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小王子与大魔王> 小王子与大魔王 作者:与孟生 内容简介: (原名我与厉鬼同床共枕) (日更,晚上十一点左右更新) 道貌岸然阴鸷攻X落魄病弱小王子受 “你长自象牙塔,我来自地底渊。” 我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朝你探出手,你在高耸入云的塔端向我投来目。 在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 你被我蛊惑,我被你俘虏。 “宝贝,你哭什么?” “可你哭,我也不会放你回到塔端的。” 爱欲是你,苦楚是你。 深渊,亦是你。 ―― 大概是一个被美色所迷的小王子,把大魔王捡回家边打怪边谈恋爱的故事。 【高亮】 1.攻不是人,且吃人不吐骨头渣。 2.都市奇幻灵异文,披着正剧皮的谈恋爱,1v1,HE。 3.配角大多也非人。 4.想讲个童话故事。 5.人物剧情三观不代表作者本人三观。 6.谢绝断章取义,谢绝断章取义,谢绝断章取义,伏笔多,私设多。 正文 第1章 小王子01 水晶灯投下的光影,将整个地中海式的西餐厅内染上亮色,冷调的湛蓝中透出些许柔和。 夜幕低垂,正是就餐时分。 厅内三三两两的坐着几桌客人,却并不将注意力放在桌前精美的餐食上,而是放下刀叉,眼神不约而同的望向餐厅正中的高台处。 一架白色的钢琴前端坐着一名少年,说是少年,也不尽是。 这少年的额发一丝不苟的齐梳于脑后,露出一张清隽干净的面容来。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西装,领口处一丝不苟的系着领结,袖口处别着一对深蓝袖扣。这一身打扮,让他身上的少年气息淡化许多,反倒隐隐透出几分成熟男子的气质。 是个介于男孩和成年男人之间的少年。 只见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之上,随即缓缓抬手,琴音便从他瘦削细长的指尖处流泻而出。 琴声绵长徐缓,曲调柔悲并进。 少年神色淡淡,与他这张精致的面容结合起来,便显得格外的冷。他身形笔直,弹奏时的动作从容,指落音出,一气呵成,毫无半点拖泥带水。 皎白澄明的光影和近乎无暇的琴音在他身间流窜,餐厅内所有的视线都胶着在他的身上,他每一寸细微的举动都在被无限放大。他却仍旧镇定自若,目不斜视,好似沉浸在自己世界内的小王子,听不见世外的纷扰,遗世独立,优雅高贵。 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后,一曲终了。用餐的客人们情不自禁鼓起了掌,神情满含惊叹。 容话双手合上琴盖,在掌声中站起,向着四下的客人微微躬身,以达谢意。他走下台阶,头顶倾泄而下的暖光离他的脸庞远去,原本那张在灯光照射下衬得神采奕奕的面容,透出病色的白,就连唇色也浅到几乎不见血色。 容话以袖掩唇,快速离开用餐区域。少年人的身形单薄,尽管把咳嗽声全部压了下去,但那瘦弱的肩头却还是随着体内肺部的牵连,不受控制的颤了几颤。 他进到员工换衣室,刚取下袖扣装好,屋外便响起敲门声。一个女声在门外道:“方便进来吗?” 容话将装着袖扣的盒子放进储物柜,应答道:“门没锁,请进。” 乔菁推门而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也是这家oo西餐厅的老板娘。为了迎合餐厅内地中海的装潢,今天十分应景的穿了一条海蓝长裙,看着不像三十,而像正在校的女学生,显小不少。 容话朝她颔首,“乔女士。” 乔菁眼皮跳了一下,似是对这称呼有些不满。转念也不知想起什么,笑着说:“客人们刚刚说,在oon里听到《月光》,别有一番滋味。”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手机,在容话面前摇了摇,戏谑道:“我们容小王子又成功捕获到今夜众多女性的芳心,我手机里现在可是存满了那些小姐太太的号码,让我发给你。” 容话看了一眼乔菁的手机,“我只卖艺。”说完,又补道:“乔女士,请别叫我小王子。” “小王子,请别叫我乔女士。”乔菁不以为意的收回手机,“我还是个美少女。” 容话面无表情道:“孩子已经成为校园一霸的美少女。” 乔菁提着手包的动作抖了一下,稍显尴尬的错开了这个话题:“盛玉宇什么时候回来上班?我给他打了几次电话都不在服务区。” 盛玉宇是oon西餐厅的甜点师,也是容话的邻居。两人从半年前开始一起在乔菁的西餐厅上班,又恰好住在一个小区,一来二去便熟识成为了朋友。 “他老家信号不好。”容话说:“这个星期应该会回来了。” “你俩关系好,替我说说他。每个月都请假回老家,问原因就是家里人生病,要换做别的老板早把他炒了。”乔菁吐槽道:“得亏我心地善良,你知不知道,他这回请假居然跟我说他七大姑得了痔疮,动手术前想吃一回他做的菜!编的也太敷衍了……” 容话听着乔菁絮叨,一时答不上话来。盛玉宇每个月都要莫名其妙的请几天假是不争的事实,虽然对方就住在他家隔壁,但他也摸不清盛玉宇的所有行踪。等到乔菁将盛玉宇各种荒唐的令人发指的理由都数落一遍过后,容话也只能替盛玉宇辩解出一句:“他可能就是亲戚太多了。” 乔菁:“……” 乔菁深吸口气,平复下胸中的一腔怨气,才再度开口:“工资打到你卡上了,你记得看看。” 容话眸子里的亮光一闪而逝,“谢谢乔女士。” 乔菁点了点头,提着包离开更衣室。走到门口时不忘嘱咐一句,“定时去医院检查,别又忘了。我可不想有员工再在演奏时突然昏倒。” 夏季末,湛河的天气阴晴不定,容话走出餐厅的大门,夜空又开始落起了淅沥的小雨。 容话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衣,褪下得体修身的西装,他身上的那股子少年气息便愈加鲜明,同时也将身形衬的更为单薄。他打开乔菁借给他的白色透明伞,穿街过巷,沿着常走的小路回家。 今天是周末,即便下着细雨,周围来往的行人仍旧很多。 容话与一群人擦肩而过,在红绿灯下停驻。他抬眸,向正对着他的那条街道望去,灯光迷离,路人寥寥无几,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那是湛河出了名的红灯区,此刻十点整,正是城市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拉开序幕之时。 容话要想赶上末尾的公交车,就必须穿过这片禁区,走捷径到达街巷后的公交车站。如果他绕开这条街道选择大道,则需要花上比原本多出两倍的时间,那样他就赶不上末班车。 红灯读秒即将结束,容话收回视线,眼视读秒显示屏。等到数字变动到“0”时,显示屏却突然静止不动了,上面红色的小人忽闪忽现,像是出现了故障,闪烁的厉害。 容话停在原地没动,等候着红灯修复。红绿灯出问题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是以他并没有太过在意。然而在他的注视下,屏幕上闪动的小人倏的一暗,消失了。 显示屏彻底黑屏了。 一颗雨珠从伞尖滑落,滴到容话垂下的手背上。 八月末的雨水,却凉的让容话忍不住往回缩了缩手。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2:05。再不过这条马路,他就要赶不上末班车了。 容话把手机放回衣袋里,准备穿过马路之时,陡然发觉眼前的景象不知什么时候被雨雾所笼罩,变得朦胧微茫。他转头朝后方看去,城市的灯光,行人的身影,汽车的轰鸣。这一切好似在他的视野里都变得空灵,遥不可及。 容话蹙了蹙眉,心中生出古怪的感觉。正这时,一阵忽远忽近的曲音闯入他的耳中,容话循声看去,却辨不清方位,只隐约听出这奏响的声音,似乎是二胡的声音。 周遭的路灯明亮依旧,容话却感觉四下被雨雾遮挡暗的厉害,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黑暗。明明知道路在脚下,却跨不出一步,他握着伞柄的指节不由得一紧。 一只血色的蝶毫无征兆的闯入他的眼中,容话从没见过这样的蝴蝶,通体透明,周身惟有血色点缀,妖冶美丽。翅膀煽动的瞬间仿佛有血色的星点从它身后洒落,在一片白茫雨雾中显得尤为夺目。 血蝶在容话身前的半空中停驻,扑腾着翅膀,不再动作。 容话盯着这只血蝶看了几眼,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指想要触碰这只血蝶,却在指尖即将碰到血蝶身体时被躲开了。血蝶调转方向往原路飞回,容话顿了几秒,抬脚跟上了这只血蝶。 二胡的演奏之声还在继续,他在血蝶后亦步亦趋,沉下心来仔细听着这首曲子。 弦声和缓,透着二胡独有的凄婉。曲音却仿佛一阵无形的风,在月色下,时轻时重的撩拨着水面,待到一池水布满水纹之后,又漫不经心地飘走,留下这满池的波澜独自心神不安。 每一次拉弦的尾音都仿佛在勾着人的心间,酥麻彻骨,意犹未尽,丝丝入扣。 容话沉寂在这首曲子里,竟一时入了迷。 血蝶在他面前突然四散而飞,化作血色红点消失不见。容话骤然回神,只见不远处的雨雾之中坐着个烟灰色的身影,左腿上放置着琴筒,右手持着的琴弓在两根琴弦上游走着。 一曲未终,容话向这身影走近,却情不自禁的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到对方的演奏。 周围的雨雾似乎散了些,容话渐渐看清了这道身影。 这是个身着烟灰长衫的青年,他的头发有些长,因着他微微侧头看向手中二胡的动作,束在脑后的发丝便滑出几缕到他的脸颊一侧,恰好遮挡住了他的面容。 正文 第2章 小王子02 容话的目光在这青年的一双手上,白皙颀长,骨节分明。随着这双手的轻弄慢捻,反复运弓,那扣人心弦的曲音便不断从他的掌中流露出来。 容话听得入神,眼神澄亮异常,将方才所遇到的一切怪异统统搁置脑后,只静心听着。 他与这青年的距离不过隔着三四步,曲子终了,容话还驻足在原地,仍没从这首曲子中回神。 青年却有了动作,只见他抬起头,脸颊的发随着他动作落回肩后,露出真容。 这是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容,俊美无俦。他的眼中似乎含着些许笑意,眼尾垂翘,一双桃眼便显得有几分迷醉。他的眸色不似常人,而是一种如同琥珀一般的淡金色,左耳上戴着一只血色的耳钉,雨丝徐徐坠下,擦过他的耳尖,那颗耳钉便就着雨水洗涤,一瞬间泛出嗜血的暗芒。 他着烟色的长衫端坐在迷离雨雾中,好似跨过了时间的长河,令容话有一种时空颠倒,置身于民国遗世的场景之中。 他望着容话不语,只是轻勾了勾唇角,一个浅浅的酒窝印便从他右脸颊上露了出来,那张面容上的迷醉之感也随之更浓了几分。 容话回转过神,正要出声说话,却感觉眼前一花,汽车的鸣笛声让他猛地惊醒。身侧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沿着斑马线穿过街道。他抬起头,显示屏上的红色小人已经变成绿色,飞速的竟走着。 容话下意识的迈开步伐,快步穿过马路。 脑海里闪过刚才诡谲离奇的场景,竟让他一时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走过巷尾的酒吧,突然,一声戛然而止的弦音从他左侧的巷子里传出。容话朝巷子里看去,一家灯光萦绕的酒吧门前有两个人。 青年端坐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持琴弓一手持琴筒,烟色长衫的衣摆被台阶下的雨水沾湿,印出深色的水纹。容话借着灯下的光看清他的脸,赫然是拉奏那一曲撩人心弦之音的男子。 可又稍有些不同。 青年神色很淡,眸色漆黑,不见半点金泽。面容上虽然仍旧噙着笑意,但周身的气质却不似之前的晦暗如烟,而是透着几分温润的书卷气,温润如玉,儒雅谦和。 青年的身前站着一名脸色发红的男子,眉眼间显出醉态。容话认识他,他是罗家的小儿子罗复笠,湛河出了名的浪荡子弟,骄佚奢淫,最喜欢玩弄模样上乘的男女,手段下流。 罗复笠此刻正一手摁在青年的两根琴弦上,阻了青年的弦音。他醉醺醺的在青年的面容上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其中蕴含的龌龊之意不言而喻。 眼看着罗复笠那只手就要明目张胆的触碰到青年那张白皙的脸庞,容话抿了一下唇,健步走至罗复笠身后,按住了罗复笠那只离青年面容不过几寸的手,道:“自重。” 罗复笠拧着眉回转过头,逆着光看清来人后,神情里浮现出戏谑:“容话?” 容话顺势将罗复笠的身体往后一扯,挡在罗复笠身前,对着仍坐在台阶上的青年道:“走了。” 青年也没思忖,收好二胡就从台阶上站起,朝容话温和一笑:“去哪儿?” 容话一愣,答不上话来。 “容小少爷金尊玉贵,来这地方有辱你的身份。”罗复笠说着,眼神发亮的盯着容话,“还是说生活所迫,逼的你不得不来这儿谋份差事?” 罗复笠一掌拍落容话手中握着的雨伞,嘲弄道:“咱两也算老熟人了,这一条街的酒吧都有我都熟的很!你想去哪家献技?告诉我一声,我保证每天都来捧你的场!” 容话余光瞥过地面被泥水染脏、骨架摔变了形的白伞,说了句:“借过。”就要带着后方的青年离开,罗复笠却挡在他们两人身前,暴跳如雷道:“容话你他妈装什么清高!你还以为你是当初的容公子?你现在就是这地上的一滩烂泥!” 罗复笠绕开容话,一把拽住站在后方青年的肩膀,道:“想英雄救美,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本事!” 青年被罗复笠这么抓着肩,脸上的笑容仍旧未褪,他把容话说过的话重复一遍:“这位先生,请自重。” “自重?”罗复笠嗤之以鼻,“出来卖的,谈什么自重?” “他不卖。”容话掐住罗复笠的虎口,“放手。” 罗复笠吃痛,立刻松开了手,咬牙切齿道:“他今晚不卖也得卖!” 容话懒得再和罗复笠继续纠缠,抡起一拳砸在罗复笠的腰腹上。罗复笠闷哼一声,整个人连连后退,后背撞倒了身后的垃圾桶,撞出轰响。 这一声动静闹的太大,巷头巷尾都有人探着头向他们这里观望。几个人从酒吧里走出来,看见罗复笠倒在垃圾桶前,大惊失色的围了上去。 容话心知这群人估计是罗复笠的同伴,不准备再多停留,随口向身前的青年道:“你快走。” 青年将手中的二胡往身后挪了挪,反问他:“你不是说要我跟你走?” 容话被噎了一下,刚要解释,罗复笠的咆哮便响彻整条街巷:“容话你他妈今晚上谁也别想搞走!” 罗复笠被随行的一人搀扶起来,又命令其他几个人将容话和那青年团团围住。罗复笠揉了一把腹部疼痛不已的位置,恶狠狠的盯着容话,放话道:“别打死,半死不活就够了!” 青年在后方,扯了扯比自己矮半头人的衣角,“我们会被打残。” 容话慢条斯理的卷起衣袖,“会被打残的是他们。” 青年闻言眼神稍动,视线在跟前这幅单薄的少年身躯上审视着。 容话先发制人,一个高抬腿踢落离他最近人手上的啤酒瓶,酒瓶砸在地上碎成了渣。那人似乎没想到容话的动作如此迅捷,愣了一下,容话乘着他发愣之时,反手擒住他的手肘关节,把他整个身体往人群中一丢,撞倒了后方的两三个人。 “跟在我身后,别乱走。”容话嘱咐后方的青年,语毕又是一记重拳袭向从右侧偷摸过来的人,那人被容话击中了鼻子,疼的惨叫一声,手中握着的木棍应声掉地。 容话伸出脚把木棍从地上勾起来握在手上,对着迎面而来的五六个人故弄玄虚的挥了几下,那些人便不敢再轻易上前,停在原地虎视眈眈的紧盯着容话。 容话目不斜视,用闲着的左手朝后方的青年伸去,“手给我。” 青年垂下眼帘,眸光似有若无的在他那只纤细的手掌上打量一阵,没有动作。 “手。”容话勾了勾手指,催促道:“快点。” 青年将手放进容话的手掌中,容话收拢五指紧握着青年的手,一边挥舞着木棍一边朝前方的人墙猛地冲了过去。这几个人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给震慑住了,纷纷向两侧散开,还剩下一个胆肥的愣是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已经准备好硬抗下容话这一棍。 容话眉尾动了一下,在经过那人时将手中的木棍随手弃下。那人见状面上一喜,抡起木棍就要朝容话的头敲来,容话极快的侧身躲开,右手穿过那人的腋下,反手用力,一记实实在在的过肩摔,将那人直接摔懵在地上。 前路再没有阻碍,容话拉起青年猛地跑起来,后方的街巷里不过片刻,就传来了罗复笠的怒吼以及追击的脚步声。 容话拉着青年一口气跑到公交车站,罗复笠一行人在后方和他们隔着一条马路,眼看就要追过来。容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2:29。 一辆公交车从后方行驶过来,恰好挡住了罗复笠他们的前路。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容话和青年立刻上了车。车门关闭,罗复笠带着一帮人已追到了车门外,罗复笠用力敲打着车门,喊道:“给老子开门!” 开公交车的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闻言看也没看罗复笠,踩了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容话刷了车卡,气喘吁吁的朝司机感谢道:“谢谢叔叔……” 容话每次下班都坐的是这一班公交车,末班车,车内基本上都没有乘客了。时间长了,容话这个唯一的乘客也算是在公交司机面前混了个眼熟。 司机打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你们这些小年轻,做事儿就是容易冲动。” 容话含糊的应了声,就要走到里面找个位置坐下,司机突然出声:“等会儿。” 容话不解,司机又说了句:“请上车的乘客自觉刷卡或投币。” 青年的手还被容话握在掌中,听罢在容话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道:“是在说我吗?” 容话被掌心处传来的小动作弄得愣了一下,忙松开青年的手,点头道:“是你,你还没刷卡。” 青年若有所思的朝容话手里拿着的车卡看了一眼,诚实道:“我没有这种东西。” 容话抬头,在青年身上扫视一圈,长衫从领子到衣摆,没有一个疑似装着钱和卡的地方。容话别过脸咳嗽了几声,忽视心内的一丝不情愿,拿出自己的车卡又刷了一次,走到车厢最末尾的靠窗处坐下。 青年紧跟着容话而来,在容话身旁的位置坐下,将二胡放置在自己左侧的空位上。 容话坐的端正,胸膛却起伏的厉害。青年见他头发和衣服上皆有湿润的水迹,不知想到什么,说道:“你打架挺厉害。” 凉风夹杂着雨丝吹进车厢内,容话随手关上车窗,“小时候身体不好,练过几年武术。” 窗外接踵而至的灯影在容话深栗色的发上覆上一层暖芒,同时也印清了他那张比之前还要苍白几分的面容。青年不动神色的打量着容话,半晌,说:“那你刚才明明可以打赢那群人,为什么要逃走?” 容话声气有些微弱的回答:“我没力气了。” 正文 第3章 小王子03 青年闻言笑了一下,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罗复笠不是好人。”容话解释道:“就是那个碰你二胡的人。” 青年扫了一眼身侧静静放置的二胡,“原来如此。” 随后眼神又重新落回容话的脸上,温声道:“谢谢你帮我。没有你,今晚我可能就脱不了身了。” 容话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他望向青年,见对方眼中满是真诚的感识趣的没再讲话,两人安静的在车厢内并排坐着。 都市里是没有夜晚的,尽管天幕漆黑一片,但整座城市却被一片通明的灯火包裹,亮若白日。 23:00。 公交车到达站台,容话准时下了车,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青年也和他在同一站下了车。他见青年手持着二胡站在原地一副不打算离开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家也住附近?” “我家不住这里。”青年说:“在挺远的地方。” 容话心头跳了一下,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青年摇头,“来不及。” 容话道:“那你今晚住哪儿?” 青年定定的望着容话,片刻,像是有些无奈般的开口道:“你让我跟你走的。” 容话闻言一口气梗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回想了一下在酒吧前的场景,他好像还真和对方说过类似的话,可那只不过是帮助对方脱身的权宜之计,难不成这也能当真? 他认真的端详青年,发现对方也正在认真的看着他,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容话沉吟半晌,说:“抱歉,我不带陌生人回家过夜。” 青年顿了一下,随即温和道:“没关系。”说完,回身坐在了车站前设立的座位上。他见容话一时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便朝容话颔了颔首,十分善解人意的道:“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再见。”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点拖拉犹疑的意思。 见他这么干脆,容话转身离开时不由得补了一句:“你沿着刚刚我们坐车上来的那条路往下走十分钟,有几家酒店。” 青年对他的提议只是礼貌的笑了一下,并没有任何起身离开的打算。 容话经过拐角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后方的站台。 被笼罩在一片细雨微朦中的男子,独坐在原地,暖色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且寂,他的手指似有若无的拨动两根琴弦,凄婉的弦音刚响起便很快停歇。 实在是一副极其凄迷孤寂的画面。 这人连车卡都没有,更别提有钱去住那条街上的度假酒店了。 如果真的不是生活窘迫,恐怕也不会落魄到在红灯区被他撞见。 容话用大拇指捻了一下食指,心想二胡拉的好长的也好看的人心地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退一步来讲,即便是引狼入室,他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值得狼惦记的,非要挑个最贵重的来说,大概就只剩下他这个人了。 他沿着原路返回,来到青年面前。青年见他重新回来,略显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容话掸了一下衣袖上的雨珠,淡声道:“你今晚来我家里住吧。” 凡千山公馆是湛河顶级的别墅区之一,容话的家就住在这里。 ――8幢608号。 容话打开没落锁的铁门,示意身后的青年进来。青年点头走进门内,雨势未停,水珠砸在青草坪上发出O@的密麻声响。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蔷薇,正值花季,花枝随轻风而动,在雨夜之中好似散发着莹白色的光芒。 青年一眼便看见这片白蔷薇,赞了声:“真漂亮。” 容话正输着屋门的密码锁,闻声回道:“以前比现在好看,现在没人打理。” 说完,“嘀”的一声响,屋门应声而开。容话率先走进去开了屋里的灯,漆黑的屋内瞬间亮堂了一点,容话拿出一双拖鞋放到青年面前,青年换上后关上了身后的屋门,跟着容话走进屋内。 天花板上的灯只开了一两盏,投下的光辉虽然不能将室内所有的区域都照的明亮,却能很轻易把这栋别墅内的景象看的清楚。 因为屋内实在太空旷了。 除了客厅正中放置的一张沙发和沙发前摆放的一张玻璃茶几外,偌大的屋内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像是被贼匪洗劫一空过一样,空荡的厉害。 容话让青年先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去二楼的房间拿了一条毛巾后递到对方手上。青年道了谢,解开后脑束着发的墨色细带擦拭着自己的头发。 容话盯着青年的面容看了一小会儿,突然道:“你是混血吗?” 青年拭着发丝的动作一顿,“混血?” 容话解释道:“我听你拉二胡的时候,看见你的眼睛是金色。” “你看错了。”青年笑着抬头,直视容话的双眼,“我的眼睛,和你一样。” 容话望进青年的眼里,只见对方眸色漆黑如夜,星点金色的光泽都没有。大概是那条街巷五光十色的原因,他一时眼花看错了吧。 容话撩起额前湿润的发勾到耳后,又见青年一身长衫已从原本的烟色变成了黑色,必定是被雨淋湿的彻底,这才想到:“你要不要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带你去浴室吧?” 青年说好,拿起湿毛巾跟着容话一起上了二楼。 别墅一共有三层,算上带浴室的卫生间一共有五个,但是容话为了节约水电费,除了他卧室里的浴室常在用之外,另外四个基本没怎么使用。 二楼的情况和一楼基本一样,空空荡荡,一眼能把所有的景物看尽。 容话卧室的景象也差不多,四面粉刷的米白的墙,一面靠着墙的衣柜,一张干净整洁的床,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容话给青年开了浴室的灯,替对方关上门前问了一句:“你吃面吗?” 青年解开一枚领扣,说:“你吃,我就吃。” 容话点头,关上门后又回到一楼的厨房。他打开冰箱,里面盛玉宇回老家之前替他准备的一周的饭菜已经全部吃完了,果然只剩下几包袋装的泡面。 他热了水泡上面,站在料理台前一边等待,一边拿出手机点开wifi的标志,没过一会儿就连接上了,但却只有两格信号。 容话家的网一年前就给停了,现在蹭的网是隔壁回老家邻居盛玉宇的。凡千山公馆的占地面积广,小区里的别墅面积最小的也有500多平,他和盛玉宇虽然是紧挨着的邻居,但两户中间也隔了好几十米,能接受到这两格微弱的wifi信号,还是因为盛玉宇特地去买了个信号接收器,虽然回到容话的房间这信号就没了,但能在厨房里蹭一小会儿网,容话也算知足了。 盛玉宇是容话的衣食父母,没了盛玉宇容话就是个只能每天吃泡面的留守儿童。他给盛玉宇连发了几条信息,几分钟过去了也没收到回复,遂将两碗泡面端去了客厅的茶几上,一个电话给盛玉宇拨了过去。 没过多久那边就接通了,盛玉宇的声音夹着嘶嘶的杂音从听筒传出:“话话啊,你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杂音虽多,但容话勉强能够听清,单刀直入:“我给你发了几条消息,没看见吗?” “哦哦,现在看见了……”盛玉宇打了个哈哈,“你知道的我老家信号不太好,消息有延迟。” 容话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乔女士今天又不开心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杂音突然一下变得尖锐刺耳,容话将听筒远离耳朵,“喂?玉宇?” “我在,我在!”盛玉宇的语气有些急促,“话话我现在这边有点事儿,过两天就回来,你要是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就上我家去拿,开门密码你知道的!我先挂了,明天再跟你说,拜拜晚安!” 话音一落,盛玉宇就挂断了电话,听筒里的杂音随之消失干净。 容话蹙了蹙眉,没说什么。他揭开一碗泡面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速食味霎时充斥满整个空间,他又把盖子重新盖好,想着要不要去催促一下楼上正在洗澡的人,毕竟面泡的时间长了口感会变差。 正这么思索着,屋内的灯光“滋”的一下全熄灭了,周遭瞬间陷入黑暗。 容话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突然拿起跟前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日期,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快两个多月没交电费了。他立刻点开手机软件在网上缴清了费用,还一次性预付了三个月的电费,但别墅里却没有立刻来电。 容话并没觉得奇怪,反倒望着屏幕上“缴费成功”四个大字发了一会儿呆。 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忘了交电费,上次突然断电后离他家里再次来电隔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他已经习惯了,不及时来电大概就是对他这种长期拖欠电费公民的一个警钟。 二楼隐隐约约传来水声,容话回过神来。拉开茶几的抽屉,取出放在里面插着半截蜡烛的烛台,用打火机点燃。 容话拿着烛台快步走上二楼的浴室,见浴室门仍绕紧闭着,礼貌的敲了一下:“你还好吗?” 浴室内静了片刻,门忽然被人打开,青年赤身从门外走出来,“我没事。” 烛台上点着三根蜡烛,光不算微弱,恰如其分的印清了青年的身形,连同对方身上的肌肉线条和皙白肌肤上滚着的水珠也看的异常清楚。 容话不经意间往青年的下方瞥了一眼后便很快抬起头,正色道:“停电了,你洗好了吗?” 青年道:“洗好了。” 容话道:“那你等一下,我给你拿件衣服。” 青年在原地驻足片刻,容话便拿着一套深蓝色的短袖家居服走过来,拿给对方,“我的衣服,用消毒液洗过。” 容话背转过身去,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之后,容话的肩头被人碰了一下,他转头看去,只见青年身上穿着的衣服外两边大敞着,胸口到腹部的肌肤仍旧暴露在空气中。容话提醒道:“你可以把扣子扣上。” 虽然现在是夏季,但他居住的小区修建在山上,温度比城市里低,晚上不好好穿上衣服睡觉像他的话隔天就会感冒。 青年修长的指尖在纽扣上划了一下,带着笑声说:“太小了,扣不上。” 正文 第4章 小王子04 青年身材颀长,此时穿着容话的家居服不仅是胸前的纽扣扣不上,就连裤腿也只能遮挡到小腿,脚踝的位置空出一大截。 容话移开眼,语气有些不自然的道:“抱歉,我的衣服尺码不适合你。” 青年不以为意,随意的将衣领往内扯了扯,“没关系,衣服很舒服。” 容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把烛台递给青年,自己则进了浴室,说:“你先下楼吃面吧,我把你的衣服放去洗衣机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接着继续说:“不过得等明天来电了才能用洗衣机洗,你着急吗?” 青年手中烛台散发的光扑闪了一下,说:“不急。” 容话颔首,把青年换下的衣物装进了篮子里,抱着篮子往外走时发现对方仍站在原地没动,便又说:“你先下去吃面吧,泡久了不好吃。” 青年目不转睛的在容话面上看了片刻,启唇道:“好。” 他依言下了楼,回到沙发上坐下。茶几上并排放着两个盖着盖的碗,他把烛台放在茶几上立着,揭开其中任意一碗的盖子,蒸腾的热气随之扑面而来。 青年望碗里瞧了一眼,弯曲的面条吸收了碗里所有的水分,膨胀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碗。他眼里的情绪动了动,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拿起一旁放置齐整的筷子,饶有兴趣的夹起一根面放进嘴里尝了尝。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他不禁忆起在街巷时,少年用单薄的身躯挡在他面前的场景。这令他的兴致变得索然无味,丢了筷,语气里透出揶揄:“就吃这个?” 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来一阵响动。青年顺着声往楼上看去,喊道:“怎么了?” 无声应答。 青年拿起烛台再次上楼,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处看见了一个躺倒在地的身影,身旁还散落着篮子和他才换下的衣物。 他走上去,拉起地上的容话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这才看清对方的面容。 容话双眼紧闭,呼吸时轻时重,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此刻正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伸出手覆上容话的额头,皮肤可触的滚烫在他手心处蔓延开来。 他垂下眼帘,手掌顺着容话的额头来到容话的心房处。被雨水淋湿的衬衣紧贴着少年的心口,此刻在他掌下冰冷无比,他的手掌在容话的心口处停留片刻,低声喃道:“真脆弱” 怀里昏迷的容话像是被他这声低喃惊醒,费力的眯着眼向他看来,入目却只有一片模糊,哑着嗓音问:“是谁?” 青年将容话从地上打横抱起,说:“慕别。” “慕别?”容话脑子烧的糊涂,只能跟着念。 慕别抱着容话走向卧室,搁置在地板上的烛光将他离开的影子拉的极长。 “爱慕的慕,别后再会的别。” 风雨从外吹了进来,窗帘翻卷欲坠,吹灭了地上唯存的光明。 容话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一块叠成长条状的湿润毛巾便从他额头上掉了下来。 “醒了?”一声饱含着清晨特有沙哑的低沉男声在容话耳边响起。 容话侧目看去,慕别睡在他身旁,发丝有些凌乱的披散在枕头上,红似鸽血的耳钉藏在其中,散发着暗色光泽。他眼睫翕动,半眯着眼瞧着容话,像是还没从睡梦中彻底清醒,垂翘的眼尾流露出慵懒和倦意。 容话脑子里昏沉异常,陡然看见躺在身侧的男人,神情有些恍惚。足足滞了几秒后,才缓过神来:“你……” 他一出声就感觉嗓子里十分干涩,别过头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慕别从被窝里坐起来,将枕头往床头板上放好,随即轻按了一下容话的肩膀让人靠了上去。容话一张脸咳的绯红,好一会儿才平复,慕别手往床沿下的地板探了探,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便从地板上被他拿起来,递到容话跟前:“喝一口。” 容话接过水想要道谢,嗓子里却连一个音都很难发出,只得朝慕别颔了颔首,表示感谢。喝完后,他把水杯拿在手里,默然的看着慕别。 慕别任由他看,也不闪躲,说道:“本来我是准备在楼下沙发上睡的,但你昨天晚上突然发烧昏过去了,我很担心,又没在你家里看见药,所以只能用毛巾替你擦身降温。” 他说到这里揉了揉眉心,眼睛里的倦意掩藏不住,有些无奈的笑道:“不过到了后半夜,你身上温度降下来后我也困的不行了,扒着你的另一边床就这么睡过去了。” 容话安静的听着,他后半夜烧的迷糊,身上发汗烫的厉害,但现在清醒过后身上却十分清爽还换上了自己的家居服,原来是对方照顾他一整夜的原因。 他想跟对方道谢,慕别却忽然伸出手掌覆上他的额头,满含歉意道:“没经过你的允许,擅自睡了你的床,抱歉。” 容话愣了一下,想要躲开慕别的触碰对方却先他一步收回了手,说道:“烧退了。” 容话喉结滑动,张了张嘴尝试了几次后才勉强发出声音:“没关系,谢谢。” 慕别明白容话的“没关系”是在回答他上一句话,遂笑了一下,替容话掖了掖被角后便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屋外天气仍旧阴沉,但灌进来一些新鲜空气,好歹让容话的呼吸舒服了些。慕别这时从窗边转过身来,对他说:“你的手机响了很多次。” 容话闻言忙放下手里的水杯,凭着习惯去摸索自己枕头边的手机,片刻后却什么也没摸到,慕别提点道:“在枕头底下。” 容话这才在枕头下摸到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一看,两个来自“李女士”的未接来电。 容话在兼职做家教,帮一些学生补习乐理常识以及学习钢琴演奏,而这位李女士就是他今天刚好约了要去为她家孩子上课的家长。 现在是上午9:30,离上课的时间还有不到30分钟。 他连忙拨通电话给李女士打了过去,哑着嗓子给对方道了歉顺便解释了一下今天来不了的原因。容话虽然很需要钱,但他得了感冒,如果硬撑着身体去给孩子上课,讲出来的效果一定比平时差很多,而且小朋友免疫能力差,要是再把自己的感冒传染给对方就不好了。 李女士从手机里也听出了容话的身体不适,十分通情达理的没有计较容话临时失约,反而还嘱咐容话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再来给自己孩子上课。 容话按灭了手机,多说了几句话,他又开始咳起来,整具瘦削的身躯都在跟着颤动,很难不让人心疼。 慕别不知从什么时候又到了容话床前,他盯着容话的脸半晌,说:“你饿吗?” 昨晚的泡面容话一口都没吃上,到此时此刻早已饿的饥肠辘辘,“饿,冰箱里还有泡面。” 慕别颊上的酒窝显了出来,像是在笑,“你想吃?” 容话点头,复又摇头。他嘴里寡淡的厉害,比起气味浓郁扑鼻的泡面,他实则更想喝清淡的粥。 慕别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说:“昨天晚上坐车的时候我看见你家外面的那条街有几家店,你想吃什么?” 小区外的确有几家餐饮店,但凡千山公馆是别墅区,连带着周边的一些店买的价格也比其他地方贵上一些,容话自从落魄后,就再也没去过那些店里吃过东西。 青年从头到脚身无分文,连公交车都坐不起,容话遂问道:“你有钱吗?” “没有,但我可以去赚。”慕别指着放置在墙边的那把二胡,“我带着它出去,给你赚回吃饭的钱。”说着,竟然真的拿起那把二胡作势往外走。 容话呆滞片刻,立马从床上跑下来,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你等等!”他挡在慕别身前,拉住对方的肩膀,沙哑着声道:“你别去卖艺。” 慕别却说:“可我没钱给你买东西吃。” “我们非亲非故,你不需要给我买东西。”容话费力的说道:“你昨天晚上照顾我一晚上,我已经很感谢了你不用再管我了,你可以回家了” 慕别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大概已经无家可归了。” 容话没听明白,不解的看向慕别。 慕别对上容话的双眼,面上又重新浮现出惯常的笑,“家道中落,本来是准备来湛海打拼的,结果一到就遇上了骗子,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把二胡。” 容话心里咯噔一下,直觉问到了什么禁区。缓了片刻后,才接着道:“那你来湛海多久了,这段时间都住在哪里?” 慕别说:“记不清了,什么地方都好像住过。” “所以你之前一直是靠着拉二胡为生的吗?” 慕别很认真的思考了几秒才回答这个问题:“差不多。” 说完,又补了一句:“有卖唱的同行告诉我,去昨天酒吧一条街卖艺,赚的钱比别的地方多。但是我还没赚到钱,就被昨天那个人给盯上了。” 慕别又望着容话笑了一笑,“不过还好,遇上了你。” 正文 第5章 小王子05 家道中落的青年风餐露宿,生活苦困,靠着自己唯一的手艺赚钱还险些进了狼窝,差点成为失足青年。 容话听着慕别的经历有一种照镜子般的错觉,看向对方的眼睛里难掩怜悯,一时半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慕别突然一把揽住容话的腰身,将人腾空往上一抱,再落地时,容话两只赤着的脚就已经踩到了慕别的鞋背上。 慕别说:“等我出去给你赚够买药和买饭的钱,我再走吧。” 容话站的不稳,只能靠抓着慕别的衣襟才能勉强稳住身体。他闻言只感觉胸口紧了一下,脑子一热一句话便脱口而出:“要不你别走了。” 说完立刻从对方脚背上站了下来,回到床边穿好自己的拖鞋,再抬头时,便发现慕别还站在原地,一语不发的看着他。 刚才的话容话的确有些没过脑,但也不是完全失了理智。慕别的遭遇的确让他想起了前不久的自己,产生同情无可厚非,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昨晚他突然发高烧,烧的不省人事,如果不是慕别及时发现他,照顾他一整晚帮他退烧,他现在说不定已经被烧成傻子半死不活了。 对待帮助过自己的人,在容话的教养中,是一定要回报的。更何况现在人家又刚好遇上困难需要帮助,所以他伸出援手是理所应当的。 容话走回慕别身边,说:“你先暂时在我家住下吧,饭钱和药钱我还是有的,你不用担心。” 慕别并没推辞,沉吟片刻后只说:“我不能占你便宜。” “没有,这不算占便宜。你昨晚上照顾我,我很感真意切,“在我家暂时住下算是答谢。” “不行。”慕别矢口拒绝,“是你昨晚带我回来的,我照顾你是理所应当。” 容话却不这么认为,仍旧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两人僵持片刻后,慕别提出一个建议:“这样吧,我以后住在你家,每个月都交给你房租。” 容话想要拒绝,慕别却先他一步开口:“如果你不收,我就只能走了。” 他态度坚决,一点也不肯退让,容话被对方的气势所感,最终只好点了点头。 收下房租,既挽留了慕别的颜面,也能稍微减轻一下自己的负担,对容话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好事,只是有悖他自己的初衷,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坦。 容话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宽松的衣服递给慕别。这一套衣服不□□材,常人都能穿,不过裤子是九分裤,穿到慕别腿上大概会将九分穿成七分。 容话脱了睡衣,也给自己换了一套。转过身时扣着领口的扣子,发现慕别换好了衣服正站在他身后,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 容话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有些莫名,“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慕别随手勾了一下挡着耳廓的发丝,缓缓说:“没东西,只是觉得你的头发比昨天看起来要卷一点。” 容话眨巴了下眼,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跟阵风一样跑进了浴室里。他跑到盥洗台前,从墙壁上安放的镜子里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少年人衣冠齐整,一头深栗色的卷发软软的趴在头上,看起来既乖巧又温顺,有几根卷发从额角两侧垂了下来,刚好遮住他脸颊两侧,硬生生将他面上原本那股有些冷淡的气息全部压了下去,整个人的气质焕然一新,比之前平易近人许多。 容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皱起了眉,他是天生的自然卷,但因为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这头卷发,从前都会在理发店定期护理拉成直发。可是他现在没那个经济条件,所以只能在平时出门之前,自己花上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去把头发打理好。 他前天才洗了头理好自己的一头发,按以往的经验来说至少能保证他三天不会变卷。但他昨晚上淋了雨,回家后又没及时弄干头发,所以这才提前把他打回原形。 容话略有些烦躁了揉了揉自己的一头卷发,用水洗了把脸后出了浴室,又走到衣柜前拿出一顶黑色的渔夫帽戴在头上,把一头的卷发遮的严严实实,连根散发都没露出来。 家里要晚上才来电,直发器用不了。更何况慕别还在等他一起出门,时间紧迫,他一打理自己的头发就得花费几个小时,非得让人等到抓狂不可,所以戴帽子是他最好的选择。 慕别见他头上多了一顶帽子也没感到诧异,只说了句:“你卷头发看着小。” 容话礼貌的颔了颔首,回了句:“你长头发挺好看。” 慕别闻言挑了一下眉,没说什么。 两人出了小区,沿着大道一路往下,大概走了十多分钟的样子,看见一家养生粥店后,遂走了进去。粥店开在别墅区附近,店内装潢很新,用餐环境十分不错。 容话上次来这家粥店喝粥已经是一年之前的事了。他客套的把菜单递给慕别,请对方点菜,谁知慕别一眼没看,对他说道:“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慕别在容话心中的形象在这一刹变得伟岸高大。 毕竟是两个人认识以来第一次正经的吃饭,容话在自己能承担的范围内尽量点了几个尚能端得上台面的菜,总共加起来的价格够得上他平日三四天的花销。 容话食量不大,病也没好全所以没什么胃口,喝了小半碗蔬菜粥后就搁了筷,安静的等着慕别吃完。慕别喝粥的动作慢条斯理,一点也不像栉风沐雨的潦倒青年,反倒像哪家豪门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哥。 两个人解决好温饱问题后,容话又带着慕别坐了一段公交车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日常必须的生活物品。尽管容话一直竭力克制,但出了超市之后,他和慕别一人手里还是提了一个不小的购物袋,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买完东西后,两人准备原路返回家。在公交车站等车时,慕别却突然从裤子口袋里一边摸出了一盒药递给容话,说:“你先回去,记得吃药。” 容话低头一看,发现是一盒感冒药和一盒消炎药,以及一盒夹在两者之间的润喉片。 他愣了一下,忘记伸手接过来,慕别便把几盒药又放进了购物袋里,连同袋子一起递给他,说道:“这是用你剩下的零钱买的,你知道的我没钱。” 他们两人刚才吃饭结账时找回了几十块零钱,容话想着慕别身无分文就把零钱给了对方以防万一,万没想到对方却用这笔钱给他买了药。 容话抿了抿唇,语气有些不自然的说:“钱是给你的。” “是你给我的。”慕别指了指后面来的公交车,“好了车来了,你快上车先回去。” 容话不解:“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慕别道:“我该去赚钱了。” 容话微垂着眼睛,站在原地没动,等到同站等车的行人全部上了车后,车站霎时只剩下他和慕别两个人。 容话仰头看向慕别,郑重其事的说:“你别再去酒吧拉二胡了,那个地方很乱,像罗复笠那种人有很多。” 慕别眼珠转了转,不知联想到什么,顺着容话的话往下说:“但是我听说那边来钱快。” 容话提着购物袋的手紧了紧,沉吟道:“……那个地方,不是靠拉二胡来钱快的。”他就差没把话挑明了说,“一旦陷进去,你就很难抽身的。” 慕别神色温和,安静听着容话讲完。 容话见慕别沉默,害怕对方真的为了钱脑子一热走上邪路,因为人穷困到极点时什么想法都生得出来,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他心里着急,说话便有点语无伦次:“你拉二胡拉的很好,人也长的特别好看,你可以……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赚钱的!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自己,做出让自己以后抱憾终身的事!” 慕别沉默几秒,忍俊不禁,突然笑出了声。 容话被他这一笑,一大段话都堵在了胸腔里没能吐出来。他嗓子又开始干痒,别过头猛地咳嗽起来,慕别从袋子里摸出一盒喉片递到他跟前,他打开拿了一颗含在口中,清凉的感觉盖过痛觉,让他好受上许多。 容话缓过劲来后,问慕别:“你笑什么?” “嗯――”慕别拉长了尾音,像是在思忖:“没什么。” 容话没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话转上题继续说:“你别去那条酒吧街。” 慕别收敛了笑,说:“我不去酒吧街,我去别的地方赚钱。” 容话不放心,追问道:“什么地方?” 慕别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了指一旁电线杆上贴着的招聘广告。 今天的天气虽然没放晴,但好歹不再下雨。老欧坐在工地的板房里,屋外是机械轰动的施工声,屋内头顶的老式风扇滋滋的转动着。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施工招聘”启事,又看了一眼刚从外面走进来的容话和慕别,摸着下巴道:“你们两是来面试搬砖工的?” 正文 第6章 同居人01 容话神情有些异样,没搭话。慕别将手提着的两袋购物袋放在一旁的木条凳上,走到老欧面前,“是我来面试搬砖工的。” 老欧把招聘启事往桌上一拍,“我说兄弟,咱们这儿招的可是搬砖工人,不是什么明星模特。”他从上到下打量着慕别,笑了:“你这样的人来我们工地上干,屈才了啊。” 容话心里的想法跟工头老欧差不多,他原本在来工地的路上就阻止过慕别来应聘,可是却被慕别温声细语的给劝服了,出现在这里实非本意。 慕别听老欧说完,也跟着笑道:“我看你们招聘上写的,多劳多得?” “没错。”老欧嘿笑了一声,“不过像你这样的斯文人,估计每天连保底工资都拿不到,还是回去吧!”拧开手边水壶的盖子,仰起头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大口,含糊的说道:“我们这可都是体力活……” 慕别伸腿勾开老欧面前的长木凳,在老欧面前坐下,“日结还是月结?” 老欧放下水壶,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慕别,像是活见了鬼。 慕别指节慢条斯理的敲打着桌沿,又加问一句:“包三餐吗?” 老欧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见慕别神态自若,没有一点开玩笑的迹象,问道:“你真是来面试搬砖工的?” “我人都在这里了。”慕别说:“难道还会有假?”他指敲桌沿的动作顿住,眼神有些锐利的直视老欧:“谈的好的话,我今天就可以上工。” 老欧心头一跳,对方后面这句话可谓是一针见血,直接切中了他的要害。 他们这工地前前后后施工施了有小半年时间了,按正常情况来说,他们从开工到现在本来应该已经完成原定施工计划的三分之一,可这半年光景过去了,他们施工队却连计划的四分之一都没能完成。 不是他们施工队消极怠工,也不是开发商那边掉链子,而是这半年的的确确发生了一些邪乎的事,影响了他们的施工进展。 他们施工的地方是近郊,靠近几所学校,开发商就准备把这片区域打造成学区房。前景看着貌似不错,一切准备就绪,结果在他们刚准备施工的第一天,工地上就出了事。 附近一所高中的高二女学生,死在了工地的泥洞里。 开工首日就出了这样的骇事,称得上是凶兆,特别是他们搞地产开发行业的最忌讳这些东西。遇上这样的凶兆,原本有负责人劝说终止这个计划,但开发商那边却铁了心要建成这学区房,怎么也不松口。事后还花上了大价钱请一些佛门禅师,风水先生来镇煞,但结果却不尽人意。 自从出了那桩命案后,他们这支施工队伍里的工人就接二连三的遭了殃,有砌墙的时候墙塌差点被砖头砸死的,有在二楼烧电焊时从楼上摔下来摔断腿的,更有莫名的险些被失控的拖拉机活生生辗轧的……总之各种荒诞怪事,在他们工地上都出现过。 怪事发生的时间一长,工人们心里难免生异,纷纷辞了工转投别家工地。即便他们往后又招了新人,这样的怪事还是会层出不穷的发生在新来的人身上,大家都怕自己有命赚钱没命花钱,拿了几天工资就火速走人。 这半年内施工队的人增增减减,现今还留在工地的工人都是些命硬且要钱不要命的,人数大幅度减少,所以施工的进程就这么给耽误了。 慕别刚才的那句“谈的好,今天就可以上工”,对现在极缺少人力的施工队来说是急缺的,就算对方干不了几天就会被这些怪事吓跑,但老欧作为工头,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就算是只干半天也得把人给骗过来上工。 老欧装模作样的审视慕别几眼,说:“包吃包住,工资日结,保底每天五百。”他说完又补充一句,“要是你干得好的话,在五百的基础上还有提成。” 慕别若有所思,站起身走回容话身边,附在容话耳边小声问道:“每天五百,高吗?” 容话思索了一会儿,也放低了声音回答道:“还挺高的。” 他之前为了赚钱,也萌生过去工地当工人的念头,虽然最后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放弃了,但还是了解了一下底层工人的工资大概在什么界限,每天五百算很不错的薪资了。 慕别得了回答,重新走回老欧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对方,“底薪给我再翻两倍。” 老欧瞪大了眼,两倍就是一千,一个搬砖工想拿这薪资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他正要一口斥退对方这痴心妄想的念头,对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把呵斥全部吞回了肚子里。 “我可以和你签订一份劳务合同,一年内,不离职。”慕别风轻云淡的说:“现在就可以。” 老欧咽了一口口水,他们施工队目前最缺的就是人力,最不缺的就是钱,因为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拿着钱找不到能给发工资的人。不得不说,慕别的这句话的确让他有些动心,但他是个精明惯了的,就这么被面试的工人牵着鼻子走,心里难免有些不服气。 慕别似乎将他的心理摸得一清二楚,非常适时的退步:“吃住我自理。” 老欧眼睛一亮,拍桌而起:“成交!”说完,慌忙火急的跑出板房去找人拟劳务合同了,临走前还没忘记嘱咐慕别,让他千万在原地等着别走了。 慕别随手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朝后面站着的容话勾了勾,“过来。” 容话走过去,“什么事?” 慕别拧开瓶盖,又拿出了刚才买的两盒药,冲着容话道:“吃药。” 容话慢吞吞的接过水和药喝下,喝完后擦了一下嘴,说:“你真的要在这里工作吗?” 慕别点头说是,容话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可是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工资开的高得离谱。” 日结工资保底一千还不算提成,一月的工资下来怎么着也得三万多了,能抵得上好多正常朝九晚五的上班人士了。 说完看向慕别,稍显担忧的道:“而且在工地上班很累的,干的全都是体力活。” 慕别无论是长相气质和神态谈吐,都可以看出对方在没失意之前必定是非富即贵的身份,让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来工地里做着与自身完全不相符的工作,那画面简直颠覆容话的想象,并且对方到底能不能胜任这份体力活,他也表示怀疑。 “工资高对我没坏处,来钱快就行了。”慕别朝容话眨了眨眼,“而且我最擅长的就是干体力活。” 容话蹙了蹙眉,沉吟道:“那你可以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只看这一家就定下来是不是有点草率?” “不草率,就这家工地了。”慕别眼神透过板房的窗,看向外面的施工地,别有深意的道:“和我以前的工作经历十分契合。” 容话疑惑:“你以前不是拉二胡卖艺吗?” 慕别面不改色道:“拉二胡之前是搬砖的。” 容话哦声,心说难怪身材那么好,原来都是搬砖练出来的。 既然慕别已经下了决定,容话也不好再多劝。十分钟过后,工头老欧拿着一份劳务合同红红火火的赶了进来,往桌上一拍,“来,赶紧签了!” 他越是这样的态度越让容话心里生疑,他想要制止慕别签订,慕别却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朝他笑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慕别在合同的内容上一扫而过,执起一旁的笔,在右下角落下了两个挥洒自如的字。 老欧检查了一下签名后,满意的把合同收了起来,尽管他竭力隐藏着脸上的笑容,但那要笑不笑的模样更为刺激人,跟周扒皮吸工人血似的。 老欧转身打开一个铁皮柜,把合同放进去,又从里面拿出一顶安全帽和一双手套递给慕别,说:“走,跟我上工去!” “现在就上工?”容话皱眉问道。 “不然呢?难道还要给他放几天假?”慕别从他手里接过,老欧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看一眼,“两点半,干到晚上十点,算半天工资。” 慕别戴好手套,单手提着安全帽,没理老欧,而是看向容话,说:“你先回去。” 容话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我先陪你去上工的地方看一下吧。” 才下了雨,工地上的地面还是很湿漉。慕别脚上穿着双刚才在超市里买的人字拖,此刻在泥泞的工地上走着,一脚深一脚浅,拖鞋边沿处沾满了泥,乍看起来有些狼狈,可他却仿若不知,背直如松,姿势从容自得。 容话有些看不过眼,在慕别身边问了一句,“你鞋码多少?”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刚好走到了上工地点。慕别闻言伸手取下容话头上戴着的帽子,容话猝不及防,条件反射的要去容话手里夺,慕别便反手将另一顶安全帽戴到了他头上,收紧帽带,说:“比你大。” 正文 第7章 同居人02 容话闻言,心中生出一种慕别在对他耍流氓的错觉。但一抬眼又看见对方神情温和无害,一点也不像在说荤话的样子,便迅速打散自己那点胡乱的想法,追问道:“比我大多少?” 慕别视线似有若无的扫过容话的下身,说:“十公分?” 容话语气里透出无法置信,“你鞋码这么大吗?” “哦,你问的是鞋码?”慕别唇角微扬,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我以为你问的别的。” 容话眼睫一颤,“我一直问的都是鞋码……” 老欧咳嗽一声,打断了容话和慕别的对话,手指向一旁堆砌如山的红砖板,道:“砖在这里,推车在后面。把砖往车里装满,再推到后面的工地,那里有专门计数的人。” 容话沿着老欧手指的方向扫视了一圈,三四个工人分散在砖堆四周,徒手将红砖往推车里堆放,如此反复,直到把推车装满。 有一个年纪稍轻的小青年眼尖看见了他们,停了手里搬砖的,跑过来打招呼:“欧工头,招新人了?” 老欧点了点头,朝慕别仰了仰下巴,“嗯,这是今天来的新人,你多关照点。” 小青年把安全帽沿往上提了提,额头上包扎的医用纱布就从帽后露了出来,他看向慕别,憨直的笑道:“新同事长的真帅。” 慕别回以一笑,没说话。老欧用水里提着的大水壶在小青年腿弯里拍去,“还聊起天来了,赶快带人去干活!” 小青年呵呵笑着躲开,侧头朝慕别道:“走,干活去。” 容话取下头上的安全帽,递给慕别。慕别伸手接过时,一下却没能拿动,抬眼询问容话:“怎么了?” 容话拿着安全帽的指节有些泛白,脸上神□□言又止。慕别看他面色,心里就已经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他用着调笑的口吻道:“怎么?你是想帮我戴吗?” 容话摇了摇头,松开手,安全帽回到慕别手里。慕别把帽子戴好,跟容话道了别,就跟着一旁等着的小青年往红砖堆里去了。 工头老欧在一边说道:“小同学,赶快回去吧。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容话听不出语气的道:“我朋友在这里工作。” “是,他是在这里工作,可你不是啊!”老欧上上下下打量容话,“你这样的小同学,还是别在我们这尘土遍地的脏地方待了,赶快回家去吧,不然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可没办法跟你父母交代。” 容话捕捉到老欧话里的异样,“能出什么意外?” 老欧提着大水壶的手转了两转,哈哈笑道:“工地上还能出什么意外?不就是走路不长眼,失足摔泥坑吗……” 老欧的回答听不出什么破绽,尽管容话心里面对这工地还存有疑虑,但一时之间也瞧不出什么端倪。远远的看了一眼慕别,看见对方和那个小青年一起在往推车里放红砖,没出什么岔子,便暂时放下了心里的忧虑,离开了工地。 傍晚18:30。 干了一下午体力活的工人们已经精疲力尽,饥肠辘辘。老欧推着个装有几十份盒饭的餐车来到众人面前,高声喊道:“都赶紧过来吃饭了!” 工人们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纷纷向餐车靠拢,在餐车前排好队伍,挨个向前移动取领今晚的晚餐。 慕别把晚饭前的最后一车砖推到目的地,计数的人飞快清点一边数目之后,便离开岗位奔向领餐的地方。 这一下午都在带着慕别一起搬砖的小青年,摘下安全帽,冲慕别说道:“走吧,咱们领饭去。” 慕别也取下安全帽,细长的发从帽子里泻出,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汗莹光泽,他说:“我就不吃了,你去吧。” “怎么能不吃饭啊?”小青年十分诧异,“干了一下午你难道就不饿吗?” 慕别想了想,找了个比较能令人信服的理由,“家里有人等我,我晚上回家吃。” 小青年用艳羡的目光看着他:“成家了?你媳妇在家里等你吃饭。” 慕别摘下手上一双搬砖后变得\污的手套,笑道:“顶多算是个小朋友。” 这回答有些题不达意,小青年听得有些绕脑,刚好前面领饭的地方有熟识的工人喊了他一声,叫他一起去吃饭,他便跑了过去。 慕别站在原地,看见工地内的工人几乎已经全部聚集在了吃饭的地方,遂转过身,眼神淡淡的瞥过四周的景象。 天色渐暗,铁皮搭建的棚顶上只挂着一盏亮得刺眼的白炽灯,走线随意,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慕别往后撩了一下额前的细发,那颗红似血的耳钉便露了出来,却在白光的照射下显不出一点亮泽,反而红的发黑。 突然,一阵急促的风灌入棚内,几根走线缠绕在一起,白炽灯在风里剧烈的摇摆,无数的惨白光影交织在棚内,景象忽明忽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渗人。 紧接着,只听一声爆裂的清响,白炽灯碎落,残片擦着慕别的脚掉在地上,棚内立时陷入黑暗。 慕别整个人都陷在了黑暗中,看不清楚。片刻后,那黑暗里隐约闪过一点淡色的金芒,随之传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语调:“黑吃黑?” 这语调刚落,贯穿着棚内的疾风便猛地止歇下来。棚内寂静了数秒,一阵像是脚底碾压碎片的吱呀声紧接着响起,慕别从棚里走出来,瞳孔里的金芒一闪而过,眼角眉梢都透着餍足的笑意。 只见他启唇道:“好好工作。” 说完,便抬脚离开。 在他离开的身后,一团黝黑巨大的影子笼罩在整个棚内,直到慕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这团黑影忽然一下子四散开来,化作五六只黑影,离开铁皮棚,朝着堆砌红砖的地方而去。 白炽灯碎裂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侧目,老欧放下盒饭往铁皮棚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片漆黑,眼皮一跳,随后用训斥的语气说道:“都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装电灯的线要好好走一遍!看看,这都是这个月坏的第几个灯泡了,再坏下去就不换了,老子让你们黑灯瞎火的上工!” 在施工队干的时间长的老工人闻言面色都变得有些难看,却没人敢出声,低下头默默吃着手里的盒饭。反倒是新来不久的工人跟着打笑脸,劝工头不要因为这些小事生气,免得伤了和气。 慕别走到领餐的地方时,吃饭的工人大多都已经吃好回去继续上工了,只剩下为数几个吃得慢的还在扒着饭盒里剩着的几口。 老欧把饭盒盖一盖,拿起自己的大水壶灌了几口,眼角瞥见慕别走到他跟前,以为他是来讨盒饭的,放话道:“是你自己说的不包吃住,合同都签了,你现在想耍赖要盒饭那是不可……” “我的砖搬完了。”慕别打断老欧,“来拿工资。” 老欧把水壶往地上一放,嚷道:“你糊弄谁呢,一万块砖,你这一下午搬了有五千块吗?” “欧工头!”记录搬砖数的工人火急火燎跑到老欧跟前,“不好了,工地上平白无故少了五千块红砖!” 老欧猛地从小马扎上站起,“什么?” “没少。”慕别适时提点,“被移去铁棚了而已。” “谁?”那工人有些不相信,“刚刚都在吃饭,没看见人移啊?” 老欧拧着眉看了一眼慕别,又询问了一遍记录工人,“数清楚了吗?确定是五千块?” 工人连连点头,“数了三四遍了,整好就是五千块!” 刚刚是饭点,整个施工队的人都聚在一起吃饭,唯一没来的只有不给包吃的慕别,所以也只有对方能在饭点上工搬砖。 老欧一把夺过记录工人手里的小本,翻到慕别的名字后又看了一眼搬砖数――5000。老欧两眼一亮,再次看向慕别,眼神从原本的不耐变成了跟见了宝一样,“小年轻,可以啊!” 他摸出手机点开支付页面,十分爽快的道:“手机拿过来,今天的工资给你转到账。” 慕别朝老欧的手机页面瞟了一眼,道:“现金结吧。” “嘿嘿,现在要现金的工人真不多见。”老欧不疑有他,摸出一叠现金递给慕别,“数数,一张也没少!” 慕别接过也没细看就把钱揣进了裤口袋里,“今天我就先下班了。” “诶诶!等会儿!”老欧喊道:“离十点还有几个小时,你不多搬点赚提成了?” 慕别闻言笑了笑,“不搬了,家里还有个小朋友。” 老欧摸了把鼻子没说什么,他们施工队的搬砖工人每天保底是一万块砖,要搬完这一万块砖一般来说花费的时间要从早上八点上工到晚上十点左右。像慕别这样提前完成额度的是少数,不过既然对方已经完成了这份份额他也没理由再拘着人继续加班。 于是老欧说道:“那成,记得明天早点来上工啊!” 慕别离开的步伐顿了顿,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老欧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慕别似笑非笑道:“只是你们工地,风水好像不大好。” 正文 第8章 同居人03 容话给乔菁打电话请了假,回到家后吃了感冒药倒头就睡,从下午睡到晚上八点,才醒过来。 卧室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容话伸手按了按床头一侧的灯源按钮,头顶的灯没亮,还没来电。他遂掀开被子下了床,凭着对屋内构造的熟悉,摸黑走出房间下到一楼。 昨晚用过的烛台不知道被放到了什么地方,他走到厨房里拿出手机。手机自动连上wifi后,接二连三的滴声响起,他打开手机一看,发现盛玉宇给他发了十几条信息。 他快速扫过屏幕上的内容后,一个电话便给盛玉宇拨了过去。 没等到接通,话筒里便被一阵忙音给切断了。 容话疑惑的打了几个字给盛玉宇发过去,问对方什么情况,刚一发完屏幕一黑,没电了。 估计盛玉宇还在老家,信号不好打不通电话。 他没在这件事上过多联想,坐回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便开始发呆,眼神放空的望着屋内漆黑一片的景象,还是觉得熟悉又陌生。 一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导致破产,身为负责人的父亲身患绝症操劳过急,最后死在了重症监护室里。负责人死后,生前遗产就要用来拍卖还清债务,容话为了留下父亲生前和他唯一居住的房子,向一家贷款公司贷下了三亿借款,还给债权人,这才得以保住现在这套别墅。 别墅内的摆件、家具但凡值钱的东西都被容话亲手卖了用来先还上一笔贷款,但他贷款的数目实在不低,即便还了一笔,现在还背负着差不多两亿五千万的债务,再加上每个月的利息,数额庞大。 家里突逢巨变那几个月,他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眼睁睁看着家中的一切被估值公司的工作人员一件件盘点走,变成空荡的寂楼。 他的父母都是孤儿,因此在有了他之后便将自己身上所缺失的双亲之爱加倍灌注到他的身上。 所以,容话是在精心呵护的象牙塔里长大的。没经过风浪,没尝过饥饿,也没见过这世间的险恶,但在二十岁的这一年里,他却把前二十年没尝过的东西都尝了个遍。 他从小学钢琴,在他的认知里,钢琴是艺术,是美学,是失落学者用来表达满腔爱意和渴望的源灵之键。钢琴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唯独不是用来演奏取悦人心的赚钱工具。 他从前对演奏乐器以此来换取金钱的人是不屑一顾,更甚可以说是嗤之以鼻的。 他才刚上完大一,父母是唯一的亲人。家里出了事后,从前冲着他家室来和他结交的人对他避而远之,他没有钱还债,也没有任何人会帮助他。 他唯一会的只有弹钢琴。 时间也没能给他喘息的机会,连失去血亲的悲痛空隙也没有,他就开始将他从前视为珍宝的才华拿来当做生活的工具。 时间一长,他甚至有些庆幸,幸好还能用钢琴赚钱养活自己,而不是自嘲变成了从前自己鄙夷的人。 至于原因,不过是孤高被磨成了平角,热血被浇湿了冰。 容话从沙发上站起,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屋外的灯光便倾泻进来,照亮别墅内的一片角落。他推开窗,放眼远望,小区中央有一个巴洛克式的高塔建筑,一枝独秀,比周围所有的别墅都要高。高塔上放置着一个圆形的罗马时钟,可以让人在远处看清时间。 夜晚9:36。 容话记得那个叫老欧的工头说,慕别要晚上十点才下班,从施工队到家里的车程,大概要将近一个小时,慕别回来差不多十一点了。 思及此,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记告诉慕别家门的密码了。他明天还约好了上午八点半要去给另一家的孩子当家教辅导钢琴,那家人住的比较远,他早上六点半就要出门。 容话有贪睡的毛病,要是晚上睡的太晚,隔天早上几个闹钟都很难叫醒。他思忖了一会儿,走到门前将门打开,自己则又重新回到沙发上,脱了拖鞋闭着眼躺了上去。 他把门打开睡觉,即便他后半夜睡熟了听不叫敲门声,慕别还是能进来。而且小区的安保很不错,从来没发生过小偷入室抢劫的案例,更何况即便有小偷摸进来,他家里也没有东西值得小偷看上的。非要说容话还要顾虑,大概也只有厨房里的冰箱和他睡下的沙发。 不过要向挪动冰箱必须从他眼前过,要向搬走沙发也必须把他人弄走,这也是容话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睡而要在客厅沙发睡的根本原因了。 他今天白天差不多睡了一天,其实睡意并不是很浓,但为了能够每天按时到岗工作,他还是在努力酝酿着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容话的意识处于沉睡和清醒之间时,耳畔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尝试着睁开眼帘一看究竟,却愕然发觉自己力不从心,眼睛睁不开了。 他心里立时警铃大作,直觉自己可能栽了跟头,引狼入室,真让小偷给顺着门摸进屋里来了。 窗外泄进屋内的灯光突然暗了很多,容话感觉自己身前多了一个人,挡住了光亮,同时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 容话握紧拳头,用指尖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疼痛刹那传遍他的大脑,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拳风凌厉,对着来人挥了过去―― 然而他挥出去的拳没触及到柔软的皮肤,反而被一只有力的手制住,“想打我?” 容话闻声瞬间回神,向抓着他拳头的人看去,借着模糊的光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对方的面容,“是你?” 慕别放开他的拳头,将另一只手提着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放,顺势在他身旁坐下,语气听不出情绪的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抱歉,我以为是家里来小偷了。”容话面露歉色,“不是真的想打你。” 慕别眼视大开的房门,说:“开门睡觉,你这不就是在等候盗匪大驾光临?” “不是,我在等你。”容话揉了一把自己睡的有些微乱的头发,“我忘记告诉你家里的密码了,你晚上要很晚才能回来,我明天又要早起,我怕自己睡的太沉听不到你的敲门声所以才把门打开……” 慕别眸光回转,落到容话的脸上。睡的半梦半醒的少年眼睛里水光熠熠,湿润无比,他的视线似有若无的掠过对方这双水润的眼,淡声问:“你家密码是多少。” 容话说:“0723” “好。”慕别轻颔了颔首,“我知道了。” 容话甩了一下刚才对慕别出拳的手,从沙发上坐起来,“你反应很快。” 他从小练武术,身手和反应都不是普通人能够比拟的。刚刚对慕别出的那一拳至少使出了七分力,换作普通人是躲不开的,只能硬挨下。 慕别面不改色道:“搬砖的时候反应不快的话,手臂没力气了,随时可能把自己砸到。” 容话没答话,心里却在想搬砖是不是真的能链反应。他若有所思的走向厨房,还没从客厅走出几步就被慕别叫住:“你做什么去?” 容话没回头,说:“去冰箱里给你拿吃的。” 慕别跟工头谈待遇的时候他听的一清二楚,对方为了多拿点工资连工地的盒饭待遇都不要了。他挺同情慕别的,所以早就给人备了晚饭。 “回来。”慕别说:“我吃过了。” “吃过了?”容话顿住脚步回头,问:“那个叫老欧的工头不是说不给包饭吗?” 慕别从沙发上直起身,“所以我在外面买了。”他俯下身,指节敲打着茶几边沿,“给你也买了一份。” 容话顺着慕别敲击的地方看过去,桌面上放着木色纸袋,隐约有白色的热气从袋子里冒出来。他走上前去,拉开袋子把里面打包盒里的东西拿出来,还有些烫。 “你花了多少钱?”容话揭开盒盖问。 慕别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几张百元大钞和一些零钱递向容话,“今天的工资,花剩下的都在这里。” 容话眨巴了下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你,给我?” 两人之前隔着一张茶几,慕别从沙发上坐起,向前俯身,捉起容话的右手将对方的手掌摊开,把钱放到了容话的手心里,说:“这是房租,先交一部分,余下的我再每天给你。” 容话感受着掌心里几张薄纸的重量,“给多了……” “不多。”慕别单手提起衣角,朝容话笑了一下:“你让我住这么大的别墅,这些只是九牛一毛。” 容话语塞,他家是别墅不假,但屋内空荡的就跟库房差不多,根本算不上“别墅”。 他念头刚辗转过,就看见慕别舒展手臂将身上的衣服一把脱了下来,容话一脸茫然的看着慕别,问:“你脱衣服干什么?” 慕别把衣服往身侧一放,说:“你没闻到吗?” 容话仍旧茫然:“闻到什么?” 慕别的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在昏暗中,和容话的距离一下子离的极近,他沉声吐出两个字:“汗味。” 容话闻言,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还是什么味道都没闻到,便说:“没闻到。” 大概是感冒还没好全的原因,呼吸道感染,所以闻不出味。 慕别嗓音含笑,说:“可你的衣服上全是我的味道,也闻不出来?” 容话更为疑惑,好端端的他的衣服上怎么可能染上慕别的味道?正要开口询问,下一刻,大开的屋门外传来一声高喊:“容话,你的小田螺回来啦!” 正文 第9章 同居人04 伴随着这句高喊的落下,昏黑的屋内忽然变得明亮起来,来电了。 容话偏着头向门外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大的男孩,长的娇憨阳光,穿着牛仔背带裤,背上背着一只巨大的帆布口袋,两只手分别提着两只同样巨大的尼龙编织带,此刻正站在进门的通道内,面若木鸡的望着他。 “玉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容话问道。 盛玉宇提着尼龙带的手一松,两只巨大的袋子掉在地上,“刚刚……”他伸出手,朝慕别指了一下,“他是谁,你们两个刚刚在干嘛?” 虽然隔着一张茶几,但慕别几乎大半个身体都倚在了桌面上方,和容话的距离近在咫尺,尤其是慕别还赤着上身,在盛玉宇的角度看来,他们两人的姿势的确有些耐人寻味。 盛玉宇大步跑到容话身边,眼神在慕别身上来回审视着。慕别直起身,向盛玉宇露出一个淡笑,“你好。” 容话立刻给慕别介绍道:“这是住在隔壁的邻居玉宇,是我的朋友。” 盛玉宇拉了一下在刚刚奔跑过程中下滑的背带裤带,仰着脖子道:“我叫盛玉宇,是容话的好朋友!” 慕别不紧不慢道:“我是容话的租客。” “租客?”盛玉宇侧目看容话,“你什么时候把房子租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容话顿了一下,才说:“前两天。” 盛玉宇双手抱肩,围着慕别转了两圈,眼神跟打量什么危险物品一样。打量半晌,说:“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天热。”慕别把放在裤袋里的墨丝带摸出来,束起自己的发,“不穿凉快。” 他绑完头发,朝容话道:“我先去你房间洗澡,你们聊。” 容话点头,顺便提醒道:“睡衣在我衣柜里,你记得拿。” 慕别说好,遂上了二楼,留下容话和盛玉宇在一楼。 “我刚刚给你打电话,怎么挂了?”容话边问,边和盛玉宇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盛玉宇脸上的审视一扫而空,笑嘻嘻的盯着容话,“你的小田螺走了这么久,有没有想我啊?” 盛玉宇口中的小田螺取自典故《田螺姑娘》,因为容话在认识他之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即便穷得很了,也不会自己做饭吃,就靠着外卖和泡面吊着一口气。然而在遇上盛玉宇之后,容话的伙食才变成了正常人,所以盛玉宇自诩是容话的“小田螺”,能给容话带来精致的饭菜,一饱口舌之欲。 容话伸长手把慕别给他带的晚餐从茶几上取过来,无视了盛玉宇后面的问题,“惊喜没有,惊吓倒是有一点。” 盛玉宇讨了个没趣,也没懊恼,仍然是一脸乐天的模样。他看见容话正在揭开塑料盒的盖子,说:“你还没吃晚饭?” “吃过了。”容话晚饭吃得早,睡了一觉被吵醒,现在觉得有些饿,“这是刚刚那个人给我带的夜宵。” 盛玉宇夺过容话面前的塑料盒,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脸嫌弃的给丢进了垃圾桶,“一股食品添加剂的味道,这也能给人吃?” 容话晚了一步,没能挽救这份晚餐,眼睁睁看着它进了垃圾桶,蹙眉道:“这是别人特意在外面买了给我带回来的。” 盛玉宇没说话,把自己身后背着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一股脑的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不多时,桌上就被一些瓶瓶罐罐摆满了。 “话话,这些东西全是我从老家给你带回来的。”盛玉宇拿起一罐玻璃装的蜂蜜,在容话面前献宝似的摇了摇,“你身体不好,不要老是吃外面的东西。现在外面的商家都太黑心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从地里种出来的还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经盛玉宇这么一比喻,容话感觉自己身体里仅有的一点饥饿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看着盛玉宇手里亮晶晶的蜂蜜,说:“这不是你扔我东西的理由。” 盛玉宇有些委屈的撇了撇嘴,放下蜂蜜,又拿出一罐装有牛奶的瓶子推到容话面前,“这是我家里养的牛挤出来的牛奶,我煮过了,还新鲜呢……” “这是我家里种的小山参,你平时用来泡水喝,补气血。还有当归天麻,可以用来炖汤喝,还有黑枸杞小灵芝……” 容话听不得盛玉宇这一副委屈巴巴,还跟他介绍着特意从老家为自己带来的一系列东西的口吻,“……你是不是把你家那座山的东西都带来了?” 盛玉宇点头又摇头,“没有,我还想给你带其他的,但是背不动了。”他挺委屈的说:“我还给你带了可甜可甜的葡萄……” 容话眼神扫过桌面一堆草药吃食的罐子,以及门口那两个疑似装满食材的编织袋,最终还是放软了口气:“以后别这样了。” 盛玉宇顺着台阶下,“我待会亲自跟他说。” 容话点头,去厨房给自己的手机充好电,洗了三只玻璃杯回到客厅,发现盛玉宇正在把那两个大编织袋里的东西往里面搬。 盛玉宇身形和他差不多,可力气却比他大不少,每次从老家回来给他带几大袋东西毫不费力。不过盛玉宇今晚这架势,估计是从老家回来一路到他家,连自己家门都没落。 容话挺心疼这个朋友的,便说:“你别动了,我等会儿帮你搬去你家。” “啊?这怎么行?”盛玉宇梗着脖子朝他道:“这都是我带给你的,怎么能让我自己拿回去。” 容话说:“我又不做饭,你才是主厨。” 盛玉宇一经提点这才猛的反应过来,“对啊,反正你来我家吃里就好了!” 容话倒好三杯牛奶,闻言忍不住笑了。 盛玉宇抱着一串葡萄跑到他旁边,“你尝尝看!” 容话皱眉,“还没洗。” “都是我自己家里种的!”盛玉宇拍着胸脯保证,“一丁点药都没打!” 容话稍显迟疑,盛玉宇趁着这空隙,摘了一颗葡萄硬喂到他嘴里。容话含着葡萄声音含糊的说:“还没剥皮……” 盛玉宇说:“就是要连皮一起吃!” 葡萄已经进到嘴里,当着盛玉宇的面再吐出来有些伤人,容话强压下心里的那丝不适,咬了几口后咽了下去。 盛玉宇两眼亮晶晶的盯着他,“好吃吗?甜吗?” 容话回味了一下口腔里余留的甜味,如实道:“很甜。” 盛玉宇心花怒放,一口小白牙笑的有些合不拢。 容话看盛玉宇笑的这么开心,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笑完后,拿起一杯牛奶递给对方,“喝完这杯奶,我就帮你把东西提回家去,我明天还有家教的工作,要早点睡觉了。” 盛玉宇忙不迭点头,却没有接过容话手里的牛奶,“你留着喝,我在家里每天喝都喝腻了。” 他说完,又背好自己的帆布包作势要回家,刚走出几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把房子租一间出去了,是不是又没钱了?” “不是。”容话想了想,“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盛玉宇又背着包折返回来。 容话沉吟片刻,道:“那个人没有钱,也没有可以住的地方。” 盛玉宇微睁了睁眼,语气里透出难以置信,“所以你就把人带回家了?万一他是个坏人怎么办?” “他不是坏人。”容话替慕别辩解,“我昨天晚上发高烧烧的神志不清,是他一直在照顾我。” “话话你又发烧了?”盛玉宇上前一步,仔细打量容话,眼含担忧,“难怪你脸色这么差,吃了药吗?” “已经没事了,昨天他照顾我一晚帮我退了烧。” 盛玉宇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嘱咐了几句让容话按时吃药,又把话头对准了慕别,“他什么来路?叫什么?就算不是个盗匪,万一是骗财骗色的怎么办?” “他给了我房租。”容话捡起散落在角落的几张钞票,“都是男人,有什么色值得骗?” 盛玉宇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可不一定……” 正文 第10章 同居人05 “你说什么?”容话没听的太清。 盛玉宇挠了一下脸,“我说,他叫什么名字。” 容话别开眼,没能立刻答上话。 他这幅神情落在盛玉宇眼里明摆着是躲闪,盛玉宇悬着的心又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不会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让他住到家里来了吧?” 容话有些敷衍的嗯了两声。 “不行!”盛玉宇放话道:“我不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和你住在一起,太危险了!” 容话说:“他人挺好的,没你想的这么糟糕。” “知人知面不知心!”盛玉宇义愤填膺,“有些人表面上文文弱弱的,背地里说不定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坏蛋!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容话觉得盛玉宇的念头有些太偏记得叫我!” 容话忍俊不禁。 他回房间的时候浴室里的灯还亮着,慕别估计还没洗完,遂准备自己先睡。可等他走到床前时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家里只有一张床,盛玉宇霸占了楼下的沙发,难道他今晚还要跟慕别两个人睡一张床? 昨晚纯属意外,他不是个喜欢跟别人一起睡的人,他思忖了一会儿,从衣柜里拿出被褥,在地板上打好了地铺。 慕别穿着今天刚买的新睡衣出来时,容话已经躺在了地上,酝酿睡意。 慕别在容话的身前半蹲下,容话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慕别,便说:“你睡床,等过几天我拿了家教的工资,去买张新的。” 慕别睡衣的扣子没扣全,只随意的扣了几颗,闻言道:“好,但是今天你睡床,我睡地板。” 随着他说话的声音,他的胸膛也在轻微的起伏,容话躺着的角度,刚好能看清慕别衣领下垂,没能被遮住的胸膛。 容话礼貌的移开眼,说:“你是租客,床留给你。” “但你是病人。”慕别从容的掀开容话身上盖着的被子,把人拉起来,“今晚你睡床。” 容话想辩解,字音没出口便忍不住咳了起来,等咳过劲时,发现慕别正满脸无奈的看着他。 容话有些不好意思,慕别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快上去吧,地板太凉了。” 容话欲言又止,在上床的前一刻,试探着向慕别提出邀请,“我们,一起睡吧?” 慕别笑了一声,“我可以睡你的床吗?” 容话点头,说:“可以。” 虽然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床,但今晚比较特殊,且对方又实在是在为他着想,他的一些原则因对方打破也无可厚非。 慕别翻身上了床,见容话已经安安静静的躺好,便关了床头灯,温声道:“晚安。” 容话低声回应:“晚安。” 他说完便打算睡了,盛玉宇那句“你不会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让他住到家里来了吧”,却在此刻突然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容话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面朝着慕别,然而屋内熄了灯昏暗的厉害,他的眼前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被子的轮廓。 “你睡了吗?”容话压低了声气问道。 话音落下后沉寂半晌,容话感觉自己身边的人轻微动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容话在脑海里理了一下思绪,小声说:“我叫容话,你叫什么名字?” 身侧的人闻言,一瞬间向他靠近,容话的脚背触碰到一处温热的肌肤,有些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眉眼间,“不是才告诉过你?” 容话在黑暗里颤抖了一下睫毛,往后退了几分,远离那片温热的触碰,“什么时候?” 慕别沉默几秒,说:“慕别。” “我叫,慕别。” 容话在心里无声的默念了一遍两个字,慕别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容话,含在嘴里会融化吗……” 容话怔愣,“不会。” 慕别意味不明的低笑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容话颔首,没管自己这动作在黑夜里对方能不能看见,翻了个身后闭上眼睡了。 接连好几天的阴雨绵绵终于放了晴,天空万里无云,夏日尾巴的炎热还没全部褪去,阳光趁着这势头,又将整个城市翻来覆去的烤了一阵。 容话清晨六点半就出了门,离开家时看见厨房里早早的就打包好了一份三明治和热牛奶,旁边贴着便利贴,写着:工作顺利,记得全部吃完。 末尾还附赠一个咧着门牙笑的兔子。 容话笑着看了一眼睡在沙发上打呼噜的盛玉宇,带上这份早餐出了门。 慕别比容话晚一个半小时起床,路过客厅时看见盛玉宇一副四仰八叉快要从沙发上掉下来的模样,他淡淡瞥了一眼便打算出门,然而刚路过茶几就听见砰地一声响,盛玉宇整个人从沙发上摔下来,撞翻了垃圾桶,昨晚被丢到垃圾桶里的粥连同垃圾一起飞出来,弄脏了地板。 盛玉宇揉着撞疼的手肘从地上爬起来,他虚着眼看清楚不远处的慕别,睡意霎时一扫而空,“你你!那个谁……” 他猛地跳起来,盯着慕别道:“是叫慕别吧?” 慕别笑了笑,没答话。 盛玉宇顶着一头睡得跟鸡窝似的头发,又开始像昨晚一样围着慕别来回的转着,“你怎么还不去上班?容话都出门很久了。” 慕别说:“我上班比他晚。” “都八点过了,你是干什么的?” “工地上班。”慕别停顿了一下,“干施工的。” 盛玉宇眉毛一跳,声量拔高几分,“你是个搬砖的?” 慕别笑意更深,脸颊一边的浅酒窝显了出来,说:“是房屋建造者。” 正文 第11章 同居人06 盛玉宇啧声道:“我听说干工地的天没亮就要开始干了,你怎么还闲在家里?”他凑近慕别,眼神变得有些锐利,“说,你是不是想趁着容话不在家做什么坏事?” 慕别笑容依旧,“我有资历,所以可以比别人晚上工。”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的和盛玉宇对视,“容话帮了我,我怎么可能害他?而且我现在出不了门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你把我堵着不让我出门吗?” 一连两个问题都被对方轻易化解,盛玉宇揣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继续打量慕别,像是要透过自己的眼睛将人看穿一般。 慕别笑出声,含着些几不可察的鄙夷,他说:“你问了我这么多,可我除了知道你的名字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你这么遮遮掩掩,其实说不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即淡声道:“你才是那个对容话别有企图的人。” “你胡说八道!”盛玉宇被他这么污蔑,火气瞬间窜了上来,“容话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会对他别有企图?” “好朋友?”慕别说:“你家住何地,从什么地方来,做什么工作,又是怎么和容话认识成了邻居?” 盛玉宇厉声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你不敢把这些东西告知于人。”慕别嘴角微勾,“凭我和容话同住屋檐下,有理由怀疑你身份不明,接近我和容话的住所图谋不轨。” 盛玉宇被这一串话噎的瞪大了眼,慕别趁势继续点了把火,质问道:“你敢说吗?” “我有什么不敢?”盛玉宇气的连话都险些说不清,“你!你给我听好了!我老家是辛夷谷的,我从辛夷谷来到湛海找容话,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在西餐厅上班,住在一个小区,互相护持,互帮互助!” 慕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所以你在来湛海之前,就认识容话?” “我当然认……”盛玉宇掐了话音,猛地摇了摇头,“不认识,不认识!” 慕别没拆穿盛玉宇话里的漏洞,也不知道对盛玉宇的话信了几成。 盛玉宇却一改之前火冒三丈的气焰,站在原地时不时窥探一下慕别的表情,神情显出不安。 慕别将盛玉宇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没点明,只礼貌的说:“感谢你的解惑。” 说完便打算绕开盛玉宇出门,盛玉宇踩着拖鞋哒哒哒的紧跟在他身后,急切的追问:“我都和你说了我的事,你呢?你把你的来历说清楚再走!” 慕别换上外出的鞋,瞥了一眼盛玉宇,“我的名字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在昨晚偷听的时候。 盛玉宇没来由的被慕别这一眼看的有些心虚,连带着声调也跟着降了下来,“除,除了名字。对了,你的年龄呢?” 慕别手抚上门把,闻言脚步顿住,不答反问,“容话今年多少岁?” 盛玉宇不假思索,“上个月才满的二十岁!” 慕别拉开大门走出去,话音在关上门的前一刻,从门缝中传了出来:“我今年二十三。” 快到晌午了,日头正猛。老欧端着个小马扎坐到棚子的阴凉地,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水监督着搬砖工人工作,远远地看见慕别从不远处走过来,赶忙放下水壶迎了过去,脸上堆着真切的笑容,和昨天满脸精明相的工头仿佛不是一个人。 老欧笑呵呵的说:“我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了。” 慕别也笑了一下,不和老欧寒暄,直奔主题,说:“人来了吗?” 老欧忙不迭点头,“来了来了,早来了!就等您了!” 闷热的板房内,端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慕别在老欧的引领下走进来,见到他后,老欧忙介绍道:“张总,就是这位!” 被老欧换作张总的人从椅子上站起,朝慕别颔首道:“您好。” 他是开发商派来的人,因为是做房地产行业的,对从事风水玄学一脉的人十分尊重,即便慕别看上去比他年轻不少,但他仍然用尊称称呼。 慕别道:“你好。” 张总昨晚偶然从工头老欧的一通电话里得知工地上来了个似乎颇有些门道的搬砖工人,便跟公司上层申请,今天特意来工地上和人见上一面。 他因为最近工地上屡屡频发怪事,接触了不少干风水这行的人,事急从权,也不打算绕弯子,询问慕别,“昨晚我听老欧说大师你只在工地待了小半天就发现了工地里的异样,敢问大师有几成把握能解决这件事?” 慕别眉梢微动,“很急?” 张总咬牙道:“很急!” 施工的进度已经比原定计划落后了一大截,耗得越久他们就赔的越多,这也是张总为什么会在听了老欧一个电话就想也不想的要来见上慕别一面,他们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火烧眉毛,急的不能再急了。 “急也没用。”慕别挑了一把椅子上坐下,“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 张总闻言眼睛一亮,“这么说,大师您是有办法解决了?” 慕别正襟危坐,不答话。 这张总是个精明人,见状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双手递到慕别面前,说:“大师先过目,事成之后,如果对上面的数字不满意,我还可以和上级申请,为您追加款项。” 站在隔壁的老欧眯着眼往那合同上写着数额的地方瞧了一瞧后,在自己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才控制着没有惊呼出声。 慕别的眼神在合同上一扫而过,随即只见他唇角上扬,含笑道:“合作愉快。” 容话给小朋友上完课时,已经是中午了。 七岁的小女孩听他说完下课,整个头都埋在了琴键上,刺耳的琴音在琴房里响彻,容话把小女孩的身体从琴键上扶起来,说:“不可以这样,这样会伤害到琴键的。” 小女孩叫团团,人如其名,长的有些胖乎乎的,扎着两个马尾十分圆润可爱。团团闻言小五官都皱到了一处,“小容老师,我就是累了,不是故意的。” 团团一本正经说话的模样,让容话觉得有些好笑,他放下琴盖,说:“好,我知道了。你就是太累了,以后不会再把头埋在琴键上对不对?” 团团瞬间喜笑颜开,顺着容话的话往下说:“对对!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容话在团团两个边不自禁的朝门口的人喊道:“卢老师?” 躲在卢蔚澜身后的团团露出半个头向容话嘻嘻的笑,卢蔚澜牵着团团走进来,对容话伸出手,“容话,能让你记得是我的荣幸。” 卢蔚澜,国内最著名的女钢琴家,年仅29岁,便已揽获各类世界级钢琴比赛的大奖,如今在国际上也是十分知名的钢琴家。容话在几年前的一届钢琴赛事中得了冠军,比赛评委中的一员恰好是卢蔚澜,两人便因此有些交集。 容话伸出手,绅士的在卢蔚澜的指尖处轻握了握,“能让卢老师记得我的名字,是我的荣幸才对。” 卢蔚澜长的明艳动人,闻言笑道:“你是那一届钢琴弹得最好,长得也最标志的学生,想忘记都难。” 容话收回手,对卢蔚澜的称赞只是礼节性的笑了一下,“卢老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卢蔚澜把身后的团团扯出来,说:“我和团团的妈是朋友,今天特意来找她妈聚一聚。”她说完,话锋一转,问容话:“你是团团的钢琴老师?” 卢蔚澜是钢琴大家,在她面前称老师,容话有些自惭形秽,便只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团团扯着卢蔚澜的裙子,开心的说:“蔚澜阿姨,小容老师弹得可好了,我可喜欢听他弹钢琴了!” 小孩子童言无忌,容话被夸的十分窘迫。卢蔚澜在团团肉乎乎的脸上掐了一把,说:“是啊,不然我怎么会被琴声吸引上来,连你妈妈做的饭都不吃了呢?” 被团团夸和被卢蔚澜夸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容话皙白的面上难得浮现出红润的颜色,“卢老师……” 卢蔚澜冲容话笑了一下,“容小王子,一起出去吃饭。” 容话推辞说:“还是不了。” 他只是来团团家里做家教不是做客的,留在人家家里吃午饭于情于理有些说不过去。 卢蔚澜敛了笑,面朝团团,“你的容老师不打算留在你家吃饭了,你妈妈辛苦做的一桌饭菜要白费了。” 团团的小脸又立刻皱了起来,她踮起脚尖来拉容话的衣摆,“小容老师,请你留在我家里吃饭好吗?” 容话陷入两难,“我留下来吃饭不太好……” 团团噘着嘴,想了想,说:“那我还有关于钢琴上的问题要请教你,你可以不忙着离开吗?” 卢蔚澜忍俊不禁,在容话肩膀上轻拍了一把,“看来你是彻底把她的求知欲激发出来了。” 正文 第12章 钢琴家01 容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的吃着,卢蔚澜和团团的母亲柳嘉荫坐在他对面。闺蜜许久不见,满桌子的菜并不急着动,而是手持一杯红酒,说着各自的近况。 柳嘉荫和卢蔚澜碰了一下杯,调侃的说:“你这几年不办演出,也不开音乐会,成天待在家里窝着。怎么,你难道是想提前退休?” 容话吃饭的动作一顿,他这一年都在为生活奔波,根本无暇去关注其他事情,是以他虽然仰慕卢蔚澜这位女钢琴家,但对卢蔚澜这几年的动向并没有怎么关注。听到对方不办演出也不开音乐会,心里感到有些迷惑。 卢蔚澜抿了一口红酒,“我风华正茂,退什么休?” 团团边嚼着米饭边接话道:“蔚澜阿姨年轻漂亮,不退休!” 桌上用餐的三个大人都被她这句话逗笑,柳嘉荫在团团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骂道:“小马屁精!”说完,又朝容话道:“容老师,我和蔚澜常常开玩笑,你别在意我们。” 容话拿过一旁的餐巾拭了拭唇角,这才开口道:“两位女士感情深厚,让人很羡慕。” “得,谁跟她感情深厚。”柳嘉荫有些嫌弃的瞅了卢蔚澜一眼,但眼底的笑意却没藏住,“快三十岁还没谈男朋友的女人,过气了!” 容话道:“卢老师知性优雅,在钢琴上的造诣让人敬佩,身边一定不乏追求卢老师的优秀男性。” 卢蔚澜拿着红酒杯隔空对着容话敬了一敬,“这孩子,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 她的话和团团无形中达成了共识,团团拍着手掌道:“蔚澜阿姨,我也喜欢小容老师!” 卢蔚澜垂下头,红酒杯在团团的饮料杯上碰了一下,赞道:“那你很有眼光。” 团团被夸的一点都不脸红,学着大人模样,双手捧着饮料杯朝着卢蔚澜敬了一下,“你的眼光也很不错。” 容话被这一大一小捧着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柳嘉荫出来接过话茬,对他说:“容老师你是不知道,她啊――”她指着一旁的卢蔚澜,“还在等着一见钟情的人出现呢!” 容话不明所以的望向卢蔚澜,“一见钟情?” “是啊。”柳嘉荫打趣的笑道:“说是在海边弹钢琴的时候见了对方一面后回来就喜欢上了,结果再去那个地方找人家,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卢蔚澜饮了小半杯红酒,脸色开始变得有些红,她纠正道:“我找到了一颗珍珠。” 柳嘉荫说:“大海边上捡珍珠,说不定只是海里的贝壳被吹到岸边后遗落下的。” 卢蔚澜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些,她没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又轻抿了一口,眉目间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柳嘉荫见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往卢蔚澜的碗里夹了一筷鱼肉。 容话察觉出此刻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他思忖片刻后,说出自己心底想法,“在海边弹钢琴遇见一见钟情的人,感觉像是童话。” 卢蔚澜笑着问他,“安徒生童话?” 容话顿了顿,说:“也许是山海经?” 卢蔚澜哑然失笑,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阵短促的短信提示音打断了她。卢蔚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上原本仅存的笑意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柳嘉荫隔得近,凑过去看了一眼短信的内容,“你这管家挺尽心的,雨还没开始下呢就要迫不及待的来接你回家……” 卢蔚澜反手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扣,“他要来就来,我难道还能阻止他?” 柳嘉荫冲着卢蔚澜眨了眨眼,有些暧昧的说:“你这个管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卢蔚澜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不知道。” 柳嘉荫回忆起卢蔚澜家中管家的长相,饱含惋惜的说道:“你那个管家模样真是长得没一丝差处可挑,就是可惜了……”她摇了摇头,“要是能说话,配你说不定还真的能成为一段佳话。” 卢蔚澜海藻般的卷发披散在侧,闻言眼神有一瞬的黯然,“别胡说八道。” 话音方落,卢蔚澜扣在餐桌上的手机便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后便按灭了屏幕,“他快到了,我先走了。” 柳嘉荫有些惊讶,“这么着急啊?不如让他一起进来坐坐吧?” 卢蔚澜拒绝了柳嘉荫的提议,“算了,我下次再来找你。” 容话吃的差不多了,卢蔚澜要离开,他一个人留在柳嘉荫家里也不太好,便站起了身告辞,“谢谢柳女士你今天的招待。” 跟柳嘉荫和团团告了别,容话和卢蔚澜一起离开。两人行走在小区的绿茵道上,卢蔚澜突然问道:“去年怎么没去参加湛海的大学生钢琴比赛?” 容话淡声答道:“家里出了些事。” 卢蔚澜沉默片刻,“容话,你很有潜力。”她忽然正色,“我希望在今年钢琴赛事中的获奖者里,听到你的名字。” 容话愣了数秒,“……谢谢卢老师。” 出了小区大门,万里无云的天空上突然下起了毛毛细雨,卢蔚澜今天穿着一条水绿的纱裙,沾了雨后布料贴在皮肤上变得有些透明。 容话绅士的伸出一只手挡住卢蔚澜头顶飘下的雨,指了指过道旁的电话亭,“卢老师,先进去躲一躲吧。” 卢蔚澜同意了他的提议,两人遂进到电话亭里暂时避雨。 卢蔚澜背朝着容话,透过电话亭的挡面,盯着外面肉眼可见的下落雨丝,喃喃道:“还真被他说中了……” 容话抽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擦干自己头发上残留的雨珠,闻言接话道:“您的管家吗?” 卢蔚澜点了点头,“没错,他对天气总是能预知的很准。” 容话叠好手帕收起来,“是位细心的人。” 他这句话也不知是哪一个字触碰到了卢蔚澜,卢蔚澜提着手包的指节蓦地一下收紧,但很快,又松懈下来。她转过身看向容话,说:“你知道一个钢琴家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她这话问的实在是无缘无故,容话没能及时答上话。卢蔚澜却莞尔一笑,“大概就是像我现在这样。” 容话:“卢老师?” 一辆汽车突然在电话亭前的公路上停了下来,熄火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两人的耳中。卢蔚澜侧头循声看去,容话也顺着她的视线一齐望过去,只见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内走了下来。这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步履矫健,径直走到电话亭外,拉开亭门,打开伞,无声的注视着卢蔚澜。 他一系列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 容话在卢蔚澜后方看清这男人的长相,饶是见过许多美貌男女的他也不由得在心里惊叹了一下。 这个人的确和柳嘉荫说的一模一样,长得没有一丝差处可挑。 卢蔚澜从男人手里夺过伞,询问容话,“我送你一程?” 容话收回视线,说:“谢谢卢老师,但是不用了,我待会儿还有工作。” 下午他还要去另外一个学生家里当家教,现在坐公交车赶过去时间刚刚好。 卢蔚澜蹙眉道:“你还是在校学生,怎么有这么多工作?” 容话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卢蔚澜似乎看出他的难言之隐,话锋一转:“那你在哪个地方工作?我开车送你。” 容话婉拒道:“不必麻烦您了卢老师,我自己坐车过去很方便。” 卢蔚澜把容话拉出电话亭,两人共打一把伞,容话接过卢蔚澜手里的伞,替对方撑着。卢蔚澜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容话衬衣胸口的衣袋里,“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名男人被他们落在身后,容话将卢蔚澜送上车时,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人,对方的视线猝不及防的和他对上,男人眼睛里散发的敌意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容话莫名其妙的收回视线,坐回车厢里的卢蔚澜突然说:“忘了介绍,他是我的管家,叫衡星。” 容话颔了颔首,没说什么。 容话下午上课的对象是一个上高二的艺体生,但因为是半路出家,又要备战明年的艺考,所以要下功夫的地方就比别人要多得多。 容话额外又给那个学生补习了很多乐理常识,等到上完课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这个学生的房子租在学区房,离慕别上班的工地很近,现在正是饭点,慕别工作又很辛苦,说不定还没吃上晚饭。 容话接下来也没什么事,便用今天刚到手的薪资给对方打包了一份饭菜,准备送到工地上去。 他步行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按着记忆到了工地的搬砖区,在一群搬砖工人中没有看见慕别的身影,却看见了那天带着慕别一起上工的小青年,遂走过去询问道:“你好,请问你知道慕别在哪里吗?” 小青年认出了容话,停下手里的推车,有些惊讶:“你是那天和慕别一起的小同学?” 容话道:“是我,我来找慕别。” 小青年和善的笑道:“慕别被欧工头叫去了,现在没在这里,我带你去找他吧!” 容话稍显迟疑,“不会影响你工作吧?” “不会不会!我今天的活马上就干完了。”小青年把推车推到不挡道的地方,回来十分热情的带着容话去找慕别,边走边问:“慕哥以前也是干搬砖的吗?” 容话颔首道:“他以前干过。” “那就难怪了!”小青年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有经验就是不一样,慕哥可太厉害了!” 容话跨过一道坑洼,闻言有些不解,“他怎么了?” “小同学你不知道吗?”小青年佩服道:“慕哥是我们所有搬砖工里,搬砖速度最快的!我们搬一万块砖要花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可他小半天就能搬完。而且每次搬完我们都累得要死不活,慕哥还气定神闲的,就跟去出门买了包烟一样,真神了!” 容话有些诧异,慕别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斯文公子那一派的,他本来就不看好对方来工地搬砖,但此刻听到这小青年的一番夸赞,自己恐怕要重新在心里定义一下慕别了。 小青年讲起慕别,脸上的崇拜遮也遮不住,“小同学你是和慕哥住在一起吗?我也想成为和慕哥体力一样好的搬砖工人,他平常在家里都是怎么锻炼的?” 他跟慕别才住在一起没几天,也没见过慕别在家里有刻意锻炼的习惯,回忆了一下后,把慕别对他说过的话,转述给小青年。 他说:“他应该就是天生擅长干体力活。” 正文 第13章 钢琴家02 小青年敲着老欧的板门,喊道:“欧工头,慕哥!” 老欧揣着个公文包,一脸不耐的开了门,“大晚上的不上工又鬼叫啥呢!” 小青年讪笑着扶了扶帽沿,“慕哥家的小同学来找他来了……” 老欧偏着头一眼就看见了小青年后方站着的容话,脸色稍霁,“哦,你哥哥刚刚办事去了,你晚了一步。” 容话询问道:“他去什么地方办事了?” 老欧从房里走出来,指着工地上最黑的那片区域,说:“看见了吗,就是那儿,你哥就在那里。” 小青年也跟着往那边瞅了一眼,“慕哥去那儿干嘛啊?那地方老跳闸,死活通不了电,黑漆漆的怪吓人的。” “去去去!”老欧拿着手里的公文包用力的在小青年屁股上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晦气死!” 容话摸了摸打包盒的温度,朝老欧和小青年道谢:“谢谢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小青年说:“小同学要不要我带你去?” 老欧眼神如刀的瞪了小青年一眼,“去什么去,赶快去上工!砖你搬完了吗?啊?” 小青年被训斥的没办法,只能抱歉的看了容话一眼,在老欧凶恶的神情下,小跑着走了。 老欧以为容话和慕别都是干同一行的,所以没有劝阻对方离开,反而在容话临走前说道:“小同学赶紧去吧,说不定还能帮一帮你哥哥的忙。” 容话理所应当的把这个“帮忙”理解成搬砖,没往深想,提着饭就走了。 今天白天出了大太阳,下午又下了一阵小雨,空气中的温度便变得格外的闷热,像是闷在蒸笼里一样。 容话沿着坑坑洼洼的路走着,难得出了汗,顺手解开领口前的一颗扣子,散了散热。 那小青年说的确实不错,慕别所在的地方的确很暗,黑到容话已经到了无从下脚的地步,最后只好把手机上附带的手电筒功能打开照明,这才得以继续前进。 这片区域的地势相比之前容话走过的路还要凹凸不平,他拿着手机往四处照了照,偶然发现附近没有搭建的铁皮棚,也没有停放的施工器械,格外空旷。 “慕别?”容话试着在黑暗里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有夜风迎面而来,吹的容话脖子有些凉。他往前又走了几步,声量拔高几分:“慕别?” 话音一落,周遭的风有一瞬变得强劲,容话甚至听见了呼啸的声音,和一个隐隐约约的应答声:“我在这里……” 容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在哪里?” 那肖似慕别的声音继续说:“在你正前方,你走过来……” 容话往前看去,手机照到的地方空空如也,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漆黑。 “你确定吗?我怎么没看见你?” 慕别说:“我就在你前面,你再多走几步就能看见我了……” 容话不疑有他,径直向前,不多时前方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突兀的泥坑。容话停下脚步,“慕别你在哪里?” 慕别的声音从泥坑内传出,“我在下面……” 容话拿出手机往坑里照了照,除了黑什么也没看见。容话心里陡然冒出一种诡异的感觉,“慕别,你真的在下面?” 慕别说:“是啊,我不小心掉下来了,你快来拉我一把。” 容话没有应声。 慕别的声音还在喊着他,“你怎么还不来拉我,下面好黑啊,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声音与慕别如出一辙,焦急、迫切、恳求一系列情绪从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音里都清晰可见。 容话蹙了蹙眉,很快就有了抉择,“我能把你拉上来吗?需不需要我去叫别人帮忙?” 慕别的声线突然变得尖锐,“不用,你一个人就可以把我拉上来,快来拉我!” 容话把提着的饭放到身后,有些迟疑的在泥坑边沿半蹲下来,俯着身体,向深不见底的洞内伸出手,“你能看见我的手吗?” 说完,又用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往洞内照去,白光打进洞壁的那一瞬间,容话感觉自己伸出的那只手被一股阴冷的力道给抓住,力气之大将他整个人都往洞底拽了下去。他条件反射的用另一只手去抓住洞沿,手机从手里滑落掉进泥洞里,没砸出一点声响。 容话猛然意识到事情不对,想要抽回自己被洞中力量桎梏住的手臂,却发现怎么也挣不开,一股密密麻麻的冷意从他手臂的肌肤快速蔓延上来,洞内传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洞壁爬上来一样。 而他却如同被下了咒,四肢发僵,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拽进昏黑的泥坑,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容话身后袭来,他的肩膀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往后一带,悬空的身体被拉了回来,脊背贴上了一个胸膛。 “这么晚了,跑来这里干什么?”慕别温和的声线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容话僵硬的手脚立刻像是卸了力,瘫靠在慕别的怀里。慕别感觉到他的无力,手托着他的腰将他托住,“没事吧?” 容话缓了一下,才从那阵刺骨的阴冷体验中缓过劲。他侧过身望向慕别,“我……” 慕别垂眸,“你怎么了?” 容话指着身后的泥坑,说:“我刚刚听见你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你说你掉下去了,让我拉你……” 慕别眨了一下眼,似乎有些惊讶,“你听错了吧,我一直都在附近捡废砖。”说完,下巴往一侧努了努,“你看,一车的砖呢。” 容话看过去,果不其然见到一辆挂着电瓶灯的小推车里摆满了七七八八的废砖。容话想起刚刚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直在泥坑里学着慕别的声音,只感觉一股寒意袭向他的后颈。 他喉结滑动,“可是……我刚刚真的听见,有人在洞里学着你的声音让我拉他。” 他是无神论主义者,从前最不信的就是什么鬼神乱力之说,但前几分钟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的确让人毛骨悚然,他甚至一时没有办法用科学的角度去解释。 慕别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背,说:“别多想,你说不定只是对着洞底说话的时候,听到了回声。” 容话摇了摇头,显然接受不了慕别的说辞。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有人在用着慕别的声音和他对话,让他去救他,那个泥坑里……是真的有东西。 慕别垂眸望向容话,只见对方本就极淡的唇色在此刻变得更淡,丁点血色也看不见,小朋友恐怕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容话身后的泥坑里,惯常噙笑的桃眼里有一丝晦暗闪过。他对容话道:“别想了,说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来找我?” 容话被这声问话转移了一些注意力,他颔首道:“我今天刚好在附近做家教,给你送了饭来。” 他说着就要回到洞边去取回那份饭菜,但眼神触及到漆黑的洞口,跨开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慕别低笑了一声,绕开容话向洞口走去,容话忙不迭出声制止,“别过去!” 慕别却已经先他一步将装着饭菜的袋子提了起来,“看吧,没事。”他还故意在边沿来回走了几步,用行动告诉容话什么事也没有。 容话沉望着慕别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了指幽黑的洞口,“……我的手机,掉下去了。” 慕别往身后的洞内瞥了一眼,随后笑着走向容话,“这个洞挺深的,手机摔下去估计已经四分五裂了。” 容话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这个手机还是他父亲健在的时候给他买的,现在竟然被他这么轻易就给弄坏了。 “别伤心。”慕别柔声说:“明天我给你买新的。” 容话摇头道:“不用了。” 慕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拍了拍他的手臂,“乖,吃晚饭了吗?” 容话:“还没。” 慕别:“一起吃。” 慕别把他带到一个亮着白炽灯的铁皮棚里坐下,揭开饭菜的盒子,几缕白色的热气往上飘起。慕别打开餐具的包装,拿出一双筷子后,问道:“怎么只有一双筷子?” 容话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那件怪事里没有完全抽离出来,闻言说:“我不饿,你吃吧。” 慕别夹起一块裹着汤汁的嫩肉片喂到他唇边,“我喂你。” 盛情难却,容话张嘴吃下这块肉片后,说道:“只吃这一块,我真的不饿。” 他中午在柳嘉荫家里吃的很饱,现在肚子里饱腹感还很足,加上刚刚的遭遇让他的情绪受到了不小的波动,眼下他实在没有胃口。 慕别倒也没再继续劝,一个人安静的吃着。一碗米饭快见底时,他放下筷子,突然问道:“昨晚的粥好喝吗?” 那碗粥因为盛玉宇的任性葬送进了垃圾桶,容话要是将实情告诉慕别,难免让对方心里不痛快,于是他面不改色的撒了个小谎,“好喝。” 慕别垂翘的眼尾向上扬了一下,似笑非笑。 容话见状又补上一句,“很好喝。” 小骗子。 慕别在心里无声骂道,脸上的神情没有显出半分波动。 他解决了晚餐,将吃剩的东西收拾好往身后的垃圾桶一丢,转头问容话:“待会儿还有事吗?” 容话道:“没事了。” “好。”慕别用纸巾拭了一下手指,说:“一起回去吧。” 容话略有些诧异,“你不是要十点才下班吗?” 慕别弃了纸巾,温声道:“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可以提前下班。” 容话似懂非懂,“我听你同事说你搬砖的速度很快,早完成就能早下班?” 慕别颇为自信道:“没错。” 两人一起回了别墅,走进前院的时候偶然发现盛玉宇一个人孤零零的蹲在他家门口,神情不安,像一只被遗弃的可怜小兔子。 盛玉宇听到脚步声,连忙从地上站起来,见到容话后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一路跑到容话面前把人抱住,委屈的说:“你去哪儿了,我给你发短信你也不回,打你电话也打不通……” 容话在盛玉宇头上揉了揉,尽量放柔了语气,“抱歉,我的手机丢了,没能及时回复你。” 盛玉宇吸了吸鼻子,“这样啊……我以为是你出事了,不然就是你不想理我了……” “我没出事,也不可能不理你。”容话听出盛玉宇话里的担忧感觉心中一暖,他的脸上少有的露出几分笑意,说:“我们玉宇又可爱又会做饭,我怎么可能不理你?” 得了容话的夸赞,盛玉宇眼看着就要破涕为笑,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慕别,轻飘飘的说了句,“还挺会哭的。” 盛玉宇狠狠的擦了一把眼角的泪,对着慕别厌恶地哼了一声,随即又满脸笑意的看向容话,说:“话话,我今天要直播,我想在你家直播,可以吗?” 盛玉宇是个美食博主,经常会录一下美食的教程视频发在网上,因为长得可爱厨艺又好,在美食圈里蹿红的速度很快,现在已经积累了不少人气。 除了录视频之外,他也会直播做各种各样可爱的甜点,一次直播下来得到的打赏收益不菲,快赶得上他一个月在oo里上班的工资了。但是因为他性格比较腼腆,除了对熟识的人能够展露出自己真性情的一面,其余时候都非常内向,他也是近期在容话和餐厅同事们的鼓励下才开始尝试做直播。 “可以。”容话输密码打开房门,让慕别先进了屋,对盛玉宇说:“但是我家里很空,会不会不太好当背景?” “不会的!”盛玉宇脱了脚上的运动鞋,熟门熟路的找到独属于自己的拖鞋换上,“我就在厨房里做,不会拍到客厅的。”说完一阵风似的跑进厨房里,开始为直播前做好准备。 容话在沙发上坐下,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着盛玉宇忙东忙西的背影。慕别手搭在他身后的沙发边沿,撑着一边脸颊,说:“直播是电视直播?” 容话仰起头,和慕别的视线交缠在一起,“你不知道直播吗?” 慕别笑了一下,“不太知道。” 容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想,说道:“你待会看玉宇怎么做吧。” 慕别说“好”。 盛玉宇今天要做传统小吃绿豆糕,绿豆粉和面粉都是他白天准备好的,没花什么功夫用容器盛好后,就可以开始直播了。 他点开“一只乌黑水滑的小兔子”的直播页面,等了大概十几秒的样子,一条条评论瞬间被刷上了评。 【好饿想吃:咕咕主播突然出现!!!】 【干完这锅钵钵鸡我就开始减肥:是小兔子哥哥,嘿嘿嘿嘿】 【火锅蟹黄包螺蛳粉吸溜:小哥哥你终于来了鸭,我以为你今天也要鸽了!】 【麻辣香锅是挚爱:上面的我也是!】 盛玉宇一眼便看见那条说他鸽了的评论,对着镜头有些羞赧的道:“不好意思啊,前几天才回了一趟老家,有点忙。” 【你的小可爱:木有关系哒!只要你回来就好!】 【兔子哥哥的美食粉:兔子哥哥,咱啥也别唠了,你今晚做啥啊,我饿了qaq】 盛玉宇连忙把镜头换成了前置,在食材面前一一扫过,“今天晚上做绿豆糕。” 介绍过食材,又把镜头调了回去,发现屏幕上的评论被刷的飞快。 【尖椒鸡:啊啊啊啊!我不要看食材,我要看兔子哥哥的可爱容颜呜呜呜】 【鱼香肉丝盖饭:调回去调回去!快把镜头调回去!生气jpg】 【兔子哥哥的美食粉:上面的干啥玩意?我兔子哥是正经的美食博主,你们咋都只看重他的外表,肤浅。】 【你的小可爱:上面的那我也很肤浅呜呜呜,我不仅想吃小兔子哥哥做的东西,还想让兔子哥哥做我的老公】 【尖椒鸡:附议。】 【火锅蟹黄包螺蛳粉吸溜:兔子哥哥……我可以】 【从不冒泡的高调路人:我非常可】 盛玉宇被评论里这些小姑娘直白的表白弄得脸上臊得慌,装作看不见移开眼,全身心投入到做绿豆糕上。然而评论里开他玩笑的小姑娘们留言越来越直白,再不加以制止恐怕得往成人向方面聊。 于是他望着镜头尽量平静的道:“光看我加工有点无聊,不如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这是盛玉宇的惯常手段,一旦直播间的场面他控制不了后,就开始转移注意力给观众讲故事。 他忽视掉一些对他讲故事不感兴趣的评论,捕捉到一条感兴趣的观众留评。 【想摸兔子哥哥的耳朵:我记得小兔子哥哥上次给我们讲了玉兔捣药,这次又要讲什么鸭】 盛玉宇在脑海里快速的搜寻一遍后,眼睛一亮,“大家知道万恶之源,百鬼之主的故事吗?” 正文 第14章 钢琴家03 盛玉宇一边揉着面粉,一边慢条斯理的叙述道:“在很多年前呢,阴界与阳界的交汇处有一个异境叫做渊泽。渊泽里有着世界上最邪恶的东西,穷凶极恶的妖魔、暴戾恣睢的鬼怪、恶贯满盈的人兽齐聚于此。每到月圆之夜,它们都会趁着阳界与阴界破开的缝隙里跑出来,来到人间四处游荡,无恶不作。” 他说完这一段给面粉里加了点水,间隙看了眼屏幕上的评论。 【舌尖上的兔子小哥:我已经猜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羊肉粉永不过气:我大概也猜到了】 【脑花好好吸: 1】 盛玉宇纳闷,“我才讲了个开头你们怎么都知道结局了?” 【酸辣粉粉中之王:害!这种开头的故事,结局肯定是有一个心怀天下的正道大侠出现,不顾安危砍死这些作恶的妖魔鬼怪,拯救苍生最终成为救世主】 【是先烫鸭肠还是毛肚:吸溜,也有可能是这个救世主以身殉道,为了救天下百姓甘愿赴死】 【不是红汤的锅不算火锅:然后救世主的小情人跳崖殉情,后人给他们立一块碑,歌颂他们的芳名青留名史】 盛玉宇被这群评论小姑娘的见解看的一愣一愣的,脑子里的思路险些被带跑,他赶忙把绿豆粉末加上水后和面粉和在一起,集中思路,接着往下说:“你们说的也……差不多,但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 “妖魔鬼怪从渊泽跑到人间作恶,玄门术士、佛门禅宗、道门奇侠均拿它们没有办法。人间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盛玉宇顿了顿,补充道:“准确来说,是一个鬼。” 这鬼所经之处,邪祟恶鬼均被他吞入腹中啃噬殆尽,不过三日光景,从阴阳两界逃出来的邪物一扫而空。 【干了这杯阔落:……大晚上的感觉在听鬼故事】 【辣条就不给你吃:兔子哥哥,你这个故事里的鬼是个善良的好鬼咯?】 盛玉宇眼光瞥见“善良”两个字,再忆起那只厉鬼的形容,忍不出打了个寒颤,“……能够吞下这么多邪物的鬼怎么可能善良?说他是万恶之源、万邪之首也不为过。” 一时间吞下上千万只妖魔鬼怪,但凡邪念不够,便会被这些东西同化成为一具傀儡空壳。这只鬼不但吞下了这些妖魔鬼怪,而且还反倒同化了它们,手段残忍可见一斑。 【兔子哥哥的小可爱:我以前好像没有听过这个神话故事诶,兔子小哥哥这里面吃人的鬼长什么样子啊?你有图吗?】 “我也没图,不过我听说好像长得特别恐怖……”盛玉宇手里揉着的面团即将成型,“白发金瞳,面目可憎,血盆大口,就是那种大白天走在路上都能把小孩吓哭的模样!” 容话在沙发上靠着闭目养神,耳朵里传进盛玉宇胡编乱造的鬼故事,顿时记起今天晚上自己在工地上的遭遇,仅有的一点睡意也被弄没了。 他睁开眼突然发现慕别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他身边,眼神注视着厨房里的盛玉宇。容话以为慕别是在观察盛玉宇,弄清楚什么是直播,便问道:“你看明白了吗?” 慕别侧目看过来,笑道:“差不多。” 容话点点头,估计盛玉宇直播还有一会儿才播完,也不着急睡,学着慕别刚刚一样,观察着盛玉宇在镜头前的举动。 慕别也把视线重新转到了不远处的盛玉宇身上,说:“你听过他讲的这个故事吗?” 容话如实道:“没有。” 慕别用手指把脸庞落下来的发勾到了耳后,露出半张完整的精致侧容,“他有一个地方说错了。” 容话偏头朝慕别看去,“什么地方?” 慕别的唇角勾勒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只鬼,俊美非凡,气质出尘。便是三岁的啼哭儿童在街上偶然见得他一面,也会破涕为笑。” 容话盯着慕别侧脸的角度看了一会儿,由衷的道:“如果那只鬼和你长得很像的话,我相信。” 慕别转过头来,颊上的浅酒窝好似一个小漩涡,他笑意越浓,那漩涡便陷的越深。如同无尽的醉人夜色,让人痴沉的同时,也分辨不清他的夜阑星河,究竟藏身于哪一处。 他说:“越是好看的鬼,越会勾魂摄魄。” 慕别探头靠近容话,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印满了容话的脸,嗓音沉暗:“说不定,下一个被他勾掉魂魄拆骨入腹的……就是你。” 容话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往后退了退,“他吃的都是作恶的妖魔鬼怪,难道不是好鬼吗?” 慕别闻言顿了一下,随即鼻尖哼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也许吧。” “话话,过来帮我拿一下冰箱里的蜂蜜!我手上全是面粉” 盛玉宇的一声喊打断了他们两人的交谈,容话应了一声:“来了。” 说完去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蜂蜜拧开盖后,递给了盛玉宇,盛玉宇伸着两只满是绿豆糊粉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帮我加一下。” 容话洗了把糖匙,问道:“加几勺?” 盛玉宇说:“你喜欢甜一点还是适中?” 容话:“适中。” 盛玉宇点头说:“那加五勺半。” 容话依言放了五勺半蜂蜜,放完后洗糖匙时,盛玉宇突然指着屏幕喊道:“话话,她们都还记得你诶!” 容话看过去,只看见评论区被一条条极快的评论刷起了屏。 【兔子哥哥的小可爱:awsl,是上次弹钢琴的王子哥哥】 【驴肉火烧不要驴肉:活久见】 【越吃越瘦:小哥哥你钢琴弹得炒鸡棒!】 【尖椒鸡:长得我太可了,就差一匹白马了这个小哥哥】 【从不冒泡的高调路人:等一下!小兔子哥哥为什么会和弹钢琴的小哥哥住在一起?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盛玉宇瞥见这条揣测他和容话关系的评论,解释道:“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啊,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评论区刷评的速度越来越快,质疑他们两人朋友关系的言辞颇多,盛玉宇的解释被当做了耳旁风。 容话半张脸入了镜,扫了几眼评论后,干脆大方的和盛玉宇一起出现在镜头里,眼视屏幕,礼貌的说:“晚上好,我是一只乌黑水滑的小兔子的朋友。小兔子性格很内向,不怎么会说话,开直播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感谢大家愿意包容他,一直在屏幕背后支持他。小兔子在你们的关注之下正飞速的成长,也希望各位以后能够继续支持他,谢谢大家。” 他说完这番话后,评论区沉默了数秒,容话正疑心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说的不对,一个扎眼的屏幕提示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的小可爱送了9999朵玫瑰】 【你的小可爱:我先磕为敬】 容话看见这条评论一头雾水,紧接着相似的评论接二连三的刷了起来。 【想摸兔子哥哥的耳朵:呜呜呜呜我的小兔子哥哥你们两个呜呜呜qaq我以后会继续支持兔子哥哥的】 【想摸兔子哥哥的耳朵送了1314朵玫瑰】 【兔子哥哥的美食粉:兔大不由娘,唉。只有祝福了。】 【兔子哥哥的美食粉送了十克拉大钻戒】 【尖椒鸡:神仙颜值,一个弹钢琴一个好厨艺,弹钢琴的宠好厨艺的,磕就完事】 【好饿想吃:没想到我也有搞到真的的一天……】 一时间,评论区被祝福两个字和无数礼物刷屏刷的眼花缭乱。容话看评论的内容看的似懂非懂,盛玉宇却满脸迷茫,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她们今晚给我砸的礼物至少” 他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给容话做了个手势,“这个数……” 容话眼皮跳了一下,“我三个月工资。” 盛玉宇又开心又不好意思的在他肩膀上撞了一下,“肯定是你刚刚为我说的那些话让她们感动了。” 容话道:“我为你说的话她们感动什么?” 盛玉宇认真的想了想,“应该是为我们的兄弟情感动。” 容话余光瞟了一下送玫瑰刷屏刷的越来越起劲的评论区,说:“但愿。” 慕别和容话先后洗完澡,盛玉宇才直播完,整个人都瘫软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容话端了几杯牛奶分别递给盛玉宇和二楼楼梯上的慕别,嘱咐盛玉宇道:“早点回家睡觉吧。” 盛玉宇扭过脖子看了一眼喝着热牛奶的慕别,有气无力的说:“我今晚还在你家睡” 慕别端着牛奶杯,接话道:“家里的沙发的确不错。” 盛玉宇哼了一声,“我要和容话一起睡床。” 慕别还没说话,容话就先接过了话茬,“家里只有一张床,你要睡床就回家。” 盛玉宇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句什么,拉过一边叠好的小毯子转身睡了。 容话和慕别喝完牛奶也打算回放睡觉,走到二楼时,下面的盛玉宇忽然问了句:“容话,你是不是下周就要开学了?学费够不够?” “够了。”容话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赶紧睡吧。” 盛玉宇小声的哦了一声,倒头就睡。 慕别却带着有些匪夷所思的眼神盯着他看,“你还在上学?” 容话点头,“上大学。” 慕别说:“几年级?” 容话:“开学大二。” 慕别作叹息状,“真小” 容话反问:“你多少岁?” 慕别眨眨眼,“我二十三啊。” “你年纪也很小啊。”容话有些莫名。 “对。”慕别颔首应和,十分坦然的接受了这句话,“我年纪也挺小的。” 正文 第15章 钢琴家04 今天是学校开学报道的日子,容话花了半天时间办好了一系列开学的事情,就打算往oo赶,为中午的演奏做准备。 九月初的温度不似八月末炎热,时不时有微风拂过,天高气爽,舒适宜人。 林荫道上来往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背着床褥日用品,眼怀期待和惊奇往学校内走。 又是一年新生入校。 容话刚走到校门口,一个走路带风的人影突然停在了他面前。容话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细发,才看向来人。 格纹背带黑衬衣,贝雷帽单肩包,还有一张稚气的娃娃脸,一眼看上去顶多十六出头,是容话同系的同级同学,卢轶。 卢轶单手扶着肩膀上的包,一派来势汹汹的模样,“容话。” 容话收回理发丝的手,“有什么事?” 卢轶说:“你为什么没报名参加今年学校主办的钢琴比赛?” 容话所就读的湛海音乐学院是国内音乐系院校中最高等的学府,每一年都会举办一届市级的钢琴比赛,在湛海市乃至全国都极具权威性,湛海市内的高等在校生都可参加,前三甲在来年还可以保送至全国钢琴比赛的决赛。 容话暑假被钢琴师和家教的工作忙的抽不开身,无暇顾及其他事,学院的这件赛事早被他遗忘到不知哪个角落里了。 他淡声道:“忘了。” 卢轶闻言,拉开单肩包的拉链从包里取出一份比赛的报名表,用力的递到容话面前,“那现在就填!填完我就去给你交!” 容话看也没看这张报名表,说:“我有事先走了。” “容话你不准走!”卢轶扯住容话背后的双肩包,把容话愣是拉住了,他把报名表塞进容话的怀里,“不管你今天有什么急事,先把报名表填完再说。” 容话尝试着用身体扯了两下的双肩包带子但没能扯动,他蹙眉看向侧后方的卢轶,说:“卢老师要是知道你在学校大门口吵吵闹闹,你说她会怎么样。” 卢轶是卢蔚澜的侄子,卢轶和他小姑卢蔚澜的年纪相差不大。但因为两人都是主攻钢琴,又有卢蔚澜珠玉在前,所以卢轶从小就很敬畏他这个小姑,现在听见容话把卢蔚澜搬出来,心里咯噔了一下,抓着容话背包的手不由得一松。 容话趁着卢轶一晃神的功夫夺回了自己背包的主动权,将报名表丢回卢轶的怀里,转身就走。卢轶却不依不饶的又从后面跟了过来,“容话你为什么不敢报名?是不是知道我参加所以怕了?” 他这一声喊,引得四周来往的学生都向他们侧目看过来,探究的眼神格外明目张胆,其中不乏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的。 也不怪他们看热闹,实在是容话和卢轶算得上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容话是以第一的成绩考进湛海音乐学院的,同时是高考当年青少年钢琴大赛的全国冠军,家世显赫,样貌俊俏,在当年可以说是湛海高富帅的标杆代名词。 而卢轶也不遑多让,从小留学海外,得过许多海外钢琴比赛的奖项,家中又是湛海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大亨,亲姑姑是享誉全国的女钢琴家卢蔚澜。 两人一入学就引起了许多骚动,都是拔尖的人物,虽然不是同班,但是同级又同系,难免有好事的人常把他们放在一起作比较。 容话听完卢轶这句挑衅,仍旧不为所动,“我怕了,可以让我走了吗?” 卢轶脸颊气鼓鼓的,他把容话当做这次比赛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对方这幅满不在乎的口吻让他实在生气,说:“你填完报名表再走!” 经过你来我往一回合,卢轶手中的报名表边角已经起了皱,容话扫了一眼报名表,问:“报名费多少?” 卢轶愤然道:“580!” 容话面无表情的哦了一声,“我没钱。” 说完,再不搭理卢轶,脚步生风的往外走。这时,一辆黑色的aserati从道路拐角处驶了过来,在学校门口停下,挡在了容话面前。 容话刚觉得这辆车十分眼熟,面朝着他的车窗就摇了下来,露出坐在里面的卢蔚澜。 “卢老师?”容话略显惊讶。 卢蔚澜朝他颔首笑道,“好久不见,容话。” 距离他们两人上次在柳嘉荫家里碰面,已经过了一周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卢轶从后面赶过来,再度拽住容话的双肩包带,“我帮你付报名费,你必须参加……” 容话毫无防备的被卢轶突然拉的往后一仰,眼看着就要往后倒下去,卢蔚澜手疾的从窗户里伸出手拽了他一把,这才有惊无险。 “卢轶。”卢蔚澜偏了偏头,视线掠过容话看向后方的卢轶,“你在干什么?” “小姑?”卢轶一惊,忙不迭的松了容话的双肩包,身上的气焰霎时散的一干二净,“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吗?” 卢蔚澜不答,反问卢轶,“你扯容话的包干什么?” 卢轶搓了搓手,含糊其辞的道:“我没干什么,就是想让他参加我们学校的钢琴比赛……” 卢蔚澜洞若观火,一眼就看穿了卢轶的心虚,“不管你要做什么,大庭广众拉扯同学的背包让同学差点摔倒,你是三岁才上幼儿园吗?给容话道歉。” 容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包,侧身站到了一边,说:“卢老师不用了。” 卢蔚澜说:“他就是他爸妈给惯的,臭脾气。”说完又盯了卢轶一眼,“快点。” 卢蔚澜的话卢轶不敢不听,刚刚差点把容话拉倒并不是他的本意,只是碍着面子说不出口道歉。此刻被卢蔚澜逼着道歉,虽然心有不甘,倒也痛快,“容话,抱歉。” 容话点点头,“没事,下次注意点就好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了上班的时间,打算跟卢蔚澜告辞。卢蔚澜听完他要去上班后,却提出要送他一程。 容话婉拒:“不必麻烦,我坐公交很快就到。” 卢蔚澜笑着说:“不麻烦,刚好要到饭点了,我送你过去正好去吃午饭。” 话音刚落,驾驶座的车窗便摇了下来。卢蔚澜的管家衡星坐在驾驶座上,撕下一张写有文字的便利贴亮到容话眼前,上面写着:蔚澜中午有安排。 明晃晃的逐客令,就差没把“请你自己离开”六个字写出来。 容话还没说什么,卢轶就一把夺过衡星手里的便利贴随手丢进了身后的垃圾桶,将车门猛地一开,说:“容话,上车。” 卢蔚澜坐进了里边,卢轶见容话站在原地没动,半推半挤的把容话送进了车厢,自己则坐上了副驾驶。随后颐指气使的对衡星道:“开车,把容话送到目的地。” 衡星没动作,也不搭理卢轶,眼光透过后视镜定定的注视着容话。 又是那种满含敌意的眼神。 容话被注视的莫名其妙,蹙着眉想要下车,卢蔚澜开口替他解了围,“开车。” 衡星闻声,眼神落回到卢蔚澜身上,卢蔚澜毫不在意的和他对视,重复道:“开车。” 车厢内沉寂片刻,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车驶离了学校大门。 到oo时,餐厅里已经坐满了几桌客人,容话跟卢蔚澜一行人打过招呼之后便匆匆去了换衣间,为接下来的演奏准备。 他们选了一张观赏演奏最佳视角的餐桌,卢蔚澜和衡星并排坐着,卢轶坐在他们对面。 各自点了餐后,卢轶环视餐厅一周,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真在这里当钢琴师?” “不然呢?”卢蔚澜睨了卢轶一眼,“去年他家里的事,整个湛海都闹得沸沸扬扬。” “我知道。”卢轶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但我没想到他会到这一步……” 卢蔚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卢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被爸妈捧在手里茁壮成长。” 卢轶不想认账,矢口否认:“容话的爸爸可比我爸妈溺爱我多了!你见过大学开学做家长的弄了一个施工队进学校,帮儿子在学校里买一块地皮修一个独栋小别墅吗?还有啊,他爸怕他吃不惯学校的食堂,为他特地聘请了一个厨师团队,每天一到饭点就推着餐车进到学校,中国八大菜系啊,日法英美泰都占……” “卢轶。”卢蔚澜出声打断卢轶,“容话他没有父亲了。” 卢轶滚了滚喉,把没说完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三份牛排上了桌,衡星自然而然的将自己的那份用刀切好,和卢蔚澜的那份牛排交换。 卢蔚澜瞥了一眼分隔均匀的肉块,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继续对卢轶说:“我知道你还在因为两年前在钢琴比赛上输给了容话,不服气。” 卢轶反驳道:“我没有不服气,我只是……” “那你就是输不起。”卢蔚澜说:“在你引以为傲的钢琴上输给了他,是你技不如人。” 卢轶难得没呛声,头埋得低低的。 两年前,卢轶才海外学成归来,志得气满的报名参加了由他小姑卢蔚澜担任评委的钢琴赛事,一路过关斩将杀出重围,却在最后争夺冠军一席上触了礁沉了船,输得一败涂地,满身锐气被从头到脚被狠搓了一遍,铩羽而归。 而容话从此也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卢蔚澜见卢轶沉默,不再多说,恰好逢容话换了正装走上了演奏台,说道:“看看你的对手在这样的环境里,技术是倒退了还是进步了。” 卢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起了头,把目光停在了容话身上。 得体端庄的服饰,优雅从容的神情,这个小王子与两年前相比没有一丝变化。 他弹了贝多芬的《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的第二乐章。 琴声缓而悠长,慢中透着幽,在他的弹奏下却又好像带上了一点难以言说的寂,似悲怆又不似悲怆,似悲痛又不似悲痛,他弹出的这点寂已开始将原本的悲与痛逐步逐步的取代。 只留下寂,和一点柔和的宁静。 小王子,还是那个小王子,不过是比从前更多了些非常人能窥探的心境。 卢蔚澜头一个鼓了掌,间隙问了一句卢轶,“弹得如何?” 卢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不说那我说了。”卢蔚澜直白的目光注视着水晶灯下光芒万丈的少年人,声音含笑:“我大概已经找回了我的一见钟情。” 衡星握着红酒杯的五指不留余力的收紧,脆弱的玻璃壁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霎时粉碎四溅,红酒液夹杂着玻璃碎片划出的血流满他整只手,已分不清是酒还是血。 餐厅的服务员匆匆忙忙的赶来,询问客人有没有事,连容话也暂停了演奏。 卢蔚澜却仅是漫不经心地瞥了衡星的手掌一眼,似嘲讽的说:“受伤了……” 盛玉宇正在后厨做甜点,就被餐厅的同事急急忙忙拉出来,说是有客人受伤了,需要他紧急包扎。他是自小学医的,餐厅里同事们有个风寒脑热都喜欢让他开方子,所以把他拉出来为客人处理伤口也无可厚非。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正准备给衡星的手掌消毒,眼尖的发现,对方的掌心里却扎满了细碎的玻璃渣,说:“你这个不行,得用钳子把玻璃片夹出来。” 衡星闻言拧了拧眉,想把手从盛玉宇手里抽出来,盛玉宇却快他一步拿出医用钳消好毒后,就要给他夹玻璃,“有点疼,这位客人你忍一忍。” 卢轶的裤子上也被飞溅的酒液给溅到形成了一团污迹,他十分不爽的抽着纸巾擦拭着,闻声说:“让他记住疼,有事没事发什么疯!” 盛玉宇没接话,动作迅速的夹出嵌在衡星手掌里的玻璃残渣,又给伤口依次消了一遍毒后,鼻头突然窜进一股奇异的异香。 他吸了一下鼻子,以为自己闻错了,那股异香却在一瞬间变得更浓,将四周残留的酒味都仿佛要盖了过去。 衡星猛地收回自己的手握成拳头,盛玉宇皱起眉,说:“还没缠绷带。” 衡星朝他摇了摇头。 盛玉宇说:“什么意思?不用缠?” “他不会说话。”卢轶毫不留情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点破衡星,嗤道:“他不想缠就不要给他缠,反正疼的是他自己。” 盛玉宇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收拾好从衡星手里取出的玻璃残渣后便起身丢进了后厨余的垃圾桶。 容话的演奏中场暂停,礼貌的前来询问衡星的伤势如何,结果却被衡星那仿佛要溢出瞳孔的敌意情绪给怔住了,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卢蔚澜和卢轶对待衡星受伤的态度也有些微妙,前者坐在一旁云淡风轻的品着新上的红酒,后者一个劲的在拭着裤子上的红酒迹。 见他来了,卢蔚澜开口道:“容话,你刚才弹的不错。” 容话得了这声夸,不卑不亢,“谢谢卢老师。” 卢蔚澜放下红酒杯,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含笑道:“这周周末,我诚邀你来我家,共同探讨琴技心得。” 卢蔚澜作出的手势,不是平常握手的姿势,而是手背朝上,这是想要容话亲吻她的手背。 惯有的西方礼节,用在此刻卢蔚澜邀请容话前去自己家中做客并不突兀。 容话却有些措手不及,愣在原地几秒后,察觉到卢蔚澜的眼神里别有深意,遂握住卢蔚澜的手掌,俯下身,看似是在卢蔚澜的手背上烙下一吻,实则是亲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 他说:“我的荣幸。” 丢完垃圾回来的盛玉宇刚好看见了这一幕,疾步走过来,“话话你们认识吗?” 容话道:“认识,这是钢琴家卢蔚澜女士和她的侄子卢轶以及管家衡星先生。” 盛玉宇有些腼腆的朝卢蔚澜笑了一下,“我刚刚听见卢女士周末要邀请容话去家里做客,是吗?” 卢蔚澜坦然应答:“没错。” 盛玉宇挠了挠脸,“我周末能够和他一起去您家做客吗?我和容话是很好的朋友,虽然我不会弹钢琴,但是我也很仰慕卢老师您的!” 容话听完觉得有些不妥,还没来得及出声替盛玉宇解释,卢蔚澜就已欣然同意,“既然是容话的朋友,我当然欢迎你来我家做客。” 盛玉宇嘻嘻笑了两声,“谢谢卢老师了。” 卢轶把擦拭红酒迹的帕子往桌上一扔,放话道:“小姑,我周末也要去你家。” “随便你。”卢蔚澜说完,又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你来也好,刚好做个见证。” 语毕,她的视线瞥过坐在原位僵硬如石的衡星,心中生出一点异样的快感。 而在后厨余的垃圾桶里,被人刻意用紧实的塑料袋包好的玻璃残渣,在黑暗里闪出一点细微的蓝光。 正文 第16章 钢琴家05 是夜。 慕别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的工地上,手里拿着一只银色的火机,打火,熄灭。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火焰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他走到一处泥坑的边沿停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洞内深不见底的漆黑。忽然,只见他再次打火,燃着的打火机被他随手一扬丢进了洞中。 霎时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洞底燃起了火焰,层层叠叠的火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整个洞底覆满照亮,火焰的色泽不似平常,而像是噙了血,红得鬼魅。 一只模糊的灰影隐现在洞壁上,她的身形紧紧贴住洞壁一动不动,下方的火焰突然往上蹿高了几公分烧在了她的身上,一声尖锐的惨叫随之而来,她扒着洞壁立刻又往上爬了爬,哆嗦着身体问:“……你为什么要用火烧我?” 慕别笑了一下,反问她:“你为什么要吓容话?” 灰影身上模糊的雾气慢慢的淡化,变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身上穿着灰扑扑的校服,四肢大张牢牢趴在洞壁上的动作看起来十分滑稽。 女孩一双乌黑的眼睛里含着泪,模样非常委屈,“我没有想吓他啊,我就是好久没有看到长得好看的小哥哥了,想拉他下来陪我玩……” 慕别面上笑容仍旧,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鄙夷,“一只鬼还敢肖想人。” 女孩被拆除心思,身体抖了两下,小声说:“可你还不是天天跟他在一起,他还给你带饭……” 火海猛地蹿高一丈,滚烫的火焰把她的身体团团包围。 慕别好笑的道:“你和我能相提并论?” 女孩死死的蜷缩着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四肢远离火焰,可实在隔得太近,她被火焰吞吐的热气灼的浑身难耐,她求饶道:“我不再让他陪我玩了,我错了行不行,别用火烧我呜……我是好人家的鬼呜……” “好人家的鬼?”慕别嗤笑,“捉弄人让他们受伤,摔胳膊断腿,砸头丢石头,这是好鬼干的?” 女孩呜咽道:“我就是想让他们陪我玩,我一个人待在洞里太孤单了,我不想伤害他们的呜呜呜……” 慕别指尖轻弹,五六只透亮的血蝶隔空而生,飞入洞内,“这些话,留着转世投胎和阎罗说吧。” 女孩闻言,原本和常人无异的面容突然变得扭曲起来,猩红的血液从五窍流出,额头上显出一道碗口大的丑陋伤痕,发黑的血液从这道伤口里流出来,整张脸显得格外血肉模糊,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鬼貌。 “我不投胎,我不投胎!”女孩像受了刺颇好的打了火,开了音乐,放了一首《梦中的婚礼》。 容话系好安全带,顺口问道:“你驾照拿了几年了?” “前天刚拿。”卢轶换了档位,对着容话神采飞扬的道:“你是我第一个乘客。” 语毕,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身如一道银色的流线,消失在了原地。 容话被惯性甩的头差点磕上玻璃,幸亏抓住了头顶上方的把手才稳住。侧目又看见卢轶一脸没事人的样子,说道:“这是学校,市区!你才拿驾照就敢开车,还开这么快?” 卢轶拧了拧眉,偏过头看他,“不是说副驾驶坐个老司机就能随便开了吗?” “看前面,打方向盘!”容话惊呼。 卢轶忙回过视线往左打了一下方向盘,和一辆卡车擦肩而过。 车身回归正轨,卢轶长舒了口气,“好险……” 容话捏了捏眉心,说:“你找个靠边停下来,我来开。” 卢轶说:“干嘛,你车瘾犯了想开一把?” 容话难得被气笑,不假辞色的讽刺道:“我怕我被你的车技震惊到死无全尸。” 卢轶被噎了个哑口无言,乖乖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来,和容话交换了位置。 卢轶叫容话老司机也不是没根据的,以前湛海富家圈子里的公子哥聚在一起都喜欢捣鼓点赛车,没事找个山头撺掇个比赛。 容话除了钢琴弹得好,在公子哥的圈里赛车也是佼佼者。卢轶有一次也被邀去参赛,不过他那时候就是个小白,连驾照都没拿,只能坐在另一个开赛车的驾驶座里。 一趟比赛下来差点没把他弄吐,但拔了头筹的容话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衣冠齐楚,神情自若,还能和其他参赛的公子哥优雅的握手。 从那时起,卢轶就偷偷摸摸的给容话打上了除竞争对手以外的标签:老司机。 容话开车技术的确不错,即便很久不开车了依旧把车开的很稳。 他们顺利的接到了盛玉宇,三人一齐驾车往卢蔚澜家里赶。 湛海城如其名,靠海而立,而卢蔚澜的别墅就挨着海边,远离市区。开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他们才达到目的地。 临近海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湿的气息。 容话把车停进了别墅的车库,想去跟在车库外等他的盛玉宇和卢轶会合,一下车却遇到了卢蔚澜的管家,衡星。 衡星站在车头的正前方,见他下车,几步走过来挡在他身前,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写着“请你离开”的纸条亮到容话面前。 这个管家身上的敌意没有分毫遮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显露出对容话的排斥,饶是容话修养极佳,脸上的神色也挂不住了。 他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我是受卢老师的邀请,应邀而来。如果衡管家有任何对此不满的地方,请和卢老师商量,而不是对客人下逐客令。” 衡星握着纸条的力道有一瞬的松动,但他仍没有侧身给容话让出路的打算。 就在这时,卢轶从外面喊了一声,“停个车还没停好吗?” 容话声音凉凉的回道:“被你家管家堵了路,出不来。” 正文 第17章 海珠泣01 卢轶和盛玉宇从门口进到车库内,盛玉宇绕过车身走到身后,拍了拍衡星的肩膀,“你干嘛不让容话出来?” 衡星肩膀宽厚,身材高大,堵在容话面前便犹如一道人墙。卢轶站在侧后呵斥衡星:“衡星你又发什么疯?” 衡星对盛玉宇和卢轶视若无睹,视线紧盯着容话,眼里的驱赶之意昭然若揭。 容话不动声色的握了握拳,自己要是现在揍了卢蔚澜的管家,会不会被送进派出所里。 “喂!”卢轶面色不好看,“容话是练过的,你再不让开他动手把你打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吵什么。”卢蔚澜从车库外走进来,打量着眼前的景象,“来了都挤在车库里,不想吃晚饭了?” 容话喊了一声“卢老师”。 卢蔚澜向他们这边看过来,看清衡星的站位后,说:“我请来的客人,我的管家不亲自帮我迎进屋,还把客人堵在车库里,你是想辞职另谋高就?” 衡星僵持片刻,把手上的纸条收回去,给容话让出了路。 一群人进了屋,长桌经过精心布置,摆上了精美的餐食,香味扑鼻。 几人分别落了坐,卢蔚澜坐主位,椅后立着衡星。容话坐在卢蔚澜的左手下方,盛玉宇和他紧挨着,卢轶则坐在对面。 主客分明。 “容话,玉宇。欢迎你们今天第一次来我家做客。”卢蔚澜端起酒杯,微笑着向两人示意,“刚刚的不愉快,希望你们不要介怀。” 容话和盛玉宇一起向卢蔚澜举杯,盛玉宇说:“我们不介怀,只是希望衡星管家能对我们容话客气一点。” 他朝卢蔚澜腼腆的笑了一下,“毕竟我们也是客人呀卢老师” 卢轶砰的一声放下刀叉,“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会,还留着干什么。” 卢蔚澜喝了一口红酒后,说:“基本的餐桌礼仪都忘了,二十年的修养都白修了?” 卢轶抿着嘴,一张娃娃脸鼓的圆圆的,重新拿起刀叉有些忿忿的切割着自己跟前的小羊排。 卢蔚澜视线掠过卢轶落到盛玉宇面上,安抚道:“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容话受委屈的。” 盛玉宇点了点头,乖巧的道:“谢谢卢老师照顾我们容话。” 四人杯中的红酒将尽,卢蔚澜吩咐衡星,“给客人倒酒。” 衡星单手持着酒瓶,依言替他们挨个倒上酒。轮到容话时,盛玉宇害怕衡星又对容话使坏,站起身接过衡星手里的酒瓶,“不劳烦您了,我来。” 衡星平静的把酒瓶递到盛玉宇手中后,重新回到卢蔚澜身后站定。 一顿晚餐吃得既安静,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 用完餐过后,卢蔚澜邀请容话去琴房演奏,卢轶衡星以及盛玉宇三人都想一起前往,却被卢蔚澜拒绝了,她说:“两位演奏者的琴技探讨,请不要来打扰。” 盛玉宇还好,很听话的没有跟上去,卢轶和衡星则各自有各自的不满。卢轶是不满他小姑把同为钢琴手的他排斥出局,而衡星的不满就不得而知了。 卢蔚澜的琴房在顶楼天台,琴房四周用透明玻璃建造,钢琴放置的方向朝南,演奏时只要略微一抬眼,就能看见前方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见你几次,有两次你都弹了贝多芬的曲子。”卢蔚澜手指抚摸着纯黑色的琴盖,眼里的情绪难以捉摸,“难道他是你最钟爱的钢琴家?” 容话的目光沿着卢蔚澜手上的动作游移,“是的。” 卢蔚澜揭开琴盖,“以你的性格,我以为你会喜欢肖邦巴赫之流。” “卢老师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巴赫、肖邦都是为音乐而生的天之骄子,他们浪漫优雅,崇尚完美。”卢蔚澜在琴凳上坐下,“反观贝多芬,桀骜不驯,狂妄又敏感,作为一个音乐家来说,在你面前我可以冒昧的称他为‘音乐疯子’吗?” 容话立于卢蔚澜右侧,思忖片刻后,应声道:“他的确是个性格敏感又易怒的音乐家,我无法否认。可我每一次在倾听他的作品时,听不到他这些所谓的负面情绪,我耳朵里能听见的,只有他最细腻的情感和一颗柔软的心。” 贝多芬一生的遭遇,造就了他暴躁绪,能感受的只有一个音乐家对音乐的痴迷和热爱,和他的才情与才华。 而他毕生的温柔和细语,已经全部倾注其中。 世人寒我,我自柔情难泯。 卢蔚澜听完容话的解释后,有一刹那的愣神。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话,而是伸出了左手覆在琴键上,从哆弹到西,又从西弹回哆。 如此反复两遍后,她突然收回了手,将琴盖猛地合上,轰响在琴房四下回荡,久久不散。 “卢老师?”容话不解。 卢蔚澜仰头望向容话,苦笑着说:“容话,我大概再也弹不了钢琴了。” 琴房内的夜灯足够明亮,光线穿透玻璃,将整个天台都映照的恍若白日。 而远方的大海,却一片昏黑,灯光无论怎样拉长,也始终照耀不到。 容话喉结滚动,目光有些凝滞,“卢……卢老师,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一个专业的钢琴家,从不会拿她的职业生涯开玩笑。”卢蔚澜垂下眼帘,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我的手,弹不了钢琴了。” “为什么?”容话难以置信,“您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就……突然不能弹了?” 琴房内陷入沉默。 不知道等了多久,卢蔚澜才重新开口,“容话,你想听个故事吗?” “卢老师您说什么?”话题转变的太快,容话一时不能反应。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卢蔚澜抬眼远望,眸子里倒映着一片晦暗莫测的海域。 她声音轻轻的说:“一个爱情故事……” 正文 第18章 海珠泣02 两年前,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在湛海举行,有意思的是此届比赛不同以往在室内举行,而是将场地搭建在了近海的沙滩上。 卢蔚澜刚结束一场巡回音乐会的收尾,就接到了赛事主办方的受邀,充当此次比赛的评委。这场赛事一共举办了三天,最后一天争夺一席位置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侄子卢轶,另一个则是个安静的少年。 长的好看的人,总是一眼就能轻易吸引住他人的目光,更何况这个少年琴技娴熟,在同龄人之中尤为突出。 不出意外的,她那个骄纵的侄子败在了对方的琴技之下,输掉了第一席。 比赛结束之后,主办方就着比赛场地稍加布置,替进入十强的钢琴手举办了庆功宴。 卢蔚澜也参加了这次庆功宴,其间和这次的冠军容话聊上了几句话。从容话的举手投足和言谈之中,更为欣赏对方,而作为老前辈面对这样的好苗子,少不得要提点几句。 聊完之后,卢蔚澜就打算去找她的侄子卢轶谈谈心,结果在宴会上搜寻了一圈也没看见卢轶的身影,询问在场宾客后,才得知有人看见卢轶一个人开着快艇往深海去了。 卢蔚澜担心卢轶出事,在主办方的帮助下找来了几首游艇开往深海去寻找卢轶,她自己也跟着上了一艘游艇。 海上信号微弱,卢轶的电话根本打不通,她心急如焚,害怕卢轶真的因为输掉比赛做出什么傻事。 开游艇的是个青年人,看见她着急劝说道:“别急,今天晚上大概率不会有风浪,你侄子不会有事的。” 话音一毕,整个游艇便猛地一震,卢蔚澜的头被狠狠的撞在了玻璃罩上,整个人差点被撞击的惯性甩进海里。 游艇彻底熄了火,青年人的额头上撞出了一个大包,他从位置上站起来,打开照明往前看了一眼,骂道:“操,触礁了。” 卢蔚澜本来就心急,刚刚一撞撞的她头晕眼花,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直挺挺的往礁石上撞,你怎么开的?” “卢小姐,这触的是暗礁!我要是长了双透视眼,我一定绕着它开!”青年人也动了气,“大晚上的陪您来找侄子,我也是担着生命危险的!” 他说完,爬到游艇后方,拿出一个橡皮艇丢到了海里。 卢蔚澜警惕的问:“你干嘛?” “还能干嘛,游艇坏了,我当然只能手动伐回岸边了。”青年人灵活的从游艇上翻到橡皮艇里,“咱们出海没多久,我一个人五十多分钟能游回岸边,带上您的话时间得加倍。何况您身娇体弱的,还是就在这里等着我找人来吧。” 卢蔚澜盯着青年人的脸看了一会儿,理智的点了点头,“你注意安全。” “得嘞。” 卢蔚澜不担心这人会抛下她不管,因为出海的时候有很多人在场,那些人要是只看见对方一个人回去势必会追问她的下落,并且附近的海域还有几艘同时出行的游艇,运气不错的话她可以在对方带人来解救他之前,先等到其他游艇的救助。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运气背到了极点。 从九点半等到十一点半,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五十耗到百分之二十。 这一段等待的时间对她来说简直是煎熬。 头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掉的七七八八,游艇上唯一的救生艇被取走,卢蔚澜甚至有想过自己就这么跳下海从海里游回岸边,结果她刚一从座位上站起来,沾了海水的高跟鞋一阵打滑,她又摔回了原位。 现在是春天,海上的夜风有些刺骨,她自暴自弃的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将其中一只猛地丢进海里。她瑟缩着躲在角落里,用晚礼服冗长的裙摆包裹着自己的肩膀,无助的哭了出来。 咕咚一声,冰冷的海水溅到了她的发尾上。 “你为什么哭了?” 一个男声在卢蔚澜的耳边响起。 她愣了一下,立刻抬起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问:“有人吗?有人在吗?是不是有人在?” 那个男声沉默了片刻,才应答:“有人。” 海域上没有灯,暗的伸手不见五指,卢蔚澜打开手机上的照明努力的往声音来源处照去,看清不远处一块礁石上坐着的模糊人影后,就听到对方道:“关掉。” 这声不像刚才那样平静无波,卢蔚澜隐约听出对方语气中藏着的怒意,忙不迭关了灯,不敢再照。她现在孤身一人,好不容易遇到个活人,当然不能将对方惹怒了。 但她心中又有些存疑,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无缘无故的会出现在海域的礁石上,遂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来找我的吗?” 男人模棱两可的说:“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卢蔚澜思绪稍转,“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男人道:“嗯。” 卢蔚澜听完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了身体,“你既然一直在这里刚刚怎么不说话,非要等我哭了才说话,是在看我笑话?” “没有。”那人沉吟道:“刚刚我在睡觉。” 卢蔚澜心如死灰,这人都睡了一觉,不知道被困在这片海域多长时间了。由此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卢蔚澜眼眶的热意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冷的鼻头发痒,过了好一会儿,说:“你会游泳吗,会游泳就来游艇里坐着,总比你在硬石头上睡觉要舒服。” 她刚说完,便听见海水游动的声音,随即游艇动荡了几下,她感受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卢蔚澜本想拿出手机照明,但又意识到对方刚刚似乎不喜欢他这样,便说:“你是不是坐到我旁边了?” 男人应声:“在你旁边。” 卢蔚澜点了点头,同情道:“你别担心,有人回岸边去了,他会找人来救我们的。” 她本意是想安慰对方,谁料她一说完男人却反过来问他:“那你刚刚为什么要哭?难道不是害怕没人来救你?” 被男人戳穿心底最深的恐惧,卢蔚澜的眼泪刹那便掉了下来,她用力的吸了吸鼻子,“我在安慰你,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安慰你……还安慰错了吗?” 男人:“你,我……” 卢蔚澜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男人在黑暗中像是讨好的用手轻戳了戳她的背,立刻被她躲开,眼泪却流的更凶。 她的身后寂静片刻,突然响起一段低低的吟唱声。 空灵。 这是卢蔚澜听到这个声音后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词汇。 她描绘不出来这声音有多美,美到甚至有些不真实。 塞壬之歌,大抵不过如此了。 卢蔚澜听着这一段连一首完整曲目都算不上的低吟浅唱,出神到忘了继续哭泣。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拥有这样一幅天籁嗓音的男人,又怕惊扰到对方的歌声,手伸到一半想要退回去时却被男人在中途抓住,说:“你别哭了,我送你回去。” 卢蔚澜发怔的问:“你会修游艇?” “不会。”男人说:“但是我可以让它游回去。” 他说完过了一会儿,游艇便真的开始动了起来。卢蔚澜回过神来,感受着因为游艇的移动而迎面刮来的寒风,打了个寒颤,“我被骗了,游艇明明是好好的……他竟然骗我说是坏的,一个人跑了!” 男人安静的没说话,卢蔚澜怕打扰到对方开游艇,隐忍着一腔火气没发作。开了一会儿后,她突然意识到:“这么黑你能看得到?你别乱开又触礁了!” 男人却说:“我夜视很好。” 卢蔚澜抓着游艇扶手心惊胆颤,等男人开了大概有七八分钟后没见出什么事,她半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了一点。 男人似乎开游艇开的极为得心应手,不像前一个抛下她走的人一样,每次一踩油门她都得跟着往前耸。 只听男人突然说:“我有听到你弹钢琴。” 卢蔚澜:“电视上?” 男人沉默数秒,“晚上,在海边,很多人围在一起。” 庆功宴上为了营造气氛,她的确弹了一首曲子,卢蔚澜笑着道:“怎么样,我弹得不错吧?” “很好听。”男人沉声道:“我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好听的声音。” 卢蔚澜略微一怔,“你的嗓音,才是我听见过最好听的声音。” 她所见过的音乐家里,没有一个拥有对方这样完美的嗓子,天生的歌唱家。 男人却不说话了。 卢蔚澜由衷的欣赏男人这幅歌喉,把他当做出席庆功宴的某位歌唱家,“我叫卢蔚澜,希望能够认识你。” 她刚说完,一阵扯着嗓子的高喊传进两人耳朵里,“小姑!小姑!卢蔚澜你在哪儿!” “卢小姐,卢小姐……” “卢小姐您听见吗,听见回答我们一声!” 远处的灯光逐渐向他们靠拢,卢蔚澜惊喜的答道:“我在这里!”她顺手抓住男人的手臂,却意外的冰冷,即将获救的喜悦令她的大脑来不及思考,“我侄子来找我们了,我们可以一起回……” 话没说完,男人便抽回了手臂,“嗯,你走吧。” 卢蔚澜:“你什么意思?你不和我一起走?” “离岸边很近,我可以自己游回去。”他说完便猛地跳进了海里。 卢蔚澜莫名其妙被溅了一身海水,“喂,你游的过去吗?” 男人似乎还没游远,“没问题。” “那你留个微信给我啊,我想认识你!”卢蔚澜毫不避讳,“还有你叫什么名字!我都没跟你道谢。” 几艘游艇开了过来,光刺的卢蔚澜有些睁不开眼,就在她以为要和这个男人失之交臂之时,空灵的嗓音传进卢蔚澜的耳朵里。 容话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他说了什么?” 