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将军袍》作者:百里桃酥 文案: 大名鼎鼎的晏长清将军的剑,可以有多锋利? 可以一挥手,就劈开坚硬的盔甲,吹毛断发。 可以一用力,就砍掉敌人的头颅,干净利落。 盛怒之下,甚至不用力气,刀锋就已经划破了对方的衣服,直刺血肉――却再也刺不下去。 指尖微颤,银剑落地。紧接着,晏长清就被强势地压在墙角。 再也无路可逃。 “宝贝,现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 赫连戎川摁住晏长清不断挣扎的手臂,低头霸道又温柔地吻了下去。 “杀了我,或者属于我。” 【土味小剧场】 赫连戎川:你们燕国女子成婚后,如何称呼所嫁之人? 晏长清:夫君。 赫连戎川笑得一脸宠溺:诶,你叫我干嘛? 晏长清面无表情地拔剑。 赫连戎川:晏大人先忙,我走了,告辞(抱拳)。>_<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晏长清(死不承认的受),赫连戎川(自以为天下最帅的攻)┃配角:都是非常英俊的男人们┃其它: 一句话简介:厚脸痞气攻&古板冰山受 银面阎罗 一   天苍苍。   三九寒冬,到了黄昏,日头藏进灰沉沉的云里,刮起黑风,更添几分刺骨冷意。   守在这条偏远关隘上的几个零散小兵,也被夹杂着冰碴子的西北风刮得没了脾气,一个个缩着脑袋兜着袖子,肩膀上斜斜搭着被冻得硬邦邦的兵器,不住地跺脚哈气,恨不得赶紧结束这班岗,躲进帐里烤火。   如今正是燕国和北嵘国两军对峙的时刻,他们北嵘的军队已经在这关口驻扎近半月,之所以僵持不下,除了燕国的殊死抵抗相当,还有这严寒天气,本来可以一举攻下的地盘,愣是被一场大雪给耽搁了。马腿陷在雪地里都不好出来,更别提人了。   难不成连老天爷都帮着燕国的那帮孙子?   小兵们脑子里一想这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就头疼。嗨,还是想想自个儿吧。往远里想,如何在战场上保命最重要。往近里想,怎么倒腾口热乎乎的烧酒喝最重要。   小兵美滋滋儿地回想起烧酒的滋味,不由地眯起眼睛。   然而眼前没有烧酒,只有一条泥泞的黑土路,蜿蜒到视线尽头,仿佛漫天洁白雪地里趴着的细细一条快要僵死的黑蛇。   突然之间,“黑蛇”的尽头,似乎突然晃动了一下。   小兵眨了眨眼,用力擦掉了眼睫毛上结着的冰凌。   有人。   男人被压到北嵘金碧辉煌的王帐里时,外面已是黑漆漆的夜。他蜷缩着身子,带着脚镣,浑身抖得像是羊圈里待宰的羔羊。   兵头子一脸谄媚地跪着邀功:“报告大将军,今儿下午咱黑风关那个口子发现了三车粮草。亏得我手下机灵,赶紧拦了下来。据说是个住在周边的农民,被燕兵强征,定时给军队送补给,结果天气不好,走错路撞到这儿了。这可真是老天爷给我们赏饭吃啊!”   兵头子抬眼看了看主帅脸色,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东西属下查了,有米有肉还有烧刀子,都是好东西啊。可是这人该如何处置……”   营地里莫名其妙进来个陌生人,还是给燕国送粮草的,这个小兵头子唯恐有诈,竟不敢擅自处置。   被俘的男人怯生生地斜眼看去,一群衣着暴露的舞娘正扭着诱惑的腰肢,载歌载舞。奇怪的是,坐在主位享受美人佳酿的却并不是这次的主帅,北嵘二皇子术兀图。而是另一个男人。那人懒洋洋地靠在北嵘特产的刺绣精美的软垫上,壮硕的,充满爆发力的胸肌在大敞的衣襟下若隐若现,明灭的烛火下,看不清面容。好几个面容姣好的舞娘已期身向前,明晃晃地撩拨,可是那人却连手都懒得抬一下。   看这人穿着,似乎并不是北嵘人。这连北嵘主帅都奉为上宾的男人,会是谁?   俘虏眯了眯眼睛,努力想把那藏在阴影中的脸看清楚。   似乎被打断了对话,术兀图转头给坐在主位上的东云国二皇子赫连戎川说了些什么,有些不耐烦地走过来。   “唰!”   男人眼前银光一闪,一个冰冷锋利的东西突然抵在了他的下巴上。是刀尖!   刀尖强迫他抬起头来。男人喉结滑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术兀图打量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男人。   长长的头发胡乱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满脸的络腮胡子沾了雪和泥污,稀稀拉拉地滴着融化的脏水。   术兀图厌弃地皱着眉毛,刀尖缓缓向下,移到男人的脖颈。   唔,这人的脖子,长得倒是不错……   刀尖的锋芒一闪,重新向上。   噗通――噗通――   男人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眼前的遮挡突然一闪,是术兀图用刀尖挑开了他额头前乱糟糟的长发。   “哎呦!”男人一声惨叫,术兀图一脚踹上他的胸口。这脚带了怒气,力气颇大。男人吃痛倒下,仰面朝天,这才露出全部面容。   真是一张丑脸。痛苦的表情让这张脸纠结在一起显得更丑了。眼鼻口似乎都长错了位置,硕大的鼻子紧皱着,让他的下半张脸拥挤不堪,于是嘴只好退位让贤,勉强开在耳朵边,上半张脸却冷冷清清,只有两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三角眼不会规划空间似地挤在一起,额头坑坑洼洼的痘印,算是让过于空旷的上半张脸不那么寂寞。   这张脸一露出来,连见惯底层腌H丑陋的小兵头子都嫌弃地后退了几步。   一旁的赫连戎川却早已经看透了术兀图刚才一瞬间的龌龊心思。在他看来,术兀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看见美色就走不动,连个脏兮兮的俘虏也要看一看成色。也不知北嵘王室怎么想的,居然让这么一个草包当一军统帅。   但赫连戎川嘴上却不说什么,只是呵呵一笑,似是打趣。不经意间,他已弯腰伸向倒地的可怜俘虏,似是善心大发,要将这可怜虫扶起。   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人注意到他看似不经意地将手轻轻扣住了男人后腰正中的命门。   习武之人,被人抓住命门,就等于被刀卡住了喉咙。   俘虏抬起头,直视着赫连戎川眼睛。   眼前的男人是少见的英俊,眉宇间皆是不羁潇洒,眼睛是东云皇室特有的茶褐色,深邃而晶莹,即使现在是微笑,也似乎藏着洞察一切刀锋。   几乎是一瞬间,俘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他的锐利锋芒。但是立刻,他又变成畏畏缩缩的模样,笨狗熊般吃力地爬起来。   赫连戎川轻轻松开俘虏,脸上依旧是一贯带着几分风流的微笑。他一言不发,有些玩味地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男人,像是在看戏。   术兀图却并未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异样。只当眼前就是个简单的倒霉鬼。他不耐烦挥挥手,心早已经全放在了软塌上的美人身上:“来人来人,赶紧把这丑八怪给我叉出去!明个问清楚就砍了”   夜已深。   战事紧张,所谓的死囚房不过是挨着土坡子用木头围起来的几个四处漏风,仰头可观星的大笼子。一阵阴风扫过,死囚笼子里又有人发出几声打着冷颤的哀嚎,如同濒死的困兽。   只有一个人躲在月光也照不进的角落里,似乎已经冻僵了。   但是……   ……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俘虏心里默数到二十,突然睁开了双眼。   天上几块黑云飘过,将月亮挡了个严严实实。不远处几声寒暄,正是看守换岗的时辰。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活动着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没人注意到,他虽然面貌奇丑,可手指却修长漂亮,虎口处还有一层薄薄的茧。   咔擦。   细不可闻的一声响,死囚笼一闪而过道黑色的身影,矫健如猫儿一般直奔粮草大营。   “殿下,那人已经出来了。”侍卫低声报告。   营帐里灯火通明,衣着暴露的美人尽情歌舞,赫连戎川眯着眼把玩着装满葡萄美酒的夜光杯,对侍卫的报告不置可否。一曲舞毕,才晃悠悠披上银狐大麾:“走,出去瞧瞧。”   “不好了!着火啦!”   没走几步,寒冷的夜空中突然传来恐怖的嘶喊。   轰!轰!轰!   几声巨响,浓烟和火光骤起,正是粮草大营的方向。士兵们手忙脚乱地从营帐里冲出来灭火。可没等他们赶到,熊熊火光趁着西北风已然吞噬了粮草大营,缓缓逼近其他营帐 。   火光映照着赫连戎川英俊的侧脸,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戏谑。   “他娘的,这火怎么烧的这么快!”术兀图气急败坏地从营帐里跑出来,一手还提着没穿好的裤子。话音刚毕,忽听得营帐对面的山坡上传来沉郁悠长的号角声。   呜――!   滚滚浓烟之中,山坡上飘扬起墨绿色的大旗,龙飞凤舞的燕字,宛若最恐怖的催命符。大旗底下 ,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许多人马,刀锋的闪光反射到士兵脸上,宛若鬼魅修罗。   “杀啊!!!”   战鼓擂擂敲响,每一声都在冲击被偷袭者的心脏。军旗飘扬,大队人马顺着山坡而下,滚滚浓烟中,宛若锋利的匕首直插敌人要害。   “不好!燕军偷袭!” 银面阎罗 二   战鼓擂擂敲响,每一声都在冲击被偷袭者的心脏。军旗飘扬,大队人马顺着山坡而下,滚滚浓烟中,宛若锋利的匕首直插敌人要害。   “不好!燕军偷袭!”   “啊!!!”惨叫声骤起。   后知后觉的北嵘驻军哪里抵抗地了突然的偷袭,还没来得及列队迎战,瞬间就被气势汹汹的燕军冲的七零八落,一盘散沙。   “杀!杀!杀!”   燕军震天的吼声响彻在寒冷的夜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嵘士兵狼狈的哭喊声。   术兀图眼见身边士兵越打越少,再打下去只怕连身边的亲兵都要折进去,差点吓尿了裤子。转头看到不知何时出来悠哉哉的赫连戎川,他瞬间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   东云国并不介入这次燕国和北嵘国交战,只是周旋于战场两边,做些兵马粮草往来。东云国力雄厚,又远离战乱,是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一方霸主。所以要想活命,就只能混进这东云王子的队伍里。   术兀图满脸堆着笑凑过去:“殿下!好兄弟!大哥!你是中立国,燕军必然不敢攻打,不知可否让本王混进你的队伍,一起撤退?”   “哦?”赫连戎川仿佛刚从一场精彩的大戏中回过神来,双手抱胸,用有些迷惘甚至天真的目光看着术兀图:“凭什么?”   “凭――?”术兀图一时语塞。   正像他所说的,赫连戎川背后的东云国是这次交战的中立国,这次来战场,不过是做兵马粮草的生意而已,犯不着冒险救他,得罪别国。   凭什么?   眼见赫连戎川就要走远,电光火石之间,术兀图突然灵光开窍,赶紧拉住救命稻草:“就凭那卖给我的那八千车粮草!价钱上,我再加一成给你!”   赫连戎川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两成!两成――三成!”术兀图紧追不舍。可赫连戎川利落地翻身上马,并没有停下来搭理他的意思。   “四――五成!五成!”术兀图抱紧赫连戎川小腿,毫无主帅仪态,快哭了。   赫连戎川垂下眼,冷漠地看着瑟瑟发抖的术兀图。   “翻倍。”   术兀图瞪大了眼睛。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赫连戎川,对方那一改往昔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茶褐色眼睛,头一回让他感到陌生,以及彻骨的冷意。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浪荡不羁的二皇子,原来竟是一匹老谋深算的狼。   术兀图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攥紫了拳头,心里一横:“好……翻――倍!”   “字据?”赫连戎川懒洋洋伸出手掌。   术兀图急火攻心,无奈保命要紧,一咬牙,掏出怀中形影不离的授印:“这就是字据!”   赫连戎川展开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在术兀图看来却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容,一挥手,一匹快马已冲到身前。术兀图手忙脚乱,翻身就要上马。   赫连戎川轻蔑一笑。怪不得近几年北嵘国势愈发衰微,这样的贪生怕死的草包居然也能拿来当主帅。   不远处,燕军已经像矫健的猛兽般冲杀过来。赫连戎川得意一笑,今夜,从那个俘虏进入营帐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此人并不简单,八成是燕国的细作。他并不点破提醒术兀图,为的就是这一刻的趁火打劫。   他还真得感谢这次偷袭。   高高扬起的华丽东云皇室大旗是他的保护伞。这次,他已然可以全身而退。   赫连戎川朝束手无策的燕兵轻蔑一笑,调转马头就要离去――   嗖!   破空之声!   赫连戎川眼前突然一道银光闪过――   “啊!”术兀图一声惨叫,从马上直直倒栽下来,眼睛恐惧的大睁着,却没了活人的神采。   一支银箭从他的后心窝刺入,射了个对穿,却劲头不减,箭直直扎进被踩的坚实的雪地里,竟然几乎全部没入进去。   这是谁射出的箭,方向如此之准力道如此之大,速度如此之快?   “殿……下,您……您的脸……”身边的侍卫声音抖得不像话。   赫连戎川这才感到脸颊有些刺痛,伸手一摸,居然见血。   是被刚才那只箭划伤的。   周围的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镇住了。   大家纷纷向对面山坡看去。   月亮从乌云中探出头来,银色的光芒透过浅浅的云层,如银瀑般倾泄下来。在山坡之巅。只见一人一马立于月下,战甲与骏马皆白,脸罩银色狰狞面具,唯独一身大红披风在寒风中飞扬如凤凰展翅。   所有人一时竟看得怔了。周围与燕军交过手的北嵘士兵,见了主帅被一箭射死,早已乱了军心。又见到此人,更如同见了鬼魅,还没聚集好的阵列剧烈骚动起来。   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有一条最恐怖,也最传奇的流言。燕国云麾将军晏长清,力大无穷,威猛无比,十七岁封正三品云麾将军,十八岁为追击进犯的北嵘军主帅浑胡氏及其余部,亲帅玄甲骑兵八百,于荒野戈壁中不眠不休直奔数百里,终将精疲力竭的胡浑氏斩余马下,俘虏五千余人。   因为太过传奇,人们便私下里传言,说这个晏将军实则是个妖怪,相貌奇丑,满脸黑毛,血盆大口,凡是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被吓死了。所以他总是带着银面具。又因为他正好姓晏,与“阎”同音,人们私下里便称他为银面阎罗。   眼前这人,岂不就是?   不少人顷刻抱头鼠窜,但更多的则是丢盔弃甲,跪地高呼:   “降军不杀!阎罗王饶命,阎罗王饶命!”   降军不杀四个字此刻如同免死金牌,顷刻之间,北嵘士兵纷纷放弃抵抗,跪地双手捧着刀剑哭喊着:   “阎罗王饶命!”   “阎罗王饶命!”   满山遍野的饶命声颇是壮观,代表进攻号令的战鼓戛然而止,训练有素的燕国玄甲军果然停止了攻击。   北嵘军如临大赦,纷纷丢兵弃甲,齐刷刷跪倒一片。只剩下被团团围住的东云人,颇为乍眼。   玄甲军犯了难。这投降的北嵘士兵好处理,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东云人却让他们没了办法,打不是,放也不是,只好将他们团团围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玄甲军的主帅身上。   晏长清纵马向前。   他在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团团围住的东云人,华丽的东云皇室大旗之下,那人却气定神闲不见丝毫窘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与躺在大营里欣赏舞姬的眼神没有什么两样。   每个燕军士兵都知道,燕国东部,是国力同样雄厚的东云国。燕国的国力,是祖祖辈辈的燕国人在马背上用鲜血一点点打下来的。而东云却像是老天爷偏心的恩赐。东云物产丰饶,尤其盛产可锻造天下顶级兵器的淬雪石。又地势偏远,向来远离战乱。可东云却偏偏不甘于此,赫连王族历代总是贩卖稀缺的战略资源给交战两国,是臭名昭著却又让人无法置喙的王族。   晏长清眯起眼睛,他晏长清满门忠烈,历来最瞧不起的,就是这样这仗着老天爷和祖宗恩宠,无法无天的纨绔。   可偏又,无可奈何。   燕国与东云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虽然东云给北嵘提供兵马粮草,但是他晏长清又何尝不清楚,他麾下的兵器,战马,又有多少也来自东云?   晏长清修长的手指攥着紫衫长弓,搭箭扳指在月色下闪着寒光。狰狞的面具之下,没人知道他的心思。   半晌。   一声令下,玄甲军纷纷收起刀剑。   可赫连戎川却丝毫没有赶紧撤退的意思。他抱胸一笑:“将军可一定要记得,今夜是谁救了你。”   现在离得近了,他注意到晏长清战甲下露出了一段线条优美的脖颈,在大红斗篷的映衬下分外白皙。   果然,今夜就是这位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易容成俘虏,一把火烧了北嵘粮草大营。   真是妙计,易容得惟妙惟肖。若不是他多疑,趁其不备伸手试了试,恐怕也要被骗了。   四周的人却不明白这其中原委,不由又惊又奇。这人好大的胆子,明明是银面阎罗打算放他一马,怎么他还得寸进尺?   所向披靡的晏大将军,怎么可能需要别人去救?   一阵寒气袭来,周围人纷纷打了个哆嗦。   晏长清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赫连戎川一眼,仿若未听见赫连戎川的话,转身就走。   西风起,旗飞扬,纵马踏过死透了的术兀图,墨绿镶金的燕军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逐渐远去。   赫连戎川抬手轻轻擦掉了脸颊残余的血迹,看着那逐渐远去的挺拔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银面阎罗,我们还会再见的。 银面阎罗 三   《燕史》:庆昭四年,燕北境有北嵘五万大军来犯,云麾将军晏长清潜入敌军大营,火烧粮草,其麾下八千玄甲军趁势突袭敌大营,俘虏万人计,射杀主帅术兀图于马下。   上大悦,亲设宴舞以贺。   直到坐下,晏长清才发觉这次的舞宴有点不同。   贺宴上多了许多穿着东云国服饰的人。晏长清一眼扫过,只觉得为首的那人颇为眼熟。定睛一看,只见那人一双茶褐色的深邃眼眸,黑发随意潇洒地拢在脑后,俊美中带着几分桀骜之气。正是东云二皇子,赫连戎川。只见他暗紫色的衣衫微敞,笔直修长的腿大大咧咧地一搭,也正毫不顾忌地朝他这边看。   怎么又是这人?   又是这样带着几分玩味的,侵略性的的眼光!   发现晏长清碰巧也在朝这边看,赫连戎川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晏长清立刻冷淡地别过头去,懒得搭理。   这次与北嵘一战,虽大获全胜,但燕军也损耗颇多,归途中一路修整,颇耽误了些时日。没想到,一回来就又遇到了这人。   看来这次的舞宴不仅仅是为了庆贺胜仗,也是为了和东云谈谈淬雪石的生意。   天底下无人不知,淬雪石乃锻造上好兵器并不可少的重要材料,只要加了足够分量,用淬雪石锻造的武器无坚不摧,士兵拿在手里可以一敌十。然而这样重要的材料,放诸四海却只有东云国才有。东云国以此囤积居奇,每年只少量卖给其他各国,停止贩运也是常事。千金难求一担的淬雪石,让不善农耕的东云国成为天下最为富庶的国家。也正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矿石,是各国不断争夺的重要战略物资。谁掌握的多,谁便拥有着更为强大的军事力量。   晏长清深知,此次征战之所以耗时甚久,也与军队内兵器质量欠佳有关。若是能用淬雪石打造出更好的兵器,战争结束得会更快,伤亡也会更少。所以,作为一军统帅,晏长清比谁都渴望淬雪石。   只是这个东云王子趁火打劫的伎俩他已有所旁观,想来他们和燕国的这次往来,也并非易事。   晏长清微微颦眉。   此次舞宴规格甚高,尤其是请来了天下第一舞的丽姬来表演歌舞。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只是一曲舞毕,众人皆鼓掌以示精彩,唯赫连戎川却神色如常,修长的手指自顾自把玩着白玉酒杯,似是不以为然。   一旁最是古板奉守礼道的大臣看不惯了,胡子一抖,话里带了责备:“怎么,王子殿下不喜欢我朝的歌舞?”   赫连戎川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起身:“本王粗鲁,向来欣赏不了这娘们唧唧的舞,若是有舞剑,本王倒是很期待。”   “这也简单”,燕帝慕容修摆摆手:“朕有一宠妃,精通习武,舞剑更是不在话下。这就让她准备一下,为尔等助兴。”   慕容修说的,正是近来最为得宠的宁妃。   可赫连戎川却不以为然毫不领情:“何必劳烦,本王曾在战场上领教云麾将军的剑法,惊鸿一瞥,过目难忘,不知今日将军可否纡尊降贵,与本王切磋一二?”   闻言,四下王公贵族表情各异,有暗自偷笑者,笑的是这东云小儿胆大包天,居然敢公然挑战燕国年少有为,剑术天下闻名的晏将军;有一脸愤愤者,愤的是这东林王子居然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   龙椅上的慕容修有些不悦:“想必王子误会了。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风俗,云麾将军乃我国之栋梁,他的剑术是为了保卫疆土,并不是为了娱乐助兴。”   “陛下此言差矣。”赫连戎川不慌不忙道:“本王请将军切磋,并不是为了以娱耳目,而是久闻燕国名将辈出,由以出身三代将门的晏将军最胜。百闻不如一见,还请将军给个赐教――”   赫连戎川转过身,客客气气朝晏长清一拱手,嘴角带笑:本王回去,也好告诉东云将士们,晏将军当真是威风凛凛,不是只会带着面具吓唬人。   最后这句话,明目张胆的激将,激的正是晏长清的短处。天下人皆知,燕国出了个战无不胜的晏将军,能令敌军不战而退。但坊间亦不少流言蜚语,说着大名鼎鼎的晏将军之所以总是带着面具,极少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其实是个精通邪术,面目丑陋的妖怪。战场上他只要一揭开面具,敌人都被吓得屁滚尿流只喊阎王饶命,胆小的更是被吓得心胆俱裂而死。   虽是无稽之谈,但多少也扫了燕军颜面。   晏长清端坐如常,面具下看不见表情,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迎着赫连戎川的目光:“切磋一二并无不可,只不过依照我国风俗,要讨个彩头。”   “什么彩头”   “若是我赢了,便请王子将我燕国购入淬雪石的份额提高三成,价格降低两成。”   东云素来只出口极少量的淬雪石,提高三成份额已非难事,更何况降价?熟悉内情的大臣纷纷摇头浅笑。这心高气傲的云麾将军,不过是寻个借口,拒绝接受这东云人的无理挑衅罢了。   谁知,赫连戎川微微一笑:“一言为定。”   ……   晏长清:……   四下皆静。不少王公贵族惊掉了下巴:这个东云王子,莫非是个傻子?   赫连戎川恍若未闻,他转过身,笑嘻嘻地扬起一条眉毛道:“那若是本王赢了呢?”   晏长清不慌不忙后退两步,一双剑已横握在手:“殿下不可能赢。”   铮!银剑出鞘。   灿烂的冬日阳光映照在雪亮的银剑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在这光辉中,晏长清一跃而起,他左右手各持一把银剑,剑若游龙,快如闪电,行云流水之间,剑剑凌厉,直逼对方要害。   东云的随行们不由为他们的主子暗暗捏了一把汗。真是祖宗啊,来到别人的地盘还要摸人家老虎屁股!   可看了一会,他们又有些疑惑,怎么他们这除了敲诈勒索什么也不会的主子,居然也像模像样?   只见赫连戎川神态自若,虽招招俱为守势,却并不狼狈,剑走龙蛇,竟也有几分潇洒。   随行们暗自感叹,燕国真是礼仪之国,即使面对公然挑衅,也给足他们主子面子,私下放水。还放的这么精巧!   晏长清自然不知道这些随行的想法,对战中只隐隐觉对方并未使出全力,然而修习剑术最讲究心无杂念,他顾不得琢磨,左手剑锋轻轻向上一挑,趁赫连戎川阻挡的瞬间,劲腰一转,右手的银剑已然横在在赫连戎川喉咙前。   “我赢了。”   晏长清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赫连戎川微微一笑,他靠近晏长清耳边,轻轻说了只有晏长清能听见的一句话。   我也没输。   晏长清心里突然一沉。   赫连戎川手持的长剑在阳光下熠熠生光。没有人看到,在那剑锋上,有极细的一缕乌黑的发丝。   砰――   轻轻一声响,晏长清的银色面具坠落在大殿金砖之上。   随着面具坠落,大殿之上,突然消失了所有声音。   那些品阶较低,没见过晏长清真容的王公贵族,眼中皆闪过震惊之色。   怪不得他要带着面具,顶着这样一张绝美又年轻的面容,那里能震慑住数千将士?   赫连戎川的视线,在晏长清身上游走。   这是一张极其俊美的,仿若神赐的脸,但又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稚气。兴许是刚才的一番对战,几缕细发贴在略有汗湿的额头上,显得有些倔强,又带着要命的性感。   在往下,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又带着几分骄傲,再往下,一丝不苟的衣领阻挡了赫连戎川的视线。   “呵,没想到骁勇善战的晏大将军,居然是个小美人儿。”   一句有些过分的调笑。晏长清微微颦眉,黑水银般的漂亮瞳仁冷冰冰地看着毫无畏惧之色的赫连戎川,半晌,放下了横在他脖子上的银剑。   东云的随从们皆松了一口气。   “我输了,刚才的彩头,给你们便是。”赫连戎川无所谓地一笑,“不过,我也有个小小的不情之请。”   高高在上的慕容修,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沉下来:“王子有何请求?”   “这个,本王要好好琢磨一番,再上报陛下。”   赫连戎川漫不经心一笑,视线却锁定在晏长清挺直的背影上。 春宵一度 一   “好大的胆子!”   文德殿里,太监刘全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拾起被皇帝慕容修狠狠摔在地上的奏章,眉毛都不敢抬一下:   “圣上息怒,切勿气坏了身子。”   他在皇上跟前伺候了五六年,很久没见着皇上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今儿是怎么了?   刘全留了个心眼儿,收拾的时候悄悄瞄了奏章一眼,心里暗叫了一声佛。   慕容修面色阴沉地坐在龙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攥着朱笔,关节处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许久,才重重地批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慕容修的脸色更差了。   刘全正忐忑着,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皇上,晏将军来了。”   慕容修脸色一变,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全一眼。老太监正低眉顺眼,一副事不关己的老实模样。   晏长清踏进大殿,口呼万岁,跪拜行礼。   还未等起身,晏长清只觉眼前一花,被人重重抱了个满怀。晏长清轻轻拍拍那人后背:   “皇上,不合理法。”   “什么礼法不礼法,就咱们两个,谁看不过去,拉出去斩了。”   晏长清抬眸。两年多没见,眼前的少年皇帝似乎又成熟了些,老成了些。他脸上的稚气已然尽数退去,逐渐变成了稳重而静默的天子,眼角眉梢均带了王者睥睨万物的气概。他越来越想不起来,当年那个成日里追在他身后的“小阿弟”是什么样子了。   一旁的宫女太监早已端上了美酒佳宴:老参酒,龟蛇大补汤,白芨猪肺汤,当归乌鸡煲,猪血溜海参。   全是大补的菜。   晏长清:……   “皇上,臣此次出征,并未受伤。”   “不受伤也得补!”慕容修不由分说地亲手夹了一块猪血,狠狠塞到晏长清碗里,埋怨道:“该死的蛮子,大殿上也敢撒野,。”   要不是为了那淬雪石,他早就把那不知天高地厚,公然挑衅的东云王子扔进死牢――   晏长清一抬头,忽然觉得刚才有一瞬间,在他记忆里一向温润聪慧的慕容修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辣决绝的眼神。   一定是看花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晏长清放下碗筷,表情严肃:“这次东云愿意加大淬雪石的分量,已经是破天荒第一次。臣愿意忍耐他们东云,皇上也要忍耐才是。”   慕容修微微一愣:“长清哥哥,你已经知道了?”   晏长清侧眼看了看青龙衔珠屏风后的书案。小太监们刚刚将被慕容修发火推乱的奏章摆放整齐。其实在还未离开大殿时,他就已经知道,那个无法无天的东云二王子赫连戎川点名道姓,要他来做本次淬雪石交易的专使。   看来这个王子,还记得北嵘大营外的一箭之仇,这个专使,一定不好做。   不过为了燕国,他肝脑涂地尚且不惜,更何况东云王子的一点刁难   晏长清不屑地一笑,云淡风轻。却不知他容貌俊美,这自信的一笑更是极有风情,慕容修一时竟有些恍神。门外却又煞风景地响起敲门声。   原来是寝宫的小太监,端着后妃们的花名牌,等着皇帝择人侍寝。   慕容修把名牌一推:今晚朕哪儿也不去,去把朕的寝宫收拾下――”他笑眯眯地转过头看着晏长清:“哥哥,反正你那将军府空荡荡的既无娇妻也无美妾,不如今晚就在我这里,好好说说军队里的事。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像小时候那样。   晏长清突然想到十几年前。那时他还是总角之龄,父亲战死,母亲亦追随父亲而去,先帝怜悯他年少失祜,特带入后宫,交给娴贵妃抚养。娴贵妃膝下已有一子,便是慕容修,慕容修只比他小不到半岁,年龄相仿,志趣相投,亲如兄弟。如今白云苍狗,慕容修也从当年一口一个“长清哥哥“的奶娃娃,变成了万人之上的帝王。”   晏长清心里一叹,油然而生一股追忆之感。只是成年将领夜宿王宫实在有违礼法,晏长清坚决推辞,慕容修也只得答应。   只是出了御书房,晏长清越走越觉得头昏昏沉沉,大红的宫灯纷纷在眼前叠了重影。看来今晚的酒劲太大了些,他又素来不善饮酒,勉强被慕容修灌了几杯,便不胜酒力。坚持着继续走了不远,终于身子一歪,跌跌撞撞到一人怀里。   那人身上带着御书房特有的沉水香的气味,晏长清只道是出来送他的小太监,迷迷糊糊说了句:“送我回家”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已深。   御书房的后殿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晏长清常年驻军边境,即使在睡眠中也非常警觉,一点声响也逃不过他的耳朵。然而这一晚,他却睡得格外沉,沉到察觉不到身边的动静。   慕容修静静站在在床边,眼神不再伪装成白天面对晏长清时的那般清朗,而变得有些复杂。   窗外树影浮动,投射在晏长清毫无防备的睡颜上。他的侧脸很俊美,挺拔带一点秀气的鼻梁,长长的眼尾,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脖颈。   再往下,是雪白的,一丝不苟的亵衣衣领。遮住了精致的锁骨和胸膛。   慕容修感到身体深处突然燃烧起一束小小的火苗。   喉咙有些干渴。   这种感觉慕容修太熟悉了,在无数个想起晏长清的夜晚,后宫佳丽三千,可是什么样的美人都无法驱散他这种感觉。他深知这种对晏长清的渴望,越压抑,这燃烧地就越旺。而时隔两年未见,今晚,他的这种感觉已成燎原之势。   他已经遣开了寝宫所有内侍和宫女,   今晚晏长清的饭食里,都被慕容修偷偷加入了早已准备好的足量的安神药。这种药对于常年征战,精神紧绷的人最有休养的益处。但是,却也会使人陷入失去一场近乎失去意识的睡眠。   所以今晚,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除了明天醒来之后的晏长清。   在那双晶莹剔透的黑眼睛中,他慕容修是一个帝王,也是他的朋友,或者弟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慕容修有些颤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晏长清长长的睫毛,薄薄的嘴唇,再往下,游移了一下,还是止住了。   一声叹息,慕容修转身走出寝宫。   冬夜里正在下雪,宫苑里,树枝落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往下落,像极了当年娴贵妃宫外,两个少年一起种下的海棠花树。   ――――――――――――――――――   极香甜的一觉,然而晏长清仍旧准时在卯时一到就自动醒来。可一睁眼他就被结结实实下了一跳。怎么他又回到了御书房!   然而周边的宫人却都一问三不知。御书房外却已停好了一顶软轿送他出宫。宫女恭恭敬敬呈上一封名帖。晏长清打开看了看,原来是那个东云二王子要来商谈淬雪石的生意。   有求于东云的生意,这东云人怎么却比燕国更着急?   继续往下看,晏长清长长的剑眉一皱。   名帖上的会面地点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大字。   春风馆。   这是个什么会馆?   晏长清常年驻扎边境,即使回京,也忙于公务,对京城的大街小巷并不熟悉。他只偶尔听说过商贾会馆,地方会馆,却从未听说过春风馆。问随行的几个贴身护卫,也是争先恐后摆手摇头。   出了宫,晏长清只好见到像是京城本地人便上去问路。然而无论是慈眉善目的长者,或是抱着孩儿的妇人,一听他说出“春风馆”三个字,便变了脸色,不是摇头叹息,气的吹胡子瞪眼把拐棍敲得咣咣响,便是捂着嘴调笑:“哎哟~~这样漂亮的小哥哥居然也是色狼!”   问了一圈,一头雾水。晏长清转身看到几个贴身侍卫个个涨红了脸,一副欲言又止,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道:“说,到底在何处。”   背后忽然一阵凉风扫过,几个侍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春风馆并不难找,正开在盛安城最繁华的大街的一个拐角,高高矗立的三层楼阁,雕梁画栋的红窗红柱。朱门两边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天下三分明月夜”下联“京城十里度春风”,横批“乐不思蜀”。大门外一排浓妆艳抹的姑娘笑眯眯地招揽着客人,看到门口突然来了个几个年轻男人,尤其是最当中那个,俊俏如同画中走下来的,更是争先恐后又面带羞涩地围了上去。老鸨甚至轻车熟路地招呼起那几个侍卫:“呦,这几位军爷又来啦,这次还是点上次的姑娘?还是换个别的?”   晏长清退后一步,仰头看了看红底金字的招牌。   没错,的确是春风馆三个大字。   没想到春风馆竟然是青楼。   回头眼神扫过那几个贴身侍卫,只见他们几个拼命向老鸨使眼色也不顶用,正被莺莺燕燕团团围着,个个哭丧着脸,想死的心都有了。 春宵一度 二   怪不得他们明明熟悉此处,却不敢带路。   晏长清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世风日下。   “每人,三十军棍”。   晏长清脸色十分难看。给他带路的姑娘却是粉面含春,一脸羞涩把晏长清带到春风馆最大的包厢。   赫连戎川早已大喇喇斜躺在华丽精致的锦榻上,怀里抱着两个花红柳绿,满身绫罗的美人,他胸襟微敞,嘴角是一贯的风流微笑:“哟,我们的小美人到了。”   晏长清脸色冰冷,端端正正地在距离赫连戎川最远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晏某乃圣上亲封的云麾将军,还请王子殿下记得。”   “那晏――大――人,可对这地方满意否?” 赫连戎川懒洋洋地抬了抬下。   “殿下满意就好。”   “看来大人还是不喜欢。”赫连戎川笑着,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身旁美人水蛇般地腰肢,话锋一转:“别着急,乐子在后面”。   转头对一旁笑容可掬的老鸨吩咐道:“去,把你们这儿最漂亮活最好的姑娘叫过来,让晏大人好好挑挑――”   晏长清一愣,脱口而出:“不必!”   “那怎么行,你可是本王子的客人,本王可得好好招待你。”   晏长清道:“不――”   赫连戎川恍若未闻,继续道:“这春风馆的姑娘,活是出了名的好,花样也多,晏大人――”   晏长清忍无可忍,道:“真的不必!”   赫连戎川挑了挑眉毛,故意歪着头凑近了看晏长清。   这堂堂云麾大将军,不会是头一回进青楼吧,怎么这样不自在?连耳朵尖都红了……   赫连戎川坏心顿生,手托着腮帮嘻嘻笑道:   “看来晏大人是怕老婆怪罪咯”?   晏长清道:“尚未娶亲。”   “那总有几个小妾吧?”   晏长清道:“不曾。”   “哦~~难不成大人喜欢男风之事?”   “……”晏长清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道: “不曾。”   赫连戎川却很喜欢晏长清被激怒的样子,他嘴角带笑,紧逼一步:“你可别告诉我,你这大名鼎鼎的银面阎罗,是个童子军啊?”   晏长清有些鄙夷地看了赫连戎川一眼,闭上眼睛,老僧入定一般,干脆不理他了。   可是耳尖连带着耳廓都变成了粉红色。   此处无声胜有声。赫连戎川一愣,不觉重新打量起晏长清,看那人一脸冷冰冰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还真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女人能入得了他的眼。难不成,这人还真是个雏儿?   在他们东云,十四岁的童子军都难找了,没想到在这燕国居然还有这样的活宝贝。   赫连戎川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嗤嗤嗤嗤笑起来。   晏长清睁开眼冷漠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赫连戎川忍着笑摆摆手,冲着门边的老鸨道:“赶紧把姑娘们都赶紧过来,挑个业务最好的,我们这有个青瓜儿要开///苞!”   晏长清一时没明白“青瓜”“开///苞”是什么意思,但看赫连戎川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却也立刻明白了大半。   他猛地站起来,一字一顿道:“不用,今日还是谈正事要紧。”   “正事?什么正事?”赫连戎川反问。“妓院里的正事,可不是用来谈的,而是用来――”赫连戎川一只手轻轻伸进怀里美人单薄的抹胸里,惹得怀中人娇喘吁吁。   意味不言而喻。   晏长清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真是……下流!   看来眼前这个人,在故意挑衅他。   晏长清深吸一口气。不理会赫连戎川的调笑,他站起身,打开一张锦帛,正色到:“按照我们燕国的规矩,晏某要和殿下一起前往两国边境的焦芦河畔,完成这次淬雪石的交接。这是沿路要经过的城村和水路,这是方位,我们计划……”   晏长清认认真真说了半天,一抬头,却见赫连戎川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笑着怀里的美人,捏着一个精益剔透的紫葡萄,正逗着美人抢着吃。   晏长清:……   两个衣着暴露的美人朝他望了一眼,嗤嗤地笑起来,赫连戎川也跟着笑起来。   晏长清觉得,自己一直在苦苦压抑的怒气,又一次冒了出来。   感受到略带寒意的目光,两个美人情不自禁在心里打了个冷颤。   赫连戎川却天不怕地不怕地笑了起来。   这男人,真是古板地可爱。他一定不知道自己这虽然生气却努力压抑的样子多有趣。   “听着呐听着呐。”明明想逗弄他,语气却故意装的不耐烦。   “那殿下觉得,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赫连戎川看也不看,道:“随便你啊……”   晏长清:“……”   “不过――”,赫连戎川:“怎么去怎么交接都随便你,不过我也有个条件。得让本王高兴。”   “……”   这人就是个无赖!   见晏长清脸色被气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赫连戎川心情大好,见嘴上却说:“做不到啊。好吧,那就算啦,贸易取消。这么便宜的价格,不如卖给别国――”   听到最后一句,晏长清神色有些动摇:“你要卖给谁?”   “谁能哄本王高兴就卖给谁咯……北嵘咯,南尧咯,反正哪个国家的专使态度好本王就卖给谁。”   无论是北嵘还是南尧,都是素来常与燕国交战的国家。   晏长清顿了顿,硬着头皮,干巴巴地问道:“殿下如何才能高兴?”   “敬我一杯酒,也算还了当日北嵘帐内我放你一马的人情。”   晏长清倒了一杯,端起来。   半晌。   “敬殿下。”晏长清道。   赫连戎川一动不动。   气氛突然诡异地僵持下来。一方硬邦邦地端着酒杯,一方笑眯眯地看着,就是不接。   “还要怎样?”   “我要你喂我。”   ……   晏长清眸色冰冷:“请不要调笑晏某。”   “哪里是调笑,只不过我们东云风俗,要还人恩情,非得沐浴焚香,跪着奉酒才行。”赫连戎川一脸坏笑,“本王不拘小节,已是为晏大人简化许多。”   晏长清冷眼默默看着赫连戎川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可恶!   可又,无可奈何。   晏长清又向前几寸,将酒杯送到赫连戎川唇边,强忍着不悦,一字一句道:“敬――殿――下!”   修长白皙的手指,琉璃色的酒杯,真是一番好景。赫连戎川笑眯眯饮着酒,突然起了坏心,就势拉过那人手臂,在手腕内侧轻轻印下一吻。   !!!   晏长清一惊,睁大了眼睛。   啪!   赫连戎川突然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掌拍翻在地,他就地一滚,脑袋不偏不倚正中坚硬的墙角,“哎哟”一声惨叫,昏了过去。   门口侍候的老鸨一见赫连戎川昏倒在地,当即哭喊起来。门外的侍卫闻声,破门而入已然抽出刀剑,齐齐对准了晏长清。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晏长清用两根手指轻轻别开快指到他鼻尖的刀剑,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赫连戎川,冷冰冰道:“王子何必装死,吓唬别人呢?”   他出手向来及有分寸,刚才赫连戎川的意外举动,他的确没有料到,虽然情急之下,身体先头脑一步,一掌将他拍飞出去,却最多只用了两分力。凭赫连戎川的体魄,根本不会有问题。   果然,赫连戎川闻声,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却莫名发白,有气无力道:“这事不要声张。”   晏长清一旁冷眼看着,道:“晏某初通医术,愿为殿下诊脉,将功折罪。”   受伤是真是假,一诊便知。   赫连戎川有气无力摇摇头,唇色又比平时苍白几分:“不用――”话没说完,突然猛烈咳嗽起来,活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   这戏演得,未免太真?   晏长清上前,把赫连戎川手腕一探,脉象滑促无力,的确像是受了严重的伤。   这么会如此?他明明只用了两分力,根本伤不了人?   身边的两位美人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贴身小厮见了更是哇地哭起来:“我家殿下自小体弱,一点小打小闹都容易伤筋动骨,将军这么一掌,打在别人身上或许不打紧,可是却会要了我家主子的命啊!”   晏长清蹙眉。   这体格,这身材,哪里看出体弱了?   不对,一定有诈。这战场上敢于趁火打劫,刀尖舔血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受伤?   可是眼前,这人又的的确确倒在自己手下,的的确确伤的很重。   晏长清不甘心地又探了探赫连戎川的脉象,依旧如此。   难道是真的受伤真的这么巧?   晏长清心里突然涌出一丝不安。   “闭嘴”。赫连戎川挥了挥手制止了聒噪的小厮,有气无力道:“受伤之事,关系两国往来,切勿声张。”   “那可如何是好?王子被打成这个样子,一回去,咱东云一定都知道了,必然要找燕国算账!”小厮眼泪汪汪。   “看来咱的住处是回不去了。”赫连戎川一声叹息:”叫人回去禀报一声,就说本王子临时有事――咳咳,要多耽搁几日了,至于住处――”   赫连戎川又咳出一口鲜血,显得更加可怜无辜。   “住处,就只能请晏大人行个方便,暂时腾个地方给本王养伤了,” 春宵一度 三   晏长清不得不从后门回到自己将军府时,脸色如锅底一般黑。管家和侍卫见了大气也不敢出,一回头,发现将军后头居然还搀着那东云的二王子,脸色苍白气息奄奄像个蔫鸡,更是吓得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哪里知道,这二王子一回到厢房,登时就变了一个人。赫连戎川懒洋洋躺在浴桶里,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计谋得逞的邪笑,全没了白天身受重伤无精打采的模样。本来的,他就故意在晏长清拍他那一掌的瞬间,突生诡计,自己运气稍微震了下筋脉,这一震,非但伤不了身,反而排毒顺气。唯一的缺憾,就是要吐几口血,不知到底有没有唬住那大名鼎鼎的晏将军。   不过,他倒是真乐意在好好看那将军几眼。   都是武将出身,怎么别的将军士兵都是皮糙肉厚的蛮夫,可这晏将军却生得如此细皮嫩肉的,尤其是那双清冽如曜石的黑眸。如果没看错的话,在他吻上手腕的那一刻,赫连戎川清楚地看到,晏长清连脖子都变成了粉红色……   真是有意思。   赫连戎川越想,越觉得这样一个夜晚,不应该平静度过。   夜深了。窗外的树影透过窗棱斑驳地照在晏长清俊秀的睡颜上。   窗外无端一阵小风吹过,好像有一只猫儿,蹑手蹑脚地从房檐上跃下来。   晏长清闭着眼,眼珠在眼皮下微微一动,却并不声张,仿佛仍旧在熟睡,左手却悄悄伸入枕下。   有什么东西走过来,重重压着他,让他透不过起来。脖颈处痒痒得,像是爬了虫子……   晏长清猛地睁眼。   眼前的人棕黑色微卷的头发,正轻轻抚着晏长清的脖颈。那人抬起头来,一双深邃的,茶褐色的眼睛。   晏长清面无表情,一把尖利的匕首已然架在那人喉咙边。   “……”   赫连戎川定定地看着他,茶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却没有焦点。   突然之间,晏长清发现哪里不对。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赫连戎川的肩膀。   “……”   赫连戎川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眼珠都不转一下,甚是空洞。   晏长清突然想到,白天安顿这位金贵的王子时,他似乎听到赫连戎川的侍从似乎特意和他的管家们交代了一句“夜游症……多注意”之类的话,当时他一心想着淬雪石的事,没有在意,现在才突然心里一惊。   难不成赫连戎川有夜游症!   夜游症这个病,晏长清很久之前就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他依稀记得,患此病者,会常常也夜里无意识地起身,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一般的声音却也很难叫醒那正在夜游的人。而等第二天醒来,病者却又什么都不记得。此病并不凶险,亦于病者身体无大碍。但只有一条,就是绝对不能强行用叫醒正在夜游的人,否则夜游者必会心胆俱裂而死。   既然不能叫醒,那就只能躲了。   晏长清轻轻侧身,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到一边,可还没抬腿,赫连戎川突然冲他诡异一笑,喃喃道:   “小美人~”   晏长清:???   没等晏长清反映过来,赫连戎川突然一个猛扑,将他狠狠压在了床上。晏长清猝不及防,头狠狠撞在床柱上,头晕眼花之间,赫连戎川一口轻轻咬住了他的颈侧。   “唔!”晏长清身子一震,掌中带风,不假思索抬手就要往赫连戎川脑后劈去,眼见就要劈中,却又蓦的停在半空中。   不行。   这一掌下去,极有可能惊醒赫连戎川,要了他的命。   正在晏长清犹豫的片刻,赫连戎川又一口噙住了他的耳垂,轻轻含吮,黏腻、濡湿的声音从耳朵直击心房。雄性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弥漫在耳畔。   唔!   晏长清猝不及防地哼了一声,当即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不能出声。   万一引来了外边的人,看到自己被男人压在床上不敢动弹,那还不如一头撞死。   而若是声响叫醒了这始作俑者,让这东云的王子心胆俱裂死在他府上,那他却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怎么办?   晏长清屏气凝神,努力把脖子扭向一侧,试图摆脱赫连戎川的攻势。他眼角一撇,看到床脚一个长柱形的长枕,当即计上心头,伸长手臂就去捞。   可这一捞,却正巧给了赫连戎川可乘之机,他就势狠狠一把抓住晏长清挣扎的手腕,摁在晏长清头顶上方,呵呵一笑,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探向晏长清白色的亵衣深处……   晏长清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又不能大力挣扎。他心里一横,支起膝盖,轻轻夹住了赫连戎川的腰,看似极其暧昧,实则是四两拨千斤,脚下一蹬,摆脱桎梏的瞬间,捞起床脚的长枕一把塞进赫连戎川怀里。   赫连戎川一愣,无神地眼睛里却并没发现异样,一口一个小美人,像八爪章鱼般抱着那长枕放肆地“亲热”起来。   晏长清抬手裹上外衣,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第二日清晨。   晏长清一身玄色武服,在后院的假山后练剑,剑影纷飞,一练就刺了七十二剑。   呼――呼――   晏长清微微喘息,结实而匀称的胸膛起伏着。金色的晨光之下,束起的漆黑的长发闪烁着绸缎样的光泽,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俊美的面庞,劲瘦的腰身,笔直修长的小腿,一丝不苟的穿着……一切都显示出一种禁欲十足,蛊惑人心的力量。   又练了半个时辰,晏长清才停了下来。他一手撑着重剑,一手将衣领拉松了些。清晨清爽、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里。   感受到身后注视的目光,晏长清转过身来。   “王子殿下。”   晏长清望着不远处空无一物的假山,说道。   顿了一下,赫连戎川嘴里叼了个青叶,才晃悠悠从假山后面绕出来。   “哟,晏大人早啊!”   果然是这人暗中盯着他。   晏长清目不斜视,转身便走。   赫连戎川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住去路。   “劳烦殿下借个光。”   赫连戎川呵呵一笑,眼神却瞥到晏长清脖颈处。玄色的武服衬的脖颈更白,虽然衣领很高,像是故意遮盖什么,但是仔细一看,还是可以看到脖子侧面一个粉红色的印记。   这个男人,真是有趣。   赫连戎川不禁回想起昨天晚上,他拥抱这具骄傲、充满韧性和爆发力的年轻身体的感觉。真是奇怪,他抱过那么多美人,却从来没有像昨晚那样,仅仅是拥抱而已,甚至没有别的亲昵,他就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冲动。   他故意装作夜游症的样子,只是想故意捉弄一下这个冷冰冰的将军,却险些让自己失控。那人黑眸里倔强、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脸上骄傲不容亵渎的神采,都强烈地撩拨起赫连戎川想要侵犯、征服的欲望。   “殿下要是无事,还请让个路。”   晏长清见这人不知想什么一脸坏笑,不禁颦眉。   赫连戎川明知故问,调笑道:“晏大人的脖子,是怎么了?”   晏长清从从容容地将衣领轻轻向上提了提:“昨夜蚊虫滋扰。”   “呵――”赫连戎川一声轻笑:“晏大人真是身娇肉嫩,阳春三月,就把蚊子引过来了?”   ……   晏长清恍若未闻,侧身就要走。   赫连戎川一个侧步,又拦住了路。   晏长清朝左走,赫连戎川往左挡。往右走,那人又往右挡。   晏长清抬眸,冷漠地看着赫连戎川:“殿下还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你这偌大的院子,既没小妾,又没漂亮丫鬟,本王实在闲得无聊――”赫连戎川嬉皮笑脸上前一步,晏长清立刻向后一步。   “――不如你陪我聊聊。”   晏长清道: “淬雪石的事昨日耽搁了,殿下若是身体无碍――”   “不不不”赫连戎川打断了晏长清:“本王还没好呢,胸口至今还疼,哎呦――”赫连戎川紧紧捂着胸口,一脸痛苦表情:   “本王胸口疼,要晏大人揉揉才能好。”   ……   晏长清冷若冰霜地看着他:“殿下若是果真未愈,就应多吃药。”   话音未落,只见赫连戎川的贴身小厮正端着一个漆木托盘远远张望着什么,看见自家主子,连忙急匆匆走过来。只见托盘里一个蓝边大瓷碗,黑乎乎的一大碗不知名半凝固物,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殿下,奴才可是找到您了!这是晏大人嘱咐奴才熬的汤药,据说是特别名贵的药材,吃了特别补身体,安神镇静。”   赫连戎川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小厮一脸谄媚地邀功行赏,丝毫没注意到他的主人已经在心里默默把他捅了一百二十剑。   “不肯喝?”   晏长清的眼神,像是两道锋利的匕首。   若是不喝,岂不是就代表装病?   赫连戎川犹豫了一下,捧起大碗猛灌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   赫连戎川猛地喷了出来。   “怎么这么苦!”浓烈的苦味,苦里还带着酸涩。   “大夫嘱咐,为了给殿下安神降火,晏某特意在药里多添了几把黄连。”晏长清幽幽道。 瑶城迷魇 一   一连三日的苦汤药灌得赫连戎川是神清气爽精神焕发,第四天早上,不等晏长清发话,赫连戎川便主动提出小病已痊愈,可以立刻出发边境,接运淬雪石。   此番接运并非小事,路途遥远,粮草问题尚好解决。只是淬雪石是铸造兵器的至宝,一路上必然少不了邻国细作和绿林土匪的觊觎。为了避人耳目,晏长清一行并未打出皇家专使的名号,而是乔装成前往边境走货的商人。   出了皇城,一连走了数日。虽未打出皇家名号,但晏长清一行也是前呼后拥,很有排场。数双眼睛盯着,赫连戎川白日里眼观鼻鼻观心甚是老实,只到了晚上才贼心不死,隔三差五总想溜到晏长清房间里占便宜。然而晏长清在摸清赫连戎川的恶趣味之后早有准备,一对锋利的“双壁”利剑淬了月光,直愣愣插在床头和床尾。赫连戎川吃了几次亏之后,不得不鼻青脸肿地罢了休,连连哀叹:“这人真没意思。”   一路向东,虽然山路崎岖,但还算顺利。这日终于到达一座小城。此城名叫瑶城,盛产玉石,颇为富庶。玉石与淬雪石同源,所以此地离接运淬雪石的燕国边境并不算太远了。   一行人进了城,便寻着客栈歇脚。赫连戎川晃晃悠悠跟队伍边走边看,突然“咦”了一声。   晏长清转过头来:“殿下可有疑惑?”   虽是问句,可晏长清却是心知肚明的表情。   赫连戎川一笑:“不愧是大将军,与本王想到一块去了。”   看似夸人,实则自夸,晏长清知道这人的脾气,越搭理越放肆,便转身不理。   一旁的跟班却搞不懂这两人打的是什么哑谜,摸着脑袋问道:“殿下,您可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赫连戎川一巴掌拍在跟班不开窍的脑瓜上,道:“亏你还是东云人。本王在东云就有所耳闻,瑶城因盛产美玉,颇为富庶。据说连城门口的匾额,都是用上好的白玉雕成。可是你看眼前的景象,可有半分传言中的模样?”   小跟班这才意识到,瑶城的确有几分怪异。说它破旧吧,可是目之所及,街道两边多是廊檐高耸,颇为气派的楼阁。可是说它华丽吧,细看这些楼阁,没有一个不是漆落斑驳,歪门斜柱,更有甚者,似乎遭了火烧,黑漆漆的断壁残垣一片。街上行人亦是极少,按理说城里来个外地人,多少都会好奇撇过来几眼,可这城里的人都低着头,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看人。衣着亦是破旧。整座城池,仿佛是一只落地的凤凰陡然变成的秃毛鸡。   这瑶城,到底怎么了?   一连找了几个路人询问,得到的答案多是支支吾吾,不敢多言半个字。到了客栈,店小二也是一脸讳莫如深。   夜色深了。房间里静极了。夜风吹开了窗户,带来些许凉意。晏长清睁开眼,忽然听到隔壁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女人的哀///吟声。   这声音时强时弱,像是极力忍耐,却又忍不住痛苦而发出的。晏长清听了几声,只觉得这女人越叫越可怜。不禁心想,难道隔壁的女客突然发了急病却无人照拂?   想必店小二也睡熟了,并未听见这声响。   晏长清出了房间,来到隔壁门口。虽然深更半夜敲女客的房门甚为不妥,不过人命关天,却也顾不了许多。   犹豫了一下,晏长清抬手便准备敲门。谁知还未敲下,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口。   唔!?   晏长清一惊,转身一看,原来是赫连戎川!   这人何时过来的!   赫连戎川笑嘻嘻地松开手,在晏长清耳边小声道:“原来晏大人也有这种爱好?”   晏长清道:“什么爱好?我只是听闻这边有女子的哀吟,像是生病,特意过来问问。”   生病?   赫连戎川一愣,差点忍不住大笑出声。雏儿就是雏儿,真是有意思。   赫连戎川快被憋出内伤,他轻轻拨开一条缝,故作神秘道:“你自己过来看。”   房外偷窥,君子所不齿。晏长清本想一走了之。可是毕竟有关人命,他责备地看了赫连戎川一眼,还是从门缝看了过去。   这一看,他便顿时惊呆在了那里。   哪里有什么重病的女客,而是一对男女正在床上颠/鸾/倒/凤,那声声哀/鸣,便是那女子受不住激烈的动作而发出的叫//春!   只怪他从未经历过□□,这对有情人的声音又太激烈了些。   晏长清从脖子到脸一下臊地通红,转身就走。赫连戎川却早他一步,两条长臂一伸,把晏长清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让开。”   “不让。”   “让开。”   “就是不让。”   赫连戎川笑眯眯道:“你若是不陪本王在这里学习鉴赏闺中情趣,本王立刻就喊抓淫贼,让你的属下都出来瞧瞧,他们大将军深更半夜趴在别人门口偷窥的样子多威风!”   “……”   晏长清气的说不出话。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有些发白。赫连戎川有些戒备地退后半步,担心晏长清一气之下让他血溅三尺。   半晌,晏长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有些僵硬地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道春光乍现的门缝。   赫连戎川不由心情大好。心高气傲之人最爱面子,这次果然抓到痛点。正想再揶揄他几句,却见晏长清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眼眸。   眼观鼻鼻观心。眼不见,心自净。   以为眼不见为净吗?他偏要再逗他一逗。   赫连戎川盘腿一坐,津津有味地盯着门内的景色,用只有晏长清能听到的声音,形容着他看到的“春景”:“啊呀呀真精彩,这个姿势,我还从见过!”   “啧啧啧,真是带劲啊,还不再H两下?”   “这个姿势也不错,哎呀,晏大人还不赶紧学学?”   “哦哟,再来再来,没看小娘子还没到时候……”   ……   淫词浪语不断入耳,晏长清眉心颤动,只觉得忍无可忍不能再忍,恨不得一掌将赫连戎川拍飞出去。却忽听得赫连戎川一声“不好!”,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两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床榻上,一个男人赤着身挣扎着倒在地上。他的后背正被一个女子拿着什么东西深深刺了进去。赫连戎川箭步上前,一掌拍飞了那女子。男人身受剧痛,面目狰狞,嗷嗷嚎了几声,便昏死过去。   原来这个男子的后背是被一个烛台的长长的尖刃深深刺了进去,鲜血正源源不断从伤口处流淌出来。索性伤口不深,未扎中要害,还能保住一条命。   晏长清目光严厉地瞪了赫连戎川一眼。   赫连戎川一脸无辜。   谁知道这女子拿着烛台原来不是为了滴蜡增加情趣而是要杀人?做的正在兴头上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那女人顾不得身上衣不蔽体,满身是血,她“呵呵”惨笑着,抬头看到两个不素之客,面色却丝毫未变,直愣愣冲着赫连戎川扑了过去。   这是个什么情况!   赫连戎川一愣,他连忙避闪开,女人扑了个空,滚在地上,竟不偏不倚正好在晏长清脚边。晏长清万没想到这女人居然突然发狂,一个躲闪不及,被那女人勾住了腿。只见那女人娇滴滴一笑,裸///露的雪白的小腿向下使劲,竟只用腿部力量,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反身站了起来,纤巧的玉足一勾,整个瘫软在在晏长清身上,居然是要发///情!   那女人虽然看上去娇小,但力气极大,胳膊和腿勾在晏长清身上,仿若铁箍一般,极难挣脱。晏长清眸色一暗,一把短剑已抵在那女子喉咙口,雪白的脖颈上甚至已经被锋利的刀口划出了浅浅的红色。然而令人惊讶地是,女子却似乎根本感受不到威胁和疼痛,居然连眉头都未动一下,仍旧扭动着腰肢求欢!   这究竟,还是不是人?   赫连戎川面色如冰,之间他刀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一划,张开鲜血淋淋的手掌,他弯腰慢慢向后撤,眼睛却一眨不眨直直盯着那女人,沉声道:“来,来这里。”   “呵!呵!呵!”女人的头有些僵硬地扭转过来,似是被鲜血吸引,她终于放开了晏长清,一步一步踉跄着冲赫连戎川走去。趁此机会,晏长清眼疾手快,一把抽下床上那带了鲜血的床单,劈头盖脸冲那女人盖下去,赫连戎川心领神会,顺手抽出腰带,将那女人拦腰狠狠一捆,终于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门外响起了一阵慌张的脚步声,店小二匆匆忙忙进了门,一见这场景,当下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客栈其他的住客听见这么大的动静,都三三两两披着外套,凑过来叽叽喳喳看起了热闹。   人群中,一个红衣女子怯生生朝那被捆成粽子的疯女人看了一眼,突然睁大了双眼,推开众人向前扑了过去,痛苦出声:“阿姐!怎么是你!”   疯女人却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地看着那红衣女子,只顾仰着头“呵呵”傻笑。   忽明忽暗的烛光里,人群里又有好几个人认出了这个疯女人。   “啊呀呀,这不就是半个月前被送去百崖寨的那个小娘子吗!”   “还真是啊!奇怪,不是都说她爱慕百崖寨的荣华富贵,不肯回来?这小娘子是又怎么跑出来了?” 瑶城迷魇 二   晏长清看向那个红衣女子:“姑娘可是认得此人?”   红衣女子一边抽泣一边说“此人……此人正是我的表姐。”   红衣女子一边哭一边解释。原来这个被捆成粽子的疯女人,正是瑶城一户玉石商人家的女儿,名为薛如壁。而百崖寨,则是瑶城边百崖山上的土匪寨子。近两年来,寨子里的土匪不断骚扰瑶城,愈演愈烈。他们仗着天高皇帝远,地处边境,霸占玉石买卖不说,这些好色之徒们还定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瑶城所有姑娘要出嫁的那一天,都要由新郎护送着,抬着花轿到百崖寨住一宿。美其名曰为新婚夫妻送上百崖山神的祝福。可是谁都知道,这群土匪的心思都在新娘的初夜上。   这两年来,不是没有人告过官。然而县衙早已被土匪们买通,官匪沆瀣一气,见到报官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顿板子伺候,再拖到大牢里,一直关到老实了为止。也不是没有人抄着家伙想去百崖寨出口气,然而平头百姓哪里打得过凶悍的土匪,一个个半死不活被土匪扔回家里,那群土匪还要管百姓勒索一笔。   时间长了,便没有人敢反抗了。只是苦了瑶城待字闺中的姑娘,一听要新婚之夜要到土匪窝里去,个个吓得不知所措。胆子大点的,便私下里和心上人偷偷私奔,或者暗中结合。胆子小的,便立誓一辈子不出闺阁,当个老姑娘。而眼前这位薛如壁姑娘,便是胆子小的那一类。   “那她既然决定当个老姑娘,怎么还是被送去了百崖寨?”赫连戎川问道。   “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不等红衣女子答话,老板娘抢过话头,说道:“那群土匪啊,见瑶城的姑娘都不敢嫁人了,便又想了一个招数,就是谁家愿意主动送未出阁的姑娘来过夜,就送一条开采玉石的石脉。”   这瑶城周遭石脉成千上万,本来都属于瑶城人的,现在被百崖寨抢了去。要想赎回,竟得用自己女儿的清白换。   一开始,并没有人愿意以女儿换石脉。然而时间久了,被断了财路的人家却渐渐有了别的心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一条石脉却是养活一家老小的重要生计。陆陆续续有人改了主意,送出了女儿,拿回了石脉。而那些没有送女儿的,眼见着银子白白花重新流进别人腰包里,眼睛也都红了起来。   所以这薛如壁虽未嫁人,却因为爹娘一时财迷心窍,竟被绑着手脚,硬生生塞进喜轿里,送去了土匪窝。   然而一夜过去,又一夜过去,薛如壁却并没有被送回来。只有偶尔上山上山给土匪做小工的人回来说,远远见过薛如壁和前几个被送过去的姑娘,都是披金戴银,把土匪们伺候得哈哈大笑。于是瑶城人都道,薛如壁是贪恋百崖寨的荣华富贵,不肯回来了。   这样被爹娘送去,却不再回来的姑娘有七八个。   “他们的爹娘呢?就一点不担心?不去要人?”晏长清问。   老板娘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晏长清:“何必去要呢?本来是嫁不出去,在家里混吃等死的老姑娘,这下歪打正着有了归宿,还赎回了石脉,两全其美啊!”   “……”   周围人一阵沉默,却也有几个人附和着老板娘点头。只有那红衣女子闻言,哭的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给被捆成粽子的薛如壁擦掉脸上的血痕。   现在看过去,晏长清才注意到,这个薛如壁其实长得楚楚可怜,很是美丽,只可惜现如今目光呆滞,举止反常,也不知到底是遭受了什么,中了什么邪?   晏长清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向赫连戎川问道:“你刚才引那薛如壁过去,是怎么做到的?你可是看出了什么蹊跷”   话一出口,晏长清就后悔了。赫连戎川抓住机会,举起鲜血淋漓,仍在不停淌血的右手,道:“现在才想起我啊,真是凑巧,再晚一会,我这伤口就自己长好啦。”   晏长清不禁有些惭愧。赫连戎川毕竟是东云王子,为了帮他而受伤,他却置之不理,的确怠慢了。他连忙从房间取来药箱,撕下一条白帛,小心翼翼为赫连戎川包扎起来。   他很少离赫连戎川这样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让晏长清的侧脸一改往日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显出几分淡淡的温柔。赫连戎川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一个毛茸茸的,如猫儿般的软掌,轻轻抵住了。   赫连戎川道:“必然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女子的动作,像什么?”   晏长清一愣。他脑海里浮现出方才那个女子从地下爬起来的动作。那样僵硬的,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反身爬起来的动作,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的。   简直就像是……   “活死人?!”   晏长清脱口而出的瞬间,突然想到很久以前,他作为征战南尧国时的见闻。   那时他才十几岁,刚刚完成了沙漠七百里追缴胡浑式的成名之战,年少冲动一时忘了形。为了追一队主力敌军,他深入到南尧边境的深山老林之中,黑梭梭的深林不比沙漠,沼泽遍地,毒虫鼠蚁无数。而要追的那一队敌军,却没多久就不见了影子。左奔右突寻不到出路之际,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从地底下破土而出无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活死人”,肌骨多烂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却仍能张牙舞爪地向他们扑去。   无论是刀砍还是肉搏,那群活死人都丝毫没有直觉,仿佛无畏的死士。层层包围下,晏长清与手下弹尽粮绝,伤痕累累。就在即将不省人事的一瞬间,却不知从哪里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金红色的火浪席卷而来,晏长清失去了意识。再一觉醒来,他们仍停留在原地,周遭却丝毫没有活死人的任何痕迹。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无法解释的地方太多。南尧的深林里的确经常出现误入者出现幻觉疯癫的流言,晏长清就一直怀疑,这些“活死人”到底是真是存在,还是是他们迷失在深林里产生的幻觉。   晏长清仍记得那些活死人被打倒之后,反身爬起来的样子。那一个关节一个关节的扭曲的动作,跟这个薛如壁,是多么相似!   怪不得他刚刚看到这个动作的一瞬间,总觉得似曾相识。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沉思不语的表情,道:“想必你也猜到了。这位姑娘的动作颇为诡异,却没有自我意识,仿若活死人。”   “这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能被制住心神?”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发问。   “用蛊。”   赫连戎川的一句话,让人群炸开了锅。   “用蛊?这不只是流言吗?”   “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世间?也太可怕了吧!”   赫连戎川道:“我曾耳闻,虫蛊皆渴血,刚才便以鲜血相诱,果然奏效。定是虫蛊无疑。”   晏长清陷入了沉思。南尧有擅蛊术者,可撒豆成兵,以白骨为将,他不是没有听说过、怀疑过。   赫连戎川道:“敢问各位,那百崖寨的人,可是打南尧而来?”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回答。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装着胆子说道:“没听说过什么男尧女尧,但是有一次碰到寨子里的人出来溜达,听到他们说,要把钱都带回什么,什么阑都去。”   晏长清心里一动。阑都,正是南尧国的都城。   赫连戎川道:“人们皆知南尧国,信鬼神重淫祀,。却不知南尧亦多蛊术,只道是传说。实际上,蛊师虽然极少,却的确存在于南尧。中蛊者发作时会失去自我意识,四肢僵硬,只听蛊师的召唤。”   围观者闻言纷纷后退几步,惊慌失措。老板娘惊出一头汗:“蛊师?你是说那下蛊的人,难不成在这里?”   “那倒未必。”晏长清道:“若是有人真在此纵蛊,断没有留下活口的意义。”   老板娘心有余悸摸着胸口,问道:“既然没人操控,那这位薛姑娘,怎么疯成这个样子?”   晏长清一边思索一边说:“想必蛊毒和其他毒一样,都是按照一定的时辰发作的。许是这位薛姑娘不堪蛊毒的折磨,想办法逃了出来,却没想到半途发作了。至于为何会遇到这个男人……”   老板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嗨!一定是这薛姑娘逃跑路上,发了病,正好被这男人捡到了!怪不得今日我看这女子被着这男的带进客栈时,举止神态皆有些怪异。可那男的一脸色眯眯急不可耐的表情。这样的狗……男女我见得多了,也懒得多问。嗨,谁能想到还有这么下作的蛊术,话本子上都没听说过,真是……”   晏长清看了看昏倒在一边,浑身是血却并未伤重不愈的男人。心中了然。如果薛如壁真是被南尧人的蛊术操控,那必然和他在深林里遇到的活死人一样,四肢僵硬,不畏严寒苦痛,如同提线木偶。甚至也如提线木偶一般,惧火。所有,怪不得这薛如壁要用烛台伤人。想必是那男人自己拿过了烛台来,却没想到上面明晃晃的烛火是中蛊的薛如壁最畏惧的,为此才出手伤了人。   至于这薛如壁蛊毒发作后为何变得放浪不堪…… 瑶城迷魇 三   至于这薛如壁蛊毒发作后为何变得放浪不堪,简直不用细想。送去给百崖寨的女子就如同玩物,下了蛊,不过是让玩物更好玩而已。   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众多围观的住客终于或摇头叹息,或心有余悸,但都是心满意足地离去了。老板娘摸摸了那倒地不起的男人衣服上挂的钱袋,仔细掂了掂重量,这才急匆匆地去请来郎中。只有那红衣女子抱着痴痴傻傻的薛如壁默默流泪,见到人都走开了,这才扑通一声跪在晏长清和赫连戎川面前,道:“求求二位侠客,救小女子阿黎一命。”   赫连戎川心道:果然。   晏长清道:“我在此不走,便是看你刚才欲言又止,定是另有隐情。我问你,你这一身红衣,可是为出嫁所穿?”   红衣女子泪水涟涟,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这女子,不但与薛如壁是表姐妹,命运也是相似。红衣女子家中见薛家用女儿换了一条玉脉,眼红不已。虽然自家并不住在瑶城,居然也千里迢迢地派人押送着亲生女儿,要献给那百崖寨。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阿黎一连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道:“阿黎看二位武艺高深不似凡人,所以求求二位,帮我逃了吧!我真的不想嫁!我不想像阿姐一样,变成……变成疯子!”   晏长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这个,我做不到。”   阿黎闻言不禁呆住了,晏长清却接着说:“仅仅帮你一个人逃出去,又有何用?过不了几天,又会有人送着新娘过去。”   只要不把根源拔除,薛如壁的悲剧还会无数次上演。   只是应该怎样,才能一举剿灭百崖寨?上奏折请救兵?一来一回,最快要一个月的时间。那个时候,不知道又有几个姑娘要被送入魔窟。   眼下,唯一的计策,只能铤而走险。   而他晏长清,最不怕的就是铤而走险。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四个百崖寨的土匪以早早伫立在客栈门口。他们一字排开,皆一身黑衣,腰间佩刀,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尽管旁边一顶暗红色的花轿表明了他们迎亲的身份,可是这几人肃杀的行头,和清晨潮湿阴冷的白雾,都让人不寒而栗。   往日冷冷清清的客栈门口,头一回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人们见了这四人,也是大气不敢出。只是默默伸着脖子掂着脚,盼望着新娘子早点出来让他们瞧瞧,看完了也好回家吃早饭侍弄孩子。   客栈大门“吱呀”一声响。人们纷纷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却只见一个一身红衣,头戴新郎帽的男人迈出门来,笑眯眯地冲所有人做了个揖。   人们纷纷失望地“唉”了一声,只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娃,欢喜地扯着大人的衣角:“阿娘你看,那个新郎官长得真好看!”   孩子娘定睛一看,这个新郎官琥珀色的眼睛,微卷的头发,神态潇洒不羁,果真是少见的美男子。可是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嬉皮笑脸的把新娘子送给别人,真是不知羞耻。   一边想着,孩子娘狠狠冲地啐了一口:“呸!绣花枕头一个。还没你爹好看呢!”   “阿娘,什么是绣花枕头――”   “嘘――别说话,快听听新娘子有没有哭嫁。”   新娘子哭嫁是自古已有的婚俗,本不足为奇。只是瑶城的女子的哭嫁却格外精彩,即使注定要上土匪的床,新娘子在跨上花轿的前一刻仍不死心地挣扎,哭天抢地有之,寻死觅活,撞柱子上吊的亦有之。人们纷纷伸着头,竖着耳朵,期待着今天的大戏。   只是听了半天,却听不到一声女子的哭声。只听到不慌不忙地脚步声,脚步近了,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一抹红色的身影,不慌不忙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头脸,只看得见半截如瀑的青丝垂过腰际。   不知怎么,明明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可是人们总觉得这个新娘子做起来,却格外从容优雅。   不过,这个新娘子,是否太安静了点?   又遮盖地那么严实,什么模样也看不见   嗨!真没劲!   人们看不到激烈的哭嫁,不免有些扫兴。可这扎着羊角辫的女娃头一回见新娘子,好奇心重,不甘心地从阿娘怀里跳下地来,歪着脑袋从下往上冲盖头里看。正巧这时平地起了风,像个好奇顽童一般,把新娘子的红盖头轻轻掀了一掀,又掀了一掀。角度很小,正巧只有这个矮个的小女娃看得见。   咦?   小女娃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吃。   这个新娘子,真……特别!   虽然是不大的眼睛,不高的鼻子,再常见不过的女人样貌,可是不知怎么,小女娃就是觉得这个新娘有着特别不一样的地方。特别……   小女娃抓抓后脑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形容来,只觉得这个新娘子特别好看,可又不是长得好看,而是一种内在的好看。   可她怕又挨了骂,不敢再提醒妈妈这个新发现,只好啃着肉包子委委屈屈不出声。   赫连戎川一身新郎喜服,微微欠身,冲新娘子温柔地伸出一只手:“娘子,请。”   即使离得这样近,这位新娘的一切装束举动,在旁人看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难怪这人能屡次深入敌军而神不知鬼不觉。云麾将军晏长清的易容术,真是天下一绝。   也许只有他赫连戎川能看出,这新娘的腰肢虽然如女子一般纤细,但线条却干净利落,多了几分不属于女子的劲捷和挺拔。虽然五官被□□盖住变得普通,但周身冷傲,生人勿进的气质却无处遮掩。   晏长清微微颔首,犹豫了一下,终究把手轻轻搭在赫连戎川的手心。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赫连戎川突然一把搂过他的腰,顺手一抄,竟把他打横抱起来,冲花轿走去。   “哦哦!抱新娘子咯!新郎抱新娘咯!”   围观的群众纷纷起哄起来。晏长清心中大骇,有些僵硬地道:“这是作甚!”   赫连戎川面不改色,悄声道:“做戏就要做全套,新郎官当然要抱着新娘上花轿。”   晏长清没想到这人这个时候还要胡来,气的身子都抖了,可这多人看着,又不能发作,只能僵硬地拿胳膊顶住赫连戎川的胸膛想要与他保持距离。   不过这个动作在旁观者看来,不过是新娘子欲拒还迎的娇羞罢了。   四个土匪扮作的轿夫将花轿抬起,赫连戎川护在轿前,一行人便这样沉默着向瑶城外的百崖寨进发。   这花轿没有小窗,帘子一放下,登时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轿子一颠一颠走了多久,才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到了!”   帘子被掀开。赫连戎川伸进一只手,道:“娘子。”   晏长清有些无语。这个人,真是什么时候都能云淡风轻,将戏演足套。   只好将手搭过去。赫连戎川拉住晏长清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贴近耳边,道:   “一切有我。”   头一回听这人如此郑重其事的说话。晏长清不禁一愣。   按照计划,赫连戎川负责搞定看守,然后冒充土匪寻找养蛊之处。而他则负责擒住寨主,解救被蛊术毒害的新娘。   事出紧急,人手急缺,晏长清只能选择信赖自告奋勇的赫连戎川。   希望他的选择不会错。   旁边的土匪们不耐烦地吆喝起来:“赶紧押起来押起来,过了今夜,有的是时候让你们这对鸳鸯卿卿我我。”周围又响起一片流里流气的嬉笑声。   按照百崖寨的规矩,新郎要被“请”去喝喜酒,而新娘则要被送去寨主的房里,接受“山神的祝福。”   两个挎着大刀的土匪将晏长清带到了主营寨之中。即使盖着盖头,但晏长清仍旧能从盖头边缘的缝隙里瞧出这百崖寨的奢靡。脚下是繁复鲜艳,绣着百虫图案的华丽地毯,随处堆积的大花软枕,猩红的幔帐低垂,甜腻的香气从香炉里缓缓飘散出来。   华丽奢靡,正是南尧人崇尚的风格。   不远处突然想起了一阵女子的调笑声。有人随着这笑声走了进来。   是个男人。   来了。   晏长清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封。那里面藏着的,是一把银光闪闪的软剑。   男人在他身边停下来,粗鲁地扯下了晏长清的盖头。   “切,又是个一般货色。”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结实,颧骨高凸,浓密的黑眉下,一双深凹的眼睛分外凶狠。   此人正是百崖寨寨主,达岩。   不满地嗤笑一声,达岩一左一右各搂着一个身着薄纱,身材曼妙的女子,坐在正中宽大的软垫当中。两个女子立刻在夜光杯里倒满了美酒,互相争抢着要把酒第一个端到达岩面前。纤细白嫩的柔荑捧着羊脂白玉杯子中玫瑰色的晶莹透彻的美酒,真是美不胜收。可达岩却神色有些不耐烦地一把接过,正要饮下,杯子却停到了嘴边。   香气馥郁的美酒被毫不吝惜地泼洒在华丽的地毯上。达岩冲晏长清一抬下巴,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过来。”   晏长清缓缓起身,他走得很慢,似是畏惧,但是每一步都在细细估量着。如果没有看错,达岩身边那两位女子,虽然乍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是仔细观察,她们每个动作都略比常人僵硬,神色也有些茫然。很明显,他们也是和薛如壁一般,中了蛊。   那么其他的被抢来的新娘,在哪里?   晏长清来到达岩面前,低眉敛目,不慌不忙倒了一杯酒。   现在近了些,达岩重新打量起眼前一身红装的新娘。不知怎么,虽然这新娘容色平常,但似乎周身总是笼罩着淡淡的孤高之气。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越想让人靠近。   进了这百崖寨,纵使是一只矫捷的猎鹰,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还孤高个什么劲?   达岩道:“过来,靠近点,帮我把靴子脱了。”   达岩的脚大喇喇横过来。   晏长清眉毛微颦,厌恶非常。但心中却突然一动。   机会!   晏长清抬起一只手,像是整理腰带,腰间的软剑却已蓄势待发。另一只手就要抓住达岩的腿,就势一拉――   然而就在抓住达岩右腿的那一刻,晏长清心一惊。   这条腿,是一条木头的假腿!   不好!   电光火石之间,晏长清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地一个翻身,银剑出鞘!   纷飞的绯色衣裳宛若燃烧的花瓣,在花瓣飘飞之中,一把银剑宛若一道炫目的闪电,直取达岩面门!   达岩微微一笑,却丝毫没有躲闪之意。眼见锋利的刀剑就要刺破他的胸膛――   “铛!”   银剑坠地,晏长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颤抖着举起双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四肢在发力的那一刻,仿佛突然被一道炽热的细流紧紧桎梏,那细流滚烫异常,只要他一动,就仿佛烙铁般嵌入血肉。   怎么会!在临行前,他明明在衣服上洒满了驱蛊的药粉,不可能?!   达岩走到晏长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不起的晏长清,一字一字道:“当年你手起刀落,砍下我右腿的时候,你可曾想到过今日也会为我脱靴啊?”   “银面阎罗!” 瑶城迷魇 四   晏长清咬着牙,勉强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喘息着道:“竟然……竟然是你!”   “贵人多忘事,你不记得我,我的这条腿可是认得你。”达岩轻轻拍着他那条木头的小腿,一脸嘲讽的微笑:“我在此韬光养晦,日日想着如何找你复仇。却没想到我还没找到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怎么样,为了你,我特意把这百年难得的花蚕蛊磨成细粉添在熏香里。神不知鬼不觉。不知味道如何啊,晏大将军?!”   又是蛊术!   晏长清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要拿起剑来,可是四肢却仿若被看不见的滚烫的铁线牵制着,每一个动作都痛苦非常。他重重跌倒在地上,脑海里突然想起三年之前的那场战役。   三年之前,那场与南尧人的恶战中,有一名南尧的猛士,虽军衔不高,但却凶悍异常,处处与人以命相搏,身中数箭仍挣扎着要与人拼命。晏长清颇费了些周折,才将其生擒。晏长清念其在战场上如此忠勇,也算一条好汉,本想着留他一命。却不想在押送途中,那猛士竟然趁着换岗松懈之时,偷偷放出了数十名南尧俘虏。困兽之斗,非生即死。这些俘虏抱着必死的信念,一连杀了二十几个燕国守卫,竟生生逃了出去。然而逃了不到二十里,他们就被晏长清亲率的骑兵追上了。   在惨烈的厮杀中,晏长清一剑砍断那猛士半条腿,却没要那人性命,想着此人重伤下亦活不了多久,便放了他。   没想到这人竟然没死,还要过来寻仇!   只是短短几年过去,这人的面貌竟变化如此之大,凶狠阴鹜,与当年判若两人。若不是看到那条断腿,晏长清无论如何也认不出。   可是这人为何潜入燕国边境的瑶城?又是怎么认出了乔装的他?   晏长清脑海中闪过昨夜一身红嫁衣,泪水涟涟的姑娘阿黎。   达岩看着晏长清苍白的脸色,知道他已猜出陷入这圈套的缘由,心中快意非常。他哈哈大笑几声,道:   “你还真当自己是无所不能,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吗?笑话!我问你,你真以为是救了那女人吗?你以为那女人只要这次不被亲爹娘卖出来,就会安安稳稳衣食无忧,嫁个如意郎君吗?我告诉你,即使她这次不被卖出来,也定会有下次!所以,你说是她是会两手空空逃回家去,等着下一次被卖,还是拿着我给她的黄金白银,远走高飞?”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把别人的善心当做善心。一旦有了别的选择,善心也可以作为出卖的筹码。尽管事出有因,但晏长清心中还是生起一阵寒意。   “你们这些达官贵人,从女人肚里生出来,就有着世袭的官位,从来不曾了解贫民百姓的苦楚!总是想当然,以为自己的一点恩赐,就是对别人天大的奖赏!我问你,你当年为何不一剑杀了我,为何要砍断我的腿!”   为什么?   当时他手下的将士也是不解晏长清的所为。按照军法,逃脱的俘虏一旦抓住,就地正法。但晏长清当年却只有一十六岁,少年心性,最佩服的就是宁死不屈的将士。所向披靡的战场上,他见到的多是被擒住后摇尾乞怜,如墙头草般的俘虏,但是像这南尧猛士一般,浑身是伤仍拼死抗争的却极少。   一转念的心慈,让晏长清将明明要刺穿那猛士腰腹的利刃,下意识地低了几寸。然而他的剑毕竟锋利非常,锐气难收,一下就砍断了那猛士的半条腿。   他放了这南尧猛士一条命,却从未想过,这人却从此不肯放过他。居然还在这瑶城里,残害他燕国的子民!   晏长清忍住四肢的剧痛,咬着牙道:“也许当时,我就该一剑杀了你。”   听到这一句,达岩顿时青筋暴起,面目更加狰狞,他上前一步,狠狠揪起晏长清的衣领,咆哮着:“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杀!为什么不杀!没有人逼你放了我!你以为你放了我,我就会感恩戴德痛哭?就像一条摇尾巴的狗?我告诉你,你只感动了你自己!”   晏长清剧烈地喘息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从四肢开始,那如烙铁般的炙热开始如潮水般漫延全身,让他喘不过起来。铺天盖地的郁热不断冲击着他,竟勾起他内心深处从未在意过的欲望和悸动!   他中的这蛊,不简单!   达岩却仿若看不见晏长清的异样,自顾自说道:“你们生下来就是将军,王爷,而我们这些出身微贱的百姓,即使在战场上豁出命去,却也不过是一个小兵,一个棋子。我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熬出了点成绩,却不曾想遇到了你的玄甲军!”   “我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银面阎罗,我们这些被强征来的散兵游勇,哪里打得过你的玄甲军?打不过也罢,上了战场,老子就没想过活着回去。只想着拼着最后一口气,站着死在战场上,好让我们的主帅看看,老子虽然出身微贱,也是一条好汉!而这样的牺牲,也定然能为我的娘,挣一笔抚恤……”   在说到自己母亲的时候,达岩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温柔地,怀恋的情绪,但是这情绪却仿若一道光,转瞬之间就被愤恨所取代。   “你为什么不一剑杀了我?而是砍掉我的腿!你以为是放我一条生路,可是你是否想过我的下场?我明明是要当战死的英雄,是你,将我变成了没脸见人的废物!你知道当我回到家乡,我婆娘看到我的断腿时,是什么表情?”   达岩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她的表情,就像看一头再也耕不动地的老牛,一条没了牙的看门狗。呵,这天底下的女人,原来都是浪荡的贱货,都该死!她嘴上说着不会嫌弃我,可是没几天,我就看到她和别的男人躺在了一张床上。我多想杀了他们,可是当时的我,没人帮忙,连动都动不了,只能被他们打,被他们扔在荒郊野岭,自生自灭。”   “这是个什么世道?嗯?我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下场?若不是我福大命大,被一位高人救得性命,恐怕我的尸骨早就进了豺狼嘴里。我从救命恩人那里,治好了自己的腿。可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治好的吗?”   随着达岩话音一落,晏长清只感觉牵制他四肢的那几股热流一瞬间变得更滚烫了些,如烈火般炙烤着他。一瞬间,他明白了达岩为什么能够如常人一般走路。但却疼得说不出一个字。   “我生吞了一千只蛊虫,用这蛊虫的牵引力量,才站了起来。你可知道这有多疼?可是我一点也不怕,我反而感谢这百虫蚀骨的滋味。每一次疼痛,都提醒我不要忘了报仇。不要忘了找那个婆娘,和你这个假仁假义的银面阎罗算账!”   起风了。骤起的风将猩红的幔帐吹起又落下,四周静极了。晏长清知道达岩在等着他的回答,等着他义正言辞的辩解,等着他辩解完,再一剑杀了他报仇。   可是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他曾一直以为自己释放战俘,是在救人。却从来没想过,这种慈悲,竟也会成为杀人于无形的利刃?   他到底是做对了,还是错了?   晏长清来不及再想。从四肢发起的汹涌的热潮再一次席卷了他。这一次来势更凶猛,他不受控制地蜷缩着,浑身颤抖,只觉得身体深处,有一个阀门轻轻打开了。他忍受不住地拉开一向遮的规规矩矩的领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突然之间,他非常想抱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抱住。非常紧,非常用力地抱住。肌肤贴着肌肤,炽热的,或者冰凉的。   然后。   然后……   晏长清眼底,突然现出昨夜被赫连戎川逼迫所见得图景。当时被他所不齿的图景,现在却仿若一条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蜿蜒着爬进他的身体里,牵引着他,诱惑着他……   不,不,不!晏长清剧烈地摇着头,想要把这龌龊的想法清除出去,可是他越反抗,这欲望就越强烈地钳住他。   好热,好渴!   晏长清连眼角都泛出淡淡的玫红色,他咬着牙喘息着,却终究有细碎的呻//吟从喉咙里泄出声来。   这一声低吟,软糯磁性,带着纯纯粹粹的渴望和暧昧。一出口,晏长清自己就惊住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无耻!   晏长清挣扎着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达岩冷笑一声,蹲下身子,打量着晏长清不肯屈服的,汗水涔涔的脸:“看来这花蚕蛊的作用,已经开始发挥了。晏大将军可否说说看,在仇敌面前发//情的感觉,如何?” 花蚕情蛊 一   达岩冷笑一声,蹲下身子,打量着晏长清不肯屈服的,汗水涔涔的脸:“看来这花蚕蛊的作用,已经开始发挥了。晏大将军可否说说看,在仇敌面前发//情的感觉,如何?”   晏长清努力忍住身体的悸动,他愤怒地瞪着达岩,一个字都不想说。   “都说士可杀不可辱。那我今日就偏要好好辱一辱你。”达岩呵呵笑着,一把揪住晏长清的衣领,拉着他往身后长长的回廊走去。晏长清拼命挣扎着,可是那汹涌的热潮却让他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回廊尽头,达岩猛地把他推进了一间屋子里。   铺面而来的,是更加甜腻的熏香味道。晏长清跪倒在华丽的地毯上,暗叫一声不好。   “呵!呵!呵!”只见从房间各处,涌上来六七个衣不遮体,神色恍惚的女子。她们目光失去焦点,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不约而同向晏长清涌来。   一双双软若无骨的红酥手,急不可待地抚上晏长清的肩膀,拉扯着他的衣服。晏长清身体巨颤,仿若电击,明明知道要抵死抗拒,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凭着最原始的动物的本能,想将那女人狠狠抱住,融入到血肉里去   达岩笑着拍手:“好!好!什么一本正经的君子,见了女人都是一个样子!晏将军好好享受这几个美人吧,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我得说一句,这几个美人都中了我的蛊,兴致高的很,没个几天几夜,消停不下来。几天之后,整个燕国便都知道,他们威风凛凛晏大将军,竟被几个弱女子活活弄死在了床榻上。哈哈哈,真是美谈!美谈!”   达岩一边得逞地大笑着,一边走出 ,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是落锁的声音。   几个女子已经衣衫凌乱,半露不露之间,已经争先恐后缠上晏长清。晏长清羞愤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却无法抗拒这被蛊虫激起的最原始的感觉,本能地渴望着。   不……   不行……不行!   绝对不能屈服!   晏长清努力克制着想要被激起的渴望,他眉头紧锁,反手抽出发间的墨玉簪子,毫不犹豫地刺进左手手肘。鲜红的血流淌下来,强烈的痛楚宛若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弥漫在晏长清心头浓厚的欲念的雾瘴。   晏长清一把推开身上的女子,黧黑的眼睛搜寻着房间的每一处。房间是华丽繁缛的南尧风格。雕刻着花草百虫图案的廊柱,绣工精美的硕大软枕,猩红色的帷幔。   晏长清的阳光终于在一处帷帐后侧定住。   窗户!   晏长清心中一喜,踉跄着奔过去,用力一推――   窗户纹丝不动。又用力推了几下,只听得窗户外沿响起哗啦啦铁链晃荡的声音。   比手指还要粗的铁链紧锁着窗户,根本不可能扯断。   看来那达岩早就知道他不好对付,故而封死了所有出口。   该死!   晏长清骂了一句,身体不受控制沿着墙壁缓缓地滑下来。不知怎么,他手肘处的伤口虽然仍旧在滴血,但是痛楚似乎逐渐消失,身体关节也开始有些僵硬……   蛊毒加重了。   过不了多久,他是不是也会变成和那些女子一般,成为没有意识的玩物?   几个女子再一次涌了上来。一再被抗拒让她们现在变得更加急躁,她们争抢着拉扯晏长清的手脚,迫不急的地想要趴在这唯一的猎物身上,想要把他拖进堕落的漩涡。晏长清气喘吁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一个甜美的,充满诱惑的选择就摆在他面前。   只需要放弃抵抗。   晏长清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这些女子,明明是他想要救的人,他绝对不可以……不可以!   晏长清咬紧下唇,攥着墨玉簪子,果断地刺进手肘还在流血的伤口处,用力往下一拉――   这一刺用力更大,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伤口撕裂,鲜血飞溅,皮肉翻出来,甚至能看到森然的白骨。   嘶――   强烈的痛楚再一次帮他找回了一丝清醒,身体也灵活了些。他挣扎着从女人堆中挣脱出来,勉强退缩到一个为帷帐遮掩的角落里。   伤口血流如注,力气也被蛊毒束缚着使不出来。晏长清剧烈颤抖着,满是鲜血的手心一滑,墨玉簪子滚落到地上。   骨碌碌――   造型古朴圆润的玉簪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停住了。   晏长清突然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玉簪。   这个声音,有点不对劲。   晏长清俯下身,侧着耳朵,扣起中指和食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刚才玉簪滚过的那几块青黑色的石砖。   咚,咚,!   有一块地板地下,是空的。   电光火石之间,晏长清突然想到他少时所读的列国志。在那本记载天下诸国地理人文风貌的书中,曾提到南尧国多崇山峻岭,多暴雨。大雨侵盆之时,常有巨石泥沙滚下,灾害频发。故其百姓普遍缺乏安全感,常在自家宅院的各个房间挖掘密道,躲避泥沙灭顶之灾。   虽然身在燕国,但是达岩有没有可能仍旧沿袭着南尧的风俗?   晏长清顾不得掌心有伤,十指并用,生生挖开了石砖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掀――   石砖之下,一条深不见底的石梯密道展现在眼前。   晏长清不再犹豫,纵身跳下。   石梯极长,极陡。四下寂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晏长清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   呼――呼――   晏长清深深呼吸着,努力保持自己的清醒。他默默告诉告诉自己,前方一定有出口,他一定可以活着出去!   掌心的鲜血滴滴答答,滴落在石梯上。可是晏长清仿若未闻,死死用指尖摁着那血肉淋漓的伤口,以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必须清醒。   他是燕国的大将军,他还有未完的使命,怎么可能窝囊地死在这里?   不知走了多久。仍旧看不到一束光。越走,步子就越沉重,晏长清跌跌撞撞,只觉得眼前又出现了肢体交缠,春光乍泄的幻觉。   再捏掌心的伤口,再用玉簪扎自己,已经收效甚微。   四肢再一次不听他的使唤。晏长清一个趔趄,脚下踩空,沿着石梯滚了下去。   不知滚了多少阶石梯才停住。晏长清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头晕眼花之间,只觉得身下的地板冰凉沁骨,格外舒服。那种从未重视,甚至抗拒的原始欲望,没有了疼痛的对抗,再一次在他的身体里抬了头,汹涌地叫嚣着,想要发泄。   晏长清浑身燥热,突然萌生了想把衣服全部撕开,好好地在地上贴一贴的愿望。   不远处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晏长清勉强抬起头,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模糊的火光。   赫连……是赫连戎川?   火光渐进,一张阴狠的,嘲谑的面孔从黑暗中现出来。   晏长清心里一沉,挣扎着就要逃跑。   达岩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晏长清,将他死死抵在坚硬的墙壁上。   后脑勺重重撞在石壁上,晏长清头“嗡”地一声,终于又找回几分清明。   尽管再也使不出多少力气,晏长清仍用带血的手掌颤颤巍巍反掐住达岩的脖子。   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剧烈颤抖,几乎形不成任何威胁。可是他仍固执地坚持着,倔强地高昂着头,黑水银般的眼睛盯着达岩,眼中写满了不屈和鄙夷。   这双眼睛……真是漂亮……   达岩脸色微变,细细打量着眼前浑身是伤的男人。忽明忽暗的烛光下,那人青丝凌乱,大红的衣衫被撕扯的破烂不堪,露出瘦削而精致的锁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带着水光,上面有数道青紫撞痕,和斑驳的鲜血。   这一切都显示出一种蛊惑人心,想要让人施虐的渴望。   达岩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撩开一缕粘在晏长清唇边,被鲜血和汗水浸湿的乌黑发丝。   他一心想着怎么折磨这人。怎么竟忘了看一看,这大名鼎鼎的银面阎罗,究竟是什么模样?   究竟是什么模样,才会有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   达岩用力钳住晏长清的下颌,不顾他的挣扎,在他耳后摩挲了一阵,终于找到了那张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的边缘。 花蚕情蛊 二   面具撕落,露出的是一张写满愤怒的,又极其俊美的脸。长长的,因愤怒和情热而被染成玫瑰色的眼角,线条优美利落的下颌。   又是非常年轻的一张脸,若隐若现地显露着尚未彻底成熟的,甘美的少年气。   达岩不可置信地盯着晏长清。   竟然就是这样漂亮的男人,在沙场上号令群雄,带领着声名赫赫的玄甲军,所向披靡?   也就是这样年轻的男人,在三年之前一剑砍断了自己的腿?   不――他不信!他不服!   他必须要毁灭他,从灵魂,到肉体!   达岩眼睛里腾起一簇忽明忽暗的火苗。半晌。   “我改主意了。”达岩低声道:“我想尝尝,你的滋味。”   晏长清一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底里头一回涌现出不可抑制的恐惧。   这人什么意思?   晏长清一肘狠狠击向达岩的腹部,趁着对方吃痛蜷缩的一瞬,挣脱出来,开始狂奔!   呼――呼――呼!可是没跑多远,晏长清就感到力不从心,花蚕蛊对他的影响太大,不仅仅是情热,连四肢都变得更加不听使唤。   该死,如果不是中了蛊,他绝不可能如此狼狈!   眼前再一次出现了达岩的脸。晏长清下意识地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躲闪不及的一记重击,晏长清重重摔倒在冰凉的地上。达岩毫不客气地压下来。   真是……漂亮。   愤怒和压抑的情热,让他这张脸显得更鲜活,更倔强,也更想让人去征服。   人人都说,这是三代忠烈,名门少将,大名鼎鼎,高不可攀的银面阎罗,可他达岩就偏要玷污他,弄脏他。   如果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晏将军竟被男人压在身下羞辱,会有什么精彩的表情?   只要征服了他,就可以彻底洗清自己这几年所受的苦难和屈辱。   “这一下,是刚才还给你的。”达岩用手指抹掉唇边沾染的鲜血:“之前的旧账,就用你自己还。”   话里的意味不言而明。晏长清瞳孔剧缩。   不可能,他宁愿立刻去死,也绝不可能!   然而再用力地挣扎也无用,达岩骑在他腰间,死死桎梏着他。晏长清不顾一切地反击,仓皇之间,手指触到了达岩腰间一个坚硬的刀柄。他用力抽出,掌心一旋,刀尖向外,猛地向达岩刺去!   鲜血飞溅!   达岩没料到晏长清居然还有力气,仓皇间躲过这对心口的致命一击,肩胛却被深深刺穿。剧痛彻底激怒了他,达岩用力攥住了晏长清的手,冷笑一声,拔除尖刀,毫不犹豫地调转尖头,刺向晏长清。   不――!   心脏骤然收紧,晏长清剧烈地喘息着,用手攥住了刀尖,利刃瞬间刺穿他左手手掌。晏长清咬紧牙关,一眼不眨,竭尽全力抵抗!   静默的,生死一线的博弈。   掌心和手肘的伤口不断滴落着鲜血,胳膊越来越颤抖,眼见锋利的刀尖距离心口只有半寸――   一道银光裹挟着风闪过。   达岩突然身体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一把细长雪亮的弯刀扎进了他的后背,刀柄上闪烁着紫水晶和金刚石组成的雄鹰穿云图,华丽而耀眼的东云图腾。   达岩转过头看向身后,他不可置信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张口刚要说话,喉咙里却涌现出大股鲜血,他不可抑制地滚落在一边,剧烈地咳嗽着,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快要窒息了。   那把匕首,精准无比地扎透了他的肺。   晏长清艰难地喘息着,朦朦胧胧地看到那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   桀骜的黑发,挺直的鼻梁,深邃的,茶褐色的眸。   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晏长清身子一晃,精疲力竭地向后倒去。   赫连戎川急促地上前一步,稳稳地抱住了他。   赫连戎川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他从未见过晏长清这样狼狈惨烈的样子。如绸缎般的黑发凌乱地铺散着,一向干净,一丝不苟的衣衫被撕开,破烂不堪。露出的大块肌肤上无一不带有斑驳的伤痕。右臂的累累伤口更是惨不忍睹……   心底某处莫名地抽痛着。赫连戎川小心翼翼地把晏长清拦腰抱起,可是没走几步,他突然意识到怀中人有点不对。   流了那么多血,可是晏长清的脸色并不苍白,而是浸染着可疑的嫣红,身体也滚烫的吓人。冷冰冰的眸子失去了焦点,晏长清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手指攥着赫连戎川的衣领,似乎想要和他贴的更近。   赫连戎川不敢置信地看着晏长清。   他这是在……发//情?   将晏长清轻轻放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赫连戎川转身一脚踩在达岩胸口,近乎咆哮:“说!你给他下了什么?”   达岩惨笑着摇摇头,爆发出剧烈地咳嗽,鲜血源源不断从口中涌现出来。   他输了,又输了,又输在银面阎罗手里。   他不想再说一个字,也说不出一个字。   赫连戎川长眸微眯,怒极,嘴角却反而浮现一丝微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用刀尖挑了,在达岩面前晃了晃:   “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块晶莹剔透的观音玉坠,一看就价值连城。慈悲的观音像栩栩如生,只是脸庞被鲜血溅了一角,莫名地渗人。   达岩瞪大了眼睛,惨叫着就要去夺,赫连戎川当胸一脚,将他狠狠踹翻在地。   “你若再晚一刻说,我就命人卸她一双胳膊。晚两刻说,明天你这寨子里就会出现一道奇景――”赫连戎川冷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个有趣的节目:   “你说是人//彘好,还是人/皮/灯笼好?”   达岩如遭雷击,嘴张了张,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吼。   赫连戎川笑道:“我看还是人/皮灯笼好,把灯油倒进去,点着了,晚上看着一定很有意思……””   达岩目眦欲裂,挣扎着爬起来,手指沾血,终于颤颤巍巍在地上写下两个字:“花“”蚕”。   花蚕情蛊!   赫连戎川心头一惊。   他少时在南尧国当质子期间,曾悄悄流进南尧虫蛊的禁馆,心术不正地翻阅了不少被禁止的蛊术,尤其是稀奇古怪,控制人心的情蛊。在这些情蛊中,有一种最下三滥的,便是这花蚕情蛊。赫连戎川记得,这种欢情蛊,阴狠歹毒,中蛊者不仅神志会逐渐混乱,动弹不得,还会如溺欲海,痛苦非常。   但解法也并不难,花蚕蛊性属极阴,只需摄取阳气,阴阳调和即解。   怎么阴阳调和呢,当年曾自诩为“东云第一风流”的赫连戎川,在看到书上那两行字时,也拍案叫骂了一声“无耻下流”。   那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要想阴阳结合,就非得找那血气方刚的男子,与之欢好五天五夜,方解。   可又有什么人能扛得住五天五夜?   这蛊术分明就是无解。   纵使真能扛得住,可是这种解法,又如何能用在晏长清身上?他那倔强清高,从不肯屈就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需解毒,定是宁可拔剑自刎也不肯的。   赫连戎川不禁苦笑一声。达岩见他刀尖一松,顿时如猛虎扑食般扯下刀尖的玉坠,他倒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干了观音脸上的血迹。   “我――我娘――她――”达岩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的喉咙里努力发出几个浑浊的音节。   赫连戎川冷笑一声,道:“留了全尸,你赶紧去阴曹地府孝敬她吧!”   “你――”达岩浑身巨震,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仰面摔倒在地。   都说人临死前会看到这一辈子经历的走马灯,达岩看到的是什么呢?   逐渐扩散的瞳孔里,是他身披甲胄,在沙场上浴血奋战,是他拄着拐杖,浑身是血地被妻子赶出家门。是他白发苍苍的娘,用破车拉着他去深山老林求医,粗粝的车索深深嵌进娘单薄肩膀的血肉里;   娘喜欢白玉,却从来只是看,不舍得买。于是他霸占瑶城,搜罗了所有玉石,挑了最顶级的一块,雕成了这个玉坠。   天下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所以他要想方设法侮辱她们。   除了他的娘。所以他要用尽一切孝敬他。   只可惜到头来,一切都成了梦影。   耳边突然想起一首歌谣,仿佛是他的母亲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他唱:   男儿有志征沙场,何时锦衣还故乡。   何时锦衣还故乡?   达岩停止了呼吸,眼睛却直愣愣地睁着,没有合上。   他娘说过,他本来是可以当一个英雄的。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   一步跨过达岩不瞑目的尸体,赫连戎川重新回到晏长清身边,语气竟是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温柔:“晏大人――晏长清?”   晏长清紧皱着眉头,难耐的缩成一团。感受到他人的靠近,体内乱窜的热流让他本能地想要贴上去。但与此同时,另外一种同样强大的力量却也在规约着他。晏长清手指掐住自己手肘的伤口,冷汗涔涔,嘴唇颤抖着,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走――!”   赫连戎川看着焦距涣散的晏长清,轻轻扳过他的脸。忽明忽暗的烛火下,这张平日里如细釉白瓷般白皙又清冷的脸上,被压抑的情//热浸染上了一层摄人心魄的瑰色,灼烫极了。   赫连戎川道:“你可知,我是谁?”   仿佛遇到了一个很难的问题,晏长清有些僵硬笨拙难地向后退,仍旧艰难地重复着一个字。   “走!”   花蚕蛊,是能让最贞洁的圣女堕落的烈/性情/蛊。按照中蛊时间,晏长清已经失去了几乎全部意识。   他到底是凭借什么力量,能够抵抗到现在?   再如此下去,他只会把自己生生逼死。   赫连戎川不再迟疑,解下腰间柔软的红色缎带,蒙上晏长清的双眼,在他脑后不松不紧地打了一个结。   中虫蛊者皆趋光,蒙蔽了双眼,晏长清果然安静了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赫连戎川就势将他靠在自己怀里。   每一寸都经过锻炼的,充满韧性的肌肉,线条极其优美而不显突兀,滚烫的身躯,既想要贴近,又不肯轻易屈服于情/欲,晏长清微微颤抖着,俊秀的面庞上显出赫连戎川从未见过的挣扎和无措。   尽管知道绝对不是时候,赫连戎川还是觉得心中那早已有之的星星之火在此刻被点燃了,熊熊烈火,几近燎原之势。   赫连戎川苦笑一声,擒住晏长清仍在无意识抵抗的手腕,声音有些嘶哑。   “晏大人,得罪了。” 花蚕情蛊 三   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轻轻滑入晏长清未受伤的右手指缝,两人手背相叠,十指交叉,赫连戎川耐心引导着他。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晏长清睁大了眼睛,转过头想看清什么。可是视线被红布遮着,只看到满目绯红。赫连戎川伸出长臂一把搂住他试图挣脱的双肩,用仿佛哄骗小孩吃药般的口气,对着晏长清仿佛滴血的耳朵,低声道:   “乖。”   灼热之气喷在耳边。这个诱惑太甜美,太强大,而所靠的身体,又是那样温暖,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危险似乎已经消除了。晏长清瑟缩了一下,脑海中一直紧紧绷着的那根弦产生了一丝裂隙。迷迷糊糊中,他放弃了抵抗。   不知过了多久,晏长清突然半仰起下颌,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发出一声沙哑的,压抑许久的低吟,尾音却骤然变调,消失在短促的鼻音里。   赫连戎川深深看了晏长清一眼,低下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吻住了他。   充满雄性侵略性的味道。晏长清一愣,本能地抵抗着。可是越挣扎,赫连戎川就吻得越深。他的手指插入晏长清后颈的发间,像是诱哄小动物一般,轻轻安抚着他,渐渐加深了这个吻。   鲜红的血液顺着两人的嘴角流下来。赫连戎川俊逸的长眉微微皱着,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晏长清睫毛巨颤,鼻息有些急促。赫连戎川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晏长清的下颌,强迫他吞咽下自己的血。   晦暗的石梯隧道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隐隐约约,压抑而破碎的小声呜咽。   那本记载着解蛊之术的邪书上,其实还记载着花蚕情蛊的第二种解法。   阳刚男子之精可解蛊,血,亦可。   只不过连著书者都认为,天底下绝不会有哪个傻小子,放着送上门的销魂乡不入,非得用自身的鲜血,解了那奇蛊。所以这种解法,只写了寥寥几笔,至于到底要喂多少血,到底解蛊者本人会不会有危险,一概不提。   ――――――――――――――――   晏长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仿佛掉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海水似乎被煮沸了,分不清哪些是汗水,哪些是海水。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晏长清拼命划动着胳膊和腿。奇怪,他明明会游泳,为什么却不断地往下沉?   海水很烫,热烘烘的浸透了自己身体的每一寸,灼伤般地痛楚。可是渗透到骨骼里,又变得极其冷。   呼……呼……呼!   心里似乎有一个诱惑的声音说,算了吧,不要挣扎了,整个人沉浸在海水里,就可以解脱……   解脱就不会疼了,很舒服……   很舒服?   不可以,他绝对不可以沉沦,绝对不可以!   于是凭着身体里仅存一丝力气,晏长清挣扎起来。像是在黑色的海洋里游泳一般,他拼命地挣扎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不让自己沉下去。太烫了,他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呼吸,胸膛随之剧烈起伏着。可是空气仍旧不够,仍旧很烫,吸进去的空气燃烧着他的胸膛。   呼……呼……呼!   耳边突然想起一个温柔的,磁性的男声低语。好熟悉,这是谁的声音?   ……是谁?你是谁?   …………   没有回答。   只听见那个声音说,别怕。   “乖。”   晏长清不禁对这种哄小孩般的语气感到恼怒,却来不及发作――   一个吻。很柔,很轻,却带着很强烈的雄性的气息。   晏长清睁大了眼睛,他生气极了,想反抗,却动弹不得。想要看清,可是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绯红。   一股温润的细流,缓缓地流入了他的身体,一双手,一双厚实的,带着几分凉意的手,坚定而有力地从海水里拉起了他。   呼……呼……呼!   晏长清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这是一个梦?   环顾四周,他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客栈里。   达岩呢?那些中蛊的女子呢?还有――   一旁的小侍卫阿靖正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盹儿,一听见动静,忙不迭的迎过来:“大人啊,你可终于醒了。”   晏长清翻身下床,对着光张开左手。从手掌到手肘处的伤口都被白色绷带裹缠着,已经不疼了。   原来他已经被救回来,在这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三夜。而瑶城对面的百崖寨,大火也烧了三天三夜。   侍卫阿靖道:“您要不去瞅瞅?至今山头还冒着没烧干净的黑烟哩。那么大的火,除了那被下蛊的姑娘,没见一个山匪跑出来,估计全都烧死啦!嗨,瑶城的百姓可是出了口恶气。大人您干的真是漂亮啊!”   晏长清有点头晕。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可看见,是谁救我回来?”晏长清道。   “当然是那东云的二殿下啊,他……”阿靖抬眼正要再说几句,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敢再说了。   那一日的场面,可是惊呆了他们这几个侍卫。   他在晏长清身边侍候那么久,还从没见过将军这么狼狈的样子,长发披散,双眸紧闭,昏迷不醒,似乎还流了不少血。最让他们惊讶地是,晏长清居然是被赫连戎川带回来的。他们晏将军是什么人?大名鼎鼎的银面阎罗!怎么还需要那个东云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纨绔子弟来救?   几个侍卫蹲在墙角里琢磨,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那日在青楼,这个东云的王子明明是被他家将军轻轻一掌就拍得吐了血,飞出去老远。后来待他们一起攻上百崖山火烧寨子救人,也没见到这东云人的影子。怎么可能是这人救了将军?   不可能!几个侍卫脑补了半天,一致认为,一定是他家将军为了救了这个拖后腿的纨绔,才受了那么重的伤。不然你瞧那个东云人,呵,全身上下不见一点伤,不过就是把将军从山上背下来,就累得一脸煞白毫无血色,脚步都虚浮了,大草包一个!   不过还有一个细节他们一直心照不宣谁都不敢吭声。就是那一日,他们家将军,竟然像新娘子一般,是被那东云人打横抱回来的。还有人不怕死地偷偷瞧了,认出他家将军身上披的,居然还是那东云人的衣服!   几个侍卫心中不约而同地回味了一下不久前那顿军棍的滋味,一致认为他家将军脸皮太薄,所以还是不要告诉他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了。   总之,我家将军天下最厉害就对了!   晏长清却没注意到侍卫欲言又止的异样,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他。   晏长清的记忆,只停留在昏迷前的那一刻,他记得那时,达岩中了刀,他隐隐约约见到一个人影。果然就是赫连戎川。   所有一切,都是他做的?   晏长清竭力回想着,右手揉了揉眉心,一闭眼,脑海里突然是一片迤逦的绯红色的画面。   晏长清只觉得太阳穴忒忒跳动,心头火暴起。翻身提起剑就往外走。   客栈后面的小院里,此时颇是热闹。粗壮的枣树上,一个瘦竹竿似的小侍卫正颤颤巍巍地趴在枣树枝丫上,抻着一根比他胳膊细不了多少的竹竿,一下一下打着那果实累累的枝头。只见那枣树枝丫上,正结着黄中带红的大春枣儿,挨了杆子,一个个扑簌簌往下掉。   枣树下,一个胖的如移动水桶般的小侍卫忙不迭地抻着衣摆,仰着头接着落下来的果实。光的发亮的脑门上噼里啪啦挨了不少枣砸,小侍卫瘪瘪嘴,哀求的眼神朝房檐下看去――   赫连戎川正优哉游哉地躺在竹编的摇椅上晒太阳,两条修长结实的腿随意一搭,脚尖一晃一晃颇为惬意。许是阳光太强烈了,照的他的脸色显出几分不带血色的苍白。   “看什么看!继续――若是不愿意,你也上树给我忽悠枣儿去……”赫连戎川抬抬眉,一句话怼的小侍卫不敢再求饶。心满意足地合上眼,赫连戎川伸出两根指头,夹了颗盘子刚洗好春枣,咔擦咬了一口。   嘶――好甜――   甜中带酸的汁液蛰地赫连戎川舌头一阵刺痛,他赶紧吐了,不满地冲枣树上的“瘦竹竿”喊道:“喂,都说了给我打不熟不甜又不酸的枣下来,有那么难吗!”   “瘦竹竿”颤颤巍巍吊在树上不敢多言。他这是碰上了什么活祖宗,枣不爱吃甜的,那个不熟不甜吃那个?!   而且不熟不甜的同时还不能酸!   忽然一道凉风扫过。   “哎呦!”枣树上的小奴才一抬眼看到此幕,吓得一脚从树上掉了下来。   赫连戎川抬起眼,阳光下,他的眸子显出如琥珀般晶莹剔透的光泽。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别开脖颈冰冷的剑锋。   “你们燕国人,都喜欢这样打招呼吗?”   “是不是你做的?”晏长清咬着牙,竭力保持自己的风度。 花蚕情蛊 四   我做的什么?”赫连戎川微笑着道。   晏长清顿了一下,说出了从中蛊那一刻起,就盘旋在脑海中的可怕想法:   “我们一路的行踪,保密甚严,为何会被百崖寨里的人提前知晓?”晏长清道:“王子殿下若是不想好好做这笔生意,直说便是。”   “呵,原来你是怀疑我串通那南尧的虫串子?”赫连戎川面不改色:“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如此做,目的何在?”   晏长清冷冷看着他:“目的何在,殿下心里最清楚。”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开始,晏长清并未对赫连戎川生疑,只当他是一个虽不太正经,却又颇有几分本事的纨绔。但是这次达岩对他们的身份和行踪了如指掌,早早设下陷阱,却让晏长清微微动摇了最初的想法。   他们东云一向颇为吝啬出卖淬雪石的份额,再加上东云刚从燕国和北嵘之战中大捞了一笔横财,国库十分充盈。但是此次他们却如同儿戏般。一口答应燕国,低价大量卖出他们视若珍宝的东西。唯一的理由,只能是这个东云二王子在耍诈。串通南尧人阻拦他们达成贸易,勾起南尧和燕国的再一次战火。   东云人因地缘优势远离战乱,却最喜欢看别国争战,借此发战争财。这种事,他们东云人这么多年,还干的少吗?   赫连戎川却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本殿下心里只有晏将军,别的都不清楚――”   晏长清:“……”   赫连戎川见晏长清又气红了半张脸,不由心情大好,也不管自己脖子上还被架着银光闪闪的剑,伸手又捞了一个圆溜溜的一看就半生不熟的春枣,一边看着晏长清的脸,一边咔嚓咔嚓啃起来。   晏长清深呼一口气。怎么他每次见到赫连戎川,都能气得不打一处来?   赫连戎川轻轻一瞥,估摸着晏长清到了要发作的边缘,便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卷锦帛文书,手指轻轻抖扬,不经意地露出一角,大红的玉玺印章。   券书!   赫连戎川道:“这一路你我颇为波折,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特意派人快马加鞭,提前让我父皇签好了这次贸易的券书,省的耽搁日子,徒增波折。只是没想到――”赫连戎川叹了口气,神情中带了几分惆怅:“没想到还是让大人生疑。”   券书展开,写的正是这次两国商定的淬雪石价格和份额,一丝一毫没有疏漏。底纹是东云皇室图腾,精致的雄鹰穿云图。图案正中间一分为二,一边已经盖好了东云皇帝的印押。   赫连戎川满不在乎地把那带印押的那一半随意一卷,塞进晏长清手里,抬眸似笑非笑:“晏大人现在可是放了心?”   见印如见王,是国与国之间信用的凭证。只要拿着这一半印押,任何人都无法对此次贸易置喙。   晏长清微微颦眉。这次瑶城的波折,真的只是偶然?   不――   晏长清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是又找不出来。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无论怎样,眼前这个人,的的确确帮了他很大的忙。的的确确在关键时刻救了他。而自己一醒过来,就把刀驾到别人脖子上,是不是有点……恩将仇报?于情于理,似乎都太过分了。   真是奇怪,自从遇上这人,他怎么总是做出一些冲动的事?   想到这,晏长清心中不禁有点惭愧懊悔,但是面子上仍死撑着冷漠的表情,“唰”一声撤了剑。   赫连戎川没了桎梏,懒洋洋地又拾起一个枣,一边啃,一边不经意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那么生气,是要问我如何救你的事。”   这一句,不偏不倚,正中晏长清心底最隐秘,最害怕的一点。   晏长清脸色通红,说不出一个字。   幽暗冰冷的隧道,交叉的十指,还有小声的,隐忍的呜咽,还有那个吻……这些画面至今还印在他的脑海里。可是不管他怎么回想那人的模样,都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绯红。   到底是他中蛊之后的幻觉,还是赫连他……   不会!应该不会!?   半晌,晏长清终于有些艰难地问道:“那你是如何……救?”   赫连戎川随意地吐了一个枣核,两臂枕到头下,道:“不就是一刀把那达岩砍了,再把你扛出去呗。对了,我还顺手放了一把火,教训教训那些孙子儿。”   “……没了?”   他当时中了蛊毒,如浸欲海,痛苦不已。难道真的昏过去就解了?   赫连戎川一脸不解地仰头看着晏长清,反问:“不然呢?你还想让我做什么?”   晏长清:……   这种事情,他怎么问的出口!   难道……都是梦?   中蛊之后,他不是没有产生过奇怪的幻觉。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耳尖通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心中暗暗发笑,表面却一本正经:“晏大人不提还好,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那日在那密室隧道里,将军的举止可是很有意思――”   坏心眼地故意拖长了尾音,赫连戎川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晏长清眸子里一丝极难见到的慌张,他顿了一下,道:“很是――热情――”   “胡说!”晏长清一声暴喝,心里却有点发虚,底气不足。   赫连戎川面不改色道:“好在你碰见的是一个清心寡欲俏郎君,坐怀不乱柳下惠。”赫连戎川眯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指了指自己。   ……   无耻……   即使要把全天下形容人的字眼都放在赫连戎川身上,清醒寡欲,坐怀不乱这几个字,也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晏长清知道这人又开始满口胡言了,心底却鬼使神差般松了口气。   若是真发生了什么羞于启齿的事,他相信,赫连戎川绝不会如此放肆地乱开玩笑。   晏长清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侍卫阿靖挠挠后脑勺,有些好奇地问:“晏大人,您们刚才提到的柳下惠是谁啊?他也救了您?”   “也”和“救”两个字眼轻轻刺痛了晏长清骄傲的神经,他停下来,垂眸看了一眼阿靖,修长的十指交叉,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看来,你需要多读书。”   阿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   谁曾想前脚刚迈进屋,赫连戎川后脚就一阵风跟进来,身后的小胖侍卫腆着肚子抱了一大筐黄中带红,脆生生的春枣,喘着气放在门口。   赫连戎川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劈手夺了晏长清刚放到唇边的白瓷茶盏,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灿然一笑:“还是晏大人这儿的茶水最有味道。”   俊逸又潇洒不羁的一张笑脸,薄薄的唇边还带着没擦干净的一点水光。晏长清心里一动,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对那唇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出,晏长清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心寡欲,一心为国这么多年,不过中了一次下三滥的蛊术,怎么能就此乱了心思?!   正恍神自责着,一条胳膊突然从他身后颇为亲热地揽过来,此惊非小,晏长清下意识间一个利落转身,警惕地站在离赫连戎川最远的斜角。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赫连戎川张开手,掌心是三个熟透的,圆溜溜,黄中透红的大春枣:“请你吃枣,最甜的。我都挑出来了。”   “……”   晏长清别过头:“不要!”   赫连戎川五指一拢,把枣揣了回去,依旧笑眯眯:“就知道晏大人不给面子不稀罕――也罢,我送给别人去。”   晏长清转过头,忍不住问道:“别人是谁?”   才来瑶城不过几日,他一个东云人,会认识谁? 花蚕情蛊 五   赫连戎川见晏长清一脸谨慎戒备,知道成功吊起了他的好奇心,便道:“若想知道是谁,晏大人便跟我去罢,就当做做善事。”   两人,两匹马,一筐枣,也不带侍从。出了瑶城一路向南,不久就到了百崖山山脚下。此处向阳临川,并未被赫连戎川的一把大火燎了半分,草木繁盛,流水潺潺,颇是寂静清幽。只有远处百崖山一悬崖峭壁斜斜倾出,巍峨陡峭的玄色山石仿佛巨人手掌,小心翼翼地半遮着山脚下不起眼的木屋。   晏长清的白马霜骓见此处草木干净肥美,没出息地打了几个响鼻,晏长清知道这马儿一路奔波,也是辛苦,便下了马,把它拴在青草长得最密最嫩的一处,任他吃个够。赫连戎川却不拴马,主人不羁,马儿也率性,一放下人,那马儿便撒开蹄子溜了个没影儿。   木屋里的人听到了声音,迎了出来。原来竟是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孱弱老妇人。赫连戎川抱着那筐春枣,笑眯眯道:“大娘,专门给您摘了枣,顶甜的。”   老妇人闻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她浑浊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翳,笑着点点头:“真是劳烦了。”   这个老妇人,是个瞎子。   晏长清微微一愣。突然觉得这个老妇人的面相特别眼熟,似乎在哪见过,却又一下想不起来。   赫连戎川已经搀着老妇人走到门口,见晏长清还站在原地,便道:“喂,还站着做什么,快点进来。”   老妇人道:“大人今天还带了别的客人来?”   赫连戎川抬眼看了一眼晏长清,笑着道:“这位客人,可是大有来头,大娘坐下,容我跟你说。”   晏长清踏进木屋,微微颦眉。这屋子收拾地极为干净利落,也比从外面看多了几分宽敞,甚至――气派。无论是铺陈还是摆设,乍一看很是朴素,但用料价值皆不菲。   