狸派过来盯着周家的暗桩,势力背景很复杂,以前的我没办法直接推诿掉。”   整天拽得五万八方的,他也会受人钳制?柳隽卿其实不大相信,但没有急着打断对方的话...   “先前遣散的那几人意图盗取军事机密,所幸只是未遂,不然也不可能让她们活着出去。至于剩下的这三个...我已经在想办法安置了...毕竟和那几个有些不同。”说话间,一壶茶香四溢的清茗便好了。周镇凌给两个小瓷杯斟上半盏,但柳隽卿仍是站着不肯过来,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也不急,举起香茗自己抿了一口才继续道“然后你说的那个丫鬟和我也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只不过她是我二哥生前喜欢的女子,所以我和祖母才对她格外照拂。”   ...   龙泉一役,周家男儿中除了年纪最小的周镇凌,其余尽数战死沙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陇戍三看塞草青,楼烦新替护羌兵,同来死者伤离别,一夜孤魂哭旧营。   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好男儿...   柳隽卿一个外人想想都觉得惨烈,更何况是有手足之亲的周镇凌...   无意掀了他的伤疤,柳隽卿心里也很不好受。但面子上缓不过来,只能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没有过多悲戚才敢放心。   她装模作样走了过去,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那表妹也到了适婚年龄...这些女子的事不用我多说了吧,你作为当家主母,过去同祖母商议一番决定便可。”周镇凌风轻云淡地说着,语气轻松得连柳隽卿都觉得残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那表妹对他有感情呀...   居然开始有点同情表妹了...   周镇凌将茶递到她手里,笑笑说道“这些事情我很不擅长处理,不如全权交与你处置,姬妾也好表妹丫鬟也罢,只要妥善安排好她们就可以了,后续的事情都不需要来同我说。”   “你...你真的没有和她们有过什么...?”   “哪有那个时间。”   这是什么鬼回答!柳隽卿彼时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将茶喷出来。   “若是有呢?!有时间又如何?!再说了,你是不是因为皇帝赐婚才娶我的,换谁来你都会这样对她!”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的委屈都转为嘴上的刀子,不依不饶追问着。   周镇凌从小生在军营男子堆里,自然是不能够理解女子这种连环假设死亡追问。他只是就事论事说话罢了,按他这个年纪,若不是前几年家中变故和边关战事频发,其实怎么样也该成家立业了吧。   而且柳隽卿问得第二个问题...那还用说吗?以前柳隽卿那么讨厌他,他也没动过那方面的心思,如果不是一道赐婚书,两人确实说什么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的。   这些都是铁打的事实,但说出来可能不太好听。周镇凌饶是再直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实话实说,他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会才道“你作的那些假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但如今卿儿你是我的妻子,我会一心一意待你好的。”   “一心一意?!想不到大将军也是个会耍嘴皮子的。”柳隽卿无奈笑道,这话原是想以玩笑的语气说出来,但脸上的落寞神情很快出卖了她。   她不敢高看自己,话本里面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出来可不得让被人笑话。   “将军先忙吧,妾身先告退了。”她忽然起身来柔柔地福了个身,就要往门外走去。   这么乖?!   周镇凌望了望书桌上高高的一摞公文,心想确实有得忙...   “去吧,忙完了找你。”   柳隽卿出门时将门甩得震天响,但里面的人还在欣慰自己妻子是个懂事的,知道自己忙所以不添乱。   作者有话要说:  柳: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周:这么好! 第48章 月圆   周镇凌回到将军府后,便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公文处理机器。前两日柳隽卿还会主动搬到书房内陪伴他,但那日的争执之后,人便赌气地将床铺搬回了桐辉院。两人又过上了同个屋檐下的分居生活。   这日戍时已过,他才从外面回来。书房前厅内郑眠同另一名将士还在候着。他们在这等了许久,一见到周镇凌便迫不及待上前去禀告齐玉山案件的调查进展。   也难怪他们那么着急,只是没想到捉获的那三人竟比敌军细作嘴还硬,无论怎么撬都是些不相干的线索。周镇凌这边又催得紧,命他们三日之内挖出背后的人。   一边油盐不进,一边强力施压。负责审问的将士头都大了,好在今日终于有了实质进展。   “将军,人招了。”   周镇凌倒冷静,只是坐下抿了口茶,静静等着下文。   同郑眠一同过来的那个将士当日也在齐玉山腰那间楼阁内,他还清晰地记得将军那时脸上的神情,头一回知道原来这样一个冷静自持的人也会有方寸大乱的时候。   本以为他听见事情有了线索进展时会大喜,现在看起来却依然平静...   “那老鸨交代了前不久在宁都城里得的一处宅子,我们派人去查了,恰是四皇子府中一个小厮名下的。而那名醉汉,则是上个月从东边牢中放出去的囚犯,入狱罪名为强占民女,刑部梁云知审理的案子。”   “至于挑夫,家人被四个黑衣人掳走,对方只威胁他完成‘引路’的小意外。”   小厮能有本事在宁都买下一处大宅?他梁云知又是铁打的楚耀党...   方才的线索一直都由主审将士在说,一旁的郑眠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双拳紧握从椅子上腾一声站起身来,便忿忿说道“人证物证俱在,这绝对是四皇子那边设的局!”   双方明的暗的博弈斗争愈加激化,这事就算是楚耀那边下的手也不足为奇。   但这件事怪异也是怪异在这点上。   为何那几人韧性那么强,居然需要连审三日才肯开口,按理来说这种收钱办事的人嘴都不会严实到哪里去?又为何后来统一都抛出了线索,而且将所有罪名钉在楚耀身上?楚耀如果是要报复或者威胁周镇凌,应当还有更好的办法才对...   周镇凌眼中泛着隐隐寒光,这几日他一刻没有闲着,除了每日批阅繁重的公文外,还亲自去调查了那几人身边的人事,结果却是如他心中所料,这件事恐怕不是楚耀的主笔,不排除有参与,但主要的谋划者其实另有其人。   既然已经同楚耀党那边关系早已进入激化状态,那周镇凌对家人的保护怎么会连这点都没想到呢,齐玉山在柳隽卿抵达的前两日早就派人层层清理过了,根本不可能会被他那边的人借机渗入。   楚耀和自己结下的梁子多了去,或许不介意多背一口黑锅,但这事真正的主使人一日不除,周镇凌亦绝不肯罢休...   -   夏夜里的晚风清凉,偶尔夹带着吹来一阵荷香,摇曳满庭,沁人心脾。   纹丹捧着艾草香炉出屋子出来,一看小姐果然是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仰头望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整个人都被朦胧的柔光罩住,更是显得皮肤幼白,眸如星辰。   “天气暖了,蚊虫也活过来了。”纹丹过去体贴地将香炉放在柳隽卿脚边,笑意盈盈道。   柳隽卿小声地‘嗯’了一声,接着收回了凝望弯月的目光,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进去罢,明日还有三本账簿要看,今晚早些沐浴歇息。”   她最近也挺忙。   毕竟前有大丫鬟后有亲表妹,吵吵嚷嚷目中无人的,依着柳隽卿的性子不可能不予以还击。思来想去,她们之所以不将自己这个正房主母放在眼里,只是因为后来者的威严还没立起来罢。   所以这几日她便将府中大小管事都见了一遍,决定先熟悉将军府的日常管理,拉拢打点好核心人员,之后再慢慢渗入管理主权,建立府中的威严地位。   柳隽卿好胜心强,因此在学习方面也很愿意下功夫,上手管事这些活儿对她来说不算太难。短短几日便将这几年府中大大小小的杂事处理记录翻了一遍,现在肩酸脖子痛,自然是想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的。   “小姐,今日是玫瑰露子香。”纹丹一边替她拆解着繁复的盘发一边说道。   浴房内热雾氤氲,芳香撩人,屏风上还披挂着美人的轻纱薄衣,兴许是里面两人说话谈笑声音太大,连外面有人进来了都不曾发现。   周镇凌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会才慢慢退了出去。才想起来她现在沐浴都会有丫鬟陪着。   罢了,在房内等着也是一样的。   半个时辰后,出浴的柳隽卿仅披一件素锦长衣便准备回房内。   “小姐,将军来了。”纹丹在旁轻声提醒道。   因为不想突然出现吓着她,所以周镇凌便一直倚在房门口等着她回来。   “怎么这么久?”   “你来这干什么...”柳隽卿嘟囔着小嘴,也不去拦着识趣退下的纹丹,她接着道“沐浴完之后还要往头发上脸上抹东西,自然是要花费一些时间的。”她赌气似得回答了他的问题。   真是的,这些男人都不知道女人保养的辛苦,里三层外三层忙得很呢。   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周镇凌看着眼前的出浴美人,不由心头一醉,拉起她纤白的小手就将人带进屋子里。   “砰”地一声,顺带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这是我们的卧房,我不来这该去哪?”柳隽卿被他打横抱起,那件简单披挂在身上的素白长衣不堪垂坠,直直露出了光滑嫩白的皮肤。   柳隽卿心跳剧烈,红着小脸问道“不要胡来,你...你可沐过浴了。”   因为各种事情影响,两人成亲两月以来一直还没行夫妻之实,柳隽卿虽然对这件事情隐隐有期待,但却也只一知半解,至于具体会发生什么,会怎么发生,还是十分迷糊的。   周镇凌那张脸在烛光之下也好看得有些过分,剑眉星目,清俊高雅,以至于柳隽卿在一阵刺痛中才舍得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疼...”她瞬间抽回思绪,咬着下唇小声抽泣起来。   “...不疼,乖。”   “又不是你疼!走开走开!”她整个人软得不像话,连同这般威胁人的语气亦变得酥酥糯糯,让某些人听了非但不想走开,还想更加放肆驰骋。   “嗯...卿儿乖,再忍忍...”他高高在上地看着美人,还令人火大地低笑起来,声音低哑刚毅,令原本就暧昧的空气变得更加燥热。   柳隽卿觉得这时候的周镇凌非常强横霸道,整个过程都由他把控着,自己甚至没有调整的余地。   