卢蔚澜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回忆起那句话,眼中噙了一点柔和,“他说,他明晚在举行庆功宴的海边等我。” “奇妙的相遇。”容话声淡:“像童话。” 卢蔚澜笑着问他:“还是《搜神记》吗?” 容话也笑:“也许?” 卢蔚澜却敛了笑。作为一个倾听者,容话十分识趣的接着往下问,“您真的去赴约了?” “当然。”卢蔚澜口吻状似嘲讽,“一赴就赴了半个月,还是夜里。” “就跟偷情一样。” 正文 第19章 海珠泣03 盛玉宇抱着一大碗蔬菜沙拉坐在放映室里,一边吃一边看卢轶给他放的卢蔚澜音乐会的录影视频,吃得津津有味,看的聚精会神。 卢轶坐在盛玉宇旁边,神情显然比悠然自得的盛玉宇要焦躁。盛玉宇舔了一下嘴,把沙拉往卢轶那边递了递,“衡星管家的手艺不错,你要不要尝一点?” 卢轶扫了一眼被盛玉宇搅拌的黏糊糊的沙拉,嫌弃道:“你都吃成这个恶心样子了,我才不要。” 盛玉宇嘿嘿道:“要不你让他再给你做一份?” “不需要。”卢轶低头看了下腕表上的时间,抱怨道:“都去琴房一个多小时了,谈什么还没谈完……” 盛玉宇视线转回荧幕上,舞台上的灯光几经变幻,他的瞳孔在一瞬被映照的明亮异常,“说起来,你知道衡星管家为什么这么讨厌容话吗?明明我们容话是个好孩子。” “我哪能知道。”一提起衡星,卢轶的口气就带上了刺,“他这个人有点不正常,我家雇他来明明是让他来照顾我小姑,结果他一把年纪竟然大字不识一个,基本生活常识一窍不通,长那么大块头跟白长了一样。” 盛玉宇疑惑道:“他不是管家吗?既然什么都不会为什么又要雇佣他?” 卢轶冷笑;“脸长得好呗,专迷我小姑这种大龄天真女青年。” 盛玉宇舀了一口沙拉喂进嘴里若有所思,含糊的说:“喜欢他的脸干嘛不找他做男朋友,非要做管家……” “你不知道……”卢轶拧着眉,“我小姑两年前出了次车祸,差点残了,没人照顾根本不行。” 盛玉宇啊了一声,“怎么回事啊,我没听说卢老师出国车祸啊?” 像卢蔚澜这样在国内享有盛誉的女钢琴家,要是出了车祸早就不知道上了多少头条新闻报道。 卢轶说:“我们家买通了报社媒体,把新闻给压下来了。” 盛玉宇似懂非懂,“不过卢老师好端端的,怎么就出车祸了?” 话音刚落,荧幕上演奏的乐曲陡然一变。 《水边的阿狄丽娜》在放映室里响彻起来。 屏幕里的卢蔚澜光彩夺目,举手投足之间充斥着一名钢琴家应有的骄矜和优雅。 这是两年前的卢蔚澜,结束最后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时的录像。 卢轶看着荧屏里的亲人,眼睛里弥漫着一些浅显易懂的哀意,但这种情绪稍纵即逝,他似自嘲似叹息般开口:“是啊,好端端的在家里待着怎么可能会出事?” “可谁让她偏要去追逐她那虚无缥缈的爱情……” 卢蔚澜和那个男人约在一处僻静的海边碰面,因为男人的要求,他们两人从来没有面对面说过话,而是隔着一块两三人高的礁石。 在夜色里,男人面朝着海,她则背对着海。 这样的交谈,让卢蔚澜觉得十分奇妙。 不过说是交谈,又有些勉强。因为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卢蔚澜一个人在讲话,而男人更像是一个倾听者,听着她从钢琴说到生活,从梦想说到现实。 卢蔚澜不讨厌男人的寡言,因为男人总会在她抛出一些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的问题时,三言两语就替她化解了尴尬。她并不十分擅长言辞,而男人的存在却让她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样的话,都不用顾虑。 长期生活在公众视野下的人,即便不愿,偶尔也需要戴着面具做人。 可和男人在一起,她却觉得是前所未有的自在,无拘无束。 喜欢上一个人并不需要多长的时间,对方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轻易将她迷的神魂颠倒。 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拥有一副天籁之嗓。 每当深夜他们离别时,男人总会隔着礁石低低的吟唱,伴随着海浪声,传进卢蔚澜的耳中,像是在送别她的离去,又像是再期盼他们明夜的相会。 爱上一个人,大约只需要一段低吟浅唱,便能让她如痴如醉,无法自拔。 这样的时光,卢蔚澜体验了半月之久。 深夜无人的海边,月下浪漫的私会,窥不见对方面容的神秘。 这一切让卢蔚澜既觉得美好甜蜜,又有一种背德的紧张。 她跟男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们这样就好像是在偷情一样。 男人听后陷入有史以来他们二人交谈时最长的沉默。 卢蔚澜却不想放弃,她隐约能感受到男人也是喜欢她的,于是她提出想要和男人见面,以恋人的形式。 她早就想见男人一面,拥有美妙歌喉的无名音乐家,一定有一张能让她怦然心动的脸庞。 对自己恋人容貌的期许,从她不经意间流露的语气里暴露出来。 男人又陷入了一场极长的沉默,就在卢蔚澜以为自己的提议会被拒绝时,男人却同意了。 她至今都还记得那夜的月色极亮,海上风平浪静,男人悦耳的嗓音清晰异常。 他说:“蔚澜,我想好好的留在你身边。” 那一刻,卢蔚澜觉得世间多么动听的情话,也抵不过男人这几个字,让她心潮澎湃。 然而现实却总是无孔不入,叫人防不胜防。 她画了平生最精致的妆,穿了衣橱里最令人侧目的衣裙,失控的轿车从对面急速开来,她甚至连转动方向盘的力气也没有,蔚蓝色的裙子被鲜血染黑,浑浊不堪。 卢蔚澜是幸运的,肇事者醉酒驾车,连车门都没关紧,事故发生时被甩飞出去撞到电线杆上当场死亡。 而她只是腿脚轻伤,手腕重伤,终身不能再弹钢琴了。 至少保住了命。 可卢蔚澜也是不幸的,她在病房里躺着,其间一直半梦半醒,等到能下床时,已经过了一周。她不顾家人的极力反对,最终在卢轶的陪同下到了她和男人常相会的海边,什么也没了。 她的恋情,甚至连开始都算不上,无疾而终。 只有一颗遗落在细沙里的海色珍珠,蒙尘后变得黯淡。 她开始发疯的寻找男人的下落,从那夜初遇的庆功宴开始找起,可询问下来,那场宴会根本没有邀请过什么音乐家。 那她见到的又是谁呢? 家人朋友都以为她是车祸之后受了刺。 可怜,又可笑。 录像视频播放结束,黑屏几秒之后,又开始从头来过。 盛玉宇吃完一碗蔬菜沙拉,打了个响嗝,把沉浸在思虑中的卢轶震醒了回来。卢轶和盛玉宇挨得近,被这声响嗝喷了一脸的沙拉味,卢轶一边用手扇着面前的空气,一边嫌恶的快步走出了屋,“容话的朋友怎么就这么没素养……” 卢轶走后,盛玉宇像是控制不住一般又接二连三的打了几个饱嗝,等他打到第八个饱嗝时,将手里的沙拉碗放到一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录像里的曲目变成了《野蜂飞舞》,旋律激进,变幻极快,诡谲莫测。 盛玉宇在音乐声下走出了放映室,他望着空荡的走廊,一向含着腼腆笑意的面容上,透出几分阴森。 “哥哥,我饿了。” 他不知是在跟谁说。 “有鱼的腥味呢……” 正文 第21章 海珠泣05 慕别从口袋里摸出两个一黑一白的手机,递到容话面前,“想要哪个颜色?” “手机?”容话稍显迟疑,“给我?” 慕别说:“你的手机上次不是丢了吗,我刚好也缺一部,今天发工资就去买,给你也顺手买了一部。” 容话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黑色手机,“你这么晚赶过来,就是给我送手机?” “是吧。”慕别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落地灯的光芒柔和,容话迎光而立,闻言面上的神情变得有些难以言说。 而慕别却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他睡衣领口有些微乱,细长的脖颈被迫暴露在空气中,连同那白皙肤色的红色指痕也异常清晰。 慕别半开玩笑的说:“你这是,被人掐了?” 容话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没有,是我自己弄得。” “无缘无故的你掐自己干什么?”慕别失笑,“睡懵了?” 容话摇头,“没有,我就是睡不着才会……” “才会怎么样?” 容话蹙了蹙眉,思前想后一阵,还是打算把刚才遇到的古怪讲出来,“我刚刚好像溺水了。”他怕慕别不相信,又把自己脖子掐出的指印拉了出来,“我没骗你,就在你敲门的前几分钟,我因为被水滴声吵到睡不着觉,就从房间里出来想去看看怎么回事。结果一从楼梯上面走下来,就感觉自己像被拖到了海里喘不上气……” 他说这段话时,脑海里又不自觉回忆起那种溺水窒息的感觉,面色十分难看。 慕别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等待回应的时间异常难熬,容话忍不住再度出声,“……你不相信我吗?还是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没有,我知道你很清醒。”慕别温声道:“不过今天很晚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商量?” 容话唇抿成线,沉默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重新回到房间后,容话第一个上了床,把枕头挪到一边的角落里的躺着。慕别站在床边看样子一时没有上床的打算,容话遂问道:“怎么了?” “我就这样被你悄悄带进屋,也没给屋里的主人打声招呼。”慕别说笑说:“是不是不太礼貌?” “卢老师很通情达理。”容话道:“而且她现在已经睡下了,我明天会向她解释的,你不用担心。” 慕别挑了一下眉,随后上床进到被子里后关上了床头灯。 因为前不久才经历的诡异事件,容话其实一点都睡不着,他睁着眼睛望着身旁躺着人的轮廓,忽然用一种极细微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谢我什么?”慕别反问。 没想到会被对方听见这句话,容话愣了一下,才说:“你帮我买手机,还给我送来。” 房里灭灯后很暗,容话看不见慕别脸上的表情,只听见对方轻飘飘的说:“可不是免费送的……” “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容话讲完又追问:“对了,手机花了多少钱?”慕别比他还要窘迫,他不可能平白收下对方送的东西。 “没多少,也不用你还。”像是摸透了容话的心思,慕别在末尾又添上一句,“就当垫付房租了。” 容话思虑片刻,换了一种方式问:“那你还有存款吗?” 两部手机价格不菲,加起来快一万了,慕别才开始工作没多长时间,他担心对方为了买这两部手机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 “别担心,我来钱快。”慕别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倒是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人的会面有些奇妙?” 容话不太明白慕别话里的“奇妙”指的是什么,“哪里奇妙?” 慕别娓娓道:“半夜三更,你我与他人屋舍下私会,此刻又共枕一席床被,抵足而卧。可像一些话本里描绘的公子翻墙会佳人,情到浓时抱作一团,于红绡罗帐内共赴?” 他放轻了声音,字里行间的口吻里带着几分轻佻,几分兴致盎然。说到“”二字时,尾音有些上扬,慵懒又惑人,如同钩子一般勾的容话心口一跳。 “怎么不说话?” 容话把被子往上方提了提,盖住了嘴唇,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响起:“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不讨厌我这样比喻?” 扪心自问,容话其实觉得慕别的比喻还挺符合他们今晚的处境,说不上讨厌,只是现在他如果回应了对方总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他含糊其辞的说:“睡觉了,别说话了……”说完不给慕别反驳的机会,自己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睡了。 慕别收敛了脸上一贯的笑,他无声注视着容话的背影,等听到对方微弱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后,手间往空中一探,一只血蝶凭空出现在他指尖,展翅欲飞。 “看看,是不是他的气息。” 音落,血蝶飞出,穿过房门,飞入屋内不知哪一处。 周六清晨,一屋子的人非常默契的睡到十点左右才开始起床。 卢轶和盛玉宇两人住的对门,出门时碰了正着,一起打着哈欠走到下面的饭厅。结果一到饭厅,就看见卢蔚澜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神情阴郁的喝着牛奶,衡星仍然站在她侧后方,不苟言笑的英俊面容上也多出了一对和卢蔚澜不相上下的黑眼圈。 “小姑,你不睡美容觉了?”卢轶指着卢蔚澜脸上的黑眼圈问道。 卢蔚澜放下牛奶杯,笑着对卢轶回了两个字:“闭嘴。” “衡星管家也有一对黑眼圈。”盛玉宇吃着三明治,“卢老师和衡星管家你们昨晚是一起去做了什么事,睡的太晚了吗?” “是做了点事。”卢蔚澜侧目,凉凉的看了衡星一眼,“进行了一场成年人之间的深入交流。” 正在喝牛奶的卢轶闻言,一口牛奶猛地喷了出来,盛玉宇坐在他对面,被正中红心。 “卢蔚澜你你你……你还是下手了!”卢轶的目光,不可置信的在衡星和卢蔚澜两人之间流转,“色迷心窍,色迷心窍啊!” 盛玉宇默默地抽了张纸,一点点擦干脸上的奶迹,安静如兔。 卢蔚澜一脚踹在卢轶的小腿上,疼的卢轶瞬间坐回椅子上,“跟长辈说话就是你这种态度?活的不耐烦了?” 卢轶揉着小腿,疼的表情狰狞,“……有你这么当长辈的吗?居然对自己聘请的管家下手,我以前真是错看你了。” 盛玉宇适时出声,“卢轶,我觉得你可能误会卢老师的意思了。” “她自己亲口承认的!”卢轶从疼痛里缓过来,语气痛心疾首,“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 卢蔚澜一掌拍在卢轶的后脑勺上,“再多说一个字,滚回你爸妈那边去。” 卢轶立刻认怂,换到盛玉宇左边坐下,低头啃面包片。 正这时,容话和慕别出现在了饭厅,盛玉宇一看见慕别,两只耳朵警惕的动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慕别没理盛玉宇,而是向饭厅内一众笑着示意,最终将视线定在卢蔚澜身上,“卢小姐,久闻大名。我是慕别,容话的朋友,昨晚事出匆忙,没经过你的同意在你家中冒昧打扰了一夜,还请见谅。” 卢蔚澜朝慕别礼貌的笑了一下,随即迅速的转过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身上的衣裙后,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慕别伸出手,“慕先生客气,来者是客,你又是容话的朋友,不用见外。” 没经过容话的介绍,两人就顺利搭上了话,慕别仪态翩翩的公子哥形象,在女性群体里果然很受欢迎,容话莫名其妙的想到。 五个人坐在一起用早餐,卢蔚澜卢轶以及盛玉宇三人比后来的慕别容话早结束用餐,便坐在桌上等他们两人用完。 卢轶用胳膊碰了一下盛玉宇,用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音说道:“这个慕别什么来头?” 盛玉宇说:“搬砖的。” 卢轶眉心一皱,嘟囔道:“他现在怎么尽交些这样的朋友……” 盛玉宇蔫蔫的朝他看来,“你说什么?” 卢轶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容话这个朋友有点不吉利。”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吧。”盛玉宇仿佛找到了知音,双眼变得亮晶晶的,“我也觉得不吉利,不想让话话和他交朋友。” “确实不吉利。”卢轶若有所思的道:“一个叫容话,一个叫慕别。两字加起来就是‘话别’,放谁身上都不合适” “不合适吗?”坐在卢轶对面的慕别,望着他笑问。 嘀咕声被当事人听见,卢轶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也还好,其实换个顺序叫‘别话’就没事了。” “别话。”盛玉宇冷不丁来了一句:“离别的话。” 慕别似笑非笑的扫了盛玉宇一眼,突然话锋一转,询问身旁的容话:“喜欢吃红烧兔头吗?” 盛玉宇两只耳朵机警的动了一下。 容话咽下口里含着的粥,闻言没多想,说:“还可以。” 盛玉宇打了个想跟大家宣布。”卢蔚澜朝慕别微微一笑,“慕先生刚好可以一展厨艺。” “是吗?”慕别似乎来了兴致,“不知道卢小姐要宣布的是什么好事?” 容话突然抓起卢蔚澜的手,与卢蔚澜十指相扣,“我和蔚澜在一起了。” 慕别以布拭手的动作一顿,面颊一侧的酒窝印变得有些深,“恭喜。” 正文 第22章 海珠泣06 夜幕低垂,浪花声不绝于耳,海天成同一墨色。 盛玉宇低着头烤着手里的肉串,卢轶坐在他旁边的躺椅上,狠狠的咬了口手上拿着的烤茄子,“容话……真要当我姑父了?” 盛玉宇给烤翅尖翻了个面,沿着卢轶紧盯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卢蔚澜挽着容话的手臂,两人十分亲密的在海边散步。 白天他们得知卢蔚澜和容话在一起交往的消息之后,卢蔚澜便提议大家晚上到海边bbq,庆祝她和容话相恋,几人各怀心思来到海边。 “不会的。”盛玉宇刷了一层蜜汁在翅身上,“话话有在意的人。” “他有喜欢的人还跟我小姑交往,这不是欺骗我小姑吗?”卢轶猛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囫囵吞枣的咽下嘴里的烤茄子,“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揭穿他……” “喂你等一下。”盛玉宇丢了刷子,抓住卢轶,“他现在只喜欢卢老师也说不定,毕竟他在意的那个人离他挺远的,没多大可能。” 卢轶闻言这才作罢,“什么叫离得远没多大可能?异地恋?” 盛玉宇松开卢轶的手臂,又给肉串刷了层油,“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话话因为想见那个人去青灯寺等了三年,不过最后还是没见到。” “青灯寺里不都是和尚吗?他等的难道是和尚?”卢轶惊诧,“而且我听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他爸妈把他送去青灯寺学武术是为了强身健体啊。” 盛玉宇撒了把孜然在肉串上,“卢轶你真了解容话。” 卢轶别过脸咳了一声,掩饰道:“都是校友,知道点他的事也不稀奇……” 卢蔚澜赤脚踩在沙滩上,故作亲密的将头往容话肩上靠,“在看吗?” 容话替卢蔚澜提着高跟鞋,闻言余光往侧后方瞥了一眼,“有点暗,看不清楚。” “我们过去亮点的地方,你再仔细瞅瞅?” 容话说“好”,两人便又往亮处挪了几步,他斜着眼继续往刚刚的地方瞧,“他好像和慕别在一起。” 卢蔚澜骂了句脏话,“我跟你都恨不得黏在一起了,他就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闲心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容话思忖道:“是不是我们演的太假了?” “这还假?”卢蔚澜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在容话面前晃了晃,“他要是跟别的女人在我面前这么腻歪,我可能一高跟鞋就给他丢过去了。” “卢老师……”容话欲言又止。 卢蔚澜大概猜到容话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既然我和他都已经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坦白在一起?” 容话顿了一下,“是。” “我也挺想知道的。”卢蔚澜自嘲道:“我这两年都放下身段快变成舔狗了,连卢轶那傻小子都看出来我对他有意思,他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闻不问。” “也许,衡星管家有什么苦衷?” “可能有吧。”卢蔚澜叹了一声,“可是他和我待在一起两年,再难的苦衷他也没跟我透露过一个字。” 她松开容话的臂膀,在一旁的一块礁石上坐下,目视着前方辽阔无边的大海,“本来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因为我的任性把你扯进来,抱歉,容话。” “童话故事中的公主身边,总会有一个为公主披荆斩棘的骑士,开辟出一条光明坦阔的路,把公主亲自送到王子身边,最终功成身退。”容话半弯下腰,将高跟鞋整齐的放在卢蔚澜的脚下后,起身道:“能有幸成为卢老师的骑士,是我的荣幸。” 卢蔚澜望着容话微微一笑,“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岁,估计早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容话也笑,“谬赞了。” 卢蔚澜就着礁石边的海水清洗脚上残留的沙,半开玩笑的说:“不过我觉得你不应该是骑士。” 容话:“那我应该是什么?” 卢蔚澜踢了一下海水,溅出一点水花,“一个需要黑骑士保护的小王子。” 容话不置可否,“其实您找我假扮您的恋人,我很惊讶。” “相信你能感受到。”卢蔚澜说:“衡星对你敌意很强。” 从容话和衡星见的第一面开始,他就明显的感受到衡星对他的排斥,“我和他以前没见过,他为什么这么排斥我?” “其实我刚开始也不明白,但那天从嘉荫家里回去后我想了下,想到了他为什么会对你这么有敌意的原因。”卢蔚澜穿好鞋,从礁石上下来,“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的那个故事吗?我每天都会在晚上相会的男人,在和他交谈的过程中,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提过你的名字。” 容话面带迷惑,“我的名字?” 卢蔚澜解释道:“我和他遇见就是那次钢琴比赛的庆功宴上,我当时觉得你真的很优秀,在和他聊天的时候就没忍住多提了你几句……” 容话被夸的不知该作出什么表情,“……那我是被他当做假想情敌了吗?” 卢蔚澜也觉得有些尴尬,“差不多是这意思。” “好吧。”容话终于弄明白衡星为什么一见他眼神就恨不得要把吞了的原因,但很快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您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就确定衡星管家是您要找的人?” “怎么会,遇见你是机缘巧合。”卢蔚澜失笑,“他虽然现在不会说话了,但这两年朝夕相处我能感觉到,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有时候,女人独有的直觉,精准过无数精妙的高科技仪器。 “一直在聊我的事。”卢蔚澜说:“容话,不如聊聊你的吧。作为被你叫做老师的长辈,我希望我能够给你一些你需要的帮助。” 容话愣了一下,摇头道:“谢谢卢老师,我现在挺好的。” 卢蔚澜没挑明,话锋一转,“我听说之前你为了房子的事,找慕氏贷了款。他们家是出名的‘奸商’世家,你没被他们忽悠吧?” “没。”容话想了想,“慕天驰以前和我是一个学校的,算得上是我的学长,他帮了我忙。”不然三亿多的贷款凭容话自己根本贷不下来,更遑论留下那栋别墅。 卢蔚澜听完不再多说什么,只说:“你既然叫我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这声老师我不能让你白叫。” 容话心里一股暖流涌动,面上却仍是一副淡淡的神情,“谢谢卢老师。” 慕别屈膝坐在礁石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体态风流,“妖气冲天,你是想把这片海都给漫了?” 衡星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视线紧盯着海岸边的卢蔚澜和容话,闻言回转过身直视慕别的双眼,动用妖力以心音传话:“渊泽之主不该来到人间界。” 慕别似笑非笑,“海里的鲛人族难道就该来到人间界随意走动?” 衡星:“我有自己要做的事。” “笑话。”慕别嗤笑,“你要做的事就是半夜三更施展幻术欺负一个没长大的小孩?” 衡星不答,准备转身离开。 “站住。”慕别凌空一跃,挡在衡星面前,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他人在哪儿。” 衡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慕别指尖隔空轻点,三两只血蝶立于他手背之上,“用鲛人族最引以为傲的歌喉换了一张皮囊,他取走你的声音,我也一样可以取走你的脸” 衡星眉心皱起,“你就不怕暴露身份?” “怕什么。”慕别轻描淡写,“反正这里不是人的和人一样多,失手除去一两个也不伤大雅。” 衡星听出了慕别话里的威胁,手握成拳,传出的心音有些动荡:“我也在找他的下落,我要从他手里拿回我的声音!” 慕别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半晌,说:“儿女情长,害人害己。” “慕别!”容话站在不远处的灯光下,拿着手里刚烤好的鸡翅,朝慕别招了招手,“过来吃烧烤!” 慕别指尖轻捻,血蝶化作星点散在空气中,“来了。” 众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前,边吃着烧烤边喝着啤酒,一顿晚餐下来,都有些微醺。 卢轶和卢蔚澜两姑侄酒量都不太好,喝完就分别倒进了帐篷里,呼呼大睡。盛玉宇嘴里叼着一只烤胡萝卜,十分勤快的在收拾餐后残局。 容话本想约在一旁琢磨自己新手机的慕别去沙滩上走走消食,衡星便从桌子底下递了一张纸条过来:我想和你聊聊。 容话点了点头,心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他和衡星两人单独去了海边,沿着刚刚他和卢蔚澜走过的路线又走了一遍。 衡星又撕下一张纸条给他看,上面写着:请你离开蔚澜。 容话一口回绝:“不行。” 衡星似乎早有准备,又拿出另一张纸:蔚澜不喜欢你,你和她在一起不会有结果的。 容话刚想按卢蔚澜给他准备的剧本,说“你以什么身份来置喙我和她的关系”,但话到嘴边又想索性自己坏人做到底,坏个干净。 “刚好,我也不喜欢她。”容话笑了一下,“反正我只要她的钱,拿她的钱去养我喜欢的人,一举两得。” 他说完故作从容的拍了拍衡星的肩,“你去告诉她也没关系,她现在对我情有独钟,即便知道我是图她的钱,她肯定也心甘情愿的把钱打到我账户里。” “她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傻的可笑。” 没来得及从衡星肩上收回的手陡然被一股怪力抓住,容话反应慢了一拍,手腕传来的力道疼的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衡星你放手!” 衡星紧盯着他,眼中顷刻间便已燃起滔天怒火,深蓝色的鳞片从他脖颈迅速蔓延至脸颊。 容话被推入海里的前一刻,耳边传来一声近乎诅咒的话语:“你找死” 正文 第23章 他是谁01 海水冰冷浸骨,无孔不入的黑暗将容话笼罩,他仿佛一叶被弃入海域的舟,失去了浮游的能力,身体不断的往下坠落,直到触碰尽头,被海域啃噬殆尽。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拉住了他。 他勉力睁开眼想看清来人是谁,但刺入眼中的海水和漆黑的环境让他根本分辨不清对方的模样。 他被这人抱紧了腰,按住后脑被迫仰起头,唇在这一刻被吻住,夹杂着不轻不重的力道。 一点似笑又似讽的嗓音飘进他的耳朵里,“好脆弱。” “含在嘴里好像真的快要融化了……” 容话十指张开又合拢,求生的本能迫使他紧撰住来人的衣领,对方被他突然的动作拽的身体往前一倾,容话只觉唇上的力道忽的变得更重,两张唇的触感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慕别睁了睁眼,看清怀里人的动作,垂翘的眼尾微微上扬,似是有些惊讶。 容话却恍若未觉,他此刻就像一只濒死的幼兽,贪婪的吸取着慕别口中鲜活的氧气,不肯松口。 “还挺会吸。” 又是那种似讽似笑的口吻。 成片的血色透明蝶从海水中来,如同一块红色的幕布,同时将容话和慕别的身体包裹其中,慢慢往上方托起。 血蝶在暗无天日的海底中生出一抹亮色,好似夜空中的红色星芒,璀璨夺目,却又妖冶异常。伴随着一僵,“没有啊,你看错了吧。”他将手里捏着的珍珠偷偷摸摸的藏进口袋里,“你睡了两天才醒,一定是眼花了!” 容话:“他脸上有你掐过的指痕。” 衡星陡然背过身去,把自己的脸面向墙壁。 盛玉宇咽了咽口水,“我是掐他了,谁让他把你推到海里,我没打他都算便宜他了!” 容话经盛玉宇提及,这才联想到他昏迷之前的事情,解释道:“不怪他,是我说话的方式让他产生了误会。” “怎么不怪他?”回想起那夜容话被慕别从海里救回来,奄奄一息的模样,盛玉宇又气又伤心,“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被他推进海里面,海里又冷又黑,要是我们发现的晚,你可能就……”他越说越后怕,眼圈逐渐变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容话怕他真哭了,忙安慰道:“别哭,我没事。” 盛玉宇被他一劝眼泪反倒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怪我,是我没保护好你。明明说了要好好保护你的,还让你受委屈。” 容话抽了几张纸,给盛玉宇擦眼泪,“不怪你,我是成年人,是我自己没保护好自己。” 盛玉宇听了他的安慰越哭越厉害,抓着他的手臂,抽噎到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盛玉宇很容易掉眼泪,但容话还是头一次见到盛玉宇在自己面前哭的这么厉害,这么伤心。 追根溯源,这是盛玉宇在为他的安危而哭。 容话心中触动,眼睛也不由得有些发酸。 “容话你醒了啊。”卢轶提着两只果篮进来,一看见病房里的景象有些傻眼,“盛玉宇你怎么哭了?” 盛玉宇吸了吸鼻子,不想说话。 容话快速的给盛玉宇擦干净脸上的泪,“没事,他昨晚上没休息好,眼睛疼。” 卢轶闻言,用一副早已料到的口气说:“我就说昨天让他回家睡觉,换我来守着你,他一点不听劝,硬挺挺的在你床头守了两晚上。” 容话心疼的摸了摸盛玉宇的乱糟糟的头发,“你是笨蛋吗?” “不是。”盛玉宇歇了哭声,“看见你醒过来我才放心。” 卢轶点评道:“你们真是兄弟情深。”他说完又像是突然记起了事,朝门口喊了一声,“小姑你怎么不进来?容话醒了。” “卢老师来了吗?”容话问。 “跟着我到门口的,我都进来半天了不知道她在门外干什么。”卢轶狐疑的走到门口,把躲在门后的卢蔚澜一把拉进房间里,“不是煲了汤要来给容话吗?你躲在门外干什么。” 卢蔚澜被卢轶拉扯着进了病房,看清病床上清醒的容话后,愧疚的立刻移开了眼。这一移,眼神又和面壁思过的衡星撞了个正着,两人的视线里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窘迫和愧意。 在卢轶的推搡下,卢蔚澜尴尬的走到容话床边,把手里的保温盒放到一旁的柜面上,愧疚道:“容话,卢老师对不起你。” 容话思绪稍转,“卢老师和衡星管家解开心结了吗。” 卢蔚澜被他这一问给问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差不多。” 那晚上容话坠海的事她现在想起来都胆战心惊,把容话顺利送到医院后,她对着衡星手锤脚踹死命的发泄了一通。最后在医院走廊里又哭又气,用指责的方式,把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和压抑的情况全部爆发了一遍。 在被医院的护士耐心的劝阻她三次无果后,终于准备出动安保力量时,衡星把她抱进怀里,把她的抱怨声痛哭声全部封存。 即便无言,但那刻,无言已胜过许多。 容话眼底浮现笑意,“恭喜您和衡星管家,有情人终成眷属。” 卢蔚澜咬住唇,“你就不怪我,不怪他?他把你推进海里,可是想要你的命啊……” 容话闻言竟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自己没按照您跟我说的话去讲,说了些过啊。” 卢蔚澜连忙三下五除二的擦干脸上的泪,“不哭了,不哭了……” 盛玉宇也擤了下鼻子,彻底停了抽噎声。 容话失笑,突然感觉身边少了一个人,遂问道:“慕别去哪儿了?” 盛玉宇和卢蔚澜的动作齐刷刷停下,就连卢轶的表情刹那间也变得有些说不上来。 “玉宇?”容话意识到不对,转头询问盛玉宇,“慕别人呢?” “他……”盛玉宇欲言又止,“他,他把衡星的头拍到了石头上。” 容话蹙起眉,“然后呢?” “很不巧的被过路的巡警撞见……”盛玉宇声量陡然变弱,“给抓进看守所了……” 正文 第24章 他是谁02 审讯室内, 灯光刺亮。 慕别坐在审讯椅上, 面容温和,姿态端正,看不出半点被审讯人的紧张和恐慌。 警察坐在他对面, 右手拿着笔,桌上放着记录案,“身份证过期十年, 调出的档案资料里除了名字就只有性别。说说吧, 什么来头?” “我哪有什么来头。”慕别温声答:“我不过就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会手段残暴到将一个人的头撞向石头, 血流横飞也不停手。”警察锐利的眼神在他的脸上审视着, “你这是在下杀手。” 慕别故作不解,“警察同志, 当事人已经来解释过了, 我们只是朋友之间小打小闹, 警察同志怎么就非要抓着我不放呢?” “哼。”警察将笔往桌上重重一放, “蓄意殴打罪名不成立, 但我现在有权利合法怀疑你是黑户或者有过前科的罪犯,篡改身份换了假名。” 慕别偏了偏头,表情看上去有些无辜,“冤枉。” “既然喊冤, 就拿出证据证明你的身份。”警察刚正不阿, “我们警察办案讲究的是证据, 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同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坏人!” 慕别还想再说点什么,这时,审讯室外的门突然被敲响,审讯被打断。 警察盖了笔帽,朝门外道:“请进。” 门从外被打开,一名警察从门外走进来,朝审讯慕别的颔首示意,又转而对慕别道:“慕别,你家人来了。” 话音方落,警察身后便走出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这名年轻人气质沉稳,西装革履,留着寸头,看外形年纪应该在二十六七左右。 他进到审讯室内,先是跟警察同志问了好,“警察同志您好,我是慕天驰。” 警察点了点头,直奔主题:“你和嫌疑人是什么关系?他的身份证过期十年之久,档案资料上只有一片空白,问题很严重。” “警察同志,稍安勿躁,我来为您解释。”慕天驰边说边将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警察,“我和慕别是……亲属关系。他之前一直住在老家,几乎没出过远门,所以身份证过期了也没有及时去补办。他最近这段时间才来到湛海,也是我的疏忽,最近工作太忙,没有及时领他到派出所更新身份信息。” 警察同志瞟了一眼名片上的信息――慕氏金融董事长,慕天驰。 湛海耳熟能详的上市金融公司,每天的流动资金高达十几个亿。这位年轻的董事长慕天驰更是当选了今年湛海的十大优秀青年之一,难怪没时间来处理这些事。 “至于档案空白的事――”慕天驰往侧边挪了一下,把身后的警察露出来,“还劳烦这位警察同志解释一下。” 那名警察立刻上前,对另一名警察道:“是刚刚档案室那里出了点问题,调错了档案。”他把手里拿着的几张资料递给对方,“我刚刚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另一人半信半疑的接过资料仔细的看了一遍,不见有异,这才点头,“的确没什么问题。” 慕天驰道:“麻烦两位警察同志了,我现在可以把人带走了吧?” “去把身份证补办一下。”警察说:“再交个罚金,可以走了。” 慕天驰忙道了谢,随后眼神示意慕别,“您……我们可以走了。” 慕别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从审讯椅上起了身,径直往外走。 “等等,这位同志。”身后的警察叫住慕别,提点道:“以后朋友之间打闹归打闹,别过火。你那晚上打人的模样可有点太狠了。” 要不是他们开着巡逻车刚好路过阻止,指不定会发生一桩殴打致死的惨案。 慕别侧头,淡笑着回答道:“我一定谨遵警察的教诲。” 入秋后的湛海,夜里的气温维持在二十度左右,畏寒的人受不了这样的温度,早就换上了长袖。 慕别前脚跨出看守所的门,慕天驰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像是察觉到他有想离开的迹象,慕天驰突然从他身后绕了一圈挡在了他身前。 慕别身量颀长,慕天驰也不遑多让,两人面对面这么站着,慕天驰看上去只比慕别矮了三四公分。只见慕天驰忽然弯腰,朝慕别行了大礼,直起身后恭敬的道:“刚才在局里事出紧急,天驰言辞之间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老祖宗不要怪罪。” 慕别那双贯穿噙着笑意的桃眼中此刻无笑,只说:“身份证给我。” “好。”慕天驰忙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崭新的身份证,双手递到慕别面前,“按老祖宗您说的办的,二十三岁。” 慕别接过身份证看了几眼,随手放进了衣袋中,走下台阶。 “您要去哪里?我开了车,可以送您一程。”慕天驰继续跟着他。 “不必。” 慕别顿住脚步,“你可以走了。” 慕天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老祖宗来人间界,是有什么要事要办吗?” 慕别勾唇,语中隐含不耐,“我的事情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来置喙?” “天驰不敢置喙老祖宗的事。”慕天驰低下头,“只是老祖宗从渊泽离开,没留下一点音讯,族人十分关心老祖宗您的下落,而且再过几天就是朔月,天驰……” “小家主,谨记你的身份。”慕别打断慕天驰,眼神变得尖锐,“谁想要破坏我定下的规矩,别怪我第一个把他打下渊泽。” “不敢!”慕天驰听出他话里的怒意,“天驰并无破坏老祖宗规矩的念头,只是渊泽境内一日无主,族中上下恐生异状,况且老祖宗您想来来去无踪,天驰只是担心渊泽和老祖宗的安危。” “渊泽安危,与我何干?”慕别声冷,“我早已自由。” 慕天驰头垂的更低,半晌道:“是天驰逾矩了。” “走吧。”慕别目视川流不息的街道,“我不找你,不要来打扰我。” 慕天驰思忖了一会儿,还是把心里想着的话说了出来,“老祖宗您……多年未出世,世间已经焕然一新,天驰斗胆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老祖宗的手机里,老祖宗要是有什么吩咐,天驰随时恭候。” 他说完,又恭恭敬敬的向慕别鞠了一躬,才驱车离开,消失在慕别的视野中。 慕别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四十九分。 医院是一整天都开门营业的? 他有很多年没去过了,已经记不清时间了。 他走到街边,趁着一辆公交车穿行的间隙,取下头上绑着的丝带重新打了个结,公交车离开,带起一阵凉风,他鬓角的一缕发被吹散,紧贴着侧脸。 “……慕别!” 容话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站在马路对面,发丝凌乱,像是经过了开玩笑,容话如释重负,他松开慕别的手臂想要说话,却再次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忙背过身去,不让自己的窘境被人看见。 慕别从旁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容话的额头,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后,问;“谁让你出的医院?” 容话咳的嗓子眼发疼,摇头道:“是我自己” 慕别好笑的望着他,“盛玉宇他们人呢?没看着你?” “我来找你。”容话哑声说:“他们看不住我。” 他在病房里昏睡了两天,慕别就在拘留所被拘留了两天,盛玉宇他们虽然给他解释了慕别被捕的前因后果,让他安心养病不要担心。 但事情因他而起,他又怎么可能不担心着急? 慕别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人,他的身形好像比之前更为单薄,面色病白如纸。头发也乱了,垂直的弧度变得有些曲卷,连平时出门要打理头发的步骤都略过了。 他的视线一寸寸下移,最终落到容话的唇上。 这张唇几乎没有血色,此刻似乎还因缺水起了皮,唇皮翻卷露出微红的血肉,晃眼一看,竟还有几分破碎的美感。 无需用过多的水渍舔舐,就能舔平这层干燥的唇皮,将他变得柔软。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触感? 慕别没怎么回忆便轻易记起。 又薄又软。 正文 第25章 他是谁03 慕别的思虑有一瞬的虚晃, 缓过神来时, 一辆轿车在路边突然停了下来。 盛玉宇卢轶卢蔚澜三人神色匆匆的从车上下来,见到慕别后具是一惊,“慕先生你出来了?” 慕别朝卢蔚澜颔首, “刚出来。” 衡星停好车从驾驶座上下来,慕别笑着在衡星缠着纱布的伤患处看了一眼,卢蔚澜害怕慕别又像那晚上突然动手暴打衡星, 赶忙把衡星按回了车里, 顺便带了车锁。 盛玉宇给容话顺着背,委屈巴巴的说:“你干嘛一个人突然就跑出来了, 连吊瓶都没打完”他撩起容话一只袖子, 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不仅鼓着包, 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硬拔下针头的反应。 “抱歉。”容话向在场的人致歉, “让你们担心了。” 卢轶正了正头上的贝雷帽, “跑步过来比我们开车都快, 我们在后面都追不上,容话你怎么做到的?” 盛玉宇小心翼翼的用湿纸巾给容话擦着手背上的血,“我们堵车了,还等了五六个红绿灯。” 卢蔚澜清咳一声, “既然慕先生已经出来了, 容话也没事, 那就把容话送回医院去吧, 医生说你还要留院观察打几天吊针。” “不用了。”容话道:“各位这几天因为我耽误了很多事,我自己回医院可以的。”他说完又转头对盛玉宇道:“特别是你,回家睡觉,明天下班再带着好吃的来看我。” 他这句话把盛玉宇所有的话由都给阻了,盛玉宇撇了撇嘴,“我走了谁照顾你?”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容话随手帮盛玉宇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我明天晚上想喝皮蛋瘦肉粥,还有竹笋炖鸡。” 盛玉宇把这两个菜名在心里记下,不情不愿道:“那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容话说好。 卢蔚澜和卢轶紧跟着再劝了几句,容话知道他们对自己有愧意,但他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性格,卢蔚澜和卢轶劝不通,只好把容话重新送回医院,约定明天再来看他。 容话和慕别坐在后排,一起下了车。下车的空档卢蔚澜大半个身子把驾驶座上的衡星挡的严严实实,微笑着目送慕别下了车。 容话走到医院门口,慕别和他并肩而行,他顿住脚步,说:“你别跟我上去了,回家休息吧。” “病人都需要家属看护。”慕别朝他眨了下眼,“我走了,谁看护你?” 他一把揽过容话的肩往自己这边靠了靠,揽着对方走进医院,“小病人,住哪间病房?” 容话发着低烧,从医院到看守所的一来一回他一直都是在强撑,此刻被慕别揽着走就像是找到了支撑,身体的力量控制不住的往慕别身上靠。 察觉到他倒来的力量,慕别声音里带了点笑,“小病人可以再往我怀里靠一点。” 容话抿了抿唇,心底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四楼病房。” 护士重新给容话扎了针,一边调节着输液的速度一边说:“我来医院上班两年了,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病人,发着烧拔了针就往外面跑。”她调节好,调侃着问容话,“外面是有什么天大的诱惑在等着你,把你勾着坐不住?” “天大的诱惑”站在病床边,手里端着杯水,似笑非笑的看着容话,像是在等待着看他怎么回答。 容话垂下眼帘拨弄了一下头发,避而不答。 主治医生刚好查房到容话的病房,拿着病历走进来,“9床病人,容话是吧?” 容话道:“是。” “再留院观察几天,最近换季你咳嗽的厉害,不彻底根除的话容易转变成肺炎,到时候就麻烦了。”医生翻了一页病历,扫过一段文字后顿了顿,“对了,你住院前我们为你进行了全身检查,检查结果显示你的心脏有过旧疾,这一点你清楚吗?” “我知道。”容话颔首,“我现在有定期去以前治疗过的医院定期检查。” “那就好。”医生合上病历,嘱咐道:“这几天饮食尽量清淡,但要注意补充营养,你有贫血的症状。”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慕别,“家属要注意悉心照料,这几天最好别让他洗澡,不然受凉了病情又要反复。” 慕别笑意温和:“好的。” 医生和护士一起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慕别移了把椅子在容话的床边坐下,似乎是想要把看护和家属的双重身份给坐实。 容话打着吊针的那只手很冰凉,他想用被子把手背盖住,不小心把输液管碰了一下,整只吊瓶都跟着晃动。慕别用手扶了一下,稳住吊瓶后才松了手,“手冷?” 容话如实点头,“冷。” 慕别伸出两只手,绕开扎针的地方,从两侧把容话的手包裹了起来。 容话手指下意识的要往后躲闪,却被慕别用了一点力,不轻不重的环住了。 慕别的手掌宽大温热,点滴透过输液管传进他皮肤里的冰凉一点一点的被捂化,逐渐被一股恰如其分的热意覆盖。 慕别沉声道:“好点了吗?” 容话却情不自禁问:“你为什么要打衡星?” 慕别坐的椅子比容话的病床矮上一截,他此时坐在椅上,高度刚好和容话平视,闻言听不出语气的道:“想打就打了。” “是因为我吗?”容话顿了顿,“因为衡星把我推到海里。” 慕别盯着容话的面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你从红灯区把我带出来,还收留了我,不是因为你还能因为谁?” 容话眼睫翕动,没有说话。 “他喜欢卢蔚澜,自己踌躇不定,拿你出气又算什么?”慕别嗓音沉缓,“你不过是心善帮了卢蔚澜一把,你不该遭这份罪。” 容话喉结滚了滚,“是我自愿帮卢老师,也是我措辞不当,才人间的耳鬓厮磨, “好不好?” 容话蓦地抬起头,有些惊慌的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医院待了两天,你就在拘留所里被关了两天。”容话急着解释,有些口不择言,“我虽然没去过拘留所,但是你被关在里面肯定不好受。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抓进去……” 虽然慕别没有责备他,但他却是个很怕因为自己而牵连到别人的性格。慕别被关进拘留所这件事真的让他很难受,从盛玉宇口中听到这则消息开始,他就已经开始陷入自责的情绪当中,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从中抽离。再加上刚刚慕别的话,他心中又堵又涩。 温热的指尖擦过容话的眼角轻轻抠了一下,“哭了?” 容话闻言,下意识的往自己的眼角摸了一把,什么也没摸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 慕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状似顺口:“小病人还要我管小病人的事吗?” 容话喝水的动作一顿,放下遮挡视野的被子,看向慕别。两人视线一经交汇,慕别又问了他一遍:“还要吗?” 容话咽下嘴里含着的水,缓慢的吐出一个字音:“……要。” “好。”慕别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了。” 容话道:“但是不能再打人了。” “警察叔叔已经教育过我了,以后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绝不打架斗殴。”慕别曲起手指在容话的手背上轻轻抓了一下,“你放心。” 手背上传来的痒意刹那间沿着手臂好似钻进了容话的心口,心尖也跟着痒了一下,“……嗯。” 慕别替容话掖了被角后关了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睡觉吧。” 容话一平躺在枕头上便感觉有些困了,“你不睡吗?” 慕别余光扫了一眼吊瓶里的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监护人要等到小病人睡着之后才能睡。” “你不会困吗?”容话问。 “不会。”慕别的阴影挡住了容话眼前的夜灯光影,“至少,现在不会。” 容话药效上头,和慕别说了这几句后,昏昏欲睡的感觉更为强烈。在闭上眼睛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容话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慕别,你人真好……” “所以呢?” 容话半睡半醒,“谢谢……” 末音的“你”字还没能说出口,容话的呼吸声就已经变得平稳。 慕别收回覆在容话手背上的手,对方的那只手已经被完全捂热,不再需要他多此一举。 “人真好。”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无异,眼中讽笑。 夜色正浓,窗外的风刮得越演越烈,但病房内却静的出奇,只听到点滴滴答滴答下落的声音。 慕别起身走到窗前,拉起一小截窗帘,屋外的景象便尽显在他眼中。 月冷如钩,色泽黯淡的仿佛快被城市的五光十色给吸纳进去,消失殆尽。 慕别的眼中却倒映着这轮黯月,他漆黑如墨的瞳孔在下一刻变成了淡金色,亮如琥珀,又含着些蛊惑人心的迷醉。 “朔月啊……” 他像是叹息,又像是提醒自己。 而病床上的容话却睡的异常的沉,唇边还隐约有一点上扬的弧度,睡颜恬静,不谙世事。如同象牙塔里走出来的小王子,带着还未来得及被世间彻底消磨的天真烂漫。 慕别拉上帘,整个人陷在黑暗中。过了半晌他不知想到什么,轻飘飘道:“还是吃掉好了。” 正文 第26章 他是谁04 黑白交错的灵堂内燃着香, 青烟缭缭,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遮挡在其后,显得死寂无波,毫无生气。 容话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 牵着父亲的手走到灵堂前,学着大人的模样,庄严恭敬的给灵堂上摆放着的灵位上了一炷香。 父亲在他身后和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交谈着, “你家孩子最近病情稳定了吗?” “就是不稳定。”他父亲的语气里充斥着一种容话听不懂的语气, 叹息道:“半个月前才发病了一次” 老太太摇头叹气,在他父亲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容话小心翼翼的从蒲团上站起来, 想要回到父亲的身边, 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他小小的身体受不住力,被撞的直往后仰, 一只手陡然抓住了他的衣领, 帮他稳住了身形。 容话懵懵懂懂的抬起头, 看清眼前撞倒他又把他抓住的人。 来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袈裟, 白净似雪, 一层不染。脖子上戴着一串银色的佛珠链,长至胸前,是个出家人,但面容却有些模糊不清。 “小施主。”出家人松开容话的衣领, 在领前的褶皱处替容话轻抚了抚, “当心脚下。” 容话眼睛睁得圆圆的, 反握住来人要从他衣服上抽回的手, 突然道:“哥哥,你不要哭。” 出家人手上的力道一顿,“贫僧不曾哭。” 容话摇着小脑袋,“你不要哭,哥哥,你别哭” 孩子的情绪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容话嘴里说着让别人不要哭,但自己却没有缘由的先哭了出来。 他通红着眼啜泣,瘦削的小脸上很快被泪水沾满,父亲心急如焚的过来哄他却一点用也没有,他哭的身体抽搐,心脏仿佛被人用针刺一般的疼。 死寂的灵堂内开始骚动,指指点点的质疑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昏厥前夕,他被一袭白袍从父亲怀里夺走,父亲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而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是我在哭,还是你在哭?” 有人在他耳边这样问着。 容话猛地惊醒,身上盖着的毯子掉落在地。他摸了一把额上泌出的汗,将毯子从地上捡了起来。 他有多久没做过这个梦了。 八岁时被父亲带着去参加父亲商业上朋友的葬礼,在灵堂心脏病突然发作。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那次发病差点要了他的命,但幸好被当天请来为亡者超度的一位青灯寺高僧救下,这才保住性命。 说来也怪,自从那次发病之后,他原本岌岌可危的病情就一直开始好转,原本的旧疾像是不药而愈。他的家人把他好转的原因归功于那位当日救助他的高僧,说是高僧佛法精深,让佛祖和观音菩萨护住了他,没让他被阎王爷身边的小鬼勾走。 这样封建迷信的说法在容话看来是相当没有可信度的,但他那时候毕竟年龄小,只知道有位和尚哥哥救了他的命,让他逐渐变得能够和身边同龄的孩子一样,四处跑跳,无拘无束,不用再被苦不堪言的药物堆满整个生活。 容话打心底感况,换做别人也许就此打道回府了。但容话和别人不太一样,他骨子里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云游的恩人不回来,他也不走。赖在青灯寺成为了一明大师的俗家弟子,当了三年小和尚,恩人没等到反倒跟着一明大师学了一身还不错的武艺。 原本他是铁了心要在青灯寺继续等的,但是为了不错过小学的升学考试,他家人生拉硬拽的把他带回了湛海。他被带走的那天,站在青灯寺的佛像面前嚎啕大哭了一场,希望佛祖显灵保佑他不被带回家,结果大失所望。也自此,他对神佛鬼魔之说,就更加不相信了。 这个梦他前前后后做过许多次,但每次都断断续续,不知是随着时过境迁还是别的原因,他那天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并且每一次都梦不清那个和尚的脸。 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让对方别哭的原因都记不清了。 餐厅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容话从过往的记忆中抽离,下了躺椅走到门前。一打开休息室的门,一个小身影便猛地朝他怀里跳进来,容话下意识的张开手臂把人接住,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人奶声奶气的叫了句:“老公!” 乔豆豆穿着蓬蓬的公主裙,头上还戴着小皇冠,两只手紧紧扒拉着容话的脖子,开心的说:“我放幼儿园来看你啦!” 乔菁踩着高跟急急忙忙的从过道里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一看见自己女儿又长在了容话身上,忙道:“容话哥哥生病还没好,快从人家身上下来!” 她边说边伸出手想去把乔豆豆从容话怀里抱下来,乔豆豆却扭着身体直往容话怀里钻,“妈妈,容话不是别人,是你女婿!是我老公!” 容话忍俊不禁,“我什么时候娶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妻子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乔豆豆望着容话嘿嘿直笑,乔菁没好气的硬把乔豆豆拽了下来,批评道:“没收你的平板一个月,不准再看洗脑偶像剧!” 乔豆豆被放到地上,闻言小嘴噘的老高,“妈妈不让我看,老公会让我看!”她说完拉了拉容话的裤腿,两眼亮晶晶的,“是不是老公?” 容话摸了摸乔豆豆的头,“我也觉得你少看一点好。” 乔豆豆人小鬼大,年仅四岁就已将时下各大流行的偶像恋爱剧看了个遍,每逢见到长得好看的小哥哥就学偶像剧里的女主,叫人老公,容话和盛玉宇以及餐厅内的众多男同事都被冠上过这份殊荣。 离晚饭点还有一两个小时,员工们聚集在员工餐厅提前用餐。 容话和盛玉宇坐一桌,乔豆豆拉着乔菁往他们一桌凑。盛玉宇正在剥虾,一看见乔豆豆,故作惊讶道:“呀,这不是小太阳幼儿园的校霸豆豆大王吗!” 乔豆豆高傲的仰起头坐上了椅子,斜睨着盛玉宇说:“你不用讨好我,我现在心里面只有容话哥哥老公一个,我和玉宇哥哥老公已经结束了!” 乔菁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在乔豆豆脸上掐了一把,“再不好好说话我就把你丢给你父亲,你和他一起过吧!” 盛玉宇笑的拿虾的手都跟着颤抖,他把虾放进容话碗里,兴致勃勃的问乔豆豆,“豆豆大王最近又看什么剧了,怎么说话这么有个性。” 乔豆豆揉了揉被妈妈掐疼的小脸蛋,有点委屈,小声说:“在看《高冷总裁的落跑小娇妻》……” 盛玉宇望向乔菁,忍笑道:“老板娘你怎么老让她看这些,她以后在幼儿园早恋怎么办。” “早恋是什么啊?”乔豆豆来了兴趣,躬着身体问盛玉宇。 乔菁一把将乔豆豆按回原位,“大人讲话小孩吃饭。” 容话喝了一碗盛玉宇替自己熬制的鸡汤,又给乔豆豆舀了小半碗,“尝尝玉宇哥哥做的汤。” “不想喝鸡汤。”乔豆豆吸溜着意大利面,含糊着说:“想吃玉宇哥哥老公做的巧克力蛋糕……” “晚点给你做。”盛玉宇朝乔豆豆示意,“先把汤喝完。” 乔豆豆咬断了面条,就着一圈酱汁的嘴一口气干了鸡汤。乔菁突然来了电话,走到餐厅外接听,盛玉宇继续剥虾,顺口问乔豆豆,“上回你在幼儿园打的小男孩怎么样了,他后面有再说你坏话吗?” 乔豆豆被盛玉宇和容话戏称为“校霸”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小女孩看着瘦瘦小小,在幼儿园却是个熊孩子王,经常容易和别的小孩发生矛盾。上一次在幼儿园里抓花了一个比自己高半头小孩的脸,男孩的家长直接冲到餐厅来,最后还是经过幼儿园老师的双方调解才把事情解决。 “他不敢再说我坏话。”乔豆豆擦了擦自己油乎乎的小嘴,“上回我把我爸带去幼儿园了,他们看我爸长得又帅又高,现在都特别怕我!” 乔豆豆的家庭稍微有点特殊,乔菁和他丈夫虽然没有没离婚,但分局两地,夫妻关系形同虚设。乔豆豆长期在母亲乔菁身边生活,因为她父亲的工作也是经常忙到见不到人的地步,所以父女两相处的时间也很少。 她上幼儿园都是由乔菁一手接送,时间长了,难免有幼儿园的家长在背后揣测嚼舌根传到孩子耳朵里,孩子童言无忌,家长说什么他们在乔豆豆跟前也说什么。 乔菁接了电话进来,脸色有点不好。她看乔豆豆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说道:“你爸打电话,周末家里有个宴会,让你去他那里过,他带你跟叔叔阿姨们见面。” 乔豆豆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好久没见到爸爸和那些叔叔阿姨了!” 乔菁兴致不高,“他叫司机来接你,我就不陪你去了。” “为什么妈妈?”乔豆豆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下来。 “妈妈还要开店。”乔菁重新抽了张纸给乔豆豆擦了擦嘴,“你听话去爸爸那里过周末。” “可你又不去,又没人陪我去。”乔豆豆更不开心,“爸爸忙起来了也不会管我……” 乔菁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那怎么办。”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到对面的容话和盛玉宇身上,“周五晚上给你们两个放个假,把豆豆带去见他爸?” 容话慢条斯理的放下汤勺,“带薪假吗?” 乔菁道:“带薪假。” 容话道:“成交。” 今天晚上的客人比平时多,忙到十点左右才打烊。乔菁体恤员工,特地请大家没人吃了宵夜,容话才出院没几天,胃口一直不好,吃不下太多东西,就把自己的那一份给了盛玉宇,盛玉宇一连吃了双人份,两人坐在回家的末班车上时,撑的靠在座椅上难受的揉肚子。 容话看他难受,只能说:“待会回家去吃点消食的药。” 盛玉宇皱着脸点头,“我就不该吃最后那半块烤鸡翅,这是撑死我的最后半块鸡翅……” 容话也伸出一只手帮着盛玉宇揉着肚子,盛玉宇肚子难受到委屈的呻|吟,容话没辙只能不停的给他揉。 在公交车穿过一条黑暗的隧道时,盛玉宇突然停止呻|吟,说:“话话,你喜欢珍珠吗?” 容话手上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什么珍珠?” 盛玉宇想象着珍珠的外观形容,“嗯……像海一样的颜色,很漂亮,在阳光下会发光。” 公交车驱离隧道,沿途的夜灯再次照进车内,视线变得明亮。 “玉宇。”容话忽然说:“我可能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啊?为什么?”盛玉宇猛地从座椅上坐起来,也顾不上肚子的疼痛了,“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医生?出什么事了吗?” 容话侧目,“因为我感觉自己最近,看到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盛玉宇不解,“哪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容话顿了顿,“我在被衡星推下海的时候,看见他脸上长了鱼鳞。” 盛玉宇耳朵一动,“你,你看错了吧。” 容话不置可否,思忖片刻又接着说:“在病房里的时候我还看见,衡星眼睛留下来的眼泪变成了珍珠。” “像海一样的颜色,很漂亮,在阳光下会发光。” “和卢老师从岸边捡到的珍珠一模一样。” 正文 第27章 他是谁05 盛玉宇揉着肚子走到了门口, 容话在后方默默地注视着。 盛玉宇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偏过头,隔着一座铁围成的栅栏,用一种无助又无辜的眼神, 回望着容话。 两人站在原地僵持了很久,最终容话先开了口,“明天见。” 盛玉宇看着容话走回自己的院子, 握着门把的手指蓦地收紧, “容话……”他低低的叫了一声。 容话关上铁门的手顿住,侧目望向盛玉宇, “怎么了?” 盛玉宇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嗝, 他连忙捂住嘴,闷声道:“我没事。” 容话不再说什么, 嘱咐了句“别忘记吃药”便径直拉开门, 回了家。 盛玉宇见容话进到屋, 飞快拉开房门进到了屋内。他猛地关上房门, 后背抵在门上, 放开捂着嘴巴的手,失魂落魄道:“话话生我气了……” 他肚子里涨的难受,想起前不久他因为无法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容话看向他疏离的眼神更难受。一时间, 身心俱疲。 盛玉宇的身体不从门上滑落, 他蹲在地上蜷缩成团, 难受的边哭边打嗝, “他生气了嗝……我不是他的好朋友了嗝,容话不要他的小田螺了嗝……” 呜咽声夹杂着打嗝声交替不断,盛玉宇哭的泪眼朦胧,上气不接下气。 突然,他的声音像是中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只见盛玉宇从地上站起,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恶狠狠道:“哭什么?没用的东西,成天就知道哭。” 话音一落,盛玉宇中断的哭泣声和打嗝声又再度复原,“嗝容话不理我了,他不想要我这个朋友了嗝――” “不要就不要,人族根本就不配和我们妖族做朋友!”他脸上伤心的神情一瞬间又变得狠厉狰狞,“你这个懦弱东西,再哭我就把你耳朵咬下来,让你变成一只秃耳兔。” “你咬吧――”盛玉宇视死如归的仰起了脖子,不忘打嗝,“容话不和我做朋友了,我做兔子还有什么意思嗝……” “好好好!”他又像是被这句话,却看得清他左耳上戴着的那颗亮得惊人的红色耳钉,以及另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指尖沿着扶手顺流而下的血,染红了整张座椅的下身。 而在他的鞋底下,踩着一只血肉模糊的东西,辨不清身形,看不清模样,仿佛流干了血,奄奄一息的匍匐在慕别的脚下,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喘。 血覆满地板,沾满血的椅身失去了金属的光泽,怪物在地上将死不活,慕别正过头,隔着血沼对他说:“晚上好。” 容话望着眼前的景象,僵在原地。 慕别将鞋底下的东西往旁边踢开,从椅上站起身,踩着血走到容话面前,说:“吓到了?” 他的嗓音里竟还噙着笑。 而这笑在此刻的容话听来,却只觉得如魔音灌耳,惊悚可怖。 像是察觉到他恐惧的情绪,慕别朝他伸出手,看似想要安抚他,可他伸出的却是那只沾染着鲜红血液的手。 容话条件反射的想往后逃开,被慕别先一步抓住了手腕,带血的指纹下一刻就印到了容话米白的睡衣,红白相间,红的刺目。 “躲什么?”慕别凝视他的眼睛问。 容话喉结滑动,说不出话,手里却暗暗使了力想要从慕别的手里挣脱出来。 这时,慕别突然一下松开了他的手腕,在他还没作出反应之际,用另一只按住了他的后脑,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差点撞在慕别的胸膛上。 慕别按着容话后脑的手微微用力,强迫容话仰头直视自己,又问了一句,“怕什么?” 他语气柔和,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极具压迫性。容话被迫看向他的脸,只觉得这张精致温和的脸庞在此刻看起来,让容话后背发寒。 他一连问了两句,却一句也没有得到容话的回音,便用另一只仍滴着血的手,仿佛带着恶意般,在容话病白的面容上肆意的游走,不忘问:“怕我?怕我什么?” 容话感受到脸上湿润的触感,鼻尖窜进一股血腥的气息,他挣扎着躲开,一拳往慕别腹上砸去。慕别快他一步擒住了他袭来的拳头,用左手按住他两只手腕往上一摁,将他整个人抵在了门沿上。 “又想打我?”慕别把脸凑到他眼前,垂翘的眼尾有上扬的迹象,像是在讽笑,“我明明还什么都没对你做。” “你放开!”容话费力的挣扎,脸颊上被慕别故意抹上去的血顺着他的下巴尖一路滴到锁骨。 慕别将这景象尽收眼底,头又往前靠近几分,两人的距离近到连彼此喷洒出的呼吸都缠绕到一起,“我为什么要放开?” “既然被你发现了,我当然是要先杀人灭口,再毁尸灭迹。” 他朝屋内躺着的东西瞥了一眼,“就像它一样。” 容话闻言如坠冰窖,死亡的恐惧令他狠咬住下唇,用疼痛刺绪,只对着房门沉声说:“容话,开门。” 屋内寂静无声,像是屋内人刻意隐藏住自己的声音。 慕别手掌按在门把手上,视线扫过掉在地上的手机,“听话,开门。” 这一声后,屋内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慕别心中好笑,卧室就这么大,浴室,衣柜,床下? 除了这三个地方还能躲去哪儿? 慕别声音里又带了点笑,循循善诱道:“我闯进去,和你自己出来,是不一样的后果,你可想好。” 他音方落,就听到一阵呲呀的声音,他立刻察觉到不对,直接一脚踹开房门,门锁脱落,砸在地上发出轰的声响。 灯影斑驳,落地窗大开着缝隙,夜风从中灌进来,吹的窗帘呼呼作响。 一眼看尽,空旷的卧室内空无一人。 正文 第29章 一点月01 《高冷总裁的落跑小娇妻》是目前最热播的偶像剧, 剧集制作精良, 演员演技到位,披着浅显狗血的剧名,讲的却是一部虐恋情深破镜重圆的故事。在甜剧泛滥的时下, 可谓是一匹黑马脱颖而出,一骑绝尘。 伴随着这部剧热播走红,名气水涨船高的当属该剧的男主角, 霆息。 霆息是偶像出身, 模样是当下最受女性观众喜欢的小狼狗类型,酷帅中又带着点痞气, 机具诱惑力。但他因为之前一直在一个不温不火的男团, 出镜率不高,出道这几年一直没什么水花。今年合约到期, 他毅然选择解约单飞, 转型第一部的偶像剧就爆红, 一跃成为万千少女心中的男友人选。 所以当霆息此刻西装革履的出现在酒店门口时, 引来周边路人不小的骚动。 乔豆豆最近深受《高冷总裁的落跑小娇妻》的影响, 对饰演男主霆息的迷恋一度超过容话,她抱住霆息的腿不撒手,“老公!” 霆息受罗致商业所邀,知道罗致家里有个女儿特别喜欢他, 遂将乔豆豆一把抱起, “这位小小姐真热情。” 罗致上前和霆息礼貌的握了手, “霆先生, 外面不方便,酒店进一步说话。”说完对乔豆豆伸了伸手,“爸爸抱,不要麻烦别人。” 乔豆豆撇嘴道:“不是别人,他是你的女婿爸爸!” 罗致失笑,“那容话哥哥怎么办,你不要他了?” “我要!”乔豆豆理直气壮,“我都要!” “那你可真的太贪心了。”霆息抱着乔豆豆和罗致一起往酒店走,路遇门口等待的容话和盛玉宇。 霆息的目光在容话和盛玉宇的脸上扫过,触及到容话时,容话有些不自然的别过脸, “容公子,小盛。一起进场吧。”罗致说。 两人应声,一起进了场。 今晚的宴会是罗氏的私人宴会,除了罗家人,应邀而来的都是罗家人的亲朋好友,其中也不乏商业名流。邀请霆息来参见,一是目前罗氏有一单商业合作正在和霆息接洽,二则是因为罗致这个当家人起了点私心,他知道最近乔豆豆痴迷霆息,将人请过来也是为了让自己女儿开心。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穿着得体的各色男女游走在光影之间,举杯互饮,谈笑风生。 容话和盛玉宇没有打搅乔豆豆和罗致父女两难得的相处时光,容话陪着盛玉宇到了餐饮区,琳琅满目的食物井井有条的摆放着。盛玉宇一下子夹了三块不同样的小蛋糕放在自己的餐盘里,刚要动口,站在他身旁的容话便道:“吃完这三块后,不准再吃其他的。” “为什么话话?”盛玉宇困惑的问。 容话从迎面走来的侍者手中接过一杯红酒,“你想又吃撑了打嗝,让你弟弟出来吃生肉吗?” 盛玉宇和他弟弟由谁掌控身体的契机就是打嗝,连打八个及以上的嗝,盛玉宇的弟弟就必定会跑出来兴风作浪。不过盛玉宇弟弟的魂魄毕竟只是暂时存在他的身体里,身体的主动权还是在盛玉宇自己的手上,只是每次强行拿回自己的身体掌控权后,盛玉宇都会暂时失去妖力变回原形,就像那夜在容话面前暴露身份一样。 盛玉宇叉着小蛋糕,有点不情不愿,“我很能吃的,三块饱肚子都不够。” “不可以。”容话斩钉截铁,“我们晚上在餐厅已经吃过了,你现在不能再吃了。” 盛玉宇委屈:“可是我真的很想吃啊。” 容话忍俊不禁,“你才三岁吗玉宇?” 盛玉宇认真的想了想,突然竖起四个手指亮到容话面前,“按照你们人族的算法,我今年四岁。” “那按你们兔子的算法呢?” “啊,那我也还是个兔宝宝啊。”盛玉宇咬下一口慕斯蛋糕,美滋滋道:“才八十九岁,还很小呢……” 八十九岁的兔宝宝。 容话抿了口红酒,压惊。 霆息在罗致的介绍下,和宴会厅内一众即将进行商业合作的人士打过照面后,便独身一人到了用餐区。他重新换了杯香槟,正要喝上一口,眼神却和坐在不远处沙发上喝红酒的容话撞了个正着。 容话愣了一下,礼貌的朝霆息莞尔之后便移开了眼。不曾想,霆息却拿着香槟款款而来,他走到容话和盛玉宇身前,询问道:“介意我坐这儿吗?” 盛玉宇面对生人性格腼腆,小口吃着蛋糕不说话。他们对面空着一个单人沙发,容话只好道:“请坐。” 霆息在沙发上坐下,朝容话举了一下杯。容话回敬,酒液刚入喉,就听见霆息问他:“要我的签名吗?” 容话一口酒液呛进呼吸道里,咳嗽不停,盛玉宇连忙抽了几张纸给他,片刻后才缓过劲来。 “抱歉。”容话清了清嗓,“你是在跟我说话?” 霆息兴味盎然的看着他,“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是我的粉丝?” 容话闻言,面上难得浮现出窘迫的红意。 去年年末的时候,他还没在乔菁的西餐厅里当钢琴师,每天都靠着零散的兼职,勉强度日。 有一天他在兼职群里接到了一个假装粉丝接机的兼职,而霆息当时所在的男团说是十八线也不过分,经纪公司为了营造出该团火爆的假象,花钱雇人扮粉。 工作难度不高,来钱又快,容话当时想也没想就接下了这单兼职,结果到了机场才发现和他干同行的都是清一色的妹子,他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站在一群娇小的女孩子里面尤为瞩目。 为了照顾这些女生,公司准备的灯牌、花束、礼物他都一个人扛着,等到男团的成员们到了,他也一个人吼得最卖力。 大概就是被容话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感染,其中一个男团的成员摘了墨镜笑嘻嘻的问他:“你这位男粉丝也太热情了,是为了谁专程来接机的啊?” 容话一个假粉当场被问的哑口无言,他除了知道这个男团的团名外,连团里有几个人都分不清楚。还是和他同行的假粉妹子给他解了围,指着他的灯牌说道:“霆息!他是霆息的真爱粉!从霆息出道就一直喜欢!” 有人解围,容话立刻顺着话茬往下接,“对,我就喜欢霆息!”说完还拿着灯牌实感的粉丝是绝对不会错过偶像的主动示好,容话道:“要……不过我没带笔。” 霆息朝一个路过的侍者耳语了几句,侍者离开片刻又转道回来,将一只红色的马克笔送到霆息手里。 霆息打开笔盖,问容话:“签哪儿?” 容话推拒:“我什么都没带,不如下次再……” “下次再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霆息突然站起身走到容话身前半蹲下。 容话有点懵,“你干什么?” 霆息陡然伸出手,将容话内搭的衬衣袖从西装里扯了半截出来,问道:“介意我签在你袖口上吗?” 容话真诚的问:“马克笔能洗掉吗?” 霆息挑了一下眉,模样仿佛在问你有了我的签名还想拿去洗掉? 容话索性假粉扮到底,“我担心以后碰水把签名弄掉就不好了。” “别洗了。”霆息龙飞凤舞的在他衣袖内层签下自己的大名,随后还写上一句“要一直支持哥哥我哦”,末了还画了颗桃心。 他写完后收了笔,起身朝容话笑:“记得好好珍藏。” 容话昧着良心点头,“我会的。” 霆息这才满意的离开。 盛玉宇吃完最后一块小蛋糕,见生人走远,终于出声问:“话话,你是这个人的粉丝啊?” “不是。”容话把拉扯出的衣袖卷好,若有所思道:“他最近人气好像挺高的,不知道他签名的衣服能卖多少。” “应该能卖不少吧?”盛玉宇帮着推敲价位,“公交车站都贴着他的海报,一定不低……” 容话点了点头,这次宴会不虚此行。 罗致牵着女儿和一众宴会厅内的亲朋好友挨个打招呼,他的堂侄罗复笠拿着一杯草莓汁递给乔豆豆,和蔼的问:“豆豆喝不喝果汁?” “喝。”乔豆豆开心的接过,“谢谢堂哥。” 罗致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罗复笠是罗致大哥的儿子,从小被惯的无法无天,在湛海没少做出荒唐事,家中老辈屡次敲打通通当了狗屁。所幸唯一的克星便是他堂叔罗致,在罗致面前罗复笠的荒唐行径尚且还能收敛几分。 “堂叔,豆豆来了怎么没见堂婶啊?”罗复笠随口问了一句。 “我妈妈没来。”乔豆豆抢着回答,“我是和我老公一起来的!” “真随你哥我,从小就风流。”罗复笠在乔豆豆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调侃道:“今天又是跟你哪个老公来的?” 乔豆豆嘻嘻的笑,“和容话哥哥老公还有玉宇哥哥老公一起来的!”她说完,还伸出手指给罗复笠看,“他们就在那儿!” 罗复笠沿着乔豆豆指的方向,看清了端坐在沙发上的人,眼里的笑渐渐变了味,“堂哥看见了。” “你这回看新老公的眼光,可不如从前啊……” 宴会进行到十点半左右时,容话接到了乔菁打来的电话,叮嘱他们将乔豆豆送回来。容话和盛玉宇遂去找上了罗致,却被罗致告知乔豆豆已经睡下,不方便被他们带走。 容话摸不清乔菁和罗致这对夫妻的心思,便让他们夫妻二人自己决定是否要把乔豆豆带回去。罗致在电话里跟乔菁协商了大概十多分钟,最终乔菁才松口让乔豆豆留下。罗致抱歉道:“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两位白跑一趟。” 容话和盛玉宇没放在心上,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抽身离开。罗致派了车在酒店门口送他们回家,走出宴会厅,经过酒店的露天中庭时,盛玉宇突然想上厕所,又重新回到了宴会厅内,容话则待在中庭等候。 这处的酒店中庭灯光偏暗,四周植满了树,繁茂的树枝几乎遮住了头顶上的整片夜空。又逢夜深,没有来往的酒店客人,便显得格外幽静异常。 盛玉宇去了五分多钟还没回来,估计是吃坏了肚子。容话等的无聊,遂往不远处的观景台走去,准备四处逛逛。 观景台设立的高度,恰好能将整个中庭的景象一览无余。容话刚跨上最后一层台阶,就远远的看见观景台的护栏上,坐着个小男孩的背影。 小男孩两只手搭在护栏上,两只腿悬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着,看起来很惬意。 但容话却被小男孩的动作吓的出了一手的汗。 观景台离地面至少有十米,这男孩要是现在摔下去,即便不死也得残。 容话怕出声制止反倒吓着男孩造成意外发生,便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男孩背后,在对方还没有察觉之时,以最快的速度将人一把从护栏上抱下来放回了安全的平台上。 小男孩穿着一身小西装,看装扮应该是赴宴宾客里哪家的孩子。容话后怕的打量着这个小男孩,忍不住批评道:“你刚刚太危险了,你怎么可以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坐着?你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仰起头半晌,忽然说:“你把我的面具弄掉了。” “你的面具不是好好的戴着你脸上吗?”容话看着小男孩脸上戴着的黄色全脸面具,上面绘满了他看不懂的怪异符文,此刻遮挡在男孩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小男孩绕过容话重新跑回护栏前,两手抓着栏沿,视线透过面具上的洞孔凝望着下方,“面具,刚刚被你抱的时候,从脸上掉下来了。” 容话怕这小男孩又突发奇想的往护栏上爬,将人拉远了些,“在哪儿?” “在下面。”小男孩伸出手指指给他看。 容话探出头往下方的中庭一瞧,果不其然在草丛里看见了一张红色的面具。 “面具……”小男孩的声音变得有些焦急。 “我去给你捡回来。”容话临走前,嘱咐道:“你不能再爬护栏了,听到了吗?” 小男孩说:“捡回来,就不爬。” 容话快速的跑下观景台,在草丛中捡起了那张红色的面具。 在他捡起的一瞬间,头顶上的灯光照到了面身上,手里的面具变得鲜红似血,红亮异常。 “你拿了我的面具。”小男孩不知何时重新坐回了护栏上。 容话心惊胆颤,“你快从上面下去!” 小男孩下一刻却从护栏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容话,稚嫩的童声里有一丝笑意:“你竟然拿了我的面具。” 他从护栏上一跃而下,容话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被震惊的失了声。 小男孩的身体擦着容话的耳畔掠过,“既然拿了,就替我好好保管,别让我失望……” 容话猛地回转过身,想象中的惨状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 男孩消失了。 在跳下观景台后,从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容话愣在原地,抓着面具的手倏的一空。他垂眸往自己的手里看了一眼,那张面具也不见了。 容话抹了一把额角流下的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情绪还没从这场没头没尾的事件里抽离出来,便突然感觉一道狠厉的劲风从他背后袭来,容话侧身躲开,却还是慢了一步。右肩上被重物狠狠的敲击了一下,锥心刺骨的痛意立刻传遍全身,他大脑的反应变慢下来,还没能看清后方袭击他的人是谁,便被人从后方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他挣扎的力道逐渐变弱,眼帘几开几阖,终是经不住药物的作用,阖上双眼,陷入昏迷。 正文 第32章 一点月04 容话前半夜都睡的昏昏沉沉, 既提防着慕别突然袭击, 又因为右手的伤隐隐作痛,直到后半夜实在困得不行才睡过去。 一夜雨后,翌日放了晴。 容话被人用毛巾擦着脸, 从被窝里剥出来。 “不上学了?”有人这样问着。 脸上湿热的温度让半梦半醒的容话一时之间有点不适应,别过脸往后躲了一下。慕别揶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真是金贵的小少爷……” 容话睡意一扫而散,睁开眼盯着站在床头穿戴整齐手的慕别, “你做什么?” 慕别晃了一下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湿毛巾, 所做的事不言而喻。 容话掀开被子走下床,接过慕别手里的毛巾, “我自己可以的。”他拿着毛巾进到浴室, 慕别信步跟上来,倚在浴室门沿上, 看着正在照镜子的容话, 提醒道:“十点过了, 你想逃学?” 容话单手拧干毛巾里多余的水, “下午上课。” 慕别不知想到什么, 过了一会儿说:“你们现在上学真自由。” “大学都是这样。”容话把毛巾重新挂好,“你不是吗?” “我没上大学。”慕别答的自然。 容话语噎,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过了一会儿语气不自然的道:“你不去工地上班了?”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这问题问的多此一举, 慕别非人, 估计去工地搬砖的事也不过是个幌子。 不料慕别却答:“请了半天假, 下午去上工。” 容话半信半疑的打量着他, 慕别朝容话笑了一下,“不是你陪我一起去找的工作吗?怎么,现在不相信了?” 容话思忖着道:“可你不是普通人。” “盛玉宇不照样在你工作的餐厅上班?”慕别顺水推舟,“我们妖怪呢,也是要赚钱吃饭,养家糊口的。” 盛玉宇虽然是只兔子精,但从小在远离城市的深山老林里长大,刚来湛海时和现代社会文明接轨的并不融洽。容话犹记得刚在餐厅结识盛玉宇时,对方懵懂无知跟三岁的孩童没什么区别,好在一身厨艺不错,他们老板娘乔菁又是个善良的女人,再加上餐厅同事相处和睦,时不时的帮助玉宇,对方这才在几个月内飞速成长适应了现代生活,靠一技之长能够独立生存。 这样一看,慕别和盛玉宇当初的情况也是有些类似的。 穿着民国时代的长衫,拉着二胡在鱼龙混杂的红灯区卖艺,又没有手机又没有公交车卡,同样的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 容话蹙了蹙眉,试探着问:“你是……什么妖怪?” 慕别兴味道:“你觉得我像什么妖怪?” 容话的视线落到慕别的脸庞上,语气里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狐狸精?” 慕别挑了一下眉,“下次给你看看我的尾巴?” “不用了!”容话避着慕别火速离开浴室,打开衣柜门拿出一套搭好的衣服,正要换上,慕别悠悠道:“要我帮你?” 容话摇头,“我自己可以。” 话虽如此,可他现在右手动不了,一脱下睡衣后开始换内搭的衬衣就不顺利。纽扣缝隙小,容话左手又不敢太用力怕牵扯到右手的伤,从缝隙里滑落七八次才顺利扣上一颗扣。 慕别在这时走过来,容话谨慎的后退,“你干嘛?”背贴上身后的衣柜门,容话身上松散的衬衣在摩擦间滑落了一半。 “给小恩人扣个扣。”慕别伸出手,指尖搭落在容话的衣襟,拉好对方的衬衣。 容话适时放软了态度,没再拒绝慕别的好意,垂眸望着慕别在他衣襟上搭扣的手。 在扣领口下方的扣子时,慕别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温和的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容话心口处一条浅粉色的疤痕,状似随口道:“这是胎记?” 容话看了一眼那条疤,淡声道:“以前动手术留下来的伤疤。” 慕别哦声,不再说话。 容话下午到了学校,赶上两节理论大课,三个班合上。阶梯教室黑压压的坐着百十来号人,容话来得晚没位置可选,就在第一排找了个位置,放下书包坐下。 有路过的同班同学看见容话手上缠着绷带,前来慰问了几句,容话礼貌的谢过。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卢轶背着包红红火火的从教室门口闯进来,一眼瞄到前排的容话,径直在容话旁边坐下。 “怎么样,手伤还好吗?”卢轶从包里拿出这堂课的用书,喘着粗气问。 容话看着卢轶满头大汗的模样,“还好。” 卢轶点了点头,从包里摸出两瓶装满了黑漆漆液体的玻璃罐,递到容话桌子前,“衡星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对骨头有帮助。” 容话略显迟疑,“外敷?” “喝啊。”卢轶拍了拍罐身,“他说是他老家的亲戚来湛海给他捎来的,喝完保管你神清气爽,药到病除。” 衡星老家的亲戚,不也是海里的鲛人吗? 容话望着这两罐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的东西,神情有些说不上来。 “容话。”卢轶压低了声音:“你还记恨上次衡星把你推下海那事吗?” “没有。”容话回过神来,斟酌用词道:“我只是觉得这个药看起来有点特别。” “哎,你担心这个啊……”卢轶松了口气,“你别看它黑乎乎的,味道还不错的,不难喝,我在家里喝过了。”他积极的帮容话把这两罐药装进包里,嘱咐道:“每晚睡前一勺,和热水兑在一起喝……” 容话道了谢,等卢轶拉好背包的拉链后,他说:“你之前,对衡星管家的态度……” 不是容话好奇,只是卢轶之前对待衡星的态度的确说不上好,现在转变,让容话不由得有些担心,特别是在知道衡星也是妖之后。 “他之前想泡我小姑,我凭什么要对他态度好?”卢轶说的理所应当,“就是要对他越苛刻越刁钻,让他知道我小姑不好追,就算追到了,有我这么一个凶侄子在,他也不敢不对我小姑好!” 容话豁然开朗,“你有心了……” 卢轶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没事,为了我小姑挨几个衡星的白眼也没什么。” 容话忍不住笑出声,“卢老师和衡星管家现在怎么样,关系有缓和吗?” 卢轶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才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缓和,小姑没以前那么针锋相对,衡星也没以前那么逆来顺受……不过也没感觉他们两个更近一步,我看不懂。” 容话也听得一头雾水,按理说两个人既然把关系说开了就应该在一起才对,难道是衡星还没有告诉卢蔚澜自己鲛人的身份? “你也别替他们担心容话,谈恋爱这事儿本来就又玄乎又不靠谱。”卢轶拿出包里的笔,“能不能走在一起,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插不了手。” 他说完,上课铃声同时响起,过道里走动的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个教室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男子从教室门外走进,手里拿着一本教科书。他走到讲课台,对着教室内的学生打了个招呼,“学弟学妹们好,我是大三的叶东文,你们的学长。今天由于主讲《西方音乐史》的老师临时生病,我临危受命来替大家讲这堂课。” 他脸上有笑,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讲的不好的地方,大家多担待。” 有学生认识他,口哨声接连响起,“叶学长你来讲,我可就不困了!” 教室内哄堂大笑,众所周知《西方音乐史》是一门枯燥乏味的课程,讲课的老教授又上了些年纪,讲的一板一眼。一堂课下来,能支撑到最后的同学实属罕见。 “叶东文啊,”卢轶靠着后桌,“管弦系的,和我们两个月后一起参加节目的,能力挺强的。” 容话上了一年大学,课余时间都在打工兼职,同级的两百多名同学都没时间认全,高一级的学长他就更没见过了。 “能帮老师来代课,应该是很优秀的学生。”容话说。 卢轶不置可否,“等两个月后就知道了。” 叶东文讲课条理清晰,不像老教授一样照本宣科,他会在各种历史事迹里穿插现实生活中的案例典故,让听课人十分有代入感,整堂课下来教室内的学习氛围十分不错。 晚秋夜里黑的早,两节大课上完已经是晚上六点,天色黑蒙蒙的。 卢轶把替容话上课抄好的笔记递给对方,容话道了谢,两人各自整理好自己的包,卢轶说:“我开车了,送你一程?” “你还敢开车?”容话惊疑。 卢轶咳了声,“你放心,衡星陪我练了半个月,我现在上路没问题了。” 容话将信将疑。正这时,一道声音介入了他们两人之间,“两位学弟,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容话和卢轶同时侧目,叶东文隔着桌站在阶梯下,笑容和煦。 “我们俩?”卢轶背好包,“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请我们吃饭?” 叶东文推了一下眼镜框,笑道:“钢琴系惊才绝艳的两位学弟,东文想结识很久了。” 卢轶和容话对视了一眼后,卢轶转过头来,意有所指道:“只是单纯结识?” 叶东文顿了顿,说道:“还为两个月之后的事,想和你们两位共同沟通一下。” “叶学长倒是直率。”卢轶瞥了眼容话,“不过他伤了手,这段时间去哪里都不方便。学长有心请客的话,等他伤好了再说吧。” 容话也正有此意,叶东文打量着容话的手,半晌,含歉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正文 第33章 一点月05 卢轶领着容话出教室出的急, 一路疾走。到了停车场后,容话听见卢轶低声爆了句粗口, “真是想赢想疯了吧!” 容话处在状况外, “你怎么了?” 卢轶胸口憋着气,打开车门后, 朝容话努了努下巴, “进去说。” 容话点头坐上副驾驶, 卢轶紧跟着上了驾驶座,他打开顶灯,愤愤的把背包往后座上一丢,“那个叶东文, 没安好心!” 容话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卢轶指着他缠着绷带的胳膊,恨铁不成钢的道:“你的手伤了, 他还专挑今天叫我们去吃饭,鬼知道他想在今晚做些什么。” 容话闻言才回过味来这一层意思, 但心内有些不相信,说道:“初次见面, 他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怎么不会?”卢轶气的脸涨红, 有理有据的讲:“那个节目除了请了当红的偶像艺人参加外, 一共就请了你我还有他三个音乐系的学生。我们俩实力摆在那儿,他想要压过我们出彩难比登天, 要是我们中间的任意一个出了意外上不了节目, 换成另外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来参加, 指不定能有他出头的机会!” 容话听得怔愣,好一会儿才道:“一个节目而已,不至于有这么多心计吧。” “这是我小姑跟我说的。”卢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个节目借用了我们学校的师资力量,我们学校算是赞助方,咱两虽然是我姑推荐去的,但是也是经过我们学校老师筛选同意的。学校里想去上这个节目的人特别多,竞争一概不知,他当初只以为是卢蔚澜对他有愧才帮他谋来了这样一份工作,没想到中间还惨杂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容话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这点事情就看不懂了。”卢轶见他面有疑虑,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的道:“刚刚还好有我在,不然你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出事了也追悔莫及。” 容话还是不敢相信,他和叶东文只是初见,难道就要因为在一个节目比谁出彩的事而伤害他吗? “我觉得是你想多了。”容话提出自己的想法,“我看过节目赛程,这个比赛虽然有竞争制度,但最后这个比赛获得的资金是要用来做慈善的,并不会分给某一个人。” 金钱利益从根本上就没有冲突,只凭一个出彩率来给叶东文打上不好的标签,容话不太能接受。 “你看的那个赛程只是给参赛人员看的,内部人员给出了消息。”卢轶难得语气里带了点趣味,“最后拔头筹的那个人,奖金十万。并且还可以在年末,和我小姑以及国内几位知名的音乐家,同登上大剧院的舞台演出。” 他打了火,从后视镜里看容话,“现在你相信我的心机论了吗?” 容话系好安全带,半晌道:“以后上课离他远点。” 卢轶点头道:“孺子可教。” 湛海音乐学校操场的背后有一片长年繁茂的树林,林子里虽然安装了路灯,但由于地势广阔,路灯照亮的只有中间开辟的小道,大多数地方,入夜过后便归沉于黑暗。 叶东文穿过小道,径直走向林间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 随着他越来越的深入,原本寂静无声的林中,突然响起了卡兹卡兹的声响,像是年老生锈的铁链,不断被人挤压晃动着,在濒死的生命里挤出最后几个破碎之音。 一排掉漆的铁栏下挂着三架颜色灰败的秋千,正中的那架上此刻做了个穿着西装的小男孩,他双手抓着秋千两侧的链子,身形笔直,随着秋千在空中来回摆动。这一幕起初看着并不突兀,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秋千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变慢的趋势,反而仍旧匀速摆动着。更让人诧异的是,这男孩身后空无一人,且他的身高并不足以用自身的力量推动秋千,时间一长,这景象便变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仿佛男孩背后站了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无声的帮着他推动秋千。 叶东文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在男孩背后停了下来,说:“他没来。” 男孩抓着链子的手一松,只见他坐在秋千上突然转过身体,手搭在椅沿上,用一张戴着绘有怪异符文的紫色面具,看向叶东文,“他为什么没来?” 叶东文答:“和他同行的人把他带走了。” 秋千载着男孩仍旧不徐不缓的在半空来回摆动,他闻言脸上的面具忽然动了起来,五官变得狰狞,生动的不像是面具而像是一张鲜活的人脸。 “废物!”男孩稚嫩的童音里充斥着愤怒,“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还要你干什么。” 他说完,叶东文口中便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半边脸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紫色印记。叶东文像是对这种处罚已经习以为常,慢条斯理的抽出几张纸擦了擦自己嘴角残留的血迹,“这里是人类世界,他不来,我难道还能把他直接打晕带过来吗。” “不准伤害他!”男孩厉声道:“我要完整的他,不能有一点破碎!” 叶东文亲切的面容,此刻在镜片的折射下泛出冰冷的光,“那你不如直接把他带过来,囚禁在身边。” “还不是时候。”男孩用细小的手指抚上面具,随着他的动作,脸上狰狞可怖的神情被逐渐抚平,变得平和下来,他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柔和:“还要再等等……” 叶东文把手里带血的纸巾随手丢进附近的垃圾桶,“那你让我带他来做什么。” 男孩嘻嘻的笑,面具随之一变,从紫色变成了黄色。他雀跃的说:“我想他了,我想要见见他。” 男孩从秋千上站起来,面具上的表情喜笑颜开,“他叫容话,容话,嘻嘻……我好想见他啊!” 叶东文面无表情的看着男孩在秋千上手舞足蹈,藏在镜片的眼闪过一点隐约可见的讽刺。 他这一丝自以为掩藏的很好的情绪还是被男孩捕捉到,男孩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奴仆就该有奴仆的样子,不要干涉主人的决定。” 叶东文面色惨白,四肢百骸瞬间被一股尖锐的疼痛刺穿,他痛的蜷缩在地,从牙缝中出声:“……他不过只是拿了你的面具,取回来你就不会这么在意他了!” 男孩跳上椅沿,任凭秋千摆动,他却站的极稳,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的叶东文,“你是在嫉妒他吗?” 叶东文剧痛的身体有一刹的僵硬,咬牙否认道:“我没有!” 男孩笑的天真无邪,“最好是。” 他腾空而起,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一阶一阶的往下,走到痛不欲生的叶东文面前,敲打道:“即便他拿了我的面具,那也是我想让他拿的。” 男孩抚摸着叶东文被汗润湿的头发,“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拿走我的面具,据为己有” 叶东文僵硬着身体,用力的点了点头。 “听话的奴仆,主人才会赏好脸色。”男孩收回手,认真的说。 话音方落,叶东文体内的刺痛霎时消弭殆尽。他倒在泥地里,镜片因汗水的蒸发起了一层薄雾,看不见他双眼的神色,只听他粗喘着气道:“是。” 男孩这才重新回到摆动的秋千上坐下,不知是赞还是讽的说:“真听话。” 卢轶请容话在外面的西餐厅吃了晚饭,一顿饭解决过后,八点过一点。 两人走出餐厅,卢轶询问容话:“味道和你上班的那家餐厅相比怎么样?” 容话思索了一番,说:“各有千秋。”而后又补了一句,“等我手伤好了,来我家做客吧,我和玉宇一起下厨。” “行啊!”卢轶顿了顿,“不过容话,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啊?” 容话默了两秒,“玉宇做,我给他端个盘子递个碗。” 卢轶毫不留情的嘲笑:“亏你能说得出口下厨!” “我进厨房了。”容话为自己争辩两句,“也算下厨。” “歪理邪说。”卢轶打开车门,“快进去,送你回去后我也好早点到家。” 容话刚要坐进去,就看见不远处的人行道上飞快的跑过一个人影,竟是慕别。 “怎么还不进去?”卢轶催促道。 容话若有所思,突然关上车门,对卢轶道:“我刚想起来在附近还有点事要办,你先回去吧。” 卢轶哦声,“要不要我陪你这个伤患一起?” “不用。”容话推辞,“小事一桩,你先走吧。” “行吧,你自己注意点。”卢轶也不再劝,开车打火,一路驱离。 容话过了马路,朝慕别离开的方向走去,没走上两步,就被几栋居民楼挡去了前路。他试着绕开居民楼走了一圈,发现居民楼后都围着墙,是死路。 容话站在居民楼下等了片刻,拿出手机给慕别拨了电话过去。 慕别那边隔了很久才接起电话,“喂,容话?” “是我。” “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从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带着点玩味,“想我了?” 容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在工地上班吗?” “是啊。”慕别答的不假思索,“今天得晚点下班,砖太多了搬不过来” 容话:“好。” “你早点睡,要是冷就多盖一床被子。”慕别还在嘱咐,“等我晚上回来再给你暖暖” 容话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两栋居民楼的夹缝中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他说:“不用了。” 慕别穿梭在居民楼之间,仰着头好像是在找着什么,“怎么能不用?给小恩人暖” 他隔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路,侧目时无意间看到了不远处的容话。 慕别面上那一瞬的停顿短到让常人根本无法捕捉,他温和的笑着,走向容话,“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我,一刻都等不了?” 容话却是当真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转身就要走。慕别从侧后方绕过来,挡在他面前,“一句话不说就走?” “说什么。”容话仰视慕别,语气冷淡:“继续在这里听你胡编乱造?” 慕别失笑,片刻后说:“好吧,我带你去看。” 说完,拉起容话的左手往居民楼里走。容话仍处在被欺骗的怒意中,慕别现在的行为在他眼里完全是莫名其妙,“放手,你要拉我干什么!” “我骗你的原因,你不想亲自去看看?”慕别使了点巧力,既让容话挣不脱,又不会牵扯到另一边的伤患。 “我不想知道。”容话动了气,“我要回家!” “嘘。”慕别突然以指抵唇,朝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两人拉扯之间,已经进入了一栋居民楼。这栋居民楼有些老旧,从外面看着还好,进到里面才发现楼内没有电梯,还是老旧的水泥梯,楼梯间的灯年久失修,整栋楼的过道常年处于黑暗之中。在这样的环境里,听见慕别的指示,容话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 他们才进到门口,居民楼外的路灯还能透进来一点,但仍然昏暗。即便容话和慕别现在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容话也看不清慕别的脸。 “你到底要做什么”容话挣着自己的手腕,试图从慕别手里抽出来。 慕别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他的挣扎,游刃有余的拉着他沿着台阶往路上走,“跟我来。” 容话抽不回自己的手,只能被动的跟着慕别上楼,心里憋着一口闷气。 两人径直上到五楼,慕别领着他一路走到五楼的走廊上。这层走廊呈一字型,一眼能够望到头,除了住在走廊尽头处的一家,门口自行挂了个灯泡亮着,整层楼仍旧漆黑无比。 “看看。”慕别眼神示意他看尽头处的那家住户。 容话扫了一眼,蓝绿色的防盗门,门身上掉漆露出铁锈的痕迹,平常又普通,没看出端倪。慕别见他神情有疑,这才像突然记起什么一样,在他手上捏了一下,“忘了,你现在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容话转头看向慕别,却在一片昏黑里什么也看不清。这时,一股冷凉的吐息突然迎面扑进他的双眼里,冰冷之感一触及眼球瞬间变得滚烫,容话被刺分比陌路人还要浅薄上几分的人……” “你的血泪他们看不见。” “他们在乎的从来都只是自己。” 小姑娘的拳头紧缩在肥大的校服袖里,“他们把我从孤儿院领养回家……我是感谢他们的,没有他们我就……” 慕别像是极不耐烦,挥手打断了小姑娘,“你自己看看吧!” 几只血蝶从他袖间飞出,扑闪着翅膀落到尽头处的房门上停下,门身骤然变得透明,露出门后的景象。 容话的目光也沿着透明的门看进去,装潢老旧的客厅,灯光昏黄。摆放的家具不多,靠墙的三连坐沙发,沙发对面的墙放着一台电视机,此刻正亮着荧幕,播放着动画片。 在沙发和电视机之间,摆放着一张玻璃餐桌,桌面上摆放着一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和一些丰盛的菜肴。餐桌前围坐着三个人,一男一女和一个幼童。 这对男女四十出头,两人是夫妻,夹坐在他们之间被簇拥的小女孩则是他们二人的结晶,今天刚满四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妻子眼角已经起了皱纹,但望着小女儿的眼神里仍旧充满着关爱,“我们囡囡今天又长大一岁,开不开心!” 小女孩头上戴着买生日蛋糕附赠的纸王冠,目不转睛的望着生日蛋糕,“开心,要吃蛋糕!” 丈夫坐在对面,笑骂道:“先许愿了再吃!” 小女孩连忙闭上眼许愿,“我许愿,下周六爸爸带我和妈妈一起去游乐园玩!” 妻子道:“傻囡囡,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怎么办啊?”小女孩睁开眼,求助的目光望着自己的父亲,“爸爸,你不带我去游乐园玩了吗?” 丈夫慈爱的伸出手敲了一下小女儿的脑袋,“我们囡囡这么听话,爸爸怎么会不带你去游乐园?” 小女孩笑逐颜开,鼓着腮帮正要一口气吹灭蜡烛,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道:“爸爸还要带妈妈去!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妻子闻言神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囡囡还惦记着妈妈,妈妈真开心。” 小女孩嘻嘻的笑,在父母欢唱着生日歌的背景下,吹熄了蛋糕上燃着的蜡烛。 一副父慈母爱,其乐融融的景象。 却让门外走廊上站着的小姑娘,泣不成声。 看过这一番场景过后,容话心里多多少少有了点自己的猜测。不远处的小姑娘肩膀颤抖不已,压抑的呜咽声或轻或重,情绪大概已经处在悲痛欲绝的边缘。 大约是慕别此刻的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容话轻易的就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缓步走到小姑娘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还好吗?” 小姑娘头垂的更低,整个人像是要跌坐在地上,有泪珠滴到水泥板上砸出的声响。 容话沉默了一会儿,伸长手臂再度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放柔了语气,“先别哭,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帮你一起解决的。” 正在他说话间,身后的楼梯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太太打着电筒从四楼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铁饭盒。 容话挡在走廊中间,见老人家正朝着他这边的方向走过来,忙侧身想给人让出道来,老太太却快一步,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他的身体,径直走向走廊尽头处。 容话低头打量着自己并无异样的身体,有些怔愣。 “施了点小术法。”沉寂了很久的慕别忽然对他说,“无伤大雅。” 不等容话细究这件“无伤大雅”的事,被他拍着肩的小姑娘就突然站直了身体,紧追着老人家小跑过去,“肖奶奶……” 肖奶奶自然是听不见她的呼喊,老人家停在门前,拿着手电照了照门上的门牌号后,确认过后这才敲门。 很快,门内就有了回应,“谁啊?” “是我……”老太太咳嗽了一阵,“四楼的肖老太。” 丈夫前来开了门,脸上洋溢着笑,“是肖奶奶啊,快请进来坐!” “肖奶奶来了。”妻子在客厅内跟着喊了一声,“刚好我们囡囡过生日,请肖奶奶一起进来吃块蛋糕啊!” 肖老太偏过头朝屋内看了一看,老人家眉目间仅剩的一点亲和消失了,她把手里提着的铁盒递给男主人,听不出喜怒的道:“柳草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我给她带来了。” 男主人闻言面色一白,缓了半晌,说:“肖奶奶,今天我们囡囡过生日,您这……” “柳草难道就不是你家囡囡?”肖老太提着铁盒的手肉眼可见的抖动,“拿好。” “肖奶奶您这不是为难我吗!”男主人推拒,“我家今天办喜事您拿死人的东西来,不是给我家找晦气吗。” 女主人从屋内跑出来,“怎么了这是,有话好好说啊。” 肖老太睨了她一眼,说:“我给你们囡囡做的糖醋排骨,你丈夫不肯收。” “糖醋排骨好东西,他没眼力见,您老别跟他计较!”女主人和气的笑着,接过肖老太递来的铁盒,“我给我们囡囡收下,谢……” “你乱收什么!”男主人一掌拍开女主人手里的铁盒,“这是她给柳草准备的!” 铁盒哐啷一声砸在门口,盒身摔变了形,盛的满满一盒的糖醋排骨从里面洒落出来,酸甜的糖醋汁儿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坐在屋内吃着蛋糕的囡囡听到动静,三两步跑到门口,望着神色各异的父母和邻居奶奶,疑惑道:“爸爸奶奶,肖奶奶你们在干吗?” 她的父母没有出声,肖老太则倚在门边,目光浑浊的看了她一眼,“你的命比你姐姐好。” “草儿姐姐吗?”囡囡似懂非懂,“她去哪里了,我好久都没有看到过她了。” “她啊。”肖老太叹了一声,“你这辈子也看不到了。” 言毕,重新打开手中的手电,踩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开。 门轰的一声被人关上,女儿追问父母另一个姐姐去向的天真脸庞,被彻底挡住。 柳草蹲在门口,想将地上的铁盒连同散落的糖醋排骨一起捡起,伸出的手却一次又一次的从中穿过去,“肖奶奶……” “我帮你。”容话帮着柳草把地上的糖醋排骨重新装进盒里,柳草蹲在地上看着容话捡,良久,哭噎着说:“脏了,吃不了了。” 容话按下盒盖的手一顿,柳草忽的抱膝埋头,无声啜泣。 容话心里泛起涩意,“别哭了,我能做什么帮到你。” “你帮不了了。”慕别陡然出声,“时辰到了。” 容话侧目,“什么意思?” 慕别朝墙的另一端抬了抬下巴,静止的墙面忽然开始变得扭曲,呈旋涡状。下一刻,一阵白色的光闪现,两名罩着黑色长袍的人从转动的旋涡光里走出,他们手同持着一条漆黑的锁链,腾空落到柳草的左右两侧。 慕别将容话从地上拉起,远离了柳草。 锁链从这突然出现的两人手中滑出,开始自发的缠绕住柳草的脖颈。 幽远的缥缈声从远方传来―― “亡命人,吾引魂。” “阴阳路,照乾坤。” “时命至,无运逆。” “入轮回,蹉跎经。” “此一去,不复返。” 柳草重新变成鬼身,锁链将她身上宽大的校服勒出了一道道紧纹,她仿佛难受到了极致,面色发青,五窍流血,口中不断发出呜咽的声音。 “柳草!”容话惊呼,想要从这两个怪异的人手上将柳草救下,慕别阻止他,“别妄动。” “可是柳草她很难受……”容话急切,口不择言道:“她快死了!” 慕别闻言,眼中的嘲讽一闪而过,“她早就死了。” 容话语噎,但柳草痛苦的声音持续响起,他反抓住慕别的手臂,“慕别,我难道就不能帮她吗?” 慕别垂眸,若有所思的望着他。这时,一名穿着黑罩袍的人飞到他们两人的半空前,拱手道:“大人,劳烦您了。” “道谢就不必了。”慕别的眼神兀自停留在容话的脸上,说:“再给她一分钟,让我的朋友和她道个别。” 浮在半空之人和站在柳草身侧那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后,点头道:“大人自便。” 缠绕在柳草身上的锁链松了几分,柳草得到喘息,面上的血泪逐渐干涸。 “柳草。”容话隔着一段距离,在今夜第三次重复这句问话,“我有能帮到你的吗?” 柳草抬起头看向容话,可怖的脸庞上泄不出丝毫情绪。她思考很久,动了动干裂的嘴,“请帮我转告肖奶奶,我的命很好,她不用为我操心。” 容话颔首,抿起的唇又松开,“……好。” 锁链又开始慢慢收紧,柳草说:“投胎前能遇到心地善良的小哥哥们,我的命真的还不错。”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狰狞,但说话的语气却似乎含着笑,“谢谢。”她对容话说,黑袍人一人牵住一段锁链,把柳草从地上拉起来。 柳草侧过目,眼神定在慕别的身上,“谢谢。” 慕别神色淡淡,没说什么。 “大人,告辞。”两名黑袍人对着慕别异口同声,先后进入墙壁的旋涡中。 柳草在即将消失的前一刻,从校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朝慕别抛来,“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工地上的人的,是有人之前送给我一个面具,说我戴上就能见到我的爸妈。我相信了他,结果戴上后,我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去做一些伤害活人的事……” 慕别在半空中接下面具,“送你面具的人长什么样?” “和你差不多高。”柳草的话音消散在墙壁里,“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 容话从墙壁上回转过视线,瞥见慕别手里拿着的面具,白色的底面上描绘着怪异的黑色符文,让容话有种熟悉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慕别手腕翻转,那张面具便腾空消失。容话已经见怪不怪,“我们去找肖奶奶?” “好。” 两人下到四楼,一条走廊扫过去,容话犯了难,“哪一家是?” 慕别随手指了右手边的一家,“这家。” 容话不疑有他,走到门前刚要去敲门,手又放了下来。 慕别说:“怎么不敲?” 容话蹙起眉,“见到老人家我要说什么。” 柳草是鬼,他又应该怎么告诉肖奶奶,他是来替一只鬼转达投胎前的话呢?非被人当成神经病抓起来不可。 慕别上前,曲指敲响门,“叨扰了。” 容话正诧异,门就被人打开,肖奶奶的身影从门后露出来。老人家探究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你们是谁?” 慕别笑的温和,“您是肖奶奶吗?” 肖奶奶缓慢的点头,“是我。” 慕别把身后的容话拉出来,“这位是柳草在学校的音乐老师,常听柳草生前提起您,特意来拜访。” 慕别扯谎不眨眼,容话却还要跟着被迫圆下去,“肖奶奶您好,我是柳草的……音乐老师,姓容。” 肖奶奶打量着容话,晃眼看见他手上提着个摔变形的铁盒,表情有了变化,“你去过柳草家了?” 容话拿着盒子的手有些出汗,“去过了,没……没见到人。” 肖奶奶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拉开门,示意两人进来,“要是能见到人,柳草说不定还能活的长些。” 老人家居住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的干净整洁。屋内原本只开了一盏小台灯,能见度很低,肖奶奶将墙上的壁灯打开,屋内这才变得明亮。 容话第一眼就看见客厅靠墙的香案上摆放着一个相框,框内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明灿,赫然是柳草。 “老师应该还没去过柳草的墓前吧。”肖奶奶突然说。 容话如实道:“没有。” 肖奶奶走到案前,抽出三支新香点燃,“要怪她那对不成器的爸妈,连个葬礼都舍不得替孩子办,新墓冷清的还不如旁边修了十几年的老墓……” 老人家转过头看向容话,“老师要来上柱香吗?” 容话说好,走到案前接过香祭拜,肖奶奶也顺势从他手里取下铁盒摆放在案前,视线随着缭缭青烟上升,变得有些恍惚,“柳草生前没什么交好的同学朋友,难为老师还记挂着她,特意跑一趟。” 容话插上香,慕别在后方适时出声,“她是个好孩子,她的离世我们都感到痛心。” 肖奶奶看向慕别,“这位老师是?” “我不是老师。”慕别说:“我是容老师的朋友。” 肖奶奶点头,“哦,两位这么晚来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我去厨房沏壶茶吧……” “不用麻烦了。”容话道:“肖奶奶,我们其实是来带句话给您的。” 肖奶奶步伐一顿,“什么话?” 容话手心里又冒出了汗,“其实我昨晚,梦到柳草了。她给我托梦,让我来找您给您带句话……”他捏着掌心里的汗,“她说,她的命很好,让您不用再为她操心。” 老人家深陷的眼睛里有泪光浮动,片刻后,才听她有些哽咽的问:“柳草,真的这么说吗?” 容话颔首,“是的。” 屋内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直到容话手心里的汗都干透,肖奶奶叹了一口气。她这声叹息仿佛将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情绪全部从体内发泄出去,透着说不出的凄婉和苍凉。 “她是个命苦的孩子。”肖奶奶说:“她该活的更长些。” 正文 第34章 一点月06 柳草是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 七岁那年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 养父母收养柳草之前,两人结婚已经快七年, 但一直没有顺利诞下自己的孩子, 年龄又渐长,久而久之就断了生育的念头, 这才有了后面的柳草。 柳草原本不姓柳, 福利院的人都叫她小草, 无父无母,就像长在路边的一棵野草,稍强一点的风刮过就能轻易折了她的根,让她再也直不起腰。 养父姓柳, 带她回家之后便让她从柳姓。 柳草,倒是比小草听上去要好一些。 养父母对柳草很好,在家庭的能力范围内, 为柳草提供了最好的物质生活,将所有的爱全身心灌注到柳草一个人身上。柳草缺失多年的家庭关爱, 在柳家长大的这几年被弥补的很好。 父亲的宠溺,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 这一切都让柳草沉迷其中。她深切的感受到, 在这世界上, 她有两个胜过血亲的亲人,她再不是长在路边孤苦伶仃的小草, 而是有父母在身边遮风挡雨的柳草。 她珍惜, 且卑微的幻想着, 希望父母能够永远爱她,将她视如己出。 柳草小学升初中的那一年,母亲怀孕了,产检报告上显示是女孩,已经两个月了。 父母结婚十四年,终于拥有了自己第一个孩子,这无疑是天降之喜,夫妻两人欣喜若狂。柳草也由衷的为父母感到开心,同时期待家中新生命的到来。 妹妹在母亲的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后顺利出生,父亲看着保温箱瘦瘦小小的生命,一一边哭着一边连夜翻完了新华字典,最终给妹妹取名为柳珍一。 珍贵且唯一,是养父母心中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柳草的命运大概就是从父亲为小妹妹取下这个名字之后开始发生变化的。 初中,她去了寄宿学校就读。学校是重点中学,学业繁重,每周只放周六晚上和周日一天假,每每她回到家,家里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妹早就睡了,养父母轻手轻脚生怕吵醒这个宝贝,她也只好一回家被迫进到自己的房间,足不出户。 养父母的世界中心开始围绕着小妹妹一个人转,柳草此时已经是初中生了,从理性层面,她能够理解小妹妹需要父母更多的关爱,但从感性层面,她却嫉妒的想要发狂。 她从小是孤儿,渴望得到关爱的心理强过常人数倍,要是没尝过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倒也算好,可柳草在此之前,被养父母当做掌上明珠一般,呵护着长大。 人的劣根性就是如此,一旦品尝过美好之后就会逐渐成瘾,不会轻易的放手。 柳草开始像同龄的孩子一样,为了获得养父母更多的关注,她顶撞老师、逃学、交白卷,从老师口中的三好学生变成了同学都在背后议论的坏孩子。 父母的目光的确从小妹妹的身上偏移了一点到她的身上,却再不是从前慈爱和关切的目光,而是一种仿佛看着陌生人的麻木。 柳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在半夜清醒,听见养父母在客厅的谈话。 “柳草我们管不下来了……”养父靠在沙发上,压着声音说。 养母叹了口气,“珍一还小,我就担心她以后受柳草的影响,咱们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女儿,我真是想把她好好将养着。” 养父拍着养母的肩安慰,“有我在,咱们珍一一定会好好长大。” “你说的容易。”养母摇着头,“柳草这孩子刚来那会儿多听话,现在我实在对她失望。” 养父说:“我们领她回家的时候,她都多大了?估计是装着乖,心里闷着坏,年岁长了压不住本性啊” 养母急了,“真的?那可怎么办,我们珍一可不能变得和她一样啊!” “嘘,小声点。”养父朝柳草的房门处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继续对妻子说:“还记着我们老家的一对亲戚吗,上回过年来看咱们珍一。夫妻俩也是结婚多年没孩子,我昨天打电话探了口风,他们对柳草印象不错,有意向把柳草领养回家当女儿” 打翻独木舟的最后一卷浪,将柳草掀翻进水底。 她穿着校服跌跌撞撞的泡出家门,脚步从未如此着急,仿佛逃离的不是她居住了这么多年的家,而是将她生吞活剥,杀她不见血的炼狱。 天空下着雨,她漫无目的的在街上乱窜,跑进施工的工地,在一片昏暗中,失足摔进了泥洞。 她摔断了手脚,躺在坑底一动也不能动,血液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浸湿了她整个后背。她没有一丝喊叫的力气,无声的哭泣着,额上汩汩流出的鲜血,染满她整张脸。 柳草望着泥洞上空无尽的黑暗,眼里的泪连同身体里温热的血液渐渐流尽,她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费力的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两个气音。 只能从她动嘴的嘴形分辨,她似乎在叫:“爸爸,妈妈。” “救我” 可没人再听见。 容话和肖奶奶道了别,和慕别两人沿着走廊下楼。 楼梯间仍旧暗,但容话的视野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慕别走在他前面,隔着两步台阶的距离,他看着慕别身上穿着的黑色大衣,身形轮廓若隐若现,一眨眼,仿佛将要与周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寻不见。 容话手把着楼道的栏杆,半晌,说:“你没什么话要解释吗?” 慕别下楼的脚步一滞,片刻他侧过身来,“比如?” “柳草的事。”容话顿了顿,“和那两个突然出现,手里拿着锁链的人。” 慕别上了一步台阶,高度快要和容话比肩,“骗子的话,你还要听?” 容话点了点头,又意识到慕别可能看不见他点头的动作,补道:“之前是我没了解前因后果。” 慕别自然的拉过容话的手,牵着容话下楼,“还记得上次你去工地找我,差点掉进泥洞的事吗?” “记得。”容话说完,脑内一下子联想到了什么,“泥洞里真的有人?是柳草吗?” “是。”慕别拉着容话,一前一后的绕过楼梯的拐角,“她死在洞内,成了地缚灵,只能在泥洞的区域活动,什么地方也去不了。当时没告诉你,是怕吓到你。”他说到这儿,声气里又噙了点笑,“谁让你这么不经吓。” 容话无力反驳,又问:“那柳草当时,是想吃我吗?” 慕别说:“她就是太无聊了,逗你玩。” 容话无言以对,“你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慕别淡淡道:“就是一个地缚灵想回家,却回不去的俗套故事。” 容话记起肖奶奶说过的话,“柳草回不去,是因为她的养父母没有给她办后事吗?” 慕别说是,“人死之后举办丧事,对活人来说是为了祭奠追悼死去的人。但对死去的鬼来说,却是招魂引路,让鬼辨清回家的路。” 但柳草的养父母不仅没有给柳草举办后事,且在家内连一块牌位一张遗像也不曾设立,草草的买了块墓地就给下葬了。柳草死后成鬼,找不到回家的路,兜兜转转只能被困在那泥洞内,成为一只无家可归的地缚灵。 容话微垂着眼,眼底的情绪被遮在眼帘后。他寡言半晌,发问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柳草,就因为她不是亲生的吗?” 慕别闻言却是笑了两声,“你被保护的太乖了” “你说什么?”慕别说话的声音很轻,容话没能听清。 慕别话锋一转,“这中间牵扯的东西太多,不是仅凭血缘就能断言。” 亲生骨血的降生,带走了年过不惑夫妻俩的所有目光。柳草从小长大的环境,造就了她比常人更加敏感细腻的性格,养父母的一点点漠视,会在她心中被无限放大,让正值青春期的她叛逆、癫狂,做出连她自己都无法挽回的事。 失足掉入泥洞惨死,是意外。但养父母的忽视和冷漠却是推波助澜的桨,坐在独木舟上的柳草掌握不了自己手中的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推入海底的漩涡,船毁人亡。 杀她的是桨?却也不是。 她大可弃船而逃,苟延残喘的游到岸边,活的更长些。可她却选择把桨交付给旁人,连同性命一起。 杀她的从不是旁人,不过是她自己。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容话忽然问。 慕别似乎有些没明白,“什么意思?” “你刚刚对柳草说的。”容话声音不自觉变轻,“你说,父母兄弟,不过是些表面上血浓于水,背地里却拿着刀把你逼入深渊,情分比陌路人还要浅薄上几分的人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慕别兀自下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少有的沉默。 容话直觉自己触碰到了慕别的禁区,头又低垂了些,须臾后闷闷的道:“我不这么觉得。” “所以你很乖。”慕别头也不回的道。 他这话敷衍的明显,让容话不由得蹙起眉,“肖奶奶口中的柳草并不是个坏孩子,她只是比普通的孩子更需要家人的关心和爱护。” “但没人给她。”慕别漫不经心的说:“即便有,也早就被收回了。” 容话闻言眉心蹙的更紧,他在认真思索其中的缘由,可这件事离他所认知的世界相差的太远,他想不通。 “我不明白。”他如实对慕别说。 他这回答却仿佛早在慕别的意料之中,慕别道:“但愿你以后也不会明白。”说完,又像是想到什么,“柳草投胎了,这一世的事对她来说已经成为过去。你也不用及挂于心,自寻烦恼。” 容话稍显迟疑,“人死后,真的会转世投胎吗?” 慕别道:“你刚才不是都亲眼看见了吗。” “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人。”容话回想起那两个穿墙而过的黑袍人,“我不确定。” “小傻子。”慕别笑道:“你以前要是见过,就不会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了。” 容话小声的哦了一声,又问:“他们是像神话故事里写的鬼差吗,把人的魂魄勾回地府的那种?” 慕别答得简略,“差不多吧,阎罗王手底下当差的小鬼,做引魂人的差事。” 容话抬眸,凭着轮廓在黑暗里虚虚的望着慕别的背影,“那你是负责干什么的?”他大概摸清了慕别喜欢忽悠的路数,不给对方蒙混过关的空隙,又补了一句,“他们叫你‘大人’,我听见了。”不仅口头尊称,就连对慕别的态度也是异常恭敬。 “我闲人一个。”慕别说的风轻云淡,“他们不过是给我几分薄面,口上敬畏罢了。” 居民楼外的灯光,印进楼梯间拐角的玻璃窗上。慕别恰好经过这里,偏头对身后的容话勾唇笑了一下,“狐狸精嘛,在哪里都吃香” 面貌精致,笑容明丽,的确和世人口中流传会勾魂摄魄的狐狸精无异。 容话的目光有刹那的凝滞,但很快便将视线从慕别的脸上移开,状似镇定的继续下着楼梯,“所以是你把那些鬼差叫来,带走柳草的?” 慕别答:“没错。”而后又反问他,“是否在心里觉得我不近人情?” 容话思忖了大概半分钟,摇头道:“是你帮了柳草。” 慕别眉尾一扬,像是来了兴致,“我怎么帮的?” 容话说出自己的看法:“柳草出不了泥洞,但今晚却出现在这栋她生前居住过的居民楼。你也刚好出现在这里,柳草进不了家门,是你施了术法让她见到了父母了结了她的心愿后,才让鬼差把她带回去,投胎转世。” 慕别虽然口头上只字未提,但将他所做的一系列事串联起来,不难看出他是真的在帮助柳草。 慕别错开光影,身形再度隐入黑暗中。在容话以为听不到对方的回答之时,只听慕别声气难辨的说:“死后的鬼,也是想回家的。” 这句像是叹息的话语落进容话耳中,只让容话顺理成章以为慕别是在感慨柳草的身世,他思索良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出言安慰对方,最终干巴巴的憋出一句:“你是个好人。” 慕别捏着容话的手用了一点力,“真的?” “真的。”容话点头,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添上一句,“是好狐狸精” 慕别得寸进尺的为自己再加上一句,“是美好又善良的狐狸精。” 容话竟一时没办法反驳,无声的认同了慕别的这句话。 说话间,两人已经快要走出这栋居民楼。容话不经意瞟见楼道的出口处有一个孩子戴着黄色的卡通面具飞驰而过,嘴里还大声嚷着:“我要消灭你们这群想要毁灭地球的坏蛋!” 一副画面极快的在容话的脑海里闪现,让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怎么了?”慕别走下最后一台阶梯后察觉到他的止步,转身问道。 “面具。”容话忽然说:“柳草之前扔给你的面具,我见到过。” 慕别敛了脸上的笑,白色的面具从他手中凭空出现,他把面具亮在远处路灯投下的光晕中,方便容话看清,“你真的见过?” 容话又仔细的在面具上打量了一阵后,颔首道:“见过,只不过不是白色,是红色和黄色。” “你见到了两种颜色?”慕别声沉下来,“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在我被罗复笠绑架的那天晚上。”容话回忆着那晚的场景,“我在酒店的观景台见到了一个男孩,他脸上戴着黄色的面具。” “后来呢?”慕别的语速陡然变快,“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容话道:“他没对我做什么,但是他很奇怪。” “什么地方奇怪?” “他的面具从观景台上掉下来,我去帮他捡了想还给他。”容话到现在还不能理解那个男孩的作为,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但他却突然从观景台上跳下来了,在我眼前和那张我捡起的面具一起消失了。” 从开始到结束,整个过程都匪夷所思。这让现在接触了一些神神鬼鬼事情的容话不自主的深想,他那天晚上见到的男孩大概也是非人类。 “你还记得在你手里消失的面具是什么颜色吗?”慕别紧接着问,语气相比之前又沉了几分。 容话记得异常清楚,道:“是红色的。” 他说完眼前一黑,慕别拉扯着他下了楼梯,然后将他按在了墙上。容话不明所以,“你干什” 慕别的身体挡在他身前,一手撑在墙面上,一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身下。 他余下的字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堵住了。 慕别俯下身,吻住了容话的唇。 居民楼外,汽车的鸣笛声忽近忽远,领居间相互的问候声还在继续,小孩们三两个围成一群,拿着手里的玩具枪玩具刀,在外面来回的奔跑,“冲啊!为了保护地球!” 谁也不曾发现,在昏黑又狭窄的楼梯死角内,慕别正按着容话的左肩抵在墙上,亲吻着。 容话睁大了眼望着面前近在咫尺和他四目相接的慕别,思绪乱成一团,耳边翁声作响。 慕别看清他眼中的无措和茫然,忽然用另一只手遮挡住他的双眼,容话的视野霎时陷入黑暗。容话这才反应过来,开始手脚一齐挣扎。慕别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行径,用腿遏制住容话下身的动作,头往后挪了半寸,哑声道:“乖,先别动”随后又再度吻上容话的唇,力道比之前更重。 容话一身武艺毫无用武之地,他被慕别压制在昏暗的角落里动弹不得,呼吸逐渐不畅,苍白的面容上渐渐染上了绯意。 楼外的交谈声慢慢远了,孩子们被家长带回家,夜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慕别站直身,从容话的唇上退开。 慕别垂着眸子,看清容话脸上的神情。少年人两颊泛红,眼底是被折辱过后的羞愤,唇色在碾磨的过程中变得红润,唇角残留着一点银色的水光。 青涩中带出的情|色,说不出的勾人。 慕别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初的念头,开始发生隐晦的变化。 在他出神之际,一道凌厉的拳风袭向他的腰腹,他倒也没躲,任凭这一拳砸在他的皮肉上后,捂着肚子装模作样的蹲在了地上。 打人的容话似乎没想到自己会一拳命中慕别,愣在角落,“你 ” 慕别眉心紧锁,明知故问道:“你打我干什么?” 容话闻言心中压着火,“是你先亲我的!” “我那是在救你!”慕别言之凿凿,“你拿了千面的爱欲面具,我在帮你把面具从体内取出来。” 容话听得怔愣,“什么千面爱欲面具,我听不懂” 慕别蹲在地上朝容话招了招手,“先拉我起来。” 容话听话的伸出手,眼神却偶然瞥见了慕别的唇,半分钟前的场景在他脑海中胡乱的涌现,羞愤的让他猛地收回手,在原地一秒也不肯多待,绕开慕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慕别心知肚明,不再蹲在地上假装受害者,起身追了过去,“容话,听我解释。” 容话原路返回,把背影留给慕别,“你解释吧。” “你遇见的那个小孩叫千面,他的每一张面具代表不同的情绪,你拿走的那张红色代表的是爱欲。”慕别亦步亦趋,“这就相当于你取走了千面的爱欲,你已经被他盯上了” 容话语气冷淡,“我没有拿他的面具,我只是帮他捡起来,面具就消失了。” “面具会消失,是因为它已经进到了你的体内。”慕别解释道:“他是不是有对你说过,拿了面具就好好保管类似的话?这是他让你取走面具的证明。” 容话身形停驻,慕别绕过容话,挡住对方的前路,“我刚刚吻你,是为了帮你把那张面具取出来。” 容话紧抿着唇,半晌才放开,“除了接吻,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慕别正色道:“藏的太深,只能用嘴碰嘴吸出来。” 他这么直白的描述,让容话的身体又记起了唇被吮吸的触感。容话脸色发红,不知是羞还是怒的质问道:“就算是这样,你也应该先问一问我的意愿吧!” 慕别丝毫不觉有愧,“事出紧急。” 容话气的手握成拳,口不择言,“可那是我的初吻!” 少年人青涩稚嫩,还没来得及经历情爱,第一次的吻就献给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当下只觉得既羞又愤,心里还有一点委屈和不甘。 慕别怎么也没想道是这样一个原因,心中好笑,但意识到此刻气氛不对,微扬的唇角又被他压下去。他换了一副包含歉意的口吻道:“抱歉,我不知道。” 容话言语间鲜少的带了刺,“现在道歉有什么用,晚了。” 这是平常彬彬有礼的小王子,彻底失态了。 慕别却一点也不生气,心情反倒莫名的好起来。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容话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仿佛透过这层寒意的假象,看穿了掩藏在内里的局促和羞赧。 他思忖片刻,忽然说:“我要是说刚刚也是我的初吻,你心里会不会舒服点?” 容话蓦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里满是惊疑。 慕别见风使舵,“都是男人,又都是初吻。谁也没占谁便宜。”他轻拍容话的左肩,真假参半道:“更何况我是为了救你,那面具不能久放在你体内,会有危险。” 容话一时之间竟然被他的话唬住了,呆呆的问:“那面具,取出来了吗?” 慕别眼中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缓声道:“取出来了,别担心。” 容话犹疑的颔了颔首,还想再询问些什么,盛玉宇一通电话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话话,你在哪儿啊?”盛玉宇问道:“我怎么没在你家里看见你啊?” 容话瞟了慕别一眼,“我在外面,有点事。” “是不是和慕别在一起?” 容话说是,盛玉宇的声音立刻蔫了下来,“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给你带了小蛋糕。” “我马上就回来了,谢谢你玉宇。”容话说完,又嘱咐道:“你明天还要上班,别在家里等我,早点回去休息。” 盛玉宇称好,临挂电话之时,提醒了一句,“你明天下午有课吗?你订的新床好像就是明天要送来了。” “我明天下午没课。”容话道:“会在家里准时签收的。” 盛玉宇这才挂了电话。 两人回到别墅已是深夜,一夜的跌宕起伏让容话疲惫不堪,简单洗漱了一下后想草草睡下,背上的粘腻感却让他很不适。他本不是个易出汗的体质,但由于今晚惊吓颇多,溢出的冷汗比平常运动过后还要多一些。 慕别十分体贴的帮助容话换了衣服,看他小动作一直在往自己的背摸着,问道:“要我帮你洗澡?” 要是换做平时,容话指不定就点头答应了,但几个小时前的亲密接触还历历在目,容话看见慕别那张脸心内说不出的别扭,果断的摇了摇头,自己进了浴室,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好在他左手灵活度不错,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总算把自己清理了一遍,重新穿上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 卧室内只亮了一盏床头灯,慕别压着被子平躺在床上,阖着双眼,看样子似乎已经睡着了。 容话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头正要按灭夜灯,慕别忽然翻了个身,脸朝向了他这边。 暖黄的灯影有一束恰如其分的打在了慕别的下颌线上,将他整张面容的轮廓映衬的越发深邃。 慕别的五官真的生的很好,桃眼噙笑,眼尾垂翘,瞧着人的时候总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雅致中蕴含着脉脉温情。 红耳钉从他的发隙间露出来,容话不知何时半蹲在了床边,好奇的伸出指尖在那颗耳钉上轻轻碰了一下。 ――凉凉的。 他在心里说。 容话小声的嘀咕道:“狐狸精还能有初吻,骗傻子吗” 他强硬的扯出慕别身下压着的被子给人盖到了身上,啪嗒一声关了床头灯,绕到床榻的另一侧躺上去睡了。 等到他呼吸平稳陷入深眠之时,躺在他身侧的人眼睫翕动,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慕别坐起身,眸光落在容话的睡脸上。须臾过后,他伸手拉开了容话身上盖着的被子。 容话的睡姿很好,即便是侧身睡着,他的双手也是安分的搭在胸前,没有一丝逾矩,越线到慕别的位置。 过分乖顺。 慕别的眼神开始下移,似有若无的扫过容话的全身,最终定格在容话的一双腿上。 他眼睫垂了几分。 ――这是又起了坏心思。 晶莹剔透的血蝶从慕别指尖飞出,煽动着翅膀,从容话的衣服里无声的印入,悄无声息的停在那皙白的皮肤上,一点一点的淡化。 容话像是被这异样惊扰,眉心微微动了下,却不足以将他从酣睡中唤醒。 而在他的衣料之下,那只振翅的蝶早已逐渐变成一只纹样,安静的栖息在他的皮肤上,泛出星点红芒,随后又隐没不见。 慕别重新替容话盖上被子,身形突然从床上消失,出现在屋外的窗边。 他仰头睨了一眼,一团黑若积云的幕布骤然出现,将天空遮挡的密不透风,透不出半点光。 “把千面带到我面前来。”慕别声冷如冰,“我要亲手把他的脸皮,一张一张的撕下来” 渊泽之主一怒,渊泽境内,百鬼生寒,方寸大乱。 天空上的黑影霎时四散而飞,叽叽喳喳的窜入湛海市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生气了,快把千面找出来!” “赶快把千面带回来,不能再让他动怒了” “快去找啊!都赶紧去找啊!” “快点!” “……” 容话一下课就匆匆回了家,在小区门口刚好遇上了和门卫正在沟通的货车司机。 他跑过去,询问了一下司机,“请问有8幢608的东西吗?” “有啊。”货车司机指了指身后的货箱,“独你这户一个大件。” 货车顺利进到小区,车上坐着的搬运工人下车,在容话的指示下,把床分装的几个大件搬进了一楼的一间客房。 东西挺重,几个工人年龄不大但也累的汗流浃背,容话给每人倒了杯水,“几位幸苦了。” 众人接过水大口喝着,其中一人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打量着别墅内的布置,“你是新搬进来的住户吧,这么大的别墅要把家具摆件置办全,可得花上几个月的功夫不可” 容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勉强的点了点头。 “主人家你年纪轻轻的就能有这么大的房子,年轻有为啊!”另外一个工人接话道。 容话自当不起“年轻有为”这四个字,否认道:“只是子承父业。” 几个年轻的工人同时陷入沉默,互相默契的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酸溜溜的说:“主人家你这家业承的,比我们几个昨天去的幼儿园还大” 容话心想,承了多大的家业,他就背了多大的债。 “那家幼儿园挺邪乎的,别把主人家好好的房子拿去相提并论。”另一个工人礼貌的把水杯递还到容话手中,和气道:“他胡说八道,主人家别往心里去。” 容话听得似懂非懂,点头道:“没事。” 工人们相继喝完水,领头的工人把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安床师傅的电话,我看你手上打着绷带应该不方便自己装,你给他打个电话,他会来上门帮你免费安装。” 容话道谢接过名片,把工人送到门口。临上车前,那领头的工人又调转回来对容话道:“主人家你这房子大,购买和摆设家具前,我建议你最好请个风水大师上门来看看。” 容话一时语塞,他这是让对方彻底误会自己是新搬来的住户了。刚想解释,对方却误把他的神态解读成另一种意思,适时出声:“你年纪轻肯定不相信这些,但是我入运输行两三年了,见过不少因为风水格局不好,家里出事后频繁搬拆的住户” 他指了指刚刚被他斥声的工人,“他刚刚说的幼儿园,就是因为摆设不当出了问题,砸伤了好几个幼儿园的小孩,昨天还上新闻了。” 他说的语重心长,容话也不想误了对方的这份好意,再次道了谢:“好的,我明白了。” 工人这才爬上了货车,关上车门,驱车离开。 容话回到家中,给提供安床服务的工人打了电话,预约了本周六的上门时间。 敲定下这件事之后,容话随手点开市内新闻的app,一条标着鲜红字体的新闻大咧咧的出现在首页。 “小太阳幼儿园教学器材散架,砸伤幼童,已至十人受伤,五人轻伤”。 容话点进去,一目十行的浏览着新闻的内容。 这家幼儿园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事故了,而是从一个星期前开始,园内的东西就开始莫名其妙的散架掉落。 起初是窗帘从滑竿上坠下来,再是孩子们用过的餐具和洗漱用品从关紧的橱柜里掉下来,然后是操场上的秋千离体、滑梯折断一系列越演越烈的事故,最后到午睡时孩子们躺着的上下铺散架倒塌,砸伤人。 容话看完新闻的内容,滑到评论区。大多网友留言一致认为,是这家幼儿园的教学器材设施质量不过关引发的事故,并且希望有关部门彻查这家幼儿园,无良校方必须还无辜受伤的孩子们一个公道。 这样的答复千篇一律,基本全都被热心网友赞上了榜首。容话一路下滑来到评论的末尾区,终于看见了一条不同以往的答案。 一个匿名用户留言说:“我看过这个小太阳幼儿园的照片,选址很不错,但风水和园内的摆设很有问题,再不解决,可能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这条评论下没有点赞,只有一个热心网友骂道:“封建迷信滚滚滚!” 容话退出这条新闻,在心中琢磨着“小太阳幼儿园”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他认真的回想了几秒钟后,翻出通话记录,一个电话给乔菁拨了过去。 乔豆豆坐在oon餐厅的沙发椅上,额头上贴着好大一块白纱布,神情恍惚,跟之前那个每每笑的乐不可支的小女孩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到饭点,餐厅里还没有客人,有些冷清。 乔菁脸上难得没化妆,她站在沙发椅旁望着乔豆豆,神情间说不出的憔悴。 盛玉宇半蹲在沙发椅面前,想要拍一拍乔豆豆的头作为安抚,乔豆豆看见他的手朝自己伸来,猛地往后缩了缩身体,十分警惕。 “豆豆啊。”盛玉宇苦着脸喊道:“到底是在幼儿园发生了什么,你跟玉宇哥哥讲讲好不好?” 乔豆豆双手紧掐着屁股下的坐垫,一语不发。 乔菁叹了口气,“玉宇你别费心了,从昨天把她从幼儿园带回家开始,软磨硬泡,无论我和她爸怎么问,都没撬开她的嘴。” “那怎么办啊?总不能一直都不说话啊。”盛玉宇心疼乔豆豆头上的伤,“我打电话把容话哥哥叫来好不好?你平常最喜欢他了。” “没用。”乔菁捏了捏眉心,“她爸昨天把霆息都给她叫到床前了,她就跟看空气一样,倒头就睡。” “倒头就睡?那是不是连晚饭都没吃啊?”盛玉宇担忧道:“豆豆你饿不饿,玉宇哥哥给你烤你最喜欢吃的小蛋糕” 乔菁刚想劝盛玉宇不要再白费功夫,乔豆豆的肚子突然响了一声。 盛玉宇眼睛一亮,“豆豆你饿了吧,你听得见哥哥说话吧?你想吃什么,告诉玉宇哥哥,我现在就去给你做!” 乔豆豆沉默的抬起头,间隔了很久,她动了动嘴,喏喏的道:“想吃幼儿园门口的红豆馍馍” 小太阳幼儿园门上拉起了戒严的禁戒线,门口停放着警车,还有许多家媒体。 盛玉宇一口气买了十几个热气腾腾的红豆馍馍用纸袋装着抱在怀里,原途返回的路人流太过拥挤,返回时,他选择了另一条人相对少的小道。 乔豆豆还在餐厅里等着,他走的有些急,一个转角之后地上突然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盛玉宇猝不及防,脚被这人绊住,摔了个五体投地。 一道声音在背后同时响起,“施主,可有碍?” 正文 第37章 话中人03 容话冷下脸, 一言不发的翻门而上。 “别翻了。”慕别收敛了那副不着调的神情,伸长手臂抓住了容话踩在门栏上的腿, 说:“你进不去。” 容话往后踢了一下被慕别拽着的的左脚踝, “玉宇还在里面等我去救他,你不想帮忙我也不会强求你帮!” 慕别怕容话情绪况。” 容话一经提醒才连忙把自己的手机摸出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状态还在持续当中,容话开了免提,刺耳的电流声滋滋不断,他尝试着叫了几声盛玉宇,没得到回应。 “血腥味太重,兔子的气息被盖住了。”慕别的袖里飞出一连串血蝶,成片而去,向园内散开,“找起来估计得费点时间” 慕唧唧守在不远处的阵眼前,他看着慕别和容话进到幼儿园内,急急道:“你们怎么闯进来的,快出去,这里面很危险!” 容话循声看去,他和慕唧唧中间横隔了半个操场,因地势下陷操场上已经形成了严重的地裂,普通人根本无法行走。 容话只好仰着脖子费力的喊道:“你好,我来找我朋友!请问你有看见一个穿着橘色带帽卫衣牛仔裤的男孩吗?外貌看上去在二十岁左右!” 慕唧唧愣了一下,答道:“没有这个人,你是普通人吗?是的话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容话闻言心急如焚,正想绕开地表各处的深壑往幼儿园内深入,慕别拉了他一把制住了他的动作,转而又问慕唧唧:“有看见兔子吗?” 慕唧唧立刻联想到戒刀身边的那只兔子,不假思索道:“刚才见到了一只。” “是什么颜色,有多大?”容话紧接着追问。 慕唧唧回忆了一下那只兔子的外形,“黑色的,很小一只,最多两个手掌大” “他在哪?”容话连声问:“那只兔子现在在哪里?请你告诉我。” “啊,我想想”慕唧唧思忖着道:“他之前好像和一个和尚在一起,不过刚刚那个和尚好像跳进地底里去了,不知道有没有把那只兔子带上。” 离榕树根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洞,随着地势的变动,洞沿一圈仍不断有沙石往洞内滚落。 容话道了谢,不管不顾的往洞口所在的位置飞奔而去,慕别紧随容话其后。很快,一道十几米宽的深壑出现在他们面前,将操场和教学楼的位置分割开莱,挡住了前路。 慕别突然上前单臂抱起容话,借着路边倒下的篮球架的力,纵身越过深壑。离榕树精距离太近,周遭的风忽然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慕别发上扎着的黑丝带被猛地刮落,掉进地缝里,发丝在风中被吹散,露出整张脸。 这一幕恰好落到了慕唧唧的眼里,他盯着慕别的侧影看了很久,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慕唧唧!”慕吒吒一声高喊,陡然拉回慕唧唧的思绪,“你刚刚分神是在和谁讲话!” 慕唧唧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阵眼上,“有两个人闯进来了。” “什么?”慕吒吒无法置信,“什么时候闯进来的,我们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慕唧唧思索片刻,说:“应该是高人。” 慕吒吒问:“家主叫来的帮手?” “没这么快。”慕唧唧手里结着十字印,“十分钟前才给家主打的电话,不堵车的话至少也得二十分钟才能赶到。” 慕吒吒从鼻子里哼声道:“但愿慕地野能撑到那个时候,没在此之前凉了。” 慕吒吒和慕唧唧目睹了慕地野掉进地底的一幕,本想去营救,但他们姐弟二人此刻各自守着阵眼,一旦离开结界如果出现故障,周围的居民也将陷入危险,遂只好给慕天驰打了电话,请求援助。 慕唧唧面色突然变得沉重,“但愿地野哥平安无事才好。” 慕吒吒抿了抿嘴,提议道:“要不你再给家主打个电话?催一催?” 慕唧唧脸一下子塌下来,“姐你怎么不打,我不敢再催了” 慕吒吒欲言又止,道:“我也不敢催” “那怎么办?”慕唧唧说:“要是地野哥撑不过去,家主会不会让我们给地野哥抵命啊?” 慕吒吒闻言脑门上流下一大滴汗,“应该不会吧” 慕唧唧叹了口气,突然不知想到什么,问了一句:“姐,你手机里有老祖宗的画像吗?” “有啊。”一提起老祖宗,慕吒吒脸上的沉重一扫而空,带上了独属于女孩的憧憬,“别人家老祖宗的画像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只有咱们家老祖宗又年轻,又俊朗,是我这辈子的择偶标杆!” 慕唧唧皱了皱眉,道:“姐,你臆想老祖宗的画像是不是不太好啊” “慕唧唧你懂个屁!”慕吒吒炮语连珠的道:“我这不是臆想,是把老祖宗当偶像崇拜!他老人家仙逝前,特意留了一张貌美如花的画像,肯定就是为了警醒我们这些后辈姑娘家,颜值没他老人家这么高的,一律不准入我们慕家的门!” 慕唧唧苦涩道:“姐,你能不能不犯花痴啊,老祖宗不是你能花痴的对象,是保佑咱们的祖宗啊。” “滚滚滚!懒得和你说!”慕吒吒愤愤道:“狗直男不懂少女心,快闭上你的嘴吧!” “我不说还不成了吗,你别生气。”慕唧唧道:“你先把老祖宗的画像发我看一眼呗” 慕吒吒哼了一声,熟练的用下巴点着屏幕,把手机里珍藏多年的老祖宗画像发给了慕唧唧。 慕唧唧点开画像上的脸,认真的端详了一会儿后,若有所思。 容话和慕别远离教学楼绕着幼儿园的边沿走,刚靠近榕树精没几步,榕树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闷响。 戒刀在榕树精身上留下的伤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裂开的弧度越来越深,直蔓延进它根部的底端,整棵树身不断撕裂,即将被分成两半。 榕树精痛苦的叫喊着,费力的移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试图将撕裂的树身合拢在一起,凹凸不平的地势因它再一次动荡了起来。 慕别往后轻推了容话一把,嘱咐道:“躲好。”说完,纵身跃上榕树顶。 容话想上前帮忙,可脚刚跨出一步就被地震晃的差点摔到地上,他只能又往后退,躲回原位。 慕别站在树的顶端,容话在地面上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情况,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榕树精并没有对慕别出手,大概是双方正在进行妖精间的洽淡,榕树精没有再继续动作,地震的阵仗也逐渐缓和下来。 容话心里的担忧又全部集中回了盛玉宇的身上,他现在躲的地方离慕唧唧口中所说的洞并不远,唯一的威胁便是挡在洞附近的榕树精,但眼下榕树精又正好被慕别吸引去了注意力,容话左思右想,很快下了决定,他弯着身体尽量减少自己的体形,迅速的跑到了洞口处。 洞内很暗,一眼望下去只有深不见底的漆黑。 “坦白从宽。”慕别在树顶落下,脚底踩着一根树枝,“兴许你还能死的舒坦一些。” 榕树精感受到一股侵入灵魂深处的阴冷气息,它恐惧的颤动着身体,苍老的声音传入慕别的脑海里:“是千面,他骗了我他骗了我” 慕别眯了眯眸,眼神变得尖锐:“他骗了你什么?” “他骗走了我百年的修行,害我原本的寿命缩短到半年,半年之后我就会枯萎老死” 慕别一脚踩断榕树精脚下的枝干,枝干落在半空时身上突然燃起了一簇暗红的火焰,瞬间被烧的一干二净。 “你百年修行不易必然将其视作珍宝,千面纵然狡诈下作,也不可能轻易就把你的修为拿到手。”慕别声音骤冷,“说,你和千面做了什么交易,让你能心甘情愿的把百年修行送到他手上。” 榕树精突然一下收拢自己的枝干,慕别没了着力点,浮在半空。榕树精用残存的根茎向慕别猛地攻去,“吞了你,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有趣。”成片血蝶停在慕别身前,他望着这些蝶发问:“我有多少年没听过这句话了?” “吞我?”他漫不经心地招手,蝶如幕布疯涌向榕树精,“你在找死。” 榕树精已是强弩之末,他挥动着根部想要贯穿迎面而来的血蝶,但这些蝶灵活异常,轻盈的躲过他数次攻击。 眼看着攻势将近,榕树精只能合拢根部挡住自己伤痕累累的树身,可这群血蝶却无孔不入,钻入树缝刺进他的枝干。顷刻之间,被蝶触碰到的地方生出血色的火焰,焚烧着他的躯干。 滚烫灼热刺痛,烧焦的味道开始漫入四下的血腥味中。 榕树精疯狂的用根茎拍打着枝干上的火焰,试图将其扑灭,可根茎一触碰到火便被同时引燃。榕树精看着自己逐渐变得焦枯的身体,最后一丝理智也全部丧失,他将自己最后没入土地的根部全数拔起,连同整个庞大的身躯向慕别撞去,衰老的声音里夹杂着恨意:“我要吞了你!” 容话仍旧伏在洞口,地面突然开始剧烈晃动,他倏的抬头,见慕别的身形被挤在危楼和榕树精之间岌岌可危,慌乱道:“慕别!” 慕别听见了他这声喊,目光向他这边望来,却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怒吼道:“容话躲开!” 地势塌陷,容话所处的位置受到波及,他还来不及往回跑,整个人便被泥沙吞噬,掉进了洞中。 盛玉宇靠在角落紧握着掌心里的手机,又怕又困,昏昏欲睡。 躺在盛玉宇身后半死不活将近一个小时的慕地野,手指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缓慢的睁开双眼从地上坐了起来。他从地面上掉下来的时候,后脑勺摔破了一条口子,他用手摸了摸那口子,血不流了,就是疼。 慕地野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坐着,目光呆滞的凝视着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片刻后才逐渐适应这样昏黑的环境,隐隐约约的看见前方有一个人的轮廓。 慕地野一颗心瞬间提上了嗓子眼,他拍了一把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吞咽着唾沫开口:“喂,活人吗?” 盛玉宇睡的昏昏沉沉,只觉得耳边有嗡嗡嗡的声音,分不出神去理会。 慕地野大着胆子从地上爬起来,刚一站稳便感觉自己腿上凉凉的,他摸了一把,愕然发现自己下半身竟然只剩一条裤衩了,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变态树精还扒人裤子,真是下流” 他骂完把仅剩的裤衩往上提了提,朝着角落里的盛玉宇走去,随后蹲在盛玉宇跟前,试探了在盛玉宇身上拍了一把,“喂,你还活着吗?” 盛玉宇被慕地野一拍猛地惊醒从地上跳起来,慕地野被他的动作撞到在地,磕到了后脑的伤,“你搞什么啊” 盛玉宇看清慕地野的脸,吓的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恰巧撞到了开关键,屏幕瞬间亮起来,印亮了盛玉宇脚下的区域。 慕地野揉着头朝光亮起来的地方看去,看清盛玉宇后一愣,“你怎么穿着我的衣服?” 盛玉宇害怕极了,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清一个字。 “我知道了。”慕地野从地上站起来,一针见血道:“你就是那个扒我衣服的变态!” 盛玉宇小声的辩解:“我,我不是变态” “你趁我昏迷扒了我的衣服,还说不是变态?还有我的手机”慕地野捡起地上的手机,逼近盛玉宇,“不然就是私生饭?一路跟踪我?你这是违法行为,我可以报警的。” 盛玉宇哆嗦着身体说:“别报警,别报警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千万别报警!” “晚了。”慕地野一把抓住盛玉宇的肩膀,“把衣服给我脱下来!上去就送你去警察局!” 盛玉宇惊恐的僵在原地,慕地野抓住外套的领子刚要从盛玉宇的肩上扒下来,一声沉闷的打嗝声突兀的响起。 慕地野扒着盛玉宇外套的手一顿,他抬眼往盛玉宇脸上扫了一眼,见对方目光凝滞,又连打几个嗝。 “哼,还害怕的打嗝了。”慕地野面含鄙夷,“犯罪前怎么不知道先” 一只手陡然抓住慕地野扒衣服的手,力道狠厉,“你在扒谁的衣服?” 慕地野疼的五官狰狞,“撒手!撒手!” 盛琼楼反手抓住慕地野的后肩,将慕地野脸朝地的按在了地上,慕地野疼的闷哼一声,“你疯了?” “敢扒我衣服的,你还是头一个”盛琼楼脸上的笑有些渗人,“生吞还是油炸,让你选一个。” 慕地野作为受害者,此刻还被这么无礼的对待,火气蹭蹭直冒:“变态!是你扒我的衣服,你还有理了?你这种人就该去局子里蹲几天受受教育!” 他说完就要翻身而起,却被盛琼楼及时察觉,赤脚踩在他后背上,把慕地野生生又踩回了地面。 “我盛大爷扒来穿在身上那就是我的!”盛琼楼厌恶的擦了一下眼角湿润的痕迹,“只会哭的窝囊废” “我哭你大爷!”慕地野会错意,气的牙痒痒。他乘盛琼楼不备反手抱住了盛琼楼踩在他后背上的腿,往旁边一拉。盛琼楼重心不稳被晃了一下,慕地野在地上几个翻滚后远离了盛琼楼的范围,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来。 他打开照明对着盛琼楼的脸,一字一顿道:“你好得很!我记住你这张脸了,我出去后跟你没完!” 盛琼楼被白光照射的眯了眯眼,闻言咧了咧嘴,“进了我的嘴,你还想出去?” 他说完,一个生扑将慕地野直直的扑倒在地,手机砸落,照明的一面又掉到地上,周遭陷入黑暗。 慕地野后脑着地,牵动伤口疼的他嘶了一声,“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盛琼楼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牙齿,在黑暗里粗|暴的扯开慕地野的领子,露出鲜活的皮肉,他馋的两眼放光,“当然是吃你的肉啊!” 他猛地埋下头,张大嘴含|住慕地野脖子上的一块肉,正要合齿咬上一口,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僵住。 这是盛玉宇在体内阻止盛琼楼。 盛琼楼鼻尖发出不满的闷声,他强硬的想夺回身体的主权,凭着本能吃掉慕地野。但这想法一生出,他便察觉自己掌控身体的力量更弱几分。盛琼楼表情狰狞的仰起头,把慕地野拍到一边,“我不吃了我不吃了!好不容易出来让我多待一会儿!” 慕地野被拍的头晕眼花,神志恍惚,闻言才打起几分精神,嫌恶的抹掉自己脖子上残留的口水,在黑暗里对这一团人影骂道:“死变态,你给我等着!” 盛琼楼脸颊上长出一圈黑色的兔毛,“想活命,就离我远点别等我把你吃进肚子里的时候,再给我哭!” 他说完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兽吼,慕地野虽然看不见眼前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凭借这声兽吼他隐约察觉到对方恐怕是妖非人,他被震慑住,呆坐原地噤若寒蝉。 盛琼楼烦躁的用手指磨了磨长出来的兔牙,突然鼻头动了动。他转了个方向,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跳着从地上站起,寻着那股味道的方向跑去。 慕地野听到跑远的脚步声,长舒了口气,在黑暗里摸索着自己的手机,摸了好一会儿,冷不防的摸到一个冰冷的物体。 “嘿,你找什么呢。” 一束光打在慕地野的脸上,盛琼楼无声无息的折返,此刻兽相毕露的看着慕地野,脸上还噙着古怪的笑。 慕地野瞪圆眼,眼前的人果然不是人,而是一只修成人形的兔子精。他一改之前的气势汹涌,笑着说:“我,我找我的手机” 盛琼楼呲了呲牙,把手机丢回慕地野怀里,威胁道:“跟紧点,要是敢乱跑我咬断你的腿!” 慕地野心说你走就走了,干嘛还得非要半途回来带他一起?他心里紧张,但嘴上的话却说得从容不迫:“这位兔大仙?我刚刚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不慎伤到了腿,走不了多久。您要是有要事,可以先走一步,不用管我的哈哈哈哈” 要不是那个哭包逼着盛琼楼折返回来救一个人族,他才懒得管这种口粮的死活,不耐烦道:“你以为是你大爷我想管你吗?” 慕地野暗骂了句操,面上却还装得毕恭毕敬,正想推辞说不用麻烦,盛琼楼猛地上前单手一勾,把慕地野的身体倒扛在了肩膀上。 盛琼楼也没管慕地野舒不舒服,扛起人就往一条黑道上跑,途中感受到慕地野的挣扎,他在慕地野的腿上狠拍了一掌,“安分点!” 慕地野肚腹被盛琼楼的肩膀顶的翻江倒海,冷不防又被打了腿,疼的他倒吸口凉气,却又敢怒不敢言,生怕惹得面前这兔妖一个不快,转头就把他吃了。 盛琼楼不知疲惫,扛着慕地野在漆黑的地底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鼻头动了动,猛地停下脚步。他把肩膀上扛着的慕地野往旁边一丢,将两只爪子幻化成兔爪,趴在地上,对着脚下的泥沙快速的挖了起来。 慕地野被晃的全身散架,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动也不能动,直到被刨地的盛琼楼丢了一脸沙,这才咳嗽的支起半身,“兔大仙,你是要干嘛啊?” 盛琼楼刨洞的速度飞快,等挖到一定深度时,他突然改刨为掏,兔爪伸进泥土里仔仔细细的摸索一番后,掏出来一颗泛着翠光的珠子。 这颗珠子有鸽子蛋大,色泽莹润,晶莹剔透。盛琼楼把珠子放在鼻子边用力的嗅了嗅,一股独属于生命的鲜活气息充斥进他的体内。 “时来运转啊时来运转!”盛琼楼心情大好,他张大了嘴想一口把这颗珠子吞下去,牙齿还没碰着,被他刨出来的小洞里便忽然疯长出几条榕树根,取下他手里的翠珠用枝条紧紧包裹着。 慕地野看的愣愣,“这是什么情况?榕树精的枝条长到这底下来了?” 到嘴的珠子飞了,盛琼楼竟然一反常态的没有去抢,反而盘膝坐在地上,“你虽修百年,我修数十年,可我吃过的人妖鬼恐怖比你见识过的还要多。你也犯不着用带毒的根来引我上钩,我就是坐在这里让你吞,你也没那个本事。” 这是榕树精在地底和主体的根部分离开的一条分支,神识和主体相通,扎根在这里的原因,就是为了保护此刻被枝条覆盖的严实的翠珠子。 这颗珠子是榕树精修炼百年的精魄,但榕树精如今修为已无,精魄对他来说并没有用处,前几刻被盛琼楼摸到,不过是在故意引对方上钩,借由枝条上的毒素吞噬盛琼楼,取走盛琼楼的修为。 计谋被拆穿,榕树精年迈的声音响起:“想白白拿我的精魄,不可能” 盛琼楼用爪子磨了磨牙,含糊道:“说说吧,临终有什么愿望。珠子归我,我替你了个遗愿。” 榕树精:“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这无名之辈” 盛琼楼磨牙的动作一顿,“无名之辈?”他仰起下巴,趾高气扬的道:“你大爷我行不更名,名讳琼楼!” “王京琼,木娄楼!” 慕地野闻言瞳孔紧缩,“你、你就是那个琼楼?” 盛琼楼舔了下手背上的兔毛,“还有哪一个敢跟我重名的?” “魑魅魍魉上的第四”慕地野惊愕的从地上蹦起来,指着盛琼楼的脸道:“你是那个噬血成魔无恶不作的兔子精琼楼!是你?” 盛琼楼瞥了眼慕地野的腿,笑的古怪:“腿还能蹦跳。” 慕地野一屁股坐回原位,把自己没穿裤子的腿用手臂挡住,笑的难看,“这是况,只将自己的遭遇说出来:“千面偷走了我的修为,取走我的‘哀怨’做成面具。” “这都多少年了,他还在玩偷人情绪做面具给自己当脸皮这事?”盛琼楼嗤之以鼻,随即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不过我不喜欢有人有求于我,还故意隐瞒,你最好实话实说” 榕树精沉默了几秒,“我和千面做了交易。” 榕树精从有记忆以来就长在土地里,每日吸取天地精华,靠着天地间的滋润修炼成长。他的树根随着日新月异,刺穿坚硬的地石不断的扎根于地底,根茎盘中错节,越埋越深。 他每天见到的都是同样的风景,天空、浮云、栖息在他枝头的鸟虫,一成不变,乏味枯燥,却又充满着生命的气息。 每一棵树的生涯都是如此,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在同一个地方。 榕树精没花多长的时间就轻易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本份的行使自己的天职。直到他的四周开始围上围墙,身旁多了一栋和他并肩的建筑。 他长在城市里,也见识过城市里的许多东西,知道将他围起来的地方建造了一座幼儿园。渐渐的,他的声音里除了千篇一律的鸟叫虫鸣声外,多了人族的欢笑声;他的视野里除了原封未动的天空浮云外,多了人族孩子的笑脸。 榕树精每天面对的景象开始不那么单调,慢慢变得多姿多彩起来。 人族的小孩在人族老师的带领下,在操场上玩耍游乐,在教学楼里朗读写字,他们肆无忌惮做着一切可以让自己快乐的事。榕树精在一旁无声的注视着他们的欢声笑语,一个念头慢慢的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他也想和人族的小孩一样。 他也想在有太阳的时候,拥有一双可以在阳光下自有奔跑的双腿;在下雨刮风的时候,躲进屋子里遮风避雨;在雪盖满整个城市的时候,堆砌一个属于自己的雪人。 而不是永远伫立在泥土里迎接着风吹日晒,雨雪霜飞。 一棵树拥有这样的想法,有悖本职。 可他却向着这个可笑又荒唐的想法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但他是一棵树,一棵注定开始和结束都要在同一个地方留守的树。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却又得不到满足之时,一股名为“哀怨”的情绪油然而生,吸引了情绪的收藏者,千面的到来。 榕树精和千面做了交易,用自己百年的修为换一个可以离开这里的机会。 但很快榕树精就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的根部早已经扎根进地底不知多深的地方,只要他一挪动身体,就会造成四周地基的塌陷,引起地震。 他抱着残存的一点希望开始缓慢的尝试,在夜深人静时,拔出自己的树根挪动自己的身躯,换来一点点抽离自身的机会。而接踵而来引发的,就是幼儿园发生的一系列事故。 榕树精看见那些孩子摔倒在地,被砸的头破血流,从前的欢声笑语变成了哀嚎痛哭。 他彻底明白,他根本离不开。 他只能永远的留在这里,从开始到结束。 容话头疼欲裂,神志恍惚时,察觉到有一滴湿润的东西滴在了他干裂的唇皮上。 有人在黑暗中轻拍他肩,唤道:“施主,醒醒。” 容话想睁开眼,但眼皮却跟打架似的一直阖上,想答话,嗓子里半晌挤不出一个音。 戒刀又挤了几点血滴进容话的嘴里,容话下意识的张嘴咽下,却被喉间的血腥味呛的咳嗽。 戒刀见状,明白容话是不适,便收了手不再继续喂。 容话模模糊糊的感觉有人把他背在了背上,不知道在往哪里走着。 戒刀背着容话在地底行径,黑刀咬在口中。榕树精受他多处砍伤,活不了多久,戒刀并不担心。他来到洞内是为了找掉下来的慕地野,却在偶然间捡到了被一波泥沙冲陷进来,昏迷不醒的容话。 这地底下四处的环境如出一辙,一时半会很难摸索到门路。戒刀背着容话走了一会儿,察觉自己似乎是在原地打转,便把容话放躺在地上,将黑刀重新背回身后。随即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珠,念了一句“散”,佛珠便散开滚落进四周。 戒刀盘膝坐于地上,一双眼睛早在十几年的降妖伏魔中习惯了黑夜。他看见容话面色苍白,满脸都是汗,便伸出两指搭在容话的手腕上,替对方号了号脉。 气喘不匀,心律不齐,像是陷入梦魇的状况。 戒刀又在容话的手臂上拍了拍,“施主,醒醒,不可再睡了。” 容话却在半梦半醒间,做了一场梦。 一人立于一片茫茫白雾中,通身上下,白似寒霜。唯有手中捻动的一串红佛珠,点缀着一点亮色,不教他那么纯粹,好似风一吹就要把他吹散了。 “哥哥,你别哭” “贫僧从不曾哭。” 容话站在他身旁,仰着头发问:“可是你很伤心,你是和我一样每天要吃很多药所以才不开心吗?” “小施主总是语出惊人。”他垂着睫,迎风而立,身似松雪。 容话觉得有些冷,便牵起对方的一角袈裟往自己肩上披了披,“你要怎么样才不会哭?哥哥,我不喜欢你哭,也不喜欢你伤心……” 他宽大的袈裟袖下裹着他,捻动佛珠的动作不自觉的停了。 