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嫡妻》全集 作者:蔷薇晚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嫡女初养成001楔子 齐元国。 初冬的天阴沉沉,在黄昏时分,下了今年第一场初雪。 两个着黑衣的高大男人,脸上扎着蒙面巾,只露出冷厉双眼,低头看着那一汪历山脚下的深潭。方才眼看着她被他们逼的毫无退路,她居然没有任何犹豫,生生从山上跳下,坠入水底有些时候了,一圈圈涟漪激荡而去,最终归于平静。 人看来是不通水性,已经浮出水面,桃粉色的小袄和墨色褶裙在水中浸透泡的肿胀,齐腰黑发宛若清流之中的水草,在水中肆意张牙舞爪,更显诡谲妖异,她的面孔朝下,无人看清她的长相。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大步走入水中央,激出大片水花,从腰际拔出佩剑,手掌失力,尖锐佩剑从她背后贯穿入心口,鲜血汩汩而出,瞬间将水面染红。 人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块在水中沉浮的朽木,甚至没有一声低吟。细碎的白雪宛若柳絮般从苍穹飘洒,轻舞飞扬,沾在她杂乱的青丝上,点点的纯白,居然很长时间不曾融化。 周遭沉寂如黑夜,仿佛上苍都于心不忍,要以此方式祭奠这一个稚嫩灵魂。 她个子矮小,手脚骨节纤细,看得出来还是个孩子。 男人没有任何迟疑,剑刃从生嫩的骨肉中一寸寸拔出,鲜血从她背后的血窟窿喷涌四溅,她肩头的白雪也染上殷红血珠。 站在岸上的男人确定此人已死,下颚一点,当即旋身,另一人也疾步跟上,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他们的任务已经达成,此地不宜久留。 山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萧索,雪依然在下,寒风呼啸而过,孤雁从天际飞过。她依旧浮在水中,一动不动,白雪堆积在她的头顶和肩膀,身下一片血红,仿佛她是一朵盛开在水中的红莲。 半山腰上的树林中,隐约传来轻手轻脚的动静,从山间小径下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身黄色华服,肌肤白皙,杏眼薄唇。她左顾右盼,害怕的很。妇人身畔的那个少女,跟妇人长得极为相似,模样姣好,个头高挑细长,身着红色钩花长裙,很是明艳醒目。两人面色匆匆,眼底的惊恐还未彻底褪去。 见四下无人,少女总算如释重负,一手压在胸口,舒出一口气:“娘,人已经走远了。” 妇人恨恨咬牙,眼底尽是刻薄。“我们也快走,历山的山贼最近闹得可凶了,天杀的居然被我们碰个正着,那两箱子金银细软全都没了,这叫我们以后如何营生――”她愿意嫁给宫宏远那个书呆子当继室,不就是贪图宫家能让她们母女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人财两失,她简直是篮子打水一场空! 两人搀手而走,少女望着远方的潭水,突地停下了脚步,湖水上泛着红,堆砌着白,一人浮在水面,别提这场景多诡异可怕。 少女蹙眉轻问,不太确信:“娘,那个是不是她?” 妇人松了手,小心翼翼走近,细细打量着那具尸体的衣衫打扮,一瞬面如死灰:“呀,还真是!”方才她只顾着带亲生女儿奔走逃命,哪里顾得上这个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正牌宫家大小姐的死活? 少女面无表情地观望着水中浮尸,眼底一抹晦暗闪逝而过,她突地抿唇不语,淌水向前,血水漫过她的膝盖,她却不曾回头。 妇人大惊失色,看这人早已咽气多时,见状以为女儿要去救她性命,她急忙劝说:“茵茵,你干吗去,我们保命要紧!我们可没闲工夫管她了!他们父女死在一块,也算是黄泉路上有个伴――” 季茵茵头也不回,沉静文雅的脸上突地划过一道不明的笑意,她俯下身子,手掌穿过冰冷的溪水,探进这尸体的衣领去。“她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尸体脖颈上的细小金链被用力拽下,娇嫩白皙的肌肤被勒出了细微血痕,可惜如此尖锐的疼痛,她也察觉不到。 一抹七彩光亮,坠在金链上,水珠滴答滴答落下,季茵茵的唇边浮现一道微弱的笑意,手掌越握越紧,痴迷地望着那明艳的成色光耀。 妇人一把将失神的少女拽着拉出水中,脸色难看,骂骂咧咧,掩藏已久的市侩毕露无遗。“拿了就快走,人都死了,可别给我们母女俩添麻烦。” 两人东张西望,在风中小跑着,雪花很快就掩埋了她们走过的足印。 雪越下越大,夜色渐渐沉沦,溪流两旁开始结了一层晶莹的薄冰,血色早已被冲得干净,黑发上堆着一层纯洁白雪,远远望着,她仿佛是水中而生的白发女妖。 她在黑暗中匍匐许久,她不知人死的滋味如何,但想着能跟娘亲和爹爹在一块儿,因此她并不恐惧。可惜她喊哑了嗓子,紧缩在时光的长廊,那儿没有一线光明,不见天日,没有温柔美丽的娘亲,也没有学识渊博的爹爹,唯独在自己的记忆中起起伏伏,几度几乎溺毙。 她不是死了吗? 娘亲死的时候,管家伯伯安慰她说,人死后几个时辰,魂魄还会不舍停留,她可以跟娘亲说说话。如今的她,就是这样么?! 她见到山贼逼得她走投无路,坠入深渊。 她见到贼人将利剑穿过她的胸口,抽离的长剑滴着血。 她见到继母跟继姐抱头奔命,容她死在冰天雪地中不管不顾,继姐季茵茵甚至夺走了她最为珍视的东西。 那条金链上坠着一颗七彩琉璃,那是她的名字。 她是――宫家唯一的女儿,宫琉璃。爹爹宫宏远,当朝太傅。 今日,她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一切,名字,身份,亲人――还有性命。 可是……她才九岁而已。 她不过活了九个年头。 正在她的意识渐渐涣散之时,天地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宛若惊雷霹雳――那是爹爹临终前的耳提面命。 爹护她逃命,被贼人一剑封喉,他却拼尽全力说着这些话,口中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脖子开了一大道口子,皮肉翻卷。“琉璃,快跑……你快跑,别管爹了,听着,你一定要活着,还有,这辈子……别再回去,千万别再回京城――” 一定要活着。 永世不回去。 一道措不及防的痛,将美好的城墙彻底击垮崩碎,火山骤停,世间一片苍茫灰暗,灰飞烟灭。胸前的疼痛,仿佛是有人一针一线从她心脏穿过,刺了千百回,上万回。 指尖一颤,有些痒,一尾鱼将她当成新鲜鱼饵咬了一口,若她死在这儿,无疑会成为鱼虾饱腹的食物。 月亮挂在天际,柔亮皎洁的月辉铺洒一地,因为下了雪,这个世间看来更加清净无暇。可惜她不过吊着一口气,哪怕不是血流而尽,也要迟早被冻死在冰雪中。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碎雪在铁蹄下飞溅而出,像是重重踏在她的心上。 有人入了水,她的身子被人翻动过来,仰面朝上,拖到岸边雪地,黑发沾了一脸。月色清辉落入她的眼底,死不瞑目的双目撑得很大,却毫无光彩。谁奋力压着她的胸口,几乎将骨头压断,冰冷的水从死白唇畔溢出,不断溢出……一个激灵,一股清冷汇入口鼻,每个毛孔都被刺骨的清冷彻底惊醒,她冷的牙关打颤,明明已经离开,却像是突然被丢入冰湖一样,全身发抖,每一根骨头结了冰般僵硬。 有人在传话:“七爷,人还没死呢。” 她居然还没死。 她定神看着那轮明月,暗自发誓,不管命运会带她去哪里,不管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她都绝不会忘记今日发生的一切! 绝不。 今夜皑皑白雪掩埋的痕迹,不只是宫琉璃这个名字,无论等待多久,她都会等待冰雪消融,真相大白。 长睫沾着厚重雪花,定的死死的眼珠微微转动,望向岸边的那人,那个被称作“七爷”的人。 紫衣少年身材颀长,站在溪边高石之上,他约莫十五六岁,衣袂飘飘,俊长的身影已然向人昭示他已经是个年轻的成人。腰际一圈翠绿兽纹腰封,脚踏鹿皮短靴,山间阴郁月光洒落他一身,身后的溪水静悄悄地流逝,周遭的山水之色,居然一刻间将他衬托的宛若仙般迷离闪烁。 他并未看她,偏过脸,眉头轻蹙,一手暗暗捂住口鼻。他肌肤白皙,像是养在深宅的贵公子,两道墨黑斜长的俊眉紧蹙,侧脸棱角分明,看来生的极为俊美出众。 “咳咳咳……” 身后的人咳得越来越大声,搜心刮肺,像是命不久矣,少年不耐地转头,她眼角余光触到他眼底的孤绝冷傲,遥远冷淡宛若天上星辰。 他不会救她。 “买我。”那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居然开了口,嗓音破碎低哑,难听极了。 俊挺少年头也不回,遥望远方苍茫天际,淡色唇角抿着,眼底的笑意毫无温度,买下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孩子,他岂不是还要倒贴一块棺材本? 湿发后的那双空洞的漆黑眼瞳,却突然生出一抹震慑人心的冷然光耀,幽深胜过夜色的颜色,虚化了她所有的狼狈卑微。愤怒,怨怼,仇恨,不甘……一瞬犹如灼灼锐光,在眼底深处炽燃成熊熊烈火,恨不能将整个世界,全部烧成灰烬。 “求您,买我。”她的眼窝干涸无泪,费尽力气说话,冻伤的唇裂开血色,四个字而已,几乎将牙齿咬碎。 干涩的声音,再度划过少年的耳际,真是一种变本加厉的折磨。 紫衣少年的步伐渐渐放慢,止步于白马身前,他无声无息勾起唇,一道讳莫如深划过无双俊颜,眼底笑意盛开,清明而妖魅。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记得她的眼神――她像极了在万兽厮杀中侥幸存活下来的某种野兽,哪怕浑身染血,依旧桀骜不驯,永不言败。 ……。 嫡女初养成002死而复生 幽明城。 明明才是初冬,今年这一场雪,叫人叫苦不迭,陆陆续续下了五天了。 一座偏远的院子前,孤孤单单立在漫天的白雪之中,半天没有半个人影走动,木门紧紧闭着,两侧雕花木窗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走廊处仿佛不过是一个废弃的杂院。因为这一场浩大的雪,连日气温骤低,屋檐下挂着十来个尖锐的冰棱,泛着晶莹的冷光。 咔嚓。 一个冰棱裂开一道缝隙,从屋檐坠下,摔成一地碎冰。 床上的人,仿佛听到了这么细微的动静,缓缓睁开眼来。清冷长睫如轻盈蝴蝶般轻轻颤动了一下,那双眼,只剩下一片幽深墨色,宛若无底黑洞,没有半分神采光华。 “依我看是醒不来了,继续灌参汤也无用,不过是浪费银两,今天准备准备,让人给她做身新衣裳吧。” 耳畔隐约还有人隔了道门,这么说。 面无表情的人儿,又是缓慢至极地扎了眨眼,目光依旧空洞,盯着那屋梁一动不动。 两个男人身着藏青厚实棉袄,戴着黑色毡帽,肩膀挂着方正药箱,冒雪而来,止步于走廊口,两人鼻头冻得发红,狠狠搓着手,用力跺着脚,连连呵出几口暖气。 他们正是被请来看诊的郎中师徒,此地偏远不说,又是这等不便出行的鬼天气,要不是对方给了一笔丰厚银两,用轿子抬他们也不来。 “可她还有气――”叹气的这一个年轻男人,眉目端正,不过二十出头,言语之间,隐约还有悲悯之心。 中年郎中听着,更觉弟子幼稚愚笨,冷冷笑了一声,望向那禁闭的双门,并不忌惮。“寒冬腊月,纵是个身子强壮之人,落入冰湖也是个死,更别提那剑是刺去心门,摆明了是不留活口,如此狠绝手段,这人还能活么?” 年轻郎中沉默不语,心口一震,想起那一夜看到她胸口的伤处,就连身为医者的他,也是倒抽一口冷气。 “现在是吊着口气,估计也熬不过今夜了。”年长郎中见惯了生死病患,神色淡淡,唯独心中有些个好奇。既然愿意花重金给她治病救命,给一个活死人以人参续命,不正是在意她的死活么?但直至第五日,这里的主子依旧不曾露面,屋里也没半个婢女伺候,一副放任自流的态度。他摸了摸鼻子,推门而入,边说边走。“我们也算是尽人事,听天命,可惜这女娃年纪还小……” 年轻郎中将这一日当成是病患的弥留之日,格外用心,这女孩看来才八九岁,在冰水中浸泡了两个时辰之多,全身上下的冻伤,几乎没一块好皮肤,惨不忍睹。 光光是治愈她全身上下的冻伤,就要动不少心思,他将冬青连叶带枝地煮水,每日为女孩反复清洗冻伤处。 为了便于诊治,她全身裸着,盖着一条大红色的花团锦被,给她揉搓冻伤处的时候,年轻郎中只能给她掀开被子。 那一具孩子的单薄身躯,肌肤生的很白,白的像是不染尘埃的冰雪,脑后墨黑青丝留的很长,到了腰际,只可惜她全身受伤,长发不便打理,在那一夜就被师父擅自做主拿剪刀绞了头发,如今只到脖颈,发梢微微卷翘。 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满身血污,披头散发,一股子血腥的恶臭,像极了从乱葬岗尸体堆里拽出来的死尸。 当他为她擦拭干净的那一瞬,他却当真傻了眼……她五官精致,俏眉长睫,粉雕玉琢,只可惜她始终闭着眼,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玉雕。 第一回看诊,居然就要面对死亡。年轻郎中想到此处,又是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沾有冬青汁水的白布凑到她的脸上,轻柔擦拭她的额头,被师父这么一说,他当真觉得快要送她上路了。 “哐当――” 脚边的金盆被脚踢开,煮水打翻大半,这个动静落在过分安谧的屋内,更是振聋发聩。 “怎么毛手毛脚的!”年长郎中不快抬头,低声训斥,顺着声响望过去,只见徒弟脚步虚浮,连连后退,右手指着床上,抖得厉害,活见鬼一样。 “她……她在看我!” 年轻郎中瞪大了眼,面色死白,已经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了。 那闭眼一躺就是五天四夜的女娃,果真睁着盈盈大眼,两眼发直,年长郎中疾步走去,望入那双眼去,只是眼底孩童的清澈全然不见,只剩下一片肃杀墨黑的颜色。 看得久了,更觉内心发毛,心中不太舒服。 “许是回光返照,不过既然她开了眼,我们就再等等。”郎中猝然移开了视线,背转过身去,讪讪说了句,心中却揣摩为何一个年幼的孩子居然有这般可怕的眼神?料想她虽然醒来,但心智不曾恢复,但为何她的眼里像是涌动着刻骨的凄冷,铭心的仇恨? 郎中没料到,当日轻描淡写说的这一等,就是一年。 他们师徒两个依旧拿着看诊银两,每日都到院子照料这个女娃,最初一个月最是艰难,天寒地冻的隆冬,她常常需要侧卧着,只因心口那道伤由背后贯穿前身,这样一躺就是一两个时辰,即便年轻郎中不定时给她翻动身子,按揉穴道,依旧惊觉她手脚肌理变得僵硬麻木了。 当然,她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个奇迹。 但幼童的身体娇嫩而脆弱,胸前的伤好的极慢,一不小心就感染风寒咳嗽,她高温不退,烧得整日呢喃低语。 “再这样下去,活下来也没意思,这儿怕是好不了了――”年长郎中指了指她的脑袋,摇了摇头,语气寥寥。 无数个紧张的不眠夜晚熬过去之后,无数次以为要给她收尸她却还是能睁眼之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的性情,实在坚韧。但高烧不退对于孩童而言,比身上硬伤更致命,即便最终退了温度,很有可能变成一个心智不全的痴傻儿。 长得这么标致,性子这般坚强,但若成了傻女,岂不是比死更令人扼腕痛惜? 年轻郎中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小心翼翼给她换了心口的药,伤疤被师父缝合了,虽然师父的手艺很精巧,但每次触碰到她的胸前,都还是会觉得那儿冷的惊人。 就像是――有谁残忍地撕裂了她的身体,将体内的火热心脏挖了出来,以一团坚固的冰雪填补其中,丧失了人该有的温度。 女童依旧怔怔睁着大眼,那双漆黑眸子里泛着幽幽辰光,身上脸上的冻伤有了好转的迹象,褪去一块块丑陋的红斑,终日不见阳光的她,在烛光下,更是白的近乎透明。 他们终日谈论的主角是她,言辞之间总是消极无望,但她安静的仿佛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虚无。 “师父,她要能熬过多少个日子才是真的好了?”年轻郎中为她盖上锦被,站在床边,突地问了一句。 他突然染上一抹痛彻心扉的无力和悲凉。 就连照顾她的旁人,都觉得度日如年,这个不会哭泣不会喊痛的孩子,跟活死人一样无异毫无生机。他们迟早会失去耐心,也会失去希冀。但他不跟师父一样想,哪怕变成傻女,也要活着。 “若能熬到百日后的暖春,说不定真能转好。” 郎中面色漠然,意兴阑珊,别说熬过一百天,他看多活一日都难。 年轻的男子满目哀悯,久久凝望着那宛若泥塑的女童,突地见到她眼中一抹莫名的流离婉转,让那死水般的大大眼睛,生出些许涟漪波澜,仿佛像是一把星光深埋水底。只是等他再细看,她的双目又归于往日木讷平静。 她气若游丝,总是令人担心,何时一不留神,就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儿。 三月清晨,天气转暖,冬日的萧索冷寂早已不复存在,一股清风从打开的木窗中吹来,吹动了她额头的碎发,拂动了那眼底的死寂。 一片泛白的桃花,被春风捎来,在屋内半空舞动许久,最终摇摇欲坠。 那一抹光彩,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她,明明桃花没有任何香气,她却微微皱了皱鼻,像是在嗅闻花瓣芬芳。 原来是春天来了呵…… 一只纤细手臂缓慢至极地从朱红色锦被下探了出来,就在那片桃花要贴上床沿的瞬间,她接住了它。 柔嫩的花儿,躺在她纤柔的手心,她的尾指轻轻一颤,干涩的眼底突地泛出潋滟水光,灵动风华汹涌而来。 她终于熬出头了。 轻轻侧过苍白小脸,她对着床沿内侧的灰白墙壁,干涩的唇暗暗上扬,轻抬右臂,支起疲软无力的手肘,用尽全力,拇指指甲在墙面上重重划了一道。 横竖不一,长短不一,深浅不一的痕迹,皆是指甲刻下。 每一道,都是她侥幸活着熬过的一天。 每天清点一遍,居然成了她活着的乐趣之一。 一,二,三,四……五十五,五十六……九十九,一百……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 眸光煽动,唇畔的笑意愈发明显,到最后,宛若春花般明艳绚烂,仿佛如今才有了少女的天真无邪。 她早已熬过一百天!最难的日子已然一去不返!她要在这面墙上刻下她活着的印记,一百日,一千日,一万日!她当然会活下去,比那些人活的更长久! 三个多月不曾开口说话的唇边,却溢出一阵低不可闻的笑声。多少回她痛得全身痉挛,多少回冻伤处奇痒难忍,多少回她像是被丢入火堆中炙烤高热不退,多少回她跌入醒不过来的噩梦以为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冤枉死去! “能活着就这么欢喜?”一道淡漠的调侃,从门口传来,有人倚在门边,看了半天好戏。 暗自收紧手掌中的那片桃花,仿佛视若珍宝,转过清瘦的脸庞,她望向大门的方向,那一抹紫色,像是天际霞彩无声息映入她的眼底。 少年似乎偏爱紫色,垂泄曳地的华服将他衬托的神秘而高贵,玉冠束发,面目深刻俊美,深沉的眸子里隐约闪过一道嘲讽,他明明还未弱冠,却早已生成一股沉敛的威慑气度。 她在历山脚下捡回一条命,实则是煎熬痛苦的开始,几度高烧,九死一生,又从未开口说话,终日死寂消沉,活脱脱一个木头人,若换做一般人,看她居然还笑得出来,自会认定她脑袋烧糊涂了――非疯即傻。 而他,却看清她笑,是因为骄傲欢喜!她再多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处可匿! 少女脸上的笑容还不曾彻底消散殆尽,下一瞬彻底望入少年淡薄的眼底,突地想起自己的身体被一剑刺穿的那个瞬间,她呼吸一滞,几乎是被人勒住了脖子,竟有一种窒息之感。 看着她面色骤变,少年幽深的眸子中浮上几丝玩味,他眉心倾动,薄唇藏笑,衣袂翻涌,一瞬风华绝世倾城。 他见过太多年华正好纯真娇媚的女子,但她却还是吸引了他。 哪怕她久病卧床,在生死之间徘徊夺取了她原本的生气,但那对眼睛却依旧亮的惊人,犹如风中刀剑,火中赤焰,不自觉就忽略了她的容貌。 “十两二十钱,你的卖身价。”笑意泯灭在嘴角,他淡淡睇着她,嗓音透着暗暗的魅惑,却是掷地有声。 少年身边的老仆人马伯曾经来看望过她一回,对着神志不清的自己提起过,七爷派人在第二日搜了整座历山,果真发现了另一具中年男人尸体,买了棺木寿衣,将他葬在历山脚下。 她却是暗记于心。 她亏欠这个七爷的,不只是十两二十钱,这些日子她这副病骨头吃的喝的看诊的银两,定是不可小觑。 他的身世来历她浑然不知,只是……她已经来不及反悔。 唯独希望……她好不容易从地狱爬了出来,不会再踏入另一个人间炼狱。 这般想着,她缓慢至极地勾起毫无血色的唇,眼眸微弯,笑靥明朗如万里无云的清空,一望到底的单纯无害。 她才九岁。 眼前还有大把,大把的时光。 ……。 嫡女初养成003红衣男孩 历山脚下。 棺木合上,安放下地,一拨一拨的黄土飞扬,泛出潮湿发霉的土味,就像是在她的眼前,下了一场浑浊脏污的大雨。 她给父亲找了一个向阳的温暖之地,原本的背阴处,一年四季实在寒凉森冷。雇人挖出棺木,她苦苦一笑,腐朽的……不只是父亲的血肉之躯,更是她绚烂明媚的过往。 她正襟跪在那座新坟前,一脸深思幽光。这两年思量许久,最终不曾为父亲做一块墓碑。她揣测父亲的死,其中有蹊跷。 除了她自己,这世上没有人需要得知父亲的葬身之所,这个坟墓,更是葬在她的心里。 尤其是……他们的敌人。 往后的路,只有她一个人。 偌大世间,却再无人可信。 天色渐晚,黄昏跟夜色交织,整个世界都混沌不明,秋风包覆着身姿纤细的少女,她着一袭月牙色素净罗裙,身姿纤长清瘦,黑云般的长发在时光中疯长,早已过了腰际,全身没有任何累赘饰件,唯有胸口缀着一尾红色流苏,那一抹鲜明的红,胜过远方的如血残阳。 她熬了整整一年,才离开了那张几乎跟她身体融为一体的木床。 久卧在床,四肢麻木,新生婴孩般学着重新走路的每一步,都像是赤足踩在刀尖上……在无人的黑夜,她瞅着自己发红的双膝和脚心,心中却激涌而来阵阵狂喜。 她一度喜欢上走路,不分白昼黑夜地走路,跟废人一样躺了三百多天,她怕极骨头都散了。 许多人在夜里撞见她在庭院奔走,大汗淋漓,脸上的表情活脱脱是在三更半夜遇见鬼一样!看他们急色匆匆离开,她更是捧腹大笑,他们回头看她,又像是见着了痴人疯子! 微微蜷缩的五指,在宽大袖中暗暗收拢,少女脸上一片沉敛冷静。 数年来,她跟命抗争,无人看得懂她笑的真正含义――她跟上苍在赌。 她赢了,不是吗? 她成为那儿最闲来无事的人,在任何一个角落晃荡嬉耍,这传闻似乎传去了七爷的耳边,七爷为她请来了几位传授技艺的师傅,一夕间,她成为最忙碌的人。 他不只救了她的命,更栽培她习得淑女教养。 他对她,实在是好,好极了…… 秋风起,崩落她唇畔最后的寒意,她弯腰,纤纤素手轻轻拂去坟头上一根杂草,就像是拂去一片尘埃。 “我走了,爹。” 但她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既然老天不让她死,就有它的道理。 上苍给她的折磨,更是有预示的淬炼。 她是宫家嫡女,虽然父母双亡,但宫家并非因此分崩瓦解――宫家的后代,不只是她一人,她如今寄人篱下,要找到那个人,自然万分艰难。 只要残存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就像是不放弃她的性命一样,绝不会放弃那个人。 她唇畔含笑,双目在黑暗中灼灼发光,转身朝着那个光秃秃的坟头挥了挥手,就像是……小时候常常在府门口送别爹去宫里上早朝的那些个数不清的早晨,但她却又不得不被迫明白,这一回,她挥了手,目送着爹在迷茫的夜色之中越走越远,而他,却再也不回头看她。 亲人的离去,明明已经过了三年,却犹如昨日,依旧让她的胸口闷痛,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不可逾越的荆棘。 很多人看她,眼底都藏着淡淡的惋惜,他们无一例外,都将她看成是无邪孩童――好了伤疤忘了疼。 唯有夜半无人的时候,她才切身体会,经历这一切到底有多痛。 真正的痛,是用任何言语来描绘陈述,都显得苍白而浅薄。措不及防的痛,将美好的城墙彻底击垮崩碎,火山骤停,世间一片苍茫灰暗。 月牙色裙摆摇曳生风,她走得极快,从历山脚下的山林中自如穿行,远处溪水潺潺而动,一轮明月高高挂在苍穹。 她环顾四周,提起裙裾,沿着溪流盈盈而走,清明月辉洒落周身,像是飘舞的细碎荧光。 水中呈现出少女的倒影,她刚满十三,体态纤细轻盈,眉目清明,生来就白皙的肌肤,芍药花般明艳的唇,虽非倾国倾城的绝色美貌,但即便不施脂粉,也令她总有种无法忽略的明媚魅力。 低头望向那曾要置人于死地的清冷溪水,明晃晃的水中月光,一刻间晃花了她的眼,跟杀人的冰冷剑光如出一辙。她定神去看,几乎被溪水卷入无尽漩涡,像是有人再度将她按入水中溺毙,口鼻灌入彻骨阴寒的冰水,手脚抽动,却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心口突地泛出一道细微的尖锐疼痛,腹内翻江倒海,恶心至极,她撑大双眼,直勾勾望向那水中月,咬牙忍痛,肩膀轻颤,指甲深陷到手心骨肉。 她的伤病早已痊愈,但郎中说过,年幼重伤,大伤元气,恐有后遗之症。她偏偏不信,人的骨子里总是暗藏怯懦,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若她连内心的恐惧都无法抵抗,往后余生也不过苟延残喘,一事无成。 绣鞋踩入溪水,她一步步走向中央的明月,溪水漫过她的脚踝,她面目森冷,漫过她的腰际,她如临大敌,直至那无情溪水扼住她的脖颈,月色罗裙在水中铺展绽放,她却眉头舒展,眼中有笑,唯独紧抿着的唇,可见她依旧还在忍耐。 身子树立,她不知在水中站了多久,清冷溪水,却再也无法令她觉得寒冷惧怕,心中巨墙砰然倒塌,淋漓畅快。 悠然俯身,垂首掬水,将那一轮火般月亮捧在手中,远远望去,她的身影宛若水中而生的白莲般清丽脱俗。 唯独那一双通红的眼,宛若被激怒的野兽,从中透露出无法磨灭的绝望,愤怒,仇恨,怨怼…… 水中圈圈涟漪荡开,她微微失神,她从未见过自己有这样一双眼睛。 父亲常常说她像极了已逝的娘亲,特别是这双眉眼,生的极为动人。 她决绝转身,顺水而上,罗裙上的水珠雨水般滑落,每走一步,笑意就流逝一分。 她抬起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望向那一座被夜色覆盖的琼楼玉宇。 这个地方,坐落在历山后,虽然远离京城,但胜过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大户人家的府邸。 “韶灵。” 还不等她走入自己的庭院,已然有人叫住了她。 她猝然转过头去,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手提一盏纸皮灯笼,淡光照亮那张严厉的面孔,嘴角两道纹路极深,令他看上去更刻薄。 “马伯……”少女顿时头皮发麻,轻吐舌尖,满面堆笑。 马伯是七爷身边的老仆人,饮食起居大多都要经过他的手,只是为人严格,没有半点人情味。 马伯不理会少女的娇嗔,阴沉着脸,视她为无物,淡淡说道:“若再有下一次,就打断你的腿。”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这一句也不再是威胁,他完全有权处置她。 “韶灵再也不敢了――”她双目泛光,柳眉轻蹙,仿佛被马伯的严厉吓得魂不守舍,低低垂着螓首,像是下一瞬,就要委屈地掉下泪来。 “还不滚回去!”马伯毫不心软,狠狠训斥一句,除了对七爷毕恭毕敬,他根本不把别的人当人。 目送着马伯离开,她才暗暗舒了口气,马伯在这儿人人敬畏,但她已经摸清了他的喜恶,在马伯面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最厌恶伶牙俐齿的人,更痛恨不受教的人,与其在他面前反驳解释,还不如早点认错。 如今都快三更天了,她深夜晚归,自当被数落一番。 十月暗夜,桂香浮动,她在夜色中行走,染上一身芬芳。绣鞋湿漉漉的,她索性脱了鞋,赤足走入那个庭院。 漫长的长廊下每隔十步就坠着一只红色彩绘灯笼,远远望去,像是夜空中缀着的一颗颗红宝石。庭院前秋菊香桂,花叶繁茂,更远处的湖泊静谧无声,犹如一面偌大明镜铺着一层碎银,湖上凉亭曲桥峰回路转,湖边太湖石假山层峦叠嶂……朦朦胧胧的水雾浮在半空,这般的风景,突地生出一等若隐若现,似虚似实的迷幻神秘。 她并非头一回来到七爷的院子,但每一回,都像是初次闯入这个飘渺的桃源仙境。 抬手折了一支香桂,她懒懒依靠在长廊玉栏上,她尤其喜爱七爷的这个院子,跟她那个空空荡荡的小屋子有着天壤之别,这儿处处都是一道美景,四季皆为变幻无常。她常常借着给七爷端茶送水的空档,停留在庭院欣赏其中风光,心安理得。 七爷的屋子还亮着烛光,两尊半人高的跪地石雕静静候在门口,月光照亮了这一对石雕没有五官的脸,跟那庭院中的脱俗景致相映成辉,令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 此人,身世来历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她只知七爷复姓慕容,但惟独马伯称呼他为“七爷”,其余人则唤他为“主上”,虽然这么多人对他俯首称臣,他却似乎生性傲绝孤僻,难以伺候,身边并无多人照料。韶灵私底下怀疑七爷的由来,便是在慕容家排行老七,可惜这几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兄弟姊妹,说来诡异。 朱色双门被人打开,屋内的烛光一瞬涌出门旁,韶灵手攥桂枝,斜着探出身子,好奇望向门内走出来的人。这么晚了,七爷如何还会见客?! 一名少年,十一二岁的年纪,着一袭通透如火的红衣,疾步走来。 长廊上的彩灯摇曳,那男孩眉目冷峻,眼神死寂,却是生的俊俏逼人,唯独他嘴角碎裂,血丝毕现,步伐无力,像是曾经被谁蛮横对待。 他走到一半突然止步不前,望向一旁繁茂枝叶的闪动阴影,心神狐疑,他正想一探究竟,随即听到野猫连绵不绝的叫声,阴冷而妩媚,实在令人烦躁不安。 不过是只猫――男孩眼底的敌意闪退,不以为意,这才继续朝前走,离开了院子。 良久,才从桂花树下钻出一人来,韶灵面目无光,眉头紧蹙,这时再望向七爷的屋子,才惊觉已然恢复一片漆黑。 七爷睡下了。 为何那个红衣男孩,在无人深夜从七爷的屋子里出来?他跟七爷,又是何等的关系?为何她觉得如此古怪? 要是深夜撞见个美丽妖娆的女子,她兴许不至忐忑。她心窍早开,很多事,并非真的不懂。 她抿紧了唇,陷入沉思,静静站在秋风中,心头攒动莫名情绪。 这些年来对七爷这个男人,越来越看不透,他像是一个谜题,她始终猜不出答案。 …… 嫡女初养成004羽翼未满 韶灵端着一杯银耳羹,徐徐走来,弯腰将描金瓷盅,青釉汤匙,端端正正摆放在年轻男子的面前。 他挑了挑眉看她,随即垂眸,一口一口姿态优雅地品尝。 男子墨发垂泄,披着藕紫色外袍,可见白领里衣,周身透着一股子慵懒气息。 韶灵站在一侧,脑海里却满是昨夜红衣男孩的情境,突然听到七爷淡淡说道:“昨儿个外面的猫闹得实在凶――” 她回过神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打趣:“主上,要不我去把那吵人的野猫好打一顿,它定不敢扰人好眠?” 一刻死寂安然。 他沉默不言,只是唇畔的笑意不曾泯灭,那双迷人魅惑的眼,死死盯着她的灿烂笑靥,良久,唇边才溢出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又隐藏着笑。“好啊。” 七爷这么一看,像是要洞穿她所有心思,陡然间有些心虚,韶灵急忙避开视线,笑而不语,殷勤给他斟茶。 这个男人总是这么一副气定神闲的懒散狂狷,在女子中,她向来是大胆放肆的,却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只因四年过去了,她依旧忘不了他倚在门边看她在墙上刻画的眼神……那种识破她笑声之中苍凉和骄傲的犀利,那种藏匿在骨子深处的尖锐,实际跟冰冷的刀刃没任何两样。 她的羽翼还未丰满,决不能再轻易树敌,让人轻易拔掉她身上所有羽毛,再度坠入鲜血淋漓的噩梦。 七爷兴许是她人生的贵人,但说不准,他也能轻易毁掉她。 韶灵从未看透他到底在她身上打着何等算盘……哪怕他金银无数,挥金如土,为何愿意在她身上一掷千金?他为她重金请来的那些师傅,个个都是技艺厉害,有些名气的。 七爷从韶灵的手边接过这一盏茶,眼底幽深,若有所思,几年时光在他们身上都有了不小的改变,她从九岁孩童长成纤柔少女,他从翩翩少年长成风发男儿,唯独他俊美无匹的容颜依旧,但那种习惯于驾驭权力所特有的气度已经取代了他少年时的淡漠清冷。 她常常觉得七爷不只是一个贵族少爷这么简单。 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冷峭眼神,执掌生死的无畏,总是一瞬间就把她推到千里之外去。 “每个师傅都说你是个求学若渴的好徒弟,看来爷的银两没白花。”七爷懒洋洋的语调,混杂在清冷秋风中,今日的他,格外意兴阑珊。 求学若渴。 她受不起。 韶灵眼神机敏,朝他一笑,长睫之后的星星点点的笑意,透着谦逊有礼,温然文雅。“七爷的照拂,我感激不尽。” “学这么多门功课,不累吗?”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裙上,一袭碧绿对襟长裙,裙摆绣着团团粉色蔷薇,姿容俏丽明艳,正在最好的豆蔻年华,无处不透露出刺眼的青春和风华。 她是善于抓住机遇的女子,给她一线生机,她苟且偷生,他年前年后给她找了许多名师傅,抚琴作画,下棋骑马……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 前年她的院子总传来折磨人的琴音,魔音穿耳,就连老马也跟他耳边抱怨,说让她学什么都好就不能让她学琴,这简直是要人性命,半夜三更还让不让人歇息,比杀猪声音还难听……但如今,她居然将坊间向来推崇的前朝琴师朱子启的巅峰之作《化魂》的调子都熟记于心,上回演奏了一曲,流畅的很,听得教琴师傅都连连点头,自此往后,老马也不再说她的琴声好比烹猪了。 想到此处,七爷唇畔的笑意更重,她的耐心,简直到了人神共愤,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地步。 “我想多学点东西,日后有一技傍身,总会有用的。”韶灵说的云淡风轻,唯独“有用”两字,有一种很难察觉的黯然,她突地敛去眼底惆怅,朝他甜甜一笑。“等我成为有用之人,必会报答主上。” 茶杯碰了桌子,他冷淡一笑,审视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一流。” 他依旧不愿袒露心中计划,城府何其之深!一整年她吃掉的人参药丸不计其数,更别提栽培她就像是将金银源源不断地丢入一个无止境的漩涡,他又会如何盘算赚出本钱?!又该如何算计收到回报的利钱?! 韶灵的心绪翻涌,唇畔笑花依旧不曾崩落,她并非懵懂痴傻。她想成为有用之人,而七爷则是想她成为对他有用之人吧。 各怀鬼胎。 “女子无才便是德,爷逼着你日夜学习,你就没有半句怨言?”他这么问,像是不过随口一提,漫不经心。 “我爹说,女子跟男子,都是一样的。男人能学的,女人就不见得学不会,学不好。”她明眸亮齿,微笑的时候露出洁白贝齿,偶尔也会显露娇憨少女的姿态。 她不得不承认,就算在宫家,她亦不曾得到这么多的机会,习得如此繁杂的技艺。父亲虽然贵为太傅,却并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除了教她识字外,她在府里上蹿下跳,捉鱼摸虾,女红的作品糟糕的让父亲哭笑不得。 这一番在世人眼中容不下的谬论,她居然说得平静之极,仿佛那才是真理。男尊女卑,男权世道,根深蒂固。 有趣。他勾动了唇角,却不见任何一丝讥讽和嘲弄,莞尔之余,视线落到遥不可及的远处,她不经意望过去,只觉他的俊脸冷的宛若水中月色。 七爷身边好些护卫,她曾想着练就一身武艺,有朝一日,可以手刃仇敌――长睫清颤,她淡淡地笑。若不是七爷阻扰…… “你不是学武的料。”七爷直截了当地说,不带半点隐晦,他清楚她复仇的念头从未熄灭。他冷眼睇着她为他斟茶的素手,终日练琴,她的手上疤痕无数。骑马挥鞭,她的指尖粗糙坚硬。 又是这种感觉。 韶灵收在袖口的五指暗暗蜷缩,她脸上有笑,笑容却不达眼底。任由他高高在上,睥睨她人性中的卑微,鲁莽,偏执,仿佛无心无欲的天神俯看凡间一颗被任意践踏的野草。 他太平静,太从容,哪怕看穿了被仇恨腐蚀成千疮百孔的心肠,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告诫她。 她苦苦地笑,语音轻柔:“我没再想了,主上。”通往复仇的,并非只有杀人一条路。 俊美男子没再看她,眼底的疏离弥漫成海,让她有种自己撒了弥天大谎的错觉。 见状,她坏坏一笑,璀璨眼底又有了年少顽皮的感觉,“早晨我又在池塘里捉了十几尾虾,主上想吃油炸虾吗?” 这两年半,自从有了她的服侍,院子里几乎被洗劫一空,湖上的一对白鹅,一眨眼功夫成了芦笋枸杞鲜鹅汤,湖中的十来条鲫鱼,小火慢炖成了鲜美鱼汤,就连在水草中嬉戏的虾子,也被串上竹签炙烤成油炸大虾……她犯下的滔天罪恶,罄竹难书。 她当然不知他院子里的一景一物,哪怕是这对白鹅,水中的鲫鱼白虾,都是有由来的,价钱倒是其次,只是他低估了她的耐心和谄媚,老马已经往池塘中倾倒过多少回鱼虾了……她依旧假痴不癫,乐此不疲。 “这两年你把爷池子里的鱼虾都捞光了。”他寥寥一笑,她虽然出落成鲜丽少女,却总叫人记起她九岁的模样,仿佛……她是刻意为之。他的语调一转,眸光突地冷淡下来。“你也不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她佯装听不出他言辞中的数落和不屑,春水美眸含笑,不俗容貌更令人心中微跳。有时候,她静静坐着,静静望着铜镜中的人儿,她也不知时光到底会将她打磨成何等的模样……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好陌生。 但她似乎成功说服了他,他生性多疑谨慎,像是丛林中的狐狸。他越是不显山露水,她心中的防备就越深。 她要所有人都相信,她叫韶灵,商家女,福薄命浅,其他的,不露哪怕一丝痕迹。 抛弃原本的自己,她才能活。 她决不能让自己毫无学识,目光短浅,愚昧无知地活着。 她迟早有一日要面对那些人。 她希望以一副全新的面孔,一颗强大的心,去迎接他们。 。。。。。。。。。。。。。。。。。。。。 嫡女初养成005菜市观刑 “主上,鹦鹉肉能吃么?”她眸光一转,抬头望向那屋前挂在长廊下的金丝鸟笼,里面一只金色凤尾鹦鹉,红爪黑眼,正低头咬着核桃,神气活现。 七爷脸色稍霁,顺着她好奇的目光望过去,突然想起她端来的一盘盘美味佳肴。 “死丫头!臭丫头!”鹦鹉极通人性,素来恃宠而骄,如今主子在场,更加变本加厉,扑着一对金色翅膀,尖声咒骂。 “我闹着玩的,傻鹦鹉。”韶灵笑眯了眼,友善的不像话,嗓音放软,讨好地询问。“等冬天到了,我给你洗澡,对了,你爱吃油炸大虾吗?” 金丝笼中养尊处优的凤尾鹦鹉突地跳上金杆,身子抖了抖,却闭了嘴,不再粗声咒骂,生怕这些酷刑降临到它身上去。 男子望向她的侧脸,俊美面庞上却划过一抹讳莫如深的颜色,许久不言。老马说她大智若愚,他却不这么觉得。 没有人会当着他的面刁难这只昂贵不菲的鹦鹉,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哪怕她不知他的身份,不知自己所处的到底是江湖上何等厉害的地方,她实在是胆大包天。 这只鹦鹉三年前卓耀子赠与他,天赋异禀,听得懂人话,但乖戾骄傲,脾气很冲,自从跟在他身边,至今还没有别的人制得住它。 身后那一道试探的瑞光,几乎要渗入她的骨髓深处,韶灵仰着脖子,肆无忌惮跟鹦鹉逗趣。“傻鹦鹉,我叫小韶,你呢?” 鹦鹉无声无息偏过脑袋去,假装没听到她无趣的问题,乌黑眼珠子转了转,索性闭目养神。 韶灵噙着笑,指尖轻触鹦鹉金色的羽毛,年初,她约莫隔了半年才见到七爷的面,好几回经过七爷的院门口,发觉这个院子的大门紧锁,出入此地的人只有一个马伯。 后来她再见着七爷,总觉得他有些变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偷偷地打量他,他已经伫立在窗前,后背倚靠着花梨木椅背,柔软宽袖垂泄而下,右手覆上雕花长台上的那把古琴,白皙修长的五指轻轻压在琴弦上,暖光打在那指节分明的长指上,干净的指甲都泛着微微的光点,仿佛他一出手,就能抚出绝妙曲调。他的左手轻松至于膝上,袖口微皱在手肘处,露出大片肌肤。 左手背上残留一片火烧之后的痕迹,好似一条庞大的蜈蚣般蔓延而上,皱巴巴地停驻在离手腕三寸左右处,她虽未失声尖叫,也是在心中倒抽一口气。 以前见着七爷,他的手还没有如此可怖的伤痕。 她正想收回目光,却跟他审视她的那一束犀利眼神不期而遇,他的眼睛骤然一眯,抿紧嘴唇。 韶灵陡然心中一跳。 他清冷一笑,那原本就迷惑人心的漂亮容貌,蓦然透出冷峭霸气的凛然高贵,秋日阳光打在他的紫衣华服之上,领口的簇团银色沟纹泛出凉意,整个人冷的令人不敢靠近。 深夜。 韶灵抱着柔软锦被在床上打了无数个滚,终究还是没有半点困意,睁大了双目,她起身穿了一件粉灰色外袍,在夜色中穿行,不知不觉走去了七爷的庭院。 这两年源于元气亏损,她常常夜不能寐,睡眠轻浅,易受惊扰。 半月前自从看到七爷清冷入骨的笑,她就再也没睡过一天好觉。 她自然没有多嘴,自己也不过是学了些医术的皮毛,不值得拿出来现眼,七爷若想除疤,虽不敢说七八分,五六分还是不难的。 七爷容貌出众,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配得上他的奢侈华美,居然能够忍受那么丑陋的疤痕出现在他的身上?! 悠然盘坐在桂花树下,她的身上染上桂花浓郁香气,她美眸半眯,眼神散漫,仿佛决心在树下打坐。 这个秋天,桂树反反复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是第三回了。 月黑风高三更天。 七爷的屋子还亮着光。 她盯着那门旁的两尊无脸的石像,几乎要将它们的脸烧出一个洞来,等待了许久,门口终于拉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抹秋天枫叶般的红光,在她眼底闪逝而过。 又是一名红衣男孩。 跟半月前见到的那个少年不太一样,这个男孩看来还不满十岁,五官端正分明,只是……他眼下发青,衣裳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的身上,褶皱凌乱,直瞅瞅地望向前方,像是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 那诡异的红,一点一滴聚在她的眼底,再回首看向七爷的屋内,果然熄了烛火,漆黑安谧。她在树下坐了很久,心绪繁杂,回到自己的屋子,全身酸痛,倒头就睡。 天还未亮,她便醒来,靠着床头,望向内侧的灰白墙壁,指腹划过一道道往日留下的痕迹,眼底陷入深思的幽深。 怪不得,一旦入了夜,七爷从不留她。 她似乎抓住了七爷的秘密。 …… 天渐渐转凉,满地菊花堆积,天际笼罩着散不开的黑云,一阵凉风袭来,卷起无数金色残花,看得人格外心地寒凉。 她不曾跟任何人透露,她在七爷院里见到的一切。 这几个月来,她见过了形形色色的男孩在深夜出入七爷的屋子,她曾经好奇,到如今……心早已麻痹。 七爷已经要到了弱冠年纪,他身边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婢女,侍妾,也不曾听说他定过亲或是有成亲的打算。 她早该发现其中的蹊跷。 韶灵垂眸,嘴角扬起恶劣的坏笑,指尖却因为突地掌握不好力道,应声弦断,她抽回,指腹却还是染上一线血色。 她含着白嫩指尖,吮吸着鲜血,耳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轻抬眼,回眸望去。 他本是循着琴声而来,只可惜她弹琴的时候分了心,断弦曲终,但他好奇的是,明明她弹奏的是一曲明快的江南小调,但她唇边的笑……仿佛一只偷腥的猫儿般恶劣狡猾,不可告人的隐晦。 而如今,他的眼底却是落入这般的美景――地上翻卷着金菊花瓣,女子一袭鹅黄对襟袍衫,削肩细腰,青丝微扬,背着他抚琴,令人想起五柳先生的诗。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不经意的回首,她却是轻含青葱指尖,红唇微微嘟起,清澈见底的眸子对着他,宛若无辜的孩童,却又更像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暧昧勾引。 她的身上突地散发出来一种软媚风情。七爷半眯着邪魅眸子,他明目张胆地观望审视,如浪汹涌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溺毙。 韶灵心中咯噔一声,自从九岁那年他踏入她的院子后,他从未来过。 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绝不会以为自己学了几年琴,琴声曲调差强人意,就能将行踪不定的七爷引到她的院子里来。 “这儿还是爷的地盘吗?都让人不认得了。”他敛去眼底的探究,墨玉般的眼眸,环顾四周,记忆中他不过是给了一座偏僻的杂院而已,杂草丛生,无人问津。 而如今,这儿成了她的领地,怡然自得的小天地。庭院前开垦了一片花圃,栽种了明黄的秋菊,四处围着半人高的篱笆,翠绿的金银花藤蔓缠绕在篱笆上,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矮小的绿墙。一条鹅卵石小路从花圃中央蜿蜒而过,停至屋前,门前轻纱飞扬,虚渺幽静,仿佛映衬出主人远离尘俗,超凡洒脱的心境。 一个十三岁少女居然能有这样的心境?!他转过头来看她,眼底闪过几分玩味的邪佞。 她缓缓起身,笑道。“主上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我自己住的院子,总该打理打理。” “有点归隐山林的意思。”七爷挑了挑斜长入鬓的墨眉,唇角勾起笑弧,一步步走近她,紫袍翻涌成云,更显高贵雍容。他及其浅淡的语气,却听不出是褒还是贬。 “主上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她垂手而立,眸光清浅而单纯,噙着笑问。方才人淡如菊抑或妩媚蛊惑的刹那,都像是他的错觉。 “历山的山贼闹了好几年了,这回朝廷把他们一锅端了,将在菜市口问斩。”七爷态度傲兀,佯装不知地揶揄。 笑意,一瞬崩落,她垂眸盯着右手食指上的那道血痕,血珠不再冒出,但她胸口的伤痕却似乎被人再度狠狠扯开,鲜血如泉喷涌而出。 断弦,果然是有所征兆。 将她脸上的风云变化尽收眼底,七爷笑着问,眼底一片妖娆风姿,温柔的近乎诡异。“要不要去看看?” 他问的漫不经心,丝毫不曾察觉语中的残忍,就像是……问她要不要去看看戏园子的新戏,要不要去看看集市上的杂耍,要不要去看看这世间一切好玩的新鲜的玩意儿。 他要不是真心关切,就是本性暴戾。 她垂着螓首,肃立良久,谈及往事,他本以为她触景伤情,肩膀轻颤,定是要流泪哭泣,感怀心痛。 他的眼陡然幽深冷漠,面色死沉,她居然不是在哭,而是……分明是在笑! 果不其然,那张小脸悠然抬起,唇畔含笑,双眼亮的惊人,甚至眼圈都不曾发红:“当然要去看看了!” 七爷淡淡望着她的雀跃,皱了下眉,随即冷漠地展开,一笑置之,没再说话,若有所思。 两人一道骑着马,去了幽明城内,菜市口前人潮涌动,她身子如青松般挺立,像是在背脊上钉了块铁板似的僵硬,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望向前方。 前头跪着九个魁梧粗壮的男人,被五花大绑着,清一色的白衣白裤,身上血迹斑斑,蓬头垢面,应该在牢狱里受了好一阵打。 正中央坐着一个官吏,他拿着文书说了一连串的话,正气凛然,却没有一个字落在她的耳畔。 她的眼甚至不曾眨一下,目光从左边头一人,一个,一个,紧盯着到最后那个人身上去。 七爷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垂在身侧,他侧着俊美无双的面孔,不以为然地打量着她,只觉她脸上的笑,越来越淡,越来越浅,却迟迟不曾泯灭。 他勾着笑,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突地覆上阴云般深沉难测。 ……。 嫡女初养成006同处一室 隔着人墙,前头站了五六十人,多为衣着朴素的贫民百姓,这一对男女年轻漂亮,衣着鲜亮,坐在高头大马上,实在突兀。 官吏总算念完了那封冗长文书,威严地下令,勇夫裸着强壮上身,扬起手中银闪闪的吊环大刀,手起刀落。一个乱糟糟的人头落地,鲜血喷出,血花四溅,僵硬的无头身体这才重重倒在一旁。 前排有人不敢看这等恐怖场面的,尖叫了一声,随即被人拖了出去。她幽幽勾了勾红唇,似笑非笑,神色淡漠。 这些山贼以历山为窝点,常年扰乱经过此地的商贾百姓,抢劫金银,杀人越货,近年来尤为猖狂,但由于历山地形复杂,好几次都被他们逃了开去,这次,总算是为百姓除了一害。 杀鸡儆猴,这些人头还要吊到城墙外,风吹日晒,遭受人人唾骂。 第二第三个人头接连落地,终于有受不了的吐了一地。 七爷悠然自如地看她,十三岁的女孩,面对如此血腥场面,却熟视无睹,相反,她从马上跃下,拨开人群,站到最前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离自己最近的人头看。 她的目光冷锐,耐心地等待,直到九颗人头,杂乱地滚到高台的每个角落,那些扭曲可怕的面孔上满是血污,宽敞的高台血流成河。 人流,渐渐散去一半。 “我们该走了吧……没想象中有意思。”她重新上了马,朝他扯唇一笑,轻声叹息,显得意兴阑珊,眼底却分明闪动着什么。 他不曾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的快意和释怀。 他心生狐疑,就在她要调转马头的那一刻,一把拉住了她。 七爷的手修长有力,她细瘦的胳膊被他完全环住,有些疼,她蹙眉挣扎了一下,他的力道……像是常年练武。 他的手暗暗滑下,扣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就将她手翻了开来,他低头去看――她还端着一张明朗笑靥,私底下却手凉成冰,娇嫩手心尽是一道道弯月状的血痕,可见是方才观刑的时候,指甲嵌入其中,可见她多恨,可见她多痛! 她的秘密被他如此轻而易举地曝露在外,韶灵眼底凛然,意料之外的,七爷却不曾刁难讥讽,很快就松开了手。 他骑着白色骏马,遥望远方天色,捋了捋鬃毛。“我们去找家客栈过夜。” 如今已经是黄昏,回去要耗费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他并不急于连夜赶路。 韶灵没说话,静默地跟在他的马后,他再也不曾回头看她,她也不再强颜欢笑。 俏眉轻蹙,她方才看了整场行刑,心中却很不得劲。她清楚记得,拦住宫家马车的只有两人,他们身着黑衣,蒙着面巾,眼神冷峭,身形高瘦,善于用剑……哪怕她没见过他们的真面目,她亦可以断定这两人绝非九个死囚中任何一个! 想起父亲的惨死,他死不瞑目的眼神,像一块永不熄灭的炭,烫穿了她的心。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而又轻地颤抖了一下,对她来说很久远很痛苦的记忆被触动了…… 父亲是太傅,死在辞官回乡的路上,九岁的时候她的确没想过要告官,当年她还是个孩子,更何况水深火热,九死一生。 但后来她想过千百遍要去告官,父亲跟京城那些人总有关联,虽然辞了官,但京官不明不白被杀,总不能就这么过了,可后来,她就改了念头。午夜梦回中,她总觉得父亲心中有说不出的苦衷,他拼劲全力要她不回京城,似乎任由此事消亡,不想让她介入此事。 “气也该出了,魂魄还没回到身上来?”男人邪气地一哂,韶灵从回忆中惊醒,望向马下的七爷,他拿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说笑,那般俊美无俦的笑颜,把人看呆了。 “这些山贼视人命为草芥,无恶不作,如今人头落地,大快人心,哪止我一人出气?整个幽明城的百姓都该出气了!”她淡淡说着。 她心存怀疑,却没有头绪。韶灵从马背上跃下,却因分了心,脚步不稳,眼看着就要王八落地―― 他接住了她。 但或许又不该这么说。 他不过是伸出左臂,按住了她的肩头,韶灵心中发凉,她甚至看不清他何时出手的!她的脖子狼狈地扣住他的胳膊,他左手上的伤疤擦过她光洁面颊,凹凸不平,有些难受。 七爷眼底一抹讥讽的嘲笑,满满当当落在她的眼底,待她还想看清,他早已收回手。 望向那紫色的挺拔背影,她的心头,泛出一股子没来由的怒气。掉头将两匹马牵到客栈后的马房,耐着性子给骏马喂了干草,她正想离开,突地听到有人朝着马房而来。 “朝廷能把历山的山贼窝端了,怎么就没本事去把云门灭了!”有人冷笑道,巴巴抽着手里的旱烟,似乎还不泄恨。 “朝廷?”另一人脚步放慢,哼了一声,嗤之以鼻:“云门连玄冰宫都除了,玄冰宫的宫主败在云门主人手下,玄冰宫在一夜间被踏成平地――” 那人闻言,惊叹一声。“在江湖上屹立不摇三十年的玄冰宫就这么没了?威风八面的秦洛冰真就死了?”玄冰宫也是江湖上的一个门派,善于用毒,宫主秦洛冰师出唐门后裔,也是个风云人物,而云门,不过是后起之秀。 “死?他怕是连做梦都想死吧,云门的那个主子年纪虽轻,手段可是真真厉害――落在他手里死了倒是痛快,不过早点去投胎,就怕被做成人彘,生不如死!”另一人语气透露着刻薄的嘲讽,像是对那个云门恨之入骨。 一阵漫长的死寂,对方很久没说话,似乎是无言以对,又似乎是惊吓过度。 大男人的言语之内,居然有了颤抖。“你说的是吕后对付戚夫人的那种酷刑……人彘?要是真的,他如此心狠手辣,不配做人……” 另一个显然冷静许多,言之凿凿。“可惜云门是江湖上的新生势力,又不跟山贼一样对付无辜百姓。百年来朝廷跟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武林上的纷纷扰扰,自生自灭,只要没跟朝廷作对,朝廷哪里管得过来?再说了,这世上看过他真面目的又能有几个尚在人间?除了知晓他叫慕容烨之外,朝廷根本拿他无法!你能叫慕容烨,他也能叫,同名同姓的岂止百人千人!几个狡猾多端的山贼都花了朝廷几年心血,要将云门铲除,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达成?” 两人到了马房旁的茅厕小解后,勾肩搭背地走了出去,直到望不到他们,依靠着骏马后蹄而坐的人,拍了拍身上的干草碎屑,站了起来。 她躲在暗处,听到了他们的所有对话。韶灵轻轻抚摸骏马的鬃毛,神色淡然。 她四年没有到世间来走走了,对于她这个足不出户的女孩而言,江湖……比记忆中的京城更遥远,她不必关心,更不必好奇。 云门。 慕容烨。 七爷的姓氏……亦为慕容。 他不轻易显露却依旧不俗的身手,冷冷一瞪就能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眼神,平静坐着都能散发出来并不友善的威严和霸气。 那座华美虚渺的华宇院落,那些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男女,他们身姿挺立,哪怕不带刀剑,眼神一模一样的沉寂冷漠,他们见了七爷恭敬下跪的顺从姿态…… 一刻间,心绪混乱。 韶灵手心冒汗,她早已怀疑七爷的身份,只是要说他就是那个什么云门的主人,那个将败阵敌手变成人彘,砍掉四肢,挖掉双眼,毒哑喉咙,折磨致死……的魔鬼,她的心却还是颤了颤。 她宁愿自己从不识字,从不曾看过那几本记载野史的书籍,从不知晓到底人彘是何等的刑罚! 那么,她至少不会惧怕。 流言止于智者。 但那些流言,却还是在她心里扎了根。 “做什么去了?”坐在中央方桌旁的俊美男人抬了眼,说的并不耐烦,眼底无端冷意,却突地令她眼皮一跳。 她微微怔了怔,不远处的男人,他那么俊美漂亮,高贵优雅,无可挑剔,偶尔流露的邪魅笑意,足以魅惑众生,但他不过是十九岁的年轻男人……他怎么会是云门的主人! 韶灵在心底长长呼出一口气,挤出笑意,看着桌上上好的菜色,腹内空空,却根本没有没有半点胃口。 “我给马儿喂食,顺便跟它们说了会儿话。”她不理会旁桌人投来的诡异目光,浅笑倩兮,理直气壮。 七爷显然早已习惯她的神来一笔,她也常常去骚扰他的鹦鹉,鹦鹉这两日……掉毛掉的厉害,神情萎靡,不再神气活现。他面色淡淡,自斟自饮,仿佛这个客栈,唯有他一人,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孤绝冷僻,像是一圈银色的光环,将他跟周遭任何一人隔离开来。 韶灵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客栈,底楼摆了十来张桌子,人满为患,好几桌都坐着魁梧的男人,风尘仆仆,随身佩剑,大碗喝酒,很是豪爽。这儿是幽明城过往迎客的关口,江湖上赶路的人,常常在此地过夜。 正在她东张西望的时候,邻桌的两个男人却也在朝着他们这一桌看,他们沉默寡言,并不交谈,冷睿逼人的目光,却直接穿透她,直直落到七爷的身上。 他们几乎是小心翼翼却又成竹在胸地对视了一眼,随即举高手中酒杯,喝了一口。 韶灵心中生疑,转过脸来,却突然见七爷起身欲上楼,她跟上几步,仰着笑脸喊住他。“主……” 楼下似乎突然有筷子落地的声响,细不可闻。 她眉头微蹙,转过身去,但发觉各桌的人还是一样喝酒,一样吃肉,甚至无人看她跟七爷,无人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 但愿,一切都只是她多心。 “主子,我睡哪间啊?”她暗中改了口,笑弯了眼,朝着已经走到转弯口的男人伸出素白双手,讨要房间钥匙。 只是一个字的改动,换来七爷短暂的沉默,他看似沉着却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锐利的穿过她的眼底深处。“只剩下一间客房。” …… 嫡女初养成007为爷吹箫 韶灵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心中浮起莫名不安,却见七爷如削薄唇旁扬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眸半眯,嗓音低沉而清晰。“马厩旁还有柴房,你要去吗?” 看那一袭紫色华服优雅转身离开,韶灵转念一想,提着裙裾疾步跟了上去。 待她推门而入,七爷一手枕在脑后,修长双腿交叠在一起,华衣垂泄而下,虽然和衣而睡,但显然他轻松而潇洒。 她在七爷身边的身份……很模糊,她像是七爷的婢女,却又像是七爷的客人。他给她一些自由,却又承受她的殷勤照顾。但见着七爷的睡颜,今夜是头一回。 正想开口,七爷已然神色淡淡指了指一旁的衣柜,她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从柜中抱出一床薄被毯子,铺在地上。 铺好被褥,韶灵起身,神色自如,仿佛不觉半分委屈。 “吹灯。” 床上的男人颐指气使,韶灵背对着他,暗暗一笑,此人的确是一出生就当惯了主子,而她……也曾双手不沾阳春水,所有事,也曾有人为她布置妥当,不劳她费心,也曾有人张口闭口叫她小姐。 高贵和卑贱,有时候不过是一线之隔。 铜灯火苗一闪而逝,屋内昏昏暗暗,窗外透过一丝丝聊胜有无的惨淡月光。韶灵想着方才楼下的动静,但还是可疑。若那些人跟她一样怀疑七爷是云门的主人,云门在武林上树敌无数,那些仇视云门的武林中人,那些希望名扬天下的武者侠客,一定想要战胜他,砍下他的项上人头!韶灵睁着眼,眉头深重。 隔壁屋子突然传出来一道轻浮暧昧的女子低吟,打破了此刻的安谧,也打消了韶灵脑海中的剑拔弩张。 “夫君,别啊……等明儿个奴家回到家再好好服侍您……” 她的眉头暗暗皱起,只有一墙之隔,男人粗声粗气说着话,女子娇滴滴地笑,媚到了骨子里,全都听的一清二楚。 “爷不是喜欢奴家吹箫吗?” 男人哈哈大笑,声音震天。“是啊……你吹箫的本事,可是顶好,快过来,吹得好就饶了你――” 这么晚了,还要吹箫?难道幽明城里的百姓,个个多才多艺?韶灵狐疑地坐起身来,正想靠近墙壁去听到底箫声有多么出神入化,一道男子的沉笑从床上传来,她身子轻震,顺着笑声望过去―― 黑夜中那双闪闪发光的魅惑眼眸,对着她的方向,仿佛借着一些月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她弯了唇角,端正坐在薄毯上,大大方方对着他:“主上也没睡?” “是啊,睡不着。”他的嗓音依旧低醇,言有所指。 韶灵眉头一皱,满腔义愤填膺:“那女人说话不算话,他们哼哼唧唧吵了半天了,好歹停下来了,她说要吹箫,我等了好久,她倒是什么声音都没了!” 七爷的眼底,涌出更多不太明朗的笑,像是一层层涟漪幽然泛出。 “不过我不太明白,为何要在深夜吹箫?难道听了箫声,有助睡眠?”她朝着七爷的方向发问,月光洒落在那张俏丽小脸上,鲜明的红唇,娇嫩的像是一朵芍药。 “勉强算是……”七爷的嗓音有笑,那笑声却跟平日的不太一样,嗓音中隐藏着什么莫名的情绪。 “我回去也能学吹箫吗?”她直直望着七爷的双眼,一脸恳切真挚。 “你学那做什么?”七爷敛去了几分笑意,他眉梢一抬,嗓音更低了。 韶灵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些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无数个不眠之夜折磨她太久,若是箫声有显著的安神功效,不失为个好法子!她自然不会说的如此直白,她噙着笑,朝着床榻上的男子眨了眨眼,又是一番奉承话。 “何时主上深夜不眠,我就给主上吹箫――”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七爷的眼神突然变得古怪。 他的眼神抓住她,墨色的双眼像是藏着一把火,他缓缓地松了枕在脑后的手,覆在胸前,像是压着胸腔的笑,却又像是故作平静。 他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宛若是一顿饭吃的很热闹,一刹那,所有人都沉默不言,如鲠在喉。 心中的一抹无措,不知从何而来。她在七爷面前素来收放自如,插科打诨,可他从未这么紧盯不放。 “爷记住了,别忘了你说的话。”良久,他才吐出这一番话,明明内容寻常,却有股子带着软言威胁的意思。 “主上给我找个好师傅就行了,我学什么都快。”她双眼一亮,讨好地说。 七爷的笑意敛去,眉头轻蹙,为她找个好师傅,教她吹箫,她学什么都快……他的笑凝注在眼底,居然有些两难。 一阵漫长的沉默。 他睡着了? 韶灵坐起身来,偷偷望去,他果真闭了眼,他们说了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隔壁屋子渐渐归于平静,她细细听着,果真隔壁的男人睡得很熟,鼾声四起…… 七爷的话似乎是真的。 七爷常常笑,一眼看去并不是冷漠如冰,可是她也从未见过七爷笑的如此开怀……他方才笑的时候,那双眼像是天际的星空,无数星辰在其中沉浮纷飞,哪怕不曾掌灯,看不清他令人嫉妒的好容貌,她却觉得这一刹那的七爷妖娆美丽的胜过女子。平日里她再谄媚,从未奏效,他不过淡淡一笑,像是无视,笑意不达眼底。 他……真会是那个叫慕容烨的男人?! 街巷上的更夫低声提醒,如今已经是二更天,周遭静谧无声,她才有功夫去回想白日的事。 历山的山贼全部被朝廷处死,但分明不是她遇见的那两人,难道还有漏网之鱼逃亡在外?会不会……他们遇着的,根本就不是山贼?!可惜他们劫走了马车上全部的金银细软,不是山贼又能是什么人?!齐元国何尝糟乱到这般田地?!若父亲在朝政上咄咄逼人,狭隘刻薄,说不定她会怀疑是昔日政敌所为,但父亲已经借由生病而辞官回乡,远离京城,到底是多狠毒的政敌,竟然要他的性命!甚至连她,年仅九岁的女孩,也竟要斩草除根!让宫家彻底覆灭无踪! 无数个问题,惊醒了痛苦遥远的回忆,黄河水般汹涌而来,一瞬将她整个人淹没在浪潮中。 失控的马车在土路上摇晃,马儿受了惊吓的长声嘶鸣,父亲紧紧攥住她的手,继母跟继姐一瞬复杂的眼神……陡崖上的碎石从她脚边仓皇滚落深渊,底下那一湖安静的随时都会吞噬她性命的泉水,她闭着眼跃下,刺骨的冷,彻底穿透了她……她沉入了幽暗的水底,睡了许久……漫天的飞雪,渐渐埋葬了她…… “爹……好冷。”哭泣般的细碎梦呓,从那具娇小的身体里溢出,几乎将那个身子震碎。 躺在冰湖,她不曾觉得冷。 被剑贯穿,她不曾觉得冷。 煎熬隆冬,她不曾觉得冷。 唯独在梦中,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她心中那一头回忆的洪水猛兽,才会踩碎了禁锢的牢笼,不惜一切地践踏着她――她才会觉得冷,觉得痛,觉得无望,觉得孤独悲凉,觉得生命渺小而卑微。 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不断挥舞着,像是一只沉入了水中的水鬼,她跌入噩梦,得不到救赎。 “我好冷啊……谁来救救我……”她突地耿直了脖子,全身紧绷,尖声疾呼,“救我!” 床下动静实在不小,七爷从床上坐起,不曾穿靴,缓步走近,俯下挺拔颀长的身子,趁着月光望着她。韶灵的小脸泛着死白,光洁额头浮着一层细细小小的汗珠,平日里那两道意气飞扬的俏眉凝成深深的褶皱,长睫宛若受伤的蝴蝶般颤动。 她越是在噩梦中起伏,身体就越是颤栗的厉害。 少女胡乱挥舞的柔荑,一把捉住了他下垂着的紫袖,仿佛在梦中,他成了一棵救命稻草。她越抓越紧,将那一截绸缎紧紧攥到自己的胸前,再也不放。 她的洒脱肆意,竟是用无数个这样煎熬的夜晚堆积出来的?俊美男人的眼神一黯,她不过是攥着他的衣袖,但她心里多年的寒冷却已然透过华服,渗入到了他的血液中。 他任由她捉住他的袖口,不曾蛮横扯出,相反,他安静地等着,等到那时断时续无声的啜泣,渐渐平息下来。唯独她的眉头,依旧深深锁着,生怕关不住心底无限愁绪。 在这一张明媚的笑靥之下,无人知晓她彻骨的忧伤。 夜色渐深。 耳畔传来及其细微的声响,有人在屋檐走动,脚步很轻。 他陡然抬起俊颜,望向幽暗的屋顶,那一双足以魅惑世人的美丽眼瞳,猝然生出无尽森冷,唇畔那一道带着讥诮的笑意,更是冷到了骨髓。 自然是冲着他来的了! …… 嫡女初养成008你要认命 远方,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天际浮着淡淡灰白的云彩,太阳还未升起,天地之间仿佛混沌一体,分不清楚。 门被轻轻关上,清晨的寒冷被隔绝在外。紫衣男子消无声息地走入,依靠在门背,深秋的凉意沾了他一身,卸下冷冽和凛然,他归于最初的散漫乖戾。 他微眯起黑眸,双臂环胸,眼底烁烁,宛若星点火苗在其中跃动,浅浅的气息,像是三月清风般拂过他的耳畔。 韶灵睡得很好,很显然,噩梦早已过去。 她慵懒娇弱地半趴着,乌黑的长发有几绺垂在胸前,云鬓散乱,是种他不曾见过的软媚风情,身下的薄毯皱巴巴挤成一团,灰色棉被也被踢到一旁,鹅黄色的裙子掠高,露出一小截柔白圆润的小腿肚子,像是闪闪发光的白玉。 他的行径并不君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就罢了,如今还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女子的睡颜。 随着她平静的呼吸,胸口暗暗有了起伏,再怎么看,韶灵还是个没长好的少女,那儿只是一片令人兴叹的平坦风景。 这一具精明世故的外壳之下,除了常人难以看到的悒郁隐忍外……十三岁,毋庸置疑,多多少少还是个孩子。 也唯有在无人深夜,她才会尖叫疾呼―― 他勾起淡色的唇,寥寥一笑,眼底幽深似海,戏看多了,他居然好奇她卸下防备的模样……她最初的样子。 第一次遇到她,他本不想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兴许,他只想看看,她是否会活下来。 但她活下来了。 她给了他不少惊喜。 他身畔的人,大多冷面心冷,无趣木讷,唯独她不一样。 “原来你长这样啊……”他的笑意一分分聚涌而来,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软嫩面颊,没有脂粉装扮,宛若四月天的桃花,吹弹击破,他低语,嗓音弱不可闻。 她这个年纪,总有令人恨不得扼杀的狂傲风华。 “醒来。”唇畔的笑意突地敛去,他低喝一声,双指用力,要将她的面颊捏出水来才罢休。指尖的力道霸道揉捏着娇嫩肌肤,痛得韶灵猛地惊醒。 她猛然坐起身来。天就快亮了,窗外透出灰白的光。 昨日遇着不少事,她太过身心俱疲,居然就这么沉沉睡去?! 她太大意。 韶灵起身拢了拢衣裳,匆匆洗漱过后,才跟在七爷身后下楼去。 脚步渐慢,她双手扶着阶梯木栏,缓缓蹙着眉头,环顾四周,不寒而栗。 好浓的血腥味。 自从经历了那次生死之外,她对血味格外敏锐,更何况这味道实在浓烈……她的目光凝在身前优雅从容的男人身上,紫色华服不染纤尘。 亦步亦趋,她压下心头狐疑,淡淡的白檀香钻入她的鼻尖,小时候她常常摸进娘亲的屋子,里头长年累月充斥着的便是这檀香中的上品――白檀。 娘常年礼佛,是最虔诚的信徒,效仿寺庙中用檀香燃烧祀佛。那个女子不止美丽娇弱,更给人平静祥和之感,宛若这一缕幽然清香,无欲无求。 而继母展绫罗,她热情的笑脸后……藏着的是何等的精明和贪婪! 韶灵清冷一笑,展绫罗跟继姐纪茵茵的生活,她并不好奇,只因,她总有一日会找到她们,何必操之过急?! 一路上嗅闻着那熟悉的清香,她眼底泛光,犹如身处青山古寺,跪拜在佛像面前,周遭余香萦绕,心中的疲倦,肩上的重负,几乎融化在摇曳的香火中。 只可惜,一模一样的檀香,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娘亲面善心善,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谁知天妒红颜,竟然连三十岁都没活过!若神佛有心,苍天有眼,为何会让娘这么早就死! 想到此处,她恨恨难消,无声冷笑,置于金色高台上那一尊垂眼睥睨天下悲天悯人的神佛,顷刻间在她的心中砰然倒地,碎成粉末。 她并非善男信女,不信上天,不信命运,只信自己。 她淡淡勾起红唇,七爷身上的白檀香,掩盖了空气之中的血腥味,抑或是……他身上沾染的血气?!他胸口跳动的,是一颗悲悯的佛心,还是一颗杀戮之心? 七爷察觉到她的步伐渐重,听她幽然浅叹。“主上让我想起我娘来了――” 闻言,他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她,两人隔着几步距离,视线交汇,却最终归于平静。他不开口询问,似乎并不好奇她的家事,也不轻易被任何人,任何事而感动。 有好些人突然从街巷中仓皇跑来,扬声喊道,一刻间打破清晨的安谧。“城东竹林!大概在寅时,十来人械斗,没留一个活口,全都死了!” “江湖人实在是好斗……又不知为何起了冲突,竟要人性命!” 韶灵对周遭的慌乱置若罔闻,直直望入七爷的眼底,那双眼里波澜不惊,眼神倾吐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狂狷和淡漠。他的双手干净纤长,身上没有任何刀剑,脸上也不带半分戾气。 她敛去唇畔的笑,怀揣着自己的心思,跟着他一起上马。 他俊美无俦,怡然自得地望向街巷上往来的百姓,晨光像是一层美丽的纱幔蒙在他的身上,高贵优雅的宛若天生贵族。 左右风景,皆不入她的双眼。 此刻七爷给她的感觉越是像佛坛上的白檀香般祥和平静,却越是令她想起那些汹涌血液之下的诡谲妖异。 到了半路,男子突然勒住缰绳,轻轻“吁”了声,调转马头看她,“下马歇歇再走。” 她轻轻应了声,放任两匹骏马停留在草场上低头吃草,七爷已然阔步走到了一汪清水前,俯身洗净双手。 韶灵懒洋洋依靠在草间树旁,淡淡睇着他将每一根纤长手指洗净,紫衣悠然迎风飞扬,白檀香若有若无,抚平她心中的起伏。 “为何带我来看他们被行刑?” 她转动着手中一根青草,半垂着眼,晶莹面庞上没有任何神情,低低呢喃,宛若自语。 “你若错过,必当悔恨终身。”他眺望着远方,如削薄唇边悬着一丝冷漠入骨的讥讽,却是一语中的。 哪怕不能手刃仇人,也要亲眼看着他们如此悲惨死去,方能解心头之恨。 他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可以一眼洞穿所有心思的九岁女孩?! 她的心是被仇恨腐蚀,可惜即便如此,她的感激并不麻痹她对七爷的防范。 “脸怎么红了?”他缓步走到韶灵的面前,眸子定在她的脸上,被他捏过的地方,还留着红肿痕迹,像是一抹胭脂,动人娇俏。他扯唇一笑,露出森然白牙,更显恶劣张狂。“这么娇气啊?” 贼喊捉贼,更是可恨。 “主上当我是软柿子般揉圆搓扁,反正韶灵也无处伸冤――”她脸上有笑,却是恨得牙痒痒。这两字,从来都跟她无关,哪怕在幼年,她还是宫家大小姐的时候,也无人说过她娇气跋扈。 韶灵自嘲的揶揄,显然取悦了他,七爷看着她苦于发作的神情,更是笑得放肆。 他许久不曾遇着能让自己开怀而笑的人了。 “你这辈子都只能让爷揉圆搓扁,因为爷买了你……”男子跟她一道依靠在树干上,扳过来她的肩头,垂首看她。他如此年轻,眼底却没有年轻男子的犹豫动摇,只有多年来累积起来的果断决绝,一刻间冷峻如冰,霸道坚毅。 四个字,说的她心中一跳。“你要认命。” …… ------题外话------ 啊啊啊,尾毛米人留言,亲们,冒个泡泡呗。 嫡女初养成009反扑七爷 她并不错愕,双目璀璨,一脸笑意。“若没有主上,怎么会有今时今日的韶灵?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别提救命恩德,韶灵本该结草衔环,至死不忘。” “至死不忘。”七爷缓慢至极地重复着这一句,每一个字从薄唇溢出,低沉嗓音针尖般扎过她的耳廓,凝重冷肃的宛若不可告人的诅咒。 良久,他终于满意地点头,幽然感慨:“好,好极了。” 不知为何,七爷的话,却在她的心中钉下不安。 韶灵在大树下盘腿坐下,径自解开随身携带的水壶,扬起脖颈,唇刚刚碰到水壶,突地被一只长臂蛮横夺走。她转过脸去看,捷足先登的男人正坐在她身畔,悠然自得地喝着她水壶的凉水。 他的唇角勾着笑,俊颜突地生出一抹邪佞之色,仿佛将她当成一只嬉耍的猴子,身子微微往后仰,将水壶举高过头顶,笃定她毫无反击之力。韶灵被这么一激,顿时心中恼羞成怒,这一路上又饿又渴,哪里还顾得了太多? 她一瞬扑向他,伸长双臂费力争夺,经过一番功夫,总算从他手中抢了回来。她朝他摇摇水壶,骄傲地望向他。 这无心一望,却是令她陡然心绪混乱――他明明有一百种一千种法子避开她这上不了台面的抢夺,可是如今她却整个人趴在七爷的身上,脖子贴着他的脸,只顾双手紧紧抱着那个根本不值钱的水壶!那双绝代风华的眼,亮的宛若熊熊烈火,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笑意猛地从脸上崩落,她竟然像是被激怒的野狗一样,去跟七爷抢食,侥幸赢了也就算了,她居然还朝着七爷炫耀战果?!她定是疯了! 他的温热气息,混合着身上的淡淡白檀香,喷薄在她的脖颈上。那块肌肤仿佛被炭火般烫过,火辣辣的疼。她不敢再细看,此刻到底两人的身体贴得多紧,看上去多么暧昧,多么惹人想入非非,几乎是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从他身上退开。 “刚说要结草衔环,你就是这么个报恩法?”七爷却不曾起身,他躺在泛黄的草地上,身上的紫色华服像是被人蹂躏过般生出道道褶皱,俊脸上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仿佛他并不恼怒,相反……享受至极。 “主上是成心欺负我。”韶灵不曾回头看他,听着他的质问,顿时脸色一白。他的马背上也挂着水壶,不见得非要抢夺她的,方才正是他逗弄欺侮的态度,轻易就激怒了她。 她拿什么资本跟七爷逞强斗狠?她暗自后悔,自己年纪太轻,还不到火候。往后,无论在谁的面前,都不该曝露真实的自己。招惹了七爷这个衣食父母,她绝没有好果子吃,自己身无分文,孑然一身,在世间难以立足。在七爷身边,她不但活着,更能随心所欲地学习技艺,尤其是医理,他甚至为她请了个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人的际遇何其可笑!她如何会料到,有朝一日会顺遂圆梦! 只见七爷半阖着眼,脸色很淡,她正搜心刮肚想着如何跟往日一般讨好他,听他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爷买了你,还不能欺负欺负你?” 此话一出,她心中刚压下的火气,顿时如火山爆发,洪流决堤。他买了她,只是为了消遣取乐?! “平日里捉鱼钓虾也就算了,你到底像不像女人,这么大力气?”看她如履薄冰的模样,男子打量着她,轻笑出声,刻薄地调侃。 韶灵看似瘦弱,但这几年她的力气却大了许多,骑马射箭学了两年多,她这双手,甚至拉的出男人的弓。她自嘲地笑,心里并不难过,只是掠过一阵悲凉。 她眉眼之处无可遁形的黯然,却不曾逃过他的眼。 “被你压得骨头都快碎了――” 七爷一手扶住胸口,一手指着她,当真像极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公子,对她轻声指责。 韶灵原本还有几分感伤,被他这么一逗,扑哧一声就笑出来。 彼此沉默许久,她才伸出手,为他抚平身上的紫色华服,俨然一个乖巧婢女。看他无意急着赶路,她也随性地躺下,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神色漠然。 “你方才说爷让你记起你娘了?”他彻底闭上了眼,平静地问,有些敷衍。 “主上耳朵这么灵?”她侧过脸去瞧他,眉眼弯弯,又故态复萌,唇上仿佛沾染了蜜糖。 他勾了勾唇角,却什么话都不曾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知晓他定是在静候她的回答,她轻轻眨了眨眼,用细若蚊呐的嗓音低低地说。 “主上跟我娘一样……”她顿了顿,却终究不曾告知他心中秘密,红唇挽起小小的弧度,哪怕两颊没有酒窝也令她看来无邪清纯,眸光一转,她顽劣性情毕露无遗:“美。” 原本安安稳稳闭着眼的无俦俊美男人,蓦地睁开了眼,额前黑发被风吹动,为他增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娆,他的眼神深邃而狂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两人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四目相对,远方两匹骏马悠然自得地低头喝水吃草,天际像是一匹刚洗净的蓝色缎布般清明,时光……像是静止在这一刻。 韶灵不会知晓,多年后的某一日,此时此刻此景,会成为她心中最无法拔除的痛。 回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她依旧不忘悉心照料七爷,却也谈不上寸步不离,更多的时间,他们各自忙于自己的事。 两个人似乎都淡忘了,单独在外的那一日一夜。 韶灵不再躲藏在桂花树下,她已经知晓,几乎每一天晚上,那些红衣男孩会在戌时来,子时才走,之后,七爷才会熄灯歇息。 日复一日,她将外面听到的流言深埋心底,其实哪怕七爷就是云门的主人又如何?对她而言,不见得就是最坏的事。 越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 ……。 嫡女初养成010给他做小 一转眼,又到隆冬。 寒风瑟瑟,天气阴沉沉的,韶灵弯着腰,忙着收拾庭院中匾额中晒干的药材。 这半年来她频频前往历山采药,山林中藏匿不少珍贵草药。老御医黄业安家中开着一个百年医馆,两个儿子打理医馆,她抽空去采来的草药,他愿意帮她带去医馆,再将卖得的银两原封不动地交还给她。 坐在门口的老人年近古稀,眉毛胡子苍白如雪,眉目沉敛从容,正是黄业安。跟马伯过去有些渊源,两年前被请来当一个黄毛丫头的师傅。谁知这个丫头幼年读过几十本医书古籍,草药也能认出五六成,清楚她的天赋绝不逊色于他过往的男弟子,天道酬勤,此话不假。 他怀揣着热茶壶,缓缓开口:“韶灵,你这个丫头拼了命攒钱,莫不是小小年纪就掉到钱眼里去了?” “爷爷,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我现在虽用不着,但往后自有用得着的地方……”韶灵回眸一笑。 从他们见面的第一日,他就明令禁止,这辈子从未带过女徒弟,她不能叫他师父,只能叫爷爷。黄业安想,不出三五年,她就能治病救人,依她这股子韧劲和恒心,说不定能有所成,不见得会让他颜面无光。他这辈子不信女子能学医,如今看看,倒是显得肤浅狭隘了。 “精明鬼。”黄业安笑了笑,不以为意地问了句:“这是为自己存嫁妆呢?” 她笑而不语,将切好的参片装入囊中,只听得门口的老人继续说:“我从未问过你,你跟这儿的主子是什么关系?你们又不是兄妹。” “几年前,家中遭难,是七爷买了我。”韶灵没抬头,唇畔笑意变得很淡,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买了你?”闻言,黄业安不无错愕,急忙追问:“你这么辛苦,是想为自己赎身吗?” 赎身。 好陌生的字眼,却又一瞬间刺痛了她的心。 她跟街巷上卖身葬父的孩童有何两样?!只是,七爷从未让她立下任何字据契约,似乎从未担心她会反悔。 她缓缓转过脸去看他,脸上暗淡无光。 黄业安无奈地摇头,哪怕是他,也看得出来她不像个寻常的婢女,只是又没人说得清,到底她是何等的身份。他在人世六十多年,也清楚世间的险恶。他重重叹息:“你如今衣食无忧,还能学习技艺,你主子如此厚待你,哪怕往后你想还……还还得清吗?” 奴婢可以依照字据恢复自由,但她跟七爷只有口头之约,若有朝一日她想重获自由,他会不会用天价重金来刁难她?! “你都快十四了吧。” 她俏眉微蹙,不解黄御医眼底的讳莫如深,他的眼神像是一块阴云,重重压着她的心口。 黄业安寥寥一笑,并不避讳。“大户人家的少爷,若有从小就服侍的婢女,也会娶做偏房,你主子会不会也……” 韶灵不等老人说完,急急打断了他的话,眉目之间一片冷然决断。“七爷不是这样的人。” “你就从来没给主子做小的打算?”黄业安狐疑地问。“我看是你不愿意。” 她轻摇螓首,整理着桌上的药材,将它们分门别类。“做小?我从没这么想过,我服侍七爷,只求心安。” “你这丫头,是不是太心高气傲了?一个人在世上,无依无靠的,早些成亲不是好事吗?”老人无奈至极,不明白为何摆在韶灵面前有一条捷径,她却非要绕远路。 她不是一个人。 她绝不会是一个人。 她一直相信,那个人还活着。 韶灵笑着将黄业安送出院外,转身回屋,将门轻轻掩上。不多久,寂静屋内亮起一盏孤灯,昏黄光亮在阴沉的天色之下,更显苍茫寂寥。 “七爷,下雨了。” 马伯撑着一把伞而来,他几乎找遍了整个庭院,却不曾想过,主子站在韶灵的屋旁,面色阴暗,喜怒难辨。 年轻男人垂着紫色衣袖,墨发如绸,俊脸背着光,无人看清他此刻的神情,细小雨滴渐渐稠密,打在他的身上,他依旧无动于衷。 马伯将伞撑过他的头顶,顺着七爷的目光望向那间屋子,他沉着脸将韶灵数落一通,毫不留情。“明明警告过她,她却还是偷摸出去,没个规矩,七爷,您不能再让她胡闹了!” 她总该知晓,自己是寄人篱下的身份,更别提这个地方是多少人都惧怕的云门! 男人无声转身,一手挥落马伯手中的黑伞,径自走入渐大的雨中,幽深眼底闪耀着如火如荼的火光。 头一回,他开始怀疑自己留下她的初衷。 她桀骜不驯的心,哪怕用绳索都无法绑缚,如今更是蠢蠢欲动。 她墙上每一道指甲划开的痕迹,她深夜以自己之身扎针试穴,她在山林中穿行永不止步不知疲倦地采药……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赎出自己,摆脱他的控制。 阴柔的眉宇之间,染上浓重不悦,他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只可惜她并不知恩图报,相反,她以他为跳板,为自己全身而退积极铺路。 多重的心机! 雨水湿了他额前黑发,从他浑然天成的俊美轮廓无声滑下,男人缓缓勾起如削薄唇,怒气在眼底消退。 他止步于园中长廊,手掌覆上朱色圆柱,颀长身躯斜站着,低声沉笑。 早就预料到她不是省油的灯,但这一日,还是来得快了些。 这世上,还没有人敢利用他。 该说她天真无邪,还是……勇气可嘉?! 他沉默着望向那幽暗的雨帘之中,看似慵懒淡漠的那双墨眸之中,渐渐涌入几分冷魅的凉意,下一瞬,突地衍生出滔天巨浪的暴戾阴沉,手掌暗暗用力,圆柱之上俨然凹出一个大洞,朱漆映在他的指尖,像是染上一手鲜血般可怖。 他神色淡淡,优雅地收回了手,雨滴从那张足以魅惑众生的面孔上滴落,他幽然走到华宇屋檐下,半眯着眼,打量着金丝笼中的凤尾鹦鹉。 “你想飞出笼子去?”指节轻叩着黄金打造的鸟笼,他的嗓音低沉而缓慢,邪魅眼底炽燃诡谲花火,温柔至极地询问。“嗯?” 凤尾鹦鹉一看那张妖娆俊脸,顿时把头埋入脖颈羽毛中去,金丝笼被那根纤长食指轻轻一推,在风中荡着秋千,它尖声大叫,扑哧着金色翅膀,左闪右避:“哇哇,小韶要被拔毛了!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尖利声音划过夜空,随即而来的一场倾盆大雨,将所有的声响,全部覆灭。 翻阅着手中医书的韶灵,蓦地打了个喷嚏,这是有谁在背后骂她?她轻轻一笑,这才放下书,将那一页的书角折上。 窗外天色已晚,雷声在天际发来沉闷闷的轰响,这一年又即将过去,将来……近在咫尺之间。 她突然,好期待。 待她羽翼丰满,她好想要飞出这个地方,飞去久违的世间瞧一瞧―― 这世上,许是无人再记得她了吧。 她趴在窗棂口,双臂挂在窗外,冰冷的冬雨,大颗大颗落到她的手心,就像是一颗颗沉重晶莹的宝石,打得她手疼。 她权当做了一回噩梦而已,梦,总有醒来的一日。 ……。 嫡女初养成011它在求偶 每一口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冬日的萧瑟阴寒,阳光有气没力的,洒在整个湖面上,前两日才化了冰的湖水,幽然泛着一道道波光。 韶灵端着茶水站在不远处,男人正坐在桃林中,面对着偌大的湖泊。 清风徐徐,吹动他的墨色发丝,宽大的黑底金纹披风垂到脚边,脖颈一圈黑色顺滑的狐狸毛,将他的无双俊颜衬托的倨傲,高贵的像是误闯入人世间的谪仙。他懒洋洋探出手臂,紫袖翻动,朝着水中投食。 水上一对白鹅,体形优美,身体坚实丰润,羽毛一尘不染,宛若被白雪堆砌而成。 她双眼一亮,疾步匆匆走到男人身后,将茶碗往他桌上一放,眉梢尽是笑。“主上又买了一对白鹅?” 七爷淡淡瞥了她一眼,她上身是一件厚厚实实的白色夹袄,下身着黑色长裙,里里外外套了好几件,清瘦身影依旧不显臃肿。 看她面露欢喜,他冷哼一声,流露轻蔑:“是天鹅。” 韶灵心存疑惑,走前两步细细观望,它们的脖颈长而柔软,也比寻常的白鹅体型更庞大,时而庄重地在水上滑行,时而长颈前伸,徐徐煽动素白双翅,旁若无人地施展优雅体态,像是这世上的所有人,所有事,都跟它们无关。 她突地很想笑,眼前这对白鹅,姿态神情实在像极了七爷此人。果然是――物以类聚。 “笑什么?”猝然一束目光扫过她的侧脸,这是他托人从沼泽地捉来的天鹅,对于喜好的珍奇之物,他素来一掷千金。但凡有幸见过的,人人都说这天鹅美丽高贵,优雅从容,她见了却在暗地里偷笑?! 韶灵收敛了脸上笑容,朝着七爷躬身,正色道:“主上,等它们再长两个月……” 他就知道她在动这个心思!七爷俊眉一蹙,脸色阴沉难看,不给她任何余地。“不许拿它们炖汤。” 她抿唇一笑,专注凝视着湖上风景,哪怕在繁华的京城,甚至是在金碧辉煌的皇宫,她也不曾见过这种叫做天鹅的飞禽。 七爷居然豢养了如此宝贵的禽鸟,他……如此潇洒,如此任性妄为,像是个纨绔子弟,他真的是传闻中的那个人吗?!她唇畔的笑容渐渐被冲淡,陷入深思。 那对天鹅游着游着到了她的面前,分不清雌雄的天鹅以喙相碰,以头相靠,更是体贴地为对方梳理羽毛。 韶灵安静地凝视着,她曾见过鸳鸯,形影不离,双宿双飞,在相濡以沫的这对天鹅面前,却也不过如此。 “它们在给对方梳头,竟然这般贴心――”她看的入了神,轻轻呵出一口气,小脸上的光彩,水光般柔和动人。 世态炎凉的世道,有时候人心……还比不上禽兽。继母展绫罗进门的时候,她已经懂事了,只是被展绫罗热情的面孔所蒙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愿意跟季茵茵分享,即便在季茵茵那儿碰过好几个钉子,她也不曾放在心上。她本想,以后就好了,谁曾想,竟没有以后了!将近一年,她自问从未刁难过她们母女,她可以容忍自己失去生母的可怜,却不想眼看着爹此生无人照料,孑然一身――日复一日,她说服自己接纳那对母女,成为自己毫无血缘之亲的亲人。 但她高估了自己,她们母女――从未将她当成是亲人,不但见死不救,更是跟强盗一般掠夺属于她的东西! “这是在求偶。” 他不以为然地开口,从雕花茶几上举起温热茶杯,捧在手心,她自顾自的呢喃,被这句毫不应景的话,泼了一盆冷水。 她突然回过头去看他,两人四目相接,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懂?跟猫狗发情是一个意思。”他悠然将茶杯送到淡色唇边,目光却依旧锁住她的身影,一道深深的笑弧,勾起莫名旖旎的撩拨风情。 她陡然间撇开视线,对他纨绔笑脸视而不见,心中无声涌入些许不安,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越来越怀疑七爷留着她的真正用心。 而她眼前见到的男人,又会是七爷的真实面目吗?! 七爷见她扭过头去,鲜少如此沉默,平日里跟孩童般肆意妄为,这一回,她总算该听懂了……他淡淡睇着她的背影,将茶杯搁在茶几上。 想当初她连泡茶都不会,几年的磨练,他生活起居的每一件琐事,都令他毫无挑剔之处。她仿佛生来就是安于现状服侍主子的下人,滴水不漏,却又自然而然,并无刻意的卑躬屈膝。 “过来,爷有东西给你。” 他出其不意地开口,眸子对着她的脸,目光交汇,她盯着他眼底最深沉的一点黑。 从七爷手边的红色锦囊中坠出一抹金色流光,细细碎碎的光点,仿佛是盛夏烈日穿过树荫下的光圈。 心头掠过些许遥远的熟悉,她定神一看,却是一条细小金链,上面缀着几颗圆润金铃。 她自然看得出是女儿家戴的东西,他的脸上有笑,示意她伸过手去。 七爷亲自为她戴上金铃,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腕,她垂着眼,长睫轻颤,心中淌过丝丝暖意。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小时候爹给她戴上那块七彩琉璃的画面,爹爹朝着她笑,说是好看。她却吵着问,到底是这块琉璃好看还是她宫琉璃好看,爹爹笑而不语,只是俯下身子,不由分说把她举高至肩膀上,在整个屋内走了好几圈,娘亲依靠在床头,轻声劝着,眼神如春光般温柔…… 韶灵默默闭着眼,她举高手腕,在耳畔轻轻摇动,这串金铃随之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过去,随着清冷铃声,汹涌而来,将她彻底覆灭。 她的哀恸,藏在心中最深处,那张小脸上失了任何神情,铃声好听不绝于耳。 “送我?”美目睁开,她唇角上扬,一刹那的悲凉早已无所遁形,只留下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七爷依靠在烘漆椅背上,少了几分往日的闲散,更多了坚毅俊美的神色,眸光幽深似海。“喜欢吗?” “主上对我真好。”她回以一笑,心里却在揣摩,何时囊中羞涩,可将金铃一个个拆下典当,到时候这一串金铃,就很有用处了。 “少得意!我也有!” 一阵尖利的鸟声,不适时地从桃花树上传来,金鸟笼挂在桃枝最高处,凤尾鹦鹉耻高气扬地抬着红爪,扣在爪子上的那一抹金光,格外显眼。 一个黄金指环,穿在鹦鹉的爪上,自然不用想,便知是谁为了爱宠,一掷千金。 “幽明城里的土财主也跟你一样,手上戴满了金戒指,富贵逼人呐――何时让主上给你打几颗金牙?”她抬起笑靥,不气不恼,这只鹦鹉仗着会说两句人话就不知好歹,实在不遭人喜欢。 鹦鹉在她身后哼哼唧唧,她不再理会,不知七爷为何赠她金铃,凡事,都该有个缘由。 她屈膝,为七爷重新斟了杯茶,低低问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你的生辰。”他眼神含笑,薄唇溢出淡淡的白气,氤氲了她的双眼。 韶灵的背脊上无端端爬上一阵凉意,她的生辰岂会不记得?她是六月出生的,爹爹常常取笑她性子太热,就像是六月天一样。 他取笑她记性太差,唇角的弧度更深刻,一手覆上她的肩膀,五指无声收紧:“你死而复生的日子,就是今天。” 一刻间,肩头僵硬如铁,韶灵如鲠在喉,低垂的眼锋芒尽显,这个男人……到底是何居心?!她念念不忘理所应当,但他呢?! 他缓缓勾起她的下颚,逼得那双眼不得不仰望着她,如削薄唇勾起蛊惑人心的笑,妖娆若繁花摇曳。“不该庆祝一下吗?” 闻到此处,极其浅淡的脸色上,渐渐浮现点点笑意,她轻点螓首,字字清晰。“主上……该怎么好好庆祝呢?” ……。 ------题外话------ 潜水的人捏…。这么热的天,出来透透气啦…(⊙o⊙) 嫡女初养成012庆祝生辰 夜色微凉。 湖心亭内的石桌上支着个火锅,周遭满满当当十来碟小菜,一只浅青色酒壶,被浸透在沸水中。 韶灵起身,手执酒壶,为男子斟了杯酒。 酒香四溢,夜色迷人,火锅中冒出来的白烟袅袅,像是一层素白薄纱,隔开了他们两人。 湖边的那对天鹅,已然交颈而睡,湖心处一圈圈涟漪,无声无息翻过去。 七爷瞥视了自己杯中的美酒,眼底辗转一抹不屑,冷哼一声。“爷自己喝,有什么意思?” “就这么喝,当然没意思。”韶灵眼神微亮,迎着他的目光,也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浅笑倩兮。“主上,我们来玩个猜拳的游戏。” 他倨傲地望向她,唇角微微扬起,有种纨绔少爷的不怀好意。“你真把爷当三岁小儿?” “我小时候玩猜拳,可是打败天下无敌手。”说的成竹在胸,缓缓弯折自己的手腕,金铃随之发出清脆声响,她带着恶意的坏笑:“猜拳输的话,要讲一个故事,还要罚杯酒。” 七爷无声冷笑,把他灌醉溜之大吉的心机,他岂会看不出来?! 他隔着那层淡淡的氤氲望着她,徐徐说道。“有没有人同你说过,定规矩前,别把自己的后路堵得这么死。” 她笑的奸佞,瘦削肩膀颤动,眉目之间是满满当当的自负:“既然今日是我的生辰,当然由寿星做主。” 男人睇着她如此嚣张跋扈模样,话不多说,却是扬起紫衣华袖。 “第一把,主上你输了!” 她响亮地击掌,眉飞色舞,相比她的意气风发,七爷却只是举杯,一口饮尽,潇洒从容。 “主上给我讲一个故事――”她一脸小人得志,眼底一片精明。既然规矩定了,天皇老子都要遵守。 “这件事,可无人知晓。后山埋了十来个坛子,里面装着死人,因为死前被喂了毒药,全身都开始发黑腐烂,手脚萎缩,脸颊凹陷,皮包骨头,就跟干尸一样。”七爷气定神闲地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生牛肉,在火锅肉汤中荡了一圈,随即收回银箸,放入自己的白玉碟中,缓缓抬起眼来,笑容迷人而温柔。“喔,你没见过干尸吧。” 韶灵一边兴致勃勃地听着,一边在肉汤中搜罗好菜,不经意抬起脸,看着那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温蔼笑意,她面色难看,顿时腹内翻江倒海,食欲全无。“我要听的不是鬼故事……” 他果然老奸巨猾,哪怕当做游戏,他也将自己的世界遮的严严实实,毫不透光。 不理会她的哀怨,他将银箸上的牛肉片蘸了蘸酸醋,细细咀嚼,姿态一如往昔的优雅高贵。 先发制人讲了这么难以下咽的故事,居然还能吃得津津有味?!韶灵半眯着眼,打量着他,试图在他故作高雅的脸上找到一丝捉弄人的肆意妄为,只可惜七爷的眼底似乎只有这一锅热气腾腾的老火锅,再无其他。 她赌气般地将锅中的牛羊肉都夹了出来,七爷面前的碟子堆得宛若小山般高耸,他悠然自得地品尝,扫了她一眼,说的过分平静。“这些都是真的,不信你明早去挖出来瞧瞧,就知爷有没有诓骗你。” 多少有些不以为然,韶灵鼻子出气,哼了一声,突地听到他淡淡开了口。“再来一把。” 她不过做个样子罢了,他还当真了?! 自从九岁那年后她就很怕冷,如今腊月寒冬,亭子点着两个暖炉她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原本想喝口热汤,谁知他讲了个如此骇人听闻的故事!韶灵恨不能马上回屋裹着被子围炉烤火,急着分出胜负,摩拳擦掌,一脸豪迈神情,咬牙喝道:“再来!” 此话一出,她却惨败而归,一次都没赢过。韶灵眉头轻蹙,居然这么邪门?! “反悔还来得及。”七爷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唇角的笑意透露一丝邪肆狂狷,谁知他越是激她,她越是将手边的酒,一杯杯灌下。 火辣的烈酒,火焰般停留在她的喉口,她不知为何许多人都沉迷美酒,在她看来酒的味道并不好,只是――那种渗入血液的火热,仿佛是她奢求了好多年的,多喝一杯,她冰冷的手脚,荒芜的心,就更是温暖。 她定会一辈子酗酒。 他见她放下酒杯,下颚一点,仿佛玩了好几把还不厌,轻描淡写地说:“趁胜追击。” 韶灵狠狠咬牙,凛然开口。“穷寇莫追。”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连这点志气都没有?”七爷一笑置之,他那等故作平静实则轻视的眼神,无疑是在炸开的铁锅里泼了一盆水,溅出一把炽热火星。 此话一出,又连输了三把,她不禁怀疑头一回七爷故意让着她,诱她入局。绷着脸连喝三杯,酒壶都快空了! “迄今为止,你欠了爷九个故事。”他恶意调侃,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却毫不收敛,活脱脱一个讨债主。 她眉头一蹙,抓住裙裾,她不愿自己总是沉迷过去,更不愿跟任何人讲起自己的过去。大话说在前头,只因韶灵没想过会输得一败涂地。 男人突地想起了什么,浅浅地笑,百媚横生。“啊,对了,不能讲后山的鬼故事。” 韶灵低声嘟囔,满心不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对于韶灵的抱怨,坐在对面的男人置若罔闻,他悠然起身,扶着凉亭四周的玉栏,凝神望向湖心的月色。 她讪讪而笑,低声道。“主上,你别敷衍我了,这是我三五岁时玩的游戏,真的这么有趣吗?” “爷从未玩过。”他神色不变,泰然处之,夜色在他面前钩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黑幕。 短暂的沉默,夹杂在两人中间,一切仿佛回到九岁那年,他站在那片冰冷的雪地上,遥不可及宛若天际的星辰。 “又诓我!”她眉头一皱。 他哼了一声,面露不快。 韶灵跟在他身旁,一脸歉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的有心无力。“可是我小时候把脑子烧糊涂了,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烧糊涂了?最好是。”他侧过身子看她的苦恼模样,弯唇轻笑,月华照亮他的眼,落入无数星光。 韶灵眼底晦暗转瞬即逝,没脾气地冲着他笑。他却毫不领情,一股子颐指气使的气势,从他背后汹涌而来。“不讲故事也可以,不如跳支舞给爷看看。” “认赌服输。”七爷双臂环胸,居高自傲地瞅着她,那眼底最深的一点黑,几乎是湖心的漩涡,要将整个世间全部卷入。 她微微咬牙,不曾低头,相反,眼眸流转,一派风生水起。 他要看得下去,她就没什么跳不下去的! 只是……七爷微微蹙眉,这是女人跳的舞吗?!她踮着脚尖,时而双手交叠在头顶,时而轻舞宛若拍打水面,时而周身柔和旋转,黑裙摇曳生风,步伐轻盈滑动,到最后,她弯下纤腰,歪着螓首,朝着目瞪口呆的男子恶意眨了眨眼。 微微怔然后,他一脸嫌弃,嗓音清冷愕然:“爷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跳这么丑的舞――” “主上是说我自成一派,独树一帜吗?”她不怒反笑,纤纤素手朝着那对天鹅一指,一脸得意。“不说那对鹅高贵优雅吗?这支舞可是有名堂的,我观察它们的一举一动,编成这一支美鹅舞。主上要觉得我的舞姿不堪入目,便是它们形态粗鄙丑陋,那就更不值得主上千金散尽将它们买回来欣赏了,还不如――” 她这是逼得人口不应心……跳的丑就罢了,还要拉那对珍贵的天鹅下水。七爷眼底有笑,挑了挑斜长俊眉,接了她最后半句话。 “还不如明日拿它们炖汤喝。” 拿她的话来堵她的嘴! 她沉下脸来,一时气结,胸口更是火辣炽然。平日里就知晓他刁钻性情,凡事几近吹毛求疵,十岁那年为了学习泡一壶他喜欢的茶,足足练了两个月!今夜一瞧,更是可恨。 ……。 嫡女初养成013一晚酒醉 “这酒是酒窖里拿来的?”七爷稳稳当当地坐在靠栏上,并不看她,问的轻描淡写。 韶灵点了点头。 七爷若无其事地说了句。“这酒叫玉龙春。” 她轻轻抹了抹额头的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锁住她,朗月般的面容上,覆着浅淡的笑。“后劲很大。” 一股热浪从胸口溢出,韶灵脚步踉跄,朝前倒去,若不是双手死死抓住玉栏,她必定跌入湖心,让那对高雅天鹅看她变成一只落汤鸡。 “没有男人喜欢酗酒的女人。”他面无表情地扶了一把,将她咸鱼翻身。 背脊贴着玉栏,酒劲上了头,像是残存几分理智,却又被火烧般炽热,踩在云端般飘渺模糊。她听着身旁男人的冷漠嗓音,却只是低着头,轻轻地笑。 即便这是头一回,她偏偏爱极了美酒,喝个酩酊大醉也无可厚非,只因前两日得来的消息,实在令人沮丧失望。 她暗自攒了笔钱,在幽明城内雇人暗中去了一趟爹爹的老家韦庄打听清楚,只是……没有找到她要找的那个人。 父亲没让他去家乡?!偌大世间,她又该去哪儿找他呢? 希望的萌芽,干枯在她的心里。 螓首无力搁在右臂上,她紧紧闭上眼,一言不发,仿佛当真醉了。 七爷站在她身前看着她,半响不曾喊醒酒醉女子,她的脸上浮着醉红,桃花般妩媚。 他越过她,几步走出凉亭,独自站在曲桥中央,回头望向凉亭,薄唇抿成一线,俊脸上却再无任何神情。 七爷从湖上曲桥走入桃林,一挥黑色披风,俊脸生冷,突然止步不前。 “主上,人已经带来了。” 从庭院门口走来两个男人,各自身着藏青色劲装,身形高大魁梧,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低头说道。 “去看看。” 他淡淡说道,倾身向前,身后的黑底金纹披风被寒风卷起,空气似乎一瞬冻结成冰。 一人被石武大力拖行至七爷的面前,双腿早已被打断,地上留下两行长长的血迹。他见着眼前一双华美的黑靴,缓缓抬起头来。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尖锐,鹰鼻高耸,长得十分阴厉,名叫邹负,本是云门中人。 七爷冷笑出声:“就是你勾结玄冰宫,将云门反咬一口?妄想从云门救走秦洛冰,当个大功臣?” 邹负双目通红肿胀,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他在云门也有五年了,武艺不差,但从未被看重,对云门满怀怨怼,才会去投靠玄冰宫。如今总算见着传闻中的主人,却没想过不过空有一张好皮囊,才二十岁,难道要他跟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求饶?! “不自量力。”七爷的脸色更淡,低叱一声。 “少罗嗦,要杀就杀!”邹负满面扭曲狰狞,死鸭子嘴硬,却还是心存希望,等待有人搬来救兵。 七爷的唇畔,勾起一抹微弱的笑,他不疾不徐地道。“秦洛冰离开玄冰宫好几个月了,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根本不会齐心。别说区区百来个虾兵蟹将成不了气候,就算是皇宫,皇帝今个儿死了,明儿个也自会有人坐上龙椅。” 邹负脸色越来越差,眼前的年轻男人越是沉着冷静,却越是让人难以忽略俊美皮囊之下的森冷阴沉。 “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想把云门踩在脚下?”七爷眼神一暗,轻蔑至极。“就凭你?” “你等着!”邹负怒极攻心,到了这个地步,才开始满心恐慌,恶狠狠的威胁,听上去却没底气。 他轻笑,一身孤绝冷傲。“这会儿,玄冰宫的人忙着自相残杀,你等的救兵不会来。” 一名属下将邹负双手绑缚着,继而送上一碗黑色药汁,邹负一看,面色死白,心生绝望。 缓缓压下挺拔身子,七爷气定神闲地说:“不如送你去见秦洛冰?” 碗瞬间倾斜,黑漆漆的药汁从邹负的头顶倾倒而出,糊了他的口鼻,被人压着手脚,他无力动弹,任由药汁流入他的口中。 “这天下,不是只有玄冰宫的人会用毒。既然你对他如此死忠,我便成全你。” 玄冰宫的宫主已经死了?!邹负绝望之际,瞪大了浑浊不堪的眼,全身猛烈地抽搐,剧毒渗透血液,野兽般撕咬着他的骨节。 不再看邹负的垂死挣扎,无动于衷,七爷神色冷冷,越过庭院。“邹负,背叛云门,就该想过要付出的代价。” 地上的男人,早已不再动弹,口中的鲜血汩汩而出,身子僵硬覆着,指节蜷曲,满面脏污。 趴在凉亭的玉栏旁昏睡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她面无表情地遥望着庭院,眼睛许久都不曾眨一下。 …… 庭院里的桃树,开始萌发了新芽,细嫩的绿叶,装点了远离寂寥冬天的初春。 马伯端着红色漆盘,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说道。“七爷,这是您爱喝的莲子羹。” 眉头紧蹙,紫衣男子面露不快:“怎么这几日都是你端东西来?” “昨日七爷也问了,韶灵上回在凉亭睡了一晚,受了风寒……”马伯面色难看,七爷是他看着长大,甚少请过婢女服侍,只是如今,情况似有转变。 “这风寒还不能好了?” 七爷冷哼一声,一脸倨傲神态,两人喝酒他把她丢在湖心亭也是上个月的事了,她居然借用生病的幌子,一整个月不曾踏入他的屋门! 马伯自然顺着七爷的话说,愤愤不平:“韶灵就是好吃懒做,她的身体哪有七爷的金贵?” 话音未落,已然见男子起身,阔步走出屋门,马伯跟了两步,扬声问道。“七爷,去哪儿?” “探病。” 他的俊脸烧霁,一挥紫色袍袖,疾步走到韶灵的庭院,一看她的双门果真关的很紧。 长指轻轻一推,他望入其中,韶灵躺在床上,正翻阅着手中的书籍,床头一只暖炉生着火,身上还盖着两层厚实棉被。 “生了风寒还看书?看得进去吗?”男人缓步走入屋内,他不冷不热地问了句,悠然自得地坐在她的床沿。 “主上!”床旁光影一暗,韶灵猛地抬头,看清身旁的男人是谁,紧忙丢下书本,朝着内壁缩了缩,连声咳嗽。“我这风寒反反复复,可别传到主上身上,连累您生病,您还是回去吧。” 马伯跟在七爷的身后走进来,他面色阴沉,低声叱责:“不知好歹!七爷来探你的病,你还敢下逐客令?” 被马伯数落一通,她撇了撇唇,不愿反驳,却只听得七爷冷淡说。“老马,你先退下。” 七爷从她床头拾起那本书,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嗤之以鼻。“学了几年医,自己的风寒还治不了?” 故作不知他的疑心,她寥寥一笑,指着桌上放着的一碗药:“我天天都在喝药,过两天就该好了。” 男人总算起身,本以为他要走,他却走到桌旁,端起那一碗温热的汤药,一步步朝韶灵走去。 如此温和平静的眼神,仿佛他端着的并非淬毒的药汁,他甚至淡淡笑着,令人如沐春风……韶灵盯着他,心被大力掏空。 那一夜,他也是居高临下地端着一碗药汤,朝着那人从头倒下,冷眼看着一个人死在他的脚边。 她要是醉得彻底就好了! ……。 嫡女初养成014七爷关怀 他看她裹紧棉被,双唇发白,眼神摇曳如风中烛火,扬声笑道:“怎么还在发抖?冷成这样?” “风寒都这样。”韶灵垂下眉眼,低声回应,看来的确有几分无精打采,唯独收在棉被下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 这些日子避而不见,只因她心中清明,把这几年所有想不通透的,都想通透了。 她把云门这个地方,想得太过简单了。 身旁的嗓音隐约有些不快,正是来自这位难得屈尊降贵的七爷。“爷头一回给人端药,这么大架子?” 韶灵微微仰头,他手里端着的汤药,她迟迟不曾接过去,他当然没了好脸色。 “怕爷给你下毒?”他睇着她,言语之内尽是毫无温度的调侃。 她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缓缓接过这一碗药,在他淡漠的目光中,一口口喝下苦涩的药汁。 她的确是借故不去七爷身旁,并非只是惧怕,而是……当怀疑变成铜墙铁壁般的事实,当她亲眼看到七爷残忍地取人性命,她更觉得七爷这个男人……本性冷酷,阴狠毒辣,她一厢情愿的避风港,无时不刻都在卷起她看不到的血雨腥风,到最后,她当真能够幸免于难?!在找到那个人之前,她可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你到底是哪儿病了?看着不像是风寒。”他环顾四周,高傲地端详她简陋屋内的每一件物什,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在她的心湖投下巨石。 韶灵凝视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轻声说。“主上,这些天我都在想,这世上还有几个亲眷,我想去投靠他们,毕竟有血缘之亲……” 七爷转过脸来看她,刹那间,他的眼神淡漠,犀利冷锐。 “你想走?” 他的嗓音冷的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三个字而已,却沉重的令她无法喘气。 韶灵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并不闪躲,默默点了头。“我若找到亲眷,亏欠主上的,会一并还清的。” “你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淡淡睇着她,七爷的唇畔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每一个字,都说的平静而从容。 她本以为他会不快盛怒,至少也该训斥她一顿!但他却首肯了?!韶灵抿唇微笑,七爷却先她一步,低声询问,万分关切。“你一个人势单力薄,怎么去找亲眷?” 韶灵眉目清明,坚毅果断:“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总会找到的。” “你仔细想想,把那些个亲眷的名字地址写出来,爷让他们给你一家一户的找……”看她如此坚持,七爷的眼底含笑,纤长指尖轻轻拂过书案上的素白宣纸,不疾不徐说道。“齐元国不过十三城而已,一月之内,势必帮你找到。” 韶灵眼神一沉,双手握的更紧,他――欺人太甚! 她是记得几个并不经常往来的远亲,形同虚设,自然寄人篱下看人眼色不会好过,但总比留在这么个杀人窟中安稳,即便到头来无人愿意收留,她亦可独自生活,绝不会没有半点出路。七爷说的如此可亲,可他真会帮她好心寻找?!即便找到了,然后呢?他会告知她,送她走?他的威胁,藏得很深,可这一回她又能装作听不懂吗? “何时把单子写好了,亲自来交给爷。” 男人笑颜对她,丢下这么一句话,最终拂袖而去。 待他离开许久,韶灵独自坐在书案前一个时辰,面前是那纯白如雪的宣纸,她手边的墨笔,终究不能写下一个字。 韶灵最终还是改了主意。 那张宣纸,在她手中被揉成一团,她紧紧攥着,像是捏着许多人的脆弱性命。 …… 最近,七爷的心情很好,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玄冰宫的几个头头接二连三地消失在世上,渐渐的,玄冰宫三个字,淡出在世人眼前。 七爷才二十岁,如此年轻,云门却暗中取代玄冰宫,成为武林上三足鼎立的门派之一,一时间,江湖上的有识之士,纷纷前往投靠云门。 每一日,云门的声势都在大涨。 韶灵懒洋洋依靠在后门,淡淡望向不远处的后山,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笑意。 后山的鬼故事……都是真的吧。 黄业安月初便不再来教导她,说她可以出师了,这三年来,她通过了他每一次的考试,治一些并不稀奇的毛病,早已游刃有余。她不知是否该怀疑,这是七爷的授意,自从那回她提起要离开云门,他们之间显然疏远不少。 “让我好找!又想偷溜出去?”马伯一脸阴沉,气冲冲地朝着后门走来,指着她又是一顿训斥。“快牵两头马出去,陪七爷去狩猎!别让七爷等!” 每回马伯都是冷着脸指责她,她却并不厌恶,从不往心里去。她不是圣人,没想过要人人喜欢,七爷的那种不太分明的眼神,才是最令她最不安的。 她不怒反笑:“马伯,我上回给你做的茶包你喝了吗?” 马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并不客气。“喝了喝了!这天底下什么样的好茶我没喝过!” 韶灵走入马厩,选了两匹马,笑着越过他,唤了声:“马伯――” “又干什么!”快六十岁的老人皱着眉头,面色冷沉地喝了一声,怒气腾腾。 “马伯的脸色比以前好看多了,茶一定要继续喝,虽不名贵,但我给马伯加了些药材,对改善气血有点用处。”韶灵抚了抚马背上的鬃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浅,轻声开口。 “学了点皮毛就来献宝!”马伯冷哼一声,眼底的怒气却消散了几分:“还不如花点心思把七爷伺候好了!” 韶灵展唇一笑,脚踩马蹬,意气风发地跨坐上马背,双指往唇畔一吹,清亮的哨声划破天空,另一匹马踏着碎步,紧随其后。 马伯久久望着韶灵的身影,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严厉的脸上不再有丝毫怒意。 这就是当年那个快没气的孩子?! 她成长的比他意料当中还要出色,七爷……从一开始就料到了吗?! 韶灵望着身下的骏马,七爷素爱华丽,马鞍缰绳全是上等的,云门马厩中有百余头强壮骏马,颜色品种不一,七爷却惟独中意其中的几匹。这些马中翘首的脖颈上围着鲜明的红缨,缀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铃铛,踏着铃声而走,威风八面。 她挑选的这两匹骏马也是如此,在马厩中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它们一身华彩,骄傲地昂首,不可一世。 扬了扬手腕上的金铃,她冷冷一笑,原来不只是庆贺她重生的礼物,而是……宣誓他所有权的贵重锁链啊。 韶灵俯下身,趴在骏马耳畔,眼神愈发幽暗,低低说道。“我们是一样的,对吗?” 马儿嘶鸣一声,歪了歪脖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她笑着轻轻拍了拍马首,抬起头来,安安静静地望着前方的院落,四月天,整片桃林弥漫着粉色光彩,湖畔幽然沉寂,又一个春季悄无声息地来了。 ……。 ------题外话------ 亲们觉得七爷咋样,留个言呗…。 嫡女初养成015一箭射杀 眸子一转,她在偌大庭院中找到那人,他今日着紫色劲装,双手套着黑色护袖,玉冠束发,比起往日更坚毅俊美。 指了指他面前桌上一字排开的几把弓,七爷扬唇一笑,潇洒恣意:“来,挑一个。” 她低头细看,这几年自己用的弓箭都是最寻常的,而摆放在她眼下的这几把弓成色形态各有千秋,是个中精品。有的精巧雅致,一看就是女子用的轻弓,有的形状粗豪,洒脱跋扈,浑然天成,是男子惯用的弓。 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刻着飞鹰的银弓之上,握在手中,分量不轻,暗暗摩挲,却更是爱不释手。 七爷但笑不语,自顾自拿了箭筒和弓上马,韶灵跟在他的马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三五步的距离。 在路口跟七爷分道扬镳,约好半个时辰后,再来清点各自的猎物。山林中草长莺飞,野兽众多,她却无心分出胜负,好几回对着远处的飞禽走兽抬了弓,最终不曾拔箭。 天气转暖,她手心发汗,握着银弓更觉沉重,在丛林中觅得一处水潭,她俯身掬水,若有所思。 马伯看的紧,她根本不能踏出云门一步,今日能跟七爷单独出来,是千载难得的机会。 半个时辰……快些的话,她能到幽明城的城门,只要一出城门,她就自由了! 事不宜迟! 她朝着水中的倒影笑了笑,果断起身,刚一回头,一抹寒光刺伤她的眼,她措不及防地伸手遮挡。 她半眯着眼,透过指缝的空隙定神去看,胸口微震――二十步之外,七爷坐在白色骏马上,手中的金色弓箭对着她,发着刺眼的光。 金铜色的箭头,磨得锋利尖锐,箭在弦上,弓拉到最大,蓄势待发。 周遭的空气全部凝固。 韶灵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她盯着七爷身下的马脖子,他不知何时解了金铃,她才不曾听到身后的动静! 那张天人般的俊美面孔上,只剩下淡淡的神情,他的眼底仿佛看不到水边的韶灵,没有一分动摇,蓦然松了手。 那一支箭朝着韶灵飞快射去! 她来不及闭眼。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七爷低沉淡漠的嗓音传来,不疾不徐。“还不收拾猎物?” 转过头去,水边一只野鹿已经倒下,弓箭没入它的脖颈,只留有箭尾,它挣扎了两下就断了气。 她心中一寒,面色冷如冰霜,手中的银弓握得很紧。难道今日他假借狩猎之名,实则试探她是否有背弃之心?!如果被他发觉她有私逃异心,他会一箭要了她的命?! 七爷不曾看她,缓慢至极地摸了摸自己的弓,傲兀而讥诮:“没本事猎到猎物,看来要空手而返。” 韶灵翻身上马,从背后箭筒拔出一支箭,架上银弓,她面无表情地拉弓,蓦地转身,弓箭指向七爷的方向。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神色未变,侧脸一片阴沉晦暗,缓缓扬唇,眼底平静的毫无波澜。 她眯起眼,紧抿红唇,箭飞了出去,从慕容烨的护袖旁斜斜擦过,射入一旁的草丛中去。双腿一夹马背,骏马奔去前方,伸手一捞,将一只黑色野兔丢入马上麻袋。越过七爷的那一刹那,韶灵双手勒住缰绳,眼底凛然分明:“胜负未分,主上。” 男人闻言,低笑出声,仿佛根本不在意,她的大逆不道,以下犯上。 韶灵策马而去,血色尽失,紧握缰绳。他们开始渐渐暴露彼此的真面目,数年和睦的假象,居然抵不过这数月的腐蚀。 他不纯良,她亦不无邪。 缓缓放下银弓,韶灵垂下右手,藏在衣袖中的五指不自觉地轻轻抖动,这把弓看似精巧,分量不小,她频繁射箭,终究是太勉强自己了。 耳畔突地传来一阵春雷声,她仰着头望向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她的身上,落入她的眼里。 “去山洞躲雨!”七爷从她身后奔驰而来,语气仓促霸道,一股子命令人的神气。 两人将骏马拴在山林中,找了个树枝遮蔽的山洞口,一场仓惶的大雨,堵住了他们回去的路。 她一言不发地起身找了些枯叶枝桠,在洞口生了火,这一场雷雨,说下就下,兴许一时半刻,也停不了。韶灵盯着那团细微的火焰,她自认并不胆小,在水边的那一幕,她却惊魂未定。 蹲在洞口,她将野鹿收拾干净,雨水冲刷了鹿肉,血水从她的指缝中溜走,突地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是在她身旁打下一个惊雷,她的手一抖,半响怔然,最终才不动声色地起身。 “你当真以为,爷会射杀你?”七爷坐在篝火旁,眼底晦暗晦明,嗓音很低。 一想起她在水边回转身来的面若死灰,她的腰挺得青松般耿直,睁着眼忍耐靠近的死亡,指节紧紧握住银弓,指节白的泛着森然的光……他的心一刻刺痛,措不及防,像是摸着一匹美丽的丝绸,却被残留的一根细针刺伤了手。 韶灵抬眼看他,凝望着他许久,她早已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一千遍,一万遍。 慕容烨,若何时你要践踏我的命,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是……玉石俱焚罢了。 她默默一笑,不置可否,将腰际的竹筒打开,往每一片鹿肉上撒着盐粒。 “你平日里说的那句话,如今有了用场,你真是脑子烧糊涂了――”慕容烨邪气地一哂,露出森然白牙,宛若优雅野兽。 她扭过头去,沉默地在支着的木架上烤着鹿肉,火光照亮了她的眉眼。只是她的黯然,再暖热的火焰都无法驱散。 她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当然,她更信不过他。 她宁愿自己糊涂一点,不需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她至今找不到,哪怕一个……慕容烨绝不会对她下手的理由。 她将几片烤好的鹿肉放在洗净的叶片上,送到慕容烨的面前,一如往昔的伶俐。韶灵坐在篝火另一端,双手压在膝上,紧紧握着水壶。火光照亮她,她一袭红衣墨裙,黑发高高盘在脑后,眉眼之间有一股子淡淡的倨傲和倔强。 他并不心虚地接受她虔心的供奉,新鲜的鹿肉被热火烤过,盐粒渗入其中,虽不精致,却也有一番风味。 “无论在何时何地,主上都不会杀我吗?” 她缓缓放下水壶,收拢双肩,望向他,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跟平日里那个时刻挂着明媚笑靥的女子,差之千里。 狡猾的人是他,他从来都吝啬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 小剧场 七爷:想吃肉?想吃肉就要收藏留言,否则…… 嫡女初养成016残杀男孩 “爷只杀该杀之人。” 他扯唇一笑,眼底却幽暗逼人,她终究还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她的闪避,疏离,原来如此。 该杀? 标准由他来定?!他习惯了掌控所有事。 “韶灵,我们扯平了,你也拿箭对着爷,一人一次。”他突然不耐起身,俊美面容上没有丝毫笑意,她的沉默激起他的不快。紫衣翻动,篝火从他身上一闪而逝,却照不亮他阴鹜的眼。 “是啊,一人一次,很公平。” 她寥寥一笑,那笑意落入慕容烨的眼底,却刹那酸涩的无以复加。 她的命运,拿捏在慕容烨的手里。 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可以拿箭对着她,那一支箭能射死她身后的野鹿,自然也能射穿她的心口。 他站在洞口,雨水从天际倾倒而下,在他眼前布了一张水银色的帘子,耳边一道惊雷,劈裂了他心中最坚硬的牢笼。 “慕容烨,你抛弃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的!有朝一日你再爱上别的女人,她定会让你尝尝被抛弃的滋味!没有一个女人,会对你真心,你记住,千万要记住,这就是你的报应!”疯狂而尖利的喊叫,血色弥漫双眼,随着阵阵雷声汹涌滚来。 他默默闭上眼,负手而立,紫衣翻滚,背影格外寂寥冰冷。拳头重重击上洞口岩壁,灰白石块随雨水稀里哗啦掉下。 那一团炽热的火,烧开了他不为人知的记忆。 身上的湿意,渐渐被火焰烤干,韶灵尝了口鹿肉,却味如嚼蜡。两人各自沉默,她觉得无趣,伸手从一支新鲜树枝上折下一片绿叶,轻轻送入唇中。 清脆的声响幽然徜徉,回响在整个山洞中,曲调清新动人,幽雅婉转,宛若鸟雀齐鸣,蝴蝶扑翅。 耳畔女子的哀恸哭声越来越淡,他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神色莫名锁住盘腿坐在篝火旁的女子身影。 她闭着眼吹着树叶,神色平静祥和,额前的黑发随风而动,不知为何,那一刻,她看上去惊为天人。 慕容烨紧绷的双臂,这才缓缓松开,手臂上被大火烫伤的那片丑陋疤痕,不再随着火光跳跃而抽搐绞痛。 他久久凝视着她身上映着的火光,却不曾再被轻易卷入回忆,他的心淌过些许清凉的暖意,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他……似乎找到那个人了。 慕容烨的唇畔生出一抹复杂之极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宠溺,将那张原本就出众的俊颜,更是衬得世间少有。 伸出骨节分明的五指,指节暗暗收紧,将那个女子的身影,全部握在手心,困入执掌之内。 …… 远方的湖中蛙声一片,空气闷热潮湿,令人烦躁不安。 几个粗壮的男人,披星戴月而来,一人推着木制推车,还有两人在旁扶着,脚步匆匆,推车的轱辘突然嵌入一颗石子,停滞不前。 “手脚都给我利索些!”有人低喝一声。 一片树叶,缓缓从后院中的树上落下,旋转了几个圈,最终无声落于推车上。 男人们一道用力,大汗淋漓,沉重的推车继续朝前驶去,车轱辘压过青石路面,发出低低的闷响。 无人察觉的到,后院中央的高大梧桐树上,坐着一人。 一到夏日她就喜欢爬到树上歇息,从小养成的习惯,今夜也是如此。 今夜的月亮格外亮,她这双眼睛,更是不曾错看。 那一辆推车之上,尸体横陈,是三个男孩……他们清一色的红衣装束,衣衫不整,脸上,脖子,胸前,尽是血肉模糊的伤口,皮肉翻卷开来,红衣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凝固,但粘稠的血腥味依旧令人作呕。 他们的年纪看来还很小,却死的如此惨烈。 她紧紧咬着下唇,双手扣住枝桠,屏息凝神,若不是这棵梧桐枝叶繁茂,挡住了她的瘦弱身躯,他们定会发现她的踪影! “去埋到乱葬岗――”有人将后门打开,气喘吁吁,朝着同伴说。 面色如土,她几乎将唇咬出血来,她对这些红衣男孩实在熟悉……他们便是深夜出入七爷寝室的男孩们,那些陪伴七爷好几个时辰的男孩们! 七爷不同常人,独爱男色,有断袖之癖,她并不讶异。这世上豢养娈童之人,不会只有七爷一个。只是这几年出入他身边的男孩,早已逾百人! 他在幽明城只手遮天,只要他想要的东西,势必要得到,为何得到了还要残酷摧毁?!为何那些红衣男孩会落得这般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只是因为他们卑微低贱?!他就能随意践踏,任意侮辱! 她从树上滑下,那几人早已走远,韶灵望向半掩着的后门,脸色冰冷。 脚步很沉,甚至不知这一路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屋子,七爷身为云门主人,心狠手辣,雷霆手段,她无权置喙,但……她无法为此等令人发指的丑事寻一个理由。 慕容烨岂止是阴狠毒辣,简直是泯灭人性! 而她自己呢? 她身处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炼狱? 六年了,她不曾失望悒郁,哪怕站在悬崖道口,她也愿意去看看周遭的风景,也愿意去想想更好的事。 但这一夜,失落像是没头没尾的一根线,狠狠缠绕在她的心口,她想要找出思绪,却又有心无力。 前路渺茫。 她把自己卖给了一个俊美无俦的侩子手。 她不得不认清,如此残忍冰冷的事实。 ……。 嫡女初养成017酒宴羞辱 黄昏时分,韶灵正在屋内翻阅医书,指腹划过一行行墨字,神情专注,如今没有黄业安来教导她,她唯有依靠自己。 有人在屋外叩门,打破了她的思绪,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她心生狐疑,却还是起身将门打开。 一开门,却是个脸生的婆子,约莫五十岁,眉目和善,见了韶灵便躬身行礼,她有些受宠若惊。 “今晚有客人来,由姑娘来抚琴。”婆子笑眯眯地说,“主上要姑娘挑一支好曲子。” 原来是专程来传话的人。 韶灵默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正想回身,却听着婆子又说了句。 “韶灵姑娘,这是主子命小的送来的衣裳。” 韶灵这才留意到婆子的手中捧着一套簇新衣裳,她垂首看了一眼,说道。“我什么都不缺,为何又给我做这么好的衣服?” “主子要姑娘晚上出席宴席的时候穿这身衣裳,其他的……小的不知。”婆子依旧笑脸迎人,让韶灵也不好再摆个脸色。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这件裙子,海水般的蓝,宝石般的光泽,柔顺的绸缎上面勾着银线缝制的兰花,这条裙子华丽又不失高洁。 韶灵望了一眼满脸堆笑的婆子,默许点头,如今她跟这个婆子一样,不过是服侍人的下人,她没有染上刁难别人的恶习。 “小的给姑娘梳个头。”婆子跟着韶灵进了屋,她走前两步,恭敬说道。 “我自己来就好。”韶灵眉头轻蹙,习惯了一个人,有人在一旁看着或者服侍,她反而不快。 “姑娘行行好,请不要为难小的。”婆子又是一个躬身,行了个大礼,韶灵清楚这定是七爷的指派,既然要她去酒宴上抚琴,自然不能丢了他的面子。 她坐到铜镜前,脸上有些不耐,没想过这个长相普通的婆子却是双手利索灵活,梳子穿行在她的黑发中,不多久就梳了个繁复的发髻。 “姑娘可否给小的挑几件首饰?”婆子轻声问。 “好。”韶灵打开木盒,这就是她这六年来所有的首饰。 婆子在里面挑挑拣拣大半天,面露难色,最终挑了条红色缨络,缠绕在黑发中,一半垂在耳后。 韶灵不经意抬起头来,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却许久不能言。 这套蓝色衣裙,仿佛将她骨子里的清冷都勾勒出来,墨色青丝中一抹若隐若现的红,宛若在水中倒映着的夕阳,素白面容上的那双眼,清灵淡漠,一眼望不到底。 “姑娘花容月色,稍稍打扮就美若天仙。”婆子在她身后说着讨喜的恭维话。 她无畏地笑,站起身来,抱着古琴走了出去,一路上不曾开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慕容烨从不让她见外人,如今却打破了惯例,是因为……时机成熟了吗?! 她也很想看看,到底他留着她的用处,是否值得他六年磨一剑。 从偏门走入,她见着屋内布置了六个酒桌,晚宴上,来了五六个贵客,他们衣着华贵,皆为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屈膝跪在角落蒲团之上,前头拉着一张珠帘,将她跟酒席隔开了不短的距离。在矮桌上放平古琴,她微微调了调音,才见慕容烨姗姗来迟。 他从正门走来,目光在珠帘上短暂停留,随即走上最中央的位置。 韶灵见都是一些仪态风流的年轻公子,便弹了一首前朝李清的《流云赋》,琴声铿锵而转折,配着李白的诗词轻声哼唱,字字清冷入骨。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慕容烨缓缓举起手中银杯,眸光清浅,这是他第一回听她唱词,虽比不上歌姬,但与生俱来的清新嗓音,夏夜吹来一阵凉风般心生惬意。 一曲琴终,周遭一片沉默。 “慕容柒,这是你指派来劝酒的吧,莫使金樽空对月,看来是要不醉不归了!” 韶灵抬了抬眼,双手覆上琴弦,透过珠帘望着席下众人,终于有人笑着击掌,爽朗地说。 慕容柒? 这就是他的诨名?她淡淡一笑,这名字像是个女人似的,也不辱没了他的倾城之姿。 云门的主人,本该独来独往,冷绝孤僻,就怕这些狐朋狗友根本不知这个慕容柒是何许人也,才能如此肆无忌惮的胡闹。 他的身边,定没有挚友。 “美人卷珠帘,慕容柒,容不容我们一瞧?”有人以银箸敲着酒杯,接着起哄,调笑之间没了分寸。 韶灵挑眉轻笑,物以类聚,不过是一些附庸风雅的大少爷,她将眸光转向坐在最高处的慕容烨,却跟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下颚一点,俊脸上的神情并不清楚,烛光在他脸上微微跳动:“出来吧。” 素手拨开银色珠帘,韶灵头一低,缓步走出来,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一屋子贵客,朝着众人福了身子。 “慕容柒,这就是你的那个小……”一人端着酒杯,明目张胆走到她的身前,自上而下地审视韶灵,稍顿了顿,突然改了口。“婢女?” “藏得这么深,总算要领出来瞧瞧了。”更有人不知收敛地调侃打趣。 “这个年纪的女子正好,有点味道。”有人笑的露骨,目光炽热,一瞬间全部落在她的身上。“当初你花多少银两买来的?” 韶灵任由他们审视,她的目光直接而清明,若他不过是要她为客人抚琴唱曲,未免太低估慕容烨。 她并不相信这就是慕容烨的真正用意。 “我最近也买了几个丫鬟,你也教我们一把,怎么把人调教的如此出众?” 一人以酒杯轻敲酒桌,声音清脆,此话一出,满堂哄笑声。 他们笑,她也笑,唯独她红唇旁的笑意,显露出冷漠而讥诮。 调教。 其中的羞辱意味,她一笑置之。 她倾身走向前,从酒桌上端起一只酒壶,弯下腰来,朝着那人浅淡一笑,柔声问道。“不知是否有幸给公子斟酒?” 那位眉目清秀的风流公子一看她的清灵笑靥,不禁失了神,自然连声说好。 “爷让你来倒酒了吗?回去。”酒不过倒了半杯,席上有人坐不住了,不冷不热地哼了声。 堂下几个华服公子低声地笑,面面相觑,眼神之中尽是隐晦深意。 她压着心中怒气,转身看他,她能忍,倒是他忍不了了?他不就是察觉她的心思,要借这些浪荡公子哥来要她明白,她到底是何等身份,几斤几两?! 他也不过将她当成是个歌姬,弹琴就高雅,倒酒就下流了?! ……。 嫡女初养成018推入火坑 席上传出几声刻意的咳嗽声,韶灵咬唇放下酒壶,她索性朝着众人欠了个身,随即举步离开。 这个月,她刚满十五岁,是女子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及笄,他只顾着自己的颜面,却要容忍这等委屈和羞辱。 “你去哪里?”一看韶灵转身就走的身影,慕容烨低喝一声,俊脸上的笑容,早已没了踪影。 “主上不是让我回去吗?当然是回屋子睡觉。”她回眸一笑,备受屈辱之后,她竟然没了任何惧怕,愈发自如淡然。 “让人再送酒来。”慕容烨眼神沉郁,颐指气使,指派了一句。 她几步就走了出去,心中气愤难当,更是脚步飞快,在拐角处撞着一人,她被撞到连连后退。 定下神来,一看是个端着酒坛子的武夫,高大黝黑,蓄着络腮胡,乍眼看,粗鄙丑陋。 “送酒去吧,晚了该有人发火了。”韶灵丢下一句,不再看他,直直越过他的身子。 这一两年内,七爷的真面目日益暴露在她的面前,她嗅闻到身旁的危险气息,韶灵越想自保,心中就越多保留。今晚那些所谓贵客对她指手画脚,评头论足她可以置若罔闻,却更痛恨七爷的成心戏弄,她心中清楚,她跟七爷……早已无法回到以前,哪怕……他们看上去跟几年前一样。 想到此处,对七爷愈发反感厌恶,哪怕半路上想起自己的琴还落在酒席上,她亦不愿再去自取其辱。 接下来的几日,七爷那边却很消停,也不曾再让她去伺候那些贵客。 这一夜,还是由她去送晚膳,七爷难得坐在书案前,写着一封信,自始至终不曾抬眼看她。 韶灵乐个清闲,神色淡淡,退了出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 韶灵走至假山旁,突地闯出一人,从她身后紧抱住,结实的双臂像是几条麻绳般紧紧绑缚住她。她挣扎了几次不得挣开,眼底含怒,抓住男人的手背,一口咬出血来,他稍有松懈,她就以手肘重重撞击身后男人的小腹。 那人总算吃痛松了手,她一回过头,不由分说,朝着男人胯下就是狠狠一脚! 男人哀嚎一声,当下就痛得倒地,满地打滚。 “你是什么东西!”韶灵退后两步,无声冷笑,伸手去摸腰际悬着的锦囊,两指间夹了根尖锐银针。“快说!你要不想半生瘫痪的话!” 那人一看她手中的银针,当下就哇哇大叫:“我叫庄鸣!我是七爷的人,你别扎针,千万别扎!你这一脚已经要人命了!我还没儿子呢!” “我不认得你,你为何要暗算我?”韶灵眉头一挑,心中积怒,一脚踩在他脖颈上。 “我这哪里是暗算你啊小姑奶奶,前几日在酒席外见了你,我很喜欢你,来跟你闹着玩――”男人痛得在地上扭动,声音都在发抖,被人踢中要害,他哪里还有招架之力,只有说了实话。 “我并不觉得好玩。”韶灵眉头紧蹙,细细打量,总算想起这个男人,正是几天前在走廊上撞到的送酒的武夫。她无权处置七爷的手下,只能暗中收了银针。自从知晓七爷的身份,她便常常随身携带一小盒银针,害人之心不可有,但在这个鬼地方,防人之心更不可无。 “我去见七爷,你等等我,我马上出来,一定要等我啊……”男人看她要走,费力撑着魁梧的身体站起来,只是脚步虚软,满面虚汗。他一遍遍地要求韶灵止步,仿佛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要告知她。 韶灵瞥了庄鸣一眼,却不曾理会他,只是走到半路,她还是折了回来。 庄鸣要跟她说什么?!他们不过一面之缘。 她跟七爷的那些个手下,从未有过任何瓜葛。 心中存疑,脚步细碎而轻盈地跟了上去,韶灵依靠在侧窗,窗户半掩着,她很清楚地听到庄鸣浑厚有力的声音。 “主上,庄鸣都二十八了,不想再打光棍了。” 闻言,韶灵抿唇一笑,庄鸣只有二十八?他看起来一脸老相,说他三十八也不为过。 没听到七爷的声音,庄鸣顿了顿,继续开了口。“上回我立了功,我不要赏金了……主上身边的韶灵,我想跟主上讨了她,让她当我的媳妇。” 韶灵面色一白,咬紧牙关,方才在庄鸣身上嗅到酒气,以为他不过是借酒装疯,他居然真的去跟慕容烨讨她?! “你配不上她。” 冷淡疏离的语气,从窗内传来。她的心一盘散沙,也不欢喜,也不悲伤。 不知七爷是以何等高傲的神态说出这一番话,庄鸣却反应很大,语气更冲了。“在主上的眼底,我庄鸣就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我听说韶灵丫头欠了主子的债,我来为她还!这些年我杀的人领的银两也够了――” “别做白日梦。” 他的语调慵懒平静,却埋藏着尖锐的警告。 这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却同样让人难堪至极。 门砰然被打开,庄鸣愤恨离开,不知是酒气上头还是怒气攻心,他大汗淋漓,满面涨红。 还未出七爷的院子,庄鸣遇着了马伯,双目通红,扯着粗嗓几乎要哭出来,将心中苦闷一股脑倾倒而出:“我是个粗人!是个武夫!但我看韶灵第一眼就中意她,喜欢她!主上要是把她许给我,我会娶她一辈子对她好!我是蠢笨,但不是不知道主上在想什么!主上要把她送给宇文文歉隼喜恍蓿∥老不尊的东西……他的儿女比韶灵还大!五十岁的老家伙还整天不管好那根玩意到处拈花惹草,大老婆泼辣凶狠,逼死的小妾都不知有多少个!主上不就是为了宇文家那些……” 狂乱的风声,几乎要将人的身心全部撕裂,终于掩盖了庄鸣的醉话。 马伯连着甩了庄鸣一对巴掌,庄鸣愣在原地,马伯训斥好一会儿,才将喝醉酒的庄鸣推搡出院外。 她的耳畔最终归于平静。 她突然对庄鸣生出一丝感激。 虽然他面目粗狂,但她真高兴他愿意为她抱怨七爷的无情残忍,愿意为只有一面之缘的她说话――庄鸣眼底对她的爱慕和热忱,一分都不曾掺假,她甚至相信若是七爷把她嫁给庄鸣,他会对她百依百顺。 庄鸣配不上她。 那个比她父亲年纪还大妻妾成群好色成性的老家伙就配得上她了?! 慕容烨……他这是要把她推入火坑里去! ……。 嫡女初养成019韶灵反抗 他之所以选中她,是看中她骨子里的那股韧劲。为了生存,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痛都忍得下去,这样的她才能在宇文我患易拥恼勰ハ虏磺嵋浊嵘,她活得越久,就越能促成慕容烨的野心!他栽培她学了不少技艺,不就是为了让她在宇文卧谋槿悍嫉难劾锿延倍出,维持他对她的兴致! 六年了。 六年前慕容烨就已经打定主意了。他的诡计根深蒂固,步步为营,岂会因为她苦苦哀求抑或愤愤不平就轻易改变决定?! 眼看着就要走到最后一步,离他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步之遥,他舍得放手么?! 她紧紧闭上了眼,无力地依靠在冰冷墙面上,小脸死白。只要他不把她逼得无路可退,她的确愿意真心侍奉……即便知道他就是慕容烨,那么伤天害理的慕容烨,她亦可违背良心照顾他,陪伴他。 要支撑云门这么大的门派,没有金银靠山,是行不通的。 他是曾经救过她的命,但并非她就要把余生当成报恩的贵礼!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事没做,难道就要牺牲她一人给云门铺路,给慕容烨的野心欲望搭桥?! 纵然如此,就别怪她无情无义。 如今的情势,容不得她不反悔。 她突地无声笑了,不可自抑,笑的苍凉,满心荒芜,宛若在枯萎的草地上,又下了一场几天几夜的大雪。 她从不信他,可惜也不曾料到会落到这般任人宰割的地步。 若不自私,她怎么活?! 韶灵久久伸着脖子仰望着,可惜看不到天际的星空,厚实的屋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被困在云门六年,难道还要被困住一辈子?! “你这辈子都只能让爷揉圆搓扁,因为爷买了你……”慕容烨曾经这么说。“你要认命。” 她要认命。 那一刹那,地狱般的烈火,燃烧了她。 …… “老马送来的冰镇酸梅汤,你也尝尝。” 如今已是六月底,墙角下的栀子花皎洁而娇嫩,浓烈的香气,萦绕在人的鼻尖。 慕容烨敞着紫色外袍,用的是最轻薄柔软的料子,他高贵宛若天神,手中檀木扇轻摇,一派怡然自得。 韶灵笑了笑,并不拒绝,提了提裙裾安然坐在他的身旁,素手轻轻抬起,端起茶杯就喝。 “上回送你的裙子怎么不穿?”慕容烨打量着她,她身上的红裙虽然干净,却因为穿太多次而洗得泛白。他转动手中的杯,眼神依旧傲兀逼人。 她噙着明艳笑意,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俊美的无可挑剔的面孔,心中却传出几声冷笑,她在那一晚受得屈辱还不够?她没用剪刀将衣裳绞碎就很不错了! “那条裙子太过贵重,并不适合平日里穿。”她神色淡淡,说的平和。 慕容烨眉目含笑,更是看来迷人亲近,薄唇扬起笑弧,他说的慷慨至极。“往后爷会让你给你再做几套,你随时穿都行……” “主上觉得是衣裳来衬人,还是人来衬衣裳?”她的心中落入无声刺痛,眉目清浅明亮,她偏着小脸,话锋一转,问的并不婉转。 他如此高贵俊美,华服美饰,却也不过是个画皮的恶魔罢了。 慕容烨笑而不语,自从狩猎回来这几个月,她似乎余怒未消,说话总是带刺,他却并不点破。 韶灵在她的眼底,个子抽长了两寸,这两年内出落成了十五岁女子该有的模样,唯独笑着的那双眼,依旧亮的惊人。 “人的心要是丑陋,穿再好的衣裳,也不过尔尔。没心肝的人,就是穿了黄金做的衣裳,那又跟田里的稻草人有何两样?”她笑靥甜美,眼底清澈,一刻间,就像是几年前的女娃一般口齿伶俐,讨人喜欢。 没心肝的人?! 在他面前,倒是有一个。 慕容烨移开视线,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他并不喜欢酸梅汤的滋味,如今就更觉得酸苦,难以下咽。 他垂眼,笑问:“爷在你眼里,是前者,还是后者?” “主上英明神武,风流潇洒,穿不穿衣服都好看。”韶灵口蜜腹剑,避重就轻,他挖个洞,她不见得就要乖乖往下跳。 他的眼藏匿着无法看清的深意,默默望向她,仿佛一时语塞。 韶灵心中冷笑,她低垂的眼,一刻间冷的像是冰。 慕容烨的目光一暗,手中檀木扇缓缓合下,若有所思,他的目光突然抓住她的脸,轻哼一声。“你也没见过爷不穿衣裳的样子,何故能说得如此笃定?” “难道韶灵说错了?” 她并不畏惧,美目流转之间,尽是从容镇静的风华。他逼得这么紧,她以四两拨千斤。若他说她错,岂不是自打巴掌?! “很多事,能亲眼目睹最好,但有些事,却又不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笑眼望她,慕容烨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品味。 周遭四季变换,他却独爱饮茶,并不愿意更改根深蒂固的习惯。 他说的高深莫测,韶灵却并不曾放心上,她垂眸一笑,酸梅汤冰凉沁人,却也无法熄灭她心中蠢动。 慕容烨的冷锐渐渐被冲淡,待她抬起眉眼,才开口。“爷问你,它们呢?” 偌大的湖畔,却早已没了那对天鹅的踪影,空空荡荡。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眸光温柔一瞬。 “主上难道不知,每年三四月间,它们会从南方飞向北方,到北方繁殖?” 他的眼底,尽是冷锐的怀疑,那般冷静的眼神,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它们已经在主上身边多留了很多天了,兴许……是为了报答主上的恩德。”她轻笑出声,没有任何的动摇闪烁,话锋一转,突地清冷不少。“禽鸟迁徙,天性使然,不管是谁将它们买下,还能让它们改了骨子里的天性?” 闻言,慕容烨眸光骤灭,俊脸划过一抹生冷:“你倒是提醒了爷,早该剪掉它们的翅膀,它们便飞不走了――” 韶灵展唇微笑,眼底也是满满当当的笑花,她连着喝了两杯酸梅汤,才起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她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冷锐犀利,空无一物的湖边,没了优雅天鹅的踪影,她却没来由的笑了。 ……昨天遭遇了一场重击,写文真的不容易,勤勤奋奋也不见得能得到相应的回报。让我把这本书写下去的理由除了我脑子里的故事,剩下的就是你们了。昨天气的失眠,也没胃口。希望你们能给我点反应,真的心累。276992686新建读者群,验证码晚娘,欢迎亲们加入。 嫡女初养成020刺伤七爷 一夜风大,将韶灵院门口的篱笆吹得散了架,她俯下身子,将新竹片搬到庭院中,打算修剪篱笆。 听到脚步声,她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若是马伯或者七爷的步伐,她该认得出来,但不是…… 是一个陌生人。 此人一身富贵的朱色长衫,绣着金色的福字图纹,很是老气,腰际系着的那块和田玉,闪着微光。身子臃肿,约莫五十上下,他长着一双精明狭长的眼,其中浸透世故的刀芒。 她手脚发凉。 宇文巍 她的脑海无端冒出这三个字。 她仿佛是一头被圈禁着的待价而沽任人宰割的牛羊……宇文握驹谌ψ油猓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那种露骨的眼神,好似在他的眼下,她已经被剥除了所有的衣裳。 韶灵不曾低眉顺眼,而是抬起面孔,那月华般素净晶莹的脸上,冷若冰霜。她弯唇一笑,握紧手中那一把小巧割刀,刮平竹篱上的所有毛刺,看着新鲜竹片变得光滑而平和。 “您这边请――”马伯疾步走来,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随即将宇文瘟烊チ硪惶趼罚那是去七爷院子的捷径。 韶灵淡淡望着他们的身影,不发一语。 夜色渐渐笼罩了她的纤瘦身躯,那一双眼,黯然的只剩一片死寂。 她的心,就像是这一片精心开垦出来的花圃,不管曾经在这儿生长过什么,是茵茵青草,还是灿灿金菊,不管是一瞬间,已然被大火烧毁,一点渣都不剩。 她缓缓悠悠地抬起头来,天际阴云密布,萧索冰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已然让人嗅到窒息的绝望气息。 这六年,她算是待价而沽了。 他耗费了那么多银两,将碎了的她和泥重塑,上个月在那些公子哥的眼睛里验收了成效,抛砖引玉,他满意了,迫不及待要出手了。 比起奴役她,他这样更坏,简直是连肠子都是黑的。 天一刻间就暗了下来。 仿佛在她眼前拉上了一道黑色布帘,她连一丝光都看不到。 韶灵站在七爷的门外,叩响了门。 他应声,低头看着手下一连串冗长的名单,神色淡淡,不曾抬头,听得出是她的脚步拖沓混合着水声,不禁眉头轻蹙。“外面下雨了,怎么也不撑伞?” 她沉默,湿漉漉的红色罗裙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女子的玲珑曲线一分也无法遮拦。 慕容烨不经意抬起头来,却是瞧着这一幕,他眼神一沉,唇畔陡然间没了笑意。 “主上要见我,我来的仓促,没撑伞。”她红唇微扬,像是在笑,唯独面目难以看清。很多事,她总是逃避,但这一回,她已经退到悬崖边上了。 看着她被雨淋湿的狼狈模样,一道若不可闻的叹息,从他的唇畔溢出,他的眼神独断而凌冽:“爷有话要问你,你如今也十五了,想不想嫁人?” 他的询问,伪善至极,整个云门都是他一人做主,他何必装模作样关心她的想法?难道她说她不愿嫁给宇文文歉鑫老不尊的东西,他就不让她嫁了? 惺惺作态。 白玉般的指尖,深深陷入暗红如雪的裙裾,手心中一道冰冷的尖锐,压制了她最内心的哀戚。 “我想亲口告诉主上我的答复――”她缓步走向他,全身都在抖,也分不清是在狂风暴雨中奔走淋湿身体的冷,还是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痛彻心扉的冷。她噙着莫名的笑,宽大的衣袖,遮挡着那一道毫无温度的刀刃之光。 慕容烨笑着看她走近他,喝了一口茶,不曾放下手中的莲花描金瓷碗,那笑有种道不明的妖娆,仿佛百花斗艳彩蝶纷飞,一瞬迷花了眼。 她恭顺地止步于他的身前,俯下身,冰冷的面孔贴近他的俊颜,只是紧闭的唇不曾吐出哪怕一个字的回答。 下一瞬,冰冷的割刀深深扎入他的胸口,鲜血从那人的皮肉中汩汩而出,火一般烫伤了她冰冷麻木的指尖。 她突然连着后退好几步。 心中一片混乱。 他的面容,在她眼底摇曳,模糊不清。 夺门而出,她脚步踉跄,踩踏在泥水前行,几度要跌倒在狂风暴雨夜中,但她始终咬紧牙关,跑至后门马厩,骏马早在雨中等待。 她翻身上马,扬声喝道,大雨无情地冲刷着她,轻易将她手上的满手血污冲洗干净。 她在雨夜逃命般驰骋而去,骏马在泥水中踩踏出浑浊污泥,她直视前方,右手紧紧扣着缰绳,却迟迟无法平息那令人绝望悲凉的颤抖。 远方一处夏雷,刺眼的金光飞龙一般从天跃下,轰隆隆劈在前方,要将她的前路斩断。 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慕容烨如此决裂散场。 她心虚,却不后悔。 慕容烨如此狠毒,她唯有比他更毒。 …… 黄昏在大漠的无边黄沙上洒下一片火光,一对十来人的商队骑着高大的骆驼,赶在天黑前找到下榻之地。驼铃声声,时断时续,宛若一曲悠扬洒脱的曲调。 神色匆匆赶回旅店,抖落一身尘土,将身子沉入温热清水之中,韶灵扬起脖颈,惬意地闭上眼眸。 纤细光洁的玉臂懒洋洋搭在浴桶边缘,拆了发髻上的木钗,及腰长发宛若一片黑云松散垂落,连日奔走,她身心俱疲。 她有不点灯的怪癖,只是打开一扇窗,任由月光洒落屋内一角。 在水凉之前,她踏出浴桶,赤足站在铜镜面前,一手抹去镜上的氤氲水汽,模糊的镜面一瞬清晰。 脑海之中惊雷乍现,五指抚上狭长锁骨,她自嘲一笑,人的习惯,当真是最可怕的,都九年了…… 大漠的凉风刀般刮过她的面庞,更远的地方偶尔传来狼群哀嚎,听的人心中荒芜苍凉。她抬起头,朗朗星空之上,一轮火般的月亮。 如今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大漠虽然不比中原丰饶繁华,千百年来,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两年齐元国跟凤华国盟约破裂,一旦战火燃起,首先遭殃的就是她所在的牧隆城,这几日有近百人推着车,骆驼驮运大小行李,往周边城镇逃命去。她要在城内找到他,就更难了。 她和衣而睡,三年内从未宽衣解带。不知有多少次,她临时得到消息,半夜动身,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却是无功而返。 大漠人常说,要在风暴来临前紧闭门窗,未雨绸缪,不管她的身后有没有追兵,她都不能停。 就像是一个被鞭策的陀螺,不停地转,一旦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她耗尽三年时光,走遍大漠的每一个城池,风餐露宿,摸遍了大漠的大半黄土,几度险些在大漠中迷了路,死在杀人的黄沙中。 线索,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沉下海底。 上苍总是刁难她。 …… 嫡女初养成021大漠寻亲 门口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有些迟疑。“韶公子,您睡了吗?” “连翘,人到了?”她一骨碌爬起身来,打开了门,站在走廊的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骨嶙峋,面黄肌瘦,双目却是清澈,着过分宽大的一套棕色长衫,不伦不类。 他走近一步,在韶灵耳畔轻声说:“月娘要亲眼见见公子。” “你领我去。” 她不曾耽搁,随即跟他一道下了楼,拐过几道巷子,待连翘抬手为她拨开湛蓝色布帘,她低头进了一间毫不起眼的茶肆。 一名女子坐在靠窗位置,她身着青色华服,绣着红色亮眼的牡丹花,在大漠能穿得起丝绸,可见她富贵不凡。韶灵打量女子模样,三十出头,凤眼朱唇,双颊丰润,风韵极佳,挽着极为讲究的发髻,油亮黑发之内,几支金钗成色做工一流。 韶灵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韶灵,不过妇人的眼底波澜不惊,她虽然不起身施礼,却也不轻易流露市侩刻薄。 这就是牧隆城大名鼎鼎的月娘,明月坊的主人,而明月坊――大漠最盛名的娼妓之馆,养着的都是美丽迷人的女人,每个都有才艺傍身。大漠两极分化,穷的揭不开锅卖儿卖女的不乏有之,但一掷千金的也比比皆是。男人一旦去了明月坊,就看不上寻常的烟花女子了。一来二往,这月娘,当然是赚的盆满钵溢,有了金银傍身底气就足,明月坊自然也就成了大漠的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月娘,成了她能否达成心愿的关键人物。 “见过月娘。”韶灵稍稍弯腰,行了个礼,却也不过分卑躬屈膝,月娘虽然不可小觑,但终究不过是贫贱出身,她要姿态过低,难免月娘更看不起她。 她自如坐下,唇畔带笑,双眼清如水。 月娘笑颜对她,她月娘是何等人物,只认银子不认人,这位公子虽然风姿卓立,不过看起来实在穷酸潦倒。怕是典当了这身衣裳,连明月坊最廉价的水酒也买不起。 她愿意抽空见这位公子一回,不过是因为他跟西关守将宋乘风将军交好。 韶灵故作不知月娘的心思,从腰际掏出一个红色锦囊,往月娘面前一推,云淡风轻。“月娘事务繁忙,劳烦月娘亲自走一趟,不管结果好坏,我万分感激。” “看来韶公子早就提前做了功课,知晓我月娘独爱珍珠。”月娘双指轻捻,垂眼一看,不过她见惯了金银珠宝,哪怕一块金砖掉在她脚尖,她也不会面露狂喜。“月娘不喜欢兜兜转转。” “月娘请问。”韶灵正襟危坐,眉目含笑。 “那个孩子,是公子的亲人?”月娘脸上的笑更淡了。 韶灵点头,面色肃然,目光清澄见底。“是我胞弟。” “公子不像是大漠人士,你莫不是京城籍贯?”月娘问的谨慎,她十五岁的时候,就是京城名动一时的名妓。京城之人,牵连甚多,她不愿多管闲事。 韶灵一笑置之,京城那两个字,无声无息落在心湖,她连自己也不曾料到,有朝一日她居然平静至此。“我祖籍阜城。” 月娘看韶灵眼神明澈,也不再顾忌。“连翘跟我说起的那个妇人,的确曾在明月坊做过工,我们都叫她周婶,腰宽体胖,方脸宽唇,是个和善人,当初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韶灵心绪涌动,双目灼灼,她的确记得家中有周姓仆人,娘亲常年身体虚弱,奶水不足,这位仆人正是自己的奶娘,她终于找到了最后的线索! 月娘冷然嗓音拂过耳畔:“她在明月坊干了七年,我看她忠厚可靠,也有意思留她长做,不过她在年关染上重病,才知她积劳成疾。” “她死了?”韶灵血色尽失,唇畔的嗓音几乎湮灭。 月娘沉声道。“秋天都没过,就去了。” 韶灵不知该说什么,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我派人给他在林府找了个活,为林家二少爷的跟班书童。明月坊不是慈善堂,周婶也不过是一个老实下人,月娘仁至义尽。”月娘见她沉默,淡淡说道。 韶灵眉头轻蹙,眼底掠过一抹幽暗。“那个孩子的相貌,月娘可曾跟我说说?” “他是我近十年来见过最漂亮的男孩。”月娘没想过这位公子居然如此敏锐,说了实话。“公子好风华,你们的确有几分神似。” 告别了月娘,韶灵独自走在无人的街巷,面无神情,周遭安谧无声,月娘的这句话,却无端端在她的心里扎了根针。 “怎么竟这么累?晚上去做什么了?”宋乘风清晨一见她,便拿她取笑,她神色疲倦,眼下发青。 韶灵斜着眼看他,直到宋乘风忍住笑,她才唇角轻扬,眼底涌入往日傲气。“我特意把自己弄得粗鄙丑陋,这样才能衬得你宋大将军玉树临风,器宇轩昂,你非但不领情,还说风凉话,有没有良心?” “彼此彼此。”宋乘风看她说笑,心头担忧一扫而空,他喜欢跟韶灵相处,便是因为她的开朗豁达。“不过你说的倒是事实。” 韶灵低呼一声,眼底一片讶异:“呀!宋大将军居然如此厚脸皮?” “我倒觉得是实至名归。”宋乘风低笑,负手而立,一袭黑色劲装,腰际束着同色腰带,袖口扎着紫色护袖,银冠束发。 他愈发英挺潇洒,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身上却无身为武将的刻板。他若在京城,该是多么显赫的人物?! 曾几何时,她的身上,也有宋乘风这样的自信满满。他踏着从容而坚定的步伐,大漠的阳光照耀他一身,他也跟一轮烈阳亮的令人不敢直视。 眼底一痛,她嗓音之中还有笑意,漫不经心地问。“得,我们去哪儿?” “去牧隆城周遭逛逛。”宋乘风说的很平静,察觉到身后的脚步渐渐放慢,他突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望她。 一抹火热和坚忍卓绝的忍耐,在宋乘风的眼里越来越明显。 月娘定是暗中查探了自己的底细,知晓她跟宋乘风走得近,才愿意见她一面。宋乘风虽是守将,明月坊何必卖他面子? 韶灵跟上了宋乘风,突地展唇问道。 “宋兄听说过明月坊吗?” “身在大漠谁没听过?”宋乘风回头看她,丝毫不忌讳,嘴角扬起一抹不太正经的深沉笑意。 “你去过?”韶灵一把拉过宋乘风,故作神秘地询问。“宋兄在西关好几年了……军营中都是汉子,难保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寂寞。” 他朗声大笑,眼底一片清正,直言坦白。“我没去过。” “宋兄好耐力――” 宋乘风回头瞪了她一眼,她看他生气,更是捧腹大笑。两人称兄道弟,厮混打趣,无所顾忌。 他停步在一个小摊的面前,只在路面上铺了块白布,摆放各色各样的手艺品。少女低着头,并不吆喝,安静地编着手中的物什。韶灵低头细看,少女这才抬起了头。 眼前这一位公子,颀长清瘦,一袭白色布袍,墨发以木簪牢固,几缕发丝垂在额头,眸子清澈闪亮,唇角总有若有若无的笑,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流洒脱。 少女一看,双颊便红。“这位公子喜欢吗?” 宋乘风一听这话,不免脸色发青,低低哼了一声。跟韶灵一道走,高大英俊的他却常常被忽略。 韶灵佯装看不到宋乘风的神色,神情专注,很感兴趣。“这些有什么说法?” 由三股粉蓝黄的彩线编制而成的一圈细小手绳,精致可人,宛若一道绚丽彩虹。大漠的东西往往就是这样,看似粗鄙不堪,实则暗藏别致灵气。 “这是大漠的三种花,蓝色的马兰花,粉色的芍药花,金色的金莲花,这叫花骨绳,大漠的人相信花草万物都有神灵,花神亦可保佑人心愿达成,平安顺利。” “你若信,就能成。”宋乘风付了铜钱,将一条花骨绳塞入她的手心,星目朗朗,神色正然,这一句却是说到了她心坎里去。 边疆局势混乱,一触即发,她怕是等不及了。三年前,阴差阳错跟宋乘风做了朋友,她从未对宋乘风透露自己深埋的心事,但他的宽慰却依旧令她舒心。 “心想事成。”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幽暗,低声呢喃。 ……。 感谢glx786513722,绿兔子送的鲜花!抱一个!今天字数好多哟。 ------题外话------ 推荐自己的完结文――失贞姬妾。亲们可以去看看哟! 流放关外,贬为官婢,数年之后,大赦天下,她重回京城。 她带回来的唯一财产――居然是一名襁褓中的男婴。 昔日郡主,沦为最大的丑闻。 心仪之人,早已成了位高权重的秦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就要娶别的女子,她也决心埋葬过往。 谁知命运弄人,他竟要她成为他的妾?! 新婚,她孑然一身,而他,在另一处新房春宵一夜。 他娶她,不过是报复她当年的无心招惹。 嫡女初养成022捷足先登 待两人来到牧隆城外,宋乘风不发一语,打量着周遭地形,韶灵早已习惯等候,他们对玩乐和正事,素来默契。 直到晌午,烈日升高,牧隆城外的黄沙飞扬,没走几步,软靴便陷入黄沙之内,寸步难行。 韶灵神色自如地坐在一根枯木上,脱了靴子,将靴内的黄沙倾倒而出,宋乘风侧过俊脸看她,眼底一抹复杂深沉,转瞬即逝。 “身在大漠,每一口空气里都是沙子,这样下去,迟早心也成了沙袋。”她低声呢喃,笑意莫名。 宋乘风看她低垂的眉目,轻松展露笑颜。“你喜欢大漠吗?” 重新套上软靴,韶灵顺手抓了把被炙烤的暖热的黄沙,陷入微怔,她喜欢这个自由而随性的世界。 看她沉默不语,宋乘风凝神盯着她指缝中流走的黄沙,笑意很涩。“我不喜欢大漠的沙。” 韶灵看向宋乘风,他在大漠待了好几年,难道心中充斥的只有厌恶和悒郁?是啊,谁想当一个不被重视的边关守将? “大漠的黄沙……白天,那么烫,像是火一样――”宋乘风直直望入韶灵的眼底,语气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到了夜晚,却那么凉,那么冷。” 她低头再度掬起一把沙,想要握紧,沙砾却从绷紧的指缝之中流逝落地,一阵风吹来,沙尘全部吹入了她的眼。 她从未想过身为武将的宋乘风会说出如此犀利敏锐的话。 她以为自己伪装的滴水不漏。 他却在何时看清她的表里不一? “公子,公子!” 远方一个身着驼色布衫的高瘦少年吃力地跑来,急色匆匆,挥舞双手,喊得嗓子都哑了。 “宋大哥,我先走一步!”韶灵眼神一紧,面色骤变。 宋乘风目光凝重,眼看着韶灵跟连翘越跑越远,最终消失成两个小黑点,连翘是两年前韶灵收的弟子,过去在牧隆城好几个酒家打过杂跑过腿,圆滑勤快。 韶灵不想说的,他也不去问。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也是如此。 站在搬的一干二净的林家大院中央,韶灵浑身冰冷,过分安静,跟平日里相差甚远。 “天还未亮他们就走了,据说只带了个老管家,别的下人都遣散了,公子,这可如何是好?”连翘问的为难。 每一次,她都离胞弟只有一壁之隔,甚至,她走过的路也留下了胞弟的足迹,明明他存在的痕迹如此明显,她却永远都追不上他。 他们总是擦肩而过。 就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我们去明月坊。” 韶灵猝然转身,重重挥了挥衣袖,走出林家大门,眉梢染上肃然阴郁。要是他再回明月坊,月娘还会念及旧情?大漠民风开放,三教九流,不管美丽的女子还是男子,都能成为娼妓馆的摇钱树。她最怕的,是胞弟不知世间险恶,而掌柜月娘若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后果不堪设想。 似乎料到韶灵的不请自来,明月坊正厅的雕花红木椅上,月娘端坐着垂眸品茗,周遭站着十个魁梧的灰衣护卫,她一袭火红绸缎长裙,气势汹涌,并不友善。 韶灵没有一分惧意,她举步走入其中。 月娘慵懒抬起凤眼,放下手中青色茶盏,笑意疏离而冷淡,根本不正眼看她。“韶公子,我们是不是见得太勤了?” “月娘,我话不罗嗦,胞弟是否来过明月坊了?”韶灵丝毫不理会月娘前后两日态度的天壤之别,眼神平和沉着,身影挺拔玉立。 月娘不置可否,细细眉梢抬高两分,指尖将茶盏推至更远,笑道。“这算不算是亲骨血的心有灵犀?” 韶灵的眉头更重,暗自环顾四周,她自然一开始就察觉氛围沉重,别说她跟连翘都不会武艺,就算会,也无法敌过十个护卫。但她相信以月娘的身份,不必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以大欺小。 “他是来过。”月娘双手一搭双膝,身子微侧,艳红裙摆游曳生风,笑意很冷。“但已经走了。” 闻到此处,韶灵心中发凉。“月娘可知他去了何地?” 一声轻蔑至极的笑声,从月娘的红唇溢出,她双手击掌,语调高扬。“我倒想问问韶公子的来历,到底是过去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他们闯入我明月坊,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带走了,护卫被打得不成人形,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整个明月坊乱成一团,简直跟猪圈没两样。那些人可好,不过丢下一袋银子,大言不惭说把他买下了……明月坊何时起给人看这等笑话!” 她的来历。 韶灵突地失了神。 “明月坊在大漠二十年,从未受过这等耻辱,月娘交了韶公子这个好朋友,落得这等下场!” 月娘的冷嘲热讽,心中不爽,字字落在韶灵的心头。 她心生警醒,大漠虽然不如中原太平,贼寇甚多,但居然吃了雄心豹子胆到明月坊抢人?抢一个穷困的孩子? “连翘,你留在这儿瞧瞧月娘还有什么缺的少的――”韶灵眼波冷沉,发号施令。她虽不阔绰,但此事由她而起,她有责任收拾烂摊子。 月娘眼底的讥讽终于褪去,看这位韶公子自始至终都谦谦有礼,周全平静,她对韶灵倒没了火气,只是嫌麻烦地拂了拂手,全然不耐。“不必了。那笔银两倒是够了。韶公子若是能远离牧隆城,月娘我就感恩戴德,谢天谢地了。” “打扰。”韶灵不再自讨没趣,招呼了连翘,转身就走出明月坊。 连翘还是孩子性情,一路跟着,一路追问。“公子,到底是谁掳走了人?” 一切,像是有预谋的巧合。 韶灵却不曾理会,眉头紧锁,自有心思,径自赶回旅店。 “走了一天的路,我想回去歇息。” 连翘哑然无语,都什么关键时候了,居然还睡得着?不应该满城甚至到整个大漠去找人吗?但他也听得出,奔去林家的时候,公子脚步多么急促,而如今,韶公子走路都是拖着脚步的。 刚结识韶公子,他就已经在找流落在外的胞弟。他从未放弃过,在险恶大漠中海底捞针。 “连翘,我以前就说过,何时我不告而别,你千万别觉得奇怪。我们若有缘,自然还能相见。” 韶灵对着连翘低声说了句,佯装看不到连翘眼底的寂寥和不舍,走入晦暗屋内。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异样,心中一跳,待她看清桌上的那件物什,手心已然一片濡湿。 那是一支桃花,静悄悄躺在桌子中央,如此诡谲古怪。 新鲜的花骨朵,生在枝头,像是一颗颗粉色的宝石,熠熠生辉。 她并不讶异在这儿见到桃花,大漠也有桃树,并不稀奇,不过――桃花枝将她心中的疲惫和敌意,一瞬点燃。 在她记忆深处的那个地方,有一整片的桃花林,春日里,桃花夭夭,美如仙境。 在明月坊如此跋扈嚣张的人手。 刚回来就见到有人造访的痕迹。 突地望向那一扇窗户,窗棂上的脚印还在,韶灵眼神突地覆上阴冷,她早该想到的!这一切是那个地方的做派!更是那个人的指令! 在路上她就有七八分怀疑,只是不愿往最坏处去想,但如今豁然开朗。 那个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去的地方。 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韶灵牙关打颤,双手紧握成拳,全身血液倒流,明知这是他请君入瓮的陷阱,但她还是只能只身赴往。 她无法容忍,宫家最后的子嗣,沦为一个男人身下的玩物。 ……。 ------题外话------ 感谢fchris的鲜花跟1620746500送的钻石,么么亲一个。下一场七爷登场,有人列队欢迎不。 推荐自己的完结古文――破身王妃,喜欢的亲去看看哟。 她想挣扎喊叫,却连半点声音都喊不出来。 谁对她下了药,要她不明不白就上了花轿? 一封居心叵测的圣旨,一碗宛如毒药的羹汤,让她代替不贞的继母女儿,远嫁京城王府。 ……。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那原本俊朗面目,带着一股邪妄意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我不知,你更是洛城第一浪女吗?” 苏敏扶着墙面,吃力地撑起身子,听到他的这一席话,不禁身子一僵。 “把这身刺眼的衣裳脱了。”他不悦,见她迟迟不动,他愈发冷漠无情。“装什么圣洁贞女?” 嫡女初养成023重回云门 一得到连翘的禀告,宋乘风骑着最快的马赶到城门外。 如今正是黄昏时分,远方一望无垠的金色沙漠,韶灵一袭白衣,被暖风卷起,白色软靴踩踏在马蹬上。 韶灵望向来人,眼底凌冽。 两人称兄道弟一晃就是三年,他鲜少见到韶灵如此冷漠,就像是祁连山上的冰雪,常年不化,又如天山上的寒风,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 宋乘风神色凝重,问道:“你要离开大漠了?” 他知晓,她并非短暂离开一阵子这么简单。她原本就不属于大漠,迟早会回中原,战事渐近,他同样希望她尽早走。 韶灵腰背挺拔如青松,从马背跃下,走近他,抬眼凝望他,目光清幽。 当年她孑然一身逃到大漠,结交了宋乘风这个贵人,本该认真道别,但此刻她却词穷。 “小韶――”宋乘风抓住缰绳的五指用力,他不曾下马,坦然笑道,一如既往洒脱恣意。“何时你到京城,一定来找我,就像我们在大漠一样。” “好。”她微点头,她当真把宋乘风当可信的兄弟挚友,只是,她也有苦衷。 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唯一的亲人临终耳提面命要她不再去京城,她铭记于心,不敢忘,不能忘。 哪怕她当真去了京城,重遇宋乘风,他们也不见得能跟在大漠一样没有忌惮。 他才二十来岁,已经当上了将军,在朝中是从三品的官员,而他姓宋,她若要追究,真相就在咫尺之间。 “宋大哥,不必再送。” 她朝着宋乘风挥手,唇畔笑意挥洒,墨石般眼眸愈发清澈明亮,闪耀逼人。 见他下颚轻点,她随即调转马头,不见半分拖泥带水,仿佛告别的不过是个陌路。 宋乘风眸子微眯,英俊的脸被晒得黝黑,星眸内一片沉寂。 十八岁的少年郎,也大多是她这等个头风姿,但何时起,他总觉何处不太对劲。他笑了,自己真是个呆子,只懂得率兵征战。 但愿下回见她,她心愿达成。 到大漠六年多了,京城对于宋家,已不再是一块福地。 宋家红极一时,炙手可热,先帝的正妻元戎皇后是宋家之人,而他正是宋皇后的亲侄子。若宋皇后还在世,宋家不会没落,而他,也会被委以重任,成为皇亲国戚中最显要的后起之秀。 而不是,守着这大漠西关,常年不能回京,孑然一身。 只要打胜了这一仗,他就能凯旋而归,让宋家扬眉吐气。 幽明城。 “马伯。” 她低低唤了声,其实走的时候,没想过还会再回来。她再无往日的洒脱飞扬,眼瞳黯然寂寥。 灰衣老人只是淡淡睨了韶灵一眼,头一点,给她开了门。“七爷在歇息,你进去等会儿。” 马伯还是老样子,谁都不在他眼底,只有一个七爷。过去他常常训斥她,而如今……连骂她都不屑了?! 韶灵见马伯离开,她才踏入屋内。屋里果真安静沉寂,就像是无人的山洞一般。 这儿的摆设,几乎没动过。 角落摆放着金桐色的熏炉,上有镂空的山形盖,盘踞一条口噙夜明珠的蛟龙,蛟龙卧在莲花花瓣上,栩栩如生。 一缕白烟从镂空炉盖之内袅袅而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道,染上她的衣袍……她垂眸一笑,好久没闻过白檀了。 韶灵等候了约莫半个时辰,也不曾听到内室传来任何声响,总算抬起头来。 置于窗口旁的花梨木软榻上,斜卧着一人,身着紫蓝色华服,散乱着青丝,头枕着一个玉枕,微风徐徐,吹动几许,那人依旧安静沉睡。 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她微微眯起美眸,仿佛是在欣赏一幅画卷,更有几分明目张胆。 这几天连夜策马从大漠赶回幽明城,一路上鲜少下马,实在逼得急了,骑马都能睡着。如今身处幽谧祥和的环境,她偷偷闭目养神。 “站着也能睡?” 一道低声调笑,突地传出,落在韶灵耳畔,却是振聋发聩。 她陡然间睁开双目。 直直望入那男子的眸子,宛若无底深潭深邃,却不见半分戾气,只见一片恍人心神的狂狷。 三年不见,他快成一个妖孽了。怪不得,江湖上有人称他为“妖烨”,便是指的他这般妖冶魔魅。 他起身,散乱青丝垂在脑后,修长双腿交叠,衣袍花般盛开在他身下。淡唇勾起笑意,他宛若丛林中一头刚醒来的野兽,形态优雅却又危险之极。 韶灵跟他对视,神色沉静,如临大敌。 远在大漠,关于云门的传闻,她也是常常听到。三年里,江湖传闻云门主人性情大变,杀人成瘾,比起以前的暴戾,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已经成了杀人魔头,再多鲜血,也无法平息他心中魔性。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终于回来了――” 刀削般的薄唇旁,卷起莫名深意的沉笑,他眼前静立不发一语的女子,一袭白袍,纤长挺拔,只以一柄木簪束发,风尘仆仆。她将这套寻常的男装穿出几分风流意态,随性潇洒,并非一日促成。 邪肆目光一路往下,移到她宽松的胸前,一看就是长年累月裹着束胸布,难以窥探一分旖旎春光。他悠然浅叹:“三年不见,你长大了……” 真不知,是否这儿也长大了?他正这么想,邪恶笑意更加恶劣。 他的轻佻露骨,下流张狂,实在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韶灵淡淡一看,上苍果然是公平,第一眼看是仙神,实则是疯魔。 唯独她无法辩解,他说的没错。 她忘恩负义。 她是他养大的一头白眼狼。 “主上。”她双目寒冷,喉咙干涩,挤出这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称谓。 三年前不欢而散,两人反目成仇。 那个狂风暴雨夜,她手握利器,刺入他的胸膛,汩汩而出的鲜血――将她挫骨扬灰。 她从未奢望,他会放过她。 当然,他需要的绝非是她的一声歉意。 …… 嫡女初养成024秋后算账 他的眼底翻卷着莫名火热的光点,俊美妖娆的面容更是迷人,起身走近她,衣袂翻动。 她在女子中不算矮小,却不过够到他的肩膀处。 他逼得这么近,她却亦不曾后退半步,目光邪肆暧昧,自顾自地谈笑。“韶灵,爷看你穿男装,倒是头一回,这粗布白衫穿在你身上……有点味道。” 他好似根本不记得三年前的那件事。 韶灵的脸色稍霁,并不理会他的寒暄。 他一把扼住她的纤腰,压低俊脸,咬着她的耳朵沉笑。“这儿加条玉带就更妙了。” 韶灵身子一僵,跟宋乘风等人打成一片,甚至好几回酒醉后躺在地毯上过一夜,也是寻常。一物克一物,她冥顽不灵,是个混不吝,其实也有怕的人。 出了云门,她才在江湖上听闻,慕容烨豢养三千娈童,那些男孩们为了讨他欢心,逞强斗狠,每年都要死好几十个,而一旦触怒了他,便是折磨致死,体无完肤。她至今记得亲眼见过的男孩尸体,一想到胞弟落到他手里,她不寒而栗。 “我重回云门,自然做好了一切准备。主上要如何处置我,我绝无二话。”她抬起眸子,清瘦的脸上血色尽失,眼底冰川般冷漠。“不过,主上,你可以毁了我,却不能毁了韶光。” 他听着她念出胞弟的名字,眼底却是一片深思,猝然松了手,背过身子。 她眉头一皱,望向那窗外的迷离夜色,她看不清慕容烨的表情,只听他说的冷淡。 “还没遇着对爷说不能的人――” 韶灵从袖口抽出桃花枝,花骨朵全部盛开,从绚烂到荼蘼,快到了最后的时辰。“您给我的期限,我没有忘记。” 新鲜的桃花枝,哪怕用清水日夜供着,也不过三日而已。 他利用这一支桃花警告她,命令她,她几乎猝死在马上。 他从来没有一颗仁慈之心。 她身子微侧,将桃花枝插入空瓷瓶,红唇轻启:“我有悔过之心,主上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要你做什么,你都心甘情愿?”他问的随意之极,听不出一丝残忍,双眼不看她,只是锁住了那桌上瓶中的桃花。 话音未落,一片桃粉色花瓣落下,飘到了桌角。 韶灵睇着他,径自点头,心中生出玄冰般的漠然。 头一回那么轻松,她逃了三年,却终究逃不了一辈子。 只要她还不是一颗废棋,韶光就还能过一天的安生日子。 她几乎是闭着眼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院子,长至过膝的蒿草,随着她的前行,暗暗伏着倒后,就像走过一片草原。 韶灵举步走入中央,俯身点亮烛火,有人知道她这几日会回来,粗略打扫过一番。 这一晚,韶灵按兵不动。 一夜到天明,春日晨光仿佛温暖的纱帐,柔和覆上她的身影。 韶灵起身,静静地将女装一件件穿回身上,将黑发高高挽起,重着红妆,心情难辨复杂。 兴许,这些将成为保护她的铜墙铁壁。 韶灵缓步走入七爷的庭院,春日美景划过她的眼里,不曾激起半分涟漪。 林中落英纷飞成雨,满湖粉色桃花,映入眼帘,触动人心,美得不像话。 华丽如斯,误闯入之人都会以为是绝世桃源,谁会想到这儿是云门呢?! 每走一步,风中就会传出若有若无的金铃声,一身白衣红裙,裙摆飞扬。秀发挽着极高,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和纤长脖颈。眉目清晰天成,坚定果断在她静立的瞬间无声无息散发出来,不容忽视。 其实她从未将自己当成是云门中人,她不过是……一个过客。关于她的身世,马伯问过一次,她撒了谎,往后再也无人提及。 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名字,也是假的。 步伐渐缓,韶灵的眸子定在不远处,不难找到他。 他背对着她,今儿个只以银冠束发,收起那垂泄至腰际的墨黑发丝。他左手微抬,手持乘着鸟食的碟盘,对着鹦鹉逗趣。 凤尾鹦鹉正在吃食,突地被由远及近的金铃声吸引,歪了脖子,懒洋洋伸展了双翅,怪腔怪调地叫唤。 “来了来了!小韶来了――” 俊眉微蹙,隐约有几分不悦,慕容烨以右手食指抵住薄唇,示意鹦鹉噤声。“闭嘴,真吵。” 鹦鹉不止学人口舌,还能听懂人言,果真噤若寒蝉,眼睛半睁半闭。 韶灵等候他将坚果一颗一颗喂给鹦鹉,这一刹那,仿佛安静地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韶灵却盯着他左臂上的疤痕,若有所思。 鹦鹉懒洋洋倚在笼内壁,打起盹来,他这才放下碟盘,转身看她,眼底深不可测。 “你没说过还有这么一个弟弟。” 红唇维扬,温和笑靥令人很难防备。“主上,胞弟自小就寄养在亲戚家,我也是这两年才想起他,想见见他――” “是吗?”慕容烨打断她的话,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审视着她。 “我哪里敢欺骗主上?”韶灵弯唇微笑,恭敬谦卑。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先前的那个少女。 食指微曲,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缘,他的眸光突如凌冽寒风。“你挺可疑啊,韶灵。” 她沉静地迎接着他狐疑目光,一脸肃然。“亲戚家道中落,流落大漠,我一直在找他。” 慕容烨淡淡睇着她,过分安静,猝然长臂一伸,自然而然拉近两人距离,在她耳畔低声轻问。“你我之间的那笔旧账,该怎么算?” 若他不提,她反而提心吊胆,怕他反攻倒算,他既然拿到台面上来说,她倒安心了。她抿唇一笑,屈膝下跪,说的堂堂。“主上想怎么算,就怎么算。” 慕容烨轻笑出声,蹲下俊长身子,紫袍如莲花般铺展开来。“大漠的三年,过的可逍遥自在?胜过云门么?” 他越是可亲,就越是危险,他若没有派人监视她,也不至于捷足先登。 韶灵抬起眉目,心中再无任何波澜。“于我而言,昼夜交替,便是一天,谈不上好坏。” “你怎么不问问爷过的好吗?”慕容烨勾动唇角,长指攫住她的下颚,将她的面孔抬得更高。 下颚传来些微火辣,韶灵处乱不惊,浅笑盈盈。“主上身边伺候的人这么多,应该过的不差。” “每晚都无法安睡,能好到哪里去?”慕容烨闻言,蹙眉叹气,那双邪魅眼瞳陡然间黯然失色。 “主上面色很好――”韶灵拉下他的手,指腹搭上手腕,短暂沉默过后,才低声说道。“脉搏心息也并无异样。” 她眉头微拧,他果然是无病呻吟! “你的医术已经如此高明了?”慕容烨低声沉笑,话音未落,突地化为主动,捉住她的手往胸口探去。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胸膛,像是撞上一堵坚硬的墙壁。 韶灵咬牙看他,他似笑非笑。“不该眼见为实?” 他咄咄逼人,她无路可退。 她医治过许多人,无论男女老少,他不过想看自己扭捏心虚。 “我再仔细瞧瞧。”她沉着平和,拉开他的里衣,不见任何云英未嫁该有的羞赧。 慕容烨的胸膛,呈现在眼前。 ……。 嫡女初养成025七爷咬人 肌理线条宛若上苍雕琢,没有一丝一毫的赘肉,他几乎是裸着上身,坐在自己的身前,而她伸手查看旧伤,心口一震。 一道三寸长的旧疤,刻在他的胸前,刺得并不过深,疤痕的颜色褪的极浅。 对他而言,这当真是不足挂齿的小伤。 只是对于韶灵而言,时隔三年第一次看到她一手造成的伤口。 他的脸上闪过一道晦暗,嗓音陡然转沉,万分不悦。“你怎么没半点反应?” “见了成百上千男人的身体,主上还指望我该有女人的反应?” 神色自如从他的胸膛上收回了手,仿佛她面对的不过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石雕。见慕容烨依旧跟尊贵的少爷一般一根手指也懒得动,她唯有为他收拾好衣裳。 成百上千的男人身体。 慕容烨的眉头耸动,脸色一沉,心生不快。 “主上多得是折磨人的法子,只要主上能消气。”韶灵说的云淡风轻,慕容烨要她亲自验明旧伤,不过是要她负荆请罪。 “爷像是会欺负女人的混蛋吗?”慕容烨扬声笑道,眸子却更深沉,仿佛是听闻了天大的笑话。 岂止是混蛋? 简直是禽兽不如。 韶灵默默地想。 至此,韶灵抬起右臂,拔下一支素面银花簪,簪子顶端在晨光之下闪过一道凌厉冷光。 她将银花簪紧握在手,举步走向慕容烨,每一步迈出,跟三年前那一夜如出一辙,当十五岁的她,头一回紧握利器,头一次去伤人,头一次手染鲜血……不同的是,三年前,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而如今,她步步平静,直到不能再逼近慕容烨一步,她才将银花簪放上桌面,面不改色,双目灼灼。 “我惹的祸,我来收拾残局。” “这簪子送给爷?”慕容烨取了银簪,低头在手中把玩,语调拖得很长,一副玩侉子弟的风流仪态。“该不是定情信物吧?” “主上要喜欢,拿着用吧。”见惯了他的玩世不恭,韶灵脸色冷峻,双眸清冷。“主上虽不愿欺侮女子,但我犯下的过错实在太重,恩将仇报,不可饶恕。请主子也刺我一回,如此韶灵就心安了。” “你极力化解爷的心结,爷看来只能成全你了。”他笑得不明所以,眸光忽明忽暗,突地嗓音一沉,语气冷然如剑。“把衣裳解开,爷要看清了。” 只要由着他,让他出了气,好过让他变相折磨。寻找胞弟已经五六个年头,她深感漫长,无心恋战。 十八年了,她从未对任何男人呈身,没想过头一回,也是给了这个男人。 韶灵双目冷沉,缓缓解开上衣,慕容烨不再把玩银簪,双眼幽幽转向她。 女子光洁削瘦的肩头和胸前肌肤毕露无遗,唯有着一件浅粉色的兜儿,胸口虽称不上丰盈,柔软线条却惹人遐想。年幼贯穿身体的那道剑伤,横亘在胸前。 当年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大雪,冰潭,剑伤,对于一个女孩而言,样样都是致命的。 但她活下来了。 慕容烨目光一热,身子前倾着,以银花簪轻触她的肌肤,压下心中不快,韶灵自嘲地问。“主上,能快些动手吗,我不想着凉。” 慕容烨兴致上来,强忍住如削薄唇边的笑意,猝然压下俊脸。 “爷更想这样做。” 触及她胸口的并非是寒冷彻骨的银簪,却是温热的,柔软的,缠绵的……一阵痛意袭来,不是被利器刺透的那种疼痛,而是……被野兽利牙撕咬的煎熬。 韶灵睁大眸子,面若死灰,没曾想见到终生难忘的那一幕! 慕容烨――他居然咬了她胸前一口!她用尽全力推开他,他却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中,不但不退开,相反,他越咬越重,不只留下牙印,甚至咬出血来! 宛若被雷击,韶灵突然想起他对那些男童的非人手段,冷眼看他,如临大敌。 慕容烨并未搀扶她,稳稳当当坐着,宛若吞下猎物的餍足,以手背擦拭薄唇上的血迹,嚣张跋扈。 “痛?爷就是要你痛。” 在大漠,男女间那些规矩她从不在意,却也不曾被人恶意戏弄,韶灵低低一笑。“我如今的痛,也比不上主上的千万分之一,区区小痛,何足挂齿?” 慕容烨眼神轻瞥,打量着她脸上的一抹红,冷冷淡淡地问道。“你给爷留一个疤,爷也给你印一个,礼尚往来,你脸红什么?” “我没对主上说过,刚去大漠的时候,在沙漠中被响尾蛇给咬了,虽无性命之忧,可惜余毒未清。心绪起伏,气血上涌,脸自然就红了。就是不知,沾了我的血,主上往后是否安然无恙。”她浅浅一笑,眸光清澄如朗空,说的头头是道。 想捉弄她?不过被咬一口,看看谁更毒。 想看她难堪?她权当被疯狗咬了,不过不能跟狗一般见识,反咬狗一口。 “这回我们是不是扯清了?”她毫不闪避他逼人视线,笑容不达眼底。 慕容烨一手撑着下颚,一手转动着银花簪,半阖着眼,有些散漫。救她的那天,就知她的狠毒,为了活她什么都忍,对自己都那么狠,何况对别人? “往后,爷不再追究此事,你也最好别提。”最后那一句,咬音颇重,一抹很难察觉的情绪,幽然化开。 “多谢主上不杀之恩。”她头一低,嗓音清冷,心底深处的起伏,被寒意压下。 他的语气突地冷峻许多。“去看你的宝贝弟弟吧,自从带回了他,听说,他一句话也不说。” 听说? 慕容烨还没见过韶光,她心中大石落地。 韶灵微点螓首,不愿再逗留,不过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调笑。 “何时他恢复了精神,你把他带来,爷见他一面。” 她不曾回应,唯独脚步加快,直视前方,肃然沉静。 清风中白衣素洁,红裙i丽,那道身影哪怕没有任何坠饰,依旧看来果敢而坚韧。 慕容烨垂下眼,将手中的银花簪放到鼻下轻轻嗅闻,仿佛风中传来她的发香。 他想起她的话,笑的更不怀好意。 他们之间,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扯清? “原来是茉莉花啊……”他勾着淡唇,许久之后,才溢出一句,但随即就被吹拂散开,什么都不曾留下。 …… 嫡女初养成026姐弟相见 有了七爷的首肯,她很快就被领到了一座偏远的院落,门前伫立一人,男人的耳力并不一般,随即转过身来。 他十分高大英挺,约莫八尺,一袭黑衣劲装,黑发绑在脑后。细看之下,面孔棱角刀削般分明,剑眉飞扬,左耳穿着一个细小的银耳环,不羁随性。此人随身佩戴一把青铜剑,这把剑是他的命根子,听闻长埋地下百年。 主人与古剑早已融为一体,哪怕远远一看,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冷漠。 她噙着笑看他,仿佛这个男人长着一张可以让人笑得出来的脸。 实则不然,他在云门素来独来独往,在外行走的时候,常常吓坏街巷中的老弱妇孺。脸上的右眼以黑布罩着,两侧绕过脑后固定着,左眼冷沉犀利。 多年前看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他的右眼是瞎的。 云门中人人都叫他“独眼”,是七爷手下最能干的下属,人人都怕他,更怕他手中那一把见血封喉的剑――唯独她不怕。 她跟独眼,都有相似之处。 他们都是七爷捡回来的一条命。 跟他相比,她很幸运,毕竟没少掉一只眼睛。 对于一个同样死而复生的人,她只会觉得同类般的……亲切。 独眼的身世,一切成谜,甚至连他的年纪真名也无人知晓,有人说他三十出头了,但韶灵却又觉得不像,他该是个年轻男人,不过背负的包袱太沉重而已,才会流露老成。有人说独眼是为了复仇,这十年不分白昼黑夜红了眼一样练武,才练的这一手无人可比的剑术。 他们好相似,不是吗?! 独眼面无笑容,依旧一派冷冰冰的模样,左眼透出冷然决绝,但他一开口,却是哑重晦涩的嗓音,仿佛平日里并不常跟人说话。“你回来了。” 他的语气太过冷静沉着,似乎他早已预知,她必定重回云门。 韶灵眉梢轻挑,问了句。“独眼,是你把人带回云门来的?” “我奉命行事,先前并不知他是你弟弟――”独眼看着眼前女子的面容,黑眸之内有了一丝很难察觉的波动,他哑然说道。 “算了,就算知道是我弟弟,你也无法违背主上的意思。”韶灵轻摇螓首,说的冷静。不管是谁,在云门都该对七爷惟命是从。再说,她跟独眼也谈不上任何交情,他这般冷傲的人物,绝不会对别人掏心掏肺,互诉衷肠。 独眼盯着那双过分清亮的眼,刀削般的冷峻面庞只剩下肃然,良久,才说。“至少不会让他受到这么多的惊吓。” 她突然沉默了,心中淌着一丝暖流,若先前知晓是她的亲人,独眼当真会对胞弟多几分客气?他为七爷效力,不断的杀人,这样的杀手竟然还有一点人情味? 不过,慕容烨让她来看人,为何独眼还在门外守着,难道胞弟要被当成囚犯般禁足? 独眼看她径自失神深思,哑着嗓子说。“我让人把一日三餐都送去,但他不吃,我一进门,他就更害怕。生怕他有个好歹,我才在这儿留着。” “谢谢你,独眼。”她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笑颜看他。 独眼侧过脸凝视着她的身影,嗓音低沉的仿佛从地下传来,左眼晦暗难测,宛若一潭被搅浑了的泥水浑浊不堪。“我当真看来如此可怕吗?” “他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韶灵这回却不再装聋作哑,独眼跟她打过几回照面,她真没想过独眼会这么问。 短暂愕然之后,她转过身去,沉声道。 “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容貌素来只是一张皮囊。” 独眼孤傲冷漠,杀了不少人,却并不歹毒阴险,他愿意守着胞弟等待她前来,实在大材小用。 独眼移开了视线,只是紧握青铜剑的手掌愈发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毕露,指节紧绷。“赶紧去吧。” 他疾步离开,自己本不该开口,说些奇怪的可笑话。看来,他还是……沉默寡言的好。 韶灵直接推门而入,她环顾四周,屋子没有繁杂家具,靠窗有一桌双椅,内室是一张简陋木床,但床上空无一物。 就像是――根本没有人造访。 她凝望着眼前的空屋子,点点滴滴的雀跃,等待的疲惫,隐藏的欢喜和多年未曾团聚的心酸,一瞬千百条溪流奔腾入海……而如今,她暗暗告知自己,她当真已经找到他了! 她眼前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就在她身后。 哪怕没有见到他,她的心也无声无息地准确无误地告知她,他就是她要找的人,不顾他衣衫褴褛,抑或丑陋顽劣,甚至满身疮痍,她都愿意紧紧抱住他! “若你不想见人,我可以不转身,但你要耐心听我说――” 她的话根本无人回应,宛若面对一堵空墙,韶灵笑靥不变,缓缓说道。“你一定很害怕,也很想知晓为何会无缘无故被掳,更想知晓你往后会遭遇什么事。你不用问,我都知道。” 她唯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自问自答。“因为我,你才会到这儿。但往后,你绝不会再遭遇任何坏事,哪怕是死,也会护着你。” 漫长的等待,身后死寂安谧,但许久之后,她听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料想方才他定是屏息凝神,一刻也不敢松懈。 韶灵微微蹙眉,想着他竟然如此胆战心惊,心中不舍,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浅叹。“韶光,我是你姐姐,亲姐姐。” 此话一出,背后的呼吸声,又突然断了,她眉头紧锁,心吊到嗓子眼。 韶灵压下心中忐忑,故作忧伤,轻摇螓首,说的失望至极:“你就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这几年,我连做梦都常常梦到你的样子。小时候,我偷偷抱过你,却被爹爹数落了一通,说我要是把你摔了,一定饶不了我……” 为何他还是没有半点回应?韶灵紧紧握拳,佯装生气,淡了脸色,冷若冰霜。“你要再不说话,我可就走了啊。” 她话音刚落,还未挪动一步,衣袖口似乎被人扯住,哪怕只是很轻的力道,她已心软成水,无法丢下他不管不顾。 娘亲的慈悲心肠,何时也继承到她身上来了?她满心自嘲,柔声询问。 “既然你不想我走,那我能看看你么?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要比无赖,她一定赢。 她低头转身,只见细细冷光,藏匿在他的指掌中。 定睛一看,满心寒意,但很快,她眼眸一亮,轻笑出声。“你方才拿匕首对着我?” 若是她说错一句话,或许他早就不顾一切捅她一刀,人在恐惧之下,哪有理智可言。 忍俊不禁之后,她却有些惆怅,三年前,她也跟弟弟一样手握利器对准慕容烨,看似勇敢,实则软弱。 不顾后果的冲动,不惜一切的愚昧,谁高谁下,谁强谁弱,早已注定。 三年后的她经历世事,对着弟弟的自卫一笑置之,不难想象当年慕容烨以何等眼光看待如此弱小愚蠢的行径―― 十五岁的她必定会那么做,而十八岁的她,却绝不会那么做了。 她不畏惧改变。 只要时光,让她变得更强,更好。 ……。 嫡女初养成027垂涎韶光 看着拉住她衣袖的手松开了,并不曾斥责他,她只是幽然呢喃。 “你做的事,像极了我。” 她总算见着他了。 他们最为相似的便是那双黑夜般浓重的眼瞳,长睫浓密,宛若两把黑色羽扇,透着淡淡阴影。 韶光的眼里,尽是阴郁之色,肌肤透着常年不曾晒着日光的白,脸颊瘦的微微凹陷,干涩的唇角泛着白。在外着一件翠绿色的长衫,里头层层叠叠穿了好几件衣裳。这几日的奔波,黑发散乱,看来格外疲惫。 少年看着她,眼底却满是防备之意,韶灵俯下身子,试图抽出那把精巧的匕首,可惜他咬紧牙关不肯松手。 她垂眸一笑,并未看他倔强的面孔,柔声道。“我不会抢走你的匕首,任何时候你都要学会自保,在这里除了我之外,也许每个人都是敌人,不得不防。我只怕误伤了你自己――” 苍白纤瘦的五指,渐渐有了松动的缝隙,韶灵相信既然她对他心有灵犀,他也定是如此。将匕首从他手中一寸寸抽离开来,耗费了韶灵不少力气。 一股莫名的无力感,从背后袭击了她,令韶灵心中苍凉悲怆。他不再看她,早已低着头,看着地,安静的令人心疼。 “我不会逼你开口,更何况你如今没有半点力气。我们一起吃晚饭,若你愿意,朝我点点头。” 良久之后,他才无声无息轻点了头,韶灵眼波一闪,双目刺痛。 “好韶光。” 她轻轻地,缓缓地,念出了他的名字,这一个她始终放不下忘不掉的名字。 他肩膀一抖,像是这个名字触动了他不堪回首的记忆,他极慢地抬起脸来,望着眼前白衣红裙的娇美女子,同样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阵阵涟漪,那像是泪光,更像是别的。 她凝神望着红了眼的韶光,眉头舒展开来,柔情似水。“我的好弟弟,韶光。” 但只是一瞬,他突地又避开了她的眼,紧紧地低着头,宛若做错事的孩童。她伸手想要碰他的肩膀,他却又闪过了,侧着身,宛若雕塑动也不动。韶灵蓦地愣住了,料到他对外人的防备,却不曾想过他居然如此避讳别人的触碰。她在心中重重叹息,唯有希望……她担心的,从未发生在韶光的身上。 转眼间,半月已过。 韶光很听她的话,一日三餐若看不到她,他绝不会碰碗筷,苍白的唇抿成一线,直到等她回来。 一切,似乎渐渐转好。 他开始吃饭,开始看书,开始听她讲过去的往事,只是……他还是不说话,更从不让她碰。 贪婪将他的身影填满在眼底,她微微失了神,曾几何时,爹爹在书房誊写文书的沉静身影,她还记忆犹新。 他们分别了整整九年。 她遭遇丧父之痛的时候,韶光才是个一岁的婴孩。 她越来越怀疑,当年父亲早已对宫家的灾祸洞察于心,才会兵分两路,暗自让奶娘周婶带着韶光离开。世人原本就重男轻女,只有他,才是宫家最后的命脉。 她并不嫉妒韶光被父亲如此厚爱,韶光在父亲的眼里,不只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儿子,更是娘亲短暂生命的延续。 但从小由奶娘周婶带大,不可否认,他懦弱沉郁,少了几分男子汉的利落果断。 她可以轻而易举调理韶光体内的虚弱,但对于他的心病,她只能下狠药。 “韶光,你在大漠长大,不曾见过中原的风景,既然回来了,你尽可忘记在大漠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她轻轻握住他苍白的指节,那三个字,最永恒的誓言,从她温热的心口挖出,捧在他的面前。“我陪你。” 这一次,他不曾推开她的手,不曾避开她的炽热眼神,任由她越来越紧地收紧指尖。 放下书,他忍耐着极大的苦楚悲恸,仿佛就要在悲伤的河流中溺毙,最终无法继续看她,全身抖得厉害,久不能言,双唇嚅动,难以自已。 “韶光,如今好了,你有了我,我们都不会是一个人了。”抬起左手腕,精致金链上的铃铛发出轻快柔和的乐声,她强忍着心疼,笑道。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整个身子不再轻轻颤栗,他才鼓起勇气抬眼看她,笑意极轻极淡。 大半月过去了,这是头一回见到他的笑容。 幸好,他还会笑。 总有一日,她会让韶光的眼泪,都化为开朗笑容,他们曾经被蛮横无理地夺走一切,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但迟早有一日……她会让那些人,把属于他们的东西,双手奉上。 云门的花园很大,抵得上三座庭院,靠北修建了一座精致的花房,通体白色,透过镂空窗户望入其中,各色牡丹充斥眼帘,美不胜收。 “牡丹亭”三个金体草书,格外显眼,颇有古风。 云门之人,鲜少有这等赏花的兴致,途径花园个个行色匆匆,这等美景理所应当成了奢侈的摆设。 大漠虽也有雄浑壮烈的风景,但又是另一种美。 果不其然,韶光走入牡丹亭,专注地凝视着花颜,沉郁的眼底,渐渐燃起了些许痴迷――这些寓意富贵的牡丹,姿态高傲尊贵,他从未见过。 韶灵跟他并肩站着,牡丹开的大好,她却没有心思欣赏,韶光脸上的每一丝神采,都牵动着她的心。 她嫣然一笑,徐徐说道。“韶光,这儿的花园多漂亮,你知道么,牡丹本是花中之王。牡丹亭里的这些花种,品级上等,较皇宫的御花园也毫不逊色,甚至,有些在宫里也见不到的。” 韶光听她说的这么笃定,微微颔首,朝她淡淡一笑。 她今日上身着嫩黄色春衫,肩膀上绣着纯白蝴蝶,几乎要跃然翩飞而出,下身着墨蓝色长裙,明媚娇美。 脸上的笑靥,像是比诗书中浮动的词藻更加生动,不妖不媚,不狂不浪,温暖入心。 他再度回过脸去,一动不动地观望着牡丹花,快入了魔。 身后一道不怀好意的调笑,突如其来地打破了此刻的安谧。“你去过皇宫?信口开河。” 韶灵紧忙朝着他欠身,他怎么来的不是时候?! 慕容烨背靠在牡丹亭的门框上,午后春光在他身后明丽飞扬,仿佛他是从天上而来般突兀。他双臂环胸,套着黑靴的长腿交叠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少年,笑的并不友善。 “这就是你那个心肝宝贝?” 眉头轻蹙,笑靥彻底消失,她不喜欢慕容烨拿韶光开玩笑。 只见他视她为无物一般,越过她阔步朝着韶光走去。 “让爷仔细瞧瞧――” 慕容烨轻佻地眯起邪魅双眼,纤长食指勾起韶光的下颚,韶光无措望入,黑瞳突然瞪大,长睫仓皇晃动。 韶灵胸口一震,他果然垂涎韶光的容貌! ……。 嫡女初养成028碎他碎你 “你叫什么来着?”对韶光的逃避不气不恼,慕容烨气定神闲,指节从韶光的眉骨上滑过,徐徐开了口。 韶光自然还是沉默,双唇抿的很紧,脸色死白,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早已退了好几步子,仿佛慕容烨的手指沾染了脏污。 “你这个宝贝弟弟不会是哑巴吧。”他的调侃,落在韶灵的耳畔,残忍严酷。 若不是她幼年听过韶光的哭声,兴许她也会如此揣测。但如今,她相信,他只是不想说,而不是不能言。 慕容烨不等韶灵开口,依然轻笑:“不过,哑巴也无妨,谁让他长得不赖,让人心痒难耐。” “主上,吾弟才十岁……”她蹙眉,一改方才恭顺模样,双目中凌厉冰冷,锋芒毕露。她疾步走到韶光面前,将胞弟藏匿在身后,胞弟韶光容貌漂亮俊俏,那是她最为担忧的。 若是料到今日偶遇七爷,她定不会带韶光出来散心,遭遇这一场无妄之灾。 “十岁,也不小了。”不远处的俊美男人,眼神晦明晦暗,含着寓意深沉的浅笑,阳光打在他身上的紫色华服之上,他眼底妖娆缭绕,如仙如妖如魔。 云门的男孩,最小的也不过五六岁而已。由此可见,他口味独特,长幼不忌。 “主上,此事就没得商量了吗?”抬起清纯脱俗的面孔,她噙着毫无温度的笑,宛若下一瞬就会被吹散的温柔,毫无惧色,傲骨可见。走到这般田地,若他非要逼迫她走入绝境,她宁愿玉石俱焚,也不低头屈服。 男人倨傲地望着她,眼神复杂而隐晦,唇角轻扬,他似乎取笑她心中的防备和身上的傲气,或许,他已然不屑与她周旋迂回。“当然有的商量。” 慕容烨的目光,不再落在韶光的身上,而是锁住了她的身影,韶灵毫无来由地背脊一凉。她从未想过他会如此容易被说服。 他一口答应,才是有鬼。 韶光握住了她的指尖,宛若抓住救命稻草,她心神一动,眼底更冷。 “要么,睡他,要么――”纤长而好看的食指,精准地指向她的面孔,慕容烨依旧笑着,一道讳莫如深闪过慕容烨的笑眼,言简意赅,恶劣而不堪。“睡你。” 这就是慕容烨所谓的商量? 韶灵眼底一片冷然瑞光,唇畔的笑意有一丝很难察觉的讥诮和不屑。 “今晚,爷等你。” 慕容烨旋身而走,稳步踏去,那一抹高傲纯粹的紫色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花园的转角处。 他说等她。 而并非等她的答复。 他早已笃定,他对于她跟韶光都是龙潭虎穴,但她还是会单刀赴会,将自己作为祭祀大礼,双手奉上。 “七爷爱说笑,你别当真,上了他的当。”韶灵弯唇轻笑,却见韶光一脸惨淡,忧心忡忡,回头看地上的大红牡丹王。 她心紧紧揪着,莫名的苦涩翻涌而来,她以为他不懂世故,实则是看轻了他。 神色一柔,她眼底含笑,追随他脸上的风云变化。“你头一回见牡丹花开,别只是看,用手碰也行。” 他依旧垂着双手,牡丹再美再娇再艳,如今也无法令他好奇痴迷,他的目光透过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扎根入土,默然不语,像是重新陷入自己的世界,不愿再离开一步。 韶灵心中苦闷,久久无法纾解,她凝视他孤寂的身影,却又很难走入他的心去。 想必,他也察觉的出,云门的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牡丹,是七爷的,就连她姐姐……也是七爷的。 他们各自默默站在牡丹亭中,不过隔着一步距离,却默契领会了各自心中的苍凉。 眼前春花绚烂,青草依依,两人相似的眼瞳之内,并无任何暖融春意。 她在前头安静地走,韶光的脚步沉重疲惫地拖在身后。 午后,韶灵依靠在窗边,随手抽了一本书册,翻过一页,只是这密密麻麻的字,却没有一个进了她的眼。 韶光突然将手中的书送到她手边,她定神一看,眉目柔和许多。“《诗经》?” 他轻轻点头,目光不再游离,听她轻声读了一则《国风;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韶灵合上《诗经》,美目清澈如水,清冷入骨,转向韶光,她扬唇一笑,开门见山。 “你想问他是谁?” 韶光眼底晦暗,不再麻木安静,慕容烨的出现,惹来他内心的愤怒。点点头,面色沉重。 “他是七爷,算是我的主子吧,当年是他带我回来。” 闻言,希望破灭彻底,他面如死灰。 “我方才念的,你都要记住。若七爷不过界,我自会投桃报李。若七爷想着别的,我绝不逆来顺受。”炽热火光涌入眼瞳,她笑的狡黠。“我只知什么是礼尚往来。” 韶光仰着头,苍白脸上浮现一缕忧伤,最终被韶灵眼中的火热击退。 她费劲力气才说服韶光小憩片刻,守望着窗外最后一丝光明被黑夜吞噬,时辰已到,韶灵动身要走。 还未迈步出去,身后一阵仓皇步伐,转身去看,哑然无语。 韶光从内室奔走而来,鞋袜都来不及穿,墨发披散在脑后,他定是很久不曾如此奔走,却又突地止步在她的面前几步开外,怔然地望向她。 “我又不是去上刑场。”她笑着安慰。 他的唇微微颤抖,低不可闻的气音无力苍白地划过空气,在韶灵的心里划上一道极深的痕迹。 “别去。” 胸口一震,像是一阵骤然袭来的狂风,要将她整个人卷到九霄云外去,可惜她心甘情愿被巨大欣喜包围,恨不能拉着韶光跑遍云门里外。 这么多天,他没说一句话,就连一个字也不曾说起,无论是喜是怒,他从未开口! 这一刻,韶灵当真感激慕容烨,他的出现,无疑成了最好的激将法。 他在害怕。 他开始依赖她,也开始担心她。 唇畔不自觉上扬,心中欢喜,韶灵如沐春风。“我把话说清,很快就回来。” 韶光的眼神恍惚,咬碎在口中的回音,连绵不绝。“我不喜欢他……” 韶灵眼神一凛,方才令人窒息的欣喜还未消散,如今沉闷的苦楚,却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被韶灵的双眼盯着,耳根红了,更是支支吾吾。“那儿……有很多他这样的人,跟他一样笑……一样可恶……他看你,跟他们都一样……” 石破天惊。 他言语之中的那个地方,就是大漠的明月坊,盛名天下昭然若揭的娼妓馆。 ……。标题那个字不能用,亲们你懂得…(⊙o⊙) 嫡女初养成029再叫一次 “我跟那儿的女人不一样。”双目沉敛,她字字果断清晰。 闻言,他格外认真,重重点了点头,双目含泪。突地他又意识到什么,猛地低了头。 他开了口,她就不能放任他再退缩到原本的世界里去。 韶灵嫣然一笑,眸光婉转:“我虽欠七爷一笔人情,但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否则,我不配当你的姐姐。” 他没精打采地半垂着眼,握住她的手,她指尖一凉,不敢置信他居然献出格外珍视的匕首。 转手将匕首重新放回他的掌心,她低声说。“事情还没坏到这个地步。” 韶灵踏着月光走向慕容烨的院子,门虚掩着,她眼神一沉,哭笑不得,他当真等待她前来? 男人的慵懒嗓音,从内室传出,韶灵敛去唇边笑意,身子挺立。 “往后你进屋之前,爷该好好搜你的身,免得重蹈覆辙。你也可以示清白,一举两得,如何?” 搜身? 韶灵的眉头稍稍松动,美眸流转之间,一派从容。抬起晶莹面庞,她望入其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早知他多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百般刁难,她并不意外。 她敛眉垂眸,暗中留意内室的动静,轻轻扯开衣襟,幽然笑道。“与其劳烦主上搜身,还不如我亲自动手。” 一件嫩黄色上衣,宛若一片落叶,轻盈落地。 她只着一身素白里衣襦裙,朝前盈盈走了两步,只听内室中慕容烨的嗓音愈发低沉,褪去调侃戏谑的意味,突地生出冰冷生疏的距离。“你想过没有,为何爷留你到今日――” 眸光凌冽,她笑意淡漠。“主上不会留无用之物,无用之人。” 他低笑出声,猖狂不屑:“三年前,你若有杀心,会死在爷掌下的。” 韶灵胸口一震,默然不语,双拳不禁紧握成拳。 她的确没有杀心,哪怕身处恐惧,割刀亦不曾莽撞刺入他的心房――她学医多年,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害之处。 “既然要动手,就该狠一些。”他轻轻冷笑着,幽幽从内室走出,端详着她沉默的脸。“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神色不变,淡淡望向他,慕容烨只着宽松白袍,墨发垂泄,即便一身素净,也无法抹去他的华丽高贵。 “你明明有一百种法子可以躲开,不是吗……慕容烨?”韶灵的眼底尽是清晰笑意,她幽然轻问,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慕容烨微微抬了抬魔魅眼瞳,唇畔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俊脸妖娆而傲兀。 他又看到了她九岁的眼神。 她捅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纸。 “很久没听人叫爷的名字了。”他低低叹了一口气,眼神透出多年来高处不胜寒的寂寥,他缓步朝她走去,笑的愈发诡谲深沉。“叫的真好听,再叫一次?” 韶灵眉头轻蹙,眼神清明,脸上依旧有笑:“你容忍我近你的身,容忍我刺伤你,就是要看我内疚一辈子?” “那么,你内疚吗?”慕容烨顺水推舟,不置可否,眸子对准她的眼底深处。 “不。”她冷眼相看,唇畔,浮现一抹凉薄。 “不?”不怒反笑,慕容烨扬声笑道,眉眼之间尽是潇洒狂狷。 韶灵无声冷笑,一脸清冷,大胆调侃:“要我将你送给六旬老妪当男宠,日日宠幸,你愿意吗?” 慕容烨的脸上挂着不快阴郁,眼底隐约有哀怨踪影:“爷白挨这一刀了。” “在我看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展唇一笑,上扬的弧度,宛若天际的明月。 “没心肝。”他紧紧盯着她,低叱一声,一抹似曾相识的清明转瞬即逝,语气不像是斥责,更像是宠溺。 跟在慕容烨身旁六年,他还指望她有心有情?!她没了笑。 “当年是你自己央求爷买了你,你可曾忘?想过河拆桥?”眸光熄灭,掐灭回忆,那双邪魅眼中,只剩下一片肃杀。他冷漠勾起如削薄唇,更显傲慢,缓缓逼问。 长臂一伸,捉住她单薄里衣,一寸寸往下游离。 俊脸压下,两人鼻尖相碰,眼下的那对清灵美眸,宛若一潭月牙泉,清彻见底。 这一瞬四目相接,突如其来,韶灵虽不曾避开他的审视,但呼吸凝滞,刻意屏息。 “你要明白,你是爷的人,三年前爷能让你走,三年后爷就能让你乖乖回来。”他面无表情,一身高高在上的疏离,语气霸道专制。 她就像是他手中的操线木偶,无论她走得多远,离开多久,他都能操控她。 她厌恶的,向来就是这等没有自我的牵制。 他捉住了她的软肋,自然有恃无恐。 “既然只是你我之间的瓜葛,没必要涉及韶光。”她神色一柔,眼瞳之内,突然多了女儿家的浅浅温柔,恬美清幽。“七爷,我们坦诚相见,不好么?” 她的素手,暗暗覆上他的手背,笑的晦暗晦明。 “爷需要一个暖床的人。”他低声沉笑,掷地有声,顽劣不堪的本性毕露,他已然长臂一勾,将她带入怀中。“看来,此人非你莫属。” 他只着白色宽袍,而他怀里的韶灵衣襟敞开,衣裳凌乱,两人身子贴着,春衣单薄,她胸口的体温几乎都能渗入他的肌肤。 韶灵面色微变,宋乘风跟她厮混的时候,两人也曾撞个满怀熊抱几回,她根本不忌讳,但慕容烨的大掌贴着她的腰际,气息喷薄在她的脸庞,暧昧亲密的令人耳红心跳。 自从这回归来,总觉得慕容烨哪里不对劲,是她走在刀尖上太久日子,太多虑了?! 她任由他的双臂禁锢着自己,心中不乱,指腹贴着他的手腕,蓦地眉头一皱,为何他的脉息跟半月前不太一样?! 他的唇畔有一道很深的笑弧,饶有兴味地望向她,目光染了热意。 像是绵里藏针,他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单纯,她抬眼看他,唯独她的美丽双眼之内,没有任何的感情。 就像是――一口滴水不剩的枯井。 …… 嫡女初养成030七爷中毒 “七爷的手为何这么凉?”她眼色骤变,不止是他的手,就连他重重压着她的胸膛,也是玄冰般的寒凉。 他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跟她咬耳朵,轻挑墨眉,矫揉造作地打趣。“每年春天,桃花初开,就会有这样的征兆。” 她心中冷笑,只听说过春日的猫狗蠢动发情,却不曾听说人也要一同发病的。 韶灵不动声色,慕容烨功力深厚,要只是寻常毛病,自然能运气调整。 若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就该是……被人下毒? 她自如拉过他的手掌,从他怀中挣脱开来,为自己解围,浅笑倩兮:“我为七爷调养身子,固然需要花些时间。” “哪有这么麻烦?”慕容烨笑弧更深刻,凝视着她的笑靥,她越是笑,双眼就越是明亮,仿佛一团火光,吸引他靠近。 他寒凉的手掌再度扣上她的腰际,再度死死将她禁锢在怀中,恶劣地流露享受的姿态。他像是饥饿了许久的野兽,优雅高贵的皮囊终究掩饰不了他充满兽性的真面目。将俊脸靠在她的耳畔,他压低身子,将她抱得更紧,沉声低语,好奇之极。“女人的身体,都是这么柔软温暖的吗?” 韶灵一时语塞,他越是紧抱自己,就越是将身上的凉意度到她的身上来――这些年他暴戾成性,虐杀不少男童,难道这就是上苍给他的报应?! 若她能治好他,慕容烨是否愿意还她自由?若她治好了他,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被他残害? 她应该站在医者这一边,不管对方强弱善恶,毫无私心毫无保留地竭力医治,还是――她不该助纣为虐,而是冷眼旁观,就当这世上又少一个得而诛之的败类? 韶灵顿时陷入两难。进退,都有利弊。 “我扶七爷去歇息。”她压下心中对他的厌恶,微微含笑,灵活一闪身,挣脱开他的双臂,搀扶着他走入内室。 “你怎么说?”慕容烨依靠在床头,气定神闲地谈笑风生。韶灵面色沉郁,随着时辰越来越晚,夜色越来越深,他整个人犹如站在雪山之巅。 “至阴至寒,七爷莫不是中了厉害的毒药?”她俯下身去,红唇微启,为他盖上柔软锦被,见他半阖着眼,她才有了空闲沉入思绪。 慕容烨闻到此处,却依旧不曾看她,气息平和,像是睡着了。 她如何能对这样的男人心软?她自觉江湖恩怨难以分明,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云门所杀的也不尽是无辜之人,但是死在慕容烨手下的那些男孩子……他们又有什么罪过?韶灵蹙眉望向那张蛊惑众生的好容貌,眼底尽是冷意锐光。 “爷身边需要一个暖床的人,你是最好的人选,爷没必要动你的弟弟。”慕容烨双手搭在身侧,宛若天生贵族一样享受着她的服侍,此话一出,却是让她有些愕然。 韶灵嗤笑一声:“这么简单?” “不然……你真以为爷要把你吃干抹净?” 慕容烨无声冷笑,悠然望着她那纤细身姿,不疾不徐地问道。 他居然暗自指责她贼喊捉贼?! 他过去不曾碰过她半根手指头,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七爷,你容我想想。”她没有转身,边倒茶边说。她虽还找不到七爷的症结,但心里明白,他就像是冻伤之人,需要热源,人被折磨到这般田地,他暂时没心思想那些花前月下的情事。 他此刻看来很平静,但以真气都无法驱散的寒冷入骨,他定是很痛苦。 但对她而言,她安全了,韶光也安全了。 似乎,是件好事。 “老马说你父亲在京城经商二十载,九年前那趟是回老家去?老家在何地?”背后,传出慕容烨的询问。 执掌茶壶的右手没有任何颤抖,她垂着眼,一脸平静安详,看那茶水从壶嘴中倾倒而出。“阜城。” 他终于问了。 九年都不曾在意过她的身世,如今七爷却想起要问,她更不能掉以轻心。韦庄才是她的老家,韦庄不过是千百户人口的乡野之地,百年内出人头地的宗族也鲜少有之,有些事,不必掘地三尺,就能被他轻易获知。 但阜城就不同了,在京城之下,整个江南最繁华的地方,就属它了。名门望族比比皆是,商贾大户如过江之鲫。 “原来是阜城呵……阜城可有个非同一般的人物啊――”慕容烨径自陷入沉思,虽然言语闲散,但目光却炽燃着。见她端着茶盏盈盈走来,他语调轻转,唇畔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你听说过那人名字没有?隐邑候风兰息。” 茶杯端的稳当,茶水不曾溢出一分,她扬起唇,宛若懵懂孩童,嫣然一笑:“七爷,侯是什么?” “王侯将相。”慕容烨接过温暖茶杯,却懒得解释清楚,一句带过,逐字停顿。 “我不记得七爷让人教我学习这些。”韶灵噙着笑意看他品茗姿态,神色自如,唇畔溢出一道艳羡的轻叹。“不过此人的名字倒是好听。” 慕容烨望向她恬静的侧脸,许久,才缓缓溢出一句话来。“岂止名字好听,据说人也长得玉树临风,一等风流,绝世无双。” 茶杯送到她的手边,待她接过,他却扬起坏笑不松手,将那双软嫩柔荑抓到胸前,紧紧贴在他寒冷如冰的心口。 她的掌下,隐约有他的心跳。 慕容烨长臂一拉,她始料未及,整个人都扑在他的身上,一手握着茶杯贴在他的胸膛,她的气息紊乱,却并不心动。 一样的戏码,用了两遍就不好玩了。 她并不含羞低头,相反,对着他的脸,浅浅笑问:“七爷对这个侯上了心?” “这些都等爷睡醒了再谈,如今――”慕容烨并不避讳,脸上也不见半分怒气,翻身搂在怀中,嗓音越压越低。“陪爷睡一晚。” “七爷,韶光还在屋里等我。”韶灵的脸色越来越淡,哪怕这个男人对于自己而言暂时是安全的,但被慕容烨拥着入睡,哪里是她敢想的? 他的凉意从胸口传来,她像是贴着一个冰块,而他仿佛贪恋她的温热,双臂环绕在他的腰际,闭着眼佯装入睡,一听她提及韶光名字,语气更是决绝霸道,不容商量。 “那爷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犹如一头困兽,被困在他的双臂之中,甚至两人胸口贴合的毫无缝隙,她一呼吸,胸前丰盈就有起伏,同床共枕的姿态更令人难堪,她动弹不得。若他是个正常男人,又如何能克制软玉温香在怀的情欲? 她睁着眼,在慕容烨的怀中熬了一夜,他果真不曾动别的念头,仿佛她在他的身边,不过是一个暖和的枕头罢了。过了三更,他的身子渐渐回暖,不再那么寒凉,拥着她的手也松了。 这时韶灵才舒了口气,背转过身去,她并不习惯一张床上,躺着两个人,仿佛连她空了很久的心,也拥挤许多。 垂下眉眼,她神情松懈,暗生自嘲,这回是她多心了,慕容烨所谓的“睡”她,居然如此单纯。 身后的男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韶灵的目光定在那窗外的月华上,突地想起九年前被马伯从水中捞出,冻伤的身体翻了个面,她见到的就是如此明澈无暇的月色。 僵硬的肩膀,终究无声垮下来。 她躺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上,身子像是被千军万马践踏而过没有一处不疼的那一个雪夜,雪花堆积在她的眼角,却迟迟不化,她死过一回,才知此生永远无法忘记哭都哭不出来的那种绝望和萧索。 从那以后,她就不信任何人了。 只是为何……今夜她的心多了一抹惆怅若失?难道是因为七爷突然提及的那个名字? 风兰息。 如今他是齐元国的隐邑侯了?! 她半阖着眼,长睫无力垂下,侧着身,枕着自己的胳臂,她突觉疲倦,渐渐发困,耳畔仿佛传来一阵阵不肯停歇的盛夏蝉鸣。 她坐在枝桠上,晃荡着小细腿儿,低头看着树下有人走动,白袍少年缓缓驻足,仿佛察觉的到她的存在。她喉咙压着笑,一手捂住唇儿,屏息凝神,他继续迈动一步,她这才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 树下的少年,听到了树上的笑声,终于抬头来看她―― 少年的面容渐渐清晰,面若温玉,眉目清朗如静川明波,身姿俊雅若芝兰玉树,衣袂飘动。 夏蝉突然停止了歌唱,树叶不再被风吹拂,整个世界都清净的不像话,她望着他,彼此都没说话。 原来,这一段记忆也被冰雪深埋在地,原来,如今再想,居然也会这么可怕。 少年的身影,在她的眼底愈发模糊不清,就像是在水中滴了一滴墨,渐渐晕开了,到最终,彻底跟深沉的夜色混为一体。 韶灵的胸口闷痛,时隔多年再听到他的名字,却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不可逾越的荆棘。 他……早该娶妻了吧。 ……。晚晚出去旅游,亲们的留言我还是会在一周后回来回复的喔…现在用自动更新。 嫡女初养成031韶光的伤 自打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已经整整一日,韶光安静地坐在床沿看书,从未抬眼看她。 她答应韶光很快就回来,却在七爷屋子逗留一夜,韶光心思深重,他不只是生她无法兑现承诺的气,说穿了,更是生他自己的气。 “我常年服侍七爷,七爷初春时候容易犯病,我陪了他一夜。”韶灵靠着他的身子而坐,见韶光不声不响翻动一页,仿佛看书成痴,她唇畔含笑,柔声告慰。“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 等了许久,韶光才翻看完手中的书,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嗓音低不可闻,仿佛是发着牢骚,“他看起来很好……” 韶灵忍住笑,望向韶光的侧脸,他脸色不好,眼圈发黑,一夜难眠的人,不只她一人。 “韶光,不管七爷是个何等样的人,他身为主子,生了病我若不管不问,难保他往后刁难你我。” 她相信韶光本性善良,闻言,他双眼泛光,隐约动摇。“韶光希望我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韶光的眼眶发红,墨眉之下镶嵌着的眼,布满血丝,流露出浓重的悲伤。 她从未见到韶光如此的悲苦神情,她可以忍耐他的沉默,忍耐他的抗拒,唯独看他伤心,她那颗毫无温度的心脏,仿佛被人大力揉搓碾压,心如刀绞。 他……才十岁啊! 韶灵强颜欢笑,轻柔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指节修长苍白,虎口上的朱砂痣清晰依旧。她突地想起小时候趴在摇篮旁的自己,常常将婴孩逗乐,她踮起脚尖握住孩子柔软的小拳头,那时候,韶光总是露出没牙齿的嘴,笑的天真。 而如今,他竟然都不太会笑了。 措不及防的颤栗,在她心中深埋。 韶灵低低地说,佯装无事,她越多解释,就怕韶光越是敏锐。“我为你准备了几套衣裳,你洗个澡穿上给我看看是否合身。” 他不曾点头,也不曾摇头,只是淡淡睇着她,一瞬间双眼像是死水般空洞浑浊。 她轻笑出声,明丽的裙摆摇曳生风,径自起身:“还怕我来偷看不成?” 看她打趣的娇俏模样,韶光脸上,这才多了些许生气,他默默合上了手中的书册。 如今天气回暖,两三日就要净一次身。只是韶光自从回到云门,不常洗浴,每次洗浴也总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她怕他不安,也不曾代劳。 今日时间格外漫长,她叩了叩门,其中却没有任何动静。她眉头一皱,抱紧胸前的衣衫,直直闯入屋内去。 韶光站在屏风外,正低头系着白色里衣的衣带,突地听到门口的动静,手足无措,越是慌乱,却越是系不好细长的衣带。 脚步定在不远处,她面若死灰,手中的几套簇新男衫,怦然落地。 那一道冷锐的目光,几乎要洞穿韶光的整个身体,他着白衣白裤,上身里衣还未系好,几道可疑的阴影在韶灵眼底闪过。 她一步步走向韶光,俏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冷若冰霜。韶光似乎察觉到什么,双目通红,却被她按住了手,无法继续将衣带打结遮盖。 他双手抖得厉害,韶灵心中顿生寒意,她将那衣带扯开,双眼覆上了寒冰,迟迟不言不语。她这样冷绝肃杀模样,韶光从未见过,仿佛她是一朵盛开在雪山之巅的雪莲,冷的要将人冻伤。 韶灵咬紧牙关,逼自己看的仔细―― 背脊上阵阵凉意如毒蛇般蜿蜒而上,不只是他的胸前有几道歪歪斜斜的伤疤,就连肩膀,手臂,背后,全部都是深深浅浅狰狞可怖的疤痕。 她一瞬就明白了,为何在温暖春日他还要在外袍之内穿好几件里衣,为何长袖总是遮住他的手臂,从不挽起衣袖,为何一个人洗浴,从不假手于人,为何她当初想要碰他,他总是目露哀伤避开,为何他那么久都不说一句话,不说一个字! 紧紧盯着,双目刺痛,仔细审视着每一条疤痕,这些疤痕最久远约莫是一年前,最近的像是就在两个月前,大多是鞭笞留下来的痕迹,还有少数的像是被木棒竹节抽打后的淤青红肿,小腹还有一道深入胯下,他穿着长裤,她几乎不敢想象,他下身是否也跟上身一样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一道,两道,三道……她含着血泪数遍他上身,居然有二十七道伤口!哪怕当年被人一剑洞穿身体她都不觉得疼,而此刻,她却感觉心被人挖出来一样疼痛。 “我……不疼。”他的嗓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韶灵却不说话,沉寂地重新为他套上里衣,为他系好衣带,为他轻柔抚平里衣上每一道褶皱,哪怕旧伤不会再疼,她还是轻手轻脚,生怕弄疼了他。 她一把拥住他,韶光闪了闪,最终没有推开她。她面无表情,眼底森冷。 “你不疼,但我疼。” 她很早之前就想拥抱他,只是怕他抗拒,而如今,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切言语,都是苍白无力,她唯有拥着他,才能让他听得到她心中的哭泣和愤怒! 韶光紧紧闭着眼,眼角濡湿,墨眉重重皱着,血色尽失,脸色白的像雪,却是克制着不在她的面前哭泣。想起那个噩梦,嗓音几近哽咽,却还是强忍着。 他不为人知的过去,呈现在她眼下的又哪里只是这些沉默的伤疤?那些屈辱,那些悲惨,那些煎熬,那些险恶,那些折磨,早已像是一个巨浪,把她卷入了黑暗的深海。 她约莫抱着他一整个时辰,都不曾说话,指节深深陷入他的后背,心中无声无息燃起的熊熊大火。 她跟韶光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悲伤的河流,她终于懂得,为何他小小年纪眼底没有明朗的希冀,没有开怀的笑意,只有沉寂和悒郁―― 她以为韶光性子懦弱,实则他的骨子里流着跟她一样的血液,他咬牙忍下常人不敢想也无力承受的痛苦折磨,他愿意开口跟她说话,愿意朝她浅浅的笑,愿意接纳她的触碰和拥抱,实则迈出了多大的一步,付出了多大的勇气!他才这么小,却受了这么多苦! “韶光,往后只会有好日子。”听着韶光淡淡的啜泣,美眸之内一片汹涌巨浪,唯独没有半滴眼泪,她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放慢放柔,在他突起的背脊骨上反复摩挲。 她多感激韶光是跟她一样的硬骨头,一样的韧劲,命运再嚣张跋扈,他们亦不曾低头屈服,亦不曾放弃性命。 “只会有好日子……”她缓缓悠悠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唇畔最后的笑意流失殆尽,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瞳,没有一分温度。 不管是谁,夺去韶光的快乐欢愉,在他身上加注如此惨无人道的伤害阴霾,她都会一笔笔讨还。 ……。 嫡女初养成032为弟报仇 二更天。 城北一脚吊脚花楼,周遭缀着艳俗的红色轻纱,门口两只朱红纸皮灯笼,幽暗暖光在夜色中宛若女子曼妙身影轻摇,妩媚流苏在门楣幽香轻浮,莺声燕语从其中缓缓传出。 这一桩桩都像是是在深夜才能做的勾当。 这儿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烟花巷子,倚楼卖笑的女子约莫几十名,才貌双全的不多,因此来照顾这儿生意的多半是来往商人之流,大户贵族往往只去城内青楼。 有人陪着笑,搀扶着一人出了门,语气谄媚:“二公子,真不要让小的再送你一程?” 那人呵出酒气,胡乱挥了挥手,脚步虚浮:“本少爷没喝醉,下回还要来尝尝看你们家小桃红亲手酿的好酒呢……” “公子下回再来啊!”那人深深鞠了躬,这才回了门。 那人身形不高,约莫六尺有余,着一袭朱色绸缎长衫,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极白,细眉细眼,鹰鼻尖利,他一步一歪地走着,双手击掌打着艳曲拍子,唱着和着,兴致很高:“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黑影摇摇晃晃,没走几步,突地俯下身子在巷口一阵呕吐。 此人正是林家二公子林术,一月前举家从大漠回来,老爷子舟车劳顿,染上重病,家中重新置办房产下人,又要以人参灵芝供奉老爷子的半条命,耗去大半金银,跟过去的林家不可相比。他手头拮据,却又色心不改,唯有隐瞒家中双亲兄长,趁着夜到这等廉价花楼偷得半日闲,心中却恨着,这儿的娼妓粗俗不堪,浓妆艳抹,没半个令人赏心悦目的! 扶着街巷的一道道紧闭木门,他缓步往中央挪动脚步,眼底尽是浑浊颜色,市侩轻浮,刚以衣袖擦拭嘴角水酒,突地听到一阵马蹄声,仿佛从天上传来。 一匹周身雪白的白马,脖子挂着一圈红缨金铃,从远方的夜色之中疾驰而来,此刻正是深夜,路上没有一人,白马肆无忌惮地驰骋,金铃声在安谧中横冲直撞,突地生出一种诡谲妖异之感。 林术以为自己酒醉未醒,睁大眼一看,那白马已然到了他的身前,马蹄高高扬起在半空,几乎要将他踩踏在铁蹄之下! 他一个激灵,跌倒在地,身子滚了半圈,这才停下来,酒醒了几分。勃然大怒,回身去看,却见那马背上坐着一人,临危不乱,勒住了缰绳,纤纤素手执着黑色马鞭,另一手轻轻抚摸白马鬃毛。 此人一袭白裙,身段纤细合宜,可见是女子,只是她头戴锥帽,帽檐下依旧垂着一周轻薄的白色面纱,将她的面容掩饰极好,隐约能看出个轮廓。 “你什么玩意儿!你是瞎子啊,走路不带眼睛……”林术刚在马蹄下逃生,更是口出秽言,料定马背上的是女子,黑夜还要带帽定是丑陋不堪,他全然不客气,打着如意算盘,能从弱小女子身上讹诈一笔银子。 这就是林家的那个公子爷?这样的人,哪里像是读过书的人?衣冠禽兽,可惜韶光给这样的混帐当书童,遭此劫难! 素白五指紧握马鞭,青筋毕露,马背上的女子勾起唇畔冷笑,一阵夜风拂过,吹起柔软白色轻纱。 林术突地止住了口,只觉此人宛若三月清风,光是看那红唇,已然勾的他心痒难耐,这明明就是个不显山露水的美人呵! 他突地从地上爬起,走到白马下,握住踏在马蹬上着白色软靴的足,见女子不反抗,他醉红的脸上露出粗鄙笑意。“小姐这么晚还要赶路,只怕城中客栈都关门了,不如到到我家做客,我家家大院大,厢房可有十间呢!” 他目露淫光,想着只要能哄骗这个女人回林家,到时候暗中把她带入屋中过夜,一夜春宵,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叫什么名字?”马背上的女子总算开口了,嗓音清冷。 “本少爷的名字,到了……家再告诉你。”林术虽然粗鄙,却很是狡猾,不过顿了顿,差点说成到了床上再告诉她。 她但笑不语,冷眼看他,来之前早已把他的名字相貌暗记于心,林术林术,不学无术,人如其名。听闻林家希望此人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他在人前一副求学上进的模样,背地里却是如此肮脏德行! “长得如此丑陋,心也如此龌龊,实在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禽兽。”她低头望着那握住她软靴的手掌,嗓音转沉,再度抬起螓首,眉眼之间一派凌然寒光,宛若风中刀剑,齐刷刷朝着林术飞去。 “贱人,你给老子下来!不整治整治你,你还没天理了!”他气急败坏,再愚笨也听得出女子的辱骂,一把扼住女子的脚踝,要将女子拖下马来。 就是他了。 居然是这样的人,原来月娘就给韶光找了这样一户好人家――韶灵抿紧红唇,脸上明晃晃的笑意转成腾腾煞气,突地扬起手中马鞭,手起鞭落。 “啪”。 一鞭子抽在林术的脸上,他的右脸顿时裂开一道血痕,皮肉卷起,十分骇人。火辣的疼痛,一下子给林术彻底醒了酒,他晃晃悠悠退后好几步,蓦地记起方才发生了何事,面容陡然间变得狰狞,恶声骂道:“哪里来的小蹄子!你不想活了!” 话音未落,一鞭子再度抽在林术的肩膀上,力道之大,朱色华服裂开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他哀叫着跳起,一手紧紧按住肩膀,温热血色却还是从指缝中溢出,他望着一手的血,终于面露恐惧,指着马背上的女子,语无伦次。 “疯了!疯婆子……来人呐――出人命啦――” “疼吗?”她笑意不减,柔声询问,却并非出于关切。 林术一瞬失了神,那被风吹起的面纱后的容貌,在黑夜之下若隐若现,但只是那双秋水美眸,已然让人忘记再去看她的五官。 他一看就痴了,张大着嘴,甚至忘了回话。 “看来是不疼了?”她弯唇一笑,红唇鲜明欲滴,像是在黑夜里绽放盛开的红蔷薇。 林术哪里还顾得上她问的什么话,只知道双眼死死定在她的身上,多看两眼美人神采,一时间居然神魂颠倒地点了头。 她唇畔的笑意,迟迟不曾散去。 无数道鞭子,像是雨点般地打在他的身上,杀猪般的哀嚎,不绝于耳地传来,他躲闪不及,抱头鼠窜,但那长鞭却像是长着眼睛一样,无论他逃到哪里,鞭子都能跟到那里。 林术最终筋疲力尽,全身染血,躲到无路可退的胡同,朱色常服颜色过深,血色看不出来,像是他出了一身汗而已。 白马慢悠悠跟到了胡同口,金铃摇曳,在风声中传来阵阵铃声,就像是来自地下的催命符一般森冷无情。 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阔步走向瑟瑟发抖的男人,白靴踩踏在林术的脖颈上。 他涨红了脖子呼吸不畅,瞠目结舌,不知自己为何遭来如此毒手。血,从身上各道鞭伤中汩汩而出,他倒在血泊中,死死盯着这个白衣女子,满目惊恐骇然。 韶灵俯下身去,审视着他身上的伤痕,面容逆着光,根本看不清何等的神情。 良久后,面纱之后溢出淡淡的叹息,仿佛对这一切极为惋惜。“留你在世上,真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 她依旧不解心头恨。 他的哀求,他的痛哭流涕,他的对天起誓,她置若罔闻。 指尖银亮准确刺入林术的各处穴道,最后一针,扎入他的腹下,他更是抖得厉害,面纱后那双灼灼明目,一瞬火红妖异,不曾有一分动摇闪烁。 他面若死灰,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你做了什么?” 她轻笑出声,缓缓直起腰,淡淡道。“给你治病啊。” 她不曾要他的性命,已经万分仁慈。 这几针扎下去,他这辈子就再不能人道。 她翻身上马,身姿利落,调转马头,侧过娇颜望向身后,随即,白马疾驰而去,铃声若有若无。 ……。 嫡女初养成033谈谈条件 回到云门的时候,天还未亮,远方片片幽幽的青色云彩,似幻似真。轻轻推门而入,韶灵坐在床沿,躺在韶光身旁。 韶光身子一颤,眉头蹙着,他仿佛陷入噩梦,额头冒汗,脸色发白。 她紧握成拳,抽鞭太过用力,虎口裂开了血口子,浑然不觉。用尽全力将他抱在怀中,他的痛苦她亦能感同身受。 就像是胸口的伤疤好了九年,她偶尔还是会觉得疼。 翌日。 韶灵的脚边渐渐放慢,她看着远方的来人,高大魁梧,黝黑的脸,依旧留着杂草般的络腮胡子,莽夫两个字,像是写在他的脸上。 那人也张大了嘴,满面惊诧。 “你是……”他自上而下打量着不远处的女子,面色透出一丝尴尬。“韶灵?!” 她淡淡一笑,轻点螓首。这个人,就是曾经要向慕容烨讨她当媳妇的庄鸣。 他眼神闪烁,不太敢直视她的脸,嘿嘿笑了两声,最终归于沉默。 “七爷如今得到宇文家的东西了吗?”韶灵相比于他,却自如许多,直言相问。 “你……”庄鸣脸色难看,没想过她居然知晓此事。“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韶灵无声冷笑,眼神轻扫,说的不以为意。“我以为你素来都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原来也是个支支吾吾的懦夫。” “宇文嗡懒恕!弊鸣苦笑了,韶灵那双清澄逼人的眼,看的他心中毫无底气。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死后,宇文家的儿子好赌,早已把家当全部输了――” “如何会无缘无故死了?”韶灵心生狐疑,眉头轻蹙,话锋一转,问的毫不拖泥带水。 庄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似乎有不能坦诚的苦衷。“也不是无缘无故……” 庄鸣虽然个性粗狂,但既然是云门的人,也不会对她多嘴,若她咄咄逼人,反而令人怀疑。宇文蔚乃溃定是另有隐情。宇文我凰溃儿子输光了家产,难道慕容烨没有拿到他想要的?! 正在她若有所思的时候,庄鸣面色转沉:“韶灵,我……我对你不住。” 她神情不变,淡淡睇着他,听他继续说。 “要不是我说要娶你,你也不会一气之下离开云门,过去我是个蠢人,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云门的人,居然不知她逃离的真正原因?! 慕容烨为何隐瞒她刺伤了他的真相?! 是在乎他云门主人的面子? 他紧紧低着头,满心内疚:“怪我没有自知之明了,韶灵,你别跟我这个粗人一般见识。” “过去的事,我没放在心上。”她眸光清澈冷锐,伸手抚上庄鸣肩膀,神色沉敛。“庄鸣,你是云门的包打听,我知道你消息很是灵通,可否帮我找寻两人?” 庄鸣心中狂喜,见她丝毫没有埋怨自己,咧嘴笑着,一口答应:“包在我身上!” “我今日说的话,千万要保密。” 她站在庄鸣的面前,庄鸣身形庞大,宛若粗壮大树,她身影纤细,两人相比,却没有半分脆弱卑微之感。 庄鸣连连点头。 她眼神渐深,抿唇一笑,笑靥清丽娇美:“哪怕是七爷。” “好,我庄鸣说到做到。”他答应地爽快。 “这是他们的名字和年纪,你暗地里去查查,别打草惊蛇。”她转身走入庭院,在宣纸上写了寥寥数字,摺的整齐,递给在门口守着的庄鸣。 “放心吧,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庄鸣冲着她笑了笑,黝黑的面孔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红晕。 都三十来岁的男人,居然还害羞?! 韶灵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 她缓步走去慕容烨的院子,他正在院内拉弓射箭,韶灵静立在一旁,冷眼看着他每一箭,正中红心。 “试试看,爷新买的弓。” 慕容烨风姿潇洒地射完一箭,转身回来看她,手中一把金光闪闪的弓,棱角分明,华美辉煌。 她浅浅一笑,也不拒绝,从他手边接过,微微眯着凌厉美目,一箭飞出,擦着慕容烨先前那根箭的尾羽,扎入靶心。 “手怎么了?”慕容烨眸光暗暗扫过她拉弓的右手,虎口处一道新鲜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开来,豆大的血珠冒了出来。眉头轻蹙,他冷冷地问。 她果断地放下弓箭,回以一笑,并不在意,“受了点小伤。” 慕容烨淡淡望向她的笑靥,俊美面容上却没有半点笑意,那一刻,他疏远而冷漠。 “七爷,我这次回来,不如坦诚相见。”韶灵勾起红唇,浅笑倩兮,温柔嗓音令人不自觉放下防备。 慕容烨不过抬了抬眼皮,以绸布擦拭金弓,神态一如既往的傲兀狂狷。 她的笑更深了,一把按下那把金弓,嗓音陡然转沉。“若我能治好七爷的病,七爷可否还我自由?” “你在跟爷谈条件?”慕容烨总算挑眉看她,他半眯着魔魅眼瞳,似笑非笑。 “各取所需,对七爷而言,也不见得是个坏消息。”韶灵并不畏缩后退,双目透露一股子精明睿智。 慕容烨看来并无大碍,是以深厚内力压制体内寒凉,但不过是暂时的法子,他要想痊愈,唯有除根。 拖得越久,后患无穷。 他冷哼一声,像是轻蔑至极,盯着那双清亮的眼,不疾不徐地说道。“那你就错了。” “哪怕我夜夜陪着七爷,也只是权宜之计,七爷的病症绝不会有任何好转。”韶灵却并不知难而退,她思绪井然,字字清晰,说的有理有据。“我身上这点点温热,太过渺小微弱,无法满足七爷,也是迟早的事。” 这些,却是实话。 她陪他睡了几个晚上而已,他的确不曾碰她,只是她愈来愈难以忍受他身上的寒意,直到清晨,她的手脚也满是冰冷。长此以往,她也会得病。 慕容烨抬高下颚,听了她的话,但笑不语,眼底却拂过一片讳莫如深的颜色。 “我给七爷想了个妙招。”她美眸一转,计上心来,压低嗓音,轻轻朝他说。“在我找出根治的药方之前,七爷不妨试试。” 慕容烨的唇畔,溢出浅浅的叹息,几乎若不可闻。“那就让爷瞧瞧你有什么本事。” 韶灵抿唇一笑,转身离去,眼底尽是狡黠的光耀。“我这就去准备。” ……。 嫡女初养成034为爷选美 夜晚。 慕容烨刚踏入庭院,便见屋内亮着光,他不动声色,止步于门前,负手而立。 推门而入,只见七名女子身着各色彩衣,花枝招展,身姿曼妙,一见慕容烨,一字排开,笑脸相迎,朝着他福了个身。 “奴家见过公子――” 慕容烨淡淡打量着眼前的美丽女子,双臂环胸,眼底沉下幽深,自顾自走到中间。 领头的红衣女子约莫二九年华,身形丰满,双眼含笑,嗓音柔媚。“小韶姑娘说过了,请公子挑选喜爱之人,同伴床榻。” 果然是她的主意! 他眉头耸动,斟了一杯茶,脸色很淡。“她还说什么了?” 一名黄衣女子矮小玲珑,凤眸樱唇,甜甜笑着,一脸娇态。“姑娘还说,公子可以每夜更换人选,每晚不重样,若是觉得不够……一个晚上我们姐妹几人一同服侍也是可以,全看公子的心意了。” 她倒是为他想得周全! 他勾起冷淡的笑弧,茶杯端到自己面前,却没喝一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没了?” 七名女子面面相觑,摇了摇头,她们来之前,小韶姑娘就只说过这些话,其他的,就看她们各自的本事了。 “她就没说,爷的脾气不好?”慕容烨失神望着自己手中的描金莲花杯,突然五指一收,“啪啦”一声,精美瓷杯在他手中碎成好几半。 他优雅至极地抬起无俦俊脸,从她们一张张死白的面孔上扫过,张开白净五指,碎片清晰地摔在地上,她们花容失色,受了不小的惊吓。 红衣女子压下心中恐慌,超前一步,强颜欢笑:“公子看上去可不是坏人,有些脾气也是理所应当的,我们姐妹会尽心侍候,直到公子满意为止――” “爷很满意。”慕容烨唇畔的笑意,冷到骨髓,暗自咬重,满意两个字,听来简直像是一种诅咒。 “那公子要谁留下?”黄衣女子弯唇一笑,嗓音清甜。 “紫恋为公子更衣。”从不开口的紫衣女子自告奋勇,莲步轻摇走到慕容烨的身畔,更觉两人般配,一双纤纤素手就要搭上慕容烨的肩膀。 “滚。” 一掌拍碎花梨木圆桌,他俊脸阴沉,双目暴戾森冷,黑眸一扫,吓得七个姑娘不敢回头,夺门而出。 红衣女子领着各个姐妹疾步离开,满脸怒意,起的咬牙切齿。“我说哪里有这么好的生意!这是要将人弄死在床上呀!” “这种钱,我可不想赚,别临了,死的不明不白。”黄衣女子恨恨笑道,这种受气的鬼地方,绝不会来第二回。 慕容烨独自坐在屋内,直至听不到任何人的脚步,他久久沉默不语,俊脸上覆着一层凉意。 屋内一地狼藉,上好的花梨木桌子被大力拍成碎片,茶壶碗碟碎了一地。 她果真是长大了,居然敢算计到他头上来! 一掀华袍,慕容烨冷着脸走入夜色,步伐稳健,步步生风。 “韶灵。” 他的嗓音低沉,仿佛从地下而来,韶灵正在翻阅医书,门突然被推开,桌角的铜灯火苗猛烈地摇动。 她伸手护住火光,转过脸去,悠然自如地合上了书,恭恭敬敬喊了声。“七爷。” 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他的笑,在眼底扭曲,淡淡的冷光腾腾而上,早已压不下去。慕容烨一字一顿,语气冷绝傲兀。“你好大的胆子。” 韶灵闻言,脸色不变,双眼清明,她骨子里透出来的理直气壮,却更令慕容烨恼火生怒。 他一拍桌案,再无好脸色,“这就是你为爷想的好法子?” “七爷怎么也不领情?我耗费不少时日,才帮你找了才貌俱佳的七仙女,关键是……”韶灵眉头一皱,从容地说道,眼神没有半分闪避。“她们本是性热之人,服侍七爷再合适不过。” 慕容烨的眼底森冷,玄冰般的冷漠,无所遁形。韶灵鲜少看过他这样的眼神,心中凛然,脸上依旧笑着,“我可是付了她们一笔银子,七爷却叫我前功尽弃,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找些娼妓去爷的屋子,爷还要算你的功劳?”他从喉咙挤出一声冷笑,犀利眼光直直抓住她,怒气染上斜长入鬓的眉梢,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她从未见过七爷生气的样子。 仿佛他杀人的时候,也是笑着的。 此事值得他生这么大的气吗?!她不解。 韶灵敛眉轻笑,沉着地说道。“她们不过是我为七爷找的热源,七爷把她们看做是击退寒意的火炉就好,何必如此多心?” 清者自清。 慕容烨从她的眼底,看到这四个字,她如此大方得体,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沉默半响,韶灵低头挑了挑铜灯里的火苗,火光照亮她那双幽深的黑眸,暖意在她身上游走。她长睫轻颤,红唇微启:“七爷,你犯不着如此盛怒。若是清白女儿家,谁愿意陪男人睡?她们虽然身份卑微,拿钱做事,反而可靠。难不成还怕她们反过来把七爷给生吞活剥了?” 闻到此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慕容烨还是俊眉紧蹙,一脸不快,冷哼一声:“你这些荤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韶灵并不回应,笑着打趣:“她们可是幽明城最有名的七仙女……七爷发了这么一通火,怕是往后我用轿子,也抬不来她们了。” “你要再自作主张,爷定饶不了你。”慕容烨指着她,脸上余怒未消,一双眼冷的不剩任何感情。 “七爷……”她陪着笑,在老虎尾巴上拔毛,她有几分把握,没想过慕容烨居然这么大反应,她真是失算。 慕容烨冷眼睇着她,俊脸生冷,一身挥不去的阴冷寒意。“你以为爷那张床,阿猫阿狗都能睡?” “我虽是医者,却也是女儿身,七爷就不愿为我想想?”韶灵垂下眉眼,陷入深思,低声轻问。 “你。”薄唇边溢出一个字,脸色更淡,揪住她手腕的左掌暗中用力,手背上的可怕疤痕,毒蛇般蜿蜒扭曲。 不过是陪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她居然也诸多推脱?!慕容烨心生不悦。 读着那张似有隐情的小脸,他的笑意诡谲深远,青筋爆出,空中突地传出细微被撕裂的声响。“有意中人了?” ……。 嫡女初养成035爷想要你 若她说没有心上人,慕容烨更不会打消这个念头,若她说有了,他也不见得就顾虑她的感受。 韶灵的沉默,落在慕容烨的眼底,更是对心上人的一种保护。 他大手扯掉她的衣袖,邪魅眼底蓦地闪过一抹凌厉锋芒,一瞬间,无数把刀剑一瞬刮过她的侧脸,惹来一阵火辣疼痛。 他轻缓之极地笑问。“你不说也无妨,那人是不是宋乘风?” 韶灵呼吸一窒,云门中人果真一直在大漠监视她!她的一举一动,从未逃脱他的耳目!韶灵气急败坏,面露寒意。“我的事,不用七爷插手。” 只听慕容烨淡淡道,丝毫不觉他有多残忍。“只要他死了不就成了?” 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沉默,夹杂在两人之中。 慕容烨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把他当兄长。”她逼出这一句,若是以宋乘风为幌子,为他平白无故添云门这个对手,实在并不公道。 慕容烨眯起眼看她,似乎并不觉得可信,恨不能从她嘴里,逼问出更多。他这幅泰然处之的神态,更是可气。 血气冲腾而上,韶灵不觉双手紧握成拳,压下满腹怒气,咬牙切齿道。“七爷,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 “你咬一个爷看看――”慕容烨不以为然地挑起斜长俊眉,抬起右手白净手背,几乎要凑到她的红唇边,早已笃定她无法下口,姿态更显嚣张轻狂。 韶灵一时气结,这个男人实在太猖狂邪恶,她虽早已不是被礼教束缚的闺秀,可是谁能比得过慕容烨更混蛋?! “我说过,我可以尽心为七爷找到医治的法子,只要七爷给我自由――”她压下心头怒火,语气加重,这世间从未有过一人,能将她逼得无路可退!她软硬皆施,而慕容烨,软硬不吃! “爷答应你了吗?”慕容烨敛去笑意,眉眼淡淡。 “慕容烨!”韶灵的眼底聚了满满当当的冷意,她眼神凌厉,咬牙切齿,愤恨难当。“你是救了我,可我也服侍了你六年,你是教人传授我技艺,可你不过是要把我送给宇文蔚蓖嫖铮∧阕芫醯檬俏仪纺愕模∑涫滴腋本不欠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问爷到底想要什么……”慕容烨的眼神无声转柔,他淡淡睇着她含怒的眼,前半句低声自问,他短暂沉默过后,唇边才扬起浅浅的笑。“你。” 她微微蹙眉,等了许久,那个字之后,没有任何拖沓的内容。 他――想要她?! 不是她的温暖身体,不是她的体贴照顾,更不是她的漂亮弟弟……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她?! 她的心里,恼怒,难堪,气愤,厌恶……几百种几千种情绪混为一谈,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混蛋!” 一个青花瓷枕,狠狠朝着慕容烨的身子砸去,慕容烨脚步轻移,背过身去,一把将她拉入胸前,令一掌则利落震碎了杀人未遂的枕头。 是谁说出她心中怒骂?韶灵循着声音望过去,韶光打开内室的门,双目泛光,不同以往的是,那双眼里不只是阴郁和柔弱,而是满满腾腾的怒火。 慕容烨虽然震裂了瓷枕,但一片瓷片划破手背,细细血流宛若河流,殷红血滴悄无声息地落地。 周遭,空气冻结成冰。 血色,无声无息涌入那双魔魅眼瞳之内,他缓慢至极地转过俊脸,韶灵突地呼吸一滞。 “放开我姐!” 韶光面色死白,强忍着泪,心神混乱,抄起茶几上的的药匾往慕容烨身上打去,已然红了眼。“你走!走远点!不许碰她!” 韶灵见他手掌暗暗运气,眼底一抹杀气汹涌,急忙从慕容烨的怀中挣脱,一把拉过弟弟,连连后退几步。她俯下身子,左臂牢牢箍住韶光的身子,右手捂住他的口鼻,不让他继续激怒慕容烨,低声喝道,制止了他。“韶光!” 若韶光再动哪怕一下,慕容烨定会一掌劈开韶光的头盖骨,哪怕侥幸不死,也是个废人。 韶光从未见过韶灵疾声厉色训斥自己,她素来温柔明媚,甚至不对他大声说话,而此刻,她却为了一个轻佻浪荡的七爷,喝止他想要保护亲人的举动。他怔住了,双目撑大,手中的药匾无声落地。 “七爷!”韶灵抬起肃然面孔,双目灼灼,沉声道。“我代韶光跟你道歉。” 韶光心中的噩梦被惊醒,不见往日的文雅清俊,疯了一般在她怀中挣扎,宛若一头野兽。“他欺负你,我不道歉!你也不用跟他道歉!” “以前怀疑你是哑巴,看来牙尖嘴利,能说会道的――脾气倒是不小……”慕容烨暗自压下五指间的力道,冷冷望着手背上的血流,眉目之间尽是冷峻之色,低沉嗓音透着阴冷。 韶灵用尽力气才拉住韶光,朝着慕容烨挤出一丝笑意,言语温柔如水。“七爷,韶光还是个孩子,不太懂事,你别生气。” 她说的真恳,慕容烨却只是听着,一言不发,危险的沉默着。 良久,韶灵才缓缓松开手臂,韶光如此易怒,她心生不安,但想来他发作出来也是好的,就怕一直压在心里,郁结难解。但可惜,如今不是最好的时机。 她抚上韶光的肩膀,神色一柔,在他耳畔低语。“韶光,你先回屋,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姐姐的话。” 韶光摇了摇头,不愿回去,只是韶灵眉目坚定如火,言语之内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姐弟僵持了片刻,他终究无法违背韶灵,只能低头回到内室。 “七爷,别气了。” 她从屋子里找出纱布膏药,以白纱轻轻擦拭慕容烨手背上的血痕,为他抹上膏药,一圈一圈缠绕上纱布,就连打结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 慕容烨依旧沉着俊脸,只是目光从未从她的脸上移开,她垂着眼为他收拾伤痕,专注而沉静。 她苦苦一笑,依旧不曾抬眼,红唇边溢出的嗓音低不可闻。“韶光比我九岁的时候,还要可怜。” 烛光在她的脸庞摇曳着光华,一身藕色长裙,削肩细腰,身子原本就清瘦单薄,自从回了云门,她像是更瘦了些。 慕容烨的眉头,又微微地紧了一分,只是他自己亦不曾发觉,心中起了及其微妙的变化。 …… 嫡女初养成036七爷护她 今夜的矛盾,化解的人,只剩她一个。否则,此事就更麻烦了。 韶灵眼神一闪,眉头舒展开来,唇畔有了微弱的笑意。“我五岁的时候,贪玩的很,爬上府中的桂花树,一不小心摔着了腿。我至今记得清楚,爹亲自亲手给我包扎,威吓我若是女子的身上留下疤痕,往后就嫁不出去,没人要了。我巴巴地望着,头一回那么听话地喝药,顺从地由着丫鬟给我换药,一月后疤痕就看不见了,我高兴极了。” 慕容烨透过这一盏铜灯火苗,看着身畔的韶灵沉入记忆的侧脸,心中落入些许刺痛。她的回忆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残酷。 她从不主动说起过去的故事,但如今,她说了。 韶灵抬起眉眼来,笑着望向慕容烨,拉过他的左手,审视着那一道丑陋的疤痕,轻声说。“但时间,会改变一个人的心境,留着疤痕,不过提醒自己不忘往事。七爷,也是这样吧……” 他的脸上,无声无息崩落了最后一丝情绪。 “这么做,并不值当,被人所伤,为何还要留下痕迹?”她幽然低叹,眉目含笑,精致小脸上的那双眼,愈发清明。“心里记得便好,不必跟自己过不去。” 她低头,为他左臂上的伤痕,涂抹清凉伤药,清浅的药香味,仿佛是从她身上传来的,祥和而平静,抚平心口上每一道起伏。 明明是十年前的旧伤,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根本不会再痛,但……他却无法继续麻木不仁。 他从未见过以这般神态跟他对话的韶灵。 仿佛在她柔软的手下,受伤的人,是她的弟弟韶光。 她的语气透着温暖,乍听上去是轻描淡写,实则将人生的道理历练全部藏匿其中,不谙世事的少年听了也会点头服气,就连成人听了,似乎也会回头是岸,懊悔自己曾经的偏执。 “七爷许是不想除疤,我又擅作主张了。”她淡淡笑了笑,像是自嘲。 慕容烨的唇畔,隐隐闪过一道莫名的深意,两人四目相接,漫长的沉默着。只是慕容烨脸上的戾气,已经消退不少。 “虽然韶灵无以回报,但还是多谢七爷厚爱。”她站起身来,余光略及见内室的门紧紧关着,才压低嗓音说道。转过脸来,她望入慕容烨的眼底,正色道。“即便韶光要伤你,你还是先护住了我。” 方才瓷枕砸过来,自然是冲着他的,可他先将她护在胸膛,继而才震碎了瓷枕,飞溅的碎片不曾划破她的脸,却是伤了他的手。 他不只因为韶光而受伤,更是因她。 她说的动容,只是脸上的寥寥一笑,却看得他心中生出难以辨明的情绪。她果然冰雪聪明,细腻敏锐…… “你要刮花了脸,成了丑八怪,爷可不敢看你――”慕容烨轻叱一声,一副嗤之以鼻的轻佻样。 方才的剑拔弩张,在韶灵的心底渐渐平息下来,她凝神望向这个谈笑风生的男人,红唇轻启。“七爷,我没想过你如此大度。” 慕容烨的脸上敛去笑意,眉宇之间尽是清冷之色,“又给爷灌迷魂汤?这是真心话吗?” “真心还是假意,七爷自然明白。”韶灵并不避讳。 要是今晚慕容烨伤了韶光,她会跟他拼命。 他这么做,全是自然而然,韶光要是惹恼了他,他也说不定会一掌击下,这些……都像是一个人的本能。他的眸光深沉莫测,只是望着她,仿佛看不够。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火,要把他冰冷的心,融化成一滩水。 只因今夜她的话,全部不曾掺水,真挚的令他无法拒绝。 她垂着长睫,眸光轻轻闪烁,突然之间熄灭,看的慕容烨心中微寒。“但我真不能承七爷的情。” 桌上的铜灯火苗,突地迸裂出一颗火星,韶灵的眼,轻轻移开了,周遭安谧无声,只剩下她的呼吸声。“我身上……没有七爷想要的东西。” “韶灵。” 慕容烨的目光,千丝万缕将她牢牢捆绑,她却一眼都不看他,哪怕那道目光热的像火。 他却最终只是唤出她的名字,然后,拂袖而去。 千言万语,却终究说不清楚。 看来慕容烨是听懂她的话了。 她已经不愿再跟他有半点纠缠。 偌大的外屋,只剩韶灵一人。 内室传来脚步声,她却不曾回头看,韶光拖着脚步走到韶灵身旁,一言不发地站在她的身旁。 他垂着眼,看着地,闷闷不乐。 韶灵默不作声,眼底浸透深思,捧着冷掉的茶杯,良久才喝一口。 “明晚,我送你走。” 眸光熄灭,她冷冷地说。 …… 韶灵双手捧着红色漆盘,止步于慕容烨的屋门前,马伯刚从长廊走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她,神色冷凝。 “七爷不想见你。” 她弯唇一笑,并不流露半分难堪尴尬,进退有余。“马伯……七爷对我心里有气,但他的病可不能再拖了。” 马伯抿着唇,嘴角两道纹路很深,头发大半灰白,眼神黯淡无光,他看着韶灵的从容面庞,重重叹了口气。 韶灵神色一柔,压低嗓音说道:“这副药对七爷该有点用处,既然七爷不想见我,麻烦马伯端给他。” 从她手中接了药,马伯阴沉着脸,掉头走了屋去。 韶灵抬起眉眼,长廊口挂着的金鸟笼内,凤尾鹦鹉没精打采地歪着脑袋,她笑着戳戳它的尾巴,它却也不再乱骂怪叫。 “这么多年了,你就没个名字吗?傻鹦鹉?” “笨蛋。”鹦鹉的声音很尖,刮过她的心。 “你叫笨蛋啊,好名字!”韶灵冲凤尾鹦鹉一笑,没来由想起在云门的荒唐岁月。 马伯很快又出来了,面色难看,手里端着的碗满满的,看来里面的人一口也没喝。 他重新将药碗往韶灵手中一送,嗓音低沉。“韶灵,人不能没有良心。” 她轻轻推开门去,一人站在床旁,身子瘦长,墨发以碧色玉簪箍着,身着一袭蓝色长袍,腰际悬着一只玉箫,整个人大海般湛蓝安静。 这不是七爷。 那人听到门后的声响,侧过脸来,一眼玄冰般的漠然,望入了韶灵的眼底深处。 他只是看了韶灵一眼,随即举步离开,越过她身体的那一刻,没有任何停留。 她的目光亦不曾在年轻男人身上停留过久,在屋内找到慕容烨的身影,举步走向前去。 “七爷,你的客人?” 她噙着浅笑,药碗端到他面前,记得这些年,七爷都是用的成套花梨木桌椅,她手下的却是一张古朴的红木桌。 何时换的?她却没多想。 “洛神。” 慕容烨并不看她,魔魅狂狷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这两个字,透着一股冷意。 这个名字实在是美……美得仿佛只该有天神才匹配的上,但关于这个洛神公子,她却不再多问。 “我花了好些天才配好的药方,一大清早就起来煎药,七爷怎么如此狠心?”她见慕容烨的面色冷漠,眼底沉郁,笑着轻问。 任何人都难以拒绝她绚烂的笑靥。 “到底是谁狠心。”他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她,他缓慢至极地问,却更像是笃定的陈述。 …… 嫡女初养成037送走胞弟 她留意到慕容烨的双手上早已扯掉纱布,双目一痛,唇畔的笑意却没有更改。 慕容烨无动于衷,丝毫不给她半分颜面,韶灵弯下腰去搭他的脉息,他却手掌一挥,眸光冷锐。 她的手背当下就红了一片。 韶灵脸上的最后一丝笑,也全部崩落开来,她紧紧抿着红唇,双目火般闪亮。 “生气了?”他不冷不热地调侃一声,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感情,就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韶灵不怒反笑,低头将碗碟收拾,低低说着,“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七爷要真心想医治,天下名医无数,断断轮不到我;七爷要真心不想好了,也是独自受苦,我不痛不痒,跟我何干?” 在大漠三年,本就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她自知如何应付。只是慕容烨,却总是令她头痛。 “是啊,你心里巴不得爷死了吧。” 慕容烨冷笑一声,此言一出,韶灵顿时血色尽失,端起碗转身就走。 “被说中了?!心虚了?!”他冷冷淡淡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韶灵拧着眉头,嗓音清冷。“七爷,你要不信我,那也没什么好谈的。” 她是对慕容烨私下里做的勾当太多抵触,但却也不会如此狭隘。 只要如今慕容烨不再算计她,利用她,她愿意井水不犯河水,化干戈为玉帛。 身后,是无人应答的沉默。 “你究竟中的是什么毒?” 一手搭在门框上,她却没有踏出一步,缓缓悠悠转过头来,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道讳莫如深,风云变幻,在慕容烨的眼底一瞬间翻滚而下。 如削薄唇旁,溢出一道低不可闻的笑,他从桌前起身,华服翻卷,静默不语。 韶灵眼神黯然,把门一关,又折了回来。 她拦住他,轻锁俏眉,“我虽学医多年,但并不精通解毒,照我来看,这绝不是寻常的毒。” 慕容烨看着她双臂阻拦的模样,连唇都懒得勾起,淡漠的令人难以招架。 “莫非是……”她仰着小脸,美目一眯,锁住他的脸,字字紧逼。“玄冰宫?” 五六年前,云门中人,围剿了玄冰宫,宫主秦洛冰被生擒,从此消失无踪,人人都说是被慕容烨折磨致死。云门几个长老勾心斗角,互相残杀,数月后,玄冰宫便彻底散架了。 这曾是慕容烨的杰作。 但玄冰宫是什么地方?!以狠毒的毒药见长。而玄冰宫最厉害的毒药,便是破bing毒,该毒无色无味,会随皮肤渗入血液,在人的体内潜伏数年之久,一旦身体冰凉,将会是……毒发的前兆了。 这毒药对男人,是变相的折磨,一开始男子体力受损,最后……男人终年冷意沁骨,受尽酷寒折磨,长此以往,不再血气方刚,别说功力尽失,甚至,不能人道。 死?! 她觉得染上这种毒,比死更难过。 但她还无法确定,慕容烨当真是中了这种毒。 慕容烨一手越过她的头顶,长臂探出,手掌压在门框,他俯视着身前娇小女子,一如高高在上的帝王。 那张俊脸,一分分地压下,两人的气息,也渐渐融为一体。 “你的问题可真多――” 一连串的低笑,从他的喉咙溢出,只是这一回他的笑颜,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直接拉开了门,绕过她的身子,走出了屋子,屋外的明亮,一刹那从他的脸上闪过。 韶灵疾步追了出去,慕容烨腿长脚长,又有武学功底,仿佛刻意捉弄他,走的步步生风,她咬牙,加快脚程,一步不曾松懈。 “别再跟过来。” 慕容烨冷淡地丢下一句话。 她却不曾止步,依旧跟在他的身后,急色匆匆。“七爷,我还有话要说。” 慕容烨刹住脚步,突如其来地调转身子,冰凉的双指猛地攫住她双颊上的嫩肉,掐的她微微的疼,她说不了话。 他的眼,一抹阴鹜孤绝占据的满满,他的唇畔有笑,但笑容森冷傲兀。 “可爷不想听。” 他逐字停顿,每个字,都冷的像冰。 他原本就喜怒无常,若是中了这样狠毒的药,岂不是对人更不会手下留情?!没有希望,没有将来的人,他的狠毒必会登峰造极。 慕容烨冷着脸,最终撤了手,她的双颊依旧通红,留下两个红色指印,可见他的双指之间,力道不小。 他的警告和威胁,藏在如此冷漠疏离的眼底,她不用开口,此事没有任何余地。 他们之间……渐渐传来冰雪消融的声响,她仿佛站在冰湖之上,随着一寸寸的冰缝裂开,她更觉危险的气味,令人窒息。 他至今不愿让她插手此事,只因,这是他的禁忌。 她眼看着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他向来随心所欲,若是无法得到他想要的,必会毁掉一切。 他手里捏着她的软肋,可她的双手空空如也。 从桃林之中转身,几片怯弱的桃花落在她的肩头,她瞥了一眼,眉目清冷,独自走出慕容烨的院子。 黄昏时分。 “我坏了事?” 桌上摆了好几道菜色,远比平日里更丰盛,他却只是小心翼翼碰了几口。他微微抬了眉眼,望向对面的女子,她不说话的时候,眉目无缘无故生出一股清冷,宛若天边银月。 她给韶光舀了一碗汤,神色平和,柔声说道。“我不怪你,但我必须要送你走。” “我们一起走。”韶光放下碗筷,他那双分明的眼瞳之内,尽是对于未知的恐慌和落寞。 韶灵浅浅一笑,却不曾言语,径自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眼神安静而肃然。 “我要跟着你。”韶光的墨眉皱成一团,脸色白了白,从牙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愈发艰辛。“我不想一个人了。” “这本是一举两得的事。”韶灵的指腹暗暗摩挲掌中茶缘,话锋一转,她眼神凝注着冷情。“你走,你就没事了,相对的,我也安全了。” 她跟云门有一段斩不断的孽缘,只要韶光一走,慕容烨就无法捉住她的软肋,这一场对峙……她会轻松许多。 她绝不会天真地幻想,两人一道摆脱困境。 他眼神停顿,清秀俊俏的脸上浮现一丝困窘,低声嘟囔。“我是不是……你的拖累?” “我也让你遭了不少麻烦,你会觉得我是你的拖累吗?”韶灵的脸色,一瞬间温柔下来。 他连连摇头。 “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是谁的累赘。” 她朝着韶光伸手,韶光缓慢至极地将手掌放入她的掌心,她的手温暖似火,他舍不得松手。 三更天。 她记得云门的守卫,何时最为松懈。 她雇来的马车,就在后门外等候,韶光身着暗色男装,宛若小厮打扮,跟在她的身后。 韶光一手的汗,她不难察觉,却只是紧紧拉住他的手腕,步伐轻盈而仓促,穿梭在黑夜之中。 这儿的捷径,她闭着眼睛都能走的顺利。 打开后门的门闩,她迈出两步,树下停着一辆马车,她将韶光塞入马车,落下布帘,朝着马夫低声说。 “快走。” 话音未落,一把冰冷刀剑,架在马夫的脖子上。 ……。 嫡女初养成038七爷亲她 韶灵环顾四周,从四处跃下十来个身影,将马车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都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这慵懒散漫的声音,从后门内传来,侍从提着一对纸皮灯笼,将昏昏暗暗的夜色,照亮了几分。 韶灵转身看他,微微抬高下颚,仿佛无事发生般从容不迫。 “兄弟们这么晚还不睡觉,七爷真是教导有方。”她的眼神自然地打量着云门的手下,将马夫脖子上的那把利剑缓缓压下,语音清灵悦耳,声中带笑。 “三年前被你钻了个空子,如今,只要没有爷的首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灯笼中的火光,泛在慕容烨的眼底,他止步于她身前,缓声道。“你这次回来才一个月,爷忘记交代你一句,看来,今夜你白走一趟了。” 韶灵回以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七爷,我没想过要走,只是连日来,韶光多有打扰,我不想再给七爷添任何麻烦。” “云门是你的家,这又是你的亲弟弟,他住在这儿,不过是添一个人的口粮罢了,能有多麻烦?”慕容烨的目光透过她,落在遥不可及的远处,他的俊脸逆着光,像是失了任何神情。 她抓住身后布帘的手,迟迟不曾松开,韶光就在她身后,咫尺之间。 “来人,还不请韶公子回去,早些歇息。” 慕容烨轻笑的嗓音,破碎在夜色中,格外轻狂肆虐,歇息两个字,咬的很重。 韶光被人从马车中拉出,他仓惶地望向韶灵,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没说什么,冷眼瞧着两名男人将他送回云门。 “七爷不是不想见我吗?” 白天他们不欢而散,晚上这么小的动作,居然惊动他亲自来阻拦,他……可真有心。 “你这不是逼得爷非要来见你不可?”慕容烨轻叱一声,唇畔的笑,有些猖狂,有些傲慢。 她无声地笑。 “何必偷偷摸摸把弟弟送走?”他缓步走近她,手掌覆在她的削瘦肩头之上,在月色之下,俊颜模糊不清。“云门之外,可都是狼虎之地。” “云门于他而言,就是安全的?”她敛眉轻问,问的满心苦楚。 “只要你在,他就是安全的。” 慕容烨眼底的笑,愈发冷淡,他褪去往日闲散,跋扈凌厉的令人不敢直视。 “比任何地方,更安全。”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耳畔传来这一句话,不知为何听上去坚定的宛若誓言。 她的心,居然……极轻地动了一动。 “陪爷走走。” 韶灵不曾拒绝慕容烨,两人一同走在夜色昏暗的小径上,他走的不快,有意要跟她并肩同行。 “在大漠,灵药堂的主人是你?”慕容烨挑眉看她,语气平和,不像是试探。 “不过是开了间小药房罢了,营生之用。”韶灵目视前方,眸光一闪,不动声色。 “你试试吧。” 他沉默了许久,才停下脚步,朝着她丢下这一句。 周遭没有哪怕一线光亮,她唯独在那双熠熠闪闪的眼底,找出自己的身影。 她轻轻应了一声,却再不曾说话,两人在夜色之中,沉默不语走了许久。 那一日过后,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好几年前。 除了宇文文羌事,她无法否认,七爷比起这世上的主子都厚道,从未辱骂她,也未虐待她。 跟韶光相比,她亦不曾因为暴虐的主人,身上添哪怕一道伤口。 七爷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云门,她畅通无阻,出入随性。唯独韶光无法离开云门一步,她清楚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公平。 他们彼此,都握住对方手中的软肋。 “他的病,还有得救吗?”韶光一身翠色袍子,站在韶灵的身后,经过数月来的调养,他的面颊丰润起来,眉眼之内多了少年的生气,愈发俊俏。 这个月来,他每回半夜醒来,发觉外堂的蜡烛还亮着,有很多个晚上,韶灵一夜未眠,她不断的试,不断的调制新药。 屋内满满当当都是药材,虽然她已经分门别类,但还是稍显杂乱。为了找到解毒的法子,她已经炼出不下十种配方,可惜依旧没有任何见效。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韶灵神色淡淡,低头,望着面前的各色瓷瓶,眉目之间浮现一抹凝重。 若这么好解的话,慕容烨也不必等到现在。 不管结果如何,她不愿轻言放弃。 “治不好的话,也是他活该……”韶光低不可闻的嗓音,落在韶灵的耳畔,她手捏一片药材,眼神蓦地一沉。 韶光对慕容烨的厌恶,溢于言表。 她佯装不曾听到,眼底浸透沉思,韶光看她不说话,也唯有坐在一旁陪伴她。 桃林中央放了张软榻,慕容烨正坐着端详平静的湖泊,桃花这两日已经落尽,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花瓣。 “七爷。” 他的身后,传来轻轻的嗓音。 韶灵几步走到他的面前,将瓷瓶和清水送到茶几上,他却没跟往日一般伸出手去接,似有不耐。 她打开瓷瓶,将药丸倒在手心,送到他的唇畔,近乎威严逼和。慕容烨这才勾了勾唇角,药丸从她手心滑入他的口中,他的唇擦过她的娇嫩手心,她蓦地缩回了手。 “七爷不耐烦了?” 她端了座椅,坐在她的身旁,弯唇一笑。一个月了,他是该没耐性了。 神色自如地为他解开身上华服,打开针盒,挑了一根细长银针,扎入他手臂一处穴道。 见他不吭声,纤纤素手压在他的胸口,两指之下,再扎了一根针。 慕容烨依靠在软榻上,淡淡睇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眉目之间,从容安宁,沉敛娴静。她的隐忍和专注,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医者。 “每日都给爷扎这么多针,你是来报恩还是报仇来了?”他的俊脸透着疏离,冷哼一声,吹毛求疵。 韶灵的指腹再往下滑两寸,在他结实的小腹压了针,针灸不过是为他延缓毒性游走在全身时间,在找到最好的方子前,他不至于被酷寒所累。 她的手压在他的小腹,那一丁点的温暖,却在寒凉的身体上勾起一抹莫名的情愫,慕容烨的眼底,突地被无穷幽光掩盖覆灭。 “怕疼?”她没抬眼,笑着问。“在大漠,很多孩子都怕扎针,不过针灸确有实效,完后给一块糖,他们就能破涕为笑。” 慕容烨还是一阵沉默。 韶灵抬眼看他,他刁钻乖戾,傲了二十几年,年纪轻轻睥睨天下,向来都不正眼看人,也没什么敌手,素来呼风唤雨,想要的东西手到擒来。如今遭了这般难缠的病,无疑脾气更坏了。 她将他身上的针,一根一根撤了,唇畔一抹年少时候的顽劣笑容,愈发灿烂多姿:“可我不知七爷也这么惧怕,早知如此,我就给七爷带块糖来了。” 他见她正欲起身,手掌突如其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一手扣住她的螓首,俊脸压下,两人双唇相贴。 “比糖甜。” 慕容烨松了手,一抹乖戾的笑意,从薄唇旁漾出,他的眼神转沉,独断专制的光耀,早已击退了他身上的闲散慵懒。 ……。 嫡女初养成039你别碰她 她的唇上,还留着微微的凉,她静立在桃林,几片粉色桃花被风卷起,从他们的眼前飘舞飞过。 “往后,我会让马伯把药送来的。” 韶灵决然转身,全然不在意身后的那道目光紧紧抓牢她,扬长而去。 他捉弄她不是一两回,这一次,他当真是过了她的底线,她不快至极。 五月,悄然而至。 “韶灵!” 门口传出不小的叩门声,打破了韶灵的沉思,她放下手边古籍,打开门来。 黝黑高壮的庄鸣,站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咧开的嘴,一口洁白的牙。 “你要我打听的人,我查到了。” 韶灵轻点螓首,神色淡淡,并不欣喜若狂,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庄鸣挠了挠后脑,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找到好几个展绫罗,但你说的那个年纪,只有一个人,不过……她的女儿,并不叫季茵茵。” “这里面没出什么差错吧。”她心生狐疑,眉头轻蹙,那对母女的名字――她怎么会记错?! “她是有个女儿,十八岁,叫什么来着?”庄鸣涨红了脸,费心思想着那个拗口的名字,突地一拍手掌,说。“对,叫宫琉璃。” “宫琉璃。” 她逐字停顿,面色清浅,有些失了神。她仿佛站在海边,一股沁骨凉意,迎风而来。 韶灵微微转身,压低嗓音,缓慢至极地询问:“她们如今在哪儿落脚?” “阜城。”庄鸣据实以告,没有任何隐瞒。 她垂眸一笑,眼底落入点点滴滴的清冷,待庄鸣离开后才关了门,她才弯腰吹熄烛火。 整个屋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自从那一日在桃林亲了她之后,每日的药,都是马伯送来,大半月过去了,他鲜少见过韶灵。 这一夜,已经很晚了。 慕容烨止步于她的屋门前,外屋还亮着火,他轻轻一推,屋内并未传来任何声响。 一屋子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瞥视一眼,中央的方桌上堆满了药材,靠窗的长台上也尽是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瓷瓶,摆放的整整齐齐。 烛光一闪,照亮了他眼底女子的身影。 韶灵趴在桌上而睡,一袭月牙色衣袍,墨黑长发披在脑后,不曾梳哪怕一个发髻,她枕着双臂,眼下一圈青黑,神色憔悴,疲惫至极。 一片枯黄的药草叶子,压在她的面颊上,慕容烨朝着她的脸伸出手去,将那片叶子轻轻拨去,唇角不自觉上扬,眼底的一分宠溺无处隐藏。 “别碰她。” 身后传出男孩的声音,咬牙切齿,愤恨不平。 慕容烨无声冷笑,右手一捞,掌中已有韶光随身携带的匕首,悠然自如地转动着手中匕首,他缓慢至极地问。 “喜欢匕首?” 韶光望了一眼睡着的女子,眉头紧蹙,一脸倔强,绝不会跟这个可恶的男人说,姐姐为了治他的怪病,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 瞥了一眼韶光脸上的厌恶,慕容烨往椅内一坐,好整以暇地问。“爷收藏了好些刀剑,你喜欢什么样的?” “谁要你的东西?!”韶光一看他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就生气,双目盛怒,再无往日文雅模样,狠狠道。“你少装好人,你最坏了。” 韶光对慕容烨的成见之深,难以逾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被怒气充斥着,他轮着拳头站在十步之外的距离,眼神像是要杀人一般可怕。 “你要真的为她好,就不该让他继续为你担心。”慕容烨冷冷一笑,目光直接落在内室,说的近乎刻薄。“这么大了,还跟韶灵一起睡?不别扭?” 十岁的男孩子,一转眼就该有自己的心思了。 韶光咬紧牙关,脖子涨红,却迟迟不曾说话。“我喜欢!你管不着!” “可爷不喜欢,你看看她,连睡的地方都没有,累成这幅样子。”慕容烨压下心中不耐,俊脸覆上几分寒意,韶光的偏执,也是她肩头的重负。他本不屑跟这么大的毛孩子打交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又犟的跟牛犊子一样。 “还不是要为你找解药!”韶光的墨眉紧紧皱着,义愤填膺,顿了顿,他余怒未消,又补了一句。“救你这个无耻,卑鄙的小人!” 慕容烨望着这个漂亮的少年,他的眼底阴郁早已消去,只剩下一片片腾腾火光。 “等我长大,会杀了你的。”韶光望着桌上的那把匕首,垂着眼,看着地。 “等你长大,我们说不定就成一家人了。”慕容烨笑着调侃,脸上却有无法忽略的盛气凌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想都别想!”韶光简直成了火星子,随便丢下一句话,就能轻易点燃。 韶光将眸光转向女子沉睡的侧脸,在心中暗暗起誓,往后他定会保护唯一的姐姐。 慕容烨俊脸稍霁,却不曾发作,他蓦地起身,随即走了出去。 韶光俊俏的脸上没有喜怒,伸长双臂将门合上,插上门闩,将桌角上的匕首紧紧握住,重新收入袖口。 …… “七爷晚上睡着还冷吗?”韶灵淡淡地问,不管如何忙碌,她亦不曾忘记,每隔七日来为慕容烨针灸一次,银针尖锐地扎入他的皮肤。 慕容烨凝视着她,难以捉摸的眉眼之中,浮着细碎的迷光。“好些了。” “这四十九种药方中,如今这种是最有效的,每日服药,延缓毒性蔓延,也能改善七爷手脚冰冷的症状。”她说的冷静,仿佛不觉疲惫,一个半月,她找出四十九个法子,却并不满意。 “你不用如此心急。”慕容烨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灼热的,几乎要穿透她的身体。他的声音清冷,却似乎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 嫡女初养成040全盘计划 她寥寥一笑,这回被看穿心思,却也归于平静。这些年,她为人医治,从未存过私心。 但对于慕容烨,她存了私心。 她废寝忘食,只为早日找到解毒法子。 但之后呢…… 两指间拔起一根银针,收入盒内,她眉目清浅,若有所思。“云门养我六年,七爷说的没错,云门是我的家。我本该为云门做些事,过去独眼他们受伤也无人管问,往后,让他们全来我这儿,治伤取药,七爷意下如何?” 慕容烨闻言,将目光转向她的脸庞,他眼底微乎其微的一点光,却隐约有了汹涌而来的火热。 他疏离的脸上,渐渐有了软化的痕迹。“你不怕应付不过来?” “我心中有数,自有分寸。” 韶灵眼神清明,扬唇一笑,笑靥明艳绚烂,在大漠灵药堂,她一日也要看几十个病人,全屏她跟连翘两人支撑,她相信不会比那时更艰难。 “在大漠,我收了个徒弟,为人很是能干。接人来给我搭把手,想征询七爷的意思。” 前两日,她听闻齐元国打赢了这一场仗,不但保住了牧隆城,周边数座城池也全部归于齐元国,历经两月,战火总算是停息了。边关局势稳定下来,至少这一两年,凤华国不会再轻举妄动。宋乘风回京受封,也就在这两天了吧。 既然她已有全套计划,身边也该留几个自己的人。 她的过分客套,藏匿在言语之中,仿佛不过半个月而已,他们一下子有了上下之分,主仆之隔。 对于那个吻,韶灵不曾提过半个字,像是那回他的行径是跟讨糖吃的孩子一般不值一提。 “爷让独眼把他带来。”慕容烨点头,一口答应。 “我还有一事相求。”韶灵的笑容敛去几分,眉目透着胜过男子的坚毅肃然。“我要重开灵药堂,就开在故乡阜城。” 慕容烨的眼底,升起一抹诡谲深远的笑意,他敛眉轻笑,深感遥远。“阜城……哪怕骑最快的马,这来回的路程,也要有一天一夜。” “七爷上回不是跟我提起隐邑侯了吗?”他要跟她玩迂回之术?韶灵笑意一敛,轻声问。“隐邑侯侯府内有一颗前朝的无忧丹,药效奇特,能解百毒,据说也是唐门后人所制,而玄冰宫宫主,跟唐门也有些渊源。要这些传闻都是真的,七爷为何不拿来一用?” 慕容烨眉心轻动,视线从韶灵的身上移开,他本以为她不曾放在心上,原来她听过就不忘。 “看来爷不得不让你去了。” 她的眼神并不闪烁,清澄如水,唇畔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更显恭顺从容。 “可你不会又跑了吧……”慕容烨伸出手,他轻声喟叹,五指从她面颊旁的黑发中穿过,柔软青丝拂过指尖,宛若天际无数雨丝。 闻到此处,她却并不避讳,秋水美眸生出几分柔情,一刻间胜过妩媚少女的娇嗔。“我从来都逃不过七爷的五指山。” “知道就好。”慕容烨下颚一点,笑意倨傲,高高在上。 …… “人我带来了。” 独眼依旧一身黑衣,面目冷峻,径自走入门内,朝着韶灵说了句。 “独眼,麻烦你又走一趟。”韶灵放下手中的药材,浅笑盈盈。 独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即离开。 “公子――”连翘的声音传来,隐约还带着哭腔,韶灵提着裙裾走到门边,冲他眨了眨眼。 连翘怔住了,他不敢正眼瞧眼前的娇美女子,只能以眼角余光打量屋内还有没有多余的人。 韶灵忍俊不禁,一掌覆上他的肩膀,笑出声来。“才两个月没见,就不认得我了?” “韶公子……不,原来是小姐啊。”连翘生性圆通聪明,一点就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连翘,我要你认个人。” 韶灵拉过连翘的手,朝着里屋走去,韶光正在写字,听到脚步声,微微抬了头。 “小姐,你找到弟弟了?”连翘打量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韶光原本就男生女相,修养了两月恢复了与生俱来的文雅,连翘看了,更觉韶光的身上有韶灵女扮男装的影子。 “这是韶光,今年十岁。”韶灵朝着两人介绍彼此身份,神色平和:“连翘,在我身边学医的徒弟,十四岁。” 韶光见连翘明朗的脸上全是笑容,眼里的防备少了几分,朝着连翘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相处。”韶灵笑着说。 连翘一口答应,黑瘦的脸上尽是友善,双目晶亮。“小姐,我会照顾好公子的!” 当初便是连翘这双眼睛吸引了她,她才说服他离开客栈,不再当一个跑堂的小二,来跟她在灵药堂做事。连翘虽是个孤儿,其实圆滑而聪明。 韶灵的笑意更深:“在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我临走的时候跟你说过,有缘自会相见,你忘了吗?” 韶光如今愿意开口,但跟娘亲很像,性子极静,除了在慕容烨面前他常常失控动怒之外,她让连翘跟随韶光,更是希望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情相补,韶光多几分灵通,连翘多一些沉稳。 连翘连连点头,眼底干净的没有半分尘埃。“小姐,宋将军早我两日回京城了,你知道吗?” 韶灵轻轻一笑,低声说。“击败凤华国,他自然是要回去的,加官进爵,往后应该不必再到西关当守将了,可以当个威风八面的将军,也有自己的将军府,一出门就有自己的仪仗。” 这一番话,听得连翘微微张大了嘴,就连坐回桌旁练字的韶光,也抬起了头,眼底尽是艳羡和向往。 “宋将军跟小姐这么好,我们要去京城寻他吗?”连翘心生狐疑,追问一句,他原本就世故精明,大漠的孩子十来岁就能当家,绝不会不谙世事。他看得出来韶灵跟宋乘风感情很好,要是宋乘风也知道韶公子本是女儿身,两人定会结了良缘。 韶灵却嗓音发冷:“以后再说。” 连翘从胸前掏出一封信,递给韶灵。“宋将军临走前,要我如果还能见着小姐,就捎给你。” 韶灵打开信封,很快地看了一眼,信上约莫百字而已,笔迹苍劲有力,的确出于宋乘风之手。 他在信上,跟她坦诚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希望她看了信后,能去京城寻他。 元戎皇后的亲侄子……她本以为自己离京城够远了,却没料到总是跟京城的人藕断丝连。 将信收好,韶灵见门外有好些人仓促而来,面色冷凝。 “连翘,洗手。”韶灵吩咐一句,眼神转沉,几步走出内室,只见一人满身血污,被抬到窗边的竹榻上。 “韶灵姑娘,他还有得救吗?!”一人问她,他们本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这些天主上吩咐一句,受伤生病之人,都能来这里医治。要不是有人亲眼看着韶灵将人缝合了心口的剑伤,他们才来碰碰运气。 “腿保不住了。” 韶灵细细看着竹榻上的男人,他的左腿被大刀斩断在膝盖处,皮肉及其牵强地连着,森然白骨泛着运来的途中已经流了不少血,整个人面色青白,暗自抽搐。 “你们先出去。”她身上的专注和冷意,不容置疑,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令这些粗壮汉子为之侧目,一个个安静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在大漠,局势动荡不安,来灵药堂的病患,三五等分,要不是那三年的磨练,如今她定是分寸大乱。 连翘微微皱了眉头,手脚利落的给昏迷的男人处理伤口,继而止血,眼前男人的左腿几乎生生被斩掉:“没了腿,他还能做什么?” “总比没了命好。”韶灵以利刀烧火,割断他那层牵扯着的单薄皮肉,将断腿递给连翘,低低说了句,脸上并无任何动容。 …… 嫡女初养成041七爷野心 手接着断腿,连翘呵呵一笑,将烧开的热水端来,过去向来钦佩韶公子的胆识和医术,这世间的大夫本不稀奇,但韶公子敢做很多大夫不敢做的事。 如今看韶灵是女子,他更是五体投地。 “也总比上回那个人,被人刺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的好看多了。” “连翘!”韶灵佯装恼怒,坐在凳上细心至极地为他缝合腿伤,轻叱一声。“别说这么恶心的事。” 连翘敛去笑意,闷哼一声。“我还没说脑浆崩裂的那个人呢。” 韶灵不再说笑,她一脸沉静,手中银针从血肉模糊的腿上穿刺而过,针脚极为工整仔细,那双黑瞳之内尽是沉寂。 连翘站在旁等候差遣,每次看韶灵缝合的模样,都像是看女子在刺绣。 待她起身,将药名逐一报出来,他按方抓药去熬煮,好奇地问。“小姐,你的女红做的定是天下一绝――” “是啊,天底下没人比得上了。鸳鸯绣成鸭,蝴蝶绣成花。”韶灵丢下一句,面无表情,洗清满手血污。 闻言,守着药炉的连翘耸肩大笑,手掌中的蒲扇掉到地上。就连在里屋看书的韶光,忍不住笑,翻书的手也暗暗发抖。 韶灵这才打开门来,几人依旧站在门外,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过了今晚,他退了热醒来就能来领走他。”韶灵指着身旁连翘手中端着的一节小腿,面色自如,嗓音清冷。“只是这断腿,你们问问他还要不要。” 她的话,一瞬无人应答。 半响之后,一人面色僵硬,干笑两声。“韶灵姑娘,这……这就不要留着想念了吧。” 有人连声附和:“老九醒来看了那断腿,岂不是要哭死?” “你们做决定吧。”韶灵挑了挑眉,微微一笑。 “我们还是……偷偷埋了吧。”有人轻声叹气。 “韶灵姑娘,多谢你啊,不知多少诊金?” “韶灵姑娘,你想要多少都行――” 他们自然不敢吝啬,谁都明白这名女子在主上身旁一待就六年,身价跟一般人有着天壤之别。 韶灵笑弯了眉眼,笑靥可亲迷人,神色一柔:“大家都是云门的兄弟,跟你们谈银两,俗。” 看她如此亲近,有人觉得难以回报,愁眉不展:“可我们除了银两,也没什么能给姑娘的啊。” “你,腰上的腰封。” “你,剑上的玉i。” “你,脖子的红珠。” 一根纤细食指,从最左边的人,一一指点,嗓音字字清晰,果断张扬。 三人面面相觑,一脸愕然。 韶灵蹙眉看他们的脸,眼神一转,收回了指尖,不冷不热地问了句。“怎么,舍不得啊?” “舍得舍得……”领头的男人压下脸上的凶神恶煞,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威吓两声。“还不快拿下来赠与姑娘。” 韶灵满眼是笑,吩咐一句。“连翘,收诊金。” 连翘归了屋子,满腹不快,将手中的物什放到桌上:“不就拿他们每人一件东西吗?小气,一个个哭丧着脸,他们的兄弟不是没死吗?” “这块翡翠,成色很好,雕琢精美。”韶灵的指腹轻轻拂过腰封中镶嵌的翡翠,轻声说。 “你看,里面还有血丝,是玉i的精品。”她素手微抬,将玉i在烛光下照耀,天然的红丝,在玉i中起舞。 “这红珊瑚稀缺少见,这一串都能卖上百两银子了。”红珊瑚串珠颗颗圆滑鲜明,每一颗都毫无瑕疵,滑过她的手腕,她的唇畔扬起淡淡的笑。 连翘两眼发直,听得错愕:“小姐这双眼,真会鉴宝。” 她早已不再纯良无害……这双眼,看了那么多世间宝物,令她魂牵梦绕的,却只有那一样。 将外堂交给连翘看顾,韶灵回到内室,只见韶光已经洗漱好了,躺在床上翻书。 “连翘说的都是真的吗?”韶光合上了书,抬起脸看她,她回以一笑,他的眼底一瞬发亮。 韶光暗暗捉住韶灵的手,双目灼灼,问的很不安。“那个宋将军……他能教我学武吗?” “以后若能见着他,我帮你问问。”她说的敷衍。 韶光唇边的笑容无声扩大,他的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俊俏的令人移不开眼。 她从未看到韶光如此欢愉。 韶灵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她看着韶光入睡,暗暗收拢了袍袖。 翌日,她吩咐连翘将独眼请来,独眼一如往昔,冷漠如冰,他扫了一眼内室的动静,韶光看独眼在,没有出来。 韶灵抿唇一笑,亲自给独眼倒了茶,神色平静。 “上回你把韶光带回来,这次又为我接了连翘,还没时间好好谢谢你,独眼。” 独眼从她手中接过了茶,茶香沁人,他嗅闻着,却并不喝。 “你不爱饮茶?”韶灵径自打量,心中狐疑。 他的眼底突地黯然几分,嗓音低哑破碎,难听得很。“过去常喝,如今不碰了。” “连翘,带韶光去花园走走。”韶灵转过脸去,将两人支开。 望着两个少年肩并肩走远,她才关了门,背脊依靠在门上,笑容敛去,正色道。“独眼,我很快就要去阜城,相信你也听说了。” 独眼依旧握住茶杯,微乎其微地点了头,冷硬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她坐在他对面,垂眸。“于私,我不愿意过多知晓云门的秘密,但总该让我定了心,我才能丢下亲弟弟为七爷办事。” 独眼闻到此处,暗暗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望着她,眼神淡淡,不开口,不询问。 她猝然抬起眼,眼神锐利,不存任何婉转。“那些男童……在云门是什么身份?” 这些天来她这边治伤的人不少,她却从未见过一名红衣男孩。 这些男童若不是凭空消失,便是七爷的意思,绝不会轻易见人。 “我不想让你为难,觉得对不住七爷。”她话锋一转,眉目生笑,暗暗将墨笔送到他的手边,摊开手掌,嗓音渐柔。“你不用开口。” 独眼俯下身来,将毛笔握在手中,幸存的眼望着她笑意之后的冷淡和决绝,喉结轻轻滑动,最终在她手心写了三个字。 红衣卫。 他的字潦草狂野,像是本性不羁,在她手心发烫。 眸光熄灭,她一下就收紧了拳头,轻笑一声。 这就是七爷这些年的野心?! “我该走了。”独眼看着她这般清冷的笑,面色微变,搁了毛笔,这就要离开。 韶灵起身送他,言语凿凿,字字清晰。“我们都是死而复生之人,我不再说谢,但必当铭记。” 死而复生四个字,听得独眼脸色骤变,他扶住腰际佩剑的手,迟迟不曾松开。 送走了独眼,她举步走去花园,看着连翘陪着韶光说笑的身影,她暗自蹙眉,松开手。 墨迹已然扭曲混乱,看不清一笔一划。 ……。 嫡女初养成042再遇母女 她不曾加入两个少年的行列,她虽是韶光的姐姐,但他更该有自己的伙伴。 韶灵转身走出花园,望着太湖假山石的一抹蓝色身影,她仰着脖颈,观望着许久。 那人一袭蓝衣,五官虽称不上俊美,单眼皮,鼻梁很挺,双唇丰润,皮肤白皙,单看着很一般,但合在一起却独独生出一股轻慢之气。 他坐在高高的假山上,望着远方,仿佛跟周遭的山水融为一体。 “洛公子……”她唇畔有笑,朝他挥挥手。 许久他才低头,脸上却没任何神情,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有些悒郁难解,仿佛有种淡淡的恨意。 可她跟他不过数面之缘,两人虽不投机,却也不曾有过任何不快,这一点,她实在好奇。 好大的架子啊。 韶灵在心中冷笑,脸上却不气不恼,笑靥愈发灿烂,红唇微扬。“洛公子,爬这么高?小心别摔下来。” “别以为每个人,都吃你这一套。” 正在韶灵转身之际,假山上传来这一句话,洛神的嗓音很轻很淡很好听,听上去有点虚无缥缈的意思,跟他清高的容貌的确匹配。此人,的确是以气质取胜。 这是他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不过是个陌生人,他却说得像是熟知她许多年…… 她抿唇一笑,回眸看他,一脸温柔娇媚。洛神一看她的笑,淡淡转过脸,视她为无物。 “洛公子,方才有一只蜘蛛,爬到你袖口里去了。” 洛神清高孤傲的脸上,面色骤变,他猝然掉头看她,可恨的她却已然扬长而去。 他一挥袍袖,愤然从假山上跃下,凝望着韶灵的背影,怒气消散之后,他依旧眉头轻蹙,忧心忡忡,迟迟不曾舒展开来。 这两日,韶灵在暗中交代了连翘,若是七爷要见韶光,他一定要借故婉拒。 离别前夜,她依旧去见了七爷。 “七爷,明早天一亮我就走。” 韶灵沉默半响,最终红唇轻启,视线锁住那慵懒闲散的男人背影,他偶尔也会看来高贵又优雅,月色清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着紫色华服,袖口衣襟缝制着黑色绸边,绣着银色蔷薇花纹,更将他与生俱来的好样貌衬托的高贵典雅。 “洛神跟你一道去。” 他说的笃定,没有一分起伏,一分情绪。 洛神是慕容烨身边的人,留他在自己身边,慕容烨究竟是何等用意,她岂能不知?她眼神含笑,并不抗拒。 “好。” “不要拖太长时间,爷等不了。”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底,却没有任何闪烁,他遥望着远方一轮圆月,说的冷淡。他的语气,像是奄奄一息的病人。 韶灵闻言,笑的生冷,面色果断,眉目之间坚定如火。 “七爷哪有病的这么重?” 他内力深厚,她又用药压着他体内的毒性,别说一年半载,哪怕是两三个年头,他亦不会面临生死危机。 他转身的时候,月色在他的眼底模糊一瞬,随即转为清明。 他不怒反笑,眼梢处的风华更是魅力尽显。 “韶灵……” 慕容烨的语气温柔的不同寻常,他每回这么呼唤她的名字,她便心中发凉。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依旧残留着凉意,韶灵眸光轻闪。 她眉头一皱,远方的天地之间,拉开一道无边无垠的巨大黑幕。 她任由他慕容烨握住她的手,终于有一日,即便就在他的指掌间,她亦不会再害怕。 但其中的原因……她无心深究。 阜城。 “少爷,您回来了!” 韶灵依旧坐在马背,微微抬眼,眼前一处府邸,冠着“洛府”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仆人欣喜若狂,冲着洛神行礼,从他手里接过马鞭,领着骏马去了马厩。 她听闻洛神是七爷唯一的挚友,这两年周游列国,年前才刚回来,其余的,一概不知。 “我府里可不能骑马进去。”洛神回过身来看她,神色淡淡,丢下一句,一副贵族少爷的尊贵气派。 他是看她迟迟不曾下马,心生不耐了?还是暗讽她在云门里骑马的往日行径? 韶灵跃下马,跟着洛神走入府内,她噙着笑容,问道。“洛公子是阜城人士?” “不是。”他依旧目视前方,稳步前往,往来的下人一看他,就朝着他低头行礼。 他突然停下脚步,唇边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只是在这儿买了块地,建了个园子。” 韶灵玩味地望向他,心中不禁咂舌,此人深藏不露,口气不小。 他很快敛去笑容,指了指方向:“你的屋子,就在最东边。” “我每天都会很忙,洛公子不必去那儿找我,应该会找不到人。”韶灵笑里藏刀,却说得体贴。洛神骨子里清高自傲,要没事就不必日日见面,免得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可以帮你找一处铺子。”洛神负手而立,眼神却并不友善。 可以,却不是乐意。 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件差事。 韶灵扬起红唇,眼底清明见底,寥寥数字,表明初衷。“我不喜欢假手于人,灵药堂的地方,我自己来寻。” “随你。”洛神没想过居然碰了个钉子,眼神透出淡漠,他径自越过她,将她丢下。 韶灵独自走入街巷之中,她站在人流之中,周遭人声鼎沸,从不同方向而来的人们,要去向不同的地方。 而她就像是一根钉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阜城……永远都这么亲切,虽不是她的故乡,这儿的热闹繁华,总是让她迷恋。 她在阜城的中心街道,找了一家待价而沽的空铺子,屋子很大,整洁如新,地段也是很好。她付了银两,得了地契,就派人修葺装潢。 忙了小半日,她才得了空,望了一眼身上的红衣白裙,笑了笑。在大漠穿了三年的男装,回到云门,没几件衣裳是合身的。韶灵走入一家古朴的老店,虽然其貌不扬,但里面的绸缎,宛若百花争鸣,美不胜收。 打量一周,韶灵在长台前停下脚步,指腹暗暗拂过一匹缎子,她已经……许多年不曾穿过丝绸美衣。 掌柜见韶灵驻足不前,笑着迎上,“这位小姐,想要什么样的缎子?” 韶灵但笑不语,她从未有过一瞬间,询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缎子,想做什么样的衣裳。 掌柜以为她拿不定主意,主动推荐:“你看,这个水天碧色是最配你的,不过价格也高。” 她轻点螓首,眼神柔和。“就这个吧。”幽然的碧色绸缎,银色的水纹,像是静好岁月,年华沉淀的模样,高贵的惊心动魄。 “小的为小姐量个尺寸。” 刚量了尺寸,门口又走来两人,声音传到韶灵的耳畔,掌柜急急忙忙从布帘后走出去。 “我帮你在裁缝店订了一套裙子,后天就是侯爷的生辰,你仔细准备准备。” “是,母亲。” 韶灵透过深蓝布帘,望向铺子里去。 说话的,是一对母女。 妇人约莫四十岁,双颊饱满,凤眸斜长,一袭金色对襟裙子,双手套着一对碧玉镯子,看来雍容华贵。 年轻女子身子高挑曼妙,挽着满月髻,额头蓄着弯弯的刘海,身着浅蓝色绸缎长裙,身上的首饰并不多,一只碧玉钗在黑发中闪耀,双耳垂着玉珠,细眉美眸,一脸娴静的大家风范。 抓住布帘的五指,暗暗收拢,韶灵不温不火地笑着,像是在观赏一副美丽风景。 她怎么会想到,她怎么能想到,这一对母女,居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偌大阜城,她来的第一日,竟就见了她们。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跟她们……还真是有缘。 孽缘。 …… 嫡女初养成043为她造势 “这匹绸缎真是好看。”展绫罗指着摆放在最中央的那碧色印纹缎子,凤眸中闪过笑意,转身朝着掌柜说。“掌柜,就拿这个。” “夫人,这……”周掌柜愣住了,他正想将缎子拿去裁剪,可这位展夫人又是常客,他有些为难。 展绫罗一看他的脸,不耐地冷哼一声:“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可是你的熟客,还怕我出不起价钱?” “夫人当然买的起。只是这个江南云锦,已经被人定下了。”周掌柜不得不说了实话,满脸通红,他了解这个展夫人的脾气,不敢得罪。 展绫罗环顾四周,这个铺子里没有闲人,她双臂环胸,耻高气扬,鼻子出气。“被定下了?那就是还没付清银两,先到先得,怪不得谁,这世道只认银子不认人。” 布帘之后,隐约有了动静。 韶灵缓步走出内室,她淡淡望着眼前的三人,却安静地不说话。 周掌柜的脸上挂不住,赔笑着问。“这位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既然夫人喜欢,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就卖给这位夫人吧。”韶灵的眼神落在展绫罗的脸上,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华服美饰,活的滋润。只是透过方才的蛮横言语,可见她为人没有任何改变。 她盯着展绫罗的凤眸,眉眼之间尽是温和笑容。 展绫罗当下面色微变,看她如此平和,眼底满是高贵的骄傲。 许久不曾开口的年轻女子轻笑一声,嗓音悦耳动听。“小姐好气量。” 季茵茵的声音……原来不若恶鬼般尖利,相反,宛若黄莺般动人。韶灵转身看她,笑而不语。 气量? 她该有多大的气量,才能活至如今啊! “我跟小姐年纪相仿,看东西的眼光,也该相近一些。”季茵茵脸上有笑,做的周到得体,善良的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母亲,我给这位小姐重选一匹缎子,作为她成人之美的谢礼。” 展绫罗一脸赞同,以她为傲,点点头,称赞道。“好,应该的。” 多么有礼貌,懂礼数的母女两人!九年不见,季茵茵居然也跟闺秀一般知书达理,温柔娴静。 韶灵垂下眸子,抿唇一笑。一抹森然,在眼底转瞬即逝。 “这位小姐,你看这个颜色如何?”季茵茵选中一个紫鹃色的绸缎,纤纤素手一指,光洁柔嫩的双手,像是凝脂白玉。 “很好看。”韶灵回以一笑,目光从季茵茵的脸上无声无息落下,停在她的衣领口,一截细细的金链,落入她的眼中。 “掌柜,记在我的账上。”展绫罗在身后说,掌柜派手下将缎子亲自送到路口的马车上。 一辆烘漆马车,帘子垂着七彩流苏,停在不远处。韶灵依靠在门口观望,看着两人上了马车,马车徐徐驶离。 周掌柜在一旁道歉:“小姐,真是对不住了。你要不再瞧瞧别的,小的算你便宜些。” 韶灵却没有回头,低低地问,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掌柜,她们是谁?” “那位夫人原本是太傅夫人,那位小姐是太傅之女,一年前,她们来了阜城,投靠侯府。整个阜城的人都知道,这位宫小姐,将来是要嫁给侯爷的。” 韶灵安安静静地倾听着,心中没有半分波动,转身走入铺子,气定神闲地选了好几个衣料。 “那位宫小姐,真是貌若天仙――”韶灵笑弯了眉眼,在长台另一侧挑选云带配饰,素手掠过一枚红色盘扣流苏,她朝着镜中的自己比对,神态悠然从容。 “这位小姐,你也是个美人。小的做了半辈子衣裳,见的不下千人,向来不说假话。”周掌柜望着韶灵,这个年轻女子素衣素颜,不像贵族小姐精于装扮,但一举手一抬足,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慵懒,闲散淡然,却硬是为她赢来几分活色生香。 韶灵轻轻一瞥,并不追究掌柜的话,将这一枚红色流苏,挂在自己的衣襟上。 这一日,她等了好多年。 她们以为她已死,但她却还活着,而她从未放弃过复仇。 她无法容忍别人庆祝她的不幸。 素手半眯美目,红唇高扬,无声冷笑。 久别重逢,她们早已认不出她来,更不知她会是她们将来的恶梦。 既然她已经是无人记得的太傅嫡女,那她会让他们一点一滴都记起来的,这辈子,休想忘掉! 马车徐徐开往侯府,窗边的七彩流苏翩然飞舞。 “真是便宜那小蹄子了――”展绫罗一上了马车,就换了副嘴脸,暗暗不平,怒气难消。 如今她们母女寄住在侯府,虽然衣食无忧,但手边也并不阔绰,一匹上好的绸缎,却是平白无故给了陌生人,她当然不太乐意。 季茵茵脸上的笑,渐渐被冲淡,她一手覆上展绫罗的手背,柔声反问。“母亲何必跟她计较?” 展绫罗不再言语,美丽的脸上却尽是不快。 “我们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季茵茵将螓首依靠在展绫罗的肩膀上,粉唇扬起,眼底落入轻蔑不屑。 展绫罗轻轻拍着她的手,怒气冲冲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果然是我教养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理,端庄文雅,谁看了都喜欢。” “那匹缎子不过十两银子,若是我们跟她起了争执,她去散播不利我们的流言,那倒是划不来的,母亲。”季茵茵缓缓悠悠地说,文雅秀气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果然是你想得周到。” 展绫罗沉下气来,听她讲的有道理,点了点头。 半响之后,她才轻声说:“后天侯爷要请不少人,你一定要给他挣点面子。” 季茵茵眉头轻蹙,隐约有些担忧:“只是……侯爷似乎不愿我见外人。” “你自然想方设法去,你见了光,好事就近了。”展绫罗在季茵茵耳畔低语,季茵茵笑的高雅。 绘着“灵药堂”洒脱飞扬三个大字的匾额,被两个男人挂上眼前这座单独的小院门口,韶灵雇了两人,在门前派发清凉解毒的凉茶,不花一个时辰,阜城的百姓来了陆陆续续的四五百人。 如今已是五月下旬,阜城位于江南,天气已然燥热起来,百姓们稍稍忙活半天,就是汗流浃背。一看在这闹市中新开了个发放凉茶的药堂,但这凉茶不同于以往的,沁香甘甜,止渴清亮,有人排了一次还来第二回。 “小姐,药堂什么时候开张?”黄昏时分,三大缸凉茶全部售罄,男人望着坐在药堂内翻书的红衣女子,问了声。 韶灵抬了眼:“明后两日你们继续来。” 另一个男人面露惊讶,本以为是新开张的噱头,但熬煮三大缸的凉茶,也要不少本钱。“还要派发?” “对。”韶灵笑道,有些不以为然。“麻烦明日再多烧一缸,人会来的更多。”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啊。” 两人领了工钱,笑呵呵地说。 “这儿乞丐最多的地方在哪儿?”韶灵走前几步,浅笑盈盈。她并不急于开张,她需要用三日时间,为灵药堂造足势。 接连两日,流连在街巷中的每个说书人都在讲大漠灵药堂的由来,十来个小乞丐们编唱了朗朗上口的儿歌,手舞足蹈穿行于人流之中。 三日不到,整个阜城都知晓了灵药堂的存在。 …… 嫡女初养成044初进侯府 有人冲着门外的布告而来,韶灵在十来人中,挑了两个伶俐的孤儿。他们是一母所生的兄妹,十来岁,哥哥叫三月,妹妹叫五月,过去也在药馆里做过工,但掌柜克扣工钱,欺侮他们兄妹,三月气不过打了掌柜,被掌柜告官送入牢狱,关了一整年才出来。 “你为什么肯要我们?”少年脸上的疤痕还未褪去,小小年纪锒铛入狱,他看人的眼神,充满防备的寒意。 韶灵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三月少年老成,看似脾气火爆,实则想要保护妹妹,五月长相可人,可惜衣衫褴褛。 但兄妹二人却很聪慧,十味药材没认错一样,只要假以时日,不难将整个药堂打点顺利。 她盯着他们的脸,缓慢至极地说。“因为,只有灵药堂不问人的出身和过去,只看一个人的资质。” “小姐,你就是这个药堂的掌柜吗?”五月年纪虽小,但有着弯月般的眼,她望着偌大的药堂,怯弱地问,楚楚可怜。 韶灵笑着点头。 五月的眼,一瞬点燃了火,她拉着三月几乎跳出来。“哥哥!你看他们说的是真的!有女大夫!” 三月朝着五月笑了笑,但很快转向韶灵,沉声问。“我……我可以提前领工钱吗?” 五月急忙摇着三月的胳臂,不让他继续问。“哥哥!这位小姐不会的……她看来很和善。” 韶灵并不生气,从容说道。“在我这边没有提前领工钱的先例,不过,可以当日结算。” “我们相信小姐!”五月已经激动地眼底含泪,她拉着三月,连连给韶灵磕了几个头。 韶灵望着这个女孩,她懂事的令自己心中泛酸。“五日之后,药材运到,你们再来。” “小姐小姐,有客人――”五月没走几步,突然折了回来,冲着韶灵喊叫。 客人?灵药堂还未开张,怎么会有客人? 一人踏着稳重的步伐,大步走上灵药堂前的台阶,他的面目并不分明,正在打量这个空荡荡的药堂。 他一身青色华服,垂泄的丝绸穿在他的身上,似乎不太适合。 他的脸一分分地转过来,总算是见着她了。 韶灵缓缓站起身,凝神望向停在门口的那个男人,脸上渐渐失了笑。 年轻男子的目光,也定在韶灵的身上,她梳着女子的发髻,穿着女子的衣装,唯独那张脸……他看了足足三年。 他笑出声来,眼底的惊愕转为惊喜。“我没认错人吧。” 闻言,韶灵朝着那人笑了。 宋乘风朝她走过去,细细打量她,长长舒了口气:“听说这儿也开了个灵药堂,就来看看,没想过真的是你。” 韶灵双眼清明,问了句。“宋大哥,你不是在京城吗?” “皇上体恤我在大漠西关六年有余,给我两月的假。”宋乘风眼底一抹坚定风华,得胜归来的自信和傲然,亮的惊人。 “可为何会来阜城?”她徐徐问道。 “还不是为了一个让我头疼的人?”宋乘风叹了口气,一筹莫展,突然一拍韶灵的肩膀,扬声道:“对了,今日那人过寿,我不知该选什么礼品,你陪我一道转转。” “好。”韶灵肩膀吃痛,朝着他眨了眨眼,不曾婉拒。 “待会儿,我带你去祝寿。”宋乘风仿佛还将她当成男儿,搂着她的肩膀,在她耳畔低语,像是神秘至极。 韶灵眉头轻蹙,意兴阑珊。“我就不去了吧。” 宋乘风一手挡耳,声中有笑:“那儿的酒,保你梦里都想着。” “真的?”她含笑看他,眉头轻动,那双墨色眼瞳之内,已然有了喜色。 “何时骗过你?”宋乘风瞥了她一眼,一脸的漫不经心。 听宋乘风说过生辰的人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韶灵陪他走了不少店铺,唯独见了一块通透的白色腰佩,虽无繁复雕工,却是浑然天成的水滴形,宋乘风说不懂这些配饰的好坏,就由着她做主买下。 她顺路到店里取了三天前订下的衣裳,宋乘风看着掌柜搬出来的七八套裙子,脸色越来越古怪。 “过去在大漠,我三年就看你穿了一身粗布白衣啊,如何一回来,就这么多花样,这是穿给谁看?” “你就配看粗布衣裳。” 她不冷不热回了一句,却看宋乘风嘴硬心软,早已帮她主动拿了包裹。 宋乘风笑着跟她并肩走,宛如没有架子的随从,他撞了撞她的手肘,低声说。“今夜一定选最好的衣裳,他家可是名门望族。” “我什么都不能保证,唯独保证不会穿的像乞丐,行了吗?” 韶灵俏眉轻蹙,哼了一声,走回灵药堂换了簇新的衣裳,才打开门来。 “人要衣裳马要鞍。”宋乘风站在屋檐下,眼前一亮,背靠着圆柱,缓缓击掌,嘴角扬着莫名的笑。 韶灵脸一沉,随手捞了件袍子又丢了出去。 “真是很好看,公主也没你好看!”宋乘风调侃打趣,呵呵一笑,从地上拾起她的衣袍,总算收敛两分。 “你见过公主吗?”韶灵不以为然,不假思索地回了句。 宋乘风这回却只是寥寥一笑,不再多说什么,韶灵察觉他有自己的心思,便也不再胡闹了。 跟随宋乘风一道回去,已是夜灯初上的时辰,两人一道说着这两个月没说够的话,也不觉得路程漫长。 前头,高墙大院,灯火通明,喧嚣热闹,府前的大树上挂着好几个大红灯笼,七八座轿子,停在门口。 “到了。” 宋乘风的声音,却落不到她的耳畔。 韶灵仿佛独处,周遭的喧闹,染不上她一分,身后有人仓促走路,不小心撞了她的肩膀,宋乘风急忙将她拉过一步。 她回过神来。 韶灵扬起下颚,环顾四周,宋乘风拉着她一道迈入高高门槛,一路观望,这儿几乎什么都没变,虽然她以为自己不记得了。 侯府。 她听到心中的声音,这般轻轻呢喃。 ……。 嫡女初养成045初见侯爷 “他在那儿!” 宋乘风笑道,朝着远方一指,韶灵顺着他往前方看,一人正站在长廊下,廊灯的淡淡光耀,洒在他的身上。他一袭浅白色的华服,绣着金色的兽纹,并不华丽,夜色仿佛并不曾令他看来昏暗,相反,他的身上隐隐发着光。 庭院中人来人往,时常有人的出现挡住那人的身影,一位仆人站在他的身旁,似乎在跟他请示,他侧着脸,偶尔轻点下颚,算是应允。 仆人交代完了琐事,那人才缓缓抬起脸来,打量着庭院中央忙碌来回的家仆,廊灯的柔光彻底照亮了他的脸。 韶灵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子颀长,玉冠束发,面目俊秀,风神俊挺,那对眉斜长墨黑,眼瞳与生俱来有些淡,看来双目格外清明。 韶灵淡淡望着,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她也见过不少年轻男人,身旁的宋乘风非池中之物,英气逼人,习惯掌握所有事的势在必得,自信满满;慕容烨却是不一般的英俊,他更偏向于俊美的气质,常常流露邪魅诱人的眼神,从而淡化了他内心的冰冷和毒辣。 而眼前的男人,看似不过是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弱公子,他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温和,谦和高贵,并非冷酷,骨子里却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明明玉树临风,却又独善其身,仿佛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他,更令人觉得此人遥不可及。 “眼睛都看直了,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好歹我也一表人才。”宋乘风在韶灵的眼前挥了挥手,不太习惯她的沉默,言语染上几分不快。 那男子也看到了站在人流之后的两人,朝着他们走来,随着他的步伐,白色华服翻卷成云,他的容貌是一等一的出众,一袭白衣更是让他出众不凡,见过一眼就难以磨灭。他的气质,凌驾与表象皮囊之上,当真令人很难以词汇形容,仿佛再好的字眼,用在他的身上,也是一种浅薄。 “大半天不见你人,去哪儿了?”男子开了口,他的嗓音同样透出淡漠,唯独眼底生出跟挚友相见的熟稔。 “特意给你的寿礼。”宋乘风将金色锦盒递给他,眉目含笑,黝黑的俊脸愈发意气风发。 男人垂着眼,打开锦盒,将腰佩握在手心,水蓝色的丝线之下,缀着一颗水滴形的白玉,幽雅而清馨。 他的唇畔有了淡淡的笑,更令那张俊秀脸庞,生出难以拒绝的魅力。“这个腰佩你选的?” “怎么?不喜欢就丢了。”宋乘风皱着眉审视男子的身躯,两人年纪相仿,旧时相识,说话自然不太客气。“我还要看你的脸色不成?花银子的人可是我。” 听到这儿,韶灵垂眸一笑,不了解宋乘风的人,总觉得他身为将军强硬手腕,若是了解了,其实他私底下也跟大少爷般任性。 他但笑不语,并不多言,只是将腰佩挂在腰带,白玉悬在浅白色华服上,格外相衬。 “风兰息,其实这腰佩不是我选的,是她。”宋乘风笑着说,并不欺瞒。 男子的目光,终于从宋乘风的身上,移到韶灵的脸上。 她一袭紫色衣裙,身子纤细,青丝云鬓,眉目如画,红唇不点而朱……只是,她的那双眼幽若深潭,透着不羁和洒脱。 那一抹光,太亮,足以将所有人的眼刺伤。 “她是?”风兰息的眼底没有任何流连,随即转向宋乘风,眉头轻蹙。 “我在西关结交的朋友,小韶。”宋乘风说的平静,却并不告知更多隐晦:“她是学医之人,帮了我不少忙,近日在阜城开了灵药堂。” “见过侯爷。”韶灵朝着风兰息弯唇一笑,那双眼宛若宝石般闪烁发亮,她朝他微微欠了个身,却并不显得过分卑微。 风兰息却又只是淡淡一望,懒得敷衍,宋乘风隐约察觉其中的端倪,他连忙笑着为她解围。 “你看,侯爷也喜欢穿白色衣裳,跟你在大漠的时候一样。” 风兰息唇畔浮着一抹笑,笑意不达眼底,相反,眼前的女子的脸上总是有笑,不曾泄露半分不快,双目平静安宁。 大漠来的女子,他本以为野蛮而粗鄙,她虽倨傲而不驯,却世故又隐忍。 宋乘风走到风兰息的身旁,跟他并肩站着,朝着韶灵坦言。“第一次看你,我就想起风兰息了。” 韶灵仰着脸,会意一笑。 “时辰差不多了,你带着客人入席吧。”风兰息一挥袍袖,跟随着管家径自走开,不屑寒暄。 宽敞的厅堂之中,摆放着七八桌酒桌,席上大多是青年才俊,华服美衣,觥筹交错,唯独主人风兰息一袭白衣,俊容清浅。 有人敬酒,他并不拒绝,却只是抬起手,唇沾了沾酒,就算尽了礼数。 因为宋乘风的关系,他们跟风兰息坐的最近,两人举杯畅饮,不拘小节。 “这酒是什么名堂?”韶灵微微摇晃着酒中甘露,几杯酒下肚,她的眉梢飞上淡淡的红,眼神渐渐慵懒而迷离。 宋乘风在她耳畔低笑:“侯府的私家珍藏,也不知什么秘方,比皇家的珍酿还有味道。” 她半垂着长睫,红唇一抿,万千娇态,更像是一种慢性毒药,令人移不开双眼。 风兰息的眉头蹙着,大漠民风开放,女子也能饮酒,本不稀奇,只是宋乘风带来的这名女子,跟宋乘风耳鬓厮磨,举杯喝酒,令他心中并不畅快。 想到此处,她眼神轻轻滑过他的方向,那双倨傲的墨黑眼瞳,却隐约有些阴郁和悲情,他不知缘由,再想细看,她早已垂着螓首,自斟自饮。 “侯爷。” 一道轻轻的嗓音,宛若从云中传来,打破了席间的热闹。 季茵茵身着粉色衣裙,裙上精美繁花层层叠叠,一对珍珠耳环,在她耳际熠熠生辉,将她衬托的宛若仙子般娇媚脱俗,她捧着琴,莲步轻摇,一路走来,席间已然有人倒了酒杯,掉了银箸。 “今日是侯爷的生辰,琉璃愿为侯爷和贵客弹奏一曲。” 韶灵含笑听着,不动声色,为宋乘风斟了杯酒,宋乘风看着她,眼神复杂。 俊脸生出了笑意,风兰息似乎对季茵茵的不请自来,没有半点错愕,更像是默认。 席上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风兰息的授意,自有不少人击掌叫好。 季茵茵见风兰息不曾拒绝,心中欢喜,眉目娇媚,她弹了一曲《蝶恋花》,琴音如情人般的呢喃倾诉,柔和转动,她频频抬眸望向风兰息,眼底春水般的倾慕。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一个蝶恋花! 韶灵望着杯中的琥珀色美酒,酒中倒映出她的那双眼,一抹火般的炽热,吞噬了她眼底的寒冷。 曲终,席上自有不少人称赞季茵茵的琴技高超,风兰息却迟迟不曾出言称赞,他环顾四周,人人都是面带喜色,也有不少年轻公子露出痴迷的眼神。 唯独――他的视线,定在韶灵的身上,她红唇高扬,虽然是笑着,但那笑意却有一丝讥诮。她的指节微弯,在桌缘上随着节拍轻轻叩击,仿佛她心中自有更加高妙的曲调。 她这般安静,神游天外,宛若并非处在近百人的酒宴之上,而是独自坐于月色之下的沉寂萧索。 风兰息的眉头,又是没来由地一蹙。 ……。 嫡女初养成046小斗继姐 韶灵见季茵茵优雅起身,她将酒杯一放,从容走出自己的席位,朝着季茵茵走去。 季茵茵原本听着众人的奉承话,突然间酒席中走来一个女子,一身上好的幽兰紫绸缎裙子,衣襟处坠着一枚正红色的流苏,突兀而鲜明。 “是你――” 她凝神望着韶灵,突地认出这就是两天前在店铺里遇到的女子,微微怔然。这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侯爷的酒宴上,难道是权贵之家的闺秀?她心中暗暗庆幸,不曾当下给这个女人难堪,否则,得不偿失。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韶灵宛若看不到季茵茵心中算计,泰然处之,眼底不见任何情绪,说的自然而然。“这回来的仓促,不曾给侯爷准备贺礼,不知是否可借琴一用,我也献丑弹一首曲子?” 韶灵的嗓音比之季茵茵的清冷许多,掷地有声,季茵茵笑意不改,依旧落落大方,举止温柔,将古琴转交给她。“好。” 料定季茵茵要在人前做表面文章,人人都觉得她善良高贵,她定是等了好久,打算在风兰息的生辰上演这一幕惊艳的戏码。 可惜,她就要毁掉季茵茵的全盘计划。 韶灵裙袍轻旋,盘腿而坐,古琴置于双膝上,垂眸一笑,指腹轻轻挑拨琴弦,倾听琴音。这把琴的确是不菲的好琴,不过季茵茵方才的琴技,差强人意。不懂琴技的人听了,的确很难察觉,她的拍子并不精准,琴声中……也少了几分感情,只是为了抚琴而抚琴,为了献艺而献艺。 众人皆伸长了脖子,本以为听到的又是坊间常常听得到的那些曲调,但当琴声传来,他们情不自禁绷直了身子。 阵阵低鸣,点点滴滴聚拢响亮,犹如战鼓轰隆,号角沉响,琴音一转,更是激烈,突地像是迎面而来一阵疾风,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将士吼声震天,铁蹄踩踏在黄沙上,漫天沙尘。 宋乘风端着酒杯的手,蓦地紧了紧,他望向韶灵脸上的冷沉之色,英俊的脸上一派幽深似海。 季茵茵的手心沁出汗来,脸色渐渐崩落了笑。她没想过这个女人居然另辟蹊径,她弹得曲子,简直是成了抛砖引玉的小把戏!她急忙转向风兰息的方向,他的脸色却跟往日一般平静淡漠,双眼一如往昔的清明,她这才暗暗平息了心中的愤怒。 “这是什么曲子?不曾听过啊。”一人在席下问道,很是好奇。 “大漠的 。”韶灵双手覆上琴弦,双目灼灼,淡然超脱。“我将西关部落的歌谣改成琴曲,随手一弹,在众位面前献丑了。” “这位小姐言重了,这首曲子,令我们如临战场,壮志高昂啊!”另一个男子笑道,不吝溢美之词。 韶灵眉头舒展,安然起身:“这首曲子,不只是献给侯爷,还要献给在座的宋将军,身为齐元国的百姓,感怀他带兵击退风华国的将士近百里,捣毁风华国狼子野心,为齐元国保疆卫土,实为齐元国的英雄!” 宋乘风笑着起身,朝着众人拱手,一刻间,知晓驱赶风华国蛮夷的宋将军也在席上,陆陆续续来了十来人,跟他敬酒。 她……居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借花献佛,喧宾夺主。 一时间,这儿成了给宋乘风接风洗尘的庆功宴,而非为隐邑侯庆生的酒宴。 “多谢小姐的琴。”韶灵抱着古琴,浅笑盈盈,送到季茵茵的手边。 “不必这么客气。”季茵茵依旧一脸温柔善良的笑靥,眸光望向不远处喝酒的宋乘风,轻声问。“小姐如何称呼?” 怎么称呼? 韶灵心里也犯了难。 她的眼底,一道凌厉转瞬即逝,低低回应。“我叫韶灵。” “你是宋将军的朋友?”季茵茵方才听她说是从西关而来,自然不会是富贵之家的女子,听闻宋乘风在西关一守就是六年,这韶灵……兴许是他的红颜知己。 大漠的女人――果真热情奔放,也不知礼数,眼底竟只有情郎的影子,才敢在侯爷的寿宴上为情郎歌功颂德罢了! 季茵茵眼底深处一抹不屑轻蔑,无处遁形,她弯腰将古琴接过,美丽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韶灵轻点螓首,笑而不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宋乘风才被众人敬完酒,冲着她一笑,不太正经。 “夸得这么狠?” “不喜欢?你都笑的合不拢嘴了。”韶灵轻撇嘴角,冷哼一声。 “下回可别给我带这么大的帽子。”宋乘风率性地给她斟了杯酒,压低嗓音说,如今人多口杂,他唯有靠的很近,才能让她听清。 韶灵喝了口酒,眼底有笑,眼眸流转之间,尽是不凡风华。“还想有下回?” “一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受不了他这幅脾气?我要不是五岁的时候就认得他,我也受不了。”宋乘风扬眉一笑,给她面前的空碗中夹了一口菜,顺势打量着她眉眼处的神情:“这回出气了?心里痛快了?” 韶灵久久看着宋乘风,他连声追问,像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孩童,她终究招架不住,眼底的笑越聚越多,再无半分悒郁难解。她从容地夹了一块碗中的熏肉,吃的津津有味。 “琉璃,你坐。”风兰息朝着季茵茵笑了笑,温和宠溺,一旁的婢女急忙给季茵茵在风兰息的身旁添了桌椅。 时隔九年,她重新站在他的面前,那个说无论如何都会记得她的男人,她的命中注定,指腹为婚的夫君,却无法认出她来。 他即将要迎娶的,是她继母带来的女儿。 荒谬。 时光,会改变一个人的最初模样,会改变的面目全非,她隔着不远的距离,听他对着别的女人,唤着属于她的名字。 宋乘风见韶灵一连喝了十几杯,终于看不下去了:“你的酒量见长啊,再喝下去会不会醉?” 韶灵眉梢一动,笑意更深。 醉。 她甚至没有真正地醉过一回。 大漠的缸子酒,都不曾让她真正的醉过。 “不但不会醉,待会儿还能爬树,你信么?”双目璀璨,她唇畔的笑容弧度,张扬而顽劣。 “你是什么投的胎?”宋乘风捧腹大笑,大手一挥,连酒杯都碰倒了。 他们原本就肆无忌惮,如今更是旁若无人,两人谈笑风生,像是最亲近的情人。 “侯爷,宋将军跟那位小姐,是什么关系?”季茵茵噙着温柔笑意询问,她也是头一回见宋乘风,如今击退敌国的英雄,朝廷炙手可热的红人,既然他跟侯爷是挚友,她该多花一分心思。 风兰息短暂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季茵茵的身上,季茵茵突地心中一跳,如此芝兰玉树的男子,温情脉脉的双目,每一次看着,都会沉溺的更深。 他常常看她出神。 这一点,她总是很骄傲,人人都说她美若天仙,多少人沉溺在她的美貌中无法自拔! “我头一回看她。”他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银箸,眸光对准宋乘风,缓缓地移向他的身畔。 韶灵正举杯,似乎察觉到他在看她,她陡然抬起眉眼。 两人,四目相对。 那一双眼底,生出绚烂火花,星星点点的炽热,漫天飞舞,令他一瞬间忘记她的容颜。 …… 嫡女初养成047洛神刁难 酒宴散了,贵客三三两两地回去,宋乘风跟风兰息留下来,韶灵索性独自在院中等候,来的人实在多,并无人注意到她。 她胸口发胀,眸光一转,望着庭院中央的那棵大树,韶灵微微笑了。 这棵树依旧枝繁叶茂,生机盎然,老当益壮。 爬到枝桠上,在粗壮的枝头仰着身子,韶灵睁着眼眸,每一次被强硬的命运践踏,每一次遇到无法迈过的难关,她都想爬到高处,爬的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有人朝着树下走来,她竖着耳朵倾听,却是宋乘风的声音,嗓音之中有些醺然,在席上,他被敬了不少酒。 “有什么话对我说?神神秘秘。” 继而,耳畔传来风兰息的嗓音,温和而淡漠。“你带着女子赴宴,大庭广众,举杯畅饮,成何体统……罗阳公主的事,你不能不放在心上。” 原来真的有公主这回事。 韶灵半阖着眼,繁茂的枝叶,将她跟大树融为一体,她将气息压得很浅很低,不易察觉。 风兰息低声说:“就算是大漠结交的,也该断了,你在大漠六年多,但骨子里可不是大漠人。” 他自是认为她跟已被皇家认定的驸马人选纠缠不清,姿态亲密,从一开始就对她成见极深。 “从来没有女人像她一样。”宋乘风的嗓音透着坚定和果断,但他不愿多言。 “乘风,你何时被女人迷过……” 风,渐渐吹散了风兰息唇畔的叹息。 韶灵枕着自己的右臂,索性合上双眼,纤弱身躯贴着毫无温度的树干,树叶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世上对她偏见之深的人太多,愿意为她说句好话的,她万分感激。 “风兰息,你不懂。” 良久,宋乘风如是说。 风吹动她的长睫,韶灵安静地小憩,树下一片死寂,仿佛再也无人经过。 她做了个很短的梦。 “小韶!” 自从跟风兰息分开后,宋乘风转遍了侯府,也不曾看到韶灵踪影,他扬声喊着,声音中浸透焦虑。 “我在这儿。”她从梦中醒来,双腿在树上晃荡,宋乘风不得不仰着头看她,才在厚实树冠中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你还真上了树?!” 他爽朗大笑,以为她随口说说,这么高的树,她居然也爬得上。她方才可喝了不下二十杯酒啊! 韶灵从树上下来,拍了拍双手的灰尘,说的轻描淡写。“坐在更高的地方,往往会看到许多不同的画面,也会听到不少不同的声音。” “你方才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宋乘风的俊脸上,突地泄露一丝紧张。 “我方才……”韶灵默默盯着宋乘风的脸,微微顿了顿,说的没有任何神情。“睡着了。” 宋乘风面色一白,鼻子出气,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拽住她的衣袖,冷淡地说。“走吧,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韶灵眼神轻闪,笑着反问:“我住在洛府,你这个京城来的贵客初来乍到,能认得路吗?” “哪个洛府?” 宋乘风跟她一同走出侯府,眉头一动,停下脚步,面色更难看。 “阜城有几个洛府?”韶灵心生狐疑,对于洛神的由来,她的确不曾追究过。“他叫洛神。” 若她流露对洛神的不了解,必定引起宋乘风的怀疑,她跟洛神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七爷,她唯有旁敲侧击。 “那就没错了。”宋乘风正色道:“本来洛家就名动一方,有自己的船队,这位洛大少爷接下家产之后,经商很有手段,洛家在十年内成为江南首富。不过,听闻这两年他周游列国,人并不在齐元国,如今回来了?” “不久前才回来。”韶灵跟他并肩走在街巷,处乱不惊,说的平静。 “你一直在大漠找的人……找到了吗?”沉默了半响,宋乘风才低声问。 “一直不曾告诉你,我找到亲弟弟了。”韶灵展唇一笑,眼底尽是清灵颜色。 宋乘风微点头,跟她相视一笑。 “你若信,就能成。”韶灵的眼底闪烁微光,一刻间将那么骄傲的容颜,软化成柔美笑靥。 这是当初宋乘风送她花骨绳说的话,她铭记在心。 “往后的心愿,也都会达成的。”宋乘风的目光不移,轻声安慰。 韶灵笑着点头,当然……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回到洛府,门已经关上,她叩响了门,仆人一看是她,为她特意开了门。 “你真把洛府当自己的家。” 洛神端正坐在正堂,清冷嗓音穿透夜色,韶灵想装作听不到也难,言下之意,是嫌她回来太晚。 韶灵踏入正堂,朝着空位上一坐,侧脸看他。“我早就说过不会太早回来,要是麻烦的话,请洛少爷给我留个后门,免得打扰任何人。” 洛神冷眼看她,言语疏离。“有人跟我提过,不管房子多大,一定要记得看住后门。” 这有人,当然指的是七爷了。 洛神这不摆明了暗讽她吗?!第一次,她刺伤七爷从后门逃命,第二次,她试图将韶光送走,也是走的后门。 这般清高自傲的人,说话居然如此刻薄,指桑骂槐。 “洛大少爷,我已经雇人将药堂修葺好了,说真的,我亦不愿叨扰你,不如我明日就搬去灵药堂?”韶灵处乱不惊,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洛神冷傲轻慢,她住在洛府,往后岂不处处受气?她宁愿独自住在灵药堂,随性方便。 “随你。”洛神双唇轻启。 又是这两个字。 韶灵轻轻一笑,随即起身,正想离开,却听得洛神淡淡说了句。“你若明日从洛府搬出去,后天就能见着他。” 眼底一黯,韶灵不再回头,走出了外堂。 这辈子遇着一个慕容烨已经足够费心,偏偏物以类聚,洛神知晓她的心思,捉着她的软肋,她可不能坐以待毙,否则,必被压制。 谁都有秘密,希望……洛神的秘密不要落到她手中,否则,就难看了。 ……。 韶灵:侯爷,人家说你是打酱油滴… 风兰息:我怎么能是打酱油滴,好歹也是打醋滴… 慕容烨:你们两个眼里还有没有我? 韶灵:…。 嫡女初养成048守株待兔 清晨。 韶灵刚刚踏出门口,便见一个小厮在门外守候,他朝着韶灵躬身。“掌柜要我跟小姐说一声,店里来了几匹上好的衣料和首饰,不知小姐是否赏脸去看看。” “好。” 韶灵弯唇一笑,她是在那家遇到的展绫罗母女,并不见得是偶然。 事后她问过掌柜,店铺门面虽不大,却是阜城的百年老字号,手艺好,料子好,一些望族女眷,也频繁前去光顾。展绫罗生性爱美,更喜欢摆贵妇人的派头,常常带女儿前去挑选衣料采买首饰。 她有意流露不曾挑选到最满意料子的不快,周掌柜便询问她的住所,说他会派小厮前往告知,可见这是他做生意对待客人惯用的手法和伎俩。上回她见着那对母女,也是因为店里来了新的衣料,既然如此,她不难再创造一段偶遇。 “夫人,小姐,你们也在?”韶灵刚踏入店铺门槛,便见着展绫罗母女,她眉目含笑,热情寒暄。 “真是巧,我们又见面了。” 展绫罗笑颜对她,却是暗自打量韶灵,她跟几天前全然不同,素雅的蓝色亮面绸缎,肩头胸前绣着金色花朵,腰身纤细,面容姣好,让人眼前一亮。她全身上下虽没有几件像样的首饰珠宝,但不见半分寒酸。 “这儿往来的客人就那么几家,以前不曾见过小姐,不知你是哪家的?” 展绫罗一脸贵妇人的雍容华贵,温和友善。 韶灵垂眸微笑,却并不言语,这样一来,展绫罗心头发痒,更好奇了。 “母亲,昨夜女儿跟这位小姐,已经照过面了。”季茵茵莲步轻摇,优雅地走到展绫罗的身旁,她温柔文雅地说。 展绫罗眉头轻蹙,凤眸闪烁:“喔?在哪儿?” 季茵茵言辞平和,豁达得体:“小姐是宋将军的朋友,来为侯爷祝寿,不但如此,这位小姐还抚了一手好琴――” “原来是侯府的贵客。”展绫罗面色微变,那双精明的凤眸更是熠熠发光,仿佛她才是侯府的当家主母。 “我初来乍到,跟夫人小姐似乎很有缘,往后若有机会,还能再见面吗?” 韶灵望着她们母女,轻叹一句,万分不舍惋惜。 “当然可以,小姐有空自然也可以到侯府来做客。” 展绫罗满脸是笑,说着漂亮的场面话。 韶灵的双手,暗暗收紧,曾几何时,宫家上上下下,都被展绫罗的伪善热情所蒙蔽,只可惜如今,她一眼就看穿展绫罗在做戏。她若真想客套,不至到如今,也只以小姐两字称呼。 “上回我为小姐选的料子如何?”季茵茵优雅地转了个身,在长台上的首饰铺子上安静地挑选着,轻轻问道。 韶灵望着她的身影,眼眸一黯,“衣裳是做好了,不过料子太软,我不太习惯。” 季茵茵淡淡一笑,心中嘲讽她皮操肉躁,终究是大漠来的。 她挑了半天,却什么都不选,掌柜陪着笑问,季茵茵却只是笑了笑。“我的首饰已经够多了,这里没有我喜欢的。” 看韶灵沉默不语,季茵茵友善地询问。“小姐不挑一两件?” 韶灵但笑不语,径自走到长台的锦盒中,其中盛放着几十件首饰,璀璨夺目,她看似踌躇,指尖轻点间,却没有迟疑。 掌柜笑呵呵地将韶灵选中的都放入锦盒,她挑了五件,样样都是精品。 将一枚玉蝶别在鬓角,韶灵打量着镜中的身影,喟叹一句。“随手挑的,似乎并不是太好。” 季茵茵暗自咬唇,脸上的笑已有几分牵强。 “上回小姐赠衣于我,我记着小姐的好,这回我也送小姐一分薄礼,小姐请笑纳。”韶灵转身拿了一只镂空鎏金长钗,送到季茵茵的手边。 “无功不受禄……”季茵茵眼底有笑,言不由衷。 “小姐把我当朋友,千万别客气。”韶灵垂着眼,轻握着季茵茵的手,神色一柔。 掌柜给三人恭恭敬敬地奉茶,朝着韶灵说道:“小姐,三日后小的让伙计将做好的披风送去洛府门上,免得你走一趟。” “多谢。”韶灵故作看不到母女间的眼神变化,一脸平淡。 寒暄了几句,母女辞别之后,韶灵品着掌柜奉上的好茶,打开锦盒,指尖轻轻摩挲其中的珠玉首饰,眉眼之处只剩冷清。 这才是一开始。 被她们夺走的,她都会抢回来。 一回到侯府白庭院,展绫罗将屋内的丫鬟支开,亲自关上门,季茵茵沉着脸,坐在碎玉圆桌旁,将镂空金钗往桌上重重一放,冷笑道。 “母亲!她出手怎会如此阔绰!” 今日韶灵在店内采买的首饰和丝绸,哪怕她们看了,也不是寻常。 展绫罗面色冷凝,眉头一皱,轻轻喟叹。“是啊,她怎么会是跟洛府有关联的人?” 洛府,并非是一般的大户人家,整个江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季茵茵实在不太甘心,咬牙切齿,美丽面孔骤然扭曲生怒:“她挑走的都是女儿看中的!光是那只玉蝶,怕是不下五十两银子!” “好女儿,这有什么好丧气的?你以后成了侯爷夫人,就是将整个铺子买下来,也是眼睛都不眨。”展绫罗见女儿面色不快,笑着安抚,眼神落在桌角的那支金钗,眼神一黯。“话说,她赠你的那支钗子也不便宜,我看她在阜城人生地不熟,我们跟她走近,少不了好处。” 季茵茵自然听不进去,眉目含怒,要在每个人面前维持善良豁达的表象,实在疲倦。 展绫罗将金钗插入季茵茵的发髻之内,季茵茵的美,不容置喙。 “女儿,你虽然美,但侯府门外的美人也不少。每月的脂粉钱,就不是小数目,老夫人每个月给我们的那笔例钱,是远远不够的。” 季茵茵柳眉轻蹙,面色一白:“母亲!你难道又……” “我们手边的银子,用一两就少一两――”展绫罗说的婉转,将季茵茵这个美人以金银堆砌出来,她下了不少本钱。 季茵茵的脸上再无往日文雅柔美笑意,她嗓音转为冰冷。“你到底亏空了多少?” “五百两。”展绫罗不得不说了实话。 五百两,若在商贾大户家里,也不见得是大数目。只是侯府几代继承受封名号,除此之外也尽是田产的收益,每年的进账都是稳定的,她们寄人篱下一年,老夫人喜爱季茵茵,每月格外拨了银两给她们,她们如何去再要一笔银两去填补亏空的口子? 季茵茵沉默了许久,才站起身来,盈盈一笑,说的动容。“母亲,你自己想办法收拾烂摊子,我常常在侯爷面前走动,若平白无故少了许多首饰,怕惹他怀疑。” 展绫罗绷着脸,她自己生养的女儿,她当然看得清楚,季茵茵抓到手里的东西,是绝不会再松开手的。 …… 嫡女初养成049什么来头 “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无非是要你尽快成为侯爷夫人,我也可以享享清福。一年了,侯爷还是没提婚期……”展绫罗寥寥一笑,冷冷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言语愈发犀利刻薄:“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抓不住侯爷的心,再过几年,人老珠黄,你还有机会吗?” “老夫人如此疼爱女儿,侯爷是正人君子,嘴上虽从不表达对女儿的爱慕,但他常常看女儿出了神,女儿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季茵茵被刺痛伤处,她挑眉浅笑,一副亲切温婉模样。话锋一转,她说的骄傲从容:“再说了,这是两家长辈打小就定下的婚事。” 展绫罗红唇边的笑意,冷到骨髓:“女儿,你别忘了,这桩婚事,是侯爷跟那个死人定下的……” “母亲,你要戳女儿霉头?你我当年就说好的,谁也不再提此事。”季茵茵眼神一转,眼底尽是冷意,温柔的嗓音听来也埋着尖刺。“你也说了,人已经死了,九年前就死了,侯爷难道还能跟死人成婚吗?” 展绫罗面色森凉地坐在榻上,她勾着一丝冷笑,轻哼一声,她的女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与其让别的女人霸占侯爷,为何不能是女儿呢?”季茵茵端起精美的白瓷茶碗,眉眼一片淡淡。“我代替她照顾侯爷,她若地下有知,也该心存感激。” “当然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展绫罗丢下这一句,两人相视一眼,了然于心。 侯府的花园凉亭中,两名男子坐在石桌旁对弈,风兰息依旧翩翩白衣,纤尘不染,宋乘风这回穿回了墨蓝色的劲装,英姿飒爽。 “她是什么来头――”风兰息望着棋局,没有任何征兆,神色淡淡问了一句。 寿宴以后,他曾经在街巷上又见到他们,宋乘风跟韶灵结伴同行,一路上谈笑风生,很是快活,特别是那双眼睛……充斥洒脱激昂,随性风流,宛若烟火般绚烂极致。 没来由的,推出那一枚白子的时候,他的胸口一闷。 “你不是马上要成亲了?何时见你在女人的事上动过脑筋?”宋乘风唇边有笑,瞥了一眼,风兰息的气质实在出色,他不必费心讨好女子,这世间已然多的是女人芳心暗许,但在宋乘风看来,风兰息从未对任何女人动过心,素来洁身自好。 “如今皇上器重你,罗阳公主跟你……太后绝不会随口说说,一旦圣旨下来――”风兰息眉头轻蹙。 宋乘风笑意敛去,面色凝重:“江山还有虎狼窥探,我无心成家。” “牵强。”丰兰息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宋乘风是宋皇后的亲侄子,当今皇帝表面看重信任宋乘风,惜才爱人,可难保不会因为这个宋字,对宋乘风有所防备。若不是先帝专宠玉妃娘娘,或许宋皇后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太子被废,终生监禁,宋家的势力更不会在十年内分崩离析,多年前的繁华景象,竟然只剩下断壁残垣。谁敢挑明了说,今日之势,不是那个心机深沉的玉妃娘娘的步步为营,煞费苦心? 皇帝哪怕有公正之心,终究是玉妃娘娘的嫡亲儿子,如今对苟延残喘的宋家不曾落井下石,但宋乘风一旦功高盖主,当真又能被皇帝所容? 公主,不过是束缚宋乘风的绳索。 “我跟韶灵认识三年了。”不再提及皇家之事,宋乘风的眼底一抹笑意火光,转瞬即逝。“我以为你很讨厌她,你一看她就皱眉头。” 风兰息不曾抬起眼,从碗中摸了颗光滑的棋子,白皙的指节泛着光,微风徐徐,吹动他的宽大白袖。“你为何如此看重她?” “她值得。”宋乘风扯唇一笑,手中的黑子迟迟不曾放下:“往后,你就知道了。你如此聪明的人,不该需要我这边现成的答案。” 风兰息当然听得出宋乘风的言下之意,她在酒宴上一鸣惊人,宫琉璃给他献上琴曲,《蝶恋花》,缠绵悱恻,却是男女之间的小情,但那名女子献上的《杀苍狼》,却是子民对国土的大爱,从琴声中,听得出她对大漠有感情,对西关有感情,对万物苍生都是有感情的。 丢开琴技不说,单单这一点来看,已经有了高下之分。 况且,只身一人在阜城开那么大的药堂的女子,百年来她是头一个……她绝不是一般的女子。 宋乘风见风兰息沉默不语,有些分心,低声沉笑。“要不是我特意来阜城给你祝寿,还见不到弟妹,你把弟妹金屋藏娇都一年多了,你这人再小心眼,防谁也不能防我啊!” 风兰息神色自如地取了宋乘风的黑子,随着手心一颗颗落入木碗内,却不曾提起宋乘风口中的弟妹宫琉璃,他终于抬起温润的眉眼,唇畔一抹漠然的笑。“你说她医术不凡。” “我曾亲眼见过。”宋乘风眼神一沉,面色肃然,并非在说笑。 望着宋乘风冷肃的眼底,风兰息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你居然让她进军中。” 宋乘风没答话,已然默认。 军中不能有任何女子,这是几百年来的规矩,宋乘风并非愚笨的蠢人,如何会如此胆大放肆,军令如山,若是被人知晓,他这个西关守将岂不自寻死路? 扬唇一笑,宋乘风黝黑的俊脸上,浮现欣赏神色:“她的手法大胆,决策果断,胜过军医,在西关女扮男装,我也把她当成兄弟。” “军中要地,你如此放心?”风兰息淡淡瞥了他,每回说起韶灵,宋乘风的脸上就有了光彩。 宋乘风的脸上,没了笑意,俊朗的眉宇之间,一派坚毅,一如在沙场上的决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垂下手,白子在指尖暗暗摩挲,眼下的棋局输赢已分,风兰息倾吐一句。“我要见她。” 宋乘风凝视着对面的白衣男子许久,洞察他的心思,却事不关己地讪讪一笑。“我可不当传话人,你要想她为你出力,就看你是否有这个本事去请动她了。” 风兰息神色不变,指了指身前的棋局,嗓音干净的没有一分杂质,像是纯净的溪水。“你又输了。” ……。 嫡女初养成050侯爷怀疑 药材每一日都从城东分批运来,三月将药材收拾干净,五月把各种药材分门别类,放入药柜的每个抽屉中。 韶灵坐在桌旁,面对一桌的瓶瓶罐罐,她眉头轻蹙,陷入深思。 “小姐――”五月轻轻拉了拉韶灵的衣袖,她今日穿着韶灵赠与他们兄妹的新衣,已然跟韶灵亲近许多。“门外有人。” 韶灵从思绪中清醒,她抬起脸,门外果真站了一人。 她把门打开,男人身上的白,亮的她几乎睁不开眼。 定睛一看,这人正是风兰息,她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红唇扬起:“什么风把侯爷吹来了?西北风还是东南风?” 风兰息的眉头轻动,俊雅脸上并无过多喜怒。她的笑靥轻佻而张扬,并不像中原女子一般温婉娇羞。 “我听乘风说你会医术。” “皮毛而已。”韶灵眼神微暗,一句带过,他在暗自忍耐,才不至于又对她皱眉。他屈尊降贵找到灵药堂,当然是于她有求。他如此厌恶她,偏偏还要忍耐。她觉得好笑,唇角的弧度更深。 宋乘风是结识了十年出头的好友,他能让韶灵进军营为伤残将士治病,他即便不信这个轻佻女子,也该信乘风。 风兰息静静地望着那双不羁的黑眸,脸上的笑意温和,问了句。“能到侯府走一趟吗?” “当然可以,两倍诊金。” 她朝他眨眨眼,更显轻狂而散漫。 他没答话就背过身去,不再看那张脸,她在他身后轻轻地笑,风兰息茶色的眼瞳一暗再暗,更觉笑声刺耳。 十来岁的时候,他便已被被阜城的大户小姐定为最优秀的夫婿人选,若他对这些狂蜂浪蝶毫无自制力,岂不早就花名在外?! 白庭院。 跟随风兰息走入这座雅致的庭院,还未踏入其中,院门口的栀子花香浓的令人喘不过气来。她径自打量,脚步渐渐放慢,风兰息在前面回过头来,淡漠的俊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韶灵心想,这对母女住在侯府,风兰息令她前来治病的人,或许就是她们其中之一。栀子花……当年在宫家,她屋门口的那些栀子花,一夜之间被践踏踩烂,当时不知是何人所为。遥远的记忆……刺得她的胸口,微微的疼。 风兰息凝神望着她,韶灵止步在栀子花花丛前,她伸出纤纤素手,轻柔触碰丰硕洁白的栀子花,若有所思,那双总是有笑意的盈盈大眼,如今却被黯然覆盖。这一瞬,她的侧脸……居然生出一种娴静之美。 他淡淡丢下一句:“跟我来。” 韶灵回过神来,跟随着风兰息,走入屋内。 “侯爷?你怎么会来看我?”季茵茵喜出望外,看着风兰息的脸,眉目生情,眼底泛光,甚至连身后的韶灵也不曾看到。 季茵茵的眼底,只有风兰息这个男人。 看来不只是贪婪,时间长了,她的确对风兰息动了真情。 这就是她如今最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吧……她要动了心,往后就会更痛苦的……韶灵唇畔含笑,眼底冷锐。 “听闻你感染风寒,我请了大夫来,给你开一副药。” 风兰息朝着季茵茵笑着,眼底温和不少,嗓音也温柔许多。 季茵茵的眼神微变,却依旧噙着柔美笑意,望向风兰息身后的人,一看是韶灵,不禁轻叹出声。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韶灵的那双眼,锁住季茵茵脸上的愕然,满满当当都是笃定的笑,她低声说。 “侯爷,我真的没事,你事务繁忙,不必为我担心。”季茵茵转向风兰息的身旁,柔声娇嗔,眼底一汪春水,如此的美貌,如此的柔情,仿佛再硬的心肠,也足以化成一滩水。 “我知道你不喜欢看大夫,特意为你找了个女大夫,病……”风兰息顿了顿,莞尔,暗自咬重,听来甚是关切。“拖不得。” 季茵茵会意一笑,也不再多言,韶灵坐在桌旁,为她把脉。风兰息不愿停留在女子闺房,为了避嫌,便出去了。 “宫小姐,你的风寒并不碍事。”她提了笔,开了一副药方,风寒是真,不过为何患上风寒,是否不过是要风兰息留意到她来探望她的用心,那就难说了。 从白庭院走出来,才看一道白色身影,伫立在院门口。他原来没走……等到如今?! 韶灵心中存疑,几步跟上,风兰息等到她,才举步走去,直到花园,他才开了口。 “除了风寒,她的身上还有什么疾病?” “没病。”韶灵直视他的背影,两个字,坚定如铁。 “你会不会看病救人?”风兰息似有不快,猝然回过神来,淡漠的俊脸上分明有怒气,温和的嗓音听来火气腾腾。 韶灵脸庞的笑,一分分褪去,她的眼神无声转冷,字字清绝。“既然侯爷不信我,那就算了,我也不要你的诊金,就当我白来一趟。请你另请高明,侯爷夫人如此娇贵的身体,可不该让我这等来历不明的看了。” 他无故对她撒气,韶灵作势就要走。 还没走几步,风兰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来有别的隐情。 “她来到阜城一年,一直郁郁寡欢――” 韶灵眉头舒展,嘴角悬着毫无温度的笑,“侯爷可真会关心女人,说也奇怪,若有这番用心,病秧子也该健步如飞了。” 她嘲讽讥诮的话,落在风兰息的耳畔,却万分刺耳。他见过她放浪形骸的模样,却没想过她言语毒辣,冷心无情! 风兰息无声冷笑,一挥白袍,眼底是玄冰般的漠然。“医者父母心,是我看错人,本不该带你来。”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扣住他的手腕,风兰息蹙眉,此举实在胆大放肆,任意妄为!这是他的侯府,她难道不懂男女授受不亲?! 一道轻笑,传到他的耳畔,随即韶灵松了手:“她身体没病,气血旺足,倒是侯爷身子微恙……” “荒谬。” 他俊眉一蹙,温润若玉的面庞上浮上一抹不快,他并不喜欢被人触碰,更别提――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被他讨厌的女人。 她都不知,男女之间该有个忌讳么?若说她是土生土长的大漠人,不懂这些规矩,倒还情有可原,不过据宋乘风说她是中原人,难道因为出身卑微,就如此随便?! 韶灵绕过他,站在他的面前,那双美丽而骄傲的眼,锁住他俊秀的面孔:“侯爷这一个月都不曾睡个安稳觉,实在不行,就让宋兄一掌打昏了你,睡它个三天三夜再醒,精神定就好了。” 风兰息脸上的微薄怒意,渐渐散开几分,他依旧沉默不语。 “多思多虑,很容易身心俱疲。”韶灵抿唇一笑,表情鲜活。 多思多虑,她居然眼准如此―― 风兰息的嗓音清冷,脸色很淡:“在你眼里,每个人都有毛病?” “侯爷想说你自小就练武,不像世人说的那么弱?”韶灵笑容一敛,眼底锋芒毕露:“可惜你学得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武艺,侯爷原本就……” “够了。”风兰息面色骤变,猝然喝止,生生打断了她的话。她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他不得不信她,可是,难道要一并相信她说的,宫琉璃并无任何病症?! …… 嫡女初养成051本来模样 “我身为医者,只说实话,可说了实话,你又不信。”韶灵反手而立,轻撇嘴角,颇为无奈,她长长叹了口气,更显意兴阑珊。“真多余,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回去睡觉。” 风兰息一手拦住她,追问一句。“她既然没病,为何总是记不起以前的事,而且性情变得……大不如前。” 韶灵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她微微惘然,望着眼前玉树芝兰的男子,低声呢喃。“怕是心里有病吧。” 明明是妙手回春的医者,为何她说话总是如此不懂礼数,严苛刻薄?风兰息皱着眉头,不再看她。 “来人,送客。”风兰息面露不耐,朝着仆人吩咐一句:“你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 见风兰息说完要走,韶灵眼神一冷,扬声喊住他:“侯爷,慢着!” 风兰息止步,却不再回头。 她站在风兰息身后,冷若冰霜:“你听到的,是否因为深受打击,身心受创,而忘掉前尘往事?” 肩膀僵硬,他心中落入无声无息的莫名不安,虽无回应,却听得韶灵沉声道。“是有这种例子,但不是宫小姐。” 她点到为止。 风兰息若执迷不悟,她也绝不会袒露自己身份。 她已经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风兰息。 她隐藏身份多年,一旦轻易揭晓,当真会赢得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她决不能大意。 如今的风兰息――还不足以令她掏心相对。 不过几句话,天突然转暗,下起小雨,天黑的看不到一丝光。 漫长的长廊,唯有他们两人。 韶灵探出晶莹手掌,任由雨水击打她的手心,她轻叹一声:“侯爷真无心。” 风兰息俊脸微侧,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的身影,一言不发。 一场雨,把他们困在这儿,他并不乐意。 她转过脸来看他,昏暗的天色之下,他甚至看不清她的面容,唯独那双眼,隐约闪烁着光。她笑着抱怨,并不客气:“外面下雨了,也不让人给我取把伞,难道这沉甸甸的一百两银子,就能给我挡雨不成?” 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当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他不觉得他给的诊金太少,不管他是否赏识她,既然是宋乘风身边的人,他就该守诺。至少绝不会让她生出任何不满,可他的意思也多少明显,要她为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她却在暗讽他看似慷慨大方,实则内心凉薄。 风兰息睇着她,她说要两倍诊金,他便笃定她精明世故,喜爱敛财,而如今,她却视钱财为粪土,口不应心…… 她宛若当下六月天,说变就变。 关于他,他们不过因为宋乘风的关系,有过数面之缘,但她却掌握了他身上不少秘密。 “听闻侯爷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是艳压群芳的才子,何时我们一同喝个酒,也让我见识见识侯爷的诗作?”她眉目含笑,言语轻狂的令人恨不得掐住她的纤细脖颈。 他何时见过这样放浪的女人?!居然主动邀请男子喝酒?!哪里来的恶劣秉性! 风兰息面色更差:“宋乘风给你撑腰,由着你,惯着你,但我不会。” 她寥寥一笑,并不沮丧生气:“我知道侯爷不会。” 她的话,却令他如鲠在喉,他蹙眉看她,仿佛这已成了一种习惯。 “侯爷……”她偏过脸去,嗓音很轻,宛若蚊呐,幽然望向那突如其来的大雨,无人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哪怕深受重击,也不会更改的。” 风兰息没来由的胸口沉闷,这一场雨,来的不是时候。 雨下的实在太大。 仆人迟迟不曾送来雨伞。 她不曾再用那双骄傲的眼看着他,背影纤瘦,藕色长裙背后的那一朵红兰,久久刻画在他的眼底。 风兰息从她的背影移开视线,心中一片沉澈,他的腰带上依旧挂着那一枚腰佩,众人送来的生辰礼物,唯独这一枚白玉最得他心,白玉幽然祥和,蓝色丝线贴着他的白色华服,不华贵,却淡然。 他如何去相信,居然是这样的女子选中的。 待他再抬起脸来,她却消失无踪,漫天大雨,将她的身影吞噬彻底。 “侯爷,您还在这儿啊。” 风兰息望向仆人手中的银两跟雨伞,面色一暗,这一场说来就来的滂泼大雨,冲淡了所有的路。 突然。 这个女子突然出现在他的人生之中,却又突然失去了所有踪迹。 一连两日的阴雨连绵,在第三日天终于放晴,宋乘风跟风兰息两人走在阜城街巷中,道路两旁泛出新鲜的青草味。 风兰息望向前方那一座小别院,门口悬着的匾额上簇新的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朱色大门刚刚漆过,铁制门环一动不动。宋乘风难得没有军务在身,两人一早就约好了去最好的酒楼一品鲜喝酒。 他眼神渐深,唇畔卷起淡漠的笑意。“我以为你又要喊上她。” 宋乘风寥寥一笑:“我去看了,人不在灵药堂。” 风兰息沉默不语,心中被巨石压着,空气中有些沉闷。 宋乘风察觉身旁的异样,他突地停下脚步,狐疑地望着身旁的白袍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前天她到侯府为琉璃看诊,她冒雨走了。”风兰息清隽的面庞上,浮现了一抹复杂的神情。 “风兰息。”宋乘风面色一僵,他不无错愕,风兰息知礼谦逊,为人处世向来周到得体,虽然不无女子暗送秋波,这些年依旧独善其身,坐怀不乱,当真是个翩翩君子。为何却对韶灵如此决绝,甚至……失了男人该有的风度。 风兰息望着灵药堂紧闭的朱门,面色微变,言语之内似有内疚。“这回,是我没有守君子之礼。” “她跟你以前遇到的狂蜂浪蝶,不一样。”宋乘风面色稍霁,不再看风兰息,许久之后,才道出这一句。 “我让仆人将诊金和雨伞送去,却没追到她。”风兰息径自走向前,眉头轻蹙,宋乘风都不曾看到韶灵,难道真的是生病了?! 宋乘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消了气,说话的语气缓和不少:“即便生了风寒,她本是学医之人,应该没事。” 两人一道走入一品鲜酒楼,风兰息心想自己是多心了,不过是个见过几面的陌生女子,开着偌大药堂,他何必杞人忧天? 宋乘风走入靠窗的雅间,点了一壶茶,径自说着。“不过你呀,若不欣赏她,也多少给我几分薄面,别让人难堪,让我难做。哪怕你们不是同一条路的人。” 风兰息静默不语,眼底渐渐聚拢了笑意,他轻声长叹,眉眼温润。“我没见过你为女人说过这么多话。” “我在大漠六年多,风兰息。”宋乘风为风兰息倒了一杯茶,他低笑着,看着茶水倾泻而下。“我看惯了在沙漠上盘旋的苍鹰,回到中原见到的都是鸟雀,反而觉得小家子气……” 风兰息闻言,淡淡莞尔,风神俊秀的面容,更是生出不凡气质。 宋乘风话锋一转,狐疑地询问。“你跟弟妹之间,到底有什么事?连我也想瞒着。” 他却只是久久凝视着宋乘风,默默喝着自己杯中的茶,良久不言。 “这醉花鸡味道真好,下次该带她来尝尝――”习惯了风兰息的性子,宋乘风品尝着一品鲜的招牌菜,自言自语。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就像是三月的春光,明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择日不如撞日,就这次吧!” 宋乘风眼前一亮,站起身来迎接:“小韶!” 韶灵望着眼前的两个男子,眼神轻瞥,红唇微扬。“方才正巧看着你们进来,我就跟了过来,不会嫌我冒失吧。” 风兰息脸色很淡,微微蹙眉,她嘴上虽说冒失,却还是神色自如地坐到红木椅上,同桌都是男子,她亦不曾流露半分羞赧不自在。 “方才还在说,你是不是淋着雨受了风寒?我们好像白担心了。”宋乘风瞥了面色冷淡的风兰息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太正经的笑。 “淋雨?”韶灵噙着笑,眼神转深,目光落在风兰息的面孔上,他依旧高雅地品茗,仿佛担心她的人,不过是宋乘风一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走的时候没带伞。”宋乘风打量她一番,笑着打趣,眼底闪过一道惊艳。“不过看上去活蹦乱跳,谁也没你精神好。” 她在大漠以白衣男装示人,潇洒不羁,如今恢复红妆,他更觉她天生丽质。今日一袭娇黄绸缎上衣,湛青色百褶裙长裙,明艳动人。 韶灵轻笑出声,这时小二将酒菜送上,眼角余光打量着风兰息的脸色,说的平静。“我没淋着,在街檐下等到雨停才走的,又不是三岁小儿,何必赌气跟自己身子过不去?” 风兰息垂下眼,不曾搭话,他的淡漠,事不关己,更显疏离。 “忘了跟你提,一品鲜的杏花酒,是阜城最有名的。”宋乘风给她斟酒,她不曾推脱,他也给风兰息倒了一杯,风兰息却以手抵挡。 韶灵弯唇一笑,品了一口酒,双眼晶亮,轻点螓首,满足地喟叹一声。“好酒。” “你这位风流雅士,怎么滴酒不沾?”宋乘风毫不客气,调侃风兰,他一人不喝酒,有些扫兴。 韶灵轻笑出声,美目对准风兰息的俊脸:“侯爷是怕他一旦喝了酒,我就要缠着他要诗作吧。” 那双骄傲而璀璨的眼,像是月光下微微发光的湖面,一刻间定在他的脸上,风兰息淡淡睇着,却不知为何几乎要陷入那眼底最深处的一点星光――他猝然收回视线,不再看她一眼,淡然的嗓音无故发冷。他居然还担心她淋雨受冻?!简直多余! “何必贪杯。” 他若不是惜字如金,就是当真打心眼里厌恶她。韶灵突然想起,她十来岁第一回喝酒的那个夜晚……七爷也说过没有男人,喜欢酗酒的女人。 宋乘风朝着她笑,两人默契地举杯,韶灵恶意地朝着风兰息努努嘴,风兰息眼底更多几分不快。 “侯爷!侯爷!” 楼梯上通通跑来一人,边跑边喊,神色仓促,正是侯府的家丁。他喘着粗气,汗如雨下:“老夫人又昏倒了!” 风兰息当下就站起身来,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就朝着楼下走去。 “我们也去看看。”宋乘风同样面色冷凝,韶灵没多想,跟着他一道去了侯府。 韶灵跟在宋乘风的身后,一路上宋乘风提过一句,这位老夫人,便是风兰息的生母。三年前老侯爷仙去,风兰息是个孝子,从小对这位老夫人就很是孝顺。 众人脚步仓促,没个停留,直接到了老夫人的住所玉漱宅。 一走入宅子,四个婢女跪了一地,风兰息冷着脸站到老夫人的床旁,转头问管家:“冯大夫还没来?” “在路上了,侯爷。”管家如是说。 宋乘风转过脸看韶灵,她俏眉紧蹙,面无表情,专注地凝视着老夫人的床头,仿佛周遭只剩下她一人。 待他想开口,韶灵已然走到床旁,她俯下身去,审视着老夫人的脸,眼底滑过一抹无人看透的晦暗。 当年有过一面之缘,曾夸她讨人喜欢的夫人,如今却直挺挺躺在床上,面色透着毫无生气的死灰,眼下一圈黑晕,眼皮耷拉着,眼底没有任何光彩,想来方才昏倒了还未彻底回过神来。 韶灵掀开锦被一角,将老夫人的手拉了出来,正要搭脉。风兰息见状,一把甩开她的手,俊脸上染上薄怒。 “你别插手――” “风兰息,你就让她瞧瞧。”宋乘风到两人中间,压低声音,劝了一句。 韶灵冷冷瞥了风兰息一眼,随即坐在床沿,搭着老夫人的脉搏,径自沉默,突地转向后面跪成一排的婢女。 “哪位贴身照顾老夫人?” 一个圆脸丫鬟仓惶抬头:“是奴婢。” “这些天,老夫人食欲很差,四肢无力,还总是胳膊疼?”韶灵眼底泛着一片棱光,说话的嗓音清冷。 丫鬟连连点头,急着回应。“老夫人每餐吃的极少,晚上总说睡不好,手都抬不起来。” 两人的话极为吻合,风兰息望向韶灵,眉宇之间的怒气,渐渐消散了。 “侯爷,让男子出去吧,我想看看老夫人的身子。”韶灵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坚定而果断,仿佛容不得任何人商量。 风兰息的眼底有了细微的起伏,如此纤瘦的女子,决策的能力……竟浑然天成。 宋乘风跟着管家离开,屋内只留风兰息跟一位最贴身的婢女,韶灵亲手为老夫人解开里衣,手掌一寸寸往下移动,直到摸到那块凸起之物,她才朝着婢女发号施令。“拿剪刀剪开。” 老夫人的右手肘之上,连着皮肉长着一颗灰色圆球,韶灵眼神一沉,整个右臂都开始肿胀,她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风兰息心痛至极,他只知道这两个月母亲身体微恙,但大夫开了汤药说静心休养就会痊愈,谁曾想到居然如此严重! “这并非只是积压的肿块,非但不会渐渐消肿,还会与日俱增,骨节也会受损。”韶灵抬起脸,淡淡说道,在她的脸上,风兰息看不到任何的喜怒。 “是,两个月前只有指甲大小,现在都大了好多了。”婢女低低地说,她为老夫人沐浴的时候,曾经看过。 “你怎么不早说!”风兰息一掌拍在雕花大床的圆柱上,吓得婢女哭出声来。 “老夫人说喝药自会好的……” “侯爷,如今是问责的时候吗?”一道清冷入骨的嗓音,从一旁溢出,韶灵冷冷一瞥,风兰息转过身去,怒气腾腾。 她不曾看到素来温润平和的风兰息,如此盛怒模样。他果真是孝子。 “要想去除这个肉瘤,汤药已经没有用了,要再优柔寡断,就不好收场了。”韶灵说完此句,径自吩咐婢女去灵药堂取她的药箱物什。 “到底有什么法子?”风兰息看向她,半信半疑,并不完全信任她。 “割掉它。”韶灵缓缓站起身来,直视着他的眼,三个字,宛若千年不化的寒冰。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位婢女还未走到门口,双腿一软,几乎要跌倒。 风兰息的脸色冷的不像话。 “你……你说什么?” 老夫人幽幽转醒,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个,她面色愈发苍白,双唇发颤。 韶灵依旧盯着风兰息的脸,不曾闪烁其词,眉目坚定如火。“唯有把这颗瘤子割掉,才不会有事,否则,后患无穷,有性命之忧。” 老夫人颤抖的手,指向面前全然陌生的年轻女子,怒气攻心。“阿息!你哪里找来的这种不三不四,乱七八糟的女人!在我的屋里说这些个混账话!” 风兰息垂下眼,神色复杂难辨:“母亲,她是大夫。” “女大夫?阿息,你难道真的相信她的胡话!母亲的性命,如此微不足道?你随随便便就找了个人来治我的病?”老夫人的灰暗面色上,浮现一抹诡谲的潮红。 韶灵安静地望着风兰息,看得出他的神情纠结,此刻,需要做出决断的人是他。 老夫人紧紧握住风兰息的手,余怒未消。“阿息,你把她赶出去,别再让我动气!” “母亲,冯大夫还在路上,我们不妨听听她怎么说。”风兰息压下心中狐疑,微笑着安抚老夫人,言语温和。 韶灵沉声道:“开些汤药,治标不治本,不管什么大夫,他要不敢动刀,老夫人的病就不会断根――” “我不要听你说话,你给我走!”老夫人一把推开韶灵,牵动了右手,更是痛得面色死白。 韶灵提起裙裾,从白色软靴中掏出一把利刃,手腕一转,那把利刃拍在茶几上。 老夫人面色骤变,拽住风兰息的衣袖,迟迟不肯松开:“这!阿息,她要杀人了!” “你这是做什么!”风兰息见状,俊脸盛怒,朝着韶灵低叱一声。 “老夫人莫慌。”韶灵泰然处之,眉目柔和:“侯爷的孝心,是出了名的,他敢让我为老夫人诊治,自然有他的把握。侯爷是老夫人的骄傲,老夫人难道不相信他的眼光?” 这一席话,居然说得如此动人心扉。原本气的话都说不出来的老夫人,突然之间陷入沉默。 她不曾为自己辩解,知晓在恐惧和盛怒之下,她的法子,老夫人定不会接受。 风兰息蹙着眉头,他是家中独子,没有姐妹兄弟,母亲极为看重他,一句他是母亲的骄傲,令他对这个女子另眼相看。 “我在大漠也曾经诊治过这样的疾病,老夫人不足为虑,醒来一切就都好了。”韶灵眉眼有笑,不疾不徐地道。“我在阜城刚开灵药堂,若我没信心,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赔上我的全部前途?我若说大话逞强,一旦失了手,这辈子行不了医,我得不偿失。” 老夫人总算沉下起来,她望着风兰息,眼底泛着泪光。 “侯爷,你是阜城人人皆知的孝子,如今老夫人的病还有得救,你今日就要做出决定。”韶灵敛去笑意,望向茶几上的利刃,继而缄默不言。这其中的厉害,风兰息心中有数。 “阿息,我活了几十年了,要真的生了重病,也不想再折腾……”老夫人重重叹了一口气,萎靡不振。“在你父亲身旁,留着我的地方,一切都打理好了。只是你还不曾成家,我没脸见你父亲。” “我会在母亲身边,母亲若真有个好歹,我会让她一命偿一命。”风兰息说的坚定,面容更是坚毅俊美。 韶灵望向他,浅浅一笑,并不惧怕,也不难过。她将靴中短刀取出来,便是等风兰息说这句,唯有他比自己更坚定,老夫人才会点头答应。 老夫人谁的话都不听,只听风兰息的话。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这时婢女也从灵药堂将药箱取来,韶灵在一旁吩咐一声,将沸散煮开了,风兰息端着亲自给老夫人喂下。 银亮的利刃,从瘤子周遭隔开,血水汩汩而出,她以白绢压着,那把尖锐的小刀沿着瘤子割下去,直至将瘤子取出,放入婢女手托的银盘之内。 风兰息的面色冷凝,瘤子可怖丑陋,血肉模糊,任何人看了都会恶心欲呕,她却眉梢都不动,缓缓起身。 她擦净双手,将伤口一针针缝合,细心专注,风兰息全程都在一旁盯着,她平日里的飞扬轻佻,妩媚放浪,一分不见,判若两人。 给老夫人敷药,缠上白色纱布,韶灵双目清冽,目不斜视,双唇微抿,半个多时辰,她才停下手边的动作,额头已然浮起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到灵药堂去取药,老夫人醒了再喝,每日早晚两次,三天后我再来换药。” 她对着婢女吩咐,脸上没任何神色,晶莹面庞宛若凝玉。 转过身子,韶灵对着风兰息扬唇一笑,在他眼前晃了晃利刃,自如收入靴内:“侯爷,这把刀派不上用场,我可收回去了。” 她的笑靥清明而璀璨,一刻间胜过月华清辉,傲然之姿,浑然天成。 风兰息盯着那双盈盈大眼,心中激荡出莫名起伏,许久不言。 “两个时辰后,老夫人就会醒来,侯爷在这儿陪着,我就不碍你的眼了。”韶灵淡淡一笑,随即转身,打算离开。 “我错怪你了。”风兰息的目光锁住韶灵的背影,她在人前总是活色生香地令人不快,但不知为何,每次看着她的背影,却突觉满目孤寂。 高贵的隐邑侯,却在跟她致歉?!韶灵的脚步停下,她唇畔的笑意渐渐流逝,却没有回头。 他紧接着问:“你要多少诊金?” 韶灵低头,轻笑出声:“侯爷,老夫人的性命,岂能用金银衡量?今日,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自当亲自来取。” “侯爷,冯大夫在外面等候,要他进来吗?” 风兰息下颚一点,静川明波的眼底,没有一丝喜怒。 冯大夫走到屋中,望着银盘之中的混合血水的瘤子,再解开纱布看了看老夫人缝合的伤痕,朝着侯爷下跪。 “老夫人气息平和,这伤痕缝的很好,也不曾伤及血脉――”冯大夫低低问了句:“不知是何人动的刀?” 风兰息猝然起身,见侯爷面色难看,冯大夫随即磕了头,从身旁掏出银锭子,放在地上。 “两月前,是我疏忽大意,本以为是……这是上回侯爷给小的的诊金,小的不能拿,全凭侯爷处置。” “术业有专攻,我不会苛责你。中原的大夫,都极少动刀,以药理见长,对吗?”风兰息却并不勃然大怒,他有条不紊,神色冷静。 中原的大夫,较为保守。 冯大夫点头称是。 短短几日,灵药堂在阜城名声大噪,全城从未有过的女大夫,治愈了侯府老夫人的怪病,这个消息传遍阜城每一条街巷。 这就是风兰息给她的回报?! 韶灵抬起眉眼,望着灵药堂前的长队,微微叹了口气,若他不想被人知,本可以将此事压下。灵药堂一开张之后,人满为患,她难以应付,如今就更忙碌了。 “这几个病患的药我都开好了,三月,你给他们抓药。五月,你给后面的病人泡杯茶,让他们稍等片刻,我去侯府一趟。” 她干脆利落地吩咐一声,五月将韶灵送出灵药堂,兄妹两人性子一冷一热,手脚却是勤快,早已熟悉了整个药堂的流程。 管家早就在侯府门口等候,领着韶灵去了玉漱宅,她查看了老夫人的伤口,换了干净纱布,老夫人依靠在床头软垫上,久久望着她。 她活了快五十年,第一回见着女大夫,前几日气急了不曾仔细看韶灵,这回她上下打量,这个女子出乎意料的年轻,眉眼样貌也生的极好。她每日都来给自己查看伤口,话虽不多,但细致沉静,并不像大漠来的蛮夷狂放野蛮。 “老夫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哀怨低泣,从门口传来。韶灵抿唇一笑,当然听得出是展绫罗,人未到,声先到,她素来如此。 前几天老夫人不便见客,这是韶灵吩咐的,养了十天,总算有人熬不住了。 今日的季茵茵,一袭素雅的蓝色素面长裙,不如往日的衣着光鲜,她走到床头,朝着老夫人深深欠了个身。 老夫人一把握住季茵茵的手,双目发红,很是悲悯可怜:“琉璃,你这些天瘦了许多,是不是那些下人又偷懒不好好服侍你?” “老夫人,整个侯府的下人对琉璃很好,毕竟她是将来的侯爷夫人,谁敢为难老夫人您的儿媳妇?”展绫罗一脸动情,言语之内却又不无骄傲,一口一个侯爷夫人,儿媳妇。 季茵茵眼底泛光,俯下身来,螓首轻轻靠在老夫人的肩头,依人小鸟般温柔可人。 展绫罗抹了抹没有眼泪的眼角,嗓音哽咽:“琉璃连着好几个晚上没睡好,食不下咽,每天都来问老夫人的病如何,脸色是很差。” 韶灵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唇边含笑。晚上睡不好的确是真的,听闻这一年来她们母女跟老夫人走的很近,老夫人极力支持两人婚事,生怕老夫人突然撒手人寰,婚事有所变更,季茵茵才会辗转反侧吧。 老夫人轻轻抚着季茵茵的头发,眉眼温和慈悲,轻声叹道:“好孩子。” “我给老夫人煮了银耳燕窝粥。”季茵茵转过身去,从桌上端起一碗粥,还未走前两步,突然听到一人冷淡开口。 “老夫人不能吃这碗粥,半月之内,只能吃些清淡的。” 这对母女循着声音望过去,这才发觉忽略了一人,看清此人面容,更是一脸惊诧。 怎么又是她?! “这是灵药堂的大夫,是阿息请来给我看病的。” 老夫人淡淡说了句。 “既然大夫说了不能喝,当然不能冒险了。”季茵茵的脸色有些僵硬,她起早亲自熬煮,居然被一句话就挡掉了?实在是苦心白费。 韶灵在心中冷笑,向老夫人辞别。“老夫人,明日我这个时候再来,灵药堂人太多,我不能离开太久。” 老夫人望着季茵茵手中的那碗粥,心中有些愧疚,说了句:“方才韶大夫你说早上忙的还未吃早点,反正这碗粥我也不能碰,不如你喝了吧。” 韶灵将眸光转向季茵茵,眼神微顿:“这可是宫小姐为老夫人亲自煮的,我哪有这个荣幸?” 果然,季茵茵回的温柔得体,笑靥如花,把韶灵夸到了天上:“无妨,你为了老夫人治病,是侯府的大功臣,近日来劳碌奔波,喝了再走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韶灵噙着笑意,从季茵茵手中接过一碗粥,品了一口,却暗自放下了白色瓷碗。 “怎么了?”老夫人见韶灵面色微变,心生狐疑,追问一句。 “我吃不惯太甜的。”韶灵眉头拧着,苦苦一笑:“宫小姐不会难过吧,暴殄天物了。” 季茵茵微微一怔,颇为勉强地笑了笑。“不碍的,不需勉强。” “我来送送大夫。” 展绫罗主动请缨,韶灵清扫一眼,不曾拒绝。 平日里都是老夫人叫丫鬟送她,今日展绫罗揽了这件不该她的差事,定是想要算计自己。韶灵佯装不知,缓步走出玉漱宅,静默不语,展绫罗等不及,率先开了口。 “过去不知小姐是医者,灵药堂的掌柜也是你?” 韶灵但笑不语,微点螓首,并不愿意多谈。 展绫罗心中暗自盘算,韶灵这么年轻,能在阜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一个大药堂,若不是有洛家这个大靠山,便是她本身阔绰。她眉笑颜开,拉着韶灵一道走到墙边,亲近地问道:“小姐这两回到侯府,怎么也不让下人通知一声,我们也好拉拉家常说说话,你跟琉璃大概年纪,我看着你也觉得有眼缘……” 是啊,当然该有眼缘了。韶灵抿唇笑着,长睫微微垂着,眼底的森冷凌厉,宛若风中刀剑。 “洛家大少爷经商有道,跟着大少爷的人,一个个一两年的功夫,都能翻身。”展绫罗陪着笑,洛大少爷是商场上的神话,商圈中的点金石,他投下钱的无论米粮,船队,染坊,每一个都能带来丰厚的利益。 韶灵脸色很淡,轻轻叹了口气。“洛少爷平日里可不多话。” 展绫罗一手覆上韶灵的手背,一脸热情亲和,有求于她:“能给我引见引见洛少爷吗?” “他不见外人。”外人两个字,暗自咬重,韶灵脸上有笑,笑容却不达眼底。话锋一转,她垂首笑道:“再说,我跟洛少爷的关系,也并不和睦。” 她这回说的是真话,可惜落在展绫罗的耳畔,当然是打死不信,只当是韶灵的推辞。不和睦,如何在洛府住下?只怕不是不和睦,而是私交甚重吧。 “我好像帮不了夫人,这就告辞了。” 韶灵丝毫不理会展绫罗脸上一丝尴尬神情,说完此话,便转身离开。 有求于她?! 只是她回来,哪怕她们跪着求她,也没用了! 一抹阴冷笑意,在韶灵唇畔闪逝而过,她疾步匆匆走出侯府,却在门口撞见了风兰息。 他依旧一袭白衣,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神,光是站着,周遭就生出徐徐微风,白衫飘动,怪不得人人都说隐邑侯是阜城最为风流无双的美男子。 风兰息性情温润,男子的恶行不沾一项,从不流连百花丛中,自然让他成为女子心神景往的人选。 他望着韶灵,淡淡问道:“来换药?” 她笑着应了一声,并不忙于寒暄,头稍稍一点,便要越过他的身子迈出门槛。 原本他极为厌恶韶灵,如今倒是她一看他就走,避犹不及?!风兰息叫住她,眼神有了些许不明的起伏:“老夫人的病,多亏有了你。” 韶灵却有些意外,他不是素来看她就要皱眉头,惜字如金,一眼都不多看她?! 她狐疑地转头看他,满脸错愕惊诧:“我还以为侯爷一向当我是恶鬼,原来侯爷还会跟人道谢?” 风兰息顿时没了好脸色,眼神一暗,他不过谢她一句,她又扳回一局来嘲弄他?!这个女人,嘴巴实在伶俐。 他本来脾性就好,遇着这般言语之内咄咄逼人的女子,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侯爷又想提诊金的事?”她笑着逼近他,眉眼之内一片明艳笑意,哪怕她从来不施脂粉,依旧令人过目难忘。 风兰息从她的脸上移开视线,往旁边挪动两步,不愿跟她靠的过近。 “上回在一品鲜,临时赶来侯府,今日我订了一桌菜,都是一品鲜的招牌。” 韶灵久久地望着他,风兰息只觉身旁的女子沉默的太不寻常,他转过脸去看,只见她果真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 “侯爷要以酒席宴请我?” 风兰息俊脸一沉,心中有些恼,他将话说的这么明白,她还明知故问? “侯爷读了二十多年书,说的话果真晦涩难懂。”她睁大了眸子,那双眼眸原本就清澈如水,这一瞬突然有些无辜。 无辜?!风兰息自责为何心头浮现这一个跟韶灵根本不符的字眼?!他只觉先前两回对她少了君子风度,如今她却得寸进尺! “去吧,上回还没尝到醉花鸡呢。”她展唇一笑,双目更是璀璨亮眼,那张笑靥更显得作恶刁难人的顽劣。 风兰息沉下起来,这些年来,他对人心存宽待,从来没人能让他如此气恼,偏偏她是个女人。 韶灵识破他心中所想,一语中的,扬声轻笑:“又想皱眉头?别忍着,小心忍坏了。” “你!”风兰息恨不得拿手指她,一脸霁色。 这般仙尘般的俊容上,终于有了怒气,他一言不发,却又不难发作。半个月而已,他早已认清,眼前这不但是个女人,还是个小人。 韶灵忍着笑,跟在他的身后,走入一品鲜,楼上的雅间果然已经布置好了菜,唯独没有酒。风兰息又是以茶代酒,文雅地品着菜,韶灵从没见过吃饭这么沉闷的人,眼眸一转,计上心来。 她望向那盘醉花鸡,笑容一点一滴流逝干净,双眸蓦地黯然失色,轻声呢喃。 “那次你没给我伞,我真被淋湿了,走回灵药堂,裙子都能绞出水来。” 风兰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下,他看着她失了表情的小脸,她说的如此认真,他心中竟然生出一丝愧疚。 那么大的雨,她贸然离开侯府,如何能不被淋湿?! 他却并不溢于言表,看似无动于衷:“你上回当着宋乘风的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韶灵微惘,那双眼里仿佛尽是失落,她半响怔然。 风兰息从未看到她这样的眼神,像是一潭幽深的湖底,她的委屈藏匿如此之深,他无法避而不见。 他眼神微动,面容上的淡漠终究有了崩裂的一丝痕迹,他双唇轻启,问了声:“真的?” 韶灵再也忍不住,终于笑出声来,颇为惋惜:“哎呀,没骗着你,真扫兴。”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风兰息眉头紧蹙,俊脸冷淡如冰,这世上怎么会有以捉弄别人为乐的女人?! 此话一出,他的脑海中,却飞快闪过一道身影,曾经在久远的那些年前,似乎心中也有这般有口难言的感受。 莫名的熟悉。 不受控的熟悉。 像是一丝电流,突如其来地击过他的身体。 “好,我不开侯爷的玩笑了。”她垂眸一笑,唇角一抹狡黠灵动的笑,令那张明媚小脸,更是生动。“侯爷诚心邀请我,我能要一壶酒吗?” 得寸进尺。 风兰息的清朗俊秀的眉宇之间,更多几分不快。 他问的很冷,似乎厌恶她贪杯之态。“你是学医之人,为何还喝酒?”为人诊治,必须保持神志清醒,只因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人的性命,可容不得游戏。 “侯爷当我平日里拿酒当水喝不成?我只是……”韶灵笑着看他,长睫轻垂,似乎觉得解释,也很多余。后半句说出口,她更是自嘲一笑。“胸口疼的时候,才喝酒。” 那一刻,风兰息的心口,居然也卷入一阵无声的闷痛。 她顽劣不堪,明明擅长说谎做戏,跟六月天一般喜怒无常,他为何还轻易感同身受?! 韶灵手执酒壶,神色自如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品鲜的杏花酒并不是烈酒,于她而言,不过润口的佳酿罢了。 “那天你到白庭院的事……”风兰息眉目清明,脸上有笑,却也不令人觉得过分亲近。 “我不会多嘴的,侯爷。”韶灵放下酒杯,抬眼看他,问道:“只是听侯爷的意思,不知宫小姐受了何等的打击,才会性情大变?” 风兰息不动声色地睇着她,若不是这次见识了她不同于中原大夫的医术,她在治病救人的时候判若两人的冷静专注,宋乘风又如此力荐她,兴许她可以给自己找到疑惑的根源? 他说的极为平静:“太傅辞官回乡之后,在半路上就得了重病,不治而亡,她们为了救治太傅,花光所有的家产,连回老家的盘缠都没有。饥寒交迫,亲人离世,琉璃也随之病倒了,宫夫人照顾了她好几年,直到她渐渐恢复了精神,才令她来阜城。” “因此,她许多事都想不起来?”韶灵问的漫不经心,唇畔的笑意,却尽是难以看透的讥诮。 风兰息眼波一闪,言语没有任何起伏。“宫夫人说,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分庆幸。” 好一个瞒天过海的苦肉计! 以这般的托词,不但令人不好怀疑季茵茵,人人都当她是脆弱善良的鲜花,谁忍心重提旧事伤她?! 韶灵神色淡淡,寥寥一笑:“不过我看宫小姐知书达理,温柔友善,这般的贤淑性情,侯爷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她若当真遭遇变故,又是这么多年不曾相见,跟过去并不一样,也在情理之中。” “我没有挑剔她。”风兰息蹙眉,此言一出,陷入僵局。 宫琉璃什么都好,长相,身段,善良,体贴,他并不是吹毛求疵,他只是觉得在宫琉璃的身上,少了一点什么。 韶灵的那双眼,灼灼如火,她的视线紧紧抓住他,嗓音越压越低:“她的确无可挑剔,可惜并非是侯爷想象中长成的模样?” 一语中的。 风兰息眉宇之间,染上一分难以得见的温柔:“我也不知,她会长成何等模样。” 谁也无法预知,一个人成长的历程。 韶灵端着手中酒杯,眼底浸透沉思,半响静默。 风兰息笑了笑,唇畔溢出一声若不可闻的喟叹。“若她是因病所致,我想为她找回往日笑容。” 她的心,一瞬被针尖刺痛,扬唇一笑,偏过脸去,默默无言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往日的样子……就那么好吗?” 风兰息听着韶灵的这一声呢喃,却并不言语。 并无好坏。 至少,那是宫琉璃本来的样子。 ……。 嫡女初养成052七爷修好 韶灵回到灵药堂,待为几位病人看诊完诊,才躺在软榻中歇息。三月跟五月在桌旁狼吞虎咽,以手代筷,韶灵为他们带回一品鲜的菜色,他们吃的正欢。 “妹妹,多吃点。”三月干瘦的五指抓着鸡腿,另一手将熏鱼推到五月的面前,含糊不清地说。 “没人跟你们抢,慢些吃。”韶灵见状,轻轻一笑。 三月小小年纪就进了大牢,蛮横冲动,一脸横相,像是一只长满刺的刺猬,私底下对唯一的妹妹,倒是个称职的好兄长。 “小姐,真好吃!怪不得都说能吃到一品鲜的菜,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五月满脸是笑,眉眼弯弯,颇为可人。 “看你们两个,满脸满手的油。”韶灵笑着递去白绢,三月瞅了一眼,停下正要往长衫上擦拭的双手,接过绢子,却先给五月摸了脸,擦了手。 “韶大夫,你在呢。” 门口一道女子温柔嗓音,令人如沐春风,韶灵放下手中团扇,从软榻上坐起身来。 季茵茵一袭素雅衣裳,身旁丫鬟为她撑着伞,生怕季茵茵在六月天中行走,受热中暑,已然一副贵家小姐的派头。 今个儿母女两个都来找她?!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韶灵暗自一笑,朝着三月吩咐:“三月,贵客上门,泡茶。” 季茵茵打量着灵药堂,她原以为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如今亲眼一看,不觉心中错愕惊诧。 短短半月,灵药堂在阜城已有盛名。 季茵茵见韶灵坐在软榻上,含春一笑:“打扰你歇息了,我来的真不是时候。” “宫小姐,找我何事?”韶灵并不寒暄,面色忧心忡忡,眉头轻蹙:“这些天你为老夫人劳神,暑天走动,千万别折损了身体。” “我有一事压在心头,早就想问问你。”季茵茵将身边丫鬟支开,目光短暂留在三月跟五月的身上,欲言又止。 韶灵心中清明,按兵不动,让三月五月退下,将门掩上。 “如今,宫小姐可以实话实说了吧。”韶灵轻摇团扇,眼神清平。 季茵茵试探地问:“上回侯爷带你来给我看病,你是不是跟侯爷说什么了?” “我只是给你治了风寒,小姐的身子……”韶灵顿了顿,唇畔的笑意更深:“并无大碍。” 这一刻,季茵茵的面色微变,她握了握手中的丝帕,有些紧张。 韶灵云淡风轻地问了声:“小姐?” 季茵茵见她给老夫人动了刀,生怕秘密被她戳破,这回当然是来试探。 “大夫看得出身病,可看得出心病吗?”季茵茵轻轻垂眸,双目濡湿,话音未落便已经落下泪来,她这般美丽容颜,梨花带雨的娇态,足够将每个人的心,都化成水。 韶灵淡淡睇着她,无声冷笑,嗓音清冷,手边的团扇越摇越慢。 “宫小姐,我在阜城行医,你这是怀疑我吃饭的本事了?” 这一句问话,却生出突如其来的犀利和凛然,季茵茵望着韶灵慵懒闲散模样,不禁微微拧眉头,面色发白。 “我并非怀疑你的本事,只是我幼年丧父,当时过分悲苦,孑然一身,咬牙度日熬着病痛好几年,你能明白这样的感受吗?”季茵茵眼底有泪,擦拭脸上泪痕,她试图打动眼前的女子,借此笼络。 “我当然能明白,这样的感受……再清楚不过了。”韶灵笑着看她,眼神径自发凉。 季茵茵轻声浅叹,眉眼一片惆怅愁绪。“我不希望侯爷总是担忧我身体虚弱,我想当一个好妻子,你能帮我实现这个心愿吗?” 韶灵噙着笑,摇晃着的团扇最终停下。“你想要我怎么帮?” 一听韶灵追问,季茵茵眼底的喜色一闪而逝,她轻轻拉住韶灵的手,柔声道。“你只需跟侯爷说,早年我身体羸弱,心生郁结,不过这两年,已经痊愈。” 不过要自己为她圆谎罢了。 韶灵的指尖,在季茵茵的手心下,极其轻微地一动。 “宫小姐……”韶灵的脸上,渐渐有了莫名的笑容,她看着季茵茵将一个红色囊袋放在桌上,神色动容。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季茵茵极为紧张,生怕此事再生出是非,坏了好几年的精心打算。她哪怕故作镇静,眼神依旧闪烁的厉害。 “私下我们什么都好说,但我从不砸自己的招牌。” 韶灵轻轻瞥了一眼桌上的囊袋,清楚其中摆的定是银两,眼底的讽刺更重,言语决绝而冷漠。 季茵茵当下就变了脸色。 她站起身来,一时手足无措:“小姐竟然如此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 若你心底哪怕念着我往日对你的一丝好,也不至于如此“善待”我!什么都愿意跟她分享,却被抢夺了的干干净净! 韶灵垂眸轻笑,将囊袋送到季茵茵的手边去:“我在这事上有自己的脾气,还望小姐体谅。” 季茵茵心中沉闷,正要往外走,只听得身后一道清冷嗓音,不明情绪。“宫小姐,你若用真心待侯爷,必会顺心如意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猛地调转回头,眼底生出不快。 韶灵眉头轻挑,并不正眼看她,“侯爷迟迟不肯娶你,是否心里有别的女人?” 季茵茵身子一震,不曾想过韶灵如此直接,“侯爷君子之风,是绝不会沾花惹草的。” “我只是提醒宫小姐一声,侯爷再君子,也是个男人,谁也保不齐他有朝一日移情别恋。宫小姐,你可要看紧些。”韶灵背过身去,依靠着长台,优雅从容地品茗。 季茵茵暗自咬唇,却不再发作,依旧笑着说:“那就多谢你的箴言了。” 望着她的身影,韶灵的眼底一片冷光泛滥,风兰息性情温润,却隐忍聪颖,他既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不如就顺水推舟,让风兰息早日揭开季茵茵的真面目! 季茵茵没想过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此刻当然乱了阵脚,她若惧怕自己的不受贿赂,必当往后找准机会对付她。 直至半夜,韶灵才将灵药堂收拾好,她亲自关了门,提着一盏灯笼,默默走回洛府。 街巷中,不见半个人影。 她甚至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 还未走上几步,她便扬起笑意,脚步放慢……身后的脚步也暗自放慢,她加快步伐,身后的脚步也快了一些。 韶灵俯下身去,手从裙摆内探进去,准确地握住软靴中的利刃,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来,显然身后的人按耐不住,几步就追了上来,不在意打草惊蛇。一人强劲的粗手臂勒住她的脖颈,将她往后拖着走,韶灵一手抓住梗在喉口的手臂,不曾挣扎,手腕一转,抬手重重一割。那人吃痛松了手,手腕处鲜血直流,他气愤地低喝一声,喊来同伴。 从韶灵的身后,又过来一人。 韶灵看着对方逼近,她暗自倾斜手中的灯笼,蜡烛点燃灯笼纸,在地上燃烧,她将灯笼朝着男人一丢,刀刃就在男人双手挥舞的那一瞬,深深扎入他的臂膀。 她提着裙裾,匆匆跑入远方的夜色之中,洛府的大门就在眼前,她气喘吁吁,正要拍门喊来仆人,手掌一贴上朱色大门,门却往后开了,她急忙迈入门槛,将门掩上。 季茵茵,一转眼都九年了。 本以为你的手段会高超一些,原来还是如此低劣!下三滥! 她的心,一瞬激起千层浪。胸口暗自起伏,右手成拳,重重往门框上一击,她咬牙泄恨。 既然如此,两人从今日开始正式宣战! 突地一人覆住她的肩膀,韶灵身子一僵,直到嗅到身后若有若无的白檀香,才轻轻转过身去。 “七爷?”她如释重负,唤了一声。他怎么无缘无故来了阜城?! 慕容烨打量着她脸上溅到的血滴,胸前也染上斑斑血迹,斜长入鬓的浓眉轻蹙,似有不快。“才几天又去惹了祸?什么仇家,对你这么不客气?!” 她并不坦诚在阜城的这些往日恩怨,朝他一笑,说的轻描淡写。“碰着两个登徒子。” “他们碰你哪里了?”慕容烨的嗓音冷得像冰,他自上而下地打量她,眼底一层阴鹜戾气。 韶灵轻笑出声,眼底一片清澈:“我会让他们碰吗?一个切断了手腕,一个伤着了胳膊,他们遇着我,真是倒霉。” 慕容烨久久凝视着她,长臂一伸,将她脸庞的几滴血珠轻轻抹去,动作格外的轻柔。 他从未看过一个女子,哪怕身上有了血色的衬托,美丽妖异的更能迷惑人心,依旧骄傲张扬的胜过明珠。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面颊,韶灵直直望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孔,他越是沉默不言,戾气就更是沉重而压抑。 慕容烨眼底的温柔一闪而过,随即归于平静,他一手攥紧她的手腕,几乎将韶灵拖行到了她的院子。 “满身是血,到水中泡个半个时辰再出来。”他以手遮挡口鼻,万分厌恶她身上的血污,嫌弃的口吻,令她听来更是堵心。他一手血腥,还好意思笑她? 韶灵听着他一贯颐指气使的霸道口吻,浅浅一笑:“那我就变浮尸了,七爷,皮都要皱了。” 慕容烨哼了一声,九岁那年他也不过是捞回来一具浮尸,他的目光落到她的笑靥上,如今韶灵的皮肤却是吹弹击破,光洁娇嫩……他回想着方才为她抹去脸上血滴,指腹下的触感,依旧清晰的很。 “可我要净身,七爷不回避回避?”韶灵正欲解开腰带,看慕容烨依旧坐在桌旁,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笑着问了句。 慕容烨将那双清明而妖魅的眼,对准她,笑着反问。“有这个必要吗?” 她暗自咬牙,却还是笑着提议:“七爷去洛大少爷那边喝茶聊天如何?” “你不知道?他今早就去了江北。”慕容烨极其缓慢地说,径自倒了一杯茶,冷静的很过分。 言下之意……偌大的洛府,只剩下他们孤男寡女一对?! 韶灵处乱不惊,浅笑盈盈:“七爷睡西厢房吗?”洛府占地很广,她的院子在最东边,西厢房听说有二十间。 慕容烨打量一周,洛府的单间屋子宽大敞亮,足以容纳十个人,唇角扬起,他说的更是理所应当:“睡你这儿。” 韶灵眉头轻蹙,脸上的笑容,已然僵硬,她却并不多言,对他的刁钻乖戾,她早已不再意外。 “你睡床下。”慕容烨径自解开紫色华服,大少爷般肆意蹬了精美的黑靴,躺在她的床上,长指遥遥一指,威风八面。 她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他们也是如此,同处一室。 慕容烨这辈子都会如此恣意妄为地活着吧,她望了他一眼,寥寥一笑,从他还是个少年时,他便如此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韶灵默默走入屏风,衣裳一件件褪下,从外衣到里衣,再到贴身衣物,有条不紊地挂在屏风上,慕容烨听着她入水的声响,眼底愈发深沉诡谲。 “宋乘风来见你了?” 他淡淡问了句,却并非无心。 韶灵将整个身子都浸透在温热的水中,背对着屏风,这两天宋乘风临时回去京城,七爷心思颇重,她不愿因她而牵扯更多的人。 她轻轻应了一声,继而沉默,手中白布微微擦拭自己的双臂,眉目之间,尽是清亮之色。 “堂堂忠国大将军,皇亲国戚,你真对他不上心?”慕容烨的嗓音不疾不徐,透着一如既往的慵懒。 他知道的太多了。 这回,韶灵彻底静默不语,她洗净周身,拿起素净里衣穿上,长发擦干,披在脑后,从屏风后安静地走出来。 慕容烨眼神懒散,瞥了她一眼,趾高气扬地指了指桌上的果盘。 她跟洛神不合,但洛府做派却极为奢侈,哪怕她每夜回来都很晚,屋内总是盛放着精致点心和时令水果。 今夜,桌上摆放的是一盘桂花糕,白玉果盘内摆满了新鲜的荔枝。 “爷刚赶来,晚膳还没用。”他唇畔有笑,看似可亲迷人,那双擅长蛊惑人心的魔魅眼瞳,更是万般风情。 韶灵静心坐在桌旁,将荔枝一颗颗剥了壳,剥了十来颗,放入干净的杯中,继而起身,走到他的身旁。 慕容烨笑颜对她,服侍了他六年,他一个眼神,她便知晓他要什么。 在她还不知道他的来意为何,她只能顺着他。 晶莹剔透的荔枝递到慕容烨的唇边,他眼神高深,韶灵望了他一眼,正要缩回手来,他却张开嘴,咬住荔枝。 连着喂了他好几颗,直到喂到碗中最后一颗,他的唇碰到她的指,她正想收回,他却含住指尖,她气急败坏喊了一声七爷,他却扬起坏笑,反咬了她一口。 “不喂了?”慕容烨一手撑着俊脸,扬起眼皮看她,仿佛还嫌不够享受。 “荔枝多吃容易上火,七爷少吃为妙。”她偷偷低头看自己食指上的咬痕,淡淡回了句,起身为他送去糕点和茶水。 从柜中抱了床褥薄被,铺在床下,背后的那火般的目光,韶灵佯装不知。 “七爷来找我,难道是药出了问题?”她不曾转身,一手铺平床褥的褶皱。 “云门没了你,怪没意思的。”慕容烨的视线紧紧锁住那清瘦纤细的身影,双指捻起一块桂花糕,一句带过,说的像是玩笑。 韶灵当做玩笑,一笑置之,她扬唇笑着,优雅转身面对他。 “七爷何时走?我去送送你。” “爷没打算这么快走。”慕容烨面色一沉,似有不快。 她望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将桌上的蜡烛吹熄,月色从窗子缝隙透过一丝,落在她的手旁。 “韶灵,你过去说过的话,还记得吗?”慕容烨的嗓音很低,从床头传来。 “我每天都要说几百句,七爷指的是那一句?”韶灵偏着脸,伸手碰了碰地面上的月色,柔声问道。 慕容烨的双目,在暗夜中熠熠生辉,异常锐利。“你说过,爷救你的恩德,你至死不忘。” 韶灵反问一句:“七爷觉得我已经忘了?”她拼了命般为他找寻延缓毒性的药,甚至想方设法找到无忧丹,好多天都彻夜不眠,难道落在慕容烨的眼底,她无心无肺,独自逍遥? 若不是念着旧情,她何必对慕容烨有求必应,将他伺候的舒舒服服?对他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冷漠麻木地如出一辙?! “你逼独眼跟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慕容烨不疾不徐地问,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韶灵猝然背脊发凉,她紧紧咬着唇,却并不闪避,转过身子直直迎向那双哪怕在黑夜中依旧冷锐的眼。 他的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却冷静地没有半分情绪:“独眼因为你,受了不少苦。” 她当然清楚,不管任何人,违背了七爷的命令,都无法逃掉云门的惩罚。哪怕独眼这般的高手,七爷的得力手下,为云门立功无数,慕容烨也不曾饶了他! 韶灵的心中一片寒凉,愤恨不平:“既然七爷知道是我逼他说的,冲着我来不就得了?何必重惩独眼?” 他单独对付独眼,往后让她如何面对独眼?!往后在云门,她还建立什么人缘?! 韶灵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他身影闪动,他坐在床沿,半响不曾开口,那双深沉的眼,盯着她不放。 他沉默的时候,更显居心叵测。 桌上的烛,再度亮了起来。 如今,他似乎不再隐藏自己的身手,韶灵从烛火上移开视线,面色凛然,眼看着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俯下挺拔身躯,倨傲而狂狷的黑眸,对准她的眼,他找到了他们之间症结所在:“宇文蔚氖拢让你对爷诸多防备。” 韶灵的脸上再无一点一滴的笑,几年前宇文卧谠和饪此的眼神,哪怕过了这么久,也无法在心头磨灭。 “你懂得如何将一个男人夜夜挽留在自己的身边吗?” 他逼近一步。 “你有能耐在床帏之事上胜过任何人将男人迷得团团转吗?” 她退后一步。 “你又有本事让一个男人食髓知味颠鸾倒凤在你身下精尽而亡吗?” 退无可退,韶灵的背撞到了墙,一阵火辣疼痛,对这一番刻薄又露骨的逼问,她气恼至极,冷眼看他。 “我是没这个本事,七爷让人教我学这些了么?!” 慕容烨的眼眸陡然变深,双臂撑在她的身侧,宛若优雅野兽匍匐而上。盯着她冷艳面容,他的唇畔勾起一抹轻蔑。“爷的确打算献一个美人给宇文危但不是一个对床笫半点不通的毛丫头。” 韶灵的面庞透着愠色,平日里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占上风,唯独遇着这个男人,她百口莫辩,有心无力。 “宇文卧谋槿悍迹哪怕一开始对你有点兴致,你这副身架骨经的起他几个晚上连番折腾?”他冷哼一声,纤长食指轻点她的光洁额心,她睁大清澈眸子,却无法看清那双妖娆的眼底,飞舞着何等的风华。 那一瞬,她突然不知,该开口说什么话。 他倾身向前,两人四目相接,气息纠缠:“爷给宇文嗡土烁龅鹘毯玫那遒模不过半年,他沉溺在她的温柔乡中无法自拔,最后也是死在她的床上……” 他突然之间话锋一转,眼角眉梢溢出笑意,顾盼流辉,笑的邪恶。“要把你送过去,你能办得到么?” 她又气又愤,更不愿在此刻看他狡诈诡谲的笑意,她一手劈开,慕容烨却紧紧扼住她的纤细手腕,俊脸靠近她耳畔,问的更直接。 “你不是最佳人选,爷何必把你送给宇文危坏了爷的好事?” 他是在跟她解释,这一切……皆是一场误会?! “宇文嗡篮螅他儿子终日游手好闲,将整个家产都输的一干二净。”她微微顿了顿,想起庄鸣说过的话,眉眼一暗,“你得到了宇文家的矿山?” 慕容烨耐心至极,逐字逐顿,眼底拂过志在必得的狡猾,他的嗓音越压越低:“那个赌坊,是爷开的。” 她宛若被惊雷击中。 他精心布置的计划之中,根本就没有她?!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她却将他恨入骨髓,三年前的反抗……竟然是她的失误?! 她想怀疑慕容烨的话,是真是假,可是如今想来,却又令她不得不信。 韶灵偏过脸去,眼底浸透深思,紧紧攥着身上的薄被,一时间阵脚大乱,全盘散乱。 她沉声问,垂着眼,却没了底气。“三年前七爷为何不说?” 慕容烨的眼神,陡然间深邃无底:“当时爷的计划还未成功,不想对任何人泄底,即便说了,你会信么,能听得进去么?” 他虽说的轻描淡写,却一语中的。 韶灵默默抬起眼,望着尽在咫尺之间的俊美男人,心中百转千回,红唇微启,却还是归于平静。 “现在内疚了?”慕容烨冷叱一声,嗤之以鼻,依旧一副倨傲轻狂。 当她理直气壮地以为自保伤人,如今误会解除,她怎么能继续偏执下去?! “若当真是七爷那件事,是我错了。”她的眼神透着一丝真挚,情意真切,哪怕对面是十恶不赦的慕容烨,她也愿意坦诚自己的过错,她再混不吝……也懂是非曲直。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何时最漂亮?”慕容烨攫住她的下颚,她褪去了年少时候的偏执,如今她眼底的真诚,却是真真切切,不掺假的。那双夜色般幽暗的眼瞳,偶尔会觉得黯然,但更多时候,却深沉的像是藏着一匹上好的柔亮的缎子。 他轻缓地问。 她执拗的时候,他也恨不得掐住她的脖子,可如今她眼底的诚挚,星星点点宛若萤火,将那双眸子衬得柔情似水。 “我跟七爷低头认错的时候?”韶灵不再沉默,轻声反问。每一个男人,都喜欢对自己恭顺屈服的女子,哪怕……七爷爱的是男子。在这个男权称道的世界,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女子,生来就该示弱,而不该逞强好胜。 “当你真心维护一个人的时候,最漂亮。” 他伸出手掌,拂过她及腰青丝,头发还残留些许湿意,摸上去微微的凉。 韶灵意外地睇着他,竟半响怔然,慕容烨此刻垂着眼,并未看她,她亦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安静地在她身侧躺下,因为天暖和喝药的关系,他的身子不再若春日般阴寒,韶灵为他盖了薄被,她曲着双膝,坐在一旁。 烛光照亮她的脸,她的双目却依旧晦暗失色,她歪着螓首,双臂抱着膝盖,打量着他的神情。“虽然知道了七爷的野心,但我会守口如瓶。” “爷可容忍你知道更多的秘密。”他伸出长臂,两指轻捏她的颊肉,他神情懒散,眼皮半垂着,仿佛很快就要犯困。“明儿个爷要去欲仙楼,你去吗?” 欲仙楼。 顾名思义,让这世间男人欲仙欲死。 阜城最大的烟花之地。 她睁着眼,神情涣散,一天下来,她也有些疲倦,嗓音很轻很淡:“七爷也喜欢去那种地方?” “这天底下的男人都能去,凭什么爷就不能去了?”慕容烨不可一世地轻哼,半阖着眼,反问地天经地义,盛气凌人。 韶灵浅浅一笑,意兴阑珊。“七爷不是喜欢男孩吗?” 慕容烨的唇角微微上扬,却不曾睁眼,亦不曾开口回答,俊脸祥和而安宁。 他不置可否。 烛火缓缓流干最后一滴泪,整个屋内被黑暗笼罩,她依旧动也不动坐着,宛若木雕泥塑。 她绕了这么远的一个圈子,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年幼时候,她迟迟不曾想通透的,随着这个误会的解开,又变成一堆疑云,绑缚住她的心。 他为何总是纵容她?一而再,再而三? “睡了?” 他将她的腿稍稍一拉,轻而易举将坐的麻木的人儿搂入怀中,她的面色平静,气息平匀,唯独在谁也看不到的黑暗中,长睫微乎其微地一颤。 慕容烨没再动她,隐晦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她身上的防备犹如保护自己的一身沉重盔甲,要让她丢盔卸甲,只能慢慢来。 侯府后门。 一个女子身影纤细,身着暗色外袍,以头巾覆着螓首,夜路难行,她甚至不曾点一只灯笼。 走至转角的树下,她翘首以盼,从夜色之中突然走出两人,女子看着他们走近,轻声问。“事成了吗?” “被她逃了。”其中一人声音发闷,他撸起袖子,手腕处草草地包扎着伤口,纱布上染着血迹。 女子没想过失了手,愤愤咬牙,面色骤变,口气很坏:“两个大男人还制服不了一个女人!都是一些没用的废物!” 另一个男人面色难看,手臂被割了一刀,他如今连酒壶都端不起,粗声粗气地冷笑。“小姐!我们两兄弟伤的这么重,你还在一旁说风凉话,是不是不太厚道?我们可是听了你的差遣,才去碰那个不该碰的女人!” 女子心中生恨,气急败坏地听得他们继续抱怨:“我们兄弟的手都快废了,小姐也不给些银两让我们修养十天半月?那女人从大漠来,手上的劲可不小,你看,刀割的这么深。” 这些街巷中的混子哪里是好商量的人?!事成之后她再给些银两也就罢了,他们失了手,却还要讨要银两,若她不给,岂不是封不了他们的烂嘴! “给――暂时别轻举妄动。”她从衣袖中掏出两锭银两,丢到地上,面色生冷。 两人弯腰一捡,怀揣着银锭子,油嘴滑舌地笑道:“那我们就谢过小姐的好了。” 女子眉头轻蹙,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回到侯府白庭院,将门紧紧关上,她才解开头上的纱巾,怒气冲冲地坐在铜镜面前。 季茵茵望着自己镜中含怒生恨的眉眼,双手绞着丝巾,丝巾扯出一个大洞,也浑然不觉,她要那些混子给韶灵一个教训,才能出心中这一口气。 她处心积虑这些年……不过是要成为侯府的当家主母,成为那个玉树芝兰般的男子的妻子……无论是谁,她绝不会眼看着被摧毁! ……。 嫡女初养成053惩戒母女 门边传来小声的叩门声,季茵茵脱下身上暗色外袍,头也不回。 展绫罗端着甜汤而来,满脸堆笑,一看地上的纱巾和外袍,她面色骤变。 “你方才出去了?” 季茵茵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美丽的面孔上没有任何笑意。 “女儿,你暂时别碰她。与其跟她成为敌人,还不如利用她,她身上还有不少价值。”展绫罗放下甜汤,双手覆上季茵茵的肩膀,神色一柔,说道。“她于侯爷,不过是个认识几天的陌生人,你跟侯爷可一年多了。” 她这个女儿,跟她一样能耐,生的姿容出众。 展绫罗见她不语,脸色也渐渐沉下:“你如此美貌,男人见了你都会魂不守舍,侯爷也是打心里喜欢你,疼爱你,平日里对你嘘寒问暖,他对别人可不这样。要不是她是宋将军的人,侯爷根本不会理会她,她言语张狂,侯爷哪会轻信于人?” 季茵茵听到此处,才稍稍抬了抬眼皮,唇畔扬起一抹骄傲的笑。 “不过,往后,这些背地里的事,你少做。别忘了,你可不是季茵茵了,哪怕挖出家底来,也要干干净净的,没半个污点。” 展绫罗吩咐了一通,才离开了白庭院。季茵茵望着桌上的那一碗甜汤,眼底的颜色越来越沉,越来越暗。 韶灵一早就起身,待她穿好衣裳,慕容烨也已然睁开眼,望向她。 她坐在菱花镜前,挽起乌黑青丝,一只玉蝶夹在耳畔,栩栩如生。慕容烨支起身子,宽大的里衣半敞着,正大光明地打量着她的身影,眼神更显恣意魔魅。 慕容烨懒懒散散地问,不怀好意。“你真不去欲仙楼?” 韶灵噙着笑意,转身反问:“我一个女子,去那里做什么?” “去学些有用的好东西……”他眼底的笑,更是猖狂的令人发指。 她压下心中的怒气,虽然笑着看他,说话的嗓音却极为清冷,起身告别。“七爷,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慕容烨打量着她,笑而不言,目送着她脚步仓促,匆匆离去。 韶灵正在写药方,五月从门外走来,弯腰,在她耳畔说道。 “有人给小姐一封拜帖。” 韶灵从五月手中接过,翻看了一遍,将拜帖塞入抽屉,淡淡说道。“就说我收到了。” 夜色初降,韶灵吩咐三月将门关了再走,独自走向城西,闻名天下的飞天戏班到江南演出,头一个来的就是阜城。飞天戏班搭在护城河对岸,在彼岸临时建了一个两层楼高的看台,消息一出,阜城的权贵们,夫人小姐,早早就将票定下,导致前几天一票难求。 她望向不远处的看台,已然人声鼎沸,她缓步走入其中,扶着楼梯走上二楼,前排位置人头攒动,华服美衣。 “你晚到了。”风兰息正坐在正中央的红木椅上,他回头,在走动的人流中找到她,淡淡地说。 韶灵打量一番,风兰息的身旁坐着季茵茵跟展绫罗,她的位子则在他们之后,一看她也来了,季茵茵的眼神微变,展绫罗的笑容僵硬。 “反正好戏还未开始呢。”韶灵扬唇一笑,朝着众人轻点螓首,嗓音清灵。“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侯爷。” “侯爷也请了韶大夫?”季茵茵眼神一暗,问的牵强。 “乘风走之前交代过,要我多多照顾她。”风兰息莞尔,风神俊秀的面庞上,没有任何惹人怀疑的暧昧。 韶灵坐在季茵茵的身后,隐约看得到她的脸泛着一丝死白,眉头紧蹙,暗暗咬着下唇,似乎在忍耐什么。 她望向对面的戏班子,隔着护城河,水光幽幽,蓝色的戏台上拉着厚重的红色布幕,沿河点着几十个红色灯笼,更显别树一帜,一旁的鼓乐声,渐渐响起。韶灵唇畔有笑,睁大眼眸,心跳加快,正等着布幕拉开,主角上场。 风兰息侧过脸,朝着季茵茵低声说,两人靠的很近,可见关系匪浅:“琉璃,你脸色实在太差。” “侯爷,琉璃生性怕高――”展绫罗也看得出女儿面色犹如死灰,费心圆场,关切地解释:“不过感怀侯爷特意在水台上找了位子看戏,这票又极为难得,她还是来了。” 风兰息闻言,短暂沉默着,默默瞥视季茵茵一眼,轻声问:“身子这么不舒服?” 季茵茵的喉咙突地溢出一阵酸苦,她的脸色更是煞白,以丝帕挡住嘴,挤出一脸笑意,柔声回应。“我能忍得住,飞天戏班难得来阜城一趟,我不想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更难得……是跟侯爷一起看戏。” 好一场郎情妾意温情脉脉的好戏! 韶灵眉梢微挑,从身旁的茶几上端了茶,不疾不徐地说。“宫小姐若是怕高,并无大碍,回到平地就行了。否则,难免头昏呕吐,这一场演出,半个时辰是少不了的,何必为难自己?” 风兰息温柔安慰:“你要身子吃不消,我陪你回侯府。” “不……我让母亲陪我走吧。”一股恶心气味从胃中泛出,她不经意瞥了眼楼下护城河中的明晃晃的月色,更是以丝绢捂住了唇,顾不得太多,急急忙忙起身离开。若当众呕吐在看台,岂不是让人笑话!她平日里美若天仙,更不能让侯爷看到她出丑模样! 展绫罗扶着季茵茵,已然走到了楼梯口,风兰息朝后转过头,他看着她,韶灵放下手中的茶杯,她抬起眼,同样望着他。 风兰息若是个聪明人,就不该看不出一丝端倪。 他不冷不热地问:“你还要留在这儿看戏?” “飞天戏班一年才来一次,我自然要看下去了。”韶灵泰然处之,茶几上摆放着一个小巧的碟子,里面盛着五样蜜饯小食。她摸了颗酸梅干,往唇边送去,朝他笑了笑,说的大方:“侯爷若是想回去,就回去罢,别让宫小姐好等。” 她当真自私,冷漠至极。 她的眼里,只有自己。哪怕同行之人难过痛苦,她也吝啬一句关怀,甚至还能稳当坐着看戏?! 风兰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对面戏台上的鼓声越来越急,韶灵直视前方,正襟危坐,她宛若孩子般好奇地等待着。 风兰息临走前,瞥了她一眼,她眼底的希冀一瞬被点燃,那种眼神……他深深望入,却似乎被不明的情绪牵引着,要走入那双眼的最深处,就像是走入一潭冰冷的湖水。 “天黑了,我陪她们回侯府。”他最终却还是起身,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神情淡淡。“我让随从在楼下等你,看完戏,送你回去。” 韶灵随意点了头,并不在乎,一位容貌艳丽的花旦已然随着丝竹声从幕布后踩着碎步走出来,她眸子撑大,看的入神。 他依旧是一个君子,陪着未婚妻子回家,却也不忘给独身的她留一个侍从,不让她单独走夜路。 他当然不会留下来,只因他是风兰息。他有极好的教养,风度,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风兰息的脚步越来越远。 韶灵红唇高扬,花旦挥动水袖,眉目生情,如泣如诉的唱词,落在她的耳畔。 她遥遥观望着,眼睛都不眨一眨,竟然有半响怔然。 可惜,季茵茵,你已经走错一步,接下来,永远都回不去了。 曲终,红色布幕缓缓拉上,整个戏台响起震天般的掌声,韶灵同样笑着击掌,连声呼好,那双眼,一刻间更是宝石般璀璨夺目。 侯府的随从将她送回洛府,难得门仆守在门边,并未关门,她刚踏入门口,门仆便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我平日里比今儿个回来的更晚,难得早回来你却数落我了。”韶灵笑道。 “小姐你没听说啊,北街死了两个混子,手脚都被砍断了,死无全尸啊。” 韶灵闻言,并不惊诧,淡淡说着。“既然是混子,说不定欠了赌债,被人追杀,赌坊的做派是向来不手软的。” “小的劝小姐一声,往后你天黑前就回来……”门仆脸色难看,这位小姐的胆子实在是不小。 韶灵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朝自己的庭院走去:“阜城何时不太平了?” “大少爷的贵客还未回来。”门仆支支吾吾,有些为难。 “你去睡吧,他若想回来,有的是办法。”韶灵望了一眼两人高的围墙,他要想进洛府,爬墙有何难?不过慕容烨既然说了要去欲仙楼,当然没必要连夜回来。 门仆轻轻叹了一声,大少爷带来的这两位尊客,性子一个比一个古怪。 侯府。 风兰息坐在正屋,等了许久,展绫罗才走到他的身旁,轻声说。“侯爷,琉璃已经睡下了,您也回去歇息吧。” “没想过琉璃畏高成这样――”风兰息的唇畔溢出一声浅叹,清明眉目间隐约有些晦暗。 展绫罗继续敲边鼓,一脸动容:“侯爷何必内疚?琉璃念着侯爷陪她看戏的心,哭了好久……这个孩子,总是如此善解人意,我劝了她好几遍,她还是执意瞒着侯爷,非要去戏台。” “是我考量不周,宫夫人。” 风兰息说完这一句,便起身离开,他途径过庭院的时候,脚步却不自觉停在那棵树下。 他闭上眼,夜风吹过树冠层层叠叠的绿叶,徐徐轻响,像是奏出一声荡人心扉的曲子,他跟宫琉璃见面的时候,久远的像是过了百年。 一片树叶,从树上飘落,划过他的面颊,他缓缓睁开眼,居然不受自控地仰头凝望。 星光从树冠中穿过,月色打在每一片叶片上,这棵大树宛若火树银花般美丽,只是粗壮的枝桠上,空空如也。 风兰息垂下眼,唇边扬起一道及其微弱的笑意,却跟往日的笑容分明不同,那笑意再弱小,再斑驳,也是有温度的,也是有感情的。 “糟了!那两个男人,昨天死在旮旯里。”展绫罗急匆匆地支开屋内的丫鬟,走到正在梳妆打扮的季茵茵身前,压低嗓音问的。“是不是先前你找过为你做事的?” 季茵茵手中的金钗,无声落了地,她蓦地掉转头去,脸上血色尽失。 展绫罗一看季茵茵的面色,言语毒辣:“死了也好,不会有人知道你指派他们。” 季茵茵半响无语,那两个男人说过,韶灵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会不会……她跟他们的死脱不了干系?! 若是韶灵找人杀了他们……下一个,一定会找她的麻烦! 宛若被无形的大手,卡住了脖颈,她心绪不宁,呼吸急促,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一旦韶灵指控于她,坏了她在侯府的好印象,后果不堪设想。 她唯有,先下手为强,让整个侯府,无人敢信韶灵的话。 “今天,是韶大夫来给老夫人换药的日子吧。” 季茵茵突然开口,眼底幽暗冷淡。 “对,阜城哪里有过女大夫,听说她比热锅上的蚂蚁还热火呢,那些大户的夫人小姐生了病,都指定要她去,她都成了摇钱树了!”展绫罗一脸精明世故,说的酸溜溜。“阜城几十家药馆,几乎被她抢去一半生意。我们往后想见到这个声名大噪的大忙人,还见不着呢!” 季茵茵笑了笑,她知道怎么把韶灵,从高贵的医者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 只要毁掉韶灵,那么,侯爷哪怕一开始信了她的话,也很快会怀疑的,到时候……自己就安全了。 韶灵准时到了侯府,婢女送来文房四宝,她边写边说。“明日开始,我给老夫人换一副药,再喝一个月,老夫人就能下床走动。” 话音未落,季茵茵从门外走来,她朝着老夫人行礼,老夫人笑了笑,急忙说道。“昨夜阿息跟你去看飞天戏班的戏,好看吗?” 季茵茵美目流转之间,尽是惋惜哀怨:“去是去了,可是我到了那儿身子不舒服,就临时回来了,害的侯爷也没看成。” “你都走了,阿息还有心思留在戏台看戏吗?尽说傻话。”老夫人拉过季茵茵的手,脸上笑意更深。 闻言,季茵茵垂眸微笑,一脸娇羞之色。“我给老夫人煎药。” “去吧。” 老夫人点头答应。 “老夫人真有福气,有这么乖巧体贴的儿媳妇。”说话的人是巧姑,四十岁的妇人,她是老夫人从娘家带出来的婢女,后来老夫人为她指了亲事,当了商人妇,身子圆胖,性子温和。 “这孩子是很好,就是身子弱了些。”老夫人淡淡说道。“也难为她,小小年纪没了亲生爹娘。” 韶灵神色不变,继续写着药方,将药方递给婢女,吩咐她前去灵药堂取药。 巧姑微微怔住,一边给老夫人捶肩膀,一边低声询问。“宫夫人不是小姐的生母?” “喏,她来了。”老夫人抬起眼,门边的那人,正是展绫罗。“宫夫人也有个女儿――” 展绫罗朝着老夫人行礼,继而坐在她们面前,眉目哀恸,说的动情。“不怕夫人您见笑,我十七岁嫁人,十八岁生下一个女儿,可惜苍天无眼,让我们成为孤儿寡母。后来遇着老爷,他答应给我们母女一个家,没想过我这等克夫福薄命,终究还是害死了老爷……琉璃病了好多年,我们疲于奔走,被生活所累,前两年我给女儿找了个夫家,这样一来,不但让孩子有个归宿,也好尽心照顾琉璃。看她渐渐好了,我才带她来侯府,看看能不能结成良缘。” 巧姑听得泪光连连,颇为动心。“宫夫人对琉璃小姐实在是尽心尽力,视如己出。” “老爷对我们母女有救命之恩,老爷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女儿,我若不管不问,这世上还有谁呢?我也是有孩子的,要我丢下她,那还是人么?”展绫罗轻声叹息,以丝绢抹泪,这一席话,早已打动在场所有人。 “宫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巧姑如是说,谁说这世上后娘都恶毒?她眼前就有一个例外。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爷走得早,我想看她们都过上好日子,才不辜负老爷对我的信任。像我如此出身卑贱的女人,老爷这般人物,愿意跟我做夫妻,我此生无以为报……”展绫罗嗓音哽咽,说起往事,泣不成声。 “琉璃能有你这样的娘,实在是她的福气。”老夫人心中感怀,如此安慰。“琉璃的生母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你们都是好娘亲。” 韶灵冷冷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毫无涟漪,在这一片长吁短叹之中,她无动于衷,静的铁石心肠。 她独自去洗了双手,静心为老夫人查看伤势,老夫人似乎依旧对她心存芥蒂,从不主动跟她搭话。 季茵茵面色仓促,急急忙忙放下手中端着的药碗,拉着屋内的婢女轻声询问,几番下来,眼睛都红了。 老夫人看出些许端倪,问了声:“你在找什么?” 季茵茵闻言,垂着眼,更是面露难色,婢女小声地说:“方才宫小姐洗手的时候,一枚碧玉戒指放在金盆旁,为老夫人端了药,再回去找,却找不到了……可是奴婢们都没见着。” “那是老夫人送我的见面礼,我日日戴着的。”季茵茵愧疚地说,话音未落,泪眼迷离,更是惹人怜爱。“要是别的,少了就少了,我不会追究。” “别哭了,不就一枚戒指吗?”老夫人面色骤变,坐起身来,双目之中一副主母曾有的锐利光芒,她声音厚重,掷地有声。“侯府的下人手脚干净,在眼皮底下还敢偷盗,不管他在侯府做了多少年,我定不饶他!” 季茵茵莲步轻摇朝着老夫人走过去,老夫人将她搂在身前,忙着安慰她:“琉璃,我会为你做主的。侯府什么人都能留,就是不留偷盗之人!” 韶灵瞧着一干人义愤填膺模样,季茵茵宛若温室花朵,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厉色喝道:“给我全部上上下下地查清楚!侯府的家规,若是偷盗,便要剁掉手指!” 季茵茵抬起眼,眼底埋着冷笑,直直望向韶灵。 韶灵神色淡淡,不动声色,她是侯府唯一的外人,少了什么财物,她当然是最大的嫌疑对象。 原来,今日的好戏,是贼喊捉贼。 “这屋里早上来的就七八个人,除了巧姑和韶大夫,就没外人了。”展绫罗低声说,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韶灵的身上。 原来……展绫罗也不知情。韶灵心中暗笑,若她知道季茵茵的如意算盘,言辞之间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阿巧是我的陪嫁丫头,知根知底的,怎么能说是外人?”老夫人有些不快,此言一出,更是果断。 “老夫人,按照侯府的规矩,犯了偷盗,当真要剁掉一根手指?”韶灵噙着浅笑,双眼清明,扬声询问。 “侯府规矩严明,说一不二。”老夫人面色冷沉,威严不容侵犯。 韶灵的询问,不是心虚又是什么?!季茵茵的眼底,闪过一抹毒辣,要是当真被捉了现行,捉贼拿赃,砍了手指,她倒要看看,韶灵如何在阜城立足,如何继续行医?! “老夫人,我隔三差五来给您换药,想必您是心里最清楚的,我从来不戴任何戒指,只因我行医治病,做事贪图方便。”韶灵站起身来,面对老夫人,冷静地说道。 “偷窃的人,一转手就将赃物卖了,谁会傻傻地戴在自己身上?但才一个时辰的事,肯定还留着。” 展绫罗挑了挑眉,凤眸闪烁着精光,落井下石。 一刻间,屋内空气凝结成冰,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韶灵冷静地打量着每一张脸,弯了唇,轻笑出声,言辞之间轻松自如。“灵药堂的生意这么好,虽称不上日进斗金,但一日的进账,就足以买这一枚戒子,老夫人,恕我直言,这也真称不上是什么稀罕的宝贝。” 老夫人的面色微变,韶灵的言词轻狂,她的确是阜城炙手可热之人,何必贪图一枚碧玉戒指?她绝不会捉襟见肘。 “我听说,有的人生来喜欢偷东西,可不知到底出于何等心思,也不见得是缺银子。”季茵茵嗓音温柔,暗中却言有所指,贴着老夫人的身子,低声说。“我对事不对人,只想那人将戒指还出来。” 季茵茵,这一句话,从你口里说出来,才最为讽刺。自己有偷盗的怪癖,居然还要栽赃于她?!好一个对事不对人! 韶灵唇边的笑意,愈发冷傲凌厉,“我在大漠三年,大漠动荡不安,不乏三教九流,不过大漠人若是捉着盗贼,别说砍一根手指头,就是整个手,都要砍断。” “这儿发生何事?”风兰息一踏入玉漱宅,已然听到屋内的争执声,他面色稍霁,打量着屋内一群女眷。 巧姑将事情的开端跟风兰息说了,他的确记得一年前老夫人陆陆续续给了宫琉璃不少首饰,唯独那一枚翠玉戒指,是老夫人年轻时候嫁入侯府的嫁妆之一,老夫人很早之前就念叨着要留给将来的儿媳妇。 韶灵冷锐的目光,定在季茵茵的身上,嗓音之内,没有一分起伏波澜。“老夫人,我也被偷过东西,至今未曾找回,我比你们任何人,更痛恨无耻的盗贼。” 季茵茵暗自咬唇,韶灵明明是看着老夫人说的话,为何那冰冷眼神,却几乎要刺穿她的身体?!可惜即便韶灵如今察觉了,也来不及了! 风兰息默默蹙眉,那一瞬,韶灵身上的气息无声转冷,她虽不暴怒,但这副冷静模样,却更令人觉得她难以捉摸。 老夫人睇着韶灵冷若冰霜的面孔,这个女子素来倨傲不屈,她是保守的闺秀出身,并不喜欢这般生性自由的女子,不过韶灵这一番话,却说得她颇为为难。 “我来替老夫人说个公道话,决不能只搜查韶大夫一个。除了老夫人跟侯爷,宫小姐,今日进过老夫人屋子的所有人,都该被检查一番。”巧姑善于为人处世,她提了个公平的建议。“韶大夫,我们不过是想追回少掉的东西,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事已至此,我若不点头,岂不是人人都觉得我心虚?”韶灵无声冷笑,笑靥不改。“我不愿浪费时间,既然要搜,那就搜个明白。” 风兰息冷眼旁观,身在宗室,女主内男主外,女眷们的事,男人并不该插手。 韶灵提着药箱,缓步走入屏风,任由巧姑搜查,半响之后,才从屏风后走出来。巧姑朝着老夫人摇了摇头,季茵茵面色骤变,怎么会没有?! 风兰息依旧坐在椅内,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韶灵身上没有搜到戒指,为何他却没有半分惊诧?! 似乎,理应如此。 他一时找不到答案。 接下来是四位婢女,也是没查到,老夫人静候着,脸色愈发难看。 “老夫人,这儿就宫夫人了……”巧姑说的踌躇,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展绫罗。“要不就这么算了?” “宫夫人,你不介意让巧姑查查看吧。”老夫人说的平常。 展绫罗神色虽不自然,最终并未推拒,同样走入屏风之内,被巧姑检查身上物什。 半响之后,一声清脆,打破了安谧。 一枚翠玉戒指,滚到众人眼前,巧姑皱着眉头,将戒指拾起,送到老夫人的面前,欲言又止。 “母亲,戒指怎么会在你那儿!” 季茵茵撑大双目,满目愕然,她明明部署好了一切! “我并不清楚啊。”展绫罗一头雾水,女儿的戒指怎么会藏在她的腰带之中? 老夫人看着,眼色微变,毫不迟疑地生生打断了展绫罗的话,严厉的面色缓和许多,笑言道:“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季茵茵急着为展绫罗辩解,破涕为笑:“母亲定是在金盆旁看到了我的戒子,揣在身上没来得及跟我说明,才有了这个误会。” 季茵茵,你刚愎自用,也就是这种要不得的自负,她注定功亏一篑。方才在庭院中一个婢女走路莽撞,撞了她,婢女道了歉就急忙走了,她留意到是在季茵茵身旁见过的面孔,就多了个心眼,打开药箱,果真发现一枚戒指。 她年幼时候就擅长捉鱼摸虾,若说眼疾手快……这个丫鬟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她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甚至,展绫罗根本不曾察觉。 想要脱得一干二净?! 那就要看她答不答应了! 老夫人看韶灵一脸漠然,正色道:“韶大夫,我们误会你了,老身给你赔不是。” “我有话要说。”韶灵弯唇一笑,眼底恢复往日的果断清绝,字字清晰。“今日这件事,并不简单,方才每个人都咄咄逼人,摆明了有人故意引到我身上来。” 偌大的屋子,一刻间静的连针尖掉到地上,都能听得出来。她的嗓音清灵,听来却并不温柔。 风兰息没想过她如此执拗,并不见好就收,相反,她舌灿莲花,话锋尖锐。他清尘般的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过当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所有人都变了脸,无人敢在老夫人面前如此放肆,本可以息事宁人,她却还不依不饶。 “宫夫人一句话,就能将此事撇清,若这枚戒子出现在我身上,说一句我并不清楚,在场哪怕有一个人愿意信我是无辜的吗?还是会按住我,剁掉我的手指?”韶灵挑眉,她的愤怒在心中宛如火山爆发,面容上的笑容,巨山般岿然不动。她的调侃,落在老夫人的耳畔,当然并不好听。 “老夫人,这就是你说的,公道自在人心?” 噙着骄傲的笑意,眼底幽深似海,她轻缓之极地问,每一个字,都宛若冰冷刀锋。“侯府规矩严明,我却只看到内外之分,亲疏远近。” 展绫罗被这一席话,暗讽的面色通红,她费尽心机讨好亲近老夫人,如今却被看到偷藏了老夫人的东西!她往后如何做人?!老夫人信任她,她岂不是还丢了老夫人的面子?! “宫夫人的手指,真比我们一般人的金贵。”韶灵浅笑盈盈,话锋直逼展绫罗。 这个女人,冷漠的近乎不近人情。风兰息望着她眼底的清冽,心中落入复杂情绪,她放肆妄为,却又为自己扳回一局。 季茵茵暗中握了握裙裾,手心沁出冷汗,韶灵不知好歹不肯妥协,让这件事生出了蹊跷,一旦再查下去,定会查到她的头上来!此事原本十分顺利,为何如今变得一团糟?! “老夫人,千万不能斩掉我母亲的手指……” “老夫人,我怎么会偷东西?我……” 母女两人齐齐跪在老夫人的面前,眼神闪烁,心中不安至极。 老夫人面色死灰,不看她们一眼,不管出了何等差错,她在侯府说一不二几十年,众目睽睽,竟要落得个失信于人有失公正的名声?! 她久久沉默着,才从锦被伸出右手,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套下来。 “老夫人,这只镯子,可是你最宝贝的――”巧姑面色一改,轻声问道。 “韶大夫,上回你治了老身的病,救了老身一条命,还没找个机会重谢你。这次还错怪了你,你要不嫌弃是我老太婆戴了几十年的东西,就请收下,别忘心里去。”老夫人将翡翠镯子放在茶几上,态度软和不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夫人是在化解今日的冲突,也是极力为宫家母女建造一个下台的台阶。但老夫人说的话,却不能履行,她心中早有不快,几十年了,她向来言出必行,这回却办不到。 韶灵的脸上失了笑意,老夫人治家有道,心中自有些处事的智慧,由她来出面,给足了母女两面子,她也不必再作纠缠。 展绫罗,季茵茵,你们就先尝尝看惊恐的味道吧,好戏,还在后头。 “阿息,你去送送韶大夫。”老夫人见韶灵不再开口,低声嘱咐。 韶灵朝着老夫人欠了个身,随即转身就走,面色冷漠如冰。 “老夫人,是我一时太心急了!”季茵茵见老夫人沉着脸,双手抓着老夫人的锦被,泪如雨下。“我是舍不得老夫人给我的东西,才会不问青红皂白――” “好了!”老夫人喝了一声,语气急促。她望着季茵茵跟展绫罗几眼,撇开视线,拂了拂手。“我累了,有些头痛,你们先出去吧。” 季茵茵微微怔住,这一年多来,老夫人对她疼爱有加,她从未见过老夫人如此不耐的神情。展绫罗还不曾理清头绪,也唯有闷闷不乐地跟着离开。 “老夫人,今天的事,是不是有些奇怪?”巧姑低下头,为老夫人掖了掖被角,问了句。 老夫人默不作声,径自闭上眼,巧姑看她心情不好,也就不再说话。 风兰息跟在韶灵的身后,他几次喊她,她都不曾留步,他索性加快脚步,拦住了她。 “这是我母亲给你的,你拿着。”风兰息将翡翠镯子送到她的手边,她临走前,并未带走。他依旧一脸平静,仿佛方才无事发生。在他看来,无论何时何地,韶灵都能自保,她冷静而骄傲,处乱不惊。 “侯爷,你也怀疑是我偷的吧。”韶灵朝他一笑,神态自如,却依旧不曾接过这个翡翠手镯。 他的心,却有一些刺痛。 她明明在笑,跟每一回一样,他却又说不清,心里到底为何不再纯粹地生出厌恶。 风兰息看得出,事情不寻常,直觉似乎告诉他,韶灵这般骄傲不驯的女子,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下三滥,但……一旦相信她,就该怀疑侯府的人。 “老夫人跟我道歉,已经足够,无功不受禄,侯爷还是将镯子带回去吧。”韶灵红唇高扬,眼底不见半分黯然。 她身子玉立,宛若不屈青松,站在风兰息的面前,坚忍卓绝。 “反正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为老夫人换药,往后我也不会再来自取其辱。”她垂下眼,说的嘲弄。 “侯府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我会调查清楚,再做定夺。”风兰息眼神沉敛,低声说。“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他素来如此,寥寥数字,却让人觉得心安理得,虽为人并不肃然,身上毫无戾气,还是有着他独特的威严。因此,他虽然看似文雅,却不显懦弱。 “希望侯爷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她丢下这一句,似乎不为所动,眸光落在他的脸上,言语依旧桀骜不驯。 为何她的眼神……像是闪烁着不太分明的恨意,仿佛……他曾经忘记过自己说的话一样。 她当真是他见过最古怪的女子。 “昨晚的戏很好看,可惜侯爷白白浪费三张票,错过了良机。”韶灵话锋一转,言辞轻快,轻声浅叹。 “看戏哪有人重要?”风兰息只觉韶灵自私的很,宫琉璃回到侯府折腾了两个时辰才睡下,身体很是难过,可她却只在乎一场戏。难道行医之人,都像她这么冷心无情?! “我看侯爷似乎并不觉得惋惜,莫非另有收获?”韶灵不经意望向他,眸光流转,浅笑倩兮。 风兰息心中一紧。 如果那也算是收获的话……他并不喜欢。 韶灵淡淡睇着对面的白衣男子,他温润而平静,湖水般沉寂,她看着他,看得久了,仿佛心里的恨,都能被抚平。 他绝不会察觉不到其中的蹊跷和破绽。 随着一个个疑点的曝露,她要看风兰息是否值得她交心托付,直到最后,她才能告知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韶灵含笑转身,今日季茵茵想要栽赃于她,可惜功败垂成,老夫人年轻时候也是侯爷的正妻,她虽最终还是庇护宫家母女,但心中不会没半个明白。 她会再给风兰息送一些惊喜的。 ……。 嫡女初养成054一见钟情 韶灵一回到灵药堂,三月急忙放下手下的药材,走到她身旁,韶灵看了他一眼,低声问。 “三月,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欲仙楼来了一个胡人男童,叫做金桐,十三岁,擅长跳剑舞,就是……”三月愣了愣,看似蛮横的脸,突地浮现一抹不知所措的神情,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韶灵神色不变,拿起新送来的人参片,轻轻嗅闻。“就是什么?” “有人把他包下了,一整个月。”三月老实回答。 她已经连着三天没见到七爷了,若换做平日里,七爷行踪不定,本就是他故作神秘的做派。不过,今日正是她给七爷针灸的日子,她做事缜密,绝不轻言放弃。 看来,又要她专门走一趟了。 为了这位七爷,她总有操不完的心。 韶灵举步走入欲仙楼,小厮一看,早已暗中禀明了老鸨芸娘。 芸娘朝着韶灵走来,身子富态,满身金银,她的眼底尽是市侩刻薄,说话并不客气。“这位小姐,你该不是走错地方了吧,这儿可是欲仙楼。” “我识字。”韶灵款款一笑,世人形形色色,芸娘泼辣世俗,她微微顿了顿,环顾四周。楼下莺莺燕燕,环绕在男人身旁,觥筹交错,耳鬓厮磨,淫声浪语,不绝于耳。 看台上有一位红衣女子正在翩然起舞,她赤着足,身上的舞衣薄如蝉翼,腰际一圈金色锁片,颇有大漠塞外女子的风情。 韶灵从舞娘身上移开视线,顿了顿,一笑置之:“没听过欲仙楼只招呼男人。” 芸娘闻言,鼻子出气,她从来没看到面不改色出入青楼的女人。 韶灵直言不讳:“我找包下金桐的那位少爷。” “我们欲仙楼有规矩,不管小姐何等身份,休想在这儿胡闹,坏了我们的生意。”芸娘言辞更是刻薄露骨,来欲仙楼找麻烦的女人们,她见得多了。瞥视一眼韶灵纤细的身段,嗤笑一声:“年纪轻轻就管不住自己的男人,可是你自己没本事。” “我是灵药堂的大夫。”韶灵扯唇一笑,说明自己的身份。 “你是金枝玉叶也没用――”芸娘双手叉腰,一副泼辣姿态,语气已然不耐。“小姐再不依不饶,我可要请护卫送你出去了,他们粗手粗脚的,到时别糟践了小姐一身细皮嫩肉。” “这位少爷是我的病人,而金桐是你养了几年的摇钱树,若是他患了难治的病,你岂不是心血白费?”韶灵不疾不徐地说,双目清明莹亮,她红唇微扬,字字清晰。“既然少爷要在这儿长住,那我也不打扰了。” 芸娘眉头一皱,一把拉住韶灵,面色骤变:“等等!你说的可是真的?” “阜城还有第二个灵药堂吗?”韶灵冷静地望着她。 芸娘态度急转直下,立马换了笑脸,将韶灵拉到一旁轻声询问:“小姐你说那个少爷患了什么病?看着可好好的啊。” “恕我无可奉告,我们这行也有规矩。”韶灵神色淡淡,卖了个关子。见芸娘担忧皱眉,她才在芸娘耳畔轻声浅叹,惋惜至极。“反正……是不好治的病,风流少爷难免有的。” 花柳病?!芸娘深知在烟花地里这等病症的害处,她疾言厉色,当即改了决定:“赵三,带小姐去黄金屋。” 金屋藏娇?! 好名字,好韵味。 她淡淡一笑,跟着小厮走上二楼雅间,小厮在门外叩门,说道。“公子,您的客人来了。” 小厮为她推开门,韶灵平静望向这间屋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偌大的雕花吊顶木床,四周垂着华美的金色绸布,翠玉屏风,红色丝毯,视线可及之处,一片奢靡之风。 “七爷。” 一名少年胡人打扮,双膝跪地,两手高高捧着金色果盘,盘内盛放一串紫黑色葡萄。斜卧在大床上的男子正品尝着美味葡萄,听到韶灵的声音,才缓缓抬起那一双邪魅眉眼。 他宛若尊贵帝王,享受着少年的供奉,这是什么穷奢极侈酒池肉林的场面?纵容知晓他的断袖之癖,韶灵却从未亲眼见过男孩服侍慕容烨。 韶灵看来几眼,唇畔生笑:“七爷在这儿乐得逍遥,我本不想来打扰,不过今日是我为七爷针灸的日子。” 慕容烨微微挑了挑斜长入鬓的俊眉,他一挥手,少年知趣地退下。他的俊脸上并无喜怒,目光透过韶灵,落在不远处,并不正眼瞧她。 他乐不思蜀,自然恼她不请自来。 赵三陪着笑,说道:“公子,芸娘说了,扣掉这三天的银子,其他的退给公子,公子还是改日再来吧。” 慕容烨依旧不曾起身,半眯着眼,无声冷笑:“芸娘吃进去的银子,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韶灵静静站在一侧,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暗自打量这一个名叫金桐的少年,只是……看得久了,她似乎觉得有些眼熟。 “公子……”赵三哭丧了脸,将一包银两奉上,几乎是央求着慕容烨要他离开。 “七爷,人家打开门来做生意,你何必为难他们?”韶灵噙着笑,转过脸来,说的漠不关心。 慕容烨迎着那一双晶莹墨色眸子,薄唇边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懒散起身,走至她的身旁,俯身低声问。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他花了重金,芸娘是个钻在钱眼里的老鸨,如何会让人来打扰他的清幽? “七爷自己的毛病,怎么都不肯放在心上?”韶灵的目光缓缓往下移动,最终停在慕容烨的腰际,她轻轻咳了两声,仿佛刻意避讳。在赵三复杂的视线中,疾步匆匆离开了黄金屋。 原来,她毁掉他的名声,另辟蹊径,才得以进了欲仙楼。 慕容烨眸子一暗,跟在韶灵走在无人的街巷中,锁住那一道纤细身影,嗓音无声转冷。“你可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我是劝七爷不要纵欲贪欢,太过操劳,对七爷的身体必有毁损。”韶灵笑靥对他,盯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轻声反问:“这也有错?” 慕容烨久久地沉默不语,他一步步逼近,将她困入墙角,那双眼闪耀着魔魅的冷光。“你搅黄了爷的事。” 韶灵的手腕突地被慕容烨扣住,他一并握住她的小手从胸膛上一寸寸往下游离,最终落到那一处上,慕容烨邪气一笑,低声细语:“爷这儿哪里有毛病了?” 面色一沉,直觉要将手缩回,哪怕隔着华服,她也不难察觉,他的那一处烫的像火,根本经不起半点撩拨,已然蓄势待发。 他居然反将一军。 他用力将她的手掌按着,一动不动,那张俊脸逼近她的面孔,肆意调笑。“不是见过成千上百的男人身体?” “我要不这么说,嗜钱如命的老鸨怎么会放人?”韶灵费尽全力,才从他的手中挣脱开来,慕容烨的下流举止,令她气急败坏。 “真这么担心爷的身体?”慕容烨另一手勾住她的腰际,逼得她无法从原地离开一步,邪笑着问。他的气息就在咫尺之间,令原本就闷热的晚上,更是炙热烦躁。他故态复萌,鼻尖甚至就要碰着她,那双眼底闪耀着的,分明并非善意。 韶灵直视他的眼,神色不变,虚以委蛇:“我对任何一个病患,都是用心负责的。” 慕容烨勾气淡色的唇角,轻缓之极地询问:“不过……爷这儿,你打算如何负责到底?” 他的骄傲就在她的掌下,像是蕴藏了一枚火苗,依旧烫的惊人,韶灵唇角扬起一抹乖张坏笑,右膝猛地抬起,正要击中他的胯下! “好狠的招――”慕容烨眼神冷沉,却利落闪开,一掌扣住她的膝盖骨。 不管多厉害的男人,要被伤着了命根子,这辈子就完了。 行迹败露,又被制服,她暗自咬牙:“我只是为七爷消消火。” “你要爷断子绝孙么?!” 他眸子一眯,森然戾气从眼底深处泛滥开来,她顽劣不堪,野性难驯。 慕容烨大掌一推,韶灵总算挣脱出来,连连后退好几步。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毒?”慕容烨不悦蹙眉,俊脸微愠,自从她在大漠归来,她更难以征服。 韶灵淡淡睇着他,并不说话,略有深思。 “最毒妇人心,七爷没听说过这句话?” 良久,红唇微启,她的眼底深邃莫测,美目流转之间,尽是冷肃锐光。 她也有她的底线。 她身为医者,并不会对任何人的身体起不该有的遐思,要不是慕容烨轻佻妄为,她如何会流露窘态?! 她手心的温度,迟迟不肯消退。 惹她的人,似乎并不会顺遂。慕容烨遥望着她,她已然裙裾飞扬,匆匆向前。 回到洛府,韶灵早已将路上的事抛之脑后,她沉静地为他把脉针灸,眉眼之间不曾泄露半分情绪。 在感情上,她总是太过冷静。 慕容烨不冷不热地睇着她,淡淡说了句。“你最近结交了什么新朋友?” 韶灵手下的银针依旧精准扎入他的穴位,耳畔刮过他低沉嗓音,她不曾抬起眉梢:“我只是在为七爷办事。” “看你很有把握,事情进展的顺利?”慕容烨说的轻描淡写,不以为然。 “稳中求胜。”韶灵的眼角处,染上一丝浅淡笑容。 如今……侯府又该是一副何等景象?! 她的眼神,渐渐幽深,无人可以触及。 翌日,韶灵正从灵药堂走出来,在人流中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脚步跟随着前头一个婢女,待到了她身后,当下就叫住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在侯府见过面吧。” 婢女低着头,不敢直视眼前女子,说道:“韶大夫,奴婢是烟雨。” 韶灵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婢女手足无措,身子绷紧,如临大敌。 上回拿戒子塞入韶灵药箱冤枉韶灵的人,就是她! 一眼看穿烟雨的心虚,韶灵却并不威吓她,淡淡笑道:“你天生就有气喘的毛病,到灵药堂去,我给你开一副方子。” 烟雨连连摇头,眼神闪烁。“奴婢贱命,不敢劳烦韶大夫。” “人低贱还是高贵,是看做的事。”韶灵盯着她发白的脸,眉头轻动,唇畔笑意愈发分明:“你别着急,一着急就要透不过气来,这种毛病,很容易猝死的。” 烟雨肩膀一抖,不敢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女子,温和言语之内藏匿的威胁,阴冷无情。她面色骤变,望入那双冰冷的墨眸之内,心中生出惧怕,噗通一声跪在韶灵的面前:“奴婢还要回侯府办事,韶大夫,让奴婢走吧。” 这个烟雨,正是展绫罗跟季茵茵从外面带进来的婢女,比起侯府的下人,更对季茵茵忠心耿耿。她知晓季茵茵私底下的真实面目,为虎作伥,自然也不是善人。 季茵茵私底下性子并不温和,手边也不阔绰,是什么能让烟雨如此死忠?! 韶灵漠然松了手,面色冷凝,打量了烟雨一番。这个婢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模样周正,身着藕色衣裙,正是侯府下人的统一装扮,但腰线缝的很紧,纤腰更是明显,几乎一掌可握。她身为女子看了都觉得很有风味,更别提男人了。 她暗暗一笑,原来是个心术不正的丫头,跟了季茵茵几年,也没了良知。 要是自己指认烟雨,烟雨必当死不承认,哪怕将此事闹大,季茵茵大不了让烟雨当替罪羔羊,季茵茵照样安然无恙。 不如,让这对主仆反目成仇,她亦能坐收渔翁之利。 “上回不小心冲撞了韶大夫,奴婢已经道过歉了……”烟雨依旧装傻不知,一脸柔弱,这样一看,倒是跟季茵茵的伪善有几分相似。 “这个药包你随身带着,不舒服就拿药包闻两口气。”韶灵走回灵药堂,从一旁取出一个药包,送到她的手边。 烟雨狐疑地接过,道谢之后便疾步离开,还未走到侯府门口,环顾四周,鬼鬼祟祟地将手中药包丢入一旁草丛中去。 刚走入侯府正门,烟雨便留意到从正堂走出来的翩翩男子,她笑着给他行礼:“烟雨见过侯爷。” “你过来。”风兰息看了她一眼,俊秀儒雅的面容上看不到一丝喜怒。 他在这两天内,已经逐一找过下人问话,这个烟雨,是宫琉璃的贴身婢女。但他想见烟雨,她总是临时被派出去采买东西,像是有人暗中安排。 烟雨轻点螓首,眼底一热,跟着风兰息走至花园,风兰息才转身回来,淡淡问道。“你在琉璃身边最久,她的生活习性你该最清楚,三天前的事,你有没有话要说。” “那天我在小姐屋内收拾,并没有跟在小姐身边,后来才从姐妹口中听说此事。” 烟雨垂着眼,回应地小心翼翼,一句话就撇了个干干净净。 风兰息眼底的笑容很淡,几乎一阵风就能吹散:“但有人看到你在院子里撞了韶灵。” “奴婢走路不小心,当时韶大夫宽宏大量,并未责备。”烟雨不慌不乱,依旧回应地滴水不漏。这些话,像是熟捻于心般自如流畅。 风兰息更觉可疑,他俊眉轻蹙,半响无语。 烟雨这才缓缓抬起眉眼,望向眼前的男子,一年多了,她从未跟侯爷单独相处,两人只有三五步的距离,若是往后能当他的女人,死也值了。 她心绪翻滚,气息渐渐急促,双颊浮现淡淡潮红,樱唇微张。 “你怎么了?”风兰息看她面色有异,低语一句。 “奴婢有气喘……”听着侯爷一声询问,烟雨更是眉目泛光,心跳加快,有口难言,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风兰息见她并非作假,便不再逼问,从衣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她。“你若改主意,还能到我这儿来。” 烟雨接过帕子,以帕子捂住口鼻,大口大口地吸气,待她顺好了气息,风兰息早已离开。她贪恋地紧紧抓住这方帕子,心神以往,回到白庭院的时候,眉梢都染着春色,容光焕发。 季茵茵从烟雨一进来,就留意到她,她吩咐烟雨把门关上,她才冷眼打量。“让你去买些东西,这么久才回来?方才遇着了谁?” 烟雨的脑海里全是风兰息的影子,少女怀春,总不愿将自己的秘密说给人听,她的沉默,一瞬间点燃季茵茵胸中怒火。 “贱婢!”季茵茵将手中的女红砸到烟雨的身上,怒斥一声:“你居然瞒着我偷偷去跟韶灵见面!你们说了什么!她无缘无故送你什么药包?” 这两日,老夫人不肯见她,她心中没底,侯爷正在查明此事,烟雨虽然是自己的人,但还要防着烟雨不被笼络出卖自己。她每日都差遣烟雨出府,就是不让侯爷找到她盘问,更派人暗中跟着烟雨,没想过今日果真被她捉个现行! “奴婢可没收――”烟雨摇头,拼死反驳。 “你要不是心虚,为何要在半路就丢掉?”季茵茵冷笑道,美若天仙的面容上,狰狞而扭曲。 “奴婢并未说小姐半句坏话,韶大夫后来也没多问,小姐你要信我啊。”烟雨紧紧抱着季茵茵的裙摆,楚楚可怜地求情。伺候季茵茵两年多了,她比谁都了解这个主子的刻薄。 季茵茵弯下腰,凝神望着那张清秀而娇柔的小脸,这个丫头虽然长相一般,但天生就有气喘的毛病,每回面颊发红,双眼泛光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有一种病态的美丽,男人见了,定会心痒难耐。烟雨那细腰,更是世间难见。 但直到靠的这么近,季茵茵突然嗅到一阵淡淡的气味,她当然太清楚了!这是沉香,整个侯府只有侯爷一人是用沉香的!这个看似忠心的婢女,竟然还见了侯爷隐瞒不报,可见她心怀鬼胎! 想到此处,季茵茵早已怒气攻心,一巴掌甩上烟雨的面孔,连连冷笑:“信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动什么心思?等着何日我进了门,你这个陪嫁丫头,就能理所应当做侯爷的侍妾?” 烟雨被打糊涂了,微惘,无力地瘫坐在原地。 “你也不瞧瞧你那副春心荡漾的下贱样!你能配得上侯爷吗?”季茵茵发狠地撕开烟雨身上的衣裳,烟雨的心思她不是不知,正在气头上,她说话更是露骨难听:“你做梦都想着男人骑在你的细腰上吧,你到底要不要脸?” 烟雨身上的衣衫被扯裂开来,衣不蔽体,她总算回过神来,默默抬起脸,嘴角在淌血。她死死地盯着盛怒的季茵茵,轻声问道:“我是配不上,那小姐呢?小姐人前人后,可大不一样啊。” 季茵茵听着烟雨发酸的话,心口一震,掌掴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不该继续留着烟雨,烟雨虽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但知道她私底下的脾性。 她又恢复成往日温柔模样,轻声细语:“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该帮你找一户好人家了,菜市口有个张屠夫,你跟了他,每天都有肉吃。” “多谢小姐!”烟雨咬着牙,从牙缝逼出这一句,挤出一丝冷淡笑意。 “不是装可怜,就能让侯爷喜欢上你的。”季茵茵从烟雨的身上跨过,她走到桌旁坐下,轻瞥一眼,不屑之极地丢下四个字。“东施效颦。” 烟雨忍着愤恨将季茵茵伺候好了,才离开屋子,她满心屈辱地换了衣裳,在夜色中疾步走向风兰息的院子。 他的屋子,还亮着火。 侯爷说过,只要她改了主意,她还能去找他。 等她说出真相,侯爷识破了宫琉璃的真面目,她还能那么不可一世吗?只要她失了侯爷的宠,自己也不必再受她的气。 半响,烟雨从风兰息的屋内出来,她势在必得地笑了笑,低声咒骂。“说我下贱,你能高贵到哪里去?” 她刚走到花园,突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正想回头去看,那人已经伸出双臂,用尽全力,将她推入一旁湖中。 她费力挣扎拍打,溅出水花,湖水不深,却很快将人吞噬干净。 深沉的夜色,终究覆盖一切。 一大早,侯府的仆人就到洛府来请韶灵,只说是老夫人的意思,韶灵跟着仆人来到侯府花园,湖边的草丛上躺着一个女子,浑身湿淋淋的,面色发白,全身都泡肿了,刚从湖中捞出来,看样子浸了一夜。 此人正是昨日见到的烟雨,季茵茵的人。 季茵茵站在一旁,面若死灰,神情不济,她时不时以丝帕掩面,眼眶发红,该是方才已经哭过一阵子了。风兰息跟她并排站着,一脸深思,偶尔低声说一两句安慰人心的话。 韶灵从众人面前走过,风兰息的视线短暂停留在她的身上,随即很快移开。 “侯爷,这是谁发现的?”韶灵平静地开口。 “是侯府的齐大。”他说的镇定自如,顺着风兰息的目光,韶灵见着了在一旁站着的家丁,他袖口裤脚还在滴着水。 韶灵走到家丁面前,有条不紊地问了捞起烟雨的位置,时辰,她沿着湖边方向去找,寻常人家花园多有假山湖水,但失足落水的人却寥寥无几。 她并不难在湖畔找到烟雨的足印,若要将人推下水,最少也要近到一臂之距,当然也不会只留下一人足迹。风兰息看着韶灵低头审视的模样,也不禁移步去看,她朝着风兰息招手,纤细指尖指向这两排足印,低声说。 “侯爷你看,昨日早上下了一场雨,这地上还湿着,湖边向来很少人走过,昨晚谁经过这儿,一清二楚。” 韶灵重新走到烟雨旁边,脱下她的布鞋,到湖边草地上比对,风兰息看着她的动作,她似乎不曾意识到烟雨是个死尸,她眉眼之间一派沉静。 她将烟雨的布鞋拿到另一对足印上,却并不吻合。 风兰息果断地吩咐:“管家,记下这对脚印的尺寸,在整个侯府搜查一遍。” 韶灵看了几眼,微微一笑,说:“烟雨是个干粗活的下人,不曾缠脚,但另一对足印可小了很多――” “是个女人。”风兰息看着她的眼睛说。 “还是个小脚女人。”韶灵睇着他,补充一点。 闻言,风兰息眼神微变。这世道,能缠小脚的女人,并非贫民百姓出身。韶灵的这一番推测,自然将嫌疑对象,缩到几人之内。 “侯爷,要想查明此事,甚至用不了半天。只要……一个一个查验,那人必当――”韶灵起身,环顾在场的十余人,她的眼神最终定在季茵茵的身上,红唇高扬,掷地有声。“百口莫辩。” 季茵茵无精打采地依靠在展绫罗的肩头,无意之间见到韶灵的那凛然目光,心中微跳。 韶灵眼神一沉,暗自冷笑,季茵茵,你开始害怕了吗? 多行不义必自毙。 韶灵俯下身子,再细细查看死尸,烟雨不会游水,垂死挣扎气息不顺,最终死在气喘的毛病上。 “侯爷,昨晚有人打了她。”将烟雨脸上的黑发拨开,让众人能够得以见到她的脸,烟雨嘴角裂开,泛着青紫,显然受人掌掴。 风兰息静默不语。 整个侯府都知道烟雨是宫琉璃的下人,主子打下人天经地义,只是若换做是温柔美丽的小姐动的手,必会动摇她在侯府经营许久的优雅形象。 韶灵的视线,若有若无刮过展绫罗母女,却没想过展绫罗冷冷说了句。“昨天我给她找了一户人家,好心让她嫁人不再当使唤丫头,她却不领情口出恶言,我当下气不过,才动了手。” “老夫人请大家伙都去玉漱宅。” 正在此时,巧姑走过来传了话,众人已经举步走开,韶灵依旧打量着烟雨,突见烟雨的右掌紧握成拳,她用力将发硬的五指掰开,才发觉其中是一小块紫红缎子。 她眸光一沉,暗自将这块湿漉漉的缎子藏匿在手中。 风兰息不动声色地望向她,淡漠的眼底突地落入几分晦暗,他当做不知回过头去。 老夫人被巧姑搀扶着,身披一件绣着金色福字的朱红色袍子,稳稳当当坐在中央,虽然身子发福,但依旧雍容华贵,得体端庄。 她环视一周,扫过一张张面孔,眼神冷肃。 “今儿个来的都是跟上次那件事有牵连的,时隔几日,我来了结此事。罪魁祸首,正是――”老夫人顿了顿,言语笃定,不容置疑。“烟雨那个丫头。” 闻到此处,韶灵微微挑眉,唇边扬起莫名的笑。老夫人的护短,是情理之中,她之所以器重宠爱季茵茵,只因太傅宫宏远跟老侯爷是知己,两个家长定下的婚约,她身为妇人不愿违背,更不愿对季茵茵苛刻。哪怕心中存疑,也绝不会数落季茵茵半个字。 但比起之前的态度,老夫人已经放下了身段,也不在众人面前,流露袒护亲近季茵茵的姿态。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也没打算一局定胜负。 风兰息站在她的对面,不知何时开始,捕捉韶灵脸上每一道古怪的神情,都让他觉得这个女子不同寻常。 每个人都一脸敬畏,对老夫人的话深信不疑。 “烟雨顺走了主子的戒子,嫉恨宫夫人要将她送走嫁人,将戒子藏在宫夫人的身上,连累无辜的韶大夫和宫夫人。但见宫夫人不曾被受罚,她心中不平,出言不逊,昨日被宫夫人掌掴,一时想不开,就沉了湖。” 韶灵望向老夫人,红唇轻启,嗓音清灵而坚决。“据我所知,巧姑也是老夫人以前的丫鬟,老夫人为她寻了夫家,生活美满如意。寻常的丫鬟终生为奴的也屡见不鲜,为何烟雨得知能够摆脱奴籍恢复自由身,嫁人生子,反而算计施恩于她的宫夫人跟宫小姐呢?我有些想不通,老夫人。” 老夫人直直地盯着韶灵,沉默半响,才说道。“这个丫头心高气傲,宫夫人给她寻的夫家,她并不满意。” 韶灵笑着点头,此事要再追究下去,就难看了。 “我听说,韶大夫方才在湖边找了些线索。” 老夫人镇定地说了句,脸上的气色渐渐恢复了,虽是平淡的语气,但教人难以忽略她的威严。 韶灵却矢口否认,浅笑倩兮:“老夫人说此事要了结,我怎么会有异议?这是侯府的家务事,既然洗清了我的嫌疑,我就不会再插手。” 人也死了,如今什么都不用说了。 哪怕她心中清楚,烟雨的死,绝不是自尽这么简单。 “多谢老夫人给我们母女俩主持公道。”展绫罗跟季茵茵面色凝重,朝着老夫人深深行了礼。 牺牲一个下人,换来不沾一身腥,总算是擦边而过。不过对于季茵茵而言,她还少了一个为她办事作恶的心腹,她要在侯府的人面前维持大家闺秀的假象,当然就更不容易。韶灵垂着眼,望着地上铺展的猩红色地毯,上面的牡丹花,开得艳美。 “宫夫人,烟雨是你带到府里的下人,希望你把烟雨的后事办妥当。往后对待下人,也多想想今日的教训。”老夫人朝着展绫罗说道,已然是一派教训的口气,展绫罗贫贱身份,头脑简单,这回老夫人也有了嫌隙。 展绫罗笑着称是。 老夫人将目光转向季茵茵,正色道:“这些话,琉璃你也听听。往后你迟早要当家,别被坏心眼的下人利用,牵着鼻子走。这主仆之间如何相处应对,也有不少学问。” 季茵茵温婉地应了一声,愁眉不展,看来更是楚楚可人。 老夫人不再多言,让众人退下,命人特意给韶灵送了好几匹上乘衣料,此事便不了了之。 “侯府从来没死过下人,怎么会就失足落水了呢?真是晦气。”湖边有两个下人被管家派来,搬走了烟雨的尸体,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在湖边烧纸钱,低声嘟囔。 韶灵蹲下身子,面无表情地从婆子的手边取了一叠纸钱,丢入火盆之中,白色纸钱碰着火,很快就被烧成灰烬。 烟火气弥漫在半空中,有些刺鼻。 风兰息的脚步,停在她的身后,他负手而立,白衣飘然,那双眼瞳依旧很淡很浅,仿佛一眼就能见底。 她居然在给烟雨烧纸钱。 她方才在湖边分析的巨细无遗,却不再老夫人面前多言一句,若是战术的话,她退攻为守,又是为何? “你跟烟雨不过数面之缘,为她可惜?”他走近她,不动声色问了句。 “她这辈子遭人践踏,丢了性命,还找不到真凶,定是满腹怨气。”韶灵寥寥一笑,却不禁陷入沉思,指间迟迟不曾松开一枚烧着的纸钱,风一吹,火光更盛,下一瞬就要烫伤她的指尖。 风兰息突地抓过她的手臂,纸钱碎了一地,她总算抬眸看他,眼底幽深。“烟雨虽不是纯良之人,终究是跟错了主子,认错了道。” 她的言下之意,并不单纯。 死都死了,还要为这对母女背负罪名。韶灵望向那平静湖面,冷若冰霜,鬓角青丝在面颊拂动。 风兰息看着她脸上冷色,心中生出细微的异样感受,阜城美女无数,更别提他身边的宫琉璃也是一等美人,男人见着都要晕头转向,神魂颠倒。久久望着韶灵的侧脸,她常常口出狂言,放浪形骸,如此冷静肃然,却让她冷艳而迷人。 她无声望着面前的火盆,火光照亮她的脸,却照不亮她眼底的冷意。 他觉得她很自私,很自我,在老夫人面前咄咄逼人,也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声誉,根本不近人情。 但此刻,风兰息却隐约察觉到韶灵心中无声悲悯,她也在惋惜,也在同情,也在怜悯。 风兰息淡漠的嗓音,飘入她的耳畔。“你不该恨她吗?不是她,你不会被连累上偷盗罪名。” “清者自清,我若连自己的名声都保不住,岂不羞愧死了?”她一笑置之,说的很有底气。 她的确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在她的世界里,她似乎不知何为依附,何为倚靠,凡事都靠自己,也只相信自己。风兰息这般想着,只看她肃然起身,视线落在遥不可及的苍穹。 “她自作自受,你却同情她。”风兰息跟她并肩站着,有时候,当真看不透她。 “因为,我知道这下面很冷。”韶灵回眸看他,下颚微抬,晶莹面孔上那双墨黑眼瞳,宛若树立千刀万剑,令她看来冷漠而孤寂。 她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还要强,不靠身世背景,金山银山,她傲立于世,风华毕露。 “乘风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宋家有事,暂时不能来阜城。”风兰息眸光一黯,转向她说。“他临走之前,给你在一品鲜留了好酒。” “真的?”韶灵的脸上有了笑,在大漠的时候,宋乘风回军营之前,总会在酒家给她留下一坛酒,三年了,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习惯。 她眼底的淡淡笑容,并不像往日那么明艳亮眼,脸上残留些许清冷,这样的韶灵,风兰息却是头一回见到。 “一道去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韶灵有些错愕,她含着笑,轻点螓首,并不推辞。季茵茵如今最在乎的,便是侯爷夫人这个还未到手的名分。 韶灵刚坐下,酒壶才端到桌上,就听着风兰息告诫她。 “你跟乘风,最好早些了断。” 她眉眼不抬,唇边含笑,像是依旧无动于衷。 风兰息微微蹙眉,他唯有将话说的更明白。“他往后是皇家的人,你是赢不了的,为了乘风的仕途着想,你不该继续执着,长痛不如短痛――” “侯爷你着什么急?宋大哥从未说过要娶我,就算他说了,我也不见得答应。”她低哼一声,乖戾张狂,对于宋乘风,她敬畏,欣赏,却并没有男女之情。 她眼眸一转,脸上浮现一抹诡谲的笑意:“该不会,侯爷是心虚吧。” 风兰息看她故态复萌,心中不快,冷冷道。“我只是为你好。” “平白无故为什么要为我好?我们才认识一个月。莫不是对我动心了吧,生怕往后跟宋大哥无法交代?”韶灵噙着笑意看他,那双眼亮的胜过烛火。 风兰息一时气结,知晓他性情平静温和,无人如此刁钻难缠,他的俊脸沉下,面有愠色。她这不是言语上的撩拨又是什么?! “好了,我气侯爷的。”她垂下眼,给他也倒了一杯,神色自如,正色道。“我也希望宋大哥仕途顺利,他一个人守在西关六年多,我知晓那种有家不能回的感受。” 她这么明事理?!劝说她,如此顺利,果真是她对宋乘风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风兰息接过了这杯酒,喝了一口而已,便听她轻声询问。 “侯爷怎么不给我讲讲你跟宫小姐的事?你喜欢她吗?” 风兰息白皙修长的五指紧紧握住酒杯,他望着杯中琥珀色美酒,许久才溢出四个字。 “一见钟情。” 韶灵的心,一瞬扎了刺。 她脸上没了笑意。 ……。 嫡女初养成055七爷轻佻 风兰息白皙修长的五指紧紧握住酒杯,他望着杯中琥珀色美酒,许久才溢出四个字。 “一见钟情。” 韶灵的心,一瞬扎了刺。 她脸上没了笑意。 风兰息也是男人,季茵茵美若天仙,善良多情,谁会不喜欢?! 她沉默着,不再调侃说笑,唯独默默喝酒吃菜。 “别喝了。”他面露不耐,夺去她手中酒杯。“小酌怡情。” 她垂眸一笑,青丝垂泄,微醺时候,格外媚人。“你的妻子一定滴酒不沾,宫家的大小姐,名门闺秀,哪怕是闻着酒味也会醉吧。” 风兰息眉间的不快更沉,凝神望向眼前的韶灵,她趁他沉默的时候,抢夺回酒杯。他面色一白,他绝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她根本不配跟他的未进门的妻子比较。 一个是昼,一个是夜,一个是善,一个是恶。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我放在心里的人……”螓首倚在玉臂上,她缓缓悠悠晃动着手中银杯,神色黯然,更是销魂。 风兰息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问。“你爱他?等他回心转意?” 闻言,她轻笑出声,不屑之极。“如果他不来寻我的话,难道我还要等他一辈子么?人生苦短,更该及时行乐。” 她的身上,不会有他喜欢的美丽故事。 她的言论,更令风兰息的眉头,皱的更深。这世上,多情女子等待情郎才是佳话,从来都不是男人等待女子。 “若我回来的话,他就该担心了――”她姿态轻狂又慵懒,嫣然一笑,垂着幽暗长睫,仿佛染上些许醉态。 似乎不曾察觉风兰息落在她面容上隐隐忧郁的眼神,她短暂沉醉在过往回忆之中,却又蓦然抬起晶灿双目,宛若一把风里刀剑,措不及防地刺向风兰息的心里。 她勾着笑花的红唇,酝酿着最可怕的毒药。“第一个杀的人,就会是他。” 他心中一跳。 她跟乘风果然并非情人。 “你醉得很厉害。”风兰息望向窗外的月色,看似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醉酒的人,总是胡言乱语。” 韶灵笑而不语,只是不曾再看他。 “我独自来见你,不想声张。”风兰息嗓音柔和不少,眼神却很坚定:“方才你在烟雨手里取得的东西,给我。” 韶灵一瞬冷下脸来,眼底恢复清明冷锐。 “今日尸体就会安葬,你留着它没用。”风兰息望着她冷艳的脸,语气冰冷。 言下之意,真相也会随之埋葬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她冷眼相对,并不妥协:“我留着,自然有我的用处――” 风兰息眉头舒展开来,耐着性子说:“韶灵,我知道你很会动脑筋,但你在老夫人面前也说了,这是侯府的家务事。就算要调查真凶,也不是由你越权来做。” “侯爷,你这么怕吗?”韶灵的眼底,冷光泛滥一片。“怕我有朝一日,当真查出凶手,你来不及保她么!” “放肆!”他终于被她的言辞激怒,一掌击在桌角,温润如玉芝兰玉树的男人,居然也会勃然大怒。 “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他说的毫无余地,不再淡漠如水,他虽并不严酷,但掷地有声,不容忽略。 “侯爷想要,我非要给吗?”韶灵无声冷笑,面色如雪,眼底渐渐汇入一丝血色。 “你眼底容不得沙,我不怪你,但你该就此罢手。”风兰息跟她一样坚定如铁。 风兰息若不是看出其中破绽,也绝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可惜,他不想查出真相,只是想维护未过门的妻子。 正因为――一见钟情。 感情,会麻痹一个人的心。 韶灵当下就站起身来,从腰际掏出那一小块撕裂的缎子,丢到桌上,她冷傲地看他,眉目不变。 “听闻侯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希望不是夸大的传闻而已。” 风兰息静静地坐在位子上,直到韶灵甩门走了很久,亦不曾起身。他细细打量着这块破碎的缎面,上面浅红色的芍药花,好眼熟。 五指一收,将缎子紧握,他的脸上,渐渐流失掉所有的神情。 直到半夜,他才回到侯府,被管家告知老夫人一直在等他。 他走入玉漱宅,望着半坐在床头的妇人,他笑着问:“母亲,怎么还不歇息?” “阿息。”老夫人神色一柔,眉目慈祥温蔼。 “母亲,昨晚烟雨来找过我。”风兰息轻轻喟叹,坐在老夫人的床沿,眉目之内有些迟疑。 “你说什么?”老夫人面色大变。 风兰息不疾不徐地说。“她跟我坦诚,她受琉璃的托付,将戒指藏入韶灵的药箱,却不知为何戒子在宫夫人的身上搜了出来。事发之后,琉璃威胁她不许说出实情,盛怒之下,不但动了手,还要把她指给菜市口的张屠夫……” 老夫人不敢置信,若是这些话从外人口中说出来,她定不会轻饶,可是这是从她唯一的儿子口中说出来,阿息为人正派,从不撒谎。 她摇头,愤愤不平:“这个烟雨定是不想嫁给张屠夫,恶言中伤自己的主子,居心叵测!” 见风兰息陷入沉思,老夫人一把抓住他,甚是心急:“阿息,你难道怀疑这些事都跟琉璃有关?她可是以后要当你妻子的人啊。” 风兰息轻缓地摇头否认,眼底尽是复杂光辉。“我比任何人都更不愿怀疑她。烟雨这么说,也不见得句句可信。” “那就好了,琉璃受了不少苦,性子里若有点执念,我们也该谅解她,包容她。人无完人,孰能无过?”老夫人暗暗舒出一口气来,轻声安慰:“往后,她当了妻子,得了丈夫的宠爱和关怀,就什么都好了。” 风兰息不再多言,他心中还有不少疑团不曾解开,他甚至后悔让韶灵去为琉璃把脉,一年多平静无波的生活一夕之间被彻底打破,风波一阵接连一阵,根本停不下来。可如今他既然知道了,很多事,又不能置若罔闻。 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这件事,就当了结了,往后谁也别提。” 见风兰息依旧若有所思,老夫人笑道:“明日,我让阿巧来做桌菜,你把韶大夫也请来。” “不用了。” 风兰息面无表情,这么说。 韶灵扶着洛府的围墙,一步步挪动到正门,她许久不曾生怒,但方才面对风兰息,她却动了气。 门仆正在门旁候着,听到缓慢脚步声,他狐疑探头去看,只见韶灵低着头,走的艰难。 他急忙跑出门去扶着她,热心问道:“小姐,你脸色这么差,要不要给你找个大夫?” “我就是大夫,还找什么人?”她轻声一笑,月色之下,却照亮了她苍白如雪的脸。 她摸到了回院子的路,院里一片漆黑,想来慕容烨还不曾回来,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依靠在长廊下,她身上的冷汗出了好几身,她从十岁时候就知自己留有宿疾,但没想过一走出一品鲜酒楼,她就开始胸闷抽痛。 歇息了半会,她咬牙忍痛,默默扶着屋墙,才推开门,她却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砰然倒地。 桌上一点烛火,O@点燃。 慕容烨原本正枕着右臂,翘着二郎腿小憩,听着她在屋外的脚步,今夜她比任何一天都回来的更晚。 他眸光一紧,走至门旁将她横抱起身,轻放在床上,昏黄烛光落于韶灵的身上。只见她眉头紧蹙,紧闭着双目,一脸的冷汗,一手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裳,指甲甚至要渗入血肉之躯。 他从未见到她如此痛苦模样,捉住她的手,才觉她双手冰凉。 九岁的时候,她就被一剑穿心,难道是犯了心疾?! 慕容烨冷着脸,解开她的腰带,褪下她身上衣裳,甚至不留一件贴身白绸兜儿,她的白皙身子没有任何遮蔽,就在他的眼下。他神色不变,右掌紧紧覆上她胸口的那道伤痕,望着她紧锁的眉心,心中暗潮汹涌。 他头一回如此担心一个人。 暖意从他的掌下聚拢,一分分渗入韶灵的心口,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总算不再出冷汗,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无一看到的那一瞬,他的眼底褪去往日狂狷魔魅,只剩下淡淡的温柔,他在她身旁和衣躺下,他一手掌握她的丰盈,随着她轻稳气息,他能够感受的到她平静下来的心跳声。 凝神看她的睡颜,他的唇畔,生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时光飞逝,无论她在世人面前变得多狂多傲多强,在他眼底,她还是那个孩子。 只可惜……他的心里深处,早已点燃一团火焰,良辰美景,深更半夜,唯独他还要压下欲火。 天还未亮,韶灵悠然转醒,睡眼惺忪之间,她却听到一人的均匀气息。侧过脸去,看清身侧躺着慕容烨,她并不诧异,正想起身,却察觉有些异样。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居然裸着上身,他的手掌却覆在她的胸上! 昨夜她只记得忍着宿疾病痛回到屋内,其他的……却毫无印象,偶尔犯病,她忍一夜就过去了,只因此病无法根治。 一把甩开并不老实的手掌,韶灵从一旁捡起白袍披在身上,神色镇定,看慕容烨和衣而睡,昨夜不该发生任何事。 低垂螓首,双手利落系紧衣带,身旁男人似乎被她的动作吵醒,睁开眼看她,眼底一片迷蒙,并不清醒。 “七爷不必太早起,天还没亮。”她淡淡地说,径自越过他的身子,要下床去。 慕容烨一手揽住她的细腰,却不让她如愿离开,他的双臂宛若铜墙铁壁,将她囚禁在他的胸前,他勾起暧昧诱惑的坏笑,跟她耳语。“昨晚的事,不记得了?” 笃定他又是恶意戏弄,韶灵回眸看他,低哼一声。“是不记得了。” “昨晚喝了酒?” 他覆上她的削瘦肩膀,嗓音陡然转沉,眼底汹涌起伏,几乎要将她吞灭。 “七爷该不会说我酒后乱性,把七爷怎么着了吧。”韶灵笑颜对他,依旧一副尖嘴利牙模样,她若流露女子娇态,才会处于下风。 “不可能?”他眸子半眯着,好整以暇地看向她的脸,笑着反问,近乎无耻。 “七爷真擅长反咬一口,被剥得精光的人可是我,而不是七爷。”她的笑渐渐被冲散,落下他的手,她下床穿衣,梳洗装扮,恢复往日的冷静。 若是换做别的女人,早该尖叫哭泣,伤心自己清白不再。 她的胸口直到清晨还是暖热着的,定是慕容烨以真气传至她身,为她缓解心疾复发的痛楚,不管如何,他帮了她一把。 慕容烨敛去笑意,低声道。“这么多年,你的宿疾还未痊愈。” “偶尔会犯。”她不以为然,再度出现在他的身前,已然换好衣裙,明艳动人。 “何时会犯?”慕容烨一脸深沉,坐在床沿观望她梳头的背影,从枕畔取出一枚红色流苏,这是从她昨日的衣襟上取下,在手掌中把玩。 韶灵停下了手,以一只银簪别着柔亮黑发,她沉默了许久,才笑了笑。 “没人知道何时会犯。” …… 灵药堂的生意越来越好,“小姐,她又在典当铺当了一盒子的首饰。” 三月跟着韶灵进了灵药堂,低声说道,这几日他听从韶灵指派,监视展绫罗的动静。 韶灵走到药柜面前,逐一检查各项药材,淡淡说了句。“堂堂一个贵妇人,居然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一个月前,展绫罗曾经来求过她,想要知晓在商场上赚大钱的法子,但韶灵拒绝了,如今,才是展绫罗最缺钱的时候。 “我让你放出去的消息呢?”她转向三月,见他点头,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他的身子。 老夫人的药,每次都是由巧姑来取,韶灵不再主动踏入侯府,不过要想见到展绫罗,也并不太难。 展绫罗的处境不好,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小姐,那就是阜城第一富人洛大少爷?”五月在门外雀跃,眼底闪耀着好奇。 韶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灵药堂门前的大街上正走过十来人的队伍,人人都是骑着高头大马,在中央的正是洛神,他一袭蓝色华服,挺拔地端坐在马背上,依旧一身清冷,高不可攀。 她笑着点头,却并不多说什么。 “五月,以后我也会成为阜城最大的富人。”三月宠溺地揉了揉五月的头发,说的宛若誓言。“住大院子,睡大床,顿顿都吃鸡大腿,谁也不敢小瞧我们。” 五月咯咯地笑。 洛神回来了。 韶灵回到里面,接二连三地病人,占用了她大半日时间,三人忙的连午膳都来不及吃。她给了三月碎银子,让他送走了客人后,从街上买来一些果腹的小食。三月看似凶狠冲动,却从未辜负她的寄望,哪怕一文钱,也绝不会私藏囊中。 兄妹两个拿着芝麻烧饼坐在门口,吃的津津有味。自从来了灵药堂,他们再也不用饿肚子,周围的人知道他们在灵药堂帮工,也不再轻视辱骂他们。 一边翻阅医书,一边从纸袋中取出蜜饯果子,她自得其乐。在大漠风餐露宿,鲜少吃过江南的精致点心,她自从上回在飞天戏班的看台上尝到,像是上了瘾,两三天都要吃掉一袋。 风兰息止步于灵药堂的门口,他缓步迈入门槛,门边两个孩子望了他一眼,朝着身后望去。他在桌旁看到了她,她专心翻看厚厚的书页,手边的纸袋子已经快空了,若有所思的时候,更是安静的像是另一个人。 他也并不清楚,为何一走出侯府,就来了灵药堂。老夫人的病已经痊愈,自从在一品鲜之后,两人再也不曾见过面。 她的指尖从纸袋口中探进去,摸索了许久,才摸出一颗梅子,送到唇边,安宁地翻过一页书。 风兰息的俊脸上并没有太多神情,她看的专注,不曾发现他,而他也只是静静凝视着,不曾开口说哪怕一个字。 “你也喜欢梅子?”良久,他才低声问。 韶灵抬起眉眼,望向他,脸上却没有笑容,那天晚上的事历历在目, 她凝视风兰息,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侯爷也想尝尝?可惜是最后一颗了。” 她的嗓音清冷,听来有些无情。 视线掠过他的白袍,不经意瞥到风兰息腰际悬挂着的那块白玉,那还是她替宋乘风选了赠送风兰息的生辰礼物,他却很是喜欢,常常戴着。 她垂下眸子,将古籍合上,褪去方才的冷淡,徐徐问了句。“侯爷找我有什么事?” “你喝了酒,我不该让你独自回去。”他神色自如地坐在她的对面,言辞之间,听得出一丝介怀。 “侯爷,若不是真切的关心,你我之间不需要如此客套。”韶灵瞥了他一眼,并不动容。 风兰息眼波一闪,伸出手来,从她的面前拿起那本古籍,眉目之间一派清明。“我从不对人过分严苛。” 他翻阅着书页,颇为文雅祥和,不禁短暂沉入回忆。他从小就爱读书,性子极静,涉猎甚广,只要感兴趣的书籍,老侯爷都为他买来,十岁那年,他便拥有阜城最大的书房。像这种医书,他也曾经收藏过十来本,有两三册还是珍贵的孤本,只是后来全部赠与一人。 “跟阿息是很相配的,阿息好静,看书能连看好几日。那孩子正相反,好动活泼,以后要娶了她,定不会让阿息寂寞。” 老侯爷生前说过的话,突地在他耳畔闪过。他定神看着那一页,却根本看不进一个字。 “唯独对我一人?侯爷真重视我。”韶灵起身,脸上并无喜怒,不为所动。 风兰息亦沉默不言,他在阜城素来风评极佳,温和冷静,并不易怒。只是自从结交了这个女子,他的情绪分明许多,他并不知这是何等征兆。 他抬头看她,还未说话,门外一阵嘈杂声,一男一女跑进灵药堂,汉子手中抱了一个五六岁的女孩。 “大夫,大夫,快救救她!” 韶灵镇静自如地擦洗双手,示意汉子将女孩轻放在一侧竹床上,孩子布裙上沾了大片血污,从三月手里接过剪刀,将女孩下身的布裙剪开。 女孩膝盖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已经开始烂了,孩子已经昏迷不醒,全身高热。 如今正是七月初,天气燥热,血腥气伴随着恶臭而来,韶灵却眉头不皱。 风兰息不曾避开,他望向她,她的面色冷的令人惧怕。 “你们是她的爹娘……”她漠然地转向那对男女,蓦地扬起一抹冷到骨髓的笑,话锋一转,眼神尖锐:“还是她的仇人?” 汉子面色赤红,气得不轻:“大夫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要真为她好,早该送来了,再拖三天,她就彻底废了!”韶灵冷冷一笑,扫过两人面孔:“要是仇人,折磨大半个月,离死也不远了。” 汉子一巴掌甩向身旁的女人,怒气相向。“你这个婆娘,知道你没安好心!老子出去半个月,临走前让你给她请大夫,你却拖到现在!” 怪不得,这个女人从一进门,脸上并无着急担忧。 “你有孩子吗?”韶灵神色一柔,从地上将那个女人拉起,轻声问。 “有个儿子。”女人捂着右脸,眼神闪烁。 韶灵噙着笑,步步紧逼:“要是你的儿子被人耽误这么久,小小年纪变成个瘸子,甚至感染全身夭折了,你的心会不会痛?” “我……”女人支支吾吾,不经意望入韶灵的那双眼,却被其中的火光腾腾而震慑住,身为医者,如何会有这样冰冷残酷的眼神! 韶灵无声冷笑;“你当然不会痛,因为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汉子又是一阵拳脚:“贱人!她是老子的女儿,你竟这么狠心!” 韶灵示意三月把他们赶到门外去,这才跟五月一起清理女孩腿上的伤口,她并非没见过更严重的伤势,只是这个孩子才五六岁,她心中有些酸楚。 女孩缓缓睁开眼,看着韶灵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她开了口,嗓音稚嫩。 “你是……大夫吗?” “我是。”韶灵弯了唇角,朝她眨了眨眼。 “我会死吗?”女孩有些迟疑。 “只要你不想死,我就会让你活着。”韶灵将那张脏污小脸擦干净,眼底汇入几分温柔。 “我还能走路吗?”女孩微惘。 “我会让人你给你做一条腿,你要每天走,谁也比不上你。”韶灵说的认真。 “我还能穿裙子吗?”女孩轻轻攥着韶灵的裙裾,眼神黯然,问的却很孩子气。 “能穿,多好看的都能穿。”韶灵摸了摸她发烫的额头,压低嗓音,柔声安抚。 待女孩再度昏厥过去,韶灵才吩咐五月拉上布帘,她低头,面色冷然。 风兰息看到的,便是她最后凝神的侧脸,他的心湖中落入几分莫名情愫,随即转身离开。微风吹拂着桌上的医书,他看了一眼,眉头不觉又蹙起。 直到黄昏时分,韶灵目送着汉子将女孩抱回家去,她的脸上暗淡无光,肩膀无声垮下,她在面对病患的时候,根本不会动情。 但这次……她看着那个女孩,宛若看着自己过去的经历。 “韶大夫。” 有人在喊她。 韶灵回过神来,看着来人走上台阶,一步步靠近她。她眸光一灭,方才的黯然早已消失殆尽。 她定神看着展绫罗,双目清如水,红唇边扬起一抹微弱的笑意。 “明儿个我跟琉璃要去游船,想要邀请你一起去,也多个乐趣,不知你可有空?”展绫罗依旧笑脸可亲,那股子热情劲,让人很难推脱。 韶灵笑着婉拒:“真不好意思,明天我脱不开身,夫人小姐玩个尽兴吧。” 展绫罗脸上的笑,不太自然,她就怕随意派个婢女来,韶灵会拒绝,没想过她亲自前来,还是碰了个软钉子。 “上回要不是烟雨那个死丫头闯了祸,也不会连累我跟韶大夫,韶大夫不会还未消气吧,好些天不来侯府……我跟琉璃甚是想念。”展绫罗眼底温和友善,这些话说的像极了出自真心。 韶灵寥寥一笑,要不是她看过展绫罗的真面目,或许早就被她的虚情假意所打动。 “这样,明晚我们一同吃个饭,不就不耽误韶大夫看病救人了?”见韶灵面露难色,展绫罗眼眸一转,又换了说法。 “盛情难却,那我就答应了。”韶灵微点头,看来展绫罗当真很心急。 “一定要来啊,韶大夫。”展绫罗笑着握紧她的手。 “一定会来。”韶灵的笑意加深,眼底愈发幽深莫测。 一踏入洛府,便见正堂灯火通明,她遥遥就见到洛神坐在桌旁,慕容烨坐在她的身旁,一个俊美妖娆,一个清冷决绝,看上去实在赏心悦目。 婢女正在上菜,桌上已然快摆满十几道菜,韶灵笑着走入。“我来的真巧。” “你不是从不回洛府用饭的吗?可惜没让人准备你的。”洛神淡淡瞥了她一眼,说了一句。 韶灵顿时失了笑意,她打量这满满当当的菜色,就见不得洛神这般清高模样,不冷不热地说。“这一桌菜就是十个人也吃不完――” “吃不完就喂猪。”洛神面无表情,生生打断她的话。 韶灵暗自咬牙,洛神私底下的刻薄,教人难以忍受。她随即将目光转向慕容烨,他却笑着看她,说道。“你坐爷这边。” “在云门这么没规矩,也是你宠的吧。”洛神看韶灵正要搬着凳子坐在慕容烨身旁,轻缓之极地说道。 慕容烨挑了挑斜长的眉,俊脸上的笑意若有若无,却并不为她辩解。 “要是我买了个丫鬟,只能吃剩菜剩饭,还敢跟主子上一桌。”洛神轻哼一声。 她的心中怒气腾然而上,慕容烨虽然刁钻放浪,却不如洛神刻薄讽刺。 “洛神!你们多吃点,我也不想跟猪吃一样的饭菜。”韶灵将手中凳子重重一放,丢下这句就走。 为何每回洛神总是冲着她撒气?! 韶灵走了几步,正要迈出正堂门槛,突地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她止步转身去看。 桌旁只有洛神跟慕容烨两人,洛神的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只是比起方才,却缓和许多。他夹着菜,细细品味,仿佛将她驱逐出去,他才安心。 韶灵眉心微动,唇畔暗自扬起一抹坏笑,她昂首转身又走了回去。 “不是说不吃猪食吗?”洛神抬眼看了她,不曾停下手中筷子,神情不以为然。 不就比谁脸皮厚,谁最激不得? 慕容烨侧过脸看她,一看她脸上的志得意满,眼底的笑意更深。 韶灵自如地坐在慕容烨的身旁,朝着身后的婢女吩咐一声。“添一副碗筷。” 这回,洛神却不再阻扰。 待洛神的筷子就要碰上那盘酥脆烤鸭,韶灵以双手撑着面颊,独独轻声叹气。 “今日看了一个小女孩,腿被镰刀割伤了,拖了好多天才来,血肉模糊,浑身恶臭,我看她可怜极了,只能给她把腿截断了……” 洛神眼底泛出不善的冷光:“韶灵!你不知道食不言寝不语这句话吗?” “这只烤鸭腿,洛大少爷你吃吗?”韶灵从婢女手中接过碗筷,一脸灿烂笑意,热情地询问。 还跟他提腿?!洛神面色青白,放下筷子,正打算舀一碗汤。 韶灵眸光一转,连连点头:“蘑菇猪血汤清淡,多喝点,这猪血好新鲜。” “这样的人,你也能留着?!”洛神端着脸,食欲全无,拍案而起,话锋直逼安静看好戏的慕容烨。 洛神拂袖而去,韶灵有些错愕,本以为他说话刻薄,更不好打发。受不了这几句,发起大少爷脾气了?! “他真生气了?”她没想过赢得如此轻松,低声呢喃。 “换了谁,都该生气。”慕容烨夹了块烤鸭,泰然处之,依旧一身慵懒从容。 “七爷你不走?”韶灵眼前一亮,淡淡笑道。 慕容烨看着她,却是沉默,淡唇边的笑意诡谲深远。他依旧淡淡自如,不管她说的多反胃,丝毫影响不到他。 韶灵不再说话,吃了几口菜,才问慕容烨。“我是不是过分了?” 毕竟,她在洛府住,洛神才从江北回来,却被她气的当下离场。 那双狂狷的眼,对着韶灵的脸,他的眸色愈发深沉晦暗,慕容烨隔了许久,才缓声说。“你这句话,从未对爷说过。” 他说的轻描淡写,俊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笑,他的眼神复杂而深沉,她不经意望入,胸口微震。 她对慕容烨……过分吗?! 想到此处,她如鲠在喉,却看慕容烨也随之起身,越过她的身子,走了出去。“七爷――” 慕容烨却没有再回过头来。 若不是慕容烨的身份如此特殊,她也绝不会不知如何应对他。 韶灵回到自己屋内,却见不到慕容烨的身影,她转念一想,将整个庭院寻觅一番。眉头轻蹙,心存狐疑,慕容烨还当真跟她置气? 他该是走了。 慕容烨原本就喜欢捉弄人,难以分清真伪,只是如今他们不再年少,男女有别,他越是轻佻露骨,她当然想要避讳他。 毕竟,慕容烨也是一个男人。 噗。 一颗碎石子,击中她的肩膀,她转过身去,仰头,只见慕容烨坐在屋檐上,天空一轮皎洁明月,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她从庭院搬了梯子,爬上屋檐,坐在他的身旁。 慕容烨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双手撑在身侧,无暇月光宛若光环般围绕着他,他仿佛天神般遥不可及。 “洛神是七爷的好友,七爷为他不理我?”她浅笑倩兮,反问一句。她并不想认真看待慕容烨跟自己的关系,宁愿跟以往般谈笑风生,不拘小节,互不干涉。 他望着那一轮巨大的月亮,意兴阑珊,仿佛生来便是如此孤独冷绝,孑然一身。 她轻叹,言语之内全是抱怨。“洛神跟我真不对盘,若是选了这样的主子,我定被他天天责骂。” 慕容烨轻哼出声,一脸漫不经心,他看惯了她的千面,能惹人盛怒,也能讨人欢心。“你心里真的清楚?” “七爷生我的气,也是应该。”在黑夜之中,美眸更是熠熠生辉,她的嗓音很清,褪去了别的情绪。 他一手攫住她的下颚,在月光下细细审视她的脸,她眼神清澈如水,望着他眼底最深的那一点黑。 “爷要生气,你还能活到现在吗?”他问的,过分冷静。 她寥寥一笑,慕容烨说过他想要的只是她,可她不想一辈子困在他的身边。 他从来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那对天鹅也是你放走的吧。”慕容烨的俊脸逼近一分,眸子一眯,一阵凉风突地从她身旁拂过。 她始料未及,睁大眸子,笑着摇头否认。 陈年往事,慕容烨怎么会突然重提?! 她眉眼弯弯,敛去深处的警备,徐徐问道。“七爷怎么把坏事都算我头上?” 慕容烨这才松了手掌,冷眼看她,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不曾逃过他的视线。“你在爷身边做的坏事还少吗?” ……。 嫡女初养成056感激七爷 眼眸一暗再暗,韶灵沉默不言,笑意崩落。她只能虚以委蛇,只能心存防备,只因他是慕容烨。 “江湖上把爷说的很可怕。”慕容烨从她沉静的面容上移开视线,淡淡地说。 “男人可爱女子,也可爱男子,很公平。”她低声说,真正的残忍之人,是绝不会自省的。 “那么,爷也可爱男子,也可爱女子了?”慕容烨扯唇一笑,却换了一种说法,却起了微妙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喜欢人的权力。”韶灵盯着他,双眼清如水,柔声说道。“不过若是真心喜欢,就不该伤害那个人。” 十来岁的时候,她无法援助那些红衣男童,但如今,她不想再看悲剧重演。不管他听不听,她都会说。 他深沉地笑了,她的这一番话,跟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他可以伤害任何人,轻易掌控他们的生死……唯独从不舍得伤了她。 再度看到他的笑容,韶灵心中的那根弦,渐渐松下来。 “前几天的事,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她站起身来,双目了亮:“那晚七爷以用内力将我的宿疾压下去,我很感激。” 任何事,都不会成为她甘心被人掌控的把柄。 只是感激而已。 慕容烨看她正要爬下梯子,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际,抱着她从屋檐跃下。一片柔和紫色在她眼前飘过,待韶灵想要开口,她已经稳稳当当立于地面。 “爷跟洛神有话要说,你去睡吧。”慕容烨丢下这一句,便举步离开,她神情不变,目送着他离开。 他们早已是成年男女,也不像是主仆身份,她不该成为他掌中之物。 她迟早要摊牌。 “我来晚了。” 韶灵走入酒家,见展绫罗跟季茵茵已经坐在席上,她微微一笑,便在她们的目光中坐下。 展绫罗脸上笑容不变,依旧热情。“韶大夫,如今阜城指名要你看诊的人太多,你应付不过来吧。” “江南人口稠密,的确比大漠的生意要好。”韶灵淡淡回应,望向一侧的季茵茵,她依旧端着千金小姐的架子,浅浅地笑,今日一袭金色钩花袍子,红色长裙,并不过分装扮,穿在别人身上,略显普通。但因为容貌的出众,她看上去端庄而美丽。 展绫罗问的语气真诚:“听闻洛大少爷昨日回来了?” 韶灵侧脸看她,弯唇一笑:“展夫人的消息很是灵通。” 展绫罗说的认真:“我听说,洛府开始做首饰生意了?用了京城来的老工匠,采了通山的玉矿,搜集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样式,就为了趁早在江南打出个名堂来。” “洛少爷的心思,从不告诉任何人,我也不是例外。我不想妄自揣测,往后宫夫人责备我。”韶灵端起手边茶杯喝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道。 “这是哪里的话?”展绫罗轻笑出声,跟季茵茵对视一眼。 “韶大夫跟着洛大少爷,想来对这些商场上的事,也很是通透。母亲暗中担心韶大夫对上回的事介怀于心,我跟她说,韶大夫绝不会因为一个丫头而如此小器。”季茵茵笑的友善,依旧大善人模样。 若她继续推脱,就成了小器?!韶灵的眼底尽是笑意,她轻摇螓首:“商场上的事哪有一定的?宫夫人眼光长远,我却没这个心思,经营好我的灵药堂就得了。” “你尽可放心,我母亲也并不贪图盈利,绝不会责怪于人。”季茵茵一脸平静:“我来当保人。” “宫夫人怎么不找找别人?我手头也并不阔绰啊。”韶灵犯了难。 “并不要许多银两,五百就行。”展绫罗压低嗓音,亲自为韶灵斟了杯茶,“先将第一批货买下来,看看反应。” “要说试试看也行,但这事就跟赌博一样,决不能当真。”韶灵笑着点了头。 季茵茵跟展绫罗相视一笑,在酒席上说了不少好话,韶灵走的时候,她们邀请她坐上侯府的马车,韶灵最终婉拒了。 目送着她们离开,韶灵脸上的笑容才崩落无踪,夜色覆上她的身子,月色微凉。 这一回,她要展绫罗山穷水尽。 季茵茵由婢女陪着走入侯府,正在正堂看到风兰息的身影,她噙着笑意,莲步轻摇走向他,朝他行了个礼。 “你跟宫夫人去了外面?”风兰息的笑意很淡,问了句。 “我们为了上次的事,特意跟韶大夫致歉,不想伤了大家的和气。”季茵茵轻点螓首,眉眼之间尽是端丽风华,令人找不到任何漏洞。 “去年忙着休憩别院的事,我鲜少跟你单独说话。”风兰息温和地说,她到侯府一年出头,他们常常见面,也说过不少话,却没有深谈过一回。 季茵茵面颊微红,她眼波流离,笑着点头。“侯爷事务繁忙,我总该体谅的。” 风兰息笑道:“宫夫人虽然不是你的生生母亲,但你们的感情比亲生母女还好。” 季茵茵语带双关,她眉目生情,愈发迷人:“的确如此,侯爷,这许是日久生情吧。” “宫夫人说你把十来岁之前的事都忘了,我很想让你重新记起来――”风兰息的视线轻轻撇过她眼角眉梢的柔情,意味深长地说。 季茵茵徐徐叹了口气,面色染上几分忧郁:“侯爷,我也很想,不过此事勉强不来。” 风兰息沉默了许久,季茵茵看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耳畔,她敏感地察觉,浅笑着问:“侯爷在看这对耳环?” “你很适合戴珍珠。”他点头,也不避讳。 “还是去年侯爷送我的……”她含笑,她生来就有花容月色,足够驾驭任何金银珠玉,浓淡皆可。 风兰息满目笑意,闲聊几句:“京城的女孩子都是几岁就打了耳洞?” 季茵茵随口就说:“一般的女孩儿,五六岁就打了,都是爱美。” 他笑了笑,却不答话。 他依旧看着她,像是失了神,有时候他常常沉默寡言,并不多话。但他如此安静却凝注的眼神,比任何男人对她美貌的眷恋,更让季茵茵欢喜和骄傲。 这样的男人……绝代风华,温润玉如,还不是她的裙下之臣!在美女无数的江南,还不是只能看她一人! 她从来都是美丽的,如今摆脱了厌恶的贫贱身份,在侯府就更是众星捧月了。 风兰息看着她笑了起来:“何时我带你去别院转转,用了江南最好的师傅打造了一个园子,虽没侯府这么大,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好。”她轻点螓首,心中更是得意。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你跟宫夫人商量,何时方便,就搬过去住。” “侯爷?”季茵茵怔住,面色略白,这一年住在侯府,相安无事,怎么突然就要她们搬走? 他唇边的笑容透着一丝苦涩:“你是云英未嫁的女子,本该注重名声,还未成亲之前,我们不应住在一个屋檐下。” 季茵茵眉头轻蹙,却又只能强笑道:“侯爷真心为我好。”风兰息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君子,太过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她只能配合他当一个良家闺秀,不敢施展手段迷惑他,生怕惹他怀疑。否则,她早就得到他了! “回去吧。”风兰息的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朝着她说。 “侯爷也早些歇息。”季茵茵笑吟吟地起身离开。 他眉头紧蹙,依靠着椅背,独自闭目养神。出于自己的心,他并不愿意去试探她,却不曾想过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闭上眼,他的耳畔却传来轻微至极的声响,那是在灵药堂的时候,清风吹开那本厚重的医书,一页页的书,翻了过去。 那些厚重的过去,似乎也一页页翻了过去。 他的眉头愁绪更重。 …… “我说过不要再跟着我了!” 韶灵正在回头,身后跟了两个小乞丐,她仿佛又气又恼,很不耐烦地斥责。小乞丐再三往她身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她却推了好几回,扬声道:“回去。” 两个小乞丐被她这么训斥,才停下脚步,眼巴巴地望着她。 风兰息跟着管家正从庙门后面的村落收回田租,每回经过后庙门,都会让下人送些衣食给那些小乞丐。 一看眼前的景象,淡漠的俊脸上尽是冷峻,他疾步匆匆走过去,挡在小乞丐的面前。“你怎么这么对他们?他们才这么小,再不懂事,也是孩子!” 风兰息冷着脸看她,这些小乞丐衣衫褴褛,浑身恶臭,以乞讨为生,但不见得人人都有同理心。但在街巷中,他们有时不但讨不到一个铜板,遇着脾气不好的,还会遭来无休止的辱骂甚至毒打。 “给他们买些吃的。”他转过身去,吩咐管家,让管家领着两个小乞丐走开。 他一回头,却看韶灵又要离开,她身为女子,铁石心肠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不受教!风兰息胸口炽燃怒气,他走前两步,一把拉住她的手。 “侯爷,有何指教?”韶灵这才转身,脸上失了所有神情,透出一丝疏离和漠然。 风兰息眼神一暗,她顽劣不堪的态度,更是激起他的不快。 见他沉默不语,韶灵甩开她的手,笑道:“还有病人在等我,要没什么事,先告辞了。” 她摆明了敷衍,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 他的嗓音无声转冷:“你有没有心肠?” “我有没有心肠,跟侯爷何关?”韶灵抬眸看他,问的不留余地。 风兰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心中依旧不能介怀,他走回马车旁,才看着管家被两个小乞丐拽着衣角,不曾走远。 他蹙眉问道:“管家,你怎么还不领他们去?” 管家说了实话:“他们方才跟小的说,韶大夫是给他们的伙伴治病,他们要把讨来的铜板作为诊金给韶大夫送去,韶大夫说了不要,他们非要缠着……” 风兰息面色骤变,他误会了她。 他看着已经走远的身影,心中的平静,却无声被打乱。 韶灵从闹市的人流中穿过,她的脸上没了任何喜怒,身后一阵骏马的铁蹄,却踩踏在她的心上。 风兰息让侯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随在她的身后。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回到灵药堂,眼角余光掠过那一辆停下的蓝色马车,却佯装不知。 忙碌了两三个时辰,她才跟三月五月一起离开,眸光熄灭,她胸口微震,马车早已不再了,她的唇畔牵扯一抹笑,自如地走入夜色。 风兰息却在下一瞬,从暗处走出来,他一袭白袍,清明不染地仿佛不该是尘世中人。 韶灵淡淡望向他,眼底冷绝清冽,他双目温和,不再有方才的怒气。 “我们去河边走走。” 他这么说,转身就走。 他的身上从未有过盛气凌人的霸道,身为阜城的隐邑侯,他素来以人品德行为人敬仰尊崇。 韶灵跟在他身后两步距离,却并未看他的背影,两人一路上静默不语,走到了护城河边。 “小乞丐们都说你给的药苦――”风兰息停下脚步,此话一出,便让韶灵知晓,他已经得知事情真相,不再误解她。 他一直等了这么久,自然是有诚心。 但她微微一笑,其实也并不在乎。 “良药苦口,越苦的药,越有用。”韶灵仰头,望着护城河边的柳树,他一身白衣,让她突然想起春日的漫天柳絮。 风兰息凝神着她的侧脸,未曾说话。 她的面色晶莹,小巧的耳垂上,没有一个细孔,他心中微震,脸上还有淡淡的笑。“你怎么不穿耳洞?江南女子人人都有。” “小时候,我怕痛,就没穿,母亲依着我,说长大再说也不迟。”韶灵浅浅一笑,眉眼间一派意气飞扬,自如地说道:“到了大漠,反而不易被人看出破绽,我好潇洒当我的韶公子。” 他温和地问:“如今呢?” 她微眯双眼,望向幽深的星空:“如今也没有必要了。” 风兰息的声音梗在喉咙口,他只听得她清清淡淡地问:“侯爷还不回府么?” 他摇了摇头,却扶着柳树坐在河边草地上,看他就这么坐着,韶灵心中涌起莫名的波澜,却咬着牙逼自己转身。 “大漠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她的身后,传来他温润平静的声音,像是一条柔软温顺的绸带,绑缚了她朝前迈出去的脚。 他问的突然而古怪,但不容置疑,谈起大漠,的确让她心情舒畅,仿佛多日来的烦忧,全部退得消失不见。 “乘风常常说,大漠是另一个世界。”风兰息的视线,锁住那纤细却又如青松般挺拔的女子身影,他低声说,听不到嗓音之中的笑意。 她笑着转过身去,连日来的看诊,也让她有些疲惫,她往他身旁一坐,懒洋洋地伸了伸双臂,他这回没再皱眉头。“侯爷想知道?那我说给你听,这些可是书上看不到的。” 他是世代继承的隐邑侯,封地就在阜城,本不能随意离开封地。大漠……他或许一辈子也到不了。 她说起了大漠的月牙泉,金色沙漠上的驼铃声,戈壁滩中的绿洲,艳丽的金莲花,马兰花,祁连山上的皑皑冰雪,她甚至谈到烤全羊,眼底生出满满当当的笑意,咽了咽口水,扬声笑道。 “大漠的烤全羊,可好吃了。” 他仿佛也嗅到了香酥浓郁的气味,像是跟她一道坐在深处戈壁滩的篝火前,远方传来阵阵狼啸,微凉的夜风拂过衣袍,细碎作响。 但凡被她描述的,都变得鲜明生动,他听着她哼唱断断续续的大漠歌谣,居然也觉得动听。 他看到了大漠的繁荣和荒凉,万千风情。 她对大漠的热爱,对自由的憧憬,对万物的向往……点点滴滴汇入那双清亮明媚的眼,她的脸上,绽放了璀璨的笑靥。她跟他不同,敢爱敢恨,果断决绝,她热的像是天边的烈日,只要稍稍靠近她,就能汲取到温暖。 “第一次骑骆驼的时候,差点被摔下来。骑惯了马,我嫌弃它走得慢,它索性停下来,不朝前走去,气的我都快哭了!”她说的尽兴,一偏头,却愣住。 这个眉眼有笑,温润俊美的男人不正是风兰息吗?!他何时这么笑过?就算不是对她皱眉头,他的笑,也从来没有温度,仿佛只是礼节的一种。 她惊疑不定,低声道。“侯爷你笑什么?” 风兰息突地倾身向前,修长的五指,轻划过她的面颊,手心贴着她的柔嫩肌肤,暗暗曲拢手指,仿佛想把她的笑,抓住……收藏在手中。 他觉得那很珍贵。 韶灵望着他,脸上的笑一分分的流逝,她的眼底分明有太多太多的情绪,一瞬间如火山爆发,百川入海。 他突然收回了手,韶灵避开视线,自嘲一笑,拍了拍双手,将方才的欢喜全部藏匿入心。 “我已经给侯爷讲了不少故事了,天色不早,我回去了。” 风兰息脸色如水,清澹退静,眼底一抹突然而来的晦暗,遮挡了他的真实情绪。 她走了两步,突然回过脸来,对他粲然一笑:“不过我真惊讶,我陪着侯爷坐了这么久,你没说男女授受不亲的话。” 红裙在风中摇曳摆动,韶灵走路起来的姿态,不若闺秀般曼妙,身子挺拔如松,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胸口一震,仿佛一些熟悉的,就快在时光中溺毙消失的东西……又在他的心里深处,慢慢地复苏了。 他从来都看重礼法,绝不会跟一个妙龄女子独处这么久,更别提,他还有婚约在身。 她的话,每一个字他全都听进去了。 而未婚妻的话,他却常常会忘记。 风兰息淡漠地望向水中月色,放在双膝上的白皙手掌,渐渐收拢。 她回到屋内的时候,慕容烨不在。 想来他也该明白她的意思,他如此聪明骄傲的男子,不像她,能装的了傻,充的了楞。 韶灵和衣而睡,面颊上那一寸肌肤,仿佛还停留着风兰息指尖的温度,她紧紧闭上眼,将那首未曾哼唱完的大漠歌谣唱了一遍,驱散心中的那一丝阴翳。 自从那一夜后,她不再见过风兰息,他定是知晓两人不该再见面,才避着她。韶灵垂眸一笑,转动手边的茶杯,安然地听展绫罗在她对面笑道。 “这一个月,已经翻了一倍!” 她们各自投了五百两,得了一匹玉料,在阜城开了一家妙玉坊,韶灵原本就常常出入阜城的大户人家,那些夫人小姐听到消息,纷纷前往采买。 韶灵抿唇一笑,神色安然:“宫夫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明日我就要将银子撤回来,正好赶上月初采买药材。宫夫人也撤了吧。正好我们也就租了两个月的铺子,剩下一些玉料,卖完就行了,不需再进账。” 获利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当然,夜长梦多。”展绫罗笑着说道,眼底却拂过一片志得意满的神色。 展绫罗欠了一屁股的债,这笔银两只能勉强为她还清债务,如此贪心而简单的人,哪里经得起金银诱惑?! 这个利滚利的良机,她绝不会放过,相反,会将所有银子都投进去。 她以为这是个聚宝盆。 谁知道一夜之间,会不会变成吞钱的漩涡?别说盈利,就连本钱都拿不回来。 韶灵随口问了句:“今日怎么不见宫小姐?” 展绫罗面泛红光,心中欢喜:“侯爷带她去别院赏景,我前日也去看过,那儿的园林美得就像皇宫一样。” 韶灵美眸半眯,晃着茶杯中的清茶,眼底陷入深思,展绫罗客套地说了句,往后有空邀她去瞧瞧,她也只是模糊地应了声。 展绫罗满心期望地将所有的银两全都投进去,却从玉料商人手中得了一批最劣质的料子,货色吸引不了眼光苛刻的贵族女眷们,一传十,十传百,新鲜劲一过,女眷们不再愿意去妙玉坊,哪里看的上那些廉价货?!眼看着一个月的限期就要到了,她不愿大批存货在手,唯有让人贱价卖出,这一来一回,也只是卖去其中冰山一角。她无法付出店铺的银两,独自守着这些有瑕疵的玉料,又不敢抛头露面,命人在坊间小巷售卖,时间拖得久了,更是入不敷出。 她自然是输得血本无归。 身后的那一堆债务,更是几乎要将她逼到绝境。讨债的人追到了侯府,往日的太傅夫人私底下所做的事,一瞬间被传的沸沸扬扬。 老夫人拧着眉头,看着展绫罗以手绢抹着眼泪,憔悴疲累,到了这个关头,她无法继续隐瞒,只能说出真相。 “我对不住老夫人亏空了侯府的银两,把所有值钱的首饰衣裳都典当了,只为能一本万利,给琉璃一笔风风光光的嫁妆钱,却没想过赔了夫人又折兵,一败涂地。” 老夫人重重拍了拍桌案,摇头苦叹:“宫夫人,你可真糊涂啊!” 老夫人如今对这位贫苦出身的宫夫人,颇有微词,她想法简单,做事不计后果,若是琉璃跟她久了,怕也会染上这等习性。侯府少了这一大笔庞大的银两,但多年来的精心累积,也不至于填补不了这个空洞。只可惜,她更担心继续留着这个宫夫人,侯府的风气有所更改。 “我定会把这笔银两还给老夫人的!”展绫罗红着眼,连日被追债的人恐吓,她都好几天不敢出门,像是缩头乌龟躲在侯府。 望着展绫罗的一身狼狈,老夫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虽不是琉璃的亲娘,但说出来,我们两家也算是亲家。宫家落魄,侯府对你们伸出援手,理应如此。” 展绫罗低着头,上个月她得了五百里雪花银,欢喜的睡不着觉,而如今,却落到这般落魄境地!若没有侯府为她解围,她早就被那些讨债鬼逼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我们侯府什么时候说过要宫家的嫁妆?琉璃的人,才是我们看重的。算了……如今多说无益,这笔银子就当是侯府的聘礼。不过,宫夫人往后千万引以为鉴,琉璃是风家的儿媳妇,她如今还不具备当一个主母的条件,宫夫人一言一行都在潜移默化她。” 老夫人的这一番话,展绫罗也唯有点头答应,言下之意,她已经成了一个坏榜样。 “阿息也跟我说过,让你们月初就搬去别院,说的也有道理。你们先去住一段时日,等他们成了亲,再让琉璃回侯府住,免得被人说三道四。”老夫人沉下起来,面色冷凝。 展绫罗不曾料到,面色微惘,对她们母女素来和善的老夫人,要将她们赶到侯府外去。 老夫人的威吓,藏在言辞中,她只会为展绫罗收拾一次烂摊子。绝不会,有第二回,她该好自为之。 …… 嫡女初养成057七爷护短 夏夜。 夏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唱,她听得满心困倦,三月跟五月趴在桌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抵不过浓浓困意。 她越过长桌,在盛夏的午后,在阜城的街巷中行走,因为炎炎夏日,如今巷子上的人并不太多,韶灵走走停停,却来到了护城河边。 几天前,她还坐在风兰息的身旁,回忆大漠气象。 望着河边的高大柳树,她神情释然,爬上柳树树干,手中握着几颗碎石头,朝着周遭柳树一扔,夏蝉停了半响。 她惬意地闭上眼,偶尔凉风阵阵,穿过她的身畔,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然醒来。 睁开眼一看,已经到了黄昏时候。 不远处,一对男女不紧不慢地走着,男子玉华风姿,白袍高雅,女子粉衫妩媚,花容月色。 正是风兰息跟季茵茵。 “侯爷――”季茵茵韶华如花,美貌可人,可她却娇颜不展,愁思蹙眉,柔声唤了一句。“自从搬去别院,就更难见着侯爷的人了。” “我不是来见你了吗?”风兰息站在黄昏中,笑着回应,温和而俊逸。 “我母亲做了错事,连累了侯府,侯爷虽然不说,我却于心不安。”季茵茵的眉头皱着,说的哀恸难过。 “此事跟你无关。”风兰息从容地说,眼底的颜色依旧很淡。 “我觉得这几个月来,侯爷的心思不在我的身上……侯爷的心里是有了别人吗?老夫人提起的婚期,也迟迟没有下文,该是侯爷不想提。”季茵茵螓首半垂着,仿佛这一番话要从一个大家闺秀的口中说出来,已经是万般艰辛。 韶灵又懒懒地合上了眸子,如今不如晌午那么热了,温暖的风,吹乱她鬓角的青丝。 “你怎么会胡思乱想?我们是自小就定下的婚约。”风兰息笑言。 季茵茵看他展开笑脸,才放下心,脸上却依旧满是愁绪。“以前是这样,只是自从韶大夫来了,侯爷常常去见她,难道是我多心了?我知道,韶大夫跟我不一样,是女中豪杰――” “你自然是多心了。你,比她善良。”风兰息说着这一番话,眼底思绪复杂。 好一个比她善良。 韶灵的睫毛轻颤,唇畔拂过一抹讥笑。 几个月下来,季茵茵如此狭隘善妒,当然已经察觉,既然如此,她就再在这堆即将点燃的火中添一根柴。 “侯爷,你是不是把很多女人都带过到这个地方来?那个晚上,我们不也在这儿说了很多话?” 双脚夹着树干,她倒着身子挂在柳树树干上,青丝垂下,随着清风幽幽舞动,宛若随风飞舞的柳丝。 季茵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倒挂身影一吓,花容失色,尖叫着扑到风兰息的怀中。 韶灵笑靥如花,眸子亮的如火,她的轻佻话,自然令风兰息面露不快。 她水波不兴地打量着季茵茵小鸟依人的模样,无声冷笑:“我还以为,这是我跟侯爷聊秘密的地方呢。” 季茵茵眼底的恨意刹那迸发,如烈火般燃烧着。 盯看着这一具倒挂的倩影,眼底几分伤痛,思绪复杂,风兰息的字字发凉。“我从未见过她这样自私,嗜酒,轻浮,冷漠的女人。” 这一句话,说的韶灵背脊一阵阵发凉,仿佛那个夜晚,他充满笑容的眼,满是柔情的脸,他朝着她伸出去的手,全都是她的虚想。仿佛那个夜晚,坐在护城河边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个。 “宫小姐,你看,我帮你试探好了,你往后不必再担心。”韶灵非但不生气,反而朗声大笑,唯独她那双墨色眼瞳内,诸般情绪,错杂一起,无人看得懂。 她从柳树上跃下,随手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扔进河中,恰好打中月影,月华碎裂,涟漪阵阵。 风兰息望着她的身影,依旧一脸淡定从容,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他走了许久,身旁的季茵茵说了哪些话,他言不由衷地敷衍,方才谁也不曾察觉柳树上有人,那人儿突然之间倒挂下身子,青丝垂泄,宛若藤蔓般抓住了他的心。 那张脸,比夏日的太阳还要耀眼,无论他走多久,做多久,翻看多少本书,静默多少日,依旧无法从脑海中移开。 韶灵途径灵药堂,不经意望一眼,只见三月跟五月坐在台阶上,一看她回来,五月已然扑到她怀中。 “小姐,你没事吧,急死我了――”五月紧紧地抱着她,双眼有泪。 “出了什么事?”韶灵问着,有些讶异。 “有人来把灵药堂封了,把我们赶出来,说往后都不会开了。我们一直没敢走,在这儿等小姐回来。”三月说的很清楚。 “他们是什么人?”韶灵眉头一皱,冷眼看着灵药堂门上的大大封字。 “他们只说自己的主子姓洛。”三月认真地说:“说小姐要是不服,就去找他们的主子。” 五月一脸担忧,轻声问道。“小姐,那些人很野蛮,你真要去吗?” 韶灵淡淡一笑:“我不去的话,他还会找上门来的。” 三月忙着拉起衣袖,身子虽然干瘦,但力气不小。“我陪小姐去吧,他们要是耍狠逗凶,我让他们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韶灵摇头,面色冷然:“你还想进一回大牢?凡事别冲动行事。” 她不过用了平日里一半的功夫,就赶回洛府,洛神跟慕容烨正在花园的长廊下对弈,紫藤茂密层叠,几乎将整个长廊顶都遮挡了,坐在下面,很是阴凉。 他在暗中使坏,居然还气定神闲地下棋?! “洛神,你给我个交代!” 她几步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将他们的棋局一手摸乱,胸口暗暗起伏,她学了这么多东西,唯独最用心的就是医术,做了这么多事,最在意的就是经营了自己的灵药堂,耗费无数心血,才让灵药堂有些名气。洛神竟然封了她的地盘,她岂能不动怒? “原来不只是没规矩,还这么刁蛮泼辣。”洛神望着桌上和地上散乱的黑子白子,眸光泛滥一派清冷,冷眼讽刺。 为何洛神总是想方设法要针对她一个人?! 慕容烨看她面色不对,眼底盛着灼灼火光,黑眸一沉,一把就从身后抱住了她。他用的力道不小,勒的她腰微微的疼,他眼底闪过一片戾气阴鹜。“你冷静些。” “你要是堂堂男儿,何必跟我耍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阴招!我们一决胜负,我也不见得会输给你!”她哪里听得进去,他们两人是好友,指不定是不是联手要将她的灵药堂毁掉! 慕容烨眼底的戾气渐消,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反扭着她的两只胳膊。她余怒未消,肩膀轻轻颤抖,但总算安分下来,慕容烨这才谨慎地松开手放开韶灵,她却得了个空,咬牙又要冲上去,洛神冷冷淡淡地看着,站在一旁,似乎笃定有慕容烨在,她注定无法碰到他的衣角。 她看着洛神这一副傲慢模样,更是气得全身血液倒流,慕容烨将她扳过身子来,双臂紧紧禁锢着她。她转身看见慕容烨,想着他定也知情,不愿被困在他的怀中,对他又踢又踹。双眼却是瞪着洛神,一脸怒气腾腾。 “你凭什么让人封了我的灵药堂!” “因为你利用洛家在商场上的名声,用在解决你自己的私人恩怨上。”洛神冷冷地笑,见她短暂沉默,更是说的毫不留情。“我说错了吗?怎么不反驳?平日里不是嘴巴很伶俐?” 韶灵冷哼一声,眼底清冽如风。“灵药堂的地契在我手里,你今天封,我明天就能开。就算去了官府,也是我赢。” 洛神眉头不皱,从容地说。“你今天开,我明天就再让人封。” 言下之意,就是从今往后,要跟她对着干了?!韶灵冷着脸,眉眼之间坚定如火,要真跟洛家对立,她也不会低头屈服。 “你灵药堂的名声在外,我洛家的名誉同样是金招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洛神转过身去,抬手折下一朵紫藤花,语气如冰。“你以为商场上的事,这么简单?你头脑是不笨,可也不见得都能懂。” 韶灵眉目生笑,透露一丝不屑:“谁想学?你以为每个人都觉得当商人了不起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洛神突地丢下手中的紫藤花,沉下脸来,转向另一个男人。“慕容烨,你不是说她是商人之女吗?” 韶灵蓦地血色尽失。 她是被激的糊涂了,才会脱口而出。她跟七爷说过,她是商家女,若是高家大户看不起商人也就罢了,她如何会自贬?! 慕容烨的黑眸中,思绪复杂而隐晦,他只是紧紧抱着她,冷淡地说。“她知道错了,大不了反省三天,再让她回灵药堂去。” 洛神连连冷笑:“你还要袒护她到什么时候?如今她可不是在云门闯祸,而是在洛家。” 韶灵沉下心来,怒气在眉眼之内渐渐消亡,她抬头望着将自己困住的这个俊美男人,他的低沉嗓音,从夜色中传来,很冷静,同样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从不知晓商场的厉害。” 慕容烨居然没有跟洛神狼狈为奸,而是为她说话解围? 袒护。 她怔住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洛神说话常常针锋相对,刻薄冷淡,但不见得就没一分道理。 在外人的眼里,慕容烨常常袒护她吗? 这个字眼……未免太亲昵。 她的心里,汇入点点滴滴的暖意,她身子一动,继而望向洛神,他沉默了更久。 “在灵药堂的门口贴张布告,就说掌柜生了疾病,十天之后再开门。”这是洛神最后的让步。 韶灵依旧不快:“你直接说我染上重病,不治身亡好了!” 洛神对着身边的下人吩咐,没看她一眼:“也可以。就按她说的去写,免得日后麻烦。” 她气的不轻。 洛神一挥蓝色袍袖,愤而离去:“这十天之内,等我肃清阜城的传闻,再找你算账,你最好别离开你的院子,当然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 慕容烨见洛神离开,才松了双臂,韶灵垂下眼,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望着满地散乱的棋子,正如她的心绪一般,根本理不清楚。 “七爷,我还是去住旅店吧,我不能再留在洛府了。” 她不曾再回头去看慕容烨的表情,疾步匆匆走出了长廊,软靴踩踏在凋落的紫藤花上,她的心有一丝抽痛。 “爷也没料到你居然会动这个心思,他最恨有人利用洛家的名声,在商场以假乱真。”慕容烨却跟她并肩走着,一手拉住她,只是此话一出,也已经晚了。 她找的那个玉料商人,的确跟洛家毫无关系,她只是用了一个计谋,让展绫罗被贪心所害。但那些传闻,就算如今没多少人还记得,也会多多少少传到洛神的耳朵。 韶灵郁郁地望着前方夜色,他握着她的手,她眼波一闪,觉得这般姿态太过亲密,抽了下手,没有抽脱,他反倒握得更紧。 “七爷,你放手吧,我不会再去冲撞他了。”她没什么精神地说。 慕容烨挑了挑俊眉,却还是不曾松手,笑道。“方才怎么这么大脾气?就像是红了眼的牛犊子。” 韶灵却只是跟他一道在夜色中行走,无声地摇了摇头,心中百转千回,一刻间竟然不知要对他心生防备。 “洛神对付你,比爷有法子。”慕容烨低声笑道,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一句调侃,化解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我这回是没想周全……”韶灵的嗓音里有些低落。 她是修理了展绫罗一回,不过的确让人对洛家产生误解,她是没办法回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 她在洛神面前,是理亏的。 “七爷还不回去?”他们将阜城的街巷几乎都走了大半,慕容烨却还是紧紧抓住她的手,她朝他弯唇一笑,笑容却有些清淡,并无往日温度。“我没事,只想把事情都理一遍。阜城很安全,况且我还随身带着刀。” “你这么凶,谁敢调戏你?”慕容烨似真似假地说,眼底愈发浮动妖娆笑意。 韶灵听了,沉郁的脸上总算有了一抹生气,不怒反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极怒之下,竟然是这副样子。 “还会不好意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慕容烨定定望向她面颊旁的一丝羞赧,眼底无声转柔,虽然依旧是取笑口吻,却温暖不少。 韶灵微微怔住,为何此刻听着七爷跟她说话的语气……她也觉得不太对劲?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人,才能自如地用这般宠溺的口吻,丝毫不觉勉强? 她心中一动,有什么在脑海中转瞬即逝,她来不及抓住,静默不语地站在他的身旁。 他嘴角噙着丝笑,静静看着韶灵,良久,才冷声道。 “你到底瞒着爷多少事?” “七爷何出此言?”韶灵心口一缩,猛地抬眼逼向他。 “你根本不是商人的女儿。”慕容烨说的不温不火,一句道破。 她已经露出破绽,他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韶灵噙着一抹惨淡的笑意,满心酸涩,低声问。“我的父亲已经死了,我是什么人的女儿,对七爷有这么重要吗?” “不重要。”他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眼中全是痛,定定看了会韶灵眼底的隐忍和悒郁,他随即笑道,越笑越轻狂。“一点也不重要。” 她微微咬唇,说服自己松了手,方才盛怒的时候指尖冷如冰,被慕容烨握了这么久,居然都热出了汗。 韶灵的心头窜动诸多莫名情绪,她缓缓转过身,朝着另一条街巷走去,却只听得身后的那个男人,冷淡地问。 “爷提防过你吗?” 她的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慕容烨就站在路口,一个昏暗的灯笼泛着光,照亮他几分。他虽然笑着,可眉眼之间却带着一抹悒郁。 就算是明知她手握利器,他也不曾防她!她的身份,她的出处……他更是从来不放在心上,而她如履薄冰,生怕任何人知晓她是谁!哪怕是慕容烨,也不是例外! 只是因为……若是一个阴谋,她不想再死一次。 “七爷,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她寥寥一笑,言尽于此。 她只能对他说这么多。 她何尝不想有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倾诉心中所想的人!何尝不想不用句句斟酌,再三思量!但她甚至不敢断定风兰息是她能一心依靠的人,而慕容烨――又怎么会让她卸下所有心防?! 慕容烨看着她,一刹那,脸色极冷。 韶灵却不再惧怕,也不再动容,转身离开,没有一分踌躇。 她说服自己不再回头,直到快走完这一条路,才回身去看,果然,早就没了慕容烨的影子。韶灵不觉意外,他是如此骄傲的男人,如何会愿意目送她这么久?她暗暗松了口气,肩膀无声垮下,方觉自在。 一抹紫光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当她回过神来,慕容烨已然站在她的面前,他的眼底再无一分笑意,阴鹜而冷凝。 “你不善良……”他覆上了她的肩膀,幽然吐出这一句,眼底的阴沉渐渐消退,喉口溢出连声低笑。他望着那双清冽如刃的眼瞳,紧紧扣住她的手腕,笑道。“岂不是跟爷很相配?” 韶灵避开他的视线,素来他说话没个正经,她不以为然,也从不多心多想。 只是这一瞬,他的眼底似乎比起往日,更炽热,更坦然,像是剥除了很多东西,根本没有太多的距离和提防。“你在洛府休息几日,权当反省,洛神不会再跟你较真。” 她被慕容烨紧握的指尖,微乎其微地一动,她在慕容烨身边多年,他虽从不苛责她,却也从未令她心生感动。 可是,他在洛神面前紧紧抱住她不让她撒野,又在她最混乱的时刻陪她走了十来条街的时候,甚至还要在劝自己回洛府不让她流落在外,她却被撼动了。 她怎么能……被这样的男人撼动?! 她应该继续铁石心肠,假痴不癫。 如今的时辰,整个阜城都陷入沉睡,夜色很浓。 韶灵淡淡一笑,眼底再无任何情绪。“回去就回去,还省掉我一笔住店的银两。” “有时候看你挺精明一个人,有时候却不见得。”慕容烨低低的笑,唇角高扬。 “什么不见得?”韶灵仰头看他。 慕容烨走在前头,眼底诡谲高深的笑,调笑的字眼落在她的耳畔:“有时候……爷真相信,你的脑子是小时候发病烧糊涂了。” 韶灵不以为然地皱了皱鼻子,恨不能给他一个白眼,慕容烨却像是心有灵犀,陡然间转身,她急忙伸手拨了拨额头的碎发。 慕容烨扬声大笑,笑声落在她的耳畔,振聋发聩。 在洛府的头几天,她当真过了安闲日子,这两个多月不曾松懈,平心静气看看院子的风景,闲暇时候翻翻医书。 桌上的几盆文竹,生的郁郁葱葱,她依靠在软榻上,心中怡然自得,盯着那满眼绿意,暗自弯唇一笑。 “小姐――”洛家的仆人走到她的屋外叩门,禀明:“门外有侯府派来的下人,说请小姐去侯府看病。” 韶灵不曾起身,问了句。“谁病了?” 门外声音传来:“那位下人说是侯爷。” 她短暂沉默过后,才镇定自若地开了口。“就说我身子还未痊愈,不便见客,更不便看诊,让他去请别的大夫。” 仆人应声离开。 夜灯初上。 阜城的繁华,渐渐偃旗息鼓,街巷中来回走动的人,也少去许多。风兰息独自伫立在护城河边,如今只需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娇丽女子倒挂在柳树上的身影,那双明媚的眼,与生俱来的灵气逼人,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刺入他的胸膛。 淡漠的脸上,终究生出万般情绪,负手而立,遥遥望着水中的弯月。他无法自欺,他从未如此想念一个女子。 灵药堂的门外张贴着告示,说她生了病,他派人去洛府连着问了三天,都是一样的回答。 她身为医者,自然能够自医,这么多天不曾见着她,难道真是生了很重的病?! 她――就像是一个不停转的陀螺,不会累,不会病,永远光彩夺目,永远张扬骄傲。这是他的以为,但说穿了,她也是凡夫俗子,肉体凡胎。 她穿的再明艳,也无法遮挡她背影的寂寥和落寞,脸上总是有笑,似乎每个人都无法令她悲伤难过。 她说过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放在心里的人,这一句话,却深深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从未如此矛盾。 他以为,无论遇到任何人,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 他唇畔的笑意,突地生出晦涩。那一日,宫琉璃吓坏了扑到他的怀中,他的目光却一直送着韶灵的背影。 风兰息轻轻溢出一声浅浅的叹息,一开始分明厌恶她,而如今,他却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一言一语,都生动地在他心头翻转了无数遍,无数次! 原来有这样的女子,可以将男人的心,撩拨到这般不受自控的程度。 他忍耐着不去看她,却无法不去想她。 宫琉璃回到他的身边,已经一年有余,而韶灵的出现,才两个来月。 他犯了一种罪,兴许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罪,罪名叫做――喜新厌旧。 …… 韶灵眸光一闪,将门打开来,仆人的手掌依旧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纸袋,说道。“这是侯爷派人送来的。” 她瞥了一眼,接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将纸袋往长台上一放。 长台上堆满了清一色的纸袋,她素指轻点,这已经是送来的第十一包。有时候,一天会送来几包。 里面全是她最爱吃的梅干子。 他莫不是内疚又能是什么?! 他在护城河岸当着季茵茵轻贱她的话,她如何会这么快就忘,他以此示好,她就要再去笑脸迎人吗?! 今日约好了带三月五月前去一品鲜吃茶,她稍稍收拾了,便径自出门去。 还未走到酒家楼下,五月已经雀跃地朝着她挥手,三月依旧面色生冷,身上穿着韶灵给他买的灰色长衫,显得老成而冷肃。他打量着楼下来往的锦衣华服的人们,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往往饭都吃不上,哪里能有幸来过阜城最大的酒家? “上楼去吧,不热吗?”韶灵笑道,眉目和善。瞥视一眼身旁的少年,知晓他定为贫贱出身而自卑,她沉声道:“三月,挺起胸膛。”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挤出一丝笑,随即跟着韶灵走入酒家。 刚走上楼,韶灵便要走向临窗的老位置,却发觉桌旁早有人,她眸光一灭,冷若冰霜。 风兰息白衣生风,玉冠束发,他噙着一抹温和的笑,稳稳当当坐着,仿佛看到她,也在意料之中。 “真巧。” 韶灵却并不开口,领着三月五月预走到对面去。 “是小姐认得的人吗?真好看。”五月的双目放光,阜城意气风发的贵少爷不少,但如此清明朗月,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却也并不多见。 “我们要并一桌吗?可以省不少银子。”三月则不为所动,看那个贵公子风雅潇洒,打起自己的主意。 “吃饭这点银两,我们还是付得起的。”韶灵此言一出,三月自然噤声。 风兰息静静望向她,嘴角一抹惨淡的笑。她一袭湛蓝裙子,明艳高洁,身子纤细玲珑,光是走到楼上,就吸引了不少男人的目光。 “你的病……好了吗?” 身后这一道温和的嗓音,令韶灵停下脚步,她侧脸看他,扬起红唇边的笑容。跟洛神的纠葛,她不愿解释。“没生什么大不了的病,多谢侯爷关心。” 风兰息依旧一脸从容,淡定自若,目光扫过韶灵身边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我这桌只有一个人,你们过来坐吧,我已经将菜点了。” 三月一脸精明:“好啊,小姐,不用我们花银子……不吃白不吃。” 五月也仰着小脸,等待韶灵发话。 “如今是酒家最忙的时候,你们重新再点,也要花半个时辰。”风兰息不再跟往日一般沉默寡言,惜字如金,说的很是真切。 三月五月再度将眼光对准韶灵,不知谁的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韶灵蹙眉一扫,三月笑的有些尴尬:“我早上没吃……” “坐。”韶灵眼神一暗,唇边吐出一个字。三月跟五月立马占了位子,眼巴巴看着小二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来。 “你想不想喝点酒?”风兰息笑着看她,低声问道,不同寻常地有耐性。“只是你大病初愈,一品鲜出了新鲜的葡萄酒,用果子酿造,并不伤身。” 韶灵却只是沉默不语地望着他。 她眼底的平淡,甚至再无笑容痕迹,风兰息看了一眼,心中却不无挣扎。 他不是最讨厌喝酒的女人吗? 她终于笑了笑,淡淡地说。“既然要喝,就喝兰花香。” 那是一品鲜最有名的酒,酒性很烈。 就像她的性子吧。 风兰息在她的脸上,见到往日熟悉的倔强倨傲,她素来用自己的方法生活,而不是任何一个温柔闺秀的翻版。 韶灵垂下眸子,神色自如地看着三月五月狼吞虎咽的模样,轻声说。“侯爷不必再送梅子过来。我不会再收。” 风兰息的眼神复杂,眼底的落寞更重。 韶灵的目光迎着他,字字清晰。“侯爷也不必再请我喝酒。我不会再来。” 风兰息的笑意苍白,一言不发。 韶灵动了筷子,一盘叫花鸡已经被两个孩子分的差不多了,但三月颇为懂事,留着两个鸡腿,在他们的眼里,鸡腿就是最好的东西。 她笑了笑,却并不责怪,风兰息捕捉着她脸上那一抹笑,心中更是刺痛。 酒上了桌,她自然而然地斟了一杯,两个孩子吃得很饱,三月已然看得清楚桌上气氛古怪,就领着五月先下了楼去等候。 韶灵正要举杯,风兰息却伸手按住他的酒杯,她拧着眉头,以为他又要拦她说教,面色不太好看。 他却莞尔,眸光璀璨。“要喝酒也行,吃些肉菜,别空腹。原来大夫也并不懂得善待自己的身子……” 韶灵定定地看着他,很快移开视线,只是一饮而尽,继而低头倒酒,并不说话。 风兰息从她手边取过酒壶,往自己面前的空杯倒着酒,她听着酒液流动的声响,心中微动。 每次想到她的时候,他都会吩咐身边仆人去买一包梅子,送到洛府。让人送了多少回了,他并不清楚。 “你很像一个人……说来也好笑,其实时隔多年,我已经想不起她的容貌,却偏偏又忘不了她。”他凝神望她,一杯酒下肚,心中百转千回,居然对她坦诚心迹,低声呢喃,愈发沉郁。“而她,却越来越不像我心里的那个人。” “侯爷以前说过,从未见过我这般自私,嗜酒,轻浮,冷漠的女人,跟我相像的那人,如何值得侯爷记挂这么多年?”她的唇畔生笑,晶莹面庞愈发惊艳绝美,心中却愈发落寞。自斟自饮,烈酒落入喉咙,却宛若清水。 “在护城河边,我本不该说那句。”他的眼底满是伤痛和自责,但当下宫琉璃在场,他唯有这么做。 “没什么该不该的,当着面说,也好过背后指点。”韶灵不经意抬起眼来,却看到风兰息眼底一抹痛惜。 他们见面的时候,他眼底的厌恶,她至今记得。他用的字眼,尚且不是最刻薄难听的。 “是我认错了,你们根本不像,没有半点相像。”他蹙眉,玉树温润般的男人,终究还是有了不快的情绪,一手按住她紧握的酒杯,看惯了她的轻狂姿态,他觉得心痛。 为何他面对宫琉璃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心痛? 明明他跟琉璃年关就要成亲,宫琉璃知书达理,懂事得体,为何却又被这般不守礼教束缚的女子所吸引? “为何把这些话对我说?”韶灵的心中透着冰寒,嗓音清冷无绪。 “藏在心里久了,很想有一个能听我说话的人。”风兰息凝视着手中的美酒,怔了怔,才不疾不徐地说道。 韶灵锁着眉头看他,他双眼幽明晦暗,仿若无边黑夜,多少心事都不可知。 “侯爷心里头的话,的确不该跟任何人说,你的娇妻若知道,又该哭闹了吧。”她轻哼一声,娇颜不露半分动容。 风兰息吞下一抹苦涩,他的心已经铸下大错,如今再反悔,也早已来不及。 “你不想听我说这些?”他低低地问,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我也很想有一个人,可以毫无顾忌地谈心。”韶灵发怔,笑意竟然有些苦涩。 风兰息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双美眸,两人四目相接,看她笑了,他也渐渐笑了。一抹若有若无的默契,仿佛不知何时起,就在两人心头牵系。她眸子内的一点光,几乎暖化了他一整颗心。 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轻声说。“遇见了侯爷,我以为……往后可以不喝酒了。” 他陷入沉思,白色衣袍中的手指轻动,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只是待他抬头看她时,韶灵早已离去。 他向来平静的心,一瞬间被掏空了。 ……。 嫡女初养成058七爷强吻 韶灵一左一右揽着三月五月的肩膀,语笑盈盈:“今天我们去看戏。” 五月睁大了那双灿烂的眸子,怯怯地问。“小姐真不打算再开药堂了吗?” 韶灵笑了笑,却避开不谈:“阜城好多地方我还没去过,三月,你在这几天要一个个都领我去,我们忙活了这么久,也该放个假。” “明天去鸿山鼓楼,后天去乔湖游船……”三月说的认真,如数家珍。 三人兴致勃勃地去看了一场戏,直到天黑前韶灵才独自走回洛府,一座精致的粉色轻轿停靠在正门外,七彩流苏镶嵌在四周,很是雅致优雅。 韶灵眼波一沉,见一旁静候的丫鬟为自己的主子撩开帘子,跟主子禀明。 借着门前的散光,她看清坐在轿内的女子美丽的脸庞,红唇扬起,她神色自如。“宫小姐,别来无恙。” 季茵茵的笑容很淡,嗓音温柔。“韶大夫,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只是寄人篱下,不便之处,还望宫小姐体谅。这家的主子,脾气并不很好。”韶灵眉头轻蹙,指了指洛府的门楣上的牌匾,很是为难。 洛神当然从不招待外人,洛府修得富贵豪华,也从不被外人道也。这样的做派,跟慕容烨有些相投。 当然,这一番话落在季茵茵的耳畔,自然是推托之词。 季茵茵眼神微变,却很难当场发作,由着丫鬟扶着,盈盈地走出轿子。“我的母亲初入商场,却惨败而归,不知韶大夫可曾听说?” 韶灵眉头轻挑,正色道。“这是什么意思?宫夫人明明跟我一起把银子抽出来,当时早已盈利――” “韶大夫盈利之后就抽身,而我的母亲则守着一匹不值钱的玉料,所有能动的银两全都付诸东流。”季茵茵眼底的笑意变得很冷:“韶大夫似乎将机遇把握的太过精准。” “宫小姐这是问责来了?”韶灵定神看着季茵茵,不见半分诧异错愕,唇畔含笑:“商场上的事,我是门外汉。当时我不愿涉足商场,觉得太冒风险,口口声声说当我们中间的保人,绝不会让我担任责任,不就是宫小姐你吗?” 她虽然是笑着,但已然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话锋像是包裹着蜜糖的利刃,看似并不尖锐,实则包藏祸心。 季茵茵的面色一变,无声冷笑:“韶大夫永远都是如此从容笃定,让我不得不怀疑,是否韶大夫之前做了更多的功课,才有这么大的把握,游刃有余。” 韶灵沉默了良久,她轻摇螓首,幽然浅叹,眉眼之间尽是无奈。“宫夫人终究是太莽撞了,我若是砸了这笔银子,还有营生的活计,可是宫夫人不一样,她还不是靠着侯府的接济生活?她太急功好利,又不知见好就收,造成如今的局面,难道也要怪到我的头上来么?” 季茵茵的脸上一道红,一道白,她们的富贵,来自于侯府,就像是分不开的枝蔓。但敢这么一针见血说穿她们的寄生本质,唯有韶灵一人。她引以为傲的事,在韶灵的眼里,只是一种施舍,一种接济。 她今夜明明是要来跟韶灵讨个说法,却反将一军,备受羞辱。 难道是一种错觉,韶灵眼底一闪而过的笑,尖锐而冰冷?几乎刺伤了她的眼睛! 季茵茵终究端不住了,面带寒色。“韶灵,我是侯府未来的主母,也是侯爷的未婚妻。你暗中跟侯爷来往,到底出于何意?” “这才是宫小姐此趟的真正用心吧。”韶灵美目流转之间,尽是惊世风华,字字清冷,句句漠然。“为何总是约我见面,还差人送来东西,这一点,你该问侯爷,比较清楚。” 季茵茵一瞬血色尽失,自从她搬去别院之后,更难见到侯爷,果然是眼前这个女人勾引了风兰息! “如果是冲着侯爷,你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她咬牙切齿地说,美若天仙的面目,竟然闪过一丝狰狞。 韶灵不温不火,水波不兴:“不如让侯爷来选择,什么人才是他想要的?” 季茵茵面若死灰,心中盛怒,她本以为几句警告逼和,就能让韶灵回头是岸,她竟如此不要脸面! 在季茵茵嫉恨的视线中,韶灵不告而别,悠然转身,安静地走入洛府大门。 既然战火已经蔓延,最后一层纸,迟早要捅破。 她并不怕季茵茵再在风兰息面前捣鬼,她的手里,同样握着季茵茵的把柄,若只凭一家之言,她不见得无法动摇风兰息。再说,风兰息依旧察觉到其中的破绽,如今季茵茵的感受……定是如芒在背。 走至花园,长廊下的两个男人依旧在对弈,气定神闲,韶灵眸光闪耀,几步走过去,蓝裙翻滚,气势汹汹。 “掀棋盘的家伙又来了――”洛神抬了抬眼皮子,放下手中的棋子,意兴阑珊,这就要走。 慕容烨神情淡漠,怡然自得地坐着,自顾自下了自己的那一步。 韶灵扬声道,喊住了他。“洛神,等等,你别走。” 洛神冷冷淡淡瞥了她一眼,却不作声。 她笑了笑,眉目恢复了往日的意气飞扬,眼神透着一丝真诚恳切。“这次教训,我记住了。” 慕容烨的目光尽数锁在韶灵的脸上,唇畔有了淡淡的笑意。 她笑靥明丽,言语直率:“你虽然说话难听,但你我之间并无恩怨,我不该做背义之举,连累洛家名声。” 洛神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眼底依旧波澜不兴。“说好了是反省,你在外面玩的开心。” “洛家这次因为我的过失,我来负责。”韶灵眉头蹙着,坚定不移。 “就怕你赔不起――”洛神依旧说的刻薄,一脸疏远。 沉默了许久的慕容烨这才淡淡开了口:“云门的人给洛家造了损失,当然是从云门拨这笔款子。” 她睁大眸子,满心错愕:“七爷?” “洛神,还下不下棋?”他并不理会韶灵的愕然,朝着洛神不冷不热地问了声。 “依我看,你是在做赔本生意。”洛神定神看着慕容烨,突然丢下这一句,随即离场。 韶灵细细想着洛神的言下之意,胸口淌过别样的情绪,再而抬起眼来,只见慕容烨正凝神看她,黑眸之内一片热火。 她当下就移开了视线,心中微跳,笑道。 “只要洛神不会狮子大开口,我还能应付。七爷不必为我掏银子。” “你非要跟爷分的这么清楚?”慕容烨按住她的手,眼底再无狂狷风流,而是沉沉的黯然。 她望向棋局上的楚河汉界,她跟慕容烨之间,也有如此清晰的界限,她不容许任何人独自过界。 慕容烨越过她的身子,举步朝着正堂走去,独留她一人在紫藤下,面色冷肃。 洛神正坐在正堂中央,静心喝茶,徐徐说道。“敢作敢当,还好不是个榆木疙瘩。” “难得听你夸一个人。”慕容烨扯唇一笑,长指轻轻拨弄着花架上的兰花,眼底诡谲而幽深。 “不过,她跟侯府往来的事,你也知晓?隐邑侯可是城中女子心目中绝佳人物,你能保证她心无旁骛,不对隐邑侯挂心动情?”洛神放下茶杯,看向慕容烨。 慕容烨手上的动作微顿,笑意全无。 “你下了一招险棋。”洛神说的面无表情。“她连我都利用,铁石心肠,偏偏她又太过冷静,你无疑是养虎为患。”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慕容烨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眼底一片志得意满的自负。“你是知道的。” 话音未落,他手边的那片兰叶已经无声落地。 洛神看着这一幕,最终没再开口。 慕容烨静静地凝视着这一盆兰花,手掌轻轻贴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色兰花,陷入深思。 “感情……也能算计?”洛神瞥了他一眼,低声道。 …… 轿子停靠在一处院子门口,季茵茵冷着脸从轿内迈出两步,眉梢眼底尽是凛然怒气,急匆匆走向展绫罗的屋子。 “这么晚你上哪里去了?”展绫罗看着她,问了声。这几日她忙着去讨好老夫人,老夫人却总是避而不见,她神情憔悴,消瘦不少。 “都是母亲做的好事!”季茵茵阴着脸,刚走至桌旁,实在气不过,双臂用力一推,桌上的茶壶茶碗摔了一地。 “我的好女儿,你又是在哪里受了气?”展绫罗一把抓过她的手,耐着性子,柔声问了句。 季茵茵余怒未消,面色冷凝。“要不是你想着从她这儿得到商机,大赚一笔,我会无端受辱吗?母亲比我还要天真!” 展绫罗闻到此处,面色一沉,声音突地拔高。“茵茵,你偷偷去见了她?” “她如今还跟侯爷纠缠不清,说不定先前也是陷害母亲,挖了洞让你跳!”季茵茵双目阴沉,恨恨地说。 展绫罗脸色骤变,急忙拉着季茵茵坐下,问个究竟。“侯爷喜欢她?” “侯爷这段时日对我更冷淡了,我问过了,侯爷身边的下人曾经为她送过东西,都是侯爷的嘱托。”季茵茵神色郁郁,愁眉不展。“侯爷何时对女人花过心思?” “如今想想,是很古怪,她住在洛大少爷的府里,跟宋将军打情骂俏,这简直……简直就是不知检点,我们早该防着她的。听说在大漠,男女之间求爱很是露骨,她也定是这样的货色。”展绫罗沉默了良久,才满腹愁思地说。“可侯爷岂会跟那些庸俗的男人一样,被她迷惑?” 季茵茵嫉恨至极,言辞更是刻薄:“谁知道她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法!” “茵茵,要是她果真如此下贱,暗度陈仓的话,侯爷虽然性子温和,但他是侯府的主人,说一不二,肯定要给她名分!”展绫罗突地紧握季茵茵的手,郁郁寡欢。 此言一出,季茵茵更是牙关紧咬,她碍着大家闺秀的颜面,向来只能扮演温柔矜持的角色。风兰息君子行径,两人甚至还不曾牵手。一旦别的女人热情奔放,厚颜无耻,虏获了侯爷的心,她即便成了侯爷的正妻,还能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我决不能容下她。” 季茵茵怔了怔,面色死白,眼底一抹毒辣,愈发明显。 清晨,韶灵刚装扮好,门外又传来叩门声。“小姐――” 韶灵眉头一皱:“又是侯府的下人?跟他说,我不在。” 外面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说的不太果断。“那人……正是侯爷。” 她微微怔住,低头系着腰带,望向长台上满满当当的梅子纸袋,心湖落入几分不知名的情绪。 “他就在门外。”仆人这么说。 “我就来。” 她淡淡地说。 风兰息并非骄傲冷慢之人,只是他很懂男女之间的分寸,从不滥情,几天不见,她本以为他不会再来找她。 他竟然亲自在洛府门外等候她?! 刚打开门,却见天际开始飘着小雨,她折回屋子,拿了一把伞。她的脚步加快,匆匆走到正门外,只见风兰息正站在门前树下,她一踏出门槛,他便笑着望向她。 她的眼底泛着光,红唇微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雨水从树叶之中穿下,针一般密密麻麻落在他的身上,她这才清醒过来,急忙撑着伞走近他。 风兰息跟她对望的那一瞬,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他逼自己关在窑坊足足三天,什么人都不见,可是她的浅笑倩兮的模样,早已深深刻入他的脑海。 她一袭月牙色素雅裙子,眼底诸多情绪,撑着一把红伞,伞上画着白梅,从雨中而来,眼眸流转,欲说还休。 他几乎以为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美人一般。 哪怕只用了墨笔勾勒,她的明艳绝伦,不羁风华,早已浓烈胜过任何一种颜色。 她的软靴踩踏着泥水,污点溅出,印在她的裙摆处,居然也并不让她看来脏污不堪,她走的很快,已然将红伞撑在他的头顶。 “我以为在酒家,说的够清楚了。”韶灵敛去心头的温热,话说出口,却是不温不火。 风兰息专注凝视着她,唇边一抹苦涩的笑。“以前都是让下人来,这回我亲自来接你。” 韶灵默默看着他的俊脸,却并不回答。 “这是谢礼。”风兰息从衣袖中,取出一个蓝色锦盒,递给她。 “谢我什么?”韶灵不为所动。 “那个晚上,你给我讲了大漠的诸多见闻……”他眉眼有笑,温和清润。“很有趣。” 他的眼底藏着一抹真诚,白袍素净得宛若高山初雪,却又在人心中刻画的铭心刻骨。 她终于不再板着脸,弯唇一笑,毫不迟疑地打开这个宝蓝色的锦盒,躺在其中的却是一只簪子,她垂着长睫,将簪子放入手心,细细打量。 女子的首饰她见多了,这支簪子并非金银铸造,周身为白瓷,温润丰美。簪尾是一朵盛开的白莲,淡雅而妩媚。 “你烧的瓷?”韶灵眼睛晶灿,唇角的笑意更深,哪怕没有酒窝,那笑靥也明艳的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风兰息笑着点头,他不必多余再问她是否喜欢,她的笑容已经说明一切。 她将莲花簪插入青丝之中,笑颜对他。 风兰息凝神看她,淡漠的眼瞳被幽深吞噬,她不施脂粉,却眉目如画,莲花簪衬着她娇丽小脸,她的眼底宛若镶嵌着发光的宝石。 他曾听她说过大漠的月牙泉美得胜过仙境……月牙泉,有她的眼睛美吗?他轻声自问。 她神采飞扬地说:“可惜我不会烧瓷,很难吗?” 风兰息眼底有笑,他年少时候性子极静,除了看书之外,他也有自己的喜好,他遇着烦忧事,就会独自去窑坊待一整日。一转眼已有十来个年头,烧出来的白瓷贩卖到了市场上,都是瓷器中的精品,只是无人知晓,那是出自他手。 “没有耐心的人,烧出来的都是废瓷。” 她又从黑发中拔出这支簪子,仰着脖颈,眯起眼细细地看。光照见影,光泽明亮,乳白如凝脂,在淡淡的光照之下,釉中隐现粉红。 韶灵的目光,凝注在这支白瓷簪子上,而他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肌肤就宛若白瓷,白而莹润,双颊的绯红宛若点缀的红,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好美。”她低声称叹。 “好美。”他望着她眼梢处的笑,不经意之间,居然也随声附和。 她视若珍宝将簪子重新放回蓝色锦盒,视线掠过他腰际系着的白玉腰佩,无声笑了笑。 风兰息说的认真:“可惜今天的天气不好,不然可以带你去。” 她精神一震,眸子对准他的眼,眼底宛若涨潮般汹涌,红唇扬起。 “风兰息。” 风兰息。 他愣住了。 这么多年,除了亲人之外,无人对他直呼其名。自从他继承家族的隐邑侯封号,人人都会尊敬称一声侯爷。 他不觉不被尊重。 相反,他心中一动。 仿佛许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么唤着他。 她的眼中尽是融融暖意:“我很喜欢。” 他不知是否该将这两句话连着念,但她的确比自己更直率,敢爱敢恨。 他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笑着看她,从她手中接过这把伞,给她撑着那一片天空。 一把伞,仿佛为他们遮挡了所有的狂风暴雨。 雨越下越大,他们的眼底,却都是晴天。 她辞别了风兰息,看他的马车徐徐驶离,才转身走入洛府,一手撑着伞,一手紧紧握住蓝色锦盒,她脚步轻快。 韶灵走上池上的石桥,眼前紫衣翻动,慕容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她直觉要将锦盒藏在身后,却根本来不及。 雨丝划过他轮廓分明的俊脸,他的眼底诸多情绪,晦明晦暗。一把从她手边夺过锦盒,笑着打开,将那支荷花簪紧握在手,问的波澜不兴。“这支簪子哪里来的――” “还给我!”她伸手去抢夺,无奈他将右臂抬高,好整以暇看着她根本触碰不到的气恼模样。 “你要不说,它就碎了。”慕容烨气定神闲地看着她,神色一瞬变得很淡。 莲花簪就在慕容烨的手掌之内,他只要稍稍用力,她就会看到一地的白色碎瓷。 她直直望入那幽深的令人惧怕的眼内,低声说。“我买的……” “你再说谎,就不要后悔。”慕容烨的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戾气,震慑住了她,她突然有些害怕。 他在赌,谁更狠心。 她怔了一瞬,轻声说。“侯爷送我的。” 话音未落,他已然将簪子丢向桥下,一道柔白划过她的眼前,她眼看着簪子沉入桥下的荷花池内。 韶灵眼眶一红,不敢置信,紧紧盯着他。 慕容烨如削薄唇边的笑,冷到了骨髓,长臂扼住她的手腕,逼问道:“你敢收别的男人的东西?” 韶灵冷冷望着慕容烨,她奋力甩开他的手,两人拉扯之时,手中的伞已然被风吹翻到地,连着滚了几圈,停在很远的地方。 豆大的雨点,数千数万地打在荷花池内,早已看不到簪子的踪影。 慕容烨阴着脸要将她扣住,她气的一把推开他,他终于被她激怒,胸口炽热,雨水冰凉也无法将心中火焰熄灭。 他追上她,从身后紧紧抱着她,她根本不温顺,拼命挣扎,但男人的力道还是凌驾于女子之上,更别提他拥有武艺。慕容烨空出一手扳过她的脸来,毫不留情地吻了上去。只是这一回,他并不浅尝辄止,放肆地跟她口舌交缠,雨水混入他们口中,他来势汹汹,急着攻城略地。她完全顾不得呼吸喘气,几度被彼此的口水呛到,双颊涨红。 他定是发了狂! 韶灵狠狠咬牙,用了不小的力道,咬伤了他的舌头,这才逼得他从她的口中退开,她趁机踢了他一脚,反身就跑入雨中。 慕容烨望着雨中渐行渐远的那一抹月牙色身影,雨势渐大,他却不以为然,口中血腥味泛出来,轻缓地伸手抹掉一脸的雨水,眼底尽是幽长深远。 韶灵跑进了自己的屋内,静默着坐了许久,全身湿漉漉的,如今身体才开始发凉。一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慕容烨眼底的狂暴阴鹜,狂风暴雨般袭来,几乎要吞噬了她的心。 “谁?” 门外传来叩门声,她面色微变,很是防备,冷声道。 “奴婢给小姐来送水。”是婢女的声音。 韶灵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平息下来,她起身打开门,婢女为她提来热水。她目送着婢女离开,头一回不安心地将门闩插上,将屏风拉上,这才褪下衣裳,坐入浴桶之内。 在桃林中,他曾经戏弄自己,吻过她一次,不过只是双唇相碰,她都快记不得了。可是方才……那明明是男女之间的亲吻! 韶灵以白布擦拭自己的肩膀,惊魂未定,还未洗净身子,突地看到门外伫立的那一道挺拔身影,她屏息凝神,只等着他无人回应就会自己离开。 下一瞬,双门砰然倒地,清尘飞扬。 她没来由地心口一缩。 慕容烨冷着脸站在门外,两步就走了进来,别说区区一扇门,就是一堵墙,又能挡的了他吗? 方才两人都不曾撑伞,他或许在雨中站了很久,一袭华美紫袍正在滴水,几缕黑发湿透了,贴在额前,少了往日的慵懒闲散,更显坚毅俊美。 此刻的他,很危险。 他的脚步更快,她刚起身,要拉住屏风上挂着的白色里衣,指尖还未碰到衣角,屏风已经分成两半朝两边飞去,撞到墙角散落一地。 韶灵急忙又将身子沉入水中,眼看着慕容烨缓缓收回了蓄足力道的右手,他并不轻易在她面前动武,不过一阵掌风就如此强悍。 她环顾一周,屋内狼狈的像是被人打劫过一样。 “开口。”他走近她,左掌重重一拍浴桶,冷言冷语。“再不说话,这桶子也要散架。” 韶灵唯有将身子沉得更下,只露出一张脸。 慕容烨的左手扶住木桶边缘,华服也遮挡不住那丑陋扭曲的烫伤疤痕,他只用了微不足道的力道,清水已然从细缝中流走,韶灵低头一看,血色尽失。 他盛怒之下,当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当然没有赤身裸体出现在他面前的意愿。 她抬着素净小脸,水光泛在她的脸上,咬牙切齿。“你要我说什么?” 慕容烨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吻她的时候并无防备,情动时候,被咬伤了舌头,自然很痛。 他冷哼一声,左掌又是重重一拍,清水从她的身下流逝的更快:“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他几乎以为自己吻着的是一头蛮横野兽。 两人相持不下,周遭的空气冷凝成冰。 水越来越凉,她泡在浴桶里将近半个时辰,再僵持下去,她不怕感染风寒,就怕下人看到这一幕,误会他们的关系。 慕容烨脸色铁青,她的心里一片凉意。 “是你不守诺言。”韶灵的嗓音同样寒冷如冰,坚定不移:“我只是保护自己。”方才,她要再不反抗,保不定慕容烨会对她做什么放浪举动。 慕容烨恨恨地瞪了她一会儿,眸色冷肃晦暗,却并不言语。 “小姐,要不要换水……”婢女的声音飘在门外,离得很近,说话间有些吃力,正提着一个重重的水桶而来。 慕容烨望着水中的女子,面沉如水,右掌朝着床隔空一抓,一条柔软薄被朝他飞来。他紧抿着薄唇,一把将她的身子从水中提出来,他手上的动作快的令人眼花缭乱,三两下将她裹在被子中,横抱着她,大步迈出这个屋子。 一路上撞见几个正在做事的仆人,慕容烨面无表情,更显阴沉,但凡他走过的长廊,地下留了一地的水和湿脚印。她的身体紧紧被薄被缠着,只露出头和脚,双手也被困在里面,动弹不得,她怒睁双目,恨得牙痒痒。 他不但捉弄她,轻薄她,甚至……他根本不在意她的名节! 下人见着也只能低着头看地,不敢抬头,公然观赏如此香艳的一幕。 一走入他的厢房,慕容烨将她重重抛在床上,仿佛她不过是一件货物,若不是有着被子包裹,她定会全身酸痛。 韶灵连忙拉紧身上的被子,如今里头什么都没穿,稍有动作就会春光外泄。哪怕有棉被遮挡,依旧是绑手绑脚,困住了她。 慕容烨将门关了,当着她的面,将湿透了的紫袍脱下,她轻轻一瞥,他竟然连里面的里衣都是湿的。 他面色冷淡地走到一旁柜子面前,脱了靴子,将一件白袍丢到她的面前。 “穿上。”两个字,几乎是命令人的口气。 韶灵从被子里探出一手,将白袍拉近,背过身子穿在身上,这是慕容烨的里衣,穿在她的身上,过分宽大,不过眼下她已经顾不得太多。 当她回过头去,慕容烨也已经换好了干净的里衣,他冷冷地看她,坐在床沿,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气急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下次再敢咬爷试试看。” 还有下次?! 她眉头一皱。 “你从没有被男人亲过吧。”慕容烨眼底的戾气渐消,嘴角溢出一丝莫名的笑。 韶灵心生狐疑,他原本怒气腾腾,很是可怕,如今怎么又笑了?! “姑且不跟你计较。”慕容烨的神色诡谲而高深,倨傲地说了一句,话音未落,已然上了床,把她挤到内侧。 两个人的床上,顿时拥挤的让人喘不过气。 慕容烨隐约牵动唇角,暗自抽气,似乎依旧疼痛难忍。 …… 嫡女初养成059七爷邀约 韶灵沉默着靠着墙面,宽大的白袍没过她的双膝,露出纤细脚踝和小巧赤足。慕容烨扫过一眼,眼神陡然转沉,她急忙将袍子往下拽。 屋子陷入沉寂中,半晌都无一丝声音,以前慕容烨的性子也是不好伺候,喜怒无常,但她却从未如此警铃长鸣。 方才那个吻,他是来真的。 她如何还能掉以轻心?! “你以前不是问爷,是不是喜欢男子?”慕容烨倾身向前,眼神深沉,似真似假地说。“女子更值得男人怜爱疼惜,身体像云朵般柔软,抱得很舒服,吻着也很香甜――” 两人眼光一触,她在慕容烨的眸子里看到两个自己,韶灵猛地避开视线,只听他继续说。“你不在的三年,很多事都在变。” 一个人的喜好也能变得如此彻底?!韶灵半信半疑,依旧并不吭声。 那双幽暗的黑眸里,瞬息万变,她再度望入其中,两人一径地沉默。他的怒气,最终彻底消散开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 “那支簪子……爷给你买更好的。”他的叹息之中,似乎有一分对她妥协的无奈。 “不用了。”她摇了摇头。 慕容烨坐在床沿,转过头来,质疑的眼神,尽数落在她的脸上。眉宇之间,却是一片不快。她的回应,更像是依旧在负气,为了那个男人送的东西! “丢了就丢了吧。”她淡淡地说,兴许她这样的人,也并不适合演绎儿女情长的戏码。她是为报复而来,说穿了,也并不单单为了见风兰息。 那支簪子让她的心中生出过一片希冀,多少年来未曾有过的欢喜和温暖……如此,也就够了。 “荷花簪,葬于荷花池……是相配的,不是吗?”她的唇畔含着一抹笑,受人礼物,总是高兴的,人之常情。但也就一时的兴头,不见得会终生难忘。她并不擅长精心装扮自己,不少首饰买了,也不常戴,哪怕小心翼翼保存了这只簪子,兴许也只是躺在首饰盒里,不派用场。 有些东西看的过重,反而容易被人捉为把柄,借此要挟。 慕容烨眉头微锁,方才她在自己怀中挣扎扭动,他的确不喜,如今她说的如此漠然,他却更觉压抑。 她藏在深处的情绪……竟然无声无息烧到他这边来。她对自己的影响,太过深重。 这件事,究竟是好,还是坏?! “既然你如此豁达,那就罢了。明天我们去赏荷,说不定比平日里开得还好,闻着更香。”慕容烨这么说,言语之内的不悦很明显。 他套了件外袍,随即走了出去,门重重关上的那一瞬,韶灵才垮下肩膀。 这个不好伺候的主子……怎么偏偏被安插到她身边来?!她笑了笑,躺下身子,如今已经快是三更时候,她的屋内被踢坏了门,自然不能再去。既然慕容烨难得君子作风将屋子让出,她何必扭捏造作? 躺在他的枕头上,盖着他平日里盖的锦被,慕容烨身上的白檀香,若有若无,在她的鼻尖萦绕飞舞。 这一夜,她跟慕容烨之间,很多模糊不清的东西,渐渐的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依旧不曾点破,正如慕容烨也不曾说穿。 仿佛彼此都在等,都在磨,都在耗――看谁能撑到最后。 她不再去想今日发生的事,风兰息的莲花簪抑或慕容烨的吻,紧紧闭上眼,说服自己全都忘记。 明日,自然又是新的一天。 灵药堂关了半个月,重新开门的那日,来的人比往日更多。晌午天就开始转晴,待看完十来个病人,她才起身,伸长双臂打了个哈欠,稍稍抬头望入,天上一轮烈阳,就觉眼前浮着一片白光。 五月为韶灵端来一杯凉茶,笑盈盈地指着门外说:“小姐你看,那个上回在一品鲜请我们吃饭的公子站在对面,一直看着小姐呢,都快半个时辰了……” 三月弯腰坐在里面切药材,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皱眉。“会不会又来请我们吃饭?还是要问我们追债?” 韶灵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缓步迈出门槛,灵药堂地处闹市口,街巷中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她隔着宽阔的马路,遥遥望着那个身形玉立的男子,无论往来多少人,无论他的视线是否会被赶路的陌生人遮挡,他都一直看着她。他今日依旧一袭白衣,但衣襟和袖口镶着一圈水蓝色,温润而谦和。 周遭身着各色衣裳的男女老少经过,唯独那一抹白色,总是焕发着令人安心的祥和宁静。她能一眼就看到他。 韶灵朝着风兰息弯唇一笑,他离得太远,脸上的神情她并不能看清,但似乎隐约能看着他也是笑着的。 “五月,你去问问他有什么事吗?” 她转过头去嘱咐。 她眼看着五月匆匆忙忙地跑到对面,问了几句话,又笑呵呵地跑了回来,把话带给她。 “他说想看看小姐有没有空,说天很好,要实现诺言,带小姐去个地方。” 就为了等她,他足足在对面站了这么久?知晓她看重灵药堂,他并不愿耽误她为病人看诊的时候,而是等到傍晚时分,才邀她走开。 “我先走了,你们把门关了。”韶灵丢下一句。 她朝着风兰息走去,噙着笑意问。 “侯爷要带我去窑坊?” 他笑着点头,淡色的眸子变得很亮,但嗓音依旧清淡。“不太近,所以要用马车。” 韶灵偏过头,望着他身旁那一辆蓝色马车,她跟风兰息相识这么久,却从未一道坐过马车。只听得他说,早已想得周全。“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在路边的茶铺子吃晚饭。” 我们…… 她藏在宽袖中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这一个字眼,听着真美妙。 “侯爷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韶灵钻入马车,螓首靠在小窗边,风将蓝色帘子出起,她望着不断后退的行人,低声问。 “十岁就学了。”风兰息坐在另一侧,视线不经意划过她的侧脸,眼底闪过莫名复杂的情绪。 风吹过她的眼,将她额头的碎发吹得翩然起舞,她的眼底清如水。“听说,侯爷最爱看书,阜城最大的书库,就在侯府。” 他低声地笑。“我有这么多传闻吗?” 她的眼底一热,却不曾转过头去看他,话锋一转,换了跟他无关的话题,免得他以为她的心思都在他身上。 “宋大哥一去就不回了?” “应该是皇家有事。”他沉默了半响,似乎有所隐瞒,并不能跟她说明真相。 她淡淡地说:“皇家要将公主送给他?” 风兰息的眉头轻蹙,心中泛出别样的滋味。“你知道?” 韶灵叹了口气,眼底却有几分疲倦。“宋大哥还未婚娶,如今是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皇家想要笼络人心,要他在朝廷一展身手,为皇家献力,却又生怕往后他手握重权,率兵领军,得了军心,功高盖主,应该要找个法子捆绑他。” 风兰息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在他眼前说话的女子,他当初如何被蒙蔽了眼,不曾看到她如此天成的聪慧和隐忍?! 他幽幽地说:“你跟乘风,其实很像。” “宋大哥若想将宋家推就成往日的地步,跟公主结缘,也算是件好事。”韶灵扯唇一笑,说的简单利落。在贵族大户,政治婚姻并不少见。 他的眸色变浅,似有迟疑:“乘风要听了,定会伤心。” 韶灵将手从小窗里伸出去,张开五指,任由黄昏时候的暖风穿透她的之风,她仰头望向天边的彩霞,猜着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别说跟皇家扯上关系,就是一般的富贵之家,两户之间的姻缘,往往带着深不可测的目的。” 风兰息定定地凝视着她,眉头微乎其微地一动,风吹动了她鬓角的青丝,似曾相识的清风,迎面而来。 他的目光在她的发髻中搜寻一番,却没有看到他送的莲花簪,只有一支红珊瑚制成的珠花,风兰息的眼神顿时黯然下来。 韶灵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洞察于心,却并不解释。 “宋大哥若想成大业,就不该念着儿女私情。有舍才有得,人生在世,总是不得不做出一个抉择。” 宋乘风已经是年轻赫赫的将军,前途不可限量,既然能在大漠西关忍耐这么多年,他当然会选择对他,对宋家更重要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肆意妄为的生活。 风兰息的语气清淡,像是随口一提:“你又是怎么想的?” 她粲然一笑,女儿家不敢多提的,她却完全不避讳:“感情带了目的,就不纯粹了。喜欢一个人,嫁给一个人,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有再大的难关也能同舟共济,哪怕两袖清风,日子也会过得美满。此生,足矣。” 他垂下眼,并不看她,良久才开口,嗓音却低不可闻,像是自言自语。“为了真心喜欢的人,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抛弃?” “只要那个人值得。”韶灵望着他径自思量的模样,心中零乱,眼神却专注,她的眉目之间,坚定如铁。“一切都可以牺牲,一切都可以抛弃。” 风兰息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始终只是看着地,马车外的风声,越来越清晰,街巷中的人声,却越来越遥远。 他们两人坐在马车内,她沉默,他不言,默契地一道想着自己的心事。 “侯爷,到了。” 马夫的声音,打破了马车内的安谧,她笑着起身,先走了出去,望向这个窑坊,远离闹市,跟周遭的村落,还隔着一段距离。 风兰息走到她的身畔,若有所思淡淡笑着。“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韶灵抿着唇,细细走入窑坊,打量着每一个角落。心中一点欣悦,暗暗化了开来,她不再去问季茵茵是否来过,她相信自己的感觉。 “今日能烧瓷吗?”韶灵看着一旁的简陋竹屋,他堂堂侯爷,却常常独自在这么个地方烧制瓷器,可见他心静如水,有几分淡泊名利的味道。 他莞尔,眼底柔似水:“任何事,都不能一蹴而就。你总先要了结其中的步骤和方法,决不能心急。” 她点点头,静心听风兰息讲述几个步骤,坯泥,成型,轮制,修饰,直到最后的焙烧。 他总是不温不火,神情谦逊有礼,她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健谈的样子。 “温度够高,土质符合才能烧成瓷器。”风兰息指着小屋几排长台上摆放的陶碗陶罐,道:“不然的话只能是陶器。” 韶灵接过他的话,起身抚摸其中一个陶罐子,笑道。“就像人一样,心足够坚强,加上时机成全,方能成才,立功建业,不然的话,只能是庸庸之辈。” 风兰息怔了怔,她素来嘴皮子厉害,舌灿莲花,话听上去直白,但颇有道理。 “这些陶器也是侯爷制成的?”她的指尖摩挲过陶罐子周身的莲花图纹,他似乎钟爱莲花,她并不意外,他性情高洁,名流雅士。韶灵顿了顿,轻声说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风姿清绝,独善其身,不被周边环境改变。” 他也是这样的人吧。 并不钟爱名利,也不贪婪富贵,身份虽然高贵,却并不傲慢自负,也不轻视平民。虽然年轻,但在阜城封地素来有很高的口碑,很好的名声。在他的管辖之内,阜城丰饶却又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民风极好。 说到此处,她的心中闪过一些什么,只是太快太仓促,她来不及抓住。 “这些都是次品,舍不得丢,才放在这儿。”他笑了笑,俊脸上一片平静。 “次品都这么好?”韶灵抬了抬眉梢,转脸看他:“你要求真高。” “我的要求也并不太高,只要……”风兰息被她那双清凌见底的眸子盯着,她的言语之中隐约有些抱怨,他不知为何急于争辩,俊脸上浮现一丝微红:“心头喜欢就好。” 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将手中的陶罐子放回木桌上,寥寥一笑。“不过我更喜欢瓷。” 既然喜欢,为何没戴那支簪子?风兰息却没再问,卷起衣袖,见夜色降临,将小屋上的灯笼点亮。 “这是坯泥,要不断的足踩,手搓,才会变得柔软。”风兰息冷静地说,当真一副夫子的做派,像是也认定了她会是个专心学习的好徒弟。 她笑了笑,看着他揉捏盆内的专注模样,最终视线却定在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多年烧制陶瓷,他的手看来如此柔软,这个男人的心地……也是这么柔软吗?陶泥污了他的手,夕阳余晖洒落他一身,他依旧一如既往的优雅温和。 “你想试试看吗?”风兰息在下一瞬抬起脸,低声问她,语气格外温柔。 “好啊。”她应了一声,揉捏着陶泥,兴致上来,她索性脱了白色软靴,将裙摆卷高,系在腰际,踩踏着泥巴,乐此不疲。 风兰息在一旁凝视着她眉梢眼角处的飞扬,那种不加修饰的明媚动人,不知不觉感染了他。随着她的踩踏,她手腕处的金铃传来悦耳的轻响,他突地入了神。 “今天看来只能完成第一道工序,往后你要有空,可以再来,烧成了瓷,出了窑坊,我再给你送去。” 他笑着说。 韶灵却有些错愕不及,这几次见面,他笑的次数,比往日加起来都多……过去他也总是笑脸迎人,但却常常透出淡漠和疏远,而如今,他是想笑而笑。 风兰息的视线,避开那踏在泥土中的白皙赤足,自顾自地问:“你想要什么?瓷瓶,瓷碗,瓷碟,还是――” “女子的首饰也能用瓷所做,阜城内……不,就算整个齐元国都该很少见,是你发明的么?”韶灵的眼睛发亮,唇畔含笑。 风兰息分析的很有道理。“想来是没人会喜欢,不需要,自然就无人售卖。再说了,先要绘画图样,细细打磨雕刻,物件虽小,却需要耗费不少时日,才能拿得出手。要真的去贩卖,价格不见的会低于那些精品瓷器,与其买一个白瓷做的首饰,造价不菲,还不如去买些金银首饰,她们会这么想吧。” “可我喜欢啊。”她低头,望着脚下的陶泥,一件能入眼的瓷器方要经过千锤百炼,更别提一个人。风兰息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只为了打造一支簪子送她?他那么用心,价格的高低,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风兰息的眼底闪过一道暖光,他笑道。“难得你喜欢。” “我的眼光不差,我要喜欢,别人也不会讨厌。”韶灵浮想联翩,用力踩踏着泥土,想象着烧制出来的瓷器光洁而上乘,一脸喜色。“以后开一家小铺子,专门卖瓷器,特别是这些白瓷打造的首饰,我想很多爱美的女子都会来买的。洛阳纸贵,物以稀为贵,越是别致,越是罕见,就越是稀奇。” 她眼底的明朗笑意,脸上的欢欣喜悦,像是绽放了一朵花。他的眉目柔和而释然,心中一瞬间涌入满满当当的温暖。 韶灵笑的狡诈,双眸璀璨发光:“这么好的商机,我一定会发大财的!” 风兰息轻轻点头,眉目舒展,唇畔挂着一抹温润的笑,往日就风神俊秀的男子,如今更是美如天神。 “可惜到时候就怕请不起侯爷这个制瓷师傅。”她轻声叹息,似有无奈失望。 风兰息却说的坚定,不容置疑。“你要开了口,我必会答应。” 韶灵微微怔住了,这个念头虽好,却也只是一时的想法。她如今手头有好多事要做,并不是抽身享受的关头。 但这一个想法,却抓住了她的心。 夜色跟黄昏最后的一道光纠缠不清,远方的天空阴沉而迷离,小屋旁的灯笼随风摇晃着,光一会儿照在他的脸上,一会儿照在她的脸上。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要是她的身上没有背负那些仇恨,那又该多好? 要是风兰息不是齐元国的隐邑侯,那又该多好? 要是她只是一个大夫,他只是一个瓷器师傅,那……又该多好?! 风兰息从一旁的井打了一桶水,她坐在竹凳上洗净手脚,白裤卷到膝盖,小腿莹润如玉,他站在一旁松了袖口,并不看她,他的谦和知礼,并非假装。 正如风兰息所言,他们的马车到了半路,就在路口一家茶肆用了晚饭,菜色很简单,都是农民种的时下蔬菜,烧的味道却不差。 “把人安全送到洛府。”马车到了侯府门前,风兰息正对马夫吩咐,韶灵却已然跳下马车来。 她扬唇一笑,说的直接:“方才吃的太饱,我自己走动走动,反正也不远。” 风兰息皱了皱眉头,看她如此坚持固执,最终还是点头了,沉默了些许时候,他才说了句。“你小心些。” 这便是关心吧。 被一个人关心的感受……像是品尝梅子干外面的那层蜜糖,是甜的。 韶灵笑着,点了头,挥手告别了他,这才走入夜色。 在窑坊待了很久,如今都快二更天了,她放慢脚步行走,不知为何蓦地回过头去,侯府正门那对红灯笼下,一个男子玉立不动。 没想到他居然没有离开,依旧站在门外,遥遥目送着她。隔了百步,她凝眸去看,猝不及防间两人目光相撞,火花四溅。 他的眉宇之间,隐约有一丝担忧,但见到她回过头来,下一瞬,风兰息的面上蓦地带了一丝惊喜,眸子像是星辰般闪烁,看来更是俊美。 韶灵心中一颤,赶紧回过头去,朝着前方疾步匆匆地走去,裙摆毫无章法地翻卷着,几度快缠住了她的脚。 走过洛府荷花池上的石桥,一株株荷花在夜色中摇曳,妩媚多情。哪怕无人欣赏,依旧自在浪漫。 她微微抬高下巴,望向院子里的漆黑夜色,门不知何时修好的,屋内没有任何烛火,也没有任何人造访的痕迹。 等她推开簇新的门,走入屋内,才惊觉其中有人。 月色从门口铺了一地,直至那人脚边,她屏息凝神,缓步靠近,才看清这一个再不能更熟悉的身影。 他背着身子而坐,身影满是寥落,她看不清慕容烨脸上的神情。 韶灵看了几眼,笑了笑,低声道:“七爷来了怎么不点烛?” 作势就要去摸索桌上的烛台,却碰倒了一个瓷杯,冰冷的液体溅上她的五指,她皱了皱眉头,是酒。 他一手按住她的手掌,哪怕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身为武者惊人的敏锐依旧令人心有余悸。 她的掌心贴在桌边的酒中,仿佛烈酒的火辣,一瞬侵入手掌,她咬牙挣了挣,却没摆脱。 慕容烨按的更用力,她开始觉得疼。 他一言不发,不若往日轻佻嚣张,狂狷邪肆,安静而危险。但他的怒气犹如惊涛骇浪,汹涌卷来,她就站在海边,下一瞬就要被吞噬干净。 他到底在这儿等了多久? 慕容烨蓦地抬起头来,她隐约看到那张脸……他的眉间满是阴郁,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簇簇火焰,让她借着很淡的月色就能看到,那些火焰却异常滚烫,灼得她心疼。 她突然想起,昨夜他说过要跟她一起去赏荷花,他当时心中有气,她笃定那是气话,哪里会放在心上? 难道――他是真的要约她看荷花? 他很快再度低下头去,扶着酒杯,又倒了一杯,一口饮尽,举杯间似乎……饮下的不只是酒,而是…… 韶灵没再想下去,就在这时,他突地起身,拂袖而去,没几步就彻底消失在她的眼前。 将掌心的酒水在裙上擦了擦,这才点亮了桌上的蜡烛,默默望着一桌的酒壶,她的脸上再无任何神情。 这一个晚上,他就在这儿喝了这么多酒?! 心中满是自己的心思,进门的时候,居然迟钝地连满屋子的酒气都没闻出来?! 韶灵垂着螓首,将一个个空酒壶收在盆中,收到一半,手头无力,放下金盆,坐在桌旁。 连着捧了几捧清水泼到脸上,浇熄心中莫名情愫,她依靠在床头,望着那桌上的烛火发怔。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韶灵在晨光中走出院子,正要往正门口走去,却在半路见到那一抹水蓝色的身影。 洛神转过身来,面色很淡,只是比起往日,他看她的眼神更加深沉难懂。 “他昨晚就走了。” “七爷回云门了?”韶灵想过他会走,但没想过慕容烨会不告而别。她想起昨晚他的异常,心头揪着。 “出来也一个多月了,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洛神依旧不冷不热地回应。 她本该大松一口气,毕竟没有慕容烨在旁,她做事更能由着性子来,不必太多顾忌。但她为何有一丝内疚?!她把心中的情绪,重重压了下去。 “这是他留给你的。” 韶灵从洛神手边接过一个白色锦盒,锦盒很是细长,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打开一看,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一支莲花簪子,安静地躺在其中,红色的丝绒布衬托着它,它的身上散发着静好的安宁祥和。 她喉口发涩,呼吸一窒,抬起头来,红唇微启,却又如鲠在喉。 洛神看了她的眼神,便知道她要问什么。“你自个儿去看看洛府的荷花池。” 她提着裙裾,快步跑到荷花池边,人工打造的池中,尽是乌黑淤泥,莲花依旧轻摇。晨光落在莲花的花颜上,令它们看来愈发苍白,仿佛生了一场重病,虚弱无力。 池中的水,不知何时被抽光,淤泥中杂乱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像是一个个怪洞,映在她的眼中,说不出来的滋味。 “就为了让你亲眼看看,我才不让下人将水打满。”洛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出,仿佛在压抑什么。 她不信地望向他。 慕容烨让人将荷花池里的水抽干净,他独自下去将沉入河泥中的簪子摸出来的?!这根本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即便是他的主意,他只会派几十人在泥中摸索,而他独自坐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观望。 洛神却毫不闪避地看着她,冷淡地说,刻薄世故。“我也希望不是他一个人做的,只有疯子才会这样。” 她不信,洛神也不信,可是……无人知晓其中的原委。 似乎,她又不得不信。 但即便是信了,之后呢?她铭心自问。 她心中的思绪,莫名却又汹涌,很难视而不见。 “你们两个一碰面,就把洛府闹得鸡飞狗跳,门坏了,池干了,真来这儿玩乐?”洛神冷哼出声,满脸透着不屑。 韶灵半响都不曾说话,她呆了一瞬。 “你一旦得到无忧丹,最好马上离开他。”洛神的嗓音突地冷漠如冰,字字见血。“慕容烨这样的……疯一次也就够了。” 韶灵咬了咬唇,不再理会他,装作无事地走出大门,唯独脚步更快,几乎是飞一般地逃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小姐……” 五月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韶灵才发觉自己手下的药方,才写了一半。抬头望着坐在对面老妪的担忧,她急忙笑着说。“马上就好。” 等五月将老妪送走,小丫头才问她:“小姐都发了好几次呆了,有什么事吗?” “小姐早上常常不吃早点,估计是饿的,我去买点吃的来吧。”三月自告奋勇。 韶灵笑了笑,由着他去。 三月刚刚踏出门,前方就飞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他眼疾手快,身子一闪,才幸免于难。 只听得一个妇人哭天抢地的声音,嗓门大的惊人。 “庸医!婆娘当什么大夫!喝了她的药,我儿子都快死了!大家千万别相信她!” ……。 嫡女初养成060探他心意 三月面色难看,转过头看韶灵,她却并不心急,冷冷望着站在街中央的妇人,旁边停着一辆农家所用的推车,上面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动也不动。 妇人满脸雀斑,腰粗体胖,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身着褐色布衣,腰际扎着麻绳,一看就是务农之人。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大大小小的石子,一脸悲恸,一边哭喊,一边朝着灵药堂的大门丢掷:“她就是个催命鬼,女骗子,夺了我儿的命――” 不用多久,灵药堂的门前,已然被围的水泄不通。这世上,从来不乏喜爱热闹的人。 “我去赶走她!哪里来的疯子!”三月看的满目怒气,一脸横相,抡起拳头就要冲下去。 “我也不记得这个人来过,小姐,她是故意来闹事的吧。”五月气红了脸,同样义愤填膺。 韶灵碰了碰他们的肩膀,安静地走下台阶,妇人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下一瞬陡然将手里的石子重重扔了出去。 她螓首一歪,石头扑了个空,没砸到她的脸,落在她身后的石阶上。 看热闹的人们窃窃私语,见韶灵一脸冷凝,却又无人大声喧哗,生怕错过这一场好戏。 “你有在灵药堂的方子吗?”韶灵笑了笑,淡淡说道。 妇人见眼前的年轻女子并不生气,也不面露尴尬,她一身从容淡定的气度,令人不安。 见妇人不开口,韶灵冷笑一声:“劳烦你报一下你儿子的名字,灵药堂诊治的每一个病人,开出去的每一个药方,都有存根,不过花些时间查找罢了。” 妇人生怕事迹败露,急忙低头从腰际掏出一张宣纸,递给韶灵。 韶灵打开一看,说道。“这副药方,不是我开的。” 妇人看她如此笃定,心中更是慌张,咒骂道:“你别以为不承认就好了!” 韶灵笑道,言语之内尽是不屑:“第一味跟第七味是相克的药性,我怎么会把它们开在一道?” “还不是你的失误?大家看,她都承认了。”妇人一口咬定,牢牢不放,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草菅人命!将我的儿子害的这么惨!我们一家子往后要怎么活啊……” 韶灵望了一眼推车上的少年,他的面色是病态的白,瘦的不成人形,眼睛半睁半闭,气若游丝,似乎听不到周遭的喧嚣吵闹。 人都带来了,可见是花了血本,人证物证,都齐活了。 韶灵眸子一暗,朝着身后的三月道:“把他抬进来。” 妇人拦在推车前,双眼通红,恶狠狠地耍泼。“你还想杀人?毁尸灭迹?” “拜你所赐,这儿看热闹的不下百人,我在这儿要失手害死了人,哪怕不是你,也有人会拉着我去见官,给你讨个公道。”韶灵冷哼,神态近乎轻狂不羁:“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一听见官,那个妇人的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韶灵当做不知,冷眼看她。“你要不让我看个清楚,就是要他等死了。” 就在妇人失神的那一瞬,三月不由分说将推车上的少年横抱起,往灵药堂里面走去。 “没关系,让他们看!”韶灵见五月想要驱散蜂拥而至的人流,她低喝一声,面色很冷。 既然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不如将计就计。 她嘱咐三月为这个少年灌下不少清水,以双手在他腹上轻压,少年虽无神智,却还是吐出不少泛黄的苦水。 他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生气。 待她为他针灸之后,他又呕出不少腥臭清水,面色依旧苍白,但显然气息顺畅许多。 “好了。”韶灵从布帘后走出来,瞥了一眼神色紧张的妇人,嗓音冰冷。 “福儿,你醒了?”妇人扑到竹床边,急急忙忙地揉了揉少年的胸口,问道。“胸口还痛不痛?” “好多了。”少年缓慢地开了口。 “人不是没死吗?”门口攒动的脑袋中,有人说了话。 “就是,比方才气色好多了,还能开口说话。”有人点头附和。“刚才我都以为他快断气了,韶大夫果然能够回春啊!” “韶大夫就算给人开膛破肚都没个失手的,会在药方上出这么大的纰漏,不太可能啊……” 门外闹得不可开交,但支持她的人越来越多,韶灵静默不语,只是盯着妇人脸上的神态。 “福儿,我们走吧……小心点。”胖妇人欲扶起瘦弱少年。 韶灵眸光凌厉,喝道:“慢着!” 妇人身躯一震,面色骤变。 她伸手挡在妇人面前,扬起一抹莫名的笑意:“既然我给你儿子看完了病,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三月,算账。”朝着三月五月招招手,她道:“五月,收账。” 三月一手算盘打得很响,狠狠道:“十两银子。” 妇人愣住了:“十两?” 韶灵从桌旁端了杯茶,气定神闲地说。“上回你不是来过这儿看病了吗?我的灵药堂素来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怎么这么惊讶?难道是第一次来?” “我……没这么多诊金。”妇人面露窘迫,本以为演这一出戏就能顺利领到银子,身边怎么会带着银子? “没诊金也行,你多少留点东西在这儿吧。”韶灵嫣然一笑,从软靴中掏出一把小刀,刀拔出鞘,朝着她走去,神情可亲。 “什么东西?”妇人言辞闪烁。 话音未落,韶灵手中的小刀深深扎进妇人身后圆柱上,妇人面色死白,瞪大眼珠子侧过脸去,面颊已经拂过刀刃的冷意。 就差那么一点,这把刀就会割伤她的脸!她哪里还镇定的了? “你当然不会坦白,到底是谁派你来的,我就不问了。不过……”韶灵眼底冷意泛滥,话锋一转,突地压低嗓音,沉声道。“不如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供我以后研究。” 韶灵一瞬将小刀从柱面上拔出来,冰冷刀刃直逼妇人的眼睛,离眼珠子只差一寸。 “我说,我真的说!是一位男人让我来的!” 韶灵面无表情,刀锋闪着寒光,她微微抬起下颚,并不曾当下就抽离。男人?!虽然不是季茵茵出面,但不见得是跟季茵茵毫无关系。 妇人大气都不敢出:“我不认识他,是头一回见,我的儿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只要这事成了,不但全家不愁生计,更能给儿子看好病……这些都是真话,求小姐你相信我一回!” “无知!”韶灵啐了一口。 哪怕这些都是真话,这个妇人,也早已犯下了大错。 韶灵收回利刀,将那张假药方丢到妇人的面前,冷声道。“你带他来之前,给他吃了这个方子上的药,药性相克,他又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体内五脏六腑已经毁了一半。你要再晚来几个时辰,这辈子他就只能瘫在床上,再玩一两天,你就给你儿子收尸吧!” “那位小姐说只是演一出戏,这个药并不会害人啊……”妇人被韶灵这一顿训斥,呆在原地。 韶灵摇头,眉眼之间尽是冷色。“你有了银子又如何?你儿子根本活不长,就算保住了命,一辈子都是个病秧子,等你有了银两,买来人参灵芝都没用!” 妇人噗通一声,跪在韶灵的脚边,嚎嚎大哭:“大夫,是我错了……求你救救我的儿子……” “韶大夫,这么恶毒的婆娘,一定要拉她去见官!” “连自己儿子都利用,还有没有半点良知!真是报应!” 门外传出一番议论,妇人一听,更是趴在地上,哭的爬不起身。 “你领着儿子回去,我就当今日没发生过这件事。”韶灵背过身去,面无表情。“不过,你们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新帐旧账一起算。” 三月从一旁操了竹棍,恶狠狠地骂道:“还不滚?” 待妇人扶着少年走出了灵药堂,韶灵才回过身子,朝着门外还不曾散开的人流,正色道。“往后若再有人编派灵药堂的罪名,我定把他移交官府,严惩不贷!” 侯府。 “女儿,我听说灵药堂出了事。”展绫罗眉头一皱,疾步匆匆拉过正在别院花园中赏花的季茵茵,轻声问。“你做的?” 季茵茵依旧垂眸看花,美艳的脸上,一抹似笑非笑。“上回她不愿帮我的忙,口口声声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这回,我倒要看看,她的金字招牌还保得住吗?” 展绫罗看着她,径自沉默,她们到侯府一年多了,日子素来安生,眼看着女儿跟侯爷越来越和睦,谁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几个月,事情格外多,老夫人也对她们疏远不少,跟侯爷的婚事至今还未敲定,总让她不安,生怕功亏一篑。 “她要真对侯爷没心思,也不会给我脸色看,落到这般田地,都是她咎由自取。”季茵茵举高那一朵栀子花,轻轻嗅着,冷笑一番,语气尽是怨毒。“我就是看不得她得意!要她在阜城再无一席之地!” “女儿,你想得太简单了,如今我看,我们真不能跟她结怨――”展绫罗劝道。 “每一个出现在侯爷身边的女人,我都该提防。我若不狠心,她定也会勾引侯爷,想得到侯爷青睐。”季茵茵的眸子一转,从繁杂绿叶中摘下一朵硕大的栀子花,说的更是愤恨。“她一旦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侯爷还会理会她吗?” “可是你知不知道,她利用你,做个块活招牌!”展绫罗气道,以前看着女儿伶俐聪明,但一遇到韶灵之后,几乎事事不顺。“阜城原本很多人都不信女人能当大夫,找她的多为妇孺,如今可好,个个把她当成活菩萨。原本只会去烧香拜佛的,竟也省下香火钱去灵药堂了,都说她比求神还有用!” 季茵茵闻到此处,眼神大变,揉烂了手里的栀子花,浓郁花香染了她一手。 展绫罗问。“你找的是可信的人吗?既然已经被识破,更不能被人知道后面的人是你。” “我已经让陈水去处理掉了。”季茵茵微微点了头。 展绫罗气的面色数变,低声喝道。“你怎么还跟那个杀千刀的有牵连?他什么时候追到阜城来了,你竟然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她们当年在幽明城历山脚下遇难,辗转半年后回到展绫罗的老家黄镇,镇上有不少年轻男子都爱慕季茵茵,其中陈水便是最死心塌地的一个。为了讨好季茵茵,费尽心思在她身上花掉自己的血汗钱,可惜他不过是一个打铁匠,手艺再好,一辈子又能赚的几个银子?展绫罗势力精明,知道后,对陈水一顿羞辱斥责,又搬到阜城来,早就将黄镇的人事都忘了。怎么这个陈水还冒了出来?! 季茵茵瞥了一眼,比起展绫罗的气愤难消,她却说的轻描淡写。“烟雨死了,我身边不得有个听话做事的人吗?侯府的人不可信,我绑手绑脚,难道就眼看着别人欺负到我头上来?” “这个陈水,对你是言听计从的,但还对你存着不该有的心思,不得不防。”展绫罗强压下怒气,这么说。 季茵茵的眼神定在花园的花圃上,冷冷地说。“我心中有数,母亲。” 她当然不会给陈水他企盼的任何东西,他一直忘不了她,甚至卖掉了家族三代的打铁铺子,离家背井到了阜城,只因为她的一句话。 “三月,你跟慢些。”韶灵掀开黑色布帘,她让三月驾着马车,徐徐跟随这位妇人,来到阜城郊外的一处村落。 三月点了头,放下手中的马鞭,任由马儿踏着小碎步,走在田野间的泥路上。 “停。”韶灵低声道。 一个男人,看起来像是二十六七岁,身着灰蓝色布衣,卷着袖子,正坐在一个屋门前,低着头看着地。 韶灵烟波一闪,沉声道:“三月,你拿刚才的说事,能缠多久是多久,直到那个男人走了再回来。” 这个男人,自然就是季茵茵的心腹,他在村妇门口等候,绝不只是为了付完酬劳这么简单,怕就怕……要斩尽杀绝,不留后患。 妇人走到了门口,这才放下手中的推车,扶着儿子走近,一步步朝着那个男人走去。 男人这才抬起脸来,韶灵隔得很远,并看不清男人长相。只见他将一包布包丢到妇人的脚边,说了几句话,妇人当下跪下来,连连磕头,仿佛是在求饶。 他并不说话,只是偶尔轻轻一点头,沉默寡言,唯独男人袖口泛着一道冷光,韶灵坐在马车内,掀开布帘一角,半眯着眼,心底一片沉寂。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三月跑着冲过去,大喝一声:“总算找着你了!” 男人蓦地将袖口的利刃收进一寸,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站在一旁冷眼瞧着,三月又吵又闹对着村妇挥拳头撒野,村妇面红耳赤,不敢说一个字。 不多久,乡间小路上又走来一群归来的农夫,三月的争执惹来众人围观,男人为了避嫌,急急忙忙就挑了小路离开了。 “小姐,他走了――”三月过了许久,才回到马车前来,韶灵抿着唇不说话,一刻之后,村妇拉出了家里的马车,扶着儿子坐入车内就走。 “方才她也察觉了自己有危险,还知道溜之大吉,不算太蠢。”韶灵冷冷一笑。 “那个男人是跟小姐认得的吗?跟小姐有仇?”三月问的直接。 韶灵陷入沉思,季茵茵既然想要成为侯爷的妻子,行事自然小心,侯府派来的下人再可靠,有了烟雨的前车之鉴,她也不见得会差使去做这等不可告人之事。 “以前是不认识,以后说不定还会很熟呢。” 她望着男人渐渐消失的背影,眼神幽然转沉,低低道出这一句,要能摸清这个男人的底细,她的手里……就又多了季茵茵的一个把柄。 “就让她这么溜了?”三月一脸不赞成,他脾气直率,性子也冲,遭到不公平的事,常常一条道走到黑。“她的运气真好!” “算了,她儿子一辈子都弱不禁风,被她这么一害,还指不定能不能活到成年。”韶灵释然一笑:“我何必再跟一个无知妇人斤斤计较?” 三月听着有理,坐上马车,挥起了马鞭,赶起路来。 韶灵顺势放下帘子:“你记得那人长相,我们回去把他的模样画出来。” 马车赶到灵药堂的门前,已经入了夜,三月扶着她下马,灵药堂还亮着烛火,五月一人独自坐在门槛上翘首以盼。 五月一看韶灵来了,却扭头跑向屋里去,韶灵心存疑惑,止步不前。 一人缓缓从灵药堂的屋内走出来,安静地凝视着台阶下的她,在夜色中,他依旧白衣素净,双目沉寂而温和。 风兰息笑着一步步走下:“我们去护城河边走走。” 韶灵直直望着他那双淡色眼瞳,却不知为何今夜他的眼里,比起往日有不少更纷杂难辨的情绪,但她却并不多问。 他走在前头,她只差一两步地跟随其后,今夜他沉默的近乎古怪,许是心里有心事。风兰息止步于他们上次来过的草地,他俯身,一手扶着河岸的柳树上,遥遥望着水中的弯月,整个人犹如月华般高洁,却又透露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对于大漠的风光,书籍记载的也颇为贫乏,当地的风土人情了说的就更少了,塞外的男女是如何结缘的?”夏风中传来风兰息淡漠的声音。 韶灵微微一怔,如实说道。“中原男女结缘,皆为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大漠却没这么多规矩,只要两人互相倾心,互送信物,就能结下亲事……有的族内也并不看重亲事,两人合得来时,就在一起,要是感情淡了,也能各自再换情人。” 风兰息扯唇一笑,“成亲的事,也能如此草率?” 闻言,韶灵低哼一声,反问道:“这就要看怎么想了,门当户对,政治婚姻,看似金玉良缘,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嫁一个不动情的男人,一辈子相敬如宾,应付着过完这辈子就不草率了?” “你这番话若是搁在中原,知道人们会怎么说你?”风兰息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言语之中并非只剩下不苟同,而是包含万千情绪。 她浅浅一笑,好无动容,当然知道,却不在乎。 韶灵的声音,在半空中传来,突地转为坚定如铁。“中原的名门望族,男人看重面子,女人看重名分,其实这些才是最不值钱的。” 风兰息的嗓音中,有些迟疑:“若有一日,你遇到一样的事,又是何等想法?” “我父母已逝,也不信媒人,我根本不会遇到一样的事。”韶灵轻笑出声,说的逍遥洒脱。“要是遇人不淑,那就等着休书吧。” 他陡然间转过身去,却发觉身后无人,他神色不变,问道。“你要一封休书?” “不是给我,是给他啊。”从树上,传出她清脆的笑声。 风兰息心口一震,他仰头去望,星光从树上透出来,星星点点宛若碎银,她躺在树干上,彩裙垂泄而下,晶莹的面庞纤毫毕现,整个身影明艳的宛若一片彩云。 他什么话都不说,柳枝随着微风,在他眼前摆动,唯独却无法让他眼底的那道颜色,被冲淡哪怕一丝一毫。 韶灵突地想起那一年的盛夏,他也是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他的眼底盛满水光的温柔,只是一眼望进去,几乎心里头都甜了。 “再跟我说说,你在大漠过的生活,遇到的故事。”风兰息的神色一柔,朝着她笑。“我很想听。” 她隐约察觉他心中愁绪很重,每当这时,他才会约她来护城河边,听她说起大漠的遭遇。 韶灵眸光清浅,唇边含笑,说了不少故事,讲到她跟连翘在戈壁滩被狼群围攻的那个晚上,风兰息面色数变,眼底的关切,突地刺得她心底纠痛。 “你真的没事?” 她弯唇一笑:“狼什么都不怕,就是怕火,我们要是身边没留火种,那晚上说不准就成了狼群的晚饭了。” 他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俊脸上的担忧也渐渐平息了。 韶灵的双目清亮如水:“后来出了戈壁滩,才听当地人说起半年前,曾经有一个中原来的商队,也在这儿被狼群袭击,全军覆灭。” 风兰息陷入了沉默,她的这个故事,寓意很深,他并不询问,只是安心倾听下去。 “其中一人大难当前,抛弃了同伴,偷走了商队的仅剩的干粮和清水,临阵逃脱。狼群吓走了马,商队不是被狼咬伤了,就是在黄沙中失去方向活活饿死了。三天后,那个人的尸体也在远处找到了,他有了干粮和水,却走不出漫无人烟的戈壁滩,以单人之力,如何抵挡的了每晚出没的那群凶残野狼?”韶灵唇边溢出的喟叹,很快被温暖的夜风吹散开来。 风兰息直直望着她的脸,脸色淡如水,有感而发。“人,比狼还可怖。” “我只想找一个人,在沙漠的晚上,哪怕被群狼袭击,也不会把我丢下。”韶灵眸光黯然,在眼底深处却闪耀着一个光点,紧紧盯着他:“宁愿跟我留下来奋力拼命,甚至死在一起,也不会留我孤军奋战。” 他似乎觉得她眼底的那个光点太刺眼,蓦地转过头去,一袭翻动的高雅白衣,却更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她久久地望着,炽热的心,却一分分地凉下去。 风兰息如此聪明的人,岂会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是他依旧不给一句承诺……再小再微弱的承诺,也不给她! 哪怕……他还没彻底看清季茵茵的嘴脸,难道他还没看清她吗?! 韶灵从树上跃下,她望了他的背影几眼,风兰息却迟早不曾转身,她心寒如铁,面色冷凝,冷冷丢下一句话。 “侯爷只想从我这儿听听大漠的见闻?” 风兰息依旧没有开口,他的沉默,却冰冷的像是刀刃般刮过她的耳朵,鲜血淋漓。 她以为,他对她的笑,藏在眼底的关切,一切掩藏着并不过分流露出来的情绪,那些都是真的!他要不喜欢她,如何会摒除他如此看重的礼数,频频约见她!既然对她无心无情,又何必让她看到他舒心欢愉的一面! 不过,是她自以为! 韶灵唇畔的笑更浓烈,嗓音中浸透了决绝和坚定,陡然间转身离开。“我肚子里的故事快空了,下回,我就不来了。” “窑坊的瓷已经出来了,还需上釉。”他话锋一转,却说着毫不相干的事,徐徐说道。“打磨一件上等的瓷器,要耗费不少心思。” “侯爷是烧瓷的行家,不知若要打磨一个人的心,又该花多少工夫?” 韶灵已然听不下去,打断他的话,这么问,却又懒得再多想,加快了脚步朝前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风兰息依旧凝视着护城河水中的月色,岿然不动,面色安宁,唯独扶着河岸柳树的五指,已然深深陷入了树皮之内。指甲泛出了一丝血色,他也浑然不觉。 …… 嫡女初养成061继姐见鬼 风兰息缓步走回侯府,却看门口停着一座粉色轻轿,他眼神一变,脚步并不停顿,走入正堂。 “侯爷。”季茵茵一看他走近,紧忙笑着迎来,给他福了个身。“这么晚才回来啊。” 他们还未曾成亲,她知书达理,内敛矜持,当然不会用更亲昵的称呼唤着他。 风兰息淡淡一笑,看着她脸上的娇羞模样,她对他有情,是遮挡不住的。 他还以为――她还会跟七岁时候一样对他直呼其名,叫他丰兰息? 他似乎,也无法再生出那次唤她为琉璃儿一样的心境。 那些回忆,才是美丽又残忍的东西,而摆在眼前冰冷的现实,他又不能视而不见。 他手一摊,与生俱来的翩翩风度,一分不改。“坐。” 季茵茵浅笑盈盈,坐在他身旁的檀木椅上,柔情脉脉地望向他。“侯爷有话要跟我说?”风兰息已经好些天不曾跟她见面,今夜却派人来喊她到侯府来,她喜出望外,情不自禁。想来,定是问询两人的亲事,老夫人前两日发话了,最好过年前能将喜事办了。 风兰息端了一杯茶,打开茶盖子,望着清澈的茶水,淡淡说道。“你我多年未见,时光易逝,人心易改,你到风家做客,别说一两年的功夫,多久都可以,只是我不曾问过你,你当真是否对这桩婚事满意――”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季茵茵一听,觉得风兰息话中有话,面色骤变。她拧着柳眉,望向风兰息淡漠的俊容,他的本意她难以揣摩。“宫家没落,侯爷嫌弃我了?” “话不是这么说。”风兰息抬起淡然的眼,静静看着季茵茵,说的平淡而无绪。“以前你问过,你若长大后忘记了我,喜欢了别人,不想嫁给我怎么办。” 季茵茵眉头轻皱,自打她以病情推脱说忘却前事之后,风兰息从未提过,今夜怎么就没来由地提了?她面色一白,心中忐忑。 风兰息沉浸在回忆的眼底,一片柔情似水:“我当时不曾回答你,是因没有料到你会这么问。两家是故交,又是长辈定下的姻缘,我们没得选择。但如今我是侯府的主人,完全有能力给你承诺,你我若是有缘无分,抑或你倾心他人,风家绝不追究,相反,定会为你觅得良缘,保你衣食无忧。” “我的心里从未有过别人,往后也不会再有,若侯爷反悔,琉璃可以马上离开风家。”季茵茵心生不祥,冷声道。风兰息虽然说得周到得体,若不是试探,便是―― 反悔。 他竟然如此明显? 他难道不满意她长大时模样? 当然,她的明艳动人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是还未到他曾经希冀的那种程度? 风兰息笑着摇头,若是再前阵子,他并不希望事态明朗,而如今,他已经做出了取舍。 男人总是如此,有着温柔美丽的妻子,却又会被相反性情的女子吸引,只因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心痒难耐,才会为此沉沦。 他独自坐在窑坊,望着那一盆陶土千万次,那是许多年前初次见到未婚妻一样的心情……那年她才七岁,还是个女娃,离她长大还有很漫长的路,他亦不知她会从质朴陶土蜕变成一件何等光洁美丽的瓷器。 “侯爷,这几个月的事我也看在眼里,你果真对韶灵动了心?我没有奢望一辈子都可以独占侯爷一人,若是侯爷心仪别人,我会体谅。”季茵茵强忍着心中怒气,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贤淑模样,轻声说道。 风兰息俊眉紧蹙,神情不变。 这两个女子,有着云泥之别,一个善解人意,竟然可以容忍丈夫娶妾,而韶灵,绝不姑息,甚至不惧为男人下休书。 他的眼底泛着幽光,深沉莫测,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若我喜欢了别人,你何必委屈自己,嫁入侯门?” “哪怕没有这门小时候就定下的亲事,侯爷也是我心目中的良人。不管侯爷的心意如何,我心若磐石,终生不渝。” 季茵茵起身,神情哀切凄婉,她面露沉痛,黯然离去。 心若磐石,终生不渝。 若是他悔婚,便是那负心郎。 风兰息面带倦色,当真是觉得疲惫,他依靠在檀木椅背上,慢慢合上了眼。 季茵茵满心怒气地回了别院,跟风兰息相处一年了,他素来对她照顾,要不是那个韶灵介入,自己跟风兰息早就是一对佳偶了! 深夜,季茵茵辗转难眠,以前还是怀疑侯爷跟韶灵有一腿,如今侯爷并不否认,她如何还能睡得着? 三更天已过,窗户被风吹开,风越起越大,将窗户打得砰砰作响,大风将季茵茵床旁的帐幔吹得左右摇晃,暗淡的月色洒落一地,树影阴森摇曳。 季茵茵睁开眼,没好气地吩咐:“阿瑞,把窗关上。” 外堂无人应答,却只是传来不小的鼾声,这个新来的婢女就是贪睡,半夜要喊她起来,着实不容易。 连着喊了好几声,婢女还是不曾醒来,季茵茵没好气地起身,走至窗前,手还未碰到窗户,耳畔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落在此刻安谧无声的深夜中,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她猛地抬起眼,陡然间见着窗外的庭院中站着一人,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身段娇小纤细,披头散发,根本看不清脸上的五官。 那个孩子缓缓朝她走来,幽幽伸出双手,季茵茵的心跳得极快,趁着昏暗的月色看清女孩身上身穿的那套紫鹃色衣裙,季茵茵蓦地面色惨白。 女孩的全身都湿透了,衣裙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她探出的指尖泛着死白的光耀,水滴不断地落下,她仿佛刚从水中爬出来,全身都在抖。 孩子定在不远处,黑发之后挡不住的眼光,却是定在窗内的季茵茵身上。季茵茵明明看不清她的眼神,却早已喊不出声来,背脊上爬上阵阵寒意,定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开来。 她的嗓音如泣如诉,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在三更半夜听来,却更显颤抖而凄厉。 “茵茵姐姐……” 季茵茵的脚步虚晃,双唇嚅动,血色尽失,全身发凉。 这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呼唤,已然将她逼退到崩溃边缘。 “茵茵姐姐,我来拿我的东西了――”女孩走到了窗前,死白的双手朝着季茵茵伸去,指尖沁出入骨阴寒,紧紧扼住季茵茵的脖颈,季茵茵睁大双眼,呼吸一滞,这小鬼是要来索命了么?! 直至此刻,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深处的恐惧,尖声大喊,双眼一番,瘫软昏厥在地。 “女儿!”床边的人几声呼唤,终于将季茵茵唤醒。 季茵茵眼一睁开,紧紧抓住展绫罗,唇色发白,低低低道。“母亲,吓坏我了――” 展绫罗披着外袍,连衣裳都没穿好,摸着季茵茵一手冷汗,心中不安:“茵茵,你受了什么惊吓?阿瑞发觉你昏倒在窗边,才来喊我。” 季茵茵神志不清,惊恐未定地打量整个屋内,桌上点亮了烛火,窗已经关上,她却还是不太敢朝着那儿去瞧,吓得几近语无伦次:“母亲!我见到她了!” 展绫罗从未看过女儿这么惊恐模样,她皱着眉头,追问:“她是谁?你看到谁了?” 她一想不放心,急忙打发了守在门边的婢女,一遍遍安抚受惊的季茵茵,许久之后,才听她开了口。 “我见鬼了。”季茵茵幽然呢喃,眼神泛着空洞,一想起窗外诡谲阴森的那一幕,她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她还穿绣着紫鹃的裙子,浑身上下湿淋淋的,这么多年,她一点都没变,还叫我茵茵姐姐,她不停地哭……” 展绫罗眼神骤变,将季茵茵的双手紧紧抓牢,冷淡地说。“七月天,鬼门开。我明日就给你去庙里烧香请愿,别怕,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季茵茵这才安下心来。她在九年前就不曾后悔,自从见到宫琉璃,那个孩子拥有的一切,都是她在梦中都想要的。做都做了,抢都抢了,扮也扮了,她还能惧怕一个小小的冤魂不成?! “母亲,这两个月,我真有些不安。侯爷真的对韶灵有心,我们之间的婚事要是黄了――”她又怒又气,面容死白。 “都走了九十九步,还差这么一步吗?”展绫罗冷哼一声,五根指头捏的很紧,轻蔑至极地啐了一声。“大漠来的妖女!就凭她这种狐媚子的手段,也想跟我女儿抢夺侯爷?” 季茵茵听得暗暗点头,无意间垂眸一看,半响怔然无语,一想起方才的幻境,更是牙关打颤,害怕得紧。 展绫罗面不改色,说的无畏:“女儿,你打起点精神来,方才你看花眼了,许是要下雨,刮风的声音像极了孩子的哭声!” “方才……都是真的,她真的来过了……”季茵茵缓慢地偏过脸来,脸色白得像是纸,她的目光定在窗口,失魂落魄。“把她的东西,抢回去了。” 展绫罗低头一看,季茵茵的脖子上,果然干干净净的,哪里还有那条金链琉璃坠的踪影!她犹如被雷击,半响木讷。 过了许久,她勉强地开解:“人吓人,吓死人。说不准你放哪儿了,又或者,是阿瑞那丫头手不干净,偷偷拿了。” 季茵茵呆若木鸡,展绫罗的安慰,她根本听不进去,那一幕,真实的令人胆战心惊。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狂风呼啸,闪电雷鸣,季茵茵依旧心神不宁,一宿没睡。 灵药堂门前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自从上回百来号人亲眼见识了韶灵动刀的技艺,这儿的生意就更好了,连着好几天,他们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真到了最忙碌的时候,韶灵只是摸了颗梅干子含嘴里就看诊,摸到最后一颗,她才狐疑地转向低头算账的三月,问了句。 “三月,你何时去买来的梅子干?” “我没买啊,小姐。”三月将手下的算盘珠子打得响亮,一脸放光。 “五月,你呢?”韶灵望向另一边,五月正在笑眯眯地收着诊金。 五月摇头,指向长台上的精巧烘漆食盒,解释道:“每天早上有人比我来的还早,守在灵药堂门前,拎着这个食盒,里面塞得满满的。不但有各色蜜饯,还有不少点心。” 韶灵面色一变,冷声道。“不明不白的东西你怎么能收?特别是这要进嘴里肚里的。” 五月将收着的碎银丢入铜罐内,说道。“他是侯府的管家,说是他家主子吩咐的,买来的都是全城最好的点心。” 韶灵无声冷笑,心中寒凉如雪,她安然地望向一旁空了的几个蜜饯纸袋,眉梢眼底尽是凉意。 她在看病的时候最为专注,没有半点分心,连着吃了好几天风兰息派人送来的东西竟然也不自知! 对她无心,就该无情,站在对街久久的守望,带她去无人去过的窑坊,听她说大漠的故事,生怕她忙着看病饿坏累着还送来点心……这些关心,这些体贴,都那么多余! “明日起,侯府来的人,一概不见,侯府送来的东西,一概不收。” 韶灵拍了桌子,淡漠地说。 五月的声音,在下一瞬响起:“小姐,那个管家又来了……” 韶灵继续写手下的药方,说的极冷,毫不留情。“侯府来的人,一概不见!关门!” “管家手里还有东西――”三月补了一句,不太舍得。 “侯府的东西,一概不收!”韶灵面色不改,眉目之间坚定如铁。 “那个人不是侯爷吗?”三月停下了手中的算盘珠子,一脸惊愕。本以为管家来了就算了,没想过侯爷还亲自来了。 韶灵骤然抬起脸来,风兰息已然走到了门槛外,他许是半路上就听到了她的话,俊脸上没了笑意。 “一概不见。”她紧紧盯着风兰息的眼,逐字逐顿地说,每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斩钉截铁。 风兰息触到那双火光四溢的明亮眼瞳,她的坚决和愤怒比任何一种颜色更加鲜明,她当着他的面,下了逐客令,根本不给人任何情面。 这四个字,几乎是甩到了他脸上来。 他的靴子还未踏入门槛,看韶灵如此决绝,不再多言,转身下了台阶。 侯府管家匆匆将手中的拜帖放在长台上,见主子离开,也追着跟了上去。 韶灵看也不看那封拜帖,等到黄昏时分,灵药堂最后一位客人走出去,三月一丝不苟地清点账目,五月收拾打扫屋子。 “小姐,这只鸽子停在门口,怎么赶都赶不走。” 三月双眼泛光,摩拳擦掌,恨不能扑上去:“我来抓了烤了吃,鸽肉最嫩――” “这是给我传信的信鸽,把它抱来。”韶灵放下手中的笔,淡淡说道。 五月抱着鸽子,韶灵从白鸽的腿上拆下一个纸条,她走之前,曾经让连翘留意云门中事,每隔十日就要跟她通信。 前些天,她跟连翘证实了独眼的确在慕容烨那里受了鞭刑,韶光听从她的话,几乎足不出户,就算偶尔到花园走动,连翘也常常跟随,一切如常。 连翘的信还是不长,只是他在最后提起,韶光在某一日郁郁不乐,一字不说,似有心事。后来他才知,在他为云门弟兄配药的时候,七爷曾经命人将韶光找去,单独见过面。 五指一收,信条在手掌中紧紧攥成一团,韶灵面若冰霜,慕容烨到底跟韶光说了些什么?哪怕半个时辰不到,韶光便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她依旧无法安心。 韶灵提笔,又在信中嘱咐一遍,捧着信鸽放回天上,看着在满是彩霞的天空飞翔的那一点白,她的眉眼之间,愁绪很重。 她独自在灵药堂坐了许久,视线落在长台上那封浅金色拜帖上,她最终起身,将其拆了开来。 月底是侯府老夫人的寿辰,风兰息方才是特意给她来送拜帖,邀请她前往赴宴。 韶灵凝视着拜帖下方风兰息秀雅的亲笔署名,红唇旁卷起一抹微弱的笑意,他终究是犹豫不决了么?! 只要风兰息愿意在她跟季茵茵之间选择一个立场,她愿意全心信任他。 从腰际荷包倒出那一条金链,链子上坠着一颗七彩琉璃,她噙着柔美的笑意,一遍遍地抚摸。 一连串的事,终究把季茵茵逼急了。 她越是急不可耐地想要除掉自己,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就越多,接二连三的破绽……季茵茵如今已经慌了,而风兰息显然已经疏远季茵茵。 很快,她就能将过去的恩怨全部结清,展绫罗母女也会失去所有,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老夫人的寿辰,她自然要去。 “我刚刚看了你让管家拟定的贵客名单,我说过,不想大操大办,就找家族里亲近的人,办两桌酒席就好。” 老夫人合上手边正红色的册子,对着来给她请安的风兰息说,神色淡然。“你不但邀了韶大夫,还专程去送了拜帖。这两个月来,外面有关你们两个的风言风语,我也没少听过,但阿息你一向做事有分寸,我也没多问。” 风兰息的眼底犹如青川静波,他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老夫人前几日就听到展绫罗来哭诉,宫琉璃因为此事而郁郁寡欢,她这次才不得不出面,给她们主持公道。 她正襟危坐,很有主母的威严风范,不疾不徐地道。“韶大夫的确治好了我的病,但治病救人,本就是她的分内之事。我们侯府的家务事,把一个外人也牵扯进来,是不是不大好?” “我已经将拜帖送了出去,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母亲。”风兰息语气淡淡,却笃定的不容置疑。 老夫人沉默了许久,眼底诸多情绪,沉声劝道。“阿息,外人怎么说不要紧,母亲当然知道你是什么人的人。你要不是因为动了真心,是绝不会跟任何女人胡来的。过去那些个莺莺燕燕,红粉知己,你从不纠缠不清。但你身为风家的子孙,更该清楚,你的妻子只能是琉璃,哪怕她不是你最喜欢的,最想疼惜的人。到了这个地步,她年纪也不小了,你一定要娶她,不能耽误了人家一辈子。” “母亲,我也从未想过,要娶除了琉璃之外的女人――”风兰息的眼神定在某一处,淡色的眼瞳之内,透出莫名的晦暗。 老夫人捧着一杯暖茶,陷入深思,在这件事上,她不愿偏袒任何一方,宫家的面子她要顾虑着,但儿子的心意她同样不能视而不见。风兰息虽然儒雅翩翩,绝不是一头脑热的人。 “阿息……母亲是过来人,并非不通人事,当年老爷也讨了一个侧室。如今风家只有你一个子嗣,要是娶个明理的妾室,风家子孙满堂,枝繁叶茂,在我看来,是件好事。” 风兰息扯唇一笑,在风家,正室跟侧室的确处的很好,母亲并不严苛,姨娘知晓进退,体弱多病,才换来侯府的十年安宁,但他却并不想过左拥右抱妻妾成群的生活。 老夫人话锋一转,疾言厉色。“就算是你要娶她为小妾,我也不容许,至少不是现在,琉璃才刚要进门,你不能这么侮辱她。” “我让韶灵来给母亲祝寿,并不是要娶她,更不是要她当小妾。”风兰息的眼神一黯再黯,语气淡漠,字字坚决。依韶灵的性子,她根本不会委屈做小。他顿了顿,深深望着老夫人的面孔:“只是要母亲好好再看看她。” 老夫人皱着眉头,面色冷凝,如今连她都不太清楚,儿子此刻的心思。他要是喜欢韶灵,如何不愿娶她?他要是不喜欢韶灵,何必对她上心? 让韶灵来侯府也好,她也想亲自会会,看看到底韶灵想要何等东西。 侯府的正门口,停着十几顶轿子,风家是阜城的名门望族,老夫人过寿,阜城最有名望的人都来了。 风兰息站在门边,今日一袭白玉色锦袍,绣着金色图腾,金冠束发,面容俊美。面对一个个进门的贵客,他勾着温和的浅笑,笑脸相迎,风度极佳。 韶灵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她盈盈走来,唇角的笑意更多了一分温度。 “你来了。” 他还是这么对她笑,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芥蒂,没有任何争执。韶灵的心中泛苦,晶莹面庞上依旧有笑,自然而然地反问。 “侯爷盛情邀请,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他微微点了头,笑着不再多说。 韶灵转手将红色锦盒递给另一旁的管家:“这是我给老夫人挑的寿礼。” 风兰息的眼神变淡,带着她走入侯府。 她今夜着一套绯色衣裙,肩头绣着一朵绽放的紫芍药,削肩细腰,身形玲珑,透着飒爽风姿,手上的金铃,随着她每一步走动,发着清脆声响。 “侯爷,人都来齐了吗?” 从外堂走来一个女子,着一身碧色金丝华服,脖颈挂着一串绕着三圈的上等翡翠串珠,眉梢尽是纷飞情意。 季茵茵精心装扮,姿色更是上乘,不可否认,她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她笑着问,看清风兰息身旁的韶灵,笑意突地僵在唇边。 “宫小姐,我们好久没见面了。”韶灵噙着笑,眼底清如水,她神色自如,淡然从容。 “原来侯爷还请了韶大夫――”季茵茵挤出一丝笑,并不愿在风兰息面前翻脸。 韶灵垂眸一笑:“身为侯爷的未婚妻,宫小姐难道不知道?” 季茵茵藏在袖口的五指握紧,她心中盛怒嫉恨,却又不能发作。 “韶大夫,老夫人请你去屋里。” 巧姑一袭红衣,穿的明艳,从玉漱宅走来,笑着说道。 韶灵淡淡望着风兰息一眼,见他下颚一点,首肯了,她才跟随了巧姑离去。 “韶灵见过老夫人。”她朝着老夫人行了个礼。 “韶大夫,你坐。” 老夫人坐在桌旁,今日着金色福字袍子,云鬓虽然有些白发,但看来精神奕奕,端庄大方。 她并不绕弯,开门见山:“人人都说,这些天你跟阿息走得很近,流言蜚语多不可靠。我想借着今晚的机会,听听你的说法。” 韶灵弯唇一笑,不以为然。“老夫人要劝我离开侯爷?我知道,他身上有婚约,宫小姐是他的未婚妻。” “我找韶大夫来,不只是想说些难听的话,让你下不来台。”老夫人神色不变,泰然处之。“换句话说,阿息会喜欢的姑娘,身上定有很多长处。” 韶灵的眉头舒展开来,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近乎冷漠。 老夫人望向她,缓缓道。“我对韶大夫一开始的确有些偏见,但你是个自力更生,独立坚强的女子,要是阿息跟你心生情意,我不会阻拦。不过,有个条件,正如你所说,宫小姐才是阿息马上要明媒正娶的正妻,你不能夺了她的风头和地位。” 她闻到此处,红唇边的笑意无声卷起,老夫人做了权宜之计,她却没有点头的意思。 “老夫人,这句话我只说一遍。”韶灵的眼底尽是闪耀着碎光,她的嗓音带笑,扶着茶几起身,眉目之间一派灼灼风华。“不管我嫁给谁,都不会跟别人一起分享。” 老夫人眼看着韶灵起身离开,眉头愁绪更重,症结果然出在韶灵的身上。她霸道贪心,不屑侧室名分,才会让风兰息陷入两难。 寿宴过了一半,韶灵便离了席,风兰息的目光随着她离去,方才看她从玉漱宅出来,面色已然不对。她迟迟不回席间,风兰息低声嘱咐管家前去寻找。 风兰息等到了散席的时候,便起身去了花园。 季茵茵冷眼瞧着,慢步跟在风兰息身后,眼底一抹怨毒的光,转瞬即逝。 他不难找到坐在秋千上的她,她悠然荡着,衣裙飞舞,宛若一朵盛开的娇艳花朵,在夜色之中,迷离而妖异。“你方才又喝酒了?” 韶灵的眼底,盛满了琥珀色的光耀,仿佛是美酒全部倾倒在她的眼窝,波光粼粼,她的神态眼神……比任何人都更妩媚。 她荡过他的身侧,风兰息一把抓住秋千的荡绳,低声劝诫。“你醉了,先下来。” “我醉了?”韶灵闻言,长睫轻颤,轻笑一声。在他的脸上不难看到熟悉的关切,却因此,她更心火怒烧。“我喝多少都不会醉。” 他这回以两手抓着绳子,无论她再怎么用力,也无法继续在夜色中飞舞飘荡。韶灵的面上尽是愠色,定定地望着那张风神俊秀的脸孔,冷冷地笑。 “收起你那些不值钱的关心。” 风兰息眼神微变,却还是不曾松手,相反,手上的力道更重。她的确并不娇柔虚弱,但他……还是想守护。 她默默靠近那张俊脸,两人近在咫尺,呼吸暧昧地纠缠在一道,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是沉香混合着酒香。韶灵直直望入那双淡然的眼,红唇高扬,柔声询问。“风兰息,你让我来老夫人这儿,就为了要我听这些?” “我母亲跟你说了什么?”风兰息眉头微蹙,这回没再闪避她热烈的眼神,沉声问道。 “我不会当你的小妾,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更觉好笑,他不曾给她任何承诺,却找到最好的理由,让她知难而退。她的言辞更坚定,也更残忍。“更何况,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喜欢你,非你不可。” 风兰息却没再开口,他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她,她眼底摇曳的笑花,笑里的悲伤和孤独,比烈酒还要滚烫,还要灼人。他的喉咙突然泛出了无穷无尽的苦涩,哪怕她说的如此伤人,他只剩下心疼。 夜风,刮过她发烫的脸,冷却了她温暖的心。 漫长的沉默,像是突然架起了一道桥梁,将他们两个人,隔开了很远很远。 韶灵坐在庭院的秋千上,歪着螓首看他,脸上分明有闪烁的光,她笑,越笑越不能自抑。 她如何,让黑白颠倒,是非翻转? 如何让她,给继姐当陪衬? “风兰息,我,不,稀,罕。”她冷冷望着,说的毫不动容。 一把推开他,从秋千上跃下,绯色裙摆翻卷气惊天骇浪,她很快融入夜色,全然消失不见。 …… 嫡女初养成062买凶杀人 风兰息的拳头突地无声收紧,指节泛着苍白,荡绳被他紧紧握住,粗糙的麻绳上染上几分血色,他依旧不肯松手。 “侯爷,事到如今,你才看清韶灵的真面目吧。她跟不少男人都有瓜葛,对侯爷如何会是真心呢?你还是快些忘了她吧。” 季茵茵默默走到风兰息的身后,纤纤素手覆上他的肩膀,言语之中尽是不平和愤慨。 风兰息却迟迟不曾转身来看她,仿佛一个人依旧沉浸在回忆中,屹立不动,漠然的令人生畏。 他的人虽然在这儿,心却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 季茵茵根本触及不到。 她的面色愈发难看,不甘心地收回了手,几乎将唇咬出血来,花容月色因为怒气而狰狞扭曲。她怎么能……还未过门就输给别的女人?! …… 清幽的夜色,白荷的叠影映入眼帘之内,一个纤瘦的绯色身影,黯然坐在岸边,远远望去,几乎令人以为是一支粉色荷花。 洛神站在石桥中央,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宛若木雕泥塑。 他神情很淡,悄声走近她,他往往看来颇为冷峻高傲,在洛府他们偶尔才会见面,认识了几个月依旧称不上熟络。 虽是七月底,但已经入了深夜,她将螓首贴在收拢的双臂上,脸偏在另一侧,他无法确定,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还未等到他走完最后一步,她清灵的嗓音,从微凉的夜风中袭来。“你怎么会来?” 洛神冷哼一声,说话刻薄如斯。“我花了一千两银子让最好的工匠造的荷花池,池里栽种的都是最上乘的白莲,你要是失足跌落,肉身腐烂,岂不坏了我赏荷的兴致?” 韶灵无声地笑,这才抬起脸来,望着身旁伫立的清冷高贵的男子,那双眼在夜色之中,依旧犹如夜明珠般闪烁着光华。 “我要是跌了下去,明年你的荷花池里,白荷会开得更好,你信不信?”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洛神却不再跟她说笑,言语笃定而生冷。 “你只是不想让他责怪你。”韶灵的笑容无声转冷。慕容烨让她住在洛家,洛神既然答应,肩膀上就担负着这个责任,她要是出了事,他难逃其咎。 洛神无言以对,依旧绷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你才是能真正救他的人。”洛神眉宇之间,一片凉薄。 韶灵轻笑出声,采了片荷叶,在素手中转动,悠然自得。“你前两年大多时候都在周游列国,比平常的商人,见得场面更多。我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医者,更何况对于解毒这块涉猎不深,能救七爷的人,怎么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你越是渴望自由,越是会在救他这件事上不遗余力。”洛神不正眼看她,眼底依旧只有这一个造价不菲的荷花池,说的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她眯起美目,笑望着他,被看穿心思,却并不气急败坏。“你说的不错,我是很想恢复自由身,才想为七爷解毒。但七爷似乎一直不曾留意,真正关心他的人,就在他身边。” 洛神定定地锁住她的视线,夜色迷茫,他素来高傲的眼神之内,却突地生出诸多情绪。 她跟慕容烨,是在做交易,但洛神对慕容烨的关心,对她的厌恶,却是因为他的心。 洛神并不否认。 “洛神,等七爷痊愈,我就会走的。”韶灵眼神一转,眸光清冽如水。“你往后不会再见到我,也不必再同我生气。” 洛神无言地望向她,下一瞬,却转身走开。 韶灵躺在岸边,螓首枕着右臂,荷叶盖住精致小脸。过去总想着要抓住洛神的把柄,不愿处于下风,但如今,她知道了洛神的秘密,却不愿将此事抖落出来,去伤害洛神。 她微微一笑,耳畔的清风断断续续,在烦闷的时候,她越是要笑,越是不让任何人看到她悲伤难过。 红唇微启,哼唱着大漠听来的歌谣,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彻底入睡。 “小姐,我又见到那个人了,跟着他到了天桥下。”三月小跑着到了韶灵的身边,在她耳畔低语。 韶灵眉头轻挑,随之起身:“我去见见。” “他一定认得出小姐,要是在对小姐不客气怎么办?”三月一脸担忧。 “我总要去探探这个人的底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韶灵不曾回头。 不管风兰息最终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是站在季茵茵身边,还是站在她身边,她对展绫罗母女的复仇,绝不会停止。 一面“陈氏铁铺”的黄色旗子,插在不远处的低矮平房上,这儿地段偏远,周遭有三五个村庄,一派田园风光。 她刚下了马车,就听着打铁声,一声声传来,有力而沉重。 “有人吗?” 她轻轻问了声。 “有什么想要的?”正在打铁的男人转过身来,他赤着膀子,灰蓝色布衣绑在腰际,杂乱黑发粗略地绑在脑后,热的汗流浃背,身子健硕,肌理分明。 他肌肤黝黑,一脸耿直,没有任何奸佞之色,跟长年累月生活在乡野之地的汉子没任何两样。 一看来人是韶灵,他的眼神微变,急忙再度转过脸去,继续打铁。“小姐要是看中了,再跟我说。” “我想打一把匕首,你会么?” 韶灵环顾周,细心打量着他店铺里面每一件铁器,幽然问道。 “匕首在我这儿算是小件,三天之后就能来取。”男人依旧不曾回头,回了一句。 “给你看一眼样式,你就能做成一模一样的吗?”她唇畔有笑,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应该没问题。”男人微点头。 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已然梗在他的眼下,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皱着浓眉看向面前的女子。他甚至不曾看清,她何时拔出匕首,若是他再迟钝一些,又会发生什么?! 他心有余悸。 “要这个样式的,你仔细瞧瞧,三天后我再来。” 韶灵将匕首拍在桌上,男人听了她的话,才握住匕首反复查看,直到送她离开,也不曾跟她直视。 不用两日功夫,她已然将这个为季茵茵效力的男人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叫陈水,是外乡人,刚到阜城才一个月,以打铁为生。 这样的男人,本不该跟季茵茵有任何牵扯,韶灵揣摩定是展绫罗母女在来阜城之前认得的人。 “只是一个打铁匠,竟然算计小姐!”三月摩拳擦掌,刚在变声的嗓音低哑难听。 “越是身份卑贱,自知无法匹配,更会卖力迎合。她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说不定要他的命,他都会给。”韶灵喝了一口凉茶,淡淡地说。 这样的人,哪怕严刑逼供,也不见得可以让他供出幕后指使。他越是爱慕季茵茵,就越要以此表示衷心。 陈水,跟烟雨又不一样了。 “小姐,怎么办?”三月挠了挠后脑,一脸急色。 韶灵垂着眼,翻阅手下的药方,轻轻一笑。“这样的人,只有头顶上的那片天塌了,才会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 这便是他最大的弱点。 三月点了点头,为韶灵又添了茶水,五月安静地为韶灵捏着肩膀,乖巧可人。 “今天晚上有灯会,小姐我们去吧。”五月甜笑着,朝着韶灵撒娇。 “这几日我们都太累了,也该去玩玩了。”韶灵轻点螓首。 三人去了一趟一品鲜酒楼,花了几个月时间,已经教会三月不再以手代筷地狼吞虎咽,但两个孩子一看到鸡腿,眼睛还是会放光。 三月五月虽然垂涎,却还是一人夹了一个鸡腿放到韶灵面前,她忍俊不禁,心头却发暖。 “我娘还活着的时候,说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不开心的,放了花灯就好了,厄运会顺水而下。”五月拉着韶灵走到街巷中,买了一盏莲花灯,送到韶灵的手中。 “我们一起放。” 韶灵也给两人一盏花灯,徐徐走到护城河边,蹲下身子,一盏粉色莲花灯从她的手心缓缓滑落,在水中打了个转,慢慢悠悠地顺着水流去下游。 三月跟五月早已被两旁的杂耍班子吸引,跑去观望,她独自一人,静静望着河内的花灯,她们放的不早,更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约莫几百朵莲花灯,熠熠发光。 那片光,虽然并不过分明亮,但柔和而璀璨,宛若水下藏着无数明珠。 她缓缓伸出手,将数不清的光点托在手掌心,仿佛她抓住了天上的星辰。她心中喜悦,唇角上扬,神色柔和而娇媚。 一人走到她的身旁,负手而立,望向河面上无数盏彩色花灯,他安静地说,宛若自言自语。 “我早就同母亲说过,请你来寿辰,没有任何用意。她会这么问你,并无恶意,只是要确保我并不会擅作主张。” 韶灵垂下手掌,她不曾去看风兰息,曲着双膝,仰望夜空。 “你都敢对男人下休书了,怎么愿意屈身当一个小妾?”风兰息的嗓音之内,隐约听得到轻轻的叹息,像是无可奈何。 夜风吹动她额头的细碎刘海,她睁着明灿灿的眼瞳,安静地一动不动。 “在江南,女子为云雀,在大漠,则为夜鹰,乘风这么夸你,我也赞成。”风兰息将眼光转向她,他眼底脸上的笑,并不分明。“韶灵,你是生性自由的女子,不管在关内关外,你都是独一无二的,也会活的不同于任何人。” “并不是对于每个人,我都能如此纯粹,如果侯爷不是我在等的人,我绝不会在侯爷身上花费一滴心血。我并不责怪老夫人,哪怕说那些话的人是侯爷,只能证实我跟侯爷不会走一条路,无法强求。” 她彻底闭上了眼,几百盏荷花灯,却在她的心湖上泛舟,她说出这些话来的时候,早已没了任何起伏。 她的心,不用几日就会变冷,就像是一块炭火,无法保持恒温。 “若那个人的双眼,甚至无法只看我一个人,我又如何相信他?”她笑着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风兰息的心中闷痛,他们在护城河边见过的每一天,她明艳飞扬的笑靥,绚烂灼灼的眼神,都早已在他的心里刻上了烙印。 “要你去相信一个人,并不是只剩一个方法。”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而平和,却听来坚决毅然。 她不曾开口挽留,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自嘲一笑,不再多想。 这一场战役,她已经捏着最后的底牌,风兰息,不,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她对那对母女的进攻。 季茵茵在半夜走出了别院,桥边早就有一人站着等候,她面露不耐,小心地处张望,直至看着无人经过,才走近他。 陈水一看她走来,笑着走下桥,心中万分紧张不安,反复往腰际上擦了擦双手,对她的情意根本遮挡不住。 “你什么时候来的?没让别人看到吧。”季茵茵淡淡一句,脸上并无温柔笑容,跟在侯府里判若两人。 “没有。”陈水摇头否认,满脸欣喜。“你不是说需要我吗?” “我是需要你的帮忙。”季茵茵双臂环胸,唇畔生出浅浅的笑,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尊贵姿态。 “一个意思。”陈水爽朗地笑道。 “你为我做事,想要什么,说出来,但我不见得能给你。”季茵茵压下心头的厌烦,笑靥对他。 “我只要能看到你就行了。”陈水痴迷地望着那张美丽的面容,如今锦衣华服的季茵茵,简直犹如天仙下凡。 季茵茵无声冷笑,她拥有不俗的容貌,足以将许多男人的心都抓在手里,唯独……那个总是清淡如水的风兰息。 “这话是你说的。我要你除掉灵药堂的那个女人。”季茵茵说的笃定,没有半分迟疑犹豫。 陈水愣在原地,并不领会她的意思:“除掉?你是指……” 季茵茵展唇一笑,笑靥如花,温情脉脉地问道。“你杀过人吗?阿水?” 她要想顺顺利利在年前过了风家的门,唯有让韶灵彻底从阜城消失。风兰息从未对任何女人上过心,这次就更不单纯,韶灵不愿做小,侯爷最近又刻意疏远自己,她要再给韶灵机会跟侯爷纠缠不清,不就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事已至此,她再不出手,就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季茵茵看陈水沉默着,从腰际取出一锭银子,放入陈水的手掌,神色一柔,轻声说。“马上就入秋了,你给自己置办两身秋衣吧。” 陈水心中一动,握着那柔软细嫩的手,见季茵茵眼神微变,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紧紧盯着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孔,心中的一丝动摇,很快就消失无踪。 “好,我去。” “我先回去,你何时把事做好了,我再来见你。”季茵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水肩膀上的尘土,眼梢眉间,尽是脉脉温情。 陈水被迷得晕头转向,宛若喝下了一碗**汤,他痴痴地望向季茵茵远走的身影,半响不曾动弹。 “我一定会娶你的……” 这一句,说的宛若誓言。 …… 韶灵走了一段路,阜城夜灯初上,街道上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经过,不少商铺都在忙着打烊关门。 她神色自如,回到无人的灵药堂,清点这一个月的账目。 更夫从路口走过,已经是二更天,她稍稍抬头,望着桌上只剩下半截的红烛,她起身走出门外。 “别动。” 身后传来一道粗重的嗓音。 韶灵喜怒不变,更无任何惊诧,她目不斜视,任由那人推推搡搡,将她推入灵药堂之内,堵在门口。 她坐在桌旁,望向面前的男人,他戴着蒙面巾,有意不让任何人看清他的面目。 男人从腰际拔出一把长刀,眼底尽是冷意,他一步步朝着韶灵走去,韶灵依旧泰然处之,徐徐地倒了一杯茶,往前面一推。 “陈水,喝杯茶。” 男人眼神骤变,扯下脸上的蒙面巾,既然她都认出来了,他再戴着也是无用。 韶灵弯唇笑了笑,脸上没有一分惧意:“我去找你打过一把匕首,你终日打铁,身上的气味很不一样。” 陈水皱着眉头,不愿多言,手上长刀一个劈下,韶灵身子一闪,长刀重重砍上圆桌,深深嵌在里头。 她轻声叹气:“我跟她是有些恩怨,既然找人来杀我,我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少废话!你要不折腾,我就让你死的痛快些!”陈水恶狠狠地骂道,面色铁青。 韶灵的笑容一瞬敛去,气定神闲地道。“我身边的人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我死了,你很快就会被追查,关入牢狱,一命赔一命。” 陈水的眼底尽是蔑视,言语之内尽是自豪之情,冷笑着说。“我愿意!我能为她去死!” 又是一个死忠的蠢人。 韶灵淡淡睇着他,低声道。“你死了,她就高兴了。” 不等陈水出口咒骂,韶灵站起身来,眸光冷峻。“你全心维护的那个女人,会欢欢喜喜地嫁给侯爷,过她最喜欢的生活。哪怕在你的忌日,她都绝不会想起你。” “你少造谣!”这一番话无疑激怒了陈水,他咬牙拔起桌上的长刀,刀刃夹在韶灵的脖子上,他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你这么喜欢她,她却说过哪怕一句对你钟情吗?她不过是利用你罢了。”韶灵冷眼看他,冷若冰霜。话锋一转,她眼神犀利,字字决绝。“我死了,她少一个对手,高枕无忧,同样的,你因杀人而死,她就摆脱了一个缠人的麻烦。” 季茵茵盘算着的,是一箭双雕。 陈水不曾收回长刀,他双目通红,却又无法反驳,盛怒之下,唯有将长刀逼得更深,韶灵脖颈中现出一道血痕,血珠从其中汩汩而出。 韶灵仿佛察觉不到一分疼痛,她不屑之极,冷哼一声。“你真以为她往后成了侯府的女主人,还会跟你见面?还是你心中盼望的,迟早有一天可以感动她,让她放弃荣华富贵,跟你过哪怕一天的苦日子?” 陈水的心中没有半点笃定,面色愈发难看:“你这张嘴是厉害,死到临头,满口都是胡话!” “你当然不信我。”韶灵沉声道。“你可以试试,今晚去跟她说你已经得手了,表明心迹,她若不为所动,就是玩弄你。” 陈水一脸凝重:“她要是被我打动了,肯跟我呢?” 韶灵眉头轻挑,眼底凌然。“我等你回来给我一刀,让我死得痛快。” 陈水望着她脖子上的血,将长刀抽了回来,她眼底的真切灼灼,竟然当真动摇了他的心。 “你就算铁了心要为她死,也该弄清楚值不值得吧。”韶灵说的不动声色。 陈水几步就走了出去,在灵药堂门口将门锁住,脚步声越来越远。 韶灵不紧不慢地将伤药抹上脖颈上的刀痕,季茵茵以为找了个对她死心塌地的男人就能为非作歹,只怕这一次……自作孽,不可活。 …… 季茵茵在花园散步,却没想过陈水突然翻墙而入,他手中的长刀上还有斑斑血迹,她眼神一沉,一抹笑意越来越明显。 陈水一脸木然,双眼空洞,冷淡地说。“我杀了她。” 季茵茵仓促地从手腕上取下一对绞丝金镯,往陈水手里塞,急切地劝道。“阿水,这你拿着,明天天亮就出城门,先回老家躲躲,等风声过了再说。” “你也收拾收拾,我们两个一起走。”陈水紧紧抓住她的双手,不肯松开。 季茵茵神色一柔,轻声道。“你犯了事,我要留在这儿帮你打点,怎么能跟你走?” “我很喜欢你,你呢?我为了你可以去杀一个根本无冤无仇的女人,你呢?”陈水没想过季茵茵根本不愿跟自己离开,他面色涨红,将她的手抓得更牢。“我对你怎么样,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季茵茵咬牙,一把甩开陈水的手掌,他常年打铁,双手粗糙坚硬的像是石头,几乎将她的细皮嫩肉擦破。 陈水怔住了,她眼底的一抹不耐和不屑,那么明显,他苦苦一笑,说道。“我喜欢了你八年了,如今我在阜城开了个铺子,这儿的生意也比镇上好很多,我有能力娶你,养你的,让你吃饱喝好。不管在那里,我的手艺都不会让你饿着――” “你不是说只要能看到我就心满意足吗?阿水,你知道我用的胭脂,光是一盒就要多少银子吗?五两银子!你一个月才能赚得五钱,我每个月都要置办新衣裳,鞋子,首饰,燕窝,这些……你拿什么给我?!”季茵茵没料到头脑简单的陈水竟然会要跟她远走高飞,她心中愤怒悒郁,若还跟他纠缠不清,被婢女撞见,她就彻底毁了。 她轻轻覆上陈水的肩膀,柔情似水,说的动人心扉。“阿水,我们之间绝不可能,谁让我是官家小姐,还有婚约在身,此生,我只能辜负你的这片情意了。” 陈水希望落空,一脸的倦容憔悴,心如死灰。“你要是没来阜城该多好,那几年,我们都是一样的,过的多开心。” 季茵茵无意再跟陈水周旋,将这对金镯子放入陈水的口袋中,环顾周,见无人经过,把他拉到后门,道。“阿水,你快走吧。” 陈水站在后门外,默默看着季茵茵亲手将门关上,她美丽的脸庞,最后一次决绝地映入他的眼底。 接着,耳畔传来门闩插上的声响,落在夜色之中,格外沉重。 韶灵将灵药堂整个月的账目都算清,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陈水也不曾出现。 她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她垂眸一笑,眼底尽是凌然风华,犹如风里刀剑般致命。 季茵茵一早就派人前往灵药堂,婢女说灵药堂至今还锁着门,根本没有人来开门,平日里这个时辰,早就有不少病患了。 她笑着喝茶,管家亲自来请她去侯府,她心中得意,特意装扮一番。 到了风兰息的书房前,门口却依旧紧闭,季茵茵站在长廊,遥遥望着天井中的景色,唇高高扬起,掩饰不住笑意。 “侯爷你没睡好吗?怎么这幅脸色?”门一开,她见到面色沉郁的风兰息,季茵茵眉眼之间尽是担忧:“我让人去煮一碗人参鸡汤来。” 风兰息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淡淡地说。“不用了。” 季茵茵被他如此冷淡疏离的语气吓得心中一个咯噔,半响怔然,脸上的笑容僵硬。 “方才有一个人,说于你有过旧情,你买凶杀人,这是你给他的谢礼。”风兰息转过脸去,白玉圆桌上一对绞丝金镯,格外亮眼。 季茵茵眼神骤变,那是她的东西,也是昨夜给陈水让他去逃命的盘缠!她面色苍白,低呼一声:“侯爷――”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暗自爱慕她多年的陈水,竟然出卖了她! 这对金镯子,侯府的人都见过,季茵茵的心中陷入混乱,无言以对。 …… 嫡女初养成063他不配我 风兰息定定地凝视着季茵茵的脸,淡漠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依旧说的云淡风轻。“不是一般的小毛贼,偷了你的东西,还要往你身上泼脏水。我已经让家丁把他轰了出去,他要再来侯府生事,管家会直接将他送官的。” 季茵茵双眼含泪。“前两天在街上被人偷了,没跟任何人提及,我没想过会有人来造谣,说的不堪入耳……难道,侯爷一点也不怀疑我吗?” “琉璃,你是我的未婚妻。”风兰息神色温和,双目迥然,轻轻拉过她的手,跟她四目相接。“我怎么会怀疑你,又怎么会让人坏你清誉。” 季茵茵噙着笑意,将螓首轻柔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一道望着庭院中的景致。 她贪婪地享受着这般的柔情蜜意,心底更是得意,韶灵一除,侯爷的心迟早还是要回到她身上来。 季茵茵直到黄昏时分,才回到别院,见别院门前坐着一人,满身血污,正是被侯府家丁杖责驱赶的陈水。 她将婢女支开,站在陈水的面前,冷冷道。“我为了你好,让你赶紧回老家,你倒好――” 陈水抬起脸来,双眼浮肿,满目血丝,他去侯府将真相全盘托出,不但没有说服侯爷,反而遭了一顿好打,皮开肉绽。即便他说的都是实话,季茵茵背后有权贵撑腰,他根本无法绊倒她,满心愤恨无望。 他恨得是,哪怕为这个女人做出了无数件蠢事,她一直打得是别的男人的心思。他喜欢了她八年,到头来,却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蒙在鼓里,甚至险些为她犯下杀人罪行!他是傻,简直是个蠢货! 他冷笑道:“你当了一年的千金小姐,就真当自己是小姐了?” 季茵茵面色一沉,全身僵硬,当年回到母亲的老家黄镇,她过的是最为落魄的生活。 “你真是宫小姐吗?我怎么记得你在镇上的时候,不叫这个名字呢?那个时候,你不过是跟我一样的普通百姓!你这么爱慕虚荣,心肠歹毒的女人,会是太傅的女儿吗?” 陈水连声笑着,一连串的调侃,看她的面色惨白,才直起满身是伤的身子,拖着脚步,一步步从别院门前挪开。 哪怕没有杀人,他也不能再留在阜城,他满腹哀怨,却又无处说理去,只能认栽离开。过去,能看到季茵茵一眼就睡不着觉,如今――他连她一眼都不想再看了。 季茵茵冷漠地看着陈水离开,跟她示好的男人不少,她的心里,只有一条似锦前程。 陈水替她杀了韶灵,总算还有些价值。 “宫小姐。” 一只手掌,搭在季茵茵的肩膀上,她还来不及细想这是谁的声音,那人已然笑颜对着她,一脸明媚。 竟然是韶灵! “你――”季茵茵面如死灰,心惊胆战。 “大清早的,宫小姐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我今儿个气色不好么?”韶灵摸了摸面颊,双目璀璨发亮,笑的明艳。 季茵茵紧忙敛去眼底的惊诧愕然,心中气愤难消,陈水不但出卖自己,还欺骗她! 她淡淡笑道,神色温婉。“我方才在想事情,没见到你。” “我受宫夫人之邀,到别院做客,今日特意没开灵药堂,早早就来了。”韶灵扬唇一笑,跟她并肩走入别院。 季茵茵瞥了她一眼,神色从容,姣好的面庞上依旧只有得体的笑。“母亲没跟我说,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很乐意陪你在别院里转转。” “宫小姐不是很快就要嫁给侯爷了吗?为何还单独住在别院?”韶灵走入凉亭,俯身望着湖中的锦鲤,从桌上的糕点盘里拿了块甜糕,揉碎了往湖里撒着。 十来条金色锦鲤争先恐后,在水下抢夺着食料,韶灵深深望着,唇角的笑弧,越来越深。 季茵茵站在她的身后,面色掠过一丝惨白,轻声说道。“侯爷只是为了避嫌,把礼数做的周全。” 韶灵的屈膝在凉亭护栏后,整个身子探出更多,她伸出手去,仿佛想要触碰水下的锦鲤,眉梢眼底的洒脱光耀,夺人心魄。 季茵茵望着韶灵的侧脸,想来她便是以这般灿烂的笑靥勾引了素来淡漠谦逊的侯爷,韶灵非但没死,还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甚至对自己暗中挑衅!她胸口的怒气,越烧越旺,已然无法忍耐。 缓缓伸出双手,就要碰上韶灵的后背,眼看着就能把仇敌推下湖去,季茵茵的眼底尽是骄傲的神色,唇角暗中上扬―― 韶灵就在落水的下一瞬,突地转身,一把扣住季茵茵的手腕,用力一扯。 噗通。 两人齐齐落水,湖中水花四溅。 季茵茵并不擅游水,在水中挣扎扑腾,没多久,发髻也歪了,脸上的胭脂水粉都花了,精美华服紧紧贴在身上,凌乱不堪。 “救命!救命啊!” 她在湖中不断起起伏伏,扬声呼救,还未喊上几句,又被湖水呛的面色发红,连连咳嗽。她环顾四周,湖中只剩下她一人拼死挣扎,而跟她一起落下湖中的韶灵,却完全不见踪影。 陈水虽然失了手,不过韶灵还是难逃一死。 季茵茵眼看着闻声而来的婢女,哪怕不会游水,她也笃定许多。 不远处,有一串细微的水泡由下而上,季茵茵毫不犹豫,在水下抓到衣裳一角,用尽全力将它按下,不让它浮出水面。 半响之后,别院的家丁将季茵茵救了上来,婢女脱下身上衣裳给季茵茵裹着,展绫罗听到风声,也很快赶来,嘘寒问暖。幸好如今还是盛夏,湖水温暖,并不寒凉。 “那是什么?”眼尖的婢女低呼一声,朝着湖中心一指。 平静的湖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一件粉紫色的女子外袍,却并非季茵茵身上穿着的。 “母亲,我受了惊吓,一时忘了,韶大夫还在水里呢。”季茵茵一脸担忧,急色匆匆地说道,眼底的笑意,却藏匿的极深。一个人下水这么久也不曾冒出头来,定是沉在了湖底。 展绫罗指使了家丁,再度下水去:“愣着干吗,你们快救人啊!” “你们一定要将我的外衣捞上来,那可是杭州出的上等丝绸!”一道清灵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人正坐在另一方的湖边花丛中,双腿垂在水中,从浅蓝色的中衣上绞水,惬意自如。 季茵茵不敢置信,瞪大双眼,身上尽是寒意,仿佛被丢入一个冰窖一般。 “宫夫人,我在水里游了好久,筋疲力尽,可等不及要尝尝你的手艺了。”韶灵抬起下颚,笑望着一脸诧异的展绫罗,展绫罗尴尬地笑着点头,吩咐婢女领着韶灵去换一身衣裳。 等韶灵走近,展绫罗才随口问:“韶大夫,你怎么掉到湖里去了?” “我低头看你们养的锦鲤,不知怎么就落了水。”韶灵说着这一番话,眼睛却望着季茵茵。 季茵茵避开了她的视线,将身上裹着的外袍抓的更紧,韶灵见状,笑道。“宫小姐,你不谙水性,又受了惊吓,赶紧喝一碗热姜汤,去去体内的寒气。” 她微微点了点头,便跟着婢女走向前去,韶灵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的狼狈身影,唇畔生出极其微弱的笑意。 她早就潜水到了岸边,眼睁睁地看着季茵茵如何接二连三地算计自己。 季茵茵,你还是跟过去一样狠毒。 “要我给小姐把把脉吗?”换好了干净衣裳,韶灵走入季茵茵的闺房内,笑吟吟地走近。 季茵茵的眼底尽是幽暗颜色,她淡淡说了句,显然很想避开她。“不用了,还好湖不深,我没什么大碍。” “我坐在岸边的时候,没想过看到宫小姐在私底下,是这幅样子――”韶灵轻轻一跃,坐在窗棂上,轻轻地问:“侯爷见过他的未婚妻,如此狰狞易怒,想置人于死地吗?” 闻到此处,季茵茵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没有料到,她对韶灵所做的一切,韶灵都察觉了!她笑了笑,依旧温婉从容。“我方才拼命游水,没有顾着韶大夫,你就如此咄咄逼人,责怪于我么?” 对季茵茵的伪善,韶灵见怪不怪,她垂眸轻笑,不以为然,言语之内尽是讶异。“宫小姐是大家闺秀,天天拿针绣花,手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道?” “在危难关头,我一个不懂泅水的弱女子,根本就不知道抓到的是什么。”季茵茵面不改色,柔声说道。“韶大夫对我似乎有很深的成见。” “当然,也许是我看错了。”韶灵淡淡地笑。 季茵茵抿了抿唇,却并不说话。 “昨晚,我经历了生死危机,伤口到如今还在疼。”韶灵韶灵从窗棂上跃下,利落地拍了拍双掌,没走几步,就逼到季茵茵的面前。 季茵茵的面色数变,却避开韶灵的视线,神色温婉一如往昔。“韶大夫是不是跟人结了仇?” “是个好铁匠,打得刀也亮,磨得刃也利――”韶灵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唇角扬起一抹顽劣不羁的笑意。“就是出手的动作并不利落,没什么主见,很容易受人摆布。” 季茵茵脸上的笑,僵硬而冷淡。 韶灵看了季茵茵几眼,扬长而去。 季茵茵犹如锋芒在背,藏在桌下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心中忐忑不定。 碎语圆桌上,摆放着七八道菜肴,展绫罗坐在正中,热情地请韶灵入座:“一直说要请韶大夫来别院玩赏,这几道菜都是我亲自下厨做的,比不上一品鲜的味道,但还差强人意。” 韶灵弯唇一笑,并不客气,坐入席内,展绫罗仿佛是结交了多年的忘年交,给她夹了一块鱼肉:“韶大夫,你尝尝这新鲜的清蒸鲈鱼。” “夫人跟小姐怎么不吃?”韶灵眸光一闪,笑着问。 “琉璃不喜欢鱼腥,我也很少碰。”展绫罗说的平静,定神望着不曾动筷的韶灵。“韶大夫不会也挑嘴吧。” “这个时节的鱼虾,颇为丰美,可惜夫人小姐尝不到这等美味。”韶灵话音未落,便将碗中的鱼肉夹到唇边,闭上眼暗暗嗅闻,轻叹道。“真香啊,夫人,你这里面是加了什么料?” 展绫罗突地碰倒了筷子,婢女很快拿来另一双,她这才朝着韶灵说。“真不好意思。” 季茵茵淡淡睇着韶灵,展绫罗的眼底有一丝细微的企盼,韶灵不再多言,咀嚼品味这一块鱼肉。 展绫罗邀请她到别院,当然是一场鸿门宴。 她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韶大夫从大漠而来,有没有想过要何时回去?”展绫罗满脸是笑,问的很随意。 “我这人向来随意,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没个一定。”韶灵一句带过。 季茵茵的面色微变,她小口品尝着菜肴,仿佛食欲全无。 等差使下人送走了韶灵,展绫罗才在季茵茵耳畔说道:“你方才想把她推下水,她要死在别院,侯爷能不生疑吗?” 季茵茵眉头一皱,追问一句。“母亲有何高见?” 展绫罗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说的万分自豪笃定。“我在那道菜里下了药,听说她常常喝酒,这药的厉害之处,便是一旦碰了酒,她这张脸就彻底毁了,会生出满脸的斑。到时候,侯爷看着她就恶心,肯定会收心的,我们既不会脏了手,侯爷也很难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季茵茵闻到此处,这才绽放笑靥,环抱着展绫罗的身子,撒娇道。“还是母亲好计策,帮女儿消气。” 韶灵走回灵药堂,才从柜中的百来个瓷瓶中找到一个,倒了一颗药丸,以清水送服。 这等雕虫小技,又如何难得住她?!这些天来,她们一心要让她死,一心要铲除她,但陈水已经跟风兰息说清真相,季茵茵还有何等胜算?! 侯府。 老夫人一听到清晨的消息,召人将风兰息喊到自己面前,一脸凛然。 “阿息!不管如何,我都不相信琉璃是这样的人。流言蜚语,胜过利刃,她来投靠侯府,若我们不能保护她的名声清誉,便是害她!她已经无依无靠,你怎么忍心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啊。” 风兰息淡淡一笑,神情淡漠。“我并未责怪琉璃,造谣生事的人也已经被轰出侯府,母亲,你不必为此事担忧。” 老夫人欣慰地叹道。“这就好……” 韶灵一直在等。 从午后到黄昏,每一个时辰,她专注地望着洛府外经过的每一辆马车。直到夜色吞噬了天上的彩霞,她也不曾等到侯府的马车。 韶灵扶着门,默默坐在门槛上,一晃眼,她来阜城已经三个月了,她总算要等到她要的答案了。 她要的,是风兰息去伪存真。 夜色,宛若乌青色的轻纱,披在她的身上。 侯府的马车,在夜灯初上的街巷中疾驰而来,淡淡的光影笼罩在马车上,朦胧而美丽。 管家下了马车,请她上车:“韶大夫,侯爷命小的来接你。” 韶灵微微点头,坐上马车,马车驶离了洛府,停靠在护城河边。 那个白衣男子,早已在柳树下等候,水中夜色粼粼,银光泛在他的身影之上,他的背影安静而祥和,她只是远远望着,迟迟不说话。 风兰息转过身来看她,他脸上的笑很淡,仿佛又回到了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的心,微微一动。 “风兰息,我知道你肯定要找我。”韶灵唇畔有笑,眼底一片腾腾碎光,仿佛是整个星空的星辰,全部坠入她的眼底。 他的视线锁住她的脸,眼底却没有半分动容,他凝视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容,她脸上的任何一道纹理轮廓,他仿佛是头一回看到她,根本看不够。 他的沉默,太久太长,他的眼神沉重又哀默,甚至,她在风兰息的脸上,捕捉到一抹淡淡的哀伤。 韶灵紧紧盯着他,眉目之间热火般坚决,嗓音清冷:“风兰息,你说过,要我相信一个人,你有你的方法。” “在大漠,只要互生情愫,就能私定终身。”风兰息的笑意暗中发涩,他顿了顿,说的并不轻松。“但这儿是中原,我不能不明不白地留着你。” 这一句话,堵得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在对街等候她小半天,他们在护城河边说过的无数个故事,他们在窑坊他看她的眼神,他派人送来她最爱吃的梅子干……她挤出笑意,笑靥依旧明朗,眼底的幽幽柔光,风兰息避开她的视线,沉默着遥望天上明月。 他脸上的一丝细微的迟疑,却令她心口一震。 韶灵抿唇一笑,她缓步走到他的面前,逼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风兰息,你的心不是已经告知你一切了吗?你身边的是谁,站在你面前的又是谁,你难道一点都察觉不出吗?你非要我说出来吗?” 风兰息无声地望向她,淡漠的眼底诸多情绪,清浅俊容,晦明晦暗。 她的耳畔,突地安静的没有任何声响,甚至连令人烦躁的夏蝉,都像是一刻间飞走了。她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她笑着,红唇轻启。“风兰息,我――” 他伸出手去,不曾抚上她的脸,他……却一手捂住她的口鼻,紧紧的,不让她说出哪怕一个字。 韶灵的呼吸一滞,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这就是他想对她做的全部。 风兰息的确察觉到一切都错了。 但他不惜错上加错,不惜颠倒黑白,不惜指鹿为马,却不想从她这儿听到那一句真话。 他要她掩埋秘密,当另一个跟他此生无关的人。 他想拥有的只是季茵茵,而不是她。无论季茵茵身上多少破绽,无论季茵茵本性如何,他全都可以视而不见! 她是谁,季茵茵是谁,还有追根究底的必要么?! 那么温暖的手掌,贴在她的唇上,她的唇却冷得像是千年寒冰。 韶灵淡淡睇着他,睇着那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那柔和的俊脸轮廓,她的心,一瞬坠入万丈悬崖,被崖底的刀剑刺得鲜血淋漓。 他跟随了他的心,给的却不是她要的答案。 她的眼,一瞬从汹涌激荡,变得死寂晦暗。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如果他变心,我以为我会杀了他。其实……”韶灵拉下风兰息的手,眼底依旧没有一滴眼泪,双目覆上一层淡淡血色,她唇角上扬,平静地说。“他不配,我也不想脏了手。” 风兰息眼底的光亮,一瞬间彻底熄灭,他的面如死灰,黯然而复杂。 她正欲掉头就走,突地转过脸来,盯着他的眼睛,笑的有些轻蔑。“我只想跟你说,宫琉璃早就死了,死在九年前的那场大雪。” 这一句话,字字绝情。 月色照在风兰息的俊脸上,他的脸色更白了一分,眼底带着震惊,一抹痛楚无处可遁。 她心中冷笑,季茵茵当然只是一个冒牌货,但她同样也不再是宫琉璃了。 韶灵噙着笑意,甩开他的温暖手掌,决绝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脖子上的那一道血痕,伤的只是皮肉,但亲眼看到风兰息给她的答案,伤的却是……心。 她终究太自负了。 她以为――等所有破绽都被风兰息识破,他会还给她应有的公道。 公道……唯有靠她自己去争,她还是信不过任何人。 “侯爷,您该回去了。” 管家在风兰息的身后低语一句,韶大夫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了。但风兰息还是站在原地,望着她走的那条石路,若有所思。 韶灵跨入洛府的门槛,短短一瞬,她的力量就好似燃烧殆尽。她无力地靠在庭院的树旁,眼底的火热迟迟不肯消退,良久后,才再有力气提步离去。 夜色越深,那双墨眸,却越是坚定如火。 从梳妆台前取出那一支莲花簪,她紧紧握着,指节透着苍白冷光,几乎耗尽所有力气。 咔擦。 及其轻微的声响,从她的手心传来,荷花簪裂成两半,从韶灵的手掌,无声落下地面。 白瓷的沾着她手心的殷红血滴,静静地躺在她的脚边。 她无声地笑了。 …… 风兰息缓步从楼梯上走来,他的眼神定在临窗的老位子上,举步自如地走向她。 韶灵今日一袭束腰红裙,胸前一大片灼灼盛开的山茶花,三千青丝,肌肤如雪,红唇如雪,侧脸望向窗外的夜色,身影决裂而鲜明,宛若一把火,将人的心烘的炽热。 他没料到韶灵时隔一夜会要跟他见面,仿佛昨夜,他们都不曾说出一句绝情的话。 她回头看他,素手一摊,眼底幽深似海。 “侯爷,请坐。” 他再也听不到哪怕一声带着怨气的风兰息。 她勾着笑容,脸上不含一丝多余情绪,直视着风兰息的面孔,她游刃有余,张弛有度,收放自如。 仿佛,他不过是一个客人。 风兰息入了席,脸色如水,眼神清明,双手垂在身侧,连茶杯都不碰。 “侯爷欠我一笔人情,不知还记不记得?” “既然我答应了你,当然会做到。”风兰息的眼神平静,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干涩:“不过若是跟她有关……” 韶灵眼神一沉,生生打断了他的话,笑着摇头:“您贵人多忘事,我就直说了。我为老夫人治病,当下不曾要侯爷的一分诊金,只要侯爷满足我一个心愿。” 他真当她那么在乎侯爷夫人的身份?!时过境迁,岁月无情。 风兰息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悲伤阴郁,眉头轻蹙,他下颚一点。“你说。” “侯爷,我这人有点毛病,是我的,终究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不争。”韶灵双眼冷冽,收起百种情绪,冷声道。“您请放心,我今日跟你要的,跟那个女人没半点关系。” 闻言,风兰息的淡色眼瞳之内,诸多情绪,宛若藤蔓一般纠缠纷杂,她根本看不清楚。 他沉默了良久,才点头答应。“只要我能办到,你尽管提。” 他们之间,泛着一样客套的疏远。 只要护着他的季茵茵,他什么都好商量。 韶灵举杯品茶,唇畔的笑意更浅。“我要侯府的无忧丹。” 风兰息凝视着她,郑重地问:“你要它何用?” “无忧丹的珍贵之处,侯爷岂会不知?难道当小菜吃吗?”她并不看他,轻笑出声,笑容却不达眼底。 见他迟迟不曾开口,韶灵垂眸,幽然望着杯中旋转的茶叶尖。“侯爷一诺千金,该不会食言而肥吧。” 他久久睇着她,眼底一丝淡淡的疼痛,待她抬起脸来,他的眼底已然恢复静谧。“你随我去侯府拿。” 韶灵弯唇一笑,将手中茶杯一放,喜怒不形于色。“侯爷果然仗义。” 她的笑靥,胜过明月清华,在风兰息的眼底闪烁,他的双眼幽明晦暗,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今晚,我给你点一壶上好的酒。” 韶灵无声笑了,她手掌一扬,沉声道。“酒,我就不喝了,办正事要紧。” 被她的决绝刺伤,风兰息眼中风云突起,万般纠结心痛都汇聚在心头,他唯有随着她起身,两人一道走出酒楼。 这一路上,两人沉默着没说话,直到快到侯府门口,他才放慢脚步,举步不前。 “侯爷,请。” 韶灵蓦地转过身来,朝着迟疑的男子粲然一笑,既然到了这般田地,她得了想要的东西就会离开,绝不拖沓。 “侯爷不必担心,我从不在不值得的人或事上耗费心思。”她的笑,冷到了骨髓,果断而冷峻。 她就站在正门之下,月华般的面容纤毫毕现,红裙迤逦,就像是她此刻的情绪,决裂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风兰息的唇边,生出莫名的笑,压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仿佛极力抑制着很多不能言语的心情:“我也是。” 韶灵抽离了视线,跟着他走向最深处,直到侯府的祠堂之内,他躬身朝着祖宗牌位行跪礼,依旧沉默而安然。 她的眼光在周遭转了一圈,冷眼看着他从祖宗牌位前供着的紫檀木盒内,取出一颗浅白色的药丸,一步步走向她。 他淡然地说。“希望对你有用。” 韶灵毫不客气地将药丸塞入腰际红色锦囊,扬唇一笑,笑容张扬而轻狂。“我们两讫了,从今天开始,谁也不欠谁的。” “你先走吧,我跟列代祖宗还有话要说。”风兰息的脸色如水,清明安静,那双眼底依旧纯粹的宛若月色清辉,没有任何杂质。 她但笑不语,下一瞬,人已然到了门外。 风兰息朝前走了两步,转身关门的刹那,对上韶灵的那一对墨黑眸子,他的笑,卷起一分无声的苦涩。 她步步为营,哪怕让风兰息看到敌人的真面目又如何,她何尝不是惨败而归?!她早已决定要走,更不会为风兰息的变心而伤心介怀。 只是那一瞬,他的眼里藏匿了太多太多――不舍眷恋痛苦悲伤各种翻滚,看得她的心紧紧缩着,暗潮汹涌。 风兰息没有回避韶灵狐疑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凝在一起,他的手却依旧缓缓阖着门,他的清俊容颜,渐渐在她的眼底隐去。 她崩落了笑容,阔步离去,她至少得到了无忧丹,此趟回去就能给自己赎回自由身,不算空手而回。 这样的男人……她根本没必要跟季茵茵争,更不值得她留恋。 “管家,侯爷跟宫小姐的婚期定了?就在明年开春,这是真的吗?” “老夫人已经允了,这几个月,我们可有的忙了……” 韶灵面无表情地走出了侯府,这些话落在她的耳畔,仿佛不过是一阵清风。 话都说白了,他们之间很清楚了。 但有一刹那,她多希望眼睛模糊一片,就不必看的太清楚。 ……。