赫连戎川已经在小桌边自来熟般和老妇人寒暄几句,突然“咦”了一声,道:“大娘,您脖子上的菩萨去哪啦?”   老妇人一声长叹,痛惜地拍着腿:“就是在寨子里碰上你那天,不知怎么就丢了,寻了半天也找不到,都怪我是个瞎老婆子,瞎老婆子……”   赫连戎川道:“未必丢了,也许就在这屋子里。今天我们两个明眼人便帮您找找。”说着便真的翻找起来。翻箱倒柜趴在地上找了半天,赫连戎川“啊”了一声,笑眯眯跑过来,摊开手掌心,对老妇人道:“您摸摸看,是也不是?”   老妇人一摸,脸色骤变,结了翳的双眼仿佛也亮了,喜道:“就是它!就是它!”   赫连戎川掌心,躺着一块小小的观音玉坠,栩栩如生,玉质更是极其细腻剔透。只是那一段红色坠绳仿佛不知被什么弄脏了,显出干涸的污血之色。   赫连戎川继续道:“对了,还要跟您介绍呢。我带的这位贵客,可是一顶一的大官爷。大娘不是说,您的儿子想要重新参军吗,告诉您,这位大官爷已经准了。”   老妇人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大了茫然空洞的双眼:“可是真的?官爷他不嫌弃我儿他……”语气几近颤抖。   赫连戎川道:“当然是真的,不信你摸摸这官爷的剑――”赫连戎川伸手一把揽过还不明所以的晏长清的腰,手在他臀上轻轻一拍――   “――!”   晏长清猝不及防,万没想到赫连戎川居然来这一手,狠狠一眼瞪过去正要发作,赫连戎川却一本正经,斯文优雅地冲他使了个颜色:“快去。”   晏长清:……   只好上前几步。   老妇人瞪着长着白翳的眼,小心翼翼地凑上去,伸手摸了摸晏长清腰间的剑鞘。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流下来,老妇人突然双膝跪地,颤颤巍巍磕了一个响头:“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晏长清一惊,忙将老妇人扶起。赫连戎川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您看,是真的吧!”   老妇人喜极而泣:“是真的,是真的官爷!我儿说过,只有真正的官爷,大将军,才能佩戴这么好的剑。我儿有福,能跟这么大的官爷上战场杀敌,真是得偿所愿,得偿所愿!”   赫连戎川道:“只是可惜,这次征兵太急,您儿子来不及回来告诉您一声,就先上了路。好在这位官爷通情达理,颇为体贴下属,特意过来跟您说一声,让您老放心。”   老妇人闻言更激动了,连连感激,差点又要跪在地上磕头。晏长清忙将她扶起来,看了一眼赫连戎川,道:“婆婆,您的儿子,可是腿有残疾?”   老妇人一愣,嘴角哆嗦了一下,灰白的眼睛里露出哀求:“是……是有,但是官爷放心,已经全然好了,跟正常人无异,没有半分不同!”   晏长清道:“您可知道,他那条腿,是被何人所伤?”   老妇人道:“我知道,是战场上,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晏长清轻轻“哦”了一声,垂下黑眸,沉默了。   老妇人却兀自说道:“我儿在战场上,很是神勇,只不过那个大将军太厉害,我儿终究打不过,便被捉住了。却不想到,那大将军心善,虽然伤了他一条腿,却终究放了他。”   晏长清以为自己听错了:“心善?”   老妇人点点头,道:“我儿性子刚烈,总想做个大英雄,战死在沙场,所以从此便记恨那个大将军,记恨他当年为何不给他一个痛快,让他死的轰轰烈烈,名垂青史,而是成为一个被俘虏过的废人。”   “可是你想啊,每年一打仗,死那么多人,挖个大坑便一起埋了,又有几个知道姓名?我儿一心想当英雄。可我这做娘的,只想要自己孩儿活命。那大将军明明可以一剑杀了我儿,却放了他回来,这不是心善,又是什么?虽然他伤了我儿的腿。但是我其实,还是很感激他的。”   晏长清有些僵硬地点点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出了木屋,晏长清却并不想去牵马。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陡峭的百崖山,山头的百崖寨只能看到一个点,果然还在冒着黑烟。   那个寨子的黑暗,血腥和龌龊,仿佛真的离这位老妇人很远,很远。   晏长清突然很想走走,赫连戎川便跟着他。两人一路沉默,只听得见山林的鸟鸣,细流的潺潺。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湾平静的碧色湖水旁。晏长清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道:   “那位婆婆,其实就是达岩的母亲,是么。”   “你引我过来,是想演出戏,圆了那婆婆的念想,解了我的心结,是么。”   近乎是陈述的语气。赫连戎川低头轻轻笑了一声,却并不答话。他伸手捡了一块石头,平平地冲湖面丢过去,几只水鸟惊得飞起,湖面一片涟漪。   “我只是那日百崖寨一战,偶尔碰到了这位婆婆。听她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便想让你也听听。至于她是谁的母亲,我可不清楚。”   晏长清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谢谢你。”   赫连戎川默默地看着晏长清,破天荒地没有调笑。他知道,眼前这个在外人看来威风八面,仿若神明的少年将军,正在悄悄地,很小心地露出了甲胄下一小块的柔软。   一阵威风袭来,将晏长清光亮如黑缎般束起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四周静极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对于战场上那些宁死不屈的战士而言,到底什么,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遇见达岩那一年,他才十七岁,初上战场还看不惯刀尖舔血,人头落地的血腥。尤其是对待那些明知死路一条,仍不肯屈服的敌人,终究还是带了几分少年柔软单纯的心思。直到后来慢慢磨练久了,他才领悟出来――   “真正的战士,就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苟且偷生。”晏长清看着平静的湖面,黑色的眼眸倒映着粼粼湖水,道:“所以,达岩虽然做了很多坏事,但是我一直认为,这个故事一开始,错的人,是我。”   是他亲手毁了一个英雄,并把他推向地狱。   一阵风袭来,将晏长清额头的几缕碎发被吹得有些凌乱,四周静极了。   “可是你看,那个老婆婆,其实很感激你。她并不怪你。”   赫连戎川柔声道:“我少时游览山川大泽,曾路过一书院,虽毁于战乱,一副对联却保存地很好。你可知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赫连戎川道:“那对联写着,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大概意思便是说,是是非非,只求不负初心,至于赞誉贬损,皆随他去。你我皆非神明,一生不过须臾数十载,要做什么,便痛痛快快做了,至于结果如何,只能交给天定。好也罢,赖也罢,只求问心无愧,其他的,他要好要坏,又跟你有什么干系?”   太阳快要落下去,暖金色的光斜斜地映照着远处的山峰,近处的垂柳湖泊。仿佛一切都被罩上了一层柔柔的,毛茸茸的光边。   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   一声很轻的,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长叹。   逆着光,晏长清看着赫连戎川轮廓分明英挺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也有点,毛茸茸的。   晏长清顿了一下,侧过脸不去看赫连戎川茶褐色的眼睛。   “赫连戎川”,这是晏长清第一次直接说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很轻,赫连戎川却听得很清楚。   “谢谢你。” 千里焦芦 一   燕国后宫。椒兰殿。   深夜。   麒麟纹的三足香炉里淡淡地飘散着安神香的气味。四月了,夜里刮起风还是有点凉意。薛昭仪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生怕惊动了身旁的燕帝,慕容修。   白日里有重重规矩,薛昭仪低眉敛目,不敢盯着慕容修多看,一直到了晚上,才总算有了光明正大的机会。薛昭仪此时圣眷正隆,看着慕容修的睡颜,她的眼角眉梢皆是欢喜。   眼前的皇帝正值青年,却有着不属于他年纪的深沉。薄薄的嘴唇,深邃的眼窝下总是带着淡淡的黑青色,还有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紧锁的英挺的眉,让他的面相显出几分总也散不去的阴鹜。   薛昭仪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慕容修,是在皇家猎场上。她是从二品御史大夫薛征家的大小姐,一时心血来潮,吵着闹着非要去男人的猎场上凑热闹。薛御史拗不过这从小骄纵到到大的掌上明珠,便斗着胆想了个注意,让她女扮男装,一身束腰窄袖的玄色武服,黑缎般的长发简单地一束,偷偷溜进了围场。谁知道她这一身装扮,一进去就让慕容修盯着了。御史大夫拉着女儿战战栗栗跪着,等着天子之怒,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道入宫册封的圣旨。   入宫之前,薛昭仪曾听说这个万岁爷一心前朝,对后妃很是冷漠。可是没想到,她一入宫,便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再怎么出格的要求,万岁爷都眼也不眨地允了。只是唯一奇怪的是,她喜欢粉黛彩裳,可是是私下里,慕容修总是命她穿那身玄色的男装来婉转承欢。   也不知到底为何?   薛昭仪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得寝殿的门轻轻“吱呀”一声开了。   大太监刘全躬着身子,小心翼翼跪在床榻前。轻轻凑在慕容修耳边说了几句,薛昭仪装着睡,好奇地听着,可那太监的声音太小,什么也听不真切。   只感觉慕容修一掀被子,有些急切地下床走到前殿去了。   难道前线出了什么大事?薛昭仪心里悄悄思量着。她从小被爹爹骄纵惯了,又得盛宠,胆子便也大些。她轻手轻脚下了榻,点着脚尖凑在檀木雕花的屏风后面,透着那缝隙瞧里看。   “到了瑶城……”   “南尧……”   “……解了蛊……”   她离得太远,半天也只依稀听到太监刘全压着嗓子断断续续说的几个词,听不出什么头绪。只见刘全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恭恭敬敬的捧了一个用锦帛包着的东西呈给了慕容修。   薛昭仪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楚。   锦帛重重揭开,里面小心翼翼裹着的,竟然是一个断成两截的墨玉簪子。   薛昭仪不禁纳罕,大半夜的,这刘全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把万岁爷叫醒,就为了看这一个不起眼的墨玉簪子?   再仔细看去,那簪子也看不出什么特别,虽然莹润通透,却也并不是什么稀罕货。造型更是简单朴拙。唯一特别的,是那簪子上略带一点干涸的黑红。   是……血?   慕容修一言不发,影影绰绰的烛火下,一瞬间,薛昭仪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还从没见过慕容修这样扭曲的脸。   那是一张愤怒的脸,甚至还有一丝努力压抑的……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薛昭仪盯着那墨玉发簪,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堂堂燕国皇帝,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他会嫉妒谁?   ―――――――――――――――――――――   边境,焦芦河。   夕阳西下,并不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二十艘吃水颇深的货船,正稳稳当当,以整齐的纵列行驶在河面之上。此处是东云与燕国两国交界,水路纵横交错,两国又向来相安无事,所以贸易颇多。河道两边一溜望不到头,皆是白墙黛瓦的商铺,一排排红底黑字的招幌迎着江风飘动,仿佛春闺少女的香帕一般,一招一招勾着船上小侍卫蠢蠢欲动的心思。   几个小侍卫蹲在船尾,眼巴巴地看着这些店家的招幌,扳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这个是卖蜜饯的,这两个是卖卤肉的,你看那卤蹄膀多肥,啧啧――诶快看快看这个是卖烧酒的!门口那姑娘长得可真水灵……”   越是眼巴巴瞅着,口水哈喇子就流的越多。可是流再多口水也没用,几个小侍卫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货船船尾一动不动,挺拔劲瘦的背影,几个人不禁愁眉苦脸,齐刷刷叹了一口气。   唉……他们的大将军,什么时候都把腰挺得那样直,什么时候都把他们管的那样严。   好不容易接到了这宝贝淬雪石,满满当当装了二十船,本以为终于能松口气,却没想到这大将军管的更严了。不许下船采买,不许与无关人等多言,不许纵酒,连看到沿岸的漂亮姑娘吹个口哨,被逮住了也得乖乖领罚去。   几个小侍卫不敢怒更不敢言,只敢暗戳戳纳闷儿,这将军,明明跟他们一样年轻,还顶着一张勾春闺少女一勾一个准儿的俊俏脸蛋,可是性格却怎么像一个一个八十岁的老古板,两千年的大冰山?   侍卫阿靖一边蹲着拨弄做饭的铁皮火炉子,一边悄声道:“你看咱家将军,这两天是不是有点不太高兴?”   另一个胖侍卫不以为然道:“咱家将军成天板着一张脸,你从哪里看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   阿靖挠挠后脑勺:“就是那东云人走了之后啊,你不觉得吗?”   胖侍卫眼神早已飘到了了岸边花花绿绿的店铺上,含糊道:“嗨,你说是就是吧。”   夜色渐渐深了,河岸两边的商贾纷纷亮起了大红的灯笼,河道两边便也映成了晃悠悠一片红光。然而这二十艘货船并不打算靠岸歇息,依旧稳稳当当趁着夜色快速前行。渐渐的,两岸住户越来越稀,一人多高的芦苇丛却越来越密集。   远离了人声,便只听得船桨拨水的哗哗声。   晏长清依旧背着手,静静地伫立在最后一艘货船船尾。挺拔又劲瘦的腰背,一丝不苟的,冰冷的气质,整个人仿佛一柄刚刚开刃的,静待出鞘的长剑。   即使已经顺利接应到了淬雪石,但是脚没有踏上京城的土地,晏长清仍旧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警惕。尤其是现在拿到淬雪石之后,他们的队伍,就仿佛行走在夜路中央的闪闪发光的肥羊,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刻,黑暗会突然现出猛兽血淋淋利爪。   江面上渐渐起了乳白色的雾气。晏长清眯起眼看着远处的船只,黑琉璃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有一条狭长的小船,正穿过茫茫雾气,以极快的速度冲着他这边驶来。舟上既不载货,亦不见载人。   绝不是寻常船只。   晏长清蹙眉,左脚慢慢后撤一步,手轻轻抚上腰侧的剑柄。   双剑静待出鞘。   “咚”。   轻轻一声,小船船头轻轻抵住了大货船船尾。一个黑影突然从船上翻起。晏长清抿紧嘴唇,后撤一步,双剑出鞘――   却只见那人不躲不闪,足尖在水面轻轻一点,衣袂纷飞,颇为潇洒从容地落在晏长清身后。   “啧啧啧,晏大人这是什么脸色?”   赫连戎川双手抱胸,笑眯眯看着晏长清有些僵硬的背影:   “分别两日有余,晏大人可想我不曾?”   晏长清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淬雪石前日已交接完毕,此人应该早就回了他们东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千里焦芦 二   赫连戎川却自来熟般地大喇喇往船舷上一坐,晃悠着长腿,自顾自解释道:“这一带啊是三不管,水匪如浪里蛟龙,天不怕地不怕,我思来想去啊,担心你们这二十艘船成了那水匪眼里的肥羊,所以特意回来,保你们一段。”   见晏长清冷冰冰地看都不看他,赫连戎川也不生气,伸手随意折了一根划过船舷的细长芦苇,继续道:“毕竟我这东云赫连的名号不是吹的,天王老子见了也得跪下啪啪啪磕三个响头,比你们这小商贾的假名头硬气多了,你说是不是?”   赫连戎川得意洋洋一口气说了半天,一抬头,却见晏长清不知何时又站回到船尾,一个冷冰冰的背影,就差把“拒绝”两个大字贴背上了。   这人……还真是臭脾气。   月光下,那人一身玄色武服站得笔挺,束腰窄袖,领口一丝不苟,越发显得那脖颈和侧脸,如雪一样白。赫连戎川又起了坏心思,走过去拈着那根芦苇,轻轻往他脖颈一戳。   晏长清眉头微颦,平视前方,道:“殿下还有何事?”   赫连戎川笑儿不答,继续往他脖子上又是轻轻一戳。   晏长清手指微微一蜷,面色却如常,往旁让开两步,不打算搭理他。   嘿,这人居然不怕痒?   赫连戎川扬扬眉,悄无声息凑到晏长清耳边,轻轻冲他呵了一口热气。   晏长清眉心抖动,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看着赫连戎川,道:“殿下到底有何事?”   赫连戎川笑眯眯拍了拍腹部:“本王为了追你们,没日没夜赶了快两天路,水米未进,饿了。”   晏长清:……   几个小侍卫只好又在船那边开始烧炉做饭,锅里下了蔬菜,煮了米。食物刺啦一声滑进油锅里,蔬菜和米的香气顺着江风飘得很远。赫连戎川嘴里叼着根芦苇,翘着腿,美滋滋地等着饭熟上桌。   不一会,阿靖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赫连戎满怀期待地朝托盘里一瞅,嘴巴里的芦苇“啪嗒”一声掉下了甲板上。   “就这些?”赫连戎川不可细思地指着盘里的饭菜:   “酒呢?”   阿靖摇摇头。   “肉呢?”   阿靖撇了撇嘴,继续摇头。   “这么绿!你们是一窝兔子吗!哈?”   阿靖苦着脸端出托盘里的一碟黑绿黑绿的菠菜,一碟翠绿的芹菜和一盘浅绿泛黄的白菜,小心翼翼道:“时间紧迫,来不及采购,晏大人便只让我们带了些简单、易于存储的吃食。还请王子殿下将就将就。”   虽然饿了两天,但是一看到这些仿佛从兔子窝边扒拉来的食物,赫连戎川还是半分食欲没有。   晏长清双手抱胸,淡淡地扫了一眼托盘里绿油油地一片,道:   “殿下要是不想吃绿的,就让阿靖再给你煮两根胡萝卜。”   “……”   赫连戎川微微扶额。他站起来拍拍手,走到船边,摸着下巴朝下面看了看,沉思片刻,突然就开始脱衣服。三下五除二就脱了外衫,伸手便要抽下裤带!   晏长清板着脸,有些古怪地看他一眼,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只因为饭菜不可口,就要溜走吗?   说话间功夫,赫连戎川已然把外裤和靴子都脱了。他也不答话,只抽出腰间匕首,微微一笑,翻身一跃而下,跳入河中。   阿靖一脸惊恐地跑到河边:“晏大人,他他他……?”   晏长清朝河水里望了一眼,面无表情道:“做你自己的事去,不必管他。”   “哦。”阿靖只好一脸不明所以地退下,绕过船舱前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晏长清仍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立在船边。   ……   五十七。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月光下,晏长清目不转睛,静静地观察着前方平滑如镜的河面。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内心深处渐渐弥漫出一丝不安。   从赫连戎川入水到现在,河面是不是,太平静了?   再好的水性,也不可能潜在水里这么久而不上来换气。   可是河面至今连一丝水花和波澜都没有。会不会……   出现了什么意外?   四月里的河水还是很凉。而且晏长清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河怪吃人的异闻传说。   晏长清的手指在船舷上越抓越近,骨节处渐渐现出白色。似乎可以听见自己越来越强烈的心跳声。   终于,他不再犹豫,一个翻身,干净利落地跃入河水中。   黑夜里,只有月光隐隐透入河水之中。光线并不好,晏长清深吸一口气,潜入深深的河水中,努力搜寻着一个人的身影。   哗啦――哗啦――哗啦   河底安静极了,只能听得见自己划水的声音。越往下越暗,晏长清只能看清附近不到六尺的东西。他眯着眼搜寻着,却只能看见眼前悠闲游过的鱼,看不到任何人影。   晏长清不禁有些急躁,心里更加担忧起赫连戎川。他掉过身,向更远处搜寻。   突然之间,有个柔软的东西绊住了他的腿。是水草?   晏长清回过头去,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银色的月光穿透了河水,正柔柔地播撒在那人英俊不羁的面庞上。赫连戎川仿佛诡计得逞般坏坏一笑,在水中轻轻揽过了晏长清的腰,低下头,嘴唇似撩非撩地轻轻扫过晏长清的唇角。   !!!   上当了!   晏长清气恼非常,提肘就推。然而水中的阻力大大削弱了他的速度,赫连戎川抢先一步抓住他手腕,强迫他贴近自己。另一只手霸道地扳过晏长清线条优美的下颌,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晏长清愕然睁大了眼睛,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起来。他开始猛烈挣扎!   然而赫连戎川却似乎比他的水性更好,力气更大,几番挣扎,居然两只手都被他攥在了手里挣脱不得。晏长清气到了极点,脸都红了。   “你――唔!”   这是一个强势的,无法挣脱的吻。唇齿被迫开启,一个温热湿滑的东西划过他的齿列,轻轻扫过他的上颚。   晏长清眉心巨颤,心头火起,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嘶――   舌头被咬破了。赫连戎川低吟一声,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晏长清一眼,不等他挣脱,一把狠狠扣住晏长清的后颈,再一次吻了上去。   这个吻却很轻,小心翼翼地,似乎带着急迫地想要倾诉,却又说不出口的情感。赫连戎川轻轻盖住晏长清的双眼。轻柔的撕咬,一股非常熟悉的,腥甜的味道弥漫在口腔。晏长清被迫吞咽。   黑暗。血。   熟悉的场景在晏长清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晏长清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终于。   哗!   几近窒息的时刻,两人终于重新浮上了河面。   咳咳咳!晏长清剧烈咳嗽着,筋疲力尽地爬上船舷,他浑身都湿透了,脸却涨的通红,真是从未经历过的狼狈。   赫连戎川却颇为得意洋洋,滴滴拉拉一身水回到甲板上,抖了抖裤腿,只听扑通扑通两声,居然从裤脚里掉出三四条近一尺长的小鱼。   ……   原来他跳下河,是为了捕鱼开荤!   赫连戎川随便把几条鱼装在了桶里,转身提了个铁皮炉子过来,放在晏长清身边。   两人眼神相交,晏长清飞快地别开了视线,耳尖却如同滴血。   原来他之前做的那个迤逦的梦是真的。达岩给他下的蛊毒,是赫连戎川帮他解的。   是赫连戎川咬破自己的舌头,用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喂给了他。   到底喂了多少血?晏长清不敢去想。只记得石梯隧道里,那个迤逦腥甜的梦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所以刚才河底的吻,是赫连戎川故意要告诉他的真相?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不断变换的脸色,心里暗暗确定,晏长清一定是猜出了他的用意。   不然以他的性格,被他强吻了怎么还不发作?若不是对他心有愧疚,必然早就拿剑劈了过去。   这样想来,他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臭脾气,也是有几分好处的。   赫连戎川一边脱下湿乎乎的衣服晾着烤火,一边哆嗦道:“冷死了冷死了,四月的夜里还这么凉――咦,晏大人,你怎么不脱了衣服烤火?”   晏长清看也不看他,端坐如佛:“袒胸露背,有碍观瞻,甚为不雅。”   切,小古板,规矩真多。   明明冻得要死,这人还死撑着,腰板挺得笔直,寺庙里的老和尚都没他坐的端正。   不过,却也呈现出一种他赫连戎川从来没见过的好看。几缕黑发黏在额头,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晏长清低垂的睫毛上,显得那脸更白,头发更黑。浑身都湿透了,薄薄的黑色衣衫湿哒哒贴在身上,隐隐透出线条优美而不突兀的肌肉曲线。   赫连戎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轻轻叹了口气,又从别的船上提了两个铁皮炉子过来,“咣”地一声放在晏长清面前。   炉子里的火花蹦了几个出来,眼看都要蹦到晏长清鼻子尖了,可是他眼睛睁也不睁,淡淡道:“多谢。”   赫连戎川挑起一边眉毛,道:“本王子有个疑惑要请教晏大人。”   晏长清继续闭目养神,淡淡道:“什么疑惑?”   赫连戎川凑到晏长清耳边,不紧不慢道:   “晏大人为何从刚才上船起,就一直不敢看我?” 千里焦芦 三   晏长清睁开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   只是一眼而已,但是那黑白分明,黑如曜石般又冷冽,又漂亮的眸子,就已经把人的三魂七魄,勾了一半去。   如果没有看错,赫连戎川在那眸子深处,找到一瞬不易察觉的慌乱,宛若流星一划而过,却让他欣喜不已。   有些人,明明心里越在乎什么,面子上就越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真是又可恨又可爱。   赫连戎川不禁嘴角一勾:“那晏大人脸红什么?”   晏长清不动声色地把火炉子拨远了些,道:“炭火太热,熏着了。”   赫连戎川笑意更浓了,一边笑,一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身跳下自己一路所乘的小舟,抱了几只小小的坛子上来。   晏长清抬眼一瞧,原来是酒。但是随即,他的目光在赫连戎川赤/裸的上半身停住了。   赫连戎川的身材很强壮,也很漂亮,平而宽的肩膀,厚实的胸膛,健硕而又不突兀的肌肉,饱经阳光淬炼的麦色的皮肤。但是这样仿佛被神o亲吻过的身体上,却遍布着狰狞的,暗红色的鞭痕,鞭痕很深,似乎是刚刚结痂,但是因为刚刚浸了水,不少伤口有泛出淡淡的血色。   刚才闭着眼,他竟然一直没发现,赫连戎川居然受了这样的伤?   看着这伤痕,应该是他们分别之后才受的伤。到底发生了什么?赫连戎川就是带着这样一身伤,一路赶过来?   赫连戎川看到晏长清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微微一愣,连忙把尚未烤干的衣服披在身上。脸上已摆出不在乎的笑容:“真是倒霉,为了追晏大将军,路上碰上一群不长眼的小水匪,我与他们周旋一番,打的他们哭着喊着叫我爷爷。你说说看,我吃了这小王八们的几条鞭子,又听他们叫了几声爷爷,这到底是亏,还是不亏?”   晏长清垂下眸,淡淡道:“胡闹。”   看来明日遇到商镇,一定要停下来采购一些药材补品。   赫连戎川扬扬手中小小的酒坛子:“胡闹便胡闹,还好我未卜先知,知道你这和尚船上八成没酒,便自己带了些。”说着掀了盖子,仰头豪饮了几口,大笑着道:“来来来,晏大人,快陪本王子畅饮几坛!”   “晏某要夜守货船,不便饮酒。”   赫连戎川道:“此时正是倒春寒,你浑身湿透,几个小破炉子也并不顶什么用。你要是硬抗一夜,明天病倒了,岂不是更耽误行程?”一边把酒坛子塞到晏长清手心里:   “喝一点不碍事,还能驱寒。身上暖和了,也不耽误守夜。”   似乎……也有一点道理。   晏长清眉色微动。他虽酒量不差,但素来自律甚严,不喜饮酒。但是今日为了赶行程,喝一点御寒,倒也无不可。   毕竟,一切以赶路要紧。   晏长清提起酒坛,也不看赫连戎川,仰头喝了一口。   酒入口并不烈,但却如涓涓暖流,缓缓流入四肢百骸。身上的寒意,果然驱散少许。   赫连戎川呵呵一笑,也灌了一口,笑着道:“快哉快哉!今夜能与将军对月畅饮,日后分别,也能有个念想!”   晏长清默默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内心五味陈杂,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心中左突右撞,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似乎只有眼前的酒,能够给他一个暂时的宁静。   于是提起酒坛,又灌了自己一口。   不一会儿,晏长清只觉得头脑发蒙,天地旋转。奇怪,这酒明明并不烈,他怎么醉了?   晏长清暗叫一声不好,努力摇了摇头,却只见眼前的赫连戎川也带了朦朦胧胧的重影。   这人怎么不醉?   赫连戎川见晏长清身形微晃,已有醉意,便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揽了过去:“晏大人若是累了,便好好休息。这船本王替你盯着便是。”   晏长清皱着眉摇摇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怎么也不能如愿,只觉得头脑晕乎乎直发蒙,终于支持不住,跌进赫连戎川怀里,极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赫连戎川扫视四周,见无人,这才放心大胆地把晏长清拦腰一抄,打横抱进了船舱里。   他们东云皇家最顶级的美酒,虽然喝起来酒香而不烈,但是后劲极大,第一次喝的人,若非海量,必然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尽管已进入梦中,晏长清俊秀英挺的长眉微微皱着,似乎仍放不下戒备,梦中也在挣扎。   即使浑身湿透,仍不肯换下衣服,领口遮的严严实实,当真不怕受寒吗?   赫连戎川叹口气,四处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套干净衣服,便要替他换下。他伸手扯开晏长清严严实实的衣领,想让他呼吸顺畅些。忽明忽暗的烛火下,只见睡熟之人不经意地露出几寸光裸而温热的肌肤。瘦削的锁骨和深凹下去的颈窝呈现出淡淡的蜜色,侧颈流畅而优美的线条被收进玄色的衣领之中。   赫连戎川不禁眸色一暗,轻轻别过了视线。正要解开晏长清的外袍,晏长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迷迷糊糊一把打掉了赫连戎川的手。   “你……你干什么?”   赫连戎川轻轻撩开晏长清额头几缕被河水浸湿的头丝,心中突然灵感一闪,变了个声调,低声下气说道:“小的给大人换身衣服。”   晏长清闻言,睁开眼睛努力看了看,可是只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以为是阿靖,便有些生气道:“不用你换,赶紧出去盯着船!我……我自己来……”   可是话没说完,浓重的困意又上来了,还没支起身子,晏长清又像个特大号的布偶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赫连戎川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满是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之意。只是他从小被人伺候惯了,少时又风流成性,从来都是乐得给醉酒之人脱衣服,却从未伺候醉酒之人穿过衣服。费力半天,赫连戎川也不得其法,连个袖子也套不上。变忍不住道:   “晏长清,你倒是伸胳膊啊!”   “胳膊?”   晏长清睁开眼,黑眸不见了往日的清澈凌厉,皆是迷茫懵懂之色,头脑里也是一片混沌。他半梦半醒中听到赫连戎川这一声,也搞不清所以然,稀里糊涂就直愣愣伸出了一条胳膊。   赫连戎川一愣,忙不迭地套上那一侧的衣服袖子,又试探性地说道:“另一个胳膊呢?”   “另……一条?”晏长清迷迷糊糊,又直直伸出另一条胳膊来。   赫连戎川不禁莞尔。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平日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大将军,醉了酒,竟如此乖巧听话?   可能连晏长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醉态。只有他赫连戎川知道。   顿时又起了坏心思。赫连戎川忍不住抱起正欲昏睡过去的晏长清,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道:“晏大人?晏长清?”   晏长清皱着眉头,微微睁开眼睛:“嗯――?”   这一声,又软糯,又懵懂,像是一根软软的猫儿尾巴,轻飘飘扫到赫连戎川心窝里去。他还从来没见过晏长清这样脸颊红红,迷迷糊糊的样子。全没了往日的冰冷淡漠,又软又乖,特别――   赫连戎川嘴角一勾。   特别想让人欺负他。   强行扳正晏长清的脸。赫连戎川道:   “你可知我是谁”   晏长清闭着眼,慢慢地摇了摇头。   “仔细看,我是谁?”赫连戎川耐心地继续引导,像哄小孩一般,柔声道:“再看看?说对了,有奖励。”   极度渴望入睡,却不断被人骚扰,晏长清不禁有些烦躁,他头也不抬,挣扎着重新回到柔软的床榻上,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赫连戎川!”   看来他还认得我是谁。   赫连戎川心里乐开了花,继续锲而不舍,努力把晏长清翻回正面朝上,他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一个问题:   “那你,喜不喜欢我?”   ……   一下安静了下来。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心里如百爪挠心。   晏长清的胸膛缓慢而舒展地起伏。毫无疑问,他又睡了过去。   赫连戎川不禁有些急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再一次不厌其烦地把晏长清从睡梦中捞起来:   “你喜不喜欢我?嗯?喜不喜欢?”   晏长清勉强睁开眼,声音很轻很轻:“不喜欢。”   仿若一盆凉水兜头而下,赫连戎川只觉得一瞬间全身都透了凉,比焦芦河水还要刺骨。刚才的心情,霎时全没了。   刚才他不顾身上的鞭痕未愈,跳入焦芦,便是想赌一赌晏长清对他的心思。看到晏长清跃入河中的那一刻,他心花怒放,这辈子也从未有过那一瞬的欢欣。他还以为自己赌赢了。   却又有些不死心,半晌,他才缓缓地,有些艰难地道:“真的,还是假的?”   晏长清却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回道:“假的。”   赫连戎川:……   赫连戎川轻轻抓着晏长清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言语中充满了急切:“到底是不喜欢,还是喜欢?”   “喜欢。”   赫连戎川皱着眉,有些狐疑地看了晏长清一眼,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赫连戎川,你不喜欢?”   “不喜欢。”   “赫连戎川,你好喜欢?”   “好喜欢。”   赫连戎川:“……”   原来这人喝醉了,只会重复别人话语的最后一个词!   赫连戎川不禁扶额,忽而轻轻低笑了一声。既是笑晏长清,也是笑自己。   他伸出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放下晏长清。想要转身离去,可抬了脚,却又有些不舍得地回过身来。他伸手拂过晏长清如细绸般的黑发,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俯下了身。   极轻柔的吻,仿佛一只小心翼翼的蝴蝶终于遇到了心仪已久的花朵,轻轻地,又颇为虔诚地落在晏长清染了绯色的眼角,挺直俊秀的鼻梁,和倔强又柔软的唇角。   这是一个不求任何回应的,虔诚的吻。   我多希望你喜欢我。又多希望你,不喜欢我。   赫连戎川轻轻叹了一声,再抬起头,茶褐色的长眸中已不复刚才的缱绻温柔。走出船舱,他抬头看了看天,只见如墨般漆黑的夜里,月亮已经不知何时静悄悄地没了踪影。只剩漫天灰黑色的云霞,隐隐透出灰白色的冷光。   河岸两边芦苇随夜风飘动,静谧极了。   仿佛一个人也没有。仿佛没有任何危险。   但是他知道,在这条长长的焦芦河的那一头,已经不再静谧。   有数十条瘦窄的黑木快舟,此时正如贴着水面飞行的利箭,在焦芦河上急行。它们悄无声息,并不翻起什么浪花。如镜般的江面,仿佛就是被这些尖头窄尾的黑刃,生生划开。   而这些快舟,此时正在向晏长清驶来。 千里焦芦 四   不知沉睡了多久,晏长清在模模糊糊中,突然听见一声惊恐万分的嘶喊,如骤然撕裂夜空的闪电一般,响彻焦芦河:   “不好!有水匪!”   忽的睁开眼,晏长清几步并作一步,冲出船舱,心脏猛地一跳。   在他面前如泼墨般漆黑的天空上,铺开了一片诡异而耀眼的金色的星辰,正以极快的速度冲焦芦河划下来,金色的火焰越来越大,近了,越来越近了――   是火箭!   嗖嗖嗖!   数百只捆扎着火油的箭矢穿过寒冷的乳白色雾气迎面而来,最末的几艘货船瞬间被点着了。惨叫声响起,好几人躲闪不及,扑通扑通跌进进河里。   火光之下幽深而清澈的焦芦河水,瞬间泛起一片片惨烈的猩红。   晏长清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提剑就往外走。没走几步,侍卫阿靖突然满脸是血的跑过来跪倒在地:“将军!有好多好多水匪的船追过来了!就……就在后面!”   晏长清沉声喝道:“咱们的船,烧了几只?”   “八……八只!”   晏长清回头望去,只见行在最后的几只船几乎被熊熊大火覆盖,趁着夜风,大有蔓延之势。船上惨叫哀嚎不断,不少人浑身被火燎着,成了金红色的火人,挣扎着跃进河水里。   这么大的火势,显然是救不了了。   晏长清紧紧攥住了剑柄,手指微微颤抖,咬着牙道:“舍弃这八艘船,所有护军,立刻登上剩下十二船,全速前进!”   “那……那他们……”阿靖颤抖着指着焦芦河尽头的黑点。货船吃水极深,速度很慢,能逃得掉吗?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一声吃痛的惨叫。赫连戎川背后中箭,翻倒在地。   晏长清心里不禁“咯噔”一声,懊悔不已。   怎么竟把这人忘了!   一把将他捞起,嘱咐阿靖道:“快把殿下带上快舟,好生照看!”   赫连戎川却一把抓住晏长清的手,嘴角带血:“你为何不走?”   晏长清看也不看他,远远地看着焦芦河尽头,道:“我随后就到。”   “不”,赫连戎川定定地晏长清的眸子,已然看透了他的心思:   “你是想一个人解决那些水匪,是不是?”   晏长清一把推起阿靖,怒喝:“还不快走!”   赫连戎川却如脚下生根,一动不动看着晏长清。   阿靖哆哆嗦嗦夹在两人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将军快跟我们一起撤吧!这……这么多箭,这么多人,简直是送死啊!”   “你听,连你的小侍卫都懂的道理,你不懂?”   赫连戎川沉声道:“全天底下,不给我们东云人的面子的水匪没几个,他们个个都如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头。你要是执意送死,我便定要拦你!”   赫连戎川兀地吐出一口鲜血,继续道:“你若不肯走,我也不走,被万箭穿心,射死在这里!”   “你……”晏长清沉默了,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别样的情绪。他望着从焦芦河尽头越来越靠近黑点,长叹一口气,道:   “好,我跟你们走。”   耳边夜风呼啸,晏长清将赫连戎川的胳膊搭在肩头,足尖在尚未被火烧着的船舱顶轻轻一点,再落下时,已是赫连戎川来时所乘的那一艘小船。   水匪的目标在速度缓慢的货船上。这艘小船是此时最安全的所在。   赫连戎川内心稍安,正要说什么,笑容却突然僵在了脸上。   他的双手,什么时候被神不知鬼不觉扣在了一起?   铁索扣闪着银光,另一头锁在船舷上。很明显,一时半会,他一个人是解不开了。   “对不起。”   晏长清很轻很小的一声道歉。面对赫连戎川既诧异又失望的脸,除了一声“对不起”,晏长清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肩头,有太多需要承担的东西。   赫连戎川抬起头,近乎是一瞬间,他似乎在晏长清如黑水银般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涟漪,但是紧接着,晏长清就垂下眸,转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赫连戎川慢慢地摇了摇头,嘴角是一个惨烈而讽刺的苦笑。   晏将军,果然是晏将军。   狂风骤起,晏长清不再回头,衣袂翻飞,如雄鹰般消失在了火光冲天的黑夜里。   “砰!”   黑夜中突然蹿起一道银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璀璨的焰火。   货船之上,所有人都抬头向天空望去,璀璨的银色火焰中,数十名布衣护军突然扯下了外衣,露出坚硬的,黑色的护甲,在夜空中闪烁着寒光!   玄甲军!   阿靖站在甲板上,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和他在一起插科打诨的兄弟,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玄甲军?   赫连戎川慢慢将脊梁靠在船舷长,茶褐色的眸子里倒映着灿烂的火焰。他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这三十名玄甲军,正是百崖山一战后,晏长清从边境旧部暗自调回的玄甲军精锐。   一声令下,玄甲军迅速集结在晏长清周围。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玄甲军又迅速散开,消失在了黑夜里。   身后已经被火焰包围了。就连河岸两侧的大片芦苇丛也被点着,河水两岸一片火光,惨叫不断,血光冲天,宛若地狱。晏长清将淬了寒光的短刀横咬在嘴里,毫不犹豫地翻身跃入了黑色的焦芦河水中。   而焦芦河的那一头,三十艘瘦窄的黑木小舟,正在急速前行。最前的冲锋舟上,八个水匪皆一身黑衣蒙面,不断大声催促:“继续放箭,要快!快!”   话音未落,原本平稳行驶的长舟,突然可疑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个蒙面人上前一步,紧紧盯着舟下黑色的河水。   夜色太深,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异常?   蒙面人松了一口气,正要后退,突然之间,长舟又剧烈晃动了一下!   熊熊燃烧地火光瞬间照亮了原本幽暗阴森的河水。蒙面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为何河水里会有如此雪亮的银光!   可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再思考别的。晏长清从舟底一跃而起,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银光已经穿透了那黑衣人的喉咙!   其他几艘黑木舟上,玄甲军精锐也翻身而上,展开激烈的厮杀。霎那之间,鲜血横飞,惨叫不断。   然而这些水匪却也训练有素,他们慌乱片刻,就迅速冷静下来,三十艘快舟调转方向,将晏长清等人团团围住,试图剿杀。   一道白色的闪电刺破天际。   轰隆隆!!!豆大的雨点随雷声而落。   晏长清剧烈喘息着,他的肩头,胳膊,腹部,都受了或轻或重的刀伤,鲜血殷透了他的衣衫,顺着他的衣角一滴滴落在甲板上,混合着雨水,溅成一朵朵血色的水花。   一个又一个玄甲军倒下了,可是他仍要紧牙关奋力厮杀,仿佛是一头不知疼痛,拼死一搏的猛兽!   他被包围了。身边一圈,皆是雪亮森然的刀剑,可是每一个蒙面人,却都不敢独自上前。   这场突如其来的恶战,他们这帮黑衣人竟然也损伤惨重。明明他们有近二百四十人,而对方的人数还不及他们零头。可是就是这三十多人,竟一举杀伤他们近一半人手!   他们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   似乎对方每一个人,都经历过长期严酷的训练,一出手,就带着无可阻挡的杀意,根本就不怕死!   尤其是被他们重重围住的这个年轻的男人,出手凌厉之极,又快又准。他们好几个同伴,往往还没看清他的动作,胸腔就被那男人手中的利刃穿透了。   虽然晏长清的带来的玄甲军一个一个倒下了,但是这群黑衣人已心有畏惧,不敢再擅自上前送死。只是将晏长清团团围住,想等着他体力不支,松懈的那一刻,再进行围剿!   晏长清咬着牙,支撑这自己的身体。他回头望去,满载淬雪石的货船已经只能看见一个很小的点。这群水匪被他们打乱了攻势,又被消灭近半数,即使追上货船,也未必能得手了。   想到这里,晏长清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微笑。   重重包围的黑衣人稍稍一动,自后向前分成两边,让出一条路来,一人身披黑袍,大半张脸都被宽大的兜帽遮住,只露出小半个高高抬起的尖下巴。黑袍人一步一步走近,饶有兴致地仔细瞧了瞧被重重围住,却仍高昂着头不肯屈服的晏长清。   虽然受了那么多伤,但是眼前的男人,仍旧像一头愤怒而骄傲的漂亮黑豹。   黑袍人心底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怪不得……   轻轻一扬下巴,身边的蒙面人上前一步,喝道:“首领下令,你若是肯投降,便饶你一命!”   晏长清低头轻轻笑了一声,嘴唇微动。   黑袍人道:“你说什么?”   黑发垂下来遮住了晏长清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他跪倒在地,轻轻地冲黑袍人招了招手。   身边的蒙面人连忙提醒:“大人,有危险!”   黑袍人迟疑了。   晏长清抬起头,只见他嘴角带血,眼神里满是鄙夷,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又动了动,却仍旧听不清楚再说什么。   奇怪,为什么这个男人明明被包围,退无可退,可是出于下风的,却好像是他们自己?   哼,被砍了这么多刀,站都站不稳了,还能有什么危险?居然还敢挑衅他!   深深被那讽刺鄙夷的眼神刺痛了,黑袍人冷哼一声,不顾阻拦,上前一步,揪住晏长清的衣领。   晏长清抬起头,雨水从他脸颊划过,明明应该狼狈不已,可是看着这人明明刀剑抵背,却毫不畏惧的苍白面庞,黑袍人却心里一动。   怪不得……   黑袍人心头又闪过刚才的想法。   原来不仅仅是漂亮而已。这个人还很倔强。既勇敢,又倔强。   究竟什么能够让他屈服?   正恍神见,只见晏长清唇边突然绽放一丝飞扬的微笑。   黑袍人内心突然闪过一丝恐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离这个危险的男人,太近了?   唯恐有变,他慌忙后撤一步,可是却已经晚了――   只见晏长清突然翻身而起,手心银光一闪,快如闪电,耳边生风,直直逼向黑袍人心口!他身旁的蒙面人连忙阻拦,可是晏长清比他们速度更快,更凌厉。   救命!   黑袍人一声凄厉的尖叫,大惊失色,踉跄后退,猝不及防间摔倒在地。   兜帽滑落,露出如瀑青丝,和一张花容失色的脸庞――   女人?!   晏长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水匪首领,怎么可能是一个女人!   不对!有问题!   说时迟那时快,趁晏长清微滞的一瞬,那容貌俏丽的少女已趁机连滚带爬后退一寸,似乎从晏长清身后看到了什么,她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戎川哥哥救我!”   这一声,宛若晴空霹雳。   晏长清心头一震,忽闻破空之声自后袭来,却再也来不及躲避,右肩一痛,一只细长的短箭已扎入他的血肉。箭所入并不深,但几乎是瞬间,他的右肩就麻木了。   箭头有毒。   晏长清很慢,很慢地转过身,一眼不眨地看着那毒箭射来的方向。   他眸子里倒映着的,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赫连戎川缓缓放下弓,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但是晏长清眼前一黑,什么也听不见了。 千里焦芦 五   一夜大雨到了早晨方才放晴,太阳从窗棱透入灿烂的光线。   晏长清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长长的羽睫在晏长清眼睑下映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更显得那脸苍白如雪。若不是因为他的胸膛还在缓慢地起伏,整个人简直就像是一个死人了。   赫连珏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忍不住道:“他长得可真好看。”   这一会儿,她已经脱下了那身在焦芦河上披着那身遮了大半张脸的大黑袍,露出一身鲜艳的石榴红绣芍药花的锦裙,满头乌发束成若干个小辫子,两侧的两个辫子稍儿还缠了两个金光闪闪,坠着金刚石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叮作响,很是清脆动听。   赫连珏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尖儿,在那个缠了铃铛的辨稍一绕,继续道:   “又好看,又威风,怪不得你挨了大哥八十几鞭子,也要硬抗着连夜去救他。”   赫连珏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赫连戎川的脸色,凑过来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乖巧笑脸:   “戎川哥哥,我支持你。”   赫连戎川坐在床边,眼睛全盯着昏迷的晏长清,看都不朝她看,冷冷道:“别以为嘴巴上抹点蜜,我就能轻饶了你。”   赫连珏的微笑有些僵硬:“二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明明是他突然从河底下冒出来,上去就要拼命,我,我只不过……”   赫连珏气势汹汹说了前半句,眼睛一扫赫连戎川的眼睛,后半句顿时没了底气。   昨夜焦芦河一战,熊熊大火中,赫连戎川抱起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时,脸上的表情简直能吃人。她从小跟赫连戎川玩到大,还从来没见过她的二哥哥有过这样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赫连戎川想要杀了她。   赫连戎川咬着牙,恶狠狠道: “只不过什么?只不过明明答应我,只劫船,不伤他半分。结果呢?这么多刀,他自己巴巴凑过去逼你砍的?”   晏长清的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已被白纱小心地包住,因为上了极好的止血药,伤口已不流血了,只从白纱中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色来。尽管如此,赫连戎川一看,还是觉得心尖尖直抽着疼。   “谁知道他那么凶!不砍他几刀,哪里擒得住他,只怕我自己也得折进去。”赫连珏说着说着,,也有点小委屈了:   “那他还杀了我这么多影卫,你怎么不算一算啊?我可是咱东云的三公主!竟被他掀翻在地差点割了脖子。你怎么一上来就护着他,我还是不是你妹妹?”   见赫连戎川不答话,赫连珏更有些生气,忍不住嘟囔道:   “再说了,他现在昏迷那么久,还不是因为你那一箭上的麻药劲儿太大――”   赫连戎川一眼看过去,赫连珏立刻知趣地闭了嘴。她这个二哥,平常不是正经人,偶尔一正经就不是人。现在正碰上他正经的时候,还是夹紧尾巴为妙。   像是被说话声吵到了清梦,晏长清微微皱起了眉。   赫连戎川心中一喜,伸手轻轻摩挲着晏长清的脸颊,唤他:“长清?”   这一柔声轻唤,直听得赫连珏一身鸡皮疙瘩差点落地噼啪响。活了十六年她还从没见过风流成性的东云二王子如此伏低做小,正要凑上去看一看,赫连戎川就一指头戳到了她的鼻子尖。   赫连珏看了看那指头尖所指的大门方向,只好撇撇嘴,耸着肩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溜了,连铃铛都不曾响一下。   晏长清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赫连戎川微微一笑,低下头,柔声道:   “终于醒了,好好,我扶你起来。肚子饿不饿?先喝药,一会儿吃东西,嗯?”   说着搭手过去打算把晏长清扶起来,可是晏长清微微一侧身,撇开了。   赫连戎川一愣,笑仍堆在脸色,道:“怎么不乖呢?”   晏长清一语不发,黑白分明的眸子只静静看着他。   “生气了?”   赫连戎川道:“你杀了我们那么多高手,我们伤你几下,你也不亏啊?还气什么?”   晏长清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兀地掀开被子,跳下去就要走。可是脚一落地,顿时只觉头重脚轻,仿佛踩在棉花上,身子一晃栽倒下去。   赫连戎川似乎早已料到,伸手一捞,刚好把晏长清揽在腿上,脊背贴着赫连戎川的胸膛,极其暧昧的姿势,让晏长清愤怒到了极点。他掌中带风,劈手就砍,然而他受伤初醒,肌肉状态差了太多,赫连戎川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他的两个手腕都攥到手心里。   “放开!滚!”晏长清怒不可遏地咆哮,剧烈挣扎着。身上的白纱上瞬间又渗出一片鲜红。   赫连戎川看的心里直抽气,一把攥住晏长清的手腕,又不敢使太大力气,生怕又把他的伤口撕裂,颇费了些功夫,才把晏长清重新抱回床上。   “都说了让你先喝药。你看你,伤口又裂了”。   晏长清默然不语的盯着赫连戎川的脸,恨不得用眼光在赫连戎川身上捅两个洞出来。   “你早就计划好的,是不是?”   从瑶城,不,从一开始,眼前这个男人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所以达岩会知道他们的行踪,早早设好圈套。所以他们交接淬雪石,会特别顺利。只因为他早已计划好了后手。   赫连戎川摸摸下巴,也不抬眼,张口道:“是”。   晏长清深呼一口气,咬着牙,继续问道:“那二十船淬雪石,你们劫到了几艘?”   赫连戎川眼睛眨也不眨,轻描淡写道:“全都劫了。”   没想到赫连戎川居然一口承认,晏长清一愣,心头火暴起。可是一抬手,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居然是一条铁锁扣,跟昨晚他锁赫连戎川的差不多,正牢牢扣住了他的右手。   “赫连戎川!你竟敢!”   赫连戎川俯下身来,身体贴的极尽,脸都快碰上晏长清的鼻尖,他也不怕晏长清此时牙齿咬得咯咯响,道:“昨天晚上你不也是这样锁着我么?那时在船上,你对我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喜欢我,所以对我有愧,才说对不起?” 残霞如血 一   晏长清没想到赫连戎川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睁大了眼睛。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之前他在波光粼粼的焦芦河上,看到赫连戎川乘着小舟,轻飘飘从他身后落下来时的情景。他叼着芦苇,嘴角的那一抹坏笑,还有在河底,那个带着血腥味道的吻……   所以他在义无反顾奔向偷袭者之前,到底是带着什么心情对赫连戎川说的那一句对不起,他心里很清楚。   可是现在,他心里越清楚当时的感情,就越觉得心寒和可笑。   正好手边触到一个光滑的硬物,他看也不看,扬起手就冲赫连戎川砸过去。   砰的一声,赫连戎川眉角瞬间被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血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一个铜制小香炉骨碌碌被打翻在地,边缘带了一点血迹。   晏长清眉心跳动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   “有愧?”晏长清冷冷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剑杀了你。”   赫连戎川嘴角一抹苦笑。他其实一出口就早已料到,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只会收到晏长清这样的回应,可他是还是像头一回恋爱的愣头青,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问了。赫连戎川随意抹了额角的血,伸手拿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柔声道:   “不管如何,先把药喝了,嗯?”   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横在晏长清面前,赫连戎川笑眯眯地说:“我这可是头一回伺候人喝药,晏大人给个面子?”   话没说完,就只见晏长清眼也不抬,一把打翻了桌边的药碗。   赫连戎川似乎早料到了这一碗的命运,眉毛也不皱一下,又倒了一碗:   “晏大人怕苦吗?不怕,我已经备了上好的香糖果子,喝完药就含上两块。”   可笑,把他当小孩子哄吗?   晏长清索性别过头,闭上眼睛,瞧都不想瞧赫连戎川一眼。胸膛却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剧烈起伏着,   整个房间都静默下来,晏长清别着身体,突然感觉右肩有痒痒的,温热的触感。他睁开眼睛,原来赫连戎川隔着白纱,正在轻轻亲吻他右肩的箭伤。   “你――!”晏长清气的瞬间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却被赫连戎川紧紧钳住动弹不得,肩膀都微微颤抖着。   “还疼吗?”   赫连戎川的眼睛低垂,看着晏长清那被层层包裹的右肩:   “我选的是最细的箭,伤口应该不深。箭头也没毒,就是等箭头里的麻药劲儿过去,你可能会有一点疼。”   那玲珑剔透,宛若琥珀般的眼睛里流露的,是愧疚吗?还是心疼?   晏长清突然有点毛骨悚然。   “对不起,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欺骗你。”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晏长清几缕弯在颈窝的乌黑而柔软的黑发,赫连戎川轻轻叹了一声,仰头一口闷了碗里的药汁,猛地扳过晏长清的下巴,嘴对嘴硬灌了下去。   “――唔!”晏长清眉头紧皱,却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这个吻。手边再也找不到可以用来反抗的挣扎的东西,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满腔的屈辱和愤怒让他快要爆炸了。可是却无能为力。   赫连戎川的手指紧紧钳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开启唇齿,吞咽混合着两人唾液的药汁。药汁顺着晏长清的唇角留下来,带着一道淋漓的水光,一直延伸到瘦削而突出的颈窝里去,莫名地煽情。   一个几近窒息的吻,既温柔又霸道,不容抗拒的唇舌纠缠,许久,赫连戎川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晏长清脸色苍白地别过头去。他剧烈地喘着气,长长的眼角因屈辱和愤怒变得绯红,心里只恨手里没有一把剑,不能一剑将赫连戎川刺个对穿。   赫连戎川却一点不怕,颇为好脾气地轻轻抚摸着晏长清的黑发。真是奇怪,这个人脾气那么冷硬,发丝却又柔又软。   “这里是燕国和东云的边境村落,名叫栖霞村。如果一定要划分归属,大半还属于你们燕国的地盘。”   晏长清微微一愣。原来他还在燕国的地盘?也就是说,他还有很大的机会逃出去?   赫连戎川走到门口,顿了一顿,继续道:   “你要是想杀我,那就好好吃药,养好了伤,我给你一个机会。”   -------------------------------------   燕国皇城。文德殿。   燕帝慕容修刚刚下了早朝,一身云龙红金条纱的朝服尚未及换,只摘下了又高又重的通天冠。他极困倦地用捏了捏眉心,眼下的阴影,竟又比前几日浓重许多。这位少年天子,在满朝文武百官面前从来是一副威严老成的样子,即使面对再嚣张、顽固的资历老臣,他也从来不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只有在朝堂之后,才偶尔地露出这样一两分疲倦和力不从心来。   大太监刘全低着眉眼,端着一个微微冒着热气的天青釉茶盏小心翼翼上前来,道:“皇上,您连着几宿没睡着了,今儿早膳也没吃。你看是现在是先上早膳呢,还是――?”   说着抬眼极有分寸地朝对面站着的佥书枢密院事章翦看了一眼。意思再明确不过。   可是这从二品大臣章翦却压根没把刘全放在眼里,他上前一步,有些急促道:“皇上,今日您在朝堂上也听见了,关于晏将军押送淬雪石归途失踪一事,大家……大家都还等着您的态度呢。”   慕容修接过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眼也不抬,慢条斯理道:   “哦?等朕的态度?我看你们不过是在等朕采纳你们的态度吧。”   章翦额头冒出一丝冷汗,忙道:“臣不敢。”   “你是不敢。”慕容修冷哼一声,“可是那些老顽固,可是敢得很啊。”   章翦犹豫了一下,道:“可是皇上,他们那几个老臣,的确说的有几分道理。您……”   另一半的话,章翦只敢在心里嘀咕,万不敢说出来。不过朝堂之上,哪个人不清楚,皇上年轻,登基不过五年,根基未稳,很多事情都是那几个三朝老臣说了算。皇上好不容易培养了几个亲信想扳回一局,可是就这么不凑巧,最得民心,最有威慑的那一个,偏偏阴沟里翻了船。   谁能想到十七岁就封正三品云麾将军,战无不胜的银面阎罗晏长清,居然在押送淬雪石的归途没了踪影?连带那满满二十船淬雪石,也一夜之间在边境消失了。   这消息一传回朝堂里,可是炸了锅。大臣们议论纷纷,但是意见基本都冲着那几个老臣一边倒。纷纷跟着上折子,意见基本统一:   晏大将军很有可能不是失踪,而是叛逃。 残霞如血 二   将军叛逃的帽子,着实大了点。可是那几个以三朝元老庞太师为首的位高权重的老臣,平日里就瞪大了眼睛,想着法子制衡翅膀越来越硬的少年皇帝。这下晏长清无故失踪,就此大做文章最好不过。更何况平日里早就有小道消息流传,说这一路上,那东云二王子与晏长清交往甚密,要说那晏将军一时起意叛逃东云,也是说得过去的。   只不过不管大臣们怎么在朝堂上弹劾晏长清,慕容修却铁了心一般,就是不置可否。说了多了,慕容修也只一声淡淡的“事关重大,容后再议”散了朝。   于是皇上这边的章翦着急了。虽然晏将军的确军功赫赫,但是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保人也没法子保。眼见庞太师的气焰越来越大,绝对不是硬杠的时机啊。   章翦越想越心惊胆战,忍不住道:“皇上,既然搜寻多日,仍不见晏将军的踪影。不如就……?”   慕容修抬起头,淡淡地看了章翦一眼。一瞬间,章翦突然从那眼神里,看到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就好像一头雄狮,在安静地看着闯入它领地的入侵者。   章翦哽了一下,把嘴边那句“不如就治了罪”生生咽下肚子。他毕竟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一圈,赶紧换了个口气道:   “不如就再搜寻一下吧――”   脑子突然灵感一现,章翦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臣愿意领命,亲自去边境搜寻!”   慕容修睁开眼,细细打量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佥书枢密院事。章翦这个人,虽然素来与那几个老臣不合,但是面子上却春风化雨,一片和气。他很聪明,也很忠心。   沉默了半晌,慕容修遣散了所有宫人,这才缓缓开了口。   章翦站在慕容修旁边恭恭敬敬地听着,越听,脑门上的细汗就冒的越多。   -------------------------------   赫连戎川从晏长清房间里迈出来,也不知走了多远,突然听到赫连珏一声尖叫:   “二哥,你脸怎么啦?”   赫连戎川反应过来,一抹脸,一手猩红,这才感觉到一阵额头的痛楚。被连拖带扛地带回小屋里,赫连珏手忙脚乱就开始找药包扎,一边嗔怒道:   “平常见你油腔滑调,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怎么见了那个大美人将军就变成了锯嘴葫芦,不好好解释呢?”   “解释?”   赫连戎川脑海中还是刚才晏长清看他时那愤恨的眼神,道:   “解释什么?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也无用,只会身上多几个剑窟窿。”   赫连珏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那你才要解释啊。你要告诉他,本来东云太子下令,这二十艘船上的人一个不留。是你跪在太子殿前,生生挨了大哥哥八十几鞭子,被抽的皮肉都烂了,才拿到免死口谕,又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就为了尽快赶过去,保他一个平安!”   赫连戎川摇摇头,眉色中一闪而过几分淡淡的愧疚之色:   “可是我并未保住。当时你命悬一线,我只好伤了他。”   赫连珏垂下眼帘,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哎呦”一声,忙小心揭开赫连戎川的上身衣服,露出满背斑驳而刺目的伤痕来。因为未及时处理,又浸了水,这些深深的鞭痕大多变成了乌紫色,皮开肉绽,有几道甚至化了脓。更令人心惊的是,不仅后背,前胸胸口也是一个不深不浅的血口子,血肉半翻出来,正是昨晚受的那一箭留下的伤痕。   赫连珏倒抽一口冷气:“你――你这怎么搞的!”   赫连戎川忙低声道:“声音小一点,别吵了长清休息。”   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几根光秃秃的房梁椽子,喃喃自语道:   “这破屋子,声音大一点隔壁都能听到。真不是给长清养伤的好地方……嘶!哎哎哎你轻点啊疼疼疼疼疼!”   赫连珏哭笑不得,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道:“让人家知道了岂不更好?没准人家看到你的伤,心一软,就原谅你了。”   “原谅我?”赫连戎川轻笑一声,脸色却有些发灰:“长清的心是很软。只可惜他现在,只恨不得一剑杀了我。”   赫连珏又叹了口气,手忙脚乱给赫连戎川上药,一边缠白纱布一边道:“这我就搞不懂了。按照二哥你的作风,我还以为你特意赶过去,就是要直接绑了他带走。”   “绑了走?那等他醒来,该如何看我?”   赫连珏一愣,答不上来。   “他一定会恨死了我。”赫连戎川喃喃道:   “我不想让他恨我。”   所以,他才想到佯装中箭,以苦肉计逼晏长清和他一起弃船逃走。他以为这样,晏长清就不会恨自己。   他赫连戎川过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白骨里寻金的日子。他所谋的利益,从来只是为己或为人,却从来不为所谓的国家。因此,他没想过居然有人可以把国家赋予自己的重任看的那样重要。   为了自己手下的将士能够用上锋利而结实的刀剑,为了自己的国家可以变得更强大,居然有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一切,以命相搏。   想到这里,赫连戎川不禁有些苦笑。他计划那么多,终究还是让事情走向了最坏的方向。   赫连珏看着赫连戎川沉默的侧脸,不再说话了。在她眼中,赫连戎川从来都是桀骜不逊,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他皱一下眉头,什么事都不能让他放在心里。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同父异母的二哥哥,为了一个人如此殚精竭虑。   看来,她那当朝太子的大哥哥料想的果然没错,劫船就是要一网打尽,留那将军一命,必定后患无穷。   十几天转眼而过,晏长清的伤渐渐好了许多,只右肩处麻痛未消,偶尔隐隐作痛。赫连戎川每日都定时定点过去看他,送水送饭端茶送药,殷勤无比,还总是有事没事凑上去说几句。然而晏长清铁了心把他当空气,连一眼都没有瞧过他,更别提说话了。   无视和冷漠,让赫连戎川心里很不是滋味,嘴上却从不说什么。   晏长清每一天都会出门,一天比一天走的更远,但是每到日暮,他都会回来。   赫连戎川知道,他之所以不逃走,是想找到那二十船失踪的淬雪石。   这一日阳光灿烂,晏长清刚走出门,就听到不远处一阵人声喧闹。只见一群半人高的小孩子,正围着一株四五个人合抱都搂不住的大榆树,每个人手里都挎着一个竹编小篮子,齐刷刷地朝上看。几个刚学会走路的奶娃娃,也被他们的阿娘抱在怀里,一边吮着指头,一边等着好奇的大眼睛瞧树上看。   “阿娘,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把榆钱撸下来呀?”   “莫急莫急。”抱着小孩的村妇有些担忧地仰着头朝上看去:“阿毛,小心点诶。”   原来那树上竟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大小的男孩,正张开双臂保持着平衡,颤颤巍巍地踩着枝干,像是想攀折着什么。听了那村妇的话,他朝下看了一眼,站得那样高,树下的人都变成了巴掌大,他也不怕,只笑嘻嘻地应着,转身又跳到另一个纤细的树枝上。   树底下十几个小孩如麻雀般叽叽喳喳不停地催促着:   “快点快点,我阿娘还等着下锅哩!”   一时之间竟颇为热闹。   正是春天,嫩绿带些鹅黄的榆叶新发,蓬蓬的硕大树冠下漏下一两缕灿烂的阳光,温柔地倾斜在晏长清的眼睫上。   被劫掠到着栖霞村数日,赫连戎川虽暗中派人监视,却并不限制他的行动。只是晏长清一心想要找回淬雪石,从未静下心来打量这个处在燕国与东云边境的小小村庄。这个村庄虽然破败,但是颇为安谧。青山白云,流水潺潺,山脚下皆是如星星点点般散落的大小村舍,柴门半掩,鸡犬相闻。只不过,无论是眼前是嬉闹的人群,还是不远处袅袅的炊烟,乳牛哞哞的呼唤,这些喧闹与欢喜,仿佛都离他很远很远。   转身正要离去,晏长清突然听见身后“咔吱”一声脆响,只见那个叫阿毛的小孩脚下一空,从断了一半的榆树枝干上就要掉下!   “儿啊!”那抱着小孩儿的村妇顿时失声尖叫。   晏长清心中一惊,想也不想飞身上去,一把抓住了阿毛的胳膊。但就在同一瞬间,他突然感到自己右肩伤口处宛若闪电般闪过一道剧痛,控制不住地手腕一松――   不好!晏长清睁大了眼睛,眼见阿毛就要从他手腕处滑落――   电光火石之间,眼前突然一道身影掠过,一把拽住阿毛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是赫连戎川。   晏长清缓缓落地,铁青着脸挣开赫连戎川的手,转身就走。   那阿毛母亲赶紧抱住孩子,愣了愣,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赫连戎川和晏长清面前,抱着被吓得嗷嗷大哭的孩儿就磕头:“谢谢二位神仙,谢谢二位神仙!”   晏长清沉着脸,淡淡道:“我不是神仙,亦没本事救你,不用谢我。”   阿毛母亲此惊非常,哪里听得进晏长清的话,她只看见两个神仙般的人物,一前一后从半空托住了她的孩儿,宛若神仙降世,此时只顾得拦着二人磕头谢恩,泪水涟涟,再说不出别的话 。   只是那阿毛却胆子忒大,从树上坠下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新鲜有趣,竟大着胆子拉着晏长清的衣角,又扯住了赫连戎川的手,一脸兴奋地回头冲他的小伙伴道:   “你们快看呐快看那!这两个神仙大哥哥居然会飞!   刚才那十几个围在树底下的小孩如见了鲜嫩鱼儿的小鸭子,纷纷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将二人团团围住,一个个仰着兴奋的笑脸,叽叽喳喳道:   “我看到了!真的会飞!”一个穿着红色薄衫的小女孩突然扑过来抱着晏长清的小腿不撒手,也不顾晏长清一脸冰冷,兴奋地喊道:“这个大哥哥飞的最高啦!”   “谁说的,明明是这个大哥哥最厉害!”另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扯着赫连戎川的手,撅着小嘴道:“你那个大哥哥,还是被我这个大哥哥抱下来的呢!” 残霞如血 三   一群小孩你一句我一句,对于赫连戎川和晏长清到底谁更厉害争个不停。晏长清虽然板着脸,却也不好硬掰开那几个紧紧扒在他腿上的胖乎乎的小爪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颇有些为难。   赫连戎川正要一句“来来来都散了吧”替他解围,却听到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团子中突然蹦出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哎呀!不如让这两个神仙大哥哥帮我们上树摘榆钱吧!”   这群小孩子一听,更是炸了锅,兴奋地摇着晏长清和赫连戎川的手臂,一个个仰着头,眼巴巴地撒娇道:“大哥哥帮帮我们吧!”   “大哥哥最厉害了,一定能摘好多呢!”   “大哥哥最棒啦!”   赫连戎川抱起一个挂在他腿边的,闹得最凶的小胖妞儿,大手揉了揉她满头的小黄毛,道:“我可以帮你啊,可是这个大哥哥身上有伤,你们放过他好不好呀?”   小胖妞儿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晏长清。小孩子是不懂得看脸色的,他实在有点舍不得放走这个看上去非常厉害的大哥哥,噘着嘴可怜兮兮说道:   “呜,那……让这个大哥哥陪我们在下面捡榆钱,好不好?”   赫连戎川笑眯眯地抱着小胖妞儿,对晏长清道:“那这位大哥哥愿意不愿意啊?”   晏长清:“……”   赫连戎川勾起嘴角,轻轻一跃跳上了大榆树,朝下喊起来:“孩儿们,收榆钱咯。”   一炷香后,大榆树下的喧闹终于渐渐停了下来。每个小孩子的小竹筐里,都塞了满满的嫩黄带绿的榆钱,又蹦又跳地散开了。晏长清弯下腰,把最后一串榆钱拾起来放进小胖妞儿的小竹篮里,拍了拍手,正要走,却被刚才那个哭着磕头的村妇拦住了。   这个村妇,正是阿毛和那小胖妞儿的娘。她胳膊上也挎着一个大篮子,上面盖着蓝色碎花布,露出的一角里堆满了一串串嫩黄的榆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红着脸一脸恳切道:   “二位贵人救了我阿毛的命,我是大老粗,也不知道拿什么感谢,不如请二位到我家里吃个午饭,算是答谢吧?”   晏长清一句“不必”没说完,就被阿毛和那肉呼呼的小胖妞抱住了,大一点的挂住了他的胳膊,小一点的抱住了他的腿,仰着两张极为相似的红扑扑的小脸蛋,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他。赫连戎川从没见过晏长清这样被小娃娃缠住无可奈何的样子,捂着肚子笑道:   “看不出晏大人还这么招奶娃娃喜欢啊,哈哈哈,我看你若是不答应,这小娃娃定是不肯放手的。”   前有村妇的热情邀请,后有两个胖娃娃的生拉硬拽撒娇卖萌,晏长清就这样被拖进了阿毛家的农舍里。   虽是用茅草、竹蔑混合着泥石搭造的小屋,房间里却颇为干净,地面用扫帚扫过,还留着细细的扫帚印。小胖妞有些扭捏地坐在晏长清边上,似是很怕晏长清一张冷冰冰的脸,可是又不住地朝晏长清偷看。   赫连戎川很是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姑娘,一把搂住她,道:“诶诶诶,小胖妞儿,你看什么?”   小胖妞儿才不过三四岁大,被这么一问,有些害羞低下头,小手指着晏长清,奶声奶气道:“我在看那个大哥哥。”   “我不是你大哥哥吗,怎么不看我?”赫连戎川一把捏住那小胖妞嫩乎乎的小脸蛋,随口问着,眼睛却瞟向一眼不发,冷冰冰坐在一旁喝茶的晏长清。   小胖妞被赫连戎川故意皱着眉生气的样子吓到了,眼眶瞬间涌出泪花,老老实实瘪着小嘴,道:“因为那个大哥哥好看。”   赫连戎川两只手轻轻捏住小胖妞的腮帮,故意粗声粗气逗她:“那我不好看吗?”   小胖妞眼泪汪汪看了一眼赫连戎川。   其实赫连戎川长得是极好看的,英挺的眉骨,直直的鼻梁,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无论是从侧面还是正面看,面部轮廓都非常深邃而俊美,还带着一点野性和不羁的,极具雄性攻击性的魅力。只是这种长相是三四岁的女娃娃欣赏不来的,尤其是赫连戎川现在还凶巴巴捏得她脸好疼,于是在小胖妞心里,赫连戎川的形象又跌落几分。   在这个小娃娃看来,还是晏长清那种俊逸英秀,偏又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面容更让人容易亲近。   虽然那张脸现在冷冰冰的似乎有点不太开心的样子。但是刚才捡榆钱的时候,这个大哥哥还是对她很温柔的。   于是小胖妞猛地吸溜了一下快流出来的鼻涕,委委屈屈带着哭音,对着赫连戎川大声道:“哼,你是大丑八怪,那个哥哥是漂亮神仙!”   咳。   晏长清轻轻呛了一下,表情淡然地放下茶盏。   这边阿毛娘已经手脚麻利地做好了饭食。竹编蒸笼一掀开,腾腾白色热气中是四大碗裹了玉米面和面粉,蒸熟了的软嫩榆钱。案边的翠绿的小葱和大蒜是她刚嘱咐阿毛从自家菜地里薅来的,还带着地里的泥,特别新鲜,。她利索地把这些食材拿泉水冲净剁碎,又浇上醋和自家新磨的香油一拌,一股清鲜爽辣的热乎饭香就飘了出来。   赫连戎川侧身看过去,茶褐色的眼睛里似有波光浮动。他揉了揉眼角,只见阿毛已经捧着一大碗蒸榆钱放在了晏长清面前,献宝似地,道:“大哥哥先吃!”   赫连戎川撇撇嘴:“没良心。”   阿毛娘这边已经又端了几碗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现摘的榆钱。”见晏长清并不动筷子,她脸更红了,声音小了些:“这位恩人,可是嫌弃……”   晏长清拿起筷子,很礼貌地点头笑了笑:“何来嫌弃,只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吃食,一时有些好奇。”   他这一笑,如春风化雨,阿毛娘的脸莫名又红了几分道:“恩人一看就是是达官贵人,没见过我们这贫寒人家的吃食也是应该的。不过这蒸榆钱是我最拿手的。吃过的人都说比那大鱼大肉好吃多了呢!”   赫连戎川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搭话道:“这话说的在理。我找了那么多厨子,没一个会做这东西的。”   阿毛娘眼睛一亮:“这位贵人可是之前吃过这种东西?”   赫连戎川嘴里含着东西,含含混混道:“小时候吃过。”   阿毛娘莫名有些得意,道:“那肯定吃的跟我们栖霞村的不一样。贵人有所不知,我们村里的这棵老榆树可是极神的,吃了这树上的榆钱,是能飞黄腾达的!”   赫连戎川微微挑了挑眉,道:“如何飞黄腾达?”   阿毛娘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恩人有所不知,十三年前,我们村里曾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喏,就跟我的阿毛一样大。”   阿毛娘拍了拍一脸好奇凑过来听故事的阿毛,继续道:   “那个小男孩,哎呦好惨的啦,没爹又没娘,穷得叮当响,光着脚板天天吃百家饭。不过那小孩也算有骨气,每年一到春天榆钱长出来,他就不好意思去蹭饭了。天天爬到这老榆树上摘榆钱吃,你们可是看到了,那么大一棵老榆树呀,每年都让他给摘的光秃秃。结果你猜怎么着?”   赫连戎川微笑着捧场:“怎么着?难不成那榆树化成妖怪,把那小孩子吃咯?我可猜不到。”   阿毛娘一脸歆羡,道:“嗨,可比那榆树成精还稀奇呢!有一天,这小男孩正在树上摘着榆钱吃呢,村里突然呼呼啦啦带了一大群官爷,穿的一个比一个好,还带着佩刀,齐刷刷跪在那榆树地下,对着那小男孩叫殿下。原来那个小男孩不得了诶,居然是山那边东云国的二皇子嘞!你说神不神啊,那么一个可怜巴巴的小毛头,一下子变达官贵人了!一定是那老榆树看着孩子可怜,所以显灵保佑他的呀!”   小胖妞却有些不认可,鼓着撑得满满的腮帮子道:   “那到不一定,也许是那棵老榆树年年都被摘秃了实在不好意思见人,所以想了个办法把那个小男孩打发走啦!”   阿毛却破天荒地没有跟妹妹抬杠,他拼命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蒸榆钱,腮帮子圆圆地一动一动仿佛小仓鼠,含含糊糊道:“那窝也要多吃,嗯夜后也做皇纸!”   阿毛娘笑着揉了揉两个小毛头的脑袋:“好好好,都多吃点,东家妞 ,西家娃,采回了榆钱过家家,你一串,我一把,吃进肚里进皇家,进皇家!”   吃过饭,两人谢过这村妇的美意便走了出来。走了不多远,竟又回到了那棵大榆树地下。晏长清看了赫连戎川一眼,停了下来。   赫连戎川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晏长清静静地看着赫连戎川。他突然发现,他之所以一点也看不透眼前赫连戎川,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去了解过他。   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敌人。   “原来你也曾是,燕国人?”   赫连戎川满不在乎道:“算是吧,不过后来不是了。”   他这人有个坏毛病,能靠着绝不正经站着,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懒洋洋靠在大榆树粗粝的树干上,一抬下巴,道:   “刚才那个村妇说的话啊,不过是掐头去尾,玄之又玄的传说罢了。我凑巧呢,了解另一个版本。晏大人可愿意听?”   金色的阳光从绿蓬蓬的枝叶间倾洒下来,赫连戎川眯了眯眼睛,继续道:   “比如说,在他们的传言里,不会告诉你,那个小男孩怎么就突然成了东云皇子。”   “其实啊,他并不是得到了老榆树的保佑。而是他的母亲一日在山脚下,好心救了一个被追杀的男人。她虽然长得不够美,但是心肠极好。她不但用身上所有的钱,治好了那个男人的伤,还委身与他。怀了那孩子”   “只可惜,那个男人痊愈之后,就没了踪影。那女子知道那男子并非常人,便不辞辛苦,翻过高高的栖霞山,挺着肚子来到东云去寻。你猜怎么着?那女子在那白玉为堂金作马的殿门口站了一天一夜,却只得到那男子出门时一个淡漠的白眼。”   “那女子才这知道,她一心爱着的那个男人,竟然是东云的堂堂皇太子。这个皇太子呢,有的是娇妻美妾,并不需要她这一个相貌平平的村里女人。皇太子也有的是金银珠宝,却一点都不舍得给他救命恩人,和自己未出生的亲生儿子。”   “所以这个苦命的女子,只好又咬着牙回到这个小村庄。她的眼泪哭干了,一个小男孩也生出来了。只是他们孤儿寡母,无法维持生计。为了活命,这女子便想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赫连戎川顿了顿,嘴角仍是淡淡的微笑:“晏大人不是一直在找被我劫去的淬雪石吗。真是巧,那女子所想的维生之计,便与那二十船淬雪石的所在之处,关系密切呢。”   (友情提示,晚饭没吃饱的人最好不要看这一章的“作者有话说”,嘿嘿) 残霞如血 四   这小小的村庄,正坐落在栖霞山山麓。栖霞山并不高耸,只不过比一般山丘海拔略高些,雨后初晴时,苍翠的山顶隐隐有云雾缭绕。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平平无奇的山脉,却成为燕国和东云两国的边境线。山脉以南为燕,山脉以北为东云。两国素来相处平和鲜少战乱,这边境线的管辖便也松散。二人沿着山间小路前进,路上遇到不少背着竹背篓,衣衫破旧的村妇,不少胸前还挂着嗷嗷待哺的幼儿。晏长清朝那农妇竹篮中无意一撇,不由怔住了。   那不大的背篓上虽然被花布盖住,但是从那没掖好的一角里露出来的黑亮石块,分明就是淬雪石!   赫连戎川回过头来,见晏长清盯着那来往村妇的背篓若有所思,淡淡一笑,道:“他们啊,都是拾漏的。”   晏长清颦眉:“拾漏?”   “这老天爷啊,有时候就是忒不公平。这栖霞山,山脉以南属于你们燕国,杂草丛生,无甚可取。而这以北属于我们东云的栖霞山,山肚子里却是无数的淬雪石。我们东云派人开采搬运之中,难免落下不少零碎石块,这些山脚下的村民们,便偷偷翻过边境,捡了这些碎石卖钱,贴补家用。”   赫连戎川一边说一边大摇大摆往前走:“这些零碎的淬雪石,虽然买不了多少钱,但是给小孩儿买几尺遮身的布料,买几斗果腹的粗米,却也是足够的。”   晏长清看着赫连戎川一走三晃吊儿郎当的背影,沉默了。   太阳渐西,二人一路无话,不知不觉已来到一山崖之下,四下再见不到拾漏的村妇小儿。晏长清不由攥紧了剑鞘,不远不近地跟在赫连戎川身后。此处颇为荒僻,四下寂静,只隐隐约约听得见远处飞瀑的哗哗水声。沿着崖壁走了一段,只见眼前小路越来越陡峭,却突然峰回路转,陡峭崖壁之后,竟是一个巨大的山洞。   赫连戎川挑挑眉:“东西就在里面,将军可是敢进?”   晏长清反问:“有何不敢?”   说着就一步跨了过去。   山洞里竟是别有洞天,头顶石壁平整,仔细看去,只见上面满是刀凿斧刻的痕迹。脚边偶尔踢到一两块硬物,竟然都是拳头大小的黑亮的淬雪石。   原来这里竟然是东云人开采淬雪石的矿洞。   越往里走,光线渐暗,赫连戎川,停下了脚步,点起火把。晏长清终于看清了他身后的东西,不由心脏跳快了一拍。   淬雪石。   整整二十船的淬雪石,正整整齐齐一层层码放在石级之上。石级约有二十多阶,最顶端赫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第一眼看过去,晏长清还以为这里竟然也有拾漏的村妇。然而那女子见有来人,却良久一动不动伫立着。   竟然是一尊白玉雕像。   赫连戎川几步并一步地爬上那石阶顶端,两条长腿大喇喇地往石阶上一搭,显得更是笔直修长。他背靠着那白玉雕像,笑着冲晏长清招了招手:   “来来来,快上来拜见岳母。”   晏长清抬眸冷淡地看了赫连戎川一眼,一动不动。   赫连戎川只好道:“好好好,请晏大人微移贵步,上来说话?”   晏长清略微颔首,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   现在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尊玉像雕刻略显粗糙,无论是玉像的衣摆纹路还是面部轮廓,雕刻手法略显稚嫩,似乎是一个雕刻新手花了很大力气却又不得其法而做。不过虽然雕刻手法生疏,这玉像的神态却极生动,尤其是那玉像的面容,虽然乍一看并不惊艳,但是神态却很是温柔可亲,似乎随时能张口说话一般。   晏长清越看,越觉得这玉像似曾相识。眉目之间,竟与赫连戎川有几分相似。   难道这个玉像刻的,真是赫连戎川的生身母亲?   那这二十船淬雪石又为何会在这里?   赫连戎川拍了拍身旁石阶上的空位:“晏大人好奇呀?那就坐过来。坐过来本王子就告诉你。”   晏长清看他一眼,寻了个距离赫连戎川大概一丈远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坐下来,腰杆笔直:“愿闻其详。”   赫连戎川见他这样冷淡,却一点也不恼,道:   “之前的故事说到哪儿了?哦对,是那苦命的女子如何谋生是吗?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那女子一路咬着牙哭哭啼啼翻过这栖霞山回村的路上,偶尔看见了东云人开采淬雪石的山洞。运送这宝贝石头的马车来来往往,保不齐会落下几块。于是为了活命,那女子在生下那小男孩之后不久,便日日翻过栖霞山,偷偷跟在那马车后面,捡拾遗落的淬雪石卖钱。”   “一传十,十传百,那女子所在的村庄里有不少和她一样的穷苦女子,于是那女子好心,便带着这些穷苦女子,和自己已经会走路的孩儿,一起去捡漏。然而那么多人跟在马车后面,哪有不被发现的道理?那东云开采矿石的官爷不久就发现了他们。也该他们走运,那官爷说了,不追究他们偷卖淬雪石的罪过,反而愿意许给他们一个差事,让他们靠自己的劳力挣活命钱。”   晏长清微微颦眉,心里隐隐对这个故事的走向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女子听了,自然是极乐意的,甚至带上自己的儿子一起来。官爷给他们安排的差事,就是带着火种,去那山洞里进行火爆取石。什么是火爆呢,就是用火加热山洞里的石壁,然后浇上冷水。那岩石虽硬,但是骤冷骤热之间却会爆裂开来,再用斧镐敲之,便可采得淬雪石。听起来很简单对不对?那个女子也这么认为,于是她和其他穷苦的女子,都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这个差事。”   赫连戎川不紧不慢地说着,嘴角的微笑却渐渐消失了:   “只是那个好心的官爷没有告诉那些穷苦人,以火爆法取石,虽然效率极高,却也是极其危险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起塌方。所以每个开凿淬雪石的山洞里,火爆工都是拿银子最多的。那个官爷呢,为了独吞上面拨下来的银子,便以极低廉的薪酬哄骗这些穷苦的女子,代替了那些火爆工。”   赫连戎川转过身,抬头看着那尊玉像。这个角度,他额间略长的碎发正好挡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晏长清这才注意到,在那尊玉像背后不到一步之距,竟有一个数仞之深的大深坑,坑中满是层层层累积的黑色巨石,仿佛一个沉默的坟茔。一个用淬雪石原石搭建的,黑色的坟墓。   晏长清只觉得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什么。   筚路蓝缕的村妇们,沉重的竹篓压弯了他们瘦弱的肩膀,但是他们仍紧紧攥着自己孩子的小手,带着对生活的希望,一步一步走进那黑梭梭的山洞里去。   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光着脚板,瞪着茶褐色的大眼睛,一边走,一边畏惧地看着低矮压抑的石壁。   “阿娘,我怕。”小男孩紧紧攥住了身边女子的手。   “不怕,不怕。等干完今天的活,咱们就有钱买粮了。阿娘给你做榆钱包子吃,好不好啊?”   榆钱包子的诱惑对小男孩而言太大了,他咽了咽口水,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越走山洞里就越黑,只剩下火把忽明忽暗地映照着一个个前行的穷苦女子面黄肌瘦的脸,仿若一个个走向地狱的女鬼。小男孩腿脚发软,说出的话带了哭音:   “阿娘,我……我还是好怕。”   女子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蹲下来接过小男孩身后的小背篓,长满粗茧的手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道:   “那你回去在洞口等着阿娘,不许乱跑,好不好?”   小男孩眼睛一亮:“好!我会好乖好乖的,等阿娘出来给我包包子!”   小男孩如释重负,一蹦一跳地向着洞口的白色光亮跑出了出去。在他身后的微弱火光,和那女子略显憔悴的笑脸,渐渐被黑暗吞噬了。   小男孩实在怕极了山洞里的黑暗,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哪怕一眼。   “晏大人,你可知道山崩了是什么声音么?那声音大极了,仿佛要把整个山活活裂开,一瞬间,你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全身的血都要从眼睛鼻子嘴巴里喷出来,一片血红。可是你偏又动不了,你仿佛也被那万钧巨石埋住了身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赫连戎川的嘴角,扯住一个淡淡的,凄然的微笑。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但是他的拳头却攥得那样紧,指甲嵌进掌心,露出森白的骨色:   “就那样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晏长清转过头来,静静看着赫连戎川的脸。黑水银般的眼睛里,似有暗光浮动。 残霞如血 五   原来这里的每一块淬雪石上,都沾染了赫连戎川母亲的血。   赫连戎川继续道:“后来我那父王登基为了国祚长久,需要派一名皇子,去南尧国当质子。可是我那父王身边,却只有一个皇子,自然是舍不得的。于是他就突然想到,在那栖霞山山麓,他似乎还有一个儿子正好可以排上用场。那个儿子,就是我。”   ”只是他没有想到,当时的我虽然穷,但是却并不愿意离开栖霞山,不愿意离开那个山洞。直到他们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这个条件就是,封了我母亲所在的那个山洞,不再挖取洞内淬雪石来保护我娘在巨石之下的尸骨。然而现在,他却变卦了。”   赫连戎川的眼眸里,飞快闪过一丝怨毒:   ”这几年,我那所谓的父王,一心一意想搭建以黄金为柱,白玉为粱的修仙台。钱从哪里来?卖矿石。东云山里的淬雪石快被他卖净了,却也不够。于是,他想到了当年被封住的,尚未被开采的那个矿洞。”   晏长清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深坑中层层堆积的黑色巨石。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赫连劫船,一定不是他一人之力而为,故而,也绝不是仅有一个劫船的理由。但是他知道,他再也无力去夺走这沾满了血泪的淬雪石了。   赫连戎川慢慢解下他腰间的佩刀,递给了晏长清。   “百崖山的事,焦芦河的事,皆是我对不起你。我说过一定会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是这个机会。”   一把极漂亮的弯刀,刀柄上用金刚石和紫水晶镶嵌着华丽的雄鹰穿云的图案。晏长清还记得他第一次看到这把刀的时候,他自己正生不如死,险些被那南尧人侮辱。   晏长清抬眉: “你以为我不敢?”   弯刀出鞘,雪亮的锋芒映着晏长清如冰雪般冷澈的眼。   一定就是一个感人的故事而已。   赫连戎川轻轻地笑了一下,解开衣襟,露出胸膛:“我知道你敢。所以,冲这儿来。”   晏长清冷冷地看着他。   任他再强壮也好,只要往那心口刺上一刀,只要一刀。   银光一闪。   雪亮的刀锋扎进胸膛。鲜血顺着刀脊流到晏长清的手指上。只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紧攥着刀柄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赫连戎川眼睛眨也不眨,也不叫疼。嘴角却勾起一丝微笑。   “晏大人的刀不是很厉害么,怎么挨这么近,却没扎准呢?”   晏长清垂眸。那刀下的位置很讲究,刚好在心口上两寸,紧贴着锁骨,竟只入了刀尖不到一指,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的一刀。   晏长清心里一动。是啊,他怎么没扎准呢?   右手突然被赫连戎川紧紧攥住,两只手把着那刀柄。这一次,那刀尖对准了心口。   赫连戎川猛地向前一步,锋利的刀剑眼见就要刺了进去――   晏长清瞳孔剧缩,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弯刀向后一挣!   锵!   弯刀落地,晏长清踉跄一步,剧烈喘息着,冲上去就要给赫连戎川结结实实的一拳。   “你疯了!”他自己都没意识道,自己的声音近乎咆哮。   然而他一出手,手腕就被赫连戎川紧紧攥住了。   “我是疯了。”赫连戎川微笑着看着晏长清,茶褐色的眼睛里满溢着喜悦和柔情:“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会爱上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还是邻国的将军。”   晏长清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心脏剧烈跳动,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这是……表白吗?   赫连戎川的手指亲昵地捏了捏过晏长清瞬间变得通红的耳尖,轻轻一笑:“晏大人害羞了”   没等晏长清作答,赫连戎川就低下头,吻住了他。   温柔又有点霸道地吻。舌头长驱直入,轻扫着晏长清的齿列,入侵柔软的口腔。温热而暧昧的气息,仿若轻飘飘的羽毛般若有若无地轻抚着他紧绷的神经。晏长清只觉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又急又怒,提起右肘抵住赫连戎川的胸口就要推开他。   “嘶,疼。”   赫连戎川皱紧了眉毛,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晏长清推他的动作,触及到了他的伤口。   这人,刚才怎么不喊疼?   晏长清连忙掣肘不敢再推。赫连戎川却得寸进尺,上前一步,将晏长清一下抵到石壁角落里。   “你――?!”   赫连戎川低头看着晏长清又气又羞的脸。嘴角不禁带着笑意。他的晏将军啊,有着最冷硬的臭脾气,也有一颗最柔软的心。   刚才那浅浅的一刀对他而言,与其说是痛楚 ,不如说是甜美。   他的晏长清,不忍心他死。   “对不起,长清。以后,我再也不会欺骗你。”   晏长清别过头,冷哼一声。   “另外――”赫连戎川故意拖长了尾音。迟迟不说下半句。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脖颈只见,晏长清忍无可忍,皱着眉道:“另外什么?”   “另外――晏将军真甜。”话音一落,赫连戎川轻轻吻住了晏长优美纤长的脖颈。   极为狭□□仄的角落里,根本动弹不得。凸起的喉结被轻柔地舔舐,晏长清只觉得腰肢都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残霞如血 六   他的双手被赫连戎川单手摁住, 虽然赫连戎川力气极大, 可晏长清也并非反抗不得。但是此刻,顾及赫连戎川的伤口, 他不敢大力挣扎, 只能被动承受赫连戎川的狎昵之举。他从未经历过这些,又窘迫又难为情,身体竟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赫连戎川眸色一暗,敏锐地发现了晏长清的颤抖。其实不仅仅是颤抖而已, 晏长清的耳朵尖红的快要滴血,越发衬的那脸如细瓷一样白, 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整个人竟显得紧张和无助。   无论什么时候, 即使在战场上,被刀剑抵项, 晏长清都是极为冷静和无畏的。可是现在, 晏长清却露出这样的表情。谁都没有见过。   这一切的反应,都是因为他赫连戎川。   他越这样,赫连戎川就越想将他狠狠揉到自己的怀里,恨不得揉碎了吃干抹净才好。尤其是这一次好不容易制住了他,赫连戎川绝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连一向规矩严整的衣领都被他大着胆子强行层层剥开,晏长清挣扎不过, 被迫露出精致而瘦削的锁骨, 和光/裸的肩头。   赫连戎川心里一动。手下狎昵的动作忍不住又粗鲁了些。他坏心眼地舔了舔晏长清的耳垂, 果不其然, 湿热暧昧的感觉又让晏长清控制不住地颤。   “你喜欢我这样对待你, 是不是?”   晏长清别过头去。他从来不曾被人如此对待过,只觉得心里如一团乱麻,又好像装着一头左奔右突找不到方向的鹿。可是他身体的反应却是直白的,让他羞愧地只想立刻一头撞昏过去,什么都不想才好。   他到底应该怎么办?他难道真的……?   晏长清皱着眉,睫毛剧烈颤抖,陷入了迷茫和挣扎。   赫连戎川却轻轻扳过晏长清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这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眼神凌厉而干净,黑白分明,眼尾很长,即使再高明的画手,也只能画出这眉眼万分之一的模样,却如何也描绘不出这双眼的灵动。他这双眼啊,清冽透彻仿若是高山之巅最干净的泉水凝成的冰雪。无论是愤怒也好,冷漠也好,只要这双黑眼睛向他看过去,赫连戎川就忍不住想印上一吻。   似乎能让这样一双眼睛动情,就是世上最让赫连戎川欢喜的事情。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喜欢晏长清,只可,惜他自己却并没有发现,反而总是故意刁难他,戏弄他。甚至安排了那南尧人想要折辱他。现在想来,他恨不得狠狠捅自己一刀。   然而也就是在那南尧人的密室隧道里,在他看见晏长清命悬一线仍旧不肯认输的时候,当晏长清看到他出现,终于如释重负地昏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赫连戎川感到自己那颗冰封已久的心,在莫名地抽痛。   他原来喜欢晏长清,可是他却又做了那么多欺骗他的事情。   此时此刻,赫连戎川就像是头一回坠入爱河的毛头小子,带着义无反顾的热情,无比强烈地希望得到晏长清的答案。他希望晏长清可以原谅他,可以喜欢他。   “是不是喜欢,晏将军?”   赫连戎川又问,语气中有些急切。   承认吧。   哪怕是默认,都可以。   然而,听了这句话,晏长清却浑身一震,霎时愣住了。   将军。   是的。他是将军,燕国的将军!   赫连戎川还没反应过来他神色间的异常,正要再问,晏长清却猛然将他推到了一边。   赫连戎川万没料到晏长清这种反应,猝不及防间向后踉跄几步,嘴角的笑容有点僵硬,试探道:“长清……?”   晏长清一把合拢了敞开的衣襟,几下收拾整齐,眼神已恢复往常的淡漠和清明。他也不看一旁呆立的赫连戎川,只默默捡起刚才掉落在地上的佩剑。背着光,从这个角度,赫连戎川一点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晏长清道:“劫船之事,事出有因。我不怪你。”   赫连戎川却站着一动不动。得到谅解,他原本以为会舒一口气,可是看到晏长清如此冷淡地反应,他心里隐隐不安。   “然后呢?”赫连戎川有些艰难地张口。   晏长清依旧不看他:“我自会向皇上如实禀报此事。所有后果,我一并担了便是。”   赫连戎川哽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要回京?”   晏长清终于转过身来,反问道:“难道我不该回京?”   这一句反问,将赫连戎川生生噎住了。那一日在焦芦河上重逢时,赫连戎川就已经打好了小算盘。虽然赫连戎川此次是和太子一起策划劫船,但是他们的目的却并不一样。那东云太子想的是国家生计,担心燕国终有一日会用淬雪石铸造的刀剑,砍下东云人的头颅。而赫连戎川却对东云国并无责任和感情,他一开始劫走淬雪石,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好好守护母亲在巨石之下的尸骨。   然而遇到晏长清之后,他的心思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自打母亲去世后,除了对复仇的渴望,赫连戎川还从来未曾希求过别的什么东西。金山银山也好,美女娇娃也罢,对他而言不过都是游戏人间的镜花水月。   但是现在,他却无时无刻都被一个想法折磨着――他想把一块闪闪发亮的宝石从燕国偷出来,紧紧地贴在胸口焐热了,却谁都不给看。   所以,赫连戎川头一回和太子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他将太子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硬生生撕开一个裂口。那就是,他要救晏长清。   但同时,他也必须要让晏长清亲眼目睹劫船的惨烈,让他对劫船之事难辞其咎。这样,就能断了晏长清回京复命的念头,心甘情愿和他一起走。   然而现在晏长清的一句话,却让赫连戎川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不是没有想过他这个计划会出现别的可能,但是此件事只有唯一一个的两全办法,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半晌,赫连戎川有些干涩地道:“你有没有想过,这劫船的事若是追究起来,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想过。”   “那你还要回去?”   晏长清沉默了一会儿,道:“嗯。”   无论这二十船淬雪石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丢失,总归是在他晏长清手底下丢失了。他手下的三十名玄甲军,和二十多个随从,也大都在焦芦河一战受了伤。一旦回京,他将会因此而面对多么严苛的惩罚,晏长清很清楚。但是无论被查办也好,流放也罢。在他看见那由层层巨石累积成的坟墓的时候,在他看到赫连戎川一刀一刀亲手雕刻的那尊白玉雕像的时候,他就决定要独自承担一切。   而且,他是将军。将军,就合该以国家天下为己任。忠义仁孝,无论那一个大字,都不允许他为了一个东云王子而乱了心思。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回去。   两人静静相对,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都沉默了。   直到现在,赫连戎川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自欺欺人的计划的可笑之处。   是啊,他晏长清是三代将门忠烈之后,是战功赫赫的银面阎罗,是四海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燕国大将军。为何要跟着他这么一个不得势的东云皇子,背叛自己的国家呢?他是一定要名垂青史的。   他太不了解晏长清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一场迤逦而短暂的美梦。是梦,就总会醒的。   赫连戎川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故作轻松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咳,那将军要走,我也不拦。明日就让赫连珏放了你的玄甲军,跟你一起走。”   晏长清垂下眼眸,淡淡道:“有劳。”   简简单单两个字,又将两个人的关系拉地更生分了些。赫连戎川只觉得心里愈加空落落地不是滋味,习惯性要揽向晏长清腰间的手也停在半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牵强的微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性:   “那天色不早了,咱们就回去吧,哈哈哈。”   一路无话,竟比来时的气氛更压抑了。赫连戎川一路上再也没了找话逗趣的心思,只顾闷头走路。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小半日,渐渐光线暗了下来。晏长清抬头看了一眼,原来太阳已经西斜,远远地挂在树梢上,快落下去了。   不知为什么,晏长清突然觉得,今天的夕阳格外地鲜红,简直像是浸透了血,变成一个刺目的,血腥的红色圆盘。连带着连周边的晚霞,也染成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惨红。   赫连戎川在他身旁停住了脚步。他正在看着另一个方向。夕阳的光照在他深邃而英挺的侧脸上,竟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惨白和可怕。他慢慢睁大了眼睛,仿佛被钉子钉在了地上般一动不动,不敢置信地看着山脚下的村落。   晏长清心中一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瞬间,他的心脏骤缩,只听到脑海里“嗡”地一声,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谢谢大家的评论,感谢土卜皿小天使的地雷,真的好爱你,么么哒!   希望大家在收藏此文的同时,不要忘了点一点“作家收藏呀”方便以后看桃酥别的文(如果还有兴趣的话,羞涩捂脸~)~用手机看的话,就在右上角“作者专栏”那个圆圆的图标上哟。电脑看的话,点我的文案里的链接就好啦~   另外,下周要开学回学校啦,第一周可能事情有点多,所以非常惭愧地跟大家请个假,就是下一周可能只有隔日更,大概三更左右,下下周如果不出意外会恢复滴~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不要抛弃我嘤嘤嘤~ 残霞如血 七   山脚下滚滚黑烟夹杂着红色的火光, 将栖霞村包围了。火光中不断传出尖利的哭喊声和喊杀声。   救命啊!!!   快跑!   求求你不要杀我――啊啊啊!!!   一个个村民从被烧着的茅草屋中仓皇地逃了出来, 还来不及看清楚情况,就只见寒光一闪, 竟然被锋利的刀剑捅穿了, 头颅掉在地上,眼睛还因为惊恐而睁得老大,来不及合上。又是寒光一闪,跪下求饶的, 也被毫不客气地索了命。满脸是泪的女人,抱着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 战战兢兢地一步步后退, 然而刀剑还是追上了她。   一刀。   又是一刀。   不远处的山坡下,已经堆砌了一座层层叠叠, 并不算太高的尸山。周遭大片的土地, 被鲜血沤成黑色的泥泞一片,然而还有更多的新鲜的尸体溅出的鲜血,溅在石头上,榆树上,流淌进泥土里,慢慢凝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红色的湖泊。   屠杀者是训练有素的百人队伍, 皆一身黑衣, 满身满脸都是血, 却看不出来自哪里。事实上, 晏长清已经来不及看清这些屠杀者所谓何人, 就已经冲了出去,一剑朝离他最近的黑衣人劈下来。   赫连戎川甚至比他更快,他已经冲进刀光剑影里,所到之处,瞬间腾起一片血雾。他的加入,一下引起了所有黑衣人的主意,黑色的人潮纷纷向赫连戎川的方向追过去。   晏长清一剑刺出,回过头看向赫连戎川的方向,心里突然向下一沉。   一进入这场厮杀,晏长清就发现不太对。因为所有的黑衣人似乎都不愿意与纠缠,即使正面迎上,却从不敢正视他的脸,每招每式都在防守和躲避。   似乎是不敢伤他。   他们竭力绞杀的对象,似乎都是赫连戎川。   电光火石之间,晏长清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顿时脸色煞白,他不顾一切地向赫连戎川的方向奔去。然而两人之间相隔甚远,隔着数不清的黑衣人,竟没有一个黑衣人敢抽刀伤害他。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主动让开的路。   果然。   晏长清一边用刀剑格开试图追赶和包围赫连戎川的重重黑衣人,一边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的颤抖地那样厉害。他经历了那么多厮杀,却从来不曾像这一次那样觉得恐惧和无力。   在他身边的几个黑衣人,听到他这一声厉喝,果然愣了一下,犹豫着放下了刀。然而前方更多的黑衣人,仍如嗜血的寒鸦一般,不断向赫连戎川涌去。   赫连戎川明显觉察到了异样,正不顾一切地向村落边缘的焦芦河岸退去。仓皇逃窜的人群,和带着血色的刀光剑影中,突然传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   “丑八怪哥哥救我!”   赫连戎川猛地回头看去,就在距离他不到三丈之距的山崖巨石旁,一个穿着花袄的小胖妞正跪在一个一动不动的女人身边,肉呼呼的小脸上皆是烟熏火燎的黑灰,两腮上挂着两道泪水冲出的白痕。而她身旁那个已然死去的女子,正是中午给赫连戎川和晏长清蒸榆钱的麻利村妇。   赫连戎川心中一阵剧烈地抽痛。   那个小女孩所处的方向,正好是黑衣人的包围圈。而他再向后撤一点,就可以跳入焦芦河寻得生路。   赫连戎川突然停住了脚步,心里暗骂一声,掉头冲小女孩跑去。   一排白光森然的刀剑,迅速将他们包围起来。   小胖妞见此更是害怕,哭得撕心肺裂,向赫连戎川伸出满是鲜血的小手,踉踉跄跄爬起来:“哥哥救我!”   然而就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一个黑衣人已经举起长刀。   “不――!”赫连戎川大惊,猛地将手中佩剑掷出,然而他的一臂已被黑衣人所伤,森然见骨,虽然用尽全力,仍稍稍迟钝了些。而那个黑衣人的刀更快,眼见刀锋距离那小女孩的头皮不到一寸――   锵!!   金属相撞瞬间一道耀目的银色火花,即将砍向小胖妞的长刀竟生生被一道闪电般的白光劈成两断。一把雪亮的银剑稳稳插在黑衣人脚下的泥土之中。   一瞬间,这黑衣人只觉着这银剑似曾相识,刚抬起头来,就只见眼前一人突然跃起,宛若突然展翅的黑鹰,迎面而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就只觉得右肩一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肩膀处重重落下来。   是他的右手。   黑衣人一声痛极的惨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才看清了那一剑砍下他胳膊的人。夕阳下,这人左手提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雪亮银剑,黑发逆风飞扬,难描难画的一张脸上溅了血,更显得惨白,连暖色的夕阳照在他脸上,仿佛都变成了寒冬冰冷的月光。   那个小胖妞却浑然不知身后的血腥,只一边哭一边继续向前跑去,赫连戎川扑过去一把将他搂在怀里,颤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晏长清提着剑,慢慢走向赫连戎川。   赫连戎川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色,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和苍白,不带有一丝温度:   “你们的人?”   分明不像一个问句。   晏长清看着周遭遍地鲜血横流,一瞬间有点恍惚。他的脑海里的栖霞村,还是出来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事态陡转太快了,他有点无法接受眼前的情景。   但是赫连戎川怀里,那个嗷嗷大哭的小女孩的熟悉面庞,却将他残忍地拉回了现实。   晏长清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眼睛发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赫连戎川见晏长清不答,也不抬头看他,只轻轻摩挲着小胖妞被泪水冲花的笑脸,似是自言自语道:“杀了那么多,就留她一个,好不好?”   仿若商量的语气。   晏长清从未见过赫连戎川这样绝望的样子。他哽着嗓子,许久才默默点了点头。   赫连戎川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低头在小胖妞耳边说了几句,小胖妞泪眼模糊地望向晏长清,伸出了小手:“哥哥抱抱。”   晏长清伸手紧紧抱起软软的小女孩,还未张口安慰,身后的黑衣人突然自动分开两列。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恭喜晏将军!”   章翦从自动分隔的队伍中不紧不慢地走来,一身圆领窄袖的从二品大员的紫色官袍纤尘不染。虽然他年岁比晏长清长许多,官衔也压他半级,但他此时却颇为谦和地冲晏长清了一个揖,道:“恭喜恭喜!”   晏长清很慢很慢地转过头去,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章翦正面迎上晏长清凌厉而愤怒至极的目光,心里瞬间明白了“银面阎罗”的含义,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但是他早已预料到晏长清的这种反应,咬着牙,继续保持着斯文而不逾矩的微笑:“恭喜晏将军再立军功,擒得匪首!”   晏长清缓缓闭上黑眸,许久又猛然睁开,上前一个箭步。章翦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退,突然眼前一花,被当胸一脚重重踹翻在地。这一脚带了杀意,力量极大,章翦只觉得胸腹剧痛,似乎肋骨齐齐断了几根,他挣扎着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脖子就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   在今天之前,章翦还从没想过,那样骨节分明又修长白皙的手,居然会有那样可怖的力量,仅仅是一只手而已,就将他从地上生生提起来,坚硬的骨节紧紧压着他的吼骨,咯咯作响,只需要再略微一用力,就可以送掉他的小命。   然而章翦虽然脸涨的通红,却临危不乱,他努力呼吸着,道:“将军……我……我……这……可是在救你!”   ※※※※※※※※※※※※※※※※※※※※   感谢小天使“shuihaizi”,灌溉营养液+10,感谢“闲鱼”灌溉营养液 +3   再次感谢小天使土卜皿的地雷!   鞠躬~!   很抱歉这周开学更得有点慢,下周会慢慢恢复!   最后,请相信,玻璃渣来了,糖还会远吗~认真脸(・―・) 残霞如血 八   晏长清死死盯着章翦的脸, 再也顾不得臣子相待之礼, 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以祭奠栖霞村的无数生命。然而章翦这一句话一出口, 却仿若一盆冰水兜头而下, 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不寒而栗。   救我?   晏长清喃喃道。其实从刚才赫连戎川被包围开始,他就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而现在也许就是证实的时刻了。   晏长清突然觉得自己满腔的怒火都没了发泄的理由, 只觉得莫名的荒诞。他身形微微一晃,手劲一松, 章翦终于落了地。他剧烈咳嗽了两下, 也顾不得胸腔的痛楚,挣扎着爬起来, 从怀中掏出一道玉轴绫锦。   圣旨。   带血的手指颤抖着将玉轴缓缓打开, 富丽而灿烂的祥云瑞鹤织锦上,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晏长清还记得当年他做慕容修的陪读时,写的一手风骨清隽的瘦金,慕容修见了喜欢地不得了,偷偷收了很多张当字帖描,最后竟练出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字形。   然而现在这每一个朱笔写就的字, 似乎都浸透了人血, 一笔一划都如同锋利的匕首扎进晏长清心里去。   又讽刺, 又残忍。   晏长清仰头惨笑一声, 只觉得胸中一阵血气翻涌, 他硬生生压下去,手腕一抖,圣旨掉在了地上的血污里。   章翦赶紧上前把圣旨捧着手里,小心地擦净了上面的血。他知道这道圣旨的重量,因为里面一字一句,都是燕帝慕容修表彰晏长清绞杀边境水匪的功绩。   原来慕容修早已派眼线了解了淬雪石被劫的原委。章翦至今仍记得慕容修说到那个东云人时扭曲而可怕的表情。   对方毕竟是东云堂堂二皇子,并不好下手解决,但是慕容修却想到了一个计策。   边境的焦芦河上不是多水匪吗。所以若是将那河边的小村庄看做水匪的老窝,倒也说的过去。   于是整个栖霞村都可以成为慕容修为晏长清树立军威,洗脱罪责的祭品。有了这道圣旨,淬雪石丢失之事就有了最稳妥的解释,既不会招惹东云人的麻烦,亦不会再引起众臣对晏长清的弹劾和猜忌。   说栖霞村的百姓都是抢劫淬雪石的水匪,那么他们就是。   反正死人是不会辩解的。至于什么东云王子,一并杀了烧了,那么多枯骨,谁还认得谁?   小胖妞有些不解,又有些害怕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晏长清:“大哥哥,你怎么啦?”   怎么了?   晏长清有些木然地看了看赫连戎川,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我这是被风迷了眼睛。”   赫连戎川静静凝视着晏长清。,突然觉得心中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是怜惜,是怨恨,还是酸楚?他不清楚,只是觉得这胸腔里夹杂着太多的绝望和苦涩,很想很想将眼前这人狠狠抱在怀中,抚平所有伤心的情绪。   但是,当他看到那一道圣旨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做不到了。   “原来这就是帝王策,真是绝妙啊,绝妙!”   赫连戎川连连拍掌,忍不住呵呵惨笑出声。   晏长清见他如此,心中剧痛,却再也开不了口解释。章翦却脸色一变,大喝一声:“此人正是水匪头目,快快捉拿!!”   赫连戎川看向章翦,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恨意,道:“我是堂堂东云皇子,你们敢!”   章翦冷笑一声,道:“我可不认识什么东云皇子,只知道你是水匪头子!”   话音未落,十几只利箭突然嗖嗖嗖像赫连戎川射去,但赫连戎川早有准备,侧身躲过,一个翻身朝后退去。章翦手下的黑衣人不等号令,立刻追了过去。   晏长清大怒,一把攥住章翦的衣襟:“住手!让他们停下!!!”   章翦面色苍白,却正色道:“晏将军还没发现吗?这些黑衣人,可都是直属皇上的麒麟卫!”   麒麟卫!   晏长清愕然。麒麟卫是慕容修亲自挑选的精兵侍卫,无官无阶,向来只听慕容修一人调遣。即使是从二品的章翦,也无法对他们直接下令。   晏长清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顾一切地向赫连戎川奔去。   夕阳快落下去了,漫天云霞颜色变得更深了,仿若整个天际都被栖霞村的鲜血泼染成了猩红一片。巨石林立的悬崖上,赫连戎川被重重包围,一步一步向边缘退去,他的胸、腹和臂膀都受了或轻或重的刀伤。他每后退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但是他那如琥珀般晶莹的眸子里,仍闪现着无畏而凶狠的光,仿佛一头陷入绝境仍不肯认输的狮子。   悬崖之下就是焦芦河,如果跳下去,会有多大机会生还?   前提是,还得躲过面前的这一排排数不清的利箭。   “住手!”   突然之间,一声厉喝,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赫连戎川脸色惨白,胸中千万种情绪翻涌着,悔也好,怨也好,还也好,痴也好,最后都化作了嘴角一抹温柔的笑意。   能在死之前还看到他,也是很好。   黑衣人见晏长清飞奔过来,虽有所忌惮,但却无一人放下手中弓箭,只有一个似是首领的黑衣人冷冷道:“晏大人恕罪,我们麒麟卫只听当今皇上调遣,今日必要击杀此人,请勿妨碍!”   话音一落,数百弓箭齐齐对准了赫连戎川,只需一句号令,赫连戎川必将断命于此!   晏长清看着周围黑衣人闪着寒光的箭头,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荒诞和无力之感。他知道,这麒麟卫的每一把刀,每一支箭,都添加了足量的淬雪石,锋利无比。   他曾经费尽心血也想要得到的淬雪石,原来就是要用来去杀害他所珍视之人吗?   晏长清知道,即使他现在仍旧有七八成的把握,将那黑衣人首领一击毙命,但是他也知道,也许就在他出手的一瞬,赫连戎川就会被乱箭射死。   晏长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对那黑衣人道:““那圣旨上不是说,我剿匪有功吗?”   黑衣人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那么此人,必须我亲自击杀才好。”   “这……”黑衣人有些动摇了,不禁觉得晏长清的话,似乎也有道理。   反正在他眼皮子之下,这东云人还能活下不成?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晏长清接过弓箭,毫不犹豫地拉开弓,箭头所指,正是赫连戎川的心口。   赫连戎川心头巨震,忍不住向前半步,不敢相信道:“长清――你?”   晏长清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面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地拉着弓箭。如黑水银般清冽的眸子里,隐隐有波光浮动。   没人注意到,大名鼎鼎,百步穿杨的燕国第一箭手晏长清,此时拉弓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见他不答,赫连戎川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震惊已被凄然的笑容取代。他低头长叹一声,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晏长清面无表情的脸。   原来到了最后,他还是没能把这块寒冰捂热。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赫连戎川柔声道:“我明白了。也好,也好。我不会怪你的。”   “晏将军,来吧。”   赫连戎川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就要黑了。伴随着随后一抹即将消失在天际的残阳,一支利箭破风而出,射进了赫连戎川的胸膛。   赫连戎川向后踉跄一步,眷恋而悲伤地看了晏长清最后一眼,一脚踏空,翻身掉下了悬崖。   狂风骤起,黑发随风飞舞,晏长清双眸直直地看着空荡荡的悬崖,突然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喉咙腥甜,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晏大人!”   晏长清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谢谢土卜皿小天使的地雷!比一个比冬瓜还大的爱心给你!   后面还有糖呢,相信我!很甜! 岂曰无衣 一   一队整齐的车马缓缓走在燕国盛京城街道上。   盛京的老百姓平日里见多了王公贵族进京的阵仗, 本来并不把这一队不太起眼的车马当回事, 依旧要热热闹闹做生意。然而无论是开着店铺做生意的,还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的, 统统被提前下了一个奇怪的号令:车队进京, 禁止喧哗,违者重罚。   于是这一队车马进京,原本热闹繁华的盛京城里破天荒成了哑巴城,不少人堵在车马行进的道路两边, 好奇地朝那车厢的缝隙里瞅,想要瞧出一点端倪。   “嘿, 你说到底这里头是什么大人物啊, 进个京城都不让咱老百姓说话了?”有人低声问。   “听说是个得了重病的贵人,受不得惊扰, 这才不让咱大着嗓门说话。”另一个压低了的声音道。   “哼, 什么贵人,我看是那皇帝老儿的小相好吧,不然谁能摆出这样的阵仗!”   “嘘――!小声点!”   一个有些得意的声音道:“还真让你说准了。刚才那车帘吹开一条缝,你猜我看见什么?”   周围人一听立刻来了兴致,纷纷探头过去听。   “看见什么快别卖关子!”   “那车厢里可是坐着一个大美人呢!虽然就是一晃眼的功夫,但是那双眼睛, 那脸……啧啧!”   周围人纷纷一片艳羡的眼光。   “还真是呢!我听宫里人说, 那皇帝要把这贵人亲自接进宫里照料呢!”   “那看来不多久, 宫里又有个得宠的娘娘咯!”   “可不是嘛!”   ……   车厢里, 晏长清缓缓睁开眼睛, 他撩开车帘的一条缝,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繁华的盛京街景,街道两边尽是大小酒馆,作坊,当铺,花花绿绿的商幡迎风飘扬。更有搭了简易棚子的茶水摊子。无论是摊子上的人,还是围在车马两边的百姓,无一不捂着嘴窃窃私语,不时伸着脖子向车厢这边投来好奇的眼光。   车帘一撩,道路两边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在的惊叹之声。车队的护卫立刻上前,驱赶着争先恐后凑上来的人群,示意人们噤声。   晏长清素来不喜别人对他盯着看,但是这次,他却恍若未闻,继续向远方看去。   沿着护城河岸边,是鳞次栉比的,或高或矮的屋宇,不少门口还贴着喜庆的春联,鲜艳的朱红还未褪去,门口的大树却早已发出蓬蓬的新叶来。树下还聚集着散散两两嬉闹的孩童,和含笑的妇人。   只是现在,一切的温馨与静好,都仿佛离他很远很远。   侍卫阿靖在晏长清一边小心翼翼地侍候着。见他一身素衣,如缎的青丝披了满背,斜靠着窗棂默不作声地看着,一双宛若深潭的黑眼睛全没了平日里凌厉的光华,心中不免难过,低着声道:“大人,要不,您歇歇?该喝药了。”   晏长清恍若未闻,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宛若一尊精致的雕塑。   阿靖暗自咬了咬呀,嗫嚅道:“大人那天救下的那个胖丫头,章大人已经按照吩咐安顿好了,还请大人切勿忧心,保重才是。”   晏长清终于有些木然地转过头来,看着跪在一旁,头也不敢抬的小侍卫:“那他们呢?”   没头没脑的一句,阿靖有些不解的抬起头,道:“他们……?”话未说完,迎上一双黑白分明,澄净无比的眸子,阿靖突然哽住了。   “五十三人。”晏长清道:“玄甲军三十人,随行侍卫二十三人,你说说看,为何只有你一人,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   “我……”阿靖张了张口,再也说不出来。   没错,他是从一开始,就接了燕帝慕容修的密旨,一路报告晏长清的行踪。但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知道当今皇上和他家将军关系甚好,因此也不觉得皇上此举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是君主关心臣子的安危,那应该是臣子的荣耀。直到他在焦芦河劫船之后,依旧按照皇帝的嘱咐,飞鸽传书汇报情况,搬来了救兵,他才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明明是救兵,可是却不分好坏,杀了所有人?无论是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还是笑吟吟在棚舍里给他们可口饭食的村民,都被不由分说地一刀毙命?   难道是他的消息传递错了还是皇上有了别的心思?   虽然此事之后,他被破格授勋从六品的飞骑尉,可是他一闭眼睛,仍旧能梦到栖霞村满地的鲜血,和断崖前晏长清惨白如鬼魅的脸。   阿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晏长清静静地看着他。   阿靖错了吗?晏长清心里虽然控制不住地怪他,但是他知道,最大的责任,根本不在他。   晏长清突然开口道:“人找到了吗?”   阿靖一愣,突然明白了晏长清的所指,道:“还没……?山崖下河水湍急,章大人一直搜寻不到,许是……许是逃了?”   阿靖也不知晏长清到底是想听到赫连戎川怎样的消息,一边如实答着,一边抬着眼小心翼翼看着晏长清的表情。然而晏长清的面容,仍旧如他刚苏醒是一样苍白和冰冷,只在他说出“逃了”二字时,平静如古潭的眸子里才突然绽放出一瞬璀璨的光辉。但仅仅一瞬而已,那双眼睛里的光仿若一绽的昙花,眨眼就凋零成一片死寂和哀伤。   晏长清别过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颤,似乎在忍耐一股剧烈的情绪。阿靖赶紧上前一步,双手高高捧着药碗:“大人!郎中说了您绝不能再动气了,请您务必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一阵金属相击的脆响。晏长清垂眸,静静地看着紧扣在双腕上的铁链。第一次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双手上就扣上了这一副桎梏。   什么意思?当他是囚徒?   晏长清扬了扬铁链,冷笑一声:“我带着这个,怎么喝?”   “这……”   阿靖为难了。他一开始知道章翦趁着晏长清昏迷,给他扣上了铁链,也是怒火中烧,但是听章翦说,这是皇帝的意思,他也只得噤了声。他搞不懂,他家将军明明是剿匪有功的人,怎么还给锁起来了,怕他跑了不成?   只是他家心高气傲的将军醒来却破天荒地没有动怒,只是一阵冷笑,那眉宇间的灰败与愤懑,看的阿靖直心疼。   正想着,阿靖手中一空,晏长清接过药碗,轻轻一扬,倒在了窗外。   “大人,这……?”   晏长清极疲惫地闭上眼,不再理会阿靖。   又是一个噩梦,梦里晏长清仿佛又回到栖霞村,暗红的鲜血布满了灰色的苍穹,惨叫和哭喊中,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寒光乍起,可是他却再也动不得半寸,只能眼睁睁看那数百利箭冲赫连戎川迎面而来,尽数扎进他的血肉里。   赫连戎川浑身是血,却笑着对他说:“是你,很好,很好。”   晏长清浑身颤抖地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竟也握着一把弓,赫连戎川胸口最致命的一箭,正是他所射。   他的手上,还带着赫连戎川的血。   “不――!”   晏长清声嘶力竭地长啸一声,猛地惊醒,胸膛剧烈起伏着,额间满是冷汗。   