他伸出手,揭开挡住他半边脸的袈裟,缓声道:“小施主不喜贫僧伤心?” 容话认真的点头,“不喜欢。” 他闻言顿了须臾,又放了手。袈裟落回原位,重新遮挡住容话的脸。 “不喜欢,那要怎么办?” 容话被问住,脸上显出迷茫。 他又开始重新捻动着手中的佛珠,片刻后,状似漫不经心的道:“不如便把小施主的心交给贫僧,不定能让小施主欢喜……” 正文 第38章 话中人04 慕天驰只身进到小太阳幼儿园, 慕唧唧和慕吒吒看见他如同见到了救星,异口同声的高喊了一声“家主”。 慕天驰看清慕唧唧和慕吒吒姐弟二人各种阵眼的位置, 突然跳到一块折断的树枝上, 对着操场两边的阵眼各自掷出一把桃木剑,桃木剑飞入阵眼上插入地缝中, 幼儿园的上空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光, 又很快消失。 慕唧唧和慕吒吒维持着看守阵眼的工作一动不动几个小时, 此刻阵眼被慕天驰接受,他们姐弟两人立刻瘫软了身体,坐在地上捶腰揉肩。 慕天驰远远的看见一棵参天榕树通身烧的焦黑,树干还有几个地方燃着诡异的血色火束, 没有完全熄灭,神情有些说不上来。 慕唧唧和慕吒吒提着自己的随身剑赶到慕天驰身后,慕唧唧指着不远处的黑洞, 道:“地野哥就是从那里掉进去了!” 慕天驰顺着慕唧唧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话锋一转:“这棵榕树精是谁解决的?” 慕唧唧和慕吒吒都不敢贪功, 慕吒吒下巴朝慕唧唧努了努,“我那边的位置被危楼挡了看不清楚, 你那边有没有看到什么?” 慕唧唧点头道:“是从外面的结界里突然跑进来的那两个人的其中一个。” “谁?”慕天驰追问, “他们又是怎么破开结界进来的?” “我也不清楚。”慕唧唧说:“就眨了下眼的功夫, 将个人就突然从幼儿园外面的进来了” 慕天驰若有所思,说道:“两个人分别长什么样?” 慕唧唧边回忆两人的样子边说, “两个都是男的, 一个脸长得雅致气质挺冷的。另一个头发有点长, 大概到肩的位置,脸的话就” 他说到关键的地方停下,让慕天驰不由得拧了拧眉,“脸怎么了?” 慕唧唧吞咽了下口水,“家主,我说实话的话,您得保证不用族法惩戒我” 慕天驰严色道:“说。” 慕唧唧想了想,有些吞吐的道:“不是我脸盲,是那个长头发男人的脸和我们老祖宗的画像,大概有七八分相似。” 慕天驰还没说话,一旁的慕吒吒便倏的睁大了眼,她伸出脚在慕唧唧的小后腿上踢了踢,“真这么像?” 慕唧唧认真的说:“挺像的。” “那你怎么不叫我看?”慕吒吒痛心疾首,“现实版的老祖宗得有多俊,你竟然没喊我看” 慕唧唧语塞,正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慕天驰便突然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慕唧唧立刻正色,回答道:“他用很奇怪的火一把燃了榕树精后,就快速的跳进了地底。” “施主。” 额汗滴入发间,容话缓慢睁开眼。 一颗泛着金芒的佛珠从远处滚落回来,啪嗒啪嗒,戒刀张开手掌,佛珠回到他手中。他拿过珠子在手中轻捻一瞬,目光定在左侧的路。 “施主,为何来到此地?”戒刀忽然发问。 容话按着头从地上坐起,“是谁?” 戒刀道:“小僧乃出家人。” 容话一愣,四周黑沉,离他半米远的位置有一道黑影。容话盯着这道黑影的轮廓片刻,嗓音干涩道:“大师是否在青灯寺修行?” 戒刀沉默两秒,“施主是如何知道的?” “我是我朋友告诉我的。”容话喉结滑动,“我来找我的朋友,你白天和他见过,是男生。” 戒刀挽袖,珠入袖中,“他在哪里?” 容话道:“上面有人看见他掉下来了。” 戒刀撩开袈裟从地上站起,“施主就在此地等候,小僧前去找赠馍施主。寻到之后,再回来接应施主。” “请等一下!”容话忙从地上爬起,“我和你一起去。”不料却牵动了从洞口掉下来时造成的伤,脚踝刺痛,容话身形一晃跌坐回原地,头晕目眩,耳鸣阵阵。 戒刀拿起黑刀,说道:“施主脚伤不轻,还是在原地等候的好,小僧会尽快找到赠馍施主的。” 容话甩了一下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我朋友生死未卜,我不能待在这里。大师可以先走不用管我,我在后面跟着大师一起走就好” 戒刀没有动作,容话以为是对方在等他一起前行,左手借着地面的力颤颤巍巍站起来,对着黑影说:“我可以了。” 戒刀将手中的黑刀熟稔的放回背后,“施主朝左前方一直前行,跟紧贫僧。” 容话说“好”,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左前方行径,走的异常缓慢。戒刀在前方距容话三四米远的地方,每走一步,步伐掷地有声,像是在指引容话。 地底下的空气流动迟缓,温度也很低。容话穿的不少,但还是逐渐感到冷,刚聚起的神智又变得有些恍惚。 他眼帘眨了几下,脚往前跨了一步后忽然倒在了地上,一只血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悄无声息的停在他的指尖,无声的煽动翅膀。 戒刀转过身,一道厉风袭面而来,打翻他头上戴着的斗笠,掉在地上。 群蝶环绕,漆黑的地底瞬间被一片血红的光幕印亮,慕别站在群蝶之间,脚下躺着昏迷不醒的容话。 “出家人都讲究慈悲为怀。”慕别俯下身,将容话从地上打横抱起,“人倒了,怎么也不扶一把?” 戒刀脸上的刀疤在红光的映衬下,显得尤为狰狞可怖,他紧盯着慕别,忽然反手握上了刀柄。 慕别没有察觉到戒刀的动作,垂着眼,望着容话。他指尖微动,一只蝶飞到容话的额头上,替容话扫去残留的泥沙,变得干净。 戒刀在这时猛地抽出刀,单手插入地缝中,疾风从刀身的正中汹涌而出,地上的沙石被卷至半空,风沙声充斥在整个地底。 “你不该来这里。”戒刀忽然说。 蝶群挡在慕别身前,犹如支起一道屏障,阻隔了戒刀的攻势。慕别感受到怀里的容话动了一下,将容话的头往自己胸口上贴近几分,他轻飘飘道:“我倒觉得不该来的是你” 刀刃猛地往地底又陷进一寸,附近的沙石开始往下滑陷。不多时,一条浸满的毒素的榕树根从泥沙里显露出来,戒刀的刀尖贯穿进整个根身,榕树根仿佛失去了生机,在他的刀下一动不动。 戒刀再次收刀背回身后,捡起地上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何处有妖,戒刀便在何处。”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 慕别抱着容话不紧不慢的跟在后方,容话被他行走时轻微的摇晃惊动,眼帘抬了抬,触及到的视野却是一片昏花。 容话还当自己是被那名讳不详的和尚重新背在了身后,张嘴吐出两个气音的“谢谢”。 慕别看清了他的嘴型,温声问:“除了脚和手,还有什么地方疼?” 传进容话的耳朵里却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混音,大概是真的意识不清,容话一反常态的伸出手,虚虚的抓住慕别的一片衣襟,开合了唇几次,凭着本心道:“和尚哥哥,是你吗”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但架不住四周寂静,除了脚步声外,再就是他几不可闻的呢喃。 慕别的目光在容话脸上停留了片刻后,忽然转到了前方的戒刀身上,好整以暇的道:“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一换。” 戒刀步伐平稳,说:“这位施主是又梦呓了。” “就算梦呓又如何。”慕别说:“他叫的人可是你,你难道不打算应答一声?” 又一颗佛珠从远处滚来,回到戒刀的手中。戒刀将佛珠捻回珠串上,“梦中言语都是虚无缥缈的,不可当真。” 慕别轻笑了一声,视线落回容话捏着他衣服的手指上,忽然道:“是我。” 容话等到回答,抓住慕别的力气无意识变得重了几分,“你来找我了” “是。”慕别答的流利,“我来找你了。” 容话的心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藏在里面的苦和涩从被刺开的口子里慢慢的淌了出来,流入心底。 “我找了你很久”容话的声音低到听不清,“我也等了你很久” “我现在来了。”慕别的语气有些难辨,“你不用再等了。” 他说完低下头,在容话耳旁轻轻的道:“睡吧,乖。” 容话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玉宇” “我会帮你找回他的。”慕别说。 容话蹙着的眉又慢慢变得平展,沉重的眼帘逐渐阖上,彻底陷入昏睡。 正文 第39章 话中人05 一段距离后, 接二连三的佛珠从同一个地方滚落进戒刀的手里。戒刀将佛珠一把握在掌中,再张开手掌时, 散落的佛珠已和之前的佛珠汇成了一串, 重新戴回了他的手上。 这时,不远处传来交谈声。 “成了。”盛琼楼一摊手, 翠珠从枝条的缝隙里钻出来掉到他手上, 他迫不及待的一口将珠子吞进肚子里, 妖相逐渐褪去,含糊道:“等我肉身修复好了,就去吞了千面那个老小子” 榕树精用弥留之际的最后一点妖识说道:“你要是做不到,我在精魄上留下的诅咒会反噬你的魂魄” 盛琼楼眉心一拧, 骂道:“都说树精生性木讷忠厚,我看你心眼比那妖狐族的还多!” 榕树精苍老的声音慢慢减弱,“妖生来狡诈, 这是天性” 他留下这句话,仅剩的树根迅速的萎缩、干枯, 陷进泥沙里,颜色颓败, 再无生机。 慕地野在一旁笑的恭顺, “兔大仙, 您看您这要找的东西也找到了,是不是也该让我回家了?” 盛琼楼被榕树精阴了一道, 神情暴躁, “滚!” 慕地野得了这声, 麻溜的从地上站起,“好勒!”瘸着腿一拐一拐的掉头就跑。 盛琼楼五指按在自己的肚腹上,在他的肚腹内,有一个球状似玻璃球的透明光罩,里面躺着一只四脚朝天刚哭过的小黑兔,这显然是盛玉宇的原身。 小黑兔的上方飘浮着一只比他身形大数倍的大白兔,正敲着二郎腿,“快滚出来,带我回辛夷谷。吸收了这颗珠子我的头就能重新长出来!” 小黑兔从地上慢吞吞的爬起来,说:“榕树精很可怜,你拿了他的精魄自己用,这样不好” 大白兔猛地从上空飘下停到小黑兔的身前,庞大的兔躯犹如一道墙挡在小黑兔面前。 大白兔伸出白绒绒的兔爪在小黑兔的长耳朵上拧了一把,“哭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就是想把我关在辛夷谷里每天给你种田喂鸡,不想放我出来!” “我没有”小黑兔又疼又委屈,红红的眼睛里又有泪花开始打转,“你在外面有很多仇家,只有待在家里才是最安全的!在家里种田养鸡还能帮助你长头,有什么不好” “有屁个好!”大白兔绪做成面具,可以幻千形千物的妖?” “没错。” 慕唧唧惊讶道:“这妖真的存在?我一直以为是杜撰出来的。” “‘魑魅魍魉’上的顺二位。”慕天驰收好袋,神情严肃,“百年前,以一己之力差点毁了整个湛海。” 慕吒吒咽了口口水,“那这千面现在是又出来作乱了?” 慕唧唧接了句嘴,“家主,我比较在意最后是谁把千面制服的” 慕天驰对两人的问题不置可否,静待片晌后,忽然说:“我要先回一趟族中。” 正文 第40章 话中人06 夜深, 湛海看守所。 亮着白炽灯的监牢内,罗复笠腕上戴着手铐, 静躺在床上, 不知道是醒还是睡。突然,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的白光印亮了他的眼, 瞳孔中噙满着血丝, 眼睑下是长期失眠留下的青黑。 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口,两手紧抓着铁栏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我,凭什么?” 狱警腰挎着电棍, 走到罗复笠的监狱门口,“这里是看守所,任何人禁止喧哗。” “我不吵, 我不闹”罗复笠平缓语气,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你放我出去,现在就放我出去, 我保证再也不吵了再也不闹了!” 狱警道:“等开庭的时候, 自然会放你出去。” 罗复笠迫切的问道:“什么时候开庭, 什么时候开庭?” 狱警义正言辞道:“你涉案太多,等把你涉险犯罪的证据搜集齐全, 上交法院后自然会开庭。” 说完, 整片区域内忽然响起了警铃的声音, 狱警盯了罗复笠一眼,“熄灯了,安分点。再发现你喧哗,按照法律法规,严惩不贷。” 灯光瞬间暗了下来,监狱陷入黑暗。 罗复笠抓住栏杆的手不断的收紧颤动,手铐的链条撞在铁栏上,在漆黑冰冷的监狱里碰撞出声,如同丧钟一般的敲响。 一缕幻影从墙面中悄无声息的走出,“你愤怒吗?” “是谁?”罗复笠立刻转过头。 千面站在床头,脸上戴着紫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 “你是谁?你是从哪儿进来的!”罗复笠上前一把拽过千面的衣领,小孩的身躯被他双手举起,身体悬空。 “我是谁不重要。”千面伸出一只手把住罗复笠的手腕,“重要的是,你的愤怒吸引了我,我可以完成你一个愿望” 言毕,罗复笠便感觉自己的手臂瞬间失力,千面落回地上,他仿佛被人抽取的全身上下的力气,瘫倒在地。 千面低头勾起罗复笠的下巴,天真的童音里蕴藏着残忍:“你从前犯下的罪正在被警方一件一件的调查出来,你的罪行遮不住了。罗致一直都不喜你,罗家根本不会帮你,你的父母虽然疼你,但他们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也不会为了一个将死的你和罗家反目成仇,舍弃下半生的富贵荣华” 随着千面的话,冷汗一点一点的爬上罗复笠的背,他眼珠紧缩的盯着面前的孩童,暴戾道:“你胡说八道” “即便罗致那个杂种不理会我,但我是我爸妈的亲生儿子,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他们一定会救我的!” 千面闻言笑出声,脸上的面具随着他表情的变动渐渐呈现出一个古怪的笑来,他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罗复笠脱口而出:“没错!” 千面笑的更大声,他收回手,望着罗复笠脸上不断冒出的冷汗,表情陡然一变,又恨又恶的道:“那你被关在看守所的这么多天,他们有来看过你一次?” “罗家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管你了,你就是弃子,你的父母已经抛弃你了!” 罗复笠脑门上的汗顺着额角滴到地上,“不可能,不可能!”他扒着床沿想从地上站起,每站起一分,脚就控制不住的打颤又坐回原地,“我爸妈不会的,他们不会的,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我是唯一的儿子!” “可怜。”千面突然叹息,“还在这里傻傻的等着他们来救你吗?” “你永远也等不到了。” 罗复笠靠在床沿,凹陷的眼珠死死盯着半空一处,像是心内最后的一道城墙被城内的人亲手推翻,眼泪无声的流满他的脸。 千面俯视着罗复笠,“我感受到了你的愤怒。”他跪下身,把头贴在罗复笠的脸颊上,循循善诱:“告诉我你的愿望,逃离这里、杀了罗致,还是杀了你的父母?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满足你任何的愿望” 罗复笠的表情突然变得狞恶,眼光如炬,里面充斥满愤恨。 千面在阴影中勾了勾嘴角,他抬起头,凝视罗复笠,“看来,你已经想好了。” 罗复笠手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怒到极致。 “我要你,杀了他!” 一张素面的白色面具凭空出现在千面手中,他拿起这张面具放在罗复笠的面前,“杀了谁?” 罗复笠的脑海中浮现起那张曾一度让他痴迷的脸,愤怒烧红了他的眼,“容话身边的人,那个男人!” 千面的手一顿,古怪的笑意又加深几分,“是我小瞧你了。” 罗复笠五官扭曲,“不是他,我不会被关在这个鬼地方!容话早就被我踩在脚下,他也早就被我踩在脚下!”他透过面具上的两个洞孔,愤恨的望着面具外千面诡异的脸庞,“我要你杀了他,杀了他!” “好。” 千面松手,面具盖上罗复笠的脸。素白的面具上一点一点被染上青色,罗复笠全身抽搐,口中还在不断重复“杀了他”三个字,须臾过后,千面取下罗复笠脸上那张已经完成融为青色的面具,戴在了脸上,黑色的诡异符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覆满上这张青色面具。 千面摸了一下自己的新面具后随即走向墙面,身形渐渐隐没,心情不错的道:“我也正有此意” 言毕,靠在床沿上的罗复笠轰然倒地,神情愤然,怒目圆睁的盯着一处,呼吸声骤然消失。 容话躺在床上,安静的睡着。盛玉宇坐在容话的床边,哭丧着脸望着对方。 房间里的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半个小时过后,洗完的慕别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他见盛玉宇纹丝不动的守在容话床前,说道:“你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盛玉宇侧过头瞥了慕别一眼后,又失望的把头转了回去,闷闷道:“待到话话醒。” “他今晚不会醒了。”慕别放下话,“你回去。” 盛玉宇道:“不回去,他今晚不醒我就守到明晚,等到他醒。” 慕别眉尾微扬,也不擦头发了,他从另一侧的床边上床,掀开被子和容话进到一个被窝,“你是打算看着我和他睡一个晚上?” 盛玉宇点头道:“我可以。” 慕别忽然笑了,他有条不紊的道:“容话的脚踝只是轻微扭伤,肩膀上的伤也没有伤到筋骨,他明天会醒,你可以选择明天早上来看他。” “我不要。”盛玉宇不假思索的拒绝,眼巴巴的瞅着容话,道:“话话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次又是因为来找我他才受伤的,我不能不守着他” 慕别指节曲起在被子上轻敲,“事不过三,最后问你一次,走不走。” 盛玉宇愣愣的摇头,“我不走啊” 慕别敲指的动作停住,他略抬了抬指尖朝盛玉宇一点,盛玉宇忽然变回原形,身体被压在一堆衣服下面。他甩着身上的衣服从缝隙里钻出跳到床上,想要重新变回人身,却率试不成,彻底愣住了。 慕别勾手,盛玉宇腾空起飞停在了床头板上空,四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贴在墙壁上,动弹不得。 慕别说:“你既然喜欢看,那就这样看一晚上吧。” 小黑兔扭动着小身板,却感觉自己一动,那股力量便把他束缚的更紧,他愕然道:“你果然是个坏胚子,话话要是知道你这么对待他的好朋友,他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慕别学着盛玉宇的口吻,道:“我也是话话的好朋友,他会原谅我的。” “他不会的!”小黑兔抽吸着鼻子,“我才是他最好的朋友!” 慕别浑不在意的撩了一下发,“听说兔子肉鲜嫩肥美,成精的不仅味道更鲜,还能滋补。容话身体不好,把你炖了给他吃,说不定能让他快点好起来。” 盛玉宇目光呆滞,半晌没说话。慕别以为盛玉宇是被唬住了,心内轻笑。不曾想,盛玉宇却突然说:“如果能让他好起来的话,可以的” 慕别唇角的弧度慢慢淡下去,他招手,束缚盛玉宇的力量突然一松,小黑兔掉在了床头板上。盛玉宇摔疼了小屁股,用小爪子揉了揉后忙从床头跳下来,跳到慕别的被子上,颤巍着身体,“你什么时候炖我?我想让话话快点好起来” 慕别垂眸凝视了盛玉宇一会儿,忽然拎起盛玉宇的后颈丢进了容话的被窝里,“今晚,不准发出声音。” 盛玉宇贴着容话的肩膀,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小声问:“你不炖我了?” 慕别掀被下床,淡淡道:“炖了你,他会哭的。” 盛玉宇又慢慢把头缩回去,用柔软的毛蹭了蹭容话的下巴,傻笑道:“我是话话最好的朋友,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啊。”慕别难得附和了一声,下到一楼取回一杯冒着热气的黑水后,又重新回到房间。盛玉宇听到声响,跳到了容话的枕头上,看见慕别手里拿着的东西,惊讶道:“这是毒药吗?” 慕别把杯子放在床头,将容话扶起来靠在床头,“是他每晚都要喝的药。” 盛玉宇又跳到床头柜上,嗅了嗅这杯黑水的气息,瞬间了然于心,“我知道这个,长在深海里的藻藻鱼做成的药,可以活血止痛,帮助骨头重新生长!是很罕见的良药。” 慕别从杯里舀了一勺药,掐着容话的下巴让嘴露出缝隙,试着把药喂进去,“你懂得还不少。” 盛玉宇嘿嘿的笑,“祖传家业,我也懂一点皮毛的。” 药顺着容话的唇角流下来,慕别立刻抽了张纸给容话擦拭干净。盛玉宇看见这一幕,说:“是不是喂不进去啊?” 慕别又试了几次,药刚到容话的嘴里就流了出来,进不到喉咙。 “怎么办?”盛玉宇恼着兔头干着急,“不可以不喝药。” 慕别把勺放进水杯里,“我有一个办法,不过需要你回避。” 盛玉宇失望道:“可以不回避吗?” 慕别想了想,说:“也行。” 盛玉宇闻言立在床头柜上,静静的等待慕别接下来的动作。 慕别将容话重新平躺回床上,眼神扫过对方那张血色极淡的薄唇,说:“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盛玉宇在旁边听着,觉得十分有道理,应和的点头,“你说得对。” 慕别拿起水杯喝下一口药,俯身,单手掐住容话的下颌,唇微张,他以唇贴上,把药渡到容话的口中。 盛玉宇的两只耳朵惊的耷拉下来,遮挡住自己的双眼,大叫道:“流氓!” 慕别空着的手打了个响指,盛玉宇叫喊的声音瞬间消失。一口药成功喂入容话的腹中,他直起身又给自己灌了一口药,再度俯身贴回容话的唇,周而复始,一连数次,等到喂完最后一口药,他退开唇时,在容话的唇上轻轻舔了一下,意犹未尽道:“味道不错。” 也不知说的是药,还是别的东西。 盛玉宇仿佛僵石一般立在床头柜上一动不动,慕别又打了一次响指,他僵着的身体才放松下来。盛玉宇的耳朵猛地竖起来,气呼呼的质问慕别,“你怎么可以亲话话!你在占他便宜!” 慕别用纸巾擦去嘴上残存的药汁,说:“我在喂他喝药。” 盛玉宇道:“那你也不能亲他的嘴,他的嘴巴是要留给他未来媳妇亲的!” 慕别理了理自己干的差不多的发,“我不这么喂,你说我用什么喂?” 盛玉宇一时语塞,辩驳的声音变弱,“那你也不应该这样”他说到这里不知联想到什么,兔耳朵一下子垂到了柜面上,有些沮丧的道:“话话的童真没有了,被你抢走了,留不到给他媳妇了” 慕别掠过容话翻身上床,心情颇好的应答道:“没错,就是我抢走了他的童真。” 盛玉宇想再质问慕别,可又觉得人家只是在帮助容话喝药。但一想到容话的吻被慕别夺走没能等到成亲给他喜欢的人,顿时觉得哀伤无比,悻悻的关了夜灯,钻回容话的被子里。 临睡前悲伤的想,自己身为容话的朋友都这么伤心,如果容话明天知道了肯定会比他还要伤心,暗暗在心里决定,把这件事守口如瓶,对容话绝口不提。 翌日清晨,容话第一个从梦中转醒。 他看见安安静静睡在他一侧的慕别,和两人中间隔着的一只小黑兔,一时缓不过神。 小黑兔蜷缩着身体似乎睡的不太舒服,只见他翻了个身,舒展了四肢,前腿蹬在了慕别的头发上,慕别蹙了蹙眉,他却舒服的长大了嘴,嘴角有透明的液体摇摇欲坠。 眼看要滴到慕别的头发上,容话顺手抽了张纸,轻轻擦掉小黑兔嘴边的唾液。睡的正香的小黑兔察觉到异样的触感,睡眼朦胧的睁开眼,看见容话眼含淡笑的望着他。 盛玉宇的睡意一扫而空,他踩着慕别的头发靠近容话的脸,用前腿摸了摸容话的脸上,“话话,你终于醒了” “抱歉玉宇。”容话致歉道:“让你担心了。” 盛玉宇摇着头说没有,又用脸上最柔软的毛蹭了蹭容话的头,“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不该给你打电话的,害你为我涉险,为我受伤,以后我不会再把你卷入危险里了。” 容话脸上的笑稍淡,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用两只手掌捧起盛玉宇,严肃的说:“你下次如果再遇到危险,第一个想到打电话求助的人一定要是我。” 盛玉宇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可是我让你受伤了。” “我们是好朋友”容话抿了抿唇,“我虽然和你们妖怪比起来很弱小,但是如果你身陷囵圄,我一定会来救你的,拼死也会的。” 盛玉宇用爪子揉了揉眼睛,小声说:“可是我不想你死,也不想你受伤。” “我也不想你死,也不想你受伤。”容话抚平盛玉宇卷起的毛,“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玉宇。” 盛玉宇强忍着泪珠不从眼眶里流出来,他埋着头从容话的掌心里跳出来,跳到容话的肩膀上,四肢扒住容话半边脖子,抽噎道:“你也是我的亲人,话话,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的亲人” 容话拍着盛玉宇的小身体说好,柔声道:“我以后会保护你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留在黑漆漆的洞里,我保证。” 盛玉宇呜咽着一个劲说好,眼泪鼻涕糊了容话一脖子。容话也不生气,任由盛玉宇抱着他的脖子哭,安慰的顺着盛玉宇的背。 慕别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点评道:“两位,兄弟情深。” 盛玉宇松开容话的脖子,瞟了慕别一眼,哽咽的骂道:“流氓” 慕别置若罔闻,“你说什么?” 容话也将眼神放在了盛玉宇身上,似乎也想询问他刚刚在说什么。 盛玉宇对上容话清澈干净的眼,昨夜种种涌上心头,他心痛不已,泪没憋住,变得汹涌。 容话猝不及防,忙给盛玉宇擦眼泪,失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越哭越厉害?” 盛玉宇有苦难言,接过容话的纸巾自行擦拭,摇头道:“我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慕别打了一个哈欠,懒懒道:“我昨晚给你喂药的时候你不肯喝,最后没办法了,我只能用嘴” “啊――”盛玉宇突然大叫一声,盖过了慕别的话音,“话话你饿了吗,我们下去吧,我给你做早饭吃” 慕别笑看了一眼盛玉宇,意味深长道:“其实我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盛玉宇闻言,犹如五雷轰顶般僵直在容话的肩膀上,三瓣嘴一动不动。 容话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慕别下床洗漱,笑意温和,“没什么,只是我和你的兔子朋友之间多了个秘密。” 盛玉宇一头栽进被褥里,悲伤的呢喃:“小王子的童真没有了早就没有了” 容话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音,“什么童真没有了?” 盛玉宇忙强打起精神,对着容话乐呵呵的道:“没有,你听错了。” 容话狐疑的点头。 容话隔天去医院照了个片,检查结果出来,脚踝韧带轻微拉伤,走路需要用一段时间拐杖。不过好在原来受伤没有痊愈的肩膀在掉下来时只有一些划伤擦伤,没有伤及到根骨。 卢轶看见容话杵着拐杖来上学,先劈头盖脸的数落了容话一顿,结果二话没说,主动承担起了接送容话上下学的工作。 容话原本没好意思接受,但连着半个月下来,卢轶都在上学时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下课时要么两人是同一节课一起放学,要么就是卢轶一早出现在教室门口等他。 这一来二去的次数多了,容话也渐渐习惯了。他杵着个拐杖上下学挤公交确实有些麻烦,用了卢轶接送,减轻他不少负担,容话在心里默默的记挂着对方这份情。 这天下了晚课,卢轶也是一早就候在了教室外等他,路过的同学赞了句“友谊感天动力”,被卢轶打闹着拍了回去。 卢轶一路把容话送回家,两人临别时,容话邀请道:“这周末,我想邀请你和卢老师以及衡星管家来我家里做客。” 卢轶不假思索答应,“可以点菜吗?” 容话回想了一下自己还在靠着仅剩不多的老本过活的状态,缓慢的点头道:“可以。” 卢轶满意的点头道:“成,我们一定到。”说完,驱车离开。 容话转身进门,刚走入花园没两步,就听见了汽车的引擎发动声,似乎还是从空置了许久的停车库里传出来的。 容话疑惑的朝车库的方向望过去,一辆银灰色的bhi突然从车库里来了出来,摆了一个在容话看来不算流畅的漂移,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的天窗打开,露出窗顶,逐渐变成一台敞篷跑车的模样,坐在驾驶位置上的身影跟着显露出来。 慕别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黑丝束发,脸上带着银边的黑墨镜。 只见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动作优雅的摘下墨镜,露出精致的脸,对容话笑了一下,轻佻道:“小帅哥,一起兜个风?” 正文 第42章 话中人08 容话又做了一个梦。 为什么他会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那是因为他眼下面临的景象, 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会出现。 头顶是流动的湛蓝海域,珊瑚海藻, 游鱼鲸群。脚下是蔚蓝天空,浮云流动,细风和煦。天与地如同镜像一般逆转, 美好的景象下隐藏着一种极不协调的违和感。 容话身处一片雪白的花海中,花海长于天空中,无根无尘,却能飘浮。这时有风吹过,花枝摆动,花海霎时如幕般荡出弧度, 连绵不绝,白的纯净无瑕,美的圣洁脱俗, 已不像尘世的景象,倒像是仙域一般。 一片花瓣落在容话的肩膀上,他取下放在鼻尖轻嗅, 没有味道。不是他从前所认知的花里的任何一种。 鱼群在游动时吐着泡泡,容话听见水花咕噜的声音,一圈圈的气泡在头顶上不断前行,像是在给他暗示, 提醒他不应该再留在原地。 容话跟随着群鱼的游动方向, 离开花海。花海广阔, 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不徐不缓的走着,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只听见“噗呲”一声,气泡接二连三的破碎,一阵白光闪现过后,他的眼前多出了一道身影。 银白的发齐腰披散,宽松的灰衫罩在他肩头,他站在蓝水河畔的中央,身形挺拔。河面倒映出他的背影,河中水色澄澈散发着晶莹的光,他像一道被漫天星海环绕的水中月,无波无澜,幽静和缓,却又极易被一阵轻细的波纹,碾碎成残影。 “缪斯。”容话望着这道背影,脱口而出。 他自幼学钢琴,难免受西方文化的熏陶。又正是青春年少,满怀绮念的年纪,他就如同每一个热爱艺术的人一样,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梦中的缪斯女神会是什么样子,而眼下这位,似乎正是迎合了他的幻想而生。 容话的缪斯转过身,赤着脚踏水而来。离的近了,容话看见他的缪斯,拥有一双桃眼,瞳色金如琥珀,眼尾垂中带翘,面容精致。右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此刻正往内陷着,像是在笑。 容话越看他的缪斯越觉得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而他的缪斯这时候已经跨过蓝水河面,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在叫我?”低沉又和缓的男声。 容话陡然意识到,他梦中的不是缪斯女神,而是位缪斯男神。 一瞬的诧异之后,容话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看见他的缪斯脚上还残留着水珠,提醒道:“你的脚湿了。” “没关系。”容话的缪斯不以为然,并不在意脚上的水,而是问他:“你刚刚叫我什么?” “缪斯啊”和自己幻想中的人见面,少年的语气里藏着点难以察觉的羞赧,“你不是我的缪斯吗?” 他的缪斯闻言,轻笑一声,回答道:“对,我是你的缪斯。” 得到证实,容话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半拍。他想仔仔细细的从头到脚打量他的缪斯,但又担心自己的言行太过直白鲁莽,冒犯了他的缪斯,只好压抑住心里的澎湃,向他的缪斯伸出手,绅士的问:“我是容话,可以和你握手吗?” 容话的缪斯比他高,容话需要仰视他的缪斯,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礼节慰问。他的缪斯亲切的伸出手,“可以。” 容话露出欣喜的笑,礼貌的只轻握对方的指尖,“谢谢。” 握完之后他也不好意思多停留,下一刻就要收回手。他的缪斯却在他收手的中途反拉住他的手,圈在掌心里。 “除了握手,你不想再做别的?”他的缪斯抵在他耳边问。 “可以吗?”容话被缪斯握住的手有些无所适从,“会不会,太冒犯你了?” “不会。”他的缪斯极为平易近人,温声含笑,夹着一丝隐晦的引诱:“只要你想做的,都可以。” 容话难掩恍惚的症状,就像醉酒一样。” 容话听得一头雾水,缓慢的从床上坐起,“什么醉酒?我没喝酒啊。” “不是酒,是你每晚喝的藻藻鱼。”盛玉宇拿出还剩半罐的黑药泥,拍了拍,“喝多了会出现类似醉酒的状况,就像吃过感冒药想睡觉一样,没事的话话,你不用担心。” 容话似懂非懂:“所以我刚刚是醉酒了?” “刚刚?”盛玉宇指着窗外的天光,“已经过去一整晚了。” “我醉了一晚上?”容话对这件事毫无记忆,甩了甩头,“我昨晚有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盛玉宇老老实实摇头,“我不知道啊,我是半个小时前被慕别叫过来的,你要是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应该问问他,他昨天一晚上都和你在一起的。” 容话捂着额头回想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最后的画面停留在慕别进厨房替他洗杯子,再然后,就是他做的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记起梦中景象,容话的头疼一扫而空,“玉宇,我昨天晚上梦见了一个人。” 盛玉宇兴致勃勃的问:“什么人啊?” “我的缪斯女神。”容话说完又立刻改口,“不对,是缪斯男神。” 盛玉宇不是很明白,“慕斯?蛋糕?” 容话试着用盛玉宇的认知来解释,“对你们兔子来说,应该就是一张遍地都画着胡萝卜田的画,精神食粮。” “画又不能吃,要来做什么。”盛玉宇挠了挠脸,“除非能把它变成实物吃进肚子里,那才实在。” 容话蹙了蹙眉,“你会吃你的梦中情人吗?” “呀!”盛玉宇用手捂住眼睛,“我还只是个兔宝宝,才不会吃自己的梦中情兔!” 容话若有所思,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上课不到半小时。容话不敢再耽误,在盛玉宇的帮助下花了十分钟迅速的收拾好自己,杵着拐杖走到门口时,一台扎眼的bhi停在他面前。 “上车。”慕别开了车窗,坐在驾驶座上。 盛玉宇帮助容话看了车门,想扶他上车,容话却说:“我和卢轶约好了。” 慕别还没答话,盛玉宇就已经半拖着容话坐上副驾驶,“卢轶刚刚被慕别说跑了,以后都换成慕别接你上下学话话。” “说跑?”容话匪夷所思的看向慕别,“你做了什么?” 慕别伸手替容话系安全带,“没这么严重,其实就” 盛玉宇在车门外声音洪亮,“他问卢轶每天接你上下学,是不是对你别有所图,是不是对你” “盛玉宇。”慕别笑意温和,“你复述的这么清楚,是不是躲在草丛里偷听了?” 盛玉宇忙捂住嘴,闷声道:“你们一路顺风,我今天休假回去睡觉了”说完,小跑着离开。 慕别关上车门,点火踩油,驱离小区开往学校。 “卢轶和我只是朋友,同学。”容话突然出声,“他帮助我也只是出于同窗之谊,是友谊。” 慕别含糊的嗯声,敷衍意味十足。 “你对他胡乱猜测,把他气走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容话偏过头质问慕别,“你到底怎么想的?” 慕别指腹抵唇,嘘了一声,“乖,开车呢。” 容话余光扫了一眼前方,上班上学高峰期,车况复杂道路拥挤,车尾满目的红灯,容话偏过头看向窗外。 驶出一段距离后,车辆疏散,路况转好。 “我没怎么想。”慕别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只是觉得那小子对你挺上心,万一他对你起了不好的心思,我帮你试探看看。”他说完,从后视镜里捕捉到容话的眼睛,笑了一下,“我比你略大几岁,也算得上是你哥哥。哥哥帮弟弟赶跑不怀好意的人,不是理所应当?” 容话没好气的道:“所以呢,你试探出什么来了?” 慕别认真思索片刻,说道:“你们,不合适。” 容话心里窝火,“卢轶笔直,我钢铁直。” “什么东西?”慕别问。 容话不想再搭理慕别,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慕别一路驱车开进校区,最后在教学楼前停下。他下了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问道:“几楼上课?” 容话不吭声,杵着拐杖自行进入教学楼。慕别在后方看容话一拐一拐的走的极慢,几步上前,抄起容话一只手臂搭到肩膀上,把人背起来,往教学楼里走。 “你干什么?”容话单手提着拐杖,神情惊愕。 “卢轶背过你进教室?”慕别陡然发问。 容话下意识回答:“没有!” “好。”慕别背着容话,上楼梯的步伐稳健,“以后我背你进。” 容话张嘴欲言,话到嘴边又滚进了喉咙里。 来往的学生源源不断的将视线放在容话和慕别的身上,小声议论。 容话少有被过路人盯的尴尬的情况,正巧慕别走到拐角处,他指着一旁的卫生间,说道:“我去卫生间,把我放下来。” 慕别脚步一转,背着他进了卫生间。他们学校的卫生间都是单独的隔间,慕别把容话背进一个隔间放下,容话本来只是随便找个理由,可现在一进到卫生间,生理反应随之而来。 慕别在背后扶着他,随口问:“帮你脱裤子?” “我自己脱。”容话睨了一眼后方的慕别,“你出去吧,别挤在这里。” 隔间不大,现在进来两个成年男人已经有些拥挤。 “不好意思?”慕别调侃,“我又不是没看过。” 这段时间手脚不便的容话,除了洗碗被慕别承包,他洗澡也是被慕别一手包办。 两个成年男人之间帮忙洗澡,一起上个厕所,其实很常见。 容话倒也不是扭捏,“我只是觉得你在后面很挤。” “不挤你。”慕别在他身后说:“帮你把着,怕你摔倒。” 容话点点头,迅速解决完生理问题。提裤子时,慕别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动作缓慢的给他扣上皮带。容话十分自然的接受。 扣完后,慕别收手时,指头有意无意的在容话腰上捏了一把,沉声道:“挺细的。” 容话抿了抿唇,一股奇异的感觉在心里油然而生。他在慕别的搀扶上走到洗手台,身后另一间隔间里传出冲水的声音,卢轶从里面脸色不大好的走出来,一见容话和慕别两人还在,脸色更不好了。 “卢轶。”容话喊了一声,“早上的事不好意” “你不用解释。”卢轶咳了一声,也走到洗手台,从镜子里古怪的撇了慕别一眼,“是我咳逾矩了,你不用道歉。” 他说完飞快的擦洗了手,“容话,我们只是朋友” 容话一脸莫名,“我们一直难道不是朋友吗?” “是。”卢轶忙不迭附声,余光又偷扫慕别一眼,“我和容话一直都是朋友。” 慕别揽着容话的腰,声音柔和,“祝你们友谊长存。” “友谊长存。”卢轶抽了张擦手纸,火速离开卫生间,“我先去教室了。” 容话目送卢轶离开,半晌,说:“他有点不对劲。” “挺正常的。”慕别帮容话关了水阀,“你们的友谊又得到进一步升华。” 容话心道升华的莫名其妙,慕别替他擦了手,“下午几点放学,你今天要去医院拆绷带。” 容话这才记起来这件事,说道:“下午四点上完课。” “好。”慕别记了时间,“我今天提早下班来接你。” 容话诧异,“你又找工作了?” 慕别在他额头上轻弹了一下,“我就没辞过。” 容话欲言又止,“可是” 慕别捂住容话的嘴,“不然你以为那台车我怎么买来的?我说了你不信,等我到了上班地方,待会儿给你发视频?” 容话哦声,想了想又说:“其实你也不用什么事都跟我报备的”毕竟也不是亲密无间的关系。 慕别眯了眯眸,眼中的笑藏不见了。 口是心非。 慕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还记得你昨天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容话一愣,“不记得。” 慕别没指望容话记得,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 他这声叹息让容话意识到不对,容话喉结滚了滚,“我昨天晚上,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吗?” 慕别淡淡的望了容话一眼,故意含糊其辞:“忘了也好。” 容话心里咯噔一下,盛玉宇说喝了藻藻鱼的药泥会出现醉酒的症状。容话在十八岁成人礼的那天晚上,大醉过一次,醒来后头疼欲裂,什么事也记不清,然而当天就被他父亲严禁以后酗酒。 他后来曾试图问过当晚参加他成人礼和他一起喝酒的朋友,结果却换来他们一脸“不可言说”的表情。 容话紧张的望着慕别,“我,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慕别思索片刻,说:“挺乖的,不哭不闹。” 容话僵着的四肢刚松弛一点,慕别冷不防的又补一句,“就是和平时相比,像换了个人。” 他这句话说的倒也算句实话,但落在容话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地产开发商为了确保之后不会再发生离奇诡异事件,特意高薪外聘了慕别作为工地监护顾问,对外称,包工头。 慕别一到工地别的没干,先拿出手机开始给容话录视频,许久不见的工人们看见他忙围上来,嘘寒问暖一阵。慕别漫不经心的回答,注意力还放在拍视频上。 “慕哥,你也真的挺不容易。”一个工人忽然插了句异样的话。 慕别笑了笑,“我怎么不容易了?” 工人答:“你家里那小同学,我们哥几个上次见过了。” “嗯,然后呢?” “你家小同学,从头到脚全是奢侈名品,肯定是你给买的吧?”不待慕别应答,工人唏嘘道:“慕哥,你说你长的这么俊,干嘛非在一棵树上吊死?钱全部花在你家小同学一个人身上,你看看你自己,从头到脚一件像样的都没有。” 慕别扫了一眼自己刚换上的工字背心,不知想到什么,“没,那都是他自己的东西,不是我的钱。” 工人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慕哥那这么说来,你是傍上大款了?” 慕别模棱两可,“差不多。” 工人很好的。” 说完手不小心一滑,业务不太熟练的把视频发了出去。 正文 第43章 灵魂乐01 周六, 别墅里的三人都放了假,为了迎接卢蔚澜等人的到来, 盛玉宇正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准备着,容话帮着打下手。 容话的手脚都拆了绷带,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 但普通的日常生活已经可以进行。慕别在屋外的草坪帮忙布置餐桌,间隔一小会儿,就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 盛玉宇正切着牛肉片,听见破坏声,不满道:“进厨房帮忙不回,布置餐桌也不会, 他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容话也曾经问过慕别这个问题,将慕别的回答转述给盛玉宇:“他说他以前住在深山老林里,一直保持狐形, 不像我们人类这样生活,所以以前也没干过这些事。” “我以前也没干过啊。”盛玉宇憋着嘴,“可是我来湛海几个月就学会了, 他来了快半年还是没有学会。” “我们玉宇悟性高,聪明。”容话道:“他比不上你。” 盛玉宇被夸的喜笑颜开,舀起一小勺熬制了一上午的清汤锅底,喂给容话, “你尝尝怎么样, 我加了老家的菌菇和鸡。” 容话喝了一口, 赞道:“特别香, 待会烫蔬菜之类的一定好吃。” 盛玉宇也喂了自己一口,马马虎虎道:“还可以吧。” 尝过清汤锅底,盛玉宇又走到另一口红汤锅前,用铲子翻炒了几下,一股麻辣鲜香的气息霎时充斥满整个厨房。 快到冬天了,天气逐渐转凉,吃火锅正是最好的季节。红白两锅,养生解馋两不误。 容话刚把洗好的蔬菜和干货放到一旁干净的碟子里,放在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擦了擦手,对盛玉宇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盛玉宇点头道:“你去吧。” 容话到了客厅,拿起电话一看,显示是乔菁的来电。 “乔女士,你好。”容话接起电话,礼貌的问答。 乔菁那边沉默了几秒,“容话啊,伤怎么样了?” 容话以为乔菁这通电话是来关心他的伤势,“没事,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一个星期就能来餐厅上班了。”说完,不忘问乔豆豆:“豆豆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她早好了,又开始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了。”乔菁说:“还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她。” “我上班了就去看她。” 容话以为乔菁这通电话是专程来问候他伤势的,两人又聊了几句日常后,就快要收尾时,乔菁从听筒里传来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罗复笠死了。” 容话一愣,片刻后找回声音:“他不是被关在看守所里吗?” 乔菁说:“没错,他就是死在看守所里的。已经死了半个月,我也是从罗致嘴里才知道这件事。” 容话问:“他是自杀的吗?” “不是,我听说他全身上下没有一道外伤。”乔菁缓声说:“尸检报告出来,他是心力衰竭,自然死亡。” 容话陷入沉默,乔菁忙道:“你是受害者,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只是想让你清楚罗复笠是死是活,你可不要钻牛角尖!” “我知道。”容话道谢,“谢谢你乔女士。” 乔菁没再提罗复笠的事,又说了几句宽慰人的话,聊了一些乔豆豆做出的搞笑事后,这才挂了电话。 慕别单手提着椅子从外面走进来,见到容话捏着手机站在原地出神,问道:“怎么了?” 容话沉吟道:“罗复笠,死了。” 慕别放下椅子,走向容话,“自杀的?” 容话道:“乔女士说是心力衰竭致死的。” “他早就该死了。”慕别端详着容话的神情,戏谑道:“你难道还在为他的死伤心?” “不是。”容话摇头,“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罗复笠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纵使恶贯满盈,但却是容话身边所认知的、真实存在的人。乔菁一个电话打来,人说没就没,让他心里冒出些难以言说的滋味。 慕别听明白容话的心境,难得不再逗弄打趣,安慰道:“有些人今天还在你身边转悠,明天说不定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世事无常,与其为一个渣滓分神费力,不如做点其他的,不要蹉跎了大好时光。” 容话觉得慕别说的很有道理,顺着对方话问道:“比如做什么?” 慕别笑的温和纯良,“珍惜眼前人。” 容话一时之间竟然没把这句话当做玩笑话,思忖着说:“我觉得,我挺珍惜你的。” “这样啊”慕别颊上的浅酒窝又显露出来,“可是我怎么,没太感觉到?” 容话反应过来,语气不太能分辨的呛了一句:“可能你天生迟钝。” 慕别辩驳:“我觉得是你珍惜我的力度太弱了,不如你再重几分?” “没那个精力。”容话放下手机,转身往厨房走,“你可以尝试自己多珍惜自己。” 慕别望着容话的背影,说:“小房东是不是对我越来越苛刻了?” 容话头也不回的说:“如果不满意,你可选择换一个房东。” 慕别啧声道:“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容话脚步一顿,复又重新抬脚进到厨房。 容话的性格里其实有一点毒舌,从前对待身边亲近的人或看不惯的事物,这点毒舌不自知的小性子总会无声无息的跑出来,罗复笠和他之间的纠葛,其实有一大部分要归责于他的毒舌。 湛海的富二代圈子里厌恶罗复笠的不在少数,在背后唾骂罗复笠的更是多如牛毛。可为什么偏偏罗复笠会把容话说的这几句话记恨在心里,乃是因为当时的容话骨子里清高,打心眼里看不起罗复笠这种败类。 所以当罗复笠来向容话示好,表示想要结识容话之时,容话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不带一个脏字的把罗复笠从头到脚的批判了一顿,亲自下了罗复笠的面子,让罗复笠很长一段时间在湛海的名流圈里都抬不起头。 家逢巨变后,容话的性情被磨平了很多,包括这点说话尖锐的性子也被他不知不觉的掩藏起来。现在经慕别提醒,他才察觉到自己的本性毕露,倒是没有被对方揭露缺点的恼羞成怒,只是心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滋味。 容话回到厨房继续洗着菜,脑海中却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似乎对慕别,太随性了。 花园布置好了餐桌,以防在吃火锅时园里的落叶飘下来影响用餐,容话又让慕别去盛玉宇家拿了把大的遮阳伞,撑在了餐桌上方。 卢蔚澜一行人是在下午四点半到的,容话等在家门口接待。 卢轶率先下车,一马当先的走到车厢让衡星开了车厢门,朝容话招了招手,“快来。” “干什么?”容话走过去。 卢轶拍了拍车厢门沿,“来把你的东西搬回家。” 容话往车厢内一看,琳琅满目的精装礼盒装满了整个车厢。 “容话的手刚拆绷带没多久你就让他搬东西?”卢蔚澜下了车,“卢轶你是不是今天没带脑子出门?” 衡星下了驾驶座,从车前赶来,将车厢内的礼盒全部提了起来,向容话颔了颔首。 容话扫了眼礼盒上的商标,“卢老师,只是吃顿便饭而已,真的不用带这么多东西来的。” 卢蔚澜提了包关上车门,“难道我像是那种去学生家做客,空手上门蹭吃的人?” 容话忙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他刚刚就一晃而过,看到的几件奢侈名品都已经到五位数了。 卢轶带上车厢门,说道:“这是我姑专门按照你以前的吃穿用度特意选的,不算贵重,容话你别多想。” 容话有口难言,只好说:“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卢蔚澜打趣道:“从前的你现在的你,不都还是你。”她说完往衡星肩膀上推了一把,“快提进去,我闻到火锅的香味了!” 卢轶用力的吸了吸鼻子,果不其然闻到一股麻辣火锅的香味,“我也闻到了,容话走啊,快带我们进去。” 容话被半推半就的带着一行人进了屋,衡星在容话的指引下把东西提到了储物室,放置完毕后刚踏出屋门就遇见了从走廊上迎面走来的慕别。 慕别手上拿着一块擦桌的干毛巾,对衡星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还敢上门?” 衡星动用心音回话:“容话邀请我和蔚澜来的。” “他邀请,你就来。”慕别顺手打开储物室的门把,“住在海里的鱼,脸皮都这么厚?” 衡星自知理亏,也不打算辩解。 慕别往储物室内看了一眼,关上门,凉凉的威胁道:“收起你鲛人族的残暴本性,再有下次我会亲手撕烂你的鱼尾。” 衡星面色如常,“这套说辞,你上次已经说过了。” 慕别用手上的毛巾拍了拍衡星的西装,笑的和蔼:“我再提醒你一次。” “我不会再伤害容话了。”衡星不声不响的往后退开一步,拍开毛巾擦拭过后落下的干灰,“我以我的性命起誓。” 慕别冷笑一声:“你的性命又值几个钱?” “容话,你家挺大的啊。”卢蔚澜的声音在楼下传来,“带我和卢轶逛逛吧。” 容话带着卢蔚澜和卢轶上楼,“其实没什么好逛的”说完,瞥见站在储物室前对峙的慕别和衡星,“慕别,衡星管家,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卢蔚澜一听,忙越过容话跑上楼,见到衡星和慕别安然无恙,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松弛下来。 “没干什么,就聊了几句。”慕别走向卢蔚澜,“好久不见,卢小姐依然美丽动人。” 卢蔚澜神情一变,换上一副得体的笑:“承蒙夸赞,慕先生也依旧英俊逼人。”她说罢,对站在慕别身后的衡星迅速的使了个眼色,衡星心领神会,掠过慕别走到了她背后。 卢轶提了提自己肩上的包,转头对容话道:“让他们在这里商业互夸吧,你带我去你琴室看看。” 容话道:“我琴室真没什么好看的。” “我就是去看看你的钢琴。”卢轶兴致勃勃,“你那架钢琴我记得是全球限量款,当时我想订都没订到。走,快带我去看看。” “那架钢琴已经卖了。”容话认真的说:“琴室里是空的。” 卢轶肩头的包往下滑了一截,看着容话有些愣傻。 “看什么琴房,你每天在琴室里待的还不够吗?”卢蔚澜出来打了圆场,“我们看看容话家里的装修摆设吧――”她推着衡星走到二楼的栏杆护沿边,往空荡荡的一楼看,“你看容话家的布置多简洁明了。” 卢轶也跟着卢蔚澜的视线往下瞧了一眼,从嘴里硬憋出一个词:“明亮大气。” 卢蔚澜在衡星的臂膀上狠掐了一把,小声说:“夸一句。” 衡星拿出随身携带的便利贴和钢笔,在纸上快速的写下一个词“干净利落”,随即亮到了容话眼前。 容话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三个人,没说话。 卢轶紧张的抱紧包,和卢蔚澜对面面相窥,慕别隔着这三人和容话对视一眼,容话没憋住,忍俊不禁。 “大家都到齐了,就下来吃火锅吧!”盛玉宇站在一楼中央呼喊。 容话微笑着说:“大家下楼去花园吧,餐桌布置好了。” 卢轶和卢蔚澜还没从刚才的尴尬氛围里完全抽离,闻言心有余悸的下楼走向花园。 慕别和容话慢一步下楼,慕别低垂着头在容话耳边小声耳语:“小房东,还挺淘气。” 容话正色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们想拼命维护我感受的样子很”容话一时之间没想好措词。 慕别替他补上一句,“很感动?” 容话思索片刻,又忍不住笑了:“很好笑。” 慕别盯着容话的笑脸半晌,唇角也不自觉上扬几分,“蔫坏蔫坏的。” 容话敛了笑,“没你坏。” 慕别挑了一下眉,没反驳,伸出手指把容话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以后,多笑笑。” 容话拍开一把拍开慕别的手,“不卖笑。” 慕别又凑过来,手搭在容话肩膀上,“可是我想买,给个机会?” “没机会。”容话拉了一下被慕别扯歪的衣领,“改买别家吧。” “不。”慕别戏谑道:“就要你家的。” 容话哦了一声,“下辈子吧。” 花园内飘满了火锅的香气,六人分开入座,吃辣的围着红锅,不吃辣的围着白锅。 衡星和盛玉宇两人自发的坐到白锅前,容话、慕别、卢蔚澜、卢轶坐在了红锅前。 容话身旁坐着慕别,卢蔚澜坐他们对面。卢轶本想随便找个位置落座,结果发现好巧不巧的坐在了容话身边,还没等到他坐下,容话身边的慕姓男人就温和的看了他一眼,卢轶十分知情识趣的把椅子推回了原位,坐到了他小姑身边。 “卢轶,你怎么坐过去了?”容话出于礼貌,问了一句。 卢轶咳了一声,“那边的位置正对着烟,有点熏。” 容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盛玉宇事前了解了每个人的口味,根据每个人的喜好特质了油碟,他从身后端出一个盘子,分别递给每一个人,“大家尝尝看,不合口味可以及时加料,作料就在这里。”他指了指身后的小桌子,上面放满了十几种调料。 “盛玉宇你太有心了!”卢轶看见油碟里满满一堆香菜,满足的笑了,“我吃火锅如果没有香菜就失去了人生乐趣!” 容话起身,把小桌子上的烫菜分别围着火锅摆放,“我们玉宇很体贴的,今天的锅底和配菜都是他一手做的。” 盛玉宇被夸的不好意思,“没有,话话有帮我的忙,不然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 卢蔚澜无辣不欢,油碟里放了三种辣椒,小米椒泡椒和干辣椒。她涮好一片毛肚往油碟里沾了沾,吃下后朝盛玉宇竖了个大拇指,“小盛同学,有兴趣来我家当主厨吗?三包,工资随你开。” 盛玉宇挠了挠头,“可是我现在有工作了。” 坐在盛玉宇身旁的衡星烫了一块嫩牛肉吃下,闻言在纸上写下一段话,递给盛玉宇。盛玉宇看见纸上写着“收徒吗”,有些为难的看了衡星一眼,“我们种族差异,可能沟通有障碍,不太好教” 卢轶吃虾滑吃的的正起劲,头也不抬的道:“什么种族差异?玉宇是少数民族吗?” 容话一口粉丝差点呛进喉管里,慕别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接话道:“嗯,他偏远部落的。” 容话用纸擦了擦嘴,偷偷打量了一眼卢蔚澜,见她吃着海白菜神情如常。容话有些古怪的和慕别对视一眼,慕别以指抵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给容话从锅里夹了块肉片,“吃肉。” 容话沾着油碟吃下,余光瞥见慕别碗里空空如也,“你怎么不吃?” 慕别说:“还没饿。” “玉宇的锅底熬的很好吃。”容话从锅里夹了根竹笋放进慕别碗里,“你尝尝吧。” 慕别夹起笋细嚼慢咽的吃完,“还可以。” 衡星还在向盛玉宇探讨拜师厨艺的问题,卢蔚澜吃完一口水晶包,扫了一下四周的菜色,问:“有鱼片吗?” 衡星写字的手势一顿,盛玉宇眼含怜悯的看着衡星,“今天没有准备鱼片,不好意思。” “没事。”卢轶吃的嘴上沾了一圈油,用纸擦了擦,说:“下次我想吃个兔肉,烫火锅老好吃了,玉宇先谢谢你啊!” 衡星目光安详的和盛玉宇对视一眼,盛玉宇忙垂下眼,烫着锅里的生菜,不敢再说话了。 “就你挑嘴,还吃兔肉,牛肉片还不够你吃?”卢蔚澜夹了几块烫好的牛肉放进卢轶碗里,举起空杯朝容话摇了摇,“有酒吗?” “有的。”容话起身去拿酒,不忘询问:“大家喝红酒还是啤酒?” 卢轶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吃火锅当然要喝啤酒,冰镇的最好了” 容话点头,准备去冰箱里拿,慕别也站了起来,“一起。” 两人从冰箱里拿出两件黑啤,慕别抱着,揶揄道:“你还敢喝酒?” 容话开易拉环的手一顿,“少喝一点没事。” 慕别意味深长的看了容话一眼,“多喝一点也没事。” 开了环,澄澈的啤酒液进入透明的玻璃杯中,卢蔚澜率先举杯,“今晚感谢容话和玉宇邀请我们前来吃火锅,你们两辛苦了。当然――”她杯转向慕别,“还有慕先生你也是,你们三位都辛苦了。” 慕别礼貌的笑了笑,六人共同举杯,卢轶道:“我建议以后这样的火锅聚会多举办,玉宇的厨艺我惦记上了!” 大家笑着碰杯,卢轶的情绪被点燃,一口干完了整杯啤酒。 一顿火锅吃的有滋有味其乐融融,直到夜色黯淡下来,花园里亮起了夜灯,众人的余韵还没消退。 容话率先撤了筷,坐在原位陪着大家一起吃。卢轶喝的有点上脸,但不影响他进食,吃够了麻辣锅又坐到盛玉宇旁边去吃清汤锅。 卢蔚澜嘱咐卢轶一句:“别吃撑了。” 卢轶胡乱的应了。 卢蔚澜翻了个白眼,不再管侄子,从背后的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隔桌递给容话,“你看看,《灵魂乐章》的合同,一式两份,没什么问题今晚签个字,我带一份回去交给主办方。” 容话接过合同认真的翻看了一下,大概过了四分钟,他从合同里抬起头,郑重的说:“卢老师,这个节目,我还是不去了。” 卢蔚澜点点头,十分理解容话,“是不是觉得片酬还是太低了?你不满意我可以再找我的律师和主办方谈谈。” “不是。”容话对片酬相当满意,但他有别的顾虑,“其实我早就想告诉您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已经有快两个月没碰过钢琴了,我现在如果去参加,我不知道自己会弹成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在容话手臂受伤时就一直存在,再加上他刚刚看了合同,上面出现的评委都是国内极具权威性的音乐家和钢琴家。 容话虽然欠着债需要钱,但他的傲气尚存,不可能真的因为片酬,在明知自己可能失误的情况下去参加这档节目。更何况他的推荐人是卢蔚澜,如果他在节目上表现的好,势必也会砸了卢蔚澜的招牌,那样他就真的罪过了。 卢蔚澜认真的端详了一会儿容话的手臂,半晌道:“那你现在,能弹吗?” 正文 第44章 灵魂乐02 为了让容话弹奏一曲, 卢蔚澜带着容话到了小区附近有钢琴的咖啡馆。卢蔚澜打开钱夹二话没说,拿出几张百元钞票给到了咖啡馆老板手中, “借下钢琴。” 咖啡馆老板被她来势汹汹的模样吓着了,拿着钱发怔。大概因为喝了酒,卢蔚澜的脾气比平时更直爽, 不管不顾的拉扯着还站在门口踌躇不前的容话,按坐在了琴凳上,直截了当道:“弹。” 慕别点了杯咖啡,找了个能看清容话全脸的位置坐下。他们出来的时候,盛玉宇和卢轶衡星三人喝的挺上头,便没把他们叫过来。 容话打开琴盖, 望着下方黑白交错的琴键,竟然少见的有几分紧张。 “弹什么?”他问卢蔚澜。 卢蔚澜摸了摸后劲上头开始发热的脸,“没琴谱, 弹你最熟悉的。” 容话最熟悉的莫过于《月光奏鸣曲》,他在脑海里过了一下谱,手指搭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 卢蔚澜蹙眉道:“这台钢琴音准不行。” 容话点头, “我尽力吧。” 慕别放下咖啡杯,一臂搭在扶手上撑着侧脸,凝视着正在弹奏钢琴人,顷刻间, 有些失神。 小王子坐在波光澜澜的玻璃灯下, 面容清隽干净, 神情专注, 一丝不苟。 绵缓的琴音从他指间倾泻而出,层层递进的变快,柔和中带着难以察觉的寂寥,最终又归为平缓,淡中藏悲,怨中含愁。 慕别仿佛看到了一座森林,他走进森林深处,越过山川河海,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在鸟语花香的伴随下进到了森林最隐秘之地。 小王子坐在高高的枝头,星光洒满他纯白的衬衫,蝴蝶停在他的肩头。他来到小王子的树下,仰头望向他,可小王子却对他熟视无睹,旁若无人的与身侧的小鸟耳语,不知说到什么,小王子对着小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烂漫又优雅,善意又从容。 却不是对着远道而来的他。 蓝山咖啡独有的苦酸涩,在慕别的口腔中逐渐蔓延。 这股奇异的味觉,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仍注视着容话,只是那眼神却不像刚才一样温和,里面的笑意变淡,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冷意。 容话弹完一曲,受过伤的右肩有一点轻微的酸麻,他活动了几下,这种感觉才消失。他放下琴盖,有些忐忑的看向坐在下方的卢蔚澜,卢蔚澜双手环肩盯着他半晌,突然拉开包,再度把合同拿出来,放在面前的桌上,“过来,签了。” 容话拿起笔,笔尖靠近签名处半天也没落下,“卢老师,真的签吗?”他刚才弹奏的全程虽然集中了精力,但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弹得到底怎么样。 “签。”卢蔚澜放下狠话,“这要是还能砸我招牌,我到时候就把这份合同生吃了。” 容话喉结滑动,在卢蔚澜语气震慑下,最终签上名字。 卢蔚澜收好一份合同,见时间也差不多了,便给衡星和卢轶打了个电话,叫了代驾,把车开到咖啡馆门口,准备转道回家。 卢轶是真喝多了,在车里昏的东倒西歪,衡星也不遑多让,虽然坐的笔直,但眼皮却一直打架。 唯一清醒的卢蔚澜摇下车窗对容话挥手告别,嘱咐道:“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可以再好好准备,别担心,你可以的。” 容话点头说好,向卢蔚澜道了别,看着车一路消失在拐角处这才收回视线。 慕别从咖啡馆出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容话和慕别走在回家的路上,容话意识到这一点,找了个由头,“你第一次听我弹钢琴,你觉得我弹得怎么样?” 慕别眼视前方,闻言说:“没太注意听。” 容话愣了愣,哦了一声。 他弹琴的时候,角落的位置投射来一道目光,他虽然弹得认真,但这道目光实在太强烈,让他根本没办法忽视。 而那个角落只坐着慕别一个人,他便误以为是慕别,可慕别现在既然说没有注意听他的琴曲,那就证明对方的视线并没有放在他的身上,只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一路无话,回到别墅时,花园里的餐桌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只娇小的黑兔,大咧咧的舒展着四肢睡在草坪上。 容话忙跑过去把小黑兔抱起来,不嫌脏的擦了擦小黑兔身上的泥巴,却发现手里的小黑兔浑身酒气,身体比平常还有热乎。 小黑兔在容话手心里打了个酒嗝,喷了容话一脸,三瓣嘴上挂着晶莹的水渍。 “玉宇,辛苦了。”容话抱着手里的小黑兔,放柔了声气道谢:“谢谢你。” 小黑兔用小爪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呓语了一句:“我还能再喝”旋即翻身,继续睡的香甜。 容话替小黑兔顺了顺毛,一路进屋,随后将小黑兔放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给小兔头枕着小枕头,盖上被子。 楼下的房间传来哗啦的水声,是慕别在房间里洗澡。 新床装好之后,容话便让慕别去了一楼的客房独住,两人不再同床共枕,多了自己的私人空间。 容话拿起《灵魂乐章》的合同,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节目规程。 《灵魂乐章》这个节目的核心主打是原创音乐,同时在电视和网络上进行实况转播,每天录制十二个小时,不后期剪辑,以绝对的透明和真实保证整个比赛的公正性。 节目的嘉宾配置,是由娱乐圈内目前的三位当红偶像明星和国内顶级音乐学府挑选出的三名在校学生组合,两两一队在节目组指定的一个地方采风寻找灵感,时间为期十五天。 离开采风地后,各自的双人队伍里将必须在七天内创造出一首原创曲子,在节目尾声的舞台上进行公演,由国内四位极具权威性的音乐家以及到场的观众进行评定,选出一首最优秀的原创曲,决出冠军。 表面看上去这是一档竞技性的音乐节目,但其实在节目进行到一半时会提前出售公演的门票,售出门票的数额会全部捐给贫困山区的孩童,是一档实实在在的公益节目。 不过据卢轶所说,获得冠军的组合也并不是只有一个空头衔,组合两人会收到有主办方各自颁发的十万元奖金,以及在年末的时候和几位评审一起登上大剧院的舞台表演,后者对国内的每一个音乐学子来说,无疑是心驰向往的圣地。 容话没肖想冠军的名头,这个节目从开始到结束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学校赞助了师资力量,找辅导员批假倒是容易。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他又要跟乔菁请个长假,一个月的薪水又得不翼而飞。 还好合同上标注金额的几个0能暂时安抚他,不过这笔钱得等下个月正式录制前的三天才能打到容话的账户上。他已经没有收入来源一个多月了,存款寥寥无几,这个月的还款还没有着落。 容话摸了摸一旁打着小呼的小黑兔,小黑兔被摸得舒服,在睡梦中自发的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容话莫名的被小黑兔乖顺的动作给安慰到了,重打起精神,决定从明天开始继续自己家教的工作。 楼下的水声仍在继续,容话听见这水声突然响起了一件事,给小黑兔拉盖好被子,关灯下楼进到了厨房。 容话不会煮面,但有一次晚上饿得很了,看过一次盛玉宇给他煮面的样子,现在还有点记忆。 不过,容话大概天生的确不是一个进厨房的料,想象中本该煎的金黄的鸡蛋在他的手里蛋清和蛋白混在了一起,外形不堪入目,边上还有一圈焦黑。 唯一还能入眼的只有清亮的汤头和白净的面条,他思前想后,换成慕别来煎估计比他煎的还丑,于是他还是把那颗难看的鸡蛋放在了面上。 容话端着面敲响了慕别的房门,等了将近一分钟,慕别以一副下身围着浴巾,上身滚着水珠的模样拉开了房门。 容话看见慕别这副模样,已经习以为常,把面往对方眼前递了递,“吃面吗?” 慕别垂眸望着容话手里端着的面,晶莹的水珠沿着他肌肉线条往下滚,半晌说:“做给我的?” 容话道:“是。” 慕别没接过容话手里的面,只问:“为什么做给我?” “刚刚吃火锅的时候我看你都没怎么吃。”容话理所当然的说:“晚上会饿,所以就给你做了。” 汤面的气味进到慕别的鼻尖,热气蒸腾他的视野有一瞬的朦胧,他说:“我如果不吃怎么办?” 容话愣了一下,随即答:“那我吃吧。” 说完,他端着面的手往回缩了缩,慕别在半途伸手按住碗的另一边,面碗停留在两人之间,慕别说:“我吃。” 容话颔首,松手让面碗到了对方手里后就打算回屋,慕别在这时箍住他一只手腕,“让我一个人吃?” 容话闻言,心说难道还要陪吃吗?慕别下一刻就当真拉着他进到屋内,顺手关上房门落锁,“陪我吃。” 慕别的房间不像容话卧室那么空,容话有单独替慕别购置新的床头柜和衣柜,慕别自己还另外买了一套沙发和落地灯装饰。 此刻落地灯正开着,容话坐在窝在沙发边沿,看着头顶橘黄的暖光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慕别坐在容话旁边吃着面条,他吃面条的动作慢条斯理,除了夹动面条荡出的一点汤汁声外,其余时间都十分安静。 容话的眼神从头顶的光转到慕别身上,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慕别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从旁边拿了条黑色的绒毯盖在他腿上。 绒毯聚暖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让容话有些冷的腿脚暖和起来,也促使他睡意上头,身体犯困,遂问慕别:“你吃完了吗?” 慕别喝完最后一口汤汁,放下空空如也的碗,以纸拭唇,“吃完了。” 看来是真饿了,容话看着空无一物的碗如是想,他掀开绒毯想要走下沙发,“那我走了。” 慕别却突然回身,两臂撑在容话的左右两边,将容话起身的动作打断,“你还没问我味道怎么样?” 容话往后离慕别的脸远了几公分,思忖着道:“应该还可以?”不然再饿也不可能一滴汁都不剩。 “你太高估自己了。”慕别吐字清晰,“一点味道都没有,很难吃。” 容话闻言有些不悦,慕别又在这时离他更近一步,侧脸贴上他的脸颊,抵在他耳边说:“可是我喜欢,以后还要做给我吃。” 容话被这句话说的没了火气,不自在的又往后靠了靠,直退到后背触到椅背,“你离我远点。” 慕别依言往后退了退,但和容话的距离仍旧近到异于平常,他温声问:“你的卢老师,刚才让你签的是什么合同?” 这么一提,容话才想起来他似乎还没对慕别说过他要去参加《灵魂乐章》这档节目的事,于是他说:“就是一个比赛节目的合同,一个月后我要去参加这个比赛。” “好。”慕别说:“我陪你一起去参加。” 容话思索片刻,道:“你可能去不了。” 慕别眉尾轻轻上扬,“为什么?” 容话解释道:“因为这个节目的参赛选手到时候会统一在一个地方录制,实况转播,相当于是封闭式的。” 慕别若有所思问:“这个比赛时间多长?” 容话道:“差不多一个月。” “你要离开家待一个月?”慕别沉声,“那我怎么办?” 这话问的容话有点莫名其妙,“当然是留在家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上班下班,搬砖吃饭睡觉,不然还能怎么办? 慕别张开手臂,连着毛毯抱着容话,语气难辨道:“这个比赛别去了。” 容话试着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好答:“已经签合同了,不去要赔付违约金了。” “赔多少?”慕别收紧怀里的人,“我帮你赔。” “我是去比赛,工作。”容话抽出自己一条胳臂,在慕别赤|裸的胸膛上推了一把,“起来,我要去睡觉了。” 慕别对容话后半句话充耳不闻,“别去工作了,我的钱给你。”他说完又从容话的肩窝里抬起头,直视容话的眼,道:“车也是你的,都给你。” 容话愣了愣,却见慕别神情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味,“那是你自己工作赚来的,我不可能收的。” “我想给你。”慕别目不转睛的注视容话,“都给你。” 他的眼神认真专注,不像平常总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容话被慕别这样的眼神凝视,心脏跳动的声音突然快了半拍,容话故作镇定的移开眼,“不要,我自己会赚的” 他用上了几分力气,强硬的把慕别从自己身前推开,掀毛毯下沙发,一副即将离开慕别房间的模样。却在穿拖鞋穿到一半时,屋内的灯光突然一暗,落地灯被人按灭了。 慕别从身后贴上容话的背,在昏暗里,将容话半揽半抱的推上床。 容话还没缓过神来,后脑已经靠在枕头上,紧接而来是慕别的胸膛,和身上多出的一条被子。 “陪我睡。”慕别低缓的嗓音在容话头顶响起。 容话刚觉得今晚的慕别有点不对劲,就听慕别接着说:“今天坐在外面吃火锅有点着凉,一个人睡冷。” “那你洗了澡还不穿衣服。”容话蹙了蹙眉,“身上的水也没擦干净。” “现在干了。”慕别淡声说:“你陪我睡,我就不冷了。” 容话只单纯的以为慕别今夜不舒服这才举止反常,虽然心有不愿,但嘴上还是说:“好吧。” 慕别从鼻尖呢喃的嗯了一声。 容话在被窝里伸出手在慕别的臂膀上测试温度,摸了一下的确有点凉,“要不要开暖气?” 慕别把手臂往容话的掌心里碰,“你多摸一下,就暖了。” 容话语噎,一时没动作。慕别却抓起容话的手背,用容话的掌心在自己的臂膀上来回的摩挲着,“像这样” 屋内昏黑,掌下的肌肉线条分明,这样清晰的触感,让容话的脑海里不由得联想起前几刻慕别赤着半身,在落地暖光下的模样。 容话的呼吸突然一滞,在黑暗中飞快收回手握成拳,翻身背对着慕别。 慕别又贴上去,手臂横抵在容话的肩窝,“离我这么远,我越来越冷了怎么办?” 容话抿了抿唇,半晌闭上眼:“那就近一点。” “好。”慕别也阖上眼,下巴抵在容话的颈窝,声似叹息:“近一点”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容话下了班,在餐厅的换衣间里换了便服后,在前台找到了乔菁。 “乔女士。”容话对乔菁说:“我想请一个月的假。” 乔菁翻着账单的手一顿,从数字里抬起头,“你也要学盛玉宇,每个月都请假?” “不是。”容话将自己要去参加《灵魂乐章》的事说了一遍。 乔菁听完后点了点头,刚要说话,一个小身影从餐厅门口飞快窜了进来,“老公!” 乔豆豆从后方猛地扒拉住容话的小腿,容话把乔豆豆抱起来,“豆豆,好久不见。” 这还是自榕树精的事件后,容话第一次看见乔豆豆。乔豆豆又恢复到从前乐呵呵的模样,“老公,好久不见!” 乔菁咬了咬笔头,“你的假我批了,但我有个条件。” 容话转头看向乔菁,“什么条件?” “拿个名次回来。”乔菁说:“怎么也是我们餐厅的头牌钢琴师,要是输了多丢我们餐厅的脸。” 这节目总共参加的就三组,名次再差也是第三,容话顺从的答应了这个条件。 “容话哥哥老公要去参加什么比赛啊?”乔豆豆笑嘻嘻。 容话道:“一个音乐比赛。” 乔豆豆眼睛一亮,“我老公最近也要参加一个音乐比赛!” “你哪个老公?” “霆息老公。”一提起霆息,乔豆豆眼睛都笑弯了,“演《高冷总裁的落跑小娇妻》的霆息!” 乔菁关上账簿,从容话的手里把乔豆豆抱了下来,“跟你容话哥哥说,祝他比赛顺利拿冠军。” 乔豆豆连连点头,学着乔菁的话:“容话哥哥老公比赛顺利,拿冠军!” 容话在乔豆豆头上摸了摸,“那我也祝你的偶像霆息比赛顺利,拿冠军。” 乔豆豆:“好的!” 盛玉宇在后厨做完了余下的工作,换完衣服后叫上了容话。两人和乔菁和乔豆豆告了别,一起回家。 公交车按时到达,容话和盛玉宇上车,车厢内和往常一样空无一人,他们走到常坐的位置上坐下。 容话靠窗,盛玉宇在他旁边。 “豆豆跟我说,小太阳幼儿园里的那棵老榕树死了。”盛玉宇忽然说:“叶子掉光了,树枝也全部枯萎了,上周被移除了,重新种了一棵香樟。” 容话想了想,“是那棵成精的榕树吗?” 盛玉宇颔首道:“他不想伤害小朋友的,他只是被困在那里太久了想离开,想要自由。” “你为他伤心吗?”容话问。 盛玉宇说:“有一点。” 容话拍了拍盛玉宇的肩,说道:“”我们玉宇很善良。” 盛玉宇突然侧目看向容话,“你去了还回来吗?” “什么?” 盛玉宇有些失落,“你要去那个节目一个月” “当然要回来。”容话反应过来,“我只是去工作,你可以把我当成去出差,就像乔女士经常让你去一些甜点品鉴会学习经验一样。” 盛玉宇豁然开朗,“是这样吗!”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样?” “我以为你去了就不回来了。”盛玉宇诚实的说。 “你多想了,我参加完就回来。”容话安慰道:“我们玉宇要是想我的话,记得在网上看直播,我会出现的。” 盛玉宇喜笑颜开,“好的话话,我会给你送礼物!” 他说完,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的笑突然暗了下来,“你去的那个地方,环境好吗?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 容话被问住,“我也不清楚。” 盛玉宇又开始担心,“你身体不好,要是去到环境恶劣的地方一定不好受”他拍了一把大腿,想到一个法子,“今晚回家我给你准备好吃的喝的还有药,你全部都带上,要是那个地方实在太差,你给我打电话,我把你救出来!” 容话看着盛玉宇一本正经的模样,终是忍俊不禁,“好,我到时候一定给你打电话。” 正文 第45章 灵魂乐03 距离《灵魂乐章》开始录制的前一周, 容话收到了来自节目组拍定妆照和宣传视频的消息。卢蔚澜作为评审团的一员也要出现在宣传照上,再加上卢轶, 三人同车一起去到了拍摄地点。 卢蔚澜是国内知名的女钢琴家,一下车,就有专人指引到了专用的化妆间, 卢轶和容话跟着沾光。 三名化妆师前后脚的进来,开始给坐在化妆镜前的三人做造型。 卢轶昨晚上没睡好,眼下一圈青黑,便对给他化妆的女化妆师说:“我这黑眼圈得遮。” 化妆师连声说好:“一定给你遮到看不出来。” 帮容话做造型的造型师刚拿出一个卷发棒出来,就被容话出声制止:“不好意思,请不要给我卷成卷发, 直发就好。” 造型师对着镜子里容话的脸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说:“你气质非常好,脸也是难得的标志。卷成卷发的话会更符合女观众心目中优雅的公子形象。” “随他喜欢吧。”卢蔚澜坐在容话旁边, 接话道:“他这模样直发成熟点,卷了的话会显得年纪更小。” 容话深有同感,这也是他不喜欢自己自然卷的一个原因, 蓬蓬卷卷的太容易让人把他看成未成年。 造型师只好收起卷发棒,无奈道:“行吧,反正有颜值在怎么折腾都好看。” “有眼光。”卢轶附和道:“容话可是我们学校蝉联两届的校草,钢琴先不谈, 颜值已经风靡了我们学校多半女校友, 是我们大二钢琴系之草。” 卢蔚澜斜睨着卢轶, “容话是校草是钢琴系之草, 那你是什么?” 卢轶欲言又止,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 “卢轶是校花。”容话不咸不淡道:“我们大二钢琴系之花。” 化妆间的众人闻言,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射在卢轶脸上。 为了好上妆,化妆师特意用彩色发夹把卢轶前额的发全部夹了起来,他本就生了张娃娃脸,清秀的很,现在被这一圈发夹衬托着,像个上初中的小姑娘似的,更加清秀。 卢蔚澜率先笑出来,几个化妆师没忍住也接连笑出声。 “容话。”卢轶涨红着脸,像是有些恼羞成怒,“你别胡说啊!毁我清誉。” 容话面无表情说:“学校论坛上写着的,‘湛海音乐学院最清秀的女大学生’,附的可是你的照片。” 卢轶愤愤的掏出手机点进学校论坛,发现这条帖子被置顶在首页,点进去一看,他走在学校操场的照片赫然出现在首楼。 卢轶平时打扮偏英伦风,经常都戴着贝雷帽背着双肩包,再加上自身条件,一张娃娃脸比普通女生都清秀的多,被说成是校花也情有可原。 “来,给你姑我瞧瞧帖子,校花。”卢蔚澜朝卢轶伸了伸手,调侃道。 “没有!”卢轶忙退出了论坛,凶巴巴道:“这群人就是任课老师对他们太善良了,多挂他们几次科看他们还有没有时间发这些无聊的帖子。” 说完又垂着眼重新点进论坛,嘀咕道:“发帖人我记住你了” 卢蔚澜逗弄过了自己侄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们知道参加这档节目的另外三个艺人是谁吗?” 替卢蔚澜化妆的女孩有些兴奋,“刚刚另外三个人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是霆息和吴倍颂!” “霆息?”卢蔚澜来了兴致,“是之前热播剧《高冷总裁的落跑小娇妻》里的男主?” “对,真人比剧里还帅!” 容话闻言神情稍滞,上次在罗致宴会上和霆息碰面的尴尬过往还历历在目,这次参加节目又好巧不巧的碰上,容话开始为之后的拍摄顺利发愁。 “他在剧里的演技真情流露,把我都看哭了。”卢蔚澜感叹道:“不过还剩下另外一个艺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化妆师摇头,“节目嘉宾名单一直是保密的,包括你们几位我们也是今天第一次见。” 卢轶不以为意的道:“小姑你别瞎猜,反正过一会儿拍摄的时候会见的。” 两小时后,妆造完成。 卢蔚澜一袭紫色鱼尾裙搭配波浪卷,端庄得体,明艳动人。卢轶和容话则穿了同类型的学院风西装,容话穿灰,卢轶穿黑,容话的头发露出了全额,显得雅致干净。 卢轶的刘海则二八分,很好的把脸上的稚气压盖几分,比平时成熟得多。 容话面色和唇色都趋向病白,化妆师特意给他颊上刷了点腮红,唇上点了点口红,整个人的气色才变好起来。 三人到摄影棚时,已经有人在照相机前拍摄,穿着墨绿色的学院风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赫然是叶东文。 拍摄间隙,叶东文看见了容话和卢轶,隔着一段距离微笑示意,容话也颔了颔首算是打招呼,唯独卢轶依然不待见叶东文,一个眼神都没许给对方。 叶东文拍完后,卢蔚澜紧接着拍摄。叶东文自发的向容话和卢轶走来,“容话,卢轶,好久不见。” 容话应答道:“叶学长,你好。” 卢轶双手环肩,“在学校见得次数不少了。” 叶东文笑着化解:“毕竟不同级,课程也不同,最多就是在食堂上偶然碰见,不过也坐不到同一桌吃饭。” 卢轶哼了一声。 正在几人气氛有些尴尬之时,摄影棚的入口处突然有人小声的惊呼。 霆息和吴倍颂同时走进来,两人也是外穿西服,霆息内搭的白衬衫领口开着两个扣,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装饰链,袖口衬衫卷起,配合他冷峻的外表中带着的一点痞气,显得随性又慵懒。 吴倍颂和霆息的星路历程有些相似,也是偶像男团出道现在单飞,如今是国内炙手可热的情歌男歌手。 但吴倍颂和痞帅的霆息不同,他是小奶狗类型,大家都是一水的冷色调西装,他却穿了件粉色,下面内搭浅色系背带裤,看起来人畜无害。 不过最近霆息当红,人气空前绝后,吴倍颂与之相比便稍显逊色。 卢蔚澜拍完定妆照,走到霆息面前,主动伸出手,“霆息先生,你好。” “卢小姐,幸会。”霆息绅士的在卢蔚澜的手背上落下一吻,“久闻您的风采,今日得见,果然光彩照人。” 卢蔚澜捂嘴优雅的笑,“霆先生才是,一表人才。” 叶东文去了卫生间,卢轶在霆息亲吻卢蔚澜手背时,按下了手机的拍摄键,拍摄了一张照片。 容话不明所以,“你拍照干嘛?” 卢轶把刚才拍的照片发出去,“发给衡星,让他有点危机感” 容话想起自己假扮卢蔚澜男友的遭遇,委婉道:“我建议你撤回。” 卢轶瞟了瞟容话的神情,也猛然记起了这件事,赶忙要撤回,手机里就收到了消息回复,“晚了” 容话道:“不是还没到撤回超出时间?” 卢轶把屏幕亮给他看,衡星已经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卢轶只好收了手机,摇着头去到相机前进行拍摄。 容话看向霆息的眼神,难免带了几分怜悯。 恰好霆息和卢蔚澜交谈完毕,霆息略一侧目就和容话的眼神撞了个正着,霆息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 容话一个假粉面对偶像亲临,正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霆息就已经朝他走了过来,就着卢轶刚走空下的位置坐下。 “你挺厉害。”霆息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容话礼貌的问:“什么意思?” “追星疯狂的我见过不少。”霆息目视前方,面上带笑,“但像你这种追到能和偶像同上一个节目的,实属罕见。” 容话有口难言,“我参加的时候,并不知道嘉宾名单上有你。” “偶像对粉丝的吸引力有多大,我很清楚。”霆息点点头,看样子十分理解,“不用解释,我懂。” 容话腹诽,你根本就不懂。 霆息侧过身,鼓励般拍了拍容话的肩,“不过既然来了,就好好努力。公私分明,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容话点头。 “对了,你是音乐系的吧?”霆息随口说:“要是门外汉,在这个节目里可走不长。” 容话:“钢琴系。” “钢琴系,还不错。”霆息思忖着,“你叫什么名字?” 容话淡声答:“容话。” 说到这里,卢轶刚好拍摄结束,招了招手让容话过去。容话正要起身,霆息忽然伸出手把他按回了原位。 “倍颂,你先去拍吧,我和这位同学聊几句。”霆息对着吴倍颂喊道。 吴倍颂闻言没多说,给了霆息面子,整理一下自己后就替补了容话先去拍摄。 容话疑惑的看向霆息,霆息道:“你既然是我的粉丝,我当然要给你特别优待。” 容话想要婉拒,霆息紧接着又道:“你应该很少接触镜头,到时候拍摄照片很容易出现表情姿势不到位的情况,这会直接导致后期出现的成片效果不好。” 霆息分析的挺有条理,容话一时找不出能反驳对方的点,只能嗯声附和。 “待会跟我一起拍。”霆息对着容话痞笑一下,“我会在一旁引导你的。” 容话推辞道:“其实不必麻烦的,宣传照拍单人姿态就好了,你带我一起拍影响你发挥。” 霆息伸出手指在容话面前摇了摇,“你和我一起拍,对你只有好处。” 容话语塞,“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一下自己的粉丝,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霆息说的理所当然。 他们说话间吴倍颂已经拍摄完毕出了摄影棚,容话被霆息半推半就的带到了聚光灯前。 摄影师看到他们两人入镜,愣了一下,“我们今天只拍单人,做宣传。” 霆息道:“我和容话很谈得来,今天就麻烦你给我们一起拍了。” “这”摄影师欲言又止,“那你们都不拍单人吗?” 霆息拍着容话的肩,“我和他在一个宫格里面就行了。” 他语气倒是和蔼,说出的话却让人无法反驳,摄影师没办法,只能按照霆息的拍摄来。 背景棚是纯色的白棚,最能显示出模特在镜头前的驾驭能力。诚如霆息所说,容话的确接触镜头的极少,面对镜头即便内心平静,但脸部的表情却很容易僵硬。 摄影师叹了口气,“你们既然是两个人的话,最好自己脑子里有点想法,带点情绪,拍出什么效果。” 霆息应了,转头问容话:“有想法吗?” 容话面无表情的摇头。 “那你就跟着我来。” 霆息要了把黑椅子过来当道具,让容话坐上去,自己站在容话背后,“你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挺好看,不用刻意去迎合镜头,只要保证呈现出的表情不僵硬就好了。。” 容话认真的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放松,显露出最自然的状态。 霆息在容话背后看不见的地方,一手搭在椅沿上,望着镜头露出自己惯常的冷厉表情,“眼神看镜头上方大概一公分的地方。”他引导容话。 容话照做,摄影师掐准时机连拍数张,闪光灯打在两人的身上。 拍好后,霆息走到摄影师面前问:“感觉怎么样?” 摄影师转愁为喜,拿给霆息看了看片,“意外的效果不错。” 霆息看完,说:“还可以更好。” 他重新走回拍照区域,撤了椅子,和容话面对面的站着,侧脸对着镜头。 霆息的身高比容话高几公分,他低头,手指搭在容话的衬衣领上快速的解开两颗扣,随后一只手搭在了容话开合的扣上。 容话完全被动的由着霆息引领,霆息说:“你的偶像在为你系扣,你该是什么心情?” 容话思前想后,试探着问:“绪挂在脸上的人,让他表现出,话锋一转问容话:“对了,我刚刚去隔壁棚拍视频没看见,他们说你和霆息合拍了宣传照,怎么回事?” 容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只好道:“他人挺好的,知道我面对镜头很陌生,特意带我一起拍,引导我拍出好照片。” “这么一说,这个霆息倒是个好人。”卢轶没做他想,“容话你和他好好相处吧,霆息以前是偶像团体出身,唱跳都不错。只是当时一直没得到好的机会表现,所以才转型做了演员。” 容话略有耳闻,在刚才和霆息一起拍摄照片的过程中,他能够很清晰的感觉到,霆息是一个珍惜机会并且懂得把握机会的人。 容话并不讨厌霆息这种性格的人,并且还有些欣赏。 “对了。”容话忽然想起来,“你给衡星管家发霆息和卢老师照片的事” 卢轶叹息,“我回去解释应该还来得及。” 容话点头:“但愿。” 宣传照是在正式拍摄的前五天公布出去的,这时候的容话已经带上行李离开家,在节目组的安排下往拍摄目的地而去。 盛玉宇一下了班就火急火燎的跑回容话的别墅,大声的敲响慕别紧锁的房门,“快出来,话话的照片和视频发出来了!” 门下一刻被拉开,慕别穿着睡衣站在门后,“在哪儿?” “我刚买的平板,用来看话话的直播!”盛玉宇拿着平板在慕别眼前晃来晃去,跟炫耀一样。 慕别一把夺过平板,解了锁。 界面刚好显示在容话的宣传视频上,慕别胡乱的点了几下滑错到了另外的视频,不悦的递给盛玉宇,“点开。” 盛玉宇望着慕别唏嘘的摇头,随即轻轻滑动几下,点开了容话的视频。 慕别居高临下的看着视频上的内容。 纯黑色的背景下,容话穿着古欧风的白衬衣,中领泡泡袖,赤着脚独坐在一个悬挂在半空的铁质鸟笼里。 在如幻如梦的背景音乐下,他悬在半空的脚下突然凭空出现了几阶纯白的台阶,指往下空。 容话从鸟笼里站起,似乎想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下,一条漆黑的锁链忽然在他背后出现,一直延伸到他藏在领下的脖子里。 他被铁链束缚住。 一步也无法踏出鸟笼。 容话望着脚下的台阶,神情恍惚。 片刻后,他缓慢的伸出双手抚上自己脖颈上的铁链,十指紧扣,往外拉扯。 在他泛白的指节下,铁链逐渐变形,最后砰的一下,碎成了残片。 紧接着,画面一黑,显现出一行白字:挣脱枷锁,撕开束缚――《灵魂乐章》容话 “没了。”盛玉宇又重放一遍视频,“话话在里面拍的很好。” 慕别回过神,“没了?” “我看看还有照片。”盛玉宇滑到定妆照,“不过怎么是和霆息的。” 慕别又把盛玉宇的平板夺了过来,点开大图一看。 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正搭在容话敞开的衣领上,笑的怪痞,而容话正眼含柔和的望着这个陌生男人。 慕别快速的滑到下一张,还是合照,陌生男人的手搭在容话身后的椅沿上,神情慵懒。容话表情则十分自然,似乎非常习惯。 慕别连往后滑,一连九张全是容话和这个陌生男人的合照,举止过分亲昵,就差贴在一起。 “霆息”慕别在嘴里念着这两个字,“他就是霆息?” “是啊,他就是霆息。”盛玉宇拿过平板,“我们上次在豆豆爸爸的宴会上见过他,他人还挺好的,还专门给话话签了名。” “我知道。”慕别声线温和,“在容话的袖口上签了名字,写了一段话,还画了爱心。” 盛玉宇吃惊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慕别对着一脸单纯的盛玉宇笑了一下,“因为那件衣服是我亲手洗的。” 盛玉宇可惜道:“他签名很值钱的,你竟然洗了。”说完,用一副不识货的眼神悄悄睨了慕别一眼。 慕别再度夺过盛玉宇的平板,“我买了,你自己再去买个新的。” 也不管盛玉宇是否愿意,拿着平板就关上了房门落锁。他又将屏幕滑回了容话的那支只有二十三秒的视频上,重看一遍。 容话脖子上戴着锁链被关在鸟笼的景象,在慕别的脑海里渐渐变化为了实质。 慕别盯着视频上的容话,眼底的情绪被眼帘遮盖住,看不清楚。 被禁锢的小王子满含脆弱的勾人滋味,让人不自禁生出残酷的恶欲。 只是在现实中,他是否能顺利的挣开脖子上的锁链飞出囚笼? ――嘘,这是秘密。 正文 第47章 灵魂乐05 卢轶拿着地图, 首当其冲的进到一条巷子里。慕地野被卢轶落在身后二十几米开外,一眨眼人就没影了, 他手叉着腰站在巷子口朝巷里喊了声:“卢轶,你在哪儿?” 慕地野话音刚落没几秒,就见卢轶从左边另一条巷子里窜出来, 看见慕地野后皱了皱眉,又掉头重新进入巷子,不知道他在里面怎么选的路,没过多久又走回到刚进入的那条巷子,和巷口的慕地野碰了个正着。 卢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地图,一度陷入自我怀疑中。 慕地野斟酌道:“你是不是看不懂地图?” 卢轶猛地抬头, “白纸黑字的画着,我怎么可能看不懂。” 慕地野啧声,就两条巷子来回走了三次最后还是绕到原位, 这叫能看得懂? 慕地野的情绪没刻意遮掩,卢轶看穿他心里的想法,辩驳道:“地图画的和实物又不一样, 走错很正常。” 慕地野哦了一声,没有继续揪着卢轶这点破绽不放,伸长脖子往地图上看了一眼,“卢同学你要去哪儿, 指给我看我带你去。” 卢轶虽然打从心底不待见慕地野, 但慕地野现在这是在主动向他示好, 他也并不是蛮横无理的人。思忖片刻后, 他冷着脸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类似祭坛形状的建筑,“这里。” 慕地野顺着卢轶指的地方看去,说:“这是在西边,你刚刚在往南边走。” 卢轶收回地图,掉头就走。 摄影师赶忙换了个角度正对着慕地野的脸,慕地野的好笑看着镜头,“我说实话也惹到他了?” 摄影师默默在镜头后点了点头。 卢轶方向感的确很差,分不清东南西北是常事。他不打算再跟着地图走,在一栋吊脚楼门口停下,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在吗?” 门内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卢轶等了一分多钟过后却没有人来开门,他又再敲了一次:“请问有人在吗?”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门后露出半个年老妇人的身影,她戒备的目光从头到脚的打量着卢轶,半晌说:“干什么?” 卢轶感受到老妇人的异样眼神,迟疑的把地图上的位置指给对方看,“我想去这个地方,能麻烦您帮我指下路吗?” 老妇人看清后,眼神变得更为锐利,“外乡人去这里要做什么?” “比赛啊。”卢轶把他身后的摄影露出来,“我们需要在村子里先采风。” 老妇人见到摄影师扛着摄像机正对着她,厌恶的轰声关上木门,把摄影师惊的往后连退几步。 “被拒之门外了?”慕地野从后赶过来,一副早已预料的模样,他上前一把攀过卢轶的肩膀往街巷里走,话锋一转:“走,别打扰老人家休息,我带你去祭坛。” 卢轶拿着地图还有些懵,就这么被慕地野半拖半拉的带走了。 叶东文和吴倍颂两人选择和容话他们一样,先到居住的地方休整一番。 节目组租用了乡长家的吊脚楼供嘉宾休息拍摄,环境住宿比村上其他居民居住的吊脚楼要好一些,但居住情况仍不够乐观。 房间有限,两人住一间,容话走进卧室,关着窗户里面的视线很暗,一股潮湿的腐木气味随之扑面而来,刺难却。”霆息向容话努了努下巴,“去?” 容话在车上就吃了几块盛玉宇给他做的小饼干,撑到现在确实很饿,和三人一起下到楼下围成一桌开始吃面。 吴倍颂吃的挺快,边吃不忘边赞叹叶东文的厨艺,“要不是知道你是管弦系在读,我都以为你是专业学厨的了。” 叶东文回以一笑:“家常手艺,小时候爸妈工作忙,自己在家里难免要学着多做饭,为他们减少点负担。” “你小时候真懂事。”吴倍颂说:“我以前就知道惹我爸妈生气,挨过不少打” 叶东文却道:“你爸妈一定很疼你。” 吴倍颂嚼面的动作慢下来,一口面咽进喉咙里后,后知后觉道:“好像还真是。”他眼珠转了转,视线定在叶东文脸上,“你一看从小就是优秀学生,而且还帮家里分担家务,你爸妈肯定也特别疼你。” 叶东文推了一下眼镜,镜片映出的光有一瞬将他眼底的情绪遮盖下去,他挑动着面条说:“容话才是优秀学生,去年不仅取得了青少年钢琴比赛的冠军,还是以全国第一的成绩考进我们学校,是学校的标杆人物。” “我搭档这么厉害?”霆息放下筷,饶有兴致的看向容话。 吴倍颂的目光也落在容话身上,“真人不露相。” 容话只好放下筷,用纸拭了拭唇角,言简意赅道:“还好。” 他并不想在这个比赛节目里透露自己太多的,吴倍颂蠢蠢欲动的神情看样子还要接着问,容话便主动岔开话题,询问叶东文:“学长,厨房在哪里?” “在一楼靠左的房间。”叶东文扫了一眼他碗里所剩不多的面,“是还饿吗?我再去给你煮点?” “我饱了,谢谢学长。”容话吃完收捡好自己的碗筷,对桌上还在用餐的三人说:“各位慢吃,我先下去了。” 霆息道:“你不等我一起?” 容话想了想,“我十分钟后再上来找你。” 霆息狐疑的打量他一眼,点头没说什么。 容话抱着碗筷找到了厨房,厨房里的采光比他们卧室要好,只是仍旧潮湿,走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容话把自己的碗用清水洗了,没有洗洁精,他又用了几张餐巾纸擦拭两边再用清水冲洗这才把土瓷碗归为原来的位置。 用石头砌成的简陋灶台旁放着几把干面和几颗鸡蛋,容话掏出手机给卢轶打了个电话,大概过了二十多秒,卢轶才接:“喂容话,有什么事?” 卢轶的声音气喘吁吁,像是才经历了长途跋涉。 容话道:“你看好地方了吗?要是看好了就回住所来。” “我正在回程的路上”卢轶说:“进吊脚楼了。” 他话音一落,容话便听见厨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喊了一声:“卢轶这边。” 卢轶循着声音走进来,先是看见厨房的环境皱了一下眉,又看见容话站在灶台旁,“你在这里干什么?” “没什么。”容话直截了当,“你饿不饿?” “饿啊。”卢轶揉着自己的肚子,“就那会儿在车上吃了你几块饼干,现在饿的要命。” “那你过来打下手。”容话道:“我给你煮碗面。” 慕地野闻着声音在卢轶身后冒出一个头,和善的对容话道:“我也饿得不行,这位小哥哥能帮我也煮一碗吗?” 容话点头说“好”,卢轶横了慕地野一眼,倒是没再说些尖锐的话。 容话按照上次为慕别煮面的经验,给卢轶和慕地野分别做了一碗,煮面的间隙,他随口问上一句:“你们去村子里逛了这么久,有发现什么别致的东西吗?” 卢轶一想起这个就觉得莫名其妙,“刚刚去了一个祭坛,看外形本来还挺有古味,但是上面刻的一些文字很少见,我就打算找个当地人问问,结果你猜怎么样?” 容话忆起进入寂静乡时的景象,猜测道:“没人?” 卢轶没好气的点头:“挨家挨户都大门紧闭,不仅没见到人,沿途摆摊商铺一个都没有” “别光顾着聊天,容话翻下鸡蛋!”慕地野突然喊道。 容话条件反射的用铲子去翻了一下面,戳破了蛋黄,和蛋清搅在一起,不堪入目。 “没事没事,还能吃。”慕地野出声解围,“我吃。” 卢轶故意刺他:“我不会跟你抢。” 灶台下烧着的是明火,可燃物是木柴,火势不好控制。容话不再分神和他们聊天,专心致志的煮好两碗清汤面。卢轶和慕地野各自把面碗端到外面的桌子上,容话坐在他们两人中间,认真的看他们两动筷,“怎么样?” 慕地野先尝,脸上显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神情,闻言憋出一句:“挺好的。” 卢轶闻言也跟着尝上一口,清秀的娃娃脸立刻皱起,诚实道:“不好吃。” “他特意做的,你不领情就算了干嘛还这么说。”慕地野对着卢轶使眼色,说完看向容话,“不是不好吃,就是没味道,只有一股原汁原味的面味。” 容话理解的点头,“没事,你们要是吃不下去可以倒掉。” 卢轶以为他是生气了,忙将煎蛋囫囵吞枣的吞进肚子,含糊道:“不是,你知道我平时吃的味道重清淡的我不太习惯。” 慕地野十分上道的从厨房取来一罐辣椒油,给卢轶和自己各自添了几勺,“你一勺,我一勺,吃碗面管够。” 白净的汤面霎时被一层红艳艳的辣椒油覆盖,卢轶胡乱的拌了几下,埋头就吃起来,慕地野紧随其后。 容话看他们吃的卖力,速度快的就像比赛一样,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们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村子里没通电。” 卢轶一口辣椒汤呛进气管里,呛出了泪,“没电?那我们怎么办?这么多台摄影机不费电吗?” 容话道:“节目组有准备发电机,但是我们住的房间里暂时没看见。” 卢轶擦了把嘴转头质问自己的摄像,“我们房间里不能弄一台?” 摄影默默地摇头,不知道是在回答不能弄还是他也不知道。 和暴躁的卢轶相比,慕地野相反要淡定很多,他吃完一碗红汤面,搁筷道:“我上次参加的一个节目,房子要自己盖,水要自己上山挑,菜要自己摘,猪还要自己喂,喂了又不能吃。” 他们一说,相比之下没电倒是显得不值一提了。 卢轶嘀咕道:“那手机没电了怎么办?我还没给我家里人打电话” “我们这比赛是实时转播,你家人现在应该正守在荧幕面前看着你。”慕地野悠悠道:“而且卢轶同学,既然比赛就要端正态度,不能心有旁骛。手机这等扰乱你心境的身外之物,不用也罢。” 他这话明摆着是在借用几个小时前卢轶对他说过的话,稍加改动反送给卢轶。奈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悠然,言之有理,不仅不能让卢轶反驳,而且还让卢轶心里莫名生出一星半点的羞愧,令卢轶有一瞬的怀疑自己是否有些态度不端正。 正在这时,霆息从楼上走下来,“十分钟都过了你还不来找我,原来是在楼下聊起来了。” 卢轶和慕地野吃完面,跟霆息打了招呼后进到厨房里洗碗。霆息朝门外努了努下巴,“我们现在出去踩个点?” 容话:“地图你拿了?” 霆息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叠的方正的纸,“拿了。” 容话点头,两人一起走出吊脚楼,走进村子。 寂静乡四面环山,周遭绿树成荫,再有着一排排的吊脚楼点缀其中,别有一番古朴风味。 离开潮湿的屋内,容话做了几次深呼吸,树木的清香味把他鼻间的那股腐木的味道盖了过去,令他只觉神清气爽。 他和霆息今天没有抱着任务来,只是略看了看地图知道一个大概方向后,就在住所周边漫无边际的逛着。 成群的小女孩从远处的青石板街活蹦乱跳的过来,最高的那个孩子手里牵着风筝线,仰起头放着天空上一只硕大的蝴蝶风筝,围在她周边的女孩拍着手咯咯咯的笑,“再放高一点,再放高一点!” 牵引着风筝线的孩子说:“不能再高了,再高会飞进山神庙里,我们捡不回来了!” 这还是他们进到寂静乡后,除开乡长和十几个青年后第一次见到寂静乡的村民,并且还是几个小孩子。霆息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了几块巧克力,走上前去,微笑道:“你们好啊。” 小女孩们一直后侧着头看着天上的蝴蝶风筝,丝毫没有察觉到霆息和容话的到来,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后她们集体猛地往后退开一步,像是受到惊吓,缓慢的把身体转过来看向霆息和容话。 “吓到你们了抱歉,哥哥没有恶意,只是想过来跟你们打个招呼。”霆息摊开手露出掌心里躺着的几块巧克力,“还想请你们吃巧克力。” 巧克力是金色心形的外包装,几个小女孩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从霆息手里拿过。放风筝的小女孩收了线把风筝从半空降下来,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扫视着容话霆息以及他们身后的男摄影,半晌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好久都没见到过叔叔和哥哥了。” 容话听完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那女孩又说:“我知道你们,奶奶讲过你们是外来的客人,是来我们村子里拍,拍” 女孩似乎不记得接下来的词汇,支吾半晌也没说清,容话替女孩说下去,“拍节目。” “对!就是拍节目。”女孩笑的甜美,手又指向霆息手里金灿灿的心形,“哥哥,你说的这个巧克力是送给我们吗?” 霆息点头,“送你们吃。” 女孩点头,让几个比她小的妹妹先选,自己拿了最后一块。眼瞅着一个至多不过三岁的小妹妹,连着外包装快把巧克力吞下去,容话连忙出手制止,“外面的不能吃。” 三岁的小女孩齐刘海长的有些遮住眼,闻言一脸懵懂的望着容话。容话取下她手里的巧克力,撕开外包装重新递到她嘴边,“吃吧。” 小女孩嗷呜一口吃下,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直接吞进肚子里。 容话有些懵了,小女孩回味着嘴里残留的味道,笑呵呵的说:“甜的。” 另外几个女孩有样学样的撕开外包装,将巧克力一口吞进喉咙里后,互相道:“真的是甜的!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糖” “可以回去让外婆做吗?” “我要让我奶奶做这种糖给我吃!” 容话望着这几个孩子脸上天真的神情,陷入沉默。 “哥哥还有几盒,明天带过来分给你们。”霆息蹲下来,和这些孩子平视,“不过哥哥和这位哥哥要参见一个比赛,需要了解你们的村子。但我们两又是第一次来你们村子,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你们这边有什么习惯和特别的风景,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们?” 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不懂他们的意思,只有那个稍大的女孩听明白了,她认真的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特别,我们村子每年夏季都会举办一场祭祀,用来祭拜山上的山神。” 霆息道:“你们还供奉山神?” 小女孩说:“后面的荒山里有一座山神庙,里面住着山神,保佑我们村子。” 霆息开玩笑道:“你有去庙里祭拜过山神吗?如果灵验的话我和容话也去拜拜,保佑我们能顺利写出好曲子。” 小女孩闻言却猛地摇了摇头,“荒山是不能去的,山神庙也不能进去” 既然是山神,按常理来说就是应该当面去庙里祭拜才能显出信徒的诚意,这寂静乡却反其道而行之。 霆息听了觉得有趣,还想再多打听几句,几个年迈的妇女忽然从街角走过来,不管不顾的拉扯着小女孩们快速离开,临走前还用一种十分难用语言形容的眼神扫视过他们。 解答他们问题的小女孩被她奶奶拉走时不经意间回了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哥哥,我叫阿歆,再见。” 容话和霆息也挥手跟阿歆说了再见。 这一趟走过之后,已经到了傍晚。 容话和霆息不再逗留,调转回住处,正逢远处乡长和负责人在交谈些什么,乡长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最后交代负责人一句,“这件事板上钉钉,你们不能有一点马虎。” 负责人应承了几句:“行,这件事我们一定不马虎。” 见到负责人保证的态度,乡长这才拄着拐杖掉头离开。 入夜之后,摄影师撤走离开,负责人挨个来参赛选手的房间里提醒了几句,说是从明天开始采风,除了背后的荒山不能进外寂静乡的每一个地方都能涉足。 但要注意和居民之间的沟通交流,因为寂静乡封闭了十几年,居住在这里的村民基本不出乡自给自足,对突然到来的外乡人态度都比较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排外,只有极少一部分对外来者没有敌意。 霆息听完状似无心的问了一句:“为什么所有地方都能去,唯独荒山不能去?”他瞟了一眼上铺的容话,“我倒是觉得荒山的景色说不定比村子里还要好,更适合我们采风,古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非常之观――” 霆息说了半晌也没把下一句话无缝衔接,容话提醒道:“常在于险远。” 负责人对他们无力的笑:“这事是真不行,这村里的人迷信的很。说是山上有山神庙,我们要是去了就会触怒山神,惹下大祸。” 这一点和他们从阿歆口中的有些不谋而合,霆息也没再继续缠着负责人对荒山的事不放,说了几句安抚负责人的话把人劝走后,拿了自己的洗浴用品到一楼洗澡。 容话才洗完不久,霆息走后屋内变得安静。容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望着屋内唯一的微弱光源发呆,放空了几分钟后,眼帘几阖有些昏昏欲睡。 正在这时,他放在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起来一看,竟是慕别给他发来了视频通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慕别那张精致的脸便瞬间占满他整张屏幕。 慕别望着镜头,唇角的笑若隐若现,“知道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吗?” 容话摇头,如实道:“不知道。” 说着便要去翻记录,慕别却忽然出声,“别翻了,我帮你数了下,不多。” “也就147个。” 正文 第49章 灵魂乐07 出事的人是吴倍颂。 按照吴倍颂平时的作息, 一般会在早上十点左右起床,但是现在十一点半,离吴倍颂的作息已经超出了一个多小时。 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叶东文,他回到和吴倍颂共同居住的房间,尝试着叫醒在床上睡觉的吴倍颂,但他足足花了三四分钟, 吴倍颂却没有一点反应, 叶东文即刻将屋外的工作人员和随行的医生叫了进来。 医生测试了吴倍颂的脉搏、心率、血压以及一切常规检查,发现所有指数均处于正常指标。最后得出结论, 吴倍颂身体没有一点异常, 之所以会像现在沉睡, 极有可能是因为他的大脑处于休克状态, 陷入昏迷, 但昏迷的原因, 却不得而知。 容话霆息这一组和卢轶慕地野那一组让转播组以午休为理由动中断了直播,同时被工作人员叫回了吊脚楼。他们一到,几个随行医生不由分说的给他们做了全身检查,结果没有异常后,这才放他们进了吴倍颂的房间。 吴倍颂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除了面上戴着氧气口罩外,与睡着的人没有区别。 “倍颂好端端的怎么会昏迷?”霆息询问坐在长凳上的叶东文。 叶东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你们出门之后, 我就在楼下一直等他起床。但他过了几个小时都没下来, 我就上去找他,然后发现他怎么叫都叫不醒。” 霆息摘下脸上的墨镜,走到吴倍颂床前,端详着吴倍颂的神情。 吴倍颂的经纪人在楼下和负责人争辩,经纪人要求退赛并且将吴倍颂送回湛海市医治,同时向节目组索赔。节目组的负责人只同意了把吴倍颂送回湛海治疗,其他两项都有待商榷。 也不怪负责人铁石心肠,而是因为比赛才进行一天如果嘉宾就退赛,空位不能及时弥补,拖长节目的进度,所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并且吴倍颂昏迷地原因不详,村子不通电的关系,节目组也没有在各个嘉宾的房间安置夜视摄像头,所以吴倍颂会昏厥不醒,到底是谁的责任也无法判断。 后勤组已经打了急救电话,但因为寂静乡实在偏远,等区县最近的救护车到达也要一个多小时。 房间的氛围在等待中,开始变得越来越压抑。 哒哒哒―― 沉重的拐杖声和仿佛被刻意放缓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寂静乡的乡长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匆匆而来的负责人和吴倍颂的经纪人。 乡长径直走到床边,用拐杖拍了一下挡住道的霆息,霆息识趣的退后。 “乡长,你怎么突然来了?”负责人神色忧虑的问道:“我们这里出了点意外,你要还有什么问题我们改天找个时间再聊。” 乡长置若罔闻,一双浑浊的眼不停扫视着吴倍颂,手中的拐杖突然重重的敲击地面,“准备收尸吧。” 此话一出,屋内一半的人大惊失色。 “我们倍颂好好地,你这老爷子凭什么咒他?”经纪人是个火爆性子,“敬你是长辈,但你可别在我这里倚老卖老,胡说八道!赶快给我出去!” 负责人冷汗直流,揽住要冲上去理论的经纪人,“老乡长,您这话什么意思,倍颂不就是睡的太沉了吗?” 旁听的容话心里也纳闷,卢轶满头雾水的朝他看来,容话也只能摇头。 “哼。”乡长冷眼瞥过吴倍颂,“昨天才跟你们打过招呼,晚上九点后不准出门,不听警告的人,招来什么样的后果都只能他自己受着。” 乡长说完这话,便杵着拐杖离开房间,屋内众人面面相窥。容话先反应过来,“吴倍颂昨晚出去过?” 他问话的对象,自然是和吴倍颂同处一屋的叶东文。一时之间,房内所有的目光都胶着在叶东文身上。 叶东文有口难言,负责人忙不迭追问道:“东文都什么时候了,赶快说实话啊!” 叶东文叹了口气,“倍颂昨晚的确出去过。” 经纪人斥声责问:“你怎么不拦住他?” “我劝过,不管用。”叶东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直射向究责的经纪人看,“他的好奇心有多重,做经纪人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经纪人顿时被说的哑口无言,又联想到刚才那乡长说的些古怪话,只觉得瞬间头皮发麻。 “我们倍颂还有大好前途,不能死在你们这个节目里!”经纪人乱了方寸,拽着负责人的胳臂,“你们要给我负起责任,把他给我救醒!” 负责人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脑海飞速的转动着,忽然一把反抓住经纪人的胳臂往外疾走,“走,去找那个老乡长!” 这两人走后,屋内只剩下节目的参赛选手。慕地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吴倍颂的床头,伸出手在吴倍颂的衣服里乱翻着。 “慕地野你在干什么?”卢轶不悦的问道。 慕地野没搭理卢轶,摸到吴倍颂衣服下摆,掀开衣角露出皮肤,他眯着眼瞧,视线里隐约显出几丝浅薄的黑气,从皮肤里往外冒。慕地野见状,思忖片刻后,心里猜到了个大概。 他拉好吴倍颂的衣服,转身待要说话,却见霆息的目光正定定的望着他。慕地野被看的有些发虚,但他清楚自己看见的东西霆息必定看不见,这才放下心,对着屋内所有人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把倍颂唤醒。不过需要麻烦大家出去一下,屋里只留我和倍颂两个人。” “你是学医的?”霆息发问。 慕地野咳嗽一声,摆起了神棍的架势,“家中三代学医,我从小耳濡目染,对医术也略通一二。” “那干嘛非要我们回避?”卢轶质疑道:“难道害怕自己是庸医,治不了人反倒害了人怕被我们当众揭穿?” 容话扯了一下卢轶的衣角,示意对方说话不要这么夹枪带棒。 “家中独门医术,不方便在外人面前表露。”慕地野从容应答,说:“如果你要改姓慕,我可以考虑让你留下来旁观。” “谁稀罕!”卢轶哼声,第一个走出卧室。 容话和叶东文紧随其后,霆息最后一个出门时,嘱咐道:“倍颂就麻烦地野你了。” 慕地野谨慎道:“我尽力而为。” 霆息替他关上门,慕地野为了以防万一,将木门的铁栓拉上,又拉好窗帘。看见外面的四个人影都隔了一段距离后,这才放下心重新回到吴倍颂的旁边,拉了一条长凳坐下。 他照旧掀开吴倍颂衣服下摆,在口中默念了几段法咒之后,几张黄符凭空出现在他手里。慕地野拿起一道黄符往上面吐了口唾沫,一把贴在吴倍颂的皮肤上,念念有词道:“兄弟,我这可是为了救你,就别嫌弃我的口水了” 黄符贴上皮肉不过几秒,瞬间被一团无形的气息所染消失的无影无踪。紧接着,吴倍颂的皮肉上,渐渐浮现出一块黑的发红的斑,缕缕黑气从这块斑的四周,以肉眼可见的形状往上空飘浮。 慕地野从风衣的夹层里摸出一本《辨鬼明妖新手入门指南》,飞速的翻动一阵后,在一页停下。 这页上写到,常人被怨气感染的最初征兆,乃是皮肉上显现出类似胎记、斑印的形状。这种斑称为“怨斑”,普通人肉眼是看不见的,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怨斑的颜色会逐渐从黑专成红,等到这块斑全部变成红色之时,感染的人便会被这块斑上的怨气蚕食完体内的精气,死亡。 怨斑记载的内容和吴倍颂身上的斑相吻合,慕地野可以下结论,只是他把入门指南记录怨斑前后的页码都翻看了一遍,竟然没有找到可以根治解决怨斑的方法。 吴倍颂身上的怨斑已经趋向红色发展,性命岌岌可危。慕地野收了指南,摸出手机二话没说给他哥打了个电话过去。 “什么事?”慕天驰毫无波澜的接起电话。 慕地野担心门外的容话等人听见,压低声音道:“哥,江湖救急!跟我一起录制节目的一个人身上不知道从哪里染了怨斑,颜色已经在从黑色转变成红色了,我查了一遍入门指南没找到解决怨斑的办法,只能给你打电话来了。” 慕天驰搁置了手上正在签的文件,“你在哪里?” 慕地野急急道:“我在一个很偏的叫寂静乡的村子!” “从湛海到那里大概多久?”慕天驰低头看了眼手表。 “开车得七八个小时。” 慕地野平声道:“路途太远,我来不及赶过来,你让你朋友的家人准备后事吧。” “我就没指望你赶过来!”慕地野有些抓狂,“我给你打电话,是让你告诉我消怨斑的方法!” 慕地野义正词严的训斥:“平时疏于练习,关键时刻才来抱佛脚。” “哥,亲哥”慕地野欲哭无泪,“你训诫我的话我都照单全收成不?你先告诉我办法吧,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这边的人真的快不行了” 慕天驰沉声道:“用你的指尖血画两道清心符贴在怨斑四周,再以童子尿擦拭怨斑,来回擦拭数次,直到将怨斑消除。” 慕天驰一边说,慕地野口中一边默念着记忆,等慕天驰说完后,他道:“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慕天驰沉默了两秒,“必须要童子尿。” 慕地野大言不惭道:“没问题,我这边一堆参赛的人都是童子鸡!” 慕天驰叮嘱道:“别让普通人知道你的身份。” 慕地野连声说好,不敢再多耽误时间,挂了慕天驰的电话便着手准备。指尖血画清心符倒是简单,童子尿的难度就相对要高一些。他刚才跟他哥说门外那几个等着的人是童子鸡纯属胡扯,即便他们是,慕地野现在去找他们要,这事情解释起来相当麻烦,还涉及到他的神棍身份泄露。 思前想后,慕地野认为还是靠自己稳妥。奈何他现在一点想上厕所的感觉没有,只能从地上的矿泉水箱里拿出几瓶,一连给自己灌了四瓶,水撑的肚子大了半圈,又等了将近七八分钟,终于来了感觉。 他拿过一盒抽纸放在吴倍颂的胸膛上,揭开对方面上的氧气面罩,贴好清心符后,用卫生纸蘸着空水瓶里装着的童子尿,往吴倍颂的怨斑上擦。 “倍颂啊,兄弟这是为了救你真的。”慕地野别过眼,皱着五官道:“你赶快清醒,我们俩都不用这么痛苦了” 清心符散发着温和的金光,桎梏住怨斑不让怨气向吴倍颂的四肢百骸扩散。童子尿消怨,经过慕地野不厌其烦的擦拭,原本快要转变为红色的黑斑慢慢的开始淡化缩小。 慕地野刚松了口气,老旧的木门便被砰的一声敲响,“慕地野,你还没好?”是卢轶的声音。 慕地野被惊的打翻了身前的空瓶,里面装着的液体倾倒在吴倍颂身下的床单上,他连忙将瓶子扶正,“就快好了!” “你都进去一个小时了,你医术到底行不行?”卢轶语气不耐烦。 “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可能不行!”慕地野慌乱,一时口不择言,“我马上就好了,你别催我。” 印进床单的液体就不回来了,慕地野只好用剩下的小半瓶,死马当活马医的全数擦在了吴倍颂的怨斑上。大概过了半分钟的样子,怨斑上仅剩的一点黑气总算消除干净。 慕地野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他拉过被子给吴倍颂遮盖好,开始收捡现场。他随便在屋里扯了个塑料袋装好几个空水瓶暂时装进风衣内层,又环视一遍屋内,没有问题之后,这才拉开铁栓开了门,“你们进来吧。” 卢轶一马当先,进门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拧着眉道:“有股味。” 容话也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是有点。” “估计是我刚刚关窗了,空气不流动。”慕地野走出屋内,一本正经道:“我去楼下上个厕所,你们开个门窗通通风就没事了。” 霆息拉开窗帘,推开窗,“味道还挺刺。” 叶东文查看慕地野的情况,“是挺刺的。” “他在屋里捣鼓了半天都干了什么?”卢轶看着吴倍颂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人也不见醒啊。” “可能药效没这么快吧。”容话也在观察吴倍颂,“再耐心等等。” “容小哥哥说得对。”慕地野用消毒湿纸巾擦着手回到屋内,“再好的药起作用也要有个过渡期吧?” 卢轶斜了慕地野一眼,“但愿。” 慕地野胸有成竹,不惧怕卢轶的冷嘲热讽,几人安静的等待了十多分钟,一直沉睡的吴倍颂手指忽然动了动。 “要醒了。”叶东文眼尖。 吴倍颂眉头忽然紧拧在一处,他难受的睁开眼,看清围在他床前的人,有气无力道:“你们都站在这里干什么?” 众人心内皆松了口气,慕地野同样如此,“你总算醒了。” 吴倍颂拧着的眉放开,他想坐起身,陡然感觉身下的床单有些湿润。他狐疑的揭开自己的被子往床单上看去,一滩不明水迹大大方方的印在床单上,刺鼻的味道霎时在空气中传来。 容话卢轶,霆息叶东文皆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注视着吴倍颂。 他们刚才进屋闻到的刺鼻味道,现在似乎已经找到了答案。 慕地野佯装不知,同样用和容话他们一样的眼神望着吴倍颂。 吴倍颂迟缓的抬起头,目光呆滞的望着他们,“我” “倍颂,不用解释。”叶东文出声解围,“你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生理状况控制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吴倍颂尴尬不已,抽回自己的腿,猛地用被子把那团水迹盖上,不愿面对。 “那个,你最好还是换一换。”卢轶忍不住道:“味道不太好闻” 吴倍颂臊的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慕地野走到床沿边远离那滩水迹坐下,安慰的拍了拍吴倍颂的肩,“兄弟,别的先不管,你先解释一下自己昏睡这么久的原因吧?” 吴倍颂涨红着脸道:“什么昏睡?” 容话道:“昨晚到现在,你一直不醒,大家都叫过你,医生也来看过。” “我一点都不记得。”吴倍颂窘迫的情绪稍淡,“我睡了这么久?还睡得这么沉?” 叶东文道:“没错。” 一直沉默的霆息忽然开口道:“昏睡的事情不记得,昨天晚上九点之后偷跑出去的事你总该记得吧。” 吴倍颂猛地抬起头,似乎想否认。叶东文及时提醒道:“你昏睡的事情节目已经打了急救电话,事情全组上下都知道。刚才寂静乡的乡长也来过,一眼就看出你昨晚外出过,我瞒不了。” 吴倍颂将信将疑,“真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放心?”慕地野指着一旁放着的氧气罐和氧气面罩,“面罩都给你准备好了,那乡长都让我们给你准备后事了!” 卢轶道:“吴倍颂,你还是实话实话吧。” 吴倍颂顺着慕地野指的方向果然看见对方口中所说的东西,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消失,实话实说道:“我昨天晚上的确出去了。” “你去了哪里?”霆息说:“荒山?” “没错。”吴倍颂头疼的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昨晚负责人特意嘱咐不让我们去荒山,我就越想去一探究竟,谁叫我好奇心重。” 慕地野问:“那你去荒山,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吴倍颂回想着昨晚的情景,“这乡里黑灯瞎火,那座荒山更是黑到什么都看不清。我就拿了个电筒带了张地图,上山一公里都不到,我就受不了下山了。” 慕地野若有所思,吴倍颂身上的怨斑乃是由怨气近身所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染上,这中间一定有被漏掉的细节。 霆息接着说:“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上下山的往返过程中,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吴倍颂闻言,认真的回忆了一下这段路程里所遇到的一切,忽然想到:“声音。” “什么声音?” 霆息和慕地野异口同声,说完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但又很快收回。 “风声。”吴倍颂斟酌道:“但是很怪,我能听出它是风声,可是里面又夹杂了很奇怪的声音。” 吴倍颂是歌手,经过长期训练,听力要比普通人强上一些。他说风声里面有异,那风声肯定不正常。 卢轶后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感觉怎么古古怪怪的,不像正常事情啊” 容话拍了拍卢轶的肩,“没事。” 霆息沉吟道:“你能形容一下那是什么声音吗倍颂?” 吴倍颂摇了摇头,“我以前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形容不出来。” 这时,节目负责人和吴倍颂的经纪人死气沉沉的走进来。吴倍颂跟他们两打了声招呼,两人立时大惊失色,前后将人围上来。 “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醒的?”经纪人一连三问。 吴倍颂答:“醒了,就刚刚,也不知道怎么醒的。” 卢轶插了句嘴:“慕地野医术还可以,刚刚把你弄醒的。” “地野好兄弟。”吴倍颂真诚的看着慕地野,“谢谢你。” “大恩不言谢。”慕地野摸了摸鼻子,委婉建议:“不过你最好洗个澡” 吴倍颂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霎时又变得涨红,穿上拖鞋不顾负责人和经纪人的阻拦,哒哒哒的走下楼冲澡。 慕地野好心提醒了一句,“特别是腹肌的位置,多洗几遍。” 吴倍颂化险为夷,众人也不在他屋内守着,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吃饭午休。吴倍颂才出了这么大的事,按常理来说《灵魂乐章》应该暂时停录,但吴倍颂本人却表示是他自己的原因,不能拖累整个赛程的进度,希望节目照常进行。 在他自己的一番坚持下,以及医生又给他做了一次体检指标显示正常后,下午的录制这才照常进行。 上午暂时停录,公关组人员以给嘉宾延长吃饭午休的时间为由,给了大众解释。虽然也有网友抱怨节目制度不够严谨,但毕竟是少数,多数都还是夸赞节目组良心,替嘉宾着想,因此收获不少好口碑。 容话和霆息下午重新回到浅溪,托节目组找到乡长,又在乡长的推荐下找来了一位会划竹筏的壮汉,两人顺利的坐上竹筏,在浅溪上□□。 大概是各怀心思,除了偶尔点评周遭的风景外,容话和霆息基本上没怎么说话,而划船人更是从上船以来一直沉默,除了溪水声外,异常安静。 容话坐的位置靠近船头,他心里藏着事,眼神落在前方划动长篙的青年身上没动。那青年划动着舟绕过一块石头,半个身体转了过来,半张脸有一瞬变得色如死灰,眼珠凹陷,血从眼角溢进耳朵,面相惊悚。 容话身体不受控的往后一退,身下的板凳偏移,他倒在了竹筏上,裤脚衣摆均沾上了水。 “怎么了?”霆息从船尾处赶过来,扶住容话的肩膀。 容话指着划船人想要说出自己刚才看见的景象,却发现对方的模样已经恢复如常,他刚才看见的仿佛只是错觉。 容话喉结滑动,缩回手指,说:“凳子不稳。” 霆息点点头,把他凳子扶正,让容话重新坐下。随后又将自己的凳子拿过来,和容话背靠背坐着,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过划船人,“靠着坐,不容易倒。” 容话点头不语。 正文 第51章 执怨惑02 一只黑影从溪水里悄无声息的飘进空气里,钻入树丛, 翻山越岭, 飞入深夜的湛海市, 进到一栋别墅内。 黑影聚拢,化成两三岁的男童模样, 面白如纸,头扎两条辫, 额上一对黑色犄角, 穿着红肚兜,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哒哒哒的跑到一扇门前, 小心翼翼的敲响。 他在门外等了将近半分钟,不敢催促, 只能把头贴在门身上试图听门内的动静。这时候,门忽然从屋内被拉开,他没来得及站稳身体,直直摔到了开门人的面前。 慕别睨着脚下的小鬼, “找到了?” “之前他一直刻意躲着隐藏了自己的气息,鬼兄弟们都闻不到他的味道。”小鬼迈着短腿从地上爬起来, 两根小辫一颤一颤, “不过我刚刚闻到了……” “在哪儿?” 小鬼说:“在一个乡里。”他伸出手在半空摸了一下,寂静乡入夜之后的景象显现在慕别的眼前。 慕别眯了眯眼, “知道了。” “主人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小鬼收了画面, 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没了。”慕别转身, 随手扯下搭在落地挂衣架上的黑丝带,“你这次办的不错,可以回去了。” 小鬼如履薄冰,“主人,需要我叫鬼兄弟们一起把躲在乡里的千面找出来吗?” “我亲自去。”慕别绑好了发,“那里有不能动的人。” 小鬼小声说:“那我回去了……” 慕别取下外衣,“把百鬼带回去。” 小鬼道:“是。” 话音一毕,小鬼的身形再度变回黑影,融入地面中,消失不见。 “出来。” 门缝里跑出一只小黑兔,小黑兔蹦蹦跳跳的跑到慕别脚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慕别单手把小黑兔从地上提起来,“刚刚听见了多少?” 小黑兔老实巴交道:“听见了百鬼和千面。” 慕别颔首,“记得替我保密。” 小黑兔若有所思,“是魑魅魍魉上的千面,和渊泽之主的百鬼吗?” “是。” “你认识他们吗?”小黑兔眨巴着眼问。 慕别关了灯,出了卧室,走向屋外,“认识。” 小黑兔就着慕别提着他的手掌跳到对方的肩膀上,想了很久,说:“他们两都是大坏蛋,你最好离他们远一点。” 慕别但笑不语,小黑兔又问:“你是去找容话吗?” 慕别答:“算是。” “我也去。”小黑兔从黑亮的毛皮里摸索一阵,摸出了一部手机,他用兔爪子在屏幕上划动着,“我想容话了,我给老板娘请个假去看他……” 因为昨晚为了看游殊,容话在冰冷的溪水里泡了很久,又没及时换下湿衣服,第二天起来就咳嗽不断,不得不戴上口罩。 他和霆息今天采风时,将重心从寂静乡的景点转移到了村民身上。不过之前的传闻的确没错,乡里的村民多数都排外,容话和霆息一连走了七八家吊脚楼,要么被拒之门外,要么被村民嫌恶的眼神瞪得不敢在原地久留。 跟拍他们两人的摄影也遭受了不少白眼,拍了大半天全是他们被居民拒绝的画面,传出去的直播内容指不定会让外界的网友怎么臆想寂静乡这个扶贫点。坐在监视器后的导演和负责人给他们下达了任务,在镜头前挽救寂静乡的名誉。 容话对这方面的变通尚缺,好在霆息随机应变,以换位思考的方式设身处地的站在寂静乡村民的角度下解释了一番。 对于一个闭塞多年的偏远村庄,村民几乎和外界失去所有联系。外来者突然闯入他们的村落,打乱了他们从前平静的生活步调,难免会引起他们的不满,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 在霆息的话语后,动荡的评论区果然有了一些缓和,甚至有网友提出希望《灵魂乐章》的参赛选手们可以耐心的和村民们沟通,卸下村民心里的防备,让他们能够走出村庄,融入现代社会的生活步伐。 节目组见到这样的评论当然是喜不胜收,继续让霆息和容话,还有另外两组在直播间循序渐进的引导风向,让外界的人试着理解寂静乡这个偏远村庄的居民,改变对他们的成见。 而容话和霆息也因此可以更光明正大的和村民们沟通,同时寻找左手无名指戴黑色戒指的人。 快到午饭时间,容话和霆息一连又吃了几次闭门羹。随拍的摄影师也有些被他们锲而不舍的行动感染,小声的提醒他们:“你们可以先去吃个午饭。” 霆息看了一眼身边压抑着咳嗽声的容话,说:“容话也该回去吃药了。” 容话哑声道:“没事,我们可以再找几家。” 容话的摄影师都有些不忍心,“已经到了饭点了,和村民们沟通不在这一会儿。” “没错。”浸骨的秋风迎面刮来,霆息顺手帮容话戴上了衣服上的连帽,“我们先去吃个饭,休息下。” 随行人都在劝阻,容话也不好再执拗,点了点头。 摄影师从耳机里收到了负责人传来的话,他对容话和霆息道:“负责人说你们现在走回去得一个多小时,让你们去乡长家里吃饭,离得近。” 霆息开玩笑道:“我们去乡长家能进得了门吗?” 摄影师沉默了一会儿,等负责人回答后,转述道:“他说没事,我们交了钱的,乡长必须得管饭。” 霆息道:“真的?” 摄影师道:“还让你们多吃点,吃回本。” 霆息对着镜头做了个“ok”的手势,在摄影的指引下,和容话顺利找到了乡长目前居住的吊脚楼。 他们敲了门,开门的不是乡长,而是几天前见到的小女孩阿歆。 “是你们啊!”阿歆惊讶道。 霆息拍了拍阿歆的头,“是我们,这里是你家吗?我们是来吃午饭的。” “是我家,乡长爷爷刚才跟我说过了有人来我们家吃饭。”阿歆下巴朝两名摄影努了努,“不过他还说这个东西不能带进去,不然就不放你们进来吃饭。” 霆息对着身后两名摄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摄影师只好关了摄影机放在门口的椅子上,阿歆这才放他们进屋。 古朴的四方木桌,看起来破旧有些年头,不过桌面和四个角擦拭的却很干净,一尘不染。 乡长坐在老式的木椅上,两手扶着把手,拐杖靠在身后的墙上,听见脚步声,抬眼不咸不淡的瞅了进来的人一眼。 容话和霆息本着尊敬长辈,向乡长问了声好。乡长却根本不理会他们,扯着嗓子喊道:“谭婆,上菜。” 那天在街上拉扯着阿歆离开的老婆子,手上端着两碗土瓷碗装着的热菜,哆哆嗦嗦的从厨房里走出来。容话见状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想去接过谭婆手里的碗,谭婆目光不善的睨了他一眼,绕着他把碗放到了桌上。 容话被晾在一旁,十分尴尬,霆息朝他招了招手,替他解围:“吃饭。” 容话慢吞吞的走到原位坐下。 “阿歆……”谭婆年岁和乡长差不多大,但声音听着却比乡长更加苍老,“去把厨房里的饭菜端出来。” 容话脸皮薄,没好意思再主动去厨房帮忙。霆息和两个摄影心里有数,坐在原位倘徊欢,阿歆很快就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拖着一个大的长方形托盘,熟练的把碗筷和剩余的饭菜放到桌上后,坐到谭婆身边。 乡长说:“都吃。” 众人这才开始动筷。 容话拉下口罩,只管低头吃饭。霆息没容话这么拘谨,夹菜的动作毫不含糊,甚至从乡长的筷子下夺走一块肉,乡长看了他一眼,霆息笑着道:“村子太大,逛了半天饿坏了。” 阿歆把脸埋在桌子底下偷偷的笑,谭婆道:“快吃。”阿歆憋回笑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乡长没给他们好脸色,一顿饭吃到快收尾时,乡长道:“你们还要在村子里待多久?” “原本是计划十五天的,但按目前的进度来看,恐怕时间得延长。”霆息放下筷,正色道。 容话附和着霆息的话,点了点头。 “哼。”乡长将手里的筷子猛地摔在了桌子上,“你们负责人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十五天一到你们全都得离开寂静乡。” “这个建议是我今天准备向负责人提出的。”霆息神态如常,“我们来寂静乡是为采风,看当地的景色,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而来。但经过我和容话今天上午的屡次尝试,发现我们要走进当地村民的内心,和他们聊天,花费的时间要比我们预想的长。所以只能想到这一个延长时间的方法。” “毕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乡长的眉头拧起,不悦道:“你的想法无足轻重。” 他说这话,明显是低估了霆息在《灵魂乐章》里的重量和影响力。只见霆息放下筷,从容道:“不瞒您说,这点轻重我还是有的。” 摄影师轻咳一声,插了句嘴:“霆息是我们负责人花重金请来的,延长拍摄的时长,点击率和收视率都会跟着涨。负责人不会不同意的……” “什么点击率收视率?”乡长布满皱纹的手握紧扶手,“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头子?” 容话言简意赅的解释:“在村子里拍摄的时间越长,负责人赚的越多。” 乡长骂道:“一群唯利是图的东西!” “消气。”霆息笑道:“您老别气坏了身体。” 乡长冷哼一声,他盯着霆息,半晌道:“你想怎么样?” 几个人联合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终于等到了乡长的这一句问,霆息谦和道:“其实我们大家就是来比个赛,都想获得好成绩。不奢求村子里的村民对我们热情似火,但至少不要冷眼相对吧?我和容话吃了一上午的闭门羹,即使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厚着脸挨家挨户的去敲门了。” 乡长浑浊的眼中满是厉色,“乡亲们怎么对待你们,只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到底如何。我难道还能说服全村的人都对你们笑脸相迎?” “我们几个年轻人没本事,也做不到让乡亲们对我们笑脸相迎。”霆息说:“不过如果有乡长您的从中调和,我相信我们双方的关系一定会缓和很多。”他放下筷子,又想起一句补道:“大家这段时间也不用都过的这么辛苦,您说对吧?” 老乡长轰的推开身后的椅子站起来,“只要你们经受得住,就尽管在寂静乡里待下去。”他绕开椅子取过墙后的拐杖,杵着拐杖疾步上楼,脚步声踱的响,显然是动了气。 霆息和容话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透出无奈。 失策了。 一直沉默的谭婆放下手中捧着的空碗,忽然说:“他从不受人威胁。”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刚刚被霆息字里行间胁迫的乡长。 谭婆这句话的态度让霆息和容话以为她的态度得到了软化,霆息谦卑道:“谭婆婆您有什么方法,可以指点我们一二?” 谭婆不说话,又恢复了之前拒人千里的态度,吩咐阿歆:“等他们吃完,将桌上和厨房收拾了,我先上楼了。” 阿歆点头:“好的阿婆。” 两个摄影吃的快,结伴去了厕所。 容话吃完喉咙里干痒的难受,偏过头咳嗽着。咳完一阵后,他从衣袋里摸出感冒药,询问阿歆,“有水吗?” 阿歆去厨房里端了一碗温水给他,凑到他跟前问:“哥哥你是生病了吧?” “嗯。”容话往后移了移,“你别靠我太近,可能会被传染。” 阿歆闻言,不知道想到什么,神情突然变得失落,“要是青柏哥在就好了……” 容话吞下药,喝完一碗水,重新戴上口罩,“青柏哥是谁?他不在了吗?” “青柏哥是住在山脚的医生,村里的大家生病都找他看。”阿歆声音越说越小,“不过他今年祭祀被送去给山神了,还没回来。” 霆息神情一变,“祭祀,就是你上次和我们说的,每年夏季的祭祀?” 阿歆毫不设防,“没错。” 容话道:“青柏的家,阿歆你能带我们去吗?” 阿歆似乎有些为难,“你们去青柏哥家里干什么?” 霆息笑着说:“你们村子里的人都不太欢迎我们,但听你说这个青柏应该是个好人,我们去他家看看总不会让我们吃闭门羹吧?” 阿歆道:“可是青柏哥已经不在家里了……”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乱翻他家里的东西。”霆息保证,“你如果不放心,可以一直跟着我们。” 容话从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阿歆,“请你吃。” 阿歆两眼亮晶晶的接过糖,很轻易就被收买,“我带你们去,但你们一定不要乱翻东西。” 容话和霆息再三保证。 两大一小走出屋,在阿歆的引领下去向青柏家中。 二楼的阴影处露出半个人影,谭婆掩在一扇门后,目光注视着渐行渐远的三人,脸上的神情被黑暗遮挡,看不真切。 刚好是午休自由休息时间,霆息给随行摄影留了纸条,让他们在屋里休息,他和容话由阿歆带着四处转转,午休结束后再回来和他们回合。 青柏的家恰好在山脚,离荒山还有一段距离。四面被树林环绕,与村里鳞次栉比的吊脚楼相隔甚远,独独的一栋立在绿荫里,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这栋吊脚楼的确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一打开门,铺天盖地的灰尘簌簌而下,溅了霆息一身,他忙后退拍落衣服上的灰。等到屋里的灰尘散了一些后,三人才走进屋。 映入眼帘的是一壁靠墙的镂空木柜,上面井然有序的摆放着许多老式的药罐药瓶,只是如今上面已经结满蜘蛛网和落尘。 “这里就是青柏哥的家。”阿歆叮嘱道:“你们不要乱翻。” 霆息嘴上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着。阿歆被他口行不一的行为弄得有点生气,上前阻止霆息。 容话则在这时上了二楼。 青柏的吊脚楼和他们之前见过的相比,面积要小很多。二楼没有房间,只有一道粗布门帘,掀开后,露出一壁书柜,上面紧密的摆放着几排蒙尘的书。 靠窗的位置放置着一张狭小的木床,蚊帐自上而下的遮挡住木床的四个角,床上的被褥折叠的整整齐齐。 屋子不大,但从这点滴之间,足以看出主人对自己家的用心。 容话放下门帘往屋里走,脚下被一个东西绊住。他低头,是一个四周立起的椭圆形软垫,垫子胀鼓鼓的看起来就很柔软,外形像宠物睡觉时的窝。 容话把这个宠物窝移到了一旁,径直走向书架,一扫而过上面的书名,发现全是些古老的医书,模样有些旧,似乎被主人翻过很多次。 他没看出什么异样,便打算下楼和霆息会合,转身时眼神却被对面墙上挂着的东西吸引住。 宣白的画纸上用墨色的笔触勾勒着一只娇小的狐狸,只见狐狸四肢蜷缩在一张软垫上,半眯着眼,三条松软的尾巴耷拉在地上,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眯着眼瞧人,慵懒又悠闲,神态活灵活现。 而在这幅画卷的另一旁,又挂着一幅差异极大的铅笔画。 弯弯曲曲的线条勉强能够看出画的是一个男人,双臂枕着后脑靠在一棵树下,眼睛歪歪斜斜,鼻子嘴也极不协调,要不是鼻尖上画了一个像鼻涕泡的东西,很难看出这人是在树下打盹。 和前一副精雕细琢的毛笔画不同,这一张简笔的铅笔画,显得格外的诙谐和不搭,笔触稚嫩的就像一个不会拿笔的小孩做出的第一幅画。 容话走近了看那副画着狐狸的画卷,外形和被镇压在石缝里的游殊几乎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画中的游殊神情悠然自得,皮肉完好无损,而水底的游殊叫声凄苦,神情哀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容话心中唏嘘,拿出一块方帕擦拭着画上的灰尘,连同那张粗糙的简笔画一起。 游殊的救命恩人,想来就是这屋的主人,被当作祭品祭献给山神的医生,青柏。 霆息被阿歆半缠着手上到二楼,掀开门帘,道:“容话,看见什么了?” 容话擦完,退后几步,把两幅画露出来。 阿歆看见画,说:“这是青柏哥养的狐狸。” 霆息的眼神从画像上暂时收回,望向阿歆,“你见过?” “当然见过!”阿歆应答,“那只狐狸有三条尾巴,很少见。我们经常偷偷来青柏哥家找他玩。” 容话捕捉到阿歆话里的异常,“为什么要偷偷?” 阿歆道:“因为村子里的大人都说,这只狐狸有三条尾巴是妖狐,会害人的,让我们离他越远越好。” 霆息语气鲜少冰冷,“目光短浅,满嘴荒谬。” 阿歆被他的语气惊到,害怕的往后缩了几步。容话及时出声安抚,“不要害怕,他说的不是你。” 霆息取下挂在墙上的两幅画,卷好握在手里。阿歆小声的说:“这是青柏哥的东西,你不能拿走……” 霆息反问:“我不拿走,留在这里让它们继续蒙尘?” 阿歆年纪还小,经不住他这样质问的语气,瘪了瘪嘴十分委屈。 容话大概理解霆息此刻的心情,摸了摸阿歆的头,温声道:“他没有恶意,你是好孩子不要和他计较。” 霆息也意识到自己是在迁怒阿歆,深吸口气道:“霆息哥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害怕。”他拍着阿歆的肩,“不是你的错。” 像是在安抚阿歆,又像是在安抚他自己。 阿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容话见状问道:“阿歆,你们村子里有戴黑戒指的习惯吗?” 阿歆没有立刻说话,伸手从衣领里取出一条红绳,拿着红绳上挂着的黑戒指,“哥哥是说这个吗?” 容话端详着那枚黑戒指,“大概是。” “我们村里的人都有这个戒指。”阿歆说:“阿婆担心我戴在手上弄丢,让我挂在脖子上。” “可以让我看看?”霆息陡然出声。 阿歆把这枚黑戒指递到霆息手上,霆息感受着戒指的质地,片刻后放了手,“戒指很漂亮。” 阿歆笑的腼腆,突然的夸赞令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午休时间差不多过了,三人离开青柏的家回到阿歆的家。 两名摄影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打着屯,睡的正熟,他们把阿歆送回去时,谭婆正坐在屋子里的长凳上,扎着一双鞋垫。 容话若有所思的看着这双鞋垫良久,忽然问:“婆婆,冒昧请问,您的儿子去哪儿了?” 细长的针半截扎进鞋垫里,没有及时抽出来。 谭婆松开针,隔着老旧的木桌眼神直直的盯着容话,不语。 正文 第52章 执怨惑03 卢轶和慕地野行走在乡间小道上,两侧是成熟的水稻, 颗粒饱满, 经风一吹, 稻谷清香扑鼻而来。 卢轶把手机塞给慕地野,跑进稻田落脚的边沿, 站好姿势,兴奋道:“慕地野帮我拍个照!” “水稻有什么好拍的。”慕地野兴致缺缺, 点开相机将镜头对准卢轶, 说:“全身还是半身?” 卢轶道:“都行,但要把我面前的稻田全部拍下来。” 慕地野只好把手机屏幕横放, 稻田占满整个镜头, “拍了。” “多拍几张。”卢轶深入稻田,“这边也拍” “喂卢轶, 你都跑出镜了!”慕地野喊道:“回来点!” 卢轶挥手道:“我出镜了你不知道进来点啊!” 慕地野看了一眼狭窄的小路,对身后的摄影道:“你们就别跟来了,拍个远景吧,这路不好走。” 随行摄影点头, 说道:“那你们两小心点。” 慕地野绕着稻谷往田里走,见卢轶还在一个劲的往前冲, 忙道:“你别进去了, 再进去我不帮你拍了!” 卢轶只好停下来,慕地野大步追上去, 刚想说话, 两人身后的稻田里就传来了嘘嘘的水声。 都是男人, 卢轶和慕地野对这种水声都异常熟悉,不约而同的朝声源处看去。 慕地野上前扒开一丛水稻,远远的见水田的边沿站着一个长头发的齐刘海小姑娘,两手捞着裙子正对着水田里嘘嘘。 卢轶也看见了,古怪道:“男孩还是女孩啊?” “都带把了,你说男孩还是女孩?”慕地野放开手里拉着的水稻,稻子归位碰撞在一起,发出簌簌的声响。 齐刘海“小妹妹”被声响吓的裙子脱了手,尿在了裙子上。她茫然的看着自己尿湿的裙子,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卢轶和慕地野具是一惊,“你哭什么?”慕地野又再度扒开稻子,问道。 “我尿裙子上面啦”齐刘海“小妹妹”哭的声嘶力竭。 卢轶和慕地野只好越过身前的稻田,走到对方面前,卢轶抽出几张卫生纸给慕地野,“你来擦。” 慕地野只接了一张,划分区域,“你擦左边,我擦右边。” 说完也不嫌脏,开始用纸擦起了裙子右边湿漉漉的一滩尿迹象。 卢轶的娃娃脸皱在了一起,动作缓慢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擦拭着裙子,“男孩子穿裙子上厕所多不方便,你爸妈怎么想的” 齐刘海小男孩见他们两人都在帮自己擦裙子,哭声渐渐止住了,哽咽着说:“妈妈说了,什么时候都要穿裙子。” “为什么?”卢轶把半包卫生纸丢进慕地野怀里,“你妈妈想把你当女孩养?” 小男孩:“你怎么知道的?” 慕地野抽出几张新纸,随口接道:“因为他妈妈小时候也把他当女孩养。” 卢轶不可置信的望向慕地野,“你调查我?” 慕地野愣了一下,“我乱说的啊。”他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被我说中了?” 卢轶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慕地野知趣的闭上嘴,擦完半包纸巾,该干的地方也干了,嘱咐道:“回家去,让你妈妈给你换条裤子。别穿裙子了,男孩子穿裙子上厕所多麻烦。” 小男孩弯下腰想去摸裙子上脏的那块,被卢轶按住了手,藏在衣领里的一枚黑戒指掉出来被绳子挂着悬在半空,“可是我不能不穿裙子” 慕地野的视线被这枚黑色的戒指吸引住,卢轶纳闷:“为什么不能?” “因为不穿裙子长大后要被送去给山神。”小男孩摸不了裙子,只好站直身体,“妈妈不想我被送给山神。” 卢轶正听得一头雾水,却见慕地野拿起小男孩的挂饰戒指在手里翻看一番后,用手机拍下一张照片,“你爸爸去哪了?” “我不知道啊。”有风吹来,小男孩身后的长头发被吹到了身前,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用手胡乱的把头发往后扯,“我没见过爸爸。” 慕地野安抚的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你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别人面前上厕所。” 小男孩像是才记起,“哥哥你怎么知道?” “回家去吧。”慕地野话锋一转,“把身上的衣服换了。”说完又补上一句,“今天你对我们说过的话不要再对另外的人说。”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点头,提着裙子离开。 “你什么意思?”卢轶目视小男孩离开的背影,问慕地野。 耳麦传来滋滋声,收音的讯号开始逐渐连接。 “卢轶。”慕地野正色,“这段时间,晚上一定不要出门。” 卢轶说:“有吴倍颂前车之鉴,我哪儿还敢出门啊。” 慕地野颔首,突然将身上的耳麦关了,往深处走去,“我打个私人电话,你别过来。” 卢轶不在意的哼声:“谁想听你打电话。” 慕地野给慕天驰拨了电话,不同以往这次很快接通。 “正好,我也要给你打电话。”慕天驰打着电话进了电梯,下楼。 “哥,我这里急事,你先听我说。”慕地野压低着声音,“自从吴倍颂出了事之后我一直在有意的观察这个村子,这个寂静乡很不对劲。” 慕天驰扫了一眼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什么对方不对?” “怨气重,死气也不少。”慕地野神情凝重,“而且这个村子,没有活着的男人。” “只有一个年迈的乡长,和我刚才遇到的一个被自己母亲勒令打扮成女孩的男孩。” “所以呢,你有什么看法?” 电梯下落的速度逐渐变慢,目的地要到了。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你赶快派几个人来啊,这村子明显不正常!”慕地野急了,“我们全组上下几十号人呢,又是直播的节目,要是一出事全国观众都看得见,怎么解释?科幻大片?” 慕天驰道:“朔月将至,氏族都回了家中。” “那你亲自过来,我就是个半吊子神棍,我自身都难保!” “我已经帮你找了个帮手,你在寂静乡好好等着。” 慕天驰说完,挂断电话。电梯门随之而开,他出去,朝站在电梯门背着黑刀的和尚伸出手,“戒刀大师,久闻大名。” 戒刀摘下斗笠,双手合十,“慕施主。” 入夜,一天的录制结束。 霆息坐在台灯下,端详着从青柏家带出的两幅画。 今天寂静乡里的风刮得大,尽管容话按时吃了药,但在外面吹了一天的风,感冒不但不见好,还要愈演愈烈的趋势。 容话端着热冲剂在霆息对面坐下,哑着声说:“戒指。” 霆息从画像上抬起头,“我是妖族,对这些东西不精通。但通过上面的气息,我大概能断定,这是他们全村人用来自保的东西。” 容话点头,“山神。” “嗯。”霆息应声,“吴倍颂那晚上了山回来后昏迷不醒,乡长说让我们给他准备后事。和戒指的事联系起来,没有戒指的吴倍颂会死,但有戒指的村民却安然无恙。” 他说这里,伸了一下懒腰,“慕地野应该不是普通人。” 容话也有同感,他摘下口罩,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喝下冲剂。 霆息说:“你下午,为什么要问谭婆那样的问题?” 容话喝完,“好奇。” “那为什么不是问她女儿,非要问儿子?” “她扎的是男子的鞋垫。”容话淡声:“阿歆叫她阿婆。” 霆息饶有兴致,“就因为这个?阿歆叫她阿婆,她难道不是阿歆的外婆?外婆的话,阿歆的母亲就应该是她的女儿。” 容话放下药杯,“有一些地方因为风俗的原因,会把奶奶叫成阿婆。” “受教。”霆息恍然,“我们妖族不讲究这些。” “还有就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村子……”容话顿了顿,才继续说:“没有男性。” “乡长不算?” 容话:“除了他。” “我们录节目的时候他背后可站着好多个青壮年。”霆息分析:“还有那个替我们划船的人……” “青柏,祭祀,山神。”容话一词一顿。 霆息沉默半晌,忽然说:“容话,你有喜欢的人吗?” 容话一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作为年长者想给你几句忠告。”霆息站起身,手掌抚过画上悠然自得的狐狸,“别轻易喜欢上什么人,不然,伤苦的是自己。” 他拿过一旁放着洗漱用品的脸盆,走出屋,“我洗澡去了。” 容话目光落到桌上摊开的两幅画上,喃喃自语:“喜欢的……人吗。” 木窗吱呀一声被打开,容话朝窗边看去,一只黑影准确无误的扑到他的怀里,“话话!” “玉宇?”容话把怀里的小黑兔抱起来,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就来了。”小黑兔蹭着容话的手心,“我好久没看见你了!” 容话感受着掌心里柔软的触感,只觉自己的心都软化了,“不上班吗?还有你是怎么来的?” “我跟老板娘请假了,她扣了我工资。”小黑兔一本正经,“是慕别送我来的,不过把我送到后他就走了,说是要去办件事。” 容话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除了楼脚的星火外,视线能及之处只有一片昏暗。 没有慕别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不在了吧。”小黑兔察觉到容话的心思,歪着头往楼下看,“他走的很急。” 容话视线放远,“事情很急吗?” “很急。”小黑兔用毛茸茸的爪子比划着,“就这么嗖的一下――” 寒凉的夜风袭进屋内,容话的额头被吹的冰凉,反倒还冒出了细汗,他又开始咳嗽。 小黑兔变成人形,轰的关上窗子,挡了外面的风,“容话,你又着凉了!” 容话上下打量赤|裸的盛玉宇一眼,从行李箱里摸出一套衣服递给盛玉宇,“先穿上。” 盛玉宇把衣服换上,不满道:“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容话被说的无言以对,“没来得及。” “药都吃过了吗?”盛玉宇穿上容话的鞋。 “吃过了。”容话往门外看去,“过两天就好。” “行吧。”盛玉宇自发的走到桌子旁边坐下,看见桌上摆着的两张画,好奇道:“狐狸和一个……人?” 容话担心霆息突然回来,先去拉了门栓,“玉宇,这个村子有点不对劲。你今晚变回兔子先在我床上睡一晚,明天我找人联系个司机送你回去。” 盛玉宇不解,“村子怎么不对劲了,是因为他们对你们不亲切吗?” “这只是其中一件小事。”容话认真的说:“这个村子还拿活人祭祀,和我一起参加比赛的吴倍颂,因为犯了这个村禁忌前几天差点死了。” 盛玉宇瞳孔收缩,害怕了。 “你今晚和我睡在一起,九点之后不出门不会有事的。”容话安慰盛玉宇,“明天你就回去。” “那你呢?”盛玉宇说:“寂静乡这么危险,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容话默了几秒,“签过合同,录制完大家会一起回去的。” “那我等你一起走。”盛玉宇紧张的揪着衣服,“我会保护你的……” 容话在心里已经想到了这样的结果,但还是不想让盛玉宇陷入危险中,正想着再劝几句,门忽然从外被人推了一下,没推开。 “容话,你锁门了?”霆息在外喊道。 “我准备换衣服,马上来开。”容话说完对盛玉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变成兔子,躲在上铺的被子里。” 盛玉宇依言变回兔身,手忙脚乱的跳到了上铺的被子里藏了起来。容话去开门,霆息抱着盆进来,看见盛玉宇褪下掉在地上的衣服,“衣服掉了。” 容话去捡,“没放好。” 霆息点了点头,把桌上摊开的画卷好收起来,放到了床头挂着,自己上了床躺下,长舒一口气。 容话也爬上床,把被子里屏声静气的小黑兔摸出来透气,摘下口罩,“霆息,你觉得把游殊关在水里的人是谁?” 下铺沉默了很久,直等到啪嗒一声,台灯被按灭,霆息才说:“我不知道。” 容话侧身躺下,小黑兔睡在他肩窝的位置一动不动。容话顺了顺他的毛,小声说:“没事,睡觉。” 兴许是窗户关的不够严丝合缝,夜里的风汹涌,呼声不断,从缝里刮进屋内,床头挂着的一副画卷被吹开,露出画上的小狐狸。 不多时,一道荧光在画上闪烁了几下,狐狸的眼睛在黑暗中动了动,但很快,又变成了静止的状态。 黑。 深不见底的黑。 容话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不断的前进着,前进着,但视线里除了黑,再也没有别的颜色。 他在漫无天日的黑暗里行走着,他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他此刻甚至感受不到任何一种常人该有的情绪。 什么都感知不到。 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然而,他却连这种可怕的情绪也感受不了。 时间流逝了多久? 一分钟,一天,一年,百年? 他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疲惫,直到心脏的位置如同被尖锐的东西用力的刺了一下,他周遭的视野陡然一变,从无尽的黑变成了依稀可见的黑。 一口石棺停在他的眼前,容话鬼使神差的走上去,手触碰到棺沿。漆黑的锁链凭空出现,一圈一圈紧紧的缠绕住石棺,血色的古怪符篆围着棺沿四周贴满,红光迸裂,刺眼灼目。 容话的心脏仿佛被人撰在了掌心里,一点一点的收紧,压迫,刺痛变为剧痛,他疼的呼吸骤急,跌坐在石棺前。 铁链剧烈收缩,碰撞在石棺上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像是要死死的缠住棺盖,不让棺中的某样东西走出来。 容话倒在地上,心脏被用力的挤压,离破碎只有一步之遥。 他像濒死的鱼,微张着嘴拼命呼吸,但视线却已逐渐朦胧。 锁链的碰撞声停了,有脚步声突然而至。 容话的心脏忽然得到喘息,涣散的瞳孔里随之印进一抹血色。 他艰难的看清楚来人,染血的长衫,银白的长发,琥珀的金瞳。 可面容却,血肉模糊,可怖渗人。 容话害怕了,他迟钝的往后挪动着身体,视线下垂,不敢再与之直视。 那拥有恐怖脸庞的人在原地停驻许久,忽然发出一声像是轻蔑的笑。 容话听了这声笑,向后的动作突然停下,那人这时已经向他走过来。有血滴在了容话的额头上,沿着他的眉眼流下。 噙满血的森森白骨摸上容话的脸颊,尖锐的指骨不费什么力便轻易在他病白的脸上留下几条血痕。 “呵。” 仍旧是那种极轻蔑的笑。 容话想出声,嗓子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被迫仰起脸望向那种脸,血流过他的唇,滴在锁骨上。 那张脸在向他靠近,他隐约意识到这大概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鬼。 冰冷的血肉贴在他的额头,掐着他下巴尖的白骨在慢慢的收紧。 这只鬼似乎想要说话,容话和他的周身却忽然被一道荧光覆盖,空间扭曲,景象变幻。 雪压枝檐,寒风凛冽。 一只狐狸浑身是伤的倒在雪里,大半个身体被雪掩盖,兽瞳失去了光泽,奄奄一息。 这样的寒冬腊月里,死亡和他,近在咫尺。 青柏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筐回家,狐狸听到踩雪的脚步声,虚弱的发出兽吟。 青柏顿住脚步,蹲在雪地里徒手刨开雪堆,把他挖了出来,揣在最暖和的衣领里,“医者仁心,你还好今天遇到了我。” 容话茫然的望着这幅景象,有人在他耳边说:“他引你进来,就不会让你轻易出去,跟上去看看。” 话音一毕,大脑还没发出指令,容话的腿便先控制不住的跟了上去。 青柏带着狐狸回了家,包扎换药,悉心照料。 青柏是乡里唯一的中医,乡里闭塞不和外界接触,是以从小是孤儿,被乡邻接济长大的青柏便肩负起了医治好乡里所有村民的重担。 所以即便是冬季,他也需要去到各处雪中寻找珍贵的草药。寂静乡的冬天格外漫长,游殊被他养在烧着火炕的家里,每天看他起早贪黑的去采药,觉得十分无聊。 游殊身上的伤是在外面游历时被比他厉害的妖精打伤的,糊里糊涂的逃到了偏远的村落,被救下已经过去两个月,身上的伤早就好了,但却还是每天赖在火炕上不肯动一步。 狐狸的天性如此,懒散。 青柏对游殊很好,他救下游殊的时候,游殊的嘴里满是血沫,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青柏便把游殊抱在怀里,拿着木勺像哄着人族小孩一样,一勺一勺的喂着游殊。 渐渐地,也不知道是谁先养成了习惯,每到吃饭喝水时,游殊就要钻进青柏的臂膀里,青柏也自然的端着碗喂游殊。 青柏除了陪游殊,最多的时候都是在采药或背着药箱在乡落间问诊。 游殊不懂人族,但却知道人族是群居动物,青柏看似和乡邻之间相处融洽,但每当游殊看见青柏问完诊后一个人背着药箱回到家时,身影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青柏抱着游殊,睡到温暖的炕上,在睡梦中呓语:“小狐狸,伤好了也不要偷跑回家,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比你的父母照顾你还要好……” 游殊从青柏的怀里伸出头,用妖力进入青柏的梦里。 青柏的梦果然和游殊想象的一样,灰色的,零落孤独。 青柏在梦里,双臂枕着后脑勺靠在一棵大树下,看样子像是在午睡。游殊迈着四条腿跑过去,用前腿拍醒青柏,“醒醒。” 青柏睁开眼,看见游殊惊讶道:“你在说话?” 游殊说:“你在做梦。” 青柏这才松了口气,“怪不得你会说话。” 游殊单刀直入的问:“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青柏把游殊抱进怀里,捏着游殊的狐狸爪子,“我有很多愿望啊,你问干什么,又不能帮我实现。” 游殊用爪子在青柏手上拍了一下,“说一个你最想要的愿望!” 青柏闻言思索了半晌,又重新把游殊的爪子放在掌心里揉捏,“我想,娶个媳妇。” 游殊发出闷闷的兽吟,“媳妇,一定要女孩子?” 青柏哈哈大笑,“不然呢?” 游殊沉默了一会儿,“男孩子不可以吗?” 青柏收起笑意,认真的端详了半晌游殊,说:“如果我喜欢他的话,男孩子也可以。” 正文 第53章 执怨惑04 翌日,青柏从睡梦里清醒的时候, 怀里多了一个浑身赤|裸的人。三条蓬松的雪白尾巴缠在青柏的腰上, 头发里藏着的一双狐耳无意识的动着。 青柏发怔的在一条尾巴上轻轻捏了一下,游殊半睁开眼, 被捏的地方在青柏的腰上拍了拍,“困。” “小狐狸?”青柏有些不敢置信。 游殊用下巴亲昵的在青柏脸颊上蹭着,“你不是想娶媳妇吗,我让你娶吧。” 青柏将梦中的小狐狸和眼前样貌柔美的人结合在一起,“你是男孩。” “你不是说只要你喜欢,男孩也可以吗?”游殊睁开眼, 翻身把青柏压在身下, “难道你不喜欢我?” 青柏被迫直视着游殊的眼睛, 这双眼天真澄澈, 眼角眉梢却又蕴含着狐族独有的风情, 妩媚天成。 青柏喉结滑动:“喜欢。” 游殊娇憨的笑,额头贴上青柏的额头,“那我给你当媳妇。” 青柏迟疑的伸出手搭在游殊的头上, 柔软的狐耳在他的掌心里动着。青柏的唇角控制不住的往上翘起,吐字清晰:“好。” 以天为誓,以地为盟。 青柏和游殊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红绸薄缎,喜烛赤灯, 林中孤落的吊脚楼终于不再黯然失色。 游殊安静的躺在大红的喜被上, 青柏拉下床帏, 两臂穿过游殊的腰身把游殊半抱在怀里。游殊朝青柏的胸膛上贴,“你不亲亲我?” “亲。”青柏单手捧着游殊的脸,轻轻的在游殊的嘴上亲了一下。 这一吻仿佛蜻蜓点水,游殊被亲的心里痒痒的,狐耳和尾巴全部跑了出来,反客为主的捧起青柏的脸一下一下的亲着。 青柏被游殊按在床上,唇齿相交,两人都动了情。青柏的五指穿过游殊的发,指腹在敏感的狐耳上不轻不重的捻动着,游殊被摸得脸色发红,不再急切的索吻,安分的由着青柏动作。 “游殊。”青柏在游殊的颈窝间轻唤,“小狐狸。” 游殊的手臂虚虚的环着青柏的头,眼角有泪,“青柏” 红烛燃过一半,蜡油在烛台上凝固成一滩红泪。 “看人洞房,别有一番滋味。” 有声音在容话耳边唏嘘道。 容话的视线从交缠在一起的青柏和游殊身上猛地收回来,背过身,神情慌乱。 那声音紧追容话,戏谑道:“过几天找个人试一试,你就不会这么轻易被撩拨了。” 试什么? 试的当然是床上情|事,翻云覆雨,共赴巫山。 就像此刻的游殊和青柏一样。 容话想离开,脚却被某种力量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走什么,既然他邀你来了,你就从头到尾的把这一场看完。”那声音似乎来了兴致,“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以后总要经历的。” “饱暖思淫|欲,色|欲炽心,是该找个方式泄一泄” 污秽直白,不堪入耳。 容话堵住自己的耳朵,秽语没了,他心跳声却响如擂鼓,久久也无法平静。 夏季天气燥热,但好在吊脚楼建在树荫里,打开门窗,林间凉悠悠的风刮进来,凉爽又惬意。 这天,游殊躺在青柏特意为他做好的软垫上,等待青柏问诊回来。 青柏匆匆到家,游殊听到声响跑下楼,青柏将药箱放到桌上,游殊跳到他腿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天热,得热伤风的乡亲多。”青柏打开药箱,“你今天在家里都干了什么?” “我很无聊。”游殊舔了舔爪子,“就陪阿歆还有几个小孩在树林里玩了一会儿捉迷藏。” “她们很喜欢和你玩。”青柏笑着,“饿了吗?” “饿。”游殊埋怨,“等你等饿了。” 青柏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土瓷碗,碗里装着墨绿的艾团,递到游殊面前,“吃吧。” 游殊变回人形,背靠在青柏的胸膛上,尝了一个,“甜甜的凉凉的,你也吃”他喂青柏,青柏吃下半个,剩下半个喂进游殊嘴里,“喜欢都给你。” 游殊吃的尽兴,含糊问:“谁送的?” “乡长心疼我,特地做的。”青柏收捡好药箱,抱着游殊看他一口一口的吃,青柏神情疲惫,目光柔和,“游殊,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待在寂静乡了,你会陪我一起离开吗?” “为什么要离开?”游殊说:“你不喜欢这里了?” 青柏道:“不是不喜欢,而是这里和我记忆中的寂静乡已经背道而驰了。” 游殊点头,“离开这里你想去哪儿?” 青柏:“我不知道。” “没关系。”游殊理所当然道:“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 他把手指残留的艾团屑擦在青柏的衣领上,“谁叫我是你媳妇,得惯着你呢……” 青柏笑着在游殊的鼻尖上落下一吻,“嗯,惯着我。” 一人一狐,从相识,相伴,再到相爱。他爱着他,他也爱着他。 一个眼神,一个笑,一个轻吻,对他们两人来说就是此刻最美好的东西。 此刻,却不能到老。 当夜,他们的房门被轰声敲响,游殊躺在青柏身旁,眉心轻拧,即将从梦中苏醒。青柏怕深夜造访的人打扰到游殊,连忙下楼开门,门栓一拉,火光刺眼。 乡长和青柏面对着面,再往后是举着火把和木棍,神情愤然的乡邻。 “青柏,有乡亲看见你家的游殊是狐妖所化。”乡长语重心长,“我们担心你的安危,特意来你家看看。” 乡长递给身后几人一个眼神,那几人拿着木棍绕开青柏上楼去。 “你们等等!”青柏想追上去,却被剩余的人按住的肩膀,他仰着脖子对楼上气势汹汹的人道:“我很好,没有什么妖狐,请你们离开!” 乡长踱着拐杖,看似安慰青柏:“别担心,到底是不是,一看就知。” 游殊被上去的几人用木棍夹着拖到青柏面前,游殊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神情痛苦,脸上汗珠不停。 “游殊,游殊!”青柏心急如焚,“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游殊闻声想要走到青柏跟前,木棍却拦住他的去路,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丝狠厉,双掌在一刻变成了狐爪,捏碎了两根木棍。 “妖,妖狐!”有人惊呼。 这一击后游殊的身体忽然脱了力,他侧倒在地上,精神失常的向不远处的青柏伸出手,“青柏……” 屋里摆设的花瓶被一人拿起,狠狠砸向游殊的后背。 “不要!”青柏瞳孔紧缩,一声刺响,瓷片四碎,汩汩鲜血涌出,顷刻染满游殊身前的地板。 向青柏伸出的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青柏……” “妖狐惑人,邪物该杀。”乡长一声令下,“乡亲们,动手吧。” 青柏被拖到人群外,游殊被人墙挡住,他只看得见无数的木棍拿起又重重的落下,打在他最心爱的人身上。 “住手啊,住手啊……”青柏嘶吼:“你们停手!” 他猛地用力挣脱开桎梏他的人,刚要跑向人群,被身后的人摁倒在地,半张脸压在地上,看不见游殊,也看不见朝游殊身上挥去的棍,他却心如刀绞。 “他从没害过人,从没有……” “他是我的妻子,你们打杀我吧,我求求你们放过他……” 青柏声嘶力竭,可没有一个人听进他的解释。 