嫡女初养成064七爷闹翻 韶灵寻到一处破旧的矮屋门前,叩响了门,五月出来开门,一脸诧异。“小姐?” “我明日天亮就走,你们自己拿主意,是留在阜城,还是跟着我。”韶灵冷声说。 “我听哥哥的。”五月转过头去看三月。 “我们兄妹,这辈子都会跟着小姐。”三月眼神坚决。 “收拾一下行李,辰时在城门等我。”韶灵丢下这一句。 清晨,韶灵给洛府的下人留了一封信,转交给洛神,到了城门,三月五月早已牵着马等着她,三人同道而行。 她顾着这对兄妹同骑一马,一日的行程走了两天,才到了云门。 韶灵刚进自己屋内,却见连翘倒在地上,她面色骤变,掐住他的人中,急急唤着他的名字,他总算才醒来。 “小姐,有人奉七爷的命,把少爷接走了!我拼命拦着,被一拳打晕了!你快去看看!” 韶灵脸色惨白,将行囊一丢,疾步奔向七爷的院子,还未跑进院门,已然见独眼守在门前。 “独眼,我要见七爷。” 独眼一脸冷峻:“主上早上就出去了。” 韶灵越过他的身子,直接走入院门:“那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 独眼面色冷冷地跟着,她却堂堂正正地闯入慕容烨的屋内,搜查一圈,继而在偌大庭院四处寻觅,结果还是没有韶光的踪影! 她的心,一片没来由的混乱跟不详。 韶灵急急忙忙又去了花园,奔波呼喊,双眼泛红,喊了半个时辰,喉咙嘶哑,也不曾找到他。 “韶光!韶光!我回来了!你在哪儿?!” 连翘领着三月五月,也在花园中寻找,独眼看韶灵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将花园翻了个遍。 她步步后退,背脊撞到了尖锐的假山,这些年来,她从未如此分寸大乱,脑海里连半点想法都没了。 她捂着脸,心中万分沉痛,全身的力气一分分地抽离出去,无力地蹲下身子。 垂着眼,这些天来的疲惫和痛苦,无奈和苦楚,云一般翻滚之下,将她彻底吞噬。 一条撕裂的翠色绸布,落在她脚边的草丛之中,因为颜色太过相近,她方才根本没有留意,韶光最爱穿翠色衣裳,绸布上的毛边,纷杂凌乱,看的她心惊肉跳,一看就是被大力撕扯而从原本的衣裳上掉下的。 心神大震,紧忙站起身来,走入假山之中,见到眼前的景象,她全身血液倒流。 韶光的手绑缚在背后,整个人趴在草丛上,衣衫凌乱,头顶的发髻也散开来了。 “韶光――”她低呼一声,费尽全力将韶光从假山内拖了出来,轻轻放在草丛上,韶光全身都在发着冷汗,衣裳全部紧紧贴着身子。 她给韶光松了松衣领,却见到韶光脖子上一圈被勒住的血痕,韶灵当下血色尽失,哪怕给韶光掐了人中,他也迟迟不曾醒来。 独眼眼看着她给韶光把脉的手都在剧烈地发抖,二话不说,将昏厥的韶光横抱起来,疾步匆匆地回到韶灵的屋子。 他们从未见过韶灵阵脚大乱,如此紧张崩溃的样子!从来都有主见,有谋略的女子,如今却连一根银针都捏不住。 她双手颤抖着,为韶光解开手腕上的麻绳,麻绳粗糙坚硬,他定是挣扎了很久,手腕破皮严重,麻绳上血迹斑斑。 “此事事态严重,等主上一回来,我马上跟主上禀明。” 独眼面色冷凝,低声道。 慕容烨。 韶灵眼神骤变,眸光凌厉而冰冷。 她怎么会相信慕容烨的话!他是云门的主人,手段毒辣残忍,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 她因为自己的报复心,信错了人,将韶光丢在虎穴中,都是她的错! 韶灵开了口,嗓音颤抖,吩咐连翘煮好了定神压惊的汤药,她亲自给韶光喂下,除了他脖子跟手上的皮肉之伤,并无内伤,若只是受了惊吓,一个晚上的功夫就该醒来。 等了许久,韶光根本没有苏醒的迹象,她不知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折磨煎熬,柔嫩的下唇都被自己咬烂了,韶灵锁着眉望着,更觉触目惊心。 她紧紧握住韶光的手,一整个晚上都不曾松开,屋内的人看她如此神伤,也都在一旁静静候着。 过了二更,慕容烨才回到云门,独眼一禀明今日发生的事,他朝着马伯吩咐:“查清事实,把人带来。” 慕容烨阴沉着脸,满目戾气,走入安谧无声的屋内,视线直直锁住坐在床沿的红裙女子,她听到他的步伐,眼神骤变。 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慕容烨察觉的到她身上沉重不堪的怒气,宛若狂风暴雨要吞噬一切的毅然决然。 韶灵望着他,心中的怒火早已蔓延至全身,咬紧牙关,将手腕上那串金铃扯下,费尽全力甩到慕容烨的身上,她怒气腾腾,满目通红,低声咆哮。 “还给你!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慕容烨的神色不变,金铃从他的胸口坠下,伴随着轻轻的铃声,无力地落在他的黑靴前。他抿着如削薄唇,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她死白的脸,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慕容烨却压下挺拔身躯,一手拾起那条精致金铃,紧握在手心。 “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在,韶光就是安全的吗?!”她冷笑着逼近。 慕容烨的目光落在韶灵的身后,韶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雪,双目紧闭,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透着青紫。很显然,人还没有恢复神智。 她的癫狂,也是人之常情。哪怕他这种见惯了生死的人瞧了,也无法继续无动于衷。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比任何地方还要安全?”韶灵字字发凉,她的眼眸之内,痛苦无处藏匿,压抑地令人无法喘气。 慕容烨不曾否认,韶光在云门出了事,他不能矢口否认就算了。他伸出手去,还不曾碰着韶灵的衣袖,她重重一挥,眉目之间尽是抵触。 她笑的全身发抖:“我若再晚一日回来,韶光还能活吗?!你让我放下疑心,暗地里却对付我弟弟!慕容烨,你铭心自问,这是头一回吗?你的手下蛮横地打昏连翘强行将韶光带走,你就没想过我有朝一日还是要回来的?” 马伯正从门外赶来,见她连番怒骂,而慕容烨却鲜少地沉默寡言,他无法容忍有人违逆七爷的权威,低喝一声:“韶灵,放肆!” “放肆?这就算放肆了!”韶灵的眼神发冷,冷哼一声,轻蔑至极的视线划过慕容烨的俊脸,轻缓之极地问。“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你还算人吗?” 每一个字,落在安谧的空气之中,更是令人发指的绝情。 她的手里拿着无忧丹,只是为了挟制慕容烨的筹码。她本以为,慕容烨在解毒之前,至少不会轻举妄动! 无忧丹就在她的身上,但如今……她不愿给他。 “走,韶光醒来一定不想看到你。” 她默默转过身子,安然地坐回床沿,重新握住韶光微凉的手,他是娘亲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原本从娘胎里就较为虚弱,又因为遇着一个毫无人性的林术,他年纪小小就受了不少硬伤,她还不曾彻底调养好他的身体,如今竟再遇一劫! 韶光气若游丝,仿佛她开得药方,对他没有任何效果。 慕容烨看了一眼,掉头就走,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全身的寒意,根本无人敢肆意靠近。 马伯见七爷走了,也扭头离开。 “七爷,要找到犯事的人,就怕要一两天的功夫。” 慕容烨转过身来看他,眼底晦明晦暗,久久沉默不语。 那串金铃依旧握在他的手心,宛若握着长满刺的荆棘,刺得他手疼,但即便这样,慕容烨却将其攥的更紧。 漫长的一夜过去,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五月端来一碗热粥,神情悲切。“小姐,先喝点粥吧。” 连翘也走上前来,低声说。“小姐,你先去睡两个时辰,这儿有我跟他们照看,绝不会有岔子的。” 韶灵却不曾转过脸看他们,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她紧紧握了一夜的韶光的手,韶光的手心虽然有了温度,但还是不停地在发手汗。 三月看她如此固执,便说服了连翘跟妹妹,三人一道去门外守着。 韶灵的面色尽是疲倦,一整天不曾休息过,她神情动容,轻声呢喃。“韶光,我以为,把你带在自己身边,你可以不再做噩梦――”但结果,却还是这样。 沉下心来,她摒弃心中的悲伤,又为韶光把了脉,他的脉搏平息,呼吸稳定。 她空有一身医术,却甚至无法让弟弟醒来。 以沾了水的丝帕一丁点一丁点地擦拭韶光干涩的唇,她神色温柔,娴静如水,墨黑的眸子深处,却迟迟无法消散阴郁。 马伯从门外进来,看着韶灵为韶光擦脸,沉默了良久也不说话。 韶灵一脸平静地起身,往水盆中浸透帕子,抬起眉眼瞥了一眼门边的马伯,淡淡问了句。“马伯,你有话要对我说?” 马伯严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声道。“韶灵,你跟着七爷也有好些年了,七爷身边需要一个女人,你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七爷的身边需要女人?”韶灵冷嗤一笑。 慕容烨这二十几年,从来不畏人言,根本不会需要一个女人来做挡箭牌。除非……这是慕容家的意思?他虽然有断袖之癖,总算也是慕容家的子嗣,家族实在看不过去,便要插手? 见韶灵无动于衷,马伯的面孔愈发阴沉难看,他突地丢下一句。“三年前你伤了七爷,七爷没有要你的命,你却还是这样冥顽不灵,不知悔改,不懂回报!” “回报?”闻到此处,韶灵面若冰霜,字字逼人,毫不妥协。“我是亏欠他,他是买了我,可是,我可不曾答应要嫁给他,更何况是一个处心积虑对我亲弟弟下手的男人!” “混账!你的眼里还有没有七爷!早知你如此狠毒没心肠,当年还不如任由你死在冰天雪地!”马伯劈头盖脸怒斥道,勃然大怒。 她的唇颤了颤,血色尽失,这一番话说出口的时候,她也听得到她颤抖的嗓音。“我的眼里有没有七爷,那要看七爷怎么做。难道他侮辱了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胞弟,我还要以身相许?马伯,我看上去如此糊涂吗?!” “我早就跟七爷说过,三年前就不能留你……果真是错了!太错了!”马伯摇了摇头,言语之内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恨。 韶灵心绪纷杂,她无意再纠缠下去,手中帕子朝着水里一丢,冷声道。“你去跟七爷说,我韶灵不过一条贱命,随时随地他都能取!” 过去是不愿纠缠,如今,她是不屑纠缠。韶光已经变成这样,她只想将跟慕容烨之间的关系,彻底斩断,即便――她会因此付出代价。 马伯不曾料到她下了这么狠的决心,他板着脸离开,刚打开门,突然开了口。“你十五岁及笄穿的那条裙子,是七爷为你选的!七爷哪里给别人亲自选过衣裳!” 韶灵的胸口一震,一丝错愕闪过之后,她咬紧牙关,身子绷紧。韶光受到的伤害,哪怕用再多过去温馨回忆,也无法抵消的干净。 “很多事,七爷不愿说,我也不能说。”马伯一步迈了出去,嗓音中有了不可辨明的情绪,听来沉沉的,闷闷的。“我对你没太多奢望,只是希望,你就算固执,至少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你留在这儿好好想想吧。” 马伯甩门而去。 韶灵依旧不曾转身,眸子幽深似海。听马伯的话中有话,仿佛多年前,慕容烨就存了不为人知的心思,那些隐情……像是砌的高高的墙壁,她被隔绝在高墙之外。 她站在衣柜前许久,也不曾将那条蓝裙子取出来。十五岁及笄,她被慕容烨邀请到酒宴上弹琴,她几度曾经气的恨不能将这条美丽的裙子绞碎了……怪不得,他几番问到她为何不再穿那条裙子,原来竟是他为自己挑的。 她俯下身子,将螓首贴在韶光的手背上,心中五味陈杂。 侯府。 展绫罗陪同着季茵茵,一道走在花园中赏花,今日得到了新消息,两人都容光焕发,神情轻松。 “我就跟你说,她这样的绝没有长性。到底是从大漠来的,她们哪里跟中原的女子一样重感情,对男人坚贞不渝?听说,大漠的那些男女,都随性的很,有时候……还不只有一个情人。” 季茵茵没有答话,双手覆上湖边的白玉石栏杆,浅笑盈盈望向湖中的清水。她对韶灵什么法子都用了,什么洋相都出尽了,甚至险些因为陈水的反戈一击差点毁了自己的名声,谁曾想过,最厉害的敌手在她最嚣张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的美目流转,幽然地问了句。“母亲,你说她去哪儿了?” “我想,她定是去了京城,找宋乘风将军了。宋将军……这么年轻英俊,若没有些风流韵事,如何让人信服?更别说两人在大漠好几年,如今宋将军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前途一片似锦。她的确很精明,算得出来孰轻孰重。”展绫罗微微冷笑。 季茵茵笑的隐晦,多少有些轻蔑:“母亲的意思是,在她的眼里,侯门深似海,却比不上京城的将军府了?” “她往后过什么日子,吃吃金喝银,还是喝西北风,都跟我们没关系了。只要她走了,不再纠缠侯爷,你跟侯爷的好事,也就能顺顺利利的了。”展绫罗一脸世故。 季茵茵眸光一暗,眉头蹙着,徐徐问了句。“我有一事想不通,她只是权衡了宋乘风跟侯爷的价值,才离开了侯爷?” “乖女儿,这回可是侯爷抛弃了她。”展绫罗的凤眸中,尽是志得意满,她低哼一声。“侯爷一句话,抵得上我们说千千万万句话了。她再了不起,还不是要夹着尾巴滚出阜城?这辈子都不会想回来了。” 季茵茵抿唇一笑,哪怕陈水背叛了自己,竟然去告发自己,侯爷还是站在她这边,为她除掉了陈水这个麻烦。她跟侯爷相识了一年多,笑到最后的人,又怎么会是别的女人?! 一双华丽的黑靴,停在花园口不远处,风兰息淡漠地望着不远处的那对母女,阳光照亮了女子的面庞,她温婉而端庄,花容月色,锦衣美饰,说话间噙着一抹笑意,看来善良又温柔。 管家止步于他的身后,低低地禀明。“侯爷,灵药堂关张了,连那两个侍从也走了,没有任何音讯。” 风兰息的眼波一闪,眸色更淡了:“洛府也没有任何消息?” “韶大夫走之前,给洛家大少爷留了书信。”管家的面色透着三分尴尬,说的为难。“但洛府的下人守口如瓶,侯爷,小的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风兰息下颚一点,扬起手掌,管家鞠了躬,随即离开。 他伤她之深……依她的性子,爱恨分明,他本以为往后再偶遇着她,她也只会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可他终究没料到,韶灵会在一夜之间彻底离开阜城,消失地这么彻底!仿佛在阜城,这三个多月不曾发生过任何事,仿佛在阜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她留恋,值得她不舍! 她给洛神留了书信,但只字片语都没留给他。 九月初,阳光依旧很温热,但哪怕站在太阳底下,风兰息的面色,却更白了一分。 …… 第二个漫长的夜晚,又过了。 韶灵弯着腰,艰难地给他喂了一点鸡汤,他还是沉沉地睡着,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迟迟不肯苏醒。 所有人都看的出来,韶灵跟往日不太一样,她不知疲惫地守望着毫无知觉的韶光,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哪怕再小的琐事,亲力亲为。 “韶光,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我都会跟你一起承担。”她斜着身子坐在床沿,眼底只有韶光一个人,悲怆侵袭了她的心,只是回应她的,依旧是死寂的沉默,就像是命运,残忍地掐着他们姐弟的脖子。 她无奈地双手掩面,等的久了,她几乎快发狂了,紧紧拉着韶光的手,贴在她的胸口。 “谁伤了你,我定会让那儿血流成河。” 话音未落,一人径自推开门,走了进来。 韶灵回过脸去,满目猩红,仿佛被激怒的野兽,光光是他的脚步声,就已然触怒了她。 慕容烨在那一双幽暗的眼底,见到了泛滥的冷光,那些锋芒的尖锐棱角,一刹那就刺伤了他的眼。 她的眼光穿过他,落在远方,彻底地无视他的到来。 慕容烨缓缓勾起唇角的笑弧,明目张胆地接近韶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让老马传的话,爷已经听到了。” 他总算按耐不住,亲自来取她的性命?!她沉默着起身,甚至不正眼看他,素手端着刚刚熬好的药汁,走向韶光的床畔。 她担心过慕容烨会杀她,但到了今时今日,她却不怕了。 满心的,只有韶光。 他不醒来,她害怕的要命,她经历这么多波折才找到他,若是韶光因她照看不力而死在她的手里,她……如何有脸去地下见爹娘! 但若他何时醒来,她又该如何去承受他眼底的痛苦和绝望?!她以为把他从大漠带回来,远离明月坊,可惜她终究高兴太早,云门……对于韶光而言,跟娼妓馆又有何两样?! 她的疏忽,亲手将韶光推向了慕容烨的怀抱是吗? 慕容烨轻缓之极地问,俊美无俦的脸上再无任何笑意:“你亲口说的话,后悔吗?” 后悔?!她冷冷一笑,不曾回答,将手中汤碗搁置在床畔,扶着韶光倚着床头,轻捏他的双颊,让他微微张口,小心翼翼地喂下药汁。 在她生不如死的时候,韶光,就是这世上狠狠抓住她的那个人,想到她还担负着宫家长女的责任和担子,她才不能轻易丢弃自己不值一提的性命。在看到韶光身上累累伤痕的时候,她咬牙饮恨,发誓会让伤害韶光的人付出代价。当见到韶光展露笑颜的时候,她也仿佛坠入幸福的迷光。 她从未想过,韶光还会遭遇更加不幸的劫难,她从未想过,韶光还会有性命之忧,她更是从未想过,因为她的缘故,韶光的心病……或许永世无法痊愈。 韶光要是有了好歹,她还要紧紧守着自己这条命吗?!最后一个亲人,她都无法守护,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孤寂存活。 苦,一瞬从口中,漫到了心里。仿佛喝下一整碗汤药的人,不是韶光,是她。 “等韶光醒来,就是你我的成亲之日。”他淡淡望着她纤瘦的背影,不过两日而已,她活脱脱瘦了一圈,原本就清瘦的小脸,如今更是令人心疼。“你说的,随时随地爷都能娶,那就全权由爷做主了。” 这一回,他的咬文嚼字的把戏,却只令她脸上寒霜更重,那一双灵动美眸,只剩不屑的冷色。耐心被慕容烨的谈笑风生磨到了界限,她已经站在悬崖峭壁,心神恍惚。“七爷,你要一个挡箭牌,这世上多得是女人,为何非我不可?” “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比你更合适。”哪怕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他也不露半分仁慈,视线紧缩她的一举一动,她眼底的悲凉,手上的温柔,心中的哀莫大于心死,他全部都了然于胸。 闻言,手中的药碗一抖,溅出几滴黑色药汁,韶灵压下心头的最无力的颤栗,她总算抬起眉眼看他,冷艳笑靥带着几分漠然和讥诮。“当你有名无实的妻子,然后眼看着你肆无忌惮碰我的亲弟弟,七爷?” 七爷那两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从韶灵的唇齿中逼出来的,满心怨怼之余,令人不难感受到她心中的沉痛和悲哀。 她定定地看着他,能想出这样的“两全之策”,慕容烨啊……你岂止是狠毒!简直禽兽不如!人性泯灭! 慕容烨俊颜同样漠然,字字冰冷。“爷说的话,你必是不愿信了――” 她无声地笑:“你说的话,可信吗?你要我如何信你?” “佛眼看人,人人是佛;鬼眼看人,人人是鬼。”慕容烨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将瓷碗从她的手中硬生生抢夺过来,对着她的眼,不让她有逃避的机会。“韶灵,你对着爷的时候,又何尝说过几句真话?” 她居然被慕容烨的话,指责的无言以对。 自从九岁去了一趟鬼门关之后,她对身边人,早已没了信任可言。她自己本是多疑之人,如何去指责慕容烨不可信? “韶灵。”他抓着她的手不放,邪魅的双目一片肃然,眼底的火光炽热的烫着她。“韶光生为你的兄弟,是他的幸运。可你是否想过,你的生命里,会有一个人比韶光更重要,更值得你守护?” 他依旧一语中的。 韶灵咬紧牙关,眼神有了莫名的闪烁。 “你只相信你的眼睛看到的,只相信你的心揣测到的。”他的眼神突然转为默默的温柔,他察觉的到手下的指尖,及其轻微地一颤。“你的心里,任何人都进不去。”他不想她困在自己的牢笼里面。 韶灵不再沉溺在那双似真似幻的眼眸之中,她冷笑着将手抽离出来,不冷不热地问。“七爷,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韶光一醒,我就会带他离开云门。六年来你花在我身上的银两,有多少?一千两?五千两?” “这么急着跟爷撇清?”面对韶灵的绝情,慕容烨却只是眉心微动,他扬起薄唇边的笑,似乎并不为之震怒。 “我不想再欠你一分一毫。”韶灵垂下眼,两夜不睡,眼下一片淡淡青黑:“既然你不说,那就五千两吧。” “你哪里得来这么一笔银子?”慕容烨的俊脸陡然变沉,双目的暴戾阴沉,突地令人不寒而栗。话锋一转,他一把勾住她的肩膀,无声冷笑。“去找宋乘风?还是风兰息?你不想欠我,宁愿去欠他们,你就能笃定他们不想借此而要挟你,算计你,他们就没有对你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五千两不是一笔小数目,宋乘风虽是元戎皇后的亲外甥,但宋家在这十几年家道中落,也不再是显赫的大家族,而且远在京城。风兰息的确是一国侯爷,却也是蒙受祖宗荫蔽,侯府看似光鲜阔绰,除了固定的田租来源,又如何能有多余钱粮?哪怕风兰息愿意给她,她的性子也不会收下。 “天无绝人之路。”她神情冷淡,转过脸去,哪怕一筹莫展,也不愿再多谈。 “爷没有要拿你一笔嫁妆的意思。”慕容烨同样强硬。 “韶光在这儿,我不想跟你争吵。”她低声说。 “那就出去说。”慕容烨的目光短暂地停在韶光苍白的脸上,冷哼一声,依旧漫不经心。 他不以为然的态度,彻底在她的心上,火上浇油。 她已经等了足足两天!韶光再不醒来,就真的会出事!慕容烨居然还在她面前调侃逼迫,欺压逼吓! 韶灵径自打开门,走了出去,慕容烨缓步跟在她的身后,一派稳操胜券的泰然。 见到庭院中的阵仗,韶灵突地停下脚步,眉头紧蹙。 一个陌生男人,约莫三十出头,五花大绑跪在中央,周遭四个黑衣男人,一脸无情,都是慕容烨的得力手下。 慕容烨指着男人说:“是他,把韶光强行带走。” “云门五六千人,七爷要想找一个替罪羔羊,还不是手到擒来?”韶灵双目漠然,无所动容。她笑着看了那个男人几眼,脸上没有一分怒气。“没有七爷的首肯,谁敢假传圣旨,在云门胡作非为?” 慕容烨的眼底,卷起暗潮,他扯唇,不怒反笑。“此人叫叶盛,下面的话,他自己说。” 叶盛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支支吾吾,全身都在发抖。“上个月,我在花园牡丹亭看着了小公子,一时心痒,眼前都是小公子的模样,忍了一个月没忍住……后来听闻主上要出去,我借机去了,打昏了他身旁阻拦的小子,可半途小公子急着呼救,我就把他绑起来了……” “你动了他。”韶灵的嗓音发冷,她俯下身子,冷冷地盯着他。 “我只是摸了摸小公子的脸……”叶盛言辞闪烁。 韶灵扬起手掌,重重甩了他一个巴掌,淡淡地问。“是这样吗?” 叶盛无意间望入韶灵血红的眼底,打了个冷战:“还……看了他的身子……” 韶灵轻笑出声,眼神凌厉,反手又是一对掌掴。“你既然要认罪,就爽快一些,否则,我的刀可没长眼睛。” 叶盛看她当真从软靴里抽出一把匕首,他本以为不是主上逼问,就会轻松一些,哪里想过这个女人同样心狠手辣?! “还不肯说实话?”韶灵见他迟疑,冷笑一声,话音未落,匕首已然深深刺入他的肩胛骨。 叶盛当下就痛苦地哀嚎一声,血花四溅。 “我想亲他,但他踢了我胯下,我痛的生气,就勒了他的脖子――可看他昏倒了,我也害怕,不想弄出人命,就把他丢在假山里,这些都是真话!” 韶灵的手,扬起在半空,她几乎将牙咬碎,也无法压下汹涌而上的怒气。 慕容烨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韶灵扬眉,冷眼看他的举动,他难道是要护短?! “别再打了。”他垂着眼,锁住她发红的手心,说的几近温柔。“爷怕你打得手疼。” 她面无表情地直起腰,两人四目相接,那一瞬风起云涌,惊涛骇浪。 慕容烨自然知晓,她在等什么。 等他的决定。 “是云门的人对韶光下了手,哪怕不是爷下的命令,爷也难辞其咎。”慕容烨说着这一番话,眼神真挚而炽热,像是在她凉薄的心上,架起一个火堆,淡淡的暖意,游遍她的周身。 他突地扭过俊脸,毋庸置疑地发号施令。 “拿他的肉去喂狗。” 韶灵闻言,眉梢都不动一分,她读着慕容烨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气,却迟迟不曾开口。 他冷眼看着,四个手下手中的利剑,一瞬刺穿叶盛的身体。 韶灵却并无兴致欣赏有人惨死的景象,慕容烨见她转身,拦在她的身前,沉声道。“人已经死了,你能消气了吗?” “他的死活,我并不在意,正如此刻,我在乎的并非真相,而是韶光。”她的眉目之间,坚定如火。 慕容烨压下俊脸,一些藏匿的很深的情绪,从他的心中剥离出来,在那双眸子里闪烁发热:“你弟弟是在云门出的事,爷一定会还给你一个生龙活虎的韶光。” 她微微怔住。 “不过现在,你该……”慕容烨扬起往日的笑意,倾城容貌,依旧足以令人心神荡漾,魂飞魄散。他默默圈住她的腰际,两指在韶灵后颈准确找到穴道,用力按下,她双眼一翻,身子软了,无力地倒在他的怀中。 他的笑有些涩,幽然叹道。“睡一觉了。” ……。 嫡女初养成065爷要娶她 她不但不分昼夜地守在韶光身边,甚至不太进食,韶光要是挺不下去,她哪怕还能活,也不过是个废人。任何痴狂的事,都会残害人的身体。她对韶光的自责,内疚,愤怒,绝望,都是毒药。 慕容烨的手臂无声滑落,将她横抱着,缓步走入他的院子。 两人一道躺在床上,他轻轻拨了拨,韶灵的螓首压在他的胸膛上,她的气息均匀,喷薄在他的胸口,像是春日里的柳枝,毫不自知地撩拨着平静的湖面。 她的面色死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浓密的长睫宛若两把羽扇,覆在眼睑上,巴掌大的小脸,鲜红欲滴的唇,此刻也泛着一抹苍白。 慕容烨的神色一柔,探出手来将她额头前的碎发,拨到一侧,面颊贴在她的脸庞,她这两天两夜没合眼,他为了查清此事,面对她的绝情冷漠,他同样并不好过。他这些年来费尽心机拉近彼此的距离,一瞬间又回到了千里之外。 唯有此刻,拥着她一起入眠,才让他可以忘记她冷冽的眼神。 韶灵悠然转醒,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白檀香,窗外透过格外明亮的光,如今已经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 她体内的疲惫,依旧不曾彻底消散,脑海中突地闪过韶光的面容,她心中一震,猝然坐起身来。 慕容烨长臂一伸,按住她的肩膀,他也刚刚醒来,脸上透着慵懒和散漫,将她圈在他的双臂之中。 “时辰还早。” “我要去见韶光,你松手。”她眉头一蹙,没想过他竟然用无赖行径,让她睡了这么久,前两天,她根本不曾离开韶光哪怕一刻钟! 慕容烨却耍泼将她抱得更紧,俊脸抵在她的肩窝,低沉的嗓音富有磁性,响彻她的耳畔。“老马在那边守着,一有消息就会来禀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我睡得够久了。”韶灵不动声色地逃开他的禁锢,自如地下了床,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慕容烨望着她纤瘦的背影,慵懒瞬间敛去,眼神冷冽而坚决。“今日之内,韶光一定会醒来。” “拿韶光来开玩笑,七爷觉得有意思么?”韶灵的嗓音,冷到了极点。 她推开门,径自走了出去,昨天听到慕容烨命令下人将叶盛的肉去喂狗,她没有一分情绪起伏,其实,说穿了,既凶残,又狠毒的人,不只是慕容烨一个。 不知何时起,她也成了铁石心肠。 慕容烨勾了勾淡色的唇,一副毫无所谓的态度,自如地换了身衣裳,吩咐下人准备了清淡的午膳,送去韶灵的屋子。 韶灵刚走到院门口,马伯突然从屋内出来,两人一见面,各自面色都很尴尬。 “方才他的手指动了,马上就要醒了――”马伯面无表情地说。 韶灵朝着他点了点头,提起裙裾,脚步加快,扑到韶光的床旁,她的嗓音哽咽,却充满期待的欢欣。“韶光,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韶光的眼珠子微微转了转,韶灵屏息凝神地等候着,过了些许时候,韶光总算缓慢至极地半睁开眼。 “韶光!”她惊呼出声。 “姐姐……”他的眼神依旧涣散,张了张嘴,这两个字,喊得很费力。 她扬起红唇笑着,轻点螓首,心中悬着的千斤巨石,如今才重重落地。 韶灵的眼底,尽是夺目光彩,往日的精神,一瞬间涌入她的体内。云门的下人送来了午膳,她亲自接了过来,朝着韶光说道。“你还不能下床,先喝点粥。要是觉得闷了,我给你拿几本书来。” 她舀了一勺白粥,待吹凉了,才送到韶光的唇边,韶光张开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眼眶渐渐红了。 “我好怕自己会死……”韶光喝完了粥之后,才低声呢喃,他的眼底尽是泪光,看得人心疼不止。 “说什么胡话?”韶灵淡淡一笑,转身搁下空碗,笑容却发苦。 “我要死了,那个人就会趁虚而入――”韶光垂着眼,脸上诸多情绪,根本无法辨明。 韶灵心存疑惑,却不愿再刺激韶光,陪伴了韶光半天,看他不再流露悲苦,才吩咐连翘他们来守着韶光。 她蹙着眉头,疾步匆匆赶往七爷的院子,没耐心地推门而入。 慕容烨正坐在白玉圆桌旁,桌上摆放着七八道菜,他微微抬了抬眼,笑道。“还没用饭吧,过来一起吃。” 她走近他,却只是站在他的面前,神情凝重,心中不少疑问。 “韶光很讨厌爷,听到爷要娶你,他肯定会醒来,爷说的时间越是紧迫,他醒的就越快。”慕容烨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悠然自得地尝了一口汤,不疾不徐地开口。在他说起要娶她的时候,原本死气沉沉的韶光的睫毛动了动,他留意到了。 他感受着韶灵的沉默,黑眸对着她,眼底有笑。“你们姐弟俩的感情,的确很深。” 韶灵握了握拳,韶光迟迟不肯醒来,不只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是他的心病……他生怕醒来,必须遭遇异样的目光,残忍的盘问,他过去的经历,令那颗幼小的心,同样伤痕累累。但这回,昏迷中的韶光听到了慕容烨的逼婚,哪怕心里再不好受,也唯有逼自己面对现实,早日清醒。 她还是低估了韶光的坚强。 韶灵安静地坐下,默然不语,面色素白如雪。 “你说过,韶光比你更可怜,他心里有些秘密,你也不想跟爷说吧。”慕容烨说的轻描淡写,直视着她的双眼,其中的炽热,几乎足以融化千年不化的冰雪。 她的脸上,忽闪过几丝黯然,垂着长睫,为慕容烨盛了一碗汤,碰到他的面前。 慕容烨定定地看了她几眼,笑着接了过去。 她握着筷子,不动声色给慕容烨夹了一筷子他平日里喜欢的菜色,柔声问道。“即便这一回是那个混账做的,跟七爷无关,但我不在云门的这些日子,七爷就没有单独见过韶光?” “你怎么不去问韶光?”慕容烨优雅地喝着鲜汤,唇角的笑意依旧不曾泯灭:“爷说的话,你信么?” 韶灵的双眼清如水,她不曾从慕容烨的身上移开视线,淡然地说。“我信。” 慕容烨的笑意,一瞬变得诡谲深沉,心中暖意汹涌,他等了很多年,才等来她这一句。 “爷想要他早些长大为人,提议亲自教授他武功,不过,那小子脾气很硬,话说不上几句扭头就走。” 他说的平静,嗓音藏匿着笑,但不知为何,此刻听来却格外真挚。 “你为什么对韶光这么好?”韶灵狐疑地问,有时候,她的双眼很清晰,但有时候,她的双眼很模糊。 “还能是为了什么?”慕容烨笑着反问,他看她的眼神,专注又迷人,复杂又妖娆,如此熟悉的眼神,她分明看了好多年……但,她从来没有看清楚,他的笑背后藏着的真实心思。 她的心,突地被一根针刺了一下。 韶灵弯唇一笑,眼神明澈,轻声道。“七爷想出了这个计谋,韶光才会醒来――” 慕容烨打断了她的话,眼底尽是一片坚决,说的很笃定。“也不全是激将法,这件事,等你回来就要同你说。” 韶灵微惘,血色尽失。 慕容烨又是一笑,俊美面容愈发盛放绝世风华,他的低沉嗓音,落在她的耳畔,迟缓而霸道。“要没有宇文文羌事,你十五岁及笄之后,爷就打算要娶你。” 这些话,由慕容烨亲自说出口,更是石破天惊。 她的心中陷入一片混乱,本以为那些都是慕容家的意思,竟是七爷自己的意思?! 慕容烨扬唇微笑,凝视着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孔。“前些天是爷的生辰,不过你没回来,爷想到我们过去常玩的那个游戏,你还记得吗?” 韶灵静默不语,酸楚心疼,种种情绪在心中翻腾。良久之后,她才微微点了点头。 “韶灵,这回不要喝酒,你我都说点真心话。”慕容烨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她没再挣脱开来。“爷不是能够随意信任一个人的性子,但偏偏对你,不想多做怀疑。这次是试探你,但往后不会再有。” 她的眉头,暗暗蹙着,只是试探而已?! 慕容烨的笑,有一丝苦味。“无忧丹……有没有,都一样。” 韶灵咬紧牙关。她难道要跟他坦白,无忧丹已经到了她手里吗?当初去侯府,不只是想要解决往日恩怨,她更打算将无忧丹当做威胁慕容烨的筹码,换自己自由,跟韶光远走高飞。 “可惜你白花了不少力气。”慕容烨轻声喟叹,松了她的手,继续夹了一口菜,优雅地品味。 韶灵泰然处之地问:“如果我没通过你的考验,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这一点,爷真没想过,好像早就笃定,你不会让我失望,毕竟是我一心栽培出来的人。”慕容烨唇畔的笑意更深,他顿了顿,字字含着宠溺。“我们之间……不该只有这点缘分。” 韶灵的心说不清楚地一涩,忙移开了视线。 “可你当着我的面调戏韶光――” “不过是看看他到底长得像不像你,哪里算调戏?”他的眸光无声转暗,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柔嫩红唇,笑的更加恶劣。“要说调戏,至少也该像这样。” 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韶灵追问了一句:“你没中毒?” 他半阖着狂狷邪魅的眼,哼了一声,言辞之间依旧是满满当当的自负和狂狷。“年轻时候,的确中了玄冰宫的暗算,不过并不严重,也不是最致命的一种。” 韶灵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尽是慕容烨的笑容,他的眼神烫的她想要闪避,他的用心却又令她窒息。 打开房内的衣柜,那件幽蓝色的华美裙子,依旧优雅地躺在最底层,泛着安然的蓝光,过了三年,它依旧美丽如新。她的心里百转千回,不再多看,急忙将衣柜关上。 韶灵站在夜色之中,静静等候着一人,马伯向来休息的晚,二更天才会回到他的屋子。 马伯提着一盏红灯笼,正欲走上长廊,眼角余光瞥到一道静立的身影,他常年严苛的脸上,依旧没有喜怒。 韶灵主动迎了上去:“马伯,关于七爷的事,你从不说假话。” “你还想问什么?”马伯问的敷衍,依旧朝前走着。 她肃然道。“七爷中的是玄冰门的破bing毒。” 马伯不置可否,却只是偏过脸来:“无忧丹在你手里?” 韶灵默然不语,眼神冷冽。 “七爷中的的确是那种毒,只是没想过无忧丹在你手里,这么说,是要你安心。”马伯毕竟精于世故,她的神情瞒不过他。 韶灵的脸上,一抹隐晦一闪而逝。 马伯意味深长地说:“我是打算要伺候七爷一辈子,但年纪越来越大,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你从小就讨得七爷欢心,要是跟随了七爷,我也不必再担心。” 她含着笑,轻轻叹了口气,万般情绪,纠结在心头,无法释怀。 马伯越过她的身子,独自走向前头。“七爷回云门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你们之间又出了什么事吧。” 韶灵扶着长廊上的圆柱,缓缓地坐下,月色照亮了她的脸,却照不亮那一双黯然失色的眼瞳。 那一天,她跟风兰息去了窑坊,回来的时候七爷正在她屋内喝酒,那一天……是七爷的生辰。 年少时候,她将七爷的生辰记得很牢,每一回都会尽心讨好七爷,但这一年,她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韶灵走在夜色之内,七爷的屋子依旧亮着烛光,她轻轻叩响了门,得到了应允,才走入其中。 慕容烨只着宽大白袍,不久前才沐浴净身,墨黑长发披在脑后,敞开着衣襟,露出结实线条分明的胸膛,下身着白色长裤,他懒懒散散地打量她,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都这么晚了,爷打算要睡了。” 她的眼神复杂而莫名深沉,久久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他们彼此相识的时候,都还年少,那时的七爷,城府就很深了。 慕容烨话锋一转,将眼神转向韶灵手中端着的物什:“什么东西这么香?” 韶灵烟波一闪,轻声说。“我煮了一碗面。” 他狐疑地望向她,笑意淡了几分,却并不说话,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过生辰的那天,都要吃一碗寿面。”韶灵浅浅一笑,低声道。 “爷的生辰,可不是今天。”慕容烨俊脸一沉,已然察觉韶灵的来意,神色冷淡,并不领情。 “虽然错过了,不过每个人都是这样过生辰的……吃了寿面,会活的长寿。”她轻声说,将这一碗面端到慕容烨的面前。 “拿来吧。”慕容烨的态度依旧颐指气使,一派等人伺候的大少爷作风,他甚至连手都不抬起,盯着这碗寿面看。 “这么晚了,厨房临时也没什么好料,若你不想吃,就放着吧。” 韶灵说的很平静。 这一碗清汤挂面,除了卧着两颗蛋,热汤上飘着翡翠绿的几片青菜般,再无他物。 慕容烨看了她几眼,这才接过了筷子,尝了一口,这些年来,她会的菜色就那么几样,面煮的倒是不赖。 “若是每年生辰吃一碗面就能长寿,会不会太简单了?”慕容烨挑起斜长入鬓的俊眉,眼神幽深似海。 “虽然没有酒,但七爷要跟我玩以前的游戏吗?”韶灵勾起唇角,双目清澄如水。 慕容烨的眼神闪过一丝火光,她只是随手出拳,却轻而易举赢了他。 她从来没听慕容烨一次说这么多话,猜拳游戏不过是个幌子,而是他想要跟她倾诉彻底。 “爷从来就是一个人。”他顿了顿,唇畔有笑,眼底没有发怒时候的阴沉和戾气,更显迷人。“前面后面,都没有兄弟姐妹。” 韶灵眉头轻蹙,柔声问道。“那为何叫你七爷?” 慕容烨的双眼,直直望着她,宛若一张网,将她罩在其中。“老马说我出生在七月,当下就随意起做小名。” “你的父母呢?”韶灵沉默了半响,才继续问道。 慕容烨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青釉色茶碗,他的眼神讳莫如深,那双眼紧紧抓住她,她的心突地忐忑不定。 她问的太直率,不见得他想要回答。 她垂着眼,下一瞬,耳畔却传来慕容烨的散漫声音。“很小的时候,问过老马,他只是跪着哭了一个晚上,一个字也不说,后来,我索性就不问了,想必是都死了。” 韶灵怔了怔,蓦地抬起眼,却望入慕容烨毫无所谓的眼神之内。 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就像是根本不在乎,哪怕从生下来就是孑然一身,孤单影只,他依旧肆意而活,比任何人都潇洒。 纵然有用不完的金银,也只是孤寂落寞。 慕容烨在世人眼里,是一个何等强悍的角色,不少人都暗自揣测到底慕容烨的身家背景如何了不起,谁曾料到会是这样?! 闻到此处,韶灵的心中,涌入一分淡淡的刺痛,或许正如他所说,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不见得是真相。 他身上神秘而诡谲的光芒散尽,其实也不过是个平凡人。 “老马一直在我身边,年幼时候派人教我学武,不分昼夜地学,不只是喜欢,而是觉得这样时光就过的更快。”慕容烨平心静气地说,这些话,他唯独对韶灵说起。“建立云门,只是我年少时候的一个想法,我接触的都是武林中人,算是顺其自然。但后来越做越顺,名声在外,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花了更多心思在这上面,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韶灵突地想起最初见到的那个少年,他清冷而脱尘,站在冰雪之上……她的心,突地被大力一揪。 “我遇见的都是江湖人士,亲手培养的杀手,也尽是无趣的人,不过后来把你带回云门,日子就有意思多了。”慕容烨看她的眼神,突地燃起一片炽热。 被他的眼神没来由地一烫,韶灵避开了他的视线,心中分不清到底是何等情绪,她坐立不安。 她腰际的那一颗无忧丹,静静地躺在锦囊中,嵌的她生疼。无忧丹给慕容烨也好,她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韶灵低头握住锦囊,抓住慕容烨的手,将锦囊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不管应付什么毒,这个都有奇效。” 慕容烨的眼神微变,笑着走向雕花大床,紫色帐幔高高悬着,他神色自如地依靠在床头软垫上,优雅而从容。 见慕容烨并不说话,韶灵倒了清水,送到他的手边,说道。“我看着你把它服下。” 慕容烨并不拒绝,服下了那颗药丸,惬意地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韶灵坐在他的床沿,久久默然不语, 他的毒滞留在体内好些年头,如今就算要祛除,也不会立竿见影。为了打发时间,她一边翻看医书,一边打量他的面色,每隔一个时辰为睡着的慕容烨把看一回脉息。 直到天亮了,慕容烨突地醒来,面色难看,她急忙端来盛水的金盆,他别过头去,往金盆中吐了几口黑血。 韶灵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说服他继续休息,熏香中加了安神的药材,他睡得比以往更沉,仿佛卸去了学武之人的防备。 这无忧丹果真是好东西,想来再花几日,就能肃清他体内久远的余毒。等她再开些药,调通身体,他年少时候中的毒,不足为虑。他是练武之人,往后恢复痊愈,自然比常人更快。 她吩咐任何人都不许来叨扰他们,直到晌午,慕容烨才醒来。 “怎么舍得将无忧丹给爷?”他拉住她的手,扬唇轻笑,眼底诸多情绪,起起伏伏。 “本来就是为你去寻得,留在我身边还能有别的用场吗?”她淡淡一笑,却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手,正欲起身离开。 “你一夜没睡,到爷身边来躺着。”慕容烨的眼底更是翻卷着轻狂邪肆,一把将她拉到床上,翻身揽住她的身子,在她额头印上一吻。 虽然摒除了不少对他的偏见和误解,但她并未想过跟他如此亲密无间,他的这个吻,自然而然,像是他们早就是一对相爱的情人。 “我没看错人。”他的嗓音低沉,却刺得她心中一痛。“你总算不再防着我。” 他从不勉强,但她却是自愿将无忧丹献出,他们之间……厚厚的冰雪,仿佛在暗中消融。 “还让不让我睡?”韶灵偏过脸,前两天忙着照料韶光,昨夜又不曾合眼,她当真很累,累的无法拒绝他的无赖行径。 “爷是睡足了,精神不错,想做些别的事……”慕容烨的唇贴在她的耳垂上,惹得她左右避闪,啄了下她的耳廓,满意地看着她小脸通红,他才松开了她。“不过,今天先放你一马。” 心口像是被谁重重撞了一下,她揪着身上的蓝色锦被,韶灵紧紧闭上了眼,只是锦被上,枕头上,床褥上,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她想装糊涂忽略他的存在都难。 背脊上沾着他残留的体温,听着他下床换衣裳的轻微声响,困意袭来,韶灵沉沉睡去。 三月五月正在照看着韶光,他们谈着阜城灵药堂的见闻,五月尤其擅长讲故事,简直跟天桥下的说书人毫无两样,韶光沉静地睁大眼睛,听得意犹未尽。 连翘在外堂给云门的弟兄分发药材,突地几个魁梧汉子让出一条道来,慕容烨步步生风,下颚一点,他们朝着他单膝下跪,格外敬畏。 慕容烨手掌一扬,汉子们领了药材,随即离去。 他直直走入内室,三个孩子的头几乎碰到一块,五月正甜笑着说:“少爷,你没看到那位侯爷,他可是阜城第一美男子,儒雅风度,待人平和,没有一点架子……对小姐可好了,还惦记小姐看病人无暇吃饭,送来好多点心……” 慕容烨轻轻咳了声,三个孩子陡然面色一白,三月五月从床沿起身,安静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才见过这位七爷一面,但哪怕是蛮横冲动的三月,也不敢在慕容烨面前胡来,谁也无法否认,七爷哪怕是笑着,他身上也有一股常人难以接近的气势。 慕容烨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月随即拉着五月走出了门,他依靠着圆桌,不冷不热地打量着韶光的脸色。“身体恢复的不错。” “我姐姐呢?”韶光的墨眉皱成一团,俊俏的脸上依旧满是抗拒怒气,目光落在慕容烨的身后,却没有他想要看到的人。 “昨夜爷让她太累了,现在还在睡呢……”慕容烨的言语之内,尽是隐晦的暧昧,他笑的诡谲深远,刻意要韶光误会一些事。 韶光闻言,面色更加难看,锦被之下的双手,早已暗中用力,恨不能将被子撕成碎片。他咬牙一掀锦被,当下就要下床来。 慕容烨冷哼一声,对韶光的反应嗤之以鼻:“爷给你挑几个高手,先教授你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把身子骨养的结实一些。不然,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长大了怎么保护她?” “不用你管,我会让宋大哥教我的。”韶光坐在床沿,挺直腰杆面对慕容烨,哪怕沁出一手的汗,眼神却依旧不改倨傲。 “人都没见过,就喊得这么亲近?”慕容烨无声冷笑,俊脸生出些许不快。 “在大漠,宋大哥跟我姐结交了三年,他们感情很好――”韶光挺起胸膛,说的理直气壮,他从来都看不惯,看不惯这个恶劣成性的男人,这世上,还有不少出色的男人,他坚信姐姐一定不会选择慕容烨。 “你姐在爷身边待了六年,好好算算。”慕容烨不紧不慢地笑道,俊美的近乎妖异的脸上,尽是志得意满。“你口口声声的那个宋大哥,可没戏。” 韶光的眼底,几乎冒出火来:“你不许娶我姐!” 同样是姐弟,说话的语气如出一辙,慕容烨但笑不语,姿态更是傲慢。韶灵是第一个对他说不许的人,而韶光,则是第二个。 “你还要休息一两个月,这些时间,爷足够把婚嫁琐事都准备好了。”那双黑眸深处,尽是张牙舞爪的狂狷笑意:“到你姐出嫁的那日,爷让人把喜酒送过来。” 韶光的眼眶发红,他的五指,紧紧扣在床沿的木板上,每一个字,都说的艰难。“我留下,你放过我姐姐。” “爷一开始看上的,就是韶灵,不是你。”慕容烨盯紧了韶光眼底的泪光,无声崩落了笑意,慢吞吞地说,逐字逐顿。 韶光闻言,满面错愕,他睁大了无辜而清明的双眼,苍白的十指,轻微地颤抖着。 “韶光,我们很快就要成一家人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慕容烨朝着韶光,走近一步,将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 韶光如鲠在喉,慕容烨太强大,而他太渺小,慕容烨说的话,他拿什么去否决? 慕容烨冲着韶光一笑,下一句话,说的很温柔。“不是要折磨她,虐待她,压迫她。爷要娶她,是因为喜爱她,更会好好对她。” 韶光的身子一震,心仿若被什么东西大力地一揪,只觉一阵疼痛,脑子一片空白,人定在当地。 ……。 嫡女初养成066七爷调情 风兰息走上一品鲜的二楼,他环顾一周,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人。 洛神着一袭湛蓝色的云锦华服,他个子很高,眼皮极单,眼梢微微朝上,哪怕正眼看人,也有种清冷傲慢的神态,正品着上等的铁观音。 见风兰息缓步走来,他起身,唇畔生出了笑,却依旧不冷不热。“侯爷,你来的正好。” “你们商人,最看重的就是时间。” 风兰息并不嘘寒问暖,说的直接。 洛神在阜城是个人物,不过他跟商贾之流向来没有来往,在许多个城中都有房产,并不常住阜城,行踪不定。 管家送来洛家的拜帖的时候,他并不清楚洛神为何要见他。 “听说侯府的下人来洛府打听,韶灵去了何处。”洛神见风兰息坐下,才紧接着坐在对面。 “洛大少爷知道内情?”风兰息神色不变,唯独温润双眼之内,藏匿着一小簇火苗。 洛神轻哼一声,回应地漠不关心。“她自己有手有脚有脑子,想去哪儿去哪儿,我可没这个闲工夫管这种小事。” 风兰息闻言,不动声色,韶灵明明给洛神留了亲笔书信,洛神不想说,他亲自问,也不会有所改变。 洛神将一个蓝色锦盒,推到风兰息的面前,郑重地说。“她走后,洛府下人收拾她的屋子,找到了一样东西。耳闻韶灵跟侯爷往来频繁,也许是出自侯爷之手,我很是为难。东西留在洛府也不合适,擅作主张丢了也不合适,不如物归原主来的合适。” 此人言谈举止,虽不流露市侩,但多少有商人的缜密心思和精明头脑,风兰息轻点下颚,洛神朝他行了个礼,便先行离去。 锦盒轻轻放置在桌角,盒内躺着一只白瓷制成的莲花簪子,只是簪子裂成两段。 断裂处,有两滴干涸的血迹,不难想象那人用了多少力气,才将簪子在手中握断。 风兰息眼底的情绪莫名,他将那两段簪子放入手心,脸上依旧是淡漠的平和,不发一语,白袍下的手掌却越握越紧。 尖锐的白瓷,划破了他的手心,血珠沾上那支簪子,她当时的痛,穿过冰冷的簪子,通过血肉相融,他不难感同身受。 但他分明还记得,她离开的时候,也是笑着的。 她是如此倔强而坚韧,决不让任何人看到她悲苦神伤。 风兰息在人流中缓步走着,脑海之中一片纷乱,不知不觉,他已然再度来到护城河前。 他闭上眼,眼前依旧还站着那个红裙女子,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温暖,眼神幽幽亮着,她眼底的欢欣和企盼,无法掩饰。 哪怕她不曾开口,她的眼睛也会说话。 风兰息,我是…… 一口腥甜,蓦地涌上他的喉咙,他的面色死白,扶着那一棵柳树,蹙着眉头,生生将那一口鲜血,吞咽下去。 那一年,他十二岁。而宫琉璃,才刚满七岁。 太傅宫宏远带着女儿来侯府做客,并非特意前来,只是顺路,只留半天而已,侯爷嘱咐他去找她。 年幼的宫琉璃,会爬树跟他坐上同一个枝桠,她虽然是高官之女,却又不若寻常闺秀般木讷呆板,她懵懵懂懂看他,虽然还是个孩子,精致的面目却让他很难移开视线,那双漆黑眼睛却看得他心中微跳。 她歪着螓首看他,眼神清澄如水:“爹爹说你三岁就认字,五岁就作诗了,你要给我读诗吗?我爹爹就常常给我念诗。” 他微微一笑,轻声问。“你想听什么?” “ 。”女娃眉头舒展开来,红唇上扬,笑弧娇俏。 他的心中错愕不及,往日熟练念过的几百首几千首诗,居然在她的企盼目光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烟消云散,唯独还记得那一首,是―― 他耳根一热,俊秀温和面目上依旧没有太多神情,他淡淡念着,念得很慢。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双手托着圆润的腮帮子,朝着他眨了眨眼,长睫卷翘,娇美俏皮。“要是我长大当不了窈窕淑女,变成了个又丑又胖的,又粗鲁又蠢笨的人,你就不逑我了吗?你就会娶别的淑女吗?” 他微微一怔,当真没想过她会这么问,枉顾世人称赞他经世之才,任何问题都能从善如流,舌灿莲花,可他却从未遇着过这么刁钻的难题。 可是她又瘦又小,如何会变成一个胖人?她长得讨喜可爱,如何会变成一个丑人?还要粗鲁蠢笨…… 其实听闻他早已有了双亲定下的婚约,也知晓兴许这个夏天会见到那个孩子,不过他直到如今,才真正接纳了她。 他笑了笑:“这是两家定下的亲事,不管你往后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娶你。” “你不情愿吗?”她一语中的,她的狡黠,在眼底闪耀,碍于两家家长才要娶她的说辞,她并不满意。 风兰息摇头苦笑,实在无奈。“天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她的眉头拧成一团,气道:“我又是小人,又是女子,你就不想养我了?” “你真的读过书吗?”他哭笑不得,听闻太傅之女,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太傅严以律己,家教甚严,养成的女儿必不会才疏学浅,却没料到她句句邪门歪道。可是为何,他却又觉得她聪慧敏捷? 她的双眼一亮,拉了拉他的衣袖,一脸疑惑。“要是我以后成了淑女,但喜欢了别人,不想嫁给你怎么办?” 他眉头一皱,她的这个说辞,为何让他心生不快,明明只是受父母之命来应付这个孩子,却被她的一句话,无端端扰乱了心境。 风兰息默然不语,她在身旁晃荡着小腿儿,一脸无忧无虑,一套乳白色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周遭绣着桃红色的花朵,早晨梳好的发髻,经过半日折腾,此刻有气无力地垂着,鬓角发丝乱的厉害,随着树冠中的徐徐微风,但她没演出的明艳,却愈发鲜明起来。他突然懊悔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诗,都无法给她一个满意的回复,空有才子之称。 “你定是觉得我很丑。”她吐舌一笑,眼神灿然,两人的眼神相撞,却激起惊天骇浪。 “我没有――”风兰息墨眉轻蹙,居然被她激地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她却已捧腹大笑。 她笑的直不起腰:“爹在路上给我重新梳了头,可是比之前丫鬟给我梳的还糟糕,爹说要让你好好看看我,果然,因为这么难看的发髻,你看我了。” 她的话,有一种感染人的魅力。 他不禁低声沉笑,见她之前,他是少年老成的性子,多少有些自负和不屑,认定了跟一个毛丫头定是无话可说。但不得不承认,她看似稚嫩,实则心窍早开。 那一个夏日午后,他凝神望着她的侧脸,阳光穿透片片树叶,在她的脸上映着一个个黄豆大小的光斑,白皙小脸上纤毫毕现。他甘于沉默,陪着她一整个午后。所幸,她不再提任何乖张难题,要他难看。 非礼勿视。 哪怕她是他将来的妻子,她终究是深闺女子,他不该看她那么久。 不知是她太乖戾精怪,还是他当真无措,他居然当真开始勾勒她长成娉婷女子的模样。 她怎么会说她会长得又胖又丑?他的脑海里,却浮现模糊不清的惊人美貌。 哪怕看不清楚,他也知晓她定会出落的惊为天人。 他的宽大衣袖钻进了暖风,他抬了抬右手,最终还是不曾伸出手去,那一刻,他居然有了古怪的念头,想帮她重新挽好散乱青丝。 “风兰息。”她突然叫他的名字,他胸口微微一震,将右手背负在后背,有些心虚。 “何事?”风兰息毫无声息地移开视线,直视前方,神色自如,暗自地想,她若还有疑惑,他定要想清楚再回应,免得中了她的招数。 少女手中的树叶,轻轻捻转,红唇扬起隐约笑花。“我叫了你的名字,你不也该叫我吗?你该不会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风兰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片绿叶在白嫩指尖旋转飞舞,几乎在他的心尖上跳舞,他的心湖起了一丝丝涟漪,温润沉静的眉宇之间,渐渐有了些许暖意和温蔼,那个名儿在他唇边辗转流连。“琉璃儿。” “你的声音真好听,我从未听过自己的名字,能被念得这么美丽。” 她的双眼愈发明亮绚丽,足以令天地之间万物失色,那一瞬,他忽略了她在太傅手下梳的更糟的发髻,忽略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忽略了她的七岁年华,只剩下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眸,那眼底的稚嫩却又引人入胜的光华,那胜过春光胜过秋水的明媚姣好。 他心想,她原本就有一个独特而美丽的名字,跟他的声音何关? 她眼珠一转,又生疑惑:“我不能常常来跟你玩,你会忘了我吗?” 京城跟阜城,离得很远。 孩子性情。对什么都不相信,不确定。 “不会。”丰兰息的唇角,却暗暗上扬,他的小妻子……是上苍给他的一个惊喜,他愿意静心等候时光,等候她长大。 “可我说不定会忘记你的样子。”她噙着笑,语出惊人。 “你――”丰兰息俊秀面容微微一红,一时气结,小时候就这么喜欢捉弄人,古灵精怪,他当真不敢想象,再过几年他娶了她,他如何才能不成为她的手下败将,她根本不讲道理啊。人人都说他玉树芝兰,眉目清绝,他从不因此而自傲,却没料到她如此大言不惭。 看她呵呵地笑,他才压下几分羞恼。 彼此沉默了许久,时光像是光影在他们之间暗自穿梭,他听的她的嗓音低落隐晦,小小年纪的人儿,居然在叹气。“我娘生了病,时好时坏,爹总让我背诗词歌赋,我更想学医治病救人。” 风兰息沉下心来,他对她刮目相看,却又突生些许复杂情绪,一方面,她对他无话不谈,将他当成挚友。另一方面,他听闻她的家事,隐约察觉明朗活泼的她心中隐藏的一丝阴郁,她才七岁,却有了不少自己的想法。 他说了自己都讶异不止的话,谁都知晓阜城最大的书库就在侯府,但他爱书如命,从不外借。 “我的书房里有几本前朝遗留下来的医书,你走的时候,我送你。” 她虽依旧沉默,却还是点了点头。 不忍看她寡欢的小脸,他的眉眼有了清浅笑意,更显清俊迷人。“等你娘亲病好了,你可以来阜城找我玩。” “风兰息,认识你真开心。”她的脸上渐渐聚拢了笑,繁茂树叶之中的微风,仿佛在她的眼底静止了。 他淡淡一笑,莞尔的面容更是俊秀风神,微微点头,他也是。 树枝头上,坐着两人,那一片树叶在她的指尖旋转了许多圈,她突然松了手,风兰息目光一滞,眼看着那一抹绿光,在半空中飞扬,被风吹的很远很远,最终消失不见。 …… “韶光正在长身体,我慢慢调理他就好了。这些人参鹿茸,灵芝……他这儿用不着。” 韶灵跟慕容烨一同走在花园里,慕容烨的确在韶光身上耗费了不少银两跟心思,这几天送到她屋里的药材,尽是上等的。 “就放你那边,迟早有用。”慕容烨的眉宇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邪肆狂狷,俊美风流,他的手中持着一把翠骨纸扇,一下一下地缓缓摇着,送来徐徐凉风。 韶灵不再拒绝,弯唇一笑,慕容烨侧着脸,将她的笑靥收入眼底,如削薄唇边也扬起深沉笑意。 她止步于湖边,双手压在红木栏上,遥望着水天一色的美景。韶光这些天来的笑容,越来越多,她整个人轻松不少。 慕容烨自然而然地站在她的身侧,韶光当真是她最看重的人,韶光的身体好转,她也不再疲惫憔悴,整个人容光焕发。 “这两天高兴吗?”慕容烨搂住她的细腰,把她带入自己怀中,俊脸抵在她的额头上,亲昵地跟她摩挲了两下面颊。 他们独处的时候,他总是恶劣又无赖,一派登徒子行径。 两人解开误会之后,慕容烨越来越得寸进尺,她噙着笑意看他:“七爷指的什么?” “爷跟你的亲事,不光是说给韶光听的。”慕容烨定神看着她,眸子深处的情绪,幽暗又炽热。 “可七爷还不曾跟我说,娶我的理由――”韶灵的唇畔,勾起一抹熟悉的坏笑,他的刁钻和顽劣,在她的身上同样能找到几分影子。 “又在使小性子?”他安然看她,眉目之间更多几分莫名的邪气,指腹缓缓拂过她的精巧下颚,顿了顿,眼神愈发深沉难辨。“韶光……长得的确漂亮,不过你比他更美。” 韶灵蹙眉看他,轻瞥一眼,并不回应。 他笑意更甚,同样也更显邪恶卑鄙,摩挲着她鲜艳欲滴的红唇,高高在上地审视她眼底的动摇跟及其微弱的轻颤,以此为乐。“你也让我尝尝,什么是男欢女爱――” “七爷,你常常跟女子吧。”韶灵半眯美眸,他邪肆而狂狷的眼神,足以魅惑众生。他对付她的这些手段,总让她措不及防又难以招架。 “若换做别的女人,还用得着爷去?”慕容烨睇着她,说的漫不经心,却又不可一世。 韶灵垂眸轻笑,从湖畔走开,慕容烨轻缓之极地摇着手中翠骨扇,双目锁住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迟迟不曾退开。 刚踏入七爷的院子,便听到一声声尖利的叫唤,不绝于耳,韶灵循着声音找去,发觉凤尾鹦鹉正倒在桃花树下的草皮上,总是歪着头以鲜红的喙试图啄咬自己的爪子。 慕容烨俯下身子,俊眉微蹙:“它怎么了?” 韶灵伸出手来,轻轻将鹦鹉捧在怀中,细细打量它的爪子,低声道。“有木刺。” 它张牙舞爪闹腾了一阵子,木刺刺得很深,很难拔出来,她两指轻捻,小心翼翼地以银针挑开,将其中的杂草挑干净,继而才是那根木刺。 “笨鹦鹉,没这个本事就别飞出去,一天到晚闯祸,不是噎着就是被木刺刺着,专门让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韶灵面色冷凝,念念有词。 慕容烨强忍着笑意,这些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用在他跟韶灵之间,也很是适用。 鹦鹉叫的尖锐,仿佛它正遭遇惨绝人寰的酷刑。“痛死了!杀鸟了!救命啊!” 韶灵耐心地审视了一遍它的伤处,站起身来,冷哼一声:“傻鸟,你懂什么是痛?” 鹦鹉扯着脖子怪叫了几声,总算不再胡闹折腾,任由她将它放在屋内桌上。 “以后就把它关在笼子里,免得惹是生非。”韶灵给凤尾鹦鹉受伤的红爪上倒了点酒,以帕子轻轻擦拭,绑缚纱布,她并无给畜生医治的经验,只是跟诊治人,多少有点相通之处。 慕容烨笑眯眯地看着她,眼底有些深意。 “哇――”鹦鹉又恢复了神气活现的样子,使劲拍着双翅,在屋内飞了一整圈:“小韶救了小韶,呀呀!” “你伤了爪子,怎么脑子也坏了?语无伦次。”她斥责一声,不以为然。 小韶救了小韶。 小韶……是她?救了……小韶?那就是……她蓦地回过头去,慕容烨嘴角那一丝乖戾的笑,几乎刺伤了她的双眼。 韶灵微微惘然:“这只傻鸟也叫小韶?” 他微点了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不可测。 “可它是公的啊。”她不快地说。 “谁说小韶只能是女子的名字?韶光不也一样?”慕容烨说的不以为然,眸光幽然转沉:“再说了,你偶尔也不太像女子。” 韶灵凝视着他,笑的很冷。“有这个小韶陪伴七爷,七爷不该闷了吧。” 慕容烨的薄唇高扬,看她扭头就走,不动声色地跟上,下一瞬,从她的身后,一把抱住她。那一声,他唤的很温柔。 “灵儿。” 她的身子一僵,胸口闷闷地疼,仿佛她的心里,也扎了一根木刺,她不再挣扎,不再脱开,只是任由他抱着她。 她的心头,万千情绪纠结辗转,默默闭着眼,安谧的时光……仿佛在她的身旁走了好多年,记忆宛若猎鹰般不怀好意地盘旋在她的头顶,迟迟不肯淡去。竟,恍如隔世般遥不可及。 曾经也有一个人,那么温柔地喊她的名字。他的眼平静清澈的宛若毫无风浪的大海,他的笑三月扶风般温暖入心…… 长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的心一阵没来由的内疚,韶灵一动不敢动,万分清楚,她不能因为心头扎了一根刺,就跟鹦鹉一样使劲地啄咬……那样,只会更痛,更狼狈。 慕容烨将她扳过身子来正对她,正要伸手抚摸她的面颊,看着她的神情,手却僵在半空,迟迟不曾贴上她的脸。 他的眼底,忽闪过一丝狐疑。 韶灵睁开了眼,他的眼神坚定不移,她的心中却方寸大乱,他缓缓压下俊脸,低头看她的眼睛。 她咬着唇,一把推开他,强笑道:“我该回去盯着韶光喝药了,他这两天总嫌药苦,脾气倔起来跟牛犊子没两样。”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七爷的院子,过去不管慕容烨如何乖戾轻佻,她都可以淡然面对,但如今,明白他是当真喜欢她,她越来越难以正视他。 推开门,韶灵淡淡望着屋内的和乐融融,四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韶光的床旁围成一团,三月提议玩一个游戏,木片刻上字,将其组成一句话,最为通顺的人就赢了。 韶光是他们其中读书最多的人,父亲的秉性也传承在他的骨子里,他不管拿到多么偏僻的字眼,都能造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句子来。 他的脸上,有了生动的光彩和笑容,不再露出半分孤寂和落寞。 韶灵抿唇微笑,心中快慰。 “小姐,您来了。”五月最先发现站在门旁的女子,笑着让出道。 “我跟韶光有话要说,你们去歇会儿。”韶灵轻点螓首,神色温和,坐在床沿,替他们收拾了木牌。 韶光垂着眼,低低地说,正欲躺下:“我刚才喝了药,有些犯困,姐姐有什么话,等我睡醒了再说吧。” 他的避讳,韶灵一眼就看的分明。 韶灵为他轻轻盖上锦被,轻声说道。“以前你跟我说过想学武,这里高手如云,我有心想为你找一位师傅,学些自保的功夫拳脚,内功心法,对你的身体很有用。” 韶光睁着那双清明的眼,一抹悒郁,越来越浓。 她一边说,一边露出一丝笑:“上回把你带回来的人叫独眼,看似凶狠严肃,武功高强,但不难相处。我去跟他说说,抽空教你,如何?” “我们要一直在这儿待下去吗?”韶光脸上诸多情绪,万般复杂,笑意有些惨淡。“你真要嫁给他吗?” “我也是在这里长大的。”韶灵寥寥一笑,之后的那个问题,她心中也还没有答案。 韶光紧追不舍,连声追问。“那个人真的对你那么好吗?” 韶灵的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怅然,但沉默了良久之后,她还是点了头。不说别的,慕容烨的确一直优待她,否则,在云门长大的她,也绝不会是如今这幅模样。 韶光盯着她,满目尽是疑惑不信,两人径自沉默了许久,她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 “好韶光,你长大了,知道担心我。” 韶光苦苦一笑,笑意很涩,尽是无奈,他侧过脸去,指着墙壁上无数条指甲刻画出来的痕迹,嘴唇轻轻颤了颤,低低呢喃。 “这些是字,还是画?” “好日子,是不用刻在墙上,数着天数过的。”韶灵握住韶光的手,发觉他的指尖比冰雪还要寒冷,她眼神幽暗,一字一字地说。 韶光的眼底尽是不忍,他回握了握她的手,朝着她无声地笑。 “好,我学。” 自从韶光能下床走动之后,韶灵说服独眼,独眼手中持着一根竹节,面无表情地开口,下达的口令言简意赅。 在独眼手下学武的人,除了韶光,还有三月,他本就尚武,学起武来格外用心,每回回来都是一身臭汗。 “提气,挺胸,踢腿,出掌......”独眼一袭黑色劲装,神色冷峻,今日教授的是一套简单的拳法,三月已能打出七八分的样子,韶光则不然,学了快一个时辰,却还是不得要领。 韶灵站在竹林下,专注地观望着,身后传来一道笑声,他可是忍着笑看了很久,如今看独眼的竹节接二连三地打上韶光的胳膊,脚踝,膝盖,他实在忍不住了。 “真可惜啊,又是一个扶不上墙的刘阿斗。”慕容烨轻声喟叹,眉头一分分皱起,无奈地摇头,唇畔的笑容,却迟迟不曾消失。 韶灵皱了皱眉,回过头去,不理会他,径自给韶光鼓气。 韶光听着韶灵的声音,这才留意到她身后站着慕容烨,他的脸色白了白,心中生出几分紧张,原本疲惫无力的手,再度紧握成拳。 慕容烨双臂环胸,一副看好戏的姿态,韶光除了与生俱来的一副好面貌,手无缚鸡之力,眼底的笑意更深。 “扎马步吧,腿脚无力,出拳吧,手腕无力,你没看到独眼都连连叹气呢......”慕容烨低声沉笑,眼底尽是明朗的开怀,放肆地调侃。“你们姐弟俩都是难得一见的学武……废材。” 她不满地瞪了慕容烨一眼。他当然有这个资本取笑,他在韶光这个年纪,已有很不错的武学功底,能将成年男子打趴在地。 而她跟韶光,原本就出身在文官之家,娘亲虽有才情,却体弱多病,父亲满腹经纶,在朝廷上靠的也是智慧跟口才,他们一家人,都跟武学毫无渊源。 韶光朝着半空踢出一脚,另一脚却没站稳,摔了一跤,韶灵正要上前扶他,慕容烨却拉住了他,轻轻咳了声。 “又不是三岁小儿,学走路还要人去搀扶。” 韶灵沉下心来,不再朝前迈步,慕容烨的话也有道理,韶光即将长大,他迟早要拥有自己的羽翼。 慕容烨看着韶光灰头土脸的样子,不禁拍着大腿,大笑起来:“还好不是爷亲自教他,否则碍着你的面子,打不得,骂不得,学不成还要怪责师傅没用,到时候,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韶灵眯起眼看着他,他眉梢眼角尽是飞扬之色,倾城之姿,因为此刻流露出来的令人不敢直视的轻狂,更显妖娆夺目,哪怕韶光答应拜慕容烨为师,他也没有太多耐心,韶光资质这么差,他定会气的骂人。 “好好好……爷不笑了。”慕容烨拉了拉她的手腕,见她板着脸,知道她并不喜欢韶光被取笑,他虽然极力克制,但她依旧能感觉的到他的指尖在轻轻颤抖,要他忍住笑,实在是难。 韶灵转过身去,依旧凝视着他们习武的场景,韶光苍白的脸上满头大汗,他身上的浅绿色劲装,将年轻的少年衬托的跟一棵竹子般光鲜而富有生气。他虽然疲惫不已,但双眼褪去了阴郁之色,清澈分明,更像是一个男子汉。 慕容烨的声音,在她身后徐徐传来。“要是他能坚持下来一个月,至少还有点骨气,也没给你丢脸。” “既然是他亲口说的,他绝不会轻言放弃。”韶灵弯唇一笑,回头看他,说的很有底气。 慕容烨一手撑在石桌上,似真似假地问。“爷问你,都半个月了,爷体内的余毒到底清了没?怎么还有一时没一时地发冷?” 韶灵狐疑地搭上他的手腕,他却恶劣一笑,将她揽住,她坐在他的双腿上,姿势格外暧昧亲密。 她再精明,哪怕是一条年轻的狐狸,但她往后要面对的,可是一条更年长更奸猾的狐狸。她稍稍放下心防,就会跌入他的陷阱。 ……。 嫡女初养成067破镜重圆 慕容烨以逗弄她为乐,邪魅的眼底闪耀着星星点点的光耀,将手腕送到她手边,笑道。“你坐着把脉,更舒服一些。” 远处的几人忙着练武,无暇顾及竹林中的动静,韶灵淡淡睇着他,终究将目光移开,垂眸冷静地把着脉搏。 “怎么样?”见韶灵迟迟不开口,慕容烨的语气清淡,不温不火。 韶灵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七爷,从脉息上看,你没事。你要再觉得冷,便是你穿少了。” 慕容烨不受控制地锁住她此刻的笑靥,她的红唇高扬,明眸闪亮,仿佛是铺满了金光的湖水,她回来多久了……他不曾看到她如此开怀的笑。 他的心,顿时被暖意充斥着,他望着她,薄唇也不自觉扬起笑意。 慕容烨心神一动,拉着她起身,韶灵低头望着他的手掌,他的手非但不寒凉,还很温暖,温暖的……她几乎不愿松开。 “七爷,裁缝到了。” 马伯已经在慕容烨的院门口等候,他身后有一个灰衣中年男人,朝着慕容烨行礼,在外,无人知晓七爷的身份,只当他是纨绔公子。 “就是她。”慕容烨的双手覆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语气霸道而,不容任何人商量。“量身定做,用最好的料子。” 她唇畔的笑意飞逝散尽,眼看着裁缝抽出软尺,要为她量尺寸,她蓦地转过身去,喉咙一紧。 “七爷让人给我做什么衣裳?”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错了。 慕容烨在她的脸上,没看到一分欢喜,一分欣悦,一分娇羞,她的眼底,满满当当尽是动摇跟担忧。 他神色立变。 她以为,他命人来给她量做嫁衣。 慕容烨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他的眼神漆黑幽暗,深处却又炽燃着一抹怒气。 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她只觉胸口一阵沉闷,避开了他猛地转为犀利的眼神,沉默不语地看着地。 只是哪怕逃开了他的视线,她依旧能察觉那一双犀利的眼眸,定在她的脸上,她突然心头有些烧,气氛尴尬地容不得她再说哪怕一个字。 “给你做条裙子,秋天马上到了。”慕容烨先开了口,嗓音很冷,话音一落,他便拂袖离开。 马伯这回没再骂她,只是连连叹了几口气。 裁缝迟疑着,终究还是给她量了尺寸,她缓缓抬起眸子,望着慕容烨远走的身影,一股萦绕不开的冷清,令她心中发酸,像是喝下一大杯的陈年老醋。 将整个螓首埋入清水之中,她在水下睁大眸子,屏息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慕容烨最后看她的眼神,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割开了她坚硬的心墙,虽然伤口不大,却隐隐作疼。 在最后一刻,她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把抹掉脸上所有的水痕,无奈脑海中的万千心绪,还是无法理清。 她怔了怔,站在原地,连着捧了几把冰凉的水浇在脸上,心慌乱无比,迟迟无法冷却下来。 这一夜,她彻夜不眠,直到天明,也不曾找到原因。 接连十来日,韶灵不曾见到慕容烨,倒是有人将那套裙子送来了,的确用了江南最好的绸缎,绯色为底料,上面绣着一枝嫩白色的桃花,刺绣精美,栩栩如生,穿在身上,但凡走动也是轻盈灵动,丝毫不会绑手绑脚。 韶灵垂首系着胸前的绸带,心中又落入几分莫名的黯然,坐在菱花镜前,她握着自己的腕子,那儿一片冰凉。 她在夜色中,走上那条熟悉的路,这些天没来,庭院中的花圃一片杂乱,花瓣碎成粉末,迎风而舞动,甚至连两棵树,也倾斜在一侧,露出半截树根,没精打采。 不难想象,到底是谁的掌风,在这里找寻泄恨的靶子。 她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漆黑,在桌上摸索着点亮烛火,只见慕容烨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小韶,你要偷袭?”挂在半空中的鹦鹉机灵地睁开了黑漆漆的眼,尖声道。 食指压在红唇上,她对凤尾鹦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鹦鹉这才不打草惊蛇,歪了脖子假寐,装作不知主人的屋内有人不请自来。 “七爷,你睡了吗?” 韶灵站在他床沿,淡紫色的帐幔在微风中飘动,她低声问,但他迟迟不开口,不理会她。 她拧着眉头,他本是很难取悦难伺候的大少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我知道你没睡。”韶灵的嗓音很清很柔,落在这一片沉寂之中,他们是成长时候陪伴彼此长大成人的伙伴,是最为了解对方的人。 床上的黑影,稍稍挪动了一分,他慵懒的嗓音划过她的耳廓,没有不快,也没有指责,像是刚刚被她吵醒的惺忪姿态。 “很久没听你抚琴了。” 她抿嘴一笑,走向窗边,将长台上的古琴放置在桌上,安然坐下,青葱玉指轻轻挑拨,曲调从指尖倾泻而出。 此曲轻快明朗,身临其境,仿佛身处明媚春日,百花斗艳,彩蝶纷飞。哪怕心中愁肠百结,听了也会身心愉悦。 很显然,她是要他不再为白天那件事生气。 曲子过了一半,床上却传来不小的动静,韶灵转过身去,看他下床套上靴子,朝着她走来,坐在她的身旁。 她不得已挪了位置,圆凳原本就不宽敞,他非要跟她挤在一张圆凳上,更显拥挤。 “这首曲子你会吗?”慕容烨并不曾看她,右掌压在琴弦上,修长手指挑起一小段琴音,淡淡问了句。 韶灵侧耳倾听,认出是以前学过的曲子,她点了点头。 慕容烨勾唇一笑,眼底清明,他沉默了半响,韶灵将左手覆在琴弦上,他的指节一动,她也随即跟上了他的节奏。 两人一同抚琴,她专注地望着他的长指,琴音在他的指下转为悠扬,不敢有少许分心,方能跟他配合默契。 韶灵的心中压着几分愕然,她从不知晓慕容烨还会抚琴,这把古琴摆放在他的屋里好多年,她素来以为只是他奢华的摆设之一。 一曲终结,漫长的沉默,夹杂在两人之中。 慕容烨这才侧过脸去,月色之下她的侧脸,晶莹如玉,看清她今夜的装束,不由得眼前一亮。 韶灵着一袭绯色长裙,胸前垂着素白色的绸带,一支娇嫩桃花,绽放在她的肩头,将她衬托的清灵而娇俏。她雪肌玉肤,五官精致,若是此刻站在花雨纷飞的桃花林中,那便更像是不染纤尘的仙子一般。 他的唇畔生出及其浅淡的笑,并不错愕。她原本就有不俗姿色,稍稍装扮,便会惊为天人。 “你十五岁那年穿的蓝裙子很好看,这条也不差。”他轻描淡写地说,视线却不从她的身上移开丝毫。“爷喜欢美丽的东西,锦上添花何尝不可?” “我并不知道七爷会抚琴。”韶灵睇着他,低声说。 “在你心里,爷除了会杀人,折磨人之外,还会些什么?”慕容烨的双眼定在她的脸上,他眼底晦涩,只是哪怕如此自嘲,他的唇边依旧有笑。 韶灵不经意望了一眼,心中更是落入些许慌乱。 她垂眸望着他至于膝上的左手,手背上的伤疤依旧丑陋扭曲,他并不避讳他杀过人,也并不否认他的双手尽是血污,并不干净。 “这回,是爷做错了,不该借机试探你,想着是要留在身边一辈子的人……”慕容烨的眼底落入几分清冷之色,往日的妖娆风华被冲淡大半,她怔了怔,今夜的他尤为不同,有些陌生。 他的嗓音之内没有调侃,唯有喟叹。 她的心,又被重重撞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疼痛,相反的,一股暖流,汇入她的心头。 他拨了拨琴弦,轻缓之极地笑道。“你心里的人,是不是风兰息?” 她回到七爷身边已经数月有余,他从未提起风兰息这个名字,哪怕……她不曾奢望他对此一无所知。 韶灵不敢置信地抬起眼,因为两人靠的实在是近,他的气息在她的面颊上若有若无地拂过,像是一阵暖风,他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斥责,也不像是勃然大怒的前兆。 她身处暴风雨来临前,此刻越是安静,就越是危险。 慕容烨冷冷地说:“若不是去寻找无忧丹,你也不会结识他,他确实是极为出色的男子,温文尔雅,你对他动心,也很寻常。”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在叹气,慕容烨跟她说的如此真切,她更是心虚,只是揣摩了许久,最终还是不曾将自己跟风兰息的关系坦诚出来。兴许宫琉璃这个身份,早就不必介怀,这世上根本没有她的存在了。 “不过,他对你再好,也比不上爷,再说他是有未婚妻的人――”慕容烨突地扬唇一笑,言辞笃定,却又多了张狂的霸道意味。“我们就不一样了,怎么算也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闻到此处,韶灵的唇边情不自禁含着笑,年少时,她在心里暗自骂了他无数次,他的刁钻,总是令她辛苦。哪里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素来如此自负,轻狂。 慕容烨的眼底,烈火暗自炽燃着,他一改轻佻放浪,郑重地道。“灵儿,三年前,爷在大漠派了百余人,无论你去了哪个陈池,云门都不会断了你的消息。爷也想过无数次,要不要把你从大漠抓回来,但就像是今天这只鹦鹉一样,哪怕住在黄金打造的笼子,哪怕飞到外面会被木刺着,它还是想出去。” 红唇微启,但终究还是如鲠在喉,她的眼底泛着迷离的光耀,心暗自动摇。这一瞬,慕容烨在她的心里,不再高高在上,也不再残忍跋扈。 他定神盯着那双明亮的眼眸,眉宇之间的坚定如铁。“说服自己给你三年时间,决不能再久,他日你再回到爷的身边,就必定是爷的女人。” 慕容烨的左手,覆上她轻放在琴弦上的柔荑,她的指尖动了动,最终不曾挣开。他神色一柔,唇畔的笑弧更深,眼底的寂寥转瞬即逝。 “七爷,我心里也很乱,说真的,我没想这么远。”她嘴角的笑意很涩,脸上掠过一分窘迫,他的手心很烫,明明快入秋了,她几乎沁出一身汗。 慕容烨却不肯放过她:“你今夜为何而来?不就是担心爷吗?不就是想解开我们之间的误解吗?” 韶灵垂眸,望着他抓紧自己的手,百转千回。“洛神跟我争吵的时候,七爷护着我,我心里很暖。误以为七爷在说笑,没有把赏荷的事放在心上,让七爷等了一整天,我心里很愧疚。看到那支被七爷找回来的簪子,我始料未及,手足无措。今日,我并不是看轻七爷的诚心,只是当真没想过要嫁人成人妇……” “你心里总算还有爷的位置。”慕容烨长长叹了口气,他生气难过不舒服的时候,若是她无知无觉,实在枉费他多年心思。 见她双眼晦涩黯然,纤瘦身影尽是寥落,他的眼底尽是怜惜和不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神情宠溺。“反正都走了这么多步了,只能再等几步,不过这回说好了,你不能再从爷身边逃走。” “我可不想一辈子当逃犯,被云门监视追杀。”她脱口而出,察觉耳畔一片沉默,她才抬起眼看他,他的俊脸蓦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幽深的黑眸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等你当了云门的女主人,所有人任你差遣,你可以去监视追杀别人――”话锋一转,他调笑地云淡风轻。 她笑了笑,眼神轻轻闪动,却没说什么。 “这条裙子越看越顺眼,明日叫那个裁缝再给你多做几件。”慕容烨一副趾高气扬的态度,知晓她并非对自己无动于衷,他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傲慢邪肆。 “我可过不惯跟七爷一样奢华的日子。”韶灵笑道,私底下,他就跟贵族少爷一般,骄纵而任性。 “灵儿。”慕容烨的眼神依旧炽热,语气却很清冷。“那个冬天,第一次见你,你身上穿的是上等的紫鹃绸。” 她的笑,在唇畔僵硬,蹙眉看着他,不清楚心中的情绪,是喜是怒。 “十来岁的时候,你硬要跟爷争辩,人心若是丑陋,即便穿了黄金衣,也像是稻草人。”这时,他笑了,笑靥在烛光下摇曳煽动,俊美超逸的像是一幅画。“所以,这世上再好的衣裳穿在你身上,都不浪费。” 韶灵脸上血色尽失,她跟慕容烨周旋了许多年,彼此都习惯对于对方的称赞做几分保留,假痴不癫,只是此刻,她竟然心微微的甜,宛若沾了一勺蜜糖。 “这么多天没见面,你有没有挂念爷?”慕容烨的俊脸,越靠越近,他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脸上,她的耳根发红。 “我忙的没工夫想任何人。”她笑着摇头。云门几千兄弟,她常常忙的腰酸背痛,这一句,倒并非是假话。 “可爷很想你。”他的眼底有一抹失望,以及遂即卷来的热忱,刺得她不敢承受那么沉重而真挚的光芒,急忙闪开了视线。 她无法否认,她总是将自己关在铜墙铁壁之内,生在悬崖边的花,却越是渴望阳光和甘露,一分真心的关怀和喜爱,迟早会打动她。哪怕这个人是慕容烨,江湖传闻中极为可怕的人物。兴许她也不过跟世间千千万万平凡的女子一样,也企盼有人包容她,呵护她,跟她一道携手白首。 此生,要有一个人互相喜欢的人,一颗相互吸引的心,愿意陪她走同一条路,那就够了。 红唇边,渐渐扬起一抹芊芊柔柔的笑意,她的眼神不再若刀锋般清冽,而是晨辉般温蔼,两人四目相接,相视一笑。 慕容烨安静地握着她的手,望了一眼窗外的深沉夜色,说的平和而不容拒绝。“不早了,你留下来过夜。” 韶灵噙着一抹笑,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不点头,也不摇头,眸子在月色之下,更是清亮。 “怕什么?爷还能吃了你不成?”慕容烨眯起黑眸打量她清纯又狡黠的眼神,她在他身边久了,也变得精明。他们心里,都有一把算盘。 “谁怕了?”韶灵挑眉看他,红唇绝艳,清灵的嗓音之中也有了自然的笑意。 慕容烨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回过身的那一刹那,如削薄唇边的笑容,深不可测。 他以掌风熄了桌上的烛火,韶灵躺在他的身旁,在黑暗中睁着眼。 如今慕容烨褪去了余毒,不再寒凉如冰,男子温热的气息,像是一小簇火苗,缓缓烧到她这边来。 “爷这儿怎么这么冷?你这儿倒是暖和……”两人原本各盖一床锦被,过不了多久,男人的手掌便钻入她的被中,将她的锦被拉扯到里侧去。 锦被被无端端抽离,一片凉意覆在她的身上,韶灵知道七爷恶意使坏,虽不至生气,却还是用力将锦被扯到怀中,低声道。“我明日还要早起。” 她的嗓音中藏着一抹柔和和哀求,宛若摇尾乞怜的小猫般讨人喜欢,慕容烨心神一动,手下却更用力,稍稍一扯,她的锦被重回他手。 一转眼的功夫,宽大的红木大床上,凌乱不堪。 两人就在这锦被的抢夺拉扯中,各自气喘吁吁,她最终还是败北,慕容烨得意地将一床锦被包覆在两人身上,跟她分享着温暖的气温。他总是嚣张地擅作主张,但这一个举动,却无疑将这些年来梗在两人身前的隔阂跟误解,重重一击锤成粉末。 “就这么睡,别折腾了。”慕容烨的唇贴在她的发丝上,嗓音低醇宛若陈年美酒,魅惑人心的磁性在暗夜中牵动她。 到底是谁在折腾?只要不如他所愿,他就会千方百计改变现状,直到他满意为止。 韶灵放弃无畏的反抗,两人肩并肩地靠着,同盖一条锦被,宛若情人般亲密无间。只是这回韶灵也无法解释,她果真对他不再设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正睡得迷糊,只听得门外有一个苍老而沉重的嗓音:“七爷,您起来了吗?” 韶灵懵懵然地睁开眼,突地清醒,抓着锦被坐起身来,慕容烨被她的动静吵醒,魅眼半眯,食指搁在她的红唇上,慵懒而邪魅,低低地道。“还早着,再睡一觉。” “七爷,我端来了早膳……”马伯又问了一句,叩响了门,像是等不了太久时间。 韶灵彻底清醒过来,摇了摇慕容烨的臂膀,正色道。“你回马伯一声,他就要进来了。” 慕容烨却并不起身,幸灾乐祸地嗤笑一声:“什么都不怕,却怕老马?” 至少是如今,她还不愿被众人知晓他在七爷屋内过夜,若是他人知晓,又会多一些难以处理的麻烦。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求,足以让任何男人的心软成一滩水,慕容烨捏了捏她的脸颊,不紧不慢地起身。 “七爷――”马伯又催了一声。 “放着吧。”慕容烨穿好外袍,洗漱过后,才走向门边。他突地转身看她,唇边的笑意并不友善。 韶灵明白他的眼神何等用意,笑着摆摆手,嗓音压得很低:“我还是过会儿再出去吧。” 慕容烨不以为然地调笑,一如既往的轻佻。“又不是偷情,还怕别人捉奸?” 她咬牙笑了笑,他才悠然转身,大步迈出屋子,韶灵大大松了口气,独自沉静地坐在床沿,原本在心中缠绕的千百支藤蔓,在一夜间疯长蔓延,怎么也数不清了。 她不愿多想,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悄悄离开了七爷的院子,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内。 韶光跟三月练了一套拳法回来,一张白脸,一张黑脸,相同的是各自汗如雨下,韶灵浇了两块帕子,分别递给他们。 “你们两个,练武强身健体就可,若想要成为高手,那要看天赋秉性,凡事不可太勉强。”她笑着说。 “姐,我会坚持的,不让人看笑话。”韶光的双眼明朗,言有所指。他日益迫切地希望,自己变得更强大。 “小姐,放心吧。”三月拿帕子擦了汗,咧嘴笑着,说的坚定。 韶灵弯了弯嘴角,胸中落入几分安宁,几分平静,她仰头望着窗外的那一个太阳,渐渐失了神。 她的心里装满了仇恨,一心想着回到阜城报复夺回失去的一切,险些毁掉了韶光……或许,这就是上苍给她的警告,她也该清醒了。 这般脚踏实地而平淡无奇的生活,却并不寂寞空虚,她跟韶光即便没有往日的身份,却有人陪,有人爱……她突地想到爹爹临终前的眼神,心酸不已,或许爹爹唯一的心愿,便是她远离是非活下去。 她是不是――一直找错了方向?! 韶光换下了衣裳,坐在书桌旁读书,他的嗓音清明,咬字清晰,三月五月识字不多,记忆药名全屏记性,韶光时常给他们诵读诗词,他已能将手中《诗经》的篇幅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更能流利地解释其中含义。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韶灵正在研磨手中的药粉,这一句话,时隔多年才在她的身畔再度响起,陌生又熟悉,遥远又亲近,她的心神有些恍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扶着桌子站起身来。 窗打开着,韶光正依靠着窗口,不急不缓地念着,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她一刹那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蓦地转过了身,面色决绝,冷若冰霜。 “姐?” 韶光疑惑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韶灵侧过脸,淡淡说道。“下回别再念 了,我再给你寻几本书来。” 愣了愣,韶光无声地点了点头。 …… 夜深,韶灵在烛火下翻看医书,有人推门而入,她抬眸看他,慕容烨坐在方桌上,压下挺拔身子,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你每日都如此勤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考女状元――”他低声调侃。 韶灵弯唇一笑,轻声说着,一边翻过一页:“齐元国哪有女状元?若是换了北冥国还有可能,那儿提拔贤才,没有门第男女之分。” 她言辞之间,对齐元国塞外局势一目了然,如今齐元国,北冥国,风华国三国鼎立,北冥国国力稍弱,但民风开化,齐元国跟风华国国力强盛,平分秋色。 “你在大漠,学了不少东西。”慕容烨的眼底,闪过一丝赏识,毫不吝啬对她的称赞。 “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狗,到了大漠,我连狼都不怕了,还要多谢七爷,督促我练的一身逃命的本事。”韶灵轻笑出声,手中的古籍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眼底闪耀着的灵动光彩,如水般清逸,那张小脸更是盈盈生辉。 慕容烨但笑不语,径自凑近她嗅闻,她跟他见过的任何女子不同,身上没有任何脂粉的香气,终日在药房之内,她的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她给云门的弟兄们动过刀后,常常用薄荷汁沐浴,正如此刻,他的鼻尖萦绕着一丝清凉香气。 “明日爷要去阜城一趟,你回来一转眼也将近两月了,爷带你出去走走。”他把玩着她耳畔垂下的一缕青丝,似真似假地说。 韶灵一听阜城两字,面色一沉,继续低头看医书。她当真心境大变,过去对慕容烨诸多揣测,她总是渴望自由,而如今,她已经安于现状。 慕容烨看得清楚,神色不动:“独眼留在云门,上次的事,绝不会有第二次。” 她淡淡问了句:“七爷想去哪里?” 慕容烨不曾松手,轻轻一挑斜长入鬓的墨眉,气定神闲地吐出三个字:“欲仙楼。” 韶灵仰着脸,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慕容烨见状,公然勾住她的肩膀,唇畔笑意更深。“那儿的歌舞是江南最有名的,我们一道去见识见识。” 她沉默不语,似乎并不感兴趣,一边看书,一边在书上圈圈画画,在空余的地方加以标注。 “云门的药房,你让你身边那两个小子看顾就成了。”慕容烨敛去笑意,正色道。 云门中人原本做的就是在刀尖上舔血的勾当,自从有了她,给受伤的弟兄治病抓药,避免了不少不必要的死伤,云门如此冰冷的地方,竟然多了一丝人情味。他立足云门,用的就是铁血手腕,他培养的是一群冷漠无情只懂杀人的工具,但如今,他们一面念着韶灵的好,更知道她背后有着自己的授意,对云门更加忠心耿耿,这些……都拜她所赐。 避开她高昂的诊金不说,她当真是给云门带来了福音。 “这些书,待我看完了就要给他们。”她笑着摇了摇头,不疾不徐地说。“他们懂一些医理,不过还不能独当一面,火候未到,我还要磨磨连翘跟三月。就像解毒并非我的长项,当时我亦不敢胡乱开药,哪怕熟知千百种药材的用法,也不见得能用药如神,药性相生相克,稍有差池,便是人命关天。” 慕容烨的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久久地盯着她,耐心地倾听着她的这一番言论,被他看得久了,韶灵不太自如地移开视线。 “你心里,其实还是很关心爷的。”他的嗓音愈发低沉。 “我学医,并不是想害人,既然答应了七爷,当然要尽心尽力。”她的心被牵动,但说的轻描淡写。当初答应为他解毒,本就是一笔交易。他有他的算计,她也有她的考虑。 慕容烨勾了勾唇,看她神色自如地合上了书,才低声道。“早些歇息,明早出发。” 她无声笑了笑,目送着他离开。 ……。 嫡女初养成068看春工 清晨。 慕容烨骑在雪白骏马上,神色闲散,不时望一望身旁马背上的人儿,俊美面容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生出几分纨绔。 韶灵又换回了男装打扮,一袭玉色劲装,墨黑长发盘在头顶,白色发带在脑后轻轻飞扬,她正视前方,淡淡说道。 “七爷,我们赶路要紧,你不看路,看我做什么?” “我们要一直这么走下去,不也很好?”慕容烨笑道。他的眼底有一些情绪,从心底里很深处汹涌而出,真实的不容掩饰,却看得她心中一跳。 仿佛这一句,并非是玩笑话。 “七爷身在江湖十年有余,身后的人脉是非早已盘综错节。若是往后想要抽身,逍遥而活,岂不是很难?”韶灵打趣着,眉眼间一派清澄。 “要真有那一天,也是爷说了为准。” 慕容烨的眼底,尽是志得意满,说的万分笃定,有十分把握。话音未落,他一挥马鞭,低喝一声,骏马朝前疾驰而去。 韶灵扬起手中皮鞭,随即跟了上去。两匹骏马在乡间小路上踩踏而出飞溅的泥尘,两人衣衫飞扬,洒脱肆意。 一到了欲仙楼,芸娘一看来人是慕容烨,面色一僵,陪着笑脸问道。“慕容公子,您大驾光临,芸娘给您准备了上座。” 慕容烨轻蔑一笑,并不正眼瞧芸娘,将囊袋中的银子往她身边一丢,出手阔绰。 “爷是来看轻舞的,让她来跳支舞。” 芸娘掂量了手中的银两,脸上笑开了花。“好,来人,带公子去上房。” 韶灵跟着慕容烨,坐在上房的榻上,慕容烨从白玉盘中拿了颗苹果,送到她的唇边,低声道。 “欲仙楼的水果,向来很新鲜,尝尝。” 韶灵看了一眼,的确是市场上最好的苹果,成熟前用剪了字的红纸包着,每一颗苹果上都有讨喜的字眼,这仿效皇宫的作法,讨个吉利,价格自然不菲。她唇边这一个苹果,上面正是一个“福”字,她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七爷你给的银子再多些,芸娘能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好东西,都给你通通拿来。” 慕容烨笑了笑,从她手里拿过苹果,就着咬了两口,就在他们说笑之间,有人将门推开,韶灵顿时抬起脸,望了过去。 一个妙龄女子,身着浅蓝色舞衣,料子薄如蝉翼,身段纤细,她容貌艳丽,额头挂着一串红宝石,朝着慕容烨稍稍一俯身,便不难窥探胸前春光。 韶灵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给慕容烨行礼,女子浅笑盈盈:“轻舞见过慕容公子。” “好一个轻舞,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国色天香,绝艳动人。”慕容烨的笑意更深,紧紧锁住轻舞的身影,他颐指气使地说。“拿出你的绝活,让爷瞧瞧。” 轻舞抿唇一笑,身旁乐师奏起了乐曲,她闻声而舞,一举手,一抬足,美目流转之间,尽是勾人的魅力。 韶灵凝神看着,脸上渐渐没了表情,侧过脸看慕容烨,他看的眼睛都不眨,时而露出暧昧轻佻的笑。 她冷哼一声,声音很轻,却引来慕容烨不怀好意地观望,她急忙捧着茶杯,自顾自喝茶。 “轻舞,你是爷看过跳舞最出众的女子。” 慕容烨将一颗金珠置于桌上,轻舞走前来道谢,却并不去碰那颗不菲的金珠,将丝帕放入他的手中,眼底尽是殷切笑容。 “轻舞到欲仙楼,不过是为了找一个能赏识轻舞的伯乐,公子不觉轻舞身份卑贱,不曾提出任何非分要求,只是要看轻舞起舞,看来……公子真乃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这个轻舞眼神看来不太好。韶灵不以为然地笑,依靠在榻背上,目送着轻舞缓步离开,眼神之中幽幽不舍,顾盼生辉,更是妩媚至极。 待屋中只剩两人,慕容烨伸展双臂,身子一斜,头靠在她的双膝上,修长双腿交叠在扶手上,邪佞一笑。“这舞姬腰细又软,舞姿轻盈,说是马踏飞燕也并不为过,不过一时看了,觉得新鲜,有人跳的舞其丑无比,却令人想忘都忘不了。” 韶灵用力推开他的头,无奈竟也推不开来,无声冷笑。“这个轻舞真美。” 慕容烨却故态复萌,得意地躺在她的身上,俊脸仰着,嗓音压得极轻。“美则美矣,不过是个奸细。” 韶灵推了几番没推开,索性省点力气,此事事态不小,她生怕隔墙有耳,也压下脸,低声道。“她是风华国人?” 慕容烨的眼神转为犀利,冷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脸上又没写着奸细两个字,我怎么看得出来?”韶灵轻轻一笑,朝着他皱了皱鼻子。“是闻出来的。” 他闻到此处,半眯着邪魅深沉的眼,久久沉默不语。 “风华国最近的陈池,离西关不过百里。我常常住在旅店,最喜爱听往来的人说故事。风华国有个部落叫易澹生来的女子五岁起就开始学舞,何时跳不动舞,便是死的那天。她们舞姿轻盈,犹如飞蝶,为了保持最佳的纤细身段,每日服用一种消食散。长年累月,这味药散在她们体内积聚,会让她们身有异香。方才轻舞靠近我们的时候,哪怕她用了脂粉掩盖,但细细嗅闻,还是跟平常女子不太一样。”韶灵在他耳畔低声细语。 他彻底地闭上眼,眉目之间,一派平静安然。她总是让他收获不少惊喜,他看人的眼光果然没错,若是资质平庸的女子,哪怕拥有绝色倾城,也无法常伴他左右。 韶灵话锋一转,狐疑地追问:“不过,即便轻舞是风华国人,远离家乡来到敌国,也不见得是奸细,七爷,你是不是太多疑了?” “你再想想。”慕容烨说的神秘。依旧并不睁眼。 “卖什么关子?”韶灵低叱一声,他看似清瘦,但毕竟是男人之躯,很是沉重,压得她双腿很疼。 慕容烨指了指桌上的东西,笑道。“你瞧这是什么?” 韶灵眼波一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再想着推开他。“轻舞的丝帕?易迮子丝帕随身不离,若是赠与他人,便是心仪爱慕。”韶灵眉梢眼角尽是飞扬笑意,话锋一转,笑颜看他。“七爷艳福不浅呐。” 慕容烨睁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良久,才意味深长地叹息。“你看外面多少女人垂涎爷,你也不知珍惜。” 她微微怔了怔,眼神闪烁,脸上血色尽失,若是遇见了真心对她好的人,她当然该珍惜…… “这个轻舞身价很高,能看她跳舞的,非富即贵。她在这两个月,可已经丢了十来条丝帕了――”慕容烨再度闭上眼,气息平静,语气有些轻蔑不屑。 “七爷花了数年功夫培养红衣卫,只为给云门送来重要的情报?”她轻声低问,胸口落入一片寒凉。 上一回在欲仙楼,她见着了几年前看到的红衣男孩,当然,几年一晃,那些男孩都已经成了成熟的少年。这些少年……就是七爷豢养的信鸽,云门规矩严明,他们在天下各处,为七爷卖命奔波。只是,红衣卫到底还在暗中做了何事,她同样不清楚。他以豢养男童为幌子,掩人耳目,麻痹了世人,哪怕是近身的她都几乎深信不疑。三千信鸽,若是遍布齐元国十三城,那代表着七爷布了一个多大的局? 他沉默着,像是睡着了,她的疑问,得不到回答。 “七爷,你到底想做什么大事……”她若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脸色更淡了几分。要只是门派之争,培养一些心腹倒是寻常,她怕就怕,慕容烨心中的这一盘棋,她摸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慕容烨在她的身上躺了半天才醒来,韶灵正欲起身,才觉双腿发麻,脚尖一沾地,根本站不起来。 他不假思索,伸手为她揉了揉小腿,轻笑道。“没想过睡这么久,累着你了。” 韶灵身子一僵,急忙伸手挡住,她垂眸一笑,独自轻敲双腿。慕容烨察觉她眼神有几分闪烁,却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不容她挣脱,将她拉回榻上,他抬起她的小腿,置于自己膝上,手中力道柔和,为她揉捏酸疼的小腿肚子。 她的心中淌过一阵阵暖流,咬唇望着他无双俊颜,他素来独来独往,为所欲为,决心要做的,绝不会半途而废。 他这么骄傲孤绝的人,能这么待她,她何其有幸。 她的眼底,汇入几分动容,弯了弯嘴角,心中充盈着被包容被宠溺的快乐,哪怕只是很短一瞬间。 入了夜,两人并肩走在阜城的街巷之中,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灵药堂,门紧紧关着,悬着的那块牌匾依旧如新。 她仰头,眉目舒展开来,唇角也微微上扬。 “灵药堂,是你的抱负。”慕容烨站在她的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每人都有梦想,不论男女。 “娘亲年轻的时候就体弱多病,府里来的最常的人,就是大夫。只是没人看的好娘亲的病,生了韶光,没多久,娘亲就死了。”韶灵神色一柔,轻声说道:“从小,我就想学医,因我心中有憾。只是那时不过囫囵吞枣,死记硬背,直到七爷派黄爷爷教授我,我才懂得其中的精髓,找到了学医的门道。” “你学医,比学武有悟性多了。”慕容烨调笑道。 “年少时,在云门内,七爷也给了我许多自由和权利,否则,我也许一事无成了。”她碰了碰灵药堂的大门,浅浅地喟叹一声。 “你要变得无知愚昧,爷也看不上你。”慕容烨低叱一声,话虽然这么说,唇畔却还有迷人笑意。“爷就是很好奇,把你种在云门里,到底能开成什么样的花,结成什么样的果。” 她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安静地望向闹市中偶尔来往的男男女女。突地在不远处,一抹白色映入她的眼帘,她猝然抓住慕容烨的紫色衣袖,紧绷着脸,如临大敌。 慕容烨察觉到她的异样,她平日里鲜少主动跟他拉拉扯扯,多为他去逗弄她,今夜她怎么一反常态?! 他转过身去看,路上行走着十来人,他却一眼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明白她在闪躲谁,眼神一暗,将韶灵环抱在胸口。 “侯爷,灵药堂门前站着两人,都关张两个月了,怎么还有人去?”侯府管家跟在风兰息的身后,狐疑地问道。 风兰息望了一眼,淡漠的脸上并无太多神情,门口的两人都是男子,他并未多想。 管家看不过去,絮絮叨叨:“阜城何时世风日下到这般田地……两个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简直不知羞耻,令人唾弃……” 转过脸来的男人身着紫色华服,样貌俊美邪魅,被他搂在怀中的男子却矮了半个头,并看不清长相,风兰息正想收回目光,突地留意到那身浅色男装之下的鹿皮短靴,这双软靴的样式格外熟悉,他眉头微蹙,脚步渐渐迟缓下来。 “永福,别多管闲事。”风兰息回过神来,继续朝前走去,眼底诸多情绪。 韶灵紧紧捉住慕容烨腰际的衣裳,慕容烨一手将她的脸压到胸前,胸膛触到一片冰凉,他眼神顿时黯然而幽深。 “回府。” 风兰息暗暗握了握拳,满眼尽是痛,宋乘风说过,她在大漠三年都以男装示人,身份难辨……会是她吗? “已经走远了。”慕容烨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说话的嗓音很冷。他的目光,紧窒地跟随着风兰息的身影:“这个隐邑侯,也不过是个一般人。” 韶灵这才从他的怀中抽离出来,她的笑意发涩,胸前空空荡荡的。 “爷有一件事想不通,为何他愿意给你无忧丹――”慕容烨低头看她。 她扬唇一笑,嗓音清冷。“七爷有所不知,我为侯爷的母亲治了病,要他还了这笔人情债,他本是大孝子,不愿背弃诺言,就将无忧丹给我了。” 慕容烨审视着她眼底那一抹一闪而逝的情绪,问了句。“是不是太容易了?” 她没好气地说,心中更是纷乱:“你不信就算了。” “看来隐邑侯也是个败家子,传家之宝就这么脱手于人。”慕容烨漫不经心地笑,心中却划过一抹隐隐的担忧,若真如韶灵说的这么单纯就好了。 她无声地笑,却没再提起那个名字,风兰息,虽没选择她,却也不曾伤害她,或许,他们俩,注定了有缘无分。 两人回到欲仙楼,楼下一片歌舞升平,花枝招展的卖笑女柔弱无骨地贴着不同的男人,或陪酒,或说笑,这些男人们的动作并不规矩,暗中动手动脚的不乏有之。女子们却不以为怒,脸上的笑容娇媚如花,在男人身边卖弄风情。 此处纸醉金迷,穷奢极侈,物欲横流,韶灵回头看芸娘拉扯着慕容烨说话,心头一阵没来由的厌恶,随即上了楼,回了先前的房间。 慕容烨回来的比她想象中更快,他径自吩咐小厮送来热水,沐浴净身。韶灵走到临河的窗前,推开了窗户,望向河中的月亮,不禁想起在大漠躲避云门追查的那些日子,她从来都会选最方便逃跑的房间,楼下要有草树,就更是绝佳。决不能挑这种临河的客栈,给自己找麻烦。 她垂眸一笑,见花瓶后摆放着一本金色的书册,闲来无事,她翻开一页,此书有画有字,待她看清这图上绘画精致的人的姿态,不禁面色骤变。 “在看什么。” 韶灵不曾听到他的脚步,仓惶合上手中的册子,忙不迭要将它藏匿起来,只是桌上除了一个花瓶,没有任何杂物,她藏也不是,拿也不是。 她将册子压在背后,强笑道。“随便看看。” 慕容烨长臂一伸,平静地从她身后将书册抽了出来,打开一瞧,似笑非笑的眸光刮过韶灵的脸,轻缓之极地拖着音调,逐字逐顿,仿佛恍然大悟。 “春工图啊。” 寥寥数字,他的语气,几乎要将她逼到地缝里去。 她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却并不甘心,生怕他误解自己有这等不可告人的癖好,冷声反唇相讥。“原本就摆在这儿的,我随手一翻,哪里料到是这种书……” “欲仙楼原本就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不放这些书,难道还放四书五经吗?”慕容烨扬声笑道,鲜少见到她脸红的窘态,他更是享受,恶劣地说笑。“既然好看,你慢慢看。” 她一时气结,咬唇看他,他越是平静自然,就越显得她笨拙不堪。 喉咙一片火烧的干渴,她百口莫辩。 慕容烨转身看她,懒懒地倚靠在床头上,满眼全是明显的笑:“有的人家嫁女儿也会把这种书放嫁妆里,并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爷有说什么吗?” “七爷,你想看吗?”韶灵怒火中烧,以前跟他辩论,不分高下,如今她要想扳回一局,更是艰难。 “爷还用这些书来指点?”他挑眉看她,冷笑道。“灵儿,你这口气好像不太相信爷的本事?” “这算什么本事?”韶灵嗤之以鼻,丢开那本烫手的册子。 “你知晓这些做什么用的?”慕容烨指了指吊顶大床四周垂坠的正红色绸带,薄唇边扬起莫名的笑意,不冷不热地问。 还不等她开口说话,一条红绸灵活地缠绕上她的腰际,他手掌稍稍用力,绸缎将她绕了好几圈宛若茧子般拉回床沿。慕容烨指尖稍稍一动,又是数条绸缎从床顶上垂泄而下,飞蛇般缠上她的双手双脚,她光是眨了眨眼的功夫,已然被五花大绑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用力扯了扯被牢牢绑缚的双手,气叫道:“你耍什么下流招数!?” “这床帏间的情趣,妙不可言,你要是尝过,也会上瘾的。”他趴在她的胸前,看着她恼羞成怒的脸,唇畔勾着邪惑人心的坏笑,“这只是其中一招,别的招数更会让人欲仙欲死,往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试个遍。” 韶灵面色死白,咬牙切齿:“谁跟你试!” “知道你害羞,爷把烛火熄了?”他轻笑着,一掌熄灭了桌上的蜡烛,当真俯下身子,他的炽热气息,离她越来越近。手指轻轻一挑,她头顶的白色发带落入他的手掌,黑发瀑布般垂泄而下,慕容烨问的温柔,仿佛看不到她眼底的腾腾火光。 “别动。”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将俊脸贴近她的耳畔,她左闪右避,恨不能将他的耳朵咬下来,当然,若是她能看的见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这么做。 哪怕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她依旧满心羞辱,别过脸去,要不是被绑手绑脚,她定会一脚踢得他这辈子不举,再也不敢动这种下流念头! …… 嫡女初养成069她被压倒 “别动……”慕容烨又压低嗓音说了声,在她耳边低不可闻地说了句,“门外有人偷听。” 韶灵怔了怔,果真不再挣扎动弹,慕容烨在黑暗中熟练地给她解了手上的绸带,她双手一松,当即就坐起身来,利落地松了脚踝上的红色绸带。 她屏息凝神,朝着门口看了很久,果真有很轻的脚步,越走越远。她低声轻问:“烟花之地还有人监视?” 慕容烨但笑不语,趁着很浅的月色看着她的脸,黑发垂在她的胸前,折腾了一阵,她衣衫不整,方才被红绸绑缚在床头的妩媚模样,即便身上穿的是男装,同样有一种毒药般的魅惑,哪个男人见了能抵抗得了? 她压低嗓音,继续追问。“轻舞的人?” “她真看上爷了,听闻芸娘说她刻意推了今晚的应酬,好像在等什么人去跟她幽会,共度良宵。”慕容烨一手枕着右臂,重重叹了口气。“可惜,爷让她白等一晚上。” 韶灵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摸了摸腕子,方才他演的太真,她当真紧张的出了一身汗。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但鲜少在她面前施展,她以为他是动真格的,心都快跳出了胸口。 “不懂风情。”慕容烨的嗓音有笑,像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 “把人绑床上就是情趣,就是风情了?”韶灵板着脸反驳,无意间触到他的手,却觉他手心火热,她突地方寸大乱。“又不是奴隶,哪有女人喜欢被这样对待?” “灵儿,难得看你如此紧张急迫……”慕容烨的嗓音格外的低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爷的确很想早些要了你,不过,再怎么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哪怕爷自己忍着,也不能一时性急,不然,就辱没了你,看轻了你……” 她看不清他此刻说话的神情,唯有从他的嗓音中分辨他的情绪,但再度陷入一阵混乱,她刻意转开脸,低声抱怨。“你要演戏何必来真的?” 慕容烨却不再说话,漫长的沉默,巨山般堵在两人之间,她正坐在床沿,他虽然轻佻放浪,实则很是挑剔高傲,她厌恶欲仙楼,他也不见得喜欢。 他的气息,落在格外安静的空中,有些粗重,她只觉背脊一阵火热,伸了伸手,最终还是决定不要碰他为好。 “七爷……”她的手也烫的厉害,不知是方才看了不该看的图,还是因为被他压在身下的那一瞬,面对那些病人的生死也不曾惧怕,见到再丑陋恶心的伤口都不曾皱眉,但此刻,她却慌乱无措。 慕容烨却轻轻一笑:“我们何时成亲比较好?” 韶灵的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复杂,她身在男权世道,或许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喜爱并不难,得到一份尊重,却是奢想。 但慕容烨,却给了她尊重和体谅,他容忍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容忍她有自己的梦想,容忍她有施展拳脚的一寸天地,而并非将女子当成男人的附属品,强悍而残忍地剥夺女子出头的所有机遇。 她轻轻挪了挪,倚着他的身子,将螓首靠在他的肩头,哭笑不得。“七爷怎么在这种地方问我?” “那就回了云门再问,到时候一定给爷答复。”慕容烨的气息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她的靠近,击退了,却还是暖和了他的心。他下颚一点,而霸道:“青楼里面都是虚情假意,你就别说了。” 她身心松懈,唇畔的笑,还没过多久,蓦地耳根又红了,慕容烨的手掌悄悄探到她的袍子里去,覆上她的胸口。 韶灵拧着眉头,气急败坏,这人怎么出尔反尔! “白天绑的这么紧,晚上给你松松。”慕容烨说的温柔,洞察她的心思,不让她误解,说的直接,她身着男装,自然绑了一天的束胸布。 “在大漠,我也是和衣而睡,没那么不舒服……”她庆幸自己身在黑暗,料想自己此刻的脸色,定是困窘至极,不太自然地解释,穿男装,有不少方便之处。 “不行,往后你是爷的人,这些福祉也是留给爷的。”他很坚决,却又说的很露骨。 话音未落,他已然被韶灵重重推开,看他装作虚弱地倒地不起,她不禁又抿唇轻笑。“七爷要是那么看重福祉,那个轻舞就不错,凹凸有致――” “怎么这么酸?”慕容烨幽然轻叹,指头一触到她的束胸布,韶灵一下打落他的手,他故技重施,两人拉拉扯扯,耗费了她不少力气。到最后,他稍稍一带,就把她勾在怀中。 “七爷,你要总是不让我好睡,回去……小心你鹦鹉的性命。”韶灵将螓首靠在他的胸口,总算护着了自己格外珍视的裹胸布,她想着要用何等法子才能要挟他,但想了半天,说出来的威胁,实在太微弱。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慕容烨眸光流转,微微叹道。 她一瞬又想起他将爱宠鹦鹉命了跟她一样的名字,胸中有气:“你才跟鸟同根生。” “灵儿,你说话怎么这么轻浮?”慕容烨拍了拍她的肩头,笑着摇了摇头,贴着她的耳廓说话:“不过,话粗理不粗,男人的命根子就是鸟啊……” “你你你!”韶灵几乎要从床上跳出来,他素来轻佻放浪,但在男女情事上,他并不循规蹈矩,居然还把她的话引到歪理上去。 一把接住她气急劈来的手掌,慕容烨敛去笑意,气定神闲地说。“上回叶盛掳走了韶光,他往叶盛胯下踢了一脚,怎么看都是你教他的招数,这样只会让男人更愤怒,最好往后都别用了。” “对于阴险歹毒的人,这个招数,才是最有用的。”韶灵的语气冰冷,言辞坚决。 慕容烨低哼一声,暗中捏了捏她的面颊:“你要上次也得手了,就等着这辈子独守空闺吧。” 韶灵笑着回应,大方地枕着他的胸膛,把玩着手中银针:“七爷,你往后可要小心了,别把兔子惹急了,害的自己终生不举。” “不举?”慕容烨本是习武之人,哪怕在黑暗中,他犀利的视线依旧锁住韶灵手中的一抹银光,他的嗓音沉闷,仿佛当真被此言震慑。话音未落,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她手边的银针,早已被他抢夺了丢到地下,他一翻身,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盯着那双始料未及涌入仓惶的眼睛看,压抑着喉口即将溢出的一串串笑。 “你待会儿看爷举不举。”他的炽热气息跟她的呼吸恶意纠缠,一手捉住她的双手,并拢在她的胸口,他话锋一转,嗓音低沉的宛若从地下传来。“到时候可别求爷饶了你。” 韶灵并不若一开始那么惊慌,知晓他不过是跟她说笑,并不当真,她长了个心眼,压低声音轻问。“又有人偷听吗?” 慕容烨沉默了许久,才坏笑着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没有。” 她一拳击中他的心口,气叫道:“慕容烨!” “放心,爷只是想亲你,其他的,等洞房花烛夜再说。”慕容烨故技重施,轻轻吻了吻她的睫毛,她觉得很痒,闪躲几下。他的嗓音溢出低低的笑,仿佛得意的很。 他虽邪肆妄为,但在认定重要的原则上,却并不糊涂。 但他越是看重他们的婚事,韶灵的心中,越是生出莫名的不安。 他在韶灵耳畔低语,思绪分明:“明天临走前爷给轻舞留一封信,她知晓自己被人识破,方寸大乱,必会告知幕后主使。你假意透露我们要走的路给芸娘,我们慢慢赶路,半路上定会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爷这次,要亲手抓到她背后的大主顾。” 轻舞是风华国人,让她在青楼中探查齐元国消息的主子,定不一般。只是她依旧猜不透,七爷只是江湖中人,为何会在这件事上费心。 她陷入沉思,胸前一片寒凉,伸手扯了扯锦被,眉头轻蹙。 他微凉的唇贴在她的唇上,嗓音极为平静:“明日也许很危险,怕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暗暗闭上了眼。 慕容烨说的笃定:“不管对方来多少人,爷都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她默默点了点头。 “早些睡。”慕容烨这么说,果真不再逗弄她,楼下的莺歌燕舞似乎渐渐平静下来,韶灵侧耳倾听他的心跳,不管明日是否是一场恶战,他都有十足的把握,毫不担心。 兴许是他的胸有成竹暗中感染了她,韶灵也很快陷入沉睡,一觉醒来,天已经很亮了。 韶灵抬起眼皮,静静望了一眼身侧位置,慕容烨已经不在,想必是起来了,门边有人在说话,嗓音压得很轻。 “有人在查韶灵姑娘的下落,查到欲仙楼了……”这似乎是一个少年。 “今天我们就走,回去了,再怎么查也是白费功夫。”回话的人是慕容烨,不若往日的轻佻不羁,他的嗓音冷的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 谁在暗中找她?! 韶灵心生狐疑,耳畔传来关门的声响,他见韶灵起身,俊脸上浮着很浅的笑。 晨辉宛若青纱帐舞,在他身后勾勒出他俊长挺拔的轮廓,韶灵几乎一瞬忘记他们是在阜城最大的青楼里过了一夜,如今再看他,她的心中尽是不太分明的情绪。 慕容烨勾着唇,盯着那一双墨黑的眼瞳看,这几个月的相处,当真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不少,哪怕她依旧不曾答应要成为他的妻子,两人也已开诚布公,坦诚相待。 “一大早就用这么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爷,魂都要被你勾走了。”他依旧不太正经,依靠在窗前,秋日的晨光撒入他的眼底,眼神温热而平静。 她背过身去,将衣裳理好,里衣之下的裹胸布不知何时松开了,她唯有一圈一圈地重新缠紧,慕容烨却并不移开视线,光明正大地锁住她的背影。 “要爷帮忙就开口。”慕容烨唇边的笑意更是显然,双臂环胸,沉声道。“举手之劳。” 话音未落,一个枕头朝着他的脸上飞过去,他一把抓住,不再调侃她,看她穿戴整齐去洗漱,幽然地说。 “不急,我们待会儿去路边摊子上吃些东西再回去,总要给他们留点准备的时间。” 韶灵从屏风后走出来,她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迹,忧心忡忡地望向他,他朝她一笑,眼神魅惑而邪气。 她三两下梳顺了长发,绑起发带,女子的妩媚被收了起来,眉清目秀,风姿。 韶灵下楼去牵了马,芸娘将她当成是慕容烨的小厮,不舍放走这个出手阔绰的贵客,客套地询问他们要去哪儿,何时再来,韶灵一五一十地告知她,芸娘才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出了门外。 跨坐上马,韶灵慢悠悠地骑马在街巷中,她抬起头,却看到一扇窗前有人驻足屹立,正是舞姿超绝的轻舞。 她的眼跟轻舞不经意对上,轻舞面无表情,随即关了窗,隐去艳丽的面容。 “客人,想吃些什么?” 他们下了马,走入一家寻常的茶肆,掌柜擦了桌子,笑着问。 “一碗豆浆,一碗豆花,两份烙饼。”韶灵说。 慕容烨神色不变,任由她做主。 待热腾腾的豆花端上桌,她推到慕容烨的面前,不疾不徐地说。“阜城的豆花很有名,越是这种街边小店,越是手艺精妙,七爷你尝尝,可香了。” 他尝了一口,笑着点头,韶灵喝了两口甜豆浆,刚抬起头,就发觉慕容烨唇畔的笑容更深了。 慕容烨伸手,给她抹了抹嘴角的豆浆白沫,动作亲密,引人遐想。 掌柜在邻桌收拾了碗筷,走到里面朝着妇人抱怨:“你看看,这城里古怪的人越来越多了,两个男人跟新婚燕尔的小两口一样卿卿我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什么世道?!怪不得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越来越多了!” “不过这两个公子长得都很俊俏,要是我们女儿嫁了这样的夫婿,我也乐意啊。”妇人忙着刷碗,抽空往茶肆外看了一眼,双眼放光。 “傻婆娘!”掌柜无奈地摇了摇头。 韶灵的耳力不差,知晓两人落入世人眼中,定是突兀而碍眼,不满地瞪了慕容烨一眼,他虽然也听着了,却装作不知,依旧不紧不慢地喝着碗中的豆花。 两人用完了早点,一道骑马出了城,慕容烨选了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乡间小路,两旁有大片树林和农田。 她望着周遭的风景,眼眸渐渐褪为清澈,不难回想起幼年时光,她常常出府游玩,全然没有官家小姐的样子。 “七爷,我不是商人之女。”韶灵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 上次离开阜城,她看似平静,实则愤怒寒心,而这回,即便再看到风兰息,她平和不少,也许是因为跟慕容烨亲近的关系。 她垂眸苦笑,抓紧骏马缰绳,心中落入几分内疚:“我的确没说几句真话。” 慕容烨一手持着缰绳,紫色衣袖垂在身侧,目视前方,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并无太多喜怒。“总有一日,你愿意讲完所有的事,到那个时候为止,爷不会问你。” 他突地扬起手掌,面色冷峻,勒住缰绳,骏马放慢脚程,韶灵看他神色有变,身子紧绷,暗中环顾四周,只是她的耳畔,唯有经过树林沙沙作响的风声,再无其他。 下一瞬,几十支竹箭从前头飞出来,嗖嗖声划过她的耳畔,冲着慕容烨而去。 韶灵顿时屏息凝神,心一瞬抽的很紧。 慕容烨眼神犹如风中刀剑般凌厉,暗自蓄力,解开身上披风,迅猛地在半空中划了几下,将所有竹箭网罗其中,他冷着脸将披风朝身侧一抖,所有竹箭已经在披风中碎成两截,掉了一地。 “守在原地,别走动。”他朝着身后吩咐一句,掌风朝上,击碎一枝枝桠,朝着树林更深处睇了一眼,下一瞬,几十片树叶从他掌中飞出,犹如长了眼睛的利刃,躲在树干后的男人接二连三地倒地,哀嚎连声。 他们的喉咙处,一叶封侯,血水喷溅而出。 慕容烨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他一脸冰冷戾气,手背上青筋暴起,跟往日谈笑风生邪肆狂狷的模样相差甚远,判若两人。 韶灵也清楚他在等待什么,这十来个埋伏在树林中的,不过是那个大主顾派来的小喽,周遭越是安静,她却越是心神不宁。 慕容烨突地腾空而起,从对面树冠上跃起一人,身形俊伟魁梧,一袭黑色劲装,不曾戴着蒙面巾,眉目飞扬而深刻,右耳佩戴一个硕大的银耳环。 两人高手过招,掌风相对,互占一个树头,几招之内,依旧不见任何胜负。 韶灵轻轻下了马,缓步走向树下的弓箭手,她查看了一人,明明是树叶这么脆弱的暗器,但却深入喉口,人早就没了气。由此可见,慕容烨的武功果真深不可测,要夺人性命,轻而易举。 “嘭。” 慕容烨乘胜追击,将那人从树头击落,手掌朝空一抓,一把利剑从马背飞来,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剑锋早已逼到他的眼上。 凌厉的剑,下一瞬就要刺入眼珠,男人仰面喘着粗气,眼底尽是不甘。 “能跟爷对上十招,你死也无憾了。你定是能忍住严刑逼供的痛苦,当一条好汉。”慕容烨无声冷笑,话锋一转:“郑轻舞行迹败露,她一个弱女子,能熬得住几天?” 男人闻言,哈哈大笑,轻蔑不屑,他定定地望向慕容烨,久久沉默不语。 韶灵见状,急步跑来,朝着那人胯下便是重重一脚,慕容烨蹙眉收起了手中利剑,看着男人痛得满地打滚,张口大叫,他的眉头更重,仿佛不难感同身受察觉那种致命的疼痛。 “叫你别用这种阴毒招数。”慕容烨低声说,言语之内多了不少无奈。 她蹲在男人身前,两指紧紧扼住男人的面颊,将手指探入那人口中,慕容烨一看,延伸幽深莫测。 韶灵面色冷肃,下一瞬,从他嘴里抠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她低声道。“听说风华国的武士会在出行前将毒药绑在牙关,一旦落败,就会咬破毒药自尽。原来都是真的。” 慕容烨的眼底滑过一抹赏识,他下颚一点,以指风给男人封了穴道,男人眼底恨恨,动弹不得。 他冷哼一声,双手击掌,五六个青衣男人骑马赶来,朝着慕容烨单膝下跪。 “主上有何指示?” 慕容烨面无表情地说。“把他带回云门,严刑逼问,还有欲仙楼的郑轻舞,用一切法子让他们两人开口。” 一切法子。 云门之所以为人所惧,不但因为这儿建造有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隐秘地牢,更是因为云门逼迫敌人很有方法,江湖上再硬的嘴,到了云门地牢,也挺不过一个月。严刑拷问,惨绝人寰,令人闻风丧胆。 韶灵看了慕容烨几眼,轻轻拉开一个死尸的衣领,翻看他的脖颈两侧,慕容烨走近她,听她轻声说。“七爷,把他翻个身。” 慕容烨顺着她将死尸翻身,她拉下男人的衣裳,后颈上露出一枚红色印记,她起身查看了每一个死尸,人人如此。 她仰起脸,跟慕容烨对视一眼,低声道。“看来是名门大户的武士,为了防范他们潜逃,在入籍后身上刻画了代表身份的标志,一旦逃走,只凭这个标记,就能当即处死,这样,他们才能一辈子对主人忠心耿耿。要是他服毒自尽,七爷从死人的嘴里,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懂得还不少。”慕容烨称赞了一声,以眼神示意手下将这儿处理干净,不留蛛丝马迹。他坐上马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爷要钓的当然是大鱼。” 韶灵安静地骑马跟在他的身后,虽然早就知晓慕容烨身手超绝,但他鲜少在她面前施展拳脚,哪怕有好几回他盛怒之下,亦不曾动她丝毫。他冷傲孤绝,一身绝学,但在她面前,从不恃强凌弱,容忍她跟他平起平坐。 “七爷,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古怪,你方才有没有留意,你生擒的这个男人的装扮,跟一人有些相像?” 她的视线锁住慕容烨透露出闲散慵懒的背影,轻轻地问。 慕容烨转过头来看她,唇角有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态,挑了挑斜长的眉,抬起下颚,却笑而不言。 “独眼……他不是齐云国人?”韶灵蹙眉问道,蓦地心头划过一阵不安,眼神晦暗。“他跟此事有牵连吗?” “真相还未浮出水面,说什么都为时过早。”慕容烨不以为然,漫不经心地说,刻意让身下的骏马走的慢些。 “虽然独眼身上背负着着血海深仇,不过,他秉性耿直,我并不怀疑他。只是风华国的国君野心斐然,两国对立几十年,水火不容,害的两国百姓无法和平相处。”韶灵垂着眼,揉了揉骏马的鬃毛,若有所思。 慕容烨脸上闪过一丝隐隐担忧:“你脸色不好看,本不该让你牵扯到云门中的事中来……爷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放松。” “我们不赶回去吗?”韶灵红唇轻启,眼神闪烁。 他笑了笑,说的自然而然。“也是顺路的,难得我们单独在外,云门如今也没要紧的事,我们好好散散心再走。再说,你回去了,多多少少都要看韶光的脸色。” “我怎么会看韶光的脸色?”韶灵轻笑出声。“只是韶光年纪还小,我们久别重逢,我想让他高兴,不要他总是愁眉不展。” “他是你弟,不是你爹。小小年纪就要管他的姐姐?”慕容烨冷哼一声,俊容稍霁。 从两人一见面,就并不和睦,韶光性情平和,但见了慕容烨,就会竖起全身的刺,想必是心中抵触这般行径不羁放浪的男人。她也是耗费了多年时间,才看清慕容烨。 “难道你要嫁给什么人,还要去过问他的意思?他不喜欢,你就不嫁了?!”韶灵的沉默,却惹起他心中烦躁,他问的不快至极。 韶灵弯唇一笑,半响之后,才柔声说。“我若当真决定了要嫁给那人,自然希望他也是韶光的家人,是韶光的兄长,他们不能不合一辈子吧。” 闻言,慕容烨的眼神渐深,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 嫡女初养成070打情骂俏 慕容烨的眼底深处,藏匿着炽热火焰,她无声望入,心头一烫,方才看到他跟那人交手,哪怕知道他身手非凡,她还是屏息凝神,忘了呼吸。.7k7k001. 两人骑着马,一道到了山涧口,这处山林她并不陌生,他曾经带她来狩猎几回。 “天色很暗,不到晚上就会下雨,爷的马背上带了弩箭,去林里打些猎物,你想一起去吗?”慕容烨转身看她。 “你去吧,我去找些烤火的生柴。”她微微一笑,牵着马,将骏马系到树上。 慕容烨会意一笑,只身走入丛林中,不多久,她便听到鸟雀飞出树林的声响,韶灵回过头来,收拾了几捆散碎树枝,在山洞里支了架子,燃了篝火。 他的步伐稳健,很快就靠近了她。 一只山鸡和野兔,丢在火堆旁,慕容烨依旧自如泰然,俯下身子。 他箭法一流,百步穿杨,要猎到猎物,实在不费吹灰之力。 韶灵将处理干净的山鸡跟野兔置于铁丝之上,以匕首在肉上割了好几道,撒了一把孜然和粗盐,但眼前熊熊的火光,也无法阻隔对面慕容烨的视线。 “你烤肉的手法很纯熟。”他的嗓音带笑。 韶灵淡淡笑着,不假思索地说。“我想仿效大漠人烤肉的法子,加些孜然会更入味,要有胡椒就更好了,可惜七爷不吃辣。” 慕容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捡起一根树枝,挑了挑火:“你不是向来知晓,爷对吃的很挑剔吗?” “七爷,挑食可是个坏毛病。”她瞪了一眼,没好气地说。 “什么都吃,就好了?”火光照亮了他素来狂狷的黑眸,一抹异样的情绪,在其中一闪而逝。一些从内心深处剥离出来的东西,离她那么近,不带任何伪装和矫饰。 她的笑意更淡了。 慕容烨幽然喟叹,俊美的面孔上晦明晦暗,不太分明。“怎么着也该吃自己喜欢的,吃自己想吃的吧。” 听得出他话中有话,她低头撕了一条兔腿,递给他,慕容烨接了过去,尝了一口,眼底的笑意越聚越多。“味道很好。” “大漠的旅店去了很多家,我往后也可以当个厨子。”她笑言。能伺候慕容烨这般刁钻的主子,她相信这世上无人比他更难缠。 慕容烨吃完了兔腿,转动着铁丝上的山鸡肉,拿来她的匕首,将山鸡切成均匀的薄块,盛放在洗净的大片树叶上。 韶灵见状,心中错愕又惊喜,双眼很亮,他平日里身边不带任何刀剑,但看他的刀法,实在精湛。以这般的刀法来切山鸡,是大材小用。 洞口外传来轰隆隆的惊雷声,打破了她此刻的沉思,韶灵怔了怔,往洞口望去:“果然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密密麻麻的雨点已经从天际飘落,乌云密布,空气一瞬变得沉闷而潮湿。 她仰着脸,脸上并无太多神情,伸手任由雨水洗净双手的油污,洞内洞外两重天,温暖地弥漫着烤肉的香气。 她狐疑地问:“七爷到底要我看什么?” “要看最美的风景,这么没耐心怎么行?”慕容烨悠然自得地吃了块鸡肉。 雨声渐渐小了,如今是黄昏,天虽然还有些灰,但比方才亮了不少,韶灵回到了篝火旁,取了水壶喝水,慕容烨就着她喝的地方灌了几口,她眼神一黯,仿佛唇边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濡湿,她不太自在,以袖口擦了擦唇。 “出来吧,雨停了。” 慕容烨走至洞口,说了句。 韶灵抬起眸子,望向那一抹紫色背影,安静地跟了上去,他似乎对这儿地形了如指掌,她紧随其后。 她的脚步,缓缓停下来,不远处的风景,抓住了她的双眼。 挡在她面前是一处矮小的瀑布,宛若巨大的白绢,从天而降,水花四溅,两边的崖壁上爬满了幽绿色的藤蔓,如今正是开花的时节,紫红色的花朵迎风摇曳,数量多的一眼看不完,约莫上千朵,沁人芳香裹在风中,迎面扑来。 最美的风景,还不止如此。 瀑布之上靠近天际的那一处,架着一座七彩桥梁,虚渺又华丽,天色的晦暗被冲淡,更衬托的眼前的景致,宛若仙境一般不染世俗。 她几乎想要伸出手去触碰咫尺之间的巨大彩虹。 “以前看过彩虹,但没这么近,也没这么大这么美――”她喜出望外,眼底充盈着快乐,转过身去朝着他说,脸上的笑容真切而鲜活。 “狩猎的时候见过一回,知道你定会喜欢。”慕容烨比她平静许多,她的笑靥,不知不觉牵动了他的心。 “七爷,你还能猜到什么时候下雨出彩虹?”她抿唇一笑,心中尽是欢欣,双眼宛若清泉般潺潺流动。“就为了让我看这么好的风景?” “大概知道就在这两天,今天不下雨的话,准备再拉着你在山洞住几晚,一定会让你看到。”慕容烨的脸色清浅如水,唇边依旧勾着笑。 “我运气真好。”韶灵张开双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欣悦而宽慰。 瀑布边吹来的水汽湿润,很快将她的头发打湿,额头跟鬓角上结着一颗颗细小晶莹的水珠,慕容烨凝视着她的脸,她唇畔眼底的笑有了温度,眼角的细小笑纹都显得生动而鲜活,那张明艳的笑靥……美得不像话。 “韶光在云门遭遇的事,最好你能彻底忘了。”慕容烨覆上她的肩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怪责爷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云门几千人,谁能保证没一个禽兽败类?江湖中人,原本就很难看清本性,不是七爷的授意就好。” 若她能遇见所有事情的走向,或许命运也不会如此残忍。 “我的娘亲,原本就身子虚弱,自从她怀了韶光后,家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我小时候常常看到爹爹在独自叹气,但他看到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娘,却又会笑……七爷不觉得我跟韶光差的年纪太大吗?我们差了整整八岁,如今想来,爹娘要是想再要个孩子,早就要了。韶光是个意外,但娘亲不愿折陨腹中胎儿,拼了性命将韶光生下,几个月后就走了。”韶灵坐在瀑布旁的浅滩上,陷入遥远的回忆,不疾不徐地说。“九岁的时候,我们举家离开,韶光被奶娘带走,想来是爹爹的意思,百般周折,最后去了大漠西关。” 她开始对他说了真话,慕容烨静静听着,不顾地上还有湿意,靠着她席地而坐。“你父亲终究还是没给你们公平,你却还能如此待韶光――” 是啊,父亲当年定是有所察觉家里要出事,才会仓促之间告病还乡,却用了两个不同的法子,两条不同的路,将她跟韶光分开送走。 如今看来,韶光的那条路,终究是多放了几分心思和偏爱。 韶灵冲着他淡淡一笑,却还是轻摇螓首。 慕容烨轻蹙着眉头,要说她小时不懂,如今全都懂了,心中难免有所介怀,知晓父亲更爱这个唯一的儿子,更想保住这个儿子而并非女儿,她难道就没有任何的伤痛?对着韶光,却还能如此豁达尽心,哪怕韶光刚进云门的时候不言不语,冷淡孤僻,她也可以陪一天的笑脸,没有半分疲惫倦容。 韶灵弯唇一笑,水汽溅到了她的睫毛上,她看来泪光迷离,宛若在哭泣。“我能跟韶光团聚,也就不枉费父亲如此周全的顾虑。” “你当真觉得周全?”慕容烨的眉头依旧不曾舒展快来,有一分忧心忡忡。 她跟韶光被摆放在撑杆的两端,或许爹喜爱她们姐弟不容置疑,但很明显,韶光的分量,比她重多了。 韶灵轻笑道:“七爷何必如此义愤填膺?寻常百姓也是如此,更别提――” 她欲言又止,在官宦人家儿子,总比女儿值钱。父亲对她极为宠爱,她跟韶光同父同母,嫡亲姐弟,如今没了双亲,本该相依为命,她哪里还有这幅心肠去算计比较?若到了今时今日她还如此,就不是狭隘小器,而是无理取闹了。 父亲当下做出这等抉择,保住韶光的意思明显,虽然韶光在她的心中,也只有模糊的婴孩模样,九年后再见到他,她总算明白,也终于跟父亲站在同一边。 韶光值得父亲尽心守护,若换做是她,她也愿意不惜一切保护韶光。 慕容烨察觉到一分异样,却并不逼问她,神色淡淡。“你父亲定是也很疼爱你,哪怕知晓前路坎坷,也想陪你一路,多看你几眼,跟你多说几句话。” “你……”她意外之极,没想过慕容烨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不只是安慰,她却又很难反驳。父亲当年的抉择,也更显迫不得已,却又不失仁爱之心。 她其实从未怀疑父亲对自己的宠爱。 她永远都记得父亲下朝回府,不管面容多么憔悴疲倦,都会抱她坐在腿上,跟她说说话,偶尔还亲自教她写字读诗经。 人总有权衡取舍的时候,也总有两难的时候,她不怨,也不悔。甚至庆幸,韶光不必看到那些,听到那些,经历那些的人,是她。她的心,跟父亲一样,想要将世间最丑陋的,都抵挡在韶光的世界之外。 她跟韶光,都是娘亲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宝贝啊――但在九年前,韶光是娘亲的命根子,为了韶光,娘亲受了很多苦,韶光不过是个婴孩,最脆弱的,更值得被保护。 “奶娘死后,韶光遇到了一个没有人性的主子,他刚回云门的时候,身上数不清的伤……我可以想尽法子让韶光长大后再也看不到一道疤痕,但是七爷,我怕就怕,他心里的阴霾,是用什么药都治不好的……”她说到了此处,哪怕脸上有笑,也是万分苦涩和悲切,看着她此刻的神态,慕容烨握住了她的手。她苦苦一笑,一脸动容。“叶盛那件事,无疑是雪上加霜,韶光才好了些,又……” 慕容烨正色道:“别太担心,他的性子,不会这么快服输。虽然没多大悟性,但学武是条对的路,身边又有同伴陪着,爷看他会好的。” 她默默点头:“希望如此,我只想他跟平凡人一样,过简单而平静的日子。” 慕容烨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她任由他握住他的手,无穷的暖意从他的手心沁入她的指尖,心口也暖融融的。 韶灵缓缓转过脸,笑望着身侧的男人,仿佛也为了要他安心一样,她再度点了点头。 …… 风兰息止步于这一条乡间小路上,管家王永福跟在他身后,一脸担忧。 方才侯爷居然去了欲仙楼,命他去跟老鸨芸娘打听了一人踪迹,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跟到了这条路来。 管家抱怨了一句,想劝主子回府:“侯爷,这儿半天都没一个人走过,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说不定那个芸娘诓骗我们!” 风兰息却无声走近树林,这儿的确没有任何人出没,只是草皮被压得贴在地上,细细地看,草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迹干涸了。他淡漠温润的俊脸上,淡色的眼瞳之内尽是沉痛,到底方才在这儿发生了什么?到底他又错过了什么? 一抹细微的银光,在他的黑靴边闪烁着,风兰息蹙着墨色的眉,弯腰将其拾起。 是一枚银针。 他满眼都是痛,将这枚冰冷的银针,紧紧握在手中,视若珍宝。 他还来不及追问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她到底过着何样的生活…… 他甚至不知,她离开了阜城,会去往何方。他甚至无法断定,她如今是生是死,是福是祸。 脸上掠过一道黯然神伤,他缓缓地挺起腰脊,无言地走出这片树林,站在马下拉了拉缰绳,却发觉双手一阵无力。 要真的是她,重回阜城甚至不愿再看他一眼,正如她的性情,敢爱敢恨,绝不纠缠,他此生再也不会在她的眼底看到一丝眷恋和不舍吗?! “遇见了侯爷,我以为……往后可以不喝酒了。” 她的眸子流光溢彩,潋滟红唇,她曾经对他,这么说。 风兰息的五指收紧,她临走前,生生折断了他亲手烧成的白瓷簪子,而此刻,他也听到心中深处传来很轻的撕裂声。 刚回到侯府,风兰息被急急召到老夫人的玉漱宅,老夫人阴沉着脸坐在软榻中央,一拍桌案,怒问道。 “阿息!你真的是我教养出来的儿子吗?” 风兰息神色不变,淡淡望着老夫人,淡漠的眼底一抹从容,一抹隐忍。“母亲。” “家里有这么贤良淑德的妻子,你还对外面的女人动了心!这种恶习,你到底是怎么染上的!” 老夫人气的满面涨红,她的独子从小就聪慧懂事,三岁识字,五岁读诗,十岁就已经名动满城,但从来没有一桩风流韵事。 她满心震惊,指着风兰息的手指不停地发抖:“你怎么会去青楼!” “母亲,我只是去寻一个人的踪迹,问了芸娘几句话,并不曾去沾花惹草,母亲莫要轻信他言。” 风兰息一掀白色宽袍,跪在老夫人的身前,谦和地说。“让母亲担心了,是孩儿的不对。” 老夫人闻言,皱了皱眉头,半响不言。今日午后,宫夫人特意赶来哭诉,说自己的下人见到风兰息去了欲仙楼,闹了半天,她颜面无光,唯有答应宫夫人一定给讨个公道。 但如今看儿子如此淡然从容,她对这个宫夫人更是心生不悦,大户人家原本就琐事繁多,宫夫人听信传言,总是到她这边哭闹,她不厌其烦。 “母亲不是不愿信你的话,你堂堂阜城隐邑侯,怎么会要去青楼打听别人的消息?那个人是谁?”老夫人的怒气还未消散,冷冷淡淡地追问。 一抹迟疑,在风兰息的眼里闪过,他依旧跪着,用莫名沉重的语气说道。“一个故人。” “故人?你身边有几个挚友,你以为母亲心里不清楚?”老夫人叹了口气。 风兰息静默不语,望了望老夫人,微微一笑,笑意苦涩。 老夫人眼神晦暗,缓缓起身,一手扶着风兰息,不忍看他跪了半天。“她走了这么久,我看你终日无精打采的,你就真那么喜欢她吗?你们认识才多久啊……可惜她不肯当你的小妾,她这样有主见的女子,注定是不愿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哪怕能说服她进了侯府又如何?琉璃不会快乐,她同样也不会快乐,你呢,坐拥双美也不见得快乐。” 风兰息苦笑着点头,安然地坐在老夫人的对面,嗓音很低。“母亲,我明白。” “而我们也无法背弃诺言,你早日跟琉璃成了亲,太傅也可瞑目。”老夫人又是重重叹了口气,虽然拟定了婚期,但这半年来宫琉璃犯了不少错,处事并不周全,她心里跟明镜一样,只能感慨要不是家道中落,宫琉璃就不会被夺了最初的性情。人当真是换了环境,就会改变。但哪怕宫琉璃有些瑕疵,她也只能企盼待过了门后,能亲手指教这个儿媳妇,成为真正的当家主母。 风兰息短暂地陷入回忆,那张笑靥牵动了心,他的唇畔,有一抹及其微弱的笑意。“有的人,哪怕认识一天,也像是上辈子就认得了。” “阿息,她走,于她,于你,于我们侯府,都是最好的选择。” 老夫人最后的那一句,像是一把火,在风兰息的心头烙下了印。 他独自走在夜色之中,走到半路才停下来,他回想着老夫人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白袍在风中缓缓煽动,他仰头,一片星空映入他的眼底,渐渐平复了他的心。 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慕容烨跟韶灵在天亮之后才重新启程,骑马离开了山涧,两人并不急着赶路,更像是在骑马散步。 她从囊袋里取出一颗鲜红的果子,扬唇一笑。“七爷,口渴了吧,吃果子吗?我用山泉水洗干净了。” “你先吃。”慕容烨看了她手掌心的鲜红果子一眼,俊脸上流露一副傲慢姿态,并不伸手接过。 “不吃我吃。”她眨了眨眼,得意地咬了一口,这是她清晨在山涧口树上摘的果子,又红又柔软,想必一定很甜。 慕容烨不动声色,挑眉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带着一抹调侃,就像是在看好戏。果不其然,韶灵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整张脸皱成包子的褶皱,扭过头吐出口中的果子。 “酸掉牙了……”她捂着面颊,恨恨地瞪了慕容烨一眼,半响才狐疑地问。“不但猜得到何时下雨,你还知道这果子是酸是甜?” “爷又不是神仙,别把人捧到天上去。”慕容烨怡然自得地笑,俊美面庞更是风流无限。“爷自小就常来这儿,二十几年了,林中的果子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尝,当然清楚。” 韶灵鼻子出气,轻哼一声,看不惯他自满的神情。下一刹那,她心中捉到了一抹狐疑,眼珠一转,轻声试探:“你也尝过?否则怎么知道它的味道?” 慕容烨的唇角暗自上扬,下颚一点,已然默认。 “酸吗?”韶灵这么问,红唇边已然流出狡黠的笑。 “酸的这辈子都忘不了。”慕容烨知晓她定是想看他出丑,却故作不知,直视前方。 韶灵趴在马背上轻轻地笑,想着慕容烨尝到这颗果子的时候,咬牙切齿皱眉头的神情定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这才觉得舒心。 慕容烨听着她刻意压低的笑声,无声地转过脸来看她,她趴在骏马的鬃毛中,笑的不可自抑,美目流转之间,尽是清澄幽光,灼灼风华。 这世上的美人无数,只是在韶灵的身上,无拘无束,热烈洒脱,没有半点矫揉造作,才是她有别于别人的魅力。 慕容烨说的云淡风轻,喜怒不变。“爷常看到树上的野猴子露出跟你一样的表情,定是也尝了这种好看不好吃的野果。” 她面色骤变,气道。“你才跟猴子一样!” 慕容烨半眯着黑眸,轻轻瞥了一眼,仿佛根本不在意。 韶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这么喜欢猴子,你不也是……” 她蓦地察觉到什么,坐正了身子,不再说话,慕容烨的神情隐晦暧昧,深深看了她几眼,薄唇边始终都挂着笑容。 ……。 嫡女初养成071心有相通 半响过后,她才扯开了话题,指着前方说。 “前面有个茶肆,我们下来歇歇,喝点茶,马儿也该饿了。” 这个架在路边的茶馆很小,唯有两张桌子,一桌已经有两个男人占着,他们的背上绑着剑,喝着粗茶,咬着馒头,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剑客在幽明城往来甚多,并不奇怪。 “老小,如今有名气的剑客都去投奔云门了,我们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一个黑脸男人丢下馒头,大口大口地喝着大碗茶,叹了口气。 瘦高的男人又抓了一个白馒头,商量道。“要不我们也去自荐?不过如今要去云门,真不简单,也不知为何,跟往年不同了……云门要招手下,要通过不少关卡,说是不能再让随随便便的人进了。” 韶灵闻言,微微一怔,这便是七爷在叶盛死后下达的命令吧,她坐在桌旁,心中落入几分莫名的情绪。 “来一壶茶,两个馒头。”她扬声说,看着人将他们的骏马拉到一旁,马儿低头吃着泛黄的野草。 慕容烨喝了一口茶,便将茶碗放下,韶灵知晓他平日里喝的茶都是顶尖的好茶,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粗茶,他自然不屑。 “你这儿有温水吗?来一碗。”韶灵这么说,回过头的那一刹那,目光迎上他的,朝他大方一笑。“别摆架子了,待会儿渴了别后悔。” 慕容烨了然一笑,接过了温水,喝了几口,韶灵剥了半颗馒头,耳畔又传来邻桌两人的对话。 “据说云门之主长得可丑了,面目可怖,犹如地下恶鬼,就算搁在生下他的爹娘面前都认不出来啊!” 韶灵紧紧抓着手中的馒头,默然不语地打量着身侧的慕容烨,若是恶鬼是他这幅长相,也许世人也乐得被他勾去了性命吧。 另一人皱眉,不太赞同对方的说法。“我怎么听说他很好看?” 慕容烨总算生出了笑意,对着她挑了挑眉,满目自负骄傲。 黑脸男人连连点头,说的含糊不清:“就是好看的跟个女人似的,妩媚妖娆,要穿了女人衣裳,就跟女人一模一样啊!” 慕容烨一下黑了脸,韶灵咬着唇捧着茶杯,肩膀不自觉地颤抖着,压下汹涌而来的笑意,佯装看不到他难看的脸色。 “你看,旁边这个男人,你说云门之主有他这么漂亮吗?”两人窃窃私语,暗中指指点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悄悄话。 “噗!”韶灵的一口茶,还未吞咽下,彻底喷了出来,茶水溅到慕容烨的华服上,他黑眸半垂,脸色稍变,俨然在压抑心中怒气。 “怪我怪我,实在没忍住……”韶灵急忙给他拍着胸口溅上的茶水,哪怕再仓惶,也还是觉得好笑。 “茶要慢慢喝,别这么急。”慕容烨面无表情地伸手拍着她的后背,力道却不轻,有些刻意要惩治她的意思,韶灵急忙双手合掌,笑着求饶。 “高抬贵手,手下留情……你要再这么拍下去,我迟早要断气!” 慕容烨面色稍霁,不快地站起身来,韶灵付了铜板,拿了他没咬过一口的馒头匆匆离去。 “小兄弟,你们桌上的茶还喝不喝?”两人抬头问道。 “你们喝吧。”韶灵挥了挥手,走到一旁,将馒头送到慕容烨的唇边,他冷凝着脸不看她。 “还有一个时辰才到,你真不吃吗?”她蹙眉问了句,看他毫无所谓,正想收回这一个白花花的馒头,慕容烨却咬了一口,面色依旧不太好看,味如嚼蜡。 韶灵弯腰抓了把干草喂马,柔声说道。“我们牵着马走走,我坐得累了。” “七爷,你不常听到这些传闻吗?云门在江湖上的名声越来越大,难免有人好奇――”她牵着马跟慕容烨并肩走着,淡淡睇着他的脸,他比往日安静,也比往日黯然,她觉得这样的慕容烨很陌生。 慕容烨停下脚步,眼神清冷如水,脸色很淡。 她的眸子璀璨如火,正悠然提议,双手在脸上比划着。“你要不喜欢别人揣摩你的样子,不如往后带个面具在江湖上行走?面具上最好画着骇人可怕的脸谱,谁看了都不寒而栗,也有助你在手下面前树立威信,你意下如何?当然,最好不要三更半夜出来,会吓着人。” 看她表情鲜活生动,言语似真似假,慕容烨总算笑了,一掌推开她的螓首,继续朝前走去。“你出的什么歪主意?” 她隐约察觉,他并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长相。韶灵翻身上马,低声道。“韶光男生女相,我原本也很担心,不过后来一想,这些都是上天恩赐,何必庸人自扰?韶光继承了娘亲的长相,七爷的母亲定也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大美人。” “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了,反正都不在了。”他冷淡地说。 他说的并不悲伤,兴许他原本心肠就很硬,二十几年来没有见过双亲,如今重提往事,也不会有任何眷恋。但他眼底一丁点的黯然,却还是刺痛了她。 他的双亲,留给了他许多财富和惊人的俊美面貌,除此之外,他并不曾享受过哪怕一天的温暖,该说他幸运,抑或不幸?! 慕容烨站在马下看她,眼神莫名纷杂,她原本就是率性乐天的性情,不只是她的笑,她的一言一语,都能牵动人心。 他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落在她的身后,双臂环着她的腰际,抓住她抓牢缰绳的双手,韶灵有些错愕,扭头看他。 “七爷,你自己有马。” 慕容烨又一副颐指气使的傲慢姿态,他下颚微扬,说的笃定,不容置疑。“老马识途,让它在前头带路。” 韶灵但笑不语,慕容烨压下挺拔身姿,将俊脸搁在她的肩窝,两人的身子贴的很牢,不留半分空隙。 “两个男人同骑一马,不古怪吗?” 她咬着剩下的半颗馒头,眼底眉梢尽是不羁,她早已习惯了慕容烨的轻佻手段。 “爷知道你是女人就得了,管别人说什么?”慕容烨说的傲然又自负,话音未落,挥动手中马鞭,骏马突地朝前冲去,她不自觉地往后仰,两人靠的更近。 那一瞬,她的身体,她的心仿佛也飞了出去,她的眼触到他脸上的一抹快慰,那样的慕容烨……仿佛离她好遥远。 韶灵回到云门,正是午后,韶光正在窗边书桌提笔练字,连翘跟三月收拾整理者药材,偶尔有弟兄前来领药材,五月笑呵呵地抱着铜罐子收银两,她倚着门看了半天,这个屋里的氛围,当真温馨而祥和。 “小姐,你回来了!罐子快满了,你听听。”五月举手抬高铜罐子,在她耳畔摇了摇,一脸欣悦。 “我出去才四五天,这么快就满了?”韶灵笑着望着一屋子的孩子,也感染了他们的快乐,或许她只是想完成行医的梦想,在云门外,还是云门内,都一样。 “小姐,你不在的时候,我跟三月没偷懒,一有空就看你给我们的医书,多亏了小姐在上面注释,实在看不懂的我们去问韶光,真觉得学了好多东西!”连翘为韶灵倒了茶水,指了指桌上的几本厚重医书,信心满满。 “你呢?练会了几套拳法?” 韶灵微微点头,最终将脸转向三月。 三月的眼前一亮,兴致勃勃地说。“今天练了赤星拳,比之前的三套拳法都来的难。师傅说要是根底顺利,一年后,就让我们挑兵器,我想用剑,师傅最擅长的就是用剑,不过双刀也不错,小姐你说呢?” “江湖上用剑的剑客太多,大多都是无名客,想练成独眼这样的剑法,没有十年五年,是绝对出不了师的。你要真喜欢,就要有恒心。” 韶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完此话,便走入内室去。韶光抬起脸来,眼底浮着很浅的笑,她搬了椅子,坐在书桌前,打量着他书写的诗词。 “我们之中,还是爹写的字最好,苍劲有力,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最爱看书,有时候还废寝忘食呢。”她弯唇一笑,神情柔和。 “姐姐也喜欢儒雅的人吗?像爹那样的?”韶光搁下了笔,踌躇着望向她,欲言又止。他从韶灵这边知晓的,只是娘亲柔弱美丽,父亲文雅睿智,其他的,一无所知。 “你到底想问什么?我们姐弟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韶灵为他研墨,俯身看他,脸上没了笑,嗓音渐轻。 “五月说,阜城有个侯爷,满腹经纶,才高八斗,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写出闻名天下的诗词,人人都称赞他为阜城才子……姐姐,你见过他,他写的字好吗?做的诗好吗?”韶光的眼神划过一抹幽暗和迟疑,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连连追问。 韶灵眉头紧蹙,冷若冰霜:“听连翘说了宋乘风,你就囔着要去跟他学武,听五月说了风兰息,你又对他感兴趣?这位侯爷兴许的确一身才华,那又如何?他的书房是阜城最大的,或许有上万本书,十几岁能做出令人惊艳的佳作,可是识人不清!看再多的书,又有何用?” 韶光被她突如其来的愤怒烫着,他半响才松开了手,垂着眉眼,默默问道。“姐姐这么好的人,身边一定会有倾心于你的出众男子,姐姐一定要嫁给一个好人,要过好日子。难道,非要是他吗?” “我将来要嫁的人,不但要对我好,还要对韶光好。成亲是终身大事,我会拿来开玩笑吗?”韶灵久久凝望着他脸上并不分明的担忧和阴郁,轻轻抱了抱他,他拉着她的衣袖,迟迟不肯松开。 “只要对姐姐好就行了,我没事。”韶光将脸贴着她的肩膀,神色黯然。 “那个人……没你想得这么坏,这么可怕。”韶灵安静地凝视着他的眼,看他的发髻有些乱,重新为他拆了头发,梳好了头,不疾不徐地说。“就像你的师父独眼,你刚来的时候不也很怕他,觉得他面目丑陋,就必定心肠毒辣?你跟了他学了武艺,相处下来,他真跟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吗?” 韶光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眼底似有动摇闪过,但显然已经卸去不少担忧,双目也归于平静清亮。 “回来的时候在阜城给你买了这个,喜欢吗?” 韶灵从腰际掏出一件物什,塞入韶光的手心,神色一柔,轻声细语。 一方小小的翠色砚石,通透而澄净,韶光笑着将砚石压着自己书写的宣纸一角,抬起笔,蘸了蘸墨,静心写完了诗。 她噙着一抹笑意,韶光的每一个字,每一笔划,都在她的眼底掠过,她依靠在韶光的肩膀上,他的肩膀硬实了不少,不再跟半年前那么瘦削。因为练武的关系,他的手腕有力了,写出来的字体刚劲不少,正如慕容烨所说,一切都在变好……练武,是一条好的路,韶光也没有她臆断的脆弱,用不了几年功夫,他会长成一个坚强的男子汉。 但她没办法陪伴韶光一整个下午,很快有人中了箭,被送到外堂。受伤的多达十余人,虽并不致命,她忙着给伤患取出箭,直到黄昏时分,她才抽了空,喝了杯茶。 “你们又去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个个如此狼狈。”韶灵给最后一个男人拔出了肩膀的箭,看他咬牙忍痛的样子,将手中帕子往他嘴里一塞,冷声道。 趁他不注意,她一手拔出他手臂上一支箭,男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韶灵这才将帕子从他口中抽出来,挑眉看他。 “韶灵姑娘……小的不能说……”男人支支吾吾,眼睛不看她。 “你怕七爷怪罪下来?”韶灵笑着问了句,看男人沉默不语,她也并不为难他,转身吩咐连翘将他送走。 为了应付这些突然身负重伤难以行走的病患,她让连翘做了好几把木椅,椅下有轮,方便许多。 “小的谢谢韶灵姑娘,不过,主上有令,还请姑娘见谅,姑娘要真想知道,就去问主上吧。”男人临走前,回过头来说了句。 看来,她还真要去慕容烨那边走一趟。 韶灵刚踏入七爷的院子,却看屋内没有烛火,她眼神微动,若有所思,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便转身过去。 来人却是马伯,他依旧脸色严厉,没有一分笑脸。 她扬起笑,轻声问道。“马伯,七爷不在屋里?” 马伯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七爷去地牢了,这回带回来的人肯定是个硬骨头,否则也不必劳烦七爷亲自出马。” 韶灵眸光一闪,跟着马伯,一道收拾着慕容烨的屋子。“七爷还没用晚膳吧,不如马伯给我指路,我去端给七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动什么念头。我是老了,还没这么糊涂。”马伯低喝一声,语气之中流露几分不耐。“地牢里面,没你想看的东西,你在这儿等七爷回来就好。” “马伯――”韶灵见马伯要走,匆匆拦住他。 马伯哼了一声:“你一个女儿家家,也没个惧怕,你以为地牢是地宫吗?” 韶灵笑容崩落,正色道。“地牢当然并非地宫,不会金碧辉煌。” “你……难道决定跟随七爷了?”马伯审视着她脸上的凝重,察觉到些许异样,低声问。 “我跟七爷的误会,已经解开了。”韶灵安静地说,嗓音清冷。 “一晃眼,我在七爷身边二十四年了,现如今,七爷身边总算有个女人照顾了。七爷小时候,也曾有下人照料,不过很难让七爷满意的人选,没几天就被轰出去了。”马伯脸上的神色缓和平静下来,但话锋一转,语气又跟平日一般严厉苛刻。“你将七爷伺候好了,就是你的职责,其他的,你不用管。” 韶灵苦苦一笑,心中落入些许无力,她望着眼前这个从来都不愿给别人一分宽待和笑容的老人,半响才开了口。“马伯,你要我当七爷一辈子的婢女?” 马伯却勃然大怒:“你九年前是什么样子,你我心知肚明。七爷栽培你,教养你,将你收到自己身边,你还贪图什么?” 韶灵眉头微蹙,脸上血色尽无,年少时候也常常被马伯训斥,但今夜这一席话,却让她当真心中寒凉。她清楚马伯从来都不太喜欢自己,但她一直心存敬畏,原来这世上有很多人,永远不会变,永远也不会更改心中巨石般的成见。讨厌,就是讨厌,只会有轻重之分,永远都变不成喜欢。 “韶灵,七爷是对你很好,但七爷不能娶你。”马伯看着她的面色,眼底的愁色久久不曾退散,终究不再言辞严酷,言语之内藏匿着幽幽的叹息。 “马伯,我原本并不在乎成亲这个形式,但我不明不白跟着七爷?”韶灵犹如被惊雷击中,冷声反问,她心中有气,又有源源不断的阴郁。 她木然地站在原地许久,迟迟无法理解马伯的话,哭笑不得。 若七爷真心喜欢她,为何不娶她?若她要留在七爷身边,不是以妻子的身份,又是什么?照顾七爷饮食起居的婢女?还是……只是给七爷暖床的姬妾? 马伯也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放软了口气:“我是为你好。免得你以后难过。” 她的心中翻滚着满满当当的厌恶和不快,双眼凌厉,一脸冷若冰霜。“马伯,你这些话,怎么不跟七爷说?若七爷不想娶我,我也不会死缠烂打,非要嫁给他。” “跟七爷的身份有关。”马伯扣住她的手腕,晦暗的眼底尽是纷杂难辨的情绪,他压低嗓音说道,话锋一转,更是压抑着不为人知的酸楚。“我还能不知道七爷的性子?我要去跟七爷说,他不会善罢甘休,而他要问的那些事……我回答不了他。” 韶灵头一回看到马伯愁容满面的样子,他说一不二,一板一眼,在云门,除了七爷,谁犯了规矩,都会被马伯训斥,不少人都怕他,唯有七爷的事,才能让他举棋不定,左右为难。他年纪渐长,希望有一个七爷中意的女人能侍奉七爷,却又担心这个女人霸占了名分,江湖儿女的确不拘小节,并不看重繁文缛节,但为何七爷的身份成了他们之间的阻碍?! “还不如你由你来说,七爷不会怀疑。”马伯将她的手握的很紧,甚至,令她疼的咬牙。但他眼底的真切和急迫,不容置疑。“七爷不是很听你的话吗?七爷不是三岁五岁,更不是八岁十岁,他到了成亲娶妻的时候了……我越来越劝不住七爷了,他一旦做了决定,一切都来不及了。” 送走了马伯,韶灵扶着圆柱,坐在长廊,脑海里全都是马伯说过的话,千丝万缕,成了一堆难以解开的乱麻。 一道不冷不热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听来有笑,却不见得是欢喜。“两个月不见,你们进展的这么快,都要谈婚论嫁了?” “谁让你偷听别人说话的?”韶灵面色一白,循着声音望去,却是洛神,站在桂花树旁,幽蓝的华服隐隐泛着光。 “是你太伤心了,连别人的脚步声都没听到,以往,你可没这么迟钝。”洛神的神色很淡,言辞间没有任何起伏。 “我哪里伤心了?”韶灵反唇相讥,红唇扬起,轻轻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问。 “慕容烨要不想娶你,你也不会嫁给他,这句话,他听了肯定不高兴。”洛神折了一支桂花,在她眼前轻轻摇晃,一副拿捏着她把柄的得意模样。 韶灵面无表情,淡淡说了句。“你偷听了这么多?非君子所为。” “要是他不向你表示情意,你或许根本不想接纳他,听着……是这么个意思?”洛神的眼神轻慢,手中的桂花枝轻轻打了她几下,金黄色的小花朵落在她的眼前,他调侃着,不留情面。 韶灵心中有气,洛神的调侃更令她不快,她挥手打落他手中的桂花枝,拼命拨了拨发丝里的桂花。 “你若想把这句话说给他听,那就去吧。”韶灵越过洛神,身影一片寥落。 她无法否认。 慕容烨若不坚决地承诺要娶她,她也不会打开自己的心墙。 马伯说的如此为难,难道她当真不该嫁给慕容烨? 她没有想象过出嫁的事,但这些天跟慕容烨走的跟情人般亲近,想到也许他们并不会有任何结果,她的心,却像是被人大力揪着,反复揉搓。 “我不能嫁七爷,洛神……对你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她走到长廊口,才缓缓转过身来,她凝视着他清淡如水的眼神,逐字逐顿地说。 洛神眼底一抹隐晦至极的痛,但在他的眼底,韶灵的脸上同样没有欢喜,只剩愁绪和担忧,两人凝视了几眼,各自回头走开。 同是天涯沦落人。 韶灵垂眸一笑,马伯不像是说假话的人,他越是难以开口坦诚真相,就越说明这其中的水,深不可测。 她还要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吗? 兴许终有一日,这潭水会彻底吞没了她。 韶灵坐在花园中的假山石上,她曲着双膝,将脸埋入其中,一人悄无声息地走近她,纵身一跃,坐在她的身畔,撞了撞她的手肘,轻声笑道。 “这么晚了,在等爷?” 她仰起脸来,朝他淡淡一笑,马伯的话,总是挂在她心头。 “洛神来了,七爷没遇到他吗?”她的嗓音低不可闻。 “方才见了一面,他去歇息了。”慕容烨说的轻描淡写,俊脸上也不曾留下半分别样的情绪。 想来,洛神没有跟他说实话。 也是,这个烫手山芋,唯有她还紧紧握在手中,哪怕双手被烫的通红,也不能假手于人。 “你那个院子,现有四口人,明天开始,你索性就跟爷一起住。眼下不成亲也没关系,让云门中人堂堂正正地把你当成爷的女人。别跟那群毛孩子挤在一个屋里,韶光也快成人,你们并不方便――”慕容烨的话,落在她的耳畔,她垂着眼眸,脸色淡如水。 料定她沉默不语是因为羞赧,慕容烨坏笑着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哪里还有比爷这儿更好的地方?爷屋里的床,足够宽敞。” 韶灵在月色下打量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这一夜,她当真该清醒了,而不能一时兴起,就选择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你以后不必偷偷摸摸在夜里过来……”他的笑声,在夜色之中,几分狂妄,几分自负,几分大少爷一般的傲慢,宛若冰冷的刀锋,划过她的脸。 “七爷,你听我说。”韶灵弯唇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的面色有些凝重,慕容烨看着,下颚一点,示意她说下去。 “回来的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在我预料之中,但更多的,出人意料。七爷喜欢我,我感怀在心,七爷说要娶我,我错愕万分。跟七爷相处的时候,的确很开心,但要真答应成为七爷的妻子,还需要时间来看清楚自己的心。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欲速则不达,更何况成亲是一辈子的决定,我不希望自己是一头脑热,也不希望自己草率了之,更不希望只是借由七爷的照顾和包容来驱散我心里的寂寞,这样……对我自己不公平,对七爷更不公平。” 慕容烨脸上的笑,暗暗地崩落干净,他面前的女子,颜如舜华,眼底却宛若冰湖般冰冷,她的话平静淡然,他甚至找不到机会谈笑风生。 “这就是你等到半夜想跟爷说的话?”慕容烨直视着那一双清冷的美眸,她不曾避开他的眼,勇敢地跟他对视,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问道。 韶灵一脸恬淡风华,不喜不怒,不卑不亢,默默点了点头。“我没有双亲,唯有自己拿主意。” ……。 嫡女初养成072七爷吃醋 “爷还以为多大的事呢。”慕容烨扬唇一笑,跟方才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一笑置之,仿佛根本不放在心上。 “时辰不早了,七爷回屋歇息吧。”韶灵仰着脸望向他,双目脉脉,神色一柔,轻声道。“记得洗个澡,七爷身上都是血腥味,白檀香都遮不掉。” 他在地牢大半天,也不知用何等方式严刑逼问,随着清风钻入鼻尖的血气,令她心中寒凉而不安。 慕容烨闻言,跟她相视一笑,握了握她的指尖,随即纵身跃下假山,头也不回地走了。 …… “啊――” 别院闺房中,传出一道仓惶的尖叫声,季茵茵眼眸一黯,冷着脸对着失声大叫的婢女。她刚醒来,吩咐婢女伺候她洗漱,从宫夫人身边听闻侯爷曾去过欲仙楼,她一整夜不曾睡好,如今却又无端端受了惊吓,更是脸色难看。 “你叫什么?见鬼了吗?” “小姐,你的脸……”婢女一脸苍白,失魂落魄,端着金盆的双手拼命地颤抖着,花了不少力气才没让金盆落了地。 季茵茵何尝见过这般神色?男人见了她的美貌,哪怕不是垂涎欲滴,也是心神向往,女人见了,便是满心嫉妒,哪里会见到惊恐的神情? 她看婢女语无伦次,心中更是不耐,朝着梳妆镜前一坐,望入镜中的容颜。 下一刹那,季茵茵全身冰冷,她呆若木鸡,这镜中的人……是自己吗?! 她的脸上,尽是芝麻大小的褐色斑点,约莫上百颗,纵使她有花容月貌,今时今日,又跟无颜妇人有何两样?!她不敢置信地伸手用力抹去斑点,哪怕将整张脸揉的红肿起来,那些丑陋骇人的斑点还是不曾变淡一分一毫。 满目染上怒气,她眼眶发红,尖叫着摔去梳妆台上所有的首饰盒胭脂盒,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潦倒地伏着身子,咬唇盯着镜中的那个丑陋女子看,背脊爬上阵阵寒意。 “去叫我的母亲来,记住,别声张,其他人谁也不许说。”她压下心中的愤怒和惧怕,紧紧抓住衣袖,冷淡地发号施令。 “是,小姐。”婢女应了一声,逃一样地夺门而出。 展绫罗一身风尘仆仆,身上的衣裳都不曾穿整齐,在里衣之外披着件银色菊花外袍就奔赴而来。 “母亲,当时你请韶灵到别院做客,究竟是对她下了药,还是对女儿下了药?”季茵茵坐在床沿粉色帐幔之后,不等展绫罗开口,不冷不热地问了句。 展绫罗碰了个钉子,皱着眉头,脸色不快,随着女儿跟侯爷的婚期定下,季茵茵是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不免扬声喝道。“茵茵,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 季茵茵一把扯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帐幔,眉梢眼底尽是冷笑。“你看看我这幅丑态,我还能说出好听的话来么?” 展绫罗也被吓了一跳,半响说不出话来,脸色死白,别说要依靠这张脸去抓住侯爷的心,哪怕是贫民百姓,也不见得会喜欢上如今的季茵茵。 “这就是母亲想方设法要对付韶灵的方法,怎么没让韶灵变成人人唾弃的丑女,倒是应验到自家女儿身上来了?母亲,当时法子是你一个人想的,药也是你一个人下的,怎么着你也欠女儿一个解释吧。”季茵茵垂下了手,说话之间,一副嗤之以鼻的不屑神态,更令那张黯然失色的脸庞,生出诡异的丑态。 展绫罗一拍桌子,愤而起身,双眼泛光,凶相毕露:“如今跟我争执有用吗?谁知道是不是你偷偷摸摸去跟陈水这种低贱的男人见面,被人算计糊里糊涂下了药,让自己的脸毁成这幅恶心样子!” 季茵茵紧绷着脸,紧紧握着拳头,气结无语,自从进入侯府,展绫罗从未如此不留情面地训斥过自己,她心中很清楚,母亲爱财,而她要的不只是荣华富贵,更是侯爷这个温文尔雅的夫君。不管情况多么紧急,母亲是绝不会跟自己撕破脸皮的,但今日,两人针锋相对,犹如对敌。 “在大夫彻底治好你之前,不许去见侯爷,别让好不容易定下的婚期又泡汤了!”展绫罗厌恶又不屑地低喝一声,扬长而去。 当真是报应吗?! 还是……季茵茵猛地挥去粉色帐幔,朝前跑了几步,披头散发跪坐在猩红色地毯上,从碎裂的首饰盒中翻找着各色首饰,直到找到那一块七彩琉璃,将其紧贴着胸口,唇畔才扬起得意的笑意。 先前的那块琉璃虽然找不到了,但这世上,只要有银子,什么买不到?! 她噙着一抹诡异妖异的笑,双目闪烁着恍惚迷离,将琉璃重新戴上自己的脖颈,久久席地而坐,静默不语。 “大夫说了,这个月不能出门吹风,否则,褐斑还要蔓延到身上去。”展绫罗待送走了大夫,她才坐在床沿,紧绷着脸说道。 她早年丧夫,唯有留下一个女儿,季茵茵从小性子虽然安静,但很有城府心机,只要她想要的,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得到,她若是得不到的,一定也不容别人得到。她依旧记得,早年宫家小姐庭院前栽种了一片栀子花,芬香浓郁,后来在一个雨夜,那片栀子花全部毁了。她心知肚明,那是她女儿做的,而那时候,季茵茵才是个十岁的女孩。 展绫罗冷着脸,将手帕递给神情涣散的季茵茵:“就算侯爷要见你,你也要婉拒,男人的心是最多变的,别自找麻烦。” “我中的是什么药?”季茵茵的眼神空洞,她素来以自己的容貌为傲,见到自己的面目丑陋难堪,她犹如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展绫罗不耐地瞥了一眼,气道。“就算知道了,你懂吗?我又懂吗?不过这味药,跟我上次取的,并不一样。我给韶灵下的药是立竿见影的,这可是慢性的,短暂两三个月,长则半年才病发。” “我身边一定安插了韶灵的人,否则,怎么在我的膳食里下药,还长达数月之久?她早就离开阜城了,怎么可能阴魂不散?”季茵茵面色死白,突地半坐起身,她满心多疑,如今哪里还信得过身边人?! 周身的空气中尽是冷意,展绫罗跟季茵茵对视一眼,更是彼此静默不语,两人的担忧,宛若埋藏了多年的惊雷炸开来。 话一出口,季茵茵也怔住了,先前,她半夜见鬼,不但受了惊吓,还掉了证明身份的琉璃,如今,她又被不明不白地陷害,生出骇人的斑点,不能出去见人。 就像是有人暗中捣鬼。 季茵茵哽咽出声,掩面而泣,全身发抖:“母亲……我好冷……不会是她回来找我们了吧,来报仇了……” “别疑神疑鬼的。”展绫罗忐忑不安,却还是冷凝着脸,双手紧紧抓住季茵茵的手。 “反正最近侯爷正在忙活修桥的大事,我就说你生了风寒,病情反复,需要静养,先撑过这段日子再说。来年春天,你就是侯爷的夫人了,我就是侯爷的丈母娘了。你要如今害怕,难道还想跟我回黄镇吗?好好想想,是想当那些对你钟情的少爷的小妾,还是跟了对你一厢情愿的陈水,当个打铁匠的婆娘?” 展绫罗的这一番话,犹如钢针重重钉入季茵茵的背脊,她空洞的眼底渐渐散去了惘然的迷雾,唇畔扬起诡异的笑。 “上苍给了我千年难遇的良机,这些害怕算什么?我会如愿以偿的,母亲。” 展绫罗沉默了许久,从腰际掏出一个金黄色的锦囊,塞入季茵茵的掌心。“反正已经是一条不归路了,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她小小年纪就死了,就算阴魂不散,也是个没用的小鬼,还能斗得过人吗?” 季茵茵无声点了点头,打开这个锦囊,是一枚红色的符咒,上面的鲜红字迹扭曲而细长,根本看不清。 “你要实在不安心,就随身带着。上回我们去寺庙祈福,我生怕你命中有小鬼作祟,为你请了个法师,给你写了一道符,不光如此,那位法师亲自作法,替我们除去了后患。”展绫罗压低嗓音,说的很轻,生怕隔墙有耳。 季茵茵的眼底袒露一丝舒心,一丝开怀,紧紧攥着这一枚符咒,如获珍宝。 展绫罗凤眸轻挑,无声冷笑,语气冰冷,字字绝情:“法师开坛作法,以鲜血画符,用寒冰利器将那个小鬼钉在白坛中,百年舍利子压着她,她会在七七四十九天内被打入地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多谢母亲,为女儿着想!女儿错怪母亲了!女儿往后会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你也可享享清福了。”季茵茵喜出望外,一把搂紧展绫罗,娇嗔道。“把她打入炼狱,让她也吃点苦头,看她还敢出来吓人作恶吗?!” 永不超生。 这四个字落在季茵茵的耳畔,比任何一句话更甜蜜,更令人安心。 她生养出来的女儿,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展绫罗无声摇头,寥寥一笑,不过不但是因为血缘至亲,两人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唯有保住季茵茵,才能保住自己。 …… “放着阜城灵药堂的生意不做,在云门开个药房,帮七爷网络人心,看来往后你是想当七爷的贤内助了。” 洛神负手而立,站在庭院口,打量着整个院落,这个地方,他是头一回来。 慕容烨喜爱奢华,将自己的院子打造的宛若仙境般幽然别致,而韶灵居住的小院,却宛若归隐山林般恬淡静谧。 韶灵正在弯腰检查晒干的药材,听到洛神的声音,她仰起脸来,淡淡一笑。 洛神俯身,凝神观望着花圃中的金色秋菊,似真似假地笑道。“这笔账,你算的很精明。虽然生意不如阜城闹市,但你想要的诊金,云门的弟兄敢怒不敢言,谁敢不给你?这阵子,你也搜罗了不少稀世珍宝吧。” 韶灵转身,唇畔一抹安然笑容,微微挑了挑眉。“我又没学过经商,算盘当然打得没洛神你好。” “你很有头脑,若想理清账目,也是轻而易举。”洛神眼神一黯,冷冷淡淡地说。 韶灵浅笑盈盈,眉目之间却尽是坚定不移的神色。“学医是我从小就想做的事,有灵药堂就已足够,没有更大的抱负和野心,更无分身之术。洛大少爷,你就别在我身上打主意了吧。” 洛神能让洛家商号十年内屹立于不败之地,便是因为他有一双慧眼,能看到任何一丝商机,得到最丰厚的盈利。 “你这个女人,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对着我跪地求饶,哭爹喊娘,就为了我传授他们一点点经商的本事?”洛神碰了个软钉子,面色稍霁,冷哼一声,满是轻蔑。 “我们两个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怎么愿意屈尊降贵来教我账目上的本事?”韶灵眉头轻蹙,心有狐疑,眼珠一转,她一脸凝重。“你受七爷之托?” “把命都交给你了,即使是试探,又如何?谁会用自己的性命当赌注?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夫?他这么信任你,你还有什么理由举棋不定?”洛神眼神清湛,不冷不热地说。 一针见血。 韶灵一把丢下手中的药材,眉头紧蹙,双眼清澈如水。“我并不介意七爷试探我,要他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原本就是天方夜谭。况且,我通过了七爷的试探,七爷理应信我。” 洛神缓步走近她,眉间一派复杂的情绪:“七爷派人教你的,都是他以前学的东西,除了医术。他定是一个人久了,要把你打磨成他的伴,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志趣相投的伴侣。” 骑马,射箭,对弈,抚琴,的确全都是慕容烨的喜好。 她的胸口一震,双眼闪烁,良久说不出话来。 她眼底的惆怅跟温柔,一瞬刺伤了他,洛神转身要走,不温不火地说:“我收拾了洛家的生意,能空一阵子,在云门做客,闲暇时候,教你怎么看帐理财。你要觉得难,大可不学。” “我学。” 韶灵几步追上了他,挡在他的身前,心中的阴霾散尽,扬唇一笑。 “好,也让我见识见识,你到底怎么个冰雪玲珑,机智精明。”洛神牵扯了一道冷淡笑意,终究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态度,言语之下藏匿着凉薄苛刻。 韶灵但笑不语,将洛神领进自己的屋内,搬来两个木箱,打开箱盖,静默不语。 洛神一脸肃然,将箱内的每一件物什细细查看,商场上鱼目混珠的物件并不少,但亲自查点了五六十件东西之后,他才对韶灵刮目相看。没有任何一件是赝品,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最廉价的也值个百两银子。 “这就是你从云门弟兄身上得来的所有宝贝?”他挑眉一笑,看到纸钱的东西,清冷的眼底涌入不少生机。 韶灵不动声色,浅浅一笑。“我估计了一个大概,这些若是去银庄贩卖典当,就算没有五千两,也能值个三千两。” “以我跟你的交情,拿到洛家的钱庄,我可以给你六千两白银。你去别处,当然是要被压价的。”洛神笑的很平静,不容人质疑的口吻,仿佛等待下一瞬韶灵感激涕零。 韶灵一下合上了木箱,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说的头头是道。“即使你拿出六千两,还能赚个四千两有余,这些东西值一万两银子,我没说错吧。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还要感谢你卖了个人情给我,你这是人财两得,赚钱还赚吆喝。果然是洛神,在蚊子腿上也能榨点油水。” “我不做赔本的生意,这是我的规矩。”洛神轻慢地瞥视了她一眼,并不愧疚,理直气壮。 “我也没说不让你赚钱。”韶灵弯唇一笑,那双墨色眼瞳犹如点着火苗,更是亮的惊人。“你要赚四千两银子,就当是你教我的学费。” 洛神的指节,在木箱上轻轻叩击,他素来跟韶灵不合,不过今日见了她这副精明样,倒是很得他心。 “这些都是你的了。”韶灵意味深长地说,朝着他摊出手掌,字字清晰。“我在云门行医也有我的规矩,任何人只需付第一笔诊金,往后再来取药看诊,我分文不取。我若不从他们身上找一件最有价值的宝贝,岂不是要赔的姥姥家都不认识了?” 洛神被她的调笑口吻逗得忍俊不禁,她果真比起一般的女子有趣多了,时而刁蛮,时而狡猾,时而精明,时而冷傲。这才是她能在云门立足的真正原因,至今不曾引来任何人的不满,相反,找她就医的弟兄越来越多。 他点头称赞,眼神如炬。“你还挺会收买人心的,也挺会做买卖的。” “能从洛大少爷的嘴里听到一句溢美之词,真是莫大的荣幸。”韶灵顽皮一笑,朝着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不要她空手而回。 洛神无声地笑,眼神隐晦难测,从胸口掏出一叠银票,放在她的手心。“六千两。” “谢大少爷赏。”韶灵红唇高扬,神色自如地将银票放回腰际锦囊。 “不过,你怎么有鉴宝的本事?”洛神话锋一转,不怀好意地问。 韶灵知道他在试探,移开视线,低声说。“我娘是珠宝铺的大小姐,年轻时候身体就很弱,不太出门走动,但自小就练就了鉴宝的慧眼,哪怕在闺房中,也能照顾一下娘家典当的生意。我小时候,娘亲也教我鉴宝,我把它当成游戏,日积月累,从她身边学了点门道,所以,说我是商人之女,其实也不算骗你们。” “既然打算换一笔银子,为何还独独留着一件宝贝?”洛神的眼神停在她的脖颈处,双眼陷入一片幽深,那儿闪烁着一块迷离的七彩光环,宛若悬挂着一条彩虹。 韶灵暗中佩服他双眼的精准和犀利,寥寥一笑。“这件并不值钱。” “谁说的?”洛神的眼,依旧不从她的脖颈处移开,嗓音柔和许多:“琉璃是佛教七宝之一、五大名器之首。更何况,成色如此一流的,我出的价不会少。” 她的嗓音突然转冷,不容商量。“千金不卖心头好。” 这一枚琉璃,是她的无价珍宝。 “我的时间不多,先说说记账查账的一些要领,你若有不懂,即可发问。”洛神见她如此决然,也不再多言。 她轻点螓首,坐在洛神的身旁,他当真很有经商的天赋,言简意赅,思绪井然,说出来的话,几乎句句点睛。 一转眼,夕阳西下,她不再留着洛神,吩咐连翘跟三月将木箱送去洛神厢房。 洛神几乎日日都来药房,她也不计前嫌,用最好的茶点招呼,不过半月,便已然将其中的道理摸得一清二楚,了然于心。 “洛神人呢?”慕容烨刚从地牢出来,正想去找洛神对弈,却空走了一趟,他转身,朝着马伯问。 “不在厢房内,也许是出去散心了吧。”马伯笑了笑,有些不以为然,七爷就这一个最说得上话的挚友,不过他常常因为商场上的生意而突然离开。 “韶灵呢?”慕容烨下颚轻点,洛神每回来云门,时日很短,这回一留便是半月,已经出乎意料。他如此看重洛家的生意,根本不愿在一个地方久留。 “应该是在药房吧,前阵子刚治好了马瘟,韶灵伤了不少脑筋。”马伯说的平静,他虽然对人严苛,但不可否认,在医术上,她的确是很下工夫,有了她,云门少了不少麻烦。受伤的人回来云门,不但免去了在江湖上走漏风声,更能第一时间救死扶伤,降低了不必要的颠簸导致的死伤。 十日前,云门的马厩有不少骏马无精打采的,更有不少连路都走不了,别提载人疾驰,他带着韶灵前去查看,她心思缜密,果真找到了医治的法子。 慕容烨眉头轻蹙,面有愠色,这个女人……自从婉拒了近期成亲后,鲜少再来找过他,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总是错过,她是不是有意为之,要跟自己保持距离? 他丢下一句,紫色衣袖重重一挥,就往前走去。“别跟着,爷去一趟药房。” 药房的大门紧闭,窗户却开着,庭院中晒着的药材散漫着淡淡的香气,一大片金灿灿的秋菊明艳似火,后院传出孩子玩耍的嬉闹声,正是韶光他们一群人。 他知晓她有午后小憩的习惯,刻意放轻脚步,依靠在窗边,望入屋内,本以为能见到的是她卧榻沉睡的安宁模样,却不曾料到竟是这么一副景象。 四方桌旁,坐着两人,正是韶灵跟洛神,两人头靠的很近,说话的嗓音压得很轻,他拿笔在纸上圈画,她时而点头,时而询问,四目相对,毫不避讳。 他们俩什么时候谈的这么尽兴了?不是素来不合吗? 慕容烨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俊眉暗暗蹙了起来,除了对他,洛神素来对别人轻慢,并非不苟言笑,在生意场上也常施展笑意,但他的精明,深藏不露,任何东西都能用银子来换算,除非面对金银,否则,他绝不会如此和颜悦色。 “今天就到这儿,一次说的太多,我太劳心,你也太费神。”洛神起身,搁下了笔。 “洛神,我今天早上做了一点芝麻糕,本来是给那些孩子尝的,他们都说好,你要尝尝吗?”见洛神要走,韶灵噙着笑,从一旁桌案上取来一盘糕点,柔声说道。 慕容烨见状,眼神深沉不见底,眉头皱的更深。 “没听说过你还会做糕点,不会在里面下了药吧。”洛神瞥了一眼,依旧言辞刻薄。 “对,藏了毒药,等你驾鹤西去了,我就能独吞洛家的金山银山――”韶灵吐舌一笑,双眼灿然。 “我是洛家长子,身后还有十几个弟弟妹妹,再怎么也轮不到你。”洛神从她手边接过这一盘糕点,脸上没笑,吹毛求疵。“下回做桂花糕,桂花都开了,时候正好。” “是,洛大少爷你慢走。”韶灵笑着目送他离开,亲自为他开门。 洛神踏出院子的那一刹那,慕容烨早已将身子隐藏在墙后,他面无表情地凝望着洛神离去的背影,眉头迟迟不曾舒展开来。 ……。 嫡女初养成073认真的吻 韶灵收拾了桌上的文房四宝,听到推门声,笑着回头:“洛大少爷,你又少拿了什么东西?” 一看来人并非洛神,而是慕容烨,韶灵唇畔的笑,却有一丝尴尬,一丝难堪。 “七爷?”她幽然开口,双眸之中的错愕一闪而逝,很快又汇入往日的神采。“你查的事,有线索了吗?” “爷最近只顾着查这件事,冷落了你,没想过你把洛神招待的很好。”慕容烨凝神看着她,薄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悠然自若地说。 韶灵笑言坦陈:“我让洛神教我一些学问,顺便帮七爷照顾一下贵客。反正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想跟他失和,让七爷为难。” 看她如此从容,泰然处之,慕容烨也不再多疑,下颚一点,一言概之。 “事情有了眉目,郑轻舞毕竟是个女人,能熬十来天,也算是硬骨头了。” 他越是说的轻描淡写,却越是令人难以揣测,到底云门的地牢,是多么残忍可怕的炼狱。 “她死了?”韶灵蹙眉问道。 “还有一口气。”慕容烨冷声说。“他们的主公,风华国的郑国公郑松,指派他们潜伏在齐元国,寻找一人踪迹。” “他们找的是独眼?”韶灵眼神闪烁,轻声揣测,并无太多把握。 慕容烨笑了笑,坐在桌旁,不疾不徐地说道。“他有名有姓,是风华国骁勇将军的长子,司马踌。数年前,郑国公跟司马将军在朝野中争权夺势,最终郑国公耍了计谋,陷害将军府背负罪名,更派人连夜追杀将军府的独子,他靠着仆人带领,逃到齐元国境内,但仍难逃围追堵截。爷看他是个练武奇才,才把他暗中带回,可惜当时他已经被刺十几刀,眼睛也瞎了……” 韶灵沉入思绪,给慕容烨倒了一杯茶,她不紧不慢地回应。“风华国的国君虽然爱才爱民,但登基才五年,郑国公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又是垂涎军权之人,费心除掉骁勇将军,他的野心可见一斑。不过,他命人藏匿在敌国,难道只是想除掉后患这么简单?” 慕容烨久久凝视着她的脸看,他至今救了两人,苟延残喘的独眼竟然是将军之子,而他眼前这个女子呢?!她若是身份平凡,绝不会迟迟不跟他坦诚。 “要是知道司马踌在云门,郑国公将矛头指向云门,暗中跟云门作对,七爷你可千万要小心行事……”韶灵没留意他的眼神到底藏匿着何等情绪,继续说道。 她的眼底又有怅然,又有担忧,竟然像是隐隐泛光的湖水,风吹之间,就能浮动人心。那红唇微微抿着,柔嫩美艳,似乎吸引人前去一吻芳泽。 慕容烨看着,心中牵动,久久静默不语,半响后,才在她耳畔低语。 “不过正如你所想,郑国公是个奸猾的老家伙,重权在握,他想做的事,哪怕风华国国君也不敢阻拦。他府内的食客再多,也不过千人而已,不足为惧,更何况,在敌国藏匿太多自己的人,终究太过冒险。他不会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政敌之子,走这一步险棋。” 韶灵听他说的胸有成竹,渐渐放下了心中担忧,她会意一笑,将茶杯送到他的手边。 他顺势抓住了她的手,勾起唇,双眸尽是邪肆的光耀。“难得你这么担心爷,可惜,爷不会给任何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韶灵垂着长睫,由着他握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想什么?”慕容烨碰了碰她的面颊,笑着问。 “风华国跟齐元国对抗了几十载,常年以农耕和畜牧为生,商人不被重视,许多买卖还被朝廷监管,有名有姓的商人都依附朝廷权贵,借此陇断了商场上的多数地盘,却也导致他们货物单一,奇货可居。齐元国阜城是江南最繁华的陈池,以丝绸织造和制盐、稻米为名,每年为齐元国国库上缴无数钱财,更是不乏富裕商贾,商品美轮美奂,琳琅满目,声名在外。我在西关的时候,也曾听闻郑国公为了博府中小妾一笑,一掷千金,买下齐元国江南的上等丝绸一百匹,轰动一时。他命人藏身于齐元国,却偏偏选在阜城,除了要杀了苟且偷生的司马踌之外,是否还想从齐元国窃得一些敛财的法子,在风华国发一笔横财?他如今已经手握兵权,要再有金银傍身,军粮充足,风头岂不直逼风华国皇帝?” 慕容烨听着她这一番言论,静静地品着他手边的清茶,眼底尽是笑意,韶灵看他这幅神态,知晓他并不上心,弯唇一笑。 “我随口说说,就当给七爷解闷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慕容烨眯着眸子,好整以暇地审视着她,轻缓之极地说。“若是这番话从洛神嘴里说出来,爷并不好奇,如今你跟他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韶灵但笑不语,这些天洛神跟她说了不少商场上的道理,她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也不再是了解如何在账目上做文章。商,小则关乎民生,大则关乎国计,是很深的学问,她过去是轻看了洛神。 渐渐的,两人不再针锋相对,他虽然说话还是刻薄,但对她却再无任何敌意,甚至,偶尔还会不谋而合。 慕容烨的眼底诸多情绪,看不出半分喜怒。“爷问过独眼,他何时想回去报仇,绝不拦着他。不过他跟爷要了郑轻舞,似乎跟这个女人有点渊源,爷允了他,看看他是要郑轻舞死,还是不舍得郑轻舞死。” “郑轻舞跟郑国公是何等关联?”韶灵望入他的眼底,眼眸轻闪,狐疑地问。 他正色道。“郑国公的义女。” 慕容烨把敌人送给独眼,独眼身怀血海深仇,对付郑轻舞必当毫不留情,更别提独眼因郑国公失去家人,失去右眼,险些丢掉性命,怎么会轻饶郑轻舞?郑轻舞即便能侥幸活下来,也不见得比在地牢更舒服。 “七爷真狠心,她必定宁要一死,也不要落在独眼手里。”韶灵淡淡睇着他,眉头轻锁着。 慕容烨稍抬眉梢,不以为然地笑道。“若是独眼跟她有过故事?这事就没这么肯定了吧。” 韶灵的心中涌出层层冷意,苦笑道:“两人明明是仇人……要真是这样,实在是天意弄人。” 慕容烨拍了拍她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感情深了,就由不得他们了,爷见过独眼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很多东西……” “即便两人有情,也不见得会有好结果。”韶灵固执己见。 “武断。”他轻轻一笑,长指抵住她微蹙的眉心,嗓音陡然转沉。“若是你跟爷有血海深仇,你是打算杀了爷,还是一走了之,或是一如既往地跟着爷?” “我不知道。”她的心中突地汇入没来由的不安,只因为这个毫无来由的假设,韶灵抬起眉眼,笑着摇头。 “好了,怪爷不该问你这个问题,是够伤脑筋的。爷也不想跟他们一样,当一对苦命鸳鸯。想看不敢看,想亲不敢亲,想摸……”慕容烨的手还未探进她的衣襟,已然被韶灵一手抓住,还剩半句话没说完,两人四目相接,更是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不能摸。”韶灵接下他未说话的话,眼眸有笑,语气却更坚决。 “你连马瘟病都治得了,怎么不花点心思治好爷的相思病?”慕容烨邪气地一晒。 “若我跟七爷是两家商号,我这边已经连年赤字,七爷讨了便宜还想趁胜追击,吞并别家商号,是不是太贪心了?”韶灵笑着反问。 “你跟洛神别走得那么近,教坏了你。”慕容烨心生不快,嗓音冷沉。洛神若是将她变成一个跟他一样的精明鬼,他要想亲近韶灵,就不如以前容易了。 “还不知是谁教坏谁……”韶灵低声呢喃,轻轻瞥了他一眼,他言行轻佻,对她更是变本加厉。 “反正我们迟早是夫妻,如胶似漆,才会羡煞旁人。”慕容烨得意地在她面颊上轻啄了一口,双手环住她的腰际,笑声从喉口溢出。 “我没马上答应跟你成婚,你真不生气?”他无论何时,都是一腔情意,韶灵心中发暖,更觉内疚。 “强扭的瓜不甜。”慕容烨勾唇一笑,轻轻拥住她的身子,他若想用蛮力得到她,她早就是他的人了。 他更想要两厢情愿的感情。 闻言,她更是心生撼动,笑着看他,眼神微变,其中的柔情,潺潺而动。 慕容烨一时心动,薄唇轻轻贴着她的唇,双目暧昧邪魅。“你也让爷尝尝,爷得的瓜,到底甜不甜。” “要是你摘了个苦瓜,岂不是悔恨终生?”她左闪右避,唯有捧着他的俊脸,不让他为非作歹。 “你舍得爷心痛吗?”慕容烨凝视着咫尺之间的俏脸,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软嫩的双唇,脸上一丝玩味之色,说的似真似假。 那一刻她的胸口生出纠缠不清的藤蔓,根本无法解开,也无法言语。 慕容烨趁她分心之际,在她唇上偷了个吻,这才抽身离开。 韶灵没料到他劣性不改,脸上覆上一层微红,威胁道:“明天就给七爷做一盘菜,苦瓜炒肉片!” “愿意洗手作羹汤,越来越贤惠了……就算你做的菜是苦瓜炒苦瓜,爷也高兴。”慕容烨走了几步,回头一笑,啧啧称赞,那张倾城容貌更是张扬跋扈。他在言语上的本事,简直炉火纯青,令人难以反驳。 她目送着慕容烨渐行渐远,唇畔的笑意却迟迟不曾消退开来,心中汇入一点甜,一点暖,一点复杂难辨的情怀。 将门关上,她不再多想,不再理会这般无从解释的心情。 …… 翌日,韶灵陪看慕容烨跟洛神对弈,从他房中离开,已经是二更天,眼前马伯提着灯笼从小径上走过,突地一个踉跄,摔在地上,灯笼滚了两圈,烛火炽燃起灯笼纸,火越烧越旺。 “马伯,你怎么跌倒了?” 她跑着过去,搀扶起他,低声询问。 “没看清路,别大惊小怪的。”马伯的眼神中有一抹什么一闪而逝,他却依旧冷凝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立即甩开了她的手。 “老人家眼睛看不清,晚上出来更是常常会碰着磕着,马伯,我给你送一副药,你坚持服药,就能好些。”她浅笑吟吟地说,并不生怒。 “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想清楚了吗?”马伯被她扶着坐在竹林的石凳上,他环顾四周,见无人经过,他才压低声音,问道。 韶灵敛去笑容,点了点头。“我跟七爷说了。” 马伯的眼底泄露一丝紧张,“没让七爷发觉可疑之处吧。” 韶灵无声摇了摇头,心中矛盾万分。 马伯久久不语,凝视着她眼底的黯然,神色稍有牵动。“你也别觉得委屈,我活了六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要是坏心眼的女子,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从秉性上来看,你跟七爷很相配,多多少少帮得上七爷。七爷骨子里有股傲气,要的不只是一个恭顺的女人,你能了解七爷在想什么,这很好。但我只是服侍七爷的老仆人,到了这个关头,必须给你一个忠告,此事还是谨慎些好。” “正因为马伯是服侍了七爷二十几年的人,我愿意听马伯一劝,但往后,我不能跟你做任何承诺。” 她的双眼清如水,嗓音清冷。 “我希望你能陪伴七爷,不管有没有名分,不管往后发生什么,都能跟七爷共进退,同甘共苦。” 马伯的眼底诸多情绪,却根本分辨不清,他轻轻喟叹一声。 他的话,点燃了她心中的一片不安。韶灵盯着青石上的那一小簇火苗,灯笼纸被火光吞噬着,灰烬迎风而起,吹散在空中。 马伯朝前走了好几步,身后女子的黯然神伤,似乎令他心中内疚和不宁,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丢下一番话。 “这些年来都是我为七爷算清账目,既然七爷一心信你,我如今年纪大了,头脑不如以前清楚,由你来接管,七爷放心,我也安心。” 韶灵虽然错愕不及,目光却还是紧紧锁在那即将熄灭的火光上,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双手交握着,眼底幽暗死寂。 云门的事太复杂,她越陷越深,还不如轻松一笑。 弹指间,她离开阜城两月有余,那对母女如今过的如何?!婚期已经定在明年开春,季茵茵定会得意而骄傲。 她们依旧表里不一,心狠手毒。 年幼无知的时候,她不曾识破她们的真实面目,而她此刻看的太过清晰,她亦不会忍让漠视。 她只知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季茵茵,来而无往非礼也。 送你的礼物,你觉得如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这些年的岁月,上苍给她上的第一门功课。 ……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她甚至一刻也不再想起,在阜城的那些人,那些日子。 每一天,都像是在水车上滚回滚去的水流,上了轨道,安宁又轻快。 清晨,她在竹林中观望独眼教授韶光拳脚功夫,看他们满头大汗,眼底多了男子的坚强和生机,白天除了医治上门的病患之外,闲暇时候便在洛神的指导下,从马伯手里接管了云门的账册。 夜晚,她常常跟慕容烨见面,若是何日她不曾去他的院子,他就会在院子里等候她,云门的手下早已习惯了,在夜色之下撞见他们并肩的身影。 他不曾再提婚期,但似乎彼此的心,却不曾因此而远离。 园中的桂花树,已经盛开了第三次,芬芳并不过分浓郁,在空气中游走蔓延。 韶灵安静地坐在湖畔,慕容烨驻足立在她身旁,却并不俯身坐下,两人一道望向湖中的水光和月华,半响无语。 她不经意撇过脸,蓦地面色一变,一把推开慕容烨。 他始料不及,蹙眉看她。 韶灵起身,指了指草叶中爬过的一只黑红色的蜘蛛,冷声道。“要被这只蜘蛛咬了,你三天之内动弹不得。” 慕容烨却笑着调侃,不太正经。“你怎么还有这个本事?不过爷若是瘫了三天,不就任由你摆布?” “我能对你做什么。”她又气又笑,说道。“我在大漠吃过它的教训,比这只还大一些,若要是遇着母的,就更凶狠。” 慕容烨挑了挑斜长入鬓的眉,神色玩味:“听说有一种母蜘蛛连公的都吃?” 韶灵不置可否,笑而不语。 “你没这么狠吧……”他轻笑道,一脸邪肆,俊脸越靠越近,盯着她的眼眸看。 韶灵眸光流转,更显乖张,气笑道:“那也说不定。” “你已经谋杀亲夫了一次,怎么着,还想有下次?”他一口咬住她的白皙脖颈,却并不过分用力。他似乎天生就是情场老手,比起别人,技高一筹,不用几招,她就会溃败而逃,弃械投降。他的气息炽热而诱人,喷吐在她的面颊,低声叹息。“最毒妇人心。” “无毒不丈夫。”她轻笑出声,脑海里突地闪过一丝什么,她眉头一皱,径自陷入沉思。 当年他就笃定一定能够攻防她的心,才会任由她刺伤他逃离云门?她从来都想不通为何他能纵容她到这般田地,只因他把她当成自己的人,甚至一定会得到的伴侣?他当下再盛怒,再愤恨,却也不会对她报复下手,相反只是派人在大漠寻找她……原来,好几年前,他就已经比她早走了这么多步子,心境自然也差之千里。 而韶光初进云门,对他防备厌恶,甚至曾经动过手,慕容烨依旧能够压下怒气,他这般骄傲自负的男人,骨子里多少藏着学武的戾气,若是换做别人,他早就将其大卸八块,如何对韶光再三容忍?也只是因为,他早已把韶光当成是他自己的弟弟,当成了一家人。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两人指尖相碰,各自心中牵动了情绪。慕容烨也觉诧异,她虽并不抗拒他的示好跟亲近,但鲜少主动跟他拉扯,只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心中的热火,几乎一刹那间,将所有的不确定,烧成灰烬。 慕容烨凝视着那一双墨黑的眼瞳,此刻她的眼底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仿佛他望入了一片星辰闪烁的夜空,其中隐约而不太分明的情愫,宛若花颜,宛若晨光,宛若彩霞,他甚至不知到底是何等的景色,会比此刻看到的更美,更动人心魄。 他的双臂从她的衣袖滑下,手掌贴在她的腰际,犹如两块炭火,几乎烧穿了她的衣裳。 俊脸停在咫尺之间,薄唇边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微凉的唇贴上她的娇嫩红唇,一下子就抢夺了她的呼吸,肆意地跟她的丁香小舌纠缠不息。 两人吻的气喘吁吁才抽离开来,鼻尖相碰,他眼神带笑,熠熠生辉,呼吸粗重,但面庞看来更是比平日俊美狂狷,她竟一瞬不敢直视他。 他亦不知该说什么,胸口起伏,只是愈发的餍足,仿佛是等了很久,终究等到了一盘每餐。 他并非头一回吻她。上次因为风兰息而迁怒于她,他恨不能当下将她吞吃入腹,霸道又愤怒,不但不曾彻底品尝到她的甜美,甚至被她咬伤了舌头,胸中有气,痛了几天。 她不是恭顺的羔羊,而是带刺的蔷薇,当付出没有回报,掠夺更被反抗,才是说不出来的悒郁和愁闷。 “不是苦瓜,甜得很……”他无声地笑,话音未落,又贴着她的唇,半响才离开。 她的胸口浮动着一抹燥热,他的眼神越来越热,稍稍一望入,便觉掉入了煮沸的水中一般。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食色性也。”他握住她的手腕,笑意轻狂而散漫,两人站在湖畔,倒影映在湖水中,一圈圈荡开。 他一直都是如此任性妄为。 就像是这世间的风,天际的雨,夏夜突然响彻耳际的惊雷,活的自由而随性。 或许是他眼底的火热和温柔感染了她,她不再畏惧,迎上了他的视线,笑吟吟地凝望着他。 “听说老马把账本交给你了,洛神才走没两天,你应付的过来吗?”慕容烨跟她并肩,沿着湖畔走入桃花林深处,若是如今不是深秋而是初春的话,这儿定是落英缤纷,唯美虚渺。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已经上手了。”她弯唇一笑。 红色裙裾擦过柔软的枯黄草地,发出悉悉索索的细小声响,月色之下,她纤毫毕现,如此美好…… 慕容烨听得出她自信满满,侧过脸,眼底尽是温柔宠溺,她冰雪聪明,机智隐忍,心思细腻,他素来不管云门的进账支出,如今交给她,他更放心了。 “上次众兄弟前去埋伏,怎么这么多人中了箭?”脑海闪过一丝狐疑,她抓住了他的衣袖,轻声问道。 “不值一提的人。”慕容烨扯唇一笑,故作惘然:“爷也不太记得。” 她淡淡笑了笑,也不再多问,云门在江湖上本是后起之秀,有不少纠葛牵连,手下几千人,他若说不记得每件琐事,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云门若伤了十人,对方一定伤了百人。”他抚上她的肩头,要她放心。 她看着他灼灼的黑眸,却一刻间,又汇入无名的不安。 在欲仙楼的时候,她就偷听到,有人在暗中找她。江湖上的厮杀,多为刀剑,用箭的更像是大户人家的护卫……这两件事,会都跟她有关吗?! “对了,有件事,爷正打算要告诉你。”慕容烨心绪井然,正色道。“上次郑国公的事,有了眉目,爷派人故意放走他的亲信,他果真是垂涎江南织造中的玄秘。当然,敛财只是抛砖引玉,他从中获利,中饱私囊,在风华国蠢蠢欲动,一手遮天,更是暗中扩充军粮。不久后,风华国定有一场血雨腥风。” “独眼要回去吗?哪怕不管灭门惨案,至少他的父亲,忠心护主,他应该代替骁勇将军除掉这只阴险的老狼。”韶灵蹙眉问道。 “看他的意思,他是打算回风华国,协助年轻国君。他在云门韬光养晦许多年,终有一别。”慕容烨低声道,眸光冷锐。 “他天天都来我这边取药,对那个郑轻舞,确实很矛盾。他多多少少恨她,却又可怜她为虎作伥――”韶灵轻声喟叹,也觉得此事无解。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慕容烨漠然地丢下一句,不为所动。“她这般自小就被灌输了千方百计要得到主公信任,一切都可以出卖的女人,哪里还有任何真心?独眼就算不杀她,也不该留着她。否则,说不定还要栽在她手里去。” 韶灵挑着眉梢,眯着美眸看他,眼底诸多情绪,分不清是喜怒。 “英雄难过美人关……纵使他背负着血海深仇,竟还是杀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慕容烨不胜唏嘘,眼神微变。 韶灵的笑容渐渐崩落,眉头微动:“想必是他心中还有义理,绝不会手刃妇孺的。我并不看好他们,也不奢望他们能修成正果,只想郑轻舞可以认清自己犯下的过错,不再陷害忠良。哪怕她因为负罪感而留在独眼身边,那又如何?他孑然一身,眼瞎身残,看到郑轻舞,还不是会陷入自己被追杀的噩梦,永远都醒不过来?这又哪里会觉得幸福,只是痛苦罢了。” 慕容烨沉默了良久,才握住她的手说,“都是命中注定。” 韶灵的眼底渐渐褪去了黯然和凌厉,陷入深思。 爱恨缠在一起,是最难解决的难题,比起他们……她收获了许多,感情纯粹而透明,更容易令人觉得轻松。 ……。 嫡女初养成074反目成仇 五月听到门边的脚步声,转过头去。 云门有手艺超凡的厨子,为刁钻挑食的七爷做菜,唯独过了提供膳食的时辰,五月偶尔负责做些宵夜,今日还不到晌午,却在厨房见着了韶灵。 “小姐,今日怎么你亲自下厨了?” 韶灵弯唇一笑。“今日独眼要出门办事,离开一阵子,他教了韶光武艺,我打算亲自给他准备一桌送行酒。” “我来帮小姐打下手。”五月自告奋勇。 “我们要快些了,不然可要他们饿肚子等了。”韶灵打量着长台上的蔬菜,心中揣摩到底要做哪几道菜,下厨是她最没有把握的事。 烤食简单,她拿得出手,就连挑剔的慕容烨也点头说好,她眸光一闪,有了主意。 三月一闻到肉香,循着气味跟着到了屋内,一看桌上已经摆放好了五六道菜,眼前一亮,忙洗好了手帮着摆放碗筷。 “姐姐,我把师傅请来了。”韶光平静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韶灵眼眸晶亮,双手一摊,目光落在韶光背后的男人身上,笑道。“独眼,一直想好好谢谢你,粗茶淡饭,为你辞别,你别介意。” 独眼依旧一身黑色劲装,眼罩压在右眼上,神色紧绷严峻,左眼内依旧藏匿着很沉重的颜色。 “从来没吃过你做的菜。”他走到桌旁,淡淡地说,冷峻却稍稍崩落了一分。 “也不知是否合你胃口。”韶灵拉着韶光,以眼神示意几个孩子一道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午后就要启程了,路上小心。你要骑马,我就不敬酒了。以茶代酒,聊表心意。” 独眼的眼神微动,微微一点头,接过这杯茶,豪爽地一饮而尽。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学着韶灵的举动,给独眼敬茶,他也不推去,连番喝了好几杯茶。久久沉默过后,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柔情,视线扫过每个孩子的面孔,轻轻叹了声。“这儿都快成了孩子窝了,不过你跟主上一样,很会看人,都是一些才有能的孩子。” “比起才干,我更看重心地。”韶灵低声说,“独眼,复仇固然重要,但还有很多事,同样不能忽视。齐元国跟风华国连年交战,恨不能将对方蚀骨饮血,但百姓何其无辜?你我留在云门非一朝一夕,我们能活下来,必是上苍不能放弃我们。你此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协助国君必当小心谨慎,待何时赢了这一场争权之仗,希望你可早日为家人洗清冤屈,更能为国君进忠言,说服他休养生息,不要成为第二个郑国公。” 独眼冷凝着脸,沉声说。“我若能走到那一步,会这么做的。” 他凝视着韶灵晶莹漠然的脸庞,给她倒了一杯茶,眼底幽然死寂。“你我都是死而复生的人,仇不得不报。何时我们能再见,也希望你已经解开谜团。” “多谢。”韶灵对着他一拱手,大方落落。 独眼捧着茶杯,闻着醇香的茶味,若有所思。“谢什么?你是唯一看着我还能对我笑的人,还让韶光他们跟我学武,时间一久,我看着他们,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弟妹,想起那些年在府里当大哥的年头……他们恭恭敬敬地喊我师傅,常常给我送些小玩意,韶光都敢看我的眼睛了,三月常常问东问西,总是把自己省下来的鸡腿来孝敬我……每天都是一些琐碎小事,看上去根本上不了台面,但我心中很复杂。过去在府中我自恃过高,独来独往,鲜少理会那些弟弟妹妹,称不上是一个好大哥。将军府没落,家眷全被流放为奴,如今我最想的,就是解救我尚在人世亲人。多亏了你的决定,我觉得自己就跟以前的司马踌一样,没有伤痕累累,也没有失去一只眼睛,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一个在仇恨里死了千遍万次的死人。” 韶灵微微怔了怔,这是她跟独眼之间,最长的谈话。他的嗓音虽然依旧低哑厚重,却听来轻松许多。 她是第一次听他说自己的经历,令人心中并不好过。 “你回去,解救他们出水火,你会是一个好兄长。人总是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她满心感慨。 独眼的唇边生出一抹很浅的笑意,说的却很坚定。“韶灵,等我洗白了司马家的冤屈,一有机会,会回来看你们的。你的事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她粲然一笑,扬声说道。“要不是你要连夜赶路,真想跟你喝个痛快。” “下回,你我定还会见面的。到时候,不醉不归。”一抹洒脱在他的眼底转瞬即逝。 韶灵笑望着他,重重点了点头,神色一柔,轻声说。“你还要带郑轻舞回国吗?” 他的眼底一丝愤怒,一丝恨意,还有一些她看不清楚的神情。“她大病初愈,在地牢里受的罪太多,身子还很虚弱,我把她带回风华国境内,给她找个地方落脚。往后,我跟她就各是陌路人。但若下次她还为郑国公做事,我会杀了她。” “菜都要凉了,尝尝我做的烤大虾。”韶灵的眉梢之处,尽是飞扬之色。 独眼会意一笑,他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包袱近十年,如今总算要迎面一战。他不再客气,动了筷子。 “小姐,你的手艺简直绝了!”三月的嘴里塞着一只烤乳鸽,一脸的油。 “可是这盘炒青菜……”连翘皱着眉头,韶灵顿时瞪了他一眼,他急忙陪着笑,狼吞虎咽。“就着小姐炒的青菜,我能吃两碗饭!” “姐姐,说你的炒青菜太咸,连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吃了饭罚他抄写百草经怎么样?”韶光说的一针见血,居然也学会了说笑。 “往后天天都让他吃炒青菜。”韶灵跟韶光对视一眼,她的唇边泄露一丝坏笑。 连翘见姐弟齐心,不敢再抱怨,埋着头吃饭。 三月五月见了,乐得哈哈大笑,整个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笑声,深秋瑟瑟,被挡在屋外,屋内其乐融融。 独眼望着眼前的场景,默然不语,离开云门,心中虽然有些不舍,却还是更迫切地想回去,他亏欠弟妹的,一定会补偿。 他比任何一天,更盼望过这样的生活。 韶灵亲自去送独眼,本以为他要骑马,才发现停在云门外的是一架马车,她走近马车,拉开布帘,见郑轻舞正在车内沉睡,面色苍白,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她很恨我,心中也很多抵触,这趟我急着赶路,不想跟她争吵,浪费时间。她喝了安神药,能睡个两天。” 独眼笑的很是苦涩。 “也只能这样了。”韶灵眸光黯然,她话锋一转,轻声说。“司马踌,一路顺风。” “希望下回,我也能叫你的真姓名。”他坐上了马车,目光透露出些许欣然,这么说。 韶灵噙着笑意,朝着他挥了挥手,目送着他扬鞭启程。七爷吩咐他带走有关郑国公最有利的情报,独眼向来对七爷忠心耿耿,对云门有功劳,这回也算是给独眼的礼物。 马车缓缓驶离,马蹄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到头来,郑轻舞也不愿当独眼的人证,去指证自己的义父郑国公,独眼跟这种不分青白的女人,还是早些分道扬镳的好。 …… 年关将近,侯府里里外外的下人都在准备过年的年货,下人忙碌着打扫着每个角落,心灵手巧的婢女剪了窗花,踩在圆凳上,伸长了手臂,往明净的窗上贴着,寓意来年吉祥如意。 “这一年又要过去了,宫夫人。”老夫人由展绫罗扶着,缓步走在侯府花园内,来往的下人对她行礼,她一脸慈祥端庄,身着正红色金丝宽袍,披着银灰色的披风,很有过去当家主母的风范。 展绫罗笑吟吟地点头:“老夫人,明年定是个好年头,我去寺庙祈福的时候为侯府请了愿,希望菩萨保佑,老夫人身体安康,侯爷跟琉璃夫妻恩爱,早生贵子,可以让老夫人早点抱孙子啊……” “多谢宫夫人的好意了。”老夫人脸上的笑闪过一抹尴尬,她轻轻咳嗽,以丝帕掩住嘴,脸色却变得更淡了。 展绫罗心生诧异,她最擅长说这些哄人开心的奉承话,明明方才说的话一字不错,为何老夫人却意兴阑珊,仿佛并不高兴?! “琉璃的风寒治好了吗?一个多月没见她,我甚是想念。”老夫人话锋一转,言辞之内,隐有关切。 展绫罗笑容满面,忙着为宫琉璃说好话:“琉璃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能下床走动。等她养足了精神,肯定是头一个来给老夫人拜年的,老夫人还不知道她吗……她跟侯爷一样,也是个孝顺的孩子。” “有些话,我早就想跟宫夫人说了。”老夫人边听边点头,正色道。 老夫人的一个平和却黯然的眼神,看的展绫罗心中一跳,她佯装无事,笑的善良。“老夫人,我们都是亲家,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年前,你千里迢迢亲自带着琉璃找到阜城,一路上陪伴琉璃,照顾琉璃,风家很感谢你。”老夫人起身,朝着展绫罗鞠了个躬,一脸动容。 “老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啊!琉璃虽不是我亲生女儿,但我一直都把她当成是自己的骨肉,她深受重击,身子损毁,我照顾她是分内之事。把她带到阜城,成全两家早就定下的婚事,也是我这个当娘该做的。老夫人不必行这么大的礼,折煞我也。”展绫罗受宠若惊,紧张地扶住老夫人的双手,说的哀切感人,心中却欣然大喜。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开春阿息就跟琉璃成亲了,成亲之后,宫夫人想过往后的去处吗?有没有别的打算呢?”老夫人话一出口,展绫罗面色骤变。 “老夫人……琉璃身体虚弱,何时怀了身子,我也能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身为她的母亲,这点小事,我责无旁贷。”展绫罗压着心中不快,脸上的笑容不变,说的善解人意。 “侯府多得是下人,哪里需要让宫夫人劳累?”老夫人喝了一口茶,淡淡一笑。 云淡风轻之间,将此事推的一干二净,根本不容展绫罗再多言。 堂堂侯府,虽不比皇宫,但上下几十个下人,从老到小,展绫罗若是继续坚持,便是看不起侯府了。 “老夫人,侯府当然有的是下人,只是由我照顾琉璃,比那些毛手毛脚年前轻轻没生养过孩子的丫头稳妥啊。”展绫罗陪着笑,不依不饶。 “到时候,可以请巧姑来,府里生养过孩子的老妈子,也有三五人。宫夫人,你不必担心,我就阿息一个儿子,一旦有了好消息,我绝不会让琉璃出半点差错的。这可是侯府的紧要大事。”老夫人如是说,脸上并无太多喜怒。 展绫罗不曾料到老夫人竟然要她离开侯府,脸色一白再白,心中透露着隐隐担忧,如鲠在喉。 老夫人依旧说的委婉,言语平和,很是自然。“宫夫人的大女儿已经嫁人了,该有孩子了吧,你花了这么多时间陪伴琉璃,你女儿虽然不说什么,但你也该抽空去看看她的近况。我们为人父母的,不该有所偏心,他们成了亲,你也算了了这件心事。你在阜城这么久,也看到了侯府的人是怎么对琉璃的,应该放心了。” 展绫罗的笑,僵硬在脸上,苦苦一笑。“有老夫人关照琉璃,侯爷疼爱琉璃,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 “我也很想留下宫夫人,不过,阜城素来没这个规矩,女子嫁到阜城,就算归宁也要看夫家的意思,更别提留着亲家常住家中了。不到之处,还请宫夫人大人大量,谅解我们。”老夫人不再看展绫罗的面色,转过头去,吩咐婢女奉茶。侯府接二连三出了好几件事,她担心就是这个贫贱出身的宫夫人在琉璃耳边吹风,导致琉璃跟阿息心有嫌隙,为了侯府的宁日着想,她只能想方设法找出祸端,以保侯府归于平静。 展绫罗心神不宁,一从侯府回到别院,就直接去了季茵茵的屋子。 她刚刚用过婢女端来的燕窝粥,以白绢擦拭唇角,一副端庄静雅的闺秀姿态。 季茵茵脸上的斑点已经褪干净了,身着翠色碎花袍子,自从恢复了往日容貌,她判若两人,一身焕然光彩。 展绫罗一踏入屋内,就支开了婢女,愤愤不平地将今日所闻一股脑丢了出来。 季茵茵缓慢地在梳妆镜前踱步,余光打量着镜中浅笑倩兮的美人脸,一转过脸,便是满脸不平和无奈。“老夫人的决定,看来是没人敢说什么。我也很想帮帮母亲,可若是我去跟侯爷求情,老夫人就会知道你跟我诉苦,要是误会母亲,迁怒于我,我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展绫罗心中的怒气还不曾消散,听季茵茵这么一番话,更是火上浇油,怒不可遏,一拍桌案,指着季茵茵扬声喝道。 “你脸上这幅死样子,一个多月,是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你,老夫人几回要见你,也是我帮你说好话说假话挡着。一听我要被老夫人赶出去,你乐得个高兴是吗?!你到底是不是我生养出来的女儿?” “母亲,你大可不必生这么大的气,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还能让你去吃西北风不成?”季茵茵一把按下展绫罗的手,无声冷笑,神色自若地说。 “阜城是不错,可是侯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上回老夫人帮你还了亏空的大笔银子,还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不再追究?大户人家,绑手绑脚的,你过的不逍遥。我给母亲想了一条后路,等我出嫁了,我从侯府的月银里面拨一半给你生活,你也可以去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个院子,买两个下人服侍你,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 展绫罗笑着点头,眼底一抹冷意,这个自私自利的女儿早就想着要赶走她,甚至想得这么远,这么滴水不漏! 她丢下一句话,冷着脸扬长而去,“我的好女儿,你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季茵茵是她的摇钱树,她再怎么生气不甘,一旦毁了季茵茵,自己的晚年一定贫困潦倒。 季茵茵的脸上尽是温柔善意的笑,她扶着菱花镜坐下,耐心地描眉画唇,心底波澜不惊,犹如无事发生。 她早就想把展绫罗撵出阜城去了。 待她成了侯爷的妻子,她就要有新的人生,嫁出去的女儿,何必跟常常给她出歪主意惹祸上身的母亲同住屋檐下?!展绫罗爱慕虚荣,贪图富贵,一旦再中了别人的奸计,亏空了银子,不但惹来老夫人的厌恶,更会令她也在侯府难以做人,颜面无光。 她要留着更多的心思,花在她夫君风兰息的身上,紧紧抓住他的心。 …… “侯爷,宋将军来了。” 管家永福叩响了门,风兰息一听,随即起身开门,宋乘风一身藏青色劲装,银灰披风,风尘仆仆。 “乘风,你怎么亲自走一趟?”风兰息蹙眉问道。 “信上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宋乘风爽朗一笑,剑眉星目,更是英俊非凡。 “你这人……如今你是朝中俊杰,皇上怎么让你私自离京?”风兰息寥寥一笑,摇头叹息,跟他一道坐在桌旁,看他不客气地喝茶吃点心,心中隐约拂过一片担忧。 “我告病,这几日不再上朝,也免得再听那些闲言碎语,乐得清闲。”宋乘风连连喝了两杯茶,朝堂上的事,一句带过。 “乘风,她走了。”风兰息不再迟疑,开门见山地说,眼底一抹阴郁,一抹压抑。 “走?去哪儿?”宋乘风看风兰息说的如此笃定,眉头一皱,笑意一瞬间敛去,这个“她”不用想,也知晓是指何人。 风兰息说的面色凝重,眼底诸多情绪,犹如深夜迷离,根本看不清楚。“我没料到她会消失的如此彻底,乘风,她是你带到我面前来的人,她走,你也总该能猜到个几分。” “她的心里是有秘密,但我从不过问。她是阜城人,看她在这儿开了灵药堂,我本以为她会定居于此,不再奔波……不过,她在大漠常常奔东走西,只为寻找她的胞弟,我们在阜城见面的那天,她同我说已经姐弟团聚。”宋乘风陷入沉思,正色道。 风兰息心生狐疑:“她还有个弟弟……你见过吗?” 宋乘风摇了摇头。 风兰息眉关紧锁,径自沉默不语。年少时见过一次宫琉璃,但只因太傅为京官,两地相隔甚远,两人再也没机会相见。老侯爷死后,侯府鲜少听到有关宫家的消息,偶尔有书信往来。太傅辞官回乡在路上出了事,风家曾派人去寻找,只是根本查不到宫琉璃的下落,直到去年,她们母女才出现在侯府。 他从未听过,宫家有一儿一女,只知道太傅唯有一个宝贝女儿。 “怪不得她能走的一干二净,她似乎还有一个藏身之所。”宋乘风跟风兰息对视一眼,说出对方心中所想,眼底尽是紧张。但转念一想,她敢女扮男装只身在大漠活的肆意妄为,绝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他扬唇一笑,说道。“三年前我喝醉了,在大漠酒肆遇见她,她还偷吃了我的一桌酒菜,活像是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很是狼狈。你放心,她很能自处,没什么难得住她。” 宋乘风是在说笑,风兰息却心中刺痛,她在阜城高傲随性,但三年前,却落魄狼狈,风餐露宿,活的这般辛苦。寻常百姓,哪怕活在乡野之间,也不愿去大漠西关讨生活,更何况她区区一个女子?! “我让永福去找过几次,她并不在阜城。”风兰息淡漠的脸上,少了几分疏远,眉目不展,忧心忡忡。“如今,更是消失匿迹,消息全无。” 宋乘风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风兰息,不安又错愕,笑道。“风兰息,你何时这么在意她?你不是很讨厌她吗?” 风兰息迎向他的目光,淡色眼瞳之内暗潮汹涌,白袍中的五指一收,紧握成拳。 “我心里有些怀疑,等何时真相大白,有了把握,再跟你说。”他淡淡地笑,笑意却发涩,仿佛心中苦不堪言。 宋乘风知晓风兰息谨言慎言,从不妄自揣测,没有根据的话,休想从他嘴里听到。他转动着手中茶杯,看风兰息眼底尽是萧索悒郁,也无端察觉些许不安。 “你这么说,我想起一件事。”宋乘风眼神微变,低声道。“我在大漠酒肆,常常有人打听一个年轻女子的消息,他们训练有素,来去自如,当时我误以为小韶是男子,没曾多想……他们好像是在找她。” 闻到此处,风兰息垂着眼,安静地喝茶,眉头尽是愁绪,她像是谜一样的女子,他何时才能拨开她身旁的层层迷雾?! “你在京城,皇上对你颇为器重,朝堂之上,你也收收在大漠养成的性情,少说些胡话……”他沉默了许久,才归于平静,淡淡地说。 “我还是跟西关一样,朝廷臣子都觉得我浪荡,在仕途上没有作为,只是个会打仗领兵的武将罢了。哪怕穿了朝服,也不像臣子。在将军府歌舞升平,夜夜笙歌,有时候不想去跟他们应酬,连喝几杯佯装酒醉就回来了……我酒量见长,多亏了他们。”宋乘风扬声大笑,眉头舒展开来,不拘小节。 在西关,他常常在不知名的酒店里醉酒过夜,传的妇孺皆知,不只是为了让风华国的将兵放松警惕而轻敌,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治兵有道,惹人非议。朝野中的臣子当面不说,背后都议论他打赢风华国只是靠运气。 风兰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也难为你了,宋家失势,在刀口浪尖,你活的不容易。” 宋乘风点头一笑。“没事。在大漠,她给了一种秘制的解酒药,比寻常大夫开得有用多了。第二天醒来,头都不疼。” 她机智聪慧,心思敏锐,定也察觉了宋乘风韬光养晦的用意。风兰息的脑海中闪现一抹思绪,心头万千起伏。 宋乘风板着脸,眼神晦暗,咬牙切齿。“就是那个张太后,实在难缠,说是要给我指婚,暗地里却在想把宋家踩在脚底。想我大姑母元戎皇后知书明理,母仪天下,跟先帝同甘共苦,却被她从中阻扰,挑拨离间,郁郁而终。” “我也偶尔耳闻,当今后宫之中,不只有惊人容貌,这位皇太后最有城府心机,她能取代各位嫔妃,讨得先帝欢心,自然有她的本事。你要扬言不娶公主,无疑是跟她作对,日后免不了再生枝节。”风兰息轻声叹道,宋乘风假意应酬,实则给自己造了一些不好听的传闻,能拖延时日,但并不能正大光明地推去婚事。 “罗阳公主生来骄纵跋扈,娶了她,她定要压着我一辈子,家里鸡犬不宁的,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神管国事?可见张太后唯恐天下不乱。”宋乘风冷笑一声,面色更是铁青,眉关紧锁,愤愤不平。 “乘风,我给你支一招。你若喜欢一人,便要投其所好,相反的,最好是罗阳公主讨厌你,自己跑着去哀求皇太后撤掉婚事,皇太后也不能怪罪于你……你仔细想想,罗阳公主身上该有解答。”风兰息的唇畔有笑,脸色平静如水,不温不火地说。 …… 嫡女初养成075两人洞房 “风侯爷,你可真是一场及时雨啊!我要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得远远的,一定请你喝酒。”宋乘风细细一想,有了眉目,一拍大腿,说的斩钉截铁。 风兰息跟他对视一笑,只是眼底的笑容之后,依旧还有隐隐约约的担忧。 “宫小姐要奴婢送来了侯爷最喜欢的百子汤――”婢女端来一盅汤,摆放在风兰息跟宋乘风的面前。 宋乘风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等婢女走开,才笑着调侃。“百子汤……百合莲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弟妹不但情深,还很有才华,哟,这是给你写的情诗吗?” 风兰息面色不变,眼看着宋乘风从盅底抽出一张宣纸,不紧不慢地打开,轻扫一眼。 《西洲曲》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清如水。 “我来尝尝弟妹的厨艺。”宋乘风笑着盛了一碗百子汤。“都快成亲的人了,还派下人送纸条诉说情意,我可羡慕死了。” 风兰息眸光渐渐黯然,宋乘风是武将,不爱诗书,可对于他而言,岂能不懂这首诗的寓意?! 这是一首南朝乐府中的诗,描写一个青年女子思念情人的痛苦。 “莲子”即为“怜子”,“低头弄莲子”意思是思念之情如水般清纯忠贞,绵远攸长,寄托相思。 “你不尝尝?”宋乘风狐疑地问,碗中的汤快要见底。“怪不得是太傅之女,满腹才情,你们才子才女,金童玉女,怎么被你遇着这么好的媳妇?” “你吃完吧。”风兰息扯唇一笑,不以为然,静静收了这首诗,眼底一抹讳莫如深,转瞬即逝。 …… 山涧口的碎石滩上,不若往日安谧宁静,欢笑声吵闹声不绝于耳,回响在山林之中。 如今已经是初冬,金色的,红色的落叶缤纷,大半落在山林之中,还有不少落叶飘零在水中,顺流而下,溪水清澈,一片片金红落叶仿佛翩然小舟,此景美不胜收。 几个孩子见到如此的风景,早就欢呼着跑向了溪水边。 韶灵从马背上跃下,仰头望向依旧坐在马背上的慕容烨,眼底有笑。“七爷怎么想着要带他们出来游玩?” “本来只想带你来的,谁知道钓出来一串麻烦,真让爷头疼……何时才能摆脱这些拖油瓶?”慕容烨拧着眉头,言语之内似有不快,但眼神却藏着几分宠溺。 韶灵闻言,轻轻一笑,知晓他并非真的讨厌他们,望向在溪边玩耍嬉闹的几个孩子,眉眼之间的神色柔和而轻松。 “你跟他们一样年纪的时候,不也常常逃出云门?”慕容烨走到她的身后,低声笑道。 “我是去历山采药。”韶灵瞪了他一眼,人人都当她天真贪玩,其实并非如此。 慕容烨眼底的笑意更深沉了,似假似真地说。“那么小就有心机了,长大了就更不一般。老马说让个女人来管账,简直是滴水不漏,这话果然不错。” “七爷若不信我,尽可将账本收回去,我也落得轻松。”韶灵回以一笑,镇定自若。 慕容烨无声地笑,跟她并肩站着,卷起裤腿在溪水旁捡石子的孩子朝着对方泼水玩闹,哪怕在他年幼时,也鲜少见过如此温馨场景。 “小姐,我肚子饿了。”三月捂着肚子,朝着远处的韶灵挥手大喊。 “这小子学武有点悟性,比韶光强多了,没看出来是个饭桶,不是才吃了午饭出来的吗?”慕容烨笑看着韶灵,邪魅的眼底闪烁着一丝不敢置信。 “我来想个法子。”韶灵弯唇一笑,指了指清澈见底的溪流,朝着那群孩子招了招手。“你们若是肚饿,就去溪中抓鱼,我们烤鱼吃。” 孩子们兴致大起,双手击掌,一个个往水中走去,弯腰捉鱼,就连只知道读书写诗的韶光,也玩的不亦乐乎。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也没有孩子徒手捉到一条鱼,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爷以前看你捉鱼摸虾没这么难啊,看他们的脸,一张比一张长。”慕容烨双手环胸,无奈地摇了摇头。 韶灵见状,心头扬起年少时候熟悉的感觉,唇边生出一抹狡黠的坏笑,她蹲下身子脱了软靴,折起衣袖,作势要去大显身手。“韶光,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拿手绝活。” 韶光满眼尽是期待企盼,笑着点头,坐在溪边绞着裤脚上的水。 “别下水。”慕容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神色微变,压低嗓音说道。“到了深冬你最怕冷,还想去捉鱼,不过是烤几条鱼,有这么麻烦吗?” 韶光看着慕容烨阻拦韶灵下水捉鱼,脸上没了笑容,睁着清亮的眼望着,不敢置信慕容烨竟然如此关心自己的姐姐。他向来分不清慕容烨说的话掺了多少水,但现如今看,慕容烨过去对自己说的话……似乎是真的。 “听七爷的语气,是要亲自给我们抓鱼?”韶灵的双眼一亮,面不改色,笑靥如火。 慕容烨冷哼一声,手掌暗自蓄力,掌风一起,溪流中水花四溅,几十尾鱼跃然半空,噼里啪啦摔下碎石滩上,颇为壮观。 每个孩子都仰着头望着,哪怕素来圆滑绝不喜形于色的连翘,遇着这般难得一遇的场面,竟然也看的目瞪口呆。韶光眼底一点一点的星光,嘴角有了很浅的笑容,心中对慕容烨言行举止的厌恶和长年累月积累的阴郁,稍稍褪去了几分。 “我在大漠的旅店做过杂工,最擅长烤鱼了,来来来,你们都跟我学。三月,捡柴,五月,洗鱼,韶光,我教你烤鱼……”连翘招呼着,颇有个大人的样子,几个孩子很快又忙成一团,忙碌的无暇分身。 “这些鱼都够我们连吃一个月了,七爷,你够大手笔的啊。”韶灵转过脸来,回眸一笑,笑靥令那张小脸更是活色生香。 慕容烨心中微动,压下挺拔的身子,在她耳畔低声说。“难不成你还真想爷跟三岁孩子一样去捉鱼?” “当然不成了。你可是赫赫有名的云门主上,要是被云门的手下见了,多没面子啊。”韶灵粲然一笑,从火架子上拔了根烤鱼,以洗净的树叶包裹着,捧在手心。 慕容烨笑了笑,从她手边接了过来,光明正大地吃着韶光烤的鱼,韶光暗暗转过头来看他们,但还不敢触及慕容烨深远的眼神,很快又扭过头去,盯着架子上的烤鱼看。 他凝神说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躲躲藏藏,偷偷摸摸地瞒着他,还不如让他早些认清事实。” 韶灵垂眸一笑,很快起身,去帮韶光跟连翘烤鱼,朝着韶光问道。“韶光,往后我们常常出来,好吗?” 韶光点了点头,眼底清澈如水,俊俏的脸上浮着真切的笑意,明朗如天际的太阳。 韶灵一瞬陷入惊喜和怔然,在韶光的眼里,她再也见不到他的一丝抵触和恨意,唯有平静和欢喜。 “姐姐怎么会怕冷?我都不知道,他却知道。”韶光担忧地说。 “冰天雪地的时候,多穿些衣裳就好了。”韶灵一句带过,不愿多谈过去,不管此事是不是一桩阴谋,她暂时不想让韶光知道宫家的事。 “我把火生大点,姐姐靠过来坐。”韶光淡淡地笑,往火堆里加了一些枯枝,眉宇之间透露出儒雅而淡然的光辉,一如在朝廷上处乱不惊,陷入舌枪唇剑也面不改色的父亲。 她笑而不语,围着火堆而坐,心中却涌入些许暖流。 韶光将手边的烤鱼递过去,波澜不惊地说。“这条鱼烤好了,给他吧。” 韶灵心中错愕万分,挑眉看他,唇畔的笑意宛若溪水中的波澜,一圈圈地扩大,她喜出望外,低呼一声。“韶光?” 韶光别扭地转过脸,盯着火堆看,言不由衷。“反正我们也吃不了这么多,这些鱼都是他抓的,就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 “七爷最喜欢鱼虾,我去给他。”韶灵神色一柔,望着韶光的侧脸,心中百转千回,他嘴硬心软,心肠像极了仁慈的双亲。她话锋一转,轻叹出声,眼底泛着欣悦的光。“韶光,你终于钻出牛角尖了。” 韶光垂着眼,看着地,不喜不怒,不置可否。 韶灵走回慕容烨的身旁,他看韶灵眼底有光,唇畔含笑,更觉她娇媚可人。 “跟韶光说什么了,这么欢喜?”他狐疑地问。 韶灵看他一本正经的脸,笑出声来:“说什么也七爷心里清楚,才不过二十步这么近,你能听不到我们的对话?” “爷只听到断断续续的,不太完整,什么把鱼给他,什么牛角尖……”慕容烨遥望着远方,水波不兴道,俊美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情绪,仿佛犯难生愁。 他们习武之人,原本就比常人机警,更别提慕容烨自小就练武,身手不凡,怎么可能听不清楚? “韶光亲手给你烤的烤鱼,你赏脸吗?”韶灵笑着推了推他,以前那段日子,既要护着唯一的弟弟,又不愿让慕容烨太过伤心,她夹在两人中间,并不好过。 今日,两人关系缓和,或许最高兴的人是她。 “能不赏脸吗?他可是未来的……”慕容烨笑的不怀好意,话还未说完,韶灵忍着笑,蹙着眉头,早就将烤鱼塞到他唇边,堵住他要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他伸手要掐她的腰肉,她紧忙后退几步,让他扑了个空,慕容烨抓住烤肉往她脸上贴,她面色大变,大叫着跑远。 两人嬉笑了一番,才在黄昏时分,骑着马赶回了云门。 …… “马伯,这些账册你查过了吗?”韶灵指着桌上堆得半人高的账册,笑着问道。 马伯冷着脸瞥了一眼,摆了摆手:“既然七爷信得过你,我也没什么好怀疑的。查过一次就够了,你就让我松口气吧。” 韶灵瞅了一眼桌上的药茶,噙着笑意说。“云门虽然每年都有大笔的进账,可是七爷的开销也很大,马伯有没有想过,要开源节流?” “七爷是娇贵的身子,锦衣玉食也是应该的。”马伯斩钉截铁地说。 她微微蹙眉,马伯是七爷身边最忠心的仆人,眼底只有七爷一个人,本是理所应当,可她为何有些惶惶不安?! “药茶很有用,有劳你了。”马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韶灵笑了笑,走出了马伯的屋子,暗暗舒了口气。她狐疑的事,依旧不见任何端倪,马伯是认可了她,却还是对她严苛。 她朝着慕容烨的院子而去,拖着脚步一步步走上长廊,一抹冰凉悄悄钻入她的脖颈。 韶灵仰头去看,漫天飘着雪,宛若悉悉索索的柳絮,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冬天。 难道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父亲躺在血泊中看她的眼神,拼了命不让她追查此事,不让她回京城……风兰息在月色下凝望着她,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出她的真实身份……她走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还是回到了云门。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兜兜转转……她到底何时才能找到真相?! 这世上,还会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谁,在她耳畔念着? 夏蝉的喧嚣,一瞬间惊扰了树上的人儿。 “琉璃儿。”是谁,在她耳边这么唤着? 为何他都忘记了,她却还记着? 为何曾经美好的回忆,却要溃败死亡在残忍的现实之下? 那个人淡如菊的美丽女子,远离了她…… 那个温文儒雅的翩然男人,远离了她…… 那个站在树下仰头凝望着她的白衣少年,也远离了她…… 她像是一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寒风阵阵席卷而入被挖空的心,她默默扶着长廊的圆柱,身子一点点地滑下,她的双臂,根本抱不住自己。 阴沉沉的天际,鹅毛大雪飘然而下,就像是那一年,白雪堆积在她的身上,久久不化。 在那个时候开始,她变得一无所有。 她冷的发抖,哪怕已经裹上一件白色夹袄,她的心里却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填不满的空洞,她的心仿佛被人用力的撕扯着,一次次绞痛令她大口喘息,胸前一片寒意,冰雪崩裂的声响,震耳欲聋。 紧紧闭上了眼,她慌乱地伸手抓住脖颈上的琉璃,却触到一片寒意,几乎冻伤了她的手心。 “找不到你的人,怎么躲这儿来了?” 慕容烨带笑的嗓音,在远方传来,竟像是一阵暖流,缓缓流向她。 仰着头,她的双眼朦胧而迷离,不知是隔着一层水色的帘子,那个熟悉的男人一步步走向她,他的面容她甚至根本看不清,唯有那双眼,闪烁着不太分明的暖意。 他轻声问,嗓音低沉而温柔。“是不是老马又给你受气了?你别理会他,他太一板一眼,什么事都太认真。” 她一瞬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在现实,还是在回忆里。她红唇轻启,一口白气从她喉口溢出,她仿佛像是被压在冰湖下受了寒苦千百年的鬼魂,她陷入微微惘然,静默不语。 慕容烨的心中划过一分担忧,眼底晦暗晦明,她面色苍白如雪,没有半分血色,就连唇都发白,跟上回发了宿疾时候的症状一模一样。 他解开身上披着的黑狐皮皮毛披风,俯下身子,将宽大的披风包覆着她的娇小身躯,双手在她的脖颈前拢了拢,除了露出一小颗螓首,她整个人都被顺滑柔亮的皮毛披风笼罩起来,雪花洋洋洒洒从苍穹落下,却飘在披风上,被阻隔在外。 “七爷,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笑着,心中却发涩。她似乎很擅长忍耐时光中的苦涩,但苦,藏匿在心底最深处,偶尔也有让人崩溃的时候。 “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明天云门里又多一个雪人。” 慕容烨调侃着,眼底却诸多情绪,蹲在她的面前,手掌贴上她的面颊,低声道。“走吧,我屋里生了暖炉。” 她胸口一震,弯唇笑了笑,任由他扶着她起身,没走两步,她偏过脸去,低低地问。“你也冷吧。” 慕容烨但笑不语,韶灵将宽大的披风张开,裹在他的身上,两人胸口相贴着。他的唇角生出一抹深沉的笑,将她搂的更紧。 她依靠在他的肩头,眼前一片濡湿,她已经记不得自己从那天开始,熬过了多少日,唯独她不曾流过一滴眼泪,她总是笑,比任何人都更快乐,为何只是看了一场雪,她又如此怅然苦闷?! 那一年的冬天,她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小鱼啄了啄她麻木僵硬的手指,潺潺的水流从她的指缝中溜走,她却连轻轻握住拳头的力气都没有……她比任何人都痛恨这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感觉,痛恨失去和错过的无奈和无力。 她早逝的父母,变心的风兰息,甚至是年幼的自己,都渐渐远离了她。 解开了跟七爷所有的误会,她岂会看不清,慕容烨对她很好,甚至,对韶光都极尽包容之心,此刻这一个真心的温暖的拥抱,是她多少年来不曾得到的……就像是飞蛾扑火,火苗上的那一丁点热,她多想抓住,握紧在手心! 太多太多的东西,像是易碎的陶瓷,越是被摆在高处,就越是摔得粉碎。她只想抓住,哪怕是一丁点坚定不移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颗绝不会因为时光流逝岁月残忍而变得遥远而陌生的心,只是一份哪怕没有承诺也可以视若珍宝的感情……她奢望的,是哪怕物换星移,却惟独不变的珍贵。 韶灵将面颊贴在他的胸膛前,紧紧的,双手抓牢了他背后的华服,指甲几乎深深陷入他的皮肉之下。 慕容烨眉头一皱,将她抱得更牢。 她的心,一直都是空洞的,她也不知到底要用什么来填补,但被慕容烨抱着的那一瞬,她似乎明白了一些。 她要的不多,只是她力所能及抓住的,属于她的,该是她的…… 慕容烨心中抽痛,眼神冷沉,俯下脸,封住了她冰冷的唇,将他体内温热的气息一口口渡到她的口中去。 哪怕她依旧笑着,他看得清她眼底有泪。他铁石打造的心,也无法不在这一刹那觉得疼痛纠结。 她此刻需要他。 只是一个真正喜爱她的人。 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还有什么无法割舍的?! 她睁着眸子,望向他,心中怅然若失,陷入一片混乱。 他的眼底,有两个小小的自己,可惜她很难看清自己的神情,像是在哭,却没有眼泪,像是在笑,却没有温度…… 皑皑白雪,铺满了整个荒野,安静而消沉,萧索而纯净,没有一丝生机。 她仰着脖颈,长睫颤动,任由他的唇跟自己的贴着,她的力气从心口一分分流逝,她却拼了命地抓住他。 她不要再错过。 哪怕被烈火烧成灰烬也无妨,她赤足走在那一片毫无生气的雪原上,实在太久太久…… 她低头望向不远处的火光,照亮了被阴云笼罩的苍穹,她缓缓勾起了唇,默默走向那片火光,雪原下的冰雪有了细微的裂痕,她心头尽是欢欣。 哪怕浑身都着了火,她依旧不曾松手。 她不要再被命运戏弄,她要紧握着自己的命运。 她拒绝,听天由命。 …… 她的耳畔,听不到丝毫的下雪声。 天转晴了吗?!她幽然自问。 醒来的时候,窗外泛着迷离的白光,屋内却温暖如春。 韶灵怔然地望着大床的金顶,昨夜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他炽热而专注的眼神,他烙印在她身上无数次的吻,他拂过她每一寸肌肤的手掌,他紧紧拥着她身子的强劲胳膊,他们渐渐融为一体的温热呼吸…… “灵儿,你要记得,我是你第一个男人。”有人在她耳边低声道,嗓音之内的情绪,实在难以捉摸。“也会是最后一个。” 韶灵将手背覆上额头,觉得很是头疼,额头有些发烫,她揣摩着自己得了风寒。还未起身,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便让她不得不继续平躺着。她是学医之人,自然明白为何自己如此疲惫痛楚,身体被撕裂的那一瞬,她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是什么。 她就像是被一辆马车反复碾压而过,喉咙一阵干渴酸涩,韶灵咬牙支起身子,望向地上散落的衣裳,微微蹙眉。 身畔的位置,早已没有他的身影,他本是习武之人,习惯早起,不用四目相对,也免得各自尴尬。 正想伸手去捞起床下的一地衣裳,慕容烨的脚步声,却就在耳畔。 ……。 嫡女初养成076生米熟饭 他一袭华服美衣,金冠束发,双眼迥然,唇畔有笑,一副精神大好的姿态。那双眼底深处,一派妖冶的盛世光华,再细看,又是轻狂浪荡地不可一世,邪佞狂狷足以摄心失魂。 “醒了?” 他几步就走到床沿,韶灵淡淡睇着他,迎着他的视线,却迟迟不说话。 将正红色锦被紧紧裹住她的身子,慕容烨挑眉看她,手掌探进了锦被之内,握住她的腕子,却不再触到丝毫凉意,他心中的担忧才彻底隐去。 慕容烨正视着她,说的镇定。“往后,你就是云门的女主人,既然我们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成亲的日子再这么拖着也不好。” “七爷……”韶灵轻缓地唤道,心中一片混乱纷杂,她依旧理不清头绪。 “怎么,你后悔了?”慕容烨眯起黑眸,审视着她的脸,她跟往日判若两人,一丝笑意都看不到,他心中的欢欣,顿时灰飞烟灭。他的五指无声并拢,平日里骄傲张狂的他,此刻的嗓音之中却压抑着一丝紧张,他的眼神一黯再黯,轻缓之极地问,极有耐性,却又有些不太确定。“还是……爷答应过你要留到洞房花烛夜,但还没成亲就碰了你,爷违背了承诺,你……生气了?” 韶灵怔了怔,慕容烨素来自负狂妄,性情高傲,何时见过他如此紧张的样子?! 她的心里慌乱又迟疑,急忙摇头否认:“七爷不是霸王硬上弓,我也没这么楚楚可怜。” 慕容烨定神看她,一夜缠绵之后,她一身安宁祥和,却又静好而美丽,昨夜他被她眼底的柔情和痛楚打动,欲罢不能,要了她的清白身子。 他默默捉住她的手,神色一柔:“你想要什么,爷都会给你。” “我想说的,只有两件事。”韶灵有一刹那,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轻声说。 “说吧,爷在听呢。”他下额一点。 “我正在劝说韶光,他对你稍有改观,我想等何日韶光当真不再埋怨七爷,再跟七爷成亲。至少在那个喜庆的日子,我想看韶光真心地笑。”韶灵的指尖轻动,眸光一柔,满脸动容。 “就这件事?”慕容烨狐疑地问。 韶灵抬起眉眼来,眼神闪烁,唇畔一抹及其微弱的笑:“还有一件事……我还有心愿未了,七爷也有抱负在身,我们能不能晚些再要孩子?” 慕容烨蹙眉,两人都极为冷静,否则,**一夜之后谈及此事,怕是谁都要掀桌子甩门走了。 漫长的沉默,夹在两人中间,她的眼底闪动着几分愁绪和担忧,看的他五味陈杂,唯有轻点下颚。 “你就这么不在乎名分?” 韶灵弯唇一笑,终于敢直视他的黑眸,不再逃避,坦诚直率。“我也是女人,怎么会不在乎名分?不过我更相信,七爷既然承诺要娶我为妻,迟早会给我名分,早些晚些,是无碍的。” “好,爷答应你。”慕容烨在她的眼底,看不到丝毫的晦暗,相反,她的眼眸清澈如水,他才没了担心,俊脸上有了往日笑容。 韶灵的眼眸归于清澄,笑着点头。“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日上三竿了。”慕容烨扯唇一笑,面容更是俊美异常。 “都这么晚了?”韶灵眉头一皱,她从来就不贪睡,天一亮就会起身。许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怎么竟然毁于一日之内?! “你昨夜很晚才睡,今日晚些起。”慕容烨言语之内,尽是与生俱来的霸道和**,不容商量。“方才爷让人送来了热水,你去泡泡,消消疼痛。” 不等她伸手去拾衣裳,慕容烨的双手探入锦被,一把横抱起来,她身上未着一件衣裳,赤诚相见,更是不敢看他的脸。 “有什么害羞的?昨晚不都看了个遍?”慕容烨轻笑出声,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入温热的浴桶之中,双手撑在浴桶边缘,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韶灵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昨夜的片段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她已经是慕容烨的女人了。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头,压下俊脸,大言不惭。“一回生,两回熟,下回一定让你食髓知味,魂牵梦绕。” 韶灵一时气结,却又无法反驳他,唯有将整个人沉入水下,青丝浮在水面上,宛若纠缠的水草,面色晶莹如雪,双颊泛着浅浅的绯红,红唇鲜艳如血。 慕容烨心中牵动,眼底更是火热炽燃,那一刹那,她犹如从水中而出的水妖,无人能媲美。 他的心,也像是一瞬间,摔入了沸腾的水。 “灵儿。”他的眼底诸多情绪,褪去往日的邪魅和狂狷,安静又汹涌,几乎将她一瞬间吞噬干净。他这么喊,对着她的那一双夜色般幽深的眼瞳,嗓音低沉而蛊惑人心。“我很喜欢听你喊我七爷,你喊得比任何人都好听……将来能跟我并肩站在一起的人,只会是你。” 韶灵陷入一阵惘然,萧索而冷静的心,一瞬掀起了惊涛骇浪,下一瞬,雪原融化崩裂,天际阴云散开,暖阳的光芒,照耀大地。 她缓缓的,幽幽的,回以一笑。 “我让人去把你的衣裳取来,天寒地冻的,别再犯了宿疾。”慕容烨转身要走,韶灵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笑的无奈。 她并非常常犯病,在慕容烨的话下,她仿佛是个娇弱的孩子。 “七爷,这会儿他们都在屋内,你这么堂而皇之地去取衣裳,怎么成?” “待会儿穿我的衣裳,屋外积雪未化,风中很冷,你就别出去了。”慕容烨手掌贴在她的面颊上,答应了她,低声说。 “好。”韶灵应了一声,这才目送着他离开屋内,洗净了身子,从屏风上取来慕容烨的白色里衣,穿于身上。 屋内果然生了暖炉,淡淡的白檀香,萦绕在空气之中。她环顾一周,见软榻上还挂着他昨日穿的黑色皮毛披风,眉头微蹙,既然外面天寒地冻,他怎么不披披风就走了?!但转念一想,定是他生怕自己受凉,才将披风留下,韶灵心头一动,将披风捧在手中,还未将披风穿上身,已然手心发暖了。 慕容烨到天黑前才回了屋内,身后的下人带来了簇新的衣裳和晚膳,漆盘上摆放着一件白狐皮毛制成的柔软披风,竟不掺一根杂色,纯净如雪,厚实暖和,高贵不菲。 他亲手将白狐披风给韶灵披上,眼底热烈如火,韶灵稍稍望入,便觉周身暖热。她垂眸一笑,伸手抚摸柔软的披风,眉眼之间的风华悄然绽放。 他笑着说:“等入了夜,我让下人去把你的随身物品都搬到这里来,往后你就住这里。年关将至,我们一起过个年。” 韶灵并不拒绝,眉头舒展开来,有些诧异。“云门的年味,本来就淡,往年也并不看重,七爷怎么想着要过年?” 慕容烨眼底的笑意更深:“今时不同往日,往年爷一个人,过不过年都无所谓,如今身边有你,也是韶光第一年回中原的年关,怎么着也不能让你们姐弟失望。” 她抿唇一笑,跟他一道用了晚膳,慕容烨水波不兴地说了句。“昨晚见你的脖子上带了一块琉璃,很漂亮。” 韶灵笑而不言,将金链从脖颈上扯开,轻声问道。“这是我双亲给我的。” “金银珠玉很是常见,不足为奇,琉璃有什么说法吗?”慕容烨凝神看她,随口问了句。那一枚七彩琉璃,在烛光的照耀下,流韵溢彩,美轮美奂。 “我看书上记载,眼下的琉璃已经很不通透,所以被称为药玉。若是在朝廷,皇帝颁赐给状元的佩饰就是药玉,品以上才有配有。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致卿相,因此女孩子戴的比较多,朝堂上的官员也有以琉璃为腰佩的。”韶灵不疾不徐地说,思绪井然。“至于民间,传说中的财神聚宝盆,用琉璃所制。所以琉璃被认为是聚财聚福的信物。我娘亲信佛,琉璃在佛教中为消病避邪之灵物,摆放佩带能消病驱邪。虽并非千金难求,但因烧制繁难,信佛之人认定琉璃能使人身心坚韧。” 慕容烨静静听着,握了握她的手,眸光一闪,脸上尽是狂狷笑意。“爷看来捡到宝了,你是千金小姐啊……” 她笑着摇了摇头,心底有些苦涩。“早就一无所有了。” “你还有我。”慕容烨将她的手拉到胸口前,望入她的眸子最深处,眉宇之间一派坚定不移,岿然不动。 哪怕屋外的积雪厚重,空气中蔓延着冷意,寒风凌冽,她依旧不再觉得疼痛难熬。 这一夜,她躺在慕容烨的身旁,虽不是第一回,但两人身份关系早已有了不小的改变,他不由分说把她抱在怀中,仿佛不用睁眼,也能看清她心中所想。 “老马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你这阵子心事重重。” “我只是没想过这么快……”韶灵眼神闪烁,半阖着眼,但最后还是没讲出来。心中万千思绪,却还是混乱不堪,不过她索性不再去想,轻声说。“七爷,熄火吧。” “让爷好好看看你。”慕容烨却没有答应,睁开黑眸,细细打量着怀中女子的面容,轻轻抚了抚她额头的短发,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显得蛊惑人心。 “我难道还会一天一个样吗?七爷你是头一回认识我?”她气笑道。 慕容烨若有所思,半眯着眸子,将俊脸贴上她的面庞,久久沉默不语。 韶灵服了自己的药,额头不再发烫,却是困意阵阵袭来,她也顾不得再追问慕容烨到底发生了何事,眼皮越来越重,不多久就陷入恍惚之中。 “灵儿?”慕容烨轻轻地唤。 但回应他的唯有她平静的气息,他寥寥一笑,脸色变得极淡,也不再开口说话。 …… “小姐,我给你煮好了药,你的风寒还没好吗,如今还咳嗽……”连翘端着药碗走入药房内,在门口就听着她轻轻的咳嗽声。 韶灵正坐在药房内,一袭红色长裙,里里外外穿了好几层,披着一件白狐披风,黑发挽着素髻,唯有一只白玉钗,在黑发中闪闪发光。坐在她面前的是当初被截了腿的苏老九,她已经为他把了脉,一边写着药方,一边以丝帕捂着嘴,低声地咳嗽。 “这几天更冷了,自然好的慢些。”韶灵头也不抬,弯唇一笑,神色自如。 苏老九眉头皱着,面色凝重。“韶灵姑娘,你自个儿生着病,还给我们看诊,老九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菩萨心肠,姑娘你的心,真是好。” “谁都不想生病难过,人之常情。”韶灵抬起脸来,将药方送到连翘手里,打量着苏老九放在一旁的拐杖,轻声问。“拐杖用的方便吗?” “虽没了腿,但总比丢了命好,当时是没想过要活着回来……否则,就过不了这个年了。”苏老九感慨万千。 韶灵目送着三月扶着苏老九离去,才捧起碗喝了一口,药汤实在是苦涩,她也不免皱了眉头。 “小姐,我给你备了梅子干。”五月手勤脚快,双手奉上一碟蜜饯,对于韶灵的喜好,她素来铭记于心。 她微微怔了怔,脑海很快地闪逝而过那人身影,那周身泛着的白光,曾经让她以为可以驱散她生命中的阴霾。 回过神来,她苦苦一笑,抬起眉眼,却不经意对着韶光那双眼,清明之上蒙着很淡很淡的黯然。 “韶光,读完书了?”韶灵问道。 韶光缓缓地从袖口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姐,昨天又下了一场雪,连翘他们在庭院里堆雪人的时候,我在窗棂下捡到了这只鸽子。” 白鸽的翅膀掉了几片羽毛,泛着血色,她仔细地查看白鸽的伤势,像是跟弩箭擦肩而过,受了轻伤,但还是飞了一段路,或许是大雪过后,鸟雀都没有果实果腹,才会体力不支而坠下来。 “就跟人一样擦破了皮,没大碍的。”韶灵起身取来伤药,涂抹在白鸽的翅膀上,淡淡说道。 在云门这近半年,七爷的爱宠鹦鹉也麻烦过她几回,她还给云门治好了马瘟,白鸽的小伤,自然难不倒她。 “我来。”韶光耐心地给白鸽绑上了干净的纱布,眼神专注,他的眼底闪动着柔和的光彩,更像一个孩子的眼神。 “你给它喂过食了吗?”韶灵笑着问,这只白鸽体型不大,但世上太多白鸽为信鸽,被人豢养,皮毛小伤不足为惧,但若不肯随意吃下别人喂的食,几天后就会饿死。 韶光锁着墨眉,不太高兴。“我准备了玉米粒和大米,可它连清水都不喝。” 韶灵应了声。“该是别人训练的信鸽,就像是训练有素的下人,只认自己的主子。” 韶光愁眉不展,垂头丧气地伸手抚摸奄奄一息的白鸽,轻声叹道。“那我要看着它饿死吗?” “它飞到这儿才停下,说不定已经离鸽笼很近,我们去帮它找主子。”韶灵转念一想,心头已有眉目。 韶光笑着点头,将白鸽收在袖口中,满心欢喜地跟随着韶灵走了出去。 “马伯。”韶灵止步于一处庭院前,视线锁住一个老人的身影,他身着灰色夹袄,正在弯腰扫雪。 “你来了,有什么事吗?”马伯回过身来,淡淡睇着她。 韶灵“我知道马伯喜欢养鸽子,韶光在院子里捉到一只受伤的白鸽,虽然我给它抹了药,但它不肯被人喂食,性子很烈,我来问问是不是马伯你的――” 韶光走前了两步,将白鸽捧在手心,眼底尽是希冀。 马伯晦暗的眼落在白鸽身上,伸出手来,无精打采的白鸽居然轻轻啄了啄马伯的食指,他将白鸽从韶光手边抱过来,朝着韶灵一点头。 “是我的。” 韶光的脸上,一瞬有了明快的笑意,韶灵跟他并肩站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记得马伯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鸽笼,没想过真是你的。”韶灵佯装见不到马伯眼底的一丝很淡的不快,噙着笑容,柔声说着。 马伯低着头不看她,审视着手中白鸽被包扎好的翅膀,见韶灵拉着韶光转身要走,他突地开了口。 “既然你弟弟喜欢鸽子,我这儿有一对小鸽子,就送他吧。他比那些孩子少几分淘气,应该能把鸽子养的很好。” 韶灵跟韶光对视一眼,两人的眼底都充盈着欢喜,她代替韶光道谢。“多谢马伯。” 马伯一声不吭地折回了屋子去,很快拎着一个铁制笼子出来,对着韶光嘱咐。“只要你多花点心思,它们过了冬,就能活的很好。” 韶光如获至宝,扬着唇角将笼子抱在胸口,眼底尽是欢欣。“它们有名字吗?” 马伯正色道。“回去后,你给它们起名字,每天的喂食不假手于人,往后它们只会认你一个。” 韶灵垂着眼看他,一路上,韶光的眼光尽是落在笼子里的那一对小小的白鸽身上,他的欣悦也感染到了她,她也忘了自己还在受风寒的折磨。 “姐,以前我最怕的人是独眼师傅,后来师傅教我学武,我如今最怕的人成了马伯――”韶光苦苦一笑,围着书案坐下,将铁笼子放在窗边,径自说着。 “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也很怕马伯。不过他越是板着脸训斥我,我就越是笑脸迎人,他也拿我没什么办法,总说要打断我的腿,可一次也没有这么做。”韶灵轻声地笑,神色自如:“你看,他就是一板一眼,但还送你鸽子。老人家都是这样,嘴硬心软。” 韶光点了点头,狐疑地询问。“他没有子女吗?我看他总是一个人。” 韶灵睇着他,神色平静。“他是七爷的仆人,据我所知,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女。” 韶光不再多问,来了兴致,将一碟玉米粒放入笼中,看着小鸽子低头吃食,他笑出了声。 韶灵悄悄地走出了内室,眉头微蹙,马伯数年前就养了十来只鸽子,若这些鸽子是信鸽的话,他孑然一身,没有亲人,又是暗中跟谁传信?若当真跟人通信,这只原路返回的白鸽腿上却找不到一张信纸,难道是半途中被击落了,还是原本就没有?此事,未免太可疑。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 下人送来了一份酒宴的菜色,供韶灵挑选,她瞥视一眼,红色册子上居然有三十道菜,她笑着摇了摇头,问道。 “给七爷看过了吗?” 下人老实地回答:“主上看了一眼,说没什么问题,我们才来给姑娘看第二眼,主上还交代了,姑娘要有什么吩咐,我们马上加菜。晌午就要让厨子动手了,否则便来不及了。” 这个七爷,实在不知油米茶盐贵……不过三人一桌年夜饭,他竟然觉得五十道菜正好?韶灵低头细看,筛选了半日,挑了十八道菜,虽然并非是山珍海味,荤素鸡鸭却也应有尽有。不但如此,她还兼顾了七爷跟韶光爱吃的菜肴,再度审视了一眼,才将单子交到下人手上。 晌午,慕容烨走到屋内,环顾周,屋内果真很有过年的样子,帐幔换成了鲜红色,桌上摆放着插着红梅的白瓷瓶,窗上还贴着红色窗花。 “爷还以为你在布置我们的新房――”慕容烨直直盯着她,下颚一点,不怀好意地调侃。“这么喜庆。” 真不知他是夸她,还是贬她,韶灵气笑道:“世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一顿年夜饭,一家人在这一日团聚,和和美美的。今年不但我重回云门,还跟韶光相认,当然要隆重一些。” 慕容烨挑了挑眉梢,双掌撑在桌角,问道。“你跟韶光说过了?” 韶灵会意一笑。“他答应了。” 慕容烨正对着窗户,负手而立,满意地打量着窗上的窗花,他的院子花了重金打造,虽然美若仙境,却素来都是他一个人居住,屋子里头再华丽,也看似冰冷,少了些人气。她稍稍一动手,就让人心头发暖,两人同居一室,果真比他想得更有趣味。 韶灵狐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七爷,马伯昨日送了韶光一对鸽子,你知道马伯为何豢养鸽群吗?” 慕容烨不以为然,面色冷静,回应着。“云门偶尔也有飞鸽传书的需要,手下都是去让老马帮忙,他养着鸽群,就为了这些用处。” 她心头依旧有所怀疑,却并不流于言表。 他拉过她的手,两人一道坐在软榻上,韶灵侧过脸看他,笑问。 “马伯怎么不娶妻?为了服侍七爷,实在忠心可嘉。” “别说娶妻了,他从来不看女人一眼,你说老马的脾气是不是太古怪?”慕容烨把她勾着入怀,嗓音低沉,藏匿着意味深远的笑,手暗自往上,就要解开她的披风。“这么多年,他怎么能忍得住?” 她不愿陷入被动,处于下风,主动反击,一把扼住他的手,稍稍一翻身,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原来你喜欢这样……”慕容烨的手掌轻轻贴在她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眸光透出狡诈阴险,问的暧昧不清,仿佛不安好心贪图享乐的人是她。 “马伯对你这么忠诚,你想得都是什么?”韶灵无奈苦笑。 “不说老马的事。”慕容烨有些气恼,将俊脸凑近她,不快地问。“以前就忍着,怎么现在答应我了,还要我忍着不碰你?” “你满脑子就是这些事?说要娶我也是为了这件事?”韶灵垂眸看他,眉头轻蹙。 慕容烨将唇贴在她的耳畔,她稍稍一闪,他没能得逞,他的气息突然粗重几分。“傻丫头,原本就是相通的,喜欢一个人,怎么能不想?娶了你,不就名正言顺,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做的?” 他的手掌已然从她的夹袄中探进去,一手罩住她的胸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脸上的不自在,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唇贴上她的面颊,一寸寸往下移动,呼吸在一刻间变得滚烫,喷薄在她的脖颈,她这回总算不再躲避,也不再反抗。 慕容烨心头一动,牢牢吻着她的双唇,轻狂又放肆地汲取她的气息,他坚实的胸膛重重压着她胸口的柔软,心口传来一阵措不及防的闷痛。 她的双手,空空荡荡,急不可耐地想要抓住一些什么。 ……。 嫡女初养成077爷的娘子 “七爷!”她拧着眉头轻喊。 “人就在你面前,还唤什么?”他在她耳畔低声问,仿佛不懂她的用意,放浪又轻狂,令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容,更显的妖孽般妩媚妖异。 韶灵一手贴着他的胸膛,压低嗓音说道。“下人快要把菜肴送来了。” 慕容烨的眼底闪过一道戾气和锐意,冷哼一声:“没有爷允准,他们怎么敢进来?就算他们撞见,也没人敢说出去,难道他们不想要自己的舌头?” “今日是除夕,七爷你能说些吉祥话吗?”韶灵哭笑不得,轻轻说:“韶光也快来了。” 慕容烨眉梢轻抬,这才松了手,将她从身下拉起:“好,如你所愿,放你一马。” 韶灵走至菱花镜之前,将散乱的发丝理好,才重新出现在慕容烨的面前。 “我还让人准备了不少炮竹,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放炮竹。”慕容烨依旧倚坐在软榻上,玩味地望向她的纤细身影,听她意犹未尽地说。 他微微一点头,过年对他而言,从来都没有任何意义,自小陪伴他的就只有老马一人,老马虽然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衣食不愁,却无暇顾及这些民间习俗。 韶灵坐在他的身旁,笑靥对他:“韶光自小就在大漠,不知道这些习俗的由来,不过……就连七爷怕是也并不清楚吧。” “那你来说说,爷也开开眼界。”慕容烨扯唇一笑,神色散漫。 “据说危害人们的山魈最怕火光和响声,每到除夕,人们便用爆竹把山魈吓跑,除旧迎新。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都会放鞭炮、点红烛、敲锣打鼓。”韶灵望入他的眼底,那双魔魅的黑眸深处,却只有温和笑意,她心中一动,覆上他的手背,娓娓道来。“晚辈要给长辈拜年,长辈要给晚辈压岁钱……小孩子是最喜欢过年的。” 慕容烨手腕一转,捉住她的手,听她说的巨细无遗,生动有趣,心头尽是欣慰欢悦。 “你以前在家中定是过的很有意思,云门对你而言,终究太冷清了。”慕容烨的指腹拂过她的指节,说的感慨。 韶灵淡淡一笑,柔声说道。“七爷在云门二十多年,岂不是更冷清更寂寞?” 慕容烨拉过她的手,薄唇贴上她的指节,眼神幽然转沉,半响之后,才笑道。“怎么如此善解人意?” 她笑而不语,见天色已暗,起身点燃了屋内的红烛。 慕容烨静静望着她的纤细身影,亦无法说清心中情绪,他自小就在这儿,每一年过年,老马会想方设法弄来一些让他高兴的玩意儿,他从未被取悦,一过十岁,就更难有人摸得清他的心思,他从未为生计发愁,更不担心财富的变更无常,却从未看过,有一人为他点亮屋内的红烛――暖暖的光,宛若轻柔单薄的红纱,披在她的身上,令韶灵看来格外妩媚……他的眉头舒展而平和,唇畔渐渐生出了笑意。 下人很快就端着菜来,韶灵站在门外等候,见韶光站在庭院中的长廊口,孤单孑然,踟蹰不已。 “韶光,快过来。”她朝着他挥了挥手,韶光看到了她,迟疑而黯然的眼底,一刻间有了明朗的光辉。 等韶光走到她的面前,她才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走向七爷的屋子。“周婶抚养你长大,尽了心,但你在大漠,一定看不到这样的新年光景。” 韶光的脸上有了一抹很浅淡的笑容,不管心中多么不安和紧张,韶灵握着他的手,他终于也不再忐忑。 “何时我厨艺见长,一定亲自做一桌年夜饭,今年就凑合着吃吧。”韶灵自嘲的话,惹得韶光也低头笑。 “周婶做的菜很好吃,但姐姐煮的面和烤的肉都很好。”韶光轻声说,眼神一片沉静,说的认真极了,不容人质疑他是否在说谎讨人欢心。 “当然了,术业有专攻,我就会做这几样,还不得让人垂涎欲滴吗?”韶灵朝他眨了眨眼,双目璀璨,一脸令人难以移开的明亮光彩。 韶光仰着脸,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笑,眼底散去了原本的阴郁,渐渐清明如水。 慕容烨在门口就看到这一幕,韶光比起半年前,个子抽高了一些,身子也渐渐结实了,俊俏而儒雅的面庞上的笑,是唯独他跟韶灵独处的时候,才能见着的。 若是韶光生在富贵之家,几年之后,必当也是名动一时的美少年。 “七爷,你先入席吧。”韶灵扬唇一笑,看到了他,直到走入屋内,才松开了韶光的手,迎向慕容烨。 慕容烨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划过韶灵的脸,随即落在韶光身上,径自坐下。 “韶光,别站着了。”柔嫩双手轻轻覆上韶光的肩膀,韶灵笑靥灿烂。他一进屋子就一脸的不自在,韶光的心事,她自然熟透于心。 等两人都入了席位,她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十来支红烛上跃动着烛光,将整个屋子照的白昼般明亮。 慕容烨好整以暇地审视着对面韶光的神情,韶光偶尔夹菜的时候会碰到他的银箸,当下就收了回来,面红耳赤,颇为不安心。 韶灵在桌面下轻拍慕容烨的手,跟他交换了个眼神,他了然一笑,收回了令人不敢直视的目光,对着韶光说。“知道你向来喜欢读书,爷让手下去找了几本。” 韶光不无错愕,放下了手边的银箸,顺着慕容烨的目光去看,长台上果真放着一个红色的精致木箱,打开一瞧,涉猎很广,有的是讲述兵法的兵书,有的是解释民间造物的技巧,还有天文星象的书籍,韶灵看韶光眼神微变,也跟韶光一道翻看。虽然只是几本书籍,在市面上很难找到。 不说买来的价钱,单单看找到这些书的心思,也足够令人感动。 慕容烨是何时开始,为韶光准备了这份礼物的?竟然还偷偷瞒着她?韶灵这般想着,眼波流离,回眸看他。 他说的笃定,眉目平和。“韶灵屋里的书适合女子阅读,但你是男子,这些更合适你。” 韶灵朝着慕容烨笑着点头,她赞成慕容烨的说法和作法,韶光已经不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如今更该脚踏实地,在书中学一些东西,而并非只注重诗词歌赋。 “韶光,你若喜欢,就该谢谢七爷的心意。”韶灵见韶光爱不释手,一脸温柔,在他耳畔低声细语。 韶光望了她几眼,多少不太好意思,但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对慕容烨开了口,刻板而客气。“谢谢七爷。” 慕容烨眼底的笑意更深:“还喊什么七爷?” 闻到此处,韶光的耳根子都红了,眉头紧紧皱着,眼底几分害羞,几分气恼,几分无法自处。 韶灵见韶光如此困窘,急忙拉着弟弟走出门去,回过头似真似假地瞪了慕容烨一眼。“韶光,我们去外面放炮竹。” 庭院中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瞬点亮了整个院子,慕容烨依靠在门旁,悠然自得地打量他们姐弟。 韶光一开始受了惊吓,但韶灵以双掌贴在他的耳畔,给他鼓劲。到后来两人胆子都大了,脸上挂着相似的明朗笑靥,宛若孩子般嬉闹玩耍。 火光跃入慕容烨的眼底,他的俊美面孔上情绪纷杂,自从他救回了韶灵之后,她几乎被上苍一夜之间剥夺了孩子性情,被迫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哪怕面庞上挂着孩子般的笑容,唯有他看清她的心,一直都是冰冷的,宛若一片荒芜的原野。 而今夜,他很高兴再度看到她的本来面目,哪怕……只是一刹那而已,跳跃的火光温暖了她的双眼,将她的脸添上娇媚的胭脂,眉眼之间的飞扬和毫无顾忌的欢喜,都让他一眼看不够。 夜很深,韶灵才将韶光送离,他抱着一木箱的书,一路上都不曾说话,韶灵隐约能够察觉他的心中所想,却什么话都不说,唯独紧跟在他的身后。 回到慕容烨的屋内,韶灵一关上门,便听他说道。“难得爷谁也不理会,活了二十四年,到临了,还要去讨好一个小子……” 想他堂堂云门之主,从不理会别人,孤傲冷绝,而为了韶光,他做出这么多让步,还花了不少心思赠与韶光礼物。 这话语中似乎还藏着很深的哀怨,韶灵弯唇一笑,坐回床沿看他,柔声说道。“今晚韶光这么高兴,的确有七爷一半的功劳。” “只有一半?”慕容烨半眯着黑眸,声音变得冷淡,似乎不太满意她的称赞。 韶灵解开身上的披风,俯身脱了软靴,依靠在他身旁,粲然一笑。“我陪韶光点爆竹,七爷可是在一旁看了半天,也没动手。不过,我跟韶光私底下说,七爷定是舍不得他身上的皮毛披风,怕我们一不小心把它点着了――” 听她说的似真似假,慕容烨哭笑不得,将她搂在怀中:“这话他也信?” 韶灵仰着脸,嘀咕着。“难不成还是为了什么?总不能说七爷怕爆竹吧。” 他眉头一皱,知晓她在挑衅他,一副不屑的神情。“都是一些小孩玩的玩意,爷不感兴趣。” 虽然不感兴趣,但他自始至终都站在门外凝望着,韶灵这么想着,他的陪伴跟体谅,都是他最让人难以拒绝的宠溺。 “谢谢你,七爷。”韶灵的眼波流转,唇畔含笑,逐字逐顿地说。“再给韶光一点时间,他会看到七爷的好,就像我过去一样。” 慕容烨俯下脸,望着那一双璀璨发光的墨黑眼瞳,她的真挚和热忱就像是点燃的爆竹一样,把他坚硬的心也炸成了碎片。 过去两人误解重重,他便已经对她动情,如今她的柔情脉脉,善解人意,又岂能阻止他对她的感情更加汹涌澎湃?他体内的火,一瞬间就蔓延至周身。 慕容烨将俊脸贴在她的面庞,神色淡然平静,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笑。 “你知道那么多过年的年俗,爷问你……千百年来,老祖宗有没有规定说,除夕夜不能同房的?” 韶灵忍着笑,一拳击打在他的胸口,慕容烨一手覆在心口上,咬牙忍痛,眉头紧蹙。 “七爷,你就别装了,你也说我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废柴,我这一拳头还能击败你不成?”韶灵知道他阴晴不定,对她恶意使坏,也不是头一回了,满不在乎地说。 可是过了许久,他还是眉头不展,面色难看,动也不动,甚至不回她的话。 “你这一拳是没用力,但爷身体很不舒服。”慕容烨半阖着眼,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薄唇轻启,说的轻缓之极。 “哪里不舒服?”韶灵半信半疑地搭上他的手腕,垂眸问道。 “这儿不舒服。”黑眸睁开的那一刹那,尽是魔魅的炽热光耀,她察觉到不对劲想要收回手,已经来不及了。 他握住她的小手,从小腹下往下挪动,覆在他的骄傲上,这般的姿势,实在令人脸红耳赤。 慕容烨笑了笑,嗓音愈发低沉。“再忍下去,迟早要出事。” 韶灵神色自如地抽回了手,淡淡一笑,说的轻描淡写。“我可没听过有这样的病,你再忍个十年八年,到时候我来看看你是不是会生病――” “十年八年……真狠心,敢情不是你难受,说的不痛不痒。”慕容烨冷哼一声,原本就出众的容貌,更是宛若大少爷般恣意妄为,任性恶劣。“忍了这么多年,也不给点甜头尝尝?” 韶灵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清明。“给你尝了甜头,你整个晚上都不会放过我,得寸进尺,是不是?” “知我者,娘子也。”他文绉绉地说,指节覆上她的面颊,因为靠近她坐着,那儿炽热的一处,总是顶着她,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她气笑道:“谁是你娘子?” “韶光的身体修养的差不多了,我看他近来精神也不差,你今天点头,我们明天就能成亲。你不是我的女人,还能是谁的人?”慕容烨双目炙热,眼神不移。 “女人不都想要一个风光盛大的婚礼吗?”见韶灵静默不语,他话锋一转,笑着追问。离头一回碰她那个晚上,一转眼都半个月过去了。 她突地想起马伯前几天说过的话,心中一凉,她该告诉慕容烨吗?还是继续隐瞒不说。 韶灵默默迎上他的视线,浅笑盈盈。“你也不喜欢繁文缛节,那些礼节不过是折腾新人――” “就成一次亲,不隆重一点,怕你觉得不被重视,我看轻你。”慕容烨说的坚定,语气一如既往的自负傲慢:“这市面上再好的东西,再大的阵仗,以云门今时今日之景,我都可以给你。不亚于一国公主的盛大婚礼,云门都能办到。”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激荡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她听的错愕,但心中又很甜。“我可没这么大的胃口。我不怕成亲的场面跟别人比较如何,只要我嫁的人跟我相濡以沫。” “你什么都不怕,待会儿别后悔。” 他作势又上来咬她的唇,她这回可不再乖乖受制于人,两人半推半就之间,他还是以力道降服了她,一手就要从她的裙摆里探进去,一寸一寸往上。 “七爷,您睡了吗?”一道猝不及防的声响,打破此刻越来越火热的气氛。 “老马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他低声埋怨,韶灵急忙按住他火热的手掌,他不管门外的动静,依旧俯下脸来亲吻她,就在两人唇齿相贴的一瞬,门外又传来马伯的声音,格外认真。 “七爷,有要紧的事。” 有什么事还比眼下更重要?慕容烨不快地皱眉,他压下体内的欲火,面色难看。 韶灵噗嗤笑了出来,“你快去吧。” 她将他的大掌从裙子里抽了出来,半坐起身,跪坐在床沿,伸手为他理顺华服上的褶皱。 他笑着握了握她的手,下床整理衣裳。“你先睡,很快就回来。” 慕容烨到底何时回来的,兴许是两个时辰,兴许是三个时辰之后,韶灵记不清楚。那时,她早已熟睡,他轻轻上了床,并不想吵醒她,只是衣裳上的寒意,却冰的她微微皱了眉头。 他到底去了多久? 马伯到底为了什么天大的事才把他从半夜喊走? 慕容烨这两日虽然还是有说有笑,但他们之间的谈话,常常陷入没来由的沉默,有时候她推门而入,也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神情,眉宇之间一派阴暗,虽然下一瞬见了她,他又恢复了往日邪肆张狂的模样,说笑之间,没个顾忌。 她缩了缩心,不知为何有一阵不详的预感。 只是在晚上同床而睡的时候,他将她抱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入他的身体里去。 …… 韶灵收拾了药房,黄昏才回到慕容烨的屋内,还没喝完一杯茶的功夫,门外已然传来叩门声。 打开一看,站在门外的正是马伯,她不假思索地说。“马伯,七爷一早上就出去了,他没说过何时回来……” “云门来了个客人,我想让你去接待,不用很久。”马伯沉声道。 “既然是云门的客人,绝不会是来找我的,是七爷认识的人吗?”韶灵笑颜对他,却看马伯面色凝重,她微微蹙眉,镇定自若地说。“我想还是等七爷回来,让七爷去招呼客人更妥当吧。” “虽然是七爷的客人,但七爷也许不会这么早回来,这位客人也不会留到那么晚,所以你去代劳,是稳妥的。我心中自有分寸。”马伯的嗓音冰冷,字字在理,容不得她推脱。 有关七爷的任何事,马伯游刃有余,他既然让她去,便是默认了她在七爷身边的身份,哪怕,他们还未正式成亲。 跟随着马伯走入正堂,撩开帘子,她走入中央。 马伯朝着原本坐着等候的女子开口,言语没有一丝起伏。“七爷出门了,顾小姐。这位是韶灵姑娘,由她来跟顾小姐说说话,我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心中一丝狐疑,但脸上依旧有笑,韶灵暗自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身子高挑,一袭对襟宝蓝色坎肩,下身为红色长裙,墨黑长发编成发辫盘在脑后,一只红玉簪子垂泄着银丝而下,虽并非绝世华丽,却也明艳多姿。 “你是……先前慕容烨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吧,才几年啊,你都长成标致的大姑娘了。” 女子笑着看她,眉目深刻,明眸樱唇,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若在更年轻的岁月,也该是风姿明丽。她的双臂中,怀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留着西瓜盖,很是讨人喜欢。 马伯称呼她为小姐,仿佛她并非已婚生子,马伯这么严苛谨慎的人,怎么会犯这种浅显的错误? 韶灵的目光定在这个男孩的身上,微微怔了怔。“你是――” “我叫顾玉痕。”少妇的脸上崩落了笑容,抱着男孩继续坐入椅内,言辞直率。 韶灵噙着笑容,转身示意婢女给少妇热茶,冬夜寒冷,一会儿茶水就凉了。 不多久,有下人送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说是马伯的意思,放在顾玉痕身边的茶几上。 韶灵眼神微变,依她看来,那里面正是银两。 顾玉痕的脸上透露出一丝尴尬,却笑着自嘲,说的轻描淡写。“这些年过去了,他还是耿耿于怀,不想见我一面。我赶路过来,见不到人,却是拿一包银子走,像不像来乞讨的?” 言辞之间,她跟慕容烨的关系匪浅,韶灵扶着椅背坐在她身旁位子,伸手触碰男孩的面颊,男孩怯怯地叫了声“姐姐”,韶灵闻之轻笑,想着若是韶光在这个时候,定也是这幅模样,可惜她跟父母,都错过了韶光长大的时光。 “这是顾小姐的孩子吗?”韶灵展唇一笑,双目灿然。“真可爱。” 顾玉痕笑着点头,却又再度陷入沉默。 “吃糕点吗?”韶灵从碟子里取了一块桂花糕,送到男孩唇边,他伸手抓了过来,往嘴里塞着,黑亮的眼珠依旧在看她。 “以前偶尔听说过你,但从来没见到,好像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顾玉痕看了韶灵几眼,才低声说。 “人都是会变的,再说,传闻不可信,顾小姐。”韶灵泰然处之,神色沉静。她从哪里听过自己,慕容烨的口中?! 孩子从顾玉痕的身上爬下,虽然并不吵闹,却在一刹那间跑遍了整个正堂,躲藏在圆柱后,仿佛跟他们捉迷藏。韶灵的目光追随着他,唇畔的笑容依旧不曾消失。 “宝儿,我们要走了。”顾玉痕喝完了茶,才起身,朝着孩子说。 “天都黑了,顾小姐,不如留下来,等明天再走。”韶灵起身挽留。 顾玉痕抱起宝儿,却朝着韶灵摇了摇头。“我很快就回家了,留在这里,麻烦你们,有个孩子也多少不便,多谢你的好意了。” 韶灵对这个女子,并不厌恶,顾玉痕直率的很,唯独安静下来的时候,眼底有些悒郁黯然,她伸手为男孩抹去脸上的灰尘,衣袖稍稍滑落,露出左手腕上的一道极深的疤痕。 那像是――用利刃深深刻下留下的痕迹,韶灵眸子一暗。 “你是不是在想,我跟慕容烨是什么关系?”顾玉痕走到门边,回头看她,快人快语,并不隐晦。 韶灵微点了头,双目清如水。 “如今想来,也是年少轻狂……”顾玉痕苦苦一笑,笑意格外发涩。“你要真心好奇,就去问他。” 韶灵一看桌上的银两还没拿,她追了几步,亲自送到顾玉痕的马车内。“我相信七爷,他若想跟我说,自当会跟我说。” 顾玉痕的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和痛意,但很快,她再度笑了笑,浅浅地叹息。“来的一路上,我都在想,他身边定是有人了,却没想过会是你。以前听他提过好几次,却没亲眼见过你,你……比我好。” 话音未落,她便垂下了手,面容在帘子之后渐渐隐去,她脸上的落寞和黯然,是韶灵见到的最后一面。 目送着马车在夜色中离开,韶灵迟迟不曾收回视线,心中自然也有几分怀疑,她垂着螓首,走回了正堂。 “六年不见,顾小姐活生生变了一个人。”身后传来有人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韶灵越过马伯的身子,却并不开口询问,马伯是口守得很紧的人,她不愿再碰钉子。 “玉痕姑娘是顾家的幺女,跟七爷同岁,模样可人,就是被顾家堡上下惯坏了,学了点武艺,脾气火爆任性,不过七爷却是一眼就看上了。” 马伯的话,却突地在韶灵的心头钉上不安,她猛地停下脚步,蹙眉看他。马伯陷入回忆之中,收拾着桌上的茶点,仿佛在自言自语。 “两人处着半年倒是相安无事,我看他们一唱一和,在七爷的面前玉痕小姐也能收敛几分脾气,郎情妾意,甚至我以为等玉痕小姐过了及笄之年,七爷定会娶她为妻。” 韶灵的拳头,无声收紧,她面色很淡,不再往前走,而是坐下,默默倾听。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玉痕小姐常常怒气相向,两人常常不欢而散,后来玉痕小姐甚至动了手,脾气越来越大――”马伯的目光落在韶灵的身上,最终无声移开,无奈地笑。“七爷当初对她还有怜爱之心,哪怕自己一身武艺,强过玉痕小姐花拳绣腿不知多少倍,哪怕万分不快,他也不曾伤了她丝毫。” 韶灵拧着眉头,一脸冷若冰霜,哪怕心中狐疑,她亦不曾追问,那个孩子的容貌,总在她眼前浮动。 马伯的话越说越多,宛若滔滔江水,谁也无法阻拦。“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为何而争吵,好像是她说七爷生的太美丽,足以令世上所有女人癫狂爱慕,她是善妒的女人,唯有以此方式,才能证实爷对她的感情不是儿戏。然后,她约了七爷上历山的木屋,他们常常见面的地方。七爷赶到的时候,那座木屋已经燃起熊熊大火,七爷非要冲进去救她,只是……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找不到她。我赶去的时候,命人把七爷带了出来,一道屋梁坠下,七爷措不及防,以手去挡,结果……左手就被烫伤了。” 哪怕过了六年,马伯谈及此事,依旧心有怒气。韶灵压下心中不太分明的情绪,眉头暗暗舒展开来,耐着性子听下去。 “七爷回来之后,没有任何异样,跟往日一样爱说爱笑,唯独玉痕姑娘再来,无论说多少好话,无论下跪哭泣,哀求劝说,七爷都不曾再看玉痕姑娘一眼,也不曾跟她说一句话。到三个月之后,玉痕姑娘就进不来云门的大门,我有一日见过主上看着左手上的伤痕出神,但也只是唯一的一回。”马伯意味深长地看了韶灵一眼,她也早已猜到,慕容烨手上的伤疤的来意,没这么简单。“但那时开始,他就不再挂念玉痕小姐了,却也不曾将此事张扬。顾家有愧在先,毕竟是玉痕小姐犯下过错,险些害人性命,就不再声张,再过了半年,把玉痕小姐嫁了。” 韶灵双手交握,毫无防范地听着慕容烨的过去,心头却突地被针扎了一下,理不清到底是愤怒,还是心疼。 ……。 嫡女初养成078互诉衷肠 “最近听闻顾小姐的夫婿病逝了,处理了夫婿的后事,如今搬回顾家堡住。”马伯说了这句,便离开了,唯独留下韶灵一个人,遥望着窗外夜色。 他通过了玉痕的考验,但多疑嫉妒,刀枪舌剑,却在彼此的心里扬起了无法吹散的雾霾,隔着那一层晦暗,更看不清对方最初的模样。 有些伤害,看似浅薄,实则深不可测。 更别提,慕容烨那时才十八岁而已,不管他是否早已有了深沉城府,刁钻脾气,那个年纪的爱恋,总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定是爱极了那位玉痕小姐。 她生气出手的时候,不管是否冲着他,他定能阻拦,甚至让她屈服,也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可惜他依旧容忍。 他的容忍,不是没有限度的。到了悬崖的最后一步,他就不会再退,哪怕对方是他曾经万分喜爱的女子。 爱之深,恨之切。 但他的选择是对的,若是继续容忍,那段爱恋也早已扭曲,哪怕当真成了夫妻,也不见得会夫妻和睦,琴瑟和谐。 手上的伤疤,未必是元凶,心里的伤痕,才是永远的敌人。 他不愿带着手套,便是要自己正视过往的不堪,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再重蹈覆辙――这一点,跟她何其相像?! 玉痕对他的容貌太过在意,而她却从不在意他的容貌,因此他才更觉可以一味亲近她身? 三年前,他们决裂的原因,只是因为一句话。“你有想过要嫁人吗?” 慕容烨一定不知那句话,为何成了导火索。 不知为何在她那么隐忍平静的眼底,骤然间火山爆发,不可阻挡。 她居然在那一夜,刺伤了他。 她跟顾玉痕,当真是不同的吗?还是……根本就是一样的! 韶灵将脸埋在手中,无数个问题在心头打转,她却连一个答案都找不出来,晕头转向,更觉疲倦。 深夜,慕容烨见屋内依旧亮着烛火,唇角不自觉上扬,不管他何时晚归,她总是为他点亮一支蜡烛,像是引领着他回家。 韶灵的耳畔传来他的脚步声,虽然背对着他,她依旧可以分辨,他转身关门,本想朝着床边来,但突然折了回去,在屏风后卸下了厚重的外袍和披风,洗了脸,擦了手,才走向床,坐在床沿上,轻轻拉下红色帐幔,整个人上了床。 他的双臂刚刚触碰到她的身子,她便稍稍往里面躺,慕容烨在她耳畔轻声低语。“还没睡?” 她却并不回应他,似乎方才的动作毫无意识,他静静听着她平稳的气息,从她的背后紧紧抱住她,笑着呢喃。 “你的鼻子没这么灵吧,睡着了还能嗅到我身上的血气味……” 她似乎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闭着双目,毫无戒备,早已陷入梦乡。 慕容烨的眼神黯然不少,却也不再追究,他素来用白檀作为熏香,只是她对血腥味实在敏感,他并不愿意惊扰她心中的宁静,更不要她心生愁绪。 他抱着她,眉宇之间的沉重渐渐隐去。虽然心头涌现太多繁杂的事,偶尔也觉疲惫,也觉愤怒,但只要拥有她,他便平静不少。 清晨醒来,慕容烨伸手一摸床内侧,却只触到一片凉意,红色软枕上的褶皱正是她睡过的痕迹,他一掀锦被,坐起身来。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桌上放着早膳,冒着热气,可见她刚走不久。 他们虽然都算是早起的人,但这些天哪怕他回来的很晚,也会陪伴她一起吃了早饭再走,甜蜜宛若新婚夫妻。 她一定回了药房,只是天才刚亮,这么早就有伤患? 慕容烨的眼神涌入一片晦暗,面有愠色,不过很快平复下来,既然是他答应她经营自己的抱负,又如何有理由抱怨她?! 他即便这么想着,但还是去了药房,还未走到门边,已然听到她厉声嘱咐的声音。他扯唇一笑,依靠在门外,看她对着两个四十来岁的手下耳提面命,一脸冷肃,双目凌厉。“这些药用清水熬煮,一个时辰后再服药。特别是在膳食方面,决不能碰辛辣之物,否则,病情就会反复。你们要想跟往日一样生龙活虎,上房揭瓦,就不能贪酒贪吃,最好也能早些歇息。” 见状,慕容烨强忍住笑意,坐在她面前的两人,年纪都够当她爹了,凶神恶煞,她却将他们当成是孩子来训斥。 “我们都喝了几十年酒了,怎么能戒掉?”一人粗着嗓子问,不太放在心上。 “送他们走。”韶灵转头对三月说,下一瞬,冷着脸对着他们,语气不善。“你们下山去找别的大夫,另请高明,也许还能让你们抱着酒坛子睡觉,一醒来,病就全好了。” 谁都听得出她是在下逐客令,另一人急忙陪着笑脸说,从连翘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药包,连声赔不是,怎么看都不像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剑客。“韶灵姑娘……你别生气啊……我们拿药,马上就拿。” “下次再见,千万别让我闻到你们身上有一丝酒气。否则,不管要死要活,都别到我这儿来。”韶灵冷眼相看,晶莹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坚决如冰。 “以前韶灵姑娘有这么凶吗?”两个男人从药房走出来,勾肩搭背,一步一晃,活像是泄了沙的沙袋。一人在叹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另一个人也是一脸诧异。“上回没觉得啊,她还跟我有说有笑的呢,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朝我们撒气啊……” 一人恍然大悟:“心情不好?云门的弟兄都盼着主上跟她成亲,能喝杯喜酒,有阵子没动静,难道是这件事成不了了?” 对方连连点头,随声附和。“想来也是,算了算了,我们别多嘴,赶紧回去喝药,我现在连拔剑的力气都没了――” 慕容烨脸上的笑容沉下来,他从暗处走出来,一提华服,走入屋内。 “七爷,这么早。”韶灵见是他,眼底虽然闪过一分错愕不及,但还是笑着招呼。 一分及其细微的生疏,梗在他们中间,像是有人赤足走上平滑的道路,却踩上一颗细小的沙砾。 他狐疑地打量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笑,但笑容不达眼底。 “你们还没吃早饭,先去吧。”韶灵见慕容烨的眼神微变,便支开了三月跟连翘。 “爷也没吃呢,我们一起用。”慕容烨笑着坐在桌旁,迎着她的视线,说的平静温和。 “我方才已经用过了,我不是让人把早膳送去的吗?七爷怎么没看到?”韶灵微微一笑,却有些尴尬。 慕容烨因为常年练武的关系,看似慵懒散漫,实则很有自制力,他何时起身,她早就摸得清楚了。 “七爷若现在回去,那些早膳也早就冷了。隔壁屋子生了个小暖炉,吃的东西虽没几样,但还是能给七爷做碗面的。”韶灵起身,连披风都不拿,就往隔壁走去,慕容烨跟在她身后,看她煮水下面。 他方才的不安和担心,一瞬烟消云散,她依旧跟平日里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我听几个手下在念叨你对待病患太凶悍,满腹抱怨……众人都说你性情冷静,就没几个知道你被惹恼了,就是活脱脱一只母老虎。”他故态复萌,倚着墙,眉目之间一派潇洒,笑着打趣。 “以前总说我不是女人,如今我成了禽兽了?”韶灵不怒反笑,弯腰垂首,磕了一颗鸡蛋进去,滚水将鸡蛋翻滚着,白乎乎的蛋花,卷起了淡淡的香气。 “一山容不得二虎,唯有一公一母。占山为王,我们天生一对。”慕容烨唇畔的笑意更深,她虽厨艺不精,但哪怕只是下一碗面,都让他觉得秀色可餐。 “你愿意当禽兽就好,反正我不乐意。”撒了一把青翠葱花,韶灵将香喷喷的面端到桌上,瞪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这样的她,才有生气,慕容烨总算不再多疑,圈住她的手腕,淡色的唇微微上扬,那双善于蛊惑人心的邪魅眼瞳,锁定了她的脸。他却只是笑,并不开口。 “今日还要出去吗?”正是每一日都被他这么凝视着,她无法忽略他对自己的心意。韶灵心中掠过一层惶惶不安,她抬起眉眼,轻轻地问。 “要出去,不过不会像前几天那样晚归。我们都好多天没一起吃顿饭了,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成独守空闺的小怨妇。”慕容烨捏了捏她的面颊,一如她还是十来岁的少女,听上去是取笑,但语气却宠溺的很。 韶灵垂眸一笑,他们虽然不曾结为夫妻,但不过少了个名分罢了,这世上许多新婚夫妇,也不见得他们这般和睦亲密。 “风寒彻底好了吗?怎么还是有些无精打采的。”慕容烨笑着问。“不像是老虎,倒像是只猫。” “要这么点小毛病都治不了,我还怎么当大夫?早好了。”韶灵朝着他眨了眨眼,大言不惭。 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吃了这碗面,才起身将他送到了院子口,哪怕昨夜睡得并不踏实,但她还是想试着去相信一个人。 这是她的弱点。 但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她不想孤身奋战,一定要忍耐着走完这一条路。 黄昏时分。 云门外。 慕容烨骑在白色骏马上,绝尘而来,紫色华服飘逸精美,黑色披风肃杀冷沉,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却在他的身上毫不违和。正如他的性情,亦正亦邪。 他早上答应过韶灵要早些回来,接连几个晚上都到了二更天才回到屋内,她早就睡下了。今日赶在太阳落山前回了云门,只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 “七爷,您回来了。”慕容烨跃下马背,匆匆走入其中,见马伯候在门旁,来不及听完他的话,将马鞭往他手里一塞,下颚一点,算是回应。 “我有话要对您说。”马伯看着慕容烨仓促的身影,不温不火地说。 慕容烨蹙眉转身,在马伯的嗓音中听出几分其他的含义,他静默不语,等着马伯先开口。 马伯波澜不兴,脸上没有任何喜怒,皱纹愈发深刻,宛若一张苍老的纸张。“昨晚,玉痕小姐来过了,七爷不在,我让韶灵去接待她。如今她成了遗孀,带子回顾家堡生活,我擅作主张给了她一笔盘缠。我想,七爷在的话,也会这么做的。” 慕容烨的目光骤然发冷,刮过马伯的身影,他的唇角莫名牵动,却并非是平日里的笑,俊美无双的面容,此刻却是阴沉而冷厉,很是可怕。 他拂袖而去。 马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宛若一尊泥塑,恭恭敬敬地目送着自己的主子离去。 门被大力推开,慕容烨冷着脸大步踏入其中,袖口一垂下,掌风已然将门重重合上。 “韶灵。”他的嗓音冻结成冰,眼光在满屋子找寻她。 跟他的目光触到的那一瞬,韶灵浑然不觉,笑着走向他,他拧着眉头看她,她的笑靥更是将他衬得癫狂。 她……不是该生气吗?至少也是猜忌,愤恨。慕容烨眼底的幽深不曾被冲淡,百转千回,五味陈杂。 他狐疑地望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身后,桌上的几道菜摆放整齐,最中央的火锅还在腾腾冒着白气。 “回来的比我想的要早些,菜刚刚送来――”韶灵神色自如。 “你过来。”慕容烨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内室床边,双手覆在她的肩膀上,压下她整个身子,要她坐在床沿。 他久久地看着韶灵,眼中神色莫测,我看着他,缓声问道:“老马才跟我说,她来了云门,你去见过她。” 韶灵的眼神平和,宛若无风轻抚的水面,听他甚至不提顾玉痕这个名字的任何一字,更觉他必当对她铭心刻骨,如今恨得深了,甚至提也不愿提。 “我是去见了顾小姐。” “你……”慕容烨顿了顿,手掌无声从她的肩膀滑下,安静地坐在她的身畔,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沉默了许久,他才身子微转,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一分笑意。“你心里不好过,毕竟是瞒着你没对你说过,突然见到她,一定满心惶恐不安,你怀疑爷对你的真心,对不对?” 韶灵从未见过邪肆狂妄的慕容烨这么小心翼翼的模样,若他根本不在乎她,也不会如履薄冰。她的心头发暖,低低地问。 “顾小姐的孩子,是七爷的吗?” 慕容烨一瞬冷下脸来,怒不可遏,眼底却又并非只有怒气,更多的是无法辨明的情绪。星点的怒火在黑眸之中炽燃烧,令他看来更生气。“你这一晚上都在胡思乱想这些东西?爷当时是觉得她性情开朗,相识不过半年就分道扬镳,哪里有什么孩子?” 韶灵扯唇一笑,轻轻地说,不再闹他。“若是你们有了孩子,都要五岁了,那个孩子看起来没那么大。” 慕容烨挑眉看她,眼底深处有些不太确定,但看她的笑容明亮又灿烂,总算才放下心来,相信她不过是顺水推舟气他罢了。 “我没生气,七爷。”韶灵朝他粲然一笑,秋水美眸更是亮眼,看他依旧眉头不展,神色不太好看,她才柔声说。“七爷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佛言看人,人人是佛;鬼眼看人,人人是鬼。过去我很难相信一个人,这样的我,让对我好的人其实受了不少罪。昨夜,心中的确有些疑惑,但我想事情并非那么坏。” “你昨晚一夜没睡好,不就是为了这件事?”慕容烨听了她的这一番话,更觉她不再冥顽不灵,固执己见,更遭人喜欢,更让人疼爱了。他的神色稍稍缓和几分,目光紧紧抓住她,低声道。“韶灵,你听好了。我对她没多大感情,如今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我没在你面前谈及她,是觉得根本没这个必要――” “我没怪七爷啊。”韶灵一句带过,说的轻描淡写,云淡风轻。至少,她并不觉得被欺骗的愤怒攻心,或许是慕容烨对她太好,让她不忍去怀疑他的用心。 慕容烨心中牵动,嘴角掠过一丝笑容:“那就真是没生气了。” 韶灵不懂地看着他。 “你叫七爷的时候,能让人心软成一滩水。你叫慕容烨的时候,往往是气得不轻,像是爆竹一样要气炸了,实在是语无伦次,气急攻心想不到任何法子的时候,才会这样……”慕容烨的语气中有明显的温柔,笑容虽不若往日的妖魅而迷人,却像是暖炉中的火焰,将她的猜忌全部烧成碎片,燃成粉末。 他们兴许是认识的岁月太长,对彼此都足够了解,这算不算好事?! 她笑着点头,“你这么担心我,就怕我变成刁蛮的母老虎吗?” 慕容烨也笑,他喜欢的女子,有任何人都难以取代的性情,足以让他忽略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坚持,一如既往地捆绑着她,不让她离去。 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宛若闪耀的烛火,久久地沉默不语,只是望向身边的这个男人……他此刻的俊美面容,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动心。 慕容烨的眼底,一下有了光芒,他调侃的更是放肆。“如今才觉得爷好看?”若是没有那些传闻,他依旧是女人心中最理想的对象,至少在她们不知他做过的那些事之前,他的皮囊足以令人折服,献出衷心。但韶灵的眼底,从未有过他在那些女人眼中见过的痴迷和狂热。 韶灵避开了视线,起身走到桌旁布置碗筷,淡淡地说。“我眼里最好看的人是韶光。” 慕容烨缓缓地起身,坐在桌边,韶灵察觉的到他心底的担忧,俯下身子,悄无声息地拉过他的左手,垂眸盯着那上面的伤疤。 “难看吗?”慕容烨审视着她脸上的细微变化,这么问,但语气里却是不太在乎。 韶灵正色道。“传闻中的七爷很可怕,但我看到的,却并非如此。这件事,七爷没错,错的人是顾小姐,七爷对她情深意重,更护她周全,她……不该开这么大的玩笑,伤七爷的心,毕竟关乎一人性命……” 慕容烨半眯着眸子,谈及往事,他没有任何的眷恋和向往,脸上唯有淡淡的不快。“你说的不对。我们相识不久,一开始是相处的和睦,但后来她总耍性子争吵,空穴来风,我不厌其烦,我跟她本来就没看上去那么适合,开心的日子,还没有看她怒气相向的脸来得多。但即便如此,情急之下,我不会看着一个女人被火烧死在眼前,哪怕那时,我对她早就没了什么感情……在火海里,乌烟瘴气,浓烟密布,我却是看得清楚了,下了决定,不想再拖泥带水,却被她认作是绝情负心……她再来云门,我始终不见她,一开始是动怒,后来是不想理会,不愿再生枝节。” 韶灵蹙着眉头,他的脸色并不喜悦,也没有往日的风光,像是并不愿意主动回忆那段难堪的往事,若不是因为她,慕容烨不必委屈自己。人生在世,原本就该随性而活,高兴的,就记得,不快的,就忘了。 唯独她隐约还有些不懂,昨夜见过的顾玉痕并不像是善妒的女子。 她甚至愿意坦诚,韶灵比她更好。言辞爽快直接,颇有种江湖儿女的飒爽风姿。 慕容烨几乎是一瞬就读懂了韶灵深藏的心思,冷声道。“自从那一次,她的确受了重击,我略有耳闻,她的性子不再火爆骄纵,变得很平静,不过半年,顾家就为她找了一门亲事。在那之前,她让顾家堡的人送来一封信,要我再去见她最后一面。” 闻到此处,韶灵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喉咙口,她盯着他的冷肃俊脸看,他是当真不快至极,才会有这样的脸色。她有些愧疚,却也有些心虚。咬了一下唇,她的嗓音低不可闻:“她手上的伤?” 他深不可测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他归于平静,下颚一点,并不否认。“她当着我的面,一手搁在装满了水的金盆上,割开了腕子,血将整盆水都染红了。” 当然是慕容烨再度救了她,韶灵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但以她来看,顾小姐的手腕上的伤痕很重,当下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血肉分离,血流冲出,场景一定很可怕。 她记得,有一段时日,慕容烨很安静消沉,无论她在他的院子里闯多大的祸,他都只是一笑而过,水波不兴。 年初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任何人,正是他在养伤的时候吧。 她曾经的疑惑,如今一块一块拼合起来,非常吻合。 “她说想要弥补,想要赎罪,她看了我手背上的伤,痛不欲生。但我当时只是冷冷看着她,无动于衷,心里甚至有些畅快,仿佛留着这些疤痕,就为了等这一日。”慕容烨的唇角牵动,却没有任何笑容。“直到看她割了腕子,我才觉得自己错的离谱,她的血也无法抹去过去发生的一切,她这么做,毫无意义。不是铁石心肠,而是我发觉根本不爱她。与其让彼此难受煎熬,拖着日子过活,还不如一刀斩断。她要嫁人,我没有任何不舍眷恋。对她,我心无愧疚。” 韶灵的胸口闷痛,手落在半空,最终还是不曾落在他的衣袖上,她盯着他袖口上的精美花纹出神,面无表情。 她低低地问。“后来,她还是听从了家人的话,嫁去外乡了?” 慕容烨没再开口,只是淡淡睇着她,微微点了头。 “我虽然救了她,但终究没有给她一个机会。我执意要走,临走前,她扯开了手腕上的纱布,任由血液溢出,气愤难平,近乎诅咒。她平日里被顾家宠坏了,她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但耍尽心思拉下脸来挽留一个人,该是从未有过……她有她的骄傲,但我也一样。” “那些话,一定很难听。”韶灵苦苦一笑。她用了这样的手段,不过是想最后留他的心,但却失败了,她怎么不难堪,怎么不悲伤,怎么不绝望?此时,任何人都会濒临疯狂。说出来的话,听不得,实在伤人心吧。 “既然看清楚错了,就没理由继续错下去。”慕容烨不置可否,语气冰冷。“那件事的确并不容易忘记,并非那个人让人念念不忘。当年彼此都很年少,我忘不了她整个人躺在血泊中的样子,但我可能更忘不了自己手上的伤疤。更忘不了,那一场大火,只是她意气用事的试探。这样的,怎么会是感情呢?” 更何况,顾玉痕年轻时候发狠说下的那些话,并未有任何效用。顾玉痕活下来了,而他……也找到真心的那个女人了。 韶灵从未见他说得如此动容,她不自觉地迎上了那双黑眸,他也看着她,两人四目相接,触碰到了彼此内心相似的情绪,顿时激起一阵涟漪。 他一下就触碰到了,她深藏在心的心疼和悲伤,他有些不忍,却又被紧随而至的快意和欣悦包围。 她当下就抽回了视线,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看了他几眼,有些忧虑地说:“人在激怒之下,一定说不了好话。上回我误会了韶光的事,也说了不少……” 慕容烨的神色总算缓和下来,淡淡地笑。“你平日里对韶光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宁愿自己受苦,也绝不让韶光多心。在那生死攸关的关头,你若不发狂,才不像你。” “那些话,你没往心里去?”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慕容烨笑着说。“得寸进尺。”明明他说的够多了,她还偏要再问。 “跟七爷学的。”韶灵的红唇一翘,眼底尽是诙谐的笑容。 他将手背放在她的膝上,神色一下子温柔下来。 “七爷若想祛疤,我可以给你想法子,若你不想,我也并不介意。”她一脸真挚恳切,不容人怀疑。 “我已经不在乎了。”慕容烨笑道,眼底有闪烁着的微光,他几乎要在她的笑靥和眼神之中微微沉溺。跟她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欣喜的,而此刻,他却陡然间明白,他将来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她早已走入了他的心里。 “我也不在乎。”韶灵拉过他的左手,微微抬高,再一次看清那些疤痕,将娇嫩的红唇贴上他微凉的手背。 慕容烨的眼神微变,等韶灵看清,急忙放下手,她的动作是自然而然,只是想安慰他,没曾多想。但落在他的眼底,说不定是带着别种含义的撩拨了。 “你还真是学坏了。”他深沉地打量她,嘴角牵扯的笑意,更显得不怀好意,仿佛心中盘算着预谋已久,终将得逞的奸计。 “慕容烨!”韶灵一时气结,低叱一声。他又误会她的举动了。 他却得意地扬眉,说的很有把握。“你看,说的是不是没错?!”她根本无法反驳无力回击的时候,才会对他直呼其名。 这个男人,实在是难以征服的一座山,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不吃我可动筷子了,我饿了。”韶灵话锋一转,气恼何时才能扳回一城,不再处于下风。 “爷也饿了。”慕容烨的嘴角生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意双关,说的轻缓至极。 韶灵不再理会他,径自往火锅中拨下食料,慕容烨睇着她,脸上的笑再也不曾落下。 这一日,他们之间,似乎又走近了几步。 她若厌恶他,则不会默许了跟他同住一屋,但这一次,她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七爷。 每个人都有过去,哪怕是她,哪怕是慕容烨。他们在年少的时候,都会遇到不同的人,都会有过不同的故事。 但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一颗相近的心,能够走一条路,携手白头,又何尝难得?! ……。 嫡女初养成079七爷索爱 自从那一日之后,慕容烨虽然还是偶尔会整日不见,但总是在天黑前赶回,她并未要求什么,但他却似乎一直在兑现承诺。 这日,他午后便回来了,韶灵得了空,离开了药房,正在屋内歇息,半躺在软榻上,卸了发髻上的朱钗,黑发垂在腰际。 一听门边的脚步,韶灵起了身,循着声音望向他。 他扬唇一笑,负手而立,顿了顿,才走近她。 “怎么不梳头?”他故作高深地打量了韶灵一番,调侃说笑。“这副妩媚的模样,是给谁看的?” 她哭笑不得,坐直了身子,给他让出一半的位置,伸手给他倒茶。“我正在翻翻医书,若是累了,打算小憩一阵。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要是下雨,我就懒得再出去了。” “还真是一只懒猫。”慕容烨轻笑道,他的双手滑过过她的手,才轻缓地从她手中接过这一杯茶。 韶灵合上手边的书,双目清澈,问道。“新年才刚过,云门又这么忙碌?独眼还是没消息传来?” 慕容烨放下茶杯,正色道。“云门向来很多事要办,今年是想陪你过年,才抽了十天的空。至于独眼,此去必当凶险,何时他稳定了局势,定会派人来送信。郑国公倚老卖老,就连凤华国国君都卖他几分面子,是个老狐狸,怎么会不堪一击?怕是还要过阵子,才有消息传来。” 韶灵眉心微动,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不再多心。一转眼,看他的宽袖中鼓囊囊的,笑着问道。“什么东西?” “我在外面得了几本医书,想来你会有用。”慕容烨镇定自若地从宽袖中掏出两三本医书,放在茶几上,邪魅的眼底,有一闪而逝的笑。 韶灵好奇地接过去一看,这几本内经,的确都是医者看的书,有的流传几十年了。她微微挑眉,翻了翻书名,就不再动手。这些虽然是讲的医理,但不少篇幅所说的御女之术,还有更多的章节是偏重描绘房事和生育的关系,用词很是直接。 “我们一起看看,你要不懂,爷告诉你――”慕容烨的手拢了拢她的腰际,说的极其认真。 韶灵心中有数,意兴阑珊地说。“这些我早就看过了。” 他扬唇一笑,露出森然白牙,不愿计划功亏一篑。“是吗?有多熟?” “倒背如流。”她不以为然地说,她对自己在意的东西,往往念念不忘,铭记于心。医术容不得半分掺水糊弄,更别提她在塞外曾经接生过两个孩子,要不懂这些,怎么去救人?! 慕容烨应了一声,脸色却变得淡了些。 她侧过脸看他,青丝垂泄在胸前,巴掌大的小脸上,那双盈盈大眼更显灵动和聪慧,一抹狡黠的笑,在她的唇边绽放。“七爷好像精通此道。” “什么时候试试看,到底是谁更精通。”慕容烨一把按住她的双手,对着她的眼睛看,眼底的炽热不容置疑。 下一瞬,他笑着吻住了韶灵,把她不曾说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唇舌间。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背后,穿过她柔软墨黑的青丝,更是情不自已,却不再激动狂烈,而是轻柔缓慢地吻着她,含着她的舌尖,他足够有把握让人心生情动。手掌扯开了她的衣襟,覆上她的柔软,慕容烨的身子一震,这才从她的口中抽离出来。 他的手往下,缓慢地隔着袍子抚摸她的腰身,她的皮肤随着他手渐渐燃烧起来。她自然知道若不拒绝,接下来会发生何事,只是他的眼太炽热,她几乎都来不及想,便已然被压在软榻之上。 慕容烨伏在她的娇躯上,薄唇擦过她的额头,眉梢,眼角,鼻尖,直至双唇,她生性怕痒,几度闪开,他的手掌却暗自拂过她的面颊,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双唇,黑眸一沉再沉,只剩下一片情动的火热。 几番撩拨,早已令她无力反抗,一边吻着她的眉眼,一边拉过她的双手,环住他结实的腰际。 她仓皇不已地跌入他的怀抱,两人虽然时常亲近,但缠绵的那个晚上,早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第一次被剥夺女子最重要的贞洁,那个晚上……疼痛和慌张,以及她迫不及待想要抓住一份专属于她的疼爱的心情,取代了她去体会床帏的乐趣。 两人的四目相接,眼神交汇时,彼此对对方的身子都有些陌生,却正是这种淡淡的陌生,在彼此的心中丢下了更重的一道惊雷。 “最近遇着这么多事,不会怪我冷落了你吧……”他唇边含笑,以前是因为心中喜爱而喜爱她,而如今,是因为她惹人怜爱而怜爱她,心境大为不同,更让她无法抑制对她的渴望。“灵儿,我很想你。” 她并非头一回听慕容烨说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他说话妙趣横生,又邪肆狂妄,总让人难以辨明他的真心。但此刻,她红唇微启,心中动摇,却几乎要误以为真。 他一手挥去身上的华服,赤着肌理分明的俊长身子,支着黑色长裤,俊眉入鬓,黑眸灿然,看来更是俊美坚毅。 “那个晚上,你还记得吗?”他扬起她的下巴,邪气地一晒。 “早就不记得了。”韶灵矢口否认,言不由衷。虽然自小就认得慕容烨,但根本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用这种方式赤诚相见,第一次那个晚上,她的确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拥着她过了半个晚上,她只是由他引导着,跟随他,拥抱他,其他的……她并未多做留意。 “女人都喜欢口是心非吗?”慕容烨笑着摇头,手却并不停,钻入她的裙内,她一把握住他的手,他俯下身,俊脸贴上她的面庞,打量她眼底深处的光芒。 世人都觉他高傲孤僻,冷绝邪肆,但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任性又骄傲,有时候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有时候却又像是个想要得到重视和宠爱的孩子。 她心中一抹紧张,一抹沸腾,面颊发烫,整个人都像是摔进了沸水之中,正如火锅中的那些肉片青菜一般在火热之中翻滚逃命。那个晚上所有的回忆,一片片在脑海中纷飞。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可惜那个晚上爷那么卖力,却又不舍得多折腾你――”慕容烨一眼就看清她脸上的窘迫和火热,平日里得理不饶人的小女人,竟然也有羞赧的时候,他压低嗓音,薄唇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面颊,手掌覆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口,低沉的嗓音更显魅惑而轻浮。 “不舍得多折腾?”韶灵被他太过自满的话拉回了几分残存的理智,她问的不太客气,脸上的绯红更是明显,一扫方才慵懒妩媚的模样。 是谁折腾的她像是被碾压的粉身碎骨,一改多年早起的习惯?!照慕容烨所说,难道他还算怜香惜玉,知晓她不懂人事,他见好就收了?! 慕容烨的笑声越来越大,神色一柔,整个人伏在她的娇躯上,低声说道。“第一回难免有些疼,这么多天后才说……爷还不知道一刻,你竟然对爷这么不满。” 韶灵哭笑不得,唯有拧着眉头,可是他压得实在是重,她推了好几下,都不曾推开他的身子。