有些冰凉的手掌,轻轻拂过他的面庞,声音满是关切:“哥哥终于醒了?”   晏长清抬眸,一言不发地看着床榻前的燕帝慕容修。   铁链叮铃作响,慕容修握住晏长清的右手,绽放出一个温柔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   感谢小天使只若初见つ的手榴弹,感谢小天使土卜皿的地雷,空中翻转一周半花式鞠躬~   备注一下主角年龄生肖:晏长清20岁,属兔,赫连戎川21岁,属虎。慕容修比晏长清小半岁,属龙(怪不得是天子=口=) 岂曰无衣 二   “哥哥为何这样看着我?”迎着晏长清冷冽的目光, 慕容修歪了歪头, 脸上的阴鹜在晏长清睁开双眼的一刻就已尽数消散,他微微一笑, 露出洁白的牙齿, 眼睛笑地弯弯的,露出几分正属于他年龄的阳光来。   “许久不见,哥哥瘦了。”   晏长清面无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   “皇上。”   两个字一出口,慕容修的眉心隐隐颤动了一下, 有些不快道:“都说过了,以后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 没有君臣, 只有兄弟。”   这几句,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天子的威严来。   兄弟?   晏长清静静地凝视着慕容修。眼前的皇帝已经年满二十岁, 面容几乎褪尽了年少时的稚气和胆怯, 毫无保留地继承着慕容皇室特有的英挺的眉骨。而一双酷似他母亲娴贵妃的瑞凤眼,又冲淡了几分慕容家的粗粝和王者气概,融合成一张带有几分秀丽和忧郁气质的脸。虽然他的身材仍有些瘦削,但是已经拥有了属于男人的坚实而挺拔的骨骼。   只是,似乎是因为常年忧虑,慕容修的眼角眉梢过早地带了几分不属于他年龄的阴鹜和深沉。   晏长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细细打量慕容修了。似乎是从慕容修十四岁登基那一日开始, 他就再也没有以平视的眼光注视过自己的这个“小阿弟”。   慕容修登基那一日, 正值大雪。那个刚刚经历痛失双亲的少年, 头顶着沉重而华丽的, 仿佛随时都能压折他细弱脖颈的的二十四粱通天冠, 一步一步,独自走上高高的九九八十一阶白玉九龙台,在呼啸的寒风和漫天横飞的雪花中,接受百官朝拜。所有人都被风雪迷了眼睛,睫毛上都挂满了冰凌。没人能看到,他们至高无上的的新任天子,那个年仅十四岁的瘦弱少年,眼角甚至还带着晏长清亲手替他拭去的泪痕。   先帝驾崩后,一道遗旨,让最得宠的娴贵妃三尺白绫殉了葬。漫天的白色纸钱和纷纷扬扬的大雪,成为慕容修十六岁那年的冬日里最鲜明的记忆。就在登基前一刻,慕容修整个人仿佛仍在一场荒唐而惨烈的大梦里未曾醒来。孱弱而无助的少年,简直就是被捆扎在镶金绣龙的绛色冕服里的一个苍白的纸片人。晏长清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努力想把自己的热量传给他。   别怕,一切都有哥哥在。哥哥会保护你。   慕容修却一把反握住晏长清的手:“哥哥,我也可以保护你。”   晏长清笑了,其实这个只比自己小了半岁的弟弟,这两年已经长得不比他矮了,可是他还是以兄长的样子,轻轻拍了拍慕容修的肩膀。他知道,门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准备好了吗?”   慕容修深呼一口气,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准备好了。”   打开大门的一刻,寒冬凌冽的风夹杂着大片雪花迎面刮进来。山呼海啸直冲进来,高高的九龙白玉台下,整整齐齐跪着数不清的王公大臣,将军侍卫。从高台上看去,他们每个人,不过是拇指大的黑点,但是正是这些人,汇聚成了燕国最核心的,最强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可以臣服于威严的帝王,也可以随时推翻孱弱的君主。   晏长清有些担忧地回望过去。却只见慕容修紧绷着脊梁,站得极挺直,不曾在百官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雪花扑扑地吹打在他的脸上,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脸,还是雪花更苍白。   直到百官朝拜,纷纷跪地,口呼万岁的时刻,晏长清才注意到慕容修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晏长清走下九龙台,和其他臣子一样,披着大氅,跪在雪地里,他三叩九拜后才缓缓抬起头来,正不偏不倚迎上慕容修投向这里的目光。   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在接受万人之上的至高权利时,第一个看向的人,是晏长清。   慕容修垂眸,薄唇微动,虽然离得很远,但是晏长清立刻意会,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你我,是君臣,也是兄弟。   高高的朱红色的宫墙下,两个小小的少年,在月下对着娴贵妃宫外的海棠花树相拜,立下了郑重的誓言。   但是现在,他们依旧可以回到当年的那个时刻吗?他们还可以是兄弟吗?   那个年少时,那个天天追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长清哥哥”的小阿弟,是什么时候不见了呢?   见晏长清迟迟不答话,只用一双如黑宝石般的眼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眼光静静地打量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慕容修心中闪过一丝慌乱,道:“哥哥怎么不说话,昨晚睡得不好吗?”   晏长清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半晌,他终于开口。   “你,会做梦么?”   见晏长清用了“你”而不是“皇上”,口吻似是在关心自己,慕容修眉色顿时舒展。   原来长清不生自己的气吗?他还是关心自己的,不是吗?   慕容修语气里带了几分欣喜:“哥哥一走数月,朕――我担心不已,夜里总是梦到哥哥呢。”   晏长清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难道就不曾梦到别人?”   慕容修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温馨的往事,柔声道:“也曾梦到几次母妃。咱们还像小时候那样,绕着我的母妃讨要小玩意儿,母妃还总是偏心你,气得我直哭,不过最后啊,哥哥就像当年一样,总是把所有的宝贝都给了我。”   晏长清黑眸中似有微澜泛起,但仅仅一瞬,就被更刻骨的情感取代。   他的胸膛中,有一团火焰,无时无刻都在静静地燃烧着,每一寸炽烈的火舌,都在焚烧着他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无措,是深入骨髓的愧疚,是满头的不解,是满腔愤懑。   “我和皇上不同。我每逢做梦,总是能梦到许多许多人。”   似是意识到了晏长清的话里的意味,慕容修眼中的柔情稍减,挑起一边眉毛,有些好奇的样子:“哥哥都梦到了谁?”   慕容修这一瞬好奇而带几分天真的表情,酷似他十二三岁时的少年模样。   晏长清看着他的表情,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我梦见,七八岁的幼童,大声哭嚎着想要唤醒死去的母亲。我梦见,满身是血的村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护着身下的妻儿。我梦见,满头白发的老妪,颤颤巍巍地为自己的儿子的墓穴盖上最后一g黄土。我还梦见,我大燕最忠心和勇敢的将士,瞪大了眼睛,倒在自己人的刀下,死不瞑目。”   晏长清静静地看着慕容修的脸,眼光是那样的陌生和冰冷:“皇上,你就不曾梦见他们,不曾在深夜里,听见他们在耳畔的哭嚎吗?”   慕容修蓦地变了脸色,颤声道:“哥哥,你怨我,是吗?”   “怨”?   晏长清喃喃道。他怨慕容修吗?   其实这几日,在伤病带来的混混沌沌中,晏长清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作为臣子,他无法去怨皇帝,只能悲愤。   作为哥哥,他不忍怨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更多的,是心痛。   “对不起。慕容修垂下眸:“朝中大臣对此事不依不饶。我只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保护你。”   “所以就这样血流成河,屠戮百姓?”晏长清声音里带了几分愤怒和不解,道:“这样的保护,是对我的侮辱。”   他不是不知道此事劫船事件,他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但是一人做事一人担,如是早知会落得如此局面,晏长清一定会拔剑自刎,以自己的命,换回栖霞村所有的百姓。   还有,那个人。也不知他是否活着,是否还……   晏长清不敢再去想了。   慕容修轻轻抚摸着晏长清腕间冰冷的桎梏,嘴角一抹淡淡的笑。   他的长清哥哥,还是这么天真。   他扬起头,问道:“哥哥还记不记得,当年父王曾考过咱们一个关于以水代兵的问题?”   晏长清颦眉,不明白慕容修为何突然岔出这样一个话题。   他当然记得,大概七八年前,他作慕容修的陪读,一日,先帝慕容韬突然来了兴致,以史书故事为底本,考了他们一道题。   有一弱小之国,遇到强敌入侵,大片领土即将被占领。就在这国将不国之际,有人给这个国家的君主,进谏了一条妙计。   原来此国境内,有一条大河正值汛期,河水滔滔如万条金龙翻涌。而此时的敌军,正在这条大河边上企图强渡,这个大臣的妙计,就是强行凿开河道,让决堤的汹涌河水代替千军万马,必能将敌军的进攻圈击溃。   “那么你们说,这个国家的君主,应不应该采纳这条建议?”慕容韬问道。   晏长清低着头想了片刻,郑重地摇了摇头。   慕容韬摸摸他的头顶:“为什么不同意呢?”   晏长清不过十二三岁,却丝毫不惧,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严肃:   “若是凿开河道,河道下游万千无辜百姓必将葬身鱼腹。即使侥幸逃生,良田被淹,家园被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纵使击溃敌军,可此等人间地狱,难道不比敌军占领国家之后的惨剧更要可怖?”   晏长清见慕容韬冷着脸不答,尚且稚嫩的少年心中到底生了几分忐忑,但是他咬了咬下唇,还是决定坚持己见。他继续道:   “国之将倾,责任在君,在将,而不在百姓,绝不该让百姓沦为抵御外敌的肉盾。身为臣子,理应团结所有将士,为了国家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尚且有一线生机!”   空气突然静默了,阳光照进殿内,细小的灰尘绕着阳光飞舞。慕容修看了看他沉默不语,面色似乎有些阴沉的父王,有些担忧地扯扯晏长清的衣袖。   晏长清握住他的手,倔强地抬着头,等待着惩罚,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阵大笑。   “好!好!好!”慕容韬笑着拍手,从头到脚,久久地打量着晏长清,眼神中满是欣慰和赞许。道:   “好一个‘战斗到最后一滴血!’好好好!看了将来我大燕国,又多了一个难得的将才!”   听了这句话,慕容修这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等到慕容韬又问他的想法,他想也不想,张口就答:   “我跟长清哥哥想的一样。”   这倒也不是慕容修见晏长清得了夸赞,想要随波逐流,而是他在一开始听到这个问题时,就有了和晏长清一样的答案。   理由也一样。虽然他只有十二岁,但是亦读了不少史书,对于书中记载的流民惨状常常报以同情,读到惨痛处,小小的少年也会偶尔湿了眼眶。   然而慕容韬听了自己儿子的回答,脸色却蓦的沉下来。   “你,先退下。”慕容韬对晏长清道。   晏长清一下没意识到这突然的转折,只得遵命,一边告退,一边回头看着同样困惑不解,正挠着后脑勺的慕容修。   正是爱玩爱闹的年龄,慕容修甚至还冲他偷偷做了一个鬼脸,让他不要担心。   然而就在晏长清轻轻合上殿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听见大殿内,响起一声极响亮而清脆的耳光。   ※※※※※※※※※※※※※※※※※※※※   明天继续更!   感谢黄花菜豆小黄花的地雷!感谢勿扰营养液X10!   希望大家不要忘了点一点作者收藏,方便以后继续追我的文文哦~APP的话,就在右上角“作者专栏”那里哦~鞠躬!   希望大家多多留言交流对此文的看法~谢谢~ 岂曰无衣 三   慕容修捉住晏长清的手, 有些贪恋地用他的手, 摩挲着自己的侧脸,仿佛那里还留存着当年先帝留下的鲜红的五指印。   “你对父王的回答, 体现了甘为天下苍生奋战的勇气和忠诚, 这是一个将军最应具备的品质。但是我却和你不一样。”   慕容修喃喃道:“父王用一巴掌,教会我一个道理,就是何为君主的“权衡”,作为君主, 更重要的,是守住名为“慕容”的江山。倘若能以水代兵, 用万千百姓的命, 换得江山永驻,那又何尝不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晏长清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买卖?!无数百姓的命, 在你看来仅仅是买卖?”   “不是吗?”慕容修反问, 笑了起来:   “为了防止后宫专权,一句立子杀母,我母妃一族,上上下下七十二条人命,换得了我的王位。这不就是买卖?而栖霞村不过都是寻常百姓而已,他们的命远不及我母妃一族尊贵, 用他们的命, 来挽回你的前程, 堵住那些老臣的嘴, 难道不是正好?”   “你……!”   晏长清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修。他的小阿弟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让他陌生的人?   “你就不怕此事一旦东窗事发, 你会被天下唾骂,成为暴虐之君?你就不怕从此夜夜闻得怨鬼啼哭,良心再也不得安宁?!”   像是听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慕容修呵呵低笑,肩膀不住地颤抖,道:“那些冤死鬼,要想在我枕边哭,那就哭吧,反正我夜夜听得我母妃一族的啼哭,早都听腻了,换个调调,何乐而不为?”   晏长清心中一阵剧痛,突然觉得自己疲惫极了,无力极了。   他并不认可君主的权衡之术,更不理解,为何要用整个栖霞村的百姓,和五十三个随从的生命为代价,挽回他的前程。   “和那数百条人命相比,我并没那么重要……我不值得……”   他向来清高而骄傲,从不是自轻自贱之人,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慕容修的选择。   “不!你值得!”慕容修突然打断他的话,目光炯炯地盯着晏长清,眼睛里似有火苗窜动,:“一个栖霞村,不过几百条人命。即使赔上整个江山又如何?赔上我自己的性命又如何?谁都不能打你的主意,谁都不能将你从我身边抢走,无论是谁,无论是谁!”   最后几句,慕容修的表情竟显露出几分凶悍和疯狂,晏长清心中一震,突然明白了悬崖上的那一幕。为何章翦和麒麟卫明知赫连戎川是东云王子,仍旧要取他的性命?   晏长清一眼不眨地看着慕容修:“所以你就一定要杀赫连戎川?你有没有想过,此事若是让东云王知晓,后果――”   晏长清的话再次被打断了,慕容修眼中快速闪过一丝狠厉,他突然出手,扣住晏长清的后脑,毫不犹豫地,重重地吻了上去。   不!他绝不许他的长清哥哥说出这个名字!   那个东云人的名字,就好像盘踞在慕容修心底里的一条毒蛇,那个名字每一次被提起,那条毒蛇都会骤然睁开莹莹绿眼,吐着鲜红的蛇信,在慕容修的心头狠狠咬下去。   每一次听到远方传来晏长清和赫连戎川的消息,慕容修都会气的浑身颤抖。在得知他们越来越亲密后,慕容修甚至险些杀了前来送信的使者泄愤。他真是后悔,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发现那个东云人对晏长清的心思。   而晏长清,居然也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甚至因为那个人而伤心?!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立刻拎起刀,将那个名字从晏长清心里剜去。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多年以来,他所有的顾忌,所有的克制,都在一刻彻底崩塌了。君臣又怎样,兄弟又怎样?他都不顾了。他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拥有晏长清。   他每时每刻都想要他。从灵魂,到肉体。   他迫切地想要向天下宣布,他的长清,只可以属于他一个人!   两唇相贴的那一刻,晏长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肌肉仿佛都在一瞬间冻住了。   到底是他在做梦,还是慕容修疯了?!   但是那痴迷的吻,交织着深刻的爱恋和汹涌欲望的眼神,是那样直白地冲击进他的眼帘。那是再明白不过的,充满爱意和占有的意图!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太过强烈的震撼,让晏长清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大脑中突然闪现出刺目的,高高飘扬的白绫。   娴贵妃一身雪白的丧服,披散着如瀑青丝,在临行前,将他和慕容修的手,紧紧搭在一起。   答应我,永远作他的哥哥,永远作他的臣子。   晏长清心中一个激灵,他用尽全力,猛地将慕容修从榻上推了下去。   慕容修从地上爬起来,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愤怒,近乎咆哮:   “为什么他就可以对你这样?我就不可以!”   晏长清郑重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抬,一个字一个字道:“臣有罪!理应受惩!”   他不能辜负娴贵妃的遗嘱,绝不可以让慕容修为了他,逾越那条界限。   又是“臣“?   慕容修冷哼一声,极不甘心地扳住晏长清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多美,多倔强的人啊,简直就是一颗比任何星星都要璀璨的宝石。他一定是昏了头,居然相信一张狰狞的面具,就会遮盖这人所有的光芒?这样的宝石,他为什么要显露出来,给别人看到,让别人觊觎?   就应该藏起来,藏在深宫里,只属于他一个人!   “晏长清,你是有罪。”慕容修突然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晏长清。   既然你一定要当臣子,那么就别怪我用君王的身份得到你。   “朕罚你,在此闭门思过,未有诏令,不得离开此宫门半步!”   晏长清惊愕地抬起头来。   这里是皇帝的后宫寝殿,他一个外姓将军,一个成年男人,怎可在此――?!   正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小太监的传话声。大太监刘全小心翼翼捧着一卷加急密折上前来。慕容修展开一看,面容顿时变色。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密折,近乎要将那密折撕裂。   不可能!   他绝不可能还活着!   慕容修一挥袖子,大步跨出门槛,只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   “朕会日日来看你。”   朱红的大门慢慢关上了,晏长清凝视着慕容修越走越远的背影,心底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深深的恐慌和无力。   不。   他绝不可以。   狭窄而高耸的染翠峡谷间,一列装饰华丽的马车队,正在整齐地,有条不紊地前行。这列车队约有五十来人,却有一半皆为女子,皆穿着轻便的,却又不失贵气的赤色戎装,昂首挺胸骑在高高的骏马上。不知走了多久,染翠峡谷间隐隐听得阵阵水声。车队中间最华丽宽敞的车厢里,一声柔美的女声轻轻传出,整个队伍随即停了下来。   一只宛若无骨,白嫩纤长的玉手轻轻撩开了坠着五彩流苏和金线蝴蝶的车帘,一个骑在马上的女侍卫立刻上前,恭恭敬敬问道:“郡主?”   车帘被下人支起,车内女子抬起头,优雅地探出小半个身子,张望了一下外面的景色。清晨的山间水汽很重,缥缈的白色雾气萦绕在车厢四周,女侍卫抬头的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天仙下凡一般。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雅又不失尊贵的碧色羽纱衣裳,如瀑的青丝简单地挽着随云髻,只一支白玉芙蓉花缀南海雪珠的扶摇在鬓间微微摇晃,更衬得那女子如花树堆雪,翩然若仙。   此女正是南尧第一美人,璇玑郡主。   璇玑朝外面看了一眼,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中满是喜悦的神采,她转过头,冲车厢里正盘腿端坐,闭目养神的俊美男子柔声道:“殿下,前方似有清泉,咱们停下来,修整一下,好不好?”   她的口吻颇为亲昵娇嗔,声音又柔和悦耳。赫连戎川缓缓睁开眼睛,琥珀般晶莹的眸子里倒映着眼前笑吟吟的美人,没有任何情绪。嘴角却浅浅一弯:   “好。”   二人下车,赫连戎川脚下虚浮,身形不禁微微一晃,璇玑眼疾手快过去相扶,然而她力气不大,一下支持不住,反手一抓,竟不偏不倚,扑进赫连戎川怀里。   宛若凝脂的娇嫩面庞上,瞬间浮起一阵淡淡的红霞:“殿下?”   赫连戎川不露声色地将璇玑扶起,道:“郡主小心。”   “都怪我。”璇玑秀美微颦,有些内疚道:“到底是何人射了你这一箭?好毒的心肠,竟然在箭头抹了剧毒。我寻访了那么多名医,依旧找不到解药。”   “怎么能怪你呢?”赫连戎川看着璇玑的眼睛,嘴角仍是淡淡的笑意:“是你救了本王的命,本王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何谈责怪?”   璇玑低眉,抿着嘴浅笑了一下,有些娇羞道:“其实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报答方式,就是怕殿下嫌弃,不答应。”   “哦?”赫连戎川道:“郡主冰雪聪明,本王怎会嫌弃?不妨说说看。”   一语双关,璇玑的脸色更红了,正要开口,突然听到不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此处荒郊野岭,会有何人前来? 岂曰无衣 四   马蹄声渐近, 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在眼前。璇玑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扬了扬手,一排女侍卫齐刷刷摆出了迎敌的阵势。可那黑色骏马上的身影却一点不怕, 鲜红的衣裳被风吹起, 宛若苍翠山间一朵飘舞的凤凰花。   马儿直直迎着刀锋一扬前蹄,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赫连戎川扬扬眉,冲来人伸开手臂。   铃声清脆作响,赫连珏从马上轻轻跃下, 直直扑向赫连戎川:   “二哥哥,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语气中满是喜悦, 美丽的杏眼中却涌满了泪水。   赫连戎川嘴角一弯, 戏谑道:“哟哟哟,居然还哭起来了?千载难逢的奇景啊!”   赫连珏又气又笑地给了赫连戎川当胸一拳。   赫连戎川眉头一皱, 立刻又平复了下来。   璇玑一脸戒备:“来者何人!”   赫连珏转过身, 从下到上仔细打量着璇玑。   她这个年龄的少女,向来都对比自己漂亮的女子充满了敌意,便不客气道:“我是他妹妹,东云三公主,你是谁?”   那一日,赫连珏在焦芦河打点船运, 恰巧避开了栖霞村的屠杀。待她回去, 目睹满村血淋淋的惨状, 发了疯似地寻找赫连戎川的身影。她听闻幸存村民的指点, 顺着悬崖下的焦芦河一路寻找, 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二哥哥。她心中隐隐怀着希望,揣测赫连戎川也许是被旁人救走,便一路寻访车队,这才碰上。   璇玑正要开口,赫连戎川却抢先一步,轻轻揽过璇玑的腰,对赫连珏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未来的皇嫂。”   璇玑猛然抬头,又惊又羞地看着赫连戎川:“殿下切勿戏言,璇玑可是会当真。”   赫连戎川微微一笑,看着她:“是不是戏言,全看郡主意思”   璇玑低下头,宛若一朵盛夏娇羞的红莲。   赫连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队车马行进,速度竟比璇玑的一队车马更快些,转眼已到了东云边境的小镇,在此休息一夜,明日不到日暮,便可抵达皇城。   见璇玑回客房梳洗了,赫连珏指尖绕着辫子上的铃铛,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赫连戎川的房里。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赫连戎川浅浅地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没错,我就是要娶她。”   赫连珏郑重地摸了摸她二哥的额头:“你从悬崖上掉下来,是头先着地?”   赫连戎川:“……”   赫连珏开门见山:“这个女人有问题。”   赫连珏连眉毛都不抬,一脸平静:“哦,什么问题?”   “你看不出来?”赫连珏反问:“还是说,你是为了气那个人?你应该知道,那一日他射你一箭,其实是为了――”   “其实是为了杀我灭口。”赫连戎川突然抢断她的话,眼睛轻轻地朝门外不露声色地一瞥。   夕阳西下,侧门边缘投影出小半个人影。   赫连珏立刻会意,转移了话题。   ----------------------------------------   薛昭仪这半个月,过得特别不顺心。   半个月前,她还是宫里最得宠的妃子,新怀了龙裔,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宫里已四处传言,皇上已经有了封她为妃的主意。再加上六宫无后,等她封了妃,生下皇子,那可不就是后宫堂堂的主人?   薛昭仪成日里靠在美人榻上,抚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美滋滋地幻想着不久之后执掌六宫的情状,简直梦里都能笑醒。   然而自打半个月前开始,她的笑容就从脸上消失了。因为她听到几个下人窃窃私语,后宫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本来后宫住一两个男人不是什么稀奇,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找来的男宠,最多不过一夜,甚至半夜,那男宠就多半被慕容修一脚蹬下床,宛若不称心的玩具般被丢了出去。   但是这个男人却不同。从未有男人能够住在后宫这么久,还是住在那一向空着的皇后寝殿,昭华殿里。   自打那个人男人出现,慕容修就再也没有来过薛昭仪这里。即使薛昭仪佯装怀孕不适,慕容修也只是派太医前来问诊,自己却连薛昭仪的大门都没踏进去,而是直直奔向那男人的住处。   薛昭仪的指甲尖紧紧地攥着着苏绣的绢绸撒花帕子,百思不得其解,恨得牙痒痒。纵使她怀孕不能侍寝,慕容修也绝不可能如此无情。   也不知那个男宠到底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狐媚手段在迷惑皇上。薛昭仪听下人们私地下对那男宠的揣测,越听越来气,越想越恶心。   薛昭仪“啪”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站起。吓得旁边的小婢女一个激灵。   “摆驾,昭华殿!”   小太监踏进昭华殿后的别院时,晏长清正站在海棠花树下出神。满树盛放的白中透粉的海棠花宛若灿烂的云霞,将院里本就不大的四方天空遮去了大半。偶尔高高飞过一两只飞鸟,却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小太监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通报完毕,一抬头看到晏长清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侧脸,心里暗道一声佛,不等他发话,便反应极快地自己接着道:   “奴才……奴才知道这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还请您不要怪罪,奴才这就让他们回去……”   话未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带着几分怒气女声:“好大胆子的奴才,居然敢驳了本宫的面子!”   这句“奴才”,明里是说那小太监,暗里却是在说晏长清。薛昭仪挺着并不突出的小腹,大步迈进别院来。   在来的路上,她就下定了主意,一定要好好给那个不知好歹的男宠一个下马威,让他分清楚,究竟什么是供人亵玩的玩意儿,什么是未来的六宫之主!   然而她的一切想法,都在晏长清缓缓转过身来的那一刻,变成空白。   薛昭仪不敢置信地看着晏长清的脸。   这个男人,怎么跟她长得这么相似!   ※※※※※※※※※※※※※※※※※※※※   感谢小天使黄花菜豆小黄花的地雷!   感谢小天使则清灌溉营养液X4! 岂曰无衣 五   倘若薛昭仪再仔细看的话, 会发现无论是眉眼还是气度, 那个男人其实都要比她精致清雅太多。截然不同的气质,仿佛是从冰山上涓涓流淌的雪水, 澄澈, 却又彻骨的寒。   但是此时的薛昭仪却绝不愿再看。她的头脑,被胸中骤然腾起的一阵自以为是的得意冲昏了。   哦,原来是因为她不能侍寝,所以皇上找了一个长得像她的替身啊。   不过呢, 替身就要做好替身的本分,如今竟然敢夺她这个正主的宠, 看来是活腻了。   文德殿里, 慕容修面色阴沉地放下奏章,轻微的“啪”一声, 却听得两边的大臣胆战心惊。   从二品御史大夫薛征一把岁数了, 他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轻轻冲另一边的佥书枢密院事章翦使了一个颜色。   然而章翦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的样子,默不作声。   薛征到底沉不住气了。这几日,朝内连连收到快马加急传报,漠南边境最近有大批北嵘官兵滋扰, 打家劫舍, 抢掠杀戮, 百姓苦不堪言。朝廷接连派了几个大员前去治理, 然而这几个大员在京城呆惯了, 文绉绉的官僚作风一套一套,却根本不知道如何跟那马背上的彪悍民族如何打交道。一个个被欺负地鼻青脸肿,更有一个干脆窝囊地被北嵘人给打死了。   真是好不丢人!   明明半年多前的一战,他们北嵘火烧粮营,被燕国打得屁滚尿流。怎么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看来非得再把这块伤疤给他们揭开,让他们长长记性!   薛征道:“皇上,漠南一带的事,真的不能再拖了。还请皇上调令合适人选,安抚边境百姓”   “合适人选?”慕容修抬起头来,眉色间明显的不悦:“一个一个都是废物。还能再选谁?”   薛征一愣。再选谁,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皇上看不出来?   只好硬着头皮道:“臣以为,云麾将军晏长清最为合适。”   话音一落,薛征突然看见章翦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薛征一阵纳闷,没等他再思量,慕容修突然抬起头来,似笑非笑道:“你也觉得他合适?”   原来之前也有人推选晏将军了?薛征心里稍微有了点底,继续道:“晏将军曾两次大胜北嵘,声名赫赫,经验丰富,此次镇压边境流寇,实乃最佳人选。”   “最佳?”慕容修冷哼一声:“晏将军一回京就病了,薛爱卿不知道?”   薛征道:“晏将军年轻力壮,想来休憩半月,已然好了。”说着说着,薛征却有点没底气。他听闻,晏将军为了保护淬雪石,与边境的凶悍水匪恶战,受了重伤,回京后一直闭门养伤,从未见过任何人。也不知到底康复地如何?   “好了怎样,不好又怎样?”慕容修突然反问道:“你是老臣了,明明知道两次败仗,让那北嵘蛮子恨死了晏将军。此次还派他去抗击流寇,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薛征一脸不解地看着慕容修。心道:且不说晏长清的名号对于那北嵘人的震慑力量。纵使战死又怎样?朝廷养这些将军,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出生入死报效皇恩?怎么听皇上的口气,倒像是把那晏将军当做了自己怀里摔不得碰不得的宝贝?   薛征摇摇头,看来皇上还是顾念他与晏将军的儿时情谊,太少年心性了。   正要再说什么,却突然听到大殿外想起一阵喧哗吵闹,不等小太监上前通报,一个衣衫微微凌乱,满头珠翠的女子就不顾门侍太监的阻拦,哭哭啼啼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殿前。   薛征身形一晃,险些没有站稳。他的宝贝女儿怎么不在后宫呆着,衣衫不整地闯进前殿来了?!   慕容修莫名其妙地看了跪在地上的薛昭仪一眼,继续低眉看奏折,声音有些不悦:“谁让你闯进来的?”   大太监刘全快急哭了,欲言又止道:“皇上,昭仪娘娘有身孕,奴才实在不敢拦……”说着有些手足无措的走上去,拼命给薛征使眼色。   然而没等一头雾水的薛征琢磨着怎么开口,薛昭仪就猛地往地上磕了一个响头,眼泪汪汪如梨花带雨:“臣妾知道不该擅闯前殿,但是此事事关皇家颜面,还请皇上为臣妾住持一个公道。”   后宫私事,章翦终于有些尴尬地开了口:“臣告退。”   慕容修却仿若未闻,头也不点。章翦哭笑不得。这个小皇帝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薛老头触了他的逆鳞,他一定正想着怎么怼回去呢,薛老头的宝贵女儿就上赶着犯忌讳。现在小皇帝留他章翦不走,一定是想让他看热闹,给薛老头一个难堪。   于是章翦只好抖抖袖子,气定神闲地准备看戏。   慕容修头也不抬,一边翻查着手边的奏章,一边心不在焉道:“主持公道?就凭你那脾气,还能让人欺负了去?”   薛昭仪用手指尖小心地拭去眼角的泪,不让自己的眼泪花了精心画好的妆,委委屈屈道:“就是有不知廉耻的奴才,趁臣妾不注意,居然想……”薛昭仪一咬牙,索性豁了出去:“居然想非礼臣妾!”   殿中一下安静了下来。   薛征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岁数大耳朵聋听错了。   慕容修正在批字的手停了下来,道:“――非――礼?”   随即看向刘全。   刘全知道实在拦不住薛昭仪了,只好跪在地上,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双腿打颤,说话都不利索了:“奴……奴才刚才就想说……说来着……那位…被娘娘叫到了偏殿,正候……候着呢……”   慕容修瞬间变了脸色,朱笔一扔,大步跨了出去。薛昭仪见慕容修面色如此,心中一喜,立刻爬起来跟在他后面,仍是受了天大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娇嗔道:“皇上一定要替臣妾做主,好好惩戒那个色胆包心的奴才。”   薛征和章翦面面相觑,各自都觉得有些尴尬,却也只好跟在慕容修后面。   慕容修一踏进偏殿,看见正临窗静静而立的那人,脸色就青了。   然而他脸色越难看,薛昭仪心里就越有底。   她走过去,尖利着嗓子,压抑已久的得意终于显露出来:   “怎么,刚才让你跪,你不肯跪,现在见到皇上来了,还不肯跪吗!”   然而她话音未落,薛征却扑通一声先跪下了。   ※※※※※※※※※※※※※※※※※※※※   章翦内心os:误入修罗场如何优雅地全身而退,在线等,急。   刘全内心os:沙雕娘娘要作大死,奴才拦不住好委屈,嘤嘤嘤~   薛征内心os:夭寿了夭寿了,到底要给我的沙雕女儿买多少核桃才能补脑???算了我还是先给自己买吧。   感谢小天使22395675的地雷X2!么么哒!   希望大家多多评论撒花哟~(洌咋)ノ~YO~ 岂曰无衣 六   薛征重重朝地下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都泛红了:“小女一时糊涂, 口不择言,还请皇上恕罪!”   慕容修缓缓开口:“薛爱卿, 你应该清楚, 此事,该当何罪?”   薛征低着头,声音莫名有些抖:“一定是小女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薛昭仪莫名其妙地看了老父亲一眼:“父亲大人, 你怎么还是如此怕事?”转身看向慕容修:“皇上,就是此人想在昭华宫非礼臣妾!”   顺着她的手指所向, 慕容修很慢很慢地看过去。   眼前那人, 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束腰窄袖的玄色武服,如滑绸般的乌发简单一束, 衬得那张如诗如画的脸更加清冷。   他整个人, 就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冷硬峭厉的银剑,与雕梁画栋,朱墙黛瓦的华丽旖旎的宫闱,太格格不入了。   不知为何,看到慕容修的目光, 晏长清突然很轻, 很轻地笑了一下。如璀璨黑宝石般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坦然和轻松。这是半个月以来, 晏长清第一次对着他笑。   慕容修慢慢攥紧了拳头, 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你是说, 在昭华殿看到此人?”   “是!”   慕容修收回目光:“刘全,今日晏将军可曾进了后宫?”   刘全跪着,头摇地像拨浪鼓,语气无比笃定:“回皇上,晏将军一直在前殿等您议事,不曾入后宫啊。”   薛昭仪猛地回头看向晏长清,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可怕的感觉。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晏将军?   她虽是女儿家,却也偶尔听父亲兄弟谈起过前朝政事。令敌人望风而逃,威风凛凛的少年名将晏长清的名号,她不是没有听说过。闺阁无聊之时,她甚至也偶尔幻象过那张狰狞的银白面具后,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薛昭仪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咬着牙,抱着豁出去的心思,冲过去“啪”地甩了刘全一个耳光:“胡说!本宫身边的两个奴才皆可作证,就是在昭华殿内――”   慕容修抬手,淡淡制止了薛昭仪没说完的话,狭长的瑞凤眼一抬:“薛爱卿?”   薛征有些狼狈地爬起来,一把把仍要咄咄逼人的宝贝女儿从地上拉起来,扯到一边,低声喝道:“再多说两句,爹爹也帮不了你!”   薛昭仪万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为何突然向着外人,惊愕道:“爹爹,你是从二品的老臣,你怎么还怕他一个年轻的小将军?”   薛征快被自己鲁莽的女儿气昏了。且不说她口中的“小将军”比自己还高半阶官职。就凭晏长清的声威和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他们薛家也只有巴结的份。薛征一向清楚自己宝贝女儿那被娇惯坏的脾气,无法无天,争强好胜,容不得半点委屈。又仗着肚里的龙裔和皇帝的宠爱,从不恪守规矩,在后宫里一个不开心,就拿太监宫女出气,甚至欺负其他不得宠的嫔妃,他不是没有耳闻。好在皇帝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可那晏将军是谁?是三代忠烈之后,皇帝少时陪读,十七岁就官至二品的少年名将,品行向来是朝内有口皆碑的端正,为了大燕国四方安定,甚至连一房妻妾都不曾娶。怎么可能冒冒失失跑到后宫里,非礼最得宠的妃子?   要说他那宝儿女儿欺负人家,倒是很有可能。   天知道她怎么看晏将军不顺眼了,居然要找人家不痛快?那不是要摸老虎尾巴吗?   薛征低声斥责道:“晏将军向来克己守矩,不近女色。你休要胡说!”   薛昭仪心里一虚,勉力支撑着,仍要嘴硬:“可是我明明见到他……”话未说完,薛昭仪瞥到晏长清沉默的侧脸,突然呆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晏长清沉默不语的侧脸。阳光下,那个男人的侧脸线条流畅而完美,英挺中带一点秀美的眉骨,薄薄的嘴唇,无一不带着一点清冷倔强的味道。薛昭仪久居后宫,最清楚这种生人勿进冷淡的气质,就像锋利的倒钩,最能让男人看得心痒,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尤其是万人之上的慕容修。   薛昭仪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慕容修私下里总是喜欢命她着玄色男装承欢。自己的男装的侧颜,真的跟晏长清有几分相似。   薛昭仪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慕容修垂眸轻轻地看了薛家父女一眼,冷哼一声:“薛爱卿倒是不糊涂。”   轻轻一挥手:“都退下吧。薛昭仪殿前失仪,口不择言,回去在自己宫里待着好好思过,生下孩子再出来。”   薛昭仪一片茫然地被搀扶起来,听到这句又是一个踉跄,狼狈地被奴才架了下去。   薛征擦擦额头的冷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看来只要有龙裔在,皇上是不会太计较他和他那宝贝女儿的。   可是把晏大将军得罪了该怎么收场?   章翦识趣地Y了Y薛征的袖子,正要告退,一直沉默不语的晏长清却突然开了口:“二位大人请留步。”   慕容修立刻对两个大臣斥道:“还不快退下!”   晏长清却已经上前一步,拦住了章翦和薛征的退路,一撩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请皇上准许臣带兵赶往漠南,驱逐流寇,解救边境百姓!”   慕容修闭上了眼睛,右手攥拳,微微颤抖。   晏长清眼睛扫过章翦和薛征:“想来章大人和薛大人此次,也是为漠南之事而来?”   章翦看了看慕容修的脸色,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薛征正暗自琢磨何时去晏长清府上登门道歉,一见晏长清似乎并无怪罪的意思,连忙接话想要讨个便宜:“晏将军猜的没错。刚才我还向皇上推举晏将军人前往漠南呢。不知晏将军可否康复?”   晏长清很谦恭地点头微笑:“多谢薛大人挂念,已然好了。”   章翦转过头,非常同情地看了薛征一眼。   没想到晏长清又突然问他:“不知章大人对于漠南之事,可有合适人选?”   章翦知道退无可退,只得道:“这个,咳,暂时……暂时还未有。”   “那章大人觉得,晏某如何?”   章翦猝不及防对上晏长清冷冽的,充满威胁意味的黑眸,突然觉得自己胸口以下两寸,那两根刚刚接好的肋骨有点疼。   栖霞村自己被晏长清一脚踹断两根肋骨,还被他单手拎起来差点掐死的场景,章翦至今还心有余悸。   “晏将军……晏将军智勇双全,经验丰富……实乃……实乃不二人选。”   晏长清又谦恭地笑了笑,朝慕容修重重地磕下去:“还请皇上答应臣的请求!” 岂曰无衣 七   慕容修睁开眼, 目光从两位大臣, 慢慢落到晏长清身上。   许久,他开口:“朕, 准了。”   章翦和薛征各自松了口气, 不约而同地擦了擦额头冷汗,终于告退。   阳光从红木雕花窗棂中斜斜投进来,照在慕容修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大殿里安静极了, 只隐隐听见窗外绿树上的鸟鸣。   慕容修突然冲上去攥住晏长清的肩膀,指间骨节都泛了白色。   “你故意的, 是不是?”   晏长清沉默地看着慕容修气急败坏的脸, 抿紧了嘴唇。   “你明知道薛昭仪会把事情闹大,可是你偏不解释, 故意让薛昭仪把你从后宫扯出来, 是不是?”   晏长清依旧沉默。   “你就是料定了,只要让大臣们看见你,我就再也没有办法把你藏在宫里,是不是!”   晏长清直视着慕容修的眼睛,终于开了口。   “是。”   腰杆依旧不卑不亢,挺得笔直。   然而下一刻, 慕容修就突然扑过去, 将他摁在了地上, 用尽全身力量压了下去。   晏长清立刻抵抗, 但一出手就被慕容修攥住了手腕, 往地上一压。   “这一招擒拿,还是哥哥亲自教给我的。”慕容修恶狠狠地说着,用另一只手,把晏长清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一点一点往下剥。   “皇上。”晏长清一眼不眨地看着慕容修。   “这次,你说什么都没用。”   慕容修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半个多月来,无论放肆也好,克制也罢,他始终无法得到晏长清。一半是因为晏长清的抵抗,另一半是因为慕容修自己心里那一点摇摆不定的心思。他总觉得,如果先得到晏长清的人,就得不到他的心。   他多傻,他以为什么都不做,就能慢慢让晏长清接受自己。可是结果呢?不但得不到心,连人都要跑了!   晏长清的发带在反抗和拉扯中松开了,大片乌黑柔软的青丝从肩颈散落,铺开在华丽繁缛的金丝地毯上,慕容修觉得自己心里又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是的,他再也想不了那么多。尤其是当他得知那个东云人未死的消息,他就更加恐慌。   他知道,晏长清一定对那个东云人,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绝不可以。他的长清哥哥,永远只能属于他一个人。要将他融进自己的血肉里去,吃进肚子里去,谁都抢不走,看不到!   “修弟。”   晏长清换了个口吻,继续唤他。   慕容修一愣,一把捂住晏长清的嘴,继续要把他的衣服往下剥。   晏长清抽肘,一把摁住了他的手。两双眼睛,就这样静静地对视。   突然,晏长清的手绕到慕容修的颈后,很轻柔地拍了拍。像是安抚暴躁的小兽:“修弟,还记得这句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慕容修突然僵住了。紧紧盯着晏长清的眼睛。   从他的黑眼睛里,慕容修看见自己的投影。   那是,十四岁的自己。   那一日,漫天纸钱纷飞,和茫茫大雪融为一体。在冰冷的娴贵妃棺木前,晏长清就是这样抱着一个满脸是泪的瘦削少年,大哥哥一般轻柔地拍着他的颈后,像是安慰小动物一样,安抚他。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那一日,晏长清在他耳边低着声道,庄严地立誓。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那一日,小小的少年带着泪痕,咬着牙跟着和。   “皇上,还记得这首诗吗?”   晶莹剔透,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乎连最接近穹顶的冰山雪水都没有它万分之一的澄澈。   “我…我不记得!”慕容修立刻回道,声音莫名慌乱。   “那皇上还记得,娘娘将行前,说了什么吗?”   慕容修突然缩作一团,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慌乱地摇头:“我不记得!不记得!”   “你们永远是君臣,也永远是兄弟。”   晏长清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那被故意埋葬在记忆深处的,苍白而凄婉的面容,此刻突然浮现在慕容修眼前。飘扬的三尺白绫前,他的母妃也是这样缓缓地说。   一瞬间,晏长清的脸,仿佛和他母妃的脸相叠在了一起。   君臣。兄弟。   慕容修如遭雷击,自欺欺人地紧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可晏长清的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进入他的耳朵里。   “君臣就是君臣。兄弟就是兄弟。”   晏长清拉好被扯乱的衣襟,郑重地跪下磕头。   “除此之外呢?”慕容修猛地抬起头,嗓子里干涩极了,神色狂乱而急切:“除此之外呢?我……我……”   话未说完,门殿外突然想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大太监刘全跪在门外,尖利着嗓子:“皇上,漠南八百里加急!”   若非极紧急的战报,刘全绝不会如此慌张。可慕容修却想也不想,一把抓起手边的东西,劈头盖脸砸过去:“给我滚!滚!”   刘全来不及躲闪,被慕容修丢过来的鎏金灯台砸了个正着,鲜红的血瞬间顺着额角流了满脸,也顾不得擦,声音抖得厉害:   “皇上,漠南突发大地震,死了……死了好多人,奴才不敢不报啊!”   地震?宛若一盆冰水兜头而下,慕容修瞬间清醒了过来。   为什么会大地震!是老天爷在惩罚他吗?   因为他对自己的兄弟,对大燕最忠诚勇敢的将军,做出了有违天意的事情?   刘全见慕容修不说话,以为小皇帝被吓傻了,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报:“强……强震之后,漠南官兵死的死逃的逃,北嵘乘变起乱,漠南十二郡,已尽数沦为敌手!”   慕容修死死地盯着他,眼角血丝乍现:“你说什么?”   晏长清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战报,手指有些颤抖地快速展开。锦帛上面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化成漠南边境山崩地裂,火光熊熊的惨状。   “皇上,臣请命立刻带兵,前往漠南支援!”   慕容修身子一震,握紧的拳头终于慢慢松了下来。半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   在古代社会,人们常常将灾害归结为上天的惩罚。所以每次地震发生后,在位的天子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罪己诏”,检讨自己的过失,祈求上天的原谅。所以慕容修在得知大地震后,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触怒了上天。   在文中慕容修一会自称“我”,一会自称“朕”,这不是我的笔误哟。一般来说,慕容修要摆架子拿天子身份压人的时候自称“朕”(比如在大臣面前),而在晏长清面前,他并不太认可和长清的君臣身份,所以自称“我”居多。当然他有时候特别急躁冲动,也会蹦出“我”。(毕竟小修弟是被赶鸭子上架当的皇帝,在身份认同上有点障碍。)   晏将军终于出来啦,和赫连大流氓重逢不远啦啦啦啦啦 大漠长吻 一   五月初八, 正值初夏, 冲虎(戊寅)煞南,宜嫁娶。   富丽堂皇的东云大子明宫东华门外, 一行八十四人的送亲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璇玑身披大红色绣金丝祥云的喜服, 头戴九凤穿珠凤冠,从雕花贴金的十六人抬的喜轿里极优雅地伸出一只纤纤玉手。   仅仅是这一只手,就让所有轿夫都屏住了呼吸,避开了眼神。   东云男子以玄色为贵。赫连戎川一身华丽的玄底金云喜服, 欣欣然伸出手去,将璇玑从花轿里迎出来。   “手镯真美。”赫连戎川往璇玑纤细的手腕间一扫, 夸赞道。   璇玑低头轻轻抚摸着腕间足有二指粗的赤金嵌金刚石的九转玲珑镯子, 娇嗔道:“殿下真会说话,不夸人美, 只夸镯子美。”   赫连戎川便笑:“人到底美不美, 待会儿才知道。”   璇玑有些娇羞地低下头去,花儿一般娇嫩的脸庞在大红喜帕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美艳无双。   仪官上前嘱咐,按照东云礼节,新郎需与新娘共同登上七七四十九阶台阶,入大殿拜谢皇恩。因为新娘盖着喜帕,行动不便, 因此便多由新郎抱着新娘入殿, 以示夫妻亲厚。   抱新娘?   赫连戎川垂眸淡淡一笑, 突然想到几个月前的一个清晨, 他也曾一身新郎喜服, 将一个如冰雕雪铸般冷傲的人,强行拦腰抱在怀里。那人发间颈项处,淡淡的清冽如冰雪初融的味道扑了他满怀,心旷神怡。只可惜,那个时候赫连戎川还抱着捉弄的心思,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做出一个多么错误的事情。   可是那个人后来却愿意原谅他。甚至愿意为了他的一点念想,自毁前途。   而他又做了什么呢?明明是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雄鹰,他为什么会想着如何折断他的双翼,想着如何将他藏在自己的金笼里?   赫连戎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   “殿下?”璇玑罩着盖头,看不见赫连戎川的神情,但他一动不动似是出神,便忍不住开口。   这一声打断了赫连戎川的回忆。丝竹之声响起,吉时将到。仪官朗声道:“入――拜!”   赫连戎川顺手拈起一段大红喜绸,递到璇玑手里。   “本王伤重未愈,还请璇玑郡主与本王一同前行。”   璇玑一愣,摸了摸腕间镯子,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二人不紧不慢,随礼侍迈入殿内。金碧辉煌的皇殿内,东云王斜斜倚在龙椅上,已经被繁缛的礼节耗得不耐烦了,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越来越频繁地点着扶手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纯金龙头。   年过五十,一向养尊处优的东云王比他实际年龄显得年轻很多,象征着赫连王室高贵血统的琥珀色的眸子,深邃的面部轮廓,隐隐透出几分年轻时俊朗的风采。然而他高耸的颧骨,和眼底不时闪过的攫取的贪婪之色,却让他显出几分不健康的病态。   太子赫连韬头戴金冠,一身绣金玉带的袍子,笑眯眯地冲赫连戎川点点头,低声恭恭敬敬地对东云王道:“父王,修行时间还未到,待会儿去修仙台也不迟。”   “不迟?等到他拜堂的吉时,我修仙的吉时就耽误了!”东云王不耐烦地一挥袖子:“怎么连你也不为我着急?”   太子赫连韬恭恭敬敬作揖:“儿臣不敢。一切都听从父王安排。”   “这才像我的太子。”东云王满意地看了他最疼爱,也是最听话的大儿子一眼,不等仪官吊着嗓门唱赞宣礼,一把拿起朱漆宝盘里的一队祥云玉如意就走下台来。   按照东云礼节,皇子入殿跪拜,需行同牢礼,盥礼后才受王上赐玉如意,寓意吉星高照,夫妻和顺,万事如意。然而东云王此时一心赶着吉时去他那刚刚建成的,用白玉为柱金为顶的修仙台修行,期盼早日羽化登仙,也就顾不了许多了。   一把将玉如意塞进赫连戎川和璇玑手里,东云王如释重负,但看着一向吊儿郎当的二儿子此时如此郑重其事,面子上便突然有点挂不住。毕竟同是大喜之日,两年前太子大婚,他不但大手一挥,毫不吝啬地赐太子金银宝器万两,还破例冒着大雪,乘九龙]子亲送他的宝贝太子仪仗出宫。   这个二儿子虽然出身低微,生母微贱,很让他瞧不上。但毕竟是他的大日子,厚此薄彼也不能太明显。   东云王摸摸下巴上的一缕胡子,轻咳一声,道:“唔,那就祝你们……唔,百年好合,共结连理。就赐你们――”   话未说完,大殿窗棂咔咔作响,竟是卷进来一阵狂风,一下把新娘的红盖头撩开大半。露出璇玑大半张倾国倾城的面庞。   这张面庞,竟让东云王觉得莫名眼熟。   东云王突然瞪圆了眼睛,向后一步,厉声喝道:“你是――?!”   说时迟那时快,璇玑豁然起身,雪腕一抖,咔哒一声,那二指粗的赤金镯子竟自动分为两截,露出藏在里面雪亮的锯齿状刀锋,寒光一闪,打着旋直直击入东云王。   东云王躲闪不及,腹部中刀,扑通一声跪地,口吐鲜血,不敢置信地指着璇玑:“你!”   刀锋刺进东云王身体的那一刻,东云王眼里明明白白的惊愕和恐惧,让璇玑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复仇的快感。   原来你也知道害怕!你放火烧毁我们家园的时候,你抢掠我的族人的时候,你可知道她们也会害怕!   太子赫连韬仓皇地奔过来,一把将还要行刺的璇玑一掌拍倒在地,喝道:“有刺客!”   然而璇玑的动作比殿外的将士更快。她一把将红盖头和发上凤冠揭下,左手手心寒光一闪,杀意陡现,奋不顾身朝东云王扑去。一双美目中燃烧着肆虐的大火,带着义无反顾,仿佛摧毁一切的力量。   她太想报仇了,甚至没来得及思量,为什么太子刚才那一掌没有丝毫杀伤力,为何她身后的赫连戎川,至始至终不曾出手。   就要解脱了!就要报仇了!   然而眼前突然一道身影闪过。   短剑狠狠地刺了下去,可中剑的却不是她想的那人。   璇玑脸色大变,不敢置信瞪着赫连戎川。还未来得及开口,胸口就在猝不及防间,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掌。   身子宛如断线的破风筝,璇玑被这一掌打的直直跌下去,挣扎着刚撑起身,脖间已然横了一把锋利的短剑。   那个差一点就成为她夫君的男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下了那刺向东云王的致命一剑。鲜红的血液从赫连戎川的肩胛处不断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玄色喜服,像是一朵开在黑夜里的富丽堂皇的艳丽牡丹。与这强烈色彩形成对比的,是那人苍白的脸,面如寒霜,手执短剑,目光如寒冰中的琥珀,没有半分温度。   哪个新郎官会在自己的大喜之日,藏着一把短剑呢?   一瞬间,璇玑全明白了。   天底下原来还有人可以把戏演的这样好。   呵,呵,呵。   嘶哑的喉咙里裂出的苦笑,是在笑自己不中用,也是在笑上天不公平。   侍卫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将璇玑押了下去。   几个御医手忙脚乱地给东云王止血探脉。璇玑给他那一刀,伤在腹部要害,但是因为刀刃太短,虽然凶险,却并不能立刻致命。   于是御医们不约而同地念叨着“诸神保佑诸神保佑”,小心翼翼将东云王抬出大殿。   大殿里安静下来。仿佛经历暴风雨肆虐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海面。   太子赫连韬垂眸看了看被吓昏过去的东云王,又看了看一言不发,低头凝视着身下血泊的赫连戎川。   平静地开口: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赫连戎川抬起头来,看着赫连韬的眼睛。那是一双和他截然不同的,灰褐色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不能让他那么痛快地去死。那样太便宜他了。”   赫连戎川嘴角扯开一个苍白的微笑,身形因为失血而微微摇晃:   “反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大漠长吻 二   三日后, 东云王病重, 无法上朝理事,特命太子赫连韬监国。一时之间, 赫连韬手握军政大权, 风光无二。   所有人都知道,东云快要变天了。   朝中大臣私下议论纷纷,站错了队的,叫苦不迭忙着辞官保住脑袋, 而站对的,则上赶着往太子东宫表忠心。   如今整个东云王朝上下, 最清闲的恐怕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二皇子赫连戎川。朝中老臣对他鄙夷的有之, 不解的有之,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纷纷摸着花白的胡子叹气。   唉, 你说生得那么机灵的一副皮相,偏偏不学无术,惹是生非。好不容易要迎娶王妃,本指望能收收心,却不曾想竟然娶进门一个刺客,还差点把自己亲爹的命都搭进去。   虽然传言他救驾有功, 替东云王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刀。可是事后呢, 却不见他在东云王床边侍奉来讨个好。从头到尾都是太子一个人跪在东云王面前不眠不休地照顾。   唉, 唯一可与太子一争高下的大好功劳就让他这么轻易放过。朽木不可雕也, 不可雕也!   赫连戎川对于老臣的叹息恍若未闻, 轻飘飘一甩马鞭,一阵轻烟出了皇宫,来到城外一处悬崖边上。   马儿一声长嘶,距离悬崖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有些不安地踏着蹄。此处崖璧陡峭,脚下的岩石皆是发黑的暗红色,似是每一块石头上都沁入了人血。   头顶秃鹫盘旋,声声凄厉。悬崖边上立着三四个一身黑衣的东云刽子手,闻得马嘶,纷纷转过头来,半跪行礼。   赫连戎川晃晃悠悠走过去瞧了瞧跪在悬崖边,头蒙黑布的死刑犯人,道:“你们走吧,我亲自来。”   一边说着,不着痕迹地往刽子手头领手心塞了沉甸甸一锭金元宝。那头领腆着脸接了,满脸的横肉都笑地挤在了一起。他还以为赫连戎川是舍不得这国色天香的南尧第一美人,故而亲自见小情人最后一眼,忙不迭地撤了。   黑布飘落,露出璇玑一张惨白的脸来。她受了大刑折磨,伤痕累累,纵使是极美之人,此时却也露出几分狼狈来。更何况她身后不到三寸之地,就是埋着无数枯骨的深渊――叠骨崖。   叠骨崖,惩罪人。凡是东云皇室觉得不好处理的特殊人犯,便会被丢下此谷,美其名曰放生,实际上被丢下这万丈深渊,哪里还有生还可能?倒是养肥了谷中的专食死人骨肉的秃鹫。   璇玑毕竟是南尧宗室之女,东云不好明里处置,便下令将她丢下这叠骨崖。   璇玑朝身后颤颤巍巍看了一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了,却仍不甘心道:“也好。你来了,那我也好做个明白鬼。我问你,你到底是何时,发现我的计划?”   赫连戎川看着她,只是淡淡地笑:“从你在栖霞村山崖之下,救起我开始。   璇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无论是她寻找到赫连戎川的时间,地点还是说辞,她都提前计划琢磨了无数遍。怎么可能一开始就被发觉?   六年前,东云王率赫连宗室十几个兄弟,微服出巡,周游列国,曾在一山清水秀的山谷,停留半月之余。此谷名曰美人谷,顾名思义,多美人。然而在这十几个宗室离开后,美人谷却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焦土,所有美人也不知所踪。   曾有人传言,美人谷的女子不但人美,性情也极刚烈,因不肯沦为那些下流纨绔的玩物,便被气急败坏的王孙贵族一把火统统烧死在了山谷里。   然而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国力衰微,本就一心仰仗东云接济的南尧国国主,无胆,亦无意跟强大的东云国去计较一两百条平民女子的性命。   作为美人谷的幸存者,璇玑不知道自己忍受了多少痛苦和耻辱,才走到东云王面前,抽出了复仇的利刃。她好不容易才把握到的机会,无数个日夜筹谋的计划,怎么可能一开始就让赫连戎川看破了呢?   赫连戎川见她面露不忿之色,叹了口气,轻轻解开衣襟,露出一半结实的胸膛。在他锁骨右下两寸,有一个还未彻底痊愈的,紫黑色的箭伤伤口。   “如果你不说那一句话,也许我真的会相信你。”   璇玑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说过的哪一句话让自己漏了馅。   “记得你救我之后,曾对我说,我的伤口迟迟不愈合,是因为射我这一箭之人心肠极其歹毒,为了要我性命,甚至还在箭头上抹了剧毒。但当你一说出这句话,我就知道,阻碍我痊愈的人,一定是你。”   “为什么?”   璇玑不甘心地问道。的确,她故意拖延赫连戎川的伤情,想以照顾他伤重未愈的理由,混进东云王宫,刺杀东云王。但是她每次给赫连戎川添加延缓伤口愈合的药时,都是极谨慎,极有分寸,除了她自己,连最亲近的侍女都不曾知道她在偷偷下药。   赫连戎川怎么会一开始就发现?   “因为你不懂得,那个射我一箭的人,其实是在救我。”   赫连戎川的目光突然有些柔和,从衣襟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锦囊一倒,里面竟是一支小小的银色箭头。那一日,赫连戎川正是被此箭所伤,坠下山谷。   “既是救我,他又怎会挑一支抹了毒的箭呢?”   璇玑的目光一滞:“你怎么还保留着这东西?”   “对你而言,它不过是一个冰冷的箭头。但是对我而言,它却是天下至宝。为何不留?”   赫连戎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多锋利的银箭,为什么握在大燕国第一射手晏长清的手里,却失去了威力,只斜斜地射入他胸口以上半寸?赫连戎川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箭头,像是抚摸恋人的面庞,眼角眉梢皆是璇玑从未见过的眷恋和柔情。   不知为何,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璇玑突然觉得心底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之气:“原来殿下早有心仪之人,璇玑自傲为南尧第一美人,有无数男人想要拜倒在裙裳之下。却不想在殿下心中,竟也比不过。”   璇玑面对赫连戎川英俊的侧脸,原本视死如归的心里突然涌现出几分留念和不舍:   “只可惜,璇玑再也没有机会去看看,那个让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说着闭上了眼睛,一步一步走向悬崖边上。   只需往下一跃,就一切都结束了。   纵使再不甘心,纵使再遗憾,也要结束了。   嗤嗤两声,绳索应声而断,被反绑的两臂陡然一松,璇玑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回头看向赫连戎川,声音有些发抖:“你――?”   赫连戎川将马缰绳塞进璇玑手里,道:“走吧。”   璇玑颤颤巍巍爬到马背上,突然之间从鬼门关回来,一时竟不知所措。   “向西走二十里,有一长亭,你的属下都在那里等你。”赫连戎川淡淡一笑:“归根结底,是我们东云对不住你和你的族人。以后若有机会,再补偿你吧。”   璇玑盯着赫连戎川的脸,仿佛是头一回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一般,细细打量许久。半晌,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双美目中竟蓄满了泪水,有仇恨,有不甘,也有眷恋。   再不多言,璇玑一扬马鞭,纵马扬长而去。   赫连戎川转过身,看着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太子赫连韬,一身华丽的白底金丝祥云袍迎着悬崖的大风猎猎作响。才刚刚执掌监国大权不过几日,赫连韬灰褐色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了几分和以往温润谦恭的模样完全不同的神采。   “你就这样擅自做主,放了她?”赫连韬道。   “璇玑不过是你我二人借刀杀人的那把刀。”赫连戎川不以为然地扬扬眉:   “既然目的达到了,又何必在乎刀的去向?”   “借着璇玑的刺杀计划,太子殿下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军政大权,登基之日不久矣。而我亦为母亲报了仇。此乃两全其美之计,不是吗?”   “我总是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你。”赫连韬顿了顿,缓缓开口。   赫连韬是看着赫连戎川一步步迈入东云皇宫,一步步成长为看似放浪不羁,实则冷酷心机的小狼崽子。他与这个弟弟,有着同样深沉的心思,对东云王各怀鬼胎,一拍即合。但是最近,无论是之前的焦芦河劫船计划,还是此次借璇玑行刺之机,提前使东云王交出军政大权,赫连戎川与他的配合,都不再像从前那样紧密无间。赫连戎川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做出让赫连韬或不解,或怀疑的事。例如拼死也要保下那燕国将军的命,例如在大殿上,为东云王挡住璇玑致命的一刀。   他到底怎么了?   赫连戎川打断了赫连韬的沉思,道:“我记得你许诺过我,掌权之后,满足我两个心愿。”   “栖霞村的幸存百姓,我已偷偷派人安排妥当,所有死者,也已好生安葬。”赫连韬道:“此为允你的第一个心愿。那么,你现在想好第二个心愿了?”   “是。”   赫连戎川听闻栖霞村的安排,心中稍稍欣慰。他看着南方遥远的天际,琥珀般晶莹的深邃长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和隐隐的期盼。   “太子可曾听闻,燕国漠南边境,突遭地震,又遇北嵘侵扰,民不聊生?”   赫连韬点头,有些不解赫连戎川的意图。   “我请求太子赐我足够的人手与粮草,前往漠南赈灾。”   赫连韬以为自己听错了,哑然失笑:“你在开玩笑?”话音未落,他看到赫连戎川郑重其事的神色,不禁愣住了。   天际苍茫,一只雄鹰正在南边黑压压一片灰暗低沉的云霞中无畏地穿行,翱翔。   如何才能得到苍穹之上展翅飞翔的雄鹰?不是折断他的翅膀,亦不是将他藏在精致的笼子里。   赫连戎川伸出手,隔着万重云霞,轻轻描画着那展翅雄鹰的矫健轮廓,语气无比笃定。   “此时此刻,他一定需要我。”   ※※※※※※※※※※※※※※※※※※※※   感谢“大风刮过八百里”,灌溉营养液X15!鞠躬!   下一章,赫连同学千里送(),二人重逢!不信请看我这两章的题目~嘻嘻   终于可以撒出我憋了好几章的糖了,激动万分!(可把我憋坏了!老泪纵横TAT)   希望大家多多评论呀,最近我的评论区咋辣么冷清咩,哭唧唧~ 大漠长吻 三   无边无际的荒凉戈壁上, 狂风刚刚停歇, 虽然早已过了晌午,但太阳仍旧毒辣, 将泛着盐碱的土地照的白花花直刺眼睛。   一列长长的, 足有数千人的军队正在戈壁滩上艰难地前行。队伍静默,步伐沉重。每个士兵无不面有菜色,嘴唇开裂,只有偶尔一轮的眼睛和如破风箱般呼气的胸膛, 证明他们并不是行尸走肉,而是活生生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 队伍最前方骑在一匹高壮黑马上, 一身甲胄的男人终于被炙热的太阳晒得忍无可忍,下令停下修整。男人骨骼粗犷, 但却极枯瘦, 颧骨高凸,简直就是一具披了皲裂黑黄人/皮的活动骨架。一双深凹下去的眼睛,泛着莹莹绿光,仿佛一匹走投无路的头狼。   此人正是北嵘都元帅,阿都烈。   阿都烈一声令下,数千士兵眼睛骤然一亮, 疲惫而羸弱的身体似乎在一瞬间被注入了大量活力, 纷纷四散开来, 你推我搡地奔向道路两边。那里遍地生长的足有半人高的灰绿色草丛, 是被漠南百姓称之为“观音草”的梭梭丛。   饥渴交迫的北嵘士兵们, 拿起身上的匕首短刀就从草丛根部往下挖,烟尘顿起,扬在他们皲裂的面庞上,却没有任何人躲避。他们瞪着绿莹莹的眼睛,灰头土脸,手脚麻利挖了不到一会儿功夫,就挖出一个个一丈多深的大坑,露出梭梭草深深扎在土地里的粗壮而密集的根须。   无数双干裂漆黑的手抢夺着这粗壮的根须,根茎上的土块都未来得及被擦净,就消失在一张张干渴的,苍白的口里。   在沙漠里,对于即将弹尽粮绝的北嵘士兵而言,根须中蓄满水分的梭梭草,就是他们赖以解渴、果腹的“救命草”。   阿都烈有些艰难地下马,看了看那些不断争抢梭梭草的将士,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他接过属下递来的鹿皮水口袋,一边大口饮着,一边颤颤巍巍走向身后驮着几十口沉重木箱的骡马队。   随行的百夫长立刻识相地命人将木箱一个个熟练地打开,无数金银钱币,宝石金器顿时展现在阿都烈眼前,在落日的余晖下,静静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百夫长躬身道:“您看,都在这儿,一个子儿都不少?”   阿都烈眼中闪烁出满意的神色,他伸手插进面前木箱,攥起满满一捧小金锭,闭着眼睛,迷醉地嗅了嗅。   百夫长观察着阿都烈的神色,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心翼翼道:“都元帅大人,这一路,为了这些宝贝,已经累死了十二匹骡子,剩下的几匹也是病恹恹的快驮不动了,您看……您看是不是……”   您看是不是舍弃一些宝贝,加紧赶路?   这后半句百夫长还没说完,脸上就“啪”地挨了阿都烈一马鞭。他顿时吓得跪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侧脸,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出声。   “哼,骡子驮不了,就换人驮。反正我手下的人手比骡子多。”   阿都烈冷冷地说着,突然觉得刚才那一鞭子,耗了太多力气,让他有点头晕,忙颤颤巍巍爬回到马背上去。   不能再拖延了,天黑之前,他必须走出这片戈壁。   “传我号令,继续出发!”   然而号令发出,所有北嵘士兵却没有任何人做出反应。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瞪大了眼睛,面有惧色地看向戈壁的尽头。   苍茫而混沌的天际,一轮如新血初凝般圆圆的落日,将金红色余晖豪放地泼洒在戈壁边缘平直的地平线上。伴随着红色的夕阳,天际出现了一个挺拔而矫健的黑色剪影。一人,一马,正伴着滚滚烟尘,如离弦之箭般义无反顾向他们冲过来!   阿都烈有些忐忑地咽了咽口水,莫名觉得远处那个身影,似曾相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天际会出现滚滚烟尘。   因为白烟之中,是无数战马的铁蹄!   最前面那个黑色的身影,一张银白色的狰狞面具,终于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银面阎罗!”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苍穹,北嵘军队顿时骚乱起来。半年前北嵘与燕国的那场大战,他们就是栽在银面阎罗手下,那是一场众不敌寡,完全意料之外的惨败。此战之后,北嵘将士,无不对那神出鬼没,百步之外取人头的燕国鬼面将军闻风丧胆。这一次他们趁火打劫,大着胆子连吞漠南十二郡而无所顾忌,也是听闻这银面阎罗身受重伤,闭门不出,才更无所顾忌。   怎么这人又出来了!   啊啊啊!数千人仓皇而惨痛悲鸣,苍茫的戈壁瞬间变成血气冲天的地狱。   原本就奄奄一息,不堪一击的北嵘军队瞬间被气势汹汹的骏马铁蹄冲溃了脆弱的防线,纷纷丢盔弃甲,四下逃窜。   阿都烈一刀砍翻眼前一个正仓皇逃窜的小兵,大声喝道:“临阵脱逃者,斩!”   他此举并没有太多震慑力量,从漠南十二郡出来一路奔逃,士兵们早就对这视人命如草芥,财迷心窍的都元帅有了怨愤。如今大敌当前,更是无暇顾及,纷纷作鸟兽散,好不狼狈。   为数不多的几个要紧牙关,拿起刀剑抵抗的亲卫,没跟训练有素,斗志高昂的燕军纠缠几下,就成了血淋淋的刀下鬼。   阿都烈眼见情势陡变,慌忙迈着大步,喘着粗气不顾一切向那十来头拉着宝箱的骡马队奔去,瘦骨嶙峋的胳膊一扬鞭子,就要逃走。   然而骡马因为负重太多,根本走不快,眼见燕军就要追上,阿都烈目眦欲裂,仓皇地从宝箱抓起几把金锭揣进兜里,下骡狂奔。   呼!呼!呼!   跑了没几步,他就控制不住地剧烈干呕,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按着膝盖,弓着身,满身冷汗,却什么都呕不出来。   脖颈一凉,一柄雪亮的刀锋架在眼前。   阿都烈颤颤巍巍地抬头,恐惧而不甘地看着眼前那人银白色的面具下,一双黑亮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阿都烈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说了几句,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捧鲜红的人血,随着一道银光泼洒在惨白的盐碱戈壁上。   苍凉的军号悠悠响起,晏长清收剑,带领黑压压的万名玄甲军,缓缓归去。   不知走了多久,半轮红日终于沉入夜色之中,只余下天际淡淡几抹暗紫色的云霞。一弯尖瘦惨白的月牙儿在黑沉沉的夜幕中摇摇欲坠。   在灰暗惨白的月色中,一座城池渐渐出现在所有燕军眼中。高耸的灰褐色的城墙,坚实的石头堡垒,即使经历了大地震,也已然巍峨地屹立在戈壁绿洲之中。   这正是燕国漠南十二郡之首,秦川。   所有玄甲军顿时松了一口气。这几天,他们为了剿灭趁地震,骚扰漠南的北嵘军,吃了不少苦头。连续十几天,他们趟过冰冷刺骨的雪水,横穿苍茫的沙漠,深入戈壁腹地,剿灭及俘虏北嵘军三万余。他们采用的,是大迂回,大穿插作战,这是他们主帅晏将军最擅长的战术,战无不胜,却也极其损耗元气,不免有人私下偷偷发几句牢骚。但是一想到主帅大病初愈,就和他们一样,头枕黄沙,以天为盖地为席,餐风露宿,却也没了任何脾气,默默咬紧牙关期盼着大捷的一天。   现如今终于得胜归来,不少玄甲军士兵甚至已经开始设想,如何好好吃几口漠南的烤肉,如何好好洗个热水澡,躺在柔软的被褥中休息。   墨绿镶金的燕军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飘扬的军旗下,晏长清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秦川城。狰狞的银白色面具之下,挺秀的眉微微颦起。   他扬起一只手:“传我军令,所有玄甲军,就地驻扎,不得进城!”   这一声命令,宛若往正熊熊燃烧的炭火盆上泼了一盆凉水。所有人顿时静默了。   一身重甲,刚刚浴血奋战,满身疲惫的玄甲军将士,有的面露困惑,有的愤愤不平,但是他们毕竟是晏长清亲手带出来的军队,纵使此时颇有怨言,却碍于晏长清军威,无一人敢大声质疑。   副帅却胆子颇大。他纵马上前,看着晏长清冰冷的银面具,粗声粗气道:“将军此举何意?”   晏长清转过身来,眼前的副帅名叫向瑜,年龄大他七八岁,身材高大结实,一身怪力,棱角分明的面庞充满阳刚之气,言行举止亦粗犷豪迈,是非常忠勇而值得信任的猛将。   “你就不觉得,咱们这几场战役,赢得太容易了些?”晏长清问。   向瑜两道浓眉皱起来,摸了摸后脑勺粗硬的头发:“大人,你别说,这好像是有些太简单!不是说北嵘蛮子都是个个人高马大,跟骡马一样壮实吗?可咱们这几天在戈壁上见到的蛮子,却都面黄肌瘦,只剩半条命哩?我都不用斧头砍,单是两根指头就能把他们的小细脖子扭断!”   晏长清微微颔首,颦着眉,沉默不语。   没错,这几场战役,实在是赢得太蹊跷了。晏长清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贪婪的北嵘军,在占领漠南十二郡不久,就仓皇而逃?为什么他们在戈壁寻歼的每一支北嵘军,都是个个面有菜色,瘦骨嶙峋,不堪一击?   就连这次北嵘军的最高统帅阿都烈也是如此。之前晏长清曾和他交手,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面如重枣,声若巨雷,胸厚体阔的八尺猛汉,一身蛮力,颇不好应付。今日若不是他仔细辨认,他简直无法将眼前那瘦骨嶙峋的羸弱之人,与记忆里的阿都烈看作一个人。   残阳余晖下,即将沦为刀下鬼的阿都烈,绿莹莹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大地坼,万鬼出。整个漠南都被诅咒了,今日我命丧与此,明日你们也未必逃得过!呵――!呵――!呵!”   一路归程,晏长清不断回想着阿都烈临死前的这几句话。既困惑,又有些毛骨悚然。   北嵘军到底遇到了什么?   也许答案,就在远方的秦川城中。   森白的月光下,巍峨的秦川城墙隐隐透出几分鬼气。作为漠南十二郡之首,那城中一定还有数万正在遭受苦难的贫民百姓,遭遇强震,又遇北嵘军肆虐,也不知他们伤亡如何,是否能够挺过去。   无论秦川城中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事,作为燕国的大将军,他晏长清都绝对不可以对城中的数万百姓见死不救。   玄甲军终于在城外驻扎下来。晏长清低声嘱咐副将向瑜几句,带着一百名玄甲军精锐,和数百石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物资,义无反顾地叩开了秦川城冰冷厚重的城门。   ----------------------   三日后。秦川城外二十里。   驼铃阵阵,一支浩浩荡荡,足有四五百人的驼马队背负着沉重的麻布袋子,正缓缓行走在荒漠之上。风沙渐起,为首的骆驼上,一双修长有力的小腿夹着骆驼肚子,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轻巧一跃,落在地上。   赫连戎川眯着眼,在风沙中朝着一望无际的起伏沙丘尽头费力地望了望,回头道:“喂,老头儿,还有多久才到秦川?”   他问的人,是后面骡车里上一个胡子花白,裹着防风纱巾的老头,号称“漠南活地图”的向导。老头儿老眼昏花,方向感却奇佳。他抖抖索索从车架上爬下来,盘着腿席地一坐。风沙瞬间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飘扬起来。老头儿板着脸,老神在在地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风的朝向,又挖了一捧沙土,拈了一指甲盖,放在嘴里抿了抿。   “快到了,还有二十里,走得快些,半日可达。”   说完这句话,老头从地上爬起来,向赫连戎川鞠了一躬,摊开两只手掌。   赫连戎川一努嘴,旁边一个圆脸圆眼的白衣少年便上前,把满满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块放在老头儿掌心。   老头儿面容严肃地掂了掂,满意地又向赫连戎川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骑上骡子,一溜烟跑了。   这白衣少年名叫尉瑾,性格活泼,人也机灵。他见老头儿跑了,有点担忧道:“殿下,你就让这老头跑了?”   赫连戎川挑眉:“不然呢?”   赫连戎川重新爬上骆驼,朝远方看去,变了个声调,模仿那老头儿硬邦邦的漠南口音:“大地坼,万鬼出。整个漠南都被诅咒了,去不得,去不得啊……”   □□的骆驼似乎是被他这怪模怪样的口音恶心到了,有些不耐烦地打了一个响鼻。赫连戎川皱了皱鼻子。这骆驼味儿太大了,远没有他的大黑马好骑。可是戈壁与沙漠里,再好的汗血宝马也比不上一头骆驼来的稳当。   “他一路神神叨叨,说什么漠南被诅咒了,死活不愿意去,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人家去?多一个人口粮,我家大宝贝儿可就少一口饭吃。”   尉瑾默默看了赫连戎川一眼,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说几天前,他正优哉游哉地一边品茶,一边琢磨着新的药方子,也不知是谁突然冲进太医局,一手揪人后领子一手夺人药箱,好说歹说,愣是把他强行塞进这莫名其妙的漠南赈灾队。   还有你家大宝贝儿到底何方神圣啊?为什么一路听你念叨了不下八百遍啊?好端端地吃羊肉,你想你家大宝贝儿,好端端喝口水,你又想你家大宝贝儿。一路上不舍得吃不舍得喝,都要留给你家大宝贝儿。   你家大宝贝儿到底是有多能吃啊啊啊?   当然这些只能暗戳戳腹诽,面子上,尉瑾还是一派太医局最年轻院使的乖巧安静模样。   驼马队继续徐徐向前,一排长长的影子投射在泛白的盐碱戈壁上,炙热的太阳把这些影子拉地越来越长,越来越长,终于在太阳即将落下去的时候,高耸的秦川城墙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赫连戎川打量了一下坚实的,即使经过大地震也几乎没有什么裂缝秦川城墙,心里稍稍安定的些。然而一回头,却见所有的驼马队都被堵在了冰冷的城门外。   “何人进城,速速报上名来!”   赫连戎川后退一步,叉着腰,仰着头,眯着眼,看到城墙上那一脸严肃的小哨兵,身上正穿着一身黑色甲胄。   这曾经是最让他嗤之以鼻的战甲,但是现在,赫连戎川却觉得无比亲切和可爱。   他知道,就是这样的战甲,在战场上保护着晏长清。   玄甲军。   看来晏长清真的在这里。   爱屋及乌,赫连戎川想,晏长清性格冷冰冰,带出来的兵将也难怪是这样的冰块脸,眼神也就柔和了些,破天荒不去计较这个小哨兵的恶劣态度,笑眯眯道:“快去给你家将军说一声,有贵客来也!”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个锦帛小包,拴上石块用力一丢,传给了小哨兵。小哨兵低头看了眼,一脸严肃地从城楼消失了。   尉瑾背着小药箱,有些好奇地凑过来:“殿下,你这扔的是什么玩意?”   赫连戎川故作神秘地笑道:“玩意儿?这可是我给我家大宝贝儿准备的宝贝。”   尉瑾:“……”   尉瑾一听赫连戎川说“我家大宝贝儿”就脑壳疼,为了控制住自己不吐槽,只好保持了沉默。   赫连戎川继续笑眯眯:“你信不信,我家大宝贝儿一看到我给他的宝贝,一定满眼含泪激动地跑过来亲自给我开门?”   尉瑾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努力保持着礼貌而不失风度的微笑。   不多久,高高的城楼上果然出现了一个挺拔俊秀的身影。一身收腰窄袖的玄色轻甲又威风又漂亮,柔缎般的乌黑长发利落地扎成一束,发尾随着风微微飘扬,轻柔地拂过那人冰冷的银白色面具。面具之下,一双黑白分明,澄净而凌厉的黑眼睛,正在向下搜寻。   “喂――!这边!这边!”赫连戎川向后退了几步,用力挥舞着手臂:“是我!”   晏长清的眼睛,在赫连戎川身上定住了。两人视线相交。   尽管赫连戎川之前已经无数次在梦中,和回忆里想起那人的模样,但如今在城墙下见到,赫连戎川仍旧觉得自己的心,还是像第一次见到晏长清时那样砰砰跳动。   赫连戎川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大声道:“好久不见!晏将军,你好吗?”   一边冲尉瑾使眼色,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稀世珍宝,意思再明确不过。   一旁的尉瑾觉得自己的下巴已经惊得快掉到地上了。银……银银银面阎罗晏长清,是他家二殿下的大……大大大宝贝儿?   晏长清静静地注视着赫连戎川的面庞。夕阳的余晖,将城楼下那个男人的侧脸温柔地映上一层金灿灿,毛茸茸的光,使他看上去那样英俊,充满了生命的野性和活力。   他果然还活着!   那样健康地活着。   晏长清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涟漪,转身消失在了城楼。   赫连戎川转过身,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还未从震惊中平复过来的小太医:“看到没,我家大宝贝儿激动地要亲自给我开门呢!”   尉瑾却抬着头看着城墙的方向,面露恐惧地指着赫连戎川背后,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看你背后!”   赫连戎川猛地回头,高高的城墙上,晏长清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对着他,稳稳地拉开一张紫衫长弓,银色的搭箭扳指闪着寒光。   箭矢瞄准的,正是赫连戎川的身影。   赫连戎川:……???   赫连戎川一头雾水,正要上前几步问个究竟,然而脚刚往前一迈,只听破空一声,一支银色的箭矢“嗖”地射进他落脚之处的土地里。   赫连戎川惊愕地抬起头,还未张口,又听得耳边“嗖嗖嗖”几声,面前不到一寸之距的土地上,竟齐刷刷射进一排锋利的银箭!   赫连戎川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一脸震惊地抬头仰望。   晏长清看着城楼下赫连戎川惊愕的神情,放下弓箭,手指微微颤抖。   “这里不欢迎你。”他开口。   风太大了,赫连戎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CCC说什么?!!”   晏长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旁的小哨兵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口边,大声道:   “我家将军让你们快滚!”   “滚!!!”   这一次,城楼下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赫连戎川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滚?   为什么?!   他正要开口再问,城楼上的那一抹身影却消失了。所有哨兵齐刷刷地举起弓箭,瞄准了城门外驼马车队的每一个人。   “将军有令,尔等再不撤退,格杀勿论!”   赫连戎川满脸不敢置信地站在城楼下,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做错事的孩子。   许久,赫连戎川一声令下,风尘仆仆驼马队伍纷纷卸下背了一路的沉甸甸的赈灾物资,大大小小的麻袋在城门前堆成了小山。   赫连戎川不甘心地抬头望了望,却只能看到城墙上一排冰冷的弓箭。再见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驼马队终于掉过头,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秦川城。   一直到驼马队走远了,晏长清才重新回到城楼上,静静伫立,目送着远方那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风卷着黄沙骤起,在他黑水银般的眼睛里带起一阵微澜。   此时此刻,晏长清并不知道,伴随着月亮的升起,在天际线尽头的那浩浩荡荡的驼马队缓缓停了下来,一个男人骑在高高的骆驼上,也正在远远地向他望过去。   风沙渐渐止息,那个男人如琥珀般晶莹的眸子里,绽放出无畏的,义无反顾的光彩。   ――――――――――――――――   秦川城虽然建在戈壁上,却背靠雪山。初夏冰川融化,汇为清澈的河水,如恋人少女雪白的臂膀般,温柔地环绕着这片戈壁中的绿洲。   漠南百姓,将这条孕育着无数绿洲生灵的河水,叫做白狼河。   漠南地势高,天空便显得低了些。深靛蓝色的夜幕低垂,点缀着漫天无数银白色的星辰,格外壮阔而璀璨。   不知为什么,晏长清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低,格外亮。潺潺流淌的白狼河水,被满天星星投射出粼粼光辉,仿佛所有星辰都跃进了清澈的河水中,宛若银河。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   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   没来由地,晏长清立在河水边,突然想到了这两句诗词。漫天星辰之下,秦川城内城外,为了避震所搭起的无数顶简易毡帐,不正是那几句诗词中所描述的景象吗?   不同的是,万帐穹庐下,却没人有闲情去“醉”。几乎每一顶毡帐前,都支着一两个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的药罐。白茫茫一片蒸腾的热气中,不少百姓从毡帐中走出来,对着远处高耸的苍茫雪山双手合十,虔诚而恭敬地叩首。   死亡面前,众生平等。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高贵还是贫贱,秦川城中的每一个人,叩拜和祈祷时都神情肃穆,无比真诚和敬畏。   晏长清从不信所谓鬼神,但是现在,他却无比虔诚地期望诸天神佛保佑那个人。   长夜漫漫,山高路远,只希望他一切安好。   千万,千万不要回来。   晏长清的掌心摊开,借着点点星光,细细打量今日小哨兵送来的锦帛小包。小包捆得很结实,绳结却毫无章法,完全是赫连戎川的风格。里三层外三层打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支银亮的三棱箭头。   晏长清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那一日栖霞村悬崖边上,他射向赫连戎川的箭头,还带着一点倒钩。   从血肉里硬生生拔/出来,该有多疼呢。   晏长清心中突然涌出一丝愧疚和心疼。   他用手指拈起箭头,细细端详。奇怪,明明是伤害他的箭头,为什么赫连戎川却要把它擦拭地那样干净,那样亮?似乎是被摩挲了无数次,箭头锋利的棱角都变得有点钝了,不再那样剌手,甚至有点,温润。   晏长清的指腹轻轻抚过着箭头,突然觉得箭头的侧面,似乎有一点凹凸不平的刻痕。   对着远处毡帐外的莹莹火光,晏长清看清楚了,那三棱箭头的侧面竟然浅浅地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清。”   晏长清的心剧烈地砰砰跳动,指间一摸,在三棱箭另一个侧面,果然还有一个字。   “川。”   晏长清“啪”地一声将三棱箭头放在白狼河边的大石头上,扭过头去不看。   无聊!   看来那一日射出的箭,劲头还是太小了。应该多射几只,让他多吃点苦头,看他还有没有闲情逸致再去刻什么字!   心里这么恶狠狠想了一会,不知怎么,晏长清却又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将那只箭头拈起来仔细擦了擦,小心翼翼地用锦帛包好,还重新捆了一个结实又素雅的绳结。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那么今天城楼上的相见,就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赫连戎川了。赫连戎川那渐渐凝固的笑容,惊愕而受伤的眼神,一直不断出现晏长清脑海里。   每次一想到这里,晏长清心中就浮起一阵怅惘和酸涩。   但是三日之前,从他进入秦川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作为漠南十二郡之首,曾经繁华的漠南城在大地震发生几日之内,就成了人间地狱。将这做号称“沙漠明珠”真正彻底摧毁的,却并不是地震,而是地震之后,城中突然爆发的时疫。   坍塌的街道上,白骨堆积的草丛边,遍地都是俯身干呕的,或是面色苍白,瘦如骷髅的病患。曾经苦苦期盼的赈灾粮终于到了,但是很多城中百姓甚至来不及吃上一口,就断了气。   也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疫,让趁火打劫,入侵漠南的北嵘军吃尽了苦头,不少北嵘士兵也感染上了这奇怪的时疫,药石无灵,不等玄甲军到来,就纷纷撤出,仓皇逃命。但是瘟疫的魔爪并没有放过他们,北嵘数万士兵都死在撤退途中,另外一小半,则死在寻歼的玄甲军手里。   晏长清终于明白北嵘都元帅阿都烈临死之前,为什么会满眼不甘地说出那一番话。   大地坼,万鬼出。整个漠南的确都被这来势汹汹的时疫诅咒了。   晏长清从不后悔进入秦川城。作为燕国的将军,他有责任救百姓于水火。哪怕最后不幸葬身与此,他也在所不惜。   但是,他决不能让赫连戎川牵扯进来。他欠了那人太多,内心深处已满是愧疚,绝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让赫连戎川也深陷危险的泥沼之中。   对不起。   我只能用这种方法,保护你。   不知不觉,晏长清走到了距离毡帐更远的地方。毡帐外架起的篝火,从这里看过去,仿佛都成了小小的萤火虫。   柔和的夜风吹过河边茂盛的青草。这里安静极了,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脚边潺潺流淌的白狼河水,在淡淡的白雾中带来一阵阵清爽的,甜丝丝的凉意。   晏长清想了想,放心地脱下一身玄色轻甲和贴身的里衣,解开发带。他的头发很长,也很柔顺,宛若最顶级的黑缎,如今被松开,随意垂在腰际和颈间,晏长清突然觉得一直沉重的,紧绷的心弦也随之轻松了些许。   晏长清将整个身体都潜入清澈的河水中,像一尾优雅而自由的鱼儿般静静地潜游。   白天里,他是众人敬仰,说一不二的大将军。也只有到了夜里无人之时,晏长清才可以偶尔放下肩上沉重的责任,偶尔任性放纵一小会儿,如孩童般什么也不去想。   尤其是进入秦川城这几日,他实在是太累,太压抑了,却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而今天城楼下的强行拒绝赫连戎川那一幕,更是让他咬着牙才撑住,快要窒息了。   如果一直这样紧绷下去,晏长清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也许只有清澈冰冷的河水,才能暂时抚慰他疲惫的身心。   晏长清水性极佳,游了很远一段距离,才“哗啦”一声从水中冒出头来,轻轻地喘息着。湿漉漉的黑发贴在他的脸颊和锁骨上,让他的脸显得如月色一样白皙,眼眸更加黑亮。他仰面朝上,静静漂在河水中,沉默地看着头顶的璀璨星河。   不知那个人现在身在何方,他的头顶,是否也有这样一片美丽的夜空?   晏长清睁着眼睛,对着满天繁星怔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又在莫名其妙地想赫连戎川,不禁有些羞赧,又有点生自己的气。   他这是中了什么邪!   晏长清重新把头埋入河水中,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然而就在他重新浸入水中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听见不远处的河水中,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水声。   哗啦――哗啦――   晏长清立刻肌肉紧绷,竖起了耳朵,紧紧盯着水声传出的方向。   似乎有一个人,正逆着河水流向游过来。会是谁?   北嵘人?不,如果要偷袭,绝不可能是一个人。   漠南周围的牧民?也不可能。逆着冰冷的河水潜游,需要极好的水性和耐力,普通的牧民,根本做不到。   会是谁?   晏长清向岸边游过去,背靠冰冷的巨石,不动声色地准备抽出衣服下的银剑。   再转身时,却再也听不见河水中的声响。   人呢?   难道是听错了?   晏长清警惕地注意着河水中的动静。可是河水上泛起的白色雾气,却阻碍了他的部分视线。   “哗啦――!”   又是水声,晏长清看准水花泛起的方向,猛地一掌劈下去――   却劈了一个空!   晏长清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还未反应过来,河水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把拉住了他的左脚腕,晏长清猝不及防间失去平衡,瞬间被拉进河水中。   咕噜噜――   晏长清来不及换气,轻轻地呛了一下,窄腰突然被人揽过,他在水中睁开眼睛。   被星光映射的波光粼粼的清澈河水中,一个男人正温柔的搂过他的腰,露出一个如孩童诡计得逞般的坏笑,既英俊,又带着几分野性的魅力。   晏长清彻底惊呆了,足足愣了好几秒,他在水中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是却只吐出一个巨大的水泡。   晏长清突然发力,一肘将赫连戎川推出去好远。   “哗啦”一声,晏长清浮出水面,面色苍白,不顾一切地向岸边游过去。他的心乱极了,丝毫章法也不顾得了,水中的动作竟然变得有些僵硬笨拙,像一只不慎落在河水中,只好瞎扑腾的雏鹰。   然而没扑腾几下,河边石头滑腻,晏长清不慎一脚踩空,猛地向后倒去。   赫连戎川连忙上前捞他,不偏不倚,晏长清恰好跌进赫连戎川又宽又结实的怀抱里。赤/裸光滑的脊背和身后湿漉漉的胸膛顿时紧紧相贴。   晏长清瞬间意识到,赫连戎川是穿着衣服的。   而他没有。   晏长清顿时又尴尬又狼狈,用力要挣脱出来,可赫连戎川却两臂一收,像是拥抱稀世珍宝一般,将晏长清搂得更紧,凑近他通红的耳朵,嘴角上扬,声音低沉而性感:   “没想到晏大人这么思念本王啊,一上来就投怀送抱,迫不及待?”   晏长清根本顾不得赫连戎川说什么,连挣几下,水花四溅,却怎么也挣不脱赫连戎川如铁箍般的怀抱,又急又气,大声喝道:“你在找死!”   赫连戎川将下巴强行放在晏长清肩头,改成后背环抱的姿势,喃喃道:“我知道。”   晏长清一僵,终于转过身来:“你知道?”   “秦川感染了时疫,死亡惨重,你怕我进城会被传染,所以赶我走,对不对?”   “那你明明知道,还敢溜进来!”   晏长清恶狠狠地瞪着赫连戎川毫不在乎的笑容,简直要吼起来了。时疫从感染到发作还相隔几天的时间,万一他也感染了,那么赫连戎川刚才跟他的接触会不会――?   晏长清心中巨震,如临大敌般想挣脱赫连戎川的怀抱,恨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走,离他越远越好。可是无论他怎么使劲,却如何也挣不开赫连戎川的怀抱。   晏长清欲哭无泪。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后背紧贴着赫连戎川温热的胸口,晏长清甚至能听到对方剧烈跳动的,有力的心跳。   “长清,我好想你。”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直白的,却又热烈的表白。晏长清不禁怔住了,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耳边温热的气息袭来,赫连戎川靠过来,侧过头,含住晏长清红红的耳垂,轻轻一咬。   “你说时疫是怎么传染的呢,像这样?”   没等晏长清出手反抗,赫连戎川又飞快扳住他的下颌,垂下浓密的眼睫,虔诚而热烈地吻了下去。   “还是这样?”   ※※※※※※※※※※※※※※※※※※※※   请相信,这世间所有漫长的等待,都是为了更美好的重逢。   感谢22395675扔了3个地雷   呆毛以下都是腿扔了1个地雷   先久扔了2个地雷   三嗣扔了1个地雷   感谢熹烛灌溉营养液 1   感谢那位一下灌溉71瓶营养液的小天使,不知道为什么后台记录显示不出你的名字,如果你看到这里,可以挥挥小手让我看到你哦~   鞠躬~   最后,正文中出现的这首词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   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   节选自纳兰性德《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 大漠长吻 四   柔软而温热的双唇相贴, 紧接着一个湿滑的东西趁机撬开青涩的, 毫无防备的唇齿。晏长清瞪大了眼睛, 看着赫连戎川无限贴近的俊逸不羁的眉眼,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充满雄性侵略性的味道,心脏剧烈地跳动。   晏长清在这一瞬间彻底呆住了, 或者说,迟疑了。   赫连戎川充满怜惜地喟叹了一声,轻轻拨开晏长清脸庞上贴着的一缕湿哒哒的黑发。许久不见, 他的长清变瘦了。是不是那个狗皇帝在难为他?还是为了抗击北嵘蛮子而操劳?打仗的时候,他有没有受伤呢?   他一定吃了不少苦。   只是不管遭受什么打击和磨难, 他的长清依旧倔强地昂着头,黑眼睛还是那样纯净而凌厉, 说起话来, 还是那样冷冰冰, 又凶巴巴。   久别之后的重逢,赫连戎川突然觉得,晏长清似乎比他第一次见到时更让自己心动。尤其是此时此刻,晏长清因为游泳, 还没来得及披上衣服的样子。   于是不由起了坏心思。   一种陌生的, 麻酥酥,痒痒的感觉沿着脊柱蜿蜒而上, 晏长清惊讶地低头, 发现赫连戎川的手沿着他的衣襟, 正在不老实地往别处摩挲。   晏长清哪里经历过这些, 又羞又气,火冒三丈,当即提脚就踹,赫连戎川猝不及防,也不知被踢到了哪里,“哎呦”一声向后栽进河水里,水花四溅中,晏长清几步蹬上河岸,再转身时,雪白的里衣长衫已经披在了身上。   赫连戎川“哎呦”“哎哟”在河水里挣扎,似乎是被晏长清这一脚踹得爬不起来了。   晏长清站在岸边,冷冰冰地看着他。   刚才不是很有能耐么,居然能逆着河水流向,从城外一路游进来。现在只挨了他一脚,就爬不上来了?   晏长清不禁想起焦芦河上赫连戎川假装溺水,诈他下河的事。   呵,同样的套路,他晏长清要是再上当,就是天下第一号大傻子!   赫连戎川在河里扑腾了一会,似乎是呛了不少水,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河水里一浮一沉,被水流卷着向河水中心漂去。   晏长清继续冷冰冰地看着。   装,继续装。   看你能装多久。   最好直接顺着河水被冲出去,省的他亲自动手赶人。   虽然这样想着,可是看着看着,晏长清的手指,却渐渐有些紧张地蜷缩起来。   白狼河中,赫连戎川越来越有些力不从心,好几个瞬间,河水直接漫过了他的头顶,他却连扑腾的力气都小了很多,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晏长清的心渐渐被揪起来了,终于忍不住,大声冲赫连戎川斥道:“还不上来?!”   然而回答他的,是赫连戎川的一声呼救。   “救命!!”   晏长清心里一沉,毫不犹豫地一头扎入水中。   好在赫连戎川漂得并不远,晏长清又急又担心,故而游地极快,没游几下就一把捞住了赫连戎川的腰。晏长清把他的身子向上托着,重新游回岸边。   咳咳咳!咳咳咳!   赫连戎川脸色惨白,剧烈地咳嗽着,似乎真的呛了不少水。   晏长清站在一旁,有点气恼赫连戎川,更气恼自己。   人家大老远过来送赈灾物资,怎么说都是一片好心。不就是在河里对他……对他……了一下,自己怎么就那么狠心呢?虽说要赶他走,但是也不能……   咳咳咳!   赫连戎川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似乎快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了,无比脆弱可怜。   晏长清有些愧疚地垂下眸,犹豫了一下,终于向赫连戎川靠近了一点,想将他扶起,帮助他把肺里的水吐出来。   然而赫连戎川蜷缩在地上不断辗转,英挺的眉峰紧锁,双臂搂着小腹,不停地叫唤:“哎呦,哎呦,你踹我那一脚,好疼,疼死啦!”   晏长清大惊失色。看赫连戎川的样子,难道刚才那一脚,真的把赫连戎川踹伤了?当时他恼羞成怒,下手真的忘了注意力度。万一真的踹在赫连戎川哪个伤口上,开裂了,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踹到哪了?”晏长清看着倒地不起的赫连戎川,不禁有些心虚和担忧。   赫连戎川咬着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似乎是忍着很大的痛楚,捂着小腹:“……这儿……好疼。”一边示意晏长清过来看。   嗯?难道刚才他那一脚,踹在赫连戎川肚子上了?   从位置上来看,似乎并不可能啊。   晏长清微微颦眉,有些怀疑,却又忍不住担心。他迟疑了一下,又凑近了一点,小心翼翼掀开赫连戎川上身的衣服,伸手向他腹部处探去,想看看他到底伤的如何。   可是触手所及,却是一片亲爱的晋江不让我描述还要锁我章节其实天地良心真的只是小攻的腹部而已还穿着衣服的部位,可是我删掉又实在凑不齐原有字数真的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比晏长清还气,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淤青都没有。   晏长清:???   只见赫连戎川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坏笑,飞快地一把擒住晏长清的手一拉――   晏长清一愣,仿佛是骤然被毒蛇咬了一口,闪电般挣开手,猛地退后一步,从脖子根一路向上,整张脸都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快要冒热气了。   晏长清简直要被赫连戎川活活气死了。他居然又一次上了这人的当!   这个人简直,简直就是……   “无耻!!”   晏长清气极,终于骂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赫连戎川捂着肚子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恶作剧再一次得逞,他的心情无比愉悦,数天的压抑似乎都一扫而光。他一边笑,一边看着一脸羞愤欲死表情的晏长清,不肯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爱了,虽然平常总是一副高傲倔强的冰山样,对他的态度不是冷冰冰就是凶巴巴,但是赫连戎川知道,晏长清的心思其实很单纯,内心既柔软又善良。   所以赫连戎川就格外想欺负他,想看着晏长清那冰雕玉刻的铠甲在他的攻势下一点点裂开缝隙,露出惟有他能看见、能触摸的,那一颗温热而柔软的心。   赫连戎川大喇喇地躺在地上,胳膊枕在脑后,翘着两条大长腿,全没了刚才满地打滚喊疼的模样:“明明是你自己掀开我的衣服的,明明是你自己上手摸的,怪我咯?”   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把自己已经被撩起一角的衣服往上一掀,露出大半个上身。小麦色的皮肤,充满爆发力的胸肌和紧实流畅,带着一点野性魅力的腹部肌肉线条,在璀璨的星辰下现出一片颇为性感的水光。   晏长清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似乎莫名其妙地变得更红了。恨不得立刻一头撞死。   明明都是男人,他这是中了什么邪?!   “――强词夺理!”晏长清攥紧了拳头,咬牙。   “哪里强词夺理了?”发现躺着的视角看不到晏长清了,赫连戎川一骨碌翻起身: “没骗你。我这里真的很疼。”   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这儿每天都好想你,一想你就发硬,硬得发疼!”   一脸无辜,眼神无比委屈。   晏长清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地方一扫,瞬间明白了赫连戎川的所指。   “你――!!”晏长清只觉得太阳穴忒忒跳动,气到极点,简直快七窍生烟了,什么说不出来。   赫连戎川眼带笑意,看着晏长清羞愤的表情:   “你你你……你什么?我的晏大人,你不会又要说我‘无耻’‘下流’吧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骂人的词,真是乖宝宝。”赫连戎川继续逗晏长清。   晏长清眉心抽动,几乎忍无可忍,却又不能冲上去打人,只好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提剑就走。   赫连戎川见好就收,连忙爬起来,跟在晏长清后面。   晏长清猛地转过身,赫连戎川立刻向后退了一大步。   兔子急了也咬人,赫连戎川突然有点怕晏长清真的忍不住拿剑劈他。   晏长清面若寒霜:“不许跟着我!”说着剑一指,冲着城外的方向:“立刻走!”   赫连戎川笑着看他:“走什么走?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某人还上手摸了。若是真有时疫,铁定躲不掉了。”   晏长清闻言整张脸都白了,一时之间甚至都忘了反驳赫连戎川故意颠倒黑白的措辞。   是啊,刚才的那一番接触,如果真的有时疫,一定已经感染上了。   晏长清脸色有些难看,抿紧了嘴唇,心里乱糟糟说不出什么滋味,只好闷头朝前走。可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   遭了,他刚才气昏了头,把赫连戎川给他的锦帛小包忘在白狼河边了!   他狠狠瞪了赫连戎川一眼,兀自回过头去找。可是白狼河边怪石嶙峋,晚上光线又不好,哪里还找得到?   有些焦躁地一抬头,却见赫连戎川指头上绕着个东西,正在故意亮给他看。   正是那个锦帛小包。   晏长清顿时松了一口气:“给我。”   赫连戎川知道此时若是再去逗晏长清,他一定就彻底炸毛了,于是收敛了些,道:“给你也可以。不过,你得跟我去看一个东西。”   晏长清微微皱眉:“什么?”   赫连戎川故作神秘地一招手:“去了你就知道。”   逆着白狼河水的流向一路往城外走,不一会就来到秦川西侧的城墙边上。   泛着细碎星光的白狼河水,从城墙下一个小小的闸口,流出秦川城。看来赫连戎川就是从这个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狭窄闸口,游进城来的。   也不怕被闸口卡住淹死。   晏长清责备地看了赫连戎川一眼,心想自己初来乍到,还是疏忽了,明天这里一定要加强戒备。   两人水性都极好,不费什么力气就通过闸口。城墙外,玄甲军数千顶营帐正整齐地排列在广阔无垠的戈壁荒漠上。刚入夜不久,每个营帐都点起了明亮的橙黄色灯火,在深靛蓝色的星空下,宛若从银河倾落在大地的无数星辰,辉煌壮丽。   赫连戎川拉起晏长清的手,带他走进最近的一顶营帐内。   奇怪,这里竟然无人看守。而且赫连戎川又是什么时候联系上了他的玄甲军?   晏长清一肚子疑惑,正要开口问,却被营帐内摆放的东西震住了。   帐内正中央,正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口红漆描金的柏木大棺材。   原来赫连戎川竟是让他看这口棺材?他是什么意思?   赫连戎川上前,嘴角含笑,手指抚摸着棺材的上盖,轻轻一跃,爬进了棺材里躺下,道:“晏大人,敢不敢进来?”   晏长清:……   见外面没有反应,赫连戎川拖长了声音:“哦――晏将军原来胆子这么小,害怕啊~”   故意激他。   害怕?   可笑!   晏长清总是掉入赫连戎川的陷阱,一来二去都有些心理阴影了。他不知道赫连戎川这次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本来很警惕,但是听赫连戎川这么一激将,他骄傲又自尊的神经被微微刺痛了。   于是毫不犹豫地跟着躺到棺材里。   可是晏长清一躺进去就后悔了。他发现这口棺材的宽度设计的很不合理,躺一个人有点空,躺两个人却又有点挤。   除非,采用半拥半抱的姿势,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晏长清:……   赫连戎川生怕晏长清硌着头,便把一条胳膊垫在晏长清头下,让他躺的更舒服些,眼睛里含着温柔的笑意,低声道:“怎么,又生气啦?”   晏长清:……   “晏大人脾气真大。”继续不轻不重地调笑。   两人近在咫尺,鼻尖快碰到鼻尖。晏长清看着赫连戎川,面色如冰,耳朵尖却变成了鲜艳的玫瑰色。   “手。”他开口。   赫连戎川抬眉,装傻:“手?”   “你――的――手!!!!”晏长清咬牙,一字一句。   ※※※※※※※※※※※※※※※※※※※※   恭喜晏将军在赫连・奥斯卡影帝・戎川的帮助下,喜提“天下第一号大傻子”荣誉称号。掌声在哪里!   感谢小天使土卜皿扔了2个火箭炮,   感谢绿色的公子扔了1个手榴弹   感谢墨墨扔了2个地雷   感谢叶言扔了1个地雷   感谢“绿色的公子”,灌溉营养液 170   感谢“大风刮过八百里”,灌溉营养液 15   感谢“重岛青一”,灌溉营养液 10   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爱你们!么么! 大漠长吻 五   赫连戎川的手依旧不轻不重, 颇为暧昧地隔着衣服抚摸着晏长清后腰浅浅的凹陷。他的掌心分明感觉到, 晏长清后腰线条极其流畅美好,带着久经锻炼才能拥有的劲瘦力量, 又有一点尚未彻底成熟的少年的削窄和柔韧。   赫连戎川甚至发现, 晏长清后腰有两个浅浅的腰窝。他曾听东云最风流的纨绔一脸艳羡地说起过,世间美好的身体千千万,惟腰有浅窝者难寻。凡后腰有浅窝者,必为万里难寻其一的大美人。   赫连戎川一向对那阅人无数的风流纨绔嗤之以鼻, 现在却突然觉得,那纨绔所言非虚。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神往的微笑。   晏长清见赫连戎川一脸坏笑, 不知又打着什么主意, 顿时忍无可忍。棺材狭窄,他别着胳膊, 终于把赫连戎川不老实的手从自己身上O了下去。   “你到底什么意思?” 晏长清皱紧了眉。   “没什么意思。”赫连戎川屈起食中二指, “笃笃笃”敲了敲半开的厚重棺材盖:“大红漆雕金的,喜庆不?送你的礼物。”   晏长清:……   礼物?谁会送棺材做礼物?还是这么奇怪的喜庆配色?!   晏长清搞不懂赫连戎川故弄玄虚到底何意,更受不了棺材里脸对脸,呼吸交叠的诡异气氛,立刻就要起身出去。   赫连戎川一把摁住他:“别着急,你先仔细看看再说。”   说着冲晏长清身后的棺材侧壁一指。晏长清翻过身, 借着营帐里的烛光, 这才发现原来着棺材侧壁上刻着一片非常精细的图案。   是一幅幅画。每一幅都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   最上面的一幅, 刻的是一轮圆月下, 山坡上一片黑压压的军队, 旌旗飘扬,有一个身披铠甲,脸带面具的人,正骑在骏马上搭弓射箭。顺着箭头射出的方向,晏长清看到在山坡下还孤零零站着一个人,正面带微笑朝山上那人看。   这是……他们最初相遇时的场景。   晏长清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砰跳的似乎有些快。他微微侧头,有些好奇地继续往后看。   第二幅,刻的是狭窄的石梯,一个人衣服凌乱,双眼被衣带蒙住,有些迷茫不知所措的样子。另一个人正从后面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十指相扣,表情似乎是很愧疚难过的样子。   晏长清蹙眉,这并不是一段很愉快的经历,但是毕竟过去了,他是男人,也不会载计较什么。可是为什么画上赫连戎川的表情,看上去也很痛苦呢?   正想着,赫连戎川从背后轻轻揽过他的腰,轻轻道:“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那次的事,我欠你一个道歉。”   晏长清明白了赫连戎川的所指,有点不自在地把赫连戎川的手拨下来,坦然道:“都已经过去了。”   继续往后看,是一棵极其茂盛的大榆树,蓬蓬树冠宛若一把遮天蔽日的大伞,遮荫着树下十来个欢快嬉闹的孩童,或弯腰拾榆钱,或抬头向上看。只见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正从榆树下落下来,衣袂飘扬,仿若天神。   晏长清的手指轻轻描画着大榆树的轮廓,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栖霞村被屠那一日,血流满地的场景。   其实几乎每一夜,晏长清都会做或长或短的噩梦。梦里他一次次回到栖霞村,一次次看到无辜的村民被屠杀,一次次看到赫连戎川一脸悲伤地从悬崖坠下,他却只能站在原地,束手无措。   所以他才在沙场上更加拼命地与敌人厮杀,才会更加义无反顾来到瘟疫横行的秦川城。他想要通过自己的力量,去救人,去赎罪。   “其实栖霞村的事,我想,我也欠你,和全村人一个道歉。”晏长清缓缓开口:“他们,他们都是因为我……”   晏长清有点说不下去了。   “也已经过去了,不是吗?”赫连戎川柔声道:“这一切并不是你的罪过。要怪,只能怪我,怪那个狗皇帝。我想天上的村民若是有灵,也不会怪你。”   赫连戎川伸手抚过晏长清俊秀的侧脸,像是安慰小孩子般,轻柔地拍了拍: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晏长清翻过身,静静地看着赫连戎川的脸,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心里五味陈杂。   “让我们一起在秦川赎罪吧。好不好?”   黑水银般的眼睛中似有微光颤动。一瞬间,晏长清突然明白了赫连戎川为什么会送自己这样一口棺材。   他微微抬头,向厚重的棺材盖看去。然而这个角度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楚,正要着急,赫连戎川像是看穿了晏长清额心思,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十指相扣,向棺材盖内摸索着。   果然,棺盖内有字。   晏长清的手指沿着刻字凹凸的刻痕,辨认着。   不   求   生   同   日   左边那一竖行字。   晏长清微微一愣,心中仿佛涌进一汪温热的春水,一晃一晃的缓缓荡漾开来。他突然有点不敢再摸另一行字刻的是什么了。然而赫连戎川固执地扣着他的手,继续往右边那一竖行的刻痕探去。   但。   求。   晏长清摸到这,手指微颤。   赫连戎川索性每摸出一个字,就在他耳边低声念出来。   “但。”   “求。”   “死。”   “同。”   “穴。”   赫连戎川的声音又低又轻,透着七八分磁性,紧贴着晏长清的耳朵,让他一向清冷无欲的心,莫名地慌乱。   原来赫连戎川早已知道了秦川的疫情,仍跋涉千里而来,只为了陪他一起同生共死,为栖霞村的数百条性命赎罪。   所以他才备好了这样一口双人棺材,是想着,万一不慎身陨,也要两人一起相拥而眠吗?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微红的脸,娓娓道:“现在你知道,为何我要把这口棺材,做成红漆雕金的喜庆样式了吧?”一边说着,一边更靠近了些,他几乎可以听见晏长清急促的,慌乱的心跳了。   “对我而言,若是死时能与你葬在一起,那便不再是丧事,而是喜事,幸福的事。”   晏长清睁大了眼睛,有些吃惊赫连戎川炙热的话语,又有点窘迫,眼睁睁看着赫连戎川贴近过来,想要低头吻她。   他今晚被赫连戎川连番表白,已经有点蒙了,一时之间,竟不知怎么拒绝。   这口棺材实在太小了。他就不应该进来!   温热的气息尽在咫尺,赫连戎川摁住晏长清的下巴,正想侧头亲过去再尝一尝那清甜甘美的滋味,忽然听见晏长清轻轻“嗯?”了一声。   在赫连戎川侧过头的那一瞬间,晏长清突然发现,赫连戎川身后的棺材侧壁上,好像也刻着一副画。   抱着能躲则躲的心思,晏长清立刻装作好奇心极大的样子,顺理成章拨开赫连戎川的肩膀,朝他身后看去。   赫连戎川暗叫一声“不好”,心中后悔地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手剁了,慌忙靠后拿背挡住晏长清的视线:“看什么?不许看!”   茶褐色的眼睛中,竟难得地显现出慌乱。   可是他越慌,晏长清就越觉得有鬼。当机立断,道:“让开。”   “不让。”   晏长清眉头皱得更紧。看来一定有鬼!   “让开。”晏长清语气中带了威胁。   赫连戎川知道铁定瞒不过去了,只好眼一闭:“那你发誓,看了之后不许拿剑劈我!”   晏长清蹙眉:“我发誓。”   赫连戎川心一横,终于把身后那一副画露出来。   光线昏暗,晏长清凑近了些,才终于看清楚――这居然是一副春宫图!   辽阔的,开满野花的草原上,有无数灿烂的花瓣正在迎风飞扬。在纷飞的花海中,有两个赤、身、裸体,肢体交缠的小人,正在幕天席地,做着不可描述的事。虽然两人面目表情刻画地并不清楚,但是画面边缘刻着的骏马,可散落在一边的衣衫,不难看出,这两个小人,画的正是他和赫连戎川!   更可气的是,这幅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的是“我的梦想”。   落款,赫连戎川。   晏长清顿时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俊秀的面庞瞬间通红,咬牙切齿:“你!”   他的剑呢?   赫连戎川一见晏长清想要拔剑劈人了,连忙解释:“诶你看你看,这就只是我的梦想嘛,想想都不行吗?你看,我和你都没有实践经验,所以我连你的面部细节都没画,算不得真嘛。”   他这不说不要紧,一说晏长清更来气了,登时就要从棺材里出来好拔剑劈人。   然而他刚从棺材里支起身子,就见到营帐外一个蹑手蹑脚,似乎有些畏缩的身影,正撩起帐帘,小心翼翼地钻了进来。   小太医尉瑾钻进营帐里,猝不及防,和刚从棺材里爬起来的晏长清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空气瞬间静默了。   尉瑾脸色煞白,突然撕心肺裂地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诈尸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晏长清还未开口,营帘又是一撩,副将向瑜手里拿着一叠黄纸,慌慌张张闷头闯进来:“诈尸?哪里?这棺材里真有鬼啊?!”   话音未落,向瑜一眼看到棺材里的晏长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   赫连戎川一脸不明所以,正要从棺材里爬出来看个究竟,却突然被晏长清一巴掌按住头顶往下一摁,不许他出来。   晏长清这一掌劲头使得大了些,赫连戎川猝不及防,头“咣”地一声怼在棺材棱角上,疼得脱口而出:   “哎呦!”   小太医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   “还……还还还还有……一个?”   他一边后退,一边一手探进从不离身的小药箱里摸索起来。   赫连戎川疼得两眼泪花,晕乎乎地揉着后脑勺从棺材里探出头来。   晏长清:……   赫连戎川:???   小太医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王子和一个从未见过的大美人从棺材里衣衫不整地爬出来,大脑运转不过,登时一片空白,手一抖,不偏不倚,正好把刚从小药箱里的黑驴蹄子塞进了向瑜大张的嘴里。   向瑜看着自家将军面色通红,和赫连戎川衣衫不整地从棺材里爬出来,顿时也呆如木鸡,手一抖,一叠黄色的镇鬼符哗啦啦散开来,不偏不倚,正好撒了晏长清满身满脸。   ※※※※※※※※※※※※※※※※※※※※   “腰窝”就是背后腰间的两个凹下去的窝,是臀部骶椎骨上方和腰椎连接处的两侧。在医学上被称作“麦凯斯菱”,俗称“腰窝”,在美术界又称“圣涡”,是理想的人体模特的标志之一。   腰窝还有个名字叫“维纳斯的酒窝”,被视作人体的性感之眼。   以上来自百度百科。各位小天使可以看看有没有同款哦(反正我是没有,哭唧唧QAQ)   感谢墨墨小天使的两个地雷!今天发晚了,不好意思   祝大家中秋快乐! 大漠长吻 六   符纷飞。   晏长清:……   赫连戎川:……   晏长清脸皮忒薄, 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抿紧了嘴唇, 立即扭头就走。头发里甚至还夹着条黄色的符。   赫连戎川指着目瞪口呆的尉瑾和向瑜, 没好气道:“不许瞎猜,下次解释。”一边忙不迭地跟在晏长清后面:“哎哎哎你听我解释!”   一直追到四下无人之处,晏长清才猛地刹住脚。   “好,现在给你个机会, 好好解释。”   语气冷冰冰,眼神里充满的警告的意味。   赫连戎川偏就喜欢晏长清这样的眼神。晏长清越凶巴巴地瞪他, 他就越觉得有风情, 心驰荡漾。他顺手把晏长清头发上夹带的黄纸符拈下来,挑起嘴角, 语气却是委屈的:“都说了是梦想嘛。你可是不知道, 我每次一想到你,就心痒痒,就想和你――”   晏长清眉心微跳,连忙打住他:“我不是说这个!“   怒道:“老实交代,你的那些手下,什么时候跟我的驻军勾搭上了?!”   --------------------------   这边营帐里, 小太医尉瑾“啵”地一声把向瑜嘴里的黑驴蹄子拔了出来。向瑜揉了揉酸麻的腮帮子, 道:“你看看, 就说不能放你们进来, 现在让将军发现了, 明天又得去领军棍。”   小太医刚刚从“赫连戎川的大宝贝儿就是银面阎罗,而银面阎罗就是刚刚惊鸿一瞥的大美人”的连环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看着那口无比喜庆的红棺材,好奇心顿起。   那么他们两个人,刚才在棺材里做什么呢?赫连戎川把这口棺材宝贝了一路,谁都不给摸的。有谁远赴千里还带着不吉利的棺材?这里面一定有玄机。   尉瑾走到那口红漆棺材前,有些好奇地朝里看。这一看就看到那副春宫图,登时惊讶不已。   看来他家二殿下,不仅脸皮极厚,胆子也忒大啊。怪不得刚才银面阎罗那么生气,差点拔剑劈人。   啧啧。   不过话说回来,二殿下的画工还真是不错,姿势大胆,也很传神,很带劲。   难道他们已经……   他们刚才是不是就在……   啧啧啧……   向瑜见尉瑾两眼放光,看的津津有味,便有些好奇地凑过来也想一看究竟,尉瑾却像要被人捉现行一般,赶紧一巴掌把他推开,凶他:“不许看!”   尉瑾的动作虽然粗鲁,但到底是个文弱白净的的书生,这一推没多大力气,像是大猫爪子挠人。   向瑜脾气好,人也极老实,被这么一推也不生气。他以为这棺材是他们东云人的什么宝贝,既然不让看,那也就不看。老老实实站到一旁,道:这“大半夜看棺材也太不吉利了,咱们还是早点准备准备,明天进城赈灾吧!”   原来赫连戎川白日里被晏长清拒之于城门外后,便掉转方向,向城外的玄甲军求援。赫连戎川详详细细地将秦川疫情,以及此行目的告诉了玄甲军副将向瑜。向瑜本来还半信半疑,但是当小太医在他面前小露了一手之后,向瑜顿时深信不疑,这个东云人的队伍,就是秦川百姓的活菩萨!   一想到秦川城中的情况,尉瑾神情不禁严肃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出了营帐。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秦川府衙门口就支起一排赈灾粥棚,热乎乎的白气中,衣衫破旧的秦川城难民已经早早排起了长龙,一个个捧着早已被舌头舔地发亮的粗瓷边大碗,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待着。   长龙正在缓缓地向前移动。粥棚里,向瑜正站在足有半人高的大铁锅前,手脚麻利地拿着大铁勺给灾民舀粥。锅下烧着柴火,热气蒸腾,向瑜满头大汗,脱了上衣,露出精干的上半身,口鼻却围着一方白帕子,显得颇为滑稽。   棚内其他几个晏长清精心挑出来的伙计,也和向瑜一般打扮,劈柴的劈柴,下米的下米,忙的不亦乐乎。直到见到晏长清,他们才停下手边的活,一脸严肃地行礼:“将军!”   晏长清一身素净的黑色武常服,半张脸也被一方白色素帕遮住,只露出一双长眸,更显得黑亮清冽。   晏长清看了看粥棚前长长一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饥民,俊秀的眉皱了起来。他面容严肃地抽起案台上的一把筷子,用力往正在翻腾的粥锅里一插。   几乎所有的筷子,都稳稳插在了粥锅里,然后被翻滚的白米粥覆盖住,缓缓沉了下去。   大燕国赈粮法章第一则规定,赈济之粥,必须稠可插筷。   倘若筷子浮起,必然人头落地。   几个伙计纷纷松了一口气,神情轻松,继续干活去了   晏长清看着逐渐淹没在浓稠白粥中的筷子,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这已经是赈灾粥棚搭起的第三天了,每一锅粥他都亲自检查,粥很厚实,没有问题。   其他的赈灾粮,也按照每户灾民的不同情况,按需分发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每天还有这么多灾民捧着碗前来,依旧吃不饱肚子?   照这样下去,即使有赫连戎川带来的补给,也是杯水车薪。   晏长清一边沉思着,一边向灾民队伍中走去。刚走没两步,他突然被人一把拉住了。   赫连戎川拽住他的手,半张脸也围着百帕,茶褐色的眼睛满是惊讶:“你往哪里走?那里都是灾民,不知道有多少染了时疫,你要命不要?”   晏长清语气有些凝重:“赈灾粮拨下去三天了,可是灾民仍旧吃不饱,日日来此排队,我想亲自看一看,到底是什么缘由。”   “那也不行。”赫连戎川不由分说地想把晏长清往后扯。“我听小太医说了,这时疫可以通过人的飞沫扩散出去,万一谁的几个唾沫星子嘣着你,那我还活不活?”   晏长清见赫连戎川如此急切,眼中不禁带了几分坦然的笑意:“我若是死了――”   话未说完,赫连戎川突然一把捂住晏长清的嘴,怒道:“瞎说什么!”   赫连戎川突然有点后悔带那口棺材来表白。他笃信借棺材内的生死誓言必能打动晏长清的心,但是现在,他却突然觉得那口棺材的确像尉瑾说的那样,不太吉利。   归根结底,他来秦川城,就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是不怕死的。   但是,他真的很怕晏长清会死。   ※※※※※※※※※※※※※※※※※※※※   本章晏长清插筷验粥的方法,借鉴自电视剧《天下粮仓》第一集中的“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感谢小天使墨墨扔了1个地雷   感谢小天使琪哥一米六扔了1个地雷   感谢小天使“八千”,灌溉营养液 60,   “琪哥一米六”,灌溉营养液 1   “米涟”,灌溉营养液 5   “尼姆(ω”,灌溉营养液 1   读者“”,灌溉营养液 5 大漠长吻 七   但与此同时, 赫连戎川也知道, 晏长清作为三代忠烈之后,打小就被那些老夫子教育成了忠孝礼仪俱全的标杆, 直挺挺, 硬邦邦,打心眼里把百姓苍生的命看的比什么都重。此时他即使要拦,也根本拦不住。   晏长清他就是个认死理的小古板。   可他赫连戎川偏就喜欢这样的小古板。   这就是命数。   想到这,赫连戎川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再抬头时, 眸子里已经多了几分坚定的力量:“好,那我便陪你, 一起去。”   说着紧紧拉住了晏长清的左手。   赫连戎川的手大而有力, 虎口处和晏长清的手一样有着经常握剑而留下的茧,掌心干燥而温暖。   晏长清一愣, 破天荒没有挣开赫连戎川的手。   赫连戎川回过头来, 有些惊喜地看他一眼,立刻将手握地更紧了。   饥民队伍很长,摩肩接踵,少说也有上千人,越往后走,队伍就排地越乱, 饥民乱糟糟挤作一堆, 不少甚至已经饿地站不稳, 倒在地上, 更有几滩不明呕吐物, 稍微不注意,就会一脚踩上。空气极其污浊。   晏长清和赫连戎川逆流穿行,十分困难。赫连戎川主动走在前面,一边开路,一边还不忘张开胳膊护着晏长清,生怕他被人挤到或者是碰到。他一路小心翼翼,姿势却显得滑稽,颇像张开翅膀护着小鸡仔的大母鸡。   