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宜家》全集 作者:花三朵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no.001:(小楼篇 )盘了酒楼 这是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天。 云锦楼因为太久没有客人上门,里里外外都有一股子灰尘味。到了这样的雨天,就变成一股子叫人厌烦的霉味。 小二正靠在门边,懒洋洋的打瞌睡。他也受不了这屋子里的霉味,下了雨,外边的风倒是清爽。夹着水汽,沁人心脾。 一把绣着鸢尾的紫骨伞,停在了云锦楼的牌匾下。 小二懒洋洋的抬起头,总算有客人上门了。 原来是两位姑娘。 小二首先注意到的,是执伞的那个。那姑娘生得美,又俏又玲珑,有一股子天生的傲气,一看就是大家出来的。只可惜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人,雪白的手指执伞,穿的连黄裙子倒有大半都打湿了。看起来是个丫鬟。 另外一个,大约是个主子,却有些叫人失望了。她生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穿着也平平无奇,甚至比她身边的丫头也不如。只是那双眼睛很特别,似乎,眼珠子,比常人要浅一些。而且有些无神,好像不如常人的眼珠子灵活。但也是因为这样,她在一迟疑的顾盼之间,却也有一种极动人的风韵。 但这种相貌,人家看了第一眼,就不会想看第二眼。何况有这样一个美貌的侍女在侧。 小丫鬟看见小二呆呆地只盯着自己看,不由得嫌恶地皱皱眉,道:“小姐,您真的要盘这间铺子?光这霉味儿,就够呛的,要打扫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小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在呆呆地瞅着人家:“什,什么?盘铺子?!” 那被称作小姐的,名叫安明儿。她倒是笑了一笑,道:“我看就这儿罢。走了这许久,我也不想走了。这里离襄阳也够远了。” 说着,她便伸出一只手,拂开了被雨水沾到额头上的发丝。 小二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伸出来,一下子又恍了神。 这姑娘长得平平无奇,没想到手却生得奇美。洁白,柔韧,修长。并不是常在闺中的女子的柔若无骨,仿佛蕴含着某种温柔的力量,又坚强又可靠。 安明儿低声道:“小二哥,去请你家掌柜的出来相见罢。” 丫鬟名叫昭儿,早就不堪淋雨,咋咋呼呼地引着安明儿进了门,一路抱怨,将伞一收,甩了一路的水:“这酒楼的桌桌椅椅也忒破旧了,叫人看了就心里厌烦。若是把这铺子盘了,只怕花在整修上的银子都不少!” 可恨她们一趟出来,身上也没有带多少银两。若是这个酒楼做不起来,那就真的是要喝西北风了。这山高皇帝远的,要带个信回襄阳求救,也难。真不懂小姐为什么要走这么远。 昭儿一路抱怨,心中却又突然想到,安家是江南首富,安老爷官拜江南织造,产业遍布天下。这里好像离晋阳不远,那里必然有安家的铺子。那就算……也不怕撑不下去。 这么想,她又安心了一些。 掌柜的很快就被请出来相见。 安明儿已经自去桌边坐了,取了一个杯子,慢慢地灌冷茶。 见了人,她也站起来见礼:“掌柜的。我从扬州襄阳来,想要盘这个铺子。您看合适不合适。” 她浅笑盈盈,来了便挑明了目的。也是路上劳累,着实经不起折腾。 掌柜的却有些犹豫,起初想的拒绝之词也一下变得模糊。他犹豫地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子,道:“请问小姐……” 安明儿意味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我姓安。” 掌柜的顿时如遭雷击。做生意讨生活的人,谁能不知道襄阳安家。他的声音不禁带了一丝轻颤:“安小姐,请问襄阳安家是小姐的……” 安明儿淡淡地笑了笑,道:“是一房远亲。” 昭儿心里嘀咕:小姐,您分明就是安家的嫡长女。 有安家的名头在上,掌柜的自然不敢拒绝。 安明儿这次出来,身上带了一千两。商定价格,八百两盘了铺子。主仆俩一下子就变成了濒危的穷人。 