怎么会这样...   以往她的皱眉和哭泣对周镇凌杀伤力极大,甚至只要随便装一下,对方便会立马放低姿态哄着,可不知为何此刻竟一点作用都没有,甚至还起了一些反作用。   周镇凌像洪水猛兽般不讲道理,也失去了自制力...   前期太过难受,后期太过迷蒙,柳隽卿都不知道自己如此不堪挑-逗,房内传出此起彼伏的各种声音,羞得守夜的丫鬟们都躲得远远的。   红帐旖旎,春光无限。   一夜无眠。 第49章 纳妾   次日午时,柳隽卿才从浑身酸痛中醒来。而旁边的人早就不见了身影...   明明天蒙蒙亮时都还没睡下的,居然这会就走了,真是体力惊人...她呆呆地趴在被窝里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不由小脸羞红...   那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兴许走的时候还交代过外边的人不要太早叫醒自己,不然这个时候纹丹早该来催了。   “小姐~醒了吗?我进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纹丹在外面等着,一直等房间里有了动静才敢出声询问。   这可把此时正裸着足踩在地上,偷偷收拾衣物的柳隽卿吓了一跳。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将地上凌乱的小衣,软枕,长裙等全都收好。   “可以了。”柳隽卿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的床铺,确认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敢应门外的纹丹。   “小姐,今日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纹丹笑笑走了进来,仍是像以往那般为她准备洗漱。但脸上的神情似乎还带一丝纠结。   柳隽卿一门心思都在凌乱的床铺上,生怕她会问出什么惊天绝世的话来,听到开口是别的话题时心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嗯,先说好消息,我这人喜欢先品尝甜的,那样的甜才纯粹而不是补偿。”   纹丹也愿意先说好消息,她笑道“福满院那边今日给送来了许多补品,比以往的更多更珍贵,听说那三支人参可是好几百年品质的,老太太都舍不得用,还有赤血燕窝...”   “...平日里给的够多的了,为何今日又要特地再给。”   “噢,因为老太太说小姐日后有孕...”   什么?!昨晚刚同的房今日消息就传到福满院了?!老太太恐怕都开始为重孙重孙女备衣裳了吧...柳隽卿懊恼地用温毛巾捂着脸。   “那...那坏消息呢?”好了不要再说那个了吧,她急急地打断了纹丹的话。   话音刚落,柳隽卿明显感觉到纹丹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不自然。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的。吓得柳隽卿无端跟着紧张起来。   不会是周镇凌出什么事了吧,可是他昨晚还在这,不像是有事的人啊。   “有什么就说吧。”心中担忧,她不由开口催促道。   “是...是闻人公子要娶二小姐了...”   “嗯?”感觉这话信息量有点大,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纹丹叹了口气,继续道“听说是前不久定下的,五日后举行大婚...我们这消息可真是收得太慢了,且这么大件事老爷夫人怎么也不通知一声,甚至都没有收到婚帖...”   纹丹还在絮絮叨叨抱怨着什么,柳隽卿已经陷入恍惚中。   闻人棋远和柳碧莲?这两人怎么会...纵是早已形同陌路,她仍是感觉心里咯噔了一下,真不知道那男人是怎么想的,娶了旧爱的亲妹妹也不觉得膈应么。   -   复杂的几段感情缠绕生长,在这种事情面前,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楚秀那边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而柳碧莲的沉莞院则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小姐,这对沉玉水镯真好看,闻人公子对您可真上心。”丫鬟韵儿正为柳碧莲整理妆奁首饰,她用红布小心翼翼拿起了一副镯子连连称道。   “待深爱的女人好那是自然的,这也不算什么。”柳碧莲面上挂着骄傲的笑,但心里却泛起酸涩。   天知道她为了这段感情费了多少心思,本设计让闻人棋远误以为醉后失态,强占了自己的身子那事情便算成了,却没想到他的心肠那么冷淡,竟想着给自己其他的补偿,对成婚一事闭口不提。   说来可悲,最后还是靠着他对柳隽卿的未了余情才得以促成了这桩事。若不是自己以死相逼,若不是自己长相与姐姐有四分相似,若不是念及柳隽卿妹妹的身份...闻人棋远怕是不会妥协了吧。   柳碧莲不否认这是她强取豪夺来的感情,但来日方长,谁又敢肯定他不会真的爱上自己呢。   “莲儿,婚宴清单过好了吗?”柳夫人的声音从门外,语气中有股掩不住的欣喜,仿佛这是她嫁出去的第一个女儿。毕竟柳隽卿那门婚事全家战战兢兢的,哪有今日的喜庆感。哪怕二女儿嫁过去只是做妾...   柳碧莲并未迎出去,只是慵懒傲慢地坐在位置上等母亲进来。   自从她与闻人棋远的亲事定下后,待柳府家人的态度也逐渐傲慢冷淡下来,哪里还有以往的贴心热络。   日后自己就是丞相府的人了,确实不需要再小心讨好柳家人。她从小养在华城,对这个家还真是没太多的感情。   “噢~是母亲来了。”见柳母进来,她只淡淡笑着说道。   柳母近日欢喜,并不曾注意到女儿的的改变。“今日娘过来是帮你核对礼单和宾客清单的,人多好查漏补缺,对方可是丞相府啊,咱们凡事得跟上了,可别出了岔子让人笑话。”   “有劳娘亲了,清单帖在那边,您且翻看吧。”有人帮忙处理杂活,柳碧莲乐得清闲,便也不客气。也就这时候才有压柳隽卿一头的感觉,毕竟她出嫁的时候,柳家人才没有那么上心。   柳母笑意吟吟地翻看地厚实的清单帖,柳碧莲便在旁边摆弄着闻人棋远送她的那对镯子,口头上对别人说不算什么,但实际自己宝贝得紧,日日都要拿红绸拭擦。   “莲儿,之前我就想问了,这份宴请清单上怎么没有你姐姐,她如今也是将军府的主母了,你们得注意多走动些。”   和柳隽卿多走动?!   这话算是踩雷了,柳碧莲脸色发白,差点没把手里的簪子给摔了。   这场婚宴她盼着柳隽卿能来,比任何人都要盼望,巴不得给她安排个头等席让她好亲眼看看,终是我柳碧莲赢得了闻人棋远!若还能让她嫉妒,让她发狂最好了。   可偏偏闻人棋远不愿啊,他连和楚秀的婚宴都不愿被她看见,更何况是同自己的...且上一次被楚秀钻了空子将请柬发到柳隽卿手里,因而自己这次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柳隽卿请来了。   “那是我同棋远哥哥商量过的,我们都不想刺激姐姐,毕竟她在将军府的日子不好过呀。”柳碧莲将银簪漫不经心地甩到首饰盒内,一副不耐烦的神色“女儿忽然有些乏了,娘亲不若将帖子带回去慢慢看吧。”   人才刚来不久呢就说这话,赶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柳母虽然诧异,但想到出嫁后相见的机会不多了,便也不同她计较。   “罢了,你先歇息。”   柳母走后,柳碧莲便不再抑制自己的狂怒,又是砸花瓶又是砸茶杯的,把屋里的丫鬟都吓得够呛!这几日她们都摸不准小姐的脾气,时而喜时而怒,完全没有规律可言。   兴许这注定是一场鸡犬不宁的感情纠葛,柳碧莲得不到纯粹的快乐,闻人棋远和楚秀那边更是不用说了。   楚秀万万没想到,才与闻人棋远成亲半年不到,对方就急着要纳妾了?!这段时间她心里对柳隽卿蓄满了嫉妒与不甘,还未来得及减弱消散,此时竟然又被她妹妹钻了空子!   这两姐妹怎么回事!叫她如何能够接受?!可即便是以往高高在上的公主,嫁出去了便就是别人家的人,丈夫执意要纳妾她又能如何?!   “刘太医,公主的病如何了?”贴身丫鬟在旁急切地询问着。而闻人棋远坐在屏风前的楠木桌上,低头不语。现下他心里比谁都乱,楚秀是因为柳碧莲的事同他发生争执,激动之下才晕倒的,算起来这事确实是他有愧。   太医捋着山羊胡子,脸上非但没有担忧的神色,反而一派喜气。他连忙起身走到闻人棋远身旁说道。“恭喜闻人编修,公主这是喜脉!”   听到太医这话,闻人棋远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神色复杂。   “诊断准确吗?可不要误诊了...”鬼使神差间,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问出这样的话来。他同楚秀同房的次数不算多,而且每次都是特意用了鱼泡的,怎么会...   老太医被人质疑了医技,虽心下不满,但对方毕竟是丞相家前途无量的小公子,因此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道“不会有错的,公主就是有孕了,恭喜丞相府啊。”   “太好了,驸马!”楚秀的丫鬟高兴大嚷起来,巴不得奔走相告。这对她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啊,闻人棋远即将纳妾,公主虽然身份位份皆压着妾室,但有个孩子岂不是更稳妥了,也不怕男人被小妾迷了去。   ...   思绪凌乱,闻人棋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绕进了屏风后。   “驸马,我们有孩子了。”   楚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她坐靠在床头,睁着泪眼朦胧的双眸凝望着他。   “你高兴么,驸马?”   “自然...是高兴的...你先躺下吧,不要着了凉。”闻人棋远关切道,正想帮她掖好一边的锦被,却被哭泣的楚秀紧紧抱住腰身。   闻人棋远身形微顿,又怕她从床上摔下来,只好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好生安抚。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便是这种心情复杂的时候,他仍可以保持温柔的态度,这点令楚秀又爱又恨!   她泣不成声“棋远,你已经有孩子了,忘了她罢!”   作者有话要说:  柳:惹,修罗场太可怕了,还好没我什么事。   骆:嗯?   叶:嗯? 第50章 赴宴   旧爱同亲妹妹大婚,人家都没递帖子的心思,柳隽卿自然更是不会往上凑,何必自讨无趣呢。   但他们怎么闹是一回事,自己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念及体面,这人情世故总该做好的。   于是她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先发制人地将无法赴宴的消息在宁都城里传开了,之后再备一份大礼派人当日送去,如此一来,也就妥当做足了礼数,任谁明面上也挑不出刺儿来。