乡长拄着拐杖,居高临下的来到青柏面前,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青柏这一刻如梦初醒,他仰视乡长,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乡长叹了一口气,“你是我看着长大,我又怎么忍心。” 青柏无声阖眼,有泪从他眼角滑过,“我去。” 他嘶声重复:“今年祭祀山神,由我去。” “放过游殊,放过他……” “停。”乡长抬手,“今年祭祀山神的人选定了,就是青柏。” 向游殊挥棍的人终于停了,转而架起青柏,举着火把离开。 神情麻木,仿佛早有预谋一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簇拥着青柏走上石桥,期艾的兽鸣声忽然出现。 青柏回头,一头满身是血的狐狸从林子里摇摇晃晃的跑来,用身体狠狠的撞击着石桥,不留余力。桥面起了裂纹,断成两截,有人接连掉进溪里。 游殊想跳到青柏所在的那一端,木棍再次落在他的身上,他发出痛苦的兽吟,却强撑着身体没有倒下去,一步一步爬向青柏。 “让他走啊!”青柏双目猩红,“不要再打他了……” “我已经愿意做祭品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为什么?为什么?” “青柏……”游殊的爪子在断裂的桥面上留下深深的抓痕,被打的口吐血沫,“青柏,你去哪儿,我也去那儿……” “我们一起……” 他逃过一阵棍击,用尽最后的力气越过断隔的桥面,爪子抓住桥沿,身体悬空。 青柏想去抱起游殊,乡长的拐棍敲在了青柏的后脑上。青柏双眼失神的倒地,血流满他整张脸,“游殊。” 他极力伸出手,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游殊。 可抓不到。 再也抓不到。 游殊被打进水里,身上的血霎时染红了水面。 “谁让你要喜欢上一只狐妖。”乡长用拐杖拍了拍青柏的脸,“谁让你要呢。” 他的最爱在他眼前,遍体鳞伤,生死不明。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容话心似针扎,泪意止不住的从他双眼里滚下,就在这一刻,他的眼眸里忽然涌现出一副画面―― 慕别陷进血海里,漆黑的发变成银白,精致的面容被血侵蚀,骨肉破碎,腐烂腐朽,沉入血海最底端。 凛风刮开窗,容话哭着醒来,脸颊上全是泪。 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下意识的摸出手机拨通慕别的电话,他低头,狐狸的画卷摊开在他身前,下巴上的泪滴在画上,印出一滩水迹。 “救他。” 有声音直击容话的心房,容话听清了,这是梦里青柏的声音。 下方的床铺猛地传来声响,霆息下床到了地上。 “霆息。”容话喊道。 霆息拿过一旁的衣服快速的穿上,“我都看见了。” 他背对着容话,容话看不清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乡长,我要他偿命。” 他说完,从窗户一跃而下。 趴在枕头上睡的正熟的盛玉宇被惊动,呓语道:“话话怎么了……” “没事。”容话拍了拍盛玉宇的身体以作安抚,“你赶快睡。” 盛玉宇放下心,翻了个身后鼾声绵长。 容话随手拿过一件毛衣外套披在身上,追上霆息。下楼时正巧撞上去厕所回来的慕地野,慕地野惊讶的看着他:“容小哥哥,你这么晚上哪儿去?” 容话脑子里飞快的转动,一把攀过慕地野的肩膀就往屋外跑,“喂喂,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别嚷。”容话抽吸着鼻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肯定知道这个村子不对劲,我现在不方便跟你解释这么多,但是我想请你帮个忙,救一个人。” 慕地野打着哈哈,“容小哥哥这大晚上你别说梦话啊,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容话淡淡瞥了一眼慕地野,慕地野脸上的笑逐渐僵硬,容话道:“霆息去乡长家了,我们去找他。” “不对啊。”慕地野明白自己瞒不下去了,不再遮掩,指着路道:“乡长家不是这个方向。” 晚上黑灯瞎火,根本看不清方向,容话骤然停步,“走错了?” “是啊。”慕地野在吊脚楼下转了个圈,“乡长家应该是这个方……” 几簇灯光从吊脚楼的另一侧绕着过来,沉重的脚步声随之而来,容话和慕地野同时打开手机照明,乡长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手杵着拐杖在拐角处看着他们。 “我说过,晚上九点之后不准出门!”乡长严词厉色。 “那您老这么晚了在我们吊脚楼下干什么?”慕地野用照明上下打量乡长,“监视?” O@的声响从乡长背后传出,容话照远了灯,看见十多个青壮年手里正捧着一麻袋的东西,躬身在楼脚的边缘撒着什么。 乡长斜了一眼身后,说:“乡中多虫蚁,撒一些驱虫粉。” “偏要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撒。”慕地野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劲,走上前去,“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灵粉灵药,能让您老不辞劳苦的半夜也要给我们撒上。” 乡长拐杖重重在地上一踱,“杀了他们。” 慕地野脚步一停,撒粉的人纷纷放下手中的麻袋,聚在了乡身前。 “这什么展开?”慕地野惊了,“一言不合就杀人,你们活在奴隶封建社会吗?” 乡长冷声道:“你们迟早得死,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十多个人一涌而上,慕地野连连后退,却看见他后面的容话不退反进,“容小哥哥你疯了?跑啊!” 容话一拳砸向首当其中的来人,那人被他砸的脸部变形,却没有一点难受的表情。容话知道自己打的不是人,也不再留余力,一个过肩摔把这人用力的摔向人群,接连压倒三四人。 “卧槽。”慕地野盯着容话弱不禁风的背影,就差鼓掌了,“这身手,深藏不露啊!” 不到两分钟,一堆人高马大的青壮年全被容话撂倒在地,半晌没个动静。容话直逼躲到墙角的乡长,嘶哑着嗓说:“解开关着游殊的东西,把游殊放出来……” 乡长后背贴墙,闻言瞪大眼,试图混淆视听,“你再说什么,我老头子听不懂!” “青柏,游殊……”容话按住乡长的肩膀,愤怒道:“别再装了!” 肩骨被捏的咯吱作响,乡长五官皱起,从衣服的夹层里摸出一道黄符篆,吃痛道:“帖在镇压游殊的水下,他会被放出来。” 容话要去拿,乡长的手却往后一偏,“你可想好了,那是只狐妖!妖性难泯,他跑出来一点会伺机寻仇!” 容话寒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乡长握着符篆的手一僵,一道黑影从他们上空掠过,符篆被夺走。 “谁?”容话仰头。 千面浮在空中,两指捻着符篆,黄色的面具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又见面了。” 乡长乘机从容话手下逃脱,慕地野手疾的抓住他,“我干不赢那群壮的,还抓不了你这个老的吗?安分点!” “我不认识你。”容话低头咳嗽,“把东西还给我。” “想要――”千面朝容话扬了扬手里的符篆,“来找我拿啊。” 他说完便调转身形朝着一个方向飞去,容话不疑有他,紧接着追上。 “容小哥哥,你当心啊!”慕地野喊道,手底下的乡长又开始不老实。 他用力按住乡长的手,“我劝您老还是老实点,别这么大岁数了还不给自己留情面!” 乡长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慕地野没理他,扯着嗓子对着吊脚楼高喊几声,想喊几个人下楼来帮忙,喊完等了大概半分钟,却没听到一点回音。都睡得这么死?他正狐疑的想着,乡长得逞道:“他们醒不过来的!” 倒在地上的青壮年陆陆续续的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慕地野的方向走来,慕地野心里警铃大作,对着容话前不久跑开的方向求救道:“容话小哥哥快回来啊!救命!” 一脚踢向慕地野的膝窝上,他猝不及防倒在地上,赶忙翻出一堆符纸和桃木剑,坐在地上对包围着他的人恐吓道:“我乃慕家第八代家主慕天驰之弟慕地野,你们敢过来,今晚我一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乡长重新占据上风,剜了慕地野一眼,“杀了他。” 桃木剑被打飞,符纸被踩的七零八落,慕地野正心说今天自己恐怕得栽在这里了,一把漆黑的大刀从半空旋过,将围在他身边人的头颅依次斩下,失去头颅没了生息,十多个人轰然倒地,密密麻麻的蛊虫从被砍下的颈缝里爬出来,一接触到空气,立刻死亡。 慕地野看的头皮发麻,一个劲的后退。黑刀在空中被人单手截下,一袭白袈裟率先进到慕地野的视野中。 “戒刀大师,您来的可真是时候……”慕地野长舒一口气。 戒刀反手握刀,朝慕地野颔了颔首后,视线定在乡长的身上。乡长一被盯上,就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藏着的无数辛秘在戒刀面前无所遁形,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戒刀说:“施主,杀戮深重。” 乡长拐杖在地上焦躁的踱着,“我这一生,从没动手杀过一个人!” 戒刀一语道破:“虽不是施主亲手所杀,但他们却是因施主而死。” 乡长面色霎时变得惨白,转身便想逃,冰冷的长刀横隔在他的身前,阻断前路。 戒刀:“山神庙在何处,还请施主带路。” 千面来到浅溪之上,拨开水面露出底下的景象。 游殊奄奄一息的望着他。 “我放你出去找青柏。”千面手里的符篆贴向阵锁,“把你的‘执念’和一尾交给我。” 游殊缓慢的点头,千面勾唇轻笑,金光闪过,镇压着游殊三条狐尾的长针自动脱落,游殊得到自有,终于从狭小的石缝里爬了出来。 千面说:“我替你断,还是你自己动手?” 游殊闭上双眼,伸出锋利的爪子斩断自己一尾。断尾之痛近乎麻木,他连疼痛还来不及感受,哀声问千面:“青柏,在哪里?” 千面的掌心贴在游殊的脸上,片刻后,一张灰色的面具从游殊脸上脱落。 “青柏在山神庙。”千面拿起面具戴在脸上,黑色的诡异纹路瞬间爬满灰色的底面。 游殊闻言,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瘸着腿往山神庙的方向跑去。 千面捡起那段沾着血的白狐尾,叹息道:“可怜。” “符纸,还给我……”容话气喘吁吁地赶到溪旁,盯着踏水的千面。 千面走到容话面前,“救游殊的话,我帮你先办了。” 容话看见千面手里拿着的一截断尾,一股怒气涌上心口,他撰住千面的领口,喉咙里几乎发不出声:“你把……游殊,怎么样了……” 千面收了狐尾,笑道:“你要是能记起我是谁,我就告诉你游殊的下落……” 容话担心游殊,气急攻心一拳砸向千面的头,却被千面轻而易举的握住,“还是猜一猜吧,你的本事对我没用。” “猜不对的话,我又该拿你怎么办?” 灰色的面具像是有些苦恼,但很快又找到答案,“不如趁他不在,让你和我融为一体吧?” “好不好?” 正文 第54章 执怨惑05 容话眼神锐利的审视着千面,千面缓缓道:“你还有十秒钟。” “十, 九――” 容话打断千面故弄玄虚的倒计时, “那天晚上,从观景台跳下来的人。” 千面打了个响指, “猜对了。” “回答我。”容话质问:“游殊在哪儿?” 千面随手往山内深处一指,“山神庙。” 容话审视着千面脸上的表情,思考对方话里的真实性。 千面好整以暇的道:“其实我是希望你不要相信我的,因为你如果相信我,一定会去山神庙找游殊。” 他一只手肘搭在容话的肩头,劝道:“何必呢?” “那山神庙里有什么东西你清楚吗?你就不怕把你自己的命搭进去?”他语气里带上蛊惑的意味, “我还不想你这么早就死, 容话” 容话拍开千面的手, “我的生死, 和你无关。” 他疾步朝着荒山的方向走去, 千面在容话的身后道:“我的面具还在你身上,又怎么会无关。” 容话转头,“你在说什么?” “你忘了?”千面走向容话, 身形在行走过程中逐渐变成幼童的模样,声音稚嫩:“你拿走了我的面具啊,容话哥哥。” 容话眉心蹙起,他记得他拿起的那张红色面具之前已经被慕别用接吻的方式取出来了,千面的话又在暗指什么?那张面具难道还在他体内? 疑惑暂时压下, 现在找到游殊才是最重要的, 容话不再和千面继续纠缠。 千面坐在岩石上, 注视着容话跑远的背影,叶东文从一侧的树后走出来,神情阴冷:“你不动手?” “时机还没成熟。”千面的两条腿悬在半空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再等等。” “你就不怕他去了山神庙有去无回?”叶东文推了一下眼睛,“那里面住着什么东西,你一清二楚。” 幼童的笑声清亮,惋惜道:“对啊,那里面可住着吃人的东西” 山林昏暗,小路崎岖,容话离开吊脚楼的时候走得急,只换了一只鞋就匆忙的下了楼,现在左脚穿着的还是拖鞋,上山变得更加艰难。 他给霆息打了电话想告诉对方游殊的事情,但电话一直处在无人接听的状况,多半和他一样匆忙,忘记带走手机。 容话转而给慕别打着电话,从青柏和游殊的梦醒前一刻他看到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慕别掉进血污里被慢慢腐蚀,沉入血海底一动不动,就好像死了一样。 他的神经一松懈,脑海里就不断的闪现这幅画面,太过真实怵目,让容话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一个梦。 还有他的心脏。 从梦里清醒过后就一直隐隐刺痛,容话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对乡长的人动了手,运动超出身体负荷的原因,只是这种心脏的疼痛,他已经很过年没有感觉到过了。 他打不通慕别的电话,脚下的山路越难越陡峭,鞋底打滑,拖鞋从他脚上滑出去掉到了山下。 “游殊。”容话胸膛起伏,手机照明可达的地方一眼能看尽,周围全是茂密漆黑的山林,“游殊!” 寒风骤起。 “嘟嘟嘟――” 听筒里给慕别拨出的电话变为忙音,几秒后被自动挂断。 容话不厌其烦的继续重拨,变故在这一刻发生。林子里的风忽然变得急涌,树叶翻飞,林间沙沙声格外刺耳,有风沙刮进容话的眼睛里,让他不舒服的眯起眼。 他脚下蜿蜒的山路在风势中改变,凹凸不平的路面变成了平坦的小路,幽紫色的光在树影斑驳间忽明忽灭,一声狐狸的哀嚎从中传来。 容话不假思索的向声源处跑去,一座藏在密林深处的山神庙宇渐渐显出轮廓。 “游殊!”容话推开紧闭的庙门,跑进山神庙,四处巡视,却没找到游殊的踪迹,“游殊你在哪儿?” 庙门轰的一声自动合上,余留的冷风呛进容话的呼吸道,他的嗓子被扯的生疼,想再喊几声,却只能勉强的发出几个气音,他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庙宇的摆设上。 山神庙不大,景物一眼看尽,两架点着蜡烛的烛台,火光绰绰,一张供桌,案上香炉插着的三炷香早就燃到末端。蒲团上存着肉眼可见的灰,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祭拜过。 容话把目光定在山神的塑像上。 黄色的帷幔自房梁上垂下,一座石像被放置在后方。庙内烛光不算明亮,只能隐约看清这座石像的轮廓,四肢着地,面目非人,头顶上方还有两只类似三角状的耳朵。不像人形,而像是某种兽类。 容话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赤|裸的那只脚早就冻的麻木,他想走近再将塑像看的更清楚一些,暗风扫过,微黄的烛光忽然变成诡异的幽紫色,庙内的景象随之而变。 房梁下陷,地板扭曲,供桌消失,山神像的动作发生改变,有人在笑:“今晚送上来的祭品,还不少。” 四周的变化骤停,山神庙不复,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阴冷潮湿的山洞,洞壁两侧摆满了成堆的尸骨残骸,在晦暗明灭的光影印衬下,阴森气息油然而生。 容话警惕的盯着那座山神像,只见那座塑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缩小,直到变成人形大小,外貌轮廓这才清晰能见。 灰毛附体,兽耳长尾,瞳孔泛出绿幽幽的光,身形雄壮是常人的数倍,这是一头狼。 再准确些,是一只人形的狼人。 他曲着狼腿坐在石台上,整只右臂不见踪影空荡荡的,另一只左臂完好无损,此刻正用尖锐的利爪提着游殊的后颈皮毛,看上去再用一点力气,就能轻易捏碎游殊的脖子。 “过来点。”狼妖对容话说:“让我看看长的是个什么细皮嫩肉的模样……” 容话掌心里冒了汗,谁能想到,被寂静乡村民当作神祗供奉的,竟然是一头样貌可憎的狼妖。 见他没动静,狼妖有些不满:“还不过来?” 游殊在狼妖的手中发出虚弱的兽鸣,狼妖不耐烦的将游殊丢进一旁堆放的尸骨里,游殊的身体撞坏几节骨架,狼妖恶声道:“叼着尸骨给我滚,臭气熏天的狐狸!” 容话跑到游殊身边,把游殊抱起来。游殊抬头望着他,兽瞳里一片哀凉,“他说青柏被他吃了,我不相信。” 容话抱着游殊的手臂一僵,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嗓子却彻底失声。 “他在骗我,他只是不想让我和青柏见面……”游殊哀声问容话:“对不对?” 容话喉咙像被火灼似的疼,热意一瞬间充斥满他的眼眶,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的抱住游殊。 游殊却挣脱出他的臂弯,坠下地,身形摇晃的爬向狼妖,“你把青柏还给我,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狼妖跳下石台,每走一步,山洞内便发出一阵震响,“都是妖,吃到肚子里的血肉哪还有归还的道理。” 他对游殊此刻哀哀戚戚的模样嗤之以鼻,起了杀心,故技重施想把游殊踹向洞壁,有人踩在了他的脚背上,力气之大竟让他一时间挣脱不开。 容话发不出声音,只能朝游殊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趁着狼妖被他压制至迹,他双臂把住狼妖的一只胳臂,使尽浑身解数,将身形是他两倍的狼妖摔倒在地,地面发出轰响。 容话压在狼妖的身上,两只手紧掐住狼妖粗大的脖子,不断用力,掌心下的毛发生硬粗|长,如倒刺一样刺在容话的皮肤上,扎的他手心发疼。 狼妖的瞳孔里有诧异,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他左臂一挥,容话的身体便像一只折了翼的鸟重重的撞在坚硬的石壁上。他头晕目眩,血丝从他唇角溢出,后背从洞壁滑落,掉进森白的骨堆里。 游殊哀鸣,向容话跑过去,却被狼妖轻易的踩在脚底下。容话刚刚把他摔倒在地的行为显然是惹怒了他,“你不是祭品,是乡长那个老东西让你来杀我的?” 游殊在狼妖脚下彻底失去意识,狼妖愤怒的迈步走向容话,锋利的爪子陷进容话的心脏,“他想毁约?他不想救他儿子,不想管剩下村民的死活了?” 衣服下的皮肤轻易就被抓破,血肉被刺穿,容话瞳孔紧缩,冷汗流满整个后背。 “一个人族妄想杀我,不自量力。”狼妖手段残暴,“你的心脏,我先吃下了!” 阴冷的利爪触碰到心脏,恐惧和疼痛几乎让容话当场昏厥,耳边全是心脏炸裂跳动的声音,他面上血色尽失,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猛地抓紧,很快就要被扯出他的身体里,那股令他惧怕的力量却忽然被弹了出去,他的心脏得到片刻喘息。 狼妖退避三舍,幽绿的兽瞳里闪过一丝惧怕,“渊泽?” 容话呼吸声弱,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心房处,那里被开了条口,温热的鲜血不断从那里滚出。 狼妖盯着容话没有轻易动作,咧了咧嘴,露出獠牙,舔了一口爪子上沾染的血迹,笑的古怪:“果然是……” 他一个纵跳重新挡在容话的面前,爪子迫不及待的再度伸向容话的心脏,皮肉上的口子霎时裂的更开,他兴奋道:“心脏给我,把心脏给我!” 他用了全力,不扯出容话的心脏誓不罢休。那股试图弹开利爪的力量再次发动,狼妖的指甲被消磨了一半,但他撕扯那颗心脏的力量却丝毫不减,脸上的神情绪。他还想要说话,但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他连气音都发不出,脸上全是湿润的泪意。 他从前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今晚却在不清醒之际,哭的很凶,一时之间根本止不住。 慕别神情难辨,单手捧起容话的侧脸,在容话的颊上落下一个轻吻,声似叹息:“别哭了,别哭了” 正文 第55章 爱慕语01 “容话!” 一声高喊, 霆息跑进山洞, 见洞内血骨遍地, 乡长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慕地野闻声抬头, 惊讶道:“霆息?” 霆息从地上拽起乡长的身体,声音愤愤:“谭婆都把事情告诉我了,你为了给山神进补, 不惜把全村的男丁全部进献给他,以此借用山神的力量救活你的儿子!老头,你真是混账!” 乡长年老体衰,被捆了大半夜早就已经体力不支,现在又被霆息劈头盖脸的责骂,一股气血直冲上头顶,“我救我的儿子有什么不对?你们哪一个人的性命能够和我儿子相提并论?你们只配做山神的祭品,让山神为我儿子续命!” “你儿子的性命是命, 别人家儿子的命就不是命。”霆息眼中闪过杀意, “龌龊无耻,冥顽不灵,你枉做人!” 他的指甲增长,变成锐利的兽爪,霆息猛地抬手从乡长的脖子上刺去,慕地野从一旁一把将他扑倒,压在地上, “你疯了!你现在杀他会变成杀人犯的!” 獠牙从霆息的嘴角边生出, 他朝慕地野恶声道:“我是妖, 他欺我同族,我杀他天经地义!” 慕地野是首次看见霆息露出妖相,愣了一下,“你是妖?” “起开!”霆息挥开身上的慕地野,慕地野滚到在一边,“乡长是该死,但你是妖,你杀他是在自毁修行!” “那我就应该不闻不问吗!”霆息脑海中闪过谭婆的影子,“谭婆的儿子,阿歆的父亲……他为了自己的私欲,害了寂静乡多少无辜家庭?” “他该死!” 慕地野哑口无言,连滚带爬的抱住霆息的大腿,不让霆息再向乡长靠近一步,“你先冷静!他的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一定会还谭婆还有全村人一个公道!” “你凭什么还?”霆息质问:“你拿什么还?” “他们的命早就没了,还不回来!” “是!我是还不了他们的命!”慕地野抓着霆息的双手发抖,“但我会还他们一个公道,还所有无辜人一个公道……” 霆息冷笑:“如果有公道,青柏那样宅心仁厚的人,就不会死在他的手上了。” 趁着霆息被慕地野纠缠之时,乡长挣脱开霆息的手,仓皇逃窜出山洞,“山神救命啊!有妖怪要杀我……” 霆息和慕地野两人立刻收了手,紧追着乡长跑出洞外,慕地野喊道:“老东西给我站住!” 乡长心知霆息是对他起了杀心,又怕又惧,惊慌失措的埋头跑着。山路坎坷,天色还没全部亮起,他绕开一棵树桩时没来得及看路,脚就先迈了出去,谁知前方竟是一处断路悬崖,他踩空摔了下去,等霆息和慕地野赶到时,只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霆息目视下方悬崖,深不见底。 “畏罪潜逃,意外死亡。”慕地野拍了拍霆息的肩,“与你无关。” 霆息盯看了半晌,收起獠牙和爪子,“这样的死法,便宜他了。” “对了。”霆息问慕地野,“你有见到容话和游殊吗?” “游殊是?” 霆息快速的解释:“一只雪狐,身上很多伤。” “那只狐狸和容话一起被人带走了。”慕地野转过身,离开悬崖。 霆息追问:“什么人带走的?你也没拦着?” 慕地野摊了摊手,“我也不认识,不过好像是容话认识的人,应该没事……” 漆黑一片的悬崖下,杂草丛生,碎石横卧。 乡长仰躺在石滩上,从高处摔下致使他的手腿断裂,全身上下无法移动,索性没有伤好致命的头部,他的意识还算清醒。 乡长浑噩的眼白里溢出血丝,眼珠失焦的转动着,气若游丝的道:“救命……救我……” 荒山人迹罕至,他的声音被人听见的几率微乎其微。但人的求生欲往往能在绝境中彰显的彻底,他不断地呼喊着,声哀且凄,就像是真的有人听见了他的求救一样,忽然,他眼里的树影动了动。 有人举着火把向乡长走近,乡长聚起涣散的视线看清来人,被逼入死角的境地重新燃起希望,“谭婆,快……快救我……” 谭婆眼神漠然的打量着乡长,很久之后,她突然说:“你还记得我儿子吗。” 乡长半眯着眼,“在说什么,我让你先救……” 谭婆打断乡长:“我问你,还记不记得我儿子。” “我当然记得。”乡长审视着谭婆的神情,“阿照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忘记他?” 谭婆放低手中的火把,映亮乡长皱纹遍布的脸,这张脸上此刻竟还残存着假惺惺的悲痛。 “阿照是个好孩子,送去照料山神,山神一定会好好待他,你不要太过担心。”乡长劝道:“阿照过的可比你我都好……” 谭婆听着乡长的话,表情已近乎麻木。她重新举起火把,朝后方的树林招了招手,一道黑影迅猛的跳出来,跑到谭婆的面前。 是一条狼狗。 “阿照把你捡回来,养到这么大,他现在走了,也是你该还恩的时候了。”谭婆抚摸狼狗的头,吩咐道:“去吧。” 狼狗踱步向乡长靠近,神情凶恶,肚腹收缩,压抑的兽吟从中不断传出。 “谭婆,你这是想干什么?”乡长瞳孔变大,瞳孔里印出狼狗咧着嘴朝他扑来,“你疯了,你疯了啊……” 谭婆冷眼旁观,狼狗撕扯着苍老的身体,几滴血溅在了谭婆的脸上,她平静的伸手擦拭,直到耳边乡长痛苦的惨叫声渐渐平息后,她说:“我儿只留了尸骨,你连尸骨都不要再留了。” 树林后有无数的火把涌出,人影密集,全是寂静乡尚存的居民,他们麻木的望着那滩看不出原形的东西,压抑在心底多年的仇怨愤恨在此刻终于得到解脱。 “乡邻们。” 谭婆举着火把望向他们,说:“山鬼,今夜已除。” 海域在天空流动,珊瑚海藻,群鱼游鲸。白云在地上浮动,无根的花海从里长出,花海连绵,白洁出尘。 两只一黑一黄的狐狸屁股朝着天,各自狐爪上提了个花篮,埋头在花田里采着花。黄狐狸摘的认真,往后退时没看路,屁股撞在了黑狐狸的腿上,把黑狐狸撞的一扑进花田里吃了一嘴的花。 黑狐狸拍掉自己脸上的花粉,生气的从地上爬起来,“你干嘛呢!” “哎呀,你的皮掉了!”黄狐狸指着黑狐狸的脸惊呼,只见这张原本完好的狐狸脸,此刻从额角的位置往下掉了大半张狐狸皮,露出藏在皮里浑身发红,长着三只眼的狞恶小鬼。 “赶快穿上!”黄狐狸忙不迭说:“要是坏了主人的好事,你就又得去蹲大牢了!” 小鬼赶忙把皮拉好,将自己的原身遮挡的严丝不露,“现在好了吗?” “行了行了。”黄狐狸又帮着小鬼按了按狐狸皮,“给弄严实了,画皮鬼连夜赶工画出来的一百来张,质量不过关,我们都要小心点用。” 黑狐狸应和的点头,“画皮也不容易,他熬了几天夜画出来,听说现在两只手都骨折了。” “真惨。”黄狐狸叹息道:“待会我们把花送回去后去看看他。” 两只被迫伪装成狐狸的鬼不敢再耽误时间,提起花篮又开始继续采花。直到一篮花将要装满时,黑狐狸才放慢动作,随口说道:“我们鬼身那么漂亮好看,你说主人干嘛非要我们装成狐狸。”他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嫌弃道:“毛这么多,皮肤还没我光滑……” “不知道啊。”黄狐狸偷偷扫了一眼周围,见四下没人,压低了声音对黑狐狸说:“他那个人脾气怪的很,谁都猜不到他想做什么。你知道吗就住在东边牢里那只嗜血鬼,他上次不是被派出去找千面了吗,你猜主人对他做了什么?” “我怎么猜得到主人的心思,你别卖关子赶快说……”黑狐狸性急。 黄狐狸又把声音往下压了压,“千面从嗜血鬼手里跑了,他把嗜血鬼叫到一个人族的房子里,故意把嗜血鬼踩回了原形,还被那间房子的主人撞见了!” 黑狐狸纳闷:“嗜血鬼的原形就是一团血糊糊的肉啊,那个人族看见了,是不是被吃了?” “没有,听说当场就给跳窗跑了。”黄狐狸抖了抖花篮里的花,“整件事就很奇怪,也不知道主人怎么想的……” “男鬼心,海底针。”黑狐狸也数了数花篮里的花,见装的差不多了,便对黄狐狸道:“走吧,送回监……” 黄狐狸抬手在他嘴上抽了一下,纠正道:“是狐狸洞。” “对对,你说得对。”黑狐狸反应过来,“送回狐狸洞……” 容话揉着眼睛从昏睡中清醒,头顶是垂下的烟色帘账,身下睡的是一张红木的雕花大床。他侧目看向帘外,屏风书案,卧榻茶室,装潢陈设全是古色古香的气息。 这样古雅的景象让容话陌生异常,他想要下床去看一看,上身一用力,一股刺痛便从他心口的位置传入大脑,他疼的后脑勺重新倒回枕头上。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外传进,容话偏着头往外看,慕别掀开帘子坐在了床边,目光紧盯着他问:“醒了?” 容话突然看见慕别,神情有些发愣。慕别手背搭在他的额头上,感受温度,“还有一点烫。” 容话舔了舔发干的唇,“你怎么在这里。” 慕别收回手,说:“这里是我的地方。” 容话又看了看四周的摆设,哑声问:“你把我带回你的家里来了?” 慕别眼里有情绪闪烁,他忽然翻身上床,连着被子把容话抱进怀里。他抱着容话的力气说不上大,却让容话抽不开身,“你干嘛?” “乖。”慕别以额抵额,感受着容话额头上不正常的温度,“凡千山公馆8幢608好,才是我家。” 容话心底的某根弦被无声拨动,发出的颤音不像刚才那样让他的心房刺痛,反而有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 “那是我家。”容话低声辩了一句,说完后又沉吟道:“你也可以住……” “好。”慕别额头轻蹭着容话的眉心,放柔了声音:“寂静乡的事我去晚了,不会再有下次。” “我保证。” 容话抿了抿唇,片刻后又松开,“我不怪你。” 慕别没答话,山洞里容话哭着嘶哑着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来的情景,这几天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悠,他是愧疚的。 “你可以再多骂我几句。”慕别说:“多难听都可以。” “玉宇跟我说了你有急事,把他送到寂静乡里之后你就走了。”容话道:“连面也没来得及和我见,我理解的。” “你在怪我没有来见你?”不等容话回答,慕别接着说:“嗯,抱歉。我该见你一面的,在那时候把你带走,就不会让你遇上那些不好的事了。” 容话听完,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口吻却秉持着一副站在慕别的角度,理智看待问题,“不是你的错,和你根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学武不精,小时候没有好好练武,所以,所以打不过那头狼……” 慕别垂眼,耳边听着容话极力表现出理解他的口吻,伸出指腹揉了揉容话逐渐变红的眼尾,没忍住在容话的眼角上亲了一下。 话音戛然而止。 容话目光凝滞的望着他,他故技重施,在吻过的位置连着又重新吻了一下,“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容话还怔愣着:“……什么?” 把自己的委屈和不快藏起来,在外人面前永远保持着彬彬有礼,通情达理。 看似得体,却在不经意间疏离了和他人的关系。 高塔的小王子,从不会轻易和人显露自己的真性情。 醉酒那晚是意外,山洞那夜,更是。 慕别的眼神变得渊深,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带你回来的时候,顺手捎带了一只狐狸。” 容话轻易被他带动,“是雪狐吗?” 慕别不确定道:“应该是吧?” 容话有些疑惑:“你不是狐狸精吗,连是不是雪狐都不知道?” 慕别轻车熟路的答:“种类太多,认不全很正常。” 容话暂且放下疑心,他失去意识的时候只有游殊和他同处在山洞内,慕别带回来的狐狸应该就是游殊。 “他在哪里?有醒过来吗?” 容话记得游殊断了一条尾巴,身上的伤很重,在他之前被狼妖踩晕了过去。 慕别回忆着那只雪狐的样子,眼神有些说不上来,“人还活着。” “但心,好像已经死了。” 容话眼睫翕动,半晌没说话。 慕别察觉到容话情绪的波动,指尖抬起容话的下巴尖,凝视容话的眼睛问:“不开心了?” 他们隔的距离近,各自脸上的细微变动,都逃不开对方的视线。 容话缓声说:“游殊有一个喜欢的人,叫青柏。他们很相爱,拜过天地入过洞房,做了夫妻。” 慕别安静的听着,“后来呢?” “寂静乡的乡长为了让那只狼妖复活他的儿子,每年都把乡里的男子送给狼妖当成祭品,今年夏天的时候轮到了青柏。” “青柏是乡里的医生,很受大家爱戴。乡长为了不落人口实让他心甘情愿的成为祭品,给送给青柏的甜食里下了药。” 乡长揣测人心,轻而易举。 他知道青柏对游殊感情深厚,那碗艾团青柏一定不会独吃,而是会带回家留给游殊。 利用了青柏对游殊的关心和爱意,亲手将游殊推到村民的棍棒之下,让青柏怀着悔恨甘愿成为狼妖的祭品,心底丑恶阴暗到令人心惊。 “世间的事,不顺心十之。”慕别像是在劝慰。 容话明白这个道理,但青柏和游殊如何相处、相爱、相守再到生离死别,他们的一切容话历历在目。让他一两句话就轻描淡写的将其抛在脑后,不真实,也太过冷血了。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交替着。 黄狐狸和黑狐狸各自提着花篮站在外面没敢进屋,黄狐狸喊道:“我们的花已经准备好了” 慕别随口应答:“放进来。” 容话不解的望向慕别,慕别解释道:“同族的狐狸,我让他们在外面采了几篮花进来,摆在房间里。你每天看心情舒畅,伤也能好的快点。” 容话颔首:“谢谢。” 慕别在容话的脸颊上轻掐了一下,“口头答谢太没诚意。” “你要我怎么做?” 慕别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您看,我们花是放哪儿啊?”黄狐狸和黑狐狸老实的站在屏风外面。 容话看见屏风上映出的两道影子,轮廓形状的确是狐狸,不过不是四肢着地,而是像人一样的站立着。 容话看的有些好奇,慕别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对屏风站着的两只小鬼道:“从屏风后绕出来。” 两只狐狸听话的走出来,眼神规矩的盯着脚尖,不敢四处多看一眼。 “花篮递过来。”慕别一手抱着容话,一手伸出纱帘外。 两只花篮相继挂在慕别的手上,慕别提着花篮收回手,“没事了,你们出去吧。” 他扶着容话从床上半靠起身,将一篮花放在容话的身前,“你晚上睡觉怕伤口疼,把花篮放在床头闻着入睡,可以助眠。” 容话低头打量着篮子里白色的花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慕别说:“还不出去?” 黄狐狸和黑狐狸面面相窥,黑狐狸嘴笨经常说不好话,黄狐狸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去,说:“主” 慕别:“嗯?” 黄狐狸立刻改口:“公子!” 慕别悠悠道:“有事就说,说完就走。” 他这种悠扬的语气最是让他们胆战心惊,黄狐狸炮语连珠道:“就是,就是你几天前带回来的那个小美人!他刚刚跳河自杀了!” “小美人?”慕别眼神缓缓转向容话,“我带回来的小美人正在我床上睡着。” 黄狐狸连连点头,“不是睡在你床上的这个,是另外一个小美人” “你一共带了两个小美人回来” 容话面无表情的望着慕别。 慕别朝他眨了眨眼,认真道:“只有你一个小美人。” “人救上来了吗?”容话掀开纱帘,询问两只狐狸。 黄狐狸闻声抬头看了容话一眼,又立刻低下头,没说话。 “他问你话,就等于我问你话。”慕别一字一顿,“答。” 黄狐狸挠了挠不贴合的狐狸皮,“救上来了,但是我听说他这几天已经跳河自杀了好多次了,我们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守着他。要是他趁我们不注意跳进去,那可就直接转世投胎成厉鬼了” 容话蹙起眉:“厉鬼?” 慕别不轻不重的提点道:“他的意思是,跳河后淹死了,就等于变成鬼。” “对对对”黄狐狸干笑着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容话担心游殊,“他现在在哪里?” 黄狐狸道:“在河边躺着。” “可以麻烦你带我去吗?” “我带你去?”黄狐狸指着自己的脸,有些不敢相信。 慕别递了一个眼神给他们,黄狐狸和黑狐狸心领神会,一溜烟似的快步出了卧室。 “他们怎么走了?”容话不解,“他们还没告诉我游殊在哪里” 慕别把容话重新按到床上,“游殊没事,你不要再操心了。” “我担心游殊,我要去看他。” 青柏离世,游殊现在必然伤心不已。那两只狐狸说游殊已经多次自杀未遂,这证明游殊已经断了想活下去的念头。 容话挣扎着想从慕别臂弯下起来,不慎再次牵扯到心口处的伤,他疼的唰的一下白了脸,瞬间不敢再动了。 慕别俯视着容话,脸上的笑不知何时淡了,“还想去?” 容话抿着唇,不假思索的点头。 “不准去。” “你刚才没听见吗?”容话蹙着眉心,“游殊不想活了,他想自杀。” 慕别道:“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容话胸膛起伏,明显是动了气,“他和你没有关系,但我不想看他死,我想帮他” 他伸出手按在慕别的手臂上,用着力,“所以我请你让开,让我去找他。” 慕别神色淡淡的看着他,片刻后,眼睛里忽然染上了星点笑,“容话,你还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 容话咬着下唇。 慕别俯身,在容话耳边轻喃:“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再也走不出这间房一步” 正文 第56章 爱慕语02 容话两指掐住慕别的下颌, 扳过慕别的脸正对自己, “威胁我?” 慕别望着他的眼睛, “担心你。” 他言语间吐出的热气喷洒进容话的眸子里,容话脸上一热,别过眼说:“我也担心游殊……” 慕别的目光胶着着容话的眼不放,“那你不如担心担心我。” 容话被迫再次对上慕别的视线, “游殊的爱人过世了,你又没出事。” “我的小房东受伤了。”慕别沉声说:“我很担心他。” 容话忽然觉得脸上更热了,支吾半晌道:“谢谢你担心我……” 慕别闻言眉心蹙起, 似乎有些不悦, 却没说什么。 容话缩着身体从慕别的臂弯里钻了出去, 起身掀帘,下床时看见自己的一只运动鞋孤零零的放在床角, 愣了一下。慕别从后面凑上来,“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就只穿了一只。” 容话求助的看向慕别, “怎么办?” “多简单。”慕别回答的轻巧,“在床上躺着, 不出门就好了……” 容话闷闷的说:“不可能。” 慕别语气无奈:“那我也没办法。” 容话快速的环视一眼房间内,“你家里就没有一双多余的鞋吗?” “有啊――”慕别伸出脚掌, 在容话听他讲话之际, 脚心贴上了对方的脚心, “我的, 你穿不了。” “太大了。” 他们两人的脚都赤|裸着, 此时帖在一起, 脚心相触,容话只感觉一股暖意瞬间爬满他整只脚掌。皮肤紧贴,慕别有意无意的动着脚,比容话大的脚掌挠的他脚心发痒,他连忙缩回自己的脚,“大点也可以。” “什么?”慕别似乎没听清。 容话的思绪也不知道转到了哪一个地方,突然闭口不言。 慕别见好就收,俯身探手,从床沿下摸出一双红色的布鞋,鞋面上还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摆到容话脚边,“试试。” 容话看了一眼,感觉这双鞋像是以前结婚的新娘穿的样式,“这是女孩子的鞋。” 慕别唔了一声,“男孩子也能穿。” 容话半信半疑的把脚放进鞋里,下地走了两步,慕别问他:“合适吗?” 容话心里觉得有些古怪:“刚好。” “那很好。”慕别下床揽过容话朝屋外走。 “去见游殊吗?”容话问。 慕别心情不错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蓝水河畔,游殊浑身湿漉的坐在一块岩石上。 河水澄澈,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水面倒映出他的模样,面如死灰,眼若枯槁,仿佛一架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心如死水。 “去啊,快去”成群的狐狸离游殊不远不近的站着,其中一只红皮狐狸手里捧着花,被其他的狐狸怂恿着上前。 红皮狐狸咳嗽一声,“先说好,我要是被他拒绝了,你们可别笑话我。” “伥鬼哥,你可是我们西边监牢的牢草,只要你一出声,那个小美人”一只胖狐狸指了指河畔的游殊,吹捧道:“保证被你迷的神魂颠倒!” 其他穿着狐狸皮的鬼们也跟着起哄,哄抬伥鬼大胆告白。 伥鬼对自己的鬼身十分有自信,无奈现在被迫穿着一身狐狸皮,颜值暴跌,他的自信也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他十分忐忑不安。 这小美人是主人从外面带回来的,和主人是什么关系他们一概不知,他现在要是一股冲动去跟这个小美人告了白踩到了主人的禁区,那他估计就只有灰飞烟灭的命了。 伥鬼把自己的疑虑跟其他鬼狱友们讲了出来,正好遇上了看望过画皮鬼后回来,伪装黑黄狐狸的三眼红鬼和独角鬼。 “伥鬼,你放心去告白吧。”独角鬼拍着胸脯道:“主人对这个小美人不感兴趣,我亲眼看见的。” 伥鬼心有顾虑:“你说真的?这种事情你可不能骗我。” “我骗你干嘛!”独角鬼指着三眼红鬼,“你不信问他,我们刚刚去给主人送花,主人床上躺了个人。” 伥鬼询问三眼红鬼:“你也看见了?” 三眼红鬼点头,“还让我们帮忙摘花了。” 伥鬼偷偷指了指河畔的游殊,“比他长得好看?” 独角鬼难以置信道:“主人床上的人我们哪敢多看,不想活了?” 伥鬼闻言前思后想了半分钟,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手里抱着的花,下定决心向游殊告白。然而他的步子刚迈开一步,站在他身旁的众鬼,忽然快速的站成一排,绷直了身体。 伥鬼心说不好,反应过来后立刻跑到了队伍的末尾站定,眼角瞥见两道人影朝他们的方向走来,手里的花放也不是扔也不是,只能僵硬的抱着。 容话和慕别一起走向蓝水河畔,七八只狐狸面朝河井然有序的形成一排队列,神情一丝不苟,像是接受过严格的训练一样。 容话看见这些狐狸,古怪道:“他们在站军姿?” 慕别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鬼,最终停在末尾抱着一束花的伥鬼身上,“都是懂规矩的狐狸,接受过专业的训练。” 容话点点头,和慕别刚好路过最末端的伥鬼面前。 伥鬼被刚才慕别的眼神看的汗流浃背,背上的狐狸皮快掉了,见他们从自己跟前路过,惊慌失措的把手里的捧花递到了两人身前,“欢、欢迎领导视察工作!” 一旁的鬼们屏息静气,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在心里默默替伥鬼祈福。 容话靠向伥鬼这一侧,伥鬼递花的动作快,花粉在空气里撒溅出来,飞进容话的鼻子里,容话打了个喷嚏。 慕别似笑非笑的看着伥鬼,没说话。伥鬼递花的动作开始颤抖。 容话揉了一下鼻子,眼视慕别,“你是领导吗?” 慕别不置可否,从伥鬼手里接过那束花后,用远离容话的左手拿着,“小领导,不值一提。” 他说完对着众鬼们吩咐道:“都散了。” 鬼们得了命令,成群结队的快速离开,走路都不带停顿的。 他们这边发生的动静不算小,但坐在河畔的游殊却仿佛没听到一样,连手搭在腿上的动作都没改变过。 容话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想对游殊说,可现在看见游殊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他忽然觉得,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无话可说。 慕别两指撕下一片花瓣,丢到地上,“现在要么让他独处。” 他抬脚,在那片花瓣上碾压着,“要么,把他喜欢的人找回来” 容话轻声说:“青柏已经死了。” 花瓣被碾进泥里,慕别道:“那就让他一个人待着,我找几个狐狸看着他,不让他跳进河里。” “看得了他一时。” 可看不了他一世。 “我管不了他一生一世。”慕别不咸不淡说:“他如果一心想死,谁也管不了。” 言下之意,暗指容话之前想劝慰游殊的想法,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容话心知肚明,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一言不发的注视着不远处的游殊。 花瓣落了一地,慕别手上的捧花还剩下几枝枝干,他随手丢进蓝水河里,咕噜一声,花枝沉入河中。 慕别在容话身旁坐下,一时无话,只有水声和间或的风声响动。 慕别绑在后脑的一缕发被风吹落下来,他取下发束上的丝带,发丝披落,想重新绑回时,容话问他:“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很难受?” 慕别顿了一下,头发从他手掌里滑落,重新掉回肩上。他侧目,凝视容话,“你没喜欢过人?” 容话的视线仍旧在游殊身上,闻言说:“没有。” 慕别难得沉默。 在容话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的时候,慕别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容话眼神放空,“不知道。” 他说完,偏过头看着慕别,反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风势变换,慕别脸侧的发被吹起浮在半空,露出他整张面容,“我也不知道。” 容话望着慕别的脸,眼神又有些放空,“真巧。” “是啊。”慕别唇角的弧度不可见的上扬,“真巧。” 容话理了理自己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从石头上站起来,“你等我一下,我去跟游殊说几句话。” 游殊听见不断朝他靠近的脚步声,黯淡无光的瞳孔里有一丝轻微的波动,“是容话吗?” “是我。”容话走到游殊的对面,“游殊。” 游殊抬起那双柔媚的眼看着容话,“你为了救我被狼妖打伤,连累你了,对不起。” 容话缓声说:“帮你是我自发的,你不用道歉。” 游殊朝他扯出一个淡笑,“你是我遇见的第二个,善良的人族。” 第一个是谁,不言而喻。 游殊不再笑,神情又变得死气沉沉,“谢谢你的好意,你不用再来劝我了,我已经想好我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容话担心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报仇。”游殊说:“杀了迫害青柏的人,为他报仇。” “报完仇之后呢?” “之后,当然是去陪着我的青柏。”游殊死寂的面容上忽然有了几分温和的笑意,“他一个人在地下太孤单,我去陪着他,他就不会再孤单了” 慕别远远的看着容话和游殊,两个人不知道说到什么,背对着他的游殊忽然埋下头,身体颤抖了起来。 这是哭了。 他看见容话解开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游殊的身上,又在游殊的肩膀上安抚的拍了几下后,忽然背过身朝他这边走来。在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面容之际,容话从岩石上拉起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容话埋着头走在前方,慕别被容话扯着臂膀一个劲的往前走。慕别猝不及防听见一声抽吸声,他脚步一滞,容话没拉动,也停在原地。 慕别绕了个方向走到容话身前,瞥见容话眼眶发红,蹙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容话声音发涩:“我对游殊撒谎了。” 慕别沉吟道:“什么样的谎?” 有热意涌上容话的眼睛,“我骗他,青柏还会回来。” “他信了?” 容话抿唇点头。 他对游殊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用青柏留下来的那张狐狸画做了文章,他告诉游殊他之所以会去救游殊,是因为青柏附身在狐狸画上告诉了他前因后果。 青柏恳求容话去救他的挚爱,容话听到了,所以才有了之后的事。 他借此告诉游殊,青柏没有死,青柏一直在他身边,青柏还会回来。 一个真假参半的谎言,让游殊痛哭失声,终于不再是那副将死不活的模样。 慕别语气难辨,“诛心之论。” 这个谎言的真相背后,是残酷的现实。 容话的话在给了游殊生的希望之时,也同时掐灭了游殊最后的希望。 谁都清楚,青柏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让游殊等了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用上一辈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慕别把容话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觉得自己残忍?” 容话轻点了一下头,撞在他的胸膛上。他柔声说:“这个坏人,该让我来做。” 容话摇头,柔软的发丝擦着慕别的指尖,“游殊不认识你。”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谎言。 慕别笑了笑,“后悔吗?” 容话不假思索的摇头,他一点都不后悔,重来一次他还是会继续对游殊撒这个谎。 慕别抓着容话的一缕头发在指尖轻轻捻,“为什么不后悔?” 容话一字一顿,“因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对于童年几乎永远身处在急救病房,是否能看见第二天的日出都是未知数的容话而言,活着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所以他比普通人更善良,也比普通人更重视生命的存在,不单单是对他自己,也包括对别人的生命。 他的发从慕别指间掉落,慕别喃声:“活着吗” 容话从慕别的胸膛里抬起头,下意识的往自己衣服里摸手机,“霆息是游殊的同族,我跟他说一声。”然而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容话愣了两秒,忽然联想到一件事,“从你把我带离寂静乡,过了几天了?” 慕别道:“也就四天。” 寂静乡的事情太过扑朔迷离,让容话完全忘了自己原本去寂静乡是为了拍摄《灵魂乐章》这档节目的事情,他缺席了整整四天的节目录制,这么算下来,赛程都过去一大半了。 容话僵立在原地,神情恍惚。 慕别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容话呆呆的问:“他们,会让我把参加比赛的酬劳还回去吗?” 慕别故作恍然大悟,“你说直播啊,有可能。” 容话有苦难言,冷静的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后,下了决定:“我还是先去给节目组的人道个歉吧。” 无故旷工四天,不仅打乱了节目原本的计划,给节目后面接下来的赛程肯定也制造了很多麻烦,道歉是必须的,如果需要赔付因他造成的经济上的损失,容话也咬牙认了。 慕别看他神色变了又变,笑出了声。紧接着从背后拿出一个平板,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一个画面后递到了容话眼前,“你看看。” 容话无精打采的往屏幕上看去,随即睁大了眼。 屏幕上正是《灵魂乐章》的节目直播,此刻放映的直播间恰好是他和霆息的“记得听话”。 上面的霆息正戴着墨镜坐在一处池塘边钓鱼,霆息的旁边有一个人手拿着渔网,蛰伏在池塘边,神情专注,静等着鱼游上来,一网打尽。 而这个人,和现在屏幕外的容话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就如同容话本人亲临现场无异。 “像吗?”慕别凑过来,望屏幕上瞧着。 何止是像,容话望着这张脸,感觉自己是在照镜子。 慕别把直播的声音打开,“猜猜他是谁。” 容话心说他哪里猜得到,就看见屏幕里蹲在池塘边的“容话”耳朵忽然动了一下,手起网落,再捞上来时,渔网兜里已经多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肥鱼。 “容话”把鱼装回存鱼的箱子里,看着一旁坐在小马扎上屹然不动钓鱼的霆息,怯生生道:“我抓到鱼了,可以回去了” 霆息点了点头,“怎么吃?” “容话”说:“我都可以做,看大家喜欢吃什么样的。” 霆息收了鱼竿,淡定自若的关上自己一条鱼都没有的箱子,“我吃个麻辣水煮鱼。” “容话”挠了挠脸,“可以” 连贯的神态和小动作让容话熟悉异常,“是玉宇?” 慕别把平板递到容话手里,“他反正没事,帮你冒名顶替一下。” 容话不解道:“可是玉宇为什么会变成我的样子?” “我给他画了张你长相的皮贴在他脸上。”慕别悠悠道:“他比你胖一点,不过穿上衣服也看不太出来,身高的话,他在鞋子里放了几公分增高垫,装成你刚好。” 容话听着这番有条不紊的解释,心里生出一种慕别早就蓄谋已久的错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又将视线重新落回屏幕里他自己的脸上。 细看过后,容话觉得盛玉宇顶着的这张面皮,没有哪一个地方违和,每一处细节都和他的脸吻合,让他不由得对慕别的画技另眼相看。 “你画技真好。”容话赞叹道。 慕别承了这声赞,说:“家中有位二哥,画技精湛,以前从旁看着他画,耳濡目染。” 容话有些好奇,“你这位二哥是专攻人像吗?” 慕别想了想,才答:“也不是。他画什么都好,只不过后来,他画的丹青比其他的多得多。” 容话:“是有什么原因吗?” 慕别温声道:“因为他和他的心爱经历过多番磨难后,才走到了一起。” “自此眼里除了对方,再容不下任何景色。” 看过千山万水后,最终落笔的景色,唯你才是我心驰所往。 容话真诚道:“祝福你的二哥。” 慕别笑答:“谢谢。” 直播里陡然传出拉桌子的声音,两人的视线随之放到屏幕上,原来是到了午饭时间,录制节目的三组人都围坐在一起等午饭,叶东文和盛玉宇不在,应该是去了厨房。 “霆息知道是玉宇假扮的我吗?”容话询问。 慕别道:“他知道,换皮的时候他在房间里。” 容话点头,“那慕地野呢?” “慕地野是谁?” 容话指着屏幕上的慕地野,“就是他,他不是普通人。” 慕别顺着容话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能不能看穿,就看他道行够不够。” 容话颔了颔首,慕别和盛玉宇都是妖精,有游殊的前车之鉴,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最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说起来,你和慕地野好像是一个姓氏”容话忽然想到,“我小学有一个学长也姓慕。” 慕别随口问道:“你这个学长叫什么名字?” 容话道:“叫慕天驰。” 慕别眯了眯眼,没说话。 容话虽然惊讶这三个人是同姓,但并没有往深处去想。毕竟慕天驰是人,而慕别是狐狸精,慕地野有待探究。前两者种族不同扯不上关系,后两者看着也不像。 直播里,饭桌上已经摆满了一大锅麻辣水煮鱼,大家都开始动筷,卢轶吃的津津有味。 容话肚子响了。 慕别关了他的平板,“饿了?” 容话:“饿了。” 慕别牵过他的手,原路返回,“想吃什么?” 容话认真的想了一会儿,说:“好吃的。” “这是狐狸洞。”慕别语气平淡,“除了野果野菜,就只有生肉。” 容话蹙了蹙眉,“没有外卖吗?” 慕别闻言,眸子里忽然噙了点笑,“地处偏远,外卖送不进来。” 容话揉了揉肚子,“那怎么办?” “你比较幸运,遇上了我。”慕别笑声说:“可以为你洗手作羹汤。” 容话的饥饿欲突然缩小了一大半,“我,我还是自己做吧。” 慕别:“什么意思?” 容话声音降低几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慕别做饭,好不好吃是其次,他害怕自己吃到一半就被对毒死。 慕别叹了口气,眉目间变得有些失落。 容话疑心是不是自己表达的方式太过直白伤害到了对方,气氛尴尬,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别脸颊一侧的浅酒窝消失了。 容话看在眼里,沉默半晌,鼓足勇气道:“那待会,麻烦你了” 慕别装作不明白,“什么?” 容话苦涩道:“麻烦你帮我做饭。” 正文 第57章 爱慕语03 奶白的汤在铁锅里翻滚着, 白气蒸腾, 鲜美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容话望着面前的骨汤火锅, 喉结上下滑动,“这是你做的?”他指着骨汤问慕别。 慕别拿了双筷递给容话,“不相信?” 容话接过,坐在凳子上, “不相信。” 他说话直白,慕别舀了碗骨头汤给他,“我也不相信。”慕别用一旁放置的方巾擦了擦手, “狐狸们做的, 他们中间以前有人当过厨师。” 容话是真饿了, 几勺就把汤喝完,“你家里的狐狸厨艺真好。” “厨艺好你就多吃点。”慕别一手搭在桌子上, 撑着半边脸看着容话吃,自己却没动筷。“我每天让他换着花样给你做。” 容话对着慕别笑了一下, 夹起汤锅里的配菜和肉骨,安静的吃着。 慕别在容话对面替他烫菜, 动作有条不紊,烫好后用另外的碗装好, 推到容话面前。 “你不吃?”容话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时蔬山菌, 问道。 “吃过了。”慕别慢条斯理的继续逐一烫着别的菜, “你这次受的伤, 比前几次都重, 好好养着, 不要再想别的有的没的。” 容话闻言,摸了摸自己心口缠着纱布的位置,“还好。” 只要小心动作不要牵扯到胸膛的皮肤,并不算多严重,也没有他在山洞里时疼的那样撕心裂肺。 慕别突然收了手,两筷之间夹着的一片竹笋掉进了汤锅底端,“你把别人的命当命,自己的命就当成儿戏。” 他嗓音低沉,调子却是慢悠悠的:“你这条命什么如果时候不想要了,先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收着……” 总好过落在某个不相干人的手上,还要他心绪起伏。 容话咽下嘴里的东西,“我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儿戏。” 慕别抬眼看他,“那就是你觉得自己打得过狼妖,能从他的狼爪下全身而退,顺便还能救出一只奄奄一息的狐狸。”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言辞间想要表达出的真正含义不难听出。 他在说容话不自量力。 “我刚开始并不知道山神庙里有什么东西。”容话辩解,“我只是想找到游殊,你跟我说过千面很危险,他抢走了我从乡长手里把游殊放出来的符纸,还拿走了游殊的一条尾巴,我怕游殊被他蛊惑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就像柳草和幼儿园的榕树精一样……” 慕别神情变冷,“千面又找上你了?” 容话点头,“他还在我面前从成年人变成了小孩。” 慕别沉吟半晌,说:“那你也不该一个人去找游殊。” 容话眉心轻拧着,“那我应该放任他不管吗?” 慕别道:“你该等我一起去。” “我给你打电话了,我打不通。”容话捏紧手里的筷子,“打了好多个,都打不通……” 慕别一腔怨火被这句话浇了个湿漉透彻。 容话垂下眼,“抱歉。” 慕别从不是他什么人,只是普通朋友,他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必须为他做什么。 游殊的事是他一意孤行,什么后果都该他自己承受,像现在用着究责的口吻反倒来埋怨无辜的慕别,这幅怨念的模样实在太难看。 可口的骨汤烫菜忽然变得索然无味,容话放下筷子,一言不发的喝着手边的水,企图用这种方式缓解自己此刻的境况。 水里有丝甜,还有丝米香的味道,容话没有去细品,接连喝下三杯,病白的脸上渐渐泛出异样的红。 慕别原本是想借着游殊这件事给容话敲个警钟,万万没想到这一记警钟却敲到了他自己的头上。他揉着眉心,一时没去管容话,等抽回思绪时,容话已经抱着瓷杯,面色通红,双眼清亮的望着他。 容话这样的神态慕别不是第一次见,他起身拿过容话手里的杯子放在鼻尖闻了闻,侧目看向门外,“谁准备的酒?” 独角鬼披着狐狸皮露出半个身影,低眉顺眼道:“主人,小酒怡情,半推半就的就……”他说到这里对屋内做了一个羞涩的动作,“您比我可懂。“ 说完还贴心的替他们关上门,嬉笑着跑远了。 慕别砰地一声把瓷杯放回桌面上,容话像是被吓到了,脖子往后退了退。 慕别打量着容话的醉态,忽然坐回凳子上,朝容话勾了勾手,“过来。” 容话眸色看似清亮,其实脑子早就昏的云里雾里,见有人朝他勾手他便乖乖的走了过去。 慕别拍了拍大腿,“坐上来。” 容话又乖乖的坐上去。 慕别动作轻佻的在容话腰上捏了几把,“我问你什么,你都乖乖答,好不好?” 容话腰上被摸得痒,下意识的想往相反的方向。可他现在面对着慕别,两条腿分开坐在对方的腿上,无论他怎么躲,都逃不出慕别的掌控范围。 他有点急了,一掌拍在慕别的手背上。慕别这才收敛了几分,重归话题:“容话,你父亲小时候都是怎么教育你的?” 容话的衣领里起了薄汗,慢吞吞答:“爸爸小时候工作很忙,经常不在……” 他答得语序紊乱,明显是酒劲上头。慕别便换了一种浅显的问法:“你性格像谁?” 容话热的拉扯着衣领,含糊道:“像礼仪老师。” “他都教你什么?”慕别顺手替容话解开领上的两颗扣子,酒热得到了发泄口,容话舒服的叹息,“教很多……” 容话大开的领口下,露出因为酒意而变得泛红的肌肤,慕别看似随意的从中瞥过:“现在还记得哪些?” “我都记着。”容话语气里藏着点骄傲,“要对人谦逊,彬彬有礼,谈吐得体,尊重女性,随时随地保持举止优雅,不能失态。” 条例太多,他一时有些记不起来,开始掰着手指缓慢的道:“热爱和平,善待生命,面对别人的恶意相待,要用平和的心去看待。要原谅他,不能以暴制暴,还要用自己的力量尽可能的去保护身边的人……” 慕别掐了一把容话的脸,及时遏制住容话接下来的话,“你那老师是不是还教你要舍生取义,为了别人可以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容话揉了揉被慕别掐过的地方,一字一顿:“作为一个绅士,如果有必要的话,应该是可以的。” 慕别闻言,心里陡然生出一把无名火,“你是不是还想过,有一天能拯救世界?” 容话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小时候,想过。” 慕别:“现在呢?” 容话眼睫颤了一下,“长大了,发现。世界,不需要我,拯救。” 慕别想气又想笑,胡乱的在容话头上摸了一把,把容话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成为一个绅士,你从小就这么想?” 容话点头复又摇头。 慕别道:“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明白?” “爸爸希望我是最优秀的儿子。”容话道:“最好的儿子。” 慕别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容话的后颈,眼睛里带着些鲜为人知的情绪,“那你做到了吗?” 容话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莫名其妙的望着他,“我本来就很优秀。” 慕别眼中情绪一扫而空,不自觉染上笑,“优秀倒是优秀,就是有点傻。” “我才不傻。”容话语气有点凶。 慕别不徐不缓道:“那条鱼因为嫉妒把你推进海里,我听盛玉宇说你还很轻易的就接受了他的道歉,这不是傻是什么?” 容话蹙眉道:“我是,审时度势。” 慕别哼笑:“审什么时度什么势?” 容话眉心又蹙了几分,“我怕他,又回来报复我。” 鲛人族天性善妒,蛮横又□□,当着卢蔚澜的面和衡星撕破脸皮,没准还真有可能回来报复。 慕别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还怕?我不是帮你把他揍了吗?” 容话舔了一下发干的唇,眼睛变得有些无神,“所以,我喜欢你。” 慕别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容话的头重新倒回慕别的肩膀上,“你把我当朋友,帮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你特别好……” 慕别轻声: “朋友的喜欢。” 容话的下巴在他肩头点了点。 慕别忽然觉得松了口气,抱着容话的手臂却在不自觉收紧。他站起身,抱起容话往床上走去,掀开帘帐,把人平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容话身上,看见容话眼里还有一点仅剩的清明,终是说出了这场醉酒他最想说出的话:“游殊的事,别再发生第二次。” 容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慕别。 慕别以为他睡了过去,刚想悄然退去,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语:“我怕。” 慕别退出的动作一顿,他动作轻柔的把容话重新翻过来,见对方还没有彻底醉过去,发问道:“你怕什么?” 容话瞳孔涣散的望着某一点,“我会变得和青柏还有游殊一样。” 慕别沉下脸,“你不是。”他俯视着容话的双眼,不容置喙道:“你看到的梦境只是游殊和青柏的梦境,不是你的。” 慕别说到这里,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他捧着容话的脸问:“所以你对游殊的事那么在意,你是怕自己……” 他噤了声没再继续往下说,但心底却大概明白了。 “我不想游殊死。”容话声音低下来,“就算青柏真的回不来了,我也不要他死……” 慕别没说话,只是默然的望着容话。 他猜的不离十,容话奋不顾身的救下游殊,一则的确是因为容话性情如此,抛下游殊不闻不问一个人逃命,这样的事他永不会做。 二则,却是青柏和游殊的事迹,真的影响到了容话。 青柏残存的一点执念附在狐狸画上,引容话入了梦,容话只是个普通人,不像霆息有妖力在身可以左右自己的感知。所以梦中一切情绪的起伏,青柏和游殊所遭受的对待,对于容话来说,并不是站在一个陌路人的角度,冷眼旁观。 容话一直在感同身受。 被牵扯进青柏和游殊的情感交织中,抽不开身。 “别怕。”慕别摸去容话额头上不知是热还是难受而流出的汗,“你不是游殊,也不是青柏,你不会变得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一样。” 他的语气柔和到了极致,容话大概真的被他安抚到,脸上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慕别笑了笑,却未达眼底:“你又没有喜欢上什么人。”八字没有一撇。 “会有……”容话闭上眼,喃喃道:“有……” 慕别只把这几声当作他的梦呓,随口道:“有,你又想怎么样?” 容话头一偏,清醒前的最后声音轻飘飘的落到慕别耳朵里。 “我想和他,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 却仿佛一记警钟,在慕别心口轰然乍响。 他神情难辨,凝视容话的睡颜很久后,也同样轻飘飘的说:“什么时候不再戴着你的谦逊温和示人,可以试试看。” 让小王子摘下承载着高雅深沉的王冠,脱下华贵得体的礼服,失态失仪,浑身赤|裸的走到他面前,无疑是将对方从云端的高塔,拉入深不见底的地渊。 他想到这里,眼中有讽刺的笑,一闪而过。 寂静乡内,吃完饭后,卢轶和慕地野在帮忙清洗着碗筷。 慕地野擦好一个土瓷碗,用手肘碰了碰卢轶,“你有没有觉得,容小哥哥这几天的手艺突飞猛进?” 卢轶闻言不知想到什么,皱眉道:“他厨艺一直都很好。” 慕地野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失忆了?那碗面的味道需不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 卢轶不耐烦道:“他那天是发挥失常,平常做饭都很不错!” “原来如此。”慕地野有所顿悟,“他发给我们的零食都很好吃,市面上也没看见到过,看样子应该是他自己做的……” “赛程过了一大半了,你还在考虑吃。”卢轶打断慕地野的继续揣测,“创作的曲目想好了吗,你有灵感了吗?” “卢轶你怎么回事,跟吃了□□一样。”慕地野一脸古怪,“曲目主题我们昨天晚上不是才确定好吗,写麦田啊!” 卢轶被噎了一下,快速的擦完手上几个碗,放回了储物柜里。 “奇奇怪怪。”慕地野审视着卢轶,“肯定有事。” 卢轶一掌拍在慕地野的肩膀上,“的确有事,我听过你几首单曲,算不上五音不全,但唱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 慕地野摸了摸鼻子,“还能听。” 卢轶:“呵呵。” 叶东文拿着擦过桌的桌帕走进来,笑道:“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卢轶对叶东文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慕地野在一旁缓和气氛,“聊了几个选曲主题。” 叶东文开了水阀,冲洗着桌帕,“你们进度真快,我们这一组还没什么头绪。” 慕地野道:“那你和倍颂可要抓紧了,我们再过几天就要离开了。” 叶东文说好,洗完了桌帕搭在一旁晾着。慕地野说:“倍颂今天还是在屋里吃饭吗?” “是啊。”叶东文洗过手,“我马上给他端上去。” 慕地野唏嘘:“看来上次发生的意外把他吓得不轻。” “任谁碰上这种事都会受影响。”叶东文十分理解吴倍颂,“倍颂现在还能每天坚持录完节目时长,已经很不错了。” 慕地野同意,“的确非常敬业。” “不多聊了。”叶东文端起两个盖着盖的碗,“我给倍颂送上楼去。” 慕地野点头说好。 等叶东文离开后,卢轶才开腔:“吴倍颂现在这个状态,还能参加之后的公演吗?” “不好说。”慕地野道:“他现在除了录时长每天都待在房间里,我估计写曲子这事,都得靠叶东文一个人。” 叶东文敲开房门,屋内窗帘拉的严丝合缝,透不出一点光。他娴熟的关上房门,视野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后,才走进去,把端着的饭碗放在桌子上,“吃饭。” 室内倏然亮起诡异的紫色光,吴倍颂掀开身上的被子走下床,“人族的饭解不了我的饥饿。” 叶东文脸上的笑早在进门后就荡然无存,“不吃掉会引人怀疑。” 吴倍颂道:“那就倒掉。” 叶东文道:“每天会有工作人员来定时收垃圾。” 吴倍颂坐到长凳上,阳光健气的面容上有着阴恻恻的笑,“那你就把它吃了。” 叶东文推了一下眼镜,“我在楼下和他们已经吃过了。” 一张青色的面具愕然出现在吴倍颂的脸上,千面道:“我只吃人的情绪。” 他从长凳上站起,绕到叶东文的身后,叶东文不适的往前挪了半步,千面的手已经抚上了叶东文的侧脸。在他抚过的地方,有紫色的印记闪过。千面说:“你可以再多憎恶我一些,让你憎恶的情绪彻底侵蚀你整颗心。到那时候,我就能和你再做个交易,完成你的愿望,吃下你的情绪……” 叶东文冷漠的偏离千面的触碰,“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千面心知肚明,“说来听听。” 叶东文的嘴角忽然往上翘了翘,他单膝跪在千面身前,握起千面的手顺从的碰到自己的侧脸上,“你心所愿,就是我心所愿。” 千面被遮挡在面具后的眼不知是什么样的情形,“真的?” 叶东文笑容温和:“真的。” 千面也笑,“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上奴隶的印记吗?” 不等叶东文回答,他便弯下腰,俯在叶东文的耳边说:“因为每次看见你明明恨不得把我咬烂撕碎,却还要装成一副逆来顺受,讨好我的模样。我就觉得,特别有趣……” 叶东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复原,“让你觉得有趣,是我的荣幸。” 千面笑的恶意,“人族,真是擅于伪装的种族。” 叶东文道:“不及你。” “所以你是我的奴隶。”千面拍了拍叶东文的脸,“永远都是。” 叶东文恭敬道:“当然。” 容话醉酒,这一睡睡到晚上,口渴着醒来。慕别的屋里亮了一盏落地灯,他穿起鞋下床去喝水,茶壶里剩下半盅的温茶被他全部喝完,却还是没止住渴,他寻路走到门口,推开门,两只一黄一黑的狐狸守在左右,背影笔直的像树,让容话心叹果然是接受过严格的训练。 “请问一下,水在哪里接啊?”容话礼貌询问。 两只狐狸闻言都没敢将头转过来面对容话,三眼红鬼礼貌回答:“请问你想喝哪种水?我们牢……洞里种类还算齐全。” 容话想了想,“冰矿泉水有吗?” “山泉可以吗?”三眼红鬼小心翼翼,“我们少爷最喜欢用这个水泡茶的,说它甘醇。” 容话道:“可以的,在哪里?我自己去拿。” 三眼红鬼转瞬已经跑远一大截,“你休息,我拿!” 容话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便看见三眼红鬼捧着一个带盖的茶杯走回来,递到他手中。容话道了谢,抱着茶杯喝了一口后,蹙了蹙眉,水入口的味道的确甘醇冰爽,但又好像有一点别的味道在里面。 三眼红鬼在容话看不见的地方对着独角鬼比了个“ok”的手势,独角鬼心领神会,竖起大拇指,回了个“漂亮”。 容话询问:“你们知道慕别在哪儿吗?” 独角鬼低着头答:“少爷在浮尘花海,你现在赶过去刚好来得及……” 容话听得糊里糊涂:“来得及什么?” 独角鬼模棱两可的道:“哎呀,你要去找他就快去吧!” 容话:“……” “快去呀!快去呀!”三眼红鬼同样低着头看地面。 容话听着这两只狐狸异口同声一副迫不及待的口吻,突然不想去了。 见他半晌没动静,三眼红鬼性急忍不住往上移了移视线,“你怎么还不去啊?” 容话看了一眼明亮的天空,“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回去睡觉了。” 独角鬼和三眼红鬼面面相窥,怔愣在原地。 容话绕过两只的狐狸的背后走到他们面前,狐狸们忙一左一右的瞥过视线,把头埋得更低。 容话疑惑道:“你们怎么不把头抬起来?” 独角鬼朝他摆了摆手,“颈椎不好,低着舒服!” 三眼红鬼老实道:“不敢看,不敢看……” 容话哑口无言,不好再继续逗这两只狐狸,捧着茶杯向狐狸口中的浮尘花海走去。 等容话走远后,独角鬼望着他的背影问三眼红鬼:“你看见他的鞋了吗?” 三眼红鬼:“我三只眼睛你说看没看见!” 独角鬼啧声,“难懂。” “懂不了。”三眼红鬼拍着独角鬼叹息,“男鬼的心,你不要猜。” 正文 第58章 爱慕语04 容话这场醉觉最少也睡了五六个小时, 等他醒过来时间即便没到入夜也应该到了傍晚。但狐狸洞周围的天空却依旧亮如白昼, 让他对时间的概念开始有一点模糊。 浮尘花海靠近蓝水河畔,雪白连绵一片, 看不到尽头,想在里面找到一个人,不算容易。 容话在花海里走动,不时偏头侧目,寻找慕别的身影。 花海地势有高有低,他地处低势,不方便看远, 便往最高的地方走了过去。绕过几簇密集的花束,正要往前找到一个落脚地,就看见脚下不远的花被风吹动,露出半个人影。 慕别躺在花丛里, 身下是浮动的白云, 他就像身在一副流动的画卷里, 万物皆动, 唯他是静止的。 他一只手遮挡住眼睛, 身形不动,像是在睡觉。 容话放轻了脚步声走过去, 在慕别的脑后半蹲下来,小声的喊道:“慕别, 你睡了吗?” 慕别没有动静, 有风迎面而来, 慕别的衣服被吹得起了几道皱痕,遮住眼睛的那只手的袖子外翻,露出半截手臂。 容话伸出手,把外翻的那只袖子拉下来,抽回手的时候,食指被一只手握住。 “你在干嘛?”慕别声音慵懒,放下挡住眼睛的手,睡眼惺忪的望着容话。 容话从慕别的掌心里缩回自己的手指,“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慕别整理着披散的头发坐起来,“找我有事?” 容话被问住了,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手的动作比脑子还快,“喝水吗。” 他把手里的水杯递给慕别,不过一递出去他就后悔了。 慕别伸手接过,打开盖,抬着下巴喝起来。 容话想把杯子拿回来的手,伸出到一半只好收了回去。 这只杯子是他喝过的。 看见慕别用他喝过的杯子,容话心虚,脸上又觉得有点热。 他干了件坏事。 慕别只喝了一口,眉心就蹙了起来。容话以为是自己的失礼行径被看穿,抱歉道:“不好意思,这只杯子是我” “你又喝酒了?”慕别打断他。 “什么?”容话茫然。 “水里有酒味。”慕别在容话脸上掐了掐,“又红了。” 容话听出了另一层含义,尴尬的把脸往后退了退,“你知道杯子是我的。” 慕别颔首道:“有你的味道。” 虽然不知道那味道是什么味,但容话现在听了只觉得更加窘迫,“那你为什么还要喝” 慕别眉心蹙起的弧度渐渐变平,淡淡道:“渴了。” 容话哑然。 慕别垂眼打量手里的水杯,忽然笑问道:“杯子谁给你的?” 容话答:“黑狐狸。” 慕别说:“水也是他给你倒的?” 容话:“是、” 慕别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拿起杯子在容话的眼前晃了晃,“我的。” 容话心下惊愕,“杯子,是你的?” “我能喝出你的味道,你却喝不出我的味道”他蓦地向容话凑近,发丝飘洒到容话的脸颊上,眼睛里有笑:“是不是对我不公平?” 俊美的脸庞在此刻忽然靠近,容话没来由的心跳快了一拍,忘了该怎么说话。 慕别逗弄够了就收敛,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找我有急事?” “手机。”容话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的手机,没找到。” 慕别回忆了几秒,不答反问:“你找手机干什么?” 容话硬着头皮把话接下去,“还没和霆息说游殊的事情,还有玉宇也不知道我的情况,我怕他担心我,我想给他们打电话” “你手机没电了,在卧室里,待会回去我找给你。”慕别不疑有他,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递给容话,“打吧。” 容话迟疑的点头,接过手机,按下一连串数字给盛玉宇打了过去。 很快,盛玉宇接通电话:“喂,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玉宇,是我。” 盛玉宇前一刻还平静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高涨,“话话,你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容话心里有点愧疚,“嗯,你不怪我吧。” 盛玉宇说:“不怪你啊,你好不容易出去旅游一次,一定玩的很开心也很累所以才没时间给我打电话对不对?” 容话一头雾水的看向慕别,无声的说了“旅游”两个字。 慕别心中有数,“我没跟他说你受伤的事,只说了我和你出去旅游了,让他代替你去录几天节目。” 容话内心感,也比不了。” “我说这种话,对青柏来说或许过于残忍了。”霆息重新拉下眼罩,挡住眼中的神情,“但他地下有知的话,肯定也希望游殊能好好活着。” 否则青柏就不会到死,还要留下一缕残念依附在狐狸画里,呼唤容话和霆息去救出游殊。 他虽然早就魂归九天,却不希望他的挚爱和他一起长眠。 他的小狐狸,还该有更多的时间,去享受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去体验更多更精彩的人生,把他带给他的创伤,一寸一寸,慢慢抚平。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听筒中过了很久没传来声音,霆息以为是容话挂断了电话,喊了一声:“容话?” 容话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闷声道:“游殊说,他会给青柏报仇。” 乡长已死,还活着的就只有狼妖岁。 “我知道了。”霆息没多想就接受了这件事,“等寂静乡的录制结束,我就来接他,这几天就麻烦你好好看着他了。” 容话说“好”,霆息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如果他还有自杀的倾向,实在不行,你就把迷晕或者用绳子绑起来。” 容话道:“他身上还有伤……” 霆息顿了顿,“留口气就行了。” 容话:“……” “对了,正事差点忘记跟你说了。”霆息话锋一转,“寂静乡的赛段要到一段落了,后面回湛海就要开始作曲了。你朋友好像不懂音乐,你这边怎么打算的?” 他说完又补上:“我知道你受了伤需要静养,现在让你分出精力做这件事有点不人道。所以如果你足够信任我的能力,曲子这件事就交给我,你好好养伤……” 容话道:“没事霆息,我现在还好,写曲子没有问题。” 霆息:“真的?你别逞强。” “真的没事,我挺好的。”容话思忖着道:“这两天我们应该能把主题定下来,到时候回湛海汇合。” 霆息听见上铺传来浅鼾声,随手关上了房间里的台灯,声音降得更低:“其实我心里,大概有一个方向了。” 容话垂下眼,大概是听他打电话太过无聊,慕别又重新躺回了花丛里,手遮在眼睛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东西。”容话放轻声。 “行,那我们这两天电话联系,随时沟通。” 容话说好,一通将近半小时的电话,终于挂断。 他按灭屏幕前,特意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 ――21:34 头顶上的天光却还异常明亮。 “终于打完了?”慕别一动不动的问。 “打完了。”容话把手机放进慕别的掌心里,“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解释一下。” 慕别握住手机,坐直了身,“解释什么?” 容话抬头指天,“现在是晚上九点过,为什么天还亮着。” “难道你的狐狸洞是在国外,有时差吗?” 慕别朝容话招了招手,“你坐过来,我给你变个魔术。” 容话狐疑的靠过去,“你别想蒙混过关……” “不蒙混过关,就想给你看个好玩的。”慕别一把捂住容话的双眼,“别偷看。” 容话的视野陡然变暗,心里没对慕别的“魔术”抱什么幻想。忽然,耳边的风声安静了下来,慕别松开手,“好了。” 容话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日离去,黑夜降临。 身下流动的白云变成万千繁星,辽阔无垠。天空上星云遍布,无数的星子汇成长河,星河灿烂,耀眼无比。 容话望着天上星河,星星触手可及。他站起身,恍惚间感觉自己来到了浩瀚宇宙,银河深处。 “这么好看?”慕别凝视容话的眼,“眼睛都不眨了。” “好浪漫……”容话情不自禁说出。 慕别颊上的浅酒窝显了出来,轻飘飘道:“对待艺术家,当然要足够浪漫。” 容话的目光从星空上短暂收回。 慕别还坐在花丛里,繁星衬托着他的身形,星星身上发出的细碎光泽将他精致的面容印的格外清晰,唯独那双眼,深邃无比,透不出星点光辉。 容话鬼使神差的向慕别靠近几步,慕别仰着头看他,笑问:“怎么了?” 他停下脚步,默然的注视慕别的双眼。 他在慕别的眼睛里找到了一点光,藏在瞳孔里,不多,却足以看清。 容话看到了自己。 他在慕别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的脸。而那张脸上此刻正流露出何种神情,却是连容话自己一时都难以分辨得清。 容话长的雅致,气质偏冷,不说话时眉眼间总是有一股清冷的味道,待人也是在保持自己礼节的同时夹杂着一份疏离。 可他此刻的神态,与冷和疏离全然挂不上钩。 慕别看在眼中。 他露出这样的神态,慕别只想将他揉进怀里,用最粗暴的方式,逗弄他,亵|玩他,啃噬他。 面对他的手段,容话会怎么样呢? 病白的脸上泛出情|色的红,毫无血色的唇染上艳丽的色,脖颈上那块最脆弱的皮肤毫无遮掩的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任他啃咬。还有那腰,在两掌间随意揉捏,那腿把在手里,肆意摆弄。 然后在更深处的地方再刻下一只更深的刺青。 慕别的眼神不觉的暗了。 他扯过容话的身体,容话坐到他怀里,眼神无措的望着他。他按住容话的后颈,额头抵在容话的耳边,低沉的嗓音里带了点哑:“你在用什么样的表情看我?” “嗯?” 随着他的尾音,环住容话腰上的手臂一紧,容话的身体被迫贴在他的胸膛。 容话的双手挤在慕别的胸膛上,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内心慌乱,语气却显得无辜:“我不知道” “呵。”慕别轻笑重复:“不知道。” 真是好托词。 他的左脸贴上容话的右脸,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温度,“你是醒着,还是醉着?” 他左耳上戴着的耳钉在不经意间蹭上容话的脸,一丝冰凉刺醒了容话面上的热。 慕别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手劲有些重,催促道:“说话。” 容话被这股掐劲。 出乎意料的,没抬动。 容话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分也挪不动。 慕别轻笑道:“你平时对盛玉宇,也是这么投怀送抱?” 容话不答,像是又醉了。 慕别撤了手,两只手臂分开握住容话的腿根,将人从地上抱起来,“既然醉了,就抱紧一点,不然走路颠簸,从我手里摔下来就不好了。” 星空下寂静异常,容话绵长的呼吸声传入慕别的耳朵里,慕别漆黑的瞳孔有一瞬变成了淡金色,溢出妖异之色。 他紧了紧抱住容话两只腿的手,步伐轻慢的原路返回,身后星河万千,却没有一处璀璨处,能倒映出他的身影。 如同虚无缥缈,触不见,也看不着。 独角鬼和三眼红鬼还在原地坚守自己的岗位,远远地看见慕别抱着容话回来,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十分手忙脚乱。 慕别抱着容话从独角鬼和三眼红鬼之间走过,独角鬼小心翼翼的问了句:“领导,成了吗?” 慕别斜眼看过去,“再有下次,自己跳进河里。” 独角鬼当即僵在原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把身上披着的狐狸皮都差点染褪色。等到慕别进到房间关上门,三眼红鬼扯了他一把,“没事吧?” 独角鬼动了动僵硬的四肢,心中有愤:“我们都帮他把人弄到手了,他还不开心?” 三眼红鬼也很纳闷,“那个小美人睡的挺熟,还乖乖的被他抱在怀里,搞不懂他还想要什么……” 独角鬼敢怒不敢言,嘟囔道:“肯定还想要更多!” 三眼红鬼迟疑道:“把他剥皮拆骨,吞进肚子里?” “没准还真有这种可能!”独角鬼深有同感,“鬼都是贪心的,得到了还要把他吃下去,才能满足他的贪欲!” 三眼红鬼被独角鬼说的突然有点馋,“我已经好久都没吃过了……” 独角鬼也被三眼红鬼勾起的馋欲,口水控制不住的从嘴边流出来,他摸了一把,不敢擦在纸画的狐狸皮上,唯恐沾湿,“我也有点想了……” 三眼红鬼吞咽了几口口水,望着天上入夜的景象,“听说深夜能勾起鬼的食欲,果然是真的。” 独角鬼也抬头望天,假狐狸皮上露出痴傻的笑:“谁说的这话,可真是个人才……”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屋内传出,独角鬼和三眼红鬼被拍飞,两道鬼影直直掉进了蓝水河里,咕隆几声后,沉了下去,声音彻底静止。 屋内无光,容话躺在红木床上,几天没打理过的头发已经变得有些曲卷,贴在额前,显得格外青涩。 慕别脱下容话脚上穿着的红绣鞋,金丝线绣出的鸳鸯,在昏黑的某些角度里还能闪出细微的光。 他把容话抱进里侧,自己睡在了外侧,掀开被子一同躺下,眼神里却没什么睡意。 但容话,似乎睡的尤为深。 慕别望着容话熟睡的脸庞,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显得晦暗莫深。 贪欲,是鬼的本性。 尝过一点甜头之后,就会变本加厉的想要得到更多,毫无节制,也不会节制。 直到被索取的另一方将他想要的东西全部交付,他大概才会存下一丝理智,不再被本能支配。 但往往还没走到这一步,被索取那方就会失控,而鬼却不会轻易松手。 即便失控,也不会停手。 慕别下了床,拉好幕帘走出去。 拆骨入腹他还不舍得,趁事态没有彻底失控前,他要暂时克制。 否则吓跑了,抓回来,又要花费多少功夫。 第59章 爱慕语05 霆息关了闹钟, 伸出手臂对上铺的床板敲了敲,“该起床了。” 盛玉宇掀开被子闭着眼睛从梯子上爬下来, 动作机械的换着衣服。霆息取下眼罩,穿着背心从床上下来时,看见正在换套头毛衣的盛玉宇头上忽然多出了两只黑色的长耳朵。 一只耳朵刚好卡在套头的缝隙里,盛玉宇拉了几次也没拉动,头还捂在衣服里。 霆息搭了把手,把两只兔耳朵拉出来,帮助盛玉宇套上毛衣, 穿好后在盛玉宇的兔耳朵上摸了一下, “rabbit.” 盛玉宇被摸的那只耳朵猛地竖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嘛?” 霆息脱了背心, 顺手拿过一件卫衣套上,“你耳朵刚刚卡住了。” 盛玉宇朝头顶摸了摸, 果不其然摸到了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耳朵,连忙用妖力收了回去。 “容话是人, 朋友怎么是兔子……”霆息站在镜子前整理发型, 自言自语了一句。 盛玉宇耳朵尖,反驳道:“兔子怎么了,兔子是人类的好朋友!” “这么凶。”霆息理了理领口,笑看着镜子里鼓着脸的盛玉宇,“人类喜欢吃麻辣兔头,你们的确是好朋友。” 盛玉宇嗤之以鼻, 自信满满道:“话话才不会吃我, 我可是他最好的朋友!” 霆息没说话,推开窗, 屋外的日光透进来,“没说你不是他好朋友,顺顺你自己的毛,都快炸飞了。” 盛玉宇歪着头去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没出什么问题,怀疑的顺了顺,“没炸毛啊......” 霆息抿着嘴,没笑出声。 一墙之隔的房间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卢轶和慕地野从旁边走过来,路过窗前,慕地野打着哈欠跟他们问好,“霆息容话,早啊。” 霆息回了句“早”,盛玉宇跟着道:“早上好......” “你们洗漱完了吗?楼下早饭都做好了。”卢轶问。 “刚起。”霆息穿上外套,“牙都还没来得及刷。” 盛玉宇点头:“我也是。” “一起?”慕地野把手里端着的盆亮出来,霆息转头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走。” “你们去吧,我先换条裤子......”盛玉宇婉拒了慕地野的好意。 霆息知道他脸上戴着面皮,在人前沾水会暴露,顺着盛玉宇说:“行,我们先去了。” 盛玉宇说好,霆息和慕地野便肩并着肩下了楼。卢轶没跟着一起走,反而走进了卧室内,看似随意的说:“容话,我的耳机还在你那里。” 盛玉宇愣了一下,“耳机?” “是啊,就我们刚来寂静乡那天在车上你找我借的耳机。”卢轶拉了拉帽檐,“这两天晚上我要听一下曲目,没耳机不方便。” 盛玉宇豁然开朗,“你说耳机啊,等我找一下还给你......”他说完便转过身,在容话随行的行李箱里去翻找耳机。然而他根本不知道容话把卢轶的耳机放在哪里,翻找了两三分钟,耳机不见影,还把行李箱翻的一团乱。 卢轶在盛玉宇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差点忘了,耳机你前几天就还给我了,被我放在另一件外套的口袋里,没拿出来。” “这样啊......”盛玉宇松了口气,“怪不得我找不到。” 卢轶颔首说:“行,你先换裤子,我先下去洗脸了。” 盛玉宇关上容话的行李箱,闻言头也没抬的应声了。 卢轶走出卧室,随手关上了房门。 盛玉宇放好行李箱后连忙去关上了窗户,又把门上的铁栓拉好后,这才重新走到全身镜面前,小心翼翼的扯下脸上的画皮,露出自己的脸。 盛玉宇松了口气,把画皮摊开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热水壶把热水倒进脸盆里,沾湿毛巾擦洗着脸。 正在这时,屋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盛玉宇惊的把毛巾掉回了脸盆里,衣服上脸上都被溅到了水,“谁啊?” 门外沉默了两秒,说:“吴倍颂。” 盛玉宇忙不迭擦干脸上的水,拿起桌上的画皮往脸上戴,“有事吗?霆息不在......” 吴倍颂道:“我不找霆息。” “那你找谁?”盛玉宇黏合着画皮,“找我?” “找你。” “有什么事,待会在楼下吃早饭的时候说吧。”盛玉宇按压着画皮和脸衔接的边缘,“我现在不太方便......” 吴倍颂手指敲击着门身,“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盛玉宇急的脸红,汗顺着额角流下,差点晕染脸上的画皮,他手疾眼快的给擦下。 “没事,我就在外面等你。”吴倍颂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门, “你慢慢来。” 敲门声的节奏忽长忽慢,每敲一下都仿佛重重的敲打进盛玉宇的脑海里,干扰他手上的动作。等他重新戴好,又再整理一遍脸皮和画皮的重合度后,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七分钟。 门外的敲门声已经停了,让盛玉宇怀疑吴倍颂是否还在门外,他拉了门栓去开了门,吴倍颂站在门外,笑看着他,“你好了?” 盛玉宇点点头,“你找我有什么事?” 吴倍颂瞥了一眼屋内,“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什么问题?” 吴倍颂问:“你上次送给我们的蛋糕, 还有吗?” 盛玉宇思忖着没有立刻答话,吴倍颂提醒道:“就是那天晚上你送来我和叶东文房间的蛋糕,挺好吃的,我想找你再要点。” “什么口味的?” 吴倍颂回想了几秒,“草莓?” “你等一等。”盛玉宇走回到房间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看见里面所剩不多的蛋糕,挑了一盒草莓口味的,走回门口,递给吴倍颂,“给你。” 吴倍颂接过草莓蛋糕看了看,“谢谢。” “不客气。”盛玉宇走出房带上房门,“我要下去吃早饭了,要一起吗?” “不了。”吴倍颂推辞,朝盛玉宇摇了摇手里的草莓蛋糕,“我吃这个就可以了。” 这几天除了有时候需要一起出镜,吴倍颂基本上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盛玉宇和吴倍颂交流的不多,也不好意思在这件事上再劝,颔首道:“好吧,那我先下去了。” 吴倍颂道:“好,你去吧。” 盛玉宇沿着楼梯下楼,吴倍颂注视着盛玉宇离开的背影,似笑非笑的推开自己的房门,拿着草莓蛋糕回到屋内。 慕别卧室里的灯开的明亮,容话坐在一张古朴的案桌前,正对着打开的窗户。 窗外星云万里,梦夜无边,景象壮观美丽,和那一晚如出一辙。 容话低着头,右手握着一只钢笔在草稿纸上游走。他在创作月底公演上要演奏的曲目,而屋外的星空从那晚开始一直维持着繁星遍布的状态,也是因为慕别说,要给他一个优美浪漫的创作环境。 尽管身处星河,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容话创作的过程仍旧不顺利。一连几天,曲目开头一直在修修改改,直到现在还没写出一个令他自己满意的开头,曲子进度异常缓慢。 又翻开一页崭新的稿纸,盖上笔帽,容话一手撑着脸,揉了揉额角。 心浮气躁,静不下心,什么东西都干不成。更何况是谱曲这样,需要极其专注的事情。 脑海里刚出现一缕灵感,就被某样东西忽的打断,再回忆起来,便觉得平淡乏味,无论如何都下不了笔。 他的思路太乱了。 容话搁了手里的笔,视线放远,望向屋外的星空。 思绪不自觉的飘回那一夜。 四只狐狸耳朵无声无息的从窗沿下冒出来,一对黑的一对黄的。 独角鬼和三眼红鬼虚弱的靠在窗户底下,两只鬼身跟缩水了一样,个头比前几天小了将近两倍,狐狸皮不贴合的搭在身上,显得皮肤松弛,萎靡不振。 三眼红鬼拍了拍身旁的独角鬼,气若游丝道:“独角,我们才从河里死里逃生,干嘛还要跑到这里来送死……” “胡说什么三眼,我们早就死了......”独角鬼奄奄一息道:“来这里就是为了更好的活着......不,死着......” 三眼红鬼伸出两只假狐狸爪,提拉脸上松弛的狐狸皮,含糊道:“怎么更好的死 着啊……我怕主人又把我们丢进河里去,那鬼地方就不是鬼该待的......” 独角鬼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然是要讨主人欢迎才能更好的死着。” 三眼红鬼道:“要怎么做?” 独角鬼指了指头上的窗,“当然是把这小美......” “你们在讨论什么?”容话从卧室里伸出头,看向肩并肩靠在一起的两只狐狸。 三眼红鬼和独角鬼惊慌的低下头,独角鬼说:“我们在这里看太阳!” 容话狐疑:“太阳?” “不对!他说错了!”三眼红鬼在独角鬼的狐狸皮上拍了一把,“我们看星星,啊!美丽的星星!” “星星在天上,不在地板上。” 独角鬼说:“刚刚仰头看的太累了,需要低着脖子休息一会儿!” 容话哦声,话锋一转:“你们前几天在我喝的水里放了什么东西?” 三眼红鬼和独角鬼对视一眼,独角鬼试图蒙骗过关,“没有啊,我们都是老实狐狸怎么可能会在水里放奇怪的东西......” 容话道:“慕别已经告诉我了。” 三眼红鬼吓破胆,立刻怂了:“对不起,我们再也不会掺酒在水里了!” 容话看着黑狐狸心虚的乱颤的狐狸耳朵,“为什么要在我的水里掺酒?” 三眼红鬼刚要说话,独角鬼迅速的捂住了他的嘴,快答道:“水掺酒是我们狐狸洞特别的待客方式,为了表示对您的欢迎!” 水里掺酒表达欢迎,容话根本不信,“假酒?” 独角鬼连连点头,“就是假酒!假酒是我们狐狸洞的特色!” 容话语噎,这些狐狸明显是不想告诉他真正的原因,他虽然好奇,但这里毕竟是慕别的家,狐狸们又是慕别的同族,狐狸们不说,他也不能强硬的逼问。只好道:“请你们以后不要在我的水里掺酒了。” 独角鬼放下捂着三眼红鬼嘴巴的手,两只鬼异口同声道:“我们一定不会了!” 容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伸长手臂想要关上窗户继续写曲,一只黄狐狸脑袋窜了上来,挤在窗缝中间,挡了他的动作。 “为了给您赔罪,我们带您去北边的池子里泡泡温泉吧!”独角鬼说。 “不用了,谢谢。”容话婉拒,“我的东西还没写完,就不出门了。” 三眼红鬼扶住一边窗门,“您去吧,那边的温泉池子特别好,水特别舒服!能缓解疲劳,还能延年益寿,多泡多享受!” 独角鬼补了句重点:“那是我们领导的专用池子,他没事的时候可喜欢去了。” 容话关窗的动作稍显迟疑,独角鬼煽风道:“不知道领导现在在没在?” 容话心口一跳。 三眼红鬼认真的想了想,“应该没在吧,平常这个时间他都在南边的牢......” 独角鬼一巴掌拍在三眼红鬼的脸上,疼的红鬼三张眼皮同时跳动,独角鬼 道:“领导工作认真,到处视察情况,非常负责!” “你们带我去吧。”容话突然说。 独角鬼和三眼红鬼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就改了口径,但两只鬼乐见其成。独角鬼笑的脸上的皮都有往下掉的趋势,“那您带上睡衣,跟我们走吧。” 容话道:“我没有睡衣,不然......” “没关系!”独角鬼等的就是这句话,“不穿也可以的!” 三眼红鬼道:“裸|泡更舒适!” 容话:“......” 容话抱着自己的记谱本,在两只狐狸的带领下向狐狸洞北边的温泉池走去,沿途遇上过许多不同毛色的狐狸,容话本来想礼貌的打招呼,结果被两只黄黑狐狸凶恶的给挥退了。 容话以为过路的狐狸和这两只狐狸关系不睦,私人恩怨,所以他也没多问,安静的在两只狐狸一前一后的簇拥下,往前走着。 走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他们前面的景象有了改变。 夜雾朦胧中,有微黄的灯光从中映出,四方宅院藏在最里,露出模糊的屋子轮廓。 容话踏进大门,看向站在门口不踏进来的黄黑狐狸,“你们不一起进来?” 三眼红鬼低眉顺眼道:“我们俩在外面替您守着。” 独角鬼恭恭敬敬道:“以防有狐狸闯进来,打扰您的兴致。” 容话实际上就没打算泡温泉,他大半个心口还缠着绷带不能沾水,刚想说不用顾虑,两只鬼就一左一右的替他关上房门,温馨提醒道:“直走一百米,大池子。”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容话拿着自己的本子在原地停了数秒,才背过身往深处走。 大理石修建的温泉池,水雾缭绕,容话一靠近便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池子上空有烟雾升起,整个池子的轮廓一眼看不全,的确和狐狸们说的一样,大池子。 温泉池的左右两侧井然有序的摆放着两排石灯,典雅古朴,视野明亮。 容话随意的扫了一眼池子四周,没看见有人的迹象。站在原地沉默了半分钟,在池子边上的长亭里拖了把木椅子,挨着一盏石灯放下后,坐了上去。 不待在慕别的房间里,换一个环境或许他的心能更平静一些。 容话打开本子,翻到崭新的那页,借着身旁石灯的光亮,试着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小节。也许是真的到了新环境的原因,他脑海里的思路竟然出奇的顺,下笔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一时间,温泉池内只有挥笔书写的沙沙声。 热雾蒸腾,光影灼灼。 池面起了波纹,悄无声息的向着容话的方向逼近。 容话专注着笔下的音符,丝毫没有察觉到水里的动静。忽然,一只手从水下快速的伸出,精准的抓住容话的一只脚踝,容话条件反射的挣脱,脚踝上的力量竟然大的把他直往池子里拽,他猝不及防被拉离了椅子,钢笔和本子 掉到了岸上,他被扯进了水里。 当池子里的水即将漫过容话的腰际时,一股力量箍住他的腰,把他按在了池壁上。容话看也没看来人的脸,挥拳就砸了过去,却落了个空。 “又想打我?”有人不悦的说。 容话抬眼看清来人,“慕别?” 慕别头发湿润,赤着滚着水珠的上半身,俯视着容话,“不然呢?” 容话别开眼,没去看慕别的身体,“你干什么拖我下来?”他动了动自己的双脚,想从池子里翻上岸,无奈他被慕别按着腰抵在池壁上,两脚处于悬空状,这一动没踩实,身体后仰直往水底滑。 慕别又用了点力,及时拽了他一把,他被更重的力气箍住了腰,重新按回池壁上,“别乱动,伤口不想好了?” 他没让容话踩到池底,是为了避免容话受伤的地方沾到水。 容话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的滋味变得有些说不上来,口中却道:“你不拽我下来,就能避免这样的意外。”他反手扣住池沿,“让我上去......” 慕别沉默片刻,说:“让你上去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慕别低头朝容话的脸庞靠近几分,“那夜之后,为什么要躲我?” 容话脱口而出:“我没有!” “是吗?” 容话颔首道:“是......” 慕别哼笑道:“那是谁每天晚上在我还没回到房间的时候,就一早上了床,睡到最里边怎么叫也叫不醒。又是谁每天早上睡到等我离开之后才清醒,还是谁吃饭要么第一个吃完躲到最里边的房间去,要么等我吃完后才偷偷的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人悄悄的吃......” 容话面色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温泉里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慕别还在容话耳边轻飘飘追问一声:“做这些事的人,都是谁啊?” 容话不自觉的低下头,解释的声音有些无力:“我这几天都在忙着写曲子,有点忙......” 言下之意就是忙着写曲,没来得及顾上慕别。 慕别不悦的眯了眯眼,见容话的头还有往下低的迹象,伸出手将对方的下巴抬起来,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把你写的曲子给我看看,好让我也知道是什么精心打造的佳曲,让你废寝忘食,连同床共枕的人也抛在脑后。” 这话字里行间听着怪,但容话却无端的心虚,下意识道:“没带来……” 慕别倒也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松口,左右写曲的本子没在这里就在他房间里,他总有机会拿过来看看戳破眼前这个小撒谎精的谎话。 容话不舒服的动了动下巴,慕别松开他,换了个话题,“谁带你来这里的?” 容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黄狐狸和黑狐狸。” 慕别不知想到什么,顿了顿,才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容话话到嘴边及时咽了回去,改了字音,“来换个环境写曲子。” 慕别闻言,唇角不可见的上扬,循循善诱道:“那写曲的本子在哪里?” “在岸……”容话噤声,神情错愕的望向慕别。 慕别得了答案,视线往案上一瞟,长臂一伸,一本木色封皮的本子便到了他的手中。他洒去手上残留的水珠,打开本子,似笑非笑的看了容话一眼,“原来小绅士,撒谎也是可以不眨眼的……” 容话霎时无地自容。 慕别翻看了头几页,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废寝忘食了这么多天,怎么连最基本的音符都有写错的。” 前几天容话心绪不宁,开头写出的几页犯得常识性错误不是一般的多,但毕竟是自己写的,就跟有些字的笔画多一笔少一笔一样,他自己能够看懂,同时为了最后汇总提炼,他就没把前几页撕掉。 现在被慕别看到,倒成了戳破他谎话的关键。 容话苍白的解释:“前几页都是草稿,你想看的话可以看最后一页的 ……” 最后一页的谱子是他刚刚才写的,他自我感觉还不错,至少没犯低级错误。 慕别从鼻尖里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将每一页上的谱子都看过之后,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一眼撇过去,的确没发现任何常规性的问题,可等他看完每一个音符,将曲子在脑海里串联起来之后,他脸颊一侧的浅酒窝渐渐有些深了。 他把这一页的曲谱亮到容话眼前,声线放的温和:“你知道你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第60章 爱慕语06 容话眼神飘忽的朝记谱本上看去, 有些困惑:“这上面写的就是我自己编的曲啊……” “自己编的?”慕别手指在线谱上划动,好笑道:“你确定?” 容话的视线不自觉的顺着慕别指尖移动的方向一节一节看过去,音符开始自发的在他脑海里演奏起来。容话愣了几秒, 突然伸长手臂想要抢回慕别手里拿着的记谱本。 慕别反手一扬,本子丢回岸上的椅子上, 说道:“当着原作者的面, 口口声声的说曲子自己写的, 你羞不羞啊?” 容话羞愧无比,手臂僵在半空没动, 脸上跟火烧似的。 他竟然把慕别拉奏的那首二胡曲子的谱,一丝不差的给默写了下来! “废寝忘食这么多天,原来就是为了默写我的曲子......”慕别调笑道:“容话你是怎么想的,想要我的曲子, 你跟我说一声就是, 几分钟我就能给你写一份完完整整的出来。” 容话缩回手臂放进水里, 跟逃似的。 慕别心情不错的解开容话的衬衫扣,边说道:“刚刚不是还挺理直气壮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说完, 他又稍抬了抬容话的腿, 随手脱下容话湿透的裤子和鞋,只让容话身上剩下一件白衬衫。 他做完这一切,容话一反常态的没有任何反应,低着头, 脸庞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神情难辨。 慕别垂眸凝视容话, 绕开容话的伤口, 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捧着温水往容话的身上浇,盖湿他身上的冷气。 容话仍旧安静的一动不动, 任由他浇着。 慕别面上的悦意逐渐隐没,掌箍着容话腰际的力气不由得变重,语气还算缓和:“说话,我又不会真的怪你。” 也许是他这句话起到了安抚的作用,容话缓慢的抬起头,脸色被池边的灯光印衬的异常的红。 慕别无声的审视着容话的脸,除开那脸颊的红色,清透的眸子里还泛着水光,不知是因为温泉的热气,还是别的原因。 他情不自禁的抚上容话的眼角,指腹轻柔的摩挲,问道:“生气了?” 容话摇头,反手去捡被他搭在池边的裤子,低声问:“为什么要脱我裤子......” 慕别按住容话拿裤子的手,淡淡道:“谁泡温泉会穿着裤子泡?” 容话的衬衫敞开,缠着绷带的胸膛暴露在视野中,道:“可是我不能沾水。” “我知道。”容话身上的衬衫有半截没入水里,刚好卡在腰际,纯白的衣料变得湿漉透明,紧贴在肌肤上,脆弱又单薄。 慕别隔着一层衣料,在容话的腰上捏了捏,说道:“我不是按着你吗,沾不了水。” 容话瑟缩了一下身体,道:“我不想泡了,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慕别手臂往后,环住容话的腰,将人箍在他的臂弯里,声音带笑:“我让你舒服。” 容话被慕别环抱着,上半身浮在水面上,脚踩不实,两只腿一直处于悬空状。在他们两人说话的这几分钟里,容话的双脚已经被水里的浮力弄得发软,他说:“脚踩不到底,不舒服。” 慕别眼中的笑复燃,“脚放上来。” 容话茫然道:“放哪里?” 他捉住容话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腰上,摸了两下,说道:“放到这里。”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仿佛滚了热,烫的容话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思绪被渐渐打乱,说:“很奇怪......” 他如果把腿缠到慕别的腰上,那样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奇怪。 “不奇怪,照顾病患理所应当。”慕别说的假以辞色,一只手却抓住了容话的腿根。 温热的掌心贴合着肌肤,容话感觉到自己的腿被一股力量在往上抬,他心中既慌又乱,忙在水下按住了慕别的手,“不要,姿势会很奇怪!” 慕别抬他腿的动作在一半停住,不知道联想到什么,口吻带了点恶意:“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在你的原创曲谱里,写我的曲子。” 他率先阻断容话所有的借口,“你说曲子是你自己写的时候,语气可没有一点心虚。我不信你是真的忘了这首曲子到底是谁写的。” 之前还说过他的曲子好听,夸赞过几次,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忘?思绪是到了多混乱不清的情况,才能将他写的曲子,恍惚当作是自己写的? 容话闻言,怔怔的望着他。 “这次换你了。”慕别凑近,定定的回视容话的双眼。“别想蒙混过关。” 容话喉结滑动,“我......” 慕别温声道:“说下去。” 容话埋在水下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他咬了一下唇,忽然张开手一把抱住了慕别的脖子,头埋在慕别的颈窝里,挡住自己的脸。 慕别愣了一下,笑问道:“这算什么?投怀送抱?” 容话闷闷的声音从慕别的颈窝里传出,“你讨厌......我这样吗?” 慕别不置可否。 容话没等到回答,抱着慕别脖子的手紧了几分,语气有些忐忑:“......你有狐狸精女朋友吗?” 慕别垂眸,望着容话一缕曲卷的发,“我有没有,你难道不清楚?” 容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要是有女朋友,哪还有时间每天陪着你玩。”慕别像是来了兴致,两指在容话那根曲卷的发 丝上捻了捻,“继续,有什么问题一起问了。” 容话沉默了一会儿,果然接着问:“那你有狐狸精男朋友吗?” 慕别答得从容:“没有。” 容话又顿了顿,“你会和不同种族的人,谈恋爱吗?” “哪个种族?” 容话道:“人......” 慕别松开容话曲卷的发,“女人?” 容话点头,又很快摇头,“男人可以吗?” “这个嘛......”慕别状似思考,“不好说。” 容话没说话,环着他脖子的力气松了下来。慕别反手掌住容话的后脑勺,想往自己的颈窝里贴的更近。 容话却抬起了头,望着他的眼睛湿润,眼神却清亮,“我知道了。” 慕别眯了眯眼,“你知道了什么?” 容话不答,彻底放开慕别的脖子,背过身去两手搭在池沿边上想爬上岸。慕别却不想放他离开,他扳回容话的身体重新按在池壁上,“话还没说完,你想跑哪儿去?” 容话神情恢复如常,“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慕别胸膛里紧接着生出一把无名火,“你只管你自己说完问完,就不管我了?” 容话异样的看着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慕别被噎了一下,随口找了句托词,“曲子的事,就被你这么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容话认真的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慕别面上带笑,语气却有些冷:“空口白话的道歉,不痛不痒。” 身前的雾气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散,容话拢了一下敞开的衣服,“那你想我怎么道歉。” 慕别强硬的扯过容话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腿,缠上来。” 容话眉眼间的淡漠出现一丝慌乱,“那样真的会很怪。” “道歉要有诚意,接受道歉的一方要道歉方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慕别握住容话的腿根,抬起容话的腿内侧抵在自己的腰际,在容话耳边缓声说:“不缠上来,就要掉进水里了……” 话音一落,抓着容话两只腿的力气一松,容话悬在半空,身体后仰倒向水里,腿条件反射的用力,勾住了慕别的腰身,双臂也在这过程中,抓住了慕别的肩,这才得以稳住自己的身形。 慕别托着容话的腿,把容话的身体往上稳了稳,“这不是会做吗。” 掉进水里的一截衣服出了水面,衣摆紧贴在容话的腰身上,溢出的水珠沿着皮肤往下滑,一直延伸到水底下,那双若隐若现的腿。 慕别看在眼里,容话推拒着他的胸膛,“可以了吧?让我上岸。” 慕别的手指在那腿上的皮肤处缓慢游移,腿真长。 容话的大腿有酥麻的痒意,他低头想下看,慕别轻飘飘道:“勾紧点......” 容话神情错愕,慕别笑望他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紧张什么。” 容话张了张嘴,没出声。 “觉得怪,那是因为这样的姿势做少了。”慕别陡然从水里起身,踩过一旁的石阶,抱着容话上岸,“以后多做几次,就不会觉得怪了。” 有夜风吹过,容话字到嘴边,打了个喷嚏。 慕别从衣栏上拿过一条浴巾把容话裹了起来,放在了椅子上,自己拿起一旁挂着的衣服穿上。 刚出温泉又起了风,容话冷的收拢身上的浴巾。 他想走下椅子去拿岸边的裤子,慕别换好衣服走到了他身边,俯身朝他张开手臂,“来。” 看这架势,是想把容话重新抱进自己的胸膛里。 容话没动,指了指岸边的裤子和鞋,“帮我拿一下。” “湿的有什么好穿,又想感冒了?”慕别耐心的招了招手,“过来,我抱你。” 容话在椅子上顿了几秒,坐起上半身往前缓慢的挪动身形。 他身上的浴巾太短,只能勉强遮到大腿根的位置,前移的过程中不再蜷缩着脚,那一双被热气蒸的肤色泛红的腿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慕别眼神明灭的看着,忽然伸长手抓住容话的脚踝,往前一拉,容话整个人便立刻进到了他的怀里,额头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容话被撞的有一点懵,慕别已经用刚刚抱过的姿势把他重新抱了起来。记谱本放回他手里,一张毛毯搭在他的背上,卷了几下后,又被慕别连同整张毛毯一起紧紧的抱在怀里。 慕别抱着容话往外走,温声说:“乖一点。”下颌在容话的的耳廓上轻蹭了蹭,“好不好?” 容话心跳的速度骤然变快,被慕别蹭过的耳廓上传来的温度,烫的他心痒难耐。 “鞋子。”容话小声说:“池边的鞋子,没拿走。” 两扇门已经被人向外拉开,慕别闻言道:“湿了,不要了。” 容话道:“我想要。” 独角鬼和三眼红鬼一左一右的站在门口,低着头,模样温顺恭敬。 慕别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那是女孩子的鞋,连穿都不想穿吗?怎么现在又想要了。” 容话捏了捏手里的记谱本,“穿起来,很舒服。” “没别的原因?” 容话低头不语。 慕别吩咐身后两只鬼,“打扫池边,把留下的衣服和鞋洗干净了再送回来。” 独角鬼和三眼红鬼异口同声:“是。” 远远的看见两道人影消失,独角鬼和三眼红鬼两相对视,三眼红鬼道:“主人和小美人又抱上了。” “废话。”独角鬼义正言辞道:“我有眼睛看得见!” 三眼红鬼提了提自己往下垂的狐狸皮,问道: “那这事算是成了吗?” 独角鬼若有所思道:“应该是成了?” 三眼红鬼道:“那主人开心了吗?” 独角鬼高深莫测的道:“大概,也许,差不多。” “说鬼话!”三眼红鬼狠狠地拍了独角鬼一把,“不要装腔作势!” 独角鬼疼的大叫一声,“男鬼的心思我怎么猜得透啊!别废话了,我们还是进去打扫吧......” 三眼红鬼哼哼声,尾随独角鬼走进宅子里去。 一路回屋,慕别在屏风外翻找干净的衣服。 容话在床上裹着被子一动不动,突然,放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响了起来,容话摸出手机,是霆息的来电,他按下接通键:“霆息。” 霆息那边结束了寂静乡一日的拍摄,此刻正躺在床上,直奔主题道:“容话,你这两天曲子进度怎么样?” 容话言简意赅道:“很差,开头写不出来。” 霆息道:“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容话不知道该怎么和霆息说出自己的难题,“很不顺,可能是我静不下来心。” 霆息帮着容话分析问题,“那你是不是每一个主题都试着写了?” 容话和霆息之前有讨论过关于曲目的主题,定了差不多五六个主题,最终曲目的主题预备从中筛选一个。 容话道:“是,我把每一个的主题都试着写了一遍,但效果都不好。” 霆息思忖着道:“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就在里面选一个主题确定下来。不然你思绪容易跑偏,进展速度会更慢。” 容话同意霆息的看法,思绪处于发散状态时确实没有集中到一点上来的专注,“好,现在的确该定下来了。” 霆息从枕头后翻找出记录本,准备将记录的几个主题挨个拉出来讨论一遍,电话另一头的容话道:“霆息,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 霆息换了一只手接听电话,正色道:“你直说无妨。” 容话整理了一下思绪,“节目要求我们用以寂静乡相关的主题,但说实话,一提到寂静乡三个字,我的脑海里除了游殊和青柏的事,什么也想不到。” 霆息按了按眉心,“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这么想的。” “你和我想的一样?” “没错。”霆息苦笑道:“你是开头不顺,我是连笔都下不了。” 之前他们定下的幽静、隔绝、疏离之类词的主题,都在下意识的规避游殊和青柏的事,以至于得出来的东西和他们两人心里真正的想法相差甚远。 两人拿着电话不约而同的沉默,几分钟后,霆息关上记录本,做了决定:“主题不用我多说,我们的看法应该是一致的。” 容话点头:“是。” “那我们就敲定了。”霆息如负重释般长舒一口气,“三天后,湛海见。” “好。” “对了。”霆息提醒道:“不仅是我们合作的曲目主题,你自己独奏的曲目主题也要定下来,你有想法了吗?” 容话道:“之前没有。” “那现在呢?” 慕别手臂上搭着一套衣服走进来,看见容话在讲电话,放轻了动作。 容话望着走向他的慕别,抿唇淡淡的笑:“现在有了。” 慕别看清他的笑, “和谁打电话这么开心?” 容话挂了电话,“和霆息。” 慕别挑了一下眉,“和他打电话,能让你这么开心?” 容话几天焦虑的心情在这一通和霆息的电话后的确得到了不少的纾解,他颔首说:“挺开心的。” 慕别拉帘上床,臂上的衣服放在容话面前。容话掀开身上的被子,避免扯到伤口,动作轻缓的穿着衣服,“我三天后要回湛海了。” 慕别侧身躺下,一手撑着脸注视着容话换衣服的动作,“狐狸洞不好?” 容话穿好裤子,又拿起一件开衫换上,“很好。” “既然好,那就别走了。”慕别意有所指道:“留下来不好吗?” 容话手臂穿进一只袖子,“狐狸洞是你家,我一直打扰你不好的。” “这有什么。”慕别缓声道:“只要你想住,待多久都可以......” 容话摇头道:“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不能一直待在你家里。” 慕别佯装不明白,自嘲道:“嫌弃我家没有你家的别墅大,也没有你家处在市中心,人多又繁华。不像我的狐狸洞,与世隔绝......” “我没有嫌弃,你家很好。”容话解释道:“河是蓝色的,花没有根却能生长飘浮,还有浩瀚的星空,你家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奇幻仙境一样。” “你说得这么好,但还是不愿意留下来。”慕别往后拨了一下头发,看似随口道:“容话,我给你建一座城堡,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容话愣了愣,“你在说什么?” “童话故事里都说,小王子该住在城堡里的。”慕别抬眸凝视容话,笑道:“难道不是吗?” 容话被分了神,穿衣服的力气失了轻重,手掌刮过心口处,疼的他倒吸了口凉气。 慕别坐起身,接手替他穿好衣服,“小心一点。” 容话不知道该怎么跟慕别解释,只能说:“你家很好,但是过几天我要回湛海参加比赛,之后还要上班上学,住在你家的话,这些事都不方便,也做不了。” 慕别低头扣着手里的扣子,脸上的神情被肩后落下来的头发挡住,看不清楚。 容话大着胆子撩开慕别一侧的头发,露出慕别的半张脸,“慕别,你生气了吗?” 慕别扣好最后一颗纽扣,不咸不淡道:“生气。” 容话有些急了,“我真的没有嫌弃你家的意思,你家真的很好,特别好......” 慕别没说话,头倒向枕头上,掀开被子,在自己身侧的位置上拍了拍,“睡过来。” 容话没什么犹豫的就睡了下去,慕别拉过被子盖在他们两人的身上,“离我近点。” 容话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身体往慕别的方向挪了挪。慕别低头,容话曲卷的发刚好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却可以想象头发下,对方是怎样一副安静的表情。 “哄人,要学会说几句好听的软话......”他抵在容话的发心处说。 容话蹙了蹙眉,“我不会。” “不会,我教你。”慕别一字一顿的蛊惑:“你就说......慕哥哥,我乖乖的,你不要生气......” 容话面色绯红,两只腿不由自主的往里蜷缩着。 慕别伸出手,在他腿上轻拍着,像是抚慰:“乖,说吧,我等着你说。” 容话捏紧身下的床单,“你没有生气,你是在逗我......” “我很生气。”慕别忽然加重力气拍了一下,语气难辨:“你不说,我可能会更生气。” 床单被容话捏起了皱,他闻言五指抓着的更紧,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才极难的出声:“慕......哥哥......” “嗯?”慕别的唇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上扬,“我在呢。” 容话咬了咬唇,声音轻若蚊蝇:“我乖乖的,你不要生气......” 掌下的床单放开,留下一滩皱痕。 慕别忽然用了力把容话整个人揉进了胸膛里,脸陷入容话柔软的发丝里,“好,慕哥哥不生气。” “你乖乖的,慕哥哥就不生气......” 容话在慕别的怀里僵了几秒,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慕别感受到回应,想将臂弯里的人收的更紧。 但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句温和的呢喃:“你乖一点,什么都给你......” 容话闻言,缓慢的抬起一只手,放在了慕别的手臂上。 慕别闭上双眼,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第 61 章 盛玉宇坐上离开寂静乡的车, 和同组拍摄的霆息等人告别后,回到湛海。 再过几天就是立冬,城市里的秋风已经变得刺骨, 行人们裹着厚衣,树叶簌簌而下, 街道上铺满了一层又一层枯黄。 盛玉宇让司机把他送到了一家超市门口后, 便拖着容话的行李箱下了车。很长时间没有回家, 冰箱里的食材都该换新鲜的,盛玉宇先是去找了个地方撕下面皮, 恢复本来面貌,然后采购了一个多小时,才提着大包小包出了超市。 马路对面聚集了许多来往的过路人,窃窃私语。 公交车站在对面, 盛玉宇过了马路, 行人围墙一样的堵在他要经过的路。他两只手里提满了东西,不好走动,只能嘴里招呼:“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有路人见他随行东西多,主动让开了路。盛玉宇道了谢,身体插着人缝过, 被后面的行人挤了一下,行李箱脱手,滑轮直往一侧滚。 盛玉宇只好又冲进人群里去捡行李箱, “麻烦让一下, 麻烦让一下。” 行李箱滑进了最里,盛玉宇手忙脚乱的按住拉杆, 这才避免行李箱滑的更远。他重新掌住行李箱,准备原路返回,愕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被人墙包围的中心。 行人们的视线都掠过盛玉宇看向他身后,盛玉宇疑惑的转过身望去,只见戒刀盘膝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漆黑的长刀放在身前,头上的斗笠被磨损的很了,破烂异常。 戒刀上一次杀气腾腾的模样盛玉宇还记忆犹新,他条件反射的往后退了一大步,警铃的声音这时候在整条街道上响了起来,巡逻车上走下来两个巡警,挥退围观的行人。 一名警察从旁走到戒刀身边,亮出自己的警察证件:“接到当地居民举报,你在这里蹲坐两天,引起了广泛市民的围观,有碍城市形象建设。据有关部门反映,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犯了,所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接受有关条例法规学习。” 这场景,似曾相似。 戒刀缓缓睁开眼,刚想说话,一道人影飞快的挡在了他面前。 “警察叔叔好,他是我朋友,他坐在这里只是在等我!”盛玉宇替戒刀向警察解释,“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我现在就带他走!” 盛玉宇转过身一把搀起戒刀的手臂,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戒刀的身形在搀扶的过程中摇晃了一下,“你没事吗?” 盛玉宇用了力稳住戒刀的身体,离的近了,盛玉宇这才发现戒刀那张斗笠下的狰狞脸庞,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 他们面前的警察和另一边赶来的警察耳语了几句,那警察便又问:“你真的是他朋友?” 盛玉宇连忙道:“我就是他朋友!” 警察拧眉说:“既然是他朋友,为什么让他在这里等了你两天,周边过路的行人反映他在这几天可是干坐了两天,一步都没离开。” 盛玉宇被问的哑口无言,戒刀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徐缓道:“我和友人闹了矛盾,他心中有气,适才便一直躲着没来见我。” 盛玉宇点头附和:“没错,我生他气所以没来找他……” “朋友之间再吵架,也不能这么绝。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警察收起了证件,“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血性了,脾气一上来什么都不管不顾,这样可不行。” “好的哦,不会再有下次了。”盛玉宇虚心接受。 警察颔首,没再提把戒刀带回警察局的事,不过在临走前嘱咐了一句:“都是朋友,事情说开就好了,都别钻牛角尖。” 盛玉宇目送警察离开,搀着戒刀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把行李箱和采购的食材放进后备箱后,对司机道:“去最近的医院。” 戒刀坐在盛玉宇旁边,闻言道:“盛施主生病了?” “生病的不是你吗?”盛玉宇怪异的看向戒刀,“你脸色不正常,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戒刀借着车内的后视镜,看清自己的脸,伸出手在脸颊上摸了摸,“小僧没有生病,小僧只是太饿了。” “真的?” 戒刀放下手,对着盛玉宇道:“小僧已经快四日未进食了。” 驾驶座上的司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清咳两声道:“两位,那你们这还去医院吗?前面可得掉头了。” 盛玉宇挠了挠头,“改道去凡千山公馆。” 戒刀坐在盛玉宇家里的餐椅上,摘下头上的斗笠双手抱在胸前,双眼视前方,神态平和。 没过多久,从厨房里传出的饭菜香,飘进了客厅。 戒刀的肚子不受控制的发出咕噜声,他眨了眨眼,在心中默念:万物皆空,无欲无求。 盛玉宇端着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小米粥出来,放到餐桌上,“你先吃,还有几个菜,我还在炒。” 戒刀双手合十道谢:“多谢盛施主。” 盛玉宇转头又回厨房,快速的炒好一盘番茄炒蛋和一盘麻婆豆腐,再端到餐桌上时,惊讶的发现装时蔬和盛米粥的盘碗已经空空如也。不过联想到戒刀已经四天没吃饭,也是情有可原,他放好菜,“你等等,我把厨房的米粥端出来。” 戒刀道:“劳烦盛施主。” 盛玉宇再把煮粥的锅拿出来时,番茄炒蛋和麻婆豆腐已经各自减少了一半。盛玉宇替戒刀舀了粥,思忖着道:“你吃慢点吧,空腹很久的人突然吃饭又吃的急,肠胃会受不了的 。” 戒刀接过小米粥的手顿了一下,“从小如此,见笑了。” “那倒没有。”盛玉宇扫视着所剩不多的两盘菜,“你还能吃下多少?” 戒刀执筷夹菜,诚恳的说:“再来四盘菜,也是可以的。” 盛玉宇眼皮跳了两跳,回想了一下自己还剩下哪些食材,边回到厨房,继续炒菜。 又炒了四盘素菜,他今天才购买的一堆菜已经空了大半,放上桌后,盛玉宇疲惫的给自己随便煮了碗面,端回餐桌上,和戒刀正对着一起吃起来。 戒刀往盛玉宇的面碗里看了几眼,“盛施主,不和小僧一起吃?” 盛玉宇咬断一口面条,含在嘴里:“你太能吃了,我怕我吃了你不够……” 这话说的直白,戒刀闻言也没动气,颔首道:“盛施主说的是。” 他极快的吃完几盘菜和碗里的粥,用袈裟袖摸了摸嘴,道:“盛施主二次赠饭之恩,小僧心中感激。” 盛玉宇咽下面条,说:“小事不足挂齿。” 戒刀道:“今日如没有盛施主,小僧一定会饿晕在街头。无以为报,小僧请问盛施主,可有什么事情有需要小僧效劳的?” 盛玉宇摆了摆手,“真没什么,你吃饱就行了……” 戒刀摇头:“盛施主屡次向小僧伸出援手,小僧再不回报,心中不安。” 盛玉宇放下筷子,认真的看向戒刀:“如果你真想回报我的话,我希望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不再是饿着肚子,一个人坐在街边。” 戒刀沉默良久,淡声说:“盛施主慈悲心肠,但小僧恐怕无能为力。” “为什么?” “小僧一介出家人,只懂佛法诛邪,善缘善果乃是天定,小僧强求不来。” 盛玉宇听的迷糊,“什么意思?” 戒刀想了想,通俗的解释:“就是说,能不能不挨饿,全靠有没有人请我吃饭,我不可能强迫别人请我吃饭。” 盛玉宇瞪大眼,“你难道是靠着别人请你吃饭才活到现在的?” 戒刀说:“离开寺庙后是的。”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有手有脚的,干嘛不自己赚钱吃饭,一定要靠别人?” 盛玉宇不可置信的打量戒刀,“你这种想法很危险的!” “小僧的职业不允许小僧在尘世赚钱。”戒刀把放在腿上下滑的斗笠往上拿了拿,“小僧也是迫不得已。” 盛玉宇半信半疑:“和尚不能赚钱吗?” “不能的。”戒刀缓缓道:“小僧以凡人之躯除魔,便要舍弃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气运,财为其一。” “原来如此……” 难怪盛玉宇两次遇到戒刀,对方都处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万一以后都没人请你吃饭,你就真的要被活活饿死啊!” 戒刀把斗笠抱进怀里,“大概会如此。” 盛玉宇有些后怕,戒刀从餐椅上坐起来,“盛施主还是先 说说,想要小僧如何回报吧。” “不报不行?” “不行。” 盛玉宇一时想不出来什么需要戒刀去做的,随手指了指餐桌上的碗筷,“洗碗会吗?会的话就把这些都洗了吧。” 戒刀听后,默默地拿起餐桌上的碗筷放在一起,拿进厨房。 盛玉宇看他还不肯放下手里提着的斗笠,说道:“你把斗笠放在外边吧,我又不会抢你的。” 戒刀头也不回的答:“小僧的斗笠太脏了,恐弄脏盛施主家里的东西。” “你想多了。”盛玉宇跟上去拿过戒刀的斗笠,“就算真的弄脏了,擦一遍不就干净了吗。” 戒刀把碗筷放进洗碗槽里,“多谢盛施主。” 离开狐狸洞的这一天,容话和慕别一起吃完了中午饭。 容话没有携带随身物品,就拿了自己的手机和记谱本。慕别似乎兴致不高,对他说:“我房间里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 容话愣了一下,“干嘛问这个。” 慕别绕着桌子在容话身后站定,“喜欢就送你。”他轻别过容话的头,脸朝向墙上并排挂着的几幅画和题字,“字画喜欢吗?” “是你的藏品?” “算是。”慕别扶着容话的肩膀往字画墙走去,“走近点看看。” 一副题字,一副水墨画,一副古代街头巷角的都城之景。 容话对古字画没有太深入的研究,余光不经意的瞥过古城画的落款处,发现日期竟然是满清时期。 “这幅画,是真的?”容话指着问。 慕别睨了一眼那张画,反问他:“我看起来像是收藏赝品的人吗?” 满清时期的字画要是真的,暂且不提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时过境迁保存到现在,首先金钱价值都让人望而却步。 这么贵重的字画,慕别敢送,容话也不敢收。 “不用了。”容话道:“你自己留着好好保存吧。” “那就是不喜欢字画。”慕别又推着容话往另一边走,“瓷器,玉雕,木刻……就没有一个让你感兴趣的?” 容话之前虽然经常闷在房间里,但没有窥探别人屋子构造的习惯,到了今天要离开,容话才被迫看完屋里所有的摆件,这才发现慕别房间的古玩摆设不是一般的多,而观那些东西的外形,价格也一定不菲。 “慕别,你不用送我东西的。”容话心里有些无奈,“我只是回湛海,我们又不是不见面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非要弄得和临别离开时,赠送礼物留念一样。 慕别却道:“我不留点东西给你,你要是一离开,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怎么办。” 容话淡声说:“可是我如果想忘记你,你留给我东西也没用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是不让你回去的好。不然你把我忘了,我都没地方找人说理。”慕别拉住容话的手撰紧掌心里捏着, “不准走了。” 容话的掌心被捏的发 痒,他往回抽了抽手没抽动,“别开玩笑了,游殊还在外面等我,我要先走了……” “我可没开玩笑。”慕别嗓音温和,“每一个字我都是认真的。” 容话抿了抿唇,还是用了力把自己的手从慕别的掌心里抽了回来,“你办完你家里的事就来找我吧,我会在湛海等你的……” 慕别神情柔和的审视容话脸上细微的神情,“万一我去找你,你跑了怎么办?” “怎么会跑。”容话无言以对,“我就一栋房子……” 慕别思虑了两秒,唇角微扬,“也对。” 容话点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我真的该走了,不能让游殊等太久。” 慕别说“好”,而后张开双臂对他道:“临别的拥抱。” 容话别过眼,当做没看见一样转过身朝外走,“我走了,再……” 慕别从后抱住他,手臂驾轻就熟的绕过心口的伤,在他耳畔轻声说:“对待伤口小心点,我很快就来找你。” 容话手指紧握又松开,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游殊站在蓝水河畔,神情虽然淡漠,却比前几天刚来到狐狸洞时,少了一份死寂无波。他看见容话在两只狐狸的簇拥下走过来,说:“容话,你来了。” “游殊。”容话向他颔首,“我们走吧。” 独角鬼和三眼红鬼低着头面面相窥,最终还是三眼红鬼没按捺住,问容话:“你这次走了还回来吗?” 容话一下子被问住了,不确定道:“应该会吧?” 三眼红鬼放下心,想了想又追问一句:“那下次回来是直接结婚吗?” 容话不明所以,“你说什么?” 三眼红鬼还想重复再问,独角鬼一掌封住了三眼红鬼的嘴,“他说,祝你和你的朋友一路顺风。” 话音方落,容话和游殊两人的脚下忽然爆发出一道莹白色的光,这光持续了大概十多秒,消失时,原地已经没有容话和游殊的身影。 独角鬼如负重释般脱下身上的那层假狐狸皮,露出自己头顶单角的鬼身,“老子终于能洗心革面重新做鬼了……” 三眼红鬼也飞快的脱了自己的狐狸皮丢到地上,“你用词不当。” “要你多事!我就喜欢用词不当!”独角鬼瞪了三眼红鬼一眼,“还有你刚刚怎么回事,怎么能问小美人结婚的事!” 三眼红鬼被骂的糊涂,“他们又抱在一起,又睡在一张床上,是该结婚了啊……” 独角鬼摸了摸自己多日没擦洗变得有些暗淡的角,“结婚的第一步是先求婚,主人估计还没到这一步。” 三眼红鬼暗道,进展真慢。 “不过,我们也得虽是做好办喜事的准备。”独角鬼清了清嗓,一本正经道:“说不定小美人下次再来的时候,主人就要向他求婚了……” 那阵光过后,周边景物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等变化停止时,容话惊讶的发现,自己已 经离开了狐狸洞,身处在一个偏僻的巷角里。 游殊站在他身边,面无波澜。容话还在惊叹慕别神奇的妖法,一辆白色的Ferrari转过拐角,开到了他们两人的面前。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下移,霆息戴着墨镜坐在里面,朝他们招了招手,“来的真准时,上车。” 游殊喊了声“霆息哥”,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容话也跟霆息打了个招呼后,坐到了车里。 霆息替游殊系好安全带,在游殊头上揉了揉,没说什么,点火踩油,驱往家里。 接下来的一周,容话将要暂时借住在霆息的家里。一是因为两人必须在一起,方便摄制组的拍摄,二是因为霆息家里的编曲设备以及乐器齐全,方便他们两人一起创作讨论曲子。 借住的事他们早在电话里就谈好了,所以一离开狐狸洞,霆息便开车到了提前约定的地方接容话和游殊。 沿途无话。 霆息的房子是在市中心一处保密性很好的高层公寓里,他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后,三人一起上了电梯,抵达霆息的家。 霆息先安置游殊,问道:“饿不饿?” 游殊道:“才吃过,很困。” 霆息把游殊带到一间卧室里,见游殊盖着被子躺回床上后,带上了门。 容话坐在沙发上拿着自己的记谱本涂涂写写,霆息给他倒了杯温水,“这几天游殊麻烦你了。” “没。”容话放下笔,“他一直待在房间里不怎么愿意出门,话也不多。” 霆息默不作声半晌,“才开头,慢慢总会走出来的。” 容话不置可否,提起了另外一件事:“那只狼妖,你要帮助游殊一起报仇吗?” “我已经联系了同族的人在寻找岁了,他吃了游殊的爱人,我当然也不能让他好过。”霆息神情愤愤,“还有容话你,要不是你的朋友及时赶到,你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我面前了。” 容话抓着杯壁的手指收紧,“你,注意安全。那个岁,好像很强。” “我知道。”霆息深吸口气,平复心情,“不说这个,我们先解决眼前的事。”他从自己的包里也取出了一本记谱本,递给容话,“你看看,这是我这几天写的。” 容话接过,把自己的本子也交给了霆息,“交换。” 霆息看完容话的谱子后,站起身道:“容话,我们去练习室。” 霆息的音乐室占了二楼的整个空间,常见的乐器和设备在这个房间里都能看得见。 霆息关上门,走到角落里的钢琴前坐下,开了琴盖,把容话的谱子弹了一遍后,神情变得凝重。 容话出声询问:“是不是我的谱子有什么问题?” 霆息转过头,朝他露出一个苦笑:“我以为我写的已经够悲情了,没想到你的比我还要悲情。” 容话拿过霆息谱子放在谱架上,“我弹一遍你的。” 霆息让了位,容话试了几个琴音后,弹完一遍霆息的曲子,“你的也很悲情。” “承让。”霆息从一旁的琴盒里取出一把小提琴,“以钢琴作为主旋律的话,我认为小提琴伴奏是最佳的选择。” 容话认同的点头,霆息说:“我们合奏一遍你的谱子试试看,你弹钢琴,我从第二节进入。” 两人合奏一遍,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出来的效果并没有让他们两人满意。容话主钢琴,所以乐器不更变,霆息则又更换了几种乐器,但合奏的效果仍然不够理想。 练习室里一度陷入沉寂,容话把自己的谱子和霆息的谱子对照着拿过来看,“要不这样,乐器的事先暂时放一放。我觉得我们两个人的曲子可以做适当的融合调整,最后出来的效果可能会更好一点。” “行。”霆息抱了把吉他方便试音,和容话坐在桌子前,刚准备讨论曲目事宜,练习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霆息和容话同时侧目看向门外,游殊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我可以进来吗。” “吵到你了?”霆息拉着游殊在旁边坐下,“看来房间的隔音得换了。” 游殊摇头,“没有,是我站在门外偷听。” 霆息和容话同时沉默,游殊打量他们的神情,“你们现在应该需要一个听众。” 第 62 章 “游殊你确定要听吗?”霆息放下吉他。 游殊拉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 “霆息哥和容话的灵感来源不是我和青柏吗,作为当事人不可以听吗?” 容话闻言哑然,霆息安慰道:“不是不让你听, 是怕你听了触景伤情。” “我是个男人,没那么脆弱。”游殊两手撑在桌面捧着脸, 面无表情的说:“而且霆息哥和容话的作曲能力到底能不能触动到我, 还不一定。” 霆息笑道:“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创作水平? 游殊点头说:“有待考究。” 霆息重新抱起吉他放在腿上, “容话,我们被挑衅了。” 容话蹙了蹙眉, 没说什么,重新坐回了钢琴前。 霆息照例从第二小节插入,两人之前合奏过几遍,对于曲子的熟练程度比刚开始掌握的要好很多。霆息在末尾的时候即兴加了一段和弦, 容话听了感觉还不错, 拿起记谱本把这段和弦记录下来。 “怎么样?”霆息面不改色的询问游殊。 游殊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更好。” “你指哪方面?” 游殊缓声道:“我不懂音乐,但是感觉霆息哥和容话之间的配合还可以更流畅。还有容话刚开始弹得钢琴很好,霆息哥后面插一段吉他进来,不能说不好,但是是不是可以试试换另一种乐器,音色听起来会更苍凉一点。” 容话和霆息各自思索着, 游殊要说的话说完了,便不再打扰他们两人练习,走回房间去。容话及时叫住他, “游殊。” 游殊停步, “怎么了?” 容话斟酌着措辞,“……你觉得这首曲目想要表达的核心怎么样?” “很好。”游殊侧头, 向容话莞尔道:“谢谢你们,还记得。” 门把被拧开,游殊出屋关门,缓步回到房间,倒进柔软的床里,把自己紧捂在被子里,身形颤动。 容话的视线从游殊离开的方向收回,神情有些黯然。 记得谁? 当然是青柏。 霆息把吉他放回盒子里,“家里小孩喜欢逞强,见笑了。” 容话不置可否,“游殊说得对。” 霆息疲惫的伸了个懒腰,“乐器的确要重新选择,我们两人的默契度也需要磨合。” 容话望着手底下黑白相间的琴键,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霆息。” “你讲……”霆息拿着水杯一饮而尽。 “我们要不要试试。”容话两手同时按下琴键,合音响起,“四手联弹。” 霆息擦了一把嘴角的水渍,微睁着眼看向容话,“你认真的?” “很认真。”容话语气平静,“你不是想拿冠军吗。” 霆息放下水杯,拖了个凳子在容话旁边坐下,笑的怪痞,“说得好像你不想拿一样。” 容话道:“我只是来凑数的。” “骗谁呢。”霆息单手搭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你眼睛里燃起的胜负欲都快爆出来了。” 容话抬起头,看了看光亮的琴盖上印出的他的双眼,“这么明显?” 霆息笑了几声,指尖搭在选好的音阶上,“明显的晃眼。四手联弹可没你说的这么简单,互相之间的默契度占大头,但我们俩认识的时间加起来都还没到一个月,我真怕自己好不容易在圈子里建立起来的知名度,因为这次被打回原形。” “怕的话,那你现在在弹什么。”容话目视霆息在琴键上游移的双手。 霆息说:“先试试水,以防万一。” 容话移开视线,重新整理了一下琴架上的谱子,“正式比赛,我还没屈居过第二。” “巧了。”霆息从容自若,“我也没有。” 第二天,《灵魂乐章》摄制组和采访组的工作人员一早就敲响了霆息的房门。 霆息穿戴好去开了门,摄制组进屋各自架好机器后开录,采访组的一名工作人员拿着收音器询问霆息:“怎么只有霆息一个人,不见容话?” 霆息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往屋内走,“他还在吃早饭,跟我来。” 昨晚他们两人改曲合曲一直练习到凌晨,霆息是艺人,工作需要早就习惯这种作息。但容话之前在狐狸洞一直都是睡到自然醒,作息一时调整不过来,坐在餐桌前一边吃早餐一边昏昏欲睡。 “容话,节目组的人来了。”霆息走进来,面朝容话指了指镜头,“打个招呼?” 容话睡眼朦胧的看过去,“还是直播吗?” 霆息在容话对面坐下,“一直都是直播。” 容话只好礼节性道:“早上好。” 采访组人员夹在他们两人之间,挑了个摄影机拍不到的位置坐下,进入正题,“《灵魂乐章》的比赛已经快要进到收尾阶段了,为了不打扰你们两人的练习,所以只能挑你们吃早餐的时候采访,请见谅啊。” 采访的女孩子之前在寂静乡的时候也一直在跟组,容话和她有过几面之缘,把一份新的三明治推到她面前,“请。” 女孩似乎有些扭捏,霆息倒了杯牛奶给她,“尝尝我的手艺。” “不是容话做的啊?”女孩惊讶。 霆息挑了一下眉,“为什么觉得是容话做的?” “之前在寂静乡拍摄的时候,容话采访的女孩捕捉到他这一丝疑惑的表情,镜头对准他,“容话知道吗,最近你和霆息的听话CP可是非常有人气,粉丝数已经超过百万了!” 容话如实道:“我最近没怎么上网。” “最近要写曲练习,可以理解。”女孩有点惋惜,“不过如果有时间的话,容话还是可以上网看看,因为喜欢你和霆息的人真的非常非常多!” 容话点点头,“承蒙厚爱。” 霆息笑着道:“我会帮大家督促容话开个人公众账号的,各位敬请关注。” 女孩闻言眼神一亮,对着收音器说:“直播前的听话CP粉们都听见了吗,霆息要让容话开公众账号了!” “记得听话”直播间的评论区正被飞速的刷着屏,霆息点开后看了一眼刷屏的内容后,便关上了手机。 霆息温馨提示:“你不是带着任务来的吗?赶快回到主题上,别跑偏了。” 女孩闻言忙从位置上站起来,朝外面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把东西送上来。” 不多时,一个半人高的心形礼盒被两个后勤人员一左一右的抬了上来。摄像给了这个礼盒一个长镜头,采访的女孩解释道:“这是霆息和容话的CP粉们亲手写下的祝福语录,全部都装在盒子里,大家希望霆息和容话在最后的公演上取得不留遗憾的成绩。” 容话由衷的感谢,“谢谢。” 霆息也道了谢,勾着容话的肩对镜头道:“我和容话会努力加油的,争取在公演的时候,呈现出一个最好的表演献给屏幕前支持我们的你们。” 将近半个小时的采访直播以容话和霆息的感谢划上了句号。 为了不打扰参赛选手的练习,也避免在公演前选手们的原创曲目外泄,摄制组在这期间不会像之前每天录制八小时,只会隔三差五的来选手们的备赛点了解一下进度和情况,给足了他们的自由空间。 送走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霆息弯下腰,打开了心形礼盒的盖子,不忘问容话:“容话,比赛结束后,有没有进娱乐圈的打算?” 容话不假思索,“没有。” “那挺可惜的。”霆息把盖子放到地上,露出盒子里堆放的满满当当的千纸鹤,“我之前一直有意带你,关注节目的网友们对你的观感也很不错,你要是进圈出道,大概率会一炮而红。不过你好像一直志不在此。” 容话看见这些五颜六色的千纸鹤,每一只里面都写着对他和霆息的祝愿,“霆息,像你说的我们俩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你为什么一直都在帮我?” 霆息拿起一只蓝色的千纸鹤舒展开,“我是赤狐族,本来和族人居住在远离人群的荒山里。但有一天我厌倦了族群的生活,就一个人跑出了山,化成人形,游走在人类的都市里。” 霆息初入人类社会时,遭遇可以说是举步维艰。他不知道该怎么融入人群,不知道该怎么赚钱,不知道该怎么生活,连每天三餐都是问题,因为现代文明的一切对一只狐妖来说,是无比的陌生。 “我当时就跟个乞丐一样,在湛海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的流浪。后来在某一天,遇到了我之前的经纪人。”霆息看着纸张上写的祝福语,“狐族天生貌美,我长得也不赖。签了公司后,每天和一群人类男孩在一起跳舞唱歌,我才渐渐的融进人群,找到了自己下山的目标。” 容话适时发问:“目标是成为一个好的偶像吗?” “每当面对镜头和聚光灯时,我才能感受到自己下山的价值。你也可以把这种情绪归类为狐狸的天性,喜欢在人前招摇过市,显摆。”霆息调侃完自己,话锋一转:“不过我之前那个公司,在出道后每天都给旗下艺人灌输如何走捷径如何爆红的畸形思想,我起初还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之后,团队里的几个心性不稳的成员,走了歪路。” 他没把歪路两字挑明,但容话明白他言下之意,无非就是潜规则。 容话问:“你会单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没错啊。”霆息又将那只千纸鹤沿着折痕重新折好。 外界风言风语都传霆息是因为待在那个组合不温不火,这才单飞,不曾想,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容话猜测道:“那你解约,也不是因为合同到期吧?” “聪明。”霆息笑说:“不过那家公司毕竟对我有知遇之恩,让我从流浪汉摇身一变成为娱乐圈十八线小艺人,吃喝不愁。我也没跟公司撕破脸皮,私下和解,赔了一笔违约金后,净身出户。” 他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望向容话,“那天你在机场看到我的时候,其实我已经跟公司解了约了,只是还没对外公布。” 偶像艺人的违约金一般都是天价,即便霆息当时不红,但赔偿数额必定不少。 身负天价债务的容话,对霆息的境况十分感同身受,看向对方的眼神里不由带了几分怜悯。 霆息被他这种眼神看的如芒刺背,别过眼接着往下道:“如你所想,我当时的资产全部赔了进去。并且还背上了几百万的账务。” “那你现在还清了吗?” “你看我现在这么红,随随便便接个广告都是八位数,还能不还清?” 容话欣慰,“你也不容易。” 霆息说:“是挺不容易,不过还好当时有一群人一直在支持我。” 容话一点就透,“你的粉丝?” “是啊,他们都是一群善良的小天使。”霆息放缓了动作合上礼盒的盖子,“我那时候穷的连饭都吃不起,什么通告都接不到, 也不可能抛头露面的到处去打工,就只能在一些朋友的接济下慢慢熬。” 那段时间是霆息的低潮期,身心郁闷,一度陷入彷徨。 而得知他单飞解约后的粉丝,虽然有一部分选择离开,但留下来的更多的一批粉丝都在默默的支持他,他能从当时的低潮期里走出来,一半感谢朋友,一半则要感谢当时一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追随者。 容话不追星,但听到霆息这样自述经历,心中不触动都难。 “所以啊,难得我的一个忠粉走出人群里到了我面前,我这个偶像当然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进行回馈。”霆息痞笑道:“明白我为什么帮你了吧。” 敢情容话这个假粉是沾了一群真粉的光,不劳而获。容话惭愧,打算把这件事跟霆息挑明,“霆息你听我说,其实我那天出现在机场是因为……” “霆息哥,容话。”游殊穿着睡衣走过来,“你们在聊天吗?” “就随便聊两句。”霆息朝游殊招了招手,“过来吃早餐。” 游殊坐到椅子上,低头喝牛奶,眼角的位置有一点红,容话的角度刚好能看清。 容话当做没看见一样的移开目光。 游殊指了指地上的心形礼盒,“是你们的粉丝送的吗?” 霆息把礼盒抱到一旁,挨着墙放,“是。” 游殊拧着眉拿出手机,“霆息哥和容话真的要谈恋爱?” 霆息直起身的动作差点一歪:“你大早上胡说八道什么。” 游殊点亮屏幕,露出数条评论,“你们采访的时候我在床上刷了你们的评论区,一屏幕的网友都在喊你们在一起。” 霆息无奈道:“那都是他们瞎起哄说着玩的,怎么能当真?” 游殊又翻出几段视频,里面全是剪辑的之前霆息和容话在寂静乡的直播互动,“我看了一下,感觉还挺像那么回事。” “剪刀手一剪,活的都能剪成死的。”霆息说:“我和容话就是战友情,而且我们两个都是直男,怎么可能在一块谈恋爱?你说是吧容话。” 容话含糊的嗯了两声。 游殊刷网友评论似乎还挺上瘾,又找出了一个新的视频,“容话还和一个叫‘一只乌黑水滑的小兔子’的美食博主有同人视频,容话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容话看了过去,赫然是有人把他前几次出现在盛玉宇直播间的内容剪辑到了一块,还后期加上了满屏的粉泡泡,“这是我朋友,他偶尔做做直播。” 霆息认出盛玉宇,“是小黑兔啊,没想到他那种腼腆的性格还能开直播,深藏不露。” “他就是性格太腼腆了,面对陌生人都很怯,开直播是想让他多和陌生人交流,不那么怕生。”容话替盛玉宇解释。 霆息啧声:“想他不怕生,让他来我家里待一段时间,我保证把他□□成交际老手。” 容话替盛玉宇做不了主,“你可以联系他,他厨艺很好。” 霆息深有体会,“等我休假了一定让他来,我这段时间和他当室友,第一次管不住嘴,回来胖了五斤。” 游殊还在对比霆息X容话,容话X盛玉宇的同人视频,“容话,你和你朋友的CP粉被你和霆息哥的CP粉说成是邪教,还吵起来了。” 容话:“……” “你快别看了,吃你的早餐吧。”霆息扶额,对容话语重心长道:“所以容话,你不进圈我也不劝你。因为一旦进了这圈子,一点细微的东西都会被有心人无限放大,心理承受力不够强的人真的受不了。” 容话明白这个道理,霆息朝他摇头,摸了包烟抽出一根给他,“抽吗?” “不抽,谢谢。” 霆息拿着打火机走向窗外,“我出去抽根烟。” 容话干站着没事,遂坐到游殊旁边,看着游殊边吃三明治边玩手机,他问:“游殊,上网好玩吗?” 游殊视线没从屏幕上离开,“有些东西很有趣。” 能有一个东西转移游殊的注意力,也未尝不是好事。 容话道:“喜欢玩游戏吗?如果喜欢的话,可以下几个游戏玩一玩。” 游殊颔首道:“待会儿可以下一个,对了――”他从屏幕里抬起头看向容话,“你的伤没事吧,你昨天好像熬夜了?” 容话不以为意,“没事,伤口快长好了。” “那就好。”游殊锁了屏幕,“容话你和霆息哥的比赛是在六天后吗?” “是的。” 游殊说:“那我到时候可以到场去给你们加油。” “好啊。”容话道:“你愿意来的话就太好了。” 游殊朝他笑了笑,“霆息哥是我的哥哥,你是我的人族朋友,我要看你们拿冠军。” 容话也笑,“承你吉言。” “游殊你要是去的话,我给你安排一个最佳观赛的席位。”霆息等身上的烟味散尽才走进来,“还有容话,你要是有什么要来的亲友团,记得提前为他们安排好位置。” 容话愣了一下,“我可以请我的朋友到现场观赛吗?” “寂静乡录制完的最后一天主办方说了,每个参赛选手有两个观看公演的名额。”霆息道:“你没在,差点忘记跟你说了。” 容话若有所思的点头。 一天的练习之后,容话终于躺回了床上。他有点轻微的认床,昨晚就睡的不算好,现在身体虽然已经十分疲惫,但心理上还没能适应,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几下,依旧没能顺利的入睡。 他只好又伸长手臂摸回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后,手指情不自禁的点开通讯录,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手机发出的光在漆黑的卧室里印亮了容话的双眼。 眼里干净,清透,还藏着一点说不出的情绪。 深夜十一点,现在打过去不仅无礼,还会搅了对方的清梦。 容话的理智是这么想的,但等他反应过来时,屏幕上已经跳转到通话页面,对面的人早已接通。他条件反射的按了挂断,听筒另一边的人刚发出一个字音便被切断。 容话按灭手机,有些无地自容。想要躲回被子里,被他挂断的那人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等手机振动了数十秒之后,容话才慢吞吞接起电话:“……晚上好。” 慕别不咸不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深更半夜接了电话又被对方挂断,我一点都不好。” 容话自知理亏,“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慕别道:“你给我打电话的目的,就是为了道歉?” 容话含糊道:“……嗯。” 手机里传来指敲桌沿的声音,“一般来说,小绅士是不会撒谎的。” 容话把脸埋进枕头里,轻吸了一口气后,平复下心绪,“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吧,我听着。”慕别似乎早已料到,尾音有些上扬。 容话手指紧张的抓着枕头的角沿,“公演那天,我给你留了位置,我想请你来听我弹钢琴。” “12月24号?” “是的。” 慕别那头沉默了两秒,笑声道:“好。” 容话如释重负,松开手里抓着的枕头。 他偏头望向手机屏幕上仍在跳动的秒数,心如擂鼓,随后唇贴近听筒,小声的补了一句:“你一定要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早更,之后还是十一点更。 请在评论区大胆猜测12月24号会发生什么w 第 63 章 2月24日, 平安夜,如期而至。 现在是下午17:30,离公演开始还有两个小时, 容纳万人的音乐厅内,已经座无虚席。 盛玉宇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后台,顺利的到了霆息和容话的休息室。他进到休息室内, 看见容话和霆息两人,眼前一亮, “你们今天都好帅!” 正式比赛, 男子都要穿正装。 霆息一直秉承自己的风格,黑色的西装内戴着一根银色装饰链, 西装裤下的皮鞋上嵌着几颗银色铆钉,端庄也不失酷痞。 而容话则一反常态, 头发恢复成了自然卷,被发型师打理的蓬度适中,额角两侧只留了几缕发, 把眉毛很好的露了出来。 上身则穿了一件欧式宫廷风的白衬衫,左胸口别了一颗雪花型的水钻胸针,领口正中缀着荷叶边,两只袖口有些蓬,束口的系带垂落几根, 下身则是修身的黑裤,搭着一双皮鞋,典雅的气质被完全衬托出来, 整个人从头到脚, 像极了西欧故事里描述的王子。 容话很久没见到盛玉宇,从沙发椅上站起来, 温声道:“玉宇你来了。” 盛玉宇提着蛋糕上下打量容话,“话话今天是小王子,太帅了!” “他帅的我都不想和他同台了。”霆息盯着盛玉宇手里的蛋糕,打趣道:“今天已经有好几个过路的女生,来敲门想要他的电话号码了。还拒绝了好几家国内知名经纪公司的签约邀请。” “正常,容话之前在餐厅里弹钢琴,经常有顾客来搭讪。”盛玉眉开眼笑,“我们话话太帅了......” 容话拉着盛玉宇在旁边坐下,“玉宇,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盛玉宇连忙把手里的蛋糕递到容话手里,“我怕你晚上吃不上饭,烤了小蛋糕先给你垫垫肚子。今天晚上八点后餐厅就不营业了,老板娘特意在餐厅准备了包场,就等比赛完后,我带你回餐厅庆祝。” 容话眼中有情绪动了动,“谢谢你玉宇,还有乔女士。” “我们是朋友啊。”盛玉宇觉得理所应当,替容话打开蛋糕的盒子,“快吃点,现在还是热的。” “小兔子,有我的份吗?”霆息眼瞟着蛋糕。 盛玉宇拍了一下大腿,突然记起来:“霆息,老板娘也让我邀请你比赛完后一起去餐厅庆祝,你来吗?” 容话分了块蛋糕给霆息,霆息接过,“是乔豆豆的妈妈?可以啊,不过我还要多带一个我的弟弟,不知道方不方便?” 盛玉宇点点头,“可以的,老板娘说你们把一起参赛的选手都带过去也没事,人多一起热闹。”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容话道:“请进。” 卢蔚澜和衡星一前一后的走进来,最后面还跟着卢轶。 容话和霆息同时站起身,容话道:“卢老师,衡星管家,好久不见。” 霆息和衡星的眼神撞上,对视几秒后,两人默不作声的移开目光,霆息道:“容话你和卢评委有交情?” 卢蔚澜从容的在他们两人面前坐下,妆容明媚,“我是容话的推荐人。” 霆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既然是熟人,待会正式比赛打分的时候,卢老师您可得高抬贵手。” 卢轶从后面绕过来,站到盛玉宇身后,“她是我小姑。” 霆息被噎了一下,卢蔚澜优雅的笑,“霆息先生放心,我是你的剧迷,论关系,我对你比对容话和卢轶都要亲近。” “受宠若惊。”霆息右手搭心口对卢蔚澜绅士的躬了躬身,“得您赏识,我的荣幸。” 衡星眉心微皱,似乎有些不悦。 寒暄之后,回归正题。 卢蔚澜转头问容话,“你们两个的曲目准备的怎么样,我看了报上去的节目单,曲名是叫《刺》对吧?感觉有点疼。” 容话简明道:“有一点。” 霆息紧接着道:“能把在场的观众和评委疼哭,我和容话的目标就达到了。” 盛玉宇惊讶的张了张嘴,“能达到这种程度吗?到底什么曲子啊,还能疼哭。” 容话拍了拍盛玉宇的肩,“你到时候坐前排,听了就知道了。” 卢蔚澜若有所思半晌,唇角的弧度慢慢绽开,“比起曲子的意境,我其实更期待你们两人的四手联弹。一个月的相处,默契度能达到什么程度,我实在很好奇。” 霆息镇定自若道:“那就请卢评委早日坐到评审席上,拭目以待。” 卢蔚澜抿唇笑道:“我喜欢霆息先生自信满满的样子,魅力十足。” 霆息也赞:“卢蔚澜小姐笑起来的样子,也是明艳动人。” 卢轶嘀咕:“商业吹捧,够了啊。” “好吧,我过来本来是想给你们做做赛前心里辅导,不过看起来你们根本不需要。我也不打扰你们准备了。”卢蔚澜起身离开,“容话霆息,要加油哦。” 容话和霆息异口同声的说“好”,衡星在卢蔚澜身后带上房门时,眼神锐利的扫过霆息,一道心音传进霆息的耳朵里:“不准靠近蔚澜,狐狸。” 霆息古怪的盯了衡星一眼,腹诽道鲛人族善妒,还真不是传言。 卢轶还没出去,而是拉着容话到了一边的角落,容话道:“卢轶,你有什么事吗?” 卢轶神情严肃,“今天是你上台弹钢琴?” 容话被问的莫名其妙,“是我啊。” 卢轶眼珠动了动,像是在思考什 么,“这学期开学那会儿,我对你做了什么事?” 容话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才说:“你追着我参加钢琴比赛。” 卢轶神情陡然一变,“那就好,今天的比赛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容话道:“我期待你和慕地野的《麦田》,以及你的个人独奏。” 卢轶恢复到从前神采奕奕的模样,留下一句“赛场上见”后,放心的出了房门。 容话看着卢轶离开的背影,心中猜测,卢轶恐怕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离比赛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盛玉宇离开了休息室,回到观众席上。 霆息接了个电话,讲完后,对容话道:“你让我帮你订的花到了,现在送进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敲响了门。 容话去开了门,送花的人员手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站在门口。容话道了谢,接过玫瑰后关上屋门,回到房内。 霆息看他捧着花,说道:“怎么想到突然订花了?” 容话把玫瑰放在桌子上立好,“送人。” 霆息兴致勃勃,“女朋友?” 容话瞥了霆息一眼,“不是。” 霆息霎时没了兴趣,百无聊赖的看他整理玫瑰花的花枝,突然记起一件事,“你的个人独奏,我还挺期待的。” 容话道:“承蒙厚爱。” “不过你独奏的那首曲子和我们合奏的那首反差太大了,你到时候弹奏,记得一定要调整心情。”霆息提醒道。 容话颔首,“我会的,多谢你的提醒。” 霆息看了一眼手机,离正式开始还有五十分钟,便不再说话,开始闭眼调整自己的状态。 容话拿着手机出了休息室,在走廊里给慕别打了电话,电话到了快自动挂断时才被人接听,“容话,怎么了?” 容话问:“慕别,你到了吗?” 慕别跨步进入音乐厅,周边的视野霎时暗了许多,他压低了声音,“我才进音乐厅,从哪儿进到休息室,我来找你。” 容话看了看时间,“时间有点来不及了,你先找到位置坐下吧,我们待会再见。” “几天不见,你一点都不想我吗?”慕别状似叹息,余光瞧见盛玉宇在前排朝他挥手,“我还挺想见我的小房东的。” 容话捏着袖口垂下来的系带,脸上有点热,“......待会就能看见了。” “慕别,快坐过来。” 慕别依言坐过去,游殊坐在盛玉宇旁边,看见慕别颔首示意。 “你找到位置了?”容话在电话里听见盛玉宇的声音。 “找到了。”慕别温声说:“你别担心我了,好好准备比赛吧。” “好。” 容话挂断电话前,又听慕别补上一句:“加油,我会好好听你弹钢琴。” 容话摸了摸脸颊,胸中无端有了几分紧张。 他们一旁休息室的房门被打开,吴倍颂和叶东文同时走出来。叶东文神情阴郁,吴倍颂则脸上带笑,看见刚打完电话的容话,道:“容话,好久不见。” 叶东文面上阴霾一扫而空,也笑着道:“容话。” “两位好。”容话打了招呼。 吴倍颂眼神露骨的从头到脚打量容话,“你这身真不错。” 吴倍颂一概从前的阳光路线,今天穿了身成熟的暗红色西装,头发也一丝不苟的全部梳到脑后,气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容话见到这样打扮的吴倍颂心底有一丝惊讶闪过,“你今天也给人感觉焕然一新。” “适合我吗?”吴倍颂抬起双臂在容话面前半旋了身。 “挺适合的。”容话道。 吴倍颂:“那就好,我还怕不适合我。” “待会就要上台了。”叶东文向容话伸出手,“容话,我期待你的表现。” 容话礼貌回握叶东文的手,“我也期待叶学长的表现。” 而后向两人颔了颔首,重新进到了休息室。 叶东文脸上的笑霎时消失,吴倍颂戏谑的看着他,“脸变得真快。” 叶东文没理会吴倍颂,径直往回走。吴倍颂从后按住叶东文的肩膀按在了一旁的角落过道里,“没听见我说话?” 叶东文在吴倍颂手里挣扎着,“放开,这里随时有人过来!” “怕什么。”千面掐着叶东文的下巴转向自己,“叶东文,认清你自己的位置。” 叶东文咬牙道:“我认得清......” 千面道:“太敷衍。” 叶东文压制着胸膛里的愤然,尽量将声音放平和,“我只是太累了。” “你累什么?” “半个月,三首原创曲目。”叶东文一字一顿,“合奏,吴倍颂的,我自己的。” 尽管已经用了妆粉遮盖,叶东文眼睑下的青黑在某些角度下还是异常明显。 千面取下叶东文的近视眼镜,叶东文的视线骤然变得模糊,“你干什么?” “主人分点精气给你,怕你猝死。”千面凑近叶东文的脸,另一只手按在了叶东文的腰上,叶东文阴郁的脸上霎时出现惊慌,“滚,我不要!” 千面瞥了眼过道,无人经过。 他顺势拉扯着叶东文回到休息室,关上房门,残酷道:“奴隶,没资格在主人面前指手画脚……” 叶东文的眼镜被他扔到了地上,镜片破碎四溅,镜架折断,再看不清原状。 《灵魂乐章》的公演预热了半个月,今夜湛海市各大商圈广告位都拉着公演的宣传海报,LED广告屏上同步实况直播舞台的画面,人气热度空前绝后。而到不了现场的大批粉丝们都齐守在音乐厅外的电子银幕前,手里举着各色灯牌和应援物,在这冬夜里,激动的等候着。 今年平安夜的热量,注定被《灵魂乐章》的公演席卷。 与场外的喧闹热烈不同,场内微弱的灯光骤然暗下,氛围肃穆,鸦雀无声。 四位专业评审坐在最前,并列一排。而他们身后的左右两侧,坐的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音乐学院的杰出精英,共一百名人,在一组节目演奏完后,会和四位专业评审一起打出评分,计入成绩。 霆息打开休息室里的电视,比赛已经开始,他们坐在休息室里观看主持人介绍比赛流程,等候上场。 霆息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卢轶和慕地野第一个上场,我们第二,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看,还有半个小时就轮到我们了。” 上场的顺序是在白天直播时就抽好的,合奏在前,个人独奏在后。 容话对着全身镜整理了一下仪容后,在霆息旁边坐下,眼视屏幕看了一会儿,说:“不像在比赛,像在开音乐会。” 电视里播出的无论是舞台氛围,还是观众环境,无一不透露出一种庄重严肃的气息。 “湛海万人音乐厅,全国能在这里表演的音乐家都屈指可数。”霆息摩拳擦掌,“也不枉费我为了来这个节目,推了几部大制作的戏。” 主持人的主持风格精炼老道,很快就介绍完了整个比赛的流程和评委人选,正在这时,容话听见了休息室外的脚步声,以及卢轶和慕地野的低语声。 霆息了然道:“他们俩去候场了。” 容话拉开休息室大门,看见快要走到走廊尽头的两人,喊道:“卢轶,地野。你们加油。” 卢轶和慕地野同时回头,卢轶向他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唇角却染着笑,“我加油了,可就没你的位置了。” 慕地野也调侃的笑:“容小哥哥,你多替自己和霆息加油吧。” 霆息从容话身后探出一个头,“人要是太飘了,迟早要从云上摔下来。” 