所幸这个铺子的掌柜并不住在酒店里,当天就可以接手下来。掌柜的临走时得了一封安明儿的举荐信,举荐他到安家去做事。这样就可以保证安家女流落到这里的消息不流出去。 昭儿很快就收拾了二楼的一间屋子出来。一路叽叽喳喳,一边抱怨一边整理住房区的周围,却效率惊人。不得不说,当时安夫人把这个丫头给了安明儿,确实有她的考量。 安明儿便自打着伞,在院子里乱走。 这个院子比她想的要好。前面酒楼的门面是颓废了一些,但是收拾一下,也能齐整见人。后院不算宽阔,但是有一处,开了好盛的一丛菖蒲。在雨中显得十分清新。院中有一口井,取水也方便。 整个后院一并就四个屋子。一个是厨房,一个是柴房,还有两个是伙计的屋子。这里的伙计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今天那个小二,也马上要走了。 刚刚注意过,二楼拐角的地方有个阁楼,可以住人,也可以置物。那个阁楼正好隔开了二楼雅间和住房,她们两个到底是女孩子,住在那里也不会被打扰,挺好的。二楼一并三个屋子,她和昭儿可以一人一间。总之有多无少。 这也算是自立门户了。 毕竟,这里和襄阳是很不同的,和常连山也不同。 安明儿从小目盲,又体弱多病,直到弟弟安小满出世,才被高人带走,治好了眼睛。因此她的眼睛总要比旁人迟钝一些。在山上呆了十几年,下山之后见了父母,父亲富甲江南,母亲艳冠群芳,弟弟也出类拔萃。但心里总是觉得有些隔阂。 家人待她的态度也是小心翼翼,总让人觉得生疏。后又年纪渐长,安织造开始考虑嫁女联姻。安夫人抵死不肯从,闹到夫妻失睦。 在那个家里,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仿佛在看一个多余的人。 因此才有了她的出走。 雨还在下。 安明儿回过神。因为打伞,她的袖口滑到了手腕以下,上面有个疤痕还清晰可见。那里曾经受过一次深可见骨的伤。安织造下手,也太狠了。 不过那一次大闹,她一时不慎,害安夫人磕坏了额头,那个疤痕,大约也永远消弭不去。 安夫人捂着额头上的血拼死保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安织造是真的要对她痛下杀手。 弟弟安小满也慌了神,扑过来护在她们母女面前,结果这孩子哪里是安织造的对手。 那个慌乱的模样,让安明儿几乎不能相信,就在那一天的前些日子,这孩子还对她说出了那些冷漠无情的话。 好吧,她是破坏人家夫妻和睦的人。 她是给弟弟造成压力的人。 什么亲情,什么财产,其实她都不想谋求的。既然她这样多余,那她走便是了。 安织造的惊天美貌,安夫人的娇媚无双,怎么会生出一个丑女儿。安夫人亲手为绝色的女儿易容,将她偷偷送出家门。 她说:“即使你一直在外面,也好过被你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嫁出去。娘没用,保不住你。但你是安家的女儿,不管走到哪里,一定不会活不下去。” 安明儿虽然久居深山,却并不傻。安夫人是真心疼爱她,甚至可以为了她舍命。她亲手为她画了一张人皮面具。 这样想,她即使流落在外,心里也能更好过一些。 昭儿打开了二楼的窗户,冲着她大喊:“小姐!上面是收拾好啦!你说我们去绸缎庄,先裁几匹布,做被褥好不好?” 安明儿仰起脸,有几滴雨落在她脸上,然后顺着脸颊往下落,又麻又痒。她笑了,道:“好。去挑几匹你喜欢的缎子。” 这丫头是从小生活在豪门的,到了这个时候,也要先裁布做被褥,而不是管明天能吃什么。 安明儿亲自下厨,用厨房里剩的一些食材做了一顿饭。大约这个酒店也是实在萧条,一直没有人上门。所以这里的食材,大概也是小二掌柜自己吃的。分量并不多。 吃饭的时候,安明儿就在琢磨。这厨子,真正能用的,大约现在还是请不起的。大约还是要先攒下一笔钱来。用安夫人的话来说,这叫作原始资本积累。 下午的时候雨便停了。 安明儿上楼去看过,这楼上的屋子里,床桌家具并衣柜倒是一应俱全,就是被褥之类的实在是脏旧。的确需要去选购一些布料。 主仆俩换了一身利索的衣裳上了街。昭儿依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安明儿依旧平淡无光。 安明儿挑了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选了两套布料,做褥子。 一并又买了许多布料绸缎,仔细看了一圈,安明儿心中有数,这家店子是不错的。