她柳隽卿是怕了那些人造谣的嘴。   可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宁都贵胄圈子就那么大,哪有一直避而不见的道理。   正是夏日良辰,菡萏新花晓并开,浓妆美笑面相隈。   这不,八月初五,楚秀便在府上设了‘采莲宴’,明面上是宴请姐妹过来赏莲游玩,实质上以此庆贺自己有孕。但这个‘采莲’的莲字就令彼时西苑那位主怒了许久。   采莲采莲,也不知道避讳人家的名字,到底是不安好心!自柳碧莲过门后,同楚秀的明争暗斗就没有消停过。   柳隽卿扶着马车门框,望着闻人府邸前那块大气磅礴的门匾发了会呆。今日是女眷的游玩宴,大可不必担心遇见那人吧。   不过遇见又能怎么样呢?物是人非,有些事情早就成了过往。淡然一笑,忽然就释怀了。   “哟,许久不见将军夫人了呀。”   “可不是嘛,当真稀客。”   “将军夫人怕是得了应允,终于可以出府了。”   从身后忽然传来的阴阳怪气谈笑声将她思绪抽回,柳隽卿偏过头去淡漠地看了那几人一眼。   冤家路窄,果然还是以梁千金为首的那几位小姐。   纹丹率先下了马车,而后在地上放了一张金丝蜀锦小软凳,这才开始搀扶着自家小姐下马车。   “小姐,将军说这张软凳若是踩得不舒服,回头再令工匠重新做。”   这话声音虽然不算大,但恰好能让后面几个小姐听见。   大家都知蜀锦是最上乘的锦缎,其中又属金丝的为上品,多少贵家求都求不来几匹,将军府居然可以用来做踩脚凳的面布?!   这话一出,也不消柳隽卿去回击什么了,反而是刚才讥笑的几人都噤了声,面面相觑不敢再随意找茬。要知道那可是将军府,若柳隽卿真是受宠谁还惹得起?!   可这是真的吗?明明大家都知道将军府后院怎么回事...   “各位小姐夫人这边请,公主已经等您们许久了。”   柳隽卿才刚下马车便被专程恭候的丫鬟请了去,看来楚秀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而身后几位小姐偷偷嗤笑,看来还得公主出手才行。待会可有好戏看了。   闻人府不愧是闻人棋远亲自起草设计的府邸,里面格局雅致宽敞,尤其是假山湖水的排列,相得益彰各有风采,丫鬟领着柳隽卿等人穿过层层回廊,最后来到设宴‘玉池’中央的湖心亭。   淡粉薄纱披挂着随风摇曳,六张玉雕八仙桌呈两行排开,清秀的丫鬟们手上捧着娇艳欲滴的鲜花瓜果,青梅杏酒,四处琴箫琵琶奏起,将整个湖心亭笼在一片温柔娇笑之中。   楚秀就坐在正中央那张贵妃椅上,脸上一派端庄温婉,而旁边站着的柳碧莲,位置上虽然没办法和楚秀相提并论,但也是面含春风笑意盈盈。让人一看便知新婚燕尔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各位小姐向楚秀福身行礼后,楚秀便缓缓起身走向柳隽卿。   “隽卿妹妹,怎么前些时日都不见你出来,可把我们想念坏了。”她的手小心翼翼轻放在尚未隆起的肚子上,生怕柳隽卿没有察觉到她怀了闻人棋远的孩子。   以往对她有多少嫉妒多少憎恨要发泄,都不及怀了孩子来得大快人心。   柳隽卿对她有孕的事早有耳闻,也是,整天在那嚷嚷想不知道都难了,老太太甚至还因为这事对她旁敲侧击了好几次。   “前些时日忙着打理府内要务,便没有空赴姐妹的宴了。真羡慕未出阁的姐妹们,一天天就只管玩乐,脑子也不用费神。”柳隽卿对楚秀的肚子没什么想法,但就想还击一下后面那几人,她嘴边噙着不屑的笑,轻蔑地看向梁千金一行人。   “你!”什么叫做脑子不用?!那几位素来与她不和,听了这话正欲发飙,却被柳碧莲巧笑着拦了下来。   她如今连虚假的塑料姐们情都不需要做了,从柳隽卿进来到现在,一句姐姐都没有。现在就想隔岸观火,看楚秀和柳隽卿斗个你死我活。若还能将孩子给气没了,那岂不是更好?   楚秀眸带冷意扫了柳碧莲一眼,然后继续对柳隽卿道“噢~将军怎么不懂体恤妹妹呢,这些事交给下人打理便可,哪能让妹妹劳累...”   “驸马待公主可好了,哪里舍得让这些烦琐杂事扰了公主。”她旁边的丫鬟‘不适宜’地插嘴,楚秀假意训斥了一番,主仆两人一唱一和,将她与闻人棋远的伉俪情深说得天花乱坠。   只有柳碧莲在旁边嗤笑不已。呵呵,闻人棋远一月中几乎有半月都不曾进后院,她哪来的那么多戏。   “别听小丫头胡说八道,来,姐妹们就入席罢。今日瓜果皆是千金难求的,南边的翡翠果场今年产量极少,连同进贡都不成。为给姐妹们尝尝鲜,我倒是弄来了一些。”炫耀的话题一转,楚秀便开始招待起各位千金夫人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排丫鬟们托着果盘缓缓而来,乳色的玉泉果,殷红的蛮提子,金黄的碧沙罗,果真都是市面上罕见少有的好品种。加上今年产量少,所以确实珍贵难得。   “也就公主有心,可以买来那么多奇珍异果。”   “有心还不成呢,这里可值千金了。”   纹丹眼尖,一见那瓜果便认出来了,不就是桐辉院中常备着的果品么。   “小姐,原来这些这么贵重啊,昨日我还将你不爱的金黄果儿分给别院了呢...”   她这话一出,便引来众人纷纷侧目,部分是唏嘘艳羡,另一些则是质疑和不满。   将军府有这些,她们信,可为何会是她柳隽卿的...   柳隽卿也是刚知道这些,怔了一瞬便心花怒放,噢~原来周镇凌是这种会在意细节的男子么?   一场宴席下来,大家心思各异,真正享用美食欣赏美景的很少,大部分都在心里八卦猜测着柳隽卿与将军的关系究竟如何?   毕竟周镇凌是何等地位何等出色的男子,若他真的懂得怜香惜玉,那还不是招蜂引蝶的主么。大家对他的感□□十分好奇。   “听闻近日里宁都城有怪事,胭脂首饰价格都水涨船高?”柳碧莲有意显摆闻人棋远前不久给她的那套头面,因此借机问道。   这种塑料姐妹的聚会可不就如此么,说说这个谈谈那个,要么就是官家女眷的拉拢联络,要么就是各种攀比炫耀。现在宴上的气氛很明显变成了第二种,于是各人都开始聊了起来。   果然这话一出,便有身着华服的夫人诧异道“竟有这事,我院中可一直用着上品胭脂。”   “真羡慕崔夫人,这些东西确实是涨了,虽说不足以让我们这等官家忧虑,但却也是一桩怪事。因为明妆阁和巧月楼内的东西都说被人早早定下了,现在几家有名的铺子也买不来东西了。”柳隽卿旁边一位慈眉善目的夫人轻声说道。   柳碧莲心中得意,正要让人过去将自己的东西取来。那是一套修饰得极为光亮的和田玉嵌珍珠头面,通透无瑕,触指温润。虽然闻人棋远没有说有多难寻到,但一看就是名品中的名品。   她要拿出来大杀四方,或许从小见惯了玲珑贵品的楚秀不会在意它本身的价值,但若这是闻人棋远送的呢?那背后的价值可了不得,就是要气死她...   “公主,大厅来了将军府的人,说有要事同将军夫人禀报。”   众人说话间,亭外丫鬟忽然匆匆来报,约莫是不敢怠慢了将军府的人。   楚秀眉头微蹙,心下有些不满但也没理由阻拦,便道“怎的这个时候过来呢?罢了,直接将人带过来吧。”   柳隽卿再次莫名成了众人的焦点,心中纳闷。   对啊?有什么事那么着急,竟要找到别人的府上来。   很快丫鬟便领着两名打扮俏丽的女子来了湖心亭。各位夫人小姐见了来人,又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哟,这该不会是...   作者有话要说:  楚秀和柳碧莲,究竟哪个更恨柳隽卿? 第51章 事发   “见过将军夫人,见过各位夫人小姐。”   两名女子福身行礼,仪态优雅端庄,显然并不是寻常的官家丫鬟。   柳隽卿和纹丹疑惑地打量着两人,确实也是对她们没有什么印象,将军府虽大,可是丫鬟们却不难记住,这两人无论是服饰还是打扮上看,都不像是将军府里头的丫鬟。   “夫人,我们是将军府中专司首饰脂粉等用度采购的丫鬟。”   “两位姐姐好面生,不知是那个院内的。”纹丹笑问道,这段时间柳隽卿有意让她主管府中丫鬟,这时候出现了两个自己都没有印象的人,自然是要询问清楚的。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这才解释道“回姐姐的话,我们两人是昨日才刚进府内,原是成思楼里的侍女,后来府内将我们买下,让专门负责给夫人采买货品。”   成思楼在宁都贵胄圈子的的名气很大,是个专门替官家富贾训导培养贵女的地方,琴棋书画,诗书礼乐,仪态装扮等无不精通,但侍女价格高昂,一般人家是决计请不起的。   可刚才她们说被将军府买下了?而且还分配到了普通的采买工作中,这是不是有些太浪费了?   “那今日是何事着急了过来?”刚入府的丫鬟还没来得及编制,就算不知情也不算自己失职,纹丹松了口气,又继续问道。   “回姐姐的话,将军命我们买下明妆阁和巧月楼中的首饰胭脂,其中有一批略有瑕疵,我们便想退掉,但因为和掌柜协商的时间紧迫,无奈之下便擅作主张来请夫人定夺...”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难怪说宁都城里的首饰胭脂价格都涨了呢,但这不会是真的吧...   柳隽卿同样诧异,心想周镇凌怕不是疯了?!他懂什么首饰脂粉啊就这么乱来。   脑子被搅和得有些混乱,却忽然回想到之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那日自己赌气坐在妆奁前梳头,周镇凌过来说话顺道把玩首饰盒里边的簪子,这人在气头上就是口不择言,于是也便让他知道了那里边有多少旧时闻人棋远送的东西...   悖还挺好看的就没舍得丢掉。并没有其他深层的意味在好吧,周镇凌这个醋精小气鬼!   “小姐,将军也太会了吧。”纹丹在旁啧啧称道。   柳隽卿脸上浮起一片绯红,心里美滋滋但嘴上仍装模作样训斥道“铺张浪费不可取,你们只选好的适合我的来,其他退掉。”   ...   那日之后,周镇凌成为了宁都城里已嫁未嫁女人们新的肖想对象。   得夫如此,妻若何求?!!   -   楚秀猝不及防被人反秀,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在现在自己总算怀了闻人棋远的孩子,对这些事情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怨恨,顶多是以后有什么宴会都不再请她罢。   但因果报应,人做过些什么总是要偿还的。   十月初二,寒衣朝的第二日,凌卫军便将整个闻人府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大有捉拿要犯之意,要知道这可是丞相府状元同流光公主的府邸,若非有人罪不可赦,两股势力哪会这般轻易碰撞。   “周将军何意?”闻人棋远站在庄严典雅的大门中央不肯让步,视线与马上的周镇凌相接,两人俱是风华夺目,但气氛已经到了冰点。   周镇凌俊颜上似覆了一层冰霜,神色颇是淡漠。   旁边郑眠上前道“闻人编修,我们今日前来捉拿谋害将军夫人的元凶。”   今日刚调查清楚了齐玉山那件事,层层递进顺藤摸瓜之下居然发现背后主使人是流光公主,确切来说是流光公主先设了一个局,但要行动之时又畏手畏脚,后来索性将事情伪造成了楚耀那边的手笔,这样一来东窗事发之时也好推得一干二净。   这楚耀也是个狠的,知道这事以后非但没有责怪自己的好妹妹借刀杀人,兴许还觉得饶有趣味。反正和周镇凌新仇旧恨一堆,也不介意添上几件,顺便好报了上次剪羽之仇。于是借了人给楚秀那边实施计划,事情就这么发生。   “人证物证俱在,并已上书圣上定夺,这是皇状。若有质疑您且先看吧。”郑眠说完,双手将一本明黄帖子呈上。   大宁有一规定,若是捉拿皇亲贵胄,必定先得皇帝亲自批阅的皇状。   