但两人推脱的时候,一处炽热抵着她,她顿时眼神一变,睁着眸子看他,如今这一刻,已然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她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这次不会疼,只会……”他的眼神热烈又露骨,吻着她鬓角的发丝,任由她脆弱的宛若展翅蝴蝶般在他的胸口颤动,却又无法逃出他炙热有力的双臂。 韶灵没有机会听完他未说完的话。 只会? 只会欲仙欲死? 只会淋漓欢畅? 沉溺在她迷离朦胧的视线之中,慕容烨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彻底将她拥入怀中,毫无间隙,任由体内轮番而来,越来越激烈的浪潮,一次次淹没了他们。 他胸口的汗水,一滴滴滴落到她的胸前,烫的像是火星子,将她整个身子都烫红了。仿佛也将她心中的一些千年不化的东西,融化掉了,烧毁掉了。 慕容烨悠然起身,穿上里衣,披上外袍,从床上取了一床锦被,盖在她曲线玲珑的身上。韶灵不曾迎向他的视线,侧着脸,螓首搁在软枕上,将小脸埋在青丝之中。她香汗淋漓,被慕容烨折腾了一回,自然手脚无力。他生怕她出了大汗受凉,不经意的动作,却透露出常人难以见到的体贴和温柔。 他原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更别提距离他们第一次亲近,已快有两个月,他向她索欢,实在是理所应当。 慕容烨坐在软榻对面,伸手抚了抚她额头湿漉漉的发丝,她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双唇鲜红欲滴,双颊绯红,额头的细汗闪着晶莹的光,从锦被中露出的白洁藕臂,她虽不言语,也不曾流露矫揉造作,更不曾媚眼如丝,但更是看来妩媚动人。 他轻叹一声,心中却又有些餍足,实在矛盾。“灵儿,真不想看你再喝那么苦的药,何时我们成了亲,就不需要忍这么久了,你也不用辛苦。” 韶灵弯唇一笑,笑容虽很浅,却又并不抗拒,她抬眸看了看他身后的天色,轻声说。“这回是真不用出门去了。” “今晚好好陪陪你。”慕容烨的眼底一片宠溺,他以一件外袍披上韶灵的身子,笑的并不单纯。“我们是一起研究研究这几本医书呢,还是下几盘棋?” “你想得美。”韶灵笑出声来,眉眼尽是笑,“那就下棋吧,洛神不在,七爷也很是寂寞。” “跟人对弈,就要知道对方的心思,方能获胜。我跟洛神在棋艺上平分秋色,正是因为我们并非能永远知道另一人在想什么。但跟你下棋,你的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慕容烨长臂一伸,给她拢了拢身上的锦被,一脸志得意满,故作高深地叹气,说的兴致全无。“这样,恐怕赢得太轻易啊,没什么意思。” 韶灵的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可惜她没来得及抓住,她微微蹙眉,他虽然爱肆无忌惮地说笑,但却说的很有道理,从他捡回了她这条性命,从九岁开始,他一直是看得清她心中所想。 俏眉下的那一双墨色眼瞳,突地扬起异样的光彩,她毫不顾忌地盯着他:“若是七爷输了,我要问七爷要一样东西。” 慕容烨轻哼一声,却多少不太在意:“爷整个人都是你的了,你还会想要什么东西?” 韶灵缩回了被窝去,懒洋洋地说。“看来你的底气也不足。” 他笑着说道。“好,允了你。” 第一盘棋,俩个人都下了不少心思,慕容烨虽然看似慵懒,但眼神中却敛去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幽深,他每下的一步棋,都几乎将她推到悬崖峭壁,仿佛从他的袖口中总是袭来迎面的寒风,出手并不客气。 韶灵并不为之变色,谨慎小心地推出手中的棋子,脸上恬然娴静,眼神清澈逼人。 出人意料,第一盘棋,居然是韶灵险胜。 “七爷认输吗?”韶灵嘴角一翘,眼神璀璨如星,胜券在握。 “自从你跟洛神学了点东西,变得狡猾了……”慕容烨并不尴尬难堪,说的轻松,下颚一点,要她坦诚自己想要得到的赌注。 “七爷手下的赌坊,在幽明城有两家,一家去年进账一千三百两,另一家去年进账一千一百五十两,七爷还在阜城最近新开了一家分号,三月进账五百两,算下来,一年也该能进账二千两有余……”韶灵眸光清浅,唇畔含笑,直直望入他的眼底深处,毫不避讳,说的笃定坚毅。“如七爷所想,我看中了这家赌坊。” 她过目不忘的本事,让她记账,的确是大材小用。慕容烨觉得好笑,却又蹙起了眉头,这一瞬,他并不看的透她的想法。“你要区区一家赌坊,爷当然可以给你,不过,你要回答爷,到底要赌坊有何用?你又不懂这些。” “我虽然不懂,不见得不能经营好。”韶灵垂眸收着棋盘上的棋子,神色淡淡。“我虽然不懂,但七爷可以教我。” “你知不知道嗜赌如命的人,会落得何等的下场?卖房子卖妻子卖儿女,很是凄惨。”慕容烨轻轻叹了口气,隔着锦被拥住她的身子,眼底一抹诡谲深远的神情。 韶灵的双目清如水,没有半点阴霾。“我只是要知道个大概,终日卖酒,不见得要嗜酒,开着赌坊,也不见得会嗜赌如命。” 慕容烨的手探入锦被,准确地握住她的腕子,他但笑不语,只是淡淡睇着她。 韶灵身子微侧,字字清晰。“不过,七爷依旧是台面上的大当家,我只是不必出去见人的二当家,进账都归七爷,但赌坊的大小事宜,都是我来做主。” “这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爷岂不是白捡了一个便宜?”慕容烨狐疑地望向她。 “七爷答应吗?”她笑着问。 “爷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也不能让你白白辛苦,进账都归你。”慕容烨一掷千金,不管谁接手,这笔生意只赚不赔,赌坊的名声,人手,甚至定下的规矩全部井然有序,她半途介入,就算经营不善,也能收的不少银两。 他对她,实在是大手笔。 韶灵脸上的笑,一分分变淡,她的心中突然掀起了轩然大波,唯独别人看来,依旧平静如水。 慕容烨用力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轻笑道。“若是别家赌坊,一定不放心你,赌坊跟大漠一样,三教九流,称不上是多干净的地方。不过既然是自家的赌坊,里面都是云门的手下,你去,他们都会对你毕恭毕敬,若是有人敢冲撞你,爷会给他好看。” 韶灵双目炯然,言辞干脆。“我会用心让他们口服心服,不会让七爷多些麻烦。” “那就这么说定了。”见慕容烨含笑不语,她的心中沉寂,嗓音清冷。 慕容烨取来了赌坊一贯玩的牌,韶灵来了兴致,披着锦被,看他在茶几上演示如何玩牌,他的手法熟稔,她却是头一回看到。 讲了一会儿,他将骰子塞到她的手心,抬起下颚,示意要她试试看。 韶灵掷了骰子,却发觉每回他押的都中,若有金银作为筹码,她一定早就赔光了台面上的银子。 她的面色越来越不好看,眉头蹙着,眼神有些隐约的担忧。 “你怎么知道我的点数是多少?”她不快地问。 “才几把就生气了?你若是豪赌,一定要把自己陪到青楼去。”慕容烨无奈地笑,修长食指抵住她的额头,不温不火地说。“听得多,看得多,自然就心中有数。不然,换爷来掷骰子,你来押。” 她轻点螓首,一脸跃跃欲试,双眼亮的如火,慕容烨看了一眼,唇畔的笑更深。 不用多少工夫,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再度冷下来,眉头深锁,她怀疑地锁住对面的男人。 “十来把,我怎么就押中了两把?” 慕容烨低声沉笑,眉心微动,看来更是骄傲。“要不是爷放水,顾着你的面子,你会连输十几把。” 她隐隐约约知晓了什么,垂眸盯着两颗骰子看,揣摩着其中蹊跷,半响才抬起眉眼。 慕容烨说的隐晦而冷静。“灵儿,赌坊开在那儿,古往今来就是为了赚钱而不是赔钱的。人一旦输了,就想翻本,一旦赢了,就想乘胜追击,天底下的赌坊,全都是为了这些人开得。小赌怡情,大赌伤身,甚至……会毁掉一个人的命运。他们押的不只是金银钱财,更是自己的。若不能控制心中的,而是支配了他们,他们就很危险了。” 他的话,跟在明月坊月娘说的是一个意思,在这横流的世间,若没有那些支配,这世间就没有纷杂混乱的百态了。 她勾了勾唇角,起身收拾了牌,问道。“七爷玩牌玩的这么好,怎么就不上瘾?” 慕容烨望着她的身影,她着一件银色宽袍,青丝长及腰际,虽没有半点坠饰,却总是若有若无地挑拨他的心。 “因为爷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亦不缺少花钱的银两。”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七爷叫人刮目相看,你若想做,就非要成,你若不想,绝不会深陷其中。你的信念,真是铜墙铁壁,谁也破不了。”韶灵有感而发。 慕容烨轻描淡写地说。“江湖的水太深,一不小心就会淹死人,爷要是既烂赌又凶残,你还会跟爷吗?” “七爷的确并不烂赌,但很凶残。”她忍不住笑。 “这样就凶残了?晚上试试不凶残的招数?”慕容烨一把抓牢她的双臂,扣住她的腰际,逼着她坐上他的双腿,邪笑着在她脖颈上咬了一番,逗弄之间,两人又是气喘吁吁,一身大汗。 她哪里是他的对手?!韶灵的胸口暗暗起伏着,对着那张绝世风华的面孔看,看他笑了,她也弯了唇。 慕容烨凑近她的脸,两人鼻尖相靠,他毫不犹豫地抱着她,嗓音越压越低。“你让爷等这么久,迟迟不肯点头成亲,是不是也为了试探爷的真心?怕爷对你并不持久?” “七爷,我不是要试探你――”韶灵迎着她的视线,笑容及其微弱。 “就算是也无关紧要,你取来无忧丹费心费力为爷解毒,爷自然有把握,能经得起任何考验。”慕容烨的眼神倨傲而自负,紧紧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胸怀之中,扬声大笑。“你放马过来,爷还会害怕不成?” 韶灵忍俊不禁,他总是这么有把握,阴晴不定,或许正如下棋一样,他胜券在握,自然游刃有余。方才第一盘棋,他并未尽全力,她心知肚明。 “冬夜天寒,爷让人送来了酒,你喝两口暖暖胃。”慕容烨起身,吩咐下人送来了酒菜,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冬雨,门一开,便涌入几分寒气。 韶灵望着面前的酒杯,酒香四溢,陷入微怔,曾经有人从她手中抢夺了酒杯,眼底有些担忧,有些愤怒,有些心疼,还有不少根本看不清的情绪,他不要她喝酒。 “在想什么?这是酒窖的陈年佳酿。”慕容烨给韶灵倒了一杯,言语有笑。 韶灵不动声色地盯着那一片晃荡的昏黄酒液,却没有接过来,慕容烨坐到她的身旁,抬高手腕,她没再拒绝,微张了口,美酒灌入她的口中,一片辛辣醇香,回味悠长。 她的心里涌动着欢喜,却还有一抹伤痛,一抹悲切,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神,急忙低头再倒了一杯酒。 “还记得你十三岁的时候头一回喝酒,醉在凉亭里吗?”慕容烨自斟自饮,黑眸之中尽是妖娆风华。那个时候,他的确对她的心意还很淡,他并不相信一见钟情,更愿相信日久生情。 韶灵低哼一声,仿佛耿耿于怀。“可惜七爷不懂怜香惜玉,把人丢在亭子里,让我生了风寒。” 慕容烨将倒满的酒杯凑到她的唇边,眼神幽深似海:“这些年你我都大有进展,你的酒量见长,爷更懂体贴女人心。” “七爷这阵势,是想灌醉我?”韶灵说的平静之极,不像是审问,更像是陈述。 “是有这个想法。”慕容烨下颚一点,言行举止并不君子,笑着也灌了自己一杯。 他虽千杯不醉,却不太喝酒,在洛府喝了一顿闷酒,最为伤心,酒水喝下去都是苦的,而如今,入肚的酒才堪称佳酿,虽然火辣,却泛着一股子甜,浑身舒畅。 “就怕你不给爷这个机会。”慕容烨的目光,却几乎是泛着一层火光,眼神深情又宠溺,对她的喜爱和渴望,他向来直言直语,并不隐晦。 “我喝醉了酒,就是一块木头,呼呼大睡,一觉到天亮,七爷怕是得不到任何机会。”韶灵不认输地反驳,跟他相处的久了,仿佛她也变成了不会害羞的厚脸皮。 “那爷就只能抱着这块木头了,看得到,摸不着,动不了……真可惜。”慕容烨凝神看着她,啧啧叹道,他说的似真似假,两人一看,相视一笑。 “怪不得人家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有个喜欢的女人在身边果然不同,有你在,爷少了很多烦恼。”慕容烨正色道,眼底的情绪都是真切的,从心底深处呈现出来,有着滚烫的温度。 韶灵柔声说。“儿时觉得云门是一个牢笼,我脸面虽然挂着笑,忙着讨好刁钻苛刻的七爷,可是心里却不高兴。但如今,七爷给了我足够的自由,让我能做想做的事,云门跟七爷,看着都没那么可怕了。” 慕容烨轻缓之极地说。“爷早就笃定了,你一定会再飞回笼子里来。” 他总是这么笃定,令人可气可恨,韶灵气笑道。“为何?七爷难道就没有失算的时候?” 慕容烨伸手碰了碰她的面颊,神色一柔,逐字逐顿地说。“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爷待你更好,你早晚会认清这个事实。笼子里若是关了一个人,会显得孤单,若是关着一对,就会多不少乐趣。” 韶灵扬唇一笑。“七爷快给傻鹦鹉找个伴吧,我看它这几天闷闷不乐,一定也觉得孤单。”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在湖边欣赏天鹅对颈的情景,她以为天鹅是在给对方梳头,他却说是它们求偶的手段,她深深望着慕容烨的黑眸,在眸子里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自己,一瞬心中百转千回,阵脚大乱。 “再给它找一只母鹦鹉,叫什么名字好呢?”慕容烨笑的暧昧而深沉。 “叫小柒。”韶灵坏坏一笑,眉目狡黠而灵动。“是不是很好听?” 这一招,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先前给爱宠取了她的名字,她耿耿于怀,这回,换她来报仇了。慕容烨无声地笑,黑眸之中一瞬间晃动着星光晨辉。 她毫不留情地打趣:“一定要找鹦鹉中最美的那一只,艳冠群芳,倾国倾城。” 这自然是暗喻慕容烨的不俗长相,她拿他说笑,他也并不生气,他眼底含笑,点头答应。“找到那只,不管是一起被关在笼子里,还是翱翔天际,都会成双成对,让别人只羡鹦鹉不羡仙……岂不美哉?” 他们兴许是多年前一起长大的缘故,实在了解对方的心思,他的话说的再讳莫如深,她也能听得明明白白。 她抿着唇,美酒入喉,腹内火热,暖暖的,她不再觉得冬夜寒凉,相反,她的手脚暖热,几乎再出了一身汗。 …… “母亲,你的身上怎么这么朴素简单?上个月我送你的那串翡翠珠子呢?你不是很喜欢吗,怎么又不戴?” 季茵茵半躺在软榻上,榻上铺了一条白色兽皮,她身着金蓝色华服,发髻繁复,柳眉明眸,很是美丽。 她淡淡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展绫罗,唇畔有笑,说的不温不火,实则话锋尖锐。 “每天戴的沉甸甸的,脖子疼,再说了,这两天都在别院,也不出去见人,简单一些好……”展绫罗笑的尴尬,垂着眼喝了一口茶。 “母亲不会又在打什么主意吧,你要再出了事,我保不了你,甚至要连累我在侯府的名声,你千万不要这么糊涂。否则,我也会恨你的。”季茵茵说的咬牙切齿,笑容却依旧不变。 “你别这么疑神疑鬼的,我还能出什么事,打什么主意?”展绫罗暗中捏了捏裙裾,手心发汗,不冷不热地斥责一声。 “那当是最好。”季茵茵轻笑出声,眼神却冷然,她的言辞之内藏着毫不留情的威胁。“离婚期只有三个月了,母亲,我不想再为任何人犯难。” 任何人。 哪怕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你就舒舒坦坦地坐等当新娘子吧,有事没事别操这么多心,女人一旦多心,就老得快。”展绫罗哼了一声,指了指季茵茵的眼角。 “我还不是整日为母亲伤神?”季茵茵反唇相讥,面生不快。 “罢了,我不跟你吵,我还约了庄夫人谢夫人一起打马吊呢。”展绫罗丢下这句,冷着脸,扬长而去。 哪怕早就知晓成亲后就会让展绫罗离开阜城,她能跟侯爷过甜蜜的夫妻生活,但母亲爱慕虚荣,整日跟那些大户太太混在一起,攀比成风,早已成为自己的累赘,她早就不厌其烦,恨不能早些送展绫罗离开。 展绫罗独自走出了别院正门,环顾四周,见此刻正是晌午时分,街巷上人为数不多,她神色仓促,眼神微变,悄悄地走入一道巷子里。那儿有个很大的赌坊,跟安静的街巷全然不同,还未走入门里,已然听到人声鼎沸。 这便是阜城新开的一家赌坊,不过才开了三个多月,已然将不少赌客都吸引到这边来,不只是玩牌,马吊,各色各样的赌法,都能在这儿一窥究竟,很是有趣,别开生面。展绫罗本来就喜欢跟官家富家太太玩乐,近年来喜欢上了打马吊,只是自从上回亏空了银两之后,老夫人也不再对她出手大方,每个月的银两还不够她打两天马吊的。她无法再去跟那些富太太们见面,输了一两把就要当掉自己随身的首饰,只能躲在别院,闭门不见,推脱了那些夫人的邀请。可是手头发痒,半个月前无意间被这儿的情景所吸引,进去一看,忍不住堵了一两把,手气很不错,赢了五十两。 今日,她食髓知味,不自觉又到了赌坊,穿梭于各色各样的男男女女中,忍不住又出了手。 赌坊的内室,有一人端来了银两,送到韶灵的面前,恭敬有加:“二当家,今天您又来了。这是这几天的盈利,您要查点一下吗?” “我待会儿再查。”韶灵弯唇一笑,今日的她,一袭金黄长裙,身披红色斗篷,明艳又亮眼。虽然看似娇柔,但谈笑说话之间,直率又坚决。 她一手掀开帘子,望向赌坊内的场面,约莫五六十人在下注,“买定离手”的声音,震耳欲聋,另一旁是围桌打马吊的人,华服锦衣,桌上的银锭子摆放着好多枚,最外侧的还有各色好玩的赌法,甚至还有在纨绔子弟中兴起的斗蛐蛐。 在这些人中,韶灵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展绫罗驻足站在下注的人群中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丢了一锭银子,银子翻倍,她喜笑颜开,不多久,又去了打马吊的地方,跃跃欲试,在想怎么出手才好。 韶灵冷若冰霜,红唇高扬,既然命运让她们再次相遇,便是让展绫罗送上门来了。她在阜城,一开始只是想收拾收拾母女的贪婪和刻薄,但直到她看清她们母女一心想要她死,其心可诛,她无法无动于衷。 若没有贪心,没有,自然是不会来这个地方。 正如过去,展绫罗想要发一笔横财,在商场上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如今还是不记得教训。这样不知悔改浅薄无知的女人,用“宫夫人”的头衔,表面一套功夫光鲜亮丽,但暗中的处事手段甚至还不如一般妇人,岂不是侮辱了爹爹那么宅心仁厚的男人?! “这个妇人是熟客吗?”韶灵回过头,指了指展绫罗,漫不经心地问道。 管事的定睛细看,摇了摇头。“若是熟客,小的都会记得,但这个妇人一定是没来几次。” “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就像是进了皇宫一样。”韶灵的眼神渐渐冷却下来,一片冷光泛滥。 “二当家,要把她赶出去吗?”管事追问了一句,在阜城的赌坊,大当家有阵子没现身了,最常来的是二当家,二当家虽然身为女子,但雷厉风行,处事决断,若是她认定的獐头鼠目,打着赌坊主意的下流之人,一旦被赶出赌坊,这辈子再也不许进来。这世上的赌坊不少,阜城是江南富庶之地,当然也有不少对手,但正是因为这儿虽然都是好赌之人,但风气比其他下三滥的赌坊好许多,甚至不少富商都只认定这一家,他们的生意,才会越来越好。 “且慢。”韶灵手掌一挥,面无表情,双目凌厉冰冷。“让她多赢点银两。” 掌事狐疑不解:“二当家,这是――” 韶灵回头一笑,帘子无声落下,隔开了她跟赌坊,轻声问。“鱼饵肥美,大鱼才会上钩,齐掌事,是不是这个道理?” 掌事是个明白人,一瞬就想通了,笑着点头。“是这个道理,二当家的眼光精准,这妇人看来是富家夫人,一定能给赌坊供不少银子。” “把账本拿来,我仔细看看。” 韶灵的脸上再无任何笑容,淡淡说道。 掌事应了一声,将账本双手奉上,韶灵翻开账本,素手打着算盘珠子,一脸沉静。 不久之后,展绫罗输得有多惨,就要看她到底有多贪婪。 有朝一日,她必定会亲自跳下那个的无底洞,摔得粉身碎骨。 ……。 嫡女初养成080擦身而过 展绫罗大摇大摆地抱着一个精致的红色锦盒,放在季茵茵的桌上,满面喜色。“女儿,我给你买了一些上好的血燕,给你补补身子。” 季茵茵打开锦盒,查看着这几片血燕,唇边含着笑,更显得美丽端庄。“母亲,看来是手气不错,赢了不少啊,每次从那些夫人身边回来,你都苦大仇深的,今儿个春风得意,真是难得。” “前阵子是刚入门,自然不会次次都赢,如今我摸着了门道,三百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展绫罗笑的花枝招展,朝着季茵茵晃了晃手,一对簇新的翡翠手镯,在手腕上散发着幽然绿光。 季茵茵微微冷笑,却并不在意,将红色锦盒盖上,覆上展绫罗的镯子,点了点头。“这镯子成色真好,胜过我给你的那条翡翠珠子。” “你啊,就是这么精明,说出来多没意思?”展绫罗的笑容尴尬,随着季茵茵渐渐在侯府奠定了未来女主人的位置,私底下,季茵茵鲜少给自己颜面,少不了冷嘲热讽,全然没有半点身为女儿的本分。 季茵茵不温不火地说:“我谢过母亲的美意了,只是母亲过去闯的祸太多,我不敢相信母亲的好运气来的这么快。” “侯府将婚事事宜办的妥当,我这个当娘的也不必操任何心,闲下来消遣消遣,还能赚一笔银两,不好吗?我要赢了几千两,一辈子都够用,也免得再来看你的脸色。”展绫罗看着桌上端来一碗薏米粥,低头喝了两口,她口气狂妄,大言不惭。 “母亲,你别怪我,要让你离开阜城的人是老夫人,又不是我。”季茵茵一改常态,伸手握了握展绫罗的手,神色温柔,娇嗔道。“我呀,也最好你能过上好日子。” 一听她也决定离开阜城,面色大改,展绫罗在心中冷笑,世态炎凉,她是见得多了,但亲母女之间这么算计的,她也心寒。 云扬赌坊。 “二当家,才三天,她又来了。”齐掌事在韶灵身边低语,韶灵闻言,将红绒布盖上一旁的白银,悠然起身。 “三百两足够贫民百姓生活几辈子了,穷奢极侈的人,却只能花三天。”韶灵笑着摇头,伸手抬起布帘,目光幽深冷峻。她无言地望向前方站在人群中下注的展绫罗,展绫罗身上多了不少簇新的首饰,穿金戴银,一脸富贵态。 比起前阵子下注的踌躇和不安,她显然大胆许多,眼底尽是志得意满的骄傲,原本出手都是一些散碎银两,如今都是一锭一锭十两的银锭子,极为阔绰。 齐掌事望向她,低声问。“这回,二当家是什么意思?” 韶灵扬唇一笑,说的轻描淡写。“再让她满载而归一回,尝点甜头。” 齐掌事有些迟疑:“几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当家的。” “我有把握,她不会浅尝辄止,还会再来的。按我说的去做,给她的,迟早会通通要回来。”韶灵一挥衣袖,眼神犀利冷锐,嗓音清冷。 “小的马上就去吩咐。”掌事应声附和。 韶灵的五指一收,紧握成拳,冷着脸重回桌旁,望着账本上一笔笔的账目,眼眸之内,深沉莫测。 清亮的算盘珠声,响彻在耳畔,她心中的一盘乱棋,又有了新的章法。 “二当家,快到晚膳的时候了,只是新来的厨子笨手笨脚的,到这个时辰还没做好――”黄昏时分,齐掌事一脸歉意,说的不好意思。 韶灵双眼清明,笑着说。“我本就想去外面吃些,不用担心,我再派人给你们送些熟食来。” 齐掌事问的小心,在外他们都称呼主上为大当家,不愿泄露云门的秘密。“可惜大当家有过吩咐,不让你独自出门,不如让两个护卫跟着吧。” “阜城大大小小的路,我比你们还熟悉,不会有人伤的了我。”韶灵扬唇一笑,语气坚决。 齐掌事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这位女主子说话做事,很有威严,虽然年纪很轻,但并非软弱的女流之辈,拿捏很有分寸,有她为主上分担解忧,颇让人安心。 韶灵缓步走入一品鲜,望了望通往二楼雅间的楼梯,脚步微微停顿。 “楼上的位置是最好的,今儿个难得还有空位,客人要上楼去坐吗?”小二热情地询问。 韶灵抿唇一笑,轻摇螓首,每一回来一品鲜都坐在二楼的靠窗老位置,楼上……有太多过去的回忆了,有三月,有五月,还有…… “我就坐底楼吧。”韶灵找了一处荫蔽的角落,点了几道往日常吃的菜色,不曾要一坛酒。 从楼上走下一个男子,翩然白衣,面容清俊儒雅,双眼极为淡漠隽永,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高洁风华,像是一株白莲,静静默立,也早已成了一景。 韶灵双目刺痛,位置原本就不太起眼,但她还是很快转过了身,紧紧攥着手中的茶杯,几乎要把它捏碎。 这就是自小就跟她定下姻缘的那个男人……这就是曾经站在树下抬眼看她的少年…… 她怎么会想到……终有一日,风兰息就在她的面前,她却要躲着不见? 韶灵苦苦一笑,仰头喝下发凉的茶水,肚内几乎要冻结成冰。身上的披风再厚实,也无法让她觉得温暖。 原来回忆,只能珍藏在心,像是一些不常戴的首饰,放入精巧的盒子里面,最好再也不拿出来。 “我方才要的熟食,都给我包起来。”再吃下去,味如嚼蜡,再美味的菜肴,也索然无味。韶灵朝着小二说。 提了一包沉甸甸的熟食,韶灵离开了热闹的一品鲜,朝着赌坊的路走去。 “侯爷,您怎么又折回来了?”小二诚惶诚恐地问,风兰息还未走远,又回到了一品鲜。 “落下了一样东西。”风兰息谦和有礼,眼底波澜不兴,哪怕对一个下人,也并不盛气凌人,正是因为他品行温和善良,才能得到阜城的民心。 小二心急地问。“什么东西?小的给你去找找看,桌子还没收拾,应该没人顺手牵羊。” 风兰息眼神一沉,脸上没了一丝笑容,看来疏远而冷淡,说的坚决不移。“不用了,那件东西我很看重,还是我亲自走一趟吧。” 他疾步匆匆地走上楼梯,去了二楼吃饭的位置,俯下身子找寻一番,眼底映入一枚白玉腰佩,正静静躺在桌下。他的唇边溢出一丝笑容,如获珍宝,紧紧握住这枚腰佩,白玉温良,正如他的性子,她其实一开始……就比留在他身边许多年的人更清楚他的秉性。 “侯爷,找着了?”小二跟了过来,急忙追问。 “找到了。”风兰息暗自松了口气,神色轻松不少,眼神温润而平静,犹如明月清辉。 小二低头望向风兰息手中的腰佩看,拧着眉头,不太确定地说。“对了,侯爷,小的方才看到一个女子,虽然戴着斗篷,看不清她的脸,但声音神态都很像先前跟侯爷一起来的韶大夫,小的还想不通呢……” 风兰息眼神微变,心中暗潮汹涌,这么久没有任何她的消息,翻遍了整个阜城也找不到她的人影,她怎么会突然现身于阜城?! 他眉头微蹙,喉咙一紧,心生不宁:“此话当真?” 小二一脸困惑,一边擦拭桌子,一边自言自语。“韶大夫来过好几回,她又是阜城唯一的女大夫,小的怎么会不记得她?往日,她都是跟小的这儿点菜的,方才的菜色也是她平日里经常点的,难道这么巧?” “她往哪里去了?”风兰息急切地追问。 “往城东去了,刚走不久。”小二的手一指,风兰息就匆匆忙忙地下了楼,往东边的路追去。 小二靠在门边,望着风兰息的步步生风的身影,摸了摸后脑勺,实在是觉得奇怪,每个人都知晓隐邑侯平静儒雅,气质高洁,笑容温煦犹如春风,连他也觉得隐邑侯性子很慢,仿佛在任何关头,都不会有心急气恼的样子,何时走路这么快?像是有天大的急事一样。 “二当家,这么快就回来了?”齐掌事站在赌坊门口观望,一看韶灵回来了,笑着迎了上去。 “拿着吧,你们也该饿了。”韶灵淡淡一笑,放下了一手的熟食,安静地走入赌坊的内室。 “这位爷,要进来看看吗?”门外的汉子见路口站着一个白衣男子,气质出众,虽然一身素锦,但很像是富贵之家的公子,大声招呼道。 风兰息这才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如今已经入了夜,冬天寒冷,街巷上走的人并不多,多为男子,年轻的女子到了这个时辰,就不太出门了。 哪里有韶灵的身影?!难道真是小二一时看走眼了?! 街巷深处,只剩下一个新开的赌坊,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生意很是红火,看他稍稍驻足而立,居然还胆大地询问他是否要进去豪赌。 他眉头一皱,脸色淡如清水,拂袖转身离去,手中的这一枚白玉腰佩,居然被捏出一手汗来。 “侯爷,这么晚才回来?侯府的厨子您不满意吗?要不要再重新找一个?你总是去一品鲜,我也不好向老夫人交代啊。”管家永福早已在侯府伸长着脖子,等了小半天,见到了风兰息的身影,才如释重负。 “这点小事,你就不用跟母亲说了。” 风兰息淡淡一笑,越过永福的身子,安静地走向自己的书房。 偌大的书柜,靠着墙面摆放了整整六个,上面的书册按照门类,整理的井然有序,他伸手抽出了一本,翻看了几夜,但心中的忐忑不安,早已令他无法继续凝神专注看书,那些字眼像是漂浮在半空,毫无章法。 这儿空有几千本书籍,各方各面,涉猎甚广,他全都翻看过,甚至有的看了不止一遍。他却找不到半本,可以给他一份答案,哪怕只字片语,也找不到。 他白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他连连苦笑,双手推开窗户,仰头望向天际的那轮圆月,她到底在哪儿,是否安好无虞?是否也会跟他一样看着这轮月亮? …… “阿瑞,今儿个我要戴那支黄玉簪子,跟我身上这套裙子才相配,你找出来。” 季茵茵悠然自如地坐在铜镜面前,容光焕发,朝着身边的婢女吩咐。今日的天转晴,她正打算去侯府一趟,因为造桥事务繁忙,就算是在新年里,她也没见着几回风兰息。 婢女笑着答应,伸手翻开桌面其中一个首饰盒,忽的喊了一声,面色骤变。 “小姐,盒子空了!” 季茵茵不信,望入其中,果不其然,摆满了金银首饰的盒子空空如也,她心中一凉,急忙打开其他几个,除了还留着昨天佩戴的几件首饰,一样都不曾留下。甚至,侯爷送给她的珍珠耳环,也不知所踪。 “小姐,不是奴婢碰的……盒子里的东西,昨晚还都在的!”阿瑞一脸苍白,顿时跪了下来,几乎要哭出来。侯府规矩严明,从不苛待下人,但若是下人手脚不干净,却是天大的禁忌。之前听闻了烟雨投湖自尽的事,谁还敢动这个念头?! “不是你还能有谁?”季茵茵手脚冰凉,那是她一年来的全部家当,居然被搜罗的干干净净,她愤愤难平,却并不怀疑眼前的阿瑞。阿瑞胆子很小,就算觊觎她的首饰,若是拿走她不常用的一两样,自己根本不会察觉。但将几十样首饰一次窃走,阿瑞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量和野心!她一旦这么做,自己不怀疑这个贴身侍女,又会怀疑谁? “小姐,真不是奴婢……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奴婢可不想被剁手指……”阿瑞啕啕大哭,瘫软在地,那些首饰,可是她一辈子都赚不来的财富。就算在梦里,她都不敢奢想。 季茵茵眼波一转,突地笑了出来,眼神温和善良,跟方才冷凝的面色相差甚远。“你出去,此事不能跟任何人声张。我想起来了,昨晚睡前我把首饰归置了,方才一时没想起来,我不该对你发火,都是我的错。” “是,小姐。”阿瑞虽然心中存疑,却不敢在这个关头再多嘴,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退了出去。 季茵茵不再等待,等阿瑞走远了,独自打开门,朝着后院走去,步伐仓促,一脸冷凝。 “我母亲呢?”季茵茵走到半路,撞见了服侍展绫罗的丫鬟,她淡淡问了句。 “宫夫人一大早就出门了,奴婢看她似乎有要紧事,她也不让奴婢跟着。”婢女回了声。 季茵茵咬牙切切,如今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像样的首饰,要是一天两天,风兰息也许不会在意,若是时间久了,侯府上下的每个人都会看她的洋相。她自从到了侯府,过的是千金小姐的生活,不但有充裕的银两使用,老夫人还常常赠与她好东西,若是一身朴素,于她而言,简直是跟不穿华服穿布衣,不画脂粉素面朝天一模一样。 今日,她看来是不便出现在风兰息面前了。 “我在她屋里等她回来,你去忙你的事。”季茵茵丢下一句,眼神不善。 她受够了展绫罗这种闯祸就逃的卑劣手段,真是忍一天,都觉得浑身不好过。等展绫罗回来,她也要看看,到底自己的母亲又惹了什么祸端,借机将她打发了,免得日后烦恼。 一个妇人以暗色纱布蒙着头,一路上左顾右盼,鬼鬼祟祟,怀揣着一包银两,匆匆赶至赌坊,齐掌事带着她走入内室,不曾正眼看她一眼,打开账本,一板一眼地说。“宫夫人,你在我们赌坊第一次输了三百两,第二次输了五百两,第三次是二百两,不多不少一共一千两白银。” 展绫罗拉下脸上的纱布,一脸憔悴倦容,萎靡不振。这几个晚上她彻夜不眠,上回跟几个贵妇人前去游玩,被赌坊的人尾随一路,她生怕那些人当众羞辱她,提起她在赌坊欠债的丑事,败兴而归,从此再也不敢离开别院,惶惶不可终日。一旦欠下赌坊的债,后果可想而知,不是被勒索,就是被恐吓。她不敢告知任何人,度日如年。 齐掌事瞥了一眼她怀揣的包裹,面色冷淡。“要不是我们当家的看宫夫人是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早就上门去讨钱了,我们赌坊有规矩,半月之内若是返还,不收你一分一厘的利钱。今日一过,宫夫人可又要多交一百两的利钱了,这可不划算啊。” “知道了,我这不是给你来送银子了吗?我说到做到,你用不着废话。”展绫罗不耐地低喝一声,将包裹往桌上一丢,怒气相向。 “宫夫人果然是个爽快人。”齐掌事板着脸,打开包裹,清点了银两,突地冷笑两声,凶狠地望向展绫罗。“怎么只有五百两?宫夫人,不用让我们画饼充饥吧。” 齐掌事的面颊有两道伤疤,虽然并不丑陋,但冷着脸的时候,看来更是凶神恶煞,展绫罗被他冰冷无情的眼神瞅着,心中惧怕忐忑。她年轻时候也是活在市井之中,知晓赌坊多得是打手护卫,个个心狠手辣,根本就不留情面,哪怕将人逼得倾家荡产,也绝不手软。 展绫罗的语气缓和许多,有些心虚。“我手边没那么多现银,你给我几天时日,我会把另外五百两送来的。” “我们赌坊很有规矩,要么你在十五天内还了欠债,要么你就按照利钱拖一阵子,把银两凑齐了再来。我可没遇到第三种先例……对了,也有欠债不还受一点苦头的,不过到最后还是还了,毕竟也没几个硬骨头。宫夫人也不是年轻人,就不必冒这个风险了吧。”齐掌事上下打量了展绫罗一番,眼底尽是不屑的笑。 展绫罗虽然害怕,但还是嘴硬,摆出了架子,料定赌坊的人一定欺善怕恶,欺穷怕富,说的咄咄逼人。“你端着我的底细,我怎么会跟你们作对?闹大了,对我又能有什么好处?给我十天时间,我一定把五百两筹满,对我而言,没这么难。我的身份,你也知道。” “侯府这个大户,区区五百两当然拿得出来,不过我还是要按照规矩办事,十天后,宫夫人要拿来的是六百两,可别忘了。”齐掌事无声冷笑。 “要是你们到侯府去闹事,可别怪我不客气。”展绫罗急着要走,才走了几步,将纱布蒙着头,咬牙切齿道。 “我们开赌坊不是一天两天,也是讲信用的,只要宫夫人上道给我们留条活路,我们不想鱼死网破,同归于尽。”齐掌事低头,将银两放入盒内,满不在乎地说。 展绫罗咬紧牙关,绷着脸走出了赌坊,虽然手痒心痒,但一想到还有一笔巨额银两不曾偿还,更是心中苦闷,愁眉不展。 在这个赌坊,她连赢了好几回,只是后来峰回路转,她才落得如此狼狈的地步,可惜典当了自己的首饰衣裳,第二回再去赌坊翻本,却输得分文不剩,她不得已借了赌坊的银两,再想碰个运气,一开始赢了一百两,本想收手,但奢想着将本钱赢回来,最终落得个落魄的地步,欠下债务,被赌坊盯上了。 今天是最后一日,她被逼无奈,唯有趁着季茵茵去花园的空档,将女儿的首饰变卖,才能有资本央求赌坊的人再拖延几日。 “二当家。”从内室外走来一个女子,正是韶灵,齐掌事朝她行礼,一改方才铁青的脸色。 “她还了多少?”韶灵水波不兴地问。 “五百两。”齐掌事据实以告。“她果真要再缓十日,说到时一定还清,我按照二当家的意思,点头了。” “她虽然贪心,但极为怕事,这十天一定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筹银子,我们再耐心等等。”韶灵弯唇一笑,一脸平静。 ……。 嫡女初养成001感情升华 慕容烨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温柔又坚定的脸,神色动容。“平日里,你不喜欢跟爷拉拉扯扯,但要察觉爷有心事,你就顾不得了。你不答应我们两个的亲事,不是因为你还没看清自己的心,更不是因为你心里没有爷,你担心的,是别的事。” “七爷的身手不凡,江湖上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我并不太担心。但我一直在想,你派云门数千人在市井中搜寻大小情报,他们训练有素,以各种身份埋没于人海,若是被朝廷知晓,定会视你如芒刺,不得不除。”韶灵的双目宛若刀锋般冷冽,笑容一瞬间彻底崩落。“武林跟朝野,素来分的很清楚,云门若只是江湖门派,牵扯到的纠葛纷乱,朝廷不见得会插手,但七爷你这几年建立的情报网,会涉及朝廷官员吗?” 慕容烨的眼底掠过一丝笑容,唇角微微上扬,拍了拍她的肩头,却径自转身过去,无言望向山下的风景。 韶灵跟他并肩站着,眼底覆上更加清冷的水光,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幽幽道出一句。“七爷想跟朝廷合作?” “这些东西,很有价值……朝廷为了巩固皇权,自然乐意花一笔价钱来把朝臣的把柄抓在手里,到了出手的时候,轻而易举就可屡获人心了,他们当然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了。”慕容烨唇畔的笑意很淡,说的轻描淡写。 韶灵彻底沉默了,千百年来,朝廷也许会跟江湖人有所牵连,却难保不会利用了再拆桥,在云门背后捅一刀,以绝后患。 “今天带你出来,就是看你都不怎么笑,我们来玩玩走走。别提这些事了,扫兴。”慕容烨看韶灵脸上没了任何表情,伸手捏了捏她的面颊,这些亲昵的小动作,总是能换她一笑,抑或是她躲闪不及的慌张模样,但今日,她格外忧心忡忡。 “七爷,你千万要小心――”韶灵朝他一笑,但那双眸子之内,却尽是担忧。 “没你想的这么危险。”慕容烨朝着她点头,每一个字,都说的坚定如铁,仿佛要她放下所有的不安忐忑,他的嗓音低沉,又说道。“答应你,一定小心。” “听韶光说七爷给他找了个新师傅……什么时候的事?”韶灵这才压下几分忐忑不定,话锋一转,神色恢复自如,说起了云门中的琐事。 “才不过五天。你身边那个叫三月的,是个毛刺头,拳脚有模有样,就是有些烦人,总是缠着叫他们的秦宇,还总是去偷厨房的鸡腿送人。这么一比,你弟弟没这么古怪。”慕容烨摇了摇头,笑着看她,言语之内尽是无奈。 韶灵久久地凝视着他,红唇上挂着的笑容自始至终不曾消失,慕容烨见她眼神有意,狐疑地半眯着黑眸,一副好整以暇诡谲深远的模样。 “他们兄妹常常饿肚子,如今把鸡腿看成是最好的东西,愿意送人,可是天大的诚意了。”她笑着说。 “你也把最好的东西送了爷,真是有诚意……”慕容烨沉声说,难得的认真正经,双手揽上她的肩膀,唯独黑眸深处一抹深沉的火光,瞒不住她。 他似乎总是有能耐,将这世间大大小小的事,都自如地引到他们的身上来。 他的目光,依旧将她单薄的耳廓,烧的通红,韶灵气不过,顽劣地扬唇一笑,指向那峭壁上迎风摇曳的一株爪形绿草。“既然七爷觉得很受用,不如为我去把那一株季世草采来?” 她年少就在山林采药,季世草的性子孤傲,常常生在悬崖峭壁的缝隙之中,不过在草药之中,能补气养胃,很有用途。 话音未落,已然见慕容烨腾空一飞,她睁大双眼,仿佛被人从身后箍住了脖子,一瞬忘了呼吸。 她明明不曾闭眼,却几乎看不到他。 “这有何难?”他的动作很快,身子已到了半空,他眼神冷沉,朝着崖壁一抓,黑靴着地,已然站在她的面前,将一大把季世草紧握在手中,朝着她得意地一笑,妖孽般的俊脸,更是迷人的危险。 “我是说笑的!你怎么能当真!”他对自己开的那些玩笑,她总是一笑置之,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可为何她的气话,他却竟然动真格的!韶灵不曾从他的手掌接过那一把幽绿的草叶,怔然地望向他,脸上血色尽失,在冬日暖光的照耀之下,她的肌肤近乎透明。 慕容烨的眼神,深邃而单纯,他依旧笑,唯独笑容的背后,并不分明。“你很少跟我提想要的东西,难得一回,还不答应你,怎么值得你送的那些诚意?” 韶灵木木然地站在原地,空有伶牙俐齿,此刻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原本就很是冷静,身为医者,更是看惯了生死别离,在大漠更频繁跟危机擦身而过,只是方才……她身子僵直,如临大敌,哪怕在戈壁滩被狼群围住,她亦不曾如此慌乱和寒心。 他轻轻一笑,将这把季世草握的很紧,只是她迟迟不曾接过去,他眼底的笑意微微摇曳,听着像是轻描淡写的玩笑话,却字字坚决。“季世草……对你而言很珍贵,别人送女子,常常赠与鲜花首饰,唯独爷送你一株草,不会不肯要吧。” 韶灵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暗暗蜷曲,她最终压下心中的诡异情绪,回过身来对着他。 慕容烨却很有耐心,低声笑道。“生什么气?爷又没出事。” 她几步走向他,不等他说完话,整个人扎入他的胸怀,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际。她后悔极了,哪怕只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玩笑话也好,赌气的话也好,她真的……悔青了肠子。 慕容烨有些愕然,两人虽然关系很亲密,但多时都是他将搂搂抱抱当成是家常便饭,吃尽她的嫩豆腐,他虽知晓韶灵的心意,但鲜少得到这般百年难得一遇的待遇――她甚少主动拥抱他,她胸口之下汹涌而来的情绪,就像是一个火把,一下子撞了他的心,火苗吞噬了他的轻佻和狂妄,他如何不动容,如何不触动,如何不去爱这个女人?! 他伸手轻轻碰她的脸,却触到一片冰凉,他的眼底深处划过一抹不信和错愕,再想望入她的眼,她却已然背转过身,朝前走去。 慕容烨眼神一暗再暗,他本是众人需要抬头仰望的云门之主,但却低估了,她沉默的那些时候,不说话的时候,都是对他的慢慢担心。 他疾步匆匆地追了上去,靠的她很近,下山的路原本就很狭窄,他几度撞到她,两人并行,就更加拥挤难行。 韶灵微微蹙眉,经历了方才的事,她也不知如何看自己,如何去看他。 两人衣袖擦拭而过的下一瞬,他牢牢握住她的手,她手心沁出的汗,淡淡的凉意,全部被他掌握在手。 她藏匿的太深的甚至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一丝情绪,也被捏在他的指纹中。 “下山的路不好走。”慕容烨不曾看着她,直视前方,正色道。 韶灵的额头,像是受了风寒般发烫,她咬紧牙关,任由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 这世间,命运如同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洪流,能将很多人都冲散到遥不可及的彼岸,哪怕站在对面,兴许也会看不清,认不出。 若是两人紧握住手,不管生死,不管被命运冲到这世间任何一处地方,他们至少都会在一起…… 七爷啊……你到底给了我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在心中幽然呢喃,哪怕不曾落下眼泪,但双目酸涩,几乎无法继续睁开。 慕容烨的脚步放慢,不敢置信地侧过俊脸望向她,方才,他手掌内的五指,轻轻握住了他,这就是她的回应。 很多话,不用说出口,他已然了然于心。 “你想要的,都想给你……你的要求并不苛刻,没必要生你自己的气。”慕容烨微微俯下身子,薄唇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面颊,继而贴在她冰冷的脸上,久久不再说话。 “才半年功夫,人又变笨了,又变胆小了。”韶灵唇畔的笑意有些涩。 “虽然存了点私心,但还是不想看你慌乱成这个样子。”慕容烨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缓缓摩挲,宛若抚摸着一只爱宠小兽。 “若七爷不想再看我发狂,就不该把那些话放在心上。”韶灵陷入一阵混乱,她轻轻摇了摇头,喟叹很重,听的人不免皱起眉头。“我不想拿七爷的性命来取乐……并不是我的本意。” 所有人都知道,七爷宠着她,但她不想一时冲昏了头脑,恃宠而骄,变得娇惯而漠然,变得跟年轻时的顾玉痕一样,不懂珍惜,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探明自己怀疑不坚定的答案,而最终――将另一个人,推到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你在爷眼里,就是韶灵,爷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不是跟任何人相像的女人,也不是想从你身上找到任何女人的影子。顾玉痕做的事,爷不能容忍,是因为我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哪怕没有那场大火,哪怕爷没有烫伤,也不可能。你跟她不同。”慕容烨的眼神深邃而冷静,比起她的不安和动摇,他将彼此的心剖析的再清楚不过。就像是他在十余年之内就将云门铸造成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门派之一,他坚定又霸道,所做的决定,却又令人信服。他扯唇一笑,揉了揉她僵硬的肩膀,语气很是决绝。“方才你不是恶意,更不是刻意,而那株药草对你有用,爷把它赠与你,整件事情就这么简单而已,你不用把它想得太复杂。” “真的?”韶灵扬起苍白的小脸,喉口紧锁,几乎发不出平日里清亮的声音来。 “你若想提顾玉痕,不必忌讳爷,她不是爷的心结,更不会是爷的忌讳……她远远没这么重要。再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慕容烨笑的无奈,但察觉的到,她渐渐归于平静,如今才是他安抚她最好的时机。“其实就算你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也好,爷也会答应你,你还不知原因?” “七爷说说看。”韶灵笑了笑,不知何时,他也能说出这么多大道理,而且,一字一句都能让她感动而柔化。 慕容烨脸上的笑容绽开,这回无关邪魅与心机,而是坦诚相待。“你跟爷的性情相近,先前爷也对你很好,你不是不知道,却始终不曾动心。你没有确定一个人是否对你真心实意之前,只会视而不见。但如今你知道爷的情意绝非作假,才会跟随爷,你信,就不疑,既然如此,你何故还会出难题来考验爷?试探爷?岂不是多此一举?” 她垂着眸子,缓缓摇了摇头,轻柔的叹气声,似有若无。“你总是能看清我的心,有时候,我甚至还没你了解自己。”从九岁开始,一直如此,很多东西……仿佛随着时光的流逝,岁月的变迁,却鲜少未曾改变,仿佛永恒。 “你之所以如此敏感和忐忑,正因为你喜欢上爷了。你担心爷误以为你是试探,心有所结,不正是在意爷吗?一株小小的季世草能有这种效用,哪怕再给你摘十株百株,爷也乐意。”慕容烨扯唇一笑,温柔又蛊惑的磁性嗓音中,五分诱哄、十成甜蜜。 慕容烨的言下之意,她那个仓促而紧张的拥抱,令他欣喜得意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多心介怀?! 他的认知,总是独到又深刻,入木三分,容不得她狡辩。 她低着螓首,这才从他的手中接过这一把季世草,紧紧攥着,始终不放,正如她所言,这是他送他的小礼物,而并非冰冷任性的试探。 “灵儿……你一点也不贪心,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什么都想多求一点,什么都盼能多得一点。”他长长地探出一口气来,靠近了她,他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似哄似骗。 韶灵抬眸看他,双眸之中,清澈见底,没有一丝隐晦,她苦苦笑道。“我拥有的东西原本就不多,这些就够了,再说你对我足够好了。” “你可以要爷对你再好些,再给你多一点。”他几乎将微凉的唇,贴到她的耳廓,每一个字,都落入了她心底的最深处,激荡起阵阵涟漪。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面前的男人似乎有百面千面,但再挑剔的人,也无法挑出他的半点毛病。双眼好干好涩,挤不出半点泪意,她只是跟随了慕容烨的心意罢了,难道真的值得他对自己如此包容和宠溺吗?她微微怔了怔,有些茫然,有些麻木,心,有些疼。她还要去讨要慕容烨更多的情爱和关怀吗?她从不得寸进尺。 “若是方才爷觉得有一丁点的不快,无论你怎么说,戏言也好,说笑也罢,真话气话都无妨,爷都不会去做,谁能拿爷有办法?爷喜欢你,是因为喜欢你能让爷觉得快乐,也得到欣悦,否则,你说什么,对爷都无足轻重。”慕容烨话锋一转,盯着她的眼底深处看,不容许她的半点细微变化,离开他的视线。“这些天,你跟爷在一起,快乐吗?” 韶灵的眼波闪烁,仿佛蒙着一层落日前的迷光,她认真地点头,仿佛生怕他不信,又说了句。“我很快乐。” 他浅浅一笑,竟然生出不少清明的风华。“感情要是没了欢愉,相处多年也只会沦落成一对怨偶。爷看重及时行乐,鲜少问过你的意思,你不也照样体贴关怀?不知不觉,你也给了爷不少回应。” “我很快乐!很快乐!”韶灵胸口的那些牵绊蔓延的带刺藤蔓,仿佛被一瞬间连根拔起,她的心宛若被阳光照耀着一样,窗明几净,亮亮堂堂,不禁豁然开朗,朝着他笑,扬声喊道。 清亮的嗓音,被风扬起在半山腰的山林之中,一声声地回响起来,仿佛这山林之中,藏匿着十来个韶灵,一道高声呼喊。 但如今这些回音,听来令人欢喜,慕容烨站在她身旁,唇畔自始至终挂着一抹笑意。他过去就很喜欢看她笑,宁愿她这辈子不会掉一滴眼泪,原来喜欢一个人,什么都能感同身受……她的欢喜,传到了他的心里,更像是回声一样,能放大百倍千倍。 下一瞬,慕容烨挽住她的纤细手臂,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到她的身上来,墨眉微蹙,重重叹了口气,宛若云门的主子,是弱不禁风的人物。“要对人说教真不容易啊,以前看你很会说教,原来没这么容易,花了爷这么多力气……我们赶紧下山去,爷饿了。” 韶灵咬牙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扶住他高大俊挺的身子,弯唇一笑,又跟往日一般神色自如。“七爷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逼近的俊脸承现骇人的压迫感,不过是一个字溢出唇边,但韶灵不得不盯着他的唇看,不得不说,这唇形真漂亮,上唇薄下唇丰,尤其镶在慕容烨那张俊美狂狷的脸上,有锦上添花之妙――仿佛从他口中吐出来的,都浸透了蜜糖。 韶灵早已习惯她似真非真的玩笑话,更对他令人遐想连篇面红耳赤的情话不再如稚嫩女孩般气急败坏,她只是睁着那双墨色却又清澈的眼瞳,但笑不语地望着他。 她挑衅般地摇摇手指,意味深长地说。“人都说薄唇的男人凉薄无情,要不得。” 慕容烨挑了挑斜长入鬓的眉,眼底一片幽深莫测。“怎么要不得?爷吻你的时候,难道让你失望了?” 见韶灵无声地笑,他趁其不备,封住了她的唇,的确,他生来唇薄,而她的红唇宛若红牡丹般饱满鲜艳,娇软柔嫩,吻着吻着,恨不能将她甜美的唇一块儿叼走,吞入腹中。 他的双掌扶住她的腰际,一个吻刚刚结束不多久,他的笑唇再度覆了上来,强硬分享她唇间的甜蜜和仓促的气息。直到两人将仅剩的呼吸分享彻底,韶灵被慕容烨吮疼了唇才稍稍回神,她的唇边溢出白气,在冬日竟然浑身像是着火一般发烫。慕容烨似乎还嫌不够,两人轻轻抵着鼻尖,他的长睫轻别过她的眉心,她的眼神不再避讳闪烁,而是直视着近在咫尺的俊美男人,喘吁吁的气息急促地喷吐在他鬓间,挑动每一绺的发丝。 “到底要得还是要不得?”他露出餍足的笑,森然白牙逼问着他想要得知的答案。 “要得要得……七爷的功夫,本是一流,在下佩服佩服。”韶灵学着江湖中人的规矩,唇边挂着笑,调侃着对他抱了抱拳。 “刚证明爷吻人的功夫,是不是还没证明另一项功夫?”他说的万分可惜,望了望天,叹气道。“可惜天还没黑……” 韶灵笑着打了他一拳,他总是毫不保留地坦诚对她的露骨思念和渴望,时间久了,她也唯有自如面对,却并不排斥。 “这拳头挥来虎虎生风,真有几分架式。”慕容烨一把捉住她的皓腕,朝她一笑,把她整个人拉到自己的胸口,有些邪魅,又有些风趣自得的样子。 “反正是废柴,偶尔还能发光发热。”韶灵的唇畔一抹坏笑一闪而过,话音未落,无比认真地又用空着的左手出了一拳,就快到了他的睫毛前,她正想取笑,还不曾看清他的动作,已然被慕容烨扭着胳膊半弯着腰背对他。 她还来不及喊痛,已经面色死白,额头青筋暴露,被反扭着,她看不到慕容烨的眼神,唯有看到脚下的山林。 慕容烨蓦地松了手,她拧着眉头转过身去,恨恨地瞪了一眼,虽然整个手臂都要被折断一样火辣疼痛,但她又不能开口责怪。 他是习武之人,出手很绝,一旦有人冒犯,反应最快的便是两件事,一件是保护自己,一件事杀了对方。在任何情况下,他的身体手脚会比脑子更快,不管对方是谁,照样能取对方首级。因为她说话,让他分了心,她不按常理出牌突然的出拳,他突然出了几分力道,但中途已经察觉是她,算收的快了,否则,她就不只是断手断脚这么简单。 她没有任何理由恼羞成怒,虽然是跟他开个玩笑,但她忘了他的习惯,会超过理智。 “疼吗?”慕容烨眼神一黯,脸色不太自然,语气却夹杂着几分关心。 “还好……没脱臼,骨头也没断,过一晚肯定会发红发肿,好几天抬不起手了――”韶灵低头,右手隔着夹袄摸索着自己的骨节,低声说。“反正都上了山,我去找些草药,先敷着吧,剩下的回去再做。” 慕容烨的视线透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天空上,彩霞越来越淡,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马上就天黑了,林中有不少野兽,别去找什么草药了。”慕容烨并不赞成,将她拦腰一抱,嗓音低沉,不容置疑。“我有个更好的方法,保证立竿见影。” “七爷,放我下来,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腿……”韶灵始料不及,被抱在半空,有些错愕,有些哭笑不得。 “这样走的快些。不是手痛吗?”慕容烨直视前方,挑着山路往下走,俊美的面孔上没有太多表情。将她养在身边这些年,他从来不曾伤着她一分一毫,但不过是一个玩笑,他竟然险些将她的手臂折断。 韶灵虽不曾喊痛,更没有半个字的埋怨,但他依旧不太好过。这世上女人最钟情的男人便是温柔多情的,谁会毫无顾忌地喜欢一个活在血雨腥风中的男人,满手沾血的男人?世人对习武之人有个很深的误解,一旦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和情绪,就会变得残忍而绝情,毕竟学武往往令人深藏戾气,仇者快,亲者痛……他练了二十年的武艺,的确身手极快,快的连想都不用想,不用任何功夫,就能杀死对方,这世间能找到跟他相匹敌的人不会超过十人,他对武学造诣越深,就越是难以避讳心中戾气。像是对付韶灵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他不屑,更不忍,但若是当真有所冲突的话,他杀死这样的人,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般不费吹灰之力。她说这些天都很快乐,只因他们正在最热烈的时候,何时热情消减,她放心把自己的余生和未来都交给这样一个男人吗?他素来以刁钻苛刻,阴晴不定闻名天下,如今在她的面前,甚至不曾真正盛怒过一回,但他真正发起火来是什么样子……会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伤着她吗?!就像是方才一样?!他竟然没有太多的把握,实在不像他。 “是我不好,没两下子还去招惹七爷,我活该……”韶灵见慕容烨的脸色被冲的极淡,眼底也只剩下冰冷的墨黑一片,就像是一个没有星星月亮的夜空,让人察觉不到半分希望。她笑着,语气近乎讨饶,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他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她的明艳笑容跟哀求口吻,都令他心头发暖,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并不曾笑,很快又仰起脸,望向下山的路。 ……。 嫡女初养成002温泉恩爱 “正好想过会云门会这几天,找个理由不去忙碌药房的事,如今总算被我找到机缘了,接下来的日子,我就能理直气壮地吃喝玩乐,过逍遥日子。七爷,我还要谢谢你呢。”韶灵心中清明,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仰着脸靠近他,盯着他的下颚,轻声细语地说,极为轻松。 见慕容烨依旧没有回应,只顾着找路下山,韶灵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唇边的笑容极深,眼珠子一转,朝着他眨了眨眼,语气颇为不寻常的娇滴滴。“来,七爷,笑一个嘛……” 慕容烨终于忍不住了,嗤笑一声,淡淡问她。“哪里学来的讨好人的把戏?” “我自己说着汗毛都竖出来了,你们男人看来很喜欢女人撒娇,欲仙楼的招牌们都这么说,那些男人都跟你一样,笑的嘴都咧到耳根子去了。”韶灵伸出两指,在慕容烨的嘴角边比划了一下。 “你把爷跟嫖客作比较?”慕容烨虽然哼了一声,言语隐藏着不快,但却并不当真生气介怀。 再说,他虽然是笑了,哪里跟她说的一样,咧到耳根子后?!他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人吗?!她总是小瞧他,至少也要把她吞吃入腹,吃干抹净才能笑的那么放荡吧。 “我只是要七爷开心。不是这条路,你走错了……快回来,不然我们不能在太阳下山前到山涧口了。”韶灵一看慕容烨抱着她,并非原路返回,她突地低呼出声,满心紧张。 “温泉?”不多久之后,慕容烨才放她下来,韶灵双脚着地,望向眼前的一小片泉水,轻呼一声,眉梢眼角尽是惊喜之色。 如今正是隆冬,别地的泉水本该结冰,但这一处却冒着白色的暖烟水汽,泉水并不是很浅,但定睛一看,清澈见底,底部翻滚着细小的水泡。 她伸出手去,白烟穿过她张开的指缝,温温暖暖的,她更是喜出望外,唇畔含笑。“泡泡温泉,对人的淤青红肿最为有效,七爷,你不学医可惜了……” “不一定要学医,才懂这些,幼年练武,一开始很难忍耐酸痛症状,跟人切磋武艺的时候也受过伤,爷常常来这儿。”慕容烨看她笑靥灿烂,方才的顾虑一闪而逝,不再冷着脸,低声说。“你试试。” 韶灵笑着点头,眼底一片幽然光华,宛若盛满着秋水。“这么宝贝的地方,以前七爷藏私呐――我可从来没来过,这儿真是隐秘,算是七爷的领地吗?” “鲜少有人会来,就算有,也会变成没有。”慕容烨不温不火地说。 这话可真够狠的。 韶灵在心中腹诽,偷偷瞥了他一眼,他这种冷傲孤绝的个性,岂会容忍别人闯入他歇息的境地打扰他的清净?! “那我就不客气了,七爷帮我看顾衣裳,别忘了留意有没有人经过!”韶灵见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不再拖延时间,将身上的坎肩长裙褪下,只剩白色里衣,坐在岸边脱了软靴,将衣裳折叠好,安置在一块巨石上,才放心地一步步往温泉中走去。 慕容烨微微眯起黑眸,静静立在温泉边,负手而立,唇畔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这丫头……也实在太大胆,径自去泡温泉,竟然还要他为她看守脱下的衣裳。后面的请求倒是多余的,谁要敢在附近偷看她,他自然会乐意挖出对方的眼珠子。 韶灵满意地压下身子,温泉的水没过她的肩膀,手肘处的肿痛被温热的清水浸泡着,顿时缓解不少,不但如此,泡的久了,仿佛连日来在赌坊中的劳累疲倦,也一瞬间消去大半。整个人轻松而愉悦,几乎像是一块云,要漂浮上水面一般,她享受地扬起唇角的笑花,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 “笑的这么欢?不过是一处温泉罢了。”慕容烨暗自勾起唇,屈膝坐在岸边的巨石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的惬意模样,她虽然生的美丽,但却称不上是绝色美人,唯独他最爱看她笑着的样子,她的眉眼处,尽是餍足和欢喜。 相识这么多年,她从未问他讨要过任何东西,即便这世上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如今的他都有能力赠与她。她不是乐于攀附男人的藤蔓,更像是一棵傲然而自力更生的树,更像是一片没有上天眷顾和园丁浇灌也能绽放的灼灼花颜。 “生病的时候,药最珍贵,口渴的时候,水最无价,受了伤的时候,当然是温泉最有用了。”韶灵轻轻哼了一声,早已舒服地闭上了双眼,漫不经心地说。白色里衣被温水湿透,隐约能看清其下粉色的兜儿。 慕容烨的脸色很淡,因为没有任何神情,俊美的五官少了往日的狂狷风流,却是清明而坚毅。年少时候的骨子里的高傲而冷淡,仿佛一刻间又涌了出来,令他看来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他看来神色无异,目光只是锁住她的身影,盯着她的里衣瞧,不用多刻意,就能看清粉色肚兜上的桃花…… 这可是他最爱的花。 她虽无意招惹他,但这件兜儿成功地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微微挑了挑眉,黑眸一眯,突地说道。“都快半个时辰了,你打算在温泉里睡一觉?” “正有此意。”韶灵被他的声音吵醒,懒懒地睁开眼,一脸惺忪,宛若被人惊扰了好眠的睡猫儿。她打量着慕容烨的面色,揣摩着令他久等了?!他原本就没什么耐性,在她身上花费的时间,已经是常人的十倍百倍了。她挑眉,问的体贴。“要不七爷先回去?” “荒山野岭的,你就不怕豺狼野豹把你吃了?”慕容烨双臂环胸,站在巨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泉水中的小小人儿,笑着问了句。 他虽然不耐,却还是舍不得将她孤身留在山林中,这个男人……别人听来句句似真似假,难辨真心,不过远远没有想象中的残忍冷血。 韶灵弯了弯唇,朝他的脚边游去,扬起小脸看他,让他一人留在岸边等候,的确会让他很无趣,可她一时半会儿又舍不得离开这么温暖的泉水,若能多待会儿,她便能减去不少伤痛……难道就没有折中的法子?! “想什么呢?”慕容烨的黑眸陡然一缩,他并非正人君子,如今她就在自己的三步之外,哪怕身着里衣,湿透了的白衣贴合在她的玲珑身段上,实在太过明显。 “七爷,你俯下身来,我有话要对你说。”韶灵朝他招了招手,一脸温和娇媚。 她向来如此,古灵精怪,乖张多端。慕容烨看她如此温柔,实属罕见,便当真如她所言,俯下身去。 韶灵挺起白皙脖颈,嘴唇还未靠到他的耳畔,见他分了心,突地抿唇一笑,双手扣住他的脚踝,一把将他拖下水来。 “七爷,你也下水来歇歇吧!” 慕容烨下了水,噗通一声,溅了她一身的水花,她眉眼飞扬,一把抹去脸上的水珠,转身朝着更深的地方游去。 兴许该托九年前的福,她的水性变得不赖。 “来都来了,我们何必败兴而归?七爷也好些时日没来过温泉了吧。”她径自朝前游去,直到中心,自顾自地说道。 身后,却是一阵死寂。 水纹荡开,无声地越过她的身子,一圈圈地离开,唯独没有任何声响传来,他怎么没跟过来? 一阵不安,蓦地劈过她的心,韶灵仓促转身,望向身后去。 没有慕容烨。 “七爷?!”韶灵轻轻唤了一声,不用多大力气,这儿安静的骇人,足够让五十步之外的人听清她的呼唤。 没有慕容烨。 她不敢置信地游水过去,停在慕容烨落水的原地,这边的水不如中央深,她四目张望,几乎要将泉水底部烧出一个洞来。 没有慕容烨。 她甚至找不到慕容烨的紫衣泛出来的光。 他若是落水了,绝不会那么快离开,到底还有什么原因?! 她木然地望着平静的水面,仿佛自始至终,就只有她一人沉在泉水下。 没有慕容烨。 她从不知,慕容烨会泅水。 难道……他不识水性?!方才仓促落水,被呛着水了沉到水下去了?! 她拧着眉头,再度朝着中央潜去,找寻一番依旧看不到他的衣角,阳光依旧消散彻底,只剩下淡淡的微光,冬日入夜的特别早,月亮已然升在天际,月色很浅,她哪怕睁大了眼睛,也很难看清周遭的风景。 危险,像是洪水猛兽,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她。 不安,像是尖锐木刺,重重钉入了她的喉口。 她费力牵扯着嘴角,却挤不出一丝笑意,努力让自己的嗓音清亮一如往昔,仿佛早已慧眼如炬,识破了慕容烨的奸计。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捉弄过她不少回,她记忆犹新。“七爷,你是不是又在捉弄我?!我拉你下水只是要你也一同歇息,不是成心要看你出丑!七爷?!慕容烨!慕容烨……你武功这么高强,我才不会信你是一只旱鸭子呢!你可骗不了我!慕容烨……?!” 一开始干笑了两声,但到最后,她的声音里,满是投降认输的哀求和企盼。 她不喜欢处于下风,总是喜欢跟他斗,但这回――她服输,就算被他取笑也好,她丢脸也罢―― 她唯一的心愿,是他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短暂的每一口呼吸,落在她的耳畔,漫长的像是一天,她等不及了,此刻能听到的就只剩下风声。 天越来越黑。 她不愿在等。 韶灵深深吸了一口气,彻底地潜入水下,月辉落在水面上,水下却晦暗不已,不远处的一片紫光,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她屏息凝神,更快地游过去,紫色衣角缠住她的手,她的心扑扑地跳,不敢再迟疑一分,咬紧牙关,抱着他的身子往上游。 一个男人的身子,本就比她自身重很多,快到一半的时候,已然胸口发闷,受不了,她冒出水面重新吸了口气,再度沉入水下。 她的右手箍住他的腰,就快把他带离出水面的那一瞬,她几乎才放下心来,不过知晓不能掉以轻心,他沉水的时间并不长,只要她费点心,一定能让慕容烨恢复清醒的。 当然。 一定。 他当然一定会醒过来的。 还未将他拖行到岸边,男人的手臂突地紧紧拽住她的腰际,她始料未及,听闻溺水之人往往会将救命恩人当成是最后一棵稻草,神智并不清醒,将对方拉下水去,同归于尽的例子也并不算少。 垂死挣扎的力气还真不小……她无奈地咬牙,却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拖下水去,两人沉下水面,月色像是碎银般在眼前闪耀。 慕容烨突地睁开了眼。 他的双手牢牢地按住她的脑后,不顾一切地拉近她,下一瞬――薄唇吻上她,霸道而蛮横,从她的口中汲取着新鲜温暖的空气。 她唯有将眼眸睁大,睁的更大……但唯有在他的眼底,看到自己的脸,隐隐约约。 方才,她以为,是自己乐极生悲。 原来,并不是。 直到再也没有空气支撑,他才松了手,双臂环着她,一道浮出水面。 她覆在他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一瞬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他,怒睁双目,脸上血色尽失。 他分明就是捉弄她! 方才所有的担忧,不安,害怕,揪心,甚至是险些窒息的恐惧……一瞬间化为怒火,在她眼底炽燃。 慕容烨微微挑了挑眉,神色自如地抹去俊脸上的水痕,他一出水的那一刹那,非但没有半分狼狈不堪,相反,更是俊美非凡。不知是否在水底下丢了束发的银冠,湿漉漉的黑发披散下来,池水无风自涟,水漪由他静立之处圈圈扩散,没入水中的长发,极其缓慢浮动着,除此之外,慕容烨一如石雕木塑,没有半点动静。稀松的月色照亮他出众的脸,他并不难看清韶灵眼底的火气,却丝毫不爬火上浇油,双指箝扣她精巧下颚,不等她跳脚骂人,他再度封住她的唇,薄唇默默往下,落到她的脖子上,她的肌肤细滑稚嫩,吸引他纵情游移,他只是以唇贴着,不妨碍他继续装出指责的不满。“被拉下水的人还没生气,你气鼓鼓的做什么?” 韶灵是一个很鲜艳的女子,并非单指她的容貌妍丽,抑或是服饰,而是性子。她有不少优点,却也有致命的缺点――对于男人而言,她不如养在深闺的闺秀温和顺从,她从不怕跟任何人分出胜负,更不愿示弱哭泣,她一旦生气,就了不得了。冷静的时候心思缜密,要闹翻了谁也拉不回来,男人兴许一开始会被这种脾气所吸引,但不久就会厌烦,古往今来,千百年了,男人谁不喜欢温柔可人的娇人儿?但对他而言,他竟然这么多年也不曾生出对她的哪怕一丝厌烦,没有哪怕一刻的念头想过要丢开她。 她对他而言,不只是有趣的陪伴玩具而已了。 他伸出双手,毫不留情地捏了捏她双颊的肌肤,不知道是因为方才那个吻,还是因为她过于生气,她的脸绯红,像是上了上等的胭脂。 他喜欢,她在他面前,毫不掩饰真正的情绪。 她睡着时,平静安详地让人直想起她幼年时天真无邪的童稚模样;醒来时,面容还是那么讨人喜欢的娇俏,可性子…… 或许她睡着时,看来也像极了贪宠的猫儿,让人容易忘了它一旦清醒,牙齿及爪子全是危险的凶器,甚至连豢养的主人都不以为然。 而今,韶灵张牙舞爪要撕裂的头一个对象就是慕容烨。 “我以为你溺水了!”她的眉头锁的很重,恨恨地丢下一句,明明万分盛怒,但却还是说不出任何责备他的话。心……还在胸口跳的飞快。 “我的水性的确并不是很好――”慕容烨笑了笑,仿佛依旧不曾察觉方才的行径多么恶劣。 她的眉头拧成一团:“你能在水下屏息这么久水性还不好?”水性不好的人,要沉在水下这么久,早就昏迷了,他却还能清醒地部署这个狡诈的计划,只为了跟她亲热一番?! 慕容烨见她正欲转身游向岸边,急忙从背后抱住她,她费力挣扎,却最终没能逃出他铁石铸造的双臂。 他沉默了许久,才将俊脸搁在她的肩窝,嗓音低沉而轻柔,她不曾转身,亦无法看清他此刻说话的神情。 “真的。很多年前,水性差的一塌糊涂……别不信。” 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我不信。”他的性子本就顽劣,虽然对她的情意是真,但平日里说的话实在太真假难分。 “你当我生下来就是那么强的人?”他的清浅叹息,温热了她的脖颈,一字一句,都动摇着她的心。 韶灵缓缓转身而去,虽然有些气,但毕竟无法对他恶言相向。她看着他,他唇畔的笑很平静,似乎又有一分苦涩,眼底清冷又寂寥,整个人看来,有些孤独。 她突然想起,自己被救的那一夜,慕容烨也是站在巨石上,甚至不曾多看浮在水面上的自己几眼,根本不曾靠近泉边。 难道……他过去也曾是不懂水性的人?!若是,那方才岂不是极为危险?!还好……他如今会泅水…… 韶灵陷入一阵混乱。 “刚刚叫了好多遍我的名字……真这么害怕?”他盯着她的墨眸看,眼底几分探究,几分欢喜,几分黯然,轻缓之极地问。 她沉默着,眼底诸多情绪,何时开始――她居然不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快乐而已?!他们多年陪伴,一旦接触误会,不难生出对彼此的好感,跟对方亲近,但方才……她真的怕极了。 “我不知道,只是这儿……很痛。我想不了太多。”韶灵将手按住胸前心口,神色淡淡。 慕容烨的唇畔,扬起若有若无的笑,在感情上,她虽然比他愚钝,但至少如今,她开始在意他,爱上他了吧。 他将她搂在怀中,不跟往日一般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也不跟往日一般撩拨情人之间的底限,更不跟往日一般掠夺她的娇媚恨不能将她嵌入自己的体内。 他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不发一语。 她任由慕容烨抱着自己,方才受了不小的惊吓,也耗费了全部的体力,将螓首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缓缓闭上了眼,发凉的双手,渐渐被温泉暖热。 她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要是早一些就遇到七爷,该多好……”她浅浅地呢喃,小脸往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脸上失了所有表情。 闻言,慕容烨哑然失笑,她九岁就遇到了他,难道还不算早吗?难不成要在娘胎里就认识彼此?! 她紧紧闭上眼,至少,若是那样的话,就会跟许多错误擦肩而过。 他们的胸前,都有一道伤口。 却又截然不同,差之千里。 因为是所爱之人刺伤的,他只把它看做一道平淡无奇的伤疤,但她的,却是一剑贯穿身子,是冰冷透彻的痛苦。 “那时候的七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的长睫微微颤抖,幽然喟叹,说着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糊涂话。 若是她第一眼见到的,命运安排的人是慕容烨的话,那个站在月光下一袭紫袍神情高深而玄秘的少年的话……会不会一切都大为不同?! 那么,她又何必如此执着,撞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那么,她会更早地收获幸福吧。 是他的错觉吗?!她身上有不太分明的情绪,似喜似悲,怅然汹涌,几乎一刻间侵袭了他的口鼻,令慕容烨满心生寒。 他不确定地扳过她的脸来,想要看清一些什么,但她的唇畔挂着淡淡的笑,那双眼清澈如水。 韶灵含着笑看他,温情脉脉,她或许永远都不会去问他,到底他的喜爱,能够维系多久,是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因为,她不再相信诺言。 兴许他说得对,两人在一起,欢愉才是最重要的。就算牵绊了一辈子,貌合神离毫无感情毫无喜悦,岂不是拖累对方?! 她只知道,至少在如今,她是快乐的。被他宠爱呵护,眷顾包围,都是快乐的。 “休想我放手。”他冷眼看她,哪怕她笑的如此温暖柔美,他冷冰冰的语气,霸道而,像是与生俱来的帝王。他的冷锐目光,依旧成功地洞察了她的心。 这是他的诺言吗? 比想象中的无情啊,听来似乎也不令人快慰和甜蜜,与其说是承诺,不若说更像是威胁。 听不到,平日里半分哄骗调侃的味道。 她歪着螓首,视线依旧锁住这个男人,他果真跟别人不太一样,就连承诺……也这么特立独行。 “我认定了。”他顿了顿,不容许她在自己面前流露不确定的神情,那是对他诚意的一种侮辱。慕容烨扣住她的皓腕,沉声道。“就是你。” 不是一个红颜知己,不是一个温柔情人,而是――他这辈子唯一要娶的女人。 他慕容烨的妻子。 他的目光冰冷又炽热,她终于几乎承担不起,避开了,这才发觉两人靠得恁近,双方身上的气息和体温震慑彼此。 慕容烨缓缓俯下俊脸,气息离她越来越近,他好烫,扣在她手腕上的厚实大掌,宛如炭火。他的手掌,暗暗往上游离……她好烫,芳馥软绵的身躯贴合着他,像是月亮旁边的轻盈云彩。 他的手,最终压在她胸前的伤痕上,心不再空荡荡的,也不再一阵阵地抽痛,韶灵不敢置信望向他,眸光流转之间,尽是复杂情绪。 一丝一缕的温暖气息,从他的五指指尖流泻出来,她隐约知晓这是从他体内传来的真气,正如上回她突发宿疾一样,他常年练武,气息强劲,那些暖意,仿佛是在她空荡荡的心口里面点燃一座小小的暖炉,令她不再察觉心口那道冰冷的伤疤带来的万年孤寂。 她有些贪恋,方才真的以为他沉入泉水底下,几番找寻不得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坠入了冰湖,那种熟悉而可怕的感觉,如今沉下心思去回想,才更觉不寒而栗。 韶灵这回不曾退开他的手,只因他并非露出任何一丝恶意的笑,也并非轻佻撩拨,她抓住他的手腕,此刻格外贪恋他手掌心的温度。 “你把爷拉下水来,就没想过后果?”慕容烨鲜少见过她如此依赖自己,扯唇一笑,问的不太正经,但依旧不曾收回手掌。方才听闻她说会心痛,他输给她一些真气,难得她主动抓住他的手,却是让他又动了坏念头。 “反正是七爷的地盘,你想泡多久都行――”韶灵不难察觉他的言下之意,急忙推开他的手,整个人往水中一钻,像是一尾鱼般,彻底潜入泉水之中。 慕容烨并不心急去捉住这个惹火上身却又逃之夭夭的小女人,神色自如,闲散地将外袍一扯,往岸边丢去。 下一瞬,白色丝绸的中衣被抛向半空,稳稳当当落在巨石中央。 韶灵钻出水面,扶着岸边,刚刚平稳了气息,突地一手撑在她的身侧,她错愕不及地转身而来,慕容烨已然逼到她的身前,不给她任何后路可退。 “今晚就别想吃饭了。”慕容烨的身影挡在她的眼前,几乎让她一瞬看不清水面上浮动着的月光,他忍耐住体内的热火,这一句话,听来更像是咬牙切齿。 “七爷方才不是很饿吗?”韶灵在心中大呼不好,笑的谄媚。 “已经找到果腹的美味了。”慕容烨邪气地一勾唇角,长指指戳着她的俏眉中央,他的双手困住她,哪怕是在水下,两人贴的毫无缝隙。 她不难察觉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变化,那是对她最直接的渴望。 “我们玩好了再回去。”慕容烨的嗓音格外轻柔,与其说是说服,还不如说是哄骗。 方才的怀疑早已分崩瓦解,他们两人的感情,就是一把火,纯粹而热烈,不管人的一辈子到底有多漫长,未来的命运多不可知,他喜爱她,便绝不会选择任何一种伤害她的法子。他的这双手,能够轻易夺去任何人的性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折断任何人的脖子,击碎任何人的头盖骨,唯独――在她身上,这双手只会给她所有的温暖和抚慰。 白色襦裙被手掌撩高至腿根,她的双腿纤长白皙,并在水下,宛若一条白色的鱼尾,韶灵被他撩拨的气息微乱,她不愿总是处于下风,一咬牙,恨恨地在他的肩头重重咬了一口。 慕容烨低沉的笑声,一串串地溢出脖颈,他钳住她的腰际,嗓音魅惑人心。“又来勾引我?男人在这个时候,可经不得激――” 她哼了一声,两人早已有了最亲近的关系,虽不是夜夜缠绵,却也不至于会惧怕他的求欢,只是不愿看他总是如此自负嚣张,不可一世的样子,她用尽力气,咬的更深,只为了惩罚方才他恶意捉弄自己的恶劣把戏。 “爷想要你,你说要能把你吞咽下腹,会不会让爷满足一些?”他眼底的神情,宛若此刻的月光,清明而又迷人,伸手碰了碰她的面颊。 她微微怔了怔,此刻的慕容烨,少了魅惑人心的妖娆,入骨的柔和,谁能不被此时慕容烨眉宇间的温柔所蛊惑?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眼神,结合成一股足以让人飞蛾扑火的强烈魅惑,就像是他喂她吃了一颗梅干,嘴里含着蜜糖,轻轻化开的糖水及糖香,沁入心脾的甜美,让人连心也一块溶为蜜糖。她不禁松了口,仿佛也不忍再咬他,慕容烨朝她一笑,手将她散敞的发丝拨回耳後,毫不避讳将对她的疼爱表露在外。 他这样的……这样的他……总是让她奋不顾身想要沉溺,哪怕沉沦也不足为惧。 韶灵微微蹙眉,他的感情总是先她一步,哪怕她陪伴在他身边,他也不知餍足,竟然恨不能吃了她,跟他的血肉融为一体?!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过短短一句“想要你”,比往日少了很多更露骨更令人脸红心跳的后续,竟就让她心猿意马,甚至……像是一个新上战场的士兵,早就弃械投降,任由敌方为所欲为。 下一瞬,她就已经彻底地跟他成为一体,温泉的清水源源不断地供给着暖意,但她的身体更像是被火烧一般炽烈。 爱一个人……到底要多久时间,才能恨不能将对方融为自己的骨血呢?早已不再是分开的两个人,而是不可分割的一个人呢?! 她无法继续深想下去,只因他早已让她无法再分心,唯有陷入他令人窒息的怀抱,被他落在身体上任何一处的吻而陷入癫狂,跟随他,顺从他,跟他一道,分享那深入骨髓极致的欢愉和乐趣。 他们,就像是多年不见的爱侣,恨不能跟对方分享最后一夜,仿佛天亮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彼此,因此,格外的温柔,也格外的不知克制。 温泉中的皎洁月色,摇摇晃晃,被撞碎了不知多少回。 水温渐渐温热起来,白烟氤氲,像是轻薄的白纱,将他们从山林之中隔开了,包裹着他们紧紧纠缠的身子。 直到过了三更天,两人才悄声潜入云门,韶灵一边走,一边问。“这会儿回云门,该不会被人撞见吧。” “你我的关系早就大白于天下,又不是偷情会情郎。”慕容烨牵住了她的小手,说的云淡风轻。 她瞪了他一眼,虽然人人都知晓她是慕容烨的女人,但她可不愿被众人当成是忘情贪欢的女人!刚走入慕容烨的院子,一个分心,脚步踉跄,若不是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顺势再度把她打横抱起来,压低嗓音,在她面前笑的不怀好意,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腿软喔――” “你就不怕吃撑?”她毫不留情地回击,反正唯有两人单独在场,不知何时,她也变得厚脸皮。一旦他吃定她无言以对,就更喜欢在口舌上占便宜。 这一夜,他像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儿,不知节制,她岂止是腿软,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痛。 “一个月没碰你,才这两下子就打发爷了,不过算是吃了个半饱。”慕容烨的眼神诡谲深远,踢开门来,走入安谧黑暗的屋内,将她放下,意味深长地问了句,好似在征求她的意思,一派善解人意的假象。“待会儿吃不吃宵夜?” 韶灵气笑道,转过身去,点亮桌上的蜡烛:“山林中倒是没见着一只饿虎豺狼,你比它们更可怕。” “爷很期待,何时你振作精神,彻底榨干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慕容烨悄悄走近她,低沉地笑。 “不许说!”韶灵一把捂住他的唇,气的满面涨红,龇牙咧嘴。 这人肚子里怎么这么多淫词艳语?!犹如江水,滔滔不绝! 慕容烨笑了笑,她虽然很有胆识,在男女情爱方面,却终究不敌敌手,他总是知晓如何让她暴跳如雷,神色自如地拉开她的小手,走到一侧更换还未彻底风干的衣裳,毫不在意将挺拔结实的身躯暴露在她的面前。 “难得让爷来服侍你一回,爷去拿一份宵夜来,免得你埋怨爷饱汉不知饿汉饥。”慕容烨批了件幽兰色的披风,绕过桌子,站在她的身前,话锋一转,唇畔的笑意更深。“货真价实的宵夜,别想歪了。” 她拧了拧眉头,想歪的人到底是谁?!但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脸上又笑着了。 她从年少时候就认得了慕容烨,但不可否认,自从他们成了情人,跟过去的相处方式,又不太一样了。 不再是任何一方的单方面的付出,他宠她,眷顾她,呵护她,虽然这个男人常常像是一个挑剔苛刻的大少爷,偶尔还有些并不好伺候的古怪脾气,但她不再是需要费尽心思去讨好他的小婢女。 慕容烨早就把她当成是一个女人了。 韶灵垂眸一笑,扶着桌案坐在一旁,心中有些感动,脸上动容。 “哪有宵夜比正餐还丰盛的?当云门的厨子,未免太辛苦。大冬天在被窝中睡得正香,却要被拖出来,给主子做热汤热菜。”等慕容烨端着饭菜过来,她帮着他摆盘,不禁大呼吃惊,言语之内尽是感慨万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怎么不问问云门的厨子一年的银两是多少?江南最大酒楼的大厨的薪酬,还不到他的一半。”慕容烨嗤之以鼻,他对吃食向来挑剔,这位厨子便是他花重金挖来的,一留就是十年,便是因为厨子厨艺了得,有求必应。 “有钱能使鬼推磨。”韶灵笑着点了点头,抬眸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钱还能使磨推鬼。” 慕容烨但笑不语,一边品茶,一边凝视着她。 韶灵正在低头剥虾,他最爱鱼虾,剥妥三只虾,置于她手边小碟,拭净手,推到慕容烨的面前。 见慕容烨并不动手中银箸,韶灵狐疑地望向他,慕容烨眼底的笑意暗潮汹涌,年少时候也曾经受到这样的待遇,不过,如今更令人心满意足。 洛神常说韶灵刁蛮,谁又知晓他私底下的福泽?! 不过,韶灵的这一面,只需他一个人知晓就行了。 有她陪伴的时间越来越久,她早已不再是一个习惯,而是……他或许再也回不去一个人独来独往孤孤单单的生活。 “灵儿,尝过有你在身旁的滋味,没有办法了,爷似乎忍受不了寂寞……” 慕容烨说的似假似真,眼底的情绪并不分明,他要的不是低三下四的毕恭毕敬的服侍,而是包含真心情意的陪伴和关爱。 “有我在七爷身边是什么滋味?”她虽然倍受感动,却还是笑着逼问,不得不承认,心中有些好奇,她在他眼底,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他会怎么说? 甜? 酸? 苦? 辣? 慕容烨笑了笑,眉宇之间一派难以辨明的幽光,半响之后,才沉声道。“一言难尽。” ……。 嫡女初养成003盖被聊天 “怎么是一言难尽?”韶灵尝了一口翠玉青菜,不怒反笑,这句话,听来并不令人欢心。 “又不是一种滋味,怎么说得清楚?”慕容烨眉头轻蹙,仿佛正在犯愁,她是一个能让他品尝到千百种滋味的女人,她不在的时候,他如今也有了牵绊,总觉得心里少了什么,躺在床上也会觉得睡得不太踏实。一旦忙完了手边的事,他第一个想念的人,就是韶灵。跟她谈笑风生,令他心情愉快,跟她斗嘴,更令他精神大好,跟她亲近纠缠,自然是这世上最的滋味。 反正,她不是一个只字片语就能形容的女人。 两人用完了宵夜,才一同躺上了床,韶灵依偎着他,美目半阖着,轻轻地问。“七爷是怎么跟洛神认识的?” “在爷的身边,还想别的男人?你这样分心,未免太过分。”慕容烨冷哼一声,两人同床共枕,突然听到别人的名字,实在煞风景。 “洛神不是七爷最好的朋友吗?又不算外人。”韶灵嗤笑一声,睁开眼来,双目清如水。 慕容烨并不说话,近几年来最要好的知己便属洛神了,只是他跟洛神交情随深,却互不干涉,一年相聚见面的时机也并不算太频繁,比起世间那种三不五时就要相约喝酒游玩的挚友……相差甚远。 不过自己的女人即便是念叨着洛神的名字,他也不觉开心。 但如今仰望着自己的那双墨色眼瞳实在太过好奇,太过渴望,他唯有下颚一点,娓娓道来。 “你知晓洛神是洛家的长子吧。” 韶灵微微点头。 慕容烨讲起了洛神的身世:“他的生母是一家商号的女掌柜,跟洛家老爷相识之后,怀了孩子,不过洛老爷早就有了家族要他娶的正妻,无法娶她当正房,女掌柜脾气很烈,不愿委屈做小,跟洛老爷彻底断了关系。洛老爷过了五年才知晓,她竟然一个人将孩子生下,抚养长大,常年忙碌经商,最终过劳累死。洛老爷于心悔恨,将洛神接回府内,他年岁最大,实为长子,但并非嫡子,他的生母虽不曾有任何名分,但人人将他当做庶子。洛府家大业大,无论是正房,还是姨娘,其他十来个弟弟妹妹,没有任何人看得起这个半路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唯独洛老爷念着他生母独自生子不曾嫁人,对他很是器重,众多弟妹之中,也唯有他最有经商的天赋。” 她的眼神微变,洛神那么清高傲慢的人,竟然是这样的身世?虽说他是洛家大少爷,原来有这么多的心酸往事?他的前半生,在洛家受尽了白眼和轻视吧,后半生,又为了长子的责任,一个人担负振兴洛家的抱负。 慕容烨平静地说下去。“洛老爷临终前,将洛家交给洛神打理,其实那时的洛家,早就是一个空有其名的烂摊子。那些姨娘弟妹看洛老爷不在,有不少人卷走了金银暗中离开,留下的几个,也不过是混日子看好戏。没人想过,年纪尚轻的洛神竟然在十年之内,将洛府变成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富之家。” 与其说是洛家经商的天赋,不如说是洛神一个人的本事,他的信念,坚持,成就了如今的洛神,也成就了如今的洛家商号。 慕容烨看了她几眼,她若有所思,一派沉静。“爷跟他相识,是因为宇文巍! 韶灵突地抬起头,望入了他的眼睛。 “宇文卧诼寮易钅寻镜墓赝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吞并了洛家的好几家商号,为富不仁。宇文家最重要的财富,就是那座矿山。”慕容烨笑了笑,说的镇定自如。 韶灵话锋一转,轻声询问。“洛神盯上了那座矿山,想击败宇文危为洛家报仇?” 慕容烨笑着点头,很是直接。“盯上了那座矿山的人,还有爷。” 韶灵眉头一蹙:“他得知了消息,主动来找你了?” 慕容烨压低嗓音,唇畔的笑容很淡。“他说,不愿放弃亲手毁掉宇文家的乐趣。你想过没有,看来文质彬彬的洛神,竟然也有发狠的时候。”不打不相识,兴许是当时洛神的充满杀气的眼神,吸引了他,他才没有下逐客令,而是耐心地听洛神提出来击垮宇文家的方法。当然,洛神当时不过是一个在江南刚刚站稳脚的商人,提出来的法子并不毒辣。 “七爷答应了?”慕容烨这个男人何时变得这么温蔼好说话? 慕容烨温文无害地笑,勾起了唇角。“我给他提了一个法子,与其说是答应,不如说是合作。”合作的目的叫做――一起瓜分宇文家,多好听! 韶灵一瞬想明白了,慕容烨所提的法子,就是当年假意接近宇文危出了个美人计,让宇文文歉龊蒙贪欲的老家伙日夜颠鸾倒凤,死后儿子染上豪赌的恶习,最终败掉了宇文家的所有家产。这种……阴毒的法子,的确不像是洛神能想得出来的。 慕容烨这个男人……骨子里真的很坏呢。 打量着韶灵眼底的神情,慕容烨不动声色地说。“宇文家的那些商号都归洛神,而矿山归爷,采来的矿石加工,打造,售卖,全部是洛神帮忙打点,这些省掉了爷大一笔银两,他虽不说,但爷清楚这是他为了宇文蔚氖拢送出的谢礼。后来,云门需要用到洛家任何一家商号,亦或是洛家的船队,他从来都不犹豫。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挚友,还算谈得来。”他本就看宇文尾凰逞郏后来要不是因为宇文蔚墓叵担他也不用无端端挨了韶灵一刀,这笔账……当然要好好算清。 还算谈得来?!韶灵挑了挑眉梢,慕容烨说的实在轻描淡写。“洛神看起来很刻薄冷漠,怎么对七爷这么大方?” “云门也给洛家不少暗中帮助,你这口气,倒像是爷处处占洛神的便宜了?”慕容烨没好气地说。 洛神一开始看她的眼神里,总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恨意和疏远。 洛神对待她,也往往说话刻薄,避她不及。 但他还是教给她经商的一些本事,让她能够辅佐慕容烨,将赌坊经营好。 洛神……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爷就在你面前,不许你分心。”慕容烨冷着俊美面孔,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锁住她的视线,说的霸道。直到在她的瞳孔里,看到只有他的身影那一刹那,他才安心。 一掌熄灭了桌上的烛火,重重一拉床旁的帐幔,慕容烨把她搂到怀中,不满地说。“大晚上的聊什么天,睡觉。”深夜就只适合做两件事,要么安睡,要么享乐,盖着锦被聊其他人的鸡毛蒜皮,他哪里有这样的耐心?! 身处一片黑暗,韶灵依靠在他的胸口,一边听着他的心跳,一边柔声开口。“七爷,洛神跟你年纪相仿,难道还没有心仪的女子吗?” 闻言,他呵呵一笑:“想当媒人啊。”药房和赌坊的事,已经将她纤细的身子快彻底压垮了,这个不知示弱的女人,还想插手多管闲事?! 避重就轻,他总喜欢故弄玄虚。韶灵索性打破沙锅问到底:“你到底知不知道洛神喜欢何样的女子?” 慕容烨的笑声,在低沉的嗓音之中更浓厚了。“反正不是你这种的,他常说你刁蛮,太倔强,不温顺,谁喜欢上你这样的,一定会折寿。” 洛神的刻薄,实在是难得一见。这种话,像极了洛神不冷不热的语气,她甚至不难想象洛神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不屑,嗤之以鼻的样子。 “我这样的怎么了?”韶灵蹙眉,反唇相讥,她不喜欢妄自菲薄,虽不尽善尽美,她不愿自怨自艾。 慕容烨的薄唇贴在她的耳畔,说着唯有两人才能听清的情话。“洛神不喜欢你这样的,说明他那双看惯了宝贝的那双眼睛,要来看人的话,不太识货。” 他丝毫不觉得跟韶灵相处,让他伤神,相反,其中太多乐趣,令人舍不得放弃。要是洛神一同看上了韶灵,这才是最大的悲剧,感情这么好的朋友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想想都觉得头疼。即便这样,哪怕洛神跟他争抢,一定也抢不过他。 想到此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慕容烨笑的邪佞恶劣。 “我这么讨人喜欢呐……七爷的话也没错,洛神不过如此,下回给他看看眼睛,是不是出了毛病。”韶灵被他的话惹笑,窝在他的胸怀中,得意地点头。 慕容烨扬声大笑,笑声久久回荡在屋内,他将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原来在深夜跟自己的女人盖着锦被聊天背后说人坏话,比他想象中有乐趣多了。 垂着长睫,她的身上裹着慕容烨身为男人的温热体温,耳畔传来他的平静呼吸,唯有在此刻,她才暗暗蹙眉,慕容烨这么机警狡猾的男人……竟然没发觉洛神真正在意的人是谁吗? 洛神的那双犀利的眼睛,不是不识货,而是太识货了。 因为……洛神的眼,从来就不曾看过别人,不管是刁蛮还是温柔的女人,他都不会喜欢吧。 双手环在他的腰际,韶灵逼自己紧紧闭上眼,沉溺在他身上淡淡的白檀香中,说服自己在太阳升起之前,睡上一觉。 …… 阜城。 夜灯初上。 展绫罗鬼鬼祟祟地打开了别院的后门,梅正功早就在后门等候,迫不及待地闯入了后门,一脸喜色。 “我希望梅少爷一言九鼎,小女正在花园赏月,我带你去见她,前提是少爷您止乎于礼,除了谈论诗词歌赋,决不能让小女受到惊吓。”展绫罗一把抓住梅少功的手臂,她很有把握,自己见过这么多人,梅少功的心思,她自然一眼就看清楚了。必须有言在先,让他见了季茵茵一眼,说几句话就赶他走,免得再生是非。 如今赌债已经还清,她只要草草将此事解决,就再无烦忧了。 她相信这个梅少功有色心没色胆,要不是遇到这个草包冤大头,她欠下的赌债,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 这世上,果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得来全不费工夫。 “宫夫人,你放心吧,宫小姐是谁的未婚妻,我还能不明白吗?”梅少功虽然是笑着说话,但已然神色匆匆,不太耐烦。 他早已,心痒难耐。 “梅少爷是正人君子,我是不担心的,只怕徒生枝节。”展绫罗又将他捧上了天,满脸堆着笑,带着他走向别院的花园。 花园之中的凉亭内,一女坐着,一女站着,坐着的女子身披暗红色披风,脖颈中圈着一圈灰色绒毛,面貌美丽,她抬头仰望着星空,眉头锁着重重的愁绪。 离婚期越来越近,但风兰息跟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一个月也难得见到两回……老夫人安慰她,说不只是侯爷的事务比过去繁忙,他常常出去体恤民情,阜城也有这样的规矩,男女婚期之前的三个月内,不能常常见面,否则,婚后的夫妻感情就会并不和睦。但为何她总是觉得,韶灵一离开,风兰息非但不曾跟她亲密起来,相反,甚至还不如之前刚认识那会儿。 分明是侯爷赶走了韶灵,他身边也不曾有过任何新结识的女子,为何他的心思还不曾多花点在她的身上?难道因为她早晚是他的人,他安于现状,连丈夫的半点关怀也懒得给她了吗?!她心中恨意难消,若不是韶灵的突然出现,她一定会跟风兰息日久生情的!默默握紧手中的丝帕,季茵茵的面色愈发苍白。 婢女阿瑞在她身旁轻声问:“小姐,夜风转凉了,要不要回屋去?” “再坐会儿吧。”季茵茵一动不动,冷冷地说。还未出嫁,她的心竟然就这么荒凉孤单,出嫁后,风兰息总不会要她独守空闺吧。若是再让自己日复一日过这种无止境的等待,她要像是怨妇一样熬一辈子吗?!明明是一个如清辉朗月般温柔的男子,何时对她如此冷漠!若他厌烦自己,早该跟老夫人说明一切,宫家无权无势,他并无任何顾忌,依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要想退婚也不是难以启齿!他当然是对她有心,偏偏又无法给她更多的柔情和热情。 “女儿,正巧你在花园啊。”展绫罗的笑声,从身后的风声中飘来。 季茵茵面无表情,懒洋洋地转身去看她,展绫罗的身旁还有一人,却是个未满三十岁的年轻男人,一身华服,配着金银玉佩,看来很是富有,唯独长相极为平庸,个子也很难称得上是高瘦挺拔。 如今看惯了风兰息之后,这世上的男子,九成以上都是次品。平庸跟丑陋,似乎没有多大的区别。 她的眉头拧着,并不算和颜悦色,这儿是风兰息专门为她建造的别院,往日里鲜少有客人前来,更别提是一个陌生男人。季茵茵冷淡地问,并不有兴致。“母亲,这位是您的客人?” “我今日在街上正巧遇见了梅少爷,你们两个去年见过一次,女儿,你不记得了啊?在中秋节后的诗会上。梅少爷也是很喜欢诗词书画的公子,正巧你不也喜欢这些吗?”展绫罗热情地介绍着梅少功的来历。 季茵茵的眼底褪去了几分冷淡,脸上终于有笑了,朝着这位富贵公子微微欠了个身,端庄而得体。 “琉璃见过梅公子。” 她哪里记得这个梅少功?别说那次诗会上有不少俊俏的公子哥她都不曾费心留意,这种一身富态长相寻常也无才华的男人,又怎么会进得了她的眼睛?!她的母亲是在给她找一个麻烦,深夜还带不明不白的男人进别院,居心叵测!她心中虽然有气和恨意,但依旧不会摆在脸上,她必须时时刻刻记得,她是出身官吏之家的女儿,处事应对,都该有大家闺秀的样子,绝不会失了体统跟教养。 不管展绫罗到底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她都不会让展绫罗如愿,她还未成为风兰息的妻子,绝不会容忍此事发生任何变故。就这种货色,也想近她的身?她季茵茵看男人的水准,这么差吗? 梅少功见了宫琉璃,双眼一亮,从头一回见过宫琉璃,就被她的美貌所折服,简直惊为天人。只可惜,她已经是侯爷的未婚妻,他即便倾家荡产,也无法得到她。但这几个月来,听闻侯爷迷上了别的女人,宫琉璃一定很是寂寞,他对这个女人存着的贪心,一瞬又死灰复燃起来。 他笑着开口,急急忙忙伸出一手,美人为他屈身行礼,季茵茵身上的脂粉香气,已然飘到他的鼻尖,牵动了他心中的难耐。“宫小姐不必客气。” 季茵茵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极为厌恶不耐。“夜深了,我有些乏了,想回屋歇息了。母亲,梅公子,告辞了。” 梅少功脸色一白,眼神骤变,却没想过才说上一句话,这个花容月色的美人就要离开,他伸手从背后取出一幅卷轴,递到季茵茵的手边。 “这是我新买的玄冥子的青山绿水图,想跟宫小姐一起欣赏欣赏,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 玄冥子的真迹?!少说也要五千两!这个男人居然这么阔绰?! 季茵茵放慢脚步,她当然自小就知晓自己的容貌姿色是上等的,可惜生在贫贱之家,若是她生来就有宫琉璃的家世背景,加上她聪慧的心思,很多东西都能唾手可得。男人一看到她,就会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不少人更愿意为她不惜任何代价,只要她的欢喜,她的笑靥。梅少功摆明了是来讨好她的,谁会随身携带如此珍贵的画轴在街上行走?她的母亲真把她当成是傻子蠢货吗?! 但自从被母亲典卖了所有首饰之后,她的日子过得实在狼狈不堪,转念一想,季茵茵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梅少功在石桌上打开画轴,季茵茵莲步轻摇走了过去,俯身细看,轻声称赞。 “这图实在是幽雅宜人,仿佛置身于山水之色之中,让人爱不释手,难怪是一代名家所画,一笔一画,毫无瑕疵。” 梅少功急忙附和,笑容几乎要从眼底盈满溢出来。“宫小姐真是个行家,这幅画你若真心喜欢,就赠与你吧。” 季茵茵的眼底闪过一抹喜色,美丽的女人哪怕要得到整个天下,又有何难,更别说,她不过是利用这些男人的贪心,为自己谋取一些小小的利益罢了。 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把她当成是一个宝,除了风兰息,就只有风兰息!明明把她当妻子,为何不爱她!不怜惜她! 她恨恨地想到,嘴上却还是婉拒,温柔迷人。“无功不受禄,君子不夺人所好,梅少爷也是风雅之人,我岂能让你失去心爱的珍宝?” 梅少功是个情场老手,家里不少妻妾,哪里会不懂得女人的这些手段?!虽说嘴上不要,心里却是想要极了。他能把妻妾都哄骗的安分守己,当然有几下本事。 “宫小姐喜欢,在下双手奉上,在下家中还有不少名家诗画,让出一幅画,给一个懂画爱画之人,一点也不可惜。”梅少功说的动听,甜言蜜语,不在话下。 “既然如此,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梅公子。”季茵茵从梅少功的手中接过这一幅画,梅少功的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背,她就抽了回来。 光洁肌肤的柔嫩触感,哪怕只是一刹那,也令梅少功失魂落魄。就连季茵茵急急忙忙再度辞别,他还不曾回过神来。 他当然有大笔银子可以去花楼猎艳,只可惜良家闺秀……温柔娴淑,端庄高傲……可惜他还没玩过呢。 “梅少爷,人也见了,画也赏了,天色不早,您该回府了。”展绫罗唤醒了失神的梅少功,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梅少功不快地瞥了这个扫兴的女人一眼,待他再去找寻季茵茵,人早已快走出了花园,唯独那一抹动人身影,依旧在他的眼底挥之不去。 “宫夫人,不知下次可否再见宫小姐一面,我家里还有不少珍奇古玩――”他耐着性子笑道,不满今日的偶遇。 展绫罗却极为精明,一口否决。“梅少爷,我仔细想了想,毕竟小女也是待嫁之身,不便与男子单独见面,若是何时阜城再开诗会,你们再切磋商讨,也不为过。” 几句话而已,将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机会,全部撇清了。她如今正在戒毒,可不愿再给梅少功牵线搭桥,一旦事情败露,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梅少功寥寥一笑,并不多话,也不显露半分怒气。他听说过展绫罗的风评,她是宫琉璃的继母,名声并不是很好。 亲自将梅少功送出了别院,展绫罗才彻底舒出一口气来,这几天的千斤巨石,总算落地。 翌日。 “听说了吗?梅少业大清早就去告官了!” “梅家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失窃了,少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啊。” “青天大老爷一定会找出真凶,把盗贼关到大牢里去的,我们操什么心?” …… 展绫罗正跟婢女一道在绸缎坊内挑选着料子,今日没挑着任何一匹喜欢的花色,她原本就心中不快,一踏出街巷,就听到往来的人在谈论此事,顿时面色大变。 该不会是……梅少功给她的那块和田玉吧!他怎么会去告官?!只是巧合吗?! 她实在头脑混乱,支开了婢女,朝着官衙的方向疾步匆匆赶去,不管是何事,她都想要马上了解清楚,实在心中难安。 梅少功正从官衙走出来,步伐透露出纨绔浪荡,还未走到拐弯角,已然撞见了面色难看的展绫罗。 她将梅少功拉到无人经过的死角,冷声问道。“梅少爷,你去官府做什么?” “去官府当然是报官,难不成还去找大人喝茶聊天吗?尹大人是出了名的公事公办,不留情面,谁有这个胆子去官府套近乎?”梅少功的眼底尽是张狂,不太分明地笑着,言语之内却是一片得意。 “梅少爷为了何事去告官?”展绫罗蹙眉。 “今日清晨,我发觉不久之前买来的和田玉佩不见了,猜测定是遇着了盗贼,当然来请官府查明真相了。可惜啊,不知道能不能找回来。但尹大人办案公道,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盗贼……”梅少功一手压着心口,说的极为惋惜悲伤。 “梅少爷?你这是什么话?你那日不是跟我说――”展绫罗不假思索地开口,但一开口,看清梅少功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顿时发觉自己错了。 她已经掉下了梅少功的陷阱,中了他的诡计。 一切,都来不及了。 ……。 嫡女初养成004母女受罚 “我想起来了,那日我戴着玉佩上街,在街上撞见了宫夫人,寒暄了几句,谁知道到了府内没曾留意,今日猛地一瞧,刚买的和田玉不见了……怎么想也没怀疑到宫夫人的头上,否则,好歹是认识的熟人,我也不会告官。”梅少功恍然大悟,说的似假似真。 展绫罗的脸上,早已苍白如纸,没了一分血色。凤眸之中,晦暗无神,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 “你这个混蛋!是你给我的!”她的泼妇本性无法压抑,怒火上心,一把揪住梅少功的衣领,低喝一声。梅少功摆明了,要诬陷自己偷盗了他的和田玉。她之所以这么气愤,因为此事自己百口莫辩,只要官府找到典当铺,拿到收据,就知晓来典当和田玉的人是她展绫罗,她就会被当成是因财起意的小偷,正如阜城人人皆知,尹大人官职不大,却是个冷面官吏,清廉而冷峻,不管对方何等家室,他都会秉公处理!这才是她真正担心的地方! “这块上好的和田玉,我花了一大笔银两才买来,这无缘无故的,我没必要送宫夫人这么一份大礼,你这么说谎,也实在不着边际。等上了公堂,尹大人会信吗?”梅少功冷冷一笑,双眼一凛,对展绫罗的不知好歹感到不满,左拳一抡,改揪着展绫罗的衣襟,完全不把她当成是一个年长的长辈。此刻,他的真实面目,才暴露无遗。在梅家,就连他的爹娘他都不放在眼底,还会把一个陌生人放在心上吗? 展绫罗,只是他利用的一个棋子,为了接近他日思夜想的美人儿。 “是你给我,要我让你见我女儿一面,你别想不承认。”展绫罗气急了,费力睁开,面如死灰,急着辩解。 “宫小姐是名花有主的女子,跟侯爷之外的男人见面,怎么说得清楚?难免清誉毁于一旦,你这个当娘的,怎么会做这种事?”梅少功哈哈大笑,像是在听一个笑话,语气不屑,神态癫狂。话锋一转,他好笑地盯着展绫罗看,摇了摇头,语气格外无奈。“宫夫人,你又不是青楼的老鸨,怎么会干得出卖女儿收钱的勾当?谁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这话,越来越难听,但展绫罗心中清楚,她已经站在最不利的下风,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就算她说出真相,别人也不会信她,只因侯府都说她是将宫琉璃当成亲生女儿般照顾,谁会相信她会出卖自己的女儿,只为了得到一块和田玉还掉赌债! 就算有人相信,她可以免除牢狱之灾,这件事会彻底毁掉她精心的伪装,可靠的名声,侯府也容不下她。 她一瞬间陷入两难。 “你到底想做什么!”展绫罗面无表情地说,咬牙切齿。 “总算问到点子上了。”梅少功扬唇一笑,笑意猥琐而精明。他冷哼一声,眼底尽是轻鄙:“收我一千两,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宫夫人,你欺负谁都行,怎么能欺负我这么出手大方的好人?” 狐狸尾巴彻底露出来了。 梅少功想要的,可不只是跟季茵茵谈谈书画,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对季茵茵倾慕的男人。 展绫罗简直悔青了肠子,整个人被愤怒炽燃着,几乎要烧成灰烬。“我女儿是要嫁给侯爷的人,你就算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会让你为所欲为。” “本少爷没想要夺了小姐的清白,更不想跟侯爷结梁子,不用把本少爷想得这么龌龊。”梅少功的笑意一瞬间发冷,平庸无奇的面孔,扭曲起来。 见展绫罗若有所思,一动不动,梅少功丢下一句,便想要转身离开。“宫夫人是个好母亲,亡羊补牢,犹未晚矣。那就等着去大牢吧,这件案子没这么难破,对吧?” 展绫罗全身发凉,四肢僵硬,站在原地,仿佛一刻间,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不等梅少功走远,她颤抖地开口,嗓音几乎是飘在半空,无力苍白,听来格外可怜。“说说你的要求。” 他要想把她丢到大牢,早就可以这么做了,展绫罗心中清楚,他只是不满足跟梦寐以求的女人见了仓促的一面,而耗费了大笔钱财。 “宫夫人果然是聪明人。”梅少功缓缓转身,重新走了回来,淡淡笑道。“我想见你女儿,只要我觉得满意,怎么会害了宫夫人?我跟宫夫人无冤无仇,怎么会算计你?我可不想看宫小姐痛哭流涕的样子。” “此话当真?”展绫罗幽幽地问了句,清楚他的要求很无理,但今时今日,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不想因为这个把柄,成为囚徒。 女儿,我将你生下来,你好歹报一下我的养育之恩吧。 她这么想着,眼神惶恐地望向可恨之极的梅少功,他正得意万分地笑着。 他点头,许诺。“比真金白银还真,但本少爷不想跟上次一样,等太久。” 言语之内,尽是冰冷的威胁。 梅少功说的轻描淡写。“您要是今晚就让我见,我明早就来撤回官司,说是我家的奴婢忘性大,将和田玉放在另一处,东西还在,当然就没有失窃的案情了。尹大人撤消了此案,宫夫人就能高枕无忧了。” “好,今晚就让你见。但如果你敢对我女儿动手动脚,我会亲自指证你――”展绫罗恨恨地说。 “这种事,哪里能惊动别人呢?宫小姐的清白,可是要留给侯爷的,要是被侯爷察觉了,会彻底毁掉梅家,你真把我当傻子吗?”梅少功翻了个白眼,不耐至极。 梅少功的话,虽然难听,但不无几分道理,人人皆知季茵茵是侯府的儿媳妇,一旦失了清白,让侯府受辱,一定不会轻饶奸夫。她已经站在风口浪尖,只能委屈季茵茵,走一步看一步了。 梅少功转身就走,脸上如沐春风,心中无声冷笑,这么个愚蠢的妇人,还不是落入了他的圈套?! 展绫罗失魂落魄地回了别院,想了好久,若是她跟季茵茵哭诉,会有用吗? 不会。 像是上次因为她的赌债,两人几乎撕破脸皮,扯光对方头发,像是陌生人一样扭打成团,两人平日里不太见面,季茵茵恨不得她早些离开阜城,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但此事听来再荒唐,季茵茵也不会答应她。 她只能偷偷将梅少功带来别院,先斩后奏了。 这回……别怪她,只能怪她自己的女儿不是个能商量的人,她也是迫不得已。 季茵茵刚用完晚膳,婢女阿瑞端着碗筷走出门去,不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短暂而轻盈,并不太用力。 她正在欣赏昨夜得来的珍贵名画,扬唇一笑,不用任何功夫,就能虏获男人的心,这幅画改日去典卖,她能添上十个首饰盒子。 “进来。”因为心情大好,嗓音听来格外娇软悦耳。 抬头一看,此人并非阿瑞,却是梅少功,她惊慌至极,猛地站起身来,指着他问。“你怎么会来?进我的闺房?” 梅少功一脸的笑,仿佛并不意外,很是平静。“宫夫人没跟你说吗?是她请我来的。” 昨夜看在那幅名画的份上,她没有当面给展绫罗难看,怎么展绫罗一而再,再而三,不知悔改,没完没了?! 季茵茵如临大敌,顿时察觉此刻的危险,冷声道。“梅少爷,不管我母亲答应了你什么,跟我无关,这是侯府的别院,严禁外人闯入。” “这么急就赶我走?”梅少功不怒反笑,轻轻问了句,朝着身后的大门指了指,神态自如。“我要踏出了门槛,宫夫人就大祸临头了,你这个当女儿的,可别后悔。” 可惜季茵茵并不知晓,展绫罗就在门外,偷听他们的谈话。 “相信梅少爷也听说了,母亲并非我的生母,她若是闯了祸端,你尽管去找她便是。我们,之间……没有太深的感情。”季茵茵退后几步,冷若冰霜:“我的婢女马上就回来了,希望梅少爷趁着还没人发现,先行离开,免得事情难看。” “宫琉璃,你还真是高贵傲气呢。”梅少功不曾想过私底下的宫琉璃,竟然没有表面看来的温柔文静,说话刻薄。他笑着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扬声说道。“宫夫人,你听到了吧,你的宝贝女儿铁了心要把你推入火坑呢,也行,既然这么不招人待见,我这就走了。明日官府请早。” 就在下一瞬,门外竟然送来展绫罗的声音,沉闷闷的,没多少精神:“女儿,只要半个时辰就好,你跟梅少爷说说话吧,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可不能这么绝情啊……” 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一番话之后,门边已然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季茵茵一听,毛骨悚然,血液倒流,展绫罗竟然把门从外面锁住了!只为了成全她跟这个男人单独相处?! “没人会来打扰我们的清净,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宫夫人会帮我们拦着你的婢女,小姐请安心。” 梅少功朝着季茵茵做了个揖,犹如懂礼数的文雅公子,眼底的一抹火光,却越烧越旺。 “小姐莫怕,我可是怜香惜玉的人,只要你答应我的请求,我绝不为难你跟宫夫人。相反,宫小姐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他清了清嗓子,并不逼近季茵茵,事已至此,他已经有了充足的把握,完全不需霸王硬上弓。他说的脉脉多情,一脸动容。“自从第一面见过宫小姐之后,我就爱慕你了……” 季茵茵不冷不热地打断他的话,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侯府什么没有?我怎么会需要梅少爷的馈赠呢?” “小姐性情高洁,不答应我也没事。我的仆人就在别院门口等候,我若得不到小姐的回应,就会有人将在别院门外的见闻说给侯爷听,这样一来,对小姐的名声也不是很好……”梅少功话音一落,果真只是坐在桌边,并没有任何令人憎恶的举动。 季茵茵当真失了分寸,瞪大了眼,血色尽失。被逼到这一步,她唯有恨死了展绫罗,哪怕她跟梅少功没有任何事,一个男人潜入别院闺房,半个时辰才离开,到时候谁还会相信她是清白的?! 只会有这一次。 一旦到了明日,她就会娶请示老夫人,将展绫罗送走……不惜一切法子,即便是……跟老夫人坦诚展绫罗豪赌的事,一定不能留着展绫罗。 只要展绫罗离开,梅少功没有了要挟牵线的人,一切都会好转。到时候他要再纠缠不休,她也一定会想到解决的法子。 眼下,她只能顺着梅少功,哪怕心中作呕,也唯有按兵不动。若是硬碰硬,她也会被展绫罗害死。 再说,这扇门半个时辰后就会打开,此刻她没有任何选择。 唯有……将这笔账通通算到展绫罗身上去。 梅少功笑的放浪,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我跟宫夫人保证过,不会要小姐的身子,不想跟侯爷为敌。只要我没在小姐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让你干净无暇的跟天上的月亮一样,小姐也会将你我的幽会,保守秘密吧。” 展绫罗……简直把她当成是青楼的花牌一样!讨价还价,设计利用。 季茵茵咬紧牙关,几乎将牙齿咬碎,向来高傲的自己,怎么咽的下这一口恶气?! “你想要什么?”她冷冰冰地问,一脸地厌恶和痛恨,不屑和鄙视。 梅少功冷哼一声,原本只是想摸摸她的手,碰碰她的脸,但季茵茵一副天上仙女的高傲姿态,把他当成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突地激怒了他。 他临时改了对季茵茵的要求。 他一掀袍子,指了指自己的裆下,不温不火地说。“我要小姐用那双会抚琴的小手,将我的子孙根伺候的舒舒服服。” 季茵茵一瞬愣在原地,她已经二十岁了,绝不会不懂男女之间的那些事,但碍于自己扮演大家闺秀的身份,唯有装作清纯矜持。 那么多男人都喜爱她,她知道他们都想得到她,更因此而沾沾自喜了许多年,可没料到有一天,她竟然落在这种下流胚子的手里,还未成亲,就要屈辱地去伺候别的男人的身体! 哪怕,她还是清白之身。 这种恨意,这种侮辱,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缓缓地,轻轻地俯下身子,再也不曾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丑陋的玩意儿,她几乎是手握着牛粪一般恶心!听着梅少功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她的眼底尽是狰狞怨怼! 女人!高贵的大家闺秀!名门之后!梅少功哈哈大笑,临时起意,艳福不浅,让他更不愿就此罢休。 她们母女的把柄,都已经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即便往后要为所欲为,又有何难?! 他对这个女人想做的事……还不止如此,不会这么简单。 能给侯爷带个绿帽子,岂不是他的荣幸! 完了事,他一脸满足的红晕,拍了拍季茵茵的肩膀,压低嗓音说了句。“小姐的手,滑的跟嫩豆腐一样,真是把本少爷伺候的欲仙欲死,能娶到小姐,真是侯爷的福气!” 门外,传来解锁的声音,落在安谧的深夜中,格外冰冷沉重。 季茵茵依旧不曾起身,蹲在桌下,梅少功的脚步越来越远,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 “茵茵――”展绫罗艰难地开口,心中也很是难过。 “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季茵茵的嗓音冰冷,一抓桌上的茶盏,就往门外丢。 展绫罗闪躲不开,额头被砸出血来,她不敢再逗留,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季茵茵蓦地起身,绷着脸,将双手反复擦洗了十来遍,若是她甘心伺候一个除了财富一无所有的男人,她早就在黄镇嫁给那些少爷为小妾了。 她的企图,不只是荣华富贵而已,她要彻底摆脱贫贱,她要当正房妻子,当人上人。 她会彻底忘掉今夜这件丑陋肮脏的事。 明日的太阳升起,她还是她,她还是宫琉璃,风兰息的未婚妻――干净纯洁,高贵优雅的美丽闺秀。 …… 天一亮,季茵茵就为了避嫌,以纱巾掩面,将屋内的画轴拿去典当,她存心不再要见到这张画,当了死当。 “这幅画是前朝留下来的赝品,确定要死当吗?”柜台后的老掌柜仔细看了一番,头也不抬,冷冷淡淡地问,波澜不兴。 什么?居然是赝品。 季茵茵面色死白,紧握双拳,身子紧绷僵硬。 “虽然是上等的赝品,但也只值得一百两银子。”老掌柜不温不火地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见季茵茵不声不响,不耐烦地丢下一句。“怎么样?!” 季茵茵冷笑一声,一百两,梅少功未免把她看的太廉价了。兴许他将画作送出手,不曾料到衣食无忧的自己会拿去典当,才会买来赝品滥竽充数,只为了哄骗女人。 这一回,梅少功真是拿她当猴子耍。 糟了算计的自己,到底要怎么寻求帮助,避免下一回再度落在梅少功的手里,铸下大错?! “不典当了。”她突然改了主意,一把撕毁了这幅画,举步走出了典当铺。 还未走到别院,将这幅画彻底销毁,她却远远看到了管家在门外等候,急忙将画丢入巷子的乱石堆里,落下脸上的纱巾,悠然自如地走向前去。 “管家?” “小姐,侯爷要见您。”管家永福笑着说。 季茵茵的心中,尽是不安,生怕东窗事发,却还是神色不变地坐入了轿子。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早些见侯爷,也是她的机遇。 上回遭遇了陈水的事,风兰息虽然说相信她的清白,但这次又有梅少功,难免对她心存怀疑,但怀疑也好,不信也罢,总比成为梅少功算计的对象来得好。她有种预感,梅少功得了便宜,一定还会再找借口接近她。 她不愿再脏一回手。 侯府玉漱宅。 展绫罗还未用过早膳,就被侯府的轿子请了来见老夫人,她战战兢兢地坐下,见老夫人神色冷淡,眉眼之间透露出往日的威严。 老夫人看着展绫罗,面无表情,开门见山。“宫夫人,我的耳边有些难听的消息,天一亮就将你找来,正因为不想将事态变得更严重。” “老夫人请说。”展绫罗面色泰然,但心跳的极快,任何人都听得出来,老夫人说话没有往日客气宽仁,屋内没有任何婢女,可见此事闹得不小,老夫人要暗中解决。 “你是不是暗中得罪了梅家?”老夫人直接问道,眼神凌厉。 “我……”平日里玲珑热情的展绫罗,突然坐立难安,没想过老夫人已经知道这么多,问的一针见血,她突地慌乱失措,不知该如何圆这个谎。 老夫人拧着眉头,板着脸说:“你在阜城一家赌坊欠下大笔的赌债,你是怎么还清的?有人见你在街上跟梅家的少爷说话,改日就有银两还了债务,梅家的少爷为何愿意帮你这么大忙?这其中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展绫罗索性豁出去了,她相信老夫人愿意帮自己一回,更愿意帮自己第二回,第三回,因为她若是毁了,侯府的名声也会有所牵连。一旦梅少功再来纠缠,侯府出面,她根本招架不住。 “老夫人,这件事我错了。” 她恍惚暗中在地跪了下来,痛哭流涕,断断续续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全部说清楚,老夫人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听到了最后,不禁紧握拳头,气的全身发抖。 本以为这位亲家虽然出身低贱,好歹也是宫家的人,即便不明道理,也不会喜欢给人招惹麻烦。 他们风家到底是怎么了?这两年来一直不顺? 展绫罗满脸是泪,哽咽地问。“老夫人,我错了……你能帮我最后一回吗?” “你知道梅家的事吗?”老夫人冷淡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哪怕是展绫罗连着跪个三天三夜,她也无法消气。“梅家百年来都是开客栈的大户人家,家中富裕,但家风不正,老侯爷还在世的时候,就针对梅家客栈缺斤少两,哄抬价格的行为严厉批评过,梅家后来收敛不少,但至今还有些阴毒手段,偷偷摸摸。虽是富贵人家,素来为侯府不齿。梅家一直记仇,但只因侯府地位不同于一般的大户人家,阜城是隐邑侯的封地,他们再怎么不情不愿,也无法泄恨。,梅家少爷会帮你,除了他垂涎琉璃之外,难免不是想让风家彻彻底底因为你丢一回脸,侯府的名声向来很好,这回……纸包不住火了。我们是不会折腰去让梅家看这个笑话,你犯下的错,不能总是由风家来补偿。” 展绫罗愣在原地,双腿一软,彻底瘫软成泥,嘴一张一合,像是濒死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夫人越想越气,头疼欲裂,一拍桌案,恨恨道。“你要当真欠下赌债就来找我,我愿意给你付清,但如今你惹上了这么多事,我还能怎么帮你?” 展绫罗啕啕大哭,捶地捶胸,神态几近癫狂。“老夫人,你是个明白人,我都是中了梅少功的邪门歪道啊――”如果连侯府都不帮她,她还能过安生日子吗?!但她却又无法怨恨侯府,连自己女儿都恨不能撇清,她还能指望什么?! “我方才让人去打听过了,梅少功去撤掉了案子,但难保他不会继续来找你们,再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满足一己私欲。”老夫人扭过脸去,沉默了良久,才说出这一番话。“我给你一千两,你去把玉佩赎回来,亲自还给梅少功。就算往后梅少功还想翻旧账,我们这儿也有人证,能够证明我们侯府不曾亏欠他一分一厘,也不能任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展绫罗连连磕了好几个头,将额头都磕红了,感激涕零:“多谢老夫人!就算给老夫人做牛做马,我也愿意!我一定会早日还清的!” “不用了。”老夫人冷淡说道,眼底一片冰冷晦暗。“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宫夫人。” 展绫罗喜极而泣,一身轻松,脱口而出。“老夫人,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明日就走,离开阜城。”老夫人板上钉钉,不容置疑。 展绫罗面色惨白,低声地问,早已没了一分底气。“老夫人,不是说等侯爷成亲后……我再走的吗?” 老夫人的脸上不耐尽显,她已经给展绫罗收拾了好几回烂摊子,展绫罗难道还有脸面赖在侯府,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展绫罗会安分守己,但总是有事扰乱侯府的平静。“我没想过你会在这几个月内再惹出对侯府如此不利的事端,钱财是小事,我们风家的名声,口碑,向来是最看重的。如今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已经对宫夫人颇有异议,我再留着你,我于心不安,说不定,这婚事就……” 展绫罗心虚地低头,屋内空气如冰般紧张,她唯有点头。“老夫人,我答应你,我明天一早就走。” “既然如此,你我把话说清楚了,我让管家给你支一笔盘缠,明日马车会送你去码头。”老夫人揉了揉发烫的太阳穴,闭上眼,淡淡说道。 展绫罗没精打采地起身,朝着老夫人深深鞠躬。 老夫人眼睛都不抬,一脸倦容。“等此事的风头过了,我会跟琉璃说清事端,让她给你写写信。宫夫人,我只能帮到你这儿了。” “多谢老夫人。”展绫罗默默走出了老夫人的屋子,垂头丧气,一脸晦暗,跟平日的光彩亮丽,判若两人。 巧姑敲了门,走了进来,见老夫人皱着眉头,一脸痛苦,紧忙给她倒了茶,按揉肩膀。“老夫人,您这些天的面色不太好,不要总是操心,对您的身体有害。” 老夫人淡淡一笑,拍了拍巧姑的手,缓缓摇了摇头。她身为侯府的长辈,怎么能眼看着名声毁损而不想想法子?近日来风兰息为了朝廷监造桥梁一事,忙的瘦了一圈,女方还出这种纰漏,她不想儿子再为麻烦事伤神。 展绫罗一走,侯府也能消停不少。 巧姑轻声提醒,一脸关切。“韶大夫走之前,不是留给老夫人一个方子吗?老夫人按时服药的那个月,精神好很多。” 听到巧姑提及韶灵的名字,老夫人怔了怔,皱着眉头喝了几口茶,才淡淡地说。“阿巧,你陪我一道来了侯府,最懂我的心思。其实风家跟宫家有婚约,只不过是两家口头承诺,一旦他们成亲,若是要给阿息找一两个侧室,也不算对不起他们宫家。” “老夫人,您不是不喜欢韶大夫吗?”巧姑一边给老夫人捶腿,一边狐疑地问。 老夫人无奈地笑,笑意及其苦涩。“一开始,的确不喜欢,但后来……阿息对她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要是她愿意当阿息的小妾,我或许当真会考虑。只是……她这样的女子,一旦当了侧室,哪怕不仗势欺人,哪怕不恃宠而骄,她如此不一般的才干和聪慧,我怕琉璃压不住她。到时候,侯府尽是明争暗斗,我还不是过不了安生日子?” 巧姑也叹了口气,愁眉不展:“这事情,实在两难,让老夫人费心了。” “身为阿息的母亲,我也想让他娶一个最爱的女人,侯府多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的,多好……”老夫人垂着眼,不知是否该说阿息变了心。“琉璃来的那天,我以为盼到这天了,想着给一些时间,两个人日久生情,往后恩恩爱爱。怎么日子一久,反而很难从阿息的眼睛里看到对琉璃的感情了?” 巧姑的脸色很淡。“琉璃小姐去见侯爷了,一定也是为了这件事。” 老夫人寥寥一笑。“我千方百计想着不给阿息添堵,她还是要说,也罢,她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宫夫人一走,老夫人要想引导纠正宫小姐,也就简单多了。”巧姑附和。 “她虽是宫家的小姐,但年幼没了父母,如何主持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如何维持当家主母的威严和信誉,都是她要学的。”老夫人沉声道,脸上诸多情绪,化不开来。 “小姐来了。”巧姑听到门外的脚步,她出去瞅了一眼,朝着老夫人说。 “让她进来。”老夫人点头,坐正了身子。 季茵茵垂着眉眼,一身素雅,连走步都是小心翼翼的,她柳眉紧蹙,脸色苍白,朝着老夫人深深欠了个身。 “琉璃,坐吧。”老夫人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气之中,却很沉重。 季茵茵紧紧抿着唇,眉头一片浓烈愁绪,仿佛无颜面对老夫人。 老夫人沉声道:“你的心里一定不好过,但整件事,你也有不可妥协的责任,你若是早些跟我说,此事不会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你若机警灵活,也不会险些被梅少功毁掉清誉。” “老夫人,我跟梅少功没有半点关系!我喜欢的人只有侯爷!”季茵茵面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她方才跟风兰息说的没这么清楚明白,当然将跟梅少功单独相处的片断暗藏在心,怎么老夫人却知晓! 老夫人直直望入季茵茵的眼底,探究着她一闪而过的慌乱,脸上并无任何动容。“我看得出来,你中意阿息,当然不会见异思迁,朝秦暮楚。梅少功那种人,不过是有些臭钱,入不了你的眼。” 季茵茵不敢再看老夫人,生怕自己的神情瞒不过精明的老夫人,双手紧紧握着,阵脚大乱。难道老夫人想用此事当成抓住她的把柄,从中作梗?!想到此处,她的眼底尽是怨毒狠戾。 老夫人的嗓音之中,没有半点起伏,听不出原本的喜怒。“这件事我压下来了,在我侯府,规矩严明,你是风家未过门的儿媳妇,既然做错了事,也不能不认罚。” “老夫人?!”季茵茵的面色更白了,仓促起身,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老夫人面无表情,更显威严不容侵犯和质疑,她说的话,也是侯府的一道命令。“你一旦嫁给了阿息,就成了风家的脸面,阿息的脸面,你即便跟梅少功没有办点事,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难道还不觉得自己错了?梅少功要是将阜城传的沸沸扬扬,你还想不想嫁进风家?还想不想好好做人?你还让不让阿息做人,他要怎么面对全城百姓?阿息活了二十四年,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污点,你忍心看他被人在背后戳背脊骨吗?!” 字字句句,尽是往季茵茵的心里灌入冰冷刺骨的寒风,她本以为含蓄地在风兰息面前流几滴眼泪,此事就能成功化解,而老夫人则不想纵容自己犯下的过错。 老夫人半阖着眼,幽幽地说道。“我本以为这桩婚事会很平静,但如今,我开始犹豫了。你还未出嫁,名誉险些毁掉,梅家跟风家素来不合,我们若是要梅少功闭嘴,他不见得会听,但侯府又不能仗势欺人。他难保不把此事宣扬的更大,让每个人都以为你们两个真的暗中私会,让阿息颜面尽失。” “老夫人,我也是没办法,母亲犯下的过错,我也是受害的人,我对侯爷忠贞不渝,哪怕到死的那天,我也不会背叛侯爷,请老夫人明鉴!”季茵茵抓着老夫人的衣袖,无论如何不愿松手,几乎是哭出声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老夫人的眼波一闪,拉开了她的手,一脸凝重。“我也愿意相信你的话,但琉璃啊……人言可畏,我们信你,别人不见得会信你。” 季茵茵宛若糟了晴空霹雳,自从她来到侯府的那一天开始,老夫人跟侯爷就对她百依百顺,处处体贴入微,甚至不曾说过一句重话。但老夫人的言下之意,却不愿再给她多一点的庇护。老夫人最看重的――只有侯府的名声,侯爷的名誉。她再楚楚可怜,再委屈哭泣,也无法拉回老夫人的心。 “三月定下的婚期,先拖延一阵子吧。”老夫人由着巧姑扶着站起来,缓缓走向床边,丢下这么一句。 “您……不让我嫁给侯爷为妻了?”季茵茵呆若木鸡,哑着喉咙问。 老夫人躺在床上,巧姑为她解开外袍,盖上被子,一天之间处理两件事,她筋疲力尽,精神萎靡。“我不想让人嘴碎,在侯府办喜事的时候,看阿息跟你的笑话。” 季茵茵沉默不语,她没有任何选择,若是她据理力争,惹怒了老夫人,兴许老夫人一怒之下,会毁掉她跟风兰息的婚约。虽然是两家定下的婚事,但太傅跟老侯爷都已经不在了,决定的权力紧握在老夫人一个人的手中,只要她说自己不符合侯府儿媳妇的条件,还有谁会为自己求情?!风兰息会吗?他会更在意自己的名声,还是更舍不得她?! 她没有一丝把握,风兰息太内敛,太沉静,太淡漠……他安静的像是春日里的一阵风,秋日里的一场雨,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感受不到他热烈如火的眷恋。 他曾经问过她,若她心有所属,他愿意成全她,让她退婚。 一旦老夫人开了这个口,风兰息也会点头吧,到时候,她不过是被丢弃的一个废人罢了。 思前想后,她唯有顺着如今的老夫人,哪怕认错,哪怕受罚,就是不能走到最后一步。 “我是风家的儿媳妇,风家的家规,对我当然适用。我真心悔过,把侯爷的名誉看的比我自己的声誉还要重要。”季茵茵斩钉截铁地说,眼神苍白而冰冷。 老夫人指了指茶几上厚重的家规,巧姑递给季茵茵。“时间自会冲淡一切,你的心气还不够沉稳,做事还不够周到,我有个主意,送你去鸿山的净月寺中。白日你抄写佛经,面壁思过,修心养性,晚上看看风家这本家规,也算是学着往后如何在侯府当一个被人尊重敬仰的女主子。” 季茵茵心中有气,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丝笑,格外顺从温柔。“好。我听老夫人的。” “何时流言蜚语消失了,你也静下心来,再准备婚事不迟。”老夫人拂了拂手,靠着软垫,彻底闭上了眼。 巧姑扶着季茵茵走了出去,安慰了一番,才命婢女送季茵茵回到别院。 季茵茵咬牙坐进了轿子内,幸好只是拖延婚期,而不是彻底取消婚约,突地念头一闪,吩咐下人停下轿子在别院门口,她独自去乱石堆寻找,却早已没有那一堆撕坏的画卷。 被人拾去了吗?! 她咬了咬下唇,反正也毁掉了梅少功留给她的东西,侯府出面摆平此事,她就不必再见到那个令她恶心反胃的男人。 但是去庙中面壁思过的一阵子……又是多少天?!一个月,还是两个月,还是…… 老夫人没有给过一句准话。 刚过完这个年,她已经二十岁了,女子最好的年华就在这两年,她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 嫡女初养成005独占韶灵 风兰息静静站在窗前,月色铺满了他整个庭院,每一年过了春分,他就会命人在北边种上一棵树。 从何时开始的呢?! 似乎是从那年过了夏之后的冬日,他就有了这种想法。 为何?! 他苦苦一笑,竟然到了多年后的今日,他才开始回想,不可理喻的缘由。 只因她让自己觉得不太像一朵柔弱的花,更像是一棵挺拔的树,而他初次见到她,她那么小的人儿……却爬得上几十年的大树,坐在树顶优哉游哉地望着树下走过的每一个人。 何时等她长大,他的北苑就有一小片树林,炎炎夏日,他可以给她一片阴凉树荫,百无聊赖的时候,她也可以跟小时候一样爬上树去坐着,任何一棵树都行。 当然,他内心希望她千万不要怕上最高的那棵树,这样……很危险,他会担心。 今日,他亲手又种下了一棵小树,只有一人高,或许要长个五年十年,才能供她攀爬,才有茂密巨大的树冠,才会长成粗壮的树干枝桠,她坐着的时候,怎么摇晃都成,不必担忧半途枝桠会折断,摔断腿来,偶尔犯困的时候,还能在树上躺一会儿。 每一年,他都会特意吩咐下人施肥除虫,每一棵树,都如他的预期,长得茁壮。甚至曾经想过,该在这一片树林之下,种多么美丽芬芳的花,她会喜欢牡丹,桂花,梅花,还是兰花…… 他常常带她去护城河边,并非因为那儿的风景是阜城最美丽的,而是那儿……种着两排柳树,春日里,柳絮纷飞,像是下了一场雪,很是幽雅清新。 他在柳树下,拒绝了她,驱逐了她,多么可笑。 柳,留。 他的心,他的唇,说出来的是截然相反的答案。 他关上了窗户,月色清明也被阻隔在屋外,默默依靠在冰冷的墙上。他依旧一袭白袍,却并非簇新,因为一整日走动的关系,布料有些皱巴巴的,玉冠束发的风兰息,清俊隽永,宛若高洁白兰,哪怕几分颓然和疲倦,也无法折损他与生俱来的好气质。 屋内不曾有一个暖炉,每一口呼吸的空气,更显得清冷无疑。 如今侯府,更显得冷清了。 宫夫人突然离开阜城,返回了自己的故乡,宫琉璃主动请求悔过,去了山上庙中休息一阵时日,当然这些……私下都是他母亲的意思。 他也点头了,不曾质疑。 漫长而孤寂的冬日,终于要过去了。 一道若不可闻的喟叹,从他的唇畔溢出,那双淡色的眼瞳之内,突然卷起了万般情绪,犹如惊涛骇浪,一刻间吞灭了他素来的平静和淡然。 腰际的那一块白玉腰佩,已经不只是日日戴着了,而是一静下来,他就会握着,根本不用去想,而如今翻来覆去不肯停息的思绪,让他握着玉佩的力道大的惊人,水滴形的白玉,几乎被他捏碎,也浑然不知。 “侯爷,您该歇息了。”管家永福在门外说了声,言语之内很是不忍。 他在侯府三十年了,一直看着侯爷长大,幼年起,侯爷就跟其他孩子很是不同,性子极为沉静内敛,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府内的书房,一看书就是一整天,如今他继承了侯府的所有责任,要做的事越来越多,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晚上睡觉的时辰却越来越晚。他向来都知道,侯爷从来不跟任何人交恶,只要对方不是十恶不赦,他从来都不会斥责羞辱,这样本性善良的人,却甚至无法睡一个安稳觉。其实人在高位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想的越少,头脑越是简单,不照样每天乐呵呵的吗?而侯爷……想的太多了,即便对着任何人都是笑着的,他又真心想笑吗?性子再温和平静的人,又为何甚至无法开怀大笑一次?! “知道了,永福。你也去睡吧。”凤兰系平和的嗓音从屋内传出,不多久,屋内的光亮也随之熄灭,归于一片黑暗。 “哎。”永福提着灯笼,缓缓离开,重重叹了一口气。侯爷并不喜欢解释任何事,但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过去宫小姐还没来侯府的时候,每个下人都以有这位沉稳儒雅,温和宽容,平易近人的主子而为傲,人人都很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小姐,才配得上他们家的主子。 宫家小姐来了侯府,每个下人都很喜欢,也觉得他们格外登对。宫家小姐是太傅之女,文雅贤惠,端庄大方,又是生的花容月色,整个阜城,也难以找到比她更适合站在侯爷身边的女子了。 但如今……他跟在侯爷的身边,多久了,唯独只有对韶大夫,侯爷观察入微,记得韶大夫最爱吃的小东西,还一连十天大半个月送去,有时候,一天还送好几回。也唯有对韶大夫,侯爷能站在灵药堂对面的街巷上,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虽然不说半句话,但他也看得出侯爷的眼底,有很多东西。更只有因为韶大夫,侯爷常常会因为看着那一枚腰佩入神许久,而那块玉佩,据说是韶大夫帮着宋将军选了赠与侯爷为生辰礼物的。 侯爷虽然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却没有世间男人寻花问柳的风流病,他对韶大夫那么上心,一开始定是极力克制,因为他还有一个未婚妻。但后来……终究是对韶大夫的喜爱,多过于对宫小姐的爱慕吗?!若是别人的主子少爷,永福一定会骂的对方狗血喷头,明明有了妻子还去招惹别的女人为何?!贪心!滥情! 但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但他们对自己的主子素来敬重,本以为侯爷这辈子只会钟情于一个女人,难道……自己主子也不是个例外。 永福又很矛盾,一方面,希望侯爷找到最喜爱的意中人,一方面,又很难冷眼看着宫小姐要被冷落和取代。 “哎……”永福唯有再叹了口气,他一个下人,想这么多做什么?再说,韶大夫走了都半年了,要说拒绝韶大夫的主子狠心,还是一走就再也不肯露一面不愿藕断丝连的韶大夫绝情?! 怎么竟狠得下心,就连一面……也不肯再见侯爷呢?!而侯爷为了找一个身影相似的人,侯爷这么洁身自好的人,竟然连青楼都踏进去了――要是她知道,会体谅侯爷,原谅侯爷吗?! …… 云门药房里面,暖乐融融,几个孩子正在说着如今最感兴趣的话题,咋咋呼呼,个个一脸眉飞色舞。 这几日来,除了抓药之外,他们有个新鲜的乐趣,就是谈论自己主子身上的变化。 “都说小姐会嫁给那个七爷……你们也这么想吗?”三月的墨色眉毛拧着,脸上的刀疤褪的很淡,但依旧看来是个严肃冷然的少年。 “不会吧,我看小姐跟那位七爷,常常吵架,这世上喜欢的人怎么会吵架呢?”五月一脸疑惑怅然,缓缓摇了摇头,刻意压低甜甜的声音,屋内还有个小公子在读书写字,她不想吵着他。 “你们兄妹就不懂了,我常听人家说打是疼骂是爱。”连翘是他们之中最年长,过了年就十五岁了,一副少年老成的笃定模样,字字清晰。 “你不过才比我们大两三年,说的什么都懂一样。”三月说的并不客气,嗤笑一声。 “这叫蜜里调油,打打嘴仗算什么,又不是打架。”连翘据理力争,说的轻描淡写,很有把握。 五月嘟着嘴问:“那位七爷看小姐的时候,眼睛总是很亮,你们没发现吗?” 三月跟连翘闻言,面面相觑,连连摇头。 连翘突地眼神一闪,指着蹲在旁边的三月,疑惑地问。“是不是三月看着鸡腿的时候,眼睛也很亮?而且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那种表情?” 五月没好气地说,将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般:“我哥那是饿了,跟那位七爷哪里一样。” “我听说啊,这位七爷其实很难伺候,有人跟了他好些年都摸不清他的脾气,唯独对小姐百依百顺,如此青睐小姐,只要小姐能开心,我们有什么好发愁的?”连翘尴尬地笑了笑,被三月平白无故地瞪了一眼,唯有拍了拍三月的肩膀,以求原谅。他向来很会看人眼色,是不该把三月饿鬼投胎抢鸡腿的表情跟那位俊美高贵的七爷凝视情人的眼神混为一谈,是他错了,太不该了。 “其实,我倒是觉得,小姐看着七爷的时候,眼睛也像是发光一样,而且比之前笑的次数更多了。”一脸蛮横的少年三月低头摸着自己新得的佩剑,说的似假似真。 “小姐的眼睛本来就很亮。”五月笑着说。一脸娇美的笑花。“小姐就算站在人群中,我也能一眼就看到她。” “小姐本来就很爱笑,我在大漠都没看过她哭过一次。”连翘不甘人后,急忙开口说道。 “够了。你们两个喜欢拍马屁的家伙。”明明是在背后议论主子,现在换成把自家主子夸上天的游戏了吗?!三月一脸冷冰冰的表情,话锋一转,正在变声的嗓音很是暗淡低哑。“看在那位七爷武功这么上乘的份上,我觉得他跟小姐很般配。” “你还不是只关心武艺,那是你喜欢的东西,小姐又不喜欢!”连翘哼了一声,并不赞成三月的简单想法。“又不是比武招亲,武功好有饭吃喔?” “小姐的身边有我们几个,有危险的话,我们一起挺身上前,也能保护小姐。”五月挺起胸膛,一副即将要上战场的勇敢模样。 “就是。你们知道小姐在大漠跑起来有多快吗?就是寻常走路,一般人也走不过小姐的。”连翘连声附和。 “小姐是找夫君,又不是找护卫,武功再好,有什么用?”五月已经跟连翘站在同一路,两人一起瞪着三月。 “你们你们……肤浅肤浅……”三月急的一脸涨红,却苦于无奈说服眼前这两个家伙,蓦地眼神一转,一把拎着五月的衣领,低喝一声。“你是我妹妹,怎么不帮着我?” 五月拖着双腮,依旧皱着眉头问:“我们到底要不要帮帮那位七爷呀。” 三月白了一眼,很是叛逆不乖巧。“还用得着你帮?小姐很久没在我们这儿过夜了。” 门边,突地传来一阵咳嗽声,打破了屋内热火朝天的讨论。 “咳咳咳……” “小姐。”三人面色一白,急急忙忙站起身来。 “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长舌头,我就用针把你们嘴都缝起来。”韶灵神色自如地越过他们,回到桌旁,打开针盒,拔出一根长长的细细的银针,逐个指了指他们。 她才站了一会儿,就听到这么多精彩的内容,是不是她再不出面,他们还想当媒人撮合她跟慕容烨?! 三人急忙伸手捂住嘴,即便知晓韶灵是说笑,但还是笑不出来。 “姐姐――你来了。”韶光听到韶灵的声音,放下书本,从内室走出来,狐疑地打量着三个面色诡异的孩子,追问了声。“你们方才在说什么?那么热闹?” 三人这回一同摇了摇头,将自己的嘴捂的更紧了。 “小姐,我去烧水。”连翘走了。 “小姐,我去晒药。”五月走了。 “小姐,我去泡茶。”三月走了。 一刻间,三个孩子慌不择路,韶灵好笑地轻摇螓首,目光落在韶光的身上,“七爷给你的那些书,你都看完了吗?” “看了一半。”韶光的唇边有很淡的笑容,面容俊俏白皙,一如往昔。 虽不指望韶光多么喜欢慕容烨,但至少如今在韶光面前谈及慕容烨,韶光不会再皱眉头,眼底也不会有太多的厌恶和抗拒。 “是不是比诗书有意思多了?”韶灵的双目清如水,随意问道。 韶光的眼底清澈而分明,像是山涧的泉水,没有掺杂半分杂质,他安静地点了点头,眉目之间少了几分与生俱来的阴郁,看来更是俏。 “姐姐,我何时能不喝药?”自从回到云门,他隔三差五在喝药,自从上回受了惊吓之后,韶灵又给他开了一副方子。他轻轻地问,仿佛不太好意思。 韶灵微微怔了怔,目光不曾从韶光的身上移开,韶光眼神一热,急急忙忙低下了头,垂着眼看着地,小声地解释。“我不是怕药苦,也不想辜负姐姐的好意,只是随口问问……” 他的紧张,一瞬刺痛了韶灵。她双手覆上韶光削瘦的肩膀,神色一柔,柔声说道。“是我忘了跟你说,其实都是一些调养你体虚的药材,娘亲常常生病,你的体内也有一些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你正在长身体,我本想给你一点点地调养好了,你再学点强身健体的武艺,成年了就是个强壮的男孩子了。你若是讨厌常常喝药,我给你一日三餐里下点心思,药补不如食补,你提醒了我,是药三分毒,下个月开始就别喝了。” “姐姐,你别生气。”韶光的心中涌入更多更多的感动和甜蜜,他的眼神望入韶灵那双跟他极为相似的墨色黑眸之中,语气平静却又藏匿着一丝的祈求讨好,像是在跟她撒娇一般。 韶灵笑着,张开双臂抱着他,眉眼间一派清明豁达。“我没有生气,为了我们韶光,我有什么不能做的?” “姐姐,我养的鸽子起好了名字。”韶光站起来,拉着韶灵的衣袖,两人一道走入内室,他指了指窗台上的铁笼子,笑着说。 “什么名字?”韶灵望着笼中那对雪白的小鸽子,一段日子不见,它们长大了不少,如今有拳头般大了,果然熬过了寒冬。韶光很有耐心,将它们养的皮毛油亮,很是讨人喜欢。 韶光将鸽子捉了出来,将一只放在韶灵的手掌心,一只一只地介绍。“这只叫小安,这只叫小静。” 鸽子发出咕咕咕的声音,韶灵手中的鸽子,还轻轻地啄了啄她的手心。韶灵轻笑出声,不太相信。“可我看它们都挺淘气的呀,特别是这只小静。” “她是姐姐。”韶光顿了顿,才说出口。 “那小安就是弟弟了?”韶灵笑着点头,眼神焕发着温柔的光彩,跟韶光并肩坐着,将这对鸽子放回笼子,往铁笼子里丢了几颗玉米粒。“很像韶光一样的弟弟,让人安心。” 韶光盯着说话的女子看,唇角无声上扬,神色恬然而从容,白皙俊秀的面孔上,拂过一抹笑意。 “小静是像你一样的姐姐,很……” 韶灵恶意地挑眉,等着他说完下半句话。“很什么?” 韶光避开她审视的视线,嗓音又压得很轻了。“很美丽。” “我更像爹爹,不然的话才称得上绝色美人呢,韶光像娘亲,你才是个俊俏的男孩。”韶灵不以为然地说,话一出口,却发觉韶光将头低的更低了。 她知晓韶光的心结在哪里,他在大漠为奴,还被那个没人性的主子如此虐待……他一定想过千遍万遍,若他生的丑陋或者平庸,就不会被林术盯上,小小年纪就遭遇那么多常人无法忍耐的残忍。他……恨过自己的这张男生女相的面皮吧。 在他情况很糟的半年前,她不愿任何人说韶光俊俏或是好看,生怕刺痛他的心,但如今他的精神渐渐好了,她更贪心了,想彻底治好他的心病。 他不能将自己的命运,跟自己的长相连接起来。他们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 韶灵拉过韶光的手,轻轻晃了晃,拉回他的注意。“韶光,我有些不太记得娘亲的模样了,但偶尔看着你,似乎能记起来一些。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虽然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但终究是选择了前者。 韶灵在心中暗暗舒出一口气来,她弯唇一笑,循循善诱。“韶光长成何等模样,都是我的弟弟。我有一个漂亮的弟弟,运气不是很好吗?要是韶光生的难看,虽然我不会因此讨厌自己的弟弟,但或许很早就要犯愁,到底往后会不会有姑娘喜欢我的弟弟呢?” 她的话,很难让人无动于衷,像是谈笑风生,韶光听到此处,眉宇才舒展开来,但依旧默然不语。 “其实呀,我照着镜子,也常常夸自己是冰雪般的美人,并不觉得愧疚,自己高兴就好。一个人长着什么样的脸,并不能被选择,但一个人用什么样的心去过活,却能被选择。”韶灵的脸上虽然依旧有笑,但眼底却无声沉入不少黑暗,那双璀璨的眼眸,看来幽深而晦暗。“人要是看到好看的东西,记忆犹新,但一个人真正的魅力,是哪怕时光让人不太记得他的长相,还能依旧不曾忘记。说实话,韶光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孩,但因为是我的弟弟,心拉近了,我便觉得韶光独一无二。” 韶光错愕不已,追问出声。“那个人是谁?什么样子的男孩?” “我在七岁那年见过他一面,那时还不懂如何看待人的美丑,很难说清楚……”韶灵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话锋一转,继续问下去。“韶光,第一眼就定下的人,你说是因为什么?对方的样貌?气质?谈吐?我若看着韶光就要定你心底善良,仁慈宽容,若看着你的独眼师傅就认定他残忍冷血,丑陋狰狞,这样好吗?” “不好,太失礼了。”韶光沉下脸来,说了实话。相处之后,他知道独眼师傅更像是一个年长的兄长,虽然不苟言笑,但对幼小晚辈可有耐性。 韶灵站起身来,眼底一抹难以捉摸的落寞,一闪而逝。“所以,我见过的那个少年,以前我记不起来他的样貌,但还是觉得他好看,也只是一种不可信的感觉罢了……可是如今,我还是记不起他年少的模样,却是因为我真的忘了。” 韶光怔住了,他的姐姐总是笑着,但为何他听着这一段不太听得懂的话,心里却酸酸的,涩涩的,几乎无法继续喘气?! “你看书吧。”韶灵抽回了落在韶光肩膀上的手,无声转过脸去,走到外堂整理了几张药方,才走出了药堂。 还未走入慕容烨的院子,已经在院外看到了他的身影,韶灵泰然处之地走向前去,瞅着他看,慕容烨的面有微愠,看了她一眼,嗓音低沉。 “方才我去过你屋子了。” “你怎么不叫我?”韶灵笑着问,不懂为何他面色难看。 慕容烨的眉宇之间,尽是不快,眼神一沉,语气不太客气。“韶光十岁了,你还抱他?” “十一岁,已经过完年了。”韶灵正色道。 慕容烨俊眉微蹙,狐疑地望向眼前的女子,他的话重点不是十岁十一岁,而是后半句――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韶灵见他紧绷着俊脸,笑靥平静,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澄。“我们是亲姐弟,感情当然好了。” 慕容烨冷哼一声,他的确没有任何兄弟姐妹,却不难理解骨肉亲情,但韶灵对韶光……未免太好了。 韶灵拉了拉他的衣角,仰着笑脸,说的轻松。“过去韶光不让我碰他那段日子,我心里苦的要命,如今他的脸上有笑容,也不再抗拒我的触碰,不是好现象吗?” “就算是亲弟弟,也是个男人。”慕容烨的脸上依旧一片冷淡,说的意兴阑珊。 “是男孩。”韶灵不悦地纠正。 慕容烨的黑眸一眯,冷然说道,字字决绝,不容置疑。“好,就算是男孩,他正在这几年飞快地成长为一个年轻的男人,这脑子里的念头,一天能有千百条,会渐渐喜欢跟女孩子说话相处,会喜欢跟女孩亲近,你总是在他身边,不太合适。” “他是我的弟弟,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不对他好,天理难容,你为何这么气不过?嫉妒你没有这么懂事乖巧的弟弟吗?”韶灵被慕容烨平白无故数落一番,反唇相讥,脸上也没有了笑意。她不容许任何责备韶光,哪怕是慕容烨。再说了,他的怒气和指责,实在站不住脚,难道非要骨肉相残,抑或刻薄算计,才是世间该有的亲情吗?! 慕容烨将视线移开,望向一旁的花圃,眼底尽是暗沉的隐忍,显然是无奈至极。他方才经过药房,门敞开着,他正想走进去,却看到韶灵抱着韶光,两人笑着说悄悄话,实在让他怒火中烧。 他忽地吻住了韶灵,把韶灵嘴里想说的话都挡了回去,热烈得近乎粗暴,半晌后两人方分开。 “你能抱他,也能抱爷,但唯独这件事只有爷一个人能做。”他还在生气。 韶灵不知该生气还是高兴,他居然为了韶光吃味,她心中很是内疚,觉得这些天花费在慕容烨身上的时间远远超过韶光,她不愿冷落自己的弟弟,费心如何权衡。慕容烨这个男人,明明很是残暴冷绝,为何这时候却像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该不会还亲他吧。”见韶灵不语,慕容烨突地又开始怀疑。难道亲吻她,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权利?!难道他还要跟韶光分享韶灵吗? “七爷怎么知道的?”韶灵不以为然地说,唇畔却有了笑。 “你!你们!”慕容烨长指几乎要戳到她的眉心,盛怒之下,竟然不知该如何让她悔改认错! “韶光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是亲过他好几回,小小的孩子,他不比别人白胖,但眉眼真的很可爱。”见他还当真了,韶灵冲着慕容烨扬声大笑,眼底一片璀璨。 慕容烨终于放下心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双臂一伸,扣住她的腰际,露出森然白牙,恶狠狠地逼问。“何时学得这么坏,胆子这么大,敢来捉弄爷?” 他的眼睛不同于刚才的沉沉黑色,此时里面盛满了迷人的光芒,看的韶灵心中一跳。 她急忙压下心中的情绪,低哼一声,不满抱怨。“我本以为七爷的气量很大,原来很小。” “爷只是觉得,你们走的太近了。”慕容烨将她环在自己的胸前,轻叹一口气,在她耳畔低声说道。“男孩开窍的早……” “七爷的语气,怎么跟我爹爹一样?”韶灵在他的怀中,笑出声来,笑声几乎一瞬间钻入他的心口去,惹得他心痒难耐。 “好好好,我会注意分寸的。”她睁着那双盈盈大眼,话音未落,慕容烨却再度压下俊脸,吻住了她的唇。 不同于方才带着怒气的吻,这回更像是恶意捉弄,吞咬噬舔,到最后就要抽离开来,他重重咬了咬她的娇嫩下唇,这才退出来。 他温柔地威胁,双眼魅惑而狂妄:“下次再要抱韶光,回来就让爷咬一口。” 显然,这一回,韶灵并不听他的。慕容烨的法子,也不见得每回都奏效。 一丝细微的疼痛,停留在她的唇上,她蹙眉舔了舔,淡淡的血腥在口中弥漫出来,对于他的霸道专职,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生了闷气,独自朝着屋子走去。脚步飞快,他还不曾举步跟上去,已然听得不轻的甩门声,她的身影在门后隐去。 他突然想起,韶光说过,她安慰韶光男子容貌俊秀并非坏事的时候,曾经引荐过一个陈年故事。 她在七岁的时候,就见过比韶光更漂亮的男人―― 若是不提他令人闻之色变的身份,慕容烨清楚自己的长相,并不一般,他虽并不在意,但哪怕走在街巷之中,追随他的视线太多太多。但韶灵进了云门之后,从来视自己的容貌为无物,就算一开始还是个孩子,但就算长成娉婷女子,在她的眼底,不曾流露过半分的倾慕和惊诧,爱恋跟痴迷,难道是因为她还记挂着拥有仙人之姿的男人? 想到此处,慕容烨眉头一皱,脸色更淡,实在介意。 ……。 嫡女初养成006七爷呈心 “七爷,风华国来信了。”马伯几步走向慕容烨,在他身后说道。 “去看看。”慕容烨下颚一点,随即拂袖离开。 慕容烨回到屋子的时候,已经接近晚膳时候,他悠然自得地一步步走向坐在桌旁的韶灵,仿佛根本不记得晌午的不欢而散。 桌上堆着这两个月来的账册,算盘歪着放在一旁,韶灵已经算过一遍账目,而此刻,手提毛笔,她神情专注,正在犯愁如何多写几顿膳食,用对身子有益处的菜肴跟汤羹调理韶光的身体,但往往这些菜色的滋味不如家常菜来的美味,韶光正在长身体,要是吃的太少,反而不好。可惜她不善下厨,但若是用脑子里的想法去提点做菜的厨子,兴许味道不会太差。 慕容烨的手掌覆上她的肩膀,没反应。 慕容烨压下俊长身子,俊脸凑到她的面颊旁,没反应。 慕容烨勾起唇角的恣意笑容,笑着说话。“这么忙?写什么呢?眉头都皱起来了?”没反应。 慕容烨一手抢夺掉她攥着的毛笔,拿起一张宣纸细看,转眼又笑着看她。“枸杞乌骨鸡?鲜笋牛肉汤?黄豆焖猪脚?坐月子吃的?” 韶灵总算抬起眼看了他,但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神情,将宣纸从他手中抽出,继续写第四道菜。 还是没反应。 慕容烨的面子有些挂不住,故态复萌,双臂从她的身后搂过,嗓音低沉而魅惑,轻而易举就可以勾动人心。“爷的体力很好,用不着补身子……” 他要是吃了这么多对身体有益的菜,到了深夜岂不是会化身为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她又怎么经得起他大半个晚上的折腾?! 这回连看他一眼都懒得抬眼皮,韶灵手中的毛笔沾了沾墨,下一笔才写出来一个字,慕容烨的笑声便传到她的耳畔,振聋发聩。 “鹿……”他的笑声隐去,似乎并不愉悦,带些迟疑。“鞭?灵儿,爷不需要吃这个吧,你到底哪个晚上不满意?” 唯有身体虚弱的男人,才需要吃鹿鞭,壮阳补肾,他们还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他明明很懂床帏情趣啊,这个女人竟然敢小瞧他的男性雄风? 韶灵冷着脸,瞪了慕容烨一眼,第二个字才写完,原来并非鹿鞭,而是鹿茸。 鹿茸性温而不燥,对全身虚弱、久病之后患者,有强身之用。 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她终于忍不住了,淡淡说道。“我想在韶光的膳食上下点功夫,做的尽量像菜,但有药的功用,能补他天生的体虚。” “不生气了?”慕容烨挑了挑眉,虽然她这么费神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宝贝弟弟,但她愿意开口,便是主动议和,虽然心里依旧不太痛快,但身为男人,他也唯有豁达一些。 韶灵沉默着不说话,安安静静地跟他对视着,慕容烨从她的眼神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扬唇一笑,勾住她的肩膀,坐在她的身边。 他正色道。“独眼派人送来了信,郑国公贪赃枉法的证据确凿,风华国君王也急于将他除去,已经砍下了他的首级,杀一儆百,独眼对君王有功,被封为骁勇将军,过去的将军府也回到他的手里了。” 韶灵看了他几眼,微微点头,神色很是冷静。她抿着的红唇,不难看到他咬破的伤口,让她看来多了往日难得见到的楚楚可人模样,仿佛被人不公正地对待过。 “咬疼了?”眉宇间的宠溺怜惜却立即升起,慕容烨终究无法跟她冷战,或许是他太过恣意妄为,当初她对韶光的照顾和维护,曾经让他见到韶灵的温柔的心,但如今他似乎越来越霸道,越来越想要独占她了,竟然很难容许她跟韶光亲亲密密?! 韶灵的眼神平静柔和了许多,红唇边的笑容虽然浅淡,但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慕容烨黑眸幽深,将薄唇凑近她,说的认真:“让你咬回来。” 韶灵笑着推开他,因为这一抹笑容,脸上顿时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私底下相处的时候,他偶尔也让她哭笑不得。 “你就是知道我不会跟你算旧账,才这么做的吧。” 慕容烨但笑不语,抬了抬好看的眉,这个女人看上去刁蛮而果敢,其实对他很是纵容,在外人面前不曾流露的任何一面,或自私,或霸道,或,或无赖,或贪婪,或狡猾……都能表露在她的面前,不必担心她会惧怕,或者厌恶,只要他想做的,她几乎对他百依百顺。人人都说他宠韶灵在手手掌心,其实韶灵又何尝不是纵容他在心口里?! 自从得到了她,他似乎越来越依赖她,不是身体力行的依赖,而是……心的依赖。 他的确足够强大,无论是云门的身份还是武艺的高超,铁血的手腕,城府的深沉,但他骨子里却还是一个不知满足的大少爷,他想要从韶灵那儿得到更多更多,感情越深,他的贪心和胃口就养的越是刁钻。 也许唯有韶灵,才能容忍这样的……这样的自己。 没有别的女人,比韶灵更能安抚他的心,更能默契地过日子,以前的日子很是寻常,但如今的每一天,都是有滋味的。 慕容烨在她的唇上啄了啄,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神色一柔,压低嗓音说道。“男人的毛病就是喜新厌旧,荤腥吃多了,就想着清粥小菜,小菜吃腻了,就要找山珍海味――” 韶灵闻到此处,满不在意地轻哼一声:“一道菜常常吃,能不腻吗?” “是啊,能不腻吗?”慕容烨幽然重复着这一句,眼神诡谲深远,直直望入她的眼。“爷一定是不怎么常吃,才会觉得这么新鲜,一点都不腻。” 韶灵狐疑地望向他,习惯了他说笑的方式,但这一番话,似乎又藏着几分认真。他们最近聚少离多,说起来不如情人般亲密,更不如新婚夫妻般恩爱缠绵,这世上为了让一份感情持久的法子,难道就是忽远忽近,欲拒还迎吗?! “把爷的话听完了。”慕容烨以眼神笑着制止她继续胡思乱想,他凝神望着她,问道。“为何你明明就在爷的身边,爷却比过去更贪心了?” 她怔了怔,眸子里尽是疑惑不解,怅然若失,但想了半天,她也不知他想要的答案。韶灵幽幽地开了口,轻声问。“我给七爷的,还不够吗?”她还无法填补他的孤单和寂寥,还无法让他觉得,他对她的付出和得到的回报,都是对等和公平的吗?! “几年前你即便刺伤了爷,一逃就是三年,爷却不曾担心过,笃定你定会回来。但反而是这几天,总觉得你会不说一句话就走……”他笑着说,容貌依旧俊美非凡,唇畔却有一丝淡淡的涩。 那种感觉,在心中油然而生,极为微妙,仿佛手中捉着一只风筝,看着她越飞越高,手中的那根线,却岌岌可危,不用多少力道,就会彻底拉断。 “你就在爷的面前,但似乎――爷又在失去你。”慕容烨说的晦涩难懂,却让人很难辨明他心中沸腾而莫名的情绪。 “我不是在这儿吗?七爷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韶灵展唇一笑,毫不矫揉造作,双手抱住他的肩膀,靠在他的脸庞轻声叹息。虽然被他这一番话说的心中莫名不安,但如今,她唯有当他是韶光这么大的年纪一般安慰。 “你听得懂。”慕容烨却对她这么说,黑眸深邃逼人,一刻间,看的韶灵心中闷痛。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面色微凉,她咬着下唇将慕容烨抱得更紧,贝齿将细小伤痕咬的更开,鲜血一刻间渗出来,她亦不曾松开怀抱。 “我听不懂。”她逐字逐顿地说。 她的双手,深深陷入慕容烨的华服之内,她面色冷凝,如若冰霜。“我宁愿你明明白白跟我说个清楚,直接也好,露骨也罢,就是不用这种不清不楚的方法,让人不好过,总是想着,难以介怀。” 她遇过一个风兰息,还不够吗?! 她宁愿喜欢慕容烨的直接,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不要模棱两可。 兴许当初喜欢上一个人,,蜜里调油,个个都觉得非她不娶,非他不嫁,哪怕有了名分,到最后,不是时光消磨了最初的爱意,便是命运遗忘了最初的誓言。亘古不变的,从来不是爱。 “七爷跟我都是不羁的人,生性自由,七爷如今喜欢我,宠着我,我们彼此都很快乐,但有想过要跟我一起变老吗?想过要跟我走到最后一天吗?”韶灵淡淡一笑,压下心中的抽痛,神色自如,幽然开口。“以前我从来没想过,每个人都无法预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何时感情变淡了,何时感情没有了,还要对着对方熬过漫长的余生吗?毕竟,这世上的感情,有几段是持久的?!七爷让我对你再贪心一些,但我不曾要过七爷的一句承诺,不是不相信七爷,不是不在意七爷,而是到时候,七爷若是想走,不必为任何承诺负责。我觉得……拥有过,快乐过,满足过,就没有谁亏欠谁――” 慕容烨的眼底尽是痛,低沉的嗓音之中,没有任何起伏,冰冷的察觉不到任何喜怒。“做不成爱人,也不当仇人?” 韶灵沉默了许久,但这回不曾避开他炽热又冰冷的视线,她最终默默点了下头。 他的心里空空荡荡,笑出声来,声音很重,仿佛对她的豁达和宽容,冷静和果断,并不觉欢喜和轻松:“每个女人都恨不得千方百计绊住男人的脚,你却不让爷负责?” “若是两人当真不再相爱,男子即便愿意负责女子的余生,也无法再回到过去,这样的责任,不过是补偿罢了。”她唇畔的笑容渐渐崩落,嗓音低不可闻。 若是她也必须遭遇感情的变故,她不愿用责任,牵绊一个没有爱意的男人。若是没了感情,拖泥带水,藕断丝连,才是最大的痛苦。 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越是迷恋过去,命运就越是残忍。 她轻轻地握住慕容烨的手掌,垂着眼,神色很是寂寥。“我不知道七爷还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很犯难。哪怕我们不知道是否可以跟对方过一生,但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呢?方才我说的,只是最坏的结果,并非我将这场感情当成可有可无的游戏……” 喜爱一个人,和跟一个人过日子,并不一样。 慕容烨久久地凝视着她,他总是直接表露心中所想,不安来的很快,却也无法深究原因,令她如此介怀。她甚至想过要试着跟他过下去,他却抱怨她给的还不够多?!他终究是贪婪成性。 她低声呢喃,长睫轻颤,心中百转千回:“七爷也许会失去我,我或许也会失去七爷……七爷这么担心,兴许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慕容烨看不过去她如此温柔愧疚的模样,黑眸柔和平静下来,轻声笑道。“爷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韶灵静默不语。 她唯有跟他证明,她并非随意接纳了慕容烨的爱意,并非只是顺水推舟,顺其自然,也并非对未知的将来没有任何打算,慕容烨的不安……当然有她的责任,她必须填满他心中的空缺。 他对很多事都不太在乎,既然他有自己耿耿于怀的心结,她又如何视而不见,放任自流?!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好在意他的每一言每一行,他对她说的字字句句,她都放进心坎里,见到不可一世的慕容烨竟然也会不安担忧,她那么心疼,那么介意……这,哪里是她一开始预料着的事态发展?! “我先不回阜城赌坊了,在云门休整一段日子,多陪陪韶光,也能多陪陪七爷。”她压低嗓音,柔声说着,神情动容。 她的心,细腻而缜密。慕容烨闻到此处,薄唇边的笑意越聚越多,宛若天际的云彩,一瞬间翻涌而下,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 “否则,七爷又要说我无法满足你了――”韶灵看他果然神态缓和松懈下来,才气笑道。 “不许断章取义。”慕容烨勾着笑,凑到韶灵耳边轻快说道。“把爷说的像是只顾享乐的,爷很满意你的身体,你满足不了爷,难道还有别的女人能办得到?!” “到底是谁断章取义?”韶灵哼了一声,看似神色不快,但方才眉眼之间的怅然,却早已消失彻底。 慕容烨这回连眉头都不挑,笑意不敛,不以为然,他素来直来直往,不管自己惊世的皮囊之下是否弥留着人最多的和阴暗,至少她并不害怕,相反,还处处为他顾虑着想。他喜欢的,不是寻常女子体内毫无主见毫无温度死气沉沉的所谓温柔善良,善解人意,更想要的是她这般的温热的关心。 “无法满足一个人的心,才是最严重的难题。”韶灵跟他四目相接,苦笑着说。她从来不知,真心去喜爱一个男人,会遇到如此棘手的问题。轻轻叹了一口气,她重新沾了沾墨汁,蹙眉说道。“比我绞尽脑汁想这些又美味又营养的菜还要难。” “明天再想,先吃饭。”慕容烨近乎蛮横地从她手里夺走毛笔,他的眼神有笑,跟平日里毫无两样。 韶灵迎着他的目光,阴霾彻底消散,感情这条路,想得越多,越是举棋不定。 至少,他们如今很好,真的……很好。 “吃饱了想做什么?”慕容烨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眼底一抹狡猾,一丝精明,一点奸诈,那双邪魅的眼底,愈发炽热。 “方才谁说自己并非只顾享乐的?”韶灵一时气结,无奈至极地摇了摇头,古人常说,饱暖思淫欲,这话当真一点不错。 “我有件事想做,走吧。”她独自站起身来,眸光一扫,红唇含着笑,径自走出门去。 两人一起到了花园,慕容烨环顾四周,天一片漆黑,就连冬天最好看的梅花也看不太清,他更不知她带他来这儿的真实用意。 “这棵树,是整个云门长得最高大的吧,我一直都想爬到树顶。”韶灵仰着脖颈,呵呵一笑。 “爷带你上去。”伸手揽住韶灵的腰际,他一瞬腾空,下一刻,已然跟她一道稳稳当当坐在粗壮枝桠上。 真的好高。 韶灵低头往下看,就连善于爬树的自己,也觉得这棵树高不可攀,试了好几回,而如今,慕容烨总算让她完成了心愿。 “这回,是我离天最近的一次……今夜的月亮,今夜的星辰,仿佛都跟往日看来不太一样。”韶灵伸出手臂,张开五指,几乎要将那些星辰,全部抓牢在手心。 “你怎么这么喜欢上树?”慕容烨毫不掩饰地扬声大笑,她很喜欢独自坐在树上,当真是让人很难领会的特殊癖好。 韶灵抿唇一笑,但最终归于平静,仰望着星空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至少,有个人也愿意陪我上树。” 慕容烨望着她的侧脸,月色蒙在她的脸上,像是给她戴着一块银灰色的面纱,令她看来愈发娇媚,他却突然开始想象,若是她盖上了那一方鲜红的红缡,又会是何等的美艳,不可方物。 “很小的时候,总有些不太一样的奇怪想法,总以为坐的越高,离天越近,听到的话就越真。”韶灵青葱玉指朝着地面一指,回眸一笑,“人若是在这儿说谎,一定会摔得王八落地。” 慕容烨一副悠然自若的笑脸,听她说起过去的琐碎小事,却还是很有耐心,唯独黑眸愈发幽深莫测。 她轻轻地说:“所以,我要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有什么话可要快些说,否则,树枝可承受不了我们两个人的分量。到时候,可真就是摔得四脚朝天了――”慕容烨虽然心中隐约藏着几分好奇,遥望着天际明月的眼神,却透露着淡淡的倨傲。 韶灵抿着笑,说道。“你不会的。” “这么有把握?”慕容烨挑了挑眉梢,眸子一眯,调侃着。 “你舍得我摔下去吗?”她红唇一卷,双目璀璨,问的何其自负和骄傲,那张原本就明艳的小脸,更是熠熠生辉。 不管在江湖上,慕容烨多么残忍,多么暴戾,多么阴沉,心里有多少折磨人的诡计,但对着她,他只是一个喜爱她的男人而已。 “言归正传,你说吧。”慕容烨冲她一笑,他自然不舍得,韶灵不是他地牢里的仇敌,他不会想用任何一种残酷的方法和伎俩,施加在她的身上,更不容许任何大大小小的“意外”,让她受苦受难。 即便他亲眼见过,哪怕面对再打的难关,她骨子里的乐观豁达,坚韧不移,也能让她克服一切。 但他依旧不想。 只要他在,她的身上,不会发生任何他不想预见的事。 他喜欢她说起他的那副骄傲神态,他喜欢她在心中,默默将他当成是自己的光荣和骄傲。哪怕不用过多的膜拜和仰视,他要一个跟他可以平起平坐的女人,但慕容烨总是一个心气极高的男人,她能领会他的好,甚至珍藏在心头,偶尔不经意的言语流露,早就胜过一切故作娇态的撒娇,更能讨得他的欢心。 “独眼曾经是七爷救回来的一条命,效忠七爷也有不少年了,看到他为家族洗清冤屈,重获重用,我也很高兴。但,七爷……我们不如先收起这条线,两国刚刚交战,国情紧张,稍稍有些风吹草动,也许牵连起来,就会成为私通敌国的证据。这可是大逆不道的罪名,若是被人利用,云门兴许会被朝廷盯上,七爷也会涉险――”韶灵一脸沉静凝重,说的巨细无遗。 “你说的也有道理。”慕容烨微微点了下头,韶灵的担忧,不是妇人之仁,更不是杞人忧天。话锋一转,他低声道。“独眼作为新晋臣子,要有一段时日施展拳脚,巩固自己的人脉,而家族的烂摊子,也等着他这个长子去收拾,他此刻必定分身乏术,忙的半死。等过个半年一年,他在风华国朝野中站稳脚尖,再打听打听他的消息不迟。” 两人彼此沉默,夜风徐徐拂过两人的脸庞,将泛黄的树叶吹的沙沙作响。 韶灵的脑海之中,闪过许多年前的那一幕。她便是在树上看到,那些红衣男孩的尸体,伤痕累累,死状奇惨。 她的嗓音很轻,落在慕容烨的耳畔,却掷地有声。“养成今日规模的红衣卫,七爷耗费了多少心血?又死了多少人?”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介意此事,否则也不会误会这么多年。他们都是我挑选出来最出色的人,经过最严厉的训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将数十项本事学成。不只是武艺,他们每个人都有一项最顶尖的长处。但任何事,都是有风险的。”慕容烨一脸冷肃,却并不抗拒,直言不讳。“是曾有人死,有人伤,我不否认。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自愿当红衣卫,我不曾强迫任何一人。将他们训练成云门最一流的信鸽,在他们年少时候,要求严苛一些,总比技艺不精,被敌人轻易识破再死的好。他们――必须滴水不漏,这是他们做的选择,也是他们的使命。” 韶灵直直望向他,月华般的面庞上,浮现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他的确说的直率,眼底尽是幽暗光耀,这是云门最大的秘密,他却终究对她坦陈相待,可见他早已把她当成是自己最可信的人。 “有关云门的传闻,不少真伪难认,很不可信,就是为了让任何人都难以知晓云门到底身藏何处。”慕容烨抓住了她紧握树枝的手,语气的强硬,不容置疑。往日那张俊美邪肆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身为强者的自信和独断。“不管是江湖上的宿敌,还是你所担忧的朝廷势力,若没有这一批可靠的信鸽,云门也不见得有今日这么安全。” 她笑着点头,眼神闪烁犹如天际的星光。“七爷的目光长远,不是常人能所及。这世上的门派如雨后春笋,但能够屹立不动的,却为数不多。只因这些江湖人善于习武,却不善动脑,更不懂运筹帷幄。” “就算真有人不长眼想跟云门作对,云门不难抓住对方的把柄,要是不想同归于尽的话,就不该碰云门一丝一毫。”慕容烨俯下身子,将她的手捉的更牢,他的眼底虽然墨黑如夜,却似乎有不少从心中跃出的光点,一瞬吸引了她的心。“我自小就住在这儿,我没关系,但要你也把它当成是家的话,总该把墙砌高些,把门修牢些――毕竟哪个人的家,不是最安心的地方?” 他的眼神,他的笑容,全都毕露无遗。 他,不想让她因为他的身份而卷入江湖恩怨,不愿看她总是陷入为云门担忧的漩涡,他要给她一个停泊的港湾,为她挡风遮雨。 哪怕――这儿是人人惧怕的云门。 “你会不会嫌云门没有人情味,也不如以前的家温馨?”慕容烨徐徐地问。 “不会。”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一脸坚决。“有七爷在,我很安心。云门在我眼里,是最特别的地方,我已经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了。” 慕容烨轻轻拥住她的身子,将唇贴上她的,几乎将这一句话,酝酿在她的口舌中。“很好。灵儿,你成了爷第一个亲人。” 他回不去了。 他贪恋两个人的生活。 ……。 嫡女初养成007主动的吻 “七爷难道一次也没有怀疑过,我兴许是因为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愿意跟你在一起的吗?”在慕容烨的眼前摇摇指,韶灵粲然一笑,颇有些年少时候的古灵精怪。 “比如?”慕容烨挑了挑眉,才将薄唇从她脸上移开,很显然,对于韶灵的假设,他并不太过好奇。 “比如……觊觎云门的财富,嫁给七爷的话,就能坐享一辈子荣华富贵,过神仙一样的日子。”韶灵的唇畔笑容绽放,朝着他眨了眨眼,眉眼之间俏皮的宛若顽童。 “云门,不会让你靠近我,只会把你推得更远,因此,你说的这件事,并不可能。”慕容烨言语笃定,从头到尾,就不曾松开韶灵的另一只手过。 仿佛,这也不知何时起,成了他另一个不用刻意自然而然就做得出来的小习惯。 慕容烨盯着韶灵的眸子深处,神色动容,轻缓之极地问。“要是没有云门,你的眼睛不用看到那么多你内心厌恶的场面,你的耳朵不必听到那么多你不太喜欢的传闻,你的鼻尖不会嗅闻到太多太多的血腥味,我们之间的误会就会少很多,更不会有隔阂。云门这个地方,我这个身份,从来就没有吸引过你一丝注意,相反,让你避之不及。兴许,我若不曾建立云门,三年前你我就顺顺当当成亲了,哪来的这么多波折?” 没有云门,就没有宇文危就没有他们的决裂,更没有他们的三年一别,他原本就打算在她及笄之后就娶她,若是一帆风顺的话,孩子都能下地闯祸了! 韶灵闻言,淡淡一笑,若是她被慕容烨救回之后,没有在渐渐长大的时候知晓了慕容烨的可怕身份,云门也不是她想象中那么残忍血腥的鬼地方,那么多年的陪伴,是否会让她渐渐喜欢上那个紫衣少年?!他若是等她长成后提出要娶她的念头,自己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也许会,也许……但这世上,没有假设,会有回溯,人唯有向前看。 “你也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境?”慕容烨见她但笑不语,神色却陷入微微惘然,仿佛若有所思,他扬起薄唇,却不显无情冷淡,愈发俊美坚毅。 “第一次见七爷,虽然没怎么看清楚,但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敢奢想别的,不管什么人,只要有人来救我,就好了……”韶灵轻轻呵出一口气,垂眸一笑,语气格外轻松自如。“血都快流干净了,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偏偏七爷不想多管闲事,不想理会我这一具浮尸,我唯有把自己卖给七爷,看能不能让你回头――” “方法好像不太聪明,但至少爷回头了,自然称得上是个好法子。”慕容烨的指腹捏着她的下颚,轻轻摩挲着令人眷恋的光洁肌肤,黑眸一眯,颇有深意。 “那时候的七爷,虽然一眼看上去不太好相处,但心地一定很善良。”韶灵抿唇轻笑。 慕容烨的眼神转沉,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打量着她说着这一句话的神态。善良,这个字眼,似乎离他有千里之隔。当年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建立云门也不过是一个脑海之中的雏形,过去的性子有些清冷,素来都是独来独往,但自从建立云门后,他的性情的确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善良……似乎跟软弱画上了等号,他该觉得高兴?一个素来满心抱负的大男人被称为善良,这种感觉很像是一只凶狠强壮的藏獒被拍拍头,说很可爱很乖巧之流吧,很想高兴,却又高兴不起来。 他以“七爷”自称,仿佛是在调侃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别人,唇角泛起笑意,其间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加重。“那时候的七爷很善良……如今的七爷,有这么糟糕吗?” “你把我带回来,却迟迟没逼我写卖身契啊,我不必入奴籍,那时候的七爷不是善良,又是什么?”韶灵一脸笑眯眯,宛若吃饱喝足犯困的猫儿。 “契约不过是一张废纸,在爷眼里,没多大用。至少当时看你奄奄一息的模样,爷不觉得你会动逃跑的念头,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头几年,你挺能自得其乐的。”慕容烨朝着韶灵挪了挪位置,粗壮地枝桠朝着韶灵那方微微摇晃,稍稍下陷,他得意忘形地作恶,漠视韶灵脸上一闪而逝的惊吓。“到后来,爷就更不想让你写下契约,没必要用这种东西,来欺压将来要成为我女人的你吧。” 他可不觉得,被变成奴仆的女人愿意留在他身边,是因为喜爱,说不准,只是因为报恩。 “七爷不想我念着你的恩情吗?”韶灵低头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枝桠,一把抓牢他的衣袖,全然不像中了他的奸计,哪怕要一起掉下去,她也不怕。 “不要恩情,只要情。”慕容烨故作高深地说,黑眸却炽热而张狂,那张俊美的面孔,更是魔魅而妖娆,盯着韶灵看,她不经意抬起脸来,跟他四目相接,几乎一刹那,就陷入了他眼底的惊涛骇浪之中。 “你就不怕我真的被烧坏了脑袋,在一个蠢人的身上白花了心血?”韶灵眉头一皱,曾经有一度,不少人看她的眼光都很是怪异,常常当她是一个疯丫头。 慕容烨笑的讳莫如深:“还真怀疑过。” “是吗?”他似假似真的语气,这一回却触怒了她,韶灵气急败坏。 “爷至少还分得清装傻和真傻――”慕容烨点了点她的额头,下一瞬,不等看清她的神情,已然拥住韶灵的细腰,两人一道从树头上跃下,稳稳当当回到了地面。 慕容烨的大手落在她的腰际,不曾抽离,径自将她带回院子。“冷风也吹够了,往事也说穿了,我们回屋去。” 两人一起进来屋门,慕容烨坐在桌旁,不动声色地望向她,她正压着身子,往他面前的茶杯倒满茶水。 如今已经是三月天,天渐渐开始回暖,半月前屋内才撤掉了暖炉,她在冬日总是要怕冷的穿上两件夹袄,但这个冬月,她却仿佛不怎么留意到寒意。韶灵心情复杂地想,会不会是因为投入了慕容烨的怀抱,她才不再觉得孤寂难熬?! “天色还早,来不来……玩两把?”慕容烨漫不经心地品了一口茶,黑眸盯着她,眼底闪动着莫名诡谲的笑意。 韶灵自然知晓他的言下之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长台上的骰子,眼眸流转,却笑着点头,取来了骰子。 “赌什么好?银两?”慕容烨云淡风轻地问了句,从韶灵手中接过骰子,往青瓷茶碗之中一丢,骰子发出玉珠落地般的清脆声响。 “掏真金白银,是不是太见外了?”韶灵抿唇笑着,嗓音清亮而愉快,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 “的确不该这么见外。”慕容烨摇晃着茶碗之中的骰子,脸上似笑非笑。“那就这样吧,输一把,脱一件衣裳。” 韶灵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听来一定是我输?”这么刁钻的赌注,摆明了是冲着她而来的。 “赌赢赌输,全凭运气,说不准爷不用几把,就将身上的衣裳全都输光了――”慕容烨笑的用意极深。 “七爷脱光了,着了风寒,还不是要我来照顾七爷?我可不觉得赌赢了对我有半文钱的好处。”韶灵眼睛都不眨,若无其事地说。 “规矩由你来定,胆小鬼。”慕容烨轻哼了一声,赌赢赌输全凭运气这些话,只能骗到赌坊里那些没头脑的蠢货,却骗不了她。 韶灵眼眸一亮,压低嗓音说道。“如果我输了,我会努力做一件让七爷开怀的事――” “好,来吧。”慕容烨一掌拍案,神色笃定,仿佛自信满满。 “我还没说完规矩呢。”韶灵不满他过早打断自己的话,认真地说下去,“如果七爷输了……” “你想怎么着?”慕容烨眸子一眯,对她说的后者,全然是漠视和轻蔑,并没有要采纳的意思。 “我想要七爷的坐骑雷霆。”韶灵毫不客气地开口,雷霆是七爷好几匹爱马之中唯一一头从塞外引进的宝贝,据说有汗血宝马的一半血统,但是前年才买来的,是一头三岁的小马。 “口气不小。”慕容烨扬唇一笑,志得意满,黑眸之中的火热目光,更是露骨。“认赌服输。爷要输了,给你雷霆,你要是输了,可要容爷……为所欲为呵。”规矩是她提出来的,努力让他开怀的事,听上去就很诱人,不是吗?!比起那些沉甸甸却冷冰冰的金银,慕容烨不得不承认,这个筹码好极了,颇有奖赏他的用意,投他所好。 韶灵虽然是笑着,但暗中已然摩拳擦掌,毫不闪避地影响慕容烨炽然的审视,虽然并不曾并肩坐在慕容烨的身旁。但他摆明了一脸不善,似乎笃定了输的人是她,他的狡猾多端,让他看来愈发邪肆。 那个“呵”可是扎扎实实吹拂了一口热气到韶灵耳里,还不曾开始掷骰子,似乎他的脑海里已经尽是如何处置她的下流念头,不由地引起韶灵一阵透骨麻颤。 不过,她向来不是服软之人。 “七爷,你要是在我面前出千,我可不认账啊。”韶灵轻轻挑了挑眉梢,美眸一扫,说的懒洋洋的,但这一句,却让慕容烨笑的更低沉。 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要想赢她,闭着眼睛都行,她一定也很想要雷霆,否则,不必提出这么迷惑人心的条件。 “行了。看看你我的运气。”慕容烨点头。 “五局三胜。”韶灵不给他一局定输赢的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笑的温文无害,仿佛不知晓对方也是一头狐狸。 唯独最终的结果,还是不如人意,韶灵蹙着眉头,不敢置信他的赌术竟然如此高超,不快地问了声。 “七爷真没做手脚?” “女人就是疑心病重。”慕容烨沉下脸来,将骰子塞到韶灵手心,:“爷不用出千,照样能赢你,否则,还怎么开赌坊?” 韶灵寥寥一笑,盯着手心的骰子出神。 慕容烨很有男子风度,给她反悔机会:“你来掷骰子,你做庄家,总没话说了吧。” “我偏不信这个邪。”韶灵气的咬牙切齿,几乎将骰子捏碎了。 慕容烨佯装自如,但笑不语,到时候,她不信也只能信。 “笑到最后的人,还指不定是谁呢,七爷,你是不是高兴的太早了?”韶灵哼了一声,晃动了手中的茶碗,颇为流里流气地笑道。“押大还是押小?” 慕容烨压着胸口的笑,装出凝神关注的神态,一手支着下颚,一手轻叩击桌角。 “大。”他低声说。 “小。”他闭着眼,扯唇说道。 “小。”俊脸上有些疲倦。 “大。”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他必须养精去锐,待会儿还要正事要做呢。 “还是小。”虽然五局三胜,他却赢到最后一局,让她看看自己足够有能力得到她下的赌注。 韶灵脸上最后一丝笑容,彻底崩落,她将骰子一丢,不耐地站起身来。“慕容烨,你还说没动手脚――” “我的脚好好地放在地上,双手也在你视线之内,怎么做手脚?”慕容烨不冷不热地说,气定神闲,一派耍赖模样。“你说出来听听,我也好学学。” 韶灵转身看他,沉默了半响,不怒反笑,方才的怒气似乎一瞬间消失了,她的笑容慧黠而深沉,看的慕容烨心中陡然一沉,但还是开了口。“你的赌注呢,可以交到爷手上了吧。” “过几日会双手奉上,亲自给七爷的。”韶灵强忍住笑,说的似有其事。 “什么意思?”慕容烨的面色稍霁,一把扣住她的皓腕,把她拖入自己的怀中。这小妮子胆子肥了,竟然摆他一道?! 韶灵压下面孔来,冲他一笑,犹如俏皮顽童:“到时候七爷一定很开怀。” “耍奸计?”慕容烨的墨眉轻蹙,要赌赢她轻而易举,害的他空想了不少床上的招数。 “谁让七爷想得跟我想得,不是一件事呢?我还以为,我们两个心有灵犀一点通,原来不是――”韶灵垂眸叹气,仿佛令人失望的人是慕容烨,她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个。 他这辈子没受过任何人的气,中任何人的道,都是他给脸色别人看。没想到却被自己的女人耍的团团转,哪怕他赢了,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讨要赌注,否则,就是默认他们还不够心心相印,默契十足?! “算了,你真是爷的克星。”一物克一物,看来这句老话,颇有道理。慕容烨大手一挥,虽然心中不快,但实在拿她没辙。 “七爷,你的耐心真差……”韶灵苦笑着摇头,将面颊轻轻贴上他的俊脸,双手主动环住他的脖颈,神色一柔。 虽是受了些闷气,但她的主动求好,还是最有用的良药,一刹那就驱散了慕容烨心中的阴郁和不满。 他顺其自然地圈住了她的腰际,好整以暇地望向她的笑靥,下颚一点。“还有什么比那件事更让爷开怀的?” 韶灵笑着,却沉默不说话。 “到时候,爷若是失望,你可要负责。”负责两个字,慕容烨说的极重,火热又阴沉的目光扫过韶灵的脸。 “知道了,一定包君满意。”韶灵连连点头,笑容不改一分,将这个高傲的大男人当成稚嫩孩童来哄骗。 慕容烨心中清明,一旦见到韶灵谄媚的笑,她的脑子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他神色很淡,慵懒地半阖着眼:“你想要雷霆做什么?” “我想送给韶光。”韶灵弯唇一笑,脱口而出。 “又是韶光。”慕容烨叹了口气,眼底有些许担忧,韶光的分量是不是比他还重?! “韶光跟我说起过一次,想要学骑马,我带他去过马厩,看得出来他很喜欢雷霆……不过,雷霆是七爷的专属坐骑之一,当然要问问七爷的意思了。”韶灵专注地看着他,他神情倦怠,方才还容光焕发,一刻间又像是无精打采的,他垂着眼睫,她看不到他的眼神,甚至误以为他是否昏昏欲睡。 慕容烨依旧并不睁眼,薄唇边溢出一句很冷淡的话。“你要是赢了爷,是不是还想要爷亲自出面,把雷霆送给韶光?” “什么都瞒不住七爷。”韶灵失了笑。 “也算辛苦你了,想方设法要给我们两个拉人情。”慕容烨微微抬了抬眼眉,下颚一点,回答的很是痛快。“如你所愿吧。” 他对她出手大方,的确不太一般,爱屋及乌,就连心爱的坐骑也能割舍。 韶灵见慕容烨神情倦怠,意兴阑珊,心中仿佛也很是不好过,他的情绪……即便如此细微,竟然也能感染到她的心中去。 她将脸愈发靠近他的,双唇烙上他的薄唇,两人唇瓣相贴的那一刻,慕容烨陡然间睁开了眼,眼底幽深的颜色,深邃而诡谲。 他这回却并不如往日般任意妄为,每回都恨不能吞下她般,唯独任由她的唇贴着,懒洋洋地接受她的美意。 虽然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吻,但依旧让慕容烨见到了韶灵的诚意,他心中微妙的不快,她竟然也察觉的到,而并非冷眼旁观,她不想他不开心,用了自己的方式取悦他。 他自然不会在此刻挑剔,这个吻实在是太小太微弱……根本无法满足他。 “我的好七爷,歇息吧。”韶灵见他终于睁眼了,粲然一笑,双目亮的像是火焰。 慕容烨久久凝神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私底下的温柔,总是将他的心,化成了一滩水。 “不够。”他哼了一声,眼神之中诸多情绪,神态依旧松散慵懒,仿佛这一个吻,依旧无法激起他心中的涟漪。 他一身傲慢,像是千年不化的冰山,她供给的一丁点火源,根本无法融化他。 他的眼神,韶灵一瞬间就读懂了――给这么点就想打发他,当他是叫花子呀。 韶灵胸口尽是无法溢出的笑,每个人都看到慕容烨的阴狠歹毒,漠然冷傲,但此刻,她怎么觉得他是个跟她讨要糖果的孩子呀?! 但既然她答应要给他更多,她自然要试着去做,哪怕他如此擅长耍无赖,她也并不抗拒,笑着再度将唇贴上他的薄唇,这回不再是轻轻一碰就抽离出去,而是学着前几回慕容烨吻她的方法,舌尖轻轻叩击着他的牙关,两人舌尖相碰,她汲取着他口中的温热。一开始,他还是懒洋洋地不愿回应,静静地享受着她算不上驾轻就熟的吻技,但直到最后,他终究按耐不住,手掌按住她的背脊,含住她的丁香小舌,肆意挖掘着她的甜美。 “这回总够了吧。”韶灵被他吻的气喘吁吁,面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绯红,她扬起唇角,红唇像是一朵绽放的花。 “爷要说还不够的话……你会让爷再尝点甜头吗?”慕容烨的手掌,已然覆上她的胸口,他凑近她的脸,低声问。 “七爷何必一次就将所有的甜头都尝尽?”韶灵压下他的手掌,要他稍稍收敛,双目清如水。 慕容烨下颚一点,这才松开了手,拉着她起身,笑脸对她。“也对,反正我们多得是时间。”今日两人从头到尾都腻在一起,几乎将大半个月的话全都说完,更是难能可贵见她如此掏心掏肺,取悦在意自己。 他不该让她觉得自己心中的不安和担忧,却又满足她对自己的回应和理会,他从未如此矛盾,却又如此欢欣。 她的态度,让他不再怀疑。 不再怀疑,他们的感情是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危险又没有未来。 这一日,收获颇丰,他不禁开始期待,往后,她还会给自己多少甜蜜的惊喜。 两人一道坐在床沿,彼此似乎都很困倦,不多久,便相拥着沉入梦境。 ……。 嫡女初养成008送他信物 接下来的数日,韶灵果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陪着慕容烨留在云门,每一日都在药房跟慕容烨的屋子两头跑,慕容烨不在的时候,她忙于自己的事,慕容烨回来的时候,她便专心守在他的身旁。 今日,慕容烨照样是用了早膳就走,韶灵去了一趟药堂,回来打开抽屉,将一张小小的纹样打开,捉着一根穿了彩线的银针,唯独并非是她往日惯用的针灸银针,而是做女红所用的细针。 长长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有朝一日会用到女红,她就该用心学学。 不过,马上就能完工了。 她瞅了一眼桌上的物什,弯唇一笑,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自己竟然耗费了五天功夫,说出去……实在贻笑大方。 以银剪刀剪断了彩线,将物什捧在手心,韶灵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崩落,这个……是不是拿不出手呀?! “爷回来了。”慕容烨的声音,已经在门口了,今天还没过晌午,他怎么就提前回来了?!不知为何而慌乱,她急忙将桌上的绣花纹样跟针线盒子往桌下一塞,刚直起腰,慕容烨已经进了屋子。 “没在药房啊。”慕容烨笑着,随意地问了句。 韶灵回以一笑,慕容烨越过她的身子,往桌边一坐,打量着干干净净的桌面,狐疑地抬起脸,仔细打量着她。 “你在忙什么?”桌上没有医书,也没有药方,更没有云门的账册,干净的……不像话,她向来不会容忍自己太过懈怠。 “没做什么。”韶灵脸上的笑,透露出一丝不自在。原本想好绣好了就给他,但方才看了几眼,更觉应该多花些时日重新再做一个,如今不是最好的时机。 “又不老实了,是不是要到了床上,你才肯说真话?”慕容烨的目光,轻缓地扫过韶灵的脸,神色不变的泰然,轻哼一声,对她说谎的小伎俩,全然不放在心上。 “你答应不笑话我的话,我就说真话。”韶灵腹诽,他总是拿这件事来胁迫她,她心中虽并不惧怕,但也不想被折腾的下不来床。 “说吧。”顿了顿,慕容烨心中更是好奇,眼底的幽光愈发深沉魔魅,他笑着点头。“爷一定不笑你。” 韶灵审视了他许久,见他果然神色自如地打了包票,她才弯下腰,从桌角下的针线盒子里取出一个物什,往慕容烨的面前一放。 “这是给爷做的?”慕容烨微微一挑眉,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东西,正是一个荷包,他并非头一回见到荷包,但……他的唇角依旧有笑,不温不火地问了句。“荷包原本就是长这幅样子的么?” “我韶灵做的荷包,就是长这幅样子的,你不想要,那就还给我。” “谁说不要了?”慕容烨的笑声低沉,眼疾手快,不等韶灵抢夺回去,早就将荷包抓在手心。方才只是看了个大概,如今他才仔仔细细地瞧着这个不太起眼的小玩意儿,荷包的正面还有绣花纹样,他指了指其中的一个花样,说着。 “这片白云不错。” “这是飞在天上的天鹅。”韶灵纠正,眼神却没有刚才那么有光彩。白云跟天鹅,只有颜色一样,这么容易混为一谈吗?! “是吗?这水上的鸭子挺漂亮的,毛色也……”他没见过五光十色的鸭子,该称得上是罕见了吧。 “这是鸳鸯。”韶灵的脸上挂不住了,眼神一黯再黯,垂头丧气。 “这湖水很清澈。”慕容烨微微迟疑,最终笃定地说了这一句,这回总没错了吧。 韶灵默然不语,以几条绿色曲线代表湖水,还能看得出是否清澈?再说了,这几条曲线甚至弯弯扭扭,没一条顺眼的。 她蹙眉,轻声叹气。“算了,我再给你重做一个。” 就算不好看,至少也该让人分得清她在绣些什么东西吧。 慕容烨捉住她的手,好看的眉宇之间,一派从容自得。“说实话,你做女工的手艺,有待改进。不过寓意很好,天上的天鹅终生不改伴侣,鸳鸯出双入对,你这个荷包,不就是说我们成双成对的,感情和睦吗?” “都是你说的,我可没说。x.”韶灵淡淡看了他一眼,心中虽然平静不少,但嘴上还是不承认。 慕容烨看她死鸭子嘴硬,唇畔的笑意更深,将荷包荡在指间,在她的眼前晃动,言语之内,很是得意嚣张。“你没说,可你的荷包是这么说的,这算是你头一回给人做荷包吧。” 韶灵微微点了头,以眼角余光打量他的神情,见他一脸的笑,她才不再紧张忐忑。 “这个玩意儿,韶光也没有?”慕容烨追问了一句,眼底一片莫名的笑意。 韶灵抿着唇,唇角也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已然默认了。虽然是很小的一件东西,但至少要让慕容烨察觉,他也有韶光得不到的关注和心意。 “那爷一定要收下了。”慕容烨将荷包挂到自己的腰际,垂着眼看了看,荷包用紫色丝绸为底料,周遭绣着一圈银边,正反面都绣着天鹅跟鸳鸯的绣花,虽然看起来并不工整,但想来一定是她耗费了不少的功夫,怪不得,这几日一回来,就觉得韶灵脸上有微微的倦意。绣花极为费神,不容分心,虽是小小的荷包,但她却颇为辛苦。 他怎么会不喜欢这个荷包?!他怎么还能说她无法满足他的心?! 韶灵垂在衣袖之中的双手,微微蜷紧,她第一次想着要给人送一个自己做的东西,纹样也是她自己画的,在纸上明明很是生动,但到她捏着绣针绣出来,却又变成一副笨拙不堪的模样,这当真是头一回……只做给一个人,就是慕容烨,见到他随身带着这个荷包,她心中落入几分满足和甜蜜,只是并不曾去追究。 慕容烨的脑海之中突然闪过一丝什么,一把捉住她的皓腕,将右手翻开。“让爷看看你的手。” 韶灵却不太自在地一缩肩,但他力气太大,不等她拉扯,手心已然呈在他的眼下,他细心地盯着她的指尖看,因为年少时候抚琴跟骑马的关系,她的双手并不像是千金小姐般的细嫩娇软,但此刻指尖上尽是密密麻麻的细洞。 他当然见惯了生死跟伤痕,一旦云门捉到仇敌,关入地牢,他有的是歹毒的方法,血肉模糊的伤痕,他也见惯不惯,漠视不理。但只是看似细小的被针扎过的痕迹,他却很不好过,仿佛那些针尖,都是刺到了他的心上去。 “为了这么个荷包,你偷偷绣了几天?”慕容烨轻声问,眼底闪耀着的,并非是往日的神情,有些温柔,有些暖意,更多的是关怀跟不舍。 韶灵伸出左手,五根手指,示意他完成的天数。 “一点都不疼,真的。”韶灵见慕容烨眼底的愁绪还不曾散开,她急忙笑着说。 她说的也不算是假话,她忙着赶出一个可以见人的荷包,当真不曾留意到自己何时被针刺了这么多个口子,当然也就不曾察觉到疼痛。 “同样是根针,到了做女红的时候,就不好使了。”她苦苦一笑,语气极为无奈。 “第一回能做成这样,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慕容烨将薄唇覆上她指尖,神色一柔,她在世间已经是个很有才干的女子,琴棋书画几乎都有涉猎,更能跟男子一般策马奔腾,拉弓射箭,还有一手好医术,他当真不曾奢望她能尽善尽美。 韶灵好笑地看他,他偶尔的一个温柔举止,总让她觉得心中暖暖的,满满的,急忙将手指抽了回来。“总算不是没心肝了?” “有心肝。”慕容烨扯唇一笑,将她的双手搂在自己的腰际,跟她相视着,迟迟不曾说话。 “你是不是其实不太喜欢呀?”韶灵不知他为何这么看着他,微微惘然,心存疑惑。 “喜欢,而且你不许给韶光再做。”慕容烨黑眸一沉,一口否决,看得出来,他尤其在意自己跟她弟弟是否享受一样的待遇。 “好。”她可以给韶光做不同的花样,韶灵在心中暗想。 慕容烨的视线依旧落在腰际的荷包上,唇角上扬,不经意遗落了韶灵眼底的一丝狡猾。 翌日。 “连翘,这块地上种了什么草药?”花园边的空地上,入秋就下了种子,初春时节,乍看上去,一片绿草茵茵。韶光俯下身子,好奇地询问。 连翘认真地解答:“这是一种可以止血的草药,上回小姐取了种子,就放在这儿……常常有受伤流血的伤患,这种药是最常用的。” 韶光笑着点头,伸手碰了碰矮小的绿叶,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他回过头去看,却发现是他不太想见着的慕容烨。 所幸,慕容烨的方向,似乎不是要朝着这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而来。 韶光总觉得今日的慕容烨,有哪里不太对劲,墨色的眉毛蹙着,慕容烨是习武之人,却偏爱华服,只是腰际只有一条黑色腰带,并不戴累赘的饰品。 但今日,腰际悬着一个荷包。 慕容烨生来就有这种魅力和本事,哪怕他衣衫褴褛,亦或是披金挂银,甚至披头散发连鞋袜都不穿一身凌乱,也不见得狼狈和可笑。毕竟,他生着一张难得见到的俊美面孔。 那个荷包,乍眼看过去,五光十色,不细看甚至以为是出自何等精巧的绣女之手,但若是定睛再看第二眼,就会跟韶光说一样的话。 “连翘你看,他戴的荷包多难看。”韶光指了指慕容烨的背影,嘴角牵动着笑意,跟连翘说着悄悄话。 这个男人不是向来风雅不俗,穿着讲究吗?!怎么会选中那么奇怪的荷包?! 慕容烨似乎听到了他们私自谈论的声音,一转身,朝着他们而来。 连翘却不敢放肆,他性子本来就圆通,朝着走近的慕容烨拱手行礼,颇有成年男子的礼貌。“七爷您好。” 韶光站起身来,静静立于连翘的身旁,看了慕容烨,却安静地不说话。他原本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怀疑到底慕容烨听到了吗?像是慕容烨这般看似高贵不凡的男人,用的东西都是极为珍贵的,被他知晓自己嘲笑他的打扮,岂不是会勃然大怒? “这么难看的荷包,可花了韶灵整整五天的功夫――”慕容烨笑颜对着韶光,似乎并不生气,此言一出,韶光面色更加苍白。 他果然听到了自己的话! 但如今更得意的,很明显是慕容烨,知晓荷包出自姐姐的手,韶光当然不能再多说是非。 “姐姐绣的荷包当然好看了,谁说难看的?”韶光顿时改口,虽然面色依旧不太自然。 “是啊,谁说难看的……”慕容烨的眼神诡谲深远,瞥了韶光一眼,轻缓之极地问。原来韶灵的弟弟,一样不擅长说谎。 韶光无言以对,一下子就脸红了,在慕容烨张狂而直接的目光之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拉着连翘急急忙忙离开了花园,慕容烨见状,只觉得有趣,不禁扬声大笑。 “七爷,原来您在这儿。” 马伯缓步走到慕容烨的身后,虽然已经是六旬的老人,他依旧看来身子强健,走路有风,一脸严肃。 慕容烨神色不变,只是收敛了笑意,双手负在背后,清风吹拂着他宽大的紫色衣袖,腰际的那枚荷包也微微晃动着,仿佛想要惹人注意。 “七爷,您有空吗?我想跟你说些话。”马伯面色凝重,嘴角的两道纹路很深,看来很不好亲近,但面对慕容烨,他素来规矩恭敬。 “老马,你没有发现什么吗?”慕容烨心中不快,拂了拂衣袖,将视线瞥向周遭的满园春色,冷冷淡淡地问了句。 “七爷在说什么?”马伯沉默了半响,七爷的问话太宽泛,他不知如何回答。 “你就没看到爷身上的变化?”慕容烨的眉头蹙着,又问了一句,语气已然充斥着不悦。 马伯狐疑地盯着慕容烨,他接连好几日没见到自己的主子,自从韶灵这回从阜城回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往日他还能给慕容烨送些膳食衣物,如今韶灵把这些琐碎小事全都代劳了,他唯有在自己的屋子里跟鸽笼的鸽子为伴。要硬说七爷身上有些变化,无非是得到情人陪伴和关怀之后……精神大好,容光焕发罢了。 慕容烨无奈地摇头:“老马,你跟了爷二十几年,怎么还不如一个刚进来云门半年的小鬼眼尖?” 就算韶光对他那么反感,他看自己一眼,也能看到他佩戴的荷包,但这个二十几年来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老马,却不曾察觉到?! 实在说不过去。 唯一的说辞,只剩下――“老马,过去爷一直把你当成是半个亲人,不管我的身世如何,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二十五年的陪伴,不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从他还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开始,老马就已经陪着他了。 “但如今看来,你从来没有跟爷一样认为。”慕容烨的笑意,稍稍有些惨淡。 “我不敢这么想,陪伴七爷成人,是我该做的。”马伯低下头,并没有看慕容烨的神色,嗓音之中仿佛藏匿着压抑的情绪。 “是你把自己看的太低了,哪怕是奴才的身份,若没有你,又哪里有爷的今时今日?”慕容烨扯唇一笑,说的平易近人。 “我不能逾矩。”马伯摇头,说的很坚定。 “你上次不是问过,为何我会喜欢一个身份不明救回来的孩子吗?”慕容烨的眼底恢复了往日的魔魅狂狷,他低声问道。 上回,他不曾给马伯答案,但这次,他可以说的很明白。慕容烨的眼神幽然深邃,说起那个女人,他的唇边带笑,令唇形美丽的淡色薄唇,看来愈发迷人。“正因为在她那儿,她给的关切,给的包容,给的在意,让爷觉得很满足,而且,还想要更多的。并非是奴才对主子的那种,并非是老马你对爷的那种……” 马伯苦涩至极地笑道。“每个人都瞧得出来,韶灵对七爷是有情意的。”以前他担心七爷不过是毫无收获的付出,一厢情愿的喜爱,韶灵素来任性妄为,若是不堪其负,再度一走了之,对七爷更是一种深深伤害。但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两人犹如新婚夫妻一般,过的很是恩爱甜蜜,如胶似漆。 偶尔他傍晚走过七爷的院子,常常会见到两人一道走路散心,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高昂,仿佛只是说给对方听而已,更容易让人误会他们是在说别人听不得的情话。 “老奴只是一个奴仆,当然给不了七爷想要的。七爷一定很喜欢如今的日子,有韶灵那丫头陪伴的日子――”老马说着这一番话,脸上浮现了极为浅淡的笑容,稍稍缓和了这张原本就严厉的面孔,就算当年七爷十八岁的时候血气方刚,跟顾玉痕相处的时候,他也不曾见到七爷有过那种神态……哪怕韶灵说了好长一通话,他都能笑着倾听,而七爷看向韶灵时候的眼神,都是温热的。 那是,爱一个人的神态啊。 慕容烨笑着,承认地很直接。“是越来越喜欢。” 马伯沉默不语,脸上失了笑,于私,他当然乐于见到七爷跟韶灵修成正果,七爷这二十几年,衣食无忧,金银财富什么都不缺,如今更是大有作为,唯独不曾真正喜爱过一个人,也被另一人真心喜爱过。 “老马给我的是战战兢兢的关怀,但哪怕我心中情绪的变化再小,即便不用说,她都能知道。”慕容烨直视着马伯的眼,直言不讳。 马伯沉默了良久,面色木然,才斩钉截铁地说。“七爷跟我一起在幽明城二十多年,多年相处,当然不无感情,但老奴没有资格成为七爷的亲人。” “哪怕是半个?”慕容烨轻笑,千百年来,奴才跟主子,原本就有一道鸿沟,难以逾越。但他还是低估了老马的顽固和保守。 “哪怕是半个。”马伯目不斜视,面色冷凝。 “只因,爷还有亲人在世?”慕容烨黑眸陡然一眯,话锋一转,眼神凛然,近乎逼问。 “是,七爷。”马伯点头,不再像是上次一样,支支吾吾。 “你终于肯说了。”慕容烨的笑,没有半分温度。 马伯屈膝,对着慕容烨跪了下来。“七爷,我只是一个奴才,跟韶灵不一样,她虽说为了自己的性命,甘愿将自己卖给七爷,但毕竟不是奴婢。而我,一辈子都要对主子忠心耿耿,主子有苦衷,当奴才的当然不能违逆,还望七爷赎罪。” 见老马跟自己下跪,可见此事非同小可。慕容烨的脸色稍霁,冷着脸说。“你打算让爷跟他们见面?” 马伯扬起脸,心生狐疑,他在慕容烨的语气之中,听不到一分惊喜,错愕,仿佛有机会跟亲人团聚,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七爷难道不想见吗?” “不怎么想。”慕容烨一脸不悦,冷哼一声,言辞之内,尽是嗤之以鼻。“在爷最需要他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出现,哪怕看一眼,哪怕说一句话。如今爷都到了成家的年纪了,你觉得爷还需要这些可有可无的亲人吗?” 若他还是一个五岁的孩童,他听闻家人团聚,一定会快活欢笑,满屋子乱跑。但他不是。 他已经是二十五岁的男人,在漫长的等候之中,他已经成长了,曾经好奇的,曾经念念不忘的,却变得没有多少分量了。他喜欢了一个女人,更愿意跟她开花结果,不用两三年,就能拥有自己的家庭,他还在乎那些虽然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吗?不是只有血缘,就有资格称为家人。哪怕只有他跟韶灵,在幽明城云门相依为伴过一辈子,也不觉得任何遗憾。 “七爷,他们在等您,从过完年就在等了。”马伯不曾料到慕容烨的答复,如此决裂,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朝着慕容烨深深俯下身子,磕了个头,不无哀求的意思。 慕容烨轻蔑一笑,语气发冷。“你养的信鸽,除了帮云门做事,还为你传书信给他们?” 马伯趴在地上不起来,只能挤出一个字,无法避讳。“是。” 慕容烨面无表情地看他,心中百转千回,他不曾怀疑过老马,这个抚养自己长大成人的奴仆。“韶灵猜的果然没错。” “七爷真的不肯回去看看他们吗?”马伯的声音很沉闷,听来更有一些苍老。 “爷的确不想回去,但似乎你想要回去复命。”慕容烨一语中的,说的入木三分。若不是他的那些所谓家人的意思,他何必一个人生活在这里?老马不过是一个奴才,他听从主子的命令,主子让他回去,他一定无法回绝。 “多谢七爷为老奴着想。”马伯又轻轻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回去也行,看看――”后半句话,慕容烨没有再说出口,他邪佞地笑,黑眸之中充满戾气,心中尽是冰冷的寒意。 谈及还有亲人在世,他该觉得兴奋惊讶吗?他只会觉得,那些人的心,是冷的,心肠,是黑的。将他丢在这儿二十几年,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得出来的。他很想看看,那些始作俑者的面孔。 这一场认亲,绝非是想象中的温馨感人的戏码。 院子中的那片桃花林,又到了结花苞的时候了,韶灵站在不远处遥遥望着,不用多久,整个桃花林,便是一片粉色的海洋。 她噙着笑,蓦地回过身去,她已经能听得出慕容烨的脚步声,他即便想用坏招数惊吓她,也不见得能够得逞。 只是这一回,慕容烨并不像是有恐吓她的心情。 他的脸色,莫名的难看,常常挂着笑的好看唇角,如今也只是紧紧抿着,俊美的面孔突然生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可怕气息。 “七爷,你怎么了?”韶灵的笑容散去,轻声问道。 云门又出了让他费神的大事吗?! “让爷抱抱你。”慕容烨虽然这么说,但双臂已然钳住了她的身子,他喜欢很多事都在自己的把握之中,但似乎有许多事,无法如意。他的嗓音之中,一些疲惫倦意,无法藏匿起来。 在他早就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自己的背景,哪怕他不过是一个富有的孤儿,又如何?! 但他的心里,却又落入些许复杂难辨的情绪。 韶灵任由他拥着自己,他们常常有情人之间的亲昵动作,但慕容烨的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却让她察觉的到他胸口的沉闷和疲倦。 这个拥抱,无关情爱。 ……。 嫡女初养成009再扑七爷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抬起,抱住了他的腰,她将面颊靠在他的胸前,神色一柔,低声细语。“七爷愿意同我说说心事吗?”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抵御这般的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真情和柔情,慕容烨的双臂越圈越紧,俊脸埋在她柔软的黑发之中,迟迟不曾开口。 这一刻,她察觉的到,慕容烨心中的孤寂和落寞,多少年了……他鲜少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孤单影只,他总是让人艳羡他奢华而精致,什么都不缺的富贵生活。对于任何一件喜爱的飞禽走兽,他都能眼睛不眨地一掷千金,谁又会看得清他压在心底深处的清冷?! “爷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亲人,活着的亲人……”慕容烨的声音,就在风中,传到她的耳畔。 韶灵微微怔住,她不敢置信地仰着头,试图从慕容烨的眼睛里,找到最真实的情绪。 为何不是喜出望外,而是淡淡的,冷冷的,事不关己,甚至有一丝咬牙切齿的阴郁?! “也许要回去一趟。”慕容烨压下俊脸,跟她这么说,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他要出云门,明日就回来的告别。 韶灵微微一笑,安静地轻点螓首。“这是好事,七爷当然应该回去瞧瞧,别让自己遗憾一生。” “你愿意跟爷一起去吗?”慕容烨压低了嗓音问,黑眸之中风云瞬息万变。 她吗?! 慕容烨亲口邀请她一起去,还能是为了什么?正因他过去没有家人,他格外看重她的名分,一旦见了他的家人,便是让整个家族,将她视作自己的妻子。不管他们是否成亲,此事都不会再有任何变数了。 慕容烨看清了韶灵的神情,她仿佛在神游天外,若有所思,他没想过韶灵比自己更加手足无措,急忙笑着安慰。“别这么紧张,就当是去京城游玩几日,京城可比幽明城跟阜城热闹许多,到了京城,爷陪你把京城玩个遍。” “京城?”韶灵面色骤变,眸子睁大,心被重重撞了一下,她木然地站在原地,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不高兴?京城是最繁华的地段,爷本以为你会愿意。”慕容烨唇畔的笑意有些涩,她一副被吓坏了的表情,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她似乎很惧怕见他的亲人。 当然了,他也不知自己的亲人是何等性情,韶灵一定担心被刁难苛责,人之常情。 慕容烨的苦涩再细微,还是刺痛了韶灵,她轻声说。“七爷让我考虑考虑,行吗?” 至少,不是一口回绝了他。 “不用怕,不管是谁,都不会让你受委屈。”慕容烨将唇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神色松懈下来,不再冷漠疏离。 云门便是他们的小世界,以前他误以为自己没有任何活着的亲人,心头的愿望依旧是过阵子要给她一个难忘的婚礼,如今知晓还有亲人在世,他想把将来的妻子带去,不是征求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告知罢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自作主张,绝不会到了这个年纪,反而还要让别人插嘴。哪怕是流着相似血脉的人,也没有这种权利。 “谁能让我受委屈?我只是想好好想想。”韶灵轻笑出声,她可是有名的铁石心肠,任何人都无法让她落下一滴眼泪。她并非害怕,而是不安。 “你若不想去,也没事。”慕容烨这才松了怀抱,这一句虽然让人安心,但韶灵静静站着,他渴望的是她对他们这层关系的确定态度,而她这回……竟然也不想让慕容烨失望地一个人去京城。 但是,爹爹临终前的那些话……她又该怎么办?! “桃花马上就要开了,真好。”韶灵话锋一转,脸上全是笑,指着面前偌大的桃花林,眼底脸上全是憧憬跟向往。 去年大漠桃花开的时候,慕容烨以桃花枝为密令,逼得她不得不从大漠赶回云门。当时,她一边策马,一边咒骂。 而今年,他们已经成了最亲近的人。命运……真的好任性。 慕容烨但笑不语,跟随着她缓步走向桃花林,多么希望她言语之中的“真好”是真心的,兴许只要她快乐就好,名分也没有真心更重要,他多么希望她眼底方才一闪而逝的仓惶,是他看花了眼。 “桃花,利水,治水肿,活血化瘀,是花也是药。过两日,我就能采花,做桃花酒,桃花糕,桃花茶,桃花汤……”韶灵滔滔不绝,说的神采飞扬。“七爷不会责怪我成了采花大盗吧。” 她的笑靥太过绚烂明亮,落在慕容烨的眼底,激起不小的涟漪――他的拳头无声握紧,他多想把她的笑容留在心里,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永远,永远。 若她的笑容不是遮掩心境的面具,那该多好。 他的心被无声牵动,微微失了神,她站在桃花林中央,枝桠上结着粉白的娇嫩花骨朵,她走前两步,突地回眸看他,红唇绝艳,眼神清澈见底。 就算如今看她,竟然还能察觉的到胸口之下,心的跳动。 感情非但没有变淡冷却,相反,越来越炽热,越来越沉重。 “你在桃花池里沐浴也没关系――”慕容烨压下心中的情愫,唇角一扬,神色自如地说。 韶灵心中的不安分辨瓦解,他还会说笑,便是不再担忧,这么想着,也不再责备他的想法太过下流,只是稍稍瞪了他一眼,就回过头去。 慕容烨跟在她的身后,缓步穿梭在桃林之中,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幽幽地开了口。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韶灵回头看他,等他靠近,这首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实在心境凄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不太符合他们此刻的情境。 “说桃花的诗可多着呢。”她眼眸一转,浅笑盈盈。“桃源只在镜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红。自别西川海棠后,初将烂醉答春风。” 慕容烨心中称奇,她竟然如此细腻,他的情绪即便压得那么深,她还是察觉的到,更婉转地为他改变心境。 “舞文弄墨,哪里比得上你?”慕容烨嗤笑一声,话音未落,已然勾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带到自己的身旁来。 韶灵笑着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个男人实在城府之深,他虽然学武,却并非武夫,别说擅长抚琴,对弈,他自小就看过许多书,虽然云门的书房兴许比不上风兰息的书库,但看来马伯对慕容烨的学习,很有远见。若是单单武艺超绝,却没有手段跟头脑,都是需要先天的天赋跟后天的培养,才能让慕容烨那么年轻就成功。 “来,坐。”慕容烨拉过韶灵,两人一道坐在桃林中的石桌旁,她神色不变。 “我有些困,七爷让我靠靠。”韶灵抿唇一笑,不等慕容烨回应,双腿一盘,席地而坐,靠在他的背后,果真开始闭目养神。 慕容烨无奈地转过脸看她,俊秀眉宇之间,一派不太分明的笑意。心中轻轻叹气,每回察觉到他的不快,她一定会留在他身边陪伴,这么自然而然,不留痕迹的关心…… 身后的女子依靠着他而坐,气息越来越平静,过了许久,她一动不动,真像是睡着了。 想让她舒舒服服地睡,慕容烨索性也就这么坐着,时间一久,他从腰际取出一把银色小刀,一块木片,细细雕琢,紫黑色的木屑,飘在空中,落在他的手掌之间。 三月天,阳光有些暖,有些凉,韶灵闭上眼之后,果真昏昏沉沉睡了会儿。 醒来后,睁开眼,漫天的霞光,已经是黄昏时分,他们竟然在桃花林里,坐了一整个午后。 身后传出细微的动静,韶灵眼光一扫,他手中的小刀雕着一个物什,只是等她伸长脖子去看,他却藏在袖口,不让她瞧。 “什么好东西,还要藏着掖着?”她笑道,双眸闪烁,慕容烨的反应,跟她把荷包藏在桌角如出一辙。 “等完工了再给你看。”慕容烨故作高深,不透露一分。 “你要是不给,我可抢了啊。”韶灵却没有太多耐心,她扬着红唇,双目璀璨如星火,跟着慕容烨久了,她也学了几分强盗脾气。 “就你?”慕容烨不温不火地吐出两个字,将小刀丢到石桌上,她的胁迫,他却并不在意。 “就我。”韶灵哼了一声,笃定他不会对她动手,她还怕什么?不等慕容烨起身,她已然伸出手去,在他的袖口摸索着,但他的袖口却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任何物件。 才一眨眼的功夫,他把东哪里了?! 俏眉轻蹙,韶灵的双手摸上他的腰际,摸着黑色腰带下藏着一块坚硬的东西,她朝着慕容烨得意地一笑,谁知慕容烨的身子突如其来地往后仰着,害的她毫无准备,一同倒下,趴在他的身子上,狼狈至极。 “这世上,敢明目张胆扑倒爷的人,就你一个。”慕容烨的喉口,溢出一串串低沉的笑。 她怒睁双眼,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她十三岁的那年,他也曾被她压在身下,那时候,那双清冷的黑眸藏着笑,跟如今一模一样。 当年,不过是为了抢夺一个水壶,这回……她甚至连抢什么都不知。 “老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慕容烨的目光透过韶灵,语调不疾不徐。 “我只是来问问七爷,是否做好了决定。”马伯当下就转过身去,老脸上满是尴尬,他一走进七爷的院子,就看到韶灵扑在七爷身上,急急忙忙地扯着男人的腰带,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该来,可是来都来了,不问一句就走,他怎么回复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主子?至少,他该早些回信。 慕容烨说的像是她故意挑逗他一样不怀好意,处心积虑,一见马伯就在几步之外,她更是面色难看,急忙从他的身上起来。 “爷答应你去京城。”慕容烨淡淡说道,老马扫了他几回的兴头,要不是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真想重重惩治他。 “韶灵,你过来,我同你说几句话。”马伯朝着面色尴尬的韶灵开口,语气一如寻常。 她缓步走向马伯,马伯低低咳了声,正色道。 “天还没彻底转暖呢,你这样跟七爷……在外面,怎么成?七爷身体虽然强健,但你也不能这么大意,要是被人撞见,更不好看……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如狼似虎的?” 这其中几度是无法开口说明的难堪,马伯这么擅长教训人的老者,竟然也说的断断续续,并不熟络。 韶灵愣住,无言以对,她如狼似虎?!怎么在马伯的眼里,她就成了蹂躏七爷的罪魁祸首了?! “下回回屋里去,知道了吗?”马伯冷着脸训斥着,当她还是一个未长成的女孩。 韶灵很想回嘴反驳,但若是这样,马伯会念叨更久,忍着,她蹙眉点头。 马伯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才转身离开,他一走,韶灵便听到慕容烨忍耐不住的低沉笑声,他覆在石椅上,紫色华服垂泄至地,笑的格外猖狂。 “过来。”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朝着一脸怒气的韶灵招了招手,见她不挪步子,他唯有起身,主动走向她。 “下回在院子门口贴一个字条,老马勿进,如何?”他俯下身子,凑到她的鬓角旁,低声问道。 回应慕容烨的,唯有一声冷哼,韶灵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的说笑?!他一定是刻意的,让她在马伯面前出丑。 “老马真该死,谁让他来打搅我们的好事?”慕容烨眼底的笑,有一抹玩世不恭的寓意,他说的似假似真,仿佛他们方才不是玩闹嬉戏,而是擦枪走火,情不自禁。 “我不看了。”韶灵面无表情径自越过他的身子,自小到大都被马伯训斥,她从不生气,但这次,她生气了。她顿了顿,重复了一遍,语气格外坚定。“纵使是珍奇玩物,我也不看了。” “恼爷了?”慕容烨不改笑意,几步就追上了她,看她推门而入,他拦在她的身前,他向来喜欢捉弄韶灵,但这次,老马坏了他的事。 否则,就绝不是任由她在他身上摸个遍这么简单了。她方才,简直是在玩火。 “你再重新摸摸,摸到了就算你的。”慕容烨拉过她的手,覆在他的腰际,她却提不起半点精神,任由他的手掌带她摸索。 反正最终都是她的,摸得到摸不到不都是她的吗?韶灵不以为然,却果真摸到那件坚硬的玩意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块紫黑色木片。 “沉香木?”韶灵将长条形的木片,凑到自己鼻尖,轻轻嗅了嗅。 木条已经有了簪子的雏形,让人不难揣摩他的用意,慕容烨笑着说。“再用两日打磨打磨,弄些花样,至少质朴雅致。” 慕容烨为何会费力做一只木簪子给她,她却没有问,心中一片清明。 他还记得风兰息赠与她的那支荷花簪吧。也正因为她收下风兰息的东西,慕容烨勃然大怒,将簪子丢进荷花池内。 韶灵并不提及,当下慕容烨曾经说过,他会给她更好的,原来不曾忘记他的诺言。 这一只木簪,虽然看上去不值一文,其实这么一块沉香木的价值不菲,更因为也是出自他手,更是珍贵不凡了。 这些天,一门心思花在慕容烨的身上,她当真没有再想起风兰息,也早已认定了风兰息是跟她不相干的人,她没必要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耗费半点力气。 只是慕容烨又知道吗……风兰息的身上,便是淡淡的沉香味道,她一闻到沉香的气味,很难不联想到那个人。 “平日里你往往只用一根发簪,其他的首饰几乎不曾见你戴过,送你再好的也会被丢进首饰盒里,但这支木簪,你可以常常戴着。”慕容烨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将她拉回现实来。 她笑着,垂下眉眼,盯着手中的沉香木瞧,隐约看得清楚,慕容烨开始雕琢的花样是桃花,只是才雕了一朵而已。 紫黑色的木簪子,散发着沉香的香气,花样典雅精致,她朝着镜子比了比,虽然不引人注目,但很符合她一向从简的装扮。 “再过两日,爷亲自给你戴上。”慕容烨站在她的身后,朝着镜中的女子微笑,眼底的柔情,任何人都无法忽略。 韶灵会意一笑,将簪子还给他,两人的关系日渐明朗,他想要的那些细小的权利,她都愿意成全。 她安静地说服自己,即便没有任何人在意她的身份也无关紧要,她如今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老马方才念了你几句,他是关心则乱,嘴上没有分寸。”慕容烨笑了笑,说的却很正经。 “如狼似虎这个罪名,我担得起吗?”韶灵别扭地别过头去。“马伯将七爷看的比天还高。” “他担心爷贪欢忘了时辰,受了寒气,生了病就不好了――”慕容烨的笑意更深。 “七爷的体质算是很好了,常年练武,你真生过风寒吗?”韶灵狐疑地问,在马伯的眼里,慕容烨像是娇贵不堪的文弱贵公子。 慕容烨在韶灵的面前晃动修长食指,似笑非笑,说的很是神秘。“跟身体无关,爷只是不喜欢看大夫。” “这算是什么怪癖?”韶灵笑出声来,怪不得当时她让慕容烨喝药跟针灸,他都没多大耐心,常常变脸。 “年幼时候生过病,老马去找大夫,带回来一个浑身药臭的大夫,二话不说就凑上前来,原本身子很是难过,他这么一靠,险些熏昏了爷。”慕容烨坐在桌旁,气定神闲地道出往事。 “世上的大夫,常年跟药材为伍,当然免不了有些味道。”韶灵气笑道,这个男人,简直任性骄纵地无法无天。 “你身上就没这么些难闻的药味――”慕容烨定神看她,唇畔含笑,幽然说道。最美的并非只有慕容烨的外貌,而是他的眼,媚媚的,随时含带笑意,微微弯眯,就能将人的魂魄轻易勾走。 “怎么会没有?我不也是大夫吗?”韶灵反问道,不过是慕容烨爱屋及乌罢了。要么就是他们相识的时间太久,他早已忽略了她身上的气味。 “有时候是薄荷叶的清新香气,很凉,令人呼吸舒畅而惬意,偶尔会是茉莉,你饮惯了花茶,哪怕不用脂粉熏香,好似骨子里都会发出花香气一样。”慕容烨的长指指向了韶灵,他水波不兴,说的却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喏,今天是茉莉――” 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多关于自己的细节,可见他多关注她,多在意她。 这世上,兴许都不会有第二个人。 韶灵陷入惘然,一片未知的云彩,彻底覆盖了她,她云里雾里,久久不知下一句,该如何开口。 在慕容烨的心目中,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即便天底下有千万个学医之人,她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将她,跟芸芸众生都区隔出来。 只是一刹那而已,她似乎听到,自己的心沉沦的声音。 宛若石沉大海,一切,都已来不及。 , 嫡女初养成010给爷名分 京城。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之间,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这个字眼。 在天亮之前,她终究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不只是慕容烨希望她去,她也要去踏上那片土地。 她同样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若父亲的死跟京城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一场意外,她会开始新的生活,如父亲所愿,活的开心。 清早,她比慕容烨更早下床,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月牙白的袍子,慕容烨支着下颚,墨黑长发垂泄在红色锦被之上,神色慵懒地打量着韶灵更衣的身影。 她坐在菱花镜前,以柔软的白帕子擦拭湿漉漉的青丝,透过镜子,不难看到不远处大床上的男人。 “七爷,你要起身洗浴吗?”她神色自如,转过头问道。 “你也不等等爷,不然可以两人一起洗。”慕容烨唇畔卷起一抹笑意,言语之中,似乎夹杂着不满的喟叹。 鸳鸯浴?!一大早就这么吟乱,好吗?! 韶灵无声笑着,转过头去,以玉梳梳顺三千青丝,慕容烨懒洋洋地下了床,望了望天外,天色还有些朦胧不清。 “待会儿,七爷随我去个地方。”韶灵低声说。爹爹很爱干净,哪怕是旧衣也不显一分脏污,她想让爹爹见到自己最好的样子。 慕容烨站在韶灵身后,伸手摸了摸韶灵的发梢,她平日里并不注重自己的装扮,今日却这么早就起身沐浴穿衣,可见待会儿要做的事,对她而言,格外重要。 他下颚一点,算是答应,仔细打量着韶灵今日所穿的这件月牙色的袍子,下身着藕色长裙,整个人素雅而明净,春日到了,她不再将自己裹成一个粽子,轻快而明亮。 他听话地走入屏风后,沐浴更衣,以一件宽大的白袍裹住自己的身子,走出屏风之后,韶灵早已擦干长发,挽好发髻,凝神看他,无奈地摇摇头,从衣柜中取出一套干净衣裳,从里衣,中衣到幽紫色外袍,准备的整齐,送到桌上。 慕容烨毫不在意地当着韶灵的面更换衣裳,脱下袍子的那一瞬,俊挺的身子全然暴露在空气之中,韶灵急忙移开视线,要她盯着毫无遮掩的男人身体看,终究太过放肆,毫无忌惮了。 他噙着一抹高深的笑,都是他的人了,还没给他更衣过。 “走吧。”韶灵扬唇一笑,回过身的时候,慕容烨已经一袭紫袍,玉冠束发,跟往日一般风雅俊秀,邪魅众生。 “慢着。”慕容烨从长台上取出那支沉香簪子,轻轻插入韶灵的黑发之中,她心神一动,回以一笑,两人这才并肩走出了屋子。 一路上,她格外的安静,慕容烨也并不开口,走上了历山山路,他便清楚了韶灵的用意。 果然,她将慕容烨带到一个靠南山头,树林郁郁葱葱,野草丛生,在及其荫蔽的角落,隐约能看清一个矮小的坟头。 韶灵俯下身去,将坟头上新长的杂草一根根拔去,慕容烨见状,也一道压下挺拔身子,伸手拔掉大把大把的野草。 两人一起费力,不多久就将坟头上的野草全部消除干净。 她噙着很浅淡的笑意,对着慕容烨说。“这是我爹的坟墓,这儿阳光充足,春暖夏凉,我就把爹搬到这座山头来了。” 慕容烨下颚一点,眼神幽深莫测。她说过会给自己一个答复,自然就在此刻,在她爹的面前。 “爹,这位就是我说过的救我的人,慕容烨。”韶灵静立在坟头前,神色一柔,轻声说。 慕容烨暗暗捏了捏她的指尖,韶灵吃痛,蹙眉看他,看清他眼底的不满,她这才笑道。“也是很想跟他有结果的人。” 他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一副“这还差不多”的傲慢神情。 “我答应你,跟你一起去京城。”韶灵凝神,面色如雪,他虽不曾强迫她一道去,但她岂能看不出来慕容烨很希望她可以陪他一路?! “你想通了。”慕容烨深沉地看她。“生我的人还健在,你既然是我认定的妻子,我也想让你见她一面。”她的回应,不曾让他失望,更令他心中温暖。 她没有任何理由推脱,他的想法,人之常情,她无权置喙。 “你怎么没半点高兴?毕竟还有亲人在世。”韶灵轻声问,“而且我也答应了跟你一起去京城。” “你不也皱着眉头,笑都不笑?”他伸手覆上她的肩膀,她的忧心忡忡哪怕藏得再深,他也有所察觉。 命运,像是她脚下木桩上的年轮,她从中间走完一圈,再走一圈,随着时光流逝,圈子越来越大,遭遇的事情越来越多。 但这次,她要走回原点。 “要是她讨厌我怎么办?”韶灵挥别脑海的愁绪,笑出声来。方才听闻那位亲人正是慕容烨的生母,她的心却又生出一抹诡异的紧张。 慕容烨黑眸一暗,冷哼一声,说的满不在乎,霸道又独断。“我做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要娶你的人是我,不是她。” 韶灵闻到此处,面色一白,这回不再是担忧自己,而是担心慕容烨。“听着怎么有恨意?”该怕未来婆婆的人,不是她吗? “连一口母乳都没喝就把婴孩丢下,我的确是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狠心的女人。”慕容烨唇畔的笑,冷到了骨髓,从马伯那边逼问出来,还在世上的竟然是他的生母,这两日他更是义愤填膺,愤愤不平。 若是那些不太亲近的亲人,他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竟然是――怀胎十月生下他的女人,人人都说娘亲是最疼爱孩子的,可他的生母,却如此冰冷残忍,害的他自小就是孤单落寞,留给他的那些金银,就能填补一切吗?! 韶灵紧蹙着眉头,对京城抗拒的人何曾是她一人,他这些天的郁郁不快,更加炽烈。她碰了碰他的手,他一下就把她捉的很紧。 “我很羡慕你,虽然你的父母都不在人世,但你的娘亲为了自己的孩子,甚至可以罔顾自己的性命,你的父亲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还想着保护你……”慕容烨这一番话,格外认真,但落在韶灵的心里,却又格外疼痛。 韶灵噙着温暖的笑意,将面颊贴在他的华服上,神色一柔,轻声安慰。“毕竟是你母亲,别感情用事,母子之间,哪里有隔夜仇?也许,她也有说不出口的苦衷――”若不是对此也有所怀疑,想要了解事出有因,慕容烨也不会去京城,时隔二十五年,他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 “你这样善解人意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谁能不喜欢?”慕容烨无奈地苦笑,就算生母有再大的苦衷,待他了解清楚之后,他就会带着韶灵回来,并不眷恋那些早就被时光冲淡的所谓亲情。 她垂眸一笑,虽然觉得甜蜜,心头还是落入几分不安。 “放心,我在你身边。”慕容烨低声道,嗓音低沉而坚决,俊美无俦的面孔上,再无往日轻佻浪荡。 韶灵轻轻点了点头,再度望向眼前的坟头,慕容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等我们回来,我再给他修一座大墓。” 她微微怔了怔,前些年她也攒了一笔银两,虽不能将父亲的坟墓修得雄伟壮观,但必定不会是如今这么平凡的景象。她有她的顾虑,一方面,不愿让任何人察觉父亲下葬之处,打扰父亲的安宁,而另一方面,她还是存着何时能将父亲的灵骨带回京城,跟娘亲一起合葬,索性就不愿再休憩这个坟头。 “不用了,这儿挺好,鸟语花香,还能常常看得到夕阳西下,真的挺好……” “要不是他,你我也不会相见,是不是你爹早就选好了女婿?”慕容烨见韶灵若有所思,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笑问道。 她舒展了眉头,同样笑着看他。他不会知道,父亲是给她选了个夫婿,但不是他。 “你总该告诉我,未来岳父的名讳吧。连个墓碑也没有。”慕容烨扳过她的身子,凑近了她的面孔,压低嗓音询问。 “我不想让别人打扰父亲的清净。”韶灵说的轻描淡写。 “包括我?”慕容烨蹙眉,一丝不快,在那双幽深似海的眼底,转瞬即逝。 “你在意我的身世吗?”韶灵紧紧捉牢他的大手,仿佛不太确定,嗓音清冷。 “不在意。”慕容烨不假思索,他不懂世间的那些门当户对的烂规矩,所谓高攀,根本就是世人的眼光太过市侩媚俗。.7k7k001.别说今日韶灵并非奴婢的身份,哪怕她当真生下来就是奴婢,上天让他们相识,相恋,他照样会娶她,疼惜她。 “把手伸出来。”她朝他眨了眨眼,笑了笑,往慕容烨的手心写了三个字,淡淡说道。“这是我爹的名字。” 这一次,她没骗他。 慕容烨扯唇一笑,他相信韶灵对他越来越诚实,只因――他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对彼此,也越来越信任。 “岳父,我会保护好她,您不必担心女儿的安危。” 她不明自己的情绪,慕容烨的这一句话之中,没有提起“韶灵”两字,仿佛她早已笃定,这个名字对于父亲而言是陌生的。 “我们还没成亲呢,就叫岳父?”韶灵朝着慕容烨的胸前就是一拳,有些气急败坏。 “早晚的事。”慕容烨邪气地一笑。她既然带自己来见她的父亲,便是默认了他们的关系,让他看清了韶灵的态度,他不再不安,他的自信,其实来源于她。 韶灵瞪了他一眼,这才低声解释:“我先前不曾答应跟你成亲,是因为我父亲是个很讲究礼数的人,虽然我不知晓他是否能够容忍男女私定终身,但还是想跟父亲说明。” 慕容烨跟她四目相接,韶光的文弱儒雅,她的聪慧逼人,她坦诚父亲谨慎知礼,仿佛他的双亲极为看重教养。 心头的一丝狐疑,很快闪过他的脑海,但见韶灵陷入深思,他便站在一旁静候。 “父亲,我会尽早回来的,有他在我身旁,谁都伤不了我。” 韶灵伸手,抚了抚坟头上的龟裂黄土,逐字逐顿地说。 慕容烨站在她的身后,唇角暗暗上扬,他的确不会让任何人伤她,他喜欢看她坚定不移的神情,喜欢看她不会动摇地将他当成是她的避风港,他喜欢看她,以他为荣。 “我跟您发誓。”慕容烨沉声道,目光直直落在坟头上,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神情冷凝而肃然。 “不用说这么重的话……不过是去看看你的家人,顺道在京城游玩一阵子。”韶灵的双目清如水,说的轻松。 慕容烨不再说话,只是不曾松开紧握的手。 韶灵弯唇一笑,朝着坟头行了个礼。“爹,我们走了,回来了我会带韶光一起来看您的。” “韶光怎么办?”两人一起走下山路,慕容烨突然开口,问了句。“要不要把他一起带去?京城应该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他会感兴趣的。” “不必了。”韶灵嗓音清冷,一口回绝。她自有主张,对韶光而言,云门更安全一些,她只身调查真相,也免得有人打韶光的主意。“云门里挺热闹的,好几个人陪着他,他并不会寂寞,我是跟七爷去见你的家人,带着韶光并不合适,也不方便。” “也行。” 慕容烨寥寥一笑。 刚走入云门,连翘便请走了韶灵,说是有人腹下中了一刀,就快死了,韶灵跟慕容烨辞别,跟随连翘举步离开。 慕容烨心情大好,心中有了打算,等京城回来,见过男女两方的长辈,他们的婚事自然就定下了。 脚步停在花园的牡丹亭外,一抹浅蓝色身影映入眼前,慕容烨勾起唇畔笑意,很想捉弄这个文弱却又倔脾气的小子。 “还不是牡丹花开的时候,你来的太早了。”慕容烨依靠在牡丹亭的门边,笑着调侃。 韶光被识破了心思,急忙起身,自从他去年见过那些华贵艳丽的牡丹,今年忍不住再想看一回牡丹盛开的景象。 “小子,你怎么这么熬得住,还不改口?”慕容烨见韶光一脸不自在,急急忙忙要越过自己走出牡丹亭,他一手拦住韶光,似笑非笑。“你到云门快一年了,我什么时候能听到那两个字?”该不会,要等到他头发花白,也等不到吧。 “我不叫你姐夫!”韶光面色通红,恶狠狠地瞪了慕容烨一眼,那眼神像极了每回慕容烨调侃韶灵,韶灵回应他的法子。 还真是一家人,发狠逞凶的表情也有六七分相似。 可是……慕容烨心中暗笑,方才他听到的那两个字,又是什么?笨,还不是让自己如愿以偿?韶光果然没多少城府,心很是纯净,激不起。 “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姐夫。”慕容烨不冷不热地说,眼神之内尽是不屑轻蔑。 韶光明知道无法改变现状,但还是抗拒让慕容烨讨得他的口头便宜,睁大着清澈双眼,偏不让慕容烨嚣张得意。“我要宋大哥当我姐夫,姐姐也欣赏他的武功韬略,实在不行,还有风大哥,他满腹才华,不像你――” “像我什么?”慕容烨的笑意一敛,眼底幽深墨黑,像是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周遭的空气一瞬间结了冰。 不是他想吓唬小孩子,不过谁让这个小鬼不听话,不乖巧?!韶灵不让韶光去京城,看来是对的,否则,韶光一定要缠着韶灵去见宋乘风――想到此处,慕容烨的面色更铁青,总不能让韶光去撮合韶灵跟他的情敌吧。 韶光的喉结滑动了几下,他没见过慕容烨这般冷酷模样,这个可恶的男人从来都是脸上带笑,而此刻,他冷的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他几乎被慕容烨的冷厉眼神冻伤。他突然……有一点害怕。 慕容烨冷哼一声,若有其事地问。“你知道后山那些埋在地下的坛子吗?说我坏话的人,都要被剪掉舌头。” “你要敢动我,姐姐一定饶不了你!”往后退了两步,韶光面色死白,根本不知该如何化解此刻的氛围,他无法否决这样的可能,慕容烨的功夫的确是一流。就连独眼师傅,也不是慕容烨的对手。他不知如何自保,要是惹怒了慕容烨,姐姐一定会成为挡箭牌的。 慕容烨笑的眼神妖娆妩媚,他冷笑出声。“小子,你去问问你姐姐,关了门,上了床,到底是谁治了谁!” 韶光彻底怔住了,他咬着下唇,将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双拳紧握,实在无法容忍慕容烨这般轻佻放浪的男人,成为姐姐的归宿。姐姐真的开心吗?听起来一直被这个长得好看的混蛋欺负着啊……不但白天欺负,晚上还要欺负……为什么姐姐总是说他对她很好?一定是姐姐没有武艺,吃了亏也只能吞血咽下,跟自己一样,毫无回击之力,一定是这样! “七爷――”韶灵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她一结束了手中的活计,便忙着来找韶光,正巧听着慕容烨最后几句话。 韶光看到韶灵回来,急忙拉住韶灵的手,韶灵弯唇一笑,一脸柔和。“只是说些骇人听闻的鬼故事罢了,不要当真。” “可是他方才真的很可怕……他会不会杀了我?”韶光压低嗓音,在韶灵耳畔悄声说,眼底余悸犹在。 慕容烨满不在乎地扫了一眼,在他面前说悄悄话,多余至极。可惜声音压得再小,他还不是听得一清二楚。 “胡说八道。”韶灵扶住韶光的肩膀,正色道。“七爷只是爱说笑,我小时候,也是听这些鬼故事长大的。” 韶光见韶灵说的如此认真,终于不再惧怕,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再过两日,我要跟七爷出一趟远门,事情顺利的话,很快就会回来。”韶灵说。 “我也去。”韶光双眼泛光,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不行。”韶灵的脸上没了笑。“下回再带你去。” 韶光垂下眉眼,看着地,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就连慕容烨见了,也终究不忍,对着韶灵说。 “带着他去也无妨。” 韶光感激地望向为自己说话的男人,但跟慕容烨对视的那一刹那,又慌张地移开了视线。 “这次不行。”韶灵的坚决,震慑了在场的两人。她的眉眼之间,一片坚定如火。此去京城,说不定危险重重,她好不容易给韶光找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决不能让自己的大意,陷韶光于水深火热之中。 不管这种可能有多大,她都不会用韶光来冒险。 韶灵丢下这一句就走,全然不给韶光说话的机会,跟平日里见过的场面,实在相差甚远。 韶光无措地站在原地,慕容烨笑着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低沉。“我会为你说话……但你知道的,你姐姐脾气很犟,我尽量试试看。” 韶灵垮下肩膀,安静地不发一语,慕容烨仿佛千变万化,此刻并不令人厌恶。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韶光好奇地望着慕容烨的身影,看他不用几步就追上面色冰冷的姐姐,心中竟然浮现出诡异的情绪,又是迷茫,又是困惑,墨眉始终无法舒展开来。 “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的火?”慕容烨跟随韶灵走到院内,他轻笑出声,揽住她的肩膀。 “我很饿,也很累,脾气自然就大。”韶灵垂着螓首,将双手彻底洗净后,才叹了口气。“我若是不凶狠些,韶光一定不肯罢休。” “其实要多带一个人,也没有那么不方便――”慕容烨盯着韶灵的脸,将桌上的糕点盘子推到她的面前,耐心地说。 自从她跟自己同住一屋,他就暗中吩咐下去,屋内添置了不少东西,女子爱吃的时令水果,甜蜜糕点,一样不少。与其说是讨好韶灵,不如说是讨好自己,做这些事不用缘由,反正他觉得高兴就好。 韶灵尝了一块绿豆糕,神色淡淡。“韶光还不会骑马。” “可以坐马车。”慕容烨笑着说。 “韶光到了京城,肯定想去将军府,你乐意吗?”韶灵俏眉一挑,近乎逼问。 “他的手里还有两个姐夫人选,一个是宋乘风,一个是风兰息,你说爷能乐意吗?”慕容烨面色不快,说的不冷不热。 “那就成了。”韶灵嗤笑一声。“往后我让韶光见宋大哥,不是难事,我心中有数。” “风兰息呢……”慕容烨曾经怀疑过,但发觉韶灵对宋乘风并无男女之情。他眼神一沉,低声道。“听到他的名字,你这么平静。” 他们这么多天,没有一个人提起风兰息,仿佛根本无人认识他。 “我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韶灵垂下眼,安静地喝茶,回答的毫不迟疑。 慕容烨幽然自若地转动着手中的空茶碗,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这么倔强,这么坚强,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七爷,我们该收拾哪些东西?”韶灵轻声问,打破了他的沉思。 他不愿让任何一个男人,在韶灵的心中占有一席之位,哪怕那个位置再小,但如今即便说起风兰息的名字,韶灵纹风不动,仿佛谈及的只是一个陌生人,她如此释怀,为何他心中还是不太畅快?! “贴身要用的就好,其他的,到了京城再买新的。”慕容烨极为慷慨大方,一如往日做派。 韶灵噙着笑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望着里面挂着的衣裳,却暗暗失了神,手落在半空,迟迟不知该挑选哪几件才好。 慕容烨的视线,锁住韶灵的背影,她看来像是迟疑着无法选择各色衣裳,但哪怕无法看清她此刻的神情,他依旧察觉的到,她的心不在这儿。 此去京城,还未出发,韶灵就如此忧心忡忡。 若是马伯不曾提起他的身世,兴许他可以跟心爱的女人守在云门,但――他终究还是要去,否则,于心难安。 “爷来帮你选。”慕容烨不愿再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径直走到韶灵的身旁,眼神精准,挑了好几件颜色艳丽的裙子。 韶灵这才回过神来,接过他递过来的一件件美衣,这几件都是开春慕容烨派人给她新做的,料子款式极为讲究,亮丽多彩。 “人挑衣服,又不是衣服挑人――”韶灵轻笑道。 “穿不穿衣裳都好看。”慕容烨笑弯了眉眼,点头,套用过去韶灵的谄媚话,如今拿来应景正好。 “你忘了,我爹很讲究礼数,还没成亲,你就别想了。”韶灵浅笑倩兮,一把按住他的手,再晚一些,她的衣襟就要被他解开。 “又不是头一回……”慕容烨收回了手,没有得逞,他意兴阑珊。 她回以一笑,不再理会他,抱着这几件衣裳坐在床沿,将衣裳叠好,一脸娴静恬然。 似乎只有在两人谈笑之间,才会各自忘记心口的隐隐不安。 京城,对于两个人而言,有着不同的意义。 ……。 嫡女初养成011街头拥吻 花了两天两夜的功夫,慕容烨跟韶灵才骑马赶到京城,马伯坐着马车赶来,会晚一天,慕容烨找了一家旅店,两人用完晚膳,便听来送水的小二说,今日正是京城的“三月三”,连着三个晚上都会有一整条街的摊贩,卖些好玩好看好吃的玩意儿,很是热闹。 “想不想去?”慕容烨眉眼带笑,愈发俊美可亲,看的小二睁大眼,张大嘴,差点流出口水。 “想。”韶灵点头,并不矫揉造作。 慕容烨的脸上,不禁浮现一抹自鸣得意,他们当然可以跟老马一起启程,老马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并非他不愿跟老马同行,放慢脚程,而是――在云门老马出现搅黄了他好几次的好事,这回当然不能重蹈覆辙。 入了夜,两人一道离开了旅店,处于闹市的最大的街巷果然已经摆满了位置,约莫几百家摊贩,一旁的大树上挂着大红色的灯笼,将街巷照的犹如白昼。 韶灵东张西望,一脸欢欣,的确许多年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每回看到新奇的玩意儿,她只是稍稍顿足观望,慕容烨便大方地付了银子,给她买来。 “七爷,不要再买了,太多了,够了够了……”她的双手上佩戴着十来个颜色各异的手镯、手环、石头链子,臂弯之中堆满了五六个大大小小的锦盒,从胭脂水粉,到手工玩意,慕容烨给她买了,她当然不想再麻烦慕容烨帮她拿着。她嘴上这么说,可惜没有多余的手拉住继续慷慨付银子的慕容烨。 “你不是喜欢吗?”慕容烨狐疑地问,他眼神素来犀利,难得看到韶灵流露如此好奇欢喜的神态,她但凡用手碰的东西,他都将其买了下来。 韶灵无奈地笑着。“是喜欢,但我只是看看。” 慕容烨面色一沉,眼底滑过一丝尴尬。“你不想要?” 韶灵诚实地摇了摇头,很多小玩意都是孩子玩的,她一时贪玩,觉得新鲜,就算买回去,也不见得能派上用场。 “你怎么跟别的女人不同?”慕容烨双臂环胸,俊眉微蹙,俯下身子,恨不能将她的心思全部看透。“喜欢,很想要,你喜欢,但不想要。” “要是我每个摊子都去看一遍,七爷难道要把所有的东西都买下来吗?”韶灵哑然失笑。 “很难吗?”慕容烨这么问。看起来,十两银子就能买下一个摊贩的所有东西,他身边的银票足够买下两条街。 韶灵无言以对,她本以为慕容烨是说笑,但看他的神情,他似乎是认真的。 “七爷,不许再买了。”韶灵央求道。“我若真心喜欢,一定会缠着你给我买的。” 慕容烨一脸不快,但见韶灵说的实在真切,也唯有点头。 之后的半个时辰,韶灵只让慕容烨买了一串糖葫芦,红亮亮的山楂,裹上一层糖衣,串在竹杆上。 “七爷小时候尝过吗?我小时候常常吃,后来到了云门,就再也没吃过。”韶灵将手中糖葫芦在慕容烨的面前轻轻一晃,双目清如水,笑容璀璨如星光。 慕容烨沉默不语,却又不想承认自己从小到大没尝过这种只值一文钱的玩意儿。 他自小成长的那一条路,自从有了韶灵,才发觉少了平凡人拥有的好多乐趣。 “你没吃过呀。”韶灵含糊不清地说,可惜自己已经尝了一口,糖衣蜜甜,山楂微微地发酸,酸酸甜甜,滋味别提多过瘾。 慕容烨打量着韶灵的神情,在她的脸上见到稚嫩女娃贪恋糖葫芦的模样,粉嫩舌尖轻轻舔着糖葫芦外面的晶亮糖衣,惹得他不只是好奇这种东西到底拥有如何令人多多回味的好味道,更是心头发痒。 比起糖葫芦,他更想品尝她尝过糖葫芦的娇嫩双唇。 “尝尝。”韶灵又咬下半颗糖葫芦,才将糖葫芦抬高,凑到慕容烨的唇畔,虽说世间许多男人都不太喜欢甜食,但慕容烨小时候都不知糖葫芦为何物,她觉得好惋惜。 那半颗糖葫芦放入嘴里不过一眨眼,就连人带糖被揪到他怀里,慕容烨贴上她的唇,轻而易举撬开了她的牙关,跟她一道品尝着半颗糖葫芦的滋味。 酸酸甜甜,甜甜酸酸,到最后……糖衣跟山楂全部消磨殆尽,只剩下缠绵的吻。他的吻太过专注,太重索求,投入在这个吻中,仿佛周遭的喧嚣,人声,她全都听不到。跟往日的亲吻不太一样,他像是急于在跟她的口舌之中寻求一些滋味,而非只是出自。 而这回,她能够体会慕容烨的情绪,因为懂得,所以不会拒绝他的索取。 这一个吻,引来不少人围观,毕竟哪怕在京城,有这般旁若无人胆识在街头亲吻的男女,实在百年难得一遇。 韶灵在心中腹诽,为了满足这个男人的心,她当真练就了一张厚脸皮。 直到两人都快忘记了呼吸,慕容烨才从韶灵的口中退了出来,舌尖恋恋不舍地跟韶灵的丁香小舌碰了两下,像是告别。 “七爷知道为何孩子们最喜欢糖葫芦?”见慕容烨静默不语,她平息了紊乱的气息,柔声问道。 “回想起幼年的往事,都会觉得很甜。”她的双目染上一层迷离,树上灯笼的光,照在她的身上,纤毫毕现,她沉溺往事的神情,就像是方才咀嚼糖葫芦的甜蜜和餍足。 慕容烨显然没有同感,他自幼除了学武之外,学了不少东西,没有父母双亲,没有兄弟姐妹,就连一个年纪相仿的同伴都没有,身边唯有老马陪伴,他的童年……勉强可说是充实,却不能说甜。 但是至少,她让他在不该品尝糖葫芦的年纪,跟她一起品味着――甜。 那一张俊脸上,总算有了很浅的笑意,慕容烨跟她一起往街巷中走,淡淡说道。“若是再早个几年认得你,兴许爷的幼年,会多不少滋味。” 闻到此处,韶灵扑哧一声笑出来,双眸宛若珠玉璀璨发光。“再早个几年的话,我还没落地呢。” 这时,慕容烨也想起,他们之间相差六年,他若是还在五六岁的时候,岂不是她还没来到世上吗?要想跟她一起分享童年乐趣,实在是很难。 慕容烨黑眸半眯着,宛若打量年幼猎物的猛兽,周遭实在是吵闹,唯有贴近她的耳畔,他们才能说会儿话。“你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把你定下,也就免得麻烦了。” 韶灵淡淡一笑,却没再多说什么。慕容烨的无心,却让她不由得想起,宫家在她还未出生的时候,就跟风家定下了一桩婚事。指腹为婚,其实根本跟感情无关,家长做主,近乎蛮横。的确不麻烦,但若是两人名分已定,却无真情,不也是一场空?! 两人一路走着,一人一口糖葫芦,很快就将半条巷子转了个遍,韶灵仰着脖子望向前方,扬唇一笑。 一个不太起眼的摊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四周的黑色布幔上也挂着木质面具,面具上有的画着彩色脸谱,有的画着动物,还有的最为质朴,没有任何花样。 “这个送给七爷。”韶灵挑挑拣拣,终于挑中了一个白狐狸的面具,在她看来,慕容烨就是油嘴滑舌的老狐狸,狐狸生的貌美看似无辜可爱,实则最为狡猾。她噙着笑,抢先付了铜板,将面具递给慕容烨。 慕容烨不冷不热地瞥了她一眼,她上回就说他行走江湖,免得被人看到真面目,劝他面带面具。这回,还真让她找到了。 “客栈的小二看到七爷的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心里一定在想,我见了形形色色那么多客官,这么俊美的公子爷,可是头一回啊……”韶灵摇头苦叹,将小二的心声说的惟妙惟肖。“说不准今晚,小二哥还会梦到七爷呢。” 慕容烨闻言,被她这么一说,果然兴致缺缺,硬着头皮接过她手中的狐狸面具,朝着她的面孔比了比,笑着调侃。“还会读心术?” “察言观色,也是一项本事。”韶灵嗤之以鼻,再说要看穿一个跑堂小二哥的心思,手到擒来,小二哥根本就把喜怒都表露在脸上。 慕容烨虽说心中不满,哼了一声,其实他早已习惯众人对他的注目,但一想到自己的面貌会被不少奇怪的人拿来想象,他自然不太畅快。如韶灵所愿,将白色狐狸面具戴上了脸,他身子高大挺拔,却又不显魁梧,夜色染上那身紫色华服,在光下晦明晦暗,虽是很常见的动物面具,但戴在慕容烨的脸上,竟然当真添上几分神秘和诡异的气息。更让慕容烨看来,亦正亦邪,妖异鬼魅。 韶灵微惘,继而指着他捧腹大笑。“七爷戴了面具,更神秘,更让人好奇呢。” 想看他出丑?没这么容易。慕容烨掉头在摊子上找了一个面具,是一只皮粉的猫脸面具,不由分说往韶灵脸上戴,心中冷笑。把他看成是狐狸,韶灵更像是猫,时而谄媚,时而慵懒,时而温柔,但发狂生气起来,并不一般。 她挣扎着躲避,但无奈慕容烨总是以力气胁迫,到最后,她唯有顺从地戴着面具,面具上空洞之后的眼睛里,依旧还有不甘心的眼神。 慕容烨得意地望向前方,勾住她的臂膀,来往的行人之中偶尔也有戴着面具的,因此不再有人太过关注他们。 “三月三是什么节日?不少人买面具,有什么讲究?”慕容烨指着人流,低声问。 “客官一定是外乡人。三月三是迎春送东的节日,企盼今年春种秋收,风调雨顺。据说觊觎春日种子的野兽很怕面具,所以人们就做出各种面具,也有戴在脸上的,也有挂在门上的。不过到如今,还有一种说法,要是年轻男女可以在人流中找出佩戴面具的另一人,就会跟对方结下姻缘,百年好合的。”摊贩笑着回应,说的巨细无遗。 慕容烨跟韶灵对视一眼,因为戴着面具,韶灵看不清他的神色,唯独面具后的眼神,似乎藏着不怀好意的笑。 摊贩见两人默然不语,怂恿道。“客官你们要不要试试?一盏茶功夫。即便没找到也不必放在心上,就当应节,能找到自然就更好了。” “找吗?”狐狸面具之后的嗓音,愈发低沉,慕容烨看着她,唇角暗中上扬。 “谁找?”毛面具后的嗓音,清亮灵动,韶灵跟他四目相接,毫不胆怯犹豫。 “你找。”慕容烨的指尖点上她的额头,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是狐狸大忌,他犯不着自讨苦吃。 “快走,越远越好,不过只能往东。”韶灵轻笑出声,转过身去静静等候。 身后早就没有任何人的回应,摊贩过了许久,才跟韶灵说。“公子已经走远了,小姐可以去找了。” 韶灵笑着点头,胸有成竹,要找到慕容烨轻而易举,这路上的男人虽多,但慕容烨的个头,华服,气质,都实在出众了。 果不其然,她一边走,一边四处观望,不远处驻足站在树下摊贩上的男人,不是慕容烨又能是谁?! 她将猫面具抬高,戴在黑发上,露出脸来,心中尽是志得意满,格外骄傲,男人带着狐狸面具,低着头,翻看着摊贩面前的纸扇,似乎不曾留意到韶灵的逼近。 “我的好七爷,要找到你哪里用的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轻手轻脚地靠近眼前的男人,一把从正面抱住了他,眸光一闪,唇畔尽是乖张调皮的笑。 男人身子微震,放下手中纸扇看她,但依旧不言不语,只是低头俯视着她脸上的笑,面具眼轴的凹洞里,似乎藏匿着不太分明的陌生眼神。 “都被我抓到了,还不买账?想反悔?”韶灵轻笑着,心中腹诽他太爱故弄玄虚,踮起脚尖,手臂一抬,一把揭下他脸上的面具。 下一瞬,她却怔住了,脚步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也一瞬间彻底消失无影。 这个男人,并非慕容烨。 他个头跟七爷差不多,身上的衣料款式颜色也相差甚小,面上戴着一模一样的白色狐狸面具。 “爷,您没事吧――你是什么人,有何企图?”两名青衣家丁,从喧闹的人群之中穿行而来,一看韶灵手中拿着面具,面色冷凝,低喝一声,矛头直指韶灵。 韶灵尴尬地将狐狸面具递还男人,男人一身华服,出行又有家丁跟随,定是大户人家,她如此冲撞闹事,若是遇着个不明事理的,少不了一顿数落。她在京城长大,这儿不止繁华热闹,更不乏贵胄之家,顶着家门荣耀趾高气扬装威风的贵族少爷到处可见。 男人扬起手掌,示意两个家仆不再冲撞向前,朝着错愕万分的韶灵笑了笑,不温不火地说道。 “看来小姐是认错人了。” 韶灵见男人也并不为意,笑着点头,没了防人之心。“我见公子脸上的面具,一模一样。” 一丝惶惶不安,却在她心底一闪而过,她定神看他,方才在京城的街巷里不曾细看,其实他跟七爷不但年纪,个子极为相似,甚至第一眼看上去,容貌也有五六分相像。不过两人神韵却相差甚远,他器宇轩昂,英俊非凡,眉宇间一派沉稳镇定的飞扬之色,言谈之间,哪怕是谈笑风生,他温和却又犀利的眼神,也很难让人放下心防。而慕容烨则不同,他俊美狂狷,唇畔总有似有若无的笑。 “街上这样的面具,到处都是,我一时兴起,没想过造成了小姐的误会,既然你喜欢,就将它赠予你吧。”男人看着韶灵沉思却暗中打量的神情,温和地笑,将面具往韶灵手中一塞。 “爷,您该回去了。”两名家丁毕恭毕敬地提醒了一声,男子下颚一点,转身离去。 韶灵还来不及说什么,手中攥着的面具更不曾来得及还给那个男人,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她默默站在人流之中。 “一盏茶的功夫,早就到了。”一只手掌覆上她的肩头,熟悉的白檀香隐约嗅闻的到,身后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将沉思的她拉回现实。他勾着如削薄唇,不怀好意地俯身亲了亲她的鬓角,将她环在胸前怀抱。“认赌服输,回去任爷处置。” “七爷,我方才认错了人。”韶灵转过身子,说的愧疚,身后的慕容烨的确戴着一样的面具,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慕容烨缓缓取下脸上的面具,他淡淡睇着她,唇畔的笑容越来越淡,眼底一抹隐晦,转瞬即逝。 他这才看清楚,韶灵的手中,攥着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具。 没来由的,他的脸色彻底晦暗,笑意一分不见,他的介怀,韶灵当下就察觉了。正如小贩所说,找不到也没关系,就当是一个有趣的游戏而已,他不见得迷信这些流传的传说,但他没想过,韶灵会将别人认作是他。 他……难道跟别人没有半点不同吗?! “七爷,别生气。”韶灵谄笑着,正想从何处开始解释。 但慕容烨显然气得不轻,生生打断她的话,冷哼一声。“哪怕十个人,不,一百个人穿跟你一模一样的衣裳站在爷面前,爷也能认出你来。” 他的嗓音,冷到了极点,哪怕周遭路过的行人大气也不敢出,揣摩着到底是哪家的少爷在街上大发雷霆,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韶灵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解释,都解释不清,若她不那么心急,不那么冲动行事,或许不会认错人。说来,那个人穿的衣裳颜色更深一些,周边纹路也并不相同,更加繁复精致,而他束发的玉冠,成色更加通透……静下心来重新想想,的确是她的错。 平日里慕容烨对她百依百顺,怎么说笑吵闹都无事,但若是真惹急了他,可不是哄骗两句话,就能让这位大少爷消气的。 韶灵安静地跟在慕容烨的身后,他拂袖而去,一眼都不回头看她,直接就回了客栈,小二哥陪着笑问要不要准备宵夜送到房内,被慕容烨睨了一眼,顿时吓得面色死白。他可没想过长相俊美如斯的贵公子,竟然会有那么可怕冰冷的眼神,他若是不识趣,一定会被咒骂一顿! 推门而入,慕容烨已经和衣而睡,甚至黑发上的玉冠都不曾拆掉,他独自躺在大床的外侧,已经合上了眼。 他们住的是这家客栈最好的上房,对于两个人而言,屋子很是敞亮,摆设齐全文雅,可惜只有一张床。 她宛若做错事的孩子,唯有在心中轻声叹气,吹熄桌上的烛火,悄然地坐上床沿,轻轻碰了碰躺在床上的男人,慕容烨却只是翻了个身,将背对着她。 认错自己的情人,或许的确是很难理解很难释怀的忌讳。 他们成为情人虽然才半年时光,但她九岁开始就认得这个男人,实在没有任何理由,连她自己都无话可说。 小心翼翼地翻过他的身子,躺在大床内侧,钻入被窝中,但当她想要靠近慕容烨的下一瞬,他仿佛闭着眼睛都能看清她的举动,再度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心眼这么小……还跟她赌气。 她撑着手肘,另一手覆在他的头顶,开始替他卸除发上累赘玉冠,至于衣裳,他既然躺着,她便无法为他宽衣,也就作罢。 慕容烨余怒未消,却又忍不住一笑,笑那心里虽不满,却又体贴人意的丫头。半响之后,他才轻轻转过脸去,半眯的目光带着探索,在夜色迷离之中,瞧得韶灵有些无措。 “若是七爷认不出我来,我也会觉得糟糕透了。”韶灵的笑意有些涩。 他伸手,滑过她的面颊,却依旧不开口,缓缓闭上了眼,轻缓之极地叹了口气。 清晨,韶灵起身的时候,床旁已经没有慕容烨的踪影,她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直到天亮前才做了个梦。 洗漱过后,她下楼寻找他,却被小二告知慕容烨已经出去了,并交代他传话给韶灵,他要一个人出去走走,不用等他吃饭。 一个晚上都不曾消气……韶灵眼神黯然,取了一件外袍,独自走出客栈。 穿过清晨的街巷,京城这半边,她年幼时候不曾来过,较为陌生。她一路上问了两个老伯,才找到通往城东的大路,记忆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穿过人声鼎沸的闹市,最终走到一座贵家大院门口。 那是她出生后就记得的家――太傅府。 而如今,早就有冯冠一代替死去的爹爹,成为齐元国的太傅。 一座墨蓝色的轿子从远方而来,停靠在太傅府的正门口,韶灵急忙将身子掩藏在大树后,淡淡望向从轿子里走出来的男人。 他身上穿着的黑色朝服,她再眼熟不过,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矮小,面目还算端正,据闻冯冠一学富五车,才富八斗,不但如此,他的身上并无文人墨客的固执和守旧,舌灿莲花,为人处世颇为圆滑,如今正是皇帝跟张太后面前的大红人。 “老爷,您回来了。”仆人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冯冠一的面色冷淡,似乎今日在早朝上遇到了烦心事,睨着仆人一眼,很是不耐。 两人很快一前一后走入正门,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韶灵不难看清院子内的景象,天井下的风景,跟记忆中的全然不同。 果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命运虽然不曾毁掉整个宫府,在她的眼中,不过是个空壳子,里面的东西全都换了,对她而言,连缅怀的意义都失去了。 她隐约记得,爹爹辞官会朝的那几日,就开始部署,试图遣散所有的家仆,她在太傅府门外看了半天,里面来来往往的没一个是熟人。 韶灵随即离开,不让自己的短暂停留,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年纪太小,家里的仆人甚至记不得一人的名字,更别提他们的籍贯和住所,哪怕她身边有可用的银两,但时隔十年,要找到他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找到一两个,不见得他们会知晓父亲的用意。父亲做事极为谨慎,除了已死的周婶被他托付带走韶光之外,他绝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将京城转了个遍,回到客栈,已经快天黑了,只是等了好几个时辰,依旧不曾等到慕容烨。她心中存疑,按理说,马伯也该在今日赶到京城跟他们会合,她问过小二,的确有个六旬老人来过,但没有定下房间,很快就离开了。 也许,马伯去找了慕容烨,两人消失了大半日,难道是……一起去见了慕容烨的亲人?! 韶灵安静地走上了楼,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却不知自己为何心神不宁。 他能找到自己活在世上的亲人,本是好事啊,她该为慕容烨高兴。 但为何偏偏……又无法做到。 ……。 嫡女初养成012韶灵进宫 从行囊中取出两本医书,她一边看着书,一边等候慕容烨回来。 慕容烨回到客栈,已经是三更天,初春的深夜,依旧寒凉,他见桌上的烛火还亮着,韶灵兴许是等了许久,如今正趴在书上睡着了。 他朝着她伸出手去,微微顿了顿,最终还是紧紧贴上了韶灵温热的脸庞。被他手心的凉意惊醒,韶灵瞬间睁开了眼,朝着身旁的男人微笑。 “去床上睡。”慕容烨对着她开了口,神色沉静,脸上没有往日的笑,仿佛心事重重。 “你用过晚膳了吗?”韶灵不再提及昨晚的事,也不再追问他今日到底在何处流连忘返,轻声问道。 慕容烨下颚一点,黑眸之中的一抹复杂情绪,犹如惊涛骇浪一般,翻卷而来。 他的眉头,始终锁着,看不到那个谈笑风生毫无顾忌的慕容烨,韶灵犹如一瞬跌落了万丈深渊。 “外面冷吗?京城可比幽明城冷多了吧。”韶灵笑着望他,神色一柔,他本是常年练武,方才他的手却冷得像是冰块,蛮横地把熟睡的她拉回了现实。 慕容烨的眉峰稍稍展开,温文一笑,笑容却依旧没有太多炽热的温度。 “有点凉。”许久之后,他才这么说,眼底的笑,晦暗晦明,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下一瞬就要熄灭。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慕容烨。 他的动摇,他的苦涩,他的忧郁…… 韶灵却一刻间鼻酸苦涩起来,伸手捉住他的手掌,果然很冷,她拉起他的手,往自己的面颊上贴,试图温热他的手掌。 “别担心,那么小的事,爷不会记挂到如今。免得被你说,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慕容烨轻声说,却被她下意识的动作而撼动了心,如今的他,像是岌岌可危崩裂的山峰,不知何时就会倒下。 今日,深受重击的他,也需要养精去锐的睡一觉。 就算要战斗,也是明日开始。 她狐疑地看着他黑眸中星星点点的笑,却发觉,他根本不快乐。 “爷更愿记得,跟你一起吃糖葫芦的滋味。”他伸手覆在她的肩头上,说的认真,最初是心中不快,但怒气最终无法抵过她教会他尝的从未有过的甜美滋味来的重要和深刻。 有别于昨夜,他始终抱着她沉睡,双臂将她的细腰几乎箍断,她不明缘由,却只是静静地任由他粗重的呼吸,烫着她的脖颈。 “别睡了。”正睡得朦朦胧胧,却听到慕容烨的声音,他将她抱起,韶灵费力看清他,窗外已经一片明亮。 天亮了。 她坐在床沿,仰着脸看他,已然猜得到,慕容烨要说的事。 “你要带我去见她?”韶灵低声问。 慕容烨不置可否,不摇头,也不点头,他过分的沉默,却让韶灵更加不安忐忑。她不再多言,起身穿衣洗漱,跟着慕容烨坐入了客栈前停着的马车。 她不知这辆马车,会带着她驶向何方。 但她知道,决不能让慕容烨看到她的退却,他这么看重自己,她不能漠视。 “我的发髻是不是梳的不太好?”韶灵回眸看他,苦恼地问。 慕容烨扯唇一笑,她在云门向来自力更生,虽然会梳头,却梳不出太过华美繁复的花样,他伸手从她手中拿过梳子,给她拆了发髻,轻轻梳着。 “过去我爹爹也会跟我梳头,只是梳的好难看……”韶灵盘腿坐在慕容烨的身前,马车徐徐开往前方,他悠然自若,但动作却又有着男人惯有的笨拙,她想起往事,不禁微微心酸。 “你还信不过爷吗?”慕容烨漫不经心地说。 韶灵取了一面小铜镜看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眼看着被慕容烨耗费不少时间,她急忙给自己重新梳头。 “七爷的手艺还不如我爹呢。” 慕容烨笑着捏了捏她的面颊,他的确是头一回去碰女子的头发,梳了许久也不知该如何挽成发髻,他独断地说道。“就这样挺好,素净明丽。” 她垂眸一笑,他喜欢她原来的模样,但不见得别人也会喜欢。 马车,渐渐停下了。 慕容烨先行下了车,为她掀开布帘,她从车内钻出来,只觉得周遭安静的骇人。 “昨日没告知你,担心你临阵逃脱。” 双脚落地,她下了马车,面前是朱红色的宣武门,韶灵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不远处的金色殿宇,仿佛是遥望着层层叠叠的山水之色,几乎被那一阵反射出来的金光,刺伤了眼睛。 皇宫。 慕容烨轻描淡写地说:“来都来了,就陪我去见一眼,你要不喜欢,往后说什么都不来。” 韶灵的脸上,再无任何温柔笑靥,她冷冷地回望着,不发一语,低头看着慕容烨朝她伸出来的手,迟迟不曾伸手握住。 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宫殿。 令人闻之变色的深宫。 命运,将她带向这个地方,只是因为……老天都看不过去,打算成全她一回,助她一臂之力,解开所有的疑团吗?! 慕容烨满心狐疑,正想开口,韶灵却在下一瞬抓牢他的手,笑颜对他。 “走吧。”韶灵的双眼,璀璨如火。 他彻底释怀,回以一笑,这才是他认识的韶灵,喜欢的韶灵,潇洒而从容,自信而淡然。 宣武门外的侍卫,不曾阻拦他们,低头行礼,相信昨日已经见过慕容烨,而上头也下了命令,让他们放行。 从宣武门到深宫内,走了一段不算短的路,慕容烨并未跟她一前一后保持距离,每当她的脚步稍稍放慢,他也会停下来等候她。 他的眼神带着探索,本来有几分担心,她到了宫里难免会不太自在,唯独几度跟她眼神交汇,一眼就看到她的心底,发觉她的眼底清澈如水,一脸肃静沉着,并没有半分闪避。 “七爷,您总算来了。” 还未走到一座宫殿前头,已经有一人匆匆忙忙走了过来,声音万分熟悉,韶灵定睛一看,顿时面色死白。 来人正是马伯。 或许,又不是她所认得的那个面目严苛,一丝不苟的六旬老人。 他身着墨蓝色衣裳,衣袖口一圈白色绸布,神态甚至比往日更加恭敬谨慎,如履薄冰,慕容烨见了马伯,只是微微一颔首,不曾开口说话。 马伯下一刻,便见着了慕容烨身旁的韶灵,他的眼底一闪而逝的错愕和慌乱,跟韶灵的惊讶如出一辙。 他显然没有料到,慕容烨会在今天就将她带入宫内。 而韶灵也不曾猜到,陪伴慕容烨二十几年的忠心老仆人,竟然是宫中的阉人。 怪不得,马伯几十年不曾娶妻。 “老奴先去禀告一声。”马伯的目光刚刚落到韶灵的身上,便很快移开,朝着慕容烨这么说,随即转身离开,匆匆忙忙走上不远处宫殿的台阶,朝着自己的主子禀明――她这个不速之客,好让自己的主子,有个准备。 韶灵垂着眉眼,短暂沉默着,盯着自己脚下的那一片一尘不染的白石路面,心中没有任何的惧怕跟动摇。 没有人会知道,她曾经来过皇宫。 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都是东宫官职,均负责教习太子。爹爹曾是状元之才,而后成为太子少傅,许多年后,才正式成为东宫的栋梁。 她来过一趟皇宫,那是很小的时候了,五岁还是六岁……见过的人……印象很是淡薄了,爹爹受先皇宽待,手牵着她进了宫。早朝的时候,她被丢在东宫,温文平和的太子御祈泽陪伴她一起看书写字,虽然他当年看的书,她并不懂,尽是一些深奥的让人头疼的治国之道。 “在想什么?”慕容烨碰了碰她的指尖,韶灵尾指一颤,回过神来,望向身旁的男人。 “没什么,我们快去吧,别让人久等了。”韶灵的心中无声落入莫名的不安和空白,她弯唇一笑,正欲往前方的宫殿走去,两人袍袖滑过的那一刻,她的手被他牢牢握住。 好熟悉的感觉……仿佛站在身旁的是那位儒雅的父亲,他低头看着身旁够不到他一半高的矮小女娃,宽厚的手掌牵着她的软嫩小拳头,眼底尽是温软的笑容,他的另一手指着远方的金色屋顶,雕栏玉砌。 “琉璃你看,多美的大院子――” 她微微一笑,眼底一片企盼,流光溢彩。她并不惧怕皇宫,在她的心里,深宫高墙,只是一处有别于平凡家庭的宏伟大院子罢了。 慕容烨微微蹙眉,韶灵眼底的温和明媚,宛若三月春光,看的令人心醉。但仿佛她的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人,他心中一痛,刻意地加重力道,捏疼她的指尖,冷声道。“在你面前的是爷,不许分心。” “我只是想到我爹爹了……”韶灵脸上的笑,一瞬间崩落,被他捏的实在是疼,恨不能龇牙咧嘴。 “爷看起来有这么老吗?不就差了六岁?”慕容烨心中的担忧灰飞烟灭,转过脸去,说话的嗓音,越压越低,这一声抱怨,很快被突如其来的风吹散。 话是这么说,慕容烨却不再生气,脸上的怒气消散了,拉着她的手走上台阶。 仁寿宫。 韶灵抬起眸子,淡淡扫了大红色匾额上的金色大字,脸上虽无太多神情,但心中隐约得知了答案。 迈进门槛的下一瞬,韶灵主动松了手,直视前方,眼底明澈如水。 正中摆放着一张长塌,雕花红木,铺着金色的福字软垫,一名妇人坐在其上,虽说是妇人,但但凡见过她的人,无不被她的美貌所折服。她明明已经四旬有余,但因保养得宜,身段毫不发福,看来竟然像是三十岁的女人。蛾眉如月芙蓉脸,肌肤白皙胜雪,红唇如花,若是不仔细瞧,眼角和唇畔的细纹也不易察觉。她挽着宫内时兴的满月髻,发内叼着凤凰金钗,一颗上乘的红宝石缀在额头中央。一袭幽蓝色立领宫装,长裙曳地,披着黄色云带,高雅出众。 一手端着白瓷茶盏,一手打开茶盖子,妇人不曾看韶灵一眼,轻轻吹凉杯中热茶,仿佛正在等待什么。 而马伯正站在妇人的身侧,另一旁还静立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姑姑,马伯的眼神平静而死沉,在韶灵的身上稍稍停留一瞬,苍老的嗓音依旧严苛,只是比起云门,竟然少了几分斥责的意思。 “还不下跪行礼,拜见太后娘娘?” 马伯终究还是给了她一分颜面。韶灵淡淡含笑,这位张太后盛名天下,自己绝没有想过,有生之年竟然能一睹芳容。 但见到人到中年的圣母皇太后,不难想象张太后刚入宫时候的大好年华,是何等的惊为天人,绝色动人,当然……也就更不难想明白,为何先帝会冷落端庄贤淑的宋皇后,专宠这位美人,她的品级一升再升,竟然从贵人到玉妃,最终先帝废除皇后,给了玉妃娘娘天底下女子最为尊贵的地位跟名号――一国之母。 若是空有倾国倾城的美貌而毫无心机城府,她绝不会坐的上皇后的位置,宋皇后乃前朝太师之女,宋家百年来都是京城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出过一位皇后,两个妃子,何其荣耀,但宋皇后堙没之后,宋家树倒猢狲散,大不如前。 宫中上了年纪的老下人都知道,跟宋皇后的身世背景相比,张玉g只是七品小官之女,微不足道,有的只有令人魂牵梦绕的容貌跟女子最好的二八年华,奉命进宫选秀,先帝却一眼钟情于她,而后,她在后宫极为一帆风顺,乃至最后飞上枝头变凤凰。 慕容烨带她来见张太后,还能是因为什么?到了此刻,韶灵连多想的心思都没了,容不得她天真愚昧。 她常常在韶光的俊俏容貌上,回想母亲的美丽。而她如今亦不难在张太后跟慕容烨的脸上,找出相似的痕迹。 若是说的浅薄一些,唯有张太后如此活色生香的女子,才能生出一个俊美绝色的儿子。 张太后抿了一口碧螺春,搁下茶杯,迟迟不曾听到殿堂之内有人下跪的声响,她的唇边生出一抹不太分明的笑。老马早就跟她在信中说过,慕容烨身边跟随了一个女子,她不是没有料到慕容烨迫不及待会将女子带进宫来,只是……这个年轻的姑娘,发呆出神的时间未免太久了。她还以为是什么有能耐的,原来,也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丫头,跟市井小民没有任何两样,到了宫里,一样说不出话来的词穷窘迫。 慕容烨察觉到韶灵的沉默,神色很淡,一句带过。“我们在宫外久了,不懂里面的规矩,就不行礼了。” “宫里头的礼节,向来很让人头疼,不行礼就不行礼罢。”张太后抬起眼来,望向慕容烨的方向,出乎意外的平易近人。话音刚落,眼角余光才瞥向那个不发一语的年轻女子。 韶灵的样貌,明眸红唇,肌肤白皙,个子虽不高挑,却也不过分矮小羸弱,身段玲珑纤细,嫩黄丝绸上衣绣着粉色的桃花,墨蓝百褶长裙,不华丽,却明媚。黑发油亮柔顺,挽了发髻,却没有任何饰物装点,但发间隐约有一抹淡淡的紫黑色,定神一看,才见挽发的是一只极为普通的木簪。 张太后浅浅一笑,脸上更是不动声色。“你叫什么名字?” 韶灵回以一笑,嗓音清亮。“回太后娘娘,民女韶灵。” 原来,不是个榆木疙瘩。张太后的笑容不变,眼神更深沉。“宫里的库房进了一批料子,哀家做了几身衣裳,你应该也能穿得下。马德庸,带韶灵姑娘去偏殿换身合适的宫装,哀家想看看。” 不是嫌弃自己的寒酸,而是这位年轻的太后娘娘,想瞧瞧她身着宫装的模样……话说的如此隐晦,当真很容易让人放下心怀。韶灵轻点螓首,神态顺从,马伯很快走了过来,在韶灵的身旁顿了顿,低声道。 “请吧。” 慕容烨深深看了她一眼,韶灵唇边有笑,一脸沉静,以眼神抚慰他,转身离去。 她心中清楚,张太后让她去换衣服,不过是张太后的借口,只是要跟自己失散已久的儿子独处罢了。 韶灵紧跟在马伯,不,或许是马德庸宫人的身后,迟迟不曾开口,直到走到偏殿的门外,一位宫女守候在此,为她推开门。 “韶灵,进去吧。” “马伯。”韶灵见马德庸正欲转身,冷声喊住他。 马德庸回过头来,目光投向韶灵的身影,静谧无声。 “上回,你说七爷很难娶我,只因为他的身份――”韶灵的唇角一翘,卷起莫名的笑容,话说了一半,她竟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如鲠在喉,也是情不自禁。 “我很想见到你们会有结果,但此事不是我一个奴才可以做主。”马德庸面无表情地说,他只是一个十岁就进宫的老宫人,在张太后只是一个小小贵人的时候就被派到她身旁服侍,即便他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太监了,即便往后会成为宫中最受宠的宫人,再炙手可热,也只是一个奴才,永远无法违背主子的意愿。否则,他不会在慕容烨的身边,一熬就是二十五载。 “我知道,马伯是为了我好。即便我答应七爷,七爷娶了我,有朝一日他一样要回到皇宫来,一样要面对太后娘娘,没经过太后点头的婚事,在她眼里不过是私定终身的小把戏罢了,不值一提。”韶灵浅笑倩兮,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半分落寞和寂寥。 她的沉静跟淡然,却震慑住了马德庸,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张太后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回他竟也不想见到这段感情被迫夭折,兴许……韶灵是最匹配七爷的女人,若七爷只是慕容烨,而不是……齐元国御家的子孙。 即便他们已经成过亲,张太后若想颠覆一切,从中作梗,还不是手到擒来?! 而他们自始至终不曾成亲,她如今以慕容烨喜欢的女人身份出现在张太后面前,虽无婚约,但若是她试图讨得张太后的喜欢,正大光明地得到所谓的肯定之后,也许就能皆大欢喜。 这样的可能……有多大?! 马伯跟她都清楚,微乎其微,但马伯不想看她草率决定,依旧想让她走一条不好走的路。他想她……名正言顺。 她先前以为慕容烨空有名声财富,但终究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只是因为心相近才在一起,不必去多想那些个门当户对的条条框框。除了韶光,他们已经成了对方最重要的人。 谁曾想过,他的父亲是齐元国最尊贵的男人,他的母亲是手握重权的太后! 怪不得,马伯来求她,别答应跟慕容烨成亲。马伯就怕他们私底下结了夫妻,前路也不可知,凶险复杂,牵扯到太多太多东西…… 唯有她名正言顺,她这辈子躺在慕容烨的身旁,才能心安理得。 其实马伯……仁至义尽,唯有这条路,她跟慕容烨才能有将来。 “七爷救了你一条命,当时你都快死了,就是吊着那口气,不肯死……你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很能吃苦,清楚持之以恒的道理,只要你想做的,就能成。”马德庸背过身子去,不让韶灵看清他此刻说话的表情,冷冷淡淡丢下一句话。“七爷值得你这么做。” 她的心并不愚钝,张太后看似温和美丽,却对自己并不上心,也并不满意,如今碍于慕容烨在场,不曾多做挑剔苛责,但往后呢……她愿意为了慕容烨,迎合张太后,因为她不否认,慕容烨值得。 马伯的话,她没任何理由反驳。 她敛去笑意,转身进了偏殿,望着宫女捧来供她挑选的精致华服,心中一片清明。 ……。 嫡女初养成013矢志不移 “玉瑾,奉茶。”张太后笑道,温柔地看着慕容烨,吩咐身旁的姑姑。 慕容烨的神色很淡,却又懒得开口,一掀紫色袍子,坐在红木椅上。玉瑾姑姑给他斟了一杯茶,他一眼都不曾看,更不曾动手端茶。 “马德庸在信里跟哀家说过一次,只是不知这位姑娘的身世,哀家很是好奇,她是幽明城人?家里排行老几?双亲是否健在?你索性同哀家说说。”张太后神色一柔,昨日见过一面,她就吩咐下去,不管慕容烨何时进宫,宫中守卫不得阻拦他。 两人虽然有些生疏,她以哀家自称,言语之中多了小心翼翼。 “她是阜城人,家中长女,双亲早逝,这样的家世,你满意吗?”慕容烨那双邪魅迷人的黑眸深处,此刻却翻滚着惊涛骇浪,他的言辞坚决又透露着冷淡,以及不顾一切绝不更改的恣意放肆。 张太后脸上的笑,变得僵硬,她并非不曾想过慕容烨的对抗跟冷淡,只是这一日来到眼前,还是心中有些难过。 “你把她带到哀家面前,不就是想让哀家认认她吗?”张太后压下眼底的几分不快,任然笑着,不温不火地问道。 “我只是告知你而已。”慕容烨匆匆一瞥,一副“别自作多情”的冷漠眼神,话锋一转,眼底的凌厉冷锐,愈发逼人。“我绝不会容忍任何人对她指手画脚,吹毛求疵。” 张太后眼神凛然,言语之间,不悦油然而生。“她就那么好吗?是,算是个标致的人儿,但这种身份,注定是她最大的缺陷,又怎么能成为你的正妻?”这宫里,无视和忤逆她的人,全都去了地下,若不是因为慕容烨是她十月怀胎所生的亲生儿子,她绝不会有这么大的耐性,容忍他在宫外养成的坏脾气和不恭敬。 慕容烨不动声色,薄唇边始终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昨日才见过第一面,今日,却已经开始插手他的私事。 偏偏,这样的妇人,是生下他的女人。 “宫里的宫女,也不乏温柔体贴的,皇上即便宠幸了,得到的名分也是最低的层级。”看慕容烨不语,张太后乘胜追击,眉目之间一派暖意,语重心长。“她不就是一个婢女,跟了你几年,你觉得日久生情,两人契合,就被她迷住了,其实,并非是钟情,只是感情的懒惰。你懒得去看别的女人,也懒得再在别人身上花心思,懒得再去重新接受一个人,重新熟悉一个人……这天底下有多少形形色色的女人,你都没见识过,没有比较过,就把她当成是最好的了?” “要是再听到这样的话,我就懒得进宫了,反正也没什么意思。”慕容烨翘着二郎腿,无声冷笑,回答地漫不经心。 若是她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念叨这一番话,兴许他会点头答应,不过,她已经错过了训斥孩子的最佳时候,而他,早已一个人长成了男人,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拿主意。 “你还在怨哀家,烨儿,哀家会找个恰当的时机,让你名正言顺地进宫,你一出生就拥有的东西,全部都会还给你。”张太后轻声叹气,心中矛盾复杂,却还是费力稳住他,刻意忽略他的冲撞。 “你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况且,我也不稀罕,不需要。”慕容烨毫不动心,唇边的笑,冷到了骨髓。他早就失去了皇子的名分,在宫外生活足足二十五年,这世上谁知道他的存在?!二十五年后突然昭告天下,齐云国多了一个不明不白的皇子,岂不是可笑之极?!就算张太后跟皇帝想要让他正大光明出现在世人面前,对于过去那件事做出任何的粉饰,他的身份,也会成为众人质疑跟谈论的对象。 张太后沉默过后,一脸凝重,但言语之内尽是上位者的威严跟。“这世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今日,哀家就会跟皇帝坦诚此事,你是皇帝的亲弟弟,皇帝一定会为你想方设法,追回名义。” 慕容烨扯唇一笑,她以为自己的那些说辞,只是多少还在意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跟荣华富贵?!果然,这个世上,要找到一个懂得自己的人,何其之难,即便是血缘至亲,照样只会按照她的意愿,从不顾及他的心。 张太后的语气,突地多了笑意和急促,脸上坦然和笃定:“皇帝说的话,谁敢违背?除非,他们不想要自己的脑袋。” 提及皇帝,慕容烨的眼底尽是痛,至今他不曾见过那个男人――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在娘胎待了十个月之久,但如今已经是齐元国天子的人。 二十五年后,他知道的不只是有一个铁石心肠的生母,还有一个双生兄长?! “不必了。”他的俊脸上突地生出暴戾之气,一句“不必了”,丢在仁寿宫殿堂之中,周遭空气一瞬间凝结成冰。慕容烨的眼底汹涌,无法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言辞更是毫不留情的冷酷。“你能抛弃自己的孩子,就别奢望有一天能够弥补和追回,你当年毫不犹豫就选择了他保住了他,我难道还要对他心生感激?我只会讨厌这个人,别说什么兄友弟恭的话,我听不进去。” “昨天哀家不是已经跟你解释的清清楚楚?当年哀家别无选择,否则,就要失去你的兄长!”张太后柳眉紧蹙,面色愈发苍白,难道她昨日说了那么多话,他半句也不曾上心?! “两人之中,被牺牲的是我,被成全的是他。手心手背,但你还是厚此薄彼――你至今拥有他,那么,你当然会失去我。”慕容烨说的理所应当,看着张太后的难堪脸色,心中却没来由地浮现出快慰跟轻松,他并不是善良的人,也不会因为知晓跟亲人团聚,就能将过去的旧账,一笔勾销。 他逐字逐顿地说,字字刻薄残忍。“跟过去一样,没有两全之策。” 将他丢弃之后,还想着虏获他的心,一心要保护的大儿子稳坐皇位之后,不愿抱憾终身,才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儿子?!难道一切事情,都会让她逞心如意?! 他昨日不发一语,今日却张狂而冷漠,慕容烨的决断,令张太后身子一震,久久无法言语。一阵漫长的死寂之后,张太后的朱唇边,才淡淡溢出一道喟叹,轻缓地问。“你恨母后,对吗?” 慕容烨一脸不耐,毫不动容,嗓音冰冷的令人无法靠近,尽是驱逐于人的用意。“我已经不在意了,你我不过是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他不承认自己是齐元国的皇子,又如何会承认张太后是母后?! 即便是慕容烨抛出这一番话来,换做别人,早就触怒当今圣母皇太后,死无葬身之地。但张太后的脸色很淡,对于慕容烨的肆无忌惮,口出恶言,一忍再忍。 “太后娘娘――”马德庸的声音,已经到了门边。 张太后眼神数变,双手交握着,十指上的蔻丹鲜明又绝艳。 她微微颔首,目光锁住跟在马德庸身后的女子,仔细地审视,心中划过一抹诡异的错愕,她十七岁就进宫内选秀,十九岁就产下皇子,二十多年里知晓深宫里的女人最为美丽和娇艳,也在自己的容貌上最下苦功夫,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女人,却并未惊叹过。更别提,她自己就是这数十年来宫里少见的绝色美人。 慕容烨不经意望过去,眼神骤变,韶灵着一袭立领宫装,海棠红的上等丝绸,领口修着银边,剪裁合适,几乎像是量身定做的。她如宫内的女眷一样,盘着复杂华丽的发髻,一串打磨玲珑的蓝宝石镶在墨发之中,隐隐约约发着幽蓝色的迷离光芒。窄身细腰,凹凸有致,她的肩膀削瘦,却更是将这一套宫装穿出几分别致的味道。略施薄粉的韶灵,容貌更是明艳,那双盈盈大眼,闪耀着跟往日一般的沉静。 贵气包围下的韶灵,令他另眼相看觉得赏心悦目的下一瞬,那些光芒似乎带着尖锐的棱角,令他的心并不舒服坦然。 她平日里并不喜爱雍容华贵的装扮,一切都很随性,她的容貌不必经过修饰,也能让他看得顺眼,但这般华服美衣,脂粉胭脂烘托出来的美人,华丽的像是她常年来就是称得上这些东西的高贵身份,像是她原本就是每日如此装扮,浑然天成,毫不突兀。 令他稍稍不快的是,她竟然没有半分被华服美饰压下去的不自在和颓然瑟缩,她压下了这些美丽东西的风头,让它们安静地锦上添花,而她,红唇噙着笑容,驾驭它们,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 “玉瑾,这几套虽然是哀家新作的衣裳,不过能穿得上的人也不多。你去收拾其他的几件,待会儿给韶灵姑娘带出宫去。” 玉瑾姑姑刚刚张了张嘴,正想附和主子,什么话还来不及说,已然被慕容烨打断。 “在你看来,我连给自己女人做衣衫的银两都没有?”慕容烨冷哼一声,再说了,他没打算过再带韶灵进宫,这些华丽宫装,她在外面也派不上用场。 慕容烨话音刚落,却有另一人的清亮嗓音,落在安谧无声的空气之中。 韶灵回应,神色自如。“民女多谢太后娘娘赏赐。” 张太后微微抬了抬细长的柳眉,脸上有了若有若无的笑。当初见韶灵默不作声,以为她性情木讷驽钝,一个慕容烨就够她受气的,韶灵若是跟慕容烨一唱一和,她身为太后的颜面,又往何处摆去?! 她朝着韶灵招了招手:“来,到哀家身边来。” 闻言,慕容烨睨了韶灵一眼,眼神自然是“不用去”的冷淡,韶灵却佯装不曾看到,径自朝着张太后的榻上走去,因为身着宫装,裙子下摆收的很紧,她无法跟往日一样步伐仓促,步步生风。 “看来还不太习惯,往后多穿穿,多走走。”张太后弯唇一笑,对韶灵的走路姿态,却不曾尖酸嘲讽,言语之中虽然没有过分的亲近,却也听不出多余的斥责。 多穿穿?! 张太后的言下之意,韶灵跟慕容烨一刻间都察觉了,她不曾回头看他,先是送宫装给她,继而是要她习惯穿宫装示人,那么下一步就是…… “哀家很喜欢身边热闹,往后哀家若是觉得无趣,派人去宫外请你来宫内坐坐,你愿意吗?”张太后开门见山,说的直接,并不避讳,语气也像是商量,不像是以太后之威欺压贫民百姓。 韶灵任由张太后探索的目光,深深望入自己的眼底,眼神并不闪避,良久之后,她才轻点螓首,算是默认。 这个妇人才到中年,便以“哀家”自称,虽然是后宫最为尊贵的女人,当今皇后也要对她俯首称臣,可惜这样的生活……又有多少欢愉?!韶灵这般想着,眼底的隐晦一闪而逝。 “这可是韶灵自己答应的,你身为一个大男人,就别管我们女人家的琐事了。”张太后的脸上有笑,目光透过韶灵的脸,落在慕容烨的身上。眼神,渐渐变得极为深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从仁寿宫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两人一起走出宫去,上了马车,慕容烨才伸手去扶着她,却发现自始至终,韶灵都手握着他送的那一支木簪,握的实在是紧,几乎要将其折断。 因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他们都需要有信念在心中支撑。 “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昨日老马带我去见她,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慕容烨跟韶灵并肩坐着,察觉到马车徐徐开动,才低声说。 他的眉宇之间,有着淡淡的冷意,常常挂着笑容的眼底唇边,竟然没有一丝笑纹,俊美无俦的面孔,只剩下疏离跟漠然。 既然慕容烨坦诚已经不再生她的气,他便是因为这几日的事而苦恼烦心,韶灵并未好奇询问,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仿佛也恨不能到他的心里去,抚平他心中的愁苦。虽然,他从不说。 他的抱负,他的决定,他的抉择……难道都在别人的计划之中,难道他竟也沦落为一颗棋子?! 他在幽明城成长,学武也是老马安排,接触了江湖中人,他才有了建立云门的打算,才能将云门壮大,而当老马也成了受一道命令安排在自己身边的奴仆,他就不得不开始怀疑一切的原因,有没有顺其自然这么简单。若是没有,若是那个女人在幕后指使着他要走的每一步路,虽然不曾抚养他,不曾陪伴他,不曾给过他身为母亲的半点关怀跟温馨,却一直操纵着他的整个人生!他怎么能容忍,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慕容烨是何其骄傲的男人,心底里的骄傲,保护他即便没有亲人,也能恣意妄为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向都是他掌控所有事,但如今,他却被别人掌控了二十五年。 可惜,当这件事来临,他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却拥有重的难以磨灭的身份和血统,他又该如何自持?! 他当然也会困扰,即便看上去无动于衷,任何事都跟张太后叫板,每一句话都带着冲撞的恶意……只因他也恨啊,也怨啊。 因为,他也曾被人丢弃,被人在权衡轻重的时候,当成是可以被牺牲被看轻的那一方。 “真后悔,带你来这种地方。”慕容烨轻笑出声,她伸手按着他的眉间,一阵细微的暖流,似乎从她的指尖流泻出来,钻到了他的骨肉里去,她温柔而敏感,当然能够察觉他心里的情绪。 慕容烨只跟她说过两次后悔。 一次,是他让她去阜城拿无忧丹,他觉得是自己的试探,让她结识了风兰息,她对风兰息的心动,也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第二次,他想见自己的亲人一面,但最终,张太后一定对她暗中挑剔,劝他放下对自己的执念。 “若没有七爷,我这辈子都穿不着这么美的宫装……”韶灵挽住他的臂膀,笑着对他眨眨眼,前路未知,他们都没理由颓废悲伤。抓住他的手掌,轻放在宫装上,一遍一遍摩挲着海棠红的丝绸,她的笑,仿佛还带着几分埋怨:“不好看吗?方才你的眼睛明明亮着。” “你哪里会在意这些东西?”听出韶灵的话,是刻意安慰自己的,慕容烨哼了一声,毫不在意地反问。手心下触碰到了柔软轻薄的丝绸,他心神牵动,唯有再度好好地打量眼下的女子,下颚一点,说的笃定。“穿着是很明艳,但爷更喜欢你原本的样子。” “七爷,只要一天之中有好的事发生,我们就该想着那件好事,其他的,暂且抛之脑后。”韶灵扬唇一笑,干脆利落。 “今天还能有什么好事?”慕容烨苦笑道。她的性子原本就豁达,他并不意外,这样的话出自韶灵之口。 “七爷早上不是在马车里帮我梳头了吗?这是头一回。”韶灵的脸上只有笑靥,没有半点怅然若失。 “谁说爷梳的头很糟糕来着?”慕容烨睨了她一眼,一脸的倨傲,话这么说,心里头却是餍足。 韶灵不想继续谈论他的身世,话锋一转,笑弯了眉眼。“以前我说那对天鹅在给对方梳头,七爷怎么回话的?” 想起在云门的那些点点滴滴,奇闻趣事,两人相视一笑,眼神多了温暖和眷顾,少了被宫内的气氛感染的迷惘和无奈。 “它们在求偶。”慕容烨笑着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后颈,俊脸贴近她的面颊,眸光迷人,低低地问。“你让爷给你梳头,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啊。” “我走了不少地方,后来才知晓,原来雌雄天鹅跟寻常的禽鸟并不一样,它们结成终生配偶。每年五月,雌天鹅孵卵,雄天鹅守卫在身旁,一刻也不离开。平时也是成双成对,如果一只死亡,另一只会为之守节,单独生活,而不会再去寻找另一只天鹅取代对方。鸳鸯都比不上它们,它们才是终生不渝,矢志不移。”韶灵直直望着他,虽然还是笑着说话,但眼神热切而认真。 “你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感情吗?”慕容烨的鼻尖几乎要跟她贴着,他沉静地问,仿佛眼底里,只装的下她一个人。 韶灵笑着摇了摇头,说了真话。“感情就像是美丽的瓷器,很容易破碎,这世上很多段感情,都会被锐器所伤,摔得支离破碎。大多数的感情,是并不持久的。” 慕容烨眼神一沉,轻轻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没信心。”对他们的感情,没有信心,过去她就在担忧,如今到了京城,她的愁绪更重了。 他这个不明不白的身份,兴许才是阻碍他们的绊脚石。 “七爷,我很自私……若是不喜欢我的人,我也不愿去费心讨好他。我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我,因此也没必要伪善地去喜欢所有人。但这次,我想尽力而为,即便很难改观,我也想试试看――七爷,她是怀胎十月将你生下的母亲,我在西关接生过,哪怕只是在旁观看着,我都能感知到女人生产的那种剧烈的痛苦,更别提产妇了。不管你们是否性情相左,她都是在那种剧痛中忍耐煎熬将孩子生下的人,即便没有抚养之情,你也别再总是激怒她了,她该多伤心……”浅浅的喟叹,从红唇边溢出,哪怕给身负重伤的病人下手,也没有接生来的费神耗力。每一次接生,她也要耗掉半条小命,在产妇的尖叫声中汗流浃背,屏息凝神。 慕容烨无言以对,对于那个千方百计说韶灵的不足和缺陷的女人,对于那个在暗中挑拨离间的女人,韶灵竟然如此真切地为她说话,甚至反而来劝慰他,少几分尖锐,多几分圆通。她并不擅长甜言蜜语,但却是最能说服他的人。韶灵的话,她讲的道理,他听得进去。顶顶重要的――她在意他,甚至愿意包容张太后的势利跟苛刻。 “灵儿。”他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薄唇贴上她的面颊,轻轻唤了声,却不再说下去。 他很疲倦。 韶灵从他的身上,感知到他的累,他的倦,他鲜少让人看到他的这一面,素来都是悠闲自得,游刃有余。但这一次,他周旋的人,是自己血缘至亲,兴许就更伤神。 “我们这算不算和好了?”韶灵任由他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看着他闭目养神,笑着问道。 “那天晚上就气消了,就你记挂到现在。”慕容烨不曾睁开眼,淡唇边却有了很浅的笑,因为笑容而化解了脸上的倦怠。 在茫茫人海认错他也无妨,真心地维护他的人,只有她。 “到了客栈,我会叫醒七爷的,你睡会儿。”韶灵在他耳畔说。 慕容烨微微点头,靠在她的肩头上,不发一语。 他们都需要静下心来,想想往后的对策,命运到底会安排什么样意想不到的境遇,来迎接他们?! 韶灵半阖着美目,面无表情,方才走在通往宫内的走道上,她的心中很快闪动过一人。 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废太子――御祈泽。 在齐元国近二十年来,发生在御祈泽身上的事,颇受争议。他是宋皇后跟先帝唯一的子嗣,幼年被先帝看重,早早立了太子之位,成为东宫之主。但好景不长,玉妃娘娘的六皇子出生后,先帝将对玉妃娘娘的宠爱一道转嫁到这位皇子身上,而后,宋皇后病逝,不少人都怀疑是被玉妃娘娘暗中排挤,跟先帝吹了枕头风,终年冷落皇后,最终郁结心生。六皇子生性聪慧,先帝对太子的感情越来越淡,但当年任有不少臣子站在太子那边,为太子抱不平。 直到――先帝生了一场重病,而太子在外狩猎,不曾当即赶回皇宫,流连忘返,只顾自己享乐,被扣上不孝的罪名,而六皇子衣带不解整夜守在先帝床边,端汤送水。 原先就有隔阂,先帝罢去太子的名义,六皇子捷足先登,顺其自然。 先帝这一病,就是三年……后来,据说原先在御祈泽手下的东宫近卫不满东宫易主,公然违抗六皇子的命令,先帝一怒之下,笃定是御祈泽在暗中挑事,下了圣旨,圈禁了御祈泽。 看来是时候打听打听,御祈泽的下落了。 ……。 嫡女初养成014滚滚被单 “昨天我跟小二问了京城最有名的几家酒家,有一家叫桃花源,后院种了三亩地的桃树,在桃树下支了桌椅,桃花开的时候是生意最红火的。” 一走下马车,韶灵不曾举步走入客栈,而是笑着跟身旁的慕容烨说。 她隐约可以察觉,他们能在客栈随心所欲的日子,一定不久了。张太后虽然还未开口,说不准早已暗中安排,在京城给慕容烨找了一处府邸,但见慕容烨心中有恨,才没有火上浇油。张太后又如何看得下去,他在客栈这般活的随性?! 既然如此,她当然更想跟他过几天快意的日子。 “跟那里一样。”慕容烨扯唇一笑,在马车小憩了片刻,如今精神大好,听了韶灵的话,他很有兴致。 “可惜这几天正是桃花开的大好的时节,就怕有银子都订不着位置。”韶灵蹙眉,轻声叹道。 “要是订不到,爷就把酒家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如何?”慕容烨压下俊脸,跟她对视着,笑的恶劣。 他当然不难做到。 而且足够匹配的上天翻地覆,鸡犬不宁这八个字。 “我逗七爷的。”韶灵的唇畔流露一抹娇俏笑意,调皮而乖张:“昨天我已经前去订好了,正打算给七爷赔罪。” 笑意自胸口涌上喉咙,慕容烨扬声大笑,搂住她的肩膀。“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爷既往不咎了。” “那我们快去吧,免得被人抢了位子,白费了我的大笔定金。”韶灵的眉梢眼底,尽是明艳笑意。 “慢着。”慕容烨一把扣住她的皓腕,上下打量一番,眼底笑意更加幽深莫测。“你想这样子就去?” 韶灵不曾回过神来,她陷入微惘,眼底一刹那的迷惘,令那双墨色眼眸看来愈发无辜。 慕容烨情不自禁地笑了。“到时候我们看着菜,别桌的客人看着你――” 客栈门外的行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她,韶灵低头一看,发觉自己正着宫装,格外显眼。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走入客栈,上楼换了衣裳,才跟随慕容烨去了酒家。 这处酒家,并非坐落在京城闹市的巷子,朱色酒楼前吊着一长串的红色灯笼,随风飘扬,桃花源三个大字,写的飘逸倾城。 两人止步于酒家后院,果不其然,满眼的桃花映入眼底,跟云门的桃林相比,毫不逊色,各有千秋。 四月初,每一棵桃树枝头的桃花粉嫩娇艳,偌大的桃花林,不过摆放着十来套桌椅,相邻的桌子最少相隔十几棵桃树,因此坐在这儿用餐的客人,最喜欢的就是无人打扰的幽静,若要谈些及其私密的话,也不怕隔墙有耳,一眼望过去,仿佛只有自己一张桌子摆放在桃林中央,这般的绝佳风景,当然是千金难求。 慕容烨坐在桌旁,环顾一周,这才卸下肩膀上的重负,淡淡说道。“等我们赶回去,桃林的桃花肯定凋谢了,往后,我们多来这儿。” 她看着他,轻笑一声。“你很想念那里,我们出来才几天?” 哪怕此处每桌隔得很远,韶灵跟慕容烨心有默契,不曾将云门两个字,随意地挂在嘴边。 但她又无法避讳各自的心情,云门对他们两人的意义,就像是家一样,他们可以自由地笑,自由地嬉戏,自由地吵嘴,自由地定下他们想做的任何事。 慕容烨早先答应她,见一面就可以回到京城,但如今,他想要从中抽身,实在不简单。 长臂一伸,他但笑不语,低头给她倒了一杯桃花酒,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与其说你跟爷赔罪,不如说爷对你心有愧意。” 他们在云门,自得其乐,无人敢无视她,也无人在意她的身份背景,更无人在鸡蛋里挑骨头,让韶灵尴尬难堪。 韶灵弯唇一笑,不以为然,喝下了这杯酒,桃花酒不算烈酒,清淡爽口,灌入口中,带着微乎其微的暖意。 一阵风拂过,片片桃花飘在半空中,就在她将酒杯放下的那一刻,一片桃花落入杯中。 慕容烨有几度,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不在焉,但韶灵给他斟的每一杯酒,他只是一仰头,毫不废话,全部喝下。 “若是她派人来请你,你不一定要去。”慕容烨突地丢下这一句话,没头没尾的突兀。 虽说好了不提宫中的事,但张太后想必是私自对他说了许多话,对他影响太深。 “我会去的。”韶灵的笑意敛去,说的认真。 慕容烨的眉峰一皱,原本在手中转动着的酒杯,却突地停下。 “宫里又不是吃人的地方,我可不害怕。”韶灵笑着摇头,这一句话,说的很是轻松。 见慕容烨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思绪长流。韶灵眉头微动,说道。“若是多见几面,能让她喜欢我的话,也算是如愿以偿了。”张太后跟慕容烨之间的关系,岌岌可危,不能因为她,让此事雪上加霜。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不为了慕容烨,她多去几趟深宫,或许也能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慕容烨会心一笑,身为他心爱的女人,她心甘情愿去讨好张太后,他不该阻拦。但若是并不见效,体恤她的用心,他最终还是会将她带离京城。 用完了午膳,两人一起走出了桃林,缓步走入人满为患的街巷。 “宋将军,您在看什么?有认识的故人?”一个官吏笑呵呵地问。 宋乘风跟一名年轻的官吏一道从桃花林深处走出来,如今的朝野之上的应酬实在是多,能推的他推了不少,但他在暗中,跟几个官吏走的很近,都是一些没有背景但很有才干的年轻人,他们在一起,也能想出不少官场上的应对法子。接连几日,他们约在桃花源,一边吃饭,一边谈论朝中要事。 是他看错了吗? 那个姑娘的身影,好像韶灵。一袭黄色绣花上衣,下身蓝色长裙,墨黑头发披在脑后,只挽着一个素髻。 但姑娘的身旁,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一身紫色华服。 不过这儿不是大漠,不是阜城,她怎么会来京城?! 当时他说过,她可以到京城来找他。他甚至造假吩咐过将军府的仆人,若有一位姑娘来访,千方百计也要留下她做客,可惜她没有。 待他再想细细看清那个女子的容貌,他们早已汇入了人群之中,难以找到踪影。 年轻官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的纤瘦身影,他悠然自得地长叹一声:“难得看到宋将军对女人上心啊,上回跟罗阳公主的婚事闹僵了,朝中许多大臣都在暗中议论将军呢。” 宋乘风闻言,从袖口掏出银两,摆放在酒家柜台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早就料到了,他们说了什么?” 官吏实话实说:“说将军有眼不识明珠,性情难以揣摩,眼里只有军营的士兵,还有马厩里的骏马,根本就看不到女人。罗阳公主自恃貌美又有才气,在太后娘娘面前哭诉,不想嫁给一个不懂风花雪月的木头,请求太后为她再谋佳缘。” 张太后有阵子没来烦他了,如今忙着为朝野中哪个青年才俊拉红线,他自然是管不着,也不想管。摆脱了罗阳公主,他一身轻松,高枕无忧,别提多自在。 宋乘风卷唇一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他们说的很对。” 他的确将手下的弟兄放在第一位,若没有他们鞍前马后,忍耐西关的恶劣环境,他也无法打赢胜仗,受封为大将军。他生性喜欢骏马,武将跟自己的马往往有着深厚的感情,厮杀战场,带兵行军,一路以来都是骑着马,一个坐骑是陪伴了他们十年,兴许更久时间。马,成了他的朋友,更是他的战友,放在第二位,这一点也没说错。 唯一有失偏颇的话,便是罗阳公主嘲笑他为木头。 他不是眼底看不到女人的榆木疙瘩。 官吏跟他一道走着,低声笑道。“宋将军看来挺高兴的呀?宫里头那么多公主,你就不想再找一位?” 宋乘风手掌一挥,眼神一沉,飞扬的眉目之间,不再有笑,冷声道。“金枝玉叶,我的府内可容不下这么一尊菩萨,得了吧。” …… 韶灵刚走入客栈的屋内,突地被慕容烨抱住,她眼眸一闪,笑着回过脸去。 “她竟然还想着要收回来!覆水难收,她这么高高在上的人,都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得到的东西,也有失去的可能,但失去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改变……对于我而言,我早就失去她了,在出生之后,就失去她了,她怎么还能如此贪心?!” 慕容烨面色冷然,呼吸渐渐粗重,眼底冷厉凛然,说到情急之处,他的心中气愤难消,一掌击打在墙上,墙面几乎震裂开来。 韶灵被圈在他的双臂之中,突然的重击,在她耳畔振聋发聩,她身子一震,笑意崩落。 再傲气的慕容烨,也曾经是被丢弃的一个,他身份的卑微,来源于被选择的轻重。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原本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世,若张太后只是要看他一面,不再纠缠,不再做所谓的补偿和昭告,他的心境便不会如此纠结复杂。 身份地位,金银珠宝,名望荣誉,都无法补偿他。 “她心里很遗憾。”韶灵神色一柔,扶住了慕容烨的手,胸口一阵闷痛。她突然想起,当时在云门,她对侮辱韶光的叶盛大打出手,慕容烨抓住她的手,说怕她打疼了,而如今,她竟然不假思索,也有了如出一辙的动作。 墙面上,溅上了几滴血迹,他的力道实在是不小,拳头的指节上血迹斑斑,即便被她的手落下,他的右臂依旧紧绷僵硬,手背上的青筋爆出。 他的俊脸冰冷又狰狞,哪怕生的倾城出色,也无法让人忽略他此刻的愤怒和心结。 若是一个人知晓自己生来就被抛弃,而不是单纯的抛弃,不是市井之中常见的无法养活一家子卖儿卖女,也不是贪心的赌徒泯灭人性――张太后的抛弃,是有所筛选,有所条件,两个儿子中,她抛弃了其中一个,陪伴在另一个身边。一个,生来不但是尊贵的皇子,父亲是齐元国的皇帝,生母更是受宠的皇后,衣食无忧,家族完整。而慕容烨,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除了一个尽职尽责的老仆人陪伴左右,他从未品尝到家庭的滋味。 “遗憾?刚生下就把儿子送走,该有多大的遗憾,才能让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的选择?”慕容烨低着头,无声冷笑,笑意的弧度,拉到了诡异的程度,紫色华服之下的身躯,竟然也有微微的轻颤。 她的说辞,这回没用了。 “若是你跟韶光之间,被抛弃的人是你――”慕容烨蓦地话锋一转,言辞激烈,但却也只说了一半。 “我会很伤心,甚至恨。”韶灵的心像是一瞬间被掏空,背脊上爬上阵阵凉意,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身子,坦诚相待。 但她的爹娘,从未抛弃他们。 她并未身临其境,却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难免被当成是在说风凉话。 慕容烨的眼底一片炽燃恨意,反手抓住她,手下的力道快要捏碎她的手骨。“你说过,生产孩子的痛,几乎让妇人死去。她经历了那么大的痛苦,到底为何做出来这种选择?两个刚刚出生的男孩,用了什么规则,判别出被丢弃的一个?他们那个时候,甚至还不会说话!甚至没有各自的名字!只看一眼,甚至一眼都不用看,这么轻而易举?” 韶灵木然地站在原地,她的确不曾想过,原来这才是困扰他的心结,为了这个原因,他不发一语,但频频举杯喝酒。 每一个孩子生下来,都是纯洁无暇的。 当然,没有好坏之分,优劣之等。人的善,人的恶,走世间千百条路的哪一条,都是在漫长的岁月之中行成的。 他怀疑的――难道他与生俱来的能力就是被厌恶跟被抛弃,甚至没有任何缘由。在刚落地的那一刹那,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韶灵的心好慌乱,却又无法克制地要带他走出令人窒息的泥潭。她笑着靠近慕容烨,似乎眼底看不到他微微狰狞的脸,双手贴在他的俊脸两旁,审视着他的五官,轻叹道。“怎么会?她一定心里很舍不得,任何人见了七爷,绝不会丢弃你的……我见过韶光刚出生的样子,小小的,肉肉的,粉粉嫩嫩,嘴唇像是一朵花,眼珠子里像是盛满了水。七爷小时候,定是很可爱的孩子――” 慕容烨的容貌原本就并不一般,即便是刚出生的时候,她也能想象出来一个大概的轮廓。韶灵这般想着,指腹若有若无地划过他斜长入鬓的墨眉,他幽深魔魅的眼,他高挺的鼻梁,他淡色的薄唇…… 她眼底的专注和柔情,震慑住了慕容烨,韶灵虽然早就是他的女人,但这阵子的她,总让他难以割舍。甚至,他忽略了,她用“可爱”的字眼来形容自己,已经犯了男人的忌讳。 他曾经有过隐隐担忧,生怕迟早有一日,他会失去她。直到,她给他绣了荷包,领他去见了她的父亲,无论他暴怒抑或开怀,总是陪在他的身边……她对自己的感情,似乎渐渐不太一样了。 “见过七爷的人,绝不会把你丢下。”从韶灵唇畔溢出的“绝不会”,坚定如铁。慕容烨如今是云门的主人,对他的争论不小,兴许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但他那么小的时候,当然不会有“善恶”的标签贴在身上,他应该跟所有的孩子一样,纯净而无暇。 “你也不会?”慕容烨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几分,他的嗓音低不可闻。 “我不会。”韶灵笑了笑,眼神清澈如水,红唇更是鲜红欲滴。 “方才喝醉了吗?”慕容烨箍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拉到自己的胸口前,虽然唇边没有笑容,但说话的语气明显缓和下来。他盯着她的眼睛看,却只是触到一片明澈,不曾看到半分的迷醉和恍惚。兴许男人哪怕没有感情,也能跟女人亲近,他越来越对她动心。 “不是醉话。”韶灵说的坚决,眼神毫不闪避。话锋一转,她笑的骄傲自负。“才几杯水酒,也想灌醉我么?” “没醉就好,接下来的事,醉了就不好玩了。”话音未落,慕容烨便压下俊脸,一分一毫地缓慢靠近她,韶灵只是笑着没说话,他心中牵动,待她红唇微启,便霸道地吻住了她。 他吻着她,小心翼翼却又柔情似水,仿佛带着不确定,想要从中找到自己要的答案。他身上似有似无的酒气,她体内的酒水,似乎也被一瞬间勾起了迷醉的醺然。 她突然想起,他们第一回拥抱的晚上。她只是贪恋那一刻的令人窒息的火热暖意,像是从他的指尖,从他的口舌,从他的眼神,全部汹涌而来,多少年来的孤寂和冰冷,早已被攻克成千里溃土。 她隐隐约约知道那个晚上会发生什么,但还是紧紧闭着眼,任由他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 而今天不同。 “天还亮着……”韶灵好不容易从他的吻中抽离出来,她指了指窗外的光亮,离天黑约莫还有两个时辰。 “免得点蜡烛,不好?”慕容烨吻上她的眉眼,呼吸渐渐又重了些。薄唇划过她的眉角,惹得她心中宛若千百只蝴蝶一起翩然飞起。 韶灵忍不住笑出声来,双掌贴在他的胸口上,却最终没有跟往日一样锤了拳头。 她拿他根本没办法。 “我们都不喜欢那个女人,若是下回她再挑你的刺,直接告诉她,我们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别再打别的主意。在宫里,她可以左右任何人,在我这儿,是想都别想。”慕容烨紧紧拥着她的身子,从柔软温暖的身躯上汲取着温度和力量,语气冷然。 “她会怎么想我?还未成亲就把贞洁献给男人,风评极差,说不定还要被浸猪笼――”韶灵依靠在他的胸口,无奈地笑,慕容烨是素来不理会任何人的想法,但如今在京城,任何流言蜚语割爱厉害尖锐,更可以伤害一人,置人于死地。 慕容烨覆在她胸口的手掌,无声落下,体内的欲火也压下几分,恢复了理智。他的确是气糊涂了,没将此事考量周全。 可是……成亲也不是,不成亲也不是……他们的关系,模糊又尴尬。 他既然碰了她,就该给她最好的。身为男人,他有责任,他将她当成将来的妻子,两人要做的,自然就不能只剩下风花雪月。如今不能将这些事理清头绪,他意兴阑珊,虽不曾喝醉,却有些疲倦。 他熄灭了身体的,独自依靠在榻上,神色沉静,身影看来有些寂寥和落寞。 “别靠过来。”慕容烨见韶灵正欲走到他的榻边,稍稍抬了抬眉眼,脸色很淡。他还未彻底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可否认,男人很多时候就像是一堆随时都会被点燃的柴薪,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引燃他们。 韶灵安然地坐在他的身旁,京城这个地方,已经开始绑缚他们的手脚,让他们无法跟过去一样任性妄为。 即便这样,多多少少有些清醒的迷醉,多多少少有些意气用事,但她却还是笑着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将螓首埋到他的胸膛上去,任由那片火热,融化了她。 “你一直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韶灵轻声说,她身为医者,自然知晓男人禁欲是最为痛苦,在云门他放浪不羁,却并不强迫她,只因他的心中还有责任。他原以为自己没有任何亲人,对待婚事尤其看重名分。 慕容烨凝神看她,她的温柔言语,倾吐在他的胸膛上,他突地半坐起来。韶灵眼神微变,两人轻轻贴着,察觉到他的身子,起了反应。 “你让爷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咬着她的耳廓,将她横抱起身,墨黑眼底闪过一分调侃的散漫邪魅。 以前,他也是在赌一场。 过去,自己纵容她飞走,兴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但如今,他们当真有了感情,每每经历一次难关,就为感情的城墙添砖加瓦。知晓她的意思,他果真更加安心。 她勾唇浅笑,美眸半阖着,醺然醉意染红她的双颊。 她心口那块地方,总是寒凉,她也企盼过,有一把火,温暖她,甚至――烧毁她也浑然不怕。 她沉迷在他的吻中,不可自拔,任由他褪去彼此的衣裳,红色锦被裹住他们纠缠的身子,慕容烨彻底沉下身子,两人融为一体。 沉沦之后,他却不曾从她的身子退出来,趴在韶灵的身躯上,她娇笑着要将他退开,不过一刹那的功夫而已,两人的处境又有了变化。 这一回的欢爱,慕容烨发觉她的身子更能吸引住他,他虽总是引领她品尝情爱滋味,他流连忘返,几乎不能自制。 欢畅淋漓,果真让彼此都没功夫理会多余的琐事,他将面孔贴在她的脸庞,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像是轻轻的叹息,又像是餍足的称赞。 两人又交缠了一番,才放开彼此紧扣的双手,韶灵全身瘫软,依靠在床头,胸口空荡荡的那个口子,总是会被他炽热的体温填补完全。 “客官,小的来问问你们要不要到楼下用饭,还是小的端上来?”门外有人叩了叩门,小心翼翼地询问。 韶灵望向身旁那道不快的探索目光,捂住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好不容易老马走了,耳根子清净不少,又来了个没眼力的。”慕容烨低哼一声,神色慵懒倦怠,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 “还敢说,外面天才刚刚黑,谁会料到你……”韶灵气笑道,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不敢做的?! 慕容烨黑眸一眯,俊脸更是邪气:“怎么不说下去了?” 韶灵狠狠咬牙,瞪了他一眼,她再冥顽不灵,又岂会是他的对手?! 慕容烨见她不语,才扬起唇畔的笑,清了清嗓子,低声道。“端上来。” “好嘞,客官稍候。”小二哥的嗓音透露着轻快,急忙跑下楼去。 韶灵不敢再公然地躺在床上,起身穿衣,慕容烨好整以暇地摸了摸她的玉背,她正垂头拾起床沿的白色里衣,不曾理会他的动手动脚。 他炽热的五指拂过她后背上的伤痕,心中一震,莫名的哀恸袭击了他。 当年,她险些被一剑夺命。 “还不起来?等我喂你么?”韶灵系着衣带,墨黑青丝披在脑后,她回眸睨了他一眼,却丝毫不知此刻的自己,到底让男人多么想入非非的妩媚。 这个男人实在太过胆大任性,红色锦被压到他的腰际,他毫不在意地支着下颚看她,浑然不知自己还赤着俊长上身。 “也行。”慕容烨扯唇一笑,点头应允。 韶灵无奈地转过脸去,他还真当她在询问他的意思?!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养的很刁?!唇畔流露一抹恶意的坏笑,她灵光一现,挽起自己的黑发,幽然浅叹。 “待会儿小二哥就能看着七爷这幅撩人模样,实在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今晚一定能做个好……梦。” “好”跟“梦”字微微顿了顿,仿佛其中还能填补另一个多余的字眼。 身后当下就传来穿衣的声响,韶灵抿唇一笑,缓步走向门口,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慕容烨早已穿好衣裳,神色自如地站在桌旁。 “若还有想吃的,两位客官可以告知小的一声,厨子到二更天才去睡觉。”小二笑吟吟道,眼光不自觉瞥过一旁的年轻男人,心中诧异,这位公子怎么比起昨日,更加俊美不凡了?! “多谢。”韶灵点头。 小二多看了慕容烨几眼,好心地问道。“不谢不谢……公子你怎么出了一头的汗,这个屋子我们客栈通风最好的一间呀,春日里冷暖交替,很容易生风寒,不如小的为你推荐一个可靠的郎中?” “不用。”冷言冷语,附送一道冰冷的眼神。 小二哥顿时不寒而栗,大叫不好,又来了又来了……那种眼神又来了……明明跟这位姑娘出去有说有笑的,怎么对他就这么冷冰冰的?! “小二哥,麻烦帮我烧些热水来。”韶灵支开了一脸困惑受惊的小二。 “好,马上来。”小二哥慌不择路,走出门槛的时候,险些被绊倒。 见状,韶灵依靠在门上,笑的直不起腰来,她总是拿小二哥说笑,但一来二去,慕容烨还真信了。 慕容烨久久地凝视着她,不发一语,神色一柔,心中汇入些许暖意,她的心里深处,还保留着孩子的天性,纯净,调皮,满怀希望,活蹦乱跳,有谁会想过,这是一个九岁就经历生死的人?! ……。 嫡女初养成015怕生孩子 “无缘无故对小二哥这么凶喔?” 韶灵笑弯了眉眼,眼眸弯弯犹如天上弯月,这一招,叫做得了便宜卖乖。 当然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到底是不是无缘无故。 慕容烨鼻子出气,俊脸褪去了些许冷漠,像是刚刚收敛了爪牙的野兽。“他怎么总是看爷?”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他头一回被人看的那么不自在,恨不能将对方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韶灵笑望着他,他妩媚撩发,神态中与生俱来的魅力,竟让她这个女人为之汗颜,她完全被慕容烨给比下去。 “你看爷的眼神,跟小二哥挺像的。”慕容烨岂会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不冷不热地勾了一眼,优雅高贵地套上外衣。 好呀,如今小二哥成了大张旗鼓调侃的对象了?!他的年纪身份还尊称小二为“小二哥”,是要折煞小二哥吗?! 这回,换韶灵冷哼出声。 两人相处时间一久,似乎也不自觉地感染上了对方的脾气和习性。 用了晚膳,韶灵取了文房四宝,在书桌上写着书信,慕容烨依靠在椅背旁,瞥了一眼。 “给谁写信?” “韶光,我答应他到了京城就给他写信,晚了一天了。”韶灵沾了沾墨汁,写了“韶光”两个字,虽然临行前闹了一场,但她终究是在意韶光的。她的确该放手让韶光独自长大,却不能彻底放弃关心他。 慕容烨淡淡睇着她,她笔下寥寥数字,将京城勾勒成热闹繁华的城池,特别是“三月三”的节日,极为生动有趣。 她写的极为认真,夜深了也浑然不知,慕容烨已经在旁边喝了一壶茶,并不打扰她用这种方式跟韶光对话。 长指勾起一袭滚有白色柔毛的红裘袍,覆盖在她背上,裹住她,韶灵抬起脸,两人四目相接,相视一笑。 “冬天都过去了,七爷。”韶灵提醒他。四月初让她披着冬天的袍子,算是温柔的报复吗?! 他笑着点头,这个冬天,他们相伴相依,他成了她的男人,她成了他的女人,漫长又枯寂的冬日,竟然一眨眼就过去了。 过去,他总是孤傲冷绝,对云门之外的事,意兴阑珊,提不起兴致。只因他并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一切都在掌握,一切唾手可得。直到遇到韶灵,他本以为命运的残酷,可以摧毁她脸上的笑容,但没有。 甚至,他被她的坚强和豁达吸引,被那双明媚清澈的眼瞳吸引。 “是过去了。”慕容烨将手掌抵在她的额头上,仿佛这一句平凡的话下,藏匿了很深的用意。 他过去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其实,只因为无人像韶灵一样对他,不少女人都会爱慕他,爱慕他的长相皮囊,财富金银,又有几个是能看到他的心里去,猜得出他的想法的?! 其实,只是因为有个伴在身边嘘寒问暖的滋味他没尝过,有个女人不怕死地拿他开玩笑他也不会生气的滋味他没尝过,所以不懂,因为不懂,才会不屑。 韶灵垂眸一笑,继续写了几句话,才将信纸塞入信封,轻声说道。“七爷让个留守京城的弟兄给我送信,如何?” “你怎么知道京城有我们的人?”慕容烨含笑,故作高深。 “猜的。”她一句带过。慕容烨在很早的时候,就有跟朝廷合作的意思,既然如此,他不会是毫无准备。 但如今,他实则是皇室子孙,仿佛跟朝廷也没有任何作对的意义了。 所谓朝廷,不就是为了御家巩固势力而存在的吗?! 夜色幽暗,笼罩在整个京城上方,四四方方的皇宫,也不是例外。 仁寿宫。 张太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摆盘,神色恹恹,美丽的面容上没有一点精神。方才皇帝来过一趟,她将二十五年前的事坦诚了几分,刚把皇帝送走,心中依旧难以平复。 “玉瑾,你看皇帝是什么意思?哀家本以为他也会不高兴,但他却太平静了。” 这位玉瑾姑姑,是她最信任的心腹,甚至早上跟慕容烨对话的时候,张太后也不曾支开玉瑾。 “娘娘为了保护皇上,迫不得已将七皇子送出宫外,知晓娘娘对皇上的心意如此深重,皇上又怎么会对娘娘生气?如今七皇子回京,皇上跟他不是一般的兄弟,我想皇上若是跟七皇子见面,兄弟的感情会好起来的。想必皇上也在头疼,如何让七皇子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大臣的面前――”玉瑾姑姑柔声说。 张太后蹙眉轻叹,眉间一派愁绪,更显得愁苦。“那也不见得吧。你不是见识了烨儿的脾气?也是个了不得的。在宫外无人管教束缚,没什么人在他的眼里,就知道护着那个女人。见了皇帝,情况也不会改变,他既然恨哀家,当然也恨皇帝,说不准也会跟早上一样不欢而散。你看看皇家的兄弟,有几个是真心投机的?都是暗中勾心斗角,争个你死我亡。” “不如让皇上见见七皇子吧,七皇子在宫外的势力,若是被皇上所用,当然如虎添翼。”玉瑾姑姑提了个建议,顺手将温热茶盏,送到太后的手边。 “烨儿如此轻狂,不可一世,当真会为皇上效力吗?若没这件事,他也许会,只可惜――”张太后又是叹了口气,接过了茶水,忧心忡忡。 玉瑾姑姑望着主子脸上的担忧,沉默了半响,又进言道。“只要七皇子为皇上为朝廷做几件轰轰动动的大事,皇上就不难对他封赏,加官进爵,若是七皇子还在怄气,暂时封为王爷也不会让人起疑心。毕竟齐元国,向来都有异姓王爷的。不知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你说,还是让他当他的慕容烨,朝廷臣子以为他是皇帝新近提拔的青年才俊,心腹亲信,私底下的事就我们几个知晓?”张太后一口否决,坚决不移,低喝一声。“不行,他是哀家生下的儿子,是皇家的子孙,哀家不想让步。他既然回来了,就该做回原先的御源烨。” 这个名字,是她早就起好的,皇帝的名字是先帝亲自起的,她当时听了,却为早已送到宫外的慕容烨起了这个相近的名儿。 玉瑾姑姑低了头,附和道。“太后娘娘说的是。” 张太后美目一眯,眼神多了冷锐,无声冷笑。“那些大臣一个比一个奸猾,没这么容易欺瞒,若是到时候再拆穿,就更难解释清楚了。说不定,还有人等待这良机,要抓住哀家的把柄。” “娘娘担心的是宋皇后的外甥宋将军?”玉瑾姑姑问。 张太后冷着脸,轻摇螓首,言语之中很是不屑。“他一人之力,无法兴风作浪,但就怕朝廷中,还有好事之人,唯恐天下不乱。” “不如让韶灵姑娘私底下劝劝七皇子?”玉瑾姑姑沉默了许久,迟疑地说出话来,一出口,已经后悔。 张太后睨着她一眼,将茶碗往桌上一送,压下心中的怒气,轻鄙地笑。“带这样的女人进宫,蒙混过关,可见他多么随性散漫,根本不想让哀家介入他的私事。” “娘娘对韶灵姑娘并不满意。”玉瑾姑姑的脸上没了笑,一脸冷凝。 张太后怒意炽燃,不耐地反问。“她有哪一点让哀家满意的?是个孤女,除了那张脸,根本没什么出众的。” 玉瑾姑姑静立在一旁,为张太后轻轻敲着肩膀,不再说话。 张太后越想越气:“但要说美人,哀家不难找到胜过她的,他怎么就非要娶一个身份卑微跟他不配的女人?” “娘娘,我看着韶灵姑娘头上的木簪,想起一个人来。”玉瑾姑姑的眼底有了很浅的笑。 张太后狐疑地瞥了她一眼,不以为然,缓缓悠悠地转过脸去。 “娘娘进宫选秀的时候,每位小姐都是披金戴银的,唯独娘娘让我折了一朵半开的牡丹花,戴在头上,先帝见了娘娘,也笑着称赞娘娘人比花娇――”玉瑾姑姑道出陈年往事。 闻到此处,张太后沉下脸来,韶灵在这方面,颇有她年轻时候的胆识和风华。女为悦己者容,不靠任何首饰珠玉的装点,便能神色安然地走入众人视线,这又该有多大的自信跟把握?! 可惜,张太后自己只是为了吸引先帝的注意,笃定他见惯了脂粉堆砌出来的美人,素雅天然的女子,更能得他所爱。并非真心厌恶那些华丽的首饰,不爱装扮,若是韶灵也是耍这个小伎俩,便不足为惧。 女人,总有些小心思,小计谋。 但若是韶灵一如既往都是这样,潇洒随意,到底她为何能让慕容烨如此执着?! “明日,你出宫一趟,传哀家的旨意,把她请来。”张太后很想一窥究竟,若要除掉韶灵,唯有更了解韶灵,这是她在宫里生存得到的方法,早已用的驾轻就熟,炉火纯青,近乎体内的本能。 她沉下眼底的笑,淡淡地说。“告诉她,哀家请她用顿午膳。” 天刚刚亮。 韶灵幽然转醒,见慕容烨还在睡着,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穿衣洗漱。披了一件外袍,匆匆走下楼去。 “小姐,这么早就起来了?有什么吩咐吗?” 小二哥端着热腾腾的粥跟糕点馒头,送去楼下的一桌,折回来见到韶灵从楼上走下,热情地询问。 韶灵微微一笑。“小二哥若是不忙的话,可否给我取药堂取一副药?” 小二哥点头,不假思索。“好,最近的药堂应该开门了,小的去跑一趟。” 韶灵递了手中的药方跟碎银子,笑着目送着他离去。 等了许久,小二哥帮着她煎好了药,她喝了药,亲自端着早饭上楼。 慕容烨在她走后,就已醒来,眉目之间一派清明。 韶灵推门而入,淡淡看了慕容烨一眼,眼眸之中尽是柔和的光彩。“到了京城,七爷越来越懒怠了。” “偷得浮生一时闲,难能可贵。要不,你也过来再躺会儿?”慕容烨不冷不热地挑了挑眉,待她走近了,空出自己身旁的位子,以眼神示意她坐在身旁。 她不曾开口,安静地靠在他的身旁,他沉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昨天,两人缠绵了几回,见她疲倦懒怠,慕容烨不再逼她,躺在她柔软无骨的身躯上。心中清楚,不管深夜多缠绵入骨,旖旎贪欢,来日清晨,她总会捧着一碗乌黑的药汤喝下去。 很多事,他们心照不宣。 若不是她意乱情迷的眼神并非造假,他甚至会怀疑那一夜,她当真被灌醉了酒,才会稀里糊涂成了他的女人。 此刻,韶灵的身上,有一模一样的药味。 她又去喝了避娠药。 “灵儿,你是不是很怕生孩子……”慕容烨依旧不愿起身,只是捉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毫无来由地吐出一句。 “七爷在说什么?”韶灵身子一震,她不敢置信地蹙眉看他,眼底竟是诧异错愕。 “你亲自接生过,总是看那些产妇哭的死去活来,痛得撕心裂肺,心里头难免有些惧怕。”慕容烨的唇畔有一抹很淡的笑意,目光却很是凌厉,深深望入她的眼底。 “七爷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擅长忍耐漫长而折磨的痛。”韶灵避开了他的视线,摇头笑道,不着痕迹地起身。 慕容烨静默不语,她说的不是自夸的大话,他亲眼看到她如何忍耐着苦痛,但区区一句话,却无法让他解开疑惑。 这一句,说的轻描淡写,却又像是强忍着心中悲怆。 他无法继续逼问下去。 “小姐,楼下有人找你。”小二哥的声音,在此刻传来,打破了屋内安谧的宁静。 “我去看看。你快起来吧。”韶灵暗暗长舒出一口气来,朝着慕容烨浅浅一笑,仿佛两人没有任何隔阂,随即打开门下了楼。 慕容烨久久坐在床沿,黑眸一暗再暗,脸色清冷如水。如今是骑虎难下,仓促跟她成亲,也不是最好的法子,更别提要孩子了。 韶灵的脚步越来越慢,她安静地止步,坐在楼下空桌上的正是玉瑾姑姑,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玉瑾姑姑起身静候。 “姑娘,能随我走一趟吗?我奉命准备了午膳。”玉瑾姑姑不若马伯看来严苛冷酷,脸上总有笑容,虽然长相很普通,但胜在平易近人。 奉命,当然是太后的命令。 韶灵望了一眼楼上,玉瑾姑姑知道她的心思,笑着道。“七爷若想来,随时都可以。” “我们走吧。”韶灵弯唇一笑,神色自如,她并不惧怕张太后,至少如今,张太后不会动她。 才走了两步,韶灵问向玉瑾姑姑:“我这身,行吗?” “不碍。”玉瑾姑姑瞥了一眼,她跟张太后的想法不同,宫里的后妃无论品级高低,都是清一色的宫装,她看了几十年,不想腻也腻了。她鲜少看到宫外女子的装束,她却觉得韶灵自由随性,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美丽。 两人一起坐上了红色轻轿,韶灵一脸沉静,昨日第一次见到玉瑾姑姑,哪怕她随着马伯前去挑选宫装,玉瑾姑姑亦不曾离开张太后。如此紧要的事,知道的人当然越少越好,可见玉瑾是唯一能在张太后面前说话的亲信,甚至,张太后容忍她知晓自己的秘密。 玉瑾姑姑一路都很沉默,偶尔跟韶灵说话,也是惜字如金,去往仁寿宫的时候,却发觉殿堂前并无任何人经过。 韶灵心中狐疑,轻笑着问道。“玉瑾姑姑,宫里的妃嫔是不是每日清晨都要跟皇太后请安?” 玉瑾姑姑郑重其事地解释:“你说的没错。娘娘觉得请安的礼节太繁琐,下了懿旨。如今每天来的,只有皇后跟四妃,其他的妃嫔不必到仁寿宫请安。” 韶灵弯唇一笑,轻声说道。“是啊,尊敬放在心里也好,嘴上的未必就真。” 玉瑾姑姑闻到此处,拧着眉头看了韶灵两眼,最终依旧回过头去,走向殿堂之中。 “人到了,娘娘。” 张太后今日着一套杏黄色宫装,其上的凤凰栩栩如生,做工考究,依旧盘着头,一只蝴蝶金钗,叼着一颗硕大的明珠。她正站在窗前打量清晨摘来的鲜花,仿佛颜色鲜亮的春花更值得她瞩目,她头也不回,淡淡说道。“玉瑾,你去选几样点心过来。” 玉瑾姑姑领命离开,韶灵心中有数,张太后支开最可靠的心腹,当然是要说一些非同一般的话了。 张太后缓缓转过身来,指尖轻轻拂过花瓶中的鲜花,美目流转之间,一派悠然自如。她的眼底,看不到喜怒,但话锋显然凌厉不少,不再温和。“看来没人跟你说过,见了哀家是要下跪行礼的。” 韶灵波澜不惊,张太后的斥责苛刻,并未让她觉得意外。她的红唇微微扬起,笑容始终不曾消失。“民女知道。” 张太后冷冷一笑,盈盈走向中央的软榻,嗓音很是温柔动听。“昨天哀家容忍你,只是看在烨儿的面子上,不想让他为难。他跟哀家的身份不同一般,但你……只是一个贫民百姓。”若是韶灵纹风不动,光是不懂礼数这个罪名,就足够派人拉她出去杖责二十,要让那些市井小民井底之蛙懂规矩知教训的法子,就是让他们吃些苦头。 话音未落,韶灵已然提起裙裾,屈膝下跪,眼底清冷如水,红唇轻启,字字清晰。“民女的确只是齐元国千万子民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齐元国国君爱民如子,而太后娘娘是国君之母,更受世人崇拜敬仰,就算没有七爷这层关系,民女也该给太后娘娘行礼下跪。” 这一席话,乍听上去,没有任何不妥,像极了毫不古怪的奉承话。但有心之人听了,其中似乎不无映射之意。国君爱民如子,但这位太后,却以权势压人。齐元国的子民千千万万,身份卑微,但若没有百姓,又如何有国君,有皇室,有整个齐元国?! 张太后的眼底滑过一抹隐晦,依旧噙着朱唇边的笑容,她上唇薄下唇丰,唇形也像极了慕容烨。 “没想过你,这么会说话。”张太后话音未落,蓦地笑意敛去,冷淡地发号施令。“来人,赐坐。” 韶灵低眉顺眼,柔声说道。“民女谢太后。” “哀家找你来,是想从你口里知道一些事。”张太后淡淡睇着眼前的女子,韶灵正起身走向椅子,依旧着宫外的衣裳,绛紫上衣,赤金宽裙,一身明丽,果然这便是她原本的样子。 韶灵唇边有笑:“太后请问。” “哀家并不怀疑你对烨儿的情意,你们相识的年月太长,若说没有半点感情,你只是爱慕虚荣,贪恋安逸才跟在烨儿的身边,哀家也会觉得辱没了你的真心。”张太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韶灵的面孔,她面色镇定,不轻易流露多余的情绪。话锋一转,她掷地有声的坚决。“但烨儿的身体里,流着皇家的血脉,他如今是还没有名分,但也用不了多久,哀家会让他坐在本来的位子上。到时候,他身边的女人,应该是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 “皇子跟名媛,的确是天造地设的登对,天经地义。”韶灵脸上的笑意不减,哪怕是她,并不觉得张太后的这一番话,有任何过激之处。 至少千百年来,王族的女眷,鲜少是贫民百姓出身,谁的身后没有一个靠山?谁的靠山越大,说话的底气就越足,权贵的女儿,甚至嫁给皇亲国戚,那些娇气的少爷们也不敢无视自己的妻子,毕竟,无人会跟权势作对。这就是为何许多夫妻都没有感情,但这些正房依旧可以左右自己的夫君,让男人无法漠视她们的脸色。 “你也同意哀家的想法,对吗?”张太后眼神数变,只觉诧异,本以为韶灵会哭泣求饶,试图挽留她,劝说她,可惜,韶灵竟然不曾阻拦自己。这个女人……实在难以捉摸。 韶灵的笑容温婉,迎向张太后探索的目光。“不管我同意还是反对,太后娘娘都已经做好了心里的决定,也不会因为我的只字片语而更改。”韶灵清楚,自己当然可以哀求张太后不再乱点鸳鸯谱,挑拨离间她跟慕容烨的关系。但如今的境况,她说了也是白说,无疑以卵击石,还不如省点力气。眼泪和摇尾乞怜,也只会让自己的身份,变得可笑又卑微。 张太后好不容易想认回自己的儿子,想要做主儿子的婚事,也是理所应当。 张太后的笑意,渐渐变冷,绝美的面孔上冷若冰霜。“至少,你能让哀家看看,你为了烨儿的决心――” 韶灵垂着长睫,抿唇一笑,静默不语。 “无话可说了?”张太后见她沉默,脸上没了笑,语气更加冰冷无情。 韶灵蓦地抬起眉眼,眼底再无任何笑容,褪去原本的清澈,幽深而漠然。“太后,您想让七爷拥有一个显赫尊贵的名门妻子,还是想让七爷跟他喜欢的女人一同生活?” 开始反击了,原来她还有斗志。张太后无声冷笑,轻缓之极地说。“哀家让烨儿娶一个他喜欢的望族之女,两全其美,你看如何?没你想象中的那么难。”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而在张太后的眼底,轻而易举,她看似温柔,实则自负。 韶灵无声地笑,心中却落入几分莫名的情绪,盯着茶几上的精致华丽的青瓷碗看,哪怕慕容烨还没认张太后,他们母子的喜好,惊人的相似。 她没想过要跟张太后为敌,那是自不量力。 张太后在韶灵的身上,移开了视线,她的唇边涌起似笑非笑的神色,仿佛觉得韶灵太过天真。“你的心里定是在想,烨儿喜欢你,不会再喜欢别的女人。你年纪还轻,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哀家来跟你说……你看皇上能有多少妃嫔,先帝册封过的妃嫔,一共有二十七位,前前后后受宠的也有六位,难道先帝对她们不喜欢吗,不爱吗?烨儿能喜欢你,不见得就不能再喜欢别人,一点也不矛盾。” “但先皇还是最爱太后娘娘。”韶灵的眼底,波澜不兴,这一句不是询问,只是陈述。 …… 嫡女初养成016偶遇皇帝 “你果然胆识不小,不是每个人,都敢说这种话。”张太后蹙眉,脸上的神情古怪难测。虽然宋皇后已死,恃宠而骄的几个妃子不是死,就是被关入冷宫,后宫在许多年前就是她张玉g的天下,但能单刀直入,将话说的如此直接,实在不多。真不知该说韶灵无知者无畏,还是不怕死的愚钝。 韶灵环顾四周,了然于心,说的轻松。“殿里没有多余的人,我说的话,绝不违背自己的心。太后娘娘宣我进宫,想必也不是想听一些可有可无不痛不痒的奉承话。” 张太后挑了挑柳眉,眼神摇曳,红唇边的笑纹很深。“你想跟哀家一样?”成为跟她一样了不得的女人,令先帝即便身处百花丛中,依旧常常会想起她的独特跟美丽,对一个早已拥有的女人,还是念念不忘,始终宠爱。她便是用先帝的宠爱搭建了通往高位的梯子,取代了宋皇后,成为齐元国最年轻的太后。 张太后当然是一枝独秀,可惜,韶灵并不想成为张太后一样的人。 韶灵清冷的嗓音,落在安静的空中,冷静,井然有序。“高贵的宗族女子,一出身就含着金汤匙,她们依靠自己的家世背景,近水楼台先得月,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许多人羡慕的东西。出身卑微的女人,哪怕走一小步,也要倾尽血泪,甚至还不曾走到最后,就会被毁掉。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背后付出的努力,比宗族女子多出百倍千倍。” 张太后的眼神陡然转冷,竟然一刻间难以分清,这一番话到底是韶灵对自己处境的坦诚,还是……对张太后一路历程的概要。她不过是小小的七品官女儿,在宫里,面对那些高官之女,在偌大的需要对任何人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深宫,她也曾经感慨身份高低贵贱的云泥之别,也曾一度深感无奈何惘然。 看来,韶灵是想让自己因为相似的背景,对她多一分感同身受的关怀和照顾,至少不把他们逼到绝境?! 只可惜,在后宫生存下来的后妃,一个个都是铁石心肠,仁慈的心软的同情人的……往往走不到最后。 韶灵眼神凛然,不卑不亢。“但是女人,即便卑微的女人,也拥有实现梦想的权利。” 张太后不冷不热地说,脸上看不到任何喜怒。“没看出来,你这么有野心。” “当七爷只是七爷的时候,我便答应要站在他身边陪他走一条路,如今知晓七爷是皇室子孙,我难道就要离开七爷吗?太后娘娘。”韶灵浅浅地笑,眼神之中明澈的没有任何杂质,说的真诚直切,不容置疑。“我若松手了,岂不是让人笑话,原来贫贱百姓的真心,根本不可信,不可靠。” 张太后对韶灵的坚决不以为意,始终都是笑脸,但眼底早已是一片冰凉。“韶灵,在哀家好言相劝的时候,你就该识趣地松手了。即便你有些小聪明,也当不了烨儿的妻子。别等到将来,才后悔不及。” 看来,张太后就要有行动了。 哪怕张太后根本无心考验她,韶灵却还是想证明一次,不是证明给慕容烨看,也不是给张太后,而是给她自己。 她相信自己爱得起,也放得下。 韶灵的心头泛出些许淡淡的甜,这半年来的所有画面,全部飞快地闪过她的脑海,兴许慕容烨当真是让她品尝了真正的快乐愉悦,回想的时候,甚至没有半点埋怨恨意。 她抬起清亮的眸子,浅笑依然。“若是我跟七爷当真有缘分,我相信我们能走的更远。” 而不会是,京城成为他们相伴走过最后的地方。 张太后细细打量着韶灵,若说美人,她见过太多,可是韶灵的眼睛亮的惊人,像是将世间最宝贵的宝石明珠埋藏其中,她越是不卑不亢说的自如自信,整张脸几乎都会发光一般夺目惊艳。 她眉头舒展,压下心中的心思,柔声道。“哀家已经给烨儿找了一个很好的人选,是宗室中被封的宛h郡主,她的父亲,是朝中首相称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谢大人,家中门第甚高,家教极好。下回有空,哀家让你们见个面。” 张太后丝毫察觉不到,她所说的话到底有多么残忍。 但韶灵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的动摇跟不安。 她抿唇一笑,轻点螓首,下一刻,玉瑾姑姑领着宫女端了好几盘的糕点点心,快步走到殿内。 张太后恢复了沉默,韶灵同样不发一语。 原以为张太后会单纯指责好一通,但显然并非如此,用了精致的糕点之后,张太后又问了不少有关慕容烨的习性跟爱好,神色极为温和,仿佛她跟韶灵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果然不是一个一般的女人。韶灵心中清明,红颜祸水,拥有美丽容貌的后妃,大多都没有好下场,千百年前有几个能稳坐后位,甚至将自己的儿子一起捧到皇帝的位子?! 张太后缓步走过韶灵的面前,韶灵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她站在仁寿宫门前,指着不远处的花圃,淡淡说道。“哀家很喜欢牡丹,仁寿宫在几年前特意开垦了一片空地,你看到了吗?” “那些牡丹花,长势很好,定是被悉心照料。”韶灵点头。 “哀家并未假手于人,这些牡丹都是哀家一个人照看的,有不少还是从牡丹引来的花种,并不好养活。” 韶灵微微一怔,此事的确在意料之外,一国太后竟然亲手栽培牡丹,即便有养花的兴致,大可指派下人去做,何必亲力亲为,照样也能欣赏到花开的春景。 察觉到身后韶灵的沉默,张太后的眼神含着深意,刮过韶灵的脸。 韶灵迎向张太后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开了口。“牡丹乃花中之王,国色天香,寓意大富大贵,有些娇气是难免的,从栽种,修剪,灌溉,施肥,除草,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大意。” 张太后的脸色变得很淡,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浅,到最后,只是冷冷地盯着韶灵。 牡丹还有大半月才会绽放盛开,如今还看不到一个花骨朵,韶灵的眼底仿佛再无张太后冷漠的目光,突地脱口而出。“最好的风景,是值得耐心等候的。” 说完最好那一句话,韶灵不禁笑了,何时起慕容烨的话,竟然藏在了她的心底深处,对她影响这么重?!她想到了,他们在山洞躲的那场倾盆大雨,一道登到高处见到天边挂着的巨大彩虹―― 张太后狐疑又不快地睨了韶灵一眼,不懂明明她已经说得够明白,对韶灵也很是冷淡,韶灵居然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笑,就像是沉浸在甜蜜回忆的怀春少女。她是过来人,不难揣摩韶灵定是想到了跟慕容烨相处的过往,才会会心微笑。 韶灵察觉到张太后的审视,当下敛去笑意,只听得张太后幽然说下去。 “哀家还在张家的时候,便很爱牡丹,世间的花千姿百态,各有各的美丽。最初,哀家不懂花道,甚至分不清牡丹跟芍药,常常见着芍药,便以为它是牡丹,在张家闹了一回笑话。” 韶灵眉头轻蹙,张太后当然不会有闲情逸致给她讲述娘家的故事,分享养花的乐趣,她精心倾听,自有心思。 “韶灵,你可知道如何分清牡丹跟芍药?”张太后突地话锋一转,直逼韶灵。 “一个是花中之王,一个是花中之相。”韶灵的眼波闪烁,面色沉静安然。“民女鲜少在花草上花功夫,乍看上去,两者的确极为相似,花大艳丽,请太后娘娘指教一二。” 张太后直视前方,说的轻描淡写。“分辨的法子有好几种,最简单的有一个,虽说开出来的花朵以假乱真也不难,但牡丹可以长的比一个成年七尺男人还要高大,而芍药,却甚至长不过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花尚有高下之分,注定牡丹为王,芍药只能屈折为相,自然是有些道理的。” 原来,用意在此。 韶灵的眼神转沉,张太后怎么会那么快死心?抓住一切机会,都会暗讽她跟慕容烨的贵贱之分。 哪怕有一样的赤忱之心,王就是王,相永远低人一等,必须对王臣服膜拜。 “娘娘跟七爷的喜好,颇为相近,七爷的花园里有一个牡丹亭,种了不少品级上等的牡丹。”韶灵轻声说。 果然,提及慕容烨的名字,张太后冷漠的美眸之中,突地生出几分柔和的光彩,驱散了原本的疏远和苛刻。 张太后扬唇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自豪:“血浓于水,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烨儿他不愿承认,但还是跟哀家极为相像的。” 人何尝只有两面?对于她,张太后不是一个好应付的敌手,她在勾心斗角的深宫待了二十多年,心机城府必当在自己之上。可是对于慕容烨而言,张太后只是一个心中带有愧意内疚的娘亲罢了,她当然很想跟慕容烨加深感情,不必次次冷眼相对,犹如仇人。 而短短两日便发觉了张太后母子私底下越来越多的相像之处,却犹如在韶灵的心中,钉下了一根小小的刺。 用过午膳之后,张太后面色红润,神情愉悦,甚至嘱咐玉瑾姑姑带韶灵到御花园转转。 才刚到御花园不久,一位宫女急急忙忙跑来,跟玉瑾姑姑低语了几句,玉瑾当场面色一变,眉梢之处飞上几分怒气。 “姑姑,您先忙吧,我认得出宫的路。”韶灵笑道。 玉瑾姑姑也不再多言,一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肩膀无声垮下,韶灵站在御花园的湖畔,无奈地摇头。张太后非要以高下来区分牡丹跟芍药,但在韶灵眼里,与其说是君臣之分,不若说是姐妹兄弟。在药性中,牡丹性微寒,味辛,无毒,芍药味苦,性平,无毒。但两者的根都能制成名贵中药,尤其对女子的身体,有不少好处。 御花园的风景再好,却也无法吸引她的目光,韶灵理清了心中思绪,转过身去,沿着原路返回。 一双华丽的黑靴,停在她的眼前,韶灵陡然间回了神,朝着前方望过去,四月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炽热,落在来人的身上,她一瞬间眯起了眼。 但来人却先发制人,开了口,嗓音听起来温润又稳重,中气十足的浑厚。 “你――猫脸面具?” “你――狐狸面具?”看清了此人的面目,韶灵心中灵光一闪,顿时回想起几天前的一幕,诧异地笑出声来。 察觉到身旁跟随的太监想说话,男人扬起手掌,说道。“忠信,你先下去。” 韶灵的脸上,笑意崩落,如今再看这个男人,的确是在那个晚上撞见的陌生人,她将其认错为慕容烨。男人的眉宇飞扬,黑眸炯然,生的器宇不凡,高大俊伟。她终于知晓为何方才她几乎被那阵金光刺伤了双眼,只因――这个陌生男人身着金袍,胸膛上绣着腾云驾雾的彩龙。 这个男人跟慕容烨有五六分相似,那么……他就是当今国君御塬澈,张太后的儿子。既然他排行老六,那么慕容烨…… 马伯二十几年前就称呼慕容烨为七爷,竟然是这层涵义。 只是国君今年也是二十五岁,同胞兄弟至少要相差一岁年纪,莫非――他们是双生子?! 韶灵被自己的想法深深震撼住,她在外的这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世人总是以为,双生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很多就连爹娘都分不清谁是谁。 但她越看越明白,御塬澈跟慕容烨的不同,两人的神韵气质,更是差之千里。 见韶灵突地默然不语,怔在原地,御塬澈扬唇笑道。“朕跟你在京城大街上遇到的那个晚上,你应该记得。” 他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 “民女是认错了人――”韶灵急忙垂下眉眼,她能在慕容烨的面前毫无忌惮,但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皇帝,一个在这几年内蓄势待发,大展宏图的天子。 “不管怎么样,朕跟你之间,多少是有缘分的。”御塬澈并不顾忌地上下打量韶灵一番,她并未着宫装,而是宫外女子的寻常打扮。微微顿了顿,他爽朗地笑。“朕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 “我没想过,原来皇上还能偷跑出宫。”韶灵听他说的坚定,抿唇一笑,仰起脸来看他。 “每一天都被困在宫里,再有耐心的人,也会想出去喘口气。不过,朕出去可不叫偷跑出宫,这叫――”御塬澈谈话风趣,指着她,逐字逐顿地说。“微服出巡。” 换汤不换药。韶灵在心中暗笑,却没说出口,他虽然眉宇之间不无天子的威严,却又不像是张太后给人压抑的负担,说话之间,几乎女人都要被他的风度和魅力折服。 慕容烨的这位皇兄,却是不令人讨厌。 “怎么见了朕,你不太高兴?”御塬澈负手而立,好奇地问,阳光落在棱角分明的英俊侧脸,他高贵地犹如天上的神祗。 “皇上,我没有不高兴。”韶灵终于改口,噙着笑容,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皇上。 “你认错了人,该不会回去被痛骂了一顿?如今见了朕,心里还有气?”御塬澈脸上的笑意,突地沉下,不可忽略的威严,在眉宇之间更加浓重。 “那个晚上是我太过心急,莽撞行事,给皇上惹了麻烦,该致歉的人是我。”韶灵笑着摇头,眼神清明,语气恳切。 他依旧一派令人心仪景往的温和神态,说道。“朕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在宫里?你是哪个臣子的千金?”御塬澈更想问的,是她认错的挂在嘴边那个“七爷”,又是谁。 韶灵若有所思,若是张太后不曾跟皇帝说清真相,她自然不该坏事。她唯有一句带过,垂下头去。“我不是任何大臣的女儿。” 见韶灵似乎有难言之隐,御塬澈不再逼问,他十八岁就娶了太子妃,如今宫里也有八位后妃,年纪虽轻,却不是不懂女人心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话锋一转,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我叫韶灵。”韶灵镇定自若地开了口。 “不管你是宫中何人请来的客人,往后还会再进宫的吧。”御塬澈眉眼尽是笑,看来愈发风度翩翩,英俊不凡。 张太后……当然不会放弃羞辱自己,尽力拆散两人。那么,她还会再进宫内。想到此处,她轻点螓首。 “朕还要去见几位臣子,我们改日再谈。”御塬澈掷地有声,一身稳重干练的气息。 “皇上慢走。”韶灵暗暗舒了一口气,目送着御塬澈举步离开走远之后,才走向另一条路。 御塬澈微微侧过俊脸,却不再回头去看她,他早已不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选到身边的妃子虽不是个个绝丽,却也不乏善解人意,温柔似水的。这两年,也有了好几个儿女,但那一个晚上在宫外遭遇了莽撞仓促的陌生的拥抱,却让他始终很难忘却。 “我的好七爷……”她扑向了自己,宛若飞蛾扑火的奋不顾身,双臂缠住他的腰际,笑靥如花,双眼璀璨如星子。 他甚至不知有人能将一个称呼,喊出了比蜂蜜还甜的滋味,后妃的句句“皇上”,哪怕再娇嗔,也比不上那句让人心醉羡慕。 他已经不再是岌岌可危的少年皇帝,要的不只是后妃的尊崇和敬仰,如今,他要的是一个能跟他平起平坐跟寻常夫妻一般恩爱的女人,一个能把他当成丈夫的女人。 “皇上,大臣们已经在等了。”李忠信见快步走来的皇帝,低声道。 闻言,御塬澈目视前方,沉默不语,走入上书房内。 韶灵出了宫,没再坐宫里的轿子,独自走在京城的街巷,暗中打听了消息,如今的废太子御祈泽已经摆脱了被圈禁的命运,虽然不曾被贬为庶人,依旧是皇子身份,但据说过的十分潦倒落魄。毕竟大势已去,皇宫又是张太后母子的天下,谁都不会再去接近被废的御祈泽。虽然去年皇帝晚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将御祈泽封为静安王,但御祈泽全然没再朝廷担当一点职责,也有不少人揣摩,从“静安王”这个封号上也能看出皇帝对这位曾经的太子的警告,若他安分守己,静静活着,尚能苟且偷生,如若不然―― 而静安王府,就在这儿是吗? 韶灵仰起头,府邸跟其他几座王府看上去并无大小之分,但角落的围墙已经斑驳掉漆,前头的灯笼也满是灰尘,颜色很旧,等了大半天,也唯有稀稀拉拉的百姓经过,甚至还不如朝臣之家,不见一顶轿子停靠。 此处实在安静,若将正门关闭,贴上封条,说是空着的院子,也不为过。 京城在这十来年间,也曾经有过好几场恶斗。 胜者为王。 败者为寇。 韶灵掉头走向客栈,推门而入,见慕容烨已经在等她了。 “给韶光的信,送出去了。后天就能到。”他看着她说,眉宇之间的神情平和。 她弯唇一笑,安静地坐在桌旁,慕容烨走到她的身后,双掌覆上她的肩膀。 他不是察觉不到,她的身体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从宫里头回来,她便是如此僵硬,心不在焉。 “她是不是刁难你了?面色这么差?”慕容烨冷声道。 “没有。”韶灵轻笑。 短暂的沉默,她压下心中思绪,柔声问道。“七爷今日去了哪儿?” “老马又来了一趟,说了一些废话,把他打发了,还爷耳根清净。”慕容烨黑眸一沉,说话的语气极为冷淡。 慕容烨在自己认定的事上,极为固执。 韶灵不再坦诚自己的意思,她独自应付心机深沉难辨的张太后,想必不会是一两天的功夫。 至于那位宛h郡主……先不提了,如今的气氛,已经格外沉重了。 “听爷的,这阵子别再进宫。”慕容烨说的极为认真,不像是往日说笑的口吻。 韶灵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他的脸上尽是疼惜和不忍,心中汇入几分暖意,她却笑而不语。 他握了握她的肩膀,压低嗓音,黑眸一片幽深。“这些都是爷的私事,她拿我没法子,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 “七爷的事,就是我的事。”韶灵眼眸闪烁,直直迎向他的目光,他的眼底尽是坚定,但触到她的隐忍,也渐渐有了波澜。 慕容烨静默不语,在云门的时候,他们虽然每一日都过的如胶似漆,但各自心头都有对未来的不安忐忑的预感,更不知彼此是否能够有长久的未来。但到了京城,韶灵自从知晓了他的身份之后,面对眼前的难关,她确不曾退步,比过去更有韧性和耐心,决心要跟他一道同舟共济,共度难关。 原本他的身世,是令人头疼的,但如今一看,却暗中促进了他们的感情,成了好事。 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翌日。 “皇帝,你终于来了。”张太后的猩红色裙裾闪动,她莲步轻摇,面庞上一派自如的笑容。 “母后。”御塬澈笑望了一眼殿堂中央的张太后。 张太后拉着皇帝的手,神色一柔。“你昨日召见了几个军机大臣,该不会是去询问他们的意思,这些大臣――” “母后放心,朕把此事看成是家务事,自然不会告知臣子,让此事落得难以收拾的地步。给朕一些时间,让朕找到最好的法子。”御塬澈言辞笃定,很有说服力。“母后对他心怀愧疚,当年没办法把他留在身边,也有朕的责任。” 张太后紧紧握住皇帝的手掌,几乎是从中汲取力量,她的眼底滑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哀恸又阴暗。“哀家若不那么做,根本不敢奢想今日是否能看着你成为当今皇帝……十七岁就进宫,足足二十八年了,哀家在宫里,不是只享乐过,也不是没有被践踏过!” “不是一般的兄弟,跟朕是一母所生,还一起在母后的身子里待了十月,甚至朕也不过比他早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人世――朕只有这一个亲弟弟。”他说的坚决,天子骨子里的一言九鼎,不容置疑,平复了张太后心中的一丝忐忑。 有人说,双生兄弟,双生姊妹不但感情很深,甚至心中的情绪还能互相感染影响。 如今大局已定,既然是血缘至亲,他应该拭目以待。 “过两天山东大旱处理完了,朕就召见他。母后别伤心,我们是一家人。”御塬澈的话虽然简短,却极为有力镇定。他稳操胜券的态度,坚若磐石。 张太后被他的平静所感染,眼底的阴霾渐渐褪去,会意一笑。 …… 嫡女初养成017见废太子 静安王府。 王府管家推开屋子的正门,见床旁的帐幔还未拉开,隐隐约约见到其中的身影,他朝着白色帐幔后的男人行了礼,毕恭毕敬地说。“王爷,青烟那个丫头嫁出去都快半个月了,白玉年纪太小,一个人难以胜任照顾王爷的责任。不如小的再给王爷找个丫鬟?” 青烟是从小就照顾王爷的婢女,不管王爷身上发生了多少令人始料未及的坏事,始终陪伴着王爷,哪怕被圈禁的那几年也是始终如一。今年京城颇为平静,王爷体恤青烟患难与共,为她寻了一门亲事,不让她终身为奴,更给了她一笔银两,风风光光嫁人。但静安王府的下人原本就不多,这个白玉只是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很多事都做的不太周到。 管家早有再招工的念头,只是半月前,王爷拒绝了。今日,他还是耐不住了,再度旧事重提。 “好,你去安排吧。”半响之后,床幔之后,发出了淡淡的声音,仿佛没有多少力气。 管家喜出望外。“小的一定给王爷找个手脚勤快,机警灵活的丫头。” 可惜静安王今时不同往日,虽说皇族血统无法避讳,但静安王也是几位皇子之中唯一的戴罪之身。他虽是王府的管家,走出去也不觉得威风八面,也不如其他王府打赏甚多,但至少静安王没有皇族的坏脾气,被圈禁了几年后,整个人的脾气极为沉敛,并不太难伺候。 刚过午后,管家又叩响了静安王的屋门。 屋内很安静,甚至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听不到,管家正揣摩着是否王爷已经睡着了,正想折回去,才听到一道轻轻的咳嗽。 “跟我来。”管家朝着身后的人说,推开了门。 白色帐幔,依旧不曾拉开,只是咳嗽声越来越厉害了。 管家即便想关心主子,但没有王爷的首肯,也不敢出手扯开帐幔,只是轻轻地问。“王爷,有位姑娘愿意到王府帮工,但她不在奴籍,您要不要亲眼见见,若是不满意,我再继续找。” 清逸的嗓音,伴随着咳嗽声,听来很是虚弱:“不用了,这么小的事,你看着办吧。” 管家侧过身子,看了身旁的姑娘一眼,正打算开口,突地听到一道清冷的嗓音:“王爷,我能见见您吗?” “你在说什么?”管家瞪着女子,面色铁青,她虽不是奴婢,但也只是个贫贱的百姓。静安王在皇室中再不被重视,再没有权势,怎么说也是个王爷,岂会是一介贫民想见就见的?!就算见到了王爷,也该下跪闭嘴,哪里敢大言不惭,不怕拖出去打板子吗?! “若不是因为家中贫穷,民女不会为了生计,出来当下人贴补家用。民女不怕做粗活重活,但不想伺候怪脾气的主子。若是王爷性格刁钻,我不会留下。”女子低着头,但态度很是坚决。“若是不满意,我今天就走,不耽误王爷另请高明。” 一阵漫长的沉默,久久无人打破。管家等候主子开口,等到了最后,也没了耐心,帐幔后的王爷难道又睡着了?还是根本懒得亲自斥责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丫头? “算了!你这种不懂规矩不分上下的下人,到了王府也做不成事,你还是走吧。”管家径自开口,打断了此刻的沉默,急着将女子打发走。 白色帐幔后,不疾不徐地传出男子的声音,极为轻缓地说,但总算不再咳嗽。“老王,若是让人留下来,照顾本王不是一两日的功夫,若想让人留在府里长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让这位姑娘知道本王的境况,给姑娘考虑的余地,也是应该的。” 管家无奈地摇摇头,这位昔日的太子,宋皇后唯一的儿子……竟然被五年的圈禁,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哪里去找这么平易近人的主子?! 男人又发话了:“老王,你先出去,有些话,本王要跟这位姑娘亲自说明。至于她愿不愿意留下,你让她自己做主,若她不肯,你再留意,这事也不急……” “好,小的先出去。”还不急啊?管家在心中叹气,王爷岂止是变得没有任何脾气,仿佛这世上任何事都不紧要。主子毫无威严,人善被人欺,唯有他对着年轻女子吹胡子瞪眼,摆出一副不好惹的面孔,冷眼威胁。“这位姑娘,你可不要乱说话,王爷不跟你计较,不代表你可以蹬鼻子上脸。” 女子回答地极为沉静:“我又不是来找人吵架的,若能找到帮工的地方,也算了结我的心愿。” 管家老王离开后,帐幔后又传出男子的声音,似乎以帕子捂住嘴,压制咳嗽。 “王爷在生病吗?病的很重?”女子不温不火地询问。 “本王没什么力气,你来把帐幔拉开。”男人又咳了两回,撕心裂肺,听到令人揪心难过,仿佛他来日无多。 女子朝前走了几步,并不迟疑拖沓,果断地挽起帐幔,将素白色的帐幔勾上如意金钩。 男人缓缓移开压在唇畔的帕子,抬起了眉眼,平息了急促的呼吸,轻声道。“本王自从过了年关,身体越发不好了,身旁只有一个丫鬟,她才十六,常常手忙脚乱……老王一定跟你说过,服侍本王,比起一般的主子事情更加琐碎,但薪金兴许还不如其他的大户人家,你好好想想。同样是在京城人家帮工,或许你还有更好的去处。” 他望着站在床沿的女子,她一袭粉色布衣,黑色百褶长裙,身形纤细,那一头墨黑长发挽着素髻,柔软黑亮,只是……比起女子的身段跟青丝,她拥有一张极为平庸的面孔,淡淡稀疏的眉,稍稍下垂的眼,发黄的脸色,让人没有看第二眼的冲动,若是走入人群,是很难再被找出来的。 静安王打量女子的那一瞬,发觉女子也毫不害怕地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任由她好奇地观察。 似乎是常年不晒阳光的诟病,他的面色跟女子一般苍白,毫无血色,眉目自然是端正英俊的,墨黑头发披散在脑后,无力地靠在黑色的靠垫上,唇也白的像是纸。让她蹙眉的是……这个昔日的太子,眼底看不到任何的气势,哪怕在一个贫民百姓的面前,他的存在感极为微弱,仿佛只是一个虚弱的病人,毫无威严的主人。 当然,更别提一丝不甘跟野心了。 算来,他今年已经三十一岁,被圈禁的时候,是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但五年下来,他苍老了。 不是身子,而是心,老的……就像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我不知道静安王是个病人。”女子的眉头皱着,始终无法舒展开来。环顾四周,突地看到桌旁还放着一个红木做成的轮椅,她眼底一沉,静默不语。 “今日你亲眼所见,要走要留,随心所欲就好。静安王府虽然缺人手,但不会仗势欺人。”静安王的唇边,浮现了及其微弱的笑,双手放在锦被之上,沉静地说。 “一样。”女子无奈至极地笑了笑,红唇轻扬,吐出这两个字。 静安王不解地看着这个胡言乱语的女子,她所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 她小时候见到的太子殿下,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皇亲国戚多为横行霸道,任性妄为,但他不是。 他从不打骂身边的宫女太监,被宋皇后教养的仁慈爱人,更不骄奢丧志,只是宋皇后死后,他便一度消沉,更有传闻说……太子性情大变。 “王爷……”女子的嗓音陡然转沉,她直直望向静安王的眼底,晦暗的眼底,突地迸发出清灵凌冽的神采。“你认认,我是谁。” 静安王闻言,面色微变,紧紧抿着苍白的唇,盯着说话的女人,她的声音听来极为陌生,长相也是头一回见到。 他突地冷着脸问:“谁派你来的?” 难道张太后跟皇帝……最终还是无法容下自己吗?即便只是一个毫无权势苟且偷生的王爷,他们还是想要斩草除根吗?!这个长相平凡无奇的女人,就是宫里派来的刺客?! 他根本不在朝野,也没有跟任何臣子结下宿怨,按理说不该是宿敌前来寻仇。 女子跪在床前,她紧紧捏着脖子上挂着的琉璃,眼神复杂,见太子冷若冰霜,并不言语,那双眼眸更是灼灼如火。 静安王读着她的眼神,那张面孔虽然并不好看,但不知为何,她整个人像是太阳般明亮,稍稍下垂本该毫无精神的眼瞳,黑的深不见底。 他的目光,缓缓顺着她的手,她察觉到他的审视,松开了手,那一枚七彩琉璃,挂在细小的金链上,散发着安静的幽光。 心头一纠,静安王不敢置信地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看了看门外,不太放心地再度拉下白色帐幔。 “你靠近一些。”他低声道。 女子顺从地从地上起身,坐在床沿,任由厚重的白色帐幔将两人围住,他眉宇之间闪烁的不安,她不难看出。经历了那么多事的静安王……当然犹如惊弓之鸟,做事格外谨慎小心。 “琉璃――”御祈泽迟疑地唤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不敢置信地凝视着女子的面孔,他虽然不太记得宫琉璃年幼时候的长相,但似乎该是个模样讨喜的女孩,虽然看到她脖子上的这一枚琉璃,提醒了他这个人的存在,但他还是将信将疑,不敢妄断。他顿了顿,眼神闪烁。“是你吗?” 她笑着点头,依旧恬然沉静,眼神一瞬明亮,一瞬晦暗。 她就是那个娃娃? 御祈泽沉默了更久的时间,太傅宫宏远曾经在东宫多年,从教授圣贤书到到治国之道,他十来岁的时候就知道宫宏远有一个宝贝女儿,有一次宫宏远将她带入东宫,他在书房读书写字,女娃儿才五六岁,安静地在一旁陪伴他。 但这个女子可信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将人皮面具从脸上彻底撕下,眼神沉寂,低声道。“我回来了,太子哥哥。” 御祈泽眉头突地舒展开来,虽然并不记得那一次见面两人说了些什么话,毕竟他年长琉璃十来岁,不见得会对一个小女娃产生任何的想法,只是这一声“太子哥哥”却令他心口一震,胸中溢出别样的复杂情绪。 他还记得是宫琉璃这么唤他,当时只有两人在书房,这世上也许会有人可以那一枚琉璃伪装故人,却不会有人知道宫琉璃私底下称呼他的孩童法子。 “宫太傅也回来了吗?”他眼底的平静,荡然无存,突地生出几分波澜。 “回来的只有我一个人。”韶灵眸光清冽,直直望向眼前的男人,说起往事,她同样显得过分平静。“我爹辞官回乡那年,还未回到老家苇庄,死在了半路。” “本王不知道……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御祈泽面色数变,从韶灵的口中,竟然得知这个噩耗,他被圈禁多年,就像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囚犯,外界跟他早已断了所有关系。身边也没有多少可靠的心腹,他孑然一身,几乎不再理事。 韶灵的神色寂寥,虽然时隔十年,她可以让自己看来冷静,心却无法平静无波,毕竟亲眼看到至亲被杀,不是轻易就能抛弃的苦痛。 御祈泽深深叹了口气,面色愈发苍白。“本以为太傅辞官,淡泊明世,就不会再跟京城有任何关系。他曾跟本王说,回到苇庄,白天仿效姜太公,钓几条鱼,午后教授孩子功课,日子会很逍遥。” “王爷,我爹的死,疑点重重,虽然来取性命的人跟山贼一样行事说话,但我很确信,被朝廷处死的历山一带的贼寇,不是那些人。”韶灵眼神一凛,她知晓方才御祈泽也是抱有疑心,跟自己一样,她对御祈泽怀着期望,毕竟从他这儿下手,兴许会容易得多。她话锋一转,说的极为直率,并不拐弯抹角。“您或许会告诉我一些当年在朝中发生的事,让我找出真相。” 御祈泽的脑海飞快地掠过很多事,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说的语重心长。“琉璃,很多事,过去就过去了,当下跟将来更重要,不是吗?” 他似乎以自己作为警告的例子,不等韶灵开口否决,嗓音虽然并不浑厚,只因四下实在安谧,听来犹如警钟长鸣。“若本王也沉溺在过去走不出来,兴许早就不在人世了。你还年轻,本可以遗忘一切,过你自己的生活。找个喜欢你的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太傅一定更想见到这一日。” “不说我的事。”韶灵眉头一动,不解地问。“明明先皇立嫡以长,为何到最后,又昭告天下,立子与贤,甚至――”甚至,传位诏书上说太子不法祖德,不忠不孝,枉为人子,更难以将江山社稷交到他的手上,仿佛对太子失望之极。 关于他的传闻,京城人人皆知,唯有不信传言的人,才会跟他询问往事,她的殷切,仿佛从小就笃定他不是传闻中狼心狗肺的太子。御祈泽苦苦一笑,满心空空荡荡,无奈摇头:“我如今已经不是太子了,你不用这么担心。” “明眼人都知道太子绝不会是不忠不孝之人。”韶灵的面色一白。 “可惜,这世上相信本王的明眼人,一只手就算得完了。”御祈泽不为所动,说的轻描淡写,对自己的自嘲,却令人更觉心酸苦楚。 他被圈禁了五年,五年的每一天,都过的漫长而孤单,如今虽然恢复了自由身,但被废的太子,终究大势已去,当真跟平凡人没有两样。 而显然,他也认命了,也不再挣扎,任由这一场抢夺皇位的洪流,将他冲散到最远处。 “我相信其中还有隐情,若是得知先帝重病,王爷怎么会不当即就从狩猎场上赶回来?”她狐疑地望了一眼屋内的轮椅,黑眸愈发深沉。 “你想得没错。”韶灵的敏锐,令原本不温不火的御祈泽,眼底有了更深的晦暗,他丢下一句,突地令气氛凝重起来。 御祈泽道出往事:“父皇发病的时候,才是辰时,本王刚刚离开东宫,前往狩猎场,只是宫里的太监赶到狩猎场通报本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本王急忙从狩猎场赶回来,着急赶路,选了最近的捷径,道上尽是碎石,骏马也比往日更急躁,竟然在路上仰头嘶鸣,将本王从马背上摔下来。本王忍痛回去宫中,父皇却误会本王为了在狩猎场尽兴故意拖延时间,罚本王跪在殿外一整个晚上,到了天亮,也不肯再见本王。” 既然如此,跟随御祈泽的卫队,本可以为太子证明,想必这才是最后东宫卫队不满六皇子御塬澈的调遣,生出事端,却没想过不但没有为御祈泽出气,反而连累御祈泽再多一项纵容下属对新太子不敬,妒忌险恶的罪名。 韶灵径自想着,御祈泽赶路被摔下马,但坚持骑马,本是孝心可嘉,到了宫里被罚跪了一整夜,若是身子原本就出了状况,不曾得到医治,之后等待御祈泽的又是几乎见不到人的圈禁生活……命运对他,实在刻薄残酷。 她的目光,迟疑地落到锦被之下的御祈泽的腿,她突地烟波一闪,移开视线。世人传闻静安王自从恢复自由之后,几乎闭门不出,跟所有人断了来往,却无人知道是他的腿,出了毛病。 御祈泽察觉的到韶灵闪避的目光,他的面色不变的泰然,像是说着别人的事,事不关己的淡漠。“很多人生了病,就变得暴躁偏执,其实人哪有不生病的?不如顺其自然,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怎么背后议论,又有何妨?” “何时起,王爷不能走动的?”韶灵不知为何悲从心来,兴许是看到命运的冷酷跟强大,即便是有机会坐上皇位的男人,也无法逃开命运的戏弄。曾经,御祈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他像是消失了光芒的明珠,被废,圈禁,身残,难道还有比这些更苛刻的吗?! “太医来的晚,延误了,如今……就成这幅样子了。”御祈泽笑着自嘲。“有四年多了。” 他习惯了,也不会再自怨自艾。 韶灵将手搭上他锦被上苍白的五指,眉头紧蹙,眸光明澈,迟迟不语。若不是御祈泽失了势,先帝驾崩,将皇位公然传给如今的皇帝,宫里的太医,也绝不会不敢得罪上位者,而拖延为御祈泽治病。 太医的本分就是治病,宫里的太医院,岂会犯这么大的错?!哪怕被圈禁,至少该有人去请太医,太医也不能根据病患的身份势力,做出市侩的算计。但若是有人背后交代,刻意刁难施压,那就难说了。谁敢跟那股强大的势力作对?! “我懂医术,您让我仔细瞧瞧。”韶灵柔声说,注视着御祈泽,看他最终点了头,才掀开蓝色锦被,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白色长裤,伸手轻轻按着骨节,查视伤情。 术业有专攻,她是大夫,却不是神医,自己虽不擅长解毒,但涉及骨节的病情,她最有把握。 “本王后来就没再请过大夫,没想过……居然有一位故人之女,为本王看病。”御祈泽凝视着她全神贯注的面孔,幽幽叹道,心中不自觉地牵动了过往的回忆。他最尊敬的师傅宫宏远,更是东宫最可信之人,宫家的女儿……他很想去相信。 不只是不想治病痊愈,或许他的身残,至少让他变得安全,人对自己残忍,绝不会没有半点原因。韶灵这么想,心中复杂难辨的滋味,也令她眉宇之间的愁绪更重。 “如果我说还有得治――”她将锦被盖上他的双腿,三年多不曾行走,他的腿部肌肉萎缩,但细细查看,才发觉一丝希望。她逐字逐顿地说:“筋骨还连着,不曾断裂。太子一坐就是四年,疏于行走,除了养好腿脚的毛病之外,太子必须早日离开身下的这张轮椅。” 她的坚决跟冷静,震慑住了御祈泽,时光果真是尖锐的刀,将一个纯真的女娃,雕刻成强大的自主。 见他不开口,只是捂着唇,克制再度咳嗽,她冷声继续说下去。“喝药,针灸,浸泡药汤,三者齐上,效果会明显一些,但滋味不好受,很难忍耐,您想试试吗?” “琉璃,本王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御祈泽摇头,婉拒了。 “您可以不是,一切都在您的手里。”韶灵咄咄逼人,比他更坚定不移。 “如今,没有任何事,在本王的手里了……”御祈泽垂下眼,几乎是半闭了眼睛,心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 就在两年前,貌美如花的太子妃被娘家煽动,逼着他写下了休书,只因他腿脚不便,无法走动,两人渐行渐远,也不再亲近。她哭着说,她才二十五岁,她还想生孩子,不想跟他过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不想过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求着他,休了她。 她曾经陪他忍耐无权无势的几年,命运的惨烈让她越来越动摇,最终无法忍耐跟他这个废人过一辈子,他无法恨她,唯有恨……自己。 他年轻时候娶的太子妃,容貌绝丽,柔情似水,也曾让他觉得命运待他不薄,只可惜――她甚至没有韶灵的一半坚持执着。 否则,哪怕为了回报妻子的关切跟恒心,他也不会自暴自弃。 他三十一岁了,回头想想,不是不明白当年的皇位之争,是怎么一回事。但知道了又怎么样?!他没了皇位,没了妻子,甚至到如今,还没有一个子嗣。 韶灵困惑地看他,眼神闪动,百转千回。“我并非要劝您挽回局势,只是不懂您为何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若无康复可能,您顺其自然,我无话可说,但人不正是这样吗,有一线希望,也不该轻言放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何要过早放弃?!” “安于现状,兴许在你看来是一种妥协,但并非是坏事。”御祈泽缓缓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琉璃,本王更担忧的是你,若真如你所言,十年前有人暗算太傅,那人若还在京城,手握重权,比不好惹。一旦察觉到你的出现,凶手必定急于出手害你――” 韶灵的眼,墨黑的犹如深夜夜色,她的笑容一分不见,语气凝重而冰冷。“没人知道我是谁,知晓我真实身份的,您是第一位。” ……。 嫡女初养成018不要怨我 “今日你先回去吧,在静安王府留的时间太久,会惹人怀疑。”御祈泽淡淡地说,仿佛她的坚决,也无法让他改变初衷。 韶灵将人皮面具贴回脸上,起身肃立。“王爷,您的风寒别再拖了,若您还是不愿请大夫,明日我带些清润止咳的药来。” “你真有心。”御祈泽的眼神,隐含着笑意。“才咳嗽了几天而已,要真难过,会有太医来的……” 韶灵心有戚戚,御祈泽越是平和,越是安静,她却越觉得京城的可怕。 权势的争斗,可以毫无痕迹地彻底毁掉一个人。 临走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一声喟叹轻轻溢出唇畔。“宫里的那些太医,哪怕肯来,王爷还愿意信他们吗?” 御祈泽被问的无言以对,他本不是多疑之人,都是被时势所迫,宫里再无他可信的人,即便身子不适,也不愿再去怀疑为他看病的太医到底是谁的心腹,太医写下的药方,熬煮成的药汤,他也不敢再碰。 “琉璃,如你所见,静安王府从来没有外人来,你若能偶尔来,本王很欢迎。” 就在韶灵正欲打开门的那一瞬,床幔之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我会再来的,王爷。” 她头一点,举步走出了偌大的屋子。 管家不多久,匆匆忙忙跑进屋子。“王爷,我看到那个野丫头走出去了,这样粗鲁蛮横的丫头果然无法让王爷满意――” “就是她了。”御祈泽苍白的手落到了帐幔之外,食指一点,算是回应。“人很聪明机灵,也会看眼色,比白玉强多了。只是据她所言,家中有母亲跟弟妹需要照顾,本王允了她,她何时有空,就能自由出入王府。反正是帮工,不是住在府里的丫鬟,别对她太苛刻。” 管家应了一声,对静安王的好脾气丝毫不觉意外,主子发了话,他当然只能点头。 …… 黄镇。 这儿是一处偏远的小镇,坐落在江北,整个镇上总共的人口,只有一千多人,大多人都是农耕的农民,小部分是商贾,这儿虽然不比其他地方富饶,却也颇为宁静悠远。 “阿水,你不说要把打铁铺子赎回来吗?”一个绑着头巾的胖妇人,朝着小路旁蹲着身子,贩卖自己面前的镰刀,剪刀,农作的割刀的年轻男人说话。 “还差一点银子,明年一定可以赎回来,那是我太爷爷造的铺子,我怎么能不要呢?”拥有黝黑面孔的男人笑了笑,他看上去二十几岁,浓眉大眼,五官还算是端正,看来憨直的很。因为常年打铁,双手赤红,尽是老茧,比农夫更粗糙。 他便是在外躲躲藏藏大半年,前阵子才打定主意回到生养他的故乡黄镇,重新开始。忘记季茵茵那个毫无心肠的女人,曾经喜爱的女人不但利用他的真心真情,更试图让他犯下杀人死罪,只为了除掉自己的情敌,好跟隐邑侯白头到老……他多么糊涂,竟然将祖祖辈辈看的最重要的打铁铺子卖掉,只为了前往阜城那么繁华的陈池找她,想挽回她的心! 他真是个傻子,她怎么会抛弃荣华富贵,抛弃――那么出众儒雅的隐邑侯,跟他一个没钱没势没才华的打铁匠?!就算是同为男人,他见到隐邑侯,也自惭形愧,心中虽然很苦,但还是无法原谅那个女人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就算是利用自己也罢,他心甘情愿为她做事,但险些不明不白杀了人,她无动于衷的模样……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把剪刀我要了,其实啊,几家打铁铺子,你的手艺最好。”胖妇人挑了一把剪刀,放入自己的菜篮子里,递给陈水三个铜板。 “孙大婶,什么时候我把铺子买回来,一定给你送份大礼。”陈水憨厚地笑道,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正是晌午,太阳升的很高,等了半天,才做了头一笔生意。 “别灰心,是你的,总是你的。”伸手拍了拍陈水的肩膀,胖妇人说的轻描淡写。黄镇的人不懂大道理,安慰起来也最为直接。 陈水感激地望了她走远的身影,将手中的三个铜板捏的紧紧的,自从被侯府的下人打得遍体鳞伤,他无法继续打铁,花尽了所有的盘缠。在阜城一边养伤,一边过着讨饭的日子,如今虽然养好了伤,回到黄镇,他只能每日在路边贩卖零散的铁器,赚的微薄利润,只能让他顿顿用白馒头填饱肚子,即便过的这么辛苦,他却不愿再执迷过去。错一次,就太足够了,回头是岸,千金不换。 他曾经为了一个女人,丢掉了所有。 “阿水,你还在啊,快回去吃饭吧。”午后,又有一个妇人从农田回来,低声问道,实在不忍。 “我带了干粮,赵大妈。今天你儿子要回来镇上,回来了吗?”陈水亲切热情地询问。 “回来了,对了,早上我去码头的时候,好像看到季大婶了――”妇人皱着眉头,一脸困惑。 陈水的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他的身子一震,手边的铁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黄镇认识那对母女的人,不知道母亲到底叫什么名字,但人人称呼她为季大婶,可惜那个妇人每回听到这一声称谓,总要翻脸不认人,更厉声斥责他们有眼不识泰山,明明没有财力,总看不起黄镇的普通百姓。 “或许是看错了,那个女人比季大婶瘦很多,身上的粗布衣裳跟我穿的差不多,我没敢喊她。”妇人叹了口气。虽然展绫罗姿态高傲,并不平易近人,但黄镇的人从不记仇。 陈水寥寥一笑,心中一片冷意,那个女人怎么可能回到黄镇?自己女儿都要成为侯爷夫人了,她只会坐享清福。 黄昏时分,他收了剩余的铁器,走回自己的小平房,过去跟她们母女走的很近,只因两家的平房靠的最近,遥遥相望,还能看到对方家中的烛光。 可惜他再怎么殷勤,再怎么热心,母女心中要的,也不是这些不值一文的东西。 他匆匆咬了一口冷掉的馒头,大口灌下一整壶热汤,吹熄桌上的蜡烛,无力地躺倒在木床上。 深夜。 一个疲倦而瘦弱的身影,在乡间小路上行走,走几步停一停,环顾四周,实在没有行人经过,才赶回了一座偏远的平房。 她们一走就是两年了,这座平房虽然很狭窄,茅草屋顶长出野草来,屋子的窗户纸都破了,木门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但即便如此,也比风餐露宿强不少。 关上了门,从屋里翻找出一段蜡烛,重重叹了口气,点燃了,她木然地坐在木椅子上,烛光闪耀,照亮了妇人的面孔。 她神色憔悴至极,眼下青黑,脸色蜡黄,唇干裂而粗糙,跟过去注重华衣美饰的展绫罗,判若两人。 谁会相信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呢?! 侯府的老夫人给了她一笔丰厚的银两,算作她回老家的盘缠,她坐了回江北的船,在船上不经意漏了富,竟然被人在夜晚沉睡的时候偷盗了包裹,她气恨不过,在第一个停靠的码头上拦住要下船的人,偏偏下船的有十来个人,他们义愤填膺,回家心切,一听到展绫罗指着他们劈头盖脸地咒骂他们为小偷,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一把推开她,还对她动了手,要不是一旁有人拦着,她兴许都无法重现坐上回黄镇的船。下船的人走了,她清楚无法找回自己的盘缠,在船上的十日,唯有不断变卖自己身上仅有的首饰,换来掌舵的干粮。到了黄镇的那天,她甚至连外衣都典当了,又饿又累,毫无精神,落魄的像是一个寻常的农妇。 展绫罗翻出柜中唯一一条发霉的灰色棉被,裹在身上,当年她提出要季茵茵扮演宫琉璃的身份,不过商量了一夜就离开黄镇去往阜城,更没有打算还要回来。家里能够典卖的,一件不剩,若不是平房偏远而破旧无人要买,她一定会将这么小这么破的平房也卖掉,不留任何余地。 她依靠在床上,疲惫地闭上眼睛,面色死白,颠沛流离之后,她更加厌恶贫穷的味道。 先睡一晚,等到了明日,她立即写信,让季茵茵派人送些银两过来度日,否则,她真是活不下去。 …… “小姐,您还在看侯府的家规啊,天色不早了,明日再看吧。”风家的丫鬟阿瑞守在寺庙中的厢房之中,陪伴季茵茵到山中的人只有她一个,虽说寺庙远离闹市,建在半山腰,虔诚的善男信女在到这儿烧香拜佛,但一到晚上,此处就格外安静幽谧。对于习惯了热闹的阿瑞而言,用她的话来讲,只有和尚跟尼姑,才能忍受这种毫无生气的日子。 她跟宫小姐到寺庙里,已经有半个月了,侯府出了不小的事,府外的传闻更是将宫小姐说的不堪至极,老夫人取消了开春的婚期,表面上说是拖延,但谁知晓拖延到猴年马月?! 如今,门外只有断断续续的虫鸣声。 “好。”季茵茵面无表情,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合上厚重的家规,阿瑞给她宽了衣,铺好了被褥,才退到外堂去。 “阿瑞,今天还是没有消息吗?” 季茵茵木然地坐在床沿,却不曾躺下身子,朝着外堂问。 老夫人这次动了真格,甚至不曾派任何人送她,她只是带着阿瑞这个丫鬟,坐着侯府的马车,独自来到半山腰的寺庙。不只是老夫人不再做出任何偏爱她的举动,甚至侯爷也铁了心没有送她一程,或许是老夫人的授意,或许是她跟梅少功的传言激怒了那个看似总是春风一般温和儒雅的男人――她的哭诉,也无法让风兰息不觉得羞辱和伤心吧。 她本以为遣送她到庙中修身养性,只是老夫人的一种托词,风声小后,自然会接她回去。一转眼,都过去半个月了,她度日如年。和尚天一亮就起来念经敲木鱼,接踵而至的善男信女,白天她唯有闭门不出,无趣单调,令她更加心烦气躁,而一日三餐,没有燕窝,没有点心,没有美味佳肴,只有几乎不过油水的素菜,到了晚上,香火客人倒是走了,还要忍受和尚们做晚课的功夫,再到深夜才能安静下来,但碍于阿瑞被老夫人交代一天到晚都要跟随自己,甚至同住一屋,她只能装模作样看一会儿家规,其实那些冗长又枯燥的规矩,她哪里看的进去?! 但她很清楚,若不让阿瑞在老夫人面前说些好话,老夫人绝不会轻易原谅她。 “嗯,没有,小姐。”阿瑞轻声说道。 季茵茵重重叹了一口气,神色寂寥,她就像是一个被侯府风家彻底遗弃的人,没有任何人在打听她的现状,在意她的煎熬。 自从被鬼魂取走了自己脖子上的那块琉璃之后,她一帆风顺的日子,彻底被颠覆,困难重重,难关个个。 她一把扯下七彩琉璃,这是她偷偷去珠宝坊重新买来的,多么可笑! 假的琉璃,假的宫琉璃。 她这个主人跟她买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身份。 她转了个身,伸手触碰棉被,突地被被子上的凉意冻伤,蓦地缩回了手――背脊之上,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宛若一条条毒蛇般攀附上她的身子,越爬越上,冰冷地缠住她的脖颈,将她勒的喘不过气来。 她粉唇轻启,面色死白,大半日说不出一个字,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年前她伸手到宫琉璃的衣领内,正是碰到冰雪一样的冷意,这种相似的感觉……叫她终生难忘。 那一夜,也是如此的死寂。 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雪花落在宫琉璃的身上,久久不化,她明明是俯卧在水面上,明明已经是一具冰块一样的死尸,为何自己还是觉得,那时候宫琉璃睁开眼,在看自己?! 过去的一幕,时隔十年,依旧令他不寒而栗。 不过,展绫罗早已安慰她,让法师将那个满心怨恨的小鬼压在十八层地狱,再也无法来人间作乱,甚至,永远无法去投胎,永不超生。 如今她身在佛门净地,难道还怕这些遥远的往事吗?! 她不能坐以待毙,虽然韶灵离开侯爷已经有半年了,可即便没了韶灵,她跟风兰息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季茵茵一夜未睡,她本不通笔墨,进了侯府之后,知晓风兰息博学多才,她才特意去学了最浅显的诗词歌赋,耗费精力写下了一封三页长的信,对风兰息倾尽思念……他既然是儒雅君子,她便唯有同样用文雅的法子,去迎合他。 她还没有彻底输掉,怎么能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位置?!展绫罗被老夫人劝着离开侯府,她虽然少了一个最亲近的帮手,但无疑也不必再为贪婪虚荣的母亲收拾一笔笔的烂摊子,这么算来,老夫人的举动,也颇合自己的心意。 展绫罗一走,至少也无人会露出破绽,不会再有任何人,怀疑自己的身份。 只要她对老夫人惟命是从,听从老夫人的管教,相信侯府绝不会彻底推翻这桩婚事。当年她从展绫罗身旁听闻,宫太傅曾经说过一回,等回到苇庄,便要等女儿长大之后,将琉璃嫁到阜城去,享天伦之乐。老侯爷跟宫太傅是故交,感情甚深,老夫人是大家闺秀,怎么可能违背已故丈夫的心愿?!季茵茵这般想着,唇畔又有了莫名深沉的笑意,在信上写下“琉璃”两字,搁下笔来,久久凝视着手边的信,沉默不语。 侯府。 “永福,明日将我给宋将军写的信,差人送去京城将军府,别忘了。” 风兰息一袭白袍,衣带不解,坐在书桌前,脸色沉静,翻阅手下的册子,头也不抬。墨黑头发上的玉冠,在烛光之下闪耀着淡淡的幽光,听到门边的动静,他丢下一句话。 今年过了年关,要他处理的事务,比往年更多,但却不可否认,忙碌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才有功夫不再去想别的事。 管家永福拧着眉头,一脸关切,主子原本就清瘦,如今看来,整个人都极为憔悴,每天晚上过了三更才歇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他低声劝道,将手中的红色漆盘端到风兰息的书案上。“侯爷,您瘦了一圈了,这碗鸡汤粥是小的让厨娘熬得,趁热喝吧。” “放着吧。”风兰息淡淡一笑,话这么说,但又随手取了一本文书看。 “小的这两日查到一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永福迟疑了许久,等到桌上的粥不再冒白气,才下了决心开口。 “是我让你查的她的下落?”风兰息眼神一黯,蓦地抬起脸来,直直望向踌躇不已的永福,心中突地一跳,无法明白那些复杂而猖狂的情绪,从何而来。 他以为忙碌,忙的没有半点空闲功夫,就能忘记她。 永福郑重其事地说:“有人曾经目睹,韶大夫出入城中的一家大赌坊――” 风兰息眉头轻蹙,俊脸满是狐疑:“哪一家?” 永福据实以告:“就在城南十里街上。” 闻到此处,风兰息静默不语,面色白了白,那天他因为白玉腰佩返身折回了一品鲜,小二哥说韶灵刚走,他急忙去寻,跟了一条街,人便是在城南十里街附近跟丢的。他止步于一条巷子口,当时甚至还有赌坊的人,在外招呼揽客做生意。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她便在自己眼前消失无踪,只因她去了赌坊,跟他擦身而过! 永福见风兰息的眼底滑过一抹欢欣,令他的脸上顿时有了淡淡的光彩,永福更是担心:“侯爷,韶大夫虽然很有才干,堪称女中豪杰,但我们对她的底细,一点都不了解。她……说不定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否认,哪有清白姑娘愿意去赌坊的呢?!” “永福,把每件事想的太复杂,也不是好习惯。”风兰息扯唇一笑,他比任何人更清楚,不该相信眼睛看到的所谓“真相”。过去,他也跟永福一样绑手绑脚,束缚了自己的心,其实闭着眼,捂着耳朵,不理会传闻,才能找到跟自己心有默契的伴侣。 “侯爷的意思,我还要继续打听下去?韶大夫说不定根本不在阜城,就算在――”永福脱口而出,说到一半,这才发觉自己逾矩,挺了下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守口如瓶。 就算她还在阜城某一个角落,对自己避而不见,找到韶灵,他们之间还能有转机吗?! 也许只是多余的举动,但他还是迫不及待想要知晓一切关于她的消息。 风兰息铭心自问了一遍,但显然,情感压制了理智,他沉声道。“继续打听。” 永福应了一声,端着冷却的宵夜,出去重新温热一次。 风兰息安静地打开书案之后的柜子,那一块紫红色的绸缎,是他逼迫韶灵给他的。他当然知道,在谁的身上看到过那件披风…… 惧高的宫琉璃,在戏台上看不了戏,临阵逃脱,一个晚上都没休息好…… 烟雨自尽的疑点重重,烟雨对自己说过宫琉璃里外不一的那些话…… 忘记所有记忆的宫琉璃,却会用情爱诗词,表达对自己的爱意…… 打铁匠陈水的指证被宫琉璃指派去杀人,栽赃,甚至曾经追求过宫琉璃,宫琉璃利用了他…… 梅少功在自己面前得意地冷笑,侯爷真是得了一个无价的宝贝啊…… 韶灵眼底的恨和决裂,令他夜夜无法安睡,他总是梦到年少时候见到她的那一幕……他想要伸出手,帮她理好散乱在鬓角的青丝,当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她,下一瞬,她的身影轮廓,宛若被风吹散的青烟,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身旁。唯有他一个人,还坐在侯府的树上,盛夏的碧绿树叶,一片片发黄,褪色,凋落,茂密丰厚的树冠,一刻间变得光秃秃的寂寥。 “风兰息。”唯有隐隐约约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听不出一分情绪,却又似乎包含了千万种的心情。 突地,他听到了她轻蔑又不屑的笑:“宫琉璃早就死了,死在九年前的那场大雪。” 是他的决定,将她锁在毫无天日的黑暗中,甚至不敢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即便告知他,宫琉璃已经死去,这世上再无宫琉璃的存在,她也不愿让他看着一个冒牌货,回忆过去的点滴。 更不愿让一个如此不堪世俗的女人,染脏了“宫琉璃”那个冰雪纯净的名字。 “真希望,你不要一辈子怨我。” 他苦苦一笑,身影孤寂寥落,仿佛这么多天,习惯了自言自语。 …… 嫡女初养成019金石为开 翌日。 老夫人请来了风兰息,对着儿子说:“阿息,这几日你将手头的事处理干净。下个月就是太后的寿辰,在宫里,庄妃娘娘跟张太后走的最为亲近,庄妃是你的姨母,再三交代过让你亲自去京城皇宫,送一件寿礼,给太后贺寿。” 风兰息沉静地听着,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这一位姨母,但还未记事,小姨母就已经到宫中选秀,是四妃之一,赐名“庄妃”。只可惜庄妃性情跟母亲一样端庄细心,虽然善解人意,却始终无法得到先皇过多的关注,先帝驾崩之后,四位妃子也只剩下庄妃一人,死的死,病的病,更有被送入冷宫终身失去自由的,后宫大权早已被张太后垄断,紧握手中。 老夫人似乎看得出风兰息心中的心思,眉眼之间的神态淡淡:“风家虽然是世袭的侯位,不必过多理会朝廷上的变化,但偶尔跟宫里的人走动,不是坏事。张太后的为人虽然众说纷纭,但跟你姨母最为情深,其实宫里的女人,没有亲人照顾,常年无法出宫,甚是可怜……” 风兰息的眼底清明,他虽一直在阜城,但对于京城的传闻,也不是毫无所知。张太后年轻时候,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但并不是没有头脑的女人,如今已经稳坐太后的位子,当然城府更深不可测。不过他并不惧怕,他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侯爷,行事也素来小心得体,哪怕没有庄妃这层关系,也不见得会鲁莽冲撞了京城中的权贵。各位在封地的王侯,必当会前往京城,讨好张太后,顺势讨好皇帝。哪怕不为了任何赏赐,每个人都想保住自己世袭受封的安逸生活。 老夫人眼神一闪,脸上多了几分哀恸和无奈,轻缓之极地说。“除了太后的寿辰,我也想让你带些阜城的特产给庄妃,前年美韵公主还未嫁人就生了病不治而亡,她孑然一身,更该寂寞。她一辈子没个儿子,只有两个公主,你若能到宫里陪她说说话,也算是尽了心。” “母亲安心,我会去陪伴姨母的。”风兰息笑着点头,安然平和,俊脸愈发平易近人。 “出去吧,去忙你的事。”老夫人说,神色一柔,心中的巨石落地。 “老夫人,这儿有一封信,从山上送来的,是要给侯爷的……”巧姑拿着一封厚厚的信,走入玉漱宅来。 “阿息刚出门,别去打扰他了。”老夫人瞥了一眼那封信,清楚是宫琉璃从庙中差人送来,她的用意自己不看信也明白,庙里的清苦日子,哪里是富家小姐过得惯的?! 可是为何……自己还是多多少少觉得失望?! 是因为自己越来越看到,宫琉璃身上的不足吗?因为是老侯爷的故交,她才理所应当觉得宫琉璃该出众的令人刮目相看,但事实并非如此,她难免有了不满?! 但最后,她只能忍下心来磨磨宫琉璃的性子。阿息性情沉稳,却并不将喜怒表露在脸上,她这个为人母亲的就算是为了私心,也不愿儿子不但要劳心公务,还要费心处理家务事。宫琉璃势必是要……能够担当侯府女主人的责任,她就算如今没有这样的能耐,往后也必须要有。 宫夫人的前车之鉴,令老夫人心有余悸,她无法放心地将侯府的当家钥匙,放到被宫夫人这样贪心市侩的女人教养出来的女子手中。 婚期,只能拖着,侯府不能败在她的手里,更不能败在宫琉璃的手里。 “送信的人还等着吗?去告诉他,信收到了。”老夫人这么说,不容商量。 巧姑点头,退了出去。“我去说。” 老夫人跟先帝身旁的庄妃是亲姐妹,对于皇宫的纷争,也有所耳闻。张太后自然不是单纯的后妃,许多曾经轻视张玉g的妃嫔,到最终也没有落得个好下场,但庄妃为人友善,兴许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张太后才跟庄妃交往甚密,亦不曾对庄妃下手。 侯府深似海,虽不是皇宫,也不容任性妄为地戏弄。阿息是她最看重的亲人,她必须为阿息的前途着想,阜城的名门闺秀不少,倾慕阿息的小姐也不少,她挑选的儿媳妇,不能空有容貌,而无才学聪慧。 阿息……想到她才学卓绝却又平静如水的儿子,老夫人的面色透出几分怅然,眉头紧锁着,她一直担忧的事,希望等到阿息成婚之后,不再成为她的噩梦。 …… 又是轮番轰炸。 韶灵从仁寿宫走出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接连几日大清早就给张太后请安,有时候张太后在修理牡丹花圃的时候,她在旁边打下手,拔草,浇水,忙了一整个上午。停下来喝茶的时候,张太后除了询问几句慕容烨的近况,便不再多言,偌大的仁寿宫,安静的令人窒息。 她在张太后的眼底,依旧只是一个服侍慕容烨的下人。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人马德庸几次去请慕容烨进宫,慕容烨不是冷言拒绝,或者索性找不到人,张太后对韶灵的态度,少了几分一开始的厌恶跟鄙夷,只是依旧冷漠而已。 至少,她还能找到韶灵还能见到韶灵。韶灵是她跟慕容烨之间,唯一的桥梁罢了。 张太后暂时还不想拆掉这座桥。 “宛h郡主,您这边请,太后娘娘早就在等您了。”韶灵的耳畔,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甜美柔软,吸引了她的注意。 韶灵从假山后缓步走出,循着声音望过去,毫不费力就见着了那位宛h郡主。谢宛h,并非皇族身份,皇室中公主便有十余个,更别提郡主,但她的父亲,是朝中首相称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谢邦彦――皇帝最看重的臣子。 宛h郡主的家世背景,是令她被众人艳羡的目光所包围的真正原因。 但她看来,似乎没自己想象的高傲清冷――十七八岁的女子,盘着头,一袭翡翠色宫装,个子稍比韶灵矮一些,面庞圆润,眉目端正,粉唇边抿着笑意,看来颇有几分少女的娇憨,单纯又讨喜。 目送着宫女跟宛h郡主离开的身影,韶灵的眉目之上没有染上任何情绪,深宫对她而言,称不上是虎狼之地。她亦不愿被坏心情左右自己,若是在张太后的殿内受了气,她离开皇宫的时候,都会到御花园欣赏一番用重金堆砌出来美景,等心情变好了再离开。从不让慕容烨察觉到,她在宫里曾经被张太后挑剔指责的不快。 双手攀附在白玉栏杆上,她遥望着湖边的杜鹃花,刚刚盛开,姹紫嫣红,春日百花争艳,但所有美丽的风景,都被筛选过,寻常到处可见的迎春花,金灿灿的,在宫里却一枝都看不到。 “御花园春花灿烂,唯独你看杜鹃。” 一道有笑的男人嗓音,从身后徐徐飘来,稳重又风趣。 韶灵回头看他,稍稍迟疑,便对他低头欠身,浅笑倩兮。“白居易赞曰:‘闲折二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花中此物是西施,鞭蓉芍药皆嫫母’。可见就算在诗人的眼里,杜鹃也是与众不同的花中西施,绝艳动人。” 一身黄袍的御塬澈稳步走来,他风神俊秀,英俊非凡,少年帝王的隐忍跟举步维艰,早已在他的身上褪去。但对于韶灵而言,她更觉御塬澈是老虎一样的男人,他英俊又年轻,风度翩翩,言语风趣,对女人的心思极为了解,也很能体贴容忍……兴许女人见了他,马上就会陷进去。 “免礼。”御塬澈大手一抬,俊脸有笑,风度颇佳。“朕上回看你,也是十天前了,朕听太监说,今天太后宣见宛h郡主,难道你是陪她一起来的?你们是姊妹关系吗?” 韶灵笑着摇头,她虽然出现在皇宫,跟任何一个皇亲国戚都扯不上半点关系。 御塬澈心中存疑,看似她不穿宫装,也并不装扮华丽,不像是显赫家族的千金小姐,但皇宫岂是一般人可以进的?!莫非……是他后宫妃嫔的家人?他的后妃一年可以请家人进宫做客一次,这是先帝就定下的规矩,免得后妃常年在宫内寂寞。 他却不急于逼问,他要想摸清韶灵的底细,自然有的是法子。他的后妃大多都是大家闺秀,他已经到了不需要用政治婚姻来拉拢人心的年纪,哪怕眼前韶灵的身世背景再显赫,也无法震撼他。若是韶灵的身份卑微,他心中清楚就好,不必再人前给她难堪。 他对女人的心思,当真把握的丝丝入微。 “皇上也来赏花吗?”韶灵弯唇一笑,轻声问道,两回偶遇,都是在御花园,看来往后,她不该再来此处,免得多生风波。 御塬澈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深,眼神诡谲深远。“算是吧。”在御塬澈的眼底,美丽多姿的女人,又何尝不是一种花?他的后宫,有牡丹,有白莲,有青兰,唯独少了一株杜鹃。后宫的妃子有的人半年也见不到他一面,但短短半月,他却跟韶灵撞见了三次……似乎,偶遇也是上苍注定。 韶灵一脸沉静,在皇帝的面前,她不愿袒露真实模样,伴君如伴虎,若能预见,若能选择,她一定会躲着不见天子。 她正想开口告辞,却听得御塬澈说道:“人前的时候,你称呼朕为皇上,没人的时候,你私下可以叫朕六爷。” 六爷?韶灵面色一白,在宫外的那个晚上,她的确将他错认为“七爷”,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御塬澈在皇子之中排行老六,但如今是天子,最高位的男人,居然可以容忍别人称呼他为“六爷”? “皇上,民女不敢逾矩无礼。”韶灵垂眸,一脸恬然。 御塬澈的眉宇之间,很是坚定:“皇宫里多得是严谨规矩的人,朕想见的,是本来的你。别被这些规矩束缚了,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朕不会用皇宫的条条框框来要求你,朕恕你无罪。”感染他的,是那个在宫外自由自在笑靥明丽的女子,而不是在宫里束手束脚的她。 韶灵见天子如此执着,她若继续忤逆御塬澈,激怒了天子,无疑是给自己找麻烦。她暗暗叹息,脸上却还有笑,柔声说道。“六爷。” 御塬澈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二十五年来,没有任何妃嫔这么称呼过自己,如今听着,除了新奇之外,还有一种别样的滋味。 “灵儿,你在这儿。”慕容烨的低沉嗓音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冷淡,疾步匆匆,朝着湖畔走来。 韶灵眼神诧异,错愕地问。“七爷?你也在宫里吗?” 她今早出来的时候,慕容烨根本不曾提起他要进宫。她的目光追随着慕容烨的那一刹那,错过了御塬澈眼底的黯然。 御塬澈没料到,韶灵口口声声的“七爷”,竟然跟自己有这么大的渊源。但一看到慕容烨,再回想韶灵如何会错认两人,自然了然于心。 慕容烨的薄唇边卷起莫名的笑,哪怕皇帝在场,他亦不曾收敛天生的狂妄跟邪气,大大方方地开口。“皇上召见,我能不来吗?本想去仁寿宫等你,可没见到你。” 他依旧称呼御塬澈为皇帝,今日是这对双生兄弟第一次见面,两个面目相近的男人站在对面,每张脸上都有笑容,但看来并不亲近。 慕容烨的言辞之内,无不暗示他跟韶灵的关系亲密,他素来如此霸道,不愿隐瞒两人是情人的真相。 “皇上,韶灵跟我一起好多年了,我们光明正大,没理由瞒着您。”慕容烨大大落落搂住韶灵的肩膀,跟她并肩而战,唇畔的笑意突地流露一股子不合时宜的痞气。 御塬澈唇边的笑,渐渐被冲淡了几分,不温不火地说。“此事,母后没跟朕说。” 慕容烨短暂地笑而不语,突地黑眸一眯,沉声道。“皇上一言九鼎,可否为我们两个赐婚?”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韶灵愣在原地,睁大了眸子,眼睛迟迟不眨一下。 若是天子下了赐婚圣旨,哪怕是张太后,也无法质疑,更无法更改。 御塬澈的俊脸上,并无惊诧,淡淡地笑。“母后的顾虑和想法,朕不该无视。朕成全了你,伤了母后的心,岂不是成了不孝子?!” “我本以为,只要皇上想做的,谁都拦不住。”慕容烨挑了挑斜长入鬓的浓眉,无声冷笑,他跟这位天子,虽然是一母所生的双生子,但却没有半点感情。果不其然,连一次毫无利益关联的赐婚,天子也不愿帮忙。只要韶灵名正言顺成了自己的妻子,此事就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变数。 御源烨的笑意不达眼底,目光落在韶灵的身上,对于慕容烨的近乎挑衅,他视而不见,继续说道。“要想让朕赐婚,朕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也该仔细考量。” “我向来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其他的,一概不在意。”慕容烨直直望向对面的御塬澈,两人的五官相似,神韵却不相同,两人四目相接,周遭的空气顿时冻结成冰。 慕容烨的轻狂和高傲,让韶灵的双手,不禁紧握成拳,御塬澈在她看来是百兽之王,但慕容烨的气势也不输于这位亲生兄长,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仿佛激起万丈巨浪,将夹在他们之间的韶灵卷入冰冷的海浪之中。 “朕给你考虑周全的时间,话千万别说的太满。”御塬澈丢下这一句,径自转身离开,语气笃定而稳重。似乎他已经预知,慕容烨迟早有跟他妥协的一日。 韶灵的心中,像是被钉入一根针,即便不曾鲜血淋漓,不安而刺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鲠在喉。 “走吧。”慕容烨拢了拢韶灵的肩头,扬唇一笑,似乎方才没有发生任何令人不快的事,神色轻松自如。 “临时被皇上传召,爷便来见他一面――”见一路上韶灵沉默不语,他率先开口,笑谈今日之事。 韶灵接过他的话,眸光清明:“皇上要七爷为朝廷办事?” “爷可不想趟这趟浑水。”慕容烨的唇畔有笑,说的轻描淡写,一句带过,态度却是泾渭分明。 韶灵蹙眉看他,红唇微启,却不再劝说。 慕容烨直视前方,神色淡淡,显得意兴阑珊。“你总想劝爷认回亲人,可你看,他们的付出,他们的补偿,不都有条件吗?” 张太后,对慕容烨心怀愧疚,但依旧想用权势改变慕容烨,做主他的婚事,挑选他的成亲对象。 御塬澈,想要笼络慕容烨的势力稳固皇权,在他没有彻底变成他可用的左膀右臂之前,即便是手足之情,也不见得能让这位皇帝对兄弟示好。 她无言以对。 慕容烨唇边的笑意,突地有些发涩。“而你对韶光,却不是如此,你对他好,不求回报,哪怕他不开口说一个字,不让你碰一个手指头,你包容他依然。寻常家族里的兄弟姐妹,也是这样……他们一方面觉得欠爷的,但一方面,也改不了多年来颐指气使的毛病,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一旦违背他们的初衷,也会变成眼中钉,肉中刺。” “七爷原本就有跟朝廷合作的意思,这次也是一个大好的机会。”韶灵跟慕容烨一同走着,嗓音压得很低。 慕容烨的面色凝重,笑意崩落。“他正有此意在朝廷中新添一个监察府,直接受命于天子,云门势力为他所用,他对此很有兴趣。毕竟网罗官吏的情报,可以压制品级高的臣子,对臣子们的动向和罪状,他了然于胸,便能运筹帷幄,再无后顾之忧。臣子就像是他棋局中的棋子,他能决定去留取舍,试问哪个天子会拒绝这一笔已经手到擒来的势力?!” 韶灵心中隐约还有不安,柔声询问。“皇上想认命七爷为监察史?”红衣卫为慕容烨近十年来精心打磨的情报集团,更是云门的精英势力,哪怕是天子,即便是亲兄弟,不见得能让慕容烨双手奉上这份心血。天子给慕容烨一个朝廷的位置,但实际上还是操控了云门,慕容烨只会多一些束缚,少了原本的自由。 慕容烨深深凝视了韶灵一眼,随即移开视线,但笑不语。 “当了皇帝器量也很小是不是?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也要思前想后,举棋不定,根本不爽快――”他笑着打趣,连皇帝都不放过。 他依旧在介意赐婚一事。 不知慕容烨何时起有了这个念头,虽然这个法子是最快也最权威的,但韶灵并不赞同。 有求于人,往往会陷入更多的利益纷争,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对于慕容烨的母亲跟兄长,只因他们是最高位的掌权者,韶灵无法相信,他们会各自站在不同的战线。 “你见了他,心里是什么感受?”韶灵握住他的手掌,只觉他的手心不再如冬日暖阳般温热,轻轻问了句。 “我们很像。”慕容烨扯唇一笑,眼底看不到更多的情绪,话锋一转,他温和地问。“你认错的那个人,是他吗?” 韶灵抿着唇,心中一震,但不曾否决,轻点螓首。 “但七爷跟他的行事作风,完全两样。”韶灵的嗓音清冷。 慕容烨的目光之中,划过一抹复杂跟深沉的光耀,犹如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星空上落下一颗星辰。 她弯唇一笑,眉眼之间的神韵,变得柔和而娇美,她的语气中肯而真挚,不容置疑。“别再提赐婚一事,七爷。对太后也好,对皇上也好,都不要再提了,就算是我对七爷的请求,你答应我。” 慕容烨眉头紧蹙,面色一沉。“这是一条捷径,你不也明白吗?” 韶灵苦苦一笑:“一旦七爷被这条捷径吸引,会付出更多的,过去我也没有在意名分,绝不会因为知晓了七爷的真实身份,而更改初衷。” “你早就知道了――”慕容烨的眼神微变,他紧紧盯着她脸上的变化,话锋一转,说的直接坦白。“她要给爷指派一个适合当妻子的人选。” 韶灵并不避讳,将事情说破。“她叫宛h郡主,七爷方才在仁寿宫,该见着她了吧。” 慕容烨的眼神凝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见着了。” 韶灵垂眸一笑,张太后算是没白白安排谢宛h进宫一趟,时机算的刚刚好。怪不得,张太后对自己虽依旧冷淡,但前几日总会施舍她在宫里用了午膳再走,今日却不曾。 “我也见着了……”她说的极为平静,眼波丝毫不闪动。 他们互相对望了许久许久。 她眼底的笑,在轻轻地颤抖,看的慕容烨心头一惊,从未有过的苦,浸透全身,锁住了喉咙,竟连一声呼唤都喊不出来。 他转过身去,嗓音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爷不该来京城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韶灵看着他举步朝前走,只听得他说:“更不该把你带来。” “我并不后悔,七爷。”韶灵定定地看着慕容烨的背影,逐字逐顿地说:“若是经得起敲击的感情,必定能够同甘共苦。” 张太后的那些手段,无法摧毁她。 慕容烨闻言,停下脚步来,缓缓地转过脸去看她,她依旧在五步之外的距离,朝他微笑,眼神柔软又坚定。 他无法不心疼她,更坚定了永远都不愿放开她的信念。 “若是七爷不变心的话,就算来十个谢宛h,也于事无补。”韶灵轻笑出声,笑靥如花,仿佛张太后的决断,亦无法影响她的情绪。 他下颚一点,冷肃的黑眸之中汇入点点滴滴的笑意,心中拂过久违了的释然。 “一百个也比不上你一个。”他扬唇笑道,不吝啬对她的称赞。他哪里记得那个劳什子郡主叫什么名字?!在仁寿宫匆匆看了谢宛h一眼,他直接询问张太后韶灵在何处,谢宛h的面色是难堪还是尴尬,他根本不在乎,张太后邀他留在仁寿宫里用午膳,甚至菜都端出来了,他还是拂袖而去。 这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么?!韶灵跟他相视一笑,那一瞬间,他们的眼底只有彼此的身影,面容。 即便周遭的围墙崩裂,脱落,斑驳,褪色,他们依旧凝视着对方,心中的信任,铸成了一道坚硬牢固的拱桥。 慕容烨的眼神无比温柔:“哪怕没有名分还能跟着爷,你从爷身边得到的并不多,辛苦你了。”韶灵为了不让她的存在,激化张太后跟自己之间的矛盾,几乎日日都去宫内,她想为此而努力的真心,他看得到,却更备受感动。 他不忍心,一举摧毁她的努力。 “真正的亲人,是不会计较得到的,跟付出的。”韶灵朝着他走过去,双臂轻轻抬起,拥住了他。 慕容烨压下俊脸,紧紧贴在她微凉的面颊上,黑眸一暗再暗。 他应该仔细想想,找出一条脱离这个敏感身份的后路。 ……。 嫡女初养成020七爷知心 御塬澈跟宋乘风一道在宫中行走,两人一前一后,一个着金色龙袍,一个穿墨蓝色官服,时而有宫女从各个宫里行色匆匆地来回走,对着皇帝屈膝行礼。 今日,天子刚从军营回来,神色飞扬,笑指着宋乘风说:“宋爱卿管理军营的将士,很有一套。你比张泰治病的手段强多了,他虽是将门之后,但只会纸上谈兵,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要真上战场,只能为你打副手。” 张泰是张氏外戚中的一个,几代都是品级很低的武官,他自小就学兵法,弱冠之前就将兵书倒背如流,一直被人看好,笃定他定会成为一员大将。但张泰领兵的几次战役,能力实在有限。如今天子将镇守西关六年有余的宋乘风召回京城,经过半年的整顿,京城御林军的士气大振,可见宋乘风很有才干,同为名门之秀,宋乘风看似沉默寡言,但他更懂实战。 “皇上赞誉了。”宋乘风的脸上有笑,比起在西关的时候,谦和不少。 回京半年多,虽然对张太后的行事心存不满,更别提宋家的没落,跟张太后的关系甚为密切。他不否认,但对于御塬澈这位年轻的天子,宋乘风觉得他思绪缜密,做事果断,登基之后的这几年,除掉宫廷中的贪官,从善如流,善听谏言,整治朝纲,并非昏君。 两人朝着皇宫更深处走去,宋乘风的目光不经意瞥过一位女子,她正往通向出宫的那条路走,步伐很快。 惊鸿一瞥,宋乘风放慢脚步,女子蓝裙绯衣,挽着素髻,身影纤细而挺拔,宛若积雪都无法压垮的青松。 “小韶?”他低呼一声,心中满是狐疑。上回在京城桃花源酒家便见到一位跟韶灵背影极为相似的女人,如今在宫里,他怎么也看到了?!只是碍于皇帝在场,他无法跑向对面的方向,去追上那个女子,一看究竟。 “宋爱卿,你方才在叫谁的名字?”御塬澈也听到了宋乘风的声音,笑着回头,轻描淡写地询问。 “回皇上,微臣看到一个人,很像是微臣认识的故人。”宋乘风一开口,就马上改了口,摇头否认。“不过,她应该不会出现在宫里才对。” 御塬澈的眼底,闪过一抹讳莫如深,调侃着自己的臣子。“宫里的女眷是最多的,你该不会年纪轻轻,就看花眼了吧。” 宋乘风笑而不语,这世上面目相似都不稀奇,更别说两次只看到女子的背影,哪里会一定是韶灵?! “朕要没听错的话,你叫她小韶。”御塬澈脸上的神色淡淡,负手而立,不以为然。 他这两日让身旁的太监打听了,那个女子的名字,正是韶灵。她每一日都会到仁寿宫给皇太后请安,几乎过了半天,才出宫去。 宋乘风缄默不语,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 御塬澈朝前走了两步,风度翩翩,不温不火地说。“朕最近认得一个人,正好叫韶灵,会不会是宋爱卿要找的那个姑娘?” 就算身影相似,名字也一模一样,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宋乘风闻到此处,面色骤变。 他跟在皇帝的身后行走,眉宇之间的思量更重:“皇上,她怎么会到宫里来?” “她是母后的贵客。既然她就在京城,你不难找到她。”御塬澈丢下这一句,径自走入上书房。 宋乘风低低应了一声,韶灵若是有不太寻常的身份,绝不会独身一人在遥远偏僻的大漠西关一待就是三年。她竟然一声不吭地到了京城,更秘密进了宫,难道――她当真跟张太后有什么关系?! 一从宫里出来,宋乘风神色凝重,专程去了宣武门,宫外的人,受到皇宫上位者的召见,大多都是从宣武门进出。有两位把守的侍卫,是他多年前就认得的,他盘问了一番,侍卫才小心翼翼开了口,告知他韶灵已经来了有半个多月了,因为有太后的授意,无人阻拦她的出入。 他马不停蹄地回了将军府,正巧下人将阜城的信送到他手边,他打开看了一眼,重重一拍桌案,忧心忡忡。 数月前,风兰息便说韶灵突然离开了阜城,他笑言不必为韶灵这样来如自如有主张的女子担忧操心,只是――她在京城一事,他应该第一时间告诉风兰息。 心情复杂地磨墨,宋乘风写下了给风兰息的信,他是武夫,不像风兰息读完万卷书,但也并不是傻子,不能从自己挚友的身上看出一些端倪。风兰息如此清雅平静的男人,何时多嘴问过女人的行踪?即便一开始,韶灵是他介绍给风兰息认识的,风兰息不知不觉喜欢了韶灵,碍于跟自己的交情,他依旧不曾坦诚真相。只是到了这么担心韶灵的地步,想必是……用了不少真感情。 若是寻常的贵家公子,宋乘风一定去挥拳打倒对方,让对方远离韶灵,不必戏弄她。可是风兰息……他风雅而清和,从不沾花惹草。 胸口蔓延着沉闷,就像是面对一个还未下雨的阴天,宋乘风无声地喟叹。 挥别纠缠不休的情绪,他打开门,找了个可靠的下人,将信封递给他。“把信送去侯府,很重要,你亲自去一趟。” 他并没有要给韶灵跟风兰息做媒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缘分。风兰息已经有了未婚妻,却还是不可自拔对韶灵动了心,两人也许不过是对方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宋乘风很笃定,就算风兰息对韶灵有意,能做的最大退让,就是立两个平妻。 即便如此,韶灵也不会点头,她的性子,跟寻常女人不一样。 但宋乘风还是决定,让风兰息知晓韶灵的消息――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但半年前,韶灵跟风兰息,都是他的知己。 事情发展到这般田地,也有他的错,毕竟当初,是他带韶灵结交风兰息,却让韶灵喜欢上一个无法娶她的男人。风兰息难以启齿,必定是无法给予韶灵想要的名分,韶灵才会决绝离开阜城,消失的无影无踪。 …… 静安王府。 “王爷,您今天没咳嗽,喉咙是不是舒服许多?”韶灵正在御祈泽身旁把脉,稍稍抬起眉眼,打量着他,弯唇一笑,神色安然。 经过她连着几日的劝说,御祈泽终于答应让她给他治病。 御祈泽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双唇不再发白,他依旧只穿着一套素净的白色里衣,盖着宝蓝色锦被。长发不再披散在脑后,显然清晨让下人帮着梳洗,梳着男人的发髻,温润清俊的面孔上自始至终都有淡淡的笑。 “你何时开始学医的?医术不比宫里的太医逊色。”御祈泽微笑着问,嗓音没有任何一丝起伏,清肺止咳,他的身体轻松不少。 “从小就开始看医书,算来也有十多年了。”韶灵轻声说,她出入静安王府,都是带着那张五官平凡无奇的人皮面具,身着布衣,不曾引人注意。到了御祈泽身旁,她短则一个时辰,长则两个时辰,从来都是忙完了手边的事,就起身离开,不拖泥带水。 张太后的事,御祈泽的事,她忙于应付,但很清楚,只要有一丝破绽,被不良用心的人发觉,她就会被拉下阿鼻地狱。 韶灵沉默了许久,松开了手,眉头轻蹙,面色上尽是担忧。“您还不想让我帮您一把?” “不是信不过你,琉璃。”御祈泽看到她眼底的惆怅,他淡淡一笑,伸手覆上韶灵的手背,宛若兄长般轻轻拍了拍。“你来本王身边,不是头一回了。关于本王的传闻,你当然不会一无所知。静安王府冷清到了何种地步,你亲眼目睹。本王的王妃回了娘家,如今已经改嫁了别人,若是遇着天气晴朗,偶尔管家推着本王出去,看看花园的风景,吹吹风,晒晒太阳,虽然只是如此而已,但心中很是平静。至少本王,不必再跟笼中之鸟一样,被困在一个地方。” 韶灵一下子就明白了御祈泽的意思。他曾经死里逃生,却更在意自由,身残虽然让人看不起他,但同样也是对他将来安闲避世的一种保护。 上位者看似对御祈泽毫不在意,但只是对御祈泽能力的一种轻蔑。一旦御祈泽的身体恢复如常,上位者能打消对他的怀疑吗?不怕御祈泽勾结党羽,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吗?他的骨子里不喜欢争斗,或许不可避讳,他亦无法拥有争斗的实力。 “我为您想了这个法子……”韶灵凑到他的耳畔,压低嗓音,这一番话,唯有两人才知晓。 御祈泽若能下地走动,要是出现在众人面前,依旧坐在轮椅上便可,不但不跟自己身子过不去,能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且,也不会遭人忌恨,继续过他的安宁日子。 御祈泽沉默着,久久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他生性善良,正直温和,十五岁之前,日子过得一帆风顺,众人艳羡。而如今,他只剩下一个苟活的微小要求,实在可笑。 他铭心自问,当真不想再走路,当真不想摆脱那张只能带他到有限的地方的轮椅,当真不再怀念骑马的滋味了吗?! 他竟然还没有死心到那个程度。 琉璃的想法,动摇了他自以为的死心。 御祈泽的双目清明,低低地说。“琉璃,自从见过你之后,这些天本王一直在想,本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格外敬畏太傅的才学跟为人。太傅豁达谨慎,在朝野上并无任何仇敌,就算有的时候跟其他的臣子政见不合,当下他也从不针锋相对,咄咄逼人,更不会辱骂对方,品行高洁,清廉不阿,本王迟迟记不起有任何人跟太傅冲撞,更别提结仇了。” 若连御祈泽都想不起爹爹跟仇敌的梁子,要置人于死地,该是多大的仇恨?! “本王还想到了一些事,跟本王有关,也跟你父亲有关,你想听吗?”御祈泽盯着韶灵那双清冽逼人的眼瞳,心中突地牵动了一些沉寂已久的情绪,他曾经也跟父皇的关系最为亲近,也曾经在父母的庇护之下长成。虽然无法帮韶灵找到真凶,但至少,他能给她一丁点真实的线索。 他什么都给不了韶灵,这个心纯净的像是一块琉璃的孩子,他能够感同身受,她痛失亲人的痛苦跟无奈。 韶灵的心,一刻间悬到了喉咙,她面色死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御祈泽说的很是平静:“那一年,宫里很不太平。父皇一病不起,本王的东宫之主位子,岌岌可危,后宫由玉妃娘娘代为掌管,父皇到最后甚至不再愿意见我,能看到他的人,只有玉妃娘娘跟六皇弟。太傅曾经亲自去父皇寝宫,父皇见了他,但本王不知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话。回到东宫,太傅接连几日都是闷闷不乐的,他总是对本王说心怀愧疚,说本王本该是一国之君,但他没有尽到辅佐的本分――当时本王一点也不顺心,不曾仔细想过太傅的话,只是灰心沮丧地告诉他,人各有命,本王兴许没有做皇位的命运。太傅听后,许多天都没有笑脸,再后来……他突然憔悴的出现在本王的面前,告知本王他已经跟父皇说起,父皇也答应了,让他辞官回乡。很唐突,但本王没理由拦着他,似乎从那天开始,本王就看到了,这个皇位迟早要易主。” 韶灵的眉头紧紧锁着,交握着的双手,分不开来。 “太傅一走,本王的东宫,就像是一刻间散了架。再后来的几年,狩猎场的事,本王被废,东宫卫队的事,父皇驾崩,六皇弟登基,本王被圈禁……做了很久的一场噩梦。”御祈泽半垂了眼,淡淡地说,仿佛回想那么遥远的事,已经耗费了他大半的体力,他看来虚弱而疲倦。 韶灵回去的时候,始终心不在焉,脑海之中尽是纷乱无法理清的头绪。父亲跟随太子多年,从少傅到太傅,一说起太子,父亲欣慰的很,他曾经称赞太子……厚德载物,仁慈宽容,应该是一代仁君。她始终不肯相信,只是因为父亲察觉到太子终究要失去势力,失去皇位,免得被将来的国君视为眼中钉,才将辞官当成是一条保命的后路。 这里面,该有更深的缘由。 只可惜,先帝已死,父亲跟先帝曾经谈过什么事,为何郁郁不乐,心事重重?! 回到客栈,发觉慕容烨不在,她一个人安静地坐了半天,好不容易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听慕容烨的脚步声,已然就在门外。 窗外的天色,竟然暗的不像话。 “还没睡?”他推门而入,面容俊美,笑着看她。 他们的身份,犹如云泥之隔。 他这样性情的男人,要是进了皇室,进了朝廷……她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不禁笑了笑。 唯独不能否认,他对她越来越好。 “爷订下了一座画舫,明日带你去游船。”慕容烨毫不客气地坐在她的身旁,眼底尽是宠溺的笑容。 对于他一掷千金的派头,韶灵早已见怪不怪,如今心思很重,也不再劝服他。 “皇上没有再宣你进宫?”韶灵话锋一转,正对着他。 “你真以为他要演一回兄友弟恭的戏码?他在等,何时爷自己送上门去,答应他提出来的条件。不过是看谁先按耐不住罢了,反正爷有的是时间。”慕容烨冷笑一声,魔魅的黑眸之内,尽是冷冽。 见韶灵不再说话,他脸上的冷意很快褪去,搂住她的腰际,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扬唇一笑。“一直说带你去京城游玩,迟迟不曾兑现承诺,别让那些事扫了我们的兴致。” “七爷盛情邀请,我能不去吗?”韶灵会意一笑。 “说定了,明天哪儿都不许去,就算是她来叫你到宫里去,你也不用去。”慕容烨笃定地说,近乎蛮横霸道,双臂将她圈的更紧。 “那我岂不是违抗懿旨?”韶灵以手抹了抹脖子,眯着眼看他,示意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要违抗,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他抱着她,两人一道起身,他一步步逼退她,把她逼到墙角,双手撑在她的身侧。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哪怕抗旨不尊,他也愿意跟她一起承担?!当然,就算惹怒了张太后,张太后也不会动自己的儿子,更别提是失散多年的儿子了。 话音刚落,慕容烨便封住了她的唇,两人安静地吻着,少了几分激烈和冲撞,多了几分细细品味的滋味。 他的舌尖纠缠着她的,深深吻了许久,才松开了她。 一来京城大半个月,两人为了各自的事头疼,甚至还不如在云门的时候亲密无间。他恶意地轻轻抚弄她的红唇,俊脸逼近她,一个利落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让不让爷碰?”他邪魅抬眉,问的邪气,更是露骨。 韶灵躺在慕容烨的身下,抬起手,指腹压在他的眉峰处,用心去感受他眼底的炽热跟爱意。她神色不变,只是安静地凝视着慕容烨瞳孔中映射的自己,眼神变得极其柔和,焕发着淡淡浅浅的光芒。 “别闹。我今早来月信了。”她轻笑出声,话音一出,那双在她身上忙碌的大手这才停下来,衣襟衣襟被解开,但最终还是缓缓将她的外衣拉上,慕容烨躺在她的身旁,一手枕在脑后,沉默不语。 “睡吧。”许久之后,慕容烨才低沉地说。 韶灵弯了弯唇角,闭上双眸,身子疲惫不堪,不多久就陷入沉睡。 慕容烨深深地望向她,眼底闪逝而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失落,她的月信如期而至,为何他却不觉高兴?!仿佛很久之前,他就开始企盼那件事的发生。 他的手抚上她的手心,却触到一片淡淡的凉意,顺势看着她测面孔,她的眉头轻锁着,眼眸紧紧闭着,虽然依旧睡着了,似乎也睡得不太安稳。 两人相处依旧大半年,慕容烨不是头一回见到她流露这般的疲态,她在平日里都是活奔乱跳,很有精神活力,但一到了月信,连着两三日都是病恹恹的,无精打采,垂头丧气。 他是大男人,不太知晓女子这方面的顾虑,也清楚韶灵是医者,若有不适,她会自己找法子。 韶灵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宛若贪睡的猫儿,但睡颜却流露出她的隐隐忍耐跟吃痛神情,慕容烨稍稍迟疑,给她松了外衫,伸手覆上她平坦的小腹,继续观察她的神情,揣摩着是否祸端来自这儿。 他是习武之人,如今解了毒之后,恢复了血气方刚的时候,身子强壮,体力旺盛,手掌的温度总是像太阳一样温热。 果不其然,韶灵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三分,她不自觉地覆上他的手,不让他温暖的手掌离开她的身体,红唇旁低不可闻地溢出一道餍足的喟叹。 看着韶灵神情轻松不少,慕容烨的薄唇边,也扬起了笑容,她要的那么微小,他如何能不给她?! 一整夜,慕容烨的手都不曾收回来,任由源源不断的温暖,包围了她,让她一夜好眠。 ……。 嫡女初养成021韶灵知情 黄镇。 展绫罗垂头丧气地从市场回来,好不容易找到了专程给人送信的人,可惜黄镇跟阜城离得实在遥远,光是走水路就要十天,若要找人送信,这一来一回的盘缠跟跑腿费用,就要三两银子。 若是在以前,她随随便便买的一匹绸缎,动辄就是十两二十两银子,三两散碎银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惜,她如今浑身上下,除了五个铜板之外,再无其他。 她走之前虽然过得并不阔绰,但因为在京城住了十年,又见识过宫家的生活,自然高高在上,将这些贫民百姓当成是下人一样看待。 她低着头,匆匆穿过市场,生怕被黄镇的人认出来,被人羞辱取笑。 她怎么能想到经历了阜城的优渥日子,还能落得这么个下场?! 寻常的百姓,一年也只能赚来二三两银子,她要派人去写信让季茵茵帮自己的话,唯有想方设法怎么尽快攒的这笔银子。 可是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过惯了富家夫人的日子,到底怎么去筹银子?! 展绫罗愁眉不展,心中凄凉,在船上的那几日,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身边带着的一百两银子,竟然被不明不白地偷走。 可恨的盗贼,小偷,杀千刀的……她每一日都在心中暗自咒骂无数遍,恨不能将对方揪出来,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季大婶……是你吗?”一位农妇正在一旁贩卖菜田新摘来的蔬菜,半信半疑地招呼一句。 展绫罗闻言,身子一震,却加快脚步,面色仓惶,更快地走出了热闹的市场。 “季大婶!季大婶!你跑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农妇见状,猛地起身,若是那人不是季大婶,也不会如此慌不择路,急着跑出众人视线。 一路逃回了偏远的小屋,展绫罗将木门锁上,大汗淋漓,重重喘着气,心有余悸。她思前想后,在黄镇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相信的人,过去自恃过高,从不把附近的村民当成跟自己一样的人,自己没有人脉,没有良田,就连明日如何填饱肚子都是一个问题,如何解决?! 熬到了天黑,展绫罗才以粗纱布包着头,偷偷摸摸地离开了屋子,饿了半天,她急于去买个馒头果腹,顺便看看镇上是否有招工的地方――不管如何,她若不出卖自己的苦力,情况就只会越来越差。更别提能差人去送信,让阜城的女儿知道自己的窘况…… 只要能得到一笔银两,一百两也好,五十两也罢,她就能买下一个像样的小院子,节衣缩食,三餐不愁,也能过完余生的二十年,或是三十年。至少她已经远离阜城,相信季茵茵知道了,不会见死不救。 想到此处,她的心中又浮现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眼前的苦日子,是一时的,她的命绝不会如此凄惨。 但她不愿再白日,被人看到自己辛苦干粗活重活的样子,她曾经嘲笑过住的最近的那些人,不论男女,只要谁激怒了自己,她会冷嘲热讽,恶意取笑对方,直到看到对方脸红耳赤,像是被斗败的公鸡一样灰溜溜地离去,只剩下她一人留在原地拍着手称快。 这样的事,发生了太多太多次。一旦那些人看到她衣衫褴褛,为了一份只赚几文钱的粗活忙的脸红脖子粗,他们定会轮番到她面前吐唾沫,取笑她,羞辱她,就像她曾经对他们做的一样,不,甚至会加倍! “让让,让让――”展绫罗走到无人的空巷子,突地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人声,她生怕是过去的认识的人,急忙隐身于暗处。 来人却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妇人,快五十岁了,面容黝黑,推着推车,车上放着两个大圆木桶,严严实实地盖着木盖,但臭味还是满满当当地被风卷入在半空中,展绫罗想要捂住口鼻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险些被熏得倒地。 原来是倒夜香的妇人。 展绫罗心生厌恶,退到了远处,双手连连扇着,直到手酸,臭味才被冲淡了几分。 倒夜香的人,往往要过了二更天才出来干活,天亮前回家,不必让人看到真面目。 虽然是粗活中最丢脸的一种,但没有人知道,岂不是少了很多麻烦?! “大妈,大妈,你等等!” 展绫罗灵机一动,掉头追了上去,将纱布拉到了眼睛下,拦住了推车。 “什么事?”胖妇人问了句,嗓子很粗。 展绫罗喋喋不休问了许久,没想过人人豆看不上眼的这份活,竟然比其他的活来钱还要快,镇上的小户人家,大户人家,全都少不了干这份活的人。但愿意丢下脸面倒夜香的,全镇子只有两女一男,全姓妇人说,一个晚上推一辆拖车,就能有是个铜板,生意好的时候,一夜可推三次。 但全姓妇人说,若要让她去推荐展绫罗,必须付出一半的收入给她,毕竟,她可不想有人跟自己分担生意。 妇人上下打量了展绫罗一眼,不满地埋怨。“别人一年也赚不来三两银子,我们只要用四五个月,你这么瘦,没力气可不行。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别砸了我的名声,毕竟是我去跟主人家推荐你,我不能说假话。” “我可以做好,大妈你相信我,先让我试一个月,五五分。”展绫罗挤出一脸笑意,跟平日一般热情,犹如在阜城讨好那些官家夫人,耗费心机。 全姓妇人狐疑地瞅了她一眼,眼前的女人蒙着灰色纱布,身子高挑纤瘦,袒露在纱布之外的那双凤眸却极为魅惑,跟寻常的贫苦女人根本相差甚远。 她腰背酸痛,年纪也大了,既然有个着急来钱的女人帮她分担正好,她还能收的一笔手到擒来的利润,何乐而不为?!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 妇人丢下一句:“那就试试吧。” 展绫罗笑着点头哈腰,奋力忍耐着推车旁的臭味,对着胖妇人连连说着好话。 妇人瞥了她一眼,粗声粗气地询问。“什么时候开始?” “就今晚吧,择日不如撞日。”展绫罗谄媚地笑,顺势就要将架在地上的推车扶起来,还未走两步,已然全身是汗。 她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哪怕咬紧牙关,也只能将推车推得极慢。但一旦失去这个活儿,她难道要等一年,才能筹到一笔银子派人去阜城?!她一天也多等不了。 她习惯在人前扮演热情善良的一面,要想跟一个平凡的妇人亲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底下,有什么事能难得住她展绫罗?! …… 京城皇宫。 宝安殿。 坐在书案前的天子,翻阅手下的文书,不曾抬起脸,耳畔的忠信来禀明,说是谢大人要见他。“谢爱卿,你下了早朝还不出宫?” 站在殿下的男人,四旬出头的年纪,身子魁梧高大,身着墨黑朝服,朝着天子恭恭敬敬地行礼。他正是如今皇上最为看重的臣子之一,谢邦彦。 “何事要对朕说?”御塬澈一副春风般和煦的面容,笑着抬起英俊逼人的面孔。 谢邦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尴尬,迟疑了些许时候,才笑道。“皇上,微臣的小女前几天被太后娘娘召见进了宫,回来之后茶饭不思,心事重重的,微臣再三打听,太后宫中是不是有一位新近提拔的才俊?” “谢爱卿不只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好臣子,在宫外,还是一位疼爱子女的好父亲。不过,要在朕的面前提起女儿家的心事,似乎让你颇为费神。”御塬澈扬声大笑,鲜少见到谢邦彦如此难为情的样子,更觉有趣。 “微臣的为人,皇上还不了解吗?家里的私事,是绝不会跟任何人谈论的。可宛h是微臣最疼爱的女儿,与其打听一些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还不如微臣拉下这张老脸,直接问皇上的好。”谢邦彦苦苦一笑,有些无奈。 “朕觉得奇怪,谢爱卿怎么不问问自己的女儿?中意的是何许人也,姓甚名谁,家世如何,是否婚配……”御塬澈却并不开门见山,不疾不徐地说,并不心急。 “小女怎么问都不肯说,想必是害羞。微臣让夫人去问,问了大半日,连个名字都没问出来,小女支支吾吾,直说是在仁寿宫见到的。”谢邦彦厚着脸皮说。 “谢爱卿,那位青年才俊,的确一表人才,非常人可比。”御塬澈故作高深。 “皇上,小女见了朝廷中哪位新晋的人才?难道是这次的状元郎邓建中?”谢邦彦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这回朝廷的状元跟探花都极为抢眼,各有各的风度,若是被太后召见,不足为奇。 “谢爱卿,你真打算一直这么猜下去?朕可没这么多充裕的时间。”御塬澈又低下头去批阅奏章,不冷不热地说。 谢邦彦缄默不语,这位年轻的天子虽然看起来平易近人,令人心仪景从,但颇有城府。他的询问,是否已经让天子不耐了?! “谢爱卿,五天后的狩猎大会,你可以带你的女儿前去观礼,不知你的马术如何?” “微臣不善骑马,这是人尽皆知的……”谢邦彦笑着摇头,对天子极为感激,御塬澈说的隐晦,但他身为臣子,自然能够察言观色。往年的狩猎大会,邀请皇亲国戚和宗室之中哪些女子,都是太后娘娘跟皇后商量着办的,不需天子劳心。但天子指名授意自己带女儿前去,格外开恩,定是女二人中意的男人,也会被一道邀请。皇上暗中同意,自己去看看那位青年才俊,实在是体贴至极。“微臣多谢皇上允许微臣的女儿前去,她终日都在自己的闺房里,不太有机会见这样的大场面。” 御塬澈笑着看了谢邦彦一眼,却不再说话,谢邦彦清楚这是天子独有的方式,要赶人离开了。 “微臣这就告退。” 谢邦彦匆匆忙忙行了礼,退了出去。 “皇上,您真打算邀请那位爷去狩猎?”忠信在一旁听了所有的对话,在皇帝耳畔低声问。 皇上跟太后还未给那位“七爷”定下任何的名分跟官职,他为了表现出尊敬的意思,不敢大逆不道,却又不敢私自给慕容烨捎上“殿下”这等尊贵的头衔。 “就算朕不邀请,母后也会邀请的。朕听闻,他的身手不错,在狩猎场上有望夺魁。”御塬澈手中的朱砂笔,微微顿了顿,思绪井然,言谈之间,听不出他原本的喜怒。 “历年来都是皇上狩猎的猎物最多,无人能够赢皇上。”忠信笑道,一脸的笃定。 “他可不会给朕面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在宫外,不太会溜须拍马的逢迎本事。一想到那个人,朕果然有些头痛,要不朕就不去了,忠信?”御塬澈说的似假似真,侧过脸,望向身旁的太监。 “皇上,那位爷的身手怎么样,谁都没亲眼见过。奴才觉得,今年的魁首,还是皇上您。”忠信依旧不改自己的言辞。 “近十年来没有跟朕匹敌的对手,朕的骑术和箭术没什么进展。这次来了个高手,朕正好跟他一分高下,除了头痛,竟然还有点期望。”御塬澈唇畔的笑意更深,好整以暇地瞥了忠信一眼。 忠信点头,其他的几位王爷根本在狩猎场上没什么大本事,皇上要胜出,实在赢得容易。但其他的年轻臣子,又不敢夺了皇帝的风头,更难看出他们本来的能力。 但他也看过那位“七爷”,果然性格乖戾,见了皇上并不过分的恭敬,仿佛跟皇上平起平坐,眼底尽是倨傲,不像凡人。 “可是皇上当真想给那位爷指一门亲事?谢大人家里的宛h郡主?”忠信狐疑地问,他曾经见到过,慕容烨的身旁有一位常常出入仁寿宫的姑娘,两人一旦在宫里遇见,就会一道出宫,并肩而走,感情很好。 御塬澈合上手边的奏折,不再开口,径自走出了殿内,忠信一看,急忙跟了上去。 一边朝着寝宫走去,一边笑而不语,御塬澈的眼神深邃而幽然。他当然不只是想指派一门婚事罢了。 …… “本王不想看着你走弯路,但后来想想,也许你撞了南墙,此生都不会后悔,至少算是了结了你的一桩心愿。”御祈泽坐在轮椅上,站在他的身后缓缓推着轮椅的人,正是韶灵。 将静安王的风寒咳嗽彻底治愈,她让白玉那个丫头彻底将屋子整理打扫一遍,她则推着静安王来到王府的花园。 仿佛不曾听到御祈泽的话,韶灵一脸沉静,直到走到花园的中央,她才停下脚步。 “这是本王的花园?”御祈泽环顾四周,蹙着俊眉,一脸的不敢相信。 他三个月前曾经出来过一趟,那个时候,花园里花稀稀拉拉的,草皮虽然经过休整,但完全没有一点生机。 而如今,花园里修成了四片一样大小的花圃,绿草茵茵,鲜花缤纷,中央摆放了太湖石,还有一张藤椅,让人很想从轮椅上走下来,躺上那张藤椅,惬意地睡一整个午后。 “到了明年,王府里的花会开得更多,更好。”韶灵缓缓俯下身子,将挂在手肘处的薄毯子盖在御祈泽的双腿上,神色一柔,淡淡说道。 “本王相信。”御祈泽的唇畔,隐含着笑意。 他近年的生活,跟静安王府的花园一样,孤寂落寞,一潭死水,毫无生机,只会散发出来让人急迫逃开的近乎腐烂的气味。 是她,一个年少时候认得的故人,像是一阵三月里出来的清风,卷走了死水上的难闻气味,注入了一丝清流,让他见到了久违的生气和希望。 宫琉璃虽然是个瘦弱的女子,但她的双手,有许多令人称奇的能力。 “王爷,明年的今日,我也许无法推着王爷出来吹风赏花,但我希望王爷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季节的风景。这么风和日丽的天,王爷不该被任何原因束缚,这也是我的一桩小小心愿。”韶灵扯唇一笑,眉眼之间一片坚定。 “其实本王也很多年没好好看看世间百态,出来一看,才发觉不是割舍了,也不是死心了,原来本王终究还是一个贪心的人。”御祈泽沉默了许久,双手垂落,毫不费力就能拂过新鲜的栀子花叶,再过两个月,他的花园就会彻底被栀子花的浓郁香气围绕。 他今日穿着石青色的丝绸外袍,并不华丽夸张,也没有过多的绣花点缀,跟他的为人一样,低调又文雅,但是识货之人,一看就知道这件衣裳的料子是上等的。 “人总有自己想要的,若那些都是美好的,像是春花绽放,冬雪飘落,为何要压抑在心底深处?!我更相信,人快意而活,总有些小小的,小小的贪心,只要不用在邪门歪道就行。”韶灵不以为然地说道,站在他的面前,双目像是装着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琉璃,你帮本王一次,本王想不依靠任何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他已经逃离了被圈禁的命运,为何还要自己画地为牢?!御祈泽下颚一点,扬起清雅的俊脸来,语气坚决。 韶灵久久地望着他,眼底毫无波澜,幽然地轻点螓首。 “若是想达成我跟王爷的共同心愿,王爷可什么都要听我的。”她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什么都听你的,本王可以相信的,就只有你了。”御祈泽回以一笑。 “我对待娇贵的病人,可向来不手软的,王爷到时候可不能发脾气。”韶灵为他掖了掖轻薄的毯子,笑着调侃。 “本王有没有脾气,有多少脾气,你早就摸准了。对症下药,无论药多苦本王都会咽下去,无论针多疼本王都不会掉眼泪,无论药汤多臭本王都不会昏过去,绝不找大夫的麻烦。”御祈泽话一出口,韶灵便清楚,他从一开始,就记着了她的话,看似不在乎,却不是真正的不在意。 “我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再来。” 韶灵朝着御祈泽低了低头,辞别了他。 走到客栈前的巷子口,韶灵左右张望,见无人跟随,才走入一条小路,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面具已经撕下,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小韶,我点了一壶酒。”宋乘风的声音,在韶灵踏入客栈的下一瞬,就听得清楚。 她脸上的神情,立即凝固了。 楼下的一张空桌旁,坐着宋乘风,他一袭藏蓝色劲装,腰际跟袖口都有黑色的腰带跟护袖,一看就是作风强劲的习武之人。 “好久没见了,怎么到了京城,不到我的将军府做客?你还真是住客栈住上瘾了――”宋乘风打量着站在门槛内的韶灵,云淡风轻地谈笑风生。 “宋大哥。”韶灵的脸上,没了笑。 “你突然消失,我跟……风兰息都在找你。”宋乘风顿了顿,念出好友的名字,却不知为何心情更加复杂。 韶灵淡淡睇着他,眼神突地浮现出一抹难以辨明的幽暗,她只是这样安静地站在门内,不往前走一步,亦不会朝后退一步。 “当然,他更担心你。我再三跟他说,你一个人在大漠自如而活,绝不会遇到任何凶险的事。”宋乘风坦陈相对,面色凝重。 “他担心我,在找我?实在多余。”韶灵轻叱一声,无声冷笑,完全不放在心上,也完全不相信。 “小韶。”宋乘风压低了嗓音,眉头皱着,韶灵。“据我所知,他一直都在找你,找的很……用心,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都没必要对关心你的人如此冷淡。” 风兰息在找她?! 找的很用心?! 韶灵顿时身子紧绷,面无血色,她突然想起―― 早在半年前,她跟慕容烨前去阜城,清晨就听到门外有人禀告慕容烨,有人在查她的下落,甚至查到了欲仙楼。 当下,慕容烨似乎让对方噤声,她不曾听到对方更多的消息。 风兰息为何还要找她?! 迟迟不肯放弃?! ……。 嫡女初养成022再见侯爷 宋乘风离开之后许久,韶灵依旧坐在桌旁,她一杯连着一杯,自斟自饮,直到宋乘风买给她的一壶酒全部空了,她才默默起身。 她依旧很清醒。 前两日,两人一道在画舫游船,游览了整个京城的风景,就像是刚刚沉溺在感情之中的情人一般,享受了如胶似漆的甜蜜日子。 韶灵正在翻看医书,试图将明日起对静安王的治疗法子理好头绪,但白天宋乘风说过的话,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了她的心里,久久挥之不去。 跟往日一样,天黑之前,慕容烨准时回到了客栈,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身子,将俊脸贴上她的脖颈,轻笑出声。 “在京城没有半个病人,手痒了?” 韶灵心口一震,急忙回过神来,慕容烨的步伐向来很轻,但过去她都能听得出来,但今日,她却被他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吓了一跳。 她急忙压下心中的情绪,恢复了沉静的神色,笑颜对他,伸手覆上他的臂膀。“你回来了。” 慕容烨的眼底升腾起一抹讳莫如深,韶灵的心极为敏锐,他很多回都想恶意捉弄她,却从未吓到她。 “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他的唇角上扬,黑眸魔魅而迷人。 韶灵合上了书,站起身来,唇边含笑。“七爷,下回别挑我在看书的时候,就跟你们练功的时候不便打扰一样,免得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也不怕,爷给你解,不过需要赤身,心神相通罢了。”慕容烨邪气地一笑,双掌依旧贴在她的纤细腰际,两人的四目相接,激起一层层火花。 韶灵用力瞪了他一眼,心中暂时归于宁静,两人有说有笑,不多久小二送来晚膳,她听得慕容烨提起今日去过皇宫面圣,握着筷子的手,突地一紧。 “爷跟他说,没有认祖归宗的念头,不需他想方设法归还名分。下个月我们就回去。”慕容烨说的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皇上一定不肯答应吧。”韶灵搁下了筷子,顿时食欲全无,脸上的笑意多多少少有些寂寥。 “软的不行,就用硬的。”慕容烨毫无来由地丢下一句。 “就算我们突然消失在京城,齐元国十三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要想找到一个人,只是时间长短罢了。”韶灵的手心,突地沁出一手的汗,她不愿慕容烨跟御塬澈兵戎相见,手足相残,但慕容烨是生性自由的男人,他不适合朝廷,更不适合深宫。只是两个男人都是习惯了操纵所有事态发展的强者,此事商议没有任何结果,还剩下哪一条路能让他们走?! 慕容烨半眯起冰冷的黑眸,敛去其中深沉莫测的光耀,他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不言不语。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我们成为跟朝廷作对被皇家通缉的罪人,七爷也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过不安生的日子。”韶灵眼神一转,说的格外认真。双目清如水。 “就算他想赶尽杀绝,不见得能成。”慕容烨眼中寒意森森,冷哼一声。 或许以云门的势力,跟皇家派来的人对抗,能赢得一阵时间,毕竟这世上知晓云门所在地的人,寥寥无几。 但他们都还年轻,赌上余生的四五十年来跟皇族对战,不是一个上好的计策。 “七爷只是不愿回到那个地方,并非要跟朝廷为敌,皇……他不会陷害残杀七爷,这一点我深信不疑。”韶灵回握了他的手,眉头紧蹙,面色苍白如雪。 天子御塬澈,跟慕容烨一模一样,都是可以操纵任何人生死的上位者。只是御塬澈,他掌控的是整个齐元国,因此……他更让韶灵畏惧,更让韶灵不安。 一丁点变数,也能产生巨大的不可挽回的影响。就像是只需要在平静的水面中,投入一颗石子。 “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江湖,能够坐上最高位子的人,没一个双手是干干净净的。他看起来风度翩翩,善解人意,让人亲近,你想过他是踩着多少尸体才过上安枕无忧的生活的?若他本性单纯,就不会想要利用爷的势力,把京城的臣子控制在他的五指山。” 韶灵缄默不语,无言以对,在历史的洪流中,皇子为了夺嫡的战斗,兄弟相残并不鲜见,甚至父子也会跟仇人一般,誓夺对方的性命。御塬澈是张太后的儿子,张太后为他谋得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最佳背景,但他亦有自己的一套手段和计谋。他是一个稳重的年轻皇帝,一切对他的皇权产生动摇的因素,他都会急于除掉。 “你真不想……去你的母亲那边,再找找法子?”韶灵迟疑着,柔声问他。 此话一出,周遭的空气凝结成冰。 母亲。 这个陌生的字眼,令慕容烨的俊脸稍霁,眼神冷却,唇角的笑容弧度,僵硬而冷漠。 他生下来就不记得自己那位尊贵无疑的父亲,而这位生母……除了两人的血脉之外,他从不觉得张太后亲近,更不觉得油然心生的喜欢。 “虽然没见几面,但爷很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也许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感应。她也是如此,因此迫不及待想要改变爷为人处世的法子,最好爷可以成为王爷,辅佐自己的亲兄长,不管是仕途还是婚事,任何一件事都让她满意。她能在后宫存活下来,直到今日,也是个聪明的女人――只是,后宫勾心斗角,女人们的手段也不比男人的逊色,怕就怕……”慕容烨将目光凝注在韶灵的脸上,话也不再说下去。 韶灵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他宁可跟张太后保持距离,不去迎合她,也不去激怒她,只怕她用险恶的手段,对付韶灵。 宫外的大户人家,妻妾之间就有不少暗中的伎俩,女人一旦狠毒起来,也极为可怕。 “我几乎天天都去仁寿宫,想必她该觉得腻烦了,不过也没一开始那么讨厌我了。”韶灵弯唇一笑,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委屈和难过。 慕容烨在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韶灵的心窍早开,没有半点娇气的毛病,持之以恒,他本该觉得欣慰,甚至他都不愿去接近的人,韶灵愿意去接近。 韶灵见到他眼底的晦暗,在他的沉默之中起起伏伏,她安静地微笑,神色平和。“第一眼的印象当然很重要,但我更相信假日时日,相处之后,袒露在外的人心,更容易被人接受。” “他们这种很难得到自由的人,羡慕我们罢了。他们虽然什么都不缺,但我们拥有的,恰恰是他们很难得到的。”慕容烨神色一柔,轻轻拥住她,薄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 韶灵笑着点头,就像是她跟御塬澈的相遇,御塬澈虽是一国之君,但在宫里去任何一个地方都有随行跟着,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任何自由。年纪尚轻的他,才会想到微服出巡。可见,一个人不管怎么看重权势地位,没有自由,也是新装苦闷的。而她跟七爷,素来都能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十分幸运了。 “你想过宫里的生活吗?这些天你看的足够多了。”慕容烨噙着笑,嗓音低沉。 “不想。.luanhen.”韶灵说的斩钉截铁。 慕容烨扬声大笑,心中极为欣慰,正如他所了解的韶灵,她不爱骄奢的富贵生活,即便他当真顺顺利利地认祖归宗,风风光光地被封为王爷,王妃的位子,无法吸引韶灵。“我们两个的想法,向来一致。哪天爷说要离开京城,你会跟爷走,没有半点留恋。” “我总不会拖七爷的后腿吧。”韶灵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生气和年少的顽皮。 慕容烨松了口:“那就再等等,实在不行,还是按照爷的方法行事。否则,我们还要在京城耗多久?爷回去了,就娶了你,给你名分,不能再让你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跟着爷了。” 韶灵垂眸一笑,长睫在眼睑下透出淡淡的阴影,她将不安隐藏在最深处,唯有祈求事情当真能如他们所愿。 她只求能揭露父亲去世的真相。 一旦真相大白,她愿意抛弃那些过去,就当宫琉璃已经彻底消失,作为韶灵而活下去,不会再拒绝慕容烨的心……她愿意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 “看来心急的只有爷一个人。”慕容烨的话落在韶灵的耳畔,有些调侃,有些无奈,还有些失望。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欲速则不达,七爷。”韶灵抬起眸子看他,一脸笑靥,温和而从容。这些天以来,她并未表露急迫的心情,是因为再急迫,也于事无补,皇宫里聚集的都是各色人物,他们更强大,更。 “爷就怕煮熟的鸭子到了嘴边,稍不留神就飞跑了。到时候别说热豆腐冷豆腐老豆腐嫩豆腐,什么都吃不了了。”慕容烨将她圈在自己的臂膀之间,薄唇边溢出淡淡的喟叹,眯着眸子看她脸上的风云变化。 那些所谓的骨肉亲情,实在突兀,根本比不上他跟韶灵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的情感厚重。在云门的时候,他便有些许不安,直到韶灵带他去见了她的父亲,两人虽没名分,但在各自的心里早已成了夫妻。到了京城,各路人都来阻碍他们的感情,更令他为之恼火。若韶灵是毫无主见怯懦的女人,说不定早就跟自己分道扬镳了。 “反正七爷不爱吃豆腐,吃不着岂不是更好?”韶灵回以一笑,眼波流转之间,尽是通透风华,不疾不徐地拿他的喜好说事。 “吃不吃都无所谓,让爷天天吃你就行……”慕容烨话一出口,俊美妖娆的面容上,更是魔魅邪肆至极。 韶灵紧忙伸手要捂住他的唇,不让他借题发挥,说出这些轻狂放浪的话来。但手还未碰到他的脸,整个人已然被慕容烨横抱起来,踏着大步走向大床,将她往红色锦被上轻轻一丢,正想弓起身子来,他早已顺势欺压上她的身体,一把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不信,他要给自己的女人一个名分,就那么难。哪怕不可避免要跟自己的兄长跟生母作对,也无法麻痹他心中的不忍跟不快。慕容烨眸子一凛,大手已然解开了韶灵的衣襟,他近乎疯狂地吻着她的唇,他知晓自己素来是喜爱韶灵的,只是越是被层层难关阻挡,他就越是无法克制对她的渴望。 他的唇,缓缓从她的唇角游离出去,最终落在她的眉眼上,掠过她浓密而倔强的眉梢,时而温柔时而果断的眼眸,最终到了她鲜红欲滴的红唇,每一日听这一张嘴叫唤无数次“七爷”,仿佛也组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她只觉得整个身子已经浸透在油锅之中,越来越热,热的无法熄灭,他在她的脖颈上时而咬,时而啄,时而吻,他温热的手掌在她的身上煽风点火,令她欲罢不能,跟随着他,前往这个世上的任何一地。 不知今夜的慕容烨为何迟迟不知收敛跟克制,要了她一回又一回,仿佛今夜便是他们融为一体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不知疲倦地抚弄她,撩拨她,他眼神的火热蔓延到了她身上每一个角落,温柔又癫狂地将自己彻底埋入了她的身体。 他的这种癫狂,令韶灵唯有紧紧抱住他结实如雕刻般的身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随波逐流,予取予求。 慕容烨放肆地趴在她白皙柔软的娇躯之上,他近乎放肆地打量着不着寸缕的韶灵,那双比女人更美丽魅惑人心的黑眸,扫向她的胸口,如墨玉般的眉蹙起。那道疤痕,梗在心口之上,每回跟韶灵欢爱,他总是无法压抑淡淡的不忍。他轻而易举就能取人性命,却因为心爱女人身上的一道陈年旧疤迟迟无法介怀。触及她眉眼处的疲惫和慵懒,他心怀愧疚,道歉的话语含在舌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他是直接而露骨的男人,他想要她,越来越想要她,他贪恋跟她毫无距离毫无间隙的融合,他不隐瞒自己的跟情感,想要用这个方式,让她明确自己的心。 他的吻,准确地落在她的剑伤上,薄唇缓缓移动,激起她心中的巨浪,韶灵一个激灵,蓦地推开他,坐起身来,胡乱地披上一件白色里衣,遮住自己的身体。 慕容烨静默不语,坐在一旁看她慌乱的动作。 她的困意和懒怠,一瞬间全部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欢爱过后绯红的双颊,也徐徐恢复了白皙。她没料到慕容烨情动时候会做出这个举动,心口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爷碰了那里,你还会觉得疼?”慕容烨蹙眉问道。 “不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只是不习惯――”韶灵轻轻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她亦无法明白,即便是慕容烨这么亲近的人,触碰了她的伤口,她还是无法忍耐。 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 “那些山贼都被处刑了,你别怕了。”慕容烨的黑眸之中注入了几分暖意和温柔,他一拉帐幔,将韶灵整个人圈在床上,扳过她的身子,他低声告慰。 “我没怕。”韶灵苦苦一笑,被他抱在怀中,依靠在他的肩膀,他在自己面前鲜少流露出暴戾的一面,但若是告诉别人慕容烨竟然如此温柔宠溺,兴许也无人相信。 “还嘴硬。”慕容烨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覆上她的面颊,着上身,久久地抱着她,仿佛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韶灵撇了撇嘴角,垂下长睫,半闭着眼,若在外面,不管慕容烨饮食起居方面有多少刁钻苛刻的癖好,她都会一一记牢,体贴包容,但在私底下,慕容烨的心思入微,极其敏锐,但凡她有半点灰心沮丧,他都能安抚她,宛若兄长般关怀她。 两人久久地抱着,只是到了最后,这个体贴的拥抱又渐渐变了味道。只因慕容烨的炽热,抵住了她的身子,她急忙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容烨。 “是它自己不听话,怪不得爷。”慕容烨笑道,将自己撇的很清。 “还嘴硬。”韶灵鹦鹉学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如今总该知道了,要爷忍耐这么多年多艰难。”慕容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的格外认真。 韶灵笑而不语,她身为医者,自然不会对男女房事一无所知。男人跟女子有所不同,汹涌而来,往往很难压制,对房事的需求也超过女子。 “我只知道,纵欲对七爷的身体不好。”韶灵唇畔的笑意更深,真心劝慰。 慕容烨无言以对,唯有以长指轻点她的眉心,跟她一道躺下,他半阖着眼,手却在锦被下摸到她的左手,跟她十指相扣。 烛光浅浅的光芒,落在白色帐幔上,韶灵迷迷糊糊地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愁绪,却映入了她的眼底深处。 …… “小韶,你来了――”将军府的正门口,宋乘风负手而立,不远处走来一个白衣红裙的女子,眼熟的很,他扬唇一笑,匆匆走下台阶去迎她。 韶灵扫了他一眼,眉目有笑,嗓音清亮:“答应宋大哥的事,我怎么会食言?宋大哥等了我很久吗?” “刚从宫里下早朝,顺便等你一起进去。”宋乘风爽朗地笑,大手正欲揽住她的肩膀,但手落在半空,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落下。 他习惯了将她当成是自己的小兄弟,自己的知己,但她如今以女子身示人,他不能坏了她的名声。 “将军府真是气派啊,宋大哥,比你在西关的那小院子强多了。”韶灵望着他无声落下的手,心中了然,但脸上的笑容不变,一边走入府内,一边环顾四周,感慨万千。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宋乘风大言不惭,踏着步子,直直越过天井,走向正堂。 “宋大哥,你如今可是皇帝器重的臣子,整个朝廷的老臣们对你都该刮目相看――”韶灵跟在他的步子后,笑着说道,神色从容。 宋乘风突地停下脚步,面色冷凝。上次匆匆一别,甚至来不及询问韶灵为何会进宫,她身为女子,却对朝廷的事如此清楚,难道真的跟皇族有什么牵连?! “想着你不知哪一天突然会出现在将军府的门前,我早就让人准备了上等的美酒,上好的龙井,屈指一算,也算在京城白等了你一年。要不是去了阜城,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见到你,你可是比皇上还难见着。”宋乘风压下心中的狐疑,笑着调侃她,仿佛两人之间,又跟大漠的那些时日毫无忌惮。 “我不是不想见宋大哥,只是觉得还不是时机,你可别再怪我了,我这不是来了吗?”韶灵笑着讨饶。 宋乘风低低哼了一声,转过脸去,推开正堂大门。 韶灵皱了皱鼻子,嗅闻着,狐疑地问:“你的好酒好茶好菜呢?我怎么没闻到味儿?” “今天我们还多了一个酒友,酒桌上一定更热闹。”宋乘风不曾回头,本该笃定的话,却令韶灵心中徒生不安和忐忑。 她面色一沉,意兴阑珊。“我可不跟不相熟的人喝酒。” 宋乘风低叱一声,一把抓住她的臂膀,眉宇之间染上几分微薄的怒意。“来都来了,怎么还临阵逃脱?要在我的军营里,逃兵一律当斩,明知道我最看不过这种胆小鼠辈,你还要惹我生气?” 韶灵苦苦一笑,唯有跟着宋乘风踏入正堂之中,正狐疑到底是什么人让宋乘风大费周章,为她引荐,眼角余光瞥到那坐在碎玉圆桌旁的白色身影。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宛若天山山顶的皑皑白雪,清冷又高洁。 韶灵唇角的笑,一下子消失无踪,她止步不前,朝着宋乘风问,嗓音冷的像是结了冰。“我跟宋大哥喝酒,既然是酒友,在酒桌上喝茶的人不是最讨厌最扫兴吗?” “对对,你要是不喝酒,我们就不带你了。”宋乘风呵呵一笑,打着圆场。 “我喝。”一脸沉静的白袍男人,唇边扬起很浅很淡的笑容,他从容淡定的神态,仿佛哪怕桌上酒壶中盛满的是鸩毒,他也会眉头不皱,一饮而尽。 …… 嫡女初养成023侯爷挽回 宋乘风不曾告知自己,她只当是到将军府做客,谁曾想,风兰息竟然到了京城。 世袭的侯爷,若没有不同寻常的大事,是不该离开自己的封地,韶灵揣摩着,自己知道的宫中大事,就是太后的寿辰。 她佯装无事发生的坦然,坐在宋乘风旁边的位子,眼看着将军府的婢女端着热菜热汤上来,三人径自沉默着,不发一语。 酒桌上的气氛,尴尬了许多。 “风兰息,你是为了张太后的寿辰来京城送寿礼的吧,有没有想好要送她老人家什么珍奇宝物了?”宋乘风扬声问道,中气十足的嗓音落在韶灵的耳畔,简直振聋发聩。 韶灵捂着耳朵,不满地瞪了宋乘风一眼,总共才三人在场,何必故作大声,说的院子里都听得到?这摆明了不安好心,要引起她的注意来。 “我不太懂得这送礼的门道,在这方面没有天赋,不知怎么选送礼物,才能讨人欢心……”风兰息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到了韶灵的身上,仿佛这些话,是特意说给她听得。“小韶,你有这么多奇思妙想,不如你给我出个主意。” 韶灵微微一怔,眼波深沉,在阜城的半年,风兰息自始至终只对她直呼其名,宋乘风倒是素来喊得亲近,风兰息此刻的一声“小韶”,竟然令她无法自处。 他终究,还是把她当成是韶灵。仿佛她的身上,没有令他怀念的过去。兴许当不成故人,也不用做敌人,至少风兰息对她毫无敌意,更不曾伤害过她――不知为何,她竟然大大松了一口气,不必用宫琉璃的身份为难自己,也不必再为难风兰息。 既然他们毫无缘分,就该断的彻底。 她的目光无声落下,他腰际的那一枚白玉腰佩,依旧悬在腰带上,紧紧贴着白雪般的丝绸外袍,安静地刺痛了她的眼眸。她急忙避开视线,见宋乘风主动将空酒杯凑了过来,便笑吟吟给他倒了一杯。 “送寿礼一事,关乎侯爷的前途,送的好则前途不可限量,赏赐繁多,送的不好,也许就此结了梁子。我看事态紧要,还是侯爷自己做主较好,不用假手于人,免得日后埋怨,心生恨意。”韶灵神色自如地夹了一口菜,丢下这一番话,细细咀嚼品味,颇有几分事不关己,毫不在意的意思。 “小韶,既然风兰息都拜托你了,你怎么好意思拒绝人家?”宋乘风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谁拜托我做事,我就非要答应吧,宋大哥。这样的话,我岂不是要忙的无暇自顾?”韶灵不看风兰息此刻的神情,淡淡一笑,话锋一转,说的更是理所应当。“再说了,我不知太后娘娘的喜恶,此事于我而言,一样毫无把握,我不该揽下来,为侯爷添麻烦。” 风兰息闻言,唇畔隐含的笑容依旧不曾消失,他很有耐心地听着韶灵的话,对于宋乘风投来的目光,也只是回以一笑。 “小韶,你别急着回绝,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一道想想法子。张太后上回给我指了一门婚事,虽然婚事黄了,但我还是要感激张太后的美意,送一份贺礼,你帮我想想,顺便帮风兰息解决燃眉之急,我们这些大男人,哪里有你懂得女人们的心思?”宋乘风打了个圆场,将风兰息面前的酒杯斟满,跟他使了个眼色,怂恿道。“不管此事成不成,我们三人难得聚一聚,大家干了这杯。” 韶灵轻轻瞥了风兰息一眼,发觉他也在看她,兴许从一进屋,他就不曾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他看她的眼神,素来都是淡淡的,温和的,从容的,今日的风兰息,却跟往日不太一样,他的目光之中,藏匿着炽热的火苗,连着笑容,风雅而迷人。他的注视,并不如慕容烨那么邪肆张狂,任性为之,更多的是欣赏和爱慕。 她沉默着喝了一杯,风兰息举高酒杯,一口饮下,也不曾拖沓。 “风兰息,你可不知道,在大漠的时候,小韶就为我鞍前马后,身边的几个都是有勇无谋的家伙,一有什么事,为我出谋划策最多的人就是她了。她要是男人,在军营中便是军师,你若真心要她帮你,可不能少了谢礼,光说不做。”宋乘风几杯酒下肚,眼睛有神,滔滔不绝地说道。 韶灵不难察觉宋乘风的用意,他定是察觉自己跟风兰息之间的决裂,费心要化解,毕竟他夹在两人中间,很是为难。 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自从在阜城不告而别之后,她唯一一回在一品鲜见着风兰息,也避而不见,或许……她早已释怀了。 她不想再介入风兰息的生活,也不想风兰息再插足她的命运,他们也许还能见面,还是说话,但却做不到平静地谈笑风生。 想起午后还要去静安王府为御塬澈医治,韶灵并不贪杯,只喝了两杯酒,便不再碰手边的青瓷酒杯。 风兰息沉静地望着她的酒杯,不难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宋乘风一杯接着一杯地敬酒,他并不推却,却是出乎意料地喝了七八杯酒。白皙的俊脸上,透露着些许醺然的微红颜色,令他看来愈发神态风雅。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到了京城,反而酒量都没了?还是将军府的酒,不合你的胃口?”就算是在大漠,大坛酒火辣烈性,韶灵也能喝下一两壶酒,酒量虽称不上千杯不醉,却也不比男人逊色。宋乘风笑着调侃,见韶灵笑而不答,他径自做主,朝着身后站着的婢女吩咐。“去把玉壶酒端来。” “宋大哥,喝完这壶酒就够了,我来将军府,主要是看看你,不是贪图美酒来的。”韶灵笑着婉拒,对着正欲离开的婢女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跑一趟。 宋乘风俊眉微蹙,意兴阑珊地说。“你不捧场,将军府的酒水都没了滋味,它们在地窖埋了一整年,就为了等你来,何时开封,赢得你一声称赞。” “都怪我,宋大哥盛情美意,我扫兴了。近年我不太喝酒了,自然不如过去那么贪杯嗜酒――”韶灵神色淡淡。 听到韶灵说最近不太喝酒了,风兰息的心陡然一沉,她曾经对自己坦诚,并非天生贪爱美酒,只是每回胸口疼痛孤单的时候,才会以酒为友。但如今……。是谁代替了美酒,在她的身边抚慰她,消除了她的寂寥?! “往后我会常常来将军府的,不过今日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用完了午膳,韶灵笑着说,主动起身离开。 “风兰息很多年没来京城了,若是没有要紧的事,小韶,你领着他逛逛京城如何?”宋乘风一下抓住她的皓腕,不让她过快溜走,语气近乎请求。“我下午还要跟几个年轻的官吏见个面,把客人搁在将军府,不能尽地主之谊,实在惭愧。” 韶灵冷淡地回眸看了风兰息一眼,他的眼瞳眼色原本就比常人浅淡,不知为何,此刻竟如秋水般沉敛柔和,看的她心中惊痛。 “若你有要紧的事,别为了我耽搁,我一个人也能去走动走动。”风兰息的嗓音淡然,仿佛已然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不相干的人,绝不会影响她,韶灵在心中默念,扬唇一笑,说的极为漠然。 “对不住侯爷了,我无法奉陪。” 风兰息面容沉静,不发一言,眼中却带了一分痛楚,定定地凝视着她,许久之后,才从喉咙挤出三个字。“不碍的。” 那温润又低沉的嗓音之中,仿佛压抑着太多太多沉重的情绪,韶灵不愿再多想,辞别了宋乘风,随即走了出去。 将军府的正门已然就在眼前,韶灵急迫地加快脚步,正要走出去,只听得身后突地传来追上来的步伐。 熟悉的温润嗓音,被风卷起,吹到她的身旁来。 “你最近过的好吗?” 韶灵不曾回过身去,身子紧绷,实在错愕至极。她从未奢想过风兰息会追出来,他素来宛若高山上的白雪,夜空中的朗月,平静而泰然,不会因为任何人,流露半点焦躁跟急迫。 但即便这样,她的心底,还是一阵寒意,没有半分暖意。 “我过的很好,不劳侯爷费心。”韶灵不温不火地回应。 “我的姨母是后宫的庄妃,来到京城,除了给太后祝寿之外,还会进宫去探望她。也许……会在京城待一阵子。”他温和的声音之中,像是平静的告知,而没有其他的情绪起伏。 这些话对她而言,还有多余的意义吗?!韶灵抿心自问,无奈至极地摇了摇头。“侯爷,你在京城想留多久,便留多久,犯不着告诉我一个外人。” “韶灵。”风兰息神情复杂地唤着她的名字,低低地说。“你走之后,我便派管家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有好几次明明快查到了,但中途断了线索……你别这么恨我。” 韶灵心口一震,她猜想的果然是对的,若是那回在欲仙楼不是慕容烨刻意封锁消息,兴许那天风兰息就会找到她。可惜,他再来找她,又有什么用?! 她面无表情,声音硬邦邦的。“我没有恨你,侯爷。我只是认清了事实,少一个全心信任的人,也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不过是绕回原地罢了。” “我很担心你,你一声不吭就走――”风兰息的嗓音之中,隐藏着隐忍。 韶灵实在听不下去,不耐地转身看他,冷声道。“侯爷,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人吗?我绝不会因为半点挫折而想不开,寻短见,我比任何人还要看重自己的性命。如今你见到我了,大可不必再为我担心。” 他不曾被她的冷漠刺伤,依旧不退缩,冷静地看着韶灵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性命更是重要,你如此惜命……很好。” 风兰息不说她贪生怕死,却说她惜命很好?韶灵垂眸一笑,很多时候,她当真看不清他的心中所想。按理来说,他沉敛内收,不该再跟她有多纠缠,即便中间夹了个宋乘风,见到她不必过分热络,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今日你有事,我不拦着你,何时你有了空闲,我们单独见个面,说些话,好吗?”风兰息耐着性子,平心静气地询问,他如此温和的语气和平易近人的态度,似乎没有任何人再忍心拒绝。 “我不知道还能跟侯爷说什么话。”韶灵的笑意发涩,她不敢说风兰息不曾影响过她,不曾左右过她,但都是过去的事了。而如今,她再见到风兰息,理智却告知她应该后退,应该冷却。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溢出唇畔。“我没想过,还会再见侯爷。”话虽不好听,却是实话。 风兰息安静地站在原地,清风吹过他们中间的空隙,让他们更觉彼此遥不可及。他久久不再开口,只是眼底尽是痛,脸上的醺然早已被风吹散,脸色白的骇人。 “侯爷于我,已经是陌路了。”韶灵不再去看他的脸色,丢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风兰息不再追上去,他只是定定地目送着她离去的身影,每回喝酒的时候,她的心里该有多苦,多痛……可她的眉眼,却没有半分悲伤。 他虽说原本就要到京城来,但这回却早了半个月,只因为收到了宋乘风的信,说他在京城见着了韶灵。 他那么想念她,想得夜不能寐,触景伤情,但……韶灵却早已将她遗忘。 他终究是伤害了她。 而她,又怎么会原谅伤害自己的人?!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就是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人,可他却不能认她! “不追上去吗?好不容易约她到将军府一坐。”宋乘风一直站在正堂看着两人的画面,韶灵的神态颇为冷淡,他原本不曾偏袒任何人,毕竟感情不能勉强,要讲究缘分跟机遇,但如今,宋乘风很是同情风兰息。他几步走到风兰息身旁,顺着他的目光,一道望向渐行渐远的韶灵背影,语气很是沉重。 “乘风,我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风兰息转向宋乘风的方向,嘴角处,似有一丝淡淡的苦涩的笑意。 宋乘风静默不语,满心疑惑。在他看来,明明是风兰息拒绝了韶灵,但为何又是风兰息迟迟无法自拔?! “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前几天去过韶灵下榻的客栈,据我所知,她――”宋乘风顿了顿,眼神一暗,似乎难以启齿。“不是一个人来京城,有一位公子,跟她同住一屋。” 闻到此处,风兰息的眉头轻蹙,他在阜城,曾经见到一个跟韶灵身影相似的人,身着男装,身旁正有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当时管家永福曾经不齿这种断袖之癖,如今想来,说不定就是韶灵。而那个男人……到底跟韶灵是什么身份?虽然听到宋乘风说两人同住一室,仿佛不必再好奇。 “乘风,你对她的心思……”风兰息的脸上没有了笑意,欲言又止。 “我不会强求,她已经有了归宿,我只好当她的宋大哥了。”宋乘风感慨万千,大大舒出一口气来,虽然有些遗憾,但他更明白,若是韶灵对他有意,在大漠的三年里,早就该让他知道她的女儿身了。 他大大方方地伸了个懒腰,浓眉星目,神色平和。“将太后牵的线截断,估计这三五年内不会有人拿我的婚事烦我,倒是你,我虽然能够体谅感情往往是没有道理的,但你到这个关口还不抽身而退,不但对不起弟妹,更对不住韶灵。” 风兰息的眼神,一下子冷如冰雪,他走的这一条路,没有任何人会谅解。哪怕是自己最好最亲近的朋友。 见对方不言语,宋乘风拍拍风兰息的肩膀,无奈地说。“她那么冷淡,对你而言,却是好事。” …… 在静安王府为御塬澈做了针灸,凝神静气地待了半日,韶灵才离开王府。这阵子她并不心急,先调养好了他的身体,才能对症下药。 韶灵伸手,想要推开客栈的门,却最终垂下手去,木然地站在门外。 她在京城,原本就已经焦头烂额,如今风兰息也来了,为了事态不再如乱麻般纠缠,她唯有往后尽量少去将军府。偌大的京城,人满为患,他们彼此下榻在不同的地方,想要偶遇,也不太简单。 就让风兰息渐渐淡出她的人生……像是秋日的落叶,哪怕用手接住,也无法继续在枝桠上焕发生机。 “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慕容烨从楼下走来,见韶灵止步在门边,神色落寞,他笑着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扳过身子来。 韶灵弯唇一笑,笑靥对他,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我们去楼下走走。” 慕容烨挑了挑眉梢,韶灵的眼底分明闪烁着些许不太分明模糊不清的情绪,但他不曾追根究底,牵住她的手,一道走下楼去。 “他让爷后日去宫中的酒宴,你陪爷去。”他说的轻描淡写。 “我?”韶灵微微怔了怔,看来张太后跟皇帝还是要让慕容烨开始出现在皇亲国戚的眼前,他的身份被揭晓,也是迟早的事。但她――不曾被张太后邀请,她是慕容烨身边没有名分的女人,堂皇入宫赴宴,实在厚颜无耻。 “你要不去,爷也不去了。明日进宫就去推了。”慕容烨不容置疑地说。“反正也没有答应他。” 她不再拒绝,已然默认,说好了不管发生何事,她都会陪着他,兴许参与此事唯一的改变,是让原本对自己就毫无好感的张太后,更加厌恶自己罢了。 “公子,这位公子,给你的心上人买盒胭脂吧,我家的香粉胭脂,颜色很漂亮,一盒只要五文钱――” 两人在街巷中行走,街边的摊贩叫住了慕容烨,希望做成一笔生意。 慕容烨侧过脸来,瞥了一眼身旁的韶灵,顺势瞅着摊贩手里的香粉跟胭脂,胭脂是桃红色的,极为鲜嫩抢眼。 他大方地丢下了碎银子,神情专注地在胭脂铺上挑了好几盒,韶灵不曾拦着,只是在一旁笑着观望。 “拿着吧。”他的眼底尽是笑。 “我平日又不用,买了也是搁着。”韶灵虽然婉拒,但还是接了过来,不想扫他的兴致。 “是用不着。”慕容烨捧起她的脸,堂而皇之地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韶灵天生丽质,眉目明艳,就算素面朝天,也有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美丽。 薄唇轻轻拂过她的红唇,他的笑意近乎邪佞放肆。“这儿抹了胭脂么?” 韶灵强忍着笑,仰着脸看他,任由他谈笑。 他盯着韶灵的笑弯了的眉眼,发出恍然大悟地喟叹:“爷一直很想知道,原来没有啊,是天生就如此,真是好看,好看极了。” 她情不自禁,轻笑出声,惹来胭脂铺的贩子啧啧称道。“两位感情真好啊,公子跟姑娘成亲了多久?蜜里调油的。” 韶灵尴尬地敛去笑意,慕容烨却径自开口,搂住她的腰际,若无其事地说。“这也被你看出来了,老板好眼力。” “当然了,我开胭脂铺二十年了,能带着妻子来挑选胭脂的男人真不多。你们两位一脸的夫妻相,不知有没有孩子了?”胭脂铺的贩子眉开眼笑,喋喋不休,打开了话篓子。 韶灵一耸肩,斜着眼看慕容烨,看他怎么收场。 “看不出来吗?”慕容烨比了比韶灵平坦的小腹,说的一本正经。 “恭喜恭喜,公子就快当爹了呀,早生贵子。”贩子更是来了精神,一味地说着奉承话。 慕容烨眼梢有笑,倨傲地瞥了韶灵一眼,她急忙锤了他一拳,拉着慕容烨走开了,要再聊下去,说不准她都成了几个孩子的娘亲了。 “看来又买了你不喜欢的东西。”慕容烨一句带过。 “就像是桃花的颜色,谁说不喜欢了?”韶灵睨了她一眼,唇边含笑。 慕容烨俯下身子,在她的唇瓣上窃得一吻,撬开了她的唇,却尝到了她唇中淡淡的酒香,他从中抽离出来,笑着问。 “今天喝了酒?” 韶灵不曾避讳,直言坦白。“我去将军府做客了,前两日遇见了宋大哥,大半年没见,顺便叙叙旧。” 慕容烨的眼神转沉,唇畔的笑意瞬间敛去,一脸不快。 “下个月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辰,他正在为此事烦恼,想让我帮他选选寿礼。”韶灵审视着慕容烨脸上的神色,处乱不惊地说道。 慕容烨半响无语,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 “你该不会不知道此事吧。”韶灵眉头轻蹙,脸色难看,狐疑地问了一句。满朝文武揣摩着如何在太后娘娘的寿礼上花心思,讨得张太后的欢心,可惜张太后的亲生儿子,却没有半点心思在太后的寿辰上。 慕容烨充耳不闻,移开视线,韶灵笑着挽住他的胳膊,神色一柔,讨好地问。“要不我们去琉璃厂找找,有什么她会喜欢的玩意儿?到时候,就说是七爷送的,她一高兴,说不准就对我们多些宽待。” “有什么好麻烦的?反正不管送什么,她都不打算让我们全身而退。”慕容烨冷哼一声,并不为之所动。 “就算我们迟早要走,这也是孝道所在,七爷不管不问,她只会更伤心。”韶灵笑着说道。“满朝文武送的礼物再贵重,绝对比不上七爷送的。哪怕轻于鸿毛,也会重于泰山。” “说不过你,既然要去,就趁现在。”慕容烨无奈地摇头,唇畔溢出一句妥协,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若是张太后是一位温柔如水的柔弱女子,说不准他愿意多多陪伴她,但正因为张太后的蛮横和深沉,他不愿费心讨好她。 琉璃厂是京城名气最大的古玩店,两人在其中见识了各色各样的珍奇宝贝,慕容烨挑了好几样,韶灵却强笑着摇头。 她镇定地说。“若说好东西,不一定能抢得风头。要令人欢欣,就该投其所好。” 慕容烨很不耐烦,手头的东西,没一件是廉价的东西。“这几样价值连城,难道还不够?” “我并不了解她,不过见着一件东西,或许她会喜欢。”韶灵再度细细观望,突地眼神一亮,欢喜地回眸一笑:“七爷,我们试试运气。” “好赌。” 慕容烨笑道,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眉宇之间一派妖娆风华。 “就那件吧。” 韶灵对他相视一笑,双目亮的像是熊熊火焰。 ……。 嫡女初养成024皇上青睐 皇太后徐徐走来,身披石榴红的华服,之上的层层叠叠的绣花珠玉,走路伴随着浅浅的香气,她经过了精心的装扮,顶着一丝不乱的繁复发髻,其上的金钗玉簪,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皇后见皇太后到了,也笑着起身,很有礼数地扶着她坐上金色的软榻。皇后姓氏为陈,比皇帝年幼两岁,一袭茶色宫装,身形丰满,面颊丰润,听闻又有了身子,腰际松了一些尺寸,看起来颇为贤淑端庄。 御塬澈依旧坐在正中的位置,温和翩翩,左右为皇后跟太后,太后过分美貌,驻颜有术,跟陈皇后站在一道,就像是一对姊妹。 韶灵暗自环顾四周,今日的晚宴,邀请的人并不多,似乎除了几位王爷跟王妃,两位臣子之外,再无他人。 慕容烨的位子,排在右侧,只是仿佛座位也经过精心部署,那几对王爷跟王妃同坐,而慕容烨的酒桌前,只摆放了一张软垫,众人效法古道,席地而坐。 目光落在对面的位子上,一位年轻的女子正站在一个年长的臣子身旁,韶灵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她来。 那位娇小玲珑的女子,身着翡翠色宫装,盘着油亮的发髻,簪着一对红宝石镶嵌的簪子,眉目柔和,笑容娇憨讨喜。 想必这位宛h郡主,定是张太后特意邀请来的,而自己,却是不清而来的不速之客。 肩膀上传来一个不小的力道,将她拉回了现实,韶灵被按住肩头,回过神来。站在两旁的宫女见慕容烨身旁少了一个位置,小心翼翼地去跟玉瑾姑姑请示,韶灵跟玉瑾不经意对望了一眼,她朝着玉瑾微微一笑,玉瑾稍稍点了下头,对着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宫女疾步匆匆地取来了一个软垫,弯下腰轻放在韶灵的脚尖。 这个动作,自始至终都落在张太后的眼底,她的脸上没有一分怒气,噙着仁慈而美丽的笑容,冷眼瞧着这一切。 酒宴之上众人最为感兴趣的,便是慕容烨跟韶灵这一对,以及谢邦彦跟谢宛h这对父女。几位女眷隔空抛着眼神,仿佛都在询问,到底他们是什么身份,坐入皇家的宴席。 相比于女眷们,几位王爷却是很沉得住气,他们虽然是龙子,但或许应了那句老话,龙生九子,在朝廷有能耐的,却寥寥无几。他们对于皇帝跟太后身旁出现的新人,见怪不怪。仿佛早已接纳了即便生在一个家族,但外人应该比自家兄弟更可信。 “母后,那位是――臣妾似乎以前没见过,眼生的很。”陈皇后笑着询问,转向了张太后的方向。 “那位是慕容少爷,皇上跟哀家的贵客。”张太后不疾不徐地说,微微转动着盘中的描金茶盏,眼底没有一分波澜,话是说了,但依旧留有余地。 陈皇后碰了个软钉子,虽然还有些好奇,但不再开口。张太后说的不明不白,不过她若再多问,就有插手国事的嫌疑,她对天子素来温柔体贴,百依百顺,完全不过问朝政要事。 “皇后,这是哀家让人煮的鸡汤,肉质鲜美细腻,给你补补身子。”张太后弯唇一笑,一脸仁慈的笑容。 宫女端了一盅汤,送到陈皇后的身前的桌上,她垂头看了一眼,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十七岁就跟了皇上,但几年来生了三胎都是公主,每回到仁寿宫给太后请安,总是被数落一阵。张太后知道这回自己又有了身子,早早就派太医署的太医,做了药膳送到自己的宫中。太后的意思她岂能不知?!她身为皇后,却迟迟不曾生下一个皇子,实在令人失望。当年太后在皇帝面前极力推荐自己为后,如今……张太后失望的眼神,总是令她如鲠在喉,仿佛她无时不刻地指责自己的无能。这些特意烹制的鲜汤,的确珍贵,但味道实在难以下咽。 “多谢母后。”陈皇后压下心中的苦涩和无奈,依旧笑着回应。 “这回你可要给御家争气啊,皇后。”张太后将嗓音压得很低,唯有同坐一排的人,才能听清。 御塬澈的唇畔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仿佛不曾听到,陈皇后投以求助的眼神,天子也不曾看到。 陈皇后的性情自然无所挑剔,温顺而识大体,可惜……天子自从娶了她之后,迟迟不曾抱有皇子,陈皇后让他接连失望了三回,在皇家,子嗣往往也影响夫妻之间的感情。他对陈皇后的宠爱,似乎也被时光冲淡了不少。 惟命是从的陈皇后,在他还是个少年皇帝的时候,陪伴他左右,给他安抚跟体贴,是他需要的伴侣。但如今,甚至给不了自己一个皇子的陈皇后,却更显平淡无奇了。 御塬澈的心思,不在陈皇后的身上,他冷眼望向慕容烨的方向,见他拉着韶灵的手,跟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并排坐着,时而窃窃私语,神态亲密无间。那个在自己面前也不肯低头的倨傲弟兄,对待自己的女人,却是另一幅样子。 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御塬澈唇畔的笑意,无声转冷,只是,下一瞬,他的眼神再度充满温和脉脉。 谢宛h的出现,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原本答应谢邦彦,在狩猎大会上让他女儿在女眷中观礼。但显然皇太后,早他一步。 “迟迟不动筷子,宫里的菜肴不合胃口?”慕容烨转过俊脸,不顾宴席上不止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他们,问着韶灵。 韶灵笑着摇头,抬起眸子的那一瞬,却正巧看着坐在对面席位上的谢宛h在看他们,她眼底的新奇跟雀跃,在扫到慕容烨的那一瞬,突地变得羞赧,眼神闪烁。 谢宛h跟深宫女子不同,她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在此之前不太进宫,也不懂宫中的厉害。兴许在上回,她在仁寿宫被安排跟慕容烨“偶遇”见了一面,就此倾慕了慕容烨。谢宛h瞅了一眼,复杂而失望地收回了视线,只因慕容烨的身旁,有韶灵的席位。若不是关系亲密,是无法跟慕容烨平起平坐的。 除了应付谢宛h的目光之外,韶灵还留意到谢邦彦谢大人亦在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他当然了解自己的女儿,女儿一开始满脸笑容,如今却灰心沮丧,心事重重。想必,坐在对面太后所言的皇宫的贵客,便是宛h上回在太后宫里见到的青年才俊。他泰然处之地凝视,毕竟是在朝廷中的老臣子,慕容烨的容貌清绝,就算是见惯了儒雅风度的公子哥,他还是看的心惊肉跳,这位公子――长得实在是太过俊美。他在朝廷之中素来保守谨慎,并不喜欢出风头,更深谙其道,古往今来,这世上的女子太过美丽,往往是红颜祸水,而男人的皮囊越是风雅俊俏,惹人春心萌动,亦不会是好事。他的宝贝女儿……怎么就迷上了这种男人?哪怕他前途大好,身份高贵,但慕容烨的眼神太过倨傲邪肆,看来亦正亦邪,不好应付。 韶灵迎上了谢邦彦审视的目光,唇畔的浅淡笑容不曾消失彻底,眸光敛去几分清冽和寒意,目不斜视,大大方方地接纳那满是狐疑的查探。 谢邦彦面色沉重,眼看着对面的那位年轻少爷,一袭紫色华服,墨发以银冠束着,几缕短发垂落在额头,更添加了不羁和风情。他的俊美无俦的面孔上,却并不严峻,相反总是有笑,但并非因此而令人觉得他亲近平和。他身边坐着一位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身影纤瘦,眉目明丽,一身绯色宫装,极为合身,长发盘的极高,三股孔雀蓝钗子隐隐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安静又美丽。 宫女接连着上了一道一道的菜肴,直到最后,上了一盘点心。韶灵垂眸一看,眉头微蹙,白玉碟中盛放着五个嫩黄色的圆饼,饼上写着朱砂色的“福”“寿”字样,喷香四溢,但卖相丝毫不起眼。宫里的御厨那双妙手,自然能做出更多精美绝伦的糕点甜食。 她蓦地抬起眉眼,直直望向张太后的方向,眼底带了太多的探寻。 “众位尝尝看,这样小东西的味道。”张太后依旧注视着堂下的所有人,温和地丢下一句,并不理会韶灵的眼神。 众人听了张太后发了话,自然不敢违逆,只当这样毫不特别的点心,是跟张太后有所关联的,个个面带喜色,夹了圆饼,放入口中品味。 “这饼虽小,模样也不出众,但滋味却很有层次。”一位王爷率先咂舌称赞。 “臣妾品着,就仿佛置身花海,花香扑鼻而来,令人心醉呐……太后娘娘,这样点心有什么名堂玄秘?”一位尖脸的王妃,也紧接着询问,眼底眉梢都是笑。 “还是金王妃你识货。你仔细瞧瞧,这饼子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张太后眼底的笑容更深不可测。 韶灵静默不语,收回了视线,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盘圆饼看。哪怕呈上来的东西味道奇差,一旦跟张太后扯上了关系,谁不会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在心中暗笑这些人故作矫情,慕容烨泰然处之,夹了半块饼,尝了一口,眉头却暗暗舒展开来。本以为这些人只是在说些不走心的奉承话,但这饼子的味道的确不差,甜而不腻,表皮酥脆含着蛋香,里层却果真有淡淡的花香,就他夹到的这块,是茉莉香,香气很快随着碎屑融化在他的口舌之中,唇齿留香。 “你也尝尝,味道很特别。”慕容烨笑着看她。 金王妃夹碎了圆饼,细细打量,不禁惊叹出声,一脸恍然大悟。“我这里面竟然是玫瑰花么?” 几位锦衣华服的女眷闻言,一一打开了白玉盘中的圆饼,眼神有光,一声压过一声。 “我的是桃花。” “我这儿是茉莉――” “是菊花!” “我这个是桂花。” 张太后稳如泰山,不疾不徐地笑道。“这正是鲜花饼,以各色鲜花为馅料,入口即化,是一道百吃不厌的点心。根据不同人的口味,分别添加荞麦,松子,云腿,芝麻,喜好甜食的女子也喜欢,喜爱咸食的男人们也不讨厌,可以称得上是老少皆宜,男女都爱。” “太后娘娘果然是心思精巧……”晋王妃夸道,凤眸挑的极高,眼底一派精明。 “这可不是哀家的念头。把这道点心带到哀家面前的主人,就在殿堂之下。”张太后此话一出,掷地有声。 韶灵眼波一闪,握着银箸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堂下众人目目相觑,一脸困惑。 张太后仿佛觉得不该继续故作玄虚,搁下了手中的银箸,嗓音有笑。“正是慕容公子带来的韶灵姑娘。哀家最近常常召见她,发觉她是个很有想法的女子,这道鲜花饼正是出自她之手。”“今日,正巧让大家见见她,她初来乍到,各位王妃若有好吃的好玩的,也可带她一起,多个伴。” 慕容烨惊讶地瞅了韶灵一眼,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双手,他刻意地在酒桌下握了握她的指尖,压低嗓音笑。“怎么连爷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我只是出个想法,自然是御厨动的手。”韶灵回以一笑,心中却一片寒意。 张太后绝不会主动为她脸上贴金,将她夸得如此不凡。一定是慕容烨带她前来,坏了她的局,令谢大人父女尴尬不快,这才把她说的像是慕容烨身边搜罗的助手,想要撇清两人的情人关系。 “太后娘娘的面前又有了如此善解人意,心思玲珑的红人,我们往后可更讨不到娘娘的欢心了――”晋王妃一脸愁苦,故意叹了口气,诙谐的语气,惟妙惟肖,惹得众人哄笑出声。 果然,谢宛h眼底的忧伤,被冲淡了几分,她抿唇笑了笑,夹着那块圆饼,小口地咀嚼着,卸下了方才的重负。 张太后,绝不是让她占得头筹。韶灵自有心思地想着。 慕容烨闻言,漫不经心地耸肩,又倒了一杯酒,慵懒的灌进嘴里,眼中笑意盎然,以逗她为乐。“你说得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是这些鲜花,能随便吃到肚内吗?进嘴的东西,最该小心谨慎,太后娘娘身子金贵,可不能有半点差错啊。”一位青衣王妃,轻声问道,很是体贴。 “韶灵姑娘说了,这些鲜花饼性情温和,特别对女子的身体有益。”张太后不温不火地说道。 韶灵闻到此处,心中突地闪过一个念头,但实在太快,她不曾抓住。殿堂上火药味十足,似乎有人喜欢,有人担心,主位上的皇帝御塬澈,总算开了金口。 “韶灵姑娘,朕还不知你的手如此巧,往后自可常常进宫,陪伴母后。母后最爱热闹,更喜欢新奇的各色玩意儿,只是身旁没有几个聪慧伶俐的丫头,颇为苦恼。这些天,你令母后开怀,朕本当赏你。” 慕容烨浓眉扬起,黑眸中闪过难解的光芒。 韶灵站起身来,朝着皇帝的方向低头欠身,扬声说道。“民女不能要皇上的赏赐,陪伴太后娘娘,是我心甘情愿的,并不是想要任何东西。” “皇帝,你看着办吧,韶灵,你就别再推脱了。”张太后的嗓音,平静的没有一分波澜,很难听出热络之情。 “朕听闻你到京城快一个月了,但还是住在客栈里,并不方便。朕打算将靠近京城的一处鸣东苑赏赐给你。这算不上什么厚礼,院子不大,但景致很好,你要进宫的话,只需要半盏茶的功夫。”御塬澈神情风雅,轻缓之极地说道。 那座院子,虽是用她的名义,其实只是要将慕容烨留在京城常住吧。韶灵跟慕容烨对看一眼,看出他心底的不耐,正想开口拒绝,御塬澈却先她一步。 “就这么着吧,这两天就搬过去。” 众目睽睽,韶灵无法再开口婉拒,皇帝说一不二,是绝不会改口的。 “多谢皇上赏赐。”她长睫一垂,柔声说道。 众人眼中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道。就连陈皇后见了,眼底还是泄露一丝不快。张太后那么捧韶灵,她并不觉得奇怪,但皇上只是因为韶灵陪伴张太后,做这种小点心,竟然赏赐一座院子给韶灵这个来京城不过一个月的女人,实在是――用心叵测。她虽然端庄温柔,但对天子这般大手笔的行为实在熟悉,若不是天子喜欢的妃嫔,哪怕迎来他一眼都难,更别提得到一些礼物了。 张太后半垂着眼,喝了一口茶,淡淡一笑,据她所知,鸣东苑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水榭建造的胜似江南园林。皇帝的这一个招数,自然是用韶灵来挽留慕容烨。一旦慕容烨搬去了,跟京城就近了,也说明他并不排斥跟皇宫的关系渐渐明朗。 韶灵眉头蹙着,苦着脸看慕容烨,十分无奈。 哪怕是赏赐,皇帝也说的很隐晦,无人知晓他们两人同住在一家客栈,更日夜待在一个屋中。看来不只是张太后不希望两人关系声张出去,皇帝也是如此。 “我不胜酒力,身体不适,皇上,我们先回去了。”慕容烨触到韶灵的目光,突地起身,冷淡地丢下一句,几乎不给对方质疑跟商量的余地。 “我们”两个字,咬的极其之重。 “去吧。”御塬澈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怒气,哪怕慕容烨的脸上没有酒醉的潮红,他还是点头允许。 闻到此处,慕容烨迳自往门外走去,一阵冷风扬起紫袍,像极了鹰枭的双翼,令人胆寒。 韶灵朝着主位上恭恭敬敬行了礼,这才转身,几步并作一步,跟了上去。 “七爷,你走慢些!”她在后面追着喊,却又不敢太大声,惹来别人探视。 他没有回答,但还是放慢了步伐,回头,冷冷的扫来一眼。 “我发誓,我绞尽脑汁想些小伎俩,只是想你们之间的关系,不要继续恶化。张太后跟皇上是不是早已商量要赏赐一座宅子,让七爷就此在京城扎根,我可是半点也不知。”那张充满歉意的美丽脸庞,让慕容烨心头一动。内心深处某种冰冷,被那双柔如春水的眸子一瞧,就开始悄悄融化。 “他们不会改变,永远都不会。今晚,你不也看清了?!你以为那个什么郡主的,是恰巧坐在我们对面?这一回是赏赐一个宅子,下回,宅子里的女人也能送来给爷暖床。”慕容烨说的刻薄,俊脸上,泄漏一丝厌恶。 韶灵归于平静,两人直到上了马车,慕容烨才跟她坦诚。“昨日,我答应帮他一件事,半年前,宫中潜入刺客,正是风华国的人,但所有被抓住的刺客都吞了毒药,因此很难察觉到底是在何处有了纰漏,被人钻了空子。在十日之内,我给他找出整个皇宫守卫疏于防范的地方,作为退出京城的条件。” “他答应了?”韶灵心中狐疑,虽然此事是皇上心目中的一根刺,但就此作为交易,是不是太简单了?! 慕容烨但笑不语,黑眸转深,他也是在试探皇帝,那个跟自己长相有五六分相似的男人,也不是善类。皇帝如今虽然答应他,往后不见得不能翻案。皇帝不是只会一言九鼎,翻脸无情的更不是少数。 “京城也有好戏,我们慢慢看戏。”许久之后,他才伸手覆上韶灵的手背。 “真要搬进去吗?”韶灵无奈地笑。 “抗旨不尊,不是要杀头?”慕容烨不冷不热地说,话锋一转,凑到她的耳畔,低声道。“就算是派百人千人在宅子外,爷要想走,谁也留不得。” “我信七爷有这个本事。”她弯唇一笑,那温柔坚定的表情,让他心中又是一动。如此温暖的信任,比更能影响他的理智。 “韶光来信了,回去仔细看看。”慕容烨突地想起一事,从胸前掏出一封信,转交到韶灵的手里。 “何时我们抽身出来,我一定跟韶光讲,京城虽然繁华热闹,却不如云门自在。” 韶灵低低地说,神色染上对云门的向往。 慕容烨笑着点头,他虽有自己的抱负,却不愿牵扯朝廷深宫的利益之争,对于“王爷”那个身份,也很是不屑。 他只想,逍遥自在地当他的云门主人。 …… 嫡女初养成025侯爷表白 静安王府。 韶灵一脸沉静地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银色盒子,静安王御祈泽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他头一次见到这个涂着银色的巴掌大小的盒子,只觉得此物精巧可爱,像是一般女儿家常用的首饰盒,但里面,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约莫百根细长银针。 每天他瞅着那张并无表情的平凡面孔,他亦赞同她如此小心谨慎的法子,宫琉璃是隔着这张人皮面具跟他说话,还是袒露自己的真实长相,他并不在意。 韶灵端着圆凳,坐在床旁,轻轻掀开静安王的白色锦被,四年多来,他常常卧床不起,就算有外出的机会,也总是坐在轮椅上,劳烦下人推着出去。他全身气血不通,尤其是下半身的穴位,她跟御祈泽坦诚,针灸的时候他若是穿着里衣,不便于扎针。如今他唯有穿着很短的白色绸裤,遮挡最重要的部位。韶灵眼神平静,将细针扎入他下身的穴道,从大腿根侧直到双膝,小腿上,全都密密麻麻扎了针。 “琉璃,你虽是医者,但总是要嫁人的,本王答应让你给本王治病,实在是――”御祈泽轻轻叹了口气,他早先也有三位妻妾,并非年轻气盛的小伙,若是面对宫里的南太医,他不至如此尴尬。 韶灵弯唇一笑,双目清如水,说的诙谐。“王爷放心,我也有迟早会娶我的人,绝不会嫁不出去的。我既然是学医之人,眼里就没有男女之分,况且王爷也不是我第一位看诊的男子病患。” 御祈泽跟她相视一笑,他曾经是太子,宫里的皇弟皇妹一大群,也曾有几个交情深的,但自从他落了难,人心惊现,竟然没一个人来静安王府探望过他。生怕跟这位废太子扯上半点关系之后,被张太后视为仇敌,再不待见。那些王爷,指望着能保住自己身为皇族的荣华富贵,那些公主,企盼着能被赏赐一段上好佳缘―― 但他若是能有宫琉璃这样的妹子,那该多好。至少自己不必在牢笼一样的破败人生之中,等待何时陨殁,何时腐烂。 韶灵转过身去,轻声说。“好了,一刻之后,我再将针收了。” “琉璃,太傅若是被人陷害,也许是宫里的人出的手。”御祈泽垂着眼,盯着锦被上的图纹看,半响之后,才突地丢下一句话来。 韶灵眉头一皱,面色死白,陡然回过脸来,红唇轻启,嗓音清冷入骨。“我爹素来认组法,察觉太子被无端陷害,被人看成是不忠不孝之人,一定去给先帝进过言。但先帝对王爷成见之深,终究不愿再扶持王爷。若我爹因此而辞官,我不信他如此软弱,其中的时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 “若太傅因本王而死,本王当真欠你太多了。”御祈泽的脸色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底的愁绪更重。 韶灵的眼神清冽如雪,直直望向御祈泽的方向,字字清晰。“我爹若在朝廷上没有什么结下梁子的仇敌,他希望王爷登基,希望先帝回心转意,那么,宫中便有人将我爹当成是眼中钉,不除不快。” 只是那一瞬,两人的眸光相触,都想到了一个人。 “这些只是你我的揣测,琉璃,没有证据的话,我们想这么多,只是为难自己罢了。若是别人,说不准本王能为你想法子,讨个公道,但……”御祈泽心中一揪,紧紧握住韶灵的手,春色发白。宫琉璃不惧艰险来到他身边助他,他不想看到她有半点差池。 “没有证据,只凭胡思乱想,不问青红皂白胡乱给别人加上杀人罪名,我是不会做的。”韶灵苦苦一笑,此事非同一般,她不小心的话,就会走入死胡同。 见到她眼底的释怀,御祈泽才敛去眼底的黯然,唇畔含笑,语气格外真挚。“不管本王的腿能不能治好,最后能不能走路,本王都很感激你。你跟本王不过一面之缘,但太傅跟你,都称得上是本王命中的贵人。” “爹爹看重的人,我能帮一把,他若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韶灵轻声说道,模样温驯可人,没半点威胁性。 “本王真好奇,你将来要嫁的人是什么样子的男人,本王直言,若本王的妻子在外给男人看病,气量没这么大。他真是气度胸襟壮阔之人,能匹配的上你。”御祈泽注视着她的脸,人皮面具自然很难让男人觉得她是美丽的,但他依旧记得她的长相,乍眼看上去五官很是精致,三分甜美,七分慧黠,很有灵气。 她专注的时候,眼底沉静又熠熠生辉,宛若春风般,将人心中的阴暗跟寒意,全部击退。一开始,即便有宫太傅这层关系,他亦迟疑全心相信一个一日也没有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人,他就是被她的眼神所吸引的――不在于她美丽的五官,不在于她的身份,只因为她的眼神,让他想要信任。 “他的气量……”韶灵笑着摇头,很是无奈,慕容烨胸襟开阔吗,她抿心自问,实在很难承认这一点。 吐舌一笑,眼底的狡黠跟灵动,令那张平凡的人脸,多了生动的光彩,她说道。“我是瞒着他出来的。” 御祈泽心中一惊,担忧的目光随即跟随她而去,韶灵察觉的到,轻声安抚。“虽然不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否则,也不会接纳我行医的身份。” “既然有了喜欢的人,本王觉得你更不该继续调查此事,你的身份一旦被暴露,你如何自保?”御祈泽问的一针见血。 “至少我该让自己得个明白,爹爹临终前没有告诉我,我不想抱憾终身。”韶灵的脸上,一片毫无生机的黯然。 “千万别逞强,一旦有风吹草动,你记得要闪避。”御祈泽面色沉敛,刻意压低了嗓音,真诚地交代。他也曾看到有人能将白的说成黑的,真的说成假的,皇宫的水深不可测,他有义务再三提醒她。 “我能活到如今,绝不是混混沌沌过来的。”韶灵轻笑一声,说的轻描淡写。看了看桌上香炉,她低声道。“收针了。” 御祈泽下颚一点,轻轻掀开锦被,眼看着她从自己麻木的双腿上,拔下一根根的银针。 她低头继续说下去。“王爷每日晚上都要浸泡一整个时辰的药汤,我把方子给了白玉,她可曾偷懒?如今固本培元的关键时刻,可不能有一两天的懒怠。” “怪不得看白玉那个丫头整日皱着眉头,你总是数落她,她要做的事比过去多多了――”御祈泽唇边的笑意发涩。 “王爷是想一年半载就好,还是再拖个五年八年?您对下人太过宽容,是因为您善良仁慈,但至少他们该做好分内之事。”韶灵一脸坚决,脸上没了笑。御祈泽是因为遭遇了变故,对很多事都没了所谓,静安王府的下人没有哪一日是忙的团团转的,他没有主子威严,只怕有人趁机偷懒,得寸进尺。 “以前本王的母后也常常说,人心至善是最重要的,如今再回头看看,善良的人有几个落得了好下场?就算没有落难之前,本王也不曾为难过下人,如今就更不想了。”御祈泽话说到这份上,几乎全部闭上了眼睛,不疾不徐地说道,仿佛下一刻,就会陷入沉睡。 韶灵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放下床旁的白色帐幔,环顾四周,这儿便是御祈泽的寝室,几件家具虽然古朴,但有好几件都有了瑕疵。 “小时候见过您的时候,您已经在学治国之道,虽然时间太过遥远,但如今我还记得您对我说过一句话。”韶灵隔着白色帐幔,望向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身影轮廓,神色怅然若失。“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那时听不懂,如今却懂了。您的命运,绝不是因为您的善良宽仁而改变的,上天绝不会苛待您,让您过生不如死的生活。” 不管世人觉得御祈泽是软弱还是无能,兴许他的手段不够毒辣,魄力不够霸道,但他的心,是能够当一位任君的。 帐幔之后,只传来漫长的沉默,针灸之后,他每回都很是疲惫,要足足小憩一个时辰。稍作休息之后,又要应付长时间的药汤浸泡,这阵子,他累的不成人形。 韶灵将门合上,无声地走出了静安王府,今日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她需要早些赶回客栈。自从前两日在宫里的酒宴上得了皇帝赏赐,宫里几番派太监来传话,要她跟慕容烨早些打理好随身行李,搬去鸣东苑居住。 拖了两天,眼看着就拖不下去了。慕容烨忙着找到宫中守卫的疏漏之处,绝不会这么早回客栈,他们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幸好两人的行李原本就不多,收拾也花不了半个时辰。 小二哥正将两位客人送出门外,见韶灵走近,急忙笑着招呼。 “小姐,有位公子等你半个时辰了。” 又是宋乘风?她躲避着不去将军府,就算回来的路上会经过,她也精心找了条更远的路,绕过来回到客栈。他难道又要追着自己讨要太后的寿礼?! 眼角余光瞥到桌案旁的一角白袍,韶灵眼底的笑,无声沉下。 等她的人不是宋乘风,而是风兰息。 他听到门边的动静,已然回过脸来,清俊温润的面孔上,依旧还有淡淡的笑容。韶灵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松面对,但一看他仿佛无事发生的浅淡笑容,心中顿时涌起了单薄的怒气。 他竟然也学宋乘风的把戏,亲自到客栈来堵着她?! “小韶,我有话对你说。”相较于韶灵的恼怒,风兰息显得十分平静,连表情都丝毫未变。 “抱歉,我抽不出空,不如改日――”韶灵脸上虽然没了笑容,但说话并不刻薄,她相信以风兰息的睿智,这种敷衍婉拒人的推诿,不至于听不明白。她说的改日,自然是一个借口,绝不会有那一日。 “我不是要为了你我的事对你纠缠,有些事,在阜城没有机会跟你言明,但这回,你一定要听我说。” 风兰息口中的“一定”两个字,坚决如火,他淡漠的眼瞳之内,却深沉的像是大海。 “时间不久,半个时辰。”见韶灵静默不语,风兰息站起身来,白袍翻动,他俊美的面孔上,依旧还有很浅很浅的笑,似乎下一瞬就会被彻底冲淡。 他语气里的凝重,压得韶灵喘不过气来。毕竟她所熟悉的风兰息,不是这么霸道的男人。 “请说。”韶灵不再冷若冰霜,但神色依旧很淡,甚至吝啬给他一个笑容。 “这里不行。你跟我去一个地方。”风兰息环顾四周,如今虽然楼下的客人不多,但还是坐了零零散散七八个人,更别提京城每日的旅客都是来自各地,此处并不是安静的地方。 “你在这儿等了我半个时辰,但只能怪你不请自来,给自己找了麻烦,我没让你等。”韶灵字字冰冷,说完此话,正欲转身离去。 “是,都是我活该。”他的苦笑,一瞬间抽痛了她的心。他说的直接,不带半分喟叹和苦闷的情绪,甚至唇边的笑也不曾彻底敛去。 “就半个时辰,我还要赶回来,有要紧的事。”韶灵逼着自己不再回头,径自走在前方,步伐匆匆,完全没有兴致跟他一道徜徉在京城街巷。目视前方,不曾为道路两旁的任何一道风景而左右瞥视。 “你走慢些,不用赶得风风火火――”风兰息在她的身后唤住了她。 “我走路向来这样。”韶灵丢下一句,还想往前走,突地听风兰息说道。 “到了,别走过头。” 她这才转过身来,朝着右手侧看了一眼,是一家并不起眼的小客栈,生意格外冷清,毕竟地段不佳。 “楼上雅间,我订了位置。”风兰息越过她,举步走入其中,衣袍素白,闪过一阵白光。 韶灵提起裙裾,跟随者他走上楼梯,等她走进了屋,他默不作声地将门关上,临河的两扇窗户,也全部细心地关上。 他跟自己说的话,有这么秘密吗?!韶灵狐疑地问,若不是知晓风兰息平日里的性情高洁如兰,换做别的男人,她险些会误以为他会做出危险的举动,寡廉鲜耻。 “有话快说,侯爷。”看着去伸手关窗的风兰息,韶灵的眉眼没有任何一分动摇,冷淡地开了口。 “我听说,你进宫了。”风兰息回头,面色凝重,眼底晦暗。 “侯爷虽然常住阜城,但在京城的消息,还算灵通。”韶灵弯唇一笑,笑容不达眼底。 “你难道不想问,为何我在阜城一直不停地打听你的下落?”风兰息的目光触到了她的眼神,脸色更白了一分。 韶灵别开视线,手掌贴上圆桌,安静地坐在桌旁,寥寥一笑。“那是侯爷自己的事,我无权过问。” 风兰息掀袍,紧接着坐在桌旁,却不曾选在她的对面,而是她身旁的位置。他淡淡地说道,灼灼的目光看着韶灵,言辞之中,有着不容反抗的权威。“在阜城的时候,暗中有人在找你,不,是在确认宫琉璃的消息。一年前,有一回侯府逮住了一个可疑的探子,只可惜最终他伤的太重,没能从他的口里问出别的话。” 他的话,实在是石破天惊,韶灵眼眸流转之中,一派错愕跟震惊。 风兰息显然没有继续拖沓的意思,淡漠而俊秀的脸上,多了几分急迫和担忧。“那回见你,我的确没料到你突然就会消失,而且消失的这么彻底,是措手不及了,生怕那些余党再旁敲侧击,找出你身上的秘密,我一直派人寻你。” 是啊,他身为侯爷,身边能有些人手,可是当下她就离开阜城去往幽明城,躲在云门里,闭门不出就是数月,他哪里能猜得着,哪里能找得到?! 韶灵的心中一震,事到如今,虽然风兰息拒绝了她,但很显然,她也不会继续怨他了。他们只是没有缘分,其他的……谁也不欠谁的。她对风兰息过度防范和冷漠,也是过分了。 到底是谁……在多年后,竟然还在意宫琉璃的死活?! 风兰息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神素来明净,专注的时候,就更令人不敢逼视。仿佛他的眼里,只看得到她一个人。“一年了,只是查探消息,没有派来高强的杀手,说明幕后主使没有要一个人性命的意思。” 只是要确定宫琉璃在哪里侥幸存活,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其余的……迟迟没有下一个举动吗?! 韶灵有些想不通。 她的背脊之上,突地汗毛竖立,难道……是杀死爹爹的凶手,还想确认自己是否还有报复之心?!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那人的监视?那人不急着要她的性命,只是想看看,这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女子,是被扒光了牙齿的可怜东西,还是暗藏锋芒的野兽?!当然,那些人一开始的目标,是宫琉璃――那个光明正大为她顶替着名字的女人,如今是季茵茵。 看到季茵茵毫无戒心,活的安逸,想法单纯,那些人才没有要她的命么?! “她刚到阜城的时候,我真是高兴的。侯府许多年都没有她的消息,我说不期待,不在意,绝无可能。”风兰息看到韶灵苍白的面色,复杂的眼神,心中一动,此刻,不愿再压抑自己的心意,若是还有最后的机会,他不只是想要在暗地里守护她,更想要抓住她的感情。 “人人都说,最可怕的是时间。你闯入了我的眼前,打破了这件事的进度。”他唇畔挤出一丝笑意,笑意格外地涩。 他曾经以为,自己犯下了世间男人都会犯的错。 面对那个宫琉璃,他的等待,也敌不过心中暖热的褪去,哪怕一个再小的试探……他都无心去做,这样对宫琉璃,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因此,季茵茵母女说她悲伤过度,生了重病,许多事都忘得七零八碎,他也不舍得再去逼问,再去刺伤她失去至亲的心。 未婚妻温柔得体,娴静如水,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就是――他觉得陌生。 她随继母投奔风家,两人相处也有一年多,为何他还是无法排斥心中的陌生? 有时候,他看着她的时候,却也并非在看她的模样,而是瞅着那脖颈上的七彩琉璃出神。 他们似乎见过好多次面,也似乎说过许多句话,但他当真要回想,却居然没有一句是记着的。 她的温柔,她的敏感,她的沉寂,保护了她,却也让他磨灭了再提往事的冲动。 风家为了守护多年前的情谊,愿意让她进门,已经是不小的让步。退一万步讲,太傅一死,她再无亲人,只有一个带着她的继母,这些年……定也并不好过。风家出于仁义,彼此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不愿看轻她而悔婚,但似乎又不得不承认,他们并未更亲近,而是更疏远了。 但他还是想要守护这一段姻缘,即便他很清楚,或许他们很难再变得心动。 直到――韶灵的出现,像是一场无法预期的暴风雨,狂卷了一切,将所有的东西都摧残打破。 风兰息淡色的眼瞳之中,暗暗有风华闪动,他不疾不徐地说道。 “后来我想,有她在,对你却是好事。” 韶灵眯起明眸,心中隐约闪过某种臆测,但是那丝臆测消失得太快,她来不及辨认。 她居然如今才想明白! 纪茵茵成了众人眼中的宫琉璃,她就不必背负那些恩怨,哪怕有朝一日再有人动宫家的念头,也有了最佳的替身。 这世上无人知晓她才是真正的宫家小姐,危险苦难也就远离了她,她可以自由游走在世间,可以过自己想活的生活,纵使朝廷的耳目众多,也不过集中在纪茵茵的身上。纪茵茵毫无异心,滴水不漏地扮演着懦弱的宫琉璃,只想在侯府得一个正房的名声,朝廷的人才会容忍她活着。 风兰息早已察觉了,但他还是给了纪茵茵一个名分,她却误解了他移情别恋,更是伤心怨恨,厌恶他,疏远他,暗自埋怨他即便知道了真相,还是不肯认清事实! 若他识破纪茵茵,娶了自己又当如何?侯府无法成为她的避难所,当真跟残酷的命运相左,妥协低头的也唯有侯府。 他居然用这样的方式来保护她。 她却恨了他这么久! 她以为他背叛了当初的承诺,也背叛了……各自的心,她以为他即便知晓她才是宫琉璃,却更喜爱纪茵茵扮演的宫琉璃那个模样――她愤恨,却又自卑。 心中滋味难辨,他竟然这样毫不避忌地护着他,韶灵的眼底,渐渐有了水汽。她移开视线,试图朝着窗外看,但窗户纸隔开了里外,令她无法假装在望天。风兰息的目光,从未从她的身上抽离出去,像是要用这一回的相处,弥补半年来的分离。 而她,心灰意冷地回到云门,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要找像风兰息那样的人――再也不要若即若离,再也不要忽冷忽热,再也不要忽远忽近! “一切都可以牺牲,一切都可以抛弃。”他低头看向韶灵,浅棕色的双瞳中喜怒难辨,第一眼看上去,他过分沉静安然,似乎没有任何感情,可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依旧躲不开那样专注的视线。 韶灵的双手紧紧交握着,冷的像是冬日里的寒冰。这是他在阜城跟她谈心的时候,问过她的话,她是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他的。 他用她的话,来回应她。 他已经做到了! 只因他觉得那个人是她,什么都值得! 她终究是看低了风兰息! 他为了保全她,选择了一条更难走更艰辛的路。他给她逍遥,给她自由,给她安宁,也给了她一心一意的情。 “你说过,宫琉璃已经死了。虽然看得到你难过,但还是觉得自己没做错,更不想再把你推到刀剑树立的地方去。”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眼底变化莫测,深深浅浅,就像是天际的云彩。 韶灵美丽脸庞上一片苍白,终于无法再逃避他渐渐温热的目光,抬起头来,望进他那双意味深长的眼底。 她对风兰息的误解,竟然深到了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步。 当他嘴角浮现笑容时,一阵寒意窜过她的身躯,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不知用了多久,她才渐渐平静下心来,寥寥一笑,事情太多太急,太过意料之外,压得她喘过气来。 “我对你说的这么多话,你本可以不信。”风兰息依旧笑着,风雅而俊秀的面孔,更是令女子都为之疯狂和爱慕。 韶灵紧紧咬着牙关,她还能说什么? 她垂下眉眼,她如何欣然接受,唯有坦然面对。虽然两人没有情分,但明白风兰息并不亏欠她,也并没有改变年少时候的清明,她已经满足了,不再贪恋任何事。 “我很快就会嫁给别人了。”她的喉咙发哑,坦诚真相,就在她告别了风兰息,就已经把他当成是跟自己无关的人,渐渐的,接纳了七爷的情意。 她或许,该让七爷见他一面,即使不是刻意,也好歹证明自己的心。 误会解开了,她不再埋怨风兰息,却也无法再跟阜城一样,笑着跟他谈心了。她若拖泥带水,藕断丝连,对两个男人都是不负责任。 风兰息的面色煞白,虽然早就听宋乘风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但此话从韶灵口里说出来,他还是心里疼的喘不过气来。他幽幽地问:“那个人对你多好?” “他对我很好,挑不出任何毛病。”韶灵回答的比自己想象的更快。 “他对你再好,能为你牺牲一切吗?”风兰息的眼底尽是痛,他突地捉住她的手,她却触到一片冰凉。 韶灵蓦地怔了怔,她说不出来到京城的风兰息有何不同,只觉他眼底的真挚和热切,令她的胸口闷痛。 他素来讲究礼法,要他不顾一切去握牢一个女人的手,该是迈出多大的一步?! 她只是被震慑住了,但下一瞬,很快松开了他的手,陡然站起身来,像是下厨的时候,被锅中溅出的热油烫到。 风兰息一同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她的面前,见韶灵面色冷淡,他的心犹如被针扎一般。被韶灵甩开手的那一瞬,他仿佛察觉的到,跟在阜城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桥梁,彻底崩裂,成了一座断桥。 他的心里尽是苦涩,踩在断桥之上岌岌可危,仿佛就要坠入深不可测的黑洞。他百转千回地道出这一番话,只因在阜城的那些天的思念,只换来她的一句要跟随别人,他迫不及待地说。“你只是被他对你的好感动了,你并非真的喜欢他,爱他。你不能因为感动而嫁给他一辈子……” 说到此处,风兰息的俊脸,居然有一丝微红。 “你为了护我,做出这么多的让步,风兰息,我谢谢你――”她的喉咙紧锁着,她已经无法回溯过去,除了能说无数次的感谢之外,她再也无法承诺其他的。 风兰息的凝重神态,并未因为她的一句“谢谢你”而归于往日平静,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自己做了这么多,并不只是想让她解开误会,不再埋怨,她的感激,无法填补他胸口的闷痛和空缺。 他突地不想再忍耐,只想讲出自己想说的话,一切礼仪人伦,都顾不得了。“不是还没成亲吗?” 韶灵木然地望向他,身体的力气全部被一瞬间抽空。 素来看重礼法的风兰息,如何说得出这样不循规蹈矩的话?!女人若是没了清白,要想再找一个好的归宿,哪有那么简单?! “我在侯爷眼里,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吗?既然答应跟随七爷,哪怕一辈子没有名分,一辈子成不了亲,也不会离开他。”韶灵眼底泛着一派冷光,嗓音冻结成冰。 不管命运多么戏弄他们,也不管彼此都有难言苦衷,已经到了这么一步,虽说跟慕容烨的婚事,也没有半点影子。但若是她被动摇,对两人都不公平。 “你说的那位七爷……”风兰息被她的冷漠刺伤,她先前在阜城明媚如花的笑靥,总是浮现在他的梦中,只是时隔半年而已,她就对他冷淡的像是一个陌生人。 他沉入回忆,在阜城匆匆看过一个身影的那个男人,难道就是她跟随的男人,视作丈夫的人?! “你曾经去过欲仙楼吧,那日我本来会查到你,顺利的话,那天就要告诉你实情。至少不想再看你逃避我。” 风兰息苦苦一笑,眼神透露出沉重的寂寥,人算不如天算,他只是晚去了半个时辰,欲仙楼就再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而他,因为去青楼之地,被母亲责骂了好几天。 韶灵陷入一阵沉默,不敢相信风兰息如此清冷高洁,洁身自好的男人,竟然为了追寻她的下落,跟阜城的青楼扯上关系。他虽然不曾说出因为此事而受到的质疑跟烦忧,但她的心头,还是覆上了阴暗。 若那日不是慕容烨封锁消息,若不是风兰息晚来一步,一旦从风兰息口中得知真相,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敢想。 “你值得有人对你那么好,方才是我失态,你不要放在心上。”沉默了许久,风兰息费力地牵扯着嘴角的笑容,显得谦和又清明。 对于风兰息的改口,她有些慌乱,有些迷茫,有些闷闷的压抑。 但这一次,她没错过风兰息眼底转瞬即逝的火焰。 “风兰息,她的事,我会一同想法子。毕竟不能让你将责任,担上一辈子。我并非嫉妒她拿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只是我比任何人更清楚她的本性。打从心里,我希望你去伪存真,不要被她蒙蔽,却也不能因为我,耽误了你的事。若是往后还能遇到你喜欢的姑娘,你千万……千万别再错过了。侯爷夫人的位置,还是让你喜欢的人坐吧,这是我的忠告。”韶灵轻轻叹了口气,以风兰息的才学秉性,为人身份,就算在阜城对他爱慕的女子也犹如过江之鲫,她劝说他不要再纵容季茵茵,但眼下唯有将此事拖着,毕竟老夫人还是一心一意要这个儿媳妇。风兰息为了自己而放弃了自己的姻缘,她当然不希望他的人生被季茵茵拖垮,至少,也该找个心地善良单纯,跟风兰息匹配的女人。 “在你眼里,对一个人动心,是这么容易的事吗?”风兰息的嗓音越来越弱,他如鲠在喉,面色苍白,眼神无力,整个人黯然许多。 韶灵的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以前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往后,你找个理由摆脱掉她,找个真心喜欢你的女人,过幸福的日子――” 风兰息的嗓音,低不可闻,仿佛是呢喃自语。“你对我的心意,难道就不是真的?” 韶灵低头看着桌上的茶具,心中尽是酸楚,脸上没有任何神情,佯装不曾听到他的问话,更不曾回答他哪怕一个字。 “其实有件事,我迟迟没对你坦白。如今全都说清楚了,也没必要瞒着你。你学医之人,曾在侯府给我把过脉,当时就知道我的身子……”风兰息说的极为隐晦,仿佛是羞于启齿的秘密,韶灵话听到一半,心中突地被一个念头劈过,她呆若木鸡,怔怔地凝视着他。 这件事,她并未静下心来想过。 她当时为风兰息把脉的时间过短,两人还是陌生人,他不耐烦地斥责她,不让她细细把脉,更不让拿他的事开玩笑。 韶灵面无表情地轻轻扣住他的手,这回风兰息没有拒绝,任由她把脉,比起他的一脸沉静,韶灵的面孔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当时她只是怀疑,却没有当真。 “我知道。”她紧紧咬着牙关,不再看风兰息的眼睛,生怕见到跟她心底里一模一样的悲伤和痛惜。 他得的……是精冷之症。并非不能娶女子为妻,也并非不能男女同房,而是――即便同房了,女子很难怀上孩子。 这种病,很难根治。 上等沉香,治气逆喘息,男子精冷。 怪不得,风兰息衣袍上的熏香,常年都是沉香的香气。 风兰息苦笑了一下,才缓缓地开了口。“从我十五岁的时候,母亲让我学了些武艺,我本以为只是强身健体,后来母亲才对我坦言,是希望我的身体更强壮,能缓解这种病对我将来的影响。那一年,是我最难过的一年。” 他虽然是笑着,但心底里遥远的悲苦,却犹如银丝,一丝一缕地绑缚了她的心,把她的心勒的好痛。 这些都是男人的禁忌,他却说的这么直接,他的心里该有多么难受。 风兰息的唇角,卷起一抹自嘲的笑,说的戏谑:“我甚至跟母亲下跪,得了这种病,不如早些跟宫家退了婚约,因为早年见过了你,知道你是我将来的妻子,我不想……让你嫁给我这样的男人。但母亲,不肯同意,两个家长认定的亲事,她无权过问。” 韶灵的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抿着红唇,眼底尽是哀伤。她急迫地打断他的话:“你别这么想,精冷之症虽然很难彻底根治,但不是绝症。就算当真没有孩子,也不见得不能活的开心。” “你真是这么想的?”风兰息淡漠的眼瞳之中,突地迸发了一道细微至极的火光,仿佛是得到了某种力量,看到了某种希冀。 她轻轻点了点螓首,静立在一旁,静默不语。精冷之症大多是遗传的,怪不得老侯爷有一妻一妾,却只有风兰息一个子嗣。怪不得老夫人那么看重风兰息,甚至在把季茵茵当成宫琉璃的情况下,还愿意提出要她做风兰息的侧室,因为她很早就明白,若是风兰息对季茵茵没了感情,侯爷正室更难得到风兰息的青睐,要想延续香火,简直如痴人说梦。若是有一个让风兰息心动的女人在侯府,两人甜蜜痴缠,倒说不定还能孕育一儿半女,不让风家断了后路。 想到此处,她的心如刀绞。 风兰息的心中一动,急急地想握她的手,韶灵胸口一震,用力挥开,他脸上闪过伤痛,低垂目光。“我早些跟你坦白该多好,一直很担心,这样的我会让你失望难过,每回想要更靠近你一分,这件事就折磨的我辗转难眠。生怕你的眼睛里,透露出异样跟轻鄙,宁愿我先冷却自己的心,免得你遭遇晴天霹雳,没有女人是想要嫁给……这样的人。” 可是,他的心没办法冷却。 只因,他动情至深。 她没办法容忍风兰息在谈及如此悲伤的事,居然脸上还有自嘲的笑,戏谑打趣,这跟揪着她的心,把她的心丢进油锅里有什么两样?! 风兰息垂着眼,看着地面,缓缓道:“你说过,我多思多虑,才会睡不好。你走之后,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到了京城,知道你也在这儿,却要好些了。” 他的言下之意,她就是他赖以生存的珍贵药品吗?! “我知道。”她轻声呢喃,其实却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又该说些什么。 风兰息同样陷入一片沉默,任由沉寂,像是密不透风的帐幔,将他们紧紧包裹在一起。 “自从我死过一回,我便这样想,只要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是否得病健康,是否能得佳缘姻缘,是否能抱得子女,哪怕生命之中有些瑕疵,都不会妨碍一个人想要随性而活想要幸福安乐――”韶灵低低地说,神色莫辨。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雪花,飘落在风兰息的心头。雪花缓缓融化,却又带来淡淡的暖意。 …… 嫡女初养成026七爷求好 “我低估你了,没有问你,就自以为是地以为你在意……”风兰息的心如刀绞,面色死白,但眼神却矍铄,像是注入了一股清流,再无方才的黯然神伤。.ysyhd.“无忧丹,对你有用吗?帮你解了燃眉之急了吗?!” 韶灵被风兰息这样的眼神刺伤,她虽然说得是实话,但又有什么用呢?!她跟其他女子不同,更在意心,名分抑或子女,她并不强求。她只求有一个喜爱她的人,她也喜爱的人,能够相伴携手。 但他为何无故提起无忧丹?!韶灵猝然被晴天霹雳击中,她想起亲自去侯府取丹药的那天,他不曾送她,说要跟列代祖宗说话……难道?! “无忧丹能治你的病症?”韶灵的声音开始颤抖。 风兰息的神情,没有半分急迫,依旧风雅无俦。“母亲一直小心地供着,她说无忧丹对百病有奇效,但据我所知,无忧丹只是对解毒有用。你当时那么急迫要,我不想让你承受痛苦,既然对我没什么大用的东西,能帮你一把,是最好的了。” “好什么好?!”韶灵再也克制不下,压不下喉咙冒出来的哽咽。若她当下知道侯府供着的不只是一枚小小的丹药,更是供奉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希望,她还会那么蛮横地夺来吗? 风兰息只是以为,是她中了毒。 而无忧丹,他轻松地献了出来,解了慕容烨的毒。 这到底是命运多么可笑的戏弄! 她的哽咽,溃败了他心里的坚持。风兰息默默扬起右手,稍稍迟疑,但最终还是将她鬓角垂落的青丝,挂到她的而后去。他这一个安静又柔情四溢的动作,令韶灵紧紧闭上眼,说不出一个字。 “你七岁那年到侯府,在树上的时候,我就很想做这件事,如今……”风兰息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餍足,有些惋惜,顿了顿,他的嗓音轻柔的像是吹拂护城河边柳树的暖风。“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一步一步,她已经走得太远,根本来不及回头。他虽然极力克制,可韶灵仍旧能感觉到他微凉的指头在微微颤抖。 如愿以偿四个字,没来由地令韶灵暴跳如雷,不知为何而愤怒,更不知为何而接近绝望!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风兰息轻缓之极地念着这一句诗句,他的眼神,浓的宛若夜色,化不开来。 这一句,来自《诗经&8226;邶风&8226;柏舟》,她在侯府的那一日,便叫他给自己读诗。 韶灵虽然心中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心里混沌,但依旧只是不冷不热地说。“我不懂这些虚的,就算你才学经纶,写出再好的情诗,也只是对牛弹琴。还不如,去念给别人听,说不定还能跟你对诗,一唱一和。” “你错了,我从小就写诗,兴许是写过千百篇,却从未写过情爱的诗句。没有亲身感受,又如何能从心中流露?!”风兰息温柔地说,眼底含情,方才韶灵的语气虽然不太热络,但终究是给他的心里,埋下了一团火焰。 “风兰息,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已经跟我毫无关系了!”韶灵被他的眼神烫伤,却不愿被他虏获了心,冷着脸斥责一句,恨不能当下就遁走。 “你是指过去,还是将来?”他温和文雅地笑,很有耐心,脸上的笑容,犹如三月春风,和煦柔美。 韶灵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我要回去了,七爷会等我。”半个时辰,早该到了。 “知道我见你的第一面,被你的何处吸引吗?是你的眼神。”风兰息下颚一点,虽然从她的口里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他很不好过。他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嫉妒一个人,他素来知足常乐,也不爱奢华,不沉溺美色,能让他羡慕的人……少之又少。 “你看我的时候,有怨怼,有淡淡的恨意,还有你小时候的……”见韶灵转过身去,风兰息幽然叹气,在阜城的时候,他不愿彼此深陷在没有希望的感情里,总是克制,他竟也不知,她连一眼都不看自己,是这般苦涩的滋味。 韶灵的声音更冷了:“够了!我看什么人都一样。” “那是因为你从不看自己的眼神。”风兰息低低地说,视线紧紧锁住她纤瘦的背影。“相由心生,你的眼神是怎么样的,心里就是什么样的。” “我没工夫跟你扯这么多――”韶灵已然朝着门口,迈了第一步。 “若我当下对你点头,不顾一切要娶你,你还会去找他吗?你真的不会考虑跟我走下去吗?”风兰息在她的身后,逼近了两步,却并不拦着要走的韶灵。 “侯爷,人生是没有回头的,更没有这么多如果。错过了,只能说明你我无缘,对无缘的人,就该断的一干二净,不留余地。”韶灵故作无事发生的泰然,一手覆上门框,字字清冷。“你也该学我一样,别想太多,多想无益。” 身后的沉默,沉寂,冰冷,失望,万箭穿心般。 她只能对风兰息硬着心肠。甚至,不回头看他一眼。 其实,一次知道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她也没了法子,唯有不雪上加霜。 从雅间出来后,韶灵心中就如灌了铅般沉重,拖着脚步在街巷中慢慢行走,有两回险些走错了回客栈的路。 “本来以为你全都收拾好了,吃了晚饭就搬过去,怎么一件衣裳都没整理?”慕容烨已经在屋里等她了,眉头一蹙,打量着面色冷淡的韶灵。 见韶灵沉默不语,他狐疑地再问。“你从哪儿来?” “风兰息来京城了。”韶灵的脸色更淡了几分。 慕容烨却不曾面露不快,他又望了原处半晌,这才低下头,徐缓的举起茶杯,薄薄的唇上,有著一抹微乎其微的浅笑。 韶灵心头一凛,咬紧了红唇,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心里发毛。 “他还是见到你了。” 他的语气,证明了她的揣测猜忌,全都是真的。 “在欲仙楼,你为何放假消息出去,不让他见我一面?”韶灵的背脊靠在门背上,轻声询问。 “你跟他闹翻了回到云门,他就跟你不是一路人了,竟然还不怕死地来招惹你,怎么……想吃回头草?”慕容烨的黑眸眯得更紧,隐隐射出怒火,俊脸上青筋抽动,言辞刻薄。 “我们见一面,就一定得发生什么吗?你就这么信不过我?”韶灵的力气,像是在一刻间用尽,脸上血色尽失。 “当时……把他隔绝开来,是最有效的法子。”他薄唇上扬,却不见半点笑意,说的话更是尖锐如刀。 换言之,也就是,当时的她,并不可信。 她心中的怒火跟气恼,一瞬间被浇了油,风兰息藏在心中的隐忍和悲苦,他的放弃,他不得已的退让,她曾经的迷茫,曾经的埋怨,曾经的患得患失――一下子,掀起巨浪,几乎将她溺毙。 “慕容烨,你怎么这么卑鄙!你堂堂云门主人,肚子里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么?!”韶灵低喝一声,双眼通红。 青瓷茶杯晃动,长指又紧了几分,蓦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浮现烈火般的怒气。“在这种事上,爷要大度豁达吗?你是爷的女人,别人休想窥探垂涎。” “你做错了事,还如此理直气壮?”韶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她身边的同伴,不论男女,只要志同道合,就能结为知己。哪怕跟风兰息没有情缘,也不必总是捉弄他,令他频频碰壁。 “你就这么在意风兰息?!还是,你到如今,还没有彻底放下他?是回来跟爷说,打算破镜重圆?!”他尚未平息的怒火,再度涌上心头,这回来势更凶猛,宽厚的大掌紧握成拳,紧到连骨节都嘎嘎作响。说话,更少了往日的理智和精准。 “你不可理喻!”韶灵从未见到说话如此尖锐刻薄的慕容烨,他总是笑着看她,虽然话不保守,但都是情人之间的玩笑话,哪里当真这么冰冷愤怒地指责她!就像是,虽然一身武学功底却从不对她动手的人,重重甩了她一个巴掌。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冷,红唇因为愤怒,更加鲜红欲滴,就像是要被贝齿咬出血来。 她只觉得自己再继续争执下去,也是无法消退难堪跟心痛,转身就走出了屋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让原本寒冷的天气更加阴寒,仿佛在预警着,即将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一种不祥的预兆压在慕容烨的心口,就像天空密布的乌云,愈靠愈近…… 他紧紧地捏着手中小巧的茶杯,几乎将其捏碎,或许是从一开始,他就觉得,风兰息在韶灵的心里,有一个位置。 他当然相信,她不会瞒着他,跟风兰息有任何逾矩的举动,更不会背叛他。 她跟一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不一样,又是身为医者,并无太多男女之分,但也不能说她习惯跟男人厮混,自从跟了他之后,她当真收敛了习性,将他当成是人生的重心。 他不希望此事被改变。 不希望韶灵的心,为别的男人而左右。 他一直都有所防范,若那个人是风兰息,为何他更不安,更恼火?!他素来倨傲,不可一世,并不觉得自己跟风兰息相比,处于下风的人是他。 但这种不安……自从看到韶灵收下风兰息的那支簪子开始,就已经在他的心里扎了根。明明已经被封起来,锁在地下阴暗的角落,但随着他前两天知道风兰息的踪迹起,这些不安,就像是无处不在的恶魔,再度汹涌而来。 只是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韶灵不知道,他也会心疼。 他很怕――她不否决。 他很怕――他的嫉妒成了真。 这一夜,韶灵彻夜不归。 他们常常吵嘴,也曾经闹翻过,但这一回……非同小可。 宋乘风天黑的时候,才回到将军府,但仆人说风兰息一个人出去了大半天,他不太放心,唯有出来寻找。 好不容易找到了他,问他在哪儿游玩,他却说在一家客栈睡了会儿。 宋乘风狐疑地追问,你在将军府的客房,睡不着吗?难道侯府的被褥格外的柔软,将军府的都是石床么?! “你在看什么?”宋乘风见风兰息的脚步放慢,今日的好友,实在有些魂不守舍。 脚步一滞,停了下来,丰兰息隐约察觉的到一道目光胶结在他的身上,他循着那方向,望了过去。 她不曾转身,甚至不曾抽离目光,就如此不知矜持地凝神望着他,唇边隐约有一道笑意,不点自朱的红唇因为笑容的弧度,更显娇媚。 曾经,在阜城,她会那么看他。 宋乘风飞扬的浓眉,紧紧蹙着,顺着风兰息的方向望过去,昏昏暗暗的街巷口,那一棵树下,哪里有半个人影,就连鬼影子都瞧不见! “你睡过头了吧。我会去让人帮你换更新更软的被褥,以后别声张出去,好像说的将军府还不如一家小客栈似的。” 宋乘风的语气诸多埋怨。 风兰息回过神来,半响无语,大树下,她的身影轮廓早已灰飞烟灭。仿佛预示着……她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翌日。 “玉瑾,你怎么没把人带回来?”张太后依靠在金丝靠垫上,身旁的金色熏香炉中正在袅袅升起一丝一缕的白烟,客座上正坐着谢宛h,她见到玉瑾姑姑从宫外赶来,急忙放下手边的茶杯,安静地听着。 “回娘娘,我去了一趟客栈,韶灵不在客栈。” “那便是搬去了鸣东苑――”张太后神色平静,没有一分起伏,转眼笑着对谢宛h,解释道。“本打算让你们两个好好见一面,你们年纪相仿,该有很多话聊。” 谢宛h笑着点点头,对于张太后的举动,自然没半分反感。知晓那个韶灵是慕容烨身旁最亲近的女子,她若能从韶灵身上得知一些慕容烨的喜好,或许能跟他更加亲近。 玉瑾姑姑摇了摇头。“鸣东苑也没人。” “这倒奇怪了。”张太后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玉瑾姑姑走到张太后耳畔,低声耳语。“我去问过客栈的小二,他说昨夜韶灵气冲冲地下了楼,一个晚上都没回去……” 看来,两个人是闹翻了。年轻男女,床头吵架床尾和,并不稀奇。张太后的眼神转沉,韶灵看上去并非怯懦顺从的女人,竟然跟自己的男人,也敢甩门离去。 果然没规矩。张太后的脸上,泄露一丝厌恶。 “宛h,谢大人应该跟你说过了吧,后天的狩猎大会,你也一同前去。”张太后笑着说道,很是仁慈端庄。 “多谢娘娘,我从来没去过狩猎大会,真是好奇。”谢宛h垂眸一笑,笑容娇美而单纯。她是大家闺秀,出入都坐轿子,哪里骑过马,但一想到能见到那个人的马上英姿,她又几个晚上睡不着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他们男人的事,非要分个高下。我们女人就在旁边喝喝茶,晒晒太阳,拉拉家常……”张太后轻描淡写地说。 “太后说的是,骑马狩猎,原本就是男人的本领。”谢宛h轻点螓首,双目清澈见底,她不是离经叛道的女子,府中虽有马厩,但她连骏马的鬃毛,都不曾碰到过。 “在远古混沌的时候,男子负责狩猎,女子负责摘果,天经地义。”张太后挑了挑眉,眼前的谢宛h没有半点心机城府,恭顺温柔,颇得她心。 “娘娘,那位韶灵姑娘,跟慕容公子是什么关系?上回在酒宴上,他们很是亲密。”谢宛h迟疑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她虽然心思单纯,但并不眼瞎。 “宛h,男人三妻四妾的本就寻常,她自小就跟在慕容少爷身旁,他收了她入房,不过,她自然不能成为他的妻子。两人还没有成亲,慕容少爷的正妻位子,还是空着的。”张太后粉饰太平,说的很婉转,笑意不曾敛去半分。 谢宛h闻言,满心失望,虽然跟她怀疑的并无太多出入,但还是觉得心酸落寞。她还没有博得心上人好好看一眼,就要面对心上人的身边早有别的女人这一桩事实? 张太后眼底的笑意转冷,无声喟叹,仿佛觉得有几分惋惜。“你们年轻人,就是看不透。就哀家知道的,你爹不也有一妻三妾,你的大哥谢汉明,不也收了个从小伺候的丫鬟当侧室吗?哀家本以为,你对此事会看的开。” “韶灵姑娘也是他的婢女吗?”谢宛h不敢置信地抬起眼,若是少爷跟侍女,从小就相依为伴,朝夕相对,的确很容易生情。就像是她大哥的婢女小绿,被娶做侧室之后,同样将大哥的衣食起居,照顾的挑不出半点毛病。但韶灵的神态,却又分明跟小绿她们不太一样,看慕容烨的时候,也不只有一种尊敬的眼神。 若韶灵只是一个婢女,当慕容烨默许她跟随入宫赴宴,甚至跟他一道坐在酒桌前,便已然默认了她的身份,将她看的很重要。否则,婢女哪有跟主人一道用饭的规矩?!她谢府的小绿,直到出嫁之前,也不曾跟大哥同席吃饭。 “哀家好像听说,是慕容少爷用十两银子买来的。”张太后垂眸,慢条斯理地品茗,这一句话实在是不经意。 既然如此,果真是婢女吗?!谢宛h的心思萌动,眼神流转,一举一动,都不曾逃过老练精明的太后的眼睛。 就算慕容烨如今还不肯认她为母亲,但若是谢宛h当了自己的儿媳妇,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压制住她。但韶灵不同,哪怕进宫十几日,她眼底的沉敛,处乱不惊,虽然语气温软,但句句带着玄机和深意,依旧令张太后颇为头疼。 只是,她没有搬入鸣东苑,慕容烨自然也不会搬过去。皇上的用心――如何容忍他们故作高傲地无视?! “玉瑾,你派人客栈守着,若是遇着韶灵,就跟她说一声,狩猎大会,哀家要见她。还有,若是明日天黑前,鸣东苑依旧空着,便是欺君之罪。她是宫外来的,有些事,不能不提醒她。”张太后面无表情地说,看不出一分喜怒。 张太后对自己总是有说有笑,但说起韶灵,却又难掩苛责和冷淡。谢宛h这么静静想着,她原本就没什么胆识,真不知若不是出在官家,若不是有个郡主封号,她是否也会被张太后看轻……那位叫做韶灵的姑娘,虽没有显赫身份,但却拥有自己没有的勇气跟胆识。 …… 慕容烨不曾离开客栈一步,一天一夜。 他原本正在为宫里的事儿忙碌,但韶灵走后,他的怒气渐渐消散,总觉得她会何时折回来,若他也一气之下离开,兴许又要跟她擦肩而过。 但她还是不曾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派人去将军府查看,毕竟宋乘风常常照顾她,她要是动了气,或许会去将军府做客……更别提,将军府还有风兰息。 但手下来报,别提她没去将军府,就是在通往将军府的两条路上,也没有她的身影。 他似乎,有一点点感同身受,韶灵敢爱敢恨,一旦决定,绝不拖泥带水。风兰息也曾经因为她消失的那么彻底,而憔悴黯然。 嫉妒在戳刺着他,一刀接着一刀,慕容烨从未体验过这种滋味,从来都只有别人羡慕自己的份。这种情绪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伴随在他的身边,他甚至愚昧的以为,只要远远的逃开,就能丢下这种情绪―― 但没用。 脚步声……熟悉的脚步声,哪怕他睡得几分沉迷,也会察觉到靠近他的步伐。这些原本就是习武之人的秉性,更别提是他女人的步伐。 但很明显,韶灵的步伐放轻了不少,在没有确认屋内有没有人之前,她轻手轻脚,小心翼翼。 她刚刚推开门,便发觉了背对着她坐在圆桌旁的慕容烨,她突地有些后悔,几乎要收回才踏入的左脚。 “我回来收两件衣裳。”韶灵深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开口。 “你要去哪里住?”慕容烨淡淡睇着她,语气不冷不热,但少了昨夜的怒意。 “楼下有个宫女传话,若明天没住进鸣东苑,就是欺君之罪。我还想留自己的人头,今晚就住进去。”韶灵低着头,径自走向衣柜,收拾了几件里外要穿的衣裳。 她将布囊挂在手肘,朝着门走过来,虽然说得漠然,但话里还是藏着尖锐的刺。 “你要让爷一起去宅子里?”慕容烨试探地问,黑眸愈发深沉,长臂一伸,习惯了去触碰她、 她不着痕迹的退开,绕到桌子的另一旁去,不让他再有机会握她的手。“宅子是皇上赐给我的,名义上也是我的,到时候抗旨不尊被牵连的,也是我。” 她并不邀请他一道前往。 慕容烨闻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嘲讽似的嗤笑两声。“那么大的空宅子里,你一个人住,不怕吗?” 韶灵缓缓地瞥了慕容烨一眼,却沉默着,他不过是在寒暄打趣,她一个人只身在外,若是胆小如鼠,便不是她了。 “你为了风兰息,还要无视爷多久!”慕容烨见她还是决定要离开客栈,没有一分迟疑,不禁火从心来,蓦地站起身来,手掌重重一击圆桌。 “我回来,不是跟你吵的。”韶灵肩膀僵硬,风兰息是他们之间过不去的坎,如今彼此的怒火都不曾彻底熄灭,再谈风兰息,不过是火上浇油。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出手,几近粗暴的箝住她的下巴,猛地将她拉入怀里。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被他紧紧的箝制在怀里。 “爷在这儿等你,也不是想跟你吵。”他坚实的胸膛,撞疼了她,她低呼一声,慌乱的挣扎着,却只是增加了两人肌肤的摩擦。 慕容烨不快地蹙眉,别说一个小小的拥抱,就算是夜里轮番欢爱数次,韶灵何时拒绝过他?! “皇帝给爷的期限只剩下三日,但为了等你,又少了一天,说不定到时候没办法帮他办事,人头落地的人是爷。”随着带着喟叹的低沉嗓音,令韶灵敏感的察觉,他全身烫热的肌肤,熨烫在她的身上。 他抱得太紧,她甚至难以呼吸,每一次喘息,就感觉他又逼近了一些。 “你不做没把握的事,说不定早就找到了关键的地方,十天……对你而言很宽裕。”韶灵看了他幽深的黑眸几眼,但不曾深深望入,手腕被他擒住,虽然不疼,却也挣脱不开。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你放开我。” 对他的行事作风,最为了解的人,天底下就属眼前的这个女人了。只可惜,也就因为太过熟悉,他连半点为他担忧愁眉的表情都捞不到。 “不放。”薄唇上一丝笑,缓慢的靠近,灼热的呼吸逗惹她轻颤的红唇。 她别扭地转过脸去,不让他的唇,碰到自己的脸。 “我们合好吧。”他受不了没有她的日子,再忍受多一天,也受不了了,哪怕放下自己身为男儿的架子,他也只想这么做。 ……。 嫡女初养成027你是天意 韶灵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这回的误会不小,她不想让彼此带着怒气去迁怒对方,最起码要消停个三五天,等事情彻底过去了,再破镜重圆,谁曾想过慕容烨这么快就示弱?! 她久久地沉默着,仿佛在等待什么。慕容烨看着她冷淡的神情,咬牙点头。“爷瞒着你封锁了消息,就算爷不对,要能再遇到风兰息,爷跟他赔不是……”当然,他的手下会每日跟他报备风兰息的动静,最好是能有这个机会,只怕,这世上能得到他歉意的人不多了。风兰息,应该没这么福气。 慕容烨的心里这么想,很是得意。 “真的?”韶灵眼眸一亮,红唇微启,能让慕容烨主动说出道歉,实在太诧异了。 不过,慕容烨是个直率的男人,敢作敢当,应该并不难。 慕容烨下颚一点,看得出来韶灵当真了,不过前提是他能遇到风兰息,若是两人走得不同道,那就不能勉强了。 “陈年的芝麻小事,你还真打算要记恨多久?”慕容烨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的轻描淡写,突地话锋一转,黑眸对准她,语气平和不少。“昨晚在哪里睡得?” 韶灵移开视线,轻声说道。“在对街的客栈。” 她若想寻求安慰和帮助,早就去将军府了。听韶灵说她其实并未走远,慕容烨才放下了心。 “爷从来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慕容烨他极轻极轻的说,依旧不肯松开双臂,呼吸吹拂过她的发。 “也该消气了吧。”目光审视着怀中的女子,虽然她今夜格外的安静,但很显然,在她的眼底眉间,失去了昨夜愤恨而激恼的情绪。 韶灵的神色一柔,虽一开始依旧不开口,但当真无法继续生他的气。“或许我当真是个失败的情人,我无法让七爷觉得安心,也无法让七爷觉得满足。” “只是因为你太好了,爷怕有人跟爷争,把你抢了。”慕容烨笑着调侃,化解了方才冷冰冰的氛围。 韶灵苦苦一笑:“我没你说的这么好。”甚至,手边的几个问题,全都找不到半点头绪。 “既然要住到那个宅子去,爷也该收拾收拾东西。”慕容烨笑着松了手,走到衣柜前,打开看了一眼,但眼角余光还是不自觉瞥向韶灵。 韶灵在心中叹了口气,主动走到他的面前,压下身子,将所有的衣裳都取出来。捧到床上,一件件地折叠整齐。 “那位宫女还说了,要我去参加狩猎大会。定是今日她没见到我,心中不快。” 慕容烨踏着大步,坐在她的身畔,冷哼一声,不屑之极。 “你又不是宫里的人,没必要随传随到。” 韶灵的心中划过一抹及其复杂的情绪,眼看着只剩下很短的期限,若是慕容烨完成了跟皇帝的交易,又会是什么结果?!一方面,皇帝会舍得放他们走吗?另一方面,慕容烨察觉了宫中守卫的纰漏,这样的秘密掌握在一个根本不愿久留深宫的人心里,皇帝不觉得岌岌可危吗?! “反正爷也会去狩猎大会,正好你我同行。”慕容烨扬唇一笑,说的轻描淡写。 她无声地笑了笑,但多少心不在焉,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但情况却并不乐观。她从未如此费心地讨好一个人,也笃定了会有多多少少的改变,是否,她从来未曾认清――这世上,有些人,固执己见,认定了一件事,厌恶了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变。 韶灵眼底的落寞跟寂寥,一刻间刺痛了慕容烨,他本以为自己能给她所有的东西,但甚至无法让她跟从前一样快乐。 他开始怀念,带她去爬到山顶的那一次,她对着天空呐喊,她很快乐―― 而如今,她并不快乐。 她的情绪,越来越能感染他,越来越能压制他。她不快乐,他也无法高兴起来。 韶灵一脸沉静,将衣裳放入包袱中,随即起身装点平日里必用的物件,压低了嗓音说道。“你的箭术一流,怕是没人能赢得了你。不过,天下皇上最大,你别太过分了。” 慕容烨却站在她的身后,冷笑一声,语气轻狂恶劣。“他亲口说,不需要爷作假,感情皇帝也如此伪善。” 韶灵回眸看他,这个男人实在大胆,连皇帝也敢调侃。慕容烨要想做的事,从来都要做的滴水不漏,若狩猎场上只是去当一个第二名第三名,为了迎合皇帝,显出天子的能耐,他根本就不会去。 “爷到时候给你猎几只狐狸,今年冬日让人再做一件狐裘。”慕容烨说到此处,眼神却温柔而宠溺。 她终于扬起红唇边的笑容,虽不灿烂,但终究不再勉强。 “夫妻没有隔夜仇,往后谁也不能再拿这件事发脾气。”慕容烨一步一步走近她,“夫妻”两字,落在韶灵的耳畔,有些遥远,有些心酸,有些……甜。 慕容烨不由分说,压下俊脸,薄唇准确地找到她,热烫的唇舌勾缠着嫩嫩的舌尖,格外放肆,夺去她的吻。 他的双手也不安分,紧紧揽抱韶灵纤细的腰。 如今各自穿的春衣,还称不上单薄,隔着几层衣料,她仍能感觉到,他的身躯坚硬如石,与她的柔软截然不同。 半晌之后,他才结束这个吻,流连的轻啃着那嫩如花瓣的唇,欣赏她面颊绯红的模样。 “要不到了宅子再继续?” “原来你肯放下身段,只是因为饿了。”韶灵气笑道。 慕容烨笑着,并不否认,跟韶灵置气,他未免就占了上风。他不但一步都不曾离开这个屋子,就算是端来的一日三餐,也全无胃口。当然,更饥肠辘辘的不是他的胃,而是他渴望她想念她担忧她的心。 两人将行囊取下了楼,差遣小二哥去最近的马车行租了马车,结了这些日子的帐,坐上马车,去了鸣东苑。 她直接去了自己的闺房,皇帝所说的小宅子,在她看来也有太傅府的一半大小,客房有三间,主房有两间,虽然无人在此处等候,但其中的一间,早已打扫的干干净净,布置装饰,也颇有女子气息。 这些,自然是天子的授命。没有人在众人前承认她跟慕容烨的情人关系,就连这座宅子,也让她看清男女有别的事实。 她摸寻着去了别处,绣鞋轻踏,片刻后才来到花园,典雅的春华亭坐落其中,四周春花飘散,酒香弥漫。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亭子里,竟然摆好了一桌酒菜。 “不只是爷饿了,你也该饿了。”慕容烨拉过她的手,压下她的肩膀,要她坐着品尝美味佳肴。 “我可没见到有半个厨子。”韶灵微微一笑,这个男人素来很有自己的法子,况且……这桌上的菜跟酒,都还热着。 “宫里的东西,你素来不爱吃,宫外的,总不能推诿了。你再瘦下去,爷抱着也不觉得舒服。”慕容烨说的直白,神色认真,再无以往的邪肆狂妄。 “我瘦了吗?”韶灵轻轻捧着自己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爷夜夜抱着,你身上哪里少一两肉,爷最清楚。”慕容烨故作高深地笑,语气却很是关切,刻意地瞥了一桌的菜,十道菜,有六道是荤菜。 “这可不像是喂人的法子,倒像是喂猪。”韶灵放下了手,看懂了他的用意,展唇一笑。 “多吃点。”慕容烨一脸认真凝重。 她笑着点头,用力将心中的那一丝狐疑,压得深不见底的暗处。 慕容烨看着她,黑眸幽深,自斟自饮,她很好强,但这次两人迎战的敌方,也不是一般的强大霸道。 他们都没有恋战的意思。 “你要是等了几天,还没等到我的话,还会在客栈呆着吗?!”韶灵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问。 “你迟早会回来的。”慕容烨说的笃定,他笑着搁下了碗筷,直直地锁住了她狐疑而黯然的眼瞳。 韶灵寥寥一笑,低头喝了一口热汤,争执吵闹,果然让人伤了元气,身体跟心,都极为疲惫。 慕容烨的薄唇边,溢出更多的笑。“你要认命。” 怎么又是这句话?! 似乎在许多年前,她还年少的时候,慕容烨就对她说过这一句。 “你那么早就知道我的命了?你难不成还会占卜?”韶灵笑的不以为然。 “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吗?”慕容烨对于韶灵的嘲弄,并不生气,相反,黑眸略微一眯,闪过某种光芒,转瞬却又恢复温和的浅笑。 韶灵手中的筷子,从火锅中夹了一块肉片,抬眼看他,她可看不到自己身上的任何天机。 “这是天意。”默默看着她,黑眸灼亮得骇人,平日悠闲的神态,已被出鞘般的锋寒取代,全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令人胆寒。 见韶灵面色不解,眼神清澄,他轻缓之极地说,每一个字落在清风朗月的夜晚,都格外清晰。 “是上苍把你送来陪我的。” 韶灵木然地坐在原地,面色死白,胸中一疼,像是被人戳了一刀。 …… 韶灵坐在菱花镜前,已经整整半个多时辰了,手中的白玉梳还未将平日里一个最简单的发髻梳好,慕容烨昨晚的那一句“是上苍把你送来陪我的”,令她一整个晚上辗转难眠,双目虽然紧闭,却迟迟无法沉入睡梦。 她当然知道他自小就缺少的是什么,当他发觉她渐渐长成,对她有了别的感情,这些――都能归功于天意吗?! 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从沉思中抽离出来,打开首饰盒,打算寻一根簪子。 慕容烨赠与她的那一支沉香木簪,依旧静静地躺在首饰盒的底部,虽然看上去平凡朴素,却总能令她的心头,划过一抹暖意。 那个男人……。习武的双手,可以轻易要人性命,却愿意为她雕琢一根簪子。 如他所言,或许当真是命运的安排。若没有爹爹的变故,她不会远离京城,不会断了音讯,也不会遇到他。 若没有那一场变故,她笃定会嫁给风兰息,成为侯府的女主人。 但一切都早已发生了,没有人能拒绝命运的残忍。 慕容烨清晨就已经出了她的房门,虽然天子的意思,是暗示两人应该分房而睡,但慕容烨向来我行我素,完全不在意,依旧跟她同床共枕。 昨日让张太后的人没传唤到自己,今日,她理应去皇宫,说明缘由。或许张太后早就知道,她负气而走,应该心里觉得如愿以偿吧,毕竟张太后从一开始,就巴不得他们没有好结果,分道扬镳。 或许,她该更坚定。 韶灵对着镜中的女子抿唇一笑,披上外衣,安静地走出了闺房。 仁寿宫。 “太后,她来了。”玉瑾姑姑疾步匆匆走入宫殿,朝着正在用早膳的张太后,低声耳语一句。 张太后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搁下手中的描金盅。狩猎大会就在明日,她本以为,韶灵最早也要明日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 “民女韶灵给太后娘娘请安。” 转眼间,韶灵清冷的嗓音,已然回响在整个殿堂之中。 “起来吧。”张太后由着玉瑾姑姑扶着,走到中央的金色软榻边,却不曾坐下,静静打量着韶灵,含笑不语。 韶灵在她的注视下,沉静地坐在红木椅上,跟张太后一样,她的红唇边,也有浅淡分不清情绪的笑容。 “玉瑾,还有多余的燕窝粥吗,给韶灵姑娘端一碗来。”张太后转过头,对着玉瑾吩咐一声。 韶灵荣辱不惊,唇畔的笑有增无减,扬声说道。“昨日太后娘娘找民女有何事?” “昨日宛h郡主到哀家这边短坐半日,哀家想让你们见见面,毕竟,你们迟早要认识的。不过……哀家身边的人说,好像是你跟烨儿闹了别扭,一夜未归,哀家能问问,到底为了何事?”张太后说的温和,仿佛当真是一个关心儿子的娘亲,她如此温柔软魅的语气,几乎让人无法继续怀疑她。 “只是有些误会,昨晚就说清楚了。”韶灵一句带过,那么私密的事,她不愿让任何人知道。 特别,是眼前的张太后。 张太后料到了韶灵绝不会坦诚,她勾了勾朱唇,不冷不热地说道。“没看出来,你还有点脾气。” 她真为自己的儿子不值,他身份尊贵,血脉不凡,即便在京城娶一个贵族闺秀,对方也不见得敢无视丈夫的威严,跟丈夫甩脸。而区区一个没权没势的孤女,却如此不分上下,不懂规矩。 韶灵脸上的笑容沉下来,静默不语,她既然主动进宫,自然做好了被张太后斥责埋怨的准备。 “不管我有没有脾气,太后娘娘都不会对我改观。”半响之后,韶灵才弯唇一笑,眼眸清澄,淡淡说道。 “你心里明白就好。你不是能够嫁入皇族的人,哀家一向觉得,有自知之明的人才算聪明。”张太后的眼底,闪过诸多情绪。 “娘娘想给七爷做媒,可曾亲口问过七爷,他对那位宛h郡主怎么看?”韶灵处乱不惊,玉瑾姑姑已经端着燕窝,送到她身旁的茶几,她看了一眼,却不曾动手。 “人影都见不着,你让哀家怎么问?”张太后无声冷笑,韶灵的冷静,也说明她很有胆识,并不一般。 “娘娘可知道,这二十五年,七爷是怎么过日子的?”韶灵垂眸,燕窝粥的香气芬芳扑鼻,她心如止水,神色一柔,低低地问。 “怎么?你要说他过的不好?”张太后的眼底,突地覆上一层隐晦的黯然阴冷。 韶灵轻笑着摇头,语气之中,藏着喟叹。“若是在平常人的眼里,七爷过的是人人艳羡的好日子。他锦衣玉食,府内富裕,饮食起居,样样都是好东西。为了自己喜欢的,往往可以一掷千金,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不就成了?”张太后语气不耐,嗓音冰冷尖锐。 韶灵勾唇浅浅地笑,话锋一转,说的直接。“但在我的眼里,他从未得到亲人的照料和关心,从小时候就不曾尝到过孩子的乐趣――” 打断她的话,张太后一拍扶手,面色死白,勃然大怒。“够了!这儿轮不到你说这种话!” 周遭,一片死寂,不过幸好殿堂之内,只剩下一个玉瑾姑姑。她依旧是安静地候在张太后的身边,仿佛不看不到听不到任何事。 韶灵却不曾因此而畏惧,直直望向发怒的张太后,眉眼之间一派坚定。“我虽然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但他们对我的好,我直到如今,亦很难忘却。可是七爷从来不提,因为关于父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或许他如今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也不会再被这些所累,但娘娘,难道您不为此而惋惜吗?您有没有为七爷想过,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张太后脸色的怒气,迟迟不曾消散,但也不再像方才一样,拍桌子发怒。她冷冷淡淡睨韶灵,眼神多少还有不屑。“这些话,你憋在心里很久了。” “听了这些话,太后娘娘只会更憎恶我。”韶灵垂眸一笑,神态却很是自如。 “既然这样,何必再说?”张太后侧过脸去,透过窗户,打量着庭院里的花圃,再过半个月,牡丹就会开花了。 “我是为七爷说的。他很少到仁寿宫来,以他的性子,不会把陈年往事说出来。”韶灵的眉头舒展开来,双目清如水。 张太后深幽的眸子,落在茶几的茶盏上,她下颚一抽,眼中厉芒一闪,旋又消逝。在她回过脸来时,已经恢复成那温文美丽的笑。“哀家知道,烨儿的心里有些不满,但那些都是暂时的,毕竟是哀家怀胎十月,把他生下来,就算没有养育之恩,也有生养之恩。再说了,哀家派马德庸在他身边照顾二十五年,每年都通信,所谓慕容家那个空壳子,里面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是哀家给马德庸的银两,派他去置办的。你以为……哀家对他不闻不问,却没有花过心思,你以为哀家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受冻饥饿?!” 韶灵但笑不语,轻轻抚摸着杯缘,眼底幽深的看不到任何情绪。 “太后,庄妃求见。”门外走来一个年纪不小的宫女,扬声禀告。 庄妃?! 正襟危坐的韶灵微微一怔,似乎在谁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可是后宫的妃嫔实在是多,且不提先帝身边的,如今皇帝的后宫,也有不少妃嫔。 韶灵安静地起身,循着脚步声,暗暗望过去。门口走近一个女子,约莫四十来岁,身段丰腴得极为匀称,有着上扬的凤眼,炯然有神,美丽而充满豪气。一袭姜黄色宫装,将她衬托的很是明艳,但她比不上张太后驻颜有术,眼角唇畔都有了不少纹路,却没来由的令人觉得她温蔼亲近。 “姐姐你来了。”张太后喊得很是亲昵,神色温柔。 庄妃娘娘也以姐妹称呼,跟张太后感情热络,浅笑盈盈。“妹妹,还记得我年前跟你说过的外甥,他今日到宫里来见我,就在殿外,我想让他给妹妹请安。” “姐姐念了大半年了,早就听说他一表人才,风度极佳,当然好了,快让哀家看看。”张太后一脸笑靥。 俗大的厅堂内,衣饰华丽的女子朝着门外喊着。“太后叫你进来。” 韶灵见张太后无暇顾及自己,正想着要开口辞别出宫去,免得阻碍了两人的谈话,但当看清来人是谁,她木然地站在原地。 原来风兰息的姨母,是先帝身旁的后妃。他曾经说过,来京城不只是为了给太后送寿礼,表示他的忠心,还有看看姨母的近况。 风兰息缓步走入殿堂中来,他的步伐透露着沉稳,目不斜视,似乎分明没有见到殿堂下的韶灵。他依旧穿着白色衣袍,但不再是素白色,必是有些忌讳,挑了件月牙白的华服,领口袖口镶嵌着金边,淡雅而贵气。 “微臣拜见太后娘娘。” 他弯腰行礼,脸上含笑,很懂礼数。 张太后打量了一番,眼神很是满意:“这位就是隐邑侯吧,早就听说了,姐姐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个外甥,可惜后妃很难出宫,这回你难得进京,哀家许你半月时间,你何时都能进宫陪伴姐姐。” “多谢妹妹了。”庄妃脸色更透露出欢喜。 风兰息紧随其后道谢,下一瞬,默默瞅着韶灵,唇上勾着笑,眸光却复杂至极,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 嫡女初养成028三人撞见 韶灵安静地走在回宫的路上,风兰息的步伐在身后不远处,约莫隔了二十步,她不曾回头去看,他也不曾加快脚步追上来。 他们只是一起……走完了这一段很长的路,直到宣武门,两人出了皇宫。 韶灵蓦地停下脚步,侧过身子,脸上没有太多神情,淡淡地说。 “风兰息,无忧丹已经用了。” “你身体是否已经痊愈?毕竟无忧丹的功效,也是传闻,我就怕不足信。”风兰息脸上,那说不出的神情,教她心口莫名一热。她垂下眼帘,掩饰心里的波澜。 韶灵笑着点头,但无法继续隐瞒。“身体已经痊愈了,但不是我。” 风兰息唇边的笑,僵硬在脸上,但那一抹落寞转瞬即逝,他还是笑着,平静地说下去。“你没生病就好。你是医者,为了病人才要无忧丹的吧。” 哪怕知道了无忧丹没有用在韶灵的身上,他还是能够庆幸,不曾被疾病痛苦折磨的人是她。 天很快就黑了。 她安静地继续朝前走,他的宽容和温柔,令她无言以对。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亏欠风兰息。 “在宫里吃了两样点心,如今饥肠辘辘,我们找家小店,吃顿晚饭。”风兰息淡淡睇着她,眼前不远处便是闹市,人声鼎沸,香气扑鼻。 韶灵微微蹙眉,却不忍心拒绝这个平淡的请求,怎么算,风兰息对她的付出,她都不能装作不知。 “好吧。”她轻点螓首,跟他一起走入路边一家不太起眼的酒家。 “庄妃为人很是和善,不过我看她似乎心存郁结――”不愿谈论他们的事,韶灵话锋一转,谈起那位庄妃娘娘。庄妃的眼下青黑一片,即便用了脂粉,还是看得出来,有时候在说笑之间,常常出神,仿佛心思去了无人之境。 风兰息苦苦一笑,伸手给韶灵面前的茶碗倒入清水,细心地晃动一遍,再将清水倒去,最终,将茶碗放在韶灵的面前。“一个公主病逝了,姨母难掩悲伤,总是记挂着。” 一个话题完了,两人陷入沉默,韶灵任由他神色平静地给她倒了一碗清茶,随意点了三四道菜,等着小二哥端菜上桌。 他的精冷之症,总是压在韶灵的心头,虽说风兰息也可跟女人欢爱,并非男子不举那种难言的病症,不至于让他无法跟正常男人一样生活。但这辈子很难拥有子嗣的话,对于侯府,便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看似是个儒雅书生,平日里也学习武艺,但那些不过是皮毛,根本对他的病症没有任何改变。 她是学医多年,但主攻的并非男人私底下的这些毛病,精冷之症原本就不多,约莫万人之中,才出一人,她从来没有诊治过。 但这些毕竟是一个男人的尊严,韶灵不想重提此事,让风兰息难堪无奈。 “这道蜜糖莲藕,是江南的名菜,女子都爱甜食,应该合你的胃口。”风兰息似乎不曾察觉韶灵沉默的原因,注视着她,温柔的黑眸里还藏着某种炙热的情绪。为她夹了一块切得轻薄的莲藕,藕丝绵长犹如银丝,迟迟不断。 “我来就好。”她阻止他更多的殷勤,不想让如今的情况,变得更糟。 “若你早些知道我的病,也不会再阜城留半年时间。后来知道了你的事,我常常想开口,但还是太自私了……”风兰息收回了筷子,不疾不徐地说道。 韶灵抬眸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或许是因为窗外透过的月光,或许是因为他温柔的眼神,或许是因为他无奈的口气,她胸口竟涌现一股不明情绪。原本还想逞强,刻意冷淡他几句,偏偏她喉头有些紧缩,挤不出一句话。 “我真的不在意你的病症,你别瞎想了。”韶灵摇摇头,语气缓和不少。 风兰息举着茶杯,望着她,任由她审视,嘴角绽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个药包,里面包的都是宁神的药材,可以助你安睡到天亮。谁都会遇到不如意的事,你别放在心上――”韶灵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腰际掏出一个灰白色的四方包,约莫拳头大小,放在桌上。“晚上临睡前放在枕头下,别忘了。” 风兰息扯唇一笑,淡淡的眼瞳之中,突地闪动着星星点点的笑意,美得像是天际的星辰。“你担心我吗?” 如今还说这些,又有何用?!她或许承认担心他,但其他的――一去就不回头了。 她抿了一口茶,却觉得茶水涩的令人一下子没了胃口,急忙放下了茶碗,神色淡淡。“我不想看到你没精神的样子。” 风兰息闻言,眉梢眼角,又覆上几分淡淡的笑,但比起他一如既往的笑脸,却多了温度。 韶灵将那块蜜糖莲藕夹到嘴里,明明这回是甜蜜的滋味,她的心却还是觉得苦到了极点。双目不自觉泛着水雾,怅然袭击了她,紧紧纠缠着她,令她无法自处。 风兰息的心中依旧有很多疑惑,不知韶灵当年到底遭遇了何事,却又不愿再提起往事,看她伤心寂寥。虽然她如今好好地坐在他的面前,他却确定她遭遇的伤痕和打击,重的刻骨铭心。 饭吃到一半,风兰息轻声问她,征询她的意思。“你能随我去将军府一趟吗?今日要进宫,我没把东西随身带着。” 韶灵还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不用了,下回吧。” 风兰息脸上的笑变得苦涩,他轻缓之极地说,仿佛是一种安慰人心的手段。“小韶,你不用防着我,那件东西是我从阜城带来的,特意要交给你,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她总是想拒绝,但最终发觉,不忍心拒绝。风兰息原本就不是霸道的男人,他的善解人意,令人绝不会生出任何防范,更别提他从来都守着礼节,不让任何人为难。 见她静默不语,已然默认,风兰息的眼底唇边,再度有了笑容,温和脉脉,举止优雅。 “怎么,你不爱吃青菜?”韶灵没话找话,看他的手边碗中,夹来的青菜炒肉片,他只是把细细的青菜拨到一旁,而专夹肉片吃。 风兰息莞尔一笑,仿佛不太好意思,俊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红,但知晓韶灵也在看他,让他先前痛得麻木不仁的心,又恢复了了往日的平静。 “这么大男人了,还挑食――”韶灵调侃着,虽脱口而出,却只见风兰息的俊脸上,更多了那些潮红颜色。 她在大漠一待就是三年多,在云门也是自给自足,没有染上这些嫌弃食物的毛病。风兰息终究是侯门中的大少爷,有这些富贵病,倒也不足为奇。 唇边卷起一道莫名的笑意,她似假似真地说。“你知不知道,青菜在食补之中,颇有奇效?多吃一点,男人会更强壮,女人会更水灵。” 风兰息的眉头微蹙,眼看着韶灵将大半盆的青菜,全都倒入他的碗中,他正踌躇着是否该全部相信她的话,但一抬眼,她眼底的灿烂笑意,刺伤了他的眼。 “你又在骗人了,小韶。”他很快明白了是她的恶作剧,哭笑不得。 “我也不爱吃青菜,你把它吃光了,就没人跟我抢剩余的肉片了。”韶灵说的直接,并不拐弯抹角,总是把风兰息隔得远远的,不只是他,她也不太好受。 风兰息一怔,很快,笑声震动他的胸膛,再传至她耳里,又酥又痒,是种好陌生的感觉。 “我来吃青菜,你吃肉片,不够我们可以再点。”他温柔至极地说,果然挑起一颗青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但看到风兰息当真这么做,韶灵却下不去筷子了,她微微咬唇,只能别开脸,逼自己再喝一杯苦茶。 当她看清站在窗外的男人时,她甚至连口中的茶水都忘了咽下。 他俊美无俦,有着一双异常邪魅深邃的眼睛,一身紫衫蓝绣,颀长玉立,黑发束带,在月光中飘逸,俊雅得像最上好的青花瓷。 慕容烨正在眯着眼看她,透过小小的方方的窗户,他的目光正落在他们这一桌上。茶碗紧紧握在韶灵手中,她仓惶地别过眼来,但相信慕容烨见到他们方才说笑的情景,一定会勃然大怒。 韶灵的心口突突地跳,但只是一瞬而已,逃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她再度转过脸去,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迎向慕容烨的目光。 风兰息看着韶灵的举动,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微微一怔,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不远处。 韶灵跟那个男人的目光,是一个方向。 他的心,一刻间沉入没有光的海洋。 韶灵在心中思量,或许慕容烨会闯进小酒馆,掀了酒桌,发一通脾气再走,或许他根本不会进来,只等着回了鸣东苑再跟她秋后算账,但无论如何,她没料到―― 慕容烨进了酒馆,没生气,没掀桌子,没大打出手,而是……他站在韶灵的身旁,看着风兰息,风兰息也知礼地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风兰息的眼神微变,这个男人有些陌生,却不是第一回见,他陡然明白了,那一夜女扮男装的韶灵,躲避不见他,正是将脸埋在慕容烨的怀中。 要认出这个俊美非凡的男人,并不是难事。 “风兰息,这位便是七爷。”韶灵柔声说。 “恰巧爷也没吃饭,小二,加几道菜。”慕容烨侧过俊脸,神色看似平静,对着小二吩咐几句,这才坐在韶灵身旁。 “这位是隐邑侯吧,大名鼎鼎,爷听了不少回。”慕容烨笑着,像是事不关己的寒暄。 风兰息的目光从韶灵的身上移开,神色依旧温文尔雅,他揣摩着这个男人一定跟皇宫有所牵连,否则,韶灵没有理由进宫。 “慕容烨。”仿佛能够看透风兰息狐疑的心思,慕容烨突兀地丢下一句,直接告诉他自己的名讳,没有半点藏着掖着。 几盘热炒,很快端上了桌,慕容烨瞥了其余两人一眼,冷淡地问。“你们怎么不吃?” 韶灵朝着风兰息微微一笑,以眼神示意他不必拘束,风兰息笑着点头,这才动了筷子。他们的一来一去,全都落在慕容烨的眼底,一股怒气,哪怕压抑在心里,还是烫的他无法忍耐。 韶灵趁着给慕容烨倒茶的功夫,压低嗓音问他:“七爷,你昨晚说的话,还记得吗?还算数吗?” 他瞅着她好一会儿,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有着复杂难解的光亮,与他平静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他说过,会对风兰息道歉,前提是能遇到他。 风兰息观望着韶灵说悄悄话的模样,唇边的笑容,依旧还在,但变得很淡。慕容烨这个男人,却是称得上人中龙凤,说不定他神秘的身份,也是令人咋舌。 “上次在欲仙楼,是爷派人阻拦了消息,让你白跑一趟了。”慕容烨说的生硬,话锋一转,他不自觉地揽住韶灵的肩膀,低声道。“毕竟当初在阜城,你们不欢而散,爷不觉得你见了她,还能说什么好话,索性就别见了。” 韶灵眉头一皱,早就知道让慕容烨放下身段何其之难,这算哪门子的道歉?! “原来是慕容公子。”风兰息低头轻笑,韶灵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却只是觉得心头闷闷的。 察觉到韶灵总是望向风兰息,慕容烨不快地在桌子下抓住她的手,重重掐了掐她的手腕,要她回过神来。 “京城的油炸鸽子蛋很有名,尝尝。”他轻声说道,呼吸在她的肌肤上拂过。误解才解开不久,他比过去冷静不少,若是两人有见不得人的事,哪里还会让他来一起吃饭,但即便如此,知道风兰息还有机会跟韶灵独处,谈笑风生,依旧令慕容烨心生不爽。 她朝着慕容烨笑了笑,正欲以汤匙在盘子里刮一颗炸的金黄的鸽子蛋,但鸽子蛋即便入了油锅,还是很淘气,就是不肯往汤匙里钻。滚啊滚的,从一边滚向另一边。 一双筷子,精准地夹住了,男人的手掌,端着自己的碗,将筷子上的鸽子蛋,放入空碗中,最终,塞到韶灵的手里。 慕容烨没看韶灵一眼,似乎做这些事,都是理所应当,就差没有在风兰息的面前,将鸽子蛋喂到她嘴里了。 拒绝着炸的香喷喷的鸽子蛋,韶灵垂着长睫,心里很是甜蜜,不经意抬起眸子,却触到了风兰息的眼底,他淡漠的眼中,尽是痛楚。 但,他还是对她缓缓勾起了唇,温和地微笑。 她的心,一瞬陷入茫然。 这一顿晚饭,三人同席,各有心思。 “小韶,若是今日不方便,你们先走吧,方才的事,晚几天也无碍。”一桌菜吃的差不多了,风兰息率先起身,温文有礼地说。 韶灵突地想起,他邀请自己去将军府,取一件他带来的东西。 慕容烨在场,她若是拒绝风兰息,自然避免任何误会的产生。但她既然已经答应了风兰息,临时改口,可见是她承认慕容烨的气量不大。索性,她光明正大地转向慕容烨的方向,唇畔有笑。“不用了,就现在去吧。七爷,你要陪我一起去吗?反正就一会儿。” 慕容烨察觉的到她的心思,并不拒绝她处理事情的直率。他下颚一点,直视着风兰息,嗓音低沉。“爷陪她走一趟,你不介意吧。” 风兰息笑了笑,安静地走出小酒馆,独自走在前头,只因他们三个人,没办法并肩行走。 他的身影,像是风中的兰花,高洁自傲,洁身自好,却又……那么孤独寂寥。 慕容烨眼看着韶灵的目光沉寂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哪怕要他承认自己的气量不大,他还是要让风兰息看清拥有韶灵的人是他。 是,他终究嫉妒风兰息,嫉妒那个男人温润而平静的眼神,这世上的女子心目中的良人,一定是风兰息那样儒雅又温柔的男人。 幸好,在韶灵九岁那年就救了她一命,并带入云门,漫长的岁月养成对彼此的了解,是他,而不是风兰息。 他赢过风兰息的,是在这些漫长年头里对韶灵付出的时间跟心血。 “你不进去吗?”一转眼,三人已经到了将军府,慕容烨却不曾踏上一级台阶,韶灵狐疑地问他。 “不进去了,你快些出来,爷等你。”慕容烨的脸色很淡,却看不出半分怒气。 “我很快就出来,不让你久等。”韶灵将手从慕容烨的手心里抽离出来,丢下这一句,随即跟着风兰息走入将军府。 “你在正堂坐着,乘风还没回来,也许又去喝酒了。”风兰息笑着说。 “好。”韶灵刚在正堂坐着,就有一位下人认出她来,为她奉茶。 风兰息很快就走回她的面前,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金蓝色锦盒,四四方方,递给韶灵。 她默默接了过来,打开一瞧,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里面正是一只小巧的白瓷茶杯,温婉的白瓷,像是美玉,茶杯的杯身绘着一株红梅,仿佛是盛开在白雪之中。 红丝绒布映衬着白瓷杯,杯盖上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琉璃珠子,圆润金黄,整个茶杯,用色都极为简单素朴,并不华丽,却看得出主人在这上面,耗费了多少心思。 “我不想再做簪子给你了,你要是再折断了,往往伤了自己的手。何时生气了,把这个杯子摔了,至少不会伤你丝毫。”风兰息在说笑,韶灵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就连赠与她一个小礼物,他还要想这么多吗?! “我会好好留着,碰一个角也不舍得。”韶灵不知自己此刻,是否笑的比哭的还难看。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盒子,指腹轻轻抚摸着杯盖上的琉璃珠,心中百转千回。 风兰息的眼底,有笑还有痛。他的嗓音低不可闻,神情专注又神情:“原谅我,在作抉择的时候,没有选择承认你。” “风兰息,你别让我原谅,整件事,我们都怨不得别人……。”韶灵的面色一白,喉咙紧锁,几乎哽咽出声,若是她当初不想着报复,不想着找出真相,认命地呆在云门,是不是也不会品尝到如今这般的滋味?! “亲眼所见,他对你真的很好,我没什么不甘心的。”风兰息沉默了许久,眼瞳幽暗,红唇轻扬,最终才下了决定,伸手轻抚她的粉脸。 韶灵这一回,没有再避开,任由他的温凉的手心,静静地贴着她的面庞。 “说些自私的话,若他对你不好,你可以来找我……”风兰息展唇一笑,这一句平静的自嘲,却已经刺痛了他的心,让他心底深处,伤痕累累。 韶灵暗自咬唇,这么多年无论遭遇多大的艰难险阻,她都不曾留下一滴示弱的眼泪。但听到这些话,她的眼前却又一片濡湿。 是她愈来愈软弱了吗?! 她眼前的那个人,还是十多年前的白袍少年,他们一同坐在高大的树上,耳畔传来不曾断绝的夏蝉声。 风兰息虽然不舍,但还是不曾逾矩,收回了手掌,能够触碰她的面孔,他已经格外餍足了。他勾唇浅笑,冷静自如地解释:“不知道你平日里最喜欢什么花,你脾气很倔,又好胜,跟冬梅很像,自作主张描了雪中红梅。你要不喜欢,可以找人重新描画,上面的颜色去掉很容易,寻常的瓷器商人就懂其中的门道。” “我喜欢。”韶灵睁不开濡湿的眼,笑着点头。 风兰息的眼底,只因为她的一句“我喜欢”再度多了一丝光明,不再黯然而憔悴。他也点了点头,眼神却落在另一处,仿佛正在沉思。 他眼底的笑,突地感染了悲哀:“这是用我们一起去窑坊的瓷土烧制成的,只做了一个,要是知道你身边有人,应该做一对的,成双成对,讨个好彩头。” 韶灵不知为何气的不轻,双目通红:“风兰息,你不用这样!你不用处处都为我着想,能看到这份礼物,我就已经很感动了,我说过我不怨你,我也希望你过的如意!” “好了,回去吧,别让他久等。”风兰息莞尔,语气藏着一丝微弱的宠溺,为她盖了锦盒的盖子,不再跟她多言,言下之意要她离开将军府。他也怕……再跟韶灵相处下去,他会变得更贪心。 他已经握过了她的手,碰过了她的脸,感觉的到她就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他不该继续贪婪。 ……。 嫡女初养成029至死不忘 韶灵怅然若失地走了几步,突地心中一揪,回过头去,费力地扬起唇畔的笑。“风兰息,认识你真开心。” 风兰息微微愣住,回忆在脑海一页页翻过去,曾经,那个小女娃的脸上渐渐聚拢了笑,繁茂树叶之中的微风,仿佛在她的眼底静止了。 当时的宫琉璃,也曾经对他说这一句话。 而他只是微笑,不曾说出心中的想法,这一回,他不愿再保持沉默,不愿再错过跟她坦白的机会。 “小韶,我也是。”他的眼底尽是欣慰,还有更加复杂的情绪。 韶灵朝着风兰息挥了挥手,另一手紧紧护住胸口的金蓝色锦盒,不再多言,随即转过身去,整个人被夜色吞噬。 “琉璃儿……我也是……。”低不可闻的嗓音,压抑着快乐和痛苦,从风兰息的喉口溢出,他久久地站在正厅门口,目送着韶灵,即便她早已看不见了,他还是站着。 春天的夜风,吹来的时候,总算不再让他觉得冷。 “送了你什么好东西?”慕容烨从韶灵一走出将军府,就盯着她怀中的金蓝色锦盒看,黑眸幽深似海。 他曾经将风兰息送她的荷花簪丢入荷花池内,这一回,他不再会犯一样的错。 “回去再给你看。”韶灵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再将白瓷茶杯碎了。瓷器虽然美丽,但很脆弱。 慕容烨冷冷瞥了一眼,虽然不太高兴,但不再多言。 直到一脚踏入了鸣东苑的屋内,他已然长臂一伸,朝着韶灵胸前的锦盒一抓,将锦盒放在圆桌上,打开一瞧,却是一个看似普通的茶杯,并不华丽。 甚至,不曾以金线描绘。 若真要挑出其中的惊艳之处,便是白瓷的通透细腻,以及整体的柔润素雅,给女子用,的确是适合的。 “难道用这个茶杯泡茶,茶叶就格外香?”他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又在吃味?”韶灵清冽的眸光,对准慕容烨的俊脸,他平日里行事作风犹如烈风般毫不留情,倒是因为风兰息,他久久难以释怀。 她取了一块白色丝绢,将白瓷茶杯细细擦了一遍,放置在桌上,冲泡了一壶茶,伸手倒茶水到茶杯之中。 “风兰息对你,未免太好了。在爷的眼里,跟纠缠不休不远了。”慕容烨好整以暇地望向韶灵,双臂环胸,不冷不热地说道,却不阻碍她珍惜和善用这个茶杯。 “他也说七爷对我很好,你们怎么还心有灵犀,一点通了?”韶灵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神慧黠,语气诙谐。 “他真是这么说的?”慕容烨挑了挑眉,不怒反笑。 “他很大度。”韶灵弯唇一笑。 慕容烨轻抚杯缘,没有答话,嘴角的笑添了几分阴冷。“这就是埋怨爷小心眼了?” “七爷是很小心眼。”她把小脸贴在他胸前,笑得眼儿眯成新月,心头更像是被淋了温热的蜂蜜,又暖又甜。娇小的身子更倚靠进他怀里,倾听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只是这么贴着他,她就觉得心安。 若不是因为喜爱自己,珍惜自己,慕容烨也不会对风兰息耿耿于怀。在这段感情里,他若何时真的毫无所谓,说不定两人很快就要分开了。 慕容烨享受着温香暖玉在怀的惬意和自如,他勾唇深笑,将韶灵抱的更紧。至少,得到她的身体跟心的人,只有他自己。 “爷也算是低估他了,既然风兰息没欺负你,爷也不必跟他算总账。”慕容烨依旧摆着架子,不肯坦诚风兰息比他想象中的翩翩风度,正人君子。 不过,慕容烨能说出这样的话,依旧颇为不易。韶灵不再逼他,正欲起身离开,黑眸瞪着她看了半晌,薄唇慢慢勾起来,染足了危险而邪恶的笑意。下一瞬间,他突然出手,再度将她拉进怀里。 “风家的人,还不算讨厌。不过,往后你可不能再瞒着爷,偷偷跟他见面。就算要见,爷要在场。”他说的异常坚决,愿意给韶灵自由面见朋友的机会,不愿把他的自由,全部剥夺,让她变成毫无思想的木偶。 韶灵会意一笑,任由他的双臂环住她的身子,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她跟风兰息的事,慕容烨能够理解,实在是她的幸运。 她没有选错人。 …… 这一场狩猎大会,用意丝毫不简单。 张太后等着这个良机,给她一个下马威。大半个月的养精去锐,只为了在这一日,彻底让韶灵沦为被耻笑的对象。 张太后坐在金色风盖之下,冷眼瞧着韶灵前来,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阴沉,扬声喝道。 “跪下!” 韶灵一怔,在仁寿宫里张太后虽然不太热络,始终冷冷淡淡的,但从未如此严厉地训斥过她。 见韶灵咬着唇,跪下了身子,张太后无声冷笑,嗓音冰冷。“狩猎大会是皇亲国戚和臣子才能来的,这规矩没人告诉你么?” 还不等韶灵回应,张太后已然不耐地偏过脸去,对着身旁几个下人一顿数落:“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哀家留着你们还有何用?” “太后饶命!”稀里哗啦又是跪倒三五人。 明明是张太后的宫女,传话要她出现在狩猎大会上,但她环顾四周,那个宫女并未出现在这里,韶灵心中有数,张太后早就布置了这个陷阱,诚心羞辱自己。就算自己咬定是宫里的人传令,张太后要藏起一个人,太过容易。 众目睽睽,每个人都以为是韶灵厚着脸皮,不请自来,不懂规矩。 而慕容烨刚刚离开,正去挑选狩猎的坐骑跟适用的弓箭。 张太后的这一场好戏,让人误以为皇家的贵客慕容烨虽然二十多年都在宫外,但这几个下人去传达太后懿旨的时候应该提醒过慕容烨,身份不够格的人,不该出现在狩猎大会上,哪怕心中窝火,张太后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去指责慕容烨,首先获罪的自然就是办事不利的下人。 几位宫中太监被掌掴,一下子让当场的空气都降到宛若身处冰窖,韶灵安安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场景,张太后这一出戏,不过是做给慕容烨和自己看的。若慕容烨不是张太后的亲儿子,不懂规矩的这些巴掌,就要甩上她的脸孔上了。 “难不成跟了我多年的女人也不能来?”慕容烨来的,比韶灵想象的更快,他明明听说韶灵来狩猎大会的原委,没想到张太后竟然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招数,处置自己的女人。 张太后斥责一声,“你们都下去。” 周遭的六七个人,全部退了下去。 张太后冷淡地说:“你平日里怎么做哀家也管不了了,你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场合,你带什么人来,不用到明日整个京城就能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你怎么能不为哀家考虑,不为御家考虑,不为整个皇室考虑?你以前身边有多少个女人,她们又是什么身份,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往后跟你一道出入皇家场合的,可不能是随便的女人。” “别演戏了,不正是你派的人,让韶灵来的?要是皇家不欢迎她,也就是不欢迎我。”慕容烨冷哼一声,面色铁青,一把将跪在原地的韶灵扯了起来,作势就要走。“我们走。” 韶灵看着他,眼底一抹哀求,但慕容烨正在气头上,视而不见,拖着她就要离开狩猎场。趁他不在,张太后竟然要韶灵下跪认罚,他若晚一步来,是不是张太后还要对韶灵掌掴?! 张太后在他的身后,神色缓和一分:“这也都是下人没说清,哀家就不追究了,别耽误了狩猎的好时辰。” “没心思狩猎!”慕容烨大手一扬,面不改色。 “七爷,皇亲国戚都来了,别把此事闹大。我又没得委屈,你别走了。”韶灵苦笑着,挽留身旁的男人。 张太后见慕容烨因为韶灵的话而放慢脚步,以眼神示意玉瑾将人拦住,她的脸上很快又有了笑靥。 “烨儿,听闻你箭术高超,身手不凡,也让哀家见识见识,来人,把黄金翎呈上。” 慕容烨一声不吭,冷如冰霜,不多久,似乎有人惊动了皇帝,御塬澈踏着大步前来,张太后犹如见了救星,神色一柔:“皇上,你要不要跟烨儿比试比试?” 韶灵紧紧地握住慕容烨的手,神色沉静,各位皇亲国戚已经身着骑马装,选好了骏马和弓箭,狩猎场上的人越积越多。 张太后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说道:“若是谁夺得鳌头,除了皇上拿出来的赏赐之外,哀家也把这支紫玉钗献出来,若是哪位得着了,也能赠与自己的夫人或是心上人。” 韶灵眼神轻瞥,比起皇帝的黄金打造的一套如意华贵碗碟,那一只躺在红色绒布上的紫玉钗,却是玲珑剔透,白玉钗碧玉钗倒是见的不少,浅紫色通透明澈的玉钗,却是世间罕见,可见张太后出手大方,不逊皇帝。 慕容烨顺着韶灵的目光,看到了那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紫玉钗。 他沉默着从太监手中接过黄金翎,箭筒中每人都有二十支箭,这些翎上都刻着每个人的名字,方便太监将射中的猎物清点,也不容易在其中做手脚,记在每人的名下,一决胜负。 “别忘了我跟你交待的事,尽了兴就好,别太……”韶灵压低了嗓音,见周遭有人在看她,她松了手,不再说下去。 “知道了。”慕容烨对她一笑,随即转身离开。 韶灵望向坐上马背的慕容烨,他一袭紫色的骑马装,干净而利落,腰际系着黑色腰带,手腕处套着黑色护袖,意气风发,俊美无俦。 阳光从他身上反射出来的光圈,一个个落在她的眼底,她平静地微笑,目视着他勒住骏马缰绳,身姿英挺。 太监用力敲响了红色的大鼓,几乎将韶灵体内的魂魄,全部敲碎。 “小韶,我也来了,你可要给我加油鼓劲啊!”一道熟悉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韶灵一下子就看到了在左边的宋乘风。 他是朝廷武将,狩猎大会,怎么会少得了他?! “宋大哥,你可不能当最后一个!”韶灵眉眼一动,笑着跟他挥手。 “胡说八道!你宋大哥一定是前三甲!”宋乘风说的很有把握,英俊而黝黑的脸上,一派骄傲。 以宋乘风的身手,进入前三甲,不是问题。 待韶灵回过身去,才发觉张太后和一干女眷,都在看她。很明显,她们美丽的眼睛里,唇畔的笑容里,都有太多太多的情绪。 她抿唇一笑,自如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看这一场较量的胜负。 慕容烨再度出现在她的身前,已经是额头有汗,马背的箭筒空空如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几个太监收拾了众人的猎物,正在清点。 狩猎的结果一出来,众人为之变色。 一马当先的人,不是当今皇帝。 “我没想要。”她低低地说。 她怔住了,没想过慕容烨为了她,毫不给当场角逐的人一点面子,二十支箭射中十八个猎物,几乎箭无虚发,而皇帝也不过射中十一个猎物而已,他当真是为了得到那只紫玉钗?他岂会不知,自从皇帝登基以来,每年狩猎,都是皇帝一马当先,这其中的道理,连韶灵都明白,慕容烨这么精明的男人,何必在刚回宫就跟皇帝对着干?而她,不过是看了一眼紫玉钗而已,她当真没有任何。 “我给你赢来的,你敢不要?”慕容烨斜着眼看她,这般浪荡不羁吊儿郎当邪气恣意的神态,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倒是有一种更加迷人的姿态。他直直地走到高台前,拿了紫玉钗就走,不顾众人目光,将紫玉钗簪在她的黑发之间。 她微微仰着脖颈,无声无息的时光,游走在两人中间,她虽然早已是慕容烨的人,却并未对他动过心,但此刻,慕容烨眼底的光耀,宛若温柔,突地刺痛了她的心。 这一场阴谋仇恨,将他们两人卷起其中深不见底的漩涡,她原本就有了全盘打算,哪怕两人努力到了最后,无法在一起,往后男嫁女娶,分道扬镳,各不相干,她相信自己可以走的决绝,不再回头。也相信可以在心中祝福慕容烨,抱得美人归,在仕途大展身手。 但他给自己簪了紫玉钗的动作,无非是向众人表明,他们的亲密关系,也无疑使给张太后一个警告,她是他的人,往后张太后若不想母子反目成仇,也必须收敛几分。 虽然难得,他这一刻的温柔,或许她会铭记在心。 她笑,不曾垂眸,却直视着他的眼瞳,不曾摘下那一只紫玉钗,她不想驳了他的兴致。 她当然不敢不要。 她愿意在这一片陌生的人海之中等候,张太后抑或是别人都不足以惧,她只是想看看他骑马狩猎意气飞扬的模样。 “皇上,这黄金翎,可否赠与我?”慕容烨突地转向面色冷淡的御塬澈,沉声发问,眼底没有一分喜怒。 一句皇上,却不是皇兄,慕容烨跟皇室御家之间,依旧隔开了一道不小的鸿沟,哪怕回京两个月了,他还是以宫外身份自居。 御塬澈也留有几分余地,只是俊脸上的笑,不太自然。“既然喜欢,朕就赐给你。” “已经分出胜负,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皇上,太后,告辞了。”慕容烨实在敷衍。 “好。”皇上御塬澈冷淡地笑,却不曾阻拦。 “走吧。”慕容烨朝着韶灵说了一句,一眼都不曾看向张太后,自然更看不到太后身旁站着的谢宛h。 “才一个时辰,你就累了?”直到两人走得很远,韶灵才扬唇一笑,温柔地挽住慕容烨的胳膊,京城的狩猎场实在是宽敞,他们已经走出了皇家侍卫圈围的中心地带。绣鞋划过长到脚踝处的草原,发出悉悉索索的细微声响。 慕容烨捏了捏她的面颊,方才的气氛彻底地烟消云散,笑出声来:“我看是你累了,你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吗?” 韶灵扬起笑脸,食指在他眼前轻摇,直接地回应。“你错了,我其实是喜欢的,否则我也不会愿意跟你来。” 慕容烨故作高深地蹙眉打量,这一支紫玉钗虽然是上等的首饰,但落在她美丽柔软的黑发之中,照样只是一件陪衬。不过,他很喜欢,方才那些女眷投入在他们两个身影上的艳羡目光。包括那个什么宛h郡主。 皇帝跟太后总是将他们的情人关系藏得很深,既然如此,他就赢了天子,正大光明地得到赏赐,别在心爱女人的头上。 这样,总不会还有一些不开眼的蠢货,以为他的身旁,还有虚席以待。 “只是……”韶灵顿了顿,眼波一闪,不曾说下去。 “只是什么?”慕容烨很感兴趣。 “狩猎场上都是男人,女眷就只能在旁边为男人击掌喝彩――”韶灵轻轻叹了口气,那些王妃女眷们,有些甚至只是喝茶聊天。让她觉得,好无趣。 慕容烨扬声大笑,轻轻推了推她光洁的额头:“你是手痒了……我早该料到的。” “所以才给我求了黄金翎吗?”韶灵脸上的笑容,清灵又狡猾,她的手从慕容烨的手臂上滑下,抓住他的衣袖。 慕容烨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瞳看,心中牵动,他压下俊长的身子,在她耳畔轻问。“跟他们比试,实在无趣至极。东边林场猎物也不少,你我一较高下如何?” 见韶灵不语,慕容烨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有两个青衣男子骑马而来,对着慕容烨低头行礼,随即将两匹马牵到他们的面前,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再度匆匆消失在他们的面前。 “你的胜负心真重,我哪里比得上你的箭法?”话虽然这么说,但话音未落,韶灵已然一把夺过慕容烨手中的弓,将装满金翎的箭筒背在身后,一挥马鞭,抢先而去。 慕容烨望着她在马背上轻舞飞扬的浅蓝色衣袂,唇畔笑意更深,或许韶灵原本的性子便是如此,他们两个……胜负心都很重。 到了东边林场,慕容烨十发全中,而韶灵十发七中,她将猎物拾入灰色囊袋,挂在马背之上,慕容烨从她身后环住她,不让她这么快就上马,勾起她的精致下颚,他不以为然地调笑。 “怎么,输不起吗?” “我赢得起,就输得起。”韶灵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再度爬上了马背。 一挥马鞭,韶灵绝尘而去。 马背上的骑士,一身蓝色的窄袖劲装,绲着红缎的边。因为快马疾行,丝薄的衣料猎猎作响,全都紧贴在身上,将曼妙诱人的身段展露无遗。 慕容烨笑着追赶上去,跟她并行,韶灵侧脸笑问。“不过方才二十箭你才射中十八次,怎么跟我比,倒是箭无虚发?” “在我眼中,你是比他们更需要看重的对手。”慕容烨似假似真地说,黑眸深沉的像是黑色的山洞。 这些话,若是被别人听到了,是大逆不道。韶灵慢吞吞的噢了一声,眉目垂敛,遮掩其中的光芒。 方才的狩猎大会,慕容烨虽然拔得头筹,却不曾施展全力,第二回跟她比试,才是他的真本事。他虽然笃定要赢得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却又不让皇帝太下不了台面,若他二十箭全中,迎来的就不只是羡慕惊艳的目光这么简单了。 虽然是张太后的骨血,虽然是当今皇帝一母所生的双生兄弟,但二十多年后回来的人一旦太过出众,这不是好事。更别提,他的身份还未被昭告天下。 皇族之中,男子之间的明争暗斗,犹如暗潮汹涌,锋芒毕露之人,要么走上云端,要么……坠下地狱。 慕容烨的嗓音低沉,藏着诸多情绪。“你刚刚分心了。”在云门的那些年,他一道密令下去,不容许任何人教导她武学,但她骑马射箭的本事却不逊男儿,在女人之中,她素来出色。 她却想到,在大漠认得宋乘风的时候,他们常常在一道骑马,也曾在大漠上拉弓射大雁,宋乘风每回都让着她。 韶灵指了指马背上的囊袋,开门见山:“我想把这些猎物分给城下的人家。” 他笑着点头,应允了。 慕容烨突地话锋一转,跟她一道下了马背,站在大树下歇息。“还没说我赢了你,可得什么奖励――” 她的双手覆在他双臂之上,踮起脚尖,将红唇印上他的唇角,她不是在深闺里养成的闺秀,行事也颇为大胆,在世人眼里更是离经叛道,并不扭捏矫情。 这一个吻,不是她头一回主动吻他。 吻到最后,愈发浓烈炽热,难分难舍,就在彼此抽离平息各自的气息的时候,慕容烨却再度搂住她的纤细腰际,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直到把她的身子压在树干上,他再度压下俊脸,愈发动情地深吻着她。 只因,方才那一个吻,他却察觉到几分别离的愁绪,慕容烨愈发不快,面色生出几分阴沉,更是吻得激切猛烈,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真该把你吃到肚内才放心。” 否则,她就像是一只纸鸢,他的手中不过牵扯着一条细微轻盈的白线,不知何时,线断了,他总觉得她会突然飞上遥远天际,甚至,不跟他告别一声,两人就后会无期。 韶灵笑着推开他的手,顺势依靠着树干,半坐在草地之上。慕容烨舒展了身子,躺下去,惬意地眯着黑眸。 “你打算在这儿睡一觉?天色不早了。”韶灵懊恼的瞪着他,却突地见到他睁开眼,见他眼中的黑瞳,一瞬间成了无比幽合的深潭,黑不见底,在那黑暗的深处,却又有着奇异的光芒。 他手臂一拉,将她顺利地拉到自己的胸口,低低地问她。“还记得你十三岁那年,爷带你出云门,去看山贼行刑吗?也是一片草地,当时你说了什么话?” “七爷跟我娘亲一样美?”韶灵乐不可支,刻意装傻。 “你说过,爷对你的好,你至死不忘。”慕容烨哼了一声,但随即还是自己把记在心头的话丢了出来,炽热的黑眸自始至终都落在她的脸上。 ……。 嫡女初养成030生个孩子 “我是没忘呀。”韶灵说的轻描淡写,或许不管最终能不能开花结果,她这一生,很难抹去对慕容烨这个人的印象了。 “但你没必要为了爷,再去看别人的脸色。你不是宫女,没那规矩要对她下跪行礼,下回再召见你入宫,爷就说你染了风寒,不宜见人。”慕容烨握了握她的肩膀,说的很是认真。 “倒还没有到需要告病请假的糟糕地步。”韶灵朝着慕容烨眨了眨眼,被刚刚吻过的红唇,鲜艳的宛若上好的胭脂。 “她那么对你……简直是毫不理由的翻脸,你的心里能好受吗?就连爷看了也气不过。”慕容烨的眉头皱的更紧,语气不耐到了极点。 “或许,是我想的太简单。这世上有些人,根本不会改变。”韶灵淡淡地说,移开了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当众羞辱你,不过是让自己下不来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爷已经有了女人,看她还怎么做文章――”慕容烨阴沉的眼底,一闪而逝的戾气,却突地震慑住了韶灵。 “是啊,谁想嫁给脾气这么大的男人?她就算再想给七爷觅得良缘,也要多花一番功夫说服别人了。”韶灵苦笑道,心里很是无奈。 慕容烨阴沉难测,喜怒无常,更敢在天子,太后面前甩脸色走人,无疑看上去是脱缰的野马,哪个大家闺秀有胆子嫁给这种男人?!稍稍一不小心,就会祸及全家。 他睇着在他身旁说笑的女子,她总是淡定从容,宠辱不惊,说完这一句,她已然微微眯着眼睛,春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灵儿。”他轻轻唤了声,似乎想让她回应,似乎又不想吵着她。 “嗯。”她低低地开了口,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眸,眼皮子更重了。 “你开的药,有没有出过差错?”慕容烨仰望着天际,不疾不徐地问了句。 “我可不能拿人的性命开玩笑,若是没有把握,我会提前劝他另请高明,不能栽在我的手里。”韶灵的嗓音越来越低。 慕容烨蓦地翻了个身,将韶灵压在身下,她受了惊吓,陡然间睁开了眼,他坏笑道。“你给自己喝的药,药效会不会没你料想的那么准?” 韶灵睡得迷迷糊糊,被慕容烨这么一吓,脑子一片清醒,只是刚想发问,瞬间想清楚了,慕容烨在问的,是她但凡欢爱过后翌日清晨必喝的避娠汤。 她的脑筋一转,正想要怎么应付慕容烨的问题,但慕容烨显然比她更早猜到她会敷衍,两指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地逼问。“不能撒谎,别以为爷不懂医术,爷要听的是实话。” “虽然有些用,但也不是百分百的。有的人即便喝了,还是怀上了,有的人即便不喝,有段日子也不会有孩子。这本不是可以精密算计的事。”韶灵微微一笑,说了实情,他们之间当真不太有隐晦的秘密。 “要是喝了药还有怎么办?”慕容烨刻意刁难,问了个刁钻的问题,但方才他听到韶灵的答案,黑眸之中划过的狡猾,韶灵却不曾看清。 “若是命里有,怎么也逃不掉。”韶灵的双目清如水,并不避讳。很多事,她都看的很开,顺其自然。 “要不,你给爷生个孩子?”慕容烨压下俊脸,双手拨开被风吹到挡住她眉眼的青丝,他的双目灼灼如火,唇畔的笑若隐若现,一瞬间让人分不太清,到底他在说笑,还是说真的。 “等我们何时回了云门,要是有的话,我就生下来。”韶灵抿唇一笑。 慕容烨眼前一亮,唇角不自觉上扬,这回韶灵的回应,并不推诿,此刻他胸口充斥着暖意。很久之前,他就有过这个想法,除了不忍看韶灵每回都喝那么苦的药之外,有个子女,他们一家子会更完整,更热闹。 “此话当真?”慕容烨似乎还不相信。 “当真当真,十足的真金……这下你可以别压着我了吧,好重……”韶灵苦苦哀求,慕容烨原本就高大挺拔,压在自己的身上,几乎宛若巨山,压碎了她的骨头。 “爷怎么舍得压坏了你?到时候让谁给爷生儿子?”慕容烨闻言,却是很快从韶灵身上爬起,双臂一环,将她扯到怀中抱着,依旧笑着调侃。 韶灵笑着不说话,依旧闭上眼,此刻微风徐徐,阳光温暖,是小憩的好时候。 她的回答,击退了慕容烨近日来的所有不安。 他的怀里抱着韶灵,任由韶灵安静地沉睡,他当然也知晓很多事不能勉强,这辈子见过不少女人,但真心想让对方给他生儿育女的,却只有韶灵一个。 …… 从林场回来,将猎物丢给贫困的人家门前,两人一道回了鸣东苑。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一个宫里的太监,提着两个食盒,苦苦守候。 这两个食盒,是天子派人送来的。 韶灵见慕容烨冷着脸,径自走入鸣东苑,她却不愿再度得罪宫里的人,笑着接下了食盒,送走了太监。 他们回来的晚了,恰巧不曾用过晚饭,今日狩猎宫里得了不少猎物,恰巧食盒里一边放着一大碗熏肉,一边放着水芹鸡肉饺子。 食盒之内的菜都热着,虽说这些菜都是宫中御厨做的,但不管是天子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说明今日之事,他们都心怀愧疚。 韶灵打开食盒,端出用天子赏赐的金碗碟摆放的熏肉跟饺子,见慕容烨虽然嗅着香气,但还是坐在另一旁查看一本册子,仿佛并不在意。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韶灵轻笑出声,拉着慕容烨坐到桌旁,给他放了筷子,话锋一转,眼神里尽是请求。“七爷,我可没尝过宫里包的饺子,陪我一道吃。” 慕容烨实在拿她没法子,她总是善解人意,体贴入怀,才不得已动了筷子,夹了鸡肉饺子吃。 两人就着熏肉,尝一口饺子,今日的不快已然暂时抛到脑后,吃到一半,慕容烨突地想起来。 “那奴才怎么没将爷猎到的狐狸皮送来?难不成还藏私了?”他眉眼一挑,面色不快,那可是他许诺给韶灵制作狐裘的材料,他若没记错,今日一共猎到了三只白狐狸,一只灰狐狸,至少能给她做一件狐裘,一条围脖。 “谁还能吞了七爷的东西?稍候定会把它们送过来的。”韶灵这么想,若是今日太监回去复命,还不准往后鸣东苑会送来多少宫里的物件呢。 “爷可不愿让他拿去讨好他后宫里的女人。”慕容烨低哼一声,他不是在乎几张狐狸皮,他若想要,买一车眼睛都不眨。不过今儿个那些猎物,可都是他慎选过后才猎杀的,只为了赠与韶灵作为冬日御寒的礼物。一想到也许会在今年冬季出现在某一个后妃的身上,他的怒气就油然心生,不受自控。 “他堂堂天子,怎么会去讨好后妃,只有后妃讨好他的份。虽然是无法独占的丈夫,但每一个入宫的后妃,都会竭尽全力让天子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说到此处,韶灵轻轻叹了口气,她实在无法想象,如何面对一个被其他人分享的男人,度过一生。后宫的女人,哭笑都不由自己,就连感情……也是在入宫之前,就注定好了要倾尽毕生心血的人选。不管出现在她们面前的男人是否是心目中的良人,她们一旦进了宫门,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她们要应付的,不只是需要各自嫉妒的人生,而是漫长的心酸和痛苦,兴许也有快乐……也有满足,但又能持续多久?! “爷答应你,不娶你之外的任何人。”慕容烨一把握住韶灵的手,韶灵筷子上的半口饺子险些落入碗中,她错愕地望向他,她正想争辩,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为后宫的女人而感慨罢了。 但他此刻的眼神实在太真切,令韶灵几乎忘了该怎么说才好,虽然最终只能垂着头,将剩下的半口饺子塞到口中,忙着咀嚼。 慕容烨见韶灵这幅样子,不禁眼底有笑,因为太快吞下一口半个饺子,鼓着粉嫩的腮帮子,又是不敢正眼瞧他,难得他能见到她如此娇羞的神情。她的红唇上染着饺子皮里的鸡汁,显得娇嫩丰润,她狼吞虎咽地忙着咽下鼓囊囊的饺子,咽下饺子的时候,丁香小舌顺势舔了唇瓣一趟…… 这回,唤他觉得腹中饥饿了。 “七爷你不吃了?还有好几个。”韶灵狐疑地顺着这一道火热目光望过去,他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按理说,慕容烨的食欲远不止这样。 话音未落,慕容烨已然把她横抱起来,朝着大床走过去,帐幔一扯,挺拔身姿将她挤入猩红色的锦被之中,他噙着一丝坏笑,手掌从她的裙子底下钻进去。 真是饱暖思淫欲。 “七爷,我腰疼……定是许久没骑马狩猎了――”韶灵喊出声来,他的手掌正不怀好意地贴在她的腰际,她刻意地大叫:“疼疼疼!” “你叫的再大声些,院子外的人都能听到了。”慕容烨将俊脸贴到韶灵的面孔旁,似乎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他都决意要进行一顿丰盛的晚餐。 方才那几块熏肉跟饺子,只是小小的开胃菜。 韶灵的脸一瞬间红如烤虾子,她愤愤不平地推了推慕容烨,却不曾将他退开。但慕容烨却是只在她的面颊上窃得一个吻,随即给她解开了外袍,把她翻了个面,让她趴在他的双膝上。他撩开她的白色里衣,细细审视了她腰背后的雪般肌肤,果然有些泛红。 她享受着他轻柔的抚摸,慵懒的宛若刚睡醒的猫儿。他似乎从别处取来伤药,抹在她的腰背上,药膏清凉,很是舒服。 “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七爷还会服侍人。”她满足地喟叹一声。 但不多久后,这难得的服侍,就渐渐变了味道。涂着清亮膏药的长指,深入裙子,触碰到腿根部,轻轻摩挲,又像是另一种挑拨。 韶灵身子紧绷,想要回过脸去看他,无奈被压着他的膝盖上行,很难翻身。 他的长指越探越深…… “七爷,我好了,全好了!”韶灵几乎要跳下床去。 “爷还不清楚,骑马最酸痛的地方就属这儿了,趴着别动――”慕容烨的低沉嗓音里,似乎不是恶意使坏,一手依旧压在她的背脊上,让她动弹不得。 骑马久了,胯间最为疼痛,话虽然不错,但毕竟那是女儿家最为敏感害羞的地方,哪怕他们早已亲密如夫妻,韶灵也没办法跟他一样自如,佯装无事发生享受他的帮助。 “我真好了,不劳烦七爷动手。”她甚至是轻声哀求,话音未落,慕容烨才把她翻过身来,狡猾地冷笑。 “方才不说疼吗?在爷面前还敢演戏,你要再不说真话,真想好好整治整治你。” “我明日还要去宫里看马伯,要起的很早。”韶灵见硬的不来,只能来软的。更别提,她最清楚慕容烨的性子,最知道怎么说服他。 “爷跟你一起去。”慕容烨不再作弄韶灵,给她拉下撩起的裙子,躺在她的身旁,低声说道。 “好。”她弯唇一笑,神色自如。 这一夜,慕容烨的手掌都贴着她的腰际,迟迟不曾移开,在睡梦中,她也不再觉得疼了。 “马伯,我跟七爷来看你来了。”韶灵跟随着一个指派的小太监,来到马德庸居住的住所,推开门,朝着木床的方向说道。 “七爷,您怎么会抽空来看老奴?”马德庸重重咳嗽几声,小太监急忙走到他身畔,扶着他起身,他甚至想要掀开被子,行主仆之礼。 慕容烨几步迈过去,面色冷凝,沉声道。“不用起身,老马,你躺着吧。” 韶灵静静地打量着床上的马德庸,回京一个月,她能在宫里见到马伯的机会少之又少,原本以为是张太后的授意,直到前天才听玉瑾姑姑无意间说起,他生了重病。 在自己的印象中,马伯的身子素来稳健,虽然年纪六旬多了,但云门中的很多事,都是他一人负责出力的。 但这一面,马伯的变化之大,竟然让韶灵这个见惯了生老病死的人,也心生悲苦,久久无言。 老马的面色更加灰败,两眼凹陷的厉害,唇色发白,面颊的颧骨突地更出了。眼角跟唇角的纹路向下,犹如刀刻一般深刻。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子。 韶灵心中隐约明白,若是暴瘦,必当是生了大病。她蹙着眉头背转过身去,安静地给马伯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送到他的床边。 马伯这才慢慢看了韶灵一眼,只是比起往日,他浑浊的眼底藏着太多太多的复杂情绪。 “老奴听人说,七爷在昨日的狩猎大会上一举夺魁,得了皇上跟太后的赏赐。”马德庸费力地扬起微弱的笑意,对着慕容烨说话,但语速比往日慢了很多,有时候一口气提上来,也说不上几个字。 “你又要说,爷不该这么做。”慕容烨扯唇一笑,有些不以为然,比起那两个骨肉亲人,老马在他身边二十多年,虽然是一个奴才,但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行事作风。马伯是个严厉的人,云门的很多人都被他训斥过,唯独他对自己的主子,只能极尽劝说,在慕容烨的年少时候,向来觉得老马跟女人般罗嗦。 “凡事太过了,往往不是好事。不过老奴也陪不了七爷多久了,不敢再对七爷指手画脚。”马德庸笑着摇了摇头,混沌的眼珠里,一抹苦涩一闪而逝。他短暂沉默过后,才平息了呼吸,再度说下去。“此事有利有弊,虽然恐有人在腹中揣测七爷不懂君臣之礼,但至少让众人见识了七爷的本事,短时间内对七爷有所顾忌,不敢胡乱下手。太后娘娘对七爷……。恐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您总是忤逆她,最后可如何收场――” “只能看谁更狠得下心了。”慕容烨轻描淡写地说,俊美无俦的面孔上,却只有很淡的笑意。 韶灵的目光触到慕容烨此刻的笑容,突地心惊肉跳,她将手中的清水送到马德庸的手边,他接了过去,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好几天的人,急急忙忙地灌了下去。 “马伯,你不像是生了风寒。”她轻声说道。 “行了,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是多年积劳成疾,有些老毛病总是正常的。”马德庸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语气突地又恢复了些许不耐。 是吗?韶灵就算不把脉,查看马德庸的脸色,也不觉得只是一些宿疾这么简单。她沉默地站在慕容烨的身后,不发一语。 马德庸见韶灵不说话,才苦笑着继续说下去,感慨万分。“二十多年没回宫里了,一下子就累垮了,看来年纪大了,真就什么事都成不了。七爷,您听老奴一句劝,当初太后娘娘也有她的苦衷,都是一家人,娘娘也不比当年的心境了,她总是希望事情圆满,您也多少体谅一下。” 慕容烨的脸色更淡了,俊眉微蹙,面孔微微有了愠色,嗓音低沉阴冷的像是从地下传来。“她是圆满了,那爷呢?非要按照她的意思活下去?” “七爷,您怨老奴吗?当初把您带出宫去的人,隐瞒了这么多年,也让爷过的很孤单。”马德庸察觉到慕容烨的坚定和抵触,又是低着头许久不说话,神色寂寥,苍白的头发在烛光下,宛若那冬日的白雪皑皑。 “这件事,你又做不了主。爷再怎么,也不会怨你。爷跟老马你的感情,比他们深。”慕容烨极为冷静地说。 “折煞奴才了,七爷,您这些话,往后可不要在人前说。”马德庸闻言,面色更加死白,急忙抓住慕容烨的手臂,语气急切。 “老马,你这么大年纪,回到宫里,也别再操劳了。爷跟皇上去提一声,早些让你归乡。”慕容烨久久凝视着眼前苍老的老人,心中百转千回,他的黑眸之中染上些许怅然,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含着苦涩的笑。“记事的时候,老马你的头发还没白呢。” 马德庸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心里有很多话,但更清楚即便说出来,自己的主子也听不进去。两人久久地沉默着,一抹悲伤融化在空气之中,明明是五月初的春日,却令人觉得手脚有些发凉。 “老马识途,七爷,希望老马当年没有给您带错路……”他的嗓音低哑而破碎,一脸倦容。 慕容烨的眉头始终皱着,似乎也察觉到今日的马伯,跟平日里不太一样。“你言重了,你好好歇息,别再多心,爷一定给你找个法子。你要不想归乡,爷派马车送你去云门养老。” “七爷,多谢你为老奴找个落叶归根的归宿,老奴想跟韶灵说会儿话。您这么忙,就别待在这儿了。”马德庸挥去眼底的落寞和疲倦,笑着说。 慕容烨回头看了韶灵两眼,眼底划过一丝迟疑,马德庸明白了主子的想法,笑的更是无奈,说道。“老奴绝不会骂她,也骂不动了。” “你先出去吧,不是要跟皇上说说马伯的事吗?”韶灵对着慕容烨弯唇一笑,一脸平静。 送走了慕容烨,韶灵才弯腰,坐在马德庸的床沿,低声道。“马伯,你按时服药了吗?” 马德庸笑了笑,却没回答韶灵的问询,他淡淡睇着她,不再严厉苛责。“能帮着我在七爷身畔劝劝他的人,就只剩下你了。” “我明白,马伯。”韶灵长睫轻垂,双目清澄不染一分颜色。 马德庸开门见山地问:“若是在云门里,七爷对你表白心意的时候,你就知晓了七爷的身份,你还会答应嫁给他吗?” 韶灵回答地一针见血,毫不避讳:“不会。” 马德庸料到了韶灵的回应,迟缓地开了口,很有感触。“皇宫是一座大鸟笼,能关住很多人,有些人自得其乐,甘之如饴,有些人,是身不由己,终生无奈。而你,我始终觉得你不会喜欢这个地方。” 韶灵的脸上一瞬没了表情,她跟慕容烨当时都不明真相,马伯虽然知道一切,但身为奴才却又半个字不能透露,那阵子他才是最焦虑不安的人。 “马伯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为我着想了。” ……。 嫡女初养成031牢狱之灾 马伯不再看她,面无表情地说,脸上的纹路显得更深。“我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岂会不知道皇族男子挑选妻子的标准?在云门的时候,一方面我很高兴,七爷能有个伴,但更多的是不安,因为我知道,总有一日,七爷会回到生他的京城来。而你,迟早要面临一场浩大的质疑。” “马伯,我学医这么多年,也曾经看了千百回的生老病死,我比很多人更明白,很多事不是依靠执着,就能抵抗世间的规律。若是到最后,真的不能跟七爷开花结果,至少我尽心过,尽力过,我不后悔,也不怨恨。”韶灵知道马德庸想听什么话,她的心底沉静如水,不疾不徐地说。 “你的心,很坦然,这样……我也不要再放不下心了。” 马德庸并不惊诧,意味深长地凝视着韶灵的双目,最终吐出这一句。 “若是皇上不允许,你劝劝七爷,别再去为我求情了。我们生来就是当奴才的,不到死的那天,哪里敢歇下?” 韶灵无言以对,她很幸运,并非出身奴籍,但依她的性子,哪怕生为奴婢,兴许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奴婢。 从马伯的屋中走出来,韶灵远远望向天子的上书房,那是他跟朝臣商议国事的地方,正料想到底是否应该等慕容烨一道出宫,便在宫中短暂停留。 迎面走来三人,领头的是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盘着头,裙摆处是绣着云海的纹路,她急色匆匆,眼神冷锐。而身后的两个男人,身着太监服,但个头都有七尺有余,一个比一个面色严肃,倒让韶灵忘记去看他们的脸了。 以宫女的衣装来看,她该是仁寿宫的人。她似乎看过一两次,叫做宛如,年纪虽然年轻,三十岁还不到,但直接听命于玉瑾姑姑,不是一般的宫女。 这两个太监……却让韶灵微微蹙眉,虽然他们走的很快,不曾留意到一旁的韶灵。 但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三人,尤其是觉得这两个男人,虎背熊腰,面色冷肃,宫里的太监不少,也不乏有身子高大的,特别是晚进宫的太监,但这两人实在强壮和冷漠。特别是他们的眼神……跟云门中的武者,几乎如出一辙。哪怕没有敌手在场,他们这些常年习武之人,也很难释放出温柔平和的眼神。 若说他们是宫中侍卫,韶灵也觉得不足为奇。但说他们是阉人……韶灵觉得很是古怪。他们的步伐稳健,步步生风,目不斜视,犹如一阵寒风,从她的身旁卷走。 有人在暗中关注宫琉璃的消息。 会是宫里的人吗?! “韶灵姑娘,你来了。”正在韶灵出神的时候,不远处有人唤着她的名字。 韶灵抬眸一看,却是玉瑾姑姑,她领着两位小宫女,端着膳食去往仁寿宫。 “玉瑾姑姑。”韶灵微微一低头,算是行了礼,唇边有笑,柔声回应。 “你要出宫了?”玉瑾姑姑的脸上没有表情,淡淡问了句。 “今日我到宫里,是来看看马伯的,他生了病,好些天没见面了。”韶灵据实以告,并不隐瞒,玉瑾姑姑虽然是张太后的心腹,但她相信这个理由,张太后也无法在上面做文章。 玉瑾姑姑头一点,却并不挽留她,想来没有张太后的话,她是不敢多言,让韶灵去仁寿宫。 韶灵又等了一会儿,见慕容烨还是没往宣武门这边来,索性独自出了宫,去了静安王府。 在御祈泽的屋内没看到人影,刚刚走出来的时候,却撞见了伺候静安王的丫鬟白玉,她告诉韶灵,王爷正在花园的湖中垂钓。 韶灵噙着笑,缓步靠近静安王的身影,虽然药效无法在他的身上立竿见影,但至少他的心境豁然开朗,跟她初见他的时候,早已判若两人。 “嘘。别让鱼跑了。”静安王偏过头来,朝着十步之外的女子微笑,他披着一件浅青色的披风,丰润的唇畔勾着很浅的笑。 韶灵以食指抵在唇上,会意一笑,并不曾开口。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垂钓的身影,身下的木制轮椅纹风不动,木轮子前压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哪怕有风,也不会移动他的轮椅,方便他专心做事。这是她前几日,交代白玉过的。 “运气真不济……”静安王见浮标迟迟不动,最终收回了鱼线,韶灵走到他的身旁,将鱼竿收好,靠在树干上。 “我看王爷垂钓,却不是为了钓上鱼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要真钓上来,也怕没有用处,白玉说王爷最讨厌吃鱼。”韶灵不疾不徐地说道,眼底微微闪烁着光耀。 “今天你来的早了,没有特意让人准备好菜,你随意些吃点。”御祈泽神色淡淡,脸上有笑。 韶灵不曾婉拒,看着白玉端来了一个红色漆盘,一盘盘放上乳白色石桌。 韶灵推着御祈泽,离开湖畔,推至石桌前,才停下脚步。她不经意瞥了石桌一眼,才知道御祈泽的话,不是谦虚。 桌上只有三菜一汤,他的口味极为清淡,一道油炒青菜,一碗肉末炖蛋,一碟芹菜香干,一大碗虾子豆腐汤,便是全部。 韶灵并不客气,将饭碗推到御祈泽的面前,看着他动了筷子,她便也埋头吃菜。 有谁能想到,过着这种生活,甚至不如世间的殷实之家的人,却是曾经的东宫太子,曾经他也有跟皇位很重的牵连。 “王府的厨娘是那个孙大妈吗?她的手艺这么好?家常菜做的这么美味。”韶灵头一回在静安王府用饭,菜色看来平庸至极,没有任何惊喜,但她只是舀了一口炖蛋,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惊诧地望向安静吃饭的御祈泽。 “那位是本王的奶娘,本王出了事,她还愿意出宫当王府的厨娘,她做菜是一向好吃的。”御祈泽温文一笑,眼底尽是笑容。 “原来王府里还藏着能人。”韶灵轻笑道。 这回,御祈泽却只是笑了笑,继续神态文雅地喝着热汤,食不言,寝不语,该是皇家的规矩。 韶灵却隐约觉得今天的御祈泽,话比往日更少。 两人用完了饭,韶灵才听他开了口,说:“今日你出府的时候,到管家那里拿一件东西,贴身携带,千万别忘了。” 他眼底转瞬即逝的,似乎是忧心忡忡,韶灵安静地听着,他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继而说下去。 “是以前有人赠与本王的,如今没什么用场了,你该用得着。” 她微微点了点头,一个月的相处医治,让两人倒也不再陌生。她性情直率,素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过分伪善。 给静安王做了针灸,跟平日里一样,待他小憩之后,她才关门离开。 回到鸣东苑,她将从静安王府的包裹打开,细细一看,脸上血色尽失。 她见到的,是一件金色软甲。 这种软甲,该是贵胄之家才用的,也有皇亲国戚在出征前,为了避免刀枪伤了要害,保护心脏所用,毕竟若是伤了四肢,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这是属于御祈泽的,很明显是男人的尺寸,若穿在她的身上,实在太宽松。 御祈泽今日忧心忡忡,难道他也听闻她进宫的消息? 虽然他并不过问外事,自己跟七爷在宫里却是十足新鲜的人物,难保没有人添油加醋,将他们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要传到他的耳朵里,是迟早的事。他想来,定是觉得她往后必会遭遇危险,赠与她一件黄金软甲,以备不患。 韶灵不愿过分乐观,她若是已经身处最为危险的地方而浑然不知,敌人在暗她在明,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夜,慕容烨回来的时候,脸色格外阴沉,华服上是一阵微凉,满身酒气,脸色也格外骇人。 他虽酒量很好,几乎千杯不醉,但在云门的时候,没事也鲜少喝酒。 看来,又是在宫里跟谁吵了一架,或许是皇帝,或许是……张太后。 她抱着慕容烨的腰,把他扶到房间,看他一身冷汗,几乎湿了里衣,虽然神智还算清醒,但显然今晚喝了不少。 “去哪里喝成这幅醉态?”韶灵苦笑道,低声呢喃,给他解开了衣带,敞开胸口,拆了玉冠。 慕容烨始终都睁着眼,只是眼底尽是深远,他握着她的皓腕,久久凝视着她的脸,一言不发。 “我给你烧一壶解酒茶,你等着。”韶灵轻声说,正欲离了床沿。 慕容烨却死不肯放开抓住她的手腕,她见挣脱不开,便也不再坚持,安然坐在床沿,任由这个男人只是握住她的手,却不说一个字。 他的情绪,感染了韶灵,即便不必开口,韶灵猜想,定是有事不顺利。 一整个时辰过去了,慕容烨半阖着眼,神色懈怠,韶灵打算松了他的手,那只手却宛若坚铁铸造一般,毫不松动。 韶灵这一陪坐,便是到了三更,才抽了空。她清楚慕容烨为了她,护着她,从不表露对亲人的渴望和亲近,更不对张太后存心撮合他的谢宛h动心,其实她心如明镜。这京城进来容易,出去难。 就算没了谢宛h,后面还有李宛h王宛h赵宛h…… 她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给他盖上锦被,到厨房煮了一壶清醒茶。如今要是放任他睡去,待会儿酒劲上来了必然更加难受。 慕容烨从来没尝过亲情的滋味,当久违的亲人别有用心地想要操纵他未来的生活,他心中难以忍耐,却又无法跟云门一样任意行事,毕竟……他们再讨厌,终究不是仇敌。他无法对他们下手。 喝下醒酒茶的慕容烨,半眯着眼睛看她,宛若误服了山林醉果的野兽,优雅而醺然,韶灵无法看清他眼底闪动的到底是清醒,还是迷醉。 “爷今晚掀了宫里的酒桌――”他突地勾唇一笑,迷人而妩媚,轻轻呵出一口气来。 韶灵闻言,面目大变,用力握住他的手,但却有无法避讳,他说的不是醉话。 不难想象,宫里是多么鸡犬不宁的场景。 “本以为至少有一点点相近,什么一言九鼎,什么一诺千金,都是诓骗人的蠢话!”韶灵一听慕容烨是在说天子,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唇,不让他继续抱怨,慕容烨的眼神复杂而深远,任由她这么捂着。 他们是双生兄弟,哪怕性子南辕北辙,也不该反目成仇。慕容烨的言下之意,皇帝必定反悔了,就在――慕容烨为他找出皇宫守卫的纰漏之处,而天子不曾兑现他的承诺这个紧要关头。 韶灵清楚慕容烨敢说敢做,她也觉得皇上不该背弃诺言,但说真的,她似乎对此事的结果,并不意外,仿佛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皇帝会一意孤行地让他们两个自由离开。慕容烨的唇滚烫,韶灵察觉到自己的身子趴在他的身上,手又捂住了他的唇,这个动作实在让人浮想联翩,她赶紧松了手。 “皇家的御林军……谁稀罕为他卖命?就算当了王爷又如何?你这么辛苦――”慕容烨的话断断续续,但思维却井然有序,只是到了最后,他话锋一转,突地提起她,韶灵心中一跳,理清他的前后,才蓦地清楚。 皇帝一定是不允他们过早退出,见慕容烨有这般的才干,要封他为御林军的统帅,这岂是一般的荣耀?!只是,慕容烨定是愤怒,他们依旧不愿恩准彼此的亲事。 韶灵将打来的热水帮他简单擦拭了一下,又灌了他半碗醒酒汤,这才算完事。 “你好好睡一觉,别想这么多。”韶灵将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确认他不曾发烧,才给他拉好了被角,任由他闭上眼沉睡。 她的人生原本就不太顺遂,遇到几个对她不以为然的人,她却不会太放在心上。若不是张太后身为慕容烨的生母,她也不必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拉近两人关系。 而慕容烨他做惯了云门的主子,从来都是他指使别人,从来都是别人为他卖命,要他为别人鞍前马后,左右周全,实在是难为他了。 皇家愿意成就慕容烨的似锦前途,唯独他的前途里,没有她。 她的心中原本就有一层淡淡的不安,但没有预料得到,这一场暴风雨,来的这么快。 三天后。 她只是跟平日里一样,去仁寿宫请安,但张太后的面色冷凝而严肃,跟往日的淡漠判若两人,根本不愿听韶灵搭话,直接问道。 “韶灵,你可知罪?” 她神色淡淡,望向殿堂之上逼问自己的女人,却静默不语。 “死到临头,你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以为逃得掉王法宫规的严惩?”张太后眼底的冷意,唇畔的冷笑,一瞬将韶灵逼到了最冰冷的角落。 玉瑾姑姑看了张太后的眼神,面无表情地道出实情。“如妃近日来生了一场病,身边的下人坦诚,正是由于如妃每日都必定要吃的鲜花饼,日积月累,也有半个月了。” 韶灵一瞬明白了张太后的部署,她在半月前皇家宴席上对自己所想出来的鲜花饼大加称赞,用意竟然是在半月后,用皇上身边后妃的病情来问罪。当时场上有谨慎的王妃提出疑惑,若是胡乱服用,会不会对身体有所损耗,一旦此事被宣扬出去,皇宫所有人,都会把自己看成是罪人。 鲜花并非毒物,张太后清楚若是当下便让人中毒或生病,无人会相信,一块小小的鲜花饼会是始作俑者。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是长久服用,每日不断,很多食物之中隐藏的微弱毒性,就会置人于死地。 “太后娘娘,太医已经对如妃的病,做出了诊断,确定是鲜花饼的馅料所致?”韶灵的双目清彻,唇畔勾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淡淡地问。 “混账!你这是怀疑哀家?难不成,哀家还会冤枉好人么?!”张太后勃然大怒,冷言冷语。 “既然如此,民女不认罪,也不行了。”韶灵淡淡一笑,说的轻描淡写。 张太后的眼底划过一抹错愕,韶灵的不辩解,不求饶,实在出乎意料。 “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心,如妃是皇上很是宠爱的妃子,不仔细调查清楚,你难以服众,哀家也无法为你残害后宫的罪行开脱。”张太后的言语之中,尽是推诿,她朝着随即进宫的臣子低喝一声,发号施令。“涂扎来,你把她带入牢里,把前因后果都给哀家查清楚。千万不能放走一个恶人,但也别冤枉一个好人。” 侍卫在韶灵的面前,打开了牢狱,她安静地走了进去,方才在殿堂之上,笃定了这个嫁祸于人的计谋,张太后已经在半月前就想好。对于韶灵的反应,不是争辩反驳,就是哭闹求情,肯定不愿被冤枉入狱,张太后一定也了然于胸。一旦她不否认,说不定会被看做刁民,少不了一顿酷刑。而今日她并不否认,从容走入大牢,暂时避免了严刑拷打,必会让张太后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宫里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她是医者的身份,她当初用鲜花作料,怎么会忽略其中的弊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献给皇族?!这世上的鲜花有千千万万,但她选出来的几种花,都是温和无毒,更是对女子的身体有益处,哪怕每天都吃,也绝不会因此而生病。 而张太后以为她只是有一点巧思却不懂万物相克相生道理的女人,她只是献出一道小点心,竟也会被陷害成有心残害后妃。 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竹榻上,牢中的地面铺着一层单薄的稻草,竹榻上只有一条很单的被子,若是到了冬日,住在阴冷潮湿的牢狱,必定会感染风寒。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今日,是彻底明白了这个道理。 就算她怀疑根本没有太医诊断,张太后就急着用如妃的病,惩治自己,又有谁会信她?再说了,皇宫里的太医,也是听人命令,绝不会违逆的。一旦明白了张太后的意思,谁敢公然唱反调?! “你们把她看好了,明日我要审理此案,绝不能让犯人有半点差错。”涂扎来对着两名守卫,板着脸教训一通。 “是,大人。” 明日才审理,那么今天,她能睡个安稳觉了,也不必担心半夜被拖出去,严刑逼供。韶灵自嘲一笑,半闭着眼睛,闭目养神。 宫里的消息传得很快,不用到天黑,慕容烨一定会知道的。 不过她更想弄清楚,此事的真相。既然她的鲜花馅料绝没有半点毒性,对身体无害,为何偏偏半个月后,如妃生了病?!只是装病,还是恰巧染病,而给了张太后借题发挥的良机?! 慕容烨必不会眼看着她在大牢度日,但韶灵却有了私心,她很想在明日审案的时候,了解其中不为人知的详情,看看是否在背后做手脚的,不只是张太后一人。张太后从来就想把她从慕容烨的身边逼走,迟早会对自己下手,她并不惊讶。 “灵儿!”正在韶灵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急迫而压抑的声音,近乎低吼。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来,慕容烨已然大步走到牢狱的门外,他黑眸一黯,盯着那将木门锁牢的铁链,俊脸上更是阴沉肃杀。 等他下一瞬抬起眼看到牢狱中的女子时,心中有气又难过,都到什么时候了,她竟然还能睡着?! “七爷,你来了,外面天黑了吗?”韶灵从竹榻上走下来,一步步走近他,眉目温柔和善,佯装无事地问。要是关在没有窗户没有天井的大牢里,看不到太阳月亮,会忘记过了多少时日。 慕容烨哭笑不得,下颚一点,右手突地一抓妨碍他们见面的牢狱铁链,手掌上青筋毕露,暗暗加大了力道。 别说是一根铁链,哪怕是一座铁墙,也无法挡住他要走的路。 韶灵的心陡然一沉,明白慕容烨下一步要做什么,手从中伸了过去,覆上慕容烨的手背,压低嗓音说。“七爷可以把我从牢里弄出去,但有心之人只会更相信我就是那个罪犯,到时候,我就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如今就已经洗不清了。”慕容烨的嗓音冷的像是结了冰,话音未落,反手抓住她微凉的小手,审视这破败阴寒的牢狱。如今外面是暖和的五月天,在这里,却冷的像是初秋瑟瑟,就算没有受到刑罚,她一介女流的身子,又能熬得了几天?! “就算七爷带我走,我也不走。”韶灵蓦地抽回了手,冷冷地望着他。 “你这是什么毛病?你还想在这种鬼地方常住不成?”慕容烨怒气攻心,口不择言。他在上书房跟皇帝意见不合,刚吵了一番,却又突然听到韶灵被捕的噩耗,当下不顾天子威严,跑出了上书房,直奔牢房。 “我要走,也是等事情大白于天下的那天才走。”韶灵淡淡睇着他,他眼底的怒气和心疼绝不会作假,她当然能够感同身受,只是,她话锋一转,眉头紧蹙着,嗓音清冷,掷地有声。“这样慌不择路的溜出去,就算不被抓个现行,也只是一辈子名誉尽毁。要是抓住了,我身上的罪名就更重了。” 慕容烨的怒气有些缓和下来,但还是冷声喝道:“有爷在,谁敢处置你?” 韶灵的口舌根本不饶人,她虽然处在困境,处于下风,但依旧不愿低头,不肯示弱。“从很早之前,我就跟七爷说过,我这辈子想要的只有公平两个字。我不想欠别人的,也不想别人欠我的。不明不白地偷跑,不过是让人看笑话,我不做。” 慕容烨听了韶灵的这一番话,短暂沉默着,不再开口,但突地一道阴郁闪过他的眼底深处,他愤恨地一拳击在木杆子上,有气难出。 韶灵被慕容烨的脸上的戾气震慑住了,她的双手抓住木栏,微微一笑,试图化解他心中的悒郁。 “我是清白的,我不信有人能把白的说成是黑的。”她轻缓至极地说,每一个字,都极为平静。 “爷知道。”慕容烨下颚一点,抓牢了她的手,神色动容。韶灵根本不贪图皇家的生活,怎么会跟皇宫的后妃过不去?!更别提,那个如妃,他们一眼都不曾见过。 “你回去吧,我有点困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下跪的时间太久了――”韶灵找了个借口,不愿让慕容烨在牢狱里待得太久,难免又要被人传的风风雨雨。 “爷看着你睡着了再走。”慕容烨却比她更加坚定。 “别了,你在我睡不着,你回去早些睡,要是早上醒的早,再为我想想法子,这样我就安心了。”韶灵弯唇一笑,神情温柔如水,这些话当真是真心的,就算慕容烨想在门外陪她一个晚上,她也无福消受,还不如两人分开了,各自找找门道。 慕容烨的眼底闪过很淡的笑意,他轻轻捏了捏韶灵的指尖,从身上解开了黑色金纹的披风,从木栏中递过去。“披着。” 韶灵会意一笑,当着他的面,将慕容烨的披风系在身上,披风几乎拖到地面,她双手一抓,毫不费力地包住了自己的整个身子。 目送着慕容烨离开,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天才刚黑,她还有好几个时辰,可以等明日天亮,仔细想想,说不定还能想出一条路来。 韶灵刚刚闭了眼没多久,突地耳畔又传来一人的脚步声,她狐疑地睁开眼,却瞧着那人身着金色锦袍,几乎刺伤了她的双眼。 竟然是天子。 她不敢怠慢,从竹榻上下来,对着天子正欲下跪,他淡淡冷冷地说了句。“免礼。” 韶灵站直了身子,眼底平和,望向天子,他的脸上虽然没有笑意,却也没有怒气。 她轻声问:“皇上的如妃如今身体要紧吗?” 天子不说话,只是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的身上披着的那件披风,再眼熟不过,是慕容烨的东西。