晏长清见他如此,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眼神却温柔了些,拍拍他的胳膊:“放下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的确不是小孩子”,赫连戎川却把胳膊收的更紧了,简直就像环抱着晏长清一样,压低了声音:“你是我的心肝大宝贝儿。”   晏长清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身上瞬间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白帕外露出的两个小小的耳朵尖“唰”地红了。   大庭广众朗朗乾坤,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赫连戎川是怎么把这样的话说出口的!   晏长清板起脸,正要教育赫连戎川几句,身后却突然响起一个中气十足,一听就很蛮横的声音:“哎哎哎,你们两个哪里来的,滚一边儿去,别给爷挡道!”   一个颇为壮实的络腮胡大汉,很是粗鲁地指着晏长清和赫连戎川,似是不满他俩占了道。   晏长清和赫连戎川身高相近,都是挺拔高俊的,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但是这个壮汉却更加高壮魁梧,比晏长清还高半个头,如移动的铁塔,往那里一站,颇具震慑力。   但与他这高高壮壮,一身肌肉相当不匹配的,是这大汉右手,还捏着一个和其他饥民差不多的粗瓷大碗。   这样的体魄,也需要领救济粮?   晏长清看着大汉手里的大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见晏长清一脸冷冰冰,并没有客客气气让开的意思,大汉更生气了。   “嘿,小毛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壮汉嘴里骂骂咧咧,粗眉一竖要打人,然而他刚伸出拳头,手腕就犹如被烧红的铁钳攥住了。   “啊啊啊!”   壮汉一声惨叫,手腕被赫连戎川攥住。赫连戎川仅仅使出三根手指而已,壮汉却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脑门冒汗也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粗壮的手腕朝一个极诡异的角度慢慢扭曲着,终于“咔擦”一声,断了。   赫连戎川松开壮汉,极其嫌弃地拍了拍手,像是想拍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冷哼一声:“想动他?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你……你们……”壮汉抱着右手腕,疼得满地打滚,碗也摔碎了,恨恨道:“你们等着!”说着踉踉跄跄逃走了。   晏长清看着壮汉落在地上的碎碗,眉头皱得更紧了。赫连戎川见他如此,柔声道:“你也发现不对劲了,是不是?”   晏长清点点头,向队伍前排看去。其实刚才一路看过来,他就发现了,挤在队伍最前面的,基本都是如刚才所见的壮汉一般,身高体壮,未曾染疫的壮劳力。而越往后走,老弱病残越多。饿的嗷嗷大哭的幼童,和面有菜色,明显染了时疫的病人,往往排在队伍最后,不断有人插在他们前面,也没人敢争辩。   因为人手不够,维持队伍的官兵,多是秦川本地的府兵,他们竟然也对这欺凌病弱的乱象视而不见。   晏长清不禁攥紧了拳头。最有需求的人,却往往得不到救助,而那些身强体壮,根本不需要救济的人,却霸占着宝贵的赈粮。   初来乍到,他实在是有太多疏忽之处了。晏长清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愤怒中。可是如何区分真正的灾民,和这些趁乱占便宜的人?难道按照高矮胖瘦,一个一个挑出来?仅仅按照外表判断,太容易失误了。那一个个调查饥民受灾轻重?又太耗费人力和时间。   晏长清正暗自发愁,琢磨对策,赫连戎川却呵呵一笑,猜透了他的心思。   “晏大人不必自责。赈灾时有人趁火打劫,乃是常事。我自有对策。”   说着不由分说拉着晏长清走回粥棚前,笑眯眯地从地上抓起一大把粗砂砾,就要往锅里撒。   晏长清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喝道:“你做什么?这可是救命粥!”   好端端的白米粥,为什么要往里面撒沙子?!   “就因为是救命粥,所以才缺一点料。”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一字一句道:“你信不信我?”   晏长清愣住了,赫连戎川的眼睛是那样亮,闪烁着坚定的光。似乎是被这光感染了,晏长清竟脱口而出:   “我信。”   说完这句,晏长清自己都愣住了。他怎么想也没想,就说出这样的话?   赫连戎川露出一个极灿烂的微笑,眼睛都眯在一起。转身当着所有饥民的面,手腕高高一抖,把粗砂砾尽数撒进了沸腾的粥锅中。   排在最前面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瞬间变了脸色,骂骂咧咧指着赫连戎川道:“挨千刀啊,居然糟蹋白花花的粮食!”   “大家看啊,官爷往粥里撒土啊,还让不让咱们老百姓有条活路哇!”   “这是要遭天谴啊!!”   饥民队伍瞬间被煽动起来,后面不明情况的饥民只知道有人糟蹋锅中粮食,便也跟着叫嚷,一时之间,人人群情激奋,吐沫星子横飞。   赫连戎川冷眼看着叫唤最凶的那几个,无一例外都是身强体壮来蹭是蹭喝的,有这劲头,干点什么不好,偏偏趁火打劫抢百姓的救命粮!   赫连戎川从小在穷人堆里长大,吃够了苦,最受不了的就是看见穷人被欺负,心中不免更加来气。立刻冷冷讥讽道:“白花花的赈济粮,若是让你吃了,才真是糟蹋。”   接着不由分说,又抓起几把沙子,就要往剩下几个锅里撒。   满头大汉的向瑜站在一边,有点闹不清状况,看向晏长清。没想到晏长清居然冲他摇摇头:“不用拦。”   眼见着几口大锅都被赫连戎川加了料,这些大汉纷纷看呆了,碗一摔,撸起袖子就要打架。   然而他们刚走出一两步,只听刷刷刷几声,粥棚里的伙计不约而同地亮出了雪亮的刀锋。   他们虽然人手少,但毕竟是玄甲军出身,跟窝窝囊囊,吃里扒外的秦川府兵完全不一样。   更何况,他们背后还有人撑腰。   晏长清面无表情地走到赫连戎川身旁,迎着气势汹汹的一群壮汉,冷冷质问:“若是嫌粥里有沙不肯吃,那就是不饿。若是不饿,为何前来排队?”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跟着这十几个煽动的壮汉闹事的饥民,突然也明白了过来。他们饿的要死,哪里在乎粥里有几粒沙子?饿极了恨不得土都能吃!   “对啊!你们嫌弃就别吃,赶紧把队让开,后面的人被你们插队,都饿昏好几个了!”见有官府撑腰,几个胆子大的饥民忍不出喊道。   这一喊不要紧,带的后面更多饥民嚷嚷起来,纷纷让那十几个壮汉让路。情势瞬间翻转,蹭吃蹭喝的壮汉脸上登时挂不住了,粥也喝不了,只好狠狠瞪着晏长清和赫连戎川,悻悻退出了。   赫连戎川双手抱胸,极得意地挑了挑眉,看向晏长清。似是要他夸奖几句。   晏长清却笑不出来。小小一撮沙子,保证了整整一粥锅粥都能留给最需要它的人。这样的方法,是从小被养在宫廷的晏长清永远想不到的。   赫连戎川小时候,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饥饿困苦,才能想到这样的主意?   晏长清心中不免有些怅惘,正想着,一个穿着破烂衣衫,小脸脏兮兮,胳膊瘦如竹竿的女娃娃突然跑过来抱住了赫连戎川的腿,哭着道:“大哥哥,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救救我,救救我阿婆?”   赫连戎川微微一愣,也不顾小女孩身上的腌H和,弯下腰,揉了揉小女孩的满头黄毛:“你阿婆怎么了?”   晏长清心中一动,他知道,此时赫连戎川一定和他一样,想到了栖霞村见过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知道果然遇到了救星,心中激动不已,咧着嘴抽泣着,上气不接下气:“我阿婆她……她闭着眼睛不理我,也不肯喝粥!”   二人对视一眼,竟极为默契地一同起身,离开粥棚。顺着小女孩所指,晏长清和赫连戎川不一会儿就来到一个赈灾穹庐前,这个穹庐不大,里面的灾民也都去领粥了,只剩下墙角斜斜躺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如土色的老婆婆。   “阿婆,阿婆?”小女孩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赈济米粥,想要喂给老婆婆,然而老婆婆却丝毫没有动静。   晏长清伸手去探,赫连戎川却一把挡住。   “小心沾染时疫。”   说着,赫连戎川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探老婆婆的手腕脉搏,眸色一暗。   ※※※※※※※※※※※※※※※※※※※※   大家中秋快乐哦!有木有吃月饼,哈哈哈~   谢谢大家的评论,开心~   感谢读者“大风刮过八百里”,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跟我回姑苏”,灌溉营养液 +1   读者“Lindsey”,灌溉营养液 +5   读者“蒋丞选手”,灌溉营养液 +1 大漠长吻 八   “没死。”赫连戎川道:“但是只剩半口气。”   小女孩一听, 哭得更伤心了。几乎是同时, 赫连戎川和晏长清将手伸向了老婆婆,想要把她背起来。   赫连戎川轻轻一笑:“还是我来。”话音未落, 他不由分说将老婆婆扛起来背在了身上。晏长清也不再嗦, 牵着小女孩的手,向帐篷外走去。   距离粥棚不远,是施济时疫汤药的药棚。然而这里却远没有粥棚热闹,一排小药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却不见一个前来领药的灾民。小太医尉瑾鼻尖系着白帕,窝在一个小小的木头板凳上, 用来煽火的大蒲扇滑在脚边, 头一点一点地如小鸡啄米,无聊地快要睡着了。   赫连戎川没注意脚下, 一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药罐, “咣叽”一声,尉瑾在梦中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   赫连戎川:“开张大吉,孩儿们出来迎客!”   尉瑾:???   晏长清:……   半柱香之后。   尉瑾微微皱着眉,小心翼翼拔出了扎在老婆婆人中和百会穴上的银针。老婆婆喘了一声,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   “阿婆!”小女孩扑上去, 又哭又笑。   尉瑾捧了一个粥碗, 似是想要给老婆婆喂东西。晏长清见他鼻尖的白帕松了, 连忙提醒。尉瑾却坦然一笑:“将军不必担心。她没有时疫。是饿成这样的。”   晏长清的眉深深拧了起来。他明明一进城就派人分发赈灾粮, 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小女孩听了尉瑾的话, 愧疚地低下头,嗫嚅着:“是我不好,排了快一天的队,才打上一碗粥。等我回去,阿婆就这样了……都怪我。”   赫连戎川蹲下来,揉揉小女孩的头,问道:“不是听说,三天前就分发了赈济粮吗?你们的粮食呢?”   老婆婆在一旁,因为喝了尉瑾的白米汤,精神稍微好了些,有气无力地道:“他们欺负我婆子啊!分的粮食刚拿到手里没焐热,就被抢走了。只好让小柳儿去排队领粥,又被他们插队,一天都领不上一碗,唉……”   老婆婆说着,满是沧桑皱纹的脸上流下无奈的泪水。   “他们?他们是谁?”晏长清追问。   就是刚才遇到的那些蹭吃蹭喝的壮汉吗?   晏长清面色铁青,立刻派人揪了几个插队蹭吃的壮汉,押进县衙里问话。   五十大板下去,几个壮汉抖得如同筛子,哆哆嗦嗦都招了。   原来他们都是秦川城几个富商雇佣的帮手,一部分负责在赈济的队伍里插队蹭吃,而更多的则是在夜里趁火打劫,专挑大地震后孤儿寡母,老弱病残下手,抢来的粮食,统统交给富商,高价倒卖。   一方面断了灾民取得粮食的机会,另一方面又把抢来的粮食高价卖回给灾民。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这些灾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拿什么换粮食?”赫连戎川突然问道。   几个壮汉低着头,互相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先开口。   晏长清冷冷地看着他们,慢悠悠道:“看来五十板子,还是打得轻了。”   “我说我说!”几个壮汉快被晏长清吓哭了。他们刚进衙门的那一刻,还颇为下流地瞄了好几眼晏长清白帕外的那一双眼睛,和劲瘦细窄的腰。可是现在,他们只恨不得跪下来抱着晏长清的腿叫“爷爷饶命。”   “拿不出钱,可以卖身。”一个壮汉低着头,生怕说错了又挨板子,畏畏缩缩道:“只要交了钱,或者卖身契,就可以拿到粮食。”   另一个壮汉似乎有些委屈,小声嘟囔了一句。   赫连戎川上前毫不客气地就是一脚:“嘟囔什么!大声点,不然爷爷打你!”   “爷爷饶命!”壮汉赶紧跪在地上磕头:“其实我们也冤枉啊,不光是我们抢粮食,那些百姓也跟着抢,都算到我们头上,我……我不服……”越说越没底气。   奇怪,明明给每户百姓分配的粮食是足够的,为何他们还要抢别人的口粮?   壮汉继续心虚地解释:“因为如果交的粮食足够多,就可以领到圣药,去病辟邪……”   “又是圣药?!”尉瑾突然从太师椅上蹦下来,道:“怪不得这么多灾民都不肯领我辛辛苦苦熬的药。原来又是你们搞的邪门歪道?”   晏长清不解地转过头:“不是说你的药,虽然不能根治,但是亦能大大缓解疫情吗?怎么大家都没人领?”   尉瑾哭丧着脸:“他们都不相信我的药!”   站在一旁,一直吓得不敢出声的秦川县衙都头,似乎是想讨个好,忍不住道:“大人……大人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大地坼,万鬼出’?”   晏长清点头,眼中又浮现出北嵘都元帅阿都烈临死前怨毒的脸。   都头估摸着晏长清的脸色,壮着胆继续道:“大人有所不知,据说啊,这秦川城的地震和瘟疫,都是源于白狼王降灾。只有巫医的圣药,才能化解灾难。可是这圣药极为难得,往往是那些富庶人家才能向巫医讨得,然后倒卖给百姓。所以……”都头不再往下说了。   晏长清却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们一直在分发粮食,可是秦川百姓却仍旧吃不饱肚子。原来归根结底,就是这所谓的圣药在作祟!   患病的百姓,为了圣药,饿着肚子,抢别人的粮食来换药。而未患病的百姓,则是被强行夺走粮食,要么饿死,要么卖身换粮!   秦川城地处偏远,民风不开化,尚祭祀巫蛊,晏长清之前略有耳闻,却没想到如此严重。没想到他和赫连戎川千里迢迢带来的赈灾粮,到最后竟尽数进了投机倒把的富商,和所谓的巫医手里!   晏长清突然觉得,他把秦川城的灾祸想的太简单了。这里不仅有天灾,还有人祸。   要治天灾,必先除人祸!   ------------------------------   夜晚。   赫连戎川翘着二郎腿,笑眯眯躺在帐篷里的横榻上,看着屏风后的人影。   他的长清真单纯,只想着换衣服只要躲在屏风后他就看不见,全没想过,屏风上他正在换衣的剪影也同样撩地人心痒痒么。   经过盘问和商量,几个壮汉兜出了秦川富商联络巫医购圣药的秘密地点――秦川城内的地下黑市。为了引蛇出洞,晏长清决定前去黑市一探究竟。为了防止被黑市商人盘问,他和赫连戎川特意打扮成北嵘富商的样子。北嵘亦有城镇感染时疫,故而不会引起他人怀疑。   赫连戎川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藏蓝色蝠纹直襟长衫,腰间玄色犀角带,衣服下摆缀着一圈如蒲公英般细细薄薄的貂绒,正是北嵘富贵公子哥最常见的装扮。虽然这一身颇为浮夸,但却和赫连戎川不羁的气质莫名贴合。   “晏大人?”赫连戎川歪着头冲屏风上的黑色剪影喊了一声:“穿好没,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   晏长清一边整理这领口,一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也换上了一身北嵘富商的装扮。直襟广袖的绿沉色长袍,同色的银线朱纹腰带将他的腰束地更细直了。北嵘是马背上的民族,但富商却以广袖宽带,华丽繁复的长衫为贵,似乎衣饰越不利于行动,越能凸显他们的尊贵。晏长清穿惯了束腰窄袖的劲装,颇不习惯这一身累赘的装扮。赫连却觉得眼前一亮,只觉得这一身华丽的衣服,将晏长清衬出了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气质。   晏长清有点别扭赫连戎川直勾勾的眼光,板起脸道:“看什么,还不快走?”   赫连戎川低声笑:“你这样可走不了。”说着走到晏长清背后,轻轻解开他腰带后的玉扣。扬了扬:   “扣反了。小心露馅哦。”   晏长清一愣。他并不熟悉北嵘服饰,刚才穿的时候就些奇怪这腰带复杂的扣法,果然扣错了。于是就夺过腰带自己重新扣。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他接连扣了几下,仍旧不得要领,就是扣不好。   在赫连戎川一眼不眨的注视下,晏长清不禁有点急躁,耳畔微微泛红。   “你啊……”赫连戎川笑着摇了摇头。   他夺过晏长清手中的腰带,正面对着晏长清,双手绕到晏长清腰间,像是环抱一般,将腰带重新扣起来。   这个腰带玉扣极其华丽,一共有八个暗扣,以图如意吉祥之意,却很不好扣。   赫连戎川几乎是完全环抱着晏长清,他低着头,似乎是在认真琢磨暗扣的扣法,温热的气息却总是似有似无地轻扫着晏长清敏感的脖颈。   晏长清立刻警惕地要推开他。赫连戎川便故意瞥了一下案几上的滴漏计时。   是的。黑市开市时间快到了,他决不能耽误,也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于是只好妥协。   “一。”   “二。”   “三。”   每扣好一个,赫连戎川就低声报数。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字而已,不知为什么,让赫连戎川又低又磁性的声音低低说出,听得人心头越来越乱。   “七。”赫连戎川突然侧过头,似乎是很疑惑的样子:“诶,晏大人怎么心跳这么快?”   晏长清突然有点紧张:“我没――”   不等晏长清说完,赫连戎川突然收紧了胳膊,两人胸膛紧密相贴,他低下头,快速地在晏长清嘴角轻轻一吻。   “狡辩。”赫连戎川笑意更深,轻轻抚摸着晏长清胸口:“你瞧,现在你跳得更快了。”   ※※※※※※※※※※※※※※※※※※※※   感谢sky乍暖还寒扔了3个地雷!   感谢墨墨扔了1个地雷   感谢洛汐。扔了1个地雷   鞠躬!谢谢大家支持~冲鸭~~!! 雪狼无泪 一   晏长清怒极 , 又莫名有点心虚。他面子上强撑着, 用警告的眼神瞪着赫连戎川:“放开,我自己扣!”   赫连戎川笑眯眯地看着晏长清纸老虎一般凶巴巴的样子, 胳膊依旧紧紧箍着晏长清的腰, 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怎么又恼了?不就亲你一下吗,又不是没亲过。”赫连戎川道,作势又要凑过去亲晏长清的脸颊,晏长清立刻局促地想躲, 没想到恰巧中了赫连戎川的计,把大片脖颈暴露出来。   赫连戎川轻轻咬了一下晏长清的纤长的脖颈, 然后用湿润的舌尖轻轻一点, 晏长清立刻“啊”了一声,又吃惊又气恼地看着赫连戎川。   “你――!”晏长清平常说话刻板严厉, 可气极了, 嘴巴就笨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涨红着脸,怒瞪赫连戎川。   赫连戎川心情甚悦:“啊呀呀,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流氓,我无耻, 我厚脸皮?可你不就喜欢我这样吗?还别扭什么, 嗯?”   晏长清快被赫连戎川的厚脸皮气死了, 怒道:“你――”   他的话没说完, 又被打断了。小太医尉瑾一撩帐帘, 兴冲冲地跨进毡帐,道:“马车备好啦,出发啦!”说完一抬头,正巧看见晏长清和赫连戎川抱在一起,抱得那样紧,似乎要亲吻的样子。   !!!   尉瑾看上去斯文清秀,但实际上因为某种书读多了,有个爱胡想瞎编的毛病。见到此情此景,他立刻在脑海里脑补了哗啦啦几百张带版刻插图的不可描述。顿时脸红心跳。   晏长清:……   赫连戎川:……   晏长清立刻正色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尉瑾行云流水般把还没踏进毡帐的那只小黑靴凌空一蹈倒退回去,捂着眼道:“你们继续,继续啊,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只是路过捡垃圾的!”   晏长清:……   赫连戎川:……   向瑜正在毡帐外给马车检查车辙,看见尉瑾捂着眼睛跑出来,不解地挠挠后脑勺:“你为什么要捡垃圾?缺什么直接说嘛,我家将军不会亏待你的。”   尉瑾心说你家将军的确不会亏待我,也许此刻正打算送我一把十丈长的大砍刀呢。   向瑜不懂尉瑾脸上红扑扑,还以为是热的,便塞了个大蒲扇在他手里扇着,一边就要往毡帐里走。   尉瑾大惊,扯他袖子:“你干嘛?”   向瑜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尉瑾:“开市时间快到了啊,我去催催将军。”   “不许去!”尉瑾斩钉截铁道:“去了若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要长针眼的!”   向瑜莫名其妙地看着毡帐。不就是两个大老爷们在里面换衣服吗?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   不过小太医不让他去,那就不去吧。这两天,向瑜发现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太医颇有点本事,心中很是佩服,便也愿意听他的话,老老实实立在帐外。   晏长清一撩帐帘,一言不发,板着脸地上了马车。赫连戎川笑眯眯跟在后面,一眼瞟到躲在向瑜身后探头探脑的尉瑾,立刻命令道:   “不许瞎想!”   紧接着又补一句:“一次也不行!”   尉瑾斯文乖巧地点了点头,一道鼻血却缓缓流下来。   赫连戎川:……   马车上,赫连戎川笑嘻嘻安慰晏长清:“放心吧,我让他不要瞎想了。”   晏长清尴尬极了,正坐在角落里生闷气。可是一看赫连戎川又想凑过来,他立刻警惕地移动到距离他最远的位置,道:“不许再胡来!”   赫连戎川不禁有些好笑:“怕什么,我又打不过你,能把你怎么样?”   说的似乎也有道理。晏长清用警告的眼神狠狠瞪赫连戎川一眼,正转头想要撩开车窗看看,赫连戎川却猛地扑上去,从背后将他抱了个满怀。双手圈在他肩上,又变成一个挣不脱的铁箍。   晏长清:……   晏长清欲哭无泪。他发现了,赫连戎川这个人,他是说又说不过,打又不能下狠手。赫连戎川就是软硬不吃,就是要缠着他不肯松手。   尤其这次重逢,他发现赫连戎川似乎变得比以前还要粘着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想把他搂在怀里,生怕他跑了似的。   晏长清无奈极了,知道怎么挣扎都没有用,若惹急了,还不知道赫连戎川又会做出什么臊死人的事来,只好认命地由他圈着,一伸手,撩开车窗纱帘,一双明亮的黑眼睛向外看去。   马车轮吱呀吱呀驶过因为地震而裂开的,起伏不平的街道。黑色的夜里,街道两侧不少泥瓦搭建的房屋已经四避开裂,屋顶倾斜,很多甚至已经化为一堆瓦砾。只有随风翻扯的灰扑扑的春联,才隐隐昭示着这里曾经的烟火气。三三两两的百姓徘徊在坍塌的家园前,不死心地想从废墟瓦砾中刨出些勉强能用的家什,而更多的,则是瘫坐在碎石乱瓦中,绝望地哭嚎。   路边有不少难民支起火盆,一边默默垂泪,一边燃烧纸钱以祭奠死去的亲人。忽明忽暗的火焰中,一群群秦川府兵穿梭在毡帐和废墟之间系着白帕,带着布手套,已经开始按照晏长清的吩咐清理路边的尸体,分隔疫病百姓。   然而每个临时毡帐外,仍旧有小药罐咕嘟咕嘟熬煮着所谓救命的“圣药”,一缕缕细长的白烟缓缓飘起,似乎要和秦川城外尸坑中正在燃烧的滚滚黑烟融为一体。   那黑烟中,燃烧的正是秦川疫病百姓的尸体。   晏长清沉默地看着窗外。任由风轻轻吹过他的脸庞,吹乱他额间的碎发。   赫连戎川也不说话,只静静抱着晏长清,低着头。   “一切都会变好的。”赫连戎川低声说:“我发誓。”   赫连戎川的胸膛宽厚而温暖,隔着薄薄的衣衫,晏长清能感到他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晏长清微微侧头,看着赫连戎川茶褐色的眼睛,宛若深潭,莫名让人心安。   “我也发誓。”   ――――――――――――――――――   马车行了两炷香的时间,终于缓缓在秦川城外的一处怪石嶙峋的山洞前停住了。两人下车来,只见此山洞足有六七丈高,入口极为开阔,往里看又很深幽,忽明忽暗似有灯火,侧耳听之,又隐隐有人声喧闹,阵阵胡乐从洞口飘出。   此山洞,正是秦川鬼市的入口。正是开市时候,洞口已停满了大大小小近百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不少秦川富商,以及北嵘打扮的商人,都半遮着面,正不断地从山洞入口的黑铁栅栏鱼贯而入。   晏长清和赫连戎川亦以面纱遮住半张脸。赫连戎川拿出两块尖尖的,约莫两寸长的人体椎骨,在掌心轻轻掂了掂。因为浸透了朱砂,这椎骨现出鲜艳的红色,竟有点像小孩子手中的玩具。在椎骨侧面,刻着两个黑色的小篆:“通关。”   这正是赫连戎川找了几块猪骨,照着县衙都头的描述临时仿刻的鬼市通关令牌。晏长清不免担心被识破,好在赫连戎川手艺不错,鬼市守卫在昏暗的灯火下亦看不清楚,随便放手心里掂了掂,便扯着尖利的嗓子:“放行!”   两人踏入山洞,皆情不自禁地惊叹了一声。原来刚才在洞外窥见这里忽明忽暗的灯火,竟然是山洞内附着的无数萤火虫发出的。或大或小,尖尖的钟乳石倒垂在岩洞顶部,成千上万的萤火虫萦绕其间,点点萤光,在黑暗中时而汇聚,时而飘散,绵延成无边无际的璀璨的小小星辰,熠熠生辉,宛若置身星河。   好几只圆墩墩,发着光的萤火虫慢悠悠飞落在晏长清肩头,晏长清轻轻捧起一只。   “手可摘星辰。”赫连戎川在他身旁笑,面纱遮住了他的脸,说话有些瓮声瓮气:“他们似乎很喜欢你。”   “不可高声语。”晏长清看他一眼,也引了同一首诗,一语双关。他接过鬼市守卫的遮布,和所有人一样,蒙上双眼,在黑暗中拉着由黑市守卫牵引的带路绳,缓缓前行。   山洞内怪石嶙峋,大洞内套着小洞,主洞旁亦有侧洞,正所谓狡兔三窟,鬼市防御甚严,即使有官衙来查,一进入这犹如迷魂阵般的复杂山洞,亦会被迷得团团转,根本出不来。   赫连戎川轻轻握住晏长清的手,低声:“小心。”   晏长清反握住赫连戎川的手,轻轻捏了捏赫连戎川的手心。   赫连戎川立刻会意,在长袖的遮掩下轻轻一抖。细微的粉末轻轻落下,在黑暗中了无痕迹。   这是尉瑾事先给他们准备好的寻路粉。落在地上,人根本发现不了,但是寻路蜘蛛却可以精准的找到方向。   临行前,赫连戎川和晏长清各带了一只尉瑾养的寻路蜘蛛,蜘蛛不大,装在小瓶里,藏于广袖中正合适。一来以防二人走散,二来方便给后面向瑜带来的人手指路。   今夜,他们就要一举剿灭黑市,将巫医一网打尽。   不知走了多久,黑市守卫一声吆喝,众人纷纷扯下眼上黑布,晏长清环顾四周,原来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处圆环形的洞窟之中,四面皆是数百丈高的凹凸不平黑硬石壁,在头顶构成一个巨大的拱形穹顶,隐隐有细碎的星光从穹顶的圆洞处投射下来。   昏暗的光线中,守卫将一个个长方形带着细长手柄的木质雕字牌子分发下去。晏长清拿起木牌,看到牌子上刻着两个洒金大字――“拾壹。”   赫连戎川晃了晃手中的木牌,他的牌子上写的是“拾捌。”   晏长清不解木牌用意,正要四下搜寻一下巫医的形迹,忽然之间,耳畔响起诡异而悠长的胡乐之声,晏长清猛地抬头,只见洞窟瞬间灯火通明,刺眼的光线让熟悉黑暗的人们纷纷抬起手,眯起了眼睛。   “大地坼,万鬼出,汝等皆受诅,唯吾救众生。”   洞窟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身披华丽的绣金拖地黑袍的瘦长身影,缓缓张开双臂,似乎在拥抱从穹顶洒落的星光。   此人正是大巫医。   赫连戎川轻轻握住晏长清的手,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开始了。”   随着大巫医的出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半蒙着面的富商纷纷高举着手中的木牌,不约而同向大巫医脚下涌去。   “我先来!我先来!”富商们争先恐后地喊叫着,满怀期待地看向大巫医身后足有三人高的,盖着黑布的巨大兽笼。   大巫医抬头,露出一张狰狞的白狼头面具,面具后的眼似乎也如狼一般,闪烁着幽幽绿光。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一把掀开了身后黑色的盖布。   纯金打造的巨大兽笼里,居然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小孩子!   晏长清一眼就看见白日里救助的那个小女孩,竟然也在笼子的角落,蜷缩成一团,正恐惧地瞪大眼睛,脸颊上是未干的泪痕。   晏长清震惊极了,大家不是求圣药么,为什么会有孩子?!   身边的富商看见笼子揭开,脸上的神情就仿佛饥饿的猛兽终于遇见了肥美的猎物,更加迫不及待地向笼子便挤去,毫不掩饰地眼中的渴望与贪婪,细细打量着笼子里的每一个孩子。   “我觉得这个年龄更大,这个好!”   “不不不,这个个子更高,一定年龄更大,白狼王一定喜欢!!”   “咳咳。”大巫医居高临下,双手向下一压,洞窟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注意到,这次来了不少新的圣徒。”大巫医眼睛朝赫连戎川和晏长清所站之处淡淡扫过去,赫连戎川点点头,冲大巫医露出一个恭敬的微笑。   大巫医冷漠地移开眼光:“那我就再解释一次。白狼王怜悯尔等众生,特赐圣药以驱病御邪。然而圣药并非凡品,心越诚,药越灵。”   大巫医一挥长袖,看向纯金巨笼中瑟瑟发抖的幼童:“这些祭品,就是证明尔等诚心的机会。出价越高者,所供祭品纯度越高。圣药也就越灵。”   大巫医顿了一顿,道:“现在,开始!”   一个约莫六七岁,个头矮小的小男孩被带出笼子,三三两两的富商举起木牌,开始喊价竞拍。   赫连戎川不禁有些奇怪这圣药和大巫医口中“祭品”的关系,便向身边一个矮胖的女富商请教。   女富商很是欢喜居然有如此俊美的男人主动朝她搭讪,立刻殷勤地解释:“你们是北嵘过来的吧?难怪不知道。这驱瘟辟邪的圣药邪门的很,效果因人而异,据说啊,向白狼王贡献的祭品纯度越高,白狼王就越开心,赐给的圣药就越灵。”   “祭品?”晏长清皱紧了眉头:“就是这些小孩子?他们都是从哪弄来的?”   女富商看了晏长清一眼,眼睛都弯到了一起,道:“还能从哪里来,不是偷就是抢呗。不过你们运气不好,这次进来的祭品年龄都太小了,纯度根本不行。”   “纯度?”赫连戎川问。   “啊哟哟,你们这都不知呀!”女富商夸张地嗔怪了一声,一只带了四个金托宝石的胖手顺势搭在晏长清肩膀上,道:“就是这些童男童女呗!年龄越大的童男童女,纯度越高,白狼王就越喜欢,价格也就卖的越高。而同样的年龄,童男又比童女纯度高些。”   女富商说着叹了口气:“只可惜秦川民风太开放,十八岁以上的童女都难找,更别提童男咯!”   赫连戎川似笑非笑地看了晏长清一眼,突然非常好奇地问道:“那若是有二十岁的童男,岂不是能卖个天价咯?”   话刚说完,赫连戎川突然哎呦一声弯腰抱住右脚脚尖,弓着身子直跳,眼中疼得泛出泪花。   女富商讶异地看着他:“咦,小郎君你怎么了?”   晏长清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撤脚:“废话说得太多,可能遭天谴了。”   ※※※※※※※※※※※※※※※※※※※※   童男有一个意思就是chu男,大家都知道吧,哈哈哈哈   古代人一般结婚很早,很多都是十三四岁就结婚,可能二三十多岁就当奶奶爷爷了,例如北魏文成帝拓跋浚据说14岁就当爹了。北魏冯太后13岁当嫡母,26岁当奶奶。。。。。   因此在古代,二十岁男子未成家,而且还是chu男的,应该非常稀有。   所以一心为国的晏将军非常伟大哟,你们不许嘲笑他!偷偷嘲笑也不行!(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忍不住了哈哈哈)   感谢小天使   sky乍暖还寒扔了3个地雷   墨墨扔了2个地雷   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   赐你一朵小菊花扔了1个地雷   鞠躬!!也希望大家继续热情评论,一起讨论剧情哈哈哈哈~ 雪狼无泪 二   女富商不解地看了看疼得直打转的赫连戎川, 接着说道:“二十岁的童男, 有个特别的称呼,叫做纯衣圣子。那可是万两黄金都难得的顶级祭品了, 供给白狼王, 一定会福泽三世呀。不过纯衣圣子可是只有耳闻,极难找见的,也就在梦里想一想吧。”   说着,女富商突然话锋一转, 语气有些暧昧:“不过我想啊,若是真有纯衣圣子, 那也一定是……”   女富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伸出食中二指,做了一个朝下耷拉的手势。   晏长清向来最厌烦说话说一半藏一半, 让他听不明白, 便板着脸,冷冷向女富商问道:“什么意思?”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一脸严肃的样子,突然意识到晏长清可能真的不明白女富商所指,连忙想要阻拦,然而已经晚了。   “啊呀,这位小郎君好坏哟~明明知道还要问人家~~”女富商故作娇态地笑着, 捂着嘴, 低声对晏长清解释了两句。   晏长清闻言顿时愣住了, 耳朵瞬间如火烧火燎一般变得通红, 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富商。   赫连戎川赶紧上来解围, 把晏长清拉到一边。   赫连戎川努力绷着脸不敢笑,快被憋死了,仍一本正经道:“她都是瞎说的你可不要信。我有经验,一看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不/举的。”   这一句不说还好,一说晏长清就脸红到了脖子根,怒道:“别说了!不知羞耻!”   赫连戎川偏要继续逗他,挑起嘴角坏笑:“这有什么羞不羞的,都是男人嘛。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亲自帮你试一试,放心,我手艺可好了。”   他把“手艺”二字咬得很重,一边说一边凑上去,极手欠地拍了一下晏长清的臀。   晏长清又气又急,毫不犹豫提脚就踹,赫连戎川躲闪不及,哎呦一声弯下腰,这次抱的是左脚尖。   晏长清愤愤地看着赫连戎川,若不是大庭广众,真是要好好把这人揍一顿才解气,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赫连戎川疼得龇牙咧嘴,道:“怎么下手这么重,要是把我踩坏了,你下半身的幸福就泡汤了!”   这次晏长清终于听懂了。连忙上去捂赫连戎川的嘴,没想到掌下一热,竟然是赫连戎川在细细地亲吻他的手心。   晏长清立刻收手,欲哭无泪。   真是败给他了。   “别闹了。你看那里。”晏长清向不远处的高台指了指,皱起了眉。兽笼里,他们白日里见到的那个名叫小柳儿的小女孩已经被人以五两黄金的价格拍下。小柳儿蹲在高台的角落里,恐惧而无助地瞪大了双眼,正在瑟瑟发抖。   晏长清默默攥紧了拳头。他看了看天色,计算这尉瑾和向瑜,可以突破重围,杀进这里的时间。   又有几个小孩被带出来,一个个头最高,看上去有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被喊价最高,已经加价到黄金八十两,但仍有不少富商在举牌加价。   小男孩最后以黄金一百五十两的价格被拍下。晏长清看了看剩下几个孩子,知道这个小男孩应该是全场最高价了。   大巫医似乎也意识到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拍主,一个腆着大肚子,带着华丽的漠南风格高帽的胖富商请上高台,当着所有人的面,割下富商和自己的一撮头发,编织成一个圆圆的项圈,套在了小男孩的脖子上,完成了对祭品的标记。   “最忠诚的圣徒。我以白狼王的名义,祝福你远离灾祸,福泽绵延――!”   胖富商得意洋洋地扫视着台下众人,像是在炫耀自己得来的珍宝。台下有几个富商嫉妒地眼睛发热,忍不住讥讽道:“祭品年龄大未必是好事,万一是被破了身子的烂货,白狼王可是会降灾的。大家赶紧离他远点,被牵连可就不好了。”   台下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艳羡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则是酸溜溜的嘲讽,十分难听。胖富商脸上挂不住了,连忙走到台边,冲台下的自家家仆有些暴躁地吼道:“快把验身圣水拿上来,我当面检验,好好打打这些红眼病的脸!”   家仆忙不迭地举着着一个细颈白瓷瓶,递给了胖富商。   “验身圣水?”晏长清不禁纳闷闻所未闻的奇怪的物什。赫连戎川微微一笑,在一旁解释到:“这是一种溶于水的蛊,无毒,处子触之,眉间出现一颗红豆大小的红痣,一炷香可消。若非处子,则眉间现黑痣,永不消退。”   晏长清皱眉,这是什么奇怪的蛊,研制它的人是有多无聊!   突然想到了什么,晏长清转过头,看着赫连戎川:“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年在南尧当质子无聊啊,可是看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书,知道的可多呢。”赫连戎川坏笑:“我还知道些别的,要不要试一试?”说着兴致勃勃地搓搓手。   晏长清别过头。这人更无聊!   高台上,胖富商已经急切地把验身圣水泼在了小男孩的脸上。小男孩极害怕地畏缩着,不肯抬头。胖富商一把扳住他的脸,像是凶兽炫耀自己的猎物般,粗鲁地展示给台下众人:“你们好好看看――”   话未说完,胖富商突然呆住了,台下一片哗然,不少人爆发出幸灾乐祸的抚掌大笑。   胖富商不敢置信地看着小男孩眉眼间现出的黑痣,一把揪住他的后颈,像是拎小鸡般,摔到大巫医面前:   “我掏了这么多黄金,你就给我这样一个破了身子的烂货!?”胖富商气急败坏,平日里对大巫医的毕恭毕敬在百两黄金面前瞬间瓦解。   大巫医冷冷地看着瑟缩的小男孩,他俯下身,指尖划过男孩眉间的黑痣,语气却极温柔:“告诉我,孩子,真的有人碰过你?”   小男孩早已被吓傻了,瑟瑟发抖,哭着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来那个抓我的人老是要亲我,扒我衣服――”说着向兽笼边的守卫指过去。   晏长清顿觉不好,想要出手,却已经晚了。   小男孩话音未落,突然就止住了哭声,身子向前一倾,从高台上滚了下去,瘫在地上,不再动了。   他瘦骨嶙峋的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短刀。   靠近台边的富商纷纷闪避,像是在躲避什么肮脏不详的东西。   黄金兽笼旁,刚刚被小男孩指认的,面容猥琐的守卫,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腿都软了,抖抖索索想要逃跑,却被那个大巫医一把揪住:“说!还碰了几个!”   守卫面白如指,颤声道:“只只只……只有这一个。”   大巫医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道绿光,对准那守卫胸口又是一刀。   守卫一声惨叫,也滚下高台,断了气。   突遭变故,台下如同炸了锅。然而这些富商到底见过世面,心思细密,立刻镇定下来,大声朝台上质问:“你这是灭口!我才不信这色胆包天的淫贼只破了一个祭品的身子!若是把不纯的脏货供奉给白狼王,会被降灾的!”   “对啊!这是欲盖弥彰!绝对有问题!”   “大家静一静。”大巫医站在台上,沉声道:“出此意外,的确是我的罪过。诸位若是信不过,自可取圣水一验真假。”   赫连戎川双手抱胸,不屑道:“假仁假义。”   高台下,大巫医的手下开始分发一个个细白瓷的小瓶。富商们纷纷狐疑地接过,却又担心圣水也是假的,迟疑了。好在有几个富商刚花重金拍下了童男童女,心疼钱打水漂,也顾不得体面,先在自己额头洒了圣水。其他人见到这几个以身试法的富商眉间现出黑痣,这才放心大胆地拎起自己刚刚拍得的童男童女,以试真假。见到孩子眉间现出红痣的,顿时喜出望外,而那一两个见到黑痣的,顿时肝火上冒,一把逮住小孩瘦弱不堪的胳膊,就要上台找大巫医讨个说法。   一时之间,台上台下乱成一团,全没了刚开始时肃穆庄严的气氛,宛若喧闹而污浊的集市。那一个个被拎起脖颈,毫无尊严的童男童女,就仿佛集市中被一个个买主挑三拣四,检验牙口的牲畜。   晏长清眼神凌厉,深深吸了一口气。赫连戎川握住他紧攥的拳头,微不可闻地摇摇头,低声道:“还不是时候。”   晏长清抬头看了看头顶洞口的月色,突然觉得时间是如此难熬。   “大哥哥救命!”   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突然挣脱了身后富商的钳制,拼命向晏长清跑过来。正是他们之前救助过的小柳儿。   一个秦川富商紧紧追在小柳儿身后,目露凶光:“还敢跑!一定有问题,我一定要好好验一验!”   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瓶中的验身圣水一股脑朝小柳儿泼去。   晏长清眼疾手快,下意识地将小柳儿一把抱住,却没躲过那个富商瓶中的水,虽然有面纱遮掩,额间扔被溅湿不少。   晏长清一瞬间没反应过来,顺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突然发现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啪地一声,秦川富商手中的瓶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指着晏长清的脸,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大家快看呐!纯衣圣子现世了!!!”   ※※※※※※※※※※※※※※※※※※※※   感谢sky乍暖还寒扔了2个地雷 !   感谢“跟我回姑苏”,灌溉营养液 15   感谢 “墨墨”,灌溉营养液 1   鞠躬!!!! 雪狼无泪 三   “是真的!万金难求, 福荫三世的纯衣圣子!”   赫连戎川心中一沉, 回头看去,果然看到晏长清眉心, 出现了一颗小小的, 如血般凄艳的红痣。他立刻挡在晏长清身前,道:“快走!”   晏长清知道大事不妙,立刻抱起小女孩就要撤退,然而眼冒绿光的富商们哪里肯放过他, 立刻如饿虎扑食般追过来。   “抓住他!!”   尖利而兴奋的叫喊声在洞窟内回荡着,几乎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向晏长清的方向涌去。混乱之中, 唰唰唰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 无数雪亮的刀锋指向晏长清,迫不及待地想要抢夺这价值连城的无上祭品。晏长清面如寒霜, 将小女孩背在肩头, 一肘格开一个最先冲上前的富商,劲腰一转,一跃而起,踏着窜动的人头向洞窟出口而去。   “别让他跑了!”   被万两黄金冲昏了头脑的富商们哪里肯罢休,立刻拿着刀,带着着气势汹汹的家仆们向洞口涌去。赫连戎川心一横, 一把抽出弯刀挡在人潮面前。   “好哇, 你们是一伙的!”一个富商突然指着赫连戎川喊道:“纯衣圣子是跟着他的, 打死他, 圣子就是我们的!”   赫连戎川被重重刀光剑影包围, 毫无畏惧地冷笑道:“不错,纯衣圣子是我的,你们要是想夺,就先过我这一关!”说着眸色一寒,弯刀出手!   晏长清此时已冲到洞口,他将小女孩放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回头看向赫连戎川的方向。只见那里厮杀正酣,刀光剑影中已经看不清赫连戎川的身影。晏长清眸色一暗,猛然抽出双剑,飞身回援。   赫连戎川被重重包围,退路被堵死,暗骂一句,决定硬拼。这些养尊处优的富商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足有三四百人,个个带着刀,又带着不少武艺尚可的家仆,赫连戎川接连击退近五十余人,但包围圈却围得越来越紧。赫连戎川渐渐有些吃力。他一面竭力阻挡,一边看向洞窟出口,寻找晏长清的身影。   他的长清,逃出去了吗?   一瞬间的恍神,一道森然的刀锋迎面劈来。   “锵!”   火花四溅,晏长清飞身上前,一对双剑用力格开劈向赫连戎川的长刀。   赫连戎川急的大吼:“怎么又回来了!”   晏长清一掌击向又一个张牙舞爪冲向他的身影,将他击出去老远,头也不回,冷冷道:   “要你管。”   大巫医站在高台上,看到晏长清的身影,眼中闪过贪婪的绿光,一挥手,从洞窟四壁突然凌空跃下数十个黑影,一道道剑影,直冲人群的中心而来。这些黑衣人正是黑市守卫,训练有素,出手狠绝,迅速将两人包围起来,招招都想要生擒晏长清。   敌人太多了,赫连戎川和晏长清步步后退,额头都冒出细汗。   该死,小太医他们怎么还不来!   两人背部相贴,互相保护着对方身后的视线盲区。晏长清沉声道:“我数一二三,然后从右边杀出一个豁口,你趁机先逃出去!”   “你数四五六也没用。”赫连戎川坚定地说道:“他们敢抢我的大宝贝儿,我就要跟他们拼命!”   晏长清无语凝噎。这人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正经!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光在空中闪过,竟是一把脱手的锋利短刀,打着旋冲晏长清飞过来,然而晏长清此时正同时与三个黑衣人缠斗,刀光剑影中,根本来不及闪避!   赫连戎川瞳孔剧缩,想也不想,一个疾步向晏长清飞扑过去。   “唔。”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赫连戎川吃痛地叫了一声,摔倒在地。他的左腹部被飞刀划开了一道足有七八寸长的血口子,,鲜红的血瞬间涌出来。   一个北嵘衣着的年轻富商显然是杀红了眼,见到赫连戎川被他的刀所伤,立刻兴奋地大喊一声“是我的了“,拾起滚落在一边的带血的飞刀,不管不顾就要冲上来。   赫连戎川按住腹部止血,额头冒出冷汗。晏长清的心瞬间一凛。   “啊!!!”   那富商只一心想着杀了赫连戎川,纯衣圣子就理所应当易主于他,却万没想到他眼中的“纯衣圣子”居然出手如此之快,他还没看清,就发出一声惨叫。   富商被一脚踹得腾空飞起,又重重落在地上。他被硬生生踹出一口闷血,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不动弹了。   这一脚颇有震慑力,不少富商有些迟疑地开始后退了。虽然万两黄金难得,但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晏长清转身把赫连戎川小心翼翼地搀起来,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可是赫连戎川把伤口捂得紧紧的,不让晏长清看,露出无所谓的一笑:“小伤,不打紧。”   然而大股鲜血却如同溪流一样,不断从他的指缝中涌出来。   晏长清知道赫连戎川这一刀是为自己挡的,不由地紧紧抿住唇,手臂有些颤抖。   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来,大巫医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走出,发绿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晏长清眉间的红痣,道:“纯衣圣子,乃白狼王最无上的祭品。你应该感到荣耀才是。?”   “荣耀”赫连戎川颤颤巍巍上前一步,挡住晏长清,脸色有些发白,笑道:“那我问你,这至高无上的祭品,能卖多少钱?”   立刻有富商在大巫医身后高声叫到:“我出黄金一万两!”   “我出一万三千两!”   “为了子孙后代,我出一万八千两,还有百亩良田!”   赫连戎川心道,怪不得这么多人拼命抓晏长清,原来谁抓到,转手一卖就是万两黄金。不禁苦笑,真让他一语成谶,他的大宝贝儿真的是大宝贝儿!   大巫医见赫连戎川沉默不语,便道:“纯衣圣子纯净无暇,又岂是万两黄金能相比。你若是肯主动出让,我便饶你不死,并许你当白狼王座下第一圣徒,永生永世受白狼王庇佑!”   晏长清的眉深深皱了起来。他原以为身边众富商听了这大巫医的话,一定会不屑和嘲讽,却没想到,周遭竟然是一片静默,不少人甚至还露出羡慕和向往之色。晏长清不禁心中顿生寒意。一个虚幻的名号和承诺,在这些富商眼中,竟然比万两黄金和良田还要让人神往。足见这里的人民沉溺鬼神巫祀,已经到了多么严重的地步!   赫连戎川微微一笑,故作惊讶道:“哦,那真是一笔合算的买卖!不过呢,我的纯衣圣子性格倔强,我得好好劝说,他才会听话。”   说着看了晏长清一眼。   大巫医以为赫连戎川被逼到绝境,又被诱之以利,真的动摇了,立刻道:“好,那你好好劝,给你半柱香时间。”   赫连戎川转过身,面色苍白,以非常遗憾的语气,有气无力道:   “大宝贝儿,主人对不住你,要把你卖了,黄泉路上,你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肯早日从了我。”   晏长清:……   晏长清知道赫连戎川一定在耍什么鬼把戏,只好配合地默不作声。   赫连戎川继续道:“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你我就效仿前人,就此别过吧!”   晏长清:……   若是在平日,此时晏长清一定会认认真真批评赫连戎川又随意曲解诗词了,可是在如今这个场合,晏长清只好沉默地看着赫连戎川一本正经地瞎编。   赫连戎川轻轻摘下晏长清的面纱,用随身携带的鹿皮水袋里的水泼湿,又帮他重新戴回去。   晏长清:???   赫连戎川道:“看什么看,共沾巾啊。”   说着又往自己的面纱上泼了一捧水。他贴近晏长清,似是要话别,然而出口的却是:“快跑!”   晏长清突然瞪大了眼睛,只听洞窟内骤然响起噼里啪啦数十声响亮的爆裂之声,一股刺鼻的,奇臭无比的黄色烟雾顿时在洞窟四面升腾而起。   烟雾之中,终于突破重重障碍的士兵们冲杀进来,向瑜势不可挡地冲在最前面,尉瑾紧紧跟着他,一边躲避大巫医手下的攻击,一边见缝插针,不断往人群密集处投掷鸡蛋大小的银球。   银球落地处,瞬间升腾起辛辣的黄色臭气。   “啊啊啊好臭!我喘不过气了!”   “烟雾有毒,有毒啊!”毫无防备的富商们纷纷捂着鼻子,什么万两黄金,纯衣圣子,都顾不了了,一个个被呛得泪流满面,灵魂出窍,慌忙四下逃窜。   晏长清哭笑不得地看了赫连戎川一眼,怪不得他要“共沾巾!”,原来是为了防御小太医的臭气弹。   赫连戎川捂住腹部的伤口,笑了笑,一抬下巴,提醒晏长清注意大巫医逃窜的方向。   晏长清又岂会不知大巫医正在逃走,可是他看着赫连戎川腹部那颇为可怖的伤口,攥着剑柄,不动了。   “我没事。”赫连戎川笑了笑:“不用管我。”   晏长清默不作声地看着赫连戎川,清澈而凌厉的黑眸里看不出半点情绪。突然,晏长清上前一步,执拗地将赫连戎川的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架着他朝洞口走去。   赫连戎川疼得龇牙咧嘴,却仍继续笑:“喂,晏将军,你的大鱼要跑了,真不去抓?”   晏长清紧紧抿着唇,半晌,才冷冰冰道:   “要你管。”   --------------   翌日清晨。   “啊啊啊啊啊啊疼死我了啊啊啊啊啊!”   几只扇着翅膀的小麻雀落到一顶毡帐上,正准备歇歇脚整理羽毛,就猛地被毡帐内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惊得差点一个倒栽葱掉下去,慌忙扑棱着小翅膀飞走了。   毡帐内,赫连戎川继续惨叫:“受不了了啊啊啊!!!”   尉瑾嘴角抽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大白眼不要翻到天灵盖回不来,耐心道:“殿下,这是止痛散,敷上是止疼的。”   他尉瑾亲研的止痛散,效果向来立竿见影,即使是几个月的娇气婴儿受伤敷了,都不会疼哭,更何况他这堂堂八尺男儿!装什么装啊!!!   “啊啊啊我要死了啊啊啊疼死我了!”   赫连戎川躺在榻上,继续叫。   尉瑾只觉的自己的耳朵快聋了,看了看帐外,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晏将军还没过来呢,听不见。你要不先歇一会?”   话音一落,赫连戎川果然安静了。   尉瑾:……   赫连戎川正裸着肌肉结实,线条漂亮的上半身,左侧腹肌处是一道非常显眼的长长的,还未完全结痂的伤口。然而伤口虽然很长,看上去血肉外翻,很是可怖,但是尉瑾知道,此伤并未伤及脏腑,只是一般的皮肉伤,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不过尉瑾没想到,当他长舒一口气,把伤势一五一十告诉给赫连戎川的时候,他的二殿下脸上却露出失望的表情。   “半个月就好了?”   尉瑾一下没明白赫连戎川的意思:“如果康复地快,也许十天……?”   赫连戎川竖起一根手指,斩钉截铁:“起码一个月!”   尉瑾眨了眨眼,终于明白了赫连戎川的意思,顿时无言以对。   此时,赫连戎川正利索地翻身下榻,撩起帐帘朝外瞅了瞅,果不其然,他撕心裂肺的喊叫,已经成功吸引了晏长清的注意。   赫连戎川两步并一步回到榻上,突然又喊起来:“啊啊啊……好疼!!!”   尉瑾:???   赫连戎川冲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低声道:“看你的了!”   说着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尉瑾:……   尉瑾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帐帘一撩,晏长清有些着急地走进帐来,一见赫连戎川躺在榻上,不省人事,俊秀的眉顿时紧紧皱在一起。   “他怎么了?”晏长清道。   尉瑾知道晏长清又要上当了,不由在心底默默同情了他一把。然而殿下之命,不得不从,尉瑾只好硬着头皮,按照赫连戎川的吩咐,故作沉痛道:   “殿下伤势太重,昏过去了。”   晏长清坐在赫连戎川身边,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赫连戎川腹部的伤口,垂下了眸子。   “把药给我吧。”晏长清对尉瑾道,声音很轻,似是怕吵到了赫连戎川:“瘟疫的事还有劳你配药,这里交给我。”   晏长清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冷冰冰地如同清澈无波的深潭,但唯起如此,这双眼睛偶尔泛起的那一点波光粼粼的微澜,才显得格外动人。尉瑾看着这双眼睛,突然明白赫连戎川为何不辞辛苦,不惧生死,千里迢迢也要来到秦川支援晏长清。   让这样一双眼睛动情,一定是天底下最难得,又最幸福的事。   尉瑾心中一叹,忙不迭地把一小瓶止痛散呈了上去。   眼角余光一瞄,尉瑾果然看到,在晏长清背后,那本该昏迷不醒的赫连戎川,嘴角扬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   咳咳,为什么是志在必得的微笑呢,因为下章有个手推车,咳咳   感谢小天使   sky乍暖还寒扔了2个地雷   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   三千穗扔了1个地雷   谢谢大家! 雪狼无泪 四   见到晏长清转身, 赫连戎川立刻闭紧双眼, 眉毛微微皱着,摆出一副似乎在睡梦中仍旧忍受着痛楚的样子。   营帐内安静极了。赫连戎川即使闭着眼, 也知道晏长清此时正在打量自己。于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装作在梦里呢喃的样子:   “长清……”   迷迷糊糊地去抓晏长清的手。   果不其然,晏长清并没有躲开,只任由他抓着,道:“我在。”   赫连戎川眉头舒展了些, 长长地“嗯”了一声,似乎是陷入了更深沉的梦境中。   晏长清安安静静地看了赫连戎川一会儿。他一直以为赫连戎川他一样, 不管受了多重的伤, 都是咬紧牙关不肯坑一声的。却没想到,赫连戎川居然像个小孩子, 怕疼成这样。   若是平常, 他一定是非常瞧不起的,但是赫连戎川这一刀,明明白白是为他挨的,他便半分鄙夷都没有了,反而更加心痛和愧疚些。   那一日秦川城下,赫连戎川英俊而桀骜的面容仍深刻地印在晏长清脑海里, 可是现在, 这个人却为了自己, 面色苍白, 昏迷不醒。   晏长清轻轻叹了一口气, 拿起小药瓶准备给赫连戎川上药。   白色的药粉刚撒上去,赫连戎川就“嘶”地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晏长清柔声道:“现在给你上药,可能会疼些,你且忍一忍。”说着把赫连戎川半扶起来,让他后背靠着软枕,自己则微微躬身,低着头检查赫连戎川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赫连戎川的肌肉紧实精悍,几块腹肌更是漂亮,但正因为如此,那伤口就显得更惨烈些。   不过从伤势来看,虽然伤口很长,血肉外翻,但是以晏长清久经沙场的经验,这样的伤口并不算严重。为何尉瑾说赫连戎川伤势过重,以至昏了过去?   赫连戎川半靠半躺着,有气无力道:“啊……好疼!”   晏长清见他面色苍白,明显是很痛的样子,连忙不再多想了,劝慰道:“那便更得上药了。你且忍一忍,想必一会就不疼了。”   说着低下头,更加小心翼翼地帮赫连戎川撒药。   赫连戎川支着上半身,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从上而下,看到晏长清微微低垂的浓密而乌黑的长睫,稍微侧一点头,还可以看见晏长清优美的颈部线条。   沿着这线条蜿蜒而下,是在衣襟下半遮半掩的锁骨。   赫连戎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幽的火光。   晏长清颦着眉,小心翼翼地给赫连戎川上药。他挨得那样近,那样认真和专注,全然没意识道自己温热而和缓的呼吸,正若有若无地轻扫着赫连戎川的小腹处的皮肤。   “长清?”赫连戎川低头看着他,声音莫名有些暗哑。   “还是很痛?”晏长清不禁有些疑惑。奇怪,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啊。   晏长清停下手,想了一想,突然低下头,对着赫连戎川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   赫连戎川猛地颤了一下,竭力克制住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粗暴想法,道:“――你……你干嘛?”   晏长清头也不抬,一边上药一边道:“给你吹一吹,是不是好些了?”   说着又轻轻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了笑意:“我见过小孩子被割伤了手,大夫便是这样哄――”   话未说完,晏长清眼前一阵缭乱,竟被赫连戎川一把揽住腰,猛地朝前一拽,猝不及防间,晏长清身子前倾,顺势坐到了赫连戎川的大腿上。   晏长清:!!!   赫连戎川不等晏长清反抗,就霸道地扣住他的后脑,用力地吻了上去。   “唔!”   晏长清呆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生气地就要推赫连戎川。   “嘶――别动,疼――”赫连戎川哑着声道。   晏长清的声音有些发颤了,带着几分怒气:“你又诓我?!”   “哪里诓你。”赫连戎川低声笑,示意晏长清朝下看:“喏,伤口还在流血呢。”   果然,似乎是因为晏长清刚才下意识的推搡动作,赫连戎川腹部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了些许。   晏长清顿时垂下眸,不敢再动了。   赫连戎川最熟悉晏长清这个表情,只要他垂下眸,就代表他在犹豫,在内疚。   赫连戎川也很喜欢晏长清露出这个表情,因为只要他一犹豫,一内疚,自己就好下手了!   赫连戎川轻轻抚摸着晏长清的脸颊。晏长清抬头,一双清澈的黑眼睛中闪烁着无措的光。   赫连戎川心中一动,又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晏长清又是一呆,想躲又不敢躲,生怕扯动了赫连戎川的伤口。赫连戎川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有些激动和感慨。   这是晏长清第一次,没有强硬地拒绝他的吻。   于是他的动作更轻柔,更缱绻,他想要这个吻更美好些,让晏长清也真正的沉浸其中。   晏长清只觉得整张脸都开始发烧了。他从来没有过这坐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经验。尤其是这样的姿势,他在上,赫连戎川在下,晏长清总有一种是自己主动亲赫连戎川的感觉,别扭极了。   于是仍有点不甘心地扭头想躲。   “真是不乖。”赫连戎川低声轻笑,摁住晏长清下巴,继续细细地吻他。   他的长清实在是太青涩了些,根本不会反抗他霸道的吻。   “嗯――”晏长清情不自禁地轻哼了一声。紧接着就被自己的这一声吓了一跳,脸更红了,立刻抿住嘴,终于用胳膊把赫连戎川格开一点。   “够了没!”狠狠瞪赫连戎川一眼。   这一眼,宛若火上浇油,瞪地赫连戎川心头荡漾,立刻道:“才刚开始,哪里够!”说着扳住晏长清肩膀,又要亲。   晏长清忍无可忍,道:“你――”   赫连戎川义正言辞道:“我无耻,我下流,我色欲熏心。可是那还不是怪你?你先撩我的!”   晏长清恼了:“强词夺理!我没有!”   “啊哈!”赫连戎川道:“堂堂大将军也耍赖皮啊,刚才是谁挨着我小腹那么近?又是谁吹气撩拨我,嗯?”   晏长清气极:“我在帮你换药,吹气是怕你疼!”   “每个男人的小腹都是小火炉,你居然敢吹气,就是明晃晃地煽风点火撩拨我。不管你认不认,反正现在我这样了,你得负责!”赫连戎川继续厚着脸皮耍赖。   晏长清一脸莫名其妙:“你哪样了?”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   晏长清大窘,立刻就要起身,然而赫连戎川早就预料到他这一步,眼疾手快扣住他的肩向后倒去,晏长清心头一惊,这样倒在赫连戎川身上,必然压到他的伤口,慌忙向一边翻过去。   这一翻,恰好着了道。赫连戎川立刻压上来,一把捉住晏长清的双手往头顶一按,得意地看着晏长清羞愤的脸。   晏长清真是快气死了。竭力控制着自己想一脚把赫连戎川踹下去的冲动。该死,赫连戎川就是料定了自己顾及他的伤势,不敢反抗是不是!真是太可恨了!   赫连戎川看出了晏长清的心思,坏笑道:“你想的没错,我就是知道你心软,不舍得伤我!”   晏长清微微一颤:“走开!”声音莫名少了几分威慑力。   赫连戎川沉醉于晏长清肩颈凹陷处温热而干净的气息,哑着声音:“别让我走了,长清。”   “你明明舍不得我。我也分明舍不得你。”   这一句,无关情/欲,浸透了刻骨的相思眷恋。   此处河蟹三五只爬过。   晏长清声音抖得更厉害:“你……你住嘴!”   “住不了。”赫连戎川大言不惭:“你那么甜,我哪里忍得住?都怪你。”   颠倒黑白!   晏长清又想翻身逃走,可是赫连戎川不但摁住了他的手,还压住了他的腿,要是平常,这对晏长清而言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现在要想逃开,就必须把赫连戎川用力推开。   那么他的伤……   晏长清真是恨死那砍向赫连戎川的一刀了!他又羞又愤,又懊恼又不甘,眼角都变得微红。   赫连戎川看着他这样,眼中的火焰燃地更甚,但他又怕晏长清气性大,真的气到了,他也心疼,连忙欺身上前,柔声道:   “都是男人,有不好意思的?上次你可不是这样的,怎么这次不乖啊。”   晏长清别过头,闭紧双眼道:“你别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只做,好不好?”赫连戎川继续哄他,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这一次,他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务必要让他的大宝贝儿食髓知味,欲罢不能,欲仙欲死,死去活来……   那样,他才可能有下一次!   许久之后。   赫连戎川琥珀般的长眸中满是温柔的笑意,轻轻捏了捏晏长清红的滴血的耳尖:“怎么样,宝贝?”   晏长清还缓不过神来,有些失神地转过头看着赫连戎川,黑水银般的眼睛中满是湿漉漉的雾气。   赫连戎川抚摸着晏长清的脸颊,只觉得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喜欢,心中爱恋不已,又哄他:“你要不要考虑,帮帮我啊?”   晏长清依旧有些迷糊地看着他,脑中放空,鬼使神差问道:“帮你什么?” 雪狼无泪 五   赫连戎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捉住晏长清修长漂亮的指尖亲了亲, 然后顺势一拽。   晏长清:!!!   晏长清如同被烙铁烫了一般,猛地抽回手去, 他终于反应过来赫连戎川是什么意思, 惊得呆住了。   难不成他是要自己帮他……   晏长清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慌乱,连忙闭紧了嘴巴,拼命往后挣。   赫连戎川见晏长清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忍不住又捏了捏晏长清的脸,逗他:“你想到哪里去了?”   晏长清一呆, 原来他想多了?那赫连戎川是什么意思?   赫连戎川指尖摩挲着那柔软的, 被他吻得微肿发红的唇,笑道:“你这头一回, 我哪里舍得让你用嘴呢?”   其实不仅仅是舍不得, 赫连戎川自己心里也犯怵,他家大宝贝儿脾气大,又青涩地不行,什么技巧要领都不知道,万一一个不高兴给他来那么一下……赫连戎川顿时不寒而栗不敢往下想了。   “就……用手,帮帮我, 好不好?”赫连戎川的声音低沉磁性, 充满了诱惑, 贴的那样近, 晏长清只觉得心头一颤, 但是立刻稳住心神,斩钉截铁道:“不行!”   “啧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礼尚往来,晏大人怎么如此小气……”赫连戎川露出些许不满的样子:“刚才明明被我弄的很舒服嘛……”   晏长清刚刚退下去的红潮又泛上脸颊,怒道:“我没有!”   心中却又羞愧又心虚又自责,他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居然就……   “没有?”赫连戎川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那看来我还没做到位,再来再来,务必做到大人满意为止……”说着猛扑过去,抱着晏长清又要往下亲。   晏长清拼命将身体往后仰,再顾不得许多,可是赫连戎川使出了全身力气,他竟一时挣脱不开。   眼见赫连戎川强行扳过他的腿,又要故技重施,晏长清急的额头冒汗,终于咬着牙道:“好!”   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赫连戎川没想到晏长清这么快就答应了,眼睛中闪过不敢置信的惊喜。   晏长清却立刻就后悔了,又想跑。   赫连戎川眼疾手快,一把搂过晏长清,牢牢摁住他的手:“好宝贝,快让本王好好教教你!”   晏长清狼狈不堪,眼睛余光无意识一扫,看到赫连戎川胸口,腹部的累累伤痕,有新有旧,有大有小,每一处,晏长清都知晓来历。再抬眸,正对上赫连戎川期待的,热切的目光。   晏长清突然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赫连戎川已经为自己付出了许多。那么多的伤痛和辛劳,都是为了他。   而他自己,又做过什么?   赫连戎川见晏长清似乎有些动摇,立刻趁热打铁,又贴近了些,哄道:“人皆有欲念,没什么丢人的,你要学会正视它。呐,我先教你第一步,先……”   晏长清只觉得耳根发烫,别过头,认命般闭上眼睛,手腕却慢慢懈了力气,任由赫连戎川抓去――   “哈哈哈!晏将军,好消息,好消息!”毡帐外突然响起一个响亮的男生,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由远及近,眼见就要迈进帐来!   两人皆吓了一跳。赫连戎川心中不禁暗骂一声。晏长清涨红了脸,慌忙挣开赫连戎川,可是他这衣衫凌乱,长发披散的样子,哪里可以立刻见人?眼见那人就要大大咧咧冲进来,晏长清又羞又急,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藏身之处,只好一咬牙,裹住锦被在榻上一滚。赫连戎川立刻会意,连忙手忙脚乱地帮他掖好被角。   好在晏长清够瘦削,这锦被也着实厚实宽大,虽一个大活人裹在里面,但不仔细看,还真像一床叠好的厚被。   赫连戎川刚收拾好,向瑜就风风火火地闯来了:“晏将军,告诉你一个――咦?”   赫连戎川稳稳当当坐在榻前,胯上盖着一件玄色的衣服,先发制人:“咦什么咦,向大人要进来,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   向瑜疑惑地看着赫连戎川:“这又没有门,怎么打招呼?再说我找我家将军,向来都是吼一嗓子就行。”   “话说我家将军呢?不是说他在这里吗?”   “出去了。”赫连戎川不假思索。   “出去了?我怎么没看见?”向瑜一脸困惑。   “晏将军出去还要随时报备喊一嗓子吗?”赫连戎川几次三番被向瑜破坏好事,不禁没好气地说道:“没事就赶紧走,本王重伤未愈,要休息。”   说着朝后懒洋洋一靠,不偏不倚,隔着被褥,正好靠在晏长清腰臀之间的凹陷处。   向瑜觉得自己好像眼花了,怎么感觉赫连戎川背后的那一叠厚厚的锦被,似乎自己颤了一下。他眨眨眼,又看,却又看不出什么。   “看什么看?要看我睡觉不成?”赫连戎川眉毛一竖,更加不满了:“我好歹也是你们的友军,就这么不尊重我,小心我给你家将军告状!”   说着又似是无意地朝身后的锦被“啪啪啪”拍了几下,正好拍到晏长清的臀。   赫连戎川心头又是一阵荡漾。虽然隔着被褥,还是能感受到颇为不错的手感。   还挺翘。   晏长清裹在黑暗里恨得直咬牙,他明知赫连戎川一定是故意的,可却一动不敢动,快被气死了。   向瑜全然不知这暗地里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赫连戎川这话里似乎有点不太讲理的意思,可是他为人老实又豁达,也不觉得觉得什么。再加上这几日秦川城里大小事情,赫连戎川和他手下的小太医的确帮了不少忙,向瑜很是佩服,此时更不会计较了。便坦然道:   “谁说要看了。正好你跟我家将军关系好,那便请你转达一下,就说那个大巫医抓到了,还请将军决定如何处置。”   “知道了知道了。”赫连戎川只觉着身下热度未去,甭提多难受了,更加不耐烦:“我要睡了快走吧!”   向瑜老老实实“哦”了一声,一抬头,眼角余光无意识的一瞟,竟发现在赫连戎川身后的那卷锦被的间隙里,露出一缕细长乌黑的青丝,看上去是那样柔,那样软,似乎闪烁着冰雪初融般的微光。   赫连戎川有些不自然地挪了挪位置,瞪他:“还不走?”   向瑜恍然顿悟,怪不得他从一进来,就觉得这毡帐里隐隐约约有颇为暧昧暖热的气氛。敢情是这东云王子在毡帐内藏了一个美人!向瑜之前就曾听闻,赫连戎川为人风流不羁,却没想到此次居然亲眼撞见,顿时有些尴尬,忙不迭地走了。   然而他刚撩起帐帘,踏出一条腿,就突然听见身后“咚”地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人摔到了地上。   向瑜下意识的转身,帐帘下落的瞬间,他分明看到刚才那一卷锦被里,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脚腕,线条流畅美好,又带着一点干净利落的力量,向瑜一看便知,这脚腕虽然偏细,但劲道可绝不小。   向瑜便想,原来这还是一个力气挺大的美人。   唉,白日宣淫,非礼勿视,向瑜忙逃也似地溜了。   没想到走了几步,就迎面撞见小太医拎着个小药箱走过来。   尉瑾见到向瑜似是从毡帐内出来,不仅有些惊讶:“咦,他们这么快就完了?不是吧?”   尉瑾是赫连戎川的手下,向瑜便以为尉瑾也知道赫连戎川私藏美人的风流事,便道:“还没完呢,嗨,正好让我碰见啦!”   尉瑾一愣,打量着向瑜坦荡而平静的脸,试探性地道:“你正好碰见?”   “对啊。”向瑜不以为然道:“裹在被子里,还是让我看到了。力气可大了!”   ※※※※※※※※※※※※※※※※※※※※   感谢小天使sky乍暖还寒扔了2个地雷   三嗣扔了1个地雷   黄花菜豆小黄花扔了1个地雷   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   感谢小天使“”,灌溉营养液 14   感谢小天使false灌溉营养液 10   祝大家国庆快乐(虽然已经过去一半了哈哈哈) 雪狼无泪 六   尉瑾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心说你家将军力气大你是第一天知道吗?仔细一想又不对, 总觉得向瑜所指的“力气大”似乎又有别的意思。   啧啧啧,看来毡帐内很是激烈嘛。   向瑜不禁对赫连戎川刮目相看, 没想到他家二殿下平日里看上去吊儿郎当没个正经, 一出手,居然把大名鼎鼎的银面阎罗给降服了,真是佩服!   但是再看向瑜一脸淡然的脸,尉瑾心中又不由地纳罕, 怎么他看到自家高高在上的将军被压,这么淡定?这完全不像一个老实人该有的反应啊。   尉瑾突然又觉得刚才自己理所当然的判断可能有误。   也许, 他家二殿下才是下面被压的那一个?毕竟单纯论武力, 赫连戎川是打不过晏长清的,调戏不成反被压, 也不是没可能。有些男人啊, 表面看起来越是一身正气,越是禁欲清冷,其实内里就越是饥渴的野兽。   嗯,一定是这样!   尉瑾一想到无法无天的赫连戎川居然也有被人制住的一天,心中顿时暗爽不已,他越想越开心, 越想越觉得解气, 忍不住哈哈哈乐出了声。   向瑜不解地看着尉瑾一脸坏笑, 挠了挠后脑勺粗硬的头发。   毡帐里, 赫连戎川被恼羞成怒的晏长清狠狠一脚踹下了榻, 摸着屁股,不满道:“哎哎哎,明明说好的,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一边惨兮兮地“哎呦”“哎呦”了几声,故意叫给晏长清听。   晏长清这边已经利索地穿好了外衣短靴,看到赫连戎川叫疼,心中顿时无比解气,冷哼一声,道:“活该!”   狠狠瞪了赫连戎川一眼,扭头就走。   不过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凶巴巴地转过身,把刚在没来得及用完的白瓷小药瓶“咣”地一声重重放在案几上。   赫连戎川嘴角又勾起得意的笑:“长清,你还是心疼我的。”   晏长清恶狠狠道:“疼死你算了!”   刚说完,他立刻就发现自己这句话似乎有歧义,一抬眼,果然看到赫连戎川一脸坏笑。   “来来来,快来疼死我吧!”赫连戎川张开双臂,大咧咧地躺平在榻上,“啪啪啪”拍了几下身旁的空位:“快来!”   晏长清无语凝噎。   这个人,脸皮厚到没救了!   一掀帘,头也不回,气呼呼地走了。   营帐外的空地上,大巫医正被一指多粗的麻绳五花大绑着,向瑜有些烦闷地挠着后脑勺,正不知如何是好,见到晏长清走过来,眼前一亮,道:“将军,你快想想办法!我问了半天了,这人就是不肯交代那些童男童男的去处!”   晏长清冷冷扫了大巫医一眼,道:“不肯说?”   大巫医毫无畏惧地盯着晏长清的脸,面具下,眼睛闪过莹莹绿光,像是一头阴险的瘦狼:“没想到,纯衣圣子竟然是个大美人?”   向瑜侧眼一瞟,知道晏长清八成要发怒了,默默后退一步,以防殃及池鱼。   晏长清一言不发地看着大巫医。   “真是奇怪,”大巫医笑了一声:“朝廷上下难道都是瞎眼太监吗?放着这个一个大美人,不好好享用,还舍得――啊!”   大巫医惨叫一声,被一拳揍地踉跄几步失去平衡,扑通一声跪倒。脸上的狼面具也被打落在地。   晏长清面无表情地收回拳头,道:“朝廷瞎不瞎,你管不着。现在你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瞎不瞎。”   大巫医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毫无血色,枯瘦的脸。   从脖颈,鼻梁到额头,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痕,似乎是被什么锋利刀刃而留下的,又因为他的肤色极其惨白,就更衬得那些褐色的陈旧伤痕更可怖,仿佛他这整张脸,都是被一些零碎的皮肤拼凑起来的。   晏长清和向瑜皆是一愣。   大巫医嘴角带血,惨笑着挑衅:“几个童男童女而已,我就是不说,怎样?反正你不能伤我!”   话音刚落,尉瑾突然从远处有些慌张地跑过来:“哎呀不好啦!赈济棚前来了好多灾民,都哭天抢地地跪在地上,要为大巫医求情!”   大巫医颇为得意地看着晏长清,意思再明白不过:怎么,你权利再大,也敢违背民心不成?   晏长清皱眉,只好嘱咐向瑜将大巫医严加审问,来到赈济棚前。   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前几日好不容易维持好的秩序现下全乱了,上百的百姓蓬头垢面,涕泪交加,密密麻麻跪了一大片,无不哭嚎着要放过大巫医,求大巫医继续发放圣药。   在衣衫褴褛的灾民中,甚至还夹杂着富商,因为衣衫华丽,挤在人群中颇为显眼。然而这些富商的神情甚至比灾民更疯狂,一个个撕扯着衣衫,头发凌乱,眼眶发红,全没了之前晏长清在鬼市所见的那种雍容富贵的姿态。   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皆是这样的富商,个个咬牙切齿,神情疯癫,简直像是随时可以咬人的疯狗!   “放人!施药!放人!施药!”   愤怒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晏长清的目光从几近癫狂的人群扫过,缓缓落在被疯狂的灾民冲得七零八落的赈济药棚处。药棚已经被彻底毁坏了,洁白的粗布顶棚塌倒在地,踩满了黑乎乎的脚印,破碎的药壶碎片撒得到处都是。   晏长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觉得有些蹊跷。   他知道,尉瑾的药虽然暂时不能彻底根治瘟疫,却能缓解了灾民的病情,保住他们的命。可是为何很少有灾民来领取这不要钱的救命药,而非要倾家荡产,去追逐所谓的“圣药”?   大巫医不过被擒住一晚,也就是说,这些灾民即使没有储备,最多也只有一晚没有吃上所谓“圣药”而已。他们何至于如此癫狂,似乎没有大巫医的圣药,他们就会疯?   晏长清看向尉瑾:“那些圣药,你见过么?”   尉瑾摇摇头,有些委屈道:“那些圣药,灾民们都当宝贝一样守着盯着,根本不让我摸。我也只趁人不备,偷偷凑在那快煮开的药罐上面闻了一闻,谁知刚闻出几样常见的药材,就被那几个凶巴巴的灾民发现,非说我是偷药贼,要放狗撵我!”   晏长清道:“我问你,世间有没有一种药,一旦吃了,就会欲罢不能,形态癫狂?”   尉瑾脱口而出:“当然有啊――”他眨眨眼,立刻明白了晏长清的意思:“将军的意思是……”   “没错。”晏长清看向那些癫狂的灾民,澄澈的黑眸中满是凝重忧虑之色:   “圣药一定有问题。如果我没猜错,这圣药里有让人上瘾的成分。一天不吃,就会让人生不如死。”   ※※※※※※※※※※※※※※※※※※※※   感谢小天使X=X的地雷! 雪狼无泪 七   尉瑾带着晏长清的吩咐, 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的毡帐里。   尉瑾意识到, 晏长清所说的确很有可能。如果圣药真的有问题,那就麻烦了。   但是, 如何才能分析出这圣药的具体成分呢?偷药渣?尉瑾浑身一个冷战, 他可不想再被狗撵着咬了。   看着晏长清的担忧,尉瑾心里也很不好受。其实当初他来到秦川,完全是被赫连戎川逼的。可是在这里呆了几天,看到秦川百姓被天灾和时疫折磨的惨状, 小太医也于心不忍。   医者仁心。   虽然尉瑾从小师从冷面冷心的神医云不归,但自打他十五岁偷溜下山以来, 沾染了不少烟火气, 世间多悲苦,他总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可是怎么尽力呢?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点胆怯, 再去麻烦晏长清和赫连戎川了。   尉瑾越想越头痛, 躺在榻上滚来滚去,锦被全堆在上身,蒙着脑袋开始犯愁。这是他遇到为难事的习惯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毡帐帘一撩,有人进来了。   此时已到了用午膳之时,尉瑾头也不抬, 闷声闷气道:“我现在不想吃, 先端出去――”   话没说完, 头顶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今天可是有你最喜欢的南瓜奶皮包, 你也不要……?”   尉瑾在黑暗中眼睛一亮。   嘿, 他怎么把这人忘了!   尉瑾“唰”地一声猛地掀开被子跳起来,他的动作太快了,向瑜猝不及防,正巧被尉瑾的头顶到下巴,,“哎呦”一声,手中的一盘热气腾腾,奶香扑鼻的包子掉在地上,骨碌碌四下滚去。   向瑜揉揉下巴,疼得眼中含泪,莫名其妙地看着一脸兴奋的尉瑾。   “向将军!你跑的快吗?”尉瑾劈头就问。   向瑜一脸奇怪:“当然快了,军中操练,我可经常拿第一。”   “比大狼狗跑的还快吗?”   向瑜更奇怪了:“我们玄甲军都是跟豹子比赛跑。”   尉瑾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那向将军,怕狗吗?”   向瑜:“???”   ……   九百一十八。   九百六十七。   一千零一十二。   一千一百一十三。   ……   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晏长清静静地听着新上任的县衙主簿汇报近十日百姓染疫数目,越往后听,他俊秀的眉就皱得越紧。   从他进入秦川城到今日,已经过去了十天。为何从他进入秦川城以来,秦川城的染疫百姓数量,不降反增?   他明明已经采取了所有必要的隔离措施,焚烧病尸,赈药施粥,查处巫医。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大人?”   新上任的主簿名叫何离,屡试不中的秀才出身。如今已而立之年,但除了参加科举时见过的几个考官外,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官衔。   因此他虽然打心底里觉得晏长清太年轻了,隐隐有些不信任,但面子上,仍旧是小心翼翼,十分恭敬的。   “大人,已经报完了。”见晏长清沉默不语,何离小心翼翼地开口。   晏长清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微微点了点头。   何离便抱着账簿退下,转身关门的时候,他的眼角正看到晏长清低着头,立在窗前沉默的背影。   莫名地,何离突然觉得那背影有一点犹豫,和疲惫。   在何离看来,晏将军还是太年轻了,不过是刚刚弱冠的少年,以他这个年龄,就承担这样的责任,是不是太过了?   何离突然忍不住道:“大人,您不必自责?”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在这特殊时期才得到一个芝麻大的官,他深知谨言慎行的重要性。刚才是怎么了?   晏长清一愣,缓缓转过头来,道:“你也听说了,是不是?”   被这样一双清澈黑亮的眸子盯着,何离莫名感到一阵局促,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心中更忐忑了。   他心里清楚,百姓们一开始对晏长清寄予厚望,都以为来了救世主。却没想到这救世主一来,不但没有去除瘟疫,反而让城中的人死的更多更快了。而他们保命的唯一途径――圣药,也在大巫医被抓住后断了供应。   秦川百姓纷变了脸色,义愤填膺有之,咬牙切齿有之,若不是断药之后,这些百姓撑不过半天,便纷纷四肢发软,没了揭竿而起的斗志和力气,这秦川府衙恐怕早就被他们掀翻了。   不过明面上这些百姓斗不起来,私下里对晏长清充满不满和恶意的谩骂却传的满天飞,何离听得直皱眉头。   秦川的不少百姓都认为,晏长清久在战场,杀伐之气太重,冲撞了伟大的白狼王神灵,才带给了秦川城的不幸。   还有更污浊的流言,何离更是听的心惊肉跳。也不知哪一句会飘到晏长清的耳朵里。   何离虽然世故而胆小,但仍是明事理的,晏长清进城以来,不眠不休为秦川百姓所做的一切,何离都看在眼睛里。此事若是放在自己身上,何离觉得自己一定会气的吐血。   年轻人,都是冲动气盛的,何离既担忧晏长清一时气不过,撂挑子走人,又十分同情和理解晏长清的处境,便壮着胆子,陈恳道:“都是些愚民的话,大人切勿放在心上。”   “愚民?”晏长清摇摇头:“愚昧之民也好,聪慧之民也罢,都是父母生,五谷养,在我看来,都是不分贵贱,一样的人命。”   正因为都是人命,他晏长清就合该有责任去挽救。   这几句话,让何离彻底呆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晏长清年纪轻轻,就如此悲天悯人,胸怀坦荡,心中不免自惭形秽,张了张口,却见晏长清垂下眼眸,又背过身去。   何离欲言又止,只好退下了。   晏长清站在窗口吹了一会儿冷风,思来想去也理不出思绪,索性出了帐子,朝秦川百姓们临时搭建的防灾毡帐处走去。   白狼河水从城中穿过,秦川百姓的毡帐便大多沿着白狼河而搭建,为得便是取水方便。   一个十七八岁的绿衣姑娘肩上搭着扁担,挑着两只木桶来到河边取水。兴许是缺乏经验又没什么力气,姑娘蹲在河边,好不容易往水桶里灌满了水,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她扯着胳膊费了半天劲,却险些连自己也栽进河水里。   “哎呦”一声,绿衣姑娘手心一滑,一只水桶脱了手,她顿时气得直跺脚。   谁知那水桶顺着河水没漂几步远,就被一只手牢牢拦住了。   这只手,手指修长,骨节漂亮而不突兀,却又分明是一只男人的手。   绿衣姑娘瞪大了眼睛,长这么大,她还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的手能长得这样好看,情不自禁顺着这手望去,然而只一眼,她就迅速低下了眼,脸颊烧得直烫。   真该死,她今天怎么就穿着这样一身旧衣服素面朝天出来了!   晏长清走过去,将满满一桶水拎到绿衣姑娘面前,淡淡道:“另一只?”   绿衣姑娘已经彻底傻眼了,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简直就是画中走出来一般,直叫她头脑放空,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帮她打水,连忙手忙脚乱,递过另一只水桶。   晏长清便又帮她把另一只水桶打满。绿衣姑娘两颊绯红,双手有些局促地在裙边擦了擦,想要开口感谢,却又不好意思,正巧手指碰到了腰间挂着的半个小葫芦劈成的水瓢,便摘下水瓢,“哗啦”舀了满满一水瓢清澈的河水,直起身道:“请你喝水!”   晏长清微微一愣。   他在进城之前就已耳闻,秦川民风淳朴,又因地处戈壁,珍惜水源,所以秦川人常以清水作为待客礼仪。但是……   晏长清微微颦眉:“你们平常,都是这样直接饮用河水吗?”   “不然咧?”   绿衣姑娘有些不解地反问,她还以为晏长清是嫌弃河水不洁,连忙红着脸解释道:“你是外面来的吧?我们夏天都这样喝水啊。你不知道,这白狼河水可是那大巫医从那雪山上亲自开凿,引下来的圣水,开过光,还又甜又凉,这个时候喝,正解暑呢!”   怕晏长清不信,绿衣姑娘自己先饮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有些羞赧地笑道:“真的,可甜!”   晏长清的眉皱得更紧了,还没来及开口,胳膊就被人霸道地一扯。   赫连戎川一把拉住晏长清的胳膊,对那绿衣姑娘冷冰冰道:“我家大宝贝儿在家刚喝饱水,不渴。”   绿衣姑娘一脸不明所以:你家大宝贝儿是谁?他渴不渴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等那绿衣姑娘反应过来,赫连戎川就飞也似得把晏长清生拽走了。   一直拉到四下无人的僻静处,晏长清终于忍无可忍把赫连戎川的手扯下来:“你够了没?”   赫连戎川转过身,似笑非笑看着他,语气里却有些不满:“晏将军,姑娘手中的水,甜不甜?”   莫名其妙!   晏长清不想理他,转身就走。   甜什么甜?不用喝,一闻就知道,酸的!   赫连戎川以为他还要去河边,表情立刻变得有点严肃,扯住他,正色道:“你真不能喝那水!”   晏长清还在为刚才赫连戎川当着别人面称呼他“大宝贝儿”而生气,立刻不假思索道:“怎么不能喝?你休要管。”   赫连戎川急了:“我刚刚得知,我手下的不少人马也染了时疫。我怀疑,这与他们近日贪凉,喝了未煮开的白狼河水有关。”   晏长清一惊,知道自己刚才想错了赫连戎川的意思,电光火石之间,他又突然明白了什么。   刚才那个绿衣姑娘不是说,白狼河是大巫医开凿的吗?   又是大巫医!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关押大巫医的毡帐跑去。   没跑到毡帐,晏长清就心里一沉。只见阵阵黑烟直往天上冒,燃烧的火舌已经快把毡帐吞噬了。   尉瑾满脸黑灰,还想往里冲,向瑜只好拦腰抱着他。小太医气的斯文风度尽失,双脚腾空,仍不甘心地乱踢,吼着:“放开我!让我药死他!药死他!”   见到晏长清和赫连戎川,向瑜立刻一僵,八尺多高的壮汉,此时却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立刻把还在挣扎的尉瑾放下,低下了头,道:“将军。”   尉瑾腰间一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他想也不想就爬起来,张牙舞爪要冲出去。然而一抬头,迎面看到两人,也立刻乖了,右手往后一背,低下了头。   赫连戎川冲他伸出手,一言不发。   尉瑾看了看他,向后退了一步。   赫连戎川仍伸着手,不说话。   尉瑾终于明白,此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要咬咬牙,眼一闭,交出了手中的东西。   火光中,栩栩如生的狼头面具闪烁着阴森的银光,即使明明知道这只是一个面具而已,晏长清仍有一瞬间不寒而栗的感觉,似乎这狼头面具里仍旧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向他看去。   赫连戎川一看这面具,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指着尉瑾道:“人呢?!”   尉瑾瑟缩了一下,求救似的,可怜巴巴看了一眼向瑜。   向瑜哽了哽喉咙。心道,大丈夫,进能战场杀敌,退亦能独背黑锅,此时不背,更待何时?于是心一横,道:   “人……被我放跑了!”   ※※※※※※※※※※※※※※※※※※※※   感谢小天使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 雪狼无泪 八   晏长清没说话, 只严厉地朝二人看了一眼。尉瑾心里一个哆嗦, 只好硬着头皮,有些委屈道:“好吧, 是我放的……我是被骗了啊!”   事情还要从几个时辰前说起。   “啊啊啊啊!”尉瑾连滚带爬地从土坡上摔了下来, 接连翻了几个滚,向瑜吓了一大跳,想也不想就从山坡一跃而下,终于将尉瑾牢牢抱在了怀里。   好险, 只差一点,尉瑾的脑袋就要磕到地上的大石头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碰到哪里――”向瑜一边着急地问着, 一边笨手笨脚地想撩开尉瑾额头的碎发, 不放心地想要检查他到底有没有磕着。   尉瑾却立刻竖起一根细白的手指贴在向瑜唇边:“嘘!”   向瑜一愣,只好噤了声, 竖起耳朵听过去。   疯狂的犬吠声终于渐渐远去了。   向瑜长舒一口气, 揉了揉鼻子,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揭开,是一捧黑乎乎的药渣,一股浓烈的苦味从药渣中散发出来。   尉瑾低头猛地嗅了一口,闭上了眼睛。   “白术。龙葵。独角莲……”尉瑾缓缓道:“地覆子, 羚羊角……”   向瑜眼睛瞪地溜圆, 这小太医是神仙鼻子吗, 怎么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药?   “还有……”尉瑾突然睁开眼, 不敢置信地盯着手中的药渣, 手拨了几下,挑出一小块,神情严肃地放在鼻尖闻了闻,扔进了嘴里。   “这药有问题,可不能乱吃啊!”向瑜吓了一跳,连忙要掰尉瑾的嘴想让他吐出来。   尉瑾把药渣在嘴里嚼了两下就吐了出来,突然大骂道:“好你个大巫医,居然敢偷我师父的东西,看我不药死你!”   一边骂着,一边毫不犹豫地跳起来跑了,表情凶地像是炸了毛的大猫。   向瑜一头雾水,却也只好跟着怒气冲冲的尉瑾,朝关押大巫医的毡帐跑去。   大巫医正被五花大绑捆在毡帐中,猝不及防被尉瑾一脚踹倒,脸磕在地上,瞬间青紫一片。   “你是谁?居然敢打我!信不信白狼王会惩罚你!”大巫医气的在地上翻滚,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   尉瑾一把揪起大巫医的衣领,怒道:“你为何会有我师父种的神草!偷的还是抢的,老实交代!”   大巫医一愣,立刻道:“什么神草毒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尉瑾一把掏出怀中的药渣,捡出几小块,丢在大巫医眼前:“这是什么?!别告诉我你不认识!”   大巫医看也不看,摇头耍赖:“我就是不认识。”   “好,你不认识,那我就讲给你听!”尉瑾怒视大巫医,道:   “这世间有一奇花,名为梦仙昙。这花对生长环境的要求极为严苛,只在最纯净的雪山山坳中才能生长。天底下,只有我师傅,神医云不归手中才有数株。我问你,你是怎么得来的?”   大巫医听到云不归三个字时,眼皮一跳,现出几分愤恨,却转瞬即逝。   “不承认?”尉瑾继续道:   “那我继续讲给你听。这梦仙昙药性奇怪地很,若是用纯净的雪水浇灌,便可发挥从阎罗王手心里勾魂的奇效。但若以处子之血浇灌,就变成了摄人心魄的毒草,入药,可令人产生飘然若仙的幻觉,仿若病痛全消,但一旦尝试,便会成瘾,日积月累,油尽灯枯!”   向瑜闻言大惊,看了看尉瑾,又看了看大巫医,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大巫医从富商手中得到的童男童女,竟是这个用途!   尉瑾一把揭下大巫医的狼面具,盯着他绿幽幽的眼睛:   “我师父说过,这梦仙昙是故人所赠,他从不施与他人,你又是如何得来?又为何要害人?”尉瑾顿了顿,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脱口而出:“你把我师父怎么了!”   “原来云不归……竟然是你的师父?”大巫医喃喃道,嘴角扬起一抹笑:“好吧,那就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我告诉你。”   大巫医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嗽地那样厉害,几乎喘不过气来,脸色通红,两眼直翻。   尉瑾一愣。   哮喘!?   他有哮喘!   尉瑾毕竟是医者出身,下意识地就扑过去帮大巫医松绑。向瑜连忙拦住他,不解道:“你要做什么?”   尉瑾的手碰到大巫医身后的绳结,犹豫了一下,道:“再不松绑,他就被自己憋死了。先救人再说!”   说着就咬着牙,用力把绳结解开,大巫医如释重负地躺在地上,果然咳嗽轻了些,脸色渐渐恢复了。   不一会儿,大巫医缓缓睁开眼,扫视了充满警惕的两人一眼,气若游丝地说:   “谢谢你。”   尉瑾冷哼一声,道:“你可别以为我会心慈手软,要是不老实交代这梦仙昙的来历,信不信我怎么让你活过来,就怎么让你死过去?!”   大巫医摇摇头:“你跟你师父一样,一样的――”后半句声音更微弱了,只看见嘴唇的蠕动,尉瑾忍不住凑上前:“你说什么?”   “一样的愚不可及!哈哈哈哈!”   大巫医眼中绿光一闪,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他的身形极快,“嗖”地一下就向帐外逃去,向瑜立刻拔腿去追,然而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角,就见大巫医突然怪叫一声,宛如夜枭长啸,五指一挥,一大把药粉从袖口铺撒出来,药粉落地即燃,毡帐瞬间被熊熊燃烧起来的浓烟和大火吞噬了。   -----------------------------   晏长清听尉瑾讲完,凝视着大巫医落下的狼面具,沉默了。   “你的意思是说,秦川百姓所服圣药,虽能暂时缓解时疫带来的病痛,但实际是使人上瘾的毒药?”   尉瑾点点头:“没错。可是这梦仙昙的毒性是我师父教给我的,除了我,师父从未告诉他人,这大巫医如何得知,我真的不清楚。”   “那这梦仙昙花之毒,如何可解?”赫连戎川插话道。   尉瑾的眉头稍稍纾解了些:“万物相生相克。我师父说了,梦仙昙毒虽然害人不浅,但若要解毒也容易,只需把那梦仙昙的根掘出来,泡水服下即可。”   梦仙昙,梦仙昙。   晏长清反复思量着这个名字。刚才小太医怎么说来着?这个奇花,只在纯净的雪山中才能生长。那么在秦川城附近,唯一的雪山就只有……   晏长清抬头向远方望去。   月亮已经出来了,柔和的银光静静地照着天际的雪山。即使离得那样远,几乎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是那山体巍峨的线条,堆琼积玉的雪峰,仍然让人望之生畏。   秦川人将这在云天瀚海中伫立的险峻雪山,称为云苍山。传说山中孕育着被封为神祗的白狼。而滋养着秦川无数圣灵的白狼河水,也自此发源。   白狼河水究竟与秦川城的时疫有什么关系?梦仙昙是否真的藏于云苍山中?大巫医究竟为何要不择手段地侵害秦川百姓?那些被劫掠的童男童女又在哪里?   这一切的答案,也许只有远方这静默的云苍雪山可以回答。   ---------------------------   夏季的晨间,带着潮湿气息的风,将草原吹起一阵又一阵绿油油的草浪。翻滚的绿浪中,一支队伍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云苍山的方向,前行。   这是一支沉默的队伍,呼啸的风中,只能听见马蹄阵阵。然而当毒辣的太阳升入正空时,逐渐燥热起来的夏风里,又加入了侍卫们粗重的呼息,和马儿越来越费力的喘气鼻音。   赫连戎川一夹马肚,单手持缰绳,追到了队伍最前锋。   “长清。”赫连戎川道:“停下来。”   晏长清恍若未闻,轻叱一声,想让身下的白马霜骓跑的更快。赫连戎川无奈地笑了笑,将拇指和食指放在齿间,吹了一个急促的马哨。   疾驰中的霜骓一声长嘶,扬起前蹄,高高地半立而起,又稳稳落下,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晏长清翻身下马,一眼不发,面色冰冷地朝赫连戎川看过去。   赫连戎川纵马上前,弯下腰,贴着晏长清的耳朵,轻声道:“我家大宝贝儿不眠不休跑了一夜,我有点心疼了呢。”   晏长清耳夹一红,立刻没好气地反问:“谁是你家大宝……”   赫连戎川的用词太肉麻,晏长清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但仍冷冰冰,面带怒气地瞪他。   赫连戎川坏笑着一抬下巴:“就是你的霜骓啊!”说着又吹了一声马哨,霜骓马闻声,立刻啪嗒啪嗒扬着蹄子,欢快地跑了过来。   赫连戎川从褡裢中掏出一根胡萝卜,霜骓马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巴巴地盯着。赫连戎川将胡萝卜抬过头顶,霜骓就抬起头,流着口水朝上看,赫连戎川将胡萝卜移到身后,霜骓就绕着弯,有些急躁地跑到他背后,伸着脖子去够。   晏长清:……   幼稚!   赫连戎川故意逗了霜骓几下,才把胡萝卜丢出,霜骓立刻张嘴接住,卡嘣咔嘣大嚼起来。   晏长清铁青着脸,使出全身力气,但无论怎么拉怎么拽,这马儿都不肯走了,只眼巴巴地望着赫连戎川,期待着下一根胡萝卜。   赫连戎川转过身,有些得意的,笑咪咪地看着束手无策的晏长清。   好啊,原来他的坐骑叛变了!   晏长清一甩缰绳,扭头就走。   “哎哎哎!”赫连戎川赶紧纵马几步追上,道:“你跟一匹马争什么醋吃啊?我错了,我就只有你一个大宝贝儿,行不行???”   ※※※※※※※※※※※※※※※※※※※※   上山之后,将有大事发生~   感谢小天使   三嗣扔了1个地雷   瘦的没个猪样了扔了1个地雷   琳琅扔了1个地雷 昙花一梦 一   晏长清听得眉心直跳, 转身抬脚就要踹人。   赫连戎川早有防备, 灵巧地侧身一躲,绕到晏长清身后, 嘴里欠欠地道:“打是亲, 骂是爱,感情不够拿脚踹――哎呀!”   赫连戎川单腿抱着右脚尖疼得直跳,扑通一声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晏长清收脚,看了疼得眼中泛泪的赫连戎川一眼, 觉得解气了些。   该!   转身就要跨上霜骓继续前行,可赫连戎川却如破罐破摔一般, 索性张开长腿长臂, 四仰八叉躺在草丛里挡住晏长清的路,不肯动弹了。   晏长清只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被眼前这人磨完了。赫连戎川却好死不死道:“好嘛, 打也打了, 骂也骂了,晏大人现在可否听我一句?”   “你要说什么?”   “我要你休息。”赫连戎川支起头,看向晏长清双手虎口处。   晏长清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把手背了过去。   “望山跑死马。”赫连戎川的视线识趣地从晏长清手上移开,朝远处的雪山望了望,一夜的快速奔袭, 那云苍山似乎仍和昨天在秦川城中看到的一样遥远。   “我知道你心急如焚地想去山里救那些孩子。但是, 咱们已经跑了一整夜, 再不修整, 恐怕还没到雪山地下, 就已经先累倒了”。   晏长清微微颦眉,朝身后的队伍看去。为了防止北嵘人不死心再次袭城,他将玄甲军都留在了秦川城外驻扎防守。这次奔赴雪山,除了向瑜和尉瑾,他带的大多都是秦川城的府兵,一夜的奔波,这些府兵无一不面带疲惫之色,虽然不敢发牢骚,却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是啊,这些府兵,无论是体力还是速度,都无法和玄甲军相比。   晏长清想了想,终于开口:“传令,下马休息!”   不少府兵情不自禁地发出欢呼,纷纷下马,围坐成三三两两的圈子,或坐或躺,咕嘟嘟地仰头喝水喝茶,不少人还拿出了干粮,兴高采烈地分食。不眠不休的一晚,他们着实累坏了。   尉瑾如蒙大赦,颤颤巍巍从马上爬下来。他马术不好,是个半吊子,骑了一夜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更让他苦恼和难以启齿的是,他那大腿内侧比较嫩的皮肤,经过一夜颠簸,被磨得红肿,再加上汗水的浸透,又蛰又疼,这让他下马的动作变得很是笨拙。   几个好事的府兵,看到尉瑾长得斯文白净,好像一个秀气的女孩,就忍不住想戏弄他,嘲笑道:“哟,快看看,这有个大姑娘下花轿呢!”   尉瑾正疼得龇牙咧嘴地下马,忍不住回嘴:“说谁呢!看我不药死……啊呀!”尉瑾一脚蹬空,直直摔了下去,好在身下草儿正肥,摔得倒不疼。   “哈哈哈哈!”身后果然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和拍手声:“大姑娘摔跤咯,摔跤咯!”   尉瑾肝火直冒,爬起来抓起一块石头,看也不看就朝那嘲笑他的人群用力扔去。   “啊!”向瑜正巧路过,极倒霉地被砸了个正着,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捂住了额头。   尉瑾大惊,连忙几步奔过去,道:“你怎么在这里?砸出血了吗?”   向瑜摇摇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了笑,想要安慰尉瑾。可惜他这一笑又牵动了伤处,变得有些龇牙咧嘴了。尉瑾的心一揪,慌忙拨开向瑜想要捂住伤处的手。   只见向瑜额头被石块砸出一个青紫的大包,却未出血。   尉瑾松了一口气,连忙掏出小药箱,拿出活血祛瘀的药膏,用手指尖沾了一点,小心翼翼往向瑜额头抹开去。   他挨向瑜那样近,柔柔的呼吸轻轻扫到向瑜的脸上。向瑜看着尉瑾尖尖的小下巴,和黑亮的,认真的眼睛,心中暗暗奇怪,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原来这个小太医长得是很好看的。   “他们为什么笑话你?”向瑜突然道:“我去问问他们,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   尉瑾生怕向瑜知道自己不会骑马的丢人事,立刻摇头。然而他有些别扭的走路姿势却出卖了他。   向瑜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有些心疼道:“哎呀,原来你不会骑马!怎么不早说,是不是把裆磨烂了?”   尉瑾脸涨的通红,慌忙捂住向瑜的嘴,低声怒道:“你再大声点,所有人都知道啦!”   向瑜自知失言,连忙闭嘴,可是他看着尉瑾别扭的姿势,实在替他有点心疼。低头想了想,向瑜决定做一回好人,便一把将尉瑾扛了起来。   尉瑾大惊:“你干嘛?”   “你走路这么别扭,干脆我扛着你走吧!别跟我客气啊!”向瑜憨厚一笑,回道。   “谁跟你客气!放我下来!!”尉瑾大怒,眼见着向瑜快步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坡,那里的草长得又高又盛。连忙问道:“你扛我去哪?”   “找个没人的地方,脱裤子看一看啊。”向瑜一心想着好人做到底,老老实实回道:“要是真磨烂了,我就帮你抹药。”   尉瑾只觉得要背过气去。这向瑜,平常看着老实,原来跟他家二王子一样是个大流氓啊!   于是抬脚又踢又踹,终于从向瑜身上跳了下来。   向瑜有些委屈和不解地看着尉瑾。   这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   “谁磨烂了!谁要你抹药!哼!”   尉瑾狠狠瞪了向瑜一眼,微微叉着腿,笨拙地爬下山坡,寻地方给自己抹药去了。   向瑜满身都是被尉瑾踹的灰,可怜兮兮地站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不解极了。   啧啧啧,朽木不可雕也,不可雕也!   赫连戎川盘腿坐在不远处的草甸上,嘴角随意叼了跟草叶,将向瑜和尉瑾刚才的那一幕尽收眼底。他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晏长清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奇怪地看着他:“你叹气做什么?”   “唉,什么样的将军带出什么样的兵。”赫连戎川继续摇头:“这将军是个不懂情爱的冰坨子,他手下的兵啊,也只能是个不开窍的笨木头疙瘩。”   晏长清知道赫连戎川又是话里有话,懒得理他,别过头去。   赫连戎川又叹了口气,看向晏长清,道:“手,给我。”   晏长清一愣,想把手藏到身后,赫连戎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赫连戎川摊开晏长清的手心,只见他的虎口至掌心,皆是大大小小一片被粗糙的马缰绳震出的血口子。   赫连戎川知道,常年在马背上征战的人,手上都会被缰绳磨出一层粗糙的茧,这其实也起着对手的保护作用,让掌心不那么容易被磨破。   但也不是绝对的保护,如果骑马的人太心急,不断地甩动马缰绳催促马前行,那么马儿巨大的冲力,还是会通过缰绳传递给手掌,时间久了,就会被震出血口子。   “疼吗?”赫连戎川微微颦眉,仔细地端详着晏长清手上的伤口。   这人的脾气怎么这样急,为了救人,就连自己的身体也丝毫不顾及吗?幸亏他即使发现,不然,赫连戎川真的担心晏长清会因为太过辛劳而倒下。   赫连戎川越看越心疼,拿出早已备好的药膏,轻轻地抹在晏长清的伤口上。   药膏很凉,晏长清下意识地动了动。   赫连戎川以为晏长清怕疼,连忙轻轻地朝晏长清的伤口吹了吹:“上次你说,这样吹吹就不疼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晏长清立刻回想到当日在帐中那无比荒唐的一幕,顿时脸涨的通红,慌忙撤手:“我自己来!”   赫连戎川看到晏长清脸红,心中立刻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不由勾起嘴角,坏笑:“你脸红什么?是不是想到那一次了?怎么,还想不想要啊?”   晏长清只觉得一股血往头顶涌,快被臊死了,恨恨骂道:“要你个头!”   “腾”地站起来就要走。   赫连戎川哈哈哈笑得无比开心,跟着晏长清,戏谑地挑眉:“你要我哪个头?大头还是小头?”   晏长清一愣,突然明白了赫连戎川话里所指,顿时又羞又气,抬脚就踹。   “哎哎哎怎么好好的又踹人啊!”赫连戎川慌忙躲开晏长清带着风的一脚,道:“不管哪个头,我都乐意之极,随时恭候――”   “你……!”   晏长清深吸一口气,无语凝噎。他发现了,似乎自己越生气,赫连戎川就越是来劲!   于是下定决心不理他,只顾自己走路。   赫连戎川捧着药膏跟在后面:“喂,药还没抹呢!”   晏长清头也不回:“不抹了!”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倔强的背影,知道他又生气了,不由宠溺地笑了笑,正要追过去好言相哄几句,却突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   “啊啊啊啊啊!!!”   晏长清猛地刹住脚步,朝尖叫声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下,尉瑾被一团雪白的影子叼住了小腿,正在被飞快地拖行而去!   晏长清定睛一看,心中重重一沉,险些失声叫出来。原来这团雪白的影子,竟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白狼!   不好!   离得最近的向瑜反应最快。他几步翻身骑上离他最近的一匹骏马,想也不想,一把短刀直直刺进马臀,骏马大惊,昂首长嘶一声,如箭一般冲下山坡。   “别怕,我来救你!”向瑜怒吼着,转眼就消失在了茂盛的草从里。   向瑜的几个得力手下连忙跨上马去追,然而刚跑下山坡,那几匹马就突然扬起前蹄,尖利地长嘶着,开始后退!   “狼…………有狼!”几个胆小的府兵被吓尿了裤子,声音直打哆嗦。   所有人顺着声音望过去,都被惊呆了,原来在山坡下茂盛的草丛里,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群浑身雪白,眼睛闪着绿光,杀气腾腾的白狼!   这些狼少说也有三四十匹,正组成一个大大的圆形的包围圈,一步一步朝人群逼压过来。每一匹狼都竖着足有半米长,小腿粗的硬尾巴,身上的皮毛油亮而光滑,根根直立,在阳光下宛若银针一般,闪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整个包围圈,只有西北角有一个小小的豁口,那是刚才向瑜奋不顾身冲出去留下的,被他冲倒的那匹狼似乎受了伤,步履比其他狼沉重些。   晏长清和赫连戎川对视一眼,飞身上马,率先冲了出去。府兵们也终于回过身来,纷纷连滚带爬上马背紧紧跟在二人身后。这个时候,单打独斗必然会死于狼口,只有团结一心,才有冲出去的可能!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烟尘顿起,面对直直冲过来的骑兵们,白狼群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这群人是想从刚才的豁口冲出去,包围群开始迅速缩小。   晏长清却丝毫没有勒马的意思。他的霜骓马虽然贪吃,但却是久经沙场洗礼,见惯明枪暗箭的战马,见主人不下令,它面对群狼也毫不胆怯,梗着脖子,勇敢地向前冲去。赫连戎川微微一笑,一夹马肚,和晏长清并肩向前冲。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马奔跑的速度极快,眼见就要和露着尖利牙齿的白狼群迎面撞上。   二人一勒马嚼,两匹俊马几乎同时一跃而起,逆光之中,只见马蹄高扬,就要越过狼群而去。一匹离得最近的白狼立刻飞身上扑,锋利的狼牙眼见就要刺破马肚――   赫连戎川突然凌空而起,劲腰一转,看准机会,一脚踹向白狼全身最脆弱和柔软的部位――狼肚!   白狼一声哀嚎,被踹倒在地,还没等它翻过身,晏长清就从马背半俯下身,长臂一挥,一剑从大张的狼嘴刺入,直直刺穿了它的喉咙。   这匹白狼,竟被晏长清一剑定死在地上,狼血飞洒!   眼见同伴被杀,这些白狼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更加杀气腾腾地围攻过来。   赫连戎川静静地看着晏长清俊美而冰冷的侧脸。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晏长清的那一日。他的长清,仍旧和当日一样,果断,勇敢,凌厉,一举一动,都闪耀着让他为之心动的光芒。   赫连戎川突然开口道:“喂!”   晏长清转身,一把接过赫连戎川向他抛过来的弯刀。微微一愣,出鞘!   刀柄上是晏长清熟悉的东云雄鹰穿云图。完全用淬雪石打造的雪亮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   要杀狼,最好用的,就是这样吹毛短发,锋利无比的弯刀。   晏长清眯起眼睛,逆风看向赫连戎川。   烈烈狂风中,两人发丝乱舞,相视而笑。   “好刀!”   ※※※※※※※※※※※※※※※※※※※※   感谢小天使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   感谢小天使向瑞金势力低头扔了1个地雷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最近写赫连多了,感觉自己也变得流氓了,可是我写了那么多长清,怎么没有变好看呢,好气,嘤嘤嘤!) 昙花一梦 二   迎着风, 马在狂奔, 狼亦在急追。   近了,近了, 纷乱的马蹄声中, 又有两匹矫健而壮硕的白狼追了上来,两只粗壮的前爪一跃,朝霜骓马的马肚直扑过去。   晏长清拽紧缰绳,霜骓立刻会意, 一声嘶鸣,扬起碗口大的铁蹄用力踢向白狼。这一踢劲头非同小可, 正中这匹白狼胸口, 白狼一头栽倒在地,立刻就被身后无数的狂奔的马蹄迎头踩过, 只见草原中瞬间腾起一片飞溅的血花, 迎风飘洒,腥红一片。   疯狂的狼群立刻展开了更加凶猛的报复。它们吸取了同伴惨死的教训,不再追着马蹄跑,而是选择从侧面强攻。强壮的后腿力量,使他们如闪电般一跃而起,张开狼嘴, 一口咬住骏马们粗壮却又无比脆弱的咽喉, 然后借助自身的重力向下猛拽!   痛苦而凄厉的马嘶顿时响彻在广袤的草原上, 晏长清回头, 只见身后好几匹骏马都被白狼一口咬断的喉咙, 马身上的府兵反应不及,连人带马栽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扑上来的狼群淹没了!   “长清!”赫连戎川低声喝道。   晏长清在疾驰的风中看他一眼。他明白赫连戎川的意思。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回援!   这些白狼虽然凶猛而壮硕,但是因为体型过大,他们奔跑的速度比不上这些高头阔胸,四腿修长有力的骏马。硬碰硬,他们难有胜算,此时此刻,只有狂奔,将狼群远远甩开!   晏长清突然想到他们途中曾经趟过的白狼河水,电光火石之间,清澈发亮的湖水在晏长清心中一闪,他立刻向身后队伍大声喝道:“撤回河对岸,快!”   狼腿短,马腿长。半人多深的白狼河水,这些高壮的骏马一迈长腿,可以很轻易地趟过。但对于那些白狼而言,却要困难许多。再加上他们厚实的毛皮,更是会增加他们泅水时的负担。   长长的,宛若银白色飘带一般蜿蜒在草原上的白狼河水,是他们躲开狼群最有利的屏障。   哗啦!哗啦!哗啦!   纷乱的马蹄踏入河水之中,洁白的水花四下飞溅,狼群紧跟着扑通扑通跃入河水之中,果不其然,他们的速度大大减慢了。   晏长清不敢放松警惕,紧紧攥住马缰绳。他知道越快趟过河水,生还的几率就越大。然而就在马蹄即将踏上河岸的一刻,晏长清突然听见身下“咔擦”一声响,霜骓马马身一震,猛地向前跪了下去!   晏长清大惊,险些因这巨大的冲力栽进河水中,但他反应极快,一手擒住马鬃,借势向前一翻,跃入河水之中。   “怎么了!”   赫连戎川刚刚上岸,发现晏长清不在,立刻毫不犹豫调转马头,逆着惊逃的队伍向晏长清急奔而来。   原来霜骓马的马蹄,竟然陷进了河底巨石的夹缝里!   “快走!”赫连戎川从马上俯下身,向晏长清伸出手臂。晏长清正要拉住他的手,眼中却突然闪过一道极凌厉的光。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晏长清反手抽出弯刀,用尽全力向赫连戎川扔了出去!   “嗷――!”惨呼声中,赫连戎川只觉得耳侧颈间被喷溅上了一片温热的血腥,一匹白狼痛苦地在河水中挣扎着,大股大股鲜红的血从狼眼中涌出来。   赫连戎川抬头看向晏长清,瞬间变了脸色,晏长清也立刻意识到了身后的危险,猛地向前一扑,赫连戎川搂住他的腰,在河岸一滚,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只觉得一道白色的疾风贴着耳边掠过,甚至能感到那银白色狼皮湿哒哒,毛匝匝的触感。   这匹白狼扑了个空,立刻调转身子再次扑了过去。它的速度极快,还没等二人爬起来,一眨眼,闪着寒光的狼牙已经近在晏长清眼前。赫连戎川心中巨颤,生怕晏长清有什么闪失,情急之中再顾不得其他。他猛地翻身将晏长清护在身后,伸出手不管不顾地扣出住狼嘴上下颚,左右开弓,用力向两边拼命一扳。   “咔!”   带着骨头和血肉撕裂的一声脆响,这白狼的狼嘴,竟被赫连戎川生生掰断!   “嗷呜――!”白狼惨痛的长嚎中,越来越多的白狼在飞溅的河水中,冲晏长清和赫连戎川游过来。   晏长清又击退了身边最近几只白狼的进攻,向前方看去,惊慌的队伍已经远远地跑开。几只刚刚上岸的白狼意识到可能再难追上主力队伍,也调转过头,绿地发亮的眼睛,幽幽地朝晏长清和赫连戎川看过去。   赫连戎川深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神,用力握住身旁晏长清的手。晏长清侧脸看他。   “有我在。”   “有我在。”   两人一愣,没想到竟同时脱口而出一模一样的两句话。赫连戎川绽放住一个灿烂的笑容,浅褐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如日照琥珀般璀璨的光。   “好!”   与此同时,霜骓马终于将自己的后腿从石缝中拔了出来,二人心中皆是一喜,同时利索地翻身上马,直直冲上岸去!   晏长清持刀在左,赫连戎川拔刀护右,两人左右开弓,在呼啸的风中,与紧追不舍的白狼奋力厮杀。   狼群恨红了眼,好不容易有几匹追上了马,可转瞬就被一道银光割断了喉咙,刺瞎了眼。   腥热的狼血在风中飘洒,整个狼群都发疯了,它们拼尽了全力,露出锋利的狼牙,决心孤注一掷,即使冒着被马蹄踩碎头颅的危险,也要一跃而起,将马上二人全部撕碎――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冲在狼群最前面的头狼却突然刹住了脚。   这匹头狼朝正在前方正在急速奔逃的身影看了一眼,绿幽幽的狼眼眯起来。   “呜――”   它昂起狼头,发出一阵尖利的长啸。   所有的白狼听到头狼的号令,纷纷竖立起尖尖的狼耳,停了下来。   它们聚集在头狼周围,紧接着,随着头狼的一声低吼,所有的白狼调转方向,如一阵白色的旋风般,朝反向奔离而去。   晏长清和赫连戎川见到眼前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狼群几乎就要追上他们了,他俩甚至已经做好了拼死相搏的准备,千钧一发,这些白狼为何放弃?   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多想,就只觉得身下突然一沉。   霜骓马一声惊恐的长嘶。只见蹄下的草地突然向下塌陷。赫连戎川大惊,立刻拽紧马缰,用尽全力想调转马头。然而为时已晚,霜骓马前蹄踏空,身子猛地向前一栽。惊慌之中,霜骓再也想不到其他,猛地抬起四蹄卡主塌陷的大坑边缘的碎石,扑腾的几下,终于跃了上去。   然而它身上的主人,却没那么好的运气。   晏长清猝不及防,被剧烈挣扎的马甩了下来,直直坠下塌陷的深坑。坑极深,但好在坑中新土柔软,他打了一个滚,翻到一边,立刻爬了起来。   “赫连戎川!”晏长清的声音有些焦急,却一时看不到赫连戎川的身影。奇怪,刚在坠马的一瞬间,他明明看到赫连戎川也掉下来了!   晏长清连忙朝身下刚刚塌下来的泥土中刨去,没刨几下,他突然看到一截熟悉的衣角,连忙用力往外扯。   赫连戎川从沙土中露出脸来。晏长清赶紧去拍拍他:“喂!喂!”   赫连戎川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晏长清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正在砰砰砰剧烈跳动,下意识地去探赫连戎川的鼻息,手指微微颤抖。   四下安静极了,没有丝毫动静。   晏长清猛地撤回手,瞳孔剧缩。   不可能!   怎么可能没有呼吸呢?怎么可能!!   晏长清心中巨震,又用力地摇了摇赫连戎川的肩膀,却只见赫连戎川的头软软低垂着,全没了生机的样子。   晏长清觉得整个头脑都空白了,只有一个想法。   不可能!   明明刚才这人还在冲自己笑,那样灿烂和自信,怎么可能就……   晏长清两手用力支住赫连戎川的头,声音里控制不住地颤抖:   “赫连戎川,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你不能死……不能?”   这一声轻唤,夹杂着晏长清从未体验过的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甚至带了颤抖的哭音。   这一声,也直直刺痛了此时此刻,正在装死的赫连戎川。   赫连戎川紧闭着眼睛,心中叫苦不迭。   其实赫连戎川并不是一开始就故意装死的。从马上坠落的那一瞬,他不偏不倚,被受惊的马当胸踢了个正着,虽然这一脚是霜骓马无意识乱踢的,劲头并不大,却也让赫连戎川登时一口气没出来,掉下深坑,他又被紧接而下的沙土埋了胸口。   赫连戎川的确有一瞬没倒过气来。等他迷迷糊糊喘过气,就听见晏长清正在极惊慌地拍他。   赫连戎川本打算睁眼的,可是他这人,一遇到晏长清,就一肚子坏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忒欠。   听到晏长清如此着急,他突然就有点好奇,只想着,如果晏长清真的以为自己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不会红着眼睛哭呀?那得多可爱?   于是一时之间也就不想其他,直接闭上眼,憋着气装死。   然而没装几下,赫连戎川就后悔了。即使不睁眼,他也能感觉到此时晏长清的着急和恐惧。尤其是他那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竟让赫连戎川的心也跟着颤抖。   这是,心疼的感觉。   此时的晏长清,心里该有多绝望,多痛啊?   赫连戎川突然想扇自己一个大耳刮子,狠狠骂自己一句混账!   可是晏长清越是这样,赫连戎川就越不敢睁眼了。他真的怕,晏长清一旦发现自己被骗,会恼羞成怒。   没准他的假死,就会弄巧成拙,变成“作死”!   这可如何是好?   ※※※※※※※※※※※※※※※※※※※※   【小剧场】   赫连戎川:谁敢欺负我家大宝贝,我就撕烂他的嘴!(一脚踏在瑟瑟发抖的白狼身上,得意叉腰)   晏长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此言当真?   赫连戎川继续叉腰:当真!说吧,谁欺负你,看我不揍死他!   晏长清默默拿出一面铜镜,摆到赫连戎川面前。一指:   “就是此人。动手吧。” 昙花一梦 三   赫连戎川的大脑飞快运转着, 他知道决不能再拖下去了, 于是皱紧了眉头,突然猛地吐出一口气, 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赫连戎川只觉得快把自己的心肝脾肺都给干咳出来了。他一边咳一边忐忑地想, 差点憋死的人应该就是这样咳吧?他应该装得很像?   晏长清目瞪口呆地看着“死而复生”的赫连戎川,愣了半晌,他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赫连戎川。   他抱得那样用力, 似乎生怕一松手,赫连戎川就会消失一样。   这一下, 赫连戎川也呆住了, 甚至忘记了装咳嗽。呆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有些笨拙地反手抱住晏长清的肩膀。   赫连戎川发现, 晏长清的胳膊正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可他明明是那样勇敢而强大的一个人,在面对狼群攻击时都无所畏惧。   “我没事了。”赫连戎川有些不知所措地摸了摸晏长清的头:“真的。”   晏长清抬头看着赫连戎川,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挣扎着从赫连戎川怀里挣扎出来。   赫连戎川微笑着,琥珀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晏长清。   赫连戎川心中突然又没那么愧疚了,而是被一股巨大的甜蜜充盈着。因为晏长清刚才紧张和反常的动作, 彻底出卖了他的心。   而且眼角微红, 又有些懊恼和局促的晏长清, 实在是太可爱了。   赫连戎川心中轻轻喟叹一声, 伸手捏住晏长清的下巴, 温柔地吻住他的唇。   晏长清立刻下意识地就想躲,然而他的挣扎却勾起了赫连戎川的征服欲。赫连戎川扣住晏长清的后脑,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加深了这个吻。   晏长清的脸瞬间涨红了,短时间内经历的大悲大喜,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而赫连戎川炽热的眼神,又是那样坚定和温柔,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赫连戎川嘴角带笑,趁着晏长清这一瞬间难得的犹豫,摁住他的肩膀。在充满清新的青草气息的土地上,赫连戎川低着头,轻轻地亲吻着晏长清柔软的唇瓣唇瓣。   晏长清耳根通红,全身都有些僵硬,他紧张地绷紧了神经,无意识地将手抵在赫连戎川的衣襟,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的掌心感受到了赫连戎川剧烈的心跳。   那样雄壮,有力。   在这咚咚的心跳之中,晏长清慢慢冷静了下来,他突然抬起头,看向赫连戎川。   “等等!!!!”   蠢蠢欲动的手突然被晏长清一把摁住。赫连戎川一抬眼,正对上晏长清微微眯起的,带着几分怀疑之色的凌厉黑眸。   赫连戎川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而且一醒过来,就对他又亲又抱。看向他的眼神,简直比刚才那凶猛的白狼还发亮。   哪里像刚刚昏死过去的人的样子?   赫连戎川:“????”   赫连戎川被晏长清看得有几分心虚,一向油嘴滑舌的他破天荒地结巴道:   “这这这这这次我可没诓你啊!”   呵!!!此地无银三百两!   晏长清顿时心下了然,一把推开他,怒道:   “做贼心虚!”   赫连戎川跟晏长清呆久了,摸透了晏长清的习惯,他一看到晏长清提起膝盖,就意识到晏长清是八成要踢他,连忙灵活地闪到一边。   却没想到,晏长清只是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地整了整被赫连戎川解开的衣服,抱着膝盖坐到了一个角落里。只给赫连戎川留下一个背影。   在光影的斜投下,这个背影看上去有点圆。   大悲大喜一场,晏长清只觉着心中乱糟糟一团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想找个安静角落里生闷气。   他既生自己的气,又生赫连戎川的气。   赫连戎川以为晏长清又被他骗了,一定会恼羞成怒,却没想到晏长清只是躲到一边,对着光秃秃的土壁不吭声。心中不禁奇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晏长清是真的恼了,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还是说,他已经了解了对自己的心意,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赫连戎川正要凑过去哄哄他,问个究竟,却突然听到头顶高处一声有些急促的马嘶。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足有十几丈之深的大土坑上,露出一个马头。霜骓马正趴在坑口外,有些着急地朝洞内寻找他的主人。   赫连戎川仰头指着霜骓马,骂道:“好啊,你光顾着自己,也不管主子死活,真是白给你吃胡萝卜了!”   霜骓马极通人性,知道赫连戎川是在责怪它,顿时有些畏惧地缩了回去,只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朝坑内望着。   晏长清知道赫连戎川是故意找借口转移话题,不禁哭笑不得。他朝四周看了看,这坑极深,洞内空间很宽敞。四壁皆是大大小小的裂缝,似乎稍微用力大一点,就会继续坍塌的样子。根本无法借力朝上爬。   晏长清的手指摸索着凹凸不平的坑壁,不禁有些纳罕。这坑看上去像是天然塌陷形成的,这好端端的草原上,怎么会塌出这么一个这样一个大洞?   但无论这坑是怎么形成的,晏长清明白,此时要想凭借自身的力量出来,基本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方法,就是等人拿绳来救。   赫连戎川显然和晏长清想到一起去了,他吹了一个马哨,只见霜骓马立刻耳朵一竖,重新探出头来。   “好霜骓!”晏长清大声冲霜骓马喊道:“不用管我们,立刻回城中带人来,你知道怎么做。”   霜骓马眼睛一亮,颇为响亮地打了几个响鼻表示听懂了,立刻消失在了洞口。   哒哒的马蹄声渐远。晏长清估算着,从这里到秦川城一个来回,大概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不禁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   “我知道你着急,但是……”   赫连戎川拍了拍晏长清的肩膀:“你想啊,那大巫医好不容易找来那么多童男童女来浇花,一时半会肯定是舍不得弄死他们的。等咱们一出来,立刻快马加鞭救他们,我想,一定来得及。”   晏长清点了点头。他知道赫连戎川是在哄他,不过说的也的确很有道理。   赫连戎川继续道:“然后我就把大巫医吊起来,先把他揍成一朵狗尾巴花,然后再扒了他的裤子,让他光着屁股给所有百姓磕头谢罪,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威风!”   晏长清有些无语地看了赫连戎川一眼,这人啊,果然说话一旦超过三句就不正经了。   赫连戎川看着他:“长清,你不生气了?”   晏长清这才想到刚才赫连戎川装死的那笔账还没算完呢,顿时扭过头,又不想理他了。   赫连戎川凑过去,厚着脸皮:“长清?”   晏长清别过身,以沉默的后脑勺作为回应。   赫连戎川挪了挪位置,歪着头看他:“大宝贝?大宝贝你看看我?给个面子?”   晏长清仍旧不吱声,耳朵尖却又开始发红了。   赫连戎川心中暗自好笑,又凑近了些,贴着晏长清的耳朵,压低声音:“宝宝?”   晏长清仿佛突然被烫了一下似的,慌忙闪到一边,脸涨的通红,瞪他:“不许乱叫!!!”   赫连戎川哈哈哈大笑:“原来叫你宝宝,你才肯答应我啊,好好好,我记下了!”   晏长清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被赫连戎川这一句“宝宝”给唤出来了,慌忙道:“不许记!”   赫连戎川嘿嘿嘿地坏笑:“那你说让我叫你什么?跟大伙一样叫你‘晏将军’?那也太没意思了,叫‘长清’吧,你一生气就不搭理了。叫‘大宝贝’吧,你现在也不乐意。我看还是叫‘宝宝’最好,亲切,可爱,朗朗上口!”   晏长清着急了。一个“大宝贝”的称呼都让他快臊地无地自容,要是让别人听到他堂堂一个大将军,被人叫做“宝宝”,他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不行!”晏长清斩钉截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赫连戎川皱着眉,瘫坐在地上,突然眼睛一亮:“要不我叫你乳名吧!”   晏长清微微一愣,摇头:“乳名?我没有乳名。”   赫连戎川道:“骗人,怎么会没有乳名呢?我问你,你小时候,你娘亲怎么唤你?”   晏长清认真地想了一想,道:“就是唤我的大名。”   “哈?”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老老实实的神情,有些不敢相信:“我娘亲从来都是在撸起袖子准备揍我的时候,才唤我的大名。”   晏长清不解地问道:“难道小孩子都是有乳名的?”   赫连戎川点头:“当然啊,若是平常就被爹娘唤大名,那岂不是时时刻刻都有一种要被爹娘暴揍的感觉,多吓人啊!”   晏长清喃喃道:“可我娘亲从来没有动手打过我。”   晏长清的娘亲,在他长到七岁时就追随晏长清战死的父亲殉了情。十几年过去,晏长清对娘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出身武将世家,性格刚烈,对他的教导亦是严苛而板正。但是经赫连戎川一提,晏长清才突然意识到,她的娘亲虽然对他严厉,却是从来不曾打过他一下的。   虽然不曾被娘亲呼唤过乳名,但他的娘亲,其实也是有温柔的一面吧。   赫连戎川见晏长清走神,眼神中却隐隐有柔情之色,不免有些好奇,凑过去捏捏他的脸:“想什么去了?”   晏长清心情好了些,被捏脸忘了生气了,只轻轻拨开赫连戎川的手,道:“那你的乳名是什么?”   赫连戎川撇撇嘴:“我小时候在穷山沟里。穷人么,生个孩子,都讲究一个‘贱名好养活’。”   晏长清不禁好奇:“什么意思?”   他自小在王府宫廷长大,还从没听说过这个说法。   “你不知道啊?”赫连戎川盘腿一坐,绘声绘色道:“传说这小孩出生时要在鬼门关走一圈,王公贵族有钱人是金命,当然不怕的。可穷人就不一样了,为了过关,就要顶一个贱名,越难听越好,鬼见了都嫌弃,自然就不会把这小孩的魂勾走了。”   “鬼都嫌?”晏长清听得津津有味:“那得是多贱的名字啊?”   “嗨,无非就是什么,狗剩,狗蛋,黑娃,黑蛋,傻根,二柱子之类――”   赫连戎川话没说完,晏长清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脑海里突然控制不住地飞速飘过各种奇怪的名字组合:赫连黑蛋,赫连狗剩,赫连傻根,赫连二柱子……   晏长清平常总是冷冷清清板一张脸,赫连戎川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笑。他发现,晏长清笑起来是极好看的,眼睛微微弯着,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赫连戎川看着,只觉得满心的花都扑啦啦地开了。   “好哇,你肯定在心底里偷偷叫我赫连狗蛋呢,是不是!”赫连戎川突然扑过去把晏长清抱住,佯装生气道:“我生气了!快让我亲亲你,不然不能消气!”   这人,又来了!晏长清哭笑不得,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好把脖子朝后仰着,想要躲开赫连戎川热情的亲吻:“别闹……呃!”   赫连戎川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晏长清脖颈上小小的一排牙印,又意犹未尽地凑上去亲了亲:“我的专属标记!”   晏长清捂着脖子瞪他:“你是狗吗?!”   “我不是狗,我是狗蛋。”赫连戎川大言不惭道:“一个标记不够,得再来一个。”说着眯起眼睛,眼神落在晏长清胸口。   晏长清大惊,转身就躲,赫连戎川哪里肯放过,从背后把人一箍,手就不老实了!   晏长清这次不客气了,立刻反手擒住赫连戎川的胳膊,想要借势懈他的力。赫连戎川一愣,一边闪过,一边笑道:“好啊,那我也不客气了!”   赫连戎川心底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要凭实力硬碰硬,他可能比晏长清略逊几分,但是晏长清是不舍得对他下狠手的,心思又单纯,根本诈不过他。所以,他稳赢!   赫连戎川一边跑一边躲,挡了晏长清几招,似是招架不过的样子。晏长清终于一把摁住了他作恶的手,反拧过去。   赫连戎川立刻哎呦哎呦叫了起来。   晏长清再也不上当了,继续拧着他,喝道:“还装!”   赫连戎川立刻乖了,转过头道:“不装了不装了!晏将军厉害,晏将军威武,本王输了输了,一败涂地!”   晏长清轻哼了一声,道:“知道错了么?”   “知道了。”赫连戎川耷拉着脑袋。   晏长清心想这次一定好好治治他,于是继续道:“下次还敢不敢?”   赫连戎川头低地更厉害,嘟囔了一句。晏长清没听清,没好气道:“问你呢,下次还敢不敢?”   “下次――”赫连戎川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地惊人,猛地一挣,突然朝晏长清扑过去:“下次还敢!”   晏长清:!!!   晏长清被赫连戎川的突然袭击搞得措手不及,一下就被抵在土壁上,好在赫连戎川事先用手护住了他的后脑,没被磕着。   赫连戎川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正要低头亲他,忽然听到一阵沙石即将崩裂的声音!   坑又要塌了!!!   赫连戎川想也不想,一把将晏长清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崩裂的沙石!   轰隆隆――!   ※※※※※※※※※※※※※※※※※※※※   感谢三嗣扔了1个地雷!灌溉营养液39!爱你哟!!~   感谢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比心! 昙花一梦 四   灰尘四起, 两人滚到一旁。赫连戎川剧烈地咳嗽着, 半个身子都让沙土给盖住了,灰头土脸, 无比狼狈。   “咳咳咳,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赫连戎川慌忙拉起身下的晏长清,有些着急地问道。   幸亏这土壁很薄,均是松散的沙土,伤不了人。   “你流血了。”晏长清从土里爬出来, 看着赫连戎川额头被碎石子擦破的一个小小的血口子,微微地喘息着, 黑眸中隐隐有微光闪动。   赫连戎川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晏长清一天连续经历了两回,心情有点复杂。   他自己当然毫发无伤, 甚至身上的灰都不太多――刚才赫连戎川将他护得太严实了。   “切, 这算什么。”赫连戎川抬眉抹了抹满脸的灰土,满不在乎。   两人转过身朝那面坍塌的土壁看去,不由同时惊住了。   坍塌的土壁后面,竟然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足有两丈多高的石洞!   赫连戎川走进那洞口,朝里望了望, 只见石洞里黑梭梭, 什么也看不见, 却隐隐有微风拂面。   有风……也许就代表着, 还有另一个出口?   可是这大草原地下,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明显是人工挖出来的石洞?   然而除了这个石洞,再无其他逃出生天的可能。两人对视一眼,点了随身带着的火折子,慢慢朝洞内走去。   忽明忽暗,跳跃的烛火下,晏长清朝两边的石壁看了一眼,突然停住了脚步,低声道:“等等。”   赫连戎川上前一步,将火折子靠近石壁,微微眯起了眼睛。   两人有些惊讶地发现,在这些石壁上,竟然是一大片斑驳的壁画。   石壁很高,两人昂着头,从上到下看去。只见这些壁画线条流畅而精美,又带着几分古拙的味道,颜色却已是很暗淡了,显然是年代久远。   这画的是……   晏长清打量着眼前的壁画,只见画最上面是一匹体型很大,浑身雪白的狼,狼的眼睛幽绿,庄重肃穆地端坐在一坐雪峰上。在这匹巨狼周围,围着无数小人,每个小人都只有这巨狼的一个指甲那么大,却画的活灵活现,一个个表情虔诚地跪在巨狼周围,顶礼膜拜。似乎这匹巨狼,就是他们的神明。   晏长清一开始以为这壁画描绘的,是崇拜“白狼王”的秦川人,但是当他注意到这些小人身上穿的衣服样式时,就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些小人身上的衣着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怪样式,无论男女,都是一身白袍,毛茸茸的领子,衣摆绣着大朵大朵的昙花,他从未见过哪里的人穿过这样的衣服。   而且这些小人的五官似乎也不像秦川人,他们的皮肤很白,五官似乎也更加深邃。   不知为什么,晏长清总觉得这种长相,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晏长清微微颦眉,继续往后看。画面中,巨狼消失了,巨狼周围的白袍小人变大了些,人群四散开来,不少在雪山脚下安营扎寨,牛羊成群,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幸福安逸的样子,壁画的色彩虽然暗淡不少,但仍然可以窥见曾经明亮欢快的色彩。   但是紧接着,这些明亮的色彩就被大片大片的黑云和红色的火焰取代了。壁画的一角出现了很多身穿铠甲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正拿着刀枪棍棒,向雪山下进攻,抢掠牛羊,烧毁村庄。   白袍小人们一个个被杀死,层层叠叠的尸体堆地像小山一样高,黑红色的血液,宛若溃堤的河流一般在雪山下蔓延。   晏长清的神情有些肃穆,赫连戎川也想到了一些惨痛的过往,不由定了定神,继续向后看。   画风又为之一变,只见雪山上冲下来无数白狼,与军队陷入了厮杀,带头的那一匹狼体型巨大,一爪子把两个士兵摁在了脚下,两个士兵口鼻出血,显然是被这匹巨狼给一爪拍死了。   军队丢盔弃甲,撤退了。   晏长清心道,看来这壁画讲述的是一个民族的起源和灭亡的故事。画面中那巨大的狼,现实中怎可能存在?可能只是后人的加工和夸张而已。   只是晏长清虽熟读兵书万卷,却从没听说过哪个民族用彪悍的白狼来作战。他仅能从这些壁画大概得知,这是一个信奉白狼的游牧民族。   壁画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晏长清心里不免有些惆怅。原来天地行还存在过这样一个奇特的民族,生于雪山,死于战乱,宛若昙花一现,若不是今天偶然见到,恐怕这个民族的事情,再也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晏长清又有些好奇。这些壁画显然是这个民族的幸存者留下来的。那么,这个民族的幸存者现在还在繁衍吗?他们又生活在哪里?为何会在这地底下留下这样的石洞呢???   赫连戎川走得略微快几步,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前面的石壁,招呼晏长清:“你看这里!”   晏长清走过去一看,微微一怔。壁画又接续上了,但是色彩和线条却鲜亮许多,显然是近几年才完成的。   难道这个民族真的有后代留下来?   跳动的火苗中,展现在二人面前的是与之前风格截然不同的壁画。画面上,雪山巍峨,两个身穿白袍,衣绣昙花的英俊少年正站在山巅,远远地望着山脚下一个同样身穿白袍的身影。在二人周围,围坐着数十匹白狼。   “啧,这画的真精细!”赫连戎川道。   的确,和之前那些古朴的壁画相比,眼前的壁画精致了太多,尤其是那两个白袍少年的面容和神态,更是栩栩如生。   “咦?”赫连戎川突然将火折子凑近了些,神情有些严肃:“你看这个人,长得像不像……”   晏长清顺着赫连戎川所指看去,只觉得其中一个白袍少年的面容,无比眼熟。   那苍白的面容,不可一世的,透着几分狡黠的绿眼睛……   这个白袍少年,不就是就是年轻时的大巫医?!   这些画为什么和大巫医有关系?难道是他自己画的?   两人更加好奇地看过去。后面的壁画里,两位白袍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两个人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少年大巫医手里拿着一把刀,捅进了另一个少年的胸口。   “这……这画的可是杀人?!!”赫连戎川皱着眉看了看,觉得自己说的似乎不太准确。   “不。应该是误杀。”晏长清指着少年大巫医的脸。画面里,少年大巫医看着死于自己刀下的人,表情扭曲,似乎是极度痛苦和后悔的样子。   虽然晏长清明知道大巫医是个恶贯满盈的坏人,但是看到画中的他抱着死去的少年,满脸的悲戚,他的心似乎也被震撼了,隐隐透出几分不忍来。   赫连戎川点点头,他也注意到了画中大巫医的表情。实在太传神了,他只看了一眼,就似乎能感受到画中人内心的绝望和痛苦。   但是紧接着的画面,又让晏长清更奇怪了。因为这幅壁画里,那个被误杀的少年似乎又活了过来,白茫茫的雪地里,这个俊美的少年骑在白狼身上,他身后的少年大巫医紧紧拥抱着他,两人相视而笑。   赫连戎川和晏长清对视一眼,皆对眼前的壁画无法理解。这画中的少年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难道这幅壁画里的内容,也和第一幅古老壁画里的巨狼一样,只不过是一种幻想?   赫连戎川又举起火折子仔细看了看,突然指着壁画道:“你看,这是不是――?!”   晏长清凝神看过去,借着火光,他惊讶地发现,原来壁画中的两个少年脚下踩并不是雪地,而是无数银白色的昙花。   死而复生?昙花?   难道这就是小太医提起的那既能肉白骨,又能让人成瘾的梦仙昙?!   这个石洞,一定有古怪!   晏长清想了想,决定索性继续往里走,一探究竟。刚走了几步,赫连戎川去一把拉住了他。   晏长清回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赫连戎川:“我必须进去。”   “我知道。”赫连戎川淡淡一笑:“所以,我要走在你前面。”说着,果然挡在晏长清前面,拉住了他的手。   晏长清微微一愣,反握住这只骨节分明,有力的手,上前一步,选择与赫连戎川并肩而行。   昏暗的火光中,赫连戎川薄薄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洞内凹凸不平,似乎积了不少水,两人手牵着手,却走得很稳。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渐渐出现了一抹亮光。   似乎是烛光?   两人脚步又快了些。眼前的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终于――   两人从石洞内走出,皆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石洞外,竟然是一座华丽的地宫!   高高的穹顶上镶嵌着五彩的琉璃瓦,四周的墙壁金光闪闪,似乎是用黄金铺就。   晏长清迈出一步,只听得脚下一阵哗啦啦碎响,低头一看,原来他正踩在无数的金银珠宝之上,那一声碎响,就是他无意碰塌的一座足到膝盖高的的金币堆发出的。   放眼望去,只见无数的亮闪闪金锭,银元宝,红蓝宝石,珍珠玛瑙,翡翠珊瑚,水晶猫眼,都被随意地堆积在地上,仿若一座座闪着耀眼光芒的宝山!   “我的老天――”赫连戎川发出一声惊叹:“这是把我们东云的国库搬过来了吗?”   赫连戎川猛地扑进这金灿灿的海洋,伸展着长胳膊长腿摆成一个大字,上下划了几下,故意以夸张的声调,道:“发财了!咱们赶紧搬空这里,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房,买地,养猪,养老!”   晏长清有些无奈地看了赫连戎川一眼:“还闹?”   赫连戎川只好爬起来。心中不禁感叹,小古板就是小古板。怎么逗都不肯再笑一笑。看来古人说的千金难买美人一笑,并不是虚言。   两人沿着地宫边走边看,寻找着梦仙昙的踪迹。突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细微的风,带来一阵淡淡的,怡人的清香。   分明是昙花的香气。   两人寻着花香继续走。越走,只觉得花香越来越烈,没走多久,眼前突然变成一片耀眼的白光。   晏长清将手挡在眼前,眨了眨眼,慢慢适应了这强烈的光线。   展现在两人面前的,居然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绿茸茸的草原。蔚蓝的天,雪白的云,灿烂的金色的阳光下,无数野花正在盛放,粉红色的花瓣迎风飞舞。一匹白马正在安静地低头吃草。   赫连戎川和晏长清皆是一怔。   霜骓?晏长清立刻认出了自己的白马。奇怪,霜骓不是回秦川城求援了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奇怪的是,他们明明在地宫,怎么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地面上?   赫连戎川更是惊讶极了。对他而言,这画面简直熟悉地可怕!   赫连戎川挑起了眉,既诧异,又忐忑地朝草丛里望去。   果然,如绿绒毯般的青草中,有两个人正紧紧相拥,翻滚,热烈的接吻,正做着极亲密的事。   晏长清震惊地看着眼前抵死缠绵的两个男人,俊秀的面庞瞬间涨得通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两个人,不正是他自己,和“赫连戎川”!????????????????   ※※※※※※※※※※※※※※※※※※※※   感谢黄花菜豆小黄花扔了1个地雷!   感谢小天使“shuihaizi”,灌溉营养液 44   “三嗣”,灌溉营养液 39   “阮”,灌溉营养液 2   “嘉晟小徐”,灌溉营养液 1 昙花一梦 五   “唔……!”不知怎么, 草地里“晏长清”突然忍耐不住地半抬起头, 眼睛湿润,带着颤音道:“你……你慢……啊!”   “赫连戎川”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熟悉的坏笑:“叫声‘相公’来听听。叫了, 我就依你。”   “晏长清”脸更红了, 羞中带怒地看了“赫连戎川”一眼,抿紧了嘴唇。   但是立刻,“晏长清”就被“赫连戎川”逼得更加慌乱,终于忍不住, 焦渴地皱紧了眉,声音近乎是呜咽:“相――”   赫连戎川彻底确定了, 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 最心心念念之事吗!?   真是奇怪,他心中所想, 怎么会突然以如此身临其境的方式显现出来?   这种事, 平常赫连戎川在心底里反复描摹了无数次,暗爽了无数次。现在被晏长清也见到,赫连戎川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甚至有点不怀好意地期待看看晏长清的反应。   赫连戎川用眼角瞟去,只见晏长清的表情早已不忍卒睹,一开始他就窘迫地不知朝哪里看才好,只得努力地深呼吸, 闭着眼睛想要忽略眼前的画面。   但一切的忍耐都在“自己”即将说出“相公”二字时彻底瓦解。   晏长清眉心巨颤, 面庞似乎比草地里的“晏长清”更红, 终于忍无可忍地捂住耳朵, 转身就走。   赫连戎川连忙跟了过去。但走了几步, 晏长清突然猛地刹住了脚步,转过身,严厉地看着赫连戎川。   他想起来了,刚才的那些景象,不正是赫连戎川送他的那副红漆雕金的棺材里刻的春宫图!   那春宫图边上刻的几个大字,晏长清还记得很清楚。   “你的梦想!”晏长清道:“你搞什么鬼!”   赫连戎川摊摊手,坦然道:“这的确是我心中最日思夜想之事,可为何会突然在此处出现,我也不知道啊。”   晏长清看赫连戎川的确不像撒谎的样子,不由微微颦眉:“难道是……”   “花香!”赫连戎川道:“一定是咱们刚才闻到的花香有问题。”   两人立刻闭气,以为如此便可回到现实,可是憋了半天,周围景色依旧如故。   赫连戎川想了想,道:“来!你打我一巴掌!”   晏长清知道赫连戎川的用意。要打破幻境,就得从幻境缘起之人下手。于是抬起手,打了赫连戎川一掌。   “啪!”   很轻很轻的一声。   赫连戎川哭笑不得:“你这太轻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话虽这么说,赫连戎川心底却很甜蜜。   他的大宝贝,果然不舍得伤他。   见这一巴掌不奏效,晏长清咬咬牙,加重了力道。   “啪!”   一声脆响,眼前的景色突然变换了。   高高的城楼上,一位身着玄甲的年轻男人背手而立。他的背影劲瘦而挺拔,远远看去,简直就像一把刚刚入鞘的黑色利剑,可是他简单束成一把的长发却又那样柔软,迎风飞舞,在阳光下现出柔亮的,如绸缎一样蓝靛色的光。   这是……?   赫连戎川一眼就认出的那个熟悉的背影,笑道:“诶,这人不就是你吗?现在到你的梦想里来啦?”   晏长清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现在换你抽我。”   赫连戎川犹豫了一下,虽然他很想看看晏长清的梦想是什么。但是他明白这个时候,还是尽快离开幻境,救人要紧。   于是。   “啪。”   细不可闻的一声响,简直像是温柔地轻抚面庞。   晏长清神情严肃,道:“再来!”   “啪。”   “再来!”   “啪。”   “再来!”   赫连戎川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下了狠心。   “啪!”   两人睁眼,望着草原里正在热烈亲吻的一双人,同时呆住了。   活见鬼,他们怎么又回到赫连戎川的梦想里来了!   “宝贝,怎么样,相公现在是慢了,还是快了?”“赫连戎川”邪笑着,声音低沉而磁性。   “嗯……相――”   不等他身下的人说完,晏长清猛地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抽了赫连戎川一个响亮的耳光。   果然又回到了城楼上。   “好吧。”   赫连戎川捂着脸颊,语气幽怨。   看来这幻境一时半会是解不开了。只好先看看情况再说。   不过,能够窥见到晏长清心底深藏的梦想,也不赖。   微风中,城楼上的“晏长清”微微侧头,朝远方看去。   目之所及,只见万里苍穹,碧空如洗,鹰翔于空,鱼游在海。在壮阔无垠的山河之间,如璀璨的宝石般星罗棋布的,是燕国大小城镇和村庄。繁华的盛安城内,花花绿绿的大小商幡迎风飘扬,叫卖声嬉闹声不绝于耳。人群熙熙攘攘,其中既有少妇抱着孩儿,孝子牵着老妇,又有丈夫陪着妻子,更有不少衣着别国服饰的商旅穿行其间。无论是谁,皆是笑容满面,一看便知,这是太平盛世才有的街景。   而无边无际的田野上,满是金汪汪的麦子,沉甸甸的,饱满的麦穗弯垂在地,面带红光的农民们正举镰刀收割。累了,便坐在整齐的田垄上休息,身穿粗布的村妇们捧来了食物和水,人们吃着,笑着,唱起了欢快的,洋溢着幸福安逸的村间小调。   赫连戎川含笑看了身边的晏长清一眼,见他眼中情不自禁地现出向往之色,赫连戎川的目光也随之温柔很多。   原来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就是晏长清最心心念念之事。   他的长清,真的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   赫连戎川感叹着,心中某个角落里,却悄悄浮起一阵淡淡的怅惘   欢乐的村间小调渐渐飘远,寂静的林间青石小道上,哒哒响起的马蹄声将赫连戎川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晏长清”不再身着玄甲,而是一身平常的束腰窄袖的玄色武服,正骑在白马之上,朝山间疾驰而去。   赫连戎川有些好奇地用指头捅了捅晏长清:“你这是要去哪?怎么看上去如此着急?”   晏长清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想拉赫连戎川走开:“你别看了!”   赫连戎川微微扬眉,看着晏长清有些窘迫,故意想要岔开话题的样子,更加好奇地看过去。   霜骓马终于在山林中的一块平地上停住了脚步。此处清溪涧涧,苍松翠竹相拥而立,淡淡的山雾缭绕之中,现出一个小小的,朴拙而干净的院落。院内的洁白的绣球、火红的凤仙开的正盛,几只毛茸茸的兔子打着滚而从花下穿过,美丽的花瓣便簌簌而落。   远远地,赫连戎川甚至还能听到公鸡打鸣,乳牛哞哞之声。   晏长清似乎更加紧张了些,又想拉赫连戎川走。   赫连戎川不怀好意地盯着晏长清坏笑:“你紧张什么?难道你的梦想里,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诶,奇怪,我为什么要说‘也’?”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赫连戎川的话。木门“吱呀”一开,“赫连戎川”走了出来,一身粗布,腰间系着一条蓝底碎花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赫连戎川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哈哈哈哈哈――原来你这样着急地赶来,是为了吃我给你做的饭啊!这算哪门子梦想,来来来,等出了这鬼地方,我天天给你做,变着花样做!”   晏长清尴尬极了,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这边,“赫连戎川”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一碟油亮脆爽的藕尖腊肉炒油豆腐,一盘嫩嫩的小葱拌豆腐,一大碗奶白鲜香的野鱼豆腐汤,并两碗热腾腾的,粒粒油亮分明的稻米饭。   赫连戎川笑眯眯地看着晏长清:“原来晏大人喜欢吃豆腐,真巧,我也喜欢。”   ※※※※※※※※※※※※※※※※※※※※   感谢小天使向瑞金势力低头扔了1个地雷,么么哒!   感谢“嘉晟小徐”,灌溉营养液 5   感谢“南砜”,灌溉营养液 20 昙花一梦 六   跟赫连戎川相处久了, 晏长清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双关语, 只得无语地别过视线。   就在此时,赫连戎川和晏长清突然觉得口鼻之间一阵极清爽冰凉之气袭来, 神明不觉清明些许。只见原本静谧的小院平地刮起一阵迅猛的强风,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紧接着碎裂成无数碎片,随风消散。   “大人!”   “殿下!”   熟悉的声音响起,晏长清在眩晕中缓缓睁眼, 向瑜和尉瑾正有些焦急地在一旁看着他。一旁的赫连戎川也睁开了眼睛,支起了身子。   只见在他们四周, 开满了大朵大朵的昙花, 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层层叠叠的花瓣如同仙子身披的薄纱, 洁白如雪, 随着微风娇怯地颤抖,而花蕊却是刺目的猩红,仿若凝固的血珠。   梦仙昙!   他们是什么时候,陷入了这样一片诡异的花海中而不自知?   尉瑾手里拿着几个小小的瓷瓶,散发着浓烈的清爽之气。他摇了摇,得意道:“你们是不是中了梦仙昙的幻境?幸好我早有准备!”   晏长清见二人安然无恙, 只是尉瑾小腿处缠了一圈绷带, 不禁松了一口气, 道:“你们怎么脱险, 找到这里来的?”   “孩子没娘, 说来话长。”尉瑾笑眯眯地瞥了向瑜一眼。向瑜憨厚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大白牙。   “诶,殿下,你脸怎么了?”尉瑾突然道。   不是说梦仙昙的花香会让人陷入极真实的幻境,幻境所见,皆是心中最期待之事。可是他家二王子,怎么好像在梦中被人揍了一顿?   “没,没什么。”赫连戎川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脸,从花丛中站起来。有了尉瑾清心静气的清风散,梦仙昙花浓烈香气的影响已经大大减小,只是偶尔还有眩晕之感。   四人一人一瓶清风散,小心地从花丛便中走过。四人越走,越觉得花香越浓烈,浓郁的香气中,甚至还若隐若现地掺杂着腥甜之气。   一滴。   两滴。   三滴。   似乎有水滴从地宫顶上落下,赫连戎川随手抹了一把脸,突然停住了。   尉瑾指着赫连戎川的脸,大惊:“你……你的脸……”   晏长清也正无意地抹了一把脸,他张开掌心。   一片黏腻的猩红。   四人震惊地朝头顶望去。   淡淡的血腥之气中,只见从地宫上空,数十个衣衫破烂,面色惨白的孩童正被大红绸带高高吊起,每个人的四肢皆被捆得结结实实,头向下无力地耷拉着。   每个孩童的身上,都有数十个或大或小的伤口,鲜血正是从这些伤口中落下,滴入泥土,滋养着每一朵梦仙昙。   浓烈而血腥的花香中,每一个孩童都紧闭着双眼,神情却是无比陶醉。毫无血色的小脸上,无一不面带幸福的微笑。显然,他们还沉醉在梦仙昙花的幻境中。   怪不得他们四人听不见孩童的求救声。   一道银光闪过,赫连戎川的弯刀打着旋一个个割开了束缚孩童们的红绸,晏长清和向瑜将孩童们一个个救下,在清风散的效用下,这些孩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恐惧地望了望四周,有气无力,瑟瑟发抖地哭泣起来。   晏长清一个一个检查过去,还好,虽然这些孩子失了不少血,很是虚弱,却并不伤及要害。   四人皆喘了口气。清风散的效用有限,只能抵抗梦仙昙一时的效用。还是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宫微妙。   谁知就在此时,地宫四处的黑暗中,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亮出数十双绿莹莹的眼睛,正冲他们幽幽看过来。   ※※※※※※※※※※※※※※※※※※※※   今天忙着跟导师开会听讲座,只能先更这么多,不好意思,鞠躬~ 昙花一梦 七   又是白狼!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一道雪白的影子腾空而起, 如风一般直冲四人而来。   “快伏下!”   晏长清一声厉喝,本能地张开双臂, 一把将身前的几个小孩紧紧揽在怀中, 赫连戎川闪身护在他们身前,嗖地一声抽出弯刀,仰面弯腰闪避之间,只觉眼前一道雪白的影子擦着他的头皮急掠而过。   琥珀色的瞳仁中寒光乍现, 赫连戎川想也不想,举刀一挥!   嗷的一声惨叫, 一匹白狼摔倒在地, 被开膛破肚,血流了满地, 仍扑腾着狼爪在血泊中不甘心地挣扎着。随即只听得黑暗中一声急促的哨令, 更多的白狼冲了过来,森白的牙齿,无畏的眼神,似乎下定决心要将所有人撕成碎片。   四人纷纷抽刀,左劈右砍,陷入厮杀。   这白狼与人不同, 攻击不讲章法, 亦不吝惜自身性命。同伴倒下了, 它们甚至不曾有一瞬的迟疑, 直接踩踏着同伴带血的皮毛, 以齿为刃,以爪为刀,凶狠毒辣地扑过来。   晏长清屏气凝神,手握长剑,在重重狼群包围中也丝毫不曾乱了心神。更堪有赫连戎川与他脊背相贴,招招相护,一时之间,二人竟将身边凶猛的狼群生生击退几分。   然而向瑜那边的处境就不太好了。尉瑾到底是个书生,拳脚功夫只能吓唬个不懂行的外人,再加之他腿上有伤,遇到群狼攻击,顿时就露了怯,虽是咬牙硬抗,仍旧力不从心。这些白狼又是何等聪明,一旦发现这一处软肋,立刻汹涌而上。向瑜眼见尉瑾危险,连忙上前,左手护着向瑜,右手持剑奋力劈杀攻上来的狼群,额头已然现出冷汗。   晏长清见他们形势不利,低声喝道:“你们先带着孩子们后撤,我们断后!”   “将军!”向瑜一愣,就要拒绝。   以他们两个人,对抗这么多狼,岂不是送死?!   晏长清发起攻势,一剑划开一匹白狼的喉咙,刺目的鲜血顿时喷溅在他白皙的侧脸和颈侧。   “军令如山,你敢违抗?”   晏长清头也不回,一边说着,一边握住剑鞘一挡,格开另一匹白狼的利爪。   好险,再晚一步,这锋利的爪子,就会让赫连戎川皮开肉绽。   赫连戎川眼疾手快,一刀砍向试图从晏长清身后攻击的白狼,没好气地冲向瑜道:“还不快把小太医带走?秦川的百姓还等着他的药呢!”   向瑜咬咬牙,他的目光落在尉瑾小腿的伤处,终于下定决心,一把揽住尉瑾,带着数十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向后撤退。   浓烈的花香味阵阵袭来,晏长清和赫连戎川在奋力厮杀中,早已无暇再去嗅凝神静气的清风散,此时又觉一阵头脑发蒙,眼前似乎又要出现幻觉。晏长清狠狠咬住舌尖,一阵裹挟着腥甜的痛楚袭来,他定定神,沉道:“放火,快!”   赫连戎川立刻会意,手中一挥,一簇火苗落地,转瞬之间,就将满地的梦仙昙花燃成一片火海。   熊熊火光中,花香果然淡化不少。   明亮的火苗照亮了地宫所有的黑暗。白狼们看着被焚烧的大片花海,全身的白毛如钢针般乍立起来,为首最大的那匹白狼,狠狠地看了晏长清和赫连戎川一眼,扬起脖颈,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嚎。   呜――   悠长的狼嚎,微微颤抖的尾音,赫连戎川不禁有些惊讶。   这声音听起来,多么像白狼的哭声?   “你们――你们怎么敢!”一声凄厉的大喊,耳后利刃破空之声突然袭来,晏长清立刻以刀相挡。   锵!   晏长清的长剑和一把狭长尖利的软剑猛地一撞。只见那软剑如灵巧的银蛇一般,立刻借力顺着晏长清的剑鞘蜿蜒而上,一道道银锋紧紧相缠,只听一声金属崩裂的脆响,这把软剑竟瞬间将晏长清的银剑生生绞成几截。   挨得极近的一张白狼面具,暗绿色的眼睛从狰狞的面具中现出来,仿佛两簇熊熊燃烧的磷火。   果然是他!   “你们怎么敢?!”大巫医低喝,身形近乎癫狂,不管不顾地劈过来:“去死吧!全部去殉葬吧!”   晏长清以剑鞘挡开大巫医的一击,后撤一步,抵住赫连戎川的脊背。赫连戎川神色焦急,一边击杀身前的狼群,一边回头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无事。”晏长清面不改色,直视着大巫医的双眼,一抬肘,扔掉了手中的断剑。   寒光一闪,大巫医的软剑已以势不可挡的攻势,朝晏长清腰腹刺去。   晏长清一瞥之间,只见那银色软剑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薄若蝉翼,锋利异常。但是再锋利又如何?晏长清突然抬眸,冲那面具下的双眼现出一抹极淡的笑。   大巫医不禁一愣,死到临头,这人笑什么!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再来不及多想,只见眼前突然两道如闪电般雪亮无比的光竖劈而下,他持剑的手腕登时被震得一阵酸麻,再也握不住那软剑,呛啷啷一声,软剑落地,竟然也碎成了三段!   晏长清面如寒霜,左手一把瘦窄尖利的弯刀,大巫医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心惊。他的软剑并非凡品,竟然就是被这样的一把刀生生劈断?更可怕的是,这把弯刀在重击之后,竟然一个豁口都没有?   赫连戎川呵呵一笑,扬了扬手中和晏长清一模一样的一把的弯刀:“现在知道谁的刀更厉害?”   紧接着就冲大巫医面门而去。   又是一声凄厉的哨响。白狼们闻声,立刻调转方向,尽数朝二人追来。   大巫医眼睛微眯,在白狼群的掩护下倒退几步,如蝙蝠般张开双臂猛然冲那正在撤退的孩童们袭去!   为了这只有处子鲜血才能养活的梦仙昙,他费尽了心机。如今竟然被这些人破坏,他绝不能饶恕!一个都不能饶恕!   向瑜骤然回头,只见大巫医右手持短刃,左手如爪,眸色狠戾决绝,仅有几步便能扑过来,他立刻提刀回护,尉瑾则瘸着腿,声嘶力竭地喊着让幼童们后退。然而他俩身边的孩童实在太多,形势突变之下,仅凭他两人根本无法招架。尤其是几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本就被凶猛的白狼群吓破了胆,此时又见大巫医扑过来,脸上狰狞的白狼面具让这几个小孩分不清他到底是人是鬼,更是吓得双腿抖如筛糠,再也迈不动步子。   啊啊啊啊!   失声尖叫中,幼童骤然紧缩的,恐惧的瞳孔里,却突然映出一道决然的身影!   晏长清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幼童抱在身下。电光火石之间,晏长清已来不及抽刀反击,只倔强地回头,准备以无畏的目光,和血肉之躯,挡住大巫医的致命一击――   然而这一击,却并未落下。   在距离晏长清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大巫医突然收住了攻势,宽大飘逸的黑色衣袂缓缓落下,像是一只收拢羽翼的黑鸟。   “你……很像他。”大巫医静静地看着晏长清的眼睛。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白衣少年也曾以这样倔强的眼神看着他。那是多么无畏,多么纯粹,又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啊,简直就像白苍山顶最干净的雪,最透彻的冰。   可是现如今,让那双眼睛再看一眼自己,哪怕仅仅一眼而已,都成了奢求。   晏长清微微一愣,有点不明白大巫医的意思。明明只差一点,他就赢了,为何?   大巫医微微摇头,又细细打量了晏长清一眼:“可这样又不太像了。”   不知为何,晏长清竟然从大巫医的声音中,听到了几分黯然和凄楚的失望。然而不等他多想,一阵疾风扫过,大巫医闷哼一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白狼面具“啪”地一声坠落在地,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容。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张如刀刻般深邃的侧脸。大巫医一怔,目光凄然地转过身。   赫连戎川将弯刀从大巫医肋下抽出,面寒如冰。   可大巫医却并没有看向他。   幽绿的瞳仁里,倒映的满是越烧越烈的梦仙昙花海。   比雪还要洁白的花瓣,比血还要鲜艳的花蕊。费尽心血种植的梦仙昙,他等了那么久,才开放的梦仙昙,在转瞬之间,就化为了乌有。   “只差了一步……只差了一步……”大巫医喃喃自语,低头想要捂住腹间的刀口,然而鲜红的血,还是从指间不断涌现出来。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在大巫医脚边,只还有三四株尚未被大火波及的梦仙昙。但是这几株却并未开花,只是一个个雪白的,沉甸甸的花蕾。大巫医嘴角扬起一抹绝望的惨笑,用带血的手掌将那几株昙花连根拔起。   晏长清和赫连戎川不禁愕然。只见在大巫医的鲜血接触到那几株昙花的一刻,原本含苞待放的花蕾,竟然如缓缓抬头的娇羞少女一般,慢慢地绽放了。   “呵,呵,呵!”大巫医手握紧紧握着仅剩的几株昙花,目之所及,只见满地焦土中,皆是或被踩踏成泥,或被烧为枯枝的梦仙昙,以及血泊之中横七竖八的白狼尸体。大巫医突然爆发出一阵凄然无比的惨笑。   笑声之中,所有的白狼都停止了攻击,扬首默默看向大巫医。   突然只听得一声极刺耳的长哨,所有白狼纷纷聚集在大巫医周围。大巫医伸手抚摸着其中最大的一匹白狼,唇边带血,轻声道:“带我再见他一次吧……最后一次。”   白狼轻呜一声,居然乖顺无比地低下了头,大巫医有些吃力地俯身趴在白狼身上。白狼昂起脖子长啸一声,驮着大巫医一跃而起,带领着所有白狼,如白色的旋风般冲了出去。   ※※※※※※※※※※※※※※※※※※※※   感谢小天使“嘉晟小徐”,灌溉营养液 15   感谢小天使“向瑞金势力低头”,灌溉营养液 5 昙花一梦 八   早晨的太阳还未升起, 白苍雪山环绕着湿润而沁凉的雾, 远远看去,一层一层的重峦叠嶂全是夜色浸泡过的, 带着冷色的蓝。   晏长清翻过又一重高高的山头, 任凭山间寒冷的雾气打湿头发、睫毛和衣衫。但是他知道,不久,太阳就会升起来了。   之前从秦川百姓的口中晏长清已经得知,所有感染疫病的秦川百姓, 都喝了未经煮开的白狼河水。而白狼河,正是大巫医在数年前带人从白苍山上开凿水脉, 引流而成。   白狼河, 瘟疫,圣药。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秦川百姓染疫的根源, 必须从白狼河的源头去寻找。   而根据大巫医逃走时流下的血迹, 和白狼的脚印判断,大巫医似乎也逃向了白狼河的源头。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也因为山路陡峻而寒冷,晏长清已经让霜骓马叫来的救兵带着童男童女们先行回城,只与赫连戎川,向瑜, 尉瑾三人上山, 一探究竟。   “长清, 冷么?”赫连戎川追上他的脚步, 眉色间有些担忧。   晏长清摇摇头。一路上, 他已经无数次拒绝赫连戎川关切的目光,和想要把衣服脱下来加给他的要求。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的保护。   俊秀的眉深深地皱了起来,晏长清强硬地回绝:   “与其保护我,不如照顾好你自己。”   这一次从秦川城出来,赫连戎川将他保护地太好了,无论何时遇到危险,赫连戎川都会第一时间挡在他的面前。这让晏长清十分气恼。   混蛋,难道赫连戎川就丝毫不顾及他自己的性命吗!?   “这我可做不到……”赫连戎川有些无奈地摊摊手:“保护你,可是我的第一本能。”   还是他惯用的戏谑的语调,可是晏长清分明从他那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的双眸里,看到了如深潭般不见底的柔情。   赫连戎川没有开玩笑。每一次面临危险,赫连戎川对他的保护都是不假思索,孤注一掷的。   但正因为此,晏长清才更迷茫,更惶恐。   晏长清一声不吭,但前进的步伐更快了,故意想把赫连戎川甩开一段距离。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躲避赫连戎川太过灼热的视线,才能忽略自己慌乱的,悸动的心。   赫连戎川看着他倔强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你们看,这里。”又走了一会,晏长清突然停住了脚步。在他脚边不远处,是一个足有十几丈深的深坑,显然是被踩塌的。   四人小心翼翼朝下望去,只见深坑里,横躺着两具白狼的尸体,不知死去了多久,干瘪的狼皮上泛着莹莹绿光,舌头伸得长长的,惨白而无神的眼珠仍大大地瞪着上天,似乎饱含着哀怨之气。   一路上,他们已经遇到数十个这样的深坑,每一个深坑中,都有误陷其中的动物死尸。驼鹿,黄羊,狍子,当然最多的,是这些白狼。   这些深坑,和他们在草原上遇见的一样,显然都是天然形成的。但是听援兵中的秦川人说,在白狼河水开凿之前,是没有见过这些深坑的。   越往山上走,这些深坑就越多。   更让晏长清一行惊讶的,是随着深坑的增加,沿路上的动物死尸也越来越多。除了死在深坑内的,还有倒伏在深坑外的。   干枯的尸体,惨白的眼睛,和无一例外,伸长的舌头。   不知为什么,这些动物的尸体,让晏长清莫名想到了秦川城感染疫病的百姓。   尉瑾神情严肃,嘱咐大家系上了面帕。   “没错。”尉瑾凝视着又一具白狼的死尸,道:“这些动物,可能也感染了秦川百姓一样的瘟疫。”   云海瀚天,雾气茫茫,太阳并未出来,沉沉的铅灰色的云霭下,竟然飘起了零星的沙沙雪粒,伴随着越刮越猛的寒风,肆无忌惮地打在几个人的脸上。终于,在横穿过一片茂密的,古木参天的黑松林之后,眼前的景像骤然开阔了。   巍峨耸立的白苍雪山顶上,是千年不化的洁白的冰雪,冰雪之下,是青黛色的,陡峭险峻的山体,和黑绿色的雪松林。白茫茫的雾气如绸带般长亘在其间,浓浓淡淡,不断聚集,扩散,弥漫,最终都沉淀消融在一小汪清澈的,如蓝宝石般的湖水中。   灌溉着整个秦川城的白狼河水,正是从这汪湖水发源。   虽然景色极美,但是四人的神情却十分凝重。   “刺啦,刺啦,刺啦。”   浓重的雾气遮盖了眼前的部分视线,只听得雾气后的湖水边,远远地传来尖利的,仿佛指甲刮过硬物的声音。   赫连戎川和晏长清对视一眼,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护在胸前。   一阵寒风袭来,雾气渐渐散开。四人朝湖水边望去,不由地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一汪小小湖水边,竟然密密麻麻聚集着数百匹白狼,无意例外地正在用爪子刨着湖岸坚硬的黑石。那刺耳的刮厉声,就是这些白狼发出的。   狼群们挖地极其用力,不少狼爪已经被磨烂,流出了鲜血。但是却没有一匹狼停下动作。   四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眼前的这汪湖水,仿佛是被生生硬嵌在山坳间的一颗小小的宝石。湖岸极高,四周几乎全是极陡峭和坚硬的巨石,近乎和湖水垂直。   晏长清不禁对眼前湖泊的地质构造感到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湖呢,湖面那样低,湖岸又那样高陡,除了天上的飞鸟,又有什么生灵能够靠近这湖水,取水来喝呢?   所以这些白狼是在……挖湖?他们想挖平这陡峭的湖岸,取得水源?   晏长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只小小的幼狼,似乎是跟随着母狼刨地累了,悄悄地溜到一边,毛茸茸的头倒映在清澈的湖水里。冰凉的湖水,似乎对这匹伸着粉红色的舌头,干渴无比的小狼产生了极大的诱惑力。   小狼小心翼翼地迈出步子,沿着倾斜的,光滑的巨石往下,一点一点接近深陷在巨石之间的那一汪水。   然而那巨石实在太湿滑了,就在小狼的鼻尖刚刚触及到湖水,正打算贪婪地畅饮一口的时候,小狼足下一滑,猛地扑通一声栽进了湖水中。   小狼在湖中挣扎的声音立刻惊动了周遭埋头苦干的白狼。其中一匹母狼惊慌地冲出来,可是陡峭的巨石拦住了它的去路。   “呜!”母狼哀嚎一声,后足用力一蹬,一头扎进了湖水中。水花四溅中,母狼叼住了小狼的后颈,奋力向湖边游去。但是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无法重新攀上那近乎与湖面垂直的巨石。   巨石上已然结了薄冰,湿滑的狼爪,根本无处借力。其他白狼站在湖边急地团团转,不断哀鸣,却也无能为力。   渐渐地,扑腾的水花声消失了。母狼仍保持着挣扎上岸的僵硬姿势,衔着它的孩子,慢慢沉入了湖底。   晏长清有些不忍地避开了目光。   “天啊!”身后的尉瑾惊讶地叫了一声。   顺着母狼沉下去的地方看去,只见湖底竟然沉积着无数累累的白骨,和很多未来得及腐烂的动物死尸。在波光粼粼的清澈湖底,这些尸体,甚至还闪烁着莹莹绿光   “没有人的骨头。”赫连戎川仔细辨认着:“是驼鹿,白狼,和其他的动物。看来,他们都和那对狼母子一样,是为了喝水,不慎掉下去,再也没爬上来。”   晏长清恍然大悟。   这么多的腐败的动物死尸沉积在湖底。而这湖水,又是白狼河的发源地。怪不得秦川人喝了这白狼河水,会发生瘟疫!   原来这尸湖,就是瘟疫的源头!   四人正惊讶间,距离他们最近的几匹白狼似乎听见了声响,尖利的耳朵猛地支棱起来。紧接着,所有的白狼似乎都听到了感召,呼的一下全部站立起来,雪白的狼毛根根乍立,尖利的牙齿,炯炯有神的,带着杀意的眼神,似乎转瞬之间,就要扑过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得湖对岸,突然听得一声短促的,轻飘飘的哨声。   所有的狼纷纷回头,朝湖对岸看去。   纷飞的雪花间,隐隐现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只见那个身影轻轻地挥了一挥衣袖,为首的那匹白狼点点头,从容地迈出几步,走到晏长清几人面前,轻轻地甩了一下尾巴。   晏长清放下弯刀,微微吃了一惊。   这匹白狼的意思,是要他们,跟着它走?   “这大巫医,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有诈?”向瑜有些迟疑地开口。   “都走到这里了,怕什么。”尉瑾道:“我倒要看看,这将死之人,还要卖什么关子。你若是怕了,就躲在这里等我们吧!”   “我哪里是怕,我这不是担心你的伤……”向瑜有些无措地解释。   尉瑾笑出了声。他哪里不知道向瑜的意思,只不过故意要那些尖利的话,逗逗这个傻大个开心罢了。   赫连戎川握住晏长清的手,并不说话。晏长清微微点头,两人并肩前行。   鹅毛大雪下的越发张扬,大巫医站在高台上,他已然换上了一袭雪白的长袍,衣袂上绣满了大朵大朵盛放的昙花。   大风之中,大巫医就像是迎风飞翔的雪鸟,单薄地似乎随时就会折翼坠落。   晏长清跟着白狼,一步一步登上高台,这才发现在大巫医身后的平台上,居然摆放着密密麻麻数百具透明的冰棺!   大巫医并不看向前来的四人,而是有些踉跄地走向身后的一具冰棺,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大巫医俯下身,露出一个微笑。   隔着冰棺,晏长清分明看见,那里面躺着的也是一个同样身穿白袍的少年,乌黑的睫毛低垂,侧脸轮廓清瘦而优美,如雪一般白,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几朵绽放的梦仙昙,正被大巫医郑重地放在冰棺之上。   在冰棺四周,已经铺满了数百朵微微绽放的梦仙昙。   “对不起。”大巫医伸手轻柔地抚摸着棺中少年柔软的黑发,语气中充满了愧疚:“加上之前的这些,仍旧不够一千朵,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大巫医说着,举起一把短利的匕首,划开了自己的手掌。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梦仙昙花上,转瞬之间,就如冰雪融化般消融在洁白的花瓣上。因为鲜血的滋润,原本只是微微绽放的几朵昙花开的更盛,猩红红的花蕊伸出来,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   大巫医俯下身,深深地嗅了一口花香,突然转过身,脸上现出惊喜的光彩,冲着晏长清几人道:“你们看,他的手指,是不是又动了?”   晏长清微微一愣,注视着棺中一动不动,仿佛冰雕玉砌的绝美少年。他不会看错的,从始至终,这个少年都不曾有一丝一毫活过来的迹象。   “为什么不说话!”大巫医声音有些慌乱:“他明明动了,你们都看不到?”   赫连戎川迈出一步,挡在晏长清面前:“你发什么疯?这人明明早就死透了。”   “死透了?”大巫医大大地睁着眼睛,立刻扑回冰棺旁,语气笃定:“不可能!你们看错了!”   晏长清沉默了。他还记得尉瑾跟他说过的话。被处子之血浇灌的梦仙昙,只会让人产生幻觉,见到心中最期望之事。   这个大巫医,应该是将幻觉与现实混淆了吧?   大巫医不敢置信地看着沉默不语的四人,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对,一定是我的血太少了,一定是血太少了!”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银光闪过,大巫医生生用刀割开了自己两个手腕的血管,大股的鲜血瞬间沿着他的手掌滴落在梦仙昙花上。   紧接着,大巫医又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大腿。   刺目的鲜血喷溅在冰棺周围所有的昙花上,一瞬间,所有吸吮了鲜血的梦仙昙,都微微颤抖着,层层花瓣开的更盛,鲜红的花蕊一个个伸了出来。   “不好!”尉瑾大喊一声,但是已经晚了。极其浓烈的花香铺面而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为一片刺目的亮白。   ※※※※※※※※※※※※※※※※※※※※   感谢   三嗣扔了1个手榴弹!   嘉晟小徐扔了1个地雷   31446431扔了1个地雷   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哟!!!!! 昙花一梦 九   晏长清忍不住用手肘挡住了眼睛, 再睁开时, 眼前仍旧是苍茫的雪山,整整齐齐码放的数百具冰棺, 却不见了大巫医的身影。   又是幻境?   尉瑾脸色有些惊慌, 道:“完了完了,咱们掉进大巫医的幻境里了。”   赫连戎川道:“你的清风散呢?快拿出来。”   尉瑾哭丧着脸:“我一直都拿着呢,可是这花香太浓烈了,清风散根本没用啊。”   晏长清道:“梦仙昙不是会让人看到自己心中最想念之事?为何我们会进入他人的幻境?”   尉瑾道:“这个我师父可没有告诉我。梦仙昙的药性我也了解的不全面, 不过我猜,兴许是因为大巫医是用自己的血催开梦仙昙的。他的执念太强了, 所以影响了其他人。”   赫连戎川点点头, 双手抱胸,道:“先看看情况, 也许有办法出来。”   向瑜是头一回进入梦仙昙的幻境, 不免有些好奇,他四下望了望,突然道:“诶,那三个人是?”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从身后不远处的山坳处,缓缓走出三个人影。   为首的那一个个子最高, 身上还背着远行的包袱, 正在冲另外两个稍微矮一点的少年挥手告别,   尉瑾惊呼一声, 瞪大了眼睛:“哎呀!这不是我师父吗?”   向瑜道:“你师父不是什么游历四方的仙医, 叫……叫什么云不归?他怎么会在大巫医的幻境里?”   尉瑾一眼不眨地仔细辨认着那个男人的脸。他不会看错的,虽然这个男人远远比他的师父年轻很多,但是他俊逸出尘的面容,如冰雪般淡然而冷漠的浅色眸子,不是他师父云不归,又会是谁?   年轻的云不归正在向山下走去,没走多久,身后由远而近,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不归转过身来,看着追上他的少年。   这个少年似乎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如冰雪一般纯净而秀美,尖尖的下巴,睫毛乌黑,显得那脸更白皙,只是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稚气。   他不正是方才躺在冰棺里的那个少年?虽然年纪看上去要更小一些。   “大哥哥!”兴许是跑地太快了,少年微微有些喘,雪白的脸上现出些微红。他从白袍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荷包,道:“给你。”   晏长清注意到,这个少年似乎是故意把手指用长长的袖口裹住了。   他的手怎么了?   云不归接过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是几粒圆圆的,雪白的种子。   不知是不是晏长清看错了,云不归的脸上,似乎现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对那个少年道:“我说过的,梦仙昙根本种不活的。”   “咱们白苍山上的确种不活,不过也许换个地方可以呢?”少年微微抬头,天真而满怀期待地看着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   “非岚,你知道我下山的目的。”云不归道:“我要周游四方,寻找救活咱们族人的良药。哪里有闲情逸致去养什么花花草草?”   “可是……”这个名叫非岚的少年低下了头:“可是传说里,得到最纯净雪水浇灌的梦仙昙,不是可以救回死人吗?这个梦仙昙一旦开了,不就可以――?”   云不归笑了:“你也知道,那只是传说而已。”说完,他把掌心的梦仙昙种子倒回荷包,还给非岚,转身走了。   非岚捧着花种,想要追上去再说上几句,却又有些迟疑。   云不归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没走多远,后脑突然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轻轻砸中了。竟然就是刚才的荷包,花种从里面掉了出来,撒了一地。   另一个身穿雪白长袍的少年不知何时正站在非岚的旁边。他看上去似乎比非岚还要小上两三岁,个头也更矮一些。面容虽然也满是稚气,但一双清澈的,绿色的双眸,却不像非岚一般恬静温润,而是莫名透出一股偏执和狠厉之气。   那个荷包,正是他砸向云不归的。   赫连戎川双手抱胸,细细打量了这个少年一眼,道:“诶,这个小孩儿,怎么长得那么像大巫医?”   晏长清点点头。   虽然年龄有很大出入,但是从五官和气质来看,这个少年,的确是年少时候的大巫医。   “不是说,梦仙昙会让人见到心中心心念念之事?”赫连戎川问道:“怎么现在我们见到的,像是那个大巫医的回忆似的?”   尉瑾也有些不解。他从师父那里得到的有关梦仙昙效用的知识太有限,他只能试着去猜想和解释:   “你看大巫医刚才那么癫狂的样子,许是他一时心智混乱,所以才被梦仙昙花香勾出了心中的回忆?”   向瑜在一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也有可能是这些回忆,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事。”晏长清补充道:“回忆,梦想与现实,有时候并不是那么容易分开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   似乎是又争吵了几句,少年上前一步微微挡住非岚一点,用有些稚气的声音对着云不归大声道:“这是二哥哥挖破了手,废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的种子,你要也好,不要也罢,我就扔在这里,你看着办吧!”   说着梗着脖子,气呼呼地一把扯住非岚的手:“二哥哥,我们走!再也不要见他!”   非岚的手从袖口露出来,果然十个指头都缠着绷带,隐隐地透出些血色出来。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走远了,非岚几次想要回头,却都被小小的大巫医拽着,拉走了。   云不归看着两个少年小小的背影,一动不动沉默了许久。终于在这两个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山里的时候,云不归弯下身,把散落一地的梦昙花种子一颗一颗捡了起来。   “啧啧啧,这什么人啊,非得被骂一顿才接受别人辛辛苦苦送来的东西?”赫连戎川忍不住道。   尉瑾却摇摇头:“其实我师父说的没错。能够起死回生的梦仙昙的确很难种活,师父后来种了很多年,才活了一朵,却一直没有开花呢。”   说话之间,场景变换了。   灯火辉煌的地宫里,两个少年明显长大了一些。大巫医在满地的金银珠宝中打了一个滚儿,语气中带着兴奋:“二哥哥,这么多宝贝,你怎么才告诉我?”   非岚看着满眼放光的大巫医,在一旁笑着道:“大哥交代过,只有等你十六岁成年了,才能带你来这里呢。”   在非岚提到“大哥”二字时,大巫医的嘴角明显地撇了撇,满是不屑的样子。但是他转眼又堆满了笑,呼啦啦地把手中的一把金币捧起又落下,道:“发财啦,发财啦。咱们赶紧带着这些宝贝下山,听说山底下可好玩啦!”   非岚微微变了脸色,道:“这些宝贝都是咱们的族人世世代代留下的。大哥临走前交代过,咱们必须守好这些,在救回族人之前,一分一毫都不能拿。”   “又是大哥说,大哥说……搞了半天,原来你让我看这些宝贝,就是让我死了下山的心啊。”大巫医有些失望地嘟囔了几句,道:“不公平。凭什么大哥可以下山,我却不可以?”   许是年纪尚小的缘故,大巫医的语气和表情,都带有几分向非岚撒娇的成分。   非岚很温柔地笑了,道:“大哥是很厉害,很有天分的医者呢,他下山是为了当天下第一的神医,回来救回咱们的族人。而我的无翳弟弟呢,虽然也很有天分――”非岚伸出食指,亲昵地在少年鼻头轻轻一点:“但他还是个天天在鼻头蹭灰的小孩子呢。”   无翳?原来大巫医的名字叫无翳?尉瑾不禁有些惊讶。原来他的师父也是有兄弟的,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他谈起过?   无论是无翳,还是非岚。   无翳一愣,赶紧抹掉了鼻头的灰,信誓旦旦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比大哥更厉害!”   “好好好,我等着,我等着。”非岚笑着摇了摇头。   场景又变换了。   非岚还是一身有些发旧的白袍,拿着一只小水瓢,正小心翼翼地弯腰给土地浇水。无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也拿着一只水瓢,粗枝大叶地给土壤里根本就没发芽的梦仙昙种子浇水。一瓢多,一瓢少的,估计即使有种子要发芽,也会被他这浇水方式给旱死,涝死。   “还是没有开花啊。”非岚眼中有些失落。   “都种了这么些年了,要是开花,早都开了。”   无翳语气里有几分淡淡的讥讽,但是非岚只是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就立刻怂了,笑嘻嘻地凑过去,弯着腰,仰着头,示意非岚给他擦汗:   “热死啦!”   晏长清这才注意到,虽然无翳比非岚小几岁,但是此时的他,却已经长得比非岚还高一些了。   非岚无奈的笑了笑:“多大了,还要撒娇呢?”便很仔细地帮他眼中任性的弟弟擦汗。   无翳却一把捉住了非岚如玉般白皙的手指,很用力地攥在手心里,道:   “我已经十六岁了。”   非岚看着无翳暗绿色的,充满了坚定之色的眼睛,微微一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保护你了。”   无翳道:“所有的白狼,现在都愿意听我的话。有白狼在,咱们可以下山去,谁都不敢欺负咱们。”   非岚道:“你还是想下山?不行,我不允。”   “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梦仙昙一朵都不曾开。大哥也再没了消息。咱们难道就要苦守在这里一辈子?”无翳急了。   “这是我们的使命。”非岚道:“也是大哥的嘱咐。”   “又是大哥,又是大哥!”无翳眼中现出狂乱和嫉妒之色:“他有什么好?什么都不管,只顾下山自己潇洒!你难道就要因为他的几句嘱咐,把自己一辈子都困在这里?”   非岚有些不理解无翳突然爆发的狂乱,道:“山下又有什么好?听说咱们白苍山地下,寸草不生,方圆千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秦川城,灰扑扑,缺水又少粮的。既没有清凉可口的水来解渴,也没有聪明的白狼和雪鹿来陪你玩耍,更没有美丽的雪松和湖泊。你去了那里,肯定又要后悔了。”   赫连戎川忍不住笑出了声:“这非岚,看上去一本正经的,怎么骗起人来不打草稿啊。秦川城可是漠南十二郡之首,有名的沙漠明珠。怎么到他嘴巴里,变成狗不拉屎,鸟不落地的不毛之地?”   晏长清却微微摇头:“他说的,其实也没错。”   “我看过秦川的县志,十几年前,秦川城的确是一块贫穷,破败的小城镇。”   ※※※※※※※※※※※※※※※※※※※※   感谢嘉晟小徐扔了一个地雷!   感谢三嗣扔了一个地雷!   么么哒~~~~! 昙花一梦 十   赫连戎川讶异地扬眉:“只是十几年的功夫, 这秦川城就能变得如此繁华?”   晏长清道:“根据县志记载, 是因为十几年前,秦川人开凿出了白狼河。”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晏长清记得秦川的百姓提起过, 白狼河的水脉,是大巫医无翳带人上山挖开的。   无翳撇了撇嘴,很明显不相信非岚的话:“你又没下过山,你怎么知道山下不好?”   非岚不加思索道:“这是大哥说的啊――”   “大哥, 还是大哥!”无翳烦躁地捂住耳朵,大声道:“你的心里, 是不是除了大哥, 就再也没有其他人!”   “你为何说这样的话?”非岚微微一愣。   “为何?”无翳道:“我都看到了,你天天都到大哥的房里去, 把他用过的东西擦了一遍又一遍, 还偷偷给他画像。你自己心里清楚,是什么意思!”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非岚道:“所以原来是你把那画像毁坏的?你却骗我是白狼做的?”   无翳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嘴了,索性就承认道:“就是我撕的。我就是看不惯!云不归有什么好,你干嘛天天想着他!他根本就不配!”   “你……”   非岚有些生气了,脸色微微带了些怒气的红, 但又不想和自己的弟弟争执, 只好转身走了。   无翳站在原地, 嘴张了张, 似乎是想追过去道歉, 但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咣地一声,无翳一脚踹翻了水桶,清澈的水撒了一地。小水瓢在地上骨碌碌打了一个滚,停住了。   色彩在旋转……   晏长清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脏兮兮,冷冷清清的大街上。   街道两边稀稀落落地支着数个灰扑扑的小摊子,有卖馕饼,馄饨,风干肉等吃食的,卖成捆成捆的布匹的,也有卖手帕香囊拨浪鼓等小玩意的。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街上的人很是稀少。   “这是,秦川城?”赫连戎川四下打量了一下。没错,虽然眼前的街景比现实中的秦川城衰败太多,但是从远处的山脉方向来看,这的确是秦川城。   十几年前的秦川城。   小贩们一个个被冻成了红脸蛋,皲鼻头,纷纷缩着脖子,双手都揣在厚实的棉袖筒里。但是为了维持生计,挣几个铜板,他们仍不死心地张望,吆喝着街头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   一个穿着旧白袍的少年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正在大街上边走边逛。一阵食物的香味飘过来,街道两边的小吃摊主被锅里笼里的弥漫的热气遮住了看不清身影。见这少年有些好奇地走过来了,摊主们立刻站起来,手对插在袖口里,卯着腰,卖力地大声吆喝起来。   “嘿栗子味的白薯诶!不甜不要您银子呐!”   “刚出锅的羊肉馄饨咯!皮薄馅大,不香我给您银子嘞!”   像是唱对台戏般的吆喝此起彼伏,无翳听了几句,就忍不住咽起了口水。他左边看了看,右边望了望,终于选择了一边坐下了。   “我要这个。”无翳朝锅里指了指,他显然不认识锅里煮的东西是什么,但是那诱人的香味告诉他,他的选择没错。   “好嘞!羊肉馄饨一碗!”摊主搓搓手,兴奋地吆喝了一声。不一会儿,馄饨被端了上来。热腾腾的羊肉汤里飘着圆鼓鼓的馄饨,薄如蝉翼的白色面皮地下隐隐透出鲜肉的粉色,再加上点缀在汤里的翠绿色小葱,实在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无翳一连吃了两碗,抹抹满是油光的嘴,冲摊主道:“再来四碗!”   摊主一个趔趄,险些把手中的馄饨汤洒出来:“啥?还要四碗?”   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小声嘀咕:这么白净俊俏的小伙子,怎么吃的比那在戈壁滩跑货的马贼还多?六大海碗的馄饨,那得有多大的肚子啊?   于是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这位客官,四碗馄饨,你可是都吃得下?”   若是撑坏了胀死了,他这小摊小贩的,可概不负责的。   无翳却摇摇头:“我已经吃饱了,剩下这四碗,是给我二哥哥带的。”   摊主忍不住笑了:“这汤汤水水的,你怎么带呢?干嘛不让你那哥哥过来吃?反正我这个小摊子,天天都支在这里。”   无翳摇摇头:“我二哥哥是绝不肯过来的。”他有些不死心地又看了看,目光落到摊主身后的大铁锅旁,那里放着满满一高粱杆篦子的馄饨,都是还没来得及下锅的,一个个圆滚滚,像是小兔子般可爱。   无翳眼前一亮:“那我就带生的走。回去我自己煮熟了,不就行了?”   赫连戎川忍不住嗤笑一声:“没想到大巫医小时候这么傻。生馄饨怎么带走呢?还不都压坏了?”   不过这摊主可不管生馄饨会不会压坏,有银子赚就行。忙不迭地把生馄饨一股脑裹在油纸里一包,递给了无翳。   无翳放在摊主手心的,是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币。   馄饨摊主瞬间傻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金币看了半天,这才想起来放在嘴里一咬。   是真金!是真金!   四周的小摊贩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展示手里的花花绿绿的货品,几乎快怼到了无翳的鼻子尖:   “小客官,要绸缎吗?盛安城老字号的货嘞~”   “看你是赶路的吧,吃了我家的风干肉奶疙瘩,走一百里地也不喊饿啊!”   “炊饼!热乎乎,又香又酥的炊饼啊~”   “栗子味的烤白薯诶!白薯味的炒栗子诶!”   “抹了赛西施的胭脂啊!”   半柱香后,无翳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怀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终于离开了秦川城。上山的路上很陡峭,却并不像晏长清他们上山时那样遍布塌陷的坑洞。无翳弯弯绕绕,不一会儿就登上了山顶,来到湖水边。   晏长清有些惊讶地发现,十几年前的这一汪湖水,和他们之前上山时见到的很不一样。   无翳身边的湖水明显没有干涸,湖面只比岸边略微低一点点,并没有黑色的巨石露出来。   湖底清澈而干净,无论动物还是人,都可以很容易地在河边取水。   几匹浑身雪白的小狼正在湖水边玩耍,看到无翳过来,立刻追了过来。   无翳从堆得高高的包裹中勉强露出头来,道:“二哥哥没发现我溜出来吧?”   为首的小狼很机灵地摇了摇脑袋。   无翳松了一口气,勉强腾出一只手,在包裹里摸了摸,抽出几块硬邦邦的风干肉,丢给了小狼:“没吃过吧,正好给你们这些小家伙磨牙。以后可不许再咬我二哥哥的桌子腿啦!”   几匹小狼嗷呜一声叼住肉,立刻就跑开了。   “诶诶诶别跑啊,还有活让你们帮我――啊呀!”无翳本来打算把身上的重负卸一些分给白狼扛着,却不曾想白狼们叼了东西撒腿就跑地没影。他手下一滑,几个包裹掉在地上,哗啦啦撒了一地。   赫连戎川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这都买的什么玩意?”   无翳很心疼地趴在地上捡着,糖葫芦,胭脂盒,一大包炒栗子,一匹粗布……   他正要捡起滚得最远的一个小荷包时,手却突然停住了。   一双有些发旧,却很干净的尖头小靴出现在他面前。   无翳只好抬起头:“二哥哥。”   非岚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你这是打哪儿来?”   虽然是个没什么情绪波澜的问句,但是晏长清很明显听出了非岚语气中的无奈。果然,无翳有些理亏地低下头,小声道:“秦川城。”   虽然无翳已经长地比非岚高了,但是他现在心虚地缩成一小团,不敢抬头的样子,还是像极了一个犯了错又害怕惩罚的小孩子。   非岚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开始帮非岚拾东西。   无翳一怔,看着非岚,很小心地问道:“二哥哥?”   非岚抬眸:“怎么了?”   “你怎么……不责备我呢?我偷溜下山,你不生气?”   非岚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   无翳不解地看着他。   “白狼长大了,母狼都会让它们离开窝巢,去见识不一样的天地。可是你长大了,我却一直让你困在白苍山上。我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二哥哥才不自私呢,二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无翳看着非岚眉宇间淡淡的愁绪,立刻又补充道:“你是为上次吵架的事而自责吗?上次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再也不想下山的事了,好不好?”   非岚看着无翳清澈的,暗绿色的眼睛:“山下真的好玩吗?”   无翳的眼睛朝左下一瞥,飞快答道:“不好玩。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不好玩,再也不想去了?”   “真的。”   非岚有些无奈地笑了,摸了摸无翳的头:“你每次撒谎,眼睛都不敢看我。”   无翳立刻道:“我没撒谎。”   “而且每次撒谎的时候,语速都比平常快。”   被彻底拆穿了,无翳只好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好吧,山下的确很好玩……虽然脏兮兮的……”   非岚微微侧头,道:“那以后每个月,让你去一次,好不好?”   无翳的眼睛瞬间亮了:“你在开玩笑?”   非岚道:“我才不逗你呢。我想,大哥的嘱咐,拯救族人的责任,我一个人承担就足够,不应该强拉着你――”   话没说完,非岚就被无翳一个猛扑,紧紧抱住了。   “太好啦,太好啦!我的二哥哥太好啦!”   非岚笑着回抱住无翳,拍了拍他的背,手无意中碰到了他身上的包裹,突然“咦”了一声。   “你包裹里装的什么,怎么黏糊糊湿哒哒的?”非岚问道。   无翳赶紧把包裹打开,从最底下掏出一个被压得扁扁的油纸包。   非岚看着纸包了一大坨黏糊在一起的面团和肉馅的混合物,奇怪道:“这是什么?”   无翳满脸可惜:“啊呀!这是羊肉馄饨!怎么变成这样了!”   非岚忍不住被无翳的傻气逗笑了:“这都是生的吧?你怎么带生的回来?秦川城没有熟食吗?”   无翳道:“这是给你带的。我在那个小摊子上吃了,真好吃,我一下就想到了你,本来想让你也尝尝的。可惜啊……”   非岚笑道:“我有办法,还可以抢救一下。”   淡淡的炊烟升起,无翳坐在小石桌前,翘着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不一会儿,非岚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是几块厚厚的,油汪汪,焦黄酥脆的肉饼。   原来非岚把挤坏的羊肉馄饨重新利用,掺了油,拌了小葱,烙成了肉饼。   无翳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结果被烫着了,“吸溜吸溜”地吸了几口气,仍继续大嚼。   “号持!币窝在山下此德还好吃!”他光顾着吃,连口齿都不太清楚了。   晏长清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知不觉地让他的眼角也被感染了几分笑意。可是一想到这对兄弟之后的结局,晏长清心中又很是怅惘。   原来心狠手辣的大巫医,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不谙世事的少年吗?   非岚道:“你那一堆包裹里,还有什么?赶紧拿出来看看,别也压坏了。”   无翳已经吃了两块肉饼,手上的油在身上随意一抹,就去开包袱:“这是烤白薯,据说可甜啦,你肯定爱吃。这个是金线绣的荷包,我看你那个已经旧啦,给你换个新的。我还买了布,我觉得你肯定喜欢这个料子的衣服……”   一个一个如数家珍,献宝似的。   非岚拈起一个小小的,印满了华丽的花纹的瓷瓶。这个瓶子圆头圆脑的,造型很是奇怪,上边还标着一行他从来没见过的奇怪的字符。   “这是什么?”   无翳看了一眼,道:“听那个小摊主说,好像是从什么天竺国运来的神油。整个漠南都只有这一瓶,可宝贝了。”   非岚奇怪道:“神油?我从来没听说过,是做什么用的?”   无翳老老实实道:“那个摊主鬼鬼祟祟的跟我说过,这个神油好像是能让人变得……变得特别持久,滴一滴,就能让人死去活来,活来死去什么的。我听他说的怪玄乎,还想问清楚,他却只是嘿嘿笑,不肯说了。我想,这估计是能让人延年益寿的补药?能让人死去活来……也许能帮咱们救回活族人?”   非岚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神情严肃:“嗯,那改天可以考虑试一试。”   赫连戎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晏长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顿了一顿,他似乎是明白了些,看向尉瑾:“无翳买的药,一定是假的吧?”   尉瑾看看一脸坏笑的赫连戎川,又看看一脸不明所以的晏长清,欲言又止,慌忙摆摆手:“不清楚,没见过,不知道。”   “我知道。”赫连戎川勉强压住笑意,一脸正经道:“天竺神油,可神呢。不过我肯定不需要,你想试试?”   ※※※※※※※※※※※※※※※※※※※※   澄清一下,晏将军虽然没有。。。。。但其实也不需要神油的。。没有为什么,就是不需要,咳咳。。。   感谢小天使   嘉晟小徐扔了1个地雷   三嗣扔了1个地雷   舒良月扔了1个地雷!   爱你们,比个大猩猩给你们哟~么么哒! 昙花一梦 十一   晏长清一看赫连戎川如狡猾狐狸一般眯起眼睛的坏笑, 就知道他话里一定不怀好意, 于是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虽然他仍旧对无翳买的药云里雾里,却再不肯继续往下问了。   幻境里, 无翳展示完包袱里花花绿绿的小玩意, 就屁颠屁颠跟在非岚后面。非岚做饭,他便蹲在小板凳上择菜,非岚去花田里给梦仙昙花浇水,他就拿个小锄头在一旁松土。无翳总是喜欢说些俏皮话, 手舞足蹈,故意想逗非岚开心, 可却总是先把自己逗笑了, 捂着肚子嘻嘻哈哈,非岚便停下了手里的活, 脸上现出几分无奈和宠溺的笑容来。   这样温馨的场景, 是所有幻境里细节最真实的,仿佛被无数次反复描摹过一般。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色彩才终于再次变换了。   无翳背着让人熟悉的小包裹,再一次下了山。依旧是走走停停,到了傍晚,无翳寻了个酒家坐下不久, 就发现这酒家里的客人很是奇怪, 一个个既不吃饭, 也不饮酒, 一股脑全挤在二楼临窗的位置, 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朝外边的大道看。   “唉唉,别挤我!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诶你这人,谁愿意挤了,也不瞧瞧你这德行!”   ……   无翳不禁有些好奇地凑过去:“你们看什么呢”   “哎呦这位客官,您不知道啊?今儿个是龙王节。”一旁的店小二肩膀上搭着灰扑扑的帕子,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我们这酒馆的二楼,可是看新一任水龙王最好的地界儿啦!”   “龙王节?水龙王?”无翳一脸茫然。怪不得他见今天街上人竟比往日多上许多,不少店家门口还挂上了灯笼彩带的装饰。   “嗨!你是外面来的吧?这龙王节是咱们秦川最重要的日子了,为的是祈福求水,保佑平安。每年的龙王节,还会选出一个对秦川百姓贡献最大的人,进行表彰,舞龙灯,游花车,别提有多威风,多热闹了!”   “听说今年的水龙王是为咱秦川城凿了三口大深井,居然都有水!真是水龙王转世了,不知道县衙会奖励他什么呢!”一个客人有些兴奋。   “听说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可气派啦!”   ……   正说着,忽听得楼下锣鼓震天,唢呐齐鸣,几声尖锐的声响,原本灰暗的街道瞬间被几道金红色火光照亮了。只见那火光冲上半空,“砰”地一声绽放开来,化成一片闪烁着金光的星星,拖着着长长的银色尾巴,消失在夜空中。锣鼓响地更热烈了,舞龙队伍伴随着喧闹的人群出现了,每一节龙身都是用花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舞龙人在下面拿着竹竿抻着,随着锣鼓而不断扭动,龙头更是精致,追着舞龙人手中的火球灯,夜里看上去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舞龙队伍后面,缓缓驶来的是一辆花车,花车正中最高处站着一个身穿华丽长袍的男人,正笑眯眯地向两边的看客挥手致意,眉眼间皆是得意之色。   “水龙王!水龙王转世啊!”   周围的百姓发出阵阵欢呼,不少人兴奋地把手中实现准备好的红绸平安福,鲜花香果之类纷纷向他们的水龙王投去,更有甚者,甚至激动地双膝跪地,不住地磕头。   这一幕,不禁使晏长清想到之前在秦川黑市的洞窟里所见到的场景。看来秦川百姓的迷信之风,由来已久。   无翳眼眸中却不加掩饰地闪现出艳羡之色,问道:“他这是要去哪里?”   “去新建的龙王庙啊。”店小二接道:“因为他掘出的这三口水井啊,百姓们捐钱给他塑了一尊神像,要供起来呢!”店小二突然有些羞赧地搓了搓手:“我也捐了点钱,讨个吉利。”   “啥!还有塑神像这样的好事!”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去捐钱讨个福气呀!”   客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无翳道:“不过就是掘了三口水井而已,值得你们把他奉为神明吗?”   “哈?你在开玩笑吧!”店小二愣住了:“那可是三口水井啊!咱们秦川向来干旱少水,整个城里也没几口井。最缺水的时候,一桶水都要十个铜板,比羊肉和酥油还值钱。有了这三口水井,不知能养活多少人啊!”   无翳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随口道:“那若是有人给你们凿一条河出来,你们是不是要跪在喊那人爹爹啊。看来我哥哥说的没错,你们这真是穷乡僻壤,连喝口好水都难。”   他这话说的颇刁钻,旁边一个从未开口的客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拈着下巴上的一缕细须,笑道:“若是真有人能凿出河来,有水喝,叫声爹爹又何妨。我这县太爷的乌纱帽,也可以还给他戴。”   原来这个一身青衫,面带温和笑容的细须男人,竟是秦川的县令。   店小二哎呦一声,立刻殷切地给县令添了一壶好茶。   无翳却道:“嘁,吹牛。”   县令看着无翳略带几分稚气的面庞,目光缓缓落在他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打扮上。   发旧的白色长袍,绽放的昙花,暗绿色的眼睛。   “我曾经听闻,在那白苍山上有一汪湖泊,名叫白狼湖。白狼湖水又凉又甜,喝一口啊,梦里都能甜醒。真是令人神往啊。”县令道。   晏长清心道:果然这个县令不简单,他八成猜出无翳的身份,要试探了。   无翳却丝毫不觉,一边意犹未尽地目送着热闹的水龙王队伍,一边道:“嗨,白狼湖水甜不甜我不知道,反正比你们这的水好喝多了。你们这的水啊,不但难喝,里面还老是有沙子,塞牙!”   县令端着茶盏,仍是笑:“我们也不想啊。若是有人能把白狼湖水从那山上引下来,我想秦川的百姓一定会把那个人当做救世主,感恩戴德,永生不忘吧!”   无翳微微一怔:“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县令收敛了笑容,拿出随身携带的官印,道:“只可惜,那白苍山山路纵横交错,崎岖难走,又有许多白狼和猛兽。我曾几次想上山寻找水源,总是不得其法。”   无翳不假思索道:“那有何难,我带你们上山走一趟就行啦――”突然顿了顿,有些迟疑道:“那若是帮你们找到水源,有什么好处?”   “入龙王庙,塑金身,享众人朝拜。”   无翳想了想,道:“那……有没有漂亮的大宅子,暖和干净的床铺?”   “当然。”   “有没有花田?我还要帮哥哥种昙花……”   “等有了水源,秦川千亩良田,随便你挑!”   “那我可不可以把我的白狼和雪鹿带过来,他们都跟我可亲了――就带两只!”   “这……”县令短暂地犹豫地一下,立刻道:“当然没问题!”   无翳眼中闪过一道闪亮的光。晏长清知道无翳的心理。他一直都想超过他的大哥云不归,得到他人的认可。秦川县令向他抛出的诱惑太大了。   更何况,无翳之所以每次下山都给非岚买无数的东西,就是想跟他分享人世间的快乐。他非常渴望和非岚一起下山,远离那个枯燥的山崖,远离云不归留下的那个虚妄的嘱托。   可是他的哥哥,非岚会答应吗?   无翳皱眉,抿着嘴思量了一下:“我――我要跟我二哥哥商量一下,现在不能答应你!”说着捡起包袱,急匆匆地跑了。   在他身后,秦川县令捻着唇边的细须,淡淡地笑了。   赫连戎川双手抱胸,摇摇头:“完了,这个县令不简单,一定会盯住他的。”   ※※※※※※※※※※※※※※※※※※※※   感谢三嗣扔了2个地雷   感谢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   感谢琴调相思引扔了1个地雷   感谢嘉晟小徐灌溉营养液 5   爱你们!么么! 昙花一梦 十二   然而幻境里, 却看不见无翳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只看见无翳抱着什么东西,兴冲冲地上了山。   地宫的一角, 小油灯发出橙黄色的, 暖融融的光。非岚披着一件半长的旧夹袄,头发松散地扎成一束,正悬腕在桌上作画。   无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非岚赶紧把桌上墨迹未干的画一卷遮起来, 有些无奈地抬头:“又不敲门?”   无翳笑嘻嘻地把手藏到背后,道:“给你一个惊喜。”   非岚看着他故意卖官司的样子, 伸出手去, 笑道:“什么惊喜?”   无翳却绕到他身后,歪着头看他的侧脸:“都说了是惊喜。你先闭上眼睛。”   非岚只好闭上眼睛。   无翳从后面环抱住非岚:“好了!”   一阵热气腾腾的饭香飘来, 非岚睁眼, 只见无翳捧着一个蓝边白瓷的大碗,竟然是一碗羊肉馄饨。   甚至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馄饨。   “这次终于没有挤成大饼了,快尝尝,可好吃啦!”无翳有些得意地眯起眼睛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非岚惊讶极了:“你是怎么带上来的?”   这么冷的天,这样远的路?   “我拿了两个碗, 上下这么一扣, 又用袍子一裹――”无翳比划着:“果然还热着呢!”   晏长清这才注意到, 无翳一路上并没有穿外袍 , 而只穿了一件同色的薄薄的里衣。冬夜里, 他就是用外袍裹着这一碗馄饨,走了一路。   非岚再不说什么,只是一把将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弟弟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默默温暖着他。   无翳大狗似的,心满意足地在非岚胸前蹭了蹭,抬起头来。   非岚低头看他:“你又要说什么?”   无翳想了想,道:“如果我们住在秦川城,那就可以天天吃羊肉馄饨了,还有糖葫芦,粽子糖……”   非岚笑道:“你多大了?”   无翳却道:“你知道吗,我在秦川,每见到一个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东西,我都会立刻想到你。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见识外面的世界,而不是永远呆在冷冰冰的山巅。”   非岚摇头:“我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   无翳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外面的好啊。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可以在秦川城里拥有宽敞温暖的大宅子,拥有肥沃的土地,还可以受到城里所有人奉若神明般的敬仰,二哥哥,愿意去吗?”   非岚道:“哪里会有这样好的事?”话刚出口,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奇怪地看着无翳:“你为何突然说这些……你今天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人?”   无翳便坐下来,一五一十地将今日的见闻说与他听了。眉眼之间,满是期待。   可非岚却越听脸色越发白,终于忍不住,一挥袖子:“不行,决不能答应!”   无翳不解道:“怎么不可以?白狼湖水那么多,永远都用不完,只要分给秦川一点水而已,既能做好事,又能被后世感恩戴德,何乐而不为?”   “胡闹!”非岚有些急了:“咱们祖先交代过,白狼湖的水脉就是是整个白苍山的心脉,一旦被破坏,必然会天塌地陷,生灵涂炭!”   无翳没想到非岚的反应如此大,愣愣道:“真的假的,你骗人?”   非岚道:“这种事情,我骗你做什么?”说着一把拉住无翳,走向地宫的另一侧。   “你可知咱们的族人,当年一夜之间全部战死,到底是为了什么?”非岚指着墙上斑驳的壁画:“就是为了守护这白狼湖!白狼湖的水若是被掏干了,咱们白苍山,和这山上所有的生灵,也就跟着完了。”   晏长清顺着大巫医指的壁画细细看去。这正是他和赫连戎川之前所见壁画中的一幅。现在光线更明亮些,晏长清才注意到,原来壁画里的白苍山上,还画着一汪颜色很浅的湖水,只是墙皮有些脱落了,他之前才没有注意到。这汪湖水在白苍山正中心的位置,被描绘成宛若心脏的样子,从“心脏”四周,分散出许多细细的淡蓝色的脉络,仿佛血管一般。   “一旦白狼湖被凿开,这些水脉便会因此干涸。而地下若没有这些水脉的支撑,必然会塌陷,后果不堪设想!”   晏长清心中一震。难道秦川城的地震,就是因为……   无翳显然没想到了,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再解释。但是晏长清却听不清了。   “轰隆隆!!!”   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地宫穹顶里瞬间腾起一阵烟尘!   虽然明知是幻境,但是赫连戎川仍然下意识地护在晏长清身边。   幻境在扭曲。   暗夜里的雪山,被无数火把照亮了。白狼湖被炸开了一个豁口,碎石纷飞中,清澈的湖水滚滚而下,汇聚成河流,朝山下流去。   在火把的照射下,汹涌的河水闪闪发光,像是雪山流出的眼泪。   “还不够,继续炸!”秦川县令指挥着跟他上山的上百个府兵,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显得格外尖利:“回去论功行赏,你们每人都有份!”   轰!轰!轰!   更多的地下水脉被火药强行炸开,河流越来越宽广了。   无翳从地宫里灰头土脸地跑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怎么会……怎么会……”无翳慌了神,他想要解释,可是一回头,和他一起从地宫逃出来的非岚却不见了。   一道雪白的身影,像是扑火的飞蛾般,冲向了黑压压的人群。   “不可以!你们不可以――”   非岚张开双臂,飞一般冲到正在点火药继续炸水脉的府兵面前,挡住了他们的路。   无翳从来没见过非岚这样焦急,又这样愤怒的样子。但是虽然焦急而愤怒,非岚显然仍在众人的包围中努力克制自己,挺直胸膛,解释着什么。   离得太远了,根本听不见非岚在说什么,只看见秦川县令摆出一副笑脸,从容不迫地说了两句。   非岚闻言,转头看向无翳的方向,目光无比坚定。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晏长清仔细地辨认了一下,猜出到非岚说的是,   “他不会。”   但是此时的无翳显然并没有看清非岚在说什么,眼前的一下将他彻底吓傻了,只是不停地道:“不是我,不是我带他们上山的,不是――”   未说完的话,突然硬生生卡在了无翳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点声音。   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结了。   无翳仿佛被人牢牢钉在了寒气逼人的地上,寒气嘶嘶的冒着烟,一瞬间就把他冻住了。   他惊恐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大睁的绿眸里,瞬间爆出数条鲜红的血丝,蜿蜒如毒蛇。   非岚似乎仍要解释什么,完全没有防备身后突然现出一把锋利的长刀,直直从他的后背刺入了前胸。   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   非岚低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血。   鲜红的,温热的血,从指间滑落,一滴滴落在已被踩得肮脏不堪的雪地上,转瞬之间,就汇聚成小小的细流。   秦川县令仍旧保持着颇有风度的笑容,捻着下巴的几缕细须,一抬脚,跨过了倒在地上的非岚。就像跨过了一块碍事的挡路石。   “继续,继续!”县令挥舞着胳膊,继续意气风发地催促着。   无翳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浑身战栗着,将非岚抱在了怀里。他颤抖的手指竭力想要捂住非岚胸前的伤口,可是无论他怎么做,鲜血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将两人的白衣都湮染了大半,一片刺目的猩红。   “不……不……二哥哥……不……”   似乎是听到了呼唤,非岚缓缓睁开眼睛。他的面庞已经白得再也不见任何血色了,整个人单薄脆弱,仿佛一只破碎的,枯萎的昙花。   “二哥哥……不是我……我没有带他们上来……”无翳的声音慌乱而飘忽,带着颤抖的哭音。   非岚的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他的胸腔溢满了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说话啊……二哥哥,你说话啊……”   无翳紧紧地抱住非岚,瑟缩成小小一团,明明是比非岚要高出许多的少年了,这一瞬间,他却突然像是一个无助的,害怕的小孩子。   “你不要这样……我……我害怕……”   非岚有些吃力地抬头看着无翳,美丽的眼眸中满是怜爱,忧伤和不舍,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他抬起手,有些费力地,很轻很轻地在无翳的鼻尖一点,替无翳擦掉了鼻尖蹭的一小抹灰。   ……   我的无翳弟弟呢,虽然也很有天分,但他还是个天天在鼻头蹭灰的小孩子呢。   ……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保护你了。   ……   无翳愣愣地看着非岚,看着他的手无力地落下,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闭上,看着一颗晶莹的泪水从非岚的长睫划过,滴落在雪地里,消失不见。   下雪了。鹅毛般的大雪在暗蓝色的冬夜里,纷纷扬扬。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仿如一尊冰雕。他那样安静,仿佛与身后不远处大片的火光,和喧闹的,兴奋的人群属于两个世界。   许久,无翳才发出如困兽一般绝望却又小声的呜咽。   “是我,是我害了你,都是我……”无翳紧紧抱着死去的非岚,双眸失去了焦点,小声呢喃着。   轰隆隆!   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白狼湖的胸膛仿佛被硬生生破开了一般,冰雪开裂,露出黑硬的巨石,更汹涌的水哗哗向山下流去。   无翳很慢,很慢地回过头去。   一声尖利的狼嚎突然划破了夜空。   数百匹白狼应声从山巅急冲而下,奔向了湖边的人群。   无翳迎面对着熊熊的火光。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见无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和惨痛的呼声。   场景转换。破败的地宫里,无翳在书架前疯狂地翻找着,满地皆是写满了画符的碎纸,纷飞的书页。   “重生之法……重生之法……”无翳嘴中念念有词,不断地重复着,不断地翻找着先人留下的所有古籍,却一无所获眼珠里满是血丝。   无翳颓然地坐在书案前,注意到角落里一幅被卷起的画。   似乎是匆忙卷起来的,未干的墨迹将纸面弄花了些许,但是整张画仍栩栩如生,笔触之间,尽显著画者的温柔。   画面里,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正面带笑容骑在一匹威风凛凛的白狼之上,他们背后巍峨的雪山,脚下是无数盛开的,雪白的梦仙昙花。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面庞滑落。   无翳直勾勾地盯着这幅画里的花朵,若有所思。   在书桌的另一角,放着一碗早已冰冷的馄饨。   ……   地宫消失了。现在,晏长清跟着无翳来到一片枯萎的花田里。无翳低着头,跪在地上,捧着还未绽放就已枯萎的梦仙昙花。   为什么?这些救命的昙花,为什么怎样都种不活?   无翳一拳狠狠砸向地面,粗粝的石子立刻划破了他的手,鲜血流进了土壤里。   然而就在鲜血流过的地方,一朵明明已经枯萎的梦仙昙花,突然回春般缓缓地舒展开已经干枯的花叶。   无翳瞪大了眼睛,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很小心很小心地,触碰了一下这一片小小的花叶。   ……   幻境在变换。无翳站在一片还未绽放的梦仙昙花中,用刀在胳膊,双腿上划出一道道的伤口,让自己的鲜血浇灌着所有的花朵。   “还不够……”   无翳冷漠地看着满身的伤痕,一刀一刀切割着自己的血肉,他似乎失去了痛感一般,连眉毛都不曾微微皱一下,仿佛在做一件根本无关痛痒的例行公事。   不一会,他就几乎变成个血人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   除了他的脸。   那曾是一张俊美,阳光,又带着几分单纯之气的脸。   “还不够…”   无翳举起刀,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脸割去。   晏长清看得心中一颤。他终于明白为何大巫医面具后的那张脸是伤痕累累的了。   但是……花太多,他一个人的血根本不够。   无翳抓起几株之前枯萎的梦仙昙花枝,走向山巅。原本光洁如镜的白狼湖干涸了许多,坚硬的巨石边,数十匹白狼正片刻不停地用爪子刨着砂石,徒劳地想要刨出水,让白狼湖不要枯竭。   从这个至高的角度可以看出,此时的白狼山上,已经有了大片大片塌陷的坑洞。这些坑洞星罗棋布向下绵延,已经快接近了繁华的秦川城。   “二哥哥说的没错,你们害了白苍山的生灵,亦害了你们自己。”无翳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但是,还不够。”无翳的一身长长的,黑底绣金的长袍在风中烈烈作响,仿若展翅欲飞的黑鹰。   “血债血偿。”无翳扣上白狼面具,向山下走去。   ……   无翳又回到了花田里,他将每一个被当做祭品的童男童女的手指割开,用他们的血,滴在梦仙昙上。   几朵梦仙昙微微绽放了,淡淡的花香里,无翳暗绿的眼眸失去了焦点,沉醉在了梦仙昙的幻境中。   “你们看见了吗?”无翳指着远处:“他是不是动了?”   童男童女们沉浸在和幻境中,迷茫地摇摇头。   “不可能!”无翳咆哮着,神志不清。   “是梦仙昙太少了,一定是梦仙昙太少了!”无翳自言自语:“我还要种更多,更多……”   无翳站起身,向山巅走去。那里摆放的,正是非岚和族人的冰棺。   光线陡然变成一片刺目耀眼的白。   再睁眼时,晏长清几人已经回到了现实。   真相大白。   晏长清和赫连戎川对视一眼,默默无言。   在他们面前,大巫医低着头伏在冰棺之上,一只手还攥着几株梦仙昙。   在他四周,是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血。   梦仙昙已经枯萎了,失去了生命的灰白色的花瓣,宛若大巫医伤痕累累的面容。   尉瑾看着大巫医嘴角凝固的,陶醉的微笑,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一探。   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被梦仙昙骗了。”尉瑾道:“用处子之血浇灌的梦仙昙,只会让人看见虚假的环境。根本救不了人。”   晏长清和赫连戎川两人齐心合力,想将大巫医抬进非岚安睡的冰棺里。   掀开冰棺的那一刻,晏长清才发现非岚四周竟然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   一包糖炒栗子,一包粽子糖,一个画着年画娃娃的拨浪鼓,一个金纸折的风车,一只碎布头做的布老虎,一串糖葫芦,一个泥塑的红脸蛋兔儿爷……   晏长清的手无意中碰到了非岚身边的一个圆圆的,硬邦邦的东西。   “这是……?”   晏长清垂眸,发现非岚的身侧,居然还有一只蓝底白瓷的碗。   碗底放着几个圆鼓鼓的馄饨。令人惊讶的是,这馄饨居然还是新鲜的,没有腐败的。   只可惜,再也没有人吃了。   ※※※※※※※※※※※※※※※※※※※※   下章换地图~   感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鞠躬! 疾风劲草 一   随着冰棺缓缓合上, 所有白狼纷纷昂起脖子,呜呜地长嚎起来,像是在合唱一首悠长的挽歌。   赫连戎川点起火把,所有枯萎的梦仙昙瞬间卷入熊熊烈火之中。   梦仙昙虽然枯萎,但是它的根茎仍然有极大的迷幻、成瘾作用。秦川百姓所信奉的所谓“圣药”, 就是以此花根茎作为药引。此花不除, 后患无穷。   在金红的火光中,几人沉默地向山下走去。然而没有走多远, 赫连戎川突然听得耳边一阵急促的风声, 一道白影突然向他们扑过来!   突然之间的袭击, 赫连戎川几步并一步挡在晏长清身前,狠狠一掌拍在那匹白狼喉咙口。   与此同时, 晏长清的弯刀也插入了这白狼的胸口。   一掌一刀, 威力极大,白狼一下被击飞出去。   赫连戎川这才看清楚, 这是一匹非常瘦弱的, 毛皮干枯的白狼,然而尽管皮包骨头, 又受了致命一击, 这白狼仍然一边吐血, 一边龇着尖利而发黄的牙齿,浑浊的绿眼睛贪婪而疯狂地盯着他们几人看。   似乎它眼前的不是人, 而是几块鲜美无比的肉。   向瑜默默上前, 挡住了尉瑾一点。他总觉得这匹白狼的眼光有点不太对劲, 让他看得心底发毛。   赫连戎川转身向尉瑾问道:“这匹狼怎么和之前的白狼不太一样?好像――”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赫连戎川转身的瞬间,他身后的草丛里突然又蹿出一匹白狼,尖利的狼牙,猩红的舌头,直直冲赫连戎川而去!   这一口若是咬下,赫连戎川的脖子必然断了!   晏长清心中骤然一空,想也不想,猛地将赫连戎川一把推了出去。   锋利的弯刀一下刺入白狼的下颚,深得几乎没入刀柄。   也就在此时,随着喷溅而出的温热的鲜血,晏长清的左肘感到一阵皮肉撕裂的剧痛。两个尖利的狼牙深深地刺入他的骨肉之中。   赫连戎川大惊,用尽全力,一脚将白狼踹开。   晏长清脸色微微发白,仍不吭一声地用右手摁住了肘部的伤口。赫连戎川见他额头已冷汗涔涔,便知此痛非常,顿时心痛如绞,又懊恼非常,连忙扯了一方干净帕子,就要帮他扎住伤口。   明明是泰山崩于前都能谈笑风生的人,此时的双手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接连试了三次,居然都系不好那方帕子。   晏长清看着赫连戎川,安抚道:“我没事。”   ……   赫连戎川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地继续与那方帕子斗争。   “只是小伤而已――”   “小伤?”赫连戎川突然爆发了:“这么大的血口子!若是咬在要害处怎么办?要是破伤风了怎么办?要是失血过多怎么办!!!”   晏长清看着像一头咆哮狮子般的赫连戎川,有些哭笑不得,反问:“那你每次挡在我前面呢?你有没有替自己考虑过这个问题?”   赫连戎川一愣,接着咆哮:“你管我?!”   晏长清来了气,立刻反问:“所以,你管我?”   赫连戎川:……   赫连戎川明显被噎住了,脸涨的通红。   晏长清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心底却突然有些发虚。   赫连戎川明明是在担心他,他却这样反呛他,是不是……?   正想着,晏长清突然被一把揽入一个宽厚而温暖的胸膛。   隔着衣衫,晏长清能感觉到赫连戎川的心正在剧烈地跳动。   是什么让他的心这样焦急地跃动?   “再也不许这样。”赫连戎川紧紧抱住晏长清,似乎想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血肉深处保护起来一般,一字一句,发了狠:“再也不许。”   “我的心会痛。很痛。”   晏长清微微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赫连戎川的眸子。那双琥珀色瞳仁中正在燃烧的炙热情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嗯……咳咳。”向瑜忍不住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要不,咱们继续下山?”   向瑜实在搞不懂,不就是被白狼咬了两个血窟窿吗,怎么这东云人如此大惊小怪?还动不动就拥抱,他们东云感谢救命恩人的礼节都这么热情奔放吗?   “殿下啊,你放心好啦,我家将军身体棒着呢,以前受过比着重得多得伤,还不是好好的嘛!”说着转过身想向尉瑾寻求认可:“小太医,你说是不是?这点小伤,不要紧吧?”   尉瑾正皱眉紧紧盯着那匹一息尚存的白狼,脑子里不知琢磨什么,也没顾得向瑜的话,只胡乱敷衍地点了点头。   赫连戎川皱眉道:“之前还受过更重的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上次在营帐里,他把晏长清的衣服硬扒下来大半,也没见到什么伤口啊,难道是内伤?   晏长清却以为赫连戎川又要胡来,充满警告意味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哎哎哎你跑什么,让我看看!”赫连戎川忙不迭地追了过去。   向瑜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后脑勺,拉着尉瑾道:“快走吧?这儿危险,别又蹿出白狼来?”   尉瑾便由他拉着,一步步向山下走去,面色凝重。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头被晏长清刺穿下颚的白狼,正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奄奄一息,须臾之后便会毙命。但是那双浑浊的,不顾一切的狼眼睛,尖利的狼牙,和控制不住的抽搐,都深深地印在了尉瑾的脑海里。   尉瑾觉得这匹白狼,和冰棺前的数百匹白狼太不一样了。它那样枯瘦,肮脏,疯狂,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想什么呢?”向瑜道。   “没什么。”尉瑾揉了揉脸,努力想把脑海中那双浑浊的绿色狼眼赶出去。   希望一切只是他想多了。   ――――――――――――――   一日后。   天刚蒙蒙亮,天际还是一片沁凉的深蓝,秦川县衙主簿何离就早早等在晏长清门外,手里攥着厚厚一摞纸笺,低着头,绕着院子里的枯树,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明明是很凉爽的早晨,何离的脑门上却冒出了细细一层薄汗。不知绕了多少圈,终于听得吱呀一声门响,何离立刻攥着这纸笺,迎了上去。   开门的是一个小侍卫,他有些惊讶地看着何离:“你,你怎么来了?”指了指何离手中攥着的纸笺,最上面几个劲拔有力的瘦金大字“抗震防疫十八则”分外醒目:   “将军一回来可是半个时辰也没顾得上休息,不眠不休写了一天一夜,难道还没给你讲清楚?”   “清楚是清楚,可是我不敢照着做啊!”何离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急出的细汗,道:“若是让百姓们知道这十八则的要求,我真怕他们会一怒之下,把我何家的祖坟都给扒了啊!”   小侍卫有些为难了:“可是现在将军才睡下……他……”   何离顿时急了,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道:“这时候还睡觉?不怕秦川百姓一会儿把天掀咯?!”   话音刚落,门内突然响起几声轻轻的咳嗽。   小侍卫吐了吐舌头,把位置让开。   晏长清长发披散,披着外袍,静静地站在门前。   何离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慌忙作了个揖,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话没说完,他突然轻轻“啊”了一声。   何离突然注意到,晏长清身上披着的外袍,竟然是一件狐裘。   正是盛夏,虽然清晨有些凉爽,可是哪里用得着那三九寒冬才用得着的狐裘大氅?!   ※※※※※※※※※※※※※※※※※※※※   感谢三嗣小天使,运喜儿小天使的地雷! 疾风劲草 二   晏长清注意到何离讶异的眼神,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衣, 不动声色地脱了下来,交给一旁的小侍卫:“拿下去罢。”   小侍卫有些犹豫, 欲言又止, 只得接过了狐裘。   何离有些奇怪地看了晏长清一眼,见他除了面色苍白外,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无暇多想。   何离现在满心满腹, 都是别的心思。跟着晏长清进了正堂,屁股还没落座, 他就抖着手里的“抗震防疫十八则”道:“晏大人, 下官实在――”   晏长清却不等何离说完,只摆摆手, 道:“先品茶。”   何离这才注意到案几上摆着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茶盏, 似是提前准备好的样子。可他此时心焦气躁,哪里有心思品茶,只端起来胡乱喝了一口,继续道:“晏大人的十八则,下官实在是……您看,单这收缴焚烧圣药一则, 就能引起不少民愤, 不过考虑到这圣药的毒害, 也就罢了。可大人居然还要整个秦川人都卷着铺盖迁走!?别说那些百姓了, 就是……”何离咬咬牙, 索性把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就是我何某人,心中也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不理解啊!”   晏长清却仿若未闻,云淡风轻道:“何大人觉得,这茶水滋味如何?”   滋味如何?何离哪有心思注意这个!他被晏长清这样平静地看着,一双极漂亮的黑眸清明又澄澈,何离心中突然腾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鬼使神差般,何离竟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这次他才发现,这哪里是茶,分明就是一碗寡淡无畏的白开水啊!   何离放下茶盏,不知晏长清此举何意,只得苦笑:“晏大人何必戏弄下官?”   “戏弄?”晏长清看了眼茶盏:“你可知这是何处的水?”   还能是哪里?   何离张口道:“当然是白狼河呗。不过我们秦川百姓夏日里,都喜直接喝河水,很少有这样煮开的。”   晏长清点点头:“这水中,可是有料。”   “有料?”何离一肚子疑惑。   晏长清揭开茶盏盖子,朝里面的清水一指:“何大人从里面看到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清澈见底,一碗热开水啊?   何离苦笑着摇头。   晏长清淡淡道:“何大人竟然看不见,里面有殷红的人血?”   何离心中一震:“晏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晏长清叹了一声,道:“十四年前,白苍山上开湖凿河的那一群人里,也有你吧?”   在梦仙昙的幻境里,在非岚倒下的那一刻,晏长清很清楚地看见黑压压的人群里,与一个很年轻的,身穿官府的男人转过了头。男人讶异地看着满地的鲜血,似乎想要阻止,但是看着锋利的带血的利刃,有些怯懦地缩了回去。   那个男人的脸,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何离。   何离终于意识到晏长清的白苍山之行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有些慌乱道:“晏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知道,白狼河开凿之后,朝廷下令嘉奖所有上山凿河的人,人人皆喜不自胜,个个皆升官发达,唯有一人,拒不领赏,还年年在科考中旁敲侧击,暗讽秦川县令好大喜功,不惜草菅人命之事。结果可想而知,此人明明心有宏图大志,满腔热血,却只能在秦川府衙,做一个不得志的小主簿。”   何离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晏长清所述一字一句,皆是他心中最深处的心结。那一日白苍山上白衣少年无辜被杀的惨状,如梦魇一般日日浮现在何离的脑海里,他只恨自己人微言轻,只能用这样怯懦的,极其有限的办法来缓解自己内心的愧疚。   只是不知晏长清此时突然提这事,是什么意思?他是来找自己算账发难的吗?还是?   何离突然收敛了表情,努力稳住心神:“晏大人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你不必紧张。”晏长清看着何离谨慎严肃的表情,道:“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替当年所有上山的人,去弥补一个错。”   晏长清说着,摊开了他一笔一划连夜写就的“抗震防疫十八则。”   ……   在来这里之前,“抗震防疫十八则”最让何离吃惊的,第一条就是晏长清要把好端端的白狼河从源头填死。不过紧接着何离看到那“十八则”上的解释,说这河水被白苍山上渴死的野兽尸体污染,成为瘟疫的来源,也就稍稍理解了一些。   但是更让他震惊的,是晏长清竟然提出要将秦川所有的百姓全部迁移出去。那可是上万的百姓啊,拖家带口,谈何容易?   直到听到晏长清的解释,何离才恍然大悟。秦川城的大地震,他们一直以为是天灾,却没想到这其实是“人祸”――开凿白狼河,掏干了秦川地下的数百条水脉。水脉一干,在地下形成大大小小无数的空洞,而秦川城就屹立在这无数的空洞之上。即使填死白狼河,这些空洞也无法复原。为了防止随时可能到来的更大的灾难,全城大迁移,刻不容缓。   当然,这也是为了弥补当年秦川人犯下的错,为了还给非岚和无翳一块安息的净土。   ――――――――――――――――――――――   太阳终于从层层雾霭中升起,露水微,青草碧绿,又是一个晴朗的夏日。   何离迈出大门,挺起胸膛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只觉的胸中沉郁多年的块垒终于一扫而空,肩头却骤然沉重了些。   晏长清立在门旁,郑重嘱咐:“迁民之事,迫在眉睫,再等不及等朝廷的批复。故而所有一切号令,皆为我晏长清一人所下,若是百姓议论不满,你便尽数归于我身上,我必一人担着。”   何离一震:“大人……”   晏长清所说的,打消了他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何离突然有点惭愧了。   晏长清继续道:“此事若成,你便将这个上交朝廷,必受嘉奖。”   何离有些怔地接过晏长清递给他的折子,展开。半晌,他手腕微抖,终于跪了下来。   “大人!”   只见折子中所写,尽是表彰何离数年的实绩和功德。末尾举荐的聊聊数语,每一个字,都滚烫的直击何离的心口。   官场遗珠,贤良之吏。   这是他何离寒窗苦读数年,日思夜想最渴望得到的认可。   晏长清默默叹了一声:“所以,你不必顾虑什么,只管尽力去做便是。做好了,必然有你想要的一切。”   “所以,何大人,拜托你――”   何离俯身郑重叩首,声音微颤:“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一定!”   晏长清点点头,再不说什么,转身离去。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合上了。   何离抬头,怔怔地看着晏长清在门缝里一闪而过的衣角,半晌,激动的情绪稍微平缓了些,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晏长清明明就在秦川城里,为何不亲力亲为,而将一切嘱托给自己这样一个小官呢?   所有的好事,都算给他何离,所有可能的隐患,都由晏长清一人担着?   倒像是戏文里的临终托命似的。   何离没来由地突然想到这里,心中一惊,脑海里又浮现出晏长清那张如诗如画般俊美,但又格外苍白的面容来。   何离立刻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晦气想法赶了出去。   嗨,想那么多作甚。何离握着晏长清手书的奏折,心中无比踏实。   总之他何离活了三十年,这下终于遇到伯乐了,定要好好干才是!   与此同时,门关上的一瞬。   晏长清扶住门框,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门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紧紧闭着眼睛,许久,才从一阵眩晕中缓过劲儿来。   好险,刚刚差一点,他就支持不住,栽倒下来。   慢慢张开的左手掌心,触目惊心的四道指甲深陷留下的血痕。   紧紧是一瞬的眩晕,他就冒了一身冷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刚才面对何离,他是死死咬住牙关,拳头攥出了血,才克制住这种颤抖。   但是寒冷的感觉,仍旧无风自来,从每一个骨头缝渗进去,像是用冰刀在凌迟。   冷。好冷。   小侍卫刚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拿着给药罐扇风的蒲扇,看到晏长清如此,忙不迭地一把扶住,声音里带了哭腔:“大人,您……您这是怎么了?我去拿大衣服来,赶紧披着?”   晏长清缓缓睁眼,一双平静而澄澈的眸子抬头看了看太阳:“巳时了?”   小侍卫点点头。   “那他应该快回来了。”晏长清咬紧牙关,拒绝了小侍卫的加衣,一字一句道:“你知道该如何说。”   小侍卫眼中含泪,抿紧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般,终于点了点头。   前脚刚迈进屋子,晏长清就听到耳后一身风声,有什么轻飘飘地落下。   有人!   晏长清心中一惊,身体却再跟不上反应。   紧接着,他就被人从后一把搂住,温热而熟悉的呼吸喷在颈侧。   赫连戎川笑嘻嘻地搂着晏长清,道:“咦,怎么这次不反抗了?不回头就觉察出我不是刺客?”   晏长清骤然提起的心缓缓落下。他不动声色地悄悄抹净了掌心的血,平静道:“你回来的速度,比我想的更快。”   “因为想你啊。”赫连戎川轻嗅着晏长清颈间淡雅干净的气息,声音低哑中带着几分戏谑:“晏大人交待的任务,本王都办妥了。可有奖赏?”   “奖赏?”晏长清依旧不敢回头看他,只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和身体不要颤抖。   “没有么?”赫连戎川声音里仍带着坏笑:“唔,本王要求不高,亲亲,抱抱,就好。”   ※※※※※※※※※※※※※※※※※※※※   感谢三嗣和运喜儿两位小天使的地雷!   感谢嘉晟小徐的营养液!   明天继续更!   突然明白什么叫做糖里有毒了。关键还是我亲手下的毒~== 疾风劲草 三   晏长清挣开赫连戎川的环抱, 兀自往前走。   “我累了, 要休息。你先回去吧。”   “堂堂大将军,居然如此小气!”赫连戎川早习惯了晏长清冷冰冰的样子, 嘿嘿一笑, 上前一把将晏长清拦腰抗在肩上,不由分说地踢开卧房木门,一起扑在了床榻上。   从白苍山下来,赫连戎川就拿着晏长清的手书, 连夜前往距离秦川城最近的两处漠南城池,联系和通报秦川城的迁民情况, 做好了接纳数万灾民的准备。本来要两天两天才能跑完的一个来回, 赫连戎川一路快马加鞭衣不解带,愣是提前了近一天的时间。   他实在是累坏了。   赫连戎川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犬似的, 脸贴在晏长清胸口, 心满意足地蹭了蹭。   真好。   赫连戎川想。他连夜不眠不休赶回来,等的就是这一刻。紧紧环抱着晏长清柔韧的身体,赫连戎川就觉得自己整个心都仿佛踏踏实实地泡在了温泉里,又安心,又温暖。   “怎么今天这么乖,居然不反抗我亲你了?”赫连戎川低声笑着, 声音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揣测, 又藏不住的欣喜:   “你是不是良心发现, 觉得我还挺好的?”   晏长清心头一阵苦涩, 紧紧攥住手指, 在黑暗中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见得不到回应,赫连戎川便故意隔着衣衫,沿着晏长清的腰线一点一点往上亲。暧昧地,却又无比虔诚。   半遮半掩的床幔投下的阴影正好投射在晏长清的脸颊上,太过昏暗的光线,以至于赫连戎川此时竟没有发觉晏长清的脸色苍白地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如冰雪般,似乎一触碰就要消逝了。   晏长清死死咬住唇,克制着身体的颤抖,一声不吭。直到在赫连戎川覆上他的脖颈,在他颈窝轻轻一吻的时候,他的克制才瞬间崩塌了,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赫连戎川一开始还以为晏长清是一贯的羞涩,于是想要扣住他的下巴,以亲吻安慰他。然而他立刻觉察到这颤抖的不正常。   赫连戎川突然变了脸色,立刻哗啦一声彻底拉开了窗幔。   他终于看清了晏长清苍白的面庞。顿时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凉水。   “你怎么了?!”   赫连戎川抚着晏长清的脸颊,指尖皆是一片冷汗。他心中一沉,想到了什么,立刻捧起晏长清想躲藏的手肘,不顾晏长清的抗拒,坚决而小心地揭开伤口处一层层的纱布。   那被白狼利齿咬出的两个血洞,似乎崩开了些,正在慢慢渗血。   赫连戎川心头立刻揪紧了,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一边细细地重新洒一遍伤药,一边小声道:“还疼吗?”   晏长清摇摇头,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不碍事,就是刚才……刚才压着了。”   晏长清下定决心要瞒着赫连戎川。   “怪我。”赫连戎川心中满是愧疚,只道是刚才自己太粗鲁,真的压到晏长清的伤口,可瞧了瞧晏长清的脸色,又很不放心,伸手就要摸他的额头。   晏长清心有余力不足,一下没躲开。   赫连戎川脸色一下就很不好看了,出门几步把晏长清身边的小侍卫揪了进来。小侍卫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晏长清面无表情的脸,心一横,只好按照只见的安排,回答赫连戎川的质问:“尉瑾尉太医说了,晏大人一切无碍,就是染了些风寒……”   赫连戎川冷哼一声:“盛夏里,你给我染一个风寒看看?”   小侍卫小声道:“殿下有所不知,秦川地处戈壁,夜里温度很低,晏大人又……又一时没盖好被子……”   赫连戎川眯起眼睛,道:“真的?”   晏长清支起身子,淡淡道:“不信?这可是你身边的小太医亲自诊断的。现下他正在外面施药,你大可去问。”   他语气里故意带了几分不悦的样子,既像是被当众揭了“夜里蹬被”的短处后的羞恼,又像是因为不被信任而不爽。   “好好好,我信。”赫连戎川嘴上哄小孩般应着,却又凝眉认真探了探晏长清的脉搏,见的确是风寒的症状,查不出异样,才终于稍稍放宽了心。   转身拿过小侍卫端着的汤药,舀了一汤匙,放在唇边吹了吹,道:“风寒也不是小病,好好喝药,然后睡一觉。”   晏长清看了一眼汤药,嘴唇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没搭腔。   赫连戎川扭过头,没好气地对一旁的小侍卫道:“还杵着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小侍卫张了张口,想说话,可看到赫连戎川身后,晏长清微微摇了摇头,只得闭紧了嘴巴,逃命似地溜了。   “好了,碍事的没有了。”赫连戎川又用唇试了试汤药的温度,舀起一勺,道:“喝吧?别怕苦啊?”   晏长清又微微颤了一下,突然一把夺过他另一只手里的药碗,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将一大碗药一口闷了。   赫连戎川手腕一抖,险些将勺中汤药洒了出来。   “啪”地一声,晏长清将碗一放,也不看赫连戎川,只自顾自躺下,背过身去。   黑暗中,他死死咬紧了牙关。   赫连戎川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人,真是太没情趣了。   默默替他掖了掖被角,赫连戎川道:“这次我帮你盖好被子,可不许再蹬了,嗯?”   晏长清眉心剧烈地抖了一下,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你啊。”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露出被子外的半个小小的后脑勺,长长的黑发如绸缎般铺了小半边的床铺,又软又黑亮,看得赫连戎川心中如春风荡漾,眼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温柔而宠溺的笑。   谁能想到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夜里还像个小孩子般蹬被子,着凉生病呢?   赫连戎川摸了摸晏长清的额头,有些不放心道:“好好睡几个时辰 ,捂捂汗,八成就好了。下午我再过来瞧你?”   晏长清终于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被晏长清凌厉的眼刀一戳,赫连戎川只好闭了嘴,灰溜溜地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却停下了。   “我娘曾说过,生病的人要多吃好的补补,你想吃什么,我先去给你准备着?”   身后阳光照射不进来的黑暗里,半晌,也听不见一声回应。   这么快就睡着了?看来他的长清,真的是累坏了。   赫连戎川不敢再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关了门,走了。   黑暗里,晏长清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竖着耳朵,在确定赫连戎川终于走远之后,拉开窗幔,“哇”地一声,将刚刚喝下的汤药,尽数呕了出来。   小侍卫听到屋里的动静,慌忙冲了进来,见到此景,吓地声音抖了。   “大人,您这是……我再给您重新熬一次药?”   晏长清支起身子,擦了擦苍白的,微微干裂的唇角。额角的碎发尽数被冷汗打湿,显得那张脸如鬼魅一般白。   “不必了。”   晏长清垂眸看着左肘层层裹缠的纱布。其实赫连戎川根本没有压到他的伤口。他的伤口之所以还未愈合,纯粹是因为那匹狼而已。   “尉瑾说的没错,我得的是恐水症,咽不下水的。你不必忙活了。”   ※※※※※※※※※※※※※※※※※※※※   恐水症,嗯,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狂犬病”……被带有病毒的猫猫狗狗,或者……狼这种动物咬伤抓伤,都会得的一种病。   不过本文是架空文啦,跟真实世界中的狂犬病有很多差别和改造,总之,一切为了剧情而服务(xia bian)   头顶锅盖,对天发誓,本文一定he   he=happying ending 疾风劲草 四   恐, 恐水症?   小侍卫明显被惊住了。他自小在皇城根长大, 小时候还真见过邻居家的小孩因为被野狗咬伤,得了恐水症。   那个孩子临死前的惨状, 他还历历在目。   明明是夏日, 可是那孩子即使裹着三层冬褥,仍大哭着喊冷,一点风都见不得。   明明水就在嘴边,可是那孩子不断挣扎, 哀嚎着,无论怎样, 一口水都不肯喝, 仿佛是毒、药一般。   最后那个孩子,不到半个月就死了。   小侍卫不敢置信地看着伏在床边的晏长清, 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道:“大人快别瞎说,我再去给您找大夫,再去看看?”   晏长清摆摆手:“这病治不了的。”眼睛慢慢扫过角落里盥洗的铜盆和水桶,道:“把那些水都倒了吧,想必过不了多久,我就见不得那些了。”   “大人!”小侍卫急哭了, 不知如何是, 道:“要不我, 我去把赫连殿下叫回来!听说东云皇宫有好多奇花异草, 他是东云人, 又对您那么好,一定有法子救您!”   “不许去!”晏长清断然喝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件事,我必须瞒着他!”   “大人……”小侍卫既着急,又委屈。   晏长清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完全没想到会自己染上恐水症,更没想到这个病爆发地居然如此之快,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只能硬撑着完成“抗震防疫十八则”,而具体的操作执行,只能交由最熟悉秦川本地情况的何离负责。   如果赫连戎川知道自己染病之事,一定会不管不顾带着他四处寻医问药,可是秦川百姓的事,又怎可随意丢下?那一日在白苍山顶,他已然发现越来越多塌陷的坑洞正在侵蚀秦川城的地基。过不了多久,秦川城必将遭遇更大的地震,毁于一旦。因此,万人大移民,时间紧急,又事关重大,他必须看着所有人安全转移,才能安心。   也许他真的活不了几天了,那么就让这几天的时间,花在最宝贵的地方。保护秦川数万百姓的性命,就是他作为一国将领最重要的使命。   至于其他……   晏长清胸中涌现出一股几乎让他窒息的酸楚和愧疚。他狠狠心,强行压下,睁开眼睛道:“你去告诉赫连戎川,就说你想请他帮个忙……”   “鞭笋?”赫连戎川看着前来送信的小侍卫:“你家大人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漠南十二郡,绝大部分地区都是戈壁和荒漠,只有最南角有一块罕见的湿地,流水潺潺,土地湿润而肥沃,长着一片茂盛而青翠的竹林。此时正值盛夏时节,正是挖鞭笋的好时候。   小侍卫按照晏长清的吩咐,老老实实道:“我家大人听人说现在的鞭笋最好吃,小声念叨了好几次呢。可是他现在忙着迁民,又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只得罢了。”   小侍卫抬眼忖度着赫连戎川的脸色,补充道:“您看,再过三日就是大人的生辰了,要是能赶上生辰,遂了大人这小小的心愿……”   赫连戎川正愁晏长清生辰送什么礼物呢,黄金白银这些俗物,他定是不稀罕的。难得从小侍卫嘴里听到他想吃什么东西,就是再难,他也一定要弄来。   得来不易的山间野味,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赫连戎川微微一笑,道:“不就是鞭笋么,他想吃,多麻烦我都给他挖几大筐来。不过我得再去瞧瞧他的病,瞧完再走。”   小侍卫赶紧拦住赫连戎川,急道:“殿下,那片湿地竹林,距离秦川城足有三日多的路程呢。您看这日头?再不赶紧去,回来就赶不上大人的生辰了!”   赫连戎川抬头看了看天,刚到正午,晏长清这一觉还未醒,若是等他醒来再走,定是来不及了。   也罢,既然长清有胃口想吃东西,想来病已然好了大半了。等他回来抱着满筐鲜嫩的竹笋,那人一定会很开心吧。   秦川迁城之事,赫连戎川虽然很想帮忙,但是他自知身份是东云人,此时若插手多了,只会给晏长清召来非议、帮倒忙。因此他只能做些传令跑腿的活计,尽量帮晏长清分忧。   从白苍山下来,晏长清就一直心情沉重,眉头紧锁。赫连戎川知道他是在为无翳兄弟的死,以及秦川城的事而心伤。   他越这样,赫连戎川就越心疼,越想让他开心起来。   可是碍于身份,他的帮助有限,只能干着急。   那么眼前,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于是刚刚奔波了一天一夜的赫连戎川,又重新骑到了马背上。   可没走几步,突然又杀了个回马枪。   小侍卫还以为漏了馅,心中一惊,道:“殿下……?”   赫连戎川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有些不放心地补充道:   “记得提醒你家大人按时吃药,病好了也要再喝几次,好好巩固。另外…”   赫连戎川从怀里掏出一包刚刚在小铺子里买的,本打算亲自送给晏长清的冰糖蜜饯,递给小侍卫道:   “喝完药记得给他含几颗,我看他这喝药皱眉难过的样子,一定是你们熬得药太苦了?”   赫连戎川老妈子般絮絮叨叨嘱咐半天,小侍卫只得战战兢兢地嗯嗯点头 。   终于一溜轻烟,纵马远走了。   小侍卫呆呆地抱着这一包糖,目送着赫连戎川的身影消失在天边,终于忍不住哭了。   --------------------------------------------------------   秦川城门口。贴在城墙上一排白纸大黑字的迁民告示被毒辣的太阳晒着,纸张变得很脆,风沙一吹,哗啦啦地碎成了无数纷飞的白色蝴蝶,直扑人脸。   何离抱着厚厚一大摞还飘着墨香的告示,沿着城根不断奔走,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指挥着提着浆糊的府兵们:   “这这这,哎对,这儿也贴上。还有这儿,嘿!你贴这么高作什么,仰着脖子看告示费不费劲呐!贴低点,这面墙都贴满,再贴那边儿,一定要让所有人看见!”   这么忙活了半天,几个年龄小的府兵终于受不住,放下沉甸甸的浆糊桶,揉着酸痛的胳膊,满头大汗抱怨道:“何主簿,您是打算把整个城墙都用这告示糊满不成?”   “对啊何主簿,都贴这么多了,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到啊!”   何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朝不远处的城门望去。   古朴沉重的城门大开,三三两两的人影晃动,是背着大小包袱,挈妇将雏,哭哭啼啼离开秦川城的百姓。   迁民告示贴出去整整两天,可是按照要求出城的百姓,零零散散不过百人而已。   何离拍了拍手上的灰,拿出几分严厉的样子,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这几个新兵蛋子是想偷懒。贴几张告示就累着你们了?赶紧干别嗦!”末了顿了一顿,指着墙上告示的最后几行字:“把这迁民期限,和拒绝迁民可能引发的隐患,都给我拿笔圈出来,再醒目一点!”   府兵们只好怨声载道地应了。可是何离的眉仍紧皱着。   他已经接连派下三支说服迁民的队伍,挨家窜户地讲解“抗震防疫十八则”的要领,想要劝服百姓们迁走。怎么没什么动静呢?这可是晏大人交给他的头一件大事,他无论如何也要办好才是!   何离心焦地朝城内走去,没走多远,只听得一声泼妇骂街的暴喝:   “滚滚滚!老娘不搬!死也不搬!”   砰地一声关门的巨响,七八个府兵被赶了出来,个个灰头土脸,其中两个身上还挂着烂菜叶子,颇为滑稽。   何离道:“怎么回事?不是跟你们说了,心平气和,好好解释,怎么还被赶出来了”   ※※※※※※※※※※※※※※※※※※※※   感谢小天使三嗣投掷地雷X2   感谢“嘉晟小徐”,灌溉营养液 1   感谢“重岛青一”,灌溉营养液 1 疾风劲草 五   领头的一个府兵哭丧着脸, 无奈地摊手:“就是心平气和好好解释, 这些百姓才不肯搬啊!您瞧瞧,我这嘴皮子都起大泡了――”领头的指了指自己嘴角:   “现在玄甲军被朝廷调走, 要劝人迁走, 靠不了刀剑,就只能靠咱这两条细腿一根舌头。唉,那些穷的叮当响的百姓倒是好说,反正到哪里都穷, 迁民对他们而言不过换个地方讨饭而已。可那些有房,有地, 有铺面的百姓就不一样了, 他们舍不得一丝一毫的损失啊!”   “晏大人不是说了,会按照每户的财产状况进行补偿吗?他们还不肯搬?”何离质问道。   领头的四下看了看, 小心翼翼地凑近何离的耳朵:“何主簿, 你现在还相信那晏大人的话?”   何离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人家是正三品的大员,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我不听他的,难道听你的?!”   “前些时候,那晏大人的确为咱们秦川城做了不少好事,咱们都看在眼里, 自然是服的。可是自打那晏大人从白苍山下来, 就只发了这一道迁民的令, 连面也不怎么露, 你就不觉得哪里古怪?”   “何处古怪?”何离毫不犹豫道:“我昨儿个才见到晏大人, 分明好好的――”   何离突然顿住了。晏长清苍白的脸颊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晏大人之所以不出面,就是生病了而已。怎么着,人吃五谷杂粮,还不能生病了?”何离道。   “看来大家说的没错。”领头的小声咕哝了一句,捂着嘴凑上去道:“百姓们私底下都传开了,说是那晏大人从白苍山下来后,就不是原来那个晏大人了……”   “你什么意思?”