于是这帖子一出来,在场所有人便知道周镇凌此番要捉的人是谁了。   “皇状已出,闻人编修就不要作多余的阻拦罢。”周镇凌在马上淡淡开口,接着就是凌卫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后院里的怒骂哭喊声。   闻人棋远急急翻看着手中的帖子,满脸错愕不可置信,修长白皙的手指都在颤抖。未了,终是握紧双拳让开了路,倚在门边闭目不言。   楚秀她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可能!父皇不可能出皇状的!一定是你周镇凌捣的鬼!还是柳隽卿那个贱人陷害我?!!”楚秀发髻凌乱挣扎着大声嚷嚷,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高贵。   周镇凌置若罔闻,视线淡淡地扫过旁边一脸痛苦挣扎的闻人棋远。   “你有什么话要说?”   闻人棋远此时已是万念俱灰,一边是心爱的卿卿,一边是怀了自己孩子的发妻,这些时日变数太多,为何还要发生这种事情...   “还请...周将军看在楚秀怀有身孕的份上...不要用刑...”短短一句话他说得极为艰难,因为里头的每一个字都意味着与柳隽卿正式诀别,从今往后,自己连在心里爱慕着她的资格都没有了,毕竟两者之间,他终是选择了庇护枕边人。   周镇凌嗤笑了一声,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   “外边什么事吵吵嚷嚷的。”柳碧莲彼时正在西苑内午睡,听见东苑那边乱作一团的哭嚷声,便以为又是哪个倒霉丫鬟惹恼了孕期暴躁的楚秀被杖责。   韵儿刚从西苑的小库房内回来,因而消息也不大灵通。   “这动静确实有些太大了,不会将人打死了吧,我且出去看看。”   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柳碧莲满脸地不耐烦,摆手挥退了韵儿。   不消一会,人便打听到消息回来了,只见韵儿满脸惊慌,大步冲进房内说道“小姐,原是东院那位被将军抓走了!”   “啊?!这怎么回事?”柳碧莲听闻后立马从床上下来,披了件外衣便走到韵儿面前细问。   突然发生这等大事且动静还不小,现在府内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韵儿随便出去抓个人问问便已知晓了大概。   得知实情后,柳碧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一次这么开心还是大婚那时。   “还有这等好事,真是天助我也...”   这段时间被楚秀压得死死的,她仗着自己正房公主的身份地位,那可真是半点好脸色都不给自己,还整日以孕期心情阴郁为由占着闻人棋远,风水轮流转,这不就是贱人自有天收么?   “替我梳妆打扮罢,这时候的棋远哥哥最是要人安慰。”她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里的娇颜说道,心情颇是愉悦。   现在只知道是楚秀得罪了柳隽卿,一会还得去问清楚具体缘由。事情得多大才能让将军亲自过来捉人,这下竟连她的贵妃娘亲都护不住她了么...   柳碧莲迅速装扮好赶到前厅时,正好见到闻人棋远换了一身官服准备出门去。   这时候入宫还能是为了什么,看来他是要保楚秀了。柳碧莲方才的愉悦心情瞬间消失了一半,心里怒骂着楚秀那个害人精。   但现在局势还不明朗,需得先探清楚真相再作安排。   她缓缓上前故作受惊状“夫君,方才我听见东院那边嘈杂,不知为何?”   “楚秀出了点事,我正要入宫一趟,你安抚好府中下人情绪便可,不要思虑过多。”闻人棋远沉声说道,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啊,是很严重的事情吗?莲儿有什么可以替夫君分担的...”柳碧莲说着眸中便泛起了雾气,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继续道“莲儿好担心,但楚秀姐姐贵为公主,又怀有闻人家的子嗣,一定能逢凶化吉的。夫君也不要伤心过度了。”   闻人棋远眼眸微垂,此时着实是感到心力交瘁。柳碧莲是卿卿的妹妹,若知晓了真相,论理来说也不会原谅楚秀的。但他能怎么办呢?!难不成真的看着一个怀有自己孩子的女人去死吗...   “别想太多,管好闻人府便可,我走了。”他说完便大步离去,柳碧莲看着他疲惫的背影若有所思。   事情闹得那么大,早就不是密不透风的墙,她也很快打听到了楚秀干的蠢事...   无论如何,柳隽卿都是她的亲姐姐,除去上次落水自己动了见死不救的荒唐念头,其余时候柳碧莲都没有做过实质性伤害她的事情。左右不过是使些造谣泼脏水的小伎俩罢了。   哎,没想到楚秀比自己更加憎恨柳隽卿,要知道毁掉一个高傲女子的清白,无异于杀人诛心呐。柳碧莲忽然觉得无比庆幸,若不是柳隽卿先将楚秀扳倒了,那自己和她同住一个府邸,都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   那个歹毒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柳隽卿:一天天的,我太难了。 第52章 思虑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用过午膳后,柳隽卿手撑着小巧的下巴,正望着院外的花草发呆。   她大概已知晓了齐玉山那事的来龙去脉,原以为只是一件意外的倒霉事。却没想到真相竟是那样的。若让她自己想,怕是想破脑袋都不会怀疑到楚秀身上去,明明两人就只见过几次,也并没有过多的交集...   越是这样,她便越能感到背后的阴冷,人心究竟有多难预料?同为女子怎么就狠得下心来做那样的事情!   “小姐,前院丫鬟来报,说六皇子在厅内候着呢。”纹丹刚从外边回来,手中还捧着一盆茂盛美丽的蝴蝶兰。   柳隽卿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花肯定是楚蘅带来的,他这人讨好女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今天又不知道是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他有说什么事吗?”她这时的确没什么心思出去见他,毕竟两人算是老熟人了,所以柳隽卿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礼数不周的地方。再说了,楚蘅一天天没个正形,也不用担心他有什么正经事要讲。思来想去,总该是为了让自己同周镇凌传话罢。   可人在哪儿呢?柳隽卿叹了口气,又问道“将军还没有回来吗?有没有派人回来传话?”   “没有呢...”   周镇凌最近是愈发忙碌了起来,以往隔几日还能在书房里边找到人,现在竟是一连十多日都没有回府内。虽然如今柳隽卿已经不会再胡乱猜疑他,但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却也令人十分担心惦记。   不仅如此,最近将军府附近的守备明显是加强了不少,局势大有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意味在,叫人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罢了,出去看看他有什么要说,顺便也好问问将军最近在忙些什么。”柳隽卿起身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和纹丹一同出了桐辉院。   此时楚蘅在前厅内坐着,脸上俱是忐忑不安的神色,但那不是害怕担忧的表情,而是一种深深的纠结。   的确,若被周镇凌知道了他今日的来意,恐怕会当场把他撕了。   门外脚步声响起,他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换了副讨好的笑容迎了上去。   “卿卿~你来啦。”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果然无论何时见着美人都会令人赏心悦目,心情愉快呀。   “...”柳隽卿则是一副嫌弃的模样,真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家夫君的扶持对象啊,日后江山落到他手上,真的不会被败光了么?也不知有多少好姑娘要遭殃了,反正她从小到大对楚蘅的印象就是不靠谱。   “不知六皇子今日来找所为何事?”   “真冷淡啊卿卿,好歹咱们也算青梅竹马。”楚蘅讪讪笑着,仍想尽量缓和气氛,好将今日来的目的自然地插在话题中。   柳隽卿轻移莲步,径直到他旁边的楠木椅上坐下。“你就赶紧说吧,我也有事要问你。”   这真是嫁什么随什么,现在她那眼神像足了周镇凌,仿佛要将他看透似的。楚蘅被这股怀疑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无奈叹了口气,什么都招了。   “其实吧,今日我来时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   九重宫阙之内,帝王那身明黄金龙袍张牙舞爪。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氛,其肃杀之威严,似乎连大殿内八根参天镀金梁柱都无法承受。   老皇帝坐在九阶高台的龙椅上,那张沧桑的老脸满布了思虑过重的皱纹,整个人都浮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算来朕守着这江山也快有四十余年了。”   周镇凌垂眸不语,只在殿下静静等待着老皇帝的下文,恐怕这也是今日被私下召来的目的。   “看着大宁由衰渐盛,年轻时的豪情壮志当真令人难忘...想当年我与你父亲还一同出生入死征战过...”他语气中有一股怀念的感情在,似在同周镇凌诉说,又似梦中呓语那般。   这算是暮年帝王对往事的缅怀吧,听起来是有些情真意切的意味在,但周镇凌不会与他产生什么共鸣,即便是提到了自己父亲也不能触动他半分。   面对帝王的热络最是不能掉以轻心,有些话听听就好了,毕竟将军府颓靡那几年发生的事情,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哪有那么多旧日情谊可说。   无人应答,老皇帝的话在空旷宽敞的大殿内独自消散着,他忽然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已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你同你父亲一个性子,都太过心软了。当年若不是为了保住洛城里那二十六万百姓,也不至于去得那么早,损失周家名将,真乃我大宁之悲痛...”   “但洛城保下来了,且这个中枢位置连同着殷城、上芜、北连。周家为人臣子,未曾悔恨。”周镇凌心里嗤笑了一声,他不想同旁人深究往事,但把父亲娘亲和哥哥们都搭进去的一役,若还有悔恨那就太令人绝望了。   这次换老皇帝无言,只是以疲惫的目光静静地俯视着殿下的年轻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朕乏了,你先下去吧。”   