慕地野笑着摇头,和卢轶一起离开后台。 电视直播上,主持人已经退场,卢轶和慕地野在一片掌声中走上了舞台。 容话拿过遥控器开大几格音量,卢轶坐到了舞台正中的钢琴前,慕地野紧随其后,拿着小提琴站在了卢轶的右前方,离观众席更近。 两束金色的光分别打在他们两人的身上,灿烂如麦色。 小提琴的旋律做前奏,钢琴声随后跟进,两者之前的音色融合的恰到好处。曲调轻快灵动,犹如行走在一望无垠的金麦中,秋日的收获尽在眼底,此刻的满足与对来年生活的希望憧憬,如秋风拂面般,吹入听众的心田。 一曲完毕,音乐厅内鼓掌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变得明快起来。 工作人员在休息室外催促。霆息关了电视,和容话同时走出屋,和迎面回来的卢轶慕地野碰了个正着。 “怎么样?”卢轶自信满满的问,容话和他擦肩而过,拍了拍他的后背,“合作的不错。” “没了?”慕地野似乎还想多听几句评价。 霆息整理了一下衣领,头也不回的道:“好好回屋休息。” 舞台的灯光再次变暗,后勤人员撤下了台上的钢琴,将容话和霆息之前一起练习的那架白钢琴搬上了舞台。 两人走到舞台中央鞠躬,随后在一片掌声中走到了钢琴前并肩而坐,音乐厅内的观众看清他们两人的姿态,人群内传出诧异的唏嘘。 “这两个小伙子,是要四手联弹?”坐在卢蔚澜身旁的评审发出疑问。 “没错,我知道的时候和您现在一样惊讶。”卢蔚澜应声说。 评审捏了捏手里的钢笔,“年轻人,敢于挑战是好事,就怕火候不到。” 卢蔚澜笑道:“火候够不够,待会看看就知道了。” 评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是。” 一束冷白的灯光打在舞台两人的身上,四只手掌搭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后,《刺》的前奏开始了。 一个音后间隔两秒再奏响另一个音,又轻又细,又绵又缓。仿佛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撩拨人的心头,让人心痒难耐。 霆息指尖落空,容话按下一个重音,酥麻的痒意消散不见,接踵而至的是一波又一波的重音,如一根尖锐的针,用力的刺入听者的心间。霆息再度落键,和容话的手臂在黑白相交的琴键上交叠。 琴音更沉,重到没入耳底,而扎在心间的那根针也在一点一点的刺入心底,锥心刺骨的疼痛从心脏渐渐蔓延开,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刺入四肢百骸,钻入脑海,刻入灵魂深处。 点滴之痛慢慢累积,聚成汪洋大海,一瞬间将人淹没,打入海底,痛到歇斯底里。 何情伤楚?以爱为甚。 何爱苦痛?以情为尤。 有镜头扫过观众席上,内心柔软的女性,大多眼中已泛出泪光。 卢蔚澜轻拭眼角,目光情不自禁的与后方的衡星交汇。 衡星眼神灼灼的望着卢蔚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好像蕴藏着无尽的苦楚和情意,但却无法用最平凡的方式,亲口表达出来。 卢蔚澜唇角的笑滞了滞,视线重回舞台。 一滴温热的东西滴到盛玉宇的手背上,盛玉宇疑惑的收回手擦了擦,接着音乐厅内微弱的灯光看清他身旁的游殊背靠在椅座上,头却垂的很低。 盛玉宇斟酌着抽出一张纸巾放到了游殊的腿上,转过头。 《刺》在这一刻结束,音乐厅内寂静了五六秒,却没有掌声响起。 弹奏者的情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出来,霆息神情悲恸,容话的眼睫有一处湿润。两个人的情绪都受到了波动,没能及时从琴凳上站起,离开舞台。 容话的手从琴键上放了下来,眼神漫无目的的落到观众席上。 慕别坐在台下,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容话,双掌交叠,轻缓的拍着,演奏结束后的第一个掌声源自于他。 下一刻,音乐厅内掌声如潮,他鼓掌的声音被淹没。 容话和霆息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离开舞台。 和叶东文与吴倍颂擦肩而过,两人没有打招呼的心情,快速回到休息室,调整自己的状态,为接下来的个人演奏做准备。 霆息开了电视,叶东文和吴倍颂《幽秘之森》的演奏已经进行到一半。 容话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胸膛起伏的看向屏幕。 叶东文一反既往的没有戴眼镜,不过在容话看来,大概是为了舞台效果呈现的更好的原因,便没往深想。 主旋律是叶东文的萨克斯,吴倍颂则拉小提琴伴奏。 “叶东文吹的不错。”霆息点评道。 容话点头,听出了萨克斯声里的异样,说:“但是好像呼吸的转换不太稳。” “跟做了什么激烈的体力运动一样。”霆息端详着叶东文的脸,“你看他的头发里,都汗湿了。” 容话看过去,发现的确有湿润的痕迹,“可能是紧张。” 霆息不置可否,也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个人演奏的顺序我是第四个,你是最后一个,成绩和名次会 在你表演完的三分钟后当场公布。” 容话若有所思,“整个流程大概会在几点结束?” 霆息看了看时间,“现在八点四十五分,正常情况下,一个半小时后能够结束。” 也就是在十点十五分左右,公演会全部结束。 容话望着桌上精心包装的玫瑰花,片刻后,拿出手机给慕别发了一条短信。 “22:25,请在音乐厅背后的喷泉等我,我有重要的事想要告诉你。” 第 64 章 公演的时间过半, 个人独奏时先后上场的慕地野和叶东文都表现的不尽人意。 慕地野的个人曲目《乡间小道》虽然小提琴拉奏的流畅自如,但曲子的意境稍逊;而叶东文的《溪流泛舟》的曲子虽然意境到了,但整个人吹奏萨克斯时的神经肉眼可见的有些紧绷, 发挥不足。 卢轶第三个上场,作曲的能力和舞台表现力都遥遥领先前面两位,《穗野林歌》获得的掌声雷动。 霆息写的《阴云密布》也不遑多让, 曲风诡谲多变,中段的和弦如阴风呼啸,一曲下来十分震动人心。 霆息回到休息室,轻松自如的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我弹的怎么样?” 容话目视荧屏里拉奏小提琴的吴倍颂,“没有前天练习的时候弹得好。” 霆息长舒一口气,“毕竟是全国直播的公演舞台嘛,即使我是干这行的, 也难免有发挥失常的情况存在……” 容话点头没多说什么, 霆息催促他:“吴倍颂拉完就是你了,还不赶快去后台候场。” “好。”容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 “不过你觉不觉得吴倍颂的《青石板》, 风格和叶东文的有点像。” “我没听到前半段。”霆息闻言视线专注在电视上, “不能确定。” “应该是我多想了。”容话收回了发散的思绪, 再度返回幕布后,等待候场。 台上的灯光暗下, 吴倍颂手持小提琴和主持人交替而过。 容话朝吴倍颂颔了颔首, 吴倍颂歪着头对他笑了一下, “容话,你是最后一个了。” 容话道:“是的。” “好好表现。”吴倍颂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容话不疑有他,等主持人下场,舞台上的钢琴就位之后,他跨上台阶,缓步走向钢琴前坐下。 一束米黄的光从他的头顶上方投下,光泽不像刚才演奏《刺》时那么冰冷,温暖中带着一点凄迷之感。 琴音奏响,曲子如行云流水般绵长。好似寂静的夜空里下起了小雨,雨幕笼罩在深幽的长巷中,景象朦胧迷幻。 容话轻阖上眼,曲中之境在他脑海里浮现出。 他打着伞,隔着微朦的雨丝,看见有人立在雨中。 灰如烟似的长衫勾勒出颀长的身形,发梢齐肩,左侧的发别在耳廓后,露出红亮的耳钉。一双瞳孔漆黑如墨,桃眼迷离,眼尾垂翘,右颊上的浅酒窝被一缕发挡住,若隐若现。 他唇角含笑,望着他的眉眼间也是一概的温和之意。 衣衫淋湿,脚步却不止。 他从雨幕中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向他靠近。 犹如一轮柔和的月,踏着雨巷,闯入他的视野。 容话睁开双眼,视线情不自禁的落到前排的一处观众席上。 那席位上,有一道目光正紧锁在他的身上。 容话和他的距离相距甚远,台上台下,一个在灯光璀璨处,一个在昏暗幽黑中。 容话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衣着,甚至连视线都无法准确的交汇。 但容话能够感觉到,慕别正在看着他。 紧张到心跳都开始加快,手指下的一个琴音慢了半秒。 容话忙移开了视线,稳定自己的心绪,将接下来骤变的曲调专心致志的弹完。 不再是连绵的琴音,后半部分的曲子变得明快许多,迷离的雨中初逢被朝夕的相处所替代。酸甜涩,每一丝细微的情感变化参杂其中,仿佛昭示着弹奏者心境的变化。 落下最后一个上扬的琴音,容话的曲子奏完。 他在掌声中起立,十指蜷缩进宽大的蓬袖中,鞠躬后不徐不缓的下台。 卢轶霆息等人已经在台下候场,见他下来,卢轶给他鼓了掌,“衔接慢了半秒,恭喜失误。” 容话的失误虽然微乎其微,但逃不过在琴音中摸爬滚打多年人士的听力。这个失误犯得容话有些无地自容,他本来可以完美的演奏,偏偏不该控制不住的朝观众席看了一眼,扰乱了他的心绪。 霆息拍了拍容话的肩,安慰道:“小失误没事,不是专业评审根本听不出来。” 慕地野点头附和,“不是卢轶多嘴我都没听出来,容小哥哥你弹得很好啊。” 容话闷声道:“在座的评委大多都是专业的。” 霆息不以为意,“那也没事,我们这是团队赛又不是个人赛,你不要自责。” “你们别安慰他了,他现在可不是自责,是自惭形秽。越安慰越自惭形秽的那种。”卢轶在这一层面,对容话的情绪了然于心,“总之呢,弹完暂时就不要想了,之后再反省吧。” 工作人员在旁做了个手势,招呼容话一行人上台,等待排名结果公布。 叶东文和吴倍颂及时赶到,跟在他们身后,鱼贯而入的回到舞台中央。 此时音乐厅的灯光已经全部亮了起来,观众们见选手们重新回场,自发的鼓起掌声。 三组人员两两而站,为了给统计结果腾出时间,主持人从卢轶和慕地野开始挨组采访:“地野和卢轶今晚的表现非常不错,但据大家之前看直播时的内容反映,你们两个的关系可是水火不容哦。所以我代表广大热心群众想请问两位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化干戈为玉帛,还默契的合奏出《麦田》这样好听的曲子 。” “大家夸大其词了,其实我和卢轶的关系一直很好。”慕地野和卢轶勾肩搭背,“不是化干戈为玉帛,我们是相见恨晚,一见如故,不然怎么能一起写曲你说对吧?” 主持人神情半信半疑,卢轶皱眉道:“不是一见如故也不是相见恨晚,我只是运气不好被迫抽签抽到他了。” 厅内观众哄堂大笑,主持人故作惊讶道:“卢轶当众拆地野的台,这得上热搜了!” 慕地野模样尴尬,拍着卢轶的肩膀,“兄弟,给个面子……” 卢轶睨了慕地野一眼,“先放开你的手。” 慕地野立刻收回自己的手,站的规规矩矩。 卢轶清咳几声,拿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我不是娱乐圈的偶像明星,只是一名普通的在校生,所以在来到《灵魂乐章》时,知道参赛的嘉宾里有他,我的心情和他大多数的路人黑一样,唱跳不如吴倍颂,演技人气不如霆息,唯一能看的就只有脸长得好点,可是我们比赛又不看脸,他来干嘛,浑水摸鱼吧。” 慕地野捂住脸,已经无法直面面对。 主持人也觉得这话题开始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转动,劝道:“卢轶啊,我们这可是节目比赛现场,不是吐槽会啊……” “我知道,等我说完。”卢轶急转直下,“我之前的确戴了有色眼镜看他,但这段时间和他相处下来,我对他有了改观。”他拉下慕地野捂脸的手,不满道:“认真听我说话。” 慕地野窘迫的不敢面对镜头,期艾了一声。 卢轶看着慕地野,接着说:“你对身边的人宽厚,会说话,也很善良。我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好听,但你还是一直都很照顾我,每天录制的工作也很认真。一起写谱子的那几天,你每天都比我睡得晚,改谱、练琴,你付出的努力不必任何一个人少。” 慕地野闻言一愣,“你这是在夸我?” 主持人很快反应过来,顺着话往下道:“卢轶你原来是在变相夸赞地野人好,曲子拉得好啊。” “人不错。”卢轶直白道:“但是我想要告诉你,在音乐这方面有时候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天赋很重要。” 慕地野:“……” 主持人都不知道怎么把话圆回来,卢轶自圆其说:“与其盲目的努力,不如找个可以一起探讨进步的朋友。”他自发的和慕地野勾肩搭背,面对镜头,“希望慕地野的黑粉们嘴下积点德,这家伙已经很努力了,以后他在音乐方面的问题,我帮他解决。” 音乐厅内有观众鼓掌,有粉丝唏嘘。慕地野一颗心起起落落,最终还是被感动,伸出手回应卢轶的勾肩搭背,“想跟我做朋友直说啊,说得怪感人的……” 卢轶撇了撇嘴,难得没呛他。 主持人心惊胆颤的以一句“让我们祝福这对情深似海的朋友”结尾后,便飞快的将话题换到另一对身上。 叶东文气色不太好,全程面对主持人的提问都回答的简短。吴倍颂也说得不多,中规中矩的官方回 答,不像卢轶那样语出惊人,主持人很顺利的采访完,便转移到最后一组身上。 霆息的人气旺盛,观众席里的人群明显高涨许多,主持人开门见山,问了网友们目前最关心的话题,“霆息和容话,最近是不是失恋了?” 霆息和容话想看一眼,异口同声:“没有。” “那为什么会写出《刺》这样悲情的曲目?”主持人不解,“不仅是音乐厅内许多观众听哭了,收看直播的很多网友也哭的稀里哗啦。网上都在疯传你们两个都失恋了,话题都炸了!” 容话给霆息递了一个眼神,霆息拿到话语权,沉吟道:“《刺》的确是一首关于情人之间的曲子,我和容话之所以会创作出这首曲目,是因为我们在寂静乡的时候,遇到了一段印象深刻的爱情故事。” 主持人道:“霆息方便讲一讲这是一段怎样的爱情故事吗?” “涉及到个人隐私,我就不好多说了,希望大家理解。”霆息致歉,“不过这段故事我和容话已经在《刺》里,用音乐形式呈现给大家了,如何去理解这段故事,全看大家自己的想象和经历。” 主持人若有所思,似乎也是在回忆《刺》带给她的残留印象。 “说过失恋,我就不得不谈一下热恋了。”主持人话锋一转,麦克风指向容话,“容话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容话被问的措手不及,愣了几秒才道:“没有。” “《刺》写的是失恋,容话的《雨幕逢月》怎么听都像是在热恋期。已经有很多网友的评论在说,听了你的曲子想要去谈恋爱了。” 主持人意味深长的看了容话一眼,“容话就算没有谈恋爱,肯定也是有喜欢的人了!” “容话喜欢的是霆息!”有听话CP粉混在观众席里,“听话的大旗举起来!” 容话沉默了两秒,拿过主持人的话筒对着呼喊的区域道:“不好意思,我喜欢的不是霆息。” 有女孩的尖叫声响起,正主亲自下场拆CP,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霆息也接着机会澄清,“很感谢大家在《灵魂乐章》里对我和容话的喜欢,但我在这里可以很明确的告诉各位,我和容话是朋友,是战友。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我们俩之间的关系。” “对啊,大家可不要过度解读啊。” 主持人帮衬着,半开玩笑道:“不然让容话喜欢的人听到了,那误会可就大了。” 卢蔚澜作为评委代表,手里拿着记录比赛名次的卡走上台。 主持人让了位,卢蔚澜站在正中央的话筒前,姿态优雅,“《灵魂乐章》一共历时一个月的时间,到今晚终于要划上句号。在此,感谢各位台前幕后工作人员的辛勤付出,大家辛苦了。” 掌声热烈,台上的选手们忆起从寂静乡开始的点滴,大家没日没夜的辛苦,不约而同的向底下站着的工作人员们鞠了一个躬。 卢蔚澜提裙摆行了一个礼,重新站好,“我身后的六位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都有一些成绩,看过他们今夜的公演之后,让我 更加坚信这群后辈潜力无限,在未来一定会有不凡的成就。” 她展开手卡,莞尔道:“不过在今夜,他们各自的表现已经先让他们取得了一份答卷。” 与之同时,舞台后的幕布被拉开,一块巨大的LED屏从后面露出,六人的名字呈现在上面,每一个名字的头上都有一个计票位,以几何图像的呈现形式,此刻都在飞速的往上飙升。 慕地野的票数涨幅率先停止,紧接着是叶东文,其次再是吴倍颂。 容话卢轶霆息三人齐头并进,将静止不动的三位甩的很远。 慢慢的,霆息的图形不动了,容话和卢轶的涨幅速度也在变慢。几秒钟后,容话的增长率先停止,卢轶以微弱的优势,比容话多出一头。 容话心里紧绷的弦落下,他在个人演奏的时候失了误,这样的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按照两组个人成绩的总和计算,让我们恭喜今晚的冠军――”卢蔚澜视线瞥向自己的左手边,“霆息容话,记得听话!” 掌声如潮,观众席有人按捺不住激动之情,起立鼓掌。 奖杯和捧花被礼仪小姐送到两人的手里,霆息和容话都愣了一下,而后同时看向慕地野,异口同声道:“感谢地野。” 慕地野抱着卢轶无地自处,“卢轶,我对不起你的第一,我拖累你了……” 一对组合里,正数第一和倒数第一都占了,让第二的容话和第三的霆息借势而上。 礼宾花炮从天花板上落下,卢轶心情挺好的安慰了几句慕地野,“没事,我能扳回一局很开心。” 叶东文和容话霆息分别握了手,对容话道:“恭喜。” 容话想了想说:“叶学长今天状态不好,萨克斯其实可以吹的更好。” 叶东文脸色白了一下,勉强笑着退到一旁,没说话。 吴倍颂和容话握过手后,放低了声音问:“容话,你的曲子是写给谁的?” 容话沉默,似乎不打算回答吴倍颂这个问题。吴倍颂不甚在意的笑了一下,忽然倾身在他耳边低语一句:“不是我所想的他就好……” 距离太近,令容话不适,他刚要后退,吴倍颂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原位。 拔得头筹的两人接着分别说了自己的获奖宣言,主办方带着二十万的比赛奖金以及募捐给贫困山区儿童的钱上了舞台。 奖金容话和霆息各得十万。 而今晚售出的万人音乐会的门票一共赚取了四百万,再加上各方爱心人士的募捐,筹集到的捐款数额高达五百六十四万,这笔钱将会全部捐给贫困山区的儿童,帮助他们建造希望小学,聘请音乐老师,购买音乐器材,让这些孩子们接受到正规的音乐教育。 台前幕后所有工作人员上台留念合影,《灵魂乐章》到此正式书写下终章。 三组参赛人员的休息室门口,被记者媒体围的水泄不通,尤以夺冠的容话和霆息为甚。 两人被簇拥着进到了休息室,被迫接受采访。 “请问容话之后会打算进入娱乐圈吗?” 容话道:“不会。” “那你之前在舞台上说不喜欢霆息,是否暗指有其他喜欢的人?《雨幕逢月》是容话为喜欢的人写的吗?” 容话蹙了蹙眉,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霆息替容话解围,开玩笑道:“有什么刁钻的问题冲我来,别为难容话各位,他还只是个孩子。” 媒体记者们被他逗笑,识时务的把尖锐的话题全部丢给了他。但容话今晚大放异彩,算是成功从普通人中脱颖而出走进了观众的视野,媒体探究容话的好奇心不减反增,时不时还是要询问几句。 容话心里藏着事如坐针毡,回答问题都回答的简洁干脆,希望能快点结束采访。但排队想采访他们的人实在太多,等采访结束后,已经十一点半了。 记者前脚走,容话捧着桌上的玫瑰后脚就出了休息室。 “不是要去乔豆豆的餐厅开庆功宴吗?你去哪儿?”霆息问他。 容话头也不回,“你们先去,我等会就到。” 盛玉宇和游殊听见声音,从隔壁卢轶的休息室里走出来,盛玉宇只看见了容话疾走的背影,“话话你上哪里去!” “你们先去Moom,我等会儿就来!” 容话手捧着玫瑰从音乐厅的后门一路跑出,奔跑过程中牵动了心口上没完全愈合的伤,疼的抿紧了唇,却还是没敢放慢脚步,直到看见喷泉池边的人后,这才迈慢了步。 慕别一身灰色正装站在喷泉池边,在舞台上相隔太远,到了现在容话才看清慕别今夜的衣着。 头发照旧用一根丝带束在脑后,像是为了搭配身上的衣色,没用黑丝带改用了一根灰丝带,扎的随意,却无端显得雅静。 容话向他走进,他听到脚步声,脸从池边转过来,嘴上咬着的香烟在夜色中燃出一点微光,容话下意识的把手里捧着的玫瑰藏到了身后。 慕别道:“来了。” 容话声音有点喘:“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慕别单手取下嘴里的烟,吐出烟圈,“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我还没听,当然不能走。” 他们之间相差两三步的距离,烟雾钻进容话的呼吸道里,他被呛的咳嗽:“抱歉,咳……我不知道有记者来采访,耽误了很久咳......” 慕别眉心轻蹙,随手将燃到一旁的香烟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按灭,“你闻不了烟味?” 烟味散了,容话好受许多,“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很多东西都过敏,烟是其中一个。” 后来长大一点身体变好之后有好转,但是因为从小到大家里人都让容话在远离香烟的环境中长大,久而久之,闻到这种味道他的身体会产生出习惯性的排斥反应。 “那怎么办,我现在身上满身都是烟味......”慕别轻叹,伸出另一只没拿烟的手放在容话的唇角轻轻摩挲,“擦口红了。” 容话 被摸的痒,却没躲开:“化妆师说我唇上没颜色,擦一点上镜看起来好一点......” 他有些尴尬的想去擦掉嘴上残留的口红,毕竟是女孩子用的东西,他一个男人一直擦着的确挺怪的。 “留着吧。”慕别说:“这颜色配你好看。” 容话被慕别摩挲的位置忽然变得有点热,神情有些局促:“你听了我最后独奏的那首曲子吗?” “听了。”慕别余光瞥过容话一直藏在身后的手,“很好听,但我忘了叫什么名字。” “《雨幕逢月》。”容话一字一顿,“叫这个名字。” 慕别默念这几个字,周遭柔白的灯光如月色般印在他精致的脸庞上,眉眼间尽是温意。 容话凝视着慕别的脸,捧着玫瑰花的手有些颤动。 “你喜欢这首曲吗?”容话轻声问。 “为什么要这么问?”慕别的浅酒窝显露出来,他在笑,“就算喜欢你又不是写给我的,又不会送给我。” “就是写给你的。”容话吐字清晰,“也是送给你的。” 慕别眼底的笑渐渐隐没,片刻后他收回停在容话唇边的手指,转而抬手摸了摸容话曲卷的发丝,“今天头发卷卷的。” 说出的话没得到回应,容话心中生出一点异样,他感受着慕别揉捻他发丝的动作,“造型师说,卷发配这身衣服才好看......” 将自己最不喜欢的一面展示在人前,容话是局促的,抬头看着慕别的眼睛里有不安闪烁。 他的情绪波动,慕别尽收眼中。 慕别的眼底有明灭的光一闪而过,转瞬又被刻意的温情所覆盖。 “很漂亮。”慕别忽然柔声说:“仪态仪容,优雅高贵。姿态动作,端庄得体。坐在舞台上,就像一个小王子,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个和缓的琴音,不轻不重的传入容话的身体里,敲击的他胸口发烫。 容话胸膛起伏,背却挺得笔直。 带着庄重和正式,将藏在身后的玫瑰双手捧到慕别的面前,直视慕别的眼睛,声轻却清:“慕别,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在19年的最后一天,小王子对大魔王告白了w 顺便祝各位小天使元旦快乐,新年快乐!考试顺利,工作有成!WvW 第 65 章 喷泉池底流光浮动, 数道水柱穿过水面齐头迸向上空聚成水幕,与周围的灯影融汇,显得波光澜澜, 迷离迷醉。 冬夜的风格外刺冷,娇艳的玫瑰枝被吹的在空气中颤抖,花瓣簌簌,擦着慕别的鞋尖,滑落在地。 慕别眼帘微垂, 小王子眼神清亮, 注视着他的视线却炽热无比, 里面藏着不安和紧张,还有昭然若揭的爱意。 他伸出手触碰容话的眉眼,有些冰凉,“差点忘了恭喜你, 得到了第一。” 容话的脸上出现茫然的神色, 将手中捧着的玫瑰朝对方的面前送了送, “慕别,我……” “伤怎么样?”慕别话锋一转, “还疼吗?” 话被生硬的打断, 没有一点回旋的地步。 容话怔愣的望着慕别, 慕别单手解扣, 脱下西装外套反手搭在了容话的肩膀上,“天冷了, 别感冒。” 容话捧着玫瑰花的双手控制不住的收紧, 指节泛白, “曲是写给你的,花也是送给你的……”他又把玫瑰往前送, “慕别,我喜……” 慕别向后推开半步,玫瑰花的前端落了空,僵住不动。 “不要说了。”慕别的嗓音平静,脸上毫无笑意,“想好了再来找我。” 轻微的风掠过,容话的发丝被吹动,他立在原地,身前的人却已消失不见。 不远处大楼的钟声敲响,午夜十二点整,平安夜过去了。 漆黑的夜空中降下透白的雪花,和悠长的钟声一起散入整个城市,送去圣诞的祝福。 玫瑰摔在地上,枝叶凌乱,花瓣零落。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将这破碎的数枝玫瑰掩埋进了雪中,看不见丁点红色。 如同玫瑰主人的心境一样,热烈的红变为寒冷的白。 小王子他喜欢的人,丢下他,离开了。 慕地野望着前一刻喷泉池边发生的景象,紧张的咽了咽喉,快速改道离开音乐厅,上了公司的车后,对司机道:“回我哥的家。” 盛玉宇坐在容话的休息室内昏昏欲睡,有人从外推开房门,盛玉宇被动静惊醒,睁眼看向门口,“容话你办完事了?” 他打开墙上的灯,看清容话的发丝里沾满了白色的雪花,脸色异常的白,连忙走过去拍下对方头发里的雪,“外面下雪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单薄的衬衫被化了的雪润湿,贴在容话的皮肤上,冷凉入骨。盛玉宇开了休息室的暖气,把容话的大衣拿出来给容话穿上,把人推在暖风口下坐着,关切的问:“有没有觉得暖和一点?” 容话神情恍惚的望着盛玉宇,片刻后眨了一下眼,哑声说:“……好多了。” 他像是此刻才回过神,环视一圈屋内,除了盛玉宇没有别人,“卢轶霆息他们先走了吗?” “是啊,他们先去餐厅庆祝了。我在这里等你办完事回来。”盛玉宇接了杯温水递到容话冰冷的掌心里,拿出手机回了一条乔菁的消息,“乔老板说我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但估计今天得通宵了。” 容话缓慢的点头,把杯子里的温水一口喝完后,从座位上站起,“走吧,我们现在过去。” “你再坐会吧。”盛玉宇劝说:“你身体还没回暖,现在外面下雪出去,肯定会生病的。” “我已经没事了。”容话把纸杯扔进垃圾桶里,“别让大家久等了。” 盛玉宇半信半疑,容话却先一步关上了休息室里的灯和风暖,站在门外朝他招了招手,“快出来,我们走了。” 盛玉宇只好跟上去,走到半路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慕别没和你在一起?” 容话的背影一顿,半晌说:“他走了。” 盛玉宇只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慕别先回去了,没想太多,和容话一起离开音乐厅,赶往MOOm。 餐厅内灯火通明,墙壁上挂满了容话在参加《灵魂乐章》时拍摄的照片,从宣传照到定妆照,再到寂静乡和今晚的公演,全是容话的身影。 容话和盛玉宇并肩走进餐厅,看见餐厅里到处都挂着他的海报照片,一时有些愣了。 “我们的冠军终于来了!”乔菁从桌子上举杯站起,围着坐的其他人七七八八的倒了一圈。 容话和盛玉宇走过去,卢轶面色坨红的靠着椅背昏昏欲睡,半睁开眼看着容话,“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今天拿了第二不敢和我碰面了……” 卢蔚澜红着脸一巴掌拍到卢轶的头上,“团队成绩倒数第一,谁给你勇气N瑟的?” 衡星在旁眼神发虚的点头附和,拿起桌前的红酒杯默默的喝。 游殊神志似乎还算清醒,举杯朝向容话,“容话,恭喜你和霆息哥拿了第一。” 乔菁递了两倍刚倒好的酒给容话和盛玉宇,容话和游殊碰杯,“谢谢你,游殊。” 游殊淡笑,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霆息揉着头从椅背上坐直了身,问游殊:“我包放哪儿去了?” 游殊指着他身后,“背后挂着的。” 霆息皱着眉去开包上的拉链,摸索半天拿出了一条裹好的红绸布,把一个角递给容话,“来……拿着……” 容话接过一角,霆息顺势拉开―― “热烈祝贺容话霆息披荆斩棘,喜提《灵魂乐章》比赛冠军”,几个晃眼的白字大咧咧的出现在红布上。 卢轶看清后酒醒了一半,“霆息,你竟 然早就准备好了这种东西!狼子野心!” 霆息心情愉快的吹了声口哨,“怎么能叫狼子野心,这是自信。” 乔菁啧声接过这条横幅,“我明天就挂在餐厅门口,挂他个大半年。” 霆息道:“谢谢老板娘捧场。” 盛玉宇上前摸了两把横幅,“这标语有点……” “土。”容话替盛玉宇说下去。 霆息反问道:“土吗?” 游殊说:“真的土。” 霆息不以为意,醉醺醺道:“越土的东西才越能够彰显人性的根本,土乐土乐的,大家看得开心,我也很开心……” “他喝醉了,就喜欢显摆。”游殊帮霆息解释,“本性难移,各位理解一下。” “得第一了庆祝,当然应该怎么高调怎么来!”卢蔚澜手一抖,给自己的红酒杯给倒了满,举杯道:“容话霆息,我敬你们一杯!” 霆息和容话刚举杯,卢蔚澜就先一饮而尽,拿着空杯对两人晃了晃,“你们两,总不好意思不干吧?” “好!”霆息爽快的干了,容话紧跟其后。 “各位,我这是红酒,经不起你们这么豪饮啊。”乔菁看来还没彻底喝醉,“后劲可足了……” “老板娘没关系,都是男人,喝醉了大不了在床上躺几天……”卢轶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软绵绵的朝霆息和容话晃了晃杯,几滴酒液飞溅,“容话霆息,你们俩四手联弹的默契还差点,不过情感到了,还不错。” 卢轶夸赞人的方式别具一格,熟悉他的的人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带刺的说话形式。 霆息煽风点火:“卢轶你一个敬酒的人怎么话这么多,直接喝了。” 卢轶受不了激,仰头就干,喝完后整个人脱力的坐回原位,盛玉宇忍俊不禁:“卢轶你喝懵了。” 卢轶拿着空杯摆手,眼神失焦,“谁喝懵了……容话霆息,你们快干,别想耍赖……” 霆息上头,说干就干。 容话刚拿起酒瓶准备往自己的高脚杯里倒,游殊按住他的杯壁,低声说:“心口。” “没事。”容话抿唇笑了一下,从游殊的手里移出杯,深红的酒液注入透明的玻璃杯,他朝着卢轶的方向举了举,“我喝了啊,你看清楚。” 卢轶含糊的嗯了几声:“喝,喝……” 霆息挪着椅子在卢轶身旁坐下,上半身歪斜在桌面,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卢轶的肩膀,“哥们,你这酒量不行啊……嘿嘿,嘿嘿……” 游殊无奈的走过去搀扶霆息,害怕对方从座椅上摔下来。 盛玉宇扯了扯容话的袖子,“话话,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容话放下酒杯,跟在盛玉宇身后走过去。 餐厅正中的钢琴旁摆放了一棵一人高的圣诞树,树的顶端有一个Q版的翻糖人,头戴王冠,身穿礼服,坐在一架钢琴前神情专注,举手投足活灵活现。 容话一眼认出,“这是 你做的我?” 盛玉宇点头,“像吗?” “像。”容话道:“很像。” 盛玉宇拍了拍胸膛,歇了口气,“我还怕自己做的不好。” “你做的很好。” 盛玉宇笑嘻嘻道:“这是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和冠军礼物。” 容话眼睫翕动,半晌说:“没有找到不是大棚的胡萝卜。” “没关系。”盛玉宇不在意道:“现在市面上都是大棚种植的胡萝卜,根本买不到土生土长的,除非自己种。” 容话揉了一下眼,“我们什么时候去买胡萝卜的种子,在花园里种吧。” “好啊!”盛玉宇笑容可掬,“我们来年一月份播种的话,四月份就能收获了!” 容话颔了颔首,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旁边慢吞吞的走过来,隔挡在容话和盛玉宇之间。 乔豆豆裹着熊猫耳朵的毛毯,仰头看着容话,睡眼惺忪的说:“容话哥哥老公,你回来了……” 容话蹲下身,给乔豆豆紧了紧身上的毛毯,“豆豆怎么没回家睡觉?” “我在等容话哥哥老公啊。”乔豆豆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抱住容话的脖子,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在容话的脸上亲了一下,“恭喜容话哥哥老公拿了第一名。” 容话的眼睛里有了点温度,“谢谢豆豆。” “不用谢。”乔豆豆小大人似的抄着手原路返回,“容话哥哥老公,玉宇哥哥老公,豆豆要回去继续睡觉了。不要让我妈妈喝多了,不然她明天起不了床送我去幼儿园……” 盛玉宇摸了摸乔豆豆的熊猫耳朵,“知道了,小大人。” 游殊站在窗外,瞳孔中倒映出覆雪的街道,“因为引以为傲的声音不在了,所以迟迟不肯袒露自己的心意,一直隐忍。桀骜的鲛人族,原来也会做出这样压抑天性的事……” 衡星轻晃着杯中的红酒,神色黯淡,以妖音传话:“她不知道我是妖。” 游殊的眼中透出一抹怀念,喃喃自语:“他从前也不知道……” “你在说谁?” “我的爱人。”游殊手捧着侧脸,瞥着衡星说:“她看你的眼神并不是毫无爱意的,你大可将一切告诉她,如果你真的喜欢她。” “我配不上蔚澜。”衡星一口喝尽高脚杯的酒,“我在人族眼中,只是一个身体有残缺的哑巴,我什么都不是……” “所以你打算重新找千面取回自己的声音?” “是。”衡星不假思索,“等我有了声音,才配重新站到她面前。” 游殊手搭回栏沿上,仰头看向夜空里不断落下的雪,“妖族可活百年千年,但人族的寿命至多不过百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等不到你取回声音,就已经白发满头,两鬓霜白。” 衡星闻言,瞳孔紧缩:“我不是没想到过这种可能,但现在的我,根本不配以爱人的姿态站在她身边……” 游殊说:“鲛人族天 性自私,果然没错。” 衡星:“什么?” “你一直都在考虑你自己的感受,但卢蔚澜是怎么想的,你可清楚?”游殊将手探出屋檐外,一片雪花落尽他掌心里,“我听霆息哥说,她是知名的女钢琴家。家室样貌才气什么都不缺,她要想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上门来的人必定趋之若鹜,哪还轮得上你。” 衡星捏紧杯沿,目光骤然变得尖锐:“我不会让别人靠近她一步。” 游殊掌心合拢,雪花在他皮肤上融化,“一边把她禁锢在身边不准任何人靠近,一边又踩着线不越过雷池半步,给了她靠近你的机会又装聋作哑的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你果然自私。” 衡星表情一滞,字音滚到嘴边想出声,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 游殊感受着手掌里冰凉的触感,一针见血的道:“你要是给不了她回应,不如趁早收手离开。人族姑娘的心,比我们做妖的可易碎的多。” “我不会放手的。”衡星平复情绪,“我从离开海底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放手。” 游殊眸光闪动,片刻后道:“那你大可想想,她或许想要的只是一个和她心意相通的恋人,而不是一个在明面上足以和她匹配的陪衬……” 衡星半晌无言,只说一句:“再有千面的消息,还请及时告知我。” 乔菁和卢蔚澜背靠背的坐在一起,两人的脸上都呈现出肉眼可见的醉态,乔菁打了个酒嗝,指着窗外的衡星道:“蔚澜妹妹,是不是就是这个狗男人,让你牵肠挂肚的……” 卢蔚澜的角度看不到衡星,闻言还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就是这个狗男人……” 乔菁说:“男人都是狼心狗肺的坏东西,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 卢蔚澜嘟囔道:“我还没得到过。” 乔菁上身摇晃的扶住卢蔚澜的胳臂,“那接吻了吗?” “没。”卢蔚澜头歪在乔菁的肩膀上,“睡在一栋房里,中间还隔了道墙……” 乔菁眼神发虚的看着卢蔚澜,“那今晚,就把他睡了。” 卢蔚澜困惑的眯着眼,“什么?” “得不到他的心也要得到他的人。”乔菁慢吞吞的说:“你被他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你要掌握主动权,该睡就得睡,你不能吃亏……” 卢蔚澜身体往地上歪了一下,有很快归正,“乔菁姐,我怎么感觉是我吃亏。” 乔菁说:“那我问你,你想不想睡他?” 卢蔚澜忽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想很久了。” “那还犹豫什么!”乔菁笑呵呵道:“今晚就把他办了,保证以后他在你面前服服帖帖……” 盛玉宇瞪大了双眼望着她们,“我的耳朵不干净了!” 乔菁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笑,“小伙子,你的路还很长。” 容话拉着盛玉宇一起坐下,重新拿起自己的高脚杯倒上酒,对着乔菁和卢蔚澜的方向敬了敬,“谢谢卢老师和乔女士。” “不谢……”卢蔚澜酒意上头,前言不搭后语:“大家圣诞快乐!” 乔菁被她这句祝福语不知刺中了哪根神经,猛地从座位上起来,高举杯道:“圣诞快乐!” 睡到一半的霆息和卢轶从梦中惊醒,看见乔菁和卢蔚澜碰着空杯,也下意识的去够桌前的杯子,附和着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容话喝完一杯,又倒一杯,旁若无人的对着迷糊的卢轶和霆息敬酒。喝完后,又倒一杯,接二连三,如此反复。 盛玉宇渐渐察觉到不对劲,眼看着一瓶红酒将要见底,他按住了容话倒酒的动作,“话话,别喝了吧。” 容话动作迟缓的放下杯,点了点头。 醒过酒后的游殊和衡星从外面走了进来,见餐厅里喝倒了一片,先是把乔菁挪回了餐厅卧室的床上,再将余下的几人分别带回了车里。 凡千山公馆和其他两家都不顺路,游殊和衡星都开了车,提出要送容话和盛玉宇一程,出乎意料的被盛玉宇言辞拒绝了。 游殊和衡星劝说不下,只好各自带着车厢里的醉鬼,转道回家。 盛玉宇从餐厅里拿了把备用伞,和容话合撑着,一起朝方便打车的街道上走。 雪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深夜的气温比白天降低了许多。 容话一直垂着眼前进,走了很久之后,突然问:“我们为什么要走来这里?” 盛玉宇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因为我们要去打车回家,餐厅前面的街上出租车少。” 容话点了一下头,又察觉到一丝不对,“游殊和衡星,好像说了送我们回家?” “刚刚说的,你就站在旁边。”盛玉宇道:“但是被我拒绝了。” 容话哦声,也没追问盛玉宇拒绝的原因。 盛玉宇忽然停下脚步,“你今晚很奇怪。” 容话步伐顿住,沉默几秒后,说:“没有,你多想了。” “你又骗不了我,干嘛要说谎话。”盛玉宇神情一变,严肃道:“你有心事。” 容话还想隐瞒,“我真的没有,玉宇。” “你以前说你不会在人前喝很多酒,因为喝醉后会失态,你不喜欢自己在人前失态。”盛玉宇直视容话的眼睛,“可你今天晚上喝了很多。” 容话抿了抿唇,又松开:“......因为开心,拿第一开心。” 盛玉宇摇头,“你今天失误了,这个第一对你来说你觉得受之有愧,你根本不会因为这个开心,相反会对自己失望。” 容话眼帘垂下,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盛玉宇一言即中,不觉得轻松,反而更担心容话,“话话,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我很担心你。” 容话单手抓住盛玉宇的臂膀,指节颤动,“玉宇,我只有你了。” 盛玉宇闻言,心内警铃大作,“容话......” “我被拒绝了。”容话收紧撰着盛玉宇衣服的手, “我跟他表白,他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走了。” 盛玉宇眼珠转了转,不用容话挑明,他也猜到了对方口中的他是谁。 回忆起容话从音乐厅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盛玉宇心底陡然生出一把怒火,“他就是一个搬砖工,没车没房,他根本配不上你!” 他的好朋友在他心中完美无瑕,现在被另一个人这么拒绝伤害,他气不过。 容话松开盛玉宇的臂膀,失力的蹲进雪地里,头埋的很低很低。带哑的嗓音传进盛玉宇的耳朵里:“可是我喜欢他,很喜欢。” “但他不喜欢我。” 一点都不。 盛玉宇胸膛里的火被浇熄,陪着容话在雪地里蹲下来,顺着容话的背,“那不然,我们不喜欢他了,改喜欢别人?” 容话轻摇着头:“我现在做不到。” 盛玉宇以妖族的年龄来算,还是个上幼儿园的宝宝,他没谈过恋爱,更不知道怎么劝慰失恋的朋友,发愁道:“那怎么办?” 容话答不出话,手掌摸着伞柄下滑,摸到了盛玉宇打伞的手背,像是在确认盛玉宇的存在一样,“玉宇,我只有你了......” 盛玉宇被这句话说的心口发苦,眼眶里不自觉泛出泪光,“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不开心,我也好难过。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到你......” 雪在这时下的更大,寒风凛冽扑面而来。 盛玉宇撇开伞,想把容话从地上拉起来,手刚触碰到对方的肩膀,容话整个人便脱力的往雪地里倒去,盛玉宇手疾眼快的抓住容话稳住对方的身形,这才发现容话的脸色异常的红,显然是醉了。 盛玉宇把容话的两臂绕着自己的脖子搭在身前,将容话从地上背了起来,朝着大街上走。 容话醉的恍惚,口中却还重复的呢喃着:“玉宇,我只有你了......” 盛玉宇两眼通红,抽吸着鼻子,用着哭腔回应:“我会看着你毕业,结婚,有自己的家庭,成为好钢琴家,慢慢变老,幸福的过完一生。然后我会在你下一次轮回投胎的时候找到你,再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们是永远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会一直陪着你。” “所以话话,不要担心......” 有泪痕从容话的眼角滑过,流进鬓发里,藏了起来。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寂静异常,盛玉宇背着容话,在雪地里前行。 前方呼啸的风雪好似没有尽头,但盛玉宇行走的步子却没有一丝的迟缓和犹豫,就仿佛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一样,坚定不移。 渊泽境内,无数鬼影在空中来回游荡,他们怀抱建材,朝着一个方向来回的搬运,乒乒乓乓的施工声,响彻四周。 独角鬼坐在一块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张稿仔细看了两眼,又仰起头对照着面前巨大建筑的雏形,指挥鬼们:“你等等, 这个地方的形状,要做的有流线,有弧度,不能太可以太死板……” 刚要下手的鬼被点名,举着手里的钢筋晃了晃,“独角哥,为了线条那我要把这根钢筋折断吗?” “蠢货,钢筋折断了房子不得塌?”独角鬼恨铁不成钢,“你先老老实实的把钢筋给我接好再说!” “那线条……” 独角鬼道:“放着我来!” 鬼悻悻的飘到建筑里去,老实的接好钢筋。 独角鬼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岩石上,远远的看着一个两米多高的红影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他眯着眼瞧了一瞧,高喊道:“哟,嗜血鬼哥回来了!” 嗜血鬼人如取名,从头到脚都是由血组成的,不过现在他的身体处于血液凝固状态,退化成完全的鬼身时,体内的血液会流动。 嗜血鬼和独角鬼交情不错,绕过正在施工的建筑走到独角身边的空地前,独角鬼问他:“刚从主人那边出来?” 嗜血鬼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看你一脸衰样,我就知道了。”独角鬼发愁道:“他这几天阴晴不定,能绕着道走就绕着道走……” “我刚从外面追查千面回来,一无所获。跟主人汇报进展,还以为是他责怪我办事不力。”嗜血鬼在独角鬼旁边坐下,“原来不是我的原因?” “你这是祸不单行,事没办利索还刚好触了主人的霉头。”独角鬼同情的拍了拍嗜血鬼,“运气太差。” 嗜血鬼若有所思,“但我去找主人时,遇到沿路的鬼跟我说他这次回来心情还不错?” “是啊,四天前回来时的心情的确不错。”独角鬼朝半成的建筑努了努下巴,“还把牢房里的狱友们全部放了出来,一声令下的让我们为在最短的时间里盖出座城堡来……” “盖城堡?”嗜血鬼听得云里雾里,“平白无故的又盖什么城堡?他的中式四合院住腻了?” 独角鬼瞧了眼四周,见所有的鬼都在勤勤恳恳的上工没有关注到他们这边,朝嗜血鬼招了招手,“你低下来一点。” 嗜血鬼放低了上半身,附耳过去:“你有什么内部消息?” “前段时间你不在,主人带了个人族小美人回来,两人天天形影不离还睡一张床。”独角鬼一派了然于心的模样,“我估计这城堡盖了,是当婚房用的……” 嗜血鬼两只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真的?” 这么一问,独角鬼心里又有点不确定了,“我瞎猜的。” 嗜血鬼被扫了兴,想了想又说:“假如你说的是真的,城堡是盖的婚房,他结婚不该高兴吗?干嘛阴晴不定的?” 独角鬼回忆起这几天每天施工完后去找对方汇报施工进程的情形,思忖道:“我这么跟你说吧,从外面回来后主人的心情就跟个温度计一样。头天是一百度,第二天七十……每天都在往下跌,过几天可能会跌倒零下摄氏度去。” 嗜血鬼摸了把头上的汗:“主……主人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 “不知道。”独角鬼习以为常,拿出手里的设计稿抖了抖,“看看,这城堡设计的漂亮吧。” 嗜血鬼瞧了一眼,“跟童话里看的一样,你设计的?” “我就是个监工的,生前盖过几座房子而已,哪有这么大本事。”独角鬼摸了摸鼻子,“这是主人设计的。” 嗜血鬼一点都不惊讶,“四合院也是主人自己设计的,他画功一流。” 独角鬼赞同的点头,突然想起个事:“我听说,你上次被主人当着一个人族的面给蹂|躏了?真的假的。” 这事提的嗜血鬼脸上没光, “是啊,把我蹂|躏回原形了。” “主人干嘛这么做啊?他要想惩罚你,直接把你丢进蓝水河里不就好了吗?”独角鬼嘀咕:“非得当着一个人族的面,多不给你面子。” 嗜血鬼耸了耸肩,“主人好像是在利用我故意吓那个人族。” 独角鬼道:“想把那个人族吓死?” “不是吧。”嗜血鬼也不大理解当时对方的做法,“主人一直乔装在那个人族的家里住着,要想真把那个人族吓死,机会可多了,也不会等到我出现。” “上次找到千面的童子鬼还说,主人现在还住在那个人族家里,没被赶走。”嗜血鬼摇头,“我反正是看不懂。” 独角鬼若有所思的感叹:“男鬼的心思,琢磨不透……” 伥鬼恭恭敬敬的站在屏风外面,听着屏风里一直放着的钢琴曲,外表沉静一丝不苟,内心却苦闷乏味的恨不得去拿两团棉花把自己的一双耳朵给堵上。 倒不是因为里面放着的钢琴曲难听,起初两天听见这首钢琴曲他还觉得耳目一新,身心都跟着曲音放松,愉悦非常。但架不住里面那位从回来开始就一直放,再好听的曲子被迫连着听了几天,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慕别赤着脚斜倚在屏风里的卧榻上,一手搭在身后的枕头上撑着脸,一手拿着平板,注视着平板上的内容,眼神一转不转。 平板上播放着一段视频,昏暗的舞台上,一束光打在正弹着钢琴的人身上,仪态端庄,面容雅致,眉目间的清冷少有的被温和替代。 是那夜容话个人独奏《雨中逢月》的比赛视频,被有心人翻来覆去的一直播放着,这几天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又播放到了中段,视频里的小王子朝晦暗的观众席上投去视线,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眼光流转之间,藏在眼底的爱慕现出,一望而知。 慕别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一刻。 循环多天的《雨中逢月》终于暂时停了下来。 “从我回来到现在过了几天了?”他问屏风外的伥鬼。 伥鬼低眉顺眼的答:“算上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五天,离一个星期就差两天。 他竟然还没来。 慕别坐直身体,披在肩上的外衣掉回榻上,“今天进度能到哪一步?” 伥鬼回忆着独角鬼汇报的 情况,沉吟道:“外观能基本成型,再就是巩固和内部的装修。” 慕别下榻穿鞋,绕过屏风,“三天,建好。” 伥鬼垂着头给他让出道,忐忑道:“平常这个速度应该是可以的,但领导,后天可是朔月啊……” 慕别抽出丝带扎好发,“那就明天之内完工。” 伥鬼心里叫苦,“领导,我以前不是搞工地的我不懂这些。我得先跟独角先传达一下,才好给您回复。” 慕别笑的和善,“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他越是这样言笑晏晏,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神茂来,就越是代表他的心情不悦到了极点。 伥鬼哪能不知道这一点,站着的两只腿都开始打颤,硬着头皮道:“领导,这件事我真做不了主,朔月对鬼来说有多重要,您比我们都清楚……” 场面沉寂,无人说话。 只见慕别捏了捏眉心,重新走回屏风后方,不耐道:“朔月之后,两天建好。” 伥鬼得了吩咐,松了一口气,谨慎的退出卧室后,火急火燎的向施工地跑去,传达消息。 慕别半曲着腿后靠榻背坐下,拿起平板,按下播放键。 《雨中逢月》再次回荡在屋内。 他心烦意乱的盯着视频里的容话,面含嘲讽:“小骗子……” 初雪后的湛海气温骤然降低,正式进入冬季。 盛玉宇裹着羽绒服进到容话的家里,把买好的菜提到厨房后,烧好一壶温水,抱着上到二楼,拉开容话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帘窗紧闭,床上的人似乎还在深眠中,盛玉宇放轻了脚步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一条缝,新鲜的气息进入,屋内的空气得以流通。 他把温水壶放到床头柜上,趴在床边,拿起柜上放着的体温计对着容话的额头量了量体温,滴声过后,屏幕上显示37.6度,还处在低烧状态。 在圣诞节过后的第二天,容话就发起了高烧,生病持续了一周多,药物不断,但感冒时好时坏,头天晚上才降下去的热,隔上一天又重新回升,谈不上生命危险,但病情一直反复,容话被折磨的这一周肉眼可见的消瘦不少。 大概是被体温计的声音惊醒,容话迟缓的睁开眼,看见盛玉宇倚在他床边,神色担忧,“我们还是去医院吧,这样下去不行。” 容话把被子往上盖了盖,只露出半张脸,嗓音嘶哑:“我不想去医院。” “可是你又开始低烧了。”盛玉宇拿起体温计亮给容话,“37.6度,比前天的37.5又高了0.1。” 容话卷在被子里轻摇着头。 “容话你不能这样。”盛玉宇急的抓耳挠腮,“你不能因为失恋了,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了!” 容话从被子里发出沉闷的声音:“我只是不想出门。外面下雪,太冷了。” 盛玉宇双手抱肩,皱着眉思考着对策,半晌道:“这样,我去请个家庭医生上门来给你看病,行不行?” 容话默了几秒钟,“行。” 盛玉宇立刻从床边站起来,转头出门,不忘叮嘱道:“别睡的太沉了,我最多1个小时就回来。” 容话嗯声,翻了个身,很快陷入沉睡。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半梦半醒时,耳边传进吱呀的开门声。 容话有了几分意识,心想应该是盛玉宇带着家庭医生到了,便强打起精神缓慢的从被窝里支出半个头,视线模糊的往门口看去,问道:“是医生来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容话睡了太久一时看不清眼前的情形 ,只好又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摸索床头灯的开光,想借着光亮看清楚,刚碰上按键,手背冷不丁的被一只手掌压住。 紧接着,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卧室内响起:“是一个被骗了感情的可怜人上门讨债来了……” 话毕,那只手掌骤然发力,压着容话的掌心向下,啪嗒一声按下了电源开关。 作者有话要说:慕别:一个被骗财骗色骗感情的可怜人。 容话:? 第 66 章 卧室灯光微黄, 慕别一头银白的长发被映的仿佛披上了一层淡光,透着摄魂钩魄的气息。 容话冷漠的望着他,无话可说。 覆盖在容话手背上的手掌陡然收紧,慕别将容话拉出被子里, 琥珀色的双瞳紧紧的盯着容话的眼, “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容话浑身无力, 抽不回自己的手,半晌说出一个“好”字。 慕别一听容话出声,就察觉到了不对, 手覆上容话的额头,温度高于常人。 他胸腔里压着怒怨,刚才进来时只奔着宣泄连日来积压的情绪, 还没好好打量过容话,现在一看才发现对方脸色差的吓人, 身形似乎也比几天前清瘦不少。 慕别卡在胸口里的那股闷气霎时消失了大半, 只想要把容话重新揉进怀里好好抱上一抱, 低语安抚。容话拿出手机,把屏幕上显示转账成功的提示页亮到他面前, “一楼客房的家具留下,你可以走了。” 慕别放在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拿出来一看,“什么意思?” 容话道:“钱货两讫,再不往来。” 慕别压在心底的怒怨卷土重来, 面上却是一副温言笑语的模样:“五万块,真是好大的手笔......” 容话冷声道:“请你离开。” 慕别闻言笑意更盛, 他一手掐住容话的下巴尖强迫对方看着他,“撩拨完了就想撂开手走人, 你当我是谁?” 容话的下巴尖被他掐的生疼,却没有力气挣开,蹙眉道:“放开,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慕别轻蔑的笑:“那你现在该看明白了,你招惹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摁住容话的手臂倒在枕头上,狠狠的吻住对方的唇。 容话反抗,他便压在对方的身上遏制住那些令他烦躁的挣扎,而胸口里的那把怨火随着双唇的贴合却一点都得不到浇熄,反而越演越烈,烧的更加厉害。 慕别掐着容话下巴尖的手再度施力,那两张被他吻到已经变得湿润的唇瓣微微开合。霎时,唇舌相触,无度的索取着内里的柔软,直到将里面全部染上他的气息,心底的那把怨火似乎才能得到短暂的遏制。 慕别贪婪的眯起眸,在容话对他告白的那个晚上,他就想这么做了。 不对,还要更早。 早在他利用嗜血鬼想要把容话从自己身边吓退,试图推开对方的时候,他已经生出了这样的贪欲。 可他的小王子太脆弱,他将他抱在怀里,稍多一点力就能轻易的把他揉碎,比易碎的玻璃更甚。 而他爱惜他,疼惜他,怜惜他都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把他揉碎在怀里? 所以他在一直克制,隐忍。 即便这些东西违背一只鬼贪婪的天性。 他在容话向他倾诉爱意的时候,装作镇定的推开对方,给了对方理智思考的时间,他要让容话彻底想清楚,选择和他在一起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他则故作从容的回到渊泽,在这几天度日如年的等待中,将这些所谓的克制隐忍,一点一点的耗光殆尽。 丢掉这些东西,他就是一只毫无理智的厉鬼。 他不想再给容话思考的时间,就算容话只是一时兴起,他也不想再给容话任何的退路。 慕别换着角度侵入容话的唇,五指穿进容话的指间,紧扣在枕头上,心底失控多时的贪渴仿佛得到扼制,找到令他饥饿的源头。 慕别逐吻的力道开始变慢下来,他早就应该这样,像之前给容话留有余地只会让对方现在妄想从他身边逃开。 一只鬼遵从自己的本性,本就无可厚非。 容话的喘息声忽然变得有些弱,慕别感受到了,头往后退开几分,眼含嘲弄的望着下方的人,容话眼底湿漉,眼角泛红,用着一副让他心生疼惜的神情回望着他。 慕别眼中的嘲意转瞬即逝,指尖轻拭容话睫毛上沾着的水珠,“你还真是清楚怎么样才能让我多爱惜你一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容话声音沙哑的问他:“......你明明都拒绝了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你在羞辱我吗?” 慕别手指的动作顿住,察觉到异样,“什么拒绝?” 容话气的肩膀发抖,羞愤道:“你滚!” 被拒绝过一次后,此时此刻还要被慕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轻视对待,容话的自尊心受到强烈的打击,心里悲愤不已。 异样被抛在脑后,这两个字眼让慕别满不在乎的笑起来:“债没讨完,我怎么能滚。” 容话嘶声说:“钱我已经打进你账户里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五万块打发我,我还没廉价到这个地步。”慕别眼神冰凉,“先把你骗我的情债,还上再说。” 容话只当慕别是在胡言乱语,“我不欠你什么,也没有欺骗过你什么。” “你骗了我的情意,现在说话却还能这么振振有词。”慕别自嘲道:“亏我还等着你来找我,你还真是一个薄情寡义的小骗子。” 容话闻言胸膛起伏加快,嗓音里控制不住的带出哽咽:“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装得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你明明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 “难道要我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陪你装聋作哑的演下去,让你取乐消遣吗?” 容话说完这些话,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慕别眉心锁的更紧,“我是让你不要头脑发热的跟我表白,回去冷静的想好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要跟我在一起后,再来找我!” 容话恍惚的问:“所以不是拒绝我,也不是不喜欢我?” 慕别咬牙道:“不是!” 可容话还是想不通,“你回狐狸洞,但我不知道狐狸洞在哪儿,我想找也找不到你,你根本不想我去找你……” “小骗子。”慕别轻斥,眼神有意无意的扫过容话的心口,深吸口气说:“你要是有想过来找我,就会出现在我眼前。你这么久没来,只能证明你根本就没想过来找我。” 容话语噎,他自始至终都以为慕别那些话是在拒绝他的告白,他的自尊心极强怎么可能萌生出想见对方的想法?老死不相往来才能绷住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慕别把容话的想法猜的透彻,凑近那张被他吻的染上颜色的唇,有些生气的再度吻上去,含糊的嗓音消弭在唇齿之间:“还说喜欢我,我等了你这么久也没见你来找我,把我耍的团团转好玩吗?” “我没有,是你自己没把话说明白......”容话另一只手推搡着慕别的胸膛,慕别摁住他那只手,眼中有阴鸷的情绪闪过,“那我现在就清楚的告诉你,容话,你别想躲。” 容话面色发红,躲着他的吻,“别亲我,不要亲我。” “我喜欢你,疼惜你,这才想要亲你吻你。”慕别一手把着容话的腰,声似轻叹:“掉肉了,腰又细了......” 慕别银白的发丝擦着容话的手背轻扫而过,容话双目失神,抓着慕别衣服的掌心不自禁的放松了力气。五指蜷缩,一股酥麻的痒意从心房顷刻之间散入四肢百骸,他轻抓着慕别的衣料,意识逐渐变得混沌。 手掌相贴,从容话手背上传来的热意烫的慕别动作一顿。 慕别理智稍有汇拢,头发和瞳色恢复成常人的模样,连着身下的被子包裹起容话,想要打横抱起离开卧室去附近的医院。 这时候,容话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臂,环住慕别的脖子把人重新拉下来,烧的意识朦胧的说:“是,两情相悦。” 慕别语气一软,“是。” 容话靠在枕上的头向上伸了伸,自发的在慕别的唇角上吻了吻。 慕别心似火浇,偏偏被这一吻搅的化成了浓情蜜意,眉眼间有了几分温和,“在卖乖?” 容话眼角泛红的望着他,说不出话。慕别收敛了调笑容话的念头,不敢再耽误,刚 抱起容话下床,两道脚步声临近。 卧室的房门从外被人拧开,盛玉宇带着医生走进来,看见慕别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愤骂道:“坏家伙!” 医生是位身经百战的男青年,上门就诊遇上过的家庭琐碎之事不计其数。闻言也不管盛玉宇和慕别是否有什么恩怨,镇定的提着医药箱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容话的面色后,说道:“先把人放下,再抱下去要烧糊涂了。” 盛玉宇紧随医生其后,“你怎么还敢来,快把容话放下!他在发烧!” 慕别依言重新把容话放回床上,走下床给医生让了位置,看向盛玉宇道:“你是不是对我也有什么误会?” 容话这段时间闷闷不乐的模样盛玉宇历历在目,即便容话嘴上没说,但盛玉宇心里很清楚,包括容话病情反复的原因,全部出自平安夜的那天晚上。 不打扰医生给容话看诊,盛玉宇对着门外朝慕别努了努下巴,“你,跟我出来!” 慕别扫了一眼床上迷糊的容话,道:“麻烦医生了。” 医生点了点头,“应该的。” 随后跟着盛玉宇出了卧室,关上房门。 盛玉宇转过脸,凶巴巴的朝慕别咧了咧牙,威胁道:“出去,不准再出现在容话的眼前,否则我见你一次咬你一次!” 慕别不痛不痒的道:“我和容话情投意合,这辈子我都要在他眼前了。” “你这个坏蛋脸皮怎么这么厚,拒绝了话话还好意思出现在他面前,他把你当朋友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该伤害他。”盛玉宇气的红眼睛冒了出来,“我以前真是看错你了,坏透了你!” 慕别不悦的眯了眯眼,“你说,我怎么伤害他了?” “你还有脸提?”盛玉宇愤然于慕别的无耻,“平安夜那天晚上他喝了好多酒,醉的不省人事。第二天起来就发烧,这一周以来病情一直反复,一会儿好一会儿坏,他也不肯去医院,还不是因为你!” “都是你害的他失恋,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不顾了!”盛玉宇两颗兔牙长了出来,对准慕别的胳膊一口就要咬上去,“咬死你!” 慕别侧身躲开,盛玉宇一头撞到了墙面上,当即疼的他眼冒金光。 “我真的无辜,要被你们一个两个的这么冤枉。”慕别嘴上话说的无辜,语气里却带了点沾沾自喜的意味,话锋一转道:“我的身上,只能容话一个人可以咬......” 医生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盛玉宇双手抱着头蹲在门口,波澜不惊的转了个道,绕过盛玉宇走到慕别身边,“是家属吗?” 慕别和善道:“是的。” “病人体质不好,抵抗能力一般,再加上情绪波动,所以感冒一直反复拖拉,烧热不退。”医生拿了张处方递给慕别,“我已经给病人打了退烧针,也打了吊瓶,按照这上面的药买回来服用。” 慕别接过处方,“麻烦医生了,生病 期间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 “饮食清淡,病人底子弱,记得给他每天补充足够的营养和维生素,体重能增长到正常人的体重就最好不过了。” 慕别一一应下,“还有吗?” “还有就是病人的旧伤,一定要妥善对待。愈合的伤口再被撕扯不仅会引发高烧感染,还会引起炎症。”医生说到这里,意味深长的看了慕别一眼,“年轻气盛肝火旺正常,但不要太过火,见血了......” 慕别接受到医生误解的话里的含义,难得没调笑,“好,我知道了。” 盛玉宇揉搓着头从地上站起来,听了个话尾,“什么旧伤见血?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医生欲言又止,慕别及时岔开了话题,“送医生下楼,没事的话就去外面的药房把药买回来。” 他把处方递到盛玉宇手里,自己开门再度回到容话的房间,关门落锁,对着在门外大呼小叫的盛玉宇道:“别打扰话话休息。” 盛玉宇高亢的声音一下子降了下来,气鼓鼓道:“你先从容话的房间里滚出来!” 慕别充耳不闻,丢下一句“别打扰人谈恋爱”后就走回了床边,不再搭理盛玉宇。 医生提着医药箱站在盛玉宇身后,想了想,说:“病人需要用药,最好还是尽快买回来。” 盛玉宇闻言这才转过了身体,不甘心道:“好的医生。” 医生颔首,“还有费用,麻烦结一下。” 容话在昏睡,慕别俯身,掀开被子露出容话半边胸膛,解开几颗睡衣扣,露出缠绕在胸口上的白色绷带,以及绷带上溢出的几点血迹。 比玻璃还脆弱。 稍加失控,就会受伤,甚至揉坏。 把解开的睡衣扣重新一颗一颗的扣上,慕别的眼神不觉的暗了。 戒刀半蹲在花圃前,几天前的大雪还没全部融化,花草的枝干被掩埋在雪里。戒刀伸出双手,徒手捧起一堆霜雪放到身旁的桶里,露出雪下的花草,他望着这些植物,狰狞的面容上晃眼一看,有过几丝温和。 “戒刀大师?”慕天驰站在铁栅外,神情惊讶,手里拿着的手机,还在播放导航提示音。 戒刀闻声看去,“慕施主。” 慕天驰关了地图导航,“戒刀大师怎么会在这里?” 戒刀拍了拍手掌上残留的霜雪,从地上站起,“得一位善人收留,小僧才能暂得栖身之地。” “大师言重了。”慕天驰走到入门口,“寂静乡一事,地野告诉我,大师追踪岁之后就没了踪迹。我也派了许多人寻找过大师,不过大师行踪莫测,实在是找不到,怠慢了。” “岁原身为狼,善于在山林中躲避藏匿。那夜我将寂静乡整座荒山寻尽,也找不到这狼妖的踪迹。”戒刀断言,“岁早已不在寂静乡。” “没错。”慕天驰接着往下说:“我慕氏族人将寂静乡的前因后果查清,乡长以活人祭祀给岁,企图让岁复活自己的亲子。被 岁吃掉的活人,怨魂不散,一直徘徊在山中不得投胎,乡长为了不让活人受到怨气侵害,向当地一位擅蛊的村民谭婆求了黑犀玉,做成戒指戴在身上,庇佑自身。” 戒刀道了句阿弥陀佛:“活人作孽,死人偿还,佛理不容。” “大师说的是,不过我已派族人去超度了山上的怨气,当地村民可以正常生活了。” 戒刀道:“慕施主慈悲为怀。” 慕天驰道:“大师要久留尘世,没有合适的歇脚处,不如先到我家里暂时住下,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戒刀双手合十道:“多谢慕施主的诚邀,不过这件事,小僧需要先和收留小僧的善人商量一番。” 有始有终才合乎情理,慕天驰颔首道:“理该如此,我先去办一件私事,办完后再来这里找大师。” 戒刀:“慕施主请自便。” 慕天驰前脚刚跨出,后脚又走回来,询问道:“大师知不知道608号怎么走?” 戒刀手指对面的别墅,“这栋。” 慕天驰道谢转头朝对面的别墅走去,戒刀蹲回了花圃前,继续徒手捧起压在植物上的霜雪。 慕天驰按响门铃,等了几分钟后迟迟不见有人开门,拿出手机拨打了容话的号码。嘟声之后,电话直接被挂断,慕天驰改发了一条短信:容话,你今天在家吗? 大概过了半分钟,慕天驰接受到了回信,简短的两字:不在。 慕天驰皱眉,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有人从后面走近,“你是谁?” 盛玉宇手提着刚买好的药,站在慕天驰的身后。 慕天驰转身道:“我是这家屋主的朋友。” 盛玉宇审视的打量慕天驰,“你叫什么名字?” 慕天驰也在同时打量着盛玉宇,“慕天驰。” 慕天驰的名字,容话曾经在盛玉宇面前提过,“你是容话的学长?” “是的。” 盛玉宇输了密码开了门,“你来找容话有什么事吗?” 慕天驰看他熟练的打开容话的家门,心里仅有的戒备也消失了,“有件事想和他谈谈。” “那今天可能不太行。”盛玉宇带着慕天驰进到房子里,“他发烧了,才看完医生,现在还在睡觉。” 慕天驰脱鞋,闻言道: “网上那些风言风语我已经找人压下了,他不该把这些闲言碎语听进耳朵里。” 盛玉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把网上那些言论撤销的是你?” 慕天驰道:“是我,有什么问题?” 《灵魂乐章》公演结束的第二天,六位比赛选手的人气水涨船高,特别是夺得冠军的容话和霆息,成为了焦点聚集的中心。 霆息是大家所熟知的偶像男艺人,网民们对他的了解程度不用多说。反观容话却不一样,大众对容话极其陌生,并且整个比赛下来,容话对自己个人的信息透露的非常少,说是神秘也不过分,而随着容话的名字走进大众的视野,便有越 来越多的人想要了解容话这个人,窥清他的来路,摸清他的底细。 随后,容话的经历就被有心人士翻找了出来,从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 其中最严重的是媒体把容话的身世拉出来大做文章,写他是如何从湛海数一数二的富二代一落千丈变成落魄穷徒,又借着和卢蔚澜的师生关系如何取得《灵魂乐章》的参赛名额,到现在翻身成功,名利双收。 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报道这件事的人别有用心,在容话和卢蔚澜两人的师生关系上着重着墨,言辞之间都透出禁忌关系。而卢蔚澜又恰好是《灵魂乐章》的评委,又加上这则报道,让许多网友开始质疑容话得奖的真实性。一时间风言风语,好的言论坏的言论一齐袭向容话。 但在事发的第三天晚上,网上关于讨论容话身世和质疑容话得奖的言论忽然一夜之间全被石沉大海消失了。 盛玉宇一直在关注这件事,前几天甚至还开了许久没开的直播和质疑容话的网友对峙,所以对评论突然消失这件事也觉得很奇怪,不曾想,这手笔竟然来自慕天驰。 盛玉宇感激道:“我没问题,慕学长你真的和容话说的一样,你人真好!” “举手之劳,我关注娱乐圈的新闻很少,也是几天前才知道容话卷入了这样的事情里,处理的晚了几天。” 盛玉宇:“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谢谢你啊。” “不客气。”慕天驰扫视着空荡的别墅,“容话还在为这件事烦恼吗?我去看看他。” 盛玉宇挠了挠脸,“他这一周一直在生病,基本上都躺在床上,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怕容话知道这些烦心事病情加重,跟霆息卢蔚澜两边也通了口气,刻意的把这件事在容话面前隐瞒了下来。 “瞒下来也好。”慕天驰收回视线,“他住哪间房?麻烦你带我去看看。”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慕别出现在二楼的楼梯上,缓步走下来,“说完就走。” “你怎么还在?”盛玉宇看见慕别就来气,慕别扫了他一眼,“把药送上去,容话快醒了。” 盛玉宇气提着药气呼呼的走上阶梯,“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等卧室关门的声音响过之后,慕天驰恭敬的走到慕别面前,道:“老祖宗。” 慕别直截了当,“说。” 慕天驰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没什么要说的。” 慕别神色冷淡,“那就走。” 慕天驰道:“天驰只是想来慰问一下老祖宗您,以及学弟容话。” 慕别道:“我好的很,至于他好不好就不用你操心了。” 慕天驰神色一变,严肃道:“但是老祖宗您在和我的学弟谈恋爱,作为您的后辈以及容话的学长,我认为自己有义务了解你们,所以上门拜访。” 慕别眼神意味不明的在慕天驰脸上打量一圈,“是谁告诉你我和容话的关系?” “天驰有一个异母弟弟,名叫地野。”慕天驰据实相告,和前几代的老头子不一样,有几分血性。”慕别没了兴致,“不过慕家的事一概和我无关,你想怎么处理,我都没兴趣过问。” 他转过身重新走上台阶,似乎并不想再多和慕天驰交谈,慕天驰却在身后突然叫住他:“老祖宗,您真的在和容话交往吗?” 慕别道:“是又怎么样?” “那您是真的喜欢容话吗?”慕天驰走上台阶一步,谨慎的问:“还是,您有别的打算?” 慕别不耐的侧过头:“我的打算难道还需要向你告知吗?” 面对慕别这样的语气,慕天驰没有像前几次一样退缩,反而又上一步台阶,直面慕别:“天驰作为晚辈,本来无权过问老祖宗的私事。而容话名义上虽然是我的学弟,但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在心里已经把他当成是我弟弟一样。” 慕别:“你想说什么?” 慕天驰不卑不亢道:“老祖宗和容话身份悬殊,天驰恳请老祖宗放过容话。” 慕别闻言,眸中覆笑,眼底却是冷的:“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 慕天驰双膝曲地,直挺挺的跪在慕别脚下,“容话年纪还小,他在老祖宗面前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天驰代他向老祖宗致歉。” 说完,一声闷响,头重重的嗑在台阶上。 慕别冷笑出声:“他唯一做得不对的地方,就是喜欢上我,向我倾诉爱意。” 又是一记闷响,磕响在慕别的脚边。 “人鬼殊途。” “请老祖宗放过容话。” 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慕天驰,高大的身形犹如一道浮尘从台阶上滚下摔在坚硬的地板上,额角见了红。 慕别走下台阶,俯身一把拽住慕天驰的衣领,眼神里掖藏着暗火:“我放过他,那我问问你,谁来放过我?” 慕天驰咳嗽两声,“天驰一定会和族人一起加倍补偿老祖宗,只请老祖宗放过容话。老祖宗和容话,是不会有结……” “滚。”慕别丢开慕天驰的衣领,摔向地面,“别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我让你尸骨无存……” 盛玉宇抱着喝完的温水壶走出卧室,乍一看见一楼的景象,傻了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慕别面色阴沉的和盛玉宇擦肩而过,重新回到容话的房间,关门落锁。 慕天驰试被刚刚那股力量震的腿脚发软,反复尝试多次才从地上站起来,擦掉额头上的慕天驰手抓着一道铁栏,“戒刀大师,跟朋友商量好了吗?是否要暂住我家。” 戒刀停了手里的动作,说道:“善人今天忙碌,小僧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 慕天驰道:“那大师是怎么决定的?” 戒刀整理了一下自己发皱的袈裟,“小僧还是想先和善人商讨之后,再给慕施主答复。” 慕天驰闻言拧了拧眉,似乎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戒刀洞若观火,问道:“慕施主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实不相瞒。”慕天驰沉声道:“慕氏暗中走访的弟子中,已有人查到岁的踪迹。” 戒刀神情一变,眉眼之间的戾气故态复萌,“既然如此,那小僧明日便到慕施主家中拜访一趟了。” 慕天驰额冒虚汗的点头道:“天驰在家恭候。” 容话喝了感冒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景象出神。 傍晚时分,但冬天黑的快,眼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的变暗下来,窗帘里透出的光越来越微弱,地板上细黑的影子越拉越短,他的思绪开始回收。 有人在这时进了门,容话转着眼珠看过去,慕别向他走近,自然的坐到他床边,手搭上他的额头,半晌道:“那医生还有点本事。” 容话凝望着慕别,说:“退烧针,都是这样。” 慕别放开手,“既然都是这样,为什么早几天不打,要一直拖到现在这么严重?” 容话道:“不想出门。” 即便退了烧,容话此刻的面色依旧病白,不久前才被慕别磨的起了一点血色的唇,此刻又变回了原来的淡色,整个人处在病中,显得异常憔悴。 慕别绕开容话打着点滴的手,伸出手臂摩挲容话的后颈,在容话的唇角处轻柔的来回逐吻:“盛玉宇说,因为我拒绝了你,你觉得自己失恋了,悲痛欲绝连自己的身体也不想要了,是不是?” 容话脸往后躲了一下,却被慕别放在他脖子后的手掌按住,他只能朝后缩了一下脖子,“没有,我只是不想出门。” 慕别停下逐吻的动作,眼底印满容话此刻有些惊慌的神情,胸膛里被慕天驰点燃的那把怒火才开始慢慢浇熄。 “乖。”慕别面露温情,“喜欢我吗?” 容话垂着眼,不答话。 慕别伸出两指抬起容话的下巴,望着容话躲闪的眼睛,耐心的又问一次:“喜欢吗?” 容话无处躲藏,捏着被角的手指收紧,“明知故 问。” 慕别唇角的弧度绽开,缓声说:“乖,我也喜欢你。” 容话终于抬眼看他,“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 慕别没忍住在容话的眉心上轻吻了一下,问:“宝贝,你要做我的小男朋友吗?” 亲昵的称呼突然叫出,容话颊上一热,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复。 慕别不催促容话,“好好考虑。” 容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慕别的手腕。慕别垂眸看向他被容话握住的地方,道:“这么快就想好了?” 容话道:“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容话脸上余热散的一干二净,望着他的眼睛,哑着声音问他:“可不可以不分手?” 慕别唇角的弧度拉平,笑容不复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容话握着他手腕的力气松了松,“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没有一个理智的人会接受这样的条件。但是我,不想分手。”他低声说:“如果要分手,我们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我也不会想和你谈恋爱了……” “那个人,是我?”慕别忽然发问。 容话迷惑:“什么人?” “想和他,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慕别一字不落的重复着那次醉酒后容话的呓语,“是我。” 容话蹙眉:“难道还有别人吗?” 心底霎时波涛汹涌,慕别让脸上的表情尽量显得柔和,“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吗?” 容话认真道:“如果是不分手这个条件的话,我确定。你可以再考虑……” 慕别将容话的一只手按在床板上,倾身重重的吻住容话的下唇,在上面碾磨撕咬着:“我们不谈恋爱了……” 容话愣了一下,失落的情绪覆盖满他整双眼,刚想偏头拒绝慕别的索吻,又一句话飘进他的耳朵里:“我们直接成亲……” 语气虽轻,却仿佛一记重击砸在容话的心口上,震的他心口发酥发麻,却又止不住的发软。 “进展太快了,不好。”容话斟酌着说。 慕别一手捧着容话的脸,轻笑道:“现在担心进展快,刚刚向我求婚的不是你吗?” 容话不明所以,“我什么时候向你求婚了?” “不分手的恋爱,不就是结婚的意思吗?”慕别眼角眉梢都是笑,“你变着花样在跟我求婚,要是我再迟钝一点,都猜不到,小忽悠……” 容话其实根本没这个意思,但经他这么一曲解,容话竟然有些被说服,无力反驳,只能道:“……结婚了也可以离婚。” “不准。”慕别前几刻只是轻轻的咬,此刻用了点力,在容话的唇上留下浅淡牙印,“谈了恋爱不准分手,结了婚也不准离婚。” 容话被咬的有点疼,但心里却是软的,抓着慕别手腕的力气又不自觉的收紧。 慕别吻够了,侧了个身把容话从后方揉进怀里,脸又贴着容话的侧脸,“宝贝,我给你道歉。” 脸颊被磨的痒,容话唔声道:“道什么歉?” “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喷泉池旁,让你伤心了。”慕别闭着眼,耳鬓厮磨道:“你跟我告白,我很开心。但我又怕你只是一时兴起,转头就忘,所以我想你考虑清楚之后再来找我......” 容话闻言,表情有些不悦,“我在你眼里,是渣男吗?” “什么?”慕别睁开眼。 容话眉心锁着,“你在把我描述成一个花花公子。” 慕别侧目望着容话,故作无辜:“那你是吗?” 容话一字一顿:“......我不是。” 慕别朝容话眨了眨眼,“好吧,我暂时相信你。” 容话闷气道:“什么叫暂时相信?” “混迹情场的登徒浪子一般开头都会伪装成一副深情不渝,非卿不娶的痴情模样。等到对方被他的表象所迷,逐渐对他情根深种后,他玩腻了才会露出表象抽身离开。”慕别侃侃而谈,得出结论:“可见要看清一个人是不是登徒子,是需要时间慢慢检验的。” 他笑说:“所以乖,我要慢慢检验你到底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这章甜分够了w 感谢以下的小可爱扔出的雷,破费了w 虞烟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12-24 08 :54:55 世界在变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12-28 15:29:27 苏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12-29 14:05:25 苏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12-30 23:34:44 苏筱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12-31 23:10:26 第 67 章 慕别这番话有的有鼻子有眼, 似乎是真的想检验容话对自己到底是否真心实意。 “我不是渣男。”容话的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道:“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他靠在慕别的怀里咳嗽,每咳一声都仿佛牵动着神经, 拉扯着他的肺部, 疼的蜷缩着身体。 悬在半空的吊瓶针管在空中摇晃,慕别稳住容话打针的那只手, 绕开手背, 包裹住冰凉的手指,哄慰道:“嗯, 不是渣男, 是我的宝贝……” 容话偏过头看他,“你不相信我吗?” “我信。”慕别柔声说:“你说的, 我都信。” 容话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缓和下来。 屋外的天光彻底黑了,冰冷的雾气弥漫在落地窗上,透过玻璃,凉意钻进卧室里。 “是不是又下雪了?”容话望着被水雾晕染模糊的窗问。 慕别将容话抱的更紧,脚背抵在一起,热意覆满容话的皮肤。 他答:“下雪了, 变冷了。” 容话眼睫翕动,感冒药带出的困意席卷上头,迷迷糊糊的想,在初雪下的平安夜表白, 果然会成真。 虽然得到的回应晚了几天,但好在他喜欢的人, 刚好也喜欢他。 他靠在慕别的胸膛上沉沉睡去,眉眼间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暖意。 盛玉宇回到自己的家, 做好饭后坐在餐椅上一声不吭,也不动筷。戒刀吃完三碗米饭后,察觉到盛玉宇的不对,放筷问道:“盛施主,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盛玉宇弯下腰,双手捧着脸看着戒刀,“我最好的朋友谈恋爱了。” 戒刀双手合十道:“恭喜盛施主。” 盛玉宇眉头拧起,“你觉得这是好事?” 戒刀思索片刻,道:“对尘世中人来说自然是好事。” “那你不是尘世中人吗?说得像把自己跳脱出世界了一样。” “小僧遁入空门多年,六根已净。说是跳脱尘世有夸大其词之嫌,但小僧若还像尘世中人一般随心所欲,佛法不得精进,禅心亦不得清净。”戒刀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竹笋喂进口中,“所以严格来说,小僧并不算尘世中人。” 盛玉宇看戒刀夹菜的动作不徐不缓,一片接着一片,很快一盘清炒竹笋片就见了底,他咽了咽喉咙:“我听说,有些高僧修行到一定境界后,每天只用喝露水就能果腹,不用吃别的……” “罪过。”戒刀忙放下筷,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对着半空摆了摆,“小僧佛法不精,还不曾到达每日只喝露水就能果腹的境界,有愧于我佛。” “看来传言是真的呀!”盛玉宇夹了一筷子菜堆满戒刀的碗,“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修行,然后就能早点修炼到喝露水的境界了,以后你就不会再挨饿了。” 戒刀放下手,低眼看自己碗里的菜色,颔首道:“盛施主大智若愚,小僧受教了。” 盛玉宇被夸的怪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眨眼功夫,饭桌上便如风卷残云一般,八个菜瞬间见底。 戒刀将手中的筷子并拢,虔诚的平放到碗沿上,“多谢盛施主,小僧饱了。” 盛玉宇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饱,饱了就好……” 戒刀把特意没动的两盘菜推到盛玉宇面前,“青菜和胡萝卜,盛施主似乎特别情有独钟。” 盛玉宇舔了舔嘴,拿着筷子有点哆嗦的去夹胡萝卜片,“谢谢你还记得留给我啊。” “这是小僧的本份。”戒刀双掌搭在腿上端坐着,“花圃里的花草小僧已经除过雪,也搭了棚。盛施主不时关注一下棚内的情况,以防万一,这个冬天那些植物应该能顺利熬过去的。” “你还帮我除雪了?”盛玉宇最近这几天都在围着餐厅的工作和生病的容话转悠,分不开神照顾花圃里的植物,“我这几天都忙忘了,谢谢你啊戒刀。” 戒刀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盛玉宇嚼着青菜,含糊道:“这个冬天有你住在我家,我也不担心那些花草会死掉了。” 戒刀眉尾动了一下,“小僧有件事,想亲口告知盛施主。” “什么事啊?” “小僧一直在追查一头狼妖的下落,今天终于有了眉目,所以小僧要离开盛施主的家了。” 盛玉宇点点头:“你去吧,记得注意安全。反正你也知道我家房门的密码,随时回来都行。” 戒刀道:“狼妖的消息是另一位施主告知我的,小僧应邀和那位施主同行,所以要暂住到那位施主的家里去了。” 盛玉宇这才算听明白,“你是不在我家里继续住了吗?” “是的。” 盛玉宇放下筷子,“你是去办正事,我不好留你。不过如果你在你朋友家里住的不开心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居住,你可以回来我家,我不会换房门密码的。” 戒刀闻言默了半晌,由衷道:“盛施主菩萨心肠,小僧感激无言以表。” 盛玉宇摆手道:“你不用谢我啊,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心中嘀咕,只要你不再把我这只小兔妖诛灭就好。 戒刀从袈裟里摸索出一串佛珠,是他除魔时惯用的那件法器,双手递到盛玉宇眼前。盛玉宇不解:“你这是干什么?” “盛施主,是俗世里第一个把小僧当做朋友的人。”戒刀眼神平和 ,横隔在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在此刻也显得不那么狞恶,“此珠赠予盛施主,以护盛施主百年无忧。” 这串佛珠曾经差点勒断盛玉宇的脖子,现在却平静的躺在它主人的手里。 盛玉宇心情复杂:“你的佛珠很贵重,是你除魔的利器。你不是说之后还要去找一只狼妖吗?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佛珠在戒刀的手上,经历过无数次战役,灭除的妖鬼不计其数。虽然常被戒刀以佛法熏陶净化,但珠上难免残留着杀戮之气。普通人佩戴可驱鬼退邪不假,但假以时日,恐怕也会把珠上的戮气所染,影响性情。 戒刀意识到这一点,收回佛珠,“是小僧性急,思虑不周了。待下次小僧返寺,向主持求一串加持过的佛珠,再来赠予盛施主。” 盛玉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吃完饭后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小僧明日清晨离开。” “那你是要离开湛海吗?” “另一位施主还没有告诉小僧那只狼妖的去向。”戒刀从椅子上站起来,自发的收捡碗盘,“不过岁生性狡诈,想来应该不会那么容易留下自己的痕迹。” 盛玉宇肚腹一跳,他擦嘴的动作顿住,“你刚刚说……岁?” “是岁。”戒刀重叠着碗盘抱在身前,俯视盛玉宇,“魑魅魍魉上的第五位,盛施主可曾听过?” 盛玉宇面色唰的一下变白,支吾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听过,但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他难道不是已经死了吗?” “岁受了重伤,一直躲在寂静乡内吸食人族疗伤休养。小僧也是不久前才偶然得到了他的消息,才在寂静乡和他交上了手。” 盛玉宇在寂静乡待了十多天,从没听闻过岁还在寂静乡里作乱的事,现在经戒刀一提,后怕的背冒冷汗。他小心翼翼的问戒刀:“戒刀,那你是要把岁找到,然后除掉吗?” 戒刀沉吟道:“岁作恶多端,除他小僧义不容辞。” 盛玉宇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回一半,“……那你要小心,岁很强也很凶恶,吃人不眨眼。” 戒刀点头道:“小僧会的。” 戒刀抱着碗碟去到厨房,盛玉宇隔着玻璃门看了戒刀的背影一会儿,忽然觉得肚腹翻涌。他惊愕的睁了睁眼,捂着肚子飞快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上锁,跳回了床上,躲进被子里。 玻璃球的透明光罩里,一只四脚着地的大白兔梗着脖子,笑着盯着光罩的顶部,“哥哥,快进来。” 小黑兔从光罩外朝里伸进去一个头,看着下面对他招手的大白兔,打了个寒颤,慢吞吞的飘下去,“你叫我哥哥一般都没有好事,所以你还是不要叫我哥哥了……” “哥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可是你亲弟弟呀。”大白兔讨好的笑,眼见小黑兔已经飘到了他触手可及的上空,兔爪猛地往上一抓,擒住小黑兔的一只腿按到地上,神情一变,凶神恶煞道:“去帮我杀了岁那只残废!” 小的钻了空子,偶然听到了。”大白兔脸上的笑有些惊悚,“更何况,没有一个妖怪会听错死敌的下落,尤其是我睚眦必报的盛琼楼!” 大白兔低下头,两只毛茸茸的兔爪晃动着身下小黑兔的身形,“明天清晨跟外面那个人一起走,一定要手刃岁那个残废,以解我多年心头之怨!” 小黑兔被大白兔晃的头晕眼花,“戒刀会杀了岁的,他是个很厉害的和尚,不用我去……” “不行!”大白兔目眦欲裂,“必须亲手杀了岁,你忘了十四年前那个老残废是怎么对我们的?他把你种的地全踩坏,你养的鸡鸭全部被他活吞了,你也被他打的半死不活,要不是我及时赶回来,你早就被他吃了!” 大白兔说的唾沫飞溅,溅了小黑兔一脸,小黑兔伸出小爪子擦了擦毛上的口水,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你在外面跟他结了仇,他查清你的底细后来辛夷谷报复。” 大白兔咧着三瓣嘴道:“盛玉宇,你搞清楚。就算是我和那老残废结了仇,他那晚上可是想杀你。还有啊……你不是一心想做一只善良的兔子精吗,你难道忘了岁十四年前闯入辛夷谷的那个晚上除了报复我和你,他还干了什么事?” 大白兔伸出手扯住小黑兔的一只黑耳朵,说:“岁那只老残废,放了一把火烧了我们的房子,火势太大燃起来烧了半座谷。谷内被烧死熏死的生灵走兽暂且不提,住在辛夷谷半山腰的那十几口人家,可是被全部烧死,一个活口都没留……” “我知道。”小黑兔耳朵吃痛,眯着眼道:“可是我又打不过岁啊,去了有什么用,我只是一个小兔子精而已……” “还有我啊!”大白兔松开小黑兔的耳朵,兴奋道:“你忘了我是谁?只要我见到岁,一定活剥了那狼残废的皮。” 小黑兔揉着徒被捏疼的兔耳朵道:“你现在连身体都没有,修为也没有恢复到以前那么厉害,能不能打得过岁都不一定。” 大白兔眼珠快速的转动,从地上猛地跳起来,扯住小黑兔的爪子就要往上空丢,“都怪你拖拉不回辛夷谷,不然早用了榕树精的精魄,我现在哪里还要寄生在你这个哭包的身体里,早就长好身体恢复修为去找岁残废算账去了!” “你今晚就回辛夷谷去,我要用精魄长好我的头,恢复修为!”大白兔一把丢开小黑兔,小黑兔却两只爪子抓住大白兔的手腕,漂浮在半空,“辛夷谷离湛海那么远,我就算今天回辛夷谷帮你找好头,再回来戒刀肯定已经走了啊! 大白兔 气急败坏道:“那你让他等你几天不行?” 小黑兔分析道:“耽误几天,岁说不定就不在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了。” 小黑兔说的在理,大白兔闻言慢慢冷静下来。片刻后,大白兔把小黑兔重新拉回来,两只爪子悬空抱着小黑兔的前腿,“那你明天就跟那个叫戒刀的一起去找岁。” 小黑兔苦着脸道:“找到了我还不是打不过他,你要我去送命吗?” “你的命不值钱!”大黑兔嫌弃道:“你不是说有个和尚想杀了岁吗,你可以趁着岁和那个和尚的时候悄悄出手,偷袭岁,取了他的命。” 小黑兔连连摇头:“我不行,我干不了这样的事,我害怕……” 大白兔眼冒凶光,“你不行还有我,等我到时候用你的身体,亲手宰了岁。” 小黑兔唔声,“可是你现在不能杀生,不然长好的身体又要消失,重新开始长了。” “只要能杀了岁,我再等几十年恢复身体又怕什么?”大白兔紧盯着小黑兔的双眼,一字一顿:“我和他有多深的仇怨你一清二楚,等他养好了伤,迟早会出来找我报仇。即便我不出面,但你是我哥哥,他见过你的样子,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趁他病,要他命。”大白兔声似蛊惑:“我们兄弟联手杀他,也算是为民除害做了一件好事……” 小黑兔还在犹豫,大白兔柔和的神态,用兔头讨好的蹭了蹭小黑兔的脸颊,“哥哥,你忘了那晚上我为了从岁手底下救你受了多严重的伤吗?弄成现在这幅样子,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了。” “你要帮我报仇啊,哥哥。”大白兔故作柔软,“我才不想死在岁的手上,他那么恨我,肯定会把我千刀万剐,再一片片吃进肚子里。” “哥哥你知道的,我们兔子的肉鲜美,有好多人都在觊觎我呢……” 他描绘的有声有色,小黑兔的脑海里情不自禁的浮现出大白兔被岁一刀一刀割下肉,身体血肉模糊吃下肚的模样。 小黑兔后怕的背上的兔毛都立了起来,他轻拍大白兔的脸安慰道:“你,你放心……我不会让岁伤害你的,我会保护你的……” 大白兔就着小黑兔的爪子又用自己的脸蹭了蹭,“那哥哥明天和那个和尚一起去找岁吗?” 小黑兔被成功唬住:“去,我马上就去跟他说。” 大白兔咧嘴一笑,轻舔过小黑兔身上的毛,“哥哥,你对我真好……” 大白兔的身形是小黑兔的两倍还多,不一会就把小黑兔从头到脚舔了个湿漉。 小黑兔推拒着大白兔的头,“不要舔了,我走了。别再装乖了,让我怪别扭的。” 大白兔松开小黑兔,嘻嘻的笑:“哥哥,我等你好消息哟。” 盛琼楼从小的性格就是这样,但凡有什么事要求助盛玉宇必定一口一个哥哥叫的极其乖顺。 盛玉宇还是幼兔的时候,曾多次被盛琼楼这幅伪装出来的乖 巧模样骗过,骗过之后每每都是替盛琼楼收拾麻烦或者顶替罪名收场,久而久之他也摸清了这是盛琼楼惯会求他的路数,但架不住他是个耳根子软的哥哥,上盛琼楼当的次数不计其数,也没学乖。 不过自长大后,盛琼楼修为有成,不论在外还是在内多以凶恶残暴示人,像现在这样有求于盛玉宇又开始装可怜的模样几乎没有。乍一看见,盛玉宇不仅不怀念,还有些恶寒。心想这只兔子要不是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他肯定躲他躲得远远的。 小黑兔抖落抖落身上被大白兔舔过的口水,四爪张开飘向上空,大白兔还在下面不留余力的朝他挥手,“哥哥,拜拜呀,记得常来看我。” 小黑兔看不下去,手脚并用力,飞快的游出玻璃罩。 盛玉宇慢吞吞的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床头边上的灯,坐在原地思考。 要和戒刀一起出行找到岁,首先他必须要找到一个正当的理由,不然一定会引起戒刀不必要的猜疑。 其次,寻找岁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他要有充足的时间,这表示他又要向乔菁请一段时间的长假。但最近快到年末了,餐厅的生意本来就比平常要好,再加上容话参加《灵魂乐章》人气高涨,许多人慕名前来Moom想听作为钢琴师的容话弹奏一曲,以至于餐厅的生意最近异常火爆,每天都是爆满状态,作为甜点师的他根本抽不出空。 最后,就是容话。 盛玉宇最担心的就是容话,他身体没痊愈,和慕别的关系又有待观察。虽然从容话嘴里亲口得知两人的误会已经解开了,但盛玉宇还是很怕容话回到像平安夜那一晚的状态,让他心疼又伤心。 一时嘴快答应盛琼楼,现在所要考虑的问题却多如牛毛。 盛玉宇躺在床上发愁了半个多小时后,最终还是敲响了隔壁戒刀的房门。 戒刀穿着寝衣打开门,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兔子拖鞋,与他整个人极为不搭,“盛施主找小僧有事吗?” 盛玉宇抠了抠衣袖,“戒刀,你是明天去了你那个朋友家,就要马上离开湛海吗?” 戒刀虽然不知道盛玉宇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思索几秒后,还是答了:“应该不会这么快,明天去只是和那位施主商议。” “这样啊。”盛玉宇神情苦恼,“那你要离开的湛海前一天,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可以,但盛施主此举是为何意?” “因为我想你带我一起去除岁。”盛玉宇低下头,含糊其辞道:“岁和我有仇,我要找他报仇……” 戒刀心下了然,“盛施主,是要为朋友报仇?” 盛玉宇猛地仰起头,眼神里有惊疑。 戒刀把他的神态,将错就错的会错意,“在寂静乡,盛施主朋友被狼妖打伤险些丢了性命的那晚,小僧也在现场。” 盛玉宇的朋友,戒刀至始至终都只见过住在对面那栋别墅里的容话。 他怔愣半晌,说道:“麻,麻烦你带我一起去除岁, 谢谢。” 戒刀嘴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 盛玉宇有些恍惚的回到卧室,手握着自己亮着屏幕的手机,一语不发。 他早该想到的,以容话的性格,做事从来都是有始有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哪有什么突然萌生出要去乡村游的念头,不过只是被岁打成了重伤,昏迷不醒,连命都差点没了。 所以没有给他买不是大棚的胡萝卜,发给他看的乡村游照片,也不知道是找那个PS高手合成的。 退出的拨打容话号码的页面,盛玉宇低垂着头,握着手机屏幕的手暗暗收紧,咬牙道:“岁……” 雪飘了一夜未停,城市各处覆满银白,气温一晚上骤减。 容话睡的身上出汗,热得难受,半梦半醒的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放在被子外,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还没到一秒,就被一只手重新拉回了被窝里。 慕别抵在容话耳边,嗓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沙哑:“乖,别掀被子……” 容话下意识的回答:“我热。” “多出汗感冒才会好。”慕别从睡眠中睁开眼,把容话的脖子从被窝里露出来半截,透了点凉风进去散了散热,“听话。” 一点凉意只能缓解暂时的热,容话不适的睁开眼,眼睫上都是湿润的。慕别伸出拭掉容话睫上的汗,“睡得好吗?” 容话起床多数时候都不想说话,简短的从鼻尖里嗯了一声,把两只手臂从被子里扯出来,抬起手背往眼前一看,有一个细小的针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取出的针。 “醒了就起床,我们出去吃早饭。”慕别凑近容话的脸,想在上面落下一吻,被容话坐起身躲开。他撑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容话,“不给亲?” 容话用手背擦拭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别的原因而烫的脸,“有汗。” 慕别挑了一下眉,“我又不嫌弃。你要是不好意思,换你亲我也是可以的。”说完从床上坐起半身,毫无愧色的在自己的嘴上点了点,“来,亲这里。” 容话充耳不闻,下床向浴室走去,“我洗澡。” 慕别又道:“我帮你洗?” 容话摇头,快步走进浴室,关上浴室门。 慕别听见落锁的声音,心说可惜。 容话花了两个小时才从浴室里出来,没在房间里看见慕别,换了衣服后拿着手机下了楼。 慕别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等容话,手里拿着体温计,见到容话后,说道:“怎么又把头发弄直了?” 容话在房间里待了一周,不出门也没打理,任由头发变回原状,“要去学校一趟。” “去干吗?”慕别朝容话勾了勾手,容话在他身旁坐下,“因为之前参加比赛耽误了课程,错过了几门考试。不过我比赛的成绩和曲目让学校和老师还算满意,这次的期末考试特别让我免考,现在回学校去办一些免考的手续。” 慕别拿起体温计对着容话的额头碰 了一下,“行,我陪你去。” 一声电子提示音过后,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正常人的体温,慕别这才放下心,顺手摸了摸容话的头发,“卷卷的也很好看。” 容话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两人驱车开往学校,容话在中途给慕天驰打了个电话,接通后,表明来意:“学长,你昨天来我家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慕别沉默的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容话,脚下的油门踩重了几分。 容话和慕天驰的交谈时间不长,大概半分钟的样子就挂了电话。 慕别目视前方,在转过一个弯道之后,忍不住出声问:“是重要的人?” “是小学同一所学校的学长,一直很照顾我。”容话说到这里又联想到一件事,对慕别道:“他跟你一个姓,挺巧的。” “是挺巧。”慕别笑了笑,状似随口问:“有和你说什么重要的事吗?” “没有。”容话不疑有他,“只是说很久没见面了,有空出来见一面。” “是吗。”绿灯变红,慕别踩下刹车拉了手刹,转头望向容话,温声道:“那下次,记得带我一起去。我也想见一见你这位学长。” 容话愣了一下,思绪不知道飘去哪里,声音变得有点紧张:“你想见他吗?” 慕别摸透容话此刻紧张的原因,眼底有了温度,“只要是一切和你有关的人,我都想知道,都想了解。” “不仅仅只是你的学长。” 容话心思被猜到,点了一下头后不再说话。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出发。 慕别轻车熟路的驾车进校,把车停在车位上。外面还在下雪,慕别熄火下车,从后备箱取了一把伞,走到副驾驶外拉开门,容话解了安全带下车,风雪迎面而来,慕别替他理了理头上的帽子,打了伞,“走吧。” 临近期末,学生们都在复习,要么在寝室要么在图书馆,校园内行走的人便格外的少。 容话和慕别并肩而行,沿途遇上两个女学生,和他们擦肩而过之后又调转回来,一个女孩问:“请问是大二钢琴系的容话学长吗?” 两人只好停下脚步,容话回答:“是我。” 站在那女孩后方的另一个女孩小声嘀咕道:“本人,是本人!” 女孩神情激动,手忙脚乱的从衣服里摸出手机,“学长,你公演比赛的两首曲子真的绝,我是你的粉丝!看在我是学妹的份上,可以跟我合张影吗?” “容话学长我也是你的粉丝,《灵魂乐章》我从头追到尾,我太爱你和霆息了!”另一个女孩也捧着手机上前,“求合影!” 容话迟疑了几秒,还是和这两个校友分别合了影。照完后,两人握着手机异口同声:“学长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 容话礼貌的道了谢后,便和慕别走了。 慕别开玩笑说:“容话学长,这是成为大众情人万人迷了?” 容话道:“女孩子的请求,在合理范围内可以 尽量满足。” “那男孩子的请求呢?” 容话当作听不懂,“可以直接拒绝。” 慕别低笑道:“学坏了。” 容话轻咳一声,没说话。 办完手续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好在中途一路顺利没出什么问题。 慕别在教学楼的大厅等容话办完,容话快步从台阶上下来走向他,拿着手上的红色信封在他眼前一亮,“你看。” “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慕别接过信封打开,从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是学校给的奖金,说是因为我们这次去参赛的三个人,都超常发挥了。”容话眼神清亮,“有两万块。” 慕别两指捻着银行卡在容话眼前晃了一下,“这是又想用钱打发我?” 容话伸手夺回他指间的卡片,放进衣袋里,“不是,只是给你看看。” “那就好。”慕别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我真担心你又像昨天那样,给我转五万块后让我滚。” 容话别过眼,“我才没那么多钱给你转。” “那我放心了。”慕别揽过容话的肩膀,“不过既然拿了奖金,请我去你学校食堂吃个饭怎么样?” “我们学校食堂很贵。”容话犹豫道:“还是去别的地方吃吧。” “容话学长。”慕别闻言,调侃道:“昨天转五万块的时候多干净利落,怎么今天连请个客都要考虑了?” 窘事被一而再的揭露,容话藏在高领毛衣下的脖子有点红,“别提这件事了......” “可以,但是需要收个封口费。”慕别低头靠近容话,在自己的唇上指了指,“亲这里。” 说了这么多,都是在为早上一个没得到的早安吻做铺垫。 容话斥声:“流氓。” 慕别强词夺理:“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流氓?” 教学楼内,大庭广众下,即使是你情我愿,容话也做不出这样私密的事,更何况现在他并不是那么情愿。 正在这时,有人走进教学楼,“容话?” 容话循声看去,叶东文背着包向他招了招手,“看侧面有点像,没想到还真是你。” “叶学长,好久不见。也是来办免考手续的吗?” “是啊。”叶东文走近,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片后眼下的青黑异常明显,“你是办过了还是没去办?” “我已经办过了。” 叶东文颔首,眼神转向他身旁站着的慕别,“这位是?” “这是我的朋......”话到嘴边,容话又改了口:“男朋友。” 慕别闻言,眼中有情绪闪烁,随即主动牵过容话的手,朝叶东文伸出手,和善道:“你好,我是容话的男朋友。” 叶东文怔住,看着慕别朝他伸来的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干笑道:“男朋友......是我想的那个男朋友吗?” “就是你想的那个男朋 友。”慕别温声道:“我们容话在参加比赛期间受你照顾了,谢谢。” 叶东文这才伸出手和慕别握了一下手,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您太客气了,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容话他自己就……挺好的。” 慕别“嗯”了一声,在容话的手心里挠了一下,“他一直都很好。” 当众调情,虽然未必会被在场的第三者察觉,但容话的脸上还是不自觉的泛出薄红,试图抽回自己被慕别握在掌心里的手,但没抽动。只好说:“......要办的手续很繁琐,我们就不耽误叶学长,先走了。” 叶东文似乎也在等待着他化解尴尬,闻言忙不迭的让开道走上楼,“好的,那我就先去了,再见。” “再见。” 慕别撑开伞,离开教学楼后和容话原路返回,周围没有行人,他问道:“现在的人,对同性之间接受程度很高?” 容话低垂着眼,看着自己和慕别每走一步,都在雪地里留下的四排并肩的脚印,“一般吧。” 好坏参半,认同的摇旗呐喊,抵制的破口大骂。 “那叶东文是你很重要的人?” “普通朋友。” 慕别握着容话手的力道收紧,“那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们之间的关系?” 容话答:“我喜欢。” 慕别忍俊不禁,“真的?” 容话抬起眼,将从脚印上的视线转到慕别的脸上,“不想骗人,更不想隐瞒你的存在。” 他喜欢慕别,他在和慕别谈恋爱,这样的事在他的认知里没有必要向任何一个人隐瞒。 “那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堵不上别人的嘴。”容话神色淡淡,“但我管得住自己的心。” 慕别脸上的笑荡然无存,望着容话的眼神渊深异常,沉声道:“所以不论别人说什么,你都能随着你自己的心意,选择和我在一起?” 容话停下脚步,和慕别的视线交汇,“我说不分手,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如果你到现在还不确定的话,我可以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让你......” 伞面晃动,雪花簌簌而下。 伞下的两人紧拥在一起,密不可分。 “不用再给我反悔的机会。”慕别抵在容话的耳畔说:“我很确定......” 容话抿着唇,抓着慕别腰上的衣服,半晌从鼻尖轻轻嗯了一声。 千面倚在楼梯间的窗台处,手撑着窗沿,眼视下方,“来,过来看看。” 叶东文从楼下拐角处上来,看见他明目张胆的出现在教学楼里也不吃惊,阴沉着脸走过去。千面朝下方抬了抬下巴,“你看。” 叶东文顺着大开的玻璃窗向下望去,两名男子旁若无人的相拥在雪地里,亲密无间。 他认出这是刚走不远的容话和慕别,语气毫无起伏的道:“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感情很好。” 千面漫不经心道:“是吗?” 叶东文皱起眉:“你难道还准备介入?” 千面轻笑一声,答非所问道:“我什么时候有说过对 容话放手吗?” “他们感情很好。”叶东文又重复一遍,“容话很喜欢那个男人。” “那太好了。”千面似乎很开心听到这样的答案,他偏了偏头,伸出手指,就着此刻在雪地里拥抱在一起的两人,隔空描绘着他们的轮廓,“这样,才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依旧很甜w 明明上一章也很甜,为什么大家都在喊不要虐,怎么肥是QWQ 第 68 章 容话大病初愈后, 生活终于重新回到正轨。 年末Moom生意火热,盛玉宇每天在后厨忙到焦头烂额。而容话则依旧以钢琴师的身份,每天两场钢琴演奏,中晚各一场。和盛玉宇相比原本要轻松的多, 但因为《灵魂乐章》的余热, 他每次出现在餐厅时,屋内都座无虚席, 而屋外更是人山人海, 还有许多自主成立的后援粉丝会每天在餐厅内外替容话打油加气。 乔菁对此乐于见成,人流的爆满意味着餐厅生意的火爆, 连带着Moom餐厅的名气也跟着水涨船高,因此还特地让人在餐厅外的露天走廊上用伞搭了个棚, 放置了块展板, 在上面写着“容话粉丝集中处”, 时不时还放送一些甜品慰问粉丝,口碑一传十十传百,餐厅名几日间飙升至湛海西餐厅排名榜首。 容话在休息室换衣服的时候, 接到了慕天驰的来电。慕天驰道明来意,希望约他在外见一面, 但正值午餐高峰, 容话要演奏抽不开身。慕天驰听后,主动表示来餐厅和他见面, 容话便让餐厅预订的同事帮他给慕天驰预留了一个位置,等慕天驰来后, 顺便请对方用顿饭。 慕天驰是在容话刚开始演奏的时候抵达了, 在服务员的引领之下到了餐厅较为僻静的地方坐下,服务员礼貌的询问:“先生, 请问是否可以现在上餐?” 慕天驰道:“我不记得我来之前有点过餐。” “是这样的,容话在您来之前已经率先为您点好过一份餐。”服务员笑容得体,“我们后厨随时预备着的。” 慕天驰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到餐厅中央,正在专注的弹奏着钢琴的少年,说:“等等再上吧。” “好的,先生。” 以往一场演奏容话只需要弹奏三四首曲目就可以了,但这段时间慕名来听容话演奏的客人众多,每每弹完得到的反响都十分热烈,容话就会自发的再多弹上几首,以表达对这些客人的感谢。 等到午间演奏结束时,已经一个小时过去。容话迅速回休息室脱下西装换了自己的常服后,走向慕天驰所在的位置。 “来了。”慕天驰正襟危坐,远远的朝容话投去眼神。 “不好意思学长。”许久不见,此刻见到慕天驰,容话的眼里带着愉悦,“让你久等了。” “没事。”慕天驰道:“是我没挑对时间,在你工作的时候来找你。” 容话扫了一眼桌面,慕天驰的桌前只放了一杯水,“学长,你吃过了吗?” “等你一起。” 慕天驰叫了服务员上菜,从头到脚打量容话,“是不是长高了?” 容话在慕天驰对面坐下,“有吗?上大学后我就没测过身高了。” “比之前看起来高了一点。”慕天驰语气笃定,“也瘦了。” 容话理了一下衣服端坐好,两份奶油蘑菇汤率先上桌,容话示意慕天驰先用,“我们店的味道,学长尝尝合不合口味。” 慕天驰尝过一口用餐巾拭了拭嘴,“还不错。” 紧接着一份牛排和一份意氏通心粉上了桌,服务员道:“菲力牛排,七成熟,黑椒汁。请问是哪位的?” 容话主动从同事的手里接过通心粉,服务员了然,将牛排端到了慕天驰桌前,“先生,慢用。” 慕天驰拿起刀叉分割着牛排,说:“我弟弟都没你这么了解我吃西餐的喜好。” “以前过六一儿童节,学长带着我去西餐厅吃饭的时候,点牛排每次都只点七成熟的菲力,黑椒汁要浓。”容话回忆着童年记忆说:“次数多了,不想记得都难。” 慕天驰露出淡笑,吃下一块牛肉后,岔开话题:“吃完午饭后,你还有什么工作?” “我今天白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还有一场演奏要等到晚餐的时候。” 慕天驰点点头,“那你下午跟我走一趟。” 容话立刻正色,“学长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我帮忙吗?” “别紧张。”慕天驰示意容话放松,“只是带你去买点东西。” “为什么要带我去买东西?” 慕天驰切割牛排肌理的动作有条不紊,“你参加比赛拿了冠军,争气。所以买礼物奖励给你,下次继续加油。” 容话小的时候参加各种比赛获得奖项时,的确收到过来自慕天驰不少的礼物,不过那都是小学乃至初高中他没成年时候的事情了。他现在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经济来源,再收慕天驰的礼物怎么也说不过去。 而且慕天驰财力雄厚,送出的礼物不说贵重连城,肯定也是价值不菲。并且慕天驰从小对容话都出手挺大方的,低于五位数的东西,一般不会送出手。 容话正这么想着,慕天驰便果不其然说:“你家里的家具摆设也是时候全部换了,下午跟我去家具城一起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容话面泛窘迫的红意,“……学长,你前几天去我家都看见了吧。” 慕天驰顿了一下,坦诚道:“看见了,的确该换了。正好遇上你获奖,当做奖励给你。” 要将一栋别墅内的家具和摆设买齐,至少要花上几十或者上百万,这还是在不买高档品的前提下。 慕天驰这笔奖励实在太大,容话婉拒道:“不用破费了学长,我家现在挺好的,没事。” 慕天驰思考了片刻,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黑卡,从桌上推到容话的眼前,“那你拿着,自己想要什么自己去买。” “学长,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容话双手将黑卡推回慕天驰面前,“而且学长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慕天驰说:“你以后七老八十了在我眼里也还是孩子。” 容话附和的嗯了一声:“老孩子。” 慕天驰肃穆的神色稍淡,“我公司的员工上班时间都在放你的钢琴曲,你这次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公演直播时的失误一直都让容话挺自愧的,他不好意思道:“学长也有看这档节目?” “有两个弟弟都在参赛,我不看也不行。” 容话愣了一下,“地野?” 慕天驰不打算隐瞒,“是,慕地野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天高驰骋,地广辽野。 天驰地野。 这样的两个名字,应该早就联想到的。 不过慕天驰家里的兄弟姐妹众多,容话以前偶然也见过一两个,但对于慕地野却完全没有印象。 慕天驰解释道:“他以前一直被我父亲养在外面,我父亲死后没人照顾他,他才回到家里,所以你没见过他。” 虽然没有直言,但字里行间的意思不难让人听懂,慕地野是私生子。 还是被养在外面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像慕天驰这种大家族,出现一两个私生子并不少见,只是这些私生子的身份在家族里多受人诟病,抬不起头。慕地野在容话的印象里是个阳光向上的青年,从表象上根本看不出对方有这样的身世。 “等过段时间我从外地回来,应该差不多过年。”慕天驰放下刀叉,“到时候,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 和狼妖岁交手的那一夜,慕地野已经很明显的表现出非常人的身份,容话猜想对方大概是捉妖师一类的存在,但他却不知道慕天驰知不知道慕地野的这层身份。 慕天驰看他神情似乎有话想说,“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容话沉默片刻,说道:“学长,相信妖鬼的存在吗?” 慕天驰背靠后椅,两手交握放在腿前,“你想说岁?” 容话惊愕的睁眼,慕天驰想了想措辞,说:“我们家其实是捉鬼除妖的世家,到现在为止存在已经有几百年了。” 金融大鳄世家的学长摇身一变成为百年捉鬼世家的成员,或许是这段时间见鬼见妖的次数太多,容话消化这件事没用上太久的时间。 “你被岁打伤的事地野和我说过,现在伤好的怎么样?” “好的差不多了,没事了。”容话喝了一口热水压下心里的动荡。 慕天驰劝诫道:“你没有玄法加身,会的也只是普通的拳脚功夫。以后遇到妖鬼之类的东西,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不要和他们缠斗。” 容话答:“好的。” 慕天驰点点头,撩起衣袖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去哪儿?” 慕天驰从座位上站起,“给你买东西。” “学长我什么 都不缺,你不用给我买。”容话再三推辞:“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慕天驰居高临下的扫视他,半晌道:“你这件外套,是前年的款式吧。” 容话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大衣,“好像是,我记不清楚了。” “跟我去商场。”慕天驰抽出卡走向结账台,看架势是想去把单买了。容话迅速的从位置上站起跟上去,“学长,今天这顿饭我请你……” 慕天驰的卡已经递到了结账员的手上,头也不回的问容话:“你一个月收入多少?” 容话摸出钱夹里的银行卡,“10000――30000不等。” 慕天驰按住容话递出银行卡的手,“我一个月的收入,是你八十三年的工资不等。” 容话收卡的手微微颤抖,“……我是员工,可以打折。” 慕天驰云镇定自若的收回黑卡,云淡风轻道:“我不需要。” 收银台的服务员鞠躬道:“总裁,欢迎您下次光临。” 慕天驰颔了颔首,往门外走去,容话问收银员:“你认识他?” 收银员面不改色道:“刷卡不眨眼,语气从容,霸道总裁之风扑面而来,他的面容我已经铭刻在心。” 容话:“……” 容话和慕天驰刚一走出餐厅,一群人疯涌上来,女孩子居多,手里拿着应援横幅和灯牌,将容话和慕天驰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容话哥哥,你本人比电视上还要帅!” “哥哥准备什么时候出道?我们已经为哥哥建好粉丝后援站了,就等哥哥你出道了!” “容话小王子后面会出专辑吗?我们喜欢你的《刺》和《雨中逢月》,有机会可以拥有这两张CD吗?” “话哥哥还会和霆息同台一起唱歌吗?我特别喜欢你和霆息,你们还会同框吗!” 慕天驰人高马大,手臂往容话身前挡了挡,严肃道:“谢谢你们对容话的关心,但现在是他的私人时间,还希望大家不要打扰。” 容话向围在四周的女孩子点头示意,“冬天外边冷,希望各位不要冒着会感冒的风险在餐厅外面等待。” “可是我们想见你一面啊,能见到你回家感冒也值了!” “对啊,超值的……” 说完,围住他们的女孩子还有逼近的趋势。慕天驰皱了一下眉,伸长手臂做了一个手势,十多个身穿黑西装脸带墨镜的保镖从各个角落快步走过来,熟练的进到人群中,隔开粉丝和容话慕天驰两人的距离,用人墙清出一条道来。 这一举动引发许多粉丝的不满,容话朝着她们的方向致了歉后,随即跟着慕天驰上了车,离开Moom。 慕天驰开着车,“我把我身边配备的几个保镖配给你,防止这种事情再发生。” 慕天驰这种阶层的人,以防商界明争暗斗使一些下作的手段,身边配有保镖十分正常。容话现在就是一个稍微出挑一点的普通人,如果配 上保镖这么大的阵仗,有些过头了,“不用了学长,这些女孩就是看个新鲜,等过段时间《灵魂乐章》的热度散了,她们就不会这么热情了。” 慕天驰眉头舒展,“你倒是看得通透。” 慕天驰把车开到了湛海最繁华的商圈,来之前特意打了电话让工作人员清了场。两人到之后,整栋商场灯光明亮,门店大开,却空无一人,只有每家店的店员得体的站在店门口,朝他们微笑示意。 容话忍不住问:“学长,你最近是不是看多了霸道总裁的电视剧?” 慕天驰在容话头上敲了一下,“我哪有时间去看这些剧。这家商场我有入股,多少算是个老板。” 容话摸了摸被敲的地方,“那也不用直接清场吧?” 慕天驰随手往上空一指,容话看过去,《灵魂乐章》六个人的海报被高悬在空中,特别是容话和霆息的最为瞩目,慕天驰说:“不清场,商场里一群小姑娘都得围着你转。”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慕天驰带着容话逛完商场后出来时天已经渐黑了。 载着一满车衣服鞋子,慕天驰把容话送回了Moom。下车后,随行的保镖帮着容话把新买的东西放回了餐厅休息室,容话则在慕天驰的车窗外向人告别,“今天让学长破费了。” 慕天驰似乎在想别的事,闻言没说什么。容话知道慕天驰工作忙,今天能特地抽出时间带他去商场买衣服实属不易,“不耽误学长的时间了,等放假了我再去学长家里拜年。” 慕天驰点过头,又突然拉开车门下了车,“容话。” “学长还有什么事情?” 慕天驰直视容话的眼睛,沉声道:“我希望你能平安的度过一生。” “所以,离身边的妖神鬼怪远一点。” “越远越好。” 容话一瞬怔愣,“学长,我……” “不管他们现在对你多么好,都不要相信。”慕天驰一字一顿,“美好的假象,都是用来蛊惑人的心。” “妖鬼本恶,杀人诛心。” 轿车扬长而去,扫在街道两侧的雪花被溅飞,在路上留下几道白痕,形似缠蛇,扭曲蜿蜒。 Moom晚上的生意仍旧火爆,直到将近十点半才打烊。 慕别把车开到餐厅门口,容话和盛玉宇手里分别提满了购物袋走出来,他开了后备箱,两人把东西放进去,容话上了副驾驶,盛玉宇坐在后排,后厨一天的忙碌累的他昏昏欲睡。 “今天去买东西了?”慕别驱车往回。 容话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打瞌睡的盛玉宇,低声说:“今天和学长见了一面,他下午带我去商场给我买的。” 车外的景物快速的往后移,车前的挡风玻璃上印出暖色的灯影,打在慕别的脸上,轮廓柔和,神情却难辨:“上次不是说和他见面要带上我吗,怎么背着我一个人偷偷去见了?” 容话道:“他今天中午突然给我打的电话,事先我不知道。” 慕别视线稍转,从车身左侧的后视镜里看清容话的脸。容话正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在想别的。 慕别看似漫不经心的移回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在前方,沉默着驾驶着车。 把车停好在车库后,容话解开安全带想要下车去后备箱取东西,慕别一只手臂从容话的胸前横过,把容话重新按回副驾驶上,偏过身体吻住容话的唇。 不同于之前的轻撕慢咬,而是粗暴的重碾咬扯。 盛玉宇的鼾声还在后面平缓的响起,容话既觉得疼又觉得羞耻,别过脸挣扎着,从唇角泄出反抗的不满声。慕别置若罔闻,吸吮的力气变得更重,却仍旧觉得不够,直把容话的唇□□的发红,这才偏了偏头。 容话喘息着看他,眉心紧锁:“你突然干什么,玉宇还在后面……” 慕别指腹拭过容话嘴角残留的水迹,嗓音发哑:“想亲就亲了。” 容话压低了声音:“你不该先问我的意愿?” 慕别闻言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面上也就笑了:“我亲我的小男朋友,也要过问?” “难道不用吗?”容话被这一场如野兽啃咬的撕吻,吻的起了怒,“就算我同意,你也不应该在这里……玉宇还在睡觉。” 慕别垂着眼看他,垂翘的眼尾晕了点笑,容话看见这点笑不觉得心安,反而心里毛躁。 盛玉宇揉着眼睛清醒,打破了两人的僵局,“到了啊?” “嗯。”容话从鼻尖应了一声,开门下车,走到后备箱取出购物袋。盛玉宇紧随其后下了车,想帮容话把东西提回家,容话道:“累了一天,快点回去睡觉吧,这些东西慕别会帮我提回去的。” 盛玉宇睡意朦胧也没想太多,闻言跟容话说了晚安,便往家里赶。 二十多件购物袋,容话全部从车厢里挪到地面都花了点时间,关上后备箱后,发现慕别还没从驾驶座上下来,在原地等了半分钟后,他走到了驾驶座的门外,拉开了车门,“你是准备就在车里睡一晚上吗?” 慕别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望着脚下,“是不是慕天驰跟你说了什么。” 容话道:“他跟我说了很多。” “比如?”慕别偏过脸,眼神缓缓落在容话的脸上,细究着上面的每一丝情绪。 “过春节让我和他弟弟慕地野正式见面,我去给他拜年。” “就这些?” 容话沉默几秒,才重新出声:“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慕别眨了一下眼,“像什么?” “盘问丈夫底细怀疑丈夫出轨的深闺怨妻。” 慕别像是被容话的比喻逗笑,从驾驶座上走下来,关上车门, “嫌弃我?” “有一点。” “那也晚了。”慕别胜券在握的逼近容话,一把握住容话的手撰紧掌心,“以防你被人拐走,我什么时候都要把你牵紧。” “别人拐不走我 。”容话淡声,“除非是我自己想走。” 慕别刚有的一点悦意霎时退了个一干二净,“你是在暗指什么?” 容话没察觉到慕别的异样,顾自说道:“我是想说,没有人可以替我做决定。”他侧目看向慕别,“所以,你没必要这么不安。” 从慕别的字里行间以及一系列的语气反应上来看,不难看出慕别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这段感情一直怀揣着不安的心理,容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慕别会有这样的心态,但既然两个人已经在交往,他希望自己也能够给慕别足够多的安全感。 慕别听后一时无言,松开容话的手自发的把地上的购物袋提起,容话便走到了慕别的前面,先一步去打开了房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听见一阵关门的声响,购物袋接触地面发出摩擦声,慕别在黑暗中从身后抱住容话,手臂收紧,“你想给我安全感?” 容话偏过头,视线昏暗他看不清慕别的脸,但能感受到对方鼻息间的热气喷洒在他的面颊上,他缓缓点头:“是……” “那我想不分场合的亲你可以吗?” 容话脸上发烫,“……不可以。” 慕别嘲讽味十足的低笑一声,容话在这时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抓住慕别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可以。” 慕别盯着容话,即便在昏黑里他依旧能看清这张青涩未褪的雅致面容上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态。 薄红覆面,羞赧隐藏在清冷的眉眼间,紧张的抿着唇。 一股邪火涌上头顶,慕别目不转睛的望着容话,那火却烧的更烈,他渐渐松开抱住对方的手,再抱着这幅表情的容话看下去,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但慕别又不甘心,松手前重重的在容话的后颈上狠狠的烙下一个红印之后,这才彻底松手。 他打开灯,看着在原地一手捂着自己后颈的容话,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以后,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在的时候,让我亲遍你全身也可以吗?” 容话反手摸着后颈那块有些发麻发疼的肌肤,神情无措,被捉弄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慕别对容话这幅模样爱不释手,恨不得将人揉碎在怀里才好,才要上前容话就猛地后退一步,转身蹲在一堆购物袋里翻找着东西,很快拿出一个白丝绒的饰品盒出来,“差点忘了……” 慕别走上去瞧了一眼,“在找什么?” “送给你的。”容话把盒子递到慕别面前,“今天和学长一起逛商场的时候偶然看见,觉得应该很适合你,所以买了。” 慕别接过,打开盒盖,“用你自己的钱?” 白色的石头晶莹剔透宛如皎月,内里从不同的角度看透出不同颜色的莹蓝,光泽亮丽,是一颗打磨精细的耳钉。 “送给你的当然是用我自己的钱。”容话伸手撩开慕别左额的发,露出左耳上那颗红亮的耳钉,“不过没有你戴的这颗贵重,等我以后有钱了买更好的给你。” “这颗很好,我很喜欢。”慕别从盒子里取出这颗耳钉 ,目光柔和的问容话:“算是定情信物吗?” 容话唔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慕别把左边的头发勾到了耳廓后,将左边脸凑向容话,“既然是定情信物,是不是应该给我亲自带上?” 他把耳钉放进容话的手里,“来。” 容话伸出手摸上慕别耳朵上的那颗红耳钉,有些不敢下手,“要不还是你自己来吧,我没带过耳钉,怕弄疼你。” 慕别语气愉悦,“放心,无论你怎么带,我都不会疼的。” 话虽如此,但容话还是不敢用太大的力气,谨慎的取下那颗红耳钉放进盒子里,又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耳钉带回慕别的耳朵上,取下换上的功夫,他就像是打了一场仗,后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怎么样?”慕别带好耳钉后问他。 白耳钉不如红耳钉那么耀眼夺目,慕别神态中的迷醉气息也因此淡化不少,眉目之间的柔和被更好的衬托出来,气质显得格外温润。 容话在心中赞叹自己的眼光之际,也不由得赞叹了一声慕别的容貌,真挚道:“很好看。” 慕别颔了颔首,不急着去照镜子,将手里装着那颗红耳钉的盒子递进容话手中,“定情信物,要成双。”他伸出手在容话的两只耳垂上摸了摸,没摸到耳洞,笑问道:“我现在直接把耳钉刺进去,你会不会疼哭?” 容话只当慕别是在开玩笑,不可能真的直接将耳钉穿进他的耳垂里,“我又不是小孩,没这么怕疼。” 慕别摸了摸下巴,似乎是在思忖他话里的真实性。 忽然,慕别用力一把将容话抱进怀里,容话心中瞬间冒出不好的预感。下一刻,右耳垂上传来一阵刺痛,尖锐的东西刺穿皮肤,疼的容话措手不及,眼眶里顺时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小骗子,不是说不会疼哭吗?”慕别在容话眼尾划过泪痕的地方舔了舔,哄慰道:“乖,不哭。” 容话又气又疼,一记直拳砸在慕别的胸膛上,慕别闷哼一声,受了这一拳口吻仍旧轻佻:“这是家暴。” 容话不想搭理他,走到就近的浴室里开了灯,对着镜子查看自己右耳的状况。 整只耳朵红到充血,那颗耳钉刺入的位置有细小的纹路从缝隙里慢慢流出,容话朝镜子靠近几分,发现那东西是血。 想要离开浴室到外面拿酒精消毒,慕别不徐不缓的挡在门口,“又去哪儿?” 容话一掌推搡在慕别的胸膛上,没好气道:“消毒。” 慕别身形倘徊欢没被推动,反而抓住容话的手臂将人按在了浴室的墙壁上,头前倾道:“耳朵需要消毒?我帮你。” “你又不是酒精。” 慕别嗓音染笑:“除了酒精还有更好的消毒方式。” 话音方落,流血通红的耳垂被人含|住,不仅仅是酥麻,还有彻骨的痒意,一寸一寸的在他耳垂上游移,仿佛无孔不入的热气,席卷他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被侵入,他只能被迫在慕别的怀中轻颤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别才抬起了头,见容话面色血红与右耳垂无异,无力的蜷缩在他胸膛里,和刚刚冷着脸生气的模样判若两人,心底的邪火又被撩拨出几分,忍不住在容话的脸颊上一边逐吻着,一边轻叹:“乖,你怎么这么勾人……” 卧室里开着暖气,盛玉宇裹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的正香,灵敏的兽耳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意识比身体先苏醒。 他凭着兽类的直觉察觉到自己床边站了个人,但他困的根本睁不开眼,清醒的意识和困倦的身体陷入一场拉锯战。盛玉宇在床上跟自己争斗了十几分钟,眼睛这才眯出一条缝,朦朦胧胧的看清床前的人,“戒刀……” “打扰盛施主休息了。” 盛玉宇闻声这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摸索着先去开灯,没摸着又自暴自弃的把手缩回了被子里,遵循着本能询问:“你这么晚了来干嘛?” 戒刀低声道:“是关于岁的事,刚才决定明天清晨出发去寻找岁,所以小僧这才深夜来盛施主家中叨扰。” 盛玉宇揉了一把裹在被子底下的肚子,“明天走又不是现在走,先睡一觉再说吧,你也去睡……” 说完翻了个身,细小的鼾声在卧室里响起,又睡了过去。 戒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见盛玉宇有动静,便在原地盘膝打坐,闭上眼入定,不再说话。 翌日风雪交加,气温又比前几天骤降许多。 盛玉宇是被呼啸的风雪声给惊醒的,戒刀端正的坐在盛玉宇旁边,见他总算从睡梦中清醒,道:“盛施主醒了。” 窗外的风雪之景不断变换,车子前行的速度和视线都受到干扰,车速开的很慢。 “这是哪儿?我在哪儿?”盛玉宇一脸茫然的扫过车内以及车外的陌生景象。 “我们这是在前往找寻岁的路上。”戒刀解释道:“清晨盛施主睡的太实,小僧不论怎么唤都唤不醒,所以只好将盛施主从睡梦里带了出来。” 的确是从睡梦里带出来的,盛玉宇看着自己身上没换下的兔子睡衣以及裹在身上的毛毯,眼神放空,“现在几点了?” 戒刀道:“应该是晌午了。” 盛玉宇抱着毛毯理了理思绪,片刻后从毛毯里向戒刀伸出手,“我的手机给我。” 戒刀愣了一下,“不曾将盛施主的手机带出。” 盛玉宇也愣住,“那我的衣服和鞋呢?” 戒刀的视线从头扫过盛玉宇的脚,意思在说,你身上不是正穿着吗。 盛玉宇欲哭无泪的抱住头,“我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吗?” 戒刀沉吟道:“湛海下大雪,有些路被封了,可能回不去。” 盛玉宇:“……” 戒刀见盛玉宇神情呆滞像是受了打击,出声安慰:“盛施主不必忧心,岁躲藏的地方离湛海并不远,快的话不出三日便能解决岁的事,回到湛海。” 盛玉宇有气无力的摇头,“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我昨天没有给餐厅的老板娘请假,她肯定会扣我工资,还有我的朋友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他肯定会着急的。” 一只电话从副驾驶的位置伸了过来,递到盛玉宇面前,“给。” 盛玉宇宛如见到救星一般的接过手机,头往前伸了伸朝副驾驶看去,“谢谢你啊。” “不客气。”那人摘下墨镜转过头来,“之后遇上岁,麻烦高人多照看我一点就行了。” 盛玉宇看着摘下墨镜的那张脸,惊讶道:“慕地野?” 慕地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高人认识我?” 盛玉宇之前两次见到慕地野,一次是兔身,一次是假扮容话,算起来,他还没有以人形出现在过慕地野的面前。 盛玉宇想了想,说:“我朋友之前和你参加同一个比赛,所以我也有顺便关注你。” 慕地野提起几分精神,“你朋友是卢轶?” “啊,卢轶也是。”盛玉宇低头熟稔的在手机屏幕上输入容话的电话号码,“不过我最好的朋友是容话。” 慕地野听见“容话”两字,心口一跳,连僵硬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拨打出的电话被人很快接听,容话语气明显不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你好,请问是那位?” 听见容话的声音,盛玉宇才算彻底从睡意里抽身,“话话是我啊,玉宇。” “盛玉宇你跑去哪儿了?”容话强忍着怒意,“家里没人餐厅没人,我给你打了几十通电话也不接,你去哪儿了?” 这还是盛玉宇头一次被容话用这种斥责的口吻对待,他虽然清楚对方这是因为关心他,急乱失了方寸,但被凶心里还是有点委屈,声音干巴巴的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手机落在家里了没有带来,我现在在外面。” 容话急切道:“哪个地方?你说出来,我现在就来找你。” 盛玉宇还没想好怎么和容话解释,含糊其辞道:“我现在很安全,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小兔子心思单纯,不谙世事,现在又没把手机带在身边,容话担心的很,怎么可能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玉宇,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现在究竟在哪儿,我很担心你。” 如实的把他要去找岁报仇的事告诉容话,容话恐怕比现在还要担心他。但盛玉宇不善撒谎,一时半会根本编不出可以蒙混过关的理由,捂住听筒,求助的眼神看向车内的两人,“我要怎么编一个好的理由骗我朋友,不让他担心……” 戒刀立刻双手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盛玉宇只好看向慕地野,慕地野思绪稍转,示意盛玉宇打开免提,他对着手机说:“容小哥哥,我是慕地野,正和你朋友在一起。” 容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朋友怎么和你在一起?” 慕地野真假参半的说:“他今天早上上班做错了班车到了郊区,遇上大雪封山道路被封锁了回不去。正好我在附近拍广告,看见他一个人在车站就问了两句,没想到居然是你的朋友,巧了。” 他说完后,容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后,忽然问:“玉宇,是真的吗?” 盛玉宇没什么底气的道:“是真的。” “你是坐到哪边的郊区去了?” 慕地野顺口替盛玉宇回答:“支盘山那边。” “ 好,我知道了。”容话平声,“在道路没解封之前,我朋友麻烦你照顾了地野。” 慕地野朝盛玉宇露出一个安心的笑,拿回手机,“应该的,容小哥哥你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容话:我一点都不放心。 盛玉宇:QAQ你第一次凶我 容话:……是你先玩失踪的。 盛玉宇:QAQ我还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容话:……是。 第 69 章 慕别慢条斯理的撕着吐司片, 看容话神情冷淡的挂了电话,“怎么样,盛玉宇溜去哪儿了?” “他说他早上上班坐错了公交车, 到了郊区,遇上风雪封路被困在山里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自己亲口说的?”慕别将撕下的吐司喂到容话的嘴边, “张嘴。” 容话心情不快,别过脸躲开,“慕地野亲口说的。” “那你应该放心, 慕地野不会对你的好朋友做什么。”慕别手里的吐司片紧贴着容话, 像投喂小孩一样的“啊”了一声:“乖,要吃早饭。” 容话拗不过, 只好张嘴吃下慕别手中的吐司, 刚在吐司片顶端上咬下一口,慕别便把剩余的半块喂到了自己的嘴里,咽下后调情似的在唇上舔了舔,“你咬过的怎么就变甜了。” 容话见状,只觉得被慕别硬穿了耳洞的那只耳朵,又开始变热变烫, 消停了一晚上的疼痛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他快速的别过眼,不再盯着慕别的神态看,“慕地野在撒谎。” “哪句话撒了谎?”慕别愉悦的半眯着眼, 仔细端详着容话被撩拨后的稚嫩反应。 “他说玉宇是坐到了支盘山, 遇上大雪封路回来不了。” 慕别道:“外面的公交车没有到支盘山的?” “有。”容话顿了顿,“但是支盘山不可能会被封路。” “为什么不会?” 容话解释道:“支盘山上修建的是一条盘山公路, 地势陡峭,在湛海是绝佳的赛车场地。这座山虽然表面上是公共财产, 但是实际上早就被湛海喜欢赛车的高干子弟收割在麾下,他们为了方便随时随地赛车,雇了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定期看管,即使山上有风雪也会有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清扫。所以出现大雪封路的情况,几乎为零。” 慕别悠悠道:“对支盘山这么了解,又喜欢赛车,你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容话端起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口,“没钱玩赛车,被他们踢出来了。” 慕别忍俊不禁,容话放下杯子,突然联想到:“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赛车?” “猜的。”慕别轻描淡写的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不过很明显,慕地野在替你的好朋友隐瞒行踪,而且很大可能是在盛玉宇的授意之下,慕地野才这么干的。毕竟帮助盛玉宇欺骗你,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容话的想法和慕别一样,盛玉宇明明昨天晚上还累到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今天一早却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卧室里没有一点离开的迹象。现在又和慕地野在一起,欺骗他去了一个伪造的地方。 容话左思右想,以他对盛玉宇的了解,盛玉宇不想让他知道行踪,绝大部分的可能是因为对方害怕他担心,所以他从盛玉宇那里根本了解不到对方的真实信息。但盛玉宇现在和慕地野待在一起,打听到慕地野的行踪就相当于打听到盛玉宇的行踪,换个方向寻人,要简单的多。 容话给慕天驰打了电话,几番交谈下来,他从慕天驰嘴里得到消息,慕地野带着慕家的几名弟子去了隔壁市的霖山,抓捕逃窜进山里的岁。 慕别听完后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盛玉宇,不会是去找岁报仇了吧。” “他和岁有仇?” 慕别笑着指了指容话,“你啊。” 容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可是我们有故意隐瞒他……” 慕别一猜即中:“他前几天花园里一直有个和尚来来晃晃,你出事的那晚那个和尚也在,估计就是那个和尚说漏嘴的。” 容话前段时间一直卧床不起,也是刚在前几天才和戒刀打过一次照面,但仅仅是礼貌的交谈过,并没有过多深入,所以很难谈到别的事情上。 并且容话对戒刀,一直有一股似曾相似的感觉,这种感觉谈不上喜恶,可具体是什么样他自己也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 容话垂眸沉思,慕别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思考什么,坐在沙发上朝他勾了勾手,“容话,过来。” 容话脑海里在想其他的事,无暇顾及别的,闻言便走了过去,口中下意识的问了句:“干什么?” 等容话走进,慕别伸出双臂一下子把容话扯到怀里坐在腿上,额头相抵,温声说:“我去霖山收拾岁帮你报仇,再把盛玉宇给你带回来好不好?” 容话视线上移,撞进慕别渊深似夜的眼里,一时微愣:“那只狼妖很凶残,吃过很多人……” 慕别道:“害怕?” 容话回忆起那晚和岁交手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形,连害怕都来不及就先疼到快要窒息,感觉心房处愈合很多的伤口有刺痛闪过,“你能打过他吗?那只狼妖长的很高大,是狼人。” 慕别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轻蔑,口吻中却带着犹疑:“我也不知道,要交手过才知道。” “那你别去了。”容话不假思索,“不要去了。” 慕别把容话侧了个身,两人正面对着,他装作一副苦恼的模样道:“我不去,盛玉宇有危险怎么办?像你说的,岁吃人不眨眼,兔妖对他来说估计是大补,送上门去的食物他哪有不吃的道理。” 他每说一个字,容话的心就高悬一分。 慕家虽然是除鬼除妖的世家,但在容话的认知里接触到这件事才一晚,要让他相信慕家的能力,除非是慕天驰亲自出面,但偏偏领头的是慕地野。 在寂静乡时对抗乡长和围攻他们尸体的那晚上,慕地野惊慌失措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更何况盛玉宇还是妖。 他知道他这只小兔子精朋友善良单纯,绝对不会有害人的想法,但对于捉妖的慕家却不一定和他的想法一致。 他们能对残暴的狼妖不远千里去追捕诛杀,那如果盛玉宇在他们面前暴露妖精的身份,又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对待? 游殊本性纯良,从没做过伤害人的事情。但乡长略施小计,就成功激起了村民对游殊的怒怨,要不是有青柏以身相护,游殊早就死在村民的乱棍之下。 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容话不敢再往下想。 慕别看容话的面色越来越白,收起了调笑的神色,“别担心,盛玉宇不会有事。我现在就去霖山。” “你别去。”容话否决,拿出手机道:“我再给慕地野打电话,让他把玉宇放到附近可以休息的地方,我们再去把他接回来。” 慕别心下柔软一片,“没有盛玉宇,我还是要去霖山的。” 容话不解:“为什么?” 慕别搂着容话的臂弯收紧,笑意浓盛,杀意潜藏其间:“他伤你半条命,要是躲得远远的不让我知道他的踪迹,他还能再继续苟延残喘。但此刻,他已经亲自撞来了我手中,我放过他岂不是显得我太没风度……” 容话看着慕别脸上的笑,心里没来由的冒出几点寒意,抓着慕别衣服的手指往回蜷了蜷。 慕别察觉到,神情一变,又恢复了平时笑容温和的模样,在容话的脸颊上逐吻几下:“好了,别出神了。我先送你去餐厅,再去霖山,晚上自己坐车回家记得注意安全。” 容话把脸往后躲了躲,“我不用你去报仇,我们去把玉宇接回来就好。” “盛玉宇可以接回来,但这笔账也必须要和岁清算。”慕别指腹在容话穿了耳洞的耳垂上摩挲着,亮红的耳钉上印出他的面容,冰冷阴鸷,嗓音却似潺潺流水,轻缓入人心:“我喜欢的人,我还没和他连枝共冢,怎么能让别人染指他半分。” 耳垂上的刺痛被柔情蜜语覆盖,剩下的,只有心口无尽的甜,漫过喉头,进入大脑深处。 “可以带我一起去吗?”容话带着不安的试探。 慕别一口回绝:“不可以。” 容话道:“……我想陪着你一起去。” 慕别掌心轻抚容话的后颈,“乖,你去了我会分心。” 容话唇抿成线,又松开:“真的不可以?” 慕别抚摸他后颈的动作停顿住,眼神滑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真的想去?” 容话点了一下头,“你如果要去山上找岁,我就在山下等你。不上山就不会遇到他了,行不行?” 慕别没被轻易说服:“那他如果逃下山,和你正面撞上怎么办?” “他受了重伤,躲进霖山就是为了躲开追捕逃命,不会轻易下山。”容话思忖着,又补道: “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不在霖山脚下,在离霖山再远一点的地方等你。” “这样可以吗?” 慕别往后一靠,坐在他腿上的容话上身不稳,顺势倒进他怀里。他愉快的道:“所以,这一趟霖山无论如何我都得带上你了。” 容话从他胸膛里爬起来,和他视线交融,“带我一起。” 慕别失笑,“知道了。”他曲起一只手指,在容话的鼻梁上轻轻挂了一下,口吻有些得意:“小粘人精,怎么就这么喜欢粘着我。” 容话找不出能反驳的话,从慕别腿上翻身下来坐到一边,拿出手机再度拨打慕地野的电话,听筒里却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忙音。他切断电话又重新拨打几次,次次都是忙音,打不进电话。 他拿着手机思索片刻,点进浏览器搜索霖山,出现在头一条的新闻就是“霖山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山中信号暂时中断,周边道路被雪盖住,现已实施交通管制,道路封锁,预计清扫雪后将在傍晚重新放行。” 慕别朝他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封路了?” “嗯。”容话握着手机边沿的手指收紧,“慕地野的电话打不通了。” “从湛海到霖山车程是多久?” 容话想了想,说:“不算远,三个小时。” “现在快到中午了,按照盛玉宇离开的时间算,他们差不多已经抵达霖山了。” 容话面露忧色道:“通往霖山的高速公路要到傍晚才放行,我们最早也要晚上才能到达。” 这中间将近十个小时的时间,在霖山上可以发生的事,无穷无尽。 “你先去换套厚衣服,再给乔小姐请个假。”慕别神态从容,“我们马上就能到霖山。” 容话不疑有他,给乔菁打电话请了假,又去卧室里快速的换了冬衣后,重新回到慕别身边,“走吧。” 慕别帮容话整理了一下衣领后,张开一只手臂,“过来,抱紧我。” 容话听话的抱住慕别的腰,眼里有奋色,“然后呢?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我们突然就消失了?” 慕别衣袖里飞出数只血蝶,成群结队的包裹住慕别和容话,慕别道:“差不多,不过速度可能会更快一点。” 血蝶晶莹透彻,颜色红亮,妖冶美丽。 一只蝶就飞在容话的手边,他毕竟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前伸了伸手指碰了一下这只血蝶,蝶翼颤抖,立刻从半空掉到了地上,一动不动。 容话像是做了坏事一样,看着这只蝶又惊又怕,“我就是想碰一下它,它怎么就死掉了……” “它不是死了。”慕别眼神轻扫过那只蝶,“它是被你摸了一下,害羞欲死。” 躺在地上的血蝶慢悠悠的飞起来,自发的停在容话的肩膀上,身上的颜色因为害羞变得更红艳,像烤熟了一样。 容话还没弄明白这只蝴蝶为什么会害羞,眼前一花,几道白光闪过之后,风雪扑面而来,身前的能见度非常低,容话被风雪吹的连屋内,找到安装在墙面上的中央空调开关,打开暖气后,把容话拉到出风口下坐好,容话回神:“我们是到霖山了吗?” “对面就是霖山。”慕别安置好容话,“我上山去了,最晚入夜回来,你乖乖的待在休息站里,哪也不要去。” 容话始料不及,仰着头看他,“你现在就走了?” “嗯,我早去早回。”慕别摸了摸容话的脸颊,另一只手的指尖上停着一只血蝶,递到容话眼前,“它替我陪着你。” 容话迟疑的点了一下头,伸出手掌,血蝶从慕别的指尖飞到它的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煽动翅膀。他说:“你不要受伤。” 慕别应声答:“好。” 话音一落下,就如一阵无形的风,凭空消失在容话的眼前。 盛玉宇穿着戒刀的袈裟,行走在霖山的风雪中。 一个小时前,他和戒刀、慕地野以及慕地野的两个堂兄妹慕唧唧和慕吒吒从霖山山脚下往山上爬,临上山之前商量得好好的,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单独行动,走到一半时,慕唧唧突然像疯了一样开始乱跑,慕吒吒和慕地野去追,三人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再留下他和戒刀两人一起,没走到十分钟,戒刀也跟疯了狂一样提着刀就往风雪里走了,五人全部分散,现在就只有盛玉宇孤身一人。 霖山此刻的气候环境的确恶劣,但好在盛玉宇原形是兽类,皮毛厚实御寒能力强,在雪里穿行并不算困难,要不是他现在想找到失散的同伴,他都想变回兔子,在雪里穿梭会更加轻松。 追着气味寻找目标是野兽的本能,不过人的气息和其他生物相比相对要淡的很多,盛玉宇靠着气味寻人,嗅的过程中闻到了很多其他动物的气息,把人的气味盖去不少,他只能凭着稀薄的气味在山里分辨出一个大致的方向。 等走到一片树林之时,周边植物的气味铺天盖地的开始干扰那点浅淡的人族气息,盛玉宇被搅扰的有些烦躁,刚好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山洞,便飞快的躲了进去,鼻子里植物的气息淡化不少。 洞外风雪连绵,声如鬼音乍耳。 盛玉宇抖了抖袈裟上的雪,手放在自己的肚腹上,感应盛琼楼,“我到霖山了,但是和戒刀他们走散了,你来帮我闻一下他们人现在在哪里,我鼻子不太好了。”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一道凶恶的声音在盛玉宇的身体内响起,“既然到了那就直接去岁那个老残废,还管人族干什么!” 盛玉宇摸了摸鼻子,有些忐儿,一只浑身透明的大白兔飞了出来,是盛琼楼将要修复好的魂魄,盛玉宇摸不到他,只能任由他飘浮在半空中,“你快点闻好了回去,在外面待久了对你不好。” “我知道。”盛琼楼换了个竖立的姿势,两只后腿交叉,翘着二郎腿浮在空中,神态动作活像个凶神恶煞的小混混。 只见盛琼楼鼻头轻动,四面八方的气息尽数飞进他鼻子里,两只前腿环抱着,一派志得意满的模样,明显是闻到了什么端倪,三瓣嘴动着刚想说话,神情骤然一变,一双红眼睛仿佛噙了血:“老残废,你也有今天……” 盛玉宇闻言眼皮一跳,“你、你不会闻到岁的味道了吧?” 盛琼楼慢慢把头转向盛玉宇,咧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兔牙,“盛玉宇,老天爷都在助我们兄弟两报仇,快哉!” 盛玉宇惊的立刻从岩石上坐起来,脚踩在袈裟的下摆,滑倒摔进雪里,“岁……岁在哪里?” “离我们不到五公里……”盛琼楼眯着兔眼闻着那气息,表情里竟还带着享受,“浑身是血,多处致命伤,苟延残喘的在雪地里逃窜,往我们的方向来了――” 他说完身体迅速的钻回盛玉宇的肚子里,嚎叫道:“出山洞,沿东南方向一直走,进到森林最深的地方,有一只残废的狼躺在那里!” 盛玉宇的行动快过大脑,一溜烟的跑出山洞,跟随盛琼楼的指示往森林深处跑去。 “哈哈哈哈哈哈……”像是已经体会到手刃仇敌的喜悦,盛琼楼在盛玉宇的身体里四脚朝天的笑着,翻滚着,“琼楼大爷多年不出山,一出手就手到擒来除去心头大患,痛快!爽!” 盛玉宇被盛琼楼的笑声刺的耳根子疼,忍不住泼了把冷水:“你别说话了,我现在跑过去能不能打赢他都不确定……” 盛琼楼心情好的出奇,不跟盛玉宇计较,嘿嘿笑道:“现在就是一只初生的幼兔,就能轻轻松松的咬死他。” 魑魅魍魉的第五位,纵使身受重伤,也比普通妖强上数倍。 盛玉宇对盛琼楼的话抱着怀疑的态度,脚下生风,身形在一片白茫中快速穿行过一段距离之后,头顶上的树影掠过盛玉宇的脸,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一股血腥的气味,滚烫浓厚,遍地的植物甚至都掩盖不了这股味道。 不用盛琼楼提醒,盛玉宇都能轻易分辨出这股气息的来源。 他放慢了脚步,野兽在捕捉猎物之时,都会收敛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的靠近,这是每一只野兽 的本能,盛玉宇也不例外。 盛琼楼不再笑,在盛玉宇的肚腹中屏气凝神。行走之间,拖出掩埋在雪下的枯草,一个一人宽的洞口,陡然出现在盛玉宇的脚下。 盛玉宇放远了视线,朝着洞口下方看去。 阴影之中,一只狼人瘫在洞底,皮毛上堆积着血色的雪,没有右臂,左腿自膝盖以下也不见了踪影,血肉淋漓,绿幽幽的瞳孔里此刻正泛着一层浑浊的光,呼吸薄弱,生命已然到了穷途末路之时。 岁的位置能看清洞边站着一个人,却看不清站着的人是谁,他理所当然的把这个人当做一路对他穷追猛打的鬼神,露出濒死野兽最后的獠牙,“渊泽,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断我左腿,将我赶尽杀绝。待我岁死后成鬼,必将搅得你渊泽境内不得安宁,把你亲手挫骨扬灰!” 一声低笑从上方传来,紧接着是捧腹大笑,哈哈大笑,笑音之中的嘲讽意味,明目张胆。 “你笑什么!”岁被刺激的目眦欲裂。 “老残废,看清楚。”盛琼楼站在高处,轻蔑的看着洞内犹如秋后蚂蚱的狼人,“连你不共戴天的仇人都认不出了,看来你的死期是真的要到头了!” 岁瞳孔紧缩,身体突然发力,从洞内一下子跳出袭向洞边的人,咬牙切齿道:“琼楼!” 盛琼楼不偏不躲,两只手变回兔爪,一爪擒住岁的脖子想要拧断,却高估了自己现在的修为,被临死前激发出最后残念的岁反倒压制在地,后背陷进雪里。 “琼楼……”岁左臂死死的摁住盛琼楼的肩膀,尖锐的狼爪很快划出血痕,“我唯一一憾就是不能亲手把你吞进肚子里,没想到在我临死前你竟然送上门来,天助我也!刚好让我吃了你上路!” “天助谁还不一定!”盛琼楼被压制,不怒反笑,锋利的兔牙迅速长出,他按住岁压在他肩膀上的狼爪,一口咬上去。岁疼的狼嚎,迅速抽回爪子,却被盛琼楼活生生撕咬下来一块皮肉。 盛琼楼恶心的吐出一嘴腥臭的狼毛,嚼着狼肉吞下,哼笑道:“老残废,N瑟个什么劲,真当你能骑到你琼楼爷爷头上了?” 岁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连狼人的外形都维持不住,化为灰狼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胸膛极速的起伏着。 盛琼楼知道岁将死,翻身从雪地上坐起,走到岁身边,脚化兽形,重重的踩在岁的脖子上,灰狼呼痛,发出的哀鸣不似狼嚎,倒像是狗吠。 数十载宿敌被盛琼楼一朝踩在脚下,只能发出像狗一样的声音,他兴奋的颤抖身体,张着血肉淋漓的嘴控制不住的发出痛快的笑,“装什么狼,你他娘的就是条懒皮狗!” 盛琼楼在岁的脖子上一脚又一脚踩压着,灰狼的兽瞳里似有恨火在烧,仇恨的火焰布满他睁双眼,临死之前,化为最恶毒的诅咒:“盛琼楼,你将首身分离,万劫不复,我在最恶之渊等着你……” 到死,他的那双兽瞳也没有闭上,宛如一把长满挂刺的刀,等待着诅咒应验,将他最恨的 人一刀一刀凌迟。 盛琼楼踢开脚下了无生息的灰狼,兴致缺缺的掏了掏耳朵,“死狗还这么多话……” 一道凛冽的风猛地从身后袭来,盛琼楼后背生汗,快速回头,一把漆黑的长刀横隔在他的眼前,再近一寸,就可砍下他的头。 “戒……刀?”盛玉宇回神,有些茫然的望着面前的和尚。 戒刀头戴斗笠,白布在风雪中翻卷,脸被挡在后面,看不清楚。 唯面前这把刀,颀长漆黑,戾气横生。 “戒刀?”盛玉宇恐惧的倒退,脚陷进雪里摔倒在地,“你,你要杀我?” 冷风斜飞,纱笠被吹得往后方的两侧飞舞,那道刀疤上残着点雪,寒意逼人,和他的神情一样冰冷。 戒刀的眼眸中印出的盛玉宇,原本该是人形的四肢,此刻全变成了兽爪,嘴的正中位置有两颗古怪的长牙,嘴边裹满着血迹,这一切不符合常人的特征。 盛玉宇是妖。 架在半空的刀被戒刀收回,他放下手臂,刀锋向下,他往前,刀尖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痕,随着他的前行,白痕笔直。 盛玉宇连连后退,害怕的眼眶里溢出泪,“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戒刀无言,继续前进,盛玉宇被逼到洞口,再后退一步就会掉进洞中,他想从雪地里坐起来,脚却仿佛在雪地里生了根,软麻无力,他急的哽咽,“别杀我别杀我……你别杀我,我最好的朋友还在等我回去,求求你不要杀我……” 戒刀抬手,刀身平稳的停在空中,刀锋直指盛玉宇的咽喉,一点一点的向前。盛玉宇退无可退,哭的泪眼朦胧之时,一只血蝶突然出现停在了黑刀的刀刃上,戒刀的刀顿住。 “出家人慈悲为怀,大师的慈悲之心都去哪了?” 慕别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盛玉宇和戒刀之间,盛玉宇终于找到依靠,跪坐在地上双手抱住慕别的腿,哭的稀里哗啦:“慕别……你再晚点来,我就要被他杀死了,呜呜……” 慕别抽了一下自己的小腿被盛玉宇霎时抱的更紧,慕别恐吓道:“敢把眼泪鼻涕擦在上面,我就让他现在动手。” 盛玉宇吓的眼泪流的更凶,却不敢再哭出声,努力的憋着嘴。 戒刀视线下滑,落在盛玉宇哭的满脸的神态上,片刻后,忽然道:“解开。” 慕别道:“不准动他。” 戒刀阖上眼,又是一阵沉默后,重新睁开,“不动。” 慕别这才打了个响指,戒刀手中的长刀晃了一瞬,盛玉宇见状立刻将身体往慕别的背后躲了躲。戒刀注视着盛玉宇的一举一动,反手将长刀重新插回了身后,理了一下袈裟上的风雪,转身离开,消失在忙忙风雪之中。 “还要抱着我的腿到什么时候?” 盛玉宇抽泣的松开慕别的小腿,慢吞吞的从雪地里爬起来,“……他为什么要杀我?” 慕别漫不经 心地收回远处的视线,“我又怎么知道。” 盛玉宇擦了把脸上的泪,神情悲伤,“就因为我是兔子妖吗?” 慕别回了两字:“也许。” 盛玉宇又忍不住哭出声,“可我和他明明是朋友,他之前还住在我家里,洗碗、帮我照顾花草,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一下子他就想要杀我了?” “话话知道我是兔子妖,也从来没想过要杀我,容话还是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他不一样……” 慕别瞥过盛玉宇那张泪涕横流的脸,半晌后,说:“戒刀不是容话。” 盛玉宇捧着脸,一下一下的擦拭着脸上的泪,缓了许久后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绝口不再提关于戒刀的事情,话锋一转:“你怎么来了?” 慕别道:“来杀岁,顺便来找你。” 盛玉宇耿直道:“我们俩的关系没那么好……” “你倒是清楚。”慕别似是而非的笑,“是容话让我来的。” “话话?”盛玉宇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慕别反问道:“你说呢?” 盛玉宇才收住的泪又有故态复萌的趋势,“他知道我骗他了吗?” “容话可聪明了。”慕别扫了一眼地上岁的尸体,忽然笑了一下,脚步一转,往下山的方向而去,“你觉得你那点蹩脚的谎话能骗住谁?” 盛玉宇趔趄了一下快步跟上去,急切的询问:“那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不知道。” 盛玉宇委屈道:“我不应该骗他的,我错了……” 慕别似乎有些不耐烦,“道歉留给容话听,我不想听。” 盛玉宇还在问个不停:“他在哪里呀?他有和你一起来吗?” “霖山山脚下。”慕别斜了一眼盛玉宇,盛玉宇瘪了瘪嘴,可还是想问:“我现在去见他,他是不是会很生气,我要不要再在山上多待一会儿了再去,或者我……” “你可以多待一会儿,我和容话先回去了。” 说罢,脚步加快,好似真的要抽身离开。 盛玉宇哪能让慕别丢下他一个人在霖山上晃悠,快步的跟上去,老老实实的闭上嘴,把满腔的问题全部给憋了回去。 等走了一段路过后,他突然拉扯住慕别的衣袖,“等、等一下……” 慕别不欲多言,一副盛玉宇再多说一个字立刻就消失的神情。盛玉宇喉结滑动,字眼在嘴里滚了几滚,才艰难的说出:“和我一起来的几个人在霖山里走散了,他们都是人族,在雪山里带太久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慕别眯了眯眼,“那几个人是谁?” 盛玉宇回想着那一车人的名字,“总共三个,一个慕地野,还有两个是慕地野的堂弟堂妹,一个叫慕唧唧,一个叫慕吒吒……” “和你一个姓,很巧的。” 慕别闻言倏的抽回在盛玉宇手里握着的衣袖,抬步继续下山 。 盛玉宇在雪地里愣了片刻,又忙不迭的追赶上去,在慕别的身后追问:“你怎么突然就走了?你不救这几个人吗?” 慕别头也不回的道:“不救。” 盛玉宇惊愕的睁了睁眼,“为什么不救?” “顺手救你是因为容话,世上没有第二个容话,让我帮忙搭救。”慕别声音淡淡的传入盛玉宇的耳朵里,“更何况,我看起来像慈善家吗?” 盛玉宇似懂非懂的跟上去,如实道:“不像。” 慕别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那就是了。” “可是……”盛玉宇欲言又止,“慕地野和容话认识,也算朋友。如果慕地野死在霖山里,容话……应该会伤心吧?” 慕别的脚步一顿,颀长的身形停驻在风雪里。 盛玉宇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从慕别的身后探出半个头想偷看慕别的神情,被慕别伸出一掌捂住脸,按推几步,差点摔进雪里。 “你干嘛推我啊!”盛玉宇打落身上的霜雪,身上的袈裟缠在一起,害他半天站不起来,气恼的开始脱身上的袈裟,嘟囔道:“你的主人想杀我,连你也欺负我,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慕别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盛玉宇兽形未退的外貌上,突然道:“岁,是你杀的?” 盛玉宇脱袈裟的动作一停,身下坐的地方陷进雪里,想了想说:“不算我杀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他边说边回忆着岁死之前的话,“把他打得半死不活的好像是渊泽之主,还有他的腿也是被渊泽之主砍断的……” 盛玉宇说到这里突然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的从雪地里站起来,眼神慌乱的转向四周,“渊泽之主,是不是就在霖山上啊……” 风雪逆来,慕别一侧的头发被吹散,挡住他半边脸颊,耳垂上莹白的耳钉被遮挡住,神情难辨。 盛玉宇快步走向慕别,商量着道:“要不我们还是赶快下山吧,然后报警,让救援队的人上山找慕地野他们,人多的话应该就不会出事了……” 慕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默了半晌后,又道:“你遇到岁之前,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盛玉宇看着慕别的眼睛,神情真挚道:“我到的时候他还剩下最后一口气,本来想上去补刀的,结果发现他已经死透了。” 慕别笑了一下,又问了一遍和刚刚差不多的问题,“所以你的意思是,岁不是你杀的?” 盛玉宇唔了一声,迟疑着道:“不是我杀的。” 他说完,又笑嘻嘻的补上一句,“你这么问起来,还要感谢渊泽之主,他帮我替话话报了仇,真是谢谢他……” 慕别余光瞥见盛玉宇唇边的一点灰色的毛,笑意和善:“ 确实该感谢他。” 盛玉宇感受着慕别向他投来的视线,动作熟练的挠了挠自己的脸,“你干嘛这样盯着我,还笑的很怪......” “有吗?”慕别温声道:“我看同类,一概都 是用这样的眼神,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盛玉宇愣了一下,莞尔道:“也对。” “我们都是妖,自然算得上同类。” 第 70 章 玻璃窗上起了一层薄雾, 热气从出风口涌出,以抵御冰天雪地带来的寒冷。 慕别上霖山已经过去三个小时,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六分,山里入夜黑得快, 到了六点多的样子, 天就会完全黑下来。 剩下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容话手上捧着一杯水透过模糊的窗户望向外面, 如坐针毡。 大雪封路, 临时休息站外的公路上没有人和车经过,风雪吹打门窗的声音就格外突兀, 仿佛野兽尖锐的爪子在不断摩擦着门身和玻璃,刺耳的O@声, 磨的人头皮发麻。 一次性纸杯里的热水在等待中逐渐变凉, 三轮车笨重的发动机声由远及近, 传进休息站内。 朦胧的玻璃窗上有一个红影奔驰而过, 紧接着发动机的声音停了,敲门的声音随之响起。 休息站内的门是反锁着的, 容话没有第一时间去开门, 而是坐在原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能在此时此刻驾驶着三轮车出现的过路人,不说奇怪,但却可疑。 那敲门声响了三四下, 停了大概七八秒的样子,容话听到一个男声在门外嘀咕:“奇怪,平时里面要是没人都不会锁住的……” 容话闻言,紧绷的神经霎时松懈下来。 他身处的临时休息站, 一是为了给过路的路人躲避风霜雨雪暂时使用,二则是为了住在霖山附近的居民往返市区中途暂时休息。所以如果不是常在霖山附近往来的人, 是不会这么快得出“休息站没人是不会锁住的”结论,因此站在门外的过路人容话猜想,不出意外应该是后者,住在霖山附近往返的居民。 但容话还是不敢大意,谨慎的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男人,头上戴着羽绒服的连帽,肩上散着雪花,两手抄在衣袖里,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 容话忙开了门锁打开门,一股冷风直扑脸门。