何离瞪眼。   “他们都说,晏大人在山上被邪祟附了身,所以才要把咱们都赶出去,独自霸占秦川城!”   “胡扯!”何离怒道:“什么邪祟附身,我怎么没听说!”   “您这两天忙的脚不沾地,哪有空听我们跟您扯这个……”领头的抱怨着,又添油加醋地说道:   “那邪祟名叫旱魃,走哪旱到哪儿。之前秦川城就有人被这鬼东西附身过。一旦附身,一点水都碰不得,疯疯癫癫,谁沾上谁倒霉……”   何离听的眉头直跳。旱魃这种能引起旱灾的鬼怪的故事,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前几年他也的确偶尔听闻有人被旱魃附身,被驱逐出城的事。但是何离却因为读了很多书,并不信所谓鬼神邪说的。   何离正要竖起眉毛训斥,忽然听得远处府衙门前一阵喧闹之声。   秦川县衙门口,密密麻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数百的人,皆一身上好的绸缎华服,面带愤然之色,最外面却是一些拖儿带女的老弱病残,神色有些茫然地举着拳头,跟着围在里面的人群喊着什么。再细看去,那黑压压的人群中,居然还有七八个一身灰袍黑帽打扮,手拿拂尘的道士,面色无比凝重地盯着紧闭的县衙大门,似乎那大门一旦打开,就会蹦出可怕的怪物,吞噬所有的活人。   “除邪祟,诛旱魃!”   “除邪祟,诛旱魃!”   炸雷般的呐喊声。   这些人,反了!   何离立刻镇定下来,努力挤进人群,大声喝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县衙也是你们胡闹的地方?赶紧散了,再敢停留一刻,全给你们抓起来!”   数十个跟在他后面的府兵,齐刷刷站成一排,颇有点威慑的样子。然而下面的人群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样子,一个尖利的嗓门响了起来:   “哟,我还道是谁,原来是个衙门里算账的。现如今也敢拿腔拿调,欺辱我们百姓了?!”   何离闻声一瞧,认出说话的正是秦川城最富的张大财主,家有良田千亩,耕牛近百。他眉头一皱,道:“谁欺辱你了?你们不赶紧收拾铺盖迁走,是想等地震再来,活活压死么?”   “地震?”张财主冷笑一声,胖墩墩的身躯上前一步,道:“那邪祟的话,恐怕只有你这书呆子会信。好好的土地不要,好好的白狼河填死,哪个正常人会想出这样的主意?!只有旱魃邪祟!”   张财主话音刚落,更多愤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的没错!就是旱魃!以前有人被旱魃上身,都是见不得水,哪怕听见河水声就疯,哭着喊着要把河水填死。后来被我们赶到白苍山上才消停。没想到这个脏东西现在又回来了,又要赶我们,又要填河,这分明就是复仇啊!”   “该死的,这邪祟走哪哪倒霉,非得再把它赶出去!”   “赶出去?呵,我看就地打死最保险,省的下次又附在别人身上害人!”   “没错,还得用这几个道士带来的桃木烧一烧,这旱魃邪门得很,你不下狠手,下次倒霉的就是你!”   人群越聚越多,竟有数百人,不少人还拿着刀棒棍剑,锄头石块之类,显然是有备而来,随着为首的几个地主富商的怂恿,他们竟逼近了县衙大门。何离稳住心神,一边传信调集所有府兵,一边抽出长刀,跳到最高的台阶上,喝道:“谁敢冲击县衙?死罪!”   何离平日里总是一副谨慎和善的书生样子,这回逼得急了,露出几分凶悍的样子,却并不能唬人,转瞬就被卷在了人流中,赤手空拳地跟这些人厮打起来。何离心中暗自叫苦。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日正巧赶上漠南边境换防,按照以往的规矩,秦川城外的玄甲军由副将向瑜带着,不得不尽数前往百里之外的边境驻扎。此时只有三百多的府兵分散城中各处,虽然人数并不算少,但都是在大地震后刚刚临时组起来的娃娃兵,从没见过大阵仗,再加上人群中又有不少他们熟悉的乡亲父老,这些毫无经验的府兵们一时竟也面面相觑,慌了手脚,被迫卷入了毫无章法的混战中   “咣咣咣”的铁器砸门声听的人心惊胆战,四五个为首的壮汉甚至直接想用雄壮的身子想要把大门撞开。下面的地主富商,和乌泱泱一大片百姓,挥舞着拳头叫好,不断喊着:   “除邪祟,诛旱魃!”   几个壮汉在呐喊声中,深吸一口气,鼓着紫红色的面皮,用力向斑驳的,却并不厚重的大门发起最后一击。然而就在他们健壮的肌肉即将撞向大门的一刻,只听喧闹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门响,几个壮汉猛地撞了个空,沉重地摔倒在县衙门槛内坚硬的地面上。   所有的咒骂和厮打声,都在大门开启的那一刻慢慢止息了。   尉瑾扶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坚定而缓慢地走了出来。   虽然这个身影带着大大的黑色兜帽,仅仅露出小半个下巴,但是那流畅而美好,却又不乏坚毅之感的下颌轮廓线条,却让人望之心折。   尉瑾望了望眼前黑压压的众人,有些担忧地侧头小声说了几句。晏长清微微摇头,挣开了尉瑾相扶的手。   尉瑾心中难过非常,却也只好默默跟在晏长清身后。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如诗如画,俊美难言的一张脸。   虽是一身黑衣黑发,可是站在乌泱泱的人群面前,这人却像是怪石嶙峋,污水横流的山崖之巅,最洁白干净的那一痕雪。   被这样一双凌厉的,熠熠发亮的眸子扫过,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隔离疫病,晏长清大部分时间出现在百姓面前,都是半遮着面的。因此这里聚集的大部分人,都是头一回见到晏长清的真面目,一瞬间,他们脑子里竟暂时抛却了前来闹事的目的,只有惊艳和震惊。   何离终于从众人的包围和扭打中脱出身来,他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奔到晏长清面前,有些羞愧,又如释重负地道:“大人,你可来了!”   话音未落,何离突然注意到,晏长清的脸色似乎比早日见到时更惨白了些,薄唇干裂而毫无血色,眼角却现出几分淡淡的,病态的红。   “大人?”何离心中微微一沉,虽然他此时仍旧不知道晏长清所生何病,但他一看便知,晏长清病得并不轻。   是他这几日彻夜熬灯,审批查阅迁城事宜,又加重了病情吗?   “呵呵,来的正好!”张财主抚掌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晏长清大声道:“大家看呐,这就是旱魃邪祟!”   “大胆!你竟然口出狂言,污蔑朝廷命官!”尉瑾站在晏长清面前,喝道。   晏长清微抬手臂,制止了想要上前保护他的尉瑾。层层裹缠的手肘遮住了他被白狼咬出的伤口。尉瑾眼中满是担忧。他知道,那伤口仍在纱布下慢慢地流血,溃烂,几乎见骨。   晏长清打量着眼前一脸正义之色的张财主,只觉得他这满脸为民除害的正色,与他一身庸俗华丽的衣服,和手拿锤头的形象搭配起来,甚是滑稽。   这个张财主,晏长清很是熟悉。   面对他的发难,晏长清也并不惊讶。   “敢问张大财主,今日又侵占了百姓几亩田地?”晏长清一句发问,让张财主微微一愣,脸色微变。何离却立刻意会知其中原委。   这位张财主胆子极大,在秦川大地震时没有逃跑,地震之后,他趁着县衙管理混乱,侵占了不少或死或逃的百姓留下的无主之地。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财产就扩大了一倍之多。紧接着,他又把目光放在了侵占疫病百姓的田产土地上。不敢光明正大抢,他就想出了倒卖大巫医圣药的伎俩。被晏长清打掉后,他本就怀恨在心。此为一旧恨。   迁城之事,每个秦川百姓都有银两补偿。补偿多少,按照百姓原本的房屋大小和土地面积估算。而这个张财主,竟然想让晏长清按照他目前所非法侵占的土地面积进行补偿。私下里,张财主摆出一脸谄媚的笑容,捧着银票想要贿赂晏长清,却没想到晏长清连门都没让他进。张财主更加气恼,此为新仇。   新仇旧恨相交织,狗急了,便跳墙。   张财主丝毫不惧,尖利着嗓子道:“呸!我的土地都是我用血汗一点一点挣出来的,你胡说什么?”转身扬着手臂,扬着锄头,大声呼喊道:“旱魃现世,妖言惑众,大家一起上,给我打!!!!”   ※※※※※※※※※※※※※※※※※※※※   感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 疾风劲草 六   “你的血汗?”   晏长清冷冷道, 沸腾的人群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具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地震之后,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你名下田产暴增七百三十四亩,敢问这些田地,是从何而来?田契又在何处?”   张财主闻言,脸色极难看, 却一时无法解释,只一个劲儿地煽动着他身后的百姓:“别听他的, 小心被蛊惑!”   晏长清看着张财主身后举着锄头, 挥舞着镰刀的百姓,他心中明白, 这其中很多都是张财主的雇农。他走过去, 冲一个头戴红巾的中年妇人道:“这位大娘,你家孩儿的疫病,可是好些了?”   妇人惊讶地看着晏长清,足足怔了一下,抖着唇道:“你……你还记得?”   晏长清刚进城赈灾施粥那几日,日日有一妇人在等待赈粥的人群中排队, 但好不容易排上了, 她去不像别的饥肠辘辘的灾民一样抱起就喝, 而是如珍宝般小心翼翼捧着那粥, 挤出人群, 带给自己染了疫病的小儿子,一口一口喂给他喝。   晏长清正巧目睹这一切,见孤儿寡母可怜,便特意嘱咐手下对这对母子多加照顾。见这妇人仍迷信圣药,对尉瑾的汤药有所忌讳,晏长清便当着他们母子的面,自己先饮了一碗汤药,这才打消了这妇人的顾虑。   “为何不记得?”晏长清温言道:“你家孩儿可是年方八岁,眼角有一颗黑痣?”   “对对!”妇人连连点头,一提起自己孩子,眼角也带了笑:“他现在已经全然好了,又能蹦又能跳……”话未说完,妇人突然刹住,脸色泛起一阵尴尬和羞愧之色。是啊,若是没有眼前这位如神仙般的大人出手相助,她家孩儿恐怕早就……   她真是糊涂啊,怎么就被那张财主的几句话,和几个铜板给忽悠到这里来了?那可是她家的恩人啊!   晏长清的眼睛淡淡扫过去。   “这位大爷,断了圣药之后,头可曾再晕过?”   一个头发半白的农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藏起手中的棍子:“不晕了不晕了。前几日难过地像死了一样,后面就好了!”   “这位大婶,您的疫病也好了?我听尉瑾说,你的腿脚不好,他便一并治了……”   一个面色黑红的胖妇人低下头,不敢答应,只埋头后退,腿脚很是利索。   越来越多的锄头棍棒放下了。人群如又沸转凉的水,开始慢慢平息。   何离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冲人群道:“你们现在明白没有?咱们晏大人,是一心一意为了咱们百姓好抗震治病是如此,迁城填河也是同样道理啊。他做了那么多好事,这次还能害你们不成?再不赶紧走,城真就塌了!大家还是赶紧回家收拾,越早走,越安全?”   “且慢!”尖利而滑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晏长清转头,面无表情地迎着张财主望向他的眼神,那样怨毒,甚至胜过了白苍山上的那头咬伤他的病狼。   “晏大人之前的确为秦川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但是一码归一码,现在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相信!”张财主见人群有后退之意,大声吆喝起来:   “大家不要上当!现在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的晏大人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何离大声质问。   “什么意思?”张财主见所有人都向他望去,挺起胸膛,瞪着晏长清,厉声道:“他在白苍山被邪祟旱魃附了身,你们谁敢替他说话,就是为虎作伥!”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邪祟,你不要信口雌黄,血口喷人!”何离立刻反驳。   “要证据是么?呵呵……”张财主冷笑一声,冲几个府兵道:“自打你们的晏大人回来后,可是曾叫你们,搬走了他院中的莲花水缸?”   那一日,张财主吃了闭门羹后不死心,便偷偷爬上屋檐想要偷溜进去,却正巧碰上晏长清的贴身小侍卫招呼这几个府兵搬走水缸。他本没放在心上,可是小侍卫一句无心的“将军病了,不喜水”却让张财主瞬间起疑。   几个在晏长清府中帮忙的府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并不想承认,可是他们来不及隐藏的表情却出卖了他们。   本来不少准备散去的百姓,纷纷停下了步子,狐疑地看看晏长清,又看看张财主。   “搬几个水缸又能说明什么?”何离反问,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晏长清的脸色越发惨白。   “搬水缸,便是惧水之相。”人群中突然又想起一个声音。大家纷纷回头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面有长须,一身郎中打扮的中年男人。   “嘿,我说宋大夫,你不在你的药铺里倒腾你卖不出去的圣药,来这里凑什么热闹?”有人奚落道。   宋大夫丝毫不理会这几句奚落,他挤到人群前,暗暗冲张财主使了一个颜色,冲众人道:“旱魃附身者,怕冷,惧水,你们不信,大可给他泼一盆子水,看他怕不怕,一试便知!”   晏长清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他的病只有府中几个人知道,这个从未谋面的宋大夫,又如何知晓他的病症!   尉瑾变了脸色,上前一步,挡在晏长清面前:“你也是大夫,难道不知世上有一种病症,是因被狼犬等抓咬所得,名叫恐水症!你怎么一口一个‘旱魃’邪祟!”   “我的确是大夫,可是我为医这么多年,却从没听过什么恐水症。”宋大夫大言不惭,微微一笑,冲四周的百姓道:“大家听过恐水症这种病吗?”   百姓们一下静默了,不少人摇头,而更多的,则是重新举起了手中的锄头棍棒,眼神中丝毫不掩谨慎和畏惧。   张财主拍了拍手,道:“大家刚才可是都听见了,正如这小大夫亲口说,这晏大人是被狼犬咬伤了。”他的目光扫过晏长清长袍下受伤的手肘,露出得意的微笑:“那么有谁能告诉我,七年之前咱们秦川城的旱魃第一次现世,是如何发生的?”   “我知道!”一个矮小而面目粗陋的男人挥了挥手。所有人都向他看去,他还从未受过这么多人的关注,面皮顿时微微发红,语气中透着激动:   “我亲眼所见,那人是被山上的狼咬了之后,被旱魃上了身!啊呀,他满地打滚,见到有人挑着水桶过来,就吓得嗷嗷叫,哭着喊着要家人把家里的水缸砸了,还怂恿别人要把白狼河填上,说是那河水里有鬼哭声,他夜里一听到,就难受地要撞墙!”   “对对对就是这样!”另一个人道:“后来那个人就发疯了,见谁咬谁,他家里有两个人都被他咬了!这不是被邪祟上身又是什么?谁沾上谁倒霉!   “可不是嘛!什么恐水症,天底下哪里这么邪乎的病!就是旱魃上身!”   “还有四年前那一次,那人好像是被野狗咬了,沾上一点水就吓得浑身打哆嗦,一看到白狼河,站都站不稳,也是说要填河!嗨,要不是他后来被几个道士赶出城,不知要害多少人啊!”   “看来这晏大人就是被旱魃上身了,不然好端端的,他为啥一下山也要派人去填河!”   “一定是这旱魃又回来了,他这是要报复,才专挑了一个大官上身。什么地震啊,都是瞎掰!骗咱们的!”   “我听说过,一次大地震之后,好多年都不会再震了,安全地很。我看啊,就是这旱魃在扯谎报复,他就是要把咱们都赶出城去,好霸占咱们的宝地!”   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尉瑾着急道:“秦川城是真的快保不住了,不信你们登上白苍山顶朝下看,城周围的地都塌了啊!”   百姓们一个个满眼不信任地盯着尉瑾,有人啐了一口,指着尉瑾的鼻子骂道:“看来你也被这旱魃邪祟迷惑了!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白苍山上都是吃人的野狼,你想骗我们上去,是何居心?呸!!!!”   此言一出,百姓们更加群情激奋,不少人握紧了拳头,高高举起的镰刀,和手中的石块做出攻击的姿势,唯恐下一个瞬间,就真的会有什么可怕的怪物突然从晏长清的身体里蹦出来。   “这人已经不是曾经的晏大人的,大家不要怕,一起上!”尖利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声音的主人,果然都是那些被晏长清断了非法财路,积累着新仇旧恨的富商财主。   而被他们怂恿的百姓们,也和他们同样激愤,原因却更简单些。   他们有些本来就是雇农,捧着财主们给的饭碗,自然要替主人办事。饭碗是第一位的,至于黑白对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有些则是舍不得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嫌弃补偿金太少,想趁此机会试试能不能再多捞一点。   还有一些,则是为了财主们给的几个铜板,过来陪着助威的。   但更多的,则是平日里最普通平头百姓。闭塞偏远的环境里,这些百姓是未受开化的大多数,愚昧、迷信而人云亦云。他们并未与晏长清有什么仇恨和瓜葛,其中不少人甚至还受过晏长清等人的恩惠。但他们却是这乌泱泱的人群中,最笃信晏长清就是邪祟的人。   “快把这脏东西赶出去!决不能让他再祸害秦川城!”   “打死他!打死他!”   几声呐喊和咒骂声仿佛是突然溅入热油锅的几滴水,人群再一次沸腾,厮打着,激愤着,纠缠着。   何离大声嘶吼着冲向越聚越多的人群,和府兵们手拉手,竭力用脊背和胳膊组成人墙:“你们疯了!我以身家性命担保,晏大人绝不是――!”   哗――地一声,只见有人端着一大盆凉水,越过松垮的人墙迎面泼来,尉瑾惊呼一声想要挡,可是已经晚了。   这盆混合着符篆纸灰的脏水,大半都直接泼到了晏长清身上。在尉瑾凄厉而愤怒的嘶喊中,晏长清身形一晃,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尉瑾一把攥住张财主的衣领,目眦欲裂地吼:“你居然敢!你居然敢!!!”   张财主悄悄将刚才趁人不备,狠狠敲在晏长清膝盖弯处的铁棒收入长袖,冷笑一声,一把挣开尉瑾的手,冲着众人喝道:“大家快看哪!晏将军不是百战百胜的银面阎罗吗?可是现如今,一盆凉水而已,就把他吓到站不起来!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旱魃!旱魃!”   越来越多的人群涌上来,挥舞着拳头,飞溅的唾沫,疯狂的呐喊,怨毒的眼睛,如暴烈的龙卷风一般,不顾一切地席卷着想要抗拒它,反对它的一切。而龙卷风的中心,只有一个瘦削的身影,看上去是那样孤独。   晏长清低着头,死死地咬住嘴唇。冰冷的,脏兮兮的水弄脏了他的头发,又和额间的冷汗混合在一起,一滴一滴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冷。   好冷。   刚才张财主的那阴险的一击,虽然痛楚,但对此时的晏长清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真正可怕的,是那一盆冰冷的水,每一滴水,似乎都化作了看不见的冰刃般,深深嵌凿进他的血肉里,阴寒无比,一刀一刀钝割着他的神经。   冷到极点,便是令人近乎窒息的痛。晏长清只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无数的冰刺中打颤,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他竟真的站不起来。   “他真的不是旱魃,真的不是!”   尉瑾嘶哑地吼着,挣扎着想要扑过去,但是更多的人拦住了他。有些人面带愤怒:“你一定是跟他一伙的,休想帮他!”   有些人苦口婆心地劝:“大夫啊,看在你也曾施药救人的份上,好心劝你一句,旱魃可是会害死人的,你千万离他远点。可不要糊涂啊!”   何离的组成的人墙终于崩溃了,更多的人踩踏着他们倒下的身体,汹涌着向晏长清涌去。   何离扑倒在地上,发出爆裂般的一声惊呼:“不要!”   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石块,冲晏长清砸了过去。   拳头大小的石块,染了鲜红,骨碌碌滚在一边。   晏长清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冲他砸石的人。   那正是刚才抢着答话的矮小男人,如果晏长清没有记错,这个男人也曾畏畏缩缩接过他亲手递过去的赈灾粥,正眼都不敢看他一下;也曾和这里的数百灾民一样,靠着他的赈灾粥,和治疫病的汤药,走过了秦川城最艰难的日子。   这样的人,到底是愚昧更多,还是可笑更多?   对上晏长清这样凌厉而澄澈的目光,矮小男人只觉得心中直打颤,但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只好硬着头皮道:“看什么看!你若当真是晏大人,我们自然不打你。可是你现在是被附身的邪祟,打你是为民除害!”   说到后来,他看着晏长清一言不发地直直盯着他,额角的伤口在流血,胳膊上裹缠的伤口被水溅湿,也有鲜血慢慢流下来。所有的血积成地上一小滩刺目的猩红,竟让他有些莫名畏惧。   奇怪,他明明是光明正大地打旱魃,怎么总觉得心虚?   他身后的百姓们大多数也是没伤过人,没见过血的,见到这一幕,有些胆怯,又有些不死心,手中的石头棍棒放下了,烂菜叶子,鸡蛋污泥,却向晏长清投掷而去。   似乎这样,依旧能证明他们行为的正义,他们的同仇敌忾。   “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不能让他在城中害人!”   重重阻拦中,尉瑾早已泪流满面,他伸长了胳膊想要扶起晏长清,可是他的手,距离那人太远,太远。   “求求你们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不要打了……”   “你们都错了啊,错了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恳求,实在太微弱,刚刚出口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何离终于从人群中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的鼻梁不知被谁踢断了,衣服前襟满是血,胳膊也脱臼了一边。但是他仍大声冲四周的一动不动看热闹的府兵喊着:   “快去保护大人!都愣着做什么!!”   所有的府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露犹豫不决之色,却无人站出来。   何离绝望地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这些府兵看到晏长清被泼了水之后迟迟站不起来,和那些百姓有了一样的想法。   何离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可怕的猜测。难道晏长清真的得了恐水症吗?那种病可是神仙都治不了的绝症。而且在这民风未化,信奉鬼神的秦川,这种病症,只会被认为是不详。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张财主凑近晏长清,声音阴险而得意:   “晏大人,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肯答应翻三倍给我补偿,我还能让你舒舒服服度过这最后几日。你若是不答应,就躺在城外的沙漠里等死吧!”   晏长清咬紧牙关,抬起头。即使他全身如浸苦寒冰池,痛的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即使他满身脏污,淅沥沥的污秽混合着鲜血从他衣角,脸颊往下淌,但是他的目光却仍像是锋利的雪剑,不曾有一丝污浊,一丝软弱。   这眼神直直把张财主看的心头发颤,他心一横,恶狠狠道:“答不答应,问你话呢!”   几个道士齐齐迎上来,一人端着一盆刚刚解冻的冰水,还冒着白森森的寒气。   “住手!”   尉瑾大惊而呼。他知道,恐水症之人,本来就畏惧水中寒气,更何况这冰水?这要是再泼上身,那森寒之痛,就好比被活活剥下一层皮!   “你答应不答应?”只有晏长清能听见的,刺耳的逼问威胁:“这滋味,对你而言,可是不好受!”   晏长清默默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泛出白色,一眼不眨地盯着张财主。   无耻之徒,贪婪鼠辈,他晏长清怎么可能向这样的人低头?!   晏长清牙关里蹦出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休!想!   哗啦一声,又一盆冰水兜头而下。   ※※※※※※※※※※※※※※※※※※※※   感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谢谢你的一直的支持鼓励,比心比心!   感谢读者“鹿”,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嘉晟小徐”,灌溉营养液 5   读者“三嗣”,灌溉营养液 5   读者“子茄鱼咸煲”,灌溉营养液 2   爱你们~么么!   (表白完毕,穿上防弹衣,顶起小锅盖,遁了~) 疾风劲草 七   晏长清顿时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在刹那滚入了密密匝匝竖起的尖锐冰刃之中, 撕筋裂肉一般的剧痛, 让他险些一头栽倒,但是晏长清立刻用手臂撑住地面, 苍白的手指深深扣陷进身下肮脏的泥土里, 咬牙死死忍住,不吭一声。   四肢百骸,灭顶的痛楚。   “大人!”尉瑾撕心裂肺的一声喊,终于挣脱了束缚, 扑通一声跪在晏长清面前。   但是这喊叫声,和周遭的喧嚣, 咒骂, 传到晏长清的耳朵里,都变得很微弱。   太疼了, 疼得他根本听不见什么, 也看不见什么。只感觉一滴滴冰凉的液体从他的头发,额头和手臂缓缓流下,也不知是水,是汗,还是血。   这种宛若凌迟剥/皮的痛楚,足够摧毁任何人的意志力。但是此时此刻, 晏长清脑海中仍旧有一个坚定如铁的念头。   不能认输!   绝不能认输!!!   “赶出去!赶出去!”   愈演愈烈的咒骂声中, 晏长清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 此时此刻, 就在他身下的土地里, 那些支撑起整个城池的砂石土壤,正在慢慢塌陷。   秦川城,还能支撑多久?   如果他真的被当做旱魃赶出城外,那么他的迁城计划,必然无法进行了。会有多少秦川百姓,会被下一次更惨烈的天崩地裂吞没?   眼前这些百姓,无论是被几个大财主富商蒙骗怂恿也好,自身愚昧残暴也罢,他们有罪,却罪不至死。   更何况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无辜的老人,嗷嗷待哺的幼童。   他们更不应该为这些人的愚昧和冲动付出自己的生命。   一国之将,身负万千生民性命,合该忧国忘家,捐躯济难。   所以现在,他还不可以倒下!   晏长清猛地睁眼。   他面前,怀疑的,怨恨的,疯狂的人群,突然之间,喧嚣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咒骂和呐喊。   晏长清很慢,很慢地站起来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是那样清瘦,浑身湿透,明明是很狼狈的样子,但是在他慢慢站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傲然之气,无比的刚毅,决绝。   所有人都看得呆了,只有距离最近的尉瑾看到,晏长清藏在衣袖下的手,因为攥得太紧,掌心已经沁出了血,正在剧烈地颤抖,近乎痉挛。若不是强忍剧痛,又岂会如此?   张财主显然没有料到晏长清居然还能再站起来,讶异之下,脸色更加阴沉。他上前一步,挥袖,寒光乍现――   然而这一次,晏长清再也没有给他机会。   “啊”地一声惨叫,张财主双膝突遭重击,猛地摔倒在地,他眼前的道士来不及躲闪,一大盆冰水哗啦啦尽数倾倒在他的身上。   晏长清微微喘息着,抬手一扔。   哐当一声响,张财主的铁棍落在地上,铁棒四周,是一圈突出的尖刺,染着血。   张财主就是用这样的铁棒,抽在晏长清的腿上,逼他跪下。   而现在他却自食其果,被晏长清用这根铁棒一棒敲裂了膝盖骨。   众人张口结舌,看看疼得满地打滚的张财主,又看看一旁的晏长清,半晌,人群中才突然蹦出一个小小的,迟疑的声音:   “不是说旱魃怕水吗,他……他怎么……?”   何离一直怔怔地跪在地上,此时此刻看着咬牙站立的晏长清,他终于明白了用意,突然拨开人群,指着晏长清,抖着声音道:   “对啊,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旱魃最怕水吗?可是正如你们所见,晏大人站起来了,他根本不怕水!他不是旱魃!”   说着捡起张财主的铁棒,高举过头,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铁棒上淋漓的鲜血。   “你们看清楚,都是张财主在骗你们!他是想讹诈更多的土地赔偿,才来闹事!”   众人沉默了。张财主被泼了一身冰水,冷得直打颤,膝盖的剧痛更是让他满地打滚。他龇牙咧嘴,鬼哭狼嚎的样子,比晏长清狼狈多了。   若说像旱魃,此时的张财主,明明更像。   “……难道真是张财主骗咱们?你看他手里的棒子……”又一个犹豫的声音。   “我也觉得啊,你看晏大人他浑身都是水也一声不吭,似乎是不怕的样子。他之所以跪下,还不是因为那根害人的铁棒……”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我就说他不是……孩儿他爸,你非要撺掇我来,你看看……”   “还不是那张财主说得跟真的一样……”   “既然他不是旱魃,那告示上写的,便都是真的了?咱们秦川城,真的保不住了?”   “嗨,依我看,赶紧回去收拾铺盖吧!保命要紧!”   人群犹疑着,围在最后的人们,开始散去。   “我不信!我不信!”人群中,刚才言之凿凿的宋大夫冲了出来,他盯着晏长清的脸,满眼都是不甘心,声音尖锐粗粝,像是一把生锈的剑:“不可能!我知道你的症状,你不可能不怕水!”   晏长清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地看着他。   还有他身后,犹豫而怀疑的人群。   尉瑾突然意识到晏长清要做什么,想要阻拦,但是根本来不及,甚至连一声喊叫,都生生扼在了喉咙里。   晏长清突然一把夺过道士手中的铜盆,将满满一盆冰水,迎头全部泼在自己身上。   宋大夫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晏长清,半晌,才哆嗦着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你明明……”   晏长清的全身都冒着丝丝白森森的寒气,但是他的眸,依旧像黑琉璃一样剔透而冰冷,他的脊背,依旧挺拔笔直地像是一棵凌风负雪,也丝毫不减风姿的孤松。   他始终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除了尉瑾,没人知道,亦没人能看出晏长清此时若忍受的剧痛。那已经超越了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甚至连尉瑾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悍然不倒?   宋大夫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表情仿佛见了鬼:“不可能,不可能……”   “何离!”晏长清低声喝道,全身都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栗。   “下官在!”何离双目含泪,极郑重地跪下。   “妖言惑众,扰乱民心者,该当何罪?!”晏长清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扎在这些乌合之众心头的一把刀。   “杖责一百,逐出城外!”   宋大夫,张财主和几个带头闹事的顿时大惊,惶恐地想要跑,然而终于缓过神来的府兵们,立刻将他们团团围住,扭住胳膊,拖了下去。   哭爹喊娘的惨叫声,夹杂着沉闷的血肉击打声,冲击着每一个在场人的耳膜。   每一个百姓都知道,一百杖下去,即使不死,下半辈子也定是个废人了。   乌泱泱的人群,在沉默了半晌后,再一次炸了锅,但是这一次却不再是针对晏长清,而是他们彼此。   “都是你,是你让我扔鸡蛋的,混蛋婆娘!我打死你!”   “让你不要来非要来,这下好了!完了!”   “跟我没关系呀,没关系呀,官爷你可要明辨是非!”   ……   明明刚才还同仇敌忾的一群人,此时开始互相谩骂,厮打,指责,推卸。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好不热闹。   而更多的人,而是畏缩着,抖如筛糠的迈动双腿,想要跑。   府兵们知道自己刚才犯下大错,立功心切,连忙将所有人团团围住,森白的刀抽出来。领头的一脸小心翼翼的笑,凑到晏长清面前:“大人您看,如何治他们的罪?”   晏长清缓缓扫过人群,每一个接触到他眼神的人,都立刻羞惭地低下了头,有些胆小的,甚至瑟瑟发抖,跪下求饶。   这是一群多么丑陋,多么愚昧,又多么可笑的一群人啊。   晏长清的心头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疲惫之感。这种疲惫,甚至比彻骨的森寒之痛还要让他窒息。   他闭上眼睛,再也不想去看。   “走吧。”   不再理会所有人诧异而庆幸的眼光,晏长清转身,在尉瑾的搀扶下离去。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晏长清转身的一瞬,一抹鲜红,慢慢地从他惨白的唇角流下。   尉瑾大骇,刚要张口,晏长清却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拉上了兜帽。   一步一步,他们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大门缓缓关上,隔离了所有喧嚣,也带来了铺天盖地的黑暗。颤颤巍巍,用尽全力绷紧的那一根弦,终于在这一刻绷断。   晏长清骤然吐出一口血,消无声息地倒下去。   像是一只累极的黑鹰,又像是一颗即将陨落的星辰。   -----------------------------------   天旋地转之后,是不断重复的,冗长而可怖的梦魇。   晏长清再一次回到了白苍山,白茫茫一片冰雪中,只有他一人。   冷,非常冷。寒风从他每一个毛孔中钻入,他几乎动弹不得,长睫毛上俱是冰霜。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脚下的白雪突然起伏着,摇晃着,幻化成数万匹眼露凶光的白狼。   所有的白狼同时向晏长清扑过去,他根本来不及躲避,瞬间就被淹没。血肉被不断地撕咬着,可是他却又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在无休无止的痛苦中挣扎。梦境不断重复,他就一次次陷入无法挣脱的,万狼噬骨的剧痛里。   数不清多少次,直到最后,在他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的一刻,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赫连戎川的赭色长袍在大风中烈烈作响,宛若一团暗色的火焰。俊朗不羁的面容在风雪里,耀眼而温暖。   赫连戎川义无反顾地向他奔去。而他也展开了双臂。   两人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紧紧相拥,仿佛万里苍穹,苍茫大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人。   晏长清缓缓抬眸,看着赫连戎川茶褐色的眼睛,在这双深邃的眼睛里,他仿佛看到了温暖的春,青草绒绒如毯,柳叶鹅黄。一切都是那样暖,久违的安心。   仿佛一切痛楚都消失了。仿佛一切屈辱都不曾发生过。   梦境里,赫连戎川淡淡地笑:“我来了。别怕。”   晏长清默默地伸手抚摸着赫连戎川的脸颊,正想张口,却突然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惊呆了。   赫连戎川的胸膛,正插着一把利刃。   而这把利刃,竟然是从晏长清的胸膛穿出的!   ※※※※※※※※※※※※※※※※※※※※   感谢小天使   沙滩上的鱼扔了4个地雷!   三嗣扔了1个地雷 !   琳琅扔了1个地雷 !   爱你们!!么么!鞠躬~~ 疾风劲草 八   赫连戎川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 满身是血, 缓缓地倒下去。他身后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黑漆漆的深壑,立刻将赫连戎川吞没了。   “不!!!!”   晏长清一声不敢置信的惨呼, 奋不顾身地朝前一扑――   一片晃眼的光亮。   干净的被褥, 朴素的窗棂,晏长清睁开双眼,只觉得天旋地转方休,冷汗涔涔, 胸膛剧烈地起伏。   是……梦?   浑身的阴寒之痛提醒他又回到了现实。   一直守候在一旁的尉瑾地扑过来,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醒了?好, 好,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尉瑾满脸是未干的泪痕, 一向干净斯文的他, 衣服上还沾染着白日里被人群泼溅的污泥,脏兮兮的样子。   晏长清看看他的身后,何离和几个贴身小侍卫也是和尉瑾差不多的狼狈,满脸想笑又想哭的模样,胆子最小的那一个,甚至抽抽噎噎地抹起了眼泪。   为了唤醒晏长清, 尉瑾在他身上连下了数根银针。尉瑾此时一边帮他取针, 一边道:“醒了就好, 取了针, 再喝一点药……”明明是东云最年少有为的太医, 此时拔取银针的手却颤地厉害,好几次竟捏不住那银针。   在听到“喝”这个字的时候,晏长清的喉头微微哽了一下。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期喝水,是什么时候了。喉咙极度焦渴,可是每次一看到水,或是相关的液体,他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想要痉挛。经历了那一场“捉旱魃”的荒诞闹剧后,现在他的状况似乎更加糟糕了。   晏长清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我睡了多久?”   “四个多时辰了。现在已经过了丑时。”尉瑾看着晏长清白的可怕的面色,劝慰道:“大人再等等吧,想必天一亮,我家殿下就回来了。咱们一起去东云,那个办法,一定可行――?”   晏长清沉默不语,半晌,才缓缓点头。尉瑾哪里知道,他就是因为顾忌那个唯一可行的救命之法,才故意把赫连戎川支走的。   方才梦境中赫连戎川凝固在血泊中的微笑,又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晏长清的脑海里。   是啊,过不了多久,赫连戎川就会回来。一切必须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   晏长清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好,那我等着他。”说着从新重新躺下去,似是有些疲惫的样子:“你们都下去罢,我已无碍,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尉瑾有些不放心:“我还是在这里守着?”   晏长清却摇摇头:“有人在一旁看着,我睡不着。”   尉瑾只得退下,想去最近的旁屋随时候着,刚跨过门槛,却听得晏长清喉咙嘶哑,轻轻说了句:   “医者仁心。城中瘟疫尚未除尽,妇弱病残,俯仰之间,一切还有劳你。”   尉瑾眼眶一热。他在晏长清昏迷之时,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见到晏长清为了秦川,几乎把命搭了进去,可却蒙受了如此屈辱,心中越想越气,便一下将原本为秦川百姓熬好的一大锅汤药尽数倒了,不想再去挽救这些愚昧的乌合之众。   可是此时听到晏长清这句嘱托,他心中却一阵惭愧,鬼使神差般答应道:“大人放心。”   身后便不再有动静了,只剩一片寂静的黑。   尉瑾关上门,小心翼翼地走了。   凝滞的黑夜里,晏长清缓缓睁开了眼睛。   霜骓马正在马厩里安静地吃草。看到晏长清的身影,它亲热地打了一个响鼻,凑过来轻轻地蹭着晏长清的手。   晏长清有些吃力地爬上马背,就这样一人一马,悄无声息地慢慢走出了出去。   经历了白日里那一场混乱后,秦川城中的百姓基本相信了晏长清的迁城缘由,纷纷卷起了铺盖。即使在深夜,也依旧有不少人拖家带口,牵着牛羊马骡,扛着包袱,奔赴新的迁居地。   晏长清便混在人群中,出了秦川城。   沉默的移民队伍,在沙漠中蜿蜒成长长的一条,不知何处突然吹起了羌笛,声声凄凉,如泣如诉,路上的行人纷纷回头望向他们渐行渐远的秦川城。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晏长清心中一动,忍不住停住了马,亦回头望去。   银色的月亮从乌云中露出来,月光映照中,起伏的沙漠,像是无边无际的银白色的海洋。   在这银白色的“海洋”中,原本巍峨耸立的秦川城看上去竟然是那么渺小,像是大海中一艘随时都可能倾覆小舟,而城中缓缓而出的百姓,近乎是小小的浮游。   晏长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疲惫感再一次油然而生。   秦川城,秦川城,这座城池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担忧的,惊险的,欣喜的,还有,屈辱的。对于秦川城,他已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现在,终于到了要告别的时候。   白天的那场闹剧,晏长清强忍剧痛隐瞒病症,只是暂时澄清了“旱魃”的谣言而已。即使尉瑾不说,晏长清心中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病情正在迅速恶化,他不知道再过多久,他就会失去意识,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那个时候,他的病症就怎么咬牙坚持,也再难以瞒住了。秦川城的百姓,就会彻底认定他是要祸害城池的旱魃。   晏长清并不怕死,但是他害怕因为自己的病情,让迁城计划功亏一篑。所以他必须在意识尚存的时候,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但是他悄然离开,并不仅仅是为了秦川的百姓。   更因为,赫连戎川。   自打尉瑾告诉晏长清治疗恐水症唯一的方法后,他心中就有了一个决绝的计划。现在,便是执行这个计划的时候了。   晏长清垂眸,修长的手指攥紧缰绳,微微颤抖。他的马缰绳很特别,最常握的地方裹了一圈很柔软的棉布,即使在长时间猛拽缰绳的情况下,粗粝的缰绳也不会再磨烂他的手掌。   这是赫连戎川偷偷为他做的。   这个人啊,看上去浪荡不羁,油嘴滑舌,却总是在不经意的地方,默默保护着他。   晏长清轻轻地摩挲着马缰绳,月光下,黑亮的眸子隐隐有粼粼微光闪烁。   他不是没有过犹豫。   如果当时可以好好告别,如果还可以再见一面……?   可世间的离别偏就是如此,很多时候,并没有给你郑重告别的机会,一句看似寻常的再见,往往就成了永别。   为了他的安危,赫连戎川已经付出很多。这一次,他绝不允许赫连戎川再被自己拖累。   对于赫连戎川所期待的,所有一切还未开始的,他只能说声抱歉。   他注定要亏欠了。   想到这里,晏长清抿紧唇,强行压下心中的情绪。虚弱的他几乎坐不太稳了,只得轻轻伏在马背上,贴近霜骓的耳朵,声音微弱而嘶哑地说了一句。   霜骓便极听话地调转方向,离开了迁民队伍,向沙漠深处走去。   ---------------------   为了秦川百姓,也为了赫连戎川,他需要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漠南边关,距离秦川城三十里的地方,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因为占着去往秦川的要道,来往商旅众多,慢慢便发展起不少客栈,茶摊生意,为车马劳顿的人们接风洗尘,做点小买卖,虽不算红火,却也能维持生计。   这一会儿,天际还是一片灰蒙蒙将亮未亮,满福客栈的老板娘便早早起来,拿着笤帚细细扫了地面,又绞了湿帕子,麻利地把店里二十几张桌子板凳好好擦了一遍。   漠南风沙大,明明是昨夜打烊前才细细擦过的案几,一夜风吹的,又给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灰。近几日因为秦川迁民的缘故,路上来往的人少多了,生意也就变差了。老板娘心急如焚,更想着要把客栈收拾干净,好多招徕几个客人。   这不,干完手头的活儿,老板娘又撸起袖子,去擦客栈外的窗棂。吭哧吭哧干了半天才休息。她性格泼辣,举止也有些豪放,也不顾及什么,大喇喇地坐在门槛上拿袖子扇满头的汗。   扇着扇着,老板娘突然停了下来,她眨了眨眼睛,朝客栈外的官道望去。   她是晃了眼吗,怎么瞅着这官道尽头,似乎有个骑马的人影?   官道上有人来往自然是不奇怪的,奇怪的是这个时辰。天还没亮的时候,除非十万火急的事一般是不会有人骑马赶路的,一来风沙大,二来常有野狼凶蛇在黑暗中偷袭人畜。   这来人究竟是有什么急事,竟然连夜赶路呢?   老板娘正好奇着,那人已纵马来到眼前。高大挺拔的身材,面容俊朗中带着一点不羁野性,一双深邃的,茶褐色的眼睛似乎隐隐藏着几分锋芒。老板娘只看了一眼,心中就忍不住想,哟,真是好俊的小伙子啊!   赫连戎川下了马,抱着竹筐子一边往店里走,一边漫不经心道:“老板娘,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可就不好意思了啊。”   老板娘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老脸红了红,却毫不忸怩,笑问:“客官,打尖?”   赫连戎川“嗯”了一声,道:“你家什么吃食最快,赶紧上些来。我好赶路呢。”   老板娘面露羞赧之色:“实在对不住,您来的太早了,包子刚上屉蒸着,得好一会儿才熟呢。只有昨个打的酥油馕饼……不过奶茶倒是现成的,贼热乎,你看要不要来点??”   赫连戎川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满不在乎道:“都好都好,快点就成。”   老板娘慌忙应了,不一会儿便端着食盘出来。放到赫连戎川身边的时候眼角有些好奇地一瞥,终于看清了他竹筐里用布半盖着的东西。   鞭笋!   老板娘瞪圆了眼睛。她听说过,这鞭笋可是大漠最南角那一小块湿地的竹林才有的,因为数量稀少,又极难长途运输,故而在漠南这种地方,可是极金贵的吃食呢。她开客栈这么多年,也偶尔在商旅手中见过几次晒干的笋干。这么鲜嫩,仿佛刚挖出来的笋,她还是头一回见呢。   啧啧,这么大一筐,恐怕这个年轻男人,是把整个竹林的笋都给挖了吧?   老板娘忍不住搓了搓手:“客官,你这么好笋,是打算卖多少钱一斤?”老板娘心里想着,这么嫩的笋,她那刚六岁多的宝贝儿子一定喜欢极了。若是这年轻人价格公道,她便咬牙买上两棵给他尝尝鲜。   赫连戎川似是饿坏了,吃了几口硬邦邦凉透的硬馕饼,又猛灌了几口奶茶,才道:“不卖。”   “不卖?”老板娘讶异极了。她看着赫连戎川风尘仆仆的样子,又看看鲜嫩的鞭笋,心中明白这个年轻男人一定是连夜不眠不休,急着赶路的。花这么多心力,不为了挣钱,会为了什么?   赫连戎川笑笑:“这些东西,是哄人开心的。”   老板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愣了愣,才明白过来赫连戎川的意思,情不自禁感叹道:“嗨呀,那一定得是个绝顶的大美人,才能有这样的福气消受吧!”   让这样俊的男人不辞辛劳,千里送笋,只为了哄她开心?这是哪辈子积的福?   赫连戎川眼眸中泛起一阵温柔,笑意更深:“你这话,只说对了前半段。”   能够遇见晏长清,合该是他的福气吧。他自小苦难波折,幼时丧母,靠着吃百家饭才不至于饿死。后来进宫封王,却又不得不面对他一生最痛恨的父王,面对看似光鲜,实则糜烂的东云王朝。在尔虞我诈的深宫中,他为了保全自己,被迫将自己磨练成看似浪荡风流,实则爪牙锋利的双面人。   这么多年,只有一个人以最纯净简单的眼睛看着他,从来不藏着利用或算计的心思。尽管那人,有时候看向他的眼神是厌恶的,有时候是无奈的,可是赫连戎川都甘之如饴。   因为遇见晏长清,赫连戎川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命中照进了一束光。那是一束月光,看似很凉,却极柔,极亮,极美。赫连戎川有时候甚至回想,老天爷之所以让他幼年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是不是就是为了给他积攒运气,让他遇见晏长清?   那老天爷对他赫连戎川真是厚道。   老板娘并没明白赫连戎川的意思,见若有所思,不再答话,也只得识趣地闭了嘴,准备再从门口的小炉子提一壶茶来。   谁知刚走到门口,迎头又碰见五六个人来,一身官服打扮,面色焦急的样子,拦住她就问:“老板娘,向你打听个人!”   老板娘吓了一跳,哆嗦着道:“你你你打听谁?”   “你从昨夜到今早,可是见到过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为首的官兵在自己头顶上比划着:“个子这么高,一身黑衣,样貌特别俊俏,跟神仙似的,还骑着一匹白马,名字叫什么来着……哦对,叫霜骓?!”   ※※※※※※※※※※※※※※※※※※※※   谢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   明天继续更! 疾风劲草 九   老板娘摇摇头:“这我可没见过。”   神仙般俊俏的人物, 她店里正坐着一个, 不过人家既不骑白马,也不穿黑衣, 跟这官爷的描述明显对不上啊。   官兵又失望又焦急的样子, 忍不住双手合十,道:“这可如何是好,老天啊,求求你保佑晏大人, 千万别出事啊!”   店内一声碗碟落地粉碎的脆响,老板娘一回头, 只见赫连戎川已几步冲到那官兵面前。两人照面, 皆是一愣,赫连戎川一把攥住那人胳膊, 声音有些紧张:“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长清他怎么了!?”   这官兵正是晏长清身边最贴身的小侍卫, 见到赫连戎川突然出现,心里一抖,知道再也无法瞒过,只好哭着道:“殿下,不好了,晏大人他出事了!”   小侍卫一五一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抖出。晏长清悄然出走的消息, 只有县衙中的几个人知道。虽然晏长清未留下只字片语解释, 但是尉瑾已然了解他心中所想, 知道此事决不能声张。于是默默流泪后, 尉瑾压下这件事, 对外人只道晏长清临时回京复命,私下里却暗暗派可靠的一队人马分散寻找。   “尉大夫去了最北边的沙漠腹地,我们就在这一边找。”小侍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赫连戎川的神色,道:“可是从天亮找到天明,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就跟蒸发了似的,连秦川城门的守卫都说,从没见过……”   小侍卫抬眼一瞅,不敢再往下说了。   赫连戎川如遭雷击般,脸色发白,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突然,他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小侍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后退几步,可是他看赫连戎川的神情,似乎是极悔恨和痛苦的样子,心中也有几分难过。虽然这人是东云人,可是他对自家大人的好,小侍卫可是全看在心里,多少也明白些许的。   小侍卫眼眶发红,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帛小包:“大人走的时候虽然未留下一言半语,可是他却把这个东西放在桌上,不知何意。我想,也许大人是特意留给您的?”   赫连戎川接过布包,手指微微颤抖地揭开层层绳结。摊在掌心的,是一枚小小的三棱箭头。箭头侧面还歪歪扭扭刻着字。   一个是“川”,一个是“清”。   五指猛地攥紧了三棱箭头,一丝鲜红的血从被割破的掌心缓缓滴落下来,赫连戎川抿紧了唇,手掌丝毫觉不到痛楚,心脏却剧痛如绞。   晏长清把他送的箭头留下了。是什么意思?是要断了与他的情吗?是不愿自己的病连累他吗?   一个人在荒漠中静静死去,就是对他最后的保护吗?   不,他不愿,他不许!!!   赫连戎川飞身上马,一扬鞭子,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如闪电一般飞驰而去。耳边风声呼呼,小侍卫的叫喊,和老板娘的惊呼,很快就听不见了。   赫连戎川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   长清,长清。   一定要找到他。   他的长清,绝对不可以死!   风卷着黄沙,骤起。   一匹白马在漫天黄沙中慢慢前行。一步一步迈过起伏的沙丘,不知走了多久,马儿终于在一片焦黄的胡杨林前停住了脚步。   一个身影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过度的脱水使他昏了过去,嘴唇惨白干裂,眼角却是触目惊心的病态的惨红。   霜骓低服着头,用湿润的舌头轻轻舔着晏长清的脸颊。   半晌,晏长清才微微睁开双眼,看见霜骓马担忧的眼睛。   “走吧……”近乎是气声的,微弱而嘶哑的声音。现在每说一个字,晏长清都觉得喉咙痛如刀割。   与此同时,虽然太阳炙烤如火,他浑身却如坠冰窟般的寒冷僵硬,完全控住不在地战栗。   他是先渴死,还是先冻死?   “走吧。”   “离开我。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霜骓马拒绝了主人的一再命令,固执地用头顶着晏长清,想让他重新坐起来。似乎只要晏长清直立起身子,就会恢复生机和活力。   “还不走?”晏长清缓缓抬起手,抓住马颈的鬃毛,摇摇晃晃,极吃力地站了起来。一瞬间,他只觉得头晕眼花,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霜骓马立刻极乖巧地屈下膝盖,做出等晏长清上马的姿态。它以为晏长清改了主意,想要回去了。   晏长清轻轻抚摸着霜骓的毛皮,眼眸中充满了爱怜和不舍。这匹陪伴他征战无数沙场的白马,是现在他与这世间最后的羁绊了。   这是一匹通人性的好马,不应该陪他湮灭在这荒无人烟的荒漠里。   晏长清颤颤巍巍抽出腰间的弯刀,别过脸,用力朝霜骓一挥。   霜骓一声痛嘶,不敢置信地转过马头看着他的主人。雪白如绸缎般的马背上,赫然一道血痕。   晏长清的胸膛起伏着,似乎现在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尽他全身的力气:“这是军令!”   霜骓被吓住了,黑溜溜的,美丽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它委屈地低声叫了声,试探性蹭着晏长清的胳膊,仍不肯走。   晏长清眉心巨颤,再一次避过脸去。这一刀,下地更重,刀柄直直没入马臀。霜骓一声惨叫,晏长清再也不忍心看,转过身,艰难地,缓慢地向那片胡杨林走去。   这一次,霜骓马再也没有跟上来。   直至马蹄声消失,晏长清才终于回过头去。   万里苍穹,茫茫黄沙,天地之间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晏长清平静地合上了眼睛,全身锥心蚀骨的痛楚彻底席卷了他。   ----------------------------------   沙漠中,一声闷响。   赫连戎川的骏马近乎不间断地跑了几天几夜,终于支持不住,四蹄一软,栽倒在地,马嘴里满是白沫。   赫连戎川亦从马上栽落。从漠南的竹林一路赶来到现在,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掌心脚底皆是磨烂的血泡,滚滚热浪让他汗如雨下,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的体力近乎透支了。   打听了那么多村落,探寻了大大小小无数的道路,可是却丝毫找不到晏长清来过的痕迹。   长清啊长清,你究竟去了哪里?   赫连戎川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见马儿不走了,便扛起包袱一瘸一拐向西边的梭梭林走去。   所有可能的地方,他都已经找遍了,除了这片梭梭林后面的沙漠。   漠南的人都说穿过这片梭梭林,就是跨进了地狱的门。那里是沙漠的最深处,名字叫作胡木泊。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但赫连戎川却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不知走了多久,风越刮越大,黄沙漫天,赫连戎川用布巾半裹着脸,琥珀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哒,哒,哒。   是马蹄扬沙的声音。   远远的,起伏的沙丘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匹熟悉的白马的身影。   赫连戎川心中一震。   霜骓马!   长清?!是他吗?   赫连戎川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近了,近了――   他终于看清了,这的确是霜骓。但是马背上,却是空荡荡。马身上却赫然一道血痕!   赫连戎川脸色骤变,脑中嗡地一声,拉住霜骓马,道:“你的主人呢?又是谁伤了你?!”   霜骓冲赫连戎川急急地嘶了一声,转过身,似是要赫连戎川看它的马臀。   那上面还插着一把短短的弯刀,刀柄上用紫水晶和金刚钻镶嵌着华丽雄鹰穿云图。   赫连戎川胸中一滞,手指微颤,用力拔/出了刀。   “这是我送给他的防身之物……”赫连戎川抚摸着刀柄,喃喃道:“他一定是不忍心你陪他死,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把你赶走,是不是?”   晏长清啊晏长清,你对一匹马儿都那么仁慈,可是为什么对你自己却那么残忍?   霜骓眼睛里流着泪,默默点头。   赫连戎川翻身上马,望向遥远的沙漠腹地。   胡木泊,地狱口。他拍了拍霜骓,义无反顾地那罕有人至的沙丘深处奔去。   日近黄昏,狂风渐渐止息了,雄浑,肃穆却又死寂的沙海,被夕阳镀上了一层灼热而单调的黄。又翻过了一个沙丘,赫连戎川终于看见了一片胡杨林。   茂密的,因为日照和黄沙侵蚀而变得焦黄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子一样的光。树干粗壮而坚韧,不屈不挠地迎着无数风沙,傲然挺立。   霜骓看见胡杨林,步伐明显加快了,一边急奔,一边厉声长嘶。   赫连戎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焦急地开始搜寻。   “长清!晏长清!”   “你在哪里――!”   嘶哑的呼唤,戛然而止。   赫连戎川突然呆住了。一瞬间,他似乎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石雕。   远处一棵胡杨树下,斜斜地依靠着一个瘦削的背影。只见那人一身黑衣,头低低地垂着,一条胳膊软软地搭在支起的右膝上,长长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小半个侧脸,俊秀无双,却惨白如雪。   他……他……是……   ※※※※※※※※※※※※※※※※※※※※   感谢   鳃鳃鱼扔了1个地雷   三嗣扔了1个地雷   子茄鱼咸煲扔了1个地雷 疾风劲草 十   赫连戎川瞳孔骤缩,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在这一瞬间砰然炸裂, 无数尖利的碎片带着血肉飞溅而出,濒临绝境的窒息之感中, 他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长清――!!”   赫连戎川疯了一般, 下马如离弦之箭般狂奔,他的速度是那样快,那样急,万里挑一的霜骓马, 竟一时也难以追上他的脚步。   赫连戎川跑到胡杨树下,骤然停住。   他曾周旋于无数战场之间, 纵使长矛抵背, 利剑横颈,都不曾有此时此地万分之一的恐惧。心脏砰砰剧烈跳动, 赫连戎川深吸一口气, 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   他凑近了晏长清,手指微微颤抖,放在晏长清鼻端一探。   赫连戎川怔了怔,干裂的嘴角慢慢向上牵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哭。他很小心很小心地捧起晏长清苍白的, 毫无生气的脸, 像是捧着一件半透明的, 极精致的瓷器, 声音嘶哑却又温柔:   “长清, 我来了。”   似乎是深陷在一场漫长可怖的长梦中难以苏醒,乌黑而浓密的长睫毛微微抖了抖,晏长清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渴――”   仅仅是最简单的一个字,赫连戎川听在耳中,却闻仙乐。他直直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拔开水袋塞子,放到晏长清唇边想要喂他。   水袋微微摇晃了一下,很轻的一声水响传到晏长清耳朵里,效果却好比一根一指多长的金针活活扎进颅脑一般,晏长清一个激灵,猛地一弹,从毫无防备的赫连戎川怀里挣脱出来,像是赫连戎川拿着让他极害怕的东西般,晏长清滚在地上,拱起背如受伤的幼狼般紧紧蜷缩着,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痉挛。一看就知道,他十分害怕,十分痛楚。   一时之间太慌乱,赫连戎川竟忘了晏长清的病见不得水,连忙将水袋扔到一边。柔声道:“长清?你醒了吗?你不要怕?”不顾晏长清狂乱的挣扎,用力按住他的手,将他拖回自己怀中。   晏长清全身战栗着,喉咙因为过于干渴而只能嘶哑地发出呵呵声,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痛楚,他仍然拼命挣扎,又踢又扭,想要挣脱。   “是我。你不要怕?”   赫连戎川用胳膊紧紧箍住晏长清的上半身。他病得太重了,赫连戎川近乎不费力气就制住了他。   赫连戎川看到晏长清如此病到如此地步,心痛地几乎裂开。他手指微颤,轻柔地抚摸着晏长清的脸颊,想要替他整理凌乱的黑发,仍是温柔地问:“你不认得我了吗?”   晏长清抬头,曾经清澈凌厉的一双眼眸布满了红血丝,茫然地看着眼前英俊却又狼狈的男人。   “……”   “是我?赫连戎川?”赫连戎川一遍遍小心翼翼地问,心慢慢下沉。   “啊――!”   阴寒之痛再一次席卷而来,晏长清忍不出惨呼出声,全身的肌肉都绷地紧紧的,剧痛的痉挛中,他猛地低头,一口咬住了赫连戎川的手臂。   赫连戎川闷哼一声,多年的习武经验,让他下意识地出掌想要推人,但是掌风在距离晏长清还有一寸的时候却堪堪停住。   温厚而宽大的手掌轻柔地落在晏长清紧紧绷着的脊背,赫连戎川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轻柔地抚摸着他。   若是这样能减轻你的一分痛苦,我,甘之如饴。   鲜血顺着赫连戎川的胳膊一滴一滴落在沙土里,很快就被风沙淹没,消失无影。赫连戎川紧紧皱着长眉,抬头望着茂密的金色胡杨林,许久,幽幽叹出一口气。   传说,胡杨生命力极强,三千年不死,死后三千年不倒,倒下三千年不腐。世间草木如此繁杂,只有胡杨因此扬名。这些美丽的树木,是那样坚韧,纵使生长在荒芜的沙漠里也丝毫不减傲骨,顽强地伸展着枝丫。漠南的百姓们,将胡杨树看做沙漠里的永生不朽的精灵。   赫连戎川闭上眼睛,虔诚地许愿,祈求荒漠中这最美丽的精灵,保佑他的长清安好。保佑他一定要活下去。   晏长清慢慢松了口,再一次陷入沉睡。赫连戎川温柔地捋顺他的长发,又想轻轻帮他擦掉唇边的血迹。   突然,赫连戎川瞪大了眼睛。   他惊讶地发现,晏长清的原本干裂的唇角,似乎比刚才初见时湿润了些许。像是一朵雪地里枯萎的花朵,慢慢在温水中恢复了一点活气。   赫连戎川怔了怔,看了看晏长清,又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心中突然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对啊,尉瑾只说晏长清的病喝不了水,最终可能会因为极度脱水而死。可是晏长清却分明可以饮下他的血。   血不也可以解渴吗?   只要有他的血喝,晏长清就一定能撑到东云。而到了东云,就可以用尉瑾口中唯一的救命之法,逆天改命!   赫连戎川飞身上马,一手搂着晏长清,一手持缰。霜骓激动地扬起马蹄,向着东云的方向,飞驰而去。   -----------------------------------------   千里之外,燕国都城,盛安。   黑云压城。天际之间乌云翻滚,明明是白昼,却暗的如同黑夜。几道银白刺眼的闪电突然划破沉重的铅色云块,几声震耳欲聋的雷声过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风大,雨急。整个盛安城都浸透在了浓重的水汽之中。即使是巍峨高耸的宫殿,那高高扬起的暗金色飞檐,似乎也架不住雨水的侵蚀,变得暗淡无光。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朱红色的城墙上,一片渗人的惨红。   冷风夹杂着雨水扑开文德殿的大门。   啊!   麒麟卫指挥使被一脚踹翻在地,立刻翻身,直直跪了下去,磕头。   “皇上息怒!”   慕容修一把将案几上的砚台笔架香炉等物尽数扫落在地,一旁的大臣章翦看得心惊肉跳,却一声不敢吭。   “混账!!!!”慕容修怒极了,一双平日里精光内敛的阳凤眼中血丝乍现,额角甚至暴出青筋。他指着低头沉默不语的麒麟卫指挥使。厉声道:   “去向不明是什么意思?!为何失踪三日才禀报给朕??!你们到底是麒麟卫,还是一群饭桶!!”   指挥使头磕在地上,脸色青黑,沉默不语。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章被慕容修撕成粉碎,散落在地上。其中的内容,章翦已经知晓。不禁暗暗叫了一声佛。   晏长清居然染上了恐水症?还失踪了?   章翦险些不敢相信。但是麒麟卫历经波折得到的消息,绝不会有误。   只是,麒麟卫得到这条情报的速度实在慢了些。这可不是麒麟卫公报私仇,有意怠慢,要怪只怪那大名鼎鼎的晏将军,自打上次栖霞村之事后,他对麒麟卫颇有忌惮,处处防备着他们的监察。麒麟卫在秦川城的墙根地下兜兜转转,颇花了些心思,才打听到这一条骇人的消息。可怜麒麟卫虽然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回传,但是山高路远,消息传到京城,也花了三天的时间。   掐指一算,到今日,那晏将军已经染上恐水症五日,失踪也有三日了。据说那病是不治之症,根本活不过十日……?   章翦心中已经把慕容修对晏长清那明显超越普通君臣的心思摸了个底儿头。心道,也合该这麒麟卫倒霉催,谁碰上小皇帝心尖尖上最在乎的那一点,都没好果子吃。   一边想着,章翦又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那两根刚刚长好的肋骨。   空气压抑而沉默,一时之间,空荡荡的文德殿里只剩下窗外传进来的风声,雨声。   慕容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离开了华丽而冰冷的龙椅,走进偏殿,慢慢蹲下来,抚摸着地面。   偏殿地上铺着地毯,花纹繁复华丽,绣满了吉兽祥鸟。可慕容修看着,却瞧不出热闹,只觉得冷清。   就是在这里,晏长清被慕容修以君主的身份强行摁倒在地。他的衣衫被扯得凌乱,头发铺散,柔软黑亮如同深涧溪流,慕容修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醉。   可是也就是在这里,晏长清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地向他磕头,逼着他同意带兵前往漠南。   他走得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染上不治之症,又怎么会失踪?!   更让他感到愤怒和崩溃的是,根据麒麟卫的消息,原来那个东云人也一直在秦川。在晏长清失踪后,他也不知所踪。   一想到这里,慕容修只觉得身体里的每一个骨节都在咔咔作响。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一拳砸向坚硬的窗棂!   ※※※※※※※※※※※※※※※※※※※※   感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么么哒! 疾风劲草 十一   哗啦一声响, 碎裂的木屑将慕容修的手割破, 鲜血直流。章翦吓了一大跳,迟疑道:   “皇上, 您……您这是?”   慕容修阴沉着脸, 一步步走出了文德殿的大门。冰凉的雨拍在他年轻而阴鹜的面庞上。他却一眼不眨。   “朕,要亲自去漠南寻他。”   章翦目瞪口呆,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他刚要张口,只见一道闪电带着仿佛撕裂苍穹的力道, 直直劈向静谧的盛安,也照亮了当朝天子的苍白的脸, 状若鬼魅。   章翦立刻将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这个时候, 任何人敢阻挠一个字,必死。   慕容修沉默着, 大步走出了华丽的文德殿, 雨打湿了他身着的绛色的云龙纱袍,沁出一片深红色的水渍,像是飞溅的血。   ――――――――――   夜幕终于降临。   这一夜,没有月亮,亦无一颗星辰。   没有光。   深沉压抑的夜,只有墨色天空里堆积的无数沉重的黑色云块, 一重一重连绵, 沉沉地压向地面。   同样漆黑的沙漠里, 只有一阵越来越急促的马蹄声, 隐隐透出几分慌乱。   赫连戎川拽紧了马缰绳, 眯起眼睛看了看四周的胡杨林,额头渐渐沁出一层冷汗。他记得夜色将至时,他用地上的石块在这里做了给尉瑾指路的标记。可是他明明已经走了小半夜,为何他又贵到了这里?   胡木泊,地狱口。看来漠南百姓的话真不是吓唬人。赫连戎川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晏长清。   一路的颠簸,让他昏睡地并不安稳,俊秀的眉峰紧紧皱着,似乎仍旧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赫连戎川看得心里发颤,小心翼翼地揽着他的腰,将他抱下马来。   赫连戎川随身携带的罗盘在这个鬼地方只会滴溜溜乱转,彻底失去了效用。白日里。赫连戎川还能借助太阳的方向,和识路能力极强的霜骓赶路,但是到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一切方向感都消失了。人走在这样的沙漠里,就如同空无所凭的瞎子走路。   看来现在只能原地休息,等待天明。   晏长清被下马的动静吵醒了,但眼睛仍旧只是迷茫地半睁半闭,夜风吹来,他突然浑身开始哆嗦,四肢蜷缩在一起,不断地发抖。   明明是盛夏,夜里更是闷热难耐,但是恐水症所带来的寒毒,却让晏长清全身冰冷。   赫连戎川连忙捡了一些枯败的树枝,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口气点了六堆火,又把身上的外衣脱下,尽数裹在晏长清身上。自己则赤着精壮的上身,紧紧拥抱着他。   “这样有没有暖和一点?嗯?”   身边一圈的烈火,已经让赫连戎川出了一身的汗。可是晏长清却仍是冷得牙齿咬得格格响,眉头紧皱着,挣扎着想要扑进烧的最旺的那一堆火里。   赫连戎川连忙抱紧他,又往火堆靠近了几步,晏长清的挣扎才消停了些。   赫连戎川微微舒展了眉,但是没多久,他的眉皱得更紧了。   他们距离这火堆实在太近了,燎卷的火舌几乎尽在咫尺,不断有火星子迸溅到赫连戎川的胳膊,和赤、裸的后背上。再加上四周其他几堆火的炙烤,赫连戎川简直就像坐在一个滚烫的铁皮火炉上。   赫连戎川细心地将晏长清兜头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一点火星子伤着他。可是他自己的后背已经被火灼地发烫,发红。胳膊,后背,被火星子烫了好几个大血泡。   赫连戎川默默咬紧了牙关,豆大的汗珠如雨点般滴落在沙地里,立刻就蒸发地无影无踪。他浑身滚烫,背后更是剧痛无比,随着时间的流逝,火舌不断舔舐,他的痛苦更在重重叠加。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的后背就会被烤焦。   即使明明只要移动几步,赫连戎川就可以脱离这种非人的炙烤,可是他却始终一动不动,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双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怀里的人,满是担忧和焦虑。   他的长清,能不能扛过今夜?   赫连戎川垂眸看向他自己的左臂,除了被晏长清撕咬的伤口,他的手腕处还多了两道新鲜的刀痕。   这么快就愈合了啊……   赫连戎川喃喃道,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地又在手心割了一道。他就势将血捧在手心,凑近了晏长清的唇边。   熊熊火光中,晏长清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   大家坚持住,糖不远了!!!!!   (继续顶锅盖逃)   感谢读者“鹿”,灌溉营养液 2   读者“”,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子茄鱼咸煲”,灌溉营养液 2   鞠躬~ 疾风劲草 十二   赫连戎川探了探晏长清的额头, 触手所及, 皆是一片冰冷的薄汗。他的体温依旧很低。   赫连戎川眉头紧锁,他知道人在昏睡过程中, 体温还会降得更低些……如果晏长清就这样昏睡下去, 会不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赫连戎川心中重重一沉,低头用拇指抚摸着晏长清无力低垂的长长的眼睫,和眼睫下一片病态的嫣红,小心翼翼道:   “长清?你不要睡, 陪我说一会儿话,好不好?”   这样低声, 不厌其烦地唤了好几句, 晏长清才皱着眉,微微睁开一丝缝, 失去焦点的黑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风尘仆仆, 却丝毫不减英俊风姿的男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眼,赫连戎川却如获至宝。他双唇微微颤抖着,在晏长清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虔诚地像是一只即将冻死的蝴蝶,终于在茫茫雪地里找到一朵尚在开放的红蔷薇。   “长清,我给你说说我们东云好不好?我们东云可美了,有高山, 有大河, 有花海。秋天的时候, 漫山遍野的树上都挂满了红的黄的果子, 一个比一个甜。”   “还有我们的河水啊, 又清又凉,水底都是漂亮的大鲤鱼。河边呢,河边有洗衣的老婆婆,有戏水的小孩,再往远一点看啊,还有优哉游哉拿着竹竿垂钓的老伯。老婆婆们干活累了,就喜欢唱歌啊。可是那钓鱼的老伯就不干了,气得翘胡子,说这些老婆婆的歌声吓跑了他的鱼,于是大家就吵起来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唔,不过那歌声的确很好听,等你醒了,我们一去那河边听一听,好不好?”   “……长清,你总是那么忙,我一直想带你去看很多很多的美景,却总是没有机会……我想带你去看天下最大最美的瀑布,据说那腾起的水雾之间,会形成经久不散的彩虹。我还想和以你一起品尝天下最醇的美酒,赏群山之巅最壮丽绚烂的日出,逛最繁闹的集市……长清,未来的路还很长也很美,你还有那么多美景没有看过,求求你,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   “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弥补你,好不好……”   …………   一句句呢喃,像是对神祗最虔诚和温柔的祈祷。可是越说,赫连戎川心中就越是酸楚。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晏长清能乖乖地被他搂在怀里。可是每次,那人都是不解风情地挣扎想要逃脱。   从未有一日,这人能像今天这样,蜷缩在他怀里,被他抱那么久,又安静,又温顺。可是,赫连戎川却比任何时候都希望晏长清能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用剑指着他也好,用眼睛生气地瞪着他也好,骂他无耻无赖也好……   只要能健康的活着。   内心的痛苦和悔恨让赫连戎川再也说不下去。可是话语一停,晏长清又闭上眼睛想要睡去的样子。赫连戎川想了想,抽出一支素朴的竹箫。   这是他在挖鞭笋时削凿的,想送给晏长清的小礼物。没想到却在这时有了用场。赫连戎川将竹萧放在唇边,对着苍茫的远方,闭上了眼睛。   像是冻结已久的河流终于破冰汹涌而出,像是灰蒙蒙雨雾缭绕的山巅月光乍现,又像是一千朵野百合在幽谷同时绽放,空灵清幽的箫声从赫连戎川的唇边,指尖流泻而出,仿佛化成了一只有着华丽翎羽的长尾青鸟,鸟儿展翅一震,飞过静默肃穆的胡杨林,飞过茫茫无尽的黑色沙海,在大地,在夜空,不断地盘旋,升腾……   沙漠的另一头,一支马队突然停止了脚步。尉瑾紧紧地攥住马缰绳,静静地谛听着从远方飘来的悠远的箫音,激动地浑身发抖。   “你们听!”尉瑾的声音都在发颤,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方向:“是二殿下的箫,对不对!”   身后的几个侍卫激动地快哭出来了,不住地跪在地上磕头:“是是是!就是二殿下的箫,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他吹得更好的人了!感谢长生天,感谢长生天!”   一行人再不拖延,顺着箫音的方向疾驰而去。   浓的仿佛化不开的墨色苍穹,层层云块终于散开了一角,几点微光闪烁,是低垂的星星,又像是几滴晶莹的泪珠。   ---------------------   东云国。   城郊一处华丽的朱门别院内,下人们格外忙碌。正是盛夏天气,他们却把所有门窗皆关上,连窗棂的缝隙都被小心地糊住。一个一个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药,小心翼翼递进内室里。   一个眉眼俏丽的小婢女忙活了大半天,终于从内室出来,长吁了一口气,举起帕子擦了擦满头的汗。   “嗨,你可是出来了。”一个年轻侍卫在墙角等了半天,见到小婢女出来,终于展开笑脸,掏出怀里藏了半天的一包蜜饯:“给你的,喜欢不?”   小婢女接了。明明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就放到一边,只不住叹气。秀眉紧锁。   “怎么了,这么不开心?”侍卫道:“是不是二殿下难为你了?”   小婢女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从未见殿下这样难过。你知道的,平日里他总是嘻嘻哈哈地跟我们这些下人逗趣,这次回来却像换了一个人。”   侍卫想了想,道:“是为了那个人?”   小婢女点点头:“你是没见,那人长得真是好看啊,那眼睛,那鼻子,就跟神仙下凡似的。可是……”小婢女瘪了瘪嘴,眼睛里泛起泪花:“可是他分明却快死了……我一见咱们殿下看他的眼神……唉……”   侍卫若有所思道:“真是可惜了……不过我也听太医院的几个哥们儿,似乎有个办法可以救……”   “什么办法!”小婢女瞪圆了眼睛。   小侍卫便凑近她的耳边,说了几句。   “呀!那搞不好可是会要人命的啊!”小婢女惊呆了。   “可是咱殿下铁了心要试。喏,看见刚才抬进屋那个大缸没?你可知缸里是什么?”   小婢女惊愕地长大了嘴。怪不得她见刚才抬大缸的两个侍卫,都带着厚厚的棉手套,胳膊上结结实实缠了好多圈硬布。   真是……   小婢女一想那缸里的东西,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带着几分清苦的药香弥散在房中。极其昂贵的安神香,像是不要钱的木炭般被不断放进熏香炉里焚烧。烟雾缭绕中,躺在床榻上的晏长清却睡得极其不安稳,不断地辗转,四肢时不时痉挛和抽搐。干裂的唇,苍白的脸颊,和眼窝出大片病态的红,越看越让人觉得心惊。   尉瑾收起最后一根施在晏长清身上的银针。迟疑了一下,终于转身向他身后的男人看去。   自始至终,赫连戎川的眼睛都没从晏长清身上离开过。每一根银针扎入晏长清穴位的一刻,赫连戎川的心似乎都随着吊起来,陪着他一起疼。直到所有银针收起,赫连戎川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这第一步,完成了?”他问。   尉瑾犹豫了一下:“嗯。”   “好,那下一步。”赫连戎川一边脱去上衣,一边走向刚刚搬进屋内的黑瓷大缸。这缸足有半人多高,缸壁又厚又结实,上面压着沉重的铁板。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听得缸内发出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殿下!”尉瑾忍不住叫住了赫连戎川:“您真的……真的想好了?这个法子,即使我师父亲自来,最多也只有不到两成的把握成功。若是不成……”   赫连戎川满不在乎地一笑:“若是不成,我陪他一起去了,岂不正好?黄泉寂冷,小鬼刁钻。你知道,长清的性子是又倔又古板的,万一他被小鬼欺负了怎么办?有我在,便能替他出头,便能让他不那么寂寞……”   ※※※※※※※※※※※※※※※※※※※※   大家应该可以猜出大黑缸里是什么吧?   实在抱歉,因为这个月底要在一个很重要的读书会上进行一个小时的汇报,所以近期忙于啃书,更新可能会很慢~12月初应该会恢复正常更新。绝对绝对不会弃文!   还请各位小天使多多包涵,千万不要抛弃我,嘤嘤嘤~~~TAT   (我实在很怕导师,很怂……)   最后,感谢小天使三嗣,小天使洛汐的地雷,感谢铁马秋风的火箭炮!比心! 风起云涌 一   尉瑾听得此言, 心中一阵酸楚, 但赫连戎川执意如此,他也只得咬紧下唇, 点了点头。   赫连戎川上前, 掀开铁板上的小圆盖。盖子下是一个不大的黑洞,光投射进去几分,里面细细索索的声音顿时响得更厉害了。   赫连戎川手执红烛,朝黑梭梭的洞口一探, 只见里面密密麻麻盘踞着数不清的大小长蛇,黑的发亮的蛇身相互交缠, 只在蛇尾一点仿佛被烧焦般的红褐色。见到有光照进了, 所有的蛇纷纷扬起尖尖的倒三角的扁头,吐着鲜红的蛇信, 一双双黄褐色的眼睛露出凶残而贪婪的光。   这正是东云特有的焦尾蛇, 有毒,却正是是尉瑾所知的唯一治疗恐水症的法子,名为“血契”。   血契之法,乃尉瑾师父所寻的上古药方所记载,凶险无比。根据古书的说法,此法须找一体格健硕, 忍耐力极强的人, 生生挨那百蛇噬咬的剧痛, 让那焦尾蛇的蛇毒在全身走十炷香的时间。若是能扛过去, 让蛇毒在全身走一圈, 那致命的毒素便能被卸了劲,那此人的血液便成为治疗恐水症唯一的救命药引。   然而百年以来,能完成血契者只有寥寥几人,更多的,则是救人者与被救者一起赴了黄泉。原因无他,只因为那焦尾蛇的蛇毒极其霸道,蛇毒蔓延全身的过程,比凌迟,剥、皮而死还要痛苦万倍,如身进地狱油锅,反复折磨中,大部分人往往熬不住两三柱香,便会放弃。而一旦放弃,未在全身走完一圈的蛇毒就会迅速攻占心脉,让中毒者暴毙而亡。   这世间,能为了心爱之人,强忍全天下最惨烈的痛而丝毫不动摇心智的,到底没有几个。   所以晏长清正是顾及于此,才在尉瑾告诉他蛇毒治病之法后,立刻支开了赫连戎川,并独自前往胡木泊等待死亡。他当然知晓生命可贵,但是他绝不愿连累赫连戎川的生命,不愿赫连戎川为他受那天下至极的痛。   为了保护他,赫连戎川已经做了太多危及性命的事情,每一次想来,晏长清心中都是又惊讶,又心疼,又愧疚,百感交集中,还悄悄掺杂了几分极其隐秘,他自己绝不肯正视的欣喜和心动。   但是更多的感觉,则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晏长清知道,若是赫连戎川知道他的病情,定会不要命地来救。晏长清无数次在梦境里看见赫连戎川为他而死。梦醒时分,晏长清不断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连累赫连戎川。   只可惜晏长清千算万算,唯独算不到老天爷还是让赫连戎川找到了他。   赫连戎川回头看了晏长清一眼,命尉瑾拉上了隔门。他怕一会儿受不住剧痛,发出的声音吵到晏长清的梦。   看着满缸密密麻麻,虎视眈眈的毒蛇,说一点不害怕是假的。赫连戎川只觉得头顶微微发麻,额头现出细细的冷汗。但是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口中咬紧了棉布,左手执烛,手臂慢慢伸进了缸口的圆洞内。   尉瑾不忍再看,别过头去。   “唔!”   赫连戎川闷哼一声,伸入蛇缸中的胳膊猛地一颤,只听得里面细细索索的声音立刻响地更大,期间还夹杂着蛇“嘶嘶”兴奋的吐舌声,和血肉的撕咬声。   赫连戎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滴落。   疼!!!   好疼!!!!!!   锥心刻骨的剧痛从他的手腕一寸寸蔓延,赫连戎川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放在火上燎烤,被捆在刺棍上一点一点地挑筋挫骨。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但是他立刻稳住了自己。   “殿下!”   尉瑾忍不住惊呼。尉瑾知道,焦尾蛇趋光,有了光,他们才会攻击。所以这时候,赫连戎川只需很简单地把烛火往缸底一扔,转移焦尾蛇的注意力,就可以撤出来,躲避蛇的攻击。现在这个时候撤出来,蛇毒不深,还可以救。   但是,他没有。   蛇缸中的那只手臂,始终稳稳地攥着烛台。黑暗中,那唯一的烛火微微跳动着,无数条焦尾蛇正扭动着冰凉滑腻的蛇身,缠绕上赫连戎川的左臂,一个个将淬满毒液的尖牙扎进这个勇者的血肉中去。   还不够。   赫连戎川默默感知和计算着手臂的噬咬次数。按照古书上的说法,他身上浸染的毒液越多,那么治疗恐水症的效果就越好。   所以,还不够!   用来计时的香漏中,那细细的香棒燃烧地却是那样慢,升腾的袅袅白烟,似乎都在此刻凝固了。而赫连戎川的脸色却由惨白转向青黑,嘴角缓缓流出黑红的血,将口中用来防止咬舌的白布都浸透了。   蛇毒开始向他的全身蔓延。   ……   放弃吧。放弃吧。   头脑里响起一个嘶拉嘶拉,像是蛇语般干哑枯涩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强,伴随着心跳,不断击打着赫连戎川最痛楚的那一根神经。   每一拍心跳,每一次呼吸,对赫连戎川而言都成了难熬的酷刑。一滴,两滴,冰冷的汗水很快打湿了他额角的头发,前胸后背皆被冷汗洇湿了大片。   眼前突然色彩旋转,一片漆黑中,赫连戎川发觉自己又来到了儿时的那个挖掘淬雪石的山洞里。一个身穿破麻上衣,光着脚丫的脏兮兮的小男孩,正在一蹦一跳地向着洞口唯一的光亮跑去。而在他身后远远的黑暗里,是他母亲逐渐被重石压倒,口吐鲜血的尸体。   母亲的眼睛仍旧不甘心地睁着,看着小男孩远去的方向,伸着手臂。   赫连戎川只觉得头脑中嗡地一声,大喊道:   “不要!!!”   快回头,回头救她,救她!快……!   快回头,求求你!!!   但是小男孩仍旧没有回头。   画面再次旋转,东云华丽的深宫,衣着华丽的皇子公主,王孙贵族们围绕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男孩不断地嘲笑:   “据说他是外面一个贱民生的啊,啧啧。”   “怪不得身上这么脏,该不会有虱子吧?”   “贱民果然贱!你瞧那鬼样子,比猪圈里的死猪仔还难看啊!”   “胡说,咱们的猪仔可比它干净多了,漂亮多了!”   “哈哈哈哈哈哈――!!!”   小男孩猛地抬头,他的小脸虽然满是黑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地惊人。小男孩突然咬紧了牙齿,像是一头小狼般扑过去,揪住笑得最欢快的那个少年,狠狠一拳揍了过去。   华服少年一愣,立刻反击,所有人将小男孩团团围住,冰雹一般密集的大小拳头不断砸在小男孩身上……   啊啊啊啊啊!!!   尉瑾看着赫连戎川浑身颤抖,眼角近乎崩裂的样子,心紧紧纠结在了一起。他知道,这焦尾蛇的蛇毒,不仅会带来肉体上的剧痛,还会勾连起中毒者内心最惨痛,最不愿面对的记忆。   攻心为上。   这个时候,必须依靠赫连戎川自身的毅力和信念才能克服。谁都帮不上忙。   充满诱惑的,嘶哑的声音又在赫连戎川脑海里响了起来。   放弃吧……放弃吧……   只要放弃,一切都可以结束……   赫连戎川摇摇头,努力想从蛇毒带来的幻觉中挣脱出来。   太疼了。太疼了。   要――放弃?   但是心底里,立刻响起一个更洪亮的声音。   不!不可以!   赫连戎川扬起苍白的脸,透过面前狭窄的门缝,他正巧可以看见晏长清沉睡的侧脸。   仅仅几天的时间,病魔就将晏长清摧残地那样厉害,清瘦了整整一圈。脸颊苍白地像是冰雪,似乎稍微一碰就会消失。长长的眼睫无力地耷拉着,像是濒死的鸟儿的羽翼。。   不,他不应该这样。   他应该像他们初识时那样,骄傲,清冷,矜贵,强大。永远站得那样挺拔,头抬得那样高,像是山巅寒雾中最笔直的那一棵青松,风刀霜剑也好,暴雨骤雪也罢,似乎天底下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屈服。   他应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应该骑在高头大马上享受所有应得的荣耀,而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后,在饱受冤枉,屈辱和咒骂后,在病榻上默默死去。   他应该活着!   即使这“活着”,需要他赫连戎川付出天大的代价,以命换命,他也心甘情愿。   晏长清,在等着他!   赫连戎川默默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分用力而咯咯作响。浑身的痛楚让他汗如雨下,但是他却竭力使自己站得很稳,宛若铜雕铁铸。   嘶――嘶――嘶――   群蛇继续疯狂地撕咬。   幻觉消退了,疼痛一波接着一波,更猛烈地袭来。   赫连戎川额头和脖颈爆出青筋,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泛出可怖的黑红色的血丝,浑身的颤抖越来越大。尉瑾站在一旁,心焦极了,生怕赫连戎川撑不住,想去扶他,可是赫连戎川只是默默摇头。   他必须独自抗下去,任何人都无法帮他。   细弱如丝的白烟缓慢升腾,香漏中,最后一柱香顶端的那微微的一点炭红,终于熄灭。   香燃尽了!   咚地一声轻响,赫连戎川丢下了烛台,踉跄一步,摔倒在地。   他的胳膊,筋肉都已被焦尾蛇咬烂,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尉瑾强压下心头的巨震,两手运针如风,嗖嗖嗖在赫连戎川周身大穴连下数道银针,护住心脉。赫连戎川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我熬过去了,是么?”   尉瑾满脸泪痕,一边点头,一边想将赫连戎川的左臂包扎起来。   收到肯定的回答,赫连戎川原本青白的面庞现出一丝光彩,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拉开门,走到晏长清的病榻前。用完好的那一只右手,小心地拨开晏长清唇角一缕被冷汗打湿的黑发。   尉瑾扳开晏长清无意识痉挛的左手手掌,在他的掌心划开一道长长的刀口。   赫连戎川亦在左手手掌划开一道,黑红的血顿时涌现出来。他跪在晏长清身前,抓住晏长清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两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血液相融。   血契既成。   ※※※※※※※※※※※※※※※※※※※※   感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 风起云涌 二   夕阳西下, 月上柳梢, 这一夜赫连戎川的别苑里灯火通明,数十个仆人端着铜盆、热巾、药罐、针艾等物, 来来回回穿梭于后院之间, 因为早就被嘱咐过了,他们个个垂眉敛目,大气也不敢出,只有一两个胆子大的, 偷偷抬眼瞅了那么一瞅,出了屋, 几个小奴才凑在一起讨论, 便止不住地啧啧叹气,却谁也不敢外传半个字。   一直到后半夜, 那太医院最年轻有为的尉太医才缓缓迈出门槛。文静秀气的脸色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疲惫, 却一言不发,只对着满院霜白长长叹了一口气。   门口等着的一排小侍卫当即吓傻了,登时围了过去:“尉大人,我家主子他……他……”   话说到后面,有几个声音已然发抖了。   尉瑾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眼泪汪汪的小侍卫, 突然一巴掌拍在离他最近的侍卫脑瓜上, 喝道:   “想什么呢?瞧不起我的本事是不是?”   “啊???”小侍卫揉着脑瓜, 一脸不解。   “赶紧回去歇着吧, 明儿个打起精神, 有你们要伺候的!”   “诶!!”   小侍卫看着尉瑾的脸色,这才明白过来。顿时一个个喜上眉梢,嘴一个比一个咧地大,双手合十,齐刷刷磕头道:“感谢老天,感谢菩萨!”   “感谢阎罗王放我家主子一条生路哇!!”   尉瑾捏了捏眉心,也仰头向夜空看去。墨色的云块终于散尽,柔和而清凉的月光洒在宽敞干净的庭院里。只觉夜风习习,月色如霜。   尉瑾不由又叹了一口气,默默回头,看着床榻前的两人。直到他告诉赫连戎川晏长清已无大碍后,赫连戎川才终于精疲力竭地靠着床边沉沉睡去。睡梦中,他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紧紧攥着晏长清的手,薄薄的嘴角还带着微笑。   原来世间情深,竟可以至此。   尉瑾久久地望着赫连戎川,不知怎么,他的心中渐渐升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感动,又酸涩,又怅惘,甚至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   是从何时开始。他竟然对赫连戎川……?!!   尉瑾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吓了一大跳,立刻摇摇头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关上两扇门扉,转身离去。   夜,终于在慌乱、恐惧、忧虑、忐忑后复归平静。   天际渐渐发白,发亮,一层一层的云霞被晕染成或深或浅的,玫瑰色的光。朦朦胧胧的万物,逐渐在消退的冷蓝色轻纱般的晨雾中现出轮廓。属于清晨的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缓缓投射进窗棂,温柔地轻拂着沉睡者的面庞。   晏长清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是赫连戎川熟睡的侧脸。晏长清微微颦眉,脑海中留存的片段突然像海浪一般向他涌来。   沙漠中,是谁不顾一切地向他奔去?   黑暗里,是谁升起了熊熊的篝火,将他拥在怀中?   是谁?是谁?是谁?   晏长清默不作声,只侧着头,黑琉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细细打量着赫连戎川的眉眼。从他双眸下疲惫的灰色,到笔直的鼻梁,和下巴、唇角上青黑的胡茬。他看得那样仔细,那样慢,目光简直是一寸一寸地踱。   他平日里见惯了这人嬉皮笑脸,又器宇轩昂的样子,却从不知这人也会满脸写满了忧虑和疲惫。即使在睡梦中,长长的剑眉仍旧紧皱着。   晏长清的目光,一直看到赫连戎川被纱布层层裹缠,却仍泛出淡淡血色的左臂,晏长清一怔,指尖微微颤抖地探过去。   他一动,赫连戎川便醒了。睁眼的一瞬,赫连戎川却还以为自己在梦里。足足愣了一愣,一把抓住晏长清的手,又惊又喜,声音发颤:   “醒了?怎么样?还痛不痛??头还晕不晕?想不想喝――水?”   一连问了一串,可晏长清却不回答,只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赫连戎川的面庞。   见他不答,赫连戎川心里一沉,暗道不好。   难不成昨夜的那一场高烧把他的脑子烧傻了!   说着伸手摸了摸晏长清的额头。似乎也不烫手了啊?   赫连戎川抓住晏长清的右肩:“你可认得我是谁?”   晏长清不语,只伸手,轻柔地摸着赫连戎川因为紧张而略微扭曲的脸。   两双眼睛,就这样静静对视。   “对不起。”晏长清垂下黑眸。   他千算万算,到底还是连累了赫连戎川,让他为了自己再一次濒临绝境。他欠他,实在太多太多。   简单的一句回答,让赫连戎川悬着的心登时落了下去。他将晏长清揽入怀中,一时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只搂着他,充满愧疚地道:   “说什么呢,是我对不起你。都怪我,你病得那样厉害,我竟然看不出?你被秦川的刁民欺负,我却不在你身边?我……!”赫连戎川说到后来,语气竟颤地更厉害了。沙漠中一路奔波,马不停蹄回到东云,他全部心力全系在晏长清的身上,来不及考虑其他。直到现在他的神经才微微松下些,一种从未有过的后怕才如爬山虎般密密麻麻爬上他的心头。   好险。若是晏长清没能扛过秦川百姓的刁难,会怎样?若是沙漠里找不到他,又会怎样?还有焦尾蛇的酷刑……   赫连戎川紧紧抱住晏长清,胳膊越收越紧,感受着晏长清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用力之大,简直是想把晏长清勒如自己的血肉里,再无比珍惜地藏起来。   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后怕,这般庆幸。   晏长清破天荒地没有挣脱这个快把人勒窒息的熊抱,只乖乖让他这样抱着,半晌,甚是有些犹豫地抬起胳膊,小心翼翼地反抱住了赫连戎川的背。   赫连戎川一愣,心中千万种念头瞬间只化为一想。   值了。   真的,值了。   ――――――――――――   自打晏长清在赫连戎川的别苑住下后,别苑里的大大小小一群侍卫奴才婢女,便天天如过了节一般快活。   在确定晏长清的恐水症已基无碍后,赫连戎川便暗地里阴恻恻地把所有下人叫在一起,悄声吩咐:   “从今日起,院中除了做饭挑水打扫之外,所有伺候我的事,一律不许插手,听到没有?”   下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赫连戎川身边一个贴身的小侍卫不解道:   “殿下你这左臂的伤还没好,不让我们伺候,谁伺候您脱衣就寝啊?”   “对啊对啊,谁给您布菜倒茶?谁帮您沐浴擦背?”   几个小女婢已经抽抽搭搭哭起来了,心中绝望地叹息:唉,她们这是什么命啊。听说奴婢只要能进了那些王孙贵族的府邸,伺候着伺候着,便有机会伺候成了小妾,再不济也是通房丫头。   可她们呢,自以为长得不错,本来以为东云有名的浪荡皇子定会选她们几个入厢房,却不曾想,这浪荡子竟徒有其名,任凭她们打扮如何,根本瞧都不瞧她们一眼。现在呢,竟然连入房伺候的活都没有了。   难道是不要她们了,要把她们卖出去?   “呜呜呜,谁给您的浴盆撒花瓣啊~~~~”   “嘤嘤嘤,殿下,我知道我长得丑,可是我力气大,无论是挑水磨磨还是胸口碎大石都没问题,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啊嘤嘤嘤……”   赫连戎川听得眉心直颤,忍无可忍:   “谁说要赶你们走了?只管照我的吩咐做!”说着竖起一根指头,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哪怕我摔在地上,满脸血,你们看见了,都不许扶,听见没?谁敢多嘴多手,扣他半个月银子?”   “哈?”   赫连戎川收起手,轻轻弹了弹左臂纱布上并不存在的灰。虽然他体内的焦尾蛇毒仍有待彻底清除,但左臂的伤口已然好了大半。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赫连戎川仍然执着地吩咐下人把他的左臂层层裹缠,吊在胸口,颇为可怜的样子。   “若是照着我的吩咐做了,此月例银翻倍。我得手之后,再赏你们每人半年的例银!”   “呵――!!”   所有下人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他们终于确定,不是他们的耳朵听错了,而是他们家的二殿下大病一场,把脑子烧坏了!   不用伺候人,还能白领半年的例银!!!   下人们一个个喜笑颜开地散去,白花花的银子一时间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也就顾不得其他。只有一个小侍卫出门后不解地摸着脑袋,自言自语道:   “‘得手’?咱家主子不是忒有钱,啥都不缺吗?他还想得到啥呀?”   赫连戎川最机灵的小厮九金一巴掌拍在他的脑瓜上:“真是木头脑袋。这都猜不出来?”   “啊?”   九金一努嘴,示意他朝西边晏长清的厢房看去。   小侍卫眨巴着眼睛:“咋地啦?”   九金恨铁不成钢地又一巴掌拍了过去,像是拍一个怎么都不熟的小西瓜。   赫连戎川正巧听到这场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琥珀般晶莹的长眸也朝西边望去。   ※※※※※※※※※※※※※※※※※※※※   感谢小天使   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   三嗣扔了1个地雷   运喜儿扔了1个地雷   感谢小天使   读者“”,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shuihaizi”,灌溉营养液 9   读者“鹿”,灌溉营养液 1   爱你们!比心!   二殿下病好了,又要开始耍流氓了!替晏将军担心啊(斜眼坏笑~) 风起云涌 三   前些日子, 赫连戎川忙着一罐一罐地喝药清除自己体内的残毒, 又日日担忧着晏长清的病。最初他的确是心无杂念的,可是随着自己和晏长清的病渐渐好转, 他的心里那蠢蠢欲动的火苗就又燃烧起来了。   日日相对,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渐渐恢复血色的俊美面庞,清清亮亮的黑眼睛,只觉得眼前这人,不论是吃饭也好, 看书也罢,越是一丝不苟, 清冷端正, 赫连戎川就越想把他衣服扒光,摁在床上, 看着他又羞耻又气恼, 努力克制却不得不无可奈何地屈服于情/欲的模样。   这一想,赫连戎川心里就好像装着一百条若有若无撩拨他的猫尾巴,痒地他快疯了!   但是痒归痒,燥归燥,赫连戎川心里清楚地很,晏长清这人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霸王硬上弓一定是不行的――晏长清要是真急了, 动起手来他还真打不过。   灌酒?也不行。虽然赫连戎川对晏长清醉酒后乖巧听话的样子爱怜不已, 但是自打焦芦河一事之后, 晏长清就滴酒不沾了。   下药?这个主意赫连戎川暗搓搓想了好久, 甚至偷偷找尉瑾拿了药。可是手心里搓了半天,他还是放下了。   是药三分毒,他舍不得。   更何况,虽然赫连戎川在东云“盛名”远播,平日里走在大街上,正经姑娘见了他满脸通红转身就跑,不正经的姑娘见了他上去就扑,但是却没人知道,赫连戎川内心有一块地方还是非常保守的。   他打心眼里觉得,跟心爱的人欢好,一定要是两情相悦的,至少也要半推半就的。若是下药强迫,就太下作了。他瞧不上。   他舍不得晏长清的第一次是稀里糊涂地给他的。   所以思来想去,赫连戎川只能想到一招:步步为营。   不能急,一步一步,潜移默化地熏陶晏长清,让他慢慢知道,这世间竟然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一连数日,赫连戎川一直忍耐着心中的这些小九九。白日里看晏长清的眼神,活像坐在羊圈边摇着尾巴,期待着羊羔慢慢长肥的大尾巴狼,看得晏长清心里直发毛。   他和晏长清的屋只隔了一堵薄薄的墙。夜深人静时,赫连戎川甚至感觉自己还能听见晏长清洗漱的声音,细细索索脱衣服的声音,头脑中便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一些迤逦情/色的画面。   这一想,他就更睡不着了,猛地坐起来,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白花花的墙,越看越觉得这墙碍事,脑海中却又突然灵光一现。   第二天一早,赫连戎川就顶着黑眼圈,叫人在晏长清房中的那面墙上挖了个洞,嵌上一面足有半人多高的琉璃镜。晏长清见了便有些不解,他又不是女子,即使需要正衣冠,又何必挂这样大,这样贵重的镜呢?   不过晏长清住进赫连戎川别苑数日,已渐渐知晓了赫连戎川的奢侈作风:千两黄金一张的白虎皮,让赫连戎川扔在他床底下当擦脚垫儿还问他硌不硌脚;   南海有名的夜明珠,赫连戎川一口气在他房顶镶了上百颗,并高兴地说:“嘿,长清,你夜里看书可是再也不怕烛火晃眼睛了!还省了灯油钱!一举两得!”   至于那三十年才开一次花的雪莲,五十年才长成的顶级人参,赫连戎川随手就扛了一麻袋,目光炯炯逼着晏长清天天当茶喝,当萝卜啃。   真是……   晏长清默默扶额。   晏长清知道赫连戎川是被他的那场大病吓怕了。他越拒绝,赫连戎川心中只会越难过,并因此反思是不是做的不够好,然后变本加厉。   拒绝几次后,晏长清终于见识到赫连戎川可怕的财力和毫不吝惜的挥霍。他真是怕了,因此除了被人参雪莲补得鼻血横流外,别的事他也就不再阻止了。   如今面对这面昂贵的琉璃镜,晏长清也只好哭笑不得地摇头。   但是晏长清万万没想到,这面琉璃镜之所以贵,却不仅仅是它镶金错银的款式,更是因为它独特的作用――这面镜子是双面镜。   每天夜里,赫连戎川便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透过这面镜子,看着晏长清的一举一动。   看着晏长清躺在床上毫无防备地熟睡,胸膛平缓地起伏,两手规规矩矩搭在腹部,姿势板正地不行,被子却被他一脚蹬在地上。赫连戎川便直叹气,偷偷溜进去帮他重新盖上。   看着晏长清一时好奇,摆弄他的奇奇怪怪的珍玩古件,却险些失手弄坏,一副惊魂未定,仿佛小孩做坏事生怕被发现的模样,赫连戎川又不禁揉着眉心,宠溺地笑了。   赫连戎川不禁由衷佩服铸造这面琉璃镜的能工巧匠,真是有才华,有新意,一点都不奇淫技巧!   正是因为这面镜子,他才得以看见晏长清卸去一切负担后自由无束的样子。什么燕国名将,世代名门,国之栋梁,听着好听,但在赫连戎川看来,都是沉重的枷锁,累死人不偿命!!   每一个名号之后,都是无穷的压力。这些名头把他的长清压得太累了,又有谁能注意到,其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秦川城殚精竭虑,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银面阎罗,其实还非常年轻。   他也会因为夜里蹬被而着凉,也会对新奇的玩意儿表现出孩童般的兴趣。他也会累,也会怕,也会伤心难过,也会开怀而笑。   也许在数万百姓眼中,晏长清是高高在上,冷冰冰的战神。但是在他赫连戎川眼中,晏长清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一个他发誓要守护一辈子,死缠烂打一辈子的人。   ------------------------------------------   西边厢房里,阳光正好,窗外的石榴花开的正盛,微风一吹,嫣红的花瓣吹进窗棂,落在晏长清如墨绸般的黑发上。可是他却全然不曾注意。   此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桌案前摊开的兵法书上。   而一墙之隔,赫连戎川正偷偷摸摸地对着那双面镜看着晏长清,越看心里就越痒痒。其实赫连戎川每天都这样偷窥晏长清看书时认真专注的模样。但是今天,他心里的燥热格外强烈些。   因为晏长清刚刚洗完澡。   蜜色的,紧实的肌肤还带着几分尚未蒸发的水光,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晏长清的锁骨缓缓下滑,一直滑到结实漂亮的腹肌……赫连戎川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渴了。   然而晏长清却浑然不知有人正在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偷看。屋内并无旁人,洗完澡,他便随意了些,大大方方地擦干身体后,随手披了一件对襟白袍,一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全神贯注地琢磨着赫连戎川收藏的兵法书。   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晏长清眉峰微微颦着,修长白皙的食指微微蜷着点着下唇,思索着答案。过了一会,似乎是想出了解决方法,他才翻过这一页。见书上与他想的一致,嘴角便微微上翘,黑琉璃般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浅淡的笑意。   ※※※※※※※※※※※※※※※※※※※※   谢谢“三嗣”,灌溉营养液 +17   读者“”,灌溉营养液 +10   谢谢三嗣小天使,和重岛青一小天使的地雷!   鞠躬!!   最近天变冷了,各位亲注意保暖哟~ 风起云涌 四   这一笑可坏了事, “嗖”地一下就把眼巴巴偷看的二殿下心头那一簇邪火给燎着了, 口干又舌燥,可赫连戎川却不一点不想喝水。   他想“吃人”!   狠狠抱住, 摁住那人的肩膀, 一点一点往下扒,吃干抹净,一点都不能漏下……   然而这不断盘旋在他脑海中的想法,却迟迟无法变成现实。赫连戎川快郁闷死了, 他自认自己外在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内在一表人才才华横溢。进的了厨房――蒸煮烹炸, 色香味俱全;上得了卧房――有耐力, 讲情调,尺寸超标。可是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 对着晏长清, 他却只能看,不能摸!   虽然他偶尔也能占晏长清一点便宜,可是就真的只有一点而已。晏长清脸皮太薄了!再想往下进展,晏长清就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始找各种理由推脱,死活不愿意了。   这可是在他家!兔子进了狼窝, 在狼眼皮子地下晃悠半个多月, 把狼饿的啊, 两眼放绿光, 却连个兔子腿, 兔子屁股没摸过几下。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还有人道吗?!!!   赫连戎川不禁仰天长啸。呜呼哀哉!!!   啸完,赫连戎川的眼睛微微眯起,更像是一头深谋远虑的大尾巴狼。   不行,不能急。   兵法怎么说的?兵不厌诈,请君入瓮,浑水摸鱼!   赫连戎川深呼吸一口,平复心态,打开门扉。   “啊”地一声惊呼。没走几步,赫连戎川左脚绊右脚,狠狠将自己绊倒在地上,紧接着又自己翻了几个滚儿。   贴身侍卫九金早已知道赫连戎川的心思,他默默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惨不忍睹的拙劣的技法,别过头去。   墙根立下立着的一个小侍卫听到动静却着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跑过去扶。谁知赫连戎川反应更快,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威胁,简直就像一头雄狮在看着入侵自己领地的野兽。   小侍卫刚迈出一步的脚登时停在半空。   九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一边拖一遍低声喝道:“别坏事!”   小侍卫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了错。哎呀,险些扣了一个月例银!   于是立刻动手,自己把自己的眼睛捂上,心甘情愿被九金拖麻袋一般拖走了。   赫连戎川心满意足,重新四仰八叉地在躺在地上。   果然,耳边立刻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晏长清在赫连戎川身边微微一顿,随即俯身将他扶起来。   赫连戎川装作憔悴的样子,缓慢地吐出准备好的词:“好疼……”   晏长清紧皱着眉毛。看了看庭院中平坦光洁的地面。   前些天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他突然平地摔跤呢?难道是蛇毒发作了?还是……?   赫连戎川见晏长清没说话,生怕他怀疑自己的苦肉计,又故意颤地更厉害了些:“刚才突然头晕,就摔倒了,好疼……”跟着他声音一起颤抖的,是可怜兮兮搭在胸前的左臂,层层裹缠的白纱只露出他五个圆圆的指头尖。   晏长清抬手就探赫连戎川右手脉搏。赫连戎川知道晏长清也懂些医术,下意识就躲。   然而动作却比晏长清慢半拍。   晏长清极认真地探了半天脉,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应该无碍。许是你余毒未清造成的头晕。下午再让尉瑾给你看看。”   又看向赫连戎川的手臂:“很疼吗?我拆开看看伤口,估计是压裂了。”   拆开?拆开岂不就露馅了!?   赫连戎川生怕被识破,晏长清的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他立刻大叫:“啊啊啊好疼!一碰就疼!不能拆!”   晏长清变了脸色。一碰就疼?难道尉瑾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赫连戎川体内未清除的蛇毒已经开始腐蚀他手臂的筋脉?!   那就必须拆开看看了!   他不由分说将赫连戎川扯到自己房中,不顾赫连戎川的阻挠,强行拆开了他的纱布。只见赫连戎川左臂,从指间到肘弯,赫然数十个大大小小的伤口,尖尖的圆洞状,都是焦尾蛇留下的牙印。虽然大半已经愈合,但是或深或浅,已经结痂的疤痕仍然非常可怖的样子。   晏长清很小心地捧着赫连戎川的手臂,抿住唇,突然不说话了。   赫连戎川没瞧明白晏长清的脸色,担心事情败露,心下一横,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嚎:“疼疼疼!”   晏长清勉强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用一个指尖轻轻探了探他的伤口,道:“这里疼吗”   “嘶――疼!”   “这样呢?”   “疼!”   “这里?”   赫连戎川继续装到底:“疼疼疼!”   晏长清收了手:“一定蛇毒的影响。”   他听闻那焦尾蛇的蛇毒对人体的影响很深,虽然尉瑾的汤药一直在帮助赫连戎川清除余毒,但是显然,这是一项漫长的工程。   赫连戎川打量着晏长清的脸色,看着他似乎有些内疚的样子,便知道他应该上勾了。心中窃喜不已,表面上却装作憔悴的样子,一边拆开吊在胳膊上的纱布,一边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道:   “看来我这胳膊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你可不要声张,我不想让下人们知道这件事。人多口杂,消息传出去,若是被人发觉我是为了救你才如此,那些东云的王族,一定又会去打听你的身份了。”   那一日晏长清危在旦夕,只有东云特有的焦尾蛇才能救命。赫连戎川便顾不得许多。但是晏长清燕国将军的身份,在东云却始终是个大问题。一旦被人知晓,只会被看做奸细。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找个借口把后院所有下人都遣走了。还用银子封住了他们的嘴。这段时间,这后院就只有你我两人,你安静修养就好。”   晏长清道:“我已经好了大半,可是你呢?没有下人侍候,你这一条胳膊,行动又如何方便?”   闪闪发亮的鱼钩潜入深水之中,在海草的掩护下,银色的光芒看上去那样无害。   赫连戎川按捺住看到鱼儿即将上勾的悸动,有气无力道:“没事,我一个人凑合过。”说着就往门外走。: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走几步,晏长清果然叫住了他。   赫连戎川心中雀跃不已。果然上勾了吗?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提出和晏长清睡在一起了吗?可以让晏长清给他喂饭,乖乖帮他脱衣,撒花瓣,一起沐浴……了吗!!!   赫连戎川强忍着心中的兴奋转过身去,脸上刚浮起的笑意却突然僵在了脸上。   晏长清在桌案上缓缓摊开了一个足足有五六尺之长的针灸卷袋,上面密密麻麻扎着一大片数不清的寒光闪闪的银针。   赫连戎川心中突然闪过一瞬不详的预感,他喉咙一哽,道:   “你你你…你要干嘛?”   晏长清拈起一根长长的银针,对着阳光,神情严肃地看了看,道:   “我们军中有一个针艾的土法子,能够活血祛毒,疏通经络,减轻疼痛,对你的伤病最适合不过。我担心你会蛇毒发作,所以特意找尉瑾提前备下了这套针灸,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一共二百五十针,你过来,我帮你施针。”   ※※※※※※※※※※※※※※※※※※※※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十二字箴言,送给英俊帅气的东云皇子――赫连・默默流泪的仙人掌・戎川   感谢小天使   三嗣扔了1个地雷   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   “shuihaizi”,灌溉营养液+18   读者“三嗣”,灌溉营养液 +17   读者“洛坑坑”,灌溉营养液+10   爱你们!!! 风起云涌 五   “啊啊啊啊――!”   几声尖叫, 生生吓飞了枝头几只正在嬉闹的灰喜鹊。   晏长清停住了正在下针的手, 剑眉微颦,道:“很疼吗?”他顿了一顿, 抬眸细细打量着赫连戎川:“这针是止痛的, 伤越重,针扎下去就能止痛,反之亦然。按照你的伤情,你应该感到很舒服才对。”   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眼中开始闪烁出怀疑的神色, 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不疼”。赫连戎川立刻道:“舒服极了,特别爽。”   “那你叫什么?”晏长清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就是因为太舒服了。”赫连戎川只好继续一本正经地道:“舒服地我忍不住想叫。”   晏长清看着赫连戎川的表情, 见他不像撒谎的样子, 这才松了口气,诚恳道:“那就好。既然你觉得舒服, 那我每天都来帮你施针止痛, 一直到你康复为止。”   “……???!!!!!!!!!!!!!!!!”   赫连戎川一个趔趄,努力遏制住自己想要以头撞地,自扇嘴巴子的冲动。   祸兮福之所倚。值得庆幸的是,在被扎成仙人掌的这几日里,赫连戎川干脆赖在晏长清房里不走了。晏长清见赫连戎川为了保密他的身份,遣散家仆, 又带着伤病, 实在可怜, 竟也没有驱赶他的意思, 甚至主动照顾赫连戎川起居。   夜幕降临, 红烛高烧,更兼数百颗的夜明珠,将室内照的如同白昼。刚刚从仙人掌恢复成自由身的赫连戎川斜依在窗前,安静地看着晏长清的侧颜。   晏长清正在认真钻研白日里未看完的兵法长卷,他微微低着头,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专注极了。夜明珠润泽的光笼罩在他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坐姿上,带来一种既秀雅,又庄重的美感。   从赫连戎川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晏长清优美的脖颈线条,和衣领下凹陷的锁骨。仔细看去,那锁骨上似乎还有一颗的红痣。   赫连戎川觉得身上由下而上又有火苗开始乱窜了。他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哈――欠”赫连戎川伸了个懒腰,道:“我困了,要睡觉。”   晏长清正全心全意琢磨着一个极精妙的兵法,头也不抬,随口应道:“嗯。”   过了一会,他不经意抬起头,却见赫连戎川竟趁他专心读书,偷偷溜到他身侧,鬼似的,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晏长清冷不丁吓了一跳:“呀,你――!”   “长清,你真好看。”   赫连戎川双手抱胸,眯着眼睛,目光从晏长清系的一丝不苟的领口慢慢往下打量,神情活像一只头一回见兔子的大尾巴狼:   “越看越好看。”   这样的话晏长清早不是第一次听了。可是他还是觉得脸颊微微发烧,忙板起脸道:“又不是女人,要什么好看不好看――你不是困了么,怎么不去歇息?”   赫连戎川扬扬左臂,很无辜的神态:“衣服脱不下来,你叫我怎么睡呢?”   晏长清这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琢磨兵法了,竟然忘了赫连戎川手臂未愈,不方便活动的。不免有些羞惭,连忙合上书,站起身来。   “是我忘记了。”他一边道歉,一边帮赫连戎川解衣。   赫连戎川心中乐得“砰砰砰”放起了大烟花。他平日里只敢在梦里相信晏长清主动帮他宽衣解带的样子,谁曾想今日居然成真了呢!他这伤太值了,真应该两条胳膊都受伤了才好!   晏长清帮赫连戎川脱下一只外袍袖子,见他一脸美滋滋的表情,嘴巴快咧到耳朵根了,不禁奇怪道:“你怎么这样开心?”   赫连戎川也不遮掩,道:“因为你帮我脱衣啊,我高兴,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你照顾的一天。”   赫连戎川话里并没有半分揶揄的意思。可是晏长清了,心里却不是滋味,不禁腾起一阵愧疚的感觉。其实他也多少明白,赫连戎川是有些故意装弱,想让他来照顾的意思。可是自己仅仅是帮他做一件极小的事而已,就能让他开心成这样吗?   赫连戎川为自己做了那么多,承受了常人所难以承受的苦痛,险些连命都不要。而扪心自问,自己又做了几件全心全意为他的事情呢?他是不是对赫连戎川太不上心,太冷淡了?以至于自己的一丁点回应,竟然就能让赫连戎川如获至宝,如此开心。   可是他越开心,晏长清就越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了。便暗暗下决心,要对赫连戎川多关心一点才好。   赫连戎川却并不了解晏长清此时复杂的心情。他看着晏长清垂着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细细交织的灰影,只觉得晏长清低头帮他脱衣的样子格外动人。心中一热,忍不住低头,在晏长清锁骨的红痣上轻轻嘬了一口。   晏长清一惊,连忙退后一步,瞪着赫连戎川:“你――你又做什么?”   赫连戎川微微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亲你一下咯,又不是第一次了,怎么,不愿意?”   晏长清有些无奈的看了赫连戎川一眼,道:“你受着伤,还这样不老实,我看你是不想康复了。”   他居然没有气恼的样子,上前一步,继续帮赫连戎川脱下外袍。   赫连戎川没想到晏长清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生气地扭头就走,又惊讶,又欢喜。但是他这人向来不知道见好就收,只知道得寸进尺,肚子里的坏水立刻冒起泡来。   脱下外袍,露出雪白的亵衣,就已经可以睡觉了。可是赫连戎川仍旧站着不动。支棱着两条胳膊。   “我睡觉不喜欢穿衣服。劳驾你……”赫连戎川厚着脸皮,装作很自然的样子。   晏长清却似乎感觉到赫连戎川的坏心思了:“你存心捉弄我,是不是?”   “捉弄?又不是女人,我捉弄你什么?”   赫连戎川挑起一边眉毛,一脸奇怪的样子:“都是男人,晏大人难道还害羞?”   晏长清不说话了,抿紧了唇。   是啊,都是男人。以前行军路上艰苦,所有士兵都在一条河里洗澡,一条土埂上睡觉。他什么没见过?   哼,害羞?他才不会害羞!   于是便继续帮赫连戎川脱亵衣。上衣脱完,赫连戎川露出小麦色的,精壮厚实的上身。他的胸肌和腹肌都极其漂亮,充满了雄性的魅力。晏长清却一眼也不瞧,开始帮赫连戎川解腰带。   他的表情很淡定,却不知自己的耳朵尖越来越红了。   果然激将法对爱面子的晏长清最为有效了。赫连戎川心中一阵好笑,又有些得意,继续逗他:“怎么样,大不大?你还没见过这样的尺寸吧?”   无论回答“见过”还是“没见过”,对于晏长清而言,都是绝对说不出口的。晏长清耳尖的嫣红飞快晕染脖子根,他侧过脸,憋了半天,才终于咬着牙道:“你……你怎么?!”   “头回见面,站起来跟你打个招呼嘛!”赫连戎川大言不惭。   这人――怎么如此不知羞!   晏长清又气又羞,说不出话来了。赫连戎川却像得胜回朝似地,大大咧咧躺在床上。可他到底不方便些,想拉上床边的纱帐,可是那收着纱帐的铁钩却偏偏在他左侧,赫连戎川扭过身子,弯腰连够了几下都够不着,却险些失去平衡从床上栽下来。   晏长清在旁边看着,心中解气了些,不禁暗暗道:“活该!”   可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晏长清立刻就后悔了。赫连戎川明明是为了他才如此的。从赫连戎川的前胸,后背到手臂,有多少疤是为他留下的?他还说人家活该,真是恩将仇报,太过分了!   晏长清此时的心思,赫连戎川全看在心里。他装作更吃力的样子,简直快半身不遂了。皱着眉头,有气无力道:“唉……好像又开始疼了……”   果然话没说完,一只手臂从他身后伸过来,晏长清帮他拉上了纱帐,又扶着他的背,让他很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躺在了床上的软垫里,顺手帮他盖上了薄被。   赫连戎川睁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晏长清。   晏长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明知道赫连戎川是装的,却仍不放心问道:“还疼吗?尉瑾说了,你的余毒未清,应该好好休息,才好的快。”   “尉瑾还说,病人保持心情愉悦,好得更快。”   赫连戎川摊开长手长脚,一条小腿还故意搭在晏长清腿上,道:“可是我现在心情不愉悦。”   晏长清被赫连戎川的耍赖搞得彻底没脾气了。以往他只会冷冰冰丢下一句“那你自己看着办”。可是他今晚刚下决心要好好照顾赫连戎川,便耐着性子,道:“那你想怎么办呢?”   赫连戎川道:“我要你哄哄我。”   晏长清突然觉得自己身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你这么一个大男人,还要哄?”   “谁规定大男人不需要哄,我就需要。”赫连戎川厚着脸皮,用右臂揽住晏长清瘦窄的腰:   “喏,你给我唱首歌吧,就唱……嗯,摇篮曲。”   晏长清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我可不会。我不会唱歌的。”   “那……那你讲个笑话。”   “这个,我也不会。”晏长清很老实地摇头。   这下轮到赫连戎川无奈了。本不指望这人说个什么甜言蜜语,可是他怎么连哄个人都不会啊,怪不得活了二十多年还是个处子,一个相好都没有。   晏长清却很认真地想了想,道:“要不我给你读一读我刚才看的兵法书吧,我觉得很有意思。想必你也喜欢。”   赫连戎川:“……”   赫连戎川生生被晏长清气笑了。窗外,凉风习习,花满枝头,明月当空。屋里,半透明的纱帐下,二人同坐一床,夜明珠的光影影绰绰。这是多美好,多有情调的气氛啊,晏长清却要给他讲兵法!!!   冷冰冰的兵法!   这跟洞房花烛夜新娘子不乖乖上床做好事,硬拉着新郎上佛堂敲木鱼有什么区别!!!   眼见晏长清就要起身拿书,赫连戎川急中生智,突然想到一个馊主意,忙道:“念书也行。不过那本兵法书我早就会背了。你换一本吧。”   晏长清放下手中的兵法长卷,道:“那你想要哪一本呢?”   赫连戎川朝书架上方一抬下巴:“那本,红皮的,我想听你念那一本。”   晏长清顺着赫连戎川的指示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只见装订得很精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红色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墨色的大字:   《银瓶梅》。   这是什么书?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赫连戎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对,就是这本。”   晏长清点点头,便坐在赫连戎川身边,翻开书页,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   感谢小天使三嗣扔了1个地雷   vvvvvv扔了1个地雷!!!! 风起云涌 六   “……有一风流子弟, 生得状貌魁梧, 性情潇洒,年纪二十六七。这人复姓东门, 单讳一个庆字……”   晏长清念了几小段, 意识到手中的这本《银瓶梅》似乎是一本世情小说,写的皆是寻常百姓的生活。他从小跟着宫里的学士夫子们,读遍了四书五经,经史子集, 却从未读过这样描写世俗百姓的书,便也燃起了几分兴趣, 好奇地继续往下读。   可是读了一会儿,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本书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了。   “东门庆见他吃了酒,脸上透出红白来, 红馥馥唇儿, 露着一口糯米牙儿,如何不爱。于是……于是……”   晏长清突然合上书:“不念了!”   赫连戎川笑嘻嘻地看着他:“怎么不念了?我还等着听呢。”   他这一笑,晏长清便确定自己竟又被赫连戎川这个大骗子骗了。   生气地瞪他:“无聊!”   “无聊?我倒觉得有趣地紧呢。也罢,你不念,我念。”赫连戎川坏笑一声,夺过那书, 翻开来, 故意扯着声音, 有声有色地念道:   “于是东门庆淫/心辄起, 将那小郎搂在怀里, 两个亲嘴咂舌头。那小郎口噙香茶桂花饼,身上薰的喷鼻香。东门庆用手撩起他衣服,摸弄……”   竟是一段极香艳描写。   晏长清只听了前两句,脸颊就烧红了。他拧着眉头,忍无可忍地起身想走。谁知赫连戎川却突然发了力,未受伤的那只手臂猛地将晏长清的腰一拦,一下把他扑到了床上,用腿死死压住。   晏长清避无可避地迎着赫连戎川居高临下的眼睛。他突然发现,赫连戎川琥珀般的眼睛里正燃烧着晦暗不明的火光,仿佛一头饿了许久的老虎盯着近在咫尺的鲜美的猎物,琢磨着如何下口。   晏长清心脏跳空一拍,紧张道:“你,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赫连戎川声音哑哑的,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半晌,他突然低下头,轻轻朝晏长清一丝不苟的领口里面吹了一口气。   晏长清:……   温热而酥麻,让他不受控制地一抖。   “真敏感。”   赫连戎川轻笑。他挨得他太近了,两人鼻尖挨着鼻尖,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晏长清浑身都绷紧了,他甚至不敢动,因为稍稍一侧头,就会贴上赫连戎川的唇。   又温柔,又霸道的唇……   鲜活的记忆一瞬间全部冲入脑海。晏长清隐隐知道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不由脸色发白,心跳如擂鼓响,额头微微沁出薄汗。   不行……   他别开头不去看赫连戎川灼热的眼神。干涩地开口。   微风袭来,半透明的纱帐随风而动,像是流动的月光般将二人罩在一处,万籁俱静,世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几番拉扯,晏长清本就系地松散的发带彻底散开,如缎般的黑发铺散开来。   那么柔,又那么凉。   晏长清又忐忑又紧张,如炸毛猫儿般浑身紧绷的样子,彻彻底底勾起了赫连戎川的征服欲。他能感受到自己血液正在沸腾,叫嚣着想要发泄。   可是他听见晏长清说,不行。   没错,他的长清,很明显没准备好。   要想品尝最香醇的美酒,就要忍受最漫长的等待。   赫连戎川心中默默叹气,无奈又宠溺地笑了。   他轻轻撩开晏长清额头微微被汗润湿的碎发,道:   “逗你玩的。别怕,我就想抱抱你。”   说着,躺在晏长清身边,轻轻搂住他的腰,贴着晏长清的耳朵:   “放心睡吧。我什么都不做。”   说完,果真闭上了眼睛,睡了。   可是晏长清被这么一闹,却反而睡不着了。黑暗中,他看了赫连戎川半天,一直到赫连戎川睡熟,胸膛均匀地起伏。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练成一条极英挺的侧脸线条,像是险峻的山峦的轮廓。   晏长清就这样看着,心中五味陈杂,有一点如释重负,有一点忐忑不安,还有一丝丝莫名其妙的惆怅。   