又是这般没有始终的谈话...   但周镇凌并不感到意外,自从老皇帝身体抱恙以来,便时常会像今日这般单独召见自己。昔日帝王垂垂老矣,有些事情确实该好好思虑了。   “陛下,臣有要事未禀报。”他并未像往日那样悄然告退,而是抽出一本备好的折子。   老皇帝似早有所料,只是疲惫地笑道“朕也算个惜才的君主罢,为还你夫人一个公道,甚至允了处置流光公主一事。这还不够?”   周镇凌背挺得笔直,面上波澜不惊“臣只是依规矩办事,公主不会受到一丝不该承受的伤害。但今日要参的这人,可是意图谋逆毒害陛下,其罪又当如何定夺?还请陛下明示。”   老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原是被楚耀做了手脚,毕竟面对有兵权加持的楚蘅,东宫之争时间拖得越长胜算越小。于是他铤而走险,想逼迫病重的老皇帝尽快尘封太子。以免日后还要同楚蘅堂堂正正争个你死我活,太过棘手。   这件事情...老皇帝未必不知道,但楚耀是他钟爱的原配皇后所出,其能力气度都在楚蘅之上,也是一直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   他会如何选择,是继续选择狠戾果断的楚耀,将大宁吞并四国的野心传承下去?还是选择身后有周镇凌支撑的楚蘅,收兵抚民,只守山河安稳?   “若你能尽心辅佐耀儿,那朕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陛下恕罪,臣不敢辅佐一个对君主对父亲用毒的人。”周镇凌这话掷地有声,也算是头一回在老皇帝面前公开承认了自己的立场。   空气凝固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老皇帝无奈叹息了一声,疲惫不堪地摆手示意周镇凌退下。   殿外一名太监像算准时机似的进来说道“今日陛下乏了,将军请吧。”,同时双手过去接住了周镇凌那份折子。   看来老皇帝还是犹豫不决,周镇凌知道这背后根本原因兴许不是信不过楚蘅,而是信不过自己。但如今他没有已经除掉自己的精力了...   今日所呈递的那份折子只是一个契机,他也不指望单凭那个就令这对帝王父子反目。   因所谓收集到楚耀毒害皇帝的证据,也只不过是其在对老皇帝的滋补用药上下手重了些,身体承受住了就是药,承受不住便是毒,作为父亲若真要为犯错的儿子找借口,这点瑕疵大可随意遮掩过去。说到底他还是有征战兼并四国的宏愿在。   周镇凌转身退出殿堂那刹,眸中隐隐泛起寒意,如果老皇帝执意要立楚耀,那太平的日子便快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楚蘅:我真的不想当皇帝。   周镇凌:不,你想,你必须当。 第53章 相见   几经劝说,柳隽卿终于随着楚蘅来到城外一座风雅别致的小院内,可这才刚进门,她便气得想把楚蘅的头给拧下来。   “卿...周夫人...”   闻人棋远独坐在墙边紫藤花架下,视线越过推门而入的楚蘅,直直落在他身后的柳隽卿身上。但她见到自己时的目光如此冰冷,怕是不喜再被这样的人唤小名吧,不知这声周夫人会不会让她好受些。   咫尺似天涯,寸心难相表。不曾想再见到她时,竟会是这种光景这般处境。   “楚蘅!”柳隽卿无心沉溺在这莫名的气氛当中,怒瞪着旁人咬牙切齿唤了一声。   楚蘅挠挠头,语气中满是为难“呃...卿卿你先别急着翻脸,今日来确实是有要事相商,能否赏脸小坐一会~”   悖没事他也不想去招惹周镇凌的宝贝啊,但闻人棋远是自己的好友,楚秀又是自己的妹妹,更何况肚子里还有未出世的小外甥...那能怎么办呢?这个忙的确很难推拒啊。   “我要回去同将军说!”她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见的,若被周镇凌知道了都不知道会误会成什么样,楚蘅这人真是糊涂。   气急之下哼了一声,便想扭头往外走。   见她要走,闻人棋远马上起身追了出来,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白嫩的手腕“卿卿别走...今日这事或涉及将军。”   被握住的肌肤有种炽热感,柳隽卿怔了一瞬,回头看着眼前人清俊不减的眉目,却察觉里面似乎透露出一股悲伤疲惫来。   “且先放开我吧。”她轻声提醒道。   爱的背面不该是恨,如今自己已将全部感情转移到周镇凌身上,对闻人棋远不该怀有多余的抵触和恨意。柳隽卿心下忽然释怀,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只是两人有缘无分,这种事怨不得谁的。   “好了好了,卿卿这就是允了,咱们那边坐着说话吧。”楚蘅不动声色地抽回闻人棋远的手,这小子,让他来是说正经事的,哪能乱碰周镇凌的女人呢?!   柳隽卿点头,三人一同到花架下的石凳坐下,清风袭来芳香袅袅,偶尔还能听见溪水鸟鸣,倒是个不可多得的安逸地方。   “那么,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她的目光从花架上那朵开得最好的紫藤上挪开,又落到冒着淡淡热雾的清茶上。   楚蘅打起折扇,假装看看花看看云,总之视线游离,接下来的话就等闻人棋远自己来说了。   “卿...”   “还是唤我周夫人吧,方才也是这么叫的。”柳隽卿很自然地打断了闻人的话,笑着提醒道。   闻人棋远眼里有些错愕,袖中的双拳紧握后又慢慢松开。   是啊,还是他先这么叫的,现在又何必自作多情呢。缓了缓情绪,才沉声道“恳请周夫人开恩,放楚秀和她肚中的孩子一条生路。”   柳隽卿静静看着清茶中的倒影,倒没有那两人想象中的反应激烈。若是照她以往的脾气,肯定会先把两人骂得狗血淋头,毕竟是楚秀先做出如此歹毒的龌龊事来,他们便也做好了被无情辱骂的准备。   然而...   柳隽卿只是沉默不语,气氛似乎变得更加诡异可怕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缓缓道“这事我会同将军说说,再怎么样,孩子都是无辜的。”   事实上她很早就开始关注这件事了,楚秀自己心思卑鄙龌龊是不假,但始终肚子还有个小的,若真让周镇凌一并给处置了,那着实说不过去。柳隽卿还担心损了自家夫君的阴德呢?   “卿卿,我实在也是担心阿凌他处理不当,你也知道,大宁律法规定凡有孕的罪妇都是能免死刑的,可阿凌决定的事情很难被人左右,若真的悖了律法,恐怕会被一帮谏官揪着不放呢。”楚蘅忍不住插嘴道,好让柳隽卿觉得他们并非完全不顾及她的感受,而一味在维护做了错事的楚秀。   柳隽卿冷笑道“你们一个是她的夫君,一个是她的哥哥,自然是向着她的,这种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吧。我心里有数。”   她也不指望别人替她多想什么,那日若不是周镇凌及时赶到,恐怕自己现在已经投到哪口井里去了。他们两人不过是见自己如今完整安好地坐在这里罢,便以为什么事都过去了,有罪的人也可以得到谅解。   但楚秀是朝着杀人诛心的目的去的,只要她确实做了这样的事情,那之后的结果如何她都不能得到宽恕了。   说到底旁人永远不能与受害人感同身受,人家大概也没那么个心思。柳隽卿想着想着,心底忽然浮现出周镇凌长身玉立的身影...   是啊,只有自家夫君...   闻人棋远自知理亏。亦是如鲠在喉“待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会将她送到青城山的寺庙里去...往后余生便算作了结了吧...”   这话还有后半句未说出口,闻人棋远知道事情之所以会演变为今日的绝境,其实有一半责任是在自己身上,他不该让公主察觉到自己对卿卿的眷恋,不该让她为之癫狂煎熬...   等大局稳定下来,他也会接受应受的惩罚。   “棋远你...”楚蘅颇为讶异,没想到闻人棋远后头还备了这种安排,楚秀确实是害人不浅,但一辈子囚在寺庙中青灯常伴,以她对闻人棋远的浓厚感情来说,也无异于杀人诛心了。说句不好听的,真倒不如一条白绫赐死算了。   虽然帝王家无情,他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没有太大交集,但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我不关心这些,你方才说有关将军的事是什么。”柳隽卿心里虽然对这个处置有些意外,但口头仍装出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样来。   她五官生得极美,倾城明媚,此时配上淡漠的表情,俨然就是个难以接近的冰山美人。   可熟人皆知,她这副模样,一般只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才能摆出来。   楚蘅偷偷看了眼旁边的闻人棋远,想必他也察觉到,大小姐生气了。   “楚秀始终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就算陛下允了处置一事,但若将军做得太过,恐怕在如今这动荡的局势中会产生不好的影响。”闻人棋远听她如此关心周镇凌,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大概是被人挖空了一般,只能苦笑说道。   “你们闻人家不是站楚耀那边的么,怎么同我说这些?”   “闻人家确实属楚耀一派,但我不是。”   这话一出,楚蘅吓得差点没把手中的杯盏给摔了!闻人棋远你哄归哄,但有必要交代得那么清楚吗?!这种事情哪能随便对别人说呢。   ...柳隽卿也很诧异于他的毫无保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所以,我和将军并非敌对立场...也是替这边顾全大局。这段时日若能争取陛下的信任,日后便可减小无谓伤亡,毕竟领兵之事还要仰仗将军,少留下些隐患便也就更安全些。”   ...   原来周镇凌为了她,竟然甘愿在这场混乱局势中再增添风险,柳隽卿黛眉微蹙,心中百味杂陈。   还统率三军的大将军呢,怎么连这点得失利弊都算不清楚。   真傻...   “嗯,我已知道要怎么做了,可这几日他都不在府内,等他回府后我自会想办法规劝。”   这么快就被说动了?!楚蘅不可置信地收起折扇,眉开眼笑道“还是我们卿卿最深明大义,他今日便会回府。到时吹吹枕旁风绝对什么事都能成!”   “胡说八道什么呢。”   闻人棋远内心酸涩,恍惚间失手打翻了杯盏,滚烫的热茶将手背烙起一片狼狈的红痕,他悄然将手藏入宽大的袖中,无人察觉。   作者有话要说:  周镇凌提着刀过来了。 第54章 醉夜   听闻周镇凌今晚便会回府,柳隽卿莫名有些期盼起来,常言道小别胜新婚,更况且这段小别本就是在新婚燕尔之期呢。   于是盼星星盼月亮的同时,又是亲自下厨捣鼓小菜,又是梳妆打扮对镜发呆,总之过得好不忙碌。   姜醋烧鱼、百合小鹅、翠香糖骨、花参炖乳鸽、酥脆炸驴球。另外还特意配了一壶口感极佳的上品杏花泉酿,她用心准备了满满一桌美酒佳肴。   可惜等周镇凌回来时,已到了黑夜深沉的戌亥时分。   “这么晚...这桌菜都凉了,明明还特意晚些拿出来的。”柳隽卿趴在铺着软金丝布的楠木桌上,嘟囔着殷桃小嘴不满抱怨道。   事实上周镇凌一回来就直奔桐辉院,半刻也没有舍在别处。