那个男人听到开门声,哆嗦着身体转过来,面色是白的,头发也是白的,就连睫毛都是白的,一副青年人的样貌,不是年老的白也不是普通人的白,而是异于常人的雪白。 他的背后是鹅毛大雪,苍白一片,他站在这样的背景下,身体的颜色几乎快要和身后的雪融为一体。 容话愣了半秒便回过了神,含歉道:“抱歉,没有第一时间给你开门,请进来吧。”他没解释原因,站在门后侧过了身,给门外的男人让出了道。 “谢谢啊……”男人说话牙齿都在打颤,五官平淡的脸上带着笑快步跑进休息站内。 容话关上门,想了想还是再次搭上门锁。 男人坐到了容话的位置上,因为那个位置正对着出风口,男人拉下帽子,仰着脖子把脸对准上方,暖着差点被冻僵的脸。 男人的羽绒服上有着深浅不一的水迹,那是雪融化后留下的,容话重新抽出一个纸杯,在一旁的饮水机里接了杯热水给他,男人见状立刻双手接过,感激道:“谢谢,谢谢。” 容话回了句“不客气”,男人便拿起纸杯一饮而尽,滚热的水随着咽喉漫入身体里,男人四肢百骸的冷意似乎得到好转,他又感激的朝容话颔了颔首:“感谢你给我开了门。” 面对普通人,在公共区域把人关在门外,容话挺不好意思,“别客气,是我刚刚没及时给你开门……” 男人拉下羽绒服的拉链脱下,展开放到旁边的空位上等着湿漉的地方自行变干,闻言摆手道:“我理解,这边治安不太行,多长个心眼正常,正常。” 霖山远离市区,容话不了解这里的治安到底怎么样,男人给了他台阶,他也就含糊的跟着下了。 男人背靠椅身,往后坐了坐,刚把脚抬起又放下去,考虑到屋内还有另一个人,腼腆的询问容话:“我鞋里全是水,我想把脚拿出来暖一暖,可以吗?” 男人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我脚不臭,你放心。” 容话点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点下去,“请自便。” 男人这才脱了脚上的两只白雨靴,没穿袜子的脚露了出来,放到座椅边沿合拢抱在一起被暖风吹着。 容话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男人的眼神悄悄的打量着他,半晌说:“你是外地人吧?” 容话收回手机,回答道:“是的。” “看衣服就能看出来,不像这里的人。”男人说着,“并且像这样的大雪天里,本地的人一般都不会出门,又冷视野又不好。去年的时候还出了一件不好的事,就在这个休息站,也是大雪天,有一帮背包客在这里歇脚,结果被一群装成居民的强盗入室抢劫,谋财害命。住在附近的人更不敢在雪地出门了。” 容话没接话,视线落在男人的脸上,男人接收到他视线里藏着的意思,了然道:“我是因为要出城去卖菜,赚点钱补贴家用,不然也不会这么冷自己让自己遭罪。” 他边说边给自己的脚背上呼着热气,但那双白的像雪一样的脚,显不出一点血色。男人把两只手搭在脚背上,用掌心摩擦着,顺带瞧了一眼屋外的红三轮,“现在的城里人,都不喜欢吃胡萝卜,我满车拉出去卖了三天,还剩下半车给拉回来。” 容话思绪稍转,“请问你的胡萝卜,都是自己土地里种的吗?” 男人似乎被容话问的有点懵,“胡萝卜不自己在土地里种,还能怎么种?” 自己土地里种的就好。”容话不懂选胡萝卜,看了也没用,思忖着说:“不过,没有坏的吧?” 男人又把两只脚收了回来重新抱着,对着容话笑道:“每一根胡萝卜都是我亲手种出来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开车把你拉到我家田里去看。”他顺手指了指窗外的霖山,“不远,就在霖山上,我开车抄小路,一个小时就能到。” 容话蹙了蹙眉,“你家住霖山?” 男人点头,“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容话顿了顿,道:“没有,就是我有几个朋友也上了霖山。” 男人反应过来,“你在这里是为了等他们?” “是的。” “那你的朋友胆子还挺大的。”男人思索着说:“我自己都准备在休息站里过几天夜了再上山回去。” 容话:“是因为大雪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男人收回视线,神情意味深长的看着容话,雪白的睫毛微微阖着,“有烦人的东西在,我想要个清静,不想掺和。” 容话闻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用余光打量着男人,男人似乎有察觉到他的目光,视线坦荡的迎上来,“有什么问题吗?” 容话道:“你要在这里过几天夜,就不能带我开车上山看你家的田了吧?” “能啊,只要你想去现在就能。”男人笑着说:“好不容易有人想买我的胡萝卜,我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不然胡萝卜又得坏了。” 这话说的朴实,让容话有些羞愧刚刚生出疑心对方的念头。 男人摸了一把放在旁边的羽绒服,拿过来穿上,“要走吗?” 容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亮着,“能不能等等?我和朋友约好晚上在这里见面,我怕晚上他来这里找不到我。” “没问题,我反正原本就打算在这里过夜的。”几个座椅是并排安置在地面不能挪动的,男人索性就横躺在椅子上睡着,头枕在羽绒服上,“你要是随时想走了喊我一声就行,我先睡一会儿。” “好的,麻烦你了。” 男人闭上眼,几秒钟后又突然睁开,侧头看向容话,“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我叫犹长眠。” “你呢?” 容话礼貌应答:“我叫容话。” “融化。”犹长眠雪白的睫毛搭在眼睑下,又闭上了眼睛,“初雪融化的融化。” “不是。”容话瞥向对面雪盖山头的霖山,“是无所容心的容,童话的话。” 犹长眠唇角翘着一点弧度,翻了个身,背对着容话,像是睡了。 藏在容话衣领里的血蝶,无声的煽动着翅膀,身上的颜色若隐若现。 耳边的风雪声似乎停了,不再拍打着门窗,转而被一种不徐不缓的水滴声所盖过。 有人在拍打着容话的背心,力道说不上温柔,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他好像从一场很沉的睡梦中苏醒,缓缓睁开眼,一个穿着白袈裟的人坐在他的床头,见他睁开眼,收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想要离开。 容话一把拽住这人的衣袖,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哭的泪眼模糊,哽咽着问:“哥哥,你要走了吗?” 对方的身体顿住片刻,嗓音淡淡:“贫僧自有贫僧该去之地。” 容话听不懂,只能撰着他的袖子不松手,“哥哥,你走了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这人从容的收回袖,慢慢的把身体转回来,“贫僧与小施主的缘分,到今日已算是了尽。” 容话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他的脸,面容精致,眼尾垂翘,左耳垂上的耳钉红的似血,可那双眼里却无笑,神情冷若寒霜。 作者有话要说:纲理得不太顺,期末也忙,放假之后争取再多更吧Orz 第 71 章 容话想要再次抓住对方的衣袖, 手掌却又落了空,他从床上摔了下来。这人低头看着他,他仰头伸手, 恍惚道:“慕别, 是你吗?” 慕别目无波澜的道:“是贫僧又如何, 不是贫僧又如何。” 容话闻言, 心底缺失的一片地方仿佛被瞬间填满,他跌坐在地板上抓住对方的衣摆,笑容由心而发:“我找了你很久, 我一直在找你。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会出现在我面前是不是因为你也在找我?” 慕别弯下腰, 右手指尖从容话的额头划过容话的嘴唇, 继而往下延伸,“小施主,不该来的。” “为什么?”容话不明白。 慕别的手在容话的心房处停下, 红的发黑的鲜血迅速的在他的掌下溢出,弄脏了容话的白衬衫,掌心和心口相交的地方,有血液砸落在地板,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容话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握住慕别放在他心脏处的手掌, 忍着疼痛,颤声又问一遍:“……为什么?” 慕别的五指陷入容话的皮肉里, 血流满整个地面,他身上的袈裟一尘不染,脸却变得血肉模糊, 看不清原貌。 容话看清他的面容,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便把这张可怖渗人的脸往容话的眼前又凑近了几分,染血的唇边带着一抹笑,“这就是原因。” 心脏的跳动骤停,临死的窒息感无孔不入的刺进脑海。 容话向后仰倒进血泊里,涣散的瞳孔里映出那不知是人还是鬼的怪物。 他还站在原地,像是在冷眼旁观,看着他慢慢的死去。 周边的视野变暗,景象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一口石棺突兀的停在不远处的中央,凿进洞壁的几十根粗重锁链死死的缠着棺身,黄色的符篆贴满棺沿,散发着暗暗的红光。 残留的意识让容话情不自禁的朝石棺伸了伸手,棺里面葬着的是谁,他莫名的想瞧一瞧。 像是在回应他,幽光扑闪了几下,却灭了。 容话停在半空的手重重落下,冰冷的风雪扑面而来。 容话缓缓睁开眼,雪花不管不顾的飞进他的眼睛里,他被冰的又重新闭回了眼睛,用手遮挡。 “睡醒了?”犹长眠的声音裹在风雪和三轮车笨重的发动机声中响起。 容话往下蜷了蜷身体,头挡在三轮后车厢的挡板后,这才勉强适应,“我怎么在你的车上?” 他明明记得自己之前在临时休息站里等慕别,怎么做了一场梦过后就上了犹长眠的三轮。 “你说什么?”干扰的杂音太多,犹长眠似乎没听清楚容话的问话。 容话只好提高了音量:“我问你,我怎么在你车上,你现在又要把我带去什么地方!” “啊?”犹长眠开着三轮熟练的在雪坡上穿行,“不是你说要我带你上霖山去看我家里的田吗?” 容话依言回忆,半晌后道:“我不记得我说过。” “我难道还骗你不成?”犹长眠清了清嗓,把容话当时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的重复一遍道:“我有朋友在山上,我不放心。你家既然住在霖山你肯定对霖山很熟,我买你的胡萝卜,如果我朋友到时间还没给我打电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起找找他们?” 容话蹙眉道:“我没有印象。” “这位朋友,我没必要拿这件事骗你。骗你上山对我又没什么好处,我还等着你买完我的胡萝卜让我赚点钱。”犹长眠笑道:“你应该是睡迷糊了,我刚刚就让你上车别打瞌睡,你还是打了,头脑不清醒了吧。” 容话不置可否,他没这么容易被犹长眠几句话轻描淡写的说服,习惯性的摸出手机想看一看时间,手机屏幕却一直黑屏,按了几次开机键都毫无反应,容话只能又把手机重新放回了衣袋里。 霖山的气温已经低到连智能手机都无法使用的状态了,容话思忖片刻,问犹长眠:“现在几点了?” 犹长眠指了指天上愈暗不暗的颜色,单手把着三轮车头,“看这个天色,肯定是快要黑了。” “麻烦你把我送回去。”容话正色道:“我朋友如果回到临时休息站见不到我,会担心的。” 三轮的后视镜里印出容话的脸,犹长眠的目光似有若无的从镜片上瞥过,“我家就要到了,你看过田没问题后,我再送你下山。” “而且你的朋友,今晚也不一定能回到临时休息站……” “你说什么?”犹长眠后面的话刻意放轻了声音,容话没听太清。 “没什么。”犹长眠打开三轮车的前车灯,伸手指了指前方,“看见了吗,那座房子就是我的家。” 容话顺着犹长眠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两座山峰相交的隐蔽接缝中,一座木质结构的简洁木屋,伫立在此。木屋的四周用篱笆简易的围了起来,扩大了空间。 犹长眠把三轮稳稳停在了木屋旁随意搭着的一个雨棚下,熄火下车后,回头看见容话整个人被冻的双目失神,说道:“不好意思,我家庭条件就够买这么个敞篷车,让你受累了。” 容话四肢僵硬的从后车厢跳进雪地里,稳了一下才站稳。 犹长眠迫不及待的拉着容话走到一片被雪地掩埋的田边,指着田介绍道:“你看,这就是我的田。所有的胡萝卜都是我一根一根亲手种出来的,童叟无欺。” 容话吸了吸鼻子,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胡萝卜的事可以之后谈,我能先 进你家取个暖吗?” 犹长眠拉下门栓,推开房门,“顾客请进。” 容话刚想走进屋内,木屋后的雪坡上便有一个黑影滚落了下来,两三秒的时间,重重的撞在了篱笆上,撞出一声闷响。 犹长眠镇定自若的朝容话递了个眼色,示意容话进木屋取暖,容话偏着头往屋后定睛一看,“是个人。” 容话向砸进雪地里的人走过去,犹长眠在他身后慢步跟上。 “没事吧?”容话徒手把脸埋在雪地里的人翻过来,露出慕地野的脸,“地野?” 慕地野额头不断冒着冷汗,两道眉紧紧的锁着,嘴巴无声的张合,像是在说什么。 “你认识?”犹长眠在容话背后伸出半个身体,问道。 “是我朋友。”容话看着慕地野像是陷入梦魇一般的状况,喊了几声对方的名字却不见醒,犹长眠见状说道:“可能摔下来撞到头昏迷了,先抬进屋里放一放吧。” 容话点头,在犹长眠的帮助下把慕地野抬进了木屋里唯一的一张床上躺好。 犹长眠关了木门锁上,又在火盆里重新生了火,屋内的温度这才开始逐渐回温。 他坐在火盆边,往盆里面加了几根干柴,脸颊上映出火焰跳动的影子,在他白如雪的面容上显得尤为夺目,“容话你安心,你的朋友,死不了。” 容话拿出衣服里的手机放在靠近火盆的地方,“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从雪坡上摔下来。” “霖山下雪,整个冬天的景色都一成不变。如果不是在山上长大熟知霖山各个角落的人,在这种暴风雪的天气里,迷路失足都是十分常见的事情。” 犹长眠边说,又往火盆里加了一根干柴。他加干柴的动作太大,盆里的火花往外溅出,犹长眠抬脚踩灭掉在木地上的火花,“皑雪吃人,向来不眨眼。” 容话的视线停在慕地野痛苦又狰狞的神情上,一时无语。 搭好的积木桥忽然崩塌,慕地野愣愣的抬起头,看着面前踢毁他积木的孩子。男孩是他幼儿园同班的同学,此刻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慕地野,气势汹汹地说:“我妈妈说你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让我们不要跟你玩,我们的积木你也不准碰!” 两三个小孩从他身后冒出,蹲在地上飞快的捡起积木抱走,去到离慕地野很远的地方。 踢翻慕地野积木的孩子临走前还从他做了个鬼脸,用着最童真的语气道:“野孩子,没有爸爸的野孩子我们才不和你待在一起!” 他说完转身就跑,坐回了积木前,和另外的几个孩子一起搭着,稚嫩的脸庞上重新浮现天真烂漫的笑容,和前几秒恶语伤人的孩童仿佛不是同一个。 慕地野还站在原地,周围的景象却已经变了。 慕地野行走在初中教学楼的过道上,沿途有认识的同学向他点头打招呼,慕地野笑容阳光,一一回应。左脚刚踏入过道的转角,他却觉得如芒刺背,身后善意的视线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知道吗,慕地野的妈是个小三。被金主包养在外面的那种......” “妈是小三,儿子是私生子,名声可臭了。” “你看他刚刚还一脸笑的跟我们打招呼,他不嫌恶心我都嫌恶心,自己什么身份自己不清楚吗!真是有够倒胃口。” “妈是□□,儿子能好到哪儿去?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下贱!” 慕地野气的浑身发抖,手握成拳,转身想要找那些嚼舌根的人算账,周边的景象又开始变了。 昏暗的宴会厅内,只有一束聚光灯,停留在慕地野的身上。他站在高台上,台下站着的慕家人,他们脸 上的表情各异,可打量着慕地野的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一种情绪。 轻蔑,不屑,甚至睥睨。 头顶上灼热的光开始变得冰冷,他像一条被搁置在砧板上的鱼,拼命的张嘴呼吸着,但那些眼神却仿佛无数把刀,从头到脚的扫过他,将他一寸寸的凌迟切割。 他挣扎不开,也动弹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十九号才放假的我,应该没有比我放的更晚的同学了Orz 第 72 章 天暗如墨, 风雪不止,下山的路格外崎岖。 斗笠在夜风中翻卷,不断有雪花划过刀身, 长刀漆黑, 泛出冰冷的寒光。 身后是一连串的脚印, 戒刀离山下越近,后方的脚印便被新一轮的大雪掩盖。他一手扶着被风刮的快要从头顶飞走的斗笠, 斗笠下的眉目之间凝出白色的霜雪,他却像是一点都没有察觉,脚下的步伐平稳仍旧。 风势忽然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戒刀脚步骤停,转身拔刀,一记横斩劈向面前的空白,空气中出现波动,一个身影逐渐显露出来。戒刀脚下借力,跃向半空, 长刀近身直攻来人。 “杀戮成性的和尚,我还是今天第一次见到。”千面说着,不偏不躲的接下戒刀的攻击, 在刀尖触碰到千面身体的那一刻,戒刀整个人连带着刀一起穿过了千面的身体,落回了雪地上。 千面浮在半空中, 身体呈现出透明状,他脸戴青色面具,居高临下的看着戒刀, “还想再试试?” 戒刀反手握刀背在身后,一串闪着金光的佛珠从他的袖子里飞出来, 快速的分散开,集中在千面的四周形成一个圈包围,“妖怪该死。” 话音一毕,他张嘴默念了几句佛咒,佛珠上散发出的光霎时变得更盛,光泽从上到下笼罩着千面,金光印满雪地,熠熠生辉。 千面笑道:“果然是高僧,佛法的确精湛。” 戒刀眉眼之中的戾气加重,不再说话,抬手招袖,将千面锁的密不透风的佛珠突然迅速的往内收,就像是一条无形的铁链,在不断缩小的过程中,千面的身体也被挤压的一点点变形,错位。 直到千面被碾碎成齑粉,消失在半空,佛珠身上的光才黯淡下来,一颗接着一颗鱼贯而入的回到戒刀的袖子里。 戒刀理袖收刀,身上本应该退散的杀意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变得更为浓烈。他前脚刚踏出,千面的声音又再度从他脑后响起来:“高僧的手段,名不虚传。” 千面完好无损的从戒刀的后方,悠悠的转到对方眼前,“不愧是以一人之力斩杀了魅妖的人。” 戒刀的手重新搁置在刀柄上,随时可拔刀,“你是什么人?” “你不用知道我是什么人。”千面脚踏着虚空,像是踩着无形的台阶一样,一步步的往下,“你只用知道,我看上了你身上的一样东西,我想拿另一样东西来跟你交换。” 戒刀没有半分犹疑的拔刀,刀从眼前划过,黑亮的刀身上映出他的脸,刀疤狞恶,眼神锐利。 刀裹住风雪,狠狠的劈向千面,卧在前方雪地里的大石霎时成了粉碎,而千面却连身体都没移动一分。 戒刀接二连三的又挥下数击,雪地被搅得天翻地覆,白雾飞扬,千面又已经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戒刀的背后,伸出手在戒刀的肩膀上拍了拍,“本体不在这里,你挥多少刀都是徒劳。” “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戒刀连声质问。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能帮助你的朋友,我们各取所需。”千面将头凑到戒刀的耳边,“只要你想要的愿望,我都能替你实现......” “小僧平生所愿唯两件事,一件是长伴我佛,诵经修行,二件则是――”戒刀赤手一掌拍向千面的头,语气狠厉:“杀尽世间妖魔鬼怪!” 掌覆金光,穿透千面的头颅,碎成残片,千面的身形彻底消失在雪地四周。 戒刀目光戒备的盯着四周,雪花滚风,残夜如钩,千面虚无缥缈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戒刀大师,我等着你来找我......” 盛玉宇肩上背着缰绳,身后的雪地里有几根木头捆绑在一起临时组成的木板,木板上拖着被吹成雪人陷入昏迷的慕唧唧和慕吒吒。 大雪纷飞的天里,盛玉宇一连拖着两个人下山,累的满头大汗,招呼前面的慕别:“你不帮我拖人就算了,也不走慢点等等我,我要是在山里迷路了怎么办!” 慕别下山的步履稳缓,像是信步闲游,闻言头也不回的道:“要救他们的是你,你既然救了,拖他们下山也是理所应当。” 盛玉宇暗自磨了磨牙,拉扯缰绳的力气加重,木板在雪地失去平衡,慕唧唧的身体从板上一歪,掉进了雪里。 盛玉宇气哼哼的丢下绳子,绕着木板走,把慕唧唧的身体重新从雪里挪回木板上,又用剩余的绳子把慕唧唧和慕吒吒捆在了木板上,“你什么忙都不帮,见到话话后我要跟他告你的状!” 慕别转身走回木板旁,看着盛玉宇捆绳子的动作,饶有兴致道:“你准备怎么告我的状?” 盛玉宇被问住,鼓着腮帮不说话,随手用袖子扫落慕唧唧和慕吒吒脸上的雪,姐弟俩的神情都异常难受,慕唧唧头冒虚汗,眉毛紧拧着,慕吒吒满脸是泪,眼角不断有泪珠溢出。 “他们姐弟俩,是不是不太对劲啊。”盛玉宇面带狐疑,“刚刚从雪地里把他们捡回来,他们就是这幅表情,慕吒吒还在哭,慕唧唧还在冒汗,他们怎么了?” 慕别的视线在慕唧唧和慕吒吒的脸上一一扫过,“他们到底怎么了,你应该很清楚。” 盛玉宇在绳子上打了几个死结,“我只是一只小兔子精,怎么会清楚那么多事。”他放下绳结,在慕唧唧的脸上用力的掐了几把,试图把慕唧唧掐醒,“是不是昏死过去了,怎么办啊?” 慕别半眯着眼,没答话。 盛玉宇用余光瞧了慕别一眼,“山下有医院吗?我们快 下山把他们送回医院吧,他们的情况看起来很危险。” “我觉得,他们的情况去医院也没用。”慕别意有所指,反问盛玉宇:“你觉得呢?” 盛玉宇摇头道:“我不知道。” 慕别低笑了两声,说道:“你觉得他们现在的状况像什么?” 盛玉宇盯着慕唧唧和慕吒吒的脸,语气迟疑:“......他们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还有?” “还有......”盛玉宇伸手又在慕唧唧的大腿上狠掐一把,“叫不醒,掐不醒,像睡的很沉?” “梦魇。”盛玉宇忽然说道:“他们难道在做梦,被梦魇住了?” 慕别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盛玉宇,笑容和善,道:“谁说兔子傻,兔子不是很聪明吗。” 盛玉宇头一次被慕别夸赞,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嘿嘿,我们兔子一直都很聪明的......” 他重新捡起缰绳从雪地上站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慕唧唧和慕吒吒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做噩梦,总该有个原因吧。” 慕别目视天边长风飞雪,神情逐渐变得冷凝,“霜雪过处,白妖入梦。” 盛玉宇的瞳孔几不可见的收缩了一下,口中低声默念了几个字。 “你说什么?”慕别问盛玉宇。 盛玉宇脸上闪过惊恐,吞噎着口水道:“你说的是不是......犹长眠?” 慕别没理会盛玉宇,摸出手机给容话打了个电话,盛玉宇拖着慕唧唧和慕吒吒往慕别身边赶,害怕道:“到底是不是啊?” 被拨打的一方处于关机状态,慕别放下手机握紧,“犹长眠......” 猜想得到了证实,盛玉宇害怕的缩了缩脖子,“真的是犹长眠?” 慕别道:“你认识?” “谁不知道犹长眠的大名啊。”盛玉宇瑟瑟发抖,“山雪化身的精怪,能窥探一切生物的内心深处,引人入梦。把梦境里的人玩弄于手掌中,是生是死都在他的弹指一挥间......” “他虽然很久不出世,但却是魑魅魍魉的顺三位,十分受人忌惮。” 血蝶自慕别的袖子里涌散,他道:“你对魑魅魍魉,了解不少。” “我这种小兔妖,当然要了解这些鼎鼎大名的人物,见到他们才能绕着道走,不然撞上我的小命就没了!”盛玉宇嘟囔道:“我可惜命了,还想多活很久。” “既然惜命,就管好自己。”慕别的背影渐渐消散在风雪中,“不要作茧自缚。” 山半腰的木屋内,炭火产生的热气充斥满四周,犹长眠用火钳夹着块碳翻了翻,随意的看了一眼窗外,“客人,天黑了。你今天恐怕下不了山了,就在我家里住一晚吧。” 他说完把手里的火钳往炭盆的边缘上一搭,朝容话笑道:“放心,我不会收你房费的。” 床上躺着的慕地野眉头紧锁,情况看起来依旧不乐观。 容话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道:“再不送地野去医院,我担心他会出事。”他把慕地野从床上扶起来,身体靠在他的后背上,想将人背起,“犹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开车送我们下山到就近的医院?” 犹长眠坐在小板凳上转了个身望着容话,闻言只是笑了一下,没答话。 容话心下了然,补道:“犹先生,我知道现在下山很危险,强人所难。但我的朋友情况真的不好,希望你能帮个忙。作为感谢,你的胡萝卜我会全部买下,如果你以后还种胡萝卜的话,我也会一直向你购买,不知道这样可以吗?” 犹长眠眸子里划过亮光,“你说真的?” 容话道:“真的。” “那你现在就能付钱吗?”犹长眠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下巴朝屋外装着胡萝卜的三轮抬了抬,“半车胡萝卜的钱。” 容话下意识的去摸外套的衣袋,摸了个空。出门太急,没带上钱包,他只好道:“我没有带现金,你的胡萝卜一共多少钱?” “不贵,一共七十八斤,算你三块五一斤。一共二百七十三块。”犹长眠飞快的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点开收款码,容光焕发道:“没有现金的话,支持扫码转账。” 容话喉结滚了一下,“......你们山上,手机还能用?” “能啊。”犹长眠眨眨眼,“信号满格,到账迅速。” 容话取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次开机键尝试开机,手机还是呈现黑屏状态。 犹长眠见状,眼珠转了几下,收回了自己的手机,道:“你的手机应该是水土不服,给钱的事不着急,我相信你不会赖账。” 容话语塞,也将自己的手机收了回来。犹长眠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纸条和笔,在上面写了一段话后,双手递到容话面前,笑容满面道:“不过还是打个欠条,大家都放心。” 容话接过欠条没看两眼,就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回给犹长眠,“可以了吧,能麻烦你先走开车送我下山吗?” 犹长眠看清纸上的签名,珍宝似的把欠条折叠好放进外套的里层衣袋里,喜不胜收道:“别下山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做完饭。” 容话一愣,心中陡然生出一种被欺诈的感觉。 犹长眠看他神情,道:“你放心,你朋友真的没事,待会饭做好了你喂他几口就好了。” 容话没这么容易被犹长眠糊弄,“他现在都醒不了,还怎么吃饭?” “山人自有妙计嘛。”犹长眠从靠墙的木柜子里取下一口铁锅,在炭火盆上架了个简易的灶台,把铁锅放上去,又倒进一壶清水,“客人你想吃点什么?” 他也不等容话回应,自顾自的答道:“不如就喝个胡萝卜汤吧,刚好让你尝一下我家的品种质量,保你不后悔。” 犹长眠说完,自发的去到外面的雪田里拔了几根胡萝卜回来,不切也不洗,整根胡萝卜全部丢进了锅里,“不进行任何加工,最能提现出胡萝卜的原滋原味。” 容话本来就一点胃口都没有,看见犹长眠这么烹饪胡萝卜,更加提不起食欲。他心里还在担心慕地野,走到犹长眠的面前,思索道:“这样,你把三轮车借给我。我把我的朋友送到医院后,我再把车给你送回来。” 他把身上唯一的手机拿出来递给犹长眠,“你如果不放心,我的手机可以先给你。还有我家的地址也可以告诉你。” 犹长眠头也不抬的用铁勺搅弄着一锅原滋原味的胡萝卜汤,语气有点无奈,“客人,买卖双方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我信任你让你赊账,你怎么就不能信信我?你的朋友一定不会有事的。” 犹长眠说完拿起放在地上的一个瓷碗,用铁勺舀了几勺胡萝卜汤装进碗里,胸有成竹的走向床上躺着的慕地野,手掐住慕地野的嘴,也不管慕地野到底能喝进几口,一股脑的把胡萝卜汤全部给慕地野灌了进去。 等到碗里的胡萝卜汤一滴不剩的时候,犹长眠才收了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客人,可以来验收了。” 容话犹豫,没有立刻走上前。床上安静了很久的慕地野突然咳嗽起来,眼珠在眼皮下乱动一阵后,紧皱的眉心顷刻之间松了开来,面上痛苦的神情慢慢变得缓和,回归平静,呼吸声开始趋向平稳。 不像是困在梦魇之中,而像是睡着了。 “客人。”犹长眠重新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换了一个新的瓷碗朝容话摇了摇,“你要来一碗吗?” 容话果断的摇头,犹长眠惋惜的暗笑,自己给自己舀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胡萝卜汤,慢悠悠的喝着。 容话重新观察了一会儿慕地野,见对方的状况似乎真的好转了很多,心里的担忧减少了几分。犹长眠一碗胡萝卜汤已经喝完,还要再喝第二碗时,容话向他道:“犹先生,我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犹长眠把手机递给容话,“客人自便。” 容话点开拨号页面,正输着慕别的手机号码,忽然感觉一只躲在自己衣服里的血蝶轻微的动了几下。容话心思稍转,不动声色的停下拨号码的动作,“我记得犹先生在休息站的时候说,霖山上烦人的东西在,犹先生不想被打扰清静,所以才在山下停留。” 犹长眠点头答道:“是这样没错。” “那犹先生现在为什么又回到了山上?” 犹长眠坦荡的回应容话,“当然是为了让客人亲自到田里挑选胡萝卜。” 他松开手,铁勺回到锅里,撞出一声清响,“毕竟像我这样的小菜农,有一桩大买卖不容易,我肯定不能就这么放客人你溜走啊......” 血蝶在容话衣服下的震动开始变得强烈,容话垂眸看了一眼,右手搭在衣服上,安抚着里面的小蝴蝶,“那请问犹先生,山上扰你清静的人,已经走了吗。” 犹长眠闻言,几个手指动了动,表情虚无难辨,“小麻烦走了,大麻烦还在。” 他掐手指的动作和路边摊上算命先生惯用的动作没什么两样,容话道:“犹先生会算命 ?” “我不擅长算命。”犹长眠白如雪的睫毛轻搭在眼睑下,平淡的五官中显出一种蛊惑的鬼魅感,“但对解梦,还是略知一二的......” 他睁开眼,浑身上下唯一的一点黑色,那双瞳孔在一瞬之间也变成了白,“客人如果有需要,长眠可以为客人解一解梦中所惑。” 隔着一层衣料,容话手掌下的血蝶翅膀煽动的仿佛要从衣服下破开飞出来,容话蹙着眉没说话。 犹长眠却起了意,兴致盎然的道:“客人不答,不如我来猜一猜?猜的对了,客人便左耳进右耳出,猜的错了,客人就当是个笑话,一笑而过。” “犹先生请说。” 炭盆里的火烧的旺盛,黑炭燃了大半,犹长眠一边熟练的往里面加炭,一边道:“客人经常做一梦,梦中有一人,乃是客人心念多年却无法相见之人。然而客人心性澄透,性情执拗,在心中已经暗暗许过誓,此生一定要与此人重逢。久而久之,这样的念头在客人心里便成了一个结,这也让不轨之人窥探客人的心底,变得异常容易。” 容话不置可否,问道:“人人都会有想要得到某件东西的想法,我有这样的想法并不稀奇,为什么犹先生能断言这样的我,会被外人轻易看透?” “客人聪慧,说的不错。万物皆有七情六欲,就是那剃了头进了庙,常伴青灯古佛的和尚也不能彻底断了红尘俗世。”犹长眠望向容话清透无垢的眼底,语气有扼腕,“生灵一旦有欲,就相当于有了软肋。这根软肋若藏的深,兴许一时半会儿不会被有心人察觉,但久而久之,软肋会在不知不觉中膨胀变大,浮出水面,藏也藏不住。” “有心人就能轻而易举的抓着这根软肋,把软肋的主人当做提线木偶一般的操控,生死不由己。” 犹长眠叹息一声:“那样的处境,对任何人来说都生不如死......” “犹先生话藏真意。”容话沉默半晌,才出声说:“只不过我不明白,犹先生为什么要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当然是因为客人买下了我的胡萝卜,作为卖主开心,想送客人几句临别赠言。”犹长眠缓声道:“客人心地纯善,但世事并非客人心中所想的那般永远白洁无暇。客人心中的某些执念,当放则放。否则到最终苦闷难过的,还是客人自己。” 屋外的声音骤然变得汹涌,摇摇欲落的木门被猛地吹开,刺骨的风雪刮进屋内,冒着热气的铁锅上覆上了一层冰霜。 犹长眠“哎呀”一声,饱含歉意的对容话道:“客人,看来长眠今晚不能留你在屋内夜宿了。” 血蝶从容话的衣领里跑出,飞到门外,慕别面色阴沉的从屋外走进来,看清屋子里的景象后,朝容话勾了勾手,“过来。” 容话没有太过惊讶,听话的走向慕别身边。慕别的视线没落在容话的身上,而是盯着坐在板凳上的犹长眠,等容话走近,他一把拉住容话的手腕拽到自己身后,“农民就该有农民的样子,老老实实的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春种秋收 ,安分守己。” 犹长眠站起身,转身对着慕别摊手道:“我难道每天做的不是这些事吗? 慕别冷笑道:“最好是。” 犹长眠的眼珠转到慕别和容话交握的手上,说道:“客人,你身边的男人很危险,你最好能离他远一点。” 容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慕别握着他手腕的力气陡然收紧,慕别震慑犹长眠,“一把火燃了霖山,届时以雪为生的精怪,都会变成蒸汽。” “正好,我怕冷。”犹长眠不惧怕威胁,“大冬天的让我用火烤烤身体,也是不错的选择。” 和犹长眠对话的过程中,容话早就猜测到犹长眠多半不是常人,听犹长眠和慕别短短几句的交谈,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他暗自扯了扯慕别的衣袖,“慕别,我们走吧......” 他不清楚犹长眠到底是什么妖怪,心里只担心慕别这只狐狸精会被对方伤到,所以想劝阻对方。 “容话!”盛玉宇晚几步赶到,抛下肩上的绳子飞快的向容话跑过去。 容话对盛玉宇做了个驱赶的手势,“玉宇,你先别过来。” “为什么?”盛玉宇反应慢了一拍,人已经到了容话的背后往屋子里瞅,“有什么不能让我见的东西吗?” 犹长眠向盛玉宇挥了挥手,“晚好。” 盛玉宇看清犹长眠浑身雪白的模样吓了一跳,大叫道:“白鬼啊!” 犹长眠眉头动了动没说什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天晚了,我要睡了。” 他眼角余光瞥了瞥床上睡得正香的慕地野,慕地野的身体瞬间腾空,飞出屋子,砸向盛玉宇,“带着你们的人,下山吧。” 盛玉宇被慕地野砸的措手不及,抱着慕地野后仰进雪地里,挣扎半天没起来。 “避世,就该避的彻底。”慕别目光幽深,“插手别人的家事,有失风度。” 犹长眠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上床盖被,炭盆里的火一下子熄了。 慕别拉着容话走出木屋,身后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缓慢的关上。 慕地野从睡梦里苏醒,坐在黑夜的雪地里,茫然的分辨眼前的人和物。盛玉宇看他清醒,就把拖着慕唧唧和慕吒吒的绳子扔在了慕地野的手上,“你的兄弟姐妹,你自己拉回去!我帮你拉了几个小时,已经很够意思了!” 说完,又迅速的跑向容话,生硬的挤在容话和慕别之间,“话话,你要原谅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想帮你报仇。” 在这件事上,容话没有指责盛玉宇的资格,他拍了拍盛玉宇肩膀上的雪,问道:“有没有受伤?” 盛玉宇吃痛的闪躲着容话的触碰,“没有......” 视线昏暗,容话看不清盛玉宇肩膀上的伤,但盛玉宇躲避的动作已经足够说明一些问题。容话本想挑明,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以后再做危险的事,能不能提前跟我商量?” 盛玉宇愧疚道:“我以后都听你的。”他又小 心翼翼的补上一句:“对不起,你能原谅我这一次吗?我还想做你最好的朋友。” 容话安慰道:“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盛玉宇眨巴了下眼,黑亮的光在眸子里一闪而过,“好,我记住了。” “客人,记得把车里的胡萝卜带走。”犹长眠的声音隔着一间木屋,在雪山中幽幽的响起。 “胡萝卜?”盛玉宇耳朵一动。 容话指着那辆在黑暗里仍旧红的夺目的三轮,“半车的胡萝卜,我上次答应买给你的,里面全都……” 他话还没说完,就和身边的慕别一起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盛玉宇傻愣的杵着,半晌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啊?” 犹长眠立在木屋内的玻璃窗前,视线停在容话和慕别刚刚站立过的地方,他半边脸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结出了一层冰霜,寒气凛冽。 梦中之境,昭示因果。 地底的鬼蛊惑了云端的人,结论从见到对方第一眼的那刻,就有了定数。 其中一方,必将万劫不复。 手机滚落到床边,手机的主人被按着倒在床上,整理好的床褥陷落成一团,起了旋涡一样的皱。 “犹长眠对你说了什么?”慕别压在容话的上方,紧盯着容话的双眼,不看落这两只眼睛里的任何一点情绪。 容话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他没对我说什么。” 他想要从床上坐起来,慕别用了力又把他重新按回床上,“别动,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了,他真的没和我说什么。”慕别的反应让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担心犹先生和我说什么?” 慕别被问住,理好头绪后道:“他是雪妖,最擅长蛊惑人心,操控人的梦境。我怕他对你不利。” 容话道:“我现在很清醒,没有做梦。” 慕别解释道:“这也是犹长眠可怕的地方,他会在被他蛊惑的人的梦里擅自篡改对方的记忆,即便那个人外表看起来像常人一样清醒,但在不知不觉中,他其实已经被犹长眠操控了。” 容话思考了几秒,反问慕别:“那你觉得我现在像□□控了吗?” 慕别认真的审视容话片刻,得出短暂的结论:“暂时不像。” 容话见到的犹长眠,不像慕别口中形容的那样犹如操控人心的魔鬼,反而更像是一个为了生计发愁的朴实青年,能和容话搭上关系,也纯粹是因为对方那半车囤积的胡萝卜。虽然有时候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总体看下来,不像是坏人。毕竟犹长眠还对慕地野救助了一把。 他把这些事说给慕别听,谁料慕别听后,翻身靠在了床头,冷哼一声:“慕地野和他那两个堂弟堂妹,会变成那样,正是他的手笔。” 容话也从床上直起了身,跪坐在慕别的左手边,不明所以道:“可是他之前,一直和我在一起,除了我中途睡了一会儿,他就没在我眼前消失过。” 犹长眠又是怎么有机会向慕地野等人下手的? “他是山雪成精,有控山御雪的能力,霖山四下都是他的道场,一旦有活物踏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慕别右臂枕着后脑,“他也因此可以肆无忌惮的放出妖力,只要是心怀执念或心有郁结的人,都会被迫进到梦里,让他一窥究竟。” 容话突然想起在离开休息站和上霖山的那段时间内,他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咬唇道:“每一个人的梦,他都能看见?” “差不多。”慕别观察着容话的神态,“不过,他不能窥见比他妖力强悍之人的梦。若要强行窥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一般不会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蠢事。” 容话咬唇的力道又变重,慕别见不得容话这样,把人拉进怀里抱着,指尖拨开两片唇,“乖,怎么了?” 容话有些气愤,“那他这样和偷看别人隐私有什么区别?我本来还以为他是个好人。” 慕别哑然失笑,指腹挑逗的在容话的下唇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你做了什么梦让他看见了?” 容话不答,抬起眼眸无声的注视他。 慕别被容话的眼神看的心头一热,坐直身体,抽离摩挲容话唇瓣的手转而捧起容话的脸颊,力道有些重的在容话的唇上落下一吻,渐渐有些动了情,想要加深这个吻之时,容话忽然启合着唇,低语出两个字:“无禁。” 慕别亲吻的动作一顿,迷醉的桃眼里噙上了似有若无的笑,他轻声问:“宝贝,你说什么?” 容话望着慕别,半晌后,吐字清晰的重复那两个字,“无禁。” “这是你的法号,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更,今天补上。 放假倒计时,大家加油,马上就要解放了w 放了假的宝贝们你们的开心快乐,我大概暂时体会不到QAQ 第 73 章 慕别的头往后退了退, 他捧着容话脸的指头动了几下,“法号是出家人才有的,我又不是和尚, 怎么会有法号。迷糊了?” 容话拿下慕别的手, “我在霖山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小时候救我的一个人。” 慕别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容话凝视他,继续说:“那个人是青灯寺的一名和尚, 法号无禁。我被他救了之后, 他就从此消失了。” “我一直想找到他。九岁的时候, 我去了他修行的寺庙, 等了他三年。但那三年, 他一直没有出现。” 慕别道:“你找他想干什么?” 容话:“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慕别面无波澜的重复一遍:“所以你找他想干什么?” 容话望进慕别的双眸, 神情真挚道:“我想亲口跟他道谢。” 落地窗半掩, 风偷跑进来。 窗帘翻飞的弧度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纹,好似一只翩翩起舞的黑蝶, 波影变换之间, 光怪陆离。 慕别背往后一靠, 朝容话张开手臂,笑道:“道谢就不用了,直接以身相许吧。” 容话神情怔住, 跪坐在原地没有反应。慕别勾了勾手掌,催促容话:“救命之恩, 以身相报, 不算过分吧?” 沉淀多年的盼望渴求与执拗不甘,像一只氢气球被人三言两语的戳破, 藏在里面的情绪从风口慢慢的跑出来,一点一点充斥满容话的整颗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容话有些恍惚的问:“我一直都在找你,你见到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一开始也没问我。” 慕别无辜的眨了眨眼,“而且你口口声声的说在找我,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怎么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容话被问住,半晌吞吐道:“我记不清楚你的长相了。” “记不清楚我的样子却记得无禁两个字。”慕别推敲着容话词句里的含义,“记性真好。” 容话解释道:“我是在霖山做的那个梦里才想起来无禁,我之前连无禁都不记得。” 说来也奇怪,容话幼时和无禁见过的次数虽然不算多,但却不至于少到让他记不清楚对方的名字和长相。况且无禁对容话是意义非凡的存在,这样记忆犹新的存在,即便时过境迁遗忘了长相,也不应该忘记名字。 “名字也是才想起来,看来你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慕别轻飘飘的说着,“我和你同床共枕了这么久,你都没认出来……” 莫须有的指责让容话一瞬间觉得胸口发闷,无论是慕别还是无禁,对他来说都是无法替代的存在。 容话为了见无禁一面,一个小孩在清苦的青灯寺里待了三年,如果不是中途的变故,以他的性格现在多半还在寺里,一边做敲木鱼撞钟的沙弥,一边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容话嗓音发哑道:“我一直都把你放在心上。” 慕别步步紧逼,“那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我来?” 容话被逼的泄气,说:“你现在有头发,还很长。” “我以前难道就没头发?” “你以前是和尚。”容话低着头,“没有头发。” 慕别眼皮跳了两跳,把容话抱过来有些粗暴的揉进怀里,“那是你记错了,我一直都有头发。” 容话被抱的不舒服,闻言道:“我记得很清楚,你没有。” “你连我的长相都能忘记,其他的更记不清楚。”慕别掐着容话的腰,“连恩人的外貌都记不准,小骗子……” “我不是骗子。”容话往后缩着腰,蹙眉道:“我是真的记不清楚,不是故意的。” 慕别怎么可能不明白容话的记忆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不过是他略施术法,故意在容话的脑海里抹除了那段关于他面容的记忆。 但这么做的原因,他一时半会儿却不会向容话点破。 见逗弄对方差不多了,慕别见好就收,放缓语气道:“我开玩笑的,你就算是小骗子,也是我一个人的小骗子。” 骗子两个字眼让容话觉得异常刺耳,辩驳道:“我没有骗人,也没有骗你。” “好,我说错了,乖没骗我。”慕别柔声安抚,“你一直把我放在心上,你特别喜欢我,还给我写了十几年的情书,从小就要立志嫁给我。” 听他越说越离谱,容话道:“我什么时候给你写了十几年的情书,还立志要嫁给你?” 没有反驳前两句,慕别眉眼带笑道:“要我说给你听吗?” 他说完也不等容话的意愿,清了清嗓后,悠声道:“我听大人们说出家的和尚都是不能结婚娶妻子的,我觉得这个规定很奇怪。和尚哥哥是很好的人,我希望哥哥以后能找一个很好的妻子结婚,如果没有的话,我会努力长大变成很好的人,给哥哥当妻子,但是我是男孩子……” 容话脸颊渐渐起了热,“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到这段话的?” 这是他从小给和尚哥哥分享自己成长的生活里,记录下的一段话,字里行间都透着童真和稚嫩。写下的时候,年龄大概在小学。 慕别说到这里,抱着容话翻了个身进到被子里,“我记性不好,忘了。” “你偷看我的日记?”容话意识到一个问题,“是不是?” 知道隐瞒不过去,慕别又将容话抱得更紧, 喟叹道:“有个小迷糊自己弄丢了手机,我做好事,帮他捡回来了。” 刚和慕别认识的那段时间,容话掉过几次手机,他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次给了慕别有机可乘。 慕别替他指点迷津:“送饭去工地,被柳草扯进洞里。” 容话惊愕的睁眼,“你不是说我的那只手机掉到洞里已经摔成粉碎了吗?” “我说过这样的话?”慕别自顾自说,语气无辜,“我不记得。” 那是容话最初的手机,里面的备忘录账号里记载了不下千条的语录。 十二年来的心思被放在显微镜前无限放大,容话此刻感觉自己在慕别面前,整个人都是赤|裸的,他又羞又愤,斥责道:“你是偷窥狂吗!” “我怎么会是偷窥狂?”慕别笑容有些无奈,“我就是一不小心看见了。” 一不小心看见就把一段话熟练的从头到尾背出来,容话不相信他的鬼话,羞愤的胸膛起伏,“偷窥狂。” “说了不是。”慕别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你怎么能骂哥哥偷窥狂,哥哥对你不好吗?” 容话还在试图和慕别理论,“你对我好也不能偷看我的隐私,你这么做不对!” 慕别不痛不痒的应了两声,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不如我们说说结婚的事?” 容话心头一跳,很轻易就被带骗,“……什么结婚?” “你不是担心自己是男孩,不能嫁给哥哥当妻子吗?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慕别爱怜的在容话的鼻尖上轻了一下,“哥哥就喜欢你这样的男孩子。嫁给哥哥,当哥哥的小妻子好不好?” 容话霎时面红耳赤,紧抿着唇不说话。 慕别似笑非笑道:“你先起的头,我答应你的求婚你现在还不愿意了?” 容话声若蚊蝇,“那是小孩子写的玩笑话……” 是不是玩笑话双方心知肚明,慕别却像是当了真,朝着容话穷追猛打道:“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清楚。” 容话被逼的退无可退,一把扯过被子盖在自己头上,闷声道:“你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我是谁,看我一直在找你等你,像个傻子一样,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慕别闻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不再紧迫容话,伸出手连同被子把容话抱的愈加紧,半晌,缓声道:“无禁不是我。” 容话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救我的是你吗?” 慕别不答反问,“你喜欢的又是谁?” “无禁,还是慕别?” “我喜欢的是你啊。”容话猛地掀开被子,满脸困惑:“慕别是你,无禁也是你。” 慕别端详容话神情片刻,伸出一只手掌覆盖在容话的两只眼睛上,“用眼睛看,是看不清楚的。” 容话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不安,他手心覆上慕别盖在他脸上的手背上,皮肤相触,产生的温热在两人的触觉中传递。他说:“我应该怎么看,你教教我。” 慕别半阖上眼,状似苦笑:“这是个难题。我一时半会教不出,你顷刻之间学不会。” “那你别教了,我也不学了。”容话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他隐隐猜测到是什么原因,硬着头皮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同意跟你分手的,你死心吧。” 慕别听清后不知道联想到什么,忍俊不禁道:“刚刚同意你的求婚你不乐意,现在转脸就要强迫我不准跟你分手,你是打哪来的小恶霸,这么蛮横。” 容话拉下慕别的手,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眼底清亮,眼中却藏着显而易见的情红,“我才二十岁,还没到法定结婚的年龄……” 慕别的心被这句话瞬间搅碎成了一汪温水,既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揉进骨血里,又想把自己的一颗心急不可耐的剖出来捧到对方的手心里,见见他的这一腔热忱和浓情。 “宝贝,你怎么这么乖。”慕别叹了口气,顺手把容话的腰往自己的腰际上按了按,情|色十足的道:“想跟你做更亲密的事……” 容话身体僵住不敢动弹,张嘴半晌只说出一个“你”字。 慕别深吸口气,在容话的腰上揉捏几把,又在容话的唇上亲啃过一阵后,按捺着情|欲道:“小王子金贵,要娶回家后关在城堡里才能好好的疼爱。” “我说的对不对,宝贝?”他尾音上扬的发问。 容话早就被他的手段弄得缩进了被子里,头紧紧埋在他的胸膛里,不发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要谈甜甜的恋爱应该w 第 74 章 霖山到湛海的高速公路是在雪停之后解封的, 那天容话刚好从学校办完寒假的离校手续,在校园内行人目光热切的注视下,走向了停着车在校门口等他的慕别。 “手续办完了?”慕别等容话系好安全带后, 启动了车。 “办完了。”容话把随身背包放好在腿上,“让你久等了。” 慕别一边换着车档一边道:“等我的小男朋友,等多久都不算久。” 容话拉开背包的拉链拿出里面的手机,假装没听见慕别调情的甜话。 车在这时到了红绿灯前, 慕别停车拉下手刹, 在容话耳朵尖上轻捏了一下, “还是脸皮太薄,多听几句就不会这么害羞了。” “你, 好好开车。”容话头往侧偏了偏,慕别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尖,残留的余温有些烫, “别每天总说一些轻佻的话......” 容话初次谈恋爱,面对的对象就是慕别这样主动进攻且甜话蜜语经常脱口而出的类型。容话虽然不至于像热恋中的人那样飘飘然, 但时间久了, 总有些把持不住, 好几次都差点被慕别撩拨的云里雾里。 恋爱中的手段算不上手段, 不过是恋人之间情感的调剂。 他们两人的关系也在这期间变得更加亲密。容话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是个男人, 这样的相处模式让容话偶有几次感觉自己处于弱势, 心里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比如现在, 慕别看容话往后躲闪了一下, 就把手收了回去, 说道:“害羞也是一种情调,真乖。” 他说完愉快的按下提起手刹, 刚想踩下油门继续前进,手刹被旁边的人又拉了下去。 慕别朝容话挑了一下眉,容话指着旁边的停车道,说:“靠边。” 慕别没问原因,依言靠了边。停好车后,道:“想干什么?” 容话拉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换人。” 城郊的支盘山公路上一尘不染,既没有车辆穿行,也不像不远处的市区四处都是积雪,干净的没有一点杂物。 容话把车开到了支盘山脚下的一家俱乐部门口,俱乐部的门紧闭,玻璃门背后的灰色墙面上印着一串长文字,写着“坐等继承家产无聊来赛车的富二代们俱乐部”。 容话停好车,示意慕别和他一起下车。两人刚走到俱乐部门口,一个穿着赛车服的男人就从俱乐部门后走了出来拉开门,看清容话后,吹了声口哨:“车神光临,有失远迎。” 容话主动朝这个人伸出手,“许卫,好久不见,这次要打扰了。” “这算什么打扰,自从你离开俱乐部后我们这段时间跟别的俱乐部赛车就没赢过!”许卫用力握住容话的手,“你是我们坐等继承家产无聊来赛车的富二代们俱乐部当之无愧的大神,你的离开是我们俱乐部全员的损失。所以你今天能主动联系我,说想在支盘山上赛车,可把我给激动惨了!”他握容话的手使劲的晃了几下,神情异常激动。 许卫这番话说的客套,但当初容话家里破产后,是被强制踢出俱乐部的,吹捧惋惜的话此刻从许卫的嘴里说出来,很难不让人心情微妙。 许卫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松开握住容话的手,厚着脸皮解释道:“容少你也知道,我们这家俱乐部投资最大的股东是罗复笠。你和他一直不对付,当初你家……出事之后,他头一个把你从俱乐部除了名……我们大家也是寄人篱下,还不是跟着随波逐流,你说是吧?” 容话今天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追旧账,他道:“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今天来是想麻烦你把车道借给我用一场。” “车神要赛车别说一场,就是百场都行。”许卫乐了,忙一边掏出电话一边道:“容少先等等,我打电话把俱乐部的兄弟们全叫来,让他们好好被你虐几场!” “不用了。”容话回绝了许卫的提议,眼神瞥向慕别,“我今天带了人来,就不惊动别人了。” 许卫这才把视线转到他身旁的慕别身上,他从头到脚的打量了慕别几眼,说道:“容少以前没带过人来,朋友你肯定车技非凡。”他放下电话后主动朝慕别伸出手,“幸会幸会,我叫许卫。” 慕别回握道:“慕别。” 许卫点点头,一副静待慕别之后会如何驾车的期望神情。寒暄过后不再嗦,许卫带着容话和慕别进了俱乐部,走到储藏室,扫了一圈柜子后从衣服里取出一串钥匙,找对钥匙上对应的编号过后,打开了一个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柜子,拉开柜门,回头朝容话道:“容少,战袍。” 容话愣了一下,走到柜门前,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白色赛车服完好的躺在柜中,赛车服旁边摆放着一顶色泽如旧的头盔。 “还留着。” “赛车服还不给你留着那我们就太不是东西了。”许卫擦了擦鼻子,“就等着你有一天回来把他们取回家呢……” 容话取出那顶头盔双手抱着,从前在风雨烈日的赛道上驰骋的记忆在脑海里一幕幕的浮现,不过是才发生一两年前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容话却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许卫插着腰安静的站在一旁,十分有眼色的不打扰头盔主人的回忆。他本以为这一段回忆大概会有个两三分钟的时间,谁料不到半分钟,容话就对门口站等着的慕别道:“你进来。” “什么事?”慕别单手插着大衣的口 袋走进来,在容话身旁站定。 容话歪着头看了一眼慕别的后脑,扎着发束的黑丝带有松落的迹象,他把头盔交到慕别手里,又绕到慕别的后方取下那根黑丝带重新给慕别绑了发束。继而重新回到慕别眼前,拿回头盔低头调节了一会儿头围的尺度后,双手抱起头盔,举高过慕别的头顶给人戴了上去。 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幕的许卫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样,紧了还是松了?”容话问着。 慕别一时也猜不透容话想干些什么,听对方问他,伸出食指在头盔上敲了敲,敲出清响,“刚刚好。” 容话点点头,伸出手替慕别锁好头盔的扣,转头又问许卫,“护腕还有吗?” “有,有……”许卫回过神,从另外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护具,递给容话,心里却有些疑惑。这种护具一般是新人刚进到赛车领域后,练习比赛时防止车技不熟练失误撞到车内的地方而受伤才会戴上的。 而老手基本不戴,一是因为带护具就意味自己车技不到位,间接承认自己技术差,二则是因为老手们基本上不会犯低级错误,他们犯错误的后果基本上就是车毁人亡,就算戴上护具也根本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图个心理安慰罢了。 许卫以前从来没看过容话戴过护具,所以今天对方提起这事让他觉得奇怪。这套护具确实是容话开口要来的,但却不是用在他自己身上。 只见容话有条不紊的取出护具,熟练的给慕别各个关节都戴上,做完后,取出柜子里的赛车服,跟慕别说了两句后,去到了隔壁的更衣室。 许卫暗藏审视的观察着被容话全副武装起来的慕别,自说自话道:“看起来不像啊……” 慕别顶着一身行头,在休息椅上坐下,闻言和善的笑道:“什么不像?” 听见慕别搭话,许卫立刻燃起了八卦的心思,他放低声音道:“兄弟,你跟容少关系是不是特铁啊?” 慕别故作认真的思考一会儿,道:“还不错。” “我不信。”许卫瞟着慕别头上戴着的头盔,“你们关系肯定特铁,不然这顶头盔怎么可能戴在你头上。” 慕别问:“这顶头盔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朋友,你好歹也是个赛车手,怎么连这都不知道?”许卫手叉腰给慕别解释,“赛车比赛发生意外屡见不鲜,这头盔关键时刻可是能保我们命的。所以头盔对每一个赛车手来说,都跟命一样,根本不会随便借给别人戴。” 这样的解答让慕别愉悦的眯了眯眼,“这么说,他是等于把命交到我手上了?” “算是……不过,也没这么严重。”许卫神情变得有点异样,“我们俱乐部的成员之前有过把头盔送给女朋友戴的经历,然后在那场比赛拿了好名次。后来俱乐部的人跟风效仿,都把头盔给自己的另一半戴,比赛名次有好有坏,但是这个风气已经形成了。” 他边说边偷瞥着慕别的神情,怕自己说的太露骨招别人的不快,慕别眉开眼笑的问:“容话之前有把头盔给别人戴过?”. “没,容少稀罕头盔,我们碰都不能碰的。”许卫说完还补上一句,“我今天还是头一次看见容少把头盔给别人戴上。”还是亲手戴上的。 慕别如沐春风,心情好的连许卫字里行间企图窥探他和容话关系的小心思都给忽略不计了。正在这时,脚步声从后方响起,慕别和许卫同时转过头去,白底纹着黑条的 赛车服紧紧贴合着少年人的身上,衬的那腰细不堪握,两条腿修长笔直,脚踩黑靴,身形虽然单薄,行走之间,整个人却挺拔如松,意气风发,面上的苍白之色在这一刻也被神采飞扬的少年气所取代。 “我换好了。”容话朝慕别投去眼神,“跟我走。” 慕别跟被人勾了魄一样直直的走过去,刚出了储藏室的门,许卫还没跟上,他就从后方扯住容话一条胳臂,抵在对方耳边道:“腰细,腿长。穿成这样故意勾引我?” 第 75 章 “容少, 不如让我陪你赛一场?”许卫戴着头盔从屋内兴致勃勃走出来,“你们两个人玩也没意思,加我一个呗。” 容话及时抽出自己的手臂, 慕别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 容话当做没看见, 对许卫道:“可以。名次不论,尽兴就好。” “争名次我也争不过容少你啊!” 许卫一马当先拿了钥匙去车库取车,容话和慕别回到了停车的俱乐部门口,临上车前,容话隔着车对站在副驾驶车门边的慕别叮嘱道:“赛车危险指数很高,你要坐我的副驾吗?” 慕别弯下腰两手搭在车顶, 故意戏谑道:“这是在委婉告诉我,你的车技不过关,会让我发生意外?” 这句话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在挑衅, 容话蹙了蹙眉,随即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上车。” 慕别笑容得逞:“得令, 长官。” 两台车一前一后开上了盘山支路的入口处停下, 许卫对容话驾驶的车喊道:“容少,你朋友人呢?” 慕别摇下车窗, 朝许卫挥了挥手, “我坐副驾,不开车。” 许卫面露惊讶,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车窗慢慢上合关闭, “两个人,容少和容少朋友那可得当心了!” 两台赛车同时靠近起跑栏, 容话一手持着方向盘,一手把着换挡器,专注的看向前方自动开启倒计时的显示屏,发动机开始运作,阻隔前路栏杆移开的那一瞬间,两台车如两条迅捷的银线般,向着山上的终点驰去。 许卫一马当先,容话跟在他后面,间隔大概十多米的距离,保持匀速前进。行驶了五六公里后,容话仍保持着之间的距离被许卫甩在后面,慕别双手环肩的坐在副驾驶上观战,怕影响容话的驾驶,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容话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慕别。 慕别道:“我现在说话怕分你的神。” 容话的手指在方向盘的边缘轻叩了几下,像是在思考,“怕我分神的意思是怕我输?” “你会吗?” “什么?”容话被绕的有点迷糊。 “因为我分神,被你朋友越甩越远。” 容话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这时候两台车已经行驶完支盘山公路三分之一的距离,再前进五百米,半山腰将会有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的弯道,车速必须减慢,否则有可能出现速度太快转弯不及,车飞出道路冲下山崖的意外。 许卫对这条公路烂熟于心,早在靠近这条弯道五十米前就放慢了速度,不时观察后方容话和他的距离,以免因为减速被对方超越。 支盘山公路对容话来说没开过千次也开过上百次,他目视前方减速的许卫,两台车的距离正在逐渐缩小,等到间隔只有五六米时,容话突然道:“拉好你右侧头顶上的扶手。” 慕别伸长手臂,刚一拉住手柄,车子发动机的轰响忽然变大,容话踩油加速,慕别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晃了一下,容话沉声道:“坐稳了。” 车速骤然变快,擦着许卫的车隙一跃而前,弯道近在咫尺,换挡和打方向的动作迅速的交替,轮胎在地面高速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个漂亮的漂移在眨眼间完成,将弯道和许卫同时甩在了后方。 然而这一点的领先并没有让容话掉以轻心,在这个弯道之后露出的连续绕山弯道才是支盘山公路的真面目。 越接近山巅,冬日的山风就更加迅疾,车外是车身在风中穿行产生阻力发出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弯道让人目接不暇,但驾驶座上的容话连表情都没变动过,一边在脑海里回忆即将要行驶的前路,一边重复着他操作过无数次的动作。 从外面的山表远远的看过去,只见一道银灰色的影在白雪与绿茵中穿行,如流光般的闪电,快的让人捕捉不到它的真容,又忍不住睁大眼,不想错过它一丝一毫细微的举动。 在不断的弯道侵袭下,两台车的距离从几米变成十几米,差距一直在被拉大。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十几分钟,后方的许卫一直试图缩小距离赶超容话,但每每遇上弯道,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在一瞬间回到原点,许卫驾驶着车,露出挫败又无可奈何的笑。 跑完最后一个弯道,山巅近在咫尺,终点的护栏显出清晰可见的轮廓。 慕别背靠车椅手拉护手,眼神定定的注视着容话的侧脸。 一贯神情淡薄的少年,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唇角的弧度微微上翘,眉目间流露出的意气风发和自信满满,仿佛是从出生起便刻进骨头里的骄与傲,容光焕发。 他就像养尊处优坐在王座上备受宠爱与关注的小王子,如宝石般光彩夺目,不用言语,轻易就能吸引住旁人的目光,再也移不开眼。 此刻的慕别,也不例外。 他在这一瞬间失了神,直到车穿过终点,一个急刹车后,他的身体前倾,前额撞到了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后,他才回过神。随即端正坐姿,视线再度贴在容话的脸庞上,对方若有若无的笑:“不是让你抓紧把手了。” 容话熄了火,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取下慕别的头盔,关切的问道:“撞到哪里了?” 撞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点大,但头盔护着,慕别压根一点事都没有。不过他又起了坏心思,握着容话的手在自己的左额上抚了抚,“这儿,你揉揉。” 容话不疑有他,向慕别的位置俯身,在手底下的皮肤上轻缓的揉了几下,“没红,应该没事。” 慕别心说事儿可大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按照我之前的经验,现在没事,估计过几个小时就得有淤血浮在皮肤下面。” “会这么严重?” “肯定会。”慕别顺手解下自己的安全带,身体倾向容话,“不过,我的小男朋友如果愿意主动吻我一下这里,再严重的伤也会变的微不足道。” 容话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慕别带进了情话的套里,他条件反射的想往后退,慕别温热的手搭上容话的后颈,慕别温笑着循循善诱:“我们容话煞费苦心的把我带来这里,除了让我欣赏你的英姿之外,应该还想做点别的吧?” 心底的想法被一针见血的戳破,被慕别摸着的后颈忽然变得有些烫,容话喉结滑动,“我刚刚,帅不帅?” 慕别忍笑道:“特别帅,车神下凡。” 容话像是因为这句话受到了鼓舞,绷着的身体松了几分,又问道:“那你,有没有一点……崇拜我?” 慕别闻言轻挑了一下眉,神情似笑非笑。 容话心中忐忑,正准备换句措辞再问,慕别忽然低下头在容话露出的半截侧颈上不轻不重的烙下一个吻,“何止是崇拜,我稀罕你稀罕到恨不得要把你吃进肚子里去……” “你说这叫什么?”他的吻从颈沿一路向上,直到包裹住容话的耳垂,专挑敏感点轻咬着,嗓音含糊却带着笑:“盲目崇拜?” 容话面红耳热,他被迫抬高下巴,黑白相间的赛车服勾勒出他身上紧致的线条,整个人陷入慕别的怀里,仿佛一只被困在慕别两臂之间,振翅欲飞却舒展不开翅的蝶。 慕别的力道更重了,手掌肆无忌惮。意乱情迷之际,慕别忽然感觉自己左额上被碰了一下,触感起初是轻微的刺感,离开时又变成了极度的柔软。 那是容话的嘴唇,慕别觊觎许久才染指到的部位。 慕别放松了力气,滚烫充血的耳尖暴露在视野中,他指腹在容话嘴唇上来回摩挲,“偷亲我?” 容话闭口不言,赛车服的拉链在刚才的触碰中已经滑到了底端,白皙单薄的胸膛在空气里因为气息的变乱,而没有节奏的上下起伏着,慕别的眼神变得更暗了。 容话尚未察觉到他几乎露骨的目光,偏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喘息着:“是胜利之吻......” 把胜利女神带给他的祝福送给他的缪斯男神,希望这份好运能常伴他的缪斯。 千回百世,久久常驻。 慕别五指按进容话的发中,呼吸声变重,口吻却像叹息:“你真是想要我的命......” 一声急促的喇叭声把车内旖旎的气氛瞬间打断,不知何时抵达的许卫把车停在了他们不远处,开着车门道:“容少,慕兄弟,你们待在车里干嘛呢?” 容话立刻推开了慕别,打开车门想要下车,“没干什么,就是坐在车里等你。”. 慕别将他重新拉回来,半眯着眼盯着他的胸口,伸手一把将拉链拉到的顶端,心情不算愉快。 冬天的湛海难得雪停,天空一碧如洗,经过几天大雪的熏陶,周遭空气更是清新异常。 许卫在后边的椅子上坐着抽烟,山顶围着的护栏前,容话和慕别比肩而立。站在高处视野开阔,整个湛海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是容话所生所长的地方,不必言说,心中对这座城市的热爱与眷念,只会越增越多。 慕别忽然发问:“你觉得,我住的地方怎么样?” “狐狸洞?”容话侧目望向慕别。 慕别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容话不假思索:“很好。” “你愿意和我一起在那里生活吗? ”慕别说,“朝夕相对,抵足而眠。”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容话眼底有愕然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慕别已经猜到了答案。 容话手机铃声陡然响起,打断对话的继续。 慕别的视线继而落在山下的景象中,神情看似漫不经心。 作者有话要说:放假了,可以稳定更新了w 第 76 章 盛玉宇把装满胡萝卜的粗布口袋拖到了厨房的冰箱前, 一面打开冰箱门,一面将袋子里的胡萝卜有条不紊的往冰箱的格子里放。 容话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后,和慕别用了一个小时回到市区, 容话率先进了屋, 喊道:“玉宇,我们回来了。” 盛玉宇手里的胡萝卜一滑, 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容话听到声响,朝着厨房走来,看见地上的胡萝卜, 他弯腰捡起来, 拍了拍盛玉宇的后肩,“玉宇, 胡萝卜……” 话没说完,盛玉宇就像惊弓之鸟一样往后猛退一步, 他转头看向容话,神情惊慌。 容话看了看自己拍对方后肩的那只手,疑惑道:“怎么了?我拍疼你了?” “没, 没。”盛玉宇从半蹲的地上站起来,说:“你突然拍我一下, 把我吓到了。” “好吧。”容话顺手将胡萝卜塞进冰箱里,“犹长眠种的胡萝卜怎么样?他说是他自己种的,但是我不懂这些。” 他边说边捡出袋子里的胡萝卜,帮着盛玉宇一起往冰箱里放,“蔬菜瓜果的品种还是你最懂了……” 盛玉宇沉默良久, 继续刚刚捡胡萝卜的动作, “胡萝卜品种很好,甜甜脆脆的, 是我最喜欢的那一种。” “那就好,我还怕买的不好你不喜欢吃。”一格抽屉装满,容话又拉开另一格,“慕地野和他的弟妹们也没事了吧?” 盛玉宇道:“离开霖山他们就醒了,没事。” 容话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加了犹长眠的联系方式吗?” 离开霖山的时候太匆忙,他没来得及记下犹长眠任何的联系方式,以至于胡萝卜的钱他也没办法付。 “你要犹长眠的联系方式干什么?”盛玉宇停下手里的动作。 要是对盛玉宇实话实说,按照盛玉宇的性格估计是不会让他出这笔胡萝卜的费用,容话模棱两可的说:“有件事情要找他。” 盛玉宇紧了紧手里的胡萝卜尖,吞吐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找他的事情……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容话也暂时停下送捡胡萝卜的动作,目视盛玉宇,“玉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盛玉宇侧过脸把胡萝卜重新往冰箱里塞,“犹长眠是雪妖,你和他才认识不久,我担心你被他欺负。” 他打开冷藏柜里的门,拿出一块冰冻的牛肉放进水里解冻,对容话笑着说:“话话,我们包胡萝卜牛肉馅的饺子晚上吃好不好?” 这两天盛玉宇不在家里,容话基本上都是靠着外卖存活,乍一听见要包饺子,嘴里有点馋,“好,我给你打下手。” 盛玉宇点了点头,眼角朝厨房外的客厅看了一眼,“慕别是不是又在看电视?让他去小花园里摘点莲白菜来,加到饺子馅里。” 容话擦干净手走到客厅,慕别果不其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还是电影频道,上面正播放着一部死神题材的电影。 容话拿了副手套给慕别,“你去外面摘一颗莲白菜,晚上包饺子吃。” 慕别的视线从电视机上收回,接过手套戴上,思索片刻道:“莲白菜长什么样?” 容话:“……” 最终还是在容话的带领下,领着慕别在盛玉宇的小花园里转了一圈,勉强让慕别眼熟几个品种之后,摘了颗莲白回到厨房交给盛玉宇加工。 荧幕里的电影还在播放,慕别又重新坐回原位观看。容话倒了杯热水给盛玉宇,在厨房里陪着盛玉宇剁肉馅,手机突然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容话拿出电话看了一眼,接了起来:“霆息。” “容话,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容话说到这里,突然响起岁在霖山围剿的事情霆息或许还不知情,就将这件事简短的告诉了对方。 “你是说岁已经死了?”霆息的语气有些不相信。 “是的。” 霆息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才道:“容话,我们狐族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除掉岁的事情容话没出半点力,他连忙道:“这件事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霆息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延伸,“这次给你打电话,有两件事。” 容话正了正色,“你说。” “这个月底,我们要和卢小姐以及国内其他几位音乐家前辈,在剧院里共同演奏一场音乐会。” 这项在《灵魂乐章》夺冠后获得的殊荣,彻底被容话忘在了脑后,他愣了一下,“那最近是要开始排练了吗?” “没错,从下周才开始,每逢单日就要去一次剧院彩排。”霆息道:“上次公演过后,我们两个人独奏和合奏的曲目反响都很好,所以这次在剧院演奏的曲目,定下来就是那几首。一来趁着《灵魂乐章》的余热,二来让这次的音乐会,涌入新鲜血液。这是剧院方的原话。” 容话对此无异议,已经正式步入寒假,餐厅那边的工作随着乔菁一家人出国度假也暂时关门搁浅,“我知道了,还有另一件事是什么?” 霆息轻快道:“我主演的电影今天上映,手里有几张票,想请我的粉丝去看看。” 假粉和偶像这层关系大概要在容话和霆息之间存在一辈子,容话有些不好意思道:“票你留着送别人吧,我自己买票,支持一下你。” “忠实粉丝,感谢你的支持。”霆息笑道:“希望这部电影不会让你失望。” 容话嗯声,两人又聊了点别的后,便挂了电话。 盛玉宇早就剁完了馅,现在正在揉面粉擀饺子皮,容话走到盛玉宇旁边帮忙,“玉宇,霆息的电影今天上映了,我们晚上一起去看吧?” “好啊。”盛玉宇擀饺子皮的速度很快,容话跟着捡都捡不过来,“对了话话,我刚刚听见什么排练的事,你要去哪里排练吗?” 容话把剧院演奏的事告诉了盛玉宇,盛玉宇听后垂着头,擀饺子皮的速度慢下来,“月底刚好过年,你去参加音乐会,我们是不是不能一起守岁过年了?” “为什么不能。”容话抹了一点面粉在盛玉宇的脸颊上,“我参加完音乐会后就马上赶回来,我们还是能一起守岁过年的。” 盛玉宇抬起头看向容话,嘴边咧出一个笑,“那太好了,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春节,我还以为要错过了!” 他的心情变得好了很多,在心里小声盘算着要准备什么年货,嘀咕道:“我家里的很多东西应该成熟了,等我过几天回一趟家,再带点东西回来……” 容话问:“你要回辛夷谷?” 盛玉宇点头,眼睛顺带瞅了瞅自己的肚子,“还有拖了很久的事,该办的也要办了。” 容话明白盛玉宇说的是关于盛琼楼的事情,道:“冬天听说辛夷谷也下雪,你一个人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不然我让慕别陪你一起去?” “我从小在谷里长大,不论春夏秋冬我都能闭着眼睛走完。”盛玉宇胸有成竹,“不用担心我的,话话。” “那你自己要小心。”容话叮嘱,“不要像前几次回家那样,十天半个月都联系不上你。” 盛玉宇嘻嘻笑道:“好的。” 手工制作的胡萝卜牛肉馅饺子,皮薄肉汁浓郁,再蘸上盛玉宇特制的酱料,一向胃口一般的容话都忍不住吃了个□□分饱。 吃完饺子后,容话在小区就近的电影院买了三张电影票,去的路上盛玉宇倒是挺开心,慕别就显得兴致缺缺。 三人到了电影院后提前十分钟进了场,路过宣传栏时,容话拿了一张关于霆息出演电影的简介宣传单。 电影名叫做《破杀》背景是在架空的古代,霆息饰演的主人公是一位骁勇善战的青年将军,但因为出生便被国家的国师断言是灾星转世,即便为国家所立的战功无数,仍旧不受国主和国民的善待。 而故事的开端,则是以主人公辅助国家的二皇子去击退国家边界线上寻衅滋事的外来者,二皇子年少轻狂不听劝阻,支身进入敌人的埋伏,被砍下了头颅。主人公凭着自己多年来的作战经验扳回一局打完胜仗后,非但没有受到任何的褒奖,还因为二皇子受到了牵连,下了昭狱。 电影院内座无虚席,穿着霆息应援服的女孩子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几乎站了这个场次的大半,三人找到位置坐下后,容话总感觉放映厅内有许多的视线胶着在他的脸上,慕别在他左手边,提起他的连衣帽给他戴 在了头上,“万人迷,要把自己的脸好好遮起来,别让人看见了。” 容话把帽子戴的更紧了点,好在放映厅内的视线足够暗,他们三个人的位置又在后排,加上电影即将开始播放,周边探究的目光便渐渐的散了。 电影的风格采用了水墨,每一帧都充满了古意,景象唯美。配乐也是沿用古乐器,开场半个小时,容话已经听到了不下十多种乐器的配乐,不难看出制作精良。 将军入狱,配乐惨淡苍凉,容话看得入戏,左手被旁边的人撰在了掌心里,容话视线未挪半寸,小声道:“认真看。” 慕别唏嘘了一声,握着容话的手重新把目光放在了大银幕上。 画面一转,将军已经被送上了斩首台,行刑的刽子手举着砍刀走上来。 正是迫人心弦之际,盛玉宇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碰了碰,容话对他说:“玉宇,我手背有点痒。” 盛玉宇下意识的给容话挠了几下手背,又觉得不对,狐疑的看向他另一只手,容话说:“被握的太紧,抽不出来。” 盛玉宇:“……” 作者有话要说:盛玉宇:这是暴击,特别是对我这种单身兔来说QAQ 今天推一下朋友的文,感兴趣快点收藏吧w 《我捡的狗子是反派》by栾云夏 文案: 一朝穿书,沈江陵成了那个追求主角攻不得,因爱生恨,处处为难主角受,最后被主角攻和主角受联手反杀的恶毒男配。 他看着兜里的黑卡,想到家里疼爱自己的父母,还有两个重度弟控的哥哥,表示这恶毒男配谁爱当谁当去,他不干了! 装完逼回家的路上,沈江陵捡了一只躺在血泊中,狼狈不堪的狗子。 这只狗子特别高冷,他只能趁着狗子不注意偷偷撸一把。 没想到,在他把好友出国前寄养的金毛带回家的那天,高冷狗子凝视金毛良久,突然变成书里面的大反派,凶巴巴地看着他。 “有了我,你还想养别的狗?” 沈江陵:excuse 喵? 这是什么神展开? ===========小剧场=========== 顾朝辞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漆黑寒冷的夜晚,向他伸出的手。 他向来贪婪,得到了一点温暖,就想要全部。 沈江陵,你是我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 佛系毛绒控受vs阴翳霸道雪狼攻 第 77 章 全程两小时的电影, 情节紧凑,故事鲜明。最终以将军血染疆场,但还是未能阻拦敌军的铁骑践踏身后国土的结局, 而戛然而止。 国城破, 山河犹在。 百姓流离失所,贵族王储皆成俘虏,君主一剑封喉, 身死殉国。 却再不见当年金戈铁马,保家卫国的青年将领。 电影放映结束后,观影上一片唏嘘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 盛玉宇还沉浸在霆息所饰演的将军角色里走不出来,抽噎道:“将军保家卫国, 还要被国主和国民们当做瘟神一样对待,最后一个人死在了战场上, 他太惨了......” 容话也觉得这个角色的经历的确引人同情, 一生活在世人的唾弃和白眼下,立下的赫赫战功、保卫的无数领土和国民, 不仅不能打动这些人的心, 反而还为自己最后孤独的战死埋下了祸端。 如果这个将军能出生在一个开明的朝代, 必定是受君民爱戴的良将。可他却活在一个国民和国主思想都腐朽的时代,注定只能沦为一个悲情英雄, 甚至在史书上, 或许都只会把他定为一颗摘星, 一笔带过。 他的一片赤胆忠心, 终与枯骨长埋地下, 时过境迁,化为散沙。 容话顺了顺盛玉宇脊背, 安慰道:“好了,虽然将军真的很惨。但这只是电影,现实中不会有这么可怜的人的。” 盛玉宇抽吸了一下鼻子,“可是我看网上的人都说,艺术源于生活。” 容话语噎,“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有这么惨经历的人还是很少见的......” 慕别漫不经心地拿出打火机在手中把玩,走在一边,闻言道:“这个将军能有现在的结局,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早在国主把他推上断头台的那一刻他就该看清这个国家的嘴脸,但他足够笨,还一腔热忱的妄图用自己的衷心捂热整个国家的人......” “古语有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火机上的火焰一下子灭了,慕别关上盖,清脆的声音一响而过,“但往往,人比草木,更加无情。” 容话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慕别,慕别把打火机放进衣袋里,容话道:“你是不是想抽烟了?” 慕别温声道:“戒了。” 盛玉宇抽出纸巾擦了擦脸,“霆息演技真好,没想到他除了会唱歌跳舞,演戏也这么厉害。” 容话点头赞同,“作为偶像,霆息的确是难得的优秀。” “我去写个影评,我们妖族出了这么优秀的妖精,可不容易!”盛玉宇兴奋地说道,胳膊肘顶了顶慕别,“你刚刚说了那么大一堆,肯定也是看了这部电影特别有感想。霆息和你都是狐狸精,你们是同族,你也快去写一篇吧!” 慕别淡淡道:“你写好你自己的,我就不麻烦你操心了。” 容话的手机在这时候突然响了一下,他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是一条好友申请。他点开申请人的资料,头像是片六角的雪花,名字叫做安详长眠。 容话立刻将这个人和犹长眠联系到了一起,同意了好友申请之后刚想核实对方的身份,安详长眠就率先给他发了一张表情包,写着“先发红包,再唠嗑”。 容话:“......” 安详长眠:“老板,胡萝卜都进你家了,我这二百七十三块钱还没收到啊。”还连带发了一个老实农民勤恳种地的图。 容话赶忙发了个红包给对方,打字道:“抱歉,回来的匆忙,没留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没能及时把钱转给你。” 犹长眠收红包的速度飞快,又发了几张感谢老板的表情包后,写道:“理解理解,老板大忙人,不容易。” “老板吃了我种的胡萝卜吗?口感怎么样。” 记起今晚胡萝卜牛肉馅饺子的口感,容话道:“今天我朋友用胡萝卜做了饺子,很好吃。” 犹长眠似乎特别钟爱斗图,听见容话提到饺子,又发了一张“流口水”的图,“既然好吃,老板下次也要多照顾照顾我生意啊。” “没问题。”容话干脆,“家里的吃完了我再联系你。” 犹长眠发了个“美滋滋”,就在容话以为两人的对话要暂时告一段落后,犹长眠忽然话锋一转,“老板,你家的小兔子到家了吗?” 容话打字的手顿了一下,继而打下去:“胡萝卜是他带回家的。” 兔子捂着嘴的吃惊表情包占满了四分之一的屏幕,头像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文字中,过后又中断,又过了两三秒,重新显示输入文字,紧接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出现在了聊天框里。 “老板记得要保护好你的兔子。” 容话无法理解,输入文字追问犹长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等了半分钟也没等到答复。 “话话,你低着头在干什么?”盛玉宇伸长了脖子朝容话的屏幕看来,容话下意识的退出了自己和犹长眠的聊天框,“没什么。” 盛玉宇没追着问,拿出自己的手机打着字,边走路边给在给《破杀》写着影评。 刚步入小区,路灯下有细碎的点影落下,天空又有下雪的迹象。 容话拉了低头打字的盛玉宇一把,提醒道:“回去再写,下雪了。” 盛玉宇唔了一声,把手机收回,抬起头顺着自己家方向的道路走出一步,身体又顿住。 容话沿着盛玉宇顿住的方向看过去,戒刀站在盛玉宇的家门口,一手捻珠,没多长的时间,肩头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雪。 “他是来除妖的。”盛玉宇语气暗涩,“他是来杀我的......” 容话不清楚在霖山上盛玉宇和戒刀之间发生的林林总总,闻言愣了一下,“玉宇,出了什么事?” 戒刀停下捻珠的动作,抚了衣袖,缓步向盛玉宇走了过来。 慕别面无表情的盯着戒刀,道:“和尚。” “无禁师祖不必担忧,小僧来此,不是为了杀生。”戒刀在离盛玉宇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是为了道歉。” 慕别眼眸半眯,没说话。 “戒刀大师深夜到访,请问是来道的什么歉?”容话不露痕迹的把僵硬的盛玉宇拉到了身后,挡在盛玉宇和戒刀之间。 “阿弥陀佛。”戒刀双手合十,“我佛慈悲,盛施主对小僧有施饭救命之恩。小僧不仅没能报答,在霖山之时,还险些对盛施主出手。” 他朝着盛玉宇鞠了一躬,“是小僧,失态了。” 一拜之后,或许是察觉到盛玉宇对他的警惕和惧怕,戒刀不再言语,转身朝来时的方向离开。 盛玉宇变回原形缩进了容话的掌心里,毛茸茸的小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容话看的心疼,抚摸着小黑兔颈窝上的毛,“别怕了,他已经走了。” 小黑兔埋着头,两只长耳朵遮着双眼,恨不得要把自己藏起来。 容话只好把小黑兔揣进怀里抱着,和慕别共同进屋,说道:“戒刀和玉宇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慕别道:“戒刀知道了他妖精的身份,想杀他。” 容话换了鞋,在玄关停下,“为什么?” “因为他是妖。” “就因为这个?”容话蹙眉,“他不是出家人吗?玉宇还帮过他。” 慕别给房门落了锁,平声道:“戒刀对妖的态度,有一种病入膏肓的执念。至于执念的原因从何而来,我也不清楚。” 怀里的小黑兔听见他们的谈话,哆嗦的似乎更加厉害。容话暂时放下这个话题,把盛玉宇放回了自己的卧室里,用小被子盖好,打开了床头灯,“没事了玉宇,早点睡觉。” 小黑兔把小被子裹的紧紧的,半晌又从被子里露出半个头,眼睛红红的,委屈的说:“我想要根胡萝卜抱着睡觉......” 容话心都快软化了,洗干净一根胡萝卜后擦了水,隔着被子递给小黑兔,“给。” 小黑兔伸出两只兔爪接过后,藏回了小被子里抱着,“话话,今晚我就在你家里睡可以吗?” “可以。”容话替小黑兔拢了拢被子的角,“你想在我家睡多久都可以。” 小黑兔闭上了双眼,又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睁开眼,“刚才在门口,戒刀叫慕别无禁师祖……他们会不会是一伙的?” “不是。”容话解释,“我忘了告诉你,慕别就是在我小时候救过我的那个人,他也来自青灯寺。”和戒刀有过几面之缘,因此相识也无可厚非。 盛玉宇惊讶的 睁圆了眼,“真的吗?那这么说慕别以前也是个光头和尚?” 容话点头,“是啊,他以前也是和尚。” 盛玉宇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自己的头,嘀咕的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可他也是狐狸精啊,狐狸精也能当和尚吗?” 容话顿了一下,调暗了灯光的亮度,“大概吧。” 接下来的几天,容话开始进入月末音乐会练习准备的阶段,慕别也因为最近新工地的事,要去做做样子,安那些房地产商的心,白天也几乎不在家。 而盛玉宇似乎是害怕戒刀像上一次一样再次杀到自己家门口来,每次在容话要离开家去剧院的时候,都会及时变回原形,出现在容话的门口,容话便只好背着包,带着盛玉宇和他一起去剧院排练。 时间一长,剧院的工作人员和同台的前辈们,都知道容话养了只兔子,没事都喜欢拿着菜叶胡萝卜来逗逗。不过小黑兔挑的很,质量不对胃口的食物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宁愿一个人窝在台下的观众席上,一边等着容话练习完,一边睡大觉。 卢蔚澜刚和另一位老音乐家合奏完走下台,容话向卢蔚澜打了招呼,两人闲聊了几句近况。卢蔚澜说家里的两个男人最近都和她走得远,卢轶有事没事都去找慕地野聊天谈心得,而衡星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霆息搭上了线,常常到霆息家里做客,还不带上她。 正提到霆息,霆息便从剧院后门赶来了。时近春节,霆息的工作比平时更多更忙,每次虽然是来得最晚的,但总是掐的时间刚好,不会错过自己上场排练,也没有耽误和容话一起合奏的时间。 “卢小姐,容话。”让经纪人给剧院的工作人员以及同行分发了热饮,霆息手捧着余下的两杯,朝容话和卢蔚澜走来。 “霆息先生有心了,难怪在业界口碑这么好。”卢蔚澜笑着接过,“这样体贴入微,想让人不喜欢都难。” 容话道了谢,刚喝上一口,重新拉好幕布的工作便开始催促霆息和他上台。 卢蔚澜道:“你们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我今天就先走了,后天联排的时候再见。” 容话和霆息不敢耽误,放下热饮后立刻投奔到紧迫的排演之中。等一场排演结束,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容话和霆息今天的工作,算是暂时结束。 盛玉宇裹着容话的围巾瘫在观众席上呼呼大睡,来往的工作人员听到他打呼的声音后,都忍不住偷笑。 “你朋友还真是在什么地方都能睡着。”霆息调侃道。 容话戴好围巾,老样子把盛玉宇放进了连衣帽里,“动物冬天都贪睡。” 霆息伸了个懒腰,“我也想做一只贪睡的动物啊。” 容话笑了笑。 两人一起回储物间拿了自己的东西,出来时,霆息突然道:“对了容话,忘了告诉你。昨天我让同族的狐狸把游殊带回族群了。” 容话斟酌着道:“是出了什么事?” “千面哄骗游殊,取走了游殊的一条尾巴。我和卢蔚澜家的管家衡星也通过气,知道他也是被千面蛊惑,失去了声音。”霆息解释道:“所以这段时间,我和衡星都在暗中派各自的族人,寻找千面的蛛丝马迹。” “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任何发现。千面最擅长躲在人群里,隐匿气息。”霆息有些苦恼,“想锁定他的位置比大海捞针还难。” 容话想了想道:“我能帮上忙?” “你和千面在寂静乡见过,如果以后再有他的消息,想麻烦你及时通知我。” 容话点头答应,接送霆息的车在剧院的入口处停下,容话和霆息道了别,转头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盛玉宇睡醒了,从容话的帽子里爬了出来,又躺在了容话的肩膀上。容话开着玩笑说:“你最近每天不是吃就是睡,都胖了。” 盛玉宇打了个哈欠,十分不在意,“我们做兔子的,就是要圆滚滚的才可爱,瘦了吧唧的像什么样子……” “是啊,圆滚滚的让人想把你做成菜一口吃掉。” 盛玉宇警惕了竖起耳朵,伸出软乎乎的爪子在容话脸上拍了几下,不满道:“你最近和慕别谈恋爱,都学坏了!” 拍的力道不像是拍,软绵绵的像在挠痒,容话笑着把脸往后躲了一下,“我一直都是这样啊……” “才不是,你以前才不会说要把我做成菜的这种话!”盛玉宇鼓着腮帮,一脸严肃道:“你变了。” 容话忍俊不禁,捏着盛玉宇的四只爪子放在手里揉了揉,“好了,不逗你了。暂时别说话了,过会儿被人看见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盛玉宇立刻闭上了嘴,连姿势都不敢轻易变动,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毛绒玩具。 容话绕开大道,寻了捷径的小路。 天色将暗不暗,市里的夜灯开得早,小路虽然僻静,但沿途一片灯火通明。 来往的过路人不多,容话的步子跨的大,很快就要把一条小路走到头,耳边却突然传来呜咽的哭泣声。 “有人在哭?”盛玉宇的听觉比容话更灵敏,显然也是听到了哭声。 容话停驻脚步,“好像是。” “是个男孩在哭。”盛玉宇仔细分辨哭声的来源,趴在容话的耳边道:“在左边的小巷子里。” 容话往左边的巷子里走去,明明是毗邻的两条巷,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左边这条巷子却比他们走过的那条要狭窄很多。灯光相比之下,也要暗些。 多盏路灯出现故障,灯泡忽明忽暗,电流的滋滋声夹杂着孩子的哭泣声,在这条小巷里传开,有一种说不出的悚然感。 容话和盛玉宇两人同行,没有因为这样的景象被唬住,反而不约而同的看向一盏故障了的台灯下,蹲着一个把自己环抱住的男孩。 “小朋友,你没事吧。”容话朝男孩走过去。 陡然听见问声,男孩的哭声停了下来。 离得近了,容话才看清对方的后脑勺上绑着绷带,白色的绷带上还印着红色的血迹,“小朋友,你的头受伤了吗?” 盛玉宇从容话的肩头跳到地上,绕着男孩来回的转悠打量。 片刻后,男孩缓缓抬起头,因为后脑的伤口缠着绷带的原因,脸上也被绕了几圈绷带,只剩下一双眼睛还算黑亮,“我不知道。” 容话在男孩的面前蹲下来,“你的爸爸妈妈去哪儿了?他们怎么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 男孩眨巴了下眼,“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他们,但是怎么找都找不到。” 容话估计这是个跟家人走散的孩子,大晚上的走丢,孩子的父母肯定也很着急,就想着把人带到附近的派出所里,“小朋友你还能走路吗?我带你去派出所找你的父母好不好。” 头顶的路灯剧烈的跳动了一下,灯光灭了很久才重新复明。 小男孩道:“你真的要带我去找我的父母吗?” 容话颔首道:“是的。” 小男孩放松了手臂从地上站了起来,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爆裂的声响,灯泡炸裂,残片飞溅掉下来。 “小心!”容话手疾眼快的抓了男孩一把,伸出的手抓了空,往前趔趄一步,只来得及护住了盛玉宇。 整条巷子从头到尾的路灯快速的熄灭,灯泡破碎的声音接二连三的响起,小男孩在黑暗中道:“走吧,我们现在就去。” “他是鬼啊!”盛玉宇惊慌失措,“话话快跑啊!” 容话猛地回神,抱起盛玉宇转头就跑,一路出巷跑上大道,揽了一辆空出租坐上后,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一人一兔回到别墅仍然惊魂未定,盛玉宇变回了人形,找了睡衣穿上,大口大口的灌着水喝。 容话擦拭了一把额头上干了的冷汗,不禁回忆起巷子里的情形。寒冬腊月,那男孩的身上还穿着一套单薄的春衣,脚下踩着一双胶鞋,如此不合时宜一反常态,早该发现端倪的。 “真倒霉。”盛玉宇喘息道:“出门都能撞上鬼。” “还好我们顺利回来了,没出什么事。” “是只小鬼,不算缠人。”盛玉宇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有些别的鬼可缠人了,你一跑,他还跟着你跑。你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容话心有余悸,想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屋外却忽然响起了按铃声。盛玉宇一个激灵,立刻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和容话对视道:“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容话眉心一跳:“……别怕,应该没事。” “对、对,应该没事……”盛玉宇附和,为自己和容话鼓气道:“小鬼再缠人也只是小鬼,我们两个对付他绰绰有余,绰绰有余……” 门铃声停了下来,两个人刚松了一口气,头顶上方突然出现了一阵幽幽的声音:“不是说要带我去找我的父母吗?你们为什么都跑了?” 盛玉宇和容话同时抬头,男孩倒吊在天花板上,脖子以下的部位融进天花板里,只露出一颗头在外面,位置颠倒,场面十分惊悚。 “鬼又来了啊!”盛玉宇吓的跟树袋熊似的挂在了容话的身上,打死不撒手。 容话也被这幅画面吓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与此同时,门外的按铃声又突然响起来,容话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鬼都进到了家里,那屋外站在的又是谁? 这只小鬼的同伙,亦或者是更恐怖的东西? 一瞬间,容话心中冒出无数个可怕的念头。那小鬼的身体渐渐从天花板里抽了出来,眼看着就要从上面下来,掉到他们眼前,容话慌不择路,抱着盛玉宇背身就往门口跑。 那小鬼却在这时突然出声制止,“别出去,外面的东西很可怕。” 容话心说你现在可怕一百倍,但跑向门口的速度却控制不住的变慢下来。屋外铃声骤停,开锁的声音传入屋内,容话僵在了原地,用人从屋外走进来,顺手关上门,啪嗒一声,打开了玄关的灯。 第78章 妖祸引02 “你们, 这是在干什么?”慕别拍了一把身上的雪,蹙着眉看向紧紧缠抱住容话的盛玉宇。 容话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几乎是在听见慕别说出的第一个字时就放松了, 连带着抱着盛玉宇的手臂也失了力, 盛玉宇的身体渐渐往地下滑。盛玉宇指着身后道:“有鬼,有鬼缠上我们了!” 慕别大步走过玄关,视线上下环视屋内一遭后,转头道:“是不是睡糊涂了。” 容话松开手,盛玉宇站到地板上。容话回过头再朝天花板的方向看去, 愣了一下,小鬼不见了。他紧接着又快速的扫了一遍四周,还是没见到那只小鬼的踪影, 彻底消失了。 “我们才没睡糊涂!”盛玉宇显然也因为小鬼的突然消失有些惊讶,“他刚刚就倒挂在天花板上, 还有……在我们回来的巷子里, 他还在哭!” 慕别的目光落到容话残留着汗珠的额角上,“真的?” 容话点了点头:“真的。” “他刚刚出现在天花板上?”慕别的袖子里飞出一只血蝶, “哪个位置?” 容话抬手指着靠近吊灯的位置, “那里。” 血蝶得到指令,扑腾着翅膀飞上去落在吊灯附近, 片刻后像是有些无精打采的飞了下来, 缩回了慕别的袖子里。 “没有鬼魂的气味。”慕别蹙着的眉松开。 “怎么可能?”盛玉宇手里比划着那只小鬼的样子, “那只鬼是个小孩模样, 巷子里的路灯炸了容话想要去护他, 手就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了……还有,我们都回到家了,他还一直尾随我们回来,一定是缠人的小鬼!” 慕别垂下眸,像是在思考盛玉宇话里的条理性,片刻后,他问道:“你既然认为那是只缠人的小鬼,那你有没有跟他承诺过什么东西?” 容话心头一跳,“我们遇到他的时候,他说他要找他的父母,我们答应……帮他找父母。” 慕别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道:“那不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看样子,你们都要帮他找到父母了。” 容话神情错愕:“为什么?” 盛玉宇满脸茫然:“对啊,为什么?” “他既然能跟着你们回来,就证明他已经相信了你们对他说的话。他为了实现心愿,就会一直缠着你们,缠到你们完成他的心愿后,他才会从你们身边离开。”慕别眼光瞥过周遭,像是在审视那只小鬼此刻躲藏的地方,“不过现在,他似乎不在。” 盛玉宇听完后脸皱成了一团,“他那么认真干什么,就当我们随便说说不行吗?” 慕别渊黑的瞳孔中有讥讽划过,说道:“鬼是世上最较真的东西,向他许下的承诺如果不按约兑现,迟早会被他反噬上身,死无全尸。” 盛玉宇吓的连打几个激灵,再不敢轻易说话。 对鬼说的话就一定要完成,如果不完成就会死,那完成了岂不是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那只小孩鬼外表是副正常人类的模样,看起来不算凶恶。几句简短的对话交谈下来,小孩鬼也没有对他们表示很明显的敌意和恶意,而是从头至尾只想找到自己的父母。 “玉宇,没事。”盛玉宇胆子本来就小,今晚被吓得不轻,容话安慰道:“我们只要帮他找到父母就好了,没事的。”他说完自己的打算,又侧目看向慕别,“对吧?” 慕别的视线和容话相交了一瞬,但很快别开了眼,听不出情绪道:“对。” 盛玉宇的恐惧这才得到缓解,心情逐渐平复。 慕别走到容话和盛玉宇面前,说道:“那只小鬼想借你们的力量找到他的父母,所以只要你们不激怒他,正常情况下他是不会出手伤害你们的。即便我不在,你们也可以安心。” 容话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另外一层含义,“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你也说了,他刚刚还在屋内。但我一出现,他就不见了。”慕别问容话,“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容话一点就透,“他在躲你?” 话一出口,容话忽的想起小鬼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小鬼说,让他不要出去,外面的东西很可怕。 当时的外面除了慕别应该没有别人,所以那只小鬼不单单只是在躲着慕别,他还惧怕慕别。 为什么要惧怕慕别这样的一只狐狸精,因为慕别的修为比那只小鬼要高吗? “我是这么猜测的。”慕别伸出手,手背拭去容话脸上余留的细汗,“他还会来找你们的,让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够既出现在你身边,又能不引起那只鬼的注意。” “你既然说他不会伤害我们,那他来就来吧,不就是帮他找父母吗?”盛玉宇回过劲来,“一定也跟小蝌蚪找妈妈一样简单容易。” 看盛玉宇不再心惊胆颤,容话的担忧也散了几分。时间不早了,三人也不再小鬼这件事上多作纠缠,慕别从工地上回来,灰尘遍布的地方,等容话洗完澡出来后,便立刻进了浴室。 盛玉宇又变成了小小一团的黑兔子,缩在容话的枕头上像是睡了。容话把他抱在怀里,侧身躺在了枕头上,刚盖上被子,盛玉宇的头就从被子里冒了半截出来,两只爪子紧抓着被沿,红色的兔眼睛睁的大大的,一转不转的盯着容话。 容话以为他还在担心小鬼的事,说道:“没事的,今天我们三个人睡在一起,就算他敢来也顶多是在窗子外面不敢进来。” 盛玉宇胡乱的点了一下头,像是心安了,头缩回去一点又再一次伸出来。他望着容话的眼睛,问了一奇怪的问题:“话话,一个人如果死了,他还会再活过来吗?” 人死了,还会再活过来吗? 容话被这个古怪的逻辑绕的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沉默了几秒后才回答道:“死和活是相对的,这两样东西在我的认知看来,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盛玉宇目光凝滞,容话以为盛玉宇是没听懂自己所说的意思,正准备换一个易懂的方式解释给盛玉宇听,盛玉宇便整个身体缩回了被子里,毛茸茸的身体刚好贴住容话的腹部。 “我知道了。”盛玉宇低声说。 凌晨两点半,床上睡着的人正陷入深眠的状态。 屋里的窗帘忽然飘起一个角,像是被风刮起。但奇怪的是,门窗都关的严丝合缝。 帘子轻飘飘的无声落下,窗帘前多出一道幽黑的鬼影,他目光直直的射向卧室正中的那张床,抬脚前进,没发出半点脚步声,直到来到床边,他的身体穿过慕别,刚准备在容话的边沿上躺下,一只小黑兔子迅速的从被子里跑了出来,伸出前爪,掐住了他的脖子。 盛玉宇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卧室内瞬间亮起了灯,容话翻身下床,慕别则悠悠的掀了被子,好整以暇的审视着被盛玉宇抓住的小鬼。 小鬼还是那副普通的小孩模样,见沉睡的三人陡然转醒,意识到自己被骗,用着哭腔呜呜的哭了起来。 可是鬼没有眼泪,所以他哭的样子落在别人眼里,就像是假哭干嚎。 盛玉宇凶巴巴道:“你这个小鬼怎么回事,你偷偷跑到我们的床上来,我们还没委屈呢,你怎么就开始卖惨了!” “我没有卖惨,我就是太冷了。”小鬼哭了半天没哭出半滴泪,渐渐停了哭腔,“你们在暖和的房子里,一起报团取暖,我也想和你们一起。” 小鬼身上穿着的衣服不但单薄,边边角角还有些磨损,裤子膝盖骨的位置还有一个洞,不仅不能取暖,看起来还有些凄凉。 盛玉宇狐疑道:“鬼也会怕冷吗?” 小鬼点头说:“会的。” “会吗?”盛玉宇不信,又问了慕别一遍。 “会不会怕冷,取决于鬼自己是怎么想的。”慕别轻描淡写道:“他如果觉得自己怕冷,那他就会像普通人一样变得怕冷。” 盛玉宇哦了一声,慢慢松开抓着小鬼脖子的手。小鬼得到喘息,立刻掉头就要跑,慕别不轻不重的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把小鬼踢滚在了地上,“不是要他们两个帮你找到父母吗?你逃什么。” 小鬼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了离容话较近的地方,他慢吞吞的从地板上爬起来,黑亮的眼瞟过容话又瞟过盛玉宇,“你们还帮我找吗?” 小鬼的语气里带了点无措和恳求,容话从这句话里感受不到小鬼的一点恶意。 盛玉宇似乎也察觉到了,试探着问了一句:“如果我们不帮你找,你会怎么样?” 小鬼失落的低下头,两只黑胶鞋并拢紧靠在一起,语气黯然:“不会怎么样,我可以自己找的。” 他像是得到了答案,背过身慢慢的往外走。 “你等等。”盛玉宇从床上跳到小鬼的面前,挡住了前路,“先别走,你叫什么名字?” 问完甩了甩头,又补上一句,“还有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慕别收敛了眼神,颊边一侧的浅酒窝显了一下,神情却看不清楚。 他说:“他要是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父母叫什么,又怎么会找上你们。” 果不其然,小鬼对盛玉宇提出的问题摇了摇头。 盛玉宇有心帮助小鬼,容话和盛玉宇一样,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问:“那你还记得什么?不管是什么,都告诉我们,说不定我们能从中找到点蛛丝马迹。” 小鬼凝神想了想,半晌说:“我好像,是被妖怪杀死的。” 第79章 妖祸引03 “什么样的妖怪?” “我不知道。”小鬼突然蹲到了地上, 双手抱着头,神情变得惊恐,“到处都是红色的, 我的头一直在流血……流了很多血。我很疼, 爸爸妈妈也很疼,他们在红色里……” 死前遇见的事带给他不小的刺激, 导致此刻回忆起来,说出的话都颠三倒四, 不清不楚。 容话还想再问的更仔细一点, 但小鬼害怕的将头全部埋进了身体里, 这样的状况不适合接着再问。众人只能从所获不多的言辞里,在脑海里拼凑一副残缺的画面。 小鬼头疼, 应该是受了伤,而口中的“红色”,也该是血的颜色。他们一家三口都倒在血泊里,小鬼死了, 小鬼的父母是死是活,有待探究。 “这么几句话,想找到你的父母太困难了。”盛玉宇犯了愁, “至少你把最基本的,你父母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告诉一下我们吧?” “我不知道……”小鬼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他仰起头, 一双眼睛在跟前的三人身上来回转着, 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道名字,我是不是就找不到他们了?” 一时沉默。 容话和盛玉宇面面相觑,慕别走上前,单手把小鬼从地上提到半空。小鬼在空中张牙舞爪,慕别看着他的眼睛,他挣扎的动作突然停下来,视线不避讳的对上慕别。 良久,慕别像是没了兴趣一样松了手,小鬼从半空重新掉回地上,只听慕别语气难辨道:“死都死了,还要为难活人替你做事。” 小鬼撰紧自己的双拳,“我只想找到我的父母……” 慕别眼中有讽,“那他们是和你一起死了,还是活着?” “如果死了,那他们早就投胎转世,你找不到他们。如果活着,人鬼不同路,他们见不到你。” 小鬼的拳头捏的咯吱响,他怒视着慕别,忽然往墙壁的方向跑去,身体穿墙而过,跑出了别墅。 盛玉宇一马当先追了出去,容话正要跟上去,慕别突然伸手截住他,“别多管闲事。” 容话愣了一下,按着慕别的胳膊,“玉宇去了。而且他一个小孩,这么冷的天跑出去,挺冷的。” “他可不是人类,他是鬼。” “但他刚刚不是说他很冷,还想和我们一起睡吗。”容话拍了拍慕别的手,以示安慰,“他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危险性。快过年了,要是能帮他找到他的父母,也算是做一件好事吧?” 慕别唇角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容话主动牵起他的手,“我们走吧。” 冬夜凌晨的街道上,寒风呼啸,廖无人影。 一直浑身黑色的猫蹲在警察局的房顶上,百无聊赖的舔着自己的爪子。突然,他四爪使力猛地从屋顶上弹了起来,悄无声息的走到屋檐位置,猫眼泛着绿幽幽的光,紧盯着藏在树上的东西。 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夜空,小鬼躲在树后,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事物是什么东西,就被一道黑影按住了脖子,从树上快速落下,重重的掉到了地上。 小鬼被压在地上,身上的黑猫在顷刻之间突然增长数倍,变得和小鬼体形一样。 “放开我――”小鬼用手臂挤压着黑猫的爪子,“从我身上离开!” 黑猫力量巨大,身下的小鬼就好像它的玩具一样,被它用爪子在地上来回的翻滚着,越玩越起劲,竖瞳睁得大大的,开心又惊奇。 “臭猫,快住手!” 盛玉宇三步并两步的跑到树下,看见和人形差不多大的黑猫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连忙抱住了黑猫的肚腹,往小鬼的身下拉,“欺负小孩算什么好猫!” “喵――”黑猫不满的叫唤,爪子在盛玉宇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盛玉宇疼的倒吸了口凉气,一不做二不休把黑猫直接扳倒在旁边的地上,用力压住,对小鬼喊道:“快走!” 小鬼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没跑出几步就跟追上来的容话撞了个正着,“他,兔子……” 容话看过去,盛玉宇正抱着一只巨猫在地上打着滚,“玉宇!” 他正要跑过去,身后的慕别拉住他,手指往盛玉宇的方向弹了弹,黑猫立刻僵住了,盛玉宇用力把身上的黑猫推到一边,黑猫发出委屈的喵叫。 “玉宇你没事吧?”容话跑过去把盛玉宇从地上拉起来,盛玉宇擦了擦手背上残留的血迹,皱着五官道:“没事……” 小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到盛玉宇的背后,牵起他受伤的手,“受伤了。” 慕别走到那只黑猫面前,黑猫一见到他,浑身的毛全都竖了起来,叫声陡然变得刺耳,惊动了警察局里的人。 “怎么回事?”慕唧唧和一名警察从警察局里走了出来。 “慕唧唧?”盛玉宇认出了慕唧唧,“你怎么在这里。” 慕唧唧也有些惊讶,视线一一扫过他们,在慕别的脸上顿了一下后很快收了回去,“才办了点事,来警察局补个口供。” 警察突然看见地上的黑猫,连忙跑了过去,提起黑猫的两只前爪抱起来,“小肥,你怎么又变大了!” 小肥被警察抱住,又委屈的叫了起来,身体渐渐变成了正常大小。慕别打了个响指,小肥缩进警察的怀里,一动不动。 见小肥这样,警察大概猜到了什么,抱着小肥朝盛玉宇几人道:“不好意思,小肥是我们警察局养的小猫,平时喜欢捣蛋。刚刚有没有伤到你们?” “伤到了。”小鬼躲在盛玉宇身后,小声的说:“这只猫想抓伤我,他救了我,被猫抓伤了。” 警察闻言,果不其然发现盛玉宇的手背上多了几道熟悉的爪痕,当即窘迫不已,“同志,没事吧?” “没事没事。”盛玉宇摆了摆手,“一点小伤……” 警察在小肥的屁股上狠狠的拍了一把,教训道:“平时抓鬼抓妖就算了,怎么能抓伤民众,你胆子越来越肥了!” 小肥喵呜喵呜的叫着,委屈的不行。 “这么晚你们来警察局门口干什么?”慕唧唧询问盛玉宇。 慕家是除妖抓鬼的家族,要是把实情告诉对方,这小鬼不一定能安然无恙。 盛玉宇含糊其辞道:“他……他想找自己的父母,但是忘了父母的名字还有自己家住在哪儿……” “哦,所以你们来警察局是为了报案吧。”警察抱着小肥,侧身道:“天寒地冻的,大家先来局子里坐一会儿,有什么问题都进来说吧。” 慕唧唧顺道跟警察握了握手,“行,那我就不打扰了。您办案辛苦,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麻烦您多上心了。” “都是为人民服务,上心是必须的。”警察和善的收回手,“你晚上回去注意安全,代我向天驰先生问好。” 慕唧唧点头应下,又向容话和盛玉宇道过别后,匆匆的和慕别擦肩而过。 几人进到警察局里,警察面对电脑拿出笔录本,小肥窝在警察的脚边,用身体缠住警察一只脚一动不敢动,像是在装死。 “小朋友,记得什么全部都讲出来,这样叔叔能帮你快点找到你的父母。” 容话和盛玉宇分别坐在小鬼的左右两边,盛玉宇闻言挠了挠脸,“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们之前问过的。” “这样的话,那你跟我来一下。”警察从位置上站起来,朝小鬼伸出手,“只能用人脸识别扫视了。” 小鬼茫然的看着警察,不知道自己该去还是不该去。 容话心里也有点忐忑,也不知道鬼的数据能不能被人脸系统识别出来,不安的目光看向慕别。慕别接受到视线,在容话肩膀上安抚的拍了拍,没说话。 警察把小鬼单独带走了一个多小时,再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张薄薄的资料。 “这孩子不是湛海人啊。”警察有些苦恼的说道:“查不到本地的居住情况,但应该是曲平人……和我们隔了省,我这里没有跨省提取他资料的权限。” 容话接过资料和慕别盛玉宇一起看了看,上面没有基本的信息,只有短短几行字,显示人脸数据来自曲平。 小鬼看着那张资料问:“我的父母,就在曲平?” 警察道:“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他们吗?” “小朋友,不要着急。现在太晚了,等白天叔叔和曲平县的警察同僚联系上,你再过去吧。”警察看向容话等人,“这孩子现在是和你们住一起吗?是的话,你们先带他回去等消息吧,最迟白天上午,我会联络你们的。” 事情进行到这一阶段,盛玉宇留了个电话号码,方便警察联络,随后三人带着小鬼,离开了警察局。 “这算是歪打正着了。”盛玉宇在小鬼头上拍了拍,“你怎么想到跑来警察局的?” 小鬼神情坚定,“警察,一定会帮我找到父母的。” “哈哈哈,你还挺聪明。” 容话和慕别走到后方,容话的手被放进慕别的外衣口袋里,慕别道:“今天要去剧院排练吗?” “后天去,剧院也不是每天都有空闲让我们排练。” 慕别颔了颔首,“过年你想怎么过,需要买什么东西?” 容话思忖着说:“我也不懂这些,不过该准备什么玉宇很清楚,到时候他安排就好。”他侧目看向慕别,“慕别,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没什么想买的。”慕别不假思索,“你和我在一起就好。” 衣袋里的手被紧紧地握住,容话眉目柔和,“好。” 第80章 妖祸引04 上午十点多, 还在家里补眠的三人一鬼便被一通电话吵醒, 坐上了去往曲平的车。 开车的是凌晨时他们遇上的在派出所值班的警官, 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刚出来参加工作没几年,姓潘,一车人都喊他潘警官。 据潘警官所说,半个月前的确有几家人走丢了孩子, 其中有两家年龄性别特征和小鬼也算对得上, 但究竟是不是,还要让那两家的父母和小鬼见上一面后才能确定。 容话对此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心里甚至有点忐忑不安。小鬼不是人, 而根据小鬼的自述,小鬼是被妖怪杀害的,所以小鬼的父母到底有没有在小鬼死的时候和小鬼一起身亡, 这是个未知数。 除此之外, 还有另外一个让容话担忧的原因。他听慕别说,鬼死后会一直保持死前的模样, 小鬼看上去也就是十岁出头的年龄,没有人能断言,小鬼到底死了有多久, 或许一周一月一年,更甚十年百年一个世纪? 其中的不稳定因数太多, 要想帮助这个小鬼找到父母, 实在不算容易。 不过另一方面, 昨天他们目睹了慕唧唧和潘警官的接触,还有那只可以变大的黑猫小肥,也从侧面说明,潘警官对神鬼灵异应该也是心知肚明的。这一趟送小鬼去曲平如果能顺利找到对方的父母还好,找不到的话,容话思考着要不要跟潘警官摊牌,直接把小鬼的身份抖露出来,大家都清晰明了,不用像现在这样藏掖着,反倒不好做事。 湛海和曲平之间隔着两个市,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驾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大概需要五个多小时的时间。 深冬,雪零零落落的下着,降落的速度绵长又缓慢,清雪工人每隔一段时间按时清扫,这才不至于又出现雪堵路的情况。 潘警官专心致志的开着车,慕别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盛玉宇和小鬼头挨着头打着瞌睡,容话坐在慕别的后面,收回思绪后,注意力被车里唯一的广播声暂时吸引。 “死者死状凄惨,面部容貌被凶手以割皮的方式将这张面皮割取,死因均是心脏自然衰竭而亡,凶手作案方式离奇,手段残忍。据连日来统计,湛海市目前出现的死亡人数已多达一百八十三人,嫌疑犯还在进一步锁定中……” 潘警官把广播的声音关小了几分,“年末出这样的事,闹得我们警局上下都不安生。” 慕别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容话后,对潘警官道:“警官,这件案子我最近也在关注。就目前警方对大众给出的一些证词和证物下,感觉像是一桩无头悬案。” 容话闻言抬了抬眼,视线在后视镜里和慕别恰好对上,慕别朝他勾唇笑了一下,神色淡淡的瞥向潘警官。 容话最近都在忙着剧院演出的事情,没有闲暇关注其他,所以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桩凶杀案的消息,震惊之余,心里又多了别的异样想法。 潘警官回以一个窘迫的笑,“希望你们人民群众能够相信我们的办案能力,这件事虽然听起来的确很离奇,但我们警察一定会在最有效的期限内,找到幕后凶手,还市民们一个安全和谐的社会。” 这番话说的中规中矩,但要安抚民众的情绪却还差点火候。 报道中称这桩案件已经死了一百多人,但公安方面却连犯案的嫌疑人都还没能锁定,很难不让其他民众生出警方办事不力诸如此类的想法。 容话和慕别没有点破,广播内还在持续报道这桩案件的有关新闻,刚出来工作的警官脸皮薄,纵使旁人不说,自己都己先红了脸,悻悻的关了车载广播,车内又恢复到一片安静。 抵达曲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们匆匆忙忙的把小鬼带进了警察局,容话眼看着两对中年夫妻,在小鬼进来之后,眼中希望的光一瞬之间暗了下去,而小鬼也在踏进房间后,一言不发,结果显而易见。 送走了两对夫妻,在潘警官的带领下,他们和小鬼一起进了一个比较隐蔽的交谈室。潘警官和当地的警察交流了几分钟,另一名警察便从电脑调出来一个页面,容话站的位置反光没能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只看见潘警官的神情变了变,弯下腰在那名警察的翻阅下浏览完整个页面的内容后,面目逐渐凝重。 调出页面的警官出了交谈室,出门前看了小鬼一眼,关好了交谈室的门。 潘警官在那个警官坐过的位置重新坐下,鼠标轻点发出声响,“小朋友,你的身份我们还有待核实。” 小鬼站在桌边,问道:“找不到我的父母吗?” 潘警官咽了咽喉,“这不是找不找得到的问题,是你的档案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容话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小鬼的身后,“潘警官但说无妨。” 潘警官望着容话思索片刻,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你们不是他的监护人,像这样的个人**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们,但是他现在身边的成年人只有你们,你们就暂行监护人权利吧。” 盛玉宇从后方及时凑过来,只见页面上寥寥几行字:姓名静波,性别男,住址曲平县辛夷村45号。 除此之外,连最基本的出生日期都没有。 “我工作两年,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短的档案。”潘警官看着静波的目光多了点深意。 慕别不动声色的错开话题,“上面写着住址,把他送回这个地方去,万事大吉。” 潘警官苦笑道:“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中间有很大一个问题。” 盛玉宇头挨着屏幕多看了几眼,“有什么问题?” “辛夷村早就没有了。”潘警官动着鼠标调出另外一个页面,火蔓山头的照片映红了整个屏幕,“一场大火,烧了半座山,连带谷里的村落,变成了灰烬。” 静波伫立在电脑面前,眼神直直的望着电脑上的图片,火光狞恶,在他的瞳孔中仿佛又点燃了一把火,嫣红的似血。 潘警官摸了摸静波的头,低声叹了口气,“小朋友,你这样让叔叔很难办啊。我看你头上缠着绷带,是不是之前受了什么伤?叔叔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治一治,到时候说不定你能记起来一些记忆。” 静波眼皮耷拉着,红的触目的眼眸被遮盖在其后,“我没病。” 潘警官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尴尬的收回了手,眼神扫过容话三人,“我给他登了记,你们今天先带着他回去,一有消息当地的警察会及时联系你们。”他说完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一拍脑门站起来,“差点忘了,你们三个也不是本地人,今天都要赶回湛海是吧?” 容话明天还要接着去剧院排练,的确要回湛海,而慕别似乎有一些关于工地的工作要处理,也要赶回去。 “这就难办了,我马上也要回湛海。”潘警官把电脑屏幕推回原位,一时犯难,“这孩子是曲平本地人应该没错,留在曲平一有消息也能回复及时。让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暂时留在这里……” “潘警官,他……暂时交给我吧。” 沉默了许久的盛玉宇突然出声,屋内的视线不约而同的看向他,容话出声道:“玉宇,你要留在曲平?” 盛玉宇点了点头,朝容话笑道:“你忘了,我老家就在附近。” 经他这么一提醒容话才突然意识到,辛夷谷的确在曲平境内。而盛玉宇上次和他说过,因为盛琼楼的事情要抽几天回家一趟,这次偶然来到曲平,也算歪打正着了。 潘警官回到车内,容话慕别和盛玉宇在车外交谈,静波远远的坐在行人椅上,等待盛玉宇。 容话关心的问:“你把他带回辛夷谷,可以吗?” “没问题。”盛玉宇不假思索,“静波反正不是人,带回谷里去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慕别难得主动对盛玉宇说了句话,“你打算在辛夷谷待多久?” 不等盛玉宇回答,容话先说道:“要过春节了,你做完该做的事就快回来。” 盛玉宇指了指远处的静波,“可是我总得等警察局回复,把他的父母找到再回来吧。” 容话被噎了一下,低声道:“如果春节之前找不到他的父母,那我就来辛夷谷找你。” 盛玉宇收回手指,无声的看了容话一会儿,同样低声道:“话话,你是说想来辛夷谷陪我一起过年吗?” 容话毫不犹豫的颔首,春节团聚,他当然不能留盛玉宇一个人,在辛夷深谷里孤孤单单的过这个年。如果在此之前不能顺利的帮静波找到父母,他完成剧院的工作后,和慕别一起来辛夷谷陪伴盛玉宇,无可厚非。 潘警官放下车窗,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好啊。”盛玉宇笑的眉眼弯弯,张开手臂亲昵的跟容话抱了一下,面上隐隐有期待,他说:“如果我不能及时赶回来,你就来找我吧。到时候,我会亲自出谷来接你的!你不用担心找不到来我家的路!” 他松开抱住容话的手,主动替容话和慕别拉开了车门,看着慕别和容话坐上去。 容话摇下车窗,盛玉宇朝他挥了挥手,“一路顺风,到湛海了给我打电话报平安。” 容话点头,叮嘱盛玉宇:“你老家信号不好,你要记得让手机随时保持我能联络到你的状态,别失联。” “这个有点难……”盛玉宇挠了挠头,“要不我去买个信号接收器试试?” “买。”容话斩钉截铁,“今天就买。” 盛玉宇应下,“我知道了,你们快走吧,不然等回到湛海就是晚上了。” 容话还想再叮嘱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嗦,便不再说话,道了别后,摇上车窗。 车子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容话的左眼皮无端的跳了一下,他连忙转过头从后车窗里看去。 白雪茫茫的一片里,距离不断的开始拉远,盛玉宇的身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容话的视野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小黑点,再拉长一点,就快要被白雪覆盖住,再也寻不见。 离的越来越远的是容话,而盛玉宇似乎还站在原来的雪地里,一动未动。 “怎么了?”慕别温和的问他。 容话端正了身体,摸了摸眼皮,“没什么。” 大概是多心了。 “嗯。”慕别的手掌搭在容话冰凉的手背上,不轻不重的把容话的整只手包裹住。眼睫无声的翕动着,重复一遍容话说过的话,声音温和如旧:“对,没什么。” 第81章 妖祸引05 慕天驰带着慕唧唧和慕吒吒姐弟两人, 坐在公安局的会议厅内, 和几名刑警一起观看湛海近段时间多次凶杀案犯案现场附近的监控录像。 大半天过去, 录像总算播放到了头。本次案件的负责人匆匆收了笔, 将一份手抄和复印的档案,以及一叠刚印刷出来的照片,推到了慕天驰面前,“天驰先生, 你看看。” 慕吒吒往那叠照片上瞟了一眼, 随即从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里截下几张图以作备用。慕天驰这边很快浏览完档案上的内容,又翻了几张照片后,颔首道:“对于你们警方来说虽然证据不够充分, 但对我们来说,已经可以暂且把他锁定为嫌疑人之一了。” 他侧目给慕吒吒使了个眼色,慕吒吒心领神会, 轻击鼠标, 将电脑上的图片投影在幕布上,一个青年样貌的男人, 出现在荧幕上。 赫然是叶东文。 慕天驰从一堆疑似嫌犯的照片中取出叶东文的照片,重新推给身旁的警察,“劳烦把他的资料调出来。” 警察在几摞资料中拿出叶东文的基本信息, 快速的念道:“叶东文,湛海本市人。21岁, 目前就读于湛海音乐学院, 大三管弦系。其父母十年前死于车祸, 同胞兄弟叶零在半年前失踪,已报案,但至今还没有找到。” 慕吒吒目视电脑上的信息,接着警察的话往下说:“凶杀案截止目前已有两百零三起,犯案地点不一,犯案时间不一。但在犯案地点附近的监控中,叶东文此人的出现率频率高达七十九次。监控中虽然没有直接拍到他和死者有任何接触,但这么高的出现率,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说着,慕吒吒将监控中关于叶东文出现的图,一一排列出现在屏幕上,上面分别标注着时间和地点,距离案发死者的地点都极为接近。 “叶东文一没有和犯人直接接触,二没有出现在犯人的家中,三与犯人没有任何社交上的从属关系。”警察盖好笔帽,神情不大好看,“从法律层面上来讲,我们警方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这方面的东西,是我们擅长的领域。”慕唧唧缓和会议厅内凝重的气氛,笑道:“人民警察负责抓捕犯罪的人,我们负责处理破坏社会秩序的神神鬼鬼。” 在座警察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得到了几丝松懈,慕天驰从座位上站起来,和警方负责人握手,负责人双手紧抓慕天驰的手重重一握,言辞恳切道:“天驰先生,湛海的危机就靠你们来解除了。我们……有心无力。” 慕天驰面色从容的回应:“分内之事,尽力而为。” 慕家一行三人走出警察局,慕唧唧和慕吒吒分别拿着整理好的资料,和慕天驰一起上了车。 慕天驰坐在驾驶座的后方,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慕唧唧坐在副驾驶,看了一眼慕天驰后,小声问道:“家主,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慕天驰沉默了片刻,睁开眼道:“你在族中找几个性格沉稳的族人,从今晚开始在叶东文居住的附近轮番监视,谨记不要打草惊蛇。” 慕唧唧应下,慕吒吒从资料中抬起头,说出自己的疑问:“千面变化多端,又最擅长藏匿在人类社会中。我们想把他找出来难比大海捞针,现在从叶东文入手,真的可行吗?” 慕天驰的脸上显出疲色,“吒吒,像你所说我们要把千面找出来的确很难。但叶东文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切入点,从目前种种迹象来看,这个人有很大的嫌疑,我们把他暂定为目标,是解燃眉之急最好的方式。” 慕吒吒深谙此理,但心中还是有所不满,“我们明明可以有更快更好的方法……” 慕天驰闻言神情一变,厉声道:“我们一族从老祖宗身上得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你心里的想法趁早打消,否则不要怪我以族法论处。” “家主,我姐信口胡说您别和她计较。”慕唧唧见情况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话锋一转:“说起来,前几天半夜在警察局门口,我见到了家主您的那位学弟容话。” 慕天驰的情绪收敛了几分,顺着慕唧唧的话问下去:“大半夜他去警察局干什么?出事了?” “当时刚好跟另一位警官手上接手了一些案件的相关信息,走得急没来得及问,看容话的样子不像出什么事。”慕唧唧回忆着那晚上的情景,“跟他随行的有盛玉宇,还有一位……”他说到这里噤了声,从前方的镜子里悄悄瞥了眼慕天驰的神色。 用不着他挑明,慕天驰心里已经有了估量,重新闭上眼,“我知道了。” 容话回到湛海后就投入了紧张的演奏排练中,剧院的人看见他不像前段时间一样每次都带着兔子来,隔三差五的来问几句,容话只好撒了个小谎,说他的兔子最近喜欢在家里睡觉不爱挪窝,这才打消一众人的好奇心。 下午排练的空隙,刚和盛玉宇打过一通电话,聊了几句关于静波的事和生活上的琐碎事之后,他就收到了慕天驰的来电。一番简短的交谈之后,又过了半个小时,慕天驰出现在了剧院观众席的末排。 剧院内的灯光只开了舞台上和前排的几盏,慕天驰的末排光线黯淡,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这里有个人静坐在这里。 等到台上的容话又一次排练完之后,他抬高手臂朝舞台上方招了招手,容话一眼就看见了慕天驰,快步从舞台上走下来,到了慕天驰跟前,“学长来得真快。” 慕天驰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容话坐下,“商人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 容话落座,开着玩笑道:“我知道,分分钟上百万。” “皮的你。”慕天驰在容话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打趣我的功夫见长。” 容话半侧着身,说:“字字属实。” 慕天驰没好气的笑了一下,又记起来自己今天来的目的,脸上的笑变淡几分,“你最近,是不是和别人谈恋爱了。” 容话眼中错愕的情绪划过,“学长是怎么知道的?” 慕天驰心中悬在半空的大石仿佛一瞬间掉落进了谷底,摔了个粉碎。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手紧抓着容话的肩膀,压着怒意道:“我上次对你的忠告你都当成了耳旁风吗?容话,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要任性!” 容话愣愣的抬起头看着慕天驰,似乎不明白上一刻还和他开着玩笑的亲昵兄长,为什么现在要用含怒的口吻指责他。 “我没忘。”容话缓过神来,“你上次对我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忘……” 慕天驰的力道变重,容话肩上的衣服起了皱纹,“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和他在一起?” “你究竟知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容话喉结滑动,慕天驰的这句话让他心底埋藏了很久的古怪念头又重新飘了出来,张嘴刚想说话,慕天驰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四周过路的人不免向他们这里看上几眼,慕天驰松开容话的肩膀,深吸口气后接起了电话,简短的交流过后,按灭了屏幕。他重新将视线放回在容话身上,见对方的神情还处在恍惚不定的状态中,道:“总之,你少和他有接触。最好,现在就和他断了关系。” 容话五指掐紧座位的扶手,微仰脖子,直视慕天驰,“劝人分手,总得有个理由。” 慕天驰沉默了几秒,率先移开目光,“抱歉。” 容话垂下头,掐着扶手的指节泛出白意,半晌道:“那我问另一件事。” 慕天驰道:“你说。” 容话压低声音道:“最近湛海莫名其妙死了很多被割下脸皮的人,杀他们的,是不是千面?” 慕天驰面色微沉,“你知道千面?” “知道。”容话从座位上起来,“慕别和我提过。”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慕天驰沉默了很久,背过身去,叮嘱道:“最近湛海不太平,你照顾好自己,我会尽快解决这些事。” 容话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嗯”,“学长,你也注意安全。” 那一通电话似乎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慕天驰点点头没再多言,抬脚急步走出了剧院。拐弯步入走廊时,看见一个人背靠着墙壁,朝他颔首示意:“慕天驰先生,久仰大名。” 纵使慕天驰不关注娱乐圈的是非,但对眼前这张脸,却也算得上眼熟。 “霆息先生。”慕天驰道:“我们企业暂时没有进军娱乐产业的打算。” 霆息闻言笑了两声,站直身体后朝前走了两步,和慕天驰平视,说道:“除开娱乐产业,我有别的项目想和慕天驰先生进行合作。” 慕天驰皱了皱眉,“不好意思,我的时间很宝贵,有什么合作项目和我的助理交涉。” 说完,就要绕开霆息快步离开。霆息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挡住了慕天驰的去路,缓声道:“关于魑魅魍魉的事,我也需要先和慕天驰先生的助理先进行交涉吗?” 慕天驰收回脚,看向霆息,眉心皱的更紧。霆息见状,轻描淡写的进一步捅破,“或者说,关于千面的事。” 慕天驰抬起手腕,西装袖中露出腕表,不容置喙道:“八分钟。” 霆息道:“五分半钟。” “偷听别人谈话,不算好习惯。” 霆息掏了掏耳朵,“耳力打娘胎里带的敏锐。” 第82章 妖祸引06 辛夷深谷中, 山间满目皆是干枯的辛夷花树, 往林中深处去, 在一处隐蔽的谷缝之中, 青石板修建的阶梯上三三两两的落着雪,一路蜿蜒,直达一户木门紧锁的人家。 盛玉宇用脚扫了扫门槛上挤压的雪,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古朴的铁钥匙, 打开木门上拴着的有些生锈的铁锁。吱呀一声, 木门应声而开。 静波在盛玉宇的身后,门后的景象全被盛玉宇的身体遮挡住,只看见盛玉宇前脚刚踏进房门, 原本安静的四周,忽然响起了公鸡急切的叫声。 木门后是一个露天小院,里面原本整齐的菜地和鸡窝此刻乱成了一团, 十几只鸡遍布在菜地里, 埋头啄咬着田里的蔬菜,菜叶被啄的凌乱不堪, 菜田一片狼藉,一旁茅草搭成的鸡窝也坍塌在了一起,完全看不出原样。 一只公鸡见盛玉宇从外面回来, 雄赳赳的仰起了脖子朝盛玉宇鸣叫着,它的叫声带动了剩余十几只鸡的情绪, 纷纷叫了起来, 听那语气, 像是在控诉什么似的,场面异常混乱。 盛玉宇听的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出声制止:“别叫了,全部从田里给我出来!” 带头的公鸡不满的长鸣,抖动着一对翅膀,挺直了腰板从田里飞到院边的围墙上站着,姿态高傲。其他的鸡紧跟着效仿,一时之间,围满了围墙的顶端。 “你进来吧。”暂时没搭理鸡群,盛玉宇朝门口没动的静波说道:“先去屋里面休息。” 静波依言走进来,跟着盛玉宇进了院子里的白壁屋。好在屋子里还算干净,盛玉宇让静波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放到桌上,“我有点事,你一个人随意,有什么事叫我就行,我能听见。” 静波点了点头,抱着热水杯不撒手。 盛玉宇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来到屋子背后,这里有一条走廊,走廊一左一右有两个房间,两个房门相对着,左边的是盛玉宇的房间,而右边则是盛琼楼的房间。 盛玉宇径直走向右边的房间,一把推开门进到卧室里,卧室里的景象比院子里的还要乱,凳子、窗帘、碗筷、**的蔬菜肉类到处都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食物变质后产生的味道。盛玉宇皱着眉打开卧室的窗户,走到一张木床边,对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状物体的人推了几把,“起床。” 被子里的人条件反射的弹了弹,半晌,被子掀出一个角,一截粉色的睡衣袖子从里面露出来,而袖子底下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兔爪。 这只兔爪的掌心朝上,面对着盛玉宇伸了伸爪子,一副索要东西的模样。 盛玉宇当然知道对方索要的是什么,但想起院子里的场景,气不打一处来,在这只兔爪上狠狠的拍了一下,“你怎么能不给那些鸡吃东西?外面的菜田全被它们踩坏了,里面的菜都不能吃了!” 兔爪似乎被打痛了,往被子里缩了一下。但很快,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身上的被子猛地一掀,一身粉红睡衣的人形白兔便完整的露出来,而更诡异的是,这只人形白兔,竟然没有头。 盛琼楼头没长好,说不出话,只能凭着感觉抓住跟前的盛玉宇,两只兔爪在盛玉宇的衣服里来回的摸索着。盛玉宇被他摸的烦了,又在他的爪子上用力的拍了一把,“别摸了,不在我身上!” 说着,盛玉宇张开了嘴,一只透明状的大白兔怀里抱着一颗鸽子蛋大的发光荧珠快速的飞出来,落到了盛琼楼的肩膀上。顷刻之间,盛琼楼四肢的兽爪变成了人形,白兔顺势把珠子往自己的身体里一丢,珠子融进盛琼楼体内,在他脖子和头的衔接处慢慢的长出了一点头的轮廓。 盛琼楼扶着自己的魂魄下了床,肩膀上的白兔口吐人言,翘着二郎腿道:“这都过了几个月了才把珠子给我送来,盛玉宇我看你是胆肥了!” 现在的盛琼楼就是一只纸老虎,缓慢的愈合身体让他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柔弱。所以盛玉宇根本不惧怕他的恶言,吩咐道:“去给那些鸡喂粮食,然后再把鸡窝和菜田修好。” 盛琼楼闻言一脸“果然被我说中”的表情,磨着牙道:“你不把珠子给我早点送回来,根本就是想让我在这屁大点的地方被你奴役一辈子,替你看着那些鸡那些菜!” “盛玉宇,你太卑鄙,太自私了!” 他语气虽然仍旧恶劣,但字里行间却流露出委屈的情绪。盛玉宇盯着这具无头的人形看了一眼,记起盛琼楼从前完整无暇的模样,此刻又落到这样一个连身体都四分五裂的凄惨境况,心又软了下来,没再提修缮鸡窝和菜田的事,而是说:“你现在就可以出谷,只要你不怕被你的仇家合起来追杀。” 翘着腿的白兔把脚放了下来,窝在自己的肩膀上动着三瓣嘴小声嘀咕了几个盛玉宇没听清的字眼,盛玉宇收回视线,快步走出卧室,盛琼楼在后面喊道:“盛玉宇你去哪儿!回来,喂!” 没过多久,盛玉宇抱着一个大木盆和扫把回到了卧室,他走到盛琼楼的床前,拆着床上的床单被套,盛琼楼望着他,“你干嘛,是不是想拆我床?” “自己闻闻。”盛玉宇把一个枕套丢进盛琼楼的怀里,“一股味。” 距盛玉宇上次回家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盛琼楼一只没头的兔子,眼耳口鼻都不能用,做事都是凭着感觉,很多事情都不能自理。 此刻魂魄归位,五感回来了不少,盛琼楼嗅了嗅枕套上的味,鼻子立刻皱起来,嫌弃的把枕套丢进木盆里,“操,什么味道。” 盛玉宇没搭理他,拆下床上的东西后,又拿起扫把着手开始清洁脏乱的地面。 盛琼楼耸拉着兔头观察盛玉宇的动作,语气又变回之前的凶恶,“还不是怪你,你要是早点回来看我我能把家弄得这么乱这么臭吗?”话毕像是又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连忙改口道:“不臭,兔子身上都是这个味,你房间也一样!” 盛玉宇懒得拆穿盛琼楼,大致清扫一遍地面后,抱起地上的木盆,“把身上的睡衣脱了。” 盛琼楼原本还想厚着脸不给,结果闻了闻自己衣服上的味后,三下五除二的把睡衣脱下来,“我受不了了,我要洗澡!” 他□□的准备往浴室跑,脚还没来得及踏出去,卧室外就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他警觉道:“什么人?” 静波站在门后面,听见陌生的声音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问道:“盛玉宇……你在吗?” 盛琼楼转身朝向盛玉宇,“你带什么人回来了?” “一个小鬼。”盛玉宇放下木盆,走到门外,不忘叮嘱盛琼楼,“穿好衣服再出来。” 盛琼楼破口大骂:“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带鬼回家,你脑子进水了吗!” 盛玉宇充耳不闻,到了静波面前顺手关上身后的门,暂时隔绝盛琼楼的骂声,“静波,有什么事吗?” 静波的眼神往门后瞟了瞟,盛玉宇解释道:“是我弟弟,他脾气不好,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静波点点头,主动伸出手牵住盛玉宇的袖子,“你能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什么地方?” “辛夷村,45号。” 容话和剧院的演出者们告了别,按照连日来的习惯在居院门口等待慕别。 距离正式演出的日子还有两天,最近排练的氛围越来越紧张,每个演出者都在全身心投入的演练,容话也时刻紧绷着心里的那根弦,不准自己在这样大的舞台上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在容话沉思之际,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擦着人行道的边缘线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缓缓下摇,容话抬起头,驾驶座上的叶东文朝他招了招手,“容话。” “东文学长。”容话惊讶,“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来找你。”叶东文笑容亲切,“上车,我们换个地方聊。” 容话有些迟疑,“是什么重要的事吗?有人来接我,我在等他。” “是上次见到的你男朋友吧。”叶东文替容话出了个主意,“今晚我做东,你打电话把他叫上,直接到我说的地方来就行。”说着朝容话偏了偏头,示意对方上车,“走。” 容话和叶东文的关系算不上特别亲厚,两人接触最多的一次还是在《灵魂乐章》时,所以突然收到对方的邀约,他一时的确有些拿不定主意。但叶东文言辞诚恳,还把他的顾虑一带消除,这样的热切,容话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点点头,坐上了叶东文的车。 叶东文让他坐上了副驾驶,车内空间有限,此刻隔得近了,容话才完整的看清叶东文的脸。只见叶东文面色苍白,眼睑下的皮肤泛出青黑,即便戴着眼镜也遮挡不住,容话顺口问上一句:“东文学长最近睡得很晚吗?” 叶东文闻言把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还成。” 难怪黑眼圈这么严重。容话拿出手机,没再继续往下问,屏幕滑到拨号界面,“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我转告给我男朋友。” 车驱离了剧院的范围,拐入一条僻静的小道。车外的光线逐渐变暗,叶东文脸上的笑容跟着一同消失,紫色的符文印记紧接着浮现。他突然握住容话拿手机的手,阻止了对方拨号的动作,“还是不了,那个地方只适合你一个人去。” 容话瞬间警觉,多年来养成的武者素养令他下一刻挣脱开叶东文的手臂,指尖碰到屏幕,拨打了慕别的电话。 “你想干什么?” 被容话挣脱叶东文始料不及,愣了一愣。容话余光瞥见叶东文脸上的痕迹,意识到事情不对,趁着对方愣神的空隙去开车门,却发现车门锁着,纹丝不动。 叶东文在这时突然踩了一脚刹车,车子急刹,车体惯性猛地前倾,容话砰地一声头撞在了玻璃窗上,当即头昏眼花。 手机里拨出的电话被接听,慕别熟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宝贝,我快到了。” 容话甩了甩头正要应答,叶东文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多出了一股力量,扯住了容话的头,狠狠的再次向玻璃上撞击。容话的意识在这一瞬变得恍惚,温热的东西从前额流下,滑进眼睛模糊了视线。一股奇异的味道同时进到他的鼻尖,感官被麻痹,四肢变得无力,容话倒回了副驾驶上。 叶东文喘着粗气,半边脸爬满紫色的符文,面目狰狞。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的玻璃瓶,用过之后被他丢出了车外,手机另一端的人久久得不到回答,追问的话语接连不断:“容话,你怎么了?容话?” 叶东文按下挂断键,关了手机,神情冷漠的再次驱动车潜入黑暗中。 第83章 琼楼玉宇01 红茶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 金属制的鸟笼造型甜品架摆满了各色甜点。五色的马卡龙, 草莓的慕斯切片, 松软的多拿滋, 在橘色灯光的笼罩下,一切都显得格外精致,曼妙。 茶话会的前奏,有人坐在桌旁, 西装革履, 手拿奶壶倒入茶杯之中,茶香与奶香融为一体,馥郁浓厚。 再往杯中加入半块方糖, 千面拿起银匙搅拌,动作缓慢,百无聊赖般的打发时间。 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容话低垂着头, 仍旧处在昏迷中。千面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容话的头偏了一下, 他被额头上的疼痛刺激的清醒,茶香和血腥味在鼻子里来回流窜,他抬起头, 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没想到你有武功在身,我的奴仆准备不充分, 对你下手比预计的重了一点。”一杯调制好的奶茶隔空出现在容话的桌前, 千面拿起茶杯, 偏头朝容话敬了敬,“见笑了。” 意识汇拢,容话手撑住椅子的扶手试图从座位上站起来,愕然发现自己全身无力,身体偏离座椅不多时就重新跌回了原位,动弹不得。 千面放下红茶杯,隔着一张桌子,悠声道:“不要轻举妄动,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没有任何胜算。” 容话借着扶手的力靠着椅背端正身形,嗓音里透出沉重:“……你要杀我?” 千面扫了一圈四周,摊手道:“这么明显的茶话会谈,为什么会让你错以为我要杀你。”他视线重新落回容话的身上,“是你对我太戒备了,容话。” 容话只怪自己戒备的太晚,着了叶东文的道,现在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和千面这只妖怪共处一室。 “不怪你掉以轻心,是我的奴仆伪装的太好。”千面看透容话的心思,“谁能猜到,和自己同所学校的学长会和妖怪共同为伍呢?” 千面脸上的黄色面具陡然露笑,面容诡异,“不说这个,先尝尝奶茶的口味合不合适。你是喜欢甜的,还是淡的?” 话音一落,容话感觉压制自己手臂的力量松懈了几分,他抬起手臂伸向面前的红茶杯,力气刚好够拿起一杯奶茶。容话蹙着眉,神情中的厌恶显而易见,“千面,你抓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不要心急。”千面招手,一块慕斯切片从甜品架上飞到他的面前,他拿起刀叉切割,“苦涩前最后的甜蜜,错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容话现在就是千面囚笼里的一只困兽,是死是活都由不得容话自己抉择,所谓的唇枪舌战,在千面看来不过是困兽之斗。 容话捏紧拳头,前额上干涸的伤口因为肌肉的紧绷又开始溢出血丝,灰败的血迹上重新染出鲜红。 千面专心致志的品尝着蛋糕,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半块蛋糕下肚,杯中的奶茶还剩四分,他做足了一切消磨容话耐心的事情之后,拿起桌面的餐巾,擦拭净嘴,随后放下:“既然你不想品尝,我也没有强逼人的癖好。” “我们进入正题。”千面拍了拍手掌,长桌上的餐具甜食连同净白的桌布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露出水晶桌面。 容话往下方瞥了一眼,桌面质地透明,犹似镜子,却古怪的印不出任何景象,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片桌。 “亚瑟王的圆桌会议象征平等、公正。”千面指敲桌沿,发出沉闷的声响,“今天我和你,长桌交流,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容话头朝后靠了靠,“长桌会议,主次之别。” 千面无非是想让他摆正自己的身份,借长桌告诫容话,他为阶下囚,对方为主宰。 “多此一举。我一个普通人,既没有天生神力,也没有不凡的身手。你不用拐弯抹角的暗喻,只需要动一动你的手指,就能让我当场暴毙。”容话目无波澜的看向千面,“就像你杀死那些人,剥掉他们的面皮一样简单。” 千面的目光陡然变得尖锐,他开始审视容话,如一把利刀,却一寸一寸的切割着对方的神经,连着筋带着骨,慢条斯理,偏不给个痛快,恶劣至极。 这一刻让容话深刻意识到,之前所见到的千面全是对方伪装过后的假象。 童真烂漫的孩童、笑意盈盈的青年……不过都是假面,此时此刻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眼神的千面,才是千面揭下面具的真面目。 容话的指尖有半秒的颤抖,千面神情一变,又回到谈笑风生的模样,“你对我的误解的确很深。那些人的确死于我手不假,但却不是我动手要的他们的命,而是他们主动把命交到我的手上。” 千面的眼光似有若无的擦过容话的手掌,继而道:“我是什么妖怪,你有真正了解过吗?容话。” 容话眼底的寒意一点一点生出,“我为什么要了解一个吃人不眨眼的妖怪。” 千面闻言顿了一下,忽然掩面大笑起来。 容话听着千面的笑,只觉得心中厌恶。 千面放下遮挡的手臂,对容话道:“我从来不吃人,也没有吃人的习惯――”他的身形猛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来到了容话的背后。他弯下腰,手臂按在容话的肩膀上,声音暗哑:“真正吃人的,是你每晚同床共枕的怪物啊……” 浅薄无知的挑拨让容话再度拧起眉,千面却仿佛对容话的想法了然于心,不以为意道:“你可以不信,但很快你就不得不信了。” “我是个商人,最喜欢和别人做交易。”千面手里忽然多出一条绷带,他舒展开绷带,绕着容话的额头一圈一圈的缠绕,“妖鬼神佛人,只要交出他们心底最深的情绪,我就能满足他们最痴缠的**。不过这么多年,我还是最喜欢和人做交易……” 他缠绕绷带的力道骤然收紧,没有愈合的伤口被挤压出更多的血液,顷刻之间染红了绷带。 容话惨白着脸,紧抿唇一言不发。 千面笑了两声,手指交叉随意的打了个结,“因为人啊,是所有生物之中**最强烈的种族。他们能力最弱,却又什么都想要,长久积攒在内心深处的欲念会逐渐蚕食他们的灵魂,等到他们腐烂之时,流露出的情感会达到顶峰。浓烈中带着扭曲的执念,经常让我沉醉其中。” 容话轻吸了口气,“我没有什么要和你交易的。” “当然。我让叶东文带你来,也不是为了和你做什么交易。”千面意味深长的望着容话,“我今天,是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一个小男孩的故事。” 随着千面的话音,透明的桌面上突然闪过一阵白光,一只用绘笔勾勒出黑色线条的卡通小男孩,突兀的出现在桌面上,紧接着是高悬的太阳,连绵的山,成片的房屋,以及一群和小男孩同样线条的卡通人。 千面绕过容话走到桌边,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黑白的画面突然有了颜色。山中的花开的绚丽,山间的瀑布水声清铃,鸟声虫鸣,静止的人物开始动了起来,声形具在,画中的景象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一瞬间变得鲜活。 虽然是极简的卡通画面,但从中显出的生活气息,却让人不自觉被其中的景与人勾住视线。远离城市的喧嚣,返璞归真,画中人与物一派其乐融融,淳朴自然,倒有几分桃花源的氛围。 千面手指画面中拿着竹篓,正在山谷里拾取蘑菇的小男孩。 男孩的衣袖挽到关节处,额头上满是汗珠,但在看见自己满满一筐的蘑菇后,脸上露出满足的笑,不再贪心拾取,而是重新背好竹篓,往来时回家的路走去。 “山里长大的孩子,质朴干净。”千面说着,画里的小男孩已经背着蘑菇回到了山脚的村落里,带着腼腆的笑容,和过路的村民们一路问好。 同村的乡邻关系和睦,脸上都带着热情和气的笑,时不时隔着一段距离朝小男孩背后的竹篓中丢去新鲜的瓜果蔬菜,动作熟稔,像是已经做过百十上千次, 接受到乡邻的好意,小男孩更加不好意思,脸蛋变得红扑扑的,他背着一筐乡邻给他满而将溢的“心意”,飞快的跑回家。他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母亲还来不及招呼的空隙下,拿着刚摘好的蘑菇用清水洗去上面的泥土,再用父亲亲手编织的竹筐,将蘑菇均匀的分成几等分装进去。 他抱着累叠成几乎快比他人高的竹篓又出了家门,小心翼翼的把每一份蘑菇送给附近的乡邻,面带羞涩的笑容,回馈给每一个向他施舍善意的人。 短短几幅画面,勾勒出一个善良,含羞,不善言辞,懂得感恩的小男孩。 “这是个好孩子。”千面从画面中抬起头,看向容话,“对吧。” 容话到现在也不知道千面到底有什么用意,闻言并不打算答话。 千面笑了笑,手掌在桌面一抹,小男孩重新回到自己的家。父母坐在木桌前,桌子上摆好了冒着热气的饭菜,母亲朝小男孩招了招手,示意他赶快上桌吃饭。 小男孩刚一上桌,冷不防被身旁的父亲敲了一记头。小男孩揉着被敲打的地方,低着头不说话。他的父亲见状,张着嘴看似不满的说了一句什么,画面里没有出现他说话的声音,但不难猜出,小男孩的父亲此刻是在责怪小男孩将蘑菇全部送了人,自己家半个都没能留下。 母亲出来缓和气氛,笑容温和的捧着小男孩的脸低声细语。小男孩失落的神情一扫而空,看向他父亲的双眸变得亮晶晶的。 儿子上山采摘蘑菇辛苦了大半天,自己却一个也没吃上。父亲心疼儿子的心情被母亲当众拆穿,有些不好意思的撇过了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小男孩的碗中,小男孩拿起筷子一口吃下,偷偷地弯着嘴笑。他的神情被父母同时捕捉到,两人也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小小的屋舍里充满着家庭的温馨,温暖至心底。 “虽然生长的城市不同,但你从小也是在这种被幸福笼罩下的家庭中长大的。”千面停驻在屋舍的景象前,缓声道:“精心呵护,就像被坚硬的蚌壳包裹住,在内里层层柔软下生出的珍珠,光泽夺目。” 千面说的不错,容话虽然幼时常常因为疾病滋扰着身体,但从家庭中得到的关爱和关怀,却比常人只多不少。 “所以,当这些温馨的亲情消失后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千面询问着,“对吧,容话?” 容话指关节扣紧扶手,垂着眼,目光重回桌面。 画中的月亮落下,太阳升了起来。一晚过去,小男孩重新背起自己的竹篓,在清晨时分又踏上了上山的路,熟练的在山林中穿梭,在草堆树下拾取着蘑菇,像是记起昨晚父亲对他别扭的关爱,采摘蘑菇更加卖力,眉眼弯弯,笑似月牙。 直到傍晚,小男孩才转道下山回家。天色渐渐沉下,但小男孩脚下的光影却没有因此变暗,反而因为他的前进,越来越亮,亮红如火。 村庄上下,满目红光。灼热的红舌吞吐着火焰,吞噬着每一处屋舍,啃噬着不计其数的村民。 小男孩的眼睛被火焰侵蚀,怵目的红,他的耳边充斥满乡邻们的声音,却不是从前和善的笑语,而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和痛苦声。 整座村落被名为火的怪物死死咬住,它不肯松口,要将他们全部吃进肚子里才肯罢休。 竹篓落地,沾着露水的蘑菇散落一片,裹上燃烧物的灰尘。 小男孩慌乱的冲进火焰之中,建筑物已经被烧的看不见原来的形状,他凭着直觉,在乱如麻的火里横冲直撞,终于找到家。木门被烧了大半,在滚烫的火势中摇摇欲坠,他踢开门,跑进屋内,却见到了比火更令他心生绝望的怪物。 庞大的黑影之下,笼罩的是他伤痕累累的父母。母亲被那只怪物一口咬断了脖子,面目变得扭曲,血花四溅,父亲的衣服上满是鲜血。 小男孩全身发冷的僵在原地,愣愣的看着。父亲急切的朝他伸出手,歇斯底里的想叫他离开,话到一半骤然止声,背部涌出的血染红了墙壁,大片大片的滴落进火焰里,发出滋滋声。 父亲惊恐的睁着眼,倒向了地面。 小男孩发出幼兽般痛苦的叫喊,弱小的身形跌倒在地面,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他只能在火舌中跪趴前进,缓慢的,哽咽的,哀凉的,向他的父母再靠近一些。任凭火星飞溅,灼伤他的皮肤,血流淋漓。 那黑影却在他的眼前,张开了血盆大口,把他的父母吞进了肚子里。他听到喉结滚动的声音,泪眼模糊,四肢止不住的颤抖,恨怒怨痛齐迸上心头。他用仅剩的力气将手边烧落的残木丢向那只吃人的怪物,可他的力量太弱小,怪物一个抬腿,便将那截木头踩了个粉碎,木渣残飞,刺破他的脸颊。 怪物向小男孩走进,每走一步,被焚烧的残破房间便发出一声将死的颤动,他的后脑勺被怪物狠狠的划破,身体重重的丢向残木之中。 小男孩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怪物在光怪陆离的火中越走越远,残留意识的驱使下,他的眸中燃着滔天火光,憎恨烧红了他的眼,灼伤的痛感,比周遭的火焰来得更为苦痛。 房梁燃尽,屋舍坍塌,重重的倒进了火海之中,不多时,将要被焚烧成灰。 一阵白光闪过,火海残墟不再,桌面重归平静。 千面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上,饶有兴致的看向对面坐着的容话,见他唇绷成了一条直线,说道:“故事讲完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容话字到嘴边,突然咳嗽起来,他猛地向前倾身,五指死死按住桌沿,“你和静波……是什么关系。” 千面往后一靠,手臂搭在扶手之上,颇有些悠然自得,“他的事,我可一句没向你吐露。” 容话原本只是出言猜测,但千面这句话,无疑是坐实了他的猜想。 突然冒出的小鬼,哭着寻找父母,被妖怪杀死的身世,最终线索落回一场大火燃尽的辛夷村。与画面中的卡通小人,契合无疑。 “你和静波做了交易?”容话连番质问,“你从他身上取走了什么?他又想要什么,你为什么要把他放在我们身边?” 千面但笑不语,张开手掌,托起一个满身鲜血的卡通小人。卡通小人匍匐在千面的手掌中,眼神里透露着无尽的恨意,缓慢的向前爬行,却被困在千面的手心里,无论如何都爬不出一步。 “真可怜。”千面叹惋,“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容话。” 容话没有心思和千面虚以为蛇,他此刻满心里想的都是和静波身处一屋的盛玉宇,他厉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千面!” 千面朝他莞尔一笑,紧接着哐啷一声,周遭茶话会的装饰景象如同镜面一般破碎。容话和千面跟前最瞩目的长桌消失,四周变成了空荡荡的仓库,而容话身下的椅子也不见了踪影,容话后背着地的摔向地面。 仓库紧闭的大门轰隆一声被人打开,傍晚的余晖从外照射进来,红似残血。 叶东文朝仓库内走进,说道:“来了。” “来的正好。”千面仿佛早已料到,一派淡然的坐在身下的椅上,“我恭候多时。” 话音正落,一道肆掠的疾风从仓库外猛地涌进,叶东文招架不住这股力量,面上的紫色纹路闪了又灭,最终身体被掀翻,轰的一声撞向墙壁,镜片砸在地上摔的粉碎。 叶东文抹了两把后脑勺撞出的血,面无表情的从地上站起来。 血色蝶影先入仓库,飞到容话身后将他从地上托起,慕别凭空出现在容话后方,从血蝶手中接过容话扯进怀中。 慕别神情冷冽的盯着坐在仓库正中的千面,寒声道:“怎么,你不是打算躲上一辈子吗。” 他说着,千面身下的座椅瞬间碎成了渣,厉风翻转,千面利落的一个空翻,避开了这一击,重新落回地面。 “我本来是打算躲上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度过下半生。”千面脸上的面具陡然一变,变成了渗人的青色,他笑声可怖,“可谁让你们都要追着我不放,香饽饽嘛,总是招狗惦记。” 慕别也笑,但眼底全是冷意,“你这张嘴,早该撕烂了。” 如血般的红色火焰如凭空出现,形成一道火墙,将千面紧紧锁在其中,限制了千面的行动。 “玉宇……”容话手撰着慕别胸前的衣服,勉力维持着清醒,“给玉宇打电话,我们去辛夷谷……” 慕别闻言正要答话,千面却突然从火中一跃而出。慕别蹙眉,手掌在空中转换,指引着火焰追击着千面。 容话头冒冷汗,小幅度的喘息着,余光瞥见墙角的叶东文脸上又爬满了诡异的符文,手中持着匕首,快速的向慕别身后袭来,容话抓着慕别衣服的力道一紧,“背后……” 慕别斜睨了后方一眼,成片血蝶一涌而上,从头到脚覆盖满叶东文的全身。慕别望着容话额头上的血从额头溢出,滴进了眉毛里,将容话的身体往胸膛里按了按,宽慰道:“乖,没事。先睡吧,等你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头上的伤痛和长久精神的紧绷,在这一句温声抚慰之后彻底让容话丢盔卸甲,卸下防备,眼睫翕动一阵,终是抵抗不住身体的疲惫,阖上双眼。但口中却仍旧执拗的念道:“玉宇,把玉宇带回来……” 千面的身体浮在半空,居高临下的望着下方怀抱着容话的慕别,笑容嘲讽:“渊泽之主,无耻如斯。” “你若今天想死,我必当成全你。” 滚烫的火燃了半边仓库,千面被危及,裤摆着了火星,火势一瞬之间变得汹涌,着了他半身。千面收敛了笑,“可惜,本体不在此处。” 慕别打横抱起容话,“懦夫行径,不过是把你的死期往后多延几天。” 千面在火中放声大笑,慕别背转过身,抱着容话快步往仓库外走去。 “慕别!”千面被烈火缠身,面上显出疯狂的神情,“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小心翼翼的维护自己在心上人眼中最后的面具,你就像是跳梁小丑,当真让我觉得可笑又可怜!” 他陡然向前,从空中转到慕别身前,挡住慕别的去路,口吻讥讽:“你何必呢?你忘了你是怎么死的吗?啊?” 慕别冷眼看着被火焰即将烧成灰烬的千面,半晌,吐出一个字:“滚。” 千面笑意更盛,“我开始怜悯你了。” “你其后的惨状,我已经能够看见了。” 慕别反手御火,加剧他身上火焰燃烧的速度。千面半身已成焦炭,烧焦的气息在仓库中快速蔓延。 千面浑然感觉不到痛意,“你真的能杀的了我吗?” “你杀的了吗?”千面笑声质问,“慕别,渊泽之主!” 千面陷入癫狂,他眼中忽然燃起惊天的恨怒,“我要你亲眼见证,我会把你身边的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夺回来。人、物,一切的一切……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抢夺回来!” “厉鬼不该见到最耀眼的阳光,因为他将会被灼热融化。”千面的身体逐渐化成灰烬,如风沙般掉落进地面,诅咒似恶鬼的声音还在回荡:“你活该沉入地底最深的渊,见不得光,苟且偷生……” 千面笑声如鬼魅,唤出那个埋葬许久的旧名:“慕子故!” 仓库内的火焰霎时烧的更盛,连灰烬都被卷进火中,燃灭无影。 第84章 琼楼玉宇02 今日的天空阴沉沉的, 像是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海域, 乌黑密布,天降破裂, 风雨欲来。 盛玉宇的归家, 让盛琼楼总算过上了几天好日子。他心情不错,于是起了个大早,准备修缮前几天被鸡群弄塌的鸡窝。 榕树精修为高深,精魄的力量的确不错。这才短短几天的时间, 盛琼楼就感觉自己体内的修为修复了不少, 而头颅的轮廓也渐渐加深, 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重新修复身体,离开这穷山僻壤的深谷, 去到外界潇洒过日。 盛琼楼重新拿了几块木板和茅草, 挥开院子里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鸡群,腾出一片空地来。肩膀上的白兔盯着眼前的地看了一会儿,思索片刻后用板条搭出一个鸡窝的形状,正拿着锤子开上钉子时,闭合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盛玉宇习惯早起, 院子里菜地里的菜吃不了, 他遂早早的外出在谷中挖些野菜回家。 盛琼楼便以为是挖野菜的盛玉宇回来了,虽然诧异对方今天回来的比前几天都早, 但也没有太在意, 仍旧敲着木板上的钉子, 头也不抬,懒洋洋道:“今天杀三只鸡,两只给我,还有一只留……” 他话音骤停,只感觉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从他身后袭来,盛琼楼翻身而跃跳到了屋檐下,那刚有雏形的窝巢在他后方砰地一声,炸成了粉碎,引出的气流动荡震飞了院内的鸡群,惨烈的鸡鸣消失在院墙外。 盛琼楼猛地警醒,凶恶的目光射向门口不请自来的人。 久经风霜的白袈裟在冷风中翻卷,半旧不新的竹斗笠冒出的几根竹丝随风晃动发出呲呲之声,一切如故。只有那把漆黑的长刀不像前几次一样背在身后,而是握在他手掌之中,锋利的刀尖指着地面,在黑云压顶之下,竟泛出森白的冷意。 盛琼楼当下心思百转,他家四周设有禁制,不懂破解之法就算从门口路过也会被障眼法迷住眼,只当成谷中的辛夷花树的景象,大罗金仙都进不来,也不知道这和尚是怎么破开禁制闯进来,还是一副杀气腾腾来者不善的模样。 思及此,盛琼楼突然联想到什么,不由得眯了眯眼,“你把盛玉宇怎么了?” 