赫连戎川将他抱得太紧,晏长清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挣脱了。   似乎是没有力气挣脱,又似乎是舍不得挣脱。   -------------------------------------------   第二日,赫连戎川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伸手一摸,身边早已空了――虽然还在休养,但是晏长清仍严格遵守着军中令人发指的作息习惯,天刚蒙蒙亮就去习武了。   贴身侍卫九金正从小门溜进来,手里拎着精致的五层食盒。见赫连戎川神采奕奕,精神极好的样子,立刻腆着脸,笑眯眯地迎上去:“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终于得手了!”   赫连戎川嘴角微微一抽:“什么得手了?我又不是做贼!”   九金心想,您这的确不是做贼,是做大骗子。   嘴上却只道:“一看殿下这神情,就知道昨晚一定大展雄风!”   赫连戎川将擦手的帕子随手一丢,一边重新裹好自己的纱布,一边笑道:“这你就猜错了。昨晚我没有大展雄风,倒是又做了一回柳下惠。”   九金不敢相信地张大了嘴。为了那冷冰冰的大美人儿,他家二殿下可是下足了血本儿。好不容易到嘴边了,没吃?   “殿下您不是说笑?奴才眼拙,都能看出您这日思夜想的心思?”   “这叫策略。你懂不?”   九金张着嘴,摇头。   赫连戎川道:“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笨瓜脑袋!我问你,如果你特别想得到一个人,你怎么做?”   九金道:“还能怎么做,告诉她 ,老子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老子好。”   赫连戎川无奈扶额:“果真笨瓜。怪不得还打光棍。今天本王心情好,就传授你一点技巧。喏,要是遇到你真心喜欢的人,尤其是那种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人,你直接过去表白肯定是不行的。要讲究策略。第一招呢,我叫它“润物细无声”。就是你要处处想着他,处处爱护他,处处为他好。见他遇到难事,一定要去帮他。但是这种好,既要不动声色,似乎是对他默默付出的,但是你又一定要让他感觉到。因为这样的‘好’,比大张旗鼓地对他好要更能打动人。明白不?”   九金似懂非懂地点头,默默拿出了小本子开始记。   “第二招呢,叫‘咬定青山不放松’。既然你真心喜欢人家,就要死皮赖脸跟住人家,甭管人家嫌弃不嫌弃,天天鞍前马后,装孙子,知道不?不过,这第二招可是要看长相的。看你这长相,可能会被人家报官,追着打。我倒是不怕的。”   九金哭丧着脸:“那可怎么办?殿下,奴才不想被人追着打。”   “我还有第三招“欲擒故纵”,要和第二招配合使用。你想,如果你天天死皮赖脸缠着你心上人,没事就献殷勤,各种勾引。但是突然有一天,你不勾引他了,你坐怀不乱,目不斜视。你说,你那心上人会怎么样?”   九金皱着眉想了想,道:“会觉得失落。”   赫连戎川道:“诶!终于开窍了!若是失落啊,便证明那人心里有你。这个时候你再往上一扑,哪有不从的道理?这半推半就的滋味,可比你提枪硬来好多了。那可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啧啧……”   九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他一直误会他家二殿下了。他家二殿下虽然追起那冷美人来特别不要脸,但是也是讲策略的啊!   是有策略,有头脑的‘不要脸’!   他一定要好好学习!   一仆一主正说着,尉瑾拎着药箱踏进门来,先恭恭敬敬行了礼,道:“殿下,我听人说您昨儿身子痛的厉害,挨了二百五十针?我不放心,特意过来瞧瞧。看看要不要再补几针。”   他今天穿着一身雪白罩灰袍的太医官服,又斯文又雅致,颇有几分悬壶济世的年轻医者风范。可是他忍不住上翘的嘴角,暴露了他有意揶揄的坏心思。   赫连戎川一听“针”就浑身忍不住一哆嗦,道:“好好好,都来看我热闹是不是,小心我拆了你医者仁心的牌匾。”说着一招手:“你来了正好,九金,你去叫长清回来,咱们三个一起用早膳。”   尉瑾摆摆手:“我早就用过了。今儿是顺路,稍个信儿。”说着拿出一封信来。   赫连戎川正纳闷谁没事给他写信,一拿到信封,脸色却霍然变了。   “这是谁给你的信?”   尉瑾见赫连戎川神色有些异样,便道:“信使自称是从漠南而来说是指名给我的信。落款写着秦川城的主薄何离的名字。我还道是他记挂着我呢。可是一打开信封,我发现这是信中信。大信封里套着一个小信封,里面写着晏将军的名字。我不敢再拆,便赶紧带过来了。怎么,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赫连戎川收敛了神色,淡淡道:“没什么不对。可能只是秦川的故人想寄给长清,又怕找不到他的去处,所以寄给你了。”   尉瑾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见赫连戎川似有心事又不想多谈,只得识趣地脚底抹油,告辞。   赫连戎川看着那封信,眸色冰冷,心中疑窦丛生。为了防止晏长清在东云被人侧目,他一直小心保护着晏长清的身份和行踪。除了最亲近的那几个侍卫,没有人知道晏长清来到了东云。   而秦川百姓,除了那主簿何离,都只以为晏长清是回京城复命而已。   谁会知道,晏长清其实在东云?写信给他,又是想做什么?   赫连戎川冷着脸沉默了半晌,找了一把薄薄的小刀,将信封小心划开――如只是那何离的平常书信。他还可以照样封好。   可是信一展开,赫连戎川的眸色就唰地镀上了一层寒霜。   信的确是何离写的。却并不是嘘寒问暖,而是一封求救信。   燕国天子慕容修被北嵘大军围困在漠南境内,进退不得,急待救援。   赫连戎川紧紧攥着那信,英俊的脸色浮现出鲜明的愤怒和刻毒,有些狰狞。   栖霞村的惨烈他还没找这狗皇帝算账,秦川城的事又让他捧在心肝上的人受了那么多屈辱。那个狗皇帝,又想把长清夺走吗?   被围困又如何?死了活该!正好报了栖霞村的血仇!   晏长清,是他赫连戎川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保下来的人。慕容修他薄薄一封信,就想把晏长清夺走?慕容修到底想干什么?是让晏长清再一次陷入刀剑抵项的险境?!还是说,慕容修有别的目的?   虽然并未真正交手,但是诸事种种,赫连戎川能敏锐地感觉到,慕容修对于晏长清的心思明显超越了君臣。   赫连戎川沉思片刻,走到烛火前,毫不犹豫地将这封信烧了。   明亮的火焰将他的脸映衬地有些阴沉,又带有几分嘲讽。   呵,慕容修,你休想。   ※※※※※※※※※※※※※※※※※※※※   感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   注明一下,本章晏长清和赫连戎川念的那几行,来自明代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不过因为本文是架空,出现明朝的书很奇怪,所以我篡改一下,变成《银瓶梅》和“东门庆”~~~~   另外,按照古代文学史书的说法,《金瓶梅》其实是一本很有文学价值,民俗学价值的书,文学史地位很高。不是彻头彻尾的小黄书~   (赫连戎川拍案而起:”对嘛!所以我还是很有修养的!我只是想和我家大宝贝儿探讨一下文学,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对天发四!”)   不过书中的确有男男的段落,对天发四,我只是听说,绝对没有看过~~(羞涩捂脸~) 风起云涌 七   这封信刚刚烧完, 晏长清就踏进门来。他刚刚在后花园的空地上练剑, 似乎是觉得热了,便随手地将领口稍稍拉开了些, 露出小半截锁骨, 和凹陷的颈窝,均带着一点薄薄的水光,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性感。   他一边将剑收好,一边问道:   “刚刚好像见到尉瑾的背影了。他过来瞧你的病吗?怎么不留他用早膳呢?”   赫连戎川不动声色地将烛台前的灰烬抹了, 转过身,笑道:“小太医可是大忙人。又岂是我能留住的?更何况这个时辰了, 只剩咱们两个没有用早膳了呢。”   晏长清一愣, 这才意识到时候的确不早了。他病了太久,担心剑法生疏, 一大早就起来练习。不知不觉中竟然过去了那么久, 一想到这里,才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   两人便坐在一起吃饭。   九金正从食盒里一样一样地拿出精致可口的膳食来,还冒着热气。一道胭脂鹅脯,一道焯青菜,一小盘豆腐皮蟹黄包,一份鲜笋虾丸汤, 一碟芋泥山药糕, 一碟腌脆瓜, 一份桂花冰镇酒酿, 两碗碧粳粥。   晏长清刚刚出了一身薄汗, 正觉得热而口渴,尝了一口酒酿,只觉入口清甜爽口,很是解渴。   赫连戎川笑道:“就猜到你喜欢。好,那便以后多做些。”转头对九金道:“这酒酿哪个厨子做的,赏他一个月例银。”   九金忙不迭应着,又从食盒里端出一个汤盅来。   晏长清连忙摆手道:“一个早膳,何必这样大的阵仗?”   赫连戎川奢侈的作风他还是不太适应。作为早膳,这未免太多了些?”   九金揭开盖子,陪着笑:“别的也就罢了,这是鹿茸牛鞭汤,最补……”   晏长清一愣,一口汤呛在嗓子里,咳咳咳剧烈咳嗽起来。   赫连戎川见他脸都呛红了,不免又心疼又好笑,一边帮他拍背一边吩咐九金:“赶紧撤了。你这是小瞧谁呢?你别看晏大人前些时候病了,其实他身体可好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晏长清咳得更厉害了。   九金本来想讨个赏卖个乖,没想到却换来一顿责备。见赫连戎川冲他使眼色,只好悻悻地撤了牛鞭汤,溜了。   晏长清终于喘完了气,也不说话,默默喝汤。   赫连戎川笑嘻嘻瞧着晏长清生闷气,突然凑近了些,歪着头仔细盯着他的眼睛:“诶,怎么,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晏长清的汤勺在白瓷碗边微微一顿,眼也不抬,淡淡道:“食不言。”   “不承认?”赫连戎川继续一脸欠欠的坏笑:“那这是什么?”   说着伸手在晏长清眼下轻轻一点,只见晏长清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熊猫眼圈似的。   昨晚,晏长清被赫连戎川这么一闹,一整夜脑子里都乱糟糟的,想七想八,辗转反侧,直到天蒙蒙亮才合眼,的确没有睡好。   “是我的错。”赫连戎川低下头,面露愧疚之色:   “都怪我魅力太大,让将军辗转难眠了。”   晏长清险些又被噎着。无奈地加了一大筷绿油油的炒青菜塞进赫连戎川碗里:“吃饭。”   不信吃饭还堵不住他的嘴。   赫连戎川没心没肺笑嘻嘻地吃了,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   说着果真收敛了颜色,道:“尉瑾说了,你我的病都还没好利索,需再养养,免得落下病根儿。我思来想去,觉得我这别苑毕竟还是在皇城根底下,人多眼杂,终究不是安心养病的地方。我在山里还有一处小院,那里有温泉,最适合休养调理。你随我一起,好不好?”   他言语间颇有些恳切的样子。晏长清心里却有点犹豫了。他知道以自己燕国将军的身份,在东云是呆不久的。可是他却没想到赫连戎川的这种打算。他本来是想……   晏长清眼角扫过兵器架上自己的长剑。长长的眸子垂下来。   这些天,他与赫连戎川朝夕相对,虽然偶有摩擦,但总体上,他感受到的是从未有过的快乐、自在。但与此同时,作为一国将领,他也明确的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他生活地越自在,内心的负罪感就越深。似乎这些日子的快乐,都是他偷来的一样。   可是他又可以一走了之吗?赫连戎川为了救他,吃了那么多苦,几乎把命都丢了。他现下病好了,就要拍拍屁股走人?那未免太没良心了。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   “救命恩人”这四个字仅仅在晏长清脑海里一闪,他就立刻觉得这个字眼格外冰冷和突兀。   “生死之交?”不,也不是……   朋友吗?是,但不仅仅是…   更不是兄弟……   是……   晏长清突然被自己脑海中飘过的想法吓了一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赫连戎川与他的关系,就超越了他所设想的范围呢?   “怎么不吭声了呢?你是……不想去吗?”赫连戎川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没什么”。晏长清看着赫连戎川小心翼翼,有些忐忑的样子,心中微微一热,突然下定了决心。   也罢。现在燕国四下太平,并无战乱消息传来。相对于燕国的百姓,现在更需要他的,是赫连戎川才对。   “我和你一起去。”   赫连戎川顿时露出笑颜。他万没想到晏长清这么利落就答应了,一肚子的说辞顿时派不上用场。便笑道:“我这就派人准备,下午就走。”   “下午?为何走得这样急?”晏长清问道。   “一路山好水好,我想让你早点欣赏。”赫连戎川继续笑。心里却暗暗磨牙想着:   当然走得急,走得慢了,谁知道那狗皇帝又会派什么人来骗你回去?夜长梦多,早日躲进深山里,看谁找得着!   晏长清哪里知道赫连戎川的心思,只点点头:“好。”   ---------------------------------------------------   虽然起程时间紧,但是赫连戎川的手下们却安排地极妥帖。走得是水路,水流缓缓,碧波荡漾,两面皆是青翠的重峦叠嶂,间或有红的黄的白的山花盛开其间,云雾缭绕,凉风习习,一派令人心生荡漾的美景。   船在江面行了三四日,入夜,照例缓缓靠在岸边修整。这里是东云国南边的一个沿河小镇。码头修建地整齐整齐,岸边一溜的青黛白墙红灯笼,河边更是花花绿绿一片灯火,颇为热闹,赫连戎川嘴里叼着个草叶,和晏长清一起下船瞧瞧热闹。   因为来往商船货船皆喜欢停靠在此,岸边便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摊子。男人们多去种地打渔,叫卖的多是些年轻的少女。摊子前多摆放一个彩纸糊的鱼儿形状的纸灯笼,煞是好看。   晏长清觉得有趣,便一边走一边看,见到一个卖橘子的小摊前摆放的彩鱼灯制作地极为精致,金红色的大鲤鱼眼睛一闪一闪有火苗跳动,嘴里还衔着一个圆球骨碌碌转,不禁莞尔。   赫连戎川知道晏长清从小闷在宫里,不是习武便是读书,极小见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见他嘴角带笑,心情不错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像吃了蜜一样甜,连忙上赶着巴结:“你喜欢啊?那我就买下来送给你。”   说着不等晏长清开口,便朗声对卖橘子的小摊主道:“你这鱼灯多少钱,我买了!”   卖橘子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盘腿坐在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乌溜溜的大辫子系着红巾,脸庞像苹果一样圆润鲜艳。只见她一扬眉,瞧了赫连戎川一眼,笑道:   “鱼灯可是我的招牌哩,除非小郎君把我的橘子都买了,否则不卖的呀~”   这最后几句尾音,又脆又娇,似有几分嗔怪。赫连戎川曾与东云的纨绔厮混,见多了美女佳人的撒娇耍横,又如何不知?心道,看来这姑娘年纪虽小,做起生意来脑子却很灵光,准是见他一表人才,才貌不凡,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仪表堂堂,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神明爽俊,顶天立地,剑眉星目,高大威猛……所以想讹他一笔!   不过谁叫他今儿个心情好,自家大宝贝儿又喜欢这玩意儿呢。赫连戎川嘴角的草叶一挑,便想掏出个金锞子来。   晏长清连忙制止住他。这一路上他真是怕了赫连戎川了。无论是路过的商船还是岸边的店铺小摊,但凡他稍微多瞧一样东西两眼,或者稍微表示出一点好奇或者欣赏的态度,赫连戎川便会二话不说把那东西买下。三四天的功夫,赫连戎川这样不管不顾买下的东西已经足足装满了大半条船。晏长清无奈地警告赫连戎川再买船舱就装不下了,赫连戎川点点头说,对啊,再买的确就装不下了。   于是他转身就甩出一兜金锞子,买下了路过的一艘空船,专门用来装买给晏长清的东西。   晏长清哭笑不得地拉住赫连戎川:“你又要乱花钱是不是?”   “怎么叫乱花钱?你喜欢,我当然要买。”   晏长清不禁扶额,沿路的一次次教训让他明白,硬拦赫连戎川是拦不住的,便掏出自己的钱袋,上前一步,朝那卖橘子的姑娘问道:   “这位姑娘,你这筐里橘子太多,我们全部买下,吃不完,烂了可惜。你看这样,我们买你一半橘子,再添些钱,把鱼灯一起买了,好不好?”   他声音郎朗的如珠玉铿锵,口吻又很客气。卖橘子的姑娘很少听见有男子用这样客气,又这样好听的声音跟她说话的,心中一动,抬头的一瞬,目光正好迎上晏长清黑亮的眼睛。   刚才晏长清站在黑暗里她没瞧清楚,现在他走近了,彩鱼灯柔和的光线正好照亮了他的面庞。小姑娘和他对视的一瞬,只觉得心跳突然跳空了几拍,浑身的泼辣机敏劲儿一下就懈了,两颊直发烧,竟破天荒地有些扭捏,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了。   晏长清却不知这小姑娘的心思,见她不答,以为她是不情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对赫连戎川道:“你看,人家不愿意呢。要不就算了罢――”   话没说完,那卖橘姑娘却突然站起来,急道:“愿意卖哩愿意卖哩。”说着满脸绯红,手忙脚乱地装了半筐橘子,头也不敢抬地递给晏长清。   “十……十文钱。”   赫连戎川在一旁忍不住咂舌。这么多新鲜橘子,竟然只要十文钱啊,真便宜。原来晏长清拦住他,是为了帮他省钱。   嘿嘿,他家宝贝对他真好!   晏长清递过钱币,小姑娘怯怯地接了,很小心地包在帕子里,揣在了心口。   晏长清又指着那彩鱼灯,陈恳道:“那这个多少钱呢?我补给你。”   小姑娘的脸不知何故更红了,两手不知所措地搓着裙角,站起身,突然一把将那彩鱼灯塞进晏长清手中,结巴道:“我,我送……给你,不要钱哩!”   说着,抱着剩下的半筐橘子,低着头红着脸,逃也似的走了。   周遭的小摊贩看到这一幕,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晏长清一脸莫名其妙,只觉得这小姑娘怎么有点奇怪。便问赫连戎川:“他们笑什么?”   赫连戎川瞧着那姑娘的背影,没好气道   :”我怎么知道?!”   扔下这硬邦邦的一句,突然扭头就朝前走了。   又逛了一会儿,二人回到船舱里。晏长清见赫连戎川仍是拉长了脸的样子,心中觉得奇怪。难道是他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可是今天一路上似乎也没碰上什么事啊。   晏长清想了一会儿,也想不明白赫连戎川为何而烦闷。不过他自己烦闷的时候,是不喜欢别人在一旁问东问西的。于是他便也不问,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随手从筐子里拿了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橘子,准备剥了,给胳膊尚未康复的赫连戎川吃。   赫连戎川见他一回来就拿橘子,心中顿时更来气了,可是直接发作又太没男子气概。强忍了半天,道:   “不许吃!”   晏长清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赫连戎川:“我不吃,这是剥给你的。”   赫连戎川一听这话,心中的气如刺破的牛皮球似的,登时消了大半,嘴角正要勾起,却听晏长清继续说道:   “我看那姑娘人很实在的,想必她的橘子也不错。”   赫连戎川眉毛立刻竖起来了:“哪里实在了?切,本王子才不吃她的橘子!!”   晏长清更纳闷了:“不是你差点要买人家一大筐么?怎么又不肯吃?”   赫连戎川双手抱胸,不屑地冷哼一声:“酸的!”   ※※※※※※※※※※※※※※※※※※※※   大声告诉我,我这一章写的是酸的还是甜的?!!!!!   诶嘿嘿嘿(姨母笑)~~~~~   感谢三嗣小天使,洛汐小天使的地雷。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爱你们哟,(~ ̄ ̄)~ 风起云涌 八   晏长清实在不明白赫连戎川的无名火是从哪里来, 但他又不是爱争辩的人, 便也不说话,只把手中的橘子剥好, 放在白瓷盘里。正起身想出去吹吹江风, 却见九金满脸通红,有些慌张地走了进来:“殿下,咱们的船被包围了!”   赫连戎川心里一惊,霍地站起来:“出什么事了!”立刻就往舱外走。晏长清脸色一变, 拿起双剑紧随其后。可出舱门一看,两人刚绷紧的神经便松懈了。   赫连戎川一巴掌拍在九金的脑袋上, 气不打一处来:“这也叫包围?!!这也叫包围!!话能不能说清楚, 哈?”   晏长清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其实九金说的没错, 他们的船的确被包围了――只不过包围他们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水匪或者强盗, 而是一大群莺莺燕燕的女子,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岁,也有二十上下的女子,间或颇具风韵的少妇。她们无一例外,人人手中都拎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彩鱼灯笼。   见晏长清跟着赫连戎川出来了,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惊喜的叫喊声。姑娘们或含羞, 或直率, 都冲着晏长清和赫连戎川看。晏长清不明所以的望过去, 几个胆小的姑娘立刻满脸通红躲了下去, 几个胆大的, 倒大大咧咧迎了他的目光去,甚至直接冲他喊着:   “这位小郎君,你长得这样标致,是打哪儿来?   “甭管从哪儿来,收了我们姑娘的彩鱼灯,就要做我们镇里的女婿哩!”   又有几个声音说:“哎呀,他收的那个不算哩,我的灯更漂亮,他肯定会收我的呀!”   “我的更漂亮,收我的!”   “收我的呀!”   还有近一半的姑娘,眼光却往赫连戎川身上瞄。   “你们瞧,这位郎君长得也很好看啊,又英俊又魁梧,一看就是做大官的呀!”   “是的呀是的呀!这两位是不是神仙啊,我可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物哩!”   “哎哟,我今天应该穿我那条红绸裙的,没准那小郎君就看上我了呀!”   “你穿什么人家都不会看上你。人家不是凡人,是神仙呢!”   “那人家肯定也不会看上你。你瞧瞧你这胭脂抹的,像不像猴儿屁股,哈哈哈……”   姑娘们叽叽喳喳,极兴奋地议论着,喧闹着,几个胆子大的甚至直接把自己的鱼灯放在赫连戎川和晏长清脚边,含羞带臊地跑了。   晏长清一脸雨里雾里不明所以。九金只好在一旁陪着笑解释:   “大人不知道吧?这两天是我们东云的乞巧节,待嫁姑娘们都在乞巧市上卖东西,一方面赚点嫁妆钱,一方面期盼着能遇见个好郎君。这彩鱼灯笼,便是她们送给心悦之人的定情之物。男子一旦收下,便是接受了那女子的心意呢。”   晏长清一听,心道糟糕。怪不得那卖橘子的姑娘突然变得如此奇怪,原来是自己讨要人家的定情物,让人家误会了啊!   便说:“我并不知这些习俗,让那卖橘姑娘误会了。我这就把灯还给人家,把误会解释清楚。”   这句话一出口,赫连戎川的气便立刻如大风刮云彩似的,全跑没影儿了。   九金连忙笑着拦着他:“大人大可不必。我们东云的女子,多如这小镇上的一般,泼辣外放着呢。她们看到好看的男子便送,往往一天能送三四个。而男子为了不让女子丢了面子,他们从来是不拒绝收灯的。所以有些受欢迎的男子,一天就能收六七个。”   九金说着,眼睛中闪过艳羡之色,奉承道:   “不过像您和二殿下这样,能被这么多姑娘的彩灯围起来的,奴才还是第一次见呐!”   晏长清这才舒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赫连戎川,问道:“你是不是一开始知道这彩鱼灯的含义,所以……”   所以借着彩鱼灯,偷偷摸摸地想向他表心意么?   可他这一路表达的心意还不够多吗?   晏长清忽然明白赫连戎川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生气了。原来是因为那卖橘姑娘横插一杠,抢了他表白的机会。而自己又稀里糊涂接受了姑娘的彩灯。所以他才不高兴了。   这人在吃瞎醋呢!   晏长清哭笑不得。   赫连戎川被当众揭发了暗戳戳的小心思,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好笑了。他是堂堂九尺男儿,竟然因为一点小事就患得患失起来,看来晏长清真真的是他的克星吧!   想通了,赫连戎川嘿嘿嘿一笑,脸皮又厚起来:“我知不知这彩鱼灯的含义又有何干。总之你喜欢的东西,再难得我也会给你捧过来。”   这人又开始不分场合地疯言疯语了。晏长清有点尴尬地别过头,岔开话题:   “那这些彩灯你打算怎么办?”   “这还不好打发?”赫连戎川笑着,一跃而上船舱二楼的最高处,冲着四周一圈的莺莺燕燕朗声道:“各位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已然有了心悦之人,立誓与那人携手相伴,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白头到老。”   一边说着,一边眼角带笑,朝晏长清望去。   晏长清莫名一阵耳热心跳,连忙别过头,假装若无其事地看风景。   “深负各位厚爱,实在抱歉。各位姑娘,还是另择良人,勿要空负韶光才是。”   赫连戎川在船头说完,潇潇洒洒,恭恭敬敬地冲众姑娘做了个揖,脚尖一点,衣袂翻飞,如神仙般落在晏长清身边,笑嘻嘻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岸边响起一片惋惜的叹气哀嚎声。然而这些姑娘哪里知道赫连戎川的心上人是谁?很多不死心的又指着晏长清道:   “那这位小郎君呢?你可是也有了心悦之人?”   “对呀对呀,你看上的人若是我们其中的,你可要赶紧指出来。你长这样俊,人家一定愿意跟你好哩!”   又是一片娇娇俏俏的嬉闹声。一个个姑娘们都盯着晏长清,红扑扑的脸蛋,羞涩地期待着。   晏长清从未被这么多粉面含春的姑娘包围过,尴尬地开口:“咳,承蒙错爱……抱歉抱歉。”   鞠了一躬,有些狼狈地转身走了。   身后失望的叹息声响成一片。赫连戎川却如闻仙乐,心情大好,对众人道:   “别叹气了,各位姑娘快散了吧。啊?你问他的心上人是何方神圣?哎呦,那可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拔尖儿妙人,模样好,身材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会疼人,还特别有钱,真是绝了……”   他一本正经地将自己大吹特吹一通,遣散了人群,笑眯眯地钻进船舱来。   晏长清正立在窗户旁,面朝江面吹风。赫连戎川凑过去,歪着头,戏谑道:   “怎么,这么多漂亮姑娘,都拒绝了,觉得可惜啊?”   晏长清瞪他一眼,不说话,偏过头继续吹风。露出半截颀长的脖颈,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诱人。   赫连戎川眯了眯眼睛,捏起刚才晏长清剥好的橘子,掰了两瓣递到他唇边:   “吃橘子?”   太过亲密的动作,晏长清下意识后退一点,闭紧唇,又把头扭过去了。   一言不发的拒绝。   刚才赫连戎川的话,和那些姑娘们无意的提问,搅得他的心乱极了。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理一理。可这人偏又凑过来捣乱!   “你不吃,我吃。”似是料到了晏长清的拒绝,赫连戎川一点不恼,嘿嘿笑着,自己吃了两瓣橘子。   “嗯,真甜!”   哼,刚才不是还说橘子酸不肯吃么。晏长清忍不住转头看向赫连戎川,却不曾想赫连戎川竟突然靠得他那样近,趁他转头,右手猛地扣住他的后脑,温柔地,却又不容抵抗地吻了上去。   两唇相触的一瞬,晏长清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实在太青涩了些,赫连戎川趁机撬开他毫无防备的唇缝,强迫他接受这个霸道的吻。   湿润的唇舌缠绵,橘子的果香弥漫期间。   醉人的清甜,又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微酸。   ”唔…”   太可怕了,仅仅是一个深吻而已,晏长清就觉得自己膝盖窝一阵酥软。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赫连戎川,可是赫连戎川将他死死压在了墙角里,他根本使不上力气!   两条胳膊无奈地抵住赫连戎川厚实的胸膛,倒像是欲拒还迎。赫连戎川在他耳边轻笑:   “宝贝儿,你的舌头怎么比橘子还甜呢?”   晏长清整个耳廓都变成了玫瑰色,他忍无可忍地推开赫连戎川,凶巴巴地瞪他一眼,走了。   他真的需要吹吹冷风了。   赫连戎川嘴角一勾,跟在他后面。   船舱外,宽阔的江面,朗月当空,清风习习,银波微荡,人间美景,不过如此。   然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漠南边境月牙关,却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天塌地陷,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骤然响起,茫茫沙漠尽头矗立的巍峨的秦川城墙,在数丈之高的尘土中,终于化成了一堆碎石瓦砾。   在这一次大地震中,曾被称作漠南明珠的秦川城彻底化为了灰烬。   最后一批撤出的数千名秦川城的百姓刚刚走到月牙关的位置,方才还哭哭啼啼,对迁城举措咒骂不止的他们全都如石雕般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足足立了半晌,才突然双膝一软,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对着苍茫的沙漠泪流满面,不断地磕头。   “晏大人英明!,晏大人英明啊!”   “晏大人,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啊!”   一辆由八匹枣红色骏马拉着的,雕龙绣凤的华丽马车,缓缓驶过灰头土脸的人群,停在月牙关外。马车外整整齐齐立了四列纵队,每列都有二百人,人人配着统一的刀剑,目光炯炯有神,一看便知训练有素。一名侍卫神色匆忙地穿过整齐的纵队,在马车前跪了下来。   半透明的金龙戏云纱帐微微支开一条细缝,一封书信传了进去。章翦展开信,迟疑了一下,恭恭敬敬,一字一句念给半躺在软垫上的慕容修听。   长时间马不停蹄的奔波,让这位向来养尊处优的小皇帝有点吃不消。他未戴金丝冠,长长的头发随意披散着,手指抵着太阳穴,半阖着长长的丹凤眼,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但是当听到章翦念出信中内容的一刻,他浑身一震,睁开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什么意思?信传到了,人却不见了?!!”   章翦道:“根据东云的探子回报,的确……的确是这样。根据目前的回报,只知道他们往南边去了,走的还是不好跟踪的水路。”   他一边揣度着慕容修的神色,一边为难道:“臣私下想着,或许晏将军真的如朝中大臣们说的那样,是被秦川百姓伤了心,所以不想再回来……?”   “胡说!”慕容修啪一拍案几:“他的性子,天底下没有人比朕更清楚。他若是知道朕有难,定会回援。除非……除非……”   慕容修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狂狂不羁的笑容,洋洋得意的神态,却有着一双豹子般犀利而深邃的茶褐色的眼睛。   那个东云王子……   一定是他在搞鬼!!   章翦小心翼翼地抬头:“微臣倒是有个法子,定能让晏大人回来。就是不知皇上肯不肯……?”   慕容修不耐烦道:“这里并无外人。什么法子,直说便是。”   章翦便凑到慕容修耳边,小声说了。说完,,依旧恭恭敬敬跪在慕容修脚边。   慕容修眉毛皱起,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在自己身边出谋划策,小心谨慎的近臣。足足看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竟然有了几丝犹豫:   “上次听了你的建议,为给长清标功折罪,几乎屠尽了栖霞村的无辜百姓。长清因为此事,与我生分不少。朕亦时常后悔手段过于残忍。这一次,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章翦磕了一个头,言辞恳切道:“皇上,这可是您最后一次机会。眼见那东云人与晏大人亲亲密密,感情渐深。您再不出手,只怕晏大人就会彻底被那东云人迷惑而无法自拔。晏大人是国之栋梁,更是您的……您的牵挂之人。皇上,您无论为国还是为己,这一次都千万要狠下心来才是啊!”   慕容修靠在窗边,慢慢朝外面看去。不远处,数千秦川百姓,如灰头土脸的牲畜般,正在沙漠中艰难地前行。   “容朕再想想。”   慕容修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病娇小皇帝又要憋大招了。大家且甜且珍惜吧~( ̄ ̄)~*   感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爱你哟! 风起云涌 九   赫连戎川当了一路的散财童子, 撒了数不清的金稞子, 一艘船变为两艘船,又由两艘船变为四艘船, 待到上岸时, 已经成了一列小小的船队。新雇来的仆人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地抱着赫连戎川买给晏长清的礼物,大筐小箱的,码了长长几排,上面还扎着鲜艳的彩绸红布。上岸的时候, 码头上的渔夫百姓纷纷侧目。   “瞧瞧,这是哪家的大官人娶媳妇, 这么大阵仗!”   “哟, 这么多彩礼,这新郎官真知道疼人啊!”   晏长清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赫连戎川却心情大好, 一个眼色,九金识相地拿着碎银,打发起岸头讨要“喜钱”的百姓。于是又响起一片惊喜的呼声,“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的祝福不绝于耳。   晏长清忍无可忍:“你闹够了没?”   赫连戎川吊着胳膊,笑得没心没肺:“我知道你不满意。放心吧,等咱们正式成婚时, 我一定用东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阵仗, 将你娶进――”   晏长清慌忙打断他, 怒道:“谁要你娶――?!”   “好好好, 我不娶, 你娶,我嫁。行了吧?反正咱俩都是男子,谁娶谁嫁都一样,只要洞房里你愿意在下面让我――”   话未说完,晏长清一记飞踢袭来,赫连戎川未卜先知般灵巧地侧肩一避,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嘴里继续欠:   “走一走啊看一看啊,这里有人欺负病患了啊……”   周边的下人纷纷捂着嘴在一旁看热闹偷笑。晏长清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他看着赫连戎川逃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淡色的薄唇居然也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个人脸皮厚得啊,真是没救。   下了船,上了马车,深山里行了大半日,小道两边皆是苍翠欲滴的茂林修竹,擎天古树,鸟啼蝉鸣不绝于耳,隐隐还能听见远处的溪流潺潺,瀑布的喧闹。待到日落时分,深山中却不见黑暗幽深,小路两侧竟然亮起两排精致的大红灯笼,散发着柔和明亮的光。   赫连戎川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笑眯眯道:“欢迎回家。”   晏长清撩开帘子,不禁为眼前的景象而震撼。他自小寄养在宫廷之中,不是没有见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奢侈,可是他绝没有想过在这人迹罕至的翠竹深山中,居然有如此一处华丽的山庄。   只见六扇鎏金兽头的朱红大门大敞,门前齐刷刷站着四排数十个衣服华贵,满脸笑容的小厮婢女。进门便是数丈高的玲珑石假山,淅淅沥沥的泉水顺着山石而下,间或奇花异草,秋兰辟芷,薜荔杜衡,绕过花障,只见一片雕梁画栋,气派非常的楼台房舍,游廊相接,粉墙相绕,翠柳如绦,花团锦簇。   楼台亭榭间,更有一个偌大的如镜般清澈的碧湖,粉的荷花,白的青莲盛放其中,鸳鸯天鹅成双成对在蓬蓬的碧叶间交颈戏水。   岸边白玉石栏,曲折游廊上皆点着琉璃罩灯,上面又挂着齐齐一溜大红灯笼,一片流光溢彩,富贵又不失风雅气度。   晏长清无奈道:“这就是你说的山中‘小’院?”   赫连戎川道:“你也觉得小了是不是?只能委屈你先将就一下。后院的山头已经铲平了,正在挖一个更大的湖,咱们以后可以登舟赏月,一览山色。好在现下马球场子已经修好了,明儿个就带你看看。”   晏长清:“……”   两人边说边走,两个机灵的小厮掌灯带路,将二人迎到湖中心的小亭中。四面环水,亭中夜风习习,颇为爽快。晏长清刚一落座,几个婢女便依次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来。   赫连戎川殷勤地掀开盖子,献宝似的:“记得你喜欢吃豆腐的。喏,这是豆腐蛎,这是黄金豆腐丸子,这是鲜蛭豆腐煲,这是鱼翅螃蟹豆腐羹……”   竟是满满一桌豆腐宴。   晏长清忍不住劝道:“咱们两个,又何必要这么多菜呢?”   “这不正是你在那昙花梦境里所想?你喜欢,我自然都要给你才是。”赫连戎川勾起嘴角看着晏长清,慢慢道:   “你若是觉得不自在,就帮把我梦里的实现了便是……”   晏长清刚刚拿起的筷子在空中一顿:“咳,吃菜。”   入口一尝,果然味道极佳,或嫩滑,或鲜美,各具特色。两人边吃边聊,谈得皆是这一路的见闻。有些晏长清不了解的风土人情,赫连戎川便有声有色地与他解释。晏长清发现,赫连戎川虽然外表看上去吊儿郎当,风流纨绔的样子,但实际上不但饱读诗书,又熟知四海列国稗官野史,更精通各类旁门左道。无论晏长清谈到什么话题,赫连戎川皆能侃侃而谈,旁征博引,妙趣横生。加之两人又年龄相仿,一路都谈得极为投机。今夜亦是如此。   两人说说笑笑,正聊在兴头上,却忽然听见湖边响起一阵婉转清亮的歌声,伴着悦耳的琵琶袅袅飘到亭中。   晏长清奇怪道:“怎么会有女子的歌声?这是你准备的娱兴节目吗?”   赫连戎川摇摇头。他侧耳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为了迎接晏长清的到来,他的确派人传话,早早在这山庄中布置了一切。可是他知道晏长清的性子,喜净不喜闹,亦不喜欢艺伎歌舞,所以压根就没有安排什么歌姬啊?   他正想着,那歌声已近在耳畔。只见小船停在亭边湖水之上,船头正坐着个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如墨般的长发挽成一个追云髻,浅葱色的柔纱广袖衬得细腰不盈一握,波光粼粼的月色中,竟然颇有几分凌波仙子的美态。   赫连戎川莫名其妙地端详了那女子一会儿,心中突然暗叫一声“不好!”。然而还未待说话,那女子已如弱柳扶风般下船迈步到亭中,袅袅娜娜地冲赫连戎川行礼:   “小女子苏无媚,给殿下请安。”   说完抬头,一双水滴滴的眼睛半羞半喜,期待地瞧着赫连戎川。虽然名叫“无媚”,可她却是一个极为俏丽,媚骨天成的美人。似乎是有些紧张,苏无媚有些微微抿着樱桃小口,抱着琵琶的手臂也在微微发颤,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而赫连戎川此刻甚至比苏无媚更紧张,额头都冒汗了,支着额头,心虚地像是被妻子捉奸在床的妻管严。   晏长清看看苏无媚的神态,又看看赫连戎川的表情,放下了筷子,道:   “你们,认识?”   赫连戎川张了张口,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这山庄的刘管家已然上前,陪着笑:   “殿下,这苏姑娘前些日子来到这山庄,在门口徘徊了半天,说是要等您。老奴知道苏姑娘与您昔日的情分,不好赶她,又念及她一个姑娘,翻山越岭寻到这里实在不容易,便自作主张留下了。这不,苏姑娘一听您要回来,早早就准备着,就等着给您一个惊喜呢。”   刘管家说完,却不后退,依旧弓着腰,带着笑。他知道赫连戎川这次回来心情大好,而苏无媚的这一出,不正是锦上添花吗?他等着领赏呢。   ※※※※※※※※※※※※※※※※※※※※   继续感谢小天使三嗣的地雷!   感谢小天使“南砜”,灌溉营养液 +5   “绝症病理”,灌溉营养液 +6   更新晚了,实在抱歉,鞠躬!(顺便给赫连戎川点蜡~~~~~) 风起云涌 十   赫连戎川此时却恨不得立刻把那刘管家暴打一百大板才好。眼角一瞄晏长清面无表情的神态, 他心里更是没了底。冷着脸反问:   “情分?我何时与她有情分?”   刘管家闻言一呆。心道自己这是押错了宝么?可是能让那东云第一歌姬, 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苏无媚千里迢迢跑过来倒贴,不是情分是什么?难道他家主子转性了?   九金站在一旁, 心中默默替刘管家和自家主子鞠了一把汗。一时之间竟不知更应该同情谁才好。   苏无媚听了赫连戎川的话, 一双翦水秋瞳顿时蒙上了雾气,又低下了头:“殿下切莫责怪刘管家。是小女子唐突了。小女子日日夜夜都铭记着那一晚您在畅音阁对小女子的恩情,寝食难安,特来此报恩。却不曾想竟扰了殿下清净。小女子知错了, 这就离去……”   苏无媚越说越伤心,眼角竟泛起晶莹的泪花, 如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   赫连戎川此时哪里有怜花惜玉的心思, 只想就势让刘管家好生打发了这尊活菩萨,却听得晏长清呷了一口茶, 淡淡向刘管家问道:   “畅音阁, 是个什么地方?”   虽然是个问句,可是他语气却隐隐透着冰冷之气。刘管家突然觉得后脖颈汗毛都立了起来,不禁有些结巴:   “……就是……就是王公贵族听……听小曲儿的地方……?”   他的回答,其实压低了畅音阁在东云的名声。那可是东云鼎鼎有名的优伶馆,非达官显贵不可一窥的销金窟,日日丝竹管弦, 歌舞升平, 群莺环绕。虽不是青楼, 里面的歌姬舞姬又多打着卖艺不卖身的名头, 但是具体情况如何, 恐怕只有那些日日流连于此的王公贵族们自己心里知道了。   刘管家虽然没说清,但是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全看在了晏长清眼里。他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看来这里有你的私事。我便不打扰了。”   赫连戎川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在下人面前的威仪了,慌忙拦住他:“你误会了,你听我说……”   晏长清后退一步,与赫连戎川拉开距离,冷冷道:“我没有兴趣听你的私事。”   说完,转身就走。   赫连戎川连忙要追,可是刚走两步,晏长清就回过头,用冰冷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瞪着他。   赫连戎川只好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巴巴看着晏长清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刘管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自作聪明闯了大祸,连忙将还趴在地上嘤嘤哭泣的苏无媚一把薅起,吓得屁滚尿流地飞速跑了。九金偷偷瞄了瞄赫连戎川,只觉得他的脸色似曾相识,像极了自家厨房里那二十年没洗过的黑锅底,便也连忙噤了声,耸着肩膀悄无声音地溜了。   明明刚才还谈笑风生,颇为和谐的湖心凉亭,只孤零零剩下赫连戎川一个人。   菜凉了,茶也凉了,风更是凉。   这都叫什么事?!!   赫连戎川独自一人站在亭中,愁眉苦脸地面对眼前平滑如镜的湖水。他一想到晏长清刚才对他冷冰冰的态度,心中就懊悔不已。他花了多少心思,努力那么久,才好不容易把那冰雪一般的人焐热了些。难道就因为这件事,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可是这人怎么就这么倔,这么傲,就是不肯听他解释呢?难道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他还看不出自己的真心?难道现在他还不愿相信自己么?   想到这,赫连戎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气愤――杂糅着受伤和委屈的气愤。   可是立刻,这种气愤又被一种更浓烈的情绪取代了――恐慌。   不被父王重视,却又被诸多势力所觊觎的皇子身份,曾让少年时代的赫连戎川在王宫里举步维艰。为了保护自己,韬光养晦,他不得不扮猪吃老虎,整日与那些风流成性的王宫贵族们厮混,悄悄扩展自己的财力和人脉。然而官场少人品,欢场无真心,这“纨绔”的面具戴久了,他自己竟也快记不清自己的本来面目了。回首过往,赫连戎川虽自问问心无愧,可是对于不解其故的晏长清而言,又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这次苏无媚的事,虽然是个误会,可是却揪出了赫连戎川一直有意无意避讳的话题。   他真的会因为自己的过往,而厌恶自己吗?   赫连戎川心头一阵恐慌。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晏长清刚才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越想就越确定,是了,没错,晏长清分明就是嫌弃了!   嫌弃了!!!   他明明把真心都捧出来了,可是这人却因为他不得已的过往,又要拒绝他了!   晏长清!晏长清!!你的心难道不是肉长的么?就这样绝情么?   赫连戎川越想越懊恼,越想越生气,只觉得头脑中一阵嗡嗡作响,烦闷不已,只想找个发泄,便猛地攥紧拳头,一拳朝眼前的石头围栏砸去。   他这一拳力气颇大,五指骨节和手背处的皮肉立刻就破了,鲜血淋漓。   火辣辣的疼痛让赫连戎川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他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平日里他总是装伤装病的,好骗晏长清来照顾他。这下他真真受伤了,也不知晏长清看到他的手,会不会心疼地过来帮他包扎呢?   其实晏长清虽然脸皮薄,对外的性子又冷又硬,可内心却是很软的。尤其是前段时间照顾自己,更是很认真的。有时候自己使个坏偷个香,捉弄调戏晏长清一下,他也不像最初那样厌恶和反感了。   赫连戎川脑海里浮现出晏长清照顾自己伤势时专注认真的模样。当他流血的时候,换药的时候,晏长清黑琉璃般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心疼和担忧的神情。   想到这儿,赫连戎川心中一热,忽地又推翻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晏长清又不是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若是嫌弃,早就嫌了,何必憋到现在?从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来看,他分明是关切自己,不讨厌自己的。   可是他为什么突然生气呢?   难道是……   吃醋?   这个想法在头脑中刚一闪现出来,赫连戎川的心就大大地一跳,几乎快蹦出来了。   没错没错!赫连戎川兴奋地左转右转,不停地着手。晏长清一定是吃醋了!   吃醋了!!为他吃醋了!   他真是糊涂了,怎么一开始竟没想到这一点呢!   赫连戎川兴奋极了,心中几乎立刻就笃定了这个想法。明明刚才他还因晏长清冷冰冰的态度而心伤气恼,现在他却如小孩儿吃糖般,不断回味起晏长清刚才翻脸的的模样,赫连戎川越想越开心,只恨晏长清刚才对他的态度不够狠绝,合该拔剑追着他劈才够味。   一下想通了,赫连戎川心情大好,却也不急着解释了。他大摇大摆地出了小亭,先让刘管家安排了那苏无媚的事――刘管家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准备自己去领板子呢,却见赫连戎川一脸春风得意,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   处理完这事,赫连戎川又慢腾腾喝了几口茶,这才晃晃悠悠往晏长清的住处走。   他就是故意想让晏长清多生一会气,多吃一会儿醋。   因为那醋酿地越久,越酸,他就越觉得甘美。   赫连戎川溜到晏长清窗棂下,偷偷朝里瞧。烛光下,晏长清正在读书。依旧坐的端端正正,腰杆笔直,表情也依旧冷冷淡淡的,微微低头,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书,似乎很专注的样子。   可是他的眼睛却始终一动不动盯在一处,看了足足有两炷香的时间,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赫连戎川也就带着陶醉的,痴汉般的笑,在窗外偷偷窥探了晏长清两炷香的时间。   终于,晏长清终于神情烦闷地合上书册,“啪”地用力一丢。熄灯睡觉去了。   赫连戎川一阵偷笑,轻手轻脚地从翻进窗户。因为月光的关系,房子里并不算漆黑。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晏长清躺在床上的后背侧影。薄薄衣衫下凸起的蝴蝶骨,线条优美地难以想象。赫连戎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中漾起一阵热流,有点蠢蠢欲动了。   他翻窗的动作虽然很轻,但是以晏长清的警觉,绝对已经察觉。可是晏长清只是极细微地一动,就停住了。   摆明了装睡,不想理会某个讨人嫌的。   赫连戎川强忍着笑,侧躺到床上,和晏长清来了个脸对脸。这动静就不算小了,即使睡熟的人也该有所察觉。可晏长清就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还装,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赫连戎川坏心眼地轻笑一声,轻轻冲晏长清凹陷的颈窝里吹了一口热气。   晏长清的眉头立刻微微一抖,却立刻恢复平静,一动不动。   赫连戎川玩心顿起,又侧过身,突然含住晏长清耳垂,轻轻一吮。   晏长清浑身一个激灵,腰一弹,猛地睁开眼睛,喝道:“你……!”   赫连戎川在他头顶上方,单臂支着上身,挑起一边眉毛,故作惊讶的样子:“哟,醒了?长清,你睡得真死啊!”   晏长清冷着脸,紧紧抿住唇,一言不发地推开赫连戎川,翻身下床,想走。   庄子这么大,他还找不到一个睡觉的地方?反正今天他一点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谁知脚尖刚沾地,赫连戎川就如饿虎扑食般,猛地用右臂将他拦腰一搂,跌坐回去。铁箍似地手臂死死钳住他的腰,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晏长清脸色更差了,低喝:“放开!”   “不放。”   “放开!”   “就是不放。”   懒洋洋的声调,最大程度地挑衅着晏长清本就不悦的神经。晏长清开始想,此时是应该反手给赫连戎川一个过肩摔,还是一记擒臂上勾更解气!   赫连戎川却天不怕地不怕地将整个身子靠过来,胸膛紧贴着晏长清绷紧的后背,道:“你就不好奇,我刚才做什么去了?”   晏长清拧着眉别过头,以沉默回应。   赫连戎川道:“你不好奇我也要说。我刚才去找那苏无媚去了。”   晏长清深吸一口气,突然用尽全力挣扎起来。   赫连戎川早料到了晏长清的反应,一边使出蛮力勾住他劲瘦的腰,一边继续慢条斯理往下说:   “我已让刘管家转告苏无媚,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已有心中认定之人,此生此世都不会再变心了,劝她另择良人,便好生打发了。”   晏长清微微一顿。赫连戎川连忙就势将他搂得更紧,拉回床沿,继续道   “说来,这苏无媚也是可怜的。她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可惜家道中落,被卖到勾栏瓦舍里。她苦苦相挣,终于做了头牌,本以为从此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卖艺不卖身,但是在畅音阁那些那些有权有势的王公贵族眼里,她不过是一只会唱歌的漂亮鸟儿,又何尝有半点自由和尊严?那一日我陪几个纨绔子在畅音阁听曲儿,实在看不惯那几个老男人联合欺辱这一个弱女子,便掏钱替苏无媚赎了身,又给了她银两,让她自寻出路。谁曾想,这小女子竟从此记住我了,千里迢迢寻到这里要来报恩。唉……我也很无奈,要怪,只能怪我自己心地善良,又样貌俊秀,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华横溢,腰缠万贯,富可敌国,简直就是五洲列国万万少女的梦……”   他前面还说的一本正经语气沉重,越往后说越没谱了。晏长清连忙打住他:   “你够了啊。”   这一句的气势明显比之前怒气冲冲的时候弱了很多。话一出口,晏长清自己也愣了。   该死,他不是正在生气发火吗?他的火气哪去了?!!!   可是听赫连戎川的说辞,似乎也不像骗人的。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那苏无媚的确是个可怜的女子,出身微贱并不是她的错。天底下又有哪个女子愿意自甘堕落,沦为玩物呢?   赫连戎川替她赎身,的确是做了一件好事。何罪之有?   至于赫连戎川曾经的风流行径,他本就明白那其中的不得已,不过逢场作戏。再说已经过去了,有什么好翻旧账的呢   赫连戎川歪着头,笑弯着眼睛,凑过来盯着晏长清的脸。   果然,经过他刚才的解释,晏长清脸上的怒色已经不自觉地消退了。赫连戎川心中一阵热流泛起。他的长清,果然是相信自己的。   而他说的也的确是发自肺腑的实话。   晏长清莫名产生一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忙错开眼神,推他:“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你刚才为什么生气。”   赫连戎川装作不解的样子:   “怎么好好吃着饭,蹦出来一个苏无媚,某个人就突然翻脸了呢?”   晏长清像是被人揭了短处似得,耳根开始发烫了,立刻辩驳:“我没有!”   “一定是在吃醋。”赫连戎川恍若未闻。   “没有!”   “吃我的醋。”赫连戎川不依不饶。   “胡说!”   “以为我和别的女人有染,生气了。”   “才不是!”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如幼稚孩童般争了半天,晏长清终于意识到和这样油嘴滑舌又厚脸皮的人争执是争不明白的,索性就不争了,别过头不理他。   赫连戎川喜欢极了晏长清这样无可奈何的样子,得逞般呵呵一笑,靠过去从背后将他抱得更紧。   “长清,我好高兴。”   晏长清一愣。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赫连戎川嘴角含笑,认认真真道:“你能为我吃醋,能这样在乎我,我好高兴。”   他这番话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与以往油腔滑调的语气完全不同的郑重,充满了诚恳、喜悦和感激。又因为是贴着耳朵说的,声音显得更低,更磁,直听得人心口发颤。   晏长清不再挣扎了。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觉得困窘无比,想逃。然而赫连戎川按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与他对视。   “谢谢你为我吃醋。”   下一刻,下巴就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赫连戎川垂眸,温柔又爱怜地吻住了晏长清的唇。   “我爱你,宝贝。”   ※※※※※※※※※※※※※※※※※※※※   就问你们,甜不甜!(得意叉腰)   感谢小天使三嗣扔了1个地雷,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喵喵小魔女扔了1个地雷!   感谢“绝症病理”,灌溉营养液 +1   读者“三嗣”,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南砜”,灌溉营养液 +5   谢谢大家支持!   就问你们,甜不甜!(得意叉腰) 风起云涌 十一   热情的、炽烈的, 而又甜腻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晏长清觉得自己的心脏, 甚至连同灵魂都在战栗――他根本无法拒绝,也无力拒绝。   直到快要窒息的瞬间, 赫连戎川才放过他。手正要不老实, 却被晏长清一把攥住!   “你的手怎么了?”晏长清突然发现了赫连戎川右手的伤口。   赫连戎川一愣:“……手……刚才不小心碰的,不碍事咱们继……”   话未说完,晏长清就已挣脱了他的怀抱。   “你等一下。”   说着,竟逃也似地走了!   不用说, 定是找府医去了。   赫连戎顿时后悔地想要以头怼地。都怪他一时气昏了头,好不容易酝酿的气氛, 他正打算更进一步呢, 竟然被这手伤给搅黄了!   赫连戎川又恨又悔,只觉得脑门都快冒烟了, 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却又牵扯到手上不大不小的伤口。奇怪,明明刚才在晏长清面前一点不觉得疼,现在却觉得十指连心,竟是钻心地疼了。   赫连戎川疼得龇牙咧嘴,满心地不甘。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眼巴巴斜靠在床边, 等着晏长清带着那碍眼的府医过来包扎。等了一会儿, 门外果然又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却分明只是一个人。   赫连戎川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果然, 是晏长清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药箱。   “管家说, 府医吃醉了酒, 过不来了。好在你这伤口不大,我来帮你包扎吧。”说着打开药箱,拿出纱布、白瓶等物,很小心地帮赫连戎川包扎起来。   赫连戎川眼神炯炯地盯着浑然不觉的晏长清。心道:煮熟的鸭子飞出去竟飞回来,谁不吃谁是大王八!突然抽手一拖,将晏长清猝不及防地硬拉到自己身上坐下。   吃一堑长一智,晏长清反应也很快,立刻摁住赫连戎川作恶的手,怒道:“休要乱来!”   这个人,非要两只手都废了才甘心是不是!   “我不乱来。我就是想抱抱你。”赫连戎川突然放软了语调,琥珀般的长眸满是浓情蜜意,炽烈地让人难以察觉掩藏在其中的精光。   真的,只是拥抱么?犹豫的瞬间,赫连戎川已经挣开他的禁锢,温柔地抱住了他。   赫连戎川的拥抱温暖而宽厚,隔着衣衫和血肉,晏长清可以听见他砰砰的心跳。   “你听,现在的一刻,它都在为你跳动。”赫连戎川温柔地耳语。   前几次他就发现,晏长清对他贴着耳朵,低沉、沙哑的情语极其敏感,根本没有抵抗力。所以他便故意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一字一句,宛若最迷人心智的琴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却让人觉得心安,放松。   晏长清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低沉而磁性的声音继续道:   “为你跳动的,并不止这一处……还有这里,也在为你跳动……为你炽热……为你而……”   晏长清:………………?????   !!!!!!!!!!!!!   晏长清猛地弹起来,又羞又愤地瞪着赫连戎川。没错,他刚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赫连戎川……的不同寻常。   这人怎么随时都能发/情!   赫连戎川却是一脸无辜的样子,明知故问:“怎么又跑了?长清,你翻脸竟比翻书还快……”   “你说我跑什么!”晏长清咬牙反问。   “哦――你是说这个啊……”赫连戎川拉长了语调,不以为然地低头看了一眼,道:“我这小兄弟啊,向来是只喜欢你的。一跟你挨得近了,他就忍不住激动地流泪,想要站起来。”   晏长清微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赫连戎川的意思,脸涨红到了脖子根,恨得磨牙。   他……怎么能如此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的话!   “只可惜,我现在没法帮我的小兄弟了。”赫连戎川举起刚被包扎好的右手,又抬了抬早已康复,却仍吊在胸前的左臂,默默叹了一口气   “我的这双手啊,尤其是我的左手,从我十二岁那年起,就不仅仅是我的手,更是我灵魂的伙伴,心灵的慰藉。尤其是与你相识之后,我的手更是与我的小兄弟建立了非同一般的关系,桃园结义也不及他们感情深厚。只可惜,现在我的这双手都受伤了,我的小兄弟为你流泪的时候,再也无人帮他了,真是可怜……可怜……”   这个无耻的………!!!!   晏长清心中狠狠地骂着。可是不知为何,明明此时应该转头就走,晏长清却挪不动步子,仿佛被什么法术硬生生钉在了这里。   难道赫连戎川真的因为他,一直在忍着……??   晏长清微微一抬眼,正看到赫连戎川胸前吊着的手臂。为了他,全都是为了他,赫连戎川才会如此,才会险些把命都丢了……   比黑曜石还漂亮的眼眸,闪过一瞬愧疚的,犹豫的光。   赫连戎川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瞬光,毫不犹豫地伸腿将晏长清用力一勾――   两人齐齐跌在柔软蓬松的软垫里,如梦如幻般的纱帐顺势落下。   “帮我一次。好不好。”深邃的眼睛里涌动着的,是比熔浆还要炽烈的情愫,和渴望。两人挨得太近,晏长清避无可避地迎着这样的目光,听见自己心脏的轰鸣。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赫连戎川亲昵地蹭了蹭晏长清的指尖,邪气一笑:“别紧张,这次用它跟我兄弟熟悉一下,下次,咱们再用别的。”   酒要一步一步慢慢酿,酿地越久,越甘美。   鬼使神差般地,晏长清的手竟由着赫连戎川抓去。但是立刻,他就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想要缩回去。   “……不行……”晏长清紧张地额头冒出冷汗,脸颊却如烧一般,无力地进行最后的抵抗:“我不会……”   赫连戎川低声轻笑:   “我早猜到你这个雏儿不会。不过没关系,哥哥可以教你……”   晏长清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帮人做这样的事。他难堪地想要别过头去,可是赫连戎川却不允许他这样做。   “乖,真是好宝贝……”   霸道的,不容抵抗的深吻,让晏长清的膝盖窝都发软了。   唔……   无法拒绝,无处逃避。甜美地让人颤栗,淫、糜地让人堕落。   若有若无的声息如夜风般飘出帐幔。朦朦胧胧的夜色中,人影成双。   第二日清晨,晏长清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赫连戎川尽在咫尺的脸。   晏长清吓了一跳。他就是这样躺在在赫连戎川怀里睡了一夜吗?一看时间,他竟还足足比平日多睡了半个时辰。   晏长清闷闷地看了赫连戎川一眼。昨晚,在他帮赫连戎川用手纾解后,赫连戎川非说要“知恩图报,礼尚往来”,强行摁住他,唇舌并用地逼他两次……他竟推不开……甚至还觉得……觉得……   该死!   晏长清无比自责,在内心狠狠地责骂着自己。难道跟赫连戎川在一起久了,自己竟也变成了色欲之人?!!   晏长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困窘地无地自容。好在赫连戎川现在睡熟着,大喇喇地伸展着修长的腿,宽厚而结实的胸膛正平缓地起伏,根本发现不了他的窘境。   这人睡得还真香。   晏长清枕着胳膊侧躺着,安安静静地瞧着赫连戎川的侧影。山间沁凉的,微微发蓝的晨色浸入房中来,将赫连戎川英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和比刀背还笔挺的直直的鼻梁,在将亮未亮的晨曦中显现出极俊美的线条。   赫连戎川明显还在梦乡里,薄薄的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   晏长清慢慢又靠近了些。黑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赫连戎川的唇。真是奇怪,这人总是能说出让他气结结凝噎的荒诞戏弄之语,却也能吐露让人灵魂为之发颤的情话。让人一边想拿剑劈他,一边却又心软舍不得。   世间为何会有这样的人,结合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无赖却又认真,流氓又又深情……   晏长清支起身子,微微颦着眉,像是面对一道复杂的难题,仔细打量着赫连戎川的睡颜。   到底是为什么呢?   就像眼前这人睡梦中无意露出的微笑,在晏长清眼中,这微笑十足十的欠扁,但同时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微笑非常俊美,对他充满了……诱惑力。   似乎是受到了强烈的吸引,在晏长清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俯下身,鬼使神差般极小心地亲了一下赫连戎川的唇角。   像是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第一次停驻在盛放的花瓣上,那样小心而忐忑,蝶翅簌簌颤抖。   然而就是这样近乎可以忽略的轻轻触碰,却让原本“睡熟”的的赫连戎川立刻睁开了眼睛。   ※※※※※※※※※※※※※※※※※※※※   明天继续更~~~ 风起云涌 十二   晏长清:……!!!   赫连戎川:……???   !!!   两人大眼瞪大眼足足瞪了半晌, 晏长清突然反应过来, 立刻转身想跑,然而脚尖刚触到地毯, 就被赫连戎川如饿虎般狠狠一扑压回软垫,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晏长清彻底慌了神, 像是猛兽被咬住脖颈的鹿儿般剧烈挣扎,可是他越挣扎, 就让赫连戎川全身的血液沸得更烈。   刚才晏长清那如落蕊般轻的吻,将他全身的热情瞬间点燃了,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中砰砰砰放花火的声音。   吻!主动的吻!   赫连戎川激动地想要狂奔,又感慨地想要流泪。所以激烈的感觉汇聚在一起, 脑海中竟然只剩下一个念头。   简直想把他吃了!   可以么?可以么?   晏长清终于急了:“不要胡来!”   “明明是你先胡来, 被我捉了奸, 必须好好罚你。”赫连戎川胡乱说着, 眸色暗而炽烈,   “你――!”晏长清瞪大了眼睛,急道:“不行,晋江不允许!”   “晋江?谁是晋江?!”赫连戎川一愣, 到:“天王老子都管不着,我还怕什么晋江?!”   赫连戎川说着,还想继续,谁知就在他刚说完“晋江”的一瞬, 灯灭了, 甚至连头顶的夜明珠也变得非常暗淡, 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灯灭了也不是不好,可是此时,赫连戎川更想真切地看清晏长清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于是又兴冲冲点上。   赫连戎川转回身,嘴角勾起得逞的坏笑:“刚才你说的晋江到底是谁,老实交代,交代不清楚,我可要好好惩罚你――诶?!!!”   谁知话音刚落,手中的灯又灭了。这次更黑,彻底什么都看不到了   赫连戎川:???   这什么鬼?!!!!   赫连戎川一头雾水地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晏长清忍无可忍,再顾及不了许多,终于翻身将赫连戎川制住。他也不知道脑子里为何突然会蹦出晋江这个词,但无论如何,此时他还没有准备好,不能再任由赫连戎川这样胡乱下去,   一招制敌,干净利落的擒拿式。赫连戎川的肩和腿一瞬间皆被牢牢摁住,晏长清跪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生气地瞪着他。   左臂为了装病还吊缠着纱布动弹不得,右臂又被牢牢锁住。赫连戎川无奈地知道今天又是偷香无望了,可贼心却还不甘死。尤其是以他们现在的姿势――再标准的格斗擒拿,发生在床上,都变成了暧昧……   再加上从这个角度,赫连戎川被狠狠摁在软枕中,看着晏长清因为羞愤而被染上玫瑰色的耳尖,抿地紧紧的,却仍现出红润微肿的唇,还有因为挣扎而散开在肩头的长发,衣襟凌乱,锁骨纤瘦而性感……赫连戎川的心里又是一阵阵激荡。   “长清,原来你喜欢这个姿势?啧啧啧,真主动,我喜欢!”   晏长清一看赫连戎川流里流气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人病还没好利索,就来招惹他,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真是死性不改!   晏长清正琢磨着如何好好收拾赫连戎川,一绝永患,却听到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只见九金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娃娃跟班,一人捧着一个精致的朱漆食盒,进来送早膳了!   几人面面相觑,都呆住了。   赫连戎川是个晚睡晚起的主儿,一般只有打雷和饭香能把他从床上唤起来。所以今日九金便像往常一样,不打招呼便悄悄带人进来送早膳。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九金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主子被晏长清压在床上。两人衣衫都很凌乱,脸也都很红。   九金摸了摸后脑勺,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家主子迟迟没有得手了。悖闹了半天,他家主子是下面的那一个!   不是抱美人,而是被美人抱。九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了赫连戎川被压在下面的诡异画面。突然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凭他家主子这魁梧潇洒的身材,和五六尺厚的脸皮,怎么看怎么不像被压的那一个啊?明明是那个一脸冰雪,禁欲十足又脸皮极薄的晏大人才像……   可是眼前的一切,却明明白白推翻了他之前的想法。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   除非……   是他家主子不行?!!   怪不得他家主子自打遇到那晏大人就再也不找别的女子了,连白送上门的美人苏无媚都没瞧上过一眼。   原来是因为他家主子现在要靠男人来……   九金突然为自家主子感到无比心酸。啥都不说了,他这就去厨房准备鹿血虎鞭羊腰生蚝肉苁蓉锁阳杜仲韭菜壮阳酒,一定给他家主子补回来,重振雄风!   紧紧一瞬的功夫,九金就思绪万千,他下食盒,默默叹了一口气,对二人行了礼,便悄悄关门走了。   晏长清:………………   赫连戎川:………………   晏长清尴尬极了:“他……是不是误会了?”   刚才九金摇头叹气,是什么意思?   “管他误会不误会。”赫连戎川心思还全放在晏长清的身上,仍死性不改地邪笑:“长清,春宵苦短,咱们不如继续――?”   “继续你个头!”   晏长清没好气地翻身下床,勉强忍住了狠狠踹赫连戎川一脚的冲动。   “吃饭!”   赫连戎川没心没肺地嘿嘿嘿笑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   “好好好,媳妇儿想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只要媳妇儿愿意让我想干嘛就干嘛!”   一双紫檀木筷嗖地飞了过来,赫连戎川不躲不闪,一侧头,竟用牙稳稳咬住了,笑眯眯地冲晏长清眨眨眼。   晏长清:……   赫连戎川又逗又哄,嬉嬉闹闹地和晏长清一起用了早膳。初秋的山间最是美丽,赫连戎川便提议一起去庄子周边走走。晏长清也对赫连戎川的这个山庄极为好奇,便点头应允。   许是昨夜下过一场小雨,晨间的山林格外凉爽,甚至有丝淡淡的寒。碧空如洗,万里澄净的蓝,晨光却还是金色的。羽毛艳丽的鸟儿一点而不怕人地在翠林间叽叽喳喳地叫,枝头熟透的野栗子微微乍开了口,露出了诱人的棕黄色的甜美果实。   赫连戎川知道晏长清很少接触这些野果,便随手摘了几把野栗子,两人在林荫小道上边吃,边聊,走走停停,很是投机。   越走,晏长清越惊讶。昨日上山的时候天色昏暗,他现在才发现赫连戎川的这个山庄规模极大,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几乎盘踞了大半座山,山顶的楼宇只是主体,向下绵延数条石道,分别通向不同的去处――温泉、马球场、酒窖、赏月台、观瀑楼、珍草园、藏书阁……每一处都精致奢华无比,简直就是一座宫殿了。   一直走了两个时辰,晏长清也只把这山庄逛了一半。晏长清并不是没见过列国王宫贵族的奢侈,但是像赫连戎川这样的,他还是感到震撼。   他原知道赫连戎川做的是沙场舔血,供兵马,卖粮草的生意。可是仅凭这个,就可以如此富庶吗?   赫连戎川似乎猜到了晏长清心中所想,低头微微一笑,拉住晏长清的手。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谁能猜到赫连戎川为什么那么有钱?哈哈哈哈   谢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   大家元旦快乐哦! 北风卷地 一   赫连戎川带着晏长清, 沿着一条干净的石子小路往下走。山间元无雨, 空翠湿人衣。道路两侧茂盛的青松翠竹碧叶如洗,苍翠欲滴, 简直要快沾湿人的衣裳。   走着走着, 只听一阵朗朗的孩童读书声远远飘来。晏长清有些讶异,这深山中怎么会有这样整齐的一片读书声?赫连戎川却笑而不答,只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会儿,绕了几个弯儿, 秀丽的翠竹半遮半掩中,一片整齐的白墙黛瓦映入眼帘。高高的门槛, 飞翘的屋檐, 竟是一个规模不小,又颇有几分典雅雅素朴气韵的书院。越往里走, 读书声越响。赫连戎川轻手轻脚地走到讲堂外的窗棱, 颇为得意地勾了勾手指,示意晏长清朝里看。   极为宽敞明亮的讲堂里,竟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坐着六七十个正摇头晃脑读书的小书生,最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不过五六岁, 六七岁, 既有男孩, 也有女娃娃, 皆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衣蓝衫的袍子, 一个个稚气未脱,却都很认真严肃的样子。   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孩子?!赫连戎川怎么会办了一个书院?!   赫连戎川笑而不语,示意晏长清继续看。只见堂中一个同样的白衣蓝衫,花白胡子的夫子正背着手,拿着戒尺,一步一步在讲堂里慢慢踱着。他少说也有六七十岁,又瘦又高,一看就是满腹经纶,又不苟言笑的厉害夫子。如鹰般犀利的眼神轻轻一扫,几个稍微想偷懒的小娃儿就立刻浑身一抖,重新投入了学习。   晏长清看着这夫子的侧影,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很是眼熟。正想着,那老夫子转身,正好和窗外的赫连戎川打了个照面。老夫子微微颔首,先给赫连戎川打了个招呼。   晏长清目瞪口呆。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人不就是享誉列国,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周夫子么!他可是是天底下最有声望,学问最厉害的夫子,王公贵族捧着无数奇珍异宝,抢着要当他的学生,就连当朝天子也倾慕他的学问。可是这周夫子脾气极怪,性格孤高,讲学既不图名,也不为利,只讲缘分,看心情。十几年前,燕国先帝费尽了心思,亲自登门磨破嘴皮,才找到这位再世来宫里讲了仅仅半天学。晏长清当年有缘得见,至今仍念念不忘。   可是这连天子都不屑一顾的周夫子,如今竟然主动给赫连戎川打招呼?!而且看这夫子的样子,显然是长期在这深山书院里讲学了。赫连戎川是用什么方法,竟能留住这再世的圣人?!   而这书院又是怎么回事??这些小孩子又是从哪里来?为何在深山中读书?   赫连戎川一脸“本王就是如此英俊”的得意笑容,轻轻搂住晏长清的腰:   “很好奇?”   晏长清点点头,问道:“你难道是用这书院,和周夫子的招牌来赚钱?”话一出口他就知道问的不对,颦眉道:   “可周夫子境界高远,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以讲学为别人谋取钱财……”   赫连戎川笑笑,得意道:“周夫子境界是高远,可我的境界就不高远么?实话告诉你。我并不是拿著书院来赚钱,恰恰相反,我是用这书院来花钱。刚才逛了那么久,你瞧的那藏书阁,马球场,珍草园子等等,难道都是只供我一人么?其实亦是为这书院里的孩童而设。我将钱财投在这深山里,所建的并不是什么享乐的山庄,而是慈幼庄。”   赫连戎川一边说着,一边朝讲堂内看去,他的神情破天荒地不见了惯常的那副不正经的调笑样子,看向孩子们的眼神既郑重,又温柔:   “人人都道我们东云富庶,却不知历代东云王,为了财富,不知明里暗里害了多少人,牺牲了多少人,尤以我那混账爹爹最甚。就连我的娘也殒身与此……”   赫连戎川顿了一顿,继续道:“别看东云看起来富庶豪奢,层层金子累得高高的,却把最底层的百姓的皮肉都压烂了,发臭了。我生在东云最穷苦的底层,却被养在最富庶的王宫。我最知道父母若是挖矿、卖苦力死了,丢下的这些小孩子将面对什么境遇。运气好的,寄人篱下,受尽欺负,运气不好的,便只能悄悄饿死,病死。侥幸长大了的,因为缺乏教养,沾染了不好的风气,恐怕还会害人。若我没有一个当王的混账爹爹,想必与他们一般无二。”   “你知道的,我们赫连王室的子孙,都干的是兵马粮草的生意,得了钱,大半在自己手里。只是他们都忙着建宅子,养姬妾。可我却志不在此――我把近半数的钱,都投在了这慈幼庄上。我想将东云的孤儿尽数拢起,供之以衣食,教之以圣贤,以赎我混账爹爹的罪孽。近几年,这样的慈幼庄我已经在东云各地办了七个。那周夫子便是为了这慈幼庄,分文不取特来相助的。”   晏长清缄默不言,只深深看了赫连戎川一眼。他早就明白赫连戎川并不是表现上显露给众人的那副样子,虽然他的确无赖,的确无耻,但他更多是在扮猪吃老虎,肚子里永远在盘算着什么。只是直到今日晏长清才明白赫连戎川的谋划――居然是为了那些穷苦的孤儿!他幼年受够了人世的苦楚,所以便不想有孩子重走他的荆棘路。   原来赫连戎川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还要善良。   赫连戎川眯着眼朝晏长清脸上摸了一把:“怎么,被我的事迹感动地说不出话了?”   这人明明刚才还一本正经,可一上手,流氓品行又露出来了。捏了脸还不死心,还缠着纱布的手又想往别处游走,活生生把晏长清到嘴边的几句感叹夸赞愣是逼了回去。   晏长清摁住他作乱的手,问道:   “可你哪里来这样多的钱?兴办这么多的慈幼庄,花费不是小数目。”   可看赫连戎川花钱大手大脚的样子,这些慈幼院并未给他带来太大的财力负担。   赫连戎川呵呵低笑一声:“哟,查账呀?反正你早晚是我的人――唉有话好好说怎么又踢人――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我早就不稀罕做那卖兵马粮草的生意了。四五年前,我就开始在东云悄悄布置自己的产业。寻了东云最有发展潜力的几个客栈、当铺、酒楼和药坊,狠投了几笔。几年下来,这些铺面越开越好,越开越多,连南尧和你们燕国都有了我的分号。每年分到的红利,除了拨给慈幼庄,还余下一大笔。这么些钱,我闲着没事干,就继续开慈幼庄,继续扩铺面……”   赫连戎川领着晏长清,一边参观书院,一边将自己如何置办财产的过程一点一点详尽说与他听。一会儿炫耀几句自己的足智多谋,一会儿又哀叹几句自己走到今日的不易。兜兜转转,话题渐渐往一处引了……   晏长清停下步子,道:“原来你今日带我到此,是想留住我,陪你一起办慈幼庄吗?”   或者不是从今日,而是从他来到那东云的别苑起,赫连戎川就有了这个心思。   赫连戎川没想到晏长清直接挑破了他的目的,便索性不遮掩了:“没错。自打我知道你为了秦川的刁民,险些丢了性命开始,我就一直有着这样的盘算。长清,我再也不想让你去打仗了。你与我一起,在这青山秀水中,好好做这福荫后世的好事,不亦是很好么?”说着紧紧攥住晏长清的手,生怕他逃了似的:   “我知道你一心为国为民。可是我问你,你为国为民,上阵杀敌,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之时,真的快乐么?若是我告诉你,为国为民,不止打仗这一条路可走。现下我这条路,也许走得更稳,更快乐。你,可愿与我一起?”   琥珀般深邃的眼眸在阳光下流动着璀璨的光彩,认真的凝视,让晏长清的心微微一震。   他十四岁就上阵杀敌,立下赫赫战功,人人夸赞,好不威风。可是却从未有人关心过他。问他一句,他真的快乐么?   刚刚上战场的时候,他不是没有畏惧过手起人头落的血腥残酷。无论是敌军还是自己的军队,一场恶战下来,遍地泥泞的血,马蹄一不小心就会踩上残肢断臂,滚落的人头。即使洗下了一身血腥,少年时期的晏长清夜里也做过可怕的梦。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心性硬了,手起刀落再不曾手软。但是,这并不代表那对战场的厌恶消失了,只是那深入骨髓的可怕感觉被一层层磨练出的厚茧裹着,看不出来了而已。   他真的可以逃脱么?   晏长清看着赫连戎川认真而恳切的眼睛,半晌,很慢很慢地摇头。   赫连戎川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的那条路是很好,但是,现在的我还要不起。我身为一国之将,自当以保卫百姓苍生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在家国责任面前,我自己快乐或者不快乐,并不是要紧事。”   “怎么就要不起了?”赫连戎川急了,猛地扳住晏长清的肩膀,:“你不在燕国这几个月,燕国不还是好好的?”说着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对,你不是说先天下之忧而忧么?那我问你,若是天下一片太平呢?你是不是就愿意跟我一起,后天下之乐而乐?”   晏长清心中无端一跳。   愿意与赫连戎川“后天下之乐而乐”吗?其实这个问题一被问出来,晏长清心中就立刻有了答案。   他愿意。他当然愿意。   甚至,渴望。   他真的能盼到天下太平,再无战争的那一天吗?   晏长清的目光,从翠竹,白墙,黛瓦一一扫过,终于落在赫连戎川的面庞上。   “如果真有那一天,”晏长清道:“我愿意――”   这句话的尾音尽数消失在赫连戎川激烈的亲吻中。突如其来的热吻让晏长足足愣了一下,才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   “这是书院!你发什么疯?”晏长清竭力向后仰,想避开赫连戎川突然的发狂。可是这下却正好把自己纤美的脖颈暴露出来。赫连戎川一口含住晏长清的喉结,恶作剧般地轻轻噬咬,然后一路向上,轻咬晏长清的嘴唇,强行深入舌头,缠绵,交叠。   赫连戎川气息有点粗了:“我陪你一起等。那一天,一定不远。”   晏长清终于从赫连戎川的热吻中挣扎出来,耳尖绯红,没好气地低头走了。   赫连戎川跟在他身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晏长清不是说天下太平,便愿意和他在一起吗?那就太容易了。只要晏长清不回燕国,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天下太平”。   燕国的求救信他早就烧了个干净,一路上偷偷摸摸想跟在他们后面的几个燕国探子,也早让他派人捉住关了起来。自打入了这深山老林,他再也没见着燕国人的痕迹。   为了平复晏长清对燕国的挂念,他还偷偷派人伪造了几封书信,信中的燕国一片太平盛世。落款正是晏长清玄甲军的副将向瑜。   如今有了晏长清这句“我愿意”,他大可继续骗下去。至于那被围困的燕国皇帝,死了最好。他早就看那狗皇帝不顺眼。换个皇帝,也许天下真的能太平。   而晏长清也就再也不用为了那君臣情义,家国责任而出生入死。就可以真正过自己的生活。   那身将军袍,太沉太重。他舍不得眼睁睁看着晏长清被压得喘不过气,甚至险些丢了命。所以,自打在沙漠里看到奄奄一息的晏长清开始,他就已经落定了这个主意。   身为别国王子,他命中注定无法和晏长清并肩沙场,无法为他挡刀躲剑。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法护晏长清周全,并为他铺好以后的路。   赫连戎川凝视着晏长清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   希望你不要怪我。   回山庄的路比来时闷了许多,两人各自揣着不同的心事,步伐却快了不少。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厮正打瞌睡,见到两人这么快就回来,皆是一惊,其中一个更是撒腿就往里面跑,被赫连戎川一把揪住了领子。   “跑什么跑?你又不是新来的,怎么还怕我不成?还不快开门?”赫连戎川奇怪道。   看门小厮欲言又止,正想说什么搪塞过去,却忽然听得山庄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似乎是有人在挨鞭子。   “我要见晏将军!我要见晏将军!”   这一声惨呼,宛若晴天霹雳。赫连戎川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想拦住晏长清的脚步。然而已经晚了。   晏长清一个箭步冲进庄内,只见游廊边的空地上,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两个魁梧的护院拿着鞭子正要继续抽人,一见晏长清突然冲进来,不由都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晏长清脸色微微变了。   在东云,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隐去了自己将军的身份。本无人知晓。   除非……   男人缓缓抬起头来,透过脏污的血,晏长清辨认出一张熟悉的脸。   “何离?”晏长清震惊极了。这不正是秦川城的主簿何离吗?秦川迁城之事 他立下大功,本应高升才对。怎会来到此处?!   “晏将军,我可是找到您了!”何离挣扎着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求求您快回燕国吧,大事不好了――”   “胡言乱语!快将此人拖出去!”赫连戎川一声暴喝。他死死瞪着何离的身影,只恨不能一剑捅死了他。心中却腾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   两个护院立刻上前,一个架住何离的胳膊,一个就要塞住他的嘴。   “慢着!”晏长清转身,看着赫连戎川,语气有些生硬:“我想听他说下去。”   何离以头叩地,道:   “晏将军,您失踪没两天,皇上就亲自带着整个太医院的人,悄悄来到漠南找您。谁知还没找到您,皇上微服出巡的事却被北嵘的探子知道了。北嵘人带了万人的兵马,将皇上所在的宁城团团围住。晏将军,求求您快回去救驾吧!”   “胡说!”赫连戎川额头青筋暴起,上前揪住何离的衣领:“燕国又不是只有长清一个将军!犯得着非要他去救?你再敢胡说一句,我便砍了你!”   “我有皇上亲授信物在此,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何离挣扎着,从胸前衔出一块沾了血污的白玉佩。晏长清接过,手指微微颤抖。他认出来了,这团龙吐珠的精致样式,正是慕容修的贴身之物。   “晏大人,那救命的调兵护符,除了庞太师手里攥着的,就都在您手里了。您知道,庞太师向来是虎视眈眈爱跟皇上作对的。如今能救皇上,能救燕国的,就只有您了啊!!!”   赫连戎川默默闭上了眼睛。   晏长清嘴唇微抖:“北嵘人围了多久?”   “足有一个月!”   一个月?!!!   怎么可能?这一个月间,他所打听到的消息,从来都是燕国一切安好?!   何离抬起头来,他浑身是血,好不狼狈,看向赫连戎川的眼神充满了怨恨:   “其实宁城刚被包围,我就偷偷写了书信,想要给您报信。可是信使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将信送到了二殿下的别苑,却没有任何动静。皇上甚至亲自写了两封信,依旧石沉大海。后来才知道,原来将军被骗到了这深山老林里来了!我拼死溜出宁城,千辛万苦才找到此处,谁知刚报上来历,就被人捆起来。敢问一句,二殿下,您的手下为何一听到我来自燕国,就要将我往死里打?”   晏长清脸色苍白,很慢很慢地看向赫连戎川。   赫连戎川一动不动地看着晏长清的脸,千言万语想要解释,可是半晌,却只哽着喉咙,道:   “对不起。”   ※※※※※※※※※※※※※※※※※※※※   谢谢洛汐小天使的地雷!   追妻火葬场重现。希望二殿下一路走好,友情赠送手中锅盖一顶   (没错我就是魔鬼~Y) 北风卷地 二   晏长清深吸一口气, 转身就走。   哐地一声, 房门被他一脚踹开,房内正忙着收拾的两个小厮见到晏长清的神情, 吓地赶紧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几步追上来的赫连戎川沉声喝道:   “还不快滚!”   小厮们赶紧行了个礼, 合上门逃也似地溜了。   房间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阳光照射中,金色的尘埃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   晏长清一眼也不看赫连戎川,仿佛将他当做了空气。利落地几下收拾好自己的行装, 转身又要去取剑。   赫连戎川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也顾不得许多, 上前猛地用双手抱住晏长清, 沉声道:   “你不许走!”   晏长清一言不发,回肘就挣。这一下直直打中了赫连戎川左腹。赫连戎川闷哼一声,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可抱着晏长清的胳膊却更使劲了。   晏长清怒喝:   “还不放手!”   “不放!!”   赫连戎川的蛮劲向来极大,晏长清连挣几下竟挣不开,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人不是昨日还胳膊吊着纱布,可怜兮兮说自己伤势未愈还需自己照顾?!如今胳膊却这么大力气,看来都是装的!!   都是谎言,骗局!!   晏长清怒不可遏, 抬手劈向赫连戎川面门, 这一掌带了十足十的力气, 裹挟着风。晏长清心知, 只要赫连戎川回身一躲, 他就可以脱身。然而一掌拍出去,赫连戎川竟丝毫不见躲闪。晏长清一惊,却再来不及收手。   ――啪!   只见赫连戎川右脸颊瞬间一片紫红,唇角甚至微微沁出了血。   鲜红的血格外刺目,晏长清心中一颤,别开了眼睛。   “随便你打。”赫连戎川用右手拇指随意的撇掉嘴角的血,一字一顿道   “打死我,你就可以走了。”   可恶!   晏长清猛地抿紧了薄唇,更加激烈的挣扎。而赫连戎川则使出了全身的蛮力,结结实实连挨了晏长清好几拳,可任凭晏长清什么挣扎反击,他就是不肯松手。   两人气喘吁吁缠斗半天,晏长清的力气快被赫连戎川耗完了,火气却越烧越旺,情急之下再也顾及不到及其他,忍无可忍地反扣住赫连戎川的右肩,躬身用力一拽,竟一个过肩摔把赫连戎川结结实实掀翻在地上。   这一下颇重,虽然地上铺着地毯,但赫连戎川还是一下没爬起来。晏长清心中又是一颤,却立刻强行摁下了想拉赫连戎川起来的想法,别过头不再看他。   该!   转身从剑架上取下闲置已久的一对银剑。依旧纤尘不染,锋利无比。   身后却响起一个声音。   “这山庄守卫甚严,机关重重,未有我的诏令,你休想出去。”   咔地一声,剑身入鞘。   “你敢拦我?”冰冷的黑眼睛,蕴藏着汹涌的愤怒。   寒凉的金属直直抵住胸膛。赫连戎川低头,看着晏长清未出鞘的银剑,突然伸出两指,用力一拔――   银剑出鞘,森亮的刀刃直指着自己胸口。   “杀了我,就放你走。”   晏长清一愣,俊美的面庞上寒霜更甚。   曾几何时,他也曾在山洞中被这人以刀逼迫过。那人曾信誓旦旦,说再也不会欺骗他。可是这一次他却骗得更狠。   当朝天子竟被围困一月有余,命悬一线,稍有闪失,整个燕国都会遭逢大乱。而他身为国之重将,竟然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只顾自己的逍遥快活!   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攥紧,关节现出白色。   一滴。   两滴。   刀尖太过锋利,稍微用力地一抵,薄薄的皮肤就被刺破,很小的口子,缓缓滴下血来。   晏长清回过神来,连忙想要撤刀。却被赫连戎川一把摁住,抵在赤裸的胸膛。   吹毛断发的锋利刀剑,只要再往前稍稍进那么一寸――   握着短刀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杀了我,就放你走。”   杀了我……   杀了我……!!!   锵地一声,银剑被晏长清狠狠地掷出。   晏长清肩膀巨颤,气愤,绝望而不甘地瞪着赫连戎川。   “你牵挂着天下苍生,牵挂着君王社稷,这些东西将你的心装的满满的。你何时在乎过你自己?”   温热而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赫连戎川已贴近了他。   “长清,告诉我,你心底真正喜欢的,到底是浴血沙场,还是这几个月自由逍遥?”   茶褐色的眼睛不见了平日的玩世不恭,认真而固执地看着他。   似乎能看透一切。   晏长清蓦的垂眸,倔强而优美的唇角紧紧抿着,心跳地慌乱。   是啊,他真正喜欢的,是什么?   眼前浮动的,是沙漠深处的胡杨,是黑坛中盘绕的毒蛇……也是碧波上平稳行驶的大船,是乞巧节上五颜六色的彩灯,是一筐酸甜的橘子,也是深山里茂盛的竹,淡淡的风……   是突然投射入黑暗中的璀璨光柱,是绝处逢生后的感激和愧疚。   是愤恨,是无奈,是欣喜,是好奇。   是舍不得,是放不开。   是一双茶褐色的,晶莹而深情的眼。   是爱。   赫连戎川擒住晏长清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柔韧的薄薄的皮肤,晏长清感受到一颗心脏正在砰砰跳动。   “留下来。只要你留下来,我们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   低沉的轻语,浓情的眼神,一切都让晏长清的心跳得无比狂乱。   “你是喜欢这样的日子的,是不是?”   “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晏长清猛然抬头,定定地看着赫连戎川。   终于下定了决心。   薄唇微微抖了一下,斩钉截铁。   “是!”   一切突然安静下来。两双眼睛对视。一双透着不敢置信的惊讶狂喜,一双却不甘,羞愤地只想躲避。   却再无可躲。   下一刻,唇就被赫连戎川而热烈地吻住。晏长清拼命后仰,用激烈的挣扎来反抗!   “长清,原谅我……”   以下删减1000字   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从不怕刀光剑影,却在此刻溃不成军。   “我只想让你快乐。”   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温柔,将晏长清卷入滔天巨浪里,挣扎,沉浮……   “什么江山社稷,那些东西将你压得还不够苦么?它们迟早会要了你的命。留下来,我们一样可以做出彪炳史册的事……”   “留下来……”   无论怎样,都逃不脱,躲不掉……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胸膛剧烈地起伏,晏长清喘息着,突然鼓起勇气,扣住了赫连戎川的脖颈。   从未有过的主动,让赫连戎川一愣。   “长清,你……?”   晏长清沉默不语,只抬头,很轻很轻地在赫连戎川唇边一触。   无言的回答,让赫连戎川一震,他眼中的情愫复杂难辨,却终于被晏长清这个生涩而主动的吻点燃成一片滔天的熊熊烈火。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晏长清大口地喘息着,看了赫连戎川一眼,突然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侧过头一言不发地用软枕挡住了自己的脸。   赫连戎川轻声笑了,扯过那碍事的软枕,强行扳正晏长清的脸。   “让我好好看着你。”   “我会一辈子都让你快乐。”   所有的时间,似乎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金红色的夕阳缓缓下沉,斜斜的光投射在赫连戎川熟睡的侧脸上。他眼皮震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支起身子,赤裸的背上多了十几道浅浅的血痕。赫连戎川微微颦眉。真奇怪,那时候竟一点不觉得疼。   将军就是将军。   赫连戎川苦笑一声。相比背上微不足道的刺痛,更强烈的痛感,来自他的后颈   晏长清一记又快又准的手刀,狠狠击在他的后颈。让他在登上巅峰的一刻,跌入了彻底的黑暗。   再醒来时,房中便只剩下他一人。   屋外似乎一片嘈杂混乱。赫连戎川穿上衣服,刚要开门,九金就领着两个小厮慌慌张张滚跌进来,三张脸,一张比一张精彩,各有各的鼻青脸肿。   “殿下,不好了!!!晏大人他非要出去,奴才们怎么都拦不住啊!”   “晏大人还把那个燕国人一起带走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殿下快想想办法啊!”   “殿下?”   “殿下???”   九金胆战心惊地抬头,本以为迎接他的是一场气急败坏的咆哮发怒,却没想到只看到赫连戎川无比平静的脸。   平静地像是一汪深潭,所有的心碎和哀伤都默默沉在湖底。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九金被赫连戎川的反常吓坏了。   “我知道。”赫连戎川很轻很轻的笑了,笑容有一点哀伤。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样倔强,脸皮比谁都薄的一个人,为何会一反常态地主动?即使做到最后一步,牙关都咬得轻颤,却仍忍着没有抗拒他?   从那个轻吻开始,他就知道。 北风卷地 三   【9p3u】   -------------------------------------------------------------------------   赫连戎川知道, 他的长清在愧疚, 所以想用这样的方式,弥补他。   而他必须接受。只有接受, 他的长清才会心安地离开。   林壑敛暝色, 云霞收夕霏。   暮色深沉,赫连戎川登上山顶至高处,向下遥遥望去。果然,在蜿蜒如银带般的山道间, 他看见两个纵马疾行的身影。   “殿下?”九金忐忑地看着赫连戎川的脸色:“现在要拦,或许还来得及……?”   只要一声令下, 山脚的守卫便会倾巢而出。   赫连戎川却一言不发, 半晌,只默默取出一支素朴的竹萧, 竖在唇边。空灵悠长的箫音, 便如长着长羽的青鸟般,顺着秋暮的凉风展翅一飞,掠过阵阵松涛,穿过溪流花海,在山间盘旋,回荡……   山林间, 晏长清突然勒紧了缰绳, 停住了脚步。   萧声。是赫连戎川的萧声。   伴随着萧声, 远方林道旁挂着的大红灯笼却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暖融融的红光, 将黑梭梭的山路照亮。   “这……这是……?”何离惊讶极了, 这大红灯笼必然是下人们点亮的。既然有下人,怎么却没人拦他们?这些东云人什么意思?   “晏将军,这该不会是他们的暗号,要派人拦咱们?”   晏长清不答,只愣愣地看着这些红彤彤的灯笼,听着耳畔悠扬而熟悉的箫音。   半晌,才回何离道:   “他不会。”   当然不会。   曾几何时,茫茫大漠,连星辰都吝啬出现的黑暗,和无边的苦寒中,正是这萧声唤回了他晏长清残存的生的意志。   沙漠里,那人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虽烈焰灼背,干渴难耐,却仍忍着苦痛,用自己的血喂他。   怕他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就用箫吹曲子给他听。   《雁归》。   正是这首《雁归》。   愿君心如雁,岁岁盼归时。   原来,赫连戎川都知道。   似有一股热流在心中百般流转,或激荡,或潺潺,或热烈,或温柔,盈盈绕绕,寻不着出处,却将他的心扉都暖热了,热的发烫,几乎要流下泪来   晏长清仰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走吧。”   他是喜欢自由逍遥,他是喜欢赫连戎川。他是舍不得。   但是,他生来肩负的就是一国的江山社稷,这是他的责任。   责任,无关喜欢或者不喜欢。   即使明知前路艰险,步步如高空走锁,稍有不慎,便是万箭穿心,但他仍要咬紧牙关走下去。   即使明知那人会心痛,即使明知自己心中万般不舍,但是他依旧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夜幕终于降临,萧声渐远,那一抹倔强的身影也终于消失在黑暗中。   赫连戎川轻轻展开一直攥在手心的字条。铁划银钩的瘦金体,漂亮而风骨朗硬,正如写字的那个人。   纸上虽只有四字,但每一个字都深深嵌进了赫连戎川的心底。   定有归期。   他说,定有归期。   夜色中,赫连戎川攥着字条,淡淡地笑了。   --------------------------------------------   燕国边境。宁城。   北风呼啸,风沙肆虐,天地间一片灰暗混沌。北嵘的军队依旧在城外牢牢驻扎。既不进攻,也不后退,却将宁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慕容修站在宁城城楼上,披着明黄披风,久久地凝望着苍茫的远方。只是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黑压压的敌军上,而是向更远的天际望去。向来深沉收敛的丹凤眼中,带着不易被察觉的期盼和焦虑之色。   “皇上。”章翦道:“外头风沙大,您要不去屋里等等?何离去了没几日,也许不会这么快……?”   慕容修一言不发,继续向城外望去。章翦便不敢再多言,只默默立在一旁。   晏将军啊晏将军,你再不赶回来,老臣的这两条腿就站不住了……   直到天色渐晚,章翦站得晃晃悠悠真立不住了,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告假,慕容修却突然指着远方喊道:   “快看!是不是他!”   即将融为一色的天际,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阴影,阴影迅速扩大,只见一片统一的黑衣黑甲,雪亮的刀锋如星辰般闪耀在天际――竟是一支整齐的骑兵队伍从远处倾泻而下,烟尘四起,喊声震天,不多时便冲到了城下。   是玄甲军!   章翦激动地声音发颤:“皇上圣明,皇上圣明,晏将军带着玄甲军来了!!”   慕容修恍若未闻,一眼不眨紧紧凝视着军队最前锋的那个矫健的黑影。   依旧是乌黑如锻的发,凌厉的身手,还有狰狞面具下如黑宝石般清冽的眸。是他,是他!他真的回来了!   慕容修心头巨颤,一时间只想跳下城墙奔向晏长清。但是他立刻控制住自己的心绪,沉声道:   “城门是否关好?”   章翦一愣,立刻会意:“皇上放心,一切安排妥当。”   转眼之间,玄甲军已冲向城外驻扎的北嵘军。北嵘军似乎被这突然冲杀过来的铁骑吓懵了,完全来不及反应。一片骚乱中,玄甲军势如破竹,在敌军中驰骋,厮杀,惨烈的喊叫声,马嘶声,以及血肉撕裂的声音直冲云霄,转眼之间,城外血流成河,宛若修罗地狱。   北嵘军不久便死伤惨烈。然而他们不知是被吓昏了头不辨方向,还是想着拼死一战,竟齐刷刷向宁城城门奔去。   跑的最快的几人到了城门底下,满脸是血,扑通扑通用拳头砸着城门。一边砸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转瞬之间城门已被重重围住,惨呼响成一片。   重大万斤的厚重铁门,在无数血手的砸拍中,一动不动。   慕容修垂眸看着城下的惨状,手指死死扣着城砖,整个人似乎都在颤抖。   城楼下的守卫统领一溜小跑上来,颤声道:“皇上,您看要不要开……”   “大胆!”章翦喝道:“未经传召,谁让你上来的!还不快滚!”   统领极少见到这样大的官,刚才好不容易咬牙爬上来禀报的勇气顿时全没了,眼都不敢再抬一下,登时灰溜溜地走了。   章翦回过头,一脸怒色换成了一副谦恭而担忧的神色:“皇上,成败就在此一举!您此时千万不能心慈手软啊!”   慕容修恍若未闻,如玉般的指尖几乎嵌入了泥缝中,似乎正在面临一个极艰难的选择。   “皇上您看,晏将军就在眼前了啊!”章翦焦急地指着远方道:“您看!”   慕容修猛地抬头,目光从城下移向远方,终于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锁住。   为了他,什么都值得!   慕容修闭上眼睛,像是下定决心般,终于抬起右手,向下一挥――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从城楼四面射出无数利箭,瞬间将城下敲打城门的北嵘残军射成一个个血人。   城门外,晏长清所带领的玄甲军停住了追击的步伐。   “这些北嵘蛮子还真是傻!”晏长清身边的一个玄甲军士兵感叹道:“明显打不过咱们,却还想冲进城门挟天子呢!”   晏长清擦了擦长剑上的血,颦眉看着城楼下被弓箭射死的层层叠叠的北嵘军尸体。不知为何,从这场战争一开始,他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北嵘军向来彪悍善战。他曾与北嵘交手多次,可哪一次的北嵘军都没有这一次这样不堪一击。   难道经过那场时疫,北嵘军力已经衰落到如此地步了吗?可若是衰落,又为何会出兵围城呢?   正想着,苍凉的军号悠悠响起,宁城大门缓缓而开,两列守卫举着火把长长排开,黑夜中,高高的城门下现出一个熟悉身影,正以箭一般的速度向他奔来。   晏长清定定地看着慕容修,瞬间想起了之前种种过往,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不过看见慕容修毫发未损,晏长清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臣等护驾来迟,望皇上恕罪!”和众将士齐齐下马,跪下行礼。   慕容修在晏长清身边猛地刹住,久久地盯着这张他朝思暮想,无比熟悉的脸。心头凝结的寒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融化成大片的潮水,拍击着他心岸,温暖,酸楚,感动,将他彻底包围了。   只有这个人能轻而易举击溃他的重重防备的心。让他心潮澎湃,日思夜想。   只有这个人,让他想不顾一切去夺取。   “你来的正是时候,何罪之有?”慕容修温和地笑了。   熊熊燃烧的火光中,慕容修握住晏长清的手,高举过头,向周围所有人大声道:   “天赐神将,就是朕的晏将军!!!”   天子亲迎,指天相贺,是燕国将士最高的荣耀。城外的玄甲军,和城内的守卫顿时齐刷刷跪成一片,齐声应和着:   “晏将军!!!”“晏将军!!!”“晏将军!!!!”   山呼海啸中,慕容修紧紧攥着晏长清僵硬的手指,含笑道:   “哥哥,欢迎回来。”   -------------------------------------------------------   围城之战以燕军一场迅捷的胜利告终,可善后工作却才刚刚开始。虽然也已经深沉,但是宁城的小兵们仍在脚不点地,满头大汗地忙碌着,搬运尸体,挖坑填埋,清洗血污的地面,都在这个寒夜匆忙地进行着。   晏长清并未回帐休息,他换下满身血污的铠甲,穿着一身玄色单衣来到宁城城门。他望着在门口忙着搬尸体的小兵,心情莫名有些不安。   从带着兵符奔赴玄甲军驻营,到宁城的解围,一路似乎都太顺利了。晏长清脑海中不禁又想起战场上的那个问题。   这些北嵘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呢?这太反常了。难道是北嵘人又染上了什么疫病,故意想传给宁城?还是别的什么阴谋?   这场战争发生在日暮,光线太暗,晏长清根本看不清这些北嵘人的模样。现在有了机会,晏长清便走到城门边,想检查一下北嵘人的尸体是否有异样。正巧,有两个瘦干干的小兵费力地抬着一具穿着北嵘盔甲的尸体,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似是体力不支,前方一个小兵踉跄一下,摔倒在地,那具尸体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摊在晏长清脚边。   冰冷的月光下,这具男尸的面容显得格外森白可怖。   晏长清垂眸一瞥,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个人怎么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   快要大结局啦,学校的杂事也终于忙完啦。感谢所有等待的小天使们,现在恢复一周4-5更,因为是现场直编,所以一般在晚上11点左右更新~   打滚跺脚要评论嘤嘤嘤~~~~~~~~~~   感谢小天使重岛青一扔了1个地雷,爱你!   感谢小天使读者“住,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程莫辰”,灌溉营养液 +4   读者“小兔子乖乖”,灌溉营养液 +1   读者“绝症病理”,灌溉营养液 +5   鞠躬!   (PS: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来自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北风卷地 四   晏长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突然想起来了, 这个人不就是秦川城里的宋大夫吗?那一日围堵县衙, 他正是带头者之一。他怎么会穿着北嵘人的兵甲,死在这里?!   晏长清上前想要询问这两个抬尸体的小兵。然而他未着兵甲, 又去了面具, 这两个小兵并不认识他,便只支支吾吾随口应付着,扛着尸体走远了。   晏长清心中疑云更多,随手拿了块普通令牌溜出了城。月黑风高, 城外还是一片战后的血腥惨烈,无数身穿北嵘兵甲的尸体在城下堆得层层叠叠, 乌鸦嘎嘎叫着, 在尸体上争夺领地和食物。黑烟四起,燕兵们踩着残肢断臂和泥泞的血地, 神情麻木地挖坑填埋着这些尸体。   晏长清混在燕兵中, 悄悄检查着这些北嵘人的尸体。他记忆力极强,过目不忘。因此,虽然这些面孔满脸血污,甚至残破不全,但是在一连翻看了七八个后,他果然又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依旧是秦川城的百姓。   晏长清脑中嗡地一声, 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这张惨白的脸。几个月前, 秦川城里, 他分明记得这个人从他手中接过了一碗赈济粥, 急不可耐地喝了。因为粥太烫, 这个人烫的直流泪,却依旧捧着碗喝得津津有味。   他怎么会穿着北嵘人的衣服,死在这里?!秦川的百姓,不是应该按照他的计划安置在宁城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晏长清的疑问。只有冰冷的死尸。这具尸体眼睛睁得极大。早没了活气的青白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晏长清的脸,似是在恐惧,又像是在诅咒。   他们明明歼灭的是北嵘的敌军,可是为什么他现在看到的尸体,却都是秦川的百姓?!   为什么?!!为什么?!!!   “啊啊啊不要杀我――呜!唔!唔!”一声尖利的惨叫突然响了起来,但是立刻又被什么东西凶狠地掐断了。   晏长清猛地站起来,向城后的一片空地奔去。只见那里不知何时竟挖出一个足有一丈多深,二十余丈长宽的大土坑。   土坑里,已躺着十几具战俘的尸体,个个血流如注,有几个还未死透,如火中泥鳅般徒劳地挣扎抽搐着。   土坑边则密密麻麻跪了几排战俘,皆被塞了口,五花大绑着,如待宰羔羊般瑟瑟发抖。   杀俘!   晏长清一惊,他所带军队从来都是优待战俘。为何却有人胆敢杀俘?!!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这些俘虏面前,神情麻木而冷酷。在他的监督下,两个小兵又薅起一个俘虏的头发,不顾俘虏惊惧的眼神和被塞住口后呜呜的闷叫,举起了手中的刀――   铛地一声脆响,刀柄不知被什么一下击落。小兵吓了一跳,慌忙向身后的人求救:“大人……”   章翦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着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脸上摆出有些僵硬的笑:   “晏……晏将军,您怎么过来了?”   晏长清面色铁青,浑身都罩着一层冰霜般,一言不发,一步一步向章翦走去。他的气势太盛,章翦又觉得自己的肋骨开始隐隐作痛了,连忙冲身边跑腿的侍卫使了个颜色,慌慌张张往后退:   “有……有话好好说啊晏将军。我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了……”   晏长清却目不斜视,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向那几排俘虏走去。一张张灰头土脸的面庞,一双双惊恐万状的眼睛,晏长清一张张看过去,步伐越来越沉重,脸色越来越发白,拿着剑的手甚至开始颤栗了。   果然。   他们竟然都是……都是……   手起刀落,几个“俘虏”被解了束缚,立刻连滚带爬跪在晏长清脚边磕头:“大人,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吧!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大人,求求您再救救我们吧……”   “大人救命啊呜呜呜……”   晏长清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停了半晌,才终于鼓起勇气,低头颤着声,问道:   “你们,都是秦川人?”   “是,是!!”   “俘虏”们异口同声,哆哆嗦嗦地点头答应着。   晏长清浑身都开始抖了,艰难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不……这不可能……”   “俘虏”们以为晏长清是要确定他们的身份,慌忙七嘴八舌争着补充起来:   “我是秦川城西南巷陈家的!”“我是秦川城北徐家的,徐记银铺就是我家的啊!”“我是北边刘掌柜啊!”“我是……”   晏长清很慢很慢地跪下来。明明他刚才还像一把锐利冷硬的剑,现在面对这些痛哭流涕的“俘虏”,他整个人却散了架一般,突然之间就垮了。   他紧紧捂着耳朵,再也不想听见一声哭嚎,可是那些哭哭啼啼的声音却在他耳边越来越响,每一声如铁钩铁爪般抓挠着他的心肺。   为什么?   原来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骗局?亏他几个时辰前还以为自己又立下了赫赫战功,没想到却全部杀错了人!!!!   一个一个死在他刀下的,竟然不是北嵘的敌人,而是自己国家的无辜百姓。是他费尽心力,舍命也要保护的秦川城的百姓!!!!   他忍痛告别赫连戎川,召集所有玄甲军苦苦奔波千里救援的结果,难道就是这样吗?   杀错了。   全部都杀错了。   浑身的骨节似乎都在咯咯作响,晏长清痛苦地跪在地上,突然仰天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   为什么!!为什么?!!   眼中都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自己的手是红的,别人的脸也是红的,天是红的,地是红的,是每个人都被泼了漫天的血,还是天上下了血雨?   天地似乎都在旋转,旋转,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哥哥。”   慕容修一步一步走到几乎崩溃的晏长清身边,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晏长清身上。   “夜里凉,哥哥快跟我走吧。”   晏长清抬起头来,声音轻地像是游丝:“你……还当我是你哥哥?”   慕容修点点头,绽放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当然。不过你若是想当别的,我也愿――”   啪!!!   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得慕容修偏过头去。章翦和周围的侍从全都吓呆了。   “皇……上?”   居然敢出手打皇帝,这是大不敬啊!!!   慕容修却一点都不生气,他似乎早就知道要挨这一个耳光似的,神色中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他微微一挥手,示意周围人退下。再转过身来,依旧是一张微笑的脸。   他的眼角眉梢都像极了他的生母娴贵妃,尤其是那一双长长微挑的瑞风眼,优雅矜贵中又带着淡淡的忧郁。唯一不同的是,慕容修越长大,眼睛中的阴鹜就越多,即使他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也无法冲散。   尤其是现在,晏长清的一记耳光让他的的脸颊红肿起来,慕容修的笑就显得更加诡异,甚至有些邪狂了。   “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才要杀他们灭口。不过哥哥太聪明了,既然让你发现,我就实话说了。没错。那些围城的北嵘人,其实都是秦川的百姓假扮的。”   ※※※※※※※※※※※※※※※※※※※※   感谢重岛青一小天使的地雷鸭!   感谢小天使程莫辰灌溉营养液+2!!   (我知道大家都想打小皇帝,先替你们抽他一耳刮子~) 北风卷地 五   晏长清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一言不发地盯着慕容修的脸, 像是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我从未逼过他们一个人。只不过拿出了一点金银,这些人就争先恐后披挂上北嵘人的衣服, 根本不想背后的缘由。他们这样混沌无知, 甚至还敢伤害你。这样的愚民,留着何用?他们本就该被压死在秦川城里。是哥哥你救了他们的命,让他们多活了几日,我不过帮哥哥再讨回来而已。”   一阵连着一阵的尖锐的痛不断撞击着神经, 晏长清呼吸困难,很久才抖着嘴唇, 道:   “……为什么?”   “为什么?”   慕容修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毛, 笑容收敛了些:   “哥哥你自己不知道么?如果我不设下这个局,你会回来吗?如果我不以天下安危为要挟, 你是不是就打算跟那个东云人厮守到老?你是我燕国最荣耀的将军, 你也是我最珍视的哥哥,你答应过我,要永远陪着我,陪我守着这个天下。可是你为什么在东云始终不回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要抛弃我了?”   晏长清跪在地上, 眼睛虚空地看着慕容修, 看着周围哭哭啼啼, 瑟瑟发抖的所谓“战俘”, 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点一点抽空, 化成一缕青烟袅袅地散了。苍茫天地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一片黑暗,甚至看不到一点烛火。唯一所能感知的,只有慕容修的声音:   “你以为你前往东云的事,朝上的老臣都不知道吗?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上次淬雪石一案,他们本就怀疑你的立场。这次无故失踪,他们更是落定你是叛国!他们已经派杀手偷偷潜入东云,想用你的死来要挟我,打击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能利用何离,让他去找你。哥哥,我必须先找到你,我一定要帮你洗脱罪名,我要保护你……”   慕容修自顾自说着,一回头,却只见晏长清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宛若一具失去所有光华的雕塑。他无比惊恐发现,在晏长清的眼睛里,有一束光彻底地熄灭了。   慕容修突然就慌了,原本的说辞变得结巴:   “哥哥,你怎么了?”   晏长清看着慕容修惊慌失措的脸,慢慢地笑了。   “所以,都是为了我?”   为了我,又一次搭上这么多人命?   慕容修语气里带了一点哀求:   “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知道我错了,哥哥,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不说话,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小时候不管做了什么错事,你都会原谅我的。所以,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原谅我,好不好?”   晏长清脸色苍白地笑着,捂着脸不想再看眼前的一切。可是一闭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无数鲜血横流的惨白的尸体,每一具尸体都瞪着青白色的惊恐的眼睛看着他。这荒谬的一战,多少有无辜的性命因为他而陨灭?   原谅?   原谅谁?   他有资格原谅别人吗?   耳边似乎仍在回响着战场上的哭嚎。原来那些“北嵘人”拼死想冲进城门,只是为了求生而已。而他,作为以保家卫国为天职的将军,就这样看着自己国家的子民死在自己人的刀剑之下。   他曾自忖这一生从未败过输过,如今看来,他却彻彻底底败了输了,败地亏心,输地惨烈。   “原谅你?”   晏长清静静地看着慕容修,笑容哀伤:   “我没资格原谅任何人,尤其是我自己。”   晏长清缓缓站起身,摇摇晃晃向前方走去。四周怯懦的秦川百姓被他的脸色吓地直往后缩,生怕被晏长清一刀毙命。可是晏长清却什么都没做,只拖着长剑,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宛若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你要去哪?!”   一个带着恐慌的声音隐约从身后传来。晏长清却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怎么看,那手上都沾满了黏稠的血,似乎再也洗不去了。抬头四下望去,天地混沌,亦是一片惨烈的血红,和惊恐的的死人眼睛,如影随形,像是刻在身上的诅咒。   他好想逃。   逃!   逃!!   “拦住他!”   一声令下,晏长清眼前突然出现一列黑衣金刀的身影,正是直属皇帝的暗卫――麒麟卫。他们站成一排,想要拦住晏长清的去路,可明晃晃的刀刚出鞘,就被晏长清抬手一把掼开,再去拦,就见眼前一阵黑风扫过,听“啪”“啪”“啪”几声血肉重击的闷响,胸口陡然涌起一阵腥甜,这几个麒麟卫竟一个个双腿一软,纷纷跪下,连吐出几口血来。   晏长清收了手,依旧两眼虚空,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更多的麒麟卫如漫天的寒鸦般不断向他袭来,一掌落下,还会有另一个人扑上,击退一个,紧接着又会涌上前三个。   血雾腾起,惨叫连连,周遭已然横七竖八躺下一圈受伤的黑影,可是麒麟卫依旧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涌上来。   晏长清几乎耗光了全部的力气,两眼血红,发丝散乱,肩上,腿上皆受了伤。这些伤当然不致命,但是到底牵制了他的行动。晏长清疯狂地抵抗着麒麟卫的进攻,用脚踢,用拳头打,可他的一招一式越来越没有章法,简直就像是一头绝望的困兽,在做着徒劳无功的最后挣扎。   他想要挣脱,想要逃走,可是眼前黑压压的身影却将他越围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了。   可是,即使他逃离了,挣脱了,又能去哪里呢?   他还能逃去哪里呢?   晏长清仰头,一声绝望的长啸。   苍穹倾覆,天地撕裂,前所未有的黑暗如山石般重重叠叠压在他的身上,崩塌了。   晏长清眼前一黑,重重地向后倒去。   然而就在即将倒地的一瞬,慕容修伸出双臂,牢牢地抱住了他。   是昏过去了吗?   慕容修轻轻地拨开晏长清额头纷乱的发丝,深情地注视着这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中的俊美而苍白的侧颜。为什么即使昏过去了,他哥哥的眉头还皱得那样紧,乌黑的睫羽无力地低垂着,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哥哥,对不起。”   慕容修心疼地将晏长清紧紧搂在怀里。   但我必须这样做。   我只能这样做。   ----------------------------------------   盛安城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焦黄的树叶还未落尽,就已经飘飘洒洒下起了大雪。一下就是一整夜,一直到天亮还未停。湿漉漉的寒气从雪地里弥散出来,一点一点渗透了朱红的宫墙,在宫殿中扩散。每个宫人都不由地缩着脑袋,低着头大雪里走着。沉默而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人声,却能听见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昭华殿里,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正愁眉苦脸地出门来。一掀帘子,他正巧和站在门外的管事宫女碰个照面。   门帘一打开,铺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苦香。这管事宫女是宫里的老人了,哪个宫殿没去过,却从未在别的宫殿闻到过这样奇怪的熏香。只听人说,这熏香是皇帝专门为这昭华殿里的主子调制的,指甲大小的一块,就比一锭金子还宝贵。可这昭华殿却日日夜夜从不间断地熏着这香,简直就如同烧那木炭一般。每次管事宫女进来闻到这熏香,脑子里都想,这熏香没比别的殿里的香好闻到哪里去,甚至还有一股子草药的苦味 ,怎么就那么值钱?   不过这个时候,管事宫女已经没心情琢磨着熏香了。她一边帮小太监掀帘子,一边压低了声音,朝内殿里一努嘴:   “……还是不肯用膳?”   小太监的眉毛眼睛都挤在了一起,耷拉着脑袋快哭了:   “来了就没用过一筷子,连水都不喝。这都第三天了!”   “果然靠不住!”   管事宫女低声骂了两句,转身招了招手,只见从那大红的廊柱后挪出一个矮胖矮胖的小胖妞,红苹果般的圆脸,冻得发红脸蛋儿,一身花花绿绿的冬装很是喜庆,却并不是宫女的打扮。   “小祖宗,就指望你了。”宫女说着,把食盒塞进小胖妞手下,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小胖妞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抱着足有她半人高的食盒,神情懵懂地迈进了殿里。她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她人太小,这华丽的皇后寝殿又太空旷,高高的廊柱,雕龙绘凤的穹顶,却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只有奇奇怪怪的苦香萦绕鼻端。小胖妞越走越害怕,没走几步,就腿软地跌了一下。但是她牢记着宫女的嘱咐,瘪了瘪小嘴,又踉跄地抱着食盒往前走。   华丽的帐幔下,小胖妞依稀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长长的青丝披了满背,环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只露出小半张苍白却俊美至极的侧脸。小胖妞放下食盒,用胖乎乎的拳头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突然奶声奶气,兴奋地喊道:   “咦,神仙哥哥!”   晏长清闻声一愣,刚转过身,就只见一个胖墩墩的球儿一头扎进了自己怀中。两个毛茸茸的小辫子,红扑扑的小圆脸,晏长清认出来,这正是麒麟卫血洗栖霞村的那一日,他和赫连戎川救下的那个小女孩。   “是你?”晏长清觉得眼眶微微发热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胖妞得意地扬起圆润的红脸蛋:   “宫里来人,说有个大哥哥闹脾气不肯吃饭,把他们愁死啦。他们又说我是天底下吃饭最香的小孩,只要我帮忙去哄一哄,那个大哥哥一定就会吃饭所以我就来啦。”   小胖妞说着,如小动物般在他身上蹭了蹭,好奇道:   “没想到那个大哥哥居然是你呀。大哥哥,你怎么也不吃饭,不乖乖啦?”   ※※※※※※※※※※※※※※※※※※※※   要寄刀片给我的先别着急啊~咳咳,玻璃碴子雨还没开始下。。。。。(头顶锅盖瑟瑟发抖) 北风卷地 六   晏长清轻轻地摸了摸小胖妞的脸蛋:“大哥哥不饿。”   “不饿也要多吃呀。大哥哥你比之前瘦好多哦。”小胖妞眨着眼看着晏长清, 从食盒里拿出几个小碟子来, 小小的指头尖捏了一块软白的山药枣泥糕,捧在晏长清跟前:“大哥哥吃这个!我姑姑说, 这个顶好吃啦!”   所谓的姑姑, 正是收养这小胖妞家的女主人。这家人据说对着小胖妞极好,但也不得不瞒着她母亲已身死的真相,只说是去养病。   晏长清看着小胖妞偷偷咽口水的样子,嘴角一抹苦涩的笑:“是你爱吃对不对?那就给你了。”   小胖妞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 笑眯眯地咬了一口山药糕,只觉得心里都甜了。可是她还没忘这千叮咛万嘱咐的使命, 狼吞虎咽吃了, 又挪着胖乎乎的小脚,小心翼翼倒了一杯清水, 递到晏长清唇边:“大哥哥喝水。”   晏长清淡淡一笑, 摇了摇头。   小胖妞有些急了:“听说大哥哥又三天不喝水不吃饭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呀。大哥哥,你怎么一点都不乖呀?”   乖?   晏长清兀地沉默了。童言无忌,可是“乖”这个字却硬生生戳进了他的心里。小时候,他与其他王公贵族一起听着夫子的教导,那些不守规矩的子弟总是被训诫,而他则总是被夫子称赞是最乖的一个。后来, 他人长大了, 这个“乖”字就渐渐演变成了“忠”字。他背着这个沉甸甸的“忠”字, 成了燕国最厉害的将军, 为了百姓, 为了君主,殚精竭虑,舍生忘死,却从来没有后悔过。   直到如今。   栖霞村和秦川城一叠一叠的尸骨,让他彻彻底底感到这个“忠”字的沉重。原来为了当一个忠臣,光是他自己的努力和牺牲还不够,还需要搭上无数人的命。一将功成万骨枯,原来也可以这样理解么?   可是忠臣有了,明君呢?   为了他,慕容修残杀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只为了成全他的一个“忠”字。   晏长清分明记得,慕容修登基后一直励精图治勤勉朝政,是不折不扣的圣明君主。可是自从淬雪石一案,从他被怀疑“叛国”开始,慕容修就变了。他明明有能力去自证清白,可是慕容修却总是先他一步,用最惨烈的办法去保卫他的“忠”。   他的忠心其实从未变过,但是慕容修对于他的心,却已经彻底变了。   晏长清知道,在慕容修的眼里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臣子,或者哥哥了。   这一切还会有转圜的余地吗?   他还能做什么?   小胖妞见晏长清迟迟不说话,不禁有些慌了,声音怯了些:“……大哥哥?”小手里仍捧着水。   “放下吧。大哥哥一会儿喝,好不好?”   晏长清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随口应着,带小胖妞走到门口,细心地替她整理了下毛茸茸的斗篷领子,以防寒风灌进脖子。小胖妞没心没肺地笑着:“大哥哥,明儿个我还来陪你哦。”   话音未落,却听得一人轻轻笑道:“哥哥,你以前也这样帮我掖领子呢,还记得么?”   晏长清一言不发地打发了小胖妞,眸也不抬,冷冷地转身就走。慕容修的目光从案几一口未动的吃食上慢慢扫过,道:   “看了谁都劝不了你。绝食明志?哥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对吗?”   晏长清一言不发,如瓷塑般静静地立在紧闭的窗前。   冰冷的沉默,让慕容修慢慢攥紧了手。