只是没有想到柳隽卿会在这里等着自己,还备了那么满满一桌东西。   他轻笑道“凉了就再热一遍,你陪我吃。”   夫人的美意当然不能辜负,即便他已经在营内草草用过了晚饭...   柳隽卿这才转嗔为笑,让厨房将菜品又热了一遍重新呈上来。   美酒佳肴,明月华灯,两人边聊笑边吃着,气氛颇是温情脉脉。   那杏花泉酿美则美矣,没想到却属烈酒,柳隽卿才喝了小半杯,脸色就透出淡淡的粉来。   美人一何丽,颜若芙蓉花。   周镇凌没被美酒醉倒,却被自己的小娇妻晕了心神。   “夫君,我有事情想同你说的。”柳隽卿醉意上头,满脸都是俏丽娇憨的神情。   周镇凌将她揽过来抱着在自己腿上“嗯,今日楚蘅对你说了什么?”   既然知道自己今夜回府,便就是见过楚蘅了。那小子没事来找自家媳妇做什么。   听到这话,柳隽卿的醉意瞬间被惊醒一半。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不由往他怀中使劲蹭了蹭。   “嗯,说什么了?”周镇凌单手勒在她的腰上,腾出的另一只手还不住地倒酒,这杏花泉酿的浓度对他来说实属儿戏。   “...我今日见了闻人棋远...”   果然,周镇凌手抖了一下。   “和楚蘅三人在院子里聊了会...他们让我替楚秀求情”柳隽卿将实情全盘托出,抬眸真诚地望着周镇凌好看的脸道“夫君,看在她有孕的份上,手下留情罢,不要为了一时之气扰乱了大局。”   周镇凌回望她那双漂亮妩媚的眸子,过了好一会才不屑地笑道“那两个小子竟和你说了这些,别说是楚秀了,这事楚耀的帐也得算上。你不必忧虑这些,一切有我。”说完,轻轻地摸了摸她柔软顺滑的长发,爱不释手。   “怎么这样,答应我一次不行么?”柳隽卿仗着自己的六分醉意,娇嫩的小手假意撩拨危险的地方,凑到他唇边撒娇呢喃道。   “嗯...卿儿这是想我了?”   “可我摸着,倒觉得是夫君在想我。”   温香软玉,撩人心怀。周镇凌还没说话,手中的酒便又被怀中的小辣椒给抢走了。   “都醉了还喝...”   美人握着玉白瓷杯往殷红的小嘴边送,饶是有一番妩媚风情在,周镇凌眼看着内心就似着了火。   “唔...”本就已是心尖打颤之时,待她将口中美酒尽数喂到男人嘴里那刻,便彻底点燃了某人的熊熊烈火。   杯盏落地,好在跌落在铺有软垫的地上并未破碎,只是骨碌碌地滚了几下,在桌角边停下。   不一会床板传来重重的一声,惊得红烛影动,媚声涟漪。   “还敢不...嗯?”周镇凌喑哑的声音从她后面传来,动作极为霸道。   柳隽卿先是被烈酒醉了六分,此时又被迷乱的情感醉了三分,整个人如入云端,不知所以。只能一声声本能地回应他。   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   柳隽卿便有尚存的一分意识也知,今夜满足了。   两人的声音毫不收敛,房外的纹丹只不小心听到了几声,便羞红了脸颊急急退开去。   咳咳,看来也不需要自己过来撤下晚膳了。   柳隽卿平日里都是卯辰时之间便起了,但若是被周镇凌折腾一宿,次日便要午时才能起得来。   这日照例是浑身酸软无力,且昨晚又醉了酒,起来时更觉得周身不自在。   “小姐,是否有感到头疼,将军命我备了醒酒汤,您洗漱了用。”纹丹探头探脑跨进房内,立在屏风后轻声说道。   虽然闺房之事已不是第一次了,但柳隽卿仍是觉得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应了一声便开始整理床上床下。可这凌乱的衣物能收,被单上的痕迹怎么处理呢...   她心里不由抱怨起周镇凌来,还真是吃干抹净就走的,今日又是睁开眼人就不见了。   “我想更换衣物,你且先出去罢。”无奈之下,只好先支开纹丹。   往日不都是由自己伺候着更衣的吗?纹丹心下疑惑,但鉴于昨晚发生的事情,此时也不敢多说什么,她乖乖退了出去。   听到木门轻合,柳隽卿才敢从屏风后出来,她急急冲到桌前拿了一杯清茶往被单上的痕迹上倒,左右捣鼓了一番才放下心来。   毕竟是初为人妇的雏儿,事事多想反倒画蛇添足。   其实纹丹早就由府中老嬷嬷提点过,但凡将军宿在桐辉院时便要常换床铺。   她看看床单上的茶渍又看看自家小姐心虚的表情,似乎懵懂地知道了些什么...   -   十月末了,满城翠绿变作金黄,宁都城里的夏也渐入尾声。   期间发生了两件大事,将整个贵胄圈子闹得沸沸扬扬。   一是流光公主被褫夺了公主称号,贬为庶人。二是四皇子因行为不端,被禁足在府上半年,没有皇帝口谕不得出府。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没想到这尊贵无比的两人也有今日这般下场。   但如此一来,楚秀总算能从阴冷潮湿的宗人府回到闻人家。   “驸马...”她下马车见到闻人棋远第一眼便忍不住泪如雨下,这段时间过的日子是她以往想都想象不到的,胎儿虽然无恙,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却消瘦清减了不少。   “进去说吧。”   闻人棋远因她的恶毒心肠心存芥蒂,因而只是平静地将人接进府去,并没有太多楚秀想象中的安慰开解。   “哟,姐姐那么快就回来了呀,那我得赶紧派人热好参汤呢。”   柳碧莲在闻人棋远身后娇俏笑道,语气中的讥诮意味都不屑掩饰。毕竟是这人害了自己的姐姐,她即便这副模样对待楚秀,应当也不会引起棋远哥哥的反感罢。   但楚秀却不依了,这家中事务以往都是自己掌的大权,哪有柳碧莲这个偏房说话的余地。   “一段时间未见,妹妹倒是放肆了许多。”   刚从那个破地方回来本就心情不好,她居然敢在这时候挑衅自己,柳碧莲这个贱人当真是同她姐姐一般。   “姐姐说什么呢?我给你热参汤还要被你这般数落...棋远哥哥,你看她...”   楚秀不在的这段时间,她日日找机会粘着闻人棋远,安慰他同他亲近,两人的感情早就突飞猛进了不少。   “区区一个妾室也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驸马,并非我气度小,但这后院还有没有体统规矩了。”   “姐姐就是气度小啊,不然何故要去害我那可怜的姐姐呢。”柳碧莲悄悄瞟了闻人棋远一眼,心中得意,想不到柳隽卿也有能给自己帮助的时候。   怎料楚秀被戳中了心事,听后立马变了脸色,什么理智都不顾了!她冲上前来对着柳碧莲娇嫩的脸颊就是响亮地一巴掌。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对我说三道四么?!”   谁能想到昔日高贵温婉的公主,经历短短十来日的变故后竟会变成这副暴躁模样。   待闻人棋远反应过来时,柳碧莲的右脸已经泛红了一大块,发髻也被打散了一些,看起来甚是狼狈。   “你...你...棋远哥哥她打我!!”柳碧莲这还是头一回被人动手打脸,小白花装惯了,又不似其姐般率性恣意,这下竟是懵在原地不知所措。   ...   “将夫人带回东苑,没有得到我的应允不许放她出来。”   尖叫声,怒骂声,吵吵嚷嚷,场面之混乱令闻人棋远头疼不已,他沉声吩咐旁边的小厮丫鬟后便快步离开了。   楚秀做梦到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这般对待,明明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又刚吃了苦头回来。闻人棋远怎么忍心!奈何即便哭喊得撕心裂肺,那人也不曾回头相看一眼...   这一刻竟不知,他那是温柔还是不曾上心的疏离,若是后者,那只不过是一把残忍的钝刀子,慢慢剜在交付真心的人心上罢了。   柳碧莲捂着发红的脸颊,咬牙切齿怒瞪着楚秀。   “如今你公主称号被褫夺,左右不过一介庶民,还在这摆什么架子装什么高贵呢?这巴掌我迟早会讨回来!”   “我是公主!是你们这些贱人望尘莫及的尊贵公主!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   “哟还发疯呢,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来人啊,快把这泼妇给我拖下去!”后院下人均是见风使舵的势力眼,自然知道日后这里是谁主事。她们很快又是劝又是拉,强行将情绪失控的楚秀给带回了东苑幽禁起来。   柳碧莲看着楚秀凄凉狼狈的背影,心里不由乐开了花。能将无比优越的人生过成这样,她楚秀的脑子也真是糊涂。   哎呀,算来这如今,棋远哥哥便真正属她一个了,什么柳隽卿,什么流光公主,统统都靠边站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碧莲:我的好日子要来了,小白花翻身当主人!   刘南南:是吗? 第55章 定局   建统四十年,小雪。   宁帝正式颁旨,册立六皇子楚蘅为监国太子,执掌朝政。四皇子楚耀,立阳王,分临水封地,即日前往。   十月廿七,四皇子楚耀因抗旨不尊,意图谋反。邃由镇国将军周镇凌奉旨率兵缉拿,乱臣贼子负隅顽抗,最终歼与耀王府,其同党一百三十二名官员尽数下狱。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   动荡的权力更迭期总算是过去了,老皇帝在野心与民生之间终是选择了后者,楚蘅入主东宫后,其党羽迅速地占领了全部的权力高地,周镇凌繁重的大局把控也得以稍作喘息。因而柳隽卿见到他的日子便慢慢多了起来。   “夫人,将军书房有重要的客人,您请晚些再过来。”门外两名守卫面无表情将提着食盒的柳隽卿等人拦下。   凌卫军便是如此,恪守职责,少讲情面。   “这都两个时辰了...”纹丹率先抱怨起来。   真是的,食盒里头的东西从早点变成了午间点心,自家小姐连午觉都没睡,在小厨房里捣鼓了好久的呢。难不成又要白跑一趟?   她越想越不甘心,不满的怨气逐渐迁怒到这两个冷淡的侍卫身上。真是不解风情!待会定要向将军告状,说他们苛待小姐。   “方便告知里面是何人么?”柳隽卿将纹丹拉回自己身后,这丫头被她惯坏了,如今就觉得可以在将军府横行霸道。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有些为难,但这对夫人来说,并不算是什么要保守的机密,于是也不敢有所欺瞒。   “是闻人编修。”   柳隽卿了然,拉着纹丹便离开了书房。   “小姐,闻人公子是过来为闻人家求情的吧。”   “应该有一半的目的如此。”   纹丹不解“为何说只有一半呢?”   老皇帝给了楚耀退路,却不曾料到他会这般执拗,连蛰伏蓄力的阶段都忍耐不了,直接就想着速战速决进行逼宫。   严格说来害死他的并不是楚蘅党,而是一贯以来老皇帝对他的纵容,令他变得狂妄自大罢了。   虽然楚耀已死,但其背后涉及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可能全部铲除,老皇帝采用了恩威并施的处理办法,大赦了其中大部分的官员。   只是闻人丞相作为楚耀党的核心拥戴者,无论是不是出于本愿,都是谋反这件事的主要参与者。其罪名之重,着实令闻人棋远忧虑。   “若是为闻人丞相求情,大可直接找到六皇子。况且这件事皇帝不想处理得太过,死罪应该是可以免除,何必大费周章过来同将军谈上两个时辰?”柳隽卿站在一处花架下,伸出纤细嫩白的手指缠着一支伸出来的藤条玩。   她没有离得太远,大致还要在这处等上一会。   