戒刀的神情被斗笠下的帘遮挡住大半,看不清楚,只见他抬起手中长刀,朝着盛琼楼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便往下塌陷几分,横生出如蛛网似的深壑,整个院子都因此震动,盛琼楼脚边下的石阶被震碎成了几大块。 换作从前的盛琼楼被人如此挑衅,早就化成了原形一口结果了这秃头。无奈他现在正是修复身体的关键时刻,一个不慎,十多年来的努力都要白费,把他打回原形,所以此刻并不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这和尚凶悍,修为不可测,盛琼楼对上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更让盛琼楼分心的,是他那软弱的爱哭鬼哥哥,这和尚和盛玉宇是旧识,秃头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上门,盛玉宇的安危则变得不好说了。 骑在肩膀上的白兔白亮的毛根根竖起,他急躁的动了动三瓣嘴,身体猛地转过身跨入屋内,直奔盛玉宇房间,仰声高喊:“盛玉宇!要是还在就赶紧滚!” 戒刀凌空而起,身形如白电倏的出现在盛琼楼跟前的上空,高高举起长刀从上方挥砍下去。盛琼楼陡然止住前进的步伐,千钧一发之际躬身往前侧方一滚,落在了椅子方。 而戒刀那一击劈了空,屋内摆设不能辛免,桌凳四分五裂,地毯碎成残片,整理干净的屋舍立时如风卷残云一般,满目狼藉。 这样招招不留余力的攻击,杀机毫不遮掩,盛琼楼再蠢也能看得出来,这和尚是想要他的命! “和尚!”白兔飞离人身的肩膀,停在头颅和脖子的衔接处,人形四肢变成兽爪,“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杀我?” 他盛琼楼平生在外结怨甚多,但招惹的从来是妖鬼人,像戒刀这样佛门每日神叨叨的秃驴他从来不放在眼里,是以也没那闲功夫去招惹。 戒刀一脚踩地,脚下地面再次出现沟壑深纹,整间屋子随之晃动,盛琼楼一时着了道被晃到在地。 而戒刀和盛琼楼隔着一段距离,身形倘徊欢,被帘子挡住的目光却似一把见了血的刀,浇红了眼,杀意滔滔。 “无冤无仇……”戒刀压低声线重复着四个字,近乎咬牙切齿:“好一句无冤无仇!” 他在摇晃的地面上走得稳稳当当,脚下步伐甚至开始加快,他举起刀前进,像是刽子手奔赴刑场,要砍下十恶不赦的罪人的项上人头一样,“你造下的冤孽,去地下偿还吧!” 盛琼楼心中警铃大作,手里没有任何兵刃,随手举起身旁的椅子就向戒刀丢去,自己则飞快起身还要再逃。戒刀对着猛飞而来的事物不偏不躲,抬脚踹上去,椅子在空中换了方向,正朝盛琼楼背后袭去,盛琼楼身法再好也经不住这样迅猛的横踹,躲过了一半,椅子的脚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所留的余力竟让他身形一个晃动险些摔倒在地。 好在他反应灵敏很快稳住了身体,却陡然发现自己正往墙面的死角跑去,断了生路。盛琼楼当即转弯拐了个方向,便被身后提刀赶来的戒刀一脚狠踹背心,面朝碎石横飞的地面,摔了下去。 盛琼楼倒地,口中霎时喷出一口血沫。戒刀居高临下的将盛琼楼踩在脚下,举刀而起,刀身惨白的银光刺的盛琼楼一时晃了眼,心说今日命到了头,就要莫名其妙栽在这秃驴手上,一道黑影突然出现,护住了他的后背,紧接着便是利刃入肉响起的噗呲声。 颈上的白兔睁开眼,他的背上压着一个人,那把黑刀的前端插进了对方的后背,汩汩鲜血如泉涌,从刀身四周的缝隙中流出,晕染红他的衣服。 盛玉宇圆眼微睁的望着盛琼楼,喉结滚了几滚,反手握住戒刀的刀刃,“……别杀我弟弟。” 他一说话,便有大口鲜血从他嘴边流出,滴到了盛琼楼的脖缝中。那处位置有细碎的光闪过,隐灭之后,脖颈上的白兔不见,而是慢慢长出一个有□□分实体的头颅,是个少年男孩的模样,眉目之间却和盛玉宇有四五分相似。 盛琼楼愣愣的回望着盛玉宇,嘴张了又张,却吐不出一个字音。 静波伫立在门口,看见里面的景象,手中抱着的竹筐掉在了地上,装在里面的野菜撒了一地。他像是受到了惊吓,一瞬间大叫起来,喊过之后,又哽咽的哭出了声,眼角却是仍旧没有一滴泪。 他大着胆子跑到戒刀脚下,用着微弱的力道撰紧拳锤打在戒刀身上,撕心裂肺的干吼道:“坏人,坏人!不要碰盛玉宇,不要碰他!” 戒刀身形一分未动,握着刀把的手用了力往上一抽,尖锐的前端脱离了盛玉宇的身体,血花四溅,白袈裟上沾出点点红痕。 “我不欲杀你。”戒刀的声音似乎缓和下来,“你为什么要上赶着来替他挨这一遭。” 盛琼楼从失神中转醒,想从地上站起来,却被盛玉宇察觉到,死死的按回了原位。盛玉宇对戒刀仍只重复一句:“别杀我弟弟。” 静波的哭喊还在耳边,戒刀抓住静波,止住让他不痒不痛的拳打脚踢,厉声道:“你只求我不杀你弟弟,那我惨死的父母以及辛夷村上下六十余口人,又有谁替他们求情?” 他言毕一把扯开静波包着后脑勺的绷带,一条丑陋似蜈蚣般的疤痕陡然出现在静波的后脑上。他继而蹲下身用力拉开护住盛琼楼的盛玉宇,抓着盛玉宇的手腕,目光炯炯的紧盯地上的盛琼楼,“你问问你的弟弟,还记不记得当初是怎么嗜肉吞骨的!” 他顺势拉下自己头上戴着的斗笠,一条盘踞在他后脑勺上的疤痕毕露无疑,状似蜈蚣,狞恶异常,和静波头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记不得吗?”戒刀俯下身,看着面色凝滞的盛琼楼,替他回忆,“大火中你那一爪,疼了我十四年!” 静波嗓音凄凉的哭喊着,在三人面前竟然慢慢变成了一截颜色泛黄的竹子,被簇拥在一堆衣物中,格外突兀。 盛玉宇缓缓闭上双眼,眼泪划过眼角。 盛琼楼被压制在地,片刻之后,竟然狂笑出声,“好笑!我盛琼楼生平杀人吃人无数,被我吃杀了爹妈哭喊着要我偿命的人妖鬼数不胜数,你又算什么东西值得我记住?” 戒刀面上的疤痕抖动,面目狰狞,“你找死!” 似乎因为身体即将修复的缘故,盛琼楼的修为又回了几分,知道自己这句话激怒了对方,当下翻身而起一爪袭向戒刀,“废话少说,要取我命也需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戒刀握刀回击,盛琼楼两爪紧握住刀刃,身形被戒刀的力气连连逼退,却不忘对一旁身负重伤的盛玉宇怒吼:“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滚啊!” 刀风凌冽,割破盛琼楼的周身的皮肤,疼痛如细钩子般刺的他眯了眯眼。戒刀勃然大怒,攻势毫无章法,收刀挥刀动作杂乱,速度快的盛琼楼根本招架不住,余光瞅见盛玉宇仍旧坐在地上抽吸着,一时又气又急,扯着嗓子道:“我让你走啊,快滚啊!” 他不知道,戒刀那一刀正中盛玉宇的心肺,盛玉宇此刻坐在原地每呼吸一下,肺腑之中便像穿了孔的气球,刺的生疼,根本挪不动步。 盛琼楼急火攻心失了方寸,竟生出速战速决鱼死网破之心,可如今的他根本不是戒刀的对手,三四十招下来已经是强弩之末,浑身上下大小伤口无数,被戒刀一刀刺穿掌心钉回了地点,动弹不得。 “盛玉宇施主于我有恩,他虽是你的哥哥,却与你大不相同……”戒刀杀红了眼,宽大的两袖上满是红意,“一母同胞,竟生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哥哥亲善温柔,弟弟却是杀人如麻的怪物!” 长刀往下一踱,刀刃刺的更深,戒刀声音阴寒道:“小僧虽不才,但还算分得清情理。哥哥是哥哥,弟弟是弟弟,弟弟欠的冤孽还轮不到哥哥偿还!” 盛琼楼痛的整条手臂连番抽搐,却咬紧牙关没有哼出一声。闻言笑意恶劣道:“利用了我那蠢哥哥的善良,连哄带骗的用着替身潜入到这里。这哪里是不才!明明是大才,比我这杀人如麻的怪物还要卑鄙无耻!” 利用了静波小孩子孤苦的身世,博取了盛玉宇的同情,成功被带进这方设有禁制旁人无法找到的谷中,而自己的正身则乘势感应到此地的位置,悄无声息的潜入。这样的心思,的确让人心寒。 戒刀默然的取出佛珠,那佛珠耳濡目染佛法多年,一见到妖魔邪乱之物便会自发的攻上去。 盛琼楼被这佛珠箍住脖子,珠串颗颗朝内收紧,呼吸受阻,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无比,嘴里却不忘口吐恶言:“斩草不除根……还是我失策了,当年就该把你和你的爹妈一起吃进肚子里,咬烂你的皮肉……嚼碎你的骨头,让你尸骨无存!” 多年大仇终将得报,戒刀不像刚来时那样急切,反而平静的望着面目逐渐变得狰狞的盛琼楼,“多行不义必自毙。” 盛琼楼瞳孔猛缩,盯着戒刀的视线怨恨如深,就像他那双撕烂过无数人身体的利爪一样,恨不得就这和尚剖膛破肚。但最近却奇异的往上翘了翘,像是得逞的笑。 就在那串佛珠即将把盛琼楼的脖子缠绕的变形之际,有人用手颤抖的撕扯断那珠串,线断佛珠四散,声响清脆的滚落着。 戒刀拧着眉看着下方,盛玉宇跪在地上,泪痕满面,胸膛正中的血深的染成了黑色,他张开双臂护着后方的盛琼楼。抽吸着声音道:“……杀你父母的是我,放火燃了辛夷村的是岁……” “这件事,从头到尾和他都没有半分关系。” “岁已死,你该杀的人是我……” “你胡说八道!”盛琼楼陡然起身,却忘了一只手被长刀盯在了地面,身体起到一半又被手掌撕扯的疼痛猛地拉了回去,他只能半支起身用另一只手把盛玉宇推搡到一边,强作镇定,“你从小一点事都哭哭啼啼,杀只鸡都喂喂诺诺!你杀人?哈哈哈哈哈哈……” 盛琼楼又用脚踢着盛玉宇,试图将人踢离开,轻蔑的笑:“你要是敢杀人,我会现在被这和尚按在地上打?你连反抗都做不到,懦夫!滚!我看见你都心烦,滚的越远越好!” 说完又出言挑衅戒刀,“你这秃头和尚,不是说要杀我吗?废话半天,怎么还不见动手!你难道跟盛玉宇这个懦夫一样,连刀都提不起来吗?” “将死之辈也敢这么狂妄。”戒刀似乎没把盛玉宇刚刚的荒唐言论听进去,一脚踩向盛琼楼的肚腹,盛琼楼口喷鲜血被踢倒在地,身下的地势又往下陷了几分。 戒刀不再理会盛玉宇,赤手空拳踢打盛琼楼,以泄心头恶愤。盛琼楼反抗不了,不多时浑身便被打的鲜血淋漓,像是抱了必死的心,一声不吭。 盛玉宇在地上缓慢的朝着戒刀爬进,他跪在戒刀的脚下,拉着戒刀的衣摆,声音嘶哑:“你别打他了,你别打我弟弟。你的恨你的愤全部冲着我来,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戒刀置若罔闻,站直身体单手提起盛琼楼举到半空中,盛琼楼掌心的伤口被彻底撕裂,血肉破碎,见了白骨,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耸拉着眼皮虚虚的望着跪在地上的盛玉宇,半晌吐出一个字:“滚。” 盛玉宇痛哭失声,他扯着戒刀的衣服苦苦哀求,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十四年前,岁为了找我弟弟报仇,趁夜闯入我们家里……琼楼他那时候受了伤,打不过岁,我背着他一路往山下逃躲进了辛夷村……岁为了逼我们现身,在村子里放了一把火。我为了掩护弟弟出逃,一个人去找了岁……” 破了口的肺部窜进了冷空气,盛玉宇口里咳出了血,他抽吸着嗓子,声音变得更低:“你知道的,我很弱,我根本打不赢岁……我被岁咬的满身是伤,倒在血里,那个时候我清晰的记得,我已经死了。” 盛琼楼鲜血糊眼,视野中染了红,笑声仍旧带着讽意:“胡言乱语,你想陪着我一起死……我可一点都不稀罕。想死,也别死在我眼前……” 盛玉宇摇着头,泣不成声。 戒刀骤然松手,盛琼楼从半空落下,轰的一声摔进地中的废墟里。 戒刀在盛玉宇面前半蹲下来,垂眸望着剩余,面色看似平静,“盛施主,到底想说什么。” 盛玉宇沾血的双掌缓缓上移,他用仅剩的力气抓紧戒刀握刀的那只手,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是道:“岁杀了我,却找不到琼楼的影子,他以为琼楼趁火逃走了,就离开了辛夷村出谷找琼楼。但琼楼一直在辛夷村里,是他没有找到……” “我知道。”那一夜如噩梦般的回忆戒刀永不会忘,他冷声说:“你把他藏在村里保了他,他便吃了我的父母,弥补修为,重愈自身。” “他是吞了你的父母没错,但却不是为了自己……”盛玉宇倏的抬头,一双眼里泪与血丝遍布,哽咽道:“他用了族里的禁术,把你父母的寿命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十四年前就该死了,是我偷了你父母的命苟延残喘到今天!” 立在地面的长刀往下陷了半分,刀刃穿透地板,力气深重。 狼藉一片的屋内陷入死寂。许久之后,戒刀的声音仍是平静的道:“不过是你想为你弟弟开罪找的托词,我一个字都不信。” 盛琼楼从废墟中朝盛玉宇的方向伸出手,一阵白光闪过,体力不支变成了原形。雪白的兔子半身皆是血,一只前爪血肉模糊,跳不起来,只能在地上一瘸一拐的行径。 “妖修炼成人不易,身上有两物最是重要。一是丹田,二是精魄……”盛玉宇颤抖着手臂捉起戒刀握刀的手,移向自己的肚腹,“丹田中藏有精魄,若取出便可看清妖的修为命数和寿元。” 他握住冰冷的刀尖,刺入腹下的皮肉,取身上致命之物的疼痛比肺只多不少。剧痛霎时席卷盛玉宇全身,他疼的眼泪直流,“你取出来,就能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盛琼楼不知从哪里来的最后一口力气,来到盛玉宇和戒刀之间,瘸着腿踮起脚,死死咬住戒刀握刀的那只手,三瓣嘴不住的颤动踌躇,阻止那刀再往前进一分,牙齿见了血。 戒刀浑然感觉不到痛意,只觉得两只耳朵边上轰轰作响,像是有人敲电打雷,逼迫着他从混沌的思绪中清醒。却不知他自己面上此刻已是目眦欲裂,那漆黑的刀刃失了力,一下子捅进了被血肉包裹的丹田之中。 溅出的血洒了盛琼楼满生,他望着盛玉宇肚子上被捅出的窟窿,红色的兔眼之中透出不可置信,忘了嘴下还咬着的肉,失力的一下摔进凹陷的地缝里。 盛玉宇泪流如注,他没有盛琼楼那样忍痛的毅力,唇边颤动,发出细碎的痛吟。 戒刀低下头,猛地抽出刀刃。任血溅了他满脸,他不管不顾的从盛玉宇的丹田里掏出了一颗晶莹剔透泛着白光的珠子。 天空一声惊雷乍响,紫云如翻滚怒意的猛兽,在空中沸腾,撕裂开巨大的口子,张开了血盆大口。 屋内的视线有几秒的黑暗,却丝毫不影响那颗发光的珠子上闪过的画面。 戒刀看清画面中一男一女的模样,男人不苟言笑,女人笑容温和――这是他十四年前,本该葬入盛琼楼腹中的父母。 “我才是那个你该杀的人,我才是那个该下地狱的人,我该死……”盛玉宇苦苦哀求,“求你看在我曾经帮助过你的份上,留我弟弟一条命……” 他说完这一句,身体不堪重负的往后倒下。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竟溅进了屋内,落在盛玉宇苍白的脸上,渐渐洗净那上面的血污泪痕。 长刀落地,清脆的声响被滂沱的大雨声盖住,却盖不住戒刀的痛苦的嘶吼。就像是沉湖的人在生死一线中终于抱住了一根浮木,到头来,却发现这根木头被水浸湿的彻底。 顷刻之间,心底多年的怨怒破碎坍塌,感念与憎恨交织在胸口。他被这些情绪撕扯的四分五裂,沉溺到湖底,将要窒息。 瘸着腿的白兔爬到盛玉宇的脸庞,他低着头舔着盛玉宇的脸,那眼角之中似乎有眼泪。 盛玉宇瞳孔涣散的望着这只兔子,声如枯槁:“不要作恶,不要报仇。”他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抬起手臂,覆上盛琼楼的脸,“不然好不容易长好的头,又要没了……” 他似乎想要擦拭掉白兔面上的血迹,可那血迹干涸的快,早就晕染了这雪白的毛皮,任他使完身上最后一分力,也擦不干净。 雨一直下着,不知过了多久,戒刀手中拿捏的珠子变得黯淡无光。他这才像是从那些囚困着他的情绪中抽离,神情恍惚的看向倒在他面前的人。 “盛施主……”戒刀举着珠子,作出递还给对方的动作,“小僧已看过,盛施主所言非虚。小僧,小僧将此物归还。” 空气之中的景象骤然变得扭曲,千面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虚空之中,白色的面具上呈现出凄哀的苦相。 “盛施主,小僧已看过,此物归还。”戒刀高举着珠子,重复着话语,“此物归还,小僧已看过……” 千面从空中落下,挡在戒刀面前,代替珠子的主人收下这颗死气沉沉的珠,“大师多年夙愿得偿,交易达成,我也该取回我的报酬了。” 戒刀恍若未闻,摊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口中话语不断,还想要绕过千面。 千面低低叹了口气,不等戒刀回答,五指张开搭在戒刀的脸上。戒刀的身体立时顿住不动,仿佛定住了一样。 千面的掌心和戒刀的脸之间凭空生出一张素白的面具,千面透过面具上的连个空洞,看清了戒刀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此刻却变得呆滞的双眼,又是一声长叹:“本有几分佛根,却亲手毁的彻底……” 千面松开手,白净的面具上一点一点染上紫色。戒刀身体抽搐,等到面具全部裹上紫色,千面取下这张面具戴到了自己的面上,黑色的古怪符文顷刻之间覆盖满整张面。 “大师一人之憎恨可抵数百人。”千面露出餍足的笑,“千面,笑纳了。” 电闪雷鸣,风雨卷空,天空失色,如同恐怖的怪物吐出恶劣的笑,吞了整片天。 容话在推搡之中被人叫醒,他头疼欲裂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在一辆车内,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催促道:“可别睡了,演奏会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开始了,你赶快跟我进化妆间换衣服!” 容话看了这人一会儿才突然记起来他是剧院的工作人员,揉着眼想要从座椅里支起身子,对方却似乎嫌弃他动作太慢,开了车门拉着他飞快的下了车,火速赶往剧院。 剧院沿途门口围着许多人,女性偏多,他们手中大多举着灯牌和应援物,霆息的牌子占了大半。其中也有不少写着容话名字的灯牌,远远地看见容话被人拉着走过来,蜂拥而上,“是容话!” 拉着容话的工作人员经验老到,时间本就赶,要是再被这些女粉丝们缠上,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脱身。当即调转了路线,从偏僻的侧门带着容话飞奔了进去。一直到进了化妆间把容话交给化妆师后,这才松开手。 容话全程都是一副懵懵懂懂模样,直到在化妆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额头缠着绷带的自己,才有了几分思绪。化妆师飞速的拆下他额头上的绷带,手拿着粉底和遮瑕,面露苦涩的给他上妆,“哎呀,你也太不会爱惜自己了,明明马上就要上台演奏了,怎么偏偏在昨天出了车祸破了相!” 化妆师看着容话额头上那条只结了薄薄一层痂的伤口,有些不忍心下手,“我这遮瑕要是一给你摸上去,这伤口发炎落下疤怎么办!”他端详着镜子里那张俏生生的俊雅脸庞,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转而打理容话额前的刘海,试图盖上那条不雅的疤痕。 化妆师手法不错,二十分钟的功夫成功用刘海遮住了容话额头上的疤,又催促着对方去换上正装。容话在化妆师不断地催促之下只能快速的换好,仿佛被扯着发条的机器人,出了衣帽间,又被另外的工作人员匆匆忙忙的推进候场区域。 霆息卢蔚澜以及一众德高望重的音乐家早在里面等候,容话一个晚辈来的最迟,连忙朝前辈们鞠了个躬以表歉意。前辈当然是前辈,不会因为这丁点小事当众抓着他不放,都和和气气的摆了摆手,顺道问了两句他的伤势,容话礼貌的回答之后,在霆息的示意下坐在了屋里的角落。 卢蔚澜虽年纪轻,但成名许久,和一众老艺术家们坐在一起并不显突兀。容话和霆息在这方面都是后生,两人坐在边上也算是合乎情理,谁知容话一坐下,霆息边压低了声音说:“你是真不怕死,上次一个人闯了岁的洞穴,现在又敢一个人去和千面对峙,容话你不要命了啊?” 容话几天前被叶东文按着车门这么猛地一撞是真的伤到了头,此刻经霆息这么一提,才突然记起那一天所发生的事,他脑海里有无数画面转着,心中咯噔一下,手下意识的往衣服口袋里去摸,却没摸到自己的手机。 “霆息,你手机借给我。”容话当即向霆息伸出手,“我有急事!” 霆息愣了一下,也下意识的往自己兜里摸,没摸到任何东西一拍大腿道:“我们马上就要上场了,演奏期间是不准带手机上台的!” 话音一落,等候室的门从外被人推开,挂着牌的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朝里面喊道:“容话霆息,马上到你们了。” 容话怔了怔,心说怎么这么快。霆息看他愣神,一揽他的肩膀往外走,“你去医院检查没有,是不是脑震荡了?我们俩是晚辈,只能开场表演,压轴要留给那些老艺术前辈们!” 剧院内静谧无声,光线黯淡,只有几束光打在舞台上,正笼罩着打扮典雅得体的主持人。行云流水的串讲词在剧院内回荡一阵,舞台下响起掌声,主持人下了台,容话和霆息在两束追光下接连上台。 演奏的曲目是两人合作的《刺》,却换了演奏形式,不像上一次那样四手联弹。两人在之前的排练之下,进行了修改,霆息改换了萨克斯,而容话仍弹钢琴。 容话入座在钢琴前,身上暖色的追光变成了冷白色。台下无人说话,容话却觉得心神不宁,依靠本能打开琴盖,十指搭在黑白的琴键上,严阵以待。眼神却控制不住的往舞台下的座位上扫,像是要寻找什么人。 容话这样的举动完全是徒劳无功,他身处最明亮的地方,下面却是一片黑暗,最多看见一些黑影轮廓,而想从这些之中看清一个人的样貌,找到一个人,几乎不大可能。 霆息的小提琴声已经响了起来,这是前奏的声音,再过三个小节容话就要合上去。可他的胸口此刻被揪成了一团,搭在琴键上的指节都有些颤抖。 容话的眼神不定,还在不断台下寻找着,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紧张也太过专注,那黑压压下坐着的一片里,他竟然从里面找到了一点莹白的光。 盛玉宇坐在末尾的位置上,周身的光线柔和并不刺眼,眼下出现在昏暗中竟然毫不突兀。他仿佛知道容话在找他,容话望过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立即和容话对上,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慌乱替代,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后排朝容话猛挥着手臂,张着口型对容话无声的说:“别看我了,快弹啊。” 明明隔得那么远,明明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声音却隔着这一排排的人,轻而易举的传进容话的耳朵里。 琴键落下,容话心中悬着的大石随着音键一起落了地,他凝重的面容终于舒展开,长舒一口气,低缓的琴音在那双细长的手中熟稔流畅的弹奏起来。 一首曲子完整无暇的奏出,容话和霆息的配合比第一次上台演奏时更加默契,他们共同站到台前,迎得震耳欲聋的掌声。 容话的余光仍旧瞥着末排,盛玉宇还在,两只手举在胸前奋力的鼓着掌,也不嫌疼,拍的比在做任何人都要响烈。娇憨的面容上透着发出肺腑的笑意,看着容话的两只眼睛亮闪闪的,一眨不眨。 就像是个单纯不谙世事的孩童,对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只管奉献出他无穷无尽的喝彩与掌声,仿佛在告诉旁人:看,台上弹钢琴最好的男孩是我最好的朋友! 郁结在心的担忧一扫而空,容话的唇角情不自禁的往上翘了翘,收回目光,和霆息一起下了台。 远离人群之后,霆息似乎有话想和容话讲,被容话暂时搁置了,“你稍等,我先去找一下玉宇。” 霆息倒没说什么,“行吧,那我们之后电话里谈。” 容话点头答应,脚步轻快的绕着舞台背后去往观众席的位置。按照他们之前说好的,等他演出结束,如果盛玉宇还没从老家回来他就带着慕别去辛夷谷过年,不过现在盛玉宇提前回来了,他们就该想想怎么在别墅里过好这个春节了。 他没了事一身轻松,待会可以陪着玉宇去超市里采购年货。上次从犹长眠手里买回的胡萝卜玉宇很喜欢吃,也不知道现在还剩下多少,要不要再跟犹长眠买一些。 容话心情愉悦的思考着过年要采买的东西,头微微垂着没看前方,冷不防撞上一个人的胸膛,把他撞退了几步,对方伸出手及时扶住他,说道:“走路小心点。” “慕别?”容话抬起头看着立在门前的青年,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慕别神态间有些几不可察的暗色,听见容话的问话还是笑着回答了,“全程都在。是你弹得太专注,一个眼光都没往我身上看。” 容话被说的挺不好意思,主动牵住慕别的手,解释道:“台下太暗了,没找到你。” 换做平时慕别的脾性,一定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追着容话步步紧逼,但眼下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慕别身后的门是通往观众席末排的门,盛玉宇此刻多半还傻乎乎的坐在原位,眼巴巴的等着他的好朋友再出场。 容话想象到这幅画面,忍不住低声了一声,他牵着慕别的手刚准备拉开对方身后的门,“我只有一个曲目表演,玉宇不知道肯定还在里面等我,我们去叫上……” “他”字没能出口,慕别的掌心覆盖在容话的手背上,按住了容话拉下门把手的动作。 容话不明所以的仰头看向慕别,“怎么了?” 慕别垂眸望着他,那双深邃如夜的眼中此刻流露出的色彩,是容话看不懂的情绪。慕别沉默半晌,对他说:“盛玉宇在辛夷谷,还没回来。” “不可能。”容话信誓旦旦,想要再度拉下门把,“我刚刚在台上看见了,玉宇就坐在最后一排,他还在给我鼓……” “是你看错了。”慕别撰紧容话的手,远离那门,“你看错了。” 第85章 琼楼玉宇03 容话定定的望着慕别, 片刻后, 他再度抽出被慕别紧攥在掌心里的手掌,拉下门把手开了门。 悠长的小提琴声在剧院之中回荡, 容话在昏暗里前进, 径直走向末排的位置。 却空空如也。 “宝贝。”慕别从后方跟了上来,“我们回......” “先生,打扰了。”容话低声询问空位旁坐着的男人,指着空位道:“请问这个位置上刚才坐的人去哪儿了。” 观赏演出陡然被打扰, 男人表情不太好的转头看过来, 见问他的是刚刚舞台上的演奏者, 脸色这才有所缓和,“这个位置坐的是我女朋友,她去卫生间了, 你找她有事吗?” 话音刚落, 一名身穿知性裙装的女士从容话身后绕过,在空位上款款落座。看见容话一直站在她椅后,微笑示意后又重新把目光转到了舞台上的演出。 容话喉结滑动,背过身脚步匆忙的走出剧院,一路往外。慕别亦步亦趋的跟着, “你去哪儿?” “辛夷谷......”容话穿过长廊, 跑出剧院到了主车道旁。 来往出租车乘客满载,他握紧了拳站在街头, 汽车鸣笛, 红绿灯交错, 眼神中充满慌乱与茫然。 一辆快速行驶的车擦着人行道的边缘开过,车身与容话只有毫厘之差,慕别一把将容话拉到了后方,“你在干什么!” 容话回过神,“你开车了吗?你的车在哪儿?” “今天太晚了。”慕别说:“我没有开车,我们改天再去辛夷谷。” “不行!”容话看着慕别,急切道:“玉宇出事了,他肯定出事了!” 他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慕别的衣服里取出手机,点出拨号界面。明明是他脑海中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数字,他却指尖发抖,一连输错了好几次,才把电话拨了出去。 辛夷谷地处偏僻,信号微弱,容话经常打过去都是不在服务区的状态。他心砰砰的跳着,手掌中握着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响起了有节奏的间隔嘟声,打通了。 容话紧张的等待着手机另一头的人将电话接起,直到一通电话被自动挂断。他还要再打,慕别却将手机夺了回去,“别打了。” “那你带我去……”容话有些语无伦次,“就像上次……上次你带我去霖山一样,几秒钟就能到达。”他抓着慕别的手臂,眼含恳求,“你可以的,你现在就能带我去辛夷谷的对不对?” 慕别把手机重新放回衣服里,任由容话扯着自己的手臂,没有动作。 “你说话啊!”容话提高了声量,“你回答我,我要去找玉宇你帮帮我!” 慕别竟移开眼,不敢再和容话继续对视下去。容话拉扯他臂间的力量却收的更紧,“你帮我,你帮帮我……” 慕别默了半晌,反手牵过容话,往路边一旁偏僻的小道上走去。容话明白他这是又要施展术法,拽着慕别的力气松了几分。 两人到达小巷的暗处,慕别把容话抱在怀里,头埋进容话头顶的发间,轻声说:“别伤心,好不好?” 容话只觉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生变化,就像心口四周堆砌成了一堵坚实的高墙,地基边缘却产生了破碎的细纹,只待一记重击,便能将整面墙彻底瓦解。 他回抱住慕别,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血蝶在僻静的小巷里长出,成群结队簇拥着环抱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那形状好似一个蚕蛹,本该是晶莹的透白,却无端成了嗜血的红。 谷中的雨仍旧未停,山中干涸的地面变得稀软,雨珠落下,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回响在周遭,像是缅怀故去之人的钟吟。 容话额发湿透,身上单薄的西装被雨浇透。他在湿滑的山路中来回的找寻,山间崎岖,一个不慎失足跌入泥潭里,慕别想来扶他,他却很快从淤泥中站起来,神情状似平静。 “玉宇。”容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着空荡的深谷里呼喊,“玉宇,玉宇……” 慕别派出的血蝶飞回了几只,停在慕别的肩膀上。慕别蹙了蹙眉,收了血蝶,似乎正想说些什么,前方的草丛中发出微弱的响动。 容话朝那个位置跑了过去,他跪在地上扒开草丛,一只浑身脏污的兔子颤颤巍巍的站在那里。 “玉宇……”容话小心翼翼的把这只兔子从草堆里抱起来,唇角刚有一点弧度便僵住了。 雨水冲刷净兔子身上的污秽,血液和黑泥沿着容话的掌心滚落进下方的草里,露出兔子雪白的毛皮。 他的玉宇,是小小的黑兔。 白兔的意识还在,豆大的雨珠落尽他血红的眼里,瞳孔中印出容话的面容。他动了动三瓣嘴,声若游丝:“你去,救他。” “他最喜欢你了……你去救,救他。”兔爪紧紧包裹住容话的手指,语气干哑:“……容话,求你。” 雨落得越来越大,浇在人的身上,仿佛能透过衣料皮肤和血肉,直入胸口,冷的人手脚发寒发颤。 凌乱的屋舍,坍塌的地板,有一只小小的黑兔躺在那里。 他此时此刻本应该坐在完好无损的屋檐下,捧着娇憨可爱的脸庞,等着他世上最好的朋友来寻他。在见到他的朋友之后,露出世上最灿烂的笑。 可他却静静的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容话连滚带爬的到了门口,他低着头望着这只小小的黑兔,想要伸出手掌碰一碰他,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小黑兔那样小,身形不足一只脚掌大,娇小又可爱。是谁忍心,在他的肚子上开了一条口呢? 那条口长长的,黑黑的,流干了他的小黑兔体内所有的鲜血。 “玉宇。”容话停在半空的手不住的颤抖,他一字一顿说:“起来了,我来接你回家了。” 容话绷着唇线,极力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可那笑容刚起,便溃不成军的坍塌下去。如同他心房中高高筑成的墙,一瞬间,塌的粉碎。 他颤抖着手指把小黑兔从地上抱起,一只手机露了出来,屏幕上染着干透的暗红。 容话抱着他的小黑兔,看似平静的捡起那只手机,按亮屏幕,一条编辑完成却没能发送出去的消息页面露了出来。 接收人的名称是“盛玉宇最好的朋友”。 容话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消息编辑栏上,那上面写着短短的两句话。 对不起,别讨厌我。 对不起什么?不要讨厌你什么? 对不起,我不能看着你毕业,不能看着你结婚,不能看着你组成自己的家庭,不能看着你成为最好的钢琴家,不能看着你慢慢变老,不能看着你幸福的过完一生。 我做不了你最好的朋友了,我不能在你下一次轮回投胎的时候找到你,再和你做下一辈子的好朋友,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不能再做你永远的好朋友了,我说谎了,对不起。 但是,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最后一格电耗尽,手机黑了屏。 容话抱紧怀里的小黑兔,声嘶力竭,“盛玉宇,我没收到你的对不起,我也不接受你的对不起……你要想我不讨厌你,你就睁开眼自己和我说……” “我很小气,你如果不开口向我道歉,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理你。”有泪从容话的脸庞上滴落,砸进黯淡无光的黑色绒毛里,侵湿了兔子的脖子,“所以,你跟我说好不好?” 容话哽咽道:“盛玉宇,玉宇……玉宇……” 可他等不到回音,也听不到回答。 容话痛哭失声。 雨那样大,少年哭的那样疼,他丢失了他最好的朋友,他哭着想把他找回来。 ――可他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王子崭新的礼服上满是淤泥,他居住的高塔被夷为平地,他的小黑兔被压在破碎的泥石下,无声的长眠。 半夜的风雨哭嚎,天一亮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前夜的滔滔嘶吼从未出现。 慕别立在屋舍门前,隔着院子,看清院内用一夜搭好的坟冢,神情难辨。他缓了片刻,抬脚走了过去,悄声的,不愿意露出过多的声响,打搅他心尖的人。 容话坐在坟冢前,一言不发。那双永远皙白的手,此刻已被污泥染得看不清原貌,额头上的伤口被一夜雨水的冲洗淋的有些发胀,皮肉模糊,触目惊心。 盛琼楼歪在容话的脚下,跟着容话一起修建坟冢,早已体力透支,眼神却直直的盯着那牌位上的字,一转不转。 慕别在一旁停下,手一挥,墓前便多出了祭奠的白烛香纸。他半蹲下身,拿出打火机将这些东西依次点燃,微弱的火苗在空气中来回摇晃,青烟绕着墓碑徐徐飘上天空。 他心疼的抚摸容话额前的伤口,正想说话,容话却侧过了头看着他,平静的说:“我们先暂时分开。” 慕别抚摸着那块额间皮肤的手指一顿,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容话按下他的手放回原位,重复一遍刚刚的话,“我们先暂时分开。” 慕别放下的那只手五指收紧握成拳,他目光炯炯的望着容话,“为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容话眼睫翕动,“你一早就知道玉宇出事了,是不是?” 从和千面接触到剧院演奏的这一段时间,容话的记忆全是模糊混沌的,而那段时间守在他身边的只有慕别。他在昏迷之前,嘱咐了慕别要联系盛玉宇,可等来的却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始料未及。 慕别不置可否,伸出手牵过容话冰凉的指腹放进手里,“我和戒刀曾经认识,父母之仇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他这十几年一直在找琼楼的下落,直到遇见盛玉宇。” “我刚开始并不知道盛玉宇和琼楼的关系,但有一次,盛玉宇在我面前露了馅。”慕别没有具体说那次的事情,只是道:“让我碰巧知道了他一体双魂,察觉到他体内多的一个魂魄,是琼楼。” 他垂着眸,轻缓的用手指擦去容话掌心里的污泥,“戒刀和盛玉宇相识,察觉到盛琼楼的存在只是时间问题。他们三个人之间,是因果轮回,冤债命数,我和你,谁也插不了手。” “我不知道什么因果轮回,也不明白什么冤债命数,我只知道我的朋友他死了!”被蒙蔽的愤怒和失去挚友的悲痛一时涌上心头,容话双眼通红,“你明明有能力阻止,你却选择袖手旁观……你明明可以提前告诉我,却选择沉默不言!”他蓦地抽回自己的手,视野有一瞬的模糊,“你的心真狠。” 慕别的掌心里落了空,仍保持着紧握的手势,五指微蜷。很快,他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放下了手,放柔了语气对容话道:“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没关系,我不会生气的。” 容话伸出手把地上的盛琼楼抱起,随后从地上站起来,“别让我看到你。” 慕别紧跟着站起身,闻言神情一滞,“容话,你在说什么。” 容话默然的和慕别擦肩而过,才踏出半步,便被慕别摁住了肩膀。慕别问容话:“你还记不记得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容话只说:“松手。” 慕别不松,力气反而收的更紧,“你想和我分手?”他说完,将人重新转到他身前面对着面,瞳孔中有暗火涌动。 容话闻言,眸中变得冷然一片,“你还有我值得和你在一起的理由吗?和你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是我在犯蠢。” 慕别失笑,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容话此刻看着他这幅笑意,只觉心口被密麻的针扎的满目疮痍,“你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你的身份,你的工作,你长大的地方,你的族人……太多了,多到我根本数不清。” 一言一行,破绽太多。尽管说谎的人有尽心去圆满这个谎,可容话不是傻子。 他发自真心的喜欢慕别,他总觉得对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等到他们再相爱一点,对方总会告诉他实情。所以他开始麻痹自己不去想这些东西,接受着对方每日的浓情蜜意,沉浸其中,不闻不问。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错的彻底。 他怎么能够相信一个骗子的话,附和着骗子去圆谎?那只会让他被对方耍得团团转,终有一天,迷失自我。 他的玉宇,用他的长眠,在他耳边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他清醒了,可这代价太大。 慕别唇角的笑慢慢僵硬,好半晌,才说:“……你这是迁怒,这两件事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你就真的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容话眼角溢出泪,“那你说啊!说我刚刚说的话都是迁怒,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就是一只住在狐狸洞的狐狸,名字叫慕别……玉宇的事情你不是故意瞒着我,你有一千个一万个言不由衷!” “你讲啊!” 慕别怔愣的望着他,欲言又止:“我……” 容话胸膛起伏,缓缓闭上眼睛,不去看慕别,“……你讲不出来吧。” 慕别无言以对。 容话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角的泪痕干了,双眼里只有冷意,“慕别,我们就到这里吧。” 肩上的手容话轻而易举的挣脱开,他转身离开,手臂里环抱着的盛琼楼早已陷入了昏睡。容话抱着头贴在他胸膛上的兔子,脑海中有一刹那产生出错觉。 玉宇还在,窝在他的臂膀里,打着小呼,睡的香甜。 但身后的坟冢却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这是盛琼楼,只是他的弟弟。 容话跨过院门,一道阴寒的风从后方刮来,慕别听不出语气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累了,该歇一歇。” 话音一落,容话便感觉眼前一阵红光闪过,天旋地转,红光覆没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雕花墙布铺满四面墙,六脚水晶灯高悬挂于上方,地面上铺着厚软的羊毛地毯,挂着床帏的欧式镂花床被打理的干干净净。屋内摆设精致齐全,丝绒的落地窗幔两侧系着带,露出窗外的浩瀚星河。 一间充满着西欧贵族氛围的卧室,配上天外的景致,浪漫又梦幻。 慕别站在门边,凝视站在一副油画下蹙着眉的容话,说道:“你好好休息,冷静几天。” 说完拉开身后的门把,走出去,关门落锁。 容话快步跑到门前,试着拉开房门,两扇门却纹丝不动。容话从里敲打着房门,“慕别,你要干什么?” 慕别似乎还没有走远,听见声音后,隔着一扇木门说:“宝贝,我不想你伤心。你也不要让我难过,好吗?” 第86章 囚笼鸟01 脚步声渐行渐远。 容话满身脏污的伫立在门的里边, 一瞬之间, 仿佛变成了慕别笼中的囚鸟,被卸了羽翼。 面前的门成了高墙, 坚不可摧。墙内墙外, 将他与他之前牢牢捆绑在一起的无形之线,阻隔成两截, 开始无声撕裂。 躺在地毯上的盛琼楼从昏迷中清醒,他似乎看见了刚才发生的情形,眯着眼望着站在门边的容话,半晌后费力的张了张嘴, 道:“……你想走,还是留下?” 卧室内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容话回过神, 他回过头, 走向伤势不明的盛琼楼, 半蹲在对方面前, “走。” 盛琼楼轻声轻气的喘息着, 被皮毛遮着的肚腹没有规律的颤动着, 那上面残留的血迹紧随着一会儿变大一会儿缩小,血迹下的伤口就像是被拉扯着,模样看上去十分可怜。 他这副样子除了毛色, 像极了前不久躺在容话枕头上睡着的盛玉宇。容话眼眶里控制不住的涌出热意,望着盛琼楼好一会儿, 嗓音发哑的说:“除了外伤, 你还有什么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伤?” 容话想伸出手把盛琼楼从地毯上抱起来, 盛琼楼虽然气喘不匀,但那双兔眼中的狞恶之意却还没有消干净,他微微睁开眼看着容话,里面的情绪显露无遗,“死不了。” 容话的手顿住,盛玉宇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脑海里的一点希冀念头瞬间被打散的没了影。他还是将手伸了过去,把盛琼楼抱回一旁的软榻座椅上,“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找药。” 容话一连翻开卧室内十多个橱柜抽屉翻找药品,却一无所获。盛琼楼腿肚子冷的发抖,眼皮闭上又睁开,像是又要陷入昏迷。但他望见容话寻箱翻屋的背影,有些没好气的说:“他把你关在这里,就是想让你自生自灭,顺便拉我给你做个垫背的……怎么可能还在房间里留下供你我用的东西。” 容话拉回空抽屉,没说什么。他朝着盛琼楼的方向瞥了一眼,察觉盛琼楼身形发抖的比刚刚还要厉害,顾不上再找药重新走回软榻前,“你很冷?” 盛琼楼不置可否,强打着精神道:“等我过几天养好了伤,再捎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着眼皮又开始打了架,容话怕他真的就这样昏过去一睡不醒,连忙道:“你别睡!” 容话拿过一旁叠的方正的绒毯给盛琼楼盖在了身上,试图为对方取暖,“盛……琼楼,你放清醒点不要睡。” 盛琼楼失血过多,又撑着残躯在辛夷谷中走了很久想要找到一个能救回盛玉宇的人,此时还能从昏迷中清醒半会儿已经很不容易了。但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即便他意念再强,也抵挡不住浑身的疲乏和伤痛。 容话慌了神,紧张的盯着盛琼楼好半晌,看对方一副无法支撑的神态,双腿发软的往门口跑,用力敲打房门,“你帮我救救盛琼楼,他不能死!我不能让他死!” 这是盛玉宇唯一的血亲,一母同胞的兔子弟弟。他没能保护他的小黑兔,但这只小白兔他一定要救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像他的哥哥一样变得冷冷冰冰的。 容话喊哑了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房门,阵阵轰鸣中透着无助和哀凉。 耳朵里听清他这么大的反应,盛琼楼摇摇欲坠的意识又被容话给强硬的拉回来一点,他像是听这声音听的烦,两只眼上方的一圈皮毛皱了起来,“我死不了,你求他也不顶用……他只会把你的示弱当成闲暇时的逗乐消遣,你别发蠢了……” 盛琼楼蜷缩进毛毯里,里面却没产生一丝热乎气,凉意浸骨。他眼前的视野一阵阵的发黑,“他从来就是这么恶劣的……” 他声音不大,此刻容话敲打门出的声和呼喊声全把他的话音盖了过去。 不多时,有一声尖细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在门外回应道:“我在城堡一层,一听见您的声音就往楼上赶。但城堡里的电梯还没修好,我刚刚顺着楼梯上来的,耽误了功夫,惹您受累了。” 容话听着这道声音感觉有些耳熟,但现在情急,他没空去细究也没时间去深探对方字里行间别的意思,急切道:“我这里有人受伤了,能不能帮我找个医生来替他看看?他伤的很重!” 门外站着的正是仍旧乖乖披着狐狸皮,常侍奉在慕别身前的伥鬼。伥鬼闻言,拿着手里被主人嘱咐遣送来的药箱,沉吟了一会儿道:“我以前当过几天医生,处理伤口还算不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接着说:“只是,还需要您简单的配合。” 容话心情紧迫,“什么配合?” 伥鬼逐字逐句的斟酌着,尽量不让话听起来让人不快,“听说您也受了伤,主人心疼。希望您能好好在屋子里养伤,一切等养好伤再说。” 说完这句话,伥鬼都替自己在心里捏了把汗。心说这人身囚禁的勾当,即便是派个巧舌如簧的人说出花来,那也还是囚禁,只希望门里边被关着的这位暂时压压性子,别在四合院里那位积攒着怨怒的当下,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跑腿的。 门里没声了多久,伥鬼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在铡刀上悬了多久,只等他听到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好”字时,他这脖子上的脑袋才从铡刀下堪堪拿过去。 伥鬼心有余悸的摸出一串串着几十把钥匙的钥匙串,在里面取出一把开了门前的锁后,看见容话已经不在门口,而是站在了软椅前。谨慎的关好门顺带用钥匙上了锁,提着医药箱,脸上挤着笑走过去:“我先为您包扎伤口。” 容话摇头拒绝了伥鬼的提议,拉开毛毯,露出底下的盛琼楼,“他很严重。” 伥鬼往下方瞅了一眼,干巴巴的狐狸脸顿时变得有些说不出来,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成的兽医。但他这话可不敢说出来,蹲下来在这只兔子身上认真的看了两眼,二话没说开了医药箱,手法熟练的在盛琼楼的前爪上抹药缠带,随后又拿出纱布上药依次贴好其他部位的伤,这才算做完。 等伥鬼换好后,容话迫不及待的问:“他怎么样?” 伥鬼答:“被人伤的不轻,失血过多。不算致命,但要彻底养好还是要花上一些时间。” 容话捏紧的掌心总算松开,伥鬼又抹好另一副药后对他说,“您额头的伤口看起来也不太好,要多多注意啊。” 说着便一手撩开容话的刘海,又给容话的额头上重新缠上了绷带。事情做完,伥鬼不敢在卧室里久待,提着药箱快步往外走,说:“我就在门外守着,您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 门被关上,熟悉的落锁声接踵而至。 容话看上去还算平静,重新替盛琼楼盖好毛毯时,发现对方体温低的吓人。他摸了摸毯子一角,里面也是凉的,让他没来由的联想到辛夷谷里的大雨,打在身上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么凉。 他轻手轻脚的把盛琼楼抱出来,放进没有染上污迹的臂膀里,将身体里的体温传到对方的身上。 容话靠坐在床脚,一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正对着他的一面落地镜。 那里面照出的人双眼无神,头发凌乱,满身狼狈。面色苍白的仿佛被抽尽了血,只剩下一副躯壳,神情间是一派说不出的颓废和病气。看着不像个鲜活的人,而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躬着身体,抱着怀里的的白兔静坐一夜。 那些伤药起了作用,盛琼楼醒过来的时候就赶紧沉重的身体轻松了不少。容话察觉到手臂里的动静,他抬了抬发麻的手,盛琼楼从他臂弯里钻出来,跳到他面前。眼皮不像昨天那样一直打架,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一人一兔沉默对视了半分钟,容话滚了滚喉想说点什么,盛琼楼率先出了声:“我没想过他会死。” 到嘴边的字眼好似失去了力道,容话唇线微抿着。 “岁在火里杀了他,那个时候,我杀了戒刀的父母给他续命,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戒刀处心积虑想杀的是我,他只是个被利用的工具。”盛琼楼的嗓音暗哑,“但我还活着,他死了。” 容话头微垂着,眼里的情绪被遮挡,“……你是他亲弟弟,他要保护你。” 盛琼楼闻言,声音却在一瞬间变得刺耳起来,“我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妖,世人闻我名皆惧我三分!而他就是个哭包怂货,弱的能被人轻易揉捏在掌心里翻不了身!他凭的什么保护我?他懦弱的连他自己都保护不了,他是吃了什么样的**药被蒙晕了头要来保护我?” 他说到这里,眼睛里竟慢慢显出狰狞的恶红,“我琼楼,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他竭力作出的一幅凶恶毕露的模样,在此刻看起来却像是摇摇欲坠的保护壳,稍不注意捅破,露出来的就是湿漉漉的哀意。那是脆弱无助的盛琼楼,失去哥哥的大白兔。 容话手扶着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安慰的,伤苦的,愤怒的,一个字都不。 好半晌,他掀起眼帘看着将面前地毯不知什么时候撕扯着残片的盛琼楼,慢声说:“他就是这样。” 也不知道他附和的是那一句,但盛琼楼听后瞳孔里却变得黯然失色。又是片刻的沉寂之后,他找回了几分思绪,“我早在给他换命之后,就抹了他那段记忆,但他却突然记了起来。” 按照盛玉宇善良的性格,如果早知道自己的寿命是用别人的寿命换下来的,恐怕早就满怀一腔愧疚一刀了结了自己,再去地底下向那对无辜惨死的人赎罪,请求宽恕,怎么可能还会安然无恙的度过这十四年? 而盛琼楼深知这一点,所以下手前用了十分的力道。他敢保证,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在盛玉宇面前提及,盛玉宇自己也绝对不会想起这件事。 这样那日在戒刀的刀下死的,就会是他盛琼楼,而不是他胆小的爱哭鬼哥哥。 天意作人,当着盛琼楼的面,让那柄刀将他剖膛破腹。 盛琼楼怎能不恨?他不但恨戒刀,而且还恨那动了盛玉宇记忆手脚的人! 容话却在听完后如坠冰窖。他视线涣散的看着盛琼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捏紧拳的手,被指甲的力道划破,有血珠从中蔓延下,滴落到地毯上。 盛琼楼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他看向那气味飘来的地方,心头一跳。 “是我害了他……”容话胸口寒凉一片,“是我害了他……” 第87章 囚笼鸟02 犹长眠是擅长探入人的梦境, 进而窥探记忆的雪妖。 霖山周遭都是犹长眠的道场, 心怀执念或者心有郁结的人但凡踏进霖山一步,就会被拽入梦境, 浑浑噩噩的做着白日梦。 容话如此, 慕氏兄妹如此,戒刀也是如此。 盛玉宇能记起这一段被盛琼楼刻意抹掉的记忆, 正是因为进入了霖山。 可盛玉宇为什么会进入霖山?不过是为了在狼妖掌下死里逃生的容话他的朋友,向岁讨一个公道。 犹长眠透过盛玉宇的记忆看见了那一段十四年前的过往,还借此曾经隐晦的告诉过他,让他保护好他的兔子, 他却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根本不配他的小黑兔用这么一腔赤诚对待,他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容话双臂死死的抱住头, 头埋进膝盖里, 空气中有细碎的哽咽声几不可察的响起。 盛琼楼听完前因后果, 一腔的憎怒仿佛漏水的船, 在濒临漩涡之时刹住了脚。他仰躺在地上, 目光虚无的看着上空的天花板, “和你无关。”盛玉宇的死。 容话置若罔闻。 “血亲之仇,不共戴天。”盛琼楼幽幽道:“我们之间的冤孽,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了断……” 盛氏兄弟, 狼妖岁,僧人戒刀。 这四人就像一个解不开的环, 环环紧锁上了死扣, 除非有人砍了锁弄坏了那节扣, 这个环才能得到解脱。 只是盛琼楼没有想过,砍断这个环的人会是盛玉宇。 他的眼珠动了动,转到一旁纹丝未动的容话身上,也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说道:“死了亲哥的人是我,你一定要比我哭的肝肠寸断吗?他不会怪你,我更没有立场指责你,你不需要自责。” 说完这句话,他又突然联想到,盛玉宇爱哭,交的朋友兴趣相投,自然而然也是喜欢哭的。 而哭一场,大概什么棘手的问题都会被暂时抛在脑后不去理会。以前,盛玉宇就是这样。 那就让他哭一哭,自己当做没听见。 盛琼楼这么思忖着,他不会安慰人,翻了个面不去看容话。片刻之后,他忽然听见推窗的声响,盛琼楼斜着眼往声源处看了一眼,容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窗边。 夜风从外灌进来,容话的衣服被吹得鼓鼓作响。盛琼楼从地上一翻而起,瘸着前腿挡在容话跟前,“你要干什么!” 容话低头望着盛琼楼,指向护栏外。 盛琼楼偏过头往下看了一眼,地面距离他们现在所在的楼层有百米,下方灯火通明,大片白蔷薇园绽放的花如星落云散一般交错着点缀在绿茵之中。然而盛琼楼却看不出这些蔷薇的娇美,只觉得那些花像许多只张牙舞爪的爪子,白涔涔的,让他恶寒。 盛琼楼心里暗骂了一声渊泽之主这老妖怪,磨着牙对容话道:“你不是把命看的比什么都重吗?现在我们在顶楼,你要是跳下去就得摔成一滩肉渣,刚好喂了这鬼地方的一群怪物!” 说是顶楼,其实是城堡的最顶端。刻意营造出的星河灿烂的天地,没有把整个城堡的轮廓照应清晰,只见那隐藏在阴影中的顶端呈现出细长的塔状模样,高耸入云,晃眼看去快要和星辰比肩。 而容话此刻正处在顶端的卧室中,距离地面,遥不可及。 容话绕开盛琼楼,兀自走到护栏前,望着下方的远景,眸中黯淡。 盛琼楼看见他走在护栏边上就没再动作,意识到自己多半会错了意,气急败坏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没转头回房间,一双兔眼紧紧锁着容话,生怕他又有什么别的举动。 塔顶的风一阵紧接着一阵,凌冽急促,像数把无形的刀切割在皮肤上,留下疼痛,却找不着痕迹。 “人跳下去,会摔死。”容话声音平淡,“妖也一样?” 盛琼楼思索着这句话里的含义,眼珠转的飞快,“你想跳下去?” 紧接着又问:“现在就走?” 容话弯了弯腰,从地上把盛琼楼抱起来,“现在带你走,会不会太勉强你了?” 盛琼楼嗤之以鼻,“这个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容话点了点头,站直身体,重新看向下方因为隔的太远都变得模糊的景物,“他不会轻易放我走。” 盛琼楼深以为然,面上却没有显露,“只要我不死,就一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容话不答,沉默了片刻后把盛琼楼放到一旁,远离护栏,“我想先试试。” 盛琼楼心底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警觉道:“试什么?” 容话单手翻上护栏,站在台面上,哑着嗓子道:“有多少人在监视……” 一道白影迅速的从台前倒下去,盛琼楼瞪大了眼,回过神来时立刻跟着跳上了台面,伸出爪子只来得及抓住跳下去人身上的西装,“容话你疯了!” 他刚准备恢复人身跳下去将容话救回来,便看见下空成群簇拥的血蝶闪过,把容话的身形笼罩住,下坠速度立刻变慢,几乎是平稳的把人送到了地面。同一时刻,隐藏在暗处的数十只鬼探出头,一概披着颜色各异的狐狸皮,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刚落下的容话,暂时没有上前。 盛琼楼在上方把这些动静尽收眼底,冷笑连连,丑恶的鬼披上再好看的皮还是一只彻头彻尾的鬼,心里却在暗自记录着这些小鬼们的身形和藏匿的地点。 他正记到一半,卧室里紧闭的门突然从外面被轰的推开,伥鬼手中提着个铁质的兔笼子,带着三眼红鬼和独角鬼迎面朝盛琼楼走来,伥鬼皱巴巴的狐狸面上带着盈盈笑意,“魑魅魍魉四位琼楼之名如雷贯耳,今天一见,果然不负盛名。” 盛琼楼此刻的兽形就是一只弱小的兔子,他看见伥鬼手里拿着的笼子就知道就三只走狗来路不善,又被故意奚落了一遍,本该暴跳如雷,但心里清楚他们处于弱势,现在硬碰硬吃亏的是他自己,便隐忍着不发,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别退啊!”伥鬼朝盛琼楼招了招手,一旁的独角鬼顺势打开兔笼子的门,只听伥鬼道:“你再退一步就得摔成粉碎,琼楼凶名在外,可别到头来落得一个这么难看的死法。” 他指着一旁开着门的笼子,对盛琼楼皮笑肉不笑的说:“还是你自己进来吧,别让我们难做,也别让小美人难做。” 盛琼楼的兔牙一瞬间增长数倍,他咧了咧嘴,“今天我就闯一闯你们这鬼气骚天的渊泽境!” 伥鬼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三眼红鬼手里多出一根三叉戟,纵身直朝盛琼楼刺去,盛琼楼张大嘴正要一口咬断戟刃,便感觉后脖子被什么东西刺了下,两眼一黑从半空中落下,摔到了地上。 一只血蝶从盛琼楼背后飞出来又消失,三只鬼面面相觑,伥鬼轻咳一声,“我们逾矩,主人教训的是,等装了琼楼回去,我们就去蓝水河中领罚。” 说着给一旁的三眼红鬼使了个眼色,三眼红鬼连忙收了手上的武器,把地上的盛琼楼一把抓起来放进了兔笼子里,三鬼一起快速出了卧室。 容话落了地,红蝶在他面前眨眼之间变成了一个人。容话只看了这人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余光正想瞥向藏在隐秘处的其他人,就被来人强硬的掐住了下巴,头迫不得已的抬起来,看向对方。 慕别一张精致俊美的脸上,笑容极盛,“连从那么高的塔上跳下来都没眨过一下眼,就这么想逃?” 相处的时间久了,容话便清楚慕别每次笑意越浓厚,就意味着他心情不悦到了极点,此刻,应该是真的动了气。 然而,容话现在却没有一点想熄灭慕别这把火的想法,反而往这把火中浇了把油,“分手,让我走。” 他似乎再多半个字也不愿意和对方讲,连这么决断的话都说的异常简短。 慕别鼻尖哼出冷笑,隐藏在阴影中的鬼不敢在逗留,一瞬间散的一干二净。 “告白的时候求着我别跟你分手,在一起了,现在又冷淡的想把我一脚踢开……”慕别伸出指腹,用了狠劲一遍遍摩挲容话毫无血色的唇,“这张唇,怎么就这么出尔反尔,满口谎话?” 他说完这句,眼中划过寒光,话锋陡然一转:“分手,可以。” 唇上的力气疼的容话蹙起眉,他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起手想要拍开慕别的触碰,“你既然同意了,就让我走……” 腰突然被一双臂膀紧紧箍住,慕别冰冷的声音散在容话的耳边,“什么事都讲究一个你来我往,我们这段情既然当初是你起的头,到了末尾,是不是就该换个位,让我来主导。” 不等对方答话,慕别随手打了个响指,两人身形一晃,重新出现在了塔端的卧室中。 容话眼前一花,还没看清眼前变化的景象,慕别就松了手,容话身体径直往后一仰,倒在了后方的床上。 “容公子最喜欢用金钱打发人,相处这段时间,我也从容公子身上学会了这个讨巧的方法……” 暗昧的话语传进容话的耳中,他正想从床上支起身,肩膀被人用力按了回去,紧接着上方被一道身影笼罩住。 慕别面上的笑仍在,他俯下身,在容话的眼尾处温柔的烙下一吻,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不知道,买下你的初夜,多少钱才够……” 第88章 囚笼鸟03 慕别稍往上抬了抬头, 数张白纸从他手里落下掉到容话的头旁, 他盯着容话的眼,轻声问:“撕掉你的欠款合同, 这些够吗?” 容话面色发白, 看清那些白纸上印着的字,竟然是他向慕天驰借下钱的贷款合同。 容话开始不住的发颤, 慕别当着他的面把这篇合同撕成了碎片,随手抛在了地上,再度俯下身,双臂紧紧钳制住容话发抖的身形, 柔和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喙:“债清了,人我要了。” 慕别吻住容话的唇, 并不粗暴, 极尽温柔。 容话却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两唇相贴传来的触碰让他深刻的感受到对方的克制, 他现在就好像一只被慕别咬在口中的弱兽, 战栗的缩小自己的身形, 以防对方一口致命,咬断他的脖子。 慕别的手进到了他衣服的下摆,容话的手控制不住的握紧了拳, 袭向慕别的胸膛。但慕别早有预料,抱着容话的身体在床上翻了个身, 躲开这一拳。 容话身体失去平衡, 在半空中旋了一圈后再度被慕别压在了身下。 慕别一手握住容话的两只手腕并拢摁在上方, 喘息着说:“我不嫌弃你浑身脏兮兮的,你还想着要打我。”他在容话的耳垂上带了点力气咬了一口,声音含糊:“是不是我对你太温柔了,更粗暴一点你才会听话。” 容话整只耳朵被慕别呼出的热气笼罩住,热意席卷他半张脸,他极力的在慕别身下挣扎着,“我才不会和一个……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怪物,上床……” 慕别闻言身体一愣,容话趁势挣开慕别的束缚,衣衫凌乱的滚下床,慌不择路的冲进卧室内的隔间,反手想锁上门,一只手臂按在了门上,力气之大让他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门被后进来的人关门落锁,慕别一步步走向容话。容话慌乱进到浴室,被慕别逼近不断后退,直到退到浴缸的边缘,退无可退。 慕别眼神直勾勾的望着容话,半晌,笑了一下。 紧接着伸长手臂推了容话肩膀一把,容话倒进浴缸里,慕别随之站到了浴缸边缘,拿起一旁的蓬头,开了水阀,淋向浴缸正中的人。 浴缸是半圆的下沉式,容话顷刻之间就被冷热混杂的水浇的浑身湿透,睁不开眼。 他拖着湿漉漉的身体想要从浴缸里爬出去,赤|裸的脚心刚踩上冰凉的瓷面,打滑摔回了原位,砸到了后脑勺,与上方不断浇淋着他的水花一起,让他目光一瞬的恍惚。 慕别居高临下,看着容话身上纯白的衬衣在水的浇灌下,慢慢变成透明色,贴着底下藏着的皙白肌肤,和那瘦弱可握的腰线,淡淡说:“脏了,是该洗洗。” 他把蓬头丢进浴缸里,不留余力的将容话压在白瓷壁上,看容话眼睫上沾染的水珠,脆弱的摇摇欲坠。他低头在容话的眼帘上粗暴的亲着,“想知道我是什么怪物,现在就告诉你……” 容话眼帘被吻的刺痛,睫毛剧烈的颤抖,上面的水珠滚下来划过他的眼尾。 慕别在他的视野中,头发逐渐变成了银白色,长到腰际,漆黑如夜的眸子化成了淡金色,像是某种兽类的瞳孔,泛着琥珀色的幽光。 两滴鲜红的血分别从慕别的眼角溢出,那双迷醉的桃眼上仿佛上了一层浓厚的颜色,俊美又妖冶,不似人,而像是地中走出来的鬼魄。 慕别偏头亲了亲容话脸庞上如同泪痕的水迹,右脸颊的浅酒窝越来越深,“我就是这样的怪物,看清楚了吗。” 蓬头里不断出着水,浴缸里的水逐渐漫过小腿,哗啦啦的水声被盖住,浴室内安静的只剩下低沉的粗喘声。 臂弯里紧紧的钳着那截单薄的腰身,将人翻了个面重新抵在瓷壁上,慕别时而轻时而重的啃咬着对方露出的那截纤细的后颈,不忘询问:“不是狐狸精,你猜一猜,我是什么。” 容话十指紧掐住浴缸边缘,骨节泛白,想要抽身,可腰却被桎梏着,他声音都开始打颤:“你是怪物,你是怪物。” 慕别低低笑了几声,重新把人面对面搂紧怀里。波澜不惊的水面忽然晃动出一阵纹路,容话眉间的冷意被打碎,眉蹙在一处,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房门紧闭,热气上涌,渐渐充斥满整个浴室,室内的景象都变得水雾朦胧。 “宝贝,我不是怪物。”慕别舔吻着容话的下唇,尝到一点腥味后,使了力气,话语消弭在唇舌之间,“我是鬼……” 容话一瞬间僵若木石,慕别察觉到他的异样,用了手段唤回他的神志。 容话身体几乎快要陷进水里,慕别却扯着他不让他下陷,笑着继续说:“一旦被招惹,就会把对方一起拉扯进漩涡里的……鬼。” 容话说不出话,浑身的肤色被热气蒸的涌出血色。没过腰际的水把下方水里的景象挡住,一只隐晦血色的蝴蝶刺青在容话的大腿内侧上浮现出,周身泛着红光。 慕别将这只刺青尽收眼底,他伸出食指在上面碰了碰,不知碰到哪一点,容话浑身战栗。慕别笑出声,“是你招惹的我,你已经抽不了身了。” 容话忍着刺痛,牙齿都在打颤。 慕别一瞬间把他箍的更紧,他在容话血红的耳廓内轻轻撕咬,语气暗哑:“在你面前,我就像是一只饿了三天三夜的厉鬼,我想把你叼进嘴里,用最恶劣最粗暴的方式把你咬碎舔化,吞进肚子里……” “你只好乖顺的待在我的身体里,满心满眼只装满我。” 容话耳廓一片湿润,他透过水雾望着慕别的脸,浑身发热,两只腿在水下紧绷着,如鲠在喉。一举一动轻而易举的被捕捉到,脚踝被握住,指腹在紧绷的线条上轻柔的来回摩挲着。 “可我那么喜欢你,怎么舍得把你咬碎。”慕别力道变轻,温柔的说,“捧在手心不够,含在口中太过,我该拿你怎么办?” 容话蜷缩着身体,后背又开始往下滑。慕别把容话捞进怀中,看他湿红的双眼,力气失了轻重,又问一遍:“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大概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手臂穿过腋下把容话禁锢在怀里,对方嘴里控制不住泄出的一点音节被慕别咬进嚼碎,吞进肚里,“你乖一点,好不好……” 浴缸的水溢出边缘线,打湿了一地。 烟色的长衫罩在湿漉的白衬衫上,如影随形。 紧闭的玻璃窗上倒映出星河的景象,又沉又寂,衬的这夜色,长无边际。 慕别抱着容话从浴缸转到室内的床上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倒是餍足,尽管之前被对方言语激起了一肚子的怨怒,但这一夜过后这些情绪被平复的只多不少,就连从浴室的门缝下漫出的水他都没多管,把半梦半醒的人放在床上后,紧紧的搂进胸膛。 他抱着容话时感受到的那股出自骨子里的颤抖终于没了,慕别在容话的眉眼间细细的吻着,身侧的人缓慢的睁开双眼。 慕别想说些甜话,容话动了动唇,哑着声音朝他道:“分手炮完了,别再碰我。” 慕别脸上的笑意一顿,随之笑的更盛,“好。” 他掀开被子把人压在下方,头抵在容话的颈窝之间,“小王子这么金贵,一炮不够,还没完。” …… 伥鬼提着药箱再度进到这间卧室时,提心吊胆,整个人就差打哆嗦了。 主人披着外套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神情阴冷的盯着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得手的小美人,伥鬼感觉自己脸上的狐狸皮都快挂不住了,磨磨蹭蹭的走到床尾,低眉顺眼道:“主人,有什么吩咐。” 慕别纹丝不动,“给他量体温。” 伥鬼颤颤巍巍的从药箱里拿出体温器,走到床边上对着容话的额头扫了扫,随即朝显示器上一看,忐忑的说:“……高烧。” 慕别不说话,头发挡了半边脸,神情看不清楚。 他不吩咐,伥鬼拿着体温计也不敢动,僵持了半分钟后,慕别冰冷的视线朝伥鬼扫来,“你是医生。” 伥鬼连忙诶了两声,手忙脚乱的拿出一副听诊器想听一听容话的心率,拉开半边被子,见着小美人脖子上那些情|色的痕迹微微一愣,但很快镇定下来,移开视线,全身心投入看诊之中。 听了心率之后又测了血压,伥鬼这才配了药给容话打了一剂退烧针,又看见容话额头上的绷带有些松落,重新给伤口换了一副新药。 做完一切后本来打算默默无声的退出去,但关上医药箱后,又偷偷的拿余光瞧了慕别一眼,见对方蹙着眉,一双眼恨不得要将床上的小美人盯个穿,忍不住说:“他好像,从到渊泽的那天开始,一直滴水未沾……” 慕别的眼刀直直朝伥鬼射来,伥鬼连忙解释:“头天您把人关在屋子里不让人和他接触,我们也不敢送饭,到了第二天又遇上小美……他想逃,您又把人抓起来关在屋子里一天一夜……”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伥鬼当然不敢说,顿了一下,“现在就第三天了。” 说完立刻补上一句,“我马上叫人送吃的东西过来!” 他提着药箱飞快的跑到门边,刚退出屋内又停住,医者的仁心又开始在皮囊下作祟。伥鬼左思右想,提着药箱半个身体挡在门后边,还是朝门内坐着的人小声的提醒了一句:“初次把人弄……发烧,主人,您自己得掂量掂量他在您心里的地位。” 提着头讲出这句话,伥鬼这回是真不敢在原地停留,带上房门,一溜烟的往楼下跑,一连跑下十多层,见上面没传来什么动静,这才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歪斜的狐狸皮,看了看四周,刚好到了厨房的楼层,便转道往厨房走。 三眼红鬼正在厨房里大快朵颐,脸上皱巴巴的皮随着咀嚼的动作一耸一耸的,手里还拿着根胡萝卜,正在喂兔笼子里的白兔子。 兔笼子里的白兔连眼睛都不抬,三眼红鬼纳闷,“奇了,头一回看见不吃胡萝卜的兔子。” 伥鬼心里鄙夷,琼楼此刻是安静的关在笼子里看起来乖巧,但等他露出獠牙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的都没有好果子吃,魑魅魍魉的四位哪是什么好惹的,不过是暂时蛰伏。 他没把话点明,打断三眼红鬼,“你别逗了,赶快弄点清淡的的食物给小美人的房间里送上去。” 三眼红鬼哦了一声,放下胡萝卜正准备下厨,突然想到什么,两眼发光的看着他,“成了吗?” 容话和盛琼楼是一起的,伥鬼忌惮着盛琼楼,只含糊其辞的回了两字,“成了。” 三眼红鬼一听,精神为之一振,擦洗干净手后,一边做饭一边对着笼子里的盛琼楼道:“兄弟,别不高兴,昨天对你动手那是情势所迫。我们还是很喜欢小美人的,长的好看,说话也清清爽爽的,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瞎说什么!”伥鬼是讨厌极了三眼红鬼这张藏不住话的嘴,“八字没一撇,做你的饭!” 三眼红鬼拉了拉脸上的皮,“不是都成了吗?怎么就八字没一撇?” 他们私底下都喊小美人喊惯了,城堡建好后,鬼群里们都在传什么时候办喜事。 伥鬼谨慎的扫了扫笼子里的盛琼楼,看见盛琼楼仍旧闭着眼像是在睡觉,压低了声音说:“你以后管住自己的嘴。” 依照他刚刚在屋子里看小美人的那惨样,喜事是办不成的,但什么时候变成丧事就说不准了。 第89章 囚笼鸟04 有人轻手轻脚的关上门, 走了进来。 容话闭着眼侧躺在床上,像是还在睡, 对身后虎视眈眈盯着他的视线, 恍若未觉。 三眼红鬼推着小餐车, 车轱辘在地毯上滚动着,发出的声音不算响,却还是被慕别用眼神制止了。三眼红鬼见状站在原地一时不敢动,恭敬的低着头,没往床榻上睡着的小美人身上瞧。 慕别拿下餐车上热气腾腾的食物,摆了摆手示意三眼红鬼离开房间。三眼红鬼点点头, 推着小餐车调转了方向,前轮却不小心撞到了拐角的沙发上, 发出碰撞的清响。 三眼红鬼打了个哆嗦,悻悻的把餐车往后退了退, “手滑, 手滑......” 说完这句话再不敢多留, 慌忙火急的推着餐车一路出卧室,不忘替屋内两人带上门。 慕别绕着床尾走到容话脸侧着的床边,把手里的清粥放在床头柜上, 伸出手摸了摸容话的额头,像是在测体温。 容话在下一刻睁开了眼, 头顶上的光亮被慕别的身躯笼罩住, 看见他清醒, 慕别似笑非笑的说:“饭也不吃, 我都以为宝贝你成精了。” 容话头往后偏了偏,慕别搭在容话额头上的手落了个空。他也没生气,翻身上了床,两腿抵在容话两侧,容话蹙起眉,沙哑着声说:“……你还想干什么。” “还想干宝贝。”慕别嘴里的话说的情|色露骨,但脸上却挂着柔和的笑,只看他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实则不过是把将道貌岸然运用到了极致。 容话面色发白的望着他,眉眼之间的生气看上去好像又羸弱了几分。慕别见了,将人连同被子一起卷起来从床上抱进怀里,在容话的身后垫上几个软垫,让容话的背靠在上面,自己往前挪了挪,两人的距离仍旧近在咫尺,密不可分。 “生病了,吃了东西才能好。”慕别忽然放软了语气,拿过一旁的清粥,刚舀起一勺想喂进容话嘴里,见到对方紧绷的神情,遂把勺子放回了碗里,将粥往前递了递,问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我喂你,还是自己吃。” 容话眉心蹙的更紧,从被子里伸出右手,夺过慕别手里的碗,舀了粥喂进嘴里却被烫的舌尖刺痛,一口滚烫的粥生生咽下了喉,眼眶里冒出生理性的热意。 粥熬的浓稠滚烂,却烫的入不了他的口。 容话双手捧着粥碗,不知道借此联想到什么,蹙着的眉心慢慢松了开来,但面上的神态比之前还要更死气沉沉。 慕别单手捧起容话的脸,披在肩上的外衣落在身后,亲住了容话的唇,轻柔却不失力道,舔了舔那被烫的发红的舌尖,像是安抚。一碗热粥隔着衣服淋在了他的胸口,未系带的交领烟衫湿了一片,露在外的皮肤红了,上面的粥还冒着热气。 慕别恍若未觉,身体倘徊欢,仍旧细密的舔舐那道烫伤,含糊着声音问:“烫疼了吗,乖。” 容话眼帘垂着不应答,慕别往后退移了身体,随手扯下身上的衣服裹着残留的粥摔进了地上,把横隔在他和容话之间的那只空碗放回床头,赤|着上身问容话:“还在生我的气?” 容话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和对方平视,看进容话的眼睛里,半晌,说:“怨我。”他手里突然凭空多出了一把匕首,拔出刀鞘,拿着刀刃递到容话眼前,“拿着。” 容话没去接这把匕首,慕别牵起他的手,把刀柄放进他的掌心,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一刀从这里插进去,我很快就会毙命。” 早就死了的厉鬼,现在却说一刀穿过心口他会毙命的话。 刀柄传到手心里的触感冰凉,容话动了动唇角,好似在嘲讽:“杀一只鬼。” “是啊,杀一只鬼。”慕别重复着,托起容话拿匕首的手腕,向自己的心口靠近,语气难辨道:“鬼也会流血,也会疼的。” 鬼话连篇,每字每句都像是谎言。 而容话被这张用谎言编织的大网不知道捕获了多少次,气血上涌,握着匕首的手掌突然鼓足了力气,不用慕别的拖带,尖锐刀刃一下子逼近对方的心口,再多半毫就能刺进皮肉,看看是不是和这幅身躯的主人说的一样,会疼,会流血。 慕别目无波澜,握着容话手腕的力气甚至往自己的心口贴进。容话眉头一下拧了起来,刀刃斜飞着往后退,慕别却没有及时松手,两股力气相交在一起,博弈间,泛着银光的刀刃在慕别的心口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血珠从伤口上如雨般纷纷冒出来。 “疯子。”容话嘶声骂了一句,一手丢开手里的匕首,任匕首滚进角落。 慕别脸颊一边的浅酒窝露了出来,他笑的温和,“乖,你还是喜欢我的。” 容话怎么会回应他,他却像是笃定了对方的想法,重新把人捞进怀里紧紧抱住,“我也喜欢你,宝贝。” “我一分钟也不想和你多待。”容话沉下脸,“让我走。” “可我却每分每秒都想和你待在一起。”慕别对他话里的刺意满不在乎,问道:“你想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只要不和你待在一起。” 话题又绕回了初始。慕别笑了笑,躬着身体,用额头感受着容话额头上的温度,“这可不行,这里是你和我的家,以后我们都要住在一起。” 容话推搡着慕别的胸膛,“我的家不在这里。”他掌心一热,带着体温的血液染红了他的手指,容话的眼神有半秒的恍惚。 慕别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异样,继续说:“这是我为你建的家,你还没有好好看过。”他感受到容话额头的温度不比之前滚烫,远离伤口,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等你能下床之后,我带你从头到尾看一遍这座城堡。如果有不喜欢的地方,我让人着手去改,你喜欢什么东西,再往屋里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道:“还有底下的花园,和你家门口种的白蔷薇是一个品种。不过养花这种事我不擅长,这里懂花的人也很少,还是要你亲自来指点他们,花园里的白蔷薇才能开的长久。” “琴房在楼下,我随便挑了一架水晶的。看起来挺好看,衬你,但是弹起来不知道怎么样。”慕别转而摸了摸容话的脸颊,力道极轻,“你知道的,我只会拉二胡。一个街头卖过艺的怎么会懂这么高雅的乐器,要你弹过我听过才知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们接着换别的。” 他说的仔细,心里似乎已经把他和容话之后在一起相处会做的事都讲了一遍,每一个点几乎都是贴着容话的爱好去说,虽然是讨好,可一腔诚意却不像是假的。 慕别在脑子里描绘好的蓝图,美好似梦,说完后,他目里的神情变得更为柔和,发自肺腑。 容话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慕别不催促他,时不时在容话的脸上轻轻的亲吻,不是撩拨,而是讨好中夹带着慰意。 这大概是他在用别样的形式,弥补对容话心内的愧意。 容话伸出手按在慕别的心口上,大拇指的指腹在对方身上那条从心口快要贯穿到胸口正中的细长伤口上,一点一点的摩挲着,像是在帮慕别遏制住那此刻还没有停歇的血液,“慕别。”他低低喊了一声。 慕别从鼻尖低低应了一声,答道:“我在。” 新鲜的血珠沿着容话的指节下滚,一路流进他的掌心里,容话轻声说:“你不要这样。” 慕别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什么意思?” 容话指腹下压涌血最汹涌的地方,“分手,就断的干净一点,别再抱有多余的想法。”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慕别一直凝视着他脸庞的双眸,望进慕别的琥珀色的瞳孔里,嗓音毫无起伏:“撒谎,也是。” 既然要骗,索性就骗上一辈子。 如果骗不了,他不要也罢。 慕别唇角的笑僵住,他坐直了身体,披散的头发到了一侧,耳垂上戴着的那颗莹白的耳钉在这一刻好似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得极黯。 容话看了一眼这颗耳钉,不多时,别开了眼。 “你还在怪我。”慕别压着声音说,“你还在因为盛玉宇的事情,迁怒我。” 容话索性闭上眼睛不说话。 他这副不闻不问的模样让慕别难以压制体内动荡的情绪,他克制着说:“那是他们盛氏兄弟和和尚之间的事,我知道你把盛玉宇当做朋友家人,但这件事情你根本插不上手,你也没有任何立场插手!”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盛玉宇在死前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 “我知道。”容话闭着眼答,“他不想我插手,不想我涉险。” 慕别道:“你既然清楚,又何必让我多说这些话。” 容话面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极难言语的神情,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半晌后,只听他说:“你低估了他在我心里的位置。” 他总算看清了慕别在这件事上的心思,慕别大概觉得盛玉宇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亲密无间胜似亲人的朋友,失去之后,他也不过伤心流泪一场,等时间一长,这件事就被自动掀过。 可事实却根本不是这样。 失去盛玉宇,对容话而言,就是在他往后一个人独处的时间上,大半辈子多半都会用来缅怀他这世界上失去的最后一个亲人。 同时怀揣着一种夹杂着愧疚和沉苦的哀痛情绪,慕别,永不会懂。 第90章 囚笼鸟05 渊泽境内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变化, 盛琼楼察觉到异样之时,天空上连日不变的星河, 出现了一条裂痕。 这亘古不变的夜色是渊泽之主的能力所化, 如果这道景象有了改变, 那一定和渊泽之主息息相关。 盛琼楼并没有着急做出什么行动,仍然安分的在笼子里待着,暗中留意天象,伺机而动。 他被关在城堡的另一间房里,每天都有人三餐定点给他送饭换药。但有一天,他飞囚笼外突然被送来了很多食物, 看分量,至少够一周。与此同时, 他听觉灵敏,每天都关注着城堡里外的动静, 但渐渐的他发现,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越来越少, 到了最后,甚至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兽类敏锐的直觉在盛琼楼的体内叫嚣,他知道, 他逃出这鬼地方的机会来了。 兽爪将囚困他多日的铁笼撕成了粉碎,狠狠丢到了屋内的角落, 身上白色的绒毛褪去, 兽爪变为人形, 身体变大, 直到恢复成人形,长出一个模样娇憨,但眉眼之间却含着一股阴戾之气的少年来。 盛琼楼走到窗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渊泽境内大半的景象,兽瞳中没有捕捉到一只鬼怪的身影,而远处那条将整个渊泽境环抱的蓝水河上,此刻正泛着幽深的蓝光,肉眼可见的鬼气从河面不断滋生。 盛琼楼盯着那条河半晌,突然抬起头看向天空。星辰黯淡,横隔在天际的裂痕被撕扯的更开更大,露出无边的夜,和一轮细若银线的弯月。 渊泽之主的能力,开始减弱了。 连空间的景象都维持不住。 此时不走,更等何时? 盛琼楼翻出窗外的护栏,沿着城堡的外壁借力一路快速的飞到顶端,来到容话房间的落地窗前,一脚踹开挡在他面前的玻璃,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回去,倒退了几步。 在卧室里的容话听到窗外的动静,走到窗边,看见一个一丝不|挂的陌生男人,稍稍一愣。 盛琼楼站稳身形,看见容话站在窗户的另一边,连忙说:“跟我走!” 容话观察着他的长相,眉眼的地方有几分熟悉的感觉。片刻之后,试探的问:“你是,盛琼楼?” 盛琼楼点点头,挥手示意容话往后站一站,“你让开点,我把禁制打破!” 容话看明白了,盛琼楼这是想带他逃出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顿住,“你弄这么大的动静,会被发现。” 盛琼楼说:“这鬼地方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渊泽的能力变弱了,连空间的景象都维持不住。还有他身边的那群走狗全部消失了,现在一定能出去!” 容话面色一滞,盛琼楼连连挥着手让他躲开,容话来不及深想,站到了一旁。盛琼楼在窗上来回打量,很快发现一个破绽,心里冷笑,渊泽之主的能力的确不如从前,下的禁制连这么显而易见的破绽都暴露了出来。 盛琼楼右手化为兽爪,对着那道破绽连出数击,几分钟过去,一道红光闪现,禁制的入口出现破碎的斜纹状。盛琼楼瞅准定点,用了十成力气拍了一掌,整个落地窗霎时之间变得粉碎,盛琼楼朝卧室里的容话递去一个眼神,“出来!” 容话跨过地上的玻璃碎渣跑了出去,前方的盛琼楼跳到了外面的护栏上,容话移开眼,说:“你要不要穿件衣服再走?” 盛琼楼不以为意,尖锐的视线在下方扫视一阵后,道:“穿了也要脱。” 容话还没明白盛琼楼这句话里的意思,眼前的盛琼楼身体突然长大了数倍,脚下踩着的护栏不堪重负,逐渐露出裂痕,眨眼之间,一只庞然大物出现在了容话面前。 盛琼楼变回了兽身,身长四五米,两颗獠牙细长尖锐,绝不是娇小的白兔,而是一只野兽。 盛琼楼躬下身,变成兽形后,他的声音也发生了改变,充斥着野兽的粗犷,“爬上来,抓住我的耳朵。” 容话动作矫健,翻身跃上了白兔的兽躯,手抓紧了两只快要垂地的耳朵,“走吧。” “抓紧。” 盛琼楼话音一落,驮着容话如一道迅驰的白电般从窗户上一跳而下,半空之中的风吹的急切,失重的感觉让容话头晕目眩,他紧抓着手里的长耳朵,俯下身牢牢贴在盛琼楼的皮毛上,等对方再落地的时候,他才放缓了呼吸,几口冷空气猝不及防吸进肺里,他用衣袖掩饰住了咳嗽。 盛琼楼弹跳力惊人,从顶端这一跳,直接跳出了城堡的范围。他奔跑的速度极快,容话头往后偏了偏,高耸入云的巨大城堡在他身后快速的缩小。 “前面就是渊泽,走过这条河后,再穿过一片树林就能跑出这个鬼地方!”盛琼楼放声说。 容话的眉心蹙了一下,“他们,不会追过来?” “你看我们一路逃过来,有半个鬼影在?”盛琼楼四爪用力,跳过横挡在前路的巨石,自信满满的说:“我前几天就发现了不对,整个城堡里的鬼一天一天在变少,还有渊泽也出了问题,你看天上。” 容话抬头看天,唇情不自禁的抿成了线。 前几天,慕别几乎是每天和他同床共枕,寸步不离房间,而送饭的三眼红鬼和替他换药的伥鬼也隔三差五的定时出现。但从大前天开始,这两只鬼就突然消失了,但饭食和药物仍在,只不过送来的对象换成了慕别。而慕别从昨晚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卧室里也多出了很多可供几天的食物和水。 刚开始他还有疑惑,但和慕别冷战多天,他并没有去深究。但现在结合盛琼楼说的种种,无数种念头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容话浑然不知自己掌心里有了一层冷汗。 渊泽近在眼前,河畔边,星落云散的胡乱丢着颜色各异的狐狸皮。河面上原本晶莹剔透的蓝色与一种幽黑色交织在了一起,整条河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森然,一靠近河边,一股刺入脾肺的冷寒迎面刮来,容话掌心里的冷汗被消磨掉。 盛琼楼察觉到这条河里的鬼气不一般,但现在的情况争分夺秒,不许他在原地踌躇思忖。因此到了河岸的时候,盛琼楼憋足了气往前一跳,试图一口气跳到河对岸。 就在这时候,渊泽底下有了异变。 平静的河面下忽然涌现出数不清的鬼影黑爪,齐齐抓向了盛琼楼的四只前后爪,鬼哭狼嚎的声音从渊泽下传来,盛琼楼的身体被缠住固定在了半空中。 “琼楼想带着……小美人,逃走。” “抓住他……他想抢亲,坏了主人的好事……” “抓住他,抓住他……” 容话僵着头往底下看去,河面已经浑浊到看不清底下的景象了,但随着耳边不断传来的鬼声嘶鸣,那河下的情况可想而知。 ――渊泽里的所有鬼,全都聚集在了河中。 盛琼楼和身上捆住他的鬼爪们僵持一阵,突然铆足了力气大喝一声,前后爪发力,缠在他爪上的黑影们霎时被扯断。与此同时,身上驮着的容话经不起这阵颠簸,上身一歪,一头栽进了渊泽河里。 “容话!”盛琼楼大叫。 水从头到脚漫过容话的全身,刺骨的阴寒冻的他四肢僵硬,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只剩下一双眼睛,格外清明,将河内的景象看的一清二楚。 鬼影纷飞,深埋在河底张牙舞爪的叫嚣,奇形怪状的身躯让人控制不住的战栗。似乎感受到容话朝他们看来的目光,他们突然仰起脖子叫的更大声,张开了血盆大口,好似在等待着从下方落下来的容话,下一秒进到他们的嘴里。 极度的恐惧让容话找到了理智,他开始克制住体内的惧怕意,屏住身体里最后一口氧气,挥动起僵硬的四肢往上游去,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触感寒凉,低沉克制的嗓音随之响起来:“……别走。” 容话被拉进了河底,他挣扎着,嘴里最后一口氧气断了,溺水的窒息感一瞬间钻入口鼻。有人用唇封住他的唇,冰冷的气息从唇齿之间,进到他四肢百骸。 细长的血丝蔓延至在慕别的眼尾,不像血,而像是某种花纹的刺青,妖冶精致。可他此刻的面色却白的异常,不是平日里如玉的白,而是像被关在地底的最深处,长此以往不见天日的惨白。 他身上染着血,就连捧着容话的那只手上也沾着血,渊泽河里的水洗不干净,这些血仿佛印记一般,根深蒂固的扎根在慕别的身上,晕染不去。 慕别两臂抱着容话,但他抱着的力气太轻了,容话感觉得到,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轻而易举的挣脱开环抱在他身上的臂膀。但这股极轻的力气却好像并不是慕别刻意而为,他似乎尝试着将人抱的更紧,但手臂却不遵循他的意愿。 一股巨大的落水声从上方响起,庞然大物冲进了河底,百鬼朝着盛琼楼一涌而上。 苍白的手指覆上容话的眼,他说:“容话,别走。” 他声音极轻,语气里交织着挽留和无可奈何的情绪。 他是渊泽之主,魑魅魍魉的首位,手下有百鬼驱使。他要想留住一个人,有千百种方式,最下策也不过是像之前那样,用强硬的手段将人困在高塔之上,城堡之内,无处可去。 他又为什么要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和口吻,注视着他眼前的人呢? 容话凝视着慕别,像是过了很久之后,他闭上眼,在慕别惨白的唇上落下一吻,一句极轻极淡的话消弭在他们的两唇之间。 盛琼楼撕咬开无数缠上来的恶鬼,准确无误的向容话伸出爪,“容话,走!” 容话推开眼前的人,盛琼楼抓着他往上快速的游去。容话垂下眼,一眨不眨的望着下方离他越来越远的人。 银白的发散荡在水中,慕别的身体不断往下沉,那双一贯迷醉的桃眼中此刻透出的是歇斯底里的崩溃与迷乱,他朝容话伸出手,可身体却已沉到了河底。 容话闭上眼,跟随着盛琼楼离开了渊泽。 他说,再见,我的缪斯。 再,不见。 盛琼楼驮着容话迅速离开直入一片密林中,他浑身皮毛都湿了透,但脚下的速度却不见减弱,“渊泽之主果然出了问题,那些百鬼的力量也受到了他的影响,根本不堪一击!” 容话淡淡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盛琼楼却借此联想到:“他当初凶名在外,恨毒了他的大有人在。要是有人知道他现在弱成了这幅德行,肯定一个个都朝着渊泽赶来,杀了他雪恨!” 容话眸光闪烁一阵,半晌道:“那他之后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 “乍一看是危险,但渊泽境内是他的地盘,除非他的允准,任何人都进不来。”盛琼楼似乎考虑到了容话和渊泽的关系,没继续添油加醋,“所以,那些想报仇的人也只能站在外面恨的牙痒痒。” 容话嗯了一声,两人这个话题没再继续。盛琼楼跑了一阵,前方突然出现一个血色的漩涡,看见了出口,盛琼楼又突然记起一件事,“不过,如果他死了,渊泽境就会濒临破碎,外面的人找到空子就能钻进来……” 他说完也没去看容话的反应,纵身跳进出口。两个人的眼前均出现了几秒钟的白色光影,不适的眯起眼,等缓过劲来时,他们已经身处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汩汩水声不绝于耳,氤氲的热气有些模糊了视野,一个天然的温泉池陡然出现在他们跟前,和池里正泡着温泉,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的慕地野碰了个正着。 第91章 别离苦01 “容、容话?”慕地野猛地从温泉池里站起来, 使劲揉了揉眼,“你不是失踪了吗?” 他扯下池子边上放着的浴巾, 在腰上一围就从池子里走了出来, 刚想上前, 一只庞然大兔就朝他伸了伸头,盛琼楼的鼻子里发出兽类的喘息,“又是你。” 慕地野火速的倒退几步,挺直胸膛壮了壮胆,振振有词的念叨:“兔妖!我乃慕家第八代家主慕天驰之弟慕地野,你今日竟然胆敢擅闯我族中老宅!我慕地野必定不能饶恕你。但佛家有云,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肯放下背上的人,我一定饶……哎呀!” 他惊呼一声, 话没讲完就被盛琼楼一爪踩在了脚下,动弹不得。盛琼楼嘲讽道:“神棍真聒噪。” 容话从盛琼楼身上下到地, 连忙说:“他是我朋友, 你别伤他。” 盛琼楼面露鄙夷的移开了爪, 随即变成人形,走到池边拿起挂在石头上的衣服,快速的穿上。 慕地野灰溜溜的从地上爬起来, 没敢去抢自己的衣服,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容话, “你怎么跑到我们祖宅来了, 我哥还有卢轶霆息他们在外边找你都快找疯了!” 这中间牵连的事情太多, 容话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慕地野解释。见他沉默, 慕地野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拉着容话往自己房间里走,“你跟我回屋,跟我哥打个电话保平安……” 容话点头说好,示意盛琼楼在后面跟上。 慕地野推开古朴的木质门,说:“你都不知道,最近湛海的凶杀案闹得人心惶惶,我们都怕你也遭了毒手,真的是……特别是我哥,我听他助理说他都几晚上没睡了。” 慕地野这句话里给出的信息太多,容话想了想,连问道:“千面还没抓到?学长没和你一起回家?” “千面神出鬼没,我们慕家已经派了全族上下的人去到了湛海,正在全城搜捕他,我哥作为家主,当然要在湛海坐镇,回不来祖宅。”慕地野拔下手机的充电线,解了屏,给慕天驰播了电话后,递给容话。 “打电话干什么,祖宅里有事?”慕天驰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 容话沉默了几秒,答道:“学长,是我。” 慕天驰似乎愣了一下,连声问:“容话你没事吧?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 “我没事。”容话喉结滑动,“我,去了渊泽。” 这一句回答足以把所有疑问都化解,慕天驰默了半晌,才说:“我知道了,现在湛海不安全。你和地野在一起吧,你们俩就暂时待在祖宅,不要回来。” “学长,我不能留在这里。”容话顿了顿,“他会找来。” 渊泽的出口直通慕家的祖宅,他现在留在这里无疑是在坐等慕别找他上门。 慕天驰那头似乎人很多,声音嘈杂,他的再一次沉默就显得格外突兀,他说:“他……暂时不会来找你。” 容话掌心微蜷,还想再问原因,慕天驰又道:“总之,老祖宗手眼通天,你除非……”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你在什么地方他都能找到。我知道你想回家,但我们没抓住千面,之前你被他伤过,所以对他应该更加防范。” 听筒里慕天驰的声音不大,但屋内安静,另外两个人听力都不差,隐隐约约听了个大半。 虽然不知道容话和他们家老祖宗到底又闹了什么小情侣的别扭,但慕地野站在客观角度上,也跟着劝,“是啊容话,湛海现在的情况真的不容乐观,我听说你之前还被千面盯上了,你现在留在我们祖宅,是最安全的。” 盛琼楼坐在容话对面,面色不善,“一个偷人情绪做面具的,这么劳师动众,你们确实够废。”他看向容话,“你想去什么地方,千面那小儿要是敢出现,我第一个踩碎他的骨头。” 容话之前和盛琼楼可以说是什么交情都没有,唯二见过的两次之中,盛琼楼还打算吃了他。眼下盛琼楼说出这样一番变相保护他的话,容话却没有半点质疑,心里反倒觉得很踏实,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你谁啊?”慕地野虽然有些惧怕这种兔妖,但实在看不惯对方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你知道湛海现在死了多少人吗?你还这么怂恿容话回去,他要是出事了你能负责吗?” 盛琼楼嗤笑一声,正要开口讥讽,容话怕他们两个人扯出什么口角,及时道:“地野,他是盛琼楼,是我的朋友,也是……”他眸光微闪,“也是玉宇的亲弟弟。” 他这些话慕天驰自然也听得清楚,容话朝慕天驰说:“上次听说,千面擅长隐藏在人群之中,但我之前和他见过一面,他和我们学校的叶东文关系匪浅。学长可以查查这个人。” 慕天驰很快道:“没错,我们之前也追查到了叶东文身上。但叶东文在我们派去跟踪的人前暴露过一次后,就彻底消失了,所以我们现在怀疑,是千面把叶东文一起藏了起来。” 容话思索了片刻,说:“学长,这样。我现在回湛海,帮你们把千面引出来。” 不待慕天驰拒绝,他继续解释道:“我和千面打过几次照面,虽然我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但我感觉,他想从我身上得到某种东西。” 容话其实一直在思考关于千面的事,千面每次出现在他面前,表面看起来没有章法甚至有些无头无脑,但细究起来也并不是无处可寻。从初次在罗致的宴会上,千面以幼童的身体哄骗他捡了一张面具,再到水村时游殊青柏的纠葛,以及玉宇和琼楼还有戒刀岁之间的恩怨,更甚,衡星和卢蔚澜也是因为千面。 容话和千面见过的次数不算多,但千面每次出现总是对他讲一些晦暗莫深的话,那些话的意思容话到现在也没看的太明白。他只是在心底莫名的觉得,千面所做的这一切就像一根线,将他身边的人和事在潜移默化之中串联起来。 他在线头的初端,千面扯着线头的末端,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一步步的从开始引向结束。 是想要他的命吗? 可如果千面要取他的性命,并不用像现在这样大费周章。容话揣摩不透,加上千面这段时间一直在湛海作恶,又刚好现在和慕天驰刚好对接上,容话的脑海里就冒出了这个想法。他需要找出千面,和他对峙同时帮助慕天驰一起除掉千面这一害。 容话清楚自己是个普通人,而从之前千面的所作所为来看,对方对他的纠缠并不会就此打住,与其被动的等着千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手,容话想把自己的生命握在自己手里,主动出击。 诚然,从武力层面上讲,他的确不能和妖怪抗衡,但作为诱饵,已经绰绰有余。并且现在盛琼楼和他在一起,他其实一点都不担心,连他自己都诧异为什么会对盛琼楼这么信赖。 思及此,容话看向了盛琼楼,对方翘着二郎腿,面上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明明和他哥哥一点都不像,他却好像透过盛琼楼,见到了盛玉宇的影子。 一母同胞的兄弟,即便再怎么不像,还是会有相似的地方。 慕天驰仍然言辞拒绝,说什么也不会让他的弟弟以身犯险。 容话想了想,说:“没关系,学长不同意,我还可以找霆息的狐族和衡星的鲛人族。” 慕天驰声音少有的气急败坏,“他们早就和我协议好了,派出的族人已经渗入到了湛海的各地!” “那也不多我一个。”容话胸有成竹,“学长,我相信你们,你们也该相信我。” 这么大密集的搜索还是没能将千面找出来,已经说明对方藏的足够深,没有饵食的诱引,这条狡诈的鱼根本不会有跳出水面的可能性。 慕天驰深谙此理,斟酌了很久之后,疲惫道:“让我再考虑几天。”他实在不想把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学弟,扯进危机四伏的漩涡中。 容话没有急着催促答复,学长已经被动摇,松口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即便对方驳回,他自己早就打定了主意。 挂了电话后将手机还给了慕地野,慕地野接过手机后还有些愣神,容话站起来走向盛琼楼,面露歉意,“抱歉,要带着你和我一起涉险了。” 盛琼楼表情没变,只说:“就算你不提,我也要去找千面算账。” 容话不解的蹙了蹙眉,盛琼楼漫不经心的掏了掏耳朵,“秃驴那天,身上有千面的气息。虽然很淡,但没逃过我的鼻子。” 容话闻言,心底之前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难怪千面会对戒刀的身世了然于心,还换了一种方式表述给他。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戒刀和千面做了交易。 盛琼楼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一点,笑的古怪,“他用这么阴损的手段拆了我的家,不回报他,怎么对得起我睚眦必报的美名。” 一股难言的苦涩在容话的喉头间散开,盛琼楼看似凶恶蛮横,但说出这样的话,实则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失去血亲,失去一切。他突然想起来,玉宇跟他说自己在兔子之中的年龄还是个兔宝宝,那盛琼楼岂不是还要更小? 容话用着以前安慰盛玉宇的办法,在盛琼楼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哥哥帮你,和你一起。” 盛琼楼厌恶的躲开,见鬼似的看他一眼,“谁说你是我哥,还有谁让你没事拍我肩的?疯了?” 容话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很有耐心的收回了手。 慕地野还是从恍惚中醒了过来,他咽了咽喉咙,看向容话和盛琼楼,“……琼楼是玉宇的弟弟,那容话,玉宇去哪儿了?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这个问题一出口,房间里突然陷入了死寂。 慕地野思考自己也没问什么出格的问题,怎么就把两个人同时问的哑口无言了? 过了半晌后,只听盛琼楼说:“他回家了。” 慕地野心说回个家而已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就看见盛琼楼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上,“回月宫去了。” 慕地野一愣,“什么?月宫?” 盛琼楼声音不徐不缓:“家里的祖先是月宫内的玉兔,千百年恪尽职守,种药捣药救助世人。得以脱离妖籍,飞升神位。我们做子孙的,有幸沾了祖上的光,在人间功德圆满之后,便能回到天上的月宫,和祖辈亲人团聚。” 他说这话时,眉目之间的戾气不自觉收敛了很多,神态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慕地野情不自禁的隔着门窗抬头看天,有些怅然若失,“盛玉宇真是,都飞升成半个神了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好歹朋友一场,跟我们道个别啊,这当了神仙也不能忘记我们这群人类朋友啊……”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容话,“盛玉宇平时天真的可爱,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怎么也不跟我们知会一声?他肯定只和你说了这件事,都不带我们玩的!” 容话默了半晌,道:“他,回家回的突然。我也没准备好。” 慕地野这才满意,不再揪着盛玉宇飞上月宫瞒着他们当神仙的事不放了。 容话重新回归正题,“从你家祖宅到湛海要多长时间?” 慕地野估摸着他实则问的是和慕天驰说的回湛海的那件事,思忖着说:“我们祖宅就是深山老林,虽然没出湛海市,但偏僻的很,没有直达车,只能开车,前前后后差不多十个小时左右。” 他已经替容话和盛玉宇的弟弟做好了打算,绕开两人走到门口,“唉,现在都快到晚上,你们就算要走也等明天吧。祖宅是真的偏,你们晚上下山会迷路的,我先去吩咐厨房的叔给你们做点吃的,你们就在我房间随便玩玩吧,过会儿吃完饭我再给你们找房间。” 慕地野自顾自的出了房,也不管屋内两人的回答,他本着遵照自家哥哥的吩咐,能把这两人在祖宅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不过看容话是早就有打算的,真要走他也拦不住。 被留在房间里的容话和盛琼楼倒是没说下山的事,容话打量了盛琼楼的表情片刻,脸上难得挂了浅笑,问话的语气却有些小心翼翼。 他问盛琼楼,“玉宇,真的回月亮上了吗?” 他是记得的,盛玉宇曾经告诉过自己,他的祖上是玉兔,给娥仙子捣药的那个玉兔。 和盛琼楼刚才所说的,不谋而合。 怀揣着一种自我麻木式的希冀,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盛琼楼双臂抱在脑勺后,避重就轻的说:“对神族后裔来说,躯壳只是一副皮囊,只要积攒的功德足够多,功德圆满后魂魄飞升成神再塑身体,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容话闻言,莞尔更甚。 他的玉宇,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妖怪,如果连他都不能成佛成神,大概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都要随他一起步入地狱。 盛琼楼盯着容话露出的笑看了片刻后,看似轻描淡写的瞥过了眼。 这个时候,去往厨房的慕地野又从半途调转了回头,站在门的一边,朝里面不知道在傻笑什么的容话抬了抬下巴,“容话笑什么呢,我顺路去厨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容话向慕地野看去,“是需要我去厨房帮忙吗?” “你在想些什么,我是顺道带你去看看……你不是在和我们慕家的老祖宗谈恋爱吗。”慕地野做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向容话眨了眨眼,“你想不想到未来夫家转转?小祖宗。” 第92章 别离苦02 天色将暗, 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 红光洒在长廊下的石板上,波光掠影,似红幕般潋滟。 这条长廊很长,一路将整个宅院环绕。院内假山矗立, 溪水成渠, 潺潺之声不绝于耳,一派古意横生的山水园林宅。 慕地野跟掌勺的人简单的报了几个菜名后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容话站在长廊下的台阶上,正背对着他,慕地野喊了一声:“容话,走,我带你去看看。” 容话转过身,没有言语的跟在慕地野身后走着。 慕地野似乎对慕别的事情十分感兴趣, “容话,你跟我讲讲呗。我们老祖宗性格怎么样啊?” 容话顿了顿, 不答反问:“你们为什么都叫他老祖宗?” 慕地野一本正经道:“因为他就是我们的老祖宗啊。”说到这里,他们恰好穿过长廊的拐角, 视野突然变得开阔,一座宗祠出现在两人面前。慕地野朝这座宗祠努了努下巴, “每年祭祖的时候, 家族里的人都要沐浴焚香后在我哥的带领下, 去到宗祠里虔诚的拜祭他。” 容话顺着慕地野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座四面墙呈漆黑色的宗祠, 屋顶是漆黑的色,门也是铁锻造的漆黑色。此刻两扇铁门紧紧的闭合着,檐上没有平常人家宗祠的挂匾,一眼看过去,只有入目的黑。有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 容话问:“他平时就住在这里?” “哪能啊,这里面就只有老祖宗的一张画像而已。”慕地野摸了摸鼻子,声音降低几度:“我之前没见到老祖宗,以为这位老祖宗老早就仙逝了。没想到还活的好好地,还是那么帅,还……”慕地野看了容话一眼,在心里嘀咕:还泡了这么年轻的小男朋友。 容话淡淡的收回视线。 所以,二十三岁的年龄也是假的。 “容话,你不能按普通人的思维去想这件事。我们老祖宗是已经超脱了世俗的存在了,你和他谈恋爱,一定能增长很多人生阅历。”毕竟他活的时间比你不知道多出多少个日夜。慕地野哥俩好似拍了拍容话的肩,又凑到容话耳边小声说了句:“而且我以前听说,老祖宗家底特别殷实,你和他在一起,不仅我们家是你的,这整座山也是你的……” 慕地野怕他不信,往地面踩了踩,继续说:“你别小看这座山,这山里全部埋的是矿!是矿山!” 容话面无表情的瞥了慕地野一眼,不仅年龄造假,连家境也是假的。 浑然不知道把自己老祖宗费心费力树立起来的形象毁掉的子孙,慕地野还在天花乱坠的吹嘘自家老祖宗的丰功伟绩。 容话不想再继续有关慕别的话题,言简意赅道:“我和你的老祖宗,分手了。” 慕地野到嘴的话一噎,嘴巴微张着愣愣的望着他,半天没缓过神。 为了化解再继续聊下去的尴尬,容话绕开慕地野下了台阶出了走廊,朝左右各看一眼后,鬼使神差的朝那座漆黑的祠堂走去。 他走到祠堂下,仰起脖子扫了扫祠堂四周,刚开离得远,只能看个大概,现在靠近了,容话借着树影缝隙里泄下的余光,隐隐约约看见墙面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纹路像是一些道家的符文之类的东西,容话不懂这些,简单的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正打算原路返回,一阵阴冷的风随之而来,吹起了他的额发,紧闭的两扇铁门哐的一声朝内打开。 落霞的红光从门缝之中照了进去,随着门开合的弧度越来越大,光影也在不断向屋内延伸,直到蔓延到了宗祠的最深处,不动了。 一张镶着框边的画轴无声的挂在墙面上,宣白的画纸上绘着一个青年男子。一袭烟色长衫,身形颀长,画里的男子神韵只画出了八分,俊美却仍旧不减。只是那双垂翘的桃眼,不像平时望着他时,时而情意绵绵时而温和覆笑,而是透出一股如刀尖刺寒般的冰冷,只一眼,那寒意便能贯穿望着他人的灵魂深处,令人战栗不止。 没有露出脸颊一侧浅浅的酒窝,也没有鲜活的笑容。 画上的他,像一具阴冷的躯壳,不见天日,戾气深重。 ――是慕别,却不像慕别。 容话站在宗祠外,隔着一段距离注视着这张画像,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 或许这才是慕别真正的模样,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那些他脑海里浮现的神态话语全部都是假象。 他大概,从一开始认识的人,就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三双苍老的眼陡然出现在门缝之中,齐齐挡住了屋内的画像。容话猝不及防和这三双眼睛对上,怔了半秒,后方来人把他拉出宗祠的范围,“容话,你怎么把门打开了!” 慕地野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容话被他拉离宗祠,解释道:“门是自己开的,我没动。” 慕地野撒了手,和容话同时向门看去,开合的铁门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再次关上了,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事,正常。”慕地野不以为然,“宗祠里有三个年纪过百的长辈们守着,可能开门换换气吧。” 容话神情古怪,慕地野打了个哈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和别人家不太一样,有几个百岁的长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容话啊,你没事别靠近那个宗祠。那个宗祠除了慕家嫡出的后人,都是不能进的,里面的长辈脾气――”他换了个委婉的方式,“一般般,你要是进去了说不定会把他们揍。” 他这么一通解释,倒是把容话刚才看见的那双眼的事情说通了,他心想自己还算走运,没冒犯到这几位老人家,逃过一劫。 慕氏的宅院占地面具广,从半山腰开始一直盘踞到山顶。慕地野图了方便,让送饭的厨子把晚餐送到了他房间里,据他所说如果带他们去接待客人的正厅吃饭,从他房间往山下走得走快一个小时,大家一听很快打消继续逛他家的念头。 厨子的手艺很好,三个人八菜一汤,做的很丰盛。 慕地野有边吃饭边看电视的习惯,不过这深山老林的没有WiFi连不上网,他就在自己的房顶上装了个信号接收器,看看电视还算顺畅,正好调到一个电影频道,他放下遥控器回到餐桌上边吃饭边眼睛往荧幕上瞟。 盛琼楼坐在餐桌上兴致缺缺,动了几口肉菜后就放下了筷子,手撑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容话换了公筷,蔬菜和肉对半夹进盛琼楼的碗里,“你年纪小还要长身体,别挑食。” 盛琼楼冲着他气哼一声,不服气道:“我出生的时候,你都还不知道在哪儿。” “我今年满21岁,按照人类的制度来说,我已经是个成年的大人了。”容话不由分说的又舀了一碗热汤放到盛琼楼面前,“据我知道的,你在你们兔子里年龄刚好上幼儿园吧?” 盛琼楼皱着眉瞪他,“胡说八道,按照你们人类的年龄来说,我都快一百岁了!” “我是人,你是兔,种族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容话四两拨千斤的说:“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人类吗,怎么又要用人类的算法来测算你的年龄。” 盛琼楼被噎了个哑口无言,看见自己碗里越堆越多的菜肉,憋着气道:“老子不喜欢吃!不想吃!” 容话挑了一边眉毛看向盛琼楼,听听这口气这话,真跟幼儿园挑食的小孩没区别。他思索片刻,又说:“那吃胡萝卜?” “不要!” “吃生肉?” 在旁边忍笑的慕地野差点一口饭喷出来。 盛琼楼一脸凶神恶煞的盯着容话,“你给我吃?” 容话放下筷子,利落的卷起袖子,把露出的那截手臂伸长到盛琼楼面前,言简意赅道:“咬。” 慕地野再也笑不出来,连忙擦了嘴,“容话,你别冲动!” 盛琼楼冷哼一声,撰住容话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他牙齿锋利,即便变成了人形锋利的程度仍旧不减,容话被咬住的地方很快见了血,几缕血丝沿着他苍白的皮肤往下流。 “操!”慕地野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要去拉开盛琼楼,容话却向他摆了摆手,对盛琼楼淡淡的说:“要把这条胳臂咬下来,你还要咬的更用力才行。” 盛琼楼抬着眼,狠狠的剜了容话一眼,松口甩开容话的胳臂,恶狠狠道:“姓容的,你别得寸进尺!” 容话笑了一下,忍不住在盛琼楼头顶上摸了摸,“弟弟好乖,今天不吃我的胳臂,以后也不准再吃其他人的肉。” “神经病,要你管!”盛琼楼不耐烦的甩过头,“我想吃就吃,你一个人类别多话。” 容话抽了两张纸随后擦干胳臂上的血,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慕地野见危机解除,也重新坐回了原地,心里正骂着盛琼楼不知好歹,就看见盛琼楼重新拿起了筷子,一脸嫌弃的把碗里的饭菜往自己嘴里塞。 碗里的小山堆变平了些,容话自然的又夹了几筷子菜放进盛琼楼碗里,盛琼楼骂骂咧咧了一句“滚”,又开始继续低头夹菜吃。 得,是个臭脾气的傲娇,得有人哄才管用。 慕地野嚼着嘴里的饭菜,重新把目光投到电视机上,看着里面男女主角相拥的画面,吃的津津有味,咽下后,说道:“吴倍颂,这段时间的演技真的跟嗑药了一样,演技堪比影帝级别啊……” 容话听他这么夸,也往电视机上看了一眼。吴倍颂长相偏小奶狗型,人畜无害,之前在节目里容话和吴倍颂接触不多,但印象来说,吴倍颂为人很随和,挺简单的一个青年。不过现在电影里的他,望着女主角的那张脸深情如水,眉眼间的阴郁和脆弱挥之不散,恳求着对方不要离开。 要不是五官没变,真像是换了一个人。 “演的很好。”容话夸赞。 慕地野点头,眼神发亮,“他去年还跟我一起排在演技稀烂的偶像排名里,今年演的这部电影我都听说拿去参选最佳男主了。也不知道他经过哪个业界大佬指点的,等我回湛海给他打个电话,请他指点指点,说不定我的演技也能得到质的飞跃,拿个大奖,从此一飞冲天……” 电影在最精彩的地方插播进了一段广告,慕地野啧了一声,拿着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刚好播着访谈类节目,被采访的人好巧不巧又是吴倍颂。 慕地野羡慕又嫉妒,自叹不如:“吴倍颂这段时间真的实红,比不上,比不上。” 电视里的吴倍颂西装革履,就连刘海也撩了起来,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成熟优雅的气息,和之前一反常态。 采访人似乎捕捉到了这一点,又让人接连放出这段时间吴倍颂出席活动的各种照片,打扮和电视机里的他相差无几,遂问他最近是不是在转型。 吴倍颂背微靠后椅,闻言气定神闲的说是,采访人紧接着又问他为什么要转型,是否有什么原因。 吴倍颂轻笑道:“年龄大了,再不转型就混不下去了。” 吴倍颂偶像歌手出生,年过二十六,离三十也没几年了,如果再不转型拿出实力作品说话,靠脸的确混不长久。 这一点众人心知肚明,但采访人挺幽默,没戳破这一点,反而开着玩笑道:“不会吧,倍颂就算以后四五十了照样帅气。肯定是有别的原因,我听说啊有些艺人转型,是因为有了喜欢的人,要把自己打扮的看起来成熟稳重,这才让对方觉得踏实可靠!” 她刻意加重了“成熟稳重”这四个字,这和吴倍颂最近的变化不谋而合,访谈间里的粉丝听见后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吴倍颂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半晌,笑道:“有一个很想要的人。” 这话一出,不止粉丝,整个访谈间里的人都沸腾了起来。 采访人深吸了口气,循循善诱的问:“倍颂很想要的那个人,可以简单给我们形容一下吗?” 吴倍颂左腿交叠在右腿上,从容道:“喜欢弹钢琴,每次见他都冷着脸。”他指敲扶手的动作没停,说完后沉声补上一句,“想把他弄哭。” “吴倍颂疯了吧!”慕地野极度吃惊,“他之前走的可是纯情男偶像路线,怎么说出这么鬼畜的话,他经纪人坐在地下不管吗?这可是现场直播,剪都剪不了啊!” 容话对娱乐圈的偶像人设没什么概念,随口附和道:“可能是想转型成禁欲鬼畜路线吧。” 慕地野又连啧几声,“这哥们转型转的也太彻底太颠覆了吧!” 容话吃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刚好听见电视机里采访的人问了吴倍颂一句,“说不定倍颂想要的人正在电视机前哦,倍颂有没有什么话想要转告给他?” 吴倍颂停下敲指的动作,口吻带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意味,他谢绝了采访人的好意,说:“等我得到他后,再和他面对面,慢慢说。” “好好说。” 盛琼楼最后吃完,桌上几个菜被风卷残云,只剩下小半勺汤。 容话丝毫不吝啬对盛琼楼的夸赞,他和他哥哥一样,都喜欢夸赞,顺毛摸。于是他又在盛琼楼头上摸了一把,“弟弟真听话,今天晚上要早点睡觉。” 盛琼楼哼了一声,推开他的手往自己的房间走。 第二天,容话没有等到慕天驰的答复,就在慕地野心不甘情不愿的帮助下,和盛琼楼一起回到了湛海。 第93章 别离苦03 容话和盛琼楼沿途回到湛海的路上并不顺畅, 途中的高速路口都有便衣警察镇守,听见他们是要回湛海, 都皱着眉十分不认同, 苦口婆心的想劝两人原路返回。 容话清楚这是因为湛海现在被千面弄得人心惶惶才闹出的原因,普通民众被人民警察这么一劝说不定就听话的回去了, 但容话打定了注意不松口,礼貌的谢绝了警察的好意。毕竟湛海现在还没有被有关政府正式下文戒严, 警察们也不好扣押阻拦民众, 是以,容话这一路虽然经过了重重把关审查,最终还是顺利回了湛海,只不过花的时间太长, 到湛海时已经是晚上。 依照慕别的性格估计等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容话索性没回家,抱着能少见一会儿就少见一会儿的想法, 前思后想之后, 开着慕地野借给他的车, 往卢轶家去了。 他没有第一个联系慕天驰,对方要是知道他偷跑回了湛海,肯定又要和他生一场闷气,说不定气一上头还会找人又把他送回慕氏老宅。霆息也是暂时不能联系的,对方现在和慕天驰是一条船上的人, 难保在他学长面前给说漏嘴。 至于为什么找上卢轶, 是容话猜测衡星应该还没向卢家姑侄袒露自己的非人身份, 衡星和慕天驰霆息的事情当然也不会告诉他们姑侄俩。话又说回来,容话的朋友实在不算多,排除了他暂时还不能联络的人后,也只剩下卢轶了。 恰好放寒假前两人在学校时,卢轶无意中跟他说自己在市区内买了套公寓,寒假找他玩不用上他姑家的别墅,靠海别墅环境虽然好,但到底离他们学校远了些。卢轶还把自家地址给了容话,所以这件事容话就有心记住了。 公寓的位置靠近商圈,这个商圈在整个湛海市来说都是排的上号的,不管休息和工作日都是人海如潮,车水马龙,但容话路过的时候才晚上八点多,正是热闹的时间段,整个商圈虽然仍旧灯火通明,但来往的行人却寥寥无几。 有一瞬间,容话觉得自己回到了一个空城。 到了公寓楼下停好车后,容话先跟保安交流了几句,说了门牌号道明来意。保安听完立刻联系了住宅里的住户,容话心里有些忐忑,其实他也拿不准卢轶这个时间段到底在没在家,他带着盛琼楼要是扑了空,后面的事就有点难办了。 不过当保安把听筒递给容话时,他忐忑的情绪便平复了,他接过电话,说:“卢轶,我是容话。” 一向矜持的卢少爷听见这句话后,竟然在电话另一头又气又急的爆了句粗口,一肚子想说的话比过江之鲫很多,最后咬咬牙道:“你就站着别动!我下来找你!” 容话很快道:“别,我来你家,你跟保安解释下,不然他不放我上楼。” 保安接过电话,听了住户的同意后,连忙送容话和盛琼楼上了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一开,卢轶穿着家居服出现在了电梯口,一派气势汹汹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看见了什么仇家。 容话带着盛琼楼出了电梯门,说明来意,“想在你家借宿几天,行不行?” 卢轶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移开眼盯着他后方的盛琼楼看了半晌,重重的哼了一声,带着这两人回了家。 刚进屋,卢轶就劈头盖脸的斥责起来:“容少爷,你在外面活的有滋有味就忘了形,玩失踪连个平安也不跟我们报,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 容话还以为慕天驰把他没事的消息带给了他们,现在一听又笃定了心里的想法,衡星瞒得滴水不漏,就连从慕天驰那里得到的消息都没转告给卢轶。 他这次“失踪”,中间太多事都不能跟别人说,卢轶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都是对他关心。况且卢轶说话一向难听,容话早就习惯了,心中感谢这个朋友,十分诚恳的道了歉。 卢轶也不是个揪着错不放的,容话不是那种做事没原因的性格,这次失踪背后肯定有什么隐情,他又不好直接捅破,遂不再继续说些不好听的话,只是看着容话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容话望见了,就想说让卢轶有什么问题径直问,卢轶就朝坐在他旁边,一进门就一言不发的盛琼楼仰了仰头,“他是谁?” 回来这一路都是容话开车,盛琼楼坐在副驾驶打了一天瞌睡,现在脸上还挂着一幅睡意未醒的样子,听见卢轶问他,眼皮子也不抬。 “是我弟弟。”容话也偏头看着盛琼楼,顺手压了压盛琼楼后脑勺睡翘的几根头发,“这是我朋友,叫卢轶,和我同岁。” 盛琼楼聪敏的很,听出容话言下之意是想让他礼貌叫人,毕竟他们现在寄人篱下,多打招呼有益无害。但盛琼楼性格暴躁,也不是什么人都看的进眼的,而且他本来就讨厌人类,当下轻蔑的甩过头,神茂像个刚上幼儿园不懂事的小孩,对着容话道:“我要睡觉!” 卢轶也是心气高的,面对盛琼楼这副样子不过是看在容话的面子上隐忍着没发作,而且看盛琼楼也就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孩子,他也犯不着跟对方计较,随手指了间客房,让盛琼楼睡了进去,眼不见心不烦。 等盛琼楼走后,容话解释道:“他从偏远地方来的,礼貌方面以后还要再学学。见笑了。” 卢轶想了想,还是捅破了眼前这个假哥哥,“他是盛玉宇的弟弟吧?长的有五六分像,和你半分都不像。” 他也不是全看着盛琼楼和容话长得不像才说的这句话,容话身世摆在那儿,上流圈里的权贵们没几个不知道,容话爸妈都是孤儿院出来的孤儿,无父无母白手起家挣出的家业。而且这两夫妻感情一直和睦恩爱,容太太死后容先生也一直多年没娶,容话怎么可能又平白无故的多出一个弟弟。 容话默了半晌,说:“他叫盛琼楼,以后都是我弟弟了。” 卢轶直觉这话里面有什么隐情,还想再问问盛玉宇的情况,但看见容话鲜少一脸暗色的模样,一时竟然没好问出口。正要问时,容话却率先对他道:“卢轶,我想找你帮个忙。” 卢轶正色道:“你说。” “你家在湛海人脉广,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容话顿了顿,“这个人你也认识,是我们学校的叶东文。” 卢轶眉梢一挑,没说帮忙也没说不帮忙,而是道:“你肯来找我帮忙,说明你把我当成了朋友。我虽然也不喜欢叶东文,但你现在让我平白无故的查他,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理由。” 容话在一群非人之中身为普通人的好几次都命悬一线,离死亡不远,所以他没想把作为普通人的卢轶卷入这场是非中来。此刻被对方陡然一问,有些后悔自己贸然来找卢轶了,借助卢家的力量做事,这还是等于把卢轶拉下了水。 他心中立刻升起带着盛琼楼离开的打算,卢轶却对他说:“水村那一次我已经看出来了,后面几天录制节目的人虽然和你长得一样,但不是你。” 容话诧异的抬头看向卢轶,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就露了馅。 卢轶不紧不慢的喝了口桌上的咖啡,装作从容的试探:“你,不是人吧……还有假扮你的那个人,也不是人吧?” “我是人。”容话把自己摘出不是人的范畴,“货真价实的人类。” 卢轶却不是很相信,只一脸审视的观察着他的神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容话左思右想一阵后,决定全盘托出,毕竟卢轶又不傻,不说出实情对方肯定不会相信。他先说了湛海最近发生的凶杀案和妖怪千面以及叶东文的关系,后又简单说了一下这段时间自己发生的事,最后索性做了回狠人,把衡星的身份也给爆了出来。 他现在需要卢轶帮忙,之后卢轶和衡星肯定会碰上,衡星的身份瞒不下去,与其让卢轶看见人身鱼尾的未来姑父吓得半死,不如现在告诉卢轶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卢轶一杯咖啡喝完,久久没回过神来。 容话清楚,这是一个无神论者的世界观正在被强行扭转的过程。 卢轶还算镇定,没逮着容话问个没完没了,而是接着之前的话题,“叶东文是吧?要找到那个叫千面的凶手,你想先从他下手?” 容话点头,卢轶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简单吩咐几句后,从卧室里拿出了笔记本开了机,“半小时后,他的个人资料会发送到我的邮箱里。” 话音方落,明亮的屋子里忽然一暗,容话和卢轶同时朝窗外看去,周边公寓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停电停的还真是时候。”卢轶抱着笔记本往外窗外走,容话紧跟其后,两人走到窗台边,往下面扫了扫,听见有人喊跳闸了,过一会儿就来电。 两人分别在窗台上放置的靠椅上坐下,两两相望一时无话。 卢轶灵机一动,突然又跑回客厅准备用手机给笔记本连上热点。容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就坐在外面发了会儿呆。 周边公寓面积宽广,平时灯光明亮时景色宜人,此刻没了光亮,就是满目的幽黑,说不出的空落。 容话抬头看向夜空,万里无星,夜色无边,只有一轮细线般的淡月挂在上面,稍不留神,就会从视野中消失。 卢轶连了热点又重新抱着笔记本走回窗台,见容话发怔似的看天空,随口说了句:“还赶上朔月了。” “朔月?”容话侧头看向卢轶。 卢轶手指敲打着键盘,“就是一月之中,月亮的光辉最黯淡的日子,天黑下来就是真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容话闻言,脑海里没来由的冒出一段曾经有人跟他说过的话。他不待细想这段话的前后,一阵“滴”声拽回了他的思绪。 卢轶道:“来了来了。” 容话捏了捏眉心,往卢轶身边坐过去。卢轶快速的点开邮件,一份关于叶东文生平的详尽资料全部显露在了屏幕上。 容话一目十行的浏览速度很快,个人基本资料他没怎么详细去看,主要去看了叶东文的生平和家庭结构以及家庭成员。当扫到“弟弟叶零,于半年前失踪,已报案,但至今没找到”这句话时,容话的速度慢了下来。 卢轶看完叶东文的资料,看待叶东文的情绪变得有些说不上来,“没想到他这么惨。” 父母十年前出车祸身亡,长子叶东文为了照顾年幼的弟弟很早就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靠着父母的抚恤金和自己兼职打工赚取的钱边上学边把弟弟叶零养大。叶零几乎可以说是叶东文这么多年唯一的精神支柱,但很不幸的是,这个唯一的亲人也在十一岁半年前时,失踪不见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半年前我们大一,叶东文大二,他弟弟失踪这么大的事,也没听学校里有人提起过。”卢轶说完这句话等同暴露了自己的同情心,拧着眉道:“我也不是同情他,他帮着那叫千面的害死了这么多人,是真的可恶!” 说话间,来电了,公寓里响起一阵唏嘘声,容话和卢轶重新回到屋内,卢轶见他一副沉思的模样,没去打扰他。片刻后,容话对卢轶道:“卢轶,你再帮我查查这个叫叶零的资料,最好有五官清晰的照片,身高体型都能看清楚的。” 第94章 别离苦04 寒假期间, 平常人来人往的学校显得格外冷清,即便校门半开, 也几乎没有踏进学校的人。 现在是上午十点, 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蹲坐在湛海音乐学院校门口的花坛边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这个男孩的头发长到遮住了眉毛, 身上的棉袄洗的发白,上面还有几块明显的灰迹, 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邋遢, 精神萎靡不振。 不远处的卢轶拉着一个娱乐记者躲在一面墙后,指着蹲坐在门口的男孩对一旁的记者嘱咐道:“到时候记得特写全身全部都要拍下来,最重要是把他的脸拍清楚!” 娱乐记者抱着相机连连答是,讨好道:“卢少, 标题我也都想好了,您放心。保准一拍完,立刻联系我们主编把标题挂在新文头条上!” 卢轶点了头, “要是做得好, 以后霆息的专访全部交给你们。” 说完, 没理会记者乐不思蜀的表情,左耳上挂着的蓝牙耳机闪了一下,卢轶接听了来电,压低声音道:“说。” 隔着校门的另一条街,一辆轿车停在树荫后, 霆息走在驾驶座上, 目光透过车窗玻璃紧盯着校门, 蹲在地上的小孩身旁多出了学校的保安,保安此刻正拿着手机在讲电话。霆息说:“五分钟后,警察会来。” 卢轶脸色一沉,“不是说不惊动警察,找报社上新闻头条就够了吗?” 霆息面上显出无奈的笑,“慕天驰知道了,气的不轻。” “怎么又把慕天驰扯进来了?你不是跟容话保证不跟他学长通风报信吗?”卢轶撇过头,有些气急败坏。 “那个慕家主心思沉,没有完全相信我们这些妖怪,今天出门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早就窃听了我的手机,咱们哥几个电话里说的计划全被他窃听了。”霆息说,“高科技手段,我也防不住。” 他顿了顿,耳旁远远传来警笛声,“慕天驰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双管齐下,也不算坏事,做戏做个全套。” 卢轶也看见了朝学校开来的警车,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立刻吩咐身旁的记者,“待会等警察下车了,拍几张和那个孩子一起的照片。” 警察局在档的失踪儿童突然出现,保安报案,警察出动,紧接着引发媒体关注进行报道,这场戏的确变得更加完整。 两名警察在校门口下了车,保安赶忙上前,指了指旁边坐着的孩子,“警察同志,就是这个孩子,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了。我问他就说是来找哥哥,可我们学校都放寒假了,就算有他哥哥也早就回家了,我跟他说了他也不听,就这么坐在这里不走。我也是没办法了……这孩子看着挺可怜的,只能麻烦你们了。” 两名警察清楚了事情的大概,闻言点头,走向那男孩,一人询问:“小朋友,为什么不走?你哥哥不在学校,肯定是回家了,你上家里去找他啊。” 男孩抬起头看向两名警察,沉默了片刻后,如实说:“我没有家,只有哥哥。” 两名警察面面相窥一阵,很快一个警察反应过来,说:“你叫什么名字?哥哥又叫什么名字?” 男孩答:“我叫叶零,哥哥叫叶东文,是这所学校里的学生。”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已经半年没见过哥哥了,哥哥找不到我,肯定很担心我。” 他最后这句话听起来浅显,但却能引申出无数的遐思。 一个半大的还在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半年见不到自己的哥哥? 失踪?拐卖?离家出走? 办案多年的警察凭借众多阅历很快嗅到了其中的苗头,立刻带着叶零上了警车,转而回了警察局。 警车上,没开车的警察怕孩子不安,专程坐到了后排和叶零同坐,刚想说些安抚的话,眼睛却陡然发现叶零突兀的肚子。心里暗叹:这孩子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肉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全部长到了肚子上。 察觉到警察有些惊异的目光,叶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往外凸的小肚腩,有些窘迫的摸了摸,“……我肚子圆。” 警察赶忙收回打量的目光,怕伤害孩子的自尊赶忙岔开了话题。 而叶零掌下凸出来的肚腩却紧缩了一下,叶零装作不知道一样,把两只手都搭在了肚子上,挡住里面细微的动静。 到了警察局之后,警察很快将叶零的照片和名字从存档里找了出来,和他们之前想的不差,这个叶零的确是失踪儿童,哥哥是湛海音乐学院大三的学生。他们连忙联系了叶东文,但发现手机号显示为空号,随后又外出去了叶东文目前居住的出租房,却被房东告知,叶东文早就一个月之前就没有再回来过。 警察们扑了空,又转而联系叶东文的亲戚朋友同学老师,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有见过叶东文。最后再调取了此人是否有出境外出的记录,结果竟然什么痕迹都没有找到,叶东文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警察动用了目前能动用的所有力量,都找不到叶东文这个人。虽然不排除对方有改头换面的可能性,但叶东文就是一个普通的居民,既没作奸犯科,又没烧杀抢掠,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抛弃自己原有的身份? 正在警察们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慕天驰从外面走了进来,警察刚想喝止,慕天驰身后就进来了一队警察,为首的一名警察走上前在这两名警察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两人立刻挺直腰杆,向来人敬了礼,随后换了便装,从警察局掩人耳目的偏门离开了。 被慕天驰带来的警察立刻找到了自己的工作,有两名接替了刚刚离开警察的位置,其他人也融入的很快,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对坐在角落沙发里的叶零恍若未闻。 慕天驰走到叶零跟前,居高临下的盯了叶零一眼,叶零朝他眨了眨眼,“哥哥,你挡住我了。” 慕天驰冷哼一声,“叫叔叔。” 叶零被噎了一下,老实改口道:“……叔叔。” 慕天驰闻言,又重重的哼了一声,那鼻音虽然短,但其中不满的情绪显露的淋漓尽致。 叶零装作没发现慕天驰的情绪,小手臂往外挥了挥,示意对方别挡住他。慕天驰这次倒是没再说什么,转了身进了隔壁的房间,关上了门。 霆息和卢轶在车子里会和,开车到了警察局附近,在偏僻的小巷子里熄了火。卢轶刚拿出手机,手机里就弹出了一则头条新闻,他点进去一看,几张大图赫然显示的是刚刚出现在学校门口的叶零。 “这报社动作是真的快,才拍了十几分钟,就出头条了。”卢轶胳膊肘碰了碰霆息,“霆息,你在娱乐圈人脉真挺广。” 霆息同时点开几个大热资讯APP的头条,见上面都在报道失踪男孩叶零的事情,放下了心,“我出了一半力,慕天驰出了一半力,这条消息覆盖了整个湛海市的局域网,人手一条。” 卢轶快速扫了几遍新闻里的内容,里面的文字把他们昨天计划里商量到的几个点都抖了出来,沉吟道:“能做的也都做了,就是不知道鱼上不上钩。” “容话打的这张亲情牌,奏不奏效就看这个叶零在他亲哥心里的地位有多重。”霆息眺望远处的警察局,“但叶东文现在跟千面混在一起,知道自己被我们追得紧,不露面的可能比露面的可能大得多。” 失踪了半年的弟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很难不让人怀疑。 卢轶想了想,换了一个问题:“你们狐狸精变化的妖术,有效期有多长?” 霆息说:“只要我不死,能维持一辈子。” “那不就结了,这个叶零变得惟妙惟肖,亲哥来了都不一定能看出破绽。”卢轶松了口气,“我还是选择相信亲情。” 他这一句话让车内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不少,霆息笑着说:“行,那我也选择相信亲情。” 很快,失踪孩童寻兄的报道几乎已经覆盖整个湛海。后又有警方出面发布一条消息,大概意思是说联系不上叶零唯一的亲人,于是在容话一行人刻意的评论引导下,许多热心的网民纷纷转发这条报道,热心的助力叶零寻找联系不上的哥哥。 但为了保护民众**,并没有透露叶东文的长相和名字,只是在转发报道上附上了叶零的照片。不过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毕竟没有不认识自己弟弟长什么样的哥哥。 叶零坐在原位上静静等待,窗外晚霞的光逐渐变淡变黯,他一动不动的低着头,直到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零!” 叶零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来人。 叶东文比之前更瘦了,身躯瘦到就像一架皮包骨,风华正茂的年纪,但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却有些凹陷,眼睑下一圈乌黑,皮肤惨白可怕,整个人看起来极其的不健康。 “小零……”叶东文快步跑到叶零面前跪下,紧紧抱住叶零,声音哽咽道的喊着:“小零,小零。” 叶零愣了愣,正思考着自己该说点什么,一旁的警察走到了叶东文身后,“你是叶零的哥哥叶东文?” 叶东文的镜片上染上了雾气,他闻言松了松手,深吸一口气后转头回答道:“是,我是叶东文,是叶零的哥哥。” 警察点了点头,转而又问叶零,“叶零,这是你的哥哥叶东文吗?” 叶零往后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是哥哥。” 失踪半年的弟弟说出的第一句话,刚收敛好的情绪又溃不成军,叶东文抱着叶零埋头痛哭,“小零,你终于回来了……哥哥,都快撑不下去,见不到你了。” 叶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半晌,伸出手在叶东文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哥。” 两兄弟失散重逢,一旁的警察非常有眼色的没出声再打断,等到叶东文情绪稳定之后,才出声让叶东文办了一些手续,带着叶零走出警察局。 叶东文是开着车来的,他把叶零安置在副驾驶的位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阵弟弟后,替对方擦干净外套上那块扎眼的污迹,“小零在警察局等了我多久?饿不饿?” “没有等很久,警察叔叔联系不上哥哥,但是哥哥知道我在这里,还很快找来了。”叶零说,“饿了。” 叶东文没说什么,把用过的纸丢进车外的垃圾桶,在叶零的头发上摸了摸,“哥哥带你去吃晚饭。” 话音才落,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叶东文拿出手机一看,面上的厌恶之色毫无遮掩,但很还是接听了电话,也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人对他说了什么,叶东文语气不好的道:“我接到我弟弟了,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他说完就要挂断电话,对方似乎又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他脸色一变,死气沉沉的眼中闪现杀意,最终,只道出一个字“好”。 叶东文转而看向一旁安静的叶零时,放柔了语气:“小零,哥哥有一件事要了断,解决后,哥哥再带你去吃饭。” 叶零听话的点了点头。 驱车四十多分钟,叶东文把车开到了一栋电视台的楼下,在车库停好车后,又跑去外面的便利店给叶零买回了很多零食,把车钥匙交给叶零,“哥哥上去办大人的事,很快回来,你就在车里等我哪儿也别去。” 叶零说:“好。”随后撕开了零食慢慢吃着。 叶东文见叶零这么听话,没再多言,转身进了电梯间。 等他一走,叶零拉开了衣服的拉链,一只雪白的兔子一头扎进零食袋内,咀嚼着里面的薯片,“老子差点闷死,差点饿死……” 叶零摸了两把兔子的身体,对着夹在衣领下的通讯器低声说:“他上楼了。” 那头传来慕天驰的声音,“千面给了他某种能力,他在没监控的地方换了张脸和衣服。” 叶零思忖片刻,说:“他没带叶零上去,很有可能是去和千面碰头。但是,我并不确定,他已经相信我是叶零。他从见叶零到现在,没有问过一次关于叶零这半年的去向。” 这是最可疑的地方,弟弟失踪半年,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发生什么事。这应该每一个找到失散亲人后最关心的问题。 慕天驰那头沉默数秒,“不要紧,我们全程监控着叶东文的一举一动。容话,你先按兵不动,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 容话嗯声,和慕天驰结束了通讯。他低头看着吃的正欢的盛琼楼,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事情比他预想的进展还要顺利,不应该。 第95章 别离苦05 叶东文敲响了休息室的门, 门内传出吴倍颂温和的询问:“是谁?” 叶东文正要回答,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手拿着一杯咖啡, 递给叶东文,“文助理, 今天倍颂录制节目辛苦了,这是导演请的咖啡。” 叶东文面色变了变, 接过这杯咖啡, 露出和煦的笑容,“我替倍颂谢谢导演。” 房门从内打开,吴倍颂似乎正在换私服,没穿外套, 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衬衣。他听见了门外两人的对话,朝工作人员说:“咖啡我收下了,辛苦了。”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离开, 叶东文进到了休息室, 把咖啡随手放在化妆台面上, 面上的笑容不见了。 吴倍颂关上了门,转头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意味深长道:“你把那群鼻子灵敏的狗引来了。” 叶东文盯着吴倍颂,手指用力的掐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 我和你的契约, 现在就解除!” 吴倍颂放下咖啡,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咖啡渍,语气像是在嘲笑:“你不会觉得,车里面坐的那个,真的是叶零吧?” 叶东文瞳孔紧缩,骨节咯吱作响,“我不管他是谁,我的眼睛看得很清楚!他就是叶零,就是我弟弟……我帮你干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都是为了我弟弟!他现在已经回来了,我不会再和你同流合污!” 吴倍颂背往后一靠,抬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叶东文,没有说话。 叶东文的双眼里满是怨恨,他和吴倍颂对视很久,见对方一直保持缄默,忽然从化妆台面上摸到一把还没有收捡的剪刀,他半边脸上突然浮现出一连串紫色的符文,他举起剪刀,对着被怪异符文包裹的脸颊上猛地一划,汩汩鲜血瞬间涌出,鲜红的血沿着他的下颚一路流进脖子。 叶东文把染血的剪刀丢在了地上,他咬牙切齿的说:“我再也不会被你利用了。” 吴倍颂眯了眯眼,眼光注视着叶东文那张在一瞬之间就变得鲜血淋漓的脸,半晌,说:“叶东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坏的这么彻底?” 吴倍颂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指在叶东文的伤口上用力的按了按,血还没止住的破口霎时流的更凶,他说:“你以为,故意把他们带到这里暴露我的身份,你就能戴罪立功,和那个装成叶零的人美满的过好下半生?” 叶东文皱着眉没有半分示弱。吴倍颂的手指很快就染上了血,他收回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巴前,伸出舌舔了舔,“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怎么还这么天真……” 话音一落,一阵锥心刺骨的痛突然遍布叶东文的脸,他捂着脸冷汗直流,身形晃动,手摁着化妆台的桌面接力这才没有摔倒。他的目光不经意瞥过面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他,原本只覆盖满半边脸的纹路突然开始疯狂的生长蔓延,直到爬满他整张脸,变得狰狞无比。 他双眼惊恐的望着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感觉喉头上突然涌起一股血腥味,他口中喷出鲜血,晶透的镜面被染得血迹斑斑,叶东文背仰着倒在了地面上。 吴倍颂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叶东文,“背叛的代价,将要付出生命。” 那怪异的符文还在不断延伸,长至叶东文的四肢百骸,他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眼神怨恨,恨不得将视野中映出的人碎尸万段。 但他已经做不到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叶零的下落吗,在你死之前,我可以告诉你。”吴倍颂笑的恶劣,“你的弟弟早在半年前就和我做了交易,他的心愿是,能够在哥哥生日的时候送哥哥一把新的萨克斯……” 轰的一声,天花板和房门同时被人破坏,霆息带着人从门外闯进,衡星手拿长戟从天花板破开的大洞上一跃而下,霆息大喊:“先抓吴倍颂!” 衡星速度极快,从上而下一戟刺穿了吴倍颂的肩膀,将人钉在了墙壁上,他眼中噙着怒火,手中的力气全数倾注。谁料吴倍颂却对他偏头一笑,轻飘飘的说:“都说了,别轻易和恶魔做交易。” 玻璃窗突然粉碎,疾风从外疯狂的灌进,霆息变为兽形,抵抗着狂风一口咬住了吴倍颂的腿,“他想跑,杀了他!” 衡星反应过来,没拿武器的左手变成了蹼,尖利的指甲泛出寒光,直取吴倍颂的心脏。 吴倍颂低头看了一眼身体被破开的大洞,笑了一声后,浑身突然失去了力气,头和四肢无力的垂向地面,眼睛涣散的大睁着,再没有一点反应。 慕氏的族人将整个休息室团团包围,一手持桃木剑的中年男人上前,伸出手探了探吴倍颂的脉搏,收回手说:“断气了。” 屋内众人严阵以待的姿势收敛了几分,霆息松开了口刚变回人形,衡星突然将长戟从吴倍颂的肩头拔了出来,血溅满身,他用心音传话给霆息,声音急切:“我的声音没有回来,死的是吴倍颂,千面跑了!” 霆息眼睛一跳,对着身后的人高声问:“慕天驰人呢?赶快联络慕天驰,封锁整栋大楼还有周围的片区,别让千面跑了!” “已经派了人包围这里了!” 霆息朝人群中说话的人看去,“让慕天驰亲自去,小辈的就算遇见了也拦不住千面。” 他说完就和衡星各带了一队人分别从两条路包抄了整栋楼,留下的几个慕氏族人面面相觑。 容话吸着一盒纯牛奶,看盛琼楼吃完了全部零食趴在零食袋里,挑着牙缝道:“这么点,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容话捂住盛琼楼的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 盛琼楼没再说话,百无聊赖的翻了个面,看起来又想打瞌睡。容话把盛琼楼抱起来重新放进自己的外套里,“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现在还没给我消息。” “怕什么。”盛琼楼懒洋洋道:“他最好能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我想弄死他很久了。”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你接下了仇怨。” 盛琼楼猛地从容话的衣服蹦出,跳向后座,对着无声无息出现的人张开了血盆大口,“孙子,你总算敢现身了!” 容话透过后视镜看清了后方的千面,立刻按下通讯键和慕天驰等人联系。 千面以手臂化解了攻势,另一只手上突然多出一张素色的面具,向盛琼楼丢扣去。盛琼楼侧身避开后变回了人身。车子里的空间有限,他乍一变大直接上手把千面按在了车窗上。容话担心盛琼楼分心,没有去帮忙遏制千面,而是翻身坐到了驾驶座上,打了火,按了旁边解开后方车锁的按钮。 盛琼楼和千面近身缠斗在一起,门把上的车锁键被按动,车门猛地一开,千面和盛琼楼两人大半截身体露在了外面。 容话趁着这空隙撕下霆息在他脸上下的幻术,变回了成人,他快速的换档,脚踩在油门上,“琼楼抓紧!” 盛琼楼被他猛地一喊,条件反射的抓紧了门窗上的把手,容话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身一瞬间倒出了车位,速度又快又猛,悬在门边的千面被立刻甩了出去,砸在了墙上。 “撞他!”盛琼楼从后座上高仰着身体,指着墙边缓慢站起来的千面,“就这么开车过去,把他撞飞碾碎!” 容话手心里全是汗,把着方向盘的动作却一点没乱,轮胎高速的转动,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和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一起在耳边回响。容话唇抿成线,车直直的撞向千面,却在即将撞到对方时,千面向他投来一笑,身影忽然凭空消失不见。 容话猛地踩住刹车,向左迅速的打了方向盘,但车子距离墙面近在咫尺,右后方的车身擦着墙壁而过,轮胎摩擦出了花火,后尾颠簸了几秒钟后,车子才停下。 “容话,你对我真狠。”千面站在不远处的消防栓前,恢复成面具的脸上呈现出青色。 容话透过前窗看着千面,胸膛急促的上下起伏着。 盛琼楼下了车,头也不回的对容话叮嘱道:“开车,走!” 通讯器里及时传来霆息的声音,“容话,我们马上赶到停车库,你赶快离开,我们会去支援盛琼楼!” 容话喘息着应了声“好”,驱车绕开盛琼楼和千面,离开了地下停车库。 临走前,他没忍住从后视镜内多看了一眼盛琼楼,但此刻两人交手,盛琼楼正背对着他看不到脸。千面的眼神却在不经意间和容话对上,他看着容话以肉眼可及的速度离开,青纹可怖的面具上突然浮现出古怪的笑意,他张着嘴,用口型对容话说了三个字。 “我等你。” 车子在车库的出口猛地刹住,日光照亮了半截车身,还有半截,留在后方的阴影之中。 容话拉了手刹,手臂枕着头靠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紧撰着心脏的位置,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他此刻像被人用滚烫的刀尖刺穿了心口,心脏衰竭,窒息和疼痛死死的缠绕住他的全身,他快呼吸不了了,他快死了。 急促的喇叭声从车里传出,容话汗如雨下的靠倒在驾驶座上,刺耳的响声霎时消散,眼前陡然一花,一副画面出现在他面前。 黑无天日的房间内,有个人被重重锁链捆扎了身体,动弹不得。 他也许并不能被称之为人。他浑身流着血,身体上有无数道数不清的伤痕,那些伤痕还在滚流着血,衣服被染得看不清原色。他的下身已经被那些血堆积成了一滩血洼,他及腰的长发拖进血里,红的发黑,挡住了他的脸。 这么多伤,这么多血,他似乎还没有死。 他的身前站着三个人隐在阴影中的人,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烧红的刀,一个接着一个,不断的刺穿他的肩膀,胸膛,肚腹…… 如此反复,动作机械又冰冷。 一刀正中他的心口,他好似被这一刀刺中了要害,痛的晃动身形,口中发出撕裂的痛嚎,拖血的发在这一瞬偏移,露出了他的耳垂。 那上面有一颗原本该晶莹剔透,泛着月华之光的耳钉,但此刻,却被血染成了鲜红色。 容话僵硬着手抓向画面中的人,眼前的画面却突然消失不见。 “心疼吗?”千面的声音猝不及防传入容话的耳中。 容话抬眼扫看四周,却没有发现千面的身影。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在心底告诫自己,那些画面是假的,是千面为了迷惑他造出的幻象,假象。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调整呼吸极力忽视心脏的异样,手把在换挡器上准备再次打火,千面的声音却在他耳畔挥之不去。 “慕别真惨,死了这么多年,还在遭受这些酷刑。”千面叹息,“你那么喜欢他,难道就打算眼睁睁的袖手旁观吗?” 容话握紧档位,指节控制不住的发抖,“……滚。” “你心里已经信了大半,为什么要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呢?”千面声如魔音,“容话,这不像你。” 容话死咬着下唇,换档踩油,开出车库。 “原来你对他的喜欢,也不过尔尔。”千面讽刺道:“可怜他把半颗心给了你,换来的就是你这样的冷漠无情……” 急刹车晚了一步,车头撞到了公路的树上,车灯噼里啪啦碎的彻底。 千面惊讶的说:“难道他从来没有告诉你,你体内的心脏是他的?” 容话前额撞在了方向盘上,旧伤再度裂开,可他却浑不觉痛。 他的心脏好似又被滚烫的尖刀捅穿,被撕裂的疼,被烫伤的疼。 容话双眼赤红,极力张大两张唇呼吸。 “你不信我,但慕天驰,你却不得不信。”千面胜券在握一般。 话音一落,容话的通讯里便传出慕天驰焦躁的声音,“容话?” 容话单手扶着通讯器,喉结滚了滚,片刻之后,他极难的出声说:“……慕别,他在哪儿?” 慕天驰很快道:“老祖宗当然是在渊泽。” 容话掐着通讯器的骨节泛白,额头上的鲜血滚下,滑进他的眼睛里。他费力的眨了眨眼,可噙了血的那只眼,视野却仍旧血红一片。 他喘息着又问:“慕别,他还好吗?” 慕天驰竟陷入了沉默。 容话不死心,重复一遍:“……慕别,他还好吗?” 慕天驰没有回答。 第96章 我在地狱01 朔月之夜, 百鬼哭嚎,褪去人身,丧失理智, 回到最初死时的模样。 “每个月的朔月,渊泽的鬼魂都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恶鬼。这是渊泽给他们无法投胎轮回的惩罚。老祖宗......也不例外。”慕天驰快速的说:“这件事,只有历代慕家的家主和先辈们才知道的辛秘。容话,我现在告诉你, 是不想你担心, 你别冲动, 现在就待在原地, 听我的话好不......” “学长, 他很痛苦, 他很痛苦。”容话打断慕天驰,苍白的手指不断解着安全带的扣,却虑试几次都没能将安全带解开, “我要去找他。” 慕天驰奔跑在去往地下停车库的安全通道上,闻言仰声道:“不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最终一咬牙, 还是决定告诉对方这件事的严重性:“我前几个小时接到祖宅长辈的电话, 渊泽被老祖宗影响发生了异变,里面的鬼会吞噬掉你!包括老祖宗他本人, 就算你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认不出你, 会把你当成食物――” 一阵忙音, 将“吞掉”两个字盖住。 慕天驰一愣, 反应过来再次向容话的通讯接连发出讯息,得到的是长长的呲声。 天地河,接连一色。 入目全是迷眼的红,一轮漆黑的月高悬天际,形似弯线带着残缺的平滑,像是将天空生生扯出一条口子。 容话穿梭在树林中间,他远远的看见那条被称为渊泽的蓝水河畔,此刻成为了血一般的艳红色,不再透亮清澈,变得浑浊脏腥,浸泡着无数厉鬼冤魂的血。 漫山遍野的无尘花,被一场无边的大火席卷,花被烧成了焦炭,枯萎的看不清原形。外形各异的鬼们走在上面,焦花被踩成了粉碎,他们梗着脖子鬼哭嘶吼,不断的破坏着渊泽里的一切,毫无理智,发泄着鬼无法抑制的本能,可怖又心惊。 星河浩瀚,花海浮沉,烁着光芒的蓝水河,如同童话世界里美好的一切,都是假象。 眼前,才是真实。 ――这是,地狱。 容话该退缩,该返回。 因为这些鬼会杀了他,把他撕成碎片吃掉。可他脚下的步伐却一刻都停不下来。 他的慕别,他喜欢的人,正在承受着这世上最痛苦之痛。 体内对方留下的半颗心,此刻,正因为另外半颗的满目疮痍在叫嚣着疼痛,容话从心脏深处听到了另一颗主人的痛哀。 他在对他说,我好疼,你怎么还不来? 容话游过血河,河里的血滚烫,刺痛着他的皮肤。他浑不觉痛,径直游上岸,登陆到地狱的入口。 四散的鬼嗅到人气,纷纷停下了去往别地的脚步,一顿之后,不约而同的向他袭来,容话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一边绕过鬼群,一边朝向他张开血盆大口的鬼们挥舞木棍。 通往那处宅院的路只有一条,从各地聚集到这里的鬼只会越来越多,他不能在这里和这些鬼缠斗的太久。 容话浑身都是血,脑海却异常清醒,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水村的山洞里,岁企图掏出他的心脏。他那时候虽然意识朦胧,但隐隐约约记得,岁的爪子在扯出他心脏的前一刻,被一股力量震退,让他逃过一劫。 一只鬼咬住了容话的手臂,手上的木棍一松,掉进了脚下烧红的火焰里。 他在昏迷之前,责怪了慕别,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早点来找他。 可慕别明明一直就在他身边,慕别把心脏给了他,慕别无时无刻都在保护他。 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被人呵护在心口,却浑浑噩噩。 容话掐住那只鬼的嘴,用了力,任凭那只鬼生生撕下了他一块肉,眼也不眨。他有些癫狂,可他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容话甩开那只鬼,另一只鬼噙着血的利爪朝他直直刺来,容话钳制住这只鬼的手腕,从他头颅的位置带来心脏处。 脆弱的皮肉很快被刺穿,心脏砰砰直跳,一道无形的力量将这只鬼弹飞了数米远,后方接踵而至的鬼倒下一片。 容话捂着心口汹涌的血,跑向另外半颗心的主人。 血滴成线砸进火里,火焰扑闪发出滋滋的声响,颜色变得更深,更艳。 古式的宅院前前后后的门都大开着,半截粗|长的锁链露了出来,从里往外延伸。 容话沿着这条锁链一直往前,穿过宅院,进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 这里太黑,他一点都看不见,只能手扶着一面墙壁往前走着。直到他听见锁链撞击在一起发出的碰撞声,他循声快步走过去,鼻尖里毫无预兆的窜进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还没有唤起他的理智。”苍老的声音叹息,“老朽的刀剑,也抑制不住他的邪念。” “当年,就不该把他放出来,因果轮回啊......” 一口石棺沉在中央,厚重的棺盖掀开在一旁。一个人被锁链囚在石棺下,四肢都带着沉重的镣铐,铐上的锁链牢固的镶嵌在墙壁四周,拉扯着他的身体迫使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衣服,脸,头发。全部都看不出原样。 他像是,已经死了。 贯穿他心口的剑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抽了回来,他身上的血早就流尽了,一动不动的。那人却再次举起了剑,对着他千疮百痍的身躯再度刺去。 “......住手,停手!” 容话从后方遏制住老人握剑的右肩,使尽全力一拧,卸了对方的胳臂,拿起从老人手里掉下的剑,站到慕别身前,双手握紧刀柄,毫无章法的对着眼前的三人挥舞着,“滚!滚!滚!” 三个老人猝不及防,被容话接连的攻势逼的连连后退数步,容话这才停了刀,滚着血的刀尖指向前方,他浑身颤抖,目眦欲裂,“......我杀了你们!” 三人面面相觑,一人认出了容话,辩解道:“你不要冲动,我们并不是真的想伤害子故!朔月过后,他还没从疯魔里苏醒,渊泽因他而生,没有他渊泽会破碎,百鬼会跑到人间作祟,我们这也是为了唤回他的理智才出此下策!” 慕别此刻已然奄奄一息,容话才像是那个丧失了理智的恶鬼。 他听不进去一句解释,不断挥着刀砍向这三人。那三人不能对他出手,对他的乱砍乱舞束手无策,三人对视一眼后,摇头叹息,齐齐变成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原地。 容话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手里握着的刀一秒钟也不肯离手,直到听到锁链发出的一声清响,他背过身,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跌跌撞撞跑向石棺前的人,在浑身鲜血淋漓的慕别面前跪坐下,伸出手想抱住对方,手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那么多伤,碰他,得有多疼。 支撑着容话的最后一口气骤然一泄,他咳得双眼通红,颤巍的伸出手,撩开挡在慕别眼前的发轻轻的拨到脑后,地下室四壁上微弱的火光,朦胧的印清慕别的脸庞。 慕别眼帘紧闭,眉心蹙着,忽略脸颊上斑驳的血迹,他就好像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不太美妙的梦。 “慕别。”容话低声喊,伸出指腹慢慢擦拭慕别脸上的血,“慕别。” 慕别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瞳孔涣散了一瞬,看清眼前的容话后,眸子里生出了几丝难以察觉的血色。 容话发怔的和这双眼对视,眼眶里起了热雾,他哽咽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慕别唇角慢慢绽出一抹诡异的笑,他突然发力身体往前一倾,隔着染红的白衬衫,一口咬在了容话的肩骨上。 血液从纤细的血管中进入他的口中,他的喉结快速的上下滑动,贪渴已久的厉鬼,找到了止渴的源头。 容话面色煞白,上半身无力的往后仰。 刚到嘴的食物被阻断,慕别急躁的伸出手想要抓住后倒的人,镶嵌在墙壁上的铁链有了一丝松动,他还要再使力夺回他的食物,容话却张开了一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身体相贴,慕别迫不及待的撕开容话的领口,咬在锁骨上,贪婪的吸食这具身体里温热的血液。 容话不偏不躲,在慕别的耳畔边小声的问:“我可以抱你吗,你会不会,很痛?” 他在问一句明知答案的回答,而被询问的人,此刻无暇回答他。 容话只能蜷着手指,缓慢的搭上慕别钳制着他肩膀的手,触及手背,冰冷刺骨,半分没有平常的温暖。容话尝试着张开五个指头,把慕别的手掌包裹住,像对方从前为他做的那样,捂热他的整只手。 可他的手也冷,两只冰冷的手缠绕在一起,根本无法产生一丝热气。 容话却不想松开,他说:“没关系,等你好起来,我们回家。”他五指用力,笨拙的穿过慕别的指间,“我等你好起来,我等你。” 一只血蝶悄无声息的从容话的袖子里跑出来,飞进了慕别的心口,吞食着容话血液的力气忽然一停。慕别抬起了头,眼睛里的血色消弭殆尽。 慕别定定的凝视容话,他看见对方眼神恍惚,半晌,说:“我从来不知道,我那么喜欢你。喜欢到,恨不得把剩下的半颗心都挖出来给你。” 慕别的指腹摩挲过容话苍白无色的唇,他笑着问:“你爱我吗?” 容话低低的答:“爱。” “那就好。”铮的一声,像是有利刃出了鞘。浅酒窝重现在慕别的脸庞上,他笑的有些漫不经心,但吐出的字眼却仿佛刻上了如诅咒般的正式与沉重,“我也爱你。” 尖锐的利器捅穿了他的心脏,他的心房处插着一把冰冷的匕首,握着这把匕首的主人,是他的小王子。 慕别手里的刀鞘掉到地上,他用这只手擦拭着容话脸上的泪,“宝贝,你哭什么?”慕别语气柔和,“我不疼,你别哭。” 千言万语仿佛一齐全部堵在容话的嗓子眼里,他微张着唇,吐不出一个字。他只能愣愣的看着慕别,脸上的泪止歇不住。 慕别擦不干容话的泪,张开手臂,终于把人抱进怀里,“你知道什么是厉鬼吗?” “厉鬼就是,一旦被他盯上的人,直到死也不会有挣脱开他束缚的那一天。”温热的泪滴进慕别的胸膛,他冰凉的身体好似有了一点热意,慕别在容话耳畔说:“容话,你即便死了,也只能成为被我囚在身边的鬼魂。” “你逃不开我的……” 慕别说到这里,忽然闷声笑了两声。片刻后,他像是自嘲一般,“但我,又怎么舍得?” “我这么喜欢你,捧在手心,含在口中,记在心间。”慕别的声音突然哑了下去,“都不够。” 容话的脊背上忽然闪过一阵赤光,慕别掌心按在这里微微用力,刺穿皮肉,一张红色的面具被他从容话的体内抽离,他将这张面具丢进暗无天日的角落里,霎时成了粉碎。 容话喉结滑动,终于出了声:“我......” “别哭。”慕别吻住容话的唇,“爱你。” 这是他留给容话最后的一句话。 他的身形在顷刻之间,变成了无数的血蝶残影,消失的干干净净,再也找不见。 容话轰然倒地,抱着他的人后靠在石棺上,只剩一具苍白的骨骸。 容话浑浑噩噩的从地上爬起来,向那具骸骨爬去,他把这具骸骨抱在怀里,眼神迷茫的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他取走了一只鬼的心。 现在,又杀了他的爱情。 第97章 我在地狱02 不徐不缓的脚步声, 踏着坚硬的石板,由远及近,来到墓地最深处。 容话抱着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森白骸骨, 背靠石棺,形如枯槁,面如死灰。 千面停下步,藏在面具下的双眼似有似无的扫过容话, 半晌, 总算露出满意的笑, “容话, 你做的很好。” 他手中多出一张面具, 弯下腰, 将这张面具戴到毫无反应的容话脸上,“第一次见面时,你拿了我的爱欲, 我说过,要你好好保管。但慕别把它取出了你的身体, 摔碎了, 只好让你赔我一张新的。” 随着千面的话音, 面具从素白变成幽蓝,他拿下这张面具覆盖到自己面上, 黑色的花纹霎时覆满整张面, 他餍足的叹了一声, “你的离愁, 和戒刀的憎恨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容话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落在千面身上,他慢慢的放下怀里的白骨,捡起手边掉落的匕首,扯住千面的身体,一刀穿喉。 千面向后仰倒,容话扑上去压住对方,不断抽刀落刀,杀红了眼。好似要将慕别生前受过的所有伤,全部加注在千面身上,让他尝过千疮百孔的滋味,让他生不如死。 千面被捅穿的伤口,没有一点血流出,那些伤口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被容话压制着,但那张诡异的蓝色面具上却呈现出胜利者的嘲笑,他说:“杀了慕别的是你,一刀毙命,刺破心脏。” 容话手里的匕首被他一掌挥下,千面看着容话眼里烧灼的,恨不得将他烧成灰烬的红光,他单手掐住容话的脖子,从地上站起来,“渊泽之主本来该不死不灭,唯一的弱点,就是被所爱之人亲手杀心,这才能把他挫骨扬灰,和平常的鬼一样死去。” “乖孩子,你做的很好。” 他倏然松手,容话从半空掉下,身体砸在地板上。千面居高临下的俯视容话,看容话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却还想捡起那把匕首向他刺来。千面眼珠转了一圈,定在脚下这具白骨之上。 “不要,不要!”容话察觉到他的意图,扯着嗓子恳求,“求求你,不要……” 千面嗤笑一声,一脚踹向这具白骨,哐的一响,骨架四散一地,彻底变形。 容话失声的看着坍塌的白骨,眼眶里再也溢不出泪。他匍匐在地上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前,将散落的白骨一块块捡起来,抱在臂弯里,像从前慕别抱着他一样。 千面看着容话在地上来回的爬捡白骨,他像是起了兴致,开诚布公道:“和你猜的一样,是我动了手脚,用那张爱欲面具控制了你的身体,杀了慕子故。就像当初戒刀杀了盛玉宇一样。” 容话置若罔闻,低着头继续捡着白骨。 千面继续说:“慕子故是不是对你说,这张面具早就被他从你的体内取出来了?”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他骗你的。” “我精心收集的面具,不达到目的怎么能轻易的被取出来。”他侧了身,手指轻快的摸过石棺的棺沿,心神愉悦,“不过容话,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千面停了手,手掌搭在棺上,“是慕子故明知道你是他的一剂剧毒,却还想待在你身边。”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你体内留下爱欲的目的,活下去。要么杀了你,要么远离你。”千面目中泛出精光,“你猜猜,他是为什么要选择死在你的手下?” 容话把拾捡的白骨放到一起,小心翼翼的试图将这具骸骨恢复原样。 千面一字一顿的说:“爱欲达不到目的,你就会被咒文缠身,蚕食灵魂,变成我的傀儡。” “他死你活,你死他活。” “慕子故,早就算好了自己会死。” 他装模作样的朝容话道:“你说他为什么选择让你活下来,自己赴死?” 容话面前摇摇欲坠的骨架塌了下来,摔的太重,再也复不了原。