但他竭力保持着温和的语调:   “喝口水,好不好?你的嘴唇都干裂了。”   澄澈的清水被端在眼前,鬼使神差地,慕容修伸出手指想要触摸晏长清苍白而优美唇角,但是指尖刚刚一触,晏长清就后退一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激怒了慕容修。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清水,上前一步摁住晏长清的后脑,想要嘴对嘴把水硬灌下去。   “唔!”   晏长清立刻奋力挣扎起来,但是不知为何,他越挣,身上的力气就越小,冰冷的手指虚虚地抓着慕容修的衣服,终于慢慢滑了下去。   慕容修眸色深沉地看着他,低头,一点一点将水喂了进去,然后摁着他的下巴,深吻。   再也没有奋力的抵抗,这个吻一开始狂暴而激烈,慢慢地却变得缠绵而温柔。许久,慕容修才恋恋不舍地结束。   晏长清颓然地躺在地上,眼角瞥过一旁错银云龙纹香炉里袅袅的熏香,悲哀地闭上了眼睛。殿内所有角落都弥漫着的这略带苦药味道的熏香,是慕容修找能人异士专门针对他的体质研制的。日日夜夜熏在这殿中,就是为了懈去他筋骨里的所有力量,让他拿不起剑,无力反抗。所有的利器也被收了起来,坚硬的墙体立柱上甚至还缠了厚厚的棉花软垫。   “那个东云人是不是经常这样对你?你很喜欢是不是?可是为什么我这样做,你就不愿意呢?”   ……   依旧没有回应。   慕容修垂眸,手指从晏长清苍白的脸上一点一点眷恋地抚过。这张脸,是那样俊美,又那样冰冷,在他的记忆里,这张脸从来都只是对着他才会绽放明亮的笑容。一个微笑,就可以温暖他整个春天。   是什么时候,这张脸再也不对着他笑了呢?   慕容修的手指慢慢抚到晏长清纤长的颈项,停住。   是那个东云人出现之后。   是那个东云人,偷走了本属于他的笑容。   还有本属于他的心。   “为什么那个东云人骗你欺你,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原谅他。偏偏我就不行?那个东云人都是为了他自己。而我,却是为了你。”   ……   “我才是你的弟弟,你的君主,你在我母亲墓前发过誓,你说你会永远陪着我,辅佐我做万世明君。晏长清,你都忘了吗?”   沉默。依旧是沉默。   无论慕容修说什么,大声地咆哮也好,低声的哀求也罢,所有的言语都如同细沙滑进了似水里,只是沉默。   晏长清颈项处,带着白玉龙纹扳指的手终于忍无可忍地收紧,再收紧。   晏长清皱紧了眉,却闭着眼睛,丝毫没有挣扎,只下意识越来越艰难地呼吸着。空气逐渐稀薄,血液几乎停滞了流动,渐渐地,他觉得意识有些模糊,黑暗之中,却不见了那总是萦绕在他脑海中的惨叫的血影,只有一个明亮的影子向他展开了胳膊,似乎想要拥抱他。   越来越明晰的身影,有着一双茶褐色的浅瞳,微微卷曲的额发,和俊逸不羁的笑容。   是你吗?   赫连戎川?   是你吗?   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修突然松开了掐着晏长清脖颈的手,但是紧接着又用力摁住了他的下颌,不顾晏长清剧烈的喘息咳嗽,强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然而这双黑白分明,澄澈无比的眼眸里,却再也看不见一丝波澜,再也看不见他自己一丝的影子。   “赫连戎川?!!!你竟然到死都还想着他?你把什么都给了他,什么都不给我。是吗?”慕容修绝望地惨笑一声,突然回过头看着晏长清:   “可是你知道吗,现在只有我能保护你。你的命,也只能给我。”   说着拍拍手,麒麟卫应声带着一群人进了殿中。有男有女,有老又少,一共四十五口,皆面露惊慌之色地看着晏长清。晏长清只看了一眼,就僵住了,一种可怕的预感如结霜般渗入他的骨髓。   这四十五口男女老少,正是他晏家的九族旁系。   “哥哥,你知道我今天在朝堂上,那些拥护庞太师,总是跟我作对的老臣说什么吗?”慕容修静静地看着晏长清的眼睛,一字一句转述着他今天在朝堂上所听到的话:   “他们说,你虽然救驾有功,但是你曾秘密潜入东云,徘徊数月之久,还受到东云皇室优待。更有人传言你曾为东云人练兵,虽然目前暂无叛国,但恐已成东云奸细,难免日后不生叛国之心。”   慕容修道:“他们都逼我治你的罪,逼我诛杀你。而我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永远保护你。”   慕容修顿了一顿,突然兀自笑了:   “哥哥,你记得咱们前朝的那个昭皇后吗?”   晏长清不敢置信地看着慕容修,仿若冰雕般一动不动。   昭皇后,是前朝著名的男皇后。虽说男风在燕及其他各国皆被看做正常之事,并无排斥贬低之说,但是男人毕竟不可为皇家绵延子嗣,所以向来只被皇家圈做男宠玩玩了事。唯一的例外,只有那位昭皇后。   “只要你做了我的皇后,永远陪我在这深宫里,天底下就再也没有人会怀疑你的忠心,也再也没有人胆敢伤害你。”   慕容冲笑得似乎很灿烂,可长长的瑞风眼眸里却分明一片不甘和悲凉的光:   “这个办法,其实没有他们逼着,我也早就想这么做了。你知道为什么无论大臣们如何举荐,我都不肯立后吗?因为我在等你。从我十四岁登基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着你。”   “在我心里,你其实从来就不只是我的臣子,也不只是我的哥哥。” 北风卷地 七   慕容修的话如当头一棒, 打得晏长清脑海中一片嗡嗡之声。   男皇后?慕容修他是疯了吗?!   可是一对上他的眼光, 晏长清的心底就唰地一片寒凉。慕容修的眼光中是那样悲怆和愤怒的,像是一头既害怕被抛弃, 却又不甘心被抛弃的年轻的狼, 亮出全部的尖齿和利爪,死死守卫着属于自己的最后一份领地。   晏长清知道,他错了。   从栖霞村一事之后,晏长清就知道慕容修对他的心思。只不过当时的他还心存侥幸, 以为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皇帝是一时迷了心窍,只要他远走漠北, 不出现在慕容修的眼皮子地下, 或许就可以淡化慕容修内心这份感情。他以为君臣天下在慕容修心中的位置,还是比自己重要很多的。   他大错特错。   一株有毒的藤蔓, 也许一开始只在地表长出一个小芽, 但是在那黑色的土壤中,那纠结的根茎或许早已经密密匝匝,盘根错节。而他与赫连戎川相处的一点一滴,只要传到慕容修耳朵里,都会变成这株毒藤的养料。慕容修已经彻底变了,在毒藤的缠绕中, 慕容修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可是他能怎么做?那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弟弟, 是他必须忠于的君主。   晏长清的目光从晏家九族四十五口人的脸上一点一点认真地看过去。每一张脸都写满了茫然无措, 惊恐和无辜。晏家满门忠烈, 男丁多从军战死, 留下的不过老弱病孺。他们本应该在丈夫兄弟的英灵庇佑下,过着安稳的好日子的。   慕容修把他们带到他眼前,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晏长清什么都明白。   恐怕还不止他的九族。他既然能从东云被召回,慕容修也必定知道赫连戎川的藏身之处。   寒风猛地破开窗子,凌冽地刮过来。窗外院子里,那两株他和晏长清少时亲手种下的海棠色已经被风雪摧残地不成样子,明显是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晏长清低下头,慢慢拜跪在地:   “臣,遵旨。”   -------------------------------------------------   燕庆昭五年,慕容皇室那十四岁就登基,十八岁就平叛四方的皇帝慕容修,终于钦定了自己的皇后。虽然各国男风盛行,男男结契成婚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前朝又出过男皇后,但因为这男皇后的独特身份,燕国上下百姓还是一片哗然,私底下下议论纷纷:   “怎么皇上选了那赫赫有名的银面阎罗当皇后?不是说那银面阎罗是个面带獠牙的怪物吗?”   “嗨,哪是什么怪物!我听说了,那银面阎罗是个绝世大美人!想必是那小皇帝舍不得了美人征战四方,所以收宫里了。”   “收宫里了?那他以后不打仗了?嗨呀,晏将军立下那么多军功,甘心一辈子留在宫里?”   “留在宫里又生不出孩子,啧啧,没准那个小皇帝就是图个新鲜,男人的滋味毕竟和女人不一样……”   几个声音猥琐地笑了起来:   嘈杂的议论中,也夹杂着几声格格不入的叹息:   “明明是一代将才,怎么就甘心放下抱负留在深宫里了?可惜,可惜!”   “书呆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一个滑腻的声音道:   “沙场上刀剑又不长眼睛,银面阎罗他再厉害,也保不住哪天一不留心,就在战场上被敌人一箭杀了,他家满门忠烈的名声不就是从死人堆里挣出来的吗?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跟锦衣玉食安安稳稳的皇后生活能比呀?我听说,前些日子,连晏家那剩下的一点点沾亲带故的亲戚都被召进了宫,得了不少都封赏,回来的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下了一跳,住的宅院一下多了好多伺候的人呢!”   “天爷啊,这可比打仗封侯阔气多了……”   “谁说不是呢……”   百姓们或啧啧羡慕,或摇头叹气,终是一个个心满意足地议论完,散去各忙各的事了。   而朝堂上的情况却比市井百姓安静许多。庞太师一心一意想着独揽大权做摄政王,向来在朝堂上是咄咄逼人,与小皇帝针锋相对,这次却破天荒地噤了声。而站在小皇帝一边的大臣们好不容易看到死对头吃瘪,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们知道小皇帝是被逼急了,只好以皇后身份保护晏长清,对抗庞太师一党的威胁。可是这一招未免有些像打老鼠却先伤着瓷瓶了,把一代良将就此埋在深宫,真的是一个好选择吗?   而依那晏将军的冷傲性子,他也真的甘心在深宫里呆着?玄甲军怎么办除了晏将军,天底下还有谁能震慑边境,威慑四海?   几个性格耿直的老臣,实在看不下去,一纸奏折呈了上去,谁知第二天上朝时,这几个老臣的影子竟不就见了。慕容修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剩下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了满满一肚子话却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大婚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诸如纳采礼,应征礼,请期礼等等,礼部比照着前朝昭皇后大婚的样子筹备,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只有一点不同――按照祖宗规矩,大婚前,皇后本应留在自家等候仪仗,再由皇帝亲迎到昭华殿。可是他们这未来的“皇后”却一开始就被安排住在昭华殿,皇帝一点儿放他出宫的意思都没有。   负责大婚的礼部官员挠破了头实在不知怎么办,有个壮着胆子奏请皇上放晏长清出宫回将军府,大婚当日再接出来。结果这个礼部小官却挨了一顿板子。剩下的礼部官员虽莫名其妙不解其故,却吓得再不敢多言,只好吩咐迎亲仪仗,在大婚当日将皇后从昭华殿送到皇帝的寝殿文德殿――右门出,左门进,也是宫人私下的笑谈了。   转眼已到了大婚前夜,盛安城内大街小巷,已是处处张灯结彩。而皇宫中更是喜气洋洋,到处挂着红绸,铺着花海。因为大婚时间定得实在太急太近,无数宫人只好彻夜加班加点,忙着大婚的最后准备工作。掌管司仪的几个太监尤其忙的气喘吁吁,脚不沾地。已过了夜里丑时了,他们还挽着袖子,忙着挂宫门口的大红灯笼。   好不容易挂好了一个,张公公擦擦汗正要下木梯,却见宫门内不疾不徐驶出一辆马车来。他不禁纳罕:这大半夜的,宫门向来是不许出入的,谁这么大胆子?   张公公于是颤颤巍巍下了梯子。宫门口的守卫喝了一声,马车果然停下了。只见车上下来一个礼部的青袍小官,个子高挑,面貌平平无奇,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神情极恭敬。   守卫知道这位比他们品级高的张公公向来爱多管闲事狗拿耗子,便规规矩矩让开,一旁看着。   “公公。”小官行礼。   “做什么去?”   “去晏将军府。”   张公公挑起眉:“大半夜的,去将军府里做什么?”   “皇上说,想让昭华殿里放点将军自己家的东西装点一下,迎亲时才觉得亲切,不别扭。”小官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出宫令牌,恭敬地双手捧着。   张公公扫了令牌一眼。他自然是知道礼部因为迎亲仪仗所挨得那顿倒霉板子。右门出左门进地迎亲也是没谁了,亏他们想得出来。张公公心中感叹一声,面子上却什么都不表现,只点点头:   “喏,去吧。”   大婚前最忙的就是这些礼部的小官了,通宵达旦还得出宫,辛苦哟。   张公公放过那小官,继续挂灯笼。可不知他是老眼昏花还是怎么回事,另一只灯笼却怎么也挂不上去。   这是不吉之兆啊!   张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脑海里不知怎么又浮现出刚才那个青袍小官。这个小官他之前是见过的,不算生面孔。可是为什么他越回想,心里越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呢?   张公公慢慢拧紧了眉。   浓重的夜色中,那辆青袍小官的马车驶入将军府不久,又急匆匆地驶出。但马车却没有再回宫,而是飞速地驶向城外。   “驾,驾!”青袍小官不断地催促着马儿前行,直到行至宽敞的官道上,四下无人,才缓缓停了下来。   “这是哪儿?”   车门帘一掀,露出一张老妇皱纹纵横的脸,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瞪大了眼睛,有些畏惧地看着青袍小官。再往里,车中还紧紧依偎着八、九个老幼妇孺。   “大人,你……你不是说要带我们进宫么,这是……?”车里人有些声颤地问。几个胆小的孩子,已经涌出了泪花,想哭却又不敢哭的样子。   青袍小官跳下了车,他脚步虽有虚浮,腰杆却很挺直。他站在车前,手指在耳侧一揭,人、皮面具掉落。露出一张如诗如画,俊美非常的脸。   只是在月光下,这张脸显得那样苍白,还有一点哀伤。   “长清!”车里的人皆是一惊,老妇颤颤巍巍地下车来,摸着晏长清的脸颊:   “好孩子,怎么是你?你带我们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   晏长清一撩衣摆,直直跪下,一连磕了三个头,道:“长清不愿受辱,亦不忍连累晏家族亲。所以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好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妇浑浊的眼睛中滚落出大颗的泪水:   “我们晏家三代忠烈,是在马背上挣得的功名,进后宫,那是奇耻大辱,天下人的笑话。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我们家的长清绝不会愿意,绝不会愿意的……”   晏长清抬起头来,黑水银一般的眸子有波光隐隐颤动。   “其他的族中老幼,我已安排妥当。”晏长清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路线图:   “你们按照这图上的指示走,若是一切顺利,七日之后,便会到达东云国的叠翠谷。”晏长清在地图上标识处一指,指尖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如不出意外,到了这里,你们会和其他人回合。你们一起沿着山谷的这条小路走,便会找到一处大山庄。到时候你们只要拿出这带有我笔迹的地图来,那山庄的主人定会好好待你们。”   晏长清郑重地一字一句道:“你们务必告诉他,可能有人想要他的命,让他带着你们,另寻安置之处吧。”   “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老妇咂摸出晏长清话里的意味:“你不愿入后宫,又放了我们,这是违抗皇命,可是要杀头的啊!”老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猛地攥紧了晏长清的手:   “孩子,你绝不能留下,跟奶奶一起走!”   晏长清摇摇头:“君臣兄弟一场,我还有未完的事要做。放心,他不会伤害我的。”   “我不信!”老妇老泪纵横,言辞却极坚决:“你不走我也不走,你是好孩子,是咱们晏家最后的荣耀,奶奶一定要用老命护着你,不许他们欺负你!”   泪水终于从眼角轻轻滑落,晏长清仍是笑着:“好,好,那奶奶就陪着我。”   双手轻轻搂着老妇的肩膀,轻柔地安慰着她,然后在她后颈突然一拍。   极有分寸的一掌,保证老妇感觉不到疼痛,半日后即可醒来。晏长清拭去泪水,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过去的老妇放入车内。   车内的老弱妇孺,已经一个个哭红了眼睛。晏长清强忍着心中情绪,又将地图上的内容细细嘱咐一遍。正要下车,却听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有些胆怯地问道:   “大哥哥,那个山庄的主人真的靠得住吗?”   晏长清身形一顿,却并不回头,只轻声道: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   一声长嘶,马儿终于扬蹄东去。   晏长清在黑暗中静静地伫立着,冬日的寒风吹乱了他的长发,将他单薄的衣袍吹得烈烈作响,像是一对残破的羽翼。   并没有伫立多久,身后渐渐响起了一片马蹄声。晏长清默默叹了一口气,看着口中呼出的白雾慢慢弥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转身。数百火把照亮了皑皑的白雪。白雪之中,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你还是惦记他,对么?”   慕容修冷笑:“你担心我杀了他,担心我杀了你的九族,对么?”   晏长清静静地看着慕容修,沉默不语。这沉默从他被困宫中那一日起,一直维持到现在。   慕容修早已习惯了这份沉默,他眼角发红,突然上前一步,揪住了晏长清的衣领:   “我是用你的九族迫你,可是我从未真正动伤害他们的意思。我亦并无打算去杀那个东云人。晏长清,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你把我看做什么?”   ……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相信我?”   依旧得不到回应,慕容修痛苦地跪在地上,雪白的金线狐裘沾了地上融雪的泥泞,金丝龙冠也散了。紧闭的眼睛中,混乱的场景纷飞一片。   是他生母娴贵妃被殉葬勒死时飘扬的白绫,是他父皇下葬时漫天纷飞的纸钱,是他登基时苍茫的大雪,是无数人恭敬地叩首。   吾皇万万岁!   万万岁!   快要窒息的压抑中,是一个少年温暖的手掌,将他拉了出来。遥远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   “你不要害怕。等我长大了,就做最厉害的将军,永远保护你,保护燕国的疆土。”   “那你还是我哥哥吗?”   “当然。”   “永远都是吗?”   “永远。”   “除了哥哥呢?”   “我还是你最忠诚的臣子。”   “可我不想你做我的臣子,也不想你只是我的哥哥。”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总之,你不要抛弃我,永远。”   “好,永远。”   …………   “骗子!”慕容修头痛欲裂,痛苦地喊道“你骗我,你不相信我。你先送走他们,然后自己也要逃走,是不是?逃回那个东云人身边,抛弃我,是不是?”   晏长清静静地看着慕容修,依旧沉默。   慕容修睁着血红的眼睛,带着恨意和悲怆:“好,好,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索性做绝。来人,把刚才那一车人都给我抓回来,再派人去东云,把那个东云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然而声音落下,慕容修的身后,却无一人敢动。   一把冰冷的长剑,正对着慕容修的胸膛。那么近,只有几寸,就可以刺破血肉。   慕容修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刀,很久很久,薄薄的唇角突然绽放出一个苍凉的笑:“为了他,你要杀我?晏长清,你胆敢弑君?!”   晏长清轻轻地低笑一声。微微仰头,只见漫天雪花旋转着,飞扬着,它们是那样洁白晶莹,轻轻盈盈地飘落下来,似是想要亲吻广袤的大地,但是刚一落下,雪花就融化在地上的泥泞中,消失不见。   一片狼藉。一片狼藉。   闭上眼,如烈火灼心,如骄阳刺目的,是无数百姓层层叠叠的尸体,是大片大片凝固的血泊,是宁城城门上血迹斑斑的手掌印。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求饶声。这些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心,让他寝食难安,夜不成寐。   或许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救赎他,那是一个苍翠的山谷,那里有湿漉漉的青松碧竹,有蜿蜒的石子小路,有数百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每个夜晚,林中小路上都会亮起一盏一盏的红灯笼。灯笼下,有一个人一定在等他。   可是路太远,他已经回不去了。   晏长清睁开眼,目光柔和地看着慕容修。他突然想起在娴贵妃陵墓前,十四岁的慕容修也是这样满眼通红,头发散乱。当时,他发誓要保护他,辅佐他做个好皇帝的。   他错了。   如果他一开始就不曾出现,一切就不会是如今这般样子。只可惜,世间万事,只会如海浪般滚滚向前,并无“如果”二字可选。   事到如今,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晏长清淡淡地笑着,对慕容修道:“如果没有我,你本该是个好皇帝。”   慕容修一呆,只见晏长清突然调转剑身,一道雪亮澄澈的光一闪,横过颈项。   “不――!!!”   慕容修如遭雷电劈身一般,一声嘶吼猛地扑向晏长清。然而已经晚了。   殷红的血顺着晏长清纤长的脖颈不断流下,慕容修仓皇地伸手想去捂住那伤口,可是不断怎么捂,晏长清的鲜血还是如溪流般源源不断地流过他颤抖的指尖,滴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凉了。   “太医呢?太医呢?快来人,来人!!”慕容修疯狂而崩溃地大喊着,他想抱起晏长清,可是他浑身抖得实在太厉害,没走两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快来救人,快来人……!!”   “不用了。”晏长清脸色越来越苍白颓败,他勉强抬起头,气若游丝:   “…答…答应我…别伤害…他…好…不好…”   “好好好,我什么都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慕容修声音颤抖地不成调子,想也不想地答应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别吓我好不好,求求你别吓我好不好?太医呢?快来救――”   未完的话,突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慕容修大睁着眼睛,看着晏长清抓在他衣袖处的手轻轻地垂了下来。   晏长清像是疲惫至极般,轻轻地合上了双眼,停止了呼吸。 长梦还清 一   又是三九寒冬天气, 处处天寒地冻, 呵气成冰,今年尤甚。就连东云国这个向来冬天不冷, 夏天不热, 人人羡慕的宝地,今年也破天荒地遭了一回寒潮,漫山遍野的苍翠都顶了满头霜白。为了抵御这股渗人骨头的寒气,百姓们一个个披上了大棉袄子, 缩着脖子揣着袖子,闷在家里烤火, 躺着炕上取暖, 大抵都不愿意出来了。   这柳镇位于东云国边境,靠着水路。燕国的货商过了焦芦河, 便总是与东云的商家就近在这柳镇里谈买卖。来往商旅多了, 柳镇沿街的两排酒楼铺子,勾栏茶馆的生意便十分红火,热闹喧哗,一座难求。   除了这个冬天。   柳镇街角有家极有名的老王家羊汤馆子,往年的这个时候,天越冷, 他们家的生意就越好。天不亮的时候, 铺子门口就排了一长溜儿慕名而来, 等着吃头锅羊汤的食客商贾。现熬出来的羊汤热气腾腾, 浓白鲜香, 羊肉嫩而不膻,撒上碧绿的葱花,再配上刚出锅的焦黄酥软的烙饼,在大冬天里吃了,浑身都热乎乎的,人心情舒畅,谈生意便也爽快利索了。   可今年,即使这最热闹的羊汤铺子也冷清许多,一大锅浓香的羊汤熬出来,往年是不到半个时辰便卖得见了底,今年却硬生生放了大半日也卖不完。大街上稀稀落落的人流不见了往日的热闹,店子里也食客稀少。   王掌柜的脸皱得像苦瓜,揣着袖子坐在门口的火炉子前,一边烤火一边叹气。相邻的几家铺子生意也没好到哪里去,几家掌柜索性围了一堆,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扯淡聊天。   “可怜我那羊汤,都是上好的羊肉大骨头熬的,现在连柴火钱都快挣不回来了。”王掌柜抽抽鼻子。   “嗨,谁不是呢。今年连老婆本都折进去了!”   “你说这好端端的,燕国人咋就不过来做买卖了?这天虽然冷,焦芦河可还没冻住啊!”王掌柜道。   “啊呀王掌柜,你还没听说啊?”   卖炒货的孙老头噗地吐了一个瓜子壳,压低了声音:   “我那老婆子不是燕国人吗,前两天她婆家来人要投奔我家。我一瞅,嘿呀,那一个个灰头土脸逃难似的。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是来逃难的。燕国乱了!”   “啥?!”其他几个掌柜纷纷瞪圆了眼睛。   孙老头吐沫横飞,神秘道:“内乱!听说是燕国那个有个姓庞的大官造反,为了逼皇帝退位,叛军把燕国的都城盛安城都给围起来了。其他地方也跟着乱,到处都是杀人放火抢劫的。那做买卖的这会子都忙着卷铺盖逃命,焦芦河上摆渡船只的也早吓跑了。我家那几个亲戚,费了老鼻子劲儿才逃过来的。”   “天爷啊,这都是什么事啊!”   王掌柜悲叹一句,正想着这下自家生意可是无望了,脑子里却突然灵光一闪,出现了一丝希望:   “诶,不是说燕国有个顶厉害的将军,号称银面阎罗什么的?他怎么不出来杀杀叛军?我听我店里的燕人说过,他是天赐神将,北嵘蛮子那么彪悍,都被他打得哭爹喊娘呢!”   “我也听说过他。之前咱们焦芦河上闹水匪,不就是他清剿的吗?”另一个人附和道。   孙掌柜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默默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不知道吧,那银面阎罗,死了!若不是他死了,燕国那些毛贼哪里敢造反!”   “啥!!!”   又是一阵惊呼,几个掌柜皆是吓了一跳,正要细问,却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王掌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回头一瞧,连忙把长巾往肩头一搭,麻利地擦了擦手,堆着笑迎了上去。   马蹄果然在他面前停住,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一身暗红色云纹的利落劲装,披着一件黑貂裘,身材高大,面貌俊朗,额前微卷的碎发还带出几分不羁潇洒。后面还跟着个一身好衣裳的贴身小厮。王掌柜一瞅就知此人非富即贵,心想天可怜见可算来位财神爷了,忙殷勤地帮忙牵住马,笑道:   “二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羊汤刚熬出来鲜得很,楼上有客房,炉火可旺!”   “打尖儿。”   九金随口应着,支了帘子,赫连戎迈入店中,扫视一圈,神色有些失落地坐定。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羊汤烙饼就端了上来。赫连戎川喝了几大口,却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沉默。   晏长清别后不久,赫连戎川身上残余的焦尾蛇剧毒便复发了,此次病情非同小可,再不彻底清毒将危及性命。于是,赫连戎川不得不按照尉瑾的嘱咐在叠翠谷中闭关静养,直到前两日才彻底痊愈。   从昏睡中醒来,赫连戎川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他回来没有?”可小太医连同几个贴身小厮,都一个个直摇头。赫连戎川掐指一算,自晏长清离去已三个月有余,不由担心他在燕国的情况。可山谷中消息闭塞,苦等太难熬,赫连戎川便离开山谷,打算再次入燕。   此地乃东云边境,向来与燕人来往甚密。这家羊汤铺子更是燕国商旅的心头好。赫连戎川本打算着来此打听晏长清那场宁城之围的情况,可是一进来就心凉半截。空荡荡的店里,除了他和九金,就只有掌柜和小二了,一个其他客人都没有。   怎么这样冷清?那些燕人呢?难道天气冷,都不来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也不知他家大宝贝儿这一仗打的如何,受伤没有。   赫连戎川焦虑地摸了摸一旁的包袱,那里面皆是他从尉瑾处坑蒙拐骗搜刮的上好丸药。   希望这些药,他一个都用不上才好。   王掌柜这边瞧见赫连戎川脸色不好,还以为是自己的羊汤熬地不对味,不由有点心虚。这几天他为了节省成本,悄悄往锅里多添了几块骨头,少放了几块肉。难道就被尝出来了?王掌柜在门口支着的大锅里舀了一勺浓汤,呼哧呼哧吹了几口气,呷了一口。   好像……味道是寡了一些?   王掌柜咂咂嘴,正琢磨着要不要加料,却又听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朝自己这边来了。王掌柜心中一喜,心道里面那位果然是财神爷,真招财,今儿可算开张了!忙不迭地放下铁勺迎过去。   马车停下,一连下来九个人,有老有少,皆是风尘仆仆,面有土色。身上衣服材质虽华贵,却脏兮兮,破烂好几个大口子,有几个孱弱的女人似乎还受了伤,只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脸上还算有几分鲜活机灵之气,手中还扶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王掌柜一愣,心中顿时凉了,暗自道,这惨兮兮的一个个,该不会就是逃难的燕人?哎呀,他们不会想在他们家店里吃白食吧?   于是王掌柜脸上堆着的笑便冷了几分:“哟,这几位,打尖儿?”   小男孩朝那口冒着肉香白气的大锅猛地咽了咽口水,仰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请问,您家有热水喝吗?”   呵,果然是逃难的,把他当善财童子活菩萨了!   王掌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吊着脸,皮笑肉不笑道:“哪里来的叫花子?热水没有,热羊汤倒是管够。只怕您几位要不起。”   他知道眼前这几位定是大户人家出身,虽落了难,面子还是要的。于是故意称他们是叫花子,想把他们撵走。   果然,这一群老弱病幼皆面露窘迫羞愤之色,明白了王掌柜的意思。可那小男孩却不舍得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恋恋不舍地盯着那口大锅,犹豫着:   “那……我们只要汤,不要肉,行不行?求求您,我们一路过来,遭了劫,钱都没了,两天没吃饭了……”   小男孩说着,竟呜呜呜哭了起来。身后的老太太无奈地搂住小男孩,却不愿再停留。   他这一哭,王掌柜更来气了。他本就烦闷自家生意天天赔本,好不容易盼来了人,却一群却是讨饭的。瞧这一个个灰头土脸抹眼泪的丧气样,万一惊扰了店里的那位财神爷就太不划算了!   王掌柜想着就拿起大铁勺子赶人:“滚滚滚,我这不是菩萨庙,要哭滚一边儿哭去,别给我在这添晦气!”   一群人被大铁勺赶地只好转身往别处走。可没走两步,身后却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几位,等一下。”   赫连戎川掀了帘子,斜靠着门边,有些不悦地扬眉瞧了王掌柜一眼:“不就是钱么。喏,这些够不够?”   手腕一抬,一道亮光一闪,王掌柜接在手心,一看,两眼顿时发直。   金子!他手心是一块实打实,明晃晃的金锞子!   别说十碗羊汤了,就是买十只大肥羊都用不完啊!!发财了!   一行九人连连道谢,这才在店里坐下。热气腾腾的肉汤,一大摞焦脆的饼子,小男孩猛地咽了几下口水,正要端起碗,在他旁边的老太太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小男孩似乎想起了什么,吐了吐舌头,乖巧地缩了手,然后拿起一旁的小勺,一口喝汤,一口吃撕成一块一块的烙面饼,很是斯文端正的样子。   “嘿,这家人,都饿成这样了,还这样讲究吃相。”九金不禁感叹:“这是什么古板人家教育出来的啊?”   赫连戎川嘴角却微微带了一抹笑。这个小男孩规矩端正,一板一眼吃东西的神态,让他有些眼熟。   赫连戎川不禁萌生了几分爱屋及乌的心思,又叫王掌柜添了一份手抓羊肉送去。小男孩面露惊讶之色,看向赫连戎川,又看了看他周围的长辈,得到允诺后,犹豫了一下,有些羞怯地走到赫连戎川面前,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谢谢大哥哥。”   赫连戎川不禁笑出了声,他这才发现,这个小男孩的眼睛也是极为澄澈,黑白分明的黑眸,竟与晏长清颇有几分相似。不禁笑道:   “小家伙,你这是从哪里来?又往何处去?”   ※※※※※※※※※※※※※※※※※※※※   感谢   读者“九”,灌溉营养液 +9   读者“白泽”,灌溉营养液 +1   读者“程莫辰”,灌溉营养液 +1   读者“醋师傅”,灌溉营养液 +5   读者“黑咪”,灌溉营养液 +22   鞠躬! 长梦还清 二   “小家伙, 你这是从哪里来?又往何处去?”   “我们……”   小男孩有些担心和迟疑地回头望向自己的奶奶。见她含笑点头后, 才怯怯地向赫连戎川答道:“……我们从燕国来的。”   “燕国?”赫连戎川突然颦住了眉毛:“看上去你们也是燕国的大户人家,好好地不呆在家里, 跑东云做什么?”话刚说完, 赫连戎川心里突然腾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难道燕国出事了!是打了败仗吗?他会不会受伤了……?   “我们是……是……”小男孩面露难色,似乎一下有点解释不清。他身后老太太上前,安慰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对赫连戎川道:   “……我们家族不幸, 遭逢大难,不得不逃到这东云来的。”老太太说着, 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焦芦河的水路居然断了, 我们一群孤儿寡母,路上又被人抢了盘缠, 稀里糊涂也不知走到了东云的什么地方……”   小男孩擦着泪, 壮着胆子道:“大哥哥,你也是东云人吧?你可听说过叠翠谷这个地方?我们沿路问了好多人,却没一个人知道。”   赫连戎川一惊,神色古怪地重新细细打量了面前的一群人,道:“叠翠谷?”   叠翠谷正是赫连戎川山庄的所在地,向来隐秘非常, 守备甚严。   老太太从怀中取出一副锦帛地图, 颤颤巍巍摊开来:“这地图上只指名了水路, 却没有陆路。我们现在自己在哪都搞不清楚, 实在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了……”   赫连戎川眼神往地图上一扫, 突然浑身一震。地图上那一笔一划的漂亮瘦金,熟悉地让人眼眶发热。   “这地图是谁给你们的?!”赫连戎川猛地抓住老太太的手臂,声音发颤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去我的山谷?!”   “你的山谷?”老太太讶异地打量着赫连戎川,迟疑道:“小郎君,你……可是复姓赫连?”   “大胆,我们东云皇室的名讳也是你随便叫的吗?”一旁的九金呵斥道。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老太太激动极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赫连戎川的脸,两行泪水滚落下来:“太好了,孩子,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赫连戎川紧紧抓着老太太的手臂,心中掠过一阵从未有过的不安和忐忑:   “你们究竟是谁?是不是晏长清让你们来的?为什么他不亲自送你们过来?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听到“晏长清”三个字,小男孩“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大哥哥他……他被人害死了!”   赫连戎川一呆,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一把拎住那小男孩的衣领,手指发颤,厉声道:“谁是你大哥哥?你给我说清楚!!”   “我大哥哥姓……姓晏……”小男孩被赫连戎川突变的脸色吓得不轻,一边挣扎一边道:“你不许欺负我,我们晏家都是当大将军的,你不许欺负我……”   赫连戎川浑身发冷,松手放了小男孩,竟不由自主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幸亏被九金一把扶住。   “你们休要胡说。晏大人是百战百胜的战神将军,怎么会死呢?”九金质问道。   老太太摇摇头,流着泪。她看着赫连戎川一脸震惊的模样,便知此行终于找对了人,心中又悲又喜,不由将这数日的经历尽数道与了赫连戎川。   “……我们本打算按照长清的指示一直走,谁知刚走了不到一日,就听闻他殁了的消息。坊间流传他是得了急病,可是才不到一天,好好的一个人哪能说没有就没有?于是我们掉头折回,躲在角落里,竟亲眼见到他被那皇帝老儿亲自葬在了城郊盛陵……”老太太说到伤心处,泣不成声,捶着胸口:   “……这个好孩子一定是因为宁城的事,过不去心中的坎。又为了我们,为了不受辱寻了短见……是我们拖累了他,该死的是我们啊……”   “……死了?”   赫连戎川如木偶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晏家老幼,脑子嗡嗡嗡不断回响着老太太的声音。   宁城……骗局?   ……男皇后……??   赫连戎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一片嚎啕大哭的人,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见。   死了?   他用自己的命去保护,去珍惜的那个人,死了?   赫连戎川呆立半晌,眼珠突然一轮,闪过一丝光亮:   “你们是不是看做了?听错了?”   说着,他忽地跳起来,眼睛中的光芒更盛,斩钉截铁道:   “一定是你们搞错了!姓晏的又不止他一个,他才二十一岁,怎么会死呢!他答应我‘定有归期’,他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怎么可能不遵守承诺呢!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搞错了!”   赫连戎川语无伦次,自顾自飞快地说着,语气越来越笃定。他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的包袱一背,就往门外走:   “九金你去把她们接回叠翠谷好生安置,我这就去燕国接长清,他的族亲都到了,他也该回来了!”   “小郎君,您不能去啊!”老太太踉踉跄跄地扑过来,摆手道:   “我们临走之时,长清特意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务必转告你,他说燕国有人要追杀你,让你赶紧逃命,切不可回头啊!”   赫连戎川又是一呆,扯动嘴角,目光温柔地笑了:“原来他是担心有人害我啊?那好,我这就过去找他,只要我全须全尾站在他面前,他一定就放心了。”   说完,再不顾阻拦,如闪电一般策马而去,扬起一片飞腾的雪沙。   “殿下――!”   “小郎君……”   身后的惊呼声很快就消逝在呼啸的风中,再也听不见了。   大雪纷纷扬扬下的肆虐,风雪夹杂着冰碴子,如无形的薄刃般一刀一刀无情割在赫连戎川的脸上。凌冽的风直直灌入他的口鼻,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赫连戎川却不曾有一刻停下。   太阳升起又落下,身边的景色变了又变,从田野到村庄,从山川到河流,   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上,惟有一抹暗红色的身影在逆风而行。   好马儿,快一点,再快一点,带我去见长清……他一定在等我,一定在等着我!   雪越下越大,雪花被狂风裹挟着乱舞,几乎看不清前路。不知在风雪中奔了几日几夜,第三匹即将累垮的马儿终于停下来脚步。一个满头霜雪,近乎冻僵的人影,扑通一声从马上栽下。   乖巧的马儿低下头,默默用温热的舌头舔舐着自己主人冻僵的面庞。   赫连戎川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结满了霜凌的眼睛。   盛陵。   地在上,天在下,倒视的视角里,一排又一排斜斜飞扬的招魂幡映入眼帘。白绸黑布,大大的“奠”字醒目地让人无处可躲,如匕首般一个接一个刺进眼睛里,几乎要流出血泪来。   燕国内乱,竟连这刚刚建好的将军陵墓也难以幸免,墓前的石人石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陵寝的入口竟也被炸了一个大口子,一片萧索狼藉。   赫连戎川顾不得许多,支起身子,踉踉跄跄爬进了陵寝。石道长而狭窄,没有一丝光亮,静的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不知走了多久,两边终于开阔,似乎到了一个宽敞的石壁房间。赫连戎川深深呼了一口气,点起手中的火折子。   幽幽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这是一间圆形的主墓室。墓室正中央,正放着一具雕刻精美的金丝楠木棺。   火光亮起的一刻,赫连戎川觉得自己一直悬着的心突然如铅块般重重地坠下黑色的深渊,连带着他的五脏六腑,都被一种极其压抑而恐惧的感觉撕扯着,碾压着,让他难受地只想要吐。   赫连戎川强忍着心中剧痛,一步一步愣愣地走上前。他眨了眨眼睛,手指轻柔地,像是抚摸心上人的脸庞般抚摸着棺材,抖着嘴唇,道:   “长清,我来看你了,让我见见你,好不好?”   他魔怔般地像是等待着回答,半晌,等不到回应,他才伸出手,试探性地用力朝棺材盖板一推。   一声钝响,沉重的棺木竟被他推开一条小缝!   赫连戎川一愣,他实在太迫切想见到晏长清了,一时也无暇考虑为何这样的陵寝棺木竟不用工具就能被推开,只咬着牙,卯足了力气,又使劲一推,棺材盖又被推开数寸。   然而火光照进棺材里的一刻,赫连戎川却突然呆住了。   ――棺材里居然是空的!!   赫连戎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跳进棺材,四下摸索一圈,果真是空无一物,亦无暗板夹层。   人呢?   赫连戎川心头不禁一阵狂跳。   棺材中竟然无人,那是不是说明――晏长清还没死?!   前所未有的狂喜袭上心头,赫连戎川慌忙想跳下棺材,许是心中大喜大悲太过激动,他竟一脚踏空,膝盖磕在棺材角,一下摔了下来。可他却再顾不得许多,只颤抖着双手,接连试了几下,才终于又点亮两根火烛,想看看四周有没有留下晏长清的痕迹。   橙黄色的火光幽幽亮起,赫连戎川看向石墓的地面,突然屏住了呼吸。   地面上果然有脚印。却不是一行或者两行,而是杂乱的一片。   赫连戎川顺着脚印的痕迹看过去,在石壁的角落尽头,竟然隐隐绰绰现出一个蜷缩的人的黑影!   是谁?!   ※※※※※※※※※※※※※※※※※※※※   感谢读者“九”,灌溉营养液 +9   读者“”,灌溉营养液 +27   读者“程莫辰”,灌溉营养液 +1 长梦还清 三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走过来的声响, 那个黑影一晃, 似是想跑,赫连戎川连忙几步疾追过去, 指尖即将触到那人后背衣角的一刻, 却又突然停住了。   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赫连戎川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激动:“长清,是你吗?你别怕,我是……”   被抓住的黑影瑟瑟发抖地转过身来, 目光一触,就双膝一软, 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不住地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小的再也敢了, 再也不敢了!!!”   烛光又亮了些。赫连戎川的心却再一次沉沉坠下去。   昏暗的光线中,他终于看清眼前的人。竟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男人的脸。衣衫破旧,脸上手上皆是红红的冻疮,黄豆般的小眼睛躲躲闪闪,显然害怕极了。   赫连戎川一把揪住男人的领口:“你是谁!”   “饶……饶命!”男人被勒地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 拼命挣扎中, 竟然将随身拿着的包袱掉了出来。“哗啦啦”的几声脆响, 包袱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竟然是几把铁铲、撬棍、斧头, 锯子等物,以及一枚玉佩。   盗墓贼!   赫连戎川一眼就看出那玉佩正是晏长清随身之物,不禁一愣。那男人趁机挣脱,转身就逃,然而他没跑两步,后心窝子就突然重重挨了一脚,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噗了吐了一口血。   “饶命……大人饶命!”男人惨叫一声,脖子就被赫连戎川的一只手狠狠掐住了。   “小贼,你这玉佩是哪来的?!”赫连戎川双目渗出血红,宛若地狱鬼魅,咬着牙道:   “人呢?他人去哪里了?!”   “人,什么人?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盗墓贼结结巴巴,目光躲闪如老鼠。赫连戎川目光一沉,扯着他的领子往地上狠狠一摔,一把尖刀在掌心一旋,嗖地扎了下去――   “不!!!!”   锋利的刀尖,在距离那人眼珠不到毫厘之距处停下。   “再不说实话,就活扒了你的皮,再挖了你的眼珠子喂狗。”   “我说我说!”   盗墓贼吓得快尿裤子,却连眼睛都不敢多眨,战战兢兢摊在地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现在世道乱了,到处都是打劫杀人的,小的真的是穷的没办法才干这损阴德的营生啊!这墓门都是别人炸开的,东西也早被守墓的士兵和前面的贼偷光了。我来的时候就只有这一副棺材,我真的冤枉啊!”   赫连戎川冷哼一声,目光幽幽地拿起一旁掉落的铁锯,横在盗墓贼的脖颈:“你这锯子倒是很锋利,想不想试一试?”   说着往下一压,锋利的锯齿瞬间在盗墓贼脖颈的皮肉压出一片血红。只需再往下一点,就可以割断喉咙。   “别――别!”盗墓贼吓得一声惨叫,满头冷汗,牙齿打颤:“小的来这的时候,真的没值钱东西了,就是……就是我瞅着这棺材是金丝楠木的还值些钱,想拿锯子锯下来几块卖钱糊口……”   “那这玉佩呢?这玉佩是我送他的贴身之物。他从来不舍得离身,又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我……我……”盗墓贼哑口无言,战战兢兢地瞧着赫连戎川冷如寒霜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这回盗墓真的撞见了比厉鬼还难缠的人物,只好实话实说道:   “这玉佩……是我从那尸身上摸下来的……”   尸……身?   赫连戎川脸色顿时煞白一片,只觉自己心口腾地涌起一股近乎让他喘不过气的闷痛,痛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他……的尸身,在何处?”   “在――”   盗墓贼踌躇了一下,他心知此时不老实交代,定不会被放过,只好怯怯懦懦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干这一行也是有规矩的。别的也就罢了,就是这取人家棺材木的最损阴德,为了防止被孤魂野鬼索命,老祖宗交代我们,取木前,都得先把人家正主从棺材里请出来另寻个地方埋了,切不可暴尸作践。所以……”   盗墓贼声音越说越小,恐惧地颤抖:   “所以我取这金丝楠木之前,先撬了棺材盖子,把里面那位扛了出来,埋在了附近的乱葬岗――啊啊啊啊!!”   盗墓贼一声惨呼,猝不及防挨了赫连戎川一记重拳,一屁股摔在地上来不及翻身,紧接着又挨了第二拳,第三拳……赫连戎川额头青筋暴涨,瞪着血红的眼睛,毫不讲究章法,全是蛮力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盗墓贼身上。盗墓贼根本来不及躲闪,几下就被打地口鼻出血,惨叫连连中,他突然急中生智,大喊一声:   “打死我,谁带你找那埋身之地!”   话音一落,即将打在他身上的拳头突然停在了半空。   一切骤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石壁向下滴水的一声一声滴答。空气似乎都凝结成冰雪,锋利的冰碴剌磨着人的咽喉。   赫连戎川脊背靠着冰冷结霜的石壁,慢慢地,颓然地摔倒在地上。   “带我,去找他。”   寒星寥寥,冷月凄清,枯瘦尖利的树枝如铁铸般一动不动,唯有大片大片的枯草在北风中瑟瑟发抖。静默的荒地上起伏着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坟丘,在大雪的覆盖下,现出一片幽幽的蓝白。   盗墓贼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一边走,一边眯着眼睛,打着火把挨个瞅着面前的坟丘。明明是寒冬天气,他的脑门却不断出着汗。而身后那个高大威严的男人周身所散发的无形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让他简直如芒刺背。   世道竟然乱成这样?盗墓贼不禁咂舌:明明两天不见,这乱葬岗竟然就多出这么多新坟!!这……这可如何是好?   不知走了多久,这个鼻青脸肿,弓腰塌背的瘦弱盗墓贼突然刹住了脚步,颤颤巍巍地支棱着两只手,转过身来。   淬着雪光的刀刃紧贴着汗津津的鼻尖,盗墓贼咕地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又害怕又心虚地看向赫连戎川。   “大……大人?”   “你已经带我在这绕了整整三圈。”赫连戎川道:“他到底在哪?!”   “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扑面而来的冷冽杀气吓得盗墓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哭道:   “前天夜里,我是真真的把人埋在了这块地里,虽没……没来得及立碑,但当时坟头明明没现在这么多,很好找的。可谁知这两天内乱死了这么多人,都胡乱埋在这,偏又好巧不巧下了大雪。您瞧见了,这些坟丘也没几个立墓碑的,大雪一盖,全都一个模样,我是真的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您要找的……”   赫连戎川一言不发。雪地冷冷的银辉映照在他的身上,恍惚之间,面色青白的他竟有几分不似活人。   脚下无名之坟上百,冰冷,黑暗,毒虫蛇蚁无数。   他的长清,是天际间最骄傲的云鹰,是山林中最美的晨雾,是峭壁上最倔强的孤松。是他的宝贝,是他小心翼翼,立誓要永远捧在心尖尖上的人。   那样的人,难道就这样被一卷草席,草草埋在此处?怎么忍心?如何甘心!   “找不到?”赫连戎川目光幽幽地看向眼前起伏的坟丘:   “那就挖开找,一个一个挖,一个一个找!”   这从齿缝里蹦出来的话,让盗墓贼傻了眼。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赫连戎川:   “大人您不是开玩笑?这儿起码有一百多座坟,都挖开?且不说这费劲儿功夫,那可是要损阴――”   盗墓贼话没说完,抬头对上赫连戎川的眼睛,突然就把溜到嘴边的“损阴德折寿”几个字硬吞了回去。   “不是他,就把坟原样填回去便是。若有怨鬼索命,你就让他来找我。”   赫连戎川转身冷冷丢下一句,再不多言。只走到最近的坟头前,俯身以刀作铲,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土丘一下一下挖了下去。   盗墓贼目瞪口呆,他是万没想到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竟然如此死心眼。在他看来,虽然那棺材里的人面容极好看,听说还是个年少有为的大将军,身份尊贵无双,可人死都死了,埋在哪里不是埋?到最后都是要烂在土里的,何必瞎折腾?   当他这些话只敢在心里嘀咕,生怕多说一个字就被赫连戎川一刀捅了。逃也逃不了,他默默叹了一口气,只好在一旁跟着挖墓。   静默的雪地坟场中,一时之间只听见遥遥的野狗犬吠,和挖掘坟土的声音。两人挖一座,填一座,一个沉默不语,一个不敢说话,就这样埋头苦干了整整一夜。坟土冻得很硬,挖起来并不快,而每当挖平了堆在最上面的土,赫连戎川就丢下工具,改用十指一点一点往下刨土,生怕伤了土下那卷着草席的尸身。很快,他的手就一片鲜血淋漓。   冬日的晨光从远处稀稀落落的树枝间投射进来,一夜过去,盗墓贼满头的汗都冻结成了冰碴子,他喘着粗气躺倒在松软的雪地里,再也挖不动了。   亲娘啊!盗墓贼哀叹一声,只觉得自己这一晚上挖的墓,比他前面十几年挖的墓加起来还要多。他再也不想干这营生了!   盗墓贼感叹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不远处那个如中魔般挖了一晚上墓的男人突然没了动静。   难道――?   盗墓贼猛地一骨碌翻身起来,只见赫连戎川正直直跪在一处掘开的坟坑前,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土坑中被一卷草席裹住的身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盗墓贼往那草席一瞟,心中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可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没有劳累波折一晚后如释重负的感觉,而是陡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和惭愧之情。   “大人――?”   赫连戎川恍若未闻,半晌,才突然扯动嘴角,绽放出一个凄凉的笑容,声音嘶哑:“是他,对不对?”   盗墓贼不敢说是,又不敢说不是,犹豫之间,赫连戎川已将鲜血淋漓,满是泥土,又冻得红紫的双手插、入一旁干净的雪地里,仿佛不知寒痛般用雪将手仔细搓洗干净,然后跳进土坑,一眼不眨地注视着那被草席掩住的身影,目光温柔而深情。   “长清,这儿太冷了,我带你回家。”   果然得不到任何回应。赫连戎川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手指的战栗,轻轻揭开了草席。   ※※※※※※※※※※※※※※※※※※※※   感谢小天使“拾衣”投的地雷,谢谢你的喜欢!   感谢   读者“咕咕”,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重岛青一”,灌溉营养液 +5   读者“程莫辰”,灌溉营养液 +2   读者“九”,灌溉营养液 +9   读者“”,灌溉营养液 +27   谢谢大家支持,鞠躬! 长梦还清 四   草席下露出一张极其俊美, 结满了冰霜的面庞, 那正是无数次出现在赫连戎川梦境中的脸。在柔和的冬日晨光映照下,晏长清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圈扇形的阴影, 似乎还在随着晨风微微地颤。   可是他的脸庞却是那样苍白而冰冷,飘扬的雪花落在他的额头和耳畔,竟没有一丝一毫融化的迹象。脖颈处还裹缠着几层洁白的绢纱,遮掩的正是那道致命的伤口。   赫连戎川有些无措地再次擦了擦手, 俯下身,像是对待一尊薄胎易碎的瓷娃娃般, 极小心地将晏长清抱在了怀中。   “宁城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快醒过来,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沉默的坟场, 唯有北风呼啸, 却得不到半点人声的回应。赫连戎川咬着自己的拳头,努力克制着,可是大颗大颗的泪水还是一滴一滴落在晏长清冰冷的脸颊上,顷刻间就凝结成冰。   他的身体是这样冰冷,是在这地底下受了多久的苦呢?   赫连戎川脑海中忽地一亮,他抬起头, 一眼不眨魔怔地看了晏长清半晌, 突然向一旁的盗墓贼道:   “从下葬到现在, 一共几日?”   盗墓贼正在一旁摇头叹息, 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几日?”   “我问你他从入殓下葬到如今, 一共过了几日!”   “十,十一二日?”盗墓贼一脸莫名其妙,慌乱道:“上月底葬在这里的,葬下没两天这燕国就乱了。”   “十一二日……”   赫连戎川轻抚晏长清面庞的手指突然一顿,原本哀伤灰败的眼眸里乍现出一抹奇异的光:   “你见过地底下埋了十几天的人,像他这样吗?”   盗墓贼一愣,大着胆子瞅了几眼赫连戎川怀中的身影,突然明白他话中所指了。   他挖坟见过不少死人了,但是像眼前这位这样,在棺材和土里闷了这么久,却还没有全身僵硬并现出腐败迹象的,他还真没见过。若不是胸口没有呼吸的起伏,乍一看,这位还真像一个熟睡的冰雕玉砌的美人。   不过为何如此,这位盗墓贼心里一琢磨就猜出了大概。他曾听盗墓这一行的老祖宗说过,世上有一种化腐丹,死人含在嘴里,能几千年不朽不烂不,不管死了多久,模样都跟睡着了一样。不过这种化腐丹极其难得而珍贵,一般的王孙贵族根本用不起,只有天子墓葬才偶尔得见。   盗墓贼想到着,不禁啧啧感叹。眼前的这位晏将军,他十几天前曾亲眼目睹其下葬,那阵仗,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大。当朝皇帝悲痛欲绝亲自为其入殓扶棺,神志似乎都不清楚了。这样受天子重视的人物,含了一颗化腐丹也就不稀奇了。   “怎么不说话!”赫连戎川的语气慌乱而急迫,像是急等着一个肯定的回答:“你看他像不像睡着了?像不像还没死!!”   “这……”盗墓贼看着赫连戎川的神色,心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能说实话,省得这人悲痛欲绝,疯起来把自己砍了。于是他眼珠子一转,故作惊喜地拜了拜:“像!真像!这位大人面貌不凡,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像。没准喝几副吊命的汤药,真能转圜过来!”   赫连戎川闻言,眼中的光忽地变得更亮。他低下头,温柔地摩挲着晏长清的面庞。大颗大颗的泪水滴在指尖的血口子上,他嘴角却带着笑:   “没错,你一定没死,你一定在等着我救你,是不是?我定不会让你失望。”说完,他吹了一声哨子,不远处的黑骏马应声奔来。赫连戎川小心翼翼地将晏长清背在身后,又用腰间软带固定稳当,一扬鞭子,马儿便驮着这二人,四蹄一扬,飞也似地奔向那东方日出之处。   ----------------------------   四日后。东云。   京城郊外的精致别苑里正忙得人仰马翻,从后厨到门口回廊下一溜支起了数十个临时的小炉子,东云国内所能找到的各种最珍贵的药材,皆如不要钱般尽数倒入每个炉子上的紫砂药煲里,呼哧呼哧熬煮着。带着药香的袅袅白烟弥漫在整个后院,仆人们个个满头大汗,脚不沾地地端着汤药针艾等物不断进出这浓郁的白烟之间。   从昨天赫连戎川抱着那毫无生气的男人回来至今,他们已经忙了整整一天一夜。   “都给我滚!!!”   愤怒的咆哮声伴随着瓷器爆裂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在后院。咆哮一次比一次嘶哑,一次比一次绝望。等在门口的一溜儿太医院的医官们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无奈的摸着胡子叹气。   “尉大人,你跟殿下关系是最要好的。我看,您还是再劝劝吧?”一个中年医官终于忍不住道。   “是啊,光把我们耗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谁能有通天的本事,把死人医活呢?”   “快小声点儿吧,里面那位,现在可听不得这‘死’字――”   话音刚落,屋内又传出一声暴喝:   “为什么还是咽不下去,还是咽不下去……你说什么?死了?!胡说!明明是你们药煎的不对,或是方子有问题!再去试,这么多方子,总有灵验的,总有灵验的,你们不许偷懒,再去试!”   一个小奴婢挨了骂,哭着从房内跑了出来。   几个医官又哆嗦了一下。   “唉,那人明明都死透了,再好的药材,再绝妙的方子,碰上个死人也是无用的,尉大人,你还是好好劝殿下节哀,放过我们吧。”   一身白衣蓝衫的尉瑾蹲在药炉前沉默了半晌,终于站起身来。   “好,我去。”   尉瑾推开屋门,迎面而来的是比院子里更加浓郁的药苦香。满地皆是破碎的瓷片,纷乱的药方,横流的药汁。重重帘帐掩映的床榻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颓丧地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头。听到有人进来的声响,他缓缓抬起头。   “尉瑾?你又来了?你是不是又想到新的方子了?”赫连戎川嘶哑的嗓子里透出几分欣喜。   尉瑾心中一颤,悲哀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双目血红,眼圈青黑,下颌满是胡茬的高大男人。   “殿下,你几天没睡了?”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垮的。   “我几天没睡又如何?”   赫连戎川扯着嘴角笑了笑,垂眸看向床榻上始终紧闭双目,面庞苍白如冰雪的人。明明这个屋子一片狼藉,可这床榻上却整洁干净,晏长清的黑亮的长发梳地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身上盖着的锦被,一切像极了他平日里在赫连戎川身旁睡着的样子。   赫连戎川俯下身,又仔细掖了掖晏长清的被角:   “倒是长清他一连睡了这么些天,也不知何时能醒。”   尉瑾亦顺着赫连戎川的目光看去。终于横下心,哑声道:   “殿下,您为何要苦苦骗自己?”。   “骗?”赫连戎川顿了一顿:“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尉瑾道:“您博览群书,阅历甚广,又岂会不知化腐丹这个东西?晏将军他明明就是……就是死了,只不过含了化腐丹,才不若一般尸体的样子。您明明心中比谁都清楚,为何还要骗自己!”   “你胡说!”   赫连戎川突然暴躁起来:“什么化腐丹,世间才没有这种东西!长清他就是没死,他一直在等我救他!你是太医院最有才华的医官,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求你不要藏着,快想办法救他!”   赫连戎川咆哮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冲过来攥紧了尉瑾的手臂,急道:“你,你要钱是不是?我把我所有的财产,所有的田地铺子庄子统统给你!我皇兄对我最好,我去求他,让他封你做王侯!只求你告诉我,如何救他,好不好?”   好不好?   金山银山,王侯贵胄?   尉瑾久久地看着赫连戎川,两行清泪终于流下。   他早该明白,不该痴心妄想的。   尉瑾自嘲地笑了笑,他深深呼了一口气,幽幽开口:   “殿下,你还记得我的师父,云不归吗?”   赫连戎川突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梦仙昙”。尉瑾点点头,凄凉一笑:“我师父云不归手中,还有世间最后几株未被污染的梦仙昙。只不过以梦仙昙回生之法乃逆天而行,凶险异常,即使是我师父也从未成功过。”   “你若不怕,我便陪你去赌一赌。”   ※※※※※※※※※※※※※※※※※※※※   感谢小天使   运喜儿扔了1个地雷   31446431扔了1个地雷   无心玫玫扔了1个地雷   谢谢你们的厚爱!比心心!   感谢   读者“拾衣”,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灌溉营养液 +1   读者“重岛青一”,灌溉营养液 +5   读者“千雪”,灌溉营养液 +2   读者“九”,灌溉营养液 +9   读者“咕咕”,灌溉营养液 +10   爱你们哟! 长梦还清 五   天色将明, 浩瀚无际的天幕下, 白皑皑的雪山巍峨而立。云遮雾笼的陡峭山路上,两个人影正在艰难地前行。   上万级陡窄的石阶, 每一阶上都是坚硬光滑的寒冰, 稍不留意就会摔下,后果不堪设想。尉瑾裹着厚厚的披风,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向上攀爬。每走十几阶, 他就不放心地向后看一眼。   在他身后不远处,赫连戎川背着包裹地严严实实的晏长清, 一步一步向上爬。他俊朗浓黑的眉眼已经彻底被汗水沁透, 睫毛上已经结满了冰凌。越往上爬,石阶越陡滑, 空气越稀薄, 赫连戎川的步子变得愈发不稳,为了防止不慎摔下,他甚至索性跪着,用膝盖攀爬石梯。   重压之下,他却始终不曾停下。   终于,爬上最后一阶石梯。   苍茫的雪山之巅, 缥缈的云雾深处, 若隐若现出一道黑色的石头大门。一个一身白袍的童子跑了出来, 见到尉瑾, 微微一愣, 喝道:   “尉师弟!你当初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普济天下,立誓再也不上山吗?你怎么还敢回来?”   尉瑾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中带了几分恳切:“我有要事求见师父。所以――”   “所以你带着着莫名其妙的人回来,是什么意思?”白衣童子冷哼一声:“师父始终未将你逐出师门,你要进去,我无法拦你,但是这个人……”童子冷哼一声:“就外面跪着吧!”   “这……这外面这样冷?”   “冷又怎样?师门规矩,陌生人未经师父许可不得入内,你下山历练一场,忘了?”   “你――”   尉瑾正要辩驳,赫连戎川却轻轻拦住了他。   “你去吧,我在外面跪着求他。也许你师父心软,一会儿就出来了。”   尉瑾默默叹了一口气。眼前这个童子虽然看着年幼,但是他实际是个侏儒,年纪比他大出很多,武功高强,医术却不高明,这些年只能作外室弟子,恨毒了尉瑾的天分。此时他存心刁难,尉瑾也束手无策。于是只好取下身上的披风,遮盖在赫连戎川身上。   “殿下保重,我去求师父。”   赫连戎川嘴唇苍白,微微点头:“有劳。”   尉瑾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转身向石门走去。   石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合上。   赫连戎川将晏长清横抱在怀中,静静地跪在雪地里。风渐渐止息,雪花悠悠落下。   赫连戎川伸出手,看着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自己掌心,转瞬即逝,轻轻叹了一声。   人生在世,譬如朝雪,寿若蜉蝣,转瞬即逝。可是,即使是这短命的朝雪蜉蝣,也总能在这世间乘风而行,自在逍遥几日,才化为尘土。   可是他的长清呢?他这短短的一生都被锁在这樊笼里,为民,为君,为国,到头来为自己活过几日?即使死去了,他所为的国民还要糟蹋他的葬身之地,榨取最后一点血。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我不甘心。”赫连戎川轻轻地抵着晏长清冰冷的额头:“即使豁出我自己的命也好,我一定要让你再活一次,只为自己真正地活一次。”   天色渐渐由亮转暗,白茫茫的雪峰现出一片冷冷的荧蓝。这里是如此寒冷,刺骨的风嘶吼着,想要碾灭活人的每一寸血肉筋骨。   近乎窒息的冷,浑身都要冻僵了。   赫连戎川将晏长清更紧地搂在怀里,又用披风罩住,默默咬紧了牙关。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逝。   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呼啸的风声也变得越来越远。赫连戎川脸上褪进了最后一抹血色,却仍倔强地,直直地跪着,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身上,慢慢将他变成了一个雪人。   天彻底黑了下来,月亮从层层黑云中透出几道微光,柔柔地照亮了那厚重的石门。石门后,一个单薄的身影匆匆跑了出来。   “殿下?殿下?”   尉瑾双目红肿,额头青紫,他跪在赫连戎川身边,轻轻拍了拍赫连戎川的肩膀。   “殿下,我师父答应了,你快随我进来?”   赫连戎川保持着横抱晏长清的姿势,直挺挺地跪着。他的头发、睫毛和唇角全部结满了寒冰,整张脸像纸一样的白,一言不发。   尉瑾一愣,伸出颤抖的食指,在赫连戎川鼻尖轻轻一探,又猝然收回。   尉瑾猛地咬紧下唇,用袖子胡乱擦净脸庞的泪水。他明明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此时却不知从哪里来的蛮力,竟将雪地里两人一下拖起,胳膊交叠在他的肩膀上,颤颤巍巍,一瘸一拐慢慢走近了石门。   -------------------------------------------------   无尽的,不断向下坠落的黑暗里,突然透出一丝亮光。   这亮光越来远大,像是一团放光的白云,还绽放着温暖,还带着淡淡的花香,逐渐笼罩了赫连戎川全身,然后慢慢将他向上托,向上托。   光芒越来越盛,近乎刺眼,赫连戎川眼皮一颤,缓缓睁开眼睛。   琥珀般的眼眸中倒映着高高的石壁穹顶,明亮的日光从高高的石穹顶投射下来,赫连戎川不觉用手挡住眼睛,支起身子来。   身下一片淡淡的凉气。赫连戎川低头一看,他身下居然是一个宽大的四四方方的透明冰床。   冰床四周寒气缭绕,隐隐现出几朵硕大的,含苞待放的昙花。银白色的花叶无风自动,雪白如蝉翼般的花瓣层层合拢,散发着幽幽的如月色般的光。   在冰床另一边,晏长清正在安静地沉睡。   赫连戎川心中稍安。正要下床,伏在他床边的尉瑾醒了过来,看见赫连戎川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才道:“你醒了?”   赫连戎川点点头,微微有些困惑:   “我睡了多久?怎么天都亮了?”   尉瑾轻轻地笑了,笑出眼泪。正要说什么,身后却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高瘦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一身雪白的长袍,长长的头发松松地束在腰际,面容清J,眉目深邃,虽看不出年纪,但神色间却透露出几分沧桑。他垂眸意味深长地看了跪在一旁的尉瑾一眼,转身向赫连戎川道:   “想必我这徒儿已经告诉你了,要用梦仙昙逆天改命,极为凶险。”   赫连戎川点点头:“我不怕。”   “不怕?”云不归冷哼一声,继续道:“我这些年翻遍上古典籍,才得知要催开这梦仙昙,须得用世间最纯净的水。可这水却并不是最高的雪峰上的雪水,亦不是天下最澄澈的河水。而是人的眼泪。”   “你必须拥有愿为那要救之人奉献生命、牺牲一切的决心。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样的真心流下的眼泪,才能催开真正的梦仙昙花,活死人,肉白骨。但你若稍有一下动摇,或者哪怕一瞬畏惧的杂念,梦仙昙便会被你这不纯的眼泪污染,你会堕入它所构建的幻境永不苏醒,直至油尽灯枯而亡。”   云不归默默转过身,看向黑暗的深处。尉瑾心中不觉一凛。他知道,那里摆放的是十几具石棺。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找过我。那些人能不远千里,背着个死人爬上这高高的雪山,不可谓用心不诚。只可惜,他们最后都被梦仙昙的幻境耗尽了命,躺在了那里。他们也许到死都不知道,原来他们自以为的真心中还是掺杂了几分别的东西。但这也不怪他们,人性如此罢了。”   云不归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怕吗?”   ※※※※※※※※※※※※※※※※※※※※   下章大结局!番外安排中~   感谢   读者“重岛青一”,灌溉营养液 +1   读者“程莫辰”,灌溉营养液 +3 长梦还清 六   死者生之路, 生者死之原。   稍有不慎, 便是地狱。   “怕?”   赫连戎川将晏长清放在冰床上,轻柔地整理好他的衣衫和长发。   “我已经历了这世间最可怕的事, 现如今, 还有什么可让我畏惧?”   赫连戎川注视着晏长清冰雪般的面容,粲然一笑。   --------------------------------   燕,盛安城。   日将暮。   上千寒鸦低旋,尖利的叫声回荡在死一样寂静的城池上空。叛军一连数天直冲九霄的杀气夹杂着血色的火焰, 几乎将这座安乐繁华的都城彻底毁灭了。城门外,密密麻麻横躺着上千具血肉模糊, 来不及焚烧掩埋的士兵尸体。大片大片的鲜血渗入土地, 冻结成肮脏的暗红色的冰。而城内亦是遍地饿殍,一片惨烈。   手握重兵, 声震诸国的云麾将军晏长清死后, 朝中上下一片哗然。号称燕国“钢铁长城”的数万玄甲军突失核心主帅,又闻其殒身内幕,众将士皆挥泪折戟,愤然断剑,虽不能立刻解甲归田,但一个个却再无冲杀战场的锐气, 成了散沙。   然而另一边, 晏长清的死亡, 却让素来有谋逆之心的庞太师及其党羽喜不自胜, 筹划已久的政变终于发动, 庞太师一党一连诛杀数位效忠皇帝的大臣,带领五万叛军浩浩荡荡杀入盛京,试图篡权。叛军与盛安禁军在城外一连厮杀数日,两相僵持难分胜负,叛军索性将盛安城重重围堵,切断水源、粮草,又炸桥设障,堵截援军,试图将盛安变成一座死城再趁机攻下。   这一围,就是整整三十九天。   凛冽的寒风带着腐尸腥臭,在灰败的城道间穿行而过。几枚破破烂烂的纸钱像是灰白的蝴蝶在空中飞舞,风将它们越吹越高,越吹越高,却终于打着旋儿,慢慢落在高高的城楼上。   一身单薄素衣的慕容修伸出手,轻轻接住了一枚飘落的纸钱。   “晏将军陵寝的长明灯和贡品,今日可按时奉上?”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派人安排妥当。”大太监刘全恭恭敬敬答道。   刘全在宫里呆的久了,早已学会了说谎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现下,盛安城中近乎弹尽粮绝,饿殍遍地,易子而食时有发生。这个时候,除了这天真的小皇帝,谁还有心思去搭理一个死人的事情?   反正这小皇帝铁了心要与城中百姓共患难,又无颜面对晏将军灵位,便把丧葬的事全权交给他去打理。既然他有了这点油水,那不顾一切地填饱肚子才是正理儿。想到这,刘全更加觉得自己昧下的那些丧葬后续款项也是天经地义的了。   慕容修沉默不语,只低头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纸钱,他的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裂帛,只是他明明通身纤尘不染,却弥漫着哀怜颓败的气质,如同鬼魅。   已经,第三十九天了。   而他,也已经走了四十二天。   慕容修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城楼上垂眸俯视着整个盛安城。   “陪朕去城中看看。”   大街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因无人打扫,泥泞不堪。路上行人寥寥,个个面部浮肿,摇摇晃晃,举步维艰。每走一条街巷,就总能看见几具直僵僵饿死的尸体,一个个睁着惨白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慕容修不用步辇,只带了刘全,两行麒麟卫,并几个大臣在街道上默默而行。越走,他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拐过一条长巷,不远处渐渐传来了殴打惨叫的声音。   两名麒麟卫立刻相护,慕容修却摇摇头:“去看看。”   盛安府衙前的一片空地上,数十个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百姓正相互厮打。麒麟卫上前呵斥,这些百姓却无一个人听从,仍在相互争抢着什么。慕容修仔细一瞧,只见这互相殴打的人群最中心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正用双手紧紧抱着一大片枯褐色的东西,头深埋在胸前,跪在地上,以一个龟缩的姿势抵挡着其他的饥民雨点般的拳头。   他怀里的东西是什么?慕容修不禁皱紧了眉头。   “你们想反了不成!”见呵斥无效,麒麟卫唰地抽出长刀。这一下,厮打的人群终于停住了拳头。   那满身伤痕的少年踉跄几步滚在地上。见再无人与他争抢,哈哈大笑两声,道:“老子要做个饱死鬼咯!”说着,他也不顾满身的血,忙不迭地掏出怀中一直护着的那块枯褐色的东西,擦也不擦,埋头一口接一口努力地啃咬着,那神情,简直就像啃食珍馐美味。   慕容修心头不禁一颤。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少年手中的,是一块树皮。   这十几个人拼死去抢夺的,竟然是一块树皮!   这少年似乎饿极了,尽管这块树皮又韧又硬,落满泥土,可是他却生怕这东西又被人抢了似的,急不可待地狼吞虎咽,只嚼了几下就梗着脖子强行咽了下去,好几次都涨红了脸险些噎住。几口吃完,少年才昂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得意而蛮横地看着慕容修:   “怎么,这位官爷也想吃?”   “大胆刁民,天子面前,岂容你放肆!”麒麟卫上前一声暴喝。   少年顿时一呆,满脸现出震惊之色。   天子?   如石破天惊般,麒麟卫的一句,让四周一圈饥民全都吓呆了。   皇上?!   他是皇上!   皇上居然会来这里?!   饥民们瞠目结舌,无比震惊地看着慕容修。他虽然一身素服,但是他的清隽超然的面容,头戴的金丝盘龙冠,和两列威武的麒麟卫还是让他的身份立刻得到了确证。   人群愣了半晌,突然爆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皇上,您救救我们吧!”   仿若是暴风雨来临时的第一声惊雷,人群顿时沸腾了。   对啊,现在这个时候,只有皇上可以救他们!   无数双濒临绝境,渴望生存的眼睛齐刷刷看向慕容修,人们纷纷跪在了地上。   “皇上,我们已经半个月没有吃过粮食了,城里的树皮草根都被扒光了,求求您救救我们,给口吃的!”   “皇上……我已经饿的浑身浮肿,鞋都穿不下,身上一摁一个坑……再没粮食……我……我不出三天就饿死了,求求您想想办法吧――”   “我们全家都饿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求皇上,求皇上……”   人群越聚越多,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哀求,有瘦骨嶙峋的男人捶着雪地哭嚎,更有饿的浑身浮肿,脸庞肿得几乎透明的少妇闻声赶来,她们一个个满脸是泪,放下怀中饿的嗷嗷大哭的婴儿,抹着眼睛就跑。   撕心裂肺的嚎哭,涕泪交加的哀求,一波又一波或瘦骨嶙峋,或面部浮肿的盛安百姓将慕容修等人重重叠叠围了起来,他们饿得并没有什么力气,哭着跪倒一片,任凭麒麟卫如何驱赶也不动弹,只不断哀求。慕容修惨白着脸,看着周遭一圈的难民,只觉得那每一声哭嚎声震得他头痛欲裂。   好疼!慕容修猛地捂住了耳朵,可那哀求声却仍旧如排山倒海般源源不断灌入他的脑子,璀璨着他每一根神经。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没错,这正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里的哭嚎,是日日折磨他不得安宁的哭嚎。   是栖霞村层层叠叠的尸山,是宁城城门口被无数血手砰砰锤击却始终未开的大门,亦是那个下着大雪的深夜,他此生最爱之人脖颈处致命的剑痕。   眼前一片腥红。   是血!   血!!   血!!!   慕容修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在地。刘全赶紧扶住他,急道:“皇上!您已经两日没用过膳了,龙体要紧,不如让老奴送您回去?”   慕容修勉强站定,脸色苍白,摇摇头。虽然盛安城被围困一月有余,但是天子享天下供奉,本不用挨饿。然而慕容修自晏长清死后就茶饭不思,在目睹盛安城易子相食的惨状后,他更是散尽宫中余粮,仅以清水粗饼度日。   但是他这样的做法,对于盛安城三十万户百姓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城内所有的粮食,再撑不到三日便会彻底告罄。到时,盛安城会彻底变成一座死城。   “求求皇上,救救我们……我们真的不想死,不想活活饿死……”   “求求你……求求你……”   遍地哀嚎和哭求中,突然爆发了一个格格不入,无比响亮的声音。   “求他何用!”   那个啃树皮的少年摇摇晃晃从跪坐的人群中站起来。他浑身是伤,眼角青紫,嘴边还带着血迹,可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灼灼目光直盯着慕容修,带着刻骨的恨意:   “你们求他何用!”少年用手直指着慕容修,愤然道:   “若不是他残暴无道,逼死晏将军,让燕国失去最后一道屏障,咱们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诋毁圣上,来人,把他――”刘全怒斥一声,正要发作,却被慕容修制止了。   慕容修静静地看着那少年,眼中满是愧疚和哀伤,凄凉地笑了。   “你说的对。朕不该一次又一次打着保护他的旗号,让他背负无法承受的血债,不该一次又一次逼他,威胁他,以致他不得走上绝路。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   ※※※※※※※※※※※※※※※※※※※※   作为强迫症患者,我本来打算在这第100章完结,没想到低估预算,虐小皇帝字数爆了,一口气没写完   = =。。。所以,这是大结局上篇,还有下篇。   Ps:一般即将饿死的人,体态都不是面黄肌瘦(面黄肌瘦说明饿得程度还不算严重),而是浑身浮肿,看起来脸圆体胖,实际一摁一个坑,没几天就死了。所以文中会写很多人饿得浮肿。   感谢   绝症病理扔了1个地雷   无心玫玫扔了1个地雷   感谢   读者“九”,灌溉营养液 +9   读者“程莫辰”,灌溉营养液 +1   读者“重岛青一”,灌溉营养液 +1 长梦还清 七   “如今的一切, 都是朕咎由自取, 却平白连累了你们。”   慕容修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对那少年说话, 又像是喃喃自语:   “如果他在天有灵, 他一定不愿看到燕国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少年本已经横下心,想着反正早晚饿死,索性不如挨一刀痛快,却万没想到慕容修非但没有一怒之下杀他, 反而用这种口气与他说话。这与他在街头巷尾所听闻的皇帝形象截然不符,少年张了张嘴,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慕容修却并不打算听这少年的回答, 只昂头仰望着万里苍穹,仰望着灰白的云彩, 和云后晦暗的阳光。   他的心中, 已有了打算。   “去,拿朕的宝玺来。”   “宝……宝玺……?”太监刘全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时候拿宝玺,难道是要投降?!   周围的几个大臣更是满眼震惊,哗啦啦跪倒一片。   “皇上,万万不可!奉表投降乃奇耻大辱, 您若是做了降君, 定会被后世代代嘲笑, 也会令先祖灵魂不安的啊!”   “皇上, 咱们已经守城一个多月了, 再等等,兴许援军就来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还请皇上三思!”   在大臣们声嘶力竭的力谏中,慕容修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等等?即使他等得起,盛安城的百姓也等不起了。援军迟迟不来,八成已被叛军围剿。再这样枯耗下去,盛安必会变成一座遍地尸体的死城。即使最后他侥幸得生,可是站在累累白骨上,他又有何尊严和脸面苟活?   这个皇帝,他已不配再当。他需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慕容修缓缓睁开双眼,又眷恋地看了一眼头顶的苍穹。   长清哥哥,如果你在天上看着,你会认可我的做法么?   希望这一次,我没有再让你伤心失望。   ------------------------   铅黑色的云块层层积压在城池上空。夕阳慢慢在厚重的的云块下撕扯出一些裂缝,于是血色的光芒投射下来,一如从天际直插地面的血色巨剑。   风止了。紧闭多日的盛安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两百名麒麟卫尽数而出,分列两边。慕容修亲手解下自己的束发金冠,脱去皇帝冕服,只一身单薄的白色丧服,赤着脚,昂首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在他身后,是黑压压数行长长的人龙,那是皇宫内所有的宦官、女婢、妃子、大臣,以及盛安城中所有的百姓。   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缩着脖子,或瑟瑟发抖,或悄悄抹泪。而走在最前面的慕容修则腰背挺直,两臂高举着白玉盘龙宝玺及厚厚一大摞盛安城户簿,每一步都踏地沉重。   并不是很长的路,却布满了荆棘和耻辱。   慕容修的脚步终于在叛军阵列前停住。数万冰冷的铁骑齐齐放下刀剑,自觉让开一条窄道,两个身穿戎甲的男人气定神闲地走了出来。前面那个骑着高头骏马,虽年过半百,却身材高大魁梧,一双深邃的眼睛尤其凶悍而精明,神采不输壮年――此人正是当朝太师、叛军统领庞峥。   而跟在马后的男人则是瘦瘦高高,细眉长须。他见到慕容修披发赤脚出降,立刻面露震惊和怜悯之色,不住叹气。   只是他这般惺惺作态情态看在慕容修眼中,却只想作呕。   “果然是你。”慕容修对着章翦冷笑一声,心中却早已了然,没有丝毫惊讶:   “怪不得政变前日你就不见了踪影,原来是回到你主子身边,做狗去了。”   章翦被慕容修怒目而视,却丝毫没有了平日的小心畏惧,淡淡一笑道:   “皇上,恐怕您弄错了,我在您身边才是当一条狗吧?我入朝廷数十年,忠心耿耿,呕心沥血,可您又是怎么对待我的?您只不过把我当成一条听话的狗,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好处,您都给了那晏大将军,一丝一毫也不肯给予旁人。为了挽回晏将军的名誉,我不远千里奔赴栖霞村。可是结果呢?我被他打算三根肋骨,险些活活掐死。而皇上您不但不体恤,还痛骂我出的主意,贬我的官职!?”   章翦越说越激动,一手捂着肋下,斥道:   “慕容修啊慕容修,你扪心自问一句,栖霞村也好,宁城之围也好,虽是我的提议不假,但你若不允,又何至于让数千人无辜殒命,让晏长清恨透了你!   章翦的这番话正中慕容修心中要害。慕容修脸色一变,苍白的薄唇抖了一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章大人,你又何必与这小儿纠缠。”   庞太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慕容修一眼:   “慕容修,你既已出城受降,就不要再摆那套天子的架子,还是快快交出宝玺,立下禅位诏书。老夫念你年少不懂事,定会手下留情,赏您一个‘遵命侯’做一做!”   一语刚落,四下的叛军就响起一片嘲讽的哈哈大笑。慕容修强忍着这巨大的羞辱和嘲笑,攥紧了手中的宝玺户簿,道:   “让朕禅位不难,只需你们答应朕一个条件。”   “呵,你现在四面楚歌,还有何资格谈条件?!”章翦冷冷道。   “我有无资格,轮不到一条狗来决定。”慕容修嗤笑一声,仰头对庞太师道:   “逆贼庞峥,你围城数日而不攻,不就是想逼朕把皇位禅让给你?可若是朕不亲自写下禅位诏书,你即使得了皇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天底下谁不服你,都有堂堂正正的理由替我来讨伐你,你的皇位,还能坐得稳当吗?!”   “好你个黄口小儿,还敢出言威胁,你就不怕死么?”章翦怒道。   “怕死?怕死我早就逃了,何苦随满城百姓在此困顿数日?”   慕容修冷冷道:“盛安数万百姓的眼睛看着,朕虽有德行有亏,深负天下,但到底还是真龙天子。尔等逆贼若敢杀我,便是弑君。你们就不怕被天下唾骂,遗臭万年么?!”   “你――!”章翦气结,回头求救般地看向庞太师。   庞太师面露不悦之色。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小皇帝了。看来他登基初始所行的一系列为国为民的举措不是灵光乍现,这个小皇帝还是有两下子。若不是他后来为情所迷,专情晏将军而乱了心智,他应该会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皇帝。   只可惜……   “也罢。老夫又岂是那刻薄之人。慕容修,你有什么条件,不妨一说。”   “朕要你们保证,入城之后,立即开仓赈粮,接济百姓。绝不许趁火打劫,奸杀抢掠。”   “什么?”庞太师惊讶地看着慕容修。这个小皇帝,不是能为了一人而牺牲上千百姓的性命么?他怎么了?   慕容修淡淡一笑:   “至于朕……朕深愧天下,无颜苟活,立下诏书后便自行了断,只求你们勿伤百姓一人。”   庞太师和章翦又惊又疑地看着慕容修,沉吟片刻,庞太师终于道:“罢了,我答应你便是――快快将诏书写了,我好昭告天下。”   两个士兵跑上前来,以背作案,扑开一道黄帛。可慕容修却似乎看透了什么,只冷冷一笑,并不肯上前。   “慕容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庞太师不耐烦道:“出尔反尔,不是天子做派!”   “朕是怕你们出尔反尔。”   慕容修忽然举起厚厚一摞盛安城户簿,面无惧色,用自己最大的声音面向所有百姓喊道:   “口头答应如何算数?盛安城共百姓三十一万四千九百八十一户,我要你庞峥当着他们的面,在这户簿的白纸黑字上写下保证,绝不伤害他们一人!否则,我即刻血溅三尺撞死在你们的刀剑上,看你们头顶弑君篡位的名声,如何坐稳这天下!”   一言既出,四下瞬间安静。半晌,队伍里的百姓们才反应过来慕容修的用意,不觉泪流满面,纷纷跪下连连磕头,口呼万岁,哀嚎遍野,颇为壮观。   庞太师微微眯起了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慕容修。   他知道,慕容修八成已经看出他手下军队的人员混杂。的确,为了短时间内集结大量军队,尽快夺取皇权,他不但暗中勾结数支地方驻军,还私下联系了北嵘的军队。   他付出的代价也是高昂的――除了割让土地,允诺官侯,他还答应了一个极为残暴的要求――他默许事成之后,这些垂涎盛安城已久的虎狼之师可尽情在盛安城内纵情享乐三日,烧杀奸掠,百无禁忌。   他本以为胡乱答应慕容修的要求,日后无凭无据,即使屠了盛安城,黑锅也可以想办法扣在这些北嵘人身上。可是现在慕容修扯着嗓子,逼他当着数万人的面立下字据,他日后又该如何反悔呢?盛安城但凡出了一点岔子,都会算到他的头上,赖都赖不掉。   该死!   庞太师暗骂一句,飞速在心中反复权衡了几遍,决心还是大局为重,以后再想别的办法犒赏军队。他于是便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淡笑:   “好,我写下便是。”说完接过笔,在那摞厚厚的户簿侧面刷刷刷飞快地写下了进城之后的保证,又在慕容修拿出的红泥上一蘸,摁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慕容修在一旁静静看完,这才觉得心终于落定。他仰头大笑几声,披散的长发和衣袂逆着风和光高高飞扬起来,宛若千片万片黑羽白羽在雪地飞舞。笑声止了,再抬起头,脸颊已是两行清泪。   慕容王朝三百八十四年,终于还是断送在他的手里。他愧对天下,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为了他的皇位而被逼殉葬的母亲,亦愧对那曾忠他,护他,敬他的长清哥哥。   慕容修手指剧烈颤抖着,缓缓提笔,以血为墨,郑重地写下退位诏书。写完,他再也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只默默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哥哥,我这就去黄泉路上为你赔罪。   寒光乍现,直刺胸口。   “锵!”   一声铁器相击的脆响,竟生生打飞了慕容修手里的匕首。慕容修猝不及防,踉跄一步,只见一支长箭嗖地扎在他侧方的雪地上。   正是这支长箭撞开了他的刀尖。   是谁?!   章翦见状大惊,正要寻找这箭的方向,可刚迈出一步,破空之声迎面而来,只听“咻”地一声,章翦大睁着眼睛,还来不及哼出一声,就仰面摔倒在地,满脸是血地挣扎了多下,终是不再动弹了。   他的喉咙,竟然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利箭由前向后射了一个对穿。   慕容修目瞪口呆地抬起头向远方看去。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在远处的山坡上,从西至东,竟如泄洪般突涌出一大片黑潮,皆是身披玄甲,手握利刃的骑兵。万马长嘶,金戈铁马,烟尘滚滚,数万骑兵纷纷纵马而下,黑色的战甲连成黑色的旋风,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随着山呼海啸的呐喊,从山坡俯冲而下。   “杀!!!!!”   墨绿镶金的燕军大旗迎风招展,骑兵们趁着夜色,像无数嗜血的猛兽般,毫不犹豫地扑向了猝不及防的叛军队伍。惨叫声顿时响起,血肉与血肉撞击,惨叫声震散漫天黑鸦,鲜血渗透盔甲,演化为血色的汹涌大海。在锐不可当的黑骑前,庞太师手下这临时组建的军队开始溃败。   这是……玄甲军?!   庞太师脸色突变,不由攥紧了缰绳,心中一沉。   不,不可能!玄甲军又称晏家军,向来由晏长清统领。可他亲眼开棺材见过,晏长清的确自刎而死啊!   ……可是,晏家三代皆战死沙场,只剩老弱病儒。晏长清一死。天下又有哪个将领能号令这由几代晏家人培植起来的军队呢?   庞太师心头莫名冒出一股寒气。无论对方是不是玄甲军,他手下的军队都绝不是这批训练有素的黑骑的对手。情势不利,走位上计,他也来不及再做筹谋,只想着赶紧从倒毙的章翦手中拿了诏书宝玺,夺了皇位才是正事。   可是谁曾想,就在庞太师从马上弯腰伸手,指尖即将碰上那诏书的一刻,又一道银光裹着风声呼啸而来,咻地一声,一支长箭又狠又准地射穿了他的手背!   啊!!!!   庞太师一声惨叫跌下马来,他身边的护卫吓了一跳,纷纷拔刀相护,然而黑骑们已至眼前,毫不犹豫抽刀便砍,刀尖仿佛带风一般,动作更是训练有素,干脆利落。护卫们虽然也是庞太师挑选的精锐,但庞太师被射下马已经让他们慌了神,这下又遭突袭被重重包围,他们更是没了底气,反抗颇为吃力。   耳畔惨叫声连连响起,庞太师又气又惊,但他到底见多了风雨,未乱阵脚。心中一横,庞太师咬紧牙关,猛地将手心的利箭拔出,强忍着剧痛将那沾血的诏书宝玺卷入怀中,又几步追上站在原地愣愣远望的慕容修,使出全身力气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冷冰冰的长刀已架在慕容修的脖子上。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不是玄甲军,总之皇帝老儿现在在我手上,你们若是识相,就给我后退三十里!”   庞太师挟持着慕容修,气急败坏地嘶吼。   一语落地,正在厮杀的黑骑果然应声停了下来。庞太师见状,心中大喜,一边用刀抵着慕容修的脖子,一边跳上了距离他最近的战车,护卫们立即拥护着他后退。   然而车没行驶几步,被他挟持的慕容修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庞太师心中莫名腾起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好预感,不禁又将刀口逼近慕容修脖颈几寸,生生将他侧颈剌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慕容修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已,气急败坏的庞太师。真是可笑,他堂堂天子,竟然就是被这样一个人影响着,亲手一步步逼死了自己心中最宝贵的那个人。   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哀!   慕容修继续呵呵大笑,这笑声让庞太师越来越心慌,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不好的预感重重地压在心头。   如果真的是玄甲军,他,真的能如此顺利地逃脱吗?   庞太师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这一望,直接让他吓破了胆――重重黑骑中,竟不紧不慢走出一个令人胆寒的身影。   挺拔而矫健的身姿,大红披风迎面招展,一个带着狰狞的银色面具的男人高高跨坐于骏马之上,一把紫衫长弓已被男人稳稳拉开,锋利的箭头闪烁着寒光,瞄准了自己逃跑的方向。   是他!?他竟然还活着!!!???   “快跑!!”   庞太师吓地心胆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抓起马鞭重重一挥想要逃跑。然而他手中的马鞭还未落下,脑后一阵利器破空之声就裹挟着逼人的寒气瞬间袭来。   战场上似乎一下变得很安静。诡异的安静。   没有了喊杀的声音。   没有了哭喊的声音。   也没有了兵器相交的声音。   一切都被这可怕的沉默笼罩着。   只有一声轻轻的――“咔擦”。   庞太师重重地倒栽下战车来,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颈椎骨断裂的声音。   天地倒转,万物都湮满了血红。庞太师胸口中箭,七窍流血,不敢置信地看着已纵马来到自己身前的男人。   “……真的……是你?”   然而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回答,血红的双眼不甘地怒睁着,却再没了活人的气息、   慕容修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刚才从马车上跳下,也受了不轻的伤,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只一眼不眨地望着那端坐于马上的带着银面具的男人。   是他吗?   是那数千个日日夜夜,他为之心醉,为之心碎,为之痴狂,为之深愧的人吗?   鲜活的记忆瞬间冲破了阀门,飞快地在眼前闪过。是海棠树下的“与子同袍”的誓言,是大雪纷飞中的守护,是他云淡风轻的微笑,是他自始至终不改忠心的付出……亦是他无奈的背影,流血的颈项,和绝望的眼睛。   慕容修双目通红,喉咙哽咽,千万种情绪在胸口激荡,可张了张口,他却又说不出什么,只下意识地想要跑上前去,再好好地看一看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可是慕容修刚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似乎生怕再靠近眼前的人影就会消散一样,他不再再上前,只仰头看着那骏马上的身影,很小心很小心地颤声问道:   “长清哥哥,是……你么?”   你是来救我么?你……不怪我么?   骏马上的银面男人微微低头,看向慕容修,一言不发。   半晌,他才伸手扣住了脸上的银面具,向上一掀。   面具下是一张俊朗非凡的脸,深邃英挺的五官,微微上翘的嘴角,额前汗湿微卷的碎发透出几分不羁潇洒。而一双眼眸如琥珀般晶莹,此刻正冷冰冰地,略带几分嘲讽地看着他。   慕容修浑身一震,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赫连戎川?!怎么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   赫连戎川冷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长弓:“若不是受人所托,加之那姓庞的狗贼,实在比你更不是东西,我第一个杀的,本应该是你!”   说完,一夹马肚转身欲走。   “受人所托?”   慕容修眼眸忽得亮了起来,他也不顾地上血流泥泞,赤脚连奔几步,猛地使出全力猛地扯住了赫连戎川的下摆衣角,激动地语无伦次:   “是不是长清叫你来救我的?他果然没死是不是?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慕容修心脏砰砰跳得激烈。他几乎已经确信,赫连戎川肯带着玄甲军来救他而不是杀他,定是受晏长清所托!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喜悦直冲脑海,慕容修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着。   晏长清还活着,他还活着!!!   赫连戎川厌恶地皱紧了眉,垂眸用弯刀刀尖一挑,哧地一声割断了被慕容修攥住的衣角。   “别弄脏我的衣服。”   慕容修几乎将全身力气都用在扯那衣角上,现在力道一松,他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但是他立刻又爬起来,张开双臂拦在赫连戎川马前:   “长清他活过来了,他现在就在这里,是不是?!”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赫连戎川的眼眸中寒意更甚,努力克制着想劈刀就砍的冲动,喝道:   “是你活活逼死他的,纵使他现在活过来,站在你面前,你可有颜面去见他?!”   慕容修闻言一愣,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霎时僵在了那里,只觉心中那个鲜血淋漓的那口子,似乎又被一双铁钩扒开了几寸,几乎不能呼吸了。   是啊,他长清是他亲手逼死的,那鲜红的血溅了自己满身,又慢慢由热转凉的感觉,至今想起仍让他痛彻心扉。回首数十年,他的长清哥哥何曾有一刻不忠心于他?不保护着他?   可是他慕容修呢?登基之日,他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暗自发誓要保护长清,可到头来他口口声声所说的保护,全变成了伤害晏长清的一把把利剑。   晏长清死后,他连那陵墓牌位都不敢再看一眼。现在,他又有何颜面再去见他,再去唤他一声哥哥?   他真是糊涂了。   慕容修苦笑着,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心中所有的痴想和执念都在这一声长叹中消逝。   “……那么……请代我转告他一声‘抱歉’……终究是我未守诺言,对不起他。”   赫连戎川眼睛微眯,冷冷地瞧了慕容修一眼:   “也罢,算你识相。”说着手腕一扬,将一枚黑玉扔进慕容修手中。   冰凉剔透的黑玉,被雕成一只半卧的黑虎。正是玄甲军的兵符。   “转告你一声,玄甲军交接事宜已由向瑜负责。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赫连戎川漫不经心丢下一句,再不看慕容修一眼,转身一夹马肚,潇潇洒洒地向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坡而去。   慕容修将兵符紧紧贴在胸口,久久注视着那山坡上静立的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影,终是惨淡一笑。   他突然明白为何是赫连戎川来救他了。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晏长清不想见他,更是因为,晏长清想让他欠赫连戎川一个恩情。   只要他一辈子都欠赫连戎川一个恩情,他就一辈子无法去伤害赫连戎川。   哥哥,你终究还是不愿信我了。   慕容修苦涩地笑着,默默转身,注视着脚下鲜血横流的战场,和身后密密匝匝数不清的百姓。   他知道自己所欠下的,应该用什么来还。   CCCCCCCCCCCCCC   哒哒的马蹄声脱离了战场,显得越发清脆悦耳。乘着风,伴着飘雪,马儿在夜色中撒开四蹄跑了一阵,终于在一处白雪皑皑的矮坡处停下。   溶溶的银白月色照亮了坡上的两棵落满雪的劲松。闪闪发光的小雪花轻盈飞舞,一人一马,正安静地立在树下。   “办妥咯!”   赫连戎川跳下马,脚步轻快地向那人走去,一边走,一边嘴里欠欠地道:   “你真不打算再去瞅瞅那小皇帝?啧啧啧,他哭得可伤心了。”   月色下,那人黑发如缎,双眸清冽,虽一言不发,优美的唇角却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别后悔啊,以后你若再想去见他,我可不应了。”   赫连戎川挑了挑眉,语气三分威胁三分打趣,十分流里流气。   晏长清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   “走吧。”   赫连戎川与晏长清相视一笑,紧紧握住他的手,又在他脸颊上吧唧狠亲了一口:   “走!”   * * *   《燕史》:庆昭六年,当朝太师庞峥暗通北嵘,率五万叛军围困都城盛安三十九日。幸云麾将军晏长清率玄甲军三万、颍州府军二万救驾于阵前,斩敌九千,俘虏数万。   庆昭之乱后,宪宗皇帝痛定思痛,书罪己诏万字而昭告天下。后改年号为永清。宪宗励精图治,夜不罢卷,外固边疆,主和避战,内轻徭赋,与民休息。宪宗在位四十三年,天下殷富,城野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   故称:永清之治。   ――――正文完――――――――   ※※※※※※※※※※※※※※※※※※※※   感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   【城野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 这一句化用史书里评价昭君出塞的原文(原谅我实在不会编文言文)数十年不兴战乱,天下太平,也是小皇帝对他哥哥的一种守护】   正文到这里就写完啦,三十多万字,从去年7月写到今年1月底,真是一把辛酸泪~   (当然还有甜甜番外近日奉送!)   感谢所有追到这一章的小天使,是你们的鼓励让我一直坚持下来,真的爱你们!   希望大家多多评论哟,另外,下篇我要写现代耽美啦,沙雕古穿今甜饼《天师,这不是妖怪》求预收!(不许笑我起的书名,哼唧) 番外 上 :赫连戎川的婚前焦躁症   从燕国回来之后, 晏长清和赫连戎川到处游山玩水, 过了好一阵快活日子。然而好景不长,自打一个月前晏长清答应愿与之结契后, 赫连戎川就换上了严重的婚前持续性焦躁症。   对于晏长清而言, 结不结契只是一个仪式而已,两个人长长久久,和和美美在一起才更重要。可是赫连戎川却不这样想。他总觉得晏长清跟他在一起虽然更快乐,但是也放弃了燕国的前途, 放弃了儿孙满堂的机会。他总觉得对于晏长清是亏欠的,所以他要尽一切可能, 让一切尽善尽美, 以此作为对晏长清的补偿。   而一切力求尽善尽美,精益求精, 吹毛求疵的结果, 就是赫连戎川变得极其焦虑,不正常了……   这种不正常是赫连戎川算黄道吉日开始的。赫连戎川请了一大群白须黄袍的算命先生,在自家花园里围了一圈,他自己盘着两条大长腿,一脸严肃坐在中间,手中拿着个贴着金箔“帧弊值暮斓仔”咀, 耳朵上还夹着根毛笔。晏长清第一次冷不丁看到可是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赫连戎川是要做法请鬼神上身呢。   “殿下, 九月初八是个大好日子, 您看。”一个算命的白胡子老头拿着一片写的密密麻麻的黄纸:“冲猴(庚申)煞北, 宜嫁娶, 采纳,纳财,都是大大的吉利啊!”   “九月,那岂不是还要再等小半年?不行不行,夜长梦多!”赫连戎川摇头,抬笔在自己的小红本的画了个小叉。   “殿下,那您看这个?六月二十一,冲龙(甲辰)煞北,星宿是您的本命尾火虎,能保诸事顺遂!”另一个算命先生一脸殷切。   “唔,这个……”赫连戎川接过黄纸,眯着眼颦着眉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看了半天,突然斩钉截铁道:   “这个胎神不好!怎么位置在厨灶炉外正南呢?对着厨灶,不吉利!不好不好!”   “这……这……”算命先生默默擦了擦满头汗:“殿下,您不是和男子结契么,怎么还注意胎神……”   “当然要注意!”赫连戎川挥舞着毛笔,严肃道:“一年那么多日子,我就要选一个方方面面都好的日子。至于有没有用,咳咳,干你们的事么?”   “不干我们的事,不干我们的事……”几个算命先生一脸苦笑只好答应。他们被赫连戎川关在小黑屋挥舞着毛笔和老黄历算了三天三夜,才终于算出了一个好日子,一个月之后,五月初四。   赫连戎川看着写满了大吉大利,儿孙满堂,家贵荣华,寿如彭祖的吉日批字,绽放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丝毫没有注意到刚从小黑屋里放出来的算命先生们的头发一个个都愁秃了。   晏长清看着赫连戎川,也默默松了一口气――终于把他糊弄过去了。为了防止这些算命先生在自家薅发为僧,晏长清偷偷嘱咐这些算命先生,瞎编了一个完美的日子。   然而结契日子定下来不到半天,赫连戎川就陷入了新一轮更加恐怖的间歇焦躁期。   “长清,你说咱们在风神谷结契怎么样?五月那里花多,草多,地方也大,宴席可以随便摆!”赫连戎川摊开一大卷锦帛,上面竟然是画着一副极为精巧细致的东云地图,还被赫连戎川圈了无数个小点点。其中地图最左边的代表风神谷的位置上,被赫连戎川打了一个最大的圈,旁边还写了密密麻麻好多备注――这是赫连戎川花了五天功夫,让他七十七个最擅长吃喝玩乐游南闯北的“狐朋狗友”投票选择的答案。   晏长清正在一旁书案悠哉哉练字呢,闻声便放了笔,凑过来看了一看。   “唔,挺好的。”   晏长清点点头。   赫连戎川侧头看了晏长清一眼,情绪突然低了下来,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   “……啊,你不喜欢?那我再选。”   晏长清一脸莫名其妙:“我喜欢啊。”   “你不要勉强。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满意。”赫连戎川的头低得更低了。   “哪里勉强了,这个地方很好啊。”晏长清满头疑惑,有山峰有湖泊,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很适合办喜事啊。   “那你刚才的眼神为什么还在这里看了两眼?”赫连戎川指着东云地图南边的一点:“而且还答应那么快。很明显是在敷衍我,其实就是不想去,是也不是?”   “这……”晏长清不知如何解释了,他真的只是眼睛下意识一看啊。   “我知道了,大宝贝不想去山谷。”赫连戎川念念有词,又拿出他的金箔双喜小红本儿,一脸严肃地翻了两页,紧锁的眉头突然松开了:   “幸亏本王早有准备,你想去的南边也有好地方!”赫连戎川说着又在地图上一指,献宝似的:“这里!有一个特别壮阔的瀑布,山里还有很多别地方见不到的动物,什么猫熊啊,猪鼻鸟,无耳兔,傍晚的落日也很美……”   赫连戎川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才说完,两眼放光,像是等待夸奖的大型犬般等满脸期待地晏长清的回复。   “嗯……这个……”   晏长清被赫连戎川盯得倍感压力。这次他决定吸取刚才的教训,哪里也不敢乱瞟,只目不斜视地看着赫连戎川手指之处,眉头微颦做深思状沉吟,半晌,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这个地方,甚好,甚好!”   可谁曾想,赫连戎川闻言却立刻变得如霜打茄子般,垂头丧气了。   “我知道了,这个地方你也不满意。”   赫连戎川喃喃道:“是我没有准备好,是我没有尽心尽力,我再选二十个地方让你挑。”   晏长清:???   “没有不满意啊?”晏长清更纳闷了,老老实实道:“东云山美水美,你选的地方更是不错呢。”   “那你为什么想了这么久才答应?很明显是在犹豫……”   “……”   晏长清无语凝噎,哭笑不得,可没等他想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赫连戎川已经卷起地图,垂头丧气地找他的七十七位好友投票去了。   夕阳下,他的背影有一丝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惆怅。   三天之后。   “对!就是这个地方!非常完美!”面对赫连戎川再一次彻夜不眠所拟的方案,晏长清吸取前两次教训,气沉丹田,目不斜视,神情庄重,沉吟时间恰到好处,口气亦没有丝毫犹豫,且赞叹地(并略显夸张僵硬地)抚了抚掌:   “你真是太能干了!”   “真的?”赫连戎川眯起眼睛,半信半疑。   “真的。”   晏长清当机立断斩钉截铁,抓着赫连戎川又宽又厚的肩膀用力摁在桌前:“就这么决定了,快吃饭吧!”   晏长清决心用食物堵住赫连戎川的嘴。   可是一说到吃饭,赫连戎川唰地站了起来,一拍巴掌:“对啊,还有吃饭呢!”   晏长清:“???”   “宴席!”   晏长清:“???”   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宴席不是有你哥哥摄政王送来的几个宫中大厨吗?他们已经很好了。”晏长清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我特别满意,特别喜欢。真的。”   赫连戎川焦虑地绕着圆桌连着转了三圈,然后猛地刹住,竖着一根手指,道:   “光满意也不行。宴席在你喜欢的基础上,还必须要突显出你我二人恩爱和美,如胶似漆的寓意。样式要极低调优雅有内涵,食材要豪华气派上档次。而且光有吃的也不行,还要有表演,有歌舞。需要南北融合,刚柔并济,唔,这需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晏长清:=口=……   晏长清非常后悔为什么没有让那群算命先生把结契日子定在两天之后,而是定在半个月之后。   他真的十分想念那个正常的赫连戎川。   就这样,被赫连戎川的焦虑折磨半个月后,晏长清及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人,并赫连戎川的狐朋狗友投票团七十七人,终于盼来解脱之日。   结契!   这一日,东云最美丽的喀尼尔大草原上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绿油油如绒毯般的草原上前几日就已经搭好了一个个极为气派宽敞的穹帐,高高支起的雪白雪白的帐幕,就像是草原碧波中的一排天鹅,漂亮极了。   而在穹帐外,已经摆放了不少喀尼尔草原的牧民们送上来的礼物,一溜儿宽额阔背的高头骏马,每个都配着一模一样的精致马鞍,系着黄澄澄的铜铃,,马儿一晃头,清脆的铃声就响成一片,又悦耳又喜庆。还有咩咩叫的肥羊,几筐圆滚滚的兔子,以及数不清的酒坛,雪白的乳酪……   袅袅的白烟飘散在这片东云最美丽富饶的高山草原上,每个路过的牧民用鼻子一闻,心不由地就醉了。因为这白烟中裹挟的是最肥美的牛羊肉的香气,最醇烈的酒香,最甘甜的奶香……   而那穹帐前的正在忙活着倒酒,烤肉,做甜点的伙计们,看到这些因香味而停驻的牧民,总会绽放大大的微笑,拉着牧民往里走:   “来来来,快吃我们殿下的喜酒啊!”   “哈?咱们二殿下的喜酒,我也可以吃吗?我只是个小百姓――?”   “嗨,有啥不行,咱们二殿下今儿高兴,还嫌来喝喜酒的人少,让我们再拉人呢!”   几个牧民被拉到那穹帐边儿,只见那里沿河边摆开了一溜上百桌宴席,席上有美酒有好肉好有菜,边上有拉马头琴吹笛子弹比琵琶的,还有穿着花衣服跳旋舞马背舞广袖舞的,热热闹闹的大杂烩什么都有,席上坐的也都是普通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穷的富的,不分彼此,个个喜笑颜开。这几个牧民不禁愣住了,席上的人赶紧上前把他们安排坐下来,一边笑嘻嘻地倒酒一边道:   “快坐下快坐下,别挡住了我们看节目!”   “啥,啥节目?”   一个喝得面庞红润的牧民指了指不远处的戏台子,一脸赞叹。新来的牧民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那里一个娇滴滴的广袖歌姬正在拉着马头琴唱江南小调。   “据说一会儿还有宫廷里来的绝色舞姬表演铁头功,啧啧,一定很精彩啊!”   “哈……?”   这些奇葩的节目,不用说,全部都是东云风流倜傥人帅钱多的二殿下一手安排的。晏长清在戏台背后,看着长长的一直垂到脚背的节目单,薄薄的唇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而一旁看热闹的赫连戎川的妹妹赫连珏却笑得捂住肚子上气不接下气,浑身的金铃铛乱颤响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江南第一琴表演胸口碎大石,东云第一舞姬怎么还会铁头功,还有大哥哥请来的宫廷名厨为什么要表演喷火,还有这妙音花魁的空中顶盆儿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我二哥哥跟咱们说的惊喜节目吗?哈哈哈哈二哥哥为何如此有才华!”   晏长清被这节目单雷得几乎快石化了。他终于知道赫连戎川前几日一脸暗搓搓地告诉他婚宴当日的惊喜节目是什么鬼了。   这……让宫廷御厨表演喷火也就罢了,好歹人家平日里的工作也跟火又关系。可是你让人家弱不禁风的女子表演铁头功走钢索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江南第一琴师,向来是孤高自傲,千金难买一曲的,好不容易请他过来,弹几首曲子不好么?胸口碎大石……   他们一定是被逼的!!   晏长清勉强定住神,本着救民于水火的心思,走到正在撸着袖子搬瓦片的东云第一舞姬面前,恭谨谦和道:   “姑娘,听说你要表演……铁头功……?”晏长清一脸关怀:“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你可以不要勉强的。”   东云第一舞姬放下厚厚一摞瓦片,一张闭月羞花的俏脸上满是汗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娇滴滴一笑:   “晏大人这是哪里话,这是我自己主动报的节目,一点不勉强呢。”   “主动报的?”   晏长清有点不敢相信地看了眼前这个纤瘦苗条,一身广袖长裙,翩然若仙的女子,只感觉草原上只要来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走了。   她――铁头功?   “大人有所不知”东云第一舞姬羞涩一笑,道:   “是二殿下说这次婚宴的节目一定要出其不意,文武结合融合,个个都要博得满堂彩才好。我想着,大家早都看过我的江南舞了,再怎么也出不了新花样,不如来点大家都想不到的。我幼时曾随班子到北方卖艺,这铁头功可是从小练的,这回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呢。大人若不信,我可先表演给你看。”   说着,这东云第一舞姬也不等晏长清点头,就利索地撸了撸袖子,扎着马步,一双翦水秋瞳瞪得溜圆,俏丽的瓜子脸涨的通红,大喝一声“嘛呀嘿!”就猛地低头朝身前那厚厚一摞坚硬瓦片劈去。   哗啦啦!!!   这足有半人高的一摞青瓦片,竟被这东云第一舞姬从上到下齐刷刷劈成成无数碎块,落了一地。   ※※※※※※※※※※※※※※※※※※※※   这是番外上~还有下~   感谢   三嗣扔了1个手榴弹   32447765扔了1个地雷   拾衣扔了1个地雷   三嗣扔了1个地雷   一架纸飞机扔了1个地雷   风清月朗扔了1个地雷   感谢   读者“艾丫”,灌溉营养液 +30   读者“绝症病理”,灌溉营养液+5   读者“九”,灌溉营养液 +9   读者“拾衣”,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小兔子乖乖”,灌溉营养液 +1   读者“猫猫不萌”,灌溉营养液 +1 番外 下 赫连戎川的婚前焦躁症   一阵凉风卷着落叶, 吹过晏长清近乎石化的身影。   晏长清:……   碎裂的瓦片声将其他表演的人们纷纷吸引了过来, 他们见了这东云第一舞姬的本事,颇有些不屑, 一个个撸起袖子要在晏长清面前展示。晏长清颇有些招架不住, 无语半晌,才艰难地问道:   “…你们……难道也是自愿的?”   “当然。”天下第一琴师刚刚从台上收获满堂彩下来,他昂着头,微微弹了弹胸口的碎石, 不屑道:   “呵,天下还有谁能逼我做事么。不过是这胸口碎大石, 乃是我祖上传来的强身健体的养身之术, 尤其对顺气平郁颇有益处。平日里我因弹多了忧郁的曲子,胸口常常颇为郁结, 便总以此疏解。这上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又能赚银子,又能让自己顺顺气儿,何乐而不为?”   “是啊是啊。”宫廷御厨笑眯眯地点头:   “我这吐火的本事是我师傅带我入门教给我的第一招,生火奇快。只是平日我在宫里,用的都是好煤好炭,我这本事并无用武之地。直到今儿碰上二殿下, 我才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 真是感谢二殿下啊!”   人们七嘴八舌, 你一言我一语介绍着自己不为人知的本领。晏长清听得无语凝噎, 实在不知如何回应。好在赫连戎川的贴身小厮及时出现, 终于将晏长清拉了出来。   “大人大人,可找着您啦,大家都等着您迎亲呢?”   晏长清愣了一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九金:   “迎亲?迎谁的亲?”   “嗨,当然是咱们二殿下啊!”   “二殿下――?”   晏长清记得前几日赫连戎川就告诉他,要让他在结契仪式上惊喜不断。而今天一早这人就说要好好准备,没了踪影。难道这所谓的“迎亲”就是他准备的下一个“惊喜”?   晏长清心中突然有了更不好的预感。   然而不等晏长清拒绝,九金就叫了几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厮强行把他拉了出去。   茂盛的草原上已经铺了一条近百米长,两米宽的红色绸布,远远的,一个八人抬的花轿正伴随着唢呐,锣鼓热热闹闹地踩着红绸抬了过来。近了,又近了,两边宴席上的人宾客纷纷围到这红绸两边,兴致勃勃,伸长了脖子看起了热闹。因为这里大部分牧民都是没见过赫连戎川的真面目,亦不明白“结契”何为,只知道是东云二皇子娶亲。他们便误把晏长清当做他们口中的二殿下,叽叽喳喳满脸兴奋地议论着。   “呀,没想到咱们殿下长得这样俊,怪不得到处都招姑娘喜欢……”一个大娘指着晏长清,一脸赞叹。   “可不是说咱们二殿下是出名的厚脸皮吗?怎么他今天一见到新娘子的花轿,脸就这样红,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啦?”另一个大娘捂着嘴笑嘻嘻道。   被这么多双眼睛瞧着,晏长清尴尬万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涨红了脸,硬着头皮站在红毯前。   这个赫连戎川!   站在他身后的赫连珏和九金默默打了一个寒颤,情不自禁后退几步。   终于,在一阵几乎震碎耳膜的奏乐中,花轿缓缓停下。轿帘一撩,下来一个和晏长清穿着一模一样的朱红色喜服,却盖着红盖头的身影。   “噗”地一声,毫不知情的赫连珏猛的把刚喝进嘴里的马奶酒喷了九金一脸,自己亦呛得连连咳嗽。周围一圈看热闹的群众也看傻了眼,一个个使劲眨了眨眼睛。终于有人低声说道:   “天爷呀,这新娘子,怎么长得这么……壮实?!”   “可不是嘛,啧啧,瞧这宽宽的肩膀,这粗胳膊。我家的牛都拉不过‘她’……”另一个牧民悄声道。   “二殿下咋看上这样一个姑娘哟!你瞧这人高马大的,连穿的喜服都像男人的!”有人一脸惋惜。   “嗨,瞧你们这些婆娘,那身板结实还不是好事咯?管她高矮胖瘦,天黑拉灯脱了衣服,不都是一个样子?再说她这样壮实,白天耕牛放羊还能一个人干,二殿下多省事儿!”   “哈哈哈你个穷鬼真是没见识……”   一片笑闹声中,晏长清的脸半红半白,有些僵硬地走上轿前,牵住了“新娘子”――赫连戎川的手。众目睽睽,晏长清不得不一边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一边悄悄靠近盖着红盖头的赫连戎川,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搞――什――么?!”   好好的结契,哪里来的花轿?怎么还有红盖头?!   赫连戎川却在盖头下颇为邪魅地一笑,什么都不说,只默默反握住了晏长清的手,像是抚摸炸毛小猫似的,轻轻地在他手背拍了拍。   晏长清只好深呼一口气,顶着硬如铁盔的头皮,把赫连戎川牵入草原上搭建的最华丽的穹帐。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司仪等着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虽然是在草原结契,按常理应该拜长生天,但是此时的晏长清已经被赫连戎川今日层出不穷的奇葩想法雷的三魂出窍,索性就随他去了。   热热闹闹的拜堂仪式结束,两位新人被不明真相的热心群众,以及艰难忍笑的亲朋好友们簇拥着送入另一个被作为穹帐的新房。红绸被,红蜡烛,红帷帐,红花毯……以及红彤彤的喜床前,那盖着红盖头的,二十三年来头一回坐得如此端正优雅的身影。   在影影绰绰的烛火的映照下,这位“新娘子”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伟岸。   晏长清拿着一柄用来掀盖头的玉如意,举了几次,又放下几次。   “怎么还不掀盖头?”   赫连戎川似乎是等得着急了,忍不住问。他的声音依旧是又沉又磁,颇为好听。可是不知为何,这一句停在晏长清耳中,却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晏长清的脑海中控制不住的联想起他小时候参加别人府里的喜宴,被调皮捣蛋的玩伴们拉着在窗户前偷窥新娘掀盖头的情景。只是那记忆中那新娘满头珠翠,浓妆艳抹,半羞半喜的面庞,此时却和赫连戎川充满雄性魅力的脸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个极其触目惊心的画面。   晏长清默默揉了揉晴明穴。觉得自己眼睛辣得有点疼。   唉,也罢,也罢。晏长清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日之内他已经空手连接了赫连戎川准备的数道天雷,也不差这最后一道。更何况他今日经历了这一场无所不有的大杂烩式的婚礼,他也明白了赫连戎川的用意。   于是他终于鼓足勇气,终于掀开了盖头。   红布飘落,露出一张俊朗无双的脸,依旧是入鬓的剑眉,英挺的鼻梁,和总是带着几分欠扁笑容的薄唇,充满颇具侵略性的雄性魅力。   晏长清微微睁大了瞳孔,微微惊讶看着赫连戎川。   也许是因为刚才他情不自禁脑补的浓妆艳抹的赫连戎川形象太过震撼,又或者是这洞房花烛的暧昧光线的映衬,晏长清突然觉得,今夜的赫连戎川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俊美了。   “怎么?被我帅傻了?”赫连戎川唇角的笑意加深,伸手亲昵地捏了捏晏长清的脸颊。   晏长清这才反应过来,不由轻叹一声,轻轻拿住了赫连戎川的手。   “怎么,不满意吗?”   赫连戎川不禁一愣,脸色微变,慌道:“哪里做的不好,你尽管说,咱们还可以换个地方再来一次?”   “你做的都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太好了。”晏长清想了想,终于决心把这几天一直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知道这半个月以来,为了你我的结契,你花了无数的心思,用了数不清的花样,恨不得想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我。前几日,你从慈幼院里精心选了几个最聪明可爱的孩子,说是要给我做儿子。今日你又为了我,甚至愿意坐上花轿,扮作新娘与我拜堂,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的一切,只为了填补我与你成亲,放下将军身份的缺憾。你一直在想办法弥补我,对吗?”   可是真正被亏欠的人,应该是他赫连戎川才对。   晏长清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是我要告诉你,赫连戎川,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我虽偶有遗憾,却不曾后悔。我做将军,为的是国家安泰,百姓安稳,天下太平。可是这个梦想,却并非只有做将军,一刀一枪去跟敌人硬拼才能实现。更何况如今天下太平,再无干戈之役,与其做一个将军,我想,也许另一个事业更能实现我的梦想,完成祖辈的遗命,不是吗?”   赫连戎川微微一愣,立刻明白了晏长清的意思。他不由感慨万千,默默握住了他的手,嘴角不禁带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看来他规划的婚后甜蜜之旅需要提前结束了。为了他家大宝贝的梦想早日实现,他们要再寻几处山谷,多走几个国家,寻找战后遗孤,开办更多的慈幼院了。   晏长清淡淡一笑,起身拱了拱手做了个揖:“所以,余生还请二殿下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   赫连戎川被晏长清三言两语卸下了心中郁结,不由心情大好,又被他这玩笑似得一拜,就势端起了架子,摸了摸下巴,挑眉一笑:   “要指教也可以。不过么,你得给我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晏长清亦笑。   “好处就是――”赫连戎川猛地一扑,把晏长清狠狠摁在床上,一边低头狂躁地亲着他纤长优雅的脖颈,一边顺手将大红的床幔一拉。   虽然晏长清的梦想可以换一种方式实现,但是他赫连戎川的梦想,却是绝不可以随便换的铁律!   “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听你叫我‘相公’!”   “你――唔!”晏长清猝不及防,又恼又羞,立即反驳,可他仅仅只说出一个字,剩下的话语,都消失在铺天盖地的热吻里。   白皙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大红的绸单,似是挣扎着想要逃离,但是紧接着,另一只更加有力的手就将它摁住,然后温柔而不容置疑地滑入指缝,手心紧贴着手心,十指紧扣。   “我会永远爱你”。   灼热而动情的低声耳语,让晏长清困窘难耐地别过头去。但是他很清楚地听到在自己心中很隐秘的一个地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悄悄地回应道:   “我也是。”   ※※※※※※※※※※※※※※※※※※※※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将军袍》全文到这里就彻底结束啦。虽然晏将军不再是威风的将军,但是属于他的另一段更加快乐,同时亦充满了价值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在这一条崭新的道路上,有一个人会永远陪他走下去~   新文古穿今 《天师,这不是妖怪》求预收!   作为大唐最年少有为的除魔天师,贺琅在一次行动中不幸掉入时空裂缝,魂穿到了富强和谐的二十一世纪。   在这里,他看见了会吞吐人的铁皮巨鸟,会千里传音的铁匣子,还有随处可见的四轮巨兽……   贺琅面色如霜,修长的手指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银剑。。   这个世纪的邪兽实在太多了,但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他愿意放手一搏。   ---------------------------   娱乐圈最炙手可热的当红小鲜肉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歌不唱了,戏不拍了,饭都不吃了,天天拿着一把一米多长的管制刀具,到处破坏公物,天天上热搜。   面对狗仔的镜头――   贺琅挥舞着长剑:为何拦我!?愚蠢的人类,我只是想拯救你们!   肖白慌忙捂住他的嘴:不,你不想……(T0T)   古板禁欲小狼狗攻VS倚老卖老(划掉)阳光皮皮受   古穿今,沙雕打怪文,年下。   求预收!求预收,求预收!   谢谢从头到尾看到这里的每一位小天使。你们留下的每一条评论,每一个鼓励,每一个善意的建议,我都看到啦,也记住啦!第一次写耽美,能够得到大家这么多的厚爱真的非常感动(我本来以为入不了V呢)   所以大家如果觉得这篇文还不错,麻烦在App本文右下角打个五星满分好评哟(厚着脸皮娇羞捂脸)   (*/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