显然,慕容烨刚刚来过。 “他刚走?”他问的很冷,听不出一丝情绪。言语之中的“他”,当然是指的让他想要器重重用,却又很难合拍的亲生弟弟。 “太后娘娘让我进大牢,涂大人说明日正式受理案件,没人说不许有人探监。”韶灵以为天子要拿慕容烨的到来做文章,不假思索地说,据理力争。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护着自己的男人。”天子不冷不热地说。也不知为何,当初慕容烨提出赐婚的这个念头,他明明可以答应,却就是不愿意。 “七爷是我的男人,我不护着他,还能护着谁?”韶灵浅浅一笑,说的自如寻常。 天子沉默的更久了,看着这样不怒反笑明明身在牢笼却还不停地为慕容烨着想的小女人,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跟慕容烨之间,没有名分,也没有皇家的荣华富贵,更没有多少人的看好……但偏偏,她可以毫不保留地对慕容烨好。 这样的女人,他的后宫却找不出半个。 若他不是皇帝,若他没办法给女人一个名分,没办法顺利地娶她,他不信有任何后妃能够在自己身边坚持这么久,而且,不为所动。 ……。 嫡女初养成032洗清罪名 “如妃小产了。”很久之后,天子才道出这一句实情,他英俊温雅的面孔上,没有一分喜怒,跟往日比起来,近乎冷漠。 韶灵的心中尽是感激,直觉天子不是来问罪这么简单,否则,大可不必在牢门外呆这么久,却只说寥寥几句话。他告诉她如妃小产,是暗示她可以找找其中的机关,为自己脱身。 只是此刻的天子,看来没有往日那么心机深沉的可恨。他虽明着没有刁难自己跟七爷,却也不愿举手之劳,促成他们的好事。但后宫的子嗣有不少还未成形,就跟他远离,他这个皇帝也不见得心中高兴。 “其实,你不用这么怕朕。”天子缓缓地说,眼底藏着诸多情绪。 她迟迟无法呼唤他为“六爷”,只因他身上的光芒跟威仪,实在太沉重太尖锐。 “朕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唇畔的笑,突地有一些发涩,深深看了韶灵一眼,目光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悲伤。 见天子正欲转身离开,韶灵蓦地喊住了他,眼底一片清澄。 “六爷,如果你是六爷,请听我一句,不是那些孩子跟您没有缘分,而是,宫里藏着险恶用心,不怀好意的人。我可以帮六爷您找出始作俑者。” 闻言,天子的脚步只是顿了顿,不曾回过头来,重重一挥金色衣袖,急促大步朝前走去。 清晨,韶灵用护卫送来的清水洗漱了一番,素净着脸面,才跟着去往宫中殿堂,她宛若罪犯一般被逼迫着对所有人下跪,但很快,殿堂中的人越聚越多,太后,皇帝,皇后都坐在殿堂上。只是……韶灵小心地瞥视了一眼,依旧找不到那位如妃的影子,若是正如皇帝所说,她刚刚小产,或许不会亲自上堂,只会让身边的下人传来证词。 不多久,为如妃看诊的太医跟服侍如妃子的两个宫女,全都把实情全盘托出。 光是几人的说辞,对自己尤为不利。如妃身边近身的宫女都说,自从张太后给每个后妃送去鲜花饼品尝的那日后,主子尤其爱吃这个饼子,几乎天天都要让御厨送来品尝。刚刚怀上一个月的孩子,主子本来没什么胃口,要不是靠着这些花样百出的小饼,其他菜甚至都尝不了几口。 太医则说,如妃原本就体弱,稍稍有些不利身体的损益,都会对她影响颇大,更别提她如今怀着皇嗣,就更是敏感。 “你怎么来了?你们这群奴才,都没长眼睛吗?!”随着天子的发威,韶灵顺着目光望过去,一位后妃披散着长发,裹着桃红色的外袍,由着两人架着身子,缓步走过来。虽然面色死白,素面朝天,但女子很年轻,约莫才十八岁,身子骨生的很是娇弱,眉眼之间,像是盛满了秋水般,有一股说不清楚的风情。 她,正是如妃。 “皇上,臣妾只是想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害死了臣妾的孩儿。”如妃开了口,嗓音很轻,但很坚持。 韶灵的心陡然一沉,若无法杀出重围,她便不知是一个无知的人犯下加害后妃的罪过,还牵扯了加害皇嗣的罪名,就算不死……也无法再跟自由有任何关系了。 她淡淡地望向坐在席上的张太后,眼底没有半点情绪,只是安静地凝望着。 “赐坐。”天子面对如妃的时候,眼神温和许多,太监搬来了一把椅子,扶着如妃坐下。 张太后眼神一凛,暗藏杀机,嗓音陡然拔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献给哀家的鲜花饼,哀家觉得很是新奇,特意在皇家酒宴上推荐给各位王爷王妃,如今宫里的御厨常常专门制作这样点心,送到几位后妃身边去。这样一来,哀家也成了你的帮凶了,真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人要因此而遭殃……” “母后,您别动怒。此事祸及朕的后妃跟子嗣,无论是谁用意无心,都逃不掉。”御塬澈面无表情,目视众人,唇角含着一丝冷酷的纹路。 “鲜花饼的作法跟馅料的选取,的确是我想出来的。”韶灵的嗓音清冷,落在安谧无声的殿堂之中,众人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子,竟然这么容易就松口承认了自己的罪状,更不敢相信这么一个娇美如花远远可以纳入后宫的年轻女子,却如此用心歹毒。 “那么,你是承认了?”张太后眼神幽深,冷笑一声,虽然韶灵的平静颇为古怪,但至少这样一来,要整治她就少了很多麻烦。 “若是按照我的方法制作出来的鲜花饼,绝不会对身体有害,更不会致人小产。”韶灵的眼眉之间,一片坚定如火。 “你这么说,便是指责宫中御厨在制作点心的步骤之间,有了差错?”皇上的嗓音听来有些怒气,却又称不上是勃然大怒。 “制作这种小点心,不是多么复杂的作法,我也愿意相信御厨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后妃要吃的东西里,胡作非为。”韶灵掷地有声,神色不变的从容应对。 本以为她会一心将罪行推到宫里的厨子身上去,但韶灵却为他们说话,难道当真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 怪,实在是古怪之极。 张太后微微挑了挑描画精致的柳眉,端了杯茶,面色冷淡而疏离。 “是,韶灵姑娘说得对,奴才们真的是按照法子做的点心,绝对没有大意,都知道是几位娘娘要尝尝的,而且每天御膳房最少要做百来个,制作的步骤奴才早已熟记于心,绝不会忘记的――”御膳房的大厨跪在地上,全身发抖,见有人为自己跟手下说话,自然在心中暂时舒了口气,可惜抬头看了天子跟太后的面色,还是马上低下了头。 “皇上,不是我的过错,我不认,御厨也说自己没有做错,严刑逼打之下,自然会有人供认不讳。但那会是皇上想揪出来的真凶吗?”韶灵弯唇一笑,她身着素雅衣袍,身上披着黑色披风,跪在地上,披风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围了起来,更看上去娇弱而美丽。 天子静默不语,陈皇后沉默了许久,总算在此刻开了口,眉目和善,语气温和。“皇上,您请三思啊,要是打死了他们,却让真凶逍遥法外的话,岂不是冤死了他们?” 更别提,一个不曾练过武的女人,约莫十下鞭子,就能让她断气。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朕且听一听。”天子不冷不热地说,语气称不上热络,但显然没有将他们拖出去严惩的意思。 “请皇上恩准民女前往如妃的寝宫,找找线索。”韶灵低声说。 “你以为胡言乱语,就能把此事推得一干二净?”张太后冷冷地说。 “若是找不到,至少要我服罪,我也无话可说了,太后娘娘。”韶灵脸上的笑容,不达眼底。 张太后柳眉微蹙,正在此刻,天子一点头,太后想说的话,只能咽了下去。 “准。” 韶灵起身,拍了拍发疼的膝盖,跟着众人前往如妃的寝室,她环顾一周,周遭的东西无论大小,收拾的极为整齐。 一个后妃的身边往往跟着五六个宫女,能将一个人的饮食起居,照顾的井井有条,但是这个屋子里……实在是太干净整洁了。 韶灵并不奢求,能在对方的屋里找到些许蛛丝马迹,毕竟若是别有用心的敌人,早该将所有的罪证,全部销毁。 “窗户怎么关着?”韶灵转过头,问其中一个宫女。 “娘娘小产,不能吹风受寒,所以……”宫女怯生生地说。 “是太医交代的。”另一个宫女补了一句,生怕跟自己牵扯上关系。 幸好。在心中低呼一声,韶灵抬起眸子,轻声呢喃:“这里面有味道。”若不是因为太医嘱咐,这唯一的线索,很可能就烟消云散了,她审视一圈,所有的碗碟茶杯全都洗干净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的屋里有安神助睡的熏香,当然有味道,谁都闻得出来。”如妃强撑着精神,得了天子的允许,依靠在软榻边上,不快地说。 韶灵的嗓音如潺潺清流:“太医,你是否说如妃体弱多病,据我所知,女子怀胎三个月之内,是最要稳妥小心的,你也开给如妃安胎药了吗?” “是开了。”太医跪在地上,低着头。 “神疲乏力,心悸气短,舌淡,脉细弱无力,治宜益气养血,因为如妃的身子很难保住胎儿,是滑胎过好几次了吧,所以你才用了安胎药。” 太医的面色陡然一沉,没想过眼前的女子说出来的话,令他震惊,但他又无法否认,唯有再度点了点头,张大了嘴,不知道继续说什么话。 在场所有人的面色,都骤然大变,唯有天子神色淡淡,一言不发。 “安胎药开了多久了?”韶灵柔声问,眼底尽是波澜不兴。 “快十天了。”太医据实以告,面容紧绷。 “我能问问,都是加了哪几味药吗?”她打破沙锅问到底,几乎咄咄逼人。 太医一一报出药材来,韶灵短暂沉默着,突地轻笑出声。“还少了一味矸石果。” 太医吓出了一身冷汗,陡然朝着天子爬了几步,急着辩解。“没有,微臣没有给如妃娘娘开这一味药啊,皇上请明察。” “这是什么东西?”天子冷着脸,已然不耐。 韶灵见太医浑身哆嗦,语无伦次,代替他说道。“是可以导致女子滑胎的干果,药效却并不明显,若是用在身强体壮的女人身上,或许收效甚微。但若是身体虚弱的人服用了,不用几日就会小产。算不上是毒物,在云南,还有人当它是正常的小食,只是产妇就尤其要小心了。” “太医署里有这味药?!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知道后宫都是女人,还把对后妃有害的东西当药?”张太后一拍桌案,眼底几乎要冒出火光来。 韶灵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收敛了眼底的寒意,只见太医把头剧烈地摇晃,否认。“回皇上,太后娘娘,没有的事啊,宫里没有矸石果,微臣也只有在宫外的时候见到过。” “矸石果出产地在云南和广东,都是极为炎热之地,一般的药材铺子里,也鲜少出卖这种不值钱的野果。皇上,常年在宫里的人,就算见了矸石果也不认识,更别提拿来害人。我想……会不会今日里有些从宫外而来的人,随身携带这些晒干的果子,因其貌不出众,而刻意潜入了煎药的地方,目的就是要如妃再次小产。”韶灵眼神清冽,话锋逼人。 如妃面色一片苍白,紧紧抓住皇帝的衣袖,双目覆上了水汽,转眼就要流泪。“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 御塬澈狐疑地望向韶灵,慕容烨跟她都不曾提及,她看过医书,懂得医理,但她说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让人很难不被她说服。 “徐太医,她说的在理吗?”天子低喝一声。 “在理,皇上,是这样……”被皇帝一吼,太医出了一身冷汗,所有的话都被韶灵说了,他可不知自己还能说啥呀。 御塬澈一眯黑眸,眼底寒光四射。“你说是十天之内出入皇宫的人,最有嫌疑是吗?” 韶灵浅浅一笑,神态透露出一股子娴静:“是,皇上。” “你也是宫外来的人,到宫里有一个月了,你说说看,你的身上也有嫌疑吗?”御塬澈轻缓之极地问。 就在众人都看向她,等待她回应的下一瞬,她的回答,再度令众人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是,皇上说的没错,我也逃不掉嫌疑。” 闻到此处,天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个小女人……真的很有胆识。换做别人,辩解求饶都来不及,怎么会将脏水往身上泼呢。 “但跟我一样都是来自宫外的人,全都有嫌疑,一个都逃不掉。”韶灵抿唇一笑,话锋一转,眼底的锋芒毕露。“皇上若是公正,该将这么多人,全部关进大牢,找出真相。” 张太后闻到此处,突地态度大变,她噙着一抹笑意,改了口。“哀家觉得,这样牵连甚广,大费周章,也不见得能捉拿真凶归案。” 韶灵无所畏惧地望向张太后的方向,看来……有人开始慌了阵脚。 她先前看到的进宫的那两个男人,果真不是太监,若是张太后的手下,她让他们出宫去做什么事,一旦被无意间泄露,如妃的事小,张太后背后的事可不小。 她就是要看,谁能耐得住性子,谁更能狠得下心。 “这件案子,没这么简单。”御塬澈朝着张太后冷淡开口,语气坚决。“母后,朕相信此案真凶,另有其人。” 不怒反笑,张太后投向韶灵的眼底深沉,隐约有淡淡恨意。 韶灵佯装看不到,虽然是跪着,眼神专注而评价,神态却不卑不亢,嗓音清冷。“我不是宫里人,常常出入皇宫,说不定跟这类药果有关系。皇上若要这么想,民女无法澄清。但民女恳请皇上一视同仁,鲜花饼的作法是我提出来的,我不避讳,但宫里如今每日供应给后妃们的,并非过了我的手。宫里千百号人,谁敢保证其中不曾有任何疏漏,没有动过任何手脚?” “徐太医,你还坚持这是鲜花饼的馅料出了问题吗?”她话锋一转,眼神凌厉而清冽,转向同样跪着的太医。 太医张大了嘴,如今罪责都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他怎么能认,要是韶灵不认罪,人头落地的人说不定就是自己了。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回绝,韶灵却心中了然,抢在他的前头,冷绝地笑道。“你身为负责如妃娘娘的太医,只负责把脉开药,而不负责药材的监督和频繁的反复检查诊治,就算这里面的名堂跟你无关,你还说得清吗?若是你谨慎一些,本该在前几日就察觉如妃的异样,脉搏之处的变动再小,你在宫里这么多年的老太医了,这点也发觉不了?你可有将皇上的子嗣放在眼里?你可曾看重自己身上的这套太医服?” 天子不冷不热地观望着,韶灵在他的面前,从来不曾说过今日这么多话,但似乎自己对她的玲珑心思,舌灿莲花,毫不意外。心中却浮现出莫名的情绪,即便没有这件事,自年少以来,他就很想整治宫里的太医署。有些太医太过圆滑玲珑,医术并不高超,整日想着如何讨好宫里的主子,爬上高位,国家的俸禄养着他们,但宫里后妃的子嗣,却常常滑胎。 韶灵的这些话,说到了御塬澈的心坎里。 “而至于这可疑的保胎药,相信皇上也不会随意冤枉我,毕竟我从未去过其他宫里,更是头一回见如妃娘娘,从何而知如妃怀了一个月的身孕?平日,我跟皇上……就更无怨恨之心,我真想不出来,为何自己不过安生日子,非要要跟皇上跟后妃作对,还望皇上明察,即便要处置民女,也要替民女找一个谋害皇嗣的确凿理由。” “韶灵,你的胆子倒是见长。”张太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那么美丽的眉眼,却陡然生出令人畏惧不敢直视的锋芒和压迫。 韶灵眼波一闪,不以为然地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陷害皇嗣,保不定我就快丢了这颗脑袋了,太后娘娘,我总不能把这些心里话带到黄泉路上去吧。” 张太后冷冷哼了一声,双手一搭,压下心中的怒气,容忍韶灵最终的嚣张和轻狂。 “朕意已决,这场戏相信每个人心里都落了个明白,韶灵没有陷害如妃的理由。”御塬澈拍案而起,怒气腾腾,指着一旁静立着的涂大人低喝道。“涂扎来,你去调查十天之内进入宫里的人,把名单交到朕手边来,朕命你五日内查出真凶。” 御塬澈蓦地掉转过头,看似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皇帝,却一脚重重踹上几乎趴到地上的徐太医:“徐阐,你不思变通,玩忽职守,草率行事,把他丢进天牢,朕不想再看到他!” 张太后由着玉瑾姑姑扶着,安静地离开,她低估了韶灵的本事,没想过,韶灵竟然还有些能耐。 她的眼神一暗,突地加大力道,玉瑾姑姑被太后抓的很疼,但依旧神色不变,一声不吭。 天子安抚了一阵如妃之后,才疾步走出了宫殿。 他叫住了在不远处等候他的女子,不温不火地说。“韶灵,别高兴的太早,你答应过朕,要查出真凶。涂扎来,让韶灵姑娘跟你一起查案,你们两个这五天,一定给我提着点心!否则,朕一个也不轻饶!” “是,皇上。”跟着皇帝的涂扎来头一低,不敢违抗天子的命令。 御塬澈支开了涂扎来跟身边的忠信,上下打量着韶灵,她明明是从牢狱之中待了一天一夜才出来,但她的身上,却看不到任何的落魄。包括,她的眼睛里,还是璀璨清澈,不见任何阴郁和怨怼。 “朕不知你学过医。” 韶灵垂眸一笑,轻声说。“请皇上赎罪。”她跟慕容烨都没想过要将彼此的底细全部坦诚在天子跟太后的面前,在他们看来,其实天子跟太后,都是一样的。 御塬澈没有继续怪罪她,沉默了半响,淡淡问她。“以你来看,如妃的身子还能见好吗?” 韶灵自然清楚,皇帝所谓的“见好”,不只是在意如妃的身体健康,而是在意的是如妃能否给自己传宗接代,生下皇嗣。她红唇轻启,说出事实。 “如妃娘娘是天生体弱,滑胎也是自然而然,皇上要我说实话,这样的女子,往往是屡孕屡堕――” ……。 嫡女初养成033一家团聚 御塬澈的眼瞳一缩,蹙眉看她:“没有改善的法子?” 韶灵无奈地摇头:“基本上没有。” 御塬澈重重叹了口气,英俊的面孔上,一派平日里难以见到的愁绪:“她进宫三年,怀了四次,朕本以为这次当真能成了,结果还是这样。” “皇上,民女看您对如妃娘娘颇多关注,若是真心喜欢的话,对方能否给自己孕育子女,难道比对方是否可以陪伴自己一生更重要吗?这子嗣的福气,本是命中注定,强求不得。但能遇着喜爱之人,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韶灵的视线追随着他眉宇之间的阴郁,轻声问道。 御塬澈却自顾自地说,不曾回答她的疑惑。“你是说,如妃这辈子是没办法顺利保住一个孩子了。” “除非有奇迹。我不敢把话说死。”韶灵敛去眼底的冰冷,不疾不徐地说道。“或许宫中太医署里面还藏着能人,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天子长久地沉默着,负手而立,遥望着远方的苍穹,韶灵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群飞鸟很快地飞过天空,长长的队伍,却显得很孤单。 对于如妃而言,一辈子无法生育,希望刚刚到来,很快就破灭,未尝不是一种残忍。 可对于天子而言,能为他生儿育女的妃嫔太多,他能拥有的子嗣也会越来越多,而真正爱着的女人,一辈子却只能有一个。他何必如此在意如妃给他一儿半女?! 突然,没来由的,她想起了风兰息,心中措不及防地迎来一阵闷痛,像是一根深深的刺,没入了血肉之中,她想拔出来,却又无能为力。 即便是天子,拥有那么多后妃,拥有那么多子女,还是在意喜欢的女人是否能拥有他们共同的孩子?! 天子浑厚稳重的嗓音,突地响彻在韶灵耳畔,打消了她短暂的神游天外。 “恢复自由的感觉如何?” “真好。”韶灵弯唇一笑,伸展了双臂,转了转发酸的脖子,没有半点顾忌拘束。 他意味深长地望向身边的女子,每次见她,她总是鲜活而明艳,有时候她身上的那股子倔强不屈的生命力……让他这种一打生下来就没有好好体会过自由滋味的皇子,恨不能一下子掐死。 韶灵压下嗓音,神秘之极地问。“可是皇上,涂大人看来很是严肃保守,若是表面上答应皇上,暗地里却不让我插手此事,把所有事都揽到他自己身上,那我该怎么办?”因为见到他对如妃的一点怜爱,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似乎比起从女人堆里出来的张太后,要稍稍可亲一些。 “这块御龙i你拿着,就当是信物,他没几个胆子敢抗旨不尊。”御塬澈好笑地瞥了她一眼,以往她太过毕恭毕敬,如今似乎不再遮遮掩掩,利落大方起来。也好,这就是他原本想看到的。他从腰际扯下一块腰佩,上面的红色流苏上缀着金珠白玉,抓起她的手,往韶灵手里一放。 韶灵虽然错愕,但还是浅笑着问下去。“要是这回我能查出真凶,皇上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你想要什么?”天子并不意外,她跟慕容烨进京城一个月出头了,但两人的事情没有任何进展,他笃定韶灵一定想再度请求他给他们赐婚,让他们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再无任何人对她的身份指指点点。 他对女人的心思,向来很明白。 韶灵不假思索,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口。“我想要七爷如愿以偿,顺遂心意。” 她早已没有了请皇帝赐婚的念头,其实,就算他们能有名分,还是无法轻而易举地重获自由。 她不想让慕容烨被束缚了手脚,他是天上的雄鹰,越是在京城待得久了,她越怕到最终,他很难再去天际翱翔。 天子默然不语,但看她的眼底深处,却划过一抹不敢置信的惊讶和狐疑。没想过,她就算到了绝境,心里想的还是只有慕容烨。一个女人,甚至不在意自己的名分跟名节,死心塌地地跟随着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看你怎么做了。”他意兴阑珊地说,随即一挥衣袖,径自走向前方。 韶灵垂下眉眼,暗暗叹了口气,突地面前再度迎来一阵脚步,她瞪大了眼,眼看着天子再度朝她而来。 “朕方才不是无缘无故为你说话的,他早就来找过朕了。” 韶灵微微一怔,蓦地手脚冰凉,说不出话来。 “他答应了皇上什么事?”她问的心惊肉跳。慕容烨明明喝醉了酒之后说不愿为御塬澈卖命,但为了让她重获自由,他又答应了天子什么交易吗?上回的交易,天子明明食言而肥了呀,慕容烨怎么还能信他?! “是一件让他很为难的事,若不是因为你,朕应该这辈子没办法完成了。”御塬澈读着韶灵脸上的血色尽失,想到慕容烨今早在上书房做的事,没来由地展开了笑脸。 这两个人,实在是太相像,危急关头不但没有各自分飞,相反,都能为了对方,成全对方的夙愿,哪怕做最难以忍耐的事。 “这样说来,朕还要再记你一功。”天子的笑容诡谲深远,重重拍了拍韶灵的肩膀,继而走开。 韶灵满怀心思地走向宣武门,是啊,慕容烨怎么可能不来看她一眼,原来他早已在皇帝面前求情,为自己开脱了罪名。 宣武门前伫立着的那一个颀长身影,大风吹起他的袍袖,宛若一瞬间飞出千万只紫色的蝴蝶,她的眼前一亮,却很快覆上一层水雾。 她怎么也看不清他。 慕容烨回头,不经意见着韶灵,她身上披着他的黑色金纹披风,突地增加了几分温柔娇弱的味道。 他冲着她一笑,大步流星地走向她,就在韶灵迷迷糊糊看着他的身影下一瞬,他的强而有力的双臂,已然紧紧拥住了她。 她的呼吸一窒,任由他将她的脑袋,狠狠地压在他的胸膛上。 心里有些疼,还有些甜,更多的却是不安和忐忑。 “爷可在这儿等很久了,怎么这么慢?他们难为你了?”慕容烨的笑声低沉,似乎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没有。”韶灵突地用力抓住慕容烨的肩膀,急迫地说道。“我们回去吧。” “好,我们回去。”慕容烨扯唇一笑,眼底似乎没有任何怒气和阴郁,拉着她一道走出了宣武门。 一回到鸣东苑,便发觉院子里多了两个人,韶灵眉头舒展开来,喜笑颜开。 “三月!五月!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五月早已展开双臂,扑向了韶灵,将她紧紧地抱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立马流下眼泪来。 “小姐,我们好想你啊。” 韶灵任由五月抱着自己的腰际,淡淡睇着在一旁站立的三月,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更像是个冷淡的少年了,兴许是习武的关系,让他看来冷漠又严肃,而且不好惹。 “七爷让他们来的?”韶灵笑着转过身去。 “姐姐!” 一道熟悉的嗓音,突地从不远处传来,韶灵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顺着声音望过去,却是韶光。 没错,是韶光。 他一袭竹青色长衫,梳着男子发髻,清瘦而文弱,但眉宇之间,却又是一个俊俏的少年。 “我写信等了很久,说想要来京城看你,后来……是他给我回的信,而且让人把我们带来京城,昨晚才到。”韶光缓步走向了他,听着韶光的声音,心中尽是百转千回。 慕容烨还是让韶光来了。 只因为,他想让韶光完成自己的心愿。 但是昨晚在牢中,慕容烨都不曾告知自己这个消息,他将此事瞒的密不透风。 “反正这里也需要有人做事,他们来了,比再找别人方便不少。至于别人,不会知道他们的身份,我们小心一些,就不会遭遇麻烦。”慕容烨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嗓音低沉,不留一分起伏。 “姐姐,我来了,你怎么不高兴?”韶光弱弱地问了一声,方才五月扑过去的时候,姐姐的脸上还有笑容,但看到了他……分明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见韶灵笑而不语,韶光的眼底又起了波澜:“还有,昨晚我等到三更,也没等到你回来,你去了哪儿?” 韶灵的头脑一片空白,竟然想不起该如何回答,只听慕容烨不冷不热地说。“昨晚爷带你姐姐去喝花酒了,后来索性睡在外面了。” 韶光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耳根都红透透的,像是刚刚烧熟的小虾子,他年纪虽小,但已然听懂了。 慕容烨虽然说得露骨,但或许因为他在韶光面前素来一副轻佻张狂的样子,反而比她再想搪塞的借口来的可信不少。 就当瞒过了她在宫中被当成罪人的事,韶灵搂住韶光的肩膀,神色一柔,轻声说。“我去沐浴换身衣裳,你们先坐会儿。” “哥,还愣着干嘛,帮我洗菜烧饭。”五月拉着三月就往厨房走。 韶灵弯唇一笑,见韶光怀揣着一本书,走向庭院坐下来安静地看书,她这才暗暗输出了一口气,朝着慕容烨身上伸出手来。 慕容烨笑着握住她的手,两人一道走入她的房内,五月很快送来了热水,见慕容烨并不避讳韶灵更衣,独自坐在一旁,小女孩当下羞红了脸跑出去。 她从衣柜找了件素雅的绯色裙子,穿在身上,觉得一身清爽,侧转身子,以白布擦拭湿透的长发。 “爷心中有数,虽然答应了韶光,但只让他留一阵子,京城不是久留之地,你担心韶光,爷也打算只让他心里过把瘾就得了。”慕容烨极为沉静地说。 “只是他来的不是时候,明天开始五天之内,皇上要我协助涂扎来大人找到谋害皇嗣的真凶,我恐怕没多少时间能陪他。”韶灵闷着脸,擦拭长发的动作停下。 慕容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动,他阴沉着脸,眸子之中尽是冷意和不善,嗓音陡然变沉,十分不快。 “你应该可以不要答应他的。” “我就是这个性子,七爷不是了解的吗?”她寥寥一笑,突地靠近他的身旁,柔声问道。“倒是七爷,皇上说是你为我求情的,你又答应了他什么事?不是不想牵连进来吗?” “他要我喊他大哥。”慕容烨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了口,黑眸之中万千情绪。 韶灵原本一直心头不安等到如今,却好不容易听他说出这件事,精神紧绷,双手紧握,却听到慕容烨开了口,哭笑不得,啼笑皆非。 慕容烨用一副严肃的神态看她,韶灵急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不以为然的笑声,但说真的,她当真很想笑啊。 不过七爷素来目空一切,不可一世,在外人眼里有些倨傲和傲慢也是寻常,他习惯了云门众人的仰望跟尊敬,要他去称呼皇帝一声再简单的“大哥”,其实是跟逼迫他低头下跪,对别人卑躬屈膝是一样的意味。可是,为了她,他心甘情愿,无法埋怨,只能被御塬澈当做一项看好戏的乐趣,还无法发作。 慕容烨黑眸陡然一眯,一股不太友善油然而生,韶灵虽然刻意捂着嘴,刻意避开他的审视目光,但很显然,那双眉眼都藏不住笑。这件事说出来,难道这么好笑?! “其实七爷不必在意这么多,你叫他大哥,也是应该的。”韶灵强忍住就要溢出喉口的笑意,心平气和地讲,不带半点私心。 虽然是双生子,但谁落地的早,谁就是兄长,这本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慕容烨跟御塬澈不合,不愿认这个万人之上的兄长,但却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伴君如伴虎,这世上任何人都不敢跟皇上作对,七爷理应如此。我看皇上似乎有些变了,不跟一开始那么坚决,说不定你们兄弟之间,还有转机。”韶灵神色一柔,轻声说道,眼神潺潺,宛若溪流。 听到韶灵为皇上说话,慕容烨的剑眉皱的更深,他不快至极地扫视了韶灵一眼。“你怎么对他比对爷还上心?” 韶灵被这句话一噎,手中擦拭长发的白绢紧了紧,静默不语。 慕容烨哼了一声,心中有气。“你离他远一点,他对你不怀好心。”慕容烨身为男人,他有男人专属的直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韶灵虽不是绝色,但身上的一股灵气,很是招人喜欢。更别提她有巧思慧心,让一个男人动心,并不太难。 “我没认错,我知道他是皇帝,不管跟七爷再怎么像,他都不是你。”韶灵处乱不惊,红唇边生出浅笑的纹路,不疾不徐地说。“跟他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有些惧怕,更别提需要服侍他的那些后妃了,无论她们是否得宠,都不得不坦诚,无时不刻需要笑颜面对他这位人上人的夫君,需要挖空心思去讨好他,一不顺心,就要担惊受怕地承受触怒天子的后果。所以,不管这位皇帝如何风度翩翩,体贴温和,都跟七爷不一样。” 慕容烨听着韶灵掏心的这一番话,黑眸之中很快闪过一丝笑意,他要的便是独一无二的感情,虽然无法改变跟天子是双生兄弟的事实,但即便长得再相似,也不愿别人错认他们。更不容忍这个兄弟,夺人所爱。 “七爷的心里有怨,但我却觉得幸运,若是先出生的人是七爷,坐上皇位的人也就成了七爷,那我可跟七爷一辈子碰不着面了。”她终于将长发擦得半干,放下手中的白绢,她的小脸上透露出与生俱来的恬然,轻笑着说,像是玩笑,却又很真。 慕容烨被她的这种说法打动,伸手抓住了她的皓腕,迟迟不曾松开。他恨不得自己的体内,从未有过所谓尊贵高高在上的皇家血脉,跟这个家族断绝一些联系往来,哪怕将整座江山给他,他也不愿过那种生活。 “昨晚你一定没睡好,去睡觉。”他的语气霸道而,像是命令。 “是,七爷。”她浅笑盈盈地朝着他福了个身,嬉笑着转身走向床旁,乖乖躺上了床,兴许刚刚平复了心情,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慕容烨沉默了良久,才径自走向她的床沿,看着她的睡脸安静,但因为一整日不曾睡着,呼吸比起往日有些重。长指卷起一缕墨黑发丝,轻柔缠绕了好几圈,他的手自从年幼练武开始,就免不了染上血腥,但她却那么纤细脆弱,就像是这一缕发丝一样,让他小心翼翼地想要维护,捧在手上,生怕稍稍用力,她就会被摔碎。 这一个晚上,他又何尝能睡得踏实?!他明白御塬澈的险恶用心,让他开口承认天子是他的兄长,绝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而是……寓意着,他很快就要进入朝廷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妥协,已经为这一场战役点燃了烽烟。 “七爷,答应我,不到最后关头,我们不选择玉石俱焚。云门的人,不过一万,但天子手下的将士,最少也有二十万。”韶灵睡得迷迷糊糊,突地惊醒,一把抓住慕容烨的手,头发被牵扯了一下,她疼的不自觉蹙眉,但还是不放心地交代。 “睡觉,不许再做噩梦。”慕容烨笑着点头,清楚她定是做了个噩梦,她的眼神甚至还称不上是清醒的。 哪怕在梦中,她还是担心他会操控云门,跟皇家作对。他在心中无声叹气,慌乱地松了她的发丝,揽住她的肩头,他岂会不知道,光是御林军,就有五万?!他是云门的主人,手下能为他卖命,但不见得,他就要让整个云门被牺牲,被利用,被陪葬――因为他的一己私欲。 他和衣躺在她的身旁,容忍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安睡,长发还带着一些淡淡的湿意,压在他的胸前,似乎要蔓延到心里去,勾起他微微的。 一生下来,只因为慢了一脚,被送出宫去,也算是韶灵的幸运吗?!她说至少,上苍让他们相遇了。 这个说辞,竟然让他的心,像是初次品尝一颗糖葫芦的味道,很窝心,很甜美。 一阵倦意袭来,他也拥着她,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两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韶灵突地想起曾经答应要给韶光他们洗尘,怎么一眨眼的功夫,都睡到隔天了?! 见慕容烨也在自己身旁安睡,她起来他才有了动静,韶灵气笑道:“你也不叫我起来,我们两个就睡到日晒三竿,那群孩子们该失望了。” “爷也睡死了。”慕容烨低低地笑了一声,看她翻身下床,动作利索地梳洗打扮。“在桃花源订了一桌酒席,你别忘了跟韶光说一声。” 韶灵嗯了一声,盘了个高高的素髻,自然而然地将那支紫黑色的沉香木簪往头上别,慕容烨留意到,他为她赢回来的紫玉钗,就只在狩猎场上簪过一次。 如今,一直躺在她的首饰盒里。 她虽然从不说张太后对她的苛责,但谁被这样冷漠对待会无动于衷?! 他也自顾自换了一件簇新的外袍,低头看着坐在菱花镜前的她,乌黑浓密的黑发,白皙如雪的纤细脖颈暴露在外,小巧的锁骨也微微可见,他不禁怦然一动,他伸手覆上她的后颈,韶灵身子一僵,转过脸看他。 “昨天在宫里遇到了那个弯月圆月的……她非要塞一个锦囊给爷,爷指了指你给爷的荷包,她苦着脸走了,往后总该消停了吧。”慕容烨暗自摩挲着她的后颈,这似乎是是他新发明的乐趣,手掌暗暗往下,几乎要从领口中探进去,他说的语气骄傲又得意,像是想要在她的面前自夸一番他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 慕容烨对她虽很宠溺,但其实不无骨子里的偏执。对一个人好,就什么都顾不得,但对不感兴趣的女人,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费心去记。 这样的男人,跟皇上御塬澈当真不太一样。 “你呀……”韶灵垮下了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眼底尽是黯然。“我这是丢脸丢到京城来了,她本是深闺里养成的大小姐,善于女红针线,看了七爷身上的那个荷包,一定为输给这种针线活都做不好的女人扼腕痛惜……” 韶灵的一句“你呀”,却重重撞了慕容烨的心,无论是谁,都无法拒绝一个用软嫩语气似埋怨似娇嗔的女子,他突地捧住她的面孔,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 她愣在原地,眸子清澄,双耳一红,突地回过神来,眸中有气地瞪着他。 “你再不走,你的宝贝弟弟又该在心里骂爷,整夜折腾你不让你早起了――”慕容烨看着她泛红的脸,低声笑道。她的胆识虽然比那些大家小姐大太多,但在男女情事上,总是收敛一些,他稍稍一撩拨,她便会被带出怒气,但他兴许天生就是这么恶劣,总是喜欢捉弄她。 “你有什么不敢做的,还怕韶光在心里骂你?”韶灵忍不住笑道,重重锤了他一拳,他却用手掌一包,把她的拳头隔空抓住。 他下颚一点,眼底有笑:“等吃完饭,你就去忙你的事,爷已经想好了带韶光去的地方。” “不许去烟花之地。”韶灵嘱咐一声,低头系紧了腰带。 “家有悍妻,真可怕。”慕容烨挑了挑斜长入鬓的眉,似真似假地说,单单听韶灵这一句,的确很容易让人误会。 “我是说韶光……你可不许把他带坏了。他跟着周婶寄住在大漠明月坊,也是歌舞伎云集之地,你知道的,他不喜欢那种地方……”韶灵无奈地笑,眼底陡然间变得凌冽。 “把爷想得这么坏?你不是一直怀疑他对那件事有多抵触吗?说不定见了里面年轻的小姑娘,对别人暗生情愫,你不就放心了?”慕容烨冷哼一声,暗指韶灵怀疑韶光曾经被禽兽不仁的主子糟蹋过的事,没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已经过去一年了,这小子还是温吞吞的。 搁在大户人家,十来岁的少年,也该是知道男女情事的时候了。 “韶光只是性子慢热罢了,等他该知道的时候,我会让他知道的。”韶灵反唇相讥,睨了慕容烨一眼,并不赞成他的馊主意。 “你对他总是搂搂抱抱的,再过五年他也明白不过来。”慕容烨的嗓音听来很压抑,黑眸阴沉狠戾。 “韶光也不许?”她不以为然地问,没觉得多给韶光一些关怀,为何他总是耿耿于怀。 “他这么大了,又不是奶娃子,你抱他做什么?爷给他挑一打姑娘们,让她们抱他去。”慕容烨鼻子出气,本来没考虑过的事,如今还真想花心思仔细想想。 “你要真这么做,我可生气了。”韶灵眉头一蹙,不愿让他试探韶光的反应。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爷的真话假话都分不清。”慕容烨又好气又好笑,径自走向门边。 她闻言,眉头舒展开来,随着他一道前去,步伐轻快。 ……。 嫡女初养成034韶灵偷袭 不到三天,偷偷派人在如妃的药材里加了矸石果的真凶,浮出了水面。授意的人是后宫的姜婕妤,身旁两个婢女被派去做了手脚。只因她跟如妃一道进宫选秀,两人曾经是很要好的姐妹,但当看到身体虚弱犹如病西施的李如一夕之间被皇上封为妃子,她便在心中种下了仇恨,不再将她当成姐妹,虽然人前人后依旧走的亲近,但这次一听到如妃又有身孕,太医又下了保胎药,日子一天天过去,姜婕妤便坐不住了。她去探望如妃的时候,不难知道一些琐碎事宜,再暗中命人下手,无法容忍如妃顺利为天子生下子嗣,身份再高人一等。 所有牵连其中的人,不管主子下人,都被皇帝一怒之下,判了死罪。 涂扎来因为见着韶灵身上的御龙玉i,不敢无视她,此事跟后宫女子牵连甚广,他虽不愿跟韶灵多交涉,但言谈之间,却又不得不对这个心思机敏的女子刮目相看,三日一过,对她的不屑和冷淡,也少了很多。 “虽然找到了真凶,但如妃这几日的精神更是不济……曾经跟她那么要好的选秀姐妹,会心怀不轨,那么歹毒。” 御塬澈召见了他,负手而立,英俊刀刻般的面孔上,却没有一丝笑意,过分严肃。 “失去了梦寐以求的孩子,又失去了最亲近的朋友,对于如妃来言,是双重的打击。况且,小产对女子的伤害,原本就比生下一个孩子还要厉害,皇上若有空的话,还是多多安慰一下如妃吧。”韶灵诚心劝道。“如妃经历了好几回滑胎,比起身体上的损耗,心中的空虚寂寞,惆怅满怀,更是需要有人能切身处地为她着想的。” 彼此都是女人,若是命运当真如此严苛,或许终生不育,才是最好的了断。好过怀一次,没一次,最终对于任何一个微弱的希望,都不敢奢求。 天子静默不语,只是遥望着窗外的景色,眉头始终都蹙着。 “皇上答应过我的事,可否考虑一下?”韶灵等待了许久,嗓音清冷,低声问道。 “朕答应过你,朕也已经兑现了。”御塬澈突地掉头,神色冷淡。 难不成御塬澈又要反悔?! 这个天子,简直就是阴险而狡猾,素行不良! 御塬澈见韶灵眼底的一丝隐忍和怒火,更觉这个女子有趣,唇畔扬起一抹诡谲的笑意,不疾不徐地说。“他的心愿,不就是你能安安稳稳的?朕给你了自由,宫里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朕在保你,往后谁还敢对付你?” “既然如此,那民女谢过皇上了。这块玉i,民女交还给皇上。”韶灵心中有怒,但面容依旧平静,从腰际解开那枚玉i,呈上去。 “因为你的认真严谨,朕的后宫佳丽还折损了一名,朕难过还来不及,怎么能给你作嫁衣裳?”他轻缓地问,语气温柔,但言下之意,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果然是一只老虎。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还不怕死地继续讨要他先前的承诺,才是有眼无珠。韶灵见他不伸手拿玉i,正欲将玉i放回桌上就告辞。 “上回狩猎场上,见识了他的身手,总算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对手,朕的心里也不是容不下他。这些天,朕心里有点闷,何时再逃出宫去,朕一定去找你。”御塬澈不紧不慢地坐到书案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钦点了她的名字。 韶灵心中一跳,陡然抬起眉眼来,满心错愕。他要微服出巡,何必要她作陪?! “御龙i你拿着吧。”故作不知韶灵的心绪,御塬澈的嗓音浑厚温热,却很是坚定不移,没有让她继续多言反驳的机会。 “是,皇上。” 韶灵悻悻然地离开了上书房,腰际挂着的这一枚御龙玉i,却突地沉重犹如千斤顶,她唯有放慢了脚步。 至于张太后那里,她迟迟不曾去,如妃小产一案,虽不是张太后的意思,但若不是她有心误导众人怀疑她是真凶,她也不会遭受牢狱之灾。 看来这个张太后,当真是很厌恶自己呢。 她跟随涂扎来大人一道搜寻此事的线索的时候,其实调查过宫里十日之内从宫外进来的人,里面果然有两个太监,是新入宫来的,掌事的说,原本年前已经招过二十人到宫里做事,但因为太后的仁寿宫里可差遣的人不够多,又临时找了两个。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间招人?!韶灵越想越觉得可疑。因她在皇帝面前要求严查这十天里进宫之人,张太后若是别有用心的话,此刻一定在心中嫉恨自己。 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修好的可能了。 张太后强权在握,但欺人太甚,她虽无家世靠山,但也容不得有人对自己咄咄相逼―― 仁寿宫。 “那个韶灵,真是好大的架子!你真亲眼看到她身上戴着皇帝的御龙玉?还点名让她跟随涂扎来调查此案?” 张太后美丽而骄傲的眼底,一派怒气腾腾,她身披金红色花团外袍,冷艳又难以亲近,恨不能将桌上的所有物件,全部挥到桌下。 玉瑾姑姑无声点头,方才她远远瞧见了从上书房出来的韶灵,御龙玉i是皇上身上最常戴的腰佩,她当然不会看错。 “不过是一个没爹娘的孤女,还不如一般贫民百姓,她有在哀家面前高傲的资本么!不识抬举的东西!”张太后怒极攻心,口出恶言,面色更是发白。 近日来似乎每一件事顺顺当当,她将所有的不如意,全部推到了韶灵的身上去。如今慕容烨从不到仁寿宫来,她想看一看自己儿子的脸,始终无法顺遂。 “娘娘,她虽然配不上七爷,但……至少没有害人之心,如今谢家很是低迷,似乎谢大人也没有要将宛h郡主嫁给七爷的意思,不如就――”玉瑾姑姑面无表情地说,但一触及张太后冷锐凌厉的眼神,陡然停下来,不再开口,缄默不语。 “哀家不喜欢她,打心眼里不喜欢。”张太后冷着脸,缓慢地摇了摇头,柳眉紧蹙:“不管有没有谢宛h,哀家都不会成全她。” 玉瑾姑姑低垂着头,她是宫里的老人了,但素来知道张太后的脾气,只是静立在一旁,扶着张太后起身。“娘娘不喜欢韶灵姑娘的装扮?”韶灵在宫里,只穿过一次宫装,张太后对衣着向来讲究,更懂得从衣装妆容上去看一个女人的眼光。 张太后神色一凛,无声冷笑。“哀家不看重外皮的东西,只要好好打扮,她也不见得比那些王公贵胄家的小姐们差,只是她的那双眼,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可是太后娘娘还是让她得了那支紫玉钗――”玉瑾姑姑问了声,小心翼翼地扶着张太后迈出门槛,走入花圃。 “不过是一只钗子罢了,哀家是做做样子,她每回头戴那支紫玉钗的时候,都该好好想想跟哀家作对,她到底能不能吃到好果子,到底这辈子谁在烨儿的心里,更有分量。她要再这么不懂规矩,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张太后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便恨得怒气难消,牙关紧咬。“哀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烨儿给她大庭广众戴上赏赐的紫玉钗,并非是首肯她成为烨儿的女人。若不是因为当年的无奈,哀家怎么会容忍自己的亲骨肉流落在外?没想到今儿个是有跟没有,都差不多了。” “娘娘,他会明白娘娘的苦心的。”玉瑾姑姑低声劝了句。 “只要哀家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容忍她入驻皇家。”张太后轻抚着花颜的手蓦地收紧,一朵绽放的鲜花无声落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叶,她冷哼一声,不太在意。“谢家的人,有心没胆,让哀家失望……不过无妨,皇上说过,迟早会让烨儿进朝廷,到时候哀家再给他物色个更好的人选就罢了。” 玉瑾姑姑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这两方都是不肯示弱的,谁也不肯妥协,她就算再劝着,主子也不见得会改变心意。 “但以我看,宛h郡主太过文弱温柔,是压不过七爷的。”玉瑾姑姑低低地说,语气很是柔和。 “娶到身边当妻子的,牙尖嘴利,没大没小怎么行?”张太后古怪地回头看了一眼玉瑾,似乎她说了一番最为无法忍耐的言论,在她年轻的时候,在先帝面前,照样也是温柔似水,体贴人心的。 “七爷的脾气,看来是跟先皇很像,娘娘……若是不喜欢,是一眼都不屑瞧的。听闻宛h郡主,好不容易跟他说句话,人都被惹哭了,也不知七爷是怎么着人家了。”玉瑾姑姑陷入回忆之中,沉默了许久,言语之内不无怅然和担忧。 一听玉瑾姑姑提起先帝,张太后的神色柔和了不少,先帝是个雷厉风行的男人,后宫佳丽虽多,但但凡第一眼无法给他留下印象的,几乎是跟住在冷宫无疑。但若是宠爱了,哪怕不顾一切,也要将所有能给的,全部给予对方――这么一个颇受争议的皇帝,却给了她无上荣耀,倾其所有,让她成为一国之母,让六皇子成为太子,将皇位传于他,甚至废掉了自己的稻糠之妻宋皇后,太子沦为普通皇族。 “若不是他那么像先皇,哀家也用不着等这么久,费这么多的心力。”张太后双臂环胸,先帝走了不少年头了,唯有从这两个皇子的身上,她才能看到先帝的影子。御塬澈的长相更多的像先帝,但性情却颇有她的轮廓,年轻时候的温和玲珑,实则心思敏捷,城府深沉,但慕容烨的长相传承了她的美貌,性子方面却跟先帝一样独断专行,跋扈霸道,没有半分圆融,但凡认定了,一条路走到黑也绝不回头。 但他的骨子里继承的是皇族的性子,张太后又不能多说什么,她就不信,当年能够迷倒皇帝,让皇帝心甘情愿地将她捧上高位,还拿着个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没法子了! …… 慕容烨还是现身于朝廷了。 虽然韶灵好几日之后才知道,但此事还算平静,只因慕容烨一不上朝,二不穿官服,三不应付朝廷官员的应酬,只是每日都要到宫里被皇上召见。 皇上似乎对挖掘慕容烨体内的才干,有了很大的兴致。 但皇上从不留他在宫中用晚膳,天刚黑,慕容烨必当回到鸣东苑――这,似乎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所有人都对慕容烨的真正身份好奇不已,在暗中揣摩,但却因为天子一个字也不袒露,他们只能把他当成是朝廷新贵来疏远地客套迎接,不敢得罪这个容颜美丽却又眼神冷酷不理会任何人的高傲男人。 自从经历了那件事之后,张太后鲜少再传召她入宫,韶灵顺其自然,每日陪伴韶光半日,看他安静地读书写字,午后则按部就班到静安王府,为御祈泽针灸。 却在某一天的黄昏,鸣东苑的正门前,站着玉瑾姑姑,韶灵刚从静安王府出来,伸手将自己垂落在耳畔的青丝勾到耳畔,脸上有了笑容,缓步走向前去。 “娘娘请姑娘到宫里坐坐。”玉瑾姑姑说的干脆利落。 张太后便是笃定了她不会拒绝,才会如此随心所欲。 “我刚从街上回来,姑姑容我换身衣裳。”韶灵淡淡一笑。“姑姑不如进去等我?” “也好。”玉瑾姑姑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喜怒,头一低,跟着韶灵走入了鸣东苑的正堂。 韶灵回到自己的屋内,跟着五月嘱咐一句,五月年纪虽小,但做的菜却不错,有她在家中照顾韶光,她的确放心不少。 “要是七爷回来了,问我小姐去哪里了,我要怎么说?” 五月怯生生地问。 “他知道我去哪儿的,你们先吃就行了,不用等我。”韶灵将身上素雅干净的衣裳换下,穿上一件翡翠色丝绸外袍,其上绣着朱红色的海棠花,既不夺人风头,又不甘于平凡。对襟的盘扣全是用珍珠做成,细节之中,透露出这件衣裳的优雅和精致。 五月笑着应了一声,帮着韶灵盘了头发,簪了一只珍珠钗,小巧的珍珠圆润而明亮,在墨黑的发丝之中闪闪发光。 如今身在京城,她无法继续穿上短靴,绣鞋虽然也轻巧,但终究无法每日携带她的短小匕首。 张太后一看韶灵来了,便给了玉瑾姑姑一个眼神,玉瑾示意几位宫女将晚膳送上来,每一道菜色都极为精致。 “烨儿最近帮了皇上不少忙,这几日黄河下游泛滥,百姓居无定所,想必是皇上留他商量对策。”张太后噙着笑意,朱唇边勾起美丽的弧度,眼神明媚又幽深。 韶灵笑着点头,“为皇上出谋划策,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是七爷该做的。” 张太后的眼底波澜不兴,不温不火地说道。“终究是亲骨肉,亲兄弟,再过半年一载的,他们说不清感情好的谁都拆不散。” “太后娘娘说的对,骨肉亲情,血浓于水。”韶灵处乱不惊,虽然坐在殿堂之下,眼看着宫女将一叠叠量少却精美的菜肴,却像是这个宫里的很多人一样,美丽,却又没有真实的温度。她意兴阑珊,胃口全无。 “哀家想知道,你整日在鸣东苑里,都在做什么事?”张太后突地问了句,却是不怀好意地试探。 “没什么事,闲下来的时候看看书。”韶灵话音刚落,便见着张太后眼底的笑意更深,似乎很是不屑一顾。 “你能在如妃的屋子里说出那么一番话,哀家就知道你不简单。你曾经在阜城开了一家药堂,经营生意,看来生意不差。你身上的可是苏州冰蟾绸,烨儿在你身上,可花了不少银两――”张太后暗暗打量了韶灵一番,不紧不慢地说着,言语之内,早已将韶灵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韶灵今日的装扮,虽然看似简单,但这件衣裳的绸缎料子,一匹便要七八百两银子,可是绸缎中的上等品,就算是皇家的后妃,也不见得每个人都能被皇帝恩赐穿上这么好的料子。更别其中收腰和盘扣,绣花的细节,都极为精细,虽不是宫装的样式,但还是令人眼前一亮。 “太后娘娘,正如您所言,我有自己的药堂,也有自己的盈入,不必事事依靠七爷。”韶灵浅浅一笑,神色自如,以四两拨千斤,张太后是觉得她太过依赖七爷,吃穿都耗费七爷的钱财,不劳而获,骄奢懒惰?! “口气还不小。女人依赖男人也是天经地义的,你何必急着否认?哀家有说你什么了吗?”张太后微微一笑,并不曾因为韶灵的反驳而翻脸,神态优雅,夹菜品尝。 再美味的山珍海味,送到了口中,也失去了原本的味道,韶灵忍着心中想笑的念头,张太后的一前一后,实在矛盾。若她坦诚自己依赖慕容烨,太后必当会因此指责轻鄙韶灵的一事无成,身份卑微,成为慕容烨的绊脚石,若她坦诚自己白手起家,并不是缠绕在慕容烨身上的一根藤蔓,太后又说女子依靠男人天经地义。 这位太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喜怒无常,不是省油的灯。无论自己怎么说,她都有一套说辞在等着她。 “既然你懂一些医法,不如给皇上想想,怎么让那些被水害染上疾病的百姓,早些恢复健康?”张太后笑眯眯地问,像是随口提及的自然而然。 韶灵的心底一片清明,无事不登三宝殿,张太后若是无事,也不会找上自己。不过她绝不会让韶灵在皇帝面前出尽风头,要知道,跟皇家的朝政扯上关系,不只是前途光明一种结果而已,稍有不慎,天子龙颜大怒,罪责压身,就什么时候都来不及了。更何况,韶灵并不喜欢在皇家面前逞强逞能。 “民女生在宫外,福泽天下的大事,还是该让皇上跟臣子一道商议为好。”韶灵巧妙地回绝,不愿让自己摊上这件事。 张太后的眼底闪过一道锋芒,但很快隐去,韶灵的谨慎机敏,却让她推脱的一个干净。就算有人想要将罪责推上韶灵的身上,她也不给人机会。左一个“民女”,右一个“福泽天下”,似乎恨不能将自己的本事,压得最小最微弱。 好一个精明的狐狸。 “哀家乏了,玉瑾,扶哀家进去。”张太后只是吃了几小口,便朝着玉瑾姑姑说道,不顾将韶灵丢在一旁。 “你吃完了再走吧。”她冷冷一笑,那笑容让韶灵心中蓦地有些发寒。临走前,张太后审视着她纤弱美丽的身段,眼神中竟有些鄙夷的神色。 “民女恭送太后。”韶灵只得放下筷子,站在一旁,目送着张太后离去。虽然叫她到宫里来,却又是受一肚子气,她不给太后任何面子,忤逆了太后的意思,往后要想交好也难了。 夜色迷离,长廊之下的七彩宫灯摇曳,比起白昼,就算走上很长一段路,也偶尔才能见到一个宫女走过,毕竟在宫里,过了夜很多主子就待在自己的宫里,下人便也随身不离在主子身边。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忽然飞来一颗银珠。 银珠入眼,韶灵突地回过神来,动作奇快,挥袖去挡。谁知道,那银珠碰着衣袖,立刻爆开,散出一阵阵白色烟雾。 韶灵警觉的闭气,却感觉到一阵森冷的阴气,欺身而近。 下一瞬,接连三颗银珠冲着她的身子而来,她左闪右避,却还是有一颗直直击中了她的胸口,她连退几步,蹙眉躲入墙边的暗处。 周遭,却再无任何动静,仿佛方才的偷袭,只是韶灵的幻境。 “小邓子,你记得把药端给马总管,别忘了。”远处,有两个太监在对谈。 马总管,便是马德庸。 那人似乎当真离开了,韶灵疾步匆匆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去,刻意让两个太监迎面而过,她认出其中一个是在马伯身边照顾的小太监,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细眉细眼,却很讨巧。 “韶灵姑娘,你这是要出宫啊?”小邓子笑着问,寒暄着。 “对,马伯的病,要好些了吗?”韶灵轻声问,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但许久都不曾有一人经过。那个人若不是轻功了得早已离开,便还是在周围的暗处躲藏着,等她落单了,再进行追击。 那个人……是哪个宫里派来的人?要对她做什么?难道要她的性命吗?!竟然恨她入骨到这般田地! “还是老样子。”小邓子的面色愁苦,叹了口气。 “糟了!”韶灵摸着自己的腰际,突地低呼一声,眉头紧蹙,脸色死白。 “姑娘怎么回事?”小邓子身边年纪较大的太监问了句。 “我的东西掉了,怎么办?”韶灵愁眉苦脸。 “什么东西,奴才们帮着姑娘找就是了。”小邓子热情地说。 “皇上给我的御龙玉i,方才我去见太后,身上还戴着的,怎么如今突然不见了?”韶灵朝着前方低头去寻,无人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两个太监一听是御龙玉i,当下面色大变,自然顾不得别的事,另一人喊来五六个不在当值的太监,忙帮着韶灵一道寻找。 韶灵暗暗打量,方才银珠是从她面前飞来的,而她的前方,正是花园一角,假山花丛,很能遮挡住人,当然……若是对方身子娇小,藏匿在花木丛中,就更是很难察觉了。如今的夜色,已然渐渐深了。 “方才我在花园坐了一会儿。”韶灵恍然大悟,刻意说给太监听。 小邓子指着两人,很有架势。“你们去花园瞧瞧。” 韶灵站在人群之中,从太监手里提起了灯笼,暗暗逼近安谧的花园,隐约察觉到花木丛中有沙沙作响的声响。 她故意让太监以为她丢失了皇上的东西,聚众在附近寻找,那个出手偷袭她的人,应该躲在暗处坐立不安了吧。只要她不开口说找到御龙玉i,那个人就只能躲在原处,迟早都会被找到,到时候……还会被玉i失窃扯上关系,此刻必定心情七上八下。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清亮的嗓音响起,韶灵循着声音望过去,正是一个身材瘦长的宫女,约莫十岁,询问在花园趴在地上寻找东西的太监们。 “奴才们在找韶灵姑娘丢失的东西。” “庄妃娘娘正在赏月,你们小声些。”宫女冷淡地交代了一句,随即走向凉亭。韶灵趁着月色,这才看清,不远处的亭子里,果真坐着一位后妃,是她先前见过的庄妃,风兰息的姨母。 “我们小心点,怎么忘了今天是八公主的忌日?庄妃娘娘一定在花园里睹物思人的。”有一个太监压低声音,交代同伴。 韶灵也偶有耳闻,庄妃膝下两个女儿,八公主成年之后病逝,就在这两年的事,对庄妃打击甚大。 不管是宫里的什么人,才刚入夜,他不会早就埋伏在这儿等她,毕竟……没人知道她何时会从仁寿宫出来。更别提后花园在白天的时候,来往的后妃不少,入夜才半个时辰罢了,最方便的便是……跟在庄妃身边的人,借机走开一阵子,又不容易惹人怀疑。 “小茜,你怎么这么晚?让你做点事拖拖拉拉,庄妃娘娘难道还要等你吗?”方才的宫女,正在远处训斥一个小宫女。 韶灵留意,多看了一眼,被称作“小茜”的小宫女约莫十五六岁,很是娇小玲珑,她捧着一盘糕点,一个劲地对着宫女点头哈腰,陪着不是。 “都怪小茜,不小心打翻了盘子,小茜又去御膳房端了一碗芝麻糕来,红姐你看看。” 韶灵弯唇一笑,眼神凌冽,原来是她。 这碗芝麻糕,必不会是从御膳房拿来的,这种不比冬日的软糕,是凉着吃的。就算她如今端来的糕点没有任何温度,也不惹人怀疑。哪怕将这盘芝麻糕早点放在附近,她偷袭了自己,再端着芝麻糕去迎合主子,实在是把时机掐的刚刚好,天衣无缝。 在主子悼念已经死去的女儿这一日,就算再毛手毛脚的小宫女,也该紧着皮,小心翼翼地做好任何一件事,她将糕点盘子打碎,必当也是刻意的,否则,她怎么走得开?! 好一个手脚莽撞,但心机深沉的宫女。 “还不去给娘娘赔罪?笨手笨脚!”大宫女毫不留情地数落,训斥了一番。 小宫女苦着脸走向前去,自始至终,不曾望向这边忙着低头找东西的一行人。 韶灵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庄妃身边的人,不见得能让她怀疑上庄妃,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她感觉庄妃是个友善的人,也跟权势纷争没多大牵连。不过,她跟张太后关系匪浅,韶灵似乎……又嗅闻的到一股细微的异样气味出来。 若是出手的人是仁寿宫的,此事就难看了,但派了个在庄妃身边服侍的小丫头,却能将此事藏得很深。 欲盖弥彰。 “小邓子!我找到了!”韶灵弯下腰,在草丛中摸了一番,蓦地抓住那块玉i,朝着众人笑着挥了挥手。 众人一道输出了一口气来,总算放下了心,各自散去。 “多谢你们。”韶灵对众人道谢,拉过小邓子,又多谢了几句,从腰际掏出一块银锭子。小邓子一开始不愿收,毕竟是帮着找皇上的东西,他们哪敢谋私利收银子,不想活了?! “这是我谢你照顾马伯的。你多上点心,他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以往。”韶灵这么说着,小邓子看她神色恳切真挚,才点头收下,虽然年轻,但他素来知道宫里的年纪。他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那好,姑娘走好,奴才给马总管送药了,耽误了时辰可不行。” 小邓子辞别了韶灵。 下一刹那,韶灵脸上的笑容,全部崩落,迎着微凉的风,她不禁暗暗凝眸蹙眉,肩膀僵硬紧绷,双手紧握成拳。 …… 嫡女初养成035晚上贪爱 “小邓子!等等我,我也去看看马伯。”她突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小邓子没有拒绝。 “马伯,你今天的气色好多了。”韶灵由小邓子带着进来,马德庸依旧依靠在床头,偶尔淡淡地咳嗽,闭着眼,发丝依旧雪白。她看了看马德庸的面色,轻轻说道。 但没见到马德庸睁开眼,她见小邓子想走近再禀告一声,急忙拦下他,柔声笑道。“没事,我也要走了,让马伯睡吧。不过,能不能让我就近找一个屋子,把裙子上的淤泥洗干净?定是方才在花园里趴着找东西的时候擦到的,太脏了。” 小邓子蹙眉一看,韶灵的裙摆处果然沾染了泥土灰尘,而他也看得出来,韶灵姑娘身上的料子实在珍贵,当然不敢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笑了笑,领着韶灵走出去:“要是姑娘不介意,就到奴才们住的屋子去吧,恰巧他们都在当值,屋里没人。奴才可以在门外给姑娘把守。” “多谢了,小邓子。”韶灵粲然一笑。 将门关上,插上门闩,韶灵环顾四周,这个屋子不小,是马德庸手下几个太监合住的屋子,在他们还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毫无权势职位的时候,只能十个人挤在一大张通铺上,屋内很干净整洁,收拾的井然有序。 韶灵将沾了水的帕子,擦拭了裙摆处的花纹,正欲走向门旁,却见着一旁桌下的杂物篓子里,丢着一套青色的太监服。她眼神一转,已然俯下身子,将这套衣裳拾起来,腋下跟领口全都裂开来了,颜色也有些泛白,看来是主人将这套衣裳丢了。在她所知,宫里每年都会给太监宫女制定衣装,衣裳破成这样,的确是不能要了。 指腹之下传来细微的感觉,她眉头一挑,突地想到了一个法子。 “韶灵姑娘,你好了。”小邓子听着后面开门的声响,堆着笑脸问道。 “总算洗干净了。”韶灵抿唇一笑。“时候不早了,我该出宫了,你去给马伯送药吧,让他喝了药再睡。” 小邓子点了点头,目送着韶灵走出宫去,韶灵走完一条路,蓦地走入一个别人看不到的暗处,将外袍脱下藏在花丛中,里面露出她从篓子里拾起来的太监服,想必是个还没长身体的小太监,她穿着正合适,并未太过宽大。她将头发拆了,高高扎了个发髻,随即挑了无人经过的捷径,去了仁寿宫。 她一个月内,几乎每日都来往仁寿宫,知道仁寿宫前不但只有牡丹花,还有几棵几十年的高大树木,茂密树叶伞状的树冠,足够隐藏她的身影,更能让她攀爬上仁寿宫的屋顶。 她动作利索,很快就坐在枝桠上,那根树干极为巧妙地遮挡在屋顶上,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爬到一半,却听着有人的走动声。韶灵眼神一凛,急忙抱住树干,屏息凝神,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望向下方。 “你们小心点,有什么情况,决不能大意!”下面走过两排约莫十个人的侍卫,领头的人低喝一声,还未入夜,就开始巡查宫中,杜绝后患,这……也是慕容烨对皇上的建议吗?! 韶灵想到此处,暗暗好笑,但直到目送着这行人走向别处,她才开始呼吸。 轻手轻脚踩踏上仁寿宫的屋顶,她揣摩着屋中的形势,才小心地打开一块金色瓦片,屋内的一丝烛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恰巧是张太后的内室。 “你说,她受了侯府的责难,被关在庙中面壁思过?”虽然看不到张太后的脸,但隐约能看到坐在软榻上的一角红色衣袍,以及耳畔传来她清冷的询问。 韶灵静静听着,心中却传来莫名的感觉。侯府……会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地方吗? “回娘娘,是的,侯府老夫人下的命令,宫琉璃不曾违逆,已经去了两个月了。”男声……不是太监们柔软平和,雌雄难辨的声音,而是浑厚低沉的嗓音。摆明了个男人―― 韶灵蓦地跟她先前撞见的那两个太监,仔细回想,全部串联起来,毫不费力。 果然是张太后在暗中追查她的下落! 但,她为何在意宫琉璃身上发生的事?! 想着屋内的人肯定是张太后的心腹,而且很有可能是身怀武功的武者,韶灵虽然很想继续听下去,但今日显然准备不够,留的更久,就怕会被察觉。她将金色瓦片放回原处,再抱着树干,慢慢地爬回树冠上,轻巧地滑下树来。忙着要走回藏着自己衣裳的花木从中,她朝着身后观望,却来不及看着前面的路,蓦地重重撞上一个人的胸膛,额头当下就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急忙低下头来,不管是谁,都不能在此刻认出她来。心中转念一想,她若沉默不语,反而叫人怀疑,唯有红唇轻启。 “奴才该死。”又细又长的声音传来。 该死的太监。 慕容烨紧绷着俊美的面孔,从上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异样的脸色都吓坏了几个下人,这回又是黄河泛滥的事,皇帝非要听听他的意思,他说了几条建议,反复衡量利弊,一拖就过了黄昏。 他没好气地在心中恶狠狠骂了一句,这几天原本心情就不好,今日更是被皇帝留到了这会儿,错过了往日跟韶灵韶光一道吃晚饭的时辰,他脚步仓促要赶着出宫去,却被这个走路不长眼睛的小太监撞到了。 宫里年纪小的太监宫女都是如此,低着头不敢看人,这个也是如此,没什么两样。只是一等慕容烨哼了一声,再度越过他的身子走向前去,这个风风火火的小太监也很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像是撞见鬼一般落荒而逃。 “等等!你是哪个宫里的?”慕容烨看着那青色的背影,却没来由觉得熟悉,是他认识见到过的太监吗?他的黑眸之中划过一抹诡谲的狐疑,突地低喝一声,喊住了他。 慕容烨的冰冷嗓音,却引起了不远处巡查侍卫的注意。 韶灵低呼一声,若不到关键时刻,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幅样子,包括慕容烨。 但那些侍卫越靠越近,只有二十步的距离,靠的再近,就会看清她。到时候,她百口莫辩,什么都说不清了。 如今能救她的人,只有慕容烨。她不能跑,一跑就是心虚,他们会更穷追不舍。 韶灵朝着慕容烨走前两步,突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慕容烨看着这个小太监的举动,不快地蹙眉,低喝一声。“你干什么?!” “七爷,帮帮我。”韶灵的嗓音,就在慕容烨的身畔萦绕,她依旧不曾抬头,只因不远处的侍卫,有人已经提起手中灯笼,照亮了这方。 慕容烨心中一沉,面色冷凝,就在他还来不及开口的下一瞬,已然有侍卫发问:“慕容公子,有什么麻烦事吗?” 他随即转过身去,挡住她的半个身子,铁青着脸,满脸怒气,语气听来很不友善:“只是在教训一个撞了人的奴才。你们赶紧去巡视,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上次说过的几十处死角,每一个都要确定。” 侍卫领头朝着身后喊了声,挥手示意先行离开。“是,我们先走。” 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慕容烨才转身去看韶灵,一把扼住她的皓腕,逼她抬起脸来。他细细地审视着眼前的人,她虽然穿着太监的衣裳,但没有戴着帽子,脚下也是穿着白色绣鞋,若是被其他人撞见,绝对是第二眼就能看出异样来的。他虽然狐疑,但语气里没了笑,问道:“灵儿?!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韶灵强笑着,却知道解释越多,就越是解释不清。 “爷迟迟不归,你就打扮成太监的样子来寻夫来了?”见韶灵不语,慕容烨挑起薄唇边的笑意,拍了拍她的面颊,跟往日一样打趣道。但他说笑归说笑,心里明白,此事没他看到的这么简单。 宫里,不是他们捉迷藏的迷宫。 “你等等我,我换了衣裳跟你一起出宫。”韶灵急急地说。 慕容烨站在原地不动,他们早已有了很多默契,并不是对方的所有事,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很快再看到韶灵,她已经穿好了衣袍,是一套翡翠色海棠花的裙子,很是明艳美丽,让他的双眼不禁一亮。 “下回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他缓和地告诫,关上屋门,嗓音低沉。 “我知道,看到宫里的守卫比一开始森严许多,定是你出的馊主意。”韶灵吐舌一笑,自如地背过身子,将身上的袍子褪下。 “不是好一阵子不召见你了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慕容烨不冷不热地问,但凡是张太后召见韶灵,常常是给韶灵脸色看,自从他在狩猎大会上当着众人的面,为她赢了紫玉钗,张太后清楚他的决心,不再假意接近韶灵。这阵子,他觉得韶灵的精神脸色都好许多,哪怕在张太后跟皇帝眼中,他一意孤行也罢,他会继续一意孤行。 韶灵弯了弯唇角,卸了发髻,黑发犹如黑云般蔓延之下,微微卷翘在腰际。 “你看起来很累。”她主动走到慕容烨的身畔,刻意不提在张太后那里听到的话,其实,就算她照搬过来,对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任何好处。与其有挑拨离间的嫌疑,还不如闭嘴不说。 双手覆上慕容烨的肩膀,为他揉着肩,垂眸,藏住了苦笑。 “爷没好好吃宫里的晚膳,你呢――”慕容烨享受着她的服侍,在别人眼前,他们总觉得韶灵并不如一般女子乖巧温柔,其实私底下,她很是善解人意,细致入微。她给他揉着肩膀,他紧绷了一天的身子,总算彻底放松下来。 “我也是,太后的胃口好小,就吃了两三口菜就饱了。可怜我如今腹中空空,又不敢赖在饭桌上不走,免得让人笑我贪吃。”韶灵笑出声来,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这个时辰,五月那种小孩子早该躺下了。 “爷很想吃你做的面,去做一碗吧。”慕容烨回过头来,眼底唇边都藏着笑,温柔至极地问。 “好,你等着。”韶灵点了点头,走向厨房。 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她脱下来的太监服上,脸上闪过一道讳莫如深的神情,手掌捏着太监服,蓦地紧了紧。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温馨而美妙。 韶灵做了一大碗面,依旧是面下卧着两个荷包蛋,用了今日的鸡汤做汤,滋味实在鲜美。两人每人一双筷子,合吃了一碗面,舀汤喝着的时候,慕容烨示意要她喂他,韶灵眼波一闪,以白瓷汤匙舀了一口鸡汤,送到他的唇边,就在沾到他唇角的下一瞬,陡然收回汤匙,将一口鲜美鸡汤,全部送入自己的口中。 慕容烨遭了她的捉弄,恶狠狠地睇了她一眼,看她喝汤的惬意神情,又勾动了他体内的热火。 “胆子不小!竟敢让爷看的到,吃不着!”慕容烨佯装发怒,蓦地将她抱起身子,轻轻往床上一丢。 他蛮横地封住她的唇,像是要从她的口中一起分享鲜美鸡汤的滋味,她怔了怔,一把推开他,急急地喊。“我已经咽下去了!” “反正,你不能让爷饥着。”他冷哼一声,径自躺下。双手一抬,捧起她的细腰,让她跨坐在他的腰际。 她的长发及腰,面庞如雪般晶莹白皙,她轻轻地笑,虽然鲜少以这般的暧昧姿势坐在床上,但她向来胆识不小,因此不再看到她脸上的惊诧错愕。 “小韶子,给爷宽衣。”他的语气霸道,仿佛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颐指气使的态度,却让韶灵噗嗤一声笑出来。 什么小勺子?还小筷子呢!他还真当她喜欢当太监呀?! 慕容烨痴迷地望着她脸上摇曳而过的笑意,就像是向阳的太阳花一样,他更喜欢的是,她能看着他笑。 一想到这样美妙明媚的笑靥,也曾经被其他男人看到觊觎,他的心口一紧,很不是滋味。 “好,我给爷宽衣。”韶灵顺着他的语气,低着头轻轻扯开他的腰带,神态恭顺而平静,他胸前的盘扣,她解的极慢。 时光,慢慢过去。 慕容烨的身体越来越炽热,他黑眸一瞪,有气又可笑,这么下去,她到底是想给他宽衣,还是要他欲火烧身?! “你是刻意的吧――”慕容烨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像是一只主动攻击的猎豹,翻身将她压下,黑眸之中冒着怒气腾腾,一手攫住她精巧的下颚,面色很是骇人。 “我不是给七爷宽衣,听七爷的话吗?”韶灵笑的无辜而清纯,仿佛不知她在一个缠身的男人身上不紧不慢地解盘扣,到底是多大的一桩罪名。其实,她心里还很想把慕容烨的腰带系个死结,还未付诸行动…… “最好是这样!”慕容烨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心中的气还不曾消散,但体内的炽热,更是令他的身体起了反应。 “你说,让爷怎么惩罚你?嗯?”他压下俊美的令女人为之艳羡的面孔,轻缓至极地询问,跟方才怒气相向的神态,截然相反,似乎心情大好,只需要一个念头的时间。 他看似温柔宠溺,但实则骨子里很是霸道。明明已经想好了要如何惩治她,却还偏要得到她心甘情愿的答案,光是这一点来看,他当真是霸道的毫无道理。但也正因为她很清楚慕容烨对于的忍耐能力,比一般毫无节制的男人来的厉害许多,因此,他从不勉强她,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最愉悦的欢爱,而并非强取豪夺。他并不是每一日都跟她交缠,好色,但一旦他想要,就绝不会草草收场。 “我认罚,七爷,我给你宽衣――”韶灵笑着说道,双手正欲拉上他的腰带,慕容烨眼疾手快,又是哼了一声,一把按住她不安放的手,自己则以一手拉扯,将外袍丢到地上去。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使坏?!这么多年了,还是只能当他的手下败将吗?韶灵闷闷的想。 她稍稍眼神一转,慕容烨将俊脸贴上她的鬓角,低低地问道,嗓音之中隐约能听得到笑声:“你这么鬼,也就爷制得住你。” 下一瞬,她翡翠色的衣裳被扯开了,珍珠盘扣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再下一刻,浅粉色的帐幔被拉上了,翡翠色海棠花袍子被无情地丢下地,跟慕容烨的紫色华服紧紧贴在一起,相映成辉。 再再下一瞬,韶灵低呼一声,气急败坏至极:“慕容烨,你不要太过分啊――” “不就是冰蟾绸吗?爷再给你买。”慕容烨盯着身下的韶灵,她只着素白的丝绸里衣,手掌游离在她的胸口,丝绸透出微微的凉意,柔软娇嫩,宛若其下包裹着的娇嫩肌肤。他不以为然地吻着她脖颈的细嫩肌肤,含糊不清地问,嗓音透露出不快:“怎么?爷在你眼里,还不如一件衣裳值钱?” 他人本来就刁钻,哪怕在男女情爱之上,也是跟别人的嗜好不同。最近这几次,他似乎格外钟爱咬她的脖子,他看来再优雅高贵,清冷傲慢,也终究是一头野兽。 “七爷,你最近怎么爱咬人?这传出去,可对你的名声不太好呀。”韶灵左闪右避,暗自抽痛,双颊气鼓鼓的,话音未落,身上的里衣也被扯开,他周身覆上她的身体,那双黝黑的眼瞳,深不见底,笑望着她。 “爷让你咬回来,你想咬哪里都可以――”慕容烨笑的简直是诡谲多端,特别是哪里两个字,他刻意强调。 韶灵的脑海,轰然炸了开来,她看慕容烨不但这么说,甚至主动地敞开白色里衣,袒露出坚实又肌理分明的胸膛给她,拉过她的手,贴在他滚烫的肌肤上,似乎在叫嚣,虽是欢迎她牙印的造访……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男人?! 她再混不吝,还是只能甘拜下风。 她稍稍一出神,就被折腾的悔青了肠子,身体充盈着肿胀的温热,她很难再保持冷静和理智,唯有跟随着他的摆弄和引导,欢愉了一次又一次。 “灵儿,你是不是怪爷还是答应了为朝廷做事?”欢爱过后,慕容烨的手掌轻轻抚着她光洁的肩头,神色一柔,似乎因为耗费了不少体力,原本低沉的嗓音更富有磁性。 “七爷是有远见卓识的人,你的决定,不需要过问我。皇上不愿意放行,我们违抗皇命,不给他颜面的话,兴许他会让朝廷跟云门为敌,这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他可以因为兄弟之情不动七爷,但不见得不能打云门的主意。七爷十年的心血结晶,还是小心些好。”韶灵侧着身子,正红色锦被盖至她的胸口,削瘦肩膀,光洁锁骨,青丝漫过,随着呼吸,锦被之下也有微微的起伏,惹人遐想连篇。 他们终究还是只能跟皇帝妥协,虽然无奈,却不可笑。 她尊重慕容烨的选择。 因为她知道,哪怕慕容烨为皇帝出力,也不意味着他愿意成为京城最有权势的一支。 “对了,最近下了几场暴雨,黄河泛滥成灾,下游的百姓有不少染上恶疾,死伤无数。我给七爷想了几个药方,较为方便快捷,药材也不难找,在当地的药铺都应该买得到,百姓们喝上一个月的药水,就该能防御疾病,也能让病人痊愈。让百姓远离河水,多用井水,洪水冲击了不少人畜的尸体,喝了那种水,才是最危险的。井水之中,投以药包,保证他们喝下的水源是干净的。至于其他的,就该七爷自己想法子了。”韶灵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男人,两人靠的实在是近,一条锦被裹着两人的身子,她却丝毫不受影响,轻缓平静地说。 “你帮了爷很多了。”他扯唇一笑,长臂一伸,拉近她的脸,心中却很是动容。在那双明媚的眼瞳之内,他看得到的,只有自己的面目。 这双眼睛里,此刻装的只有他一个人。 再无别人。 韶灵微微一笑,眼底更若星光般闪烁动人,她虽在表面上不曾答应张太后,但暗地里还是为七爷出谋划策,只因她想帮七爷,而不是因为任何人。 慕容烨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她整个人拥在怀中,薄唇贴上她光洁的额头,在上面印了一个吻。 “他们都不知道你这么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对七爷好,又不是要让别人知道的。我跟七爷一样,流言蜚语伤不了我。”她浅笑倩兮,说的轻描淡写,却又极为坚定隐忍。 “你不是累了吗?明日还要早起呢。”韶灵见慕容烨沉默不语,轻声劝道。才伸手贴上他的臂膀,突地察觉锦被之下,他的身体有了变化。 她的眼神骤然一变,慕容烨噙着迷人魅惑的笑,将她的腰际微一抬,她便整个人坐在他的身上。 “那儿累了,爷才能睡得着。”他说的露骨又隐晦。 他还没累?!韶灵蹙眉看他,却又很快被他连番的索求磨的来不及再抱怨,他的耐性素来很好,总是能把她磨的无可奈何,只能顺从了他。 虽然这回坐在上面,但韶灵最终从慕容烨的身上倒下的时候,几乎累得不省人事。 “上次不说想在上头吗?这回试了试,往后可别怪爷技巧不好,没让你开怀。”慕容烨笑着问,男人总是强权,男上女下,似乎是千百年来不争的事实。可偏偏他身边这位,不是一般的女人,很多次看她的眼神里都透露出不快,他想着,似乎是因为这个关系,这回成全了她,却看着她满身大汗,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不过幸好这是在隐秘的深夜,又是在她的房间,他们才能如此肆无忌惮的。 见韶灵当真半闭了眼,气息均匀,慕容烨才不再逗弄她,抬起她的螓首,让她枕着他的左臂安睡。 灵儿,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蹙着眉,轻轻抚上她温热柔嫩的面颊,他方才问她,她不想让他知道,但她也没有说出敷衍的话来欺骗他。 他是否应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以前总想要把她吞入腹中,吃干抹净,才是安心,但如今,哪怕跟她彻夜缠绵,他的不安,还是跟毒蛇一般,令他辗转难眠。 是他太多心了吗?! ……。 嫡女初养成036小别新婚 三日后。 韶灵不曾去参加张太后的寿辰,正如张太后亦不曾邀请她入宫一样默契。 但她跟慕容烨一道在琉璃厂选的寿礼,还是托宫里的人送了过去。 “隐邑侯,这幅半山居士的书画,哀家甚是喜欢。不过,这近百年来,半山居士的画作实在是少之又少,而坊间的书画舫中,几乎九成都是不良居心的画舫掌柜派行家临摹的,换言之,就是赝品。”张太后笑着说,一边打量着这张画卷,但“赝品”两个字,落在空气之中,还是让众人微微怔了怔,倒抽了一口冷气。 坐在殿堂之下的都是一些皇亲国戚,强权重胄,谁都知道半山居士的画卷值钱,若是画卷之上能有一两句居士亲笔题写的诗词的话,简直是千金难求。 而众人哗然,他们见到的两个太监当众将画轴拉开,画卷并不大,画着的是在江岸柳树之下垂钓的老翁,画风很是简略,不比世人见到的半山居士的画作往往画风细腻而气势宏伟。而右侧,则是四句诗词,笔锋潦草。 这位看似温文儒雅的侯爷,年纪尚轻,若是为了出风头而花了大笔银子买到了假的画卷,在太后的寿辰之上触怒了圣母皇太后,就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侯爷年纪轻轻,却懂诗画,只是就算在坊间长年累月做古玩生意的掌柜,也常常被赝品蒙蔽。琉璃厂有很多各个名家的画作,半山居士的常常待价而沽,也有很多人不敢胡乱买回家。”坐在太后身旁的皇帝御塬澈笑着说,说的极为轻描淡写,他们这种生在皇家的男女,皇宫里什么没有,自小看得多了,如今很难有宝物让他们眼界大开,只是,即便是在宫里,半山居士的书画,依旧不多。若是隐邑侯送上了真品,还是能让母后欢喜几日的,但若不是……怕是要受点苦头了。 “这是半山居士归隐前的画作,当时他早有归隐之心,才会引用这首诗,但只写了开头的四句――稳坐白云闲,茅亭静且安。清风柔竹宛,丽水簇花团。下一半则是,对月诗情老,临霜剑气寒。此生无计较,小屋亦天宽。”风兰息依旧一套月牙白的宽袍,衣裳上这回连绣着纹路的金线都没有,玉冠束发,他站在一群华服的男女之中,依旧丰姿玉立,气质出众,犹如站在雪山之巅。他的脸上绽放着温文和煦的笑,不疾不徐地说道。 众人听得半信半疑,每个富贵之家谁没有几件收藏的古玩珍品,但却有好事之人,很想瞧瞧此人到底是会讨好皇太后,还是惹怒皇太后。 就连皇帝,也微笑着点头,示意风兰息继续说下去。他不是头一回见着风兰息,母后跟庄妃娘娘感情最要好,是他在年少就知道的,庄妃待人接物极为和善大方,对他小时候也多加照顾,不过此生没有一个儿子,似乎也把自己当成半个儿子来宠爱。御塬澈念着庄妃的这份心意,对这位后妃的感情不必别人,但凡宫里库房进了什么好东西,也不忘让人送去庄妃身边,让她挑选几件。而这位风兰息,给自己的感觉跟庄妃很是相似,犹如三月春风,温和友善,从善如流,他想着若是自己的兄弟也能少几分傲脾气,多几分风兰息的宽待平和,也许就好相处多了。 风兰息继续说道:“在半山居士脱下官服之后,他在十年之后,才再度画了一幅自己庭前的风景,将后四句诗词题写在上面,只为了证明自己当年的选择,已经令他得到超脱的心境,此生无悔。” “说的很有道理。”张太后扬唇一笑,对着坐在下面的庄妃相视一眼。 “半山居士的画作,很多都是用的金山纸,凤仪墨,但微臣给太后娘娘找到的这张画作,却是用的重阳纸,琴湖墨,纸张跟墨色,令画卷看来更是素雅单调,只因这一年,是他的妻子病逝――” “喔?隐邑侯的意思,半山居士还是位情痴?为了自己的妻子,更坚定了自己隐退的决定?”皇上听得兴致勃勃,扬唇一笑,英俊的面孔上很多情绪。 “半山居士曾经是位清廉的县令,但因为忙于公务,很难照顾自己的妻子,这在他后半生很多诗词之中都曾提及的。”风兰息笑着点头,他说的,并不是荒诞之词。 “哀家还没问你,为何唯独这张画卷,用的是重阳纸,琴湖墨?”张太后的眼底一闪而逝过笑意,淡淡问道。 “因为他已故妻子的闺名,正是湖阳。”风兰息不疾不徐地说,风度不改,温和和睦。 众人听风兰息说的头是头,尾是尾,京城懂书画的人不少,但懂得一个作画之人这么多故事的,却并不多。 庄妃在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投向风兰息的目光之中,尽是骄傲。她没有儿子,家姐唯一的这个儿子,也令自己颜面有光。 “赏。”张太后笑着点头,很多人懂得皮毛,但这个年轻的侯爷却是才华满腹,深的她的喜欢。 “多谢太后。”风兰息微微点头,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去。 众人散去,张太后神色淡淡,没有了方才的笑容,对着玉瑾姑姑说了句。“他这是给哀家下马威,要么接纳他们两个,要么谁也休想见到。” 即便是她的寿辰,慕容烨也不愿露面,只因――她不曾宣召韶灵。 “七爷派人送来了贺礼,娘娘要看吗?”玉瑾姑姑捧着一个方形的红色锦盒过来,埋没在上百件礼物之中,包装的并不过分华丽。 “拆开来瞧瞧。”张太后的眼底,划过一丝及其细微的和缓和温热。至少,他还记得给她送寿礼。 “娘娘,这件礼物,该是您最喜欢的一件吧。”玉瑾姑姑看了一眼,随即笑道,将物件摆放在茶几之上,供张太后观看。 这是一个翡翠雕琢打造的牡丹花神女,底座为绿色翡翠,其上天然的红色部分被巧匠打磨成为一朵硕大丰态的牡丹花,一位彩带衣袂飘飘的仙子,手持如意,单脚轻盈地站在牡丹花瓣上,很是鲜活娇美。 “娘娘,这个贺礼寓意花开富贵,万事如意,多好的彩头啊,可见是七爷花了不少心思的……”玉瑾姑姑平静地说道。 “得了。怕又是她的主意。”张太后生生打断了,虽然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不在价值的高低,金银珠宝她什么没见过,知晓她平生最爱的为牡丹,绝不会是慕容烨的心思。 “放到里面去吧。”她眼神无波,神态祥和,却不再埋怨。 “是,娘娘。”玉瑾姑姑脸上有了笑,若不是爱不释手的物件,是无法呈在太后的内室的。 张太后沉默了许久,独自走向仁寿宫的面前,还有一两日的功夫,牡丹花就要开了。 她的眼底,黯然而死寂,没有半点情绪。 用了晚膳,韶灵跟慕容烨一道走在院子里,突地耳畔传来巨响,她顺着声音望过去,皇宫的方向的半边天空,正有巨大的烟火从地下升到天空,一朵一朵的接连绽放,红的绿的金的,实在是美不胜收。 她凝神望着,慕容烨伸手揽住她的细腰,跟她一道望着天际的烟火,夜色跟月辉撒上他们两人并肩而站着的身影,他们久久不曾开口说一个字。 “其实七爷不必为了我而不去太后的寿辰,我好像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她看着那些美丽又短暂的烟火,心神一动,轻轻地说。 她并不喜欢,慕容烨为了自己而冒天下之大不韪。 “没有你,爷就更不想去宫里了。”慕容烨的嗓音听来闷闷的,被风吹到韶灵的耳畔。 他说的是实话,天子虽然常常对他有说有笑,但终究是一国之君,更别提他心思深沉,不是好惹的人,学的是帝王之术,对别人哪里会有半点感情?!就算是亲人,父兄,一旦没有利用价值,就不值一提,甚至不如外人了。 “人不到礼到了,没人敢说什么。真要说,让他们说去。”慕容烨的语气更加冷淡,面色不悦,他可管不了那么多闲话。 “我给七爷的药方,你拿去用了吗?”韶灵话锋一转,神色柔和沉静,笑着问。 “跟他说了。至于药效,要过阵子才看得出来。”慕容烨下颚一点,低声说道。 韶灵但笑不语,天子跟太后,急于让慕容烨光明正大出现在众人眼前,更急需他建功立业,就此成名,才好给他丰厚的封赏,让他的身份就此高贵不凡吧。 慕容烨看了她几眼,心情有些复杂,双手覆上她的肩膀,黑眸对着她的眼睛,沉声开了口。“后天,他要去下游审视民情,爷也要去,短则七八天,长则半月。你陪着韶光在京城多玩几天,没什么事别去皇宫,别让爷在外还不放心。” “知道了。”韶灵跟他相视一眼,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愁苦的神态。 慕容烨浓眉一皱,哼了一声:“怎么好像高兴盼着爷去那么远的地方?” 韶灵的笑靥,更加灿烂了。“难道我非要掉眼泪送别,七爷才满意吗?” 不是任何一个臣子,都有机会跟随皇帝出巡查看灾情。 天子对慕容烨的重视,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会在这儿等着七爷回来的。”她勾起唇畔的笑花,哪怕脸上没有酒窝,也甜美的令人窒息惊艳。 慕容烨的心头,浮起一抹及其温暖和缓的感觉。就好似他是要出远门的丈夫,娇妻答应在家等待他回来的滋味,一样甜蜜欢愉。 原来被一个人需要,是这种滋味……他紧绷的俊脸上,总算有了笑。 他神色一柔,握住了她的双手,在烟花绽放的天空之下,他交代了几句:“这里的事,都交给你了。要是韶光想去将军府看宋乘风,别顾及爷,带他去就是了。爷没这么小心眼。”他们在这么多日的相处之中,也有过怀疑,也有过猜忌,也有过不安,但到如今,他不愿再意气用事,想要相信韶灵对自己的心。 “好。他若要去,我就带他去。”韶灵柔声回答。 “也许会在将军府见着风兰息,别遮遮掩掩的,该让他知道的,就让他知道吧。”慕容烨沉默了半响,又说了句,黑眸之中诸多情绪。 “你此去又不是一年半载,怎么交代这么多?”韶灵轻笑出声,眼眸流转之间,一派恬静风华。 “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要忙着答应,拖个几日,等爷回来再说。”慕容烨抚上她的眉眼,像是临行前交代家中的稚嫩孩童般细致入微,毕竟宫里的局势……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好了,我都答应你。”韶灵噙着笑,连连点头,不想让他走的不踏实。 慕容烨无言地拥住她的身子,神色漠然,皇宫那边是太后的寿辰,烟火漫天,耳畔振聋发聩,却依旧无法震碎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和阴霾。 韶灵似乎也从他的身体上,感知到一丝未知的情绪,她久久不语,只是依靠在他的肩膀,静默着从他的华服上汲取一点点温度。 慕容烨弯了唇,她似乎越来越在意他了,真是个好现象。 小别胜新婚,或许这才是不变的真理。 自从慕容烨离开了京城,韶灵更多的时候,便空下来陪伴韶光。在房中换上了干净素雅的布衣长裙,戴上了面具,安静地从后门绕路去了静安王府。 每日无论再忙,她也会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去王府医治静安王。 “怎么心不在焉的?”御祁泽半坐在软榻上,如今每天相处,一到韶灵前来的时辰,他不再扭捏谨慎,毕竟韶灵的脸色,从未在看到他的下身之后,露出任何的羞赧和别扭。 “要不是王爷赠我的金丝软甲,我也许早就中招了。”韶灵扬唇一笑,她将那件软甲改小了,缝制在双层里衣之内,那日在皇宫,若不是因为身穿软甲,稍后再被偷袭,迎来的就不再是银珠了。 “宫里有人认出你来了?”御祁泽陡然面色数变,一脸苍白,眉头紧紧蹙着,因为过分震惊,险些忘记了他下半身扎着约莫一百根银针。 “倒不是。只是,惹人憎恶罢了。”韶灵显得意兴阑珊,轻耸了耸肩。 “本王不是跟你说过吗?宫里的女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她们大半辈子都耗在宫里,要说心机手段,不比男人仁慈。”御祁泽突地低喝一声,满脸怒气,字字冷睿,跟素来没有脾气的那个静安王爷,判若两人。 “至少我已经理清了头绪,是何人还在意宫琉璃这个不值一提的人。”韶灵冷冷一笑,冷静地扶住他的手,不让他下榻来。 韶灵久久凝视着面前的男人,心中庆幸御祁泽跟皇位的擦肩而过,他学的是治国之道,却终究不是帝王之术,跟御源澈不一样,他心里的仁慈跟善良,成为众人指责他软弱无能的根源。但若是他少了这些,她身边险恶之人,又会再多一个。 他别开了视线,不再看韶灵,眼神多了深远莫测。“看来你跟本王想的一样。太傅在宫里独善其身,没什么人知道他的女儿,能在多年后还念念不忘的,必当没藏着好心。” “张太后派人在暗中查探宫琉璃。”韶灵面无表情,眼神幽深凌冽。 “那你――”御祁泽陡然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韶灵,握了握身上的毯子,眼底划过一抹及其复杂的情绪,话说到一半,他却突地静默不语。 韶灵苦笑着摇头:“无巧不成书。几年前就有人冒名顶替,帮我担负着这个沉重的名字,那些人……知道的事情,都是关于那个女人的。” “琉璃,其实你心里很明白,当年太傅执意要劝服父皇重新关注本王,说服父皇更改废掉本王的决定,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不但险些触怒了在气头上的父皇,更成了那人的眼中钉。如今时过境迁,本王希望你别再牵扯进去了,太傅因此而丧命,已经让本王终身有愧,本王不想连你也卷入京城的风波之中去,死无葬身之地!”御祁泽紧紧抓住她的皓腕,眼神之中透露出从未有过的紧张急迫,皇宫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说不定很快就会将韶灵这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彻底磨成了白骨。 “她虽然在暗中查探宫琉璃的下落,但不见得就是当年凶案的主事者。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必杯弓蛇影,犹如惊弓之鸟,王爷。”韶灵沉默了许久,才扬唇一笑,心中的刺痛却久久无法泯灭。 “知道的越多,就越是痛苦。本王也是这么过来的,你何必自寻苦吃?”御祁泽很是不忍怜惜,他过去并非一个麻木不仁的男人,但事事将他消磨成这般的无奈无用,除了苟活于世,他还能做什么?! “王爷,跟一个人肆无忌惮的坦诚我的身份,并不常有,这些日子,在你面前我很自如。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还记得我了,您往后可要好好地记住我,千万别将我忘记了。”人皮面具上的神色没有多少变化,但她的眼神,却像是在水面上的浮光,看得人揪心又惊痛。 “但宫家的人,做事从不半途而废。您是知道的。”她不等御祁泽眼底的痛楚褪去,突地再度开了口,嗓音清冷又平和,不容任何人反驳质疑。 如今的进退,都是一样的路程。 所以,她选择进。 …… “姐姐,我们去哪里?”韶光很有兴致地跟在韶灵的身后,今日穿着韶灵给他选的天蓝色绸缎长衫,格外精神。 “带你去你总是吵着要去的地方。”韶灵浅浅一笑,带领韶光走向了将军府,早已跟宋乘风说了一句,今日她要带客人去做客。 果不其然,他们刚到,宋乘风已经走出了正厅,他身着墨兰袍子,高大俊伟,意气风发,一脸的笑。 “没耽误大将军你的行程吧。”韶灵笑道,这回皇帝微服出巡,让慕容烨跟随左右,却没带上宋乘风,她的心里隐约有些明白,却并不说穿。 宋乘风打量着韶灵身后的少年,他的个子清瘦,够到韶灵的肩膀,头发墨黑而有光泽,以白色发带束发,天蓝的长衫透露出几分温雅,那张脸却是唇红齿白,很是俊俏,他险些觉得这个少年很有风兰息年轻时候的神态,唯一的不足是少年的眼睛里,不如韶灵明媚清明,也不如风兰息从容淡定,多了几分悒郁,抹杀了原本的三分好风采。 但不容置疑,他依旧是个让人眼前一脸的漂亮少年。 他负手而立,稳稳当当地走向韶光,笑着开口,嗓音浑厚:“这位小公子就是小韶的弟弟?” “韶光,他便是你心心念念要见的宋将军,打败凤华国将士的大英雄。”韶灵弯唇轻笑,覆手于韶光的肩膀,轻声介绍。 宋乘风看到韶光的脸色一变,那双原本有些怯懦跟悒郁的大眼睛,陡然有了明亮的光彩,宛若月色之下的水光浮动,似乎有万千风情,说不清楚,哪里还让人觉得他孱弱而娇气?!宋城心口一动,那极为短暂的一瞬,他看到了跟韶灵一模一样的眼睛。 只是,韶灵的眼神风华与生俱来,而韶光却唯有在他遭遇了感兴趣的人或事面前,才会露出不一样的眼神。 “这是要把我捧到天上去?到时候摔下来,可就惨了。”宋乘风扬声大笑,很是爽朗,调侃自嘲,毫不费力。 韶灵跟宋乘风之间的自如的对谈,毫不生硬见外的调笑,让一开始很是紧张的韶光终究松懈下来,他的肩膀无声垮下,跟随着韶灵一道走向前。 “韶光,我听说你想学骑马?”宋乘风一边走,一边笑着问。 “是,宋大哥,你可以教我吗?姐姐说你的马术是天下第一的。”韶光不再怕生,眉宇之间多了几分生气和灵动,侃侃而谈,一脸期待。 韶灵眉眼有笑,从大漠回来一整年了,韶光身上的变化实在不小。他像是一棵受过重伤的小树,险些夭折死去,但如今又活过来了。 “我看你姐姐的拍马屁的功夫才是天下第一。她这么说,不怕得罪别人吗?”宋乘风驻足停下来,意犹未尽地坏笑,问的不太正经。 韶灵狠狠瞪了一眼,她当然也能花点时间去教授韶光骑马,这本是多加练习就能娴熟的本事,跟人的天赋没多大的关系。只是韶光养在大漠西关,跟习惯众多的孩子们一样,常年被凤华国挑起的纷乱扰乱了平静的生活,自从宋乘风打赢了边关之战,宋乘风这个人,就成了他们眼底里的大英雄,被摆在高高的位置,让他们敬畏膜拜。 “我教他,当然比不上你亲自教韶光了。我只是姐姐,你可是英雄啊。”她刻意说的酸酸的,眼底却清如水的明澈,一看便只是说笑。 宋乘风宽厚的手掌,用力拍了拍韶光的肩膀,用在操场上练兵呐喊的气势,询问韶光。“你姐姐在大漠的时候,还能在马上睡觉呢,没看她从马背上摔下来。虎父无犬子,你是韶灵的弟弟,可不能丢你姐姐的脸面。我们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要把它学会,你有底气吗?!” “我有!我会好好学的!宋大哥!”韶光一脸坚毅,更显得俊美。 韶灵闻言,笑弯了唇,再往前走了几步,突地见到一人静坐在凉亭之中,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好奇地也望过来。 此人衣袍翩翩,白衣胜雪,优雅沉敛,正是风兰息。 韶灵没有收回视线,跟他对视一眼,并不心虚。 如今再见风兰息,她也不想再躲避了。却也鲜少专门打听他的下落,他说为了庄妃跟太后的寿辰而来,如今庄妃也见过了,太后寿辰也结束了,听说他送了一副很珍贵的名家作品,还被天子和太后赏赐了,如今……也该动身打道回府了吧。 怎么,他还没走?! 她颇有礼数地回以一笑,但笑意并不太浓烈明媚。 …。 嫡女初养成037韶灵坠马 “风兰息,这么早就躲起来晒太阳,你这是准备在我的府里养老吗?”宋乘风跟挚友打趣起来,完全不留情面。 “你们来了。”风兰息平静地微笑,目光总算从韶灵的身上移开,缓步走出了凉亭,走到他们的面前来。 见了风兰息无双的俊雅面孔,韶光微微怔住了,韶灵很久之前跟自己说过的话,没来由地在此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自己走在路上,很多人都会朝他看,在明月坊的时候,他最厌恶的便是那些男男女女的侧目,也曾恨过自己的这张脸。甚至在无数个夜晚想,若是他长得不这样,稍稍平庸一些该多好…… 但如今,他见到了连他都会忘了呼吸忘记心跳的男人。风兰息身上的气质,令他的好相貌更高人一等,却并不让人觉得他的俊美太过尖锐,不像姐姐身边的七爷,七爷长得也很俊美妖娆,可是―― 韶光逼着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将目光从白衣男人的身上移开,如果没有那个俊美妖娆的七爷,他也不会有机会到京城来圆梦。七爷并不是恶人,虽然有时候真的很可恶。 “是我弟弟,韶光。”韶灵抬起眼眸,平静地望着风兰息,柔声说道,并不赘言。 风兰息的眼底,一道错愕一闪而逝,但很快,他重新仔细打量着韶光,眉眼之内尽是温和温雅的笑容。 “总听你姐姐说起过,说你平日里看书功课最为认真,这一点,倒是跟我很相像。”他轻缓至极地说。 惊讶的人,不只有宋乘风,连韶灵都瞪大了眼,风兰息说的这一句,听似寻常,可又听着觉得太过亲昵了些。 但要想细细推敲,又觉得风兰息的字词都很是谨慎,没有任何的过分之处。 “你是风侯爷吗?”韶光屏息凝神地问,眼睛都不敢眨一句。 风兰息笑了笑,不置可否,俊脸更是迷人而安宁。 “你是那个传闻有一万册藏书的风侯爷吗?”韶光的整张脸都开始发光。 风兰息不改笑意,意味深长地凝视着韶灵,她虽然没有移开视线,却也不曾开口,她很多日子没见到韶光这么有精神了,真好。 韶光岂会料到,他短暂人生之中最想见到的两个英雄,一文一武,全都在一天之内见到了!他拉着韶灵的手,笑着转了好几个圈,孩子气的让韶灵只想流泪。 “姐姐,我想跟侯爷学写诗。”韶光的眼神一亮,近乎恳切。 “侯爷就快离开京城,回阜城去了,怕是没这个时间教你,改日我给你找个师傅。”韶灵不留痕迹地婉拒。 韶光眼神一黯,像是突然熄了灯的屋内,只剩下一片安谧的漆黑。 “无妨,我还要在京城多待一阵子,韶光,我就住在将军府,你随时来找我,都能见着我。”风兰息微微弯下身子,跟韶光靠的更近,言辞之中,虽然不如宋乘风一般飒爽豪气,却更平易近人。他对韶光说的及其有耐心,仿佛这个也是他的幺弟。 韶光单纯地笑了,不但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两个人,而且发觉他们跟想象中的一样好相处! 韶灵看着韶光脸上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不经意抬起眼来,却又跟风兰息四目相对。她的心一慌,风兰息为何又临时改主意在京城停留?难道是为了她?!他是受封的侯爷,若没有要事,绝不该在天子脚下多露面,他对朝政没有任何野心,素来是安于现状,大多时候都在阜城的。 她多希望,这次又是她多心。 “风兰息,我要去马厩挑马,教韶光骑马,你一起去吗?”宋乘风宛若无事发生一般,扬声问他。 风兰息紧紧地盯着韶灵的眼睛深处,看她不曾蹙眉,不曾面色僵硬,才微微一点头。 韶光跟在宋乘风身后,兴奋地前往马厩,韶灵跟风兰息在他们不远处跟着,迟迟不曾有人先开口说话,打破这一阵尴尬的沉默。 “韶光长得很像你。”风兰息率先说道,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 韶灵垂眸一笑,却没多说什么。 “你见过我骑马吗?”风兰息突兀地问,她的笑而不语,刺痛了他的心。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可以尝试着去说服自己祝她幸福,远远地看着她就好,但只要一见到她,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心动。 “没有。”韶灵因为太过错愕,还来不及细想,便脱口而出。 风兰息看着韶光兴致勃勃从马厩的东面,走到马厩地西面,神色不变的泰然淡定,不疾不徐地说了句。“别以为我文弱,虽然近年来学的武艺只是皮毛,但就骑马而言,我不见得会输给他。” 她从来没拿风兰息去跟慕容烨比较的意思啊?!她微微一怔。左思右想,风兰息的这一番话,实在耐人寻味。 韶灵再度沉默了,生怕风兰息再说出什么骇人的话来。 “过去,你的眼睛里能看得到我,如今只看得到他一个人了吗?”他低不可闻的嗓音,被午后的徐徐暖风吹来,萦绕在韶灵的耳畔。 韶灵不知该如何整理心中理不断的情绪,但她只知道,她不愿藕断丝连,不该再给风兰息任何的机会,她只能狠下心来,她分身乏术,更只有一颗心,没办法分给两个男人。 即便,风兰息跟慕容烨,同样出众,不分上下。 “我已经是七爷的人了。”她刻意说的轻描淡写,但实则却是咬紧牙关说的,她相信,女子的名节,是风兰息最为看重的。 “你只不过是负气罢了……你若是以此而试探我心意也无妨,我明白告知你,我并不在意。人很多时候,都是陷入迷茫,偶尔做错了选择,又岂能记挂一辈子?”风兰息轻轻地叹了口气,俊脸上却没有更多的痛心疾首,似乎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她跟慕容烨那么亲密无间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若不愚笨,就该知道了。 韶灵蹙着俏眉,面色一白:“我没有做错选择,不能因为我们错过了,你就非要说我跟七爷不适合。” 风兰息没想过她会如此气愤填膺地反驳,他早就知道她口齿伶俐,舌灿莲花,但这些话落在他的心里,实在是难以忍受的疼痛。他苦苦一笑,笑容很是苦涩。“你们真的适合吗?” 韶灵一噎,她用力点了点螓首:“我们正在学习如何互相包容,上回七爷也没生气。” “夫妻之间,必当是需要包容和理解,很多人当得了情人,却成不了夫妻――”他将视线移开去,眸光一沉,他似乎是顺着韶灵的话说下去,但显然,他在自嘲,自嘲的是没有缘分的他们两人。 最初在阜城看到风兰息的时候,他整日的蹙眉跟疏离也没有让她火大过,但最近他的自嘲,他充满笑意的自嘲,却总是轻而易举就令她心疼。 那是超越了理智之外的更快的情绪。 “百年修得共枕眠,或许男女之间,缘分真的很重要。”韶灵神色沉静,眼神无光,走前一步,丢下这一句,不愿意再多提这个话题。慕容烨刚出门没两天,她没有任何理由动摇。 她已经将话说的太直接露骨了,虽然是下了一味重药,但只要能治病,就不该手软心软。 “我们挑好了。你们也来挑一匹看着顺眼的,一会儿骑着不顺手,可别怪将军府的马不好。”宋乘风的笑声,已然就在耳畔。 韶灵噙着娇美笑容走向前去,韶光挑了一匹中等个头的棕色骏马,而宋乘风则是拉了一匹黑色油亮的高头大马。她朝着马厩剩余的几匹马看了几眼,最终选了一匹白马。 风兰息沉默着,最终选了一头深黄色的强健骏马,彼此牵着骏马走出门去。 到了马场,宋乘风很有架势地教着韶光骑马的姿势,注意的地方,甚至还教他怎么看骏马的成色,鬃毛,四肢来判断其中的优劣。 “这么一大段理论说法,怪不得那些将士被他训的服服帖帖。”风兰息不由地在她身后笑出声来。 韶灵却笑着摇头,双臂环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也见过他这副样子,一开始总有兴头,很有耐心,要是学了几遍还学不好,无法掌握要领,他定会破口大骂。” “别人也许会挨骂,但是你的弟弟,他不会让你难堪。”风兰息说的云淡风轻,一语中的。 “我弟弟能有什么特别的?该骂的时候,还是要骂,才能长教训。”韶灵狐疑地望过去,她并不是要让韶光找一个没脾气畏首畏尾的师傅,才来找宋乘风的。世间男人大多都会骑马,要找个师傅,并不太难。 风兰息闻言,突地变了脸色,虽然很是微妙,但韶灵还是察觉出来了。 哎,她可没有指桑骂槐,暗自嘲弄他,希望他别多心。韶灵无奈地想,再度将专注的目光,望向前头讲完了一套东西,扶着韶光上马去的宋乘风。 “被骂了之后,还能有悔改的机会吧。”风兰息幽然地问,语气很是平和。 韶灵心口一震,猛地侧过脸去看他,他的眼底满是痛楚,即便唇畔还含着笑容,也令她的心如刀绞。 他是指的韶光,还是他自己?! “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人,都有机会被原谅,当然也能悔过。”韶灵沉下心来,刻意说的不冷不热,敷衍僵硬。 风兰息直视前方,脸上看似淡漠,但眼底的痛,却浓的化不开来。他将嗓音压得很低,仿佛只要韶灵一个人听清楚。“你觉得当时我做错了是吗?而我如今,似乎也没做对。既然狠下心来,无法承认你,给你名分,驱逐了她,就不该再跟你有所纠缠。想过要这么一辈子守护你,更不该出尔反尔,应让你自由地过想过的生活。现在,我竟然还想留在京城,哪怕只是偶尔见着你,跟你说说话也好。但你终究跟我生分了,我们曾经在阜城,能说好多话――” 韶灵故作不耐地打断,不愿被他的话撼动,语气紧绷生硬。“说好多话的人,一直都只是我。” 他默默地笑了,当初他总让她说大漠的见闻给他听,其实有着他自己说不出口的用意。“我更喜欢听你说话,你经历过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险境,每一件高兴的事,我都很想知道……” 她的心紧缩着,红唇微抿着,再度沉默下来,可是如今!如今她知道了这些,又有何用?! “在阜城的时候,你的笑容不是作假,我能看得出。那支簪子你收下的时候也是很开心,但却再也没戴过。韶灵,难道那些时日,我都感觉错了,都想错了吗?你真的……真的没跟我一样,心生萌动?”他问的很是小心紧张,那双淡色的眼瞳的深处,几乎掀开了万丈巨浪,他俊脸上的风云变化,看的韶灵心弦绷紧。 “是,我不否认,我曾经对侯爷心动过。”韶灵点了点头,她既然做了,就不怕承认。就算只是四目相接的一刹那的怦然心动,就算只是被风兰息在对街一动不动等候了大半日的感动,就算只是跟他一起在窑坊内踩踏陶土的欢欣,她曾经对眼前这个男人心动过。 过去的阴霾,随着她这一句话的尘埃落地,全部散开了灰色的迷雾,豁然开朗。 “那你现在为何又淡了心意?”风兰息的心里一刻间涌入了丝丝甜蜜,被韶灵承认曾经动过心,那些午夜梦回都无法遗忘的片段画面,就不再像是他一厢情愿做过的美梦而已。那些,是曾经存在的真实。他的嗓音和脸上,都有了急迫和忐忑,还有一丝的失望落寞,她如今的态度,别说跟阜城不能比,甚至跟前阵子也相差甚远。 “也许我原本就是在感情上没有恒心的人。虽然很感谢你为我做出的牺牲,但往后不必了,很多事,很多人,也许留在回忆里,比较美好。”韶灵强忍着心疼,朝着他淡淡一笑,说的很是平静,眼底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他,终将成为她的一段过去,被摆放在心底深处的回忆里。 风兰息的脸色死白,哪怕春日明媚,阳光普照,依旧无法温暖他冰凉的心。 “姐姐,你看看我,马动了――”韶光大笑着,双手紧紧抓着缰绳,骏马在他的身下,缓缓朝前走着,宋乘风跟在旁边,带着韶光绕了一圈。 “别夹马肚子!”宋乘风低喝一声,神态凝重,像是真把韶光当成了小兵一样训斥,突地看韶灵走过来,脸色变得不太自在。 “怎么过来了?还不放心我教你弟弟不成?” 韶灵却很清楚宋乘风的用意,他让风兰息跟她一道出来,说是骑马,实则是让他们把没说清楚的话都说个明白。 “韶光,身子坐直了。”韶灵的嗓音清冷,眼神平静。“他学的还行吧,宋大哥。” “马厩里的都是驯服的马,又不是塞外的野马,你放一百个心吧。”宋乘风睨了她一眼,目光不自觉游离到不远处的风兰息身上去。“你也犯不着冷落他吧。” “试试看,一个人骑马。”宋乘风停下脚步,韶光独自骑着小马慢悠悠转着,一脸欢欣喜悦,双眼有神。 “我跟七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希望何时他回了阜城,就忘了我,别再做傻事了。”韶灵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低如蚊呐。 宋乘风以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风兰息,很快收回了视线,跟韶灵一起缓步走在草场上,眼神黯然了几分,语气听来很是压抑。“他迟早要离开京城,你别让他这么失魂落魄地走,他没办法给你名分,不也让你找到另一个对你很好的男人?他成全了你,也算是你人生的契机。可你看看他,他何时比你好过?我去阜城的那几次,总觉得他跟没过门的妻子之间有事,侯府的管家也说他没一个晚上睡得好,还常常对着自己院子里的那片树林出神。他如今对谁都不上心,至少这一点,他对得起你。” 风兰息院子里的树林?!她的脑海里很快地闪过一丝思绪,却来不及抓住,她摇了摇头,微微咬唇,说的坚决:“我倒情愿他早点找到心仪的姑娘。” 宋乘风的笑容,突地僵硬在脸上:“你够狠心的呀。” 韶灵迎向了他的目光,冷冷地开口:“我还能怎么办?” 宋乘风面色一沉,不说话了,是啊,她还能怎能办?男人妻妾成群,也不会被任何人指责,但女人一旦让不止一个男人对她动心动情,那就成了红颜祸水了。若是同时依附于两个男人,名声清誉就更是毁的彻底,遭人轻视怒骂。 “那位慕容公子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怎么跟皇室扯上关系了,我看皇上对他不一般。”宋乘风良久之后,才淡淡问道。 “宋大哥,你就别问我了。”韶灵寥寥一笑,问了,她也不能多谈一个字。不是不放心宋乘风,而是这是泄露出去就要掉脑袋的宫中忌讳。 知道此事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姐姐!姐姐!”韶光壮大了胆子,朝着韶灵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很是鲜明夺目。 “骑的真好,注意点脚下!别大意!”韶灵会意一笑。 宋乘风望向韶灵的侧脸,她的身上有了细微的变化,不,或许他认识的韶灵,也只是她的一面罢了。清风拂动着她的发丝,她的唇畔有笑,将心中的阴郁压得很深很深。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自从到了京城,他们没一个人是顺遂的,他是这样,韶灵跟风兰息,就更是如此了。 他在大漠西关,虽然吃穿都很随意,但日子是他想要的。到了天子脚下,谁都无法任性妄为了。 “韶光,别停下,我们骑马陪陪你。”宋乘风这么说,朝着韶灵跟风兰息挥了挥手里的马鞭。 风兰息不曾拒绝,彼此的马都走得不快,宋乘风跟在韶光身畔不远处,韶灵和风兰息则在他们身后。 他们四人,在草场上走了很远的一段路。 “别太贪心,如今骑着是舒服,到了晚上有你受的。到时候疼的要命,可别对我哭。”韶灵冲着韶光说,红唇边的笑更深了。 风兰息淡淡睇着身侧的女子,曾几何时,她也会这么对他笑,也会恶劣地拿他说笑。 但如今,不会了。 她跟他,客套的疏远着。 曾经是指腹为婚的夫妻,但现在……跟陌生人没有太多两样了。 这样的认知,像是将一根尖锐而细长的针,缓缓刺入了他的肌肤,刺到他的骨子里去。 这一路上,风兰息的目光,从未从韶灵的身上移开,他二十四年来养成的循规蹈矩跟知书达理,似乎在此刻,根本派不上用场。他不想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他想让她知道!他不想把她安放在心上怀念,他甚至想看到他的笑容,想听到她的声音,想跟她相处!他一直知道她是个极漂亮标致的姑娘,眉眼间有着寻常女子所没有的飒爽干脆,或许那是这些年来她在大漠巧扮男子行医所养出来的气质,加上原本家人遗传的容貌,总是让她在人群中光彩耀眼。 此刻,她的身上,反射出淡淡的柔柔的光,射进他的眼底深处。因为看着她,才让他不再愿意一味地承让跟正视错过的苦涩味道。 他可以说服自己,忽略韶灵的那一句她已经是慕容烨的人了,但然后呢……他却还是无法死心。 他对朝政大事虽不太上心,却并非没有敏锐的洞察力,风兰息隐约察觉的到,慕容烨跟皇家的关系匪浅,往后等待慕容烨的,也会是青云直上的大好前途。 但韶灵为何还不曾跟慕容烨谈婚论嫁?两人都已经到了适婚年纪,按理说,没必要拖着不办。 “韶光小子,别太逞强,跟你姐姐说的一样,第一天学个大概就成了,半天下来,明天你连坐都坐不住。”宋乘风在前方交代,嗓音中有笑。 韶灵微微一笑,目视前方,却不曾留意到身下的骏马踩踏上藏匿在草丛中的一根木刺,这匹还未成年的马,蹄子上不曾打着铁蹄。马蹄流着血走了几步,最终终于无法忍耐,这匹马突地仰头嘶鸣,哀嚎一声。 还来不及反应,韶灵已然坠马,风兰息的呼吸一窒,面色灰白,不假思索地跳下了马背。 等宋乘风回过头去的时候,草场上空荡荡的,两人都不在马背上,环顾一圈,看不到半个人影。 …… 嫡女初养成038侯爷受伤 就在韶灵坠马的下一瞬,千钧一发之际,风兰息跃下马去,双手着力,将她环抱在自己的胸膛,两人重重摔下草场,往斜坡地下滚去。 滚下去的一路上,很是狼狈不堪,韶灵还有意识,但显然不由自主,头昏眼花,眼前风景很快地掠过,她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何身下那匹温顺的马儿,会突然发飙将她摔下去。 隐隐约约,似乎风兰息微凉柔软的唇碰到了她的额头,下一瞬又是面颊,她知道跳下来护着自己连累一起滚落操场的人是风兰息,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又无法推开他。 砰。 他们滚到了最低处,一阵短暂的死寂,但不再飞速地移动了,消停了下来,韶灵的耳畔轰隆隆作响,有些耳鸣。 她的面颊火辣辣的,挣扎着从风兰息的身上离开,脚步都不稳。 风兰息仰卧在原地,动也不动,眼眸半阖着,目光很淡,像是天际转阴的天色。 “起来吧。”一想到方才他的唇碰到自己的眉眼和面颊,韶灵的心中很不是滋味,有些困窘,有些复杂,只能佯装无事发生,淡淡地说。 “我好像起不来了――”风兰息的眼底深处,渐渐聚起了理智,他的嗓音很低,一阵风就将其彻底吹散。他很慢地开口询问,每一个字,都像是十分费力。“你没事吧。” “没事。”韶灵仓促地瞥视自己的身上衣袍,衣衫凌乱,手肘跟手背,腿膝盖都有些擦伤,留了血,但并无大碍。她仰着头,看了一眼草场上方,还能看清两匹马的马鞍,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斜坡虽不是很陡,但是一条很远的路。 “我扶你起身。”她明白若不是因为她的大意和突然冲撞的骏马,风兰息远不会一同摔下来,看他这个神色,想来是受了伤,她打量了一番,他的白袍上尽是草叶跟泥土的痕迹,将上等的绸缎染得很脏,整个人仰着,俊秀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躺着安睡一般。 朝着风兰息伸出手来,但他却连伸出手臂去拉着她的力气都使不上来,韶灵眉头一皱,觉得不太对劲,俯下身子,低声问。 “是不是脱臼了?” 看着韶灵脸上的担忧,风兰息稍稍垂下了眼,却并未开口说话。方才的情况实在突然而激烈,他来不及细想,谁能想到会受伤?! 她沉默了半响,摸了摸他的右手,看来伸展无异,话锋一转,她轻柔至极地问。“是左臂吗?”该是方才的斜坡上,有着梗在路面的石头,他把她抱得那么紧,没伤着她的手脚,却让他手臂脱臼了。 “我受了伤,你倒是说话和声细语,和颜悦色的,比方才温柔多了。”风兰息淡淡的说,唇边浮现了一抹细微的笑容,眉间的褶皱轻轻舒展开来,似乎并不觉得疼痛,相反看到她态度的转变,心情好了很多。 韶灵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双手按住风兰息左臂的骨节,摸索了一番,确定了位置,淡淡地说。“忍着,马上好。” 风兰息又垂下了眼,眼底尽是隐忍之色。 咔嚓。 很细小的声音传来。 他的面色一白,额头冒汗,韶灵仔细查看一番,笑道。“好了,回去休养两天。” “你会来将军府看我吗?”风兰息的嗓音越来越轻,长睫毛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眼睑,像是困极了。 韶灵无言以对,按理说,他为了救自己才会落得这般田地,她心存感激,本该去探病。可是…… 他的眼神不曾跟她交汇,他的嗓音之中只剩下无力和无奈,戳的她心疼。 韶灵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不能心软,最终还是咬紧牙关,冷淡地说。 “我会带着药去的。” 但能不见,就不见吧。 风兰息没再说话,韶灵故作轻松地弯了弯唇角,柔声说道。“别躺着了,我看天马上转阴了,别再受了寒。你搭着我的肩膀,我扶着你,我们一起上去吧。” “小韶!你们还好吗?!”斜坡上传来宋乘风担心的询问。 “宋大哥,风兰息的手脱臼了,没什么大碍,我扶着他上来,你领着韶光在原地等就好。”韶灵以双掌合在脸庞,扬声喊道。 “行,我们等你。”宋乘风大声回应,拉着韶光的手,动也不动。 “你可不能在这儿睡啊,风兰息……”韶灵垂下眼,看着风兰息已经不再是半阖着眼,而是眼睛紧紧闭着,她笑着轻轻推了推他,看他还是不睁眼,她唯有无可奈何地举高他的右臂,揽在自己的肩膀,另一手揽着他的腰,费劲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风兰息扶了起来。风兰息虽然清瘦,但终究是个成年男人,他仿佛连站都不太用心,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 还未走上一步,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抱着风兰息腰际的手背上,她微微一怔,莫名熟悉的气味,一刻间席卷住她。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他的身后,从脖颈的领口上弥漫而出的血色,已经汇集到了腰际,原本纯白色的衣裳,此刻绽放了大多大多的血色花朵。乍眼看上去,妖异又可怖。 韶灵面色死白,盯着风兰息方才躺过的地方,那儿的草地上,也有小片的血色。 始作俑者,正是埋没在过脚踝的野草之下的一根木桩,被砍伐之后,木桩的棱角还藏着锋锐,他们那么激烈地从斜坡上滚到了低处,正是风兰息被压在下面,抵挡了这个潜在的危险。而尖锐的木桩棱角,深深划破了他的脖颈。 双腿一软,风兰息的身体突然沉重的像是一座山,她无声地倒下,血仍在往外涌,手却渐渐冰冷,她抱着风兰息一动不动,他脖颈上的鲜血从她手上漫过,他白衣上的血花绽放的越来越大,渐渐的,韶灵的心也浸在冰冷的红色中。 “小韶!怎么还不上来?有什么情况!”宋乘风的呼喊,突地惊醒了韶灵。 她急忙疾声喊来宋乘风,不敢再动风兰息,人脖子上的血脉,极为可怕,所谓一剑封喉,正是最快最利落的死法。 “没伤着要害,但出了很多血,这里没有止血的药材,我们赶紧要回去。”韶灵一脸凝重肃然。 “好。”宋乘风毫不拖泥带水,抱着风兰息回到了斜坡之上。 幸好回到将军府的路程并不太远,韶灵不让风兰息再受颠簸,不让宋乘风骑马而行,几人匆匆忙忙穿过小路,抄了捷径回到将军府。 宋乘风很快就让人请来了京城相熟的大夫,鲜少看到韶灵如此沉默,他生怕其中再出了事,没让韶灵插手。 韶灵静静地站在屋内,眼看着一盆盆的血水从内室端了出来,无论这些年遭遇到多么不健全的病患,有些明明已经只差一口气了,她也能心情平静地把人救回来。她默默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仿佛其他的声音,一概都听不到了。 “大夫说只是失血过多,没碰着最厉害的血脉,否则,也许就活不成了。今天醒不来了,其他的地方都是擦伤,倒无大碍。”宋乘风紧绷着脸,走了出来,语气很是沉重。 “你跟韶光今日都累了,早些回去歇息。”见韶灵眼神黯然,血色尽失,他有些担忧,手掌覆上她的肩膀,轻轻地说。 发生今天这件事,谁也没有预料到。 “韶光,带着你姐姐回家去。”宋乘风不太放心,对着依靠在门口的韶光说了句,韶光虽然脸色也很难看,但至少没有韶灵的失魂落魄。 韶灵寥寥一笑,笑意极为苦涩,她当然知道宋乘风跟府内的下人会将风兰息照顾的周到细心,不亚于她,她此刻在这儿等着,也是于事无补。 “好,我先回去。”韶灵拉着韶光的手,触到彼此手心的凉意,明白韶光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她却唯有将他的手握的更紧。 回到铭东苑,安抚着韶光,跟众人一起用了晚膳,韶灵匆匆忙忙换了一身衣裳,看了看手背,血污早已被洗清,她才按下心来。 风兰息清醒时候的最后一句话,总是在韶灵的耳畔浮现,萦回,她嘱咐三月五月照顾韶光,便匆匆忙忙去了将军府。 一脸疲惫的宋乘风刚刚从风兰息的屋子里走出来,一看韶灵已经站在院子中央,他错愕诧异,大半天折腾下来,嗓音之中的疲倦满满当当,无法压下。 “我来看看他。”韶灵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话语。 “去吧。”宋乘风的眼底诸多情绪,微微一点头,越过了她的身子,不再阻拦她。 坐在风兰息的床沿,他已经被下人换好了干净的里衣,沉静安宁地侧躺在床上,只因碰不得他后颈上的伤口。 她细细打量着那道伤口,约莫两寸长,却很是深刻,深入了皮肉,周遭的血肉翻卷,惨不忍睹。 “你这又是为何……我已经欠你很多了,你打算让我这辈子还不清吗?”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怅然若失,伸出手去,给他拉了拉盖到肩膀处的锦被。 他的睡脸实在安详平静,看不到任何的痛苦,却更让韶灵于心不忍,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一个温文沉静的男人,她根本不知还有什么能让他打破心底里的冷静和沉敛。而如今,他将埋藏在心里那么久的话说了出来,她却不堪其重,无力承受。 到了半夜,风兰息全身滚烫,开始发热,她喊来了两个婢女,一同照看他,一遍遍地给他擦拭了脸上和身上的冷汗。 “把水端来。”韶灵别过脸去,嘱咐了一番。 将浸了水的帕子绞干,压在风兰息的额头上,她看婢女垂着眼,很是疲惫,便让他们先行退下了。 “别走――”原本睡着的风兰息似乎无法忍耐身体的高热,睁开了眼,轻轻拉住了韶灵的手,眼神有些惺忪。 他总算醒了,虽然是因为受伤之后的高烧,韶灵看着他,脸上终于有了笑。但身为学医之人,她同样很清楚,这个时候的风兰息,只能算半梦半醒,说不定待会儿还要说些胡话,她也不会错愕。 “我没打算要走。你再睡会儿吧。”她淡淡地说,眉眼之间再无白日的漠然。 “琉璃儿。”他却不愿再合上眼,眼底的惺忪睡意荡然全无,他非但不松手,相反,将她的皓腕握的更紧。他凝视她的眼神,并不火热,却是眼光柔似水,看的她心中微跳。 兴许,到了明天,他就会忘记自己所说的胡话。否则,清醒的风兰息,怎么会对着她叫这个名字?! “你是琉璃儿吗?”他看似清醒,问的话却让韶灵啼笑皆非,她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僵坐在原地。 “你是……琉璃儿吗?是不是?”风兰息不知何处来的力气,骤然紧紧扣住了她的手,将她握的生疼。 哪怕在这个关头,韶灵还是压下即将冒出来的心软,她弯唇一笑,不着痕迹地推辞。“风兰息,我是韶灵啊。你的头脑这么糊涂,别再说话了。” 风兰息眼底的那一丁点光耀,顿时熄灭了。 “韶灵?”他轻声呢喃,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恍惚而迷惘的神态,却看得韶灵微微一怔。当年的那个白衣少年,纵有满腹才华,却连站在一个小女孩的面前,都会脸红,不善言辞。 他,便是那个风兰息啊! 而她,却不敢再承认自己是宫琉璃了。 “可你跟她好像……就像是一个人……眉眼也像,笑起来也像……”风兰息的神色很是异样,低低地说,眼底尽是落寞之色。 她红唇微抿着,曾几何时,她站在风兰息的面前,多希望他能认出她来,多希望她能陪伴他走过这么尖锐蛮横的世间――可是,那个时候,他没有说,也不让她说。 但这会儿,他成了病人,身子伤了很多处,虽然是睁开了眼,但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不堪。以前总是压在心里的心事,便不自觉说了出来,让她听着心酸至极。 他隐藏着她身世的这个秘密的时候,也曾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也曾无法安眠入睡。 但他还是用了这种方式,去保护他心里的那个丫头。 即便,他们只不过是两个家长笑谈的指腹为婚,他们只不过见过一面,只不过说上小半天的话罢了。 “你真不是琉璃儿吗?”他似乎很快忘记了他问过的话,也忘记了她回应的话,近乎偏执地问。 “我是。”她终于拗不过他,只能噙着笑点了点头。 这两个字,在他的眼底激起了一片水花,他突地来了精神,再度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像是在沉沉浮浮的海上,抓住了最后一块单薄的木块。 “我就知道你是,我怎么会认错你呢?”他莞尔,苍白的俊脸上,有了她所熟悉的笑容,却比往日更少了隐忍,多了单纯和明澈,甚至,有些孩子气。 她失了脸上的神情,凝视着风兰息眼底那两个小小的自己,竟像是吃下了没有去除鱼刺的烤鱼,如鲠在喉。风兰息眼底一闪而逝的坚定和自信,成了刺伤她的锐器。 “我承认了,你可以安心睡了吧。”她轻轻撇了撇嘴角,无声垮下肩膀,不打算跟一个根本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的病患较真,也无法继续袖手旁观。就当是……一个生病发热梦呓的孩子吧。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闭眼休息。”风兰息却没这么好糊弄,唇畔的笑,温和又固执。 “什么事?”韶灵神色自若,从他的额头上收回了帕子,平静地问。 “琉璃儿,我们可以一起去大漠,即便要途径戈壁滩,在晚上遇到狼群,我也不会把你丢下,让你单枪匹马地抵御野狼。活,我们会在一起,死,我们也在一块。”他的手指,在韶灵手中微微一动。 这一番话,是韶灵从未经历过的重击。他当真非常仔细地听着她过去说过的那些话,不只是记得,而且是深深刻在了心里! 她只觉得自己四肢发凉,全身无力,像是遭遇了一场重病的人,成了她。 “我们在大漠,找个偏远的地方,开一个小小的铺子,一起烧成白瓷,一起贩卖,你可以依旧为人看病,得了银两我就去买酒,吃烤全羊,到了晚上,就去月牙泉边看星空……”他细细地回忆,细细地想象成了将来跟她相处的情景,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眼底的柔情,也越来越让人难以抗拒。 若是他在阜城就说了这些话――韶灵紧紧握着拳头,眼神一暗再暗。 “反正我还不算一无是处,有一技之长。”风兰息唇边饱含着笑容,沉迷在自己的梦境之中,轻声说:“我带来了一个瓷杯,就放在屋里,是我们第一次进窑坊的陶泥所制,你看烧出来的白瓷多细致。你说在大漠,应该能卖出个不太低的价钱吧,也不用太高,能让我们支撑生活就好……摘地里的菜,喝井里的水,自给自足,不会太难。” 这段话,很显然他不太清醒,瓷杯原本已经送给了她,那是过去发生的事,但其他的关于大漠的生活,全是不曾发生的虚无缥缈的事,他将两者混为一谈,根本就是神志不清。兴许,当初在阜城,他用最决绝的手段激走了她,根本没有机会给她,成了他的心病,他虽然在人前不曾表示出来自己的悲伤和落寞,但到了生病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时候,犹如洪水猛兽,一瞬间就吞噬了他。可见,他已经到了语无伦次,混乱蒙顿的时刻。 不知为何,眼底一片濡湿,说来也奇怪,她都好些年不曾流眼泪,一瞬鼻酸,她低头苦笑。 那样的生活……听来就觉得美丽而逍遥。她可以不要华衣美服,可以不用任何首饰,可以过那种生活完全不叫苦,只要身边的人对了,她会每天都笑,每天都开心。 若不是晚了一步,他们是否就会成为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但她终究不能去回头看。 “今天的你好安静,把我心底里的话都听完了――”风兰息扯唇一笑,他的心里积压了太多事,太多话,太多秘密,他想要有一个人,可以倾听他的心。 “听完了,睡吧。”韶灵只觉得自己心力交瘁,无法再支撑下去,像是哄骗孩子一般,急急忙忙要看风兰息陷入沉睡。 “你还没答应我呢。”他笑的很深,眼角处有很浅的纹路,宛若一个讨要糖果的孩童,急着要对方兑现自己的承诺。 “我答应你。风兰息,你看天都这么晚了。”韶灵神色温柔,她笑出声来,示意他看了看窗外的深沉夜色,她眉头一动,话锋一转,近乎安抚的语气。“有什么话,早上起来再说吧。” “你早上也会在吗?”风兰息的眼底闪过一抹狐疑,不太相信地问。“会不会不见了?” “我又不是妖精,怎么见了光还能不见呢。”韶灵忍俊不禁,脸上有笑,心里却有些发苦。 “琉璃儿……明早见。”他总算放下心来,温润如玉的面庞上,闪过一道难以见到的餍足和舒坦。 “明早见。”她抿唇一笑,唇角的笑意却重如千斤。 她虽然不曾拒绝风兰息,却也无法明白地答应。只是看他为了自己而受伤生病,她于心不忍,更被他的坚持和执着感染撼动。 只是她很清楚,明早,她不会出现在这儿。 希望明日天一亮,风兰息就会恢复神智,今晚上说过的这些话……一句也别留在他的心头才好。 从风兰息的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走过正堂还看得到烛光,宋乘风坐在椅内,正在小憩。 他在等她。 “宋大哥……”韶灵轻轻地唤了一声,宋乘风混混沌沌转醒,望向了她。 “要走了?”宋乘风嗓音低沉地问了句,看了看天边的颜色。 “嗯,要走了。”她微微一笑。 “他没你想的那么弱。”宋乘风沉默了半响,似乎找不到该说的话题,一脸倦容。他同样折腾了大半天,迟迟不曾休息,几个时辰之后,就又要去商议朝政大事,虽皇帝不在,不用上早朝,但也不能松懈。 “我从没觉得他弱。”韶灵的唇畔溢出一道喟叹,风兰息让女子倾慕的原因,不是因为他蛮横霸道,不是因为他强权,而是……他与生俱来的温柔和冷静,气度成稳,静如深海,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亦不会畏首畏尾,很有男人的气概和度量。 一旦被他喜爱上的女人,那该是多大的一种幸福。 ……。 嫡女初养成039七爷回归 五月站在小厨房,眨巴眨巴着水盈盈的大眼睛,看着韶灵弯腰将药材放入煮罐之中,加了水,神色安恬。 “小姐,谁受伤失血了吗?”五月也是懂得一些药理的女孩,轻轻问了句,韶灵的专注,让她觉得说话也是一种打扰。 “一个时辰后熬成一碗汤,放在保暖的食盒,你亲自去将军府走一趟,交给将军府的管家,他自然知道送去何处。”韶灵似乎不曾听到五月的询问,交代了一句。 五月点了点头,昨日韶光回来的时候神色沉重,跟临出门的时候判若两人。她无奈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看守着火炉,等着将药材熬好。 宋乘风一结束了跟几位官吏的面见,毫不停留回到将军府,到了风兰息的屋子,步步生风,额头冒汗。 “将军,侯爷已经醒了。”管家在门口毕恭毕敬地站着,不等宋乘风询问,便主动告知他病人的情况。 “醒了就好。”宋乘风扬唇一笑,心中巨石总算落下。身为风兰息的挚友,他最清楚这位看似文弱的文人雅士,其实骨子里很倔,颇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偏执。 若不是对韶灵用情至深,也不会不顾一切跳下马去,若没有风兰息,如今受这些苦的人,就该是韶灵了。 “一位小丫鬟送汤药来了,是韶灵姑娘身边的人,我已经端进去了。”管家跟随着宋乘风,迈入屋内。 “喝了吗?”宋乘风低声问。 “喝了。”管家说完,得到了宋乘风的应允,随即离开。 “怎么愁眉苦脸的?药那么难喝吗?”宋乘风端了椅子,坐在风兰息的床对面,他审视了一眼风兰息依旧苍白的脸,睡了一整个晚上,他的神情却更加疲惫憔悴。他刻意地说笑调侃,将陷入深思的风兰息拉回了现实。 风兰息缓缓地抬了抬眼,淡色的眼瞳之内清澄的只剩下落寞,他淡淡地问,嗓音依旧有些干涩。“乘风,药是韶灵送来的吗?她怎么不来见我?” “也许她有别的事要忙吧,抽不出身来,我也不曾见着她。”宋乘风敷衍地一句带过,旁观者清,他虽然觉得遗憾,但还是赞成韶灵的决定。毕竟,哪怕风兰息可以给韶灵唯一的感情,他在阜城已有未婚妻,一年半载必会成亲,韶灵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跟随风兰息呢?! “乘风,你说老实话。”风兰息俊眉紧蹙,眼下一片青黑,双唇干裂,眼底尽是恳求。“她昨晚是不是来过了?” 宋乘风狠下心来,笑着摇头。“我可不记得她来过啊,把你送回将军府,看你一直昏迷,大夫也说没伤着要害,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天黑前,是我让她回去歇息的,毕竟她跟韶光都受了惊吓,也用了不少力气。” 见风兰息静默不语,安静的骇人,宋乘风不知昨晚韶灵跟风兰息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风兰息只是在怀疑,并不确定,也不太疑心自己的回应。 他试探地问:“怎么了?你梦到她了?” “她明明到了我的屋里,跟我说了不少话,还答应我……”风兰息却突地停下来,眼底满是失望的痛楚,脸上没有一分笑意。 “你昨晚发热,定是烧糊涂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吩咐了下人准备午膳,从书房拿了几本书来,你安心养病,闲下来就看看书,这几天就别折腾了。”宋乘风佯装看不到风兰息面孔上的失望之色,打着哈哈,将此事糊弄过去。 “大夫说了,你最少也要在床上躺个十天,要是恢复的好,到时候你要不要回阜城去了?你晚回去这么多天,也该写封信回去,你没力气的话,我来写。”宋乘风见风兰息沉默不语,笑着说道,取来了文房四宝。 “拿来吧,我来写。母亲看了你的信,说不定要为我担心,见了我亲笔书信,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安静了很久的风兰息,总算开了口。 宋乘风并不意外,风兰息是有名的孝子,哪怕生了病,也还是不忘尽孝道。风兰息原本打算这几天就要启程回去的,遭遇了这一场意外,只能再拖十天半个月了。 他将润了墨的笔和宣纸递给风兰息,将厚实的书册垫在他的锦被之上,风兰息接过了毛笔,每一个字,一横一竖,都写的极慢,寥寥数句,他写的很是得体讲究,将暂时在京城多留半月的理由说得婉转,不让老夫人担心。 宋乘风依靠在一旁观望着,笑着打趣:“生病了还能写出来这么好看的字,果然是才子啊――”即便风兰息身体的元气还未恢复,但风兰息的字体依旧娟秀雅致,字如其人,张弛之间,也透露出一股自得风度,既不张狂,也不过分潇洒。而他虽然不愿意自认为粗人,他的字体跟风兰息的一比较,立见高下。 风兰息也不抬头,也不回应,安静地将这一封信写完,也不阻拦宋乘风窥探信中内容。 宋乘风扯唇一下,露出白牙,刻意说的暧昧:“真是奇怪,你这信里面怎么都没半句话要带给弟妹的?” “她在寺庙修身养性,是母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风兰息淡淡地说。 “原来她不在侯府……你怎么早没跟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宋乘风面色骤变,这件事,他听着也觉得震惊,应该没有人想过,风兰息会冷落娇妻,无论何时,风兰息都不愿对宫琉璃说一句重话,他身为旁观者,也觉得两人郎才女貌,很是登对。而这回,甚至把宫琉璃赶到寺庙去了?他话锋一转,冷意充斥在浓眉大眼之中。“是不是因为韶灵,你打算退掉婚约了?” “你别生气。”风兰息平静地说,比起宋乘风的惊讶和错愕,他气定神闲地说,但脸色依旧很淡。“我暂时没这个打算。”韶灵还不算安全,他一旦先动了在侯府的宫琉璃,让伺机而动的那股子势力起疑心的话,他不敢担保没人查得出韶灵的真实身份。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用韶灵的性命去冒险。 宋乘风黑眸一瞪,几乎是吼出声来,一脸不快:“什么暂时?那就是以后说不定要这么做了?弟妹不好吗?不是自小就定下来的亲事?” “你别这么生气。”风兰息轻轻叹了口气,重复了这一句,看来宋乘风很快就忘记了他是才清醒的病患,他哪里有力气吵得赢宋乘风?!他浑厚有力,中气十足的声音,落在自己耳边,几乎是振聋发聩。 宋乘风见风兰息如此平静,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忍耐了很久,面色掠过一抹难堪跟纠结,才低低地说。“我这不是生气,要不是因为小韶跟我相熟,你如今的举动,根本就是始乱终弃,见异思迁,朝秦暮楚,三心两意,有始无终!” “乘风,这几个成语,你用的没错。”风兰息不禁莞尔,俊美又苍白的面孔上,涌出了很浅淡的笑容。但心中,依旧无力和疲惫。 宋乘风怔住了,半响无言以对,他的挚友虽然看似温和,却不是没半点脾气的老好人,只是风兰息不太表露在脸上,好歹他也是一个封地的侯爷,身份不比常人。就算他指责自己,风兰息只是夸他用对了这些成语?! 他顿时发了一通火,顾不得风兰息受得了受不了。“风兰息,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该不会是从马上摔下来把脑袋也摔坏了吧?你要是退婚,作为男人,我都瞧不起你。你退了婚约,你让她一个女人怎么抬头见人?她就算还能成家,也不见得能找到什么好人选了。宫家都没了,没有人当她是官宦之女,她如今也算是寄人篱下,你看看她那幅顺从的样子,说得好听是温柔,其实她心里也怕你风家反悔!” “我明白。”风兰息苦苦一笑,宋乘风这个直接率真的性子,到了诡谲多变的官场上,有利有弊。 “明白就好。我不多说了,反正是你自己的终生大事。”宋乘风的声音听来闷闷的。 “终生大事,总不能随便吧。”风兰息撇了撇宋乘风一眼,将写好的书信递给他,不愿再谈那个在侯府的宫琉璃。 …… 午后,韶灵坐在庭院之中,她刚从静安王府回来,如今只是拿了五月送来的绣样,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她削瘦肩膀,纤细腰际,绯色上衣,下身着黑色百褶长裙,看上去很是美好。 “姐姐,你要做女红吗?”韶光的手里拿着一卷书,缓步盈盈从屋内走了出来,铭东苑剩下几个空屋子,他选了一个最幽谧的角落,北边靠围墙的种着一片竹林。 “还没想好下手呢。一旦开了工,等到完工还不知要多久呢,你也晓得,我对女红绣花没多大兴致。m4xs.”韶灵弯唇一笑,回过神来,朝着越走越近的韶光眨了眨眼睛,眼神很是清黠。 “姐姐,你怎么都不跟我说爹娘的事?我们的娘亲,该不会跟姐姐一样,不会绣花吧。”韶光放下手中的书卷,端了凳子坐在韶灵的身畔,看着她手里的绣样,是一株兰草,没有开花,很是清新安宁,这个绣样,似乎男女皆宜,他心痒难耐,不知到了韶灵的手下,这一株兰草会不变了样子。 “娘亲的女红做的很好,不过,她最擅长的也并非这个。”韶灵笑着,摸了摸韶光的头,或许是这个话题是韶光最为感兴趣的,他并没有跟少年一样害羞地躲掉。 就此打住,韶灵搪塞了过去,安静地将绣线穿过银针,看着她的专注模样,韶光也不再发问,翻开书卷,静静地看书。 “我想去看望风侯爷。”韶光的话,落在安静的空气之中,很是突兀。 韶灵蹙眉看他,但很快,又低下头,绣她手下的兰草。 “不行吗?”韶光很是期盼,双眼之中犹如溪水潺潺而动,昨日他受了惊吓,但更多的是担忧风兰息的安危,他随着宋乘风将军跑下斜坡的时候,看到姐姐的怀中躺着的人,也看到了姐姐手上的鲜血,那个人的白袍……被染成了红色的。他久久无法言语,不知那到底是一种多大的震撼…… 但只是隔了一天,姐姐却在阳光下绣花,很有闲情逸致。 “为什么?”韶灵纹风不动,不温不火地问。 “他救了姐姐,姐姐为何无动于衷?”韶光的脸色更加难看,似乎对韶灵失望之极。 “我早上就让五月去送过药了,怎么成了无动于衷?”韶灵不怒反笑,说的轻描淡写,仿佛风兰息为她受伤的事,不值一提。 韶光的双手紧紧抓住书卷,小脸一白:“姐姐明明有空在院子里绣花,也不去看看他吗?” 对韶光无力招架,韶灵无奈地苦笑,总算答应了他。“今儿个这么多问题,问不完了。你要想去,就去吧。” “那我去了。”韶光的脸色骤变,喜笑颜开,也只是一刹那的功夫。 “让三月陪你一道去,路上别让我担心,早些回来。”韶灵轻声交代,目送着韶光放下书卷,渐渐走远的身影。 她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其实,绣花并非是她心情愉悦,而是让她保持冷静的一个方法,至少,她如今可以静下心来,将其他事细细想一遍。 没过几天,韶灵就后悔答应了韶光的请求,他几乎每日都在将军府留下大半天,到后来,她常常去韶光的屋子里找他,根本碰不到他的面。 “姐姐,我去将军府了!”韶光跟前几天一样,兴冲冲地捧着两本书,丢下这一句话就又要走。 “慢着。”韶灵放下手中的绣花,冷冷淡淡地看了韶光一眼,他的脸色很好,精神大震,几乎是她见过韶光最好的模样,若不是韶光年纪还小,不懂情爱,她险些要以为韶光这是私底下去会情人的样子。 “你到将军府,都做了什么?”韶灵拉过韶光,漠然地问了句。 “没干什么,就在风侯爷的身边坐着。”韶光小声地回,眼睛却往门口飘,很像是心里不耐烦了,又不能驳了韶灵的面子。 “宋大哥不在吗?”韶灵心生狐疑,只是在风兰息这个病人的身边坐着,能让韶光这般有劲头?! 韶光转过脸来,一脸平静,回答的老实:“只见过两面,宋将军常常不在府里。” 韶灵拧着眉头,握紧了他的手,微笑着问:“就你跟风兰息两个人?” 韶光的眼底,一下子又有了光彩:“对,风侯爷知道是姐姐答应我去的,很高兴呢。对我也很好很有耐心,有问必答,他学识渊博,天文地理都没有能难得住他的……” 韶灵苦笑着摇头,韶光这么一说,风兰息又会以为是她的意思吧。 “姐姐,我昨天答应风侯爷老时间一定到的,你拉着我问长问短,我不就成了不可信的人了?你要真好奇,不如就跟我一道去吧。”韶光有些心急。 韶灵寥寥一笑,婉言拒绝:“你一个人去就好,我手里的帕子还没绣好呢。” “前天风侯爷问我姐姐在忙些什么,我说在绣花,他问绣了什么,我答了兰草。他很想看看,不如,姐姐哪天绣好了,我去送给风侯爷吧。就说是姐姐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礼轻情意重――”韶光眼神一亮,突地灵机一动,央求着问。 韶灵笑出声来,松开了握着韶光的手,别过脸去不看他,嗓音清冷。“借花献佛,你总有道理,你怎么不绣?还知道拿我当幌子,我有说过是给他的吗?不能我自己用?” “姐姐要用,改日再绣好了,不就几天功夫吗?”韶光低声呢喃,垂着眼,看着地。 韶灵沉下脸来,不疾不徐地喟叹一声:“你这个孩子,你不是见过七爷身边的那个荷包吗?送绣件不比寻常东西,很容易让人多心的。我若答应了你,在七爷面前说不过去;我若不答应你,你倒是不成心的,话又说出去了,让你这个男子汉食言又不好,我岂不是左右为难?” 韶光听着韶灵说的有理,也觉得过意不去,没精打采地低着头,嗓音压低了。“那我跟风侯爷怎么说?” “风侯爷长,风侯爷短的,你要是空手去,也显得我小器了。”韶灵无可奈何,兴许韶光渐渐长大,她的关怀照顾,已经无法满足这个男孩子了。他也会想要有一个兄长,教授他本领和学识,而不只是关心他的饮食起居,身体康健。 “上回给了他一个药包,也许药效快退了,你再从我身边拿两个去,让他安心睡觉吧。”韶灵望了一眼韶光满怀期待的面孔,叫五月将利于睡眠的药包送来,放入韶光的手心。 “我知道了!姐姐还有什么话要传给风侯爷的吗?我可以带给他。”韶光还未朝前走了两步,突地转过身来询问。 “你去吧。”韶灵睨了他一眼,韶光毫无城府,她可不能再多事了。心中暗自盘算,按理说过了四日了,风兰息的病情也该好转,身体也在痊愈了。韶光爱文,跟风兰息走的很近也是寻常,她似乎没理由多心……反正,风兰息是绝不会在京城久留的,也就随韶光去罢。 …… 仁寿宫。 张太后张开双手,玉瑾姑姑站在她的身后,给她换下身上金色黑纹的宫装,听着身后的人报备了一些事,她面无表情,偶尔听到有趣的,才淡淡一笑。 “你说她整日在仁寿宫做什么事?” “她在绣花。”一名小宫女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每天都要花上好几个时辰,但几天了,一方帕子还没绣好。” “这么耐得住性子,必然是烨儿嘱咐她了。”张太后笑了笑,眼神平静,却听不出是褒还是贬。 “没有别的事了?”张太后只着白色里衣,坐在榻上,任由玉瑾姑姑给她一件一件拆了盘发上的发簪跟饰物,不动声色。 小宫女咬了咬唇,压低声音说:“韶灵跟宋乘风将军走的很近……还有……” “听闻她跟宋乘风在西关就认识了,不是什么新鲜事。还有什么?”张太后幽然地转过脸来,美丽的面孔上,却冷若冰霜。 小宫女据实以告:“还有风侯爷,这回他们几人去骑马,不少人见到风侯爷受了伤被宋将军抱回将军府,伤势可不轻……好像是为了救坠马的韶灵才受伤的。” “下去吧。”张太后不耐地一拂手,眼神冷下来。 “是,太后娘娘。”小宫女急急忙忙转身出了门。 “玉瑾,你可也听到了,哀家的儿子招惹到的可不是一般女人,这走了才几天呀,就红杏出墙,对着别的男人送秋波了?!”张太后的脸上没有任何怒气,不冷不热地嘲讽,等被玉瑾姑姑拆了头发,才走向内室的雕花花梨木大床。“她到底有什么能耐,让庄妃的外甥,那么个平静温和的男人,还对着她起了心思?” 玉瑾姑姑沉默着,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扶着张太后躺上了床,给她盖了朱红色的凤凰锦被。 “你也有看错人的时候,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张太后牵动着朱唇旁的笑,说的不温不火。 玉瑾姑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无言以对,伺候着张太后入睡了,才放下金色帐幔,走出了内室。 …… 离开京城的第十日,慕容烨跟随皇帝回了京城,刚过了城门,便向皇帝请辞,直接去了铭东苑。 他只觉自己就像是远离家乡去边城打仗的将军,如今凯旋而归,急着赶回家中,看看自己心爱的女人。 慕容烨的脚步飞快,一改往日气定神闲的风度,十天不见,他当真是好想她。 他并不抗拒自己的心里,有了这种微妙的改变。 他素来忠实于自己的身体,也忠实于自己的心。 特意没有传一个口信给韶灵,只是因为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打定了主意,要给她一个惊喜。 “七爷。”他第一个见到的是三月,粗着嗓子问候他,给他行礼。 “七爷好。”他第二个见着的是五月,甜美笑靥的小姑娘,正坐在水井旁洗菜,打算做晚膳。 找遍了整个院子,却找不到她。 “韶光去哪里了?”她那么在意韶光,必定跟弟弟在一起,慕容烨负手而立,脸色很淡,从容地问了句,不愿让旁人看到他的急迫。 “去将军府了。” 五月笑着说。 那么,她一定也在将军府。 他的心,没来由地卷入了一丝寒意。 “七爷你要去吗?”五月追问,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双手。 “不了,等她回来。” 慕容烨话音刚落,便拂袖而去,走入韶灵的屋子,屋内收拾的整齐,床铺上的锦被折叠好了,唯独……他的视线落在大理石圆桌上,桌子上摆放着针线盒和一个绣花样子。 他俯身去看,花样很是简单,是一株兰草,颜色幽绿,形态风雅。 仿佛看着这一株与世无争的高洁兰草,人的心,也会渐渐平静下来。 她何时又开始有兴致绣花了?!慕容烨淡淡一笑,伸手碰了碰绣了一大半的兰草叶子,但笑容很快凝结在薄唇边。 这方帕子……会是给他的吗?! 他的心陷入混乱。明明是他临行前让韶灵带韶光去宋乘风那儿,不想让韶光千里迢迢白来一回京城,但一回来看到空空的院子,他才开始后悔自己的举动。 慕容烨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个白瓷的茶杯依旧摆放在最中央,茶盖子上一颗金黄色的琉璃珠子,暗暗发着温柔的光芒。他的眼底,突地映入一片惊痛,每次看到韶灵用这个茶杯喝花茶的时候,当她娇艳软嫩的唇瓣触碰到茶杯边缘的那一刹那,他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门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突地踩踏在他的心上。 “韶光还没回来?”韶灵在问话。 “是,再过半个时辰,哥哥会去叫他的。”五月回着。 慕容烨的心中巨石落地,他自嘲地笑了笑,原来韶灵没有跟韶光在一起。这般想着,心情好了很多,不愿再去多想。 …。 嫡女初养成040雨云之欢 韶灵推开门去,不曾留意到五月那个丫头朝着自己眨巴的眼睛,才伸手和上门,突地被人从身后抱住腰,霸道地将她整个人都扳过身子来。 她低呼出声,但很快看清楚了这个恶意作弄自己的男人是何方神圣,慕容烨的双臂将她困在门背后,不由分说,便封住了她的唇。 他要将这十天来的思念,一次兑现。 韶灵察觉的到他的狂暴和温柔,这两者共存的毫不违和,原本垂在半空的双手,渐渐抱住了他的腰际,仰着晶莹精致的小脸,任由两人肆意交缠。 一个绵长的吻总算结束,两人都耗尽了不好气力。韶灵终于张眼,漂亮璨明的瞳,视线落在慕容烨的脸上。 慕容烨咬牙,声音显得紧绷,气息喷吐在她颈际,“爷吻你的时候,不许闭着眼。”他要在她的眼里,看到吻着她的人,是他。也要让她心里明白,她心之所动的人是谁。 “一回来就朝我发火?”韶灵脸上的苦闷舒缓开来,唇儿藏不住再见到他的欢喜,漾开笑意,承受他下一个俯首落下的缠吻。 慕容烨冷哼一声,稍稍放过她――但仅止于牙关,双臂依旧将韶灵揽的紧紧的。温凉的薄唇转移阵地,朝上,蹭戏她圆润小巧的耳垂、柔软发鬓,越是靠近她,他血脉中的亢奋程度越强烈。他的嗓音很是沉闷低懒。“今晚你可要好好伺候伺候爷……” 他的言下之意,实在露骨,可偏偏她不难理解慕容烨离开十天的心情,她也常常想念他,盼着他早日回来。 她但笑不语,虽然无法跟他一样说出渴望对方的话,却还是主动走到他的身后,看他坐下之后,给他按揉肩膀,他一路赶回来,必当身体疲惫。 “这一路还顺利吗?下游的灾区情况好转了吗?我给百姓的药材,起了用处了吗?”韶灵神色一柔,轻轻地问,眉眼之间有了鲜少看得到的温顺柔美。 “顺利。好转了。有用。”对于她的询问,他惜字如金,简直一个字也不愿多说,斜长入鬓的俊眉一蹙,闷哼出声。一连三个问题,却没有一个跟他有关。他险些要怀疑自己身畔的人,也是朝中女官,格外在意百姓的死活。 “七爷,你好好说,这么敷衍我――”韶灵无奈地笑,不再给他按揉肩膀,正想走到他对面坐下,却突地被慕容烨拦腰抱住。 “你才是敷衍爷。你怎么不问爷这么多天吃的可好,睡得可好?”慕容烨的脸色很是不悦,黑眸幽深,却无任何戾气。暗中指责这个小女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七爷,这么多天你吃的好吗,睡得安稳吗?”韶灵依葫芦画瓢,好声好气地问。 慕容烨闻言,胸中有气,恶意掐了掐她腰际的腰肉,她双颊绯红,急忙逃出了他的怀抱。 “你看,就算我问了,你也不屑回答这么简单的问题,所以我索性不问了,又怪我敷衍你,七爷可真是刁钻难伺候。”韶灵双手撑在桌案上,笑着摇头,双眸璀璨如星子。 慕容烨眸子半眯着,不冷不热地说:“吃的不好,睡得就更不好了。爷回答你了,你打算怎么做?”他虽不如皇帝那么在意饮食起居,但去了黄河下游地区,饮食很是不同,滋味也差强人意,不过他在大是大非之前,从不犯浑。很清楚他们的用意并非享乐,而是朝政大事,对于御源澈的亲力亲为,他同样有些改观。至于到了晚上,他常常想念她,哪里会睡得踏实?! 韶灵笑着说,语气很是和缓温柔。“你不早些让人带口信给你,否则,一桌酒席也能摆好了。五月倒是做了几道菜,都是家常菜,估计是看你回来了,临时炖了一锅鸡汤,将就着吃一顿,行吗?” 听着如此熟悉又软热的言语,慕容烨岂能狠下心来说不行?!原来这些天胸口总觉得空空荡荡的,便是因为少了她,独自一人并非无法过生活,只是,有她在身旁,再寻常的小事,也会让他觉得温暖。 用了一顿新鲜又温热的饭菜,慕容烨的脸色和缓不少,三月提来了一大木桶的热水,并告知韶光刚回来,在将军府吃了晚饭才回来的,如今去自己屋子歇息了。 韶灵交代了几句,便让三月去陪韶光歇息了,给慕容烨放了热水,刚一回身,慕容烨已然宽了衣,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身后。 “水好了,你在里面多待些时候也成。”韶灵若不是早就习惯了他的脚步,不然又会被他吓了一回,当人一转身就瞧见一个裸着上身,下身只着白色长裤的俊美无俦的男人,岂不是以为是深夜出现的鬼魅?! “你帮爷洗洗。”慕容烨噙着一丝坏笑,径自迈入装了一半暖热清水的浴桶,不过只因他的身子过于高大俊挺,几乎大半个上身,全部暴露在空气之中。 韶灵站在他的身后,给他拆了男子的发髻,将玉冠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眼前的男人五官俊美,透露出慵懒邪魅的神态,墨黑长发披散在脑后,一半在水中沉浮,他的肩膀宽厚,身上的蜜色肌肤,肌理分明。原来不只是美人出浴惹人眼红,如此美丽的男人,也会教人艳羡垂涎。 轻轻握住白色丝绢,擦拭着慕容烨的后背,知晓慕容烨经历了长途跋涉,自然疲惫生倦,小手到最后,抹上了他的胸口,碰到了那个她亲手造成的伤疤,她小心翼翼,不忍过分用力,却忽略了伤疤早已痊愈,根本不会让慕容烨再觉得一丝疼痛。 好不容易伺候到了慕容烨站起身来,她正欲转身给他取来里衣更换,他却毫不客气地捧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举高,往浴桶里一泡,嗓音低沉。“你也一起洗。” “这儿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韶灵低呼一声,虽然对他惊世骇俗的举动见怪不怪,只是两人一道浸泡在温水之中,肌肤相互贴着,不留一分缝隙。甚至她根本无法弯曲着双膝,任由慕容烨把她抱着,跨坐在他的身上,这样一来,他的身体有任何反应,她都会第一个感知的到,这样的姿势,实在是……太过暧昧。 “还是那回在温泉来的舒坦,是不是?”慕容烨刻意曲解她的话,薄唇边的笑意,更是不怀好意的恶劣轻狂。 下一瞬,他凑近她的面颊,吻上她的唇,静静地汲取着她的娇柔和甜美。两个人拥着亲吻了很久,才松开了手,慕容烨伸手覆上她的前胸,长指熟练地解开一颗红色盘扣,邪气地一笑。“穿着衣裳怎么沐浴?爷给你把衣裳脱了。” “我自己来就成了。”韶灵气笑道,这当真成了他一向永不腻烦的兴趣了,到如今,毁在他手下的衣裳也有好几件了。 慕容烨好整以暇地望向近在咫尺之间的女子,眼神覆上常人难以看到的温和,她身上味道太淡,似花非香,像糖非糖,将俊脸贴近,埋进她发间贪婪吸取着属于她的气味。他吮住每寸雪白,游移在她裸背后的大掌,半迫半诱地施加压力,要她自己将柔嫩的一切送到他的嘴边,供他占有恣尝。 “下回要再出去,一定把你也带上。”他在她的耳畔,低不可闻地呢喃。 “别让皇上有机会嘲笑七爷,说你一天也离不开女人――”韶灵微微喘息着,却依旧冷静地说。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后妃成群,应付的过来么?”慕容烨低哼一声,却不愿再多谈御塬澈这个男人,即便是自己的双生兄弟,也无法让他在此刻分神。 接下来,便是两人嬉闹的时候,慕容烨非要扬言给韶灵洗浴,她自然是百般阻拦,只是在浴桶里面还能淘到哪里去,护着这一处,另一处便被慕容烨的大手造访的彻彻底底,慌乱之中,又是被他逼得无路可退,他的身体滚烫的像是火,她每每不经意贴到一次,都觉得整个人快被燃烧殆尽。 这一场好戏,才刚刚开始,情到浓时,慕容烨把她抱起去了,大手一扬,挂在屏风上的白色宽袍席卷而来,把韶灵裹得严严实实,宛若蚕蛹一般被丢向红色锦被。 他的黑眸之中闪动着笑意,宛若拆封一份礼物一般,扯开了白色宽袍,整个人欺身而上,将她挤入艳红的锦被之中。她的雪白肌肤,因为热水的洗礼而散发着淡淡粉色的光,垂下来的长发卷翘在胸口,遮挡了一部分的迷人春光。他眯着眼,像是要好好审视这份贵重礼物的每一个细节,韶灵被他看得很是难堪,虽然两人该做的早就做过了,但让一个男人将她浑身上下看个遍,她还不至于到这般大胆放肆的地步。 韶灵急着转身,他有他的喜好,她也有她的忌讳,别说如今桌上的烛火还亮着,她像是一份被摆放在神坛上的以供祭祀的礼物,这种滋味并不值得愉悦和骄傲。 慕容烨很快将她转回身,逼她正面迎战,两人间仍然密密相贴,他身上一丝不挂,大掌按紧她僵直背脊,要她感受到他的急迫和火热。 “路上遇到了民间的组织,冲着他去的……”慕容烨低低地说,却不曾说出更多惊险的内情,韶灵突地面色一白,心中微跳。 他们此去,并不顺遂,甚至有人暗中打算了要刺杀皇帝?!韶灵转念一想,怕是百姓常年被黄河水患所累,妻离子散,心生不满,才动了这个念头。 “你没事吧。”韶灵细细望着他的身体,不再觉得不自在,看清他身上没有任何一处细小的伤痕,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爷有那么弱不禁风吗?谁敢跟爷动手,不就是死路一条?”慕容烨的语气依旧透露出倨傲和志得意满,他自然有这个资本,他的身手并不一般,寻常的学武之人在他的面前,也是羸弱不堪一击的。 不过,即便这样,他还是想要得到韶灵的关怀。 有个人在身畔,竟然如此温暖,她的体温缓缓熨贴过来,他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还有,她的依偎。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胸口总是会多出一股暖意,一股让他感到无比心静平和的宁馨。 她无意识地蠕蠕身躯,寻找更暖热的依靠而偎进他怀中,慕容烨没拒绝她的靠近,甚至于,他自动弯身收臂,将她纳得更紧实些。“爷要出了事,你可怎么办?” 韶灵微微一怔,随即绽放了笑靥,他动手的时候,还想着了远在千里的她。 下一瞬,他不再开口,只是抬起她的腰际,把他的炽热贴近她的娇躯,两人沉溺在火热的之中,无法自拔。 小别胜新婚,这句话当真不假。十天不曾相见,只是肌肤相亲,都冒出了比起寻常往日更多的火光。他难以压下十天不见的空虚和寂寞,更不愿再克制自己对她的渴望,不但自己贪婪而痴迷,更是把她也变成了野兽,尝到狂乐刺激的交颈拥抱,在那一床柔软的红色绸缎锦被上,交叠汗水淋漓的两人,她承受过多的并不陌生的与欢快,每一回都以为自己就要昏厥过去,身躯却本能地,一再回应他的撩拨和需索―― 慕容烨的额头尽是薄亮汗水,脸上的欢欲神情太迷人,不似平时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毫无兴致的淡漠无谓,此时他有些蛮横,有些邪佞,有些妖美,他的眸色变得极为深浓,宛若迷离夜色,仿佛谁在其中点燃火苗,而她在那两簇火苗之中,被凝觑得浑身发烫。 “要不我们再来一回?”他的黑眸睇着身下的女子,说话的气息不太平稳,嗓音在此刻更是低沉,像是好不容易遇着了对手,一定要分个胜负高下。 “不了……”她轻轻地说,笑着推开他。 慕容烨笑而不语,也不再勉强她,双臂环着她的娇躯。他审视着她带着疲倦的面容,她的娇喘中隐藏喟叹,她的战栗中夹杂无助,唯有在这个时候,他们坦诚相见,她骨子里的温柔楚楚,很是动人。 韶灵的心里,却是百转千回,五味陈杂。即便在他怀里得到绚烂至极的欢快,那股由透骨寒意,依旧如影随形。似乎这种滋味,已经深深埋在心里大半个月了,她不愿再去多想,只想留住此刻的美好时光。 慕容烨的眼底卷起一抹深深的沉迷,埋首于她发际间,低叹,纵容淡淡馨香窜入鼻腔,填满肺叶。 他赶了一天的路,确实也累了,又加上这一场欢畅淋漓的之欢,如今想做的,也唯有抱着所爱的女人好好睡一觉,等养精去锐之后,再战个三天三夜也不急。 清晨醒来的时候,韶灵微微睁开眼,却见远方发出淡淡的白光。她几乎误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慕容烨早已起身,他站在窗前。他的浓眉斜飞入鬓、双眸炯亮,身穿月牙白的丝绸宽袍,腰间并不曾系着腰带,的确是找遍京城,只怕都寻不见比他更俊美的男人。 她可很少看到慕容烨穿紫色华服的时候,他的衣裳约莫九成都是深深浅浅的紫色上等丝绸,看了几眼,还不曾开口说话。 “看傻了?”慕容烨笑着调侃,悠闲自在地品茶。 韶灵急忙收回了视线,起身下床,淡淡地问。“怎么换衣裳了?” 慕容烨瞥了她一眼,却并不说话,幽若深潭的眼对着茶杯的茶叶看了很久。他很满意,韶灵看自己的那一瞬间,眸子里该有的晶亮光彩,亮的惊人。 “洛神的店铺打算在京城开张了,就在这几天。”他说的很是平静。 洛神在江南本是首屈一指的富商,不过在京城却鲜少有涉猎,如今他必当做好了万全准备,要在京城打下洛家商号的一片江山。 “这回我们来做东,一转眼,都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韶灵的唇畔生出了笑花,从屏风之后出来,洗漱好了,利落地披上了外袍。 慕容烨扯唇一笑,神色淡然,今日不必再进宫,他乐得其所。 两人在院子里走了一阵,正巧遇着了韶光,就连韶光瞧了慕容烨,也瞪大了清明的双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们姐弟,还真是一个娘生出来的。”慕容烨说的并不客气,冷叱一声。 “谁让七爷穿的这么……出众?”韶灵笑出声来,她实在不太好形容今天的慕容烨,跟往日的轻狂不羁,实在差距太大。 “姐姐,我要去将军府了,怎么不告诉我七爷回来了?”韶光拉着韶灵,走远了几步,似乎生怕慕容烨听见,刻意压低了嗓音。 “昨晚太晚了,就想着今天才跟你说。这么早就去,不吃了午膳才去吗?”韶灵的双手覆上他的肩膀,柔声问道。 “我答应了风侯爷……”提起风兰息的名字,显然生怕慕容烨迁怒,韶光顿了顿,看慕容烨没有在看他们这个方向,才继续说下去。“我把药包带去,姐姐放心。” “跟七爷说一声。”韶灵轻声嘱咐。 “七爷,我要去将军府,晚上会回来的。”韶光顺从地走向慕容烨,颇有礼数地告辞。 “去吧。”慕容烨下颚一点,难得和颜悦色,心情并未因为“将军府”三个字,而变得太差。 “有没有觉得,你弟弟最近很像一个人?”慕容烨缓步走向目送着韶光离开的韶灵,嗓音之中似乎藏着一丝兴味盎然。 “谁?”韶灵猛地转过脸来。 “风兰息。”慕容烨的唇边,溢出这三个字来,掷地有声。 韶灵静默不语,先前她看过几回韶光冲着慕容烨发火动手的模样,心里一直在担心林术伤害年幼韶光,让韶光的心里尽是阴霾悒郁,虽然看似温和平静,但像是不知何时要爆发的火山,骨子里隐藏着偏执和冲动的火焰。 但去将军府的这几天,很显然韶光变得更加有礼数了,见了慕容烨也不再拘束胆怯,很是自如……若是细细想,当真有点风兰息年少时候的轮廓。 …… 自从慕容烨回来之后,他身上的荣光,一项项从上面封赏下来。救驾有功,成了皇上治理黄河泛滥一事的有力助手,提出来的几项措施,都取得了不小的成效…… 送往鸣东苑的来自宫中的赏赐,几箱子的金银,玉器古玩,几乎看花了韶灵的眼。 迟迟不曾给慕容烨扣上朝廷官职高位,但似乎离这一日,也不再远了,天子迟早会动这一步棋。 她忧心忡忡地收回了视线,看着宫里的人将这些赏赐搬到屋内,其实最近的事态发展,很是自然。 就在慕容烨得到封赏的这一日,宫里又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等韶灵听到消息,匆忙赶往宫里的时候,已经晚了半天了。 马伯在今日晌午,离开了人世。 韶灵止步于马德庸的屋外,却不知为何自己没有勇气走近一步,仿佛那是一个遥远的山洞,里面居住着可怕骇人的食人野兽。 她连一步,都迈不动。 小邓子哭红了眼,对着她说马总管的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一句临终遗言。 慕容烨在马伯空空的床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一言不发地走出来,对着屋外的韶灵对视一眼,揽着她的腰际,一同出了宫。 这一日,他一个字也没开口,面色凝重,眉宇之间尽是过分的沉静。 他们都没有料到,马伯会这么快离开。 他走的,实在太匆忙。 甚至连她,也只以为是一场感染风寒的小病,马伯不让她给他把脉,其实在那日,他就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吧。 还未走出宣武门,韶灵的心里,实在是不安至极,紧紧握住慕容烨的双手,才发觉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的双眼染上一片濡湿,咬紧牙关抬起脸看向他,他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但似乎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绪泄露,很快抽离出来,直视前方。 马伯对慕容烨的意义,韶灵很清楚。或许在张太后的眼底,马德庸只是宫里一个伴随左右可靠的忠心奴才,但是他在慕容烨的身边,将慕容烨照顾的周全,伴随他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 她的手心也是一片寒凉,不知为何,马伯的死,让她感受到一阵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 在走出宣武门的那一瞬,她被远方的惊雷吓醒,猛地抬起眼,一丝冰凉落入她的眼底……天,开始下雨。 越下越大,只是顷刻之间的功夫,将没带伞的两人,淋得湿透。 但他们不曾慌乱躲避雨水的冲击,像是麻木不仁的鬼魂一样,穿行在雨帘之中,唯独两人紧握的手,迟迟不曾松开。 自从那日开始,天子跟太后梦寐以求的事,有了巨大的转变。 慕容烨非但不愿承受皇帝承诺的官位,亦不肯受封为异姓王爷,只说自己所做的,无法承担这么多的荣耀。他清楚,只要他点头妥协一步,以后的事,全都顺理成章,他要想脱身,就更难如愿。 听闻,张太后依旧不死心地为慕容烨拉拢朝中贵女,当然……韶灵不曾再亲眼看到。只是有一回去询问小邓子马伯安葬的地方,小邓子说宫里有过这样的传闻。 但慕容烨的抗拒,与日俱显。 甚至,他用了最坏的打算,他要彻底毁掉自己在京城的名声。 洛神的到来,又让他故技重施,演给世人看了一出好戏。韶灵想到此处,苦苦一笑,当初她跟了慕容烨好几年,照样被慕容烨骗得团团转,误以为他有断袖之癖,独爱男色。京城那些把他当成新鲜出炉的青年才俊,天子面前红人的,根本不了解他,更难免成了其中的看客,相信他们的眼睛,相信他们的耳朵,相信慕容烨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看来,这是最后的出路了。 慕容烨,已经为了他们的将来,站在了风口浪尖处。 不用几天,宫里的人,也会将此当成是谈资――到时候,又会掀起一场何等的风波?! ……。 嫡女初养成041韶灵受伤 “皇上找我什么事?”慕容烨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御塬澈,嗓音很冷,听不到一丝情绪起伏。 “朕昨日又多了一个公主。”御塬澈一身金色龙袍,英俊儒雅的面孔上,有着不太分明的笑意。他怜爱如妃,但如妃小产才一个月,另一个妃子便给他产下一个健康的女儿,很多事,就算是对天子,也不曾事事顺遂如意。 “朕带你去瞧瞧。”他自作主张,凭借他是天子的威严,他有说一不二的资格。 慕容烨神色冷淡,跟随着他,前往一处偏殿。 奶娘见了皇帝,很快退下去,中央的小床上,安放着一个襁褓,女孩躺在其中,全身肉粉,眉眼还不曾彻底张开,小脸皱巴巴的,很是瘦小。 “朕给她起名为如意――”御塬澈温和地说:“在朕的公主里,她排行第五,就是五公主了。” 闻到此处,慕容烨的一双冰冷黑眸瞟往小床里的娃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的失落。这位天子,已经有了好几个儿女,虽然皇子稀少,但皇宫也称得上很热闹了。 而他呢? 慕容烨无声叹息,用着仅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我只有她。” 这句话说得虽然低不可闻,但御源澈还是听到了,扯唇一笑,眼底诡谲深远。“如果你想,你能拥有很多女人,按你今时今日的才能和地位,数不清的女人愿意跟随你。”可是,慕容烨却坚持拒绝受封,颇有种玉石俱焚的蛮横倔强。 “你已经失信于人一回了,皇上。还要有第二回吗?”慕容烨的嗓音极为冰冷,一脸冷凝。 御塬澈的嗓音陡然变沉,脸上有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别挑战朕的耐心,朕的耐心丝毫不比你差……朕刚刚登基的头几年,也不是随意应付过那些难缠的老臣,朕有今日,若没有忍耐,决不能成。” “你以为我给你做那些事,是因为念着我们的骨肉亲情?笑话,那是什么东西,我从来都不知道!”慕容烨的眼神转为阴冷,每一个字,都犹如彻骨冷风刮过。 “朕当然知道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因为她。”御塬澈的脸色一沉,再无方才的笑容,嗓音之中藏匿着紧绷。“朕清楚,但不太能理解,朕甚至可以答应你说服母后,让她当你的侧妃,这已经是多少女人难以想象的荣光,你为何还不愿意?!” 慕容烨冷着脸,一言不发。 御塬澈的眼神,柔和了三分,不疾不徐地说。“朕看韶灵不是个不通情理的女人,不是小妾,不是暖床的没有名分的侍妾,而是侧妃,她不会坚持非要成为你的正妃。” “不用。”慕容烨丢下这两个字,随即拂袖而去。一路上的宫人撞见了脸色如此难看的慕容烨,恨不能躲得远远的。 这回,他要用自己的方式,逼对方妥协,休想在他们之间,挑拨离间。 他比任何时候,还要坚决。 马伯的死,敲响了他心中的警钟,很多事,很多人……应该趁着还在身边的时候,珍惜拥有的每一天,而不该等错过了,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只要马伯多等半个月,皇帝已经答应了慕容烨,让马德庸出宫,毕竟他年岁也大了,留在宫里也可,不留出宫也可。只是宫里要挑选一个总管,接管马德庸的差事,要花些时间――慕容烨没料到,马德庸竟然病的那么重,甚至没办法挨过这月!他已经命人打点好了一切事宜,准备宫里放行的那日,就派手下护送马伯回云门休养,等他们抽身离开京城,回到云门,一切都会跟过去一样…… 他没等到这一日。他的计划,他的准备,他的嘱托,全都灰飞烟灭,变成这辈子无法完成无法触碰的奢求。 马伯也没等到这一日。 他不能再让韶灵也跟自己擦肩而过,她虽然很有耐心,但他身为男人,不愿再看她的眼底藏匿着哪怕一丝的阴霾幽暗。 “忠信,马德庸是烧了吧?”皇帝走出门外,负手而立,许久之后,才问了身旁人一句。 “正是,据说是马总管生前的意思,说烧了干净,不留念想。”忠信老实地回答。宫里的宫人宫女,有的一辈子都在宫里,死在深宫,但能够做主自己安葬方式的人也鲜少有之,或许因为马总管是太后的人,太后念着他忠心耿耿几十年,才允许让他自主决定自己的后事。 “把骨灰留给慕容公子,让他负责安葬马总管吧。”御塬澈冷淡地说。 “奴才遵旨。”忠信点了头,疾步匆匆地去办事。 慕容烨得了消息,派云门手下连夜带着马伯的骨灰盅,赶去云门,埋在离云门最近的山头南坡。 …… 迟迟不曾从宫中打听到马伯的安葬之处,韶灵连着几夜都做了噩梦,像是上苍要给她什么忠告。 她对着镜子里的身影,里面的女子面无表情,唇边没有一丝笑意,那双清澈的眼眸,却看来过分的冷漠。 没有任何迟疑,她整了整身上的太监服,已经被自己细心地缝合好了破裂开的地方,扎起了长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宜男宜女。她套上了一件宽大袍子,下身着曳地长裙,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的玄机,她原本身子纤瘦合宜,就算穿着四五件衣裳,也不会显得臃肿。 她长了个心眼,暗中跟庄鸣通了信,要他动一动庙中的季茵茵,相信季茵茵在佛门圣地被骚扰的消息,很快会传到宫里。 她要看看,到底张太后安着什么心。连着两日,她埋伏在仁寿宫,就等张太后的人,来通风报信,她可以从张太后的口中,得到一丝线索。 在仁寿宫的屋顶趴了几乎一整个时辰,韶灵早已手脚冰凉,眼睛不眨,望向屋内的动静,张太后依靠在软榻,品尝着时令荔枝,神色安详,仿佛预示着,韶灵今日又是白来一趟。 过了许久,突地下面的声音变得复杂,韶灵急忙定神去看,果不其然,一个身着太监服的男人,在对张太后禀明在阜城寺庙查的事情。 “宫宏远的女儿,真是运气不济……”张太后闻到此处,懒懒地笑,放下手中的荔枝,神色自如地擦了擦双手。 韶灵的眉头一蹙,不敢呼吸,不敢闭眼,心,似乎也停止了跳动。她隐约有种感觉,今晚,她就要知道她一直想要解开的谜团。 “娘娘,要除掉宫琉璃吗?她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侯府没有派任何人保护她,才让她在寺庙被胆大的香客轻薄,若是属下去办的话,不会有任何麻烦。”男人说的很残酷。 韶灵的手,突地一紧,那一小片金瓦,从屋内射出来的光,几乎要刺伤了她的双眼。 “要是宫宏远有先见之明,也不会让他唯一的女儿,走到这种落魄境地。谁让他不知好歹,好赖不分?书读多了,脑子也不好转,自己的女儿才会人人可欺。”张太后平静的嗓音,却像是尖锐的利器,在韶灵的心上,划上一道道的血痕。 韶灵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整个人的力气都要被抽空,只要她稍不留神,她就会滑下屋顶,摔断双腿,但她不能,她紧紧蹙着眉头,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强忍着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在关键时刻败露行迹。 张太后无声冷笑,轻轻地叹了口气,不是惋惜,是更为复杂的悲叹。“哀家甚至允诺他,只要他站在哀家这边,尽心辅佐澈儿对抗太子,哀家答应让他的独女成为澈儿的妃子,可惜,他竟然说女儿才疏学浅,不登大雅之堂,难以跟皇室结亲,实则暗中跟太子关系甚近,帮太子拉拢朝中官员。既然宫宏远这个老古董如此看重长幼有序,不肯成为哀家的帮手,那就是诚心要当哀家跟澈儿的敌人,哀家岂能留他?他的女儿既然跟澈儿无缘,哀家也不会留着她这个后患,不管她是真傻假傻,真笨假笨。” 韶灵的眼底,没有任何光芒,像是濒临死亡的人,万分空洞。 “宫宏远啊宫宏远,没有你,哀家照样当了太后,哀家的亲骨肉照样当了皇帝,你一心要保住的太子,如今跟个废人有何不同?就连以前的太子妃,都不要他了,他的身边还有什么人?!连下人都不把他当一回事,还有半点皇子的样子么?!在朝中,最怕的就是看错人,站错队。一旦出了差错,连小命都保不住。只要哀家让你的女儿死,你的女儿就不能活着……不过,哀家就权当可怜可怜她这一个无父无母的弱女子,暂时留着她一命,你可要记得,哀家这是以恩报怨呐――”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苟且偷生的女人,而且没有什么才能聪慧,连在侯府站稳脚跟都迟迟做不到,还能有什么为父报仇的本事?!张太后笑的隐晦,言辞之中很是不屑。 韶灵血色尽失,唯独紧咬着牙关,眼底尽是痛,攥着胸前衣襟的双手,恨不能将衣裳扯碎。 她几乎一瞬间,陷入疯狂。 男人蓦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严酷面孔,他眼神数变,环顾四周,阴沉地说。“娘娘,有动静。” “把人给哀家带过来,无论用什么法子。哀家要看看,有什么不怕死的,敢在仁寿宫里偷听――”张太后的耳畔同样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摔下来着地,她冷哼一声,不曾抬眼,语气凉薄,周遭的冰冷气势,一瞬间汹涌而来。 男人领了命令,一双鹰眼在仁寿宫的四周打转,突地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仁寿宫的屋顶,但可惜,金黄色的屋顶上,空无一人。他眉头一皱,方才的动静分明是从屋顶上传出来的,若是从这儿掉下去,不死也该折断了腿,绝对走不远。 但如今还不到深夜,宫里每隔半个时辰,就有巡视侍卫,在太后皇帝跟皇后的宫里巡查,男人听到了整齐踏来的脚步声,将身影藏匿在阴暗处,不愿让侍卫发觉他的存在。他虽是太后的手下,却是秘密为太后办事,太后无意让他们的存在曝露天下。 一等侍卫的步伐声远离,身着太监服的男人便跳下屋顶,细细地查看地面上的动静和脚印,习武之人对于跟踪一套,别有自己的法子。 他跟随着脚印,找到一处低矮的灌木丛旁,他脸上的狞笑瞬间明显,蓦地出了掌风,直直击向灌木丛。 但不曾有任何人的声音发出。 他突地面色一沉,一把挥了开灌木,眼神一沉,摆放在草丛上的,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他被耍了! 那人脱了鞋子离开,步伐更是难以察觉,如今皇宫这么大,他又不能再去找人大肆搜查,惊动天子,一时半会,怕是很难揪出那人! “废物!”张太后见他无功而返,不再客气,甩手就是一巴掌,男人生生受了这一个掌掴,面颊上被尖利的指甲划出几丝血痕,他却只能直挺挺地站着,不能躲避。 “让属下找几个弟兄去找吗,娘娘?”他的嗓音依旧僵硬。 “混账,难道让整个皇宫都知道你们在找人吗?!”张太后怒斥一声,气的面色发红。但毕竟她精于世故,沉默了半响,重重一挥手:“算了,哀家自己想想法子。” 男人退下之后,太后叫来玉瑾姑姑,宫门在酉时就会关门,除非宫里有急事,更晚的时候宫门才会打开,让宫外被传召的人临时进来。如今的时辰,就快关门了,若那个偷听的人是宫外的,只要让玉瑾去各个宫门的侍卫那边调查何人出宫去,就不难找出可疑的人选。但这个时候没有出宫去的人,方才侥幸逃脱的,便是藏在宫里。宫里几百个宫人宫女,要找出来,无非是海底捞针。 “先确定这个人是宫里的,还是宫外的,你去办。”张太后的脸色很是难看。虽说每个后妃身边都难免有几个亲信,打听宫里消息,并不出人意料,像是皇后的心腹,也有专门观察后妃动向的,但她想,没有几个胆子大到这般田地,敢作弄她这位圣母皇太后。 玉瑾姑姑点了头,去了各大宫门。 但今日实在不巧,正是皇帝因为得了如意公主,而宴客的日子,宫门晚关了一整个时辰,宫外来的臣子和皇亲,实在不少。那些女眷们身旁带着的近侍,要调查出有心之人,就更是不容易。 玉瑾回来后,禀明了张太后,看着主子面色发青,她亦不再多言。 这件事,怕是要不了了之。 …… 韶灵不知自己绕着京城走了多少条巷子,在鸣东苑的门口停了多少回,也不曾迈步进去。她整个人浑浑噩噩,方才从屋顶上摔下,双腿着地,像是骨节都要裂开一般的剧痛,到如今……她却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 她微微仰着头,不知为何自己来到了将军府的门口。 风兰息连日来躺的时间过久,如今总算大夫说他能够下床走动,他在夜色降临之后,独自去京城散步,他习惯了这种沉思的方式,没想过今晚一出门,却见到韶灵一动不动地站在夜色之中。 “你怎么来了?”他的脸上,有了许多日没出现的欣喜和欢悦。 她似乎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抬起眉眼的时候,却看着不远处有一人,全身纯白,夜色像是无法近他的身,她误以为,那是从天上而来的仙神,眼底尽是惘然若失。 只是一瞬,风兰息察觉出来,站在不远处的韶灵有些不对劲,他的心里有些担忧,几步走了过去,柔声问道。“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吗?你是来找乘风的,还是……”还是来找他?风兰息很想问的,却不曾问出口。 韶灵牵扯着发白的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双唇轻轻颤抖,眼底尽是泪光。 风兰息见状,看的心惊肉跳,面色一白,他何时看到这样的韶灵?!她总是过分坚强,哪怕当时他们分离,她都能笑着甩出狠话,不流露半点悲伤和不舍惋惜。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风兰息问的很是温柔平静,他大病初愈,但依旧不放心韶灵独自一人走在街巷之中。 她依旧不说话,很多话都堵在她的喉咙,却让她如鲠在喉,方才走遍了大半个京城,耗费了她所有残存的体力,如今就连站着,裙子里的双腿也是不自觉地发抖,让她身子一晃,根本站不住。 风兰息眉头紧蹙,眼看着韶灵就要昏倒,他急忙伸出手去扶着她,但双臂触碰到她衣衫上的那一刻,他却只是轻轻揽住了她,她的身体柔弱无骨,他忍不住将双臂环住她,拥住了她的身体。 “都到了将军府了,进去喝杯茶坐会儿歇歇,不然我不放心你回去,别在半路上昏倒了。”他的嗓音轻柔,安抚着她,像是一道细细的暖流,汇入了她空虚而冰冷荒芜的心中。 “不用麻烦侯爷,爷带她回去就好。”一道冷淡低沉的嗓音,突兀地浮现在半空之中。 风兰息心口一震,望向将军府右边的巷子口,慕容烨正从那边走来,步步生风,面色铁青,不等风兰息开口,便将他怀中的女子拉到自己身畔去。 韶灵很缓慢地回过神来,脚步虚浮,宛若秋风中的落叶,又是在风兰息的眼底晃了晃。 目视着慕容烨的蛮横霸道,风兰息的眉头,染上一片愁绪,他轻声说,语气平和而不忍,像是劝说。“她身体不好……” 慕容烨的黑眸陡然一沉,不悦风兰息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不快地说。“不是只有侯爷长了眼睛。”他也看得出韶灵的脸色苍白,脚步不稳,若是喝醉了酒,她的脸色不至于如此死白,更别提她如今鲜少喝酒。难道……又犯了宿疾?!这么一想,离上次发作,又快一年了。 他将韶灵横抱起身,不再多看风兰息一眼,冷着脸走向前方,踏上回鸣东苑的路。 风兰息垂在双侧的袍袖之中,双手紧紧一握,但最终还是无声地松了开来,眼底尽是无人看到的心疼跟怜惜。 慕容烨刚命人去将马伯的后事办完,回到鸣东苑,天已经黑了,但韶灵依旧不在。他等了半个时辰,她依旧不曾回来,实在于心不安,便去将军府走了一趟,却正撞见风兰息抱着她的那一幕――他的眼底,几乎要迸发出杀人的火光和阴冷戾气。 这一路上,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毕竟牵连到韶灵的宿疾,他不愿在这个关键时刻跟风兰息争风吃醋。但见到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依旧让他怒气攻心。 “煮一碗甜汤过来。”慕容烨还未迈进屋子,对着守在韶灵屋门口的五月嘱咐一句。五月见主子被七爷抱在怀中,神情很是疲惫,急忙不敢多嘴,跑向小厨房。 甜汤很快就端来了。 慕容烨抱着韶灵坐在软榻上,以软垫靠在她的背后,如今已经是春末,天气并不寒冷,但他触碰的到的女人,却像是用寒冰打造出来的冰雪美人。他冷着脸,从五月手里接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汤,送到韶灵的唇边。 “喝点暖暖胃。”他低声说。 韶灵似乎觉得因为慕容烨的这一句话,自己游离在外的魂魄,突地一刻间被吸入了自己的身体,剧痛从四处八方卷来,她的身子一阵颤栗。 她总算看清楚,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是慕容烨,他端着甜汤,等待她喝下。 她垂下长睫,并没开口说话,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咬牙从他的手里接过白瓷碗,只是,一碗温热甜汤还没吞完,韶灵就觉得全身发软,晕眩一阵一阵的涌来。如今软弱得连汤碗都端不住,她突地再度出了神。 哐啷! 瓷碗从韶灵手里摔落,碎瓷散得到处都是,小半碗甜汤,溅到了慕容烨跟韶灵的袍子上。 “我要去睡了。”韶灵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从干涩的喉咙挤出这一句话,万分艰辛。 慕容烨狐疑地看着俏脸苍白的她。 他对她伸出手。但是指尖还没能碰着她,看她又是一阵更强烈的晕眩袭来,踉踉跄跄,跌坐在地毯上。 “你方才到底去哪里了?”慕容烨压下身子,握住她的双手,语气很是急迫,不是质问,只是宿疾这么简单吗? 他的理智察觉到不对劲,虽然以前看她发作宿疾也很是痛苦,但如今,他的心不敢相信。 韶灵低吟着半跪下来,眯起眼晴,根本没办法抬起头来,脑袋宛若千斤重,她如今恢复了痛觉,双腿也是疼的仿佛裂开来一样。 “爷去请个大夫来。”看情况,不只是他给她汇入几分真气就能稳下她的病症,慕容烨果断直接地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我知道怎么办……”韶灵苦苦一笑,却没办法看着他说这些话。 “别逞强了。”慕容烨丢下这一句,便打开门,让三月去把最近的药馆大夫找来。 年过半百的老郎中见慕容烨从头到尾都不曾避开,便当两人是年轻夫妻,没有把慕容烨赶出屋子去。拉开韶灵的长裙,他长叹了一口气,女子双腿肿的虽不明显,但骨节受了很大的冲击,在将来的几日之内,必当肿的厉害。 送走了大夫,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在慕容烨看来,她半闭着眼,几乎像是睡着了。 在他的手碰到韶灵脚踝的那一瞬,她陡然睁开了眼,慕容烨看进那双饱含复杂情绪的水眸,对于她眼底深处的一丝慌乱,他淡淡一笑,并没有过分的要求。 “你刚刚不也听见了?大夫说,伤处的瘀血得揉开才行。自己给人看病的时候,非要别人听你的话,等你成了病人,却把大夫的话抛之脑后,置之不理。”慕容烨这么说着,大掌握住那只赛霜欺雪,毫无瑕疵的玉足,搁到自己的膝上。 大夫说她扭伤了腿。 一听见他要亲自动手,韶灵的脸色都变了。她很想推开他,却又不愿自己表露的太过,让慕容烨察觉出来什么。 她的脚踝只是轻轻碰一下,就疼得有如刀割,他那双大手在上头又揉又按,她以为自己会昏厥过去,但理智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尖锐顽强。她只是睁大了水眸,任由他给自己揉着双脚的脚踝,她并不觉得他的触碰陌生,但那一瞬,她的心难过的几乎要裂开来。 韶灵的眼底,闪动着点点泪光。 慕容烨怔住了,强笑着问。“怎么要哭?”就算她被一剑刺过身体,她也没有流过眼泪。 “实在是痛死了……。”她避开视线,不愿让他看清自己的心底。 “你还没跟爷交代,晚上到底去做了什么?”慕容烨轻缓之极地问,取来大夫留下的祛瘀化疼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她的脚踝上,她的双腿摸上去很是微凉,红肿的地方看的他很心疼。这个小女人,就是他最致命的弱点。即使他城府再深沉、心机再诡谲,当她受伤的那一瞬间,滴水不穿的自制立即被撕裂,潜藏在体内的杀戾,陡然进裂而出―― “听说东边有个戏班隐秀苑摆了戏台,经过的时候,我爬到树上去看戏了。”韶灵浅浅一笑,笑容却很是苍白。 “怎么不买戏票再去看?这么善于持家?”慕容烨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笑着调侃,黑眸之中,却很快地闪过万千情绪。 “人太多了,票早就卖光了。挤不进去,我就上树了,看的更清楚呢。”她唇畔的笑容更深,神色很是自如,但依旧不自觉避开了他的视线。 “下回要去看戏,跟爷一块去。”他像是对着一个年幼的孩童,孜孜不倦地教诲,面对她,他当真没了脾气。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难免会在阴沟里翻船。下回,我不会再摔下来了。”前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后半句,是说给慕容烨听的。 他双手叠在胸前,在月色下,打量她那张娇美但依旧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儿。韶灵的话听上去很是寻常,像是在安慰他,不用为她担忧,但为何,他的心里还有不安?!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那张俊脸上,竟有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最近会有一些传闻,不太好听,你听过就算,别放在心上。”他褪下了外衣,躺在韶灵的身旁,说的轻描淡写。 韶灵却很明白,那是他跟洛神之间的传闻,她沉默了半响,终究无法就这么不管不问。 她对着慕容烨,眼底万千情绪,低声呢喃。“你不用这么毁自己……” 慕容烨却无法再继续保持安静,低吼着将她揽在怀里,用双臂钳着不放,宣示决心。“我并不在意,只要让他们妥协,这未必不是个好法子。” “洛神虽是商人,但经商之道,最看重商号的信誉,他的名字,他的所有传闻,都是跟那块金字招牌连在一起的――”她并不赞成,幽然的眸子之中,尽是凌冽。 “他若不答应,会跟爷演这一出戏吗?”慕容烨冷着脸反问。 韶灵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他们的将来……只是以前她强撑着不肯放弃,但如今,她已经不再确定,他们之间还能有将来了。 既然如此,慕容烨何必再毁掉他跟洛神的声誉?!值得吗?有用吗? 她已经不知不觉,危机四伏,四面楚歌了。 …。 嫡女初养成042不嫁七爷 这是自从韶灵养好了腿伤之后,皇家邀请她跟慕容烨一道进宫的头一次宴席。 这回,慕容烨的身边,摆放了韶灵的座位,不如头一次那么让人难堪。虽然众人对于慕容烨最近的传闻半信半疑,但始终无人敢在皇家的宴席上,公然谈论此事。 “你坐我腿上。”他口吻平淡,眼神却十分炙热。坚实的双手,圈紧细细的纤腰,不让她离开。 虽然皇帝跟太后还未入席,但已然有七八对皇亲国戚到了殿内,他们面面相觑,只因即便是那些王爷王妃,也没人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敢做出这种事来。 让一个女人,公然地坐在他的双腿上,表露他们的亲密无间。 “这里是皇宫,七爷。”韶灵从他身上起身,眼神有了闪烁的光芒,若这种是他用来宣告彼此的亲密关系的法子,她并不赞成。 “他们要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慕容烨话音刚落,皇帝跟太后便一道进来了。陈皇后怀着身子,不太方便,一般的宴席,她不太露面。 张太后瞥视了一眼韶灵,依旧维持着脸上温和的笑容,仿佛在她的眼里,韶灵根本不存在。 跟过去不太一样,这一回,韶灵不再胃口全无,相反,她细心地品尝了她面前酒桌上的每一道菜肴,有几道滋味很好的,她还尝了不止一口。 以前,她曾经在乎的,如今,她不在乎了。 慕容烨笑了看她,神色缓和,以前在皇室酒宴上,她常常只是动一筷子,就算完了,今晚的胃口却很好。 他喜欢看她神光焕发的模样,就跟在云门一样,没有任何忌讳,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绑手绑脚,步履维艰。 “朕要跟她说句话,你不会不同意吧。”酒宴过后,皇帝走下来,笑着看他们。 慕容烨看了韶灵几眼,似乎并不放心,但看韶灵微笑着轻点螓首,他便松开了手。 两人一起在宫内行走,皇帝的脚步放的很慢,韶灵也就跟随着他,听着他说,嗓音中藏着笑。“他跟朕提过,那几个药方,全都是你给的。你比起宫中太医,用的方子更快捷简单,药材也在各地可见,给朕跟手下的官员,带了不少方便。你的功劳,朕记着一笔呢。” 其实,就算慕容烨不提她的存在,她也能安然无事。这笔功劳,记在慕容烨的身上,还是记在她的身上,都是一样的。 那个时候,她还是这么想的,既然曾经想过要嫁给慕容烨,要成为他的女人,所谓的一切功名福禄,全都是连在一起的。但如今……她突地停下脚步,眼神转冷,望着这个年轻的帝王,心中无法压抑下淡淡的恨意。 “哀家答应让他的独女成为澈儿的妃子,可惜,他竟然说女儿才疏学浅,不登大雅之堂,难以跟皇室结亲……”张太后的话,猛地响起在她的耳边,她胸口一震,脸上的苦笑变得苍凉…… 这些,都是什么孽缘?! 皇帝听着身后的人停下脚步来,他也随即转身,莞尔:“你想要什么?可不能用上次的那句话敷衍朕,七爷想要什么,朕就非要答应他。” “我不要任何赏赐。”韶灵沉声说,脸上没有任何喜怒。“我只是想帮七爷一把,关系到齐元国的百姓,我没存任何功利心,小小药方,其他太医也定能给的。” “你总是拒绝朕。”这一句话,责难的含义,太过明显。皇帝依旧笑着,但笑容却没有多少温度。韶灵因为常年在宫外,对待民间的一些疾病,比起常年在宫中的太医,用的药方并不一样,但药效却丝毫不逊色,因此,给齐元国的国库节省了一笔不小的开支。如今黄河下游的病患越来越少,这其中当然有她的功劳。 “唯有一事请求,不知皇上愿不愿意答应民女了。”韶灵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若何时民女惹恼了皇上,让皇上心生不快,皇上别跟民女一般见识。” 御塬澈闻到此处,黑眸深幽,眸光转浓。这一句话,实在用意很深。她是生怕自己跟着慕容烨总是跟太后作对,所以请求他的原谅饶恕,何时张太后要动她,他也可用天子的威严来压下此事,保住她的性命?! 这一个封赏,未免太过沉重。 御塬澈扯唇一笑,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迟疑。“朕答应你,无论你犯下何等的大事,朕会饶恕你的死罪。”但一旦出了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天子是在给他的承诺,留了一条后路。毕竟,他不可不顾自己的天子威严,不能随意兑现承诺。 “民女多谢圣上。”韶灵神色温婉,屈膝,对着天子下跪。 天子负手而立,在月色之下打量着这个女子,她盘着素髻,头上戴着白银所制的镂空珠花,其上垂坠着一颗颗黄玉串珠,垂泄在耳畔,很是明艳特别。一袭宝蓝色绸缎上衣,黛色百褶长裙,依旧跟宫外女子一般装扮,不曾穿宫装。 他手掌一伸,说。“起来吧。” 她扬起晶莹的小脸来,那一双清澈灵动的眼,闪过与生俱来的风华和光彩,犹如在其中装点了无数颗东海明珠――她虽不是天子见过最美丽的女人,但那双眼却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天子扬唇一笑,神色缓和下来,韶灵望着他脸上没来由的笑容,她讨了一个不太讨巧的赏赐,本以为天子不会答应,就算答应,以后说不准还有变数。只是如今,他为何笑的如此风度翩翩,神色温和?! “你让朕想起一个小丫头来了。”他指了指韶灵,爽快地说。 “是皇上的后妃吗?”韶灵轻声问,不敢造次。 “朕身边的都是女人,哪里有小丫头?朕可没你想的那么不堪。”御塬澈显然心情大好,说话也随意很多。 小丫头?慕容烨偶尔也会叫她傻丫头,分明是一个万分宠溺的字眼,韶灵狐疑地想,唇畔有了一朵笑花。“是皇上的几位公主?” “十几年前,朕在宫里见到了一个小丫头,她的眼睛跟你很相像。时隔多年,朕再也不曾见到她,若是她还活着,也该跟你差不多的年纪了。”御塬澈若无其事地沉浸在回忆之中,随口一说,却听得韶灵心惊肉跳。 “她还在世间吗?”韶灵强忍着心中的疼痛,微笑着询问,显得很是自然。 御塬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摇头。“朕也不知道。” 不知道?!张太后的所作所为,都瞒着御塬澈吗?! 韶灵压下心中的情绪起伏,不让自己在这位心机深沉的天子面前,露了马脚。她静静听着,不再多问。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那次进宫,只在东宫待了小半天,何时见到过御塬澈?那个时候,御塬澈还只是六皇子,不是东宫太子。 “你居然让朕说出了陈年往事,就算是对皇后,朕也没提过此事。”御塬澈扬声大笑,看着韶灵恬然明艳的面孔,这阵子的心情阴郁,竟然一扫而空。 韶灵淡淡一笑,并不觉得多么荣幸,御塬澈是少年帝王,对于后妃,也并不能尽信,哪怕她们给他生儿育女,要对一个人倾心相对,什么话都不避讳,可不是一般的感情。 就在此时,天子近身的太监到他身旁说了句话,天子面色一变,韶灵随即欠身,目送天子离去。 “说完了?”慕容烨对着缓步走来的韶灵,扯唇微笑,面容很是俊美。 “说完了。”韶灵笑着点头。 慕容烨的心中很是平静,韶灵在养脚伤的这几日,过分沉默,他本以为她有什么心事,但今日一看,因为张太后的不理会,她可以不必应付,显然轻松了不少。看她展露笑靥,他的不安,顿时荡然无存。 “七爷,太后娘娘宣召韶灵姑娘,说您要是怕等,也可以一起去。”玉瑾姑姑传达了张太后的意思。 “一个两个,全都找上门来了。”慕容烨冷哼一声,黑眸一沉,很是不以为然。 玉瑾姑姑却依旧站在原地,等待他们的回复。 韶灵明白慕容烨肯定不想去仁寿宫,淡淡一笑,说道。“我去吧。” 慕容烨伸手覆上她的肩膀,说。“爷在宣武门等你,有话快说,别磨磨蹭蹭的。” 玉瑾姑姑轻轻咳嗽一声,很显然,这后半句话,显然是说给她听的,只是她不过是个奴婢,如何左右太后的心思?! 韶灵跟着玉瑾姑姑,去了仁寿宫,对着张太后欠了欠身,不曾下跪行礼。 张太后挑了挑眉,却没有在此刻,指责她的不懂规矩,头一偏,对着玉瑾丢了个眼神。 “韶灵姑娘,请坐。” “你好多时候没来仁寿宫了。”张太后神色淡淡,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喟叹。 不管那一夜的事,张太后有没有怀疑到她的身上,在慌乱之际,她刻意留下男子的布鞋,就是为了转移视线。 她并不惧怕,相反,从容淡定,很能自处。 至少,她已经找到了真相,不再蒙在鼓里。 她已经知道了,爹爹是被何人所害,虽然这个人就坐在殿堂中央,她容颜美丽无双,手中权势滔天。 她若是畏惧胆怯,无疑是丢爹爹的脸面。 “你可以嫁给烨儿。”张太后扬唇一笑,朱唇旁有一对梨涡,娇媚的容颜,不难想象在年轻时候,到底拥有何等不可拒绝的魅力。她浅笑倩兮,仿佛这一句,是天大的恩赐。 见韶灵沉默不语,张太后在心中无声冷笑,韶灵想必天天晚上做梦都想得到他们的首肯,如今她这么容易说出这一句,她却是吓呆了。梦寐以求的事,终究是来的太容易了吧。 “哀家答应你,你嫁给烨儿,是坐侧妃的位置。”张太后笑着说道,神态温婉仁慈,瞅着韶灵,看她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梢,仿佛在等待自己继续说下去。 怎么,侧妃的位子还不满足?未免太贪心。张太后眼里的笑,冷冷地凝结住了。 “哀家已经跟皇上提起过,把禁卫军统领的位置给烨儿,他有这个本事,有这个能耐。一年之内,哀家会看着他成为本朝的王爷。如今烨儿没有正妃之前,你的名分便是最高的,只要你为烨儿生下儿子,你就能母凭子贵,当他的正妃。”张太后口若悬河,一个字也不落,但在韶灵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一丝欣喜若狂。 今日的韶灵,未免沉默的太久太久了,她的眼底清明,神色冷静,像是不为所动。若是换做往日,她早就跟自己针锋相对,怎么竟这么沉得住气?!张太后的心里闪过一丝怀疑,却还是不疾不徐地说下去,相信韶灵不过是佯装镇定,其实心里早就炸开了锅。那些个王爷的侧妃们,也都是高官之女,一个无权无势没爹没娘的孤女,在大户人家,也只能当最不起眼的小妾,更别说是在皇家了。 韶灵握着的双手,一片寒凉,她半垂着眼,仿佛早已神游天外,对于张太后所说的话,根本就不感兴趣。仿佛人在这里,心早已出了宫外。 “烨儿是哀家的亲儿子,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你将会是众位王妃中最得势的一个,这么好的条件……你不考虑一下才回复哀家?你当真舍得放弃这么好的条件?”张太后的眼底,一片诡谲深远,眼眸流转之间,身为上位者的铁石心肠和复杂情绪,让那么美丽的眼眸,却变得不再清澈纯净。 韶灵总算开了口,她寥寥一笑,语气却很坚决。“七爷不是一件物什,太后娘娘不必跟我谈条件,我也不愿跟太后娘娘讨价还价。” 张太后神色一僵,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虽不曾勃然大怒,但眼神陡然锋芒毕露。她心中想,韶灵不过是在等,侧妃的位置无法满足她的胃口,女人……她同样也是女人,她知道女人的心思,就像是一开始进宫选秀的女子,个个都做梦飞到枝头变凤凰。公然敢违逆她的人,这世上已经不多了。 “我早有决定,是不会嫁给七爷的。”韶灵浅浅一笑,嗓音清冷,话音刚落,她盯着张太后冷凝的脸孔看,心中传过一抹复杂的快意。终于,她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不再受制于人。 张太后处乱不惊,她是什么场面都见过的女人,韶灵一口回绝,必当还有下文。她安静地等着,要瞧瞧韶灵到底还有多少奢求,到底还有多少不满。 “太后娘娘,不必多费口舌,我心意已决,绝不悔改。”韶灵站起身来,丢下这一句,眉目之间一派坚决。“天色不早了,太后娘娘也该歇息了,民女这就退下了。” 张太后冷眼瞧着韶灵行了礼,转身离开,她步伐稳健而仓促,背脊却挺得很直。 “韶灵啊韶灵……哀家本以为你虽有些傲慢,但还算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不懂灵通的废物。”张太后的脸上失了笑,低声自语。 “娘娘……您在想什么?”玉瑾姑姑轻轻地问,递给张太后一碗上等的碧螺春。 张太后拧着峨眉,幽然喟叹:“烨儿不会真的对女人没心思吧。外面的人,不说他跟洛神常常厮混喝酒,夜不归宿?好像自从洛神那个商人到了京城,他好几次没回鸣东苑了。” “可是方才在宴席上,娘娘不也亲眼看到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维护韶灵吗?”玉瑾姑姑柔声问道。 “是啊,这才是问题所在。”张太后一口茶也没喝,放下了茶杯,面色难看。“一样的年纪,皇帝都有七个子女了,同日所生的烨儿却没一儿半女,甚至还没跟女人成亲。哀家就怕……一时的纵容,他一辈子都这样,连个子孙都不给哀家留下。他气恼哀家不承认韶灵,要是破罐子破摔,把名声搞坏了,往后即便身在朝廷,也是落下一个把柄。” “娘娘,我心里有个念头,就是不知当说不当说。”玉瑾姑姑身旁的宛如姑姑轻轻地说,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说吧。”张太后瞥了她一眼,宛如姑姑比玉瑾年轻七八岁,但玉瑾较为保守沉静,宛如则很是圆通。 “我听卓太医说,有种药可以让帮烨殿下。殿下不是不能……而是不愿,这就没那么难办。那位韶灵姑娘,她若受了殿下的恩泽,自然就会对殿下死心,多用两次,娘娘就很快就会抱上孙子的。”宛如姑姑噙着笑说,笑弯了眉眼,虽然言辞很是隐晦,但不难理解。 “这个法子好是好,就怕太冒风险,太让人怀疑了。”张太后考虑了一瞬,正色道。话锋一转,她心想,皇宫的后妃也有她看不入眼的,但她们给皇上生的孩子,便是皇家的子嗣。慕容烨对着别的女人一眼都懒得看,更别提去碰她们了,虽然韶灵不是最好的人选,但总比让慕容烨去跟男人相处来的好,若能给慕容烨生下个孩子,也算是她有功了。 “卓太医说此药无色无味,很是稳妥,对人身子也是温和无害的。”宛如姑姑轻声说。 张太后转向宛如姑姑的面庞,无奈至极地开了口。“如今这个紧要关头,也唯有试试看了。不过,哀家听说她可是学医的,别被察觉了……” “娘娘放心吧,我会再跟卓太医确认此事的,若有半点风险,也不敢让娘娘为此冒险啊。”宛如姑姑在张太后耳畔耳语。 张太后无声地点了点头,垂下眼,转动着茶几上的描金茶碗,眼眸幽然转深。她知道京城不少男人都有喜好男色的癖好,她却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走上这条路。就算是妥协吧,她这么想。 也唯有自己怀胎十月的儿子,才能让她妥协一回了。 …… 站在宣武门的慕容烨,看着韶灵走近,她脸色沉静,但眼神之中,却没有半分光彩笑意。 “怎么了?又给你脸色瞧了?还是又给你安什么罪名了?”慕容烨冷声问道,面色凝重,这些天韶灵的不对劲,他看在眼里。 韶灵突然想到了离开云门的那一日,她满心期待,希望慕容烨能够找到自己留在世上的亲人,觉得哪怕只有一位也好,至少能弥补他过去二十几年的残缺。她微微一愣,一幕幕,在她的脑海飞快地闪逝而过,她铭心自问,如何她到底在哪里?!命运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难题?! “爷明早就进宫,警告他们――”慕容烨一把扼住她的皓腕,低叱一声。她这些天总是手脚冰凉,晚上拥着她入睡的时候,几乎像是抱着一个冰块。若不是因为他常年练武,身体里的真气流动,让他比起一般男人还要温暖,否则,他早就把她推开了。 她心紧缩着,不等慕容烨说完,生生打断了他的话。“没事,我只是累了……” 她除了能说这个,还能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是慕容烨的问题,而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屏住呼吸,仿佛察觉的到自己的脉搏愈来愈弱,她的手也愈来愈冰冷,非要用尽全力,才能压抑住心中的慌乱。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只是被她打断了他的决心,还是被她脸上的疲惫憔悴所震撼。他沉默了许久时间。 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是从他回了京城就开始的征兆。 他们之间――有事发生了。 他无法否认,更无法视而不见,这个残忍而可怕的事实。 “爷请洛神去了鸣东苑,他在京城买下的宅子正在修葺动工,暂时住在最西边的屋子,那里还空着是吧。”慕容烨跟韶灵一同走在夜色之中,他率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韶灵眉心一动,笑着说。“反正还有空屋子,我们回去的路上顺便去买些崭新的被褥和物件,明早再将屋子打扫清楚,总不能让洛神觉得我们做事不周到。” “洛神凡事都很讲究,自己要用的东西都会让专人去采买,我们不用担这份闲心。”慕容烨说的轻描淡写,但言辞之中,可见他对洛神平日里的喜好,甚为了解。 韶灵抿了抿唇,笑容无声流泻到自己的眼底,以前在阜城的时候,她着实对洛神没什么好感。 出现在她脸上的珍惜笑容,都让慕容烨的心底一震,回到院子,他把门合上,看着韶灵坐在铜镜面前,拆着头发上的镂空珠花,但珠花实在难拆。他站在她的身后,伸手给她拆下,但牵扯着她的几根发丝,她的眉头一皱,似乎是吃痛,他当下就把动作放的轻柔许多。 他神色一柔,望向铜镜之中抬起眉眼的女子,但韶灵的目光却不曾跟往日一般跟他对视许久,脉脉生情,她只是触到他的眼神,便移开了。 他们之间……跟过去不一样了。 …。 嫡女初养成043爱恨难灭 洛神果然在翌日清晨,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鸣东苑的正厅。 韶灵洗漱过后,便去了正厅,慕容烨比她更早,韶灵到的时候,两个男人已经坐在紫檀木方桌旁品茶了。 洛神依旧一袭湛蓝色长袍,不像慕容烨在私底下常常不系着腰带,很是风流随性,但他不同,他的衣裳虽然华贵,却讲究素雅自然,不让人看轻他的身份,却也不过分招摇,惹人侧目。他虽长相不算俊美,但也是个俊朗的男人,个子高大挺拔,往往不难得到女子芳心。 韶灵正想着,只见洛神不冷不热瞥视了一眼,随即收回了视线,自言自语。“上辈子做了什么保卫国家的大事,这辈子才能安心当一个懒媳妇,非要到日晒三竿的时候才起来?让男人饿着肚子喝茶果腹?” 一见面就宣战是吧,韶灵眼神清澄,扬起红唇,侧过身子,五月跟三月端着一道道早茶点心出来,约莫有七八道,摆放在他们的桌上。 慕容烨但笑不语,给洛神递了筷子,洛神的话是夸张了一些,离日晒三竿还有大半个时辰,韶灵离“懒媳妇”这个程度也还有很远的一段路。 “一大早就到这儿来抱怨,堂堂洛家大少爷,还没地方吃早点吗?我是懒惰还是勤劳,反正又不是洛大少爷的媳妇,你着什么急,担什么心?往后你以此为鉴,找个贤惠贤淑的妻子便罢了。”韶灵浅笑着说,不急不恼,给两个男人盛了小米粥。 “反正绝不要你这种女人,比自家男人起的还晚,天生是来享福的。”洛神冷冷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丢下这一句,但不再针锋相对,算是握手言和了。桌上的点心虽然都是寻常的,不算精致,但香气四溢,让人食指大动。他可没有饿着肚子去挑剔人的闲情逸致。 “爷本也打算让她享福,没必要让她吃苦。”慕容烨从韶灵的手中接过一碗小米粥,这一句话,说的再自如不过。 两人的指尖相碰,本不该有任何情绪,但韶灵的眼底却冒出一小簇火苗,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对着五月吩咐一声,去把早点端给韶光。 洛神的眼神一黯,心里浮现出一抹奇怪的情绪,他一边喝着温热的小米粥,一边瞅了韶灵两眼,说不出来的,仿佛在韶灵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些多余的东西。 她看来更加温婉顺从了……这是好事吗?! 良久之后,洛神才听到韶灵的声音,带着隐约不清的笑声。“我听闻洛神在京城陆陆续续开了五六家商铺,街头巷尾的百姓们都在谈论这位洛家大少爷到底有多么强大的资金来源,更有人揣摩着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说不定洛家还跟江南江北几大富商都有秘密的结盟,我好奇好久了――” “我来京城,的确有个盟友。”洛神放下手中的筷子,淡淡一笑,脸上没有太多的喜怒变化。 “是谁?江北的首富何大仁?还是江南的钱富贵?还是……京城本地的大商户秦胜才?”韶灵眼眸一亮,双手撑在桌案边缘,好奇地询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洛神故作神秘,神情诡谲深远。 韶灵陡然望向在一旁夹着水晶饺的慕容烨,他笑着看了她一眼,她的心陡然落下无尽的黑暗深渊,迟疑地问。“是你吗?” 她眼底的一抹慌张一抹无措,却让慕容烨不知为何意,洛阳纸贵,要在京城经商闯出一片天地,洛神需要的周转钱财,他出了一半,虽然挂着洛家商号的名字,但京城的洛家物业,有一半是属于他的。他误以为是她担心生意的风险,扯唇一笑,说的很平静。“洛神从不做赔本买卖,你大可放心。” “好赖算账的本事也是我教的,这么信不过我?”洛神似乎心生不快,其实只是他说话的语气素来刻薄。 “你们有要事相谈,我在也许不太方便。我还有事,七爷,我出一趟门。”韶灵对着慕容烨轻轻一笑,神色自如地说。 等韶灵走远了,洛神的眼底透露出一抹古怪,脸色依旧清冷,低声自问。“过去她闯入我们的地盘,也从没觉得不方便,这会儿怎么就不方便了?她怎么……这么客气了?” “别说跟你客气了,就连对爷,有时候也觉得她太客气,也太疏远了。”慕容烨寥寥一笑,脸色很是意兴阑珊。 “我只是看她好似又跟在阜城那段日子一模一样了。”洛神看着韶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轻轻叹了口气。 洛神说的没错。 她越来越像刚从大漠回来的那个韶灵了。 “你们吵架了?”洛神不紧不慢咬了一口小笼包,味道做的不错,颇有在江南吃到的七成滋味。 “没有。”慕容烨的神色更淡了。 洛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安静地继续吃着早点。 两人心照不宣。 没有误解,没有吵架,没有矛盾,但情人却渐渐疏远……这才是不详的征兆。 “我到这儿来做客,不会让你们更不开心吧。”洛神沉默了许久,才半开玩笑的说。 “你来了,至少她的话还多些。”慕容烨似真似假地说,那双孤绝冷傲的黑眸之中,沉入万种情绪。 洛神的眼神一黯,别说慕容烨了,他才几个月没见到韶灵,发觉刁蛮执着的影子在她的身上越来越淡的时候,他也颇为不习惯。 洛神看得出慕容烨的脸色稍霁,神色恢复了以往的缓和,扯唇一笑,笑容却不算太热络。“你在这儿,她为何要出门去?我可没听说她在京城也开了药堂的传闻,难道我下面的人消息不灵通?” “她在大漠认识了宋乘风,也许去了将军府。”慕容烨说的不以为然,但黑眸之中的颜色,却浓烈的化不开来。 “那个击败凤华国的宋乘风?”洛神反问。 慕容烨下颚一点,算是回应,洛神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幽然说道。“为何我有种感觉,你最近的麻烦还不止宫里那些破事――” 洛神是对的。 但慕容烨不再谈及此事。 “你就这样放她出去?”洛神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清冷。 “她不是爷的钦犯,总不能把她关在屋里吧。”慕容烨耐心地喝茶,眼底看不清是喜是怒。以前在云门,她就觉得被束缚,最后逃到大漠去,自由……是别的女人根本不在意,但她最在意的东西。 …… 将军府的门口,一人骑着马从皇宫出来,身子挺拔,一袭墨色劲装,见着同行路上的一个女子背影十分熟悉,他突地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一脸欣喜。 “小韶!” 韶灵循着声音望过去,眼底充斥了明亮笑意,她朝着宋乘风挥了挥手,眼看着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跳下马来,她唤道。“宋大哥,真巧,我正要去见你。” 宋乘风突地敛去笑意,仔细打量了韶灵一番,忧心忡忡地问。“前几天听风兰息说你生病了,不过皇上刚刚回来,又到了开始征兵的月份,始终没抽出空来。今天正想去拜访,怎么反而你自己来了?” “我只是小病,在床上躺了几天就好了。”韶灵一句带过,并不多提。如今宫里虽然无人怀疑是她,但她决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那就好。”宋乘风牵着马,跟韶灵并肩走着,两人一道走入了将军府。 “韶光快来了吧,我答应过他今天抽半天陪他骑马。”宋乘风不动声色。 “嗯。”她弯了弯唇角。 “我猜你今天找风兰息有事,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宋乘风一针见血,开门见山。 韶灵轻轻走入风兰息的屋门口,她叩了叩门,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她推门的手落在半空,但迟迟没有叩响门。 她的心悬在半空,猛地转过身去,突然想离开。 身后,却传出很低的开门声。风兰息打开了门,眼神平静,但在看到她的背影之后,脸色数变。 “韶灵。”他喊住了她,几步追上去,绕到了她的面前。“怎么不进来坐坐?” 韶灵也觉得来都来了,再走实在不像样子,显得她心怀鬼胎一样,她笑着点了点头,跟着走到他的屋子。 风兰息不曾关门,看得出来,他很懂得君子礼仪,知道孤男寡女不该共处一室,他开着门,是不想毁掉她的清誉,不愿让她有落人口舌的机会。 她瞅了他的床一眼,被子皱巴巴地放在一边,显然,他方才是躺在床上,听到叩门声但没人进来,他才下床来的。 晌午这个时候,他不该还未起身,难道他还在生病?! 她幽然转身,望向风兰息,方才仓促没有留意到他身着白色里衣,他平日里都是一身白衣,如今只是单纯的丝绸里衣,连袍子都来不及穿。 “你的伤还未痊愈吗?”她蹙眉问道。 “好了。”风兰息笑了笑,温润如玉的面庞上,依旧无事发生的泰然处之。 “别撒谎了。”韶灵无奈地摇摇头,不由分说,拉过风兰息的手腕,将指尖搭在他的腕上。 他不曾撒开手,任由她专注地把脉,唇边饱含着笑意。 “真的病好了?”脉搏来来看,风兰息没有生病,韶灵这才放下了手,狐疑地望向风兰息。 “我只是躺在床上看会儿书,早上走了几条街,腿脚有点疼。”风兰息又笑了,因为笑容,让原本就姿容出色的他,更是亮的像是冬日的太阳。他当然没撒谎,以前跟她说了很多口不应心的谎话,但如今……他不想说跟内心相悖的假话了。 “你躺着吧,我看你昨晚又没睡好。”韶灵瞥了他一眼,他对着她绽放的笑容实在太过清澈明丽,单纯干净,刺得她双眼很疼。 风兰息扯唇一笑,虽然说得不太客气,但她心里是在关心自己,光是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他忽略她的语气了。 他乖乖地躺上床去,不想让她的面色再生硬紧绷下去,只要他满足了她的愿望,她便会和颜悦色一些。 “这些书,看着有些眼熟……”韶灵的喉间哽得难受,踉跄了几步,到了他的床边。她逼自己对着枕边打开的和没打开的几本书册看,不去看风兰息干净的笑脸,径自叹道。 风兰息依靠在床头,他依然没动,也不说话。 “好像是韶光的书吧。”韶灵自言自语。她独自抓住一本翻开来,一瞧,几乎要误以为是自己的书,她看过的医书,也常常写满了标注和注意的要领,才丢给连翘三月他们学习。韶光在做的事,跟她一模一样。 这一本《资治通鉴》比起四书五经,对于韶光这个年纪,算是比较深奥难懂的书籍了。 “韶光很好学。”风兰息淡淡说,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骄傲。 “跟你小时候一样?”韶灵不假思索低声问,一开口,才知道自己说错了。 风兰息沉默不语,眼神却比起方才,温热许多,他沉静地不发一语,看着她的神态,像是在看一个时隔多年才见着的故人。 自从知道了风兰息暗中为了维护她做的那些事……她就很难平静地应对风兰息的目光了,哪怕他的眼底没有透露出想要独占她的霸道和炽热,那么温柔入骨的眼神,她还是难以负荷,无力承担。 “他在这方面很有潜力,你好好培养韶光。”风兰息温和地开口。 “我并不奢望韶光出人头地,有些才能,并不一定能给人带来好运,相反,也许是厄运……”韶灵的心中泛着苦涩,如今看着韶光,很容易想到自己死去的爹爹。 “别混为一谈。”风兰息轻轻握住了她的皓腕,语气波澜不惊,却又压抑着心中莫大的惋惜和痛苦。“每个人做出了不同的抉择,就要承担不管好坏的结果。” 而他……这么度日如年的,也是在承担他选择维护她而不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的那个抉择的结果吗?! 韶灵心口大震。 不知是她低头太久,还是手中的书册太过沉重,她竟觉一阵晕眩,转身半跌半落地坐在了他床边。 她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可是,她至今连一个人,半个人都无法诉说!只能压抑在自己的心里,只能将其封存起来。 她说服自己,就当做了一场噩梦,就当从仁寿宫的屋顶摔下来的时候,可以把残酷的梦境都摔得粉碎。她以为自己,可以继续跟随慕容烨过他们的生活,不被此事牵累。她高估自己,能因为慕容烨对自己付出的一切,而遗忘张太后对宫家所犯下的罪过。她看错自己,能因为慕容烨的关怀宠爱,淡化她心中与日俱增的恨意。 怎么办……她坚持了好几天,却觉得漫长犹如一年。她每一次看到慕容烨的脸,没办法不想到张太后!才几天而已,她就崩溃的只能借机掏出鸣东苑,躲到将军府来了吗!爱恨分明,为何就那么难以履行?!她混为一谈了吗?她对自己曾经想嫁给慕容烨的心,动摇了吗,无法承担了吗?! “我总是做梦,风兰息……好多年没梦到我爹了,但这几个晚上总是看到他躺在血泊里,看到他叫我快跑……”她的嗓音低不可闻吗,她终究只能找到还记得她是谁的风兰息,把无法向人倾诉的话,全部倾倒而出。 他纹风不动,像是不曾听到她的话一样。 韶灵转了一圈脖子,终于决定看他的脸,他半垂着眼帘,好像在看着他右手上的书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别再去想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就别再想了……”风兰息眉头一动,听着她言语之中的痛苦,他心如刀割。但脸上平和无波,静静的,如入了定一般。 韶灵无言以对,是啊,过去的就过去了,何必跟如今和将来混为一谈?当初她也是这么想的,她也是这么想的啊!只是爹爹的惨死,一把刺透她身体的利剑,这些隔阂太深太痛! 她的心中突然旧伤迸裂,一阵疼痛,差点叫出来。 他半垂了眼帘,似看非看着韶灵,那眼帘中隐隐有一丝吃痛的光芒。他没有任何动作,也没说话,唯独抓住她皓腕的白皙右手,迟迟不曾松开。 “你别伤心,不管怎样,你有我。”他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一句话,明明她早就说过,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但他还是不愿丢下她一个人,看她在苦痛之中反复沉浮。 她有他,可是她跟风兰息早已回不到九岁那年的时光…… 她有慕容烨,可是她越是说服自己继续生活就越是折磨…… 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自己。 “你……跟慕容公子之间有什么事吗?你不想让他看到这幅样子,才来见我的吧。”风兰息迟疑地问,拉过她的手,平静地看着她坐在他的床沿上。最近这两次,他总是觉得她像是长在悬崖边上的花,在最危险的地方顽强生存,但摇摇欲坠,让他心疼死了。 她无法否认,她以为至少还剩下一条路,其实她已经走到悬崖口了,而命运还是紧追不放,她总是想起跟十年前一样,她被黑衣人追的没有退路,唯有纵身一跃,跳入杀人的彻骨冰泉之中。 她一直在等,她甚至有这样的信心,不管多久,只要他们熬过去,就能成为夫妻。慕容烨没办法给她名分也没关系,她曾经如此自如而骄傲地认为――但是怎么办,他的生母却是杀死她父亲的真凶!甚至连年幼的她也要赶尽杀绝!她如何容忍跟慕容烨纠缠缠绵,如何容忍自己跟他以夫妻想称,如何容忍跟他一起奢想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到老到死! 想到此处,如今的厌恶抗拒,跟过往的甜蜜温暖,犹如冰火两重天,几乎将她折磨的愁肠满结。 “京城有一家陈记蜜饯铺,听说里面的各式各样的蜜饯是最有名的,我今早经过的时候买了一包蜂蜜梅干,打算待会儿让韶光带给你的。你如今,想吃吗……”风兰息的心中陡然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紧张,知道她跟慕容烨之间并不顺利,他不曾幸灾乐祸,觉得上苍多给自己一个插足的机会,头一个想到的,却是她的心情。他神色一柔,说的温柔至极。 韶灵鼻子一酸,却还是摇了摇头。 这半个月来发生的每一件事,跟她擦肩而过,从仁寿宫屋顶上摔下的那一刻,碎的不只是她的双腿,更是她的心。她狼狈地躲避在无人看到的暗处,瑟瑟发抖,几乎咬破了下唇,也无法让自己从那个噩梦中醒过来。 “别人总说女子落泪很是美丽,跟站在梨花树下看着花瓣落下一样,不过,我可不想看到你哭。我从来没安慰过流泪的女子,不过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好吃的东西,会有改观。”风兰息掀开被子下了床,从长台上取来一个小巧纸袋,淡淡的蜂蜜桂花香,传到了她的鼻尖,她的心轻轻一颤,不敢置信地望向他,迟迟不曾接手过来。 他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头发,宛若对待稚嫩的孩童,她接了过来。慕容烨也曾让她觉得心中温暖,她也会有一刹那,希冀这辈子能被谁呵护,心中能少一寸荒芜沙土。 可是,她还能坚持多久,哪怕咬紧了牙关,慕容烨的好容貌从张太后的身边继承,她看到他,没办法不想到张太后的的脸,没办法不听到她冰冷的笑。 她紧紧抓住那包纸袋,根本不在乎上好的梅子干几乎被她用力捏成碎屑,她把自己交给慕容烨的那一夜,也是试图在命运的洪流中抓住一些什么,她以为至少她能抓住慕容烨,但如今……慕容烨成了一块炭火,她抓的越是紧,她手心的皮肉就越是烫的血肉模糊。 风兰息低头看着她痛得无法自抑的神色,他那么多天一直想做的事,他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触碰她,双臂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脸贴上自己的里衣。她一时再也无法忍耐,泪如泉涌,涛涛不息,泪水流下,像是积蓄在心里十多年的泪水,犹如洪水爆发,湿了他的一大片衣裳,源源不断地滑下面颊,落入脖颈,湿了她的胸口。 “他……知道你心里这么苦吗?”他的眼底尽是痛楚,他曾经奢想过可以拥抱她一回,彻彻底底地拥抱着她一回,却不是看她落泪――看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落泪。这样,他不知拥着她到底是该觉得如愿以偿,还是满心酸楚。虽然同为男人,他看得出慕容烨对韶灵很是喜爱,但也看得出来慕容烨在皇室之中的角色并不一般,他不愿点破,不代表他不清楚,不明白。 “我不苦,我只是累了……跟皇族的人斗,我累了,我永远无法成为他们眼中合适的对象,我也不想他继续为难,继续为了我去跟皇族作对,没有我……事情就简单很多,他们也不会再惹恼了他,逼迫他做不想做的事……”韶灵连连苦笑,眼泪却越来越多,根本不受自控。只是,到了最后,她还是无法将真正的理由说出来,她还是无法走到那一步。 “你答应过我,要同我去大漠的,你真以为我醒来,就会忘个干净吗?乘风还帮着你,说是我睡糊涂了,其实你那天晚上来过的,对不对?” 直到隐约有一只手抬起,为韶灵擦去泪水,她才看到风兰息微笑地看着她,他的眼底不再温润平和,相反,却是满眼泪光。他问的那么小心翼翼,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一瞬间无法反抗,任由他给自己抹掉眼泪。 “那些话,也许你看成是胡话,都是我压在心里的肺腑之言。被你知道,我不后悔,相反,轻松了不少,不是想让你生出负担才说的。”他碰了碰她的手,帮她紧紧握住那一个纸袋,神色一柔,笑着说。“人的心里总是泛苦,脸上没有笑容,不但让自己难过,也会让关心在意你的人不好受。” 兴许是许多年不曾流过眼泪,更不曾如此任意妄为地失声大哭,她的脑海一刻间陷入混乱和空白,她点点头,嗓音透露着一丝嘶哑。“多谢你,风兰息。” “永远都不必谢我,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想乘人之危,更明白感情无法勉强。人的心里,每一段时间,都只能装一个人的位置。只是,如果你们当真无法走到最后,你能重新看看我吗?”风兰息最后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她的耳畔,犹如洪钟长鸣。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攥着那包纸袋,回到鸣东苑的时候,纸袋几乎被她捏破了,她将蜂蜜桂花香的梅干放入那只白瓷杯中,抓了一颗放入自己的口中,甜味香味在她的口齿之中,反复回味。她视若珍宝,将茶盖子轻轻盖上,捧着那个茶杯,面无表情,陷入深思。 心里无人知道的苦涩,似乎被口舌中的甜味,盖过了一点。 她微微一笑,笑容很浅,但下一瞬,又随即消失地彻底。这一整日,她都浑浑噩噩,甚至不曾去静安王府。 慕容烨跟洛神谈了商号的事,也跟洛神说起皇家的纠葛,约莫到了 他的眼底,那个屋子,没有亮着烛火。 已经是二更天了。 他的手掌还未贴上门,门被掌风拂过,很轻松地往后移开。 黑暗,很快随着他爬了进去,占据了大半个屋子。 他止步于红木大床前,那张他们纠缠爱欲好几回的床上,锦被折叠的整齐,却没有她的身影。 无论他回来的多晚,她都会在这儿等他,哪怕有时候睡着了,桌上的蜡烛是从来不先熄灭的。 长台上的针线盒旁,绣着兰草的帕子孤零零地躺着,这两日,她根本连一根针线也没碰,几天就能绣好的帕子,还未完工。 他再也无法忍耐,今晚一定要让她说出心事。 再多一日,他也忍受不了。 只是,他依旧没有顺遂。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韶光出现在他的门前,低声说姐姐去了他那儿,问他能不能让姐姐别过来了,就在那边睡一晚,免得吵醒了她。慕容烨一言不发,前去韶光的屋子,推门而入,他才看到了韶灵,她斜着身子依靠在软榻上,光是看看睡得姿势,也觉得她很难睡踏实。韶光给她盖了一条薄被,轻轻地说,眼底少了过去的抗拒和愤怒。“我只是告诉七爷你一声,姐姐看起来很累,就别带走她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么?”慕容烨的俊脸上喜怒不变,眉头紧蹙,神色很淡,压低嗓音问了句。 韶光摇了摇头,一脸茫然。“问了我最近学的功课,看的书籍,其他的没说。只是说了一会儿的话,姐姐就睡着了――” 慕容烨并不怀疑韶光,他本就是个单纯的男孩,既然生出勇气来跟自己交代韶灵的下落,就不该隐瞒韶灵的心事。 “就让她睡在你这里,明早再说。”慕容烨最终没有把她抱回屋子去,不想让她醒来,醒来的话,她在他的身边,也很难再睡着了。他丢下这一句,随即拂袖而去。 韶灵暗暗转过身子,紧闭的双眼,长睫轻轻颤了颤,薄被之下的双手一片寒凉。 韶光只以为她当真睡着了,吹熄了桌上的烛火,爬上床去安睡。 屋子里,黑暗的什么都看不到。 ……。 嫡女初养成044不嫁七爷 直到半夜过后,她才昏昏沉沉累极了睡过去。在仁寿宫听到的那些话,每天无时不刻在她耳畔响起,她即便想对着心里的那个声音大喊一声“闭嘴!别再说了!”那些残忍的冰冷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在往她心头上割下,一道,一道…… 她每一日都在忍耐,她佯装无事发生,她佯装自己可以跟慕容烨跟往日一样说笑,相处,甚至,说服自己能够在他的胸怀中,臂膀下安睡。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只是自欺欺人。 她在慕容烨的身畔,每一晚都会梦到在历山脚下的那个噩梦,每一个晚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噩梦! 清晨,她醒来了,告别还在沉睡的韶光,独自一人走在庭院之中。她像是在昨夜灌下了一整缸的烈酒,如今人虽然能够走动,但是酒意沉重,她悄无声息却又混混沌沌地走到他们的屋子前。 慕容烨说过,她是上苍送给他的礼物――但对她而言,上苍未免太残忍,他把她送到了仇人的儿子身边么!过往的一切越是宠溺温暖,如今的一切,就越是严酷揪心。 她进一步,又退了两步,左右徘徊,踉踉跄跄。 慕容烨的身边,她的位置何在?! 这一扇门,不是铜墙铁壁,却胜过铜墙铁壁,竟似万重山,她神情恍惚,只知道自己无法逾越。 她可以不在乎很多事,甚至没有名分也好,只要慕容烨的一心一意,她也觉得心满意足。 过去多少次曾经感叹他们无法顺利了解亲事,而如今有很短暂的一瞬间,她几乎感激上苍不曾残忍的夺取最后让她掉头走开的机会!她竟然想要苦笑着感激,多好啊,他们至少还不曾成亲,至少在世人的眼里,他们还算不上是夫妻!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指腹之下传来细微的刺痛,每每迈出一步,竟像是赤足走在刀锋上,哪怕没有鲜血淋漓,连心的疼痛……她无法自欺。 慕容烨早就听到她的步伐声,她在门外留恋许久,迟迟不推门进来,每一步脚步,就像是重重踩踏在他的心上,他令人骄傲的忍耐力,在此刻竟然一点也用不上。光是等待这一小阵子,他就心中有气,险些无法佯装安睡,若她再不进来,他一定会连靴都不穿就去把她逮住,一问究竟!但还好,她虽然很迟疑,终究是来到了他的床边。 韶灵垂着眼,看着床榻上安睡的男人,他跟每一个晚上都一模一样,轮廓分明,五官俊美,是天下极为出众的容貌长相。 慕容烨闭着眼等待,床沿边却没有任何凹陷的分量,他也察觉不到她再靠近哪怕一步的气息逼近,甚至,他听不到她有任何的动作。她只是安静地像是木头人一样站在他的床边,若不是他的耳力勉强听得到她小心平和的气息的话,他当真以为摆放在他床边的,是个木雕泥塑,只是雕刻打磨成心爱女人的长相罢了。 她是原本就知道自己的耐性不同常人,特意屏息凝神蹑手蹑脚走进屋子来忍恼他吗?!一大清早就让他没好气地等这么长时间,等她在屋门前踌躇不定就算了,哪怕站在他的咫尺之间,他还要等她……等她开口还是等她离开? “还知道回来?”他挑高一边的眉,睁开一只眼缝觑她。 韶灵突地一怔,但很快,她敛去眼底的愁绪,笑得温驯,眉眼间淡淡镶嵌恬静柔美,他忍不住彻底睁开双眼,左臂一抬,跋扈地拉她入怀。 “原来你早就醒了。”她笑着说,唇畔扬起小小的弧度,任由他的突然举动,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若不是他主动出击,她原打算转身出去了,至少……这些天,她自认也将情绪压得很深,她还有理智,还有头脑,还知道慕容烨跟她的杀父之仇没有半点干系,她不该把他扯进来,不该因为仇恨张太后而一并恨着他。 她能做的,唯有这些了。她无法恨他,却也无法爱他。 慕容烨蛮横地拆下她发髻上的银簪,看着她青丝垂泄,微微飞扬,他最喜欢她把长发放下,当她低首聆听他说话时,两侧软软青丝像纱幔,将他笼罩于发香之间。 “昨晚在韶光那儿太累了,没想着竟睡着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她浅浅柔柔地笑,始终没有改变微笑的温度。 “如今再多躺会儿也无妨,反正天还早。”慕容烨搂住她的腰际,将她翻上床,不等她开口,径自将还留有他体温的锦被,彻底地覆盖住了她的身子。 她眼底的笑,突地一闪,但坚持了一会儿,不曾彻底消失。她不曾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子,背对着他,就像是曾经几个晚上一样,最痛苦的事就是……她无法去逼自己恨他,做出任何让他伤心伤怀之事,而所有的痛苦,全都只能压在心里。他对自己越好,越是包容,她的苦痛就越无法消减,与日俱增。 “方才过来的时候,我见着玉瑾姑姑了,说要我们进宫一趟。”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来,在京城两个月了,以前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境遇,她都能一笑置之。为何如今,却越来越难了呢?!但进宫也好,她不必在慕容烨的身边,再装睡一次,以免他看出异样。 她的陈述,让慕容烨眸色瞬间转为沉暗,就算此刻唇畔扬笑,笑意亦传达不到瞳心。 “反正也没说什么时候去,让她等等,也不过分。”他化解她的挣脱推拒,将她环进臂膀间,唇畔温柔如春风,厮磨她微凉的小脸,她因为吃痛而不甚开心,扭头避开他的索吻,他不介怀,不急着逼她承受,吻不到她的嘴儿,贴在她柔软颊边,轻吮慢啄也行。 他的低沉嗓音,在她的耳畔转为轻柔关怀:“一整个晚上都睡在软榻上,很不舒服吧。” “倒没什么,在大漠的时候,有时候好几个晚上没睡觉,也就这么过来了。”她弯唇一笑,神色自如,却无法任由他亲吻,兴许……她躺在这张床上越来越无法安睡,只是因为在这个地方,他们纠缠了好几回,那些个令人脸红心跳香汗淋漓的深夜,那些个亲吻,那些个抚摸,那些个拥抱,那些个深入骨髓的占有……已经让她的心,无法继续沉寂安详。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她的侧脸上,他不再吻她,只是将手臂圈住她的腰际,他神色很淡,言语之中带着很沉重的疲倦。“爷还想眯一会,就当是陪爷。” 韶灵应了一声,并不拒绝,眼神望着屋子里的某一处,没有任何波澜。她说服自己闭上眼,就算睡不着,也只是陪他躺躺。 因为一夜没睡好,她竟然有一瞬,几乎陷入沉睡,但腰际的手臂蓦地一紧,她几乎惊叫出声来! 慕容烨的黑眸阴沉冷漠,望着身侧的女子,她像是受了惊吓,神色大变,宛若躺在她身畔的是一个魔鬼! “七爷,你的手太紧了,弄疼我了。”她没想过半睡半醒的自己,竟然在慕容烨的面前惊叫一声,她笑的愧疚,轻轻地说。 慕容烨接受了这样的说辞,没有再开口,虽然禁锢着她腰际的手稍稍松了,但依旧不曾抽离开来。 两人约莫在半个时辰后才起身,各自换了整齐衣裳,才去了仁寿宫。 张太后神色平和,凝视着并肩走来的两人,若是在宫里,韶灵的脚步利索干脆,颇有种男子风范。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这个名分?好像你已经把自己,当成是哀家的儿媳妇了。”张太后冷笑一声,用低不可闻的嗓音清浅地问,侧妃一事韶灵拒绝的很果断,在她眼里,只是又多看到一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女人罢了。她眼看着两人一步步走上白石阶梯,离殿堂越来越近,她话锋一转,眼眸流转之间,一派上位者的冷漠冷酷。“就算你私底下早就是烨儿的人了,也别把这件事想得这么简单,王孙贵族的身边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你要对烨儿一片真心的话,哀家可以让你当他的侧妃。但更多的,你休想。” 两人进了殿堂,韶灵眉头轻蹙,心里懒得埋怨什么,正想屈膝下跪行礼,心里又无声无息泛出一种没来由的厌恶。 慕容烨侧着脸看她,不难察觉的到她的不快,但却不曾深想,以前她一到了皇宫,就会绊手绊脚的。 他的黑眸一沉,直直望向张太后的方向,冷冷地说。“她身子不舒服,就不行礼了。” 张太后脸上的笑容,不曾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牵强,她安插在铭东苑旁边的耳目不少,当然知道最近这些日子,两人的关系不如以往亲密。而她渐渐相信,洛神是他们之间的最大阻碍,洛神甚至搬到了铭东苑,而她的耳目刚刚来报备,昨晚韶灵没跟慕容烨睡在一个屋子,这是他们搬到铭东苑之后,唯一的一次。他们的感情……似乎有破裂的迹象,她当然不会觉得不安,只是担心慕容烨跟洛神的事,是真的。 她笑着说,神态祥和,美丽的面孔依旧精致,不留岁月痕迹:“你们来了,哀家还以为玉瑾没把话传到呢。”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哀家请卓太医来给你瞧瞧?”见两人站着各自不说话,整个殿堂似乎只有她一人自说自话,张太后看着宛如给他们奉茶,冷冷淡淡地嘘寒问暖。 “不用了,多谢娘娘。”韶灵垂眸一笑,眼底的凌冽却无以复加。 “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哀家答应,一旦烨儿被封了王爷,你就是他的侧妃――”张太后在心中冷笑,不信在慕容烨的面前,韶灵还能大言不惭,恬不知耻。她刻意说的自然而然,但用心却一点也不简单。 “太后,我丝毫没有要嫁给慕容烨的念头。”韶灵缓缓抬起眼,眼底没有半点退却闪避,她一字一字地说着,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双刃剑,可以轻而易举刺伤别人,同样也可以刺伤她自己。 慕容烨俊眉紧蹙,面色透露出淡淡的冷漠。他鲜少来仁寿宫,当然不会知道几天前张太后竟然做出了她自以为是最大的让步,她不再不承认韶灵是他的女人,而是承认她会是他的侧妃?!虽然他并不对这样的结果觉得意外,更不会觉得高兴,但没有什么,比韶灵的拒绝更让他寒心的。她只是因为不满自己要委屈当一个侧妃,而要跟其他不知名的女人分享他而生气,在他身边闷闷不乐这么久吗?!找到了源头,他有些放心,这件事,若是在他看来,的确值得生气。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这件事,韶灵不能跟他摆明了讲清楚?!他当然也不会点头,别说他没有要当齐元国王爷的意思,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他可以为朝廷办事,但他不喜欢为朝廷办事。就算是他要当王爷,韶灵又怎么会是他的侧妃?! 张太后挑眉看她,扬声问道。“你们还没有――”怎么可能?他们相识这么久,因为没有名分,没有成亲,所以竟然都没有过肌肤之亲?!但若是没有肌肤之亲,她担忧的事,就更让人头疼费心了。连那么宠着疼着的女人,也不曾碰她,难道烨儿当真更看重男色?! 张太后眼底的庆幸和喜悦,落入韶灵的眼底,她淡淡一笑,仿佛不曾察觉的平静。“我们是没有……” 慕容烨的心一沉,眼底万千情绪,为何她再度否决他们的亲近关系?!明明在大半年前,她就已经成了他的女人了!太后的提议她那么生气,甚至,连这一点也要推得一干二净?!若是内敛的大家闺秀,他兴许会以为她是害羞而不愿承认如此私密的问题,但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韶灵,她是大大方方的女子,不至于如此娇羞害臊。 “我早就碰过她了。”他笑的狂狷放肆,在当今最尊贵的女人面前,丝毫不知收敛,恶意地宛若放浪大少。“不止一回。” 张太后的眉头一皱,眼神一转,嗓音之中透露出更多的不快:“她怎么没有怀上身孕?哀家听御医说她有宿疾,难道是她的毛病?”还未成亲就如此随便?张太后心生怒火,冷哼一声,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看似清高自傲,其实早就爬上了男人的床!上次在如妃事件中落马的太医,曾经到她的面前,提及一次韶灵身有宿疾。她不曾这么上心过,但如今一想,眉头皱的更深。 慕容烨面色冷凝,不想再听到张太后口中再多的侮辱和针对,他无声冷笑,自如地将她揽入怀中。“我喜欢她,又不是因为孩子……孩子哪有她这么好?” 好? 她根本看不出除了这张差强人意的皮囊之外,这个低贱的女人有什么好的!张太后的眼神,陡然间犹如死水,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韶灵。 韶灵的心,轻轻一颤,太多太多无法预知的情绪,依稀间汹涌而来,笼罩了她的周身,她甚至来不及伸出手,推开他的双臂。 “依哀家看,怕是她不想给你生吧。”张太后的眼底,满满当当尽是讥诮之色,心中却已然生恨。就算烨儿还未得到皇族的身份,他的财富地位也足以让韶灵想要依附一生,她本以为韶灵会使出浑身解数纠缠烨儿,母凭子贵也是唯一的法子,韶灵若当真有了烨儿的孩子,她倒很难拆散,不管怎么轻视韶灵,他会让那个孩子生下来的。谁知韶灵居然不愿给烨儿生儿育女,也不贪图侧妃的名分?!这个女人,心里到底在算计什么?!到底还想得到皇族的多少允诺,才够满意?! “能给我生孩子的女人,天底下只会有她一个。”慕容烨的手掌自如滑落到她的纤细腰际,逼得她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去,他勾着乖戾冷笑,直直盯着韶灵的眼看。“反正都是我的,又有什么好心急的?” 张太后的面色白了白,她暗暗收紧五指,抓紧凤塌上的红木圆珠。他们两个人当着她的面卿卿我我,是当她已经死了不成?! 韶灵垂眸一笑,兴许他们前世是冤家对头,这辈子虽有血缘之亲,张太后如此锐利精明,权势滔天的女人,而慕容烨是如此生性自由,“走。”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像是个负气的孩子般不知好歹,甚至也不叩拜,几乎要将她拖出仁寿宫去。 他一脸怒气腾腾,直到将她拽到仁寿宫外,才冷声问道。“你为何不说真话?!” “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在乎的。是真是假,又有何关?”她噙着笑容看他,难得见到他的负气样子,再无往日的运筹帷幄的闲适悠然,心里头有些好笑,轻轻伸出手去,为他抚平胸口的褶皱。 他却突然打落了她的手,无俦俊容上尽是冰雪之色,唇畔的笑,及其微弱,似乎下一瞬就会被吹散。“你根本就不想争。” 一语中的。 她无力垂下的手指,漫过些许的麻,略微的疼。在宫外巧舌如簧,舌灿莲花,进了宫,她却连争辩的心力都没有。 “我要明天就娶别的女人,你会为了我,为了你自己,来仁寿宫说哪怕一句话吗?就算结果早已注定,你愿意开这个口吗?”慕容烨恼怒地问,双目通红,俊脸微微扭曲。 她笑着摇头,嗓音清浅,心如刀绞:“你不也看的很通透吗?你我两人,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她眼底的笑容无声崩落,这些天,他们过得都很疲倦,看着他在张太后面前,在众人面前为她赢得一丝丝的荣光,她都会心痛,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为了讨她欢心去水中捞月,他一回又一回地捧起那皎洁明月,明月一回又一回地碎在指缝间……从来都只是一场空。 他终于拂袖而去,面色阴郁而暴戾,这些年他们兜兜转转,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好多次,不欢而散无数次,但没没有这一次,更像是他们最后的分道扬镳。 韶灵垂眸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指尖轻轻拂过仁寿宫前的牡丹花,对于这一日的到来,她并不错愕惊慌。 就像是这世上所有最美好的东西一样,盛开到了极致,总有凋零的那一天。 只是……她突然想起了云门牡丹亭中的那些牡丹,它们开得比宫里的更好,更美,更骄傲。 张太后推开窗户,望着站在牡丹花花圃前的韶灵,那双眼有的不只是倨傲冷漠,似乎还有一丝丝的……恨意,融入在那双夜色般漆黑迷离的眼瞳之内,像是剑刃般清冽尖锐,她在仁寿宫前打量周遭风景的眼神,仿佛要将这些全部推翻覆灭! 冷到骨髓的眼神,炽热火焰般的笑容,都让张太后不喜欢。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张太后冷冷地问:“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宛如姑姑低头,压低嗓音,嗓音平和温柔。“办好了,娘娘。” …… 爱,不只是悸动,不只是相守,更是永不放弃。 她曾经这么想,很坚持,很倔强,很执着。 但她没办法不放弃了―― 风兰息跟宋乘风坐在桌旁,看着来到将军府已有一个时辰的韶灵。 她还是茫然无助,这种心力憔悴的感觉让她看起来孤单脆弱,风兰息也借着屋内的烛光看她,被她沉迷于记忆的表情刺伤。他藏在白袍之下的手暗暗用了用力,这种无法让她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存在的无力感,实在折磨他太久太久了。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温和平静的人,虽然身为侯爷,并非一般庶民百姓,他并无高高在上的傲慢和优越感,在他身上,并没有多余的贪欲。是韶灵,让他品尝到了不甘的滋味。他无法否认,他嫉妒慕容烨,嫉妒那个能得到韶灵一切的男人,嫉妒那个能让韶灵愁肠百结伤心难过的男人。只因为,那个男人,不是他。 她的眼神,渐渐摇曳晃动,她要报复的那些人,似乎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她让季茵茵得到了名分却永远无法碰到丈夫的一根手指头,这辈子休想得到一儿半女,守着空闺过一辈子,被嫉妒磨得面目全非,她让继母展绫罗终日小心惶恐度日,远离阜城被人埋怨,跟唯一的女儿闹得不合,永远无法得享天伦之乐,她甚至……让权欲熏天的张太后永世无法解开跟亲生儿子的心结,七爷不愿受封做王爷,甚至因为她被张太后陷害栽赃了罪名,一度跟张太后翻脸,骨肉分离,互不相认。 她或许成功了。 她苦涩地笑了。 像是面对大漠的沙暴,满目黄土,她双目濡湿酸涩,无法看清眼前的风景。 韶灵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着两个男人轻轻一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是抖的。“这些年的心愿,我活下来的誓约,终于达成,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吧。” 老天爷,对她的戏弄,从未停止。 从安排她遇到七爷的那一夜开始,一切都已经几近癫狂了。叹息似乎是从她灵魂深处发出来。希望时间就此停住,世界就此毁灭,这样,她就不必顾及太多,太多她无力去顾虑,无力去承受的残酷真相。 权衡利弊,判断真假,她做了好多年,却也有心累的一日。 她突然开始怀念在大漠的那三年,她忙碌,疲倦,有笑有泪,有兄弟,也有……未知的希望。 “别喝了,小韶,你有什么事,怎么不跟我们讲?”宋乘风忍不住了,伸手就要去抢夺她手里的酒杯。 “这才是第一杯,宋大哥。”她勉强地笑。 “让她喝吧,心里会痛快一点。”风兰息则出乎意料地不曾阻拦她,俊脸上看似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底却有一丝疼痛。看到她因为慕容烨而踌躇伤怀,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比起让他认识到他已经错过了他,她的心里摆着别人的位置,更让他寒心痛心。 而如今,她似乎得到了一切,却又似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她看着风兰息,眼神却凝聚在他眼眸深处那幽暗的一点。 “我陪你喝。”风兰息抓起酒壶,给自己面前摆放的空酒杯,倒了一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宋乘风越看越火大,浓眉一扬,迁怒于身后站着的管家,恶狠狠地说道:“你们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早不来晚不来,偏要趁着我晚上有事,到将军府喝酒。管家,你帮我看着这两人,我要是一回来看到两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这烂摊子你来收拾!” “将军,小的一定不让侯爷跟韶灵姑娘喝醉。”管家身子抖了抖,嘴上这么回应,心里却很是没底,看了一眼两个像是在此地拼酒量的人,哆嗦着嘴唇却没阻止。送走了有事在身的宋乘风,管家回来正厅一瞧,酒壶都已经空了。 他急忙陪着笑说:“侯爷,姑娘,你们别再喝了,可别让小的难做啊。” 韶灵无力地瞥了管家一眼,垂眸一笑,随即起身,她来将军府的目的,并非借酒浇愁,只是……她不知回到铭东苑,又该怎么收场。 “我听说今天京城的一家官家嫁女儿,晚上会放烟火,我很想去看看。”她笑了笑,几杯酒下肚,对于她而言,实在没有任何意义。非但不觉得心情舒畅,甚至,摆在自己面前的无法忽略的障碍,始终都在。 如今她眼底笑意短暂的一闪,他都如获至宝。看着她还能笑出来,风兰息揣摩着事态兴许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以解决。 “那我们去看看。”风兰息说的温柔。无论在哪里,能看到烟火的地方,都是富贵之家,那些天际的璀璨光亮,却足以让数千人一同观望,是可以分享的美景。 只是,当他们赶赴城东的时候,烟火已经放完了。 她看着从不远处涌向四处的人群,心中的一阵无力,宛若命运的残忍苛刻一般,深深植入她的心底深处。 她突地被几个蛮横的男人冲撞了一下,连着后退了几步,被挤到最暗的角落,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紧紧靠在墙上,感觉到脸上的血色在消退,阵阵发冷。 父亲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她顽劣成性,像个上不来台面的村野丫头,不像京城的那些闺秀名媛们吟诗作画,女红刺绣,难道也曾经隐藏如此难言的苦衷!他的手里捏着了皇家的把柄,皇家是上位者,是权威,可以一句话就让他死,也可以将他唯一的女儿以婚嫁的法子永世禁锢于皇室,他稍有动作,悲惨就会落在她女儿的身上!这会比杀了他更让一个父亲痛苦不堪!而她若是粗鄙贪玩,不知书达理,不通人情世故,被认定为冥顽不灵的丫头,说不定能让皇家人心生厌恶鄙夷,知难而退。 深夜,已经稀薄的降临,她循着声音,看见风兰息抱臂倚在墙角背阴的一侧。韶灵沉默了多久,他就沉默了多久,心里叹息了多久。 “真可惜,我们晚来一步,没让你看到好看的烟火。”他的嗓音很低,无法自抑的叹息和心底里的心疼,从温暖的唇畔溢出。 “没关系,多谢你陪我喝酒,还陪我来看烟火。我们回去吧。”她的眼神一柔,逼着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世事无常,她总还是要想法子活下去。忍受缓慢而悠长的疼痛,她的确已经成了行家。 “还有一个地方能看得到,你跟我来。”风兰息短暂沉默过后,突地伸出手去,拂过她的衣袖,轻轻握住她的手。 烟火都放完了,怎么还能看到?!能放几支烟花,已经是不小的花费了。就算是官家嫁女儿,也不会再放第二回。 “相信我。”他突地回过脸来,对着完全不信的韶灵,莞尔一笑。 那双淡淡的眼眸,突地浸透了星光,仿佛天上的无数星辰,全部装在他的眼底。她微微一怔,他的眼睛好美…… …… 嫡女初养成045侯爷的吻 张太后一道懿旨下去,宣武门的侍卫拦住了要出宫的慕容烨,她亲自赶赴通往宫门的那条路,知道再晚个一盏茶的功夫,慕容烨动了怒,说不准就会跟侍卫动起手来。 她的心里也有无奈,至今找不到让这个儿子服帖的法子。 她的身上披着牡丹花纹的红色披风,神态冷傲又美丽,淡淡地说。“你也听到她的回应,看到她的脸色了!哀家原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哀家改变心意了,哪怕要她当你的侧妃,哀家也不会答应的,朝廷多少大臣的女儿貌美如花,一身才学,温柔善善良,哪个不比她好!” 慕容烨的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爆出,强忍着手下蓄足的力道,不在自己不快至极的时候,伤着无辜之人。 宫外都传的沸沸扬扬,这可怎么是好?张太后想到此处,颇为头疼,她派人去打探过洛神的底细,是个性情清冷的商人,年纪也跟慕容烨相仿,据说喜好也很是投缘。 “烨儿,你这是在毁自己。”她神色冷傲,语气冷到了极点。见他眼神露出戾气和不耐,她狠狠地骂道。“你是在毁掉自己的前程,你知不知道!” 他跟洛神实则有断袖之癖,不止如此,这几天据说还跟青楼来的那些个漂亮公子哥纠缠不清,如今还有哪个大臣的女儿愿意嫁给这样的男人?!哪怕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她们如何愿意守一辈子活寡,跟一个男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成不成亲,是我的事。”慕容烨转过脸去,不正眼看张太后,嗓音冻结成冰。因为这个该死的身份,让他的事情一团糟,他难道还要听她罗嗦?! “不行。”张太后说的斩钉截铁。“你一辈子不成亲,就是坐实谣言,让皇家人被人耻笑。” “我叫慕容烨,太后娘娘,跟皇家没有任何关系。”他自嘲地笑,笑意狰狞,在眼底划过,更是不近人情的难看。 “你有男宠,也不过是图个新鲜,说穿了,外面的大户人家也没几个底子干净的!反正,你要先娶一个女人,决不能让别人说闲话。”张太后实在愤恨至极,一把抓住他的右臂,逼着他无法迈着大步走出宣武门。她咬牙切齿,更是恨极了韶灵。“她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是,你们相处多年,也该有点感情,你娶了她,权当有个人照顾你,哀家想通了,侧妃也好,小妾也罢,你高兴了,哀家也就高兴了。可她竟然不打算嫁你,这样没心没肝的女人,留着干什么!” “太后。”慕容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之中挤出这个冰冷的称谓,看似尊敬,实则漠然,他的幽深黑眸之中,尽是恨意和怨怼。从今日开始,他再也不想跟这个皇家有任何牵连关系!他的面色扭曲,俊脸狞笑,心底一片从未有过的绝望和空寂:“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要进这个门的想法,一点也没有。别把什么王爷的帽子往我头上扣,我受不起!” 张太后微微愣住,自从她成为先帝最宠爱的妃子之后,这一路上,就无人敢无视她,更没有人有这个胆子对她吼,对她发怒,而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她迟迟无法用宫里的罪责条规去惩罚他,只因他是自己血肉的一部分。她素来都知道慕容烨的性子倔强不羁,就像是没有被驯服的野马,但两个多月了,他不但没有被改良驯化,相反,事态变得更加严重,更加难以收拾了。他,急着跟皇室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这样的认知,简直比起慕容烨喜好男色,更让她仿若被雷击的惶恐。 若是别人这么违逆她,她一定会让此人从世间消失。但是跟当今天子一起生下来的儿子,她如何因为他的顽固和不羁,不服管教,就把他除去! “烨儿!”她低呼一声,脸色透露无望的死白。她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却偏偏生养了一个根本不听话的儿子! “希望看到我一辈子都不娶妻子的话,你继续干涉好了。”他突地一笑,一脸的不屑和不以为然,但凝重的神情,跟往日轻佻狂狷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件事,你怎么能怪哀家?是她不要嫁给你,不是哀家不许啊――”张太后惊诧地问,心受重击,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要不是玉瑾姑姑手疾眼快,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她险些昏厥在地。 “我跟皇家没有任何关系,回京城也不是贪图你们能给的任何补偿,只是看在老马的面子上,让我所谓的亲人再看一眼,看我在这个世上能活的好好的。除此之外,其他的牵扯关联,都只是给我帮倒忙,谨谢不敏。”他回过头去,冰冷刺骨的嗓音,说出最无情的事实,随即拂袖而去。 他跟随皇帝前往黄河泛滥的下游地区,审视民情,出谋划策,甚至在回来的路上抵御灾民袭击,这回,皇帝兑现了他的承诺。天子区区几句话,就开解了谢大人,将谢宛h撮合给了当今新科状元郎,状元清秀儒雅,性情温和,跟谢宛h一拍即合。御源澈这一招,既拉拢了朝中的新老两届臣子,又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不曾再度背上食言的骂名。 天子这道命令一下,就算张太后想要拿谢家说事,也来不及了。他杜绝后患,就是不想让张太后再插足。 最后一回。 他就是要张太后觉得他无药可救,别把什么人都往他这儿塞,可惜她持之以恒的耐心,更让他厌恶愤怒。 但如今,只要他完成皇帝整肃禁卫军的夙愿,皇帝就答应为他跟韶灵赐婚,赐婚之后,他会带着韶灵回到云门,再也不管京城的任何人,任何事。 皇帝说要禁卫军初见成效,更加骁勇善战,约莫要花半年时间。 慕容烨一口咬定,在他的手下,至多三月,就能看到皇帝想见到的场景。 “好,朕就等你这三月。在这期间,朕不会让母后为你再找寻合适的妻子人选,就看在朕跟你的兄弟情份上,网开一面。当然,你可以因为娶妻心切,缩短三月的进程,朕一点也不反对,相反,乐得相见。何时朕觉得满意了,朕当天就写圣旨,昭告天下,不止如此,朕也不讨厌韶灵那个丫头,你一旦办完此事,朕以如妃一案跟治疗灾民病情的功劳,还给她,册封她为郡主,并送她一笔嫁妆。就当朕赠与这位弟妹的见面礼。”当时,御源澈呵呵一笑,神态轻松自如,言下之意,谁能帮他解决这个夙愿,他就能帮谁完成心愿。 慕容烨将这三个月,当成是最后限期,也是对自己的最后通牒。他唯有比过去两个月更加忙碌,才能整肃禁卫军,把他们练成皇家最忠实可靠的奴仆和护卫。 而慕容烨不觉得这是出于手足之情的考量,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他越来越看得清了,太后手握大权,但御源澈才是一国之君,他们之间做一笔交易,他能帮自己拉住太后的手脚,值得一试。 至少在他努力的三月之内,他不想再看到韶灵因为太后的咄咄逼人而暗自伤心。 可惜,他今天却在仁寿宫听到了,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嫁给他。 他迟迟无法给她名分,她从来没有因此生出埋怨或者怨怼,这次――他除了震惊之外,更觉不安生气。 若是换做以前,无论谁生气了,对方都会尝试着去解释挽回,可方才,她眼看着他拂袖离开,却一步都不追上来,一声都不喊住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是深处冬日的迷雾之中,似乎看得到对方的身影轮廓,但却又模模糊糊,朦朦胧胧,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他曾经只要一个赏赐,那就是她。 …… “风兰息,你到底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天这么晚了,不会有第二家嫁女儿放烟火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韶灵跟随着风兰息,走到了城西的郊外,这儿只有一大片的稻田和草地,不远处只有很少的几户人家,亮着烛光,很是安谧。 她终于忍不住了,看他就要一脚踩进半人高的草地之中,急忙开口说道,制止了他的举动。 “相信我。”他回过脸,又是这么一句话,唇边饱含着笑意,很是平静温和,跟天际的明月一样,沉静却又让人向往。 韶灵轻轻垮下肩膀,眼神一暗再暗,她这些天过的痛苦又难熬,的确该找一件高兴的事,让自己不再去想命运的捉弄。 风兰息在草地上越走越远,野草过了韶灵的腰际,他就在她的十步之外的距离,她刻意放慢自己的脚步,不让两人离得太近。 “马上就出来了,闭上眼睛。”风兰息走到草地的中央,对着韶灵温文一笑,像是书院里对每一个学童都极有耐心的夫子,循循善诱,极有耐心。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我可不信这荒郊野外的,有人家放的起烟火。”韶灵笑着摇了摇头,眼神清澈明亮,根本不上当,语气嘲弄而戏谑。 “信不信,一试便知。”风兰息走到她的身前,话音未落,便自如地绕到她的身后,双手轻轻蒙住她的双眼。他的嗓音温润而平静,不带半点情绪起伏。“等我说睁眼,你再睁眼。” 明明觉得可笑,但他总是如此成稳,如此安宁,他说的话,几乎不让人有半分怀疑,他更看上去从来没有说过谎言的可靠。 她竟然当真闭上了眼,远离铭东苑的这一夜,她也许不只是要看一场烟火,只是想一个人彻底静一静。 风兰息过了许久之后,才柔声说。“开始了,睁眼吧。” 他果真是骗她。韶灵在心中嘲笑,觉得无奈,若开始了,至少她该先听到烟花被点燃升腾上空在空中绽放的巨大声响吧,哪怕隔了几十里,也该听得到才对。 但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乎因为方才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眼,眼睛对于光亮,更是敏锐。 天边没有一朵烟火。 但她见到的是――比烟火更美更难见到的情景。 在幽绿色的草叶拂动之中,有浅浅淡淡的光亮,跟绽放在天空的硕大花朵不同,千千万万的细微星光,飞舞在半空之中。跟星辰一样,它们会发光,会闪亮,像是天女在天际洒下大片大片的金色桂花,但偏偏却又闻不到一丝香气。 一闪一闪,在她身边晃动,翩然起舞,靠近她,又远离她,围着她身边打转,金色的碎光,却比奢侈的金粉更美丽。 是萤火。 那些金光也飞进了她的眼底深处,让那双故作平静却又黯然失色的眸子,变得更亮了,她伸出手去,想要接住这些从天上落下来的舞动的金光,但在抓住一星点之后,又很快松开手指,任由那只没头没尾莽撞的萤火虫飞出她的手心去。 她心中一柔,没来由地展唇一笑。 “刚下床养好身体的那几天,我每个晚上都要走到这儿,才返回将军府。有一次偶然见到,觉得美不胜收,你说想看烟火,我实在无能为力,不过这萤火,也许还能有另一种风情。你……喜欢吗?”风兰息的声音,就像是轻柔的萤火,温温暖暖地包围了她的耳朵。 “真美,我很少能看到这样的风景,浑然天成,不加修饰。”韶灵诚实地回答。收回了手,神态平和,笑容更深。 “萤火古往今来,有很多美妙的名字,它们在深夜出现,虽然光亮很细微,但还是有不少人觉得是它们点亮了黑夜。萤火虫又名夜光、景天、如熠d、夜照、流萤、宵烛、耀夜等,这世上有些风景,太过昂贵,太过稀奇,一般的贫贱人家无法看得到,只是一小部分的权力。但它们不同,不管贫贱富贵,都能见着。”他的声音很是轻缓柔和,宛若潺潺溪水,划过她的耳畔,落到她的心田。 “可惜,我记得萤火虫的寿命并不长,能看到它们发光的时间也不久。”韶灵笑着看他,言语之内,隐藏着小小的惋惜。 “这些发光的萤火虫,在天黑时闪动亮光,都是为了寻找伴侣。初春时段,水中生活的萤火虫幼虫会爬上岸钻进土。约莫两个月时间才会变蛹成虫,平均只有四五日天的生命,进食成长都变得次要,它们如此活跃闪光,只是因为争取时间互相追求,过了一会儿,光就会暗了。等待,成了它们下一步要做的事。”风兰息直视着她,唇畔有一抹很浅的笑,他还未说完,那些围绕在韶灵身畔的萤火,渐渐都熄灭了细微的金光。 他们之间,一瞬间像是吹熄了烛火,她甚至无法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只知道,那双清澄明亮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很快,又会再亮起光――”风兰息说的很平静,却又自信满满。 光,比上一次更强更亮更美的光,一刻间闪烁摇晃飞舞摇曳。 她惊叹出声,原本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伸展开来,宛若要在银河之中,抓住一把星光。 “若这次还没回应,它们就只能飞向别处,继续发光,继续等待,碰碰运气了。”他笑着说,语气竟然也不再跟往日一样平静,带了一丝打趣,神态因为态度的温柔和容貌的俊秀,更让人移不开视线。 “会有回应吗?”韶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会有回应的。”风兰息温和地笑,温和地点头,突然之间,这一句,却分不清是回应她的询问,还是别的。 他的眼,就像是她原本的名字,澄若琉璃的瞳,比汪洋更阔达,也更深不可测,望向它时,近乎无色的眸,似有微光。 他的步伐稳健,朝着她踏出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迈出第三步子的时候,已经到了她的跟前。 “别难过了……琉璃儿,萤火虽然短暂,几十日的成长,漫长而艰辛,只为了四五日的发光璀璨,哪怕有人说是昙花一现,那又如何,它们不会后悔,执着地等着,它们相信总有一个会回应它们毫不疲倦的守候,并不贪心痴迷,只要有一个小小的光,就值得它们去追逐跟随,为此耗尽最后的光阴,耗尽它们最后的生命。”他轻轻抬起双臂,环住她的削瘦肩膀,他的眼神无比宠溺,他轻声地笑,淡定从容。“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从来不会气馁,不是吗?” 就像是他曾经拒绝她坦诚自己身份,害她伤心,她也不曾气馁,转身就走,不曾露出任何留恋不舍的表情给他。 她只是被他拥住一刹那,或许他的拥抱从来都只是点到即止,没有任何的窒息感,等她回过神来,他早已松开了臂膀。他的双臂,没有她误以为的纤瘦无力,他也曾练过几年的武学,肩膀虽称不上宽厚,却也不算单薄羸弱。 韶灵抬起眼看他,风兰息久久凝视着那一双墨黑的眼眸,曾经其中为他闪动的碎光和笑容……就像是萤火虫的光,吸引他靠近,吸引他去回应,但如今――她已经不需要他能回应给她的光了吗?!已经不需要他守护她要走的路,照亮她的黑暗了吗?!他的心隐隐作痛,眼底满是痛楚,这些年来为她的担忧,迷惘,欢喜,痛苦,竟然一瞬间袭来,让他倍感自己的无力和孤单,甚至是落魄绝望! 他竟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这么让他悔不当初的代价! 他不知被多少种情感驱使着,双掌轻轻贴在她的面颊上,感受着她真实存在自己面前的温度,下一瞬,他俯下俊脸,越靠越近,任由他跟她的气息,暗自纠缠。 韶灵只是因为出神了一刻,却突然察觉到他的靠近,等她反应过来,他竟然正在缓缓的,轻轻的,柔柔地勾勒着她饱满的唇形。 他的唇很温暖,像是五月天,暖洋洋的。 她全身僵硬,一把把他推开,他始料未及,连连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脚跟。 韶灵低呼一声,脸上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心中混乱的理不清头绪。“风兰息,你疯了!你不该喝酒的!快去醒醒酒!” “在你眼里,我风兰息是酒后乱性的无耻男人吗?我很清醒,只想让你也好好地看我一眼,看看在你身边的我,在你面前的我。”他的脸色一白再白,月色落在他清朗的眼底,却无法掀起一丝丝涟漪。他苦笑着喟叹,嗓音低不可闻,像是自问自答。“若没有喜欢,怎么会越来越不贪心?” 她蹙着眉头,伸手摸了摸濡湿的唇角,这个无心的举动,落在风兰息的眼中,却更让他想要后退。 他幽然地凝视着她,唇边的笑意苦的发涩,宛若糟了晴天霹雳:“觉得我脏?我从没有亲近过任何女人,就算是她,也没碰过……”他跟其他的世间男子不同,从来不觉得在娶妻之前,过分的亲密是能增进两人感情的桥梁,至少,男女授受不亲,是正解。正如他握过她的手,碰过她的脸,就想亲吻她的唇……这些,在对没有过门的女人身上,都是无礼。可是,偏偏他知道,却还是那么做了。他几乎要把过去的自己,全都抛弃。 他想活的更自由自在,他想把自己想做的事,全都做一遍。至少到了最后,就算没有任何结果,他也不至于惋惜到死。 “我不是嫌弃你,你别乱想。”韶灵被他眼底的痛刺伤,一刻间手足无措,急忙摇了摇头,她只是太过慌乱,才会失态。 他当然不脏――风兰息总是一袭白袍,犹如清辉朗月,不是看来如此,而是他本心明澈。他跟女人的牵扯,也是少得可怜,他看女人的眼神,也仿佛将它们当成是男人,当成是石块,青草,大树,没有任何的炽热和霸占,贪恋和。他是个干净的男人,从不拈花惹草,往往让人可惜了他一副生来的好相貌和好身份。若是别的男人,早就利用上天的恩赐,为非作歹,妻妾成群。 她相信他的话,包括他甚至不曾碰过纪茵茵,他们还为成亲,哪怕是未婚妻,风兰息也不会碰她的。更别提,如今他知道了,纪茵茵不是宫琉璃,不是他在等的那个人的真相。 她的唇,只是微微发烫,让她从喉咙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格外哽咽。“我们之间,不该到这一步,就让我们回到十年前,我们是能说得上话,觉得见到对方很高兴的那种……关系。” 他不再逼近,也不再后退,只是不远不近,淡淡地睇着她,语气平静地惊人。“我没有奢望,你能一颗心容忍两个人。过去的那个决定,曾有一两次,我甚至不再想坚持下去,因为坚持它让我们渐行渐远。可是……我又不能涉险让你为此担上任何的风险。你恨我无法给你名分,可他呢?他绝对无法给你名分,没办法娶你,不是吗?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可为何你却还为他担忧,为他皱眉,为他流泪?你就不能平等地对待我们两个人吗?我对你的心,难道比他对你的更不值一提吗?你不舍得离开他,却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我的眼前,韶灵,你铭心自问,你不愿意结束跟他的牵连,可你给过我同样的机会吗?” 韶灵无言以对。他们两人都无法给她正大光明的名分,她却还在慕容烨的身边踌躇徘徊,迟迟不曾实践心中的那个决定。但对风兰息,她却大打算彻底跟她成为路人,跟那个记忆中陪她坐在树上说话的白袍少年,彻底地挥别远离。 她一直追求的就是公平两个字。 但她对于他们,公平吗?!可是她哪里能想那么多,光是忍耐着佯装平静地过日子,都让她不堪重负了! 她不愿再去碰感情了。 因为……太痛了,太苦了。 感情,对于她而言,太奢侈了。 “我要走了。”她冲着他笑了笑,那个短促而慌乱的吻,无法让她觉得欢欣鼓舞,喜上眉梢,唯有……莫名无法解释的哀恸。 她当真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像是那些在黑夜之中,最终归于平静,再也不闪烁,不发光的萤火。 天,更黑了一些。 风兰息久久独自站在草地中央,被黑暗吞噬了所有的神情,蒿草随风摇曳,擦过他的白色衣袍,比起世事无常,无法挽留一个人的心,才是最大的悲哀。 ……。 嫡女初养成046独占爱人 韶灵回到了铭东苑,推开了韶光的屋门,倚在门边,望入其中的光景。 韶光正依着靠枕坐在床上,右手握着一卷书。他稍低着头,没看韶灵,也没有动,似乎看的太过入神,不曾察觉到门口的小小动静。 床边小桌上,一罩孤灯。 多好啊……至少如今每一个晚上都在噩梦中轮回的人,不是韶光,而是她。 她站在门口,许久之后,韶光才察觉的到她,他急忙掀开被子,端正坐在床沿。“姐姐,我们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这个消息,是三月今天早上告知自己的,他一整天都没见着韶灵,来不及亲口证实。 韶灵只是噙着淡淡的笑容,将门关上,问了句:“你打算在京城过一辈子吗?” 韶光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虽说在京城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认识了一直想认识的宋大哥跟风侯爷,但京城不是他的家,他无法久居于此。算来算去,他来了也有半月了,不该再任性,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他放下了书卷,低低地问,神色透露出一种无法抗拒的无辜:“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韶灵的心,蓦地被刺痛,她的眼底泛着泪光,勉强地笑,缓步走向他,拥住他的身子:“你们先走,韶光……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我不愿让任何事伤着你吗?” 韶光被她的黯然神伤吓坏了,他鲜少看到姐姐如此艰难地强笑着,他嗅闻到一丝很难察觉出来的不安,紧忙用力抱住了她。 “我没说不回去,我来了一趟就很满足很高兴了,真的……姐姐别难过,韶光很听话,听姐姐的话。”他一遍遍地低声呢喃,生怕自己的贪婪让她为难,让她悲伤介怀,这般说着,他最在乎的并不是其他人,只要能在姐姐身边生活,就已经胜过他过去的生活千倍万倍了。 韶灵察觉的到,自己拥着的少年,早已养成了坚强的心。他不再是那个躺在襁褓中的婴孩,他甚至不知自己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不知自己生在什么地方,不知自己的姓氏!他的一无所知,都是她为了保护他,而从未跟他提及的真相。这些,就像是风兰息为她默默做的,甚至,可是到最后……他们当真能在命运的爪牙之下存活下来吗?!寒意包覆着她,针扎般的疼痛,密密麻麻在她的身上泛开来,她终究只是拥着他的身子,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姐姐让我等,我就等,但姐姐一定要回来,回来看韶光……你不能丢下韶光。”他终于抬起眉眼,眼窝发热,泪光闪烁,他自然记得是谁在刚回云门的时候,悉心照料自己虚弱身体,不管他多沉默一日也能跟自己说许多话,带他去欣赏大漠看不到的美景,她的出现,渐渐驱散了他的阴霾,他似乎看到了前方的柳暗花明。这个跟他长得相似的女子,犹如天上艳阳般暖热的眼神,明月般温柔的言语,春风般和煦的笑靥,不知不觉打动了他孤寂的心。他曾经渴望企盼,若是他有个兄弟姐妹就不会如此孤单受苦,只是有个亲人就好,但有这样的姐姐……他做梦都不敢想。 他生来没有见过爹娘的模样,唯有抚养他长大的周婶,周婶死后,他像是浮萍般颠沛流离,最痛苦的时候……他恨极了这个残忍的世界,却不曾想过,这世上还有一个把他名字刻在心里的亲人。 若她冷漠自私,心狠手辣,他还会愿意相信她是他的亲姐姐?怕是避之不及。还会愿意打开心防去接纳她吗?恐会心生厌恶。 他一瞬得到了答案。 他喜欢她。 他企盼她。 他是一只在黑暗中兜兜转转碰碰撞撞的飞蛾,亟不可待地要扑向那人生中唯一的星点光亮,宁愿在火热的关怀中烧成灰烬,也不愿在残酷人世中饱受折磨――哪怕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的血缘关系,他的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了姐姐。 而这一年的相处相伴,他们早已成了对方最重要的亲人,他无法再忍受她的离开。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去看你。”她点了点头,也许很多事,姐弟的心灵相通,她不必再说的太清楚残忍。她在韶光的面颊上蹭了蹭,看着他紧闭着眼入睡,才拖着脚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用了借口,在韶光屋子睡过一夜,若故技重施,别说慕容烨不信,她自己也做不出来。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屋内,没有点着烛火,但她似乎又很确定,他一定在屋内。 她无声地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止步于软榻,无声地坐下,下一瞬,桌上的蜡烛,嗖的被点燃了火焰,整个屋子,摇曳着昏黄的烛火。 虽不至于过分明亮,却也足够让她看清慕容烨的存在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桌旁,一袭紫色华服浓的像是紫罗兰的颜色,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冷若冰霜,几乎写着生人勿进的四个字,让人无法不怕死再往前走一步。 “为什么。” 他从薄唇之中,挤出冰冷的三个字。 这一晚,还不能摊牌,她要把韶光送走打点好了一切,才跟他“坦白。” 她起身,安静地走向铜镜面前,坐下,仿若无事发生一般地拆了头上的素髻,珠花,她无意间地望向那面铜镜。 镜间的莹黄,跃闪得更快更剧,突地,黯色镜面填满刺眼光芒,那亮度,连合上眼脸,还能感受到它的强烈。她无法不同情慕容烨,只有曾经啜饮孤独之水的人,才懂孤独的滋味,是怎般的冰寒刺骨。他孤独了二十几年,将一颗心放在她的身上,如今怎么会感觉不到她的疏远淡漠?! 可惜,她觉得这是最好的法子,她不愿将真相说出,将仇恨把慕容烨也一并吞噬。 造物弄人的滋味,留给她一个人品尝就好。 那样的事实――对于任何人,都无法承担的。 在里面痛苦煎熬的,她一个人就够了。 慕容烨的俊眉紧蹙,面色冷酷,她的沉默,比任何一次更加长久,仿佛她的眼里,根本看不到他。 只是下一瞬,他刚刚走近她,便察觉出了异样。愤怒,将那些原本就已经点燃的薪柴,一瞬间逼成了熊熊火焰。 他对着铜镜之中失神的女子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寒冷的冰刃,划过她的面庞。 “脱衣服。” 她轻轻瞥了他一眼,捉着白玉梳的手,突地停在半空,但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她继续过分安静地梳理着自己垂到腰际的长发,眉目不变的泰然处之。 “别逼我动手,到时候别怪我坏了你的衣裳。”慕容烨的那双黑眸之中,煽动的并非往日浓烈亢奋的愉悦和炽热火焰,相反,是杀人前的暴戾狰狞。他轻缓至极地说,用警告和威胁的语气。 她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香,他当然知道在何人身上有这股香味,跟自己身上的白檀香截然不同。 若不是两人拥抱,她的胸前何故沾上风兰息的味道! 她大半日不曾回到他的面前,只因为,她去偷偷见了风兰息!她明明曾经答应过他,她绝不会私会风兰息! “七爷,你稍稍多用一分力道,我会跟身上的衣裳一样,被你撕碎的。”她回眸,红唇边卷起很淡漠的笑,像是看着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男人。 她的嗓音清冷,没有往日的任何一丝甜,没有一丝娇嗔的味道,平淡的像是池里的清水,凉薄的像是清晨的露珠。 她的眼底,分明是在问他――“你舍得伤我吗?舍得杀我吗?”那么嘲弄,那么不屑,那么轻描淡写。 慕容烨额头的青筋暴露,双掌蓄足了力道,从来没有一次,她懒得解释,任由他误会她跟风兰息之间的关系! “我的不对劲,在你眼里,这么明显吗?我以为藏得够好了。”她淡淡一笑,问的云淡风轻。“我哪里露出了马脚,七爷?还是你慧眼独具,任何人都无法隐瞒你,欺骗你?至少知道了,我也就死心了。” “这回换你来捉弄我吗?!”他低喝一声,俊美面目狞笑着,黑眸幽深不可测,一把扼住她的肩膀,几乎捏碎了她的肩胛骨。“因为相信你,从没让云门的人在你身边保护,因为你不喜欢那种被监视的味道,可你却瞒着我做了什么事!说,我要你亲口说!” “风兰息为何拖延回阜城的时间,你不是心知肚明吗?为何不相信自己想到的,猜到的?板上钉钉的事,我再说,不是更显得多余吗?”她不怒反笑,明艳笑靥楚楚动人,却又倔强的不肯掉一滴眼泪,哪怕身子疼的像是要裂开,他从未伤过她,只是这次……她宁愿自己在他的手下身负重伤,这样也好。 像是出手反倒被她所伤,慕容烨突地抽回了手掌,手下一片炽热滚烫,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右掌,却因为无法继续伤她而微微颤抖。他不敢置信,更觉的韶灵陌生,过去二十五年,他不懂何谓心痛,他的心,不曾为谁而痛,现在,他首次尝到了这种滋味。 “你只是跟我负气,是吗?他们终于把你惹恼了,你就想着随便找个借口推脱,是吗?反正你们也不是头一次见面,想让我再吃味生闷气?是吗?”一连几个“是吗”,毫无来由地软化了他的心,他逼自己不去相信韶灵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他抬高她倔气小脸,她黑白分明的秋瞳被水光迷蒙,仍是骄傲地不许眼泪落下,视线更是硬往右方看,眼珠子都偏了好半边,他挪往右,两颗黑墨瞳仁又往左挪,就是不要看他。忽而一抹疼惜,袭上心头,快得教慕容烨措手不及。她怎么会……竟然连看他一眼都不愿! 他在她的眼瞳里,又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了。 就像是,这大半年的欢愉,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一把抓起她的身子,最终不曾以掌风震碎她沾了别的男人气味的衣袍裙子,更何况他如今处在盛怒之下,一旦力道控制不好,当真会杀了她的!他一把扯开她腰际的衣带,攫住她的下颚,逼着他看着他的脸。 她的胸口又痛起来了,痛到好想再抡拳去敲击那儿,让更痛的知觉,掩盖掉它。 “你放开我!我已经不想再让你碰了!”她突地一把推开他,因为用尽了全身的力道,自己也连连后退,撞上长台上的针线盒,摆在盒内的那把金色小巧的剪刀,深深刺入她的右臂,殷红的血溅开,像狂风卷扬的漫天飞樱,片片纷红,也似骤雨,倾落而下,在冰冷的白石地面上,绽开朵朵艳色小花…… 忍着剧痛,她闪身要跑,他长臂一探,钳住她,让她落入自己怀里,她正欲开口,他俯低首,双臂顺势将她抱高,鲜艳软嫩的唇儿,便自个儿送到他嘴边,任由他采撷。 这个吻,带着怒火,带些薄惩,又带着太多太多他都无法解释的情绪,汹涌而来。 她克制回吻他的冲动,逼自己扭头躲避,无论耽溺在他炙热气息间,都不能沦陷下去。右臂上的血色,渐渐让她的面颊失去了颜色,苍白如纸。 她的挣扎,换来被按抵墙上,无路可退。 他用区区两指,轻扣她的双颊,要她为他开启芳唇,让他吻得更深、占据得更多。见她咬紧牙关,不让他再吻再碰,一想到她方才说的话,她不愿再让他碰,那么……是要成全风兰息吗!是要为那个人守身如玉吗?! 他不容许! 他的怒火,甚至让他忽略了,她身上的血腥气,似乎那一丝一缕淡淡若有若无的沉香,才是始作俑者,蒙蔽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曾经为之骄傲的自制力。 “能不能别任性!感情是儿戏吗?!”怒火消减一分,却又很快再度炽燃,慕容烨指腹的力道很轻,轻到足以让她咬动牙关,逼他退出。 鼻尖对着她的,他以额头抵住她的眉心,话音未落,他已然撕裂她身上的衣袍,抬高她长裙之下的纤细双腿,环住他的腰际,以炽热对准她。 “七爷。”她缓慢至极地唤出这个名字,知道只需一刹那的功夫,他就会不带任何温柔轻抚地霸占她的身子,她的眼神轻轻闪动,像是天际的星光。 只是这一声“七爷”,依旧撼动了他的心,克制了他体内不可理喻的疯狂和冲动,他迷惘地盯着那双美丽的眸子,试图在空洞的眼底,见到自己的身影轮廓。 “你……终于要打算用强了么?”她的红唇边,浮现一抹诡谲而苍白的笑。右臂上的伤口,已经无法让她觉得再痛了。 他身子一震,突地退出了她的身体,俊美无俦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疯了! 他的眼睛,像是如今才睁开,才看清楚眼前的情景,到底有多刺眼。 韶灵被他压在墙上,她身上衣裳不整凌乱,有好几处被他胡乱蛮横地撕裂,露出白皙纤细的长腿,她的腰际一片浮红,是因为他的双手力道太重。一缕青丝挡住了她的左眼,她的眼神苍凉而凄惨,透露出沉重的绝望。 而她的右臂上,血流如注,一把金剪刀坠在地上,这一路上都是血。 “灵儿!”慕容烨彻底回过神来,就算再愤怒,再仇恨,他也不该伤着她,甚至用强的手段逼迫她!他低吼一声,一把抱住她不断滑下的身子,把她抱上床去。 他年幼学武,不该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么常见的伤口,只是因为流的是心爱女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视线,他从未如此混乱失态,再无往日的慵懒散漫,气定神闲,毫无所谓。他剧烈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恶斗,双手紧紧覆在她右臂狭长的伤痕上,想用这个法子,不再让鲜血涌出。 但更多的血色,从他的指缝之中,溢出来。 他眼底的慌乱和痛心,死白的俊脸,失魂落魄的神态,成了韶灵最后记得的画面。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隐藏在他慵懒不羁的俊美皮相之下的,暴戾……足够杀死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认的暴戾。 甚至,面对她也是一样。 她年少就遭遇痛得喊不出口的别离,也知晓命运才是世间最强悍最霸道的铡刀,说句麻木的话,她当真不会再痛不欲生。 只是凝视着他的身影,她隐约察觉的到,谁用了一把冰冷的匕首,将她心口最柔软的那一处,一点点挖出,一点点踩碎,一点点碾压。 最终,只剩下一片在风中飘飘摇摇的尘埃而已。 她逼自己闭上眼。沉默,总比面对彼此来的好一些,就算是逃避吧。 慕容烨给韶灵封住了几处穴道,总算鲜血不再流,给疲惫睡去的她换了身上破碎的血衣,她的上身只着一件月牙白的兜儿,细带绕过她白皙脖颈,双手置于锦被之上,虽然是异常美丽的春色,但落在慕容烨的眼里,却只剩下悔恨和寒意。 他曾经在无数次的欢爱中,轻轻抚摩她胸口的剑伤,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决不让她的身上再多一道细微伤痕。 但今日,一切因他而起,若没有他的勃然大怒,她不会误伤自己。 他的视线移到她的右臂上,伤痕约莫两寸,细长又深刻,不难体会冰冷的剪刀刺进去,是多么冰冷的疼痛。 今晚他看到的,不只是陌生的韶灵,更是陌生的自己。 他就像是走火入魔的武者,陷入癫狂!漫长的练武期间,也不是因为他对习武很有慧根就没遇到任何难关,最为烦躁混乱的时候……抵不上此刻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锥心之痛,几乎让他平静地呼吸一次都难! 是他,害的她受了伤。身体上的伤,更有……心里的伤。 他是真的又气又恨,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他看似轻佻放浪,却从未有过一回强迫她,察觉的到她的疲惫和憔悴,他唯有忍耐自己,何时让她如此煎熬?!而他因为不喜她的身上沾上别的男人的气味,更别提风兰息是对他最有挑衅的情敌,他独占了韶灵那么多年……就像是早已将一片山林看做自己的地盘的野兽,哪里能容忍别的雄性野兽到他的地盘一游,甚至可能暗地里觊觎他这片山林的一草一木?! 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难关,他不该怀疑她,她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不管流言多么可畏,不管他人多么阴险,她从未做过让他不安心的事。韶灵所言一定只是气话,眼见为实,他拿没有根据的话去惩罚她,跟禽兽又有什么两样?!他坏到了骨子里,是要对自己的女人用最无情的手段,霸占她吗?那么,即便得到了她的身子,又有何用?! 他险些失去最后的机会,险些把彼此都推到永无天日的万丈深渊里去。 他无法面对这样的她,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他面色阴沉地陪在韶灵的身边一整个晚上,却又在天快亮的时候,独自离开了这个屋子。她醒来的时候,绝不会想看到他。 “小姐……我送药来了。”五月在门口说了一声,好不容易听到屋内传来熟悉的女声,五月才空出一手,推门走进去。 “七爷让我送伤药过来……小姐你不要紧吧。”她怯怯地问,大清早就撞见了一脸铁青的七爷,他的神情骇人,像是刚刚杀过人的不快沉郁。她不敢跟他打招呼,但他却对着她面色复杂地嘱咐一句――“把药给她。” 她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是伤药。她虽然年纪很小,但早就清楚小姐跟七爷之间的关系,如今抬眸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韶灵,韶灵身上只着一件绣花兜儿,如今已经快到六月,清晨也不再寒凉,五月的脸红耳赤,她倒是不怕小姐受凉,只是七爷让她送来的伤药,到底要抹在小姐的身上何处……难道晚上战况太过激烈,会伤着小姐吗?!她才十来岁,还是个小女孩,不敢继续想下去,实在太羞人呢。 韶灵听闻慕容烨的动向,眉头不动,脸色过分的苍白死寂。她半坐起身,不顾自己上身只着兜儿,毕竟在五月面前,同为女子,她不过比五月年长几岁,她很是自如,没有理会到五月无缘无故涨红的面孔。 她却没有接过五月手中的早点,也没有接过一盒铁盒膏药,只是对着五月嘱咐,嗓音冰冷无情。 “把我的针盒拿来。” 五月乖顺地把韶灵想要用的东西拿来,以前小姐在阜城行医,四方的小巧药箱里面,针盒从不离身,毕竟针灸对于很多病症,都是不可或缺的手段,她最为羡慕佩服小姐的便是针灸之术,想着不知五六年后,能否跟小姐一样治病救人。 可是在京城,小姐不曾行医,这个针盒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吧。 韶灵眼神清冷,字字坚决,她的右臂受了伤,虽不曾伤及要害,但至少休养半个月,如今也使不出力来。“底部有个小抽屉,拉开。” 五月低着头,摸索了一会儿,果然发觉有一个扁扁的抽屉,藏在针盒子底部的,竟然是一枚金桐色的钥匙。 “三月。”韶灵对着门外走来的那个清瘦身影,淡淡唤道。 三月一袭灰蓝色布衣,个子抽的很长,几乎有赶超连翘的意思,他朝着韶灵低头,看似顽劣冷酷的面目,年纪不大,却一点也不讨喜可爱,有着成人的冷淡难以亲近,却因为她才软化三分。“小姐,你有何吩咐?” 韶灵直直望向他,眉眼之间一派火热:“我前天就跟你们说过,把韶光带回去。” 三月点头,毫不罗嗦:“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反正他们三个人的行李,加起来也就两个包裹,一点也不费事费力。 韶灵抿着唇,微微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三月,你如今有了点学武的功底,不难自保,也希望你可以把韶光当成亲兄弟对待。这是灵药堂的大门钥匙,灵药堂的地契在我手里,当日我就已经买下,屋子让你们三人住下,足够大了。” “我们不是要回那里去,而是回阜城?”五月睁大了水灵灵的的大眼睛,前几天就知道他们要离开京城,却不知道小姐居然安排他们回到灵药堂内。 “三月,韶光能不露面最好,若是他执意要出门,希望你能陪在他身边,我不希望……有人找他麻烦。”韶灵眼神一暗再暗,三月学武不久,有一点用,是明线,但她暗中跟庄鸣通信,让他私底下多多照顾庄鸣。庄鸣虽是个粗人,但身手绝对可以保护韶光,因为几年前的纠葛为她办了好几件事,她也不担心庄鸣对她别有所图,他早就跟一个柔柔弱弱的小绣女结成正果,两人年关就成了亲。 她不希望自己的身份暴露,连带祸害了她最为看重的弟弟,但一旦事态比她想的更加严重不可收拾,她也要布置的周全,不让韶光有丝毫的损伤。 “好。”三月再度点头,话不多。 “时机成熟,我就会去找你们。此事,你们要保密。”韶灵的眼底,一刻间凌冽起来。 “包括……七爷?”三月狐疑地问。 “包括他。”韶灵移开了视线,螓首一点,算是回应,却并没有解释清楚原委的念头。 “马车已经雇好了,我们用了早点就走。”三月小心翼翼地握住那一枚钥匙,说话之间的神态,丝毫不拖泥带水。 “你先出去,我马上去送你们走。”韶灵寥寥一笑,看着三月走了出去,才扭过脸对着一头雾水的五月吩咐。“拿一套干净衣服来。” “可是小姐药还没涂呢?对了小姐到底伤着哪里?”五月这才回过神来,将韶灵看的更加仔细,突地低声倒抽一口气,韶灵的右臂上,血迹凝结之下,一条细长深深的疤痕。 “无妨,衣裳。”韶灵惜字如金,说的干脆利落,从药箱中挑了条白纱布缠绕几圈,就算作罢。 五月闷闷不乐地抱来一套绯色长裙,为韶灵更衣,她虽然不太知晓男女之间的情事,却不知道七爷今早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七爷让她来送药,会是七爷伤了小姐吗?否则,小姐为何急急忙忙让他们回去,还是回阜城的灵药堂去呢?! 韶光站在马车前,他本以为过了晌午才走,打算去跟宋大哥跟风大哥道别,但如今,他不得不正视,站在他面前的韶灵,明白自己没有机会跟任何人道别。她青丝垂泄在脑后,慵懒而娇美,没有任何精美华贵的饰品装饰,唯有一套粉嫩衣裳,将她打扮地宛若十五六岁的清丽少女。 “上车吧。”韶灵噙着意思浅笑,神态温柔,拍了拍韶光的肩膀,不再赘言。 “就连……七爷也不来送我?”韶光的嗓音闷闷的,无精打采,虽然过去跟慕容烨实在不合,可是自从慕容烨常常满足他的心愿,他似乎也看到了慕容烨是个嘴坏心软的人,虽然有时候很可恶,有时候却又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他来京城也是因为慕容烨的首肯,若是他走,那个男人没理由不来送别,又耽误不了他多少时辰……只有姐姐一个人站在门口,总觉得有些冷清,有些空荡荡的。 “我会告诉他的。”韶灵的嗓音之中,平静的没有一丝该有的离别情绪。 韶光唯有无奈地点头,在韶灵的目送之中,最后一个上了蓝色马车,掀起一旁的侧帘,他久久看着站在门口的韶灵。 韶灵一直笑望着他,直到那座马车消失在巷子口,根本无法看到一丁点蓝色,她脸上的笑容才无声垮下,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 …… 嫡女初养成047七爷照顾 京城绝非久留之地。 而她,在三五日前,就已经有了远离的打算,拖延了这几日……只是因为慕容烨。 拖延的每一日,都会给她带来无法预料的困难和伤感,但她还是在拖泥带水,实在不像她。 韶光走了……她也可以不留余地了。 她站在风口,直到自己手脚冰冷,心里被寒意汇入,她才一个人转身回了屋子。 在迈入屋内的那一刻,她突然瘫软在地,像是被一种可怕的法术,彻底地抽离了魂魄。 原来这就是放手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一无所有的感觉。她贴着墙壁,无力地勾起了一抹苍凉笑意,其实……她早就一无所有了,没什么舍不得的。 但曾经,她得到过慕容烨的心。 她并不觉得昨晚的他狰狞可怕,虽然他的面容的确没有往日的俊美妖娆,像是深夜才出没的修罗恶魔。他越是愤怒,她接下来的理由,才能让他更好地――恨她。她已经无法接纳慕容烨了,没必要再让他心生愧疚,因为张太后的冷漠残忍,她不要他跟她一样在痛苦里沉沦,不得超生! 这么多天,她一直在铺垫……隐藏她必须离开他无法继续爱他的理由,那是他们双方都没有任何理由接受的真相。她知晓他一向都渴望有亲人陪伴,而绝非孑然一身的生活,但她可以忽略,装作不知吗?!她可以忘记死不瞑目的爹爹吗?!她问了自己好几个晚上,最终知道她无法接受。 让他勃然大怒,对她愤恨难消,也是其中的一步。 她的笑容,在眼底辗转,盛开。 韶灵垂着眉眼,轻轻瞅了一眼,自己光洁柔嫩的手心,暗暗握了握。 本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十指紧紧捉着,怕它掉了、怕它不见了,那东西明明好烫手,灼得十指尽烂,她还是不肯放松……再让她感受最后一回吧,别让感情,把他们毁的面目全非。 她紧紧收拢五指,突地又不忍心地松开,这些年的陪伴,岂会是一天两天能够全部忘记的?她甚至知道她在众人眼中多么无情,放着一个对他坚定不移的男人,却刻意冷落,转向别人的怀中……她因此而得到愉悦了吗?若她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她打算要用这种手段来报复慕容烨,作为报复张太后的法子,也许她会觉得痛快。但为何他从头到尾都不曾迁怒于慕容烨?!相反,迟迟不想让真相伤害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她为何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去维护他,让他蒙在鼓里?!那个答案……她不敢想。 不会有人知道,她也很舍不得,舍不得结束他们之间的感情。他早就对她坦诚了喜爱她,她接纳他的时候,并未在意过去的自己身上还曾经有过一段姻缘,学着如何关心一个人,如何喜欢一个人,如何……去爱一个人,甚至为他们的将来想尽一切方法。 她不敢大口呼吸,四肢冰冷,更像手握着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雀儿,抓太紧,它疼得不断啄咬她,握太牢,会不小心杀死它,雀儿想飞,不甘愿在她掌心停留,它尖锐的喙,每一口都啄伤了她…… 放开手,让它飞,飞向它希冀的蓝天白云,她告诉自己,她也就不会再疼痛。 所以,她放手了。 只是十指松开的这个动作,她迟疑了好久好久,这几天来,不断思索着,放,与不放。 这才是她头一次拖泥带水的真正理由。 她舍不得放,她知道,一放开手,自己便什么都没有了。 让他恨也好,他们不能站在爱恨之间的危桥上,岌岌可危。模棱两可的纠缠,才是最危险最愚蠢的。 还不如索性断个干脆。 就让她当一回,负心之人。 …… “天都黑了,还打算留在商号里?我可没有让人准备晚饭。”洛神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他虽然暂时寄住在铭东苑,不过刚开的店铺实在让他忙的连细嚼慢咽的功夫都没有,一整天只喝了两碗鸡汤面果腹,只因汤面更快更方便,不会占用他过多的时间。瞧,他的书桌山,堆满了十几本账册,每个晚上,他都要负责清点一遍,回到铭东苑的时辰,最早也要二更天,回到铭东苑就只是为了安安稳稳睡一个囫囵觉,一大清早就要动身巡视各大商铺,算来,也有好几天没看到韶灵了,当然更难看到他们的恩爱景象。 他并非自言自语。 坐在他对面的人,正是慕容烨,无论出现在任何地方,慕容烨都以天生的俊美无俦的面容和一袭华贵紫色华服之下包裹着的高大俊挺身子,都足够让他过分醒目。而此刻,这个男人却面色铁青,其中泛着无力的白,黑眸冷沉,从晌午他坐在这儿,一动不动已经半天,而他坚硬的肩膀,至今还未松懈。 “不是天黑前一定会赶回去见她吗?你今天很不对劲,半天坐着也没有为我分担半点事情,还不如回去陪她吃晚饭――”洛神虽然笑着,语气却不太热络。他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打的很响亮,暗示慕容烨,希望慕容烨为自己分担一些事,若不能的话,那就先回去,免得打扰他聚精会神清点账目。要他说的再明显一些吗?“你练武的时候,不也不希望别人在场打扰你?” 昨夜发生的事,慕容烨没有开口告诉任何人的意思。哪怕是洛神。 因为,无人可以开解他。 慕容烨无声起身,脸色依旧阴沉,眼神依旧阴鹜,他在心中问了很多遍,她到底为何偷偷去见了风兰息?是因为皇宫的压力,还是因为她自己的心?她到底为何在太后面前重申不愿嫁给他?嫁给他委屈吗? 一遍一遍,但没有答案。 他坐了半天,双腿不曾奔波,但一夜没合眼的酸软疲倦,在他离开洛神的商铺,独自走在无人的空巷中,才全部涌上,这时才感觉到累。 他从来没有躲过任何人。只有江湖上的仇敌,生怕被他取了性命,终日躲藏的有好几个。 他是在躲她吗?!只要他还在京城,无论身上的事务多么繁杂,他都会赶在天黑前回去陪她……就连到京城才半个月的洛神,也察觉到了这个规律。 昨晚,若是事情再发展下去,也会落得覆水难收的凄惨结果吧。 他何须对早就属于自己的女人用强?!她心甘情愿地献给她女子最看重的贞洁,无论这一路走的多艰难,她从未放弃过这段坎坷的感情。是京城诡谲多变的情势,才改变了他吗?! 他回到铭东苑的时候,整个院子一片漆黑,他狐疑地环顾四周,就连那几个没长大的孩子住的屋子,也早就熄灭了烛火。 那个叫做五月的小丫头,并未在韶灵的屋门前守候,往日这个时候,他常常会预见她,她总会甜甜地问他是否要做两道宵夜。 因为韶灵睡了……铭东苑才这么安静吗?安静的像是没有人在。 他被无意间的这个念头,震得胸口闷痛,她没有在床上好好待着养伤,又……离开了吗?又……去见了风兰息吗? 但哪怕没有烛光,慕容烨推开门的那一刻,还是敏锐地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她还在。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的气息,微弱地拂过他的耳畔,不像是往日,均匀而平静。慕容烨面色陡然一沉,点亮了桌上的烛火,朝着床边大步迈去。 她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锦被之下,他能见着的只有一小片青丝。 她怎么这么睡着了,打算闷死自己吗?!慕容烨拧着俊眉,猛地掀起红色锦被,床上人儿双眸紧闭的荏弱模样,抽紧他的心,他几乎以为她失去意识甚至是性命,嘶吼着要五月速速去请大夫,自己则继续唤她。 但没有任何回应他,那个叫做五月的小丫头,迟迟没来。 慕容烨心头的不安更重,他唤了她好几遍,她才微微半睁开眼,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在他的周围。 他松口气,发觉自己掌心及额际一片汗湿。 他竟被她吓出一身冷汗!就算是年少时候面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底的江湖仇敌,就算他并非一帆风顺也曾受伤溃败,他也不曾如此紧张急迫! “宿疾又犯了?”他轻缓至极地问,无奈随着吁叹而出。话音未落,他已然在掌内蓄了力道,想让真气游走在她的体内,替她缓解发作宿疾的疼痛。 “我只是头疼……可能是风寒吧。”干涩的双唇之中,挤出无力的回应,韶灵把坐在床沿的男人看清了,似乎疲惫再度袭击了她,让她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睡一觉就好了。”她的嗓音越来越低,最终飘散在空中,唯独她孱弱的气息,还在他耳畔轻轻拂动。 慕容烨听她这么说,还是不太相信,伸手贴在她的额头上,紧接着是面颊,她不曾闪避,肌肤滚烫,或许是无力闪避。 她果然在发烧。 虽然是小病,但她分明是不想见大夫,那么困那么累的表情,分明是警告他别再多事,让她好好睡一个晚上就行。 他脱靴上榻,揽她进怀,她在锦被之下,似乎不安地颤了个哆嗦,他收紧五指,握住她纤细膀子,薄唇抵着她的发际,热息吁在乌黑青丝间,暖得教昏沉沉快没有意识的她很想落泪。 “不管是头痛也好,风寒也罢,都过到我这儿来……”他的声音,沉的像是千斤巨石,压在她的心口。 在他回来的路上,他的的步伐,沉得几乎快要走不动,双足仿佛受缚了巨石,每抬一步,都得费力呼吸。 像是有谁,一夜之间夺取了他所有的武艺,让他沦为一个弱不禁风的男人。 慕容烨对她那性子,自是深谙熟透,说烈是烈,说淡也淡得清浅无味,除了对于她在意的几个人,几件事之外,倾尽心血,执着坚强,其余便真的百般无谓。当他也成为她众多无所谓的事情当中一件,她又如何愿意再受皇家和世人的这些委屈和轻视?! 她在理智被睡意彻底吞噬的那一刻,很想咬牙推开他,但始终没有能用的力气推开他。她知道自己病了,病,让她软的成了一滩烂泥,扶不上墙的无用烂泥。 昏睡过去的她,不曾听到他最后的一声叹息。 若没有他来京城的决定,她也不会遇着风兰息……责任该全在她的身上吗?他蹙眉思考。过去,他做事狠辣,不留余地,只因对方是死是活是残,对他都没有任何的意义。他出了手,就不用再去考虑更多的结果。但因为是韶灵,他清楚怒气消退之后,他还是不愿彻底失去她……不想去接触最冰冷的结局,不想他们完完全全成为陌生人。 否则,他怎么愿意回来见她?! “你别怕我……”说到这一句,他的眼底一片死寂幽暗,紧紧抱住她的肩头,他的骨子里深深隐藏的暴戾,无法否认。虽然幸好不曾伤着她,但他早已心生愧疚,过去那么多年,他若想对她用强,逼迫她成为自己的女人,囚禁在自己身边一辈子,也不用等这么久。或许他的身份,让他注定在温柔一面上跟风兰息相比,赢面甚少,但韶灵是他唯一珍视喜爱的女人,要不是疯了,他怎么会对她动手?!怎么舍得对她动手?! 他的神色缓和几分,但看上去还是有些黯然无奈,看着她紧闭双眼的睡脸,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哪怕她如今已经沉沉睡去,道歉对于他这个生性骄傲的男人而言,鲜少说出口过,但他还是觉得愧疚。 世人都说他不可一世,目中无人,也许他有资本睥睨江湖,不把任何人看在眼底,也许武林中人各大门派都对云门主人抱有恐惧之心,不敢惹怒他也给他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他们惧怕他……就算出于各种不真切的理由怕他也无妨,反正他不在意他们对他的观感,不会因为他们异样的眼神跟敢怒不敢言的心思而改变他的一举一动,他照样过着千金一掷奢华散漫的生活。可是韶灵不一样,他喜欢他们日复一日的相处方式,她不怕他,他能感觉的到被她关心,体贴,劝说,甚至是玩耍,都成了他人生的乐趣。韶灵,不只是一个陪伴他的女人,她对他生命之中的重要性,连他都不曾意识到何时开始,竟然那么重了。失去她,竟然也会成为一种惶恐。 他们之间,已经在渐行渐远,韶灵不比世上的平凡女子,她有自己的主见,更有自己的固执,一旦认定,她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丝毫不在意委屈。就像是在京城的头两个月,她也那么做了。可是,她如今对自己的情感仿佛退了很多温度,若他强取豪夺,得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就会彻底失去她的心。 慕容烨将俊脸贴上她的面颊,感觉的到她依旧滚烫的体温,很多时候,她常常睡得比他早,但他从以前就有这种感觉,她好多时候并非真正的睡着了。他神色一柔,倦容上浮现格外复杂的情绪,他的嗓音低沉,却又像是粗粝摩挲过肌肤的粗糙,听来他也不误疲惫。“不是说好了要陪着我走完这段路吗?再等等,只要再等三个月就好……我要在京城风风光光地娶你,你会是我唯一的妻子,让那些人全都看清楚,你嫁人绝不亚于公主出嫁的行头……在京城成完亲我们就回去,你上回不说很想去江南玩个遍吗?我们花几个月时间,绕去江南,把每个城池都玩个够,玩完了再回云门,到时候在云门里大摆筵席好不好?摆个十天半月的,好吗?” 他怀中的女子,早已昏睡,无法点头或者摇头,他却当做她已经听到。她躺在他胸口的姿态,并无防备……他只想有她。 他只想拥有她。 他要的最大的恩赐,也只有她啊。 清晨醒来出了房门,慕容烨这才发觉整个鸣东苑出了他们三人之外,空无一人,想必她已经让韶光他们回到云门,许是在京城心力交瘁,她不愿让韶光久住发觉她的悲喜。跟洛神在正门照了面,洛神听闻韶灵生了病,喊来商铺的招呼客人的婢女玲珑贴身服侍韶灵,毕竟这阵子,他们两个男人都有各自的大事要忙,很难连日留在府内。 “御林军的大营,你不能不去。他们那些人,不太好收拾,眼高于顶,你要不花点时间,到时候怎么收场?放心吧,这个玲珑很懂规矩,在洛家商号做了五六年了,照顾一个病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洛神走出鸣东苑的正门,对着慕容烨说,神色清冷,但语气之中则尽是安慰。 “我去个半天就回来。”慕容烨下颚一点,换了墨紫色的劲装,不再跟往日一般华丽妖娆,整个人的肃杀再也遮挡不住。他冷着俊脸,没有半点表情,黑眸之下一片青黑。 “平日里活奔乱跳的人,生起病来的确会让人不放心。”洛神扯唇一笑,不难理解。认识慕容烨这么多年,很难看到他面色凝重铁青成这样,就算他刚杀完人回来,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他身上的戾气,素来不太表露出来。 “只要不是宿疾发作就好,她是学医之人,也还年轻,平日里的确不太生病。”慕容烨的眼底,一片忧心忡忡。 “有你在,就算宿疾发作,你也多得是真气输给她。”洛神寥寥一笑,移开了双眼,望向前方某一处,仿佛陷入深思。 “不是有真气,就能让她不痛苦。”慕容烨沉声道,这个招数只能缓解,而无法根除。这是连他都无可奈何的事。 “她藏着心事,你……”洛神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他,眼底诸多情绪汹涌起伏。一开始,他并不看好慕容烨跟韶灵,但到了这一日,他也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不祥预感。 “只要她的心还在我身上,我不想要最坏的结果。”慕容烨直直望着洛神的脸,也许世事无常,两人相爱无法预知以后发生的喜怒哀乐,就像是一场赌博,幸福跟孤独,谁也没办法第一眼就笃定看透。但他还是想挽回,想让彼此回到过去相亲相爱的美好时光,不愿让对方暴毙在京城这一场噩梦之中。“我们是一起来的,要回去,也该一起走。” 男与女,先收回感情的人,最狠。洛神看得出近日来的一些端倪,但到了最后,还是不曾开口。他只是个局外人,多说无益。 慕容烨没再说话,独自去了最近的药铺,请了大夫去。 “风寒引起的病症……”大夫的话,断断续续落在慕容烨的耳畔。 “她还说头痛。”慕容烨的视线落在依旧昏睡的韶灵身上,语气冰冷。 “心生郁结,头痛是难免的,修养个三五日,放开心怀,豁然开朗就成了。”大夫说的轻描淡写。 慕容烨吩咐新来的玲珑煮了药汤,这位玲珑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长相平平,但很是和善温蔼,手脚也很利落。他亲眼看着韶灵喝了药,又交代了几句,才安心出了鸣东苑。 在御林军大营对着所有将士训了一通话,又操练了半天士兵,跟洛神说的一样,御林军中的将士,有不少都是刺头,更有一些在军营待了几年,自以为是,官宦之气依旧扎根在营内。慕容烨对于他们而言,并非往日统领,年纪又很是年轻,甚至军营中的副将个个以慕容烨的过分俊美的面容以笑柄,他们可是御林军哎……要的就是出生入死的骁勇,难道是去用长相迷惑敌人吗?!每个人都把这个长相邪魅的男人当成是绣花枕头,不过接连这几日,他们已经有好几个兄弟不服慕容烨的管教,甚至有过几批挑衅慕容烨单打独斗,他们何时开始敢怒不敢言?!或许在亲眼看着慕容烨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们几个一起上也无妨”之后?又或许是在目瞪口呆几个身手最强最粗鲁的兄弟不出两招就被打趴在地上,慕容烨哪怕不凭借任何武器,还是身手快的他们都来不及瞧之后?又或许是看着他们受伤的兄弟每一个都不敢再看慕容烨的惶恐眼神和不顾男人尊严哭喊求饶才免于第二次受辱之后?! 这个男人不笑起来很是冷漠,一笑起来……就更让人猜不透,更害怕! 今日,是他进大营第五日。 慕容烨骑在高头大马身上,紫中带墨黑绸料的劲装,右肩绣有淡金色图腾纹,脸色比起前几天更冷酷了几分。 “今天我们可别惹他,前几天笑盈盈的,把他们打得那么重,你瞧瞧,他的脸色多差劲,千万别去撞枪口上,自讨苦吃。”站在大营口的两个守卫,等慕容烨走远之后,才暗自窃窃私语,生怕慕容烨手下握住的鞭子,待会儿抽在哪个不长眼的兄弟身上。 过了晌午,慕容烨才冷着脸离开,回到鸣东苑,韶灵依旧还在睡,如今已经快到六月,他在营内出了一身汗,独自洗了个澡,才坐在她的床沿,垂眸看她。现在她的睡颜多了分痛楚,仿佛正在做噩梦,竟教他跟着胸闷起来。 “小姐依旧退热了,刚刚喝过药,就是没什么精神。”玲珑在一旁说。 “行了,你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慕容烨依旧神色淡淡。 玲珑顺从地退下,将门合上。 “韶光要走,你也不跟爷提一下,爷可派人去护送,免得路上有什么岔子。”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语气似乎有些埋怨,却又有些复杂难辨。 她幽然转醒来,睁着眼看着慕容烨,他的话她似乎听着了,却又没办法给出回应。 “你还怪爷吗?病人就该放开心怀,等你病好了,有力气了,再对爷发火。”慕容烨背过身子,他当然很想韶灵赶快醒来赶快痊愈,但发觉比起沉睡的她,要应付清醒的她,他心中更是难受忐忑。大夫所说的“心生郁结”这四个字,压得他一路上都心事重重,无法开解。或许,此刻她根本不想见到他。见到他,她怎么能开心的起来?! 她模模糊糊地看着这个熟悉的墨紫色背影,却像是好几个月没见着他一样想念,他用后背对着她,她的心里突地生出层层涟漪,起伏荡漾,很想看清他的面孔。“我没怪你……” 半睡半醒的她,声音有些含糊,努力撑起转绵绵的身躯,从他身后环抱他,柔荑交叠于他的胸口。 慕容烨闻言,突地肩膀僵硬,她整个人宛若孩子般趴在他的后背,双手像是柔弱的杨柳枝,在他的胸膛左摇右晃,晃的他心情复杂。 但她说的没怪他,却又让他没来由的心情转好。 她浑身软绵绵的,像是一团白云,没有多少分量,该是生病的远古,慕容烨安静地转过身来,伸来手臂,姿态亲匿,将她挽进膀子间,犹若情侣熟络。 她的眼底依旧浮着一层水雾,比起往日的晶亮明媚,有着一股子令人心疼的楚楚可怜,弱柳扶风的神态,也是毫不经意从眉眼之中流露出来。她的唇边有着淡淡的笑,却又不显得勉强,相反让她添了甜美妩媚。 韶灵躺在他的胸口,仰着苍白小脸,全身没有多大的力气,脑子里像是一团米糊,偏偏看着他黑眸深处的一点光亮,她又像是扑火飞蛾一般,伸长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将柔软的双唇贴上他的唇,索求他的疼爱宠溺。 … 嫡女初养成048离别欢爱 慕容烨胸口一震,眉头紧皱,把她抱得更紧,这些日子虽然两人同床共枕,但她总是早早睡去,他已经很久不曾得到她的亲吻和身体。他们的身心,都渐渐远离。 只是前天的事情实在令他难以消除心中愧疚,慕容烨不曾回应她的亲吻,却又很难拒绝她的求好。美眸半阖着,她却并不餍足蜻蜓点水的唇瓣相碰,丁香小舌试探地到他的口中,含着他的舌头,从他的体内汲取一丁点的力量。 不知这算不算戏弄人一般,慕容烨固然不只是想得到她的亲吻,但那一道隔阂,那么深,那么大,他很难原谅自己这么快就得到释怀,就算她一个月不理自己,也是情有可原,这么想着,他的双臂却不自觉将怀中的女子钳得更紧。她纤肩僵似硬石,拳儿抡紧,不曾甩开他的搂抱。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迷惘,他就像是木头人一样任由她在他的俊美面目上亲吻,像是叼着鱼的懒猫儿。她仰着脸看着他,突地翘着嘴,贴上他喉咙高凸的喉结。 慕容烨的面色,陡然大变,黑眸之中很快升腾起一片炽热火光。喉结轻轻滑动,双拳握住,犹如坚硬的寒铁。 男人原本就经不起激,很多男人面对不爱的女子也可共赴,只是眼前的正是他最爱的女人,一个小小的不经意的诱惑,就足以让他的自制力,全盘崩溃。他俯下俊脸,此刻的韶灵,柔弱而娇美,像是温温暖暖的花儿,他很想拥抱,很想好好地疼爱她。只是……她还在生病,身体未曾痊愈,而且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没说清楚。他不忍心在这个时候,霸占她的身体。 她的双手,暗暗探入他腰际的黑色腰带,腰带无声解开滑落,温热小手缓慢钻入他的腰际,把他抱得更紧。 一团火焰,在慕容烨的体内,早已燃成熊熊大火。 “不睡了?”他扯唇一笑,看她迷惘而不解的眼神,若是搁在平日,他哪里能忍得住?!她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的确该觉得疲惫了吧。 她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胸口,面色透露出一丝寂寥和疲倦,仿佛还有些无法餍足的失望,一个字也不说,过分的沉默。 慕容烨却因为她的神情,心中一痛,吻上她的唇,抵上她的发鬓,厮蹭间,暖息拂面,浅笑悦耳。“外面天气很好,要不要爷抱你出去晒太阳?” 她不曾摇头,也不曾点头。小手贴在他的胸前,暗暗在他的胸口写着什么字,他心中无声叹气,无法否认,他根本不想抱她出去晒太阳,只想跟她一起窝在床上,做最欢愉的事。 他笑而不答,擒住顽皮的葱白十指,按在胸口,她本能想抽回手,又见他黑眸蕴笑,她不想被他看穿破绽,只能默默逼自己忍耐,迫使软荑继续贴在他身上。“爷很想要你,但不是在今天。何时我们解开了误解,你也不怨恨爷,再……” 慕容烨没再说下去,要他视而不见眼前的美景,简直是最大的难题。毕竟,他可不是善良的男人。 他将韶灵放回床上,唇瓣贴上她发际的瞬间,那一刻,她依旧不愿松开抱着他腰际的双手,仿佛在他身上,有一种令人失魂落魄的魅力,迷惑了她、迷眩了她,才会害她瞠着圆眸,凝盯他迫近的面容,不曾退开他,相反,迟迟想要拥抱他。 “不想睡就躺着,没力气说话就听爷说……”慕容烨声音轻软,诱哄可爱娃儿一般,唇又徘徊在她耳边,哺喂着炙烫气息及酥麻嗓儿。他可从来不知怎么安慰女人,不过看她生病,简直是对他的折磨,他唯有把她当成是十年前还未长成女人的娃娃,不愿他一个人孤独落寞。 “爷在营内见到了宋乘风,比起那些眼高于顶的御林军,他虽是武将,却不仗势欺人,看来宋家把他教养的很好。不过,我们数次见面,也只是点头而已,加起来没说上几句话。” 慕容烨说着这几天的见闻,虽然御林军一开始不服管教,但不用几天,他就能把他们治的服服帖帖。这是他跟皇帝讨要赏赐的条件,他必须倾尽全力,倾尽心血。 他的神态,明显放柔,瞳仁间的笑意,溢满出来。“你在宫里说不肯嫁我,说实话,你真伤我的心,你不想独占我,根本不在意我会娶什么人,让我感觉不到你对我的珍视。” 躺在床上的女子,依旧只是安静地听着,但眼神却又飘到了他的喉结上,随着他每说一句话,她的眼神就更加凝固在那一块儿。 “但你如今的眼神,好像是很在意我……灵儿,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他很清楚她眼底的是渴望,对他的渴望。 他叹息般微笑,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他兴许没说半句甜言蜜语,却真情流露。 “你看得清我是谁吗?还是……”他不再说下去,还是她把他当成风兰息了?!这样的想法,让他整个身子僵硬如铁。她一脸浑浑噩噩,刚退了烧,又睡了这么久的时间,一个时辰里只说过一句话,他很难确定她此刻是否清醒如昔。 他无法让自己在这种模棱两可的时候占有她。 “慕容……”她轻轻地唤道。 只是这两个字,已然让他的心宛若沸腾的水,一下子炸开。看着她迷蒙又闪烁的黑眸,他突地下腹紧绷,他知道,她认得出来是他!她想要拥抱的也是他! 只是这两个字,无需再听更多的话,他蓦地按住她的小手,霸道地封住了她的唇。 眸里淡淡的一丝暖光,它温润的小小光芒,让他的瞳心,随其明亮。 他轻缓温柔地覆上她的身子,吻着啄着她的眉眼面颊,像是撒娇的孩子示好的法子,惹得迷惘的她轻声直笑,因为顾忌着生病的她,他小心翼翼地品尝着她的美好,温柔地潜下身子,任由他独占着她的包容,双手游离在她身上的每一处,撩拨着她,却又不愿让自己的贪婪吓着了她。 …… 韶灵这一病,就是五天。 大夫说的五日之内修养就能痊愈,在她身上,却迟迟不见效。 玲珑在她身边照顾大半日,给韶灵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裳,端来的一日三餐分量不多,韶灵依旧吃不下,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过了午后,慕容烨就会匆匆忙忙赶回来,亲自照料韶灵。 第六日清晨。 韶灵缓缓睁开眼,眼前玲珑的轮廓映入她的眼底,她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有点模糊印象,因为她在自己耳畔偶尔说话。 “小姐,喝点水吧。” “小姐,吃饭的时辰到了。” “小姐又出汗了,我来给小姐擦干换身里衣。” …… 她隐隐约约,记得这个女子叫做玲珑。 “小姐你醒了。”玲珑端着清水进屋,朝着床上的女子微微一笑,放下金盆,给韶灵擦了脸。 韶灵不曾开口,玲珑习惯了沉默不语的韶灵,收回了帕子。 她生病了。 韶灵知道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不过该是小小风寒,这几日她似睡似醒,约莫好些时候都在沉睡。但一旦她醒来,慕容烨就已经回了屋,之后他们做的事……无疑是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亲昵。 她垂下眼眸,微微动了动左手,拉开自己的里衣看,里面连一件兜儿都没穿,大大小小的暗红色吻痕遍布全身,玉臂上,胸前,甚至是腿上都是……不难知道这些都是谁的杰作。 她的心一沉,她没有把这些片段全部忘却,一看到慕容烨坐在床沿,她就很想拥抱他,很想亲吻他,很想他也同样回应自己……结果,这几日他们欢爱了好多次,有时候,甚至从午后到天黑,连晚饭都顾不得吃。她像是蜕变成一只慵懒野兽,除了跟慕容烨一起,没有任何兴致,能让她稍稍睁开眼瞧一眼。而其余的时候,她就像是烂泥一般躺在床上,吃喝都成了不太重要的小事,脑子里也无法装有很多的心思,有时候只是想了一会儿,又会被无穷无尽的睡意偷袭,整个人懒得不成样子,连动根手指头都不愿。 有时候明明不愿动,宛若陷入冬眠,但只要慕容烨一走到屋内,她就会幽然转醒,接下来的一切……自然是不受控制,情不自禁。 “你来了几日了?”韶灵的嗓音很轻,好几天没说话,自己的声音跟平日里不太一样。 “今天第六日了。”玲珑笑着回应。虽然跟这位小姐还不太相熟,但好几日的照顾,让她越来越惊叹韶灵的美丽。瞧,韶灵虽还未彻底痊愈,无法静心装扮,但此刻她的长发披散,如流水、如丝缎,随着她睡梦中不自觉的动作,长发随之摆动,身上的白色纱衣也滑开些许,露出水嫩香肩。白皙的肩膀上和脖颈上,尽是男女欢爱过后留下来的痕迹,男人显然根本爱极了她这一身光洁雪肌,连任何一小片都不肯放过。 玲珑这点年纪,已经成亲生子,当然不难看出端倪,只是这么看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想来每个午后慕容烨匆匆赶回来,亲自“照顾”韶灵,屋内的烛火到了二更天都不熄,便是照顾到这上面去了……年轻的夫妻,当真是如胶似漆,恩爱缠绵,恨不能每一日都陪伴不离,羡煞旁人。 昨晚,他们又该是缠绵了一整夜吧。玲珑但笑不语,将韶灵的双手也仔细擦拭一遍。心想着,这对年轻夫妻的感情好得不得了,对自己妻子如此温柔体贴的男人,并不多见。 这么久了?!韶灵眼神一暗再暗。因为风寒,全身无力,精神也疲乏不少,导致她不曾察觉到任何异样。足足六天之后,才觉得事有蹊跷。而过度的纠缠欢爱,让她更萎靡不振,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管不顾,只是一个人躺在这儿等着被慕容烨宠爱?! 不对劲。 一场小病,不至于让她如此松懈懒怠。又如何让她放下心中介怀,跟慕容烨恩爱一次又一次?!在知道事情真相之后,她就已经不愿意接触慕容烨的求爱,偶尔有一两次,她都是用装睡打发他,他从不勉强她,到后来……她甚至不想迈进这个屋子,跟他同睡一床。就算是生病,就算是思绪混乱,就算是不太清醒,她怎么会放纵自己一错再错?!像是个不知餍足的女人,在他给的一切情爱之中沉沦,不可自拔?! 韶灵强撑着身子,依靠在软垫上,淡淡地说。“给我泡一壶苦茶,茶水越苦越好。” “小姐口渴吗?还是喝水的好。”玲玲有些诧异,多问了一句。 见韶灵的神色不变,玲玲唯有顺从地去泡了苦茶,端到韶灵的面前来。连着喝了两杯苦茶,韶灵的神智才清醒许多,支开了玲珑,她狐疑地掀开锦被,下了床,起身检查了方才送来的午膳碗碟,却没被动过手脚。 光是站了一会儿,一阵头昏乏力,虚软无力的感觉,再度重重侵袭了她。她微微蹙眉,扶着桌子坐着,又是灌了一大杯苦丁茶,她还记得这个玲珑是洛家的下人,不该是可疑之人,却也不能全信。她不像是被投毒,但精神很是不济,萎靡不振,一旦处在安逸的环境之下,不多久眼皮沉重,就要闭上眼去,这样一来,她根本不能想任何事,也做不了任何事。 若不是被下了毒,又能是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如此软弱无用,瘫在床上,接连几日都不曾下床,甚至一看到慕容烨就只想着他,只是贪恋着他。她早已有了离开的决定,如何还会放纵自己跟慕容烨纠缠不清?! 韶灵搭上自己的脉搏,含着苦茶水,逼自己维持清醒,脉息并无任何异常,她的风寒已经痊愈,头痛也不再犯,本该跟往日一样能走能动,能说能笑,偏偏她还是像被抽离了灵魂的皮囊,软趴趴,柔弱弱,像是没有任何威胁的草木。 从药箱之中拿出一个银色针盒,听着玲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韶灵藏入自己的袖口之中。 “小姐怎么下床来了?”玲珑推开门,见韶灵趴坐在桌上,急急忙忙小跑过去,担心她有个好歹。 “你以前没见过我……我没这么虚弱,身体很好……”韶灵的双手紧紧抓住下身的绯色襦裙,苦茶水咽下之后,似乎疲倦再度涌了上来,她吃力地笑道,却连话都说不下去。这种神智一分分抽离出去,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沉,思绪越来越不清楚的感觉……好无力,好难过,好力不从心。 “可是小姐不是在生病吗?我家少爷吩咐过了,可不能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小姐连站都站不好,还是坐床上去吧。”玲珑的眉眼温和,看上去并不是一个歹毒之人。 韶灵点了头,半坐在床上,不动声色地嘱咐玲珑泡两壶苦茶在旁边,只说是她口渴,苦茶最为解渴生津,她平日里喝习惯了。至于真正的原因,苦茶是为了让她保持更久的清醒时间,不让自己一整天都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她当然不会告知任何人。 连她都查探不出自己体内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再去请外面的大夫,也于事无补。 “我这几天不太记得自己吃了些什么,玲珑,你能同我说说吗?”韶灵佯装无事发生,浅浅一笑,闲话家常。 “小姐没多少胃口,我不知小姐是否往日就吃的那么少,跟猫儿似的。早上只是喝了一小碗白粥,有时候你只是喝了一半就睡着了,中午喝一盅鸡汤,晚上就……”玲珑据实以告,跟她们这种终日干粗活的女人当真不能比,她不知这些贵族小姐竟然吃这么一丁点就能饱足。 “鸡汤?我不怎么爱吃,以后就别做了吧。”韶灵不以为然地说。 “可是是宫里的人送来的……”玲珑皱起了眉头,她哪里敢不收?! 韶灵突地面色一沉,侧过脸去,冷若冰霜。“宫里?谁送来的?” “我没问,她也没说,年纪大概三十来岁……说是听闻小姐病了,特意让御医熬了鸡汤,给小姐补身子。”玲珑看韶灵面色大变,生怕其中有了任何差错,低着头轻声说。 玲珑的声音,越来越轻,韶灵半阖着眼,宛若陷入小憩,她光是说了几句话,就已经体力不支,体内的根源,不堪重负。 玉瑾姑姑已经四十出头了,不该是她。那么,到底是谁?! 但她还来不及深想,已然在下一瞬,跌入一大片的黑暗之中。 慕容烨一回到鸣东苑,就抓过玲珑询问了几句,这两日韶灵恢复神智的时间越来越久,风寒拖了这么多天,总算是要好了。 一开始,他以为这一场病,生的不是时候,让他更难获得韶灵的原谅和释怀。 但如今想,在病中的她,从未用冷淡疏远的心面对他,他能够对着韶灵说很多话,她安静地半阖着眼倾听,唇畔有笑,他拥抱她的时候,亲吻她的时候,甚至是占有她的时候,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他推开门,看了一眼,韶灵不躺在床上,他环顾四周,檀木屏风之后传来动静。 她正在洗浴。 俊脸上的疲倦和戾气,渐渐消散无踪,他缓步走向屏风,负手而立,大大方方地打量眼前的美景。 “你回来了。”韶灵头部微仰,靠在木桶边缘上,水间黑发起起伏伏,清澈的温水打湿削瘦白皙的双肩,粉嫩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宛若一只只粉色小舟。由皮肤上泛开的光泽,透过凝结的水珠,变得柔和。 “喉咙好些了?”韶灵的嗓音,已经跟往日无异。慕容烨听着,站在她的身后,手掌覆上她温暖湿热的黑发,但心中却划过一丝很快的猜疑,接连好几天,她对自己说的话加起来也不会过十句,或许他们交流更多的,是眼神,是动作。听到她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总觉得不如深夜中那位甜美柔弱的女子,来的熟悉,仿佛……这一场病痊愈了,她又要回到那个把他推开的韶灵了。 “好了。”韶灵弯唇一笑,语气之中没有任何起伏。 他压下俊挺的身子,抿着薄唇,沐浴着花瓣澡的她,全身都像是沾上了花香,他无声地嗅闻着,想着每一日他们的拥抱和融合,眼底不禁多了几分柔情。 “七爷,帮我拿件衣裳吧。”她回过脸来,红唇轻轻扬起,笑靥如花。 一声“七爷”,让他胸口一震。他在韶灵的眼底拼命寻找着什么,那些温柔,那些娇柔,那些可爱,那些迷人,那些迷雾般的眼神……那些让他不断拥抱了她还不觉得足够的眼神,不见了。 烟消云散。 他长臂一伸,将挂在屏风上的里衣取来,递给她,她的动作很急,套上白绢里衣,才跨出一步,身后鸷猛的力道狠狠扯回她。 韶灵娇小的身子抗衡不了,直接跌入慕容烨膀内,手臂蛮横钳制,她轻易感受到他压迫而来的狠劲,她被迫完全贴合于他的胸膛。 她身上未拭干的水痕,让她的里衣吸收,透进背脊肌肤,本该温热的泉水,此刻变得太过热烫。 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子去看他,她特意等温热的水凉了才将身子沉浸其中,只因这样的话,她才能获得一两个时辰的清醒。 她用尽了一切法子,甚至玲珑端来的东西,她根本不碰,但体内的症状依旧不曾消退。她将宫里送来的鸡汤查看了很久,其他的异样看不出来,唯独觉得枸杞的味道太重……若是御厨所做,更该看重气味的调和,鸡汤的鲜美被枸杞盖住,是一个纰漏之处。更像是……欲盖弥彰,她笃定是宫里送来的鸡汤里有了问题,却不知是否是毒药。这世上的毒,有形无形,有味无味,千千万万,何其之多?!何其之复杂?! 皇宫里,看似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像是天际的仙境,但总有一处,是摆放着这些各种用途的毒药。 这才是上位者手握重权,无人能违背的手段之一。 若是张太后所为,她并不讶异,只是不懂张太后的真正目的。 她已经坦诚不会嫁给慕容烨,无疑是让张太后少了一桩心事――太后该觉得高枕无忧,为何还要咄咄逼人,再下毒手?! 察觉到韶灵的失神,他勾了勾唇。将她揽回怀里,满足喟叹,轻喃细语:“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念你……你这次病的太久了点,让我实在难安。” 就算是她笃定了,这些都是张太后的意思,她可以说出来吗?让慕容烨陷入两难?!她已经决定将所有残忍的真相都埋葬在地下,何必自寻烦恼?! 躺卧在床榻上,韶灵双目紧闭,那尖尖的瓜子脸,不过分纤细的蛾眉,有另一种柔美的娇弱。 “小姐,慕容少爷,方才门口有一位自称是玉瑾的女人,送来了一潭禹龙酒,说是西域进贡的美酒,献给少爷品尝一下。”玲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慕容烨随即起身,打开门,接过这一小坛子酒,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 “这是太后娘娘送来的酒,宫中的珍藏。”他突地笑了,神态很是不以为然,甚至有些不屑的调侃,他缓缓倾倒了一杯酒,正欲凑到鼻尖嗅闻美酒气息,韶灵突地眼神大变,低呼一声。 “别碰。” “难不成她要害我?”慕容烨不曾放下手中酒杯,却也不曾再靠近薄唇,不曾喝下哪怕一口。他黑眸一沉,陡然扭过脸来看她,在她苍白而惊慌的脸上,找到了她所担心的源头。 “不是害,但也不得不防……”她越说越心虚,的确,血浓于水,张太后不管慕容烨多么张狂放肆,从未处置过他。 但,一阵刺痛感自眼眶蔓延到掌心,逼迫她不得不垂颈注视,盯着自己的双手瞧。 “要是想毒杀我,她早就该这么做了。”慕容烨无声冷笑,他沉默了许久,他不是一无是处的人,留在皇室,能为皇帝所用。 张太后……不至于会毒杀自己的儿子。韶灵苦苦一笑,她竟然敏锐到这种地步,这种……在慕容烨的眼底,更像是惊弓之鸟的多疑。 她的眼前,被蒙上了一层雨帘。 泪眼朦胧间,模模糊糊的交叠手掌,是她与他的。 慕容烨握住了她的手,察觉得到她发凉的体温,轻轻叹了口气,继而笑出声来。“你不用喝,但听闻西域的禹龙酒是极品美酒,我喝一杯。” 她还来不及开口,眼看着慕容烨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漫长的沉默,梗在他们中间。 她的肩膀坚硬,背脊紧绷,面色白的像是冬日冰雪,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揪心的疼痛。 …。 嫡女初养成049我不爱你 慕容烨的身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扬唇一笑,仿佛是笑她太多心。 “味道很纯正,但酒很烈,你不喝为妙。”他微微挑眉,说的轻描淡写,随即放下空酒杯,不再去碰那坛酒。 “怎么又要睡了?”话音刚落,慕容烨却瞅着韶灵的下颚轻轻一点,长睫轻轻颤抖,他以双臂环抱着她的肩头,看她有了几分睡意,无奈地苦笑。 张太后又何尝给过慕容烨一个公平的机会?! 十月怀胎所生的双生子,却因为她一人的,剥夺了他所有,只因为一个可笑的箴言,他连生母的一口乳汁也不曾品尝。 他们的命运,何其相似。 他们,都是横流之中被牺牲的棋子。 她的思绪,在脑海之中越来越混乱,身体上的可怕变化,让她越来越不安了。她到底怎么了?!可是她又不能跟任何人说!没有任何答案!找不到任何解救的法子! “我们好好谈谈,行吗?”韶灵虽然依旧闭上了眼,却还是逼自己清醒,用她自己最近找到的法子,虽然疼痛,至少不会再度昏昏欲睡,顺带也将体内看到慕容烨就沸腾炽热的情绪,全部压在最底下。她轻轻地说,轻轻地问,宛若在梦呓。 “谈什么?对了,你十三岁的时候,我就想过要让你成为我的女人……因为你年纪太小,浑身孩子气,只能压在心里。头一回为了一个女人,我想洗清手上的血腥气,怀疑白檀香能不能不让你察觉,不想让你把我想的太可怕。甚至,早早就想好了,过了你及笄之礼,就要娶你。我们的第一次,要在桃花树下,那天,下了一场又一场的花雨,我们缠绵了一回又一回――”望着脸上再无任何光华的女子,她的冷静,更像是冷漠。他克制内心的剧痛,压下俊美无双的脸,将唇贴着她的,笑着说。“可惜,我还没尝到那种入骨的美味滋味,明年我们回到云门,不如你让我美梦成真?” 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他在更年轻的时候,不止一回,在深夜的梦里,梦到她。虽然有些梦实在是……旖旎,但他并非圣人,他的感情越深,对她的就越深。当然,那么多梦境里,让他至今难以忘怀的,就是在桃花树下的这个美梦。 若是平日里,她定是瞪大了眼,恶狠狠地骂一声:“下流。” 但如今,她的心却被烫的说不出话来,掏空的体内尽是无力苍凉,许久,才低低呢喃。“慕容烨,我不爱你。”她不想再知道任何,关于他是多么早就开始喜欢她的琐事,她同样承认,承认地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该觉得意外吗?在他们平静无波地过了六天情人般的甜蜜生活之后,她的一句话,似乎要将对方打入冰冷地狱。 但慕容烨却并不觉得意外。他无法自欺欺人,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他们还是互相喜爱着对方。 “不爱也好,只要不恨就行了。”他的眼底一片妖娆纷飞,笑的人神共愤,天地之间万物都黯然失色。他已经给了她一辈子的伤害,再奢求她爱他,她定会生不如死。 她默默阖着双目,唯独垂着的长睫上,闪烁着晶莹濡湿,苍白瘦削的小脸上,失去了任何神情。 她甚至不愿点头,作为回应。他的心中一片浑浊翻腾,唯有掩饰的很深。 “你能放了我了吗?慕容烨。”她的嗓音低不可闻,甚至经不起窗缝中的一缕风吹就彻底消散无痕。 “我都忍得住,你可不能给我出什么幺蛾子。”他恶狠狠地威胁,重重咬噬她发白的唇,依旧笑得邪佞不羁,仿佛不曾看到她眉头的隐忍和愁绪,直到将她吻地双唇肿胀面生潮红,他才满意松口。“否则,这辈子都不放过你。” 她依旧沉默,他陪着她等待时光流逝,从黎明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至少她还能留在他身边,再多一个昼夜。 她再度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跟前几个晚上不同的是,他们没有拥抱和亲吻,更不曾亲密无间地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他的眼神,渐渐黯然下去,从未有过的枯寂蔓延其中,他轻轻覆上她的光洁额头,试图抚平她轻蹙的眉峰:“自私点想,我宁愿是这世上让你最痛的那个人,也不愿在你的心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算她说不爱他,他还是不愿放她走。 她不只是一个他很多年前就喜爱上的女子,随着时光变迁,岁月渗透,她已经成了他的骨血之中的一小部分。她左右着他的心,影响着他的情绪,改变着他的人生。 他还能忍受多久?因为她亲口说,不爱他。 究竟需要多长的时间,唯有自己知道。 他要在韶灵的身上,耗费一辈子?即便不计付出,他能够容忍她把所有曾经给他的,转嫁到别的男人身上去吗?! ……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得了一场病,而是对什么东西,上了瘾。 世间有不少毒花毒草,能让人精神混沌,萎靡不振,对其他事都提不起半点兴致,若是断了一阵子,不曾服用,愈发瘫软疲倦,宛若与生俱来的病秧子。 她只能依靠自己。 苦茶成为她每日牛饮迫使自己清醒的茶水,每一日要灌下三大壶,她要玲珑煮的越来越浓,苦涩的喝一口就能褪去所有困意。 宫里送来的枸杞鸡汤,她一口都没喝,全部倒入后窗下的花圃里,鲜花并未枯萎,可见并非是寻常的毒药,没有毒性。 玲珑送来的食物,她也信不过,但她依旧无力应付日常的饮食起居,只能勉强留着她。她藏匿在身旁内侧的,便是先前风兰息买给她的蜜饯干果,每一日,她品尝几颗,当做果腹之用。虽无法餍足,但至少滋味甜美又可靠安心。 她不容忍自己沉睡太久时间,特别是在面对慕容烨的时候,她逼自己不去看他,压抑身体之中奇怪的类似的炽热,用……她藏在枕头底下的针盒,她约莫大半日都藏着一根针灸用的细长银针,只要她无力,疲惫,虚弱,被很多种古怪的情绪左右的时候,细针会深深刺入她的左臂,尖锐而细小的疼痛,将她拉回理智和清醒的现实。有时候刺一下根本没用,连着刺下十几下,才能让她清醒地思考很多疑惑。 不管是毒药也好,是上瘾也罢,她不能被它击败。 一旦她被它控制,就是被张太后控制。 一旦她因它屈服,就是向张太后屈服。 仁寿宫。 “药开始起效了,娘娘。”宛如姑姑笑着在张太后的腿上轻轻揉捏锤击,一脸笑容。 鸣东苑外面的耳目来报,接连六七天,慕容烨都是从午后就陪伴韶灵,天黑后,烛火也很晚才熄灭,当然不难想象,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到底还能发生些什么事。 “要是她能生下个孩子,哀家可以不同她一般见识,若是她当真没办法生养子女,哀家何必要留着她?难道要看着一个无法传宗接代的女人霸占着烨儿身边的位子?实在可笑。”张太后一袭金色华服,神色淡淡,脸上没有任何喜怒,不疾不徐地说道。 “最近七爷忙着整治御林军,鲜少跟洛神见面,每个晚上都留在她身边,说不定,一个月后就能有身子了。”宛如姑姑任然不改笑意,嗓音温柔平和。 张太后轻轻瞥视了宛如姑姑一眼,随即将视线移到沉默不语,静候在一旁的玉瑾姑姑身边,冷淡地问了句。“玉瑾,你怎么想?” “我有些担心,那一副药是否会对人身体有害。连着喝了一阵子了,若是对药有了依赖――”玉瑾端庄沉静的面孔上,她四十岁了,有着她这个年纪对女子的担忧和顾虑。而不像宛如姑姑,求胜心切,急功好利。 “玉瑾,哀家并没有对她下毒,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解药。”话锋一转,张太后的面色冰冷,美目流转之间,一派肃杀。“还是你怀疑宛如去取错了药?哀家不过是想要一个孙子。烨儿的脾气不好,太过固执,一旦没办法说服他,哀家至少也能留下这个孙子。至于这个孩子的生母是谁,没有那么重要。” “奴婢多言了。”玉瑾姑姑低下头去,恢复了往日的表情――有人说肃穆,有人说淡漠,有人说木讷的表情。 “她若不是正巧生了病,也不至于如此迟钝,这是个好契机,应该见好就收。宛如,明日起你别再去送东西了,免得她起疑心。”张太后挑了挑细长的柳眉,说的轻描淡写,却又谨慎细微。 “是,娘娘。”宛如姑姑笑着点头,随即在张太后的首肯下,退了出去。 风兰息竟然听闻她生病的消息,到鸣东苑看望她。韶灵直到亲眼看到风兰息的身影,她才确信此事。 看到韶灵消瘦憔悴的面孔,他浅淡的眼瞳之内,尽是不忍和心疼。不知是否因为他的白袍太过耀眼,仿佛反射到他的俊雅面容上,使得他的面色看来同样苍白。 “阜城来信,催我回去。”他淡淡一笑,神态平静。 韶灵的身上批了件嫩黄色的外袍,依靠在床头,白色帐幔收起了,让她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是催你回去跟她成亲吧。”她说的轻描淡写,眉眼之间尽是慵懒,左臂刺下去,已经没有多少感觉了,她只能暗中换了右臂。 她并不意外。 风兰息的脸上没有笑,这一句,字字清晰,说的宛若承诺。“我不会碰她,永远也不会,你放心罢。” 这又何苦呢?韶灵无奈地摇头苦笑。 他知晓她的仇恨,他笑着看她的时候,她却心痛如绞,面色死白。 纪茵茵想要得到他的半分宠爱,也只是奢侈幻想,哪怕将来顺利嫁给他,这辈子也无法得到他的钟爱,这才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惩罚。 他原来一直站在她这边,只是她并不知。 他牺牲了身边妻子的位置,伪装淡漠无心,伤她极深,但她如今知晓,却更是…… 他也有难处,却还是选择了守护她,但不碰娇妻如何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如何让侯府子嗣兴旺。他还有母亲,如何跟年迈母亲交代?假以时日,他终究会被流言蜚语围攻,届时如何化解这些?要他再娶几个妾室倒不难,但风兰息这般的性子,当真会这么做么?纪茵茵稳坐在正妻位上,除非她犯下无法容忍的过错,侯府才能送她下堂。可惜她如此娇弱可怜,端庄大方,早已用眼泪和时间买通婆婆的心,他冷落如此温柔体贴的新婚妻子,落人口实,不但会毁掉他的清誉,更会令侯府母子反目成仇。毕竟老夫人素来以这个儿子为傲,怜悯宫家落难,独女落魄,风兰息无视妻子,岂不是成了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成了不顾两家交情的罪魁祸首。但风兰息却又不能将实情告知任何人,他必须忍耐亲人的不解和质疑,更要忍耐世人的眼光,他看似沉静如海,却又哪里是舒坦过活? 他从未说过要挽留她,那回她伤心要走,他也不曾看她一眼。 但如今,她还能离开他的身畔? 他们谁才更狠心,高下立现。 “你要我怎么放心?”她拧着眉头,满目惊痛,一直都认定风兰息不值得自己再留恋,她当真是逼迫自己一点一点遗忘关于他的一切,把他当成是人生中无数个过客的一个。 而如今石破天惊,真相大白,她还能回得去吗?! 风兰息静默不语,老夫人的信中说起,未婚妻在庙中被男人轻薄,一时想不开,生怕无法面对自己的丈夫,甚至轻生了一回。老夫人耳提面令,要他速速回来,解决侯府中的大事。他凝视着她淡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看着她的发涡,有股想伸手揉上的念头。 “你没必要护着我,其实你并不欠我,也不曾负我,如今看来,不过是命运对你我的戏弄,你我不过是世间那么多有缘无分的男女其中一对。”韶灵一边说着,一边在右臂上,暗中又是深深刺入一针。痛,让她更加清醒,言辞也更加冷漠锋利。 风兰息垂下眼,看着地,眼底万般情绪,语气却平和地令人揪心。“知道吗?我并不喜欢听到你我两字,你说我们的时候,我更高兴。” 我们。 多么亲昵的字眼。 却也不过提醒,他们的曾经。 “风兰息。” 他却仿佛没听到韶灵的嗓音,径自展露出尘笑颜,清明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疾不徐地说道,言语之内流露出等候许久的期盼渴望。“我很想看看你提起大漠的马兰花,你曾说美得胜过大海,一切言语都无法形容那等上苍赋予的美丽和雄浑――” 她看着他俊秀面庞微笑,眼底却有了不易察觉的泪光,她闭上眼眸,掩饰心中落寞苍凉,低低呢喃。“我们去大漠,十天后就启程。” “带上韶光。”他阖着双目,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脸色好了许多。 “就你,我,韶光,我们三人。”原来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错过。她之前不欠风兰息,可以潇洒转身,但如今她却欠他太多太多――而她跟风兰息都深知,她无法彻底偿还回报他。她要给风兰息的,只是一个公平对待的机会。 “就我们三人。”他的唇边有了很浅很浅的笑,话音未落,似乎就跌入了云端的梦境。 韶灵在心中无声叹气,她原本就打算要离开京城,跟谁走,一个人走,都是走。 她话锋一转,喟叹从唇边溢出来:“你为何非要断了自己的后路?” “你不是怪我断的还不彻底?她如今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但再过段时日,就不一定了。”风兰息突地抬起清明眼眸,直直望向韶灵,跟她四目相接,想从她的眼底窥探最真实的情绪。“你想夺去毁掉她如今拥有的一切,这其中也包括我吗?” 她微微怔住,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或许她有过这个念头,哪怕很短暂,哪怕匆匆一念之间。 风兰息轻轻覆上她放在锦被上的左手手背,脸上只剩下最真切诚挚的神态,他逐字逐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刻在她的心头:“我只想你记得,你我,原本就是我们。” 他们在很久之前,就是双亲定下的婚约,他们两人身上的红线,早已深深渗入了骨子。 她想毁掉风兰息,太过悲痛的当下,她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 韶灵的视线,落在风兰息的手上,眉头轻蹙,她并不否认:“我讨厌她,更恨她。” “你讨厌的人,你恨的人,于我亦如此。”风兰息紧了紧五指,把她的手握的更深。过去不明真相的时候,他以为让季茵茵坐在宫琉璃的位置上,可以为韶灵保住安全,就算宫内还有任何人在打宫琉璃的主意,一切危机都会转嫁到季茵茵的身上去。他要韶灵,永世无忧。 但自从来了京城一趟,他想要更改自己的决定。 风兰息的意思是――虽然暂时容忍纪茵茵作为宫琉璃的替身,欺骗背后的幕后黑手,但迟早要对纪茵茵下手,让她不得不让出侯府主母的位置? 当然,她若想引诱纪茵茵犯下七出之条,能有上百种方法让纪茵茵公然出丑,被人唾骂。 那么,她都能做,风兰息为何不能? “风兰息,这是我的家事,理应由我亲手来做。”她眉头一拧,眼底一片锋芒,毅然决然地说。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你能不出面最好。”风兰息的坚决,不亚于韶灵。 其实他没说,他不想让宫琉璃成为一个人人不齿的名字,那是多么美丽清灵的名儿,不该因为纪茵茵的缘故而被玷污,染上污秽。他更不愿让任何人,将这个名字拿来嗤笑怒骂,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名讳,不容任何人轻易践踏。 他愿意用温和的方法结束这一切阴差阳错,并非他是看在三年的相处上不忍让纪茵茵身败名裂,知晓纪茵茵母女的丑陋行径,他绝不会袒护她们一丝一毫。 只是他做的这一切,几乎无人可以理解,甚至他的母亲,也为此怒极攻心,以为他当真是被韶灵迷了心窍,在京城流连忘返。 京城的消息,不知是何人,传到了侯府之中,老夫人忧心忡忡,季茵茵演了一出轻生的戏码,他一旦回去,必当面临一场从未有过的风波。 在这之前,他还想享受一点快乐。就当是反刍吧,他需要在将来一段不算短暂的时间里,留着这些快乐欢喜,慢慢品味,才能应付那么多的难关。 就当是……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为自己而活,任性也好,放肆也罢。 这是他想做的事。 他不后悔。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纸袋,不再陷入沉思,双目平和温柔,朝着她微微一笑。“城西的芝麻大饼,再说下去就要凉了,生病的人最没有胃口,我特意让掌柜多加了点蜂蜜,就是孩子的口味,不知你是否喜欢。” 她的心头一暖,咬了一口芝麻大饼,虽然有些冷了,但香酥的滋味却丝毫不减。她的眉目,染上几分笑,几分餍足。 属于孩童宫琉璃的神态,在这张脸上表露无遗,风兰息静静凝视着,心绪牵动,记忆更加深刻。 两颗细小的白芝麻粘在她的唇角,顽皮而娇俏,像是挑衅他。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指腹轻轻拂过白芝麻,明明就应该离开她温暖柔嫩的唇,却还是不曾游离开。 他们,发乎情,止乎礼。 只是他的人生……并未因此而餍足。 “把你的手拿开。”一道冰冷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微风拂过,紫衣飞舞,不如往日赏心悦目,相反,一种无疑是肃杀的冷酷气息,汹涌而来。 但这回,韶灵的目光不再闪避,她淡淡望向门边的俊美男人,没有任何的慌乱。 “风兰息,你先回去。”她沉静地说。 “不行。”风兰息站起身来,一袭白袍,缓步走向门边的慕容烨,步伐成稳,一如往昔。 “我听闻,隐邑侯是阜城最懂礼数最有教养的文人雅士,怎么?孤男寡女……不安于室,竟然觊觎别人的女人?”慕容烨狞笑着,俊美面容近乎邪气毕露。“这算不算,吃着碗里的,还想着别人碗里的?” 韶灵放下指下的银针,匆匆掀开锦被,走下床去,还未走到门边,已然见到慕容烨一拳将风兰息击倒,她面色死白,一把扶住风兰息,低吼一声。“你给我住手!” “到头来,你还护着他?”慕容烨眼底的冷笑,凝结成冰,他挥出去的只是一个拳头,若是换做掌风,可以轻而易举取了风兰息的性命。 她死死盯着风兰息破裂的唇角和鲜血,咬牙扶着他起身,虽然自己的步伐虚浮,依旧咬紧牙关,在慕容烨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之中,将风兰息送出了大门。 “他也曾对你动手吗?”风兰息却不愿独自离开,一把扼住韶灵的皓腕,面色肃然,语气急迫。 他曾经看到过,慕容烨对韶灵眼神温柔,举止亲昵。但他忽略了,慕容烨是习武之人,一旦被激怒,又会怎么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他从没对我动手,真的。否则,方才他还在气头上,怎么会容许我带你离开?你先走,不然,就不好收拾了。”韶灵看清风兰息脸色的担忧从何而来,轻声抚慰,幸好在风口站着,她不至于很快陷入萎靡之中。 风兰息并不想放羊入虎口,他暗自抹去唇角的鲜血,慕容烨的这一拳并不轻,身手太快,就算他学过一些武艺,依旧不曾来得及自保。但见韶灵的眼神表情如此复杂,他无法说出挽留她的话,如鲠在喉。 她本以为慕容烨依旧还在屋里,但只是一转身,就在天井下看到了他。 她看不清,他的脸上到底是什么神态。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然后,越过他紧绷僵硬的身子,继续朝着屋子走去。 他们要走的,就是截然相反的路。 … 嫡女初养成050两人别离 他怎么会像是一个禽兽?! 他缓缓摇了摇头,支起身子,撑着下颚,笑叹自己最近的异样。 他竟然做了一个梦,春梦。 虽然,他那年才十九岁,本是应该有女人陪伴在自己身边,娶妻生子的年纪。这件事,以前却从未有过。 梦境像雾里迷花,好似近在伸手可及之处,却远得无法碰触,他在桃林之下,追逐着那个女子,渴望将他掬进掌心,拂过她的面颊,她的眉眼,她的红唇……他以紫袍覆上她的身子,攫住她的下颚,逼着她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在他的身下为他绽放。 数不清的桃花,从枝头飘落下来,抖落了一地,在他们的周遭铺上了一层粉色地毯。 “灵儿。”在他身下的少女,她颤了颤,或许因为他喊她闺名的声调太轻柔,仿若贴在她耳鬓边呢喃吐气,带来莫名哆嗦。 他笑,明明在梦中已经是他的女人,他却不觉得自己拥有了她,她像雾、像云,看得到,又掌握不着。 这个梦……开始是欢愉,结果却是怅然若失。 而此刻,慕容烨看着她渐行渐远,仿佛以为自己再度做了这么一个开始很甜蜜,结果却很绝望的梦。 梦境,成了真。 她走的并不仓促,步伐不如往日有力轻快,她只将长发挽髻,尾端柔亮披于纤肩后,髻上同样空空如也。身披着嫩黄色外袍,黑色长裙,明艳又素雅。 “事是我惹起来的,没必要找他的麻烦。”她方才越过他的时候,漠然地丢下这么一句话。而她脸色发白的担心模样,泫然欲泣,映入慕容烨的眼中,仿佛一记鞭子,鞭笞他那颗又冷又硬的心。 慕容烨不曾转身,始终都站在正门口,全身的血液,像是被一刻间冰冻起来。他身后远离的女人,正是他梦中的主角,可惜她口口声声的“他”,却是风兰息。 他当然知道为何风兰息会来鸣东苑。 她一病就这么多日,消息难免走漏出去,就算没有,她像是消失一般不曾在将军府露过一面,风兰息前来探病,本是寻常。 但偏偏他无法容忍他们在他不在的时候,单独相处,当他匆忙赶回来见到另一个男人坐在她的床边,给她带来好吃香甜的玩意儿,甚至伸出手为她抹去嘴角的芝麻和碎屑――要是他再晚来一点,根本不敢想象风兰息到底还想做些什么!那些根本都是他的权利,被人夺权易主的感觉,不只是令他觉得怒极攻心,更觉窝囊。 韶灵缓缓压下银针,听到门口的动静,很快将银针抽离出来,藏匿在两指之间。她的神色泰然,又逼着自己喝下一口苦茶,原本这几日喝惯了苦茶,根本无法察觉到其中的苦涩,但不知为何,此刻的苦味,从嘴里灌到了心里。 她的眼底没有半点涟漪起伏,双目清如水,朝着虽然推开了门,却始终不曾迈进来的男人,淡淡一笑。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慕容晔,你当真能不放在心上?我跟了你这些年,从未说过我爱你,我以为你这般的聪明人,总该明白。” 慕容烨胸口一震,不敢置信,他曾经最喜欢看到他的明媚灿烂笑靥,她是个爱笑的女子,鲜少愁容满面,但此刻,他宁愿她眉头深锁,宁愿她满面哀伤,甚至宁愿她楚楚可怜,跟他解释风兰息不过是来探病,再无其他! 但她在笑,浅笑着说,说一次不忠,百次不容。仿佛伤害的人,是她自己,她将不忠的罪名全部承担下来,但又何尝不让他的心碎成灰烬粉末?! “前几日生病,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脑子里一团浆糊。今天,既然被七爷撞见了,我也没什么好瞒下去的。”韶灵感受着他冰冷又漫长的沉默,虽然早已预料到这一日,但当真要说清楚了,她还是心如刀绞。只是,长痛不如短痛,她已经到了这一步,优柔寡断,才是大忌。“七爷怪我无情也好,冷漠也罢,我给七爷的诺言,看来要收回来了。我没办法,陪你一路走下去,我……受不了。” 就让她彻彻底底,做一回负心人吧。 慕容烨紧紧抿着唇,上薄下丰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他不自觉紧握的拳头,硬的像是寒铁铸造的,体内的真气,像是混乱的在每一个角落慌不择路,四处逃窜。她说……受不了,受不了他! “感情就像是清风,流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过去,我承认跟七爷在一起,过的很高兴,付出的也是真心实意,但如今,我已经淡了心意。如你所见,事情很明白,我也不想多做解释了。”她垂着长睫,眼神落在脚尖上,口中的苦茶滋味,越来越重。她维持着唇边最后一抹笑意,努力让自己看来像是背信弃义的女人,对旧爱没有半点在意,说的轻描淡写,却又字字诛心,毫不留情。 “风兰息……你还是割舍不下他。”慕容烨面无表情,眼底无光,她这些天的异样,冷淡,疏离,全都是因为风兰息。 “是。”她回答的毫不犹豫。“我跟侯爷已经解开所有的误会了,以前,若不是因为这个误会,我不会离开阜城,重回云门。” 也就不会委屈跟随他吗?!慕容烨的指节,在暗中咔咔作响,他的俊美面孔,因为微微的扭曲狰狞,更像是邪美。 他的每一个字,都冷的像是冰块,从牙缝之中挤出来,森然白牙宛若很快就要暴露原形的野兽,邪佞面孔上,覆着一层厚重冰霜。“你回云门,我们也解开了陈年误解,你就留在爷的身边。如今你们不再误会彼此,你就要去他那边?” 她点头,并不否认,毫不拖泥带水。“我要去侯爷的身边。” 这一声如同霹雳震穿了他的心脏,他觉得血液似乎就会因此而凝固,哪怕几年被毒药所害,也不曾让他感觉到如此的痛苦和难堪。他无法否认,韶灵从未说过爱他,她的心里,摆放着风兰息的位置,更胜于他。 他的指节,深深陷入门框之中,簇新的上等花梨木门框,却被无缘无故穿了个洞,他早已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花多少力气,才能压下心中的愤慨和不甘,愤怒和绝望!重重一拳锤下,花梨木大门分裂成两半。 木屑飞扬在半空之中,一层迷雾般的灰尘,浮在韶灵的视线之中,她眼神黯然,语气依旧镇定自如。“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感情,当不成情人,也不做仇人……我不想讨饶,只是说些实话。分的干净一些,对我,对七爷,都好。” “这算不算背叛?”慕容烨冷笑着逼近,大掌一拍桌子,大理石桌面崩然倒塌。 他的愤怒,落在韶灵的眼底,却又无法让她的眼底,拂过一抹慌乱。她只是稍稍移开了脚尖,眼神平静,红唇轻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朝秦暮楚,三心两意……背负这些罪名的人有千千万万,无情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 “你是不甘心失去属于你的东西,还是不甘心失去风兰息这个人?”慕容烨轻缓地勾住她的下颚,手掌无声往下移,突地扼住了她的纤细脖颈,曾经在好多个深夜之中,他爱极了这个白皙柔嫩的脖子,常常在这上面留下很多吻痕,咬住她的一寸雪白肌肤,察觉到她皮肉之下的血脉流动,总是能让他亢奋的宛若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 但如今,他只有想掐断她脖子的冲动。 “你是因为不甘而接近他,还是因为你想接近他?”慕容烨无声冷笑,轻缓温柔的言语之内,藏着很难明了的情绪。 韶灵沈默半晌,听进这番笑里藏刀的指责,却没有发怒。想必她刚刚去阜城的时候,风兰息对她的冷淡,慕容烨不是不知晓。因此,他把她想成一个无法容忍风兰息漠视的女人,想方设法勾起风兰息的兴趣,这种情绪叫……不甘。 唯独她的眼,墨色沉溺,眼中的一切,都熄灭死寂。 “反正我跟七爷还未成亲,如今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说了这么久的话,体内的无力,再度宛若溪流般汇入她的体内,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浮出了一小层细汗。她咬牙,维持自己脚步,不让自己流露出半点异样。那些无色无味的药,她还未查出根源,可恶的东西让她变得柔弱无力,萎靡不振,一旦再多喝几日,她兴许这辈子都离不开那些有瘾的药粉……斗志下沉,情绪举动完全无法由自己做主。那个时候,才是行尸走肉。 “你不愿成亲,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在云门的时候,你一直在等,何时风兰息回心转意,不愿把路堵死,对吗?”他问的越是轻柔,掌下的力道就越大,他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断她的脖颈,一了百了! 可是,当她认命地闭上了眼,认命地由着他取她的命,认命地忍耐呼吸越来越孱弱,认命地垂下双手,面色死白…… 他突地撤回了手掌,掌下一片滚烫,狰狞的俊脸铁青难看,他当然很想彻底死撕碎她,但撕碎她之后呢?也能把他一道撕碎毁掉吗?!留着他一个人,在痛苦和失去中沉沦一辈子吗?! 在他松手的那一刻,她立即瘫软在地,呼吸和理智,一道压入她的身体内,让她惶恐而吃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杀不了她。 他没办法狠下心来除掉她。 后果他很清楚,一旦没办法斩草除根,后患无穷,他以后一定会后悔这一刹那的妇人之仁。 就像是在江湖上,杀人就要快,准,狠,一刻间的迟疑犹豫,下一刻被人偷袭残杀的,也许就换成了自己。 他何时没用到这般田地?!连一个背叛自己的女人都杀不了?!他的迟疑,他的不忍,他的怜惜,不是更显得自己处在下风,不就更显得自己在这场感情中,沉溺的无法自拔,毫无理智?! 他这么骄傲的男人,哪怕他愿意退一步,终究还是在心里生了刺。 “非要走到这个地步,你才能看清留在我心里的人是谁吗?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值得吗?问题不在你,在我。”韶灵伸手压着自己脖颈上的红色指印,她并不讶异慕容烨会因此而勃然大怒,也许世间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咽下这一口恶气。她的骨子里冒出毫无来由的寒意,像是再度把她推入了结冰的池子,冰冷的泉水,灌入她的口鼻,吞灭她的气息,要把她溺毙。她藏在袖口的手,紧握成拳,指节苍白:“就让我们好聚好散吧,七爷。”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原来沉重得教人难以驮负。 但慕容烨根本不知道,这四个字从她的心里说出来,到底蕴藏多少她的悲伤,以及无时不刻都被绝望吞噬的凄凉觉悟。 慕容烨突地扬声大笑,他曾经以为,她是上苍恩赐,是派来陪伴他,不让他一个人,不让他寂寞孤独,她让他笑,让他餍足,让他学会如何如喜爱一个人。 但可惜,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韶灵被他的笑声拉回了现实,她早就说服自己,再痛再不舍得,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只要做出了这个决定,她就无法再让命运凌迟自己。他曾经说过,她是上苍恩赐,可惜这样动容的理由,对她而言,又是多么的严苛残忍?要她承认,上苍把她送到仇人儿子身边,当成自己所爱,奉献了身体还不够,甚至连心都遗落在他的身上吗?!不能这样……这样的话,对她多么不公平。 慕容烨眯着黑眸睇着她,她依旧神色淡淡,失了笑意,却也没有多少愁苦神色,眸光冷到了极点,冷嗤,笑自己蠢,笑自己竟不如她麻利干脆。 他对于自己所爱的女人,向来很大方,只要她想要,他什么都能给,更能把她宠到天上去。 但这个女人却不爱他。 那他还有什么好眷恋的?!用强的手段,去挽留一个不要他的女人?!置自己的男性尊严不顾?! 他还没有到那么卑微的地步。 好聚好散是吗?! 好,好聚好散。 “你可以滚了。”他冷笑道。 她曾经想过,他会说出多么狠心的指控,但当言辞无法伤害她更多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才是最直接的刑罚。 那是一张布满仇恨的脸,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的脸。他就差不曾扯着韶灵的发,将她硬提到自己面前,怒焰喷吐在她脸上,让她清楚知道,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挟带了多大的炙恨火焰,想把她烧得尸骨无存。就算顺手再把她推到地上,拳打脚踢泄恨也不为过。 毕竟,他也曾经用了真感情。 “你保重。”她无法伪善地再去关怀他,知道他已经到了崩溃暴怒的临界点,但即便是要她滚,到最后率先走出屋子,拂袖离去的人却再度成了他。 她咬住下唇,用了好重的力气,咬出满嘴的血。到最后,她已经看不见慕容烨的身影,只有瞧不见尽头的长阶空虚。那一瞬间,她好像追下去,不让他不见。 但最终,她生生忍下来了。或许等将来,她回头再看的时候,会庆幸自己的狠心,成全了自己,也不曾带给慕容烨无法走出的阴霾。 他恨她,所有真相蒙在鼓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淡紫远影,重新出现在阶梯的另一端,好小好远,那一身的紫,便是慕容烨惯穿的衣裳。白恹的脸色,黑眸之中的愤怒和火焰,任凭谁,一眼都能看出他笑容底下的倦意。 洛神依靠在花园中的假山后,他冷眼瞧着慕容烨的身影,自然能够发觉其中的不对劲。他低声喊住他,慕容烨却不曾听到,大步走出了花园。 面色一沉,洛神冷凝着脸,眼底愈发清冷,几步跟在慕容烨的身后,更是不安。若换做平日,就算在五十步之外,慕容烨也能察觉周遭的动静,那是他习武多年武学高深的本能,就像是野兽狩猎洞悉猎物的与生俱来的本能。 丢掉了本能,哪怕再短暂的时间,对于敌人而言,也是可怕的时机。 慕容烨会这样放松懈怠,不是大喜,便是大悲。 当然,洛神一瞧他铁青的面色,就知道,这回的问题,不言而喻,很是棘手。 “你这是要去何处?”洛神淡淡地问了一句,已经跟到了慕容烨的身后,他有些不确定,是否应该先回去瞧瞧韶灵有没有厉害的伤势?!毕竟,慕容烨一旦被激怒,受伤的人一定是对方。慕容烨刻意轻而易举轻描淡写地取人性命,更别提勃然大怒之下,拆掉一座房子也是可能的,要拆掉韶灵的骨架子,就更不在话下了。 慕容烨这回听到了洛神的声音,却不曾转过脸来,依旧朝前走着,但他心里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皇宫?他根本懒得踏进一步。大营?他夹着怒气去的话,说不定会在一天之内拆掉那些自以为是的御林军。他当真没有想去的地方,但留在鸣东苑,那个地方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远离她,远离那个残破的噩梦。 “其实换做别人,不见得会这么生气。反正严格说来,你也没多大的损失。”洛神笑了笑,头一回觉得不知如何说服对方。 是啊。 他没多大的损失。 韶灵把童贞献给了他,在他身边的时候,让他体会到了柔情蜜意,体贴关心,全心维护……她从未跟他讨要任何世间女子在意的东西,她不爱金银珠宝,头上也不曾簪过多少珍贵首饰,不在意华衣美服,甚至她能自主,不必依靠他也能活的自如。 他能跟世间其他男人一样,得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体之后,就再也不愿多花心思,再度将情意转嫁到别的女人身上,也是寻常。甚至根本不必介怀,到底过去的女人有多甜美,有多温柔,有多……一门心思地爱他。到最后,他也该呵呵一笑,觉得对自己没太多影响,拍拍屁股就走,说不定将来还能再度找到比她更美更艳更温柔似水的女人不是吗?! 她的损失才大不是吗?她没了贞洁,毁了清誉,更不曾在男人身上得到多少名利,这一走,什么都没得到,两手空空。 他抿心自问,他当真不觉得失落吗?! “失去她,就是我最大的损失。”他还来不及细想,薄唇边已然溢出这一句话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是他心的声音。 “你我之间,不需要做戏了,混淆视听。如今……我和她之间结束了。”曾经是为了维护韶灵,他才想出联合洛神,毁掉自己的名声,让众人以为他独爱男色,免得再给他乱点鸳鸯谱。但如今,韶灵不要他了,就要投入别的男人怀抱,他还需要再继续这一切吗?! “我不是在演戏,慕容烨。”洛神费力地扯唇一笑,容貌不再清冷,他的嗓音低哑混沌,仿佛吞下了一根鱼刺。 做戏的人,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他直直看着慕容烨,眼神如是说,但却最终不曾说出口。 他们同样为男人,也许命运,并未规定自己所爱之人的性别,但慕容烨素来跟传闻中的截然不同。 他爱的是女子,爱的是韶灵。 但洛神――他喜爱什么人,厌恶什么人,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是他能够管辖的范围。韶灵说过,这是公平的。 爱,跟那个人有关,跟性别无关。 只是恰巧他所爱人的灵魂,装在男人的躯壳之内。 慕容烨的神态疲倦而茫然,他的眼底尽是痛楚,却又只能定定地任由视线穿透洛神,落在天际的一方。五指收紧,掌心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被他紧握在手里。 没办法。 他没办法。 洛神也没办法。 感情……让每个人都没办法,总说顺其自然,但到最后无法收获对方的心意的时候,没有哪个人是甘心的。 他们再强大,再坚定,再富有,还是无法操控感情,操控另一个人的心。 感情在,感情走,都不被他们所控。 他们跟世间的任何人,都一样。 …。 嫡女初养成051毫无退路 仁寿宫内,一片死寂,玉瑾姑姑站在张太后的身旁,眼底微微含着惊痛,她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宛如姑姑跪在张太后的脚边,脸上没有任何笑意,紧紧垂着眼,双眼之内一片恐慌,翠色宫装的身子,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就是你出的混帐主意!”张太后阴沉着脸,一把将手掌中的茶杯,往宛如身边摔去,热茶四溅,全部泼上了宛如姑姑的身上。 “娘娘饶命!奴婢知错!”宛如姑姑强忍着脸上的温热,方才茶水溅到眼里去,很是不适,但这是她为了讨好太后而想出来的法子,谁能料到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谁能曾想到,那副药萎靡了韶灵的身体,麻木了她的心,居然跟隐邑侯有了见不得人的事?! “就算她如今肚子里有了孩子,哀家也容不下她。谁知道那到底是谁的野种?!”张太后摔过茶杯的双手暗暗颤抖,化了精致妆容的美丽面孔,因为过分的怒气,而没有往日的和善慈祥。眼神陡然一转,凌厉冷冽,她气笑道:“她是不能嫁给烨儿了。哀家不能让烨儿顶一辈子的绿帽子。” “娘娘,那隐邑侯呢?”玉瑾姑姑的面孔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不曾看下跪着的宛如姑姑一眼,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太后跟庄妃最为要好,这深宫里,女人们的感情虽然并不可靠,但那只限于先帝还在,众位嫔妃需要勾心斗角的时候,如今局势稳定,太后身边需要一个能跟和睦相处的女人,正是性情和善豁达的庄妃。而隐邑侯风兰息是庄妃的亲外甥,庄妃没有儿子,对他很是看重,若是迁怒,无疑是让早年已经经历丧女之痛的庄妃,更加雪上加霜。 张太后冷笑一声,眼底的冰冷和不屑,更是无以复加。“她本来就不肯死心塌地跟随烨儿,暗中跟隐邑侯牵扯不清,若让她嫁给隐邑侯,岂不是便宜了她?” 她还因祸得福了。 “她要不跟烨儿,不能对烨儿忠心,哀家还何必如此厚待她?看她风风光光嫁给别人,烨儿这口气还出得了吗?!捉奸在床,怕是想忘也忘不了了。”张太后气的咬牙切齿。 她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永远记着这份耻辱?! 怪不得韶灵不肯嫁给慕容烨,只是因为――她心有所属,她移情别恋,她朝秦暮楚! “不知检点,道德沦丧,就说是她主动勾引已经有未婚妻的隐邑侯,侯府的门槛,也不是她能进的了。侯府的风夫人也不该是这么不懂事理的。”张太后偏过脸,对着玉瑾姑姑冷淡地说,看上去平静的言下之意,自然是要让韶灵成为众矢之的,让她成为人人口中的淫荡女人! 玉瑾姑姑的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倾听,心中却有一丝不忍。但她看过那么多生离死别,终究只是深宫之中,一个最不能自主的看客罢了。那个明媚而随性的女子……像是风,像是雨,像是太阳和明月,她过着的生活,她明朗的笑靥,曾经让自己看到年轻时候还未进宫的自己,说穿了,她不像张太后那么厌恶韶灵。只是,岁月往往是最残忍的,它能改变一个人最初的模样,得罪了张太后,韶灵往后一定不会再笑了。 “哀家跟皇上说,今年就赐婚隐邑侯跟宫琉璃,她要想钻空子,便是自讨低贱。”张太后的每一个字,都没有缓和的余地,落在空荡荡的仁寿宫之中,早已一语成谶。 玉瑾姑姑的眼神沉下,这件事,已经有了不能改变的结局。她看到的,又多了一桩分离。 “把她给哀家抓过来,哀家实在消不了这口气。” 张太后咬紧了牙关,一脸愤恨,心中的恨意烧的太旺,她想起韶灵最初进宫的坚决和淡然,更觉得韶灵表里不一,烨儿虽然名誉尽毁,但却从不宠爱别的女人,韶灵怎么能做出对不起烨儿的事?!想到此处,她更是拍案而起,怒火中烧。 韶灵被带到宫里来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她早已搬出了鸣东苑,如今住在一家客栈,皇宫的人把她从房间揪出来的那一刹那,她便清楚,鸣东苑附近,一直都藏匿着宫里的耳目。她远离鸣东苑,不必让任何人监视自己,吃喝都更加小心翼翼,但显然她体内的毒性,没有这么容易褪去。她不走动的时候,依旧未曾回到原本的精力充沛,生龙活虎,甚至――两个侍卫抓住她的膀子,她根本无法跟过去一样利落挣脱开来。 “跪下!”张太后眼神一凛。 身后的侍卫把她重重一推,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上。 张太后再也无法忍耐,起身走下金丝软榻,一把扼住韶灵的下颚,却连仔细看一眼都不愿。“下贱的女人!” 一声怒斥,伴随响亮掴掌,如飓风刮来,打得韶灵跌坐冷硬石阶上,她是在昏睡之中被拖出来的,藕色外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神智刚刚恢复不久,梳绾的小髻凌乱松垮,小巧银饰散落一地,面颊被打偏到一旁,足见力道之大。 痛,随着第二下,第三下的巴掌,更加明显,愈演愈烈。 越是痛,她的神智越是清晰。 是好事吧,对啊,应该算是好事。 韶灵费力地弯了弯嘴角,在张太后最终停下手的时候,缓缓抬起眼,却在目光刚刚触到太后眼里的炽烈那一刹那,再度被打偏了面颊。一丝血流,从破裂开来的唇角边,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低落在青白色的地面上。 她不过放任自己在客栈昏睡了一天,只因为,跟慕容烨分别,花费了她原本就不多的力气。她贪婪地卷入锦被之下,睡得昏天暗地,不再用银针,逼自己清醒,认清这个世道。 “自己做了好事,也觉得抬不起头来了?” 张太后冷着嗓,一个眼神,一个不太熟悉的年长宫女,蛮横揪扯韶灵垂下的长发,逼她将目光从自己的身上,挪到太后娘娘的怒颜上。 每一根发丝,都紧绷着头皮,韶灵咬牙忍痛,睁大了眸子,瞪视着张太后。 “哀家过去跟你好说好话,你真以为哀家不忍心动你一根手指头?红颜祸水,这句话真是不错。”张太后的脸上,尽是不屑一顾,满意地审视着韶灵被四五次掌掴而打得红肿的面庞,先前顾忌着慕容烨,她不曾对韶灵下手。但如今,她只是为自己的儿子出气,区区几个巴掌,还没办法让她彻底消除怒气。 深宫里的女人,能够存活下来的,绝不会不清楚女人的手下还能有很多法子,让对手臣服投降。 不是牢狱,却能让人生不如死。 韶灵这般想着,笑着点了点头,她并不怕死,却很惜命。以前不愿不明不白去死,是因为她还想保护韶光――宫家最后的命脉。如今呢……她不想死的理由,变得更多了,但却不愿深想。 张太后的面色,愈发灰白。韶灵唇畔绽放的笑,更让她无法忍耐,刚要伸出手来,再赏她几个掌掴,突地听到韶灵轻声问。 “太后对我下药了?”让她变得犹如行尸走肉,没有半点生气。 “你不说哀家还险些忘了。”张太后的眼神一转,笑声冰冷,对着玉瑾姑姑发号施令。“把东西拿来。” 玉瑾姑姑的眉峰一蹙,但最终不曾开口,从殿外端来一碗墨黑的药汁,但她实在不忍心亲自动手,唯有将药碗递给另一个宫女。 “你跟隐邑侯不清不楚的,往后肚里有了动静,每个人都有麻烦。姑且不论你能不能生,哀家帮你一把,以除后患。”张太后的面色恢复了冷静,每一个字,都没有任何温度,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多残忍。 不等韶灵开口回应,张太后横了一眼,宫女随即领会了主子的意思,两个侍卫按住韶灵的手脚,禁锢着她的脸,宫女用力地将汤水灌下,一股腥臭的气味,卷入了韶灵的口舌之中,宫女丝毫不留情,她甚至被汤水呛了两次,一旦被她灌下一整碗药汤,侍卫松了手脚,她才歪倒了身子,偏着头干呕着,几乎要将胆汁呕出来,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自从离开了鸣东苑,她什么都没吃过,陷入昏睡,却又不觉饥饿。 “娘娘不必担心,就算日后察觉,我也不会要这个孩子。娘娘的确在帮我,让我免得再出银子买一副药。”等到腹内没了呕吐感,韶灵才笑着说道,神态自如。“宫里的药,应该成效更好吧,我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你果然是跟隐邑侯――”张太后眼底的笑,近乎狰狞冷血。 韶灵不愿再跟张太后解释清楚,她自始至终,都只有慕容烨这一个男人。流言可畏,到她这儿,已经无法继续伤害她了。张太后不信又如何?慕容烨不信又如何? 或许这六七日的之欢,毫无顾忌防范,不知节制,当真会让自己腹内有一个孩子的可能,那又如何?!她的心里同样排斥这个孩子的存在。她原本答应慕容烨,若有了孩子,她不会再喝避娠的药,顺其自然,为他生下那个孩子。可是,她知道了真相,已经万分痛苦,要面对慕容烨就已经焦头烂额,如何再面对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韶灵的嗓音冰冷,眼眸浮现一层水雾,她强忍下眼泪,不让自己在这个地方哭泣示弱,不让那些人看到自己的无助和孤寂。 “就算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是拜太后娘娘所赐,它无法让我觉得欢喜和期待,相反,它只会无时不刻提醒我因为冰冷的欺骗,险恶的算计,才会有了它……我一点,也不会喜欢这个孩子。往后看到它的脸,只会想起我是如何才会孕育它,产下它,不是很可笑,也很可悲吗?” “在哀家的面前,你还真是不怕死,什么话都敢说。”张太后对韶灵的这一番话,始料未及,她在后宫几十年,不是没遇到过敌手,也曾有过被人踩在脚下奄奄一息的时候,但哪怕面孔肿胀,唇边淌血,韶灵的眼神坚毅而骄傲,她的眼底,映入一片惊痛。 “你说的没错,这副药是最有用的,一定比起市井的那些药有用多了……你就不必再谢哀家了……”张太后脸上的笑,突地转为诡谲深远。 这副药在半月之内服用,能让腹中的孩子化为一滩血水,但很快,韶灵就会见识到其中的厉害。 有用。 但会让女人痛得无法忍耐。 看着韶灵捂住肚子,蜷缩成一团,张太后只是站在高处,冷漠地观望。 那种恨不得掏尽五脏六腑,只求死去,而不要再承受那般可怕骇人的剧烈痛楚。韶灵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否怀孕,日子太短,从脉搏上也根本看不出来。只是这副药太冲,仿佛钻入肚内,要将所有的肮脏清理一遍,跟往日她自己开的避娠药,药性浓烈,相差甚远。 “把她带出去,别再让哀家看到她。”张太后的面色凝重,语气里藏匿着一丝倦意。 “滚开!” 门外一阵喧嚣,突然在此刻响起,仁寿宫门前的人,都被驱赶散开,慕容烨一听到太后让她进宫的消息,就从大营策马赶来。 但他还是晚来一步。 他可以不管韶灵的死活。 他本以为是这样。 但他挥着马鞭,朝着皇宫疾驰而来的那一刹那,他明白自己的心,他没办法彻底斩断跟韶灵的关系。在……她说了好聚好散之后。 就算她不要他,就算她不爱她,可他爱她的时间太久太长,哪里是因为他们的一次破裂,他就能不顾她的安危?! 冲进仁寿宫的人,是慕容烨。 他一袭紫色劲装,发指眦裂,模样狰狞骇人,因为匆匆赶来,风尘仆仆,黑发凌乱,整夜未合的眸,满布鲜红血丝,他嘶声吼着,嗓粗喑沙哑,手背上青筋突起,瞧着被护卫抓着的韶灵,她神情颓废,瘦弱的面颊因为掌掴而红肿,双手紧紧护着肚子,眉头紧蹙,脸色白的像雪。 他双手护住膀间里不盈一握的纤细秀肩,力道之大,却换不来纤肩主人的嘤咛喊疼,他的面色愈发难看,环顾一周,两名宫女不敢抬头看他,早已跪了一地,而玉瑾姑姑依旧面无表情,站在张太后的身侧。 “我早就说过,不许你碰她。”慕容烨冷冷地说,黑眸肃杀而暴戾。 他手下的女子,像是木雕石刻,根本没半点反应,她的黑发散乱,身上有着一股腥冲的药味,跟往日清新淡雅的香气完全不同。她遭遇了这么多事,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却哼都不哼一声。 她为何要这么固执,这么倔强!他情愿她哭着说他弄疼她了!情愿她抿唇蹙眉要他放开她!情愿她在他怀里挣扎抵抗……也不要她如同此刻,以教人绝望的静寂和温驯,冷冰冰依偎在他胸口,宛若一个死去的人。 张太后收回了视线,鲜少看到慕容烨陷入癫狂的这般神态,她冷着脸,轻缓地说。“哀家只是对付一个对你不贞的女人,往后不至于生出一个父不详的野种来。” 慕容烨紧紧抿着唇,咬紧牙关,他虽然无法避讳韶灵对风兰息的感情,却只是嫉妒。韶灵会是风兰息的人吗?他从未这么怀疑过。就算是,那又怎样?!他虽然不会违心地祝福韶灵跟风兰息,会恨,会怒,会不甘,但不至于残忍地要害死韶灵腹中的还未成形的孩子。 这次,他是赶来了。 但过去呢?还有多少回,她也曾如此平静地咽下所有的委屈,却还要笑着面对他,关怀他?! 她在他身上做出的牺牲,一点也不比他少。 看着伤痕累累的韶灵,他还能怨恨她吗?! 她脖子上不曾消退的指印,是他在前天留下来的。她的面庞被张太后掌掴,被迫灌下浓药,被侍卫们架着拖来拖去。 他已经没有资格,挽留她留下来。 她不欠他,一点也不。 “这招够卑鄙。”慕容烨薄唇轻掀,目光淬了寒意,低沉的嗓音粗哑而决裂。 张太后眼底冒出火来,她气急攻心,低喝一声:“卑鄙?!哀家为你着想,你说哀家卑鄙!说不定她发觉无法嫁给隐邑侯,计划落空,回头找你,欺骗你腹中孩子是你的骨肉,到时候你难道还要相信她吗?!” “如果有这一天,我相信她。她说那个孩子是我的,就是我的。”慕容烨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通红的黑眸之内万千情绪。 他认识的韶灵,他喜欢的韶灵,不是一个满口谎言,心肠歹毒的女人。 张太后无言以对,唯有冷眼看着慕容烨横抱着韶灵,一同走出仁寿宫,消失在她的眼底。 他手掌一扬,面色森冷阴沉,以华服包覆着她的身子,眼底犹如千年寒冰,无法融化,更没有属于人的一丝暖意,一丝温度。 “忍耐了这么久,你太辛苦了。”他低低地说,但怀中的女子早已紧闭了双眼,昏厥过去,风吹动她宽大的衣袖,让他看清她双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不止上百个,上千个,约莫上万个……他终于知道,为何她只是染上风寒却迟迟不见好,为何她整日都无精打采,犹如贪睡懒猫窝在床上,为何她见到他一改往日的淡漠,温柔的拥抱索吻,像是一个不知餍足的孩子……而后来几日,她却渐渐恢复原本的样子,但眉眼之间,常常泄露一丝疼痛。 她在跟自己说着每一句话的时候,兴许已经用藏匿在两指间的针灸所用的银针,在自己的臂膀上扎了三回,四回,甚至更多……他轻描淡写的一番谈话,兴许要她接连深深刺自己百来次,才能理智地听完,甚至回应。 他后知后觉到了这般田地。 她说得对,做不成情人,也不愿做仇人。 他怎么能对这样的女人仇视愤怒?!纠缠他两天的怨怼和愤怒,在此刻,全部消失殆尽,随风而去。 只是不知这一回,她还能把他当成是先前的七爷吗?!他们还能回到云门的时光吗?就算他后悔,不当情人,不承认还爱她的话……他们还能跟过去一样吗?! “七爷,我的好七爷……”女子清灵的嗓音和笑声,拂过他的耳畔,却似乎寓意着他们的很多东西,都像是裂开裂痕的瓷瓶,看着完整,其实经不起碰,经不起伤害。 他吃痛地扯了扯嘴角,五指几乎深深陷入她的袍子里,陷入她的骨肉之中,他无能为力,不愿她再被伤害。 她睡得好沉,睡得安静,就像是死去。 他已经无法让她再觉得快乐。 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 韶灵木然地坐在铜镜前,在宫里受了一顿严刑,被逼着喝下一大碗腥冲的药,似乎不是一件十足的坏事。 至少,她的魂魄一点一滴地回到了骨子里,或许再过大半个月,她就能回到往日精神抖擞的模样。 她厌恶自己对任何东西上瘾的滋味。 她当然知道是谁送她回到客栈,但她醒来的时候,不曾见到他。 桌上摆满了十来瓶金疮药,当然也是他留下来的。 闭门不出好几日,她面颊上的红肿已经消退,根本看不出任何一条可恨的指痕,小二哥总是送一些美味菜肴上来,她逼自己变成一只贪吃猛兽,如今一瞧,面孔不再过分憔悴消瘦,双颊有肉,好看不少。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眼眸弯弯,却没有明媚灿烂的光点。 其实张太后太多虑了,她不曾怀上身孕。 “我是来接你的,我们一起走。明天就走吧。”风兰息昨日找到她,忧心忡忡。“你还不知道在京城,流言的厉害?别凑足十天了,我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是闭门不出,可风兰息每一日都能听到韶灵的传闻,看来是上头有人示意,绝不轻饶她,说她勾引有妇之夫,不知自爱…… 韶灵淡淡地问,眉眼之处没有喜怒。“我跟你一起走,就不会被流言所扰了?” “圣旨一下,三个月就要成亲。如今宫里还不曾毁掉你的名声,你要当真决定跟我一起走,就很难收拾了。”她见风兰息不语,弯唇一笑,她已经听说太后怂恿皇上,要风兰息跟未婚妻准备婚事,为的是……让她自惭形愧,知道她永远也当不了风兰息的夫人,哪怕是他们心心相惜?! “头一回,我想跟你一起。头一回,要给你,而不是她。”风兰息紧紧握住了她的指尖,淡色的眼瞳之内,有了不太分明的苦涩笑意。 她的心,一刹那苦到了极点。 圣旨,无人能违背。 “我们这算不算是私奔?”韶灵扬唇一笑,笑意带了些淘气和俏皮,比起方才的冷淡,判若两人。话锋一转,她故作苦恼。“被人抓回去,要浸猪笼的。” “那倒好了。”风兰息扯唇笑道,看她神情松懈,能跟往日一样笑了,他才放下心中介怀。 “风兰息,说什么混账话!”她面色大变,冷哼一声,恨不能要拿桌上的茶水泼他一身。“什么都放得下的人,才是真潇洒,你我都做不到。” 风兰息松开了她的手,她说的对,他无法辩驳。他缓缓地勾起唇边的笑容,眼底清润明朗,愈发俊秀丰神。“走了回不来,那是私奔,走了回来了,那就不是私奔。” 我们去大漠。 谁也找不到。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在她的眼底深处察觉到一丝细微的伤痛,他以眼神,对她这么说,安抚她的心。 她耸了耸肩,回以一笑,故作轻松,仿佛一夜之间,就能忘掉在京城三个月的所有事。 ……。 嫡女初养成052七爷放手 皇上派人来客栈请她,韶灵换了一件胭脂色上衣,鹅黄百褶长裙,挽起素髻,坠了一根精巧的金步摇,不让自己显得狼狈不堪。 他们越是要看她哭,看她颓废,看她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求饶哭泣,她就不。 她偏要笑,偏要华衣美服,精细打扮,眉眼如画,笑靥如花! 皇上坐在后花园中,等待韶灵的前来,前几日仁寿宫的消息,他自是知道的,但过了好几天才去请来韶灵,便是他懂得女人心思,不愿让韶灵以最虚弱疲惫的面孔,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再受一次凌辱。 一看到韶灵的身影,他便扬起唇,轻轻笑了。她果然是个不一般的女人,站在刀口上,还能面不改色,镇定自如。 她的身上,让人很难察觉到落魄这两个字的痕迹。 “朕找你,并非想刁难你。总觉得以后就很难见到你了,你曾经帮了朕一回,朕可以考虑一下,为你在母后面前说一次情。”御塬澈依旧英俊温柔,示意她坐下细谈。 韶灵虽然坐下,却并不示弱。“多谢圣上美意。做都做了,我不曾奢望任何人的原谅。” 御塬澈眼神一紧:“朕可为你们赐婚――” 韶灵但笑不语,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似有万分苦衷。 御塬澈不禁在心里同情起慕容烨,慕容烨答应为他整治御林军,偏偏要的就是这个赏赐。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言,韶灵的心根本不在慕容烨的身上?否认如何拒绝的了一劳永逸的赐婚?! “看来你真的心仪隐邑侯,只是朕在几日前就已经下了圣旨,你或许不知道吧……”御塬澈轻声叹气,优雅地端起茶水,品了一口。 “我知道。”韶灵抿唇一笑,眼底清澈如水,淡然而从容。 御塬澈的脸上,划过一抹压抑和错愕,他的眉头一皱,狐疑地锁住韶灵的面孔。“你的心愿还是上回那个?!” 无论她犯下何等罪过,都恳请天子饶她一命。 “是,皇上。”她说的斩钉截铁。 “原来那时候,你就这么想了……虽然没有昭告天下,但至少他是皇亲国戚,你这次,很有戏弄皇亲的嫌疑,不过既然你跟朕有言在先,朕就不再怪罪于你了。”御塬澈笑着说,轻描淡写。 “多谢圣上开恩。”韶灵不以为然地笑,语气却听不出有半分不恭敬。明明他们不愿给她一个名分,她放弃了,他们却又指责她戏弄皇亲国戚。 这就是上位者。 无论看起来是温和,还是严苛,仁慈,还是阴险。 “你们两个都是随性之人,你看得开,他也想得通。”御塬澈的眼神一顿,放下手中的茶杯,韶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脸色的笑,渐渐流逝干净。 但很快,她又抿唇笑了。 慕容烨当着她的面,牵了另一个女人的手。 她不气不恼,也不嫉妒生恨,从头到尾,都只是噙着及其浅淡柔和的笑,在这个万分熟悉的男人举步越过她的身子,短暂停留在她的身前,却是将手指,触碰上了另一双柔嫩小手,握住了它。 那名女子,约莫十八岁,跟先前的宛h郡主截然不同,是个长相艳丽的闺秀,眉目细长,笑着的时候,也没有谢宛h的娇憨单纯,但身形很是高挑丰满,白玉凝脂,属于女人中的尤物那一类。 “这才是哀家的儿子。” 张太后得意而笑,毕竟骨肉情深,哪怕流离在宫外二十多年,她也是慕容烨唯一的生母,是怀胎十月将他生下来的人,难道还会抵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女子?! 当年因为一个跟她相克的命理,她可以忍心丢下还不曾哺奶的亲生骨肉,把他丢在宫外生活,她就是这样为了大业可以不惜一切的女人,如何容忍一个贫贱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儿媳?! 虽然是一母所生,但当今天子的习性,却像极了先帝,她却没想过这个养在宫外的儿子,骨子里却跟自己一模一样。越是狠心的人,才越容易成就大业。 “这下你可以走的甘心了吧。”张太后短暂停下脚步,冷眼看韶灵。 “当然,民女会走得很远的。”她不怒反笑,朝着天子,张太后欠了个身,随即转身退下。 至少慕容烨愿意给她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也不枉费……他们一起这么多年。 虽然九岁那年也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但那时的感激,却也没有如今的深刻。 张太后,跟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83kxs. 而慕容烨,哪怕没有在宫中生活,却也是张太后的亲生儿子,不管生母是何等厉害狠毒的人物,她也觉得认祖归宗是慕容烨人生必将完成的使命。 她除了韶光,就没有任何亲人了,她走的干净,也不会再在他们母子之中再生事端。 出于自己的感情,她不愿去讨好张太后,出于自己的心,她不愿去为难慕容烨。 千算万算,她唯有离开这一条路。 父亲说的是,她这辈子……就不该再回京城。 是她不听父亲的话,是她固执,是她……活该。 如今抽身,兴许还来得及。 “不知好歹!没人教养的,果然就是这么上不了台面――”张太后冷哼一声,丝毫不曾察觉慕容烨的面色,已然变得冷沉。 “烨儿,你要去哪里?”看着慕容烨匆匆离去,张太后蹙眉,这一位是胡家的长女胡瑛,她想给慕容烨撮合,虽然身份不及谢宛h显贵,但至少也是二品大臣的女儿。她可无法容忍,慕容烨再度坏事,不理会她的心血。 慕容烨大步追上了韶灵,一把扼住她的皓腕,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俊美的面孔阴沉而肃杀,显得十分严酷,难以亲近。“这一回,我放你走,一旦事情水落石出,我找到你,你就休想再走。”他总觉得,他们之间少了点什么。但看到伤痕累累的韶灵之后,他无法再让她在京城多留一天,因为每一天,都会有危险在等待她。 过阵子,他若还想找她,自然是能找到的。 只是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候,他们还能这么站着,这么说话吗? 她抿唇一笑,要慕容烨做出这等让步,已然万分难得,这样看来,他是及其在意她的感受,知晓要她哪怕多一瞬面对张太后,也是咬牙切齿,全身冰冷,他并不曾完完全全地站在张太后那一边,生下他的生母,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有数面之缘的陌生女人,没有抚养照顾,又何来骨肉亲情?他让张太后得逞,不过是为了保护韶灵周全,免得韶灵再被张太后的耳目盯住下手。 她对京城之地没有半点留恋,她的眼底笑容满是疲倦,他岂会看不出?她或许很早之前就想走了,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也不必忍耐张太后的奚落指责这么多回。 她不说话,就像是个哑巴,让慕容烨很是不快,他自作主张地宣布自己的决定,霸道而。“我可以容忍你走开一阵子,但他日再回到我的身边,任何原因都不能再离开。” 或许慕容烨跟别的男人是不同的,他虽然霸道,却又知晓给她一定的自由,一时的退,是为了往后的进。 她觉得他太固执,明明说了好聚好散,他又突然悔改,让她不知所措。她轻笑出声,不以为然。“四年前明知道我去了大漠,还是让我待了三年,那时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是。”慕容烨下颚一点。“可是这回不会太久,我忍不了第二个三年了,最多三个月,我会接你回来。” 韶灵并不回应,微微挑了挑眉梢。 “我看那个宛h郡主也挺好的,温文尔雅,单纯柔和……只是方才那一位,还不如她。这算是我对你的忠告,还是找个单纯点的女人吧。” 她笑着说,明知自己说的多么残忍,却依旧不改笑意。 “要不你就收一个吧,你迟早要回到王室――”皇家男儿十六七岁成婚的大有人在,慕容烨二十有五,也早该妻妾成群,儿女众多,他过去在宫外如何放肆很快就会传到张太后的耳畔,既然如今张太后得势,儿子登基为王,定会干涉慕容烨的婚事。 宛月郡主娇憨俏丽,并无心机城府,虽然美貌不足,心中对于慕容烨的热忱却不少,这样的女人成为慕容烨的王妃的话……她也很欣慰。但自从慕容烨吓哭了谢宛h之后,这位郡主跟新科状元走的亲近,慕容烨如今声誉又不是很好,好人家的闺秀,不一定愿意嫁给慕容烨,怕是很难再找到娇憨单纯的女人为妻了。 张太后如此强势的女人,哪怕慕容烨推掉一个宛h郡主,后面的大家闺秀也是犹如过江之鲫,这么想,他娶宛h郡主,对他也是好的。早知如此,她就不阻碍慕容烨了,如今却闹成这样…… 韶灵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垂眸一笑,少了往日的亲密热络,多了一分客套疏远。“希望我下回再见你的时候,我还能叫你慕容烨。” 她当真是累了,倦了,说穿了,她也终究是个女子,最近在京城遭遇这么多事,她想将自己藏起来,带着韶光过一段没有仇恨的快活日子。 她突然很想带韶光会大漠,骑着骆驼懒散走在金色沙漠上,品尝当地甘甜新鲜的瓜果,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到了晚上,围着篝火躺着观望巨大的墨蓝色天幕,数一颗颗的璀璨星辰,勾勒弯月的轮廓,她想让韶光多几分男子汉的勇敢和魄力,韶光才刚满十一岁,正是成长的好时候,天生容貌无法更改,但体内的气质,是可以重新培养的。毕竟,没有父母,她这个长姐,必须教导胞弟养成男儿担当。 而她……也想念那么自由随性的生活很久了。 京城,虽然是生养她的地方,她却觉得冰冷陌生,慕容烨不在,她也不想再回云门,想去又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大漠了。 慕容烨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主人,也曾经是喜欢她的男人,但若到了最后,他也要成为皇家人,她绝不愿意再跟他有半点纠葛。也许这辈子还能见到他,也许就不能了吧……若是还有偶遇的缘分,她见了他,会叫他一声“王爷”吗?! 杀父之仇,她不能忘。 能忘的,就只有救命之恩了。 她的心太小,太窄,根本容不下如此矛盾的两件事。 爱,本该是这世上最美好的,若他日两人势不两立,也希望还能念着旧情。 至少比起从未拥有过,从未品尝过情爱的人,她已经足够富有。 她并不觉得孤独。 慕容烨这个男人,不见得属于她。但终究是张太后的亲生儿子。 他也心动过,幸福过,这就足矣。 “你的伤……全都好了吗?”慕容烨因为她的笑容,心痛如绞,他依旧不曾松开手,拉住她的皓腕,仿佛一旦他放手,这辈子都无法抓住她了。 “都好了,你的金疮药很有用。”她又是一笑。 “别谢我!”慕容烨低喝一声,明明是因为他的身份,才让她多灾多难,身体和心全都饱受磨难,她却还要感谢他留下几瓶微不足道的金疮药!她是嫌这阵子他过的还不够煎熬吗?!还不够难受?!还不够度日如年?! “我要走了,还等着回去品尝小二哥给我炖好的银耳粥呢。”她朝着他眨了眨眼,眼神灵动美丽,一如既往。 她方才已经交还了皇帝那块御龙玉i。 她这辈子不愿再踏入皇宫一步了。 她似乎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听她还有胃口吃点东西,不再憔悴伤心,他已经万分欣慰。 慕容烨轻轻地松了手,不知还能说些什么,相反,是她眼眸含笑,对他稍稍一点头,平静地转身离去。 每一步,她走的很是艰难。 这是她欠风兰息的,身为宫琉璃这个身份,亏欠了他的,她一定要偿还。 但还清楚之后,她跟风兰息,也绝对无法继续相依相伴,携手一生。 之后呢……她或许愿意留在大漠,接来韶光他们一道生活,其他的,她还没有想。 慕容烨久久站在原地,目送着韶灵走向宣武门,她说她受不了,而他也无法坚持下去了。一开始,不管她多痛,他只要她一辈子把他记得铭心刻骨,不能轻描淡写把他从她的人生只中抹杀,但到最后,他看着她那么痛苦,竟然半途而废,无法继续漠视她的煎熬。她痛,虽然不说,一个字也不说,但何时起,她的疼痛纠结,全部侵入他的骨髓,让他更痛。 不过短短七八日,她就消瘦的不成人形。他亲眼所见,如何还能忍得下心?! 再这么下去,她会死在他手里。 就像是那回他抱着她从仁寿宫出来,他几度听不到她的气息,心中莫名的恐惧和慌乱,那种滋味――他不要再品尝一次。 他要她活的快意。 他不要她流一滴眼泪,受一次质问,忍一回伤痛。 …… 星光月色之下,他在水畔,合目吹奏,那箫声婉转,却又暗示看似清冷的主人,情到深处,无法抑制。 “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声。”洛神突地转过身来,一曲终了,韶灵依旧沉溺在自己的过往之中,双目有泪,这跟他往日见着那个轻狂慧黠的女子,不太一样。 韶灵弯唇一笑,很快掩饰了脸上的惆怅:“何时教我吹箫吧……何时听不到这么悦耳的箫声,我怕辗转难眠。” 她说的依旧带着几分谐趣的味道,但洛神却胸口微震,似乎嗅闻到了一丝别离的味道……是他的错觉吗? “你以为想学就能学会的?”洛神嘲笑着说,但很快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放肆。这些天来京城,已经够乱的了。 “刚见到你的那一次,你身上就带着这支玉箫,一直很想听你吹箫,这回总算如愿以偿了。下回你若是不要藏私,我就去卖票,给你搭建一个戏台子,你吹两首曲子,说不定比商号的进账还要多。”韶灵大言不惭,双目璀璨,宛若装着天际所有的星辰。说到了兴头上,她不禁击掌轻笑。 “滑头。”洛神斥责一声,却又当真没办法跟她生气。 “一开始,你是恨我的吧,洛神。”韶灵咬了咬唇,这些话,她不想再压在心里了。 洛神的脸色数变,但最终还是归于平静,只是握住玉箫的手,暗暗紧了紧。 “若是你现在还恨我的话,大可不必了。我若不在,你是他身边最可信的人了,麻烦你……别总让他一个人。”她甜甜地笑,有些固执,有些坚决。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是另一个世界,无力的绝望感再次击溃了她。她突然意识到,他们的人生早已交错开来,光是有爱,已经不够。 远远不够。 她好怕自己……怕自己在每一天的相处生活中,给予慕容烨的越多,她给自己留下的可以走的退路就越少。 她好怕,到最后,她会把自己弃之如敝屣。 “别来拜托我,商号的事让我无暇自顾,你要舍不得,只能自己做。”洛神冷着脸,不肯答应她,逼自己说的狠心冷血,刻薄无情。 她却只是微笑,沉默的像是另一个人。 上书房。 深敛如海的黑眸,略微掀抬,一眼就瞧见,安坐在红木椅子上的绝色男子。御塬澈勾了勾唇,放下手中的朱砂笔,合上让他头疼的奏章。 “你跟朕的交易,还作数吗?”御塬澈笑着问,不温不火。韶灵在一夜之间消失,而当初慕容烨跟他说好的条件,他为自己办事,要的就是天子的赐婚。而赐婚中的新娘子都不见了,这桩交易……好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当然,更舍不得的人,是当今天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得力的助手,想培养成自己最可靠的左膀右臂,还是跟自己同时出生的弟弟,比起外人更能信赖。他可是真的好惋惜啊…… “我做事,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已经开始一个月了,如今放弃,是我吃亏,白给你干一个月的事。”慕容烨不动半点声色,心中早已料到,皇上会急急宣召,肯定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那就等到三月,再看分晓。”御塬澈唇边的笑意更深,说实话,他很欣赏慕容烨的才能,只是这个弟弟的脾气和言辞……当真可恨。不过,他听了很多年的奉承话,能听到一些真话,反而窝心。 “你还没找到她吗?”天子命人奉茶,神态沉静,悠闲地问。 慕容烨冷着俊脸,一言不发,可见搜寻没有任何结果。 “不是给你留了书函吗?你手下的人要是没用,朕可以让你在侍卫里挑几个能干的。”御塬澈满脸都是笑,轻描淡写,却又更像是在看好戏。 慕容烨面无表情,神色淡淡,跟这种外表儒雅却实则心机深沉人相处,他也很不屑。 韶灵的确给他留了书信。却是吩咐客栈的小二哥,在她消失半月之后,才送到他的手里。她在信中说,她想去江南。 她已经消失了一整个月了。 慕容烨将整个京城都找了个遍,如今派人下江南,约莫百名手下,但迟迟无一人找到她的行踪。 在鸣东苑,他总是坐在韶灵的屋内,一坐就是半天。 总有种感觉……她会突然有一日,笑着走到他的身后,抱住他。 “你若真不介意她的心里摆放着别人的位置,事成之后,朕一定给你们赐婚。她看起来很惜命,不像是不想要自己脑袋的人,到时候圣旨难违,你也再无后顾之忧了。”御塬澈的眼睛骤然一眯,抿紧嘴唇。 慕容烨冷哼一声,眉宇之间一派不赞同。“这跟霸王硬上弓,有何两样?”先前他们各自有情,赐婚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如今韶灵对他淡了心意,用这种手段,当真能让她回心转意吗? “况且,朕的赐婚圣旨一下,就算你往后想后悔,也没办法。一辈子面对一个女人,是不是太无趣乏味了?不如你再考虑考虑。”御塬澈眯起眼睛,跟着也弯唇而笑,却笑得有些狡狯。 “你面对这么多女人,觉得有趣有滋味?”慕容烨反唇相讥,毫不客气。 “有趣啊。”御塬澈笑的开怀。 对于这种多情滥情的皇帝,真没什么好说的,慕容烨这么想,眼底流露几分不屑和冷淡。 “朕若是想要得到她,为后宫增添一美,你会拼了命阻碍她进宫吗?” 御塬澈突然好奇地问。 慕容烨紧绷着脸,眸子一扫,眼底的杀气更重了一些。 “我会拼了命……对付你。”他直言相告,别跟他说什么手足情深的废话,他完全不把御塬澈当成是应该相亲相爱的好兄弟。 “朕以前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因为你的一句话,朕改主意了。所以,你还是把这点力气,花费在拼了命保护朕上面,才不会让朕觉得可惜。”御塬澈翻了翻几本奏章,好整以暇地说。“你说,你只有她。那种处境,让朕觉得好可怜。” 慕容烨的面色更加铁青凝重,心头一凛,你这种左拥右抱却没有付出真心才叫可怜! “是不是因为朕跟你是双生兄弟,所以看女人的眼光也差不多?与其成全你们,还不如成全朕自己,人不都是自私的吗?朕如此大公无私做什么?”御塬澈仿佛在自言自语,数月相处下来,他在慕容烨的面前不再是一个人前看得到的皇帝,偶尔也有流露真性情的时候。 “这个玩笑太过了,皇上。”“皇上”这两个字,暗中咬重,慕容烨的眼底一闪而逝一道狠戾,嗓音冰冷。他这一个月,不但疲倦,忙碌,心情极度恶劣,明明派出了云门最干练的手下,但她还是音讯全无,到这个关头还拿她来开玩笑,要是别人,他会面无表情地送他去西天。但御塬澈仗着国君身份,说话毫无顾忌,似乎以此为乐,他已经没有耐性陪着这个皇帝闲话家常了。 “这可并非玩笑话。”御塬澈环顾一周,一脸兴味盎然的神态,幽然地叹道。“这天底下的女人,朕若是看中,有人能违抗朕的旨意吗?” 慕容烨睨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开了口。“你的后宫,莺莺燕燕十来个,要什么样的没有?” 御塬澈当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俊眉紧蹙,摸了摸自己不曾蓄胡的下巴,玩味地说。“她……很特别,朕的后宫里,就缺这样的女人。” “今天我不去御林军大营了,更没心思陪皇上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慕容烨言简意赅地说,言下之意很清楚,任性妄为的人,不只能有皇帝一个。他也可以。 “男人可不能因为一句话就翻脸。”御塬澈寥寥一笑,不再说笑,话锋一转,说了正事。“你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就把所有人治的服服帖帖。朕自然会赏你,喔,对了,朕今早得知,隐邑侯也不曾回阜城。这样想来……难道他要违抗圣旨,跟韶灵双宿双飞?”这个消息作为赏赐,应该很珍贵吧。 果不其然,慕容烨的神色,越来越难看,御塬澈强忍着心中快意,勉为其难地说道。“若是赐婚的对象是同床异梦的,朕岂不是坏人姻缘?他们两个既然看对眼了,朕还不如赐婚给他们来的方便。” 慕容烨懒得再多说什么,眸子瞥了几眼,恢复成往日的幽暗深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心中蔓延开来。别说在御塬澈的眼底,就算在每个人的眼底,他们一道消失在京城,难免不惹人怀疑,结果风兰息没回阜城侯府,这里面的文章就更不容小觑了。所有人都会以为,韶灵跟风兰息,私定终身,去过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他的心,不太舒服。 “提到这件事,你的脸色就这么难看,朕要有了她的消息,会派人直接告诉你的。毕竟,她也算是朕的弟妹。”御塬澈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恢复了以往温和庄严。 慕容烨独自走出了皇宫,自从韶灵走后,他一次也没有再迈进仁寿宫。七月初的天,已经格外炎热,在大营之中稍稍走动两回,就能大汗淋漓。 他又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了。 甚至,连老马都不在身边嗦几句。 洛神前两日刚回江南,京城的生意已经有了个不错的开头,剩余的时机,他要平摊给每一家洛家商铺。 在操场上,好几次遇到宋乘风,慕容烨很想开口询问,是否他知道韶灵的去向。但后来一想,韶灵不曾给宋乘风留了书函,不见得会告知他。 江南地方很大,也许再找十天半个月,就能找到她把。跟在大漠不同,他的手下常常回来告知她今日去了哪个地方,三天后又去了哪个地方,至少他稳操胜券,才能容忍自己放任她三年时间。但如今,他只知道她去了江南,还不知道她的藏身之所,若是她学乖了,用人皮面具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就算不曾男扮女装,也够他的手下找一阵子的了。 她不会?! 她当然会。 只因他在鸣东苑的屋子里,无意间发现留下来的一张人皮面具,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也让他头一回觉得紧张。这种相貌平平,毫无特点的长相,若是去了人口稠密的江南……就像是在海底捞针,远比在大漠这种偏远人烟稀少的地方,更难找出一人。也是那一日起,他的直觉告诉自己,韶灵瞒着他不少事,她有她的苦衷。而他却一无所知,是否逼走她的人,也有他一份子?!这般想着,他在见到韶灵的最后一面,坦诚不愿放弃寻找她的机会,也就是不愿接受他们之间再无修复的可能。 就当是放风筝,面对他很痛苦的话,他不会强求,他能容忍她飞的很远很远,但前提是……他一定要是握住那根线的人。 他不想承认,他彻底失去她了。 ……。 嫡女初养成053大漠新生 牧隆城。 “白公子,这套茶杯怎么卖?”扎着满头细小发辫的姑娘,才十五岁,双眼水灵灵的,面颊泛红,指着小铺子里放在长台上的一套白瓷茶杯,铺子里清一色都是贩卖白瓷的茶盏茶杯茶壶,样式是中原的,格外精致讨喜。 “三两。”笑得俊儒、玉凝出来一般的男人,双鬓长发,柔柔地,只以一只银簪束发,垂在胸前,与雪白衣襟辉映,他的眸,带点弯弯笑意,变成一潭深邃潭水,薄唇,开合,说话的嗓音很是温润。正如他被人所知的名字,他叫白兰。 他报出来的价格,并不昂贵,小姑娘呵呵笑着,爽快地掏出散碎银子,放在长台上,双眸更是含情脉脉。“白公子,你来牧隆城才一个月,你不是本地人吧。” 白兰笑了笑,下颚一点,并未多言,温润如玉的面孔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把它包起来,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锦盒?” “白色的!”小姑娘脱口而出,在大漠的姑娘家很早就能出嫁,不若中原的闺秀内敛害羞,她的眼底,脸上,嗓音中分明藏不住对白兰的爱慕。只是在牧隆城,让很多个年轻姑娘都心心念念的这个瓷器掌柜,白衣胜雪,儒雅风情。她们都在暗地里说,他就像是传说中的天山之神,常年白衣,宛若那皑皑白雪,高贵却又平和,俊美却又温柔。 白兰垂着眼,取来一个白色的锦盒,将茶杯包好了,递给小姑娘。 “那……白公子你成亲了吗?他们说中原的男子,十七八岁就有妻子了,你也是吗?”小姑娘勇气可嘉,虽然面色涨红了,但还是豪爽追问。 白兰闻到此处,这才抬起眼来,指了指对面的那个女子,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 小姑娘顺着那根修长白皙的干净指头望过去,托着双腮,张大了红唇,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女人。 一个很难让人发觉她存在的女人。 一个大白天在小铺子的角落圆桌上趴着睡觉的奇怪女人。 怪不得白兰公子的声音,比上回她来买第一套茶杯还要轻柔,原来是舍不得让这个女人被吵醒啊…… “原来你已经有妻子了,那就没办法咯,虽然白公子很好,但我可不想当小妾。”小姑娘心直口快,单纯善良,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却并不胡搅蛮缠。 这就是大漠人的通性。他们直爽,豪迈,粗狂,却又单纯。 白兰笑着探出一只手,示意慢走不送,他总是如此有礼数,并不因为自己的英俊长相而得罪任何一个客人,铺子很不起眼,但回头客却不少。 他从不像别家的掌柜,说太多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他给的是罪有良心的建议,当然,从不夸大其词。 他卖的是白瓷,美丽,却也脆弱,但这些款式新颖,图案精致的瓷杯,有的客人不小心打碎了,还是会来铺子再央求掌柜,定做一套一模一样的。 只因所有的茶杯,在这个铺子里,只有一套。 像极了这个白瓷铺子的名字――“无双”。 “下回我再来。”小姑娘笑着挥了挥手,并未因为自己的心愿落空而摆出脸色。 白兰站在门口,脸色不变,唇畔包含着笑意,等客人走开,他才回眸看着角落趴着睡觉的女子。 昨天她捏了大半日的陶土,如今又累又困,情有可原。 在烧瓷这方面,他教了她好几回,可是最终不得不承认――她也有软肋,也有她学不会不得要领的东西。 不过,捏陶土这件事上,她还是能出不少力的。 “醒醒。不是说韶光晌午会到吗?你还在睡。”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女子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伸了个拦腰,一听到“韶光”的名字,陡然站起身来,很快恢复了神智。 “我要去做菜。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女子一拍额头,重重叹了口气,急忙钻到铺子后面,这儿以竹竿支着一块白色帆布,挡住热烈阳光,下面就是做菜烧饭的地方,正如大漠的每一家店铺,都是如此简约随性。 白兰勾起唇角,依旧温和,却比在客人面前的笑容更多了几分温度,清晨采买的都是新鲜摘下来的瓜果,大漠的物产不比中原丰富,能做出来的菜色也很是有限,更做不出太精致的菜肴。不过,他并没有任何的不满,四道菜,两荤两素,一大锅牛肉汤,几大张烙饼,便是全部。 他本以为韶灵来到大漠,会跟之前在宋乘风身边一样女扮男装,但她从来都以女装示人,让他们看来更像是一对做生意的年轻夫妻。 他能被一眼看出就是中原人士,但她却不同。她的黑发垂在脑后,几条发辫缠在额头,黑亮长发中并不曾用一只发簪,更不曾盘头,而是以一串细长精巧的银链穿在其中,链子上闪烁着各色细碎的宝石,很是明亮明艳。一身绯色衣裳,领口跟袖口绣着金纱,下身着宽大的裙裤,白色短靴,方便她走动,远远望过去,她简直跟其他的大漠姑娘,没任何两样。 若有人说她是大漠人士,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关。她在大漠三年多,对本地的风土人情很是明了,因此,她举手抬足的熟稔,让她看来更不像自己。 她是韶灵。 她像是在大漠土生土长的韶灵。 二十四年在阜城生活,他以为自己是自由的,生来便是世袭的侯爷,比起在朝野中的文武百官,他几乎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虽有公务,却又不必应付朝廷的权力争夺,勾心斗角,生活虽无法过分奢侈华丽,却也是一辈子衣食无忧。而直到了大漠,他才知道,何谓自由,何谓快意,何谓潇洒。 他不过是大漠人眼中的白瓷掌柜,姓白,跟他的一身白衣格外符合,单名兰字,预示他的高洁清雅。事实上他亦是如此,从不跟任何客人讨价还价,脾气好的出奇,应付任何一种客人,刁钻,友善,平和,找茬的……他都是一副温文和善的笑脸,一个月来,他这位掌柜虽然不曾日进斗金,甚至偶尔看看铺子的生意算是清淡的,但他至少还有一笔盈余,可以应付日常生活的开支,绰绰有余。 “青菜萝卜,可惜,你不爱吃青菜……”韶灵朝着风兰息伸手,并未抬眼看他,她的视线落在锅中的青翠菜叶上,呢喃自语。 风兰息当然知道她伸手的意思,他从一旁的小巧木柜中,取出一个白瓷碗,碗底盛开着一朵青色莲花。 毫不值钱更不起眼的青菜,盛放在白瓷碗中,却没来由地因为瓷碗,生出几分讨喜可爱的模样,翡翠一般的颜色,被白瓷衬得更加明亮。 “不过韶光要多吃点青菜,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跟你一样挑食。到时候,你就专挑萝卜吃吧,我今早从于大娘手里买来的,很新鲜,很清甜。”一个月的相处,让对方熟知彼此的喜好,并不太难。她将手下的白萝卜切块,一个月每一日都要下厨,虽然厨艺不见得见长多少,但至少刀工不差,很让她自豪。 风兰息本是官家子弟,堂堂侯爷,哪里下过厨?他忙于制瓷,为了支撑这个小小瓷器铺子从不得闲,她则负责一道捏软陶土,偶尔描画花纹的时候,也能帮得上忙。在云门里她学过书画,但并不精通,单单描绘一些并不复杂的花草鸟虫,他看了却从不嘲笑,虽然比起他的书画功底,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追上去。他总说她笔下的万物灵动,很有灵气,但显然能看出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这个月她绘的六套茶杯,五个茶碗,只卖出去两个。而风兰息的作品,几乎售出一半。 他们两个都很勤劳,但却也不过分忙碌。往往有时候将铺子门关了,大半日在大漠闲逛,两匹骆驼驮着他们观望清晨黄昏,每一道雄浑景色。 这位“白兰”掌柜,正是跟她一道离开京城,前往大漠的风兰息。 他莞尔,唇边笑意更深,不紧不慢从柜中取出另一个瓷碗,碗底绘着一朵红色蔷薇,跟白嫩萝卜相映成辉。 每一日,他都习惯了做这些在侯府从未做过的小事。她煮饭,他洗菜,她煮菜,他递碗,她洗锅,他刷碗……他在内室安静地描画瓷瓶上的花卉,偶尔能因为她的一两句玩笑话,在花枝下添上一只贪睡的小猫儿――那几套瓷器,卖的最好。他说她画的很有灵气,她却常常撇撇嘴,不以为然,却又停不下画笔。 每一天,都是平淡的。 每一天,都让他觉得幸福而知足。 他们并不忙于生计,偶尔也会偷懒,半个月才上两套新货,租下的铺子不管地段市口都是在牧隆城中最为一般的。 “韶光怎么还不来?”韶灵将饭菜摆放在圆桌上,蹙眉看他。 “我去门口看看。”风兰息转身离开。 韶灵凝视着风兰息,微微失了神,先前几日在书柜后,他伸手替她将发勾回耳后的神情,温柔得让她讶异,那样的举止,让她格外心慌。他们彼此都没说一个字,在饭桌上她忙于找寻话题,试图说比平日里更多的话,只为了避免那些沉默。如今他们在无人认识的大漠,他不再掩饰自己心中的情意,却也从未叫她为难。 他想要这样的生活。 哪怕风兰息从未开口,她很确定。 她让他如愿以偿,他窝在这么丁点大的小铺子里,从未皱过一次眉。 她相信很多身份尊贵,却又被困在权势的牢笼中的男男女女,都很想任性妄为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但并非一辈子。 随着他们的身份降落,他们背负着的责任,也将陪伴他们走过每一日。 他们两个人,心知肚明,这样的生活再美再好再惬意再自如……也有期限。 花开花会谢,水淌水断流,日出日落,都有期限。 一旦风兰息没有在婚期那日赶回阜城,当他的新郎官,他就会被扣上“抗旨不尊”的罪名,大好的喜事,也许会沦为坏事。 “姐姐!”一道轻快不再压抑的少年嗓音,从门口直直传到她的身边来。 韶灵的眼底绽放了笑容,她急忙从饭桌旁走开,还未走上两步,她的双臂还未伸开,韶光已然抱住了她。 以前都是她抱他,如今却颠倒过来了。她展唇一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韶光,韶光也是一样,几乎恨不能把她装入自己的眼底。 “姐姐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裳……”韶光睁大清亮的眼眸,一脸错愕和惊喜。 “怪吗?”她笑着转了一圈,宽大的裙裤能够转动,像是起起伏伏的波浪。黑发之中的银链宝石,发出OO@@的细小声响,很是动听。 “不怪,很好看。”韶光坦白地说,又弯了唇角。 “嘴甜。”韶灵拉着他的手,冲他甜甜一笑,风兰息常常说她最宠韶光,她自嘲自己就是护雏的老鹰,他们没有娘亲,只能相依为命。 “一路上顺利吧,有人怀疑吗?”她眸光一闪,压低嗓音轻声问。 “很顺利。三月五月还留在灵药堂。”韶光点了点头,他们都极为信任姐姐,姐姐的一封信,让他们兵分两路。 他隐约察觉到一些什么,但还未来得及询问韶灵,如今见韶灵跟风兰息在大漠,他当真是错愕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很喜欢风大哥,只是如今心里面的淡淡惆怅和失望,又是什么?!他却又很笃定,不该在韶灵的面前,提起“七爷”那个人,一个字,也不行。 也许,这就是姐弟之间的心有灵犀。 他即使不知道真相,也能感觉的到姐姐的情绪。 他不要再看姐姐难过,他选择不说,不问。 “你还记得周婶下葬的地方吗?”韶灵用过饭后,看着坐在小凳上帮她洗碗的韶光,轻柔地询问一句。 风兰息沉默着离开,前去铺子招呼生意,当然这并非是他在意的,他要给他们久别重逢的姐弟单独相处的空间。 “记得。”韶光的眼底染上一层灰色,沉静地点了点头,周婶是他有记忆来最亲的亲人,她辛苦劳作,陪伴他左右,为他缝制温暖的棉袄布鞋,为他做出香喷喷的饭菜浓汤,她生的并不美丽,年纪也不小了,但她看自己的眼神,是最为温柔的。她病逝的那一年,是他最痛苦无孤单的时候―― 韶灵突然眼底泛出泪光,在凝视着韶灵的落寞那一刻,她的记忆深处,却模模糊糊冒出那个男人的轮廓。 他也是只有一个老仆人陪伴,从一个婴孩,成长为男人。 他经过了那么多年,才褪尽了心中的孤寂,看上去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 “姐姐……”韶光彻底怔住了,顾不得擦干自己湿漉漉的双手,伸手触碰韶灵的眼角,分明那一寸肌肤是干的,但方才那一瞬,他却险些误以为,她在流泪。 “你带我去看看她,我要代替爹娘,感谢她照顾你这么多年。”韶灵抿唇一笑,镇定自如地说,等韶光细细去看,她的脸色早已恢复如常。 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韶光跟韶灵并排走着,去往牧隆城最东边的一处戈壁,韶光止步不前,环顾四周,双目却尽是茫然。 韶灵看出韶光神态的不对劲,扶住他的肩膀,轻轻地问。“怎么了?” 韶光刹那间,红了眼眶,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嗓音哽咽:“我找不到了……她下葬的时候,他们把她丢在这儿,埋了沙,我用一个木桩做了记号……”但如今,一派黄沙碎石,风吹过来,迷了眼睛,他记忆中的木桩,根本没有任何踪影。 “没关系,我们就在这儿祭奠吧。你没听大漠人说吗?风沙能够带走一个人的灵魂,所以,不管如今周婶在何处,都能看到我们来感谢她,寻找她,我们能够团聚,必定是她生前最乐见的事。”韶灵揉了揉他的肩头,神色一柔,眼神虽然沉寂,却依旧还有淡淡的光彩,让她整个人看来安宁又冷静。 韶光心中的阴霾和慌乱悲伤,被韶灵的这一番话,轻松地驱散。他素来知道自己的姐姐不是一般女子,她很潇洒,却又很自由,她的心思敏锐,总能捕捉他人的想法和念头。 他蹲下身子,等待韶灵打开红色食盒,将几道小菜放在黄沙之上,这些都是他记忆中,周婶最常做的菜,他当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并不知周婶最爱吃的食物,但如今能够回忆到的,只有这几样。一杯白瓷茶碗,倒上芬芳黄酒,三根佛香,轻轻插入黄土。 “周婶,你应该还记得我吧,我跟韶光一样,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娘亲说过,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这几道菜,是我亲手做的,一定比不上你的厨艺。”她笑了笑,侧脸看了韶光几眼,神色柔和。“当年的事,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你,我想若是你在地下遇着我爹爹,他应该早已跟你道过谢了,若没有你,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见到韶光,你没让我品尝到这种遗憾,谢谢你。虽然只剩下我和韶光了,但我们会好好活下去,你不必再放心不下。” 韶光听着,眼眶湿润,晶莹的泪滴一滴滴落入黄沙,他当然感谢,若没有周婶,他无法存活在这个世道,更无法被唯一的亲人寻找到,结束那些苦难和羞辱。 他轻轻掬起一把黄沙,风吹过来,风沙消散,两人一道神情肃穆地跪坐在黄沙中,直到黄昏,太阳落山。 两人在夜色之中赶回铺子,大漠中午炎热,晚上寒凉,韶光还未走到铺子,就只喊冷。 铺子的门口,依旧站着一个人。 白袍飘飘,发色如夜,他依靠在门上,一动不动,宛若木雕泥塑。 他像是在发呆。 又像是在赏月。 其实他在等待。 在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近的时候,风兰息很快将视线移向他们的方向,眼底和唇边,饱含着笑容。 那种深情脉脉的眼神,一刻间刺痛了韶灵。 “你怎么在门外等这么久?我说过不会太早回来的。”韶灵忧心忡忡地问。 “要是你们在戈壁里遇到狼群怎么办?我正打算你们再不回来,就去找你们。”风兰息扯唇一笑,俊俏秀雅的面庞上,有着温文笑容。 “风大哥,这个时候没有狼……”韶光认真地说,他在牧隆城长大,虽不是本地人,但很多东西都懂。 韶灵望向风兰息,他的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一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怎么没有?饿极了就出来。我们没有遇到,是运气好。”她拍拍韶光的后背,笑容却依旧在眼底流泻出来。 风兰息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曾经看过很多书籍,但直到亲自来到大漠,才知道自己的见闻太过狭隘。这个世界,比他在书中读到的,更加宽广。 “韶光,你的床就铺在我的屋子,你坐了好几天的马车才到,早点去睡。”风兰息把韶光带到自己的屋内,韶光从来很听话,洗漱过后,就躺床上睡着了。 他轻轻掩上门,吹熄桌上的烛火,走了出去。 “你看起来太累了――”风兰息止步于韶灵的身后,她正依靠在庭院中央的老树上,若有所思,俏脸上却无法掩藏住淡淡的落寞和疲惫。 “我正打算跟掌柜说,要偷半个月的懒,小伙计可再也捏不动陶土了,不知道掌柜会不会担心跟小伙计一道喝西北风?”韶灵眼眸一转,脸上又有了鲜活的笑,语气调侃戏谑。 “掌柜怎么会让小伙计喝西北风?就算要歇一个月,米缸也不会空。”风兰息负手而立,他笑着,五官都有笑意。 “这么大口气?”韶灵跟他相视一眼,四目相接,笑靥明艳。 风兰息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再给人治病了?”自打他们这回到大漠,她从未摆出医者身份,给任何人看诊,只是整日都守在这个小铺子里。 “我这阵子对捏陶比较有兴致。”她说的轻描淡写,不以为然。 他……也是她这阵子的兴致之一吧。风兰息心痛地想,她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但上位者逼得这么紧,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侥幸逃脱的机会。 他是侯爷,却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 “至少你治好了我的失眠。”风兰息不戳破她的心思,嗓音平和柔软,像是春风,吹过她的耳畔。 她会意一笑,眼底的深处,像是飞舞着无数的萤火。 有她在,他在大漠的每一个晚上,都睡得很香甜。他不用顾虑自己与生俱来的病症,不用顾虑是否能给她带来幸福,不用顾虑他们早已交错的人生……他只知道,他很快乐,在跟她一起的每一刻,都是快乐的。 “我能治好的,可不只是失眠这种小病。不过,我收诊金一向很贵。” “真是敛财的好本事。”风兰息顺水推舟,笑容不变,心里却完全不信韶灵的说辞,她在阜城的时候,常常不收诊金给穷人看病,还去庙口给那些生病的小乞丐送药,她的心,很善良。 “我已经能给韶光一个家了。我这些年赚得的银两,足够买下一栋跟过去一模一样的府邸,虽然无法在牌匾上安上‘宫府’两个字,但我会让韶光看到他生在什么样的家。”韶灵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你何时打算告诉他?”风兰息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隐忍,一丝担忧。 “再过几年吧,如今太危险了。”韶灵摇了摇头,恢复了沉默。 风兰息无声点头,他同意她的决定。 远在千里之外的侯府。 纪茵茵只着素白里衣,面无表情地站在镜子前,铜镜中,照出一个面色憔悴,双眼凹陷,脸色死白的模样。 她曾经是很美的女人,但区区三月的时间,把她折磨成这副鬼样子。 京城传来不好的传闻,风兰息又遇到了韶灵,甚至为了她,无视老夫人的书信,迟迟不归,沉迷在温柔乡里,忘记自己还有一个未婚妻。 她等了太久太久,哪怕等到了让她欣喜的圣旨,以为他迫于皇威,很快返回阜城,但十天过去了,半月过去了,一个月又过去了,还是不曾等到风兰息。 她还未出嫁,已经成了一个弃妇,等待时光流逝,红颜老去。 她用白绫演一出轻生的戏码,逼出了老夫人几滴眼泪,却逼不回自己的丈夫。 她已经看到――在等待她自己的,是一段空寂的黑暗人生。 哪怕,她衣食无忧,锦衣玉食。 她只是一个被冠以“侯爷夫人”寄人篱下的无关之人。 她冷冷地笑,镜中的女子也狰狞地笑,漫长的空虚寂寞,让她更觉得四肢冰冷。 她要为了安逸的生活,活在另一个女人的名下,却终究无法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良人。 这算是她彻底舍弃自己得到的赏赐吗?! ……。 嫡女初养成054陷入癫狂 御源澈翻看着慕容烨呈上的册子,他提出的几条措施,很有针对性,引来天子缓缓点头,很是欣慰。 他头也不抬,唇边溢出一声喟叹:“这么多天,一回也没去过仁寿宫,朕的消息没出错吧。” 慕容烨做在红木椅内,端着茶杯,俊美无俦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看不出他对此事有多在意,云淡风轻,仿佛天子在谈论着别人的事。 天子以朱笔圈画,不疾不徐地说:“你不用埋怨母后。朕不如跟你吐实,免得你总是牵挂此事。当年形势所逼,母后只是妃子,年纪很轻,身世背景根本不敌任何一名后妃,好不容易怀上皇嗣,生怕被妃嫔暗中陷害,这种事实在太多,她不得不防。太师对占卜之术颇为精通,预言的几件事每一次失灵的,母后在怀着朕跟你的时候,险些小产。最后她不得不找到太师,想看看子嗣将来的命运,听了太师的话,此事无法两全,龙子命中相克,一旦留在身边,不但兄弟相残,水火不容,更会反目成仇,消磨天生的慧性,沦为平庸之辈,无人可夺得至高荣耀。” 所谓的至高荣耀,便是――那把龙椅。 慕容烨挑了挑斜长入鬓的眉,脸上依旧瞧不见过分的风云变化,他只是冷哼一声,神态透露一丝轻狂。 御源澈这才抬起头来,英俊儒雅的面孔上,失了往日令人心神向往的笑意。“母后原本半信半疑,并未全信,你以为让一个女人放弃怀胎十月的孩子,这么容易?!但在两个孩子出世之后,母后发觉不但被太师说中是双生子,短短几日,更是祸不单行。朕听奶娘说,朕跟你两人在晚上常常啼哭整宿,根本找不到病症。没过几天,朕就发了病症,全身蜡黄,精神萎靡,高烧不退,险些夭折。母后才不得不信太师的话,为了保全朕的性命,不敢违背上天的意思,才命亲信将你连夜送出宫去。太师说过,唯有过两轮年岁,才能相见,否则,必有血光之灾。” 两轮,二十四年,一点也不短暂。 “为何送走的不是你?”慕容烨觉得这一番话,实在是无稽之谈,太过可笑,因此,他毫不客气很不给面子地冷笑两声,俊美的面孔,更显得邪魅。 御源澈不怒反笑,若是别人,早就因为这大逆不道的话拖出去五马分尸毫不留情,他很有耐心地解释:“太师说,其中一个霸息太强,好胜好斗,一旦留在宫里,后患无穷。”而重病的人是兄长,那个弟弟,自然被认为是后患的源头。 慕容烨的眼底,一道冷沉转瞬即逝。直到过了他二十四岁的年关,张太后才命老马告知他详情,把他带回京城,哪怕提前一日也不愿,只因要保住当今皇帝的皇位,保住她太后的无上荣光。 而张太后,用了一个民间多病的婴孩,充当七皇子,半个月之内,七皇子陨殁,葬于皇陵,先帝不曾怀疑到她的身上去,只因她是最宠爱的妃子。 御源澈正色道,没有一丝说笑打趣的神色:“朕也并不全信这些话,但当时母后的身边很多危险,一旦子嗣夭折,不只是一桩惨剧,母后更难获得安全无忧的生活。她为了保住两个人的安危,只能顺应天命,做出这个选择。也许无奈,但她不该得到你的怨恨,这些年来,你没在皇宫成长……真的是让你遗憾的事吗?如果不是,这个命理,对你不全是厄运和悲惨。” “既然如此,你们要把我扶正,重重难关,要让世人知道躺在皇陵的并非皇子真身?!几十年后才找回流落宫外的皇嗣?!谁信?”慕容烨冷叱一声,脸色更淡了,很是不以为然,心中却添了几分不快。 御源澈短暂沉默不语,慕容烨不是个愚笨的人,三个多月来,他迟迟无法以一道简单的圣旨,寥寥数句话将原委昭告天下,册封慕容烨为七王爷,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在他看来,张太后为了保住自己的两个儿子,不愿接受丧子之痛做出的无奈之举,但她暗中以假乱真,狸猫换太子,更让先帝的骨肉流落在外,二十四年不曾坦诚真相,甚至隐瞒先帝――在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她缄口不言,隐瞒到先帝驾崩的那一日,也不曾说出一个字!这其中牵扯太多的后宫纷争,情势人脉,以及……张太后的罪状,不止一条。而他自己是张太后以此保住的儿子,更是经历很多难关才得到先帝的重视,成为太子,成为天子,他怎么能将真相坦诚,让自己的生母再受牵连?因为二十五年前的事,让母后承受欺君之罪,轻视皇子的罪名?!他也是年轻的国君,他很清楚,光是一条罪名,就是死罪。他若是包庇生母,便是不正其身,怎么让臣子和子民,相信他是一个依法治国清正廉明的国君?! 因此,他无法将事实坦诚,迟迟无法写下这一道圣旨。 正如慕容烨所言,齐元国的百姓,只知道七皇子在生下来没几日,就病逝夭折。他怎么让众人去相信慕容烨是七皇子?不但没死,还好好地活在世上的七皇子? 他昭告天下,揭开真相,慕容烨是无辜被牺牲的对象,天子一言九鼎,他能够得到迟到几十年的王爷名分。但因此,张太后就会沦为罪人,姑且不论他是否能减轻太后身上的死罪,无法让张太后依旧享受荣华安逸,不被祸及。 此事,无法两全。 若要隐藏真相,就唯有给慕容烨加官进爵,至多封为异性王爷,俸禄待遇跟其他几个兄弟对等无异,而他其实是皇族血脉的事实,这辈子都无法见光,只能埋葬在最深处。 “朕会再想想法子,你不必心急。朕今日跟你说这么多,便是为了你能体谅母后的难处,就算要怪,太师已经在地下,你想泄恨也没有办法。”御源澈不谈自己的两难,唇边有了笑,调侃道。 “霸息太强,好胜好斗,是不得不除的后患。”慕容烨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念着当年太师对他的预言和解读,黑眸无声无息地聚拢风云,笑嗓却令人为之沉迷。“你真的相信,二十几年,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你确信,你我不会最后就不会反目成仇,手足相残?” “朕当然不能相信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御源澈望向在殿下笑着的俊美男人,眼底浮现几乎如出一辙的笑,他轻缓至极地说,毫不伪善。“你手下的势力可不小,你是一个危险的人。” 慕容烨双臂环胸,一脸玩味笑意,令他看来更是野马一般,不受束缚,不服管教:“何时打算看不过去,要除掉我?” 御源澈的眼神渐深,字字清晰。“如果不得不除,朕不会手软。” 慕容烨冷冷一笑,这才是兄弟之间的真心话,他从不过分依靠信赖这位天子,天子亦不会全心全意地相信他这个江湖中人,他们体内流着的相似高贵血液,却无法让他们走上兄友弟恭的好结局。 上位者,恩威并施,给的东西,荣华富贵,名分尊贵,都能收回来。 这才是他们原本的面目。 他一点也不意外。 至少,比看那些个伪善的面孔来的轻松。 …… 张太后挽着华丽的高发髻,凤凰钗叼着一颗晶亮的上等红色宝石,一袭石榴红并蒂荷花华服,紫色云带在风中徐徐飘舞,从远处看来,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宛若天仙。 她站在牡丹花圃前,牡丹花已经凋谢,再也看不到一朵。 她被时光眷顾优待的美丽面庞上,甚至没有往日的一分笑容,细长柳眉轻轻蹙着,眼神飘在半空,似有心事。 韶灵走了,远离京城,甚至没有人能够找到到她到底窝藏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像是京城皇宫从未出现过那个女人一样。 彻底,太彻底了。 她甚至不曾跟慕容烨通信来往,玩弄欲擒故纵的花招。 只是慕容烨近来的表现……当然她还是只能从旁人的口中听到,韶灵走后,她不曾看到他哪怕一面。他还在京城,并未一气之下回去幽明城,但他大半的时间,都在御林军大营,除了偶尔被皇帝召见进宫,他几乎将皇宫当成禁地,从不踏进一步。 她一直都是为了他好――他不领情,甚至不肯认她这个生母,是她下的药太重了吗?!他似乎更恨更厌恶她。皇家的男人,哪个不是多情种子?偏偏他,认了死理。 若她不曾嫁入皇家,她又何必牺牲其中一个儿子?他们来到这个世上只有先后之分,她对他们的感情哪里有轻重之分?当初她负累怀着两个孩子,还要应付后宫的你争我斗,颇为疲倦,生产下来,足足一个月不能下床。大局为重,她当时已经是四妃之一,先帝对她越来越倚重,眼看着随着子嗣的降临,她能走上那条梦寐以求的路,难道要她看着惨剧在自己面前发生才后悔莫及吗?他可以不理解,可以不谅解,但却不该恨她呀! 门户之见,自古有之。她想找一个更加匹配他身份荣耀的女人,当自己的儿媳妇,难道就这样可恨吗?! 她为了儿子的子嗣而派人在鸡汤中下药,不就是为了让韶灵早些怀有孩子,她都不在乎生下孙儿的女人是谁了,难道就这么可恨吗?! 她为了除掉一个背叛自己儿子的寡廉鲜耻的放浪女人而逼她喝下药汤,以除后患,免得她生下偷情不贞的野种,难道就这么可恨吗?! “娘娘,起风了,我们回去吧。”玉瑾姑姑伸手将挂在手臂的金色披风披上张太后的背后,神色温和,轻轻地说。 “他既然忘不了那个女人,也只能这样了……”张太后似乎不曾听到玉瑾姑姑的话,淡淡地苦笑,无声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眉眼之间恢复了往日的坚定。“哀家不能看着他消沉度日,这世上的女人何其之多?哀家不信他就偏偏认定一个人。” 玉瑾姑姑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又浮现几分沉重。 “给她找个性子脾气跟她很像的宗室女子,你严格筛选之后,再带到哀家面前来看看。”张太后丢下这一句,眼底幽暗,诡谲深远。 五日之后。 宣武门外的红色马车上,娉婷步下一位年纪很轻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花颜上稚气未脱,但仍淡淡扑上胭脂水粉,多此一举地破坏掉豆蔻姑娘与生俱来的青春气息。她衣着宝蓝色宫装,繁复漂亮,远远便能看见袖口襟缘皆以金丝细线缝缀,再缀满珍珠玛瑙,随她身形款摆熠熠生亮,煞是好看。 “抬起头来,给哀家瞧瞧。”张太后倚坐在软榻上,焚香炉中徐徐升腾起一丝一缕的白烟,她刚刚小憩醒来,眼眸之内还残余着淡淡的魅。 跪在殿堂下的女子,抬起了螓首,噙着笑容,望向不远处的太后娘娘。 “你就是陆宝春?”张太后的眼底划过一抹及其复杂的情绪,她稍稍坐正了身子,从玉瑾姑姑的手中接过一盏凉茶,却迟迟不碰茶水,目光尽数落在女子的身上。 “太后娘娘一定不记得宝春了。”女子展唇一笑,笑容明朗,脸上找不到一丝畏惧和怯生。 “你小时候跟着秋水公主进宫,还是个娃娃呢,如今都是个大姑娘了。”张太后脸上的笑意更深,更显慈祥温柔。 陆宝春,先帝的皇妹秋水公主之女,体内有一半皇家血统,严格说来,她跟皇帝及几位王爷,是表兄妹。 张太后自然是不记得她,皇族每一代的公主都有十来个,公主的儿子女儿就更是多了,她哪里能个个记得?秋水公主,并不是一个格外出众的公主,张太后还在后宫的时候,也鲜少接触,称不上有多往来。 张太后瞥了一眼玉瑾姑姑,眼底尽是欣慰,她笑了笑,随即转过视线,继续跟女子交谈说笑。 玉瑾办事,就是让她放心。 …… 慕容烨走入铭东苑,脚步突地放慢,狐疑地望向那个无人的房间。 韶灵已经离开五六十日,屋内怎么亮着火?! 他的心,突地悬起,周遭一瞬间没有任何动静,静的甚至可以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当然想她。 从她一离开铭东苑那夜起,他回房没见到她,突然感到胸口疼痛欲死,才终于惊觉他对她的依恋不舍,所以发了狂一般,日夜寻她,偏又没有她的行踪消息,只能盲目寻找,足足耗费好长的时间,直至今时今日,成功觅得她―― 她怎么回来了?!也跟他一样,发觉对方已经不只是生命中一个可以相伴的人,而是已经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知道他派人大肆在京城和江南寻找她的踪迹,几乎把每一寸土地都翻开来,听到了风声,她不忍心再折磨他,终于决定回来见他?! 他当然知道她看似骄傲刁蛮,实则心软的像是水。 她心软了。 她回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拳头,不让自己的面目可憎,这些天来,他阴沉的可怕,就算在军营中,那些倚老卖老的将领,没一个敢挑战他的耐性。 她好不容易回来看他,他怎么能给脸色她看?! “灵儿――”慕容烨不再迟疑,推门而入,女子正依靠着圆桌,背对着他,听到门口的动静,仿佛受了惊吓,猛地掉转过头来。 慕容烨的欣悦眼神,一下子没了温度,冷的像是冰块,唇边不由自主因为想念而生出的笑容,也一瞬间遭到最无情的扼杀。 他的嗓音低沉,听得出他的期盼,但如今她看到的……又是怎样的一张面孔?! 好俊。 她的身边也有很多年轻英俊的公子哥,可从未看到过这样俊美无俦的男人,上苍实在优待他,令他美得让女人自惭形秽,心生艳羡。可是他又不过分阴柔,高大俊挺的身影,飞扬跋扈的眼神,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的笑,那种笑和温柔……是最可怕的毒药,足够让任何女人疯狂迷恋,可是下一瞬间,她见到的只是一张冷漠无情的俊脸,除了称赞轮廓分明,线条僵硬之外,再无其他。 “你是谁?”慕容烨蹙眉看她,嗓音透出不悦,他眼底的女子,身穿名贵胭脂色华裳,内裳云锦红艳似血,外裳素纱薄透如烟,衬得她肤若白玉、眼若晨星,简直是明艳无俦。 但她不是韶灵。 只是这个屋子只有他跟韶灵同住,这个陌生女人又是为何出现在这儿?! 古怪。 “好美……”女子轻笑出声,嗓音如银铃般清灵,双目笑的弯弯,仿佛不曾因为他冷若冰霜的脸而惧怕后退,她非但不怕,甚至还笑。 慕容烨的身躯一震。 这个女人当然不像韶灵,面目不像,声音也不像,可是――当年年仅十三的韶灵,也曾经笑着打趣,说他跟她娘亲一样美。 那时候,她的眼神,也像是这个女人流露出来的……有些迷恋,有些失神,有些迷糊的可爱…… 他险些怀疑,险些要冲到她的面前,看看到底是不是她为了捉弄他,在脸上带了不属于自己的面具,然后,下一瞬,发觉戏耍到了他,便笑嘻嘻地撕下面具,甜甜地唤一声“七爷”,奉送一个拥抱,当做赔罪礼物。 很像是她会做的事。 因此,他也这么做了。 一把扼住她的皓腕,攫住她的下颚,从耳畔寻找摸索着人皮面具跟面孔的贴合缝隙,然后,用一分力道,将这张碍眼的陌生的面具,“撕拉”一声从她的脸上扯下来,然后,再狠狠地拥抱她,疯狂地强吻她,把她嵌入自己的体内! 但是,没有人皮面具。 直到女子耳边的肌肤泛红,他亦不曾扯下猜测中该有的人皮面具。 那么――她不是韶灵。 慕容烨突地抽回了手,用力把她往后一推,女子连连后退三步,好不容易扶住床边的帐幔,不曾被这么粗鲁的对待而吓坏哭泣,相反,她瞪大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眼底有怒。 “你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他又是微微一怔。 声音不像,面目不像,偏偏她欢喜的神态,生气的表情,跟韶灵很相似。 “把我当麻袋丢吗?”她轻哼一声,有些刁蛮,有些小脾气。 慕容烨的脸色,变得更加死白。就算耍脾气的模样,也很相近,言语诙谐,也很相近。 “因为我长得太美,所以你看傻眼了?”在慕容烨的眼前挥了挥手,她误以为他这是被她的容貌迷住,很快消了气,绽放一张明艳笑靥。 好像。 除了人皮面具,江湖上还有别的方法,让一个万分熟悉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而他迟迟不肯确定吗?! 他搜刮了见闻很多的脑海一遍,却得出结论,没有这种天杀的法子。 那么――这个笑起来怒起来说话打趣都很像韶灵的人,到底是谁! “我叫陆宝春,秋水公主的小女儿,刚满十七岁――”女子笑的甜美,一点也不怕生人,胆识不小。若是无人阻拦她,她定会将自己家住哪儿,有什么样的喜好,全部坦诚出来。 “不管你是谁,你是谁家的女儿,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移开视线,神色清冷,言下之意,已经有了不太友善的驱逐。 慕容烨虽不在意她的话中内容,但听到她跟皇家有关,若他生在宫内,陆宝春不算陌生人,她甚至算是自己的表妹。当然,皇族的子女众多,就算跟亲生兄长也无太多交情,更别提这一表就差了千里,他绝不会对一个陌生皇家表妹,有任何热络的感情。当然,他无法不怀疑,陆宝春出现在这里,是谁的安排,谁的用心。 否则,他不相信她是无缘无故冒出来的。 “我方才一个人在这儿等了好久,在地上捡到这一条链子,是你的东西吗?”女子并不敛去脸上的笑容,绕到他的面前,踮起脚尖,将指尖的一抹金光,在慕容烨冰冷的俊脸前来回摇晃,希望吸引他可怜的一丁点注意。 “你是盗贼?”当慕容烨看清了陆宝春指尖的金光,突地眼神阴鹜而森冷,低喝一声。 那是他在韶灵十来岁的时候派精工巧匠打造的一条细小金链,上面挂着几个可爱的铃铛,跟韶灵的“灵”字同音。 每当他听到铃声,就知道她要来了,他的耳力非凡,早已做好了迎接她的准备,所以每一次她来,不管善意恶意,他都能应付自如。 在云门韶灵为了韶光误解他,极怒之下,将金链丢在他的身上,索性后来他们突破层层误解,他赢得了她的心。她成了他的女人,但这条金链,一直在他的身边。 他本想,这回到了京城,见了自己的家人,风风光光地给她名分,娶她为妻,在洞房花烛夜,他亲自跟她告白这条金链的寓意,重新为她戴在腕子上,宛若……一种誓言,一种仪式。 但他没等到这一日。 而在韶灵走后,他无暇顾及任何事,这条金链落在何处,他根本不曾察觉。 往事历历在目,却刺得他的心,更加疼痛难忍。 韶灵不知在何处,而这条金链也落在无人看到的角落,蒙着灰尘……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吗?! “我才不是!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公主的女儿!不是小偷的女儿!”陆宝春涨红了俏脸,气得跳脚,这个男人长得是很好看,为何说话这么刻薄难听?!她的身份虽不算顶顶尊贵,但想来讨喜明朗,如何会被毫无理由地冤枉成不齿盗贼?! 慕容烨冷哼一声,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冷到了极点:“既然如此,别人家中的东西,谁让你碰的?” “我给你捡起来了嘛。”陆宝春说的很是委屈,不过突然话锋一转,将金色链子往手腕上比照,她不算丰腴,但显然这条链子适合手腕更加纤细的女子。她挑眉看他,笑的不太友善,有些淘气:“你怎么有女人的链子,这么细,比一比,只能戴在女人的腕上啊。” 他很想冲她发一通火,却没来由地看到了她的淘气笑靥,五指紧了紧,在眼前浮现出另一个女子的一颦一笑。 “上面还有金铃,好好听。”她捻起金铃手链,在耳畔摇晃几下,精巧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笑弯了唇,露出很是沉迷的表情。 他仿佛看到了韶灵。 她也曾经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我给妻子的定情信物。”他卸下了几分防备和阴鹜,沉溺在过往之中,嗓音低沉,富有磁性。 “你有妻子了?”女子一脸茫然讶异,仿佛突然怀疑起自己前来的目的。 慕容烨却懒地再跟任何人谈及此事,就算没有名分,他心目中认定的女人,只有韶灵一个。 “我只是好心把它捡起来,喏,物归原主。”陆宝春将金链放在桌上,无奈地撇了撇嘴,为了证明,她并非盗贼。 “你可以滚了吗?”他的眼神疏离,冷冷淡淡地问,因为她是女人,他不想动手,但并非必须容忍她在他跟韶灵住下的屋子里,为所欲为,吵吵闹闹。 他的心情已经够坏了。 一个女人,无论神韵跟韶灵有多相似,她不是韶灵,就是一个无关的人。 陆宝春对他白了一眼,完全不给他任何情面,不怕死地说了实话。“真没有风度……白瞎了你的那张脸。就算没有什么交情,你也不能这样对女人吼啊,这样会让人很伤心很难过的。”她亲眼证实,这个男人除了俊美的皮囊令人神魂颠倒之外,再无任何闪光之处,她虽然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却要挑一个自己看得上的男人出嫁,很明显,她很不屑他的冷漠,那种浑身冷的像是冰的男人,语气像冰块,眼神像冰块,若要将女人迷得团团转,除非出现在那些糊弄人的故事杂册里。她是公主的女儿,又不是唯唯诺诺之辈,哪里受得了这种冷漠对待?! 慕容烨的胸口,突地被尖锐的刀锋划了几道,鲜血淋漓,是谁大力地牵扯着他的心,让他痛得脸色死白。 他曾经站在这个屋子,脸色阴沉地对她说:“你可以滚了。” 而她说:“你珍重。” 他亲眼看到张太后对她说:“这下你可以走的甘心了吧。” 而她却在笑:“当然,民女会走得很远的。” 他静默不语,宛若灵魂出窍,陆宝春意兴阑珊地离开,心中却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希冀……这个男人,还不如皇帝表哥来的亲切呢。 慕容烨不曾何时像此刻一样,感到通体冰冷,若不是双掌压在桌上,托稳他的臂膀,他根本站不直身。 他想起他们争吵时,她被剪刀刺伤,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 他想起她被召入皇宫,被掌掴,被推脱,被迫下跪,喝药…… 他想起她衣袖下的双臂,是数千个数万个针孔,像是长了无数骇人的红疹,淤青到处可见…… “就算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是拜太后娘娘所赐,它无法让我觉得欢喜和期待,相反,它只会无时不刻提醒我因为冰冷的欺骗,险恶的算计,才会有了它……我一点,也不会喜欢这个孩子。往后看到它的脸,只会想起我是如何才会孕育它,产下它,不是很可笑,也很可悲吗?” 他急急忙忙赶赴仁寿宫的时候,她却早已被灌下了药,他更不曾漏听这一席话。 他们曾经多么快乐。 他们曾经多么欢喜。 但他对她的伤害,因他而起的伤害……还抹的掉吗?还忘得掉吗? 她或许巴不得离开他。 她或许根本不要被他找到。 她或许根本不想再陷入噩梦。 他当真再也站不住了……不堪重负。 心入了魔障,没有解药。 …。 嫡女初养成055不要你哭 他从没看到她哭。 哪怕还是一个小小的娃儿,她像是跟“眼泪”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关系。 当她成长为亭亭玉立的美丽女子,她依旧不曾流泪。 不,他看过她哭泣。 当他等待她好久,天色黑漆漆的深夜,生怕她在路上不安全,他不放心地去寻她,最终在将军府的门口找到她。 摇摇欲坠的她。 他将她从风兰息的双臂中带回来。 那一次,她的泪水好烫,好冷,落在他的手掌,落在他的心里。 孤独,病痛,轻视,甚至当他迟迟无法给她名分的时候,她还是笑着的。 他问她为何要哭,她强笑着,因为他给她揉崴脚,她痛死了…… 借口。 当下他就觉得很可疑,他的韶灵,从不是娇弱无能的花,怎么会因为小小的疼痛而哭泣?! 如今想来,更是不安。 慕容烨紧紧握住了拳头,下一幕,在他阴鹜的黑眸之中飞快闪过。 他曾经察觉到她的疏离,却又不愿听她亲口说心给了别人,他冷冷淡淡地问,强压着怒气。“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你跟皇上去灾区的时候。”直言坦白,毫不避讳,轻描淡写。 离别,并不一定能够让感情更深更坚固,也可能……让感情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他却再也听不下去,拂袖而去,面色阴沉,冷战了两日,曾有很短暂的时候,彼此当做没有这件事,但他心里的疙瘩,从未解开过。 他并不只是被伤害的那个人。 她同样并不好受。 她并非一时贪快,而成为他的女人,她冰雪聪明,坚毅果断,理智冷静,直到他们看清了彼此的心意之后,她心甘情愿地将清白献给他,又如何只是没头脑的冲动?!她无法忍受他无法给她名分的不安,带他去了山头,拜见自己的父亲,早已给了他“夫君”的名分,不是吗?! 她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背叛他们的感情?并非一朝一夕凝聚而成的情意?! 只因为……她一开始心仪的人是风兰息?!只因为,她舍不得放弃最初的眷恋和爱情?!只因为,她跟风兰息解开了误会,她要重新接纳他,而放弃另一人?! 他曾经站在韶灵父亲的坟墓面前,在心中发誓,这辈子都会代替她的家人,疼爱她,照顾她,只要她一个,非她不娶。 “你总该告诉我,未来岳父的名讳吧。连个墓碑也没有。” “我不想让别人打扰父亲的清净。” “包括我?” “你在意我的身世吗?” “不在意。” “把手伸出来。”她朝他眨了眨眼,笑了笑,往慕容烨的手心写了三个字,淡淡说道。“这是我爹的名字。” “岳父,我会保护好她,您不必担心女儿的安危。” 他说,他不让任何人伤她。 而她离开的时候,却伤痕累累,身体的伤,心上的伤,无法分辨清楚。 背弃承诺的人,是他。 她却将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强笑道,是她的问题,说她无法爱他,因此选择分道扬镳,不再往来。 这其中,不无他的失职,他在带她来京城之前,自信满满,但京城复杂的情势和身世,令他烦躁不快,他当真顾及她的情绪了吗?还是遗漏了什么?!若他无法让她满意安心,他有什么资格要她继续等,有什么立场以她的夫君自居,妨碍她寻找自己的幸福,阻拦她得到更温柔体贴的对待?! 回忆太痛苦沉重,他斜长入鬓的眉,重重地扭成一团,脸色铁青,就算杀人时候,也不曾有过这般狰狞扭曲的神情。 他努力地回想……那番寻常无奇的对话之中,到底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她的身世。 很久以前,他跟洛神就怀疑韶灵并非商人之女――她却从小鲜少谈及自己的身世背景,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她不该如此小心谨慎,仿佛生怕……生出什么麻烦,闭口不谈。 他提及要带她去京城,那几日她常常出神……一点也没有雀跃新奇的情绪。 京城,对于她而言,不只是一个从未去过繁华美丽的城池,慕容烨的黑眸一眯,突地生出这个念头。 她曾经给他写过父亲的名字。 他张开右手,冷眼凝视着手心中干净深刻的掌纹,那日她以指腹划过的一横一竖,全部浮现在他的眼底。 宫宏远。 她已逝父亲的名字。 这个线索……像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他五指一收,俊脸更加冰冷,黑眸阴鹜无情。 他就从她父亲的名字下手。 只要,这个名字是真实的。 …… “方才还吵着要让我再烤一块肉,结果刚吃完就睡着了。” 韶灵笑着说道,望向枕着手臂侧躺着的清瘦少年,他五官精致,像薄胎透光的瓷,细细描绘一对飞扬却不粗浓的眉,认真勾勒一双墨色眼眸,往下延伸的挺鼻,薄长的唇,相当俊俏。她可并非是因为韶光是自己的亲弟弟才这么看,韶光素来是个漂漂亮亮的男孩子,当然,她不认为他会比铺子里的“白掌柜”风兰息出色,论俊逸,他是差风兰息一截,脸色也太白,身子太瘦,虽然他已经学了点武艺的皮毛,聊胜有无。 但他们两个,年纪相差一轮有余,却又不少共同点,他们的骨子里泛出儒雅的书卷气,不像大漠的那些男人,全身黝黑,没有男人浸濡在阳光下晒出的健康麦色、没有男人劳动之后衣裳透露出来的汗水酸臭味…… 风兰息扯唇一笑,好相貌更加温雅温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兄弟。 “他还是个孩子。” “说好了来月牙泉,囔着三四天了,我特意买好了牛肉羊肉跟咸甜酱汁……”韶灵笑着呢喃,隐约带有抱怨,却没有半点生气。 三人在黄昏前赶赴大漠的月牙泉,不曾用骆驼代步,而是携伴而行,围在清澈泉水旁,点了火,支起了篝火,架起了铁架子,牛羊肉在火上吱吱地响,肉油一滴滴地滴入火中,烤肉的香气渐渐卷起,弥漫在风中。 韶光虽然在大漠长大,但因为在明月坊寄人篱下,他根本没有任何地位,甚至还不如贫苦家族的孩子,身份低下,更没有同伴,没有自由。竟然一次也没来过大漠闻名的月牙泉,而风兰息也是常年在中原生活,只在书籍中读过塞外的见闻……但眼睛,才是暗中渴望见到这天下不同的风景。 为了他们,她来了月牙泉。 远离京城,已经二个月了,她放任自己像是个任性的孩子,每天那么多事,她总是只记得高兴的事,快乐的事,不高兴的,不快乐的,全都通通丢掉。比起在无人的深夜痛哭流涕,她更喜欢那个爱笑的自己。 没必要因为命运的苛刻,她就非要折磨自己,或者……跟那个人互相折磨。 “肉要焦了。”风兰息苦笑道,从她的手里接过串着肉的架子,分明被她脸上闪耀着的火光刺伤,却还是佯装自如地说笑。“是谁来的路上一直吹嘘,自己烤肉的本事在大漠不是第一,也是第二?” 她又分心了。 否则,肉怎么会烤焦?! “你才吃了一块,再多吃点吧,甜酱还是咸酱?”她微微一笑,他们都聪明,有时候,聪明不见得是好事。 他吃不得辣。因此她没有带辣酱来。 谁说她不贤惠?她很细心,也很用心。若成了一个男人的妻子,他敢打赌,她会是个好妻子,也会是个好娘亲。 遮挡在他眼前的布帘,早已被扯下,他将韶灵看的更清楚了。 “不用了,滋味已经很好了。”他笑着摇头,不客气地品尝烤牛肉,儒雅白皙的俊脸上,闪过一抹餍足。 韶灵的双目清澈见底,红唇扬起笑容,看来更是娇俏美丽,耸耸肩,她说的自然而然。“你对吃的根本不挑,刚来大漠的那几天,你根本吃不惯我做的那几道菜,还一个劲地说味道很不差……” 风兰息莞尔,他在贵族之中,算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我的口味原本就清淡。” “就是我把一大捆青菜往沸水里煮,你也会说好吃,因为它清淡。”韶灵朝着他眨了眨眼,笑意更明艳,神态鲜活。 他在她的目光中微笑,并不避讳:“是。”他对生活的细节,并无过分挑剔的要求。更何况,是她煮的,他品尝的是一种情意,那足够胜过这世上任何酸甜苦辣每一种滋味。 “若是能一辈子都过现在的生活,我也不后悔。”粗茶淡饭,云淡风轻,但却不觉得苦闷乏味,不觉得寂寞孤单。 韶灵抿唇一笑,她从京城逃出来了,她窝在大漠过一辈子,并不难。 而风兰息,却无法实现这个夙愿。 “你没诓骗我,中原的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湖泊,都没有月牙泉毓秀灵动。”风兰息站起身来,朝着月牙泉走了两步,重新审视眼前的月牙泉。 这个泉并不大,中原国土辽阔,寻常的一个山泉也有它这般大小,但因为它的形状犹如天际弯月,从而得名。泉水,微微泛着蓝色,像是清朗的天空,没有一分杂质,大漠人说,这是天山的山神流下的眼泪,汇聚黄沙之中,蜕变为泉水。 他记得跟她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想看的那些花,那些景致,听到的驼铃声,成群结队的商队,感受的到漫天的黄沙,金粉铺成的沙漠…… 韶灵解开身上的披风,盖在韶光的身上,他宛若出生的婴孩睡得安宁祥和,月牙泉的蓝色水影在他的脸上起起伏伏,闪闪烁烁。 “我又不是骗子,怎么会骗你?你博学多识,要说些假话,你早就怀疑了。”她垂眸一笑,将披风压了压,大漠午热晨凉,不让韶光在这儿一觉醒来就得了风寒。 “你有没有想过要挽回?”风兰息沉默了许久,伸手掬水,幽蓝色的泉水,皎洁的月辉,照亮了他自己的脸,他看到自己无法掩饰的淡淡悲伤和苦涩。 他并不迟钝,韶灵愿意陪伴他,无关男女情爱,也许她当真有过心动,有过情愫,有过倾心,但都过去了。她被京城所伤,伤的太重,才会逃到千里之外的大漠。 这是他们能够走得最远的地方,也是他们之间终结的路程。 她从不提起那个男人的名字,也鲜少流露惋惜愁苦的神色,但只要她沉默着,出神着,他就知晓,她一定是沉溺在回忆往事之中。 她在想念那个男人,哪怕不是刻意,她的心来不及做出选择。 “我若想挽回,就不会出现在这儿。”韶灵摊开双手,在篝火旁轻轻哈了一口气,谈及往事,她轻松地出人意料。 “因为……他给不了你名分?”风兰息凝视着从指缝中滴落的蓝色泉水,手心一片沁凉,淡漠的眼底,渐渐覆上一层灰暗的颜色。他迟疑地问,近乎试探和关怀。 “没有名分,我们依旧可以相伴一生的话,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她笑着反问,不以为然。韶灵的双手因为靠近火焰,而变得暖热,但她很清楚,若是她贪心愚蠢地再靠近一些,炽热火焰舔噬她的肌肤,她就会被烧伤…… 她跟慕容烨,也是一样。 只能到这一步,再近一些,只会收获痛不欲生的伤痕。 “很少有女人不在意名分。”风兰息不曾回头,因为他在泉水中,看到了自己痛苦的神情,他不得不承认,不得不看清,他跟慕容烨――在她的心里,终究有轻重之分。若是她跟对慕容烨一样对他,在阜城就不会突然消失,至少她该再多点时间,给彼此一个重修于好的机会。他同样很难再给正妻的名分于她,她却无法像是对慕容烨一样,毫不在意地守在他的身边。 “谁说我不在意?要我当什么侧室小妾啊,我一定会恼羞成怒。”她耸耸肩,眉眼之间一派坚定如火,语气宛若玩笑,却又有几分认真。她伸了伸双臂,跟韶光一样躺在黄沙上,望着被风吹的呼呼作响的火光,脸上浮现一丝倦容。 风兰息苦苦一笑,静默不语,当时在侯府,老夫人的寿辰上,被老夫人召见,她误以为娶她当小妾是他的意思,当真恼羞成怒。 他在韶灵的身上,又不难看到年幼宫琉璃的脾性,她自由惯了,天性使然,行为举动都跟寻常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那番教人误会的话语,让风兰息细致秀雅的容颜,染上薄薄灰霾和失望。它在他心脏里翻腾打滚,胡乱钻凿着他的血肉,带来疼痛,绞心、刺骨,酸涩的眼泪深藏在眼眶下,教他心口泛起难以言喻的苦味。 “你别再介怀了,风兰息……我都已经认命了,有些人,真的是没缘分,缘分不够……我们就这么相处,不好吗?”她半合着美目,因为只能看到风兰息的背影,她唯有见到白袍翻动刹那间的孤寂和消沉,低声自语,心中百转千回。 她明明没有叹息,他却听到自己心中的叹气。 风兰息在此刻,转过脸去,清明的笑容倏然沉迷,直直地看着她再说不出一句话,双眼注满柔情。她的心突然碎成千疮百孔般疼痛,没办法彻底闭上眼睛,佯装入睡,却也不想彻底睁开双眼,将他眼底的愁绪看的更清晰更明了。 “你睡吧,看起来很困。”他最终不曾开口坦诚他们之间的缘分够不够的难题,神色淡淡,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 他对她,当真很好。 只要一察觉到她的心思,她的情绪,他便会出声安慰,不让她一个人难过。 “忘了给你带药包了,你在这儿睡不着吧,要不我们过会儿回去再睡?”韶灵轻声问道,关心却并未作假。 “韶光睡着了,别吵醒他。我以前辗转难眠,是因为心思过重,如今你就在我身边,我如何还会失眠?”他扯唇一笑,神态轻松,眉宇之间没了方才的愁苦,犹如静川朗月的眼神,愈发清澈明媚。 韶灵笑了笑,索性由着他去,两人隔着篝火堆而睡,她隐约能够看到他的身影,却无法透过火焰,看清他安睡的神情。 清晨,最先醒来的人是韶灵。 韶光的轻微呼吸声,就在她的耳畔,身上的披风被他踢开一半,她哑然失笑,她们姐弟的睡相如出一辙,实在难看。 她半坐起身,大漠的阳光像是在黄沙上洒下碎金子,放眼望去,一派金光迷茫。舒展了眉头,她懒懒地伸了伸双臂,扭头望向另一侧的风兰息。他的睡颜并不松懈,英挺剑眉中,画出浅浅蹙痕,长睫形成的扇状阴影,覆满他的眼窝,变为两抹淡淡霾。 她的心,微微地疼。 过去的那些个晚上,他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难以入眠对一个人而言,其实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折磨。 她站起身来,压住自己的裙摆,靠着他而坐,伸手覆上他的手,轻柔至极地握住了他。 哪怕是这么微小的力道和触碰,还是惊醒了他。可见,他虽说是睡着了,可睡得很浅。 “要走了吗?”风兰息的眼底虽然还不至于跟往日那么清明矍铄,但依旧平静。 “嘘。”她以食指搁在唇上,微微一笑,扭过头去看依旧没起身的韶光,回眸对他俏皮地撇了撇嘴角。 风兰息没说话,唯独眼底的柔情像是水中波纹,一圈圈地荡开来。他不曾起身,依旧躺在她的身侧,看着天际的月色早已被暖热的太阳取代,新的一天重新开始。 他不愿虚度光阴,从来都是严以律己,但如今,他希望每一日的时光都过得更慢一些,更慢一些,这样……他能跟她一起过的日子,就更长一点,更长一点。 新的一日来了,他跟她分别的日子就少一天。 已经两个多月,别离就在眼前。 哪怕她无法接纳他,他也很想一辈子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看着她,守望她。可是……圣旨就像是最锋锐的刀剑,违抗的人不管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还是平凡的贫苦百姓,都只有一个下场。 死。 “你知道为何月牙泉是蓝色的吗?”她刻意压低嗓音,轻轻地问,神情有一种故作神秘的调皮。 风兰息但笑不语,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看着她回过身去,伸手沾了沾月牙泉的泉水,尝了一口。 “水是咸的。”他轻缓至极地说,他虽然不曾见识过很多东西,但在书中,他斩获不少学问,要难倒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什么都知道,怪不得阜城的百姓说你是转世诸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韶灵无奈地垮下肩膀,本以为难得到他,可惜希望落空。她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却又轻笑一声:“要我说,你就是个书呆子。” “书读的太多,不见得是好事。”风兰息静静地看着她,风云不变,眼神渐渐变得滚烫,一抹无所适从的苦涩和寂寥,沉重的令人不禁惋惜喟叹。 他是个呆子,学问再多,再渊博,又如何?! 在感情上,他自以为是的镇定和淡然,让他眼睁睁失去了她。 “人的眼泪也是咸的,所以才说月牙泉水像极了泪水。”他云淡风轻地微笑,他不曾亲自品尝,也能跟得知答案。 “算你狠,博学多识的书呆子。”韶灵气笑道,却又看着他在下一刻坐起身来,依偎在她的身畔,白皙修长的十指,掬水一口饮尽。 “你怎么还喝?我说了咸的,你不信吗?”韶灵瞠目结舌,满心讶异错愕,风兰息的举动,在她看来根本不寻常。 “来都来了,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风兰息的眼神,凝注在月牙泉的中央,蓝色的泉水,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美到了极致。他幽幽地说,仿佛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中,无人打扰他的冥思,勾起唇边的笑意:“况且,我很想知道眼泪的味道是怎样的。” 韶灵被他平静的话语戳的心疼,心口一股怅然若失,迟迟挥之不去。“在诗句中,眼泪也被描画成很美妙的东西是吗?可我自小就不太流泪,若是生活过的不如意,那就更该笑了……” “我不希望你流泪哭泣,你笑着的时候最漂亮。”风兰息的俊秀脸庞,饱含笑意。他说起话来,鲜少有贵族少爷的轻慢,也鲜少有纨绔子弟的浪荡,他的品行为人,让他的话听来并不刺耳,也不浮夸,很是受用。 她果然笑了,唇儿弯弯,眼眉如画,被人夸,夸得这么不着痕迹,何必摆一张苦瓜脸?! 他并不叹息可惜她不曾为他流过一滴眼泪,却又顽固地想要品尝眼泪的滋味。 “我很想作画,好多年没动手了……不过大漠实在太美了。”风兰息从她的身上移开了视线,不露声色地说。在瓷瓶瓷杯上的描画花样,只是锦上添花,称不上是作画。他对书画都有很浓烈的兴趣,算是陶冶身心的方法,但却只为了自己喜欢的风景而画。 “那就画呀,回去我帮你研墨。”她说的稀疏平常,唇畔的笑容依旧不曾消失。 他微微一点头,算是回应。 韶灵跟他一起沉默着,坐在月牙泉旁的俊逸男子,白衣翩翩,眼神深远,落在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仿佛她走入了大漠人流传千年的神话故事中。 他是天山之神。 他心里落下的眼泪,汇入黄沙之中,变成了蓝色的月牙泉。 他们的心里,都有太多太多的话没说出口,其实他们都知道,当初的女孩少年都已经长大,岁月无法停下,时光无法倒转,他们永远无法回到过去…… 更何况,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哪怕跟慕容烨分道扬镳,也不见得能够很快将情意转到风兰息的身上去。 她将痛苦,磨砺成那个人的名字,深深地隐藏在心,不让任何人窥探。 可惜,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更不想,品尝眼泪的滋味。 …… 嫡女初养成056侯爷的yu 等待韶光醒来,三人一边说笑,一边赶回瓷器小铺子。 “今日是初七了吧,险些忘了明月坊的如霜姑娘定下了一套瓷碗,昨日晌午才画好,她付下了定金,说好今天要把东西送上门的。”风兰息从柜台上取出瓷碗,大大小小的白瓷碗,小的可以盛汤,大的可以盛菜,彩蝶在花中飘舞,五彩缤纷。 明月坊。 韶灵笑着从他的手里将大红色锦盒抢过,摇头拒绝。“白掌柜,你若是踏入歌舞坊,不就坏了我们铺子的名声?!” “什么名声?”风兰息淡淡一笑,不理会她的牵强附会。 “外面那么多女子,不都冲着你来的吗?当然,也许她们当真喜欢这些白瓷,但我敢打包票,你才是镇店之宝,金字招牌。男人一旦出入歌舞坊,有理也说不清了,我可不能让你稀里糊涂把招牌给砸了。你就在这儿招呼客人吧,我去给你送一趟,女子进出青楼,至少不算突兀。”她眉眼带笑,舌灿莲花。 他拿她没办法,唇边有笑,最终放任她前去。 双手抱着红色锦盒,她一步步走向牧隆城最大的歌舞坊,一年前她在这儿寻找胞弟下落,一幕幕,飞快地在眼前闪逝而过。 如今才是晌午,明月坊人声鼎沸的时候是天黑之后,坊内较为平静,来喝酒观舞的客人三三两两,不算太多。 即便如此,明月坊的门口,依旧站着一个灰衣护卫,昭告整座城的百姓,来寻欢作乐,可,来胡搅蛮缠,肆意滋事,就要做好被乱棍打死的准备。 护卫看韶灵走近,面无表情地伸手阻拦,粗声粗气地问。“何事?” “你们的如霜姑娘在我们铺子里订了一套瓷碗,我是来送东西的,顺便收取剩余的银两。”她浅笑盈盈,丝毫不让人怀疑。 护卫睨了她一眼,冷淡地说。“楼上最东边。” 她笑着点头,“多谢。” 明月坊的中央,一个圆形的观台,一位圆脸姑娘身着红色舞衣,随着乐曲而舞动,轻薄的衣裳,穿着也令人遐思连篇,她的手中抱着一个琵琶,眼眸闪烁,虽不是绝色佳人,但却依旧很有风情。 但韶灵很清楚,入夜之后上台的女子,才是明月坊的顶梁柱,摇钱树。这会儿大多姑娘还在歇息玩耍,出来见客的舞娘,在坊内必是中下的货色。 “你是哪儿来的?”一道不太友善的女人嗓音,落在韶灵的耳畔,她急忙回过头去看,说话的妇人身着紫蓝色华服,脖颈挂着一串东海明珠,发髻纹丝不动,几支金步摇昭显她的富贵身份。 韶灵抿唇一笑,暗暗挑了挑眉,任由她冷淡地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我来给如霜姑娘送东西。” 她并不觉得月娘会记得自己,她们只有两面之缘,而一年前,她是身着男装,月娘每天应付的客人就有百来人,怎么会记得她?! 月娘不再开口说话,却是任由韶灵自如地走上楼梯,一步步远离自己。但方才观望韶灵的时候,总觉得这个女子似曾相识,特别是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笑意像是格外平静,却又像是夹杂一分嘲讽…… 明月坊的姑娘,能买得起铺子里最昂贵的的瓷器,这一套需要花二十两银子,寻常人家辛苦劳作七八年的收入……韶灵垂眸一笑,从如霜姑娘身边的婢女手中接过十两银子的银锭子,塞在腰际,可见这位如霜姑娘,在明月坊至少也是前十位的花娘。 不过不曾看到如霜姑娘的美貌,实在可惜至极。 她想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更深,扶着楼梯走下去,却看月娘依旧站在原地。 “韶公子……”在韶灵擦身而过的那一瞬,月娘话锋一转,嗓音带笑。“该叫你韶姑娘了吧。” 韶灵肩膀紧绷,眸光无声转冷,跟月娘四目相会。 “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月娘勾起朱唇边的笑,眼神极为隐晦。 “月娘好记性。”韶灵并不打算否认,无声冷笑。“可惜月娘一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月娘颇有风韵,一年前丰腴圆润,雍容华贵,而如今面颊消瘦,不如过去美丽,神采也黯然不少。 印象中的月娘,盛气凌人,毕竟她是大漠最大的歌舞坊的主人,不但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达官贵人都成了她手中的人脉。韶灵本以为她会严苛刻薄,高傲回驳,却没想到她只是苦苦一笑,喟叹低不可闻。“人总是有年华老去的一日。” 韶灵的唇边,溢出一道讥讽的笑,她并非看轻月娘出身卑微,而是她将韶光送到林家,让韶光饱受折磨和羞辱,这一笔账……让她没办法跟月娘谈笑风生。 月娘不曾漏看韶灵脸上的嘲笑,不是她眼睛多利,而是眼前的年轻女子根本没打算隐忍收敛。 月娘想起一年前初见韶灵的时候,韶灵还只是一位身着粗布白袍的年轻公子,“他”深夜赶来,只为了寻找胞弟下落。当月娘坦诚周婶是明月坊的下人,并在临终前托付月娘把孩子送走,她察觉到这个公子的反应很大。 一阵突然而来的窒息感,掐住了韶灵的脖子,她的脸上划过一抹死白。 这世上,没有比娼妓更不可信的了。 月娘闻言,柳眉轻佻,凤眼更是精明冰冷。“风月中人都是不可信的,她防着我,也是正常。” “孩子呢?”韶灵猝然对准月娘的双眼,嗓音很冷,那双原本温文无害的眼瞳,一刻间漆黑如墨,暗潮汹涌,瑞光乍现,锋芒毕露。 月娘一下就淡了脸色,不曾想过这位平淡无奇的公子哥,居然有如此犀利的眼神,一拍桌案,冷然道。“月娘我手下百位女子,我在牧隆城立足的规矩,就是从不逼良为娼。” “我一时心急,月娘恕罪――”韶灵猝然察觉失态,急忙敛去眼底锐意,起身致歉。她决不能轻易树敌。 月娘余怒未消,丰润面目上满是身为当家的气魄:“林家的大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如今风头正紧,月娘还要回明月坊?”见她起身要走,韶灵眉梢微抬,知晓胞弟的藏身之所,她安心不少。过不了几天,牧隆城将会是大漠最先遭遇战火袭击的地方。 月娘原本并不看她,韶灵这一番低语,她却停下步子,转过脸来端详,良久才笑道。“无论牧隆城变成谁的地盘,明月坊必当岿然不动。” 韶灵望入月娘精明的眼底,一刻间就懂得她的言下之意。天下间,娼妓馆到处可见,只要这世间横流,她们就缺不了生意。 月娘但笑不语,这位公子的清俊风姿,当真令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看人,便是鉴宝,这双眼睛还未看错过宝贝。 “韶公子,你家中可有妹妹?” 韶灵回以一笑,淡淡说道。“我只有这个弟弟。” “算我多问了。”月娘凤眸一扫,眼底的笑愈发模糊不清,不再多言。 …… 而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就是当初的“韶公子”,换下粗布白袍,一改清丽玉树,她身着大漠女子的装束,更显明媚风华。 “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看出来,你是女儿身。”月娘淡淡地说,她不记得自己跟韶灵,有过什么梁子,但很明显,面前的韶灵怀着敌意。 “可惜即便我家有小妹,也不会卖到歌舞坊来当花娘。”韶灵反唇相讥,眼底的笑冷到了极点,当初月娘曾问,她家中可有姐妹,她岂会不记得?! “你找到弟弟了?”月娘不理会她的冷淡疏离,脸上同样没有笑容,却也少了往日的傲慢逼人。 “找到了,还好老天有眼。”韶灵强笑道,话锋一转,眼神凌厉如刀。“我记得,当年月娘说过,林家大门不是这么好进的,你为了周婶的临终遗言,受累做了一回大善人。” 月娘隐约察觉到韶灵言下之意的愤怒和仇恨,她眉头紧锁,微微凹陷的眼窝,令她看来更是美丽不再。 “你这话什么意思?月娘我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你不妨有话直说。” “林家的二公子林术,差点把我胞弟折磨致死,我是不是该感谢月娘的仁义之举?”韶灵不怒反笑。 月娘闻言,蓦地脸色死白,落在韶灵的眼底,却不过是被拆穿恶行的反应。 “你说的是真话?”她见韶灵转身欲走,拖曳着繁复的华丽裙子,阻拦韶灵,一脸不快惊讶。 “月娘,风月中人,何必如此不爽快?你既然不喜欢拐弯抹角,又何必在我面前演戏?”韶灵觉得好笑,也果真在月娘面前轻笑出声来。 “林家是大门大户,当初我听闻林家在招工,命手下带你胞弟去,手下回我说林家很满意,收他做书童,不必跟下等奴役一样做粗活。我觉得周氏可以瞑目,点头应允,我每日坊内事务繁忙,要应付的客人约莫上百个,从未记得让人去打听他的近况。更何况林家口风很紧,时间一长,我的确把他忘了,直到你来找他,我才想起。周氏在明月坊只是个下人,月娘我若是你口中的恶人,大可把你弟弟关在坊内卖笑,反正他皮相甚好,能为月娘赚的大笔银两,何必把他送出去?!岂不多此一举?”月娘的眼眸冷沉,嗓音同样夹杂不快。 韶灵双臂环胸,任由月娘巧言善辩,她冷哼一声,眼神依旧冷若冰霜,并未平复心中的寒意。 “你当然会不信。月娘我这辈子没有孩子,的确不懂为别人着想,更别提你弟弟当时只是下人之子,若不是周氏在坊内勤劳能干,我甚至不会去看她最后一眼,更不会理会她的临终遗言。”月娘冷静地说。 “月娘何必跟我解释这么多?怕我报复?”韶灵垂眸一笑,眼底风云瞬变。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你是学医的,岂会看不出我的不妥?”月娘的眼底黯然失色,苦苦一笑,笑意很涩:“反正也活不久了,月娘可不想这世上,再多一个埋怨我的人。就算你不想听,不愿相信,我也要说。让你胞弟受苦,或许我难逃其咎,但我没有太多心思放在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孩子身上,更不曾料到林家的少爷是个衣冠禽兽,我一年前就同你说过,明月坊从不做强人所难的生意,从不逼良为娼。若是知道林家是个火海,我宁愿留着他。” 或许是月娘脸上的苦笑震住了韶灵,她的眉头紧蹙,虽不曾马上相信月娘的说辞,却又不再跟一开始那么笃定愤怒。 她当然看得出来,月娘的身子不妥,虽然月娘还能站在自己的面前,但她的面色蜡黄灰败,宛若很快就要过花期凋谢的花,一看就是病症到了骨子里。 无法继续多活几年的人,还有必要说些假话糊弄人吗?!还有必要在乎一个陌生人的误会吗?! 韶灵沉默了许久,并不曾抽身离开,而是抬起清冷眉眼,红唇开启。“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一年前你是因为摸清楚了我的底细,才愿意见我一面吧。是因为我跟宋将军的关系?” “你随我来。”月娘但笑不语,主动走入不远处的内室,唯恐隔墙有耳。 几年前有一个术士算卦说她过不了四十五岁那个关卡,结果被算中了,他还说明月坊的继承人,是一名有缘之人,能不负重托,将她凝注一生心血的明月坊,打理的更好。 她总觉得自己跟韶灵,还有未尽的缘分。韶灵的性情,颇有几分她欣赏的样子。 韶灵缓步跟在她的身后,听月娘娓娓道来,沉溺在她的过往之中,嗓音之中颇有疲惫和淡淡的哀伤。 “月娘我年幼的时候,两国交战,凤华国的铁骑踏破了城门,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辜的城民死了一万余人,其中也有我的父母。霸占牧隆城整整一月,恶性滔天,直到皇城派来将军,赶走凤华国的恶将。父母一死,我几经周折,到了京城,学的一身技艺,十三岁就当上京城花魁,后来独自回到牧隆城,开了一家歌舞坊,也不过是想有个归宿。这些年,关于宋将军的传闻,大漠到处都有,他看似无所作为,常常在酒肆喝醉酒,疏于管教手下,实则在西关一待就是六年,若没有他,凤华国不会数次想进攻却被击退。月娘是风月中人,却很敬佩守护大漠的宋将军,而你是他最要好的挚友,我相信,你不会是给月娘招惹麻烦的人,才愿意见你一面,回答你的疑惑。”月娘动作优雅地倒了一杯茶,递给韶灵,韶灵没接过,可见她很是小心谨慎。 韶灵虽然依旧静默不语,原本她当真打算要让明月坊陷入危机,报复月娘的心肠歹毒,为富不仁,就像是处理林术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一样,哪怕要她杀人,她也不会心软。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韶灵寥寥一笑,或许月娘说的是真话,她掌管整个明月坊,根本不会多花心思照顾韶光,阴差阳错,把韶光送入虎口。就算是她无心,韶光身上和心上的伤痕,又岂会是一朝一夕可以痊愈消失的?! “我平生不曾做过亏心事,也许在世人眼底,我做的不是清白的勾当,但这些姑娘都是心甘情愿来我这儿的……大半都是身世孤苦,我收留她们,让她们凭本事吃饭,总比饿死来的逍遥自在。你维护家人,埋怨我也是应该的,但月娘不想承认没做过的事。”月娘抿了一口茶,胸口的刺痛依旧不曾消失,她的嗓音越来越轻,像是很快就要睡着了一般消沉。 “你不必在意我相不相信,一个人无愧于心,就得自在。”韶灵不温不火地说,朝着月娘微微欠身,丢下这一句话,随即转身离去。 月娘凝视着她远走的身影,她比自己这辈子看过的任何一个女子还要果断利落,极有慧根,放下茶杯的右手,明明不曾承受重物,却暗暗颤抖。 她的病……看来越来越严重了。 要赶紧找到后人,把她的心血寄托给那人,才不至于让这些姑娘受苦,也不至于让自己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 “风兰息,我回来啦。” 铺子门边,传来这一道轻快嗓音,听得出来人的轻松和欢喜,白袍之下的瘦削身影微乎其微地一震,他每一日都想着她,却又只能放纵自己在回忆中找寻她,但身后的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真实,他很想回头,却更怕这是一场虚无。 他做梦都想,她会用这般的语气唤着他,他们成为一对吵吵闹闹却感情很好的情人,就算她恶意取笑调侃,他都会觉得心中甜蜜,宛若被灌下一大碗蜂蜜。 “怎么这么快活?”风兰息扯唇一笑,这回她没挤眉弄眼地叫他“白掌柜”,他很是欢喜,眼底也充满了更多的柔和。 “方才回来的时候,去看了一眼以前宋大哥住的府邸,虽然没有京城将军府一般大一般气派,门口还看到几个过去相熟的人,可惜他们都没能认出我来。”韶灵朝着风兰息的身畔一坐,看他当真在没有客人的铺子里,铺好了画轴,开始作画。她说的语气随意,没有任何介怀。 “我还不知道你怎么跟乘风相识的,恰巧我要作画,你同我说说。”风兰息一脸温和,但笑容并不敷衍。 韶灵望向窗外的天色,几年前,那个晚上,也是黑漆漆的。 她从那儿逃出来,仓惶不已,刚到大漠,身边没有多余银两,甚至身上的衣裳都当掉了用作盘缠,饿的饥肠辘辘,一咬牙便动了邪念头。牵着马停在一家酒肆门口,她环视一周,过了饭点,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很是冷清,她听闻大漠人粗鄙豪放,大多不太精明,兴许她当真能找到一个蠢笨猎物,任她宰割。 靠窗的桌上,趴着一人,面前摆放酒杯酒壶,看来已经醉倒,可惜一桌未动酒菜。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昂头挺胸,走入其中,正大光明地坐上他的酒桌,厚着脸皮将他的酒菜席卷一空。 “小二哥,这儿再上一盘酱牛肉,一碗鸡丝面。”重重一拍桌案,她正襟危坐,板着脸,一副主子派头,仿佛腰际挂着沉甸甸的荷包。 她一口气要将这三四日的食量都补回来,小二瞥视了一眼她身上不值几钱皱巴巴的粗布白衣,又看她雷打不动坐在这桌上,不禁皱了皱眉头,却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上了她点的菜。 待她一脸餍足,饱腹起身,拍拍屁股就要走,小二几乎是飞奔过来,堆着笑讨账。 “这位爷,一共是二两银子。” “记在我朋友的账上,没见他醉了吗,我是来带他回去的,还怕他不给你银两不成?!婆婆妈妈,小肚鸡肠,你这辈子没见过银两么?!”她眉头一拧,一脸不快,绕着桌子走到醉倒的男人身后,肆无忌惮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一副十分熟络的骄傲姿态。 “当然,记在宋……公子的名下,是小的不识抬举。”小二哥的脸色难看,当真被她颐指气使的模样震慑住,不过在念及这个男人的名讳的时候,却不禁打了个咯噔。 宋公子? 看来当真是个有钱公子哥。 她眉头一挑,利落大方地将男人的左臂搭上自己削瘦肩膀,故作轻松地扶他起身,却没想过一个男人的分量居然这么沉,她还未带着他走上一步,已然脚步松动,被这座大山压垮,小二哥紧忙跟了上来,厚道地搭了把手,两人一道扶着酒醉的男人直到门前拐弯角。 “别送了,我们自己会走!回去照顾生意吧,不该问的问了,不该做的做了,没个眼力见――不然你来送他回去,我乐个清闲!” 她突然转过脸,无声无息淡了脸色,话音未落,几乎就要一手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一番劈头盖脸的数落,吓得小二当真不敢再跟着了,他只能连连点头,恭恭敬敬地退开。 “两位公子慢走。” 一看周遭无人经过,她脚步虚浮,两人宛若醉汉一般,像是被风吹断的柳枝,一会儿吹到东,一会儿吹到西。 “不管了!”她咬牙,暗自咒骂,她撒手一放,眼睁睁看着酒醉男人跟脚边的石头一般滚到角落,看他那副窘态,连日来的疲惫不安宛若退潮般烟消云散,指着那个黑影哈哈大笑,直不起腰来。 黑影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微微鼾声传来,似乎当真醉得一塌糊涂,就连把他丢下他也不过发出很低很浅的一道闷哼声,很快就睡死了。 “这位大爷,对不住您了,委屈您在这儿将就过一晚吧。”藏匿许多年的乖戾无赖,在面对这个无辜的陌生人,却宛若火山般突然之间就爆发,她朝着那角落拱了拱手,随即牵马转身就走。 “我在大漠三年了,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无赖。” 她正欲翻身上马,却只听得墙角一个闷闷的声音,背脊一僵,她不敢置信地转身,漆黑的夜里,墙角窝着一个人,浑身酒气,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目长相,唯独对着一双清亮沉静的眼,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哪里像是喝醉了酒的人?! “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菜,外加一盘酱牛肉,一碗鸡丝面,帐都记在我的名下,不说了要把我送回去?”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双清亮的眼满是笑意,只是她根本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他记得如此清晰,分明方才是清醒的。对她的劣行忍了这么久才开口,到底是何居心?! “忍不住了,这位爷?”她嘿嘿低笑出声,笑容却不达眼底,隐忍而活九年了,她知晓如何装疯卖傻,假痴不癫,此人任由自己胡作非为,可见耐心可嘉,颇有城府。不过若他不容她,早该醒来训斥一顿,遇着脾气臭的,说不定还是一阵好打。 “把我送回去。”他重复一遍,依旧说的很低,哪怕看不到他说话的神情,但他指使人的气魄,却比她方才拍桌子训小二强了百倍有余。 “我是很想送您回去,可我只有一匹马。”她依旧嬉皮笑脸,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她初来乍到,却满心警惕,虽然大漠远离中原,但她不愿惹祸上身。大漠充斥三教九流,她来之前,就是晓得。 “一匹马可以驮两个人。”这一回,声音里有了不可察觉的笑,仿佛嘲讽她在他门前班门弄斧,推脱的伎俩可笑之极。 “你不醒着吗?”不悦染上眉梢,他既然醒了,何必缠上她?这一匹马,是她从那个地方带来的,也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她还要走遍大漠,不想失去行走的工具。 “到了我府里,付你银两。” 她双眼发光,一句“给我多少”已然到了嘴边,不过还是生生咽下,她装作潇洒从容,手掌一挥。既然到了大漠,她总是防着人,不如边走边找安身法子。 “好,就算交你一个朋友,我送你回去,你给我指路。”她说的好听,冠冕堂皇,实则外强中干,心虚不已。 他微点头,朝着走来的身影伸出手去,炯亮的双眼,依旧盯着她。“我给你指路。” 她耸肩,不以为然地笑,一把握住他的手掌,这下才心中一惊,这掌下粗糙不堪,全是厚手茧子,她当下就明白,此人常年练武,是个练家子。 她已在虎穴之中。 他清醒不醉,更有武功,而她柔弱无力,不用一招,就会死在这人手下。 她咬紧牙关,却猝然扬眉一笑,五指不曾抽离开来,相反,用力将他搀扶起身,带上了马。 “这位爷,您可别吐我一身,我没多余衣裳。”身后那双手,毫不客气勾住她的纤细腰际,她身子僵硬,头一回跟人合骑一匹马。 还是个,男人。 她以玩笑化解尴尬和紧张,只知他的酒气和炽热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脑后,明明秋夜很凉,她的耳廓却热的像是被火烧一样。 不知此人是否会实现诺言,给她一些银两傍身,这样的话,她还可以买一套新衣裳,她望着远方,思绪万千,到了危急关头,她更愿意想些开心的事。 这也是习惯。 一路上都是独自日夜赶路,身后有一个人的感觉……很新鲜,她扬着唇,索性垮下肩膀,潇洒扬起马鞭。 身下的黑色骏马,更是蠢动疾驰, “你叫什么名字?”身后的男人许久之后,才开口问了这一句。“从哪儿来?” 长睫一颤,她用尽了力气勒紧缰绳,粗布白衣之下的纤弱身躯绷得刚硬,挺拔如松,手背之上的青筋毕露。 她不知自己该说什么,难道说她是从中原而来的逃犯?! 他们就这样交了朋友。 “宋兄,我一直很想问,三年前你我相识,你到底醉没醉?”她好几次都这么说。 “当然醉了。”宋乘风总是毫无痕迹地移开滞留在她身上的视线,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 最初认得宋乘风,她就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他们数月才能见一回面,宋乘风来见她的时候,常常一袭常服现身,不挎刀剑,化解了他身为年轻武将的戾气。 他便是王朝派遣到大漠西关的留守将军,他不曾表明自己的身份,直到半年前,他才告知韶灵他为西关守将。 虽然大半时间都在军中,却也有属于自己的府邸,他独身在酒肆,身边也没个近侍,而酒肆小二都知晓他的身份,看来他如此散漫自由,也不是头一回。可是她却又想不通透,西关是齐元国重地,他本不该给人拿捏任何把柄,可是……他偏偏这么做了。 …… 听到这边,风兰息停下笔来,笑着说道。“的确很像是乘风的作风。” 韶灵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神色自如地喝了一杯茶,静静地为他研墨,不假思索地说:“宋大哥是很适合在朝廷有一番作为的人,他看着糊涂,其实很精明,能够在朝野中占得一席之地,不像你……你太清心寡欲了,侯府的责任你不得不担着,但不见得是你喜欢的。” 风兰息不露声色,只是继续沾了沾墨汁,以往十多年画的都是水墨画,从未有过任何颜色,今日却特意买来颜色,打算绘一张彩画。她无意之间的话,总是说到他的心里,这些年并非没有对他心仪的女子,或许也有家世背景,性情才学都不一般的大家闺秀,但却很少找得到这么懂他的人。 “我又不是活死人,怎么会没有人的――”风兰息笑了笑,或许清心寡欲,是一种赞美,但落在他的耳畔,却并非如此。他的眼底,蕴藏着层层叠叠的暖热笑容,直直凝视着她,但最后一句,却还是只能在心里呢喃。她是他的欲啊……她成了这么多年他唯一如此耿耿再坏的人哪。 韶灵并不曾多心,趴在桌角,螓首枕在她的双臂上,懒懒地观望着他作画的神态,他双鬓垂下的青丝,被风吹动,仿佛在自己眼前扰动,令她鼻子发痒。她的嗓音很轻很低,用闲话家常的语气坦诚:“方才我去了明月坊,见到了一个勉强称得上是故人的人。只是很可惜,我并未见着声名在外的如霜姑娘,听闻她是个冰美人,人如其名。” “不是男人才在乎女人的容貌?你怎么也在意?”风兰息侧过俊脸,眼神不变,只是觉得好笑。 “人总要自己找找乐子嘛。”韶灵睨了他一眼。 “乘风说,一开始在大漠,总是很嫉妒你。”风兰息的嗓音温和而好听,比起慕容烨少了与生俱来的磁性,仿佛是温润的玉石,淡淡的,凉凉的,很能安抚人心。 干净的毛笔,沾了沾蓝彩,他勾勒着月牙泉的泉水,或许他不能再贪心了,曾经多少回想过成亲之后,她能为自己红袖添香,哪怕只是谈论着家长里短,他也觉得是一种幸福和愉悦。这世上相敬如宾的夫妻太多了,能有真感情的又有多少?! 嫡女初养成057七爷察觉 “嫉妒我什么?”韶灵的眼珠子一转,来了精神,笑眯眯地趴着。x. 风兰息望着她不曾收拢的白衣领口,桌上有了烛火,隐约在脖颈上落下一道浅浅的光影,她方才趁着晌午的烈日回来,满头是汗,黑发梳的不若往日齐整,鬓角柔软发丝泛着迷离水光。大漠有好几个部落民族,每个族内的女子衣着都很是光彩美丽,他突地不由得将几年前看过的一本杂册,其中讲述了各族女子的衣着首饰,暗中早已将她想象成了身着红绣花鸟长裙,满身银饰的少女…… “他说,小韶对衣衫装扮素来不讲究,但他常常纳闷,为何即便她只穿一套素净白衣,也照样有不少胡人女子给她献殷勤送秋波。”风兰息压下心中的联想,或许她独自留在大漠,也能活的自由自在,风生水起,她有着中原女子的聪慧细心,同样有着大漠女子的潇洒果敢。他不疾不徐地说,脸上的笑容很淡。 宋乘风在自己的面前谈过一次,小韶才十八岁,正是最年少轻狂的时候,兴许身上的意气风发,风流姿态,已然胜过华服美饰。小韶有的风华,是宛若大漠月牙泉的明朗清澈,哪怕贫瘠也可以生出繁华的潇洒从容。 还未在阜城见到韶灵的时候,宋乘风一声声地“小韶”,就已经如雷贯耳。 “他说你总是一身白衣,跟我一样。” 风兰息逐字逐顿地说。 韶灵从未见过风兰息如此炽热眼神,她机敏避开他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低头看向地面,笑着轻叹。 “或许正因此,他才把我当成好友,觉得亲近。”一句带过,轻描淡写。 “来瞧瞧,画的怎么样。”风兰息不再逼问,将墨笔搁在青瓷笔筒中,唇边有笑,温和地说。 韶灵站起身来,跟他并肩站着,双掌贴在桌案上,俯看着这一张画卷,不禁赞叹一声:“简直是绝了!你学了多少年?” “学了两年,就是喜欢,才不至于荒废。”风兰息莞尔。 这幅画卷浑然天成,金色黄沙,像是铺着满地黄金,月牙泉幽蓝发光,比蓝宝石更通透,比翡翠更清澈,天际墨黑苍穹,一轮圆月火一般明亮。水边蜷缩着一个女子,白衣蓝裙,黑发如墨,神态安然祥和,已然陷入沉睡。 画的是她。 昨夜她入睡的时候,他便是这么偷偷暗中瞧着她,才会将她入睡的姿态和动作,知晓的一清二楚。 风兰息等着墨干,静默不语,迟疑了许久,不曾将落款写上画卷。或许到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留下蛛丝马迹了。 “给你。”他将画轴小心地卷起,送到她的手边。 韶灵怔了怔,讶异地问。“你不留着吗?” “不用了。我已经把风景,留在这儿了。”风兰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其中的风景……也包括韶灵。他何必再用作画的法子,将所有的景致都留在自己的身边?他确定自己会记得,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他都会记得。只要一闭上眼,他统统记得,统统看得到,不难身临其境。 “那就不客气了,掌柜的。”韶灵俏皮一笑,语气诙谐,并不推脱,接过了这一张画轴,抱在怀中。那一刻,她似乎知道了,为何父亲如此中意风兰息,其实他身在朝廷,见惯了官宦子弟,风兰息年幼好文,却又并非附庸风雅,性子沉静如水,包容豁达,没有富贵子弟的高傲刻薄,挑剔风流重重恶习。爹爹执意这件婚事的原因,不是看中风兰息将来迟早会成为世袭侯爷,而是他会是一个负责温柔的夫君。不管对于任何一个女人,他都会是个值得一生相守的男人。 风兰息笑而不语,目送着她笑的欢快,脚步也欢快,宛若天际的雏鹰,展开双翅,离开了铺子,走入院子后她自己的屋子,将画卷挂上苍白毫无一物空空荡荡的白墙。 在大漠,十天半月能洗一次澡,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关上门,褪去满是尘土的衣裳,将身子沉入温热清水之中,她扬起脖颈,惬意地闭上眼眸。 纤细光洁的玉臂懒洋洋搭在浴桶边缘,拆了发髻上的木钗,及腰长发宛若一片黑云松散垂落,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声,虽然到大漠已经二个月出头,她深入心底的疲倦,还未彻底散去。 屋内一片昏暗,她有不点灯的怪癖,只是打开一扇窗,任由月光洒落屋内一角,这些光亮,对她而言已然够用。 时光,总会冲淡一切。 她也能忍耐命运的残忍和苛责,反正……命运从未厚待她。 她无忧无虑地活了九年,便遭遇生死危机,几乎被阎王夺取性命。 她好不容易将一颗心交给一个男人,却很快被收走他们的缘分,甚至,在他们之间种上一片荆棘,谁先逾越,谁就要面临鲜血淋漓的后果。 在水凉之前,她踏出浴桶,任由长发披散在脑后,水滴从身上发上滑落,她披着宽松白袍,赤足站在铜镜面前,一手抹去镜上的氤氲水汽,模糊的镜面一瞬清晰明朗,在月光下静静打量镜中的女子。 俏眉之下,那双眼瞳乍看一眼,漆黑如墨,仿佛在其中铺垫着柔亮的黑色绸缎,又像是在深处埋藏了璀璨晶莹的明珠,在暗夜之中一瞬如秋水寒星般闪亮,一瞬又如黄昏后阳光敛去大地铺洒的暮霭般迷离。玉鼻小巧挺立,双唇娇艳红润,宛若初开的花朵般,说话间只消勾起一丝笑意,就能轻而易举吸引众人视线。 纤长白皙的脖颈,光洁狭长的锁骨分明,挂着一条细小金链,中央缀着一颗七彩琉璃,她的脑海之中似乎隐约闪过过去画面,那些个纠缠的深夜,他总是吻遍她每一寸肌肤,甚至连这块七彩琉璃,也不放过,他拉起金链,黑眸中尽是炽热好看的笑容,笑弯了唇角,勾起邪魅和妖娆,然后,要她看着他将薄唇迎上这枚琉璃。惊雷乍现,五指抚上琉璃,琉璃似乎也有了生命和灵气,在她的手心中微微发烫,微微轻颤,韶灵短暂失神,眉目之间敛去明艳光华。 她自嘲一笑,人的习惯,当真是最可怕的。 她给慕容烨留下书函,说她去了江南,她连他都骗,实在是没有办法。以前在大漠,他并非是对她的行踪毫不知情,只是因为他很有耐心,守株待兔,更有成全她追随自由的意思。但如今不同,只要知道她去了大漠,花不了半年时间,他就会找到她。调虎离山,实属无奈。慕容烨一定派人找她,不过是在人口稠密的江南……会再拖一段时间吧,绊住他的脚步,何时他们都忘了,都淡了心意,就好了。 门前一道身影闪过,她隐匿在铜镜之后的暗处,也不慌乱,自如盘起黑发,从椅背上抓起一件月牙色外袍。 “韶灵,是我。” 那个身影站在门前许久,见屋内早已熄了烛火,不过最终还是叩响了门,她心神一动,自然认得出是风兰息,一下就给来人开了门。 “还没睡?”走廊上只点着一个小灯笼,昏黄烛光,让她隐约看清他的面目,他身着一袭浅白长衫,剑眉星眸,儒雅不凡,他算是少年老成,但在烛光下那一瞬间,却并未透露过分老成的气息,他的眼底,像是还残留几分飒爽少年般的炽热和璀璨光芒。 “时候还早。”韶灵低头拉上衣襟。 他扬唇看她,眼底并无复杂的情绪,清澈的像是一汪泉水。“外面有人找你,若你不想出去,我替你回绝一声。” “谁?”韶灵挑了挑眉梢,眼神平和,甚至并不好奇。风兰息这么说,反而让她安心,若是云门的人,只会暗中打探,将消息送去慕容烨的身边,绝不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打草惊蛇,是兵家大忌。 “明月坊的月娘。”风兰息的眼神,幽暗下来。 白天才刚刚见过,如何晚上会来?甚至,不是派人前来,而是亲自前往?! 可见,不是一般的小事。 韶灵转身回屋,套了一件藕色外袍,重新穿了鹿皮短靴,银匕首深藏脚踝处,眉头舒展开来,扬唇一笑:“我去去就来。” 风兰息紧随其后,在风中,白袍飘飘,言辞坚定:“歌舞坊多的是寻欢作乐的男人,我陪你去。” 韶灵强笑道,转身看他:“上回为了我踏进青楼,害的你被老夫人责骂,还要我多内疚一回吗?” 风兰息静静地叹了口气,却不再追随,默默点头微笑,目送她离开铺子。“小心些,别太晚回来。” 韶灵点了头,直到走远,脸上的笑容才沉下来,一脸肃然冷漠。 月娘正站在空空荡荡的街角,身旁一个婢女提着灯笼,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沉默而若有所思。 “晚上突然来找你,事出有因。”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步伐,月娘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唇边却有鲜少绽放的笑容。 “我手下的如霜病了,想请你去看看。”月娘见韶灵沉默不语,看她的衣装穿的仓促,才刚刚洗完澡,似乎还未来得及吃晚膳,她想起白天的误会,心中不无忐忑。世人往往并不相信风月女子,她们似乎是虚情假意的化身,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韶灵维护自己的兄弟,心生恨意,定会拒绝自己,但即便这么想,她还是来找韶灵。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韶灵并未推辞,更未曾说一句半句刻薄无情的话。 她跟月娘并肩走着,一路上询问了几句关于如霜病症的闲话,记得她晌午去如霜屋内,如霜正在小憩,并未露面。该是更早之前,身子便不适了。 如霜躺在床上,虽然是半睁着眼,但依旧给人一种冷淡高傲的距离,她的眉眼生的很好,但眉头总是若有若无地轻轻蹙着,脸上也没有半分笑,仿佛任何人都无法取悦她。即便生了病依旧如此,更别提在往日里,那些中意她的权贵老爷们,是鲜少得到她的一个笑靥。也正因为如此,她待价而沽,引来多人追逐。韶灵见到美丽的女子,并不讶异,只是看几眼,心生诧异她的眉毛极淡,似乎就快要落尽,若不是画了眉,整个人看来没有任何精神。 见韶灵给如霜把了脉,解开里衣翻看,韶灵久久地沉默着,月娘看她面色凝重,挥手示意两个婢女退下。 “有什么话你跟我直说……”月娘跟着韶灵一道走出内室,压低嗓音,低低地问。“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一直在怀疑,但不敢确定。” “月娘怀疑的没错,是花柳。”韶灵面无表情,眼神坚定。 “果然。”月娘无奈地摇摇头,又是一声重重地叹息。“如霜心气很高,到我身边才一年而已,竟然得了这种病,在歌舞坊里,这种病是最大的禁忌。” 韶灵下颚一点,陷入沉思:“七伤之情,不可不思。第六之忌,新息沐浴,头身发湿,举重作事,流汗如雨。以合阴阳,风冷必伤。其腹急痛腰脊疼强。四肢酸疼,五脏防响。上攻头面,或生漏沥。”如霜的眉毛脱落,便是头面上的一个征兆,往后若更加严重,即便用华衣美服来装饰,也是无济于事。她眉头轻蹙,对着月娘说:“唐孙思邈《千金要方》云:‘交合事,蒸热得气,以菖蒲末白梁粉敷合,燥则湿痛不生。’又说:‘治阴恶疮,以蜜煎甘草末涂之。’你让她身边的下人注意她用的所有东西,都要跟其他姑娘分开,其他的细节,按照我吩咐地去做。” “教导我的嬷嬷就说过,一旦得了花柳,便是死路一条。”月娘将韶灵嘱咐的一一记在心上,最后还是不太放心,轻声问道。 “不一定会死。尽人事,听天命。”韶灵淡淡地笑,突地又想起什么:“月娘可别再让她抛头露面,那些恩客若是从她这儿得了病,再去找其他姑娘,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不会不顾人死活的,她若能修养痊愈,自然是求之不得。其实我身边的这些姑娘……有多少是愿意沦落风尘的?哪怕有几个卖艺不卖身,世人终究还是把她们看的低贱,我若还不对她们好些,这世上就没人把她们当一回事了。”月娘的这一番话,说的恳切。 韶灵听着,也渐渐对月娘改观,不过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淡淡道。“我每日都会来看诊。” 月娘黯然的眼底,泄露一丝黯然苦笑,幽然说道。“明月坊财大气粗,整个西关的人都知道。但你一定不相信,这些年来,一旦姑娘们生病,每回派人去找大夫,是最让我头疼不放心的事。哪怕我们能给外面两倍甚至三倍的诊金,愿意来的大夫也很少,哪怕有,多半是那种半路学医的江湖郎中,看中的是丰厚的诊金,实则良莠不齐,没多大真本事,没治好也倒算了,还有几个姑娘年纪轻轻被庸医所害,就这么去了。我不是没遗憾,但那些正经的大夫大多都是老古板,保守严苛,不愿来青楼之地。” 这就是她低身下气来找自己的原因,接触的越深,韶灵的确发觉月娘虽然出身不好,但心地不坏,虽然精明,却又对坊内的姑娘并不苛责。 韶灵一句带过,说的轻描淡写。“无论时辰多晚,若是关乎人命,你来找我,我绝不会推辞。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以前听闻灵药堂的名气,但我当下并不相信年纪那么轻的公子,能有多么精湛的手艺。若是早知你是女子,就算是我,也会觉得诧异。你若愿意来,那是再好不过。只是……你弟弟要是知道你跟明月坊来往……”月娘为她着想,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的,如今却有了一分迟疑。 “他很讨厌这个地方。我无心轻视这儿的任何一人,只是实话实说,对于那么小的孩子,他耳濡目染,当然是不会喜欢的。”韶灵坐在桌旁,写下几味药,一脸沉静,看不出任何喜怒。“你放心,看诊治病,跟这些事无关。” 月娘的心中巨石,总算落下地来,她的眼底闪过一道欣赏的目光,的确,韶灵是个公私分明的女子,不但有才,还有气量。 “凤儿。”对着门外唤了一声,月娘跟婢女嘱咐一声。很快,婢女捧着一个金色的小巧木匣子,端到韶灵的面前。 “韶大夫,这是你的诊金。”月娘打开木匣子,一颗荔枝大小的夜明珠,皎洁光滑静静地躺在中央。“往后,还要多多麻烦你。” 韶灵狐疑地望向月娘,勾了勾唇,不以为然地说道。“这可比起我上回献给月娘的珍珠大多了,几乎有二十倍了吧。不但如此,还是夜明珠,实在是珍贵难得。” “我坊内的姑娘的性命,当是值得这些分量的――与其被庸医所害,只要她们不被疾病所苦,多少我都不会心疼。如霜的病又是最为麻烦,我在京城虽没亲眼看过,听过不少次,韶大夫费心了。”月娘丢下这一番话,神态更加疲惫,脸色灰败。 “既然我来都来了,也给月娘你看看身子。”韶灵写完了药方,抬头看她。 “不用了,我知道自己的期限,只是很多事放不下罢了。”月娘寥寥一笑,意兴阑珊,挥了手,嘱咐婢女一定要把韶灵安全送回去。 韶灵不再多言,这世上,有些病症能治得好,有些……不尽然,其实她也心知肚明,月娘没有多少日子了。 如日中天的明月坊,眼看着就要衰落下去。 …… 慕容烨的面色死寂,黑眸胜过窗外的夜色深沉,他冷冷地盯着摊在桌上的那一本册子。 宫宏远。 宫并非大姓,要找到同名同姓的人并不太难。 京城之中,只有三十七位。 慕容烨推算若能有韶灵这个年纪的女儿,该是四旬至五旬的男人。 一经筛选,只剩下三人。 两人至今活着。 结果不言而喻。 宫宏远……宫中太傅,当然,若他还活着的话,若他还在皇宫称臣的话……他在太子跟七皇子的皇权争夺最后一战中,看清了形势,及时向病中的先帝辞官回乡,在路上暴毙身亡。 当然,这也是京城人知道的说法。 他头一回看到韶灵的时候,她被人追杀,同行的父亲被杀死,钱财抢夺一空,她说是遭遇了山贼。 那是她才九岁,九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历山的确有山贼出没,但因为跟云门毫无瓜葛,他不曾放在心上。 她十三岁那年,他亲自带她去观赏山贼被处决的情景,那一日……她却并不轻松欣喜。 她说自己是商人之女,却无意间流露出对商人的轻视,这世上,商的地位并不高,若是出身于官家,她会这么想,才是寻常。 她躺在冰雪之中,身上的那套绸缎衣裙,是不菲的料子。 她说自己的名字是韶灵。 而他手下捏着的宫宏远的女儿名字,竟然叫……宫琉璃。 你在意我的身世吗?! 她这么问。 他全身紧绷,他在韶灵的脖颈上见到过一块七彩琉璃――甚至他常常在缠绵悱恻的深夜,把玩那块琉璃。他曾有一回这么问:“我给你费尽心思赢来的东西,怎么从不见你戴?” “看着是好看,只是……”见他的面色流露不快,韶灵却笑着摇了摇头。“太沉了。” 沉吗?!若是让她戴后妃的那些首饰,她戴在头上的时候,岂不是将她的脖颈都折断。慕容烨不以为然。 她懒洋洋地笑,却垂下眼,意兴阑珊。“反正我不戴这些金银首饰,照样美艳动人,你说是不是?” 慕容烨扬唇一笑,哪怕她一袭素衣,脂粉不施,她也已经比任何精心装扮的女子更夺人心魄。 “你这是存心的。”他俯下身子,朝着她脖颈上的琉璃,温热的吻,将琉璃跟肌肤一道吻遍。“惹火上身,没半个惧怕。” 她笑靥背后的哀痛,他又知道吗?! 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沉的令她日益消瘦,日益憔悴,到最后……她要再一次从他身边逃走?! 她一开始,不想来京城,但因为他,她来了。 他多希望,手下的消息全都错了,错的离谱。 她会是宫琉璃吗?! 她当真只是因为爱着风兰息,才不愿继续陪伴他吗?! 疑惑,早就在他的脑海纷乱游走,他一拍桌案,面容近乎邪美,这回他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才逃避他。 门前一道黑色的身影,静立许久,一个着墨青色劲装的男子,低声唤道。“主上。” “进来。”慕容烨合上名单册子,嗓音冰冷无情。 “属下收到弟兄的飞鸽传书,听闻有一个跟韶姑娘极为相似的女子,懂医术,年纪也相仿――”魁梧的男人单膝跪地,据实以告。 “这些天你们找的人还不够多?我明明说过,确定是她,要亲眼目睹。听闻……这种废话竟然也会从你嘴里说出来。”慕容烨的心情不快,嗓音更是沉重压抑,整个人的周身都像是散发着无边无际的黑色气息,已然离勃然大怒为之不远。 如今已经是第三月,翻遍了整个江南地带,不是没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据说找到跟她轮廓相似的就有几十人,但都是假消息,再去确认的时候,才知道根本不是韶灵。往往复复,他已经疲于应付,一怒之下,发号施令,让百名手下带着韶灵的画像,确定了再来禀告,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欢喜一场,最终还是失望。 这回竟然连看都没看到,就靠听说两个字,也敢到他面前来讨赏?! “主上,您听属下说,那位兄弟在大漠,是为了完成主上交代的那个任务,无意间听闻有这一号人物,我们来往通了两次信。那位姑娘如今是明月坊的小当家,但鲜少露面,大当家月娘似乎是很护着她,不让她出来见人。但却暗中将明月坊的当家的权力,一点点交托给这位小当家。”哪怕是生的虎背熊腰的勇武男人,也不敢得罪一脸杀气的慕容烨,急忙全盘托出,可不想自己被慕容烨打残。 “明月坊可是大漠最大的歌舞坊?”慕容烨压下脸上的几分阴狠,耐着性子问道。 “回主上,正是。”男人点头附和。 “应该不是她。”慕容烨冷冷淡淡地说道。他认识的韶灵,并不喜爱风尘场所,那位传闻中的小当家,一定只是别人。 天下学医的女子,也并非只有韶灵一人。 下属退开之后,慕容烨拿起手边已经冷掉的茶杯,三月,查清楚一个人的行踪,怎么这么难?!江南再富裕繁华,各方消息应该是最为灵通的,怎么会迟迟查不到她?! 明月坊。 大漠。 他眉头紧锁,突地开始怀疑,会不会她根本没去江南,而是―― …… “朕很满意。”御塬澈坐在上书房,这两日亲自审视御林军的近况,他如沐春风,一脸笑容,更让英俊天子看来亲近迷人。 当然,在慕容烨的眼底,对方不过是身披黄袍的伪善狐狸。 似乎不曾担心过御塬澈会刁钻挑剔,慕容烨坐在殿下,自有心思。 “你是否改变主意了?还要原来的赏赐吗?”用一道圣旨,让两人成亲,哪怕是张太后也无法拆散两人。御塬澈好奇地问,眼底诡谲深远。 慕容烨回答地斩钉截铁:“我会去找她。”御林军的事,他已经竭尽全力,不能再被困在京城,犹如困兽之斗。 “看来你还是想挽回她。如果你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和好,朕绝不反悔,下旨赐婚,撮合你们。”御塬澈扬声大笑,言辞之中,很是大方。他早就听闻,母后乱点鸳鸯谱,虽然是好心,却将慕容烨跟他们的距离越推越远,他当然不能违心地说兄弟间的感情有多好,至少,慕容烨对他一开始的仇视,少了许多。就算慕容烨并非自己的手足兄弟,他为了慕容烨的才能,也想收为己用。他话锋一转,温和笑道:“朕给你半年时间,封你为朝廷钦差,微服出巡,不管你去何处,任何人见了你都不得违逆,这块金牌,你随身带着。半年后,你要是把人带回来了,朕给你们两个办一场最大的婚事。母后那儿,你也尽管放心。” “谢主隆恩。”慕容烨不冷不热地说,脸上却没有毕恭毕敬的神色,唇角的一丝咬牙切齿,不曾泄露。 “朕最近在跟后妃一起看戏,有一回说到恶官吏强抢民女,小女人怒斥恶官吏,不满被他强取豪夺,不过恶官吏邪笑道,只说了四个字,官官相护――”御塬澈心情大好,他们兄弟见面,大多为了公务,鲜少说起闲杂的小事。 “这种烂俗桥段,皇上竟然喜欢?”慕容烨冷哼一声,实在不屑。 御塬澈不改笑意,反问道。“不是很有趣?”方才他不说,封慕容烨为钦差吗?!虽然只是一时的,但这个脾气不好脸色难看性情刁钻的弟弟,不正是符合“恶官吏”的标准吗?他觉得若是让慕容烨来代替那个戏子演这一出戏,一定会赢来满堂喝彩。 当然,不用说了,那个不畏强权的小民女,是何许人也。 “皇上的时间可真多,还能听戏看戏,还有兴致研究戏曲桥段。”慕容烨故作不知御塬澈在打什么主意,嘲讽之意太过明显。这三月,忙的人是他,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是御塬澈,他左拥右抱后妃看戏,而自己却来回出入大营面对那群大汗淋漓的男人,就连唯一的女人也离开了。他当然要提醒对方,哪怕御塬澈是一国天子,但凡事不要太过分。 “即刻启程吧,别错过良机。”御塬澈扯唇一笑,挥了挥衣袖,走出了上书房,这一句,意味深长。 ……。 嫡女初养成058告知真相 “药端去了吗?”珠帘之后,传来嗓音清冷的询问,听得出对方有几分疲倦,如今已经是天黑,却才是她忙碌起来的时候。 “端去了,小当家。”婢女凤儿轻轻地说,走近两步,将手中的燕窝粥放在镶嵌了玉石的桌面上。 “凤儿,我该说了起码二十遍,别这么叫我吧。”女子轻轻一笑,不以为然,却听不出更多的怒气。话是这么说,她并不客气,从晌午过后就坐到天黑,她的确饿了,白瓷汤匙舀了一口燕窝粥,似乎知道她爱吃甜,凤儿特意放了桂花蜜糖,比起一般的燕窝好吃许多。 “大当家这么嘱咐过,凤儿也不敢违抗呀。”瓜子脸的小婢女笑的更甜了,这位“小当家”到明月坊才半个多月,但坊内的每个姑娘都对她口服心服的,不只是她拥有一身医学,性子冷静,想法周全,给众位姑娘治病调养身子,更是救了如霜一命。她帮大当家做了很多事,她们都是月娘娇滴滴养在闺中的姑娘,除了诗词歌赋跳舞陪酒之外,哪里知晓如何应付坊内这么多闲杂事务?眼看着月娘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差,个个都在心中担忧,到底明月坊还能撑住多久,可是念在月娘对她们有恩,她们不愿提前离开明月坊。如今,月娘已经时不时地躺在床上修养,明月坊的事,七八成都落到了这位小当家的身上。 女子笑而不语,说了这么多次都没用,她也懒得再说。眉头轻轻松开,将燕窝粥喝的干净,她才起身,凤儿体贴地拿来银灰色绣花披风,给女子披上。 人人都把她当成明月坊的小当家,一旦月娘有个好歹,她们在她手下做事,十分安心,说不定一年半载之后,她会担负明月坊的重任,成为大当家。虽然如此,但她还是很坚持,深夜从不留宿明月坊,必会回到她的小院子去住。一开始很多姑娘都不解,直到有人亲眼看到她的院外有一个白衣男子等候,才知晓这位将来的当家早已有了情人,或许,其实已经成了亲呢。这样一想,所有的姑娘都赞成让她回家去住,她们都是一些出身悲苦低贱的女儿家,多半都是因为家中贫苦,也有被家人买到歌舞坊的,世人把她们看的不值一文,月娘是过来人,虽然看似严厉,但心地很软,对她们几乎是有应必求。而这位小当家虽然身家清白,但对她们一视同仁,颇为不易,正因为不易,她们更钦佩敬重她。说穿了,她们哪里有世人说的那么恶毒呢?!就算是如霜,被染上人人避之不及的恶疾,或许世人若是知晓真相,定会将如霜当成众矢之的,骂她玉臂千人枕,不知自重自爱,活该染病受苦。其实如霜过去也是一位官宦的女儿,只因父亲得罪权贵,一夕之间流落在外,被无情贪心的舅父卖到明月坊,如霜性子冷傲,但眼光很高,从她独独钟爱风兰息所做的瓷器可以看出。在坊内迟迟不算最为炙手可热的头牌,只是因为她无法接受事实,总是不愿献出自己的清白,半年前见到一位风度翩翩的少爷,两人极为投缘,她这才答应月娘让这位年轻少爷成为她的恩客……多半是有种把他当成自己丈夫的承诺,谁曾想……竟被这位衣冠楚楚的少爷染上这种羞于开口的疾病!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 “明日就要回去了吧。”如今还不到二更天,韶灵看着铺子依旧亮着火,她推开门,见风兰息依旧在描画手上的一个梅瓶,听到她进屋里,他才抬了抬眉眼。 “这是最后一批出窑的瓷器,若是卖不掉,就放你身边吧。”风兰息的眼底,闪烁着温和平静的笑意。 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他若是孑然一身,他甘愿就此违抗圣旨。可他家中还有母亲,还有侯府的一群忠心仆人……他若是抗旨不尊,触怒龙颜,他们就必须连坐。 “一旦知道在大漠再也买不到白兰掌柜亲手做的瓷器,这些东西可都成了宝贝,怎么会卖不出去?”韶灵一脸笑靥,他很平静,她亦是如此。 “我替你雇了马车,回去不用太赶着,留足了三天时间。”见风兰息再度低下头去,勾勒着梅瓶上的花样,她不改笑容,娓娓道来。 “好。”她已经给自己一个公平的机会,陪在他身边三个月,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好不甘心的了。 他们径自沉默,她坐在他的身旁位子,专注地看着他描画花卉的神态,他们都已经心知肚明迟早要分别,何必再亲口说出别离呢?! “我已经跟韶光说过要走了,天色还早,不用把他叫醒。”风兰息站在清晨的迷雾之中,不远处的大树下停了一辆马车。 “天气不太好,我在大漠好几年,从来没看到这么大的雾。”韶灵轻轻感慨,将为他准备的干粮送到马车上,虽然嘱咐过马夫要走的都是有驿站的官道,但凡事周全一些,免得有任何后悔的余地。 风兰息莞尔,更显风神俊秀,白雾编织成巨大的白幕,围绕在他们两人之外,其他人,都无法走入他们的世界,被阻隔在外。 也许是上苍,也觉得他们重聚的时间太短太短,而未来要面临分别的时候太长太长,才会突然降了一场大雾,想让彼此再多看对方几眼……心无旁骛。 “迟早要走的……”风兰息一手覆上韶灵的肩膀,眉心微动,眼神愈发深沉柔和。“你在大漠,一个人千万要小心。” “你回去,老夫人一定不会放过你,说不定又要叫你下跪反省,罚写家规,该保重的是你。”韶灵未语先笑,不管世人怎么责骂不屑,她依旧在遥远的大漠过的自如自由。 “我没有带任何人回去,母亲再怎么气,也只会等这桩婚事过了再说。”风兰息的嗓音陡然变沉,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能笑,经历过这些难关,他们或许前缘难尽,但至少他不必再背负着对韶灵的愧疚而活。哪怕回去要应付的场面再难堪,他也会沉稳如山,岿然不倒。 他已经能够睡得着了,不是良心不安,而是满意餍足,他为了心爱的女人……不后悔。 “我上次在京城,听到有关她的消息,说她精神不济――”韶灵顿了顿,并不想谈及季茵茵,就算季茵茵没有抢夺属于她的一切,从年少开始,季茵茵就已经心底不单纯,易怒贪心。她说的只是只字片语,而事实上……前几天她从庄鸣给她的信中得知,季茵茵虽然被侯府管得很牢,不太出门去,但庄鸣曾经暗中去查探一次,给她的信中说……季茵茵已经神态癫狂,快成了一个疯子。 让风兰息娶一个那样的女人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风兰息从她的眼神之中察觉到她的不忍和忧心忡忡,笑着轻轻揉了揉她的肩头,眉目之间一派温润祥和,仿佛他早已心中有数,也有了决定。“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许结果没你想的那么坏。” 凝视着风兰息皎洁温暖的身姿,她的心说不清楚地一涩,忙移开了视线。 她的脸上没了笑,轻轻点了点头,亲自送他上了马车,亲自目送着他远离,他不曾掀开布帘,再多看她一眼。 眼中有了水气,她的眼皮很重,知晓此次一别,这辈子很难再见。 可惜她没办法陪他走完一辈子,那就让她陪他一百日,就让每一日,都不再虚度。 浓浓的雾气,很快将马车的轮廓,全都掩藏住。 像是梦,像是风,像是雨……匆匆而来,匆匆地走。 结果――还不够坏吗?!他们的身份有高下,但在上位者的手里,也只是一颗棋子罢了。她曾经想要证明,但如今即便证明她才是他命定的妻子,也没有用了。 无论她们越了几座山,淌过几条河,都无法走到彼此的面前去。 她……没办法重新爱上风兰息。 韶灵站在白色朦胧的浓雾之中,也不知站了有多久,直到天际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雾气沾上她的裙子,摸上去微凉湿漉,雾气逗留在她的发丝上,每一根墨黑软发,都结着细细小小的水珠,雾气倾入她漠然的黑眸之中,却凝结成一张水帘,隔开了她的视线。 晌午十分,大漠的街巷上,人越来越多。 熙熙攘攘,她却依旧被白雾包围着,周遭车水马龙,也无法影响到她。 她木然地站在原地,心痛过多少回之后……才会如此麻木不仁?!爱,也不由人,恨,也不由人…… 她突然看不到自己的前路。 她突然想到院子里开得那一片向阳花,它们总是向着阳光,哪儿有阳光,它就朝向哪方。 她的太阳,又在何处?! …… “主上,过了前头这个关口,就是大漠的地盘了。”一名骑在马背上的青衣男人,低低地说。 坐在他前头黑色骏马上的男子,他一袭紫色华服,脚踏黑靴,金冠束发,生的一副俊美非凡的面目,只是他此刻脸上的神色,近乎阴沉狠戾。 如今已经是八月天,京城的天气就已经很炎热,越往西边走,就更是觉得烈日炎炎,他赶了几天路,手下送来的画像,分明就是韶灵。 她又戏耍了自己一回! 他挑起一道眉,视线依旧落在前方的关卡,脸上没有任何喜怒。 韶灵,你够狠的啊。 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江北,齐云国十三城,他让手下都翻了个遍,一开始派出去一百多人,到两个月后,已经派出去百人。 他没想过她又来了大漠。 握着缰绳的手掌,又紧了紧,蜜色的手背上,青筋爆出。 “走。”薄唇边溢出一个字,他狠狠地挥下马鞭,黑眸幽深似海。 “主上,就是这个铺子,以前有个叫做白兰的男掌柜,在这处铺子贩卖白瓷,前几日他刚走――”手下跟着慕容烨一道骑马入牧隆城,指着一处不太起眼的小铺子,毕恭毕敬地说。 慕容烨抬起眼,黑眸一眯,的确是根本不起眼的铺子,她会住在这儿吗? 上面以狂草写着的牌匾“无双”两个字,龙飞凤舞,寓意深远,实在惹眼。 白兰的男掌柜,贩卖白瓷,前几日刚走。他似乎知道了,这个掌柜是谁。 他还记得,在京城,风兰息曾经单独找过他一次。 他没有告诉韶灵,当时他们已经开始冷战。 “可不可以把她还给我――”风兰息的眼底尽是痛,这么问。 当下的慕容烨,更是勃然大怒,什么叫还给风兰息!明明一开始,他救了韶灵,把她养在自己的身边多年,怎么到头来,养花之人成了风兰息?!他从风兰息身边抢夺了她吗?他痛恨风兰息的这种说辞,一脸阴森。 他当下就反驳过去:“你要的是谁我不知道,反正你的未婚妻,她就在你府中等着你娶她,至于我身边的女人,是韶灵,养在我身边不少年数,男女之间该做的,我们早做过了。她答应过我,愿意给我生孩子,侯爷,你想得实在太多了。” 不理会慕容烨的露骨,风兰息的面色虽然温和,但淡漠双眼坚定如火。“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她都是我要找的人。” 慕容烨觉得好笑,低叱一声:“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也不在乎?” “我不在乎。”风兰息淡淡一笑,笑意却及其苦涩:“身体的亲近,怎么也比不上心的亲近。”韶灵当真愿意给慕容烨生儿育女?!这一句,伤的他太深太深。很多事,很多东西,他根本无法让她如愿吗?!既然那是韶灵如今的心愿,他应该成全她,而不该让韶灵左右为难,只因为――过去他们之间的单薄缘分。 “侯爷原来也是这般风流的人物,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慕容烨朗声大笑,笑意却格外不屑冷漠,不愿再给风兰息任何机会,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随即拂袖离去。“可惜,她不是牡丹,侯爷早些死心,才不会让事情更难以收拾。” 但他此刻却站在风兰息的铺子面前,他没料到风兰息带走了韶灵,当时的话,说的太自大笃定了吗?! 如今,风兰息的话中,藏着不少玄机。 为何他说,要慕容烨把她还给他?! 不但如此,他对韶灵还有更多的疑惑,一定要她亲口坦诚!就算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他也要知道真正的原因! 慕容烨在附近等了大半天,也不曾看到韶灵的身影,直到夜色深沉,不远方才传来一阵轻盈的步伐。 “凤儿,就送到这儿吧,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轻柔的笑意,却刺得站在暗处的慕容烨,心口没来由的疼。 婢女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转身离开。 大漠不比京城,巷子口没有任何光亮,就连不远处的屋子,也鲜少有亮着烛火的,若是搁在京城,这会儿还是很热闹的。 因为安静,因为黑暗,他能将她的脚步声听得更清楚。 他的每一步,几乎都像是踩踏在他的心上。 不比方才的轻盈,越听越觉得她身子沉重,走起来不太轻快,像是累极了。慕容烨眉头微拧,黑眸中闪过一丝阴鸷。这表情变化微乎其微,转瞬随即不见。 既然跟了自己喜爱的男人,哪怕是过最平淡的生活,不也该快活似神仙吗?!因为风兰息走了,无法违抗圣旨,她独自被留在大漠,身心俱疲?!她觉得高兴了,开心了?! 韶灵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心思更重。到了明月坊,她才发觉这世上比自己凄惨的人太多太多,几乎一半的姑娘,都有着凄惨可怜的身世。当年她虽然幼年丧父,却不曾沦为奴婢,更不曾被卖入烟花之地……怎么想,都不该不知足。 那些跟她擦肩而过的,那些她无法留住必须失去的,只能说跟她没有缘分。 这么想,这些天她当真平静不少,重新给人看病开药,看着他们痊愈,让她不再去想过去的事。 一双黑靴,停在她咫尺之间的距离,韶灵不曾抬起酸痛的脖颈,轻声说。“请让一让。” 来人不曾让步,甚至,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耐地抬起脸来,巷子口虽然没有半点光亮,但借着淡淡月光,她依旧毫不费力地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面孔。 她看到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转身朝着另一条巷子跑去,她哪里还敢多想?!哪里想到他这么快就会追到大漠来?!她只知道,一旦落在慕容烨的手里,她绝不会好过。 那些事,那些过去,那些梗在他们中间的高大阻碍,她都想忘记,不想再重提了! “你还能跑哪里去?!”不过十来步,慕容烨已经追上了她,他一把拎起她的衣领,把她逼到无路可退的死角。 她的肩膀后背,全部贴上冰冷的石墙,韶灵大惊失色,他身上的寒意之重,她岂会忽略?!这么些年了,他鲜少在她面前变脸发怒,他一旦被逼急了,出手绝不留情。 “要是弄疼你了,你就说一声。”似乎能够从她眼底看出她想逃的意思,慕容烨说的轻描淡写,像是开口道歉,然后陡然出手,攥住她细致的手腕,把它们反扭到背后。 他用的劲道巧妙,没有弄疼她,却也让她无法逃开,被扭住的双臂,就好像被铁条锁住似的,怎么挣也挣不脱。她骗得我好苦!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藏匿在牧隆城的明月坊? “你要把我抓回京城?!”韶灵低呼一声,因为实在无法忍耐她挫伤他的骄傲,他甚至亲自来到千里之外的大漠,还能为了什么?! 没有回话,只是突然松了手。微微眯起的黑眸里,泄漏些许怀疑,似乎从她乍然转变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她在担心。 担心重新回到京城,一切就再也隐藏不住。慕容烨沉默,吭也不吭一声,只是直勾勾的望着她,那高大俊挺的身躯纹风不动,却散发着无限的压迫感。 “我们不是说过好聚好散吗?”最后的离别,他虽然坦诚不愿就此放手,但她从来没有答应,因为她知道,重修于好的那件事,根本不可能。她一边嚷着,一边在他的怀里努力挣扎,心里还在疑惑,他怎么还不肯放弃,被她移情别恋的理由伤的还不够重吗?他应该在心里将她恨得最好杀了她,不是吗?! 韶灵丝毫没有发现,这样的肌肤厮磨,无异是火上加油。慕容烨只是因为这一个拥抱,就彻底明白了,他无法拒绝她,他想念她,渴望她,即便那段感情,是长满刺的毒草。这一点,依旧没有改变。 “是你说的,好聚好散。”他恨恨地从牙缝逼出这一句话来,狠话全都被她说完了,如今栽到他的头上来?! 强健的双臂,环抱得极紧,像是想把她嵌入怀中。她双腿用力踢着,不知大难即将临头,却也更不愿跟他拥抱。“你也答应了!” “你――”一股怒火,缓缓的、缓缓的,从胸腹间烧起。慕容烨捏紧拳头,俊美的脸上一片死寂,几乎难以克制那股想把她压在腿上、好好教训一顿的冲动。 “我不知道你来了大漠,你若有话要说,且等明日。这儿黑灯瞎火的,别让人误以为你是劫道抢匪。”韶灵压下心中的痛苦和酸楚,扬起红唇,不以为然地笑道。 慕容烨在下一瞬,松了手掌,她双足踩踏在石路上,才暗暗舒了一口气,方才被他拥在怀里的那阵暖意涌上心头,嘴边的气话,竟梗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又气又恼,偏又无处发泄,只能抿着红唇,故作冷淡地转身离开。 “宫琉璃。” 身后一道嗓音,唤着那个年代久远的名字。 她肩膀僵硬,全身像是被寒意冻伤,五指紧紧攥紧裙裾,几乎要将裙裾撕扯开来,她不敢置信地回头,却迎入慕容烨眼底的复杂和不安。 “你果然是。”他平静地说,在来的路上,他多希望她不是宫琉璃,但……她已然承认。溢出薄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韶灵的心口,划上一道血痕。 “不然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情,闲着无事来看你过得有多逍遥?”慕容烨低哼一声,嗓音像是早已凝结成冰块。 “事实上,我的确过得很好。”韶灵很快移开视线,红唇弯弯,对他笑了笑,跟平日里一模一样。 “就因为你的身世,你不愿意成为皇室的一部分?你对皇家有戒心?其中也包括我?”慕容烨一连逼问几句,不理会她的避重就轻,她的从容淡定,在他的眼中,更像是心虚――隐瞒他,欺骗他的心虚。 他一定要撕开她脸上的面具,要她清楚地解释一切,除了那个――她不爱他的荒唐理由! 韶灵轻轻耸了耸肩,神态松散,眼底却透露一丝疲惫。“随你怎么想都好。” “告诉我。否则,为什么风兰息要我把你还给他?”慕容烨一把扼住她的皓腕,俊脸不快,在月色之下细细打量着她,三个多月不曾见面,虽然她的精神比起在京城的最后几日好了许多,但她依旧不曾恢复圆润,整个人纤弱的像是他只要力道再大一两分,就能把她的骨架子散了。她要是春风满面地站在他的面前,说不定他当真会相信她更需要风兰息,可是她根本不是! 见韶灵静默不语,他更笃定她的心里藏着秘密,心中有气,怒斥道。“看我蒙在鼓里,你心里畅快吗?” 不,非但不畅快,她忍受的,是痛苦和煎熬。韶灵听到自己的心,这么说。 她的脸上,更少了几分血色,月光落在他的身上,让她看来苍白如雪。她的手冰冷,让慕容烨突地于心不忍。 “你若不肯说,我自有别的渠道查出来,不过是多两天的功夫,这样,我会继续留在这儿,纠缠不清。”慕容烨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好看,但至少说话的语气,轻柔了一些。 这不像是情人之间的甜言蜜语,而更像是软性的威胁。 他说得对,他已经猜到她是宫琉璃,要想知道宫琉璃跟风家的关系,也许用不了一日吧。但她确实很想逃开,不看到慕容烨,才是最好的选择。 “风兰息――对你就这么重要吗?不过是儿时玩伴而已,你却记得那么牢。”慕容烨已经隐约知晓,风兰息并非是这回韶灵在阜城刚刚认识的人,他们显然以前就结识。他试探地问,对韶灵的了解,让他很清楚她的心,也知道她很快就会坦诚,只因为……她不喜欢纠缠不清。 “不是的。”沉默了太久太久,直到夜色的凉意,从衣裳浸透了肌肤骨子里,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他却毫无来由地身子一震。 ……。 嫡女初养成059旧情复燃 “我七岁那年就见过他,两家是世交,他跟我――是我还未出生就定下的姻缘。”韶灵笑了笑,让他知道她跟风兰息的关系,能让慕容烨消气的话,他迟早都会知道,早说晚说并无区别。顿了顿,她的喉咙一紧,嗓音冰冷。“指腹为婚的夫君。”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答案,慕容烨的笑容,渐渐敛去消失。“就是世间那种最无趣好笑的娃娃亲?” 韶灵盯着他阴暗的黑眸,点头:“是。” “你不再是宫琉璃了!你还妄想那段错过的姻缘?”慕容烨的大掌一收,一道狰狞闪过他的俊脸,夜色的阴影,挡住了他的半张脸,让他看来亦正亦邪,很难分辨此刻的情绪。 那本就是她的!怎么到了所有人的口中,就成了妄想?!韶灵苦苦一笑,只是她也清楚,她曾经全心去喜爱一个人,而如今,她不敢再爱。她不想再反驳了,或许当初去阜城,除了慕容烨的授意之外,她也会有不甘心。但很多事,不如她预期,也不受她的控制。 慕容烨当下就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却又无法放下架子去追回她。她在九岁那年失去一切,想找回一个可靠的夫君,再自然不过,她只是想得到一个人的关怀和疼爱,况且,那之前,他不曾对韶灵坦白自己的情意,她何错之有?! 她满心混乱,他又何尝不是? 仿佛他们之间细微的亲近,不过是黑暗前的黎明,不过是刹那间的温和。 他从未如此不安。 仿佛他们一起的时光,敌不过一个指腹为婚的安排。 就像是,他的出现,不过是她人生中的一条岔路,她的康庄大道,是风兰息,她绕了一段远路,却终究还要走上大路。 “只是因为这样?”他看着韶灵的背影,听着自己的嗓音过分地平静,没有任何一丝起伏。 “只是因为这样。”韶灵的脸上血色尽失,每一个字,都说的极为艰难。她在心中企盼,慕容烨就此打住,回京城也好,回云门也好,别再怀疑了,别再查探了,别再离真相更近一分了。祈祷了几乎上百遍,她身后才没有任何声音,韶灵转身过去,他果然走了。 这样也好……她告诉自己,尝试着说服自己。 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花费了所有的力气,才努力不让慕容烨察觉的到她半点不自在。 伸手扶住冰冷的石墙,她拖着脚步,打开铺子的门,一步步走回了自己小院子。跟往日一样,她总是在临睡前,看一眼熟睡的韶光,在他的床旁坐了许久,才会去歇息。 连日来的奔波劳累,让她一沾上枕头被褥,很快就陷入睡梦。 睁开眼,窗外的晨光已经洒落一地,韶灵掀开被子,半坐起身。她起身洗漱,从屏风内走出来,却彻底愣住。 她的屋内多了一个人。 慕容烨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一副画,月牙泉畔睡着的女子,她的身子微微蜷缩,宛若这世上再无她可信可赖之人,她唯有以双臂抱紧自己的身躯,度过漫漫长夜。 也许别人看上去,是觉得这幅画很是赏心悦目,但他却看得到,这幅画其中的悲伤涵义。 这幅画,是风兰息之作。 那是一种眼看着心爱女子就在自己的咫尺之间,也无法伸出手臂揽她入怀的悲凉和孤独! 慕容烨的身子,渐渐紧绷,他转身看她,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神色自如,瞥了一眼韶灵,她刚下床,只穿着白色里衣,长发披肩。 “你怎么又来了?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这是私闯民宅,犯了王法。”韶灵眉头紧蹙,伸出手来,选了一件衣袍,匆匆忙忙披上了自己的身子。 “想告官?我随你。”慕容烨的神色依旧很淡,一副毫无所谓的模样。 韶灵暗暗咬紧牙关,就算她狠下心来去告官,这一点点小小罪名,又如何能处置的了当今皇子?! 她颈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的竖起来了。 直到这时候,她才赫然发现,慕容烨那妖娆的姿态、俊美的笑容,都跟昔日判若两人,多了一分诡诈。 眼前的他,根本就是笑里藏刀。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是原本的他,就是这样?! 她抿着红唇,瞪着那张俊美的笑脸:“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在打扰我?我已经逃到大漠来了,你还想怎样?!” “你昨天给我的答案,无法说服我。”慕容烨冷静地说,坐了下来,悠然自得,仿佛这个小小屋子,是他的领地。 “不管你是大家闺秀,还是贩夫走卒,我都要你,要定你了。”他欣赏着她脸上的一抹死白,知道她一定隐藏着更多的奥秘,他若是此刻停止,无法心安理得地回去。他的忍耐力,原本就是他的骄傲。“你要是相信命理之说,不如这么想,你是上苍送来的礼物,我才是你的命中注定。你九死一生的时候,遇到你的人,是我慕容烨,而不是他风兰息。” 把她送到他的身边。 韶灵听着他的话,双手捉着腰际的红色云带,却迟迟无法打一个结,他总是固执的不近人情,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认定他们之间的缘分吗?! “我见你的时候,你本就一无所有,我还怕你失去什么吗?”慕容烨定定地打量失神的韶灵,她不曾跟方才一样怒气冲冲地叫嚣,显然是动摇了。他的胸口一暖,实在见不得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逐字逐顿地说。“你是宫琉璃也好,韶灵也罢,我不在乎。” 是啊,他是能不在乎,只是因为他对十年前的血案一无所知。 精巧的小脸上,一双盈盈大眼,与生俱来的清灵和娇俏,倒是比那些个端庄安静的闺秀小姐们活色生香。 一袭红色罗裙,肩头绣着银白无暇的蔷薇花纹,红唇微微勾勒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曾经记得,好几回太后宣召她入宫,安排她站在女眷们中,身旁却无一人说话,环顾四周,她冷眼相看自己的突兀位置。仿佛她身染恶疾,一旦靠近,就会断气身亡。 她们早已得了太后的告示,谁会去亲近太后存心要疏远的人?!而如今知道了彼此的身份,她无法不怨恨张太后,更难不理会父亲被杀的冤屈。 慕容烨看着她脸上的冷淡笑意,脸色一沉,他念着他们的旧情,但她却笑着不屑一顾。“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割舍那些过去?” 韶灵寥寥一笑,强忍着心中的莫名刺痛,继续说下去。“若是别人这么问,我只会一笑置之。可是慕容烨,你是看着我这一路怎么熬过来的,你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若能放下,我早就死了。” “别避重就轻,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慕容烨拍案而起,几乎快失去耐心。“为了你,我可以不当御源烨,为了我,你就不能不去想宫琉璃吗?!我知道你跟我去了京城,受了不少委屈,我很心疼,但那只是暂时的。跟你一样,我也厌恶京城,你值得我放弃那个身份,我们可以一起离开。你何必诓骗我,说你爱的是风兰息?!” 韶灵微微一怔,几乎就要朝他扑过去,但她紧握双手,迟迟不给任何回应。 慕容烨站在她的面前,一脸凝重,正色道。“我一个人活了二十几年,根本就不在乎多几个所谓的亲人。你比他们更重要,重要的多。” 他居然跟她妥协到这般地步。 她心中芥蒂又何其之深!那个关卡设在悬崖峭壁之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能够过得去的人,只能有一个。一旦两个人携手同行,会全部掉下去的。 他说她值得她放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荣光!他是张太后的亲儿子,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只要他放下姿态,他就是最尊贵的那位王爷! 她心绪翻腾,几乎都忘了呼吸。 轻轻张开双臂,拥住他的身体,她将自己的脸,埋入了慕容烨的胸膛,眼神落在他身后的远处,低声轻笑。 “七爷,我多希望这世上有一种酒,喝了什么事都想不起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一声七爷,平地聚起万重山,一瞬就隔开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即便,他们还拥抱着。慕容烨下颚一僵,虽然不见动怒,但是眼里的不悦,倒是明显得很。“稀里糊涂?你的心里分明有我,为何不肯承认?不肯面对事实?”他用极为轻柔的语气,重复道。 她却仿佛依旧不曾听到慕容烨的轻声询问,依旧陷入在自己的世界中,幽然地说。“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抢过来,把自己彻底灌醉。” 仇恨,就是在她心底种下的荆棘,这些年时光流逝,荆棘疯长,遗忘――居然也成了一种奢侈。 她眼底的笑意,宛若春花般绚烂,却又瞬间如冰雪般清冽,他突然怀念起那些无数个她恶狠狠连名带姓骂着慕容烨的日夜,哪怕误会也好,怨恨也罢,至少不会如这一声“七爷”平静地毫无痕迹地刺痛他的心,仿佛他们彻底成了擦肩而过的陌路。 他们的过去,轻而易举被抹杀的干干净净。 张太后,她让我眼睁睁看着父亲惨死,让韶光为奴受尽折磨,让我们姐弟颠沛流离,让我根本不敢认宫家,不敢认他,也不敢认自己! 七爷,我也很想忘掉,可我忘不掉…… 她在心中轻声呢喃,但始终没办法说出口。我可以死,但不能再连累韶光。不能让宫家最后的血脉,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能让她的存在,更加堂而皇之地被人知晓,当然,慕容烨不会将她的真实身份随意告知别人,但她不敢再冒险。就算不是为了自己,她也不敢不惜命,她跟韶光都是宫家之后,血脉自然是连成一体,生死命运也是连在一起的。 她不敢再生枝节。就算不用明的,用暗的,他们两条人命,能轻而易举死在杀人的刀剑之下。 “慕容烨。” 她止步在三步之外,笑着唤他的名字,秋水美眸中宛若晚霞般温柔美好。 他但笑不语,朝着她伸出手掌,等待她再走两步,他就要拉她入怀,紧紧地抱着她,把她彻底融入到自己的生命中去。他们,终究还是能够回到原本的位置,不是吗?他在等着,她说“我好想你”,他们都一样。只要他不理会她的身份,他们之间就没有更多的阻碍。 “我们别再见面了,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了。” 她用那双柔情似水的眼,漠然望向眼前的俊美男人,唇畔溢出的这一句,字字诛心。 他的手,突地落了空,就像是他满怀期待而来的心,也落了空。 …… 他独自坐在客栈的屋内,手下的笔应声而断,是昨日发生的事,她的话却依旧萦绕在他的耳畔,迟迟无法消退。 “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即便在沉思之中,方才有人跳上屋顶,借着从窗户跳入,不用掌灯,他依旧耳力非凡,一开口,冷声问道。 “属下潜入吏部,查看了历山山贼群首的自白,他们在十年内一共犯下一百零三次抢案,也杀了不少人,但没有一次杀过一个女娃。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忘了,还是不曾招认记载在册……”隐藏在暗处的手下,这么说。 果然如此。 宫宏远并非山贼所杀。 他的手掌凉的像是冰,若是寻常人,也许不会在意这些真相,但若是韶灵,她会。 她会费尽一切心思,把真相从冰冷的地下挖掘出来。 “继续去查,多带点人,十日之内,给我答案。”慕容烨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 黑影在窗口一闪而逝,很快跃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下。 暗的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屋内,只有一小个地方,还在发着光,慕容烨顺着光源望过去,发觉那是一块金子。 更确切来说,那是一块金牌。 自从那回见过面之后,已经是第八天了,慕容烨不曾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她的院子,甚至是不请自来出现在她的闺房之内。 或许,当真是风平浪静了吧。 “月娘,你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我手下的账目没算错吧,跟上个季度比,并没少赚多少。”韶灵查看完最后一日的账目清算,笑着抬起脸来,月娘正依靠在软榻中,懒洋洋地看着她拨弄着算盘珠子,神态不变。 月娘轻轻叹了口气,一脸忧心忡忡。“我是担心你。过去姑娘们的一些请求,我也是看着答应,你说要把明月坊提升一个层次,以才艺为精,我不反对。但你总是纵容她们不接不喜欢的客人,偏偏那些人又以权贵居多,古往今来的烟花之地,又岂有不卖身的道理?” 韶灵的眼神专注,双目清如水,不疾不徐地说。“她们也是人,不能只有被别人指点选择的权利。有些才艺超绝的姑娘,并未以美貌自居,并不乐意服侍那些太过年长无趣的老爷,与其让她们笑脸迎人,实则积累怨气,还不如一开始就拒绝了。要世人知晓,明月坊并非所有人都接待,若是穷的只剩下金银,就想来这儿胡乱买下一个姑娘作陪,明月坊还有半点格调吗?” “你的心意我明白。”月娘眉头舒展开来,脸色依旧蜡黄,但眼底多了几分光彩,柔声笑道。“只是怕得罪了有些人,他们暗中给明月坊小鞋穿,笑脸迎人,至少不会落得个埋怨,你说呢?” 韶灵笑而不语,任何一个选择,都有利弊。 “等我死后,明月坊交到你手里,我死也瞑目。”月娘拉住韶灵的手,神色一柔,语气之中却又满是警备。“但你一定要提防一类人。” “什么人?”韶灵眉头一拧。 “官,是最不能得罪的。”月娘几乎用尽了全力,紧紧握住韶灵的手腕,逼她将这一句话,听进去。 “月娘似乎话中有话。”韶灵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月娘的眼神一黯,低低地说。“前车之鉴。当年我在京城,是炙手可热的花魁,就算后来年纪大了,手里也有一笔养老的钱财,绝不会让自己捉襟见肘,更不必千里迢迢来到大漠――只是因为,得罪了一个官吏,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心高气傲,没想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敢在京城保住我。直到后来他在官场落马,我才敢现身,在大漠开了一家自己的歌舞坊。我的教训,你一定要谨记于心。” “我记住了,月娘。不过,我还没有答应你成为明月坊的当家,你别太放心安逸,说不定没两天就被我卖了。”韶灵强笑道。她刻意说的没心没肺,就是不让月娘放下心中最在意的东西,太早离开人世。 月娘任由她伸手给她盖上薄毯子,安静地闭上眼眸沉睡,她连日已经被病痛折磨的难以入眠,若不是韶灵在她的房内点了安神的熏香,她就算在梦中都在吃痛。 …… 慕容烨的脚步,还是走到这个小铺子面前来了,他的脸色煞白,就算身着华服,也无法让他看来神清气爽。 方才,他刚刚从下属的耳畔,得知零星的可疑之处。 当时太子御祈泽跟六皇子御塬澈,是最被看重的人选,但最终御祈泽失去了东宫之位,御塬澈脱颖而出。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场皇权争夺战。 原本站在御祈泽身边的好几位臣子,不是隐退,就是默默无闻。而一心支持御祈泽,一直到最后的人,是宫宏远。 不用想,他也猜得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除掉自己前进路上的阻碍,扫除一块块顽固的石头,哪怕用嘴残忍的方法,也一定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他从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已经不是自己了。 一幕幕,都在眼前一闪而逝。 他气,他恨,他不甘心――他指责她不想争。她怎么能争?!把他当成是昔日的情人,从小到大熟悉的那位“七爷”,还是……仇人之子?! 光是看着他,光是跟他同桌一席,光是跟他一道咽下一日三餐,光是跟他一起同床共枕……就足够要了她的命! 否则,她何必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忘记一切?!恨不得灌醉自己,不再忍受命运的摆布! 她说她受不了。 她怎么受得了?!可她以为她受不了的,是他。其实不然。 加注在他身上的那些痛,一点一滴,转嫁到他的身上来,哪怕他常年练武的身躯坚硬如山,他亦觉得好疼,觉得好痛…… 他很错愕,也很吃惊,深究了原由之后,他很害怕,怕的不是她会因此而觉得他可怕,毕竟那么久的相处,让他不至于变成仇恨幻化出来的恶魔。他恐惧之处在于,知道她仇视他的理由,牵扯到她父亲的死亡,一条他永远无法弥补的性命,她若为此一辈子不原谅他,他又能怨谁呢?他深思了许久,摒除一些杂乱干扰,似乎捉到某个头绪,不过纯属臆测,他需要她给予进一步的解答。她若是当真想要他也在仇恨中沉沦,若是想报复他,她尽可挑一些其他的法子。她却只是深藏着这个理由,远赴大漠,躲在他找不到看不到的角落。 会不会……她还喜欢他?会不会,她只是不忍真相再伤着他? 若是这样,他除了震惊之外,竟然还觉得能够在阴霾中看到最后一丝希望。 谁让她一个人,默默忍受这些的?谁让她一个人,全部埋葬这些的?谁让她一个人,试图抵抗残酷的命运的?! 他没有给过她这些权利。 她在平日里再怎么有主见也好,再怎么擅作主张也罢,这次,他不能纵容她。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过他们一道死在某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夜,至少他们那一刻赤诚相见,肌肤相亲,他能将她埋入自己的最深处,而她胸前的那道伤疤,也不是冰凉的。 血缘,无法造假。 …… 直至厅内独留她一人,韶灵才软软跪倒,捂住开始泛起疼痛的腹间,低低吟着,额际已经出现无数颗涔涔冷汗,痛楚蔓延到达胸口,阻断吐纳的顺畅,她支撑不住,伏卧在地,好痛、好痛、好痛…… 只是几天没好好吃饭,就犯了胃痛,她苦苦一笑,拖着自己的身子,抓到药箱,瓶瓶罐罐掉落一地,她强忍着痛,快速地翻找着,总算找到了。打开瓶子口,她手一抖,十几颗褐色丸子,全部滚落一地。 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她以为是凤儿,其实不是,凤儿的步伐急促,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但此人,步伐稳重。 她的心突地一抖,睁开眼来,抬起死白的脸。 背光下,慕容烨神情教人瞧不清晰,只见他缓缓走来,单膝跪地,双臂一揽,自她身后将她密密抱在胸坎间,他的呼息,拂于她雪白颈后,极度烫人。“这些药都脏了,别捡了。” 她以为是幻觉,但他的气息就在耳畔,韶灵咬紧牙关,逼自己看清他。他从地上捡起那个白色瓷瓶,倒出几颗药丸,破有耐性地问。“吃几颗?” “我自己来。”已经察觉到他是真实的,不理会他怎么进到明月坊来,反正他素来独来独往,任意妄为。她冷着脸,不看她。 “几颗?”慕容烨似乎不曾听清她的话,又问了一次。 “三颗。”她被他的耐心击败,只能低不可闻地说道。 慕容烨扬唇一笑,将多余的药丸倒回瓷瓶之中,手心藏着三颗小小药丸,贴到她的唇边,另一手则从茶几上取来清水,等待她稍候服用。 看她依旧紧抿着红唇,似乎不愿妥协,他却不顾她冷汗淋漓,微凉的薄唇,游移过她的鬓发,看她的死白脸色,渐渐恢复健康血色的剔透肌肤,啄在她微微开启的唇心,绵密如雨丝。“别磨我的耐心,要我把药亲口喂给你才吃?” 他绝对敢这么做。 韶灵无法抗拒他的恶劣,心中就算有一千个一百个疑问,在此刻也根本无力询问,只能张开口,咽下药丸,他很快送上清水,她咽了一口。 “听说你在明月坊给那些女人看病,怎么连自己的身体都料理不好?说出去,不怕贻笑大方?”慕容烨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她实在坐立难安,才放开了她,坐在她身旁的位子。 “我只是忘了吃饭,没什么大病。”韶灵虽然开了口,但语气还是很冷淡。 “你是饿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只能在地上爬着走找药?”慕容烨胸口的怒火,一瞬间炽燃烧起来,语气自然不太客气温柔。 他不相信。 他的神色,他的眼神,他的言语,全都是在这么说。 他不记得以前韶灵会因为几餐不吃而胃痛……她总是很鲜活,鲜活的像是不会累,不会倦,不会病。 但短短半年,他让她累,让她倦,让她生了好几次病。 “你的身体竟然这么弱不禁风?”慕容烨的眉头,皱的更深,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怀疑,难道是因为张太后命人给她下了一种不知名的药,那几日她精神萎靡懒散,很难维持清醒的理智,后来又逼她喝下了避娠药,难道……她是那个时候,坏了她的身体?!她原本就有宿疾,但因为她乐天的性格,他鲜少看到她软弱的一面。 她头儿垂得更低,正在思索着,该如何圆谎时,男性的手臂伸来,倏地扣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来。 韶灵别无选择,只能抬头望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但依旧波澜不惊。“我没事,吃了药就好了。” “我会继续留在大漠,不管你心里多希望我走。”慕容烨并不曾因为她的话而展开笑脸,语气颇为生硬。 “你是走是留,我哪里管的了?”韶灵苦苦一笑。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别想躲。”他危险地低语,口气不满。 “我没有要躲。”韶灵低声回答。 背后传来一声冷哼,看来对她的回答很是不以为然。 “最好是这样。”慕容烨冷冷地笑,露出森然白牙,宛若蓄势待发的野兽。 “我还有事要做,你能出去了吗?”韶灵的视线,落在桌上厚厚的几本账册上。 “要想赶我走,至少也该把饭吃了,我不以为那几颗豆子大的药丸,可以支撑你多久――”慕容烨指了指茶几上摆放的饭菜,她自然是忘了,才会一口都没动。 韶灵在心中叹了口气,如今是盛夏,好在吃冷饭也没多大不妥,她喝了口暖热的清水,知道他虽然语气讥诮,实则是关心她的身体。但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显得可笑。 挖了一小勺豆苗鸡片,她放入口中,小口地咀嚼,麻婆豆腐虽然凉了,但淋在白饭上,滋味也不差,青菜鸡蛋羹清淡,却抚平了她心中的难过和空虚。 她不该贪心地顺从他,贪恋那些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关心。 “你要是再不按时吃饭,我会觉得你是想见我。”他冷淡的话,刮过韶灵的脸,听上去像是威胁,但实则他不忍看她生病吃痛。 “我不会再这么健忘了。”韶灵放下筷子,胃中填满了,虽然是一些凉掉的饭菜,她却无法无视心口的暖意。只是红唇边,依旧平静地这么说。 她因为不想看他,甚至这么乖巧地答应。 虽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慕容烨依旧不曾舒展开眉头,他近日来阴森的可怕,再无往日慵懒松散的神态。 他打开门,紧绷着俊脸,拂袖而去。 韶灵在身后稍稍欠了个身,不动声色,柔声说。“慢走,七爷。” 胃,不再疼了,也是因为他。 那个答案,她也是过了好久才知道。 但时过境迁,那三个字,她说不出口。 ……马上是大结局。 嫡女初养成060破镜重圆 “糟了糟了,小当家,坊内来了个……”凤儿小心翼翼地吞了吞唾沫,在韶灵耳畔低语,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往日,她可鲜少流露惊慌失措的表情。 “来了个吃人的妖怪?”韶灵收了算盘,拿来一旁的单子,这个月姑娘家想要的东西,她一项一项看过去,合理的就留下,过分的一笔划去。她笑着调侃,这几天风平浪静,如霜虽然还不能下床,但恢复了一些力气。月娘依旧神情倦怠,但从不流露悲伤。 “官。”凤儿吐出这一个字,看韶灵神色不变,又加了一句。“来了个当官的。” “你在坊内的时间可比我久多了,你至今没见过当官的?我都能随口说出两三个人名呢。”韶灵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这个官,不一样。”凤儿支支吾吾地,也不知从何说起,一脸尴尬潮红。 “看来是个年纪不大又没有脑满肠肥的官――”韶灵轻笑出声,觉得有趣,她不知道天下的官有何两样,贪官和清官?可来烟花之地的会是清官吗?既然如此,唯有长得丑陋的官和长得不丑陋的官之分。 “哎呀,小当家你自己去看!我看他要闹事呢!”凤儿被无端端当成说笑的把柄,又急又气,恨不能跳脚。 “别让月娘出来,她的腿不能动,躺着最好。”韶灵神色一沉,眼底没了笑意,起身嘱咐一番,随即从厅内走了出去。 官。 官呐。 她看到的的确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官吏,说不准,他是几百年来最为俊美的官吏。 他是慕容烨。 好几个姑娘面面相觑,看着韶灵从内厅走出来,一脸无奈,如今才是晌午,客人并不多,可是方才这个男人一走进来,他的随行护卫,将客人全都赶了出去。 韶灵慢慢抬头,站在眼前的紫袍男人,冲着她微笑。慕容烨架子不小,迳自找椅坐,交叠长腿,面露高傲微笑:“我现在就可以罗织十几条罪名,要你明月坊打今日起,开始歇业。” “凭什么?”韶灵红唇扬起,纹丝不动。 “凭这个。”慕容烨将腰际的金牌丢到她的面前,韶灵伸手一接,细细一看,竟然是皇家的金牌。 她的眼神骤然转沉,皇帝给信任的臣子金牌,往往是命他们去各地巡视查案,也就是说……慕容烨如今是朝廷的钦差。 钦差到了当地,无论多大品级的官,都无法违抗他。若是到了危急关头,金牌一亮,就能轻易治罪,无疑是代替天子行使最大权利。 然而,他如今是官,她是民。 “见过钦差大人。”韶灵弯唇一笑,将金牌放回他身边的茶几上,弯腰欠身,对他行了个礼,客套又疏离。 几个姑娘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她们年轻美貌,并不觉得当官的跟其他男人有何区别,至多多了一些官威,一开始甚至在暗笑这位官吏容貌出众,调侃着到底今夜是哪个幸运的姑娘服侍这位官吏,跟这种青年才俊共度一夜,就算没有男欢女爱,也让她们觉得荣幸之至。说不定,这位是才情满腹的文官哪……但一看小当家如此恭敬地行礼,她们面色大变,随即跟随韶灵,一道福了个身,不敢再露出任何的怠慢和调笑。毕竟官常见,钦差却是从未来过大漠,就算来了,为了表明清正廉明,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应酬喝酒,一定推得干干净净,哪里会堂而皇之地在青天白日出入青楼?! 她当然知道,明月坊没有任何一桩罪名值得落实,但欲加之罪,就很难说了。 她当然也相信慕容烨,不是这么不可理喻的男人,但在她还看不清他到底为何而来之前,她不愿触怒他。 韶灵唇边的笑意更深,嗓音轻柔,语气得体:“大人,坊内的当家生病,无法前来照应。您若是想看歌舞,跟我支会一声即可。若是想要陪夜喝酒说心事,你大可翻看各位姑娘的牌子。” 她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两名婢女端着红色漆盘而来,盘子里一一摆放整齐着红木制成的方形牌子,上面雕刻了各位姑娘的花名,以墨笔勾勒,古朴而大气。 慕容烨果然兴致盎然地翻看了几块,显然这摆放在最前面的几个,都已珠宝为名,不难想象她们的花容月色。他仔细地看,气定神闲地询问,像是认真至极。“翡翠,玛瑙,珊瑚,珍珠……有琉璃吗?我更中意琉璃。” 韶灵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依旧有笑。“可惜,坊内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姑娘。官爷若是不知从何下手,让我来推荐一位,您手边这位珊瑚姑娘,是坊内最温柔,善解人意的。她擅长古筝,弹得最好……” 本以为慕容烨会再度调侃说笑,指明不要这位珊瑚姑娘,但他的眼神数变,俊美的面孔上满满当当尽是笑意,神色自如地将金牌收入怀中,俊眉一扬。“好。” 什么?! 韶灵微微怔了怔,他说好?! 雀屏中选的珊瑚,一袭幽蓝色长裙,婀娜多姿,体态丰满,肌肤白皙,吹弹击破,小当家提名要这位官吏选她,她早已春心萌动,一听男人点头答应,她更是面露骄傲笑意,接受其他姑娘的艳羡目光,高高抬起下巴,宛若美丽的孔雀。 “既然官爷满意,珊瑚,你还不来带官爷去房内听曲?”韶灵回过神来,朝着身后嘱咐一声,既然他答应了,自然就承认了他来青楼,不过是寻欢作乐,她还有什么好分心,好阻拦的?!毕竟话,是她自己提的。 “是,小当家。”珊瑚浅笑盈盈地踏着小碎步,从楼梯上走下,走到慕容烨的身畔,身上一股淡淡花香,一只珊瑚珠簪,在黑发之中闪闪发光。 韶灵不改脸上笑意,淡淡地问,跟慕容烨四目相接。“大人,坊内新进一批大漠的桃花酒,过会儿让他们帮屋内准备一桌酒席可好?” “好。”慕容烨勾了勾薄唇边的笑,眼底云淡风轻,俊美无俦的面庞更显得风流潇洒,仿佛他虽然是朝廷中人,但毫不隐晦自己寻花问柳的喜好。 他又说了好! 是,当然好,好极了! 韶灵不愿多言,对着慕容烨行了个退礼,她鲜少出来见人,若不是铭记月娘的教诲,以及想看清慕容烨的企图,她不必对任何人低声下气。 如今完事了,她当然要退下,去忙自己的事。 “慢着。”慕容烨对珊瑚搭上自己手臂的白嫩双手视若无睹,对着韶灵的背影,冷冷抛下两个字,阻拦她走的更远。 “大人还有什么话要问?”韶灵回眸一笑,处乱不惊。 “酒席上只有两个人,未免太浪费,你既然是明月坊的小当家,不如到楼上雅间来陪坐――”慕容烨笑的不怀好意,看来自如的很,闻言,当下的十来个姑娘,全都变了脸色。 “小当家不是最厌恶出来应付客人吗?” “是啊,月娘从不勉强她,她可是好人家的姑娘呀。” “对对,小当家还有丈夫了,我们也不想让她抛头露面,惹来误会,可是怎么办,那位大人是钦差呢,若是不答应,他刚才不说了会让明月坊关门大吉吗?” 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窃窃私语,不知如今的状况,到底要怎么应对才不伤和气。 丈夫。 慕容烨的耳力非凡,当然不难听到那些多嘴多舌的花姑娘的言语,但这一个字眼,却让她的胸口,没来由地翻涌着不休的怒气。 她跟风兰息……难道在大漠以夫妻相称,导致世人尽知?! “我只是代为管理明月坊的事宜,并非当家,更不懂如何陪酒应酬,就不让大人扫兴了。”韶灵果然以四两拨千斤,神情柔和,双目清朗。 她一口一个“官爷”一口一个“大人”,更是叫的慕容烨心生不快。 “你若不给我一个面子,就这么走了,才是让我扫兴。”慕容烨的语气冰冷,方才的笑靥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翻脸之快,让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可惜我不会喝酒。”几十双眼睛都落在韶灵的身上,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神色从容,笑的淡定,说的平静。 说谎。 弥天大谎。 “正好,爷教你,反正大漠的桃花酒,就算喝上一坛子,也不见得喝醉。”慕容烨冷哼一声,眼底尽是阴沉,身子周遭泛出来难以亲近的气息,看来并不好相处。 众人这回连倒抽一口冷气都不敢,男人个个屏息凝视,女人个个将手中的帕子捏成一团,人人自危,将各路菩萨求了一遍。小当家……你可不能再拒绝了,要是这位钦差当真制造罪名,让明月坊关门,可涉及到百号人的饭碗啊。 “小当家,你就陪着大人吧,待会儿我要抚琴,大人身边总要有个能说话的人。”珊瑚也看不下去了,她们都心知肚明,虽然坊内不乏美貌之人,但这位小当家若是好好打扮,摆放在她们中央,也许比她们更炙手可热。小当家不像如霜冷冰冰的,故作高傲姿态,又不像珍珠一张嘴总是甜的,却没几句可信的真话,更不像媚儿总有一身绕指柔的本事,一看到有钱的公子哥就往人身上贴……总而言之,小当家不媚俗,不贪财,不过冷,也不过热,反正,就是有一种特别出众的气质。她说的话,让人很信服,她提出来的建议,也颇为合理,她不必冷声训斥,也能让众人相信,跟着她走,明月坊会屹立不动,光景越来越好。她甚至为她们考虑,每个季度可以退掉一次陪客的机会,不必心力交瘁地做令自己厌烦的事。 若说小当家是坊内的人,实在太过牵强,她的身上没有她们的气味,只是一个外来的客人。但她的双手却又掌控着明月坊的很多权利,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官爷对小当家的兴趣,远远过于自己。虽然心中有些失望,但很快平复下来,她跟大多数人一样,很信服喜欢小当家。珊瑚弯唇一笑,作势拉着韶灵上楼去。小当家明艳动人,比很多姑娘都年轻,若是她频繁出来招呼客人,还真很难说到底客人是不是更想手头有一块多余的牌子可翻。 “徐道,端酒菜上来。”韶灵推脱不过,冷淡地回头,目光透过眼神深远的慕容烨,丢下一句,随即跟着珊瑚走向房间。 这一场酒席,自然是让韶灵毫无食欲,珊瑚的古筝再动听悦耳,她也只是沉静在自己的心思之中。 若不是答应了月娘,她也不必在明月坊受气。那一次她险些以为月娘熬不过去,只能答应月娘的临终遗言。月娘昏迷了四天四爷,最后还是醒了过来,但就连看完半本账册的精力都没有,她不得不继续帮这个忙。一转眼,都一个月了。她并不在意世人的眼光,只是接手明月坊,并不是她的长久之计。 但如今还在她的职责之内,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小当家,爷的酒杯空了。”慕容烨看她若有所失的神情,压抑着心口的怒气,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长指指了指面前的青瓷酒杯。 韶灵噙着笑意,给他再倒了一杯,他似乎很喜欢桃花酒的滋味,转眼已经喝下半壶酒。但方才那个称呼实在陌生,导致他喊自己“小当家”的时候,还愣了一愣。 看着韶灵的眼底泄露一丝不快,但慕容烨却心情突地转好,毕竟“小当家”这个名字,听上去并不让人讨厌,相反,很适合她娇弱的外表,坚定的内心。 “大人,珊瑚已经弹完一曲,接下来让她来陪你,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韶灵暗自咬重,金蝉脱壳,趁着慕容烨还来不及反驳,已然步伐轻快,走出门去。 但落在慕容烨的眼底,她的这一个举动,更像是慌不择路。 他的自制力不差,她也并不逊色,但她若是当真把他当成陌路,何必那么慌乱地离开?!除非,她根本没有说的那么厌恶他,反感他。 “大人,您很中意小当家吗?可是小当家跟我们不一样,她不是出身风尘。”珊瑚放下古筝,站起身来,眼看着这位大人的目光,依旧落在门口的方向,她眼神一转,心中多了个明白,浅笑盈盈地说。 “我知道。”慕容烨从腰际掏出一个银锭子,往珊瑚身边一推,唇畔有笑,脸色缓和许多,再无阴沉冷漠的神色。“多跟我说说她的事。” “一个月前,小当家刚来明月坊,我们听说月娘打算让一个外人接管插手明月坊的事务,都很不放心,毕竟小当家看上去还很年轻,又是清白人家,我们好多人都去跟月娘说,不能让小当家接手。后来日子久了,才发觉小当家很有能力才干,她还治好了好几个姐妹的顽疾,我们看着她给姐妹看诊治病的神态,她的脸上从没有一丝不耐和厌恶。不但医术高明,她还为我们想了好几个法子,从不强迫我们穿太过轻薄的衣裳,让我们学有专精,不必人人陪客,给我们很多选择的余地。”珊瑚回答地认真,巨细无遗。“可是小当家已经成亲了,上回有个姐妹正巧撞见,那个白掌柜在铺子门口等她,虽然没看清那位掌柜的长相,但据说气质出众,跟小当家极为相配。只是我们再好奇,小当家也不肯说她的故事,我们碰了几回壁,也就不再多问了。” 见慕容烨但笑不语,珊瑚笑嘻嘻地收了这一个银锭子,在心中感叹,果然是大官的出手大方,有了这五十两,足够她歇息好几日,不必每天抚琴陪酒。 慕容烨暗暗舒了一口气,原来并非是她坦诚跟风兰息是夫妻,而是一场误会。风兰息虽然跟她独处,但如今已经及时回去阜城,看来这回……他们并没有任何逾矩的情事。 “月娘跟你们小当家,很谈得来?”慕容烨不温不火地问,看不出他是何等的动机。 “月娘很器重小当家,虽然对我们也好,但对小当家是不同的。她这辈子没有一儿半女,也许是觉得小当家不会让明月坊关门,才想让小当家成为这儿的主人。”珊瑚揣摩着,一脸笑靥,给慕容烨又倒了一杯酒。 慕容烨这回没有将桃花酒一饮而尽,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酒杯中清澈的酒水,一言不发。 二更天。 凤儿已经端来了宵夜,热腾腾的的银耳羹放在桌上,再三嘱咐韶灵要及时喝下,补补元气。 “我喝完就走。”韶灵对她一笑,她从未晚走,这已经成为她的一个习惯。有时候回到家中,韶光还未躺下,他们姐弟说说话,就要花费大半个时辰。 “小当家,月娘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叫我转达你两句话。”凤儿犹豫了一会儿,看着韶灵喝下银耳羹,才轻轻地说。 “我听着。”韶灵放下空碗,神色不变。 “月娘说,官,一个官字,就能压死人。你千万别得罪他。什么事,都顺着他来。”凤儿板着脸,装出月娘老成的语气,轻缓地说。 韶灵笑出声来,拍了凤儿一掌,随即起身,将手边的账册合上。“我要回去了。” 凤儿紧跟其后:“我送送小当家。” “今儿个就别送了,对了,珊瑚的屋里还有要什么东西,你们连夜送去。”韶灵想起了什么,轻声交代。 “都这么晚了还会需要什么呀……”凤儿笑的暧昧,小脸红红,这个时辰,自然是珊瑚陪那位官爷的时候,忙着呢,不会有人要在这个时候喝茶吃宵夜的啦。 韶灵却因为凤儿无心的一句话,心缩了缩,她的喉咙突地干涩难耐,只能端起桌上的茶杯,将剩余茶水一饮而尽。 他到珊瑚屋里,已经大半天了,至今还未出来,看来是要在珊瑚身边过夜。 她为何还在意?!为何还心痛?!为何还……有些胸闷难受?! 他们之间,早已没有关系了。 她不相信自己可以忘记杀父之仇,她没有这方面的信心。 他们如今的距离,才是最好的吧。 所以,她不该再去管,到底他身边的女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反正不是她。 永远也不会是她了。 她走在夜色之中,抓了抓裙裾,却又很快无声松开,步伐仓促,夜色染上她的面颊,她的眼底深不可测。 因为比往日回去的更早,韶光刚刚合上书,打算安睡。 “韶光。”韶灵笑着唤着他的名字,握了握他搁在锦被上的手,韶光会意一笑。 “姐姐――”韶光一身素白里衣,少年的面目清俊漂亮,眉宇分明,在大漠跟同伴玩耍,脸色不再过分白皙,当真有了男孩子的模样。他笑着问:“我们何时回去?” “你想去哪儿?”韶灵却心中咯噔一声,轻轻叹了口气:“京城?” “我想回那儿。”韶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支支吾吾半天,总算说出口了。 “那儿?”韶灵轻轻蹙眉,一时想不起,到底是何地,她眼前突地一闪而过一个念头,一把扼住韶光的手腕,不解地追问。“要去幽明城?” “姐姐跟……七爷闹翻了吗?我许久没看到他了。”韶光迟疑地说。 “那里不太合适。韶光,是我最近让你觉得孤单了吧,再过两日,我带你去大漠其他几座城池走一走,见识一下其他的好玩玩意儿。”韶灵压下心中的万般情绪,神色一柔,说道,试图安抚韶光的心情。 “嗯。”韶光点了点头,头一回隐瞒了自己的姐姐,其实今天白天,七爷已经来见过他了……他还带自己去骑马,并允诺要亲自教他射箭狩猎。 “你姐姐射箭的本事,也是我栽培出来的,你想尝尝在马背上驰骋,随心所欲狩猎的滋味吗?”当时,慕容烨这么问他。 他竟然点头了。他想,他喜欢,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兴许他依旧不喜欢七爷的轻佻不羁,但他的确折服于七爷的男人手腕,不凡身手。 头一回,他不害怕跟七爷单独相处,过去七爷虽然常常开自己的玩笑,但如今却不太这样做了……姐姐跟七爷,都跟在云门不一样了。 “韶光,你要习惯。”韶灵呼吸一滞,但还是强笑着,也许到最后,他们只能彼此相依,他们是宫家最后的亲人和血脉。 他必须学着习惯,远离所有的危险,不再让她担心的要死。 藏匿在人流之中,也许不是好方法,但只要能将他们的身份彻底的掩埋,是掩埋在黄沙之下,还是掩埋在棺木之下,是她必须面临的抉择。 她要好好活下去,她活着,韶光才能活。 “睡吧,别的事明天再说。”她觉得很累,给韶光压了压被子,心中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韶光无奈地点头答应,躺下了身子,却不曾合上眼,心绪转个不停。姐姐这儿半句话都问不出来,难道他要去问七爷吗?!七爷为何会从京城追到大漠来,他还是不明真相,只是他曾经排斥七爷当自己的姐夫,但时间久了,他似乎早就把七爷放在姐姐身边的位置了。 韶灵刚回到自己的屋子,将门反手掩上,突地一人捂住她的口鼻,一手勾住她的腰际,她被逼迫着退后好几步子,撞上了一个坚实如铁的胸膛。 她大惊失色,正欲抬腿拔出短靴中的匕首,却被来人腿一勾住,一掌扣住她的膝盖,害的她动弹不得。 “你是哪里派来的?太后叫你要来取我的性命吗?”韶灵心中一凉,面色死白,毫无血色,她察觉的到自己身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本以为自己的身世可以隐藏好些年,难道上回在京城仁寿宫偷听的时候,已经被查清楚了?张太后最终按耐不住,要手下取她的项上人头回去复命?!让宫家在地下团聚? 她实在想不起来,到底还有什么人,会在她的屋子里等待许久,埋伏着,然后――她咬紧牙关,被牵制住,她没办法拿出匕首自保,口鼻被紧紧捂住,也无法咬伤对方,争取逃跑的机会…… 她的心,寒凉的失去了任何温度。 可是她好不甘心……不甘心这么就死……这个杀手杀了她之后,就会去韶光的屋子,韶光比她更羸弱,难道要他跟年幼的自己一样,被一剑穿心吗?!韶光才十一岁啊…… 她的眼底一片水雾,仿佛看到地下赤焰燃烧的缝隙,在她的脚下裂开,她再怎么不甘心,也无法抵过一个武功高强的人! 捂住她口鼻的手掌,渐渐松了下来,接着是扣住她不安分的膝盖的右手,也垂在身侧,一道无声的叹息,拂过她的耳畔。 她的身子一震,她不相信从京城派来的杀手,会手下留情。 “我在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忍不住,说出实情。”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无疑是一道惊雷,几乎将她的魂魄披散。 韶灵的面色死寂,幽幽地转过身去,一身黑衣劲装的男人站在她的身后,扯下遮挡面孔的蒙面巾,他冷着俊脸,更显坚毅俊美。 他实在没办法,才出这一招,虽然他于心不忍看到她以为自己要死去的轻轻颤栗,他无法刻意忽略她冰冷的身体,他还是拼命一搏。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不再需要任何解释了。 “你到底是为了何事来大漠?”韶灵压下方才心死的恐惧和压抑,退后两步,双手紧握,整个身子紧绷的像是石块。她当然知晓这是慕容烨逼自己坦诚真相的手段,只是那一瞬间,他演的太过逼真,动作毫不留情,毫不手软,甚至隐藏了自己身上的白檀香,害的她误以为是杀手前来取命。 否则,她怎么会把真相说出口?哪怕只是只字片语,慕容烨这么聪明的人,岂会听不懂其中的深意?! “当然是为了你。除了你,还有什么事让我挂心?”慕容烨虽然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从她的口里听到这些话,依旧不无震撼,他的黑眸冷沉,眼底万千情绪,宛若汹涌海浪,卷起太多太多的不舍和心痛。 “若我不用这种非常手段,你想瞒我多久?到你我老死的那一天?!”慕容烨朝着她走去,面色森冷,双掌用力,一把扼住她的腰际,逼着她不能再退后,跟他保持距离。 “如果可以的话,我求之不得。”韶灵紧紧蹙着眉头,额头的冷汗落在慕容烨的眼底,依旧是令他心惊肉跳。 求之不得。 无底的黑眸,静静望着那轻而易举用四个字来挑衅的小女人。下一瞬间,他伸出手,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狠狠吻住她的唇。被吻得措手不及,韶灵瞪大了眼,有过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收回神来,想到他是谁,跟着立刻挣扎起来,小手猛捶他的胸口。只是,早已习惯他抚触的身子,却因为他的气息、他吻她的方式,逐渐逐渐的酥软无力。 她为何无法坚持再狠心一些?为何偏偏因为他的坚决而心软?!她一遍遍地质问自己,眼底却又腾起一片水雾。 好不容易,当他终于松开她时,她满腔的怒火老早全都烟消云散,只能望着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喉咙干涩的发疼,如鲠在喉,她用尽全力推开他,转身不看他。 真相被如此残忍地曝露在他们的面前,就像是死无全尸的野兽,她不忍看,也无法继续欺骗。 “命运真是捉弄人。”慕容烨不再强迫她,她削瘦的肩膀,纤弱的身影,早已深深刻在他的心头,他除了嘲讽上苍的戏弄之外,却无法生她的气。 她忍耐着,不让真相刺伤他,就算埋怨她爱的人是风兰息也好,接受他的勃然大怒也罢,她一直品尝着这些辛苦,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我没什么话好说了……”韶灵幽幽地轻叹,不愿再回忆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垂着长睫,扶着床榻而坐。 他轻笑一声,刻意推开窗,让风雨声传到韶灵的耳畔。“外面开始下雨了,你还忍心要我走?”知道了真相,慕容烨更不愿放手,他原本就不畏人言,就算他们的结合如此可笑,那又如何?!他不会让多余的人,知晓这些事,更不会让任何人,对他们的感情指指点点。 下雨?! 韶灵的意识混沌,本以为是他的谎话,但顺着他的声音望过去,不无惊诧。 大漠很少下雨。 每年都只有几次机会,能听到雨声。 慕容烨走到她的身后,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来的不忍,一只厚掌覆上她的眼,盖去她所能看见的一切。 “你能不能把我当成慕容烨就好?”慕容烨的眉心一抹疼痛,嗓音温柔的可怕。 韶灵的双眼,只剩下一片黑暗。覆在双膝上的苍白小手,不禁开始颤抖起来,他的每一个字,柔情似水,令她的心无法抵抗,无法拒绝。 “之前的名与姓、之前的人生、之前的回忆,你都不要了,我救下你的时候,你发了高烧,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是韶灵,我们认识都十年了,算是日久生情,我们没有去过京城,一辈子都在云门。我没有其他的亲人,只有你一个……”慕容烨俯下俊脸,贴上她冰冷的面颊,黑眸幽深,强忍着心中的悲怆,字字坚决。“你也把我放在第一位,其次是韶光。” 她试图着睁开猩红的双眼,耳畔传来不小的动静,窗外的这一场雨,好大。 大风将雨水吹到她的脸上了吗?否则雨水落在她的长睫上,坠下,汇入她的眼底,虚化了她眼前看到的一切。 慕容烨早已松开了手掌,坐在床沿上,面对着她。他神色动容,微微一笑,仿佛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他觉得万分寻常。 他吁息,口气转软,又道:“灵儿,我在你父亲的坟前答应,会照顾你,保护你,若是他不愿接受,至少也该托梦与你,告诫你别再跟随我了吧。可是没有,他一定也赞成,而不是反对。他是朝中重臣,他在朝野这么多年,不会不清楚其中的厉害,被皇权连累的臣子,千百年来也绝非他一人。他临死前的意愿,是不想让你再回京城,找出真相,是吗?他是一位慈父,不想让悲惨继承给你,只想你活的自由舒心。” 韶灵的身子一震,久久凝视着慕容烨的面孔,迟迟无法开口。 “这是上一代人的恩怨,你觉得跟我有关吗?”他的黑眸,格外锐利,像是大漠的苍鹰,盯住了猎物,不肯放过哪怕一刹那。 她沉默不语,但眼神却已经暗暗软化。 慕容烨扯唇一笑,继续说道。“我一出生就被送到幽明城,当然是跟此事无关了。既然无关,我被迫失去你,我不无辜吗?” 无辜。 韶灵心中酸楚,眉间满是忧伤,她早已失去任何防备,哪怕要朝着他淡笑一下,也无能为力。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动摇她。 本以为在心底深处牢牢生了根的决定,她可以守着一辈子也无妨……但为何因为见了他,她却更心疼了?! “十几年前的皇权之争,累及朝臣,江山易主,跟你就更没关系了。既然无关,你被迫失去我,你不无辜吗?”慕容烨的薄唇抵在她发边,轻笑出声,但笑声之中却又暗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喟叹。 他们两个人都一样无辜。 他们只是环环相扣的仇恨最后的一段纠葛。 是啊,她失去他了。 她不由得心虚,反省低头,又被他给扳正脸,直勾勾与他相视。 握得死紧的白色粉拳是她的,轻覆其上蜜色的大掌是属于他――那手心传来的冰冷温度及浅得近乎无法辨识的颤抖,是来自于他――她最冷静、最自律,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七爷。 “我足足想了好几个晚上,才想清楚怎么跟你说那些话……免得你觉得我在说风凉话,不放在心上。你父亲的死,是一条人命,他的分量很重,很重……重的我要格外认真地思索,到底怎么样,才能说服你,又不伤害你。”慕容烨低低地说,仿佛是在床底之间的悄悄话,眼神异常温柔。“可是灵儿,你都可以承受这些,我为何不能?我会让自己的女人一个人受苦憔悴吗?!你未免把我想的太坏。” “这件事会压在心上一辈子的,这样也没关系吗?”她却坚持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小手覆上他的胸膛。没有血色的唇,挣扎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来。 他薄唇上扬,却不见半点笑意,说的话更是尖锐如刀。“你若觉得看到我就会想起那些事,我给你时间,但你不能因此而拒绝我,用其他的不可靠的理由――你亦不必害怕,无论是谁在往后想要你的性命,他必须过我这关。若是能踩踏在我的尸体上取你的性命,就算是他的本事。” 那一双灿若星辰的眼,久久凝望着韶灵,她心中几分牵动,只听得他继续说。“这辈子我就想要你,只想要你,不想再等下辈子。在这件事上,我可没有太多耐心。” 两人的视线凝聚在一起,韶灵鼻子发酸,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迟疑着伸手握住他的手,但他很快翻过手掌,两人的五指紧紧握住彼此。他笑了笑,心中多了几分快慰和舒心:“我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你不是最清楚的吗?身不由己的身份,我没想要,只要你点头愿意回到我身边,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为御家的人。我永远都会是你的七爷,永远都会是慕容烨。” 或许是他说的过分冷硬坚决,她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当真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吗?! 韶灵心神牵动,含冤而死的父亲若是知道她被几句话就动摇了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决定,不会指责她吗?! 不行。 哪怕不知道为何不行,她没办法点头答应,含情脉脉地看他,挽留他。 张太后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她的心头,张太后曾经想要笼络父亲,曾经给过父亲一个台阶下,只要父亲答应成为张太后和六皇子那一方的人,他不但能够保住前途,更能性命无忧,甚至,还可以将唯一的女儿送上皇妃的位子。父亲冷言拒绝张太后的求好,不只是他顽固的忠臣理念,更多的……是因为她,是不想把她送入皇宫那个牢笼去啊。 若不是顾虑到唯一的女儿,想给她一个自由的人生,父亲也不会死。 只要……她再坚定一点,再铁石心肠一点,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的痛苦!她的理智……在崩裂,在消减。他可以无视她的身世,无视他们之间的纠葛,可她可以吗?她甚至从未想过,在这一次分别之后,两人还能和好如初―― 若是答应了,父亲的死,会让她一辈子愧疚难安! 她混乱,盲目,颤抖,一旦她轻轻一点头,往后一旦再后悔,就再也来不及了!到时候,还要让他同样陷在痛苦之中,再来安慰她吗?! 她的眼神冷了。 她的手掌收回来了。 她的心意,很快地在改变。 慕容烨的心陡然一沉,方才与自己的相识的惆怅神情,像是虚假而不曾存在过,苦涩哽咽的嗓,哪里还在,只听她咬牙,字字从牙缝挤出来:“我,不愿见你,情愿死,也不见你。” “门在那边,您请自便。” 慕容烨闻到此处,陡然站起身来,身影在屋内的地面上拖得很长。他驻足看了韶灵一眼,蓦地转身走向门口,回眸冷笑,平时待韶灵总是可亲温柔的他,表情狰狞阴狠。他明明是含着笑,却冰冷的黑眸一下子盯住她,她一噎,虽然只有电光火石的一瞬,她该向他笑的,她该说出点儿什么来的,但也是电光火石般爆发的苦楚,让她就连他看向她那么那么短暂的一刻,都笑不出来,都无力掩饰自己心里的悲哀。 “原来,你这么恨我。” 门被狠狠拉开,一阵冷风灌入并不太宽敞的屋内,让韶灵不寒而栗。她克制自己不去回头看他,不要给他送上一把伞,不要再去想,方才的那一句话有多伤人,既伤着他,又伤着自己。 雨,下的好大。 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指尖,不让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因为长久的忍耐,手心早已有了久远的新月形痕迹。 但她做出的决定,对吗?!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雨声,一点一滴地,带着冰冷的温度,狠狠打在她的心上。 他就这么冲出去,伞都没拿,雨势越来越大,他该有多冷……就算他身子骨强健,也不见得不会生病受苦。 她根本不恨他啊――她多想说出那些埋葬在心里的话,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将来的结果,是否会让彼此变得更凄惨。 再度见面的话,如果这辈子还有这个机会,他会是谁?他会点头答应成为御家的子孙吗?!他……会成为彻底的陌生人。 只有堵住了她的退路,她才能带着韶光,在茫茫人海之中活下去。 只要她接近慕容烨,回到慕容烨的身边,她的秘密迟早有一日会被查出,一旦张太后要杀她,她不要他看到自己受苦受罪的模样。 甚至,不能让他有机会看到她死在他身边的样子。 仁慈,狠心,都在一念之间。 她不要他也面临那种锥心之痛,就算分别,至少他知道她还活着,而并非时时刻刻会面临死劫,她更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对抗皇族,对抗朝廷,沦落玉石俱焚的结局。 距离越近,他就越危险,她的身上藏着一个火种,到时候,真要没有任何办法,她不能让火势蔓延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去。 他才是最无辜的啊。 不见他,她还可以在记忆中想念他,生离死别,她只能选前者。 不要再进一步了,韶灵,真的不要了。 但她为何掀起裙裾,为何走向门口,为何不是关上门就好,为何冲入雨帘,想要将他的身影刻在眼底,为何好想喊出他的名字,好想挽留他…… 那是一种莫名的疼痛,在骨髓里种下了毒草,让她深陷仇恨和爱意之中,左右为难,几乎把她的血肉榨干绞碎。 爱意。 她怔住了,方才在脑海一闪而过的心绪,从何而来?! 她……爱他吗?! 若不喜欢慕容烨,她不会将自己的身子给他,多年的寂寞也不至于让她如此随性而为。但她从未想过,在日夜相处面对,不知哪一个清晨,不知哪一个午后,不知哪一个黄昏开始,她竟然爱上他了吗?! 否则,她为何要答应成为他的妻子,为何要许诺为他生儿育女?!那些,不是说笑,她是认真的。 她或许曾经在过去的片段之中偶尔迷失过自己,但却没有如此坚定地想去维护一个人,甚至,就算自己那么不舍得,她还是说了狠话。 她亲眼看着自己飞父亲死去,她不能让慕容烨跟她一样,失去至亲的人,那种痛……远远比身体上的最致命的的伤痕更为令人崩溃。 雨水毫不留情地从天际倾倒而下,浇熄了她身上所有的温度,直到最后,她的衣裳从外到里,墨黑长发的每一根青丝,全部被雨水浇透。 她却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她躺在冰冷的泉水之中,什么都抓不住,任由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一点一滴跟随着冰冷的雪水而去。 就让她欺骗他最后一回吧。 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了。 “等的时间比我想的要久。” 伴随着这一道最熟悉不过的低沉嗓音,一人走向她,双臂环住她的身子,嗓音低哑的宛若坏了嗓子的男人,每一个字,都压抑着难以分辨的情绪。 若她不想见到他,应该闭门不出,应该倒头就睡,应该……毫无回应。 但即便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她还是跑出来了,甚至忘了撑一把伞,傻气地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浇灌她,把她从头到尾全部淋湿,而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大门的方向,哪怕雨水从她的睫毛上落下,汇入眼中,她还是没有离开,没有移动一步。 “以前我说过不想试探,但不用这个法子,你看得清自己的心吗?你说不想见我,你骗我不在意分别,是这样吗?”他察觉的到她身子的紧绷,知道她有时候倔强又顽固,但心地绝对不坏,但越是面对艰难的境况,她就越是不愿低头妥协。“方才那些话够伤人心的了,你真是狠心……” 可是她越对自己狠心,他就越不难看到她的隐忍和悲怆,越是无法克制自己对她心生怜惜和不舍眷恋。他的嗓音渐渐变得温柔,双臂又紧了紧,几乎把她嵌入自己的体内,跟他彻底融为一体。 那一刻,她当真全都忘记了。 仇恨和恐惧,都被抛在脑后。 不只是慕容烨的话,震撼了她,感动了她,而是……他给了她一个继续做梦的希冀,她好想要留住他,就像是一年多前的那一个晚上,她想要抓住他,抓住他的身体,抓住他的心,她要有一个爱人,一个亲人,一个……家人。她要一份被接受和接受的感情。 胸口下的心,跳的很快,他的胸膛暖热,慕容烨趁着淡淡的光看着她,她红唇颤抖嚅动,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他的心久久悬着,方才不过是隐藏在暗处,若是她再不追出来,他更会觉得自己一厢情愿,但他等到了,他明白有些话不用再听,她的举动已经告诉了他真相!她想念他,跟他想念他一样! 他将俊脸贴上她的面颊,自己怀中的仿佛是一个冰雪做成的女子,他极为心疼,雨水从她的黑发上滴下,滑落面颊,坠入衣领。他知晓她暗中察觉到敌人的气势强大,她再如何自主,也是无法跟皇族作对,一不小心,被揭穿身世,后果不堪设想。若他无法给她最大的保护,无法让她觉得安全,她是不会用两个人的安危去冒险的。 他幽然浅叹,因为过于了解她,让他体会到她的难处,看得到她装作强悍的理由。“我会避免当年的结果,不会让你眼睁睁失去我,当然,我也不会眼睁睁失去你。” 他怀中的女子,渐渐有了反应,仿佛这一句话,解除了她身上的咒语。 “我知晓你有多痛苦,笑着熬过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有多难过……你偶尔提及的过往,你的双亲,你的回忆都是满足而甜蜜的,不明不白地失去了亲人,因为一个人的一道指令,你也甚至死过一回。我曾经问自己,我到底……怎么奢望你能原谅?从而继续跟过去一样,毫无保留地接纳我?”他一手搂住她的脖颈,俊脸在她冰冷的侧脸上磨蹭,他想念她,不只是男女欢爱的作祟,而是……爱。他们之间的隔阂,逼着她对自己藏起了所有的话,逼着他们无法坦诚相见。 只要她的心里还有他的位置,他相信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每次见到他,她就要忍耐着回忆的锯齿再度将她锯开,血肉模糊,伤痕累累,至死方休。 当爱恨被积压在她的胸口之下,她说的没错,她怎么受得了?他也看不下去。自从得到了她,他就再也没想过要放手,不曾因为风兰息抑或其他任何男人,但这回……他动摇,他不忍,他舍不得。他们过去的日子,都是有说有笑的,彼此都觉得心中甜蜜,但如今呢?韶灵已经比寻常女子坚韧许多,在知晓真相之后,还撑过了这么久,不曾武断地迁怒于他,只因她还看得到彼此的感情和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若是换做别人,早就仇人眼红,分道扬镳了。她如此冷静,更令他心疼,她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不把仇恨和愤怒加注在他的身上,才不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半个仇人,要多么费力才把他跟那个女人分隔清楚?当负面情绪胜过一切,爱,被挤压得支离破碎,回忆起某人时,产生的只剩“恨当初不相识”的愤懑,谁还会为其感到伤悲或难过?甚至,深夜她不曾拒绝过一回他的索求和渴望,但他甚至不曾察觉,他得到纾解和欢愉的那一刹那,身下的女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也觉得愉悦?还是,她的心口几乎要撕裂开来? 他若继续跟以前一样没有遮掩没有克制地爱她疼爱想要她,才是真正的无情和冷漠。她近日来的消瘦,愈发明显了,哪怕她依旧轻松开朗,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多愁善感的心思。 “我想,虽然很怕再度被你拒绝在门外,但能见到你,能够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这样的诱惑比折损我的骄傲和尊严更迷人。”他笑着说,俊美的面目上哪怕被蒙上一层雨水,也无损他的坚毅。 她怔怔地望着不远处,明明依旧是无边黑暗,背脊窜生的寒意太强烈,在温暖的夏夜却让她产生置身于冰冷雪地的错觉。 他很有耐心地,轻缓至极地逼问:“还是你……到这个地步,还要赶我走?” 话音未落,他利落地松开了双臂,韶灵的身前顿时变得空空落落的,如今的境况,她根本不曾预料到,明明被自己驱逐他的理由而撞得心疼,如今听他再三说明他的决心,她却当真害怕起将来没有他的几十年漫长岁月……到最后,她会后悔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同甘共苦,还是后悔曾经冷漠地推拒了他?推拒了一个曾经那么喜爱自己的男人?! 他当真松了手,她甚至听到他在雨中转身的声音,她的心如刀绞,再也无法忍耐,急忙追上他,从他背后环住他的腰际,将面颊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 滚烫的眼泪,从干涸的眼眶之中溢出,沾上他的华服,慕容烨俊脸上的怒气,渐渐崩下。 他牵住她的手,带她回屋,按住她僵硬的肩头,逼她坐在圆凳上。 薄丝衣裳,阻隔不掉那股炙热,藕臂,纤细得容他一手掌握,他察觉的到她浑身湿透,全身发抖,她的颤抖,惹来他的不快,急忙以真气汇入她的掌心,不让她再受一次病痛折磨。她轻轻吐息,红唇不再发白轻颤,气息像温暖春风,拂面而来。慕容烨紧绷的脸庞逐渐柔化,随着轻叹逸出口,最后一丝火气消失殆尽。 “你真的肯留我?”慕容烨俯下俊挺的身子,跟她四目相对,不给她逃避的机会,要她给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拒绝模棱两可。 她的眼底不再跟往日一般璀璨明亮,而是蕴含着迷离泪光,她鲜少哭泣落泪,不喜欢将眼泪当成是女人的一种武器或是讨好人的一种本事。但她这回,情不自禁流泪,她深深望入那一双幽深的黑眸之中,察觉到他的几分柔和,默默点了点头。 重要的是他。 听见她为他而眷恋不舍,愿意让自己留下不走,慕容烨胸口的喜悦漫开。但她显然过分惊慌失措,还未彻底回过神来,跟往日精明聪慧的样子截然不同,像是一个在迷雾之中踌躇徘徊的孩子,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她的衣袍落下的水迹,已然在地上积成一大滩水,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给她脱了外衣,长裙,接着是白色里衣……直到她只着一个粉色丝绸兜儿和月色软裙,他才放过她。 慕容烨朝着韶灵笑了笑,虽然很想继续代劳,但既然他明白了韶灵的心意,就不必急于一时。“把身子擦干,别受凉了。” 他将白巾塞到她的手心,她眼波一闪,紧忙走到衣柜前,给自己取了一套干净里衣,踌躇了半会儿,才找出另一套丝绸里衣。 “你也换下衣裳吧。”被淋得像是落汤鸡的,又何止是她一人?!她将白色里衣送到桌上,慕容烨黑眸一暗,似乎并不觉得高兴。 这套里衣,样式分明是男人的,出现在她的闺房,可见关系何等亲密,难道…… “是韶光的,前几天才让裁缝帮他做了几套衣服,放在这儿忘记给他,你穿的话,也许太小,不太合适,你要试试吗?”韶灵察觉到他的情绪,神色一柔,轻声问。 慕容烨拿起上衣对了对,十一岁的少年跟他这个二十五岁的成熟男人,显然无法对的上,他放弃让身子崩裂韶光新衣的打算,而是去屏风后换了白色长裤,虽然裤脚只够得到他的小腿肚,但至少比起不着寸缕来的好些。 韶灵弯下腰,铺好了被褥锦被,转身看他,他赤着上身,下身虽然穿着白色长裤,韶光即使抽高了个子,但韶光的裤子在慕容烨的身上,实在是太小,紧巴巴地包在她的身上,说不出的怪异。 他的胸前,依旧还残留着湿气,她看不过去,以白巾擦拭了一遍,他并不客气地坐在床沿,任由她给自己擦拭了脖颈,前胸,后背,她不厌其烦地擦干了他的墨黑长发,直到身子恢复了干爽,他才掀开粉色锦被,躺上床去。 虽然一个大男人盖着一条粉色的锦被,实在格格不入,但他还是格外贪恋这个被窝,有她的清浅香气,软枕枕着他的后脑,连日来的疲惫,让他很想闭上眼,彻底地好好睡一觉,做一个美梦。 韶灵得了空,才独自坐在铜镜前,看他餍足地安睡,她抿唇一笑,一遍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黑发。 后悔吗?! 她扪心自问。 不。 她的心这么回答。 她想要抓住他,也许感情让她变得昏庸,但她还是想抓住这份感情。 比起失去他,再无任何机会追回他,她更庆幸自己没有忽略自己的感情,任由他离开。 他们……该彻底坦诚了吧,连身份都无法隐瞒了,其他的,更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 嫡女初养成061大结局上 “七爷。”这个熟悉的称谓,原来一天叫上几十遍,也不会觉得腻烦,韶灵暂时卸下了肩膀的重担,转过头去,轻轻地唤着他。 “何事?”他笑着,五官都有笑意,或许因为褪下了华服,如今的慕容烨,是一个相当干净俊美的年轻男人,他侧躺着撑起自己的身子,锦被落在他的胸口,没有包覆身躯的衣裳,轻轻撩飞充当遮蔽物的只有及腰长发,笔直黑发比夜幕色泽更深,就算不绑不束地任它如随手挥洒的落墨,它依然像山涧里轻缓泄下的流泉,滑过他的鬓、他的颈侧、他的肩、他的背,转折之处,染上日光闪闪的亮。 “她怀疑的没错,我也许……很难生下孩子。九岁时几乎丧命的那一剑,成了我至今无法痊愈的宿疾,不止如此,在京城让我混沌昏庸的药会让人上瘾,我虽然常用银针逼自己不丧失神智,但那段时间扎针的时候头脑不清醒,误扎了几处穴道,对我的身子也有了损伤,或许还有那份避娠药,自从我来了大漠,好不容易戒掉了对那种药的依赖,身体也没办法恢复到以前在云门的时候……在云门,不但是马伯提醒我七爷的身世似乎会成为我们的阻碍,我看到自己的身体,也的确迟疑了。” 韶灵说的万分艰难,她很清楚,以前她或许还有生孩子的资格,但自从去了一趟京城,情况就大为不同。她料想着慕容烨会觉得难以接受,但若是他无法接受,她可以放任他离开,果不其然,慕容烨凛目变脸,韶灵甫到嘴边的话又全咽了回去。 慕容烨的脸色一变,早已没了笑,眼前的女子五官清丽而精致,眼波柔如春江,彷佛随时都蕴着泪,让人心疼极了。 “你会变成这样子,都是因为她。”他的眼底闪过一道阴狠的神情,字字冰冷。因为张太后,她在本该天真无邪的年纪,亲眼目睹父亲的惨死,被追杀,被迫跳崖,亲自去鬼门关走一遭,去了京城,又遭遇磨难,坏了原本就并不健康的身体……她欠韶灵一条性命,更欠韶灵一个健康的身子,若是韶灵无法生育,也是她亏欠的! “你……还有后悔的机会。”她如鲠在喉,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没有就没有吧,我不能违背良心说一点也不遗憾,但也许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得到你,失去孩子,我不会后悔。”慕容烨正色道,朝她伸出手掌,不愿再谈及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你打算在凳子上过一夜?”那个不择手段残害了韶灵身体的人,跟自己唯一的关系,便是她是自己的生母,这一点他无法否认,事态不如人意,走到死角,他却更庆幸至少还能挽留她。 遗憾。 是啊,没有人会不觉得遗憾。 “我没有很喜欢孩子,也许我也没有耐性和经验应付那种小鬼头――”他看韶灵依旧不起身,眉头一皱,他自己成长的就很是孤独,不知何为童心,何为童趣,若是要应付一群吵闹跑跳的小鬼,他会很头疼。“没有孩子,往后你免得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干脆多了。” “床太小了,你一个人睡,更舒坦些。”韶灵压下心中的黯然神伤,笑着婉拒,她在大漠的生活并不奢华,屋子不大,床也不大,慕容烨一个人几乎占据了整张床,她并不想让他睡得不舒服。 闻言,他笑得全身震动。 “冷成这样,还不许我抱着你给你取暖?”不是他慧眼如炬,韶灵的面色死白,却还在逞强。 她挎下肩膀,知晓无法违背他,缓步走到他的身畔,他掀开被子一角,把她整个人裹住大半,单人床的确很是拥挤,他唯有侧躺着,才能伸开右臂,绑缚住她。 “你走之后,我做了一个噩梦。”慕容烨神色一柔,低低呢喃,她虽然手脚都冷的像是冰,但能拥抱着躺在一起,才让他感觉的到真实的温度。 “什么噩梦?”韶灵扬起小脸,蹙眉询问,所谓噩梦无非是梦到讨厌惧怕的人或事,可她实在不知道,堂堂云门主人,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梦到你说我们之间,再无可能。然后,我掏出了匕首――” 韶灵闻到此处,面色一白再白,甚至忘了呼吸。 慕容烨笑出声来,薄唇轻轻啄了一下她的面颊,把她抱得更紧,冷冰冰的人抱起来并不舒服,他想着早些把她变得暖和,像是过去一样,抱起来暖暖的,软软的,像是一片白云。她真以为自己在梦中,杀害自己最爱的女人,只因为被她拒绝?! 他轻轻地说:“在梦里,我对你说,难道非要放光我身体里的血液,你才能忘记过去?” 显然,这一句话,同样没有起到任何抚慰人心的作用,韶灵的面色并不曾恢复红润,相反,比起方才更加苍白。 他恢复了几分精神,笑着调侃:“刚才,你若是不追出去,我也很有说这一句话的冲动。这不得不说是个好法子。”反正他不信,她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血,流的干净。 “胡说!”她低叱一声,俏眉皱的很紧,话锋一转,她狐疑地打量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真的随身带了匕首吧。” “你要我放光那些你惧怕和厌恶的血液吗?”他却避重就轻,直直望着那双水盈盈的大眼,凑近她的面孔,继续可以分享对方的气息。 “我没想过伤害你……”她轻摇螓首,哪怕在梦中,她也不希望自己是如此阴毒之人。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在京城我那么对你,都是不对的。幸好你身上的疤都褪了。”慕容烨的手掌,在锦被之下轻轻抚摸过她的右臂,那儿,曾经被剪刀划伤,如今跟其他地方一样光滑。他说的真挚,不难听出心中的愧疚。 “在梦中,你真的自残了?”她紧紧揪住他的手臂,依旧无法介怀那个梦,那个的确可以被称为噩梦的可怕景象。 “没有,我醒来了。”慕容烨寥寥一笑,怪他好事不提提噩梦,看着她一脸紧张,身体僵硬的像是石头。当然,他不曾说了实话,他梦到自己满身是血――用清除这种与生俱来却为自己结下仇恨的血,挽留一个人。 “后来没过几日,我又做了个噩梦。梦到你嫁人了,但新郎官不是我。”慕容烨说的全然不像是说笑,在那个梦中,他走入一个院子,看着精心打扮的她,清艳迷人,既矜贵又娇嫩,绘上胭红的眼尾,红魅似花染,绝美风情横生,犹如世间尤物。唇间点上朱红胭脂,衬托菱形小嘴丰盈水嫩,长发随手梳拢,不加以盘髻束缚,舍弃累赘发饰的锦上添花,她一身鲜红嫁衣,缓步来到门扉前,走到他的面前,然后,越过他,看不到他,走向喧闹的礼堂。就连他,也没见过这般的韶灵。他曾经认定的女人,盛装打扮,却即将要嫁给别的男人。 “梦,提醒我不能容忍你离去的真实,你分明打扮的像是仙子,却跟我擦身而过。我过去可从未做过这种怪梦……”他笑的很苦,他看似或清冷,或邪魅,或孤绝,却从来没有谁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的梦中,即使她早就离开了,还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想念她,眷顾她,让自己更不甘心失去她。 “我没有嫁人,那只是梦。”她不知为何觉得心中酸楚,又觉得甜蜜纠缠,小手贴上他的面颊上,她轻缓至极地说。 “那只是梦。”慕容烨笑着点头,轻轻喝出一口气,残忍无情的梦境早已消散,剩下的只有温暖甜美的现实――如今,她躺在自己的胸口,床小的很不舒服,但他却格外喜欢这张朴素的小床,幸好自己撞见的不是可以容忍两人翻滚的大床。 她也曾经做了好多个噩梦,原来担惊受怕的人,不只是她一个而已。 她梦到――他在清晨离去进宫,整肃华服,嘴角一勾,低首,蜻蜓点水的又偷了她一个吻,大手轻捏着她的下巴,交代道:“在家里等我。” 家,到底哪里是她的家,算她的家? 铭东苑?京城?云门? 都不再是了。 然后,她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屋内,再也没有等到他回来。 …… 但这一夜,两人都不曾再做任何噩梦,他的下颚抵在她的额头,任由她温暖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脖子,她的手,同样拥抱着他。 他不要她继续担负着那么多的愧疚,逼迫自己 慕容烨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女子早已起身,唯一一个金色软枕让给了他,枕着他的脑袋,屋内空无一人,唯有他昨日穿的黑色劲装,挂在椅背上,已经风干。 这种被人丢下的感觉……特别是被女人丢下的感觉,当真不好。 门口传来轻快的步伐声,一个绯色身影跃入他的眼帘,韶灵端着早点,走入屋内,看他正眯着黑眸打量自己,她忙笑道。 “我熬了姜汤,你记得喝。” “你又要去哪儿?”他老大不爽地蹙眉问,如今天才刚亮,她就已经衣着整齐,洗漱干净,黑发盘高,缀着一只珍珠钗,一袭精美却又便于做事的裙裤,随时就能走。 韶灵但笑不语,并不曾觉得他不好伺候,他们分别好几个月,出于私心,她也很想整日陪伴他。 “我答应了月娘,就要谨守诺言。”她说的轻描淡写。 “要去明月坊?我何时才能见到你?”慕容烨不快地询问,掀被走下来,韶灵急忙取来烘干的里衣,给他穿上。 “二更,我一定回来。”她说了实话。 “真怕她们教坏了你――”慕容烨捉住她的小手,像是调侃,脸上却又没有太多笑意。看来,这一句话,是认真的。 “我记得以前你并不排斥烟花之地,不是还要我去学习吗?”韶灵反唇相讥,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灵动。 挡话挡得突然,也挡得巧妙,笑容恶意,人美,却淬毒带刺。 慕容烨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不再谈及往事,过去他喜欢捉弄她,但在他们坦诚心意之前,而如今,换她来戏弄自己了?! “那你学了什么?改日让我看看你的成果。”他扼了扼她的皓腕,却不曾用力。 她气笑了,这回当真没办法回应他,其实她当真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法子,月娘说,圆融未必不是一件坏事,遇到了不好的事,应该避免让它变得更坏更不可收拾。 瞧她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慕容烨的眉心微动,扬起俊眉,“你想好怎么应付我这位钦差大人了?” 被他这么一问,韶灵狐疑地想起他身上那块金牌的由来,她压低嗓音,低声问。“皇上派你来做什么事?” 近十年来,没有朝廷钦点的钦差,来过荒凉贫瘠的大漠。 “当然有他的用意。”慕容烨却不想明说,只要能赢回她的心,假以时日,他们回去,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是在笑吗?! 以往谈及皇帝,虽然是自己的亲生兄弟,但慕容烨向来脸色不好看,可如今挂在薄唇边的那一丝笑容,又是从何而来?! 韶灵觉得可疑。 …… 静安王府的花园,一个干瘦的少年推着一名俊逸温雅的青衣男子,如今已经是八月底的天,连着一个月的晴天,天气一直很好。 “连翘。” 男人扬起手掌,示意少年止步,少年笑着将鱼竿送到男人的手中。“王爷的脸色越来越好了――” “都要谢谢你的师傅。”御祁泽的唇边饱含着笑意,以往总觉得下身如同朽木一般沉重不堪,而如今,韶灵在他身上用的药,渐渐有了效果,他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精神元气都在恢复。 一连几日不曾见到韶灵,他当下就知道出了事,命人暗中打听宫里的形势,才知道韶灵是跟着一位叫做“慕容”的公子回来的,据说,那位公子是朝廷的座上客,太后跟皇帝,都极为器重。几天后,探子告诉御祁泽,韶灵生了一场病,他忧心忡忡,不是生怕没有人医治他的腿疾,而是生怕就此让太傅绝后。太傅因他而死,他已经内疚难安,那个热情真诚的女孩,若是被卷入皇宫争斗被皇权就此压死,他如何安枕无忧?!不出十日,他收到了韶灵的亲笔书信,她说把自己最信任的弟子送到他身边,代替她给自己继续医治,不涉及针灸,药方是她留下来的,让连翘负责御祁泽的饮食起居。 连翘这个少年,才十五岁,但手脚利落,擅长料理照顾病患,才使得韶灵的心血不曾白费,诊治不曾中断。 哪怕韶灵被驱逐出京城,她还是不曾放弃他这个病人,这个女子,哪里只是冰雪聪明?更是蕙质兰心,细心谨慎,心底纯良。 “小姐写信交代过我,让我以下人的身份留在王爷身边,不可泄露身份,更不能怠慢王爷。已经快半年了,药汤可以不必日日泡身,我会帮王爷按揉肌肉,何时恢复了知觉,王爷该开始走步了……”连翘俯下身子,给御祁泽敲打着小腿。 御祁泽笑了笑,却没说话。 “但一开始,肯定很不习惯,也会很难受,就算是半个时辰,也会很难熬的。不过小姐说了,长痛不如短痛,不能因为一时懈怠,拖延了最好的时机,要我看着王爷,头三个月每天要走上一个时辰,就算不在室外,在室内也行。”连翘把实话说在前头,静安王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但因为他躺在床上四五年时间,一夕之间要想下地走路,实在是天方夜谭。 “本王是病人,当然要听大夫的话。”话音未落,左小腿突地传来一道莫名的酸麻,令他不禁俊脸扭曲,眉头紧蹙。 “王爷,你怎么了?”连翘担心地问。 “好事……是好事……”御祁泽紧紧握住拳头,强忍着这种酸麻带来的不适感,他的下身麻木了多久了?就算是疼,他也好久没感受过了。 韶灵说的,不是谎言。 他这辈子,还有希望,成为一个正常人。 “我们晚上就开始练习,连翘。”御祁泽温文地笑,鲜少没有太多喜怒变化的脸上,却闪烁着喜悦的笑容。 “王爷!”连翘闻言,原本就是一点就通的个性,顿时大惊失色,随即喜出望外,他被小姐安排前来照顾这位病弱的王爷,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长达数月照料病患,更别提这个是身份尊贵的皇子,他每日都遵照小姐给他的信,煎药,准备药草汤水,按摩腿上的穴道,从不假手于人,不敢有任何怠慢。 御祁泽笑而不语,只是再度点了点头,他一天都等不及了,半年,他等了半年才有了知觉,就算韶灵要他一天走上五个时辰,十个时辰,不睡觉都练习走路,他也心甘情愿。 他不再怨天尤人,这辈子生在权贵的地方,实在凶残,导致自己被陷害被波连,往后的日子,即便在众人眼中他还是一个废人……他也不该放弃自己的人生。 等他何时能下地走路,宛若常人,他也不会再频繁出现在皇族面前,只会安安分分留在静安王府。 至于韶灵……太傅之女,太傅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太傅是他好多年的师傅,感情也许比先帝还深,太傅一心维护他的名分和太子之位而被人当成眼中钉除之后快,连累韶灵躲躲藏藏生活,这对父女,是自己的贵人。 他虽然已经不再是太子,只是一个被人遗忘的皇族,苟且偷生,他在见到韶灵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想好他日给她何等的回报。 活着,才有希望。 这是韶灵常常对他说的话,回忆她说过的话,一点都不困难,它们已经深烙于心,毋须费劲回想。 “你家小姐真是个奇女子。”御祁泽扬唇一笑,轻轻输出一口气来,抬起俊脸,望向蔚蓝的天空。这是自打他被软禁之后,唯一一次看得清天上的白云,以往,他的眼前总是蒙着一层灰暗的阴霾。 那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曾经器重自己到最后却又铁石心肠的父皇,端庄仁慈却又抑郁而终的母后,他曾经显赫一时的身份最终沦为囚徒――这世上他得到的不少,但失去的亦很多。到这个时候,过了而立之年的自己,若是还不曾看透人世的惨淡,未免就太无能了。 今日,云淡风轻,是个好日子。 他已经没了妻子,更无子嗣,他日若是再被设计白白丧了性命,总该给这个救命恩人留点东西。 …… 恶官吏。 贪婪好色的恶官吏。 不知节制的恶官吏。 韶灵的指腹抵在她的眉心,轻轻按压,觉得很是头疼,看得出众人对来人的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写满了这些心思。 低下头,佯装不曾看到他的身影,继续翻看手下的数十本拜帖,达官贵人可以盛情邀请坊内的姑娘到府上弹琴唱曲,不过必须经过她的手,待她首肯之后,她们才能动身。 齐府。 是个老不修,六十出头了,满院子的莺莺燕燕。 朱砂笔,在拜帖上大大打了个叉。 “小当家,小当家,小当家,他……他……他又来了呢。”凤儿叫魂一般推推她,把她手下的那本拜帖挤到一边去,不懂为何小当家无论遇到什么事,遇到什么疑难杂症,都能不动如山。 “来就来了吧,月娘在这儿立下的规矩,不是不能把踏进明月坊的人赶走吗?就算要赶走,至少也该确定来人身上是否有银两。”韶灵不冷不热地说,神色自如,在明月坊,或许世人觉得是一个肮脏的地方,但这些天来,她看到了太多太多比她更不幸的例子,若是没有它们的启发,或许她还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险些把自己的幸福往外推,比起她们……她有一个爱她的人,何其幸运。比起她们守望在狭小的窗口,看着楼下的 在这儿,或许并不体面,但她很清楚,比起刚离开京城到大漠的那几天,她急躁又冲动的情绪,渐渐消散无疑,埋怨和苦涩,渐渐烟消云散。她的心,很平静,她知道自己得到他,历经磨难,该比过去更珍惜。 “小当家说话的语气,真是跟月娘有五分像。”凤儿咂咂嘴,突地将眼睛瞪得更大,大力地摇晃着韶灵的左臂。“可是他朝着小当家走来了呀呀呀……” “没什么好怕的,明月坊不会关门,也不会有人遭殃,你至少还能在这儿住个三十年,衣食无忧。”韶灵垂眸一笑,继续翻开一本金色拜帖,眼神陡然一变。 周府。 周家老爷面善心恶,实则是一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每回到明月坊总是拖欠银两,上个月的账单还没还清,还想叫上坊内最俏丽的五个姑娘为他寿辰抚琴跳舞?! 大大的红叉还不够,附送一句,痴人说梦!先把欠的债还清再来明月坊! “小当家,我先去给月娘端药了。”凤儿面色大变,恨不能遁地而走。她可不在意自己到底还能在明月坊待多久,也绝不会迷恋地观望来人的样貌。那个男人虽然长得比任何一个男人俊美,但她跟其他姑娘一样,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知晓男人的皮相越好,往往越是花心,他分明是一个钦差,一点也不清正廉明,竟然到花柳之地来,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啦。 “跑的真快。”韶灵轻轻叹了口气,明月坊所有人对这位几乎天天都来的朝廷钦差,从一开始的敬畏和观望,到如今的头疼和看不透,也许再过几天,慕容烨就会成为她们眼中避之不及的大麻烦。 若有若无的白檀香,比他的脚步更快,早已萦绕在她的鼻尖,有些发痒,惹的她很想打喷嚏。 “小当家――”突如其来的笑嗓,不仅耳熟,更教韶灵全身上下每分每寸发肤都毛骨悚然的熟悉。 不等韶灵抬头回应,带着伤疤的左掌,早先一步将凤儿搁置在桌旁给韶灵提神的参茶取来,毫不客气地喝了两口。 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将手下的十来本拜帖,统统画上红色大叉,再这样下去,明月坊的收益大打折扣,再这样下去,躺在床上的月娘说不定怒极攻心,一气之下就去了西天了吧。 “朝廷的俸禄这么丰厚吗?”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当然,二楼至一楼的红木楼梯上,早已人满为患,就算原本该窝在床上小憩的姑娘们,全都一个不落地挤在一起看好戏。 “春兰,赶紧把账单记下来,那杯参茶的人参是月娘收藏了十年的好人参,给他打个折扣,就算十两银子。”有人笑着怂恿。 “昨天他还喝了小当家的莲藕芋头甜汤,黄金丸子,再加十两银子啦!”被唤作“春兰”的小姑娘才十六岁,一脸的精明相。“我总算见识了,什么叫做一掷千金,挥金如土了!” “关键是明明给他准备了酒桌,他就是喜欢抢走小当家要吃要喝的,这算不算是公报私仇?”小小的声音再度传来,明显年纪不足,颤颤巍巍。 “一定跟小当家结下了梁子,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否则,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把小当家饿瘦了饿死了怎么办?!”春兰小姑娘眼珠子一转,气愤难消,不行不行,在账单上再加五十两,等他付银子让凤儿给小当家买点补品补补身子! “好狠的恶官!一定是想把小当家折磨致死,再把明月坊占为己有!”众人异口同声,齐齐掩面,倒抽一口冷气。 哎。 一开始她们还算是窃窃私语,到最后,就算是她这个没学过武艺的人,也将她们的讨论听的一清二楚。韶灵无奈地笑,搁下了手中的朱砂笔,这些姑娘们无关年纪,其实一颗心很是幼稚单纯。 她缓缓抬起眉眼,唇边绽放笑意,他已经将杯中的参茶喝的一干二净,一口都没留给她。他既然喜欢喝,明日让凤儿多泡一杯。 “大人,您来了。”她笑着说,风云不变的泰然处之。她指了指墙上的牌子,柔声说:“坊内所有的姑娘,只要没被其他客人定走,你都可以带走。” “所有的?”慕容烨挑了挑斜长的眉,她当然是笃定自己前几日来无所事事,显得可疑,这回一副客套口吻,他又瞥了一眼韶灵手下的拜帖,她做事太过认真,答应了就绝不反悔,以前觉得是优点,如今……更像是缺点。 她皱了皱眉,他怎么笑得如此……不怀好意? “跟我走吧。”慕容烨一把扼住她的皓腕,把她从长台后拖了出来,见韶灵低呼一声,一把拍上他的右臂。 楼梯上的几十个脑袋,尽是金银首饰,恨不能谁将脖子伸的更长,看清楼下发生的情景。 不把韶灵错愕的神情当一回事,慕容烨笑的恶劣:“你不也是姑娘?方才的话不作数了?怎么继续当你的小当家,听说你说话算话,你打算出尔反尔?!” “你们还在干瞪眼干嘛?还不去保护小当家,把那个恶官吏拖走啊!”春兰大喊。 “可是他是钦差,会不会把金牌亮出来,我们就――”有人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顿时吓坏好几个姑娘。 “这种叫狗官啦!强抢民女的狗官啦!”有人更为激动,她们就是一开始太唯唯诺诺,才让小当家被狗官所扰。 灰衣护卫,果然在门口,将慕容烨拦住,她们早就得了月娘的授令,要把小当家保护的滴水不漏。 虽然……他们是没对当官的动过手!反正这个年轻的钦差看起来也不像是练家子,要是他再敢碰一下小当家,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一脸彪悍的灰衣护卫,黝黑五指抓住手中的木棍,眼神冷厉,蓄势待发。一年前明月坊来过一群蛮子抢了个男孩子出去,一年后竟然来了个狗官想抢小当家,知不知道他们在这一年内加强练习,人人都是一身好功夫,想来明月坊掳人,先打过他们在说! “小当家,我们会誓死保卫你!”异口同声,令人振奋的口号,也是练了一个多月,瞧,这回总算派上用场了,多有男子气概! “我们先出去一趟,有事等我回来再说。”韶灵弯唇一笑,双目璀璨明亮,和颜悦色地说。 她走掉了。 跟着狗官走掉了。 五六个灰衣护卫面面相觑,更有甚者掉了自己手中的木棍,不明白为何小当家不挣扎,不叫唤,不要他们出马?! “你们都是些饭桶啊,怎么能放走他们?要是没有小当家支撑明月坊,你们马上要去喝西北风啦!”春兰人小嗓门大,叉着腰犹如泼妇骂街,指着门口目瞪口呆的护卫,大声嚷嚷。 “小当家是在强颜欢笑,会不会为了明月坊的前途,牺牲自己?”有人神色忧愁,轻声叹息。 “你们就别看好戏了,回屋待着吧,看不出来他对小当家有意吗?”姗姗来迟的人,正是前几日正受过狗官“恩宠”的珊瑚,不是小当家随意夸她温柔聪慧,而是这群姐妹实在愚笨单纯,她看不过去,只能点破。 “小当家岂是狗官能染指的!”春兰吼了一声,她们真心维护小当家,是小当家让她们能够不用担忧明日光景,几十人在这个大家庭里过着安逸的生活,她们无人希望小当家在官威面前忍气吞声,打掉牙往肚里咽。 “春兰妹妹,你若是这么有胆识,方才本该拦下他,一口一个狗官地骂,如今马后炮还来得及吗?他们早就走远了,人影都看不见了。”珊瑚一脸笑容,温和从容地说。 “你现在就护着狗官了?内贼!奸细!”春兰涨红了脸,反唇相讥。 “你们要是好奇,别堵在门口,让人看笑话。一个个坐好,把门关好,我可以同你们说说那个晚上发生的事。”珊瑚实在拿她没办法,又看众人都眨巴着美眸等待,她只能招呼姐妹,说出实情。 明月坊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小当家出门在外,明月坊暂时歇业。 …… “今天可是你答应过韶光,要一同出行前往塔扎马的时候,还想看他失望?”慕容烨低哼一声,将她的手拉的更紧。 “我心里记得,正打算回去呢。”韶灵会意一笑,跟随着他的脚步。“不过,你下回别再来了,我可不想陪你演戏。” “不是你在众人面前,装作不认识我,装作我们是陌生人吗?”慕容烨停下脚步,黑眸一眯,这个女人,倒是很会栽赃。 “她们误以为我已经成亲,我不会在明月坊待一辈子,也免得再解释一遍。”韶灵的手,环住他的左臂,也许感情太深,隔阂那么令人心生畏惧,她终究不必再强颜欢笑,对着他藏起所有的言语。“下次,我可不想再给你送牌子。” “这是把醋坛子都打翻了吧。”慕容烨突地在她的眼底察觉到一丝异样的不自在,笑意蕴含在唇边,扳过了她的肩膀,压下俊脸,跟她四目相对,轻轻幽然叹息。“你在意我跟那个珊瑚做了什么?” 韶灵瞪了他一眼,却又抿着红唇不说话。 “你吃谁的醋无妨,但往后,别替我决定哪个女人合适我。”慕容烨的双掌覆在她的肩膀上,眼神一柔,语气却又坚定而霸道。她临行前让他早些收一个闺秀到身边,令他大怒又绝望,那种感觉……他不要再品尝。他见韶灵的眼神软化许多,鼻尖相碰,任由气息纠缠,他们的眼底只能看得到彼此。他轻缓至极地问:“我想要的人是谁,我心里清楚,不用谁来教。” 她舒展开眉头,笑着点头,慕容烨睨她一眼,要她看清楚他对这一点的坚持。 “姐――”一道仓皇的嗓音,打破了此刻的柔情蜜意,韶光正等不及慕容烨,打开铺子门,见着两人在巷子口脸贴脸,鼻尖对着鼻尖的亲密模样,他还来不及喊出第二个字,只能满面赤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韶光,我们来接你了。”韶灵急忙从慕容烨的手臂下钻了个身,疾步走到韶光的面前,这种亲密无间的模样,鲜少被韶光撞见,惊慌的人,成了她。 慕容烨深深吸了口气,若是旁人打扰了他的好事,他一定会扭断对方的手臂,可这个是将来的小舅子,就算他特立独行,冷情霸道,也不想得罪韶光。 “你们和好了?”韶光拉了拉韶灵的手,压低嗓音问。 韶灵迟疑了会儿,但很快,笑着轻点螓首。 “太好了。”韶光垮下肩膀,脸上有笑,长长舒了一口气,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发现其实七爷是个嘴坏心软的人,他在京城增长了不少见闻,但如今最想长住的地方,依旧是云门。 很多事,在一开始,都无法预知。 慕容烨望着他们姐弟的身影,神色温柔,黑眸闪烁,心中微微一动,本以为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只要他想得到的人,得到的物,千方百计都要得到。韶光曾经对他仇视,敌对,厌恶,到如今的――接受,经历了一年多,不算短暂,但他却觉得值得。 他们,终于要成为一家人了。 他不要韶灵跟韶光,任何一人担负那件事的阴霾。 毕竟,他们被生生地夺取了至亲的性命,各自都遭遇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但往后,不会了。 云门,是他们的家。 想到此处,慕容烨的心口一暖。 三人一道选了骏马,前往塔扎马狩猎,塔扎马是沙漠中的绿洲,物产丰饶,比起牧隆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弟弟怎么一点也不像土生土长的大漠孩子,看什么都新奇?”慕容烨跟韶灵并肩走着,韶光在他们前头三步之外的距离,他沿途买下好多东西,大漠的葡萄,蜜瓜,各类精致的小玩意儿。他无奈地笑,跟韶灵耳语。 “他在那里没有多少自由,周婶也许怕他出去惹上麻烦,耳提面命,要他当个乖孩子。他受到的待遇跟下人无疑,哪里能吃到这些东西?”韶灵轻锁眉头,韶光如今才像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少年,虽然还有不少稚气,他越是表示出对外界的新奇,就越是说明他过去的生活阴沉死寂,毫无精彩。 慕容烨也为之动容,他笑着,双手击掌,随即从不远处走来一个手下,为他们带走随行所买的所有东西。 “他们怎么也在?”韶灵狐疑地问。按理说,慕容烨在他们身边,不必担心任何安危。 “因为,我有种预感,有人很快就要来。”慕容烨压低嗓音,在韶灵的耳畔低语,双目依旧深沉炯亮,环顾四周。 “什么人?是不是你在京城犯下什么事了?”韶灵的红唇贴近他的俊脸,他当初来大漠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担心,以慕容烨的性子,实在不愿讨好任何人,也许当真跟太后闹翻了。 “到时候,你亲眼看就明白了。”慕容烨却恶劣地吊她胃口,捏了捏她的面颊,不愿多说。 这一个熟悉而亲近的举动,让她微微一怔,心头浮上莫名的暖意,突然想起了在云门的那些日子,她在感情上实在愚钝,若自己不爱他,岂会容忍他捉弄她,触碰她?! 三人在旅店下榻,慕容烨答应韶光明日正式前去狩猎,要他早睡养好精神。 “你走错了吧,不是跟韶光一间屋子吗?”韶灵才刚刚走入自己的屋子,突地听到身后有人紧随,她回头一看,笑出声来。 “放心,周围都是我的人,还怕有人敢动韶光一根手指头?”他扯唇一笑,说的自负又坚决,反手关上门,话音未落,已然将她拥在怀中。 他曾经希望他们尽快回到过去。 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抗拒真心所爱的女人。 恶劣的男人依旧在冷言威胁,用力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入他的胸膛:“我不许你拥抱别的男人,否则,我亲自砍下他们的手。” “知道了,妒夫。”她却明白他只是习惯威逼利诱的恶行,朝他眨了眨眼,眼神一如既往的慧黠精明。 明明在他身边,却像是隔着千万重山――那种滋味,让她受尽心酸苦痛。她或许该早些转头,看看他,看看他眼中的自己。他们被隔阂,折磨的不成人形,各自憔悴。 可那些……并不是他们的错。 他只是抱着她,虽然她重新在自己面前展开了笑靥,但他明白如今更不能心急,她已经融入了他的生命之中,要她一点点放下对自己父亲死亡的愧疚,也许要花半年,也许要花一两年的功夫。 只能慢慢来。 他不愿过分的亲密,令她想起那些不堪的回忆,令她更加自责。 皇子的身份,对他而言,只是责难,从来都不是任何荣光。 他会嫉妒,的确,只因为他深爱她,在意她。哪怕只是一句说笑的“妒夫”也足够成为这几日的甜头,他比任何一刻,都更加坚信,他们总有一日,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 慕容烨习惯睡在大床内侧,外侧让给韶灵,有时候他不自觉会触碰到她的身体,半睡半醒的时候习惯了把她搂在怀中,那个不经意的动作,曾经让她陡然惊醒,全身僵硬紧绷,继而再也睡得不踏实。她后半夜常常是闭着眼睛装睡,慕容烨察觉了好几次,才知此事不是偶然。让她睡在外侧,便于她可以半夜口渴喝茶这类的小借口,随时逃脱他的怀抱,逃脱他炽热的体温―― 她在克服。 克服虽然不再夜夜而来,但每次重新见到依旧会毛骨悚然的那个画面,这回,她不再是记忆中的那个小小女娃,她流泪靠近躺在血泊中的父亲,伸手握住他痉挛的手掌,轻轻地问:“爹爹,我到底做的是对,还是错?” 只是,没人给过他答案。 但正如慕容烨所言,若是父亲地下有知,若是他根本无法接受他们两人的结合,若能幻化为一个梦,就该在梦中令她警醒,不再一错再错。 那么这个噩梦……只是她内心恐惧不安和愧疚自责的化身吗?! 她学着主动地去接近他,习惯他的存在,跟过去一样重新像是妻子一般照料他,在塔扎马一待就是五日,她几乎可以承受他所有的目光和眼神。 她被他握住的手,也不再细微地颤抖了。 那一日,他们策马奔腾在塔扎马最大的马场上,慕容烨领着她跟韶光,一道在马场选了三匹坐骑,韶光骑马倒是没多大问题,不再会被摔下,更别提慕容烨给他挑了性情温和的四岁大的白马,他一路上兴致高昂,骄傲地领头走在最前方。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才停下来,在稀疏草地上暂且歇息。韶灵拿出准备好的水壶跟烙饼,三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就连慕容烨也不曾挑剔大漠的物产不比中原丰盛,做不出那些个精致美味的菜肴。 九月初的午后,太阳不如七八月来的炽烈,却还是将周遭的空气烘的暖热。韶光躺在一旁的草地上,填饱了肚子,从怀中抽出一本书册,细细翻看着。 天朗云清。 慕容烨拉过她,让韶灵宛若一团云般躺在他的怀中,螓首枕在慕容烨的双腿上。她的目光总算从天上离开,她仰着晶莹小脸,双手捧着他的俊脸,读着他黑眸之中的风云。 “别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可把持不住。” 他压低了嗓音,笑着打趣,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一句话,轻而易举烫着了她的眼。 韶灵但笑不语,想要收回手,慕容烨却快她一步,以右掌贴着她的小手,久久靠在自己的面颊旁,他俯下俊脸,深深的,静静的凝视着她。 他不觉得如今这样的生活,还有何遗憾――失而复得,他早已圆满。 他垂着俊脸,看她惬意地闭上了美眸,他才紧随其后闭上眼小憩。 韶光翻看了几页书,正想抬头跟韶灵说话,却看到韶灵躺在七爷的腿上,而七爷也在闭目养神。 他沉默着观望,也许,在他们这段感情的路上,他始终都是一个旁观者。 他缓缓勾起了唇,合上了手边的书册,然后,平静地笑了。 心里,再也找不到半点厌恶和反感。 他长长探出了一口气,将书册随手一丢,仰望着蔚蓝的天空,不多久,也在温暖的午后,沉入了梦乡。 “小当家,昨日有人送来一个口信,说是有人要见你,可你到今早才来――”凤儿在韶灵刚刚踏入明月坊的花厅,才传达了这个消息。 “有没有说是什么人?”韶灵抿唇一笑,不以为然,自打成为他们口中的小当家,她当真是没什么空闲的时候。 “来人个子很瘦小,但很白净,说想见小当家的人是他家六爷。我说小当家不在,他说他们主子在逢源客栈下榻,要住上几日,务必请小当家回来,抽空去见。”凤儿说的很是仔细。 韶灵突地心头一紧,置于双膝的双手紧握成拳,慕容烨曾经在几日前说过有人要来,难道他早就知道皇帝会微服出巡?! 大漠远离京城,对于一国天子而言,他这条路选的未免太远,也太过危险。这个皇帝,跟静安王不同,儒雅英俊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野心,也很有胆识和勇气…… 到底对于天下苍生而言,谁才是最好的国君?!到底遇到什么样的皇帝,才是子民之福? 她不敢再想太久,若是知道她暗中拖延而不见圣上,又是一桩不小的罪名。 放下坊内堆积如山的事务,韶灵走出了明月坊,去往两条巷子外的客栈。这并非是牧隆城最大最豪华的旅店,但地段人少安静,来往客人不多,也就降低了周遭的危险,这个皇帝,不只是喜欢冒险,更有自己的考量。 她只是按照口信上说的房间找去,叩响了门,见门开了一道缝,随即低头走进。 谁料她还不曾躬身行礼,已然有人一拍桌案,勃然大怒。“韶灵,你好大的胆子!” 这不是当今天子,又能是谁?! 她神色自如,不动如山,屈膝给天子下跪行礼。 “民女虽然莽撞,却不知六爷所为何事?”她的嗓音清冷,听不出半分喜怒起伏,甚至,没有半点胆怯和动摇。 “既然已经瞒不了了,还打算在朕……我的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御源澈重重咳了一嗓子,活了二十多年,唯有近年来坐稳了皇位,才难得出来一趟。 韶灵轻蹙着眉头,她在京城,所有人都对她的底细所知不详,若说欺瞒,她的确想不起来欺瞒了哪件事。 “我拥有整个江山,整个天下,他有手下,难道我就没有可靠的耳目?”御源澈死死地盯着对自己下跪的女人,他哪里想到她就是宫家之后?!他的怒气,在眼底升腾决裂,字字冰冷。“你未免把我想的太简单了。” “既然皇上知晓了,要杀要,悉听尊便,只希望皇上不牵连其他人。”韶灵的面色一白,若是天子说的这么清楚,她还死不承认,便是欺君之罪。 “好一个不牵连!”御源澈冷冷地笑。“我问你,你若如实回答,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到底太傅是怎么死的?” “六爷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韶灵缓缓抬起脸来,墨色眼瞳之内,清冷而没有一丝杂质。 御源澈的脸上,泄露一丝不耐:“从你嘴里说出来,应该最可信。” “被人追杀,死在回乡的路上。”她淡淡地说,眉目之间已经很难看到半点愁绪和悲伤。 “那么你――”御源澈的眉头,没来由地皱起。 “比起爹爹的一剑封喉,我的一剑穿心,似乎轻松许多,至少我活下来了。”她浅浅地笑,笑容格外苍白。 御源澈从未看到她这般的笑靥,突地呼吸一滞,沉默了许久。 虽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但要是追查下去,一定还有蛛丝马迹,只是,他才是皇权争夺战中的胜利者,他再去查清一桩两桩臣子被陷害被铲除的旧事,还有什么意义?!就算心中明白到底谁是真凶,他又能奈何?! 帝王之术,哪怕是父母兄弟,一旦成为自己前途的阻碍,都可杀,都可除。更别提区区一个臣子。 他是学着这些成长为太子最大的敌人,太子学的都是仁义道德,而他,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两面,善恶,并存。 这才是真实的世道,才是残酷的皇室。 “阜城的那个宫琉璃,是什么人?”御源澈紧追不舍,俊脸扭曲。 “是即将成为我继母那个女人的女儿,我曾经唤她一声姐姐。”韶灵弯唇一笑,年幼的事要回忆起来,并不太难。她不是一个孤僻沉静的女娃儿,曾经以为有一个姐姐,再也不会孤单,没想过,她们两人会成为共用名字的仇敌。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帝,才是如今大权在握的人。 他已经得知一切,一旦要处死她,将这个秘密保守的无人知晓,她再挣扎哭闹,也是无用。 御源澈拧着眉头,沉下脸来,他年少时候,还未跟太子争夺皇位的那些年,常常见到东宫太傅,他自然知道,若是提及朝中的忠臣,宫宏远必当一马当先。他跟几位皇子公主一起听过宫宏远的课,他学识渊博,知书达理,为人谦逊,清正廉明,让他颇为受教。但事到如今,想为宫太傅翻案,并不可能。 