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想爱护他,呵护他,保护他。 他把半颗心放进他心口,供他安乐长大。而剩下的半颗心,心甘情愿被他刺成了粉碎。 容话抱着一地的白骨,声似泣血,无助的像是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孩童。 千面见状,心中油然生出从未有过的古怪满足。他每个字都是戳着容话的心口而去,如同拿着无数根尖细的针,一根又一根的插进容话的心脏,针针见血,直到将那半颗心染的鲜血淋漓,触目惊心,才肯罢休。 拙劣又恶意,刻意又险恶。 玩弄人心的魔鬼。他在容话面前蹲下,扫开一地白骨,手覆上容话的耳垂,缓和了声音:“慕子故这么喜欢你,我自然,不会比他少。” 他取下容话耳上戴着的那颗血红耳钉,拿在手里,一时间空间扭曲,渊泽掀起惊涛骇浪,无数血水翻腾涌出,淹没整个渊泽,百鬼哭嚎化成鬼影,占据整个血色天空。 千面浮在血河之上,手里的红珠熠熠生辉,亮的惊人。百鬼匍匐在他身前,他笑的癫狂,“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渊泽境的新主人!百鬼,皆听我号令!打开这境中之门,让血河流出,吞了这天地!” 血河翻涌,河渠见空,一道突兀的裂纹出现在河底,千面招手指挥,百鬼一涌而上,数道血纹闪现在地上,和百鬼僵持不移。 千面高举手中红珠,放声道:“渊泽之主,亲自来开这封印之门!” 百鬼纷纷退后让出路,千面一掌朝血纹拍去,地面霎时出现蛛网般的缝隙,眼看着那封印越来越薄弱,即将破开。千面大喜过望,容话趟着血水而来,千面手心里的红珠急促的闪烁着光,容话走到那处封印上站立不动,碎开的裂纹开始慢慢重新长合。 百鬼尖锐的叫着,朝容话张牙舞爪的伸出手,千面挥了挥手,示意百鬼退下,扫了扫手里捏着的红珠,又看向容话,“差点忘了,你的心脏是他留下来的。” 他下到地面,将手里的红珠重新给容话戴上,“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耐心,换一种方式也能如愿。” 千面拍着容话的肩膀说,“好好用慕子故给你的心脏,你还能活的很长,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下去。” 话音一落,颠覆天地的血水往回倒流,涌向河渠,他挟持着奄奄一息的容话放进百鬼中,“看住了。” 慕地野蹲坐在自家房间的门槛上,感受着地底细微的震动,头顶上正午的天空被染成了血红,心中惴惴不安,只能不停的摩挲着手机壳给慕天驰打着电话。 三个苍老的人影在他面前来回踱步,急躁不安,突然宅院内传出一声巨响,这三人连忙寻声音赶过去,慕地野在原地想了想,还是拿起了电话跟在这三人后面跑了过去,到了地方,看清巨响的来源之后,愣在了原地。 供奉着祖宗的宗祠,整个屋顶垮塌下来,压碎了房梁和地板,成了一堆废墟。 三人之中的其中一位,皱纹遍布的眼角有了湿意,“造孽啊,造孽啊……” 另一位气急败坏的朝着慕地野道:“快把慕天驰叫回来!快!” 慕地野甩了甩头,继续重拨慕天驰的号码,面前的宗祠堪被破坏到看不清原形,似懂非懂的问:“……要不要让我哥,再找个施工队一起上山?” 那老头手指着慕地野,气的浑身发抖,“慕家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这孽障!” 他说着手里凭空多出一把刀,竟是想把慕地野一刀刺死。慕地野被他这反应也气笑了,索性把手机往兜里一放,“老爷子,慕家怎么样实话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宗祠塌了我好心问上一句,还要被你用刀指着,你脾气还真是古怪。” 第三人拦住了持刀想要行凶的老人,“你和一个私妾生的小辈动什么气。” 他声音不小,一字不差的传进慕地野的耳朵里,他面色沉下来,“私我认了,谁他妈是妾?是你们家养出的好儿子追着我妈死缠烂打的不放,强迫她一个女人做出违背本心的事!” 那拦刀的老人对慕地野的辩驳之词十分不以为意,说道:“旧事不重提,别忘了你也姓慕,慕家的存亡荣辱与你息息相关。” “我的慕,姓的是我哥哥慕天驰的慕!”慕地野掷地有声,“和你们慕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拿刀的人一掌推开身旁的人,亮刀大喝,“那我今天,就先替列祖列宗斩了你这个不肖子孙!” 慕地野当然不能由着对方砍,当即拔腿往外跑,“操,老不死的现在是法治社会,杀我你就等着牢底蹲穿吧!”他也气的不轻,边逃边不忘回头辱骂,猝不及防撞上一头硬邦邦的物体,他起初以为是墙,转过头后才发现,是一只巨大的白兔。 白兔粗喘着,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拍在慕地野的头顶,嘴里发出低沉的兽吟。盛琼楼嘴一开一合的说:“带我去渊泽。” 慕地野条件反射的倒退几步,后面追赶他的三人一到,看见庞大的兔妖,具是一顿。慕地野老实的指了指这三个老头,“你问他们。”说完往侧边连走几步,给盛琼楼让出了路。 盛琼楼感受到这三个老头身上散发的杀意,他亮了亮獠牙,不容置喙的道:“带老子进渊泽,不然老子把你们开膛破肚!” 湛海禁严,整个城市空空荡荡,只有警车穿梭在各条大街小巷之中,所有的市民回到自己的家里大门紧闭不敢出门。但新闻报道中报出的死亡率,仍在不断上升,这对普通的市民来说,无疑是连环凶杀案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有人说,这是湛海的末日来了。 千面走在血色铺就的渊泽里,比起精心刻意打造的纯净假象,他更喜欢露骨嗜血的红,妖的欲|望,没必要抑制。 他望见不远处高耸入云的突兀城堡,盯了半晌后,对着跟在他身后的一只独角鬼说:“拆了。” 独角鬼浑噩的点了点头,飘到城堡上空环视一圈后,又回到千面身边,语气毫无起伏的说:“容话在塔顶。” 千面挑了一边眉,朝城堡最高处的房间走去。独角鬼一路追随着千面,千面随口问:“死了,还是活着。” 独角鬼答:“活着。” 千面笑了笑,“也对,他就算自杀,慕别那半颗肮脏的心还会护着他。” 独角鬼动作迟缓,“是。” 千面自然的推开紧闭的房门,容话和前几天在墓室里一样,面色病白,神情死寂,像一个死人。 千面不喜欢容话这幅样子,他挥退了独角鬼,关上了门。容话蜷缩着身体倒在地毯上,千面拉住容话一直手臂把人从地面拉扯了起来,蓝色的面具上满是恶意,“这么生无可恋,我把石棺里关着的那堆碎烂的骨头还给你,你看怎么样?” 容话挥出一拳,砸在千面的脸上,面具陡然一变,换成了紫色。千面骤然翻身,将容话压在了身下,他眯着眼说:“我听说,这座城堡是慕子故为你修的。”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让人,马上就把它拆了。” 容话紧咬着干裂的下唇,拼尽全力的想要反制住千面。千面却像是喜欢上他挣扎的样子,瞥了一眼旁边的床,故意说:“你和慕别在这张床上做|爱,他是怎么弄你的?告诉我,我也这么弄你几次。他做了,我也该做,这样才公平……” 容话浑身颤抖,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无形的力气将千面再次反制,他不断的朝着千面的脸上挥着拳,牙齿打着颤,“去死!去死!” 千面一时不察,竟然没能躲开容话的拳风,心里正有些诧异,便突然感觉自己后脑勺下的地面往下一陷。他眼皮一跳,耳朵里传进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濒临破碎的边缘,他暗道不好,覆在脸上的面具在下一刻四分五裂。 容话往这张脸上挥拳的动作一顿,眼神里透出困惑和茫然。 千面一掌掀开容话,单手扶着脸坐起了半身。片刻后,他放下了挡住脸的手,抬起脸看向容话,笑道:“对你看到的这张脸,还满意吗?” 血红的光从窗外直射进屋内,余光打在千面的脸上,五官清晰异常。 ――他和慕别的脸,长的一模一样。 “你不是他,你不是慕别。”容话呐呐的出声。 千面从地上站起来,用那双和慕别一样的桃眼,目光冰冷的俯视容话,“我天生就是这幅长相,我厌恶和慕子故一模一样的脸!不过他现在死了,我还活着,这张脸的主人只有我,你记清楚了!” 他第一次在容话面前动了气,黄色的面具重新覆盖在他的脸上,挡住了面容。他语含警告的对容话道:“千万别把我看成你的慕别,我是千面。” “你的慕别,现在变成了一堆破骨,正躺在不见天日的棺材里!” 千面摔门离去,放话道:“他既然这么喜欢墓地里的白骨,就把他和那堆白骨关在一起,让他待个够!” 容话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墓室里,他躺在石棺里,周遭一片漆黑,他分不清过了多少个日夜,因为他什么都看不见,包括他自己。 他在狭隘的棺材里蜷缩着身体,抱着冰凉的尸骨,对着尸骨说:“慕别,爱慕的慕,别后再会的别。” “慕别,爱慕的慕,别后再会的别。” “慕别,爱慕的慕,别后再会的别……” 他重复着这一句话,他怕自己忘了,也怕怀里说这句话的人忘了。 忘了别后再会,忘了,和他再会。 他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两张唇上下启合,说着无声的口型。 他不断地说,一直的说,唯一支撑着他的,是他留下来的心跳。 小王子爱上了一个满口谎言的大魔王,大魔王对小王子说了许多假话,但唯一的真实,却在一开始就交给了他。 只是小王子,现在才知道。 “你是谁?” 眉目精致的青年穿着烟色长衫,立在长街深处,他闻言,在微雨朦胧中朝他望来,“慕别。” “爱慕的慕,别后再会的别。” 容话昏黑的眼前,无声的出现这幅画面。他向这幅画里的青年伸出手,喉间挤出嘶哑的音节,“我叫……容话。” “无所容心的容,童话的……话。” 他手里的景象,霎时变作了残影,消弭在黑暗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容话眨了眨眼,缩回手,重新紧抱住怀里的白骨,企图让身上最后的一点温热,全部被这些骸骨汲取。 这石棺太冷,墓室太黑。 他喜欢的人,不该清冷的在这里长眠。 第98章 我在地狱03 渊泽不分昼夜, 没有温暖的阳光, 也没有柔和的月色。 容话被鬼带出墓室时, 只觉得眼前的渊泽红的格外刺目, 半点也找不到他从前见过的景象。 千面站在渊泽河畔,十几只鬼在河中挣扎, 时不时发出被河水啃噬魂体的惨叫, 身体的轮廓被熔化后又重新长出来, 反反复复,血腥又令人胆寒。 千面心情很好的垂眼看着河面, 脸上带着笑,折磨鬼带给他的乐趣, 似乎比收集情绪,更让他愉快。他听到脚步声, 侧了侧目,看见容话一副犹似病鬼般的羸弱身形,笑出了声, “被关在石棺里不见天日的滋味,看来你已经领教了。” 两只鬼一左一右的搀扶容话, 千面朝一旁横倒的岩石努了努下巴, “把他扶到石头上坐下。” 容话被扶坐到石头上, 他的位置刚好可以看清河里的情形,然而容话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 就收回了视线。 “你不杀我, 总有一天, 我会杀了你。”容话用着撕裂的嗓音说。 “我当然不会杀你。”千面无所谓的笑道:“不过,你也杀不了我。” 刀剑穿喉,刃不见血。无论砍下多少刀,再深的窟窿都会愈合。 就像杀不死的怪物一样。 容话手扶着石头站起来,一言不发的往渊泽的另一边走去。 千面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渊泽境无聊,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话音一落,天空的画面陡然一变,高楼耸立的城市里鬼影四窜,而与它们擦肩而过的人却好像看不见它们的存在,任凭这些鬼寄宿在自己体内,人的性情变得焦躁不安,一言不合便开始拳脚相向,捡起周围的利器砸向对方,一击毙命。 司机仿佛忘了有交通规则这项条例,在车道上高速逆行,发生一连串的车祸事故,死伤无数。 另一边,仍有不断死于被剥下面皮心脏衰竭的人,有的横死在街头,有的惨死在家中。短短几天,繁华的城市已经彻底陷入了失控的状态,人与人摩擦不断,死亡无数,而幕后黑手还在逍遥法外,不知去向。 “人性,经不住试验。”千面笑着叹了一声,“略施小计,他们内心的阴暗面就全部被激发了出来,让我觉得失望又无趣。” 他边说手里边多出了一张素白的面具,他递到容话手里,说:“我知道你想回湛海,我也不拦你,不过你要先为我办一件事。” 容话接过这张面具,面无表情的看向千面。 千面带着蛊惑的声音说:“取一个人的情绪给我,乖孩子……” 容话五指用力,将手里的面具捏成了粉碎。千面虽然料想到容话会是这样的反应,但还是不悦的眯起了眼,“容话,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容话转身离开,径直向渊泽的出口走去。 千面冷笑一声,对身旁的两只小鬼吩咐道:“跟着他,看看慕子故死了,他还能翻出什么天。” 盛琼楼将那三个老人全部打趴下,奄奄一息的连刀剑都拿不起来,盛琼楼变回了人形,一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胸膛上,恶声恶气的说:“再不说实话,我要了你们的命!” 被他踩在脚下的老人气势上虽然短了一截,但嘴里说出的话丝毫没有示弱的迹象,“老朽早就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老朽……绝不会让你这样的恶妖称心如意!” 盛琼楼咧了咧嘴,“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起了杀鸡儆猴的心,抬脚再落,向这老头的头颅踩去。 慕地野躲在屋后面偷看,见情况急转直下,他再躲在这里明哲保身,外面的兔大仙恐怕会要了那老古板的命,连忙从墙后跑了出去,“兔大仙,脚下留情啊!” 他说完这话,眼前一晃,忽然凭空多出了一个人影。慕地野向后一顿,看向这人,面白如纸,神色黯淡如枯槁,身体单薄的快要看不出人形。慕地野努力辨认了半天,有些不敢置信的喊了一声:“......容话?” 盛琼楼闻言,猛地抬起头,果然看见容话站在后方不远处,等清晰的见到容话此刻的状况之后,眉拧了起来。他一脚踹开脚下的老头,大步走到容话面前,斥责道:“我让你走,没让你走回渊泽!” 他还要接着再说,容话却身体一晃,直直的摔向地面。慕地野在后方手疾眼快的拉了他一把,“容话,你怎么了?” 盛琼楼眉头拧的更紧,单手把容话扛进旁边的屋子里,慕地野也要跟上去,刚走出半步又退了回来,往后面一看,那三个老古板早就跑的没影了。慕地野哼声嘀咕,“贪生怕死的老东西......” 容话被盛琼楼扛到了床上躺下,呼吸都有些不均匀。盛琼楼见状,阴阳怪气的讽刺他:“真把你自己当神仙了,以为渊泽那鬼地方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不自量力!” 容话勉力扯出一个淡笑,“不会有下次了。” 他这笑僵硬又苍白,再加上整个人都是一副在生死边缘上的病态模样,实在安抚不了任何人的心。 慢一步进屋的慕地野都看的心疼,火急火燎的端来一杯温水给容话喝下,“你又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弄得遍体鳞伤的?我马上打急救电话,帮你送到山下附近的医院......”他去摸兜里的手机,正要拨号,喝完水的容话却按住了他的手,气若游丝的说:“我死不了,你帮我给学长打个电话,我有重要的事,和他说。” 慕地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拨打的慕天驰的电话,但结果和之前一样。他说:“打不通。” 慕地野继而解释道:“我哥的手机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几个小时前我就一直在给他打电话都快打爆了都打不通!容话你有什么急事?要不然先告诉我,等我哥电话通了我替你转达?” 容话摇了摇头。他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的情绪变得更为死寂,“我想用借用一下你的手机。” 慕地野把手机交到容话手里,“给。” 手机滑到拨号页面,容话看着上面显示出的数字,伸出指尖,沉重且缓慢的按下了一串号码,拨了出去。 不多时,另一端被人接听。 容话缓了几秒,说:“师父,我是容话。” 被他叫做“师父”的人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容话语气毫无起伏的答:“我知道。” 紧接着又是一段沉默,一通简短的电话随之收了尾。 容话把手机递还给慕地野,道了谢,眼神转而望向盛琼楼,“弟弟,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盛琼楼正想点头,又意识到不对劲,凶着一张脸,“谁是你弟弟,别给脸不要脸。” 容话苍白的眉眼间晕出一点温和的笑意,盛琼楼被他这幅神情看的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不再恶语相向。 容话带着盛琼楼一起离开了慕家的祖宅,婉拒了慕地野让他留下来的好意。在盛琼楼的陪同下,去到了辛夷谷,盛玉宇的墓前。 明明才分开没多久,盛玉宇的坟头上却长出了一大簇杂草,盛琼楼安静的倚靠在不远处的大树下,远远的看见容话亲手将那些杂草一根根的拔出,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今天来的匆忙,没来得及给你带最新鲜的胡萝卜,原谅我玉宇。”容话拔完那些草后擦了擦手,温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但我给你带了别的。”容话从衣袋里掏出了一袋种子,亮在墓碑前,“上次说要种在你家的花园前,现在用不上了。不过我想,种在你墓前也是好的,你总是喜欢吃自己亲手种的东西,我也喜欢吃你亲手种的东西。” 他说着低下头,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小铁锹,用盛琼楼在来的路上告诉他的方法,翻好土,又认真的把每一颗种子都种了下去,“琼楼他很好,他把我当成你,把我当亲哥哥一样的对待。” “我们的弟弟,他很好。” 种好最后一颗种子,用土盖上,容话从地上站起来,望着墓碑,神情柔和的说:“我听说月宫很美,我虽然不是你们家的兔子,但和你总算是有些交情,不知道,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和玉兔仙说几句好听的话,让我去月宫再和你见一面。” 他仔细的擦干净手上的污迹,抚了抚碑沿,“你总是懂我的。” 他从庭院里走了出来,墓碑安安静静的伫立在原地,像是在无声的目送他离开。 夜冷如钩,敲钟声从寺庙中响彻山谷,回荡连绵,直到一百零八下之后,那古老绵长的撞钟之声,才开始慢慢消退。 已是深夜,青灯寺内不再有僧人出行,早早的闭了寺门。 容话在这座寺庙里从九岁待到了十二岁,整整三年,对青灯寺的一切都无比熟悉。他不想惊动寺里的其他人,走了侧门进到了青灯寺,又绕了一条僻静的小道,最终到了正殿的门前。 青灯寺的正殿,无论黑夜白昼,永远烛火通明,此刻也是一样。 容话孤身踏上正殿前的石阶,缓步走到紧闭的殿门前,烛影在门身上浮动,殿门从外朝里,无声的打开。容话跨过门槛,抬脚进入了殿内,身后的殿门再次无声闭合。 巍峨庄严的金身佛像下的案台前,有一身着袈裟的老僧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缓慢的捻动着。 第99章 我在地狱04 容话对着佛祖叩首三拜, 继而对着这僧人又是叩首三拜, 拜完后, 头嗑在地面, 不再动作。 一明大师终是放下手里的佛珠,睁开眼, 不徐不缓的说:“你十二岁下山时, 为师曾告诫过你一句话。为师现在再问你最后一次, 你可还记得?” 容话抬起头,神色无波, “师傅的教诲,弟子一直谨记于心。” 一明大师从蒲团上, 转过身面朝容话,他胡须花白, 望着容话的眼神深如浩幽远空山,“那你可知道,你来找为师, 又意味着什么?” 容话道:“弟子知道。” 一明大师抚了抚胡须,神色难辨, 默了半晌, 又问容话:“不悔?” 一记沉重的闷声叩响在殿内, 容话声轻却清:“不悔。” 一明大师不再说话,他站在佛像下不近不远的端详了容话片刻, 踱步到容话跟前, 把容话从地上扶起来, “更深露重,你从小身体就不好,还跪着干什么。” “谢谢师父记挂。” 一明大师带着容话走到案几前,容话心领神会,在蒲团上打起坐,闭上眼敲击面前的木鱼,动作和缓,击打声在殿内回荡。 一明大师立在一侧听了一会儿他敲打木鱼的声音,说:“有邪祟一路缠着你。” “弟子知。” “你打算如何?” 容话恭声道:“弟子不想扰了青灯寺的清静。” 一明大师和蔼的笑道:“为师亦没有这能力为你驱魔伏妖。” 青灯寺主持一明大师,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容话在一明大师座下受教佛理三年,只知尊师佛法精深,从不知对方懂有奇门遁甲的玄学法术。 “弟子,已经走投无路。”容话睁开眼,眸中枯林般苍凉。 一明大师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案面上取出几根香,点燃后插|进香炉中,缭缭青烟向上空飘浮,隐在后方的佛像面容,变得有些渊深如晦。 “见到无禁了?”一明大师问。 容话敲打木鱼的动作顿了一下,继而接着敲打,“见到了。” “觉得他如何?” “他很好。”容话冷寂的瞳孔里燃起了一点细弱的光,“比我童年时幻象的,还要好。” 一明大师闻言,不明所以的笑了两声,“贫僧活到这把岁数,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好的。”他理了理宽大的袈裟袖口,“徒儿,你慧眼识珠。” “慧眼识珠”四字不知道刺到了容话心底的哪一处,“弟子不才,被一叶障了目。” 一明大师面容慈和,“你心思从小就单纯,认定了的事,佛祖也扭转不过来你心中的乾坤。这一点,为师早已领教过。” 九岁正是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贪玩又好动的年纪。而九岁的容话却为了向救命恩人亲自道一句谢,不惜在这山中清冷的寺庙里,苦等三年。孩童的天性被青灯古佛磨灭,打坐礼拜背经诵文,占据了他童年的三分之一。 想到这里,一明大师多问了一句:“谢道过了吗?” “谢道过了。”容话放下手里敲打木鱼的犍稚,“但恩还没还。” 一明大师心下了然,紧接着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祭拜过你的父母了没有?” “没有。”容话从蒲团上站起,“他们不会同意,我打算见到他们之后,亲自解释。” “世间各人,各自有各自的缘法。”一明大师抬起头,眼神悠长的凝视着佛像,“你我师徒一场,这缘法,便如此了。” 容话弯腰,对着一明大师深深鞠了一躬,“谢师父成全。” 晨曦微露,青灯寺里的树枝上结了一层稀薄的冰霜,晶莹剔透,像是残败的枯枝上一夜之间新长出了雪白的花。 容话从正殿前走出,眼睛被天上的晨光刺的不适,他揉了揉眼,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佛像,金佛好似正目含悲悯的注视着他。容话转过头,从头到脚,是这段时间以来头一次这么轻松,脚下的步伐一下子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一青年僧人拿着扫帚从殿前经过,看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远远地看见容话离开的身影,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深冬时节鲜少有香客来寺庙礼佛,他正有些纳闷,便看见一明大师站在殿门后目送着这道背影,他忍不住出声询问,“师父,刚刚来的是香客吗?” 一明大师说:“那是容话。” “容话师弟?”青年僧人一喜,“他怎么来了?为何来了也不同我们这些师兄见一面就这么走了?师父我去追他!” 一明大师拦住他,“别去了。 ”说完,背身回重新回到殿内,留下青年僧人一头雾水。 一阵疾风忽然在院内挂了起来,将地上堆积的落叶卷的七零八落,殿里的窗户也被从外吹开,放在木岸上的一张宣纸被吹到了地上,几行朱砂红字写在纸上:丙子年乙未月庚申日,子时一刻生人,本于丙子年八岁夭折,中逢骤变,得幸生十三余载,庚子年与世辞,享年二十岁。 一明大师一手勾着衣袖,从地上捡起这张纸,燃了火后,放进了一旁的香炉中。他看着这纸在火光中烧成了焦絮,轻叹道:“何苦上山寻我?明知寻我与寻阿鼻无间无异……” 盛琼楼最讨厌和佛教僧人打交道,所以就在寺外的林子里等了容话一夜。容话找到盛琼楼的时候,对方正被一堆胡萝卜包围着,啃得满嘴都是胡萝卜汁,犹长眠则靠在旁边的树上,还穿着上次的白色羽绒服,一脸新奇的观赏着盛琼楼的吃相。 盛琼楼斜睨了犹长眠一眼,他哼了一声,吃人嘴短,倒没说什么膈应人的话。 “犹先生?” 犹长眠收回探究盛琼楼的视线,转而看向容话,雪白的脸上堆着笑,朝容话招了招手,“客人,好久不见。” 犹长眠在现在这样的境况下离开霖山来找他,肯定是有什么事,容话单刀直入,“犹先生,有什么事请直说。” 犹长眠点了点头,“在说之前,先给你提个醒,一路尾随你的两只鬼折腾了一夜也靠近不了青灯寺四周,半小时前已经打道回府,千面估计在堵你的路上。” “谢谢犹先生好意。”容话抽出手帕,蹲在盛琼楼面前,擦了擦对方被胡萝卜汁染变了色的白毛,“慢点吃,吃相不好看,以后没女孩子喜欢你。” 犹长眠噗呲一笑,盛琼楼立刻警醒,红眼睛狠狠瞪了犹长眠一眼,“你懂什么,是真男人就该这么吃!一个一口,脆响!” 犹长眠忍笑忍的肚子疼,好不容易憋回去,正了正色,对容话道:“今天来,是有件东西要交给客人。” 容话站起身,有些不解的望向犹长眠。犹长眠往羽绒服的连帽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四方的木质小盒子,递到容话面前,“如果可以,我希望客人不要收下这件东西。” 容话没有马上去接,问道:“这是什么?” 犹长眠朝他眨了眨眼,“可保某物暂不腐化,离开时,少点痛苦。” 容话看向犹长眠的眼神不由得带出了些难以言说的神色,片刻后,他双手接过,“犹先生从初见时就一直在点醒我,但我太笨拙,浪费了犹先生的一片好意。” 犹长眠语气平缓,“我辈人心险恶之徒多如牛毛,睚眦必报者更是数不胜数。诚与善就显得格外可贵。客人待陌路人诚善,待友诚善,待心爱人亦诚善。只是年岁太轻,璞玉还未打磨完……”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继而道:“不过客人,仍旧当得起一句赤子之心。” “我受之有愧。”容话道,“犹先生,太高看我了。” 犹长眠摇头笑道:“我见这人妖鬼许多,各般心地我皆瞧过。” 容话沉默半晌,突然向犹长眠鞠了一躬,“我接下来说的话或许会让犹先生为难,但犹先生以诚待我,我也不想说假话蒙骗犹先生。” 犹长眠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却没点破,“请讲。” 容话从衣服里摸出了三封信,递到犹长眠手里,“我现在处境举步维艰,还希望犹先生能够帮忙转达。” 犹长眠瞥了一眼三个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没说什么,把信放到了自己的帽子里,“还有吗?” “这件事可能会让犹先生陷入危险。”容话欲言又止。 犹长眠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千面蛊惑人心,我能看穿人心,他动不了我。当然,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容话眉心微蹙,说道:“他没有实体。” 这个“他”代指什么人,像犹长眠这样的聪明人一点就透,“我懂了,我会转达。” 林里的树叶突然沙沙作响,犹长眠意识到了什么,从地上一把抓起啃的正欢的盛琼楼,对容话道:“你放心,我会等到有人来霖山接他,在此之前不会让他离开半步。” 容话心里最后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看着盛琼楼在犹长眠怀里张牙舞爪的挣扎,“神经病你抓我干什么!” 容话替盛琼楼擦下嘴边新留下的污迹,“弟弟,要听话,别给别人添麻烦。” 盛琼楼动作一僵,愣愣的望着他,随即恶声道:“容话,你想干什么?你别犯浑!你忘了你怎么答应盛玉……” 话没说完,犹长眠抱着盛琼楼变成了一阵风雪,消失在了原地。 千面从高高的树枝上落了地,他说:“我嗅到了雪妖的味道。” 容话面无表情的看着千面,千面扶着树桩,朝他偏了偏头,“我以为你要躲在青灯寺里一辈子不出来,把青灯寺当成你的避难所。” 他和容话独处时,自言自语的情况居多,眼下也是这样。容话不出声,千面习以为常,轻描淡写道:“我和慕别不同,他比我更险恶更自私,得到你后就想霸占着你,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放开。而我,比他更有耐心,我和你以后有大把的时间,不急在一时。但,这不是我能让人你胡来的借口。” 他语气里隐含了一丝威胁,“我给你的自由,是有限度的,你如果把握不好这个度,我不介意亲自教你,这个度在哪里。” 容话闻言,难得正眼打量了千面的这张脸,“你到底对我哪一点感兴趣。” 千面避而不答的说:“我对你哪一点都感兴趣。” 容话冷声刺他,“或许叶东文,更提得起你的兴趣。” 千面愣了一下,放声大笑,“他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我还是喜欢你的,容话。”他摸了摸掌下粗糙的树皮,脆弱的表面簌簌落下,“我们慢慢耗。” 他说完这句话,不远的山谷里突然飞来了两三只黑影,是百鬼其中的几只,来向千面传递消息,它们围在千面身侧说,“狐族狡诈,变成人类走在街上,许多鬼错附身在他们身上,被他们捉住了。” “鲛人族善用歌声魅人,有些情绪的宿主在取面具之时被他们的声音蛊惑,打断了我们收集情绪。” 千面轻飘飘的瞥了容话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无声责备。他没说什么,面色却渐渐沉了下来,手臂一挥,带着剩余的鬼消失在了原地,“容话,识时务,身边的人才能活的更长……” 容话知道千面去了湛海,留下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他,不要动别的心思。 他的确起了别的心思,但千面估计猜不到,他想做的究竟是什么。 渊泽仍旧嫣红如血,只是境内再没有到处飞窜的鬼影,它们都没千面赶到了湛海,附身作乱。四下静悄悄的,蓝水河变了色,再没有潺潺水声,死寂出奇。 容话回到了那处阴冷幽黑的地下墓室,将墓门封锁,在一片漆黑中走到石棺前,推开了沉重的棺盖,侧身躺了下去。拿出木盒,吃下犹长眠给他的那颗药,取下脖子上戴着的一串佛珠舍利,放到自己的心口处。 他伸长手臂,使了足够的力气总算把石棺盖上,纹丝合缝的透不出半点空气和光。 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眉目之前却是难得柔和,收敛了那股清冷的味道。他将身侧的骸骨重新抱在怀里,像抱着这世间他最心爱之物一样,慢慢闭上了眼。 生前与他同床共枕,死后,能在他躺过的棺材里长眠,这很好。 狭窄黑暗的棺中,心口的舍利泛出夺目的金光,那光晕不断扩大,渐渐地,直到将棺中的骸骨和停了呼吸的人笼罩住,一阵虚无缥缈的声音从远方不徐不缓的传来。 叮,叮,叮―― 像敲响的丧钟,催促着亡人轮回的步伐。 第 100 章 “佛家有云,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世间万象皆有因果。善恶, 恩报, 这般诸多。” 容话沿着一条布满金光的通道往前行走,耳边回响着一明大师的话语。 “他非人, 舍利能助你去往他心中过去世界,探他前尘,了他心魔, 还报他恩……” “切记,不可贪恋在过去久留。否则你的□□将会被困在过去, 死后魂魄入不得轮回, 也偿不了他此生之恩。” 通道中的金光突然暴涨, 容话被包裹在光芒里, 空间扭曲, 时钟急速飞逝,指针转动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仿佛轮转了一个世纪,叮的一声,钟表上的指针停了下来。 夏日炎炎, 天气燥热异常。 路边摊贩搬着木凳躲在树下乘凉,懒懒散散,有一搭没一搭的叫卖几声。黄包车夫拉着车在街道上不留余力的穿行, 黝黑的脸被日光晒得通红。 “小哥,借个道啊!”来往的车夫朝站在路中央的人扯着嗓子喊道。 容话站在开阔了路中, 闻言往旁边侧身,载着身着旗袍女乘客的黄包车和他飞快的擦身而过。 “小哥小哥, 我这儿正摆着摊,你往我这里一站把我生意全挡住了!” 身后有人在容话的手臂上轻拍了一把,容话转过头去,一个卖红糖冰粉的摊子后坐着一个穿着旧式长挂衫的老爷子,头发花白,却长到腰际,编成一根辫子搭在肩膀上,此刻正拿着把蒲扇在胸前扇着。 “抱歉。”容话再度偏过身,走到一棵树荫下,他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充满着民国旧式的气息,眼神有一瞬的恍惚。他已经身处在另一个时代了。 他捏了捏眉心,重打起精神。 舍利既然让他来到这里,足以证明慕别就身处在这个时代,而他要做的是找到慕别,让慕别重新复活。 想到这里,容话不再原地驻足,决定直接找人打听慕别的下落。他找到了离他最近的目标,冰粉摊的老爷子,那老爷子看他折返回来,懒声懒气的说:“小哥,来碗冰粉?” 容话身无分文,想买都没条件,只能腆着脸问:“老爷爷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你们这附近,有叫慕别的人吗?” 听见他不是来照顾生意,老爷子干脆闭上眼,状似假寐的含糊说:“慕别?老爷子我才从乡下来城里没多久,叫慕别的不知道,倒是知道姓慕的人家。” 容话眼睛一亮,假装没听出对方口中的敷衍,礼貌的接着问:“那可以麻烦您,告诉我一下姓慕的人家住在哪里吗?” 老爷子不紧不慢的说道:“城东的官府姓慕,城西的典当行也姓慕,城南的富商还姓慕,城北的花楼酒家更姓慕……”他说完,半眯着眼打量了容话一眼,“就不知道小哥你想问的是哪个慕?” 容话道:“……这么多家都姓慕?” “是啊。”老爷子打了个哈欠,“慕家是湛海这里出了名的名门望族,小哥要是想打听慕家不如去对门的酒肆问问。”他朝不远处的酒肆努了努下巴,“那里边人多,经常讲些本地富贵乡绅的辛秘趣闻……” 老爷子说完就把蒲扇盖在了脸上,一副明显不想再和容话多说半句的模样,容话也不好再厚着脸皮再跟人问东问西,道了谢后,转身前往老爷子建议他去的酒肆,同时将对方说的那几个慕家在心中暗暗记下。 岂料他刚走到酒肆门口,门里边就出来了一个人,穿着短衫阔裤,肩膀上搭着块白毛巾,脸上堆满殷勤笑意,“客官是来吃酒吗?” 容话被小厮问的尴尬不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小厮却也在无声之中打量他,他看容话模样生的话,气质不俗,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头发卷曲有些蓬松,发色还是深栗色,显然是时下西洋那边流行过来的打扮。 据他猜测来人肯定非富即贵,不等容话回答,就把人半推半就的引到了二楼的雅座上,“客官,您来点啥?我们这里的酒和菜色可是这条街出了名的!” 容话骑虎难下,只能推辞道:“我等个朋友,等他来了再点。” 小厮看他仪态仪容并不像没钱的人,当下也没多想,隔着屏风走了出去,“那行,客官您有需要叫我一声就好!” 容话连连点头,等听见脚步声走远之后,立刻从位置上站起来,蹑手蹑脚的刚准备走出雅间,就听见外面有人高喊了一句,“你这奇闻不新鲜,换我来说一个!” 惊的容话又把脚收了回去,他鲜少有现在这样的窘境。靠在门边上,紧张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门外的几桌人酒劲上头,却开始高谈阔论起来。 “你们知道吗?弯掩巷子里最近新开了家戏班,听说里面的戏子个个身段婀娜,唱腔一流,可怜见的,都开张一个多月了,我竟然没有一次机会去一睹风采!” “这又是个什么原因?你平常不是最爱听些软软糯糯的戏腔吗,怎么这回没凑上?” 那人懊恼的拍桌,一副又羡又妒的模样,“这还不是拜我们湛海最是风流的那位公子哥所赐!” 和他坐在一桌的人闻言,都立刻明白过来,意味深长的面面相看。 那人又接着说:“你说他好好的风月花楼待腻了,怎么就又把心思打到听戏上了?弯掩巷子里那家戏班,从开业到现在,都被他一个人给包下了,我听人说他给了戏班老板一整年的钱!这一整年,我都是无缘听那戏班的戏了,可真是个挥金如土的大少爷!” “哈哈哈 哈哈……”有人笑道:“慕家郎君性情风流,为人一向奢靡,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太正常不过了。” 酒肆二楼的雅间都是连通的,两间之间,都用竹条编织的帘子遮挡隔开。 容话耳朵尖,正听见外面那些人说了“慕家郎君”四个字,还想继续听下去,他左边的竹帘就传来了一声戛然而止的弦音。像是某种拉弦乐器的弦,断掉了,打断了容话继续往下听的思路。 等容话再想接着往下听时,外边的那一桌人又开始改聊了别的,再没有涉及“慕家郎君”的事。 正在这个时候,半开着的门从外被人敲响,“客官,您是要点酒了吗?” 那小厮给刚巧路过,看他站在门口以为他是要叫人,说完就拉门而入,又是满脸殷切的笑。 容话差点就被他的热情所感叫了酒,冷静下来后,说:“……我朋友还没到,不过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小厮甩着毛巾擦了擦脸,“客官尽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我听说慕家是这里的名门望族,家里分支人口肯定不少,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叫慕别的?”容话化用了听了半天的墙角问出了这样一句话,小厮听完后却是一愣,随即说:“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 容话答得中肯,“算是。” “慕家是我们当地的望族不假,但这位叫慕别的公子名头可比整个慕家还要响。”小厮故作神秘的朝他一笑,压低声音说:“名声显赫的家族出了个整天只知道在风月场所里厮混的纨绔子弟,好比一张白纸上染了个墨点,就是碍眼!” 容话心头一跳,“请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小厮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这小的哪能知道慕大少在哪里。不过嘛,听人说,他平常最爱去的是城北那条风月街,乐楼茶楼花楼都有涉足……最近又好像迷上了弯掩巷子里的戏班,太多了……” “上工还和客人唠起嗑了!月钱不想要了?”门外陡然传出一声吼,那小厮不敢再多说,歉意的朝容话一笑,连忙出了雅间。 容话默念了一遍小厮说过的几个地方,准备接着小厮后离开,左边竹帘外又拉响了一声短促刺耳的弦音,好像又有一根弦断了。 容话下意识往竹帘上看过去,时值正午,窗外光亮明晃,在竹帘上投下一段光影。 帘子厚实,透不出另一间雅间的景象,只露出一截模糊的身影,比犹抱琵琶更加朦胧。外边风一吹,云遮了光,这道身影又消失了不见。 容话鬼使神差,目光在那截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人影上停留了数秒。正想要移开的时候,他面前的竹帘就被人轻敲了敲。 一道男声传出:“雅间不隔音,刚才先生和酒楼里的小厮谈话,我不慎全部听见了,实在不好意思。” 那小厮说辛秘的时候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一片竹帘挡在两间房前,又能起什么作用。 容话十分理解,说了句“没关系”就准备走人,那人却把他叫住,“我听先生 和小厮的对话中,似乎是想找那位慕家的慕别公子,我倒是和他有过几面之缘,有一些交际,把先生引荐给慕家公子不算难事。就是不知道先生你找他有什么要紧事?” 容话喜笑颜开,连忙走到竹帘前,“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带我去见一见他,我找他有很重要的事!” 对方不慌不忙说:“先生你和慕少爷素昧平生,就算由我当中间人引荐,也需要一个由头,否则不一定能说动慕少爷。” 容话笑容渐淡,沉默片刻后,说:“听说他声名在外,我想要认识他。” 竹帘另一端的人闻言也默了半晌,随后说:“既然是这样,由我引荐倒显得有些刻意。这样吧,先生不如自己亲自去见慕少爷一面,更显真诚。我听说他今夜会在弯掩巷里戏班听曲,先生等到了晚上过去等着,一定能见到慕少爷。” 容话真挚的向对方道了谢,也等不到晚上了,现在就打算去弯掩巷的戏班,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望向左边竹帘,“冒昧请问,你刚刚是不是在拉二胡?” 一声轻响,像是瓷制的酒盏放到了桌面上,紧接着听对方回答道:“的确是在拉二胡。” “乐器的乐趣在既可以奏响心中喜欢的曲子,又可以打磨心底的烦躁和烦闷,修身平心。”容话缓声说:“如果拉出来的一直是断弦之音,不仅毁了乐器,同时还会让人更心浮气躁,不如换一种方式,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他留下这句话,便快步走出了雅间。 帘被人用手挑起,有一奴仆打扮的人站立在旁,低眉顺眼的说:“少爷,人走了。”这声线显然是刚才和容话交谈的人,他说完往里侧挪了挪,留出一个刚好能够让里边人往外瞧的空隙。 日光倾泻,青年坐在雕花木椅上。 潋滟的光透过镂空的雕花打在他的身上,紫色的长衫被笼罩上一层光晕,泛出珠般光泽,肩膀上绣着的金叶蔷薇一路延伸到腰际,金芒摄目。及腰的墨发用一根紫金混色的系带懒散的绑在身后,露出他完整的脸庞。 面容俊美,桃眼似烟缭迷离,眼尾垂翘似笑非笑,左耳垂上的红珠亮如红曜,周身气质华贵逼人。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酒杯,轻晃着里面的酒水,眼光淡淡扫过一瞥离去的身影,轻描淡写的嘲讽:“故作老成。” 奴仆十分会察言观色,马上放下竹帘,说:“我刚才匆匆一瞥看了个侧脸,年纪看起来顶多二十,打扮气度像是留洋回来的,就是眼生的很,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他放下杯盏背往后一靠,气度从容,语气仍淡:“居心叵测之徒,磨他一磨,总是能知道。” 那奴仆答了是,便立在一旁不再说话。 天气燥热,他闭眼小憩一阵,戴着紫玉扳指的左手随手解开领前的盘扣,热意往外敞露了一点,他却仍被这燥热逼退了睡意,有些不快的睁开眼。 一旁的奴仆立刻拿起随身携带的扇子走到他面前,风力适中的扇着。却看见他的目光一 转不转的注视着桌上那把两根弦尽断的二胡。遂揣测着对方的想法,说:“改明儿,我拿去找人上弦?”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重新闭上眼假寐,“太热。” 这天太热,曲静不了心。他需要换一种方式,让心头凉爽一阵。 容话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湛海人,但百年前的湛海市和他印象中高楼如云的城市相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记忆毫无用武之地,出了酒肆就开始一路询问弯掩巷的方向,头顶着烈日,走错了许多路,等到了弯掩巷子里的戏班时,天空已经是落霞漫天,将近傍晚了。 戏班大门紧闭,来往的行人不多,容话猜想这戏班应该是还没开业。他一路走来又热又累,背心里全是汗,在戏班门口随便找了块石阶,喘息着坐了下去,静等着慕别来。 入夜之后,城市里的空气突然开始变得闷热,风阵阵刮着,树枝上的叶子被吹得掉满一地。 路边小生意的摊贩紧赶慢赶的收了摊回家,黄包车夫拉车的脚力更快,铁制的车轱辘压着石路转动出咯吱声,来往的行人肉眼可见的变少,夜空上闪过一道惊雷,疾风骤雨一瞬间覆盖整个城市,一夜之间,在燥热的夏天里多出几分凉爽。 关了一夜的大门,在第二天大雨骤停的清晨,吱呀一声开了。 门里面走出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手里挎着个竹篮,像是要出去买菜,打开门看见石阶前蹲坐了一个人,吓了一跳,“你谁啊?在这里干什么?” 容话抬起头,雨珠沿着发梢滴进他脚下的水洼里,他从石阶上站起来,看着那小姑娘,礼貌的问道:“你好,请问慕别他昨晚有来过吗?”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脸色白的吓人,浑身湿透,狼狈极了。小姑娘皱着眉打量他,以为他是慕家派人来打听慕公子行踪的,说道:“慕少爷昨晚没来。” 容话这才完整的意识到,他的确被人给骗了。他垂着眼,心底止不住的失落。 他不知道骗他的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扯了个这样的谎话让他来,他初来乍到,一心只想找到慕别,见到慕别,别的心思都没有。是他太轻信人没错,但他的失落却不是因为受了骗。 而是因为,他没能见到他,所以失落。 小姑娘买菜回来时,看见容话还站在戏班门口没走,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她把钱装进自己的荷包里,提着满载而归的菜篮走到容话面前,“你是不是想见慕别少爷啊?” 容话抬头看她,“是。” 小姑娘轻咳一声,努力扮演一位好心人,“他这个时间,应该是在城北的花楼里。”说完还顺带给容话指了条清晰地路线,教他怎么走能够尽快赶到。 容话记清路线后,感激的朝对方道谢后,匆忙赶去。 等他走后,小姑娘数着荷包里的钱嘻嘻笑着,戏班里走出个年纪比她大点的姑娘,看见她笑个不停,问道:“你傻笑 什么?” “没什么。”小姑娘连忙收紧了荷包,“只是觉得慕别少爷,大概有一段时间不会来我们戏班听戏了。”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给她,“一晚上睡傻了?” “你别不信!”小姑娘推搡着对方进戏班,“他是个喜新厌旧的主,得了新玩意,哪还顾得上姐姐你们……” 那戏班的小姑娘的确没骗容话,容话根据那条路线很快就找到了对方口里所说的花楼,不过现在时间还早,那花楼也还关着大门,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察觉到来往的过路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瞧着他。 巷角一个老爷子拉着自家孙子,指着容话道:“看看,小时候不学好,长大了大清早就来逛青楼!” 容话脸皮薄,被人这么指着说当下就觉得臊得慌,拍门的动作不自觉更重了几分,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偏门直接翻墙进去,面前的门,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士,穿着枣红刺绣的旗袍,一头复式波浪卷,浓妆红唇,徐老半娘,风韵犹存。 她看见容话先是一愣,脸上随即浮现出久经磨砺的笑,“这是打哪来的小少爷,长的可真是俊俏,快请进!” 她把容话拉扯进了门内,关上大门,容话正想出声询问,这人就捂着嘴哎呀一声,“怎么浑身都湿透了,走,赶紧跟我去屋子里换件衣服再说!” 容话还记得自己没钱,不敢贸然接受对方的好意,“不用了,谢谢您。我是来找慕别的,请问他现在这里吗?” 对方顿了顿,笑道:“慕少爷啊,在的在的,你跟我去换身干净衣服,我就带你去见他。” 容话再次婉拒了对方的好意,“真的不用了,我就是来找慕别的,别的不麻烦您。”他直截了当的说:“您告诉我他在那间房就好,我可以自己上去找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纵使她久经沙场巧舌如簧,也婉转不回余地,哄着人去换身衣服。 正踌躇不定之间,上方半掩的纱窗后边,传出一阵低沉的男声,“碧姑,让他上来。” 碧姑正要答是,手里撰着的胳臂就先她一步,被主人给猛地抽了回去。 容话踩着木制的梯,快速的上到二楼停在了一间房间前,那个声音他不会听错。 容话心脏跳得极快,声声震着耳膜。 不知道是因为他压在心底多时的情绪震动,还是因为即将见到它真正的主人,而激动不安。 有人从里往外替他打开了门,仍旧是位旗袍女郎,但胜在年轻,容貌也比刚才的碧姑漂亮许多。 她朝容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后侧身让出道,“请。” 容话说了谢谢,进了屋内后才发现,妙龄的旗袍女郎,不止一个。 一共五位,或立或站。 一位站在他身后,一位坐在古筝前似要弹筝,一位站在窗下给笼里的金丝雀喂食,还有两位,脱了鞋一左一右的跪在一方宽大的榻上。 那榻的正中正倚靠着一个人,上身 赤着,肩头上披着一件开襟的黑色长衫,皙白的肤色和流畅的肌肉线条暴露在视野中,发丝披散在一侧。 跪在右边的旗袍女郎正在给他细致的锤打着腿,左边的正将纤纤玉手申进冒着白烟的冰里,从藤枝上摘下一颗冰镇的葡萄,剥了皮喂进他嘴里,景象说不出的i丽勾人。 他一直半眯着眼,神情淡淡,却让人莫名觉得他极其享受。 一副奢靡极致的公子哥做派。 容话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泛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好在他还记着自己要办的正事,收住了作祟的情绪,想要出声喊他,那双半眯着的桃眼却率先睁开,朝他看来,“听说你找我?” 容话绕开古筝,往前走了几步,“是。” “但我们从未谋面,你找我有什么事?” 容话脚步一顿,一番在肚子里滚了很久的话,突然变没了。 从前的慕别和他,当然是素昧平生。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容话却陷入了沉默。 他垂着眼帘不说话时,慕别正手撑着脸,漫不经心地打量他。 昨天没见到正脸,此刻看见了,却觉得对方远比他心里猜想的年纪还小。 脸倒生的雅致,就是这么一副抿着唇不说话的模样也让人赏心悦目。不过面色太白,病恹恹的,浑身也太狼狈了些。身上的白衬衫湿漉到紧贴在皮肤上,那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腰也细到不堪一握,也不知道脱了衣服,那腰身还有没有他臆想中的细。 慕别不动声色的已将容话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透彻,轻蔑的想:也不过是一个还没长开的青涩少年。 思及此,他那份恶劣的心思又浮上心头。他挥手,让两边的人停下来,悠悠道:“你不说话,那我就来猜一猜。” “一般想接近我的人有两种,第一种,是图我的钱财,第二种,是图我的色相。就是不知道,你是前者还是后者?” 别人说出这样的话,大概会引出哄堂大笑。可他家世显赫,容貌生的也是万里挑一,实在让人找不出能够挑刺的话来,唯一能让人挑一挑的,也只剩他那副轻狂的口吻了。 容话抬头看他,“我……” 他却只和他对视一秒便移开了视线,转而扫过屋内一众的旗袍女郎,“你们,是前者还是后者?” 那些旗袍女郎低声笑语,不约而同的说:“自然是后者!” 慕别也笑,随即撇过眼,重新和容话对视,眼神像是再问:你呢? 容话走到榻前,慕别身侧的两名旗袍女郎知趣的停了笑,慕别却仍旧在笑。 容话俯下身,伸出手将慕别的衣襟往中间拉了拉,遮住对方大半胸膛,他说:“我是来把心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容话:小孩子才做选择 慕别:乖,全拿走 慕别不喜欢穿衣服不是一两天了w 今天百章,记得留言,发点小红包w 第 101 章 慕别看着他的目光微怔, 随即,忍俊不禁。 一室的旗袍女郎捂着嘴偷笑,笑声软语, 好像是听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我没听错吧?”慕别往后一仰, 容话握在手里的衣襟滑了出去,慕别看笑话似的端详容话,“这里有个人,说要把心给我......” 他身旁的两个旗袍女郎立刻坐直了身体,涂着蔻丹的手一左一右的搭在他肩膀上,姿态妩媚, 其中一个人说:“奴家仰慕公子许久,也要把心交给公子。” “奴也要,把一颗真真的心交到公子手里。” 容话被身后闻风赶来的三个旗袍女郎一连撞了几下, 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转眼之间,那三个旗袍女郎已经倚靠在了榻下,有一个胆子大的还把头靠在了慕别的腿上。 她们软着女性特有的声音, 纷纷说着和容话类似的话,要把一颗心交给慕别。 慕别和她们调笑着连应了几声好, “你们的心,我照单全收。” 旗袍女郎们听了笑的更加花枝乱颤, 离小几近的旗袍女郎伸长胳膊拿起一个做工精致的黑玉烟斗, 熟练的往里面裹了烟草,点了火,递到慕别嘴边, “少爷, 请。” 慕别从容的接过烟斗,一阵吞云吐雾, 屋内逐渐弥漫起烟草的气息,他眼前的视野也变得有些朦胧。 “呀,这小少爷别是被我们姐妹几个弄哭了。”头靠在慕别腿上的旗袍女郎倏的坐了起来,故作懊恼的在慕别的腿上轻锤了一下,“这可是慕公子你起的头,不关我们的事!” 剩下几个旗袍女郎也跟着见风使陀,“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公子这么精雕玉琢的模样,慕公子也狠的下心把人弄哭......” “可见慕公子是个惯会使坏的,小公子可别再哭了,姐姐们啊再不笑你了!” 她们说完,又是一阵窃笑,把这场戏演的以假乱真,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们对容话起了怜惜,声讨始作俑者。 “哦?”慕别漫不经心的把视线停在容话的眼角上,“哭了吗?” 容话当然没哭,只是面上的神情就像是河面上起的冰层,表面看上去坚不可破,但冰层底下已经起了许多裂痕,再不可能平静无波。 “你能,跟我出去一会儿吗?”容话问他。 慕别屹然不动,不回答他,抽着烟怡然自得。 容话退而求其次,问那几位旗袍女郎,“可以麻烦几位,暂时先出去一下吗?” “她们都是我的人,要是被你一句话轰了出去,我还有什么面子?”慕别慢条斯理的说着。 旗袍女郎们立刻黏他黏的更紧,容话看着这幅画面,唇抿直线。 他突然上前绕开那几个榻下的旗袍女郎,单腿跪在榻的边缘上,从另外两个旗袍女郎手里扯回了慕别的手臂,把其中一只手掌紧握在手里,定定的注视着慕别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是你是我的。” 容话一个男人一上来就占了大半张榻,歪在慕别身侧的旗袍女郎们纷纷知情识趣的下了榻站到一边。 夏日燥热,慕别体质偏热,一到夏天无疑是在烧红了的火中又加了许多块碳,让他体内的火烧的更旺更烫。 而现在,不由分说抓着他的这只手却让他破天荒的头一次感受到夏日的凉意。像是一块寒冰,一下子把他体内躁动的热意扑灭不少。 容色病殃殃的,连体质也是阴寒的病态。 慕别眯着眼,拿下叼在嘴里的玉烟斗,吐出一圈烟雾。容话和他面对面,躲不开,烟雾熏进了眼里,喉咙里也吸进去不少,他偏头捂着嘴,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慕别端详着他烟雾熏红的眼尾,眼眶里有水汽滋生,心说,这才是真的哭了。 “原来是冲着我色相来的。”慕别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不过我看起来像喜欢男人吗?就算喜欢,也不好你这样病殃殃的,你打错算盘了。” 容话有心解释,但那烟雾接二连三的扑面而来,他被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退到了榻下的小台沿上坐着,尽量躲开那些烟雾,握着慕别的手却是抓的更紧。 慕别蹙了蹙眉,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手,冷声质问:“谁派你来的?” 容话咳的嗓子发干发疼,只能摇头表示自己不是谁派来的。 但他的摇头却在慕别的眼里变了味。慕别勾唇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听说你昨晚为了见我,淋着雨,在弯掩巷的戏班门口等了我一晚上,现在衣服都还是湿的。”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旗袍女郎一眼,旗袍女郎心领神会,一人走了出去。 “心还算诚,但想追求一个人不能用这么盲目的办法。不然的话会本末倒置,反而惹人不快。”旗袍女郎速度很快,此刻又回到了屋里,不过手中多出一个方盘,径直走到慕别身侧候着。 “这第一步就要懂得投其所好。”慕别示意容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容话一抬头,就看见旗袍女郎手里的托盘上整齐的放置着一件叠好的女士旗袍,红底银纹,上面还有女士的发簪头花,以及一盒朱红的胭脂。 “换上。”慕别玩味的说。 容话坐在小阶上没有动,慕别的目光在容话的面容上扫了一圈,他抬了抬手。托着盘的旗袍女郎心领神会,连盘带物放到慕别触手可及的榻上,随后半跪在容话面前,伸出手想要解容话的衬衫扣,容话往后一躲,避开了对方的手, 咳嗽着说:“自……重。” 这两个“自重”又换来一室的窃笑,容话面前的旗袍女郎收回手,朝榻上的慕别露出无奈的笑,“慕大少,这位小少爷嫌弃奴家。” “是吗?”慕别一腿曲放在身前,弯下腰,单手抬起容话的下巴尖,对着容话又吐出一阵烟圈,“看来是想我亲自帮你换了?” 容话霎时咳嗽的更加厉害,抬头望向慕别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慕别开始仔细打量着容话此刻的神情,眼睛被熏的通红,生理泪水晕满了眼尾,睫毛上挂着半点水泽,湿漉又脆弱,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 慕别忽然觉得,这天更热了。 他难得被勾起了兴致,手指搭在容话半分钟前被拒绝解开的衬衫扣上,指腹轻轻一捻,遮挡着领口风光的扣,开了。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白的仿佛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太白,也太病态。 戏弄的手段到这里本该就此收手,慕别的眼神从那病白的脖颈一路往下,直勾勾的没有一丝一毫掩饰的迹象,却被胸前扣的纹丝合缝的扣子阻挡在外。他的兴致一下子被勾的更旺,指尖下滑,还想再故技重施解开这颗碍眼的扣,扣子的主人却握住了他的手。 “请她们出去……好不好?”容话哑着嗓对他说,语气中带着示弱以及难以察觉的难耐。 慕别一反常态,眼睛也不抬的朝旗袍女郎们挥了挥手,妙龄的女郎们一个接着一个退出了房间,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容话咬了咬唇,有些艰难的拿起放在慕别身侧的旗袍,从木阶上站起来,往外走。慕别在身后叫住他,“反悔了,想逃?” 容话背对着慕别,指了指一旁山水共色的屏风,“……我去后面换。” 慕别闻言,眼底渐渐浮现戏谑的笑,他故意含着笑音说:“可以。” 他目视着容话一路走到屏风后,三折屏风,绢纱的质地,将透不透,比犹抱琵琶再露骨几分。 慕别重新斜倚回躺上,手里的烟斗还燃着烟。他这个角度极妙,刚好能将那半透屏风上投出的画面看的完整清楚,单薄的衬衣被他脱下,拿在手里,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把这件湿漉的衣服放在哪里。 慕别指甲敲了敲烟把,发出几点清脆的响,“搭在屏风上。” 那屏风里的身影怔了一下,像是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偏过头,把视线向他这里投了过来,忘记自己手里的动作。 慕别眯着眼,不咸不淡的催促道:“赶快。” 他听见对方低声应了句好,随后就看见一节苍白的手臂从屏风里露了出来,白衬衫搭在了屏风上。慕别鬼使神差的想,这件衬衫,原本该由他的双手亲手脱下才对。 然而这样的想法很快就在他脑内一闪而过,慕别看见半透的山水画中突然多出了一抹灼目的红,这红像是一株开的极艳的红蔷薇,舒展枝条,紧紧勾勒着那瘦弱的身形。 他忘了起初的逗弄和一时兴起的本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屏风后的人现在是什么模样。 那抹红却躲在若隐若现的屏风后,像是故意磨着他的性子,调着他的胃口,不肯现身。 慕别又吐出一阵烟雾,“换好了,就出来。” 容话的步伐像是沾了水一样的沉,缓慢的从屏风后面走出,满面都是异样的红,微垂着头,五指紧紧蜷缩在一起。 殊不知,对方已将他此刻的模样,尽收眼底。 慕别目光沉沉的望着容话,他头发还湿着,发丝有些微卷,软软的搭在脸颊两侧,原本应该显得格外乖顺,等目光触及到他身上穿着 的那条旗袍上时,却立马变了味。容话就如同一张白纸被恶意涂满鲜红,色泽艳丽如姝,雅致的脸庞也压不住他浑身上下散发的艳。 而那腰身,和他臆想中的一样,细到不堪一握。 慕别的眼神从对方的腰线上一路下移,这旗袍两侧开叉极高,他该在这时候看见一双欲露不露的腿,却在看见之后,眉心不自觉的蹙了起来,“裤子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恶意的旗袍情趣w 第 102 章 屋内放置了两盆冰块, 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荡开,一解夏日清晨的暑气。 容话却开始觉得身体发热,他向榻上斜倚的慕别走去, “就这样, 可以了。” 慕别挑眉看向容话,见对方一步步朝他靠近,直到在榻的边沿停下,“穿着裤子,不如不穿。”慕别的视线下移,一直滑到容话旗袍开叉和裤子的重叠处, 他慢悠悠的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把裤子脱了。” 容话摇了摇头,低声说;“叉太高了。” “旗袍的叉, 都是这样。”慕别放下手里的烟斗,往前倾身,伸手勾住容话的腰往臂弯里一带, 口吻轻佻:“还是说,你腿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能让人看见?” 容话整个上半身失去平衡, 贴在了慕别的胸膛里。靠的太近,对方身上还没散尽的烟味又让他不适的咳嗽起来, 他想撑着慕别的胸膛站起来别过头, 慕别的一只手却搭在了他的腰线下,从旗袍开叉的地方伸进去摸到了他的裤腰上。 慕别温热的指腹擦着那腰间冰凉的皮肤一掠而过,他的唇抵在容话耳畔调笑:“好手段, 故意引诱我来帮你脱, 差点就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被慕别触碰过的地方被迫激起一阵战栗的酥麻,容话咬着下唇, 搭在慕别肩膀上的手臂突然用力,把慕别按倒在了榻上,那只手也从他的腰间随之滑出,容话终于得到喘息,“别玩了。” 慕别单手枕在脑后,盯着容话的眼神意味深长,“这种手段玩腻了,你是想再换一种手段?” 容话眼前莫名其妙的有些发虚,但他还记得自己要做的事,摸了一把头上冒出的冷汗,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抽出了鞘。 看见容话拿出匕首的那一刻,慕别脸上嘲弄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目光变得阴冷。 容话开始解旗袍领口的扣子,盘扣缝隙紧实,不像平常的扣子一样好解,他被这几颗盘扣绊住,额头上泌出的冷汗不断。 匕首出鞘之后就没有再近一步的动作,慕别默然的躺在榻上看了一会儿身上的人,心想,这次派来的杀手真是够傻笨的。 他忍不住出声:“你在干什么?” “解扣子……”容话大汗淋漓,总算把两颗盘扣解开,领口大敞,露出心口的部位。 慕别注视着那片没有衣领遮挡后的风光,“解扣子干什么?” “挖心。”容话喘息着说,“给你。” 话音一落,他一手将领口拉的更开,另一只握着匕首的刀刃直刺向自己的心口,动作没有丝毫犹疑,可那一刀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失了准头,刺偏了,在他心房的位置划出一道不浅的血痕。 血珠砸在慕别的胸膛上,他眼神暗下来。 容话一击不中,还想再度举起匕首朝自己的心房刺去,慕别一把撰住他手腕,强硬的抽出了他手里握着的匕首,语气有些困惑的道:“傻子?” 容话视线涣散的看了看他后,慢吞吞的说:“我现在好像,状态不好。不然,你来动手挖吧?”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转到了慕别抢走的那把匕首上,语速更慢的说:“很简单的,就是在我的胸口上开个洞,把里面的心脏挖出来……然后,装进你的心口里,就可以了。” 容话身体一晃,朝后倒下,慕别快速的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腰,容话眉心蹙在了一起,“可能,你会有一点疼。在把心装进去的时候……不过,等心装好之后,就会好了,相信我……” “我很喜欢你,好喜欢你。”他倒在了慕别的胸膛上,眼睫翕动,“慕别……” 慕别一怔,胸膛的位置慢慢被一股湿润感席卷。他眉心蹙的更紧,翻身把倒在他身上的人摁在了身下,原以为胸膛上的触感来源于容话伤口上流出的血,但容话此刻满面红潮,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慕别瞬间明白过来。 不止是血,还有他的泪。 “哭什么?”慕别胸口里生出一股烦躁,“是我逼你把刀往你的心上刺的吗?” 容话动了动唇,“心,给你……” “你是谁家的傻子,怎么这么蠢笨?”慕别心情不快,“我心脏没病没坏,要你的心干什么?” 容话眨了眨眼,泪从他眼眶里砸下,眼神里透露出有些不相信。慕别一把托起容话的头,按在了自己的左心房上,“听清楚了。” 砰,砰,砰―― 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不留余力的传进容话的耳朵里。 不知道什么原因,刚才触碰时还让慕别感觉浑身冰凉通体舒爽的人,此刻按在胸膛里,却让他不自禁的冒出了汗,像是在怀里抱了一汪烧红的水。慕别疑惑的把人往后一拉,愕然发现,对方已经面色绯红的失去了知觉。 慕别撩开容话的额发掌心放在容话的额头上,触手可及的滚烫。 也难怪,从昨天下午开始,先是在烈日炎炎下步行,然后又一夜没睡淋了一晚上的雨,铁打的身子都没几个熬得住,更何况是他这样病恹恹的。 慕别放下了容话的额发,收回手指时指尖不下心擦过了对方的右耳,撩开了挡住耳垂的发,露出一颗红亮的耳钉。 慕别手指一顿,两指捻着容话的耳垂,在那颗红耳钉上端详了片刻后,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他支起上半身,膝盖压到一个坚硬的物体,慕别拿起来一看,是那把匕首的刀鞘,上面雕刻着蔷 薇舒展金枝的花纹,十分眼熟。 他把匕首合上了鞘,又拿在眼前瞧了瞧,可以肯定,整把匕首都十分眼熟。 慕别睨了一眼榻上烧的不省人事的人,“有意思。” 他难得起了几分好心,顺理成章的帮高烧的人脱下了身上那条仍旧湿润的裤子,略带嫌弃的丢到了角落里。慕别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双已经被凌乱的旗袍下摆,遮挡不住的腿,视线在大腿内侧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只晶莹剔透的血蝶刺青,模样鲜活灵动,形状展翅欲飞,绘在苍白的肤色上,更加显得色泽艳丽。 真是有意思。 把他的嗜好,摸得一清二楚。 慕别饶有兴致的想。 容话是被知了声吵醒的,古朴的纱窗半开着,窗外的绿茵在日光的浸染下跑进来,地面上洒满了一层斑驳的树影,绿意盎然。 他拿下头上搭着的毛巾,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陌生的房间,记忆停留在昏迷前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慕别的心跳声。 这让容话觉得匪夷所思,明明慕别早就把另外的半颗心给了他,对方现在体内的心脏,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因为他回到了慕别的过去,而慕别现在是人非鬼,还好好的活在当下,所以慕别的心脏还完好无损? 除了这个结论,容话暂时想不到其他。 再假设,他现在把心挖出来还给慕别,对于现在还活着的慕别来说,这半颗心反而成了没用的累赘,能不能重新复活百年之后的慕别,还是个未知数。 容话怪自己之前想法不够透彻,只片面的想着见到慕别就把心掏出来还给对方,没想到身处过去,为人的慕别根本就不需要。 如果按照他现在的想法往下深思,慕别什么时候才会需要他体内的半颗心脏呢? 只有在濒临死亡之际。 在慕别作为人的死后? 容话想的出神,没察觉到屋子里多出了一个人,“您醒了?” 容话陡然回神,穿着黑色布衫的人朝他走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中药,“感觉好点了吗?” 声音耳熟,容话立刻记起了那天在酒肆里骗了他的人,对方见他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是来替少爷问的。” “少爷?” “是啊,慕别少爷。”对方把中药往容话面前一端,“您前天高烧不退,是我们少爷把你带了回来,还特意找了郎中来为您看诊。” 容话接过中药说了谢,仰头一口干了,把碗重新放回去,“慕别在哪里,我想见他。” 奴仆给容话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衫穿上后,带着容话走出房间,在长廊下穿沿,等快到目的地后,还是提醒了容话一句:“您以后就是少爷的人了,尊卑有别,还是不要直呼其名的好。” 容话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反驳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奴仆观察他神情,提点道:“我们少爷是有功名在身的,撇开 家世不算,也是少有的人中龙凤,您一点不要懈怠了。” 不能懈怠的人中龙凤此刻正在葡萄藤搭的架子下乘凉,斜靠在凉榻上,穿的轻薄,衣衫不整的敞露着胸口,手拿着本书,慢慢的翻阅。看那神情模样,都十分懈怠慵懒。 奴仆退了下去,容话很自觉的在凉榻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木凳比凉榻矮了半截,但坐下来的角度却可以刚好看到慕别挡在书后的侧脸。 慕别翻了一页,眼睛也不抬的问他,“叫什么名字?” “容话。” 慕别眉尾动了一下,“含在嘴里会融化?” “不是。”容话喉结滚了滚,“无所容心的容,童话的话……” 慕别没什么反应,把手里的书放在榻上,看着他问:“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容话点了一下头,“慕别。” “哪两个字?” 容话手指蜷曲,低声说:“爱慕的慕,别后再见的别。” “错了。”慕别不紧不慢的坐直了身体,“是轸慕的慕,云壤之别的别。” 容话闻言,眼神发愣的望着慕别。 慕别曲起一只腿,单手撑在膝盖上支着脸,好笑的说:“不是要把心给我吗?这么喜欢我,怎么连我名字里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容话被问的哑口无言。 明明那些话是他从前亲口告诉自己的,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了另外的解读。 慕别勾唇,“不反驳一下,我说你喜欢我?” “我本来就喜欢你啊。”容话被问的一头雾水。 “也是。”慕别从身后摸出两把匕首放到他和容话之间,视线扫过容话戴着红耳钉的耳垂,如数家珍的说:“耳钉和我的一样,匕首也和我的一样,还有……”他顿住,从容的转了话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对容话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把我的东西全部偷走了,当成你自己的。” 放在容话面前的两把匕首,都是黑底金蔷薇花枝的图案,大小外观全都一致。容话突然伸手摸住了自己右耳上的耳钉,又看了看慕别左耳上和他那颗一模一样的耳钉,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慕别像是把他看了个透,颇为理解的问:“睹物思人?” 容话猛点头,“思人。” 作者有话要说:慕别1.0:这个暗恋我的小傻子真的有点傻 容话:其实我们…… 慕别1.0:为情所困,不必多说。 第 103 章 慕别把其中一把匕首抛回了容话的怀里。容话把匕首收起来, 心里却有些疑惑,两把匕首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慕别是怎么分清的。 “很简单,我的新, 你的旧。”慕别朝着容话笑了笑, “我的匕首比你的先锻造出来, 可是你的成色却还没有我的心。我想听你解释一下原因,可以吗容话?” 他语气真诚, 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找出推脱的理由。容话更加想不到, 只能从刚才的话里挑着往下圆,“睹物思人, 就是每天要把东西拿出来,看一看, 摸……”他闭上嘴。 慕别替他接下去,“摸一摸?” 容话硬着头皮点头,“看多了就,旧了。” “哦。”慕别淡淡道:“我还以为是没是就往自己心口上划上两刀,沾了血才变旧的。” 容话睁圆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慕别。他不得不承认,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 慕别说的是对的。 慕别审视容话脸上诧异的神情,换了个姿势, 手臂搁在扶手上搭着,指节轻轻敲打着边缘, “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接近我又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容话之前在脑海里设想过,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我是从外地来的, 接近你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单纯的想把心挖给你。”他说完又补上一句,“不过你暂时应该不需要,等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挖出来给你的。所以在这之前,我可不可以一直住在你家?” 慕别指敲边缘的节奏拖得漫长,他在容话发烧的这几天,已经派人把对方查了一遍,结果却出乎意料的一无所获。呈交上来的调查文件就是一张白纸,而容话这个人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容话在风月巷馆毫不留情的想掏出自己的心,慕别后来只以为对方发了高烧烧糊涂了才做出这件匪夷所思的事,而现在眼前的容话,说不上大病初愈,但至少没有发烧,神志清醒还能说出这么一串莫名其妙的话来,不是失心疯,就是真的傻了。 想到这里,慕别望着容话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变了味,脸长的好,腰细腿也长,看起来比普通人还要聪明几分,没想到却是个傻子。 容话察觉到慕别看着他的目光变得不同,他理所应当的把原因归咎为另外一件事,“我没有钱,但我不会在你家白吃白住的,普通的家务我还是可以,但是做饭就不太好了。我可以你帮你做我擅长的事,只要我能做的都可以。” 慕别敲指的动作停了下来,“你就这么想留在我身边?” 容话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点头说:“没错。”- 听到这里,慕别望着容话的眼神,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 人是傻的,但这么喜欢他,还想留在他身边,这就难办了。 慕别下榻穿鞋,站到了地面上,“你说你是从外地来的,那你又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我后,进一步喜欢上我的?” 容话微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地板上的某一点上,“我小时候见过你一面,你救了我,但你大概不记得了。后来,我长大了。在一次回家的路上,你在雨巷里,我和你,再次重逢。” 慕别看容话煞有其事的模样十分有意思,让他差点错以为自己和容话是否真的有这样一段过往。慕别没有一针见血的拆穿,容话这么明目张胆的在他面前编着故事,倒让他对容话是傻子这件事又更相信了几分,于是他顺着容话的话往下问:“所以你是在小时候见到我后就对我芳心暗许?” 容话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那时候我还太小,只是把你当成哥哥和想要感谢的恩人。” 慕别故作认真的配合着容话点头,“所以,你是在长大后第二次见到我才喜欢上我的?” 容话点头,复又摇头。 慕别问他:“什么意思?” - 葡萄藤架下绿茵遍布,夏日燥热的风从四下穿过,藤枝蔓罗被吹得轻轻作响,容话和慕别身上的光影变得斑驳陆离。 有那么一刹那,两人好像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桎梏,回到了夜色如钩,微雨朦胧的长街之中。 “我对你。”容话声音放的轻,“是一见钟情。” 无关救命之恩,无关世俗言论,无关何人何事。 慕别之于容话,一见生情。 容话也是在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一向无波无澜的眼睛里噙上了笑。也对,要不是一见就喜欢,谁会把一个认识不到一夜的人,就带回了家。 当然,说给现在的慕别听,容话并没有抱着能够得到回应的心态,因为此刻的他对慕别来说,最多算得上是一个陌生的爱慕者。 而慕别的确和他所想的一样,什么回应也没有给出,“你说的这些事情,我的确一点都想不起来,不过,你可以证明给我看。”慕别轻佻的勾起容话的下颌,“比如,你对我一见钟情这件事……” - “可以证明。”容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慕别,“只要你让我每天和你待在一起就可以了。” 慕别闻言眯了眯眼,他突然觉得,这个小傻子也没那么傻。 容话还是如愿以偿的住进了慕别的家里。他之前在慕别面前保证过,不会白吃白住,所以在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去敲响了对方的房门,想要o自己揽点活干,假装自己不是个闲人。 慕别睡在床上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后,二话没说,就让奴仆把他请了 出去。奴仆提点他,暂时就在自己房间里带着,实在太闲可以在院子里到处走走,等慕少爷想起给他吩咐活儿这件事后,再上工。 这一等就过了一周。 容话还是成为了慕别家里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同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慕别有心在躲着他。从那天过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慕别,他虽然试图去对方的房间找过几次,但无一例外都落了空。一周下来,足不出户,别的事一筹莫展,倒是把慕别的家给摸熟了。 面积不小的一个宅院,除了慕别这个主人和容话自己,一共也才三个人,一个是每天寸步不离慕别的奴仆阿裘,一个是负责打扫庭院清洁的哑巴小厮,最后一个是在厨房的聋耳厨娘。 慕别没有和自己的家人住在一起,而是在外面单独居住。所以慕别没回家的这一周,容话也有想过对方是不是回家住去了。 慕家的住宅如果地址一直没变的话,那应该是在挺偏远的深山里,这个时代的交通不如现代便捷,慕别一来一往花上一周的时间,也不算多。 容话怀揣着这个想法在家里老实的等着,他体质一直不好,不论是生病受伤恢复的速度都比普通人要慢。没想到这种体质在他将死不活的时候还一直存在,顽固程度堪比癌症细胞。 他坐在葡萄藤下乘凉,慕别从外面回房,葡萄藤是必经之路,正等的昏昏欲睡,突然感觉心脏被针扎似的疼了一下,他身下盖着的薄毯子掉在了地上,背心里立刻起了一层汗。就在他迷惑的时候,心头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那念头在告诉他,慕别遇到了危险。 容话立刻从藤椅上站了起来,马不停蹄往外跑出去。他在这个时代有意识之后,师父给他的那串舍利就消失了,容话原来以为是舍利的作用耗尽了才不见的,没想到是藏到了他的心里,此刻正在无声的指引他方向。 残阳如血,傍晚的天空被映照的通红。 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肉眼可见的黝黑鬼魂遍布其中,慕别单枪匹马的站在里面,手背上有一道被尖锐的獠牙咬过的伤口,此刻正在往外不断冒出鲜血。 血的气味成功吸引了他身边的鬼魄幽魂,慕别被它们团团围住,它们露出狰狞的面孔,一齐向慕别攻去。慕别手里的匕首换了个姿势,朝前划出一击,打散了鬼群。最前的鬼身上被割出一道口子,尖叫一声后消失在了巷子里。 慕别如法炮制,一直拿着匕首不断出击,但这次他遇到的鬼群比之前的数量多出几倍,他血肉之躯,在群鬼的穷追猛干之下渐渐处于了下风。一只鬼趁他不注意,从背后一口咬穿了他的后肩骨,浓稠的鲜血一瞬间流满他整条手臂。 慕别反手一刀插进这只鬼的头颅里,本来该就地消失,这只鬼却像是对慕别带着极为深厚的恨意,眼看身体快要消失也不肯松口,似乎是想把慕别整条手臂连肉带骨的咬断。 正在这时,剩下的鬼又成群结队的朝他涌来,咬着慕别后肩骨的鬼存有神志,将死之际竟然咬断了慕别的刀刃,带着吞进肚子里的半截刀片 消失在了原位,嘴里发出得逞的桀桀声。 一道银光旋着慕别周身的鬼魄转过,光过之处,鬼魄冤魂惨叫连连,砸在地上,密不透风的鬼墙露出了缝隙。隔着巷头和巷尾的距离,慕别看见一个身型单薄的少年,逆着夕阳的最后半点光,站在巷口,气喘吁吁,拿着那把和他一模一样的匕首,横隔在胸前。 容话一口气冲进飞散的鬼群里,匕首在身前快速的挥舞着,不断前进,直到一把握住慕别的手,十指紧扣,把人护在身后,“躲好。” 慕别从一刹那的愣神中转醒,觉得“躲”这个字异常刺耳。 容话专注的攻击着向他们发起袭击的鬼群,挥刀刺刀的速度快的让人眼花缭乱,把鬼群逼的节节败退。慕别一时之间找不到自己能插手的空隙,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紧扣他的那只手上,细长病白,不像是拿刀的手。而像是,被置放在高雅的展览柜里精心呵护的艺术品,连骨节用力勾勒出的线条弧度,都是诱人的。 容话体力即将告捷,不敢和这些鬼多纠缠,三两下击溃一面鬼墙,拉着慕别一路往巷子外狂奔,试图把这些东西甩开。 慕别却似乎心情不错的在他脑后提醒道:“逃跑没用的,它们会一直跟着我。” 容话把目光放向来往的路人身上,慕别悠悠道:“他们看不见,那些鬼也不会攻击他们。”他用食指在容话的掌心里抠了抠,“你活命的唯一办法,就是松开我的手,另找一条路逃跑,别和我在一起。” 他说完放松了手里的力气,却被容话陡然握的更紧,“抓紧。” 慕别的目光似有若无的停在容话的侧脸上,“你没听见吗,想要活命,就别和我在一起。” “抓紧!”容话胸膛起伏的厉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扯出这两个字,说完没忍住,又是一阵咳嗽。 慕别没说话,在下一个路口拐弯时突然使力,反拉着容话跑了进去。很快,前方露出了熟悉的宅院,两人跑进去,慕别利落的关门落锁,靠在了门身上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容话听见门外还有鬼在嘶叫,门身耸动,是鬼在试图撞开门阀,慕别朝他摆了摆手,“它们进不来,你先把我带进房里,不然我就快死了……” 容话弯下腰,把慕别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胸前,一用力,将人背到了自己背上,往里走去。 慕别流血过多,有些分不清此刻的容话是什么模样,只觉得背着他的这幅身板太过单薄,背后凸出的蝴蝶骨膈的他胸口不顺,但脚下的步子却还算稳健。他忍不住抵在容话耳边沉声问了句:“你真的是病美人?” 容话早就没力气了,现在能背着慕别走全靠一口气撑着,听见对方逗弄他的话更是没力气去回应,紧赶慢赶的把人背回了床上后,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慕别侧身撑起半边脸看他,口吻笃定:“病美人,真金贵。” 容话没搭理慕别,翻了个身从地上缓慢的站起来,就着水壶里的水擦洗了匕首的刀刃后,解开领口朝床上的慕 别走了过去。 慕别躺在床上,语气困惑:“你想干什么?” 容话撑在慕别的身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房,“挖心。” 慕别眼皮跳了跳,一把拍下容话的匕首,丢进了床下。他心情烦躁,前几刻面对那群鬼的时候都比不上现在一半的烦躁,他看见容话面色滞了一下,又想要从他身上下到地上去捡那把匕首,那股烦躁一瞬间冲到了顶端,“你有完没完?” 容话又是一愣,神情不解甚至有些委屈的看向他。慕别心中的烦躁霎时间消失了一大半,他差点忘了他身上的这个小傻子脑子不太好。他难得放下身段,缓和了语气,尽量用小傻子能听懂的话解释:“听着,我还没死,心脏也跳得正欢。这些伤要不了我的命,我也用不着你的心脏,懂了吗?” 小傻子容话果然听懂了,点头说:“我去给你找医生……” “别去。”慕别拉住容话的手,朝角落的柜子里抬了抬眼,“那里面有伤药和绷带,你去拿来。” 容话拿来了绷带和伤药,在慕别的引导下,替慕别清洗了伤口,换上了药。容话抹药的时候,发现药瓶里面的药快要见底,而慕别指引他缠绷带的手法也特别熟练,让容话忍不住想,对方是不是经常受这样的伤。 “你的伤口很深,真的不用去医院缝针吗?”容话问。 慕别斜靠在床头,赤着的上身不断有汗珠冒出,“我的这些伤,普通的医生是治不好的……” 鬼咬出的伤口,的确不是平常人能治愈的。 容话眉头紧锁,在房间找了块干净的帕子,坐在床边自发的给慕别擦汗。擦到胸膛时,慕别突然一把将容话的手攥在掌心里,笑着对容话道:“你要是真的担心我,不如安慰安慰我。” 容话想了想,伸手在慕别的头顶上轻拍了拍,“乖,很快就不疼了。” 慕别被这种哄小孩的方式弄得一愣,随即拿下在他头顶作祟的手,和搁在他胸膛上的那只并放在一起,“你这么安慰人可一点用都没有。” 容话仅有几次被哄的经验来自于父母,再就是眼前的人。而眼前这个人,前几次都是用的这个方法哄着自己,现在却又说不对,容话只好虚心请教:“那我该怎么安慰你?” 慕别撰紧容话的手往前一扯,容话上身倾斜倒向他的胸口,他用另一只手扶稳容话的肩膀,望着容话近在咫尺的面容,容话在和鬼缠斗时不小心偏了方寸,左脸上被划出一条细小的血痕,那张苍白的脸被衬的更白,那红却也被衬的更红。 慕别伸出舌尖在那道血痕上轻舔了舔,嗓音低沉:“像这样……” 第 104 章 容话被慕别轻舔脸颊的动作弄得僵住了身体, 慕别勾着唇,单手环过容话的肩膀把人按倒他的身侧。 慕别不断在那道血痕的四周舔舐着,“感觉怎么样?” 容话往后躲了躲, 被慕别固定住后脑勺, 被舔舐的地方发热发烫, “不,不怎么样。” 慕别停下动作,轻笑一声,“小傻子一点都不傻, 既能看见鬼, 又能把鬼消灭。”他嘴里呵出的热气喷洒在容话的脸上,“到底是什么来头?” 容话双耳潮红, 被他舔舐过的脸颊一圈也异常的红,望着他的眼神里有无措, 但更多的却是信赖。慕别翻身压上, 盘扣分离, 锁骨和脖子的颜色也是红的。容话就像一只雌|伏在他身下的幼兽,浑身毫无防备, 又对他满心满眼的信赖。 慕别忽然不想关心容话是什么来头了。他俯身, 吻了吻容话脸颊上的那抹血痕,“知道怎么接吻吗?” “等一下,慕别......”容话察觉到他的意图,别开脸抱住他的头, “我有事情想问你。” “别扫兴, 有什么事过会儿再问。”慕别蹭开容话的手, 从脸颊开始往下逐吻,声音沙哑的问:“几岁了?是第一次吗?” 身体交叠的密不可分, 容话嗓音也哑,“二十,不是。” 慕别逐吻的动作顿了一下,咬住容话下唇的力气有些粗暴,“第一次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容话被咬的痛,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是,男人。” 慕别仰起头,神情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真看不出来,小傻子还是个情场老手,我都差点被骗了。”他捉起容话的一只腿,另一只手想要把住容话的腰线,却扯动了后肩骨的伤,他动作一停。 被容话立刻察觉到异样,“你怎么了?” 慕别翻身坐起,用后肩骨以下的位置靠坐在床头,伸长手臂勾住容话的腰,把人抱在腿上坐着。 长衫下摆起了皱褶,遮不住他的小腿,慕别的眼神从腿上的皮肤饶有兴致的划过,“我身上有伤,小傻子既然经验老道,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他轻佻的在容话腰上捏了捏,“我还在等你好好安慰我......” “我没有。”容话坐在他腿上,胸膛肉眼可见的起伏着,语气里有懊恼,“一直都只有你!” 容话拉住要从慕别身上下到地面,慕别快一步收紧手臂,容话上半身倒在他臂弯里,他问容话:“什么叫一直都只有我?” 容话额头抵在他缠着绷带的胸膛上,紧抿着唇不说话。慕别抬高容话的头,“不解释,就是承认我说的对了?” 容话蹙眉,张嘴泄愤似的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我又不像你......” 慕别不疼,被咬的地方反而有些痒,连带着他心口也像是被幼兽挠了一下,跟着痒起来,“像我怎么了?” 容话咬他虎口的力气加重几分,慕别被咬的心痒难耐,伸出食指摸了摸近在咫尺的唇,意图从边缘探进去时,容话突然松了口,“你刚才,是从风月巷馆的地方出来了吧。” 容话刻意记过那条路线一遍,他知道在他们和鬼缠斗的那条巷子背后,就是上次去找慕别时的风月巷馆,而慕别那时身上还有香水的味道,答案呼之欲出。 不可能不失落,但现在的容话没有任何资格要求过去的慕别为他做出一些改变,更何况,在现在进行时的世界里,他固执的和对方提了分手。 看着他垂头不说话的样子,慕别的兴致一下被撩拨的更高,“小傻子吃醋了?我都没吃你和别人做过的醋,你怎么好意思吃我的醋?” 他报复似的在容话下巴尖上咬了一口,容话不知是痒还是痛,抽吸了一下鼻子,恼怒道:“我没有,一直都是你,我只和你做过这种......亲密的事!” 慕别神情微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是个小傻子,还喜欢他到非要留在他身边,说出的话都是胡言乱语,他怎么能够尽信?更何况,他刚才不过是亲了亲这个小傻子,对方又红又湿的反应哪儿像个混熟过情场的?说稚嫩青涩都是抬举了。 说和他做过这句话,估计也是因为太喜欢他,自己在脑海梦里臆想出来的。 慕别松了嘴里的肉,心安理得的往后一靠,“那就来吧。” “来什么?”容话怔怔的望着他。 “重新回忆一遍,我和你做过的那些亲密的事。”慕别温和的催促,“快,不然我的伤口又要疼了。” 容话的面色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越变越红,手足无措的只能一双眼看着他。慕别的眼神在等待中暗下来,他等不及,主动的牵起容话的手引导着容话接下来的每一步。 窗外的夜沉寂如水,屋内没点灯,只有几点浅淡的月色从窗外爬进来,铺洒在地板上,留下点滴银白的颜色。 屋外绿植遍布,但到了晚上屋内依旧闷热。 容话浑身都是汗,一只手臂撑在慕别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怕触碰到慕别的伤口,找不到着力点,被慕别抓在了手心里。他此刻在慕别眼中,浑身上下都是红的,慕别情不自禁的将容话往怀里揉了一把,容话咬着下唇,把到喉间的声音又吞了回去。 热汗顺着容话脖颈的线体流进锁骨窝里,慕别只觉得这景象快差不多要了他半条命。 慕别轻嘶一声,“宝贝,你好热。” 他不再任由容话缓慢生涩的步调来,将人往怀里一压,含|住 了那张紧抿的唇。 ...... 半夜三更,奴仆阿裘在屋外敲响了房门。 慕别肩膀上披着一件薄衫靠在床头,容话睡在他身旁,头枕在他的腿上,眉心不自觉的轻拧着,睡的并不安稳。 慕别垂着眸,手抚摸着容话汗湿的头发和脸颊,情|热褪却过后,容话的肤色又变回了病白,皮肤也是凉的。慕别替容话拉了拉被子,盖住容话的肩头。 奴仆阿裘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声,正预备再敲一次,慕别拿着烟斗,不徐不缓的走了出来,关上身后的门。 “少爷。”阿裘抱手鞠了一躬,“七月半将至,家主请您早回祖宅。” 慕别微仰了头,吸了一口烟又吐出,青烟往夜空上浮,“我如果说不,慕家能拿我怎么样。” 阿裘猛地在他身前跪下来,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少爷是家主独子,也是嫡子。还请少爷为了整个家族的未来着想!” 慕别一脚踹开阿裘,阿裘从身后的阶梯上滚下去摔在了地上,阿裘没有停顿的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慕别的位置再度跪拜,“少爷应该清楚,少爷是逃不出慕家耳目的,也逃不出湛海的!” “滚。”慕别背身,门开启又重重的合上。 他面色阴冷的走进漆黑的屋内,角落的床上,有一个人影的轮廓正坐在上面,正在无声的注视他。 慕别走过去,抬起还没燃尽的烟斗想要再抽一口,走到一半脚步突然顿住。他反手将整个烟头插进了一旁的盆景里,烟火灭了气,青烟滋滋的冒上天。 慕别收敛情绪,上床抱住容话,“吵醒你了?” 容话摇了摇头,也同样伸出一只手回抱住慕别,“你不开心了吗?” 慕别下巴放在容话的肩膀上,眼里的情绪被阴影遮挡住,他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 “钱财?地位?荣誉?权力?”他一字一顿的询问,环住容话的手臂也在一字一句中不断收紧,“如果你要这些,那你做到了。我现在,全都可以给你。” “我要你。”容话不假思索,双臂缠抱住慕别的脖子,嗓音里还带着情|事后特有的哑,“我想要的只有你,一直都是你......” 慕别沉默了一会儿,在容话脖颈和肩膀的交接线条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小傻子,我有什么好的。”他五指穿进容话的发间,声音放的更轻更缓,“其他的东西,可以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到终老。” 这是过去的慕别和容话认识以来,头一次说出这样温和的情话。容话忍不住回想起慕别临死之前和他说出的种种,那时候的慕别和现在的慕别一样,言辞之间的温柔里,又带着期艾的悲凉。 仿佛他又要从自己身边再一次消失。 “慕别,我只想要你。”容话喉头发涩,“其他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屋内一片寂静。很久之后,慕别抵在容话耳畔,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之后,容话 和慕别的关系开始变得亲密起来。 在慕别眼里,容话是一个外地来的小傻子,对周边的一切都带着陌生和探究的目光。于是慕别每天都带着容话游走在湛海的大街小巷之中,看着容话对新奇的事物投去视线,他遂充当容话的引路人,替他讲答解惑。 这样相处的时光,让容话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曾几何时,在高楼大厦的湛海市里,他和慕别也留下过许多深刻的回忆。只是那时,却不可究。 夏季进到了末尾,但天依然燥热的厉害。 慕别带着容话来到一家西餐厅,餐厅的角落里四处供应着冰,一进到里面就凉快不少。金发碧眼的女侍者拿着菜单走过来,慕别接过菜单,扫了两眼后问容话:“今天特供是海鲜意面,你吃不惯的话就点个甜品,等天阴了我们去中餐馆吃。” “没事,我和你点一样的就好。”容话放下水杯,“我不挑食。” “真乖。”慕别朝容话笑了一笑,然后用英文流利的和女侍者交流点起菜。 容话目光直直的盯着慕别,听他每一个单词的发音,都带着他原本嗓音里独特的低沉,有股说不出的磁性。他在听见一个词汇后,下意识的接了一句,“不吃芒果冰沙,我过敏。” 慕别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和女侍者交代完最后的选菜后,笑着朝他看过来,“我们小傻子,还懂英文。” “懂一点。”容话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我听阿裘说,你有功名?” 慕别理了一下袖口,正襟危坐道:“末年时,随便报了名去考了几次,会试时得了个‘会员’的名头。” 会试既春闱,会员既榜首,会试之后就是殿试,一般来说能在会试中取得第一名成绩的,在殿试里最差也能进三甲,得到探花的名次。这可比他们高考拿市级省级的高考第一的殊荣,还要光宗耀祖。 容话高考时的钢琴系第一突然变得不值一提,慕别却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隔着桌子伸出手在他头顶摸了摸,“没关系,就算门不当户不对,我也还是喜欢我们小傻子的。” “我不傻。”容话淡淡的看了慕别一眼,“我很聪明。” 慕别失笑,顺着他说:“好,以后不叫小傻子,叫小神童。” “小神童”三个字,在容话以前青少年时期拿过很多奖的时候,背地里有不少人这么叫过他,是以容话听的还算心安理得。 西餐厅里用餐的客人并不多,就餐时间,整个餐厅只有两三桌人,上餐的速度很快。 餐厅正中央摆放着一台色泽黑亮的钢琴,西装革履的钢琴师已经坐在了琴凳上,掀开琴盖弹奏了一曲《爱之梦》。 这位钢琴师的琴技算不上高超出群,仅是稳健的把整首曲子弹了出来,唯一的优点乃是他在弹奏时注入了自己的情感,整首钢琴曲这才没有完全失去色彩。 一曲完后,餐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慕别看容话朝钢琴的方向一直望着,遂问道:“喜欢?” 容话回过神,“什么?” “你看钢琴都快看傻了。” 容话点头,“喜欢。” 慕别也点头,“会弹吗?” “会一点。” “弹一曲?”慕别朝钢琴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容话摇头说:“算了。” “为什么?”慕别放下叉,擦了擦嘴,“怕弹的还没那个钢琴师好?” 容话不咸不淡的睨了他一眼,说:“我怕我弹完,他老板会把他辞退,改来聘请我。” 慕别忍俊不禁,接着打趣道:“牛皮吹破了,圆不回场子怎么办?” 容话:“我说话一般都是实事求是。” 慕别挑了一下眉,把女侍者招过来对她耳语了几句,女侍者点头又走到钢琴师面前对他说了些什么后,钢琴师的目光倏的一下向容话射来。只见钢琴师从琴凳上坐了起来,对着容话皮笑肉不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容话看向慕别,慕别装模作样的出声安慰他,“别怕,弹砸了我给你圆场。”- 容话用毛巾擦了双手,“你想听什么?” “我不挑,只要是你弹的都可以。”慕别语气真诚的提醒,“最好弹宝贝你最拿手的......” 容话没说什么,放下毛巾走向钢琴。 慕别的眼神一直锁在容话的身上,从容话弹奏第一个音开始,直到结束之时。他在容话行云如水的钢琴曲里,好像真的看见了这样一个人。 他打着伞,站在雨幕微朦的巷子里,那里视线阴暗,周边幽黑无比。 唯一的光亮,只有巷口出朝他慢慢靠近的人。 隔着巷口和巷尾,隔着雨水,隔着黑与白,他逆着光朝他走来。 慕别出了神,在餐厅里响起掌声的时候,他才收回了神思。 容话重新坐回他的对面,低头喝了一口果汁,慕别说:“你弹的钢琴曲我以前没有听过,叫什么名字?” 容话回答说:“《雨中逢月》。” 慕别盯着容话喝果汁的动作,忽然又问一句:“谁是谁的月?” 容话放下果汁杯,声音清晰:“你是我的。” 慕别却觉得,容话是他的。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底,浅酒窝露了出来,“恭喜你,这个餐厅的老板打算聘请你当新任钢琴师。” 容话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你和这个西餐厅老板是什么关系?” 慕别说:“老板就是我的关系。” 财大气粗,让人语塞。 “吃好了吗,吃好了我带你去弯掩巷。”慕别向容话说着,“那里有家戏班,里面的昆曲不错。” 容话擦了嘴,“我能不去?” “为什么?不喜欢昆曲?” 容话的视线落到桌面上的一点,“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去那些地方。”他又婉转了语气,“至少在我还在的时候,或者,别 让我知道。” 慕别敛了笑,眼睛上下打量着容话,“什么叫在你还在的时候?你是打算找个时间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吗?” 容话有心解释,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只能摇头说:“不是。” “那就是不喜欢我去那些地方,你酸了是不是?” 容话一点都没有反驳的意思,从鼻尖里嗯了一声。 慕别从位置上站起来,拉过容话的手往外走。 室外天阴了一些,但燥热不退,慕别牵着容话的那只手觉得异常舒适,“你看我,和你亲密之后不都是每天在陪着你?什么时候还去过那些地方?昆曲你不想听,我们就不听。” 容话被哄得终于正眼看了他,慕别错开行人的视线,没忍住在容话的嘴角上亲了一下,“你该早点出现的,早点来找我,是不是?” “是。”容话反握住慕别的手掌,“我该早点来的。” 第二天,容话和慕别同住的卧室里多出了一架白色的钢琴。 慕别把容话摁在钢琴前,半开玩笑半威胁的说:“以后,只准在我面前弹钢琴,还有那首叫《雨中逢月》的曲子,除了我,谁都不能听。” 面对他这股霸道任性的劲头,容话全都听话的应了。他弹琴,慕别坐在他旁边,拿出二胡和他和弦,这样的情形后来的每一天都会在他们的生活里上演,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而容话和慕别却一直乐此不疲。 爱人之间相处的快乐,在某些时候能够麻痹一切的错觉。 容话从这段错觉中开始清醒的时候,宅院里突然多出了许多陌生人。 耳聋的厨娘和哑巴小厮都被请回了家,换上了新的佣人,唯一还在的,只剩下从前对慕别寸步不离的阿裘。 慕别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他不说,容话也沉默的当做自己不知道。 天气逐渐转凉,湛海阴沉了半天的天空,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下雨。 雨珠砸在人的身上,那凉意就沿着衣料一路进到皮肤里。 容话和慕别正在湖里坐着游船,感觉到头顶上飘下的雨,回到了船舱内。容话摸了摸慕别的后肩位置,“有没有淋湿?” 慕别摇了摇头,拿出一块方巾擦了擦容话额头上的雨珠。就在这个时候,船身突然开始剧烈的左右摇晃起来,慕别立刻察觉到不对,朝船头的艄公看去,“怎么回事?” 只听艄公大叫一声,“撞了邪了,水里有东西!” 他说完猛地一头扎进湖里,一边往岸边游,一边喊:“撞邪了!撞邪了!快来人救命!”竟然逃跑了。 船是独木舟,此刻像是被人刻意在水中推搡,左右失衡,眼看就要翻船。容话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摸出那把随身的匕首,按住慕别,“你就待在船舱里别出来。” 他忽略慕别的喊声,在晃动中勉强找到了平衡走到了舱外,眼神快速的扫过水面,湖蓝的水下,涌动着成片的黑影将整艘船包裹起来,雨落在上面,它们张大了嘴,吞掉雨水 发出桀桀的诡异笑声。 又是冲着慕别而来的鬼。 容话捡起一旁艄公丢掉的木桨,想要把船划到岸边,但那些鬼显然猜到了他的意图,其中一只从水底跃出一口咬断了桨,容话乘机出刀,把鬼砍成了两半。他的攻击激起了鬼群的愤怒,它们接二连三的从水里飞出来,从四面八方袭向容话。 和鬼正面搏斗比任由它们在水里作祟的好,船一翻,他和慕别都会掉进水里。到那时正中这些鬼的下怀,不管是他还是慕别,它们都可以在水里轻而易举的杀掉。 所以船一定不能翻。他想这些的时候,手臂被从死角里跳出的鬼咬了一口,他一刀插上去,鬼痉挛着身体发出愤恨的尖叫。 “容话!”慕别试图从摇晃的船舱里走出来,被容话厉声制止,“它们的目标是你,别出来,我没事!” 慕别握紧了拳,他听见有东西不断跳出水面砸出的水花声,那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比湖面嘈杂的雨声更加刺耳。 又是一声鬼愤恨之极的嘶叫,那是它们濒死之际发出的声音,但慕别却并不觉得轻松。 鬼这种生物,不论死过千次万次,只要身上的怨恨够重,它们都回重新轮回成鬼,再度回到人间,向亲自杀死他们的人报仇。不断的轮回,直到杀死他们要杀的人为止。 睚眦必报,怨念深重。 片刻后,慕别松开手,重新坐回了原位。 他输了。 输在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人手上,输的彻底。 “我答应。”慕别对着空寂的船舱说道。 一时之间,数名手执桃木剑的人从水底下涌出,齐齐出击,没一会儿,就把整个湖里的水鬼屠杀的一干二净。 独木舟在摇晃之中重新找回了平衡。 容话看清其中一个出剑人的长相,那是慕别家里才来的花匠。船被他们划回了岸边,花匠拿出一把伞打开,守在船舱外,“少爷,靠岸了。” 慕别从里面走出来,拿过花匠手里的伞,打在容话的头顶,“受伤没?” 容话把手臂往后遮了遮,“没有。” 慕别牵着他的手下了岸,“我们回家。” 容话答好。 他不说,他就不问。 他们走在烟雨缭绕的街道上,互相牵着对方的手,撑伞并肩而行。 容话忽然觉得这一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哀凉。 他们回到家后,慕别一寸一寸,细致又迫切的把容话的每一处地方全部看尽眼中,他喜欢容话为他从通身的白变成遍体的红,眼尾是红的,耳廓也是红的,就连膝盖和脚趾的颜色都是红的。 容话失了声,望着他的双眼里也是湿润后的红泽。 慕别爱惨了容话这模样,他要把这些全部都记住。 他亲吻着容话的眼帘,温柔的呢喃着,说出今夜的第一句话,“叫我,子故。” 容话颤抖着身体抱住他,在他耳边似哭泣般的喊道:“子故......” “嗯。”慕别应声,“宝贝,我在。” 雨渐渐大了起来,风也跟着吹刮。屋外的葡萄藤被风雨砸的狠了,上面还没来得及全部摘下的葡萄掉在了地上,滚进雨水里,被泥污染满,皮肉破碎看不出原形。 天空中电闪雷鸣,整个宅院在它的笼罩下霎时失了颜色。 第二日,经受了一夜暴风疾雨的葡萄架,在摇摇欲坠里轰然倒塌,将那把慕别经常爱坐的凉榻一起,砸的四分五裂。 容话清醒的时候,身侧的床位不知道已经凉了多久。 他手臂的伤口被人仔细的用绷带包扎了起来,在他睡梦之中。容话穿好衣服走下床,看见屋子里突兀的多出两个大木箱,他上前打开,被箱子里装满的黄金晃了一下眼。随后,又在一箱黄金的面上,找到了一张房契。 房契是这间宅院的房契,债权人的落款处落有两个字:容话。 看上面的油墨字迹,还是新的。- 两箱黄金,一座古宅。 慕大少爷出手,的确比他阔绰。 容话把房契扔进了箱子里,盖上了箱。-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分手费: 容话掏手机转账:五万块,你走人。 慕别留下所有家产:你留下,我走人。 容话:爱情不能用金钱衡量。 慕别:乖说的都对w 第 105 章 湛海慕氏, 是世代驱鬼除魔的家族。他们一方面既以普通人的身份融入世俗,另一方面又以非常人的身份藏于山中,经年累月, 在一方无名历史的长河之中, 与妖鬼邪魔抗争, 维护人世间的安稳秩序。 但慕氏族人并非天赋异禀,尽管他们身负家族玄学秘法,可以和妖鬼邪魔抗争。但到头来,他们也不过是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的血肉之躯。 妖鬼邪魔生而怨戾深重, 即便卫道者能够消灭他们的身体和灵魂, 但那由身而发的怨念和仇恨,只会让他们在死后更加变本加厉, 形成一种类似诅咒的仇怨,附着在杀死他们的人身上。 而慕氏一族,在和妖鬼邪魔成年累月的抗争中, 早就把他们生为常人的命数耗尽, 渐渐被手刃的阴鬼邪气同化, 整个家族背上了恶鬼邪妖的诅咒, 每一代的寿命开始缩短。越到后来,慕氏庞大的分支不断缩小,人丁凋零。 慕氏一族开始陷入恐慌,一个与历史同存的家族, 不能被这样阴狠的诅咒毁灭。他们想尽无数办法, 使尽浑身解数,要将自己和整个氏族的族人带出这个诅咒之中, 但他们身上背负的血孽和仇恨太深,即使请来上千上百位得道的高僧前来, 也没有办法化解他们身上的诅咒。 慕氏屠妖鬼,妖鬼死后化怨恨,纠缠他们世世代代。 这是一个死结,除非整个慕氏家族破灭殆尽,否则这个结永远不会解开。 慕氏在将近百年的时光里,一直处于低迷颓废的状态,眼看着身边的族人被诅咒折磨的生不如死奄奄一息,他们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直到一任新家主的继任,提出了一个能将整个慕氏从诅咒的恨海中解救出来的办法。 让一个慕氏的族人,背负起全族上下的诅咒和妖鬼邪魔的恨意。 这个人的血统必须纯正,否则那些妖鬼邪魔产生的怨恨无法精准的发泄在他的身上。其次,他在一降生时灵魂就会被刻上诅咒的印记,开始承受一波一波的怨恨,正常人出生的婴孩没有抵御的能力,一出娘胎就会夭折。所以,他不能是个普通的肉体凡胎。 七月半之时,慕氏一任家主和一只女月魅的孩子出生了。 他身负慕氏嫡出一派脉正的血脉,又怀有逢月成妖的魔力。 为了背负起所有的怨恨和诅咒,降生于世。 七月半到了,有人说:“入夜了。” 慕别坐在长廊下的石阶前,今晚的月色皎洁明亮,他难得穿了一件月白的长衫,显得格外素雅温和。银月从雕花的木窗外流泻进来,洒满他身,他披散的长发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白意,平静安定。 慕别看上去是从容的,他怀抱着二胡,半垂着眼,拉着那首他和容话共奏的曲子。 月这东西,和他靠的太近,太哀凉,太冰冷。从高悬在天空的那一刻,就昭示了不久后的陨落,如同他可笑的生命。- 他从前不喜欢月,可到了现在,他似乎又有了那么一点喜欢。 他的月看似清冷,实则有一颗柔软的心。在他生命走到终途之时,给了他最饱含善意的温柔和温暖。 慕别的小月亮该是自由的,而不该和他一样,从出生到死亡都被困在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囚笼之中。 紧绷的弦音戛然而止,慕别放下弦弓,看向琴筒,半晌说:“又断了。” 在他身后的长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满了神色各异的慕家人。 慕别怀里断弦的二胡被人取走,双手被铐上了枷锁。 “公子,时间到了。” 慕别动了动手腕,铁链撞在一起发出清响,“既是赴死,也该让我留封遗书才对。” 他声音不大,却恰当好处的传进满园的族人耳中,一时之间,偷偷审视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 “公子是为了家族,舍生取义。”有族人说,“死得其所。” “若没有公子,慕家还将背负着诅咒存活,变得不人不鬼……”还有族人说,“我们真心实意的感谢公子。” “公子是慕家的救世主,是慕氏族群的大恩人!” 他们每一个字都说的情真意切,感人至深。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半点的悲意,即便是假装的,也没有。 用这样一个人的死来背负起整个家族的诅咒,把他们从仇恨的水深火热之中拉出来,得见天日。他们又怎么悲伤的起来? 他们的脸上只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甚至疯狂。 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慕别的死感到难过和心痛,因为慕别生来就是为了代替他们去死的工具。 谁会为一个工具痛哭流泪? 当然不会。 慕别的墓室和棺材在他出生前就早已造好,他掌握不了自己的生,就连死也不能由他自己做主。 那墓室建在地底的最深处,黑不见底。 墓室四周挂着几盏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一口石棺前站满了人,为首的人,是慕别的生父。 他手里高举着煤油灯,眼神至始至终没有停在慕别的身上,直到慕别进入到一个诡异的阵眼中,他抬高了煤油灯,照清慕别的脸,说:“你活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慕家任你随心所欲,这些帐,你该还了。” “不要怨恨任何人。” 生来就被当做工具的异类,当然没有资格怨恨任何人。 只是慕别从不曾随心所欲。 他的灵魂被刻下咒印,那些怨鬼寻着咒印的背负者找来,夺杀他的命。可偏偏,他又没有那么轻易的死去,于是他开始活在慕家长年数月的监视之下,活在诅咒的阴影之下,慕别连湛海都走不出,被困于一隅之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慕别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但他所做的反抗根本不值一提。 他有一半月魅的血统,但慕氏从不教他玄学秘术,唯恐他学会之后,逃离他们的掌控。慕氏最乐于见成的就是他活成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最好是烂泥,烂进骨子里,掀不起风浪,能够让他们轻松的揉捏生死。 慕别按照他们所想的,好似活成了这样一个人。 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得过且过,等死不生。 冰冷的剑割下手臂上的一块皮肉,血霎时染红了一块衣衫,连串的血珠滴进阵眼里,黯淡的法阵渐渐有了颜色。 “割皮剔骨虽然痛,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彻底背负起所有的仇怨和诅咒。”有人怜悯的又说一遍,“子故,不要怨恨任何人。” 连皮带肉被锋利的刀刃一片片的割下,白骨混在模糊残存的血肉中,慕别满身是血,他痛的撕心裂肺,挣扎着想要这割肉剔骨的痛楚。可他身上的枷锁却把他紧紧的禁锢在阵眼之中,他不能动,他被彻骨的疼痛刺激的动弹不得。 白衫上全是血,半边心脏停止跳动,但那切骨割肉声还在不断充斥进慕别的脑海,任何诅咒都没有此刻这声音恐怖。 容话目眦欲裂,他像个疯子一样的撞开那些挥刀落剑的人。他跪倒在阵眼中,看着面前不成人形的人,他的身体仿佛变得和他一样,被人割肉切骨,成了千疮百孔。 容话伸出双臂,把慕别的头抱进怀里,“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他知道慕别会死,但从来没有想过,慕别会以这样一种死法死去。 他该理智的在他死时把心掏出来给他,那样他又可以重新在另一个世界复活。可他的慕别死前是那么痛苦那么哀凉,他做不到就这么让他死去,他痛苦矛盾。 进行到一半的仪式被突然打断,对于在场的人来说,无疑是掐断了他们的生路。 他们举起刀剑架在容话的脖子上,容话恍若不觉,紧抱着慕别,感受着他体内仅存的体温。 - 被血沾湿的眼睛动了动,慕别半抬起眼,望着容话,声音微弱到听不清:“……为什么,来?” “我爱你。”容话额头轻抵住慕别的额头,“我要你。” 温热的泪从慕别的额头上一路往下滚落,冲刷清他眼底的血腥。他动了动嘴,想要回应,空寂的墓室里突然响起一声枪声。 慕别的眼睛,又再一次被鲜血染红,模糊了视野。 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血,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为他的痛楚和死亡感到伤心难过的人,留下的血泪。 慕别的小月亮,碎了。 - “不好,他要成鬼了!” 石棺被掀开,无数人恐慌的拉扯着慕别身上的枷锁,把他关进了石棺之中盖上了棺盖,死死的在每一个棺沿处钉上钉子,封上一层又一层的锁链,贴满符篆,将他的尸首连同诅咒和怨恨一起,锁在久不见天日的棺材里。 容话浑浑噩噩的清醒,他睁开眼,视线里只有无尽的黑。他听见有人在他近在咫尺的耳边痛苦的哀吼,这个人好像十分痛苦,如同被万骨噬心,啃噬灵魂一样,容话听着他的痛吟都觉得疼,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清晰,他终于记起来,这个发出痛苦声音的人,是他最喜欢的人。 可容话,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明明就在慕别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既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实体。他只能感受着慕别在不断的痛苦中轮回,他被加注了诅咒,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空间里。他帮不了他的慕别,哪怕是一句安慰,一个拥抱,他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的,袖手旁观。感受着慕别变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这段痛苦的时间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慕别变得麻木,任由那些妖鬼邪魔啃噬完他的肉体残魂,而他心底的仇怨开始慢慢滋生。 容话陪着慕别,在日以继夜感受着爱人被摧残却无能为力时,他似乎也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直到某一天,那些折磨慕别的鬼不再出现,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放你出来,解决渊泽逃出的妖魔鬼怪。” 很久之后,他听见慕别语气冰冷的说:“代价。” 那人沉默多时,深吸了一口气后才道:“我将以新任家主的身份,归还你所有自由。” 慕别声音似笑非笑,“好。” 棺盖被一阵疾风猛地掀开,捆住石棺的锁链被碾压成了齑粉。 石棺外站着的人,几乎是无法置信的看着从石棺里走出的慕别,“魃……” 阳界与阴界的交界之处有一条河,被称为渊泽。渊泽内被关押着无数穷凶极恶的妖魔鬼怪,它们趁着渊泽生变,从缝隙里跑出来,到了人族居住的地方四处肆虐,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湛海已经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鬼城。 慕别行走在大道上,成群的鬼影迎面朝他袭来,他不躲不闪,面前突然生出一片高大的火墙,鬼影落荒而逃,却被重重火墙困住。那火的颜色不像平常,而是仿佛噙上了血一般,红艳鬼魅。 慕别银发及腰,浑身被血浸染,琥珀的瞳孔里显出阴冷的鬼气。 他招手,火墙霎时被开出一条口子,鬼 们得到了出路,慌不择路的从出口挤出,殊不知,慕别正站在那出口处。他将那些朝他迎来的鬼全部吞噬进体内,银发混着血在疾风中飘散,他神情冰冷又癫狂。 何为魃? 怨念极重的厉鬼,残忍暴戾,连同类也能啃噬殆尽。 群龙无首千年的渊泽境,迎来了第一位主人。 万恶之源,百鬼之主。 背负诅咒而生,带着仇怨而死。 他终于成了厉鬼。 慕别立在风中,腰间有清脆的声响发出,他低眸一扫,看见了一把挂在他腰上的匕首。刀鞘上雕刻着舒展着金枝的蔷薇花纹,陌生的像是第一次见。他随手又把匕首放回了腰间。 慕别血肉破碎,他扯下那一副皮囊,厌恶的丢进废墟里,重新塑成了鬼身。 那皮囊被埋在潮湿阴冷的地底下,渐渐的变成了一张素白的面具。这张面具经过斗转星移,空洞的面上又慢慢生出了五官,长成了一张人脸。 原来是他,容话浑浑噩噩的想。 那张人脸渐渐有了自己的神志,化成了妖,在人间界又是兴风作浪,以收集人的情绪,玩弄人心著称,于是被称为千面。 千面没有实体,即使是得道高僧也杀不死他,他就像是游离于三界之外的生物,谁也不能奈何。 青灯寺的主持得道已久,不忍心见人类被残害,死后成鬼,混入了渊泽,找到了渊泽之主。 慕别坐在高位上,眼神淡漠的审视着不请自来的鬼。 主持说:“人间若毁在一个千面手里,这因果循环,又该轮回在谁的身上?” 慕别没出声,环伺身边的百鬼却已先嘲笑了起来。 那主持一言不能打动,只好换着方式说:“人间有万般好,鬼主若是能就此走一遭,必不会眼看他亲眼陨落。” 慕别笑出了声,面上满是嘲讽之意,“老和尚巧言善辩,当真欺我在这偏僻鬼地之中待久了,不知那人间水深火热比我渊泽境还要不堪。” 那主持面色不动,在慕别身上打量半晌后,指着他腰间的匕首说:“鬼主这匕首便是凡物,鬼主既随身携之,必定是将其当做喜爱珍视之物。” “既喜凡物,为何不救凡人?” 慕别伸出指腹在那朵蔷薇花上摸了摸,半晌,玩味的笑道:“听说青灯寺在人间香火甚旺,颇受人族的崇敬。不知道那主持的位置,若是换上我去坐坐,又会变成怎样的一副光景?” 青灯寺乃是正统佛教,若是被一只成了厉鬼的魃当了主持,那岂不是成了鬼窝?上门来拜佛的香客,岂不成了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那主持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后朝着慕别拜上 一拜,“还请鬼主遵守诺言,救人间。” 百鬼惊愕,谁也没料想到这老和尚竟然会答应这样一件荒唐的事情。 但他们的主人显然比老和尚更荒唐,轻飘飘的吐出了一个“好”字。 慕别将千面关进渊泽的地牢时,厌恶的 不想多看一眼,任凭对方在他身后鬼哭狼嚎,他半步也没有多停留。 渊泽待得腻了,他的确该换个地方待一待。 青灯寺有个中年和尚法号叫一明,新主持本该由他接任,却被慕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抢去,这一明表面看上去也不恼,面容慈和的对着初来乍到就当上主持的慕别说:“施主既然入了佛门,这首先便得取一个法号。” 一明拿着一本后后的籍本,指着一行说,“刚好到了‘无’这一辈。” 慕别穿上袈裟仍旧不像个和尚,头发披散着慵懒的坐在蒲团上,倒像个妖僧,“就叫无禁。” “百无禁忌……寓意是极好的。”一明思考着说,“按照佛门的规矩,法号有时会代表自身该规避的东西。”他和善的笑看慕别,“无禁主持往后,得多加自持。” 毕竟什么都要禁。 慕别亦温和的对着一明笑了一下,“一明大师,佛法的确精深。” 一明忙双手合十朝他摆了摆,“不敢,不敢。” 青灯寺的确朝拜的香客众多,慕别自从当上了主持之后倒是多了许多事情干。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新任主持无禁是名得道高僧,每天趋之若鹜找上寺庙里来的信徒众多,慕别虽然做着闲散主持,蛊惑人心的水平却是一流,往往一场他说的天花乱坠的法会下来,整个寺庙又进账了大半年的香油钱。 青灯寺里的和尚渐渐的都以为是他们这新任主持无禁大师的确得了佛道,对他敬佩又向往。 慕别百无聊赖的和这些信徒打着交道,竟慢慢消磨了许多时光。把人蛊惑的团团转,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成为信徒掏出腰包,这种感觉让慕别说不上来,但他却又隐隐开始和千面有些感同身受,但同样是蛊惑人心,他却厌恶千面不想看一眼都嫌恶心。 但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常人的人间法则束缚不了他,他本就是极恶的源头,现在不过又多了一桩恶行。 谁让他是妖僧呢?妖僧当然该做一些妖僧该干的事情。 只不过,他在人间和人重新建立起关系之后,竟渐渐的觉得心里变空了一块。 从前在渊泽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过这种感觉。但围绕在他身边的全是和他一样的同类,那空落落的感觉就变得微乎其微,一眨眼就会消失。 而现在这种空落的感觉,却越变越明显。 那把匕首依旧被慕别携带着,像是一个随身的物件,丢弃又有些不舍,珍爱又觉得陌生。和他心里的空落同样的抽象又朦胧。 他被请去为一家上市企业的董事长超度,他正好被青灯寺孤冷的环境磨的快要没了耐心,没多想就接下了这一单。那灵堂开设的大,屋内满是丧服的人,青烟环绕。 慕别对这种氛围见怪不怪,死者的家属从里面走出来,朝他感激道:“有无禁大师为我先生超度,他走的也能安心些……” 慕别面上温和的安抚了几句,心里却想,该走的早就走远了,不安心也追不回来。更何况要是知道来替他超度的是一只 鬼,也不知道对方躺在棺材里是副什么表情。 慕别秉承着一副大师风范,手里拿着串佛珠,云淡风轻的往停放的灵堂内走。灵堂前,正有个小男孩跪着磕头祭拜,他随意地瞧了一眼,看那磕头的动作嗑的还挺实诚,他脚下的地板都在跟着动了一动。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这么傻,慕别正漫不经心地这么想着,那磕头的小孩仰起头后却突然向后仰倒了下来。他有些幸灾乐祸,腹诽道这果然是把头嗑傻了嗑晕了,反应过来时,手却先一步伸了过去,扶住了那小孩。 这小男孩生的漂亮,头发卷卷的,一双眼睛干净又澄澈。就是瘦的厉害,和慕别见过的那些同龄孩子相比,瘦的有些惹人心疼,面色也病恹恹的,苍白得很。 慕别还记得自己是位得道高深的大师,松开小孩的衣领替对抚了抚领前的褶皱,温声提醒:“小施主,当心脚下。” 小男孩却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突然抱住他一只手,声音软糯的说:“哥哥,你不要哭。” 慕别眼皮一跳,他或许真的遇上了一个蠢笨的小傻子,他缓了缓,又说:“贫僧不曾哭。” 这小孩却猛地摇头,眼泪接二连三的从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砸在慕别的手背上,“你不要哭,哥哥,你别哭……” 他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任凭一旁他的父亲和叔叔阿姨来哄来劝,他的泪水仍旧止不住,只是一个劲的抱着慕别的手不放,不断的说,哥哥你不要哭。 明明哭的最凶的是他,他却反过来安慰他,让他不要哭。 慕别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空落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往外滋生,那小孩哭的快晕了,头靠在他的心房上。慕别那颗仿佛被人衔接过的心,严丝合缝的合在了一起,心脏剧烈汹涌的跳动。 他死了很久,已经忘了这种心如擂鼓,近乎鲜活的感觉。 慕别擦去男孩眼角的泪,“是我在哭,还是你在哭?” 男孩哽咽道:“哥哥不哭,我要哥哥……” 慕别抱起男孩,看似从容的对着身后男孩的家长说:“令郎身体不适,贫僧有一法解之,欲带令郎回寺庙几日。时间到后,定当将令郎亲自送回。” 容家的小少爷一出生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容家夫妇为了孩子不知道求过多少医,但始终找不到救治的办法。无禁大师慈悲为怀,善名远播,现在容家的孩子又抱着大师哭闹不撒手,大师还能如此不徐不缓,仪态有加,在场许多人都开始劝说容家孩子的家长,说不定能救孩子一命。 容话的确哭的厉害,亲生父亲来抱他他都不肯走,最后也是没了办法,只能让慕别抱着容话离开。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慕别的胸膛上,漫天下着大雪,他哭累了哭冷了,抱他抱的更紧,窝在他胸口小声的抽泣。 “你有心脏病?”慕别把他放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扫开石面的雪。 男孩哭的眼睛红红的,闻言点了点头又想来抱他,被慕别躲开,掌心覆在男孩心口片刻后,他惊讶 的挑了一下眉。 这孩子体内的心脏就是一层包裹着空气的假壳,哪儿是什么心脏病,他根本就没有心脏。 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长到现在这么大的。 男孩冷的瑟缩身体,被慕别连躲几次,不敢再要求慕别抱自己,只敢小心翼翼的牵起对方一块袈裟盖在自己的身上。 被慕别察觉到,拿回了自己的袈裟袍,“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抿了抿唇,有些失落的望着他,“容话。” 雪夹着风从枝头吹过,慕别腰间挂着的匕首突然砸进了雪地里,刀身与鞘分离。 容话小小的身体蹲在雪地里,替慕别捡起那把匕首合上,他看慕别又不搭理他,双手把匕首高递给慕别,认真的说:“是无所容心的,童话的话。” 好半晌,慕别才伸出手接过那把匕首,呢喃着一句从脑海深处飘出来的话,像是从前有人对着他说过一遍,“爱慕的慕,别后再见的别……” 容话点点头,拉着慕别一角袈裟说,“我不喜欢哥哥哭,也不喜欢哥哥伤心,哥哥怎么样才会不哭?” 慕别很久才缓过神来,他用那袈裟遮挡住容话的半边脸,缓声道:“小施主,不喜贫僧伤心?” 容话的头给他袈裟后摇着,“不喜欢。” 慕别又是一阵沉默,他放下手,袈裟回归原位,重新露出容话的面容。 容话试探的朝他伸出手,抱住他的手臂。慕别半蹲下来,容话如愿以偿的钻进他的怀里,环抱住他的脖子。 他问容话,“不喜欢,那要怎么办?” 容话被问住,茫然的从他怀里抬起头。 慕别却已经替容话做了决定,他抱起容话,往大雪茫茫深处走去,看似镇定从容的说:“不如便把小施主的心交给贫僧,不定能让小施主欢喜……” 小小的容话极为依赖他,抱他抱的紧,像是生怕他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用着稚嫩的童音回答:“好啊。” 那一刻,慕别觉得自己心底那块空落的遗失地,正在被无声填满。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w 第 106 章 城市的上空阴云密布, 疾风在空气中吹刮着,线缆摩擦瘫倒,电流发出滋滋声。绿化带里的树木被卷的折断, 横隔在公路之间, 压倒了警戒栏。 警车的鸣笛声在大街小巷之中穿梭,不远处,有孩童的嚎啕和无助的尖叫。鬼影漫天,血色染红了斑马线,红绿灯闪烁交替不停,最终砰地一声自燃, 炸成了粉碎。 城市在沦陷。 高楼上空的天台, 慕天驰手打着绷带,披在肩膀上的大衣被风吹掉在了地上,他一只手拿着一封拆开的信,眼神望着下方的城市,把一切的景象收在眼底。 好半晌, 他拿信的手指收紧, 信笺和信封在他掌心里起了褶皱, “除了这封信,他还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犹长眠通身雪白, 飘浮在空气里几乎要和周围的东西融在一起, 他在慕天驰后方, 闻言说:“昨天我见到他的时候,千面已经快到了,容话也许还想留下别的, 但是没时间说了。” 该留下的都写在了信里,犹长眠说话斟酌着三分情面, 没把话说绝。但慕天驰却并不是不明白。他缓了很久,才问:“他的遗体在哪儿?” 犹长眠挠了一下额头,似乎正在思考要不要把实情告诉慕天驰,慕天驰却想到了别的,握着信的手背青筋暴起,“……连遗体都没留下?” “啊……不是,不是。”犹长眠忙摆了摆手,“只是那地方,我告诉你你也去不了。” “渊泽?” 犹长眠:“没错。” 慕天驰心里已经猜到了多半,他单手沿着信笺从前的折痕把信纸叠好,重新放进了信封里,“感谢你替容话把信送来。”说完转身弯腰,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继续说:“湛海情势紧迫,等了结完这件事后,我再亲自到霖山向你道谢。” 犹长眠不是为了让慕天驰欠他人情而来,话到嘴边,看见慕天驰神情不对又住了口,点点头说:“那我就告辞了。” 慕天驰说:“慢走。” 犹长眠从天台的后门走下去,到门边时想了想,还是顺手替慕天驰把门带上。下楼梯刚好撞见前来找慕天驰的慕地野,他提醒一句,“你等个十分钟再去找他。” 慕地野一脸迷惑,犹长眠走后,他走到紧闭的大门后。 门是老式的铁门,门身上只有一条十厘米左右长的空隙,从缝隙里可以看见门内的景象。 慕地野狐疑的从门缝里看了进去,慕天驰蹲坐在地上,头上盖着外套把脸挡住,手里死死的捏着一封信。这姿势怪异极了,慕天驰却保持了很久都没有动,慕地野暗自看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到不对劲,正想要推门而入,又联想到犹长眠走时的提醒。 慕地野推门的手放了下去,他侧身背靠在墙壁上,没有再去看慕天驰。阴冷的光线从门缝里照进,刺冷的风从里面挤出,发出沙沙声,周遭有些太静。 慕地野在门外等了很久,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几阶台阶后又故意弄出动静,边拍着栏杆边加重了脚步声重新上来,嘴里大喊道:“哥你干嘛呢!下面人都等着你去开会啊!” 他在铁门上咚咚敲了两把,“你还在和犹长眠谈事吗哥?” “没有。”铁门被拉开,慕天驰出现在门后,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手臂上挂着一件外套,“谈完了,犹长眠已经走了。” 慕地野哦了一声,识趣的没问谈事的内容,跟在慕天驰后面下楼,“哥,你手不方便,我帮你穿外套呀。” 慕天驰把外套丢给他,慕地野抬手一接,手指前端碰到一点湿润,他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帮慕天驰把外套穿上。 会议厅内,人类警察与妖族同盟各坐一边。 慕天驰坐在正中,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模样,直奔主题,“我刚才得到一个关于千面的最新消息,如果能从这个消息里获取有效手段并且成功实施,消灭千面,只是时间问题。” 坐在位置上的霆息一听来了点精神,但他没急着说话,先是瞥了眼身边的衡星,再看了看坐在对面显然被激起了斗志的警察。那警察说:“慕先生,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慕天驰不假思索,“这个消息不可能会出现任何偏差。” 霆息敲了敲桌面,“洗耳恭听。” 慕天驰的视线朝霆息转了过来,平声说:“千面没有实体。” 霆息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不仅是他,在座的另外几个人也是一头雾水。 慕天驰回忆起容话写给他那封信上的猜测,缓声说:“之前在剿灭恶鬼和阻止他们收集面具时,我们也曾经和千面交手过,但是结果,无论我们用什么样的武器和术法攻击他,他的身体都没出现过一点伤痕。” 警察接话道:“难道不是因为他是妖怪?自愈能力很强?” 衡星将自己一条绑着绷带的伤口放在桌面上,霆息替他慢悠悠的解释,“再强的妖怪,也都是血肉之躯铸成的,除非武器的攻击能力不够强或者根本没打中,否则一定会留下伤痕,即便是一点点的擦伤。” 他说到这里转了转眼珠,视线重新定在慕天驰的身上,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慕天驰知道霆息懂了,接着往下说:“千面没有实体,这就意味我们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一团空气上,他当然不痛不痒。” 警察闻言脸色唰的一下惨白,“那 这么说,他岂不是就无敌了?我们还怎么把他消灭?” “万物相生相克,他既然是没有实体的怪物,肯定会有其他不同平常克制他的方法。”慕天驰思考着说:“总之大家现在,尽量不要和千面起正面冲突,还是采取之前迂回的战术,扰乱他的目的。” 简短的会议开到这里结束,所有人都走出了会议室,又开始奔赴于战场之中。 慕天驰往往是在所有人走完之后最后一个出的会议室,但今天,会议室已经空了,他却还坐在原位上纹丝不动。 慕地野提着两盒从外面分发来的盒饭进来,什么也没说的拿出一盒放到慕天驰面前,正在揭外面的塑料盖,就听见慕天驰声音压抑的说:“待会儿,把唧唧和吒吒喊回来。” 慕地野不疑有他,“喊他们回来干嘛?” “让他们陪你去一趟容话的家。”慕天驰语速慢了下来,“你去拿几件,容话以前最喜欢穿的衣服回来……” 慕地野揭开盖,盖子内里因为热气积攒出的水洒在了他的手上,他咽了咽喉咙,有些难启口的问:“为什么要拿他的衣服?” 慕天驰没有马上回答慕地野,他单手掰开合在一起的一次性筷,低头平静的夹着菜,“明天,替他办一场葬礼。”- 城市人心惶惶,就算是平日里能在湛海呼风唤雨的世家,此刻也只能靠着本家的力,在匆匆一夜布置好灵堂,在手忙脚乱中准备丧葬的事宜。- 慕天驰是头一个到灵堂的,昨晚他才率领了一半慕氏的子弟在恶鬼下救了一个小区的居民,现在浑身上下都弥漫着战后的杀气和血腥气。 容话的葬礼办的极简,慕天驰看着那冷冷清清的灵堂上放着一张黑白的照片,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容话在参加前不久的《灵魂乐章》公演时拍下的照片。 他这个弟弟长得好又不喜欢笑,照片上的他就像慕天驰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里描写的小王子一样,高雅的很。 哪里像是什么遗照。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遗照。 他才二十岁,离满二十一岁还有好几个月,他的人生才走到不足三分之一。 慕天驰点好香,插在香炉里,白烟升起,照片上的容话变得模糊朦胧。他好长时间没抽过烟,突然想抽的很了,手刚摸到兜里的烟盒却又拿了出去。 霆息第二个赶来,他身上的伤不比慕天驰轻,却特意回家换了一身整洁的黑西装,才出现在这里。 慕天驰头也没回的问,“带花了吗?” 霆息顿了一下,“想买,没买到。” 卢轶和卢蔚澜姑侄在衡星的带引下,到了灵堂。卢蔚澜是在场唯一的女性,她跪在灵堂下泣不成声,“上次见他还好好的,为什么说没就没了?为什么?” 她连声质问,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衡星在旁搂着她,想安慰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卢轶绷不住,使劲擦着眼。他从那天在学校门口和容话分开以后,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却无能为力,眼见着长大的城市快要走到末日穷途,他只能躲在家里足不出户,延缓着命。他没有容话一半勇敢。 慕地野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枝花瓣泛黄的白蔷薇,这是他从容话家的花园里找出的唯一一朵。 开在角落里,不合时宜,即将凋零的蔷薇。 慕天驰侧身让开位,让慕地 野把蔷薇放在了灵堂上。 “容话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多。”慕天驰对着屋内的人说,“感谢诸位能在现在这样的时刻,还能来送他最后一程。”他说完,深深的鞠了一躬,“慕天驰,由衷感……” 一声巨响,紧闭的门轰然倒塌,碎成了两半。 “谁准你们给他办的葬礼?” 有人站在门外,银发翻飞,血染衣襟,神情阴冷似厄凛的霜,浑身散发着戾气,如同地底最深处爬上来的厉鬼。 第 107 章 慕别本来就是厉鬼, 在看见灵堂上摆放的黑白照片后,鬼相便变得更加可怖。 卢蔚澜捂着嘴没尖叫出声,她是认识这位慕别先生的, 也知道对方是容话的恋人,但怎么都没想到这位慕先生现在会变成这幅面目可憎的模样。 衡星瞥了眼卢轶,卢轶白着脸将卢蔚澜搀扶出去, 自己紧随其后, 慕家的事他一个外姓者插不上手。 慕天驰稳住情绪, 对着大步朝他走来的慕别鞠了鞠躬,“老祖宗重返人间不易, 晚辈敬候多日。” 慕别径直走向灵堂,衣摆上滴出的血沿着他走来的地板,滴成一线。他在灵堂前停下,将香炉里燃着的烟徒手掐灭, 连带着那多枯萎的白蔷薇, 把整个灵案掀翻,砸在地上发出轰响。 霆息皱了皱眉,“你这算什么?容话最后一程你也不让他安心走?” 他刚一说完, 突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他身上, 他双膝跪地陷进地面,嘴里溢出几口血丝, 头上霎时冒满了汗。霆息喘了几口气,嘲讽的看向慕别, “渊泽之主可真行,泄愤都泄到我这种无辜人身上了。” 他呸了一口嘴里的血, 又补道:“不对,渊泽之主早就换人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霆息!”慕天驰厉声喝止住他, “够了,别在容……他的灵堂前,让他不安宁。” 他斜了慕地野一眼,慕地野哆哆嗦嗦的去把霆息从地上扶起来,偷看了慕别的背影一眼,见对方没动静,快速拖着霆息逃离了灵堂。 “滚。”慕别的掌心死死抓着相框的一角,边缘出现破裂的细痕,“全部,滚出去!” 慕天驰站在慕别的侧后方,闻言默了半晌,说:“容话已经死了,希望您能留给他最后一点安宁。” 慕别猛地回过身,一拳砸在了慕天驰的脸上,“谁说他死了?谁说的?” 慕天驰被砸摔在地,口腔里立刻浮现出铁锈味。他缓了一下坐起身,跪在慕别面前,“容话死了,老祖宗比我更清楚。” 慕别目眦欲裂,琥珀色的金瞳里都泛起了血色。慕天驰仍旧面不改色,“您既然喜欢过容话一场,他死后还请您不要再打扰他,给他最后的体面。” 人鬼本殊途,现在人已死,留下的鬼即便再痴缠,最终也只能得到一怀枯骨。 更何况,容话连一丝骨灰都没有留下。 慕别面上竟慢慢的露出笑,只是那笑极冷极寒,仿佛盛怒的冰棱般,将人刺的满目疮痍。他说:“你忘了我是谁。” 慕天驰感觉有一把尖锐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的他不敢轻举妄动,“天驰,从没忘。” 浅酒窝上有血珠划过,慕别嗤笑出声。下一刻,慕天驰的身体就像折了翅膀的鸟一样,失衡的飞出灵堂外,撞在了栏杆上。背后的栏杆被压变了形,慕地野听到动静连忙跑了出来,看见他哥被老祖宗摧残的伤上加上,把慕天驰扶起来,埋怨道:“他想怎么样,容话还活着的时候明明是他把人甩了,现在又出现干什么?装深情吗?” 慕天驰被撞的神志不清,耳边却清楚的听见慕地野的嘀咕,睨了对方一眼,“闭嘴……” 慕地野老实闭上嘴不敢再说话,但心里还在腹诽。 灵堂清静了,慕别似乎也从刚刚的失控中冷静下来。他仍旧抓着黑白照片的边缘,相框边缘连着面上的玻璃噼里啪啦的成了粉碎,慕别拿开玻璃碎渣,将里面的照片取了出来。 他掌心蓦地使力,想把这张照片撕成粉碎,可当目光触及到照片上的面容时,他的动作一瞬间变得迟缓。 沾血的手指一寸一寸摩挲过容话的脸,黑白的颜色上被血红染满,好像这样就能抹上他的体温,不再是冰冷的死物。 慕别坐在地上,干脆的把这张照片放在了自己的胸膛里,企图捂的更热。他视线涣散的望着空气中的一点,眼底的血色不退反增,他隔着衣服捂着胸口的照片,自言自语说:“等着我,等着我……” 慕别在灵堂不眠不休的枯坐,眼睛一秒钟都没没合上,一直盯着半空。昼夜更迭,他倘徊欢,如同他自己所说的一样,在等着。 这天夜里很静,大门外有月光照进来,印在地板上,铺就成柔和的银白。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泄了出来,浑身上下裹着银白的光,逐渐浮在半空,形成一个人影的轮廓。 慕别死死的盯着这道轮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害怕吓到对方,再吓的逃跑了,他就真的抓不住了。 那道轮廓和月色一样,散发着澄澈的清辉,雅致的面容被映照的格外纯粹,曲卷的发丝遮了两侧的前额,看起来干净又安静。他从半空中飞低下来,绕着棺材飞了一圈后,又回到灵堂前落了地。 他的灵堂前坐着一个奇怪的男人,他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放到了一片狼藉的地上。今天是他的头七,他跟随着自己的反应飞来了这里,但周围的一切和他想象的出入太大,似乎是有人故意砸了他的灵堂。 容话不禁站在原地沉思。他死了七天,生前的记忆早就差不多全消失了,他的灵堂会被毁成这个样子,估计是他生前造了太多孽,仇人找上门报复。 他想的正出神,丝毫没察觉到面前被他划为奇怪男人的青年从地上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他。 容话身上散发的清辉经慕别一触碰便消失的干干净净,他使了狠劲将容话禁锢在怀里,“好了,你跑不掉了……” 容话被他锁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 :“你怎么看得见我?还能抱住我?” 慕别听到容话熟悉的声音,那半颗在深渊边摇摇欲坠的心终于停止了颤动,他却仍然觉得不真实,下颌抵住容话的发旋上,“想看,想抱。” 容话意识到了什么,“是你砸了我的灵堂?” “是。” 容话眉心又紧了紧,“我们是仇敌?我以前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这么对我?” “我们不是仇敌,我们是恋人。”慕别压低了嗓,放柔了声音,“你做过最对不起我的事,就是把我一个人丢在狭窄的棺材里,等我一睁眼,发现你已经从我的视野里消失……” 容话听得莫名其妙,他脑海里的记忆虽然已经消失,但身体的记忆还在,使了巧劲扣住慕别的虎口,环在他身上的力气一松,容话趁机掉头往上空飞去。然而还没来得及踏出去一步,慕别便欺身上来,将他压在了地上。 慕别大概已经彻底失了控,眸子里泛出了血泽在昏暗的灵堂内依然亮的惊人,“你逃什么?你逃不开我的。” 他伸出手撩开挡在容话额前的发丝,以便对方清楚的看见他此刻的面目可憎的鬼相,“我此生就是不老不死的怪物,你既然招惹了我,现在也该和我变得一样,成为不老不死的怪物。” 他把额头抵在容话的额头上,不错漏容话眼睛里一丝一毫的情绪,“你凭什么甩手留下一封不会笑不会哭的信说走就走?盛琼楼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凭什么要照拂他?” “你把我之后的事都倒是料理的清清楚楚,还让我好好活着?”他自嘲的笑问容话,“你凭什么觉得我还能好好活着?” 慕别神情疯魔,语气再不复温柔,恨不得将容话咬碎吞进腹中,“就算我以后再被锁进那口不见天日的棺材里,容话,我的枕边一定躺着你……” 他双眼赤红的紧盯着容话,一字一顿,“生要你与我同衾,死也要你与我同穴。” “你记清楚。” 容话锁着的眉心渐渐平复,他听完后神情淡漠的看着慕别,似乎正预备说点什么,空荡的灵堂四下骤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锁链声。 “亡命人,吾引魂。” “阴阳路,照乾坤。” “时命至,无运逆。” “入轮回,蹉跎经。” “此一去,不复返。” 两名阴差各自拿着一端锁链从半空的漩涡里走了出来,身上的黑色长袍仍旧把他们裹的密不透风,他们抖了抖手里的锁链,被慕别压在身下的容话突然感觉自己被什么力量禁锢住了四肢,身体被无形的锁链牵引着,逃开慕别的钳制。 慕别站直了身体,感受到怀里人的魂魄正在被勾魂链拉扯,他单臂箍住容话的腰,抬手朝半空中的阴差一挥,成片血蝶奔涌而去,两名阴差不得不暂时放下手里的勾魂链躲避攻击,其中一名阴差道:“鬼主,阴阳轮回这件事您比我们更懂,我们两人不过是尽本职,您何必为难我们?” 慕别道:“告诉幽冥阴司 的人,他从今以后,归渊泽了。” 阴差心中哀嚎连连,“鬼主,您怀里的容话虽然早夭被您强行篡改了命数活到现今,但生前却是个很不错的三好青年。他下一世转世投胎一定会投到一个大富大贵的好人家,过的比这一世好上千百倍……” 慕别面露杀意,“我只说一次。” 阴差忍不住叹气,谁都知道进了渊泽那就真成了厉鬼,生生世世都是鬼,再也不能投胎做人。而且死后进渊泽的鬼,大多都是生前大奸大恶的人,那渊泽就是惩罚他们禁锢他们的囚笼。 他有些同情的瞧了一眼慕别按在怀里的人,年纪轻轻心地又善良,以后进了渊泽那座比地狱还可怕的囚笼,整天和凶神恶煞的鬼打交道,往后千万年得过的多凄凉。 另外一名阴差显然比他理智,“鬼主,这件事我们做不了主,需要请示君上。” “你们的职责与我无关。”慕别的血蝶撕咬断勾魂链,丢在阴差身上,“拿上它,滚。” “多年不见,你怎的还是这般嚣张?”有一声音从黑暗中显出,嗓音飘渺的辨不出年纪,只能听出是个男声。 两名阴差抱手对着黑暗跪下,“君上。” 慕别眼也不抬,专注着怀里若有所思看着他的容话,“你既然在,也不用他们传话了。往后让你幽冥阴司的人,离我的人越远越好。” 那声音波澜不惊的道:“你现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谈判?还当自己是渊泽和百鬼的主人?”- “我还记得清楚,现在那位置上坐着的可是另外的人。”- “海中无游龙,虾兵蟹将自然要开始作祟。”慕别淡声,“许他玩一玩罢了。” 那声音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你倒是自诩龙。” 慕别轻描淡写讽他,“比不上幽冥阴司之主这条龙。” 他这句话不知道戳到对方哪一点痛处,幽冥阴司之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解决好你的因果,阴德折损,对容话没有好处。” 这音刚落,一道风席卷灵堂内,跪在地上的阴差连同勾魂链一起消失不见。 容话这才觉得捆住他四肢的力量没了,慕别摸了摸容话的脸,和幽冥阴司之主的一段谈话让他冷静下来,“能不能动了?” 容话:“不能。” “他没把勾魂链撤走?”慕别眼皮一跳,正准备追上去讨个说法,容话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说:“你抱我太紧了。” 慕别动作一顿,随即反手把容话抱的更紧,“我能抱你更紧,把你揉进骨血里信不信?” 容话是信的,在他听见慕别刚刚和阴差们的对话后,他就更加笃定,眼前这个人大概率就是他的仇人,不让他投胎,偏要让他做个鬼。现在又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应该是对他恨的咬牙切齿了。 半天没听见他的动静,慕别捧起容话脸,察觉他投来的审视目光,心力交瘁的叹息道:“别乱想,你现在只是暂时失去了记忆,记不起来我是谁而已。” 容话半信半疑,“那我怎么才能恢复记忆?” 慕别闻言,有了一点温度的眼神霎时又覆上了寒霜,他冷笑道:“被一个肮脏的小偷偷走了,我得去拿回来。” 他从石棺里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记起了一切,包括容话回溯时光把心换给他,他急切的从长眠里醒来,却发现身边本该存在的容话不知所踪。而他的石棺也重新被人上了锁链和囚住他的符篆,不用深想他也知道这是千面的手笔。 那副被他舍弃的脏污皮囊,夺走了容话的身体,还妄想再度囚禁他,不自量力。 他出了渊泽后,第一件事本来就是要去拿回容话的身体,却遇到了等候多时的犹长眠,从犹长眠手里拿到了容话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看完信后他忍着怒恨没去找千面,转而来到了灵堂。头七死后亡灵回归,他能彻底把容话拴在身边的方法只有这一个,错过了,就只能等到容话下一世投胎轮回。但他已经等不了了,他此生所有的耐心,已经被容话磨耗光了,他不想再等下去。 所以他用了恶劣又极端的方式,把容话留在了身边。 慕别蹭了蹭容话的脸颊,“宝贝,别怪我。” 容话浑浑噩噩的一只魂魄,本来只把慕别当做生前仇敌,现在又感觉到对方似情人般的亲昵,脑海里像是被人蒙了一层又一层的纱,混沌的什么都无法分辨。只能遵循着自身的反应,被慕别蹭的痒了,抬手按在慕别的胸膛上想把人按得离远一点,猝不及防手滑进了对方的衣服里,摸到一张冰凉的纸片。 他把东西从里面摸了出来,发现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还沾着血,他看了很久,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这是我。” 慕别想撕又狠不下心,心里矛盾异常,眉心蹙的紧。容话重新把照片放回原位,看他不开心,懵懂的伸出手指替他抚了抚眉心的褶皱。- 那股两极化的情绪一瞬间消弭在慕别的胸腔里,他低下头让容话更好的抚摸,哄慰道:“这样不行,你要用嘴亲。” 容话收回手,指腹上沾染了暗红的血迹,“有血。” 落到慕别耳朵里的意思就是他不想亲,他收紧了手臂,“嫌弃我?” 容话茫然的望着他,好半晌才开口说:“没关系,我的心给你。” “给你,不会再痛了。”他边说边把手往自己的心口移去,“也不会流血了……” 慕别只觉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喉头,巧言如他,此刻却全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和他的小王子,错过了多少时间,慕别已经不想再去回忆了。 “你就是我的心。”慕别吻住容话的眼,“有你在,我不会再痛,也不会再流血。” 容话呆滞的看了他很久,慢慢点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幽冥阴司之主是我另一篇待开古风玄幻文里的主角,忍不住提前拿出来亮个相。 这张糖分应该足够了吧w 第 108 章 容话安静的坐在房间里, 时不时有陌生的面孔从屋外走进来,或开心或惊讶或激动的上下打量他。 还有眼前这个坐在他对面,从一进屋就用外套蒙着脸的陌生男人,此刻肩膀几不可察的动了动。 他在哭吗? 容话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 确定这人真的在哭, 把面前的抽纸盒推了过去, “你别哭了。” 慕天驰猛地拉下盖在脸上的外套, 眼睛红肿明显,脸上却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等找到身体后, 现在发生的事你是不是都会忘记?” 容话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大概吧。” 慕天驰手抵着额头挡住脸,声音沙哑:“是学长对不起你,让你丢了命,变成现在这样……” 容话视线往下看去,眼泪成线的从慕天驰的指缝里流出来, 滴到桌面上。容话迷茫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能抽出几张纸巾主动递给慕天驰,“别哭了。” 慕天驰接过纸巾朝容话摆了摆手, 显然是哭着说不出话来。他胡乱的擦了几下脸,刚缓和情绪,房门就被人从外拉开,慕天驰动作迅捷的拿起外套盖在了脸上,转身背对着门外。 慕别走到容话和慕天驰之间,见容话目不转睛的盯着慕天驰, 说道:“宝贝,你盯着他看干什么?” 容话老实的准备全盘托出, 慕天驰斜了斜身子朝他使了个眼色,容话茫茫然的想了一会儿,这个眼神的意思,应该是让他不要把他哭的事情说出来。 容话朝慕天驰重重点了一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又朝着慕别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说的。 - 慕别斜睨了一眼慕天驰的背影,取下自己耳垂上的红耳钉,从上往下丢进慕天驰怀里,“用这个,召集城市里的百鬼。” 慕天驰握紧镶嵌红珠的耳钉,“是,天驰明白。” 他说话的时候依然用背影对着慕别,慕别眯着眼说:“转过来。” 慕天驰身体僵了一下,摇了摇头。 慕别冷哼了一声,转而伸出手撩了撩容话的头发,把碎发勾到了对方的耳廓后,“我现在去把你的身体拿回来,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我,哪儿都不要去。” 慕天驰暗暗吸了一口气,等情绪彻底稳定下来,说:“天驰愿意陪同老祖宗一起去找千面,拿回容话的身体。” “我刚才的话,你当耳边风了?”慕别指腹摩挲着容话的眉眼,温声说:“听我的话,就算有人来找你,你也不要和他走。”- 容话眼睫翕动,握住慕别从他脸颊上抽离的手,沉默很久,说:“要,一起。” “我们容话真好,什么都不记得了还知道担心我。”慕别把容话圈在怀里,低下头在容话的发旋上亲了亲,“但我不想让你看见血腥的场面,所以还是留在这里好。” 冷静稳重如慕天驰,此刻在这样情意绵绵的亲昵环境下也坐不下去,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间,顺便给关上房门。拿着慕别给的召集百鬼的信物,前往同盟中召开临时会议。 屋子里,容话还拉着慕别的衣服不松手,他望着慕别的神情懵懂,落在慕别眼里却觉得对方正在眼巴巴不舍的瞧着他。 慕别放缓了语气,“真的想和我一起去?” 容话从鼻尖里嗯了一声。 慕别牵起容话的手,十指紧扣,“那就一起去。” 湛海这座城市,四面环海。 海域宽阔,一望无边。此刻海面上正结着漫无边际的冰层,湛蓝的海水被冻结在冰下凝固住,像是被饿极了的兽掐住了喉,动弹不得,停滞不前。 距离城市上百里的海面上,摆放着一口透明的冰棺。棺盖半掩,千面驻足在旁边,眼神直勾勾的从面具的两个洞孔中露出来,一面恨不得将躺在冰棺里的人徒手撕碎,另一面又悲恸不已,目光里充斥满爱意和怜惜。 “我比他好。”千面抚摸着冰棺里躺着人的脸,“是你太天真,分不清好歹……” 冰棺里的容话毫无生气,面白如纸,唇色发白。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西装,平躺在里面,身边簇拥着洁白的蔷薇,面容平静,神色安然,像是被恶魔加注了诅咒的小王子,沉睡不醒,等着一个来将他从诅咒里唤醒的人。 一点火星从天而降径直落到千面的手上,“拿开你的脏手。” 火势沿着千面整条手臂立刻烧了起来,他抽出冰棺里的手猛地砸向脚下的冰层,火焰转移到冰上,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出一个洞,露出下面的海水。 慕别牵着容话的手出现在几米外的海平面上,那冰棺材质是透明状,从外面能看清躺在里面人的侧脸。 千面侧身守在冰棺前,挡住容话露出的侧脸,面对死而复生的慕别,并没有感到惊讶,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慕别身旁的容话身上。 “他把你变成了鬼。”千面愤然说:“真是个渣滓!” 容话倒没怎么听千面说话,一在海面落地,他就感觉自己浑身轻飘飘的,控制不住的想往那口冰棺的方向飘去。 慕别紧了紧容话的手,“忍一忍,待会再过去。” 游离在外的魂魄一旦靠近肉身,就会被身体牵引,这是无法遏制的求生本能。 慕别单手御出血蝶,血蝶夹着火焰,如一张密集的大网向千面撒去。 千面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躲避,“你活了又能怎么样,你还是杀不了我! ” 他从半空中丢出数张素色无纹的面具,面具一卷进火里,就将攻击范围内的火焰和血蝶吞噬了,同时面具也成了沸腾的赤红色,砸在冰层上冒着热气,滚烫不已。 “你既然在那个时候舍弃了我,就该想到这一天!”千面在空中厉吼,“我是你永生永世都甩不掉的噩梦!慕子故……” 千面脸上的面具应声脱落,蓝色的离愁,紫色的憎恨,青色的孤苦,白色的哀怨,灰色的执念,青色的愤怒,黄色的乐愉……- 这些面具在数秒长大至数百倍,遮天蔽日。将容话和慕别困住,面具不停的转动,如噩梦般的走马灯一样,把他们笼罩在面具的阴影之下,扰的人眼花缭乱。 汇集在面具里的情绪同时爆发,无孔不入的钻入慕别和容话的身体里。 容话平静的瞳孔中出现动荡,他眉心紧锁,脑海里闪出的画面,令他时喜时悲,眼泪和笑容矛盾的同时出现在脸上,他被情绪操控的无法自拔,握着慕别的手掌不自觉丧失了力气。 慕别松开容话的手,容话的魂体立时像被风口吸入,眨眼消失在情绪百态的面具围困之中,进到了冰棺的身体里。 千面计谋得逞,拍开纠缠他的血蝶,重回冰棺。 冰棺温度极低,容话缓慢的掀开眼帘,四肢僵硬的醒来。视野中率先印入一张熟悉的脸,他动了动唇,“慕别”两字还没发出就被他吞了回去。 虽然面貌和慕别生的一模一样,但他依然不是。 千面读出了他的想法,站在冰棺旁俯身盯着他,忽然笑道:“我和他长的一模一样,你该把你那份至纯至真的爱意从他身上,放回我的身上。” 他的身体已经很久没动,容话适应了一会儿,嗓音发哑的说:“凭什么?” “凭他不如我。”千面勾唇笑着,眉眼神态和慕别同出一辙,“你会爱上他,不过是被他一副皮囊和巧言令色蛊惑,你可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脱下身上光鲜亮丽的皮囊,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厉鬼,肮脏恶臭,谁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千面恨透了慕别,仿佛要挤尽生平最恶毒的词汇,将慕别贬低的一文不值,“你知道我因何而生吗?” 他不等容话回复,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慕子故死前被割肉削骨,一副不人不鬼的丑陋模样……被放逐出来后又吞噬下数以万计的恶魂厉鬼,成了魃!可即便他成了魃,他也恢复不成他原来的模样,所以他把身上混浊着最肮脏最丑恶的皮撕下,毫不留情地舍弃,丢进废墟残垣里任由他不见天日……” 千面的眼神里的怨恨积攒许久,此刻如一把熊烈的火烧的越来越旺,红的摄目,“你知道那地底下有多黑吗?他已经陪着慕子故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过了那么多年,可是慕子故一获得自由,却还是弃他如草芥,把他重新扔进了黑暗里……太黑了,太黑了,他怕极了,风侵蚀他的身体,雨击穿他的皮肉……他不想在那里待下去,一直在地底无声的嘶吼,等待着慕子故来重 新把他捡起。” “他当然等不到!”千面神情一变,笑容诡异又恶劣,“慕子故抛弃了他最肮脏最恶意的一面,重新融进人群里逍遥度日,又怎么会想起他?所以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一步步的变强,长出脸长出手长出腿,慢慢的爬出那个恶臭的地底……” 容话一言不发的凝视千面。 千面笑容不改,眼睛里却有泪水流出,他说:“容话,他是个魔鬼,他自私又恶毒,他喜欢的永远只有他自己。你看看你……他口口声声说着爱你,可趁你魂魄离体,他面不改色的掐断你所有轮回的路,把你囚在渊泽,做他身边永生永世的鬼。” 千面的眼泪滴到容话的鼻子上,千面伸出手轻柔的擦拭,“像我,明明那么喜欢你,他却还是要跟我争跟我抢。他该再被关进地底不见天日被挫骨扬灰,为什么又要跑出来拆散我们?慕子故这个恶魔!” 容话牵动僵硬的手臂,手指发麻按住千面的手腕推离,“我爱他。” 千面手被推开,转而轻描淡写的拭了拭脸上的泪痕,情绪转换自如,“爱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 “他不是魔鬼。”容话撑着手臂坐起来,背靠棺壁,声轻却清:“就算是,我也爱。” 血光漫天,光怪陆离的面具被摧毁成了残片,散落到冰面各地。 慕别从残絮里走出来,银白的发被海风卷起波浪的弧度,琥珀色的瞳仁里噙满着满足的笑。 他听了容话这句话只觉得浑身舒畅,难得正眼瞧了瞧千面,“容话爱我爱的要死,你自愧不如就从海里跳下去,赶紧去死。” 他笑的肆意毫不遮掩,更加衬托刚才说了一番诋毁他话的千面跟个跳梁小丑一般。 千面也笑,只是那笑容不再无所忌惮,有些僵硬,“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他说完脚下的冰层猛地碎裂成了几块,冰面下的海水流动,将他站立的冰层和慕别的冰层分隔开,距离隔着海水越变越宽。 慕别眯了眯眼,“别自寻死路。” 千面翻身跳进冰棺里,偏头对慕别恶劣一笑:“以后的千年百年,我会和容话一起在这口棺材里共度!” 棺盖猛地合上,驮着冰棺的冰层失去平衡,冰棺滑进海水里,咕咚一声,快速的往海底下沉。 容话在冰棺里挣扎,想要用手掀开棺盖爬出去,那棺盖却像是被灌了铅铁一样纹丝不动。 千面躺在容话身边,见状满意的笑道:“别白费力气了,我早就在这口冰棺里加上了封印,你打不开,只能陪我一起在这棺材里慢慢熬……” 容话闻言,出乎意料的变安静下来,“慕别会来找我。” “是吗?”千面说:“这上面的封印和从前囚困他的封印一模一样,他就算找到你,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和你在这口棺材里缠绵悱恻,他恨的牙痒痒也无可奈何!” 他说完翻身企图压制容话,容话早有察觉,腿一横勾反把千面压在身下。 千面得意的朝他 笑,“你主动,我也喜欢。” 容话恢复了力气,闻言再没忍住一拳头砸在千面的脸上,“一个男人,废话太多。” 冰棺狭窄,千面有心躲也躲不开,只能硬生生的挨下容话这一拳,嘴角立刻溢出血丝。 却让容话有些诧异,千面没有实体,按理来说不该流血才对,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他得手了? 千面见容话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的嘴角,他摸了一把嘴角,眼神一暗,铆足了力气把容话掀开坐了起来,戒备的看着容话。 容话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一时半会儿下不了结论。冰棺在海里下沉的速度越变越快,周遭视野也越来越黑,容话不再踌躇,先发制人,在狭隘的方寸空间里和千面缠斗起来。 容话现在变成了鬼,不再恐惧死亡,使尽浑身解数和千面近身肉搏。 容话本来也没想着能够轻易压制千面,不过说来也奇怪,千面在和他的交手过程中发出的攻击一次不如一次,竟然慢慢处于下风,在容话一个擒拿手之后,轻易的便卸下了千面的一只胳臂。 容话看着紧靠在棺壁上疼的一时不能动的千面,一脸不可思议:“原来你这么弱。” 千面笑不出来,气势薄弱的瞪了容话一眼。 容话试着又卸了千面一条腿,千面彻底靠在棺壁上动弹不得,咬牙切齿道:“容话……” 冰棺四周的水流忽然发生了改变,容话透着冰壁往外看,远远的看见一群模糊的轮廓。 那群轮廓快速的朝他们靠近,水流急涌翻滚,容话在水花里看见一抹深蓝色的亮光,如宝石般光泽的鳞片在昏暗的海底下依旧散发着光泽,鱼尾在海里游动,带起的阵阵水流将冰棺托起,不再继续下沉。 容话心中一喜,“衡星!” 以衡星为首,他身后数以百计的鲛人都在往上游动,正上方的冰层逐渐被激荡的海流激开,有阳光从海面上照射进来,漆黑的海底映照出温暖。 慕别从上方游来,海水浸湿他的银发和衣衫,他的面容完好的浮现在容话的眼中。 比起鲛人,此刻的慕别更像一只驭水而来的海妖,让容话恍惚之间,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的缪斯,回来了。 慕别扶住棺沿,手指敲打着棺壁,张着嘴对容话说了句什么。容话听不清,只能摇了摇头。 慕别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随后在水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又把一只手放在胸前,半握成拳,像是掌心里握着什么东西,不断用大拇指捻动着。 容话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按照慕别的话把手掌覆在自己的心口上,不多时便感觉掌心一阵发烫。 金光从指间漫出,容话摊开手掌,一颗金色的舍利出现在他手心里。 慕别的头突然靠近棺壁,他望着容话,无比认真的指了指自己的嘴,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容话头贴在棺壁上,回应道:“我也爱你。” 慕别的头靠的更近,一壁之隔 ,他和容话吻在一处。 即使隔着冰凉的海水和棺壁,也抵挡不住那颗因双方悸动而变得滚烫发热的心。 舍利在容话的手心里爆发出万丈光芒,冰棺顷刻之间变成了齑粉,碎在大海里。 千面跌进深海,一旁虎视眈眈的鲛人族终于出击,手拿着沉重的铁链将千面牢牢锁住,其后在千面身上贴上数道血红的符篆,把一座城市扰乱的险些成为炼狱的祸首,终于捕获,往海上游去。 慕别如愿以偿的吻住了容话,两道身形交缠在一起,即便不断的朝着海底深处下沉,仍旧密不可分。 海域的深处传来悠远空灵的歌声,是鲛人族们在吟唱,不渝的浪漫和不朽的钟爱。 慕别终于放开容话的唇,柔声说:“就这样和我一起沉入海底,好不好?” 容话眼底带着浅笑,轻声答:“好。” 慕别抱住容话的腰,志得意满的笑道:“不好,我可不愿意。” 他带着容话离开漆黑冰冷的大海,破开水面,回到岸上。 慕别和容话浑身湿透,慕别拨开遮挡住容话眉眼的湿发,“我的小王子,该生活在最耀眼灿烂的地方……” 日光明灿,缕缕金芒如珠线般洒满他们的身躯,光彩无瑕。 漫长的冬天终将离去,饱经霜寒过后的春风,异样的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从2019年的十月份写到现在,历经四个多月,小王子和大魔王的故事要告一段落了。非常感谢大家对本作品的支持,也非常感谢大家来过容话和慕别的世界,和我一起共同体验一次他们的人生!千言万语还是非常谢谢大家! 不要走开,甜甜的番外后面会接着写,包甜不苦。 下本接档文《不要欺负我》,这回真的应该甜,在作者专栏里我想要个收藏嘻嘻WvW,下面附加文案: 泪眼汪汪小可怜病娇攻X温柔强大小天使受 楚谨朝刚转班没多久,就发现班上有一个被孤立的同学。 小同学叫舒临安,身形瘦弱,刘海长长的遮住了眉眼,坐在角落里,安静异常。课代表从不收他的作业,课间休息时没人找他搭话,吃午饭时总是形单影只,上体育课也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更过分的还被同学推搡摔在地上流鼻血,疼的泪眼汪汪。 是个小可怜,楚谨朝这么想。 于是楚谨朝开始主动跟这个小可怜频繁搭话,帮他交作业、把自己的便当主动分给他、带他一起去打篮球、给他补习功课,甚至把他带回自己家过夜。 一日午休,舒临安把楚谨朝拉到了两人常一起吃午饭的器材仓库里,泪眼朦胧的把楚谨朝按在军用垫上,“喜欢谨朝……我们结婚好不好?” 1v1,he,现代校园,忆苦思甜。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