纹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正这些事情都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如今只要见到将军和自家小姐好好的便可。   “哎,小姐你看,闻人公子出来了。”   柳隽卿转身望去,果真是他。那这会周镇凌便有空档了吧,还好没走远,不然这趟又是白来。   她想着避那人先行,所以仍在花架下站着不动,怎料闻人棋远似有所感,脚步一顿伫立在原地,视线却往这边投来。   于是周镇凌开门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我有相思不可说,素心一片难着墨’的深情对望情境...   “咳咳...”他假意清了清嗓子,脸色不是太好。   “将军,这是我们小姐亲手做的绿豆桂花糕,还热着呢~”纹丹倒是机灵,同柳隽卿急急走过来还没站稳便率先开了口。   可千万别让将军误会了什么才好。   柳隽卿倒不乱,娇嗔般了他一眼,然后落落大方地同闻人棋远打了招呼。真是的,这还是在自己府上呢便紧张成这样。   闻人棋远见他们两人之间无声胜有声的恩爱举动,终于也是淡然一笑,只轻轻点头回应便走出了书房花园。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别了,卿卿。   -   柳隽卿将周镇凌拉扯回书房内,关上了厚重的木门便又是撒娇又是威胁地,使劲把人按坐椅子上,好似生怕周镇凌出门又跑没影了。   “快尝尝我做的糕点,趁着还热味道最好了。”   说着便打开了红木食盒,里面糕点的香味被热气带出,一闻便让人食欲大增。   “怎么,不先问问闻人棋远的事?”周镇凌却没动,抱臂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   额前不知何时垂下来一缕墨发,衬得此时的他潇洒俊逸,那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又让人很想调戏淘气一番。   柳隽卿没惹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玩心顿起,假意小心翼翼问道“嗯...那他怎么样了呢,人家好担心呢。”   周镇凌很容易上当,眉梢都染上了不悦的神色,就这么一副故作冷淡的表情看着柳隽卿。   “干嘛呢,是你让我问的呀。”   “我让你问你就问么?”   这人也有幼稚的一面,柳隽卿心中好笑,也不忍心再逗他了。   “好啦,我就是想过来给你送绿豆桂花糕嘛,一会凉了又说我做得不好吃。”她放低了身段,主动将椅子搬过去挨着他哄道。   周镇凌这才肯去拿食盒里边的糕点。   “卖相倒好。”   金玉瓷盘中螺旋纹样叠着八块小巧精致的小方块,旁边还折了小梨花点缀,柳隽卿做的东西,自是不缺貌美。   “嗯,吃起来也不错,同府中南边来的有名厨子可以一拼。”味道虽比不上手艺纯熟的老师傅,但是自己妻子的一番心意怎可辜负,周镇凌便面不改色偏心给她加了分。   柳隽卿心里乐开了花“那便多吃几块,全部吃完最好。”   “你不尝尝?”   “在厨房试了味,吃太多会胖,不能再吃了。”   周镇凌也不勉强她,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便知,她对自己的饮食控制极为苛刻。   女人有太多不可思议的地方了,又比如每日沐浴要用不同的花瓣,然后沐浴完之后还得花上半个时辰擦各种油。   这些都是他想不通的事情,但她喜欢便由着她罢,毕竟偌大的将军府还养得起一朵娇贵名花。   “他明日便离开宁都了。”   “嗯?”突然转换了话题,柳隽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周镇凌两口又吃下了一块糕点,并不在意柳隽卿听没听明白“已经禀明陛下,自请调任到边关去当个地方官员,多少替我顶下来一些军政要务,此番前来是同我商量分配事宜的。”   老皇帝放心不下周镇凌,又不肯轻易绕过闻人家。于是闻人棋远这时的主动请缨尤为关键,不仅为皇帝削弱了周镇凌的大权独揽,又替宽恕周镇凌及闻人家找了个台阶下。   “那闻人家...”柳隽卿给他倒了一杯银峰玉芽递过去。   周镇凌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嗯,闻人丞相削去官爵,全家发往边关,除在任的闻人棋远外的其他人永世不得返回宁都。”   永世啊...   不知怎的,柳隽卿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妹妹,算来也是个可怜的。顶着公主的压力,宁可嫁入闻人府作妾也不愿嫁入宁都好人家当妻,好不容易熬走了楚秀,却又落得这般下场。   “若不是闻人棋远始终站在这边,最后得楚蘅力保举荐,陛下定会拿闻人家杀鸡儆猴,那对他们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所以这个结局其实已经算很仁慈了。”周镇凌见柳隽卿在那小声叹息,便伸手过去拦住她的肩,轻声安慰道。   “人各有命吧,都是没办法的事,只是我那爹娘定是会伤心不已了。”柳隽卿偏头靠在他肩上,温暖中夹杂着清爽的味道,从他身上传来的安全感不觉间抚平了自己内心的悲戚。   想不到短短半年间,时局竟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许多自己熟悉的人事都已经物是人非,叫人怎么能不感慨...   “对了,他们一家走后,楚秀该怎么安置?”   柳隽卿忽然想起闻人棋远之前说过的安排,难不成真的让那个女人独自留在宁都产子,完了还要在庵子度过余生?   周镇凌侧过身去,捏起她小巧精致的下巴“以德报怨?你忘记她怎么害你的吗?”   “...楚秀怎么样我不都会同情,但那个孩子...没爹没娘在身边照看着总不成的,兴许从小扭曲了性格,长大又是同她娘一般成了害人精,还不如从小养好呢。”   柳隽卿想用小手去掰开他的手臂,奈何对方的力气太大,她即便使了全身的力气去掰,对方仍是纹丝不动。   “放手啦,弄疼我了。”   周镇凌笑笑不说话,直接低头吻了上去,狠狠采撷了一番才给放开。   真甜,比刚才的绿豆桂花糕还要甜上好几倍,可惜这样一来,自己好像就不太满足于简单的吻了...他忽然往窗外看了一眼,心道这天色是不是不太适合做那种事情。   “怎么了。”柳隽卿被亲得七晕八素,迷蒙着双眸看他。   “没怎么,楚秀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估摸着闻人棋远会将她一同带过去,那边也有庵子的。”周镇凌说着,心虚地喝了口茶不去看她。   这食髓知味,当真难戒。以往整日公事繁忙没时间陪她,现在稍微得了空子,可若是不分昼夜行事,又怕她身体承受不住...   哎,看来这夫君还比将军难当啊。 第56章 夜游   傍晚时分,橘红的霞色覆了大半片天空。洒在山水花草之上,将它们也镀上一层浓郁的色彩。   柳隽卿同柳母,柳碧莲三人坐在前厅内,那母女两皆是红肿着眼眶,轻轻抽泣。   “卿儿,你当真不能帮帮妹妹?”柳母拿起丝帕轻拭了眼角的泪,语气中俱是祈求的意味。   现在宁都城里谁人不知柳隽卿的地位,她可是由皇帝亲自赐婚的镇国将军府夫人!大将军唯一的女人啊,恐怕就连宫中娘娘都不敢随意怠慢了她罢。   既然如此受大将军宠爱,那么出手帮妹妹一家说句话有什么难的呢,柳母实在不懂这个大女儿是怎么想的。难不成亲姐妹还有隔夜仇的道理?   柳碧莲目含怨憎,但此时也不得不低头委屈讨好。   “姐姐,你我是亲姐妹,您就真的忍心见死不救吗?边关地方哪是我们这种宁都城里的娇弱女子能适应的...”   她说得声泪俱下,又唯恐柳隽卿还记着旧仇,便又继续道“您是我唯一的姐姐,兴许以往我们之间有过一些误会,但我这心里可是事事向着您的,当得知楚秀那个贱人居然敢设计害您时,在闻人府我可没给她好果子吃,还不都是为了给您出口恶气嘛!”   “是啊卿儿,你妹妹始终是向着你的。”柳母趁机插些好话进来。   柳隽卿听得头大,闻人家的处置结果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她一个小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这可是闻人棋远为自家安排的退路,就算是周镇凌出面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陛下的旨意将军也没有办法的。”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   “边关虽然地处黄沙荒漠之地,但我听闻附近还是有管理得不错的小城镇,你...”柳隽卿还想开解一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话没说完却被对方大声嚷嚷着打断了。   柳碧莲见她没有帮忙的意思,便不再假装着姐妹情深,随即怒骂道“说得轻巧,那么好的地方你怎么不去?!本来就应该是你过去的,快同你那好夫君一同守在边关吃泥沙吧!”   “莲儿不得无礼!”柳母见她情绪失控,连忙出声喝止。   如今自己的大女儿身份尊贵,哪能随便任人冒犯呢?   “母亲,你为何偏袒她?!就因为她现在比我好了是吧!就因为她是将军夫人而我是罪臣的儿媳妇是吧!你为何要如此势利?!”柳碧莲急得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柳隽卿就是一顿谩骂。   早知道她本性就是这般,现在连小白花也装不下去了。同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讲?柳隽卿淡漠嗤笑道“有空在这指着我骂,还不如现在去跟闻人棋远要了和离书来?那样,不就不用跟着他去边关贫瘠之地受苦了吗?”   “你做梦!你就是想拆散我和棋远哥哥!告诉你,现在他是我的!也是你永远都得不到的人了!”那话戳到柳碧莲的痛处,本以为嫁给闻人棋远后便是成了凤凰,没想到却出了这一茬!她气得暴跳如雷,嗓子也尖锐起来。   纹丹一直在旁怒瞪着柳碧莲,但自家小姐不让她骂回去,于是便一直忍耐着。   “母亲。妹妹明日就要远赴边关了,你们还有什么话尽量说吧,我也不在这惹她心烦。”柳隽卿盈盈起身,朝柳母福身行礼后便带着纹丹往外走去。   这就想走了?!   柳碧莲怒火中烧,哪有那么容易冷静下来。   她觉得柳隽卿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分明就是看不起自己!在嘲讽自己!于是竟跟在她身后骂了一路,不肯让她轻易离去!   “你站住,现在什么意思啊你,假清高么?装给谁看呢?”   “那时候我同棋远哥哥大婚,你肯定难过得躲在房间里哭了吧,哈哈,抢你的东西心情真是畅快啊!”   她像个跳梁小丑般一路跟着柳隽卿,说着离谱荒唐的话想要激怒她。柳母从未见过这样的柳碧莲,又是劝又是拉,可还是管不住她。   但柳隽卿仍优雅镇定地走着,把她那些话权当耳边风...   不想同她计较。自己这心境说来也奇怪,若是放在平日里她敢这么挑衅自己,柳碧莲那张嘴早被她撕了去,可如今却是真的不想再同她一般见识了...   纹丹一直护着自家小姐不让疯婆子近身,待走到府门时见到那人的身影时,顿时眼前一亮,得意地大声嚷嚷道“将军来接小姐回府了!”