他不能做。 皇权之争,牺牲的何止只是一个宫宏远?!识时务者为俊杰,坐在官位上的人,更该清楚这一点。 他只是觉得朝中少了一个人才,很可惜,很惋惜。 他身为天子,顾虑不比臣子来的少,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在朝野的暗潮之中推波助澜。 “你可知道阜城的事?风兰息的母亲生了急病,庄太妃特意前来求情,请我下令拖延婚期――”御源澈许久之后,才淡淡地说,不动声色。 韶灵紧绷着心弦,她将身家性命全都压下,为此一搏。“若您是那天的六爷,可容许我提个请求?” “你说。”御源澈瞥了她一眼。 韶灵将头压低,看来更加恭敬虔诚。“我知道她已经渐入疯症,事到如今,我不再恨她,但她心肠歹毒,风气不正,我希望六爷可以收回成命。” “我看过宫里太多勾心斗角的女人,风兰息的确不该摊上这么个不怀好意的女人。”御源澈下颚一点,颇为赞同,身为男人,他也希望得到的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不管单纯抑或精明,但千万不能心如蛇蝎。这样的女人……哪怕再美丽再出众,只会让男人避之不及。他见过风兰息,是一个才貌俱佳的臣子,心地纯良,若是因赐婚而被迫娶一个疯癫的女子,赐婚难以休妻,这辈子算是完了。 “六爷能答应我吗?”韶灵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希冀,急忙扬起脸来,眼底闪烁着微光,极为动容。 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御源澈突地笑了。 他还记得她,虽然面貌身子全都模糊不清,但他隐约还有印象――那一日,他前往东宫寻找太子,太子的书房开着窗,他经过的时候,听到女娃的甜嗓,只觉得奇怪,便望了一眼。 “太子哥哥,君为轻,民为重是什么意思?” 当时,才六七岁的女孩,梳着双髻,仰着小脸,这么问坐在另一张书桌上旁的御祁泽。 “其实,我跟他并没有结仇。”御源澈轻轻叹了口气,世人以为他跟太子曾经结下过梁子,才会出手如此狠戾,毫不留情,其实不然,在十岁以前,他甚至跟太子很亲近。 但即便没有他,新皇登基之前,都少不了一场血战。 不过赢得那个人,是他而已。 御祁泽是个好人,但身在皇族,身在太子之位,本是不妥。 仁慈,只是其中一种治国法子。 太过仁慈,不见得能当一个万人敬仰后人称颂的好国君。 韶灵静默不语,御源澈说的虽然隐晦,但她已经能猜得到他的心结。其实皇子之间的那些争斗,都是随着年纪的增大而渐渐暴露无遗,他们在年少的时候,或许也曾勾肩搭背,一道骑马狩猎,感情好的宛若世间的兄弟手足。 “我会命人传口谕回阜城,收回赐婚圣旨,至于侯府是否收留她,这就看他的意思了。”御源澈说的轻描淡写,他只管负责他写下的圣旨,其余的闲杂事等,他不想管。 韶灵眼神一亮,唇边的笑意更深,她急忙再度压下螓首,给御源澈磕了个头。“多谢六爷,韶灵感激不尽。” “接下来,该说说如何处置你了。”他不疾不徐地说,侧过俊脸,端起茶几上的茶杯。 “六爷若是气我隐瞒身世,活罪死罪我都不会摇头,只要六爷放过其他的人――”她心中巨石总算放下来,虽然无法回应风兰息的情意,但至少她为他脱了这桩婚事,往后,希望他也能过不再忍耐的生活,希望他的心,可以重获自由。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至于纪茵茵,她已经得到了相应的惩罚。 “不必撇的这么干净,我早就知道了,要算窝藏罪的话,最好连我也一起算个人头。”一道冷沉的嗓音,随着破门而入的巨大声响,传到屋子内。 韶灵睁大眸子,脸色大变,急忙转身去看,慕容烨阴沉着脸,见她跪在地上,一把把她拉起,握的她手腕生生地疼。 “最好能算个连坐,株连九族就更好了。”慕容烨直直地盯着一动不动的御源澈,每一个字,都冷到了骨髓,他薄唇边的笑意亦是如此,嗜血而无情,看的人不寒而栗。 株连九族。 好狠的话。 要株连到皇帝跟太后的头上去吗?!御源澈扯唇一笑,抿了一口茶,气定神闲地说。“你还真想同穴而眠?” 韶灵的心陡然一跳,不顾慕容烨的坚持,再度朝着御源澈下跪,正色道。“我不答应,这只是七爷一个人的想法,我隐瞒了十年,没想过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七爷。他没有任何罪过,请六爷明察秋毫。” “你还想一个人担着!”慕容烨低喝一声,生离已经让他痛苦了一阵子,难道他还要经历死别?!要是天子要治她死罪,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让她一个人去地狱! 韶灵缓慢的抬起头来,清澈的眸子映了泪光火,格外的闪亮。“我不让你死。”她的声音极轻,死白小脸显得坚决万分。 那样的神情,让一旁看着的御源澈,那一刹那,竟然也为之战栗。 一个死心塌地的女人。 他后宫十几个后妃,有没有人有朝一日会用这样的神情,说出这样感人肺腑的话?! “你们一个个抢着要去死,我也是拦不住。不过,我何时说过要对你治罪?!”御源澈意味深长地笑,睨了一眼眼前的男女。他不能给忠良一个清白,只能试图保住忠良之后了。更何况,知道韶灵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娃,他当真下不了杀心。既然她能够瞒住慕容烨十年,可见她多谨慎小心,而她也早已有了不同的身份,活的精彩自如,相信这辈子都会缄口不言,就当让这个秘密……彻底石沉大海吧。 韶灵微微一怔,呆跪坐在原地,而慕容烨依旧锁着俊眉,试图看清眼前的男人,虽然他脱下了一件龙袍,依旧不可不防。 “韶灵,这回我要在大漠待十天,上次说过的,若是我再微服出巡,你可要陪我玩个彻底。”御源澈敛去了笑意,这回说的认真,不容置疑。 “六爷,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韶灵喜出望外,也就松懈下来,由着慕容烨搀扶她起身。 “你说呢?”御源澈笑道,就算他成了“六爷”,他也不会信口开河。宫宏远已经死了,就当是他心存愧疚,而留下韶灵吧,看到她神采奕奕,明媚笑靥,他也不想让她成为一具毫无生机的死尸。 她虽然不怕死,但知道能活着,自然更高兴。她紧紧握住慕容烨的手,眼底的璀璨,那是惊喜的泪光积聚而成,慕容烨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也笑着点了点头。 “六爷,你真是个好人。”韶灵唇边有笑,说的话像是灌了蜜糖。 “溜须拍马的功夫,还有待改进。”御塬澈嗤之以鼻,若要论说恭维话的本事,韶灵火候欠佳,不过,一句区区好人,还是令他觉得心情不坏。 “至于你――”御源澈眼光一扫,说的意犹未尽。 “灵儿,你先回明月坊去,我有话要对他说。”慕容烨急忙把韶灵送出门去,不等她好奇追问,已然将门关上。 “她要我撤掉了风兰息的赐婚圣旨,你不生气?”御源澈相信以慕容烨的耳力,他及时赶到,必当也听到了他们前面几句交谈,他好整以暇地问,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在这件事上,我们没有任何争议。风兰息对她很好,做出了不少让步和妥协,这是我无法否认的。冲着这些,我也希望他能够安安稳稳地活着,别太多灾多难。”慕容烨的语气听似毫无所谓,不冷不热。 “看来你们破镜重圆了。”御源澈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那件事,你我都清楚,是因何而起。我没太多奢想,只要她愿意留在我身边,其他的,交给时间。”慕容烨面无表情,说话的嗓音之中,渐渐浮现出了很难隐藏的疲惫。或许他们的心里,都有愧疚,无法打破最后的隔阂,但他们更不愿失去对方。 “她能迈出这一步,也算是勇敢的女子了。”御源澈说着这一句,眼神渐渐幽深。 慕容烨静默不语,幸好这世上知道韶灵真实身份和太傅被杀原因的人只有这几个,否则,委身于杀父仇人的儿子,光光这一个罪名,压都压得死韶灵。 “朕想起,当年在朝中,有一个人跟太傅的关系颇为紧张。朕做个人情,把他名字给你,你用自己的人去查,看看他跟那件事有没有关联……若有,你大可说是他主使……”御源澈眼神一沉,面色凝重。 慕容烨一脸紧绷,并不曾被说服。“我不愿骗她,比起于心不安,我们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知道我不会离开她,而她也不会再推开我。” 最大的幕后主使,当然只会是张太后了,即便确认,也只是找到一个走狗,事情会有什么改变?! 而韶灵,根本无法跟张太后为敌,而御源澈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弟弟跟母后作对。 御源澈笑的极为诡谲深沉:“就算找到的只是当年一个帮凶,你不想骗她,你还能做别的事。” 慕容烨的黑眸之中,闪烁着凌厉的杀气:“帮她除掉一个杀父的仇人?” 御源澈笑着点头:“这样一来,也算是让她心里痛快些吧。” 的确。 慕容烨的冷笑,藏在唇角深处,轻缓至极地说。“这是个好主意,不过,好像是你更想除掉那个人吧……”天子要他除掉朝野之中的臣子,又可为韶灵报仇,一箭双雕,好计谋。 御源澈并不避讳,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谈笑风生,很是投缘的意思。“对于一个无用的人,做做人情也是好的。告诉她,就当是一命抵一命,往后,跟着你好好过日子吧。” “这样看来,你我还是有点相像的。”慕容烨说的极为隐晦,笑容映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对着对面英俊年轻的男人说。 御源澈站起身来,走近两步:“出宫前,我已经说服了母后,不会考虑封你为王爷的事宜,若她往后还想见你的话,这个法子是绝不可行的。” “这样一来,欠你两笔人情了。”慕容烨勾唇一笑,却看来并不温和。 “你想好怎么还就是了。京城各个臣子的情报,我等你稍后奉上――”御源澈越过他的身子,说的轻描淡写,但依旧不难窥探他的野心。一旦知晓了臣子的情报,主动权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到时候,集中皇权,指日可待。 “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下一回。”慕容烨说的同样爽快,却不留余地。 这一份大情报,足够换来近十年的国泰民安。 很值得。 很诱人的一笔交易。 “事成之后,你可以想想两人双宿双飞的好日子了。” 御源澈说的坚定,眼底有笑,他的态度很是明显,显然……他愿意帮助自己的亲兄弟,最后一次,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虽然一抹笑意及其微弱,但扬起在慕容烨的唇边,依旧珍惜而动容。 “你小子……”御源澈轻轻喟叹一声,但不曾再说下去,因为,慕容烨早已恢复成那副死气沉沉的脸色,看了让人倒胃口。 五日后。 阜城侯府,传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消息。 “传旨太监就在外面,快快快……”老夫人由着巧姑扶着,看风兰息已经站在正门,几人将太监迎接到正厅,关上门,风兰息跟老夫人,一起接受了皇帝的口谕。 老夫人亲自给太监一小包银两,说了一番路上辛苦的好话,才将太监送了出去。 她不得不承认,宫琉璃在数月前,神态就开始异于常人,抑郁不安,一天之内,几乎跟周遭的婢女都说不上两句话,她派大夫来看过几次,说宫琉璃是是心病所致,主要看人的精神心态,虽然开了一些药,但效果并不明显。直到三个月之后,风兰息才独自回到侯府,老夫人强忍下心中的失望跟不安,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让风兰息在祖宗牌位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赐婚圣旨对于生病的宫琉璃,无非是一剂良药,但随着一日日的等待,一日日的失望,她的病情反复,甚至有时候一觉醒来,连阿瑞那个贴身婢女,都认不出来。就算有时候跟老夫人再佛堂坐了半日,她也常常目光呆滞,眼神空洞,老夫人往往要叫她好几次,她才能回过神来。这等疯病,大夫说,除非自己好了,否则,以药石难以医治痊愈。 宫琉璃,已经成为侯府的一个大麻烦。 众人皆知。 说来也巧,兴许是儿子迟迟不归,老夫人一边担心风兰息在外出事,一边担心圣旨的婚期越来越近一旦风兰息无法按时回来,流落在天涯海角,侯府的所有人都要因此而犯下罪过。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因为儿子的过错一道下地狱。 她虽然相信唯一的儿子不是这种没有担当的小人,但还是不得不防这世上的万一,只能在婚期的十天前,特意命人乘千里马赶赴皇宫,将家书送给庄太妃,坦诚自己卧床不起,唯有请太妃帮忙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宽限几日。 当宫里的消息传来侯府,皇上答应延期一月,婚期前一日,风兰息却回来了。 凝视着跪在牌位面前的风兰息,老夫人一言不发,她的心里万千情绪,已经不知该说自己教养出来的儿子敢作敢当,还是……把事情做得太绝了。他分明已经对宫琉璃淡了心意,喜欢了韶灵,甚至在婚期前三个月一日也不曾留下来陪伴要娶的新婚妻子,全都跟韶灵在一起,就算成了亲,这桩婚事也只是一场闹剧。 她身为母亲,自然也想看到儿子跟心爱的女人结成一对啊,若是事态一开始就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也不至于叫韶灵当妾。至多,她来拉下老脸,跟宫家母女说明情况,退了婚约,下跪道歉也无妨,毕竟,强求的姻缘……也无法让年轻人开心美满。 可就在拖延了半个月后,老夫人又开始于心不忍的时候,竟然传来皇上的口谕,将这桩婚事彻底取消?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老夫人牢牢抓住风兰息的手,风兰息的神色淡淡,脸上没有过多的欢喜之色,她轻轻地问,权当试探:“琉璃的病越来越难治,我们这样把她丢下,真的好吗?” “由侯府出面,那处别院暂时让她住下,但地契不会给她保管,侯府会派人定期给她送去米粮药材,别的再多也不会有。在阜城,给她半年时间,若是能治好最好,治不好……让她回她的老家去,让宫夫人照顾她就成了。”风兰息搀扶着老夫人,凝神正色道,哪怕跟陌生人他也能平静微笑,颇有礼数,而此刻,他的眼神接近漠然。 老夫人闻到此处,有半响说不出话来,风兰息的德行是众人皆知的,做任何事都是周全的很,滴水不漏,哪怕对宫琉璃没有男女之情,如今不再是夫妻,也该好好善后,侯府对宫琉璃多做一笔补偿,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能如此严苛地对待宫琉璃,风兰息的话,几乎跟“我只要她在阜城不闹事,活着就行,其他的,她别想从侯府得到一分一毫。”没有任何两样。甚至,半年之后,等这场闹剧渐渐平息,无人再拿来说闲话的时候,就要把这个无缘的妻子重新送回老家,老死不相往来…… 是她的儿子变了吗? 变得这么不近人情,这么冷酷狭隘。 “就算你对她没有情意,退了婚约,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有多沮丧,你清楚吗?本是我们不对,她即便不再是你的妻子,至少也是宫家的女儿,先前我想着诚心去请求她的原谅,不想就此结下梁子,甚至可以再给她找一门亲事,总不能耽误她的大好年华……”老夫人的眼底一片寒意,更觉得经过小半年才回到身边的儿子,格外陌生。但即便如此,她不想让侯府落下一个苛待人的坏名声,的确侯府的事都是由风兰息做主,但她更想一己之力,拼命劝服儿子。 “她不是。”风兰息目视前方,眼神清冷。 什么?!老夫人努力回想着方才自己说出的一大段话,不知风兰息到底指的“她不是”,是吧何等的深意。 “你说……她不是宫家的……”老夫人毕竟还不糊涂,话说了一半,突地转身去看,拉过风兰息,走入自己的偏厅,关上门,板脸问起。“你这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最近的事,你还嫌我不够闹心吗?!” “侯府没有任何亏欠她的地方。这两年她在侯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千金小姐的日子,宫夫人贪婪愚蠢,母亲给她们收拾了好几笔烂摊子,在她们身上花了几千两银子。够了,已经足够了……”风兰息的语气格外疏离,仿佛谈论着一个极其厌恶的人。 “你根本不是在意这些银子。”老夫人摇了摇头,风兰息身为侯爷,自己虽不爱奢华,但从不看重钱财,若是为了故人之女,多多照顾几年,也绝不是问题。 风兰息藏匿在白袍之中的双手,一片寒凉,他苦苦一笑,说的隐忍。“先前留着她,是为了保住那个人。” 老夫人静默不语,此事非同小可,从言语之中,隐约看到风兰息很久之前,就在隐瞒此事。 “她同我说过,这个宫琉璃非但见死不救,还抢夺了她的琉璃坠子,冒充她的身份,这种女人……心如蛇蝎,有这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只是上苍的报应。”风兰息压低了嗓音,如今婚事取消,临离开大漠,韶灵千叮咛万嘱咐,就算别人一概不知,他也要将实情告知老夫人,不许老夫人继续误会他,对他绝望。 “一年前,在我的寿辰,你非要让她来,说让我好好看看她……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老夫人满心震惊,若不是风兰息眼疾手快,她险些要昏厥过去,瘫软在地。 风兰息不再说话,只是轻缓地点了点头,眼底的孤寂,迟迟不曾散去。 “那你,你们――”老夫人沉默了许久,风兰息扶着她坐到软榻上,她的眼底闪烁着泪光,更觉愧疚难安,对着一个假的宫琉璃,她倾尽了心血,百般疼爱,将她当成是半个女儿,而对韶灵,她虽不曾刁难苛责,但从未给过韶灵应有的尊重和照顾。她更想要问出答案的,是这三个月,儿子是否已经跟韶灵私定终身了?!如今没有皇家的圣旨,也不必再担忧对宫家亏欠,若是他们两人有意,才是天作之合。 “我们是清白的,母亲,不必多虑。虽然在大漠日日都能见着,她只是圆了我一个梦罢了。”风兰息想起那些情景,他是攒够了许多美景,许多有关他们相处的片段,才有了勇气来应付侯府的难关,以及他自己人生路上的难关。他淡淡一笑,说的轻描淡写,甚至听不出半分惋惜。 “阿息,你们原本就是指腹为婚的夫妻,如今我们自家人解除了误解,她为何不跟你回侯府?这回我绝不会再说什么小妾的话了,那孩子在外受这么多苦,我们补偿她,善待她,让她别再介意我过去那么对她。你们要是成了亲,我也好早些将侯府的家事权力交给她。你今晚就写封信,或者直接派人去接她吧。”老夫人神色恳切,为之动容,在侯府,韶灵曾经被冤枉是小偷,她一心一意给自己治病,但遭遇了不少误会委屈。 老夫人看风兰息的面色苍白,却不说话,久久悬着的心,愈发忐忑不安。 “我离开的那天,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风兰息的嗓音,过分的平静。 他们之间,终究还是少了些缘分。每一个决定和选择,都会改变最后的结果,他无法后悔,后悔莫及。 “我跟母亲说的这些话,是最后一次。其中牵连甚广,请母亲就当不知晓,顺其自然。”风兰息不忘提醒,不愿再生枝节。 “我知道其中的厉害,怎么会到处去说?”老夫人摇头苦叹,在她看来,无法让两人成为夫妻,才是最大的遗憾。 事已至此,这些都是命中注定。 老夫人毕竟是过来人,知晓若不是韶灵心中另有心仪之人,她跟风兰息之间,不会再有阻碍。她虽然很想韶灵回来当自己的儿媳妇,如今一比较才看得出真假宫琉璃的高下之分,韶灵聪慧果断,自主,必然更适合当主母亲,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怪她被蒙蔽了眼睛,被谎言所骗,但更明白感情的事无法强求。只能说,侯府没福气,她没福气,阿息没这个福气。 “她若是还能回到阜城来的话,你一定要让我们见一面,阿息。”老夫人唯有这般交代,世事无常,她只能承认风家跟宫家没有缘分,但还是不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可怜的孩子。 风兰息眼底的笑意变得很淡,皇帝会突然收回圣旨,他很难理解,天子怎么会对侯府的亲事如此上心?!似乎,其中还有隐情。 到底是谁,在天子面前为他开脱?! 会是韶灵吗?! 若是这样的话,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谁亏欠谁了…… 两不相欠的人,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再见面。他从偏厅离开,回到自己的屋内,脸庞略略带有倦意,散了泼墨长发,卸了雪白绸袍,只剩衬衣裹在身上。 他闭上眼,仿佛自己的心神都回到了大漠的月牙泉,他躺在黄沙上,和衣而睡,看她微微蜷缩成一团,篝火的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动,在她的脸上闪烁。 远方,传来鬼泣一般的风声。 塔扎马的西边,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传说有一个“鬼城”无论白日黑夜,都会传来可怕的鬼泣声,因此百年来,大漠的人们都把它叫做“鬼城”,“鬼堡”,若是白日去看,都是连绵不断的空空堡垒。 他并不惧怕。 他明白是风声作祟,大风吹过常年风化的堡垒,发出如泣如诉的可怕声音。 但他的心里,也像是蜕变成了一座“鬼城”,空空荡荡,无人居住,大漠的风卷着黄沙而过,他听到自己的叹息。 …… 客栈二楼雅座的靠窗处,依着一道俊雅修长的紫色身影,右手懒散撑着面颊,饱含笑意的黑眸,将眼前和乐的景象尽收眼底,那看似欣赏雪景的悠闲愉悦模样,隐藏着冷眼看红尘的讥讽。 “怎么叫我临时出来?”门口传来仓促的步伐,韶灵推门而入,卸下身上的金菊披风。 前几日刚刚陪着御塬澈将大漠几座陈池转了个遍,还附送明月坊最上乘的歌舞秀,御塬澈看的满意,还要她这位现任小当家挑选几位舞姬,随他一道回京城,让这位天子在想看大漠独具特色的舞蹈的时候,不至于偌大宫内无一人擅长。她挑选了三位性情平和,乖巧顺从的姑娘,长相算是清秀,并不过于美艳……她有她的顾虑,并不希望这些姑娘,往后一朝得恩宠,成为后妃,对于明月坊,不只是幸运,也是灾难。 送走了当今天子,她暗暗舒出一口气来,虽然每日依旧前往明月坊,但更多的时候,她花在慕容烨跟韶光的身上。 “来,喝茶。”慕容烨笑意慵懒亲切,朝着韶灵招招手,将手边的茶碗送到她的面前。 她接过这杯茶,喝了一口,突地眼底一亮,笑出声来。“这么好的碧螺春?” “大漠常常有商队来往,物物交换,中原的东西物以稀为贵,又并非拿钱都买不到。”慕容烨说的自如,他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并不觉得让自己过得舒心,有何不可。 “可惜一两碧螺春,或许要用两三头牛羊来换。”韶灵笑着坐下,一口喝下,又将茶碗递到他的手边,慕容烨笑着睨了她一眼,神色不变给她重新倒满一杯。 “喝茶要慢些,不是牛饮。”慕容烨笑着斥责,但语气里却全然听不出指责的意思,更像是教导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 “我一路走过来,口渴的厉害嘛。”她接过这杯,又是咕噜咕噜两三口就喝光了,如今开始入秋,大漠的风沙更为严重,在最边缘的牧隆城,不出门还好,一出门,她终究改不了中原人的习性,恨不能一下子将一壶茶全部倒入口中。 “上回我说有客人要来,不过,你可千万别误会是前头才走的那个人――”慕容烨这才坦诚,气定神闲,说到后半句,显然还有不少怒气。御塬澈在大漠一待就是十来日,韶灵总是陪伴左右,把这位天子哄得每天都乐乐呵呵的,最后还开开心心携带三位年轻舞姬回朝。 那位天子,绝对是他这辈子看过最伪善的人,若不是冲在他答应了韶灵跟自己的请求,他绝不会容忍。 “到底是哪位贵客?”韶灵眼波一转,好奇地询问,突地一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逝,俏眉一抬,她喜出望外。“是独眼?他来了?” 慕容烨但笑不语,目光落到门口的方向,话音刚落,便走入两人,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身披幽蓝披风,正是司马踌,他的一眼不再以黑布罩着,细细一看,两眼眼珠的颜色不同。他依旧高大俊伟,一手搭在一个少年的肩膀上,少年一袭竹子绿丝绸长衫,一脸温和笑容,正是韶光。 “姐姐,师傅来了。”韶光笑道。 “我该称你为司马大将军了。”韶灵紧忙起身,双目清如水。 “我们不必如此客套。”司马踌低哑破碎的嗓音,一如既往,只是如今多了一丝不难辨别的笑意。 司马踌对慕容烨一点头,虽然不多话,但神态之中依旧透露出真心的恭敬,他虽不再朝慕容烨行礼,但若不是慕容烨,他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如今他身为风华国的大将军,成为辅佐年轻国君的左膀右臂,除掉了对社稷虎视眈眈的郑国公,他才是朝野之中炙手可热的忠臣。 “一年没见,你们都没变,韶光却是个子抽高了,人也有了神采。”司马踌坐入席内,目光从韶灵跟慕容烨的身上移开,落在身旁的韶光脸上,嗓音破哑,却不让众人觉得难听。 “司马,你回去找到自己的弟妹了吗?”韶灵眉头微动,神色一柔,给后来的两人斟了茶水。 “找到了,只是一个弟弟病的太重,不治而亡,其他五个都受了很多苦,不过时间过去,总会好的。”司马踌依旧是大丈夫情怀,事情分明很严重,但他冷硬无情的面孔上,也不曾泄露太多的悲伤。 就像是韶光一样。 他的弟弟妹妹们,迟早会从阴霾之中走出来,重新活的像个人一样。 他在韶光身上,看到了希望。 “你往后待他们好些,比喝什么良药都有用。”韶灵神色一柔,说了真心话,以前司马踌说他虽为长兄,但很少关心下面的弟弟妹妹,感情素来淡薄,这回失而复得,相信他一定会对仅有的几位亲人真心相对。而那些弟弟妹妹,看到全身伤痕累累甚至瞎了眼的长兄回来找他们,并为将军府洗清罪名,也会把长兄当成是父辈一般恭敬听从。 司马踌下颚一点,他自然听进去了,如今不管朝政事务多么繁忙,他一定抽空回将军府跟弟妹同吃晚膳,以前弟妹们看他的眼神,大多是畏惧,而如今……不同了。他依旧沉默寡言,但一定很有耐心听完弟妹们想说的所有话,弟妹们的请求,也一定点头答应。 小二送上了菜单,男人们都让韶灵做主,她明白韶光跟慕容烨的口味和喜好的菜色,而听闻风华国的人喜咸和辣,她点了两道味道较重的菜肴。 司马踌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色,他过去常常跟随慕容烨,糖醋鲫鱼,油爆大虾,鸡汁莴苣,这种菜色常常在慕容烨的饭桌上瞧见,也许在中原并不算是最难做最难找的食材,可是远在大漠,想吃到这些食材,可不太容易。而葱油凉拌萝卜丝,青菜肉片这种清淡小菜,则是为韶光而点,至于宫保鸡丁,鱼头汤则是为他准备的,上面铺了一层红红火火的辣椒,让他这个风华国人,一看就食欲大开。 “韶灵,你真像贤妻良母。”司马踌直言以对,脸上有笑,伤疤也因此而扭曲,算不上和颜悦色,但这当真是他摆脱在云门的棺材脸之后,最眉开眼笑的神情。 只是点菜,就将所有人的喜好都照顾了一遍,更别提衣食起居,这便是有心无心的问题。 韶灵垂眸一笑,轻声嘱咐韶光多吃些菜。慕容烨接过司马踌的话,话锋一转,唇边生出一抹笑意,淡淡问道。“你可曾娶妻?” “也许,要再过一两年吧,朝廷的事很多,娶妻也无暇顾及,不过让人独守空闺。”司马踌的语气显然迟疑下来。他已毁容貌,眼睛也瞎了一只,衣袍脱下来全身是伤,虽然他庆幸自己能够活下来,给司马家洗清冤屈,重回朝野。但他并没有多少心思去娶妻,他这样的男人,一旦娶了别人,就要一辈子对人负责,他并不觉得如今是可以松懈的时候。 听到这个话题,韶光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好奇地望向司马踌,他本以为师傅该有三十出头的年纪了,还不想娶妻吗?! “司马,你到底多大年纪了?这件事我一直很想问。”韶灵看出韶光的好奇,红唇扬起明媚笑意。 “二十七。”司马踌据实以告。 “比七爷还年长两岁,不过也该是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司马,你如今在朝廷位极人臣,治国平天下,也别忘了你的将军府,该有一位当家主母,长嫂如母,往后你的弟妹,也能由她一并照料。我相信你的妻子,不止需要你的责任,也会愿意承担她自己的责任,成为你的贤内助。”韶灵抿唇一笑,这一番话,发自肺腑。 韶光暗暗在心中叹气,原来师傅这么年轻呐…… “司马,你的确需要娶妻了,跟我一样早日找到个贤内助,那种有人陪伴的滋味,可跟你一个人不一样。”慕容烨满面春风,俊美无俦的面庞上,更是拥有令人无法抗拒的迷人笑意。 “我感觉到了。”司马踌淡淡一笑,以前跟随的主上,虽然看似慵懒散漫,但实则性情很是清冷,对很多事很多人都毫无所谓。而如今的慕容烨,脸上笑着,似乎心中也是甜蜜的。也许这个改变,便是韶灵带给他的。 “既然感觉的到,就该羡慕了吧。”慕容烨挑眉,瞥了他一眼,司马踌在云门只是独眼的时候,常年脸上没有表情,他本以为虽然救了独眼一命,但一直以为独眼的所有喜怒情绪都在那一日跟着半条命消失彻底。 司马踌但笑不语,的确有点羡慕,但他并不确定,这辈子是否能够跟一个女子如此恩爱。 “我不知七爷跟韶灵,一唱一和,显然是要跟我逼婚,比我国国君逼得还紧。”他许久之后,才这么说,语气颇为无奈。 这一句话说出来,三人都笑了。 “我还没问过七爷,不知你们是否已经过了婚期――”司马踌突地想来,他离开云门的时候,慕容烨跟韶灵还不曾成亲,一年多,如此恩爱默契,应该成亲了吧。他这回来没带贺礼,实在是太过大意。 此言一出,短暂的沉默夹杂在几人中间。 “正打算挑个好日子,到时候,请你回来喝喜酒。”慕容烨不让情况变得尴尬,他丢下一句,说的斩钉截铁。 韶光的目光,尽数落在韶灵的脸上,在桌下暗暗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嗓音问道。“姐姐,你怎么瞒着我?” 慕容烨将韶灵的哑口无言看在眼里,泰然处之,自顾自跟司马踌说话喝酒。 “我一定来。”司马踌不觉得此事有任何可疑之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席之后,司马踌喊住韶灵,笑了声。“我离开之前,说过何时还能见面,就要问问你之前的人生,还是不打算说吗?” 她原本的名字。 “我已经打算抛弃那个名字,只作为韶灵而活了。”韶灵回以一笑,眼底清澈明净,没有半点杂质。 “这也好,比起过去,当下和将来更重要。”司马踌不再多问,跟她一道走下楼。“七爷对我有救命之恩,你们成亲的那天,我会带着风华国的双环来送给你们,是一对玉环,象征圆圆满满。” 韶灵说了一声“多谢”,就不再多言,她突地问了句,司马踌是风华国臣子,虽然在龙蛇混杂的大漠,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但他还是不宜久留。 “那个郑轻舞……你们还在一起吗?方才七爷在,我不好意思问,你不愿如今娶妻,是因为依旧不曾放下她吗?” 当年,她曾经被司马踌跟郑轻舞之间的感情,震惊不已,她不相信仇恨之下还能结下姻缘,却不曾料到,自己很快就亲自品尝到了那种滋味。 “没有,这么久,我们一面也没见过。”似乎为了让自己说的更可信,他点了点头,下颚紧绷。“我放下她了。” 韶灵彻底怔住了,看着司马踌走远,她似乎也不曾想到要追上他,告知他,一切随心即可,其实,这一句话,又怎么能说服司马踌呢?!郑轻舞是郑国公的义女,而摧毁了司马将军府的人也是郑国公,他们的感情若是并不深厚,如何抵御深深恨意的袭击?! “他要连夜赶回去。”慕容烨缓缓走向韶灵,望着她削瘦的背影,嗓音清冷。 韶灵闻言,回过脸来,眼底一片怅然若失。若是慕容烨不曾追到大漠来,不曾跟她表明他矢志不移的心,若他只是跟司马踌一样说那一句“我放下你了”,她会觉得轻松吗?会觉得幸福吗?! 她的心,突地泛出一阵没来由的苦楚。或许在感情的路上,他比她坚定,也比他心硬,她感激他,庆幸遇到的人是他。若是没有他,她不会知道自己得到的有多珍贵。她像是被方才的那口酒抢着,突然咳嗽出声,那酒味弥漫在肺叶,胸口好痛……酒味冲到脑门,让头好昏……酒味在鼻间,鼻子都是酸的,一直酸一直酸,酸红了眼…… “七爷――”她低声呢喃,眼底不无悲怆,将面颊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他们上一代的纠葛太复杂,但他们不曾被洪流冲散,不曾沦为有缘无分的司马踌跟郑轻舞,她好高兴,好幸运。 他轻柔抬起她的下颚,望着她的那双墨黑眼瞳,眼底透出暗暗的淡淡的光,却不再像是没有人的空房子,那些璀璨,全都来自于她的眼泪。 她仰颈,凝望他,瞳中有笑有泪,绽开美丽灿颜。“我爱你。” 世上真的有言语,可以教人动容,听进耳里,酥了骨,甜了心,每滴血液都在翻腾躁动,身体好热,激动亢奋的情绪源源不绝而来。 她仿佛感受到他的欢喜,踮起脚尖,主动啄吻他的唇,他逮到好机会,马上加深它,吮着,贪着,像久旱逢甘霖的渴水旅人,不想放她走。 或许,她抓住他,更是因为他的锲而不舍。 “成亲,是肯定要的,不过我可以等你心情平复之后,两个人一起商量此事。成亲那日的黄历,我会派人烧给岳父,他要没再出现在你我的梦里,权当他点头答应。”慕容烨以为她在为方才司马踌无意间问及的婚事而无力伤心,她跟随了他,难免不对死去的亲人心怀内疚,他不想让她心事重重地过门成为他的妻子,愿意继续等候一段时日。 但当然,他更无法容忍她一辈子毫无名分地成为他的女人。 “幸好你没有丢下我,否则,我什么都没了……”她强忍住眼泪,心中汇入的却是层层暖意和餍足。当初她远离京城,便以为自己可以彻底放手,以为一走了之,免得两人陷入仇恨之中一道痛苦,才是上策。如今才知晓,哪怕她可以在众人面前佯装云淡风轻,依旧无法避讳心中的遗憾。 “说什么傻话?”慕容烨覆上她的肩头,一笑带过,不过能看到她强忍着愧疚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早已胜过一切承诺。他逐字逐顿地说:“你要记住,你还有我。” 她笑着点头,眼角溢出的泪水,全是欣喜,慕容烨伸手以指腹为她抹去,黑眸之中再也不见在京城浮现的阴狠和暴戾,尽是有耐性的温柔。 “七爷,你还记得我们谈过司马跟郑轻舞的事吗?”她压下心中的情绪,归于平静之后,才低声问道。 慕容烨下颚一点,脸上的笑容褪去,那是他们打算前来京城的时候,当时韶灵对此事反应不小,她直言不希望两人有所结果,觉得司马踌即便得到郑轻舞,心中的伤痛无法愈合。谁曾想过,这世上不只是司马踌和郑轻舞这一对被命运作弄的苦命鸳鸯?! “不一样。我过去就问过他,他坦诚给郑轻舞送药的时候,已经问过她,她对他没有感情,只有在听闻事情真相之后的震惊和错愕。这种只有单方面的沉迷的,要毁掉也很简单。你觉得司马踌说他已经放下,不见得放下,但我却觉得他不会撒谎,至少没必要在你我面前撒谎,他说放下,就是放下了。原因,不是因为郑轻舞跟司马府被牵连有关,也不是因为郑轻舞是郑国公的心腹,而是――郑轻舞不爱他。若我察觉的到你离去的理由是真的,你当真喜欢的是风兰息,心里早已没有我的位置,也许我也会死心。”慕容烨的眼底闪过一丝慎重,她方才说的一句“爱他”,寥寥数字,早已激发起体内的,他甚至想不管白天黑夜,将她带回房内大床上好好宠爱一番,不过,击退的,是他的理智。她从未说过爱他,这一句足够他回忆个一年半载的甜蜜滋味。 不一样。 韶灵笑着看他,眉眼弯弯,宛若大漠天空上的新月,她依旧不曾彻底卸下心中的重负,但她更不愿将这句话,隐藏一辈子。 她不想到死,也没有机会说出这一句话。 一转眼,慕容烨在大漠的时间,便过了一月。 月娘的身子还是到了最后的难关,哪怕由凤儿搀扶,也无法走上几步,唯有整日整夜卧床不起,衣食起居全都有婢女伺候,眼看着大限,就快到了。 韶灵在明月坊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慕容烨跟韶光为伴,她甚为放心。慕容烨常常带韶光去骑马,如今甚至还在学习拉弓射箭,要将韶光培养成堂堂男子汉。 “月娘。”韶灵站在床沿,凤儿端来红木圆凳,她弯下身子坐下,更靠近床榻上的中年美妇。 经过她的细心调养,月娘的脸色不曾比之前更难看,只是整个人瘦的厉害,双颊的颧骨凸显的很高。 她没精打采地半躺着,听到熟悉的嗓音,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韶灵几眼,伸手搭在锦被上,却无力去握住韶灵。 韶灵看清楚了,主动伸手去握住月娘的手,她白皙的指节上有一小片的暗斑,她听到月娘气若游丝,还勉强要开口说话。“韶灵,也许没几日,我就要走了……” “月娘,我有事要对您说。您也知晓,我并非大漠人,我无法在大漠待一辈子,我跟家人迟早要回去。如今明月坊的所有新规矩,全都上了轨道,日子一日比一日蒸蒸日上,我总算有脸面对月娘。”韶灵自从学医,亲眼看过不少病患,更旁观了不少生死,能让月娘少一些痛苦离去,已经是她尽力而为。 “你要回去,嫁人生子,毕竟你是清白的姑娘家,月娘并非不通事理。”月娘的话说的极为缓慢,但可见她此刻的思绪井然,头脑是清楚的。她点头,并不阻扰韶灵的决定。 “但我在这两个月,帮月娘找了个人才,我在闲暇时候,跟她谈了很多次,发觉她过去学过算账,头脑清醒,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并不随波逐流。”韶灵紧紧握住月娘,神色一柔,偏着侧脸,说话也压得很是温和,方便月娘听得清楚。 “是谁?”月娘的眼神有些混沌,沉默了许久,才问了句。 “如霜。”韶灵在月娘耳畔说:“她是文官之女,教养极好,对事情的看法也很长远,虽然过去眼光很高,性子有些骄傲。但我想,要能压得住这些姑娘,没半点脾气威严也是不行的。如霜这回被情所困,受了大苦,不愿再相信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一心放在我教她的东西上,已经学了五六分。再过阵子身体全部养好之后,她坦诚愿意跟随我一道管理明月坊的事务,等我拖些日子走的那日,她就能独当一面了。” “如霜的聪慧,我也是知晓的,就是她为人不如你圆融――”月娘的叹息也很浅,仿佛一不小心,她就要没了气。 “月娘放心,我会等到何时如霜有了当家的架子,各位姑娘接受了再走。”韶灵微微含笑,眼神格外清澈迷人。 “好。”月娘费力地扯出一抹笑,只吐出一个字,就算要离开,韶灵也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她绝不会丢下一对烂摊子,独自逍遥,再说了,她虽然如今是明月坊的小当家,但处理很多事都游刃有余,月娘从凤儿嘴里听说了不少,更觉自己看人眼光没错。只是歌舞坊的当家,大多都是欢场出身,一辈子金银无数,就是几乎孑然一身,没夫没子,格外凄凉,她不忍心看韶灵走自己这条老路。 “就算在京城的时候,歌舞坊的舞姬能被挑选入宫,也是天大的喜事,对于歌舞坊而言,是最大的荣光。没想过我活了一辈子,还能遇到这种好事,都是你的功劳……是不是那位钦差跟宫里的人提了此事?我听闻那个钦差常常到明月坊来?”月娘闭上眼,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又是闭目养神许久,才接下去说。“凤儿说他对你有意,一群姑娘家在私底下都骂他狗官,是不是他用明月坊来要挟你,调戏你?” “月娘,他没有――”韶灵笑着,急忙辩解。 “你无需因此而忍耐,月娘我虽然知道官不好得罪,但……”月娘又是重重叹了口气,当初她费尽周折让韶灵留下来,除了私心为明月坊好,更无意看韶灵委曲求全。若是过去的那些客人,至少能卖她一个面子,不必咄咄相逼。但从京城而来的,又是钦差,不过比皇帝低一等,谁敢莽撞?! “月娘,我跟他相识的,我只是无意在坊内说明此事,落人口舌。”韶灵弯唇一笑,说了实话,看得出月娘情况大不好,没必要让月娘走的不安心。 月娘睁开了眼,看着韶灵脸上的笑靥,没有半点不快和憎恶,更没有半分慌乱,像是……比情窦初开更平稳更从容的笑。 “我是跟他一起回去。”韶灵看得出月娘心中的狐疑和揣摩,直言相告。 “我果然是慧眼识珠。”月娘笑着看她,笑容少了勉强,没想到韶灵竟然还跟官家势力还有关联,这样的人物……她更不能留,也留不住了。她天生就喜欢珍珠,这回虽然找到了一颗埋在黄沙中的明珠,但不能让明珠暗投。 “韶灵,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你能让我见见他吗?”月娘看韶灵正欲离开,急忙唤住她,这是最后一个心愿,却迟迟不曾达成。她心知肚明,不管多忙,韶灵都会在二更天前赶回家,就是为了陪伴韶光一会儿。 韶灵的背脊僵硬挺直,心口一震,眉头紧蹙,却并未很快回答。 “让我看看他,至少我不必走的不安内疚,月娘从来没做过害人的事,但你说他受了那么多苦,毕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月娘坚持不懈。 “我回去问问他,若他点头,我就把他带来。”韶灵这么说,随即离去。 见凤儿端着洗漱的清水而来,月娘强撑着身子,侧过身子:“凤儿……把我的珍藏拿出来,让我选选……” 凤儿端来了一个比首饰盒大上四五倍的紫檀木箱,这便是月娘迄今为止收藏的“百宝箱”,木箱有三个抽屉,上层都是翠玉翡翠,中层为各类宝石金银首饰,下层则为大大小小的珍珠和夜明珠,她翻看了一遍,蹙着眉头,并不满意。 “珠宝首饰放一边,他不需要。” “当家的,你要找什么?”凤儿狐疑地问。 “寻常男孩子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月娘轻轻地问,面色依旧苍白。 “要是文雅的男孩,估计喜欢笔墨纸砚之类的吧,要么就是藏书?要是粗鲁的男孩,一定喜欢好吃的,要么就是好玩的,说不定跟我的弟弟一样,喜欢舞刀弄剑……”凤儿打开了话匣子。 “就这个吧。”就算韶光不愿来见她,毕竟韶灵曾经提过他不喜欢明月坊这种花柳之地,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为韶光挑选一分小小礼物。月娘将一个酒红手掌大小的锦盒捧在手心,眉眼之间的担忧渐渐褪去,如释重负。 跟韶光促膝长谈了一整夜,韶光最终点头,愿意跟随韶灵前往明月坊。或许对于这个正在飞快长大的男孩,他正需要学习一门叫做宽容豁达的功课,韶灵的心极为欣慰,握了握他的手,神色一柔。“我本以为你不愿再踏入那个地方。” “在最痛的时候……我的确很恨明月坊,也恨那个当家,恨她把我送到林家。不过,姐姐方才说的有道理,不知者无罪。”韶光从韶灵温热的手心之中察觉的到丝丝暖意,他眉头轻蹙,第一回主动回忆过去在明月坊的点点滴滴。“我在那里,没饿过肚子,周婶带些糕点回来的时候,我也常常很高兴,周婶说是当家的出手大方,知道她有孩子,让她顺手带来。我偶尔帮着周婶做事,见过当家,她虽然不曾对我说话,却也从未迁怒于我,或许,她当真不是有意要害我。” 韶灵在心中暗暗舒出一口气来,烛光的暖意在她的晶莹面孔上闪烁,明艳的眉目更显温柔平和,她将面颊跟他的侧脸相贴,多庆幸,他长大了,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样心胸宽广。 一切,都已经过去。 阴霾和冰冷,迟早被太阳驱散和融化。 韶光前往明月坊的时候,韶灵一并前行,等待他从月娘屋子里走出来,她依靠在墙面,若有所思。 “她对我说了很多话,希望我原谅她的无心过失……”韶光站在韶灵的面前,直直望入韶灵的眼底深处,顿了顿,唇边浮现出一朵笑花,他的眼神清润,没有半点阴影。“我原谅她了。” 韶灵的心绪万千,胸口宛若惊涛骇浪,万马奔腾,到最后,终究归于平静。她搀着韶光的手,才察觉他的手心有一个小小的物什,微微的凉。 “这是什么?”她笑着低头,看他。 “当家的给我的礼物,我不肯收,她说我若不收,她死不瞑目,我才……”韶光微微怔了怔,将手心摊平,方便韶灵审视打量,他的言辞急切。 韶灵瞅着她手心的那一枚翠绿的方石,其中一缕缕殷红血丝,可见是上乘的碧血石,约莫小孩子的拳头大小,但市场上只是一个碧血石的小坠子,动辄便是百两银子,更别提这么一块完整的方石,价格绝不会低于千两。 “既然送你了,就收着吧,月娘肯定是让你刻上名字,当自己的印章吧。”韶灵浅浅一笑,眼底并无过分的起伏喜怒。 “姐姐怎么知道?我正巧缺一个印章,风大哥说我如今学书画还来得及,印章会派上不少用场的。”韶光眼前一亮,唇边的欢喜笑意更重,在他的眼底,一枚光滑好用的印石,比起它原本的价值,更加吸引他。 “我先送你回去。”韶灵这么说,跟他一道走出后厅,却见慕容烨正从门口进来,他神色不变,风度翩翩。 “七爷,我在这儿!”韶光笑着,直觉以为慕容烨来找他,要教他学射箭。 “韶光怎么也来了?”慕容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狐疑的眼神落在韶灵的脸上,问了一句。他记得,这几个月来,她从不让韶光踏进明月坊一步,生怕勾起了弟弟往年的可怕回忆。 “月娘想见他一面。”韶灵直言相告,唇畔扬起一抹笑意。“你要带韶光出去吗?” “我的本意可是来见你的。”慕容烨扯唇一笑,神色自如地拉过韶光,既然她如此嘱托,他又岂会拒绝?! 韶光闻到此处,也咧嘴笑着,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两人的神色,却并不觉得尴尬,相反,能看到他们回到了以前的好感情,他更觉得自然。 韶灵只觉得有些奇怪。 她合上房门,见慕容烨依旧换了素白里衣,玉冠束发,自顾自翻阅着她书柜上的几本杂册,仿佛对其中记载的列国趣闻,很感兴趣。 “七爷,你最近怎么常常来明月坊?真的是来看我吗?”韶灵恢复了往日的直率,他们之间再无任何隔阂,好奇的话,不必总是埋在心里。 慕容烨的目光并未移到她的身上,他饶有兴味地翻过一页,说的很是敷衍。“当然是看你,难不成是看其他的姑娘?” 并非是吃醋,她依旧觉得不太对劲。 见他浑然不觉,韶灵一把把杂册从他的手里抽出来,逼他只能看着自己,无法一句带过,轻描淡写。 他的确每回来到明月坊,常常跟她在一起,毫不介意那些不知情的姑娘在他们背后的指指点点,甚至,他像是极为享受这种乐趣。他的眼底没有装过其他女人,不管明月坊内有多么年轻娇媚的姑娘,他不曾多看两眼,他的说辞也像是真话。 韶灵眉头一皱,双目明亮如火,试探地问。“该不会是……你的红衣卫也藏在大漠,甚至是藏在明月坊吧。” 慕容烨挑了挑斜长入鬓的浓眉,将她的身子稍稍一提,双臂在书柜前锁住她,压下俊脸,好整以暇地望向说话的女子。 “你猜到了?”他不曾拐弯抹角,嗓音之中藏着笑。 “红衣卫也有女子?”韶灵狐疑的正是这一点,她年少时候看到的多为红衣男孩,而明月坊大多为女子,鲜少有过卖笑的男子。 见慕容烨但笑不语,她更是心急,一拳锤上他的胸口,可撞到坚硬如铁的胸膛,受累疼痛的反而是自己的拳头,她暗自咬牙,气道。“我怎么没见过?” “红衣卫几千人,你要想每个人认一遍,可不太容易。”慕容烨看着她气急的模样,颇有捉弄她的意思,不过说的也是实情,红衣卫遍布全国十三城,为云门采集有用的信息。若是何时将所有红衣卫聚集在云门,那个阵仗实在是难以得见,他相信她年少时候只见过三五个训练中的红衣卫,不过是冰山一角。 韶灵瞪大眼看他,知晓了这个答案,她很是震惊,不由得揣摩,到底明月坊中的红衣卫是何人。 慕容烨不留情面地戏谑,扬声笑道:“你虽然是练武废柴,不见得每个女人都是如此。虽然大多女子体力跟身手,对武学的悟性不如男子,但总也有一两个出色的,红衣卫只有二十二人为女子,她们都是最适合练武的筋骨。” “是金帛。”韶灵微微蹙眉,丢下这一句话,她将明月坊中几十个姑娘对了一遍,金帛平日里沉默寡言,容貌也并不出众,很容易让人忽略,但眼神看似隐忍,实则锐利。拥有这般锐利的眼神,跟其他姑娘或精明,或迟钝,或慵懒,或妩媚的眼神,全然不同。 “你知道就行了。”慕容烨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面颊,俊脸贴的更近,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并不避讳此事。“四年前,我通过她的报信,知晓牧隆城很快要沦为战火之地,命人提前逼你回中原。” 她的心中五味陈杂,过去兴许从未如此深刻地感觉的到云门的势力伸的有多深,而如今,她更清楚地察觉,他将来也许会面临更多的危险和灾难。 他的确身手超绝,但并不是完人,难道每一次都不会失手?!的确江湖上很少人看到他的真面目,但若是被红衣卫和云门近身的那些下属出卖背叛,他的模样一旦被仇敌知晓,岂会不遭来杀身之祸?他们也许如今不曾背叛他,可他难道没有一回担忧过?! 像他这样的人,对背叛这个字眼,最为禁忌吧。 她在京城想要摆脱他的时候,他问过,这算不算是背叛,面目狰狞扭曲,神态可怕骇人……她痛,他也痛。 韶灵这般想着,神色染上一道隐约的哀默,缓缓覆上他有着伤疤的左手,跟他十指相扣,迟迟默然不语。 既然她愿意成为他的女人,无论这世间有多少人恨不得他死,她承诺要成为一个一直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人。 “我不希望,在某年某日,会有心怀仇恨来杀七爷的人。”她加大了一分力道,指节越来越苍白,她拧着眉头,面色一白再白。 唯有在深爱的时候,才会将对方的命运,当成是自己的将来。她无法不担忧,无法不介怀。 慕容烨的胸口一震,嗓音低沉,跟那双眼眸四目相对。“没有人杀得了我。”他被这一句话深深撼动,或许在很多人的面前,他都是强大的,但他也只是个常人,他会伤,他会病,他也会……死。 但让他放弃云门,放弃从年少时候就养大的抱负吗?! 他已经很难收回来了。 就像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云门的千千万万的根须,早已在地下蔓延了千里。一旦连根拔起,祸及的也是子子孙孙。 他的双手早已染上鲜血,一旦涉及到跟云门的敌对,他素来不留后患,但会有意外吗?就像是张太后曾经想一并除掉宫家的所有命脉,却意外地留下了韶灵跟韶光?!他们虽然活下,但一辈子都从仇恨的阴霾之中,爬不出去。他们无法跟平常人一样,毫无顾忌地活着,易名改性,苟且偷生,然后……试图找出真相,找出真凶,亲手报仇血痕?! 他并不怕将来会有无数把尖利的刀剑,对准他,只要他们有这个本事,取他的性命。这个世道,弱肉强食,他愿赌服输,技不如人,怨不得人。 可他已经有了韶灵,有了一个心爱的女人,一个将来要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知道她爱他,担忧他,他舍得让这种意外发生在他的身上,然后,让她面临不亚于十年前的悲痛心酸?! 他突然犹豫了。 韶灵话一出口,才觉懊恼,虽然这几年慕容烨已经鲜少亲自动手,但云门的存在,不能说格外干净。她这么直接地袒露自己的担心,只是让慕容烨难做。他的抱负才刚刚成形,她无法扼杀,也没有扼杀的权利。 “我又胡乱说话了,厨房的饭快好了,我去看看。”韶灵仓促地说道,虽然脸上依旧有笑,但走的时候,却是慌不择路。 慕容烨自然明白,韶灵冰雪聪明,她的每一句话,都代表她的心思,这话绝不会毫无意义。 他只能由着她跑开,只因为,这一刻,他也不曾找到全身而退的方法,所以,他无法允诺。 韶灵喊来韶光,三人一起吃着热腾腾的暖锅,里面浸了新鲜肥美的牛羊肉,各类碧绿蔬菜,很是诱人,在韶光面前,他们仿佛没有任何事发生一般自如。 这件事,韶灵再也不曾提过。 直到两月之后,月娘的身子再也拖不过去,在睡梦中过失,韶灵跟如霜一道处理了丧事,如霜已经痊愈,大小事宜也颇为精通。她依旧很少对人笑,但眼神不再冰冷高傲,全身心地投入到接替当家的责任上去。 他们坐马车要走的那一日,明月坊所有姑娘都来门口送别,凤儿拉着韶灵的手,哭的不成人形。 “月娘临终前,再三嘱咐把她最喜欢的那个檀木箱子送给你,说是你出嫁的时候,总要用得到,是几十年的檀木了……月娘说,人都要死了,还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韶灵拍了拍凤儿的后背,她哭的哽咽,让她不必分心,一边哭,一边说话。既然只是个月娘平日里最喜欢的箱子,她也不必推诿,望了一眼马车上堆在众多行李之中只露出一角的木箱,微微点了点头。如今时辰到了,他们在不走,就无法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歇息。 “都别送了。”如霜一袭素白长裙,她的神色透露出几日来忙碌的疲惫憔悴,整个人愈发纤瘦,挥了挥手,示意凤儿领着所有姑娘回去。 “如霜,别辜负了月娘的心意。”韶灵的脸上,饱含着笑意,月娘不曾在病痛中死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如霜点头,自从自己从那一场羞辱和伤害自己最深的病中痊愈,她将世道认得更清,不再做不切实际的梦,救了自己的人正是韶灵,如今她成为明月坊的当家,彻底跟过去那个不谙世事,孤芳自赏的柳如霜挥别了。 今日,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如霜目送着韶灵坐上红色马车,马夫挥动马鞭,马车驶离了明月坊,她不将感激放在嘴边,但已经下了决定,这辈子都会老死在明月坊,守着明月坊。 马车到巷子口停下,韶光跟慕容烨已经在一侧等候,慕容烨独自骑马,而韶灵陪着韶光坐马车。 “要是累了就睡一觉,到了驿站我再叫醒你们。”慕容烨看着韶灵掀开一旁的布帘,他笑着说,他们回去走的是官道,不必着急赶路,走上个五六日。 韶灵面露微笑,她同样一袭月牙白色的上衣,黑色长裙,看来格外素雅。 月娘走的那个晚上,凤儿着急来请她的时候,已经是天快亮了。 她不曾落泪,毕竟这是一开始就预料到的结果,比起意料之中的限期,月娘多活了一个月,是真的放了心,才离开了人世。 但她当真满心疲惫,答应月娘的事,她已经尽力而为,她跟月娘,各不相欠。 “姐姐,你靠在我肩膀上睡会儿吧,你看起来好困。”韶光看着韶灵眼下的一圈青黑,忧心忡忡,说的体贴。 韶灵并不拒绝,将螓首轻靠在他的肩膀,他的肩膀越来越厚实,数月骑马拉弓让他看似清瘦的身子下,蓄足了很多力道,不再羸弱。 她生性自由,或许有生之年,还会再来大漠,或许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大漠这块看似贫瘠的土地,却见证了每个时期的自己,做出的每个抉择。 混混沌沌的,她陷入了黑暗,不知睡了多久,像是连睡了三天三夜,她才彻底睁开眼。 她人在驿站,窗边站着慕容烨跟韶光,他们原本一脸凝重,看她醒来,各自的眼底有了生气。 “你总算醒了。”慕容烨的嗓音,比起往日更加低沉,眉头的褶皱,这一刻才散开。 “姐姐睡了四天了,吓坏我了。”韶光的眼底闪烁着泪光,红了眼眶,哪有人一睡不醒,怎么叫都叫不醒的?! 或许是这一年的疲惫,积压在心里,在回去云门的路上,她一时松懈,不由自主,陷入昏症。 “七爷请了个大夫,可他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我们只能守着,叫你好多次,你一次也没理过――”韶光的运气,多了埋怨,眼睛红得更厉害。 “我是真的没听到呀。”韶灵轻轻喟叹,怪不得,韶光跟慕容烨的嗓音都有些嘶哑,她也觉得古怪,她几乎只睡了一个晚上,却竟然睡了四天四夜,就连自己回想,也会觉得后怕。 “韶光,你回去睡觉,待会儿过来吃饭。这儿有我。”慕容烨面无表情地说,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废话。 韶光果然顺从地走了出去。 韶灵觉得看到了最怪异的场景,微微怔然,扬唇一笑,轻声问道。“韶光怎么突然这么听你的话?到底是我弟弟,还是你弟弟?” 慕容烨闻言,却依旧不说话,他俊挺的身子,几乎挡住了一半的烛光。韶灵这才看清,他的黑眸,布满了血丝。 似乎不是她假装无事,嬉皮笑脸的时候。 他沉默的太久,韶灵的心口紧锁着,无法看清他阴沉俊脸上的表情,急忙求和,笑靥软嫩。“我好不容易醒过来,怎么不跟我说说话?” “你到底怎么回事?”慕容烨怒气难扼,但在胸口汹涌的又是什么感觉?他先前险些把大夫的手指掰断,让这种看了半天说不出所以然的庸医别再祸害世人,但更怕她醒不过来,她从不犯懒贪睡,第一晚他跟韶光都不想吵醒她,以为她处理了月娘的丧事,太过疲累,但到第二日晚上还不曾醒来,他当真慌了。 他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她却眼珠子都不转,若不是还有气息,她早已跟死人无疑。 正因为她不会如此恶意戏弄自己,分得清轻重缓急,慕容烨才更觉得事情严重,满心混乱。 这几天,他给她亲口灌下补身子的鸡汤和药膳,她却连咽下汤水的动作都没有――吓坏的人,不只是韶光,还有他。 “我只是觉得很累,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这么多天。”韶灵撑着身子坐起身来,几天不动,果然全身都没有力气,软绵绵的如同一滩烂泥。她主动捉住了慕容烨的手掌,才发觉他的手心异常冰冷,她面色数变,不知该怎么说。 慕容烨久久地站在床沿,静默不语地凝视着她,他们经历了太多事才走到一起,他无法容忍这种最残酷的不告而别。 “我也觉得可怕,真的,七爷,就像是中了邪,先前没有任何征兆,我――”她的话只说了一半,顿时察觉到原本并不回应她的手掌,用力握住了她的指尖,慕容烨的眼底,隐约闪烁着莫名苦楚的情绪。 “以后决不能再有。”慕容烨的面色铁青,近乎威胁。 “绝不再有。”她点点头,乖巧宛若三岁孩童,唇边的笑意甜美而温顺,虽然这不像是急症,若不是病理,自然无法由她掌控,但此刻慕容烨需要的是一份安心,她便柔声抚慰。 慕容烨这才坐在她的床沿,眼前他将她安然环在双臂之间,比平常更加施力,几乎弄疼了她却浑然不觉。冷着脸不开口,是因为他也手足无措吗? 索性除了这件怪事之外,韶灵歇息了两日,很快恢复了精神,三人再度一起上路,慕容烨将行程放的更慢,便于韶灵跟韶光随时在经过的城池游玩个一天半日,这么一来,十天之后才回到幽明城云门。 韶灵回到云门,再撞见了庄鸣,那个粗鲁却又不存坏心的黝黑汉子,咧嘴笑着,跟她报告喜讯,他的妻子已经怀了身孕,要韶灵开两幅安胎药。 庄鸣才从阜城回来不久,跟韶灵说起那位宫琉璃神志不清,认不得人,被退婚之后,在侯府的小别院住着,几乎与世隔绝。韶灵点头,却不再多说什么,她就此收手,不愿落井下石。就当季茵茵已经得到了上苍的惩罚,回到了原点。 “你明日去阜城一趟,帮我把三月五月兄妹两接回来。”韶灵嘱咐了一声。 庄鸣拿了安胎药,笑哈哈地点头答应。 慕容烨花了半月时间,派人将韶灵原本住的小屋休憩成六间屋子的药房,四面都种了各色药草,添置了许多伤药。而在小院的对面,种上大片竹林,重新造了一个景致优美的偏院,为韶光所住,三月五月住在隔壁,有个照应。 韶灵站在新药房面前,环顾一周,脚边的金菊随风而舞,宛若一片金色海洋。她回眸,三月五月看的目瞪口呆,叫喊着“这可比阜城的灵药堂更大更宽敞啊”。 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白日,韶灵多半时间留在药房,医治病患,三月五月已经成了手法纯熟的助手,虽然比连翘稍稍逊色,但毕竟年纪还小。 她过的忙碌而充实,慕容烨也是如此,甚至,有好几日,她亲自端着午膳去找他,他根本不在自己的院子。 如今没了马伯,她便是他最亲近的人,他的行踪,她却无从而知。 有一日,她正站在药房门口,见到慕容烨已经走向远方,她唤了他一声,似乎声音太小,距离太远,他不曾留意。 他甩袖,走得头也不回。 她的心里,突地落入一份没来由的不安。 “七爷!”韶灵紧蹙俏眉,夺门而出,这一回,她一定要问清楚,他到底在忙什么,不许他继续隐瞒自己。 这回,他总算是听到了。 慕容烨转身,停下脚步,看她朝着自己疾步匆匆小跑过来,红色裙裾如同红菊般耀眼翻滚着弧度,他心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她环腰紧紧抱住他,无法控制双臂颤抖,小脸深埋在他胸膛,呼吸他身上的白檀香气味。她好高兴,他转过身了,她就知道,他会的…… 等她反应过来,她才觉得自己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对感情拥有太多的企盼,甚至是连一点点的漠视和忽略都受不了。她怎么变成这样……这样的贪得无厌?!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今晚我就要走。”他压下俊脸,把她环在胸口,虽然很不舍,但还是说了告别的话。 他知道韶灵素来敏感,不愿让她察觉,方才他只是在药房看她吩咐五月小丫头收拾快晒干的药材,远远瞥了一眼就回头离开,他不愿耽搁,宁愿完事了再来找她,谁知道她会跟上来,这种被她需要着的感觉……就算是厌恶甜食的这个大男人,也无法摆脱蜜里调油的好滋味。胸口挤压而来的力道,他很熟悉,太久没重温,竟觉怀念及无比柔嫩。 “几天后才回来?”韶灵轻声问。 “加上来回的时间,少不了七八日。”慕容烨握了握她的指尖,神色一柔。 也许从大漠回来的路上,那回韶灵无故失魂落魄,昏睡了四天四夜,当真是中了邪,他过虑了。在云门休息了半个多月,她的面颊恢复了圆润,脸色好看许多,整个人容光焕发,尤胜从前。 “别回来的太晚。”韶灵一吁,口气有些软。她淡淡说着,口吻没有起伏,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不看他。 “这回才舍不得了?看来有良心了。”慕容烨笑着调侃,但是她巴掌小脸上,维持淡淡情绪,不受他指控而高兴或难过。她动作一僵,宛若千斤重的手掌缓缓垂回腿侧。 看得出她这么关心他,在意他,慕容烨更在心中发誓,要将这件事处理的漂亮,回来给韶灵一个满意的答复。 慕容烨不愿多说,她也不愿多问,唯有亲自送他出了云门,骑上黑马,疾驰而去。 京城天牢。 “冯冠一,你倒是精神不错,在天牢还睡得着。”忠信径自踏入一道牢门前,面色冷淡,语气不像是调侃,更像是嘲弄。 冯冠一,是当今太傅,如今的阶下囚。他的身上被剥除了华服,周身只剩下白色里衣,穿着布鞋,头发披散在脑后,往日一双精明的眼睛,此刻却被乱发挡住,看不清其中到底是何等情绪。 一听到皇上身边的太监问话的声音,冯冠一当下睁开眼,连滚带爬到牢门,紧紧抓住忠信的衣角,谄媚地说道。“鲁公公,请您在皇上面前说句好话,我一定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 “得了吧,你的家产不是全数充公了吗?要贿赂,也总得想好再说。”忠信不以为然。 “我家庭院的大树下,还埋着一千两白银,只要公公行个方便,让我从这天牢中出去,我一定把它双手奉上。”冯冠一狗急跳墙,他被关入天牢已经大半个月,他虽然在暗中受了不少贿赂,约莫万两白银,但就因此而被糊里糊涂成为死囚?!他实在不甘心,舔着脸说道,希望可以从忠信身上得到一线生机。 “大胆冯冠一!你竟然敢让我欺瞒皇上,为你这个贪赃枉法的东西求情,你这一千两白银,不如我马上去取,献给皇上,在你的赃物上再添一笔来的妥当。”忠信无声冷笑,冯冠一如今是皇上的眼中钉,即便是当今太傅又如何,短短几年内罪行满满,谁也保不住他。 “皇上不想看到你,特意派了个新臣来问你话,你若回答的老实本分,说不定罪不至死。你若不老实,妄想藏着掖着,不肯吐实,说不准一家老小都要跟你一起遭罪。”忠信转身,目光落在后头。 冯冠一到了这般田地,只能连连称是,若说他的罪名太重,至少该让吏部的人来见他,难道……皇上知道他跟吏部尚书来往甚密,生怕吏部尚书不秉公处理,才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官吏前来问案,目的是查出更多真相?!他的心里落了个明白,望向疾步走来的那个年轻男人,只见来人一袭紫色华服,异常俊美,一对黑眸冷若冰霜,眯成缝隙,森冷寒光扫来。冯冠一突地心中一沉,哪里来的小官吏,如此华服美衣,奢华俊俏,但眼神又冰冷骇人?! 忠信给他搬来一把椅子,慕容烨坐在椅内,忠信这才离开,冯冠一目睹此景,想来这个官吏,便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否则,不会得到这般的待遇。 “我问你,你杀过几个人?就算不是亲自动手,亲口授意也算。”慕容烨轻缓之极地问,比起方才睥睨的眼神,语气却平静的很,不曾渲染怒气。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做了错事,只是收下了贿赂,一时贪心,哪里杀过什么人?”冯冠一低下头,心中更是慌乱,结结巴巴地说,看似的确懦弱如鼠。 “冯冠一,若是宫里还有你以往的靠山,你关在天牢半个多月,有人来看过你?你奢望的东西,到如今还不放下,是想受皮肉之苦?”慕容烨的嗓音陡然一沉,他终于敛眸觑着牢狱中人,黑眸仿佛也染上了衣袍上反射出来的紫色,投映了天牢四壁上火把的火花,一瞬间,偏离了纯粹的艳紫,而是混杂怒焰般的血红。 冯冠一紧紧抓住身下的稻草,错愕地看到自己的身影,在年轻男人眼底的那片紫红火光中,正遭受烧焚。 恨。 他看得出来那是恨意。 可他根本不认得这个年轻官吏,何来仇恨?!可官吏的神色眼神,分明是为了报仇而来?! “皇上要我来问你,不是还未掌握证据,只是看你是否愿意承认。你若是不愿……那就来听听我手上的证词,是否有用。十年前,你用三百两白银,雇佣两个杀手,在宫宏远回乡的必经之路历山口埋伏,伪装成抢劫山贼,宫宏远当场毙命。五年前,你用一贯的伎俩除掉了朝中的敌手韦书先,两年前,你派人杀了跟你政见不合正欲跟皇上参你一本的李原。十年内,你一共杀了三人,对吗?”慕容烨唇边的一抹笑意,冷到了骨髓。他欣赏着冯冠一额头冒冷汗的瞠目神态,仿佛这些话都只是他心口胡诌的话。 冯冠一不自觉地滑动喉结,若是受贿贪污之罪,他罪不至死,毕竟他还有教导年幼太子的功劳,可一旦涉及到不止一条人命,到底谁还能熟视无睹?!他的脸色死白,大汗淋漓。支支吾吾。“荒唐……这些都是谬论!是嫉妒我的那些人栽赃陷害我……” “皇上跟我说,教导太子的人,一定要言传身教,他堂堂一国之君,爱才惜才,岂能用杀人凶手?!你是有些才华,但用染血的手,是教不会太子帝王之术的。”慕容烨陡然回过身来,却看见在火光掩映间,他的脸色看来异常苍白和扭曲。 “你怎么知道?!那些江湖上的杀手,随意指认我为幕后主使,你们也不查查清楚?!”冯冠一依旧垂死挣扎。 “在我看来,他们比你可信多了。”慕容烨冷冷一笑,眼神森冷无情,透露出看透冯冠一的嘲笑。 这些罪状,全都是他用十来日的时间,查出来的,十年前的事,很多都已经掩藏到了底下,要找出根源,他花费不少力气。慕容烨在来天牢之前,就料到冯冠一必定不认罪,因为他一旦认罪,就是死路一条,而且,陷害忠良一罪,必当让他沦为罪臣,不得好死。 “三条人命,你却只死一次,你还算是占了便宜。”慕容烨突地敛去笑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来更是遥不可及。 冯冠一改变了主意,有这些证词,足够让他死,但他转念一想,计上心头。“你说我跟韦书先和李原结下过梁子,所以他们的暴毙生亡,我就脱不了干系。但十年前,我进入朝廷才三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五品小官,有幸跟宫宏远见过几面,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何必要杀他,杀一个辞官回乡的人?” 若是旁人,也许会被冯冠一的谎言迷惑,慕容烨不冷不热地看着,久久不曾说一句话。 “我查过你的底细了,你曾经也是韦庄人,但十岁后举家搬迁到京城,你比宫宏远年轻一些,几十年前,你在韦庄也算是聪明的几个孩子之一。你父亲经商,家产富裕。但按理来说,在韦庄那个小地方,你们小时候就是互相认识的。后来同朝为官,你认出了宫宏远,兴许是出于嫉妒,嫉妒你的才华不如他,无法成为当朝太傅,才会痛下杀手。又或者,你曾经用同乡情分当成理由,希望宫宏远在官场上特例提拔你升官,但他实在固执清廉,不曾理会,你积怨在心,更恨他,但如你所言,当下你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官场生涯,你不愿表现在外,佯装无事发生。很少人知晓你跟宫宏远有关联,你在朝廷上的避之不及,却是因为你知晓他要回乡,早已起了杀心,甚至好几个臣子为他开了饯别酒桌,身为同乡的你也不曾应邀,只想撇的干净。”慕容烨分析的头头是道,眼看着冯冠一虽然不说话,但早已面如死灰,冷汗直流。“宫宏远离开京城的半月前,你贩卖了家中的一些老旧但值钱的家具,被你病重的父亲责骂了好一阵子,你用了这三百两银子,雇了江湖上的杀手,否则,以你当年五品文官的俸禄,三百两可是一大笔银子。说来也巧,宫宏远一死,一年之后你竟然如愿升官,从此以后,你就开始收受贿赂,广结人缘,当然,你做的很谨慎小心。而现在,你成了太傅,坐上了宫宏远的位子,你住在他曾经住过的府邸,是否觉得如愿以偿?!” 慕容烨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实在令人惊愕,说的冯冠一突地紧紧抓住牢门,白色里衣之下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道你觉得,这些证据是否确凿?能不能定你的死罪?” 他笑的极冷,那双黑眸有的只是森冷寒意,以及背后嗜血的杀戮。 冯冠一哑口无言,他的确是宫宏远的同乡,他只在韦庄生活了八年,但跟宫宏远同在一个小学堂读书认字,韦庄念得上书的人就只有十来个孩子,因此,他在京城要认出宫宏远,并不太难。只是宫宏远的性格像是一块臭石头,根本不懂变通,不愿提拔他,一点也不念及同窗之情。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却只是一个谁都可以忽略的小官,宫宏远甚至再三强调,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以免落得结党营私的罪名。他除掉宫宏远的那一日,早已分不清楚是嫉妒,还是不甘作祟,他不愿一辈子不如宫宏远。他要飞黄腾达,出人头地,当初他念书认字的时候,就为了有朝一日,当朝为官。宫宏远年长自己几岁,少年老成,学堂的师傅常常夸赞他们二人,他不信自己摒弃了宫宏远的势力,就一事无成。 “幸好,这世上还有你,冯冠一。”慕容烨丢下这一句话,眼神诡谲深远,他噙着莫名复杂难懂的笑意,起身,拂袖离去。 否则,这辈子压在他跟韶灵身上的愧疚,是他们无法挣脱开来的枷锁。 他迫不及待地要去面见皇帝,冯冠一秋后问斩的那一日,他要带韶灵回京,观看冯冠一的死刑。 “这些是你需要的。”慕容烨从怀中掏出一本青色书册,放在御塬澈的书案上,语气依旧不冷不热。 “朕不留你了。”御塬澈的话更是风凉,打开这一本书册,朝野中七成的官吏,背后都有把柄,他细细看着,脸色并不太过难看。 反正慕容烨一副急着连夜赶回去跟爱妻报告这个好消息,他不该从中作梗。 韶灵站在药柜前,昨日来了一个身负重伤的病人,她正在调配为病人养气复原的药材,突地想起了慕容烨。 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 他说好,七八天就回来的。 而此刻,她仿佛觉得,他就在自己的身后。 但韶灵又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他若真立于身后,那股魔魅气息不可能让她毫无所觉,而那道幽深的眸光应该会直透她心窝,现在她却感觉不到……思量许久,她抬起头,缓缓转过身。 或许,他明日才会回来吧。 但他当真站在窗外,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紫色袍褂,更显得高贵雍容,俊俏至邪佞的脸庞带着志得意满的飞扬神色。 “七爷?”她喜出望外,将手中的托盘一放,不知他为何不直接进门,而是站在窗户口看她。 “我还算准时吧。”慕容烨扯唇一笑,神色自如。 “等我洗了手,我马上出来。”韶灵抿唇一笑,转身走去屏风后,在金盆中洗净沾着药材味道的双手。 “不用,你站在里面就好。”慕容烨的声音,已然隔在屏风之外。 “事办完了?”韶灵给他到了一杯茶水,柔声询问。 “办好了。”慕容烨眼神一沉,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上。“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父亲,你意下如何?” “也好,我让人去准备些祭祀的东西,毕竟马上到年关了。”韶灵淡淡一笑,正欲起身去吩咐,慕容烨却一把抓住她的皓腕,不让她离开。 “我已经让三月去准备了,你不用亲自去忙。” 韶灵笑着看他,他的细心和周到,让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倒是他眼底的那一抹熟悉的炽热,她已经许久不曾看过了。 总觉得慕容烨是完成了一件心愿,他如释重负的表情,令她也觉得轻松自如。 “最近我不在,你总没有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吧。”他刻意压低嗓音,嗓音充满磁性,不难察觉情人之间的挑逗跟戏谑,他以坚实的双臂环住她的细腰,让她亲昵地坐在自己双腿上。 “你真跟洛神一样想,认为我是个懒媳妇?”韶灵笑着摇头,无可奈何地说。 “临走时不放心,我特意交代五月,一旦过了辰时,务必叫醒你。”慕容烨说了更多细节。 韶灵恍然大悟,怪不得五月总是很早就在门口准备侥幸她,她过去不太习惯有人伺候,问了五月,她又支支吾吾地说只是早上无所事事,就想来照顾小姐。 “你怕我又跟上回一样,醒不过来?”韶灵笑出声来,覆上他的肩膀,低声说。“我给自己把过脉,真无大碍,说几遍才信?还是你把我也当成庸医了?” “不碍就好,若有什么不舒服,你要跟我说,不能瞒着。”慕容烨逐字逐顿地说,俊脸上的表情虽然柔和了几分,但听上去还是一副教训人的口吻。 她将螓首埋在他的脖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将他的教训铭记于心。他们各自沉默着,偌大的药房,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也许,过去虽然跟着慕容烨,但只是情人的关系,如今即便没有名分,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舍弃这段感情,哪怕当不成名副其实的夫妻,他们的心里,早已将对方视作生命的另一半。正因为这一年来,他们经历了世事无常,重回云门之后,都将对方牵挂在心上,生怕再有任何变数。 她依靠在慕容烨的胸口,神色一柔,并未梳着发髻的青丝,垂泄在他的紫色华服上,背负了这么多东西,就算他们回不到过去,但他们早已拥有了彼此的心。或许,她不该再贪心。 她侧着脸看他,他那双长长睫毛,像扇骨一般,又直又长,衬着他的眸子,简直要人为了那对漂亮眼眸而画。虽然,他不笑的时候,眼神的确阴森可怕。 “怎么想去祭拜爹爹?”韶灵噙着笑意问。 “有事要对岳父说。”慕容烨说的轻描淡写,却是将她抱得更紧,当然,这些话,他更希望韶灵听到。他虽然跟御塬澈这个兄长并不对盘,但不得不承认,御塬澈这回的这个顺水人情,让他在彻底调查冯一冠的时候,发现了玄机,没想到顺藤摸瓜,竟然阴差阳错,找到了这样的真相。 张太后虽然有除掉宫宏远的意思,但显然慢了一步,处心积虑的冯一冠早已密谋此事,将宫宏远杀了。张太后的手下见到宫宏远被杀韶灵坠崖的景象,捡了个顺手便宜,当即赶赴回宫,禀明事情已经办成,张太后也就当了结了一桩心事,重赏之后,不再谈及此事。谁曾回想,其中还有一番风波。 “对了,上回我带韶光去泡温泉,看到他身上的那些伤了――”慕容烨突地想起一件小事,如今堆满药材的药房只有他们两人,他才低声说。 韶灵的反应不小,看着门关闭的死死的,才放下心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颇为不安。 “它们变淡了吗?有没有消失了?他刚回云门,我看了一回,都快两年了……” “除了几道较深的,其他的都看不太清了。”慕容烨看她如此介怀,眉头一皱,正色道。“不过哪怕我们同为男人,他也不愿赤身洗浴,下身的长裤一直套在身上,不知他不太习惯跟我一起,还是当真介意当年的事。” “七爷,这些天你们在大漠相伴,可见韶光不再防着你,跟你的感情好了不少,不如你长约韶光出去游玩射箭,出了汗便带他去泡温泉。说不定何时他卸了心防,你帮我留意留意,看看他下身……”韶灵顿了顿,从慕容烨的眼底看出他已经懂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说下去。 慕容烨低哼一声,要他常常带韶光去泡温泉,哪里有什么乐趣所言?不过碍于韶灵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炽热又真挚,他唯有勉为其难点了头。 “你真好。”她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在他面颊上落下一个吻,眉目之间,一派飞扬明媚之色。 这样的韶灵……他有大半年不曾看到了吧,自从带她去了京城,连续的错误,一个接着一个发生了。她的笑,是强颜欢笑,她的温柔不曾消减,却也没了温度。 他甚至称不上是半个好人。年少的时候,他杀过人,不止一个,云门称不上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张太后命人杀人,他同样如此。可是她愿意留下来陪伴他,甚至觉得他很好。慕容烨将俊脸贴上她的白皙脖颈,深深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猜想着今日她一定拨弄过薄荷草叶,清香宜人,他的心为之一动。 她的吻,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他的手掌不自觉摊入她的上衣内,如今她穿着秋衣长裙,并不厚实,他隔着单薄的里衣,游离至上,覆着她的丰盈。 他好想她……但半年不曾碰她,因为他也有心结。他知道她的心里满是内疚,怎么能忍受两人肌肤相亲?! 他恶劣地咬住她的耳,伸出灵活的软舌,轻嗜慢舔地包围她敏感的嫩肉,他的气息无法继续维持平静,次次拂击她的颊畔,双手滑至她背脊,施压地将她贴紧他,每分每寸。 “我还要给病人配药――”韶灵耳根一红,笑着推开他,兴许是两人许多时候不曾欢爱,他一触碰她,她更是心口一震,虽然并非抗拒,当真不太习惯。 慕容烨的嗓音愈发低沉,富有磁性,隐约听得出他压抑的渴望。“他们没药也不会死,放心,云门的人,命硬得很。”不过,他此刻却很想要她,没有她,他才会“生不如死”啊。 她笑而不语,但察觉的到他不再蠢蠢欲动,刻意压下体内的欲火,她轻轻依靠在他的胸前,等到他彻底归于平静,她才安然起身,走到药柜将没配完的药材装好。 “若是我们过了冬成亲,不久就能看到桃花再开,该不会多年前的美梦,就要成真?”慕容烨勾起了薄唇,一道似有若无的笑容,渐渐变深。 即便不曾回过身,韶灵依旧能够察觉他炽热如火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自从被她父亲的事纠缠不惜,慕容烨不再说如此亲密火热的情话,她不禁好奇起来,为何他说的这么有把握?! “不管成不成亲,你都休想。”韶灵低叱一声,却不曾真的生气,那哪里是美梦,不过是他年轻时做的春梦罢了。她虽认定了他,终究无法跟他一般胆大任性。 慕容烨脸上的笑容更深,他的眼神透过她的身影,烧的她双耳赤红,像是烤红的虾子,耳廓很薄,令他很想一口吞掉。 他们互相都渴望着对方,但时机还不成熟,他不会勉强,一定会等到两人成为夫妻,等到他成为她的丈夫。这辈子,她只会是他一个人的。 “小姐,我们能进来了吗?”三月的嗓音闷闷的,正值男孩变声的时期,不算好听。 韶灵面色涨红,蹙眉盯着慕容烨,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生怕三月方才在外面,将他们的话全都听了进去。 “他们才刚到。”慕容烨说的胸有成竹,俊眉飞扬,笑意突地增添了深沉邪魅的味道,他将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很有深意。“放心。”他当然不会让夫妻间的乐趣,成为任何人眼中的好戏。 “进来吧。”慕容烨看韶灵正瞪眼看自己,心中更觉好笑,众人看韶灵比一般女子胆识大,见识广,实则她骨子里并不放浪形骸。而他看似冷魅狂狷,对感情却固执不堪,他们两人,曾经都被流言所害。 “小姐,我是来取药的。”三月的个子已经抽的很长,这两年不再饿肚子,加上练武的关系,他长得健壮起来,不像韶光跟连翘的清瘦。他刚说完这一句,立马朝着慕容烨低头,恭恭敬敬喊了声“七爷”。 “拿去吧,一日一次,煮上半个时辰,一开始几天,受伤的地方会有灼烧的感觉,让他切忌凉性的茶水,一滴也别碰。”韶灵将药包递给三月,压低嗓音,宛若最耐心的夫子,交代了一番,三月领了药,安静地离去。 慕容烨一手支着下颚,勾着令人心痒的笑,窗口飘来的微风,令他鬓角的墨黑发丝微微浮动,他不过是看着她从不同的药柜中取出药材称量,继而将几位药混合在纸包中,素白柔荑拨弄着晒干的药草,她的眼神专注,连一丝一毫也不曾分给他,红唇微微抿着,好看的俏眉并不蹙着,眉心一片平静,他的视线又移到她的双耳上,如今褪去了方才的赤红颜色恢复成近乎透明的白皙颜色,耳垂圆润小小,却没有一个耳洞,他却想起那些首饰铺子里贩卖的各类耳坠子,翠玉的,红珊瑚的,黄玉的,珍珠的,银丝流苏的,金色蝴蝶的……不但只是这般回想,他甚至早已在眼前勾勒出她戴着耳洞的娇俏模样。 韶灵包好三五包药材,一抬起脸,便是看着慕容烨这般的模样,他笑的如此温柔多情,如此颠倒众生,甚至……像极了一头慵懒野兽吃饱喝足躺在树下晒太阳的餍足神情。只是方才她顾着工作,根本不曾跟他分心说半句话,他怎么笑成这样?!往日,唯有在床上恩爱缠绵交缠了数次,他才会露出这样的笑。 不过,她却不觉得厌恶,相反,偶尔他褪去男人的秉性,很像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孩子,她不难在那双餍足的笑眸之中,看到她的身影。 她喜欢他这样笑。 只因为,他只这样笑给她看。 “七爷回来了,心情很好?那件事办的很顺利?”她回以一笑,清灵的嗓音从红唇边溢出,将药柜合上,重新绕到他的面前来。 “还算顺利。”他原本想亲手杀了冯冠一,但后来对这个男人的厌恶,令他不愿双手沾染上这种心肠狭隘之人的肮脏血液,他宁愿在将来的几十年里,留着自己的这双手去拥抱她。慕容烨想到此处,下颚一点,见韶灵端了凳子坐在他身畔,他话锋一转,丝毫不觉得自己问的突兀。“灵儿,你愿不愿意打耳洞?” 韶灵觉得这句话,实在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意思,她只能强忍着笑,问道。“你要让我戴耳饰?” “如果是,你愿意吗?”慕容烨依旧问的神秘,黑眸之中却散开一片涟漪。 “愿意啊,反正痛一下就好……”韶灵说的毫无所谓,她原本就是女儿身,世间的女子在年幼时候就打了耳洞,从小佩戴耳饰,她当然也觉得很美,从头到尾女人的饰物能有许多变化,将花颜衬托的更美。若是慕容烨也喜欢,她并不抵触。话锋一转,她突然觉得懊恼:“不过穿了耳洞,我可扮不了男人了。”一眼就会被人看穿,遭来麻烦。 “云门的男人还不够多?我就是不要你女扮男装。”慕容烨说的霸道无疑,方才她的一句愿意,的确很令他逞心如意,不过看着她为了无法再乔装打扮的事而面露懊悔,他很快沉下脸上的笑,他可不愿自由的她,身着男装再去把别人的心湖搅乱,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答应你便是。”韶灵呕不过他,眉眼之间的笑意不曾敛去。 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韶灵自然不知道慕容烨打的是何等的主意,那是在三个月后的某一日,他才亲口说出当下自己的想法。 翌日。 韶灵跟慕容烨步行至历山山上,让五月准备好的祭祀的东西,装了满满两个竹篮,慕容烨不要她费力提着,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去。毕竟从山脚到向南的山腰,要走上好一段路。韶灵跟在他的身后,心中荡漾着淡淡的暖意,或许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他多多少少改变了她,而她,也改变了他。 他并不像是愿意屈尊降贵做这些事的男人啊。 韶灵换了素雅的浅蓝色裙子,跪坐在父亲的坟头前,将小香炉从食盒顶层取出,点燃佛香,一盘一盘精致的小点心和依旧还有暖热温度的鸡鸭鱼肉,摆放在草地上。在小金盆中燃着一叠纸钱,慕容烨向她探了手,她微微一笑,将一半的白色纸钱交给他,他的神色淡淡,比起面无表情来的平静从容,黑眸幽深不见底,燃烧了纸钱,盯着那些火光出神。 他们各自沉默,明白对方的心情,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要面对这一日,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爹爹死在张太后之手,会怨她吧,怨她是非不分,不明大义,六亲不认,还爱的如此义无反顾,丝毫不顾这种扭曲的感情,是否不该存活在这个世上?! 韶灵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双膝下的裙摆,沾上了泥土,她丝毫不以为然,一脸沉静之色。在她决定要跟七爷去京城认亲的时候,他们也曾站在父亲坟墓前,坦诚心迹。谁曾想……京城险些让她回不来?! 这一去,快一年才回来。 坟头上的草,长得好高,看来这儿雨水丰润,阳光充足,秋天的小黄菊花,也在坟头三三两两长了好几丛,随风摇曳,散发着浓郁的芬芳。 跟过去每次来看爹爹一样,伸手将杂草拔去,而这些讨人喜欢的小雏菊,她却小心翼翼避开了,让她们跟爹爹作伴。她打算过了年关,将爹爹的棺木送回京城,安葬在娘亲的身边,不让爹爹继续一个人。 “我已经选好了成亲的日子,就在二月初八。”慕容烨看着韶灵沉静美好的侧脸,阳光的光晕落在她乌黑犹如黑缎的长发上,仿佛是最美丽的装饰,他心神一动,嗓音愈发低哑。 虽然这一句话,她不曾听过,但韶灵很清楚,慕容烨跟她一道来,绝非祭奠看望这般简单。 那句话,是说给爹爹听的。 她手边的动作停下一刹那,但很快继续拔掉比手肘还高的野草,是因为爹爹觉得她跟慕容烨太不容易,承担的东西太多吗?她回到云门之后,再也不曾做恶梦,见到爹爹十年前惨死的模样。是地下有知的爹爹宽宏大量,不忍跟她责难,还是只是她渐渐放下了,一点一滴地放下了,妥协了?!因为她更想挽留住一个爱她的人,倾尽所有爱她的男人?!这些远比生命更重要?! “这回我去京城,已经找到了杀害岳父您的真凶,本想亲手了结,但听韶灵说您心地仁慈,兴许不愿看我的双手再染血腥,我不曾动他。但一个月后,他就会死,我想他这样的人,该会去地狱,万劫不复。”慕容烨一字一顿地说,目光落在韶灵的脸上,不难看到她眉头紧蹙,脸色变得苍白,她拔草的动作,已然停下,握住草叶的手,用了不少力气,手背上的青色脉搏,也渐渐突出。 一个月后,她就会死?! 韶灵紧紧握住草叶,不曾察觉到锯状的草叶,暗中将她柔嫩的手心割伤,她不敢置信地望向说话的人,眼底有着太多质疑。这七天,他又去了京城?!为何不告诉她?! “买通杀手杀了岳父的人,是冯冠一,当今太傅,不,他已经入狱好多日了,不再是朝廷官员,只是一个等死的囚徒。”慕容烨不忍地握住她的拳头,将她的手包覆其中,草叶一道割伤了他的指节,他同样没有任何痛觉。 “冯冠一?”韶灵幽然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并不太熟悉,但她的确记得如今的太傅是这个名字,她曾经怀旧地去过小时候居住的府邸,那儿的主人,正是他。 慕容烨将真相,彻底对韶灵坦诚,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或许除了眼底的沉痛和悲恸,任何情绪都没有了。 “我不否认,若没有冯冠一这种伪君子,或许岳父您还是会死。您会死在很快赶来历山的那群人手下……她对你存了杀心,跟冯冠一一样,都想置您于死地,宫里来的人,惟命是从,下手更不会手软。只是,我想留在韶灵身边,宫琉璃的身份给她带来过太大的痛苦,我只想让她成为韶灵,我的女人,我的妻子,往后只有好日子。”他沉声说道,自始至终不曾松开韶灵的小手,神色凝重,跟以往慵懒浅笑的模样相差甚多。黑眸之中,蒙着一层阴暗光影,令他看来同样心事重重。“您若是看得到,自然知道这一路回来,我们都不好过。但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您也放过她吧,她那么小就经历生死和别离,您要她把那些回忆背负一辈子吗?!宫里那个女人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但更多的是她沉迷于权势和掌控所有人,所有事的,她的确是我的生母,但几十年分离,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切实的感情。我不避讳,哪怕杀了您的人是她,我无法手刃自己的生母,只能将她的罪恶,转嫁到自己身上,受跟心爱的女人分离之苦。而如今,真相大白,既然我决定要韶灵,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韶灵。这辈子,韶灵的丈夫只会是慕容烨,而并非御源烨。与其要那个沉重的姓氏,还不如慕容来的轻松。” 韶灵的心中一片混乱,她只觉得慕容烨说了好多话,那些话分明是钻入她的脑海,像是火热的铁钳,在她的心上烫出一个个字,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等到她彻底回过神来,竟然发觉自己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淡淡水雾,而说完了话的慕容烨正在搀扶她从地上起身。 “跪了这么久,腿不麻?”慕容烨朝她笑着,径自从她的腰际取了她随身携带的白色丝帕,那方绣着兰草的丝帕,如此眼熟,他曾经误以为是绣给风兰息的,当时的他,实在太敏感。她的绣工太差,自然是找些花样简单的绣花,这方丝帕,是她绣着自己用的。他哄骗她将右拳伸展开来,以丝帕给她轻轻擦拭指缝之中的污泥,以及手心被草叶割伤的细小血痕,他眉宇之间的神态如此温柔,温柔的好似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爹爹面对她的笑脸。 “好酸,好麻。”她隔着眼前的水雾看他,酸麻的不是她久跪不起的双膝,而是她的心。看着他宠溺的神态像极了一个慈父,不管多少人觉得她这一刻的想法太过可笑骇人,但她还是不愿改变这个念头。她神色一柔,弯了红唇,朝他伸展双臂,轻轻地问。“你要背我下去吗?” “上来。”慕容烨扬唇一笑,并不觉得这个要求太过分,太得寸进尺,他分明看得到那双墨黑眸子深处,闪烁着泪光。他俯下俊挺的身子,察觉的到她整个人都趴了上来,她的双臂晃荡在他的脖颈间,他的嗓音低沉。“抱住我的脖子。” “七爷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野的不太像女娃,但无论到哪儿疯玩,一到爹爹下朝回府的时候,我一定在门口守望,娘亲还取笑我,说我若是长大了还这样,迟早变成望夫石。爹爹常把我安置在肩膀上,满屋子转几圈,也常在我深夜还不想睡的时候,任由我趴在他的背上,而他则点着烛火看会儿书。他生怕我摔下去,常常这么对我说,‘抱住爹爹的脖子’――”她的这一番话,令原本走的很快的慕容烨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这是一句不太难说出口的话,有些巧合也不必理会,只是令他心中震撼感动的是……她失去的曾经是这一个宠她爱她的至亲。 但像是韶灵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别说皇权争夺,只是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每年都有落马负罪的人,他们的家眷妻儿,谁又是幸运的?! 察觉的到他的沉默,韶灵不再说话,只是贪恋着他的体温,面颊靠在他的肩膀,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仿佛当真怕极了就此摔下去。她并不质疑慕容烨的话,更感激上苍不忍让他们受尽委屈和苦痛,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哪怕爹爹的死,还是会被压下,不拿出来昭告,她也感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野之中的空气清新香甜,伴随着秋天野花的淡淡香气,令她很是沉醉。 她卸下了身上的枷锁,闭上眸子,长睫在眼睑下投以小片的阴影。 她睡着了。 慕容烨能够察觉,背上的那一具轻盈娇软的身子,渐渐松懈了不少,她的面颊贴着他背后那一块,隐约有些濡湿,穿透华服,让他感知。 但他很清楚,她此刻在梦中的眼泪,不再是痛苦无措,不再是背负着愧疚还留在他身边的心酸,而是彻底的释怀。而他,也是如此,他不要再继续背负那个女人的杀人罪名,毁掉韶灵所有的残酷真相,他有资格彻底拥有她,也让她彻底拥有自己。 他们又去了一回京城,那是在一月之后的事了,将宫宏远的灵骨埋葬在韶灵娘亲的身边,两人恭恭敬敬跪了一地,正式以夫妻的身份,拜见韶灵的父母。 慕容烨问过,明日便是冯冠一的死刑,在菜市口处以极刑,她却只是笑了笑,不愿再去看。 她为他穿了耳洞,虽然不知他的用意,或许只是他随性而来的一句笑话,她却还是放在心上,也许她也试图用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小小的决定,证明自己试图改变一些什么,放下一些什么。 从今往后,她只是韶灵,他只是慕容烨。 过去的人和事,似乎渐渐淡出了他们的人生,唯有留下些许美好的回忆,偶尔被他们想起。 慕容烨跟她并肩走回下榻的客栈,他们的心格外默契,还是在初到京城的那家客栈,或许他们对于这家客栈印象较好,特别是这家殷勤热络的小二哥…… 他淡淡地说,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本想在京城成亲,我看你没这个意思。” “我想低调一些,我嫁给你,是我们自己的事,有没有人来观礼,有没有人来祝福,并不是我最看重的。”韶灵会意一笑,眼神清明如水。 慕容烨点头,默许,他身为云门主人,或许身上早已牵连许多危机四伏,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抓住他的把柄,看到他要娶的女人容貌,对她说来也算是一桩保护。 “两位客官,你们逛完街了?怎么什么东西都没买?”小二哥在前几天看到他们进店的时候就认出他们来了,时隔大半年,他真是好记性。 “没什么看中的。小二哥,麻烦你给我们的马儿喂草,明日清晨我们就要走了。”韶灵微笑着说。 “这么快啊?你们来了才五天啊――”小二哥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大半年前这对情人来到店中下榻,他对他们印象极深,毕竟男人俊美,女子明艳,是天作之合。 “该回去了。”韶灵弯唇一笑,不愿他们的行踪落入皇宫耳目的查探,再惹出多余的是非。 京城,是无法挽留她的地方。 两人用了早点,各自跨坐上马背,出了城门。韶灵看着慕容烨挑的并非是来的路,急忙伸出手去,拉住他,示意他放慢速度,狐疑地问:“怎么选了这条路?” “半年前,你欺骗我去了江南,这笔账还没跟你算清楚。”慕容烨睨了她一眼,将她的手握住,惩罚般的捏了捏,冷哼一声。“这回,我要去江南。” “那我也只能去了,老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脸上的笑花明媚可人。他定是知晓她这一年过得并不高兴,打算在成亲之前,陪她去江南游玩一番,免得往后落下遗憾。 慕容烨不以为然地挑了挑俊眉,姑且让她在嘴皮子上占得便宜,反正到了晚上,求饶的人可不还得是她?!到时候他一定会惩罚这张不乖的小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慕容烨到了一家豪华的客栈雅间,将门锁上,微微眯起的黑眸,眸光转浓。 韶灵刚刚放下随身的行囊,一听慕容烨的口气不对,再看他的眼神炽热而玩味,急忙笑着讨好。“我这是跟七爷同甘共苦的意思?七爷可不要误会!” “不误会。”他旁若无人的挺直了腰杆,大步走过来,拦腰抱起韶灵,霸占了她的软椅,他邪魅地冷笑一声。“但我说过要秋后算账,你认不认?” “我只知道秋后问斩,不知道什么是秋后算账啦……说到算账,七爷,你可别忘了云门如今的五家赌坊,账目我每天都算。”韶灵赔笑,但眼神却颇为心虚。她是云门的一个功臣,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赌坊从三家变成五家,忙的焦头烂额的人是她,喝茶谈笑看她算账的人是他这位大少爷哎。 “还嘴硬。你真以为上回骗的我这么凄惨,我能不跟你计较?”慕容烨笑的不怀好意,露出森然白牙,仿佛在他的眼底,她早已被剥光了,成为他爪子下的一头软嫩小羔羊。 “七爷是大丈夫,怎么能跟弱质女流一般见识?”韶灵巧妙地反问,多希望他听了几句恭维话,就被迷得团团转,就此放过她。 慕容烨忍着笑,轻弹她额心一记,再揉弄她乌亮光泽的细发当安抚。她是女流不错,但弱质女流四个字,绝对跟她无关。 “不过,今晚,你就要被我计较计较……”话音未落,他已然封住她的红唇,一开始她有些慌乱推拒,到后来,她的双臂不自觉勾住他的脖颈,温柔地回应他的唇舌。 韶灵被慕容烨吮疼了下唇才稍稍回神,他的长睫轻别过她的眉心,她气喘吁吁的气息急促地喷吐在他鬓间,挑动每一绺的发丝。 “本来想留到新婚夜的,但我不想再忍了。”慕容烨的嗓音有些低哑,把她横抱到大床上,铺着金色被褥的雕花大床,华丽而金贵。他约莫大半年不曾碰过她,对于一个年轻男人而言,已经是接近极限。每一个晚上,他拥抱着她,却无法彻底占有她,这种刑罚,绝对比他在地牢中用来严刑逼供的任何一种都要更折磨人! 随着他的话,他坚硬如铁的胸膛很快压了过来,话不多说,多说不如多做。他直接捉住她的软嫩小手往他的小腹下探去,要她清楚他身上的哪一处,比他紧绷的身体还要坚硬。 韶灵不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只消他的一个眼神,她便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看她不说话,两人对于彼此的身子并不算陌生,只是每个晚上都只限制于同床而眠,这般的触碰,更像是在还未彻底熄灭火焰的薪柴中添了一勺油,很快,就燃成熊熊大火。 她粉腮不见失血苍白,反倒愈加赤红,双手不知该摆哪儿,只能迭在他肩上,攀着、附着,他就着她的姿势,解开她衣襟上鲜红的一颗颗盘扣,顺道一起褪下他的衣裳。他微凉的唇顺势爬上水嫩肘腋,张口,把极其细腻的肌肤,含进嘴里咂戏。当然他很满意,那些难看的影响他心情的细小针孔,早已看不出一丁点。他如此膜拜她的双臂,几乎将白皙双手吻过每一寸肌肤,她笑着说痒,但在半推半就之中,他把她抱得更紧。 “成了亲,你可不能再乱跑了,跟谁都不成。”他恶狠狠地道,可惜眼神之中尽是柔情,没办法伪装出可怕野兽的阴沉狠戾。 “好,我答应你,你放过我行不行?”她笑嘻嘻地问。 他没说话,已然拒绝。 他要了想要的承诺,却没有放过她。 他将自己深深埋入她的身子,双掌来回徘徊在她的纤细腰际,他看她的双眼在愉悦中沉沦,他在她的眼底同样看到尚未餍足的自己。 “怎么,被压着不舒服?”他低低地笑,吻上她的唇,一来一回,像是诱着她,直到让她品尝到欢愉,她搂住他的身子,主动吻她,他一个翻身,让她坐在他的腰际。 “你在上面,看看是谁更辛苦。”慕容烨的双掌落在她的白皙玉背上,反复游离摩挲,他的话藏着三分露骨,七分戏谑。 “你怎么不动……”她嗔怒,她稍稍一动,腰酸的厉害。他宛若享福的人,当真享受他该有的福利。 “这么短时间就耐不住了?总算知道我的辛苦了?”他看似惬意,她生嫩青涩的举动,早已让他更加难耐,他低喝一声,一翻身,将她重新压在身下。 他笑着咬了咬她新打耳洞的耳垂,话音刚落,已然深深埋入她的身子,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让两人彻底融为一体。他恶意地在她耳畔低语:“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反正有一个晚上供他们挥霍,实在不行,他不介意三天三夜不下床…… …。 嫡女初养成062大结局中 “你来江南,是不是成天想着这件事?”她将面颊贴在他的俊脸上,听得出自己的嗓音,跟往日不太一样,喘息之中,带着些许的软,些许的媚。 “哪止是这几天?”慕容烨的嗓音低沉,声中有笑。 两人到清晨才醒,韶灵睡眼惺忪,宛若慵懒小猫儿般轻轻贴着他的胸膛,双臂环住他的腰际,慕容烨原本就不曾彻底餍足,笑着看她。“醒了?” 她半阖着眼,并不太理会,其实她跟他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直到三更才睡,哪里能彻底清醒?! 这回一起下床来,已经快是黄昏时分。慕容烨先醒,伸手轻撩她长发的手掌,神态慵懒,柔柔穿梭着,由发根至发尾,发丝一根根从他指掌间溜走的同时,她半睁着眼,缓缓醒来,看他也由大床离开,原先紧临他身躯旁的凹陷,逐渐回复平复,失去她曾伴躺共卧的痕迹。 在浴桶中一道浸泡了许久,她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肩膀上,指腹轻轻柔柔地拂过他胸口的那道疤痕,眼底尽是不忍怜惜。 这样的眼神,看的慕容烨的铁石心肠,化成了一滩水。 “我当时怎么忍心伤你?若你没学过武,我岂不是要害了一条人命?”她摇头苦笑,当真会悔青了肠子。 “这算是天生一对吗?”慕容烨噙着笑,指了指她胸口的旧疤,他们的身上都有这样的伤疤,实在相配。 “七爷,可不能太过纵欲,对身体不好。”她认真地说,任由两人赤着身子,他把她拉回怀中。 “韶大夫说得好。”他一副受教的从容表情,嗓音也极为平静。 韶灵长长叹一口气,话是这么说,不老实的人,难道不是他?! “本来我给他做了这些事,他答应给我们两个赐婚,我也想过在京城要你风风光光的嫁人,如今只是领着你到江南玩一圈,是不是太敷衍了?”他不否认他的骨子里还有男人的兽性,虽然他如此从容地说话,但脑子里想的尽是独自霸占她的念头。 “我们在江南还能玩两个月,不是很自在吗?比起赐婚嫁人,繁文缛节,我更喜欢这样。”韶灵笑着,双目宛若天际星辰,她的双手覆上他坚实的手臂肌理,神色一柔。 他当然不需要再试探什么,或许比起轰轰烈烈的感情,细水长流,温暖如初,才是他们最需要的生活。她喜欢他做的决定,这一句,就已经足够。 “这样,你也喜欢吗?”慕容烨的双臂撑在浴桶边缘,俊挺身子朝前倾着,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更是魔魅动听。他的眼底,尽是的热火,太过明显,那是想要独占一个人的心。 她哑口无言,他总有办法,让她羞于开口,唯有答应他的请求。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次,这次问得轻柔,以唇轻轻梳弄她柔软的鬓发,热息拂呼着她。 “若是七爷注意节制,也许我会更喜欢你。”她无奈地嘘气,不愿输的太惨烈,可惜男人跟女子原本就是悬殊的力量,若不是他紧紧抱住她,她险些好几回无力应付他的贪婪索求,几乎要沉下水去,可他不容许……。他饿了很久很久,打算一次吃了够。 慕容烨闻言,扬声大笑,说也奇怪,他并非毫无自制力的男人,如今体内根本不受控制横冲直撞犹如万马奔腾的亢奋,又为何而来?!他早已不再是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只凭借冲动了事,但此刻,他虽然还有理智要保存几分温柔,却又偏偏没多久就抛之脑后,径自享乐。 韶灵瞠眼瞪他,她知道他是故意的!还胆敢那样弯着眸子笑?可偏偏他笑的实在好看俊美,令她忘记不该跟他一样不知节制! 过度激烈且放肆的,让韶灵无法光靠鼻子吐纳,她微张着双唇,想要吸取更多空气,湿漉漉的黑发跟他的墨黑长发一道肆意纠缠,分不清楚。可是她才张口,他便惊猛地以唇覆上她的,让她呼吸到的也全是他的气息。 两人紧紧拥着,宛若水与鱼,没有水,鱼儿会死,没有鱼,水太寂寞。 她年少时候想学的东西,都是经过他的允许,她才学会的,而今日他这个夫子要教的,是一门叫做床笫乐趣的学问,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 “油炸豆腐,香辣可口,你尝一口。”两人在江南的小巷子里走着,韶灵一袭嫩黄丝绸裙子,裙摆上绣着海棠花,宛若娇俏活泼的少女,她的手中拿着一包方才买下的豆腐干,吃了半块,觉得滋味好极了,从纸袋里拿出一块热烫的,塞到他的嘴里。 慕容烨下颚一点,唇边有笑。“不错。” “方才的玫瑰膏怎么样?”韶灵话锋一转,笑靥如花。 “不错。”他的眼底,多了几分温柔,唯有对她。 “上次的银丝面怎么样?我们再去吃吧。”她挽住他的臂膀,站在他身边,宛若小鸟依人。 “没你做的好吃。”慕容烨笑道。 “这回不是不错了?”韶灵抿唇一笑,双目璀璨发光,不管是不是违心的话,都觉得心中甜蜜。 慕容烨想起方才她提过的银丝面,突地停下脚步,正色道。“今年的生辰,没吃到你做的寿面,去年的也是晚了好几个月,明年的七月――” “明年一定给你做一桌子酒席,有好酒有好菜,煮上一大碗鸡汤面。”她认真许诺。 “好酒好菜就免了吧。”他不客气地取笑,她来来回回摆得上台面的,就那么几道菜。 “这回我去问问掌厨的,怎么做银丝面,到云门天天煮给你吃,到时候别说吃腻了。”她凑近他的脸,对着他眨了眨眼,两人往那家百年面店走去,一路上有说有笑。 两个月的每一日,他们都是笑着的,把整个江南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全都走了一遍,他们回了云门,已经过了年关。 云门里,依旧没什么年味。 韶灵重新收拾了屋子,在屋内摆放了不少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不但如此,她给几个孩子也带了不少礼物。她不经意在长台抽屉中找到过去给他绣的那个荷包,花样看来实在称不上工整好看,但她当时的一针一线,指腹被针刺出血来的时候依旧不觉得疼痛……。那种心情,很值得回味。 她轻轻一捏,只觉荷包之中藏着东西,有点硬,她取出来一瞧,正是她年少时候曾经戴过的那条金手链,上面缀着几个小巧的铃铛,轻轻一摇,很是悦耳动听。过去总觉得是束缚枷锁,如今换了心境,细细看着,却觉得款式很是讨人喜欢。 慕容烨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巧看着韶灵拿着金铃手链听细微乐声的一幕,他的唇边卷起笑意,嗓音低沉。 “在京城,你走后,她又给我塞过一个姑娘,若不是她,我险些将这条链子丢了。”他的嗓音之中,藏着失而复得的喜悦,脱口而出:“你的屋内亮着光,我以为是你回来了,心里很是高兴。没想过是一个陌生女子,她在床下捡到了它,跟你一样摇着链子上的铃铛听声音。” 韶灵的心微微发涩,她的确低估了两人的感情,觉得无法继续面对慕容烨,虽并非冲动,但险些让她错失了他。 “什么人?”她淡淡地问,不是她的心眼太小,而是这些年来,慕容烨的言语之中,鲜少提起过女子。 “叫什么宝春。”慕容烨不以为然地说,从她的手掌接过金链,兴许她十三岁的时候戴这个娇俏可爱,可如今韶灵马上就要满二十岁了,她一定不觉得手链适合她。 韶灵的眉头轻轻一蹙,眼底闪过一道狐疑,在慕容烨留下的蛛丝马迹继续询问下去。“是大臣的女儿吗?” “不是,若我愿意成为御家的子孙,她算是我的表妹,只见过一面的表妹。不过,既然如今我跟皇家毫无瓜葛,她跟我也只是一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人――”慕容烨轻描淡写,言语之内听不出任何喜怒。 韶灵默然不语,这一个小故事,她只想倾听,不愿插话。 他笑着坐在桌旁,眼底的凝重黑色,渐渐被冲淡:“她跟你有点像,不是模样,而是神韵言辞,她指责我这幅德行,很容易伤人……她也许是上苍觉得我那些天过的还不够辛苦,又找了个不怕死的家伙来添油加醋,在我伤疤上撒盐。不过,也许她的话,让我觉得我做了很多错事,对你……” “你没有错,七爷。”韶灵摇了摇头,是她选了最难走的路,执意要他误解她的背叛,她神色一柔,双手从他背后环住他的肩膀。 慕容烨伸手捉住她的手,神色一柔,低低的嗓音,在空气之中游走。“很多话,从很多年前,我就应该对你说个清楚。也许,你我之间的路要好走许多。我总是习惯操控任何人,任何事,我以为你……也会是我笃定操控的一部分。我本该在你十三岁的时候就对你说,这条链子是我让巧匠打造,上面挂着的几个铃铛,便是你的名字,那时候我就很想这样唤你……而你十五岁及笄,我不该让你到那群狐朋狗友面前露面,让你开始怀疑我留你的用心,本该告诉你我喜欢你,想娶你,把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我笃定,只要我想要的,一定会得到。早一些,晚一些,无妨,你知道,不知道,也无妨。或许那时,我想独占的心,大过爱意。当时的我,太自私,我从未想过你愿不愿意,你爱不爱我,我给你的,你只能要。”而如今,慕容烨清楚自变得不一样,也许男人生来就有劣性,哪怕对着不爱的女人也能霸道占有,但那些出自内心的关怀体贴,却唯有对心爱的女人才有。 “我以为这手链,跟鹦鹉的金指环是一样的意思,我不想被人禁锢,不想成为笼中鸟,不想失去自由――”韶灵的心中被错愕占满,没想过,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傻瓜!”尖利的鸟叫声,不合时宜地在此刻打破两人坦诚心迹回忆往事的甜蜜时刻。 “闭嘴。”慕容烨一挥紫色衣袖,掌风袭向吊在窗前金架上的鸟笼,冷风将凤尾鹦鹉的羽毛吹得一根根倒立起来,鹦鹉学了乖,急忙把脑袋塞到翅膀下,佯装死睡。 “天越来越冷了,你要是嘴坏,我让七爷晚上把你吊在外面长廊,看你明早会不会结一身冰。”韶灵的脸上笑意温和明媚,说出来的话,却尽是威胁的意味。 鹦鹉闻言,偷偷睁开黑漆漆的眼,看了韶灵一眼,突地像是受了惊吓,再度把头歪向一边,不再偷听这对夫妻的对话。 “七爷,你给我重新戴上吧。”她回眸一笑,朝他伸出手。 “好。”慕容烨低下头,看着她白皙的皓腕上挂着这一圈细小的金色,格外精美。 “七爷后来怎么不跟那些富家子弟来往了?”韶灵轻轻拨弄着这一条金链,暗自叹息时光飞逝,一转眼,七年过去了。 “因为他们的嘴贱,让你很不高兴。”慕容烨丢下这一句,似乎不愿多谈。但似乎,因为那些嘴贱的狐朋狗友,更不高兴的人是他这位大少爷。 “当时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如今我也不太记得了。”见慕容烨的面露不快,韶灵眼波一闪,话锋一转,笑着问道。“难道他们取笑七爷了?” “你觉得有这种可能?”慕容烨低哼一声,当时他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代表他没有半个玩乐的伙伴,那些富家子弟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云门正门之外挂着的也只是“慕容山庄”四个大字,他们只当他是生来就有大笔财富不事生产的富家子弟,一起风花雪月,他们自然称不上是他的朋友。即便如此,没人会在慕容烨的头上动土。 “他们对七爷说了什么?”韶灵越来越好奇。 “没什么。”慕容烨别过俊脸,语气更加疏远冷淡。 “你存心吊人胃口――”韶灵轻蹙眉头,一手拉住他的衣袖,腕子上的金铃被摇晃的轻轻作响。 “是一些不入流的轻浮话,你也要听?” 韶灵点了点头,他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反正他已经不再跟那些纨绔子弟交往,她自然不会介意。 慕容烨这才说了真话:“他们怂恿我,那个晚上就把生米煮成熟饭。”不过,他岂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毫无主见地去完成那件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挥他的去向。 韶灵强压着笑,果然是一群不入流的顽劣男人,她伸开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身子,将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七爷没这么想,才是真君子。对女人用强,实在有损七爷的尊严和骄傲。” 慕容烨稍稍扬眉,虽然不愿承认,她十五岁身着他送的蓝色裙子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心和身体都有了该有的反应,不管他看似多么淡然从容,这些损友的坏招数……他是一口就拒绝了吗?平心而论,不是。他迟疑了一瞬,毕竟这对男人而言,不算是一个坏法子。损友们虽然都是些只懂花前月下的大少爷,但他甚至曾经觉得,这个方法好极了?!算了,他不必再追究往事,天底下的男人……遇到了喜欢的女人,或许不管原本性情如何清冷,都会化作贪吃的禽兽。 他,也不例外。 如今她拥抱着他,他正享受软玉温香,他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满足地喟叹,五指探入她未曾束发的黑发之内,轻轻摩挲而下。 “成亲的东西买的差不多了,明日会有人把嫁衣送来,你试试看,要不合适,马上让他们改。”他说,宛若一丁点也不让她受委屈,将就成亲。 还有大半个月,他们就要成为夫妻。 “听你的,反正只在云门摆几十桌流水席,简单一些,但该有的,都不能少。”慕容烨说的霸道又温柔,霸道在于,他对不多的礼节要求更加严格,温柔在于,他不愿她亲自操办这些细节,被礼节折腾的疲累。 “我没意见。”韶灵笑着看他,突地想到一事,给慕容烨按揉着肩膀,问道。“今早韶光又去学箭法了?” “灵儿,你想问的是我有没有带他去温泉,顺便观赏他脱衣服的样子?”慕容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在数年来的江湖传闻之中,他喜好男色,但与其让他欣赏韶光那一身排骨没几两肉的干瘪身子,还不如回来抱抱即将要娶的女人来的享受。要不是因为韶光年纪虽小,但名分却不小,是他将来不多的亲人之一,他只能领了妻子的命令,想方设法找到答案。 “他察觉了吗?”韶灵摇了摇他的手臂,不让他避重就轻,眉眼之间一派担忧神色。 “我要是眼睛都不眨地再看几回,傻子都会察觉。不过,这回他没有以前那么害羞――”慕容烨黑眸半眯,要他堂堂一个云门主人盯着男孩的下身看,他并不觉得韶光跟他共浴会觉得多开心,说不定,是该很受挫吧。毕竟,无论是身形,还是男人独有的骄傲,小男孩怎么跟他这个成熟男人相比?!不过,显然韶灵忽略了这一点。他拉过她的皓腕,压低嗓音说:“灵儿,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韶光并未遭遇最悲惨的那件事,你看到的只是他身上那些伤疤,并不一定……” “你让我怎么开口?”韶灵无奈地问,眼神一片惨淡之色,看的慕容烨于心不忍。 他伸手扶住她,正色道。“他下身并无伤疤,也许是退干净了,也许原本就没有受过伤。” 韶灵拧着眉头看他,在慕容烨的眼神深处,她触到他的冷静,因此也沉下心来,细细回想。韶光一开始回来的时候,满身伤痕,但并不一定被人侵犯,长期的刑罚折磨,也会让人心存悒郁,不愿被人触碰,过分安静,宁愿无人察觉他的存在。他不笑,只因为他受到的刑罚之苦,他哭泣,是不愿亲姐姐看到那些耻辱。 难道……韶光虽然遭遇了林术言辞上的侮辱和凌虐,但好在林术还没来得及碰他?!他平日里的表现,也是越来越开朗,跟三月连翘两个男孩子很有话聊,从不过分避开男人,若是他因为林术而受了那种非人之苦,对这世上的男人都该抱着戒心,不愿主动接近的。她怀疑来怀疑去,怎么没想到这一个层面?! “七爷,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是真的?”她喜出望外,眼底泛着泪光,双手紧紧抓住慕容烨的双臂,用力之大,几乎十指要深深陷入他的骨肉之中。 他语气放柔,下颚一点:“以我的推测,不离十。”好吧,就算是韶光跟他并排在她心目中第一位,他这回也认了。因为看到她如此欢喜高兴,雀跃的像是个孩子,他也高兴,他也欢喜,他的心里,也觉得庆幸,也觉得上苍有眼。直到他亲眼看到韶光身上的那些伤疤,他才彻底明白,为何韶灵说韶光受的苦比她还多。更不难想象,一年前韶灵看到的,会比如今的伤疤更加可怖深刻。 “一定是爹爹和娘亲暗中保佑庇护,才没让韶光那么可怜,沦为男人的玩物――”她因为太过欣喜,紧紧搂住慕容烨的脖颈,她这么说着,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 慕容烨的手覆在她的腰际,他的嗓音越来越沉,俊脸擦过她的鬓角,好整以暇地问。“我帮你办成了这件事,你是不是忘了给一笔犒赏?”她的软嫩胸脯在自己胸膛上磨蹭,还把他抱得这么紧,他不但心中充实,更是被勾起了越来越经不得激的,是想让他在白天就兽性大发?! “谢谢你,七爷,唯有这件事,我只能让你帮我的忙,其他人都不成。”她的话音未落,慕容烨已然抢在她前头说道。 “下回,别再让韶光跟我一起共浴,说不定,他会自信受损――”他低低地说,语气像是玩笑,却又不容置疑的坚定。 “才没这回事。韶光再过几年,也会像七爷一样挺拔出众。”她笑道,嗓音清灵温婉,很是好听。 “他应该跟同龄人一道玩乐,三月连翘他们。再说了,韶光被剥光了,我可没兴致看。”他的指腹徘徊在她唇间,她的唇上没半点胭脂朱红,却有鲜红的健康色泽,让人想将它尝在嘴里,他低首,舔舐她饱满丰嫩的唇瓣。他没说来的言下之意,他对韶灵被剥光了的景象,还算乐此不疲呢。 她无奈地笑,却不曾拒绝他,哎,她的丈夫怎么这么喜欢耍无赖? 侯府。 “侯爷,我亲自把她送回黄镇,她认不出自己的娘,但深受打击的人是宫夫人……宫夫人如今在黄镇倒夜香,半月前被大户人家的悍妻误会跟老爷眉目传情,把事情闹开来,整个镇上都知道,如今连唯一糊口的活儿都没了。看到神志不清半天不说一句话的女儿,她抱头痛哭。”侯府的管家永福说了实情。 风兰息伫立在小树林下,淡漠的脸上风云不变,他似乎听到了,却又似乎不曾听清楚。但沉默了许久,只是伸手挥了挥,让管家退下去。 他不是狠毒的人,将纪茵茵在别院医治了三个月,但她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他仁至义尽,把她送回自己亲生母亲身边照顾。 她们是咎由自取,若是安分守己地生活,至少能过着踏实的生活,也许纪茵茵也能嫁一个老实疼爱她的丈夫,但她们铤而走险,用了种种歹毒手段。 他不再被那些事牵动,那些跟侯府,跟风家,跟他自己都是无关的人了。 只是依旧没有韶灵的消息,宋乘风传来的书信,说慕容烨已经离开京城,一走就是三月,但上回,乘风说似乎在上书房门口看到过慕容烨。他只见了皇上,没有人知道他回来的真正理由。 风兰息不难看出皇家对慕容烨的庇护……天子是个聪明又有城府的人,绝不会对一个不知底细的臣子如此爱护,真相……如今也不是太重要了。 在大漠的时候,他就看得出,韶灵心中牵挂的人,是慕容烨。他问过韶光,韶光说慕容烨救了自己姐姐,两人朝夕相处很多年,也许,终究敌不过日久生情吧。 他先慕容烨认识了韶灵,或许当初两人都不懂感情滋味,但对彼此都有好感,更不排斥对方将来成为自己的爱人和亲人。但他们不曾有过日夜相对,朝夕相处的那几年,他们的好感,怜惜……无法拥有真心实意的分量。 他该承认,她的丈夫,永远不会是他。 想到此处,他伸出手来,一片风中落叶,缓缓飘落,跟他的手掌擦身而过。 风兰息微弱地笑了。 站在树林下的男子很俊,神色柔软,不抿唇时,表情还有些淡然,只是长长浓睫覆掩下的那抹淡淡阴影,彰显他近来早出晚归的疲倦,以及失去这段感情这段姻缘对他身体残留的伤害。 他明白,就像是这一片落叶,那是韶灵的宿命,他留不住,也改变不了。 …… “小姐,这些新作的衣裳被褥都需要放在木箱中,底层放些铜钱银锭子,俗称压箱宝,算是幽明城出嫁的规矩。嫁妆之中,这个箱子是不能少的。”负责教授韶灵婚娶细节的喜娘,是慕容烨从城内请回来的,在出嫁三天前,特意来交代新娘子,每件事都说的认真。 “五月,我从大漠正巧带回来一个紫檀木箱,你让人从隔壁屋子搬来,让喜娘看看是否能用。”韶灵吩咐一声,弯唇一笑,轻轻地问:“喜娘,箱子有些年头了,没关系吧。”她跟慕容烨都不是幽明城人,但幽明城让他们认识对方,结下缘分,因此她也赞成慕容烨,不用京城的那套婚嫁规矩,只用幽明城的一套。 “没关系,很多姑娘都是用自己娘出嫁的箱子,话说回来,箱子是越老越值钱,上一代的夫妻和谐的好福气也能延续到子子孙孙嘛。”喜娘一张嘴,舌灿莲花。 “小姐,箱子怎么这么重……这是木头做的,还是铁做的?”三月跟另外两个汉子把那个看起来并不太大的紫檀木箱搬过来,三月累得气喘吁吁,手背上的青筋毕露。 “看来你的功夫还不到火候。”韶灵取笑了一番,五月将男人轰走,整个屋内只剩下韶灵跟喜娘。这个紫檀木箱,是当下从明月坊离开那日,凤儿早就派人放在他们的马车后,回到云门之后,跟着一堆不太用的摆设放在隔壁的空屋内,如今才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韶灵弯下腰,将紫檀木箱打开,一片璀璨光芒,几乎刺伤了她的眼。 喜娘更是反映很大,一把捂住自己描红的大嘴,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个紫檀木箱,并非空空如也。 里面堆满了数不清的金银元宝,珠宝首饰,韶灵就算善于鉴宝,此刻也无法辨明,到底这一箱子,是多少财富。 这就是月娘的心意。 知晓她一定不肯收,吩咐凤儿早就派人连同她的随身东西摆放在马车后,月娘听到她要回去嫁人,并未阻拦,相反,还送了她这么一笔丰厚嫁妆。 原来……这是月娘积攒一辈子的百宝箱。 “小姐的娘家真是大方,喜娘我这个行当干了三十年,还没看到这样的嫁妆――”喜娘笑哈哈,原来不但夫家有钱,住在这么大的山庄内,连新娘子也是个富家小姐,这样,才算是门当户对嘛。还好她看新娘子衣着装饰并不华丽,不曾太过市侩,否则,就当真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韶灵许久不语,心中五味陈杂,她答应月娘,并未奢想从中获利,一来,她也有一笔自己的积蓄,并不将钱财看的过重,而来,她只为了自己的承诺而帮忙,不喜欢被金银折腰。但月娘体恤她没有父母照料婚事,希望她能跟明月坊的姑娘不一样,有个好归宿,不被夫家看轻,竟然暗暗嘱咐了这件事。 除了感激和释怀……她当真无法形容此刻心中的感受,或许幼年险些死去,亲眼目睹爹爹被害,让她太早养成多疑的心,不敢接受许多人,其实……这世上不幸的人到处都有,福祸相依,人的一生中,不知有阻碍,更有贵人。 她的心,豁然开朗。 唇边的笑意,一点一滴地绽放开来,她看到的这个紫檀木箱,分量沉甸甸的,其中满载的都是月娘的心意。 她相信自己,拥有跟别人一样幸福的权利。 晚上,云门来了一个客人,正是离开云门一年多的司马畴,他跟慕容烨坐在正厅中说话。 “把菜端上来。”韶灵的声音在靠近。 司马畴穿着一袭蓝色的长衫,不做武者装扮,为了掩人耳目,肩膀瘦削却显得刚强,他背部笔直,脸稍侧着,跟回头的慕容烨一样,也在看着韶灵一点点走近。 “灵儿,来收司马赠你的礼物。”慕容烨的眉目之间,尽是俊美笑意。 “韶灵,这是凤华国的鸳鸯佩,双玉环,成亲那日夫妻一人一半,不但是结亲的信物,以后等你们有了孩子,还能传给子女。”司马畴将桌上的两个红色锦盒打开,神色不再凝重,将凤华国的习俗介绍了一通。 “多谢司马。”韶灵垂眸一笑,跟慕容烨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很是和缓,慕容烨很快就知晓韶灵想问的话。 慕容烨代为询问:“司马,我看你今日的神色,比起四月前在大漠,好看不少,是不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司马畴也不打算隐瞒,说的直接。“我正要说此事。我也快成亲了,婚期在今年年底。” “这么快?”韶灵一脸欢喜,扶着桌缘坐下,双目清澈闪光。“上回你不是说没有中意的人选吗?” 司马畴冷酷坚硬的神情,有了些许缓和,在谈及那个女子的时候,他的眼底有了柔情。“我那次回去没几天,就认识了她,或许是从七爷跟韶灵你身上沾的的喜气。她是马场场主的女儿,性子活泼直率,认定了人,死命地对人好,我常叫她傻姑娘。” 韶灵原以为司马畴还不曾彻底放下郑轻舞,如今一看,司马畴早已释怀,有了让他心软的女孩,这是他的福气。 洛神被商号突发事件绊住了脚,不曾及时赶来云门,写信来说要晚几日,韶灵不愿深想,也许洛神也有自己的苦衷吧。看他们成亲,对洛神是一种残忍。 成婚那日,天气大好,初春的气息,已然渐渐降临,墙角的金黄色的迎春花,已然结了一个个小巧的花苞。 一切,井然有序。 除了一件事。 “外面怎么闹哄哄的?天才刚亮。”慕容烨不满地起身,韶灵也想起来,他却一手压下她的螓首,示意要她再多睡些时候。 “今晚到了半夜你才能睡,别忙着起来,再躺会儿。”他这么说,是为她好,少了往日调侃的多重含义。 见慕容烨去了很久都没回屋,韶灵的心不太踏实,急忙下床穿衣洗漱。 走到庭院,只见慕容烨正负手而立,好几个人搬着一块用红布遮挡的牌匾,走去正厅,天际,才刚蒙蒙亮。就算是她出嫁,他娶人,因为她不必从娘家坐着花轿抬入夫家,自然少了不少工序,也不必劳烦许多下人起早贪黑。 她的心乱如麻,走向慕容烨的身后,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慕容烨没好气地说,不知是被吵醒了美梦,还是因为谈及那个人,破坏他一天的好心情。“那个家伙送的东西。”到最后,他不需要所谓赐婚圣旨,韶灵的心甘情愿胜过一切。所以,京城的皇帝还是遵守承诺,送了一块牌匾来?! 他走近正厅,一手抓紧红布,重重一扯,一片金光,仿佛千万只萤火,飞舞在所有人的面前。 慕容烨的黑眸深处,也很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这是一块黄金打造的牌匾。 他俯下俊挺身子,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伉俪情深。”不但有字,还有落款,更有当今天子的印玺为证,不是圣旨,但其中的分量,却比圣旨更重。往后无论再有任何人质疑他们的姻缘,有这块金牌匾在,谁也不敢捣乱。哪怕是张太后知道他们成亲的消息,也无法跟天子翻脸,继续干涉。 韶灵的不安,彻底分崩瓦解,她的笑靥明媚,心情没来由的大好。“这四个字,倒是不赖。皇上一片好意,我们留着它吧,七爷。” 慕容烨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虽然不是赐婚,不过我们以后的几十年,都要面对这块牌匾吃饭,喝水,交谈,一言一行都备受考验,就算再有什么误会,你可也走不了了。这块牌匾,要压死人的。”伉俪情深背后的用意,他岂会不知,天子一定很想告诉韶灵,她生是慕容烨的人,死是慕容烨的死人!嫁了他,往后不能再有任何纷争,休想谁说离缘,谁说休妻,否则,试试看皇家会不会来找麻烦。 看似温暖祝福的背后,还有一层威胁的意味。 像极了那个伪善兄长会做的事。 “我已经做好打算跟七爷绑一辈子了。”韶灵笑的甜美可人,这一句,说的慕容烨心神一动,他正欲伸手触碰如此明媚温暖的笑靥,只听得身后有人闷闷地说。 “七爷,喜娘不是说了,没进洞房之前,不许碰新娘子一根手指头吗?”说话的人是三月,他每天习武,闻鸡起舞,半个时辰前就起来了,通风报信的人自然也是他。 “少罗嗦。”慕容烨低叱一声,眼露凶光,手掌随即覆上韶灵的面颊,他想碰就碰,早几个时辰碰,又能有什么差别?!他们早就是夫妻,把新婚夫妻能干的事不知重温了多少遍! “三月。”韶灵轻轻唤出他的名字。 三月的脸上,生出期盼和欢喜,他就知道小姐会为他说话!小姐为人最好了!为了婚事他出了不少力气,他一天都没白吃饭,而且他方才说的也是真心话啊,喜娘不是这么交代的吗?说两人最好到了洞房才能见面,更别说肢体接触了。小姐一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站在他这边!只要小姐一开口,七爷一定不会再用那种杀人的不快眼神看自己。 “我也想对你说这三个字。”韶灵强忍着笑,冲着面露委屈的三月温柔地说,但此话一出,三月的脸色更臭。 他为了婚事起早摸黑地帮忙,好心提醒新郎官遵守礼节,还要被新郎官新娘子一道怒斥“少罗嗦”?这算不算夫唱妇随?!小姐何时也这么狠心无情了?! 三月宛若哀鸣的小兽,面色难看,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心中腹诽还说一定遵照喜娘的那些规矩来办,反正又不是他成亲,他不管这种闲事,不如留点力气晚上吃酒席好了,最好桌上有一大盘鸡腿,以泄心头之恨――哼!当然最后这一声不满,也只能压在肚子里。 韶灵伸手压住慕容烨停留在自己面颊上的手掌,她温婉一笑,轻声说。“把它挂起来吧,往后若是跟七爷吵架,我会抬头看看那四个字,警醒自己,再斟酌用语。” 他被她的诙谐语气耸动,笑着点头,他们虽然认定了彼此,接下来漫长的五六十年,谁也不能担保没有一次争吵,但,唯一肯定的是,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对方。 并不是这块牌匾的功劳。 他们的心,已经紧紧牵系在一起了。 他们住过的屋子,被勤快的下人用了半天时间,布置成了新人成婚的新房。韶灵坐在铜镜前,喜娘给她梳妆打扮,梳了繁重复杂的发髻,描眉点唇。 长台上摆放着的五六个红色锦盒之中,摆放着各色首饰,精美华丽,跟她往日佩戴的素雅精巧的小首饰,截然不同,毕竟,今日的新娘子,必须浓妆艳抹,喜气洋洋。 五月在一旁咋咋呼呼没停过:“小姐,我听我哥哥说,这些首饰都是七爷亲自去挑的,嫁衣也是他嘱咐那个老裁缝,要用什么样的料子,什么样的花边,绣什么花样,缝什么样的珠宝……” “想成亲了?”韶灵取笑她。 “哪有?我才这么小。”五月一脸羞红,她才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哪里会春心萌动?但不代表她身为旁观者,不会羡慕。“我只是觉得,我们看到的七爷,跟小姐看到的七爷好像不是一个人。”在他们面前,七爷根本话不多,跟沉默寡言没有两样,虽然如此,但脾气还不好,有时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他们汗毛倒立,不寒而栗。 “我知道他很看重我们的婚事,从很早以前他就想过了,如今亲力亲为,也很正常。”韶灵弯唇一笑,但无法否认,听闻五月说这些首饰是慕容烨一件一件挑选的,她的心头被融融暖意包围,如今是三月天,虽然是春日,但还有些凉气,可此刻她却觉得整个人好温暖,好满足。 她……就要成为他的妻了。 蒙上了红璃,到了吉时,五月搀扶着韶灵,走入正厅。 金色的“伉俪情深”御赐牌匾之下,两人行了礼,拜了天地,喜娘已经被受了摆脱,如今男方女方都没有长辈,拜礼就由天地为证,日月未鉴。 因为隔着红璃,她不曾看到今日的慕容烨,他们唯一的牵连,便是那一条软嫩的红绸,牵着彼此,一头是他,另一头则是她。 喜房里,龙凤花烛燃着温暖橘焰,赭红丝帐束以贵气的金色流苏,床沿坐着依旧盖着红缡盖头的韶灵,双手交握至于双膝上,五月陪在她的身边,不愿让主子太过无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 “酒席开始了。”五月这么说,几十桌酒席安置于在山庄东侧的大片空地上,不曾安排在七爷的院子,虽然这儿也摆得下,但据说是七爷的意思,不愿让这儿太过喧闹。 “你出去吃点东西。”韶灵轻声说,红璃之下露出来的红唇,微微扬起笑意弧度。 “不了,我在门口等着,何时七爷来了我再走。”五月一派忠心耿耿,主子不吃我也不吃的顽固表情,推开门,果然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还没过多久,韶灵便听到慕容烨跟五月的问话,她的心中划过一抹狐疑,慕容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门外,没有五月的声音了,好像人走了。 外面的天,该黑了吧。 这儿依旧如此安静,离摆放酒席的地方很远,因为只能隐约听得到一些些声响,跟平日里的清净隔绝差不多。 “等太久了吧。”他的嗓音之中,夹杂着一抹笑意,随着他的嗓音,他的步伐,他的气息,越靠越近。 他们分明早已是夫妻的关系,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只是头上盖着红璃,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面孔神情,她的心似乎更加敏感。 那双金边黑靴,停在她能看得到的地方。 她知晓自己不该掀开盖头,这是慕容烨身为丈夫的权利。可是,这一刹那,她怎么跟小姑娘一般,竟然有些紧张?! 韶灵弯了弯唇,嗓音清灵,并没有任何疲惫和不悦的情绪,她故作平静,轻轻地说。“新婚之夜,原本新娘就要等的。”慕容烨来的,还算是早的,否则,招呼几十桌宴客,很多新郎官回到新房,早已满身酒气,酩酊大醉了吧,而如今,才不过是二更天,离深夜还很远。 慕容烨的神情自如,黑眸之中闪烁着狂狷和沉笑:“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是他不想等太久才对吧。韶灵在心中暗笑,她不觉得等候太难熬,身为妻子,就算等一整夜,又如何?!就算她当真等来了喝的大醉的慕容烨,她也愿意照顾他歇息入睡,而不是心生埋怨。 红璃之后的唇,扬的更起,笑花点缀着,嗓音有笑。“不用招呼外面的兄弟们?” 酒席才刚刚开始,他这位新郎官就没有耐心地回到新房来,的确像是他独来独往我行我素的一贯派头。想也知道,酒席上肯定没有人敢发问多话,否则,慕容烨一道冷淡目光瞥过去,说不定会将喜事闹成丧事也说不准。 慕容烨低哼一声,语气霸道又漠然。“他们有嘴有手,酒席上有酒有菜有肉,够了。”别奢望他一脸喜色地逐桌倒酒听那些属下笑呵呵地“恭喜恭喜,早生贵子”这种无聊废话,更别奢望他笑呵呵地举杯回“多谢多谢,别客气多吃”这种无聊废话。他是新郎官没错,但他是云门的主上,给他们好酒好菜招呼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休想再不识相,浪费他洞房花烛夜的宝贵时间。 她笑而不语。 慕容烨拉了拉帐幔,坐在她的身侧,他沉默了半响,韶灵知道,他定是在细细看她。 “七爷,你不打算掀盖头了吗?”她笑道,不知他还要看多久,沉默多久。如今看不到他的神情,实在不好过。“要用喜称――” 慕容烨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对着自己,手执细长喜称,勾住红璃的一角,随即掀开了那一层碍眼的盖头。 他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新娘子,她是韶灵没错,只是太过明丽美艳。及腰黑发被盘成繁复的发髻,黑发中簪着金片拼凑而成的飞凤翠翘和半臂长的流金步摇,从额头上垂下的金色流苏,宛若一道帘子,隔开了两人。他呼吸一滞,一手轻轻拨开金色流苏,挂到她的珠花上,另一边也是如此,让他方便看到她今日的容颜。 韶灵不曾像是初次见到夫君的年少小妻子低头羞赧,而是笑着看他。她明亮的眸子旁描画了淡淡的红樱,红唇沾了更鲜红欲滴的胭脂,双颊绯红,更是白里透红的好气色。她的双耳上戴着红玉圆珠坠子,方才随着脸上的金色流苏一道轻轻摇晃,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她身上的嫁衣同样是正红色,上等的苏州丝绸,从脖颈到肩膀的每一道绣花沟边,都是用了最好的手工。胸前是牡丹花的绣花图样,每一颗盘扣,都是用了黄豆大小的珍珠,微微闪烁着皎洁的光芒。在烛光的照耀下,她身上的首饰,发出无数个细小的光环,令她美得宛若天仙下凡,周身一片祥和安宁的光芒。这些华丽的首饰,非但没有抢走她的光彩,相反,将她原本就白皙的肤色,衬托的更加美丽与娇艳。至少,今夜的她,实在太符合新娘子的样子。 “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慕容烨的唇,勾起了莫名的笑意。 韶灵回以一笑,眼底一派平静:“不如说是七爷按照你的梦境,给我置办了这些首饰。”她不曾像他做过的那个噩梦之中,穿着嫁衣跟他擦身而过,走向一个虚无的别人,而是守在他们的新房,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噩梦……不再是噩运。 “被你看穿了?”慕容烨低低地笑,那个噩梦他后来虽然不曾放在心上,但始终对他影响不小,梦里的那个新娘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向别人,那种落寞和不甘痛苦……却不曾让他忘记她的一切,他甚至依旧记得她在梦中是如何装扮的。 “七爷,你看,我没有走,我打扮成这样为了等你。”她柔声地抚慰,她不要他将噩梦,当成心结,她重申他们已经成亲的事实。 “方才在拜堂的时候,我就想掀了红盖头看你。”慕容烨说的直接,他的黑眸渐入深沉,语气也不像是说笑。烛光下的她太美了,美得脱俗,美眸色泽不知反射由哪儿映落的光辉,胜过天际的清明月辉。花颜似芙蓉,柔嫩细腻,雪般肌肤白里透红,唇儿微掀,宛若莓汁般的艳红颜色,丰盈水亮。 “我也很想看看七爷,穿上了红蟒袍,到底是什么模样。”她抿唇一笑,清丽的眸子染上笑意,更显得娇俏迷人。 他总是一袭紫色华服,看似清冷高贵,难以亲近,如今慕容烨着一身红色蟒袍,绣着黑边,跟她身上的嫁衣是同等的料子,则少了女儿家的绣花,只在周遭绣了细微的银色云纹,依旧透露出几分清雅,他以玉冠束发,难得看到他着如此鲜艳的衣着,偏偏他长相俊美,身材俊挺,衣裳只是他的陪衬,而无法糟蹋他的天生容颜和邪魅气质。 “我知道你要说我穿什么都好看――”慕容烨以长指抚上她的唇,让原本还想说下去的她乖乖闭上唇,水灿明亮的双眸,映照出他一脸严肃认真。就算他觉得自己穿这套蟒袍再可笑,他在她的眼底没有找到一丝嫌弃和取笑的情绪,说实话,他不认为自己多适合穿这种喜气的衣裳,却笃定韶灵穿的美艳动人,不可方物。兴许,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看今日的他,大抵也是如此吧。 他的认真神情,谐趣话语,实在太不着边际,令她这个新娘子无法保持仪态,端庄文雅,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当真已经成为她肚子里的虫,她在想什么,他都能够了解。 “我在看这些首饰的时候一起买的,是一对。”慕容烨的神色缓和,从腰际掏出两枚翠色玉戒,摊放在手心,一大一小。 韶灵眼看着他将玉戒套上她的指节,噙着笑意,从他手心接过另一枚,戴上他的手指。 戒子的含义,两人心知肚明。 慕容烨手腕一翻,握住她戴着戒子的白皙小手,两人相视一笑,眸子里闪耀着一模一样如出一辙的温柔脉脉。 “饿了吧。”他笑着问,语气格外怜惜。 “嗯。”她老实地轻点螓首,坐了一个午后,说一点也不饿,是骗人的。不过喜娘交代过,新娘子一整日几乎不能碰吃的,五月偷偷塞给她两颗梅子糖,她靠着这些撑到天黑。 慕容烨扫了一眼圆桌,桌上摆放着五菜一汤,都是成亲新房中惯有的菜色,不算特别少见珍贵。除此之外,还有几碟点心瓜果,但菜不曾动一口,甚至连点心瓜果都摆放的整整齐齐,连瓜子都没磕掉一颗,她的耐力实在是好。他有些无奈,搀着她的手,一道起身。“怎么不先吃点?” “我还没饿到这个份上。只是忍耐一天,我不想破例。”她并不贪吃,毕竟这是两人的终身大事,即便只是一个过场,就算要饿肚子到深夜,她亦不会觉得多辛苦。她眼波一闪,瞥了一眼桌上的菜色,轻轻蹙眉:“你也没吃吧,只是菜冷了,要热热吗?” “不用了,就这么吃吧。”慕容烨不再挑剔,跟她一道坐在桌旁。 他并不先动筷子,只是举起白瓷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 “我们喝一杯,灵儿。”他将白瓷酒杯端到她的面前,她垂眸一笑,在杯中看到自己浅笑盈盈的艳丽模样。 她笑而不语,握住精致酒杯,手臂绕过他的坚实臂膀,两人一道一饮而尽,喝了一杯交杯酒。 据说,夫妻新婚之夜,一定要喝合卺酒,日子才能过的长长远远,浓情蜜意。 酒水,并不算她喝过最好喝的一种,也不算她喝过最烈性的一种,但酒水灌入了喉咙,给她带来了暖融融的甜蜜和火热。 她拿起筷子,给慕容烨夹了一块红烧黄鱼,虽然已经结了鱼冻,但味道依旧不差。 他活了二十几年,素来是一个人吃饭的饭桌,他想吃什么就夹什么菜,不想吃就一筷子也不动,下回马伯就会吩咐厨子,只着他喜欢吃的菜肴。 这种细微的关怀和贴心的照顾,只是一件小事,但没有人……这么做过。 慕容烨的心神一动,他扫视了一眼饭桌上的菜色,夹了一块白斩鸡到她的碗中,他低低地说,似乎还不太习惯这种初学的照顾人的方式。“你也吃。”往后,她便是他的妻子,不只是他喜爱的女人,他也要……成为庇护她的大树。 “嗯。”她埋下头,咬了一口鸡肉,只是样子实在狼狈,一会儿不是金色流苏垂下一条,便是那么多沉重的黄金首饰压得她抬不起脖子,几乎整张脸要埋入白饭之中。 “过来。”慕容烨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扶起她,直到走到铜镜前,才按下她的肩膀,要她坐下。 他给她拆了飞凤翠翘和半臂长的流金步摇,紧接着拆了坠入她额头编发之中的金帘,细长流苏轻轻滑过她的面颊,带来一阵凉意,最后,将那些喜娘点缀在她两旁黑发之中讨喜的小饰物一颗一颗摘下,放在首饰盒子内,看着她的黑发宛若黑色瀑布,带着微微的卷度垂泄在脑后,唯有留着那一对也是他亲手挑选的红玉耳坠子,在她的耳畔微微闪着红光。 “没想过这些首饰,这么重――”慕容烨笑叹。他在挑选黄金首饰上根本不介意价钱,只在意款式和做工,却忽略了这些个真金首饰压在她的螓首上,她在床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什么都没吃,岂不是累得半死?! 两人重新回到饭桌上,醋溜茄子,鸡汁拌菠菜,酒酿圆子全都冷了,但在两人的口中,却又跟平日里没有任何两样。 “外面好像没什么声音了。”韶灵放下筷子,侧耳倾听。 长指弹上她的额心,微疼轻轻泛开来,震回了韶灵的心不在焉。真不乖,在面对他时还神游太虚,关心那些贪杯喝酒的武夫?!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大半人抱着酒坛子瘫软在地,呼呼大睡。 “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你要看的人是我,要想的人还是我。”慕容烨不给她狡辩的机会,探手箝拎起她,她轻盈得像个布娃娃,落入他怀中。 “霸道。”她轻哼一声,看似不以为然,却缓缓将双臂,回应抱住了他。 慕容烨微眯着眼,笑意末减,眼底染上一抹复杂。俊脸贴近,在她肩窝拾眸,长指卷绕过她一缕青丝,不亦乐乎地把玩着。 即便不用太多的首饰装点,只是身着红色嫁衣,黑发垂泄的她,依旧美艳妩媚,比起十五岁及笄时候的清灵小丫头,她多了些许女子特有的气质和魅力。哪怕,她总是大意,不曾意识到她的特别和出色。 “七爷,你不累?”她轻轻地问,看他把玩自己的黑发,颇有兴致。 慕容烨好整以暇地问,以发梢轻轻拨弄她的面颊,一派自得其乐的慵懒模样。“不累,你累了?该不会你以为喝杯酒,吃点菜,两人见过面,就算是新婚夜了?”后面的后续,才是最精彩的呢。 他最想要做的,就是那段后续。 “这样吗?”韶灵的眼底闪烁着晶亮的光彩,仿佛装满了明珠,轻轻踮脚,将双唇印上了他的薄唇,她抽离开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胭脂染上他的唇角,不自觉笑的更肆无忌惮。 他反箝住她柔嫩的脸颊,不再屈居被吻的弱势,强硬地吞噬她的芬芳,吮舐她的娇喘。 慕容烨不知她笑的是什么,他低首,那颗只以发旋正对他的脑袋瓜子还得寸进尺地在他胸前磨磨蹭蹭,传来银铃似的笑声,纤细玉膀将他环抱得好紧。察觉到环在他身后的柔荑有了松动之势,慕容烨扣住她的手时,不许她退开,他无奈地叹气,以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红嫩唇儿。“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渴望想得到一个人过。” “七爷,你唇上也有胭脂,看来好美好迷人――”她似乎没专心听他方才的那一句话,乐不可支,一脸明媚笑靥。 好美? 好迷人? 新娘子是他吗? “还笑。”慕容烨不满地低吼,再度低头,以唇取代了摩搓她柔软唇瓣的手。接连几个足以令人窒息的缠绵的深吻,他毫不介意将她唇上的胭脂全都吃下肚子,被她取笑也无妨,反正,很快她就自顾不暇了。 把她抱上床沿,他扯掉身上可笑的红蟒袍,抽开束发玉石冠,黑发狂野地敞散开来,他抛去蟒袍和头冠,随之欺身向前。 他并未太快进攻,宛若一头优雅的野兽,只是匍匐在她的身上,压下俊脸,两人双唇相贴。 丝绸黑发在他指间纠缠,散了又缠、缠了又散,他的眼,落在她发上,也落在发侧那张粉嫩脸蛋。 “灵儿,你看起来真可口。”从他喉口涌出来的低沉嗓音,在他的唇舌之中回荡,两人还在亲吻,她听来并不太明显清晰,但更觉得双耳滚烫,无法理会他过分炽热的目光和言语的怂恿。总不能,她大言不惭地扬起脖颈,毫无所谓地说:“欢迎品尝”吧? 长指流连在她的颈际,有一下没一下地勾圈着她的鬓发,搔着她痒。慕容烨要得更多,她也给得更多,总是如此。 渐渐的,他不再索求,唇舌的力道逐步放轻,只仍贴覆在她的软唇之上,换韶灵开始贪心,衔紧那若即若离的薄唇。他的手掌,暗暗从她的柔嫩面颊上往下移动,落在她白皙光洁的脖颈上,微微转动了一下那颗七彩琉璃,随即毫不客气地压上她的胸口,挑拨着她,取悦着她。 他从来不知,她竟然可以妩媚到这般田地。 白皙的肌肤,雪一般,红色的嫁衣,血一样,她的黑发宛若盛开的花,被压在螓首之下…… 肌肤感觉到寒意,但寒意并没有侵袭韶灵太长时间,他温热的掌覆盖上来,热烫得惊人。 她闭上眼,以为自己是想无视他,却更让自己的身子变得敏感,她为自己的反应皱眉。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看不太出他是否真心在笑,他的手掌放肆地游移在她身上,比抚琴的力道还要重些,轻拢慢捻抹复挑,让她有种身为琴筝的错觉。 “要睡了?知不知道你这种表情,很让我伤心?”慕容烨压在她的身上,轻缓至极地问,仿佛是出于关心,实则是有些责难。以前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如今新婚夜,她竟然给他闭眼睛?! “我有些冷。”她总算睁开眼,蹙眉说,话是真话,但不算动听。 慕容烨轻声笑道:“这样还冷吗?”将红色锦被盖在他的身上,他则仅仅拥抱住她,宽大锦被包覆住了两人。 她的全副心神都因他苏醒,她越专注,反应越迷人,拂在他肩上的气息紊乱,缠在他颈后的柔荑不由自主地抱紧他,全身都好似在挑衅他,考验他的忍耐极限。 芙蓉帐内,春光旖旎。 又是一个不知节制的夜晚。 名贵的嫁衣几乎被撕成一片片不值钱的红布,床上床下到处可见,也许下回可以用它们抹桌子用。 他真像是一只禽兽。 哎。 而她,则像是豢养禽兽的主人,将他的胃口,养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填不满。 慕容烨支着下颚看她,轻轻地将脸枕靠在她脑后,环着她的手流连在她发上,将她披散的长发拨到她耳后。 他的指尖无可避免地碰触到她的脸庞,这样轻浅的接触比原先翻云覆雨的激情交缠更让人震颤脸红。 她自然无法继续装睡。 长睫轻轻颤了颤,她半眯着眼看他,他总是将她太快就击败,对于这一点,她认命的很。 慵懒的低喃贴在她耳畔,若不是他靠得恁般近,韶灵不会听得仔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睡相这么差,一张雕花大床全让你给霸占了,小土匪。” 她这才留意到,自己明明睡在内侧,却霸占了他的很多位置,害的他唯有侧着身子,无法安睡。 她不好意思地扯出一丝笑,急忙往内侧挪动,他的掌掬起她一绺长发,但看得出她的疲惫,他不愿再继续折腾她,而只是静静观望着他的小妻子,只是很亲昵的让手指流连在她披散枕畔的青丝之间。“太习惯没有我的存在了吗?”如今他不是伤心,而是失望透顶呢。 韶灵顿时清醒,却在下一秒又挺直背脊,拉开两人距离,卷起大半条锦被。 “刚刚真累着你了?”看她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慕容烨主动贴上她的裸背,将她抱在怀中,不怀好意地问。 “反正在七爷面前,我都是手下败将。”她低低嘟囔一声,语气含糊不清,仿佛很快就要陷入沉睡。 “真乖。”难得看到她如此乖巧顺从,将唇印在她光洁细嫩的肩头上,留恋那般软嫩触感,迟迟不肯移开。 就这样也很好……即便没有孩子,他们可以肆意玩乐,一响贪欢,不是很好吗?!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很好。 他满意地喟叹,察觉的到她将手覆在他圈住她腰际的手背上,仿佛是毫无自觉的动作,他扯唇一笑,不再缠着她,跟她一道陷入沉睡。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过的极为亲密闲散,一道去了令他们觉得快乐的山涧,漫山遍野尽是春草野花,他将她放置在花谷之中,看她对他微笑的娇俏面庞。他摘下一朵,花瓣是鲜黄色,在眼前像黄金闪亮,簪进她的黑发间。 “好看吗?”她扬起红唇,骄傲地扬起面孔,今日的她着一袭湛蓝色裙子,很是清丽脱俗。 慕容烨拍了拍双手的灰尘,扬眉,一脸笑意,打量着她。 “好看。”他低笑,凑近她,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唇蹭着唇。 多美的风花雪月,美吧?是很美,她差点醉了,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两人的玉戒在阳光下,发出幽绿的光圈,仿佛像是两个圆环,锁住了他们的人生。 他觑她,深深望入她眼底,她的面容安详满足,眼眸都笑弯了,像轮散发柔黄光量的明月。“我们多像闲云野鹤……” 慕容烨的笑脸短暂凝结,眉峰虽不曾揽拧,然而眸间的阴霾却又鲜明清晰。“我们可以过一辈子这样的生活。”云门依旧涉及杀人的勾当,但不再以此为主,而是以收取情报为主,红衣卫成为主力军。他这一招,不算抽身而退,而是不希望云门遭遇更多的仇恨和报复可能。 “人太懒惰,会更贪心的,不劳而获,才更可怕。”韶灵笑着摇头,她话锋一转:“云门的账册,怕是堆得比我还高了。” 慕容烨丢下一句,眉宇之间的神态,缓和不少。“我们一起看。”他的确厌恶看账目,过去有老马担着,算的清清楚楚,而如今,他不愿看她一个人太过辛苦。 韶灵狐疑地歪着螓首看他,一脸不敢置信,再三问道:“真的?不会看了一页就不耐烦了吧。” “你是在小看我?”他拖长了音调,扼住她的皓腕,只因他早就看出她眼底的念头,说了不该说的挑衅,就要溜走逃跑。 “我怎么敢小看夫君的本事?我相信夫君一定很有耐心,我记得屋子里堆了几十本账册,我们今晚连夜看完吧。”她笑的无害,眼神清如水,很是无辜。 几声“夫君”,的确恭维了他,讨好了他,慕容烨俊脸透露出一丝邪气,把她圈在双臂之中:“算了,还是明日早上再看,晚上要好好睡觉。” “好好睡觉?”韶灵眼底的怀疑,更重了。虽然新婚夜过去半个月了,他几乎每一个晚上都贪于跟她的夫妻情趣,恨不能折腾到天明,害的她只能在午后小憩一个时辰,休养自己不足的睡眠。 慕容烨笑而不语,将薄唇贴在她的面颊上,抱着她一道观望远方的风景。 果然,他又食言了。 错不在野兽太饥饿,而是猎物太丰美。 不过,至少他的确兑现了承诺,陪伴韶灵一道清算积压一年的账目,两人过分乐观,账目足足清算了半个月,才校对完毕。 深夜。 慕容烨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察觉韶灵在抓他的手,他以为她再度遭遇噩梦袭击,急忙睁开眼,韶灵已然蹙眉看他,眼底尽是慌乱无措。 “怎么了?”他同样不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但不敢确定……”她紧紧抓牢他的手臂,五指几乎陷入他的里衣之内,俏眉皱的厉害,眼底波光粼粼,宛若泪光。“我是不是怀上了?” 慕容烨几乎被雷击一般,微微怔然,他没办法故作潇洒,但等等……怎么不敢确定?!先前韶灵说她的身子或许损耗太大,他们也许不会再有孩子。 “回来忙着应付成亲的琐事,一时没留意月信没来,方才我突然想起,觉得事情不对劲。可我……手太抖了,摸不住脉……”她苦着脸,脸色苍白,又急又气,几乎要哭出来。 他鲜少看到韶灵这般无措的模样,她是医者,依靠把脉看出一个人是否怀孕,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的确察觉到了,她的手抖得厉害。 她在害怕,在不安,生怕希望落空,无法面对他。 “没事,就算是一场空也无妨。我说过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若真有了,自然最好。你若还不放心,我去让人请个大夫来?”慕容烨的眼神平和,让她安心,实在他的心也很混乱,但他是男人,是她的丈夫,他不能自乱阵脚。他紧紧握住她颤抖出汗的手,笑道。 “不必了,都这么晚了,大夫也肯定睡下了。”韶灵轻轻舒展眉头,将面颊靠上他的脖颈,默默闭上了眼。她身为大夫,无心仇视同行,没必要让早已陷入梦乡的大夫从温暖被窝钻出来穿行于还有些寒意的春夜,毕竟,她并非身患疾病。 方才明明那么害怕担心出错,担心空欢喜,但很快,她不再说话,螓首偏着,均匀的呼吸声渐渐传来,白日看完账册的疲惫,再度让睡意控制了她。 她睡着了。 可是他无法睡着。 他是否也曾经有过一丝丝的希冀?!他虽说不喜欢孩子,嫌孩子吵闹,觉得烦躁,但若是他们的孩子……他会喜欢的吧,会宠爱的吧。 慕容烨睁着眼,直到天明,静悄悄起身,下床穿衣洗漱,随后,让三月去就近请个富有经验的大夫来。 “恭喜了,夫人已经有接近三个月的身子了……”老大夫坐在凳子上把脉,看了一眼沉睡的韶灵,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淡淡地说。“虽然过了最该小心的时候,但凡事还是不能大意,听小丫鬟说夫人不曾害喜,那是最好的,寒凉的东西少吃。至于房事……最好也注意节制。” 他看病五十年了,知道很多话提醒了,也许跟没提醒是一样的,但还是每次都要说,哎,烦。 “三月,去支银子,送客。”慕容烨惜字如金,但字字都是重点。 快三个月了……这样算来,是在江南的时候,他好多个晚上不知节制,才有了这样的结果,看来,耕耘总算有收获。上苍竟然还安排了这样的惊喜。 老大夫说要注意节制,这句话,就当没听到。 慕容烨唇角的笑意,无声地一分分扩大,他坐在床沿,伸手将她置于锦被上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手心。 “七爷?”她幽幽转醒来,看他衣装整齐坐在自己面前,误以为时辰太晚,她抬眸看向窗外,天色还不算太亮。 “你猜的没错,我们有孩子了。”他压下俊脸,将唇压在她光洁的额头,神色一柔,嗓音比起往日,更是低哑了几分。“我们要当爹娘了。” 。 嫡女初养成063大结局下 从今以后,两人琴瑟和谐,过着蜜里调油的生活,慕容烨有妻有子,格外快活。 不,情况似乎并非是这样。 挂着“伉俪情深”四个字的金匾额之下,气氛格外冷淡,几乎冻结成冰。如今已经是暖春,怎么比冬天还冷?! “我要重新开药堂。”一脸平静,但语气坚决的人,是韶灵,她坐在红木方桌的一侧,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不许。”慕容烨蹙眉,他面色凝重,坐在红木方桌的另一侧。 “你说过,我想做什么事都可以!如今食言了吗?”韶灵眼底的不快,愈发明显。 “你要带着四个月的肚子去开药堂?异想天开。生了孩子再做打算,不行吗?”慕容烨黑眸冷沉,同样没有任何退步,周遭的空气似乎传出崩裂的声音。 “好冷,哥哥,我要出去了。”五月低低地说,一溜烟跑了。 “我回去穿件衣裳再来。”三月自言自语,神速地转身离开,但心里早已打算,绝不会再来这儿添乱,他感觉,七爷马上就要用掌风把那块牌匾劈成两半,他可不想看到殃及池鱼,让无辜的自己当那条鱼。 “我已经找好了地段铺子,明天就能开张。”韶灵站起身来,身着宽大的紫红袍子,若是不仔细,依旧不太容易看出来她的身段,有了变化。 她,根本不来跟他商量是吗?! “不许。”慕容烨强调这两个字,话锋一转,一手指向云门药房的方向:“这里的药房就足够你忙的了。”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只是告知你一声。”韶灵幽然转身,一脸倨傲。 “不许,我说了不许你去――”他不耐地低吼,一把扳过来她的肩膀,要她正对他。“挺着大肚子去行医救人?” “正因为有了孩子,我才要去开医馆。”她的眼底划过一抹黯然,但更多的是毅然决然,而她这般逞强的语气,在慕容烨看来,几乎是无理取闹。 “你跟我是商量来着?还是胡闹?”慕容烨的语气愈发冰冷,俊美面孔上没有半点缓和的神色。 再度陷入僵局。 韶灵眼波一闪,却突然踮起脚尖,吻住了他,她抓住他的双臂,虽然两人紧紧靠着,他还是不难感觉自己贴着她渐渐隆起的小腹,肆意品尝她口中的甜美。 等等……硬的不行来软的?!果然狡猾。 慕容烨一把推开她,依旧佯装生气,若是他摆出好脸色,她一定更加锲而不舍,非要闹着去开药堂,那个地方忙碌起来,甚至顾不上吃饭,他怎么能让怀着孩子的女人去遭那份罪?! “你缺钱吗?”他刻意忽略唇边的软嫩触感,不让自己留恋她的主动献吻,语气很是冷淡。 韶灵回答地干脆:“不缺。”她自己的积蓄,慕容烨没要,更别提还有月娘赠与她的礼物,约莫也要数万两,按照她这种不爱奢华的性子,花到下辈子也用不完。 “那就是我缺钱了?害的我的女人要出去赚银两养家?”慕容烨的语气愈发不悦,话锋愈发凌厉。 “我会照顾好自己,三月五月是很好的帮手。我一直待在云门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动,对往后生产也不利。女子越是疏懒,难产的几率越大,我忙一些,会让半年后轻松许多。”甜蜜贿赂也没用,她唯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好,好极了,竟然用难产这两个字来压他! “不行。”慕容烨阴着脸,摇头,拉开她的手,径自走出正厅。 “我想去。”韶灵追上他。 慕容烨听到她仓促的步伐,哪里还敢继续往前走,若是她摔在自己面前,他才会更加内疚。她虽然没那么笨重,但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万一两个字。 他眯起黑眸,径自打量着她,她的眼底闪耀着类似泪光的璀璨,眉头紧蹙,害的他觉得是自己出尔反尔,不让她做喜欢做的事,是自己在欺负她。 “在云门就这么无聊吗?”他无奈地问。 “我想去。七爷,你若不答应,直到生产前,我都会郁郁不安,若是你觉得这样也无妨的话,那就算了吧。”她苦着脸,垂下眼,看着地。 他的确听闻,怀着孩子的女子,情绪特别反复无常,若是不顺着她们,日复一日,对身体不好。 他的心,在左右为难,在动摇不定。 他哪有这么狠心?!至少对她,并非如此。 慕容烨的坚决,在脸上有了松动的痕迹:“好,我让你去。不过,我会亲自挑选几个可靠的手下,在药堂门口站着,保护你的安危。”若是有无耻之徒觊觎美丽的女大夫而混入药堂,他会让手下给对方留个全尸。 “不用了,他们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会吓跑病患的。”韶灵轻摇螓首,根本不采纳他的意见。 慕容烨深深吸了一口气,嗓音陡然沉下,黑眸的颜色更深。“你还要我让步?” “让人保护我也行,找一个不凶神恶煞,但武功出神入化的不就好了?”她轻笑着问,眼底划过一抹保留的深沉。 云门手边能用的那些人,不是凶神恶煞面孔僵硬五大三粗的有吗?!他当初没把长相好看列入选拔的标准,一脸狰狞才是杀人的最佳表情不是吗?!要不,面无表情也行。 红衣卫倒是有些长的不可怕的,毕竟他们依靠温和的外表,查探情报,不易被人察觉。可是他们散落在全国各地,一时之间,要调动个把,也需要几日时间。更别提,他们很多都有任务在身。 “七爷怎么想这么久?”韶灵不耐地催促。 “别吵,我还在想。”他试图从名单之中,一个个挑选,但看似简单的筛选,竟然迟迟让他苦于无法找到这样的人选! “我想到了。”韶灵伸出一根青葱玉指,指向他,笑的明媚可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他长得非但不凶神恶煞还俊美非凡是没错,他一身武功深不可测更是不用怀疑……这个小妮子,一开始就想好了要他成为她的贴身护卫?! “七爷不愿意吗?我真怀疑自己怀的到底是不是七爷的孩子……”美眸黯然神伤,她收回手指,看似落寞地转身,想要远走。 最狠的人,是她。慕容烨拧着眉头,果然是孕期的女人,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我有说不愿意吗?”慕容烨一把拉过她,抬起她失落的小脸,苦笑道。“我陪你去,这样至少安心点,你不至于闹出什么事端来,我也不想再受什么惊吓。”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雀跃的宛若孩童,挽住他的臂膀,跟方才哀伤落寞的模样,差之千里。 他怎么觉得……有种掉入她的陷阱的征兆?! 幽明城内。 一家新开的药铺“百草堂”,在城北开了七八日,约莫每日都有二三十个病患前来看病取药,虽然看似默默无闻,但开张的消息依旧还是以很快的速度,传了出去。 药堂内侧,隔着一层宝蓝色布帘,其中摆放了一张花梨木软榻,搁置柔软被褥锦被,金色靠枕,另一侧则有小小暖炉,如今搁在上面的正是一盅鸡汤,以文火慢炖,一个圆桌摆放中央,桌上的瓜果糕点,姑娘家喜欢的小零嘴也丢了好几个纸袋,方便人随时嘴馋品尝,琳琅满目。 这些都是慕容烨的交代。他要她每看完五个病人,便回来躺会儿歇息一下,更从不忘记提醒她何时吃一日三餐,以及附带的鲜美汤水,有时候是鲜鱼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为银耳甜汤,每一日都换着菜单来。他心中庆幸的是,韶灵不曾像其他女子一样害喜,吃什么吐什么,吃得越多吐得越多,肚子一天天隆起来,人一天天瘦下去。相反,慕容烨不曾看到韶灵人形消瘦憔悴,她的胃口比起过去好了不少,吃的不再像是猫儿一般多。他没办法狠心拒绝她,最终答应她开了这家药堂,其他所有细节,她全都顺从听从慕容烨的安排。 “每天只准看二十个病患,多一个,我会亲自把他们赶出去――”当时,他随她前行到这家城内药堂,是这么说的,附送冷冰冰的面孔和眼神,将话说绝了,到时候沦为他赶人的话,事情就难看了。 她同样乖乖点头,顺从的宛若小猫儿。 “蒋大娘,三天前的药喝完了?”韶灵此刻正坐在方桌旁,一袭海棠红上衣,黑色长裙,长发挽着素髻,一朵宝蓝珠花簪在一侧,极为明艳美丽。比起几个月前,她的面颊稍稍圆润一些,素白柔荑搭在农妇的手腕脉搏上,神色平静,淡淡问道。 “我喝了,关节的疼痛好了不少……这回打算让大夫你多开点药,吃个十天半月的。”朴素农妇一脸是笑,脸上风霜刻下的皱纹几乎也随着笑容散开来,说的很直接。 “是药三分毒,大娘。我的药能缓解,但不能根治,你还是要注意劳作的时间,不能整日都在农田里,忘了歇息,否则,再过几年,你的毛病就更严重了。”韶灵的唇边,卷起一抹从容的笑花,她将药方递给三月,三月熟练地去药柜称量药材。“再配三日的药,就足够了。我在里面加了两位药,顺便为你去些肝火。” “多谢大夫了,你真有耐心,不知大夫你是否成亲了?”热情的蒋大娘多嘴问了一句。 “我已经成亲了。”韶灵轻点螓首,没有隐瞒的意思。 “该不会……那位少爷是你的丈夫吧。”蒋大娘刻意压低了嗓音,目光移向韶灵身后坐在窗边的慕容烨,她三天前来看病就很想问,正巧如今药堂内没有多余的病人,她索性问个明白。 韶灵无声地点头,顺着蒋大娘的目光望过去,慕容烨正在翻阅一本杂册子,陪伴她是一件很无趣的事,她在看诊的时候必须保持精神专注,不太跟他闲聊说话,而他被她拉着坐在这儿,显然找到了打发时间的法子。 他今日并未穿往日的紫色华服,只因她在几日前出门前特意给他换上一套新订的衣裳,不让他太过惹眼。一套银灰色丝绸长衫,黑色腰带束身,将他衬托的有些清冷,却也不太过华丽,但此刻,他虽然眼睛盯着杂册上的奇闻异事,多半专注力却不在上面。 大娘收回了目光,以手掌挡在嘴边,误以为这样说人是非,那个男人就听不到。“怎么成了亲还要你出来赚钱?一看就是富家少爷,是不是亏空了家财万贯,逼着有一技之长的妻子看病,而他每天把你赚来的血汗钱一文不少地拿去挥霍?!哎,你太辛苦了啊,年纪轻轻的,就摊上这么一个丈夫。其实啊,你人这么标致,又这么聪明有本事,其实远可以找个真心待你好的男人,男人嘛,成了亲就要认真劳作赚钱养家,把自己的妻子儿女养的好好的,怎么能反过来让女人养活?” 他要靠女人养活!慕容烨压下心中汹涌而来的不快,试图让自己归于平静,不去跟一个无知妇孺一般见识,但他的男性尊严,依旧令他很难介怀那句闲聊。他的眼神虽然依旧落在杂册上,俊眉紧蹙,面色铁青。 韶灵笑着辩解:“大娘,不是这样的,我是自己要出来开药堂的――” 蒋大娘偷偷瞥了一眼这个俊凛致雅的年轻公子,将嗓音压得更低,眼底一派同情怜悯:“当然了,你在人前只能这么说,不然,他肯定回去要生气的吧……所以啊,女人嫁人,一定不能只看男人的那张脸,你的丈夫算是一表人才了,我这辈子没瞧见这么好看的男人,但又怎么样,还不是让你吃苦受罪?而他在这儿监视,生怕你偷偷藏下诊金,不给他花……不然,一个男人整天没事干,窝在这儿做什么?你嫁给他,真是不值……要是你没成亲,大娘还能拜托村口的孙媒婆,给你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嫁过去不用强颜欢笑,背后流泪。” “大娘,这些都是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吧。”韶灵苦笑着摇头,目光却透过去,观察慕容烨的动静,毕竟,无论蒋大娘以为自己说话多小声,慕容烨能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韶灵不曾看到他的脸色,但――抓住书的右掌手背,青筋毕露,似乎手下的那本书,是某个人的身体,他几乎用尽全力,要将书册以内力震碎,变成数以千计的白色纸屑,在空中飞舞。 “我的丈夫对我很好,他留在这儿是为了陪伴我,照顾我,而绝非大娘的揣测。他有自己要忙的事,他才是整个家的顶梁柱,不过……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城内看诊,生怕有人来找麻烦,我无法自保。”韶灵的话,成功的让那双紧锁的剑眉,有了松动的痕迹。 慕容烨放下杂册,眼神幽幽淡淡,站起身来,走到韶灵的身畔,故意撇开脸庞,不看那个把他贬低成压榨女人血汗的禽兽的无知村妇。 “看病就好,没必要负责跟人闲聊。”他的嗓音低沉,虽然平日里较为温柔,但此刻,颇有下逐客令的意思。 “大娘,你的药。”三月把药包送到村妇的手边。“五十文。” “好好好……”蒋大娘的脸色不太好看,方才自己揣摩了那么多,如今看这个年轻男人的臭脸,也是咎由自取。她急急忙忙掏出铜钱,交到甜蜜蜜笑着伸手的五月手中。 “不过,大夫你往后的生意一定会更好的。上个月我犯病去看诊,两天的药就花了六十文,还要加上二十文的诊金,这次我也本想熬熬就好了,没想过你这儿比别家药堂更实惠,还不收诊金,只收药钱,你真是活菩萨转世。我们这种靠种田为生的老百姓,都能喝得起药,看得起病了……”大娘正要动身,突地想起什么,从竹篮中掏出东西:“对了,我来的时候从自家的树上采了两个香梨,特意来给大夫尝尝鲜。” 一个金灿灿的香梨,个头不大,农妇将她塞给韶灵,另一个,她不太好意思地塞给在一旁站着的慕容烨。“你也吃。” 慕容烨脸上的神色,依旧淡淡,不曾因为手心被塞了一个小香梨,而面露微笑,喜出望外。就算是塞给他一锭金子,也不见得能让他伪善地笑。 “那我先走了……”蒋大娘呵呵笑着,由五月将她送了出去。 韶灵洗净了香梨,咬了一口,比她想象中的甜美多汁,她很快吃完了一个,盯着慕容烨看的时候,他才吃了两口。 见她的眼底流露出鲜少有过的垂涎,慕容烨无声叹了口气,将香梨送到她唇边,她小口地咬,慢慢咀嚼,红唇上沾了梨子的汁水,看来愈发迷人,惹的他很想低头,品尝一口。 “七爷,甜吗?”她吃了大半,笑弯了眉眼,轻轻地问他。 他误以为这是一种信号……邀请他采撷甜蜜的信号,他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她的小心翼翼,养大他的肆无忌惮。 他吻得更深,封得更紧,灵舌不放过她任何一处柔软,她甜甜的气味,比酒更醇香迷人,诱魅着他贪婪吸吮,长指探进她浓密黑发,轻轻施加她无法抗拒的压力,逼她与他之间不容半寸空隙。笑话,那个拳头大小根本不起眼的小黄梨,哪里有她甜,哪里有她可口?! “小孩子,不准看。”五月刚刚送走了大娘,正要回屋子里去,三月却挡在门口,双手挡在她的眼前,不许她看到如此热火的情景。 “哥哥也是小孩子,你怎么能看?”五月不满地嘟囔,张牙舞爪想要拉开三月的手,两人在门口吵吵闹闹的声音,终于让慕容烨暂时从韶灵的口中退了出来。 “我问的是梨子――”韶灵的眉峰轻蹙,虽然这句话方才就想说,谁让慕容烨下嘴比她开口来的更快。 “不怎么样。”慕容烨的眼神虽然餍足了,但俊脸上依旧没有太多喜悦,反正他对那些果子一类的东西,并无太多的兴趣。若是她问的是对她的感觉,他愿意说真话,很甜,很美味。 “不觉得这种感谢……让你心里甜甜的,很舒服?”她旁敲侧击,他看似聪明睿智,有些东西却很迟钝。 “方才那个吻,算是我把自己的梨子让给你的感谢?”他扯唇一笑,眉眼柔和不少,下颚一点,当真深思起来。“这样的话,算你有良心。” “那个梨子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蒋大娘的……是她给我,不给我们的谢礼……”她不知如何点醒这个顽石,耐着性子轻启红唇,轻缓至极地阐明其中的原委。 “我知道。”慕容烨淡淡丢下一句,不知为何他们要耗费大好时光总是将话题围在那个梨子上,她若是喜欢吃的话,他可以买一筐来给她解馋。 他沉默了半响,突地回想起那个嗦农妇临行前的一番话,这几日来的情况看在眼底,他的脑海之中,划过一抹火光。 他的双掌压在她的肩头,神色凝重,看的韶灵心中不安忐忑,暗暗咬唇,不再开口。 “你开药堂,只收药材的成本,不收诊金?”低沉的嗓音,从唇边溢出,不再是困惑,更像是肯定的陈述。 罪魁祸首――韶灵觉得无法瞒住他的精明眼光,唯有安静地点了下头,眼睛却依旧盯着他,不敢漏看他的一丝丝风云变化。 “也就是说,我们在这儿耗费的时间,一文不值?”慕容烨的眉头,皱的更深,黑暗却又犀利的目光,瞥过她的面庞,不容她闪躲逃避。 无法否认,但韶灵这回,不曾点头承认,她抿着唇,还未想好如何告诉他一切,已然听到慕容烨挑眉问:“这算不算是赔本生意?” 韶灵的眼底清如水,她的嗓音清冷,字字清晰。“如果被洛神知道,他一定不承认我的算账本事是他教出来的,还会咒骂我一通。过去我以药堂为营生,自然要收取诊金。若是来了急症,诊金更要翻倍,也是同行之中的规矩。但如今我不缺钱,七爷更不缺钱,若不是生怕同行前来滋事,药材的钱,我也不打算跟这些穷人收取。他们大多……都跟蒋大娘一样,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踏进药堂来的,看病,喝药,是他们最为奢侈的心愿。可他们偏偏又被劳作所累,很多人年纪大了,百病缠身,却无钱医治,只能在痛苦中等死。” 慕容烨听到此处,俊脸上虽然依旧没有任何喜怒,但方才心中的不快,渐渐驱散。无奈的喟叹,从他喉咙滚出:“你不但只收药材的钱,还将成本压得最低,你以为不收诊金,那些大夫就不把你视作眼中钉了?如今开张才十日,要再过一阵子,怕是整个幽明城都知道有你这个女大夫,跟他们对着干,那些百年字号的药堂,怎么可能吧对你这间百草堂下手?让他们眼看着病患贪图廉价药材,到你这儿看病,坏了他们的生意?” “所以我才让七爷陪着我啊,有你在,哪里派来的混子都伤不了我一分一毫。”她说到此处,语气极为骄傲自满,就连那双眼眸,也盛满了动人的波光。 “算你有自知之明。”他低哼一声,原来韶灵早就想到这一层的危险,才让他在药堂陪伴,她有了身孕,必然要更小心谨慎,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七爷没看到来这儿的多为贫苦的百姓吗?那些富贵人家,都有认准的药堂跟大夫,绝不会为了几十文钱的差价,到我这儿来的,除非对方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她笑着说,朝着他调皮地扎了眨眼,长睫颤动,说不出的娇俏淘气。 “你本来就想好为这些穷人治病?”慕容烨这才发觉,她似乎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想的很精细,很周全。 她笑而不语。 慕容烨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似乎还有什么,他不曾想到,不曾挖掘出来。他将门关上,走到她的身畔,深邃的眼底渐渐变得柔和。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绝对不是因为她怀着孩子,在云门无事可做的兴起之举。 “为了我自己啊。”她笑着,神色自如,从内室端出一盅鸡汤,舀了两碗,推到他面前,示意要跟他一道分享。 “你再不吐实,明日我把你绑在床上,不让你出门给人看诊。”慕容烨的面色虽然并不狰狞扭曲,但语气的凝重,让她无法怀疑,他不是在说笑,而是再认真地威胁她。 “何时你愿意说真话了,再出门无妨,反正,这些人晚几天看诊,也不会死。”他见韶灵垂眸沉思,不让她再有心思说另一个更大的谎言,他丢下更重的话,一副将恶人做到底的表情,脸不红心不跳。 “为了我,也为了七爷,更为了我们的孩子。”她只能抬起水亮的眼眸看他,眼底诸多情绪,太多惆怅,太多幽暗,看的他心中一沉。 “说清楚。”慕容烨彻底皱起了眉头,他不要再继续猜,女人的心思,真是让他伤透了头脑。 “若是我们没有孩子,我不必担心云门何时会惹上你也无法解决的麻烦,不必担心你何时遭到不测,就算遇到最坏的结果,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黄泉,不让你一个人孤单。但如今我们有孩子了,我不能那么自私。我跟七爷都没有亲人陪伴,如何让孩子走我们的老路,从小就面对孤独寂寞?我要我们一起看着孩子降临,不错过孩子每一日的变化跟成长,五年不够,十年不够,我要长长远远,团团圆圆,我们的孩子有爹娘疼爱照顾,我不要他们有任何机会,沦为孤儿――”韶灵的眸光一黯,轻轻望向他,每一个字,都极为动容:“我不知如何改变命运,只知道无愧于心,不管上苍是仁慈还是残忍,我们的将来也许会有转机。我每一日治二十人,一月便是六百人,一年便是七千二百人,十年下来便是七万二千人……我虽不是多么善良的人,但希望上苍能够感受到我的努力,听到我的虔诚,让厄运远离我们,更远离我们的孩子。” 医治他们出自她本身意愿,她并不想以此来获取利益。 她的目的――只是为了他。 为了他们这个家。 他的手上不可避免缠着一些罪恶的血液,他从不否认,但很多事一开始,就很难回头,很难停下手来。 他已经在调整云门的重心,这些话虽然不曾对她说过,但的确也因为他如今不再是孤家寡人,他必须顾虑到他的妻儿。 若是当真会有万一,他怎么能让她带着孩子,悲苦地生活在这个世上?! 他也在努力啊…… 剑眉蹙拢,很细微的蹙拢,若不是韶灵一直望着他,怕是也来不及捕捉到那些。很快,慕容烨伸手揽住她,笑着说。“我不会离开你,更不会离开我们的孩子,让你如此不安,是我这个当丈夫的错。” 韶灵静默不语,只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手,她平静地坐下,从鸡汤盅中夹了两块鲜嫩鸡肉,放入他的碗中。 “舍得把好吃的给我了?”他笑,一句玩笑话中的责难很是明白。这些天她在药堂,午后都要吃一顿点心,前天是一顿芥菜馄饨,昨天是一大碗三鲜豆皮,她吃的很香,若是实在吃不下,他会接过来吃完,两个人早已不分彼此。他也想让她多吃些,多长些肉,营养不能都被孩子收去了。 “灵儿,怎么不说话了?”他靠近她,一脸怜惜不舍:“你这么安静让人好不习惯。” “我最近是不是情绪很混乱,很不受控?”韶灵噙着浅浅的笑,望向身畔的男人:“冷静下来的时候,明明说服自己不能太疯癫,但有时候常常很想哭……” “怕是有了孩子的关系。你想哭也无妨,反正只有我瞧得见。”他扬起好看的薄唇,低头看她,双臂将她的肩膀抱住,她素来坚强,他并未总是担心。 “昨日我收到司马的信,他说近日要派人送一大罐凤华国的牛乳来。你尝过吗?以开水冲泡,奶香四溢,放一块糖进去甜的很,他说对有孕的女子有强身的功用。”他神色一柔,薄唇贴在她的面颊旁,似乎在哄骗一个孩子。 她摇了摇头,凤华国的特产,她还未尝过,但被慕容烨这么一说,她果真有些馋。 有了身子之后,她也觉得自己实在肆无忌惮,一日要吃好几餐,点心零嘴更是不好说。她突地不太好意思,拉过他的手,轻声问。“我是不是胖的很厉害?” “只是圆润了一点,还称不上丰腴。不过看你能吃能喝,我反而不必不安。”慕容烨说了实话,过去的她,稍显纤瘦,而如今,除了那颗日益隆起的肚子,她全身其实并未胖很多,但面颊的气色更好了,如今的韶灵,周身有了一种更安宁祥和的气息,那是另一种美丽娴静。 她弯了弯红唇,不再觉得不安,耐下心来将那一碗温热的鸡汤喝下。 “慢点喝。”他不曾察觉自己的声音,放得很柔。 …… 仁寿宫。 张太后面对一桌的晚膳,却食欲全无,只是夹了几口,便放下了手中的玉箸,径自出神。 “娘娘,又头疼了吗?”玉瑾姑姑紧随其后,柔声询问。上个月,张太后头疼的厉害,足足卧病在床大半月。 “上回你说,皇上派人送牌匾去了?!他们真的成亲了?”张太后的神色有些憔悴,美丽的脸上不曾有任何妆容,稍显苍白,她淡淡地问,听不出喜怒。 “是,成亲了。”玉瑾姑姑回答。 “是两个多月的事了吧。”张太后奄然开口,眼底没了往日的精明凌厉。 玉瑾姑姑迟疑了半刻,最终还是将事实说出口,不忍心看主子过分颓然。“如今,她有身子了。” 张太后的眼神,突地汇入了一丁点光亮,她蓦地偏过脸来,不敢置信地重复道:“她有身子了?” “是的,娘娘。”玉瑾姑姑面无表情,但心中却很平静,没想过经历了那么多风波,那两个人终成眷属。 “皇帝跟他总是亲生兄弟,也许觉得这个弟弟太可怜太孤单,才会想方设法偏袒他。这回,连哀家的话都不听了,毕竟他才是一国之君。”张太后苦苦一笑,笑意有些发涩:“怕是这回,连皇帝也不站在哀家这边,觉得哀家对他太狠了……” 玉瑾姑姑低头,说:“娘娘也是为了殿下好,用心良苦。” 张太后意味深长地笑:“怕是这世上,只有你这么认为了。” “你再去打听打听,何时她临盆……”张太后此言一出,玉瑾姑姑太过了解主子的心思,陡然眼底多了波动。 “娘娘想看看殿下的孩子?” “哀家若是再妨碍他们,怕是这辈子看不到这个儿子了。既然他喜欢在宫外,就这么着吧,哀家难不成当真要看他孑然一身么?宝春上次回来说,他眼底只有那个女人,不管再美再艳的女人,他也不会看在眼里。过了这么久,哀家还能想不清楚?”张太后淡淡反问,随之嗓音轻柔许多。“哀家很想看看他的孩子。” “娘娘是觉得当年为了保住皇上,把殿下送走,根本还来不及多看他的模样,心中至今觉得缺憾,若是殿下的孩子是男孩,一定很像当年的小殿下,娘娘是想回忆小殿下的样子吧。”玉瑾姑姑说的谨慎。 “最明白哀家的人,只有你。”张太后略略一笑,眼神陡然转沉。 他们一个个把她想的狰狞可怕,当成恶魔厉鬼,其实,她一路走来,若不狠心,怎么能生存,怎么能上位?! 虎毒不食子。 生下没几天的孩子被抱走,她何尝不心酸?!但即便如此,她没办法优柔寡断,当断不断。 这回,就算是她亏欠烨儿的,就算她先妥协低头,放手让他去过想过的日子吧。 百草堂不远处,站立着两人――一袭墨兰袍子的宋乘风,以及依旧一身白衣的风兰息。 天,阴沉沉的。 “她在亲笔书信说已经成亲了,还让我们来幽明城做客,我看她比你释怀。”宋乘风的目光落在药堂门口的女子,语气极为平静,调侃依旧,但并无恶意。 韶灵一袭嫩黄色裙子,腰际不曾系着腰带,裙摆处绣着彩色蝴蝶,她正笑着跟五月小丫头说话,脸上笑靥明媚,面庞稍稍圆润,整个人却不显臃肿,似乎更加美艳。 “也许,她需要的人是他。我可以让她笑,让她觉得快乐,却没办法让她露出这般祥和满足的神情。”风兰息苦笑着说。 “我们特意前来,难道要躲在树后,远远看一眼就回去?既然你已经放下,她也早已是人妻,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宋乘风不快地凝眉,侧过脸看风兰息,他对小韶也有好感,但感情没有风兰息如此沉积厚重,因此放下的时候,也没有风兰息如此悒郁难消。 “她有身孕了。”风兰息这一句,石破天惊,他的观察力,胜过宋乘风这位将军。 “是吗?你怎么看出来的?”宋乘风哈哈一笑:“反正成了亲,自然会有孩子,你我何时也娶了妻子,自然也会有儿女成群。”他很乐观,虽然,如今还没有入眼的女人,那些大臣的女儿不是娇惯就是任性,而太知书达理文绉绉的也不适合他。反观风兰息,这回婚事黄了,风兰息的反应不大,但看到韶灵有身孕了,他的反应似乎…… “若是她这回生个儿子,我过两年成亲,生个女儿的话,不是正巧可以结成亲家,我们大人说好指腹为婚不好吗?”宋乘风不曾理会风兰息的神色淡漠,拉着他往前走,不愿两人白走一趟。 是心结,总要解。 “结成亲家,指腹为婚……”风兰息幽然地呢喃着宋乘风的这一句无心玩笑话,他的喟叹,被风吹散,一分不剩。 “宋大哥,风兰息,你们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韶灵正想转身回屋,看不远处走来两人,她多看了一眼,随即脸上有了光彩,弯唇一笑。 “你看,她看到我们,没不高兴。”宋乘风低低地说,大步走向前,没有半点客套。 “你们专程来看我的?”韶灵笑着问。 “不看你,还能看谁?总不能是那个人吧。”宋乘风打趣道,话音未落,慕容烨从百草堂走出来,宋乘风脸上的笑,尴尬僵硬。他们虽然不算熟悉,但在御林军大营内,也有几个月的共处,宋乘风自然没想到,慕容烨竟然寸步不离,如此……厚待韶灵。一般的男人,可做不到。 风兰息默默凝望着眼前的情景,慕容烨站在韶灵的身后,一手覆上她的肩头,脸上虽然没有太多欢迎的客气笑容,却也没有印象中的冷沉阴森。 或许,他此刻的神情,也还是冷冷淡淡,跟慕容烨没太多两样。 他们曾经都想独占韶灵。 但他输了。 “三月,跟我去醉仙楼,你们说完了话,到二楼来喝点酒。”慕容烨不曾给来人脸色看,他清楚他们半年未见,总有些自己的话要讲,他不再梗在中间,让所有人无法自处。 “好。”韶灵回以一笑,把宋乘风跟风兰息请进了百草堂内,五月将门关上,给两人奉茶。 “小韶,你真的有孩子了?”宋乘风急于要确认。 “是啊,四个多月了,看着很明显吗?”她大大方方,并不想遮掩。 “我一眼没看出来,是风兰息提醒我的。要是一会儿我再请你喝酒,会被慕容烨那个家伙动手吧。”他咧嘴一笑,说的不太正经。 韶灵闻言,将视线移向了风兰息的身上,他的笑容何其地淡,几乎再看一眼,就会随之不见。 “京城里的事越来越多了,不过五个多月后,我一定来看你的孩子,不但如此,我可还要当叔叔呢。”宋乘风打趣道,将茶杯中的茶水喝了两口,觉得风兰息太沉默,狐疑地望向他,以手肘碰了碰他的白色衣袖。 “我也可以当孩子的叔叔吗?”风兰息总算开口了,他的语气有些迟疑,有些怅然,还有些……期盼。 “当然了。”韶灵的嗓音轻快,笑容明亮,宛若三月春光。她跟风兰息对视着,眼底没有往日的遗憾和阴霾,只有身为娘亲的愉悦平静。“有你们两个叔叔疼,是孩子的福气。我身边没什么亲人兄长,本想着孩子往后能认的亲戚太少呢。” 看着这样的韶灵,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曾经跟他一道坐在树上的那个小女娃,已经长成娉婷女子,更快要成为娘亲了。 接下来的气氛,不再跟方才一般如履薄冰,三人渐渐说开了话,转眼间,便到了黄昏时分。 阴沉的天,开始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几人吃了一顿酒席,站在醉仙楼下,三月临时跑去一旁店铺买伞,但最后只剩下三把。宋乘风跟风兰息用一把,两人由三月五月带着,前去最近的客栈。 雨未停,忘了纸伞之人,不只他们几个,有人被越下越大的雨淋湿,跑到醉仙楼楼下,她本不去留意,直至躲雨人的身影笼罩在她身上,她才回过神来。 “天这么暗,又下雨,今晚就别回去了。”慕容烨说,平日里,他们会在天黑前赶赴云门。闻言,她才不由得缓缓抬头,水润眸光往那袭紫色衣裳上挪―― “我们再等等,雨小了再走吧。”她几乎可以预知,若是两人共用一把纸伞,他定会将大半伞遮挡她头顶的雨水,而自己被淋湿亦无妨。 慕容烨下颚一点,索性领着她重回醉仙楼,挑了张空桌坐下。 “不舒服?”他看她脸色有些苍白,锁眉低低地问。 “我怕七爷心里不舒服。”她沉默了许久,才这般说。 “你如今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娘亲,我若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慕容烨的那张面容上,镶着精致细雕的五官,鲜少表露情绪。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看来,他们都已经介怀了。 方才看着风兰息离开,她不再觉得悲伤,更不再觉得遗憾,她的身边,只能站一个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这辈子不会再动摇。 “雨停了。”慕容烨望向窗外,扯唇一笑,眉宇之间的神色柔和不少,他撑开伞,回头等她。 她不曾听到。 夜风轻轻,抚扬丝缕长发飘飘,她静谧柔和的神情,以及眺望好远的幽然眸光,美得像画。 看到这般的韶灵,风兰息也会死心了吧,慕容烨这般想着,更庆幸这辈子,能拥有韶灵的人是他自己。 他没办法,把心爱的女人让给其他人。 下辈子的事,没有人能做主,但至少这辈子,他能看到她,听到她,触碰到她,拥抱到她的这辈子,他是她的丈夫。 …… 韶灵已经到了怀胎八月的时候,在这几个月,肚子隆起的越来越厉害,就连她照着铜镜,也有些不安。可是给自己把脉,却又没有任何不妥。 她不愿去探求自己怀着的到底是男孩女孩,慕容烨也说男女都无妨,只是她贪吃的程度,连自己都不愿相信。 两个月前做的袍子,已然穿不上,慕容烨命裁缝给她做了更宽大的袍子,却也无法遮挡她大腹便便的体态。 深夜,他总是拥着她入睡,有时候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之上,他还能察觉的到孩子的动静,两人相视一笑,想着如何给孩子起名,一个晚上光是男男女女的名字,就想了五十来个。 三月说,他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他也不曾品尝过,要当爹爹的滋味,是何等的亢奋。 今日百草堂的病人并不多,一个上午,只来了四人,慕容烨的唇角上扬,陪着韶灵在内室耐心地用午膳,喝羹汤。 “不是你平日里很喜欢的油爆小鱼干?今天怎么不碰?”他贴心地将她最喜欢的几道菜,摆的最近,一日三餐由他来打点,他才清楚,以往韶灵明白他所有事的喜好,是花了多少功夫。而如今,换他来摸清楚妻子的喜恶,这几个月下来,他几乎可以背出她最喜欢的二十道菜,十种点心。 “该不会喝了司马送来的牛乳,我就这么一发不可收拾了吧。”韶灵碰了碰自己丰润的面颊,轻轻叹了口气,肚子大的不可思议,就连胃口还是有变好的趋势。 “司马若是听到这一番话,一定会把在路上运来的第二罐牛乳拦下来,倒入河中,宁愿养肥鱼儿,也不给你。”慕容烨唇边染上笑意,是谁说的牛乳真是天下美味,即便她生了孩子,还是要喝,他才专程写信去凤华国,只为了讨要区区一大罐新鲜牛乳?! “病人越来越少,我一吃饱就想睡――”她埋怨自己,越靠近临盆的日子,她却越是贪吃贪睡,而慕容烨似乎看不到自己的肿胖模样,话锋一转,她的美眸之中,诸多哀怨。“都怪你,把我跟喂猪一样喂成这副德行。” “你变成猪我也没说会嫌弃你。”慕容烨说的不以为然,将她手中空着的勺子之内,放上一块银鱼鸡蛋。 “到时候我会嫌弃我自己。”她不满地说,不知到底饿的是自己,还是腹中的孩子,她无法忍耐美味的诱惑,唯有细细咀嚼吞咽,银鱼鲜美,裹着鸡蛋,实在好吃。 慕容烨无奈地笑,在他眼里,大的那颗依旧是肚子,比起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大了一倍还多,仿佛他喂下的那些东西,全都为了养活这颗肚子。她每日常常走动,为病人看诊,两人还一起散步走回云门,其实她并不曾胖的如此夸张。 “七爷,我好困,你也睡会儿吧。反正天气不好,也许午后也没人。”她起身,神态有些慵懒,倚坐在软榻上,四五个月的时候,她一日招呼二十个病人,依旧精神满满。如今,到了秋日,她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事了。 他俯下身子,为她盖上粉色锦被,自己则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小憩。 一只贪吃小猫,嗅着油爆鱼干的气味,偷偷从门缝中挤进来,悄无声息起爬到桌上,将半碟鱼干全部偷吃干净。 跳下桌,它餍足地打了个呵欠,毫不生怯地环顾四周,然后,跳上软榻,找了个舒服温暖的地方,盘起身子,呼呼大睡。 慕容烨只是睡了不足半个时辰就醒来,他见韶灵的锦被滑落至她的腰际,正欲给她重新盖好,不让她着凉。突地蹙眉,他冷眼看着毛茸茸软乎乎的那一团东西,正围成一个圈,躺在她的胸脯上不怕死地睡着了,还发出猫儿惯有的呜呜声。 不管是谁,那儿都只有他能碰!就算是一只畜生,也不行! 他阴沉地拧着小猫儿的颈皮,猫儿被惊醒,顿时睁大金色眼瞳,喵喵地叫唤,爪子勾住韶灵的盘扣,生怕被这个面色铁青的男人丢出窗外。 韶灵幽然转醒来,看清发出声响的是一只黑色条纹的小猫儿,约莫才一个月,刚刚出来独自觅食生活,她笑道,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彩。“七爷,猫儿哪里来的?” “肯定是偷偷爬进来偷吃桌上的剩菜,吃饱了竟然还睡在你身上――”猫的习性,他一看就知,语气自然没好气。 “把它养在药堂,以防耗子吃了药材或是账本,不是挺好吗?”从慕容烨的手下救下这一只虎皮小黑猫,她的嗓音温柔起来:“别丢。” “留着它,只会偷吃你的饭菜。”慕容烨的脸色不算好看,依旧不觉得这只小野猫,会留下来乖乖吃耗子,而不是偷偷吃鱼干。 “我们留着它吧,你看多可爱。”韶灵把小猫捧得高高的,贴在自己的白皙面庞上,她红唇扬起,学着猫儿叫唤。“喵――” 慕容烨忍住笑,这只小丑猫放在她脸庞,勉强称得上可爱,当然更可爱俏皮的人,是她。他突地想起一件事,黑眸渐深,走近她,低声问道。“很多年前我院子里的那只猫,是不是就是你?” “你发现了?”韶灵低呼一声,佯装惊吓错愕,两人回忆起过去的事,不禁各自笑的开怀。 “不是你,还能是谁?”慕容烨的笑意变深,坐在软榻上,把她拥在怀中,她依旧不肯松手抱着小猫儿。 他的双臂环住她,低下头,封住她的唇。自从她怀了孩子之后,他待她总是温柔,仿似呵护着世间珍宝,舍不得吓坏她,唇舌间的嬉戏,虽炙烫得教人哆嗦,仍不忘绵绵哄她,纡解她的紧张,挠痒又顽皮地沿着她唇形轻画,要她嘤咛酥软,为他开启红唇,主动迎合。 她已经习惯他的亲吻,或者更应该说,她贪恋他的亲吻。 她的双手,渐渐松开了黑色猫儿,改为转身环抱住他。 秋风吹拂了更多的落叶,翻卷在巷子口,但内室之中的温柔暖融,却持续了一整个午后。 没过几日,意外的事发生了,慕容烨竟然患上了风寒,咳嗽的厉害。 韶灵挺着大肚子,把他压在床沿,前两日她就察觉,要他喝药,可他岂止是一块顽石,根本不愿配合,说他根本不太生病,不用如此小题大做。 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任两日,他几乎大半日都在咳嗽,每一声咳嗽,都像是重锤锤在她的心上。 她给他宽衣,不让他外出。 “今日,我也不去百草堂了,不治好你的咳嗽,你也别想出屋子。”她端着脸,吝啬给他一片笑容。 “这两日都下雨,不出去更好。”慕容烨的脸上,不但没有愁眉不展,相反,只有“求之不得”的笑容。见她面色森冷,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柔荑。“很快就好了,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何时见我生过病?”话音刚落,附送“咳咳”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你是大夫,抑或我是大夫?”韶灵美眸一瞪,没好气地说,“季节转换的时候,人最容易生病。”定是如此细微地照顾她,他的身体处于疲惫的状况,才会在转冷的这几日,被病入侵。 “我是习武之人――”慕容烨压下她的手,正色道。嬉皮笑脸,似乎没办法说服她。 “习武之人也是人。”美眸再度狠狠瞪一眼,对于这种不配合不服管教不听话的顽固病患,她只能用狠招。 他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端来一碗浓黑的药汤,面若晚娘,红唇边逼出两个字,毫无商量余地。“喝药。” 慕容烨不耐地掩住口鼻,不让那股浓重药味,令他喘不过气。“我说过我厌恶药味……”他不是讨厌药味苦涩的矫情女人,而是不喜欢药的气味,只是从年少开始的,记忆深处单纯的厌恶。 就像有人厌恶青菜,厌恶萝卜,厌恶蒜头,需要理由吗? 她的眼神接近冰冷:“明日开始,我会在衣裳上涂抹药材,等何时七爷不再厌恶我了,我再亲自来送药。” 慕容烨握了握拳:“拿来。”他喝。 韶灵还不死心地说服他,看他大口大口喝下:“你不喝药,也许过两日也能痊愈,这只是一种结果。或许,病更加严重。” 他苦笑着把空碗放入她的手心,识相地讨好:“一碗够不够?不如你煮一罐子,我统统喝下。” 韶灵眉头紧蹙:“七爷,我是认真的。” “我也不是在说笑,若是我病的更严重,将病过给你,我更于心不安。你如今怀着孩子,要是连肚子里的孩子也一道生病,那怎么办?”他果然还是拿她没办法。 “幸好你喝了,否则,我打算往后跟孩子说,他爹爹连药都不敢吃。”韶灵笑的欢喜,勾住他的脖颈,恢复成往日的清灵模样。 “是不屑吃!”他急于辩驳。他慕容烨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 “这世上跟七爷一样的人再多一些,就没有大夫的用武之地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他的脖子抱得更紧。 “如果我病了,不肯喝药,七爷难道不生气吗?”她见慕容烨沉默不语,笑着追问了一句。 若她病了不喝药,他……会生气。他薄唇紧紧抿平,眸光炯炯凛冽,直瞅她妍丽容颜。若是看见她不爱惜她自己,宁愿痛苦也不喝药,不愿痊愈,他肯定会感到愤怒,胸口更有一丝丝闷痛。 “我也会觉得心疼,七爷。”她看出他眼神的转变,嗓音低不可闻,坦诚自己的心迹,他是她的男人,是她的亲人,就算她不是大夫,就算她没怀着孩子,她也不愿他生病难过。 他们的心,该是一样的呀。 听到她说心疼,慕容烨的唇角,泄露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将俊脸贴在她的鬓角旁,他方才咳嗽发痒的喉咙,似乎温润而平和,心……没有因为药苦涩一些,相反,心里泛出了一丝丝的甜。 就在慕容烨风寒咳嗽病愈之后,云门迎来了那位姗姗来迟尊贵的客人――洛神。 他提来了一只凤尾鹦鹉,鸟冠和尾巴都是孔雀蓝,个头比七爷原本那只小韶小一些,装在金色笼子里,很是美艳。 “呀,小韶,你盼了好几个年头,总算有伴了。”韶灵打趣道,看着两只鸟笼并排挂在一起。 笼中的凤尾鹦鹉却不再跟往日一样咋咋呼呼,而是惊人地沉默着,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美丽母鹦鹉,但可惜,母鹦鹉却一眼都不曾瞧它。 “记住,它叫小柒,你可不许欺负它,只许……”韶灵顿了顿,红唇染上狡黠的笑意。“觊觎它。” 洛神原本在后面喝茶,闻到此处,一口温茶喷了出来,慕容烨看了他一眼,黑眸之中拂过一片笑意。 “都快当娘了,还是有点孩子天性。”洛神以丝帕擦了擦湿润的唇角,不冷不热地说,但言辞之中,少了一开始的讽刺。 “我很喜欢她这点,乐天知命。”慕容烨毫不留情地夸赞她。 “这只鹦鹉是在周游孟国的时候,无意间撞见的,买下来正巧送你。”洛神重新斟了一杯茶水,气定神闲。 “你这次又去邻国游玩了?”慕容烨挑眉,笑问。 洛神点了点头,看着韶灵轻快地走过来,他心中怀疑,为何她明明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还能走得如此轻快?! “我听说有人在城内做赔本生意,只能连夜赶过来,希望那个人不是你。”洛神神色清冷,每一个字,都暗藏锋锐。 韶灵抿唇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恢复自如,泰然处之地说。“也许只有你一个人觉得那是赔本生意,我跟七爷都不认为。” 洛神狐疑地蹙眉看向慕容烨,他不觉得慕容烨何时变得昏庸,两人的精明程度,原本就没有高下之分。 “她做的事,是我首肯的。”慕容烨的眼神,愈发深远,并不否认。 “也罢,若你们相信那句话,千金散尽还复来,我也无话可说。反正有人不怕坐吃山空――”洛神矛头一转,凌厉眼神,扫向韶灵。 “洛神,你们喝茶,我有东西要给你。”韶灵笑着离开,步伐依旧轻快。 “她真有八个月的身孕了?”洛神低低呢喃,觉得不可置信。 “是八个半月。”慕容烨平静地说,唇畔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比平日里温和不少。“前阵子精神不济,自从前些天我生了病,她的精神又好起来了。”很神奇。 “你也会生病?”洛神更觉得这是第二件奇怪的事,一副错愕神情。 “我也是人。”套用韶灵的话,果然成功地堵住了能言善辩不饶人的洛神,慕容烨在心中暗笑。 “你的身上,是多了些人味。”洛神沉默半响,就算不愿承认,但慕容烨跟多年前认识的那个清冷孤绝的男人,的确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了。 慕容烨卷起唇边的笑,凝视着从屋内走向他们的女子,眼神一热。“反正我也没想过要当仙或魔。”当人没什么不好。 洛神看着流露出这般神态的慕容烨,心中一震,但最终不曾说出什么话。 “这只玉蜻蜓,用来穿在你的玉箫上,应该很相配吧。”韶灵的眼底泄露一丝紧张,她观望着洛神脸上的神情,轻轻地问。“你不喜欢?”他的脸上,似乎没什么惊喜错愕的转变,她的心头一沉,有些沮丧。 “试过了才知道。”洛神却不温不火地丢下这一句,将腰际的玉箫解开来,将玉蜻蜓穿上那一根玉箫。 “很相配。”慕容烨率先说。 “我也觉得。”韶灵唇边笑意绽放一小朵。 “还行。”洛神惜字如金,将玉箫重新摆放回自己的腰际,神色自如。 但,他收下了。 别指望他说些感谢的话,他们认识的洛神,不是那么温柔有礼数的人。 “反正是月娘送我的那些嫁妆里面的――当时翻看的时候,就觉得这个该送给洛神。”韶灵站在慕容烨的身畔,他要她坐下,她却摇摇头。 “借花献佛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洛神神色浅浅地喝茶,斟茶,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讨厌的刻薄。 韶灵暗暗握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让自己泄露心中的不快愤怒,多久了?很久之前,她就很想跟洛神吵一架,不过……后来她就改变了念头。 “你们新婚我没送礼物,等孩子生下再补齐。”看到韶灵脸色变化,洛神的俊脸上突然有了不明笑意,他悠闲地说,颇为大方。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慕容烨抓紧韶灵的手,低声婉拒,“你带回来一只如此难得的鹦鹉,给它作伴,已经很不容易了。” 洛神的眼底,映入一片刺痛,但他依旧神色平和。“该有的,绝不能少,这跟交情无关。否则,往后韶灵在孩子面前指着我说,洛神叔叔是天下第一奸商,第一小气鬼,我可受不了。” 韶灵气笑道:“我怎么会这么说!”礼物贵在心意,像是司马送来凤华国的牛乳,她也觉得高兴感激,哪里会用金银价值去衡量礼物的轻重? “怀了孩子,少生气的好。”洛神瞥了一眼韶灵的怒颜,依旧说的云淡风轻,似乎根本不曾留意,再三激怒韶灵的人,是他自己。 “好了,洛神,我们谈谈京城的生意。”慕容烨出来和解,主动换了话题,知晓对于商场上的事,洛神会更专注,因此,不会再花心思调侃韶灵。 韶灵浅浅一笑,很快平息了心头怒气,对于洛神那张刻薄的嘴巴,她早已习惯,当下或许会被激怒,但并不曾放在心上。她起身离开,为他们空了的茶壶添满茶水。 夜晚,洛神没出来用晚膳,说是想早些歇息,韶灵让五月去厨房端来了菜色,她亲自前往洛神的屋子。 叩响了门,他清冷的嗓音从里面传来,也是过了须臾的功夫。“进来。” 洛神依靠在床上,长腿翘着二郎腿,一副闭目养神的神态,韶灵将饭菜端放在桌上,轻声提醒。 “你赶路很累吧,我特意给你泡了一壶安神茶,助你晚上好睡。” “干嘛来讨好我?这一套花在你丈夫身上,不才立竿见影?”洛神懒懒散散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说的不以为然,他看似狠心,不为所动。 “不是讨好。”韶灵沉心静气,转过身子不看他,弯腰倒茶,但即便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在她做来,很是费力,她倾吐真心,柔声念叨。“只是关心。” “关心则乱。”洛神努力压下心中的烦躁,以前她精神满满,伶牙俐齿,他动动嘴皮子,毫不担心彻底激怒她,把她激成发火的小母狮,张牙舞爪地跟他反驳,反正慕容烨实在看不下去,会出来抱住她把她拖走。但如今,她周身祥和静美的气息,挺着这一颗碍眼的大肚子,更来帮他端饭端菜倒茶,她要是不小心掉一滴眼泪,怕是慕容烨要将他的屋顶都掀开。这种碍手碍脚想跟她吵架又不能的窝囊感觉……真是难受极了。以前慕容烨把她看的那么重,如今,她肚子里还有慕容烨的种,自然分量就更重了,他……比不上韶灵的分量。 “洛神,你还恨我?”否则,为何他们新婚他不愿来,说好了晚几日,却拖延了六个月才来,已经是漫长的半年时光…… 洛神被这一句话中的哀怨和柔和所震撼,他微微怔住,他的手指几乎要抚上眼前眸光幽寂的她,但很快,他收回了手,韶灵弯腰摆弄碗筷,不曾留意到他的动作。 “我不恨你。”洛神不想继续捉弄她了,她跟慕容烨早已成为夫妻,如今更闹出人命,往后他的地位就更加卑微,不值一提,他早已看到远景,没必要自欺欺人。不比在慕容烨面前,他不敢将话说的太绝,至少他还迷恋这份交情,哪怕只是朋友的关系,但在韶灵面前,他才能倾诉自己多年未果的心情。他的眼底终于多了黯然,苦苦一笑:“若我们有可能,有没有你都一样,你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更无法从我身边抢走他。” 他不曾将韶灵当成仇敌,但一开始的确无法违背自己酸楚的心去喜欢这个姑娘,但如今,这种厌恶越来越浅,越来越淡。 洛神不再伪装冷漠,下床穿鞋,回到桌旁品尝饭菜。“他自始至终都是你的,从我认识他的时候开始,他就在等你……无意间说起你的名,他的眼神会变得不一样……就算你不回来,你也早就在他的心里了。” 韶灵端着空碗空茶壶回去的路上,洛神的这一席话,一直在她的脑海之中萦绕,挥之不去。 人生,会有得到的,亦会有失去的。 “洛神这么大的人,还用你去照顾?”见韶灵推门而入,慕容烨正站着脱下外袍,他自然清楚韶灵的心思,却又不说穿。 “总不能饿着七爷的贵客吧。”韶灵敛眉,语气依旧有些说笑的戏谑。 他张开双臂,环抱住她,她没从慕容烨怀里挣开,他掌心温暖无比,五指探在她浓密发丝间,指腹温柔厮蹭,无语安抚着她。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早接受了他是她深爱过的那个男人,过往对他的依赖,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她一个人太累了,独自支撑着,真的好沉重。 “我跟洛神不可能。”他揉乱她的长发,似乎为了这种疯狂念头曾经折腾过她而给她的恶意惩罚。 “洛神,是真对你有情有意。”韶灵扬起晶莹小脸,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至极的情绪。 “我对你也有情有意,你怎么不说?”慕容烨轻点她的额头,附送一个“没良心”的不满眼神。 “我心里知道不就成了?为什么要挂在嘴上?”她笑着,语气有些嗔怒。 “往后别再提洛神的事了,我们心里清楚,跟以往一样对他就好,否则,他更不自在。”拉着她一道坐在床沿,他宠溺一笑,换得她更甜更美的绽放笑颜。 她默默点了头,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柔荑,垂眸依靠在他的胸口。 百草堂。 很久没有的混乱。 “三月,热水,五月,把刀具烫一遍。把人背到里面竹床上去,快快!” 韶灵有条不紊地指挥,提着宽大裙裾,眼神凌然,急匆匆地跟到里面。 一个粗野汉子,小腹插着一把利刃,据说是被邻里吵架的时候动了手,满身血污,很是骇人。 她已经很久没处理过这样的病患。 “你行吗?”慕容烨一把扼住她的皓腕,一脸冷凝,看她要取一把滚烫小刀,剖开汉子的肚子,将几乎没入的利刃取出来。这个女人,安安静静地给人把脉看诊开药就够了,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九个月的身子了!还给他跑的风风火火,还敢接手这么严重的病患! “等结束了再告诉你行不行。”韶灵回答的漠然,她没心思跟慕容烨在此刻讨论是否应该动手,血再流多点,就会致命。她必须以最快的动作,取出利刃,把他的肚子缝合,否则,一切都晚了。 “五月,拉布帘。”她的嗓音冰冷,不曾看慕容烨一眼,或许待会儿的场景太过血腥,她不愿让任何人看。 慕容烨就此止步,知晓她的倔强个性,若是不让她动手,病患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她会更加愧疚不安。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五月才拉开布帘,韶灵正站在一旁以温水洗清双手,脸色有些苍白,额头冒出细小汗珠,双唇干涩。 “救活了。”韶灵没想过慕容烨还站在布帘外,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站了这么久?!她冲他抿唇一笑,但眉眼之间依旧有些驱不散的疲倦。 慕容烨拉着她走回内室,她的每一步走的极慢,他只觉得不对劲,要她如此专注凝神地动刀救人,几乎花掉她为数不多的元气。 他止步停下,急欲探问她的情况,捧住她的脸颊,不放过她容颜间任何代表不舒服的警讯,哪怕是一个蹙眉,一记抿嘴,或是一抹苍白…… “七爷,我好像……”她扣住他臂膀的手,突地紧了紧,额头的汗珠无声滚落面颊,她的唇色更白了一些。“动了胎气。”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你们两个!赶快去把最近的大夫找来!一个不够要两个三个!快!”慕容烨的面色陡然变得阴沉狰狞,黑眸凌厉,眼底充血,低吼一声。 而她,说完了这一句话的韶灵,渐渐瘫软在他的臂膀之内,他屏息凝神,把她横抱起来,轻轻置于软榻上。俯身握住她的手,慕容烨低低地说,眉头紧紧蹙着:“没事,我在这儿,陪你。” 接下来的,是一场恶战。 请来的大夫说的确是动了胎气,产妇早产,索性孩子已经九个月,只要能够顺利生产,并无大碍。 看见她颤抖着身体,独忍生产的剧烈疼痛,承受把孩子送到世间的剧烈痛楚,狼籍小脸上,有泪有汗,长发散了乱了,唇咬得死白,那时,他胸口的揪闷,便未曾止歇,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别咬着自己。”他怕极了她实在忍耐不住,不经意咬了自己的舌头唇瓣,将右臂搁在她的嘴边,宁愿要她咬自己一口,转移注意。 “夫人,再花点力气!”大夫劝道:“快出来了!” 韶灵只觉得自己快要死去,脑海早已混混沌沌,没有理智,那一番极致的痛苦汹涌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咬住了他的右臂。贝齿深深陷入他的肌肤,一刹那,泛出血腥的味道。 伴随着孩子的洪亮哭声,新生婴孩呱呱落地。 “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儿子。”大夫摸了摸额头的汗,大大舒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他将孩子抱出,剪了脐带,将一小团沾着血的婴孩往慕容烨的怀中一塞,毫不客气。笑话,他只是大夫,不是接生婆,别指望他还要擦干洗净,再附送三五句吉祥话?! 慕容烨彻底怔住,他从未看过新生孩童,这一团血肉如今就躺在他的双臂之中,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处理……五月送来温水和干净的帕子,沾湿了递给脸色苍白的七爷,轻轻唤了一声。“七爷给孩子把身上的血擦干净吧。” 他这才回过神来,下颚一点,生怕自己的手劲弄疼了这团血肉,把它浑身上下擦了个遍,还未仔细看清儿子的长相,只听到大夫低呼一声,有些抱怨:“怎么不对劲啊……” “怎么了?”黑眸凌厉,扫过大夫的面孔,孩子不是已经出世,为何大夫是这等表情?!他心中咯噔一声,转头望向韶灵,她用了许多力气,美目半阖着,几乎要沉睡过去。 “还不能睡还不能睡,好像还有一个,真的还有一个!”大夫大声喊道,试图把产妇的瞌睡虫,全部驱散。 慕容烨愣在原地。下一瞬,恢复理智的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大夫的脖颈拧断,这个庸医! “用力!”大夫说来说去这两句话,根本不敢看慕容烨杀人的眼神。 “再咬一口吧。”慕容烨认命地将刚被韶灵咬出血来的右臂伸过去,渗出血珠的牙印清晰可见。 …… 慕容烨脱下自己身上的丝绸外袍,撕拉一声,扯成两半,在两个儿子的身上胡乱包了一通,算是……勉强成为“襁褓”。 百草堂实在不是让她静养的地方,他让三月五月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他则环抱着依旧昏睡的韶灵,趁着天黑坐上马车,回了云门。 她给他生了一对双生子。 算是天大的惊喜。 她先前总是嘟囔自己的肚子大的可怕,谁曾想过,那里面竟然是藏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他不曾细看,但只知道没一个是瘦小孱弱,若不是他养猪一般的养着韶灵,呃……不,宠着韶灵,兴许这些孩子也不能如此白白胖胖。 蓦地,疼痛的额际,有人温柔揉按,他一时半刻无法睁开双眼,但鼻间缭绕着好淡好淡的清爽香味,让人安心。 “七爷,你醒了?”躺在他身畔的人是韶灵,她睡了一夜,幽然转醒,却见慕容烨和衣而睡,甚至不曾盖上锦被。 如今已经是深秋,他身上只着白色里衣,连外袍都没有。 他伸手,触碰她。 韶灵看着他抚摸她的脸庞,动作轻柔,她望进他的眸里,看见他在笑,不否认他笑起来真俊,只是她太专注打量他是否饱含疲惫,无心欣赏迷人的好容貌。 两人和衣躺在榻上,几桌燃着一盏小烛,照亮床头,韶灵披着如瀑长发,慵懒的眸子几乎已要完全闭上,不过她很清醒。 “孩子呢?”她轻轻问了一句,生产的剧痛,几乎把她整个人撕裂。即便她睡了一夜,还是觉得累。 “你应该问,孩子们呢?”慕容烨浅浅地扯唇一笑,任由她给他分享温暖锦被,但他的手脚有些凉意,他并不靠她太近,生怕把身上的寒凉过到她的身上。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到生产的最后,她只记得自己咬破了他的手臂,其余的……不太记得。 “你生下了一对孩子,是儿子。”他浅然的口吻添了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和温柔。 韶灵这才恢复了些许记忆片段,昨日,她蜷在慕容烨怀里,哭得倦累,他的唇,轻抵她汗湿发鬓间,也是这么说的……只是,她还不急听完,便昏迷过去。 “他们睡在小床里,我们都很累,待会儿再抱给你看好吗?”他指了指内室中央的那个红木小床,这是他几天前刚买的,谁也不曾想过她会早产,更没想过她会生下两个孩子。一切,都来的太过仓促,太过慌乱。“我已经命人再去买一张小床,否则,他们睡得太挤,会打起来。” 她被他诙谐的语气惹笑,抿了抿终于恢复血色的红唇,她眸儿清亮如水,深瞅着他瞧,芙面上寻不到半点痛楚或不适,仅有清艳无比、宛如瑰宝的笑靥。 “我带着孩子从百草堂出来的时候,天上只有漫天星辰,没有月亮,但那副景象真美。我打算给儿子们起名为允星和允辰,大的叫允星,小的叫允辰。”他将薄唇挪到她的面颊旁,轻轻地说,温热气息拂动了她的鬓角青丝。 她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望向他俊脸上的疲态,她生产孩子自然很累,但他看着自己早产,受到的折磨不比自己少一丝一毫。看他紧闭黑眸,眉头轻轻舒展开来,她轻柔拉开他的里衣,望向他右臂上的两个牙印,发觉自己咬的真重,都渗出血来。 待会儿,一定要给他收拾伤口,免得情况更糟。 “我不恨她了。”慕容烨幽幽地道出这一句,等身上恢复了些许暖意,才轻轻抱住她的身子。 他说的人,是张太后。 他亲自看到女子是如何经历不亚于死亡的痛苦,将怀胎十月的孩子产下……至少这种痛苦,抵消了他心中的恨意。 两人一睡睡到晌午才起身,慕容烨兑现承诺,将两个儿子抱来给她瞧,韶灵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顿时犯了难。 “谁是允星,谁是允辰?”她对辨别双生子,素来不擅长。 “允星眉间有一颗很小的红痣,看到没?他是头一个出世的。这个笑起来有一对小小酒窝的,是老小允辰。”慕容烨的语气极为轻柔,黑眸之中闪耀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果然七爷有办法。”她笑的甜美。 慕容烨但笑不语,他也是双生子,感同身受,可不希望别人认不住自己是谁。更别提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幸好他老早就总结出两个孩子身上的特点,往后绝不会出错。 两个孩子似乎嗅闻到自己娘亲身上的特殊香味,各自往韶灵的怀中钻,她虽不敏锐,却也不愚钝,急忙把慕容烨推出帐外。“七爷你先出去……”她她她……该喂养孩子了。 他怔然地站在帐外,见她的身影解开衣袍,一手托着一个孩子的朦胧轮廓,知晓她定是害羞了。 垂眸一笑,不让她更加羞赧为难,他离开了内室,坐在外堂等候。 这一年年关,连翘从京城回来了。 “小姐,静安王对我很好,还说要收我为义子,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连翘征求着韶灵的意思。 “答应啊,不是好事吗?他为人和善,你在他身边,也能继续照顾他,是不错的选择。”韶灵微微一笑,说的平静。 连翘回来的时候,她就清楚,御祁泽已经能够正常行走。 快两年的时间了,总算有成果了。 韶灵将手边的糕点,推到连翘的面前。“若是他有孩子的话,跟你一般年纪了。”皇族男子十七八岁就成亲的不少,御祁泽三十有二,连翘在他眼里,岂不是跟儿子的年纪相仿?! “王爷说,往后每年夏日,我能回来看看七爷小姐,就当放我长假,最多可留两月时间。小姐要我回来吗?”他问的极为小心。 “你何时回来都行的,我怎么会不要你回来?你帮了他,你们互相照应,也是好的。”韶灵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一柔。连翘在大漠,无父无母,在京城能跟御祁泽相依为命,过安逸的日子,并非坏事。御祁泽已经没有任何势力,虽为皇族,却过得孤单影只,极为凄凉,她留一个连翘给他当义子,总算让御祁泽生活中多了一个人照顾和栽培,也多了一点乐趣。 “这本书是王爷叫我送给小姐,说是感谢小姐的礼物。”连翘把一个青色布包放下,脸上恢复了往日的轻快笑容。“我要去看韶光,三月五月他们了……” “去吧。”韶灵笑着目送他离开。 一打开布包,韶灵眼前一亮,彻底怔住了,从午后她便极为小心地翻看,到了天黑该用晚膳的时候,她还坐在圆凳上看书,神情极为认真。 “在看什么?”慕容烨推门而入的时候,见韶灵正在专注看书,他兴致上来,笑着调侃。“该不会在看春工图吧……” 韶灵轻轻抚平书角,把书合上,神色一柔,仿佛在她手下的书极为珍贵。 “我看看。”他恶劣的本性再度燃起,一把抢过韶灵的书,毕竟要论身手,她肯定是他的手下败将。 “七爷,你给我!”她蹙眉瞪视,仿佛在她的眼里,那本书才是不容亵玩的珍贵之物,而他,也没有这本书有分量,有价值。 “不能弄坏了――”她见慕容烨自顾自地翻书,刻意翻出“哗哗”的声响,她的心揪着,更是面容上泄露一丝紧张。 “弄坏了赔你不就成了?”慕容烨语气轻佻散漫,刻意调侃,不以为然。 “你买不起啦……快点还给我,七爷,别闹了。”她睁大水眸,张开双臂,甚至踮起脚尖,偏偏高大俊挺的他将书籍握在手中,不让她够着,这种小孩子才玩的把戏,他玩的不亦乐乎,欺负她生的没他这么高大。 买不起。 这三个字,是很大的罪名。 “那我就先把书撕了,再买一本送你,你看我买不买得起。”慕容烨轻哼一声,眉宇之间尽是一派飞扬之色,说的极为笃定。就算称不上富可敌国,他整个云门的财富,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个女人居然因为区区一本书而小看他?! “别动别动……算我求你了七爷,真的是早已失传的医书《医传》,是孤本――”她的眼底尽是央求,语气柔软,眼睛动也不动,生怕他一时兴起,把书撕毁。 慕容烨听她这么说,看她实在在意,不再戏弄她,把书放回桌上,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眉眼顿时软和柔美许多。 他双臂环住她的腰际,他沉沉低笑,震动了伏在胸口的她。“为了一本书跟我动气,也就你做得出来。” 她瞪了他一眼,分明是他先激怒她,但终究还是被他胸口的温暖融化,两人都不再记挂方才的事。 一转眼,离她生产的时候,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她的身子渐渐纤瘦匀称下来,却也比起过去合宜不少,元气渐渐恢复。半个月前,她依旧坚持去百草堂,只是慕容烨要她以马车代步,亲自陪同,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是一天。 两个孩子应付照顾起来虽然耗费大量时间,但她不曾答应慕容烨要请个奶娘的要求,她很坚持,要亲自抚养孩子,不假手于人。 幸好,两个儿子都很乖,夜里也鲜少哭闹。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过得平静而幸福。 用了晚膳,慕容烨牵着她的手,两人一道走向庭院,每一日的散步,成了他们交心谈话的最佳时刻。 缓缓的安静和平间,韶灵的声音如琴音般流泄出来。“七爷,不如你先睡到隔壁屋子去吧。” 慕容烨停下脚步,正倚在梅树旁,氤氲的寒气由轻笑的唇中呵出,黑眸回望她,带着一种趣然的神色。“有了孩子,就不要我这个丈夫了?” “有时候半夜起来喂养他们……总是把你吵醒,害得你一个晚上睡不好,不如分开睡……”韶灵不曾看到他此刻的神色,话音未落,才走了一步又被人拉了回来,差点害她在雪地上滑一跤,幸好他握抱在她腰上的手掌抱得够牢,加上她反射性地扶住梅树,才不至于摔得狼狈。 “两个孩子把你拖得很累,我怎么会一个人贪睡?”他笑着反问,低下头,轻言细语的对她说话,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跟方才逗弄她抢走她书的人,似乎截然不同。她的请求,说的他好似一个只要自己快活的自私丈夫。 韶灵则是低着头,不言不语,望向脚下的雪地,耳畔垂坠的银流苏,随风摇曳。她站在一株梅花下,垂着小脸,望着地上零落的白梅花瓣,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你对我真好……”过去她不曾想过,也许慕容烨也会是个慈父,他年少不曾经历的,会全部在自己的儿女身上补偿,或许他会给的更多。 “傻瓜。”慕容烨无奈地笑,自从亲眼目睹她的生产过程,他没办法自私地让她一个人投入对孩子的照顾和关心,那股对妻子的珍爱及疼惜,涨满在胸口。“你让我没办法不对你好,不,只想对你更好。” 他将话,哺喂在她唇舌之间,在她惊讶微张着嘴里,更深深探入,与她的粉舌纠缠嬉闹,她被他吻得不能呼吸,涨红的脸上总算回复些血色。 他很故意地将唇抵在她耳际,似笑非笑的嘘气,“今晚把孩子抱小床上去吧,我睡得不舒服。” 当然不舒服。 新婚一月之后,她便被诊断有了身孕,自从那时起,他当真鲜少碰过她,生怕对孩子不利。女子生产后的一两月,又是休养恢复元气的时候,两个孩子很是麻烦,她常常起夜喂养哄骗孩子入睡,他们两个人各自睡得不舒服,更别提他如何拥抱她,渴望她了。 一个孩子还好,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躺在韶灵身畔,几乎把属于他的位置都占据的干干净净……亲自拥抱那两团的快乐欣喜,随着与日俱增的不满怨怼,烟消云散……再这样下去,他岂止是身体不舒服,心里更不舒服,看着她对孩子微笑说话,把原本属于他的笑靥留给孩子们,这种被无视的感觉……真的不快。 大掌得寸进尺探进她的襟口,滑入肚兜之内,直接与她细腻的肌肤做接触。 她拉住他的手,眉眼藏着笑,的确,要一个年轻男人忍耐这么久,他已经颇为不容易了。轻点螓首,她弯唇一笑。“好。” 她答应了。 他宛若血气方刚的少年,一把横抱起她,不理会她低呼的错愕,脚步飞快地回到屋内。拉下帐幔,他亲吻,她回应,她听见他浓浓低喘,快感堆积在他眉宇,锁着的无关蹙拧,而是欢愉。 他不知自己又贪婪地索求了几回,直到深夜,看她安然地依靠在他的胸膛,他伸手抚摸她细致的脸庞,只有在注视着她时,他的眸子才稍稍恢复些许温柔。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有孩子,若有希望的话,添个女儿好不好,七爷?”她征求着他的意思,面颊绯红,嗓音柔和,隐约有些过后的慵懒。 “以前想过有孩子很麻烦,如今我也是这么想的。”嗓音闷闷的,因为她说竟然还要个孩子……两个儿子已经够头疼的了!被遗弃的感觉真的很窝囊!“我们以前只有两个人,多好……”他想做什么,她就放任他做什么,特别是在江南,两人如胶似漆,恩爱缠绵,哎。 “看我最爱的人还是七爷啊。”她看着他跟儿子们争宠不快的表情,心中涌入些许甜蜜,她主动以双臂搂住他的赤身,唇边的笑意格外甜美娴静。 这一句话,轻而易举抚平了这些日子他积压在心中的不满。他轻轻吁叹,稍稍沉默之后,靠近她的身体,再度诚实地有了反应。 因为那一句,她最爱的人还是他。 哪怕他们往后,还可能有孩子。她真是一个神奇的女人,总是轻易安抚他,将他满身荆棘给抚得一干二净。 方才不过是暂且歇息,如今再战。慕容烨翻了个身,他俊美面孔不怀好意地逼近她,方才的大汗淋漓还未彻底餍足他体内叫嚣的猛兽,她柔顺地顺从他在她娇躯上点燃火焰,她如水,他似火,她浇不熄他的,他却能沸腾她的热情。他在她颈边浓重粗喘,气息烫得她浑身发红。 兴许,她也想念他的拥抱,想念这种彻底跟他融为一体的感觉,仿佛彼此都成了对方的一部分,这辈子,再也不会面临分别。 两年后。 慕容烨回到屋子,看见她在榻上熟睡,他靠近她,抚摸她的长发,她没被惊醒,兀自睡着,面容好安详,不沾染任何俗世纷扰,教人仅是看着,也会跟着宁静下来。 他们依旧只有一对儿子。 他不再担心会有更多的子女来跟他分享她的关爱和温柔。 她在百草堂上的坚持,的确令他刮目相看,不只是为了她的理想,更是为了他,为了他们这一家,她几乎每日都去为贫苦病患看诊,短则半日,多则天黑才能回来。 若是用这种方式可以换来彼此安心地享受安逸的生活,他也甘愿。 他不再日日陪伴,三月的身手已经强过一般市井之徒,有他在药堂做事和保护,他很安心。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每月抽出好几日,在她的药堂做些琐事,不再让她一个人辛苦。 她说他变了好多。 但他心甘情愿。 静安王认了连翘为义子,每年的夏日,连翘会回来暂住两月,韶灵跟静安王如何相识,他不曾问,京城的那些纠葛,他们都似乎已经淡忘了。 明月坊的新当家偶尔跟韶灵通信,每年夏日会派人送来大漠盛产的瓜果,几乎够吃半个月的。 他为韶光请了一个师傅,教他书画的本事,这两年他跟韶灵的生辰,韶光送的都是画卷,一年比一年笔法纯熟。有些时候,他常常觉得在韶光的身上,会看到风兰息的影子。他不否认风兰息是他心中的一个坎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东西的痕迹总会渐渐淡去,而且据他所知,这两年,她不曾跟风兰息见过面。 他常常去看韶光,虽然韶光的话并不多,十三四岁的少年到了老成的年纪,很多心思都藏在心里,但韶光曾经跟他提过几次,他想见宋大哥跟风大哥。“姐夫,要是姐姐不见他们,我何时可以让他们来看看我吗?”韶光曾经这么问,几年前打死也不喊他姐夫的倔强男孩,越来越懂事。 或许,他也该释怀了。 两个儿子已经到了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前几日他跟韶灵一道陪伴儿子们玩耍他从城内买回来的那些木板玩具,突然听到允星叫了一声“娘”,允辰却低着头自顾自摆放木板玩具,玩到一半,看韶灵抱着老大亲个不停,他才淡淡喊了声“娘”,仿佛很不情愿。韶灵看慕容烨面色难看,急忙让儿子们现学现卖,花了不多久,就让两个儿子喊出“爹”这个字眼,因为几声呼唤,他当真又让他们在大床上一道睡了几晚,他们一人抱着韶灵的一个胳膊,床上再度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后来,无论她们叫“爹爹”叫的多响亮多甜蜜,他再也不让他们上床来。孩子已经两岁多,头上编着乌黑的小辫,身上穿着蓝色小袄,袖口和领口圈着一圈白绒绒的毛皮,很是可爱。不得不说,他们的孩子是及其漂亮的,眉宇之间很有他的样子,但嘴儿跟韶灵一样红润丰盈,皮肤像是女孩子的白皙细嫩,韶光曾经说过,允星允辰很像小金童,每个人见了都喜欢。 可爱吗?! 如果他们不常常梗在他跟韶灵之间的话,还算是可爱。 她依旧在自己的眼下睡得很沉,虽然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但她还是跟三五年前的模样,没有多大的区别,但两人的性子,经历了长时间的磨合,越来越默契,对于对方也越来越包容。 或许有这一对双生子就够了,当初怀上孩子也是过了很久,而这两年,她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他的确无所谓,两年前韶灵说过还想有个女儿,似乎已经成了奢求。 慕容烨起身,走到门外,外面在下着大雪,他伸出左手承接不断落下的冰雪,皎白似柳絮的结晶甫贴人掌心,随即被温热的体温融化成一小摊冰水。 他想起,多年前遇到韶灵的那个大雪天。 当时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性子很是清冷,从小到大没有任何同伴和朋友陪伴,老马在城内订了年夜饭,他不想去,推脱了大半月,实在受不了老马的嗦,才在新年过了半个月的日子,去城内吃年夜饭――当然,只有老马觉得这种日子也不对,人头也不对的酒席算是年夜饭。好笑,两人面对面吃饭,就算是年夜饭吗?! 回来的路上,大雪盖住了他们常走的那条大路,老马只能挑了另一条远路。 结果,老马发现了她。 结果,他带回了她。 他们之间的缘分,像是千丝万缕的红丝线,从此之后,再也无法解开。 “又在想当年的事?十两银子买回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的确算是很划算的生意。而且,这个小丫头还能在多年之后卖身成为夫人,给你生一对儿子,更是划算,简直是千载难逢。我前几日洛府买了三个丫鬟,一签十年,也要三十两银子呢。”有人在说风凉话,丝毫不嫌如今的大冬天,已经够冷的。 冷厉眸光直刺向坐在屋檐下的洛神,却吓唬不了他,他轻啜香茶、顺道回敬慕容烨一个嘲弄的笑容。 “我跟她,很有缘分。”慕容烨淡淡地说,收回了凌厉目光。 “孩子都生了,缘分不值钱啦。”洛神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喝茶。 慕容烨缓步走向前,坐下,洛神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手边。 低头,慕容烨望了一眼杯中上等的西湖龙井,扯唇一笑。“今年你在云门待得比较久。”以往,洛神最长待不过十天,这回,从新年一直过到三月初,已经快两个月了。 “她跟你抱怨了?”洛神挑眉,神色依旧清冷,语气却很戏谑。 “你知道她不会。”慕容烨丢下这一句,言辞坚定,幽然品茗。 “反正我在洛家过年的话,不过是应付一群来讨压岁钱的所谓亲人,还不如来这儿,逗逗你那对小鬼头。”洛神说的意兴阑珊。 慕容烨没说破,洛神到底是冲着来逗逗韶灵,还是逗逗他的儿子。洛神两年前赠予儿子们每人一个富贵锁,颇为用心,据说戴了就能平安健康,一生富贵。 雪花,一片片地漫天飞舞。 “不过,她还算是蛮会持家的,云门这两年的光景,越来越好了。”洛神摆出了棋局,难得听他说一两句称赞话。 慕容烨勾了勾薄唇,黑眸之中闪过一抹笑意,摸了一枚棋子,静默不语。 “她打算睡一个午后?”洛神没发觉,过了这两年,他已经可以很平静地在慕容烨面前,谈及韶灵这个人了。 “她很怕冷。”慕容烨一句带过,语气却平和不少。 “每年都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一样还怕冷?我今天看她好像套了两件夹袄,我还想问你她是不是又怀上了。”洛神的话,依旧刻薄带刺,若是当着韶灵的面听了,女人一定会暴跳如雷,指着他鼻子大骂。 “以往,我有时候看她要穿三五件。”慕容烨神色一柔,不管是心结导致,还是她的宿疾导致,不过她这种怕冷的症状,已经比过去缓解不少了。 洛神寥寥一笑,不再说话,不过他随身所带的那一只玉箫,却依旧佩着那一只玉蜻蜓配饰。 很多话,心照不宣就好。 “好几年没听你说她犯宿疾了。”洛神悠然自得地说,扫视棋局,不让自己输得太难看。 “自从她生了孩子之后,的确一回也没犯过。”慕容烨拿着棋子的手,稍稍顿了顿下,没曾留意的事,被洛神的无心之话点醒。该不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是她的宿疾能够痊愈,就算不能痊愈,发作的次数少一半,也是他希冀的。 …… “小舅舅,糖糖……”允星趴在韶光的背上,抓住韶光的黑发,一手空着,还指了指不远茶几上的牛乳糖。 韶光转身,轻轻拉下允星的双手,将一碟牛乳糖送来,这是用风华国送来的牛乳炼制的糖果,他其实早过了吃糖的奶娃年纪,都是姐姐送来的,他不好意思拒绝姐姐的好意,结果,还不是大半都落到了这个贪吃小鬼头的肚子里?! 允辰巴巴地望着,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允星伸手抓了一大把,看弟弟安静不说话,他则将糖果塞到允辰嘴里,然后自己也吃了一颗,两人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嘿嘿一笑。 “允星,你真是个好兄长。”这种对弟弟的照顾情怀,应该从自己姐姐那里继承出来的吧,韶光一边笑夸,一边这么想。 他很喜欢这两个小孩子,虽然他自己也才是一个小少年,却已经荣登两个小奶娃嘴里的小舅舅,让他颇为自豪。 跟这样纯净无暇的稚气孩童一起相处,他仿佛也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他们听不懂自己的话,他反而可以尽情倾诉。 “小舅舅跟你们一样大的时候,还在大漠呢,离这儿好远好远……”给允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韶光文静清俊的面孔上,多了些许柔和。“后来,受了好多伤,很痛……” 下面的这些话,就连自己的亲姐姐,他也不曾说过。 “不痛,呼呼。”允辰在空中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根本就听不懂韶光的自白,但“很痛”两个字,他听到了,也有了反应,上回他爬到地上磕着了头,娘就是给自己呼呼的,就不痛了呢。 “是啊,早就不痛了,允辰。”好乖的孩子。韶光笑了笑,拍了拍允辰的面孔,陷入了回忆,低低地说。“有一回,他把我反锁在屋里,要不是突然传来消息,他们全家都要迁回中原,我不敢想那个晚上会发生什么……要不是当时快打仗了,我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那个混蛋的手里。没想过后来,我跟姐夫泡温泉的时候,他看到了我身上的伤,说男人的身上有些疤痕才阳刚,还给我看他胸口的伤呢……我不自卑了,也彻底释怀了,后来跟姐夫,也就是你们爹爹的感情增进了不少……” “爹爹好……”允星也找到了唯一认识的名词。这几天,他们已经从单个的“爹”这个字眼,发展为“爹爹好”三个字呢,多了不起。 允辰看了一眼允星,从允星衣袋里抓了快牛乳糖,眨巴眨巴地看着韶光。今天小舅舅的话特别多呢。 “你们算是知道我秘密的唯一,不,唯二的人,看小舅舅对你们多好。以后你们有了秘密,小舅舅也会守口如瓶的。”尽管清楚,两岁多的小孩子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但他还是渴求有个人能够知道他的秘密,让他说个够,不必再埋藏在心里。那个坎儿,他已经跨过去了。往后,再也不会影响他了。 慕容烨回到屋内,看韶灵已经醒来,泡了一杯牛乳,端到她的面前。“你越来越像冬眠的动物了――” “这两天总是很困,下雪封路,也不用去百草堂,正巧在家里陪七爷,不好吗?”她俏皮一笑,眼底的神韵依旧还有少女的姿态。 “只有你觉得这是在陪我,你一睡就是半天,我只能跟洛神对弈。”慕容烨看她低头喝牛乳的安静模样,低声沉笑,说明自己备受冷落的现况。司马每年都派人送牛乳过来,一年两次,不但她爱喝,就连两个儿子也很是喜欢,偏偏他喝不来这种东西。 “七爷,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韶灵眼神一亮,正襟危坐,打算交代清楚。 “先听好消息还是先听坏消息?”他们足够默契,慕容烨已经能够想也不想,就接下来她的话。 “我分不清对七爷而言,哪个是好消息,哪个是坏消息,还是两个都是好消息啦。”她挽住他的臂膀,刚刚喝过牛乳的红唇上,沾上一小圈白沫,随着她说话吐气,格外令人心痒。仿佛在对他叫嚣,来啊,你来咬我啊。 他经不得激。 他毫不犹豫地吻了她。 “这算是严刑逼供吗?我本来就打算要说实话。”直到被他吻的天昏地暗,她才回过神来,少了少女时候的娇羞,她笑着打趣。 “说吧,你反正喜欢玩先斩后奏。”他神色淡淡,口中弥漫着香浓的牛乳味道,这样尝来,似乎滋味还不坏。 “我刚生下允辰允星后,她曾经来看过孩子。”韶灵直直望向慕容烨,搭在他臂膀上的手,不曾抽离出去,他脸上的风云变化,她一丝也不愿泄露。 慕容烨只是沉默,黑眸深沉莫测。 但她清楚,这是默许,默许她将实话说下去。 她轻轻蹙眉,嗓音轻柔。“我本以为她想把孩子抢走,本不愿把孩子抱出来看她,但后来,我还是妥协了。我没想过她竟然那么安静,抱着他们,就这样坐了半天,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话,只是让我照顾好这两个孩子。” 慕容烨挑眉看她,语气很淡,听不出有丝毫的怒气。“过了两年你才告诉我?” 韶灵苦苦一笑,将他的臂膀抓的更牢,眼底尽是动容。“两年了,她没再来过,或许她真的容忍我们在宫外生活了,七爷。” 慕容烨下颚一点,算是回应,他虽然不在仇恨张太后,心中也愿意承认她是自己的生母,但仅此而已,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纠葛,才能各自安生。 “还有一个消息,一并说了吧。”他一副皇帝开恩的神情,好整以暇地望向韶灵。 “我……有了。”她的唇儿弯弯,双目清澄发亮,胜过她耳畔的珍珠簪子。 “这回不是好像有了?”他取笑,拿三年前的事当笑料。先斩后奏,这回怪不得她,只能怪自己最近太不知节制,两人交缠到深夜才作罢。 “我的手没发抖,也捉着脉了,真的。”她不让他误以为自己在说笑,一脸认真表情,顺便将白皙手腕伸到他的面前,要他查探真相。 他无言以对,当他娶了个大夫当妻子,他也会把脉看诊,无师自通吗?! “会不会是个女儿?七爷?”看他有些出神,她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要他继续参与这个话题。 哎。 慕容烨却听到自己心中的浅浅的叹息。 麻烦。 生儿生女都一样,都是妨碍他的小麻烦。 这张大床,可再也容不下多一个孩子了。 他打算让人做一张大床,到时候把三个孩子都放在床上,免得来打扰他夜晚的生活,这样岂不是一劳永逸?! 就这么定了。 “今天我也做了个决定,等孩子再大一些,你可以让宋乘风或是风兰息来做客,孩子们多几个疼爱他们的长辈,没什么不好。”他的唇边有笑,俊美的面孔愈发温柔起来。 韶灵微微怔住了,最终笑着点头。“都听七爷的。” “若是个女儿,名字就由你来取,你想叫她什么名儿?” “念恩?”她粲然一笑,轻声解释:“七爷救我一命,我这辈子记得七爷的恩情?” “太老成。”不好。 “雪芙?”出水芙蓉,自重自爱。 “太文雅。”不好。 “那叫什么?”她蹙眉,她才有两个月身孕,何必急于一时想好名字?! “叫琉璃吧。”慕容烨静静地说。 她一拳击上他的胸膛,看他故作深沉,又打了几拳,看着这个不客气躺上床来的俊美男人,拧着眉头逼问。“你不觉得怪?” 慕容烨另只手掀开了被,露出被她几拳打中胸坎而正轻轻咳嗽的俊颜,噙着疼痛与温柔并存的笑意。“当年你父亲为你想得这个名,其实寓意很深,琉璃象征祥和,是佛器之一,又很通透,人的性子跟琉璃一样聪慧,不也好吗?这么好的名字,你只用了九年,太可惜了。不如用到我们女儿身上,将这个好名字延续下去。” 韶灵听着有理,方才听他刻意咳嗽,虽然知晓他是装出来的,但小手却比理智更快,为他轻抚胸口。“琉璃,慕容琉璃……是挺不错。” “当然不错了。”他将薄唇印上她的额头,嗓音低不可闻,轻轻拥住她的身子,毕竟,这块通透琉璃生出来的小琉璃,也会跟她一般娇媚可爱吧。 这样想想,似乎他不排斥多一个女娃。 这回,暂且不跟她算这笔“先斩后奏”的帐了。 隆冬过去,春风袭来。 人间四月天,桃花始盛开。 漫天的粉色花雨,被风吹散,在半空中肆意飘摇,最终落了一地。 桃花林中,有两人并肩坐着,正是慕容烨跟韶灵,他一袭紫袍,她一套红裙,极为明艳。 轻轻挑拨出一个琴音,她拨弄着面前的琴弦,他随即跟上,挑出音律,悠扬曲折的琴声从桃花林中漫开。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琴瑟和谐。 他一言未发,只是暖意融融地笑看着韶灵。 见他专注凝视,韶灵脸上的欢欣刹那绽放,她轻笑出声。 “一定是个女儿,她特别喜欢音律,往后让七爷亲自教他抚琴。” 他将俊脸靠在她的面颊旁,神色一柔,仿佛周遭的喧闹,根本无法传入这一片桃花林之中。他的眼里,只有她,而她也是。 这一年,他还不到而立之年。韶灵还不满二十三岁。 他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过去,他知道何为满足,却不知何为幸福。 但似乎这几年……他知道了,也拥有了。 他温柔封住她的红唇,两人至于琴弦上的双手,十指紧扣,她的眼底盛满了温暖笑意,宛若琉璃一般闪闪发光。 经历了太多的悲喜,才换得了如今的你。 至死不渝。 正文完 064 番外1 幽明城。 不及阜城喧嚣热闹,不及京城繁华丰饶,幽明城的奇闻异事却不少,算是他的一大特色。 比如……全国十三城最大的赌坊,就在幽明城内。再比如……齐元国最大的也是出产成色最佳的玉矿,也在幽明城内。再再比如,据闻历山附近,还有山贼出没呢……当然,在十几年前被山贼剿匪一窝端了。再再再比如……幽明城内有个女大夫。 女大夫很特别吗?虽然,这世上女大夫的确是很少,但不至于沦为奇闻异事其中一桩吧。 是一个美得像天仙,心软的像水,心肠好的像菩萨一样的女大夫哎。 “喵喵喵……”一只懒懒的,胖胖的黑色虎皮大黑猫,躺在百草堂的门口,五月的阳光正好,既不太热,也不太凉。它吃完就睡,睡完再吃,就连叫唤也懒得开口,吃的肥嘟嘟的肚皮一番,明显凸出来,随着此刻有气没力的声音,它伸出白爪子,粉红肉垫咋阳光下焕发出粉嫩的光芒。 “色猫,滚开。” 一个男人暂时停步在门口,大黑猫的爪子正巧懒洋洋搭在他的华丽黑靴上,紫色华服随风飘扬,男人低下头,于世无双的俊美面庞逆着光,看不清此刻的表情,但光是从嗓音之中就能听出来,他的心情不太好,有些冷冷清清的情绪。 这就是两年前韶灵非要收留的那只偷吃了油爆鱼干的小野猫,两年的功夫,干瘪瘦小的一个月大小野猫,长成满身肥肉的两岁大肥猫。 黑靴刚刚踩在虎皮黑猫的白花花的肥肚子上,身后两个有些年纪的女声传来,多多少少有些大呼小叫的意思。 “哎呦,这只就是百草堂的招财猫吗?好富态啊,怪不得这两年多,好几家药堂都关门了,就这家药堂生意红火。地段也没有人家的好,据说每日最起码要看几十个病人呢,这家的女大夫一定生财有道……又能干又有财,要是早个两年,我都打算让媒婆来说亲呢。” “说什么亲?” “我大儿子闽清啊。”大嗓门妇人又拔高了音调,仿佛她以儿子威龙,全世界都该知晓她有个大儿子叫闽清。 “想让人家女大夫当你的儿媳妇啊,你是看中人家的财,还是看中人家的脸?”另一个妇人呵呵笑。 “都看中,都喜欢。”大嗓门妇人的嗓音,简直声如洪钟,毫不虚以委蛇,说的干脆直接。 黑靴,在虎皮黑猫的白皮毛肚子上,又加重了一分踩踏的力道。身着紫色华服的男人,扬起薄唇边一抹诡谲深渊的笑意,黑猫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不人道的虐猫法子,只是懒洋洋伸出爪子,隔空挥了挥,当做回应,全然不觉得自己有被踩死的危险。 这只色猫,没有任何名字,只凭叫色猫,只因为……它是公的。 它还只有一个月大的时候,不但偷吃了韶灵最喜欢的油爆鱼干,还不知死活地躺在韶灵的胸脯上睡觉。 而如今,它早已将自己跟百草堂融为一体,成为百草堂招揽顾客的一份子。每日清晨,一开了门,它就会从百草堂跑出来,然后,在韶灵的裙摆边蹭啊蹭的,其恭维拍马的程度……一看就是天生做狗腿子的料。 但慕容烨依旧不太喜欢这只色猫。 “好像是七爷的声音,你出去望望。”韶灵的嗓音,正在此刻,从百草堂内飘出来。 慕容烨眼底的一丝狰狞邪魅,彻底消失,黑靴不再踩踏在色猫的肚皮上,转而踏上上一节台阶,眉宇之间柔和不少。紫色华服翻滚着,就在他踏入的时候,色猫也一溜烟地跑入了百草堂,大有为他开路的架势。 一名女子的身影,映入慕容烨的眼底。 她今日穿了一件对襟桃色袍褂,下身着蓝色长裙,跟幽明城的寻常姑娘家没有任何不一样,但显然她对于明艳衣装的要求,高过对那一头及腰长发的打理。墨黑长发披散在脑后,只简单地挽着一个偏在一侧的发髻,缀着一只银色蝴蝶,双耳一对贝珠耳坠,将她原本就透明白皙的耳壳,衬得更加白皙,仿佛在闪着光一般。 韶灵神情专注,眼神平静,因为常年开药方的缘故,她写字起来飞快,字迹有些潦草,不若寻常女儿家的字体娟秀工整,兴许字如其人,光光看着她写的字,似乎能猜到这个女子,生性自由,洒脱灵动。 见慕容烨站在门旁,她不放放下手中的毛笔,只是笑着朝内室努了努嘴,两人以眼神示意,他下颚一点,俊脸不再紧绷,缓步走入以布帘隔着的内室。 墙角搁置的一张小床上,两个男孩面对面睡着,他们的模样几乎完全一样,若不仔细瞧,常常分不清谁是谁,哪个是兄长哪个是弟弟。丝绸薄被盖到他们的肩膀,就连两人偏着脸流口水的神态,也如出一辙。 慕容烨轻轻扯了扯薄唇,但此刻的笑容却不是嘲弄,也不是冷笑,虽然称不上多么慈祥,却是真真实实的将整张好容貌,添上了亲切的笑意。 他顺手将薄被拉上两寸,以一旁挂着的白色丝绢,为允辰允星一个个擦干了嘴角的口水,这才挑开布帘,再度走了出去。一切,都如此的自然。 转眼间,这一对儿子已经来到这世间两岁了。就在不久前,韶灵有了身孕,她一直说想再要个女儿,不知这回是否能够如愿。 “七爷,您喝茶。”五月甜兮兮地说,给慕容烨奉茶,将茶水送到慕容烨身畔的茶几上。小丫头已经从十岁的小孩子长成十三岁的小女娃,一袭白底小碎花的裙子,也能衬托出几分少女的娇俏可人,唯一的一点遗憾……只可惜年岁虽然长了,但她的个子还是停留在三年前的高度――用慕容烨心里的话来说,还是矮不隆冬的一个矮冬瓜。 “怎么不让灵儿给你开一副药,让你长得高些?”慕容烨云淡风轻地说,唇边挂着不冷不热的笑,语气却几近温和,但寓意却似乎没有这么的……好心。 五月的脸色依旧很好,依旧摆着一副笑脸,但可惜,她个子虽然没长多少,但心眼长了不少,不跟她那个整日舞刀弄剑的傻大个三月哥哥一样没心没肺,还成为了七爷的一条忠心走狗。她不生气,是因为彼此身份悬殊,毕竟七爷是韶灵的丈夫,她这一个小小助手,是没办法跟七爷平起平坐的。她跟三月称呼韶灵为小姐,并非是他们甘愿成为低贱奴仆,而是感激韶灵给了当年年幼的他们一份工作,从不苛待他们,让他们不曾成为两个年纪小小就因为贫困和三月入狱的偏见而夭折的恶鬼。但三年了……她自然看得出这位七爷的心地没有小姐那么和善,当然,他虽然看似神色淡淡,好多时候甚至是笑着的,如果勉强称为皮笑肉不笑的话,很多人都会被他与生俱来俊美无俦的面孔和高大俊挺的翩翩风姿,以及这种看似妩媚亲切的笑容蒙骗的话……那就很惨了。 “吃药哪里能长个儿呀,七爷真爱说笑。”五月笑嘻嘻地说,回应的不痛不痒,但她如今已经是个少女,这种矮小的身材,明明也是她的痛处呀,偏偏七爷还说的这般风凉……坏人。心中却把慕容烨骂了几十次,还是他们小姐和善可亲,把她跟哥哥当成自己的兄妹一般关照。不像这个七爷……嘴巴真坏。 小姐常常说七爷会是一个慈父,她却没看出来,七爷到底跟“仁慈”“慈祥”这种字眼哪里够得着边……就算是照顾这一对双胞胎儿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小姐花的心思更多喔。 坏人。 再骂一遍,反正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住在七爷的山庄里,她注定要被欺压几十年……除非,她何时能够长大嫁人,就不用受这种气。 “第几个了?”慕容烨神态优雅地品茗,放下茶杯的那一瞬,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 但五月是个心思机敏的女孩子,自然明白慕容烨的寓意为何。 他每天只准韶灵看三十人,两年多前,小姐怀着身孕,七爷更只答应她为二十人看诊,再多就没有,如今,小姐又怀上了,很显然,他又要来严正提醒老规矩了。他对小姐的好,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怀疑无法否认的――兴许,也就是冲着这一点,他那么毫无保留地深深喜爱这小姐,两人才能走到一起。这世上很多事,想隐瞒,就更加欲盖弥彰。但七爷在娶小姐之前跟之后,从未想过要隐瞒他深爱小姐的事,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七爷对很多人,都没有多少在意和关心,唯有小姐,是他装在眼里,放在心里的人。韩娱之丑闻 “十七个了。”五月老实地翻看着备份的药方,“刷刷刷”数了一遍,报出数字。今日上午很忙碌,城内因为春夏交替,冷暖不均,很多人生了风寒,一大早就来看病的男女老少不少,快到午膳的时候了,小姐才喝了一碗红米粥。 慕容烨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看来今日,可以过了晌午就回家去。他自然担忧她忙着照顾药堂的生意,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却还要抽空看看孩子,但这种充实而忙碌的生活……韶灵已经坚持了两年半了。她上一次怀着这对双生子,挺着九个月大的肚子还在百草堂为人开刀缝合,害的自己早产……但这一回,他不愿让她重蹈覆辙,更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出生在药堂内。她坚持着,为了他,为了孩子,为了他们一家,她要无愧于心的一丁点小小的安稳的幸福,要脚踏实地的平静。他怎么能拒绝她这样的努力?拒绝她这样的考量?!因此,他也陪着她一起坚持,他身上沾惹的那些就算被称为“罪恶”,他也不容许成为连累韶灵和孩子们的惩罚。百草堂的生意并不算是最好,只因为他不容许她因为这种坚持,过分疲惫,严格说来,这种事称不上是做生意,而是……行善。百草堂没有任何盈余,韶灵依旧不收任何诊金,云门新开辟了好几亩空地,只为了种上最常用的药草,这些药草――收价也极为低廉。 “小姐,好像有哭声――”五月轻声提醒韶灵,韶灵闻言,随即提起裙裾,缓步走入内室。哄骗了孩子一会儿,很快走了出来,继续为病人看诊。 就在韶灵三度抛下他回到房里时,慕容烨总算耐不住了,后脚也跟了进去。只见韶灵怀抱着允辰,轻轻哼着歌儿,慕容烨自她身后俯身,双手安置桌前,牢牢将她跟孩子锁在胸膛及书桌前。 “二十个人,满了。”慕容烨轻声诱骗,眼若猫儿似地细眯起来,他把玩着她及腰的黑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挑拨这,俊脸甚至故意紧贴着她的脸,只要他一开口便能触及她的红唇。“我们该回去了。” 他常常来百草堂,看起来很沉默,有时候面对别人提问也一副不怎么想应答的样子,好些老顾客来了还是不知道慕容烨到底是客人,还是主人。 “吃了午膳再回去吧。”她弯唇一笑,答应了他的要求。 慕容烨长臂一伸,他端了刚热好的鲜鱼汤给她,倾低着高出她许多的身子,放轻着嗓在同她说话,唇畔挂着让人想回应的淡笑,眸子深邃,直勾勾瞅着她,一点也不惜字如金。“鱼汤凉了就腥了,趁热喝。” 出嫁之后,他似乎一点也不对她厌烦生腻,当然,并非她信不过他的承诺和情意,而是这世上很多东西,都经不起时间的考量。一个人不管多么喜爱一个人,或者一个物品,时间久了,这种喜悦的情感,就算不消失,也只会越来越淡。而慕容烨,似乎对她更好了,他对她生活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极为关注,而其他人其他事,他越来越不在意,越来越无所谓。 “反正煮了这么一大碗,你也喝点。”她笑的眼眸弯弯,或许这几年毫无功利性地为人看诊治病,年少时候性子里的那些执拗,也淡化了不少。 “娘,允辰也要喝。”怀中的小娃儿不知何时醒来,何时偷听两人谈话,此刻正睁大了黑亮的眼眸,望向桌上的那一碗鲜美鱼汤,这是双生子中的弟弟,比起大哥允星更加文静一些,不过才两岁多的娃儿,自然只能说些简单的话语,表达最真正的想法。 “还有哥哥也要喝。”见爹娘只是笑,却不说话,允辰看了看还在沉睡的允星,轻缓至极地补了一句,示意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有汤同喝。 “他们长大了以后,感情定是很好。”韶灵红唇边勾起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径自坐在桌旁,将允辰放在自己腿上,给他喂了一口温热的鱼汤,神色一柔,径自说道。“不像你跟……他一样。” 慕容烨低低哼了一声,神态很是不屑一顾,他也没想过要跟御源澈感情多好,二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兄长,即便是一国之君,他们两个兄弟,也很不对盘。哪里能跟允星允辰这对兄弟俩相提并论?!再者,他虽很精明,但御源澈同样狡猾,两个心机深沉的男人,能培养出兄友弟恭的假象吗?!不过还好,至少自从上回为御源澈办了最后一件事之后,他果真没有再来麻烦过自己,不妨碍自己过这种其乐融融的生活。 “其实,若在寻常家中,小的往往更受宠爱……”韶灵轻轻瞥了慕容烨一眼,说的寓意深长,他们成亲两年多了,慕容烨果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继续当他的慕容烨,全然不羡慕自己骨子里那个御源烨可能会得到的一切。 慕容烨坐在一旁,看着允辰连连喝了三口鱼汤,餍足地砸吧砸吧着红色小嘴儿,淡淡一笑。“当娘的可不能偏心,否则,长大后他们可要怨你了。” “我宠允辰,你宠允星,这不就成了?”韶灵垂眸一笑,神色自如,对于两个儿子,她素来很公平。 “那谁来宠我?”慕容烨的这一句话,宛若幽然浅叹,飘入韶灵的耳畔。 她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眸来,却正巧对上慕容烨那双带笑的黑眸,她跟他相视一笑,的确,她是慕容烨给她多少她就回应多少的人,慕容烨把她放在手心,她同样甘之如饴地对他好,这种……也叫公平。 “我最爱的人,还是七爷啊。”她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让他心花怒放。与其说她遵循“夫为天”的古训,更不如说他们是互相迁就,他是她人生中的最能依靠的大树,而她,一点也不觉得男人就不能宠……他在那个家族中,的确是辈分最小的,却不曾得到过生母,兄长的一点点偏心和疼爱,他唯有她,她如何容忍哪怕是不经意的漠视和忽略?! “老生常谈。”慕容烨显然不曾被这一句话取悦,看她依旧怀抱着儿子一口一口喂着鲜美鱼汤,他不满地吐出这一句,径自躺在长椅间,横陈懒卧,眸子慵闲闭上,长长的睫,藏住那对漂亮的黑色瞳仁。 “爹爹,喝水水……”允辰张开着一片濡湿的唇,眼巴巴望向那个过分俊美邪佞的男人,才两岁多的孩子,任何液体状的东西,都称之为“水”。 “儿子都比你有良心。”慕容烨的唇角,卷起一抹淡淡的笑,他坐起身子,从韶灵手中把允辰抱起,话是这么说,实则他给韶灵歇息的时候,不忍心让儿子把那一碗给韶灵补身子的鱼汤喝的一滴不剩。 她但笑不语,乖巧听话地将半碗鱼汤喝完,随着临盆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却不若两年前有着难得的好胃口,吃的不多,若不是慕容烨在一旁监视,她很有可能让两个儿子将这一碗鱼汤分食干净。他隔三差五会到百草堂来,在外人面前话虽不多,但总是要陪伴她很久,就连她忙起来忘了喝水吃饭,他会在一旁提醒。或许别人要说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但她很清楚,若不是有心,没有一个男人会做得到,况且是像他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她不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之事,他为她费心,她看到了,感受到了,也深深记在心。 重新站起身来,舀了一碗鱼汤,她记得他喜爱鱼肉,将鱼刺轻轻挑掉,只剩下被炖烂的雪白鲜嫩鱼肉和汤水,坐在长椅上,她看允辰抱着他的双臂,他不便端碗,便亲自将混合着鱼肉的鱼汤送到他的唇边。 慕容烨毫不客气,薄唇张开,吞吃鱼肉咽下鱼汤,眼神柔软许多。 她喂一勺子,他就吃一勺子,大半碗鱼汤,全部进入慕容烨的胃中,看的允辰好生羡慕,不自觉再度咽了咽口水。 慕容烨的余光扫过允辰的面孔,冷冷淡淡地笑道,空出一只手来掐了掐孩子白皙软嫩的面颊:“小子,别再看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反正再看……爹爹也不会让给你,你方才不是吃过了吗?小孩子要懂敬老尊贤对不对?” 韶灵无奈地苦笑:“七爷,你说这么多也是白说,他哪里听得懂?”最好是两岁大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叫敬老尊贤,孔融让梨,成人之美…… “反正你执意要自己教养孩子,不请教书师傅,这点道理他迟早要懂。”慕容烨稍稍抬了抬眉梢,说的更是风凉,早点教会更好,免得往后养出来一群不孝子,跟他争抢妻子的关注和心意。 她含笑不语,只是轻盈地走到他的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白皙面颊贴在他的脸庞,温暖的气息喷薄在他的脖颈上,她只是静静地享受着他的体温。 这种叫做心满意足的滋味……是随着时光流逝却迟迟不曾从她身旁冲走的东西。 她知道,她彻底地抓住了。 往后,再也不会轻易松手。 065 番外2 他似寝未寝,衣衫毫无声息地松解,滑开胸前一片春景。 半梦半醒之间,摇曳的烛火下,青丝流泄于跪坐微皱的鹅黄色裙摆间,复额的绺绺垂发半掩住白皙的脸庞。 壁上投射的纤纤身影低着螓首。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安静恬淡得近乎没有情绪的女人。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好像盼望有人这般唤着他盼望有这样的一把清澈眼眸,能看到瞳仁间,属于他的倒影……他神情复杂,听着她说,眸光深邃痴迷,舍不得离开她。 他的神智,有些许涣散。 “七爷。” 她轻轻地呼唤,嗓音不是与生俱来的娇软,但却喊得人心都要化了。他的眼皮很重,多想马上睁开眼,彻底看清她,可惜……有心无力。这种无奈的窝囊感觉,让他在心中咒骂了一千遍一万遍,总算才强撑起眼皮,目光尽数落在她的脸上。 “你午膳都没吃就在睡,看来是前几日我受了风寒,也让你受罪了。”她说的满心愧疚,以手中的丝帕轻柔地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她在怀着身子的时候不小心染了风寒,却无法对自己用药,生怕对腹中孩子不利,但那几个晚上,慕容烨却是跟她相拥而睡,她半夜发热梦呓的时候,也都是他一个人照看她一整宿,兴许便是如此,她的风寒不治而愈,而他则体力受损,鲜少生病的慕容烨,在众人眼中看来格外强大的慕容烨,这回还是病了。 他上一回咳嗽,已经是快三年前的事了,他上上回受苦,是她刚从大漠回来为他解了体内的遗留之毒。 “你跪在床上做什么?躺下歇息,不……你还是去隔壁睡吧,别让好不容易好的病情反复。”他的嗓音沉重,带着粗重的气息,心里却依旧关怀着眼前身怀六甲的女子。他的神智,渐渐回到自己的体内,还有一个多月,她就要临盆了。这回,他希望孩子足月而生,健健康康,也别再让他跟上回一样担惊受怕。 对,没错,就算是不可一世的慕容烨,也会有担惊受怕的时候。 他不想再忍受一回,看到她面色死白,缓缓停下脚步,然后,用强忍着的嗓音对他说,她怕是坚持不住,要早产了…… 没有人知道,他第一回亲自押着大夫接生的时候,他深藏在心的那种――惧意。 只因为得到她如此艰辛,不让自己一个人寂寞如此艰难,他看她在生产的时候哭喊,流的眼泪比任何一次还要多,他多想让她别生了,没有孩子也无妨,他依旧可以疼爱她一辈子,孩子不会是他最想要的,他最想要的……一直是她啊,只是她而已啊。他听闻过有不少女子备受传宗接代这一个必经过程的磨难,有人小产,有人难产,有人因此而丧生,一尸两命――他做过更加残酷的事,偏偏这些话,在那一刹那,成了他心中最沉重的负担。 他怕她……熬不过生产的剧痛和折磨,他怕她死,他怕她为了给他生下孩子而死。 “我没事,倒是七爷二话不说就睡了这么久,我很担心。”她的笑,温和而娇美,嗓音之中透露出满满的关怀和忧心忡忡,烛光在她身上勾勒出来的轮廓,跟印象中的那个少女,出乎意料的吻合。只是当时固执执拗的坚强少女,早已嫁做人妇,而嫁的人,正是他自己。 慕容烨唇边浮现的一抹笑意,浅浅的,却迟迟不曾消失,他不想承认自己生了病,而且只是从她身上过到的小小风寒,这关乎男子尊严和骄傲,但好处是――他看到她的关切,让神智渐渐恢复的自己,愈发肯定他已经彻底拥有她,她是他的爱妻。 他很孤单。 一直都很孤单。 世人只知道传闻中的他,心狠手辣,冷漠无情,跋扈嚣张,却不知他的心,像是一个冰湖,迟迟没有人走近,他们只是隔了很远的距离,淡淡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而有一个孩子,坠入了他心中的冰湖,她的温暖明媚,宛若阵阵春风,将冰湖的寒冰暖化,融化的春水,荡出了一波一波的涟漪。 那是他的真实情绪,那是他的真实*,那是他也拥有常人的喜怒哀乐。 不说话的慕容烨,让她看来有些清冷的感觉,像是他十来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黑眸幽深诡谲,任何人都很难看清他此刻的心思,更难以揣摩他的真实情绪。 “七爷,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吗?”她将身子压得更低,知晓若是感染风寒,病的厉害的话,头脑混沌,犹如一碗豆腐花,根本无心理会外界。她的嗓音轻柔,兴许,过去给他解毒,是因为一场自以为是的交易,但如今,她当真很在意他身上的任何变化,不管慕容烨在别人眼中是多么臭名昭彰的恶人,他依旧是最疼爱她,最喜爱她的丈夫。她要他长命百岁,要他不受病苦,她要他陪她走完一辈子,而不是撞入她毫无准备的命运之中,做一个短短数十年的无缘夫妻。 “喝药吗?”她见他只是静静凝视着自己,黑眸之上却蒙着一层淡淡水雾,她更觉得他今日的情绪颇为反常,心中猛地一揪,强撑着笑脸,柔声问道。 “不喝药。”薄唇掀动,嗓音清清淡淡,像是天际飘着的云,让人捉摸不透。但总算还有回答,但这个回答,却不是韶灵想要的。慕容烨的固执,坚若磐石,她偶尔也没什么办法。 “你陪着,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浪费时间去熬药。”慕容烨知晓,只要他一点头,她决定是会亲自去煎药……这些年来,他们都格外了解对方。但他不要她那么做。药味呛着她的话,他更于心不忍,况且他不认为,韶灵腹中的孩子,喜欢嗅闻那种难闻的药味。 “七爷还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吗?”她的笑容夹杂着些许无奈,轻轻地问,似乎并不曾生气。 慕容烨记得两年前,他咳嗽的厉害,当时的韶灵,却恶狠狠地逼问,到底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他哑然失笑,腹腔中涌出一片莫名的暖意,跟方才体内的寒凉,不太一样。 他只是维持着薄唇边的笑,抽出力气,握住她的柔荑,依旧不说话,不置可否,也不说记得,更不说不记得。 他的若无其事,却早已给了韶灵答案。 “明天是七月初五。”韶灵笑着摇头,不曾远离病人,相反,她不再维持跪坐的姿势,而是伸展纤细腿儿,跟他并排一起躺着,毫不客气地跟他一道分享一条锦被。她将柔荑送到他的手掌内,看清他眼底的一丝笑意,愈发明朗,她轻声喟叹,多多少少有些埋怨和嗔怒的样子。“是七爷的生辰,怎么你自个儿都忘了?” “就算我忘了,还是有人记得。”慕容烨唇畔卷起的笑意,让他稍稍有些苍白的俊脸,显得温和不少。 这一句,显然是对妻子的称赞。 她抿唇一笑,慕容烨是在七月出生,夫妻之间虽然不必花费心思地买些昂贵的生辰礼物,但她必定记得慕容烨的生辰,虽然他的要求也不高,只是她亲手煮羹汤,做一桌的家常菜,附送一大碗长寿面,他就能满足。 “一转眼,跟七爷成亲都两年半了……这几年内,我越来越不太想到云门是什么地方,不太想到云门的主上是什么人,七爷在我眼底,就只是我的丈夫,他对我极好,对孩子也很有耐心。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想,七爷是个好人,我很庆幸我能成为你的妻子,跟你共度一生。”韶灵垂下长睫,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了让他歇息的更加舒坦,小手在锦被之下,为他松了外袍的腰带,白皙的面庞上,渐渐泄露一丝无法遮挡的困惑和疲倦。“七爷在很早之前就说过,我可以对你更贪心,我想要的不是五年十年,而是更久的五十年,六十年……你难得睡得跟方才一样那么沉,向来只要有点动静,你就会转醒来,可我怎么唤你的名字你都不愿醒来看我一眼,我好怕,真的好怕。” “你担心我过去杀过人,因此要遭报应?说不定何时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办法睁开眼睛?”韶灵的前半段话,让他心生感动,但后半段话,他又对她的恐惧和不安深感于心,感同身受,因此而更生怜惜之意。就是这样的韶灵,不是任何一个其他女人,才值得他深爱,值得他保护。慕容烨想到此处,大手轻轻覆上她的肩头黑发之上,黑眸半阖着,神态依旧有些慵懒松散,但低哑的嗓音落在韶灵耳畔,却字字清晰。“方才还说我是好人,我忍心把你跟孩子留在这个世上独活吗?人人都说祸害遗千年,我应该也算是祸害的一种吧,会活的很久,而且,你每年煮的长寿面,我吃的干干净净,你还胡思乱想什么?”所以,他方才隐隐约约才看到她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他的床边,她是在为自己……祈求上天吗?! 韶灵微微蹙眉,即便是他一贯的说笑口吻,还是因为他的那个“祸害”字眼,不太愉快,俏眉之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似乎察觉到他的自嘲,惹来韶灵的不快,他笑着伸手,揉开她眉心之中的褶皱,他寥寥一笑,说的轻描淡写。“我只是说笑,用不着认真。” 看他的黑眸之中映入自己的身影,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为他拆了黑发之中的玉冠,他的黑发油亮墨黑,他素来长得俊美非凡,就算是女子站在他身畔,也很有可能嫉妒他的容貌。这一头黑发长得比她的还好,她每每留的长一些,发梢总会有些小小的分叉,可他的黑色长发更像是一匹黑色绸缎,不但看来柔亮,更是摸来很是舒服。“知晓七爷过去就喜欢捉弄我,方才还想过七爷是否是装病吓我,可后来瞧瞧实在不对劲。” 慕容烨听着她这么说话,唇角弯了弯,露出素来迷人容易让人松懈的慵懒神态。 她的脸色,划过一抹狡猾笑意,像是说笑,却又像是埋怨。“果然是病了,这个时候的七爷,甚至说不过我,吵不过我,你赶紧好起来,否则,我可没意思透了。” “这算是表白吗?还是只是安慰?”他掐了掐她的腰,问的有些不怀好意,却不曾用任何一分力道,虽然不愿承认小小风寒也能让他没有任何抵御能力,不如说他对于韶灵的温柔攻势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七爷觉得是表白,那便是表白,七爷若觉得是安慰,那便是安慰。”黑亮的眸子一转,眼波流离,她刻意说的不温不火,却极为巧妙狡猾,知晓这种似是而非的答案,一定会惹火慕容烨。 她俯下小脸,清亮的眸子跟他四目相对,红唇几乎要贴上他高挺的鼻尖,慕容烨的身子稍稍翻动,唇边泄露一抹戏谑。“说的这么好听,存心故意的,想让我受不了诱惑?” “等七爷好了再说吧。”小狐狸却不怕死地将软嫩红艳的唇贴上他的薄唇,感受着他双唇的温度,这些话因为被气息送到他的唇中,而变得模糊不清,破破散散。 这算不算是激将法?!考验他的男性自制力,只为了让他快快病好痊愈,然后……享受他应的的福利?! “小小风寒能耐我何?又不是绝症――”慕容烨的邪佞嚣张,再度在黑眸之中炽燃三分,他只是累得在床上躺了半天而已,竟然被韶灵看做是没有回击之力的病人?!他一把拉下她,哪怕生着病,他的身手依旧敏捷胜过大腹便便的产妇,俊挺身躯却又不曾压着她的肚皮,他眯起黑眸,打量着她的晶莹小脸,大大方方吻住了她,吻得她双颊绯红,红唇更加红艳欲滴,这才罢手:“居然还敢挑衅?” 她轻笑出声来,那双原本就明亮璀璨的眸子,更是在他的眼底闪闪发光,犹如天际星辰,胜过明月清辉。 “七爷的耐心越来越差了。”主动诱惑的小狐狸,竟然还明目张胆地持着笑靥,指责他的急色?! “不然,这么晚……到我房里来,做什么呢?”慕容烨懒懒地开口,嗓儿淡然。他靠近她的耳壳,勾起笑意的唇,触及他柔软鬓丝时,暖暖吐息,带着身上的些些檀香味道,幽深黑眸望进她璀璨瞠亮的眼。 果然是老奸巨猾的狐狸,更胜一筹。明明知晓他并非善类,还要送上门来冒着被他吃干抹净的风险,就算栽在他手里,也只能怪自己自作自受。 兴许,不管多少年过去,她还是斗不过慕容烨。 但看他能有跟自己斗嘴耍无赖的精力和心情,韶灵才稍稍放下心来,即便是让他口头上讨点便宜,那又如何?!她只希望他能早些痊愈。 慕容烨将目光又转向了她的脸上,如今离临盆之期只有一个多月,他耳提面命要她暂停百草堂的事,在云门才歇息两天,他却竟然毫无征兆地生了病。 “我给七爷煮了药,五月在看着,应该马上就能喝了。七爷若怕苦的话,我还准备了牛乳糖,含着就一点也不苦了。”韶灵轻轻地说,果然又是这一招,先斩后奏。 他这回连摇头的意思都没了,念在她一片好意,他唯有忍耐苦涩的药汤。他自小就极度厌恶臭臭的药味,连带一干大夫全都厌恶进去,谁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娶一个女大夫?! 但,他不太喜欢被沦落为在孩子口中的那个“怕喝药”的懦弱爹爹。 韶灵不会这么做?!她一定会。她的胆子,比一般女子来的大,而且有说到做到的“坏习惯”。 哎,算了。 方才那一袭好话,约莫是为了劝他醒来就喝药的*汤呐。这些年的相处,他早已明白韶灵惯用的两套招数,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来就用软的。这两个招数……在他身上总是很有用。 看着慕容烨将药汤喝下,韶灵才起身,走到床前的圆桌旁,随即响起利落的算盘声音,这几年来,她手里的算盘虽然称不上从不离身,但每季每年,都将复杂的帐目处理得有条不紊;不但如此,因与生俱来的天分和聪慧,以及后天跟随洛神的耳濡目染,她也经手了不少生意,如今云门旗下的赌坊,已经开了第四家了。百草堂没有任何盈余,但他们两人根本不缺银两,两人各自的财富加起来,足够子子孙孙过的生活无忧。但她依旧坚持“善举”,这种持之以恒的心意……让他实在无法不爱她。 而他,虽然不见得无法应付清理账目这种琐事,但却当真提不起半点兴致,偶尔陪伴她一道清算,不到半日,他就意兴阑珊,全然比不上她在这方面的专注。 “要是老马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一定会在下面咧嘴笑的开心。否则,他肯定担心我成为天底下最大的那个败家子――”慕容烨毫不掩饰的说。他虽然被外人看来多多少少有些傲气,但不至于不可一世地把自己看成完美无缺,从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开始,他就有一掷千金,只为心头喜欢的癖好。马伯一直负责云门的账目,但心里清楚慕容烨的身份,不曾教导这位大少爷如何管理山庄琐事,但必定担忧过,若是让慕容烨来当家,这些金银会不会在一年半载之内,就彻底变成过眼云烟?! 韶灵手下的算盘珠子,稍稍停了停,她抬起眉眼望向他,看他弧线优美的下颚朝前方一努,唇畔有笑,但又不像笑,这个表情韶灵太认识了,她和韶光私底下说玩笑话的时候,都说那仅是慕容烨无意识地弯起嘴角,无关心情优劣,因此,他才看来总是慵懒俊美,让人很难跟传闻中的“云门主上”扯上关系。 “总不能我们两个都不管事吧,我倒是想让洛神来当管家和账房先生,可惜就算云门雇的起,洛神也不见得乐意。”韶灵撇了撇唇角,说的轻描淡写,若是慕容山庄只是一般的大户人家,她自然也乐得从外面请一个总管来接管她手下的事,获得一身轻松,只是碍于云门的这些不能为人知的秘密……她不觉得除了已逝的马伯之外,还有第二人选。 “看你算账,怎么觉得你乐在其中?”慕容烨侧躺着,神色一柔,唇畔的那一抹笑意,多了几分外人看不到的深意。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七爷,你已经染上风寒,就别再说的这么风凉了。”韶灵笑着瞪视,她如此辛苦地维持云门的运转,换来他一句“乐在其中”,她才不甘不愿。 “灵儿,你算账的模样,比洛神好看多了――”始作俑者依旧不死心地奉承。 “最好这是夸我的话,否则,待会儿我打算让五月将药煮的浓一倍。”垂眸拨弄算盘珠子的人,红唇边挂着笑意,但言语之中,却隐藏着威胁。 “最毒妇人心。”慕容烨轻轻斥责一句,却听不出任何指责的严厉口吻,他从来都喜欢她私底下狡黠俏皮的一面,有时候反唇相讥,也是夫妻之间的另一种乐趣。 “有你真好……” 这一句,低不可闻,但韶灵还是听到了。字字清晰的,落入她的心湖,她微微一怔,慕容烨素来喜爱说笑,很多时候,他的话都藏着另一层含义,但此刻,他的言语实在太过恳切真挚,令她无法继续清算笔下的账目。暧昧神皇 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想要慕容烨死,她要他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就算所有人都想要他突发重病不治而亡,她也要他平安快乐,哪怕连小小风寒都不生。就算所有人都会站在他的对面,跟他敌对,她也会陪在他的身边,同舟共济,甘之如饴。偏偏,他也不在意任何人,只在意她一个。 “爹爹……”一个小小脑袋,从门缝中挤进来,额头中央有一颗细小的朱砂痣,模样很是讨喜。 “娘…。”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趴在允星的肩膀上,黑亮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的光景。 “到爹那儿去吧。”韶灵起身,将门打开,一手牵着一个男娃,今日他们两个都穿着小小的金色褂子,很是可爱,就连走起路来的样子,也有九成相似。 允星胆子大些,或许因为身为兄长的关系,性子开朗一些,他扶着床沿,果断地爬到床上,看他动作实在笨拙,慕容烨没忍住,看他爬到一半就把他抱起,给他脱了鞋袜和外褂,便于小鬼头利落地钻入温暖被窝。 允辰则性子要内敛许多,他趴在床沿,看着哥哥爬到一半被爹爹抱起放在床上,也学样地伸出双臂,等待爹爹抱他。 “你们只能在床上玩一会儿,用了晚膳就回隔壁去睡,听到没?”言辞听来严厉,但慕容烨的神态却欺瞒不了人。 “七爷这么凶,怪不得过去允辰一看你就哭闹。”韶灵想起过去的往事,忍俊不禁。两年前,虽然是慕容烨看着两个儿子的降临,但没过几天,他就犯了难。好多次,慕容烨将软绵绵的允辰抱在怀中,娃儿一点都不给爹亲面子,在慕容烨怀里嘤咛不断的小东西,等到韶灵手中,立刻止住哭闹,像块快化掉的糖饴,偎在韶灵胸口,吸吮自个儿白软拇指,啧啧有声。因此,两个孩子,更偏爱她的人是弟弟允辰。 “不然你希望他们跟我睡一晚,明日一起染上风寒?”慕容烨淡淡地说,低首,逗弄小娃儿的模样,却拥有微乎其微的浅浅温柔,镶嵌在向来冷漠俊美的五官间,柔化掉所有的清冷和疏离。 她笑了笑,看着允辰躺在慕容烨的怀中,允星抱着慕容烨的腿,径自从枕畔翻出全是插画的小册子,独自看着上面的画面,即便他们还不认字,但这上面的花花草草,还是能够隐约看个明白。 一个俊美无俦的成熟男人,敞开着紫色华服的衣襟,露出里面纯白的里衣,他神态慵懒,眉宇之间泄露一丝疲倦,但还是偶尔跟两个孩子交谈,用最简单的话语――这样的画面,总是让她心头一暖。 韶灵算完了最后一笔账目,五月已经在门口叩响了门,送来汤药和晚膳。 “允星,给爹爹把药端过去。”韶灵一边收拾着几本厚重账册,一边柔声嘱咐,两岁大的孩子,虽然还很难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思,但对于大人的话,却又听得懂。 “这招,可真狠呐。”慕容烨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允星这小子果然听话地翻下床去,小手捧着温热的青瓷碗,走一步,晃一晃,手中的药汤溅出一滴。 他急忙长臂一伸,不等允星把半碗药汤全部奉献给地上的西域羊毛地毯,将汤碗接过,几口就咽下。 允星趴在床沿上,眨巴眨巴着眼睛看,咽了咽口水,黑亮的眸子里都是不解和艳羡。 “爹爹喝的是什么?”小不点终于忍不住这种诱惑,轻轻地问。 “来,允星,尝尝看?”慕容烨笑的更是温柔亲切,见允星点了点头,随即将药碗凑到允星的嘴边,黑眸之中,一抹诡谲深远,一闪而逝。 允星果然张开嘴,将最后一口药汤含在嘴里,没多久,果不其然,小不点被苦涩的药汤吓坏,皱起墨黑的眉,整张白皙小脸,几乎都扭成一团。 黑亮的眼眸之中,浮现一层水雾,韶灵一看不对劲,紧忙走到床旁,将允星抱起,更可恶的是,慕容烨不但连自己儿子都捉弄,此刻更是幸灾乐祸地击掌而笑。 “七爷――”她将儿子抱在怀中,从一旁取了一块牛乳糖,塞到允星的嘴里,阻止下一刹那允星被苦涩的药汤吓哭,蹙眉,言语之中,尽是埋怨。 “不是他自己嘴馋,想要吃的吗?”慕容烨挑了挑斜长入鬓的眉,并不反省内疚,只是稍稍敛去俊脸上的恶劣笑意,不温不火地说,下一刻,将药碗送到安谧无声的允辰嘴边,不怀好意地问。“允辰,这可比鱼汤还要好喝喔……” 允辰性子较为内敛,他小心翼翼瞅了瞅允星那张挤在一团的皱巴巴的小脸,似乎长了个心眼,摸了摸药碗边缘,以指腹沾了沾一滴药汁,塞到自己口里去,顿时,他也再度周了眉头,但只是尝了一滴而已,并不曾哭出声来。 “你这小鬼头,倒是蛮会察言观色,平日里看你一声不吭,原来还挺有自己的心机。”慕容烨见状,唇畔勾起愈发深沉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允辰的小脸,把他拉到自己胸前,在他脸庞亲了一口。 允辰愣住了,不知方才自己的举动,到底为何能够赢得爹爹的一个亲吻。 但这种感觉……似乎还不赖,允辰缓缓咧开小嘴,露出憨傻讨喜的笑容,嘴角两个小小梨涡,更让他看来跟女娃一般俏丽。 “好了,七爷,你就别逗孩子了。真让他们哭过半宿,还不是让你也睡不着好觉?”她无奈地笑,将他手中的空碗抢过来。 “我的儿子怎能动不动就哭?这么没用?”低沉的嗓音之中,傲慢和自豪,实在太过明显。 韶灵闻言,眼底的笑意彻底温柔下来,不过,可惜这一番话,两个儿子一定听不懂。其实,她并不要他们多么与众不同,就像是寻常家里的孩子一模一样,该玩耍的时候玩耍,该天真无邪的时候天真无邪,该憨傻痴笑的时候就憨傻痴笑,该闹的鸡犬不宁的时候就闹的鸡犬不宁…… 这些,不关是否无用。 她至少还有过九年无邪时光,知晓寻常孩子小时候喜爱的玩意儿和游戏是什么,她不要他们跟慕容烨一样,从未体会过那些乐趣。 今晚韶灵吩咐五月,让厨子做了一大碗鸡汤馄饨,亲自端到慕容烨的身边,他笑着接过来,鸡汤的鲜美,光是嗅闻也嗅闻的出来,的确令人食欲大开。“风寒最容易嘴里没味,是七爷最喜欢的虾仁馄饨。” 慕容烨并不抗拒。他不管是否强大,他也还是要人关心,要人疼爱,要人宠在心里。 韶灵将允辰也抱下床来,展唇一笑:“别缠着爹爹了,到娘这边来吃馄饨。” 她喂了允星半个馄饨,随即转向允辰,继而,再来允星半口鸡汤,允辰半口鸡汤……每回吃饭,她常常要花费许多功夫,幸好两个孩子从来都不挑嘴,韶灵喂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好吃吗?”她垂眸一笑,眉宇之间尽是一片安详。 “好吃。”两个男孩异口同声。 “娘,我和允辰要在这儿睡……”允星吃了几颗馄饨,打了个饱嗝,拉了拉韶灵的衣袖,眼底尽是期待和盼望。 “我也要跟娘睡。”允辰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完这一句,神态没多少变化,依旧张着嘴儿,犹如嗷嗷待哺的雏鸟儿,等待被喂下韶灵手边勺子里的剩下半颗虾仁馄饨。 “娘香香……”而且,抱起来软软。允星主动贴在韶灵的腰际,一脸笑意,眉毛弯弯,眼睛弯弯。 “来,跟我睡。”慕容烨低哼一声,作势就要下床来,两个孩子一看他的阵势,微微撇了撇嘴儿。他们已经好多天没跟娘亲一起睡了。 “爹爹身上也香香……”允辰壮着胆子说,他误以为爹爹变脸和不让他们在大床上睡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夸娘亲身上香香,而没夸爹爹,爹爹才生气了吧。 “我香?那就跟我睡,一个也不许偷偷钻到你娘身边去。”慕容烨噙着一抹复杂的笑意,说不出来为何,他竟然在年幼的允辰脸上,看到年少韶灵的样子,他们的娘亲当年,可也是个嘴巴甜甜的小家伙,也曾说了好多好听的话。 “唔――”允星扁了扁嘴,那还是算了吧。 “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慕容烨轻轻嗤笑一声,两岁多的孩子溜须拍马的本事,实在是太生嫩青涩,想骗倒他,再过了二十年看看有没有这种可能。 “你们该回隔壁屋子去睡了。”韶灵在两个男孩的面颊旁各自印了一个吻,这才目送着他们乖巧地走到门口,由五月领着去了隔壁屋。毕竟,让两个孩子留下来,若是感染风寒,的确得不偿失。他们两个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单独睡在旁边的屋子,兄弟俩虽然年纪还小,但并未苦恼耍泼,她只是陪了几天,他们就能乖乖睡去,不再让人陪。 “要是再生一个小丫头,也跟他们一样粘人,我一定悔青了肠子……”慕容烨依靠在床头,跟她招了招手,看她关了门,缓步走向他。 不知道谁才是始作俑者喔?她的眼神有笑,这么问。 他哑口无言,无言以对。的确,要不是他没办法忍住不碰她,没办法忍住体内的爱欲,没办法那么不知克制的宠爱她……如今也不会有这几个小鬼头,干扰他原本平静愉悦的生活。 “你感觉好些了吗?”韶灵坐在床沿,从一旁茶几上倒了一杯茶水,他对茶水格外挑剔,若是在外面冲泡的茶水让他不满意,他宁愿不喝,也不会勉强自己。 当年,她为了他这个主子没有挑剔嫌弃她的理由,没有将她这个白吃米粮的丫头当成累赘,特意学了茶道,这些年的确也只为了慕容烨而做这件事。 “发了一身汗,要舒服不少,身子也轻松了。”慕容烨没看她,只是淡啜着茶。“还在怪我当年让你学了茶道?” 他果然还是那么狡猾精明――即便生了病,还是如此敏锐。 “我学了茶道,享福的人还不就是你?”皱了皱鼻子,她言有所指。 “这倒是没错。”慕容烨毫不掩饰自己当初打得如意算盘,他早就觉得那个捡回来的小丫头很有趣,恭维又圆滑,玲珑剔透,不但关心他的喜恶,还把他爱喝的爱吃的全都看在眼底,放在心上,当她泡出第一杯让他满意的茶水那天开始……他就已经对她刮目相看,觉得她是一块可以雕琢的璞玉。 他很享受,这种……只有他可以享受的滋味,很甜。 方才咽下的药味苦涩,只剩下淡淡余味,他挽住了她的臂膀,依靠在她的肩膀上,他不厌恶这种能够在疲惫,倦累的时候,有人被他依靠的感觉―― 不多久,她的耳畔传来他低低沉沉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喔?她偏过了头,将唇贴在他薄美的唇上,脸上的柔美笑意,足够媲美天际的太阳。 兴许他当真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小小风寒奈何不了他。 清晨韶灵醒来的时候,已经看到慕容烨衣装整齐,盘着黑发,坐在她的床沿,他的俊美面庞上,没有多少昨日的倦怠。 “今日,不许看诊,不许算账,不许领孩子,只许陪我一个人。”慕容烨待她醒来,便霸道地丢下这一句。 “知道了,七爷……”她笑着起身。 今日他才是寿星,他的生辰,自然只能陪伴他一个人了。 两人在晌午过后,一道走出云门,去了山涧,她已经无法骑马奔跑,步伐也颇为沉重,慕容烨自始至终都拉着她的手,从来不曾松手。 七月的午后,尤其暖热,走了一会儿,她便手心冒汗,不得不停下来,他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就采了一堆红色的小果子给她。更令人无可置疑的是,他甚至把果子在山泉中洗净之后,才递给她。 “会不会跟上回那种果子一样,酸的流眼泪?”她学了乖,晶亮的眸子之中尽是不解,朝着慕容烨眨了眨眼,并不接过来,塞在嘴里。当她是允星允辰两个小孩子一样捉弄喔?!她可没这么容易被骗。 “多疑鬼。”慕容烨低叱一声,俊脸上却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丝怒气,将红色果子剥了外面一层薄皮,果子跟荔枝差不多,白皙软嫩,多汁多水,他送到韶灵的唇边,方便她嗅闻到天然果子的那种香甜芬芳,待她想张口的时候,他却手腕一转,将蜜甜的果子塞到自己口中,不客气地咀嚼吞咽。 “我混山头的时候,你还没生呢,你说我能吃的果子,是酸是甜?”他刻意说的傲慢,眼底却没有一分轻鄙不屑,神态从容地剥了另一颗红果子,这回不再捉弄她,看她气鼓鼓的双颊,唇边却不自觉地染上好看笑容。 她总算尝到了这颗果子。 没有荔枝那么过分的甜蜜,味道很清爽,汁水跟果肉有淡淡的甜味,她享受着这种被优待的乐趣,看着他修长的十指,给她剥开一颗又一颗的果子,送到她唇畔给她解渴。 她被迫抬眸觑他,他面目柔情缱绻,万缕怜爱,十指力道缓缓放松,怕抓疼了她,这般的凝视,她早已熟稔到不行,他总是如此望着她,好似她无比珍贵,世上再没有其它人事物足以比拟。 “七爷,你渴不渴?”她笑的宛若偷腥的猫儿。 这种笑容,身为慕容烨,当然一点也不意外,更不觉陌生。 她不知道心窝口泛开那股热热的东西是什么,在外人面前,慕容烨的表情并不热络,连眼神都是淡淡的,其他人很难在他脸上读不到任何外露的情绪,但在她的面前,他当真宠她上了天。 “渴。”他丢下一个字,眯起黑眸,打量着她,看她将柔嫩甜蜜的唇贴近他的脸,他毫不犹豫就含着了她,在她口中分享果子的天然香气。 他岂止是口渴?!对她的眷恋和爱意,随着时光流逝,偏偏不曾越来越淡,相反,越来越浓烈。他放软身子,拨开她脸庞凌乱的发丝,滑触着柔腻的肌肤,倾身靠近她,热唇贴上光洁额心,灼热的鼻息喷吐在她刘海间,搔弄两人的皮肤上,韶灵似有所感地浅吟了声,他扣住她的脑袋,几乎是想吞下那么吸引人的声音,但他没有,以额抵额,长指抵住她的唇,不是要阻止她再逸出浅吟,而是要亘阻他自己的冲动。 她怀着孩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他自然只能隐忍,不意气用事。 慕容烨将她揽向他的胸膛,他贴着她,不留空隙,只要一倾身,他的唇就能触碰到她漂亮的耳廓,他当然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男人,顺从心底渴望,朝她耳垂发动攻击,轻轻啃咬。 “这个吻,算是给我的生辰贺礼?”他的嗓音低低沉沉,很有磁性,很是好听。 “七爷的愿望这么小?”她笑着反击,俏皮地吐舌,她自己一定没发现,她这种欲盖弥彰的小手段只是更突显出她的心虚,他一点也不介意在口头上吃亏。 “还有更大的愿望,不过,只能晚点再跟你讨要了。”他笑着吻了吻她的发梢。 她依靠在他的胸怀前,七月底的阳光,穿透树林,照在他们的身上,淡淡的光晕,将两个的神情都软化了不少。 风和日丽。 万事顺遂。 她当真想不到还有不满的任何理由。 这般想着,她在他的怀中,甜甜睡去。不只是方才那一并的两个吻,还是方才他给她剥开的那些红果子,还是……此刻温暖的空气,都是甜的。 066番外3 完结 慕容烨闭上眼。 七月,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 老马说,他是在七月出生,他叫自己……七爷。 其实,他很厌恶这个名字。但因为老马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忠实老仆人,是他陪伴自己,满足自己所有要求,对于这种老仆人……让他一个人叫唤他为“七爷”,不是过分的请求,更何况,老马每次都唤的如此毕恭毕敬,几乎把他当成是无法违背的高高在上的主子一样。 只有老马这么唤他。 其他人,云门的其他人,都唤他为“主上”。 七月,也是他最讨厌的月份。明明是那么热的时候,偏偏,他的心里还是只剩下一片寒意。 他以为,自己出生在七月,也该心如热火,心如赤阳。 真可惜,没有。 他独自站在高处,夜风吹得衣袍啪啪作响,身有冷意,嘲弄地憋了憋薄唇,露出一个诡谲深远的笑意。 “主上,高处不胜寒,屋顶上很冷吧,要下来喝杯热茶吗?”小小少女,站在屋顶下,仰着晶莹白皙的小脸,扬声问道。 他冷视着她的咆哮,唇边的抿弧加深,像嗤笑又像嗜血森寒。“你喝吧。”语气听来很是温和,很是无所谓,实则……真相是,前天他喝过她所谓的“热茶”,浪费了他几十两一两的上好茶叶,泡出来的那是什么鬼东西?! “那我喝咯?”少女不太客气地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依旧自如微笑。 她眯眼笑,甜蜜得仿佛她喝的不是茶,而是蜜。 他的心,竟然被谁轻轻撞了撞……居然想要忽略前日喝的那一口鬼东西……竟然想跃下屋顶,去跟她围坐一桌,一道喝她所谓的――“热茶”?!他也想试试,是否茶中加了类似蜂蜜一般的好东西,才让人能笑的如此……甜蜜可人?! “何时你能泡出真正的茶,再来见爷。”压下心中的莫名悸动,他神色清冷,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再多一分的温度,一挥袍袖,身子腾然跃起,离开了屋顶。 “当我不懂茶呢……难伺候。”少女碰了个软钉子,低哼一声,脸上的明媚笑意一点一滴地流逝干净,不甘不愿地低声呢喃。 他的足尖,已然在高大的树冠上清点,他分明已经离开,但非凡的耳力,还是让自己不曾错过她这一声低低抱怨。 被人抱怨难伺候……他该生气吧,至少也搬出主子的威严,对她这个不知好歹不懂礼数的丫头片子从头到尾谩骂一顿,以解心头之恨?让她往后不敢人前人后,口是心非。 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愤怒,更不觉得不快。 相反,他的唇角,缓缓勾起,然后――他笑了。 他诡异地笑了。 要是他能留着她,让她伺候自己一辈子,偶尔看她气鼓鼓地抱怨他难伺候,太挑剔,却又还是会出现在他眼前,关心他,迎合他……这种光景,似乎还不太坏。 真是个奇怪的丫头。 而他,似乎也变得奇怪…… 七月的太阳,终于让他的心,察觉到一丝暖热。 他的手心,更是出了汗。 她明媚胜过阳光的笑靥,始终都印在他的眼前,不管他习武,发呆,还是部署任务……她都会在。 她的笑脸,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 好馋人。 甚至,就连顾玉痕来找他,他也不曾觉得这般欣喜,跟顾玉痕只能称得上有话可说,偏偏她在自己面前微笑的时候,也不会让他觉得心潮澎湃。 他跟顾家这位小姐,认识才不过短短四五个月,若是两人交往的平静顺利,他可能会娶她吧。 但为何……他竟然开始想念起那个小丫头泡的茶水?! 她当真在学习茶道。 只是因为他曾经好几回都亲眼目睹,她被热茶烫伤,蹙眉忍痛,却还是一旁书册,学习泡茶的本事,还偷偷躲在厨房,看老马怎么泡茶,偷师的不耻行径?! 他被她感动了吗?! 他深陷那一场大火,在火中不曾找到顾玉痕,聪明如他,自然知晓这不是巧合,而是一场试探。 他无心再让这一次错误的交往,让他们成为必须面对一辈子的怨偶。他很清楚,短短半年的相处,顾玉痕不适合他,而他,也无法给顾玉痕幸福。 在火海之中,一开始的愤怒,渐渐熄灭。 他又看到了――那一张明媚的笑靥,在火热的火海深处,朝着他笑,红唇轻启,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在呼唤他。 “七爷”。 好听。 比老马叫起来好听多了。 这个名字……似乎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他很想被她这样念一辈子,他很想让每一个他孤单厌恶的生辰,都有她陪伴,他很想要……她。 …… “长寿面来了――”韶灵跟五月一道端了几盘菜到偏厅,她朝着慕容烨眨了眨眼,一大碗长寿面,恭恭敬敬端到他的面前,一副谄媚寿星的笑脸。 “爷,这些菜,都是小姐亲手做的呢。”五月笑着说,却又识相地功成身退,将门合上,把偏厅留给他们一家子独处。 “黄金丸子,素三鲜,鱼香茄子,红烧黄鱼,宫保鸡丁,葱爆河虾,这些都是你做的?”慕容烨的眼底,尽是对她厨艺的欣赏,虽然不如江南酒楼的菜色精致特别,都是一些常见的家常菜,但的确,比他前两年接触到的菜色多了不少变化。他的目光,停顿在中央那道菜上,正在冒热气的白瓷汤碗上,话锋一转。“等等,这道又是怎么回事?” “昨日庄鸣从溪水中抓来的,我看可以给七爷补补身子,反正它是很好的食材,就别浪费了。”她说的神色自如,唇畔却泄露一抹狡黠笑意。她当真是好心没错,只要不曾把这一味食材想得太偏,还算是一道好菜啦。 慕容烨无声冷笑,目光定在中央的这一道汤之中,很好,让他吃鳖是吗?! “七爷不喜欢也无妨,我跟孩子喝好了。”她说的正大光明,表示自己一点也没有想歪,一点也没。韶灵起身,给允星舀了一碗汤,见允辰伸手要,她也给允辰舀汤,每件小事,必当做到公平,她不愿让任何一个孩子,在小时候就心生怨怼。 允星允辰已经学会了用筷,但抓筷子吃饭的动作还是不太熟稔。 坐在一旁的男子,那双黑眸里带着几分笑意,以及对韶灵的欣赏,仔细一看,会发现其中还有一簇火苗,埋藏在眸子的最深处。韶灵亲自教养孩子,并不急于一时,但两个孩子的举止行为,却颇像大户人家的子孙,虽然还保有孩子的天真无邪和懵懂莽撞,但总的来说,他们不常哭闹,也不像他曾经看过的市井中的孩子般粗野抓着饭菜就往嘴里塞。此刻,他们身上穿着的每一套褂子,都是韶灵看准了才吩咐人做的,不至于特别华丽,却也整洁素雅,把他们打扮的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站在他的身边,一看就是他的儿子。 不过,他们不如他小时候――高不可攀。 曾经有人这么说。 还能是谁?! 当然是韶灵。 两人是夫妻,不是相敬如宾的那种,他们早就可以分享一切回忆,一切琐事,在她面前,他偶尔也是个多话的男人。 她曾经笑言,当时的那位少爷,看起来太过高高在上,高不可攀,比她幼年见过任何一位官宦子弟,更要严重。 当时他也问过,怎么用严重这个词汇?! “傲慢,就是一种病啊,不过我虽然是大夫,可治不了这种病。而且,七爷的这种病,怕是这辈子都无药可救了――”当时的韶灵,是这么笑着说的,这种语气,简直是要爬到他的头上来,丝毫不怕这种挑衅,换来他的翻脸无情。 “我很傲慢吗?”慕容烨毫不自觉地问出声来,这个疑惑,在他的心头转了好久,迟迟不曾消失。 桌旁的三个人,突然停下自己手边的动作,韶灵的筷子上,还夹着一筷子的黄鱼,允星正在以两根筷子跟碗中的黄金丸子战斗,始终夹不住那颗圆滚滚的肉丸子,而允辰正在捧着小碗喝汤,听着自己爹爹突然发问,侧耳倾听不再喝汤,只是将口中的热汤咽下,之后……三人静默。 两个孩子沉默不语,只是因为他们还不知何为“傲慢”。 下一刹那,三人继续手边的动作,韶灵将那筷子鱼肉夹到慕容烨的碗中,允星笑嘻嘻地将一根筷子插到丸子中间,总算能吃着这颗黄金丸子了,而允辰则拿起汤匙,继续喝着鲜美的汤,他其实很想问,这种水水是什么做的,这么好喝。 “很多年前的七爷,的确是傲气逼人啦,反正就算你在笑,我也不觉得你多亲切和善,相反,你稍稍沉默下来,我就觉得你又在打什么阴险的鬼主意呢。”她当真是很不给面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是在说真话,两人早已是夫妻,自然不必藏着掖着说假话,但很显然,真话并不如甜言蜜语来的好听。 “那如今――”慕容烨顿了顿,黑眸半眯起。 “如今的话,至少我很难察觉这种傲慢。”韶灵接下去讲,俯下脸,垂眸一笑,拿起桌上的白绢给允辰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他与生俱来的傲慢孤绝,或许跟他的血统有关,又或许跟他独自成长的背景有关,但总而言之,那样的慕容烨,只是别人眼底能够看得到的,而她,能看到不一样的慕容烨,只对她跟孩子展现那一面的慕容烨。 “快吃面吧,再不吃面就糊了。”她笑着催促,以眼神示意他,若有话要说,至少也等他吃了面再说。 “糊了的面最是难吃。”慕容烨笑着点头,他可不是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不过……在他们的面前,他已经收敛了挑剔的毛病。 “你答应过我的,每一年我做的长寿面,你都要吃的一根面都不剩。”韶灵满足地看着他,希望他活的跟自己一样长,那是她的心愿,如今她的宿疾也已经三年没犯,她常常给自己把脉,了解自己的身体算是健康,她希望……他们是一对白头到老的夫妻。 “当然。”慕容烨下颚一点,别说她煮面的手艺很好,就算是不好,冲着她这份心意,他也不会让她白费心血。 “娘,我也要。” “娘,允辰也要吃面面……”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一左一右拉着她的衣袖,垂涎着慕容烨手中的那一碗面。 “等再过一阵子,娘再给你们做一样的面,今天,只能有爹爹吃这碗面。”韶灵却笑着婉拒,摸了摸孩子们的脑袋,孩子越来越大,往后的生辰给他们做一小碗长寿面,期盼他们健康成长,茁壮强健。 慕容烨勾了勾唇,的确,这一日,他才是主角,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能抢他的长寿面,一根,也不行。 这里面……全都是她的浓浓情意。 他喜欢这种,独一无二的待遇。 这一夜,他跟她坦诚了自己的心事,面对面地凝视着对方的面孔,轻轻地说。“灵儿,一开始,我也做过噩梦。但后来因为你,我这儿……很平静。”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窝。 韶灵但笑不语,眼神却柔和不少,她当然知晓,他本性不坏,年少练武,也曾亲手取过人的性命,但对于一个孤独成长的少年而言,他绝不是一开始就铁石心肠,无动于衷。最初杀人的时候,定也曾做过噩梦,也曾心乱如麻,更曾于心不安,难以归于平静。 他这些年,不再亲手杀人,但也许无可置疑的是,他依旧觉得双手并不干净。 “我明白。”她半坐起身,双手圈在他颈后,他们能够走到一起,当真不容易,而上苍愿意让他们结合,更给了他们孩子,她无时不刻不心存感激。此时该是喜极而泣的时候,她同样没有泪水,但无妨,眼泪在这里是多余的。 “你的手还疼吗?”她看他半阖着眼,白嫩小手覆上他的左手背上的烧伤痕迹,另一手则捧着他的脸庞,柔声询问。 “我说过许多次了吧,早就不疼了。今日是我生辰,还要翻旧账?我自始至终喜欢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当他睁开眼,看见她柔然的眸光像酒般迷醉人,也在她的眼底,看见了她从不吝啬给予他的爱意及回答。 “我哪里是要来翻旧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轻哼一声,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啄,恶意咬了咬他的上薄下丰的唇,算是小小惩罚。她的用意,可并非在意“你救了很多人,我,司马踌,还有顾玉痕……即便当年顾玉痕不在火海之中,但你救人之心,无法隐瞒。我已经不想去辨别所谓的善与恶,我只知道七爷不是心狠手辣的人,无论你还想做什么事,一定要记得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想给七爷过五六十个生辰的心愿,你一定要满足我,不让我失望空等。” 慕容烨静静望向她,今日的韶灵,一身红衣,宛若烈火般从夜色中而来,如红蔷薇一般怒放,而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暖热的温度,贴上他的心头,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我答应你。” 韶灵暗骂自己的不争气――这种一点都不甜不腻的情话有什么好感动的?为什么她整颗心都暖呼呼膨胀起来了?她满足地笑了,将螓首靠在他的肩窝,居然就这么睡着了……这几日,当真累坏了她。 他静静地、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动也不动,心底像有个永远填补不满、餍足不了的*深渊,目光直勾勾停驻在她五官之间,良久。 睡了没多久,他肩窝上的人儿突地惊醒,眉峰轻蹙,面色白了白,她已然幽然转醒,慕容烨抱着她的身子,将她挪了挪,低声问道。“肚子里的小东西又不乖了?” 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爹,从三年前就陪伴韶灵度过每一日的孕期,知晓有时候腹中的孩子不太安分守己,便会踢自己的娘亲,当然,他也早已知晓要如何应付。 慕容烨将手掌贴在韶灵的肚皮上,俊脸一分分靠近,用低不可闻的嗓音,冷言冷语地逼和。“小东西,你再折腾你娘亲,不让你娘亲好过,等你出来,少不了一阵好打。” 韶灵虽然不信腹中的孩子能听得清慕容烨的要挟,但每回他这么说,孩子便不再踢她,乖的不得了。 “真是个凶爹爹,是吗?”她垂眸一笑,很是无奈,低声呢喃,却也是分明说给还未出世的孩子听得。 “谁让小东西总是折腾你?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你接下来的一个月怎么熬过去?”慕容烨低低地笑,这一番话却是贴着韶灵的耳朵说出来的,他当然只是做做样子,允星允辰不管惹了什么麻烦,他从未对他们动过手,更别提韶灵笃定这一胎一定是个女儿,他哪里舍得对小女娃下手?! “嘴坏心软。”她嗤笑一声,因为笑容过分明媚,烛光的光辉融在她身上的红衣红裙上,几乎让慕容烨有一种错觉,她的身上有一道明亮的光,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我也希望是个女儿,跟你一样的女孩……坚强隐忍,冰雪聪明。”慕容烨的五指深入她的黑发之中,俊美的面庞上因为眉宇之间的温柔,更显对她宠溺。他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鬓角,调皮的柔软发丝微微拂动,看的他心头一痒。 “你要跟我爹爹一样疼女儿的话,就是这个孩子的福气了……”韶灵弯唇一笑,双臂环抱着他,但因为有凸起的肚皮阻碍,更显得自己手短,她不快地撇嘴,慕容烨一看她这个表情,便主动地将她抱在怀中,她这才绽放出了更大的笑花。 “你就这么笃定这一胎是女儿?”他噙着笑意问。 “当然了,她喜欢音律,前几天我还梦见一个穿着鹅黄小袄的女娃儿朝着我跑来,人人都说胎梦可准了。”韶灵一口咬定。 “梦从来就不作数,傻丫头。”慕容烨跟她贴着脸,姿态亲近,取笑她在这件事上的顽固。他也做过几个噩梦,跟韶灵桥归桥,路归路,甚至亲眼看着她嫁给别人,但最后她还不是嫁给了他,成为他的妻子?梦……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沉默了半响,早已无人回应他。 慕容烨低下头,唇角轻轻牵扯出一抹笑意,她果然又睡着了……不过无妨,身怀六甲的女人有资格贪吃贪睡。 梦。 不幸被他言中。 只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没有所谓穿着鹅黄小袄的女娃儿。 她在九月底,足月产下了一个男孩。 慕容家,似乎有阴盛阳衰的迹象。 十二月,瞧见二楼窗畔的韶灵,站在窗口的慕容烨回以浅笑,笑容很是迷迷蒙蒙,在纷纷飞雪中显得模糊。 韶光站在她的身旁,因为不管是下了小雪,两人不曾撑伞。十来岁的少年,映在众人眼中的是个漂漂亮亮的男孩子,骨架纤细而挺直,容貌儒雅而致秀,颇有数分娇气,一袭蟹壳青的丝绸料子,上身着一件藏青色的袄子。 雅间中只有慕容烨跟洛神两人,洛神正气定神闲地给自己斟茶,面前几盘小点心,磕着甘草味的瓜子,重重叹了口气:“儿子长大了要娶妻,耗费一大笔钱财,才短短三四年,居然有了三个带把的,二十年后,你就会发现这笔生意多亏本。要是女儿就不同了,嫁个好人家,聘金几大箱,这才是好生意嘛……” “洛神,别拿你那一套生意经,放在我那群小鬼头的身上。”一点也不适用。慕容烨不曾回过身来,语气淡淡,听不出过分的喜怒,似乎很是轻描淡写,却又在仔细倾听之下,才听得出他对家人的维护。 反正,他不必担心生下来的儿子没银两娶媳妇,更不必担心生下来的女儿没嫁妆风风光光嫁做人妇,虽然这些事要在很多年后才会实现……但,他的确有底气不必杞人忧天。 “被越来越多的孩子围成一团的滋味如何?”洛神的口吻依旧疏离刻薄,手中的十几颗瓜子嗑完了,双手一拍,接下来拨开椒盐杏仁的外壳,他计算好了韶灵跟韶光上楼没这么快,因此笃定自己还能说几句风凉话。 慕容烨挑了挑眉梢,将洛神的话解读成“当爹的滋味如何?”,他想了想,回答的惜字如金,随着他的薄唇轻启,白色水汽氤氲在半空中。 “不算太坏。” “韶灵巴望着你能成为一个慈父,按我看来,还有一段距离。”洛神吐实,总算看慕容烨回过身子,将窗户关上,他很多年前就看到了,慕容烨看着韶灵的眼神,跟看任何一人,都不太一样。 很多话,不必再不死心不甘心地说出口,他依旧知道结果。 他是商人,一个绝顶聪明适合商场的商人,计算出盈余,计算出亏损,计算出任何一种结果。 当然,他也计算出来,自己只能止步于此,否则,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越来越习惯慕容烨凝视韶灵的目光和神态,虽然,他们一年也就见个数次面,并非是推诿,洛家商号在京城打响了名气之后,他简直忙的无暇顾及任何事。但他依旧记得,每回都给慕容家的孩子带上一些来自各地的小玩意儿。 “你这人,说话总有三分保留,嘴上说不算太坏,其实,心里喜滋滋的吧。”洛神又说了一句风凉话,喝了一口茶,缓解方才嗑瓜子的口渴症状。任务之异国选夫 “等你何时娶妻生子,自然知道这种滋味。”慕容烨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深远神色,话音刚落,熟悉的步伐声就在耳畔。 姐弟俩走上二楼雅间,推门而入,女子着一件厚厚实实的斗篷,帽檐缀着一圈纯白松软的狐毛,遮盖大半张的脸儿,只瞧得见红润的小嘴微微半启,刚从冷凉的夜风中出来,吐着暖暖的呼息。“我连饭都没吃,听到洛神回来过冬至,冒雪前来,算不算有诚心?” “快到暖炉旁来。”慕容烨的神色一柔,拉过她的手,她身上的斗篷跟手上的暖筒都是他命人新作的,倒并非要她看上去多么金贵,而是知晓她在冬日怕冷的小毛病。雅间本来只有一个暖炉,他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让小二哥多搬来两个暖炉,将雅间的空气,烫的暖热。 洛神淡淡瞥了一眼,唇边的笑容不曾敛去,这种场景他看了好多回,如今的心,早已变得麻木,不,抑或说是平静如水。见韶光坐下,他不客套地将一碟桂花糕推到韶光的身旁。 韶灵走到暖炉旁才停下脚步,脱了手上的皮毛暖筒,放在茶几上,双手拉下帽檐,解开身上的柔软温暖的驱散寒气的斗篷,露出螓首来。她盘着素簪的黑发上没有姑娘家最喜爱的金钗银簪,唯一的装饰,是一圈挂着七彩碎宝石的银链,没入如云发丝间,通透彩色的颜色衬着黑墨泽亮的发更是耀眼,比巧夺天工的金饰更美丽。 今日是冬至,晚上原本就要一家团圆,即便没有得到洛神来了幽明城的消息,她也打算早些关门,回家陪伴丈夫儿子。 “韶灵,幽明城唯一一家赔本药铺子,你还能开到今日,身为商人的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毅力。”洛神低懒的声音,由更加明亮的烛光处传来。 “多谢夸奖。”韶灵弯唇一笑,提起海棠红的裙裾,优雅而落落大方地回到桌旁,正视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五官俊朗,高大的身躯穿着华丽的湛蓝衣衫,脖颈围着一圈黑虎皮毛,比起几年前,他的体格健硕几分,似乎跟与南方的男人不同。或许因为连夜赶路,眼下一片青黑,即便如此疲倦憔悴,仿佛在天地之间又像是深海之中无声无息的一处漩涡,几乎要将这世间所有都卷入其中。 洛神轻轻一笑,却因为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了嘴角泄露的笑意,这个女人……已经很难被自己激怒,相反,她的泰然处之,淡然自若,成为他无法在言语上伤害她的高大围墙。当初那个小丫头,已经为人母了,自然稳重不少。 “听说你们早就想好了女儿的名字,真可惜,总不能让男娃用女娃的名字吧……”洛神话锋一转,不再刁难她。 “何时我们能再有个女儿,就让她用那个名儿。”韶灵的脸上并没有一丝失落,噙着明艳笑意,柔声说道。她本是大夫,其实可以通过脉搏推测自己怀着的是男是女,但她跟七爷都并不太过在意,一切顺其自然,生下来的孩子,都是他们的亲骨肉,宠爱也不会因为性别和久远的希冀而更改或减少。 只是,她不若寻常女子容易怀上孩子,这种事,原本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她曾经以为很难有子女了,但上苍让她有了允星允辰两兄弟,她本以为可以有个女儿,却又生下一名儿子。她曾经跟慕容烨谈过,若往后还能有孩子,便是上天的恩赐,若是没有,他们也没有任何遗憾,会把这三个儿子抚养成人,让他们跟任何一个孩子一般,有爹娘疼爱和庇护。 “这个孩子起了什么名?”洛神的嗓音依旧清冷。 “叫允诺。”慕容烨一脸平静。 洛神的眼神,刹那间万千情绪,他了然地笑了笑,身为男人的直觉,他跟慕容烨心照不宣。 自然,是慕容烨允诺了韶灵一个心愿。 而那个心愿……他不会多嘴再问,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秘密,他只是一个外人。 “苏州刚出了一匹上好的龙云丝,过了年关,制成丝绸料子,等到来年开春,正好让人送到城内,给三个孩子做几套春衣。”洛神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多起伏,但谁都听得出,他对慕容家的这些孩子,足够上了心。 这两年来,就算她忘记给孩子们适时添做新衣,儿子们还是从来不愁没新衣穿。 关心他们的岂止是一个洛神?司马踌派人从风华国送来的牛乳,每年没断过,如霜从大漠西关送来的葡萄蜜瓜,总是让成为他们在幽明城内第一个尝鲜的家族,就连去年,宋乘风跟风兰息,各自搜罗了一堆男娃的衣裳鞋袜,把一年四季的全都买齐了。 她当真没有任何不满足的了。 回想在京城的那段日子,竟然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回忆,那时候,背负着血海深仇,她强颜欢笑,却咬牙忍痛将爱人推得更远――她给得已经太多太多,多到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害怕他的不予回应、害怕他的弃若敝屣、害怕他们的结合,成为最大的惨剧。 而如今,她只知道,无论她走的多远,他定会陪伴她,不让她一个人。 “洛神,往后过年,你都回云门来吧,会很热闹的。”韶灵就在众人酒足饭饱之后,目光清澄,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轻轻地说。 “好。”洛神不曾多言,但他的理智,抵不住他的情感。他的清冷眸子之中,多了几分暖意,他不再压制自己心中的愉悦。 无关嫉妒。 无关不甘心。 他只是想跟他们一起过年……他在很多城池都有不小的府邸,但那些院子,有山有水有美景,却没有半点人气,底下的兄弟姐妹劳烦他撑着洛家的金字招牌养活他们,过年的那段日子,他们常常来看他,嘘寒问暖却还是不算亲近,虽然是同父异母的手足,但说穿了,他们却又没有多少真感情。 他当真要找一个可以体会过年滋味的地方。 “今年的雪下得真早――”韶灵跟慕容烨同坐一辆马车,因为前头雪越下越大,封了前路,韶灵并不难为赶马车的马夫老王,笑着掀开厚重帘子。 “路不远,我们走回去吧,七爷。” 慕容烨下颚一点,却抢在她前头下了马车,朝着她伸出手掌,扶着她下了马车。 夜色深沉。 他走一步,黑靴在洁白雪地上,踩出了一个脚印,她随即跟上,踩踏着他走出来的足迹,紧随其后。 “方才来酒楼的时候,也不撑把伞,你不冷么?”慕容烨突地停下脚步,双手为她戴上风帽,眯着双眸,因为浅笑而柔化了眼中的凌厉,一对英挺轻扬的剑眉也不带肃穆及杀气,弯月似的薄唇用着不曾上扬至此的漂亮弧圆呈现在众人眼前,束起轻冠的整齐长发使他看来成熟稳重,他一袭墨紫色华服,披着大麾,看似高贵又清冷,然而他俊颜上的笑靥又让他看来和善许多。 “以前看到雪就觉得冷,但今天还好。”她据实以告,不曾说半句假话。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走出了那份阴霾,或许是因为她不再觉得被记忆所伤,或许是因为她如今身边有了他…… 她的身上不再裹着两三件夹袄,不再被洛神嘲笑又到了“端午节”暗讽她包的跟粽子一般厚实,密不透风,光是穿着一件夹袄,披着慕容烨让人给她新作的斗篷,便不再冻得瑟瑟发抖。更别提,他如今一手拉着她的柔荑,跟她十指相扣,她甚至觉得手心跳动着一小簇火苗,哪里还被寒意入侵? 慕容烨但笑不语,回过头去,牵引着她回去。她的全部心思都花在他跟孩子身上,当真鲜少提及过去的事,他并不曾要她彻底忘却那段属于“宫琉璃”的短暂记忆,只是当她看清楚自己如今真正想要的人,想要的生活,那些回忆就只是过去,只是过眼云烟,偶尔回想,却不会沉溺。 风兰息曾经邀请过她前往阜城,为侯府老夫人拜寿,她不曾拒绝,却也带着他跟儿子一道前往。 他曾经亲眼看到老夫人眼底的黯然和失落,但无疑,韶灵这样的作法,是最为干脆的。 他也见到了两年没见的风兰息,向这边走过来,众人纷纷向他行礼,身为侯爷,侯府的主人,他一一回礼,态度非常温和,毫无任何骄慢之意。 而他在风兰息的脸上,除了淡淡温和笑意,没有看到任何透露出来的神情,但身为男人,他自然明白,风兰息的心里,不无怅然和追悔莫及。 他跟风兰息见了面,彼此话都很少,称不上不对盘,却也称不上投机,就像是――这世上很多事,不能强求。 这已经是他能够表示出来最大的友善。 相信风兰息,亦是如此。 他们的性情南辕北辙,更曾经喜爱同一个女子,要成为无话不谈的挚友……很难。 他们谁也不想勉强。风兰息看似文弱儒雅,实则也是个倔强有主见的男人。 孩子们唤他为“风叔叔”,允辰对他似乎有很好的印象,被他抱在怀里,也不曾哭闹过一回。 在风兰息望向允辰的眼神之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些莫名的感伤和艳羡……因此,那回他也只是坐在一旁淡淡望着,不曾霸道地将允辰抱过来。 每个人,都会有得到的和失去的。 “我们到家了。”她的清亮嗓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只见她眉目舒展,因为走了一段山路,脸颊粉嫩嫩,浮有淡淡彤云,像晨曦,晕着瑰丽。 是这个字眼。 在侯府,唯独让泰然处之,沉稳镇定的风兰息稍稍变了脸色的字眼。 我们。 她当着所有人,跟风兰息、老夫人辞别的时候,只是一句“天色不早了,我们不便叨扰,多谢老夫人美意。”的婉拒推辞,风兰息那一刹那的笑容,有些勉强,有些僵硬。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风云变化,慕容烨依旧铭记在心。 能拥有她的人是他,他何其幸运。不管是谁错过了她,都会铸就人生的一段遗憾,若是那人换做是他,兴许他也只是在数年之后看似归于平静,心中却迟迟不得安宁吧。 他还记得风兰息站在侯府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的那一个夜晚,他的发丝,和着光,那光,光线是柔和舒服的,镶嵌在他身上,变得炫目。 雪白的曳地衣袍,丝锦柔亮,其上鲜少有精致的图纹作为点缀,内袄黑浓如梅,与白袍形成强烈对比。 慕容烨不得否认,乍见他,感觉他像雪,洁白无垢,冰清高洁。 在他身上,仿佛看不到半点尘埃……他鲜少佩服过什么人,但风兰息做出的牺牲,却让他毋庸置疑,何谓君子典范。 纵然这样的男人――再动一段情,怕也是数年之后的事了吧。 若风兰息喜爱的人不是韶灵,他们之间也不必有如此复杂的纠葛。风兰息曾经跟韶灵在大漠的那接近百日,他不曾怀疑过两人,其实事到如今,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显得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当下。 “请善待她。”风兰息在最后,只是对慕容烨说出了这一句,寥寥四字,却听的人心百转千回。 “当然。”慕容烨的脸上同样没太多喜怒,薄唇轻启,言简意赅。 就算是男人之间的约定吧。 他允诺,善待她,珍惜她,保护她,庇佑她。 每个人的心里,都会珍藏着一段感动吧,但感动越是深刻,寂寞就越是伤人。 慕容烨不曾多言,“天涯何处无芳草”这等的安慰,不痛不痒,不如不说。 云门,依旧在江湖上,屹立不倒。 最令官府头疼之处,是云门出手毒辣利落,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让官差查不到蛛丝马迹;而另一个让官府无法细查的原因在于――朝廷命官之中,不乏仰仗云门除去眼中钉或是得取有利情报的人,若真要查办起来,难免牵扯一长串的名单,偏偏那些皇亲国戚又是个个碰不得也得罪不起。所以,也难怪云门的声势越发壮大。 甚至有人猜测,云门跟京城的人脉网,实在是太过细密。 牵一发而动全身。 索性,继续河水不犯井水的安宁生活。 宋乘风成为没落宋家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因为率兵领将很有一套,数次驱逐外敌,年纪轻轻就风光无限。 也有想要讨好宋将军的官吏,不送美人,偏送骏马,只因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已过适婚年纪的这位大将军,依旧不曾娶任何女子。偏偏他看似纨绔,实则一身傲骨,清正廉明,将几个试图贿赂的官员亲自送入大牢之中,将军府门前,变得冷情许多。 直到有一年的春日,有人说看到宋将军跟一名娇小却英姿飒爽的女子同骑一马,驰骋在草场上,众人才算明白,原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将军府,好事近了呢。 侯府。 冬天的积雪,开始融化。 他答应过允星允辰两个孩子,要在开春之后去看望他们。 积雪的颜色,跟他身上的白袍融为一体,他站的久了,若不是那一头墨黑发丝,甚至整个人也要跟积雪相映成辉。 风兰息缓慢地抬起手,抓了些树篱上的雪,很冷,他握紧,雪化为寒水从他的指缝拳间流下。这几年来,他们在阜城跟幽明城内,也算是常常走动,她从不借故不见,素来都是大大方方,利落伶俐。 他们看上去彼此熟悉,心底的陌生感却无声无息地在积累。 只是,这片树林长得越来越好,偏偏等不到那个人。 记忆因为无法抹去……所以疼痛。 他想起老夫人寿辰晚上,韶灵回眸看他的那双眼睛……她只是朝着他微笑,笑靥明媚而安宁,多少有种抚慰人心的功用。 她什么话都没说,却只是匆匆一瞥,淡淡凝视,就早已胜过千言万语,但他就是知晓她要他也好好的。 事到如今,他不曾奢想自己还不曾从错过她的梦中醒来。 他没这么愚钝,没这么自欺欺人。 他没这么快可以放下和忘记,兴许时光……是最好的良药。 但他也不会彻底放弃希冀。 “风兰息,你信不信,这世上是有奇迹的?”她曾经跟他并肩站着,目光落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天际的彩霞宛若最美丽的丝绸,美丽了她的眼眸。 他笑了。 他信。 人生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意外,很多预期之外的插曲。 “娘,娘,什么叫妖孽……”三岁多的允辰,拉着韶灵的衣角,轻轻地问,这个字眼,他是从大人们口中听到的,既不知怎么写,也不知是何意思,唯有请教自己的娘亲。 “跟爹爹长得一样好看的人,就叫妖孽。”韶灵正在翻看账册,抽空瞥了允辰一眼,允星趴在床畔,眼睛盯着床上沉睡的弟弟允诺看,听到这一句,也好奇地回过头来。 允星允辰对看一眼,努力在脑海之中搜寻人选。小舅舅也好看,风叔叔也好看,宋叔叔也好看,洛神叔叔虽然凶巴巴的,但那张脸也是不差啦,比来比去,但还是爹爹最好看啦……亲情胜过理智,爹爹鹤立鸡群。 果然,这个又难读,又难以理解的字眼,最适合爹爹呢。 “你就这么教养孩子的?!”慕容烨推门而入,早就门外就听到了里面的谈话内容,却又拿她没办法,语气没有多少真正的指责意味,苦苦一笑:“果然不该信你。” “我又没说错。”韶灵抬眸看他,一抹晶莹笑意,流泻在眼角眉梢。 “你以前就这么想的?”慕容烨的双掌,覆在她的肩头,黑眸盯着她看,眼神似笑非笑。哼,偏偏从小就是个机灵鬼,为了讨好他,她总是说些好听的恭维话,原来口是心非,女人呐。 韶灵回以一笑,合上手下的账册,不用她开口嘱咐,允星允辰已经去拿了文房四宝,乖乖坐在矮桌上练字。 三岁多的孩子,正在学写字,从一开始的满手满脸墨汁,到如今总算能写出像模像样的大字,这几天,韶光正在让他们学认自己的名字。 可惜,慕容允星,慕容允辰,每个人的名字都笔画众多繁复,两个孩子练的苦不堪言。 再过两年,老三慕容允诺定也会因为自己的名字,而写的满头大汗。 慕容烨负手而立,站在书桌旁,俯下俊脸,细细看允星允辰的字迹,偶尔提点一两句,要他们如何写的更好看。眉宇之间,没有任何戾气,一丝柔软,显得他愈发俊美。 这样的生活,每一日都很平静,却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品味其中滋味。 他不介意一直过这种生活。 看着孩子入睡,韶灵才从隔壁回到屋内,慕容烨轻轻环住她的身子,用高挺的鼻端磨蹭着那软嫩的肌肤,像是猛兽在确定伴侣。“我想你。” 她笑着扬起小脸,便于自己全身心地凝望着他:“七爷,你这回去的时日长了些……京城又需要你帮忙了吗?” 他一走就是十来日,今天才回来,她早已习惯,却还是压制不住期待他回来的心情。 “那个人,真麻烦……”慕容烨低低地说,眼底尽是不满,唯有在她的面前,他如此松懈,不在意流露自己真实的喜怒哀乐。 那个人,当然是齐元国稳坐龙椅的那位天子――御源澈。三年不曾来打扰慕容烨生活的天子,竟然以一封书信,要他临时去京城,只为了揪出朝廷最大的那条米虫大贪官……这种事,有文武百官做还不行吗?所谓天子,一言九鼎,不过如此,偏偏这个天子,是跟自己同胞所生的关系。 “杀人灭口你觉得如何?真是受够了――”慕容烨英挺的脸庞染上肃杀之色,白玉般漂亮牙关字字紧咬道出,口气虽是清冷,是怒气爆发前的隐忍。 “七爷,这是互惠互利。你帮了他,他自然也会保住我们的安宁。”她温柔地一笑,知晓慕容烨不过是气头上的狠话,对于那位天子……这些年来,她的想法也变了。御祁泽的确善良仁慈,哪怕没有在皇权争斗之中下马,不见得就是一个好皇帝,而御源澈心机城府,齐元国百姓的生活蒸蒸日上,可见他就算不是被万人称颂的明君,也并非昏君。 是啊,官府跟云门的矛盾,想必也是天子暗中处理的干净。 这一夜,慕容烨在半夜中醒来,半晌不曾发出动静惊扰她,直到她平稳呼吸传来,他慢慢贴近,感受着她的吐纳。岁月不曾苛待她,她依旧干净得像尊玉雕的娃娃,无瑕澄透,不俗艳的容颜嵌着炯炯熠亮的墨石双眼,她的美,不倾城倾国、不貌如天仙,当然,更不是美得祸国殃民,却总是让他止不住想念这张脸。此刻,睡着的她,柔柔的、淡淡的,有种氤氲的缥缈,更有股纯洁的单纯。 他缓缓地勾起了唇角的笑意,将睡着的人儿拥入怀中,往后,他们都不会再做恶梦。 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希望,总是来得很任性,你盼着,它不来,你淡忘,它却又出现在你的面前。 终于,在两年后,他们的小女儿姗姗来迟。 她叫……慕容琉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