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柳隽卿没料到他会亲自过来,于是微微一怔,随后便快步往他在的地方奔跑去。   身后骂骂咧咧的谩骂声停止了,周围的风声嘈杂声也不敢再放肆喧哗。   在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如今的底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夫君,你来接我了~”。   周镇凌点头,伸手将她纤细嫩白的小手包在大掌中。   “方才是谁在那吵闹?”   ...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柳碧莲再怎么撒泼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顿时吓得噤声不语,柳母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脸色却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不知刚才她的那些荒唐话有没有被将军听了去。   “夫君,我想同你一起到夜灯河畔走走。”柳隽卿不想在此时生事,于是赶紧撒娇着转移了话题。   何必同可悲的人再争论些什么,眼不见为净倒好。   见自己妻子并没有什么怨言,他也不想在她娘家摆什么架子。   周镇凌默许了这个提议。   得到他的应允,柳隽卿便松了一口气,这才对里边的两人说道“母亲,夜里起了风,您就同妹妹进去吧,不必再送了。”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宁都的夜景素来为一绝,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夜间集市,来到远离喧嚣的河畔边上慢慢散步。   “这还算是你头一回陪我出门呢。”柳隽卿小鸟依人依偎在他身旁,语气里俱是掩不住的欢喜,似乎很是享受当下此景。   头一回吗?周镇凌仔细想了想,这话好像不假。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别说陪她出来走动过了,就是留在府上的日子也不多,而且这其中大部分还是独自在书房处理军政公务...   “日后多陪你便是...”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大将军可不能哄人噢。”   “嗯。”   夜风袭来,吹起河面上的一圈圈涟漪,忽然不远处一艘镶金嵌玉的精致画舫朝他们徐徐驶来。   画舫夜游是宁都城里达官贵人,文人雅客们所追捧的娱乐项目,因炙手可热所以时常一舫难求,通常提前一月才能顺利预定到。   而且看这艘尤为精致华贵,恐怕更是许多人千金难求的。   “这是...”柳隽卿似有所感,不禁抬眸问道。   周镇凌只是牵着她的手慢慢走近,待画舫停靠在河岸边时,才将人横抱着上了船。   “啊?!”柳隽卿忽然被他腾空抱起,吓得不禁发出一阵惊呼。   “原来你早有预谋呢~”   “嗯,就想带你看看,你嫁给我那前一晚的风景。”周镇凌不否认,轻笑着在她耳畔边轻声说道,眼中俱是深情和坚定。   清凉的晚风,皎洁的月色,微微涟漪的河水,以及这为你买下的画舫,都比你先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第57章 番外(十三年后)   “少爷!少爷等等我。”   “李庆你快些,我娘好不容易才放我出来玩的,这么磨磨叽叽天黑都到不了戈良市集。”一名看起来约摸十二三岁,身着青色白银绣边纹样的华服少年不耐烦地回头喊道。   “可我哪能和您比啊,这就是我最快的速度了!”落在后头那位书童打扮的小少年,抱怨了几句又赶紧跑上前来。   华服少年得意一笑“那可不是,从七岁起我爹便要求我每日晨起长跑,要不以后你也来?”   “啊?!少爷这...!!!”书童吓得几乎昏厥过去,可说话间对方又快跑没影了,他只好强撑着一口气急忙追了上去。   距柳隽卿嫁入将军府已过了十三年,如今大宁山河安稳,国强民富。周镇凌无需像以往那般长年累月镇守在这处,只是每年会到这边来视察两个月。   这是她第六次陪伴周镇凌来到边关。   周家共育有三个孩子,长子周从逸,次子周容云,幺女周窈。家中老人身体康健,每次都不舍得重孙重孙女,因而这次他们夫妇只将长子周从逸带了来。   小少年好奇心旺盛,早就对壮阔的边关向往不已,周镇凌也有意让活泼好动的长子从小进军营培养,带来边关早作磨练也好。   “哇,这便是我爹同我说过的黄沙古城!我们到了!”周从逸穿过荒漠长街,率先抵达了繁荣昌盛的戈良集市。   集市里的人全是荒漠边关的异域打扮,彩色苎麻衣饰,黑发用布条盘起,长居烈阳下健康均匀的麦色皮肤。这使得一身华服,俊秀白皙的周从逸在此显得格格不入。   好在众人脸上都挂着好客淳朴的笑,这才使得少年提着的心稍稍平静下来。   熙熙攘攘的胡商在贩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野牛角、大毡帽、动物毛皮,还有狼牙项链等宁都城里很少见到的稀罕玩意。高大强壮的大骆驼和行人挤在一处,人们用一种他听不懂的方言在谈笑着。   周从逸和李庆两个小少年边走边看,指指这个聊聊那个,眼睛和嘴巴都停下来。   “这个木制蝴蝶有意思,小窈窈定会喜欢。”   “那个书皮是用荒漠结实的老树皮做成的,给容云那小子买一个。上次不小心弄坏他一本书还跟我打了一架来着。”   李庆跟在他身后,手里头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少爷也给他买了一串响螺角,所以他倒还欢喜没有半句怨言。   “少爷,不给老爷夫人买一份吗?”他抱着几个包好的货品贴心提醒道。毕竟孩子心性,凡事都讲求公平,既然人人都有,那老爷夫人总该不能落下吧。   周从逸正蹲在一处卖狼牙项链的地摊前认真挑选着,听到这话不屑笑道“我爹在这边关什么没见过,送他他也没感觉。至于我娘...”   他拿起一条选好链子,满意地付过钱后才接着说道“我娘的礼物什么时候轮得到我操心,还是不要抢老爹的活比较好。”   “快让开快让开!骆驼牵不住了!”   两人还在说话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嚷嚷声,那人急急说着大宁话,这回他们倒是听懂了。   “不好,快往里边躲躲,骆驼怕是要冲过来了。”周从逸先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李庆就往大道边上甩。   不知因何事狂躁的骆驼径直往这边冲来,沙漠本就是它们的地盘,三只巨大的骆驼跑起来速度飞快,还好路上摊贩行人都及时回避了,因而前面只是被弄乱了一些货物,并未出现人员伤亡。   “啊!那是谁家的小娃娃!”前方人群中忽然钻出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懵懵懂懂地停在大道中央。   孩童软软的身体怎么敌得过骆驼群的踩踏,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不好,骆驼快要过来了!”周从逸大喊一声,顾不得那么多,第一个冲了出去想去救那个孩子。   什么?!   人群中的李庆吓得手里头的东西都掉了,他大喊道“少爷你疯了么?!快回来!”   周从逸心无旁骛,冷静地判断着眼下的形势,并以最快的速度狂奔过去。   即便这样,也几乎要与发疯骆驼群的硬掌相触到,说时迟那时快,他抱起小娃娃后便迅速顺利地翻滚到旁边。   干净的华服上沾了一层黄泥,狼狈是狼狈了些,但两人总算是平安无事。   “我的天啊!你你...”李庆仍心有余悸,吓得满头是汗。   “是周将军的孩子吧?!”   “那眉眼几乎一样!”   “怪不得啊,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少年。”   围观的人群暴发出一阵喝彩声,其中便有人认出了他是周镇凌的儿子。周从逸不好意思地挠头,想不到父亲在这边关的人气声望这么高...   “话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啊,以后可要看管好了。”他清咳了两声,模仿父亲威严的口吻责问到。   真是的,自家娃娃都不照看好,真当每次都能遇到救命人不成?   “是...是阳儿吗?...”一名清妍秀丽的少女忽然从远处的人堆中走过来,睁着那双明媚的大眼睛打量着那个娃娃。   “哎呀,真是林婶家的小娃娃...”   周从逸看着眼前这位少女,约摸也就同自己差不多岁数,便道“你认识这个孩子?那以后记得看管好了。”   “对啊,方才要不是将军家的小英雄救下这孩子,恐怕现在就是惨剧了。”旁边陆续散去的人路过时还特意说了句。   少女看起来柔柔弱弱,羞红了脸小声说道“给小公子添乱了,这是我府中厨娘的孩子,兴许是一下没看住才让他独自陷入这种险境的。”   “阳儿,阳儿...”说着那边就有一个男人神色紧张四处呼寻找着找来。   “爹爹...”小娃娃听到声音立马有了反应,歪歪扭扭就朝那边走去。   男人冲过来一把将娃娃抱起,连声说道“阳儿怎么乱跑,这是要吓死爹爹啊。多谢闻人小姐将他扣下来!方才我在那摊前买东西,没照顾妥阳儿真是惭愧。”   “你应当谢这位小公子,他从骆驼群里救下了阳儿。”少女怯生生说道。   周从逸点点头,又板起小脸‘训’了人家一番,这才将这事了了。   “少爷,你看她身上的锦衣华服,说不定也是宁都来的人。”李庆在旁小声对周从逸说道。   确实这一街都是异域打扮的人,若期间混入一两个身着华服锦衣的,那便太过显眼了,想不留意到都难。   周从逸注意到少女在听到‘宁都’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   这是在害怕?...   “又不是只有咱们能到边关来,走吧。”周从逸淡淡说了句,然后转身就要走。   戈良市集还没逛完,这么多好玩的东西都没玩够呢,哪有空关心别的。   “等等,你能不能...同我说说宁都城里的事...”怎料身后的少女却急急跟了上来。   她那副神情并不像是单纯为了满足八卦好奇,而是一种极为认真诚恳的态度。可她明明就这般害羞,甚至连同纤细的身体都在跟着微微颤抖。   周从逸和李庆对视一眼,不知道这少女怎么回事。   -   就这样,三个小孩坐在黄沙荒漠的戈壁高墙上,随意聊了许多关于宁都,关于边关的事情。   一直到日暮西沉,才各自起身准备回家。   “我有个不待见我们家的姨母也住在边关,姓柳,嫁给了当年闻人家的状元,不会这么巧就是你们家吧..”   李庆一听便惊呼道“难不成你们还是表兄妹啊?!”   少女却摇头“爹爹是不是状元不清楚,但我生母早就出家了,也不姓柳。”   “不过...以前府上的母亲似乎是柳姓。”   “兴许那就是我姨母,现在她怎么样了。”周从逸也只是随口问问,回头好给外祖母她老人家带话。   “她脾气很差,总是责打我和下人,三年前与我爹和离后嫁给了当地富商。此后父亲没有再娶,只一心一意照顾我和弟弟。”   周从逸从高墙跃下,迎着落日余晖伸了个懒腰。“你叫什么?”   “闻人善,善良的善。”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