东西便宜,并不欺客。若是大批选购,还能方便一些。 便做了日后再来的打算。 主仆两个在街上走了一圈儿,一路走一路问。安明儿大致将这个小镇的路脉都弄了一个清楚。 回到云锦楼,安明儿抬头,眯起眼睛瞅了瞅那个牌匾。 昭儿在一边探头探脑,道:“小姐,正好您的书法出众。您看,是不是另外题过一块匾?这名字不好。” 安明儿点点头,道:“确实该重新起个名字,不过不是首要之务。” 昭儿奇道:“那首先要做什么?” 安明儿笑道:“先进去把屋子收拾妥当,不然今晚要没地方睡觉啦!” 昭儿惊呼一声,抱着一大堆褥子就冲了进去。 到了夜里。主仆俩吃过饭,昭儿在灯下继续做针线。她得用新买的缎子把被褥做出来。今晚不能不先委屈一下,睡这个脏被褥就好了。明个儿等新被褥做好,一并洗了,再换上。 安明儿自己提了水,在柴房里擦身。 清理完毕,她便自己把湿漉漉的头发整理好,穿上了大红色肚兜,和亵裤,半蹲在柴堆旁梳头。 这里自然简陋。襄阳安家的大园子,安夫人的屋子里有一个天然的温泉,凝结天地之精华,却被锁在女子闺阁之中作为玩物。安明儿作为嫡长女,也常常在那里洗浴,其中滋味,自然是妙不可言。 如今这般,她也有些不习惯,不过也还好。 月色照进来,她慢慢地梳着头,一边想着心事。她的人皮面具丢在一边的柴扉上,从侧面看,只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和柔和的面部曲线。 如今身上的银两,不过一百来两。招厨子,招小二,招账房,自然是绰绰有余。但剩下的钱,若是要开一个高级的酒楼,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高级的装修过后,剩下的钱,连食材都买不起。 选用中级食材,也不靠谱。在中级的装修过后,食材消耗就只够支撑最多一个月。若是这个月没有赚钱,那真就是山穷水尽了。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何况云锦楼会如此颓败,必定有他的原因。她们现在孤身两个女子,正是需要钱又是要求稳的时候。一个中级酒店,并不出众,加之云锦楼之前的失败,很可能会一蹶不振。 那就必须先有大笔的钱财,才能安心做事。 那不如…… 她想起今天白天,曾经听说这里的石雕很出名。而有一个很大的石雕场,似乎就在这个酒楼的附近。工人们家里住得远的,便只能早上带着饭出来,到工地上吃午饭。这样当然不好,天气冷的时候饭粒变硬了,天气热的时候又变了味。 那云锦楼是不是可以把原来的招牌拆了,专门做饭给这些工人吃…… 只要价钱便宜,味道不差,又方便。有新鲜的饭菜,总比吃残羹冷炙好。 这样做一两个月,本钱少,也许,还能存点钱,图谋日后? 安明儿毕竟是生手,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也不想再犹豫。蹲在地上梳了半晌头,直到头发也要干了。 她终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明天就去写帖子,招几个手脚利落的小二和厨房大姐。账房么,就先由她自己充任了。 安明儿心下开朗,便拎着人皮面具照着月影对着半桶水仔细地贴妥当了,然后穿上了外衣。正要将水桶拎出去倒了,结果走到门口,却一脚踢到一个什么东西,差点栽倒。 安明儿不由得怔住,低头一看,顿时吓得差点要站不稳,将手中的桶也要丢出去。 地上横着的,是一个人。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作为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安明儿第一个反应便是惊骇。然后半天也缓不过神来,调息了半天,伸出来的手还是抖的,她低声嘀咕:“娘啊娘,保佑他一定是活的……”总不至于就这么倒霉,刚花八百两盘了铺子,如果死个人在里面,报官以后生意就不用做了。不报官的话,就凭她们两个女孩子处理,也要倾家荡产了。 no.002:(小楼篇 )捡了帅哥 她就将手中的木桶搁在一边,俯下身抖着手探向此人的鼻息脖颈,以及心律,脉搏。她随神医在山中多年,多少习得一些医术。只可惜好像没什么天分,到如今连皮毛也没学回来。 还好,还是活的。 安明儿松了一口气,试图把此人叫醒:“喂,喂?你还好吧?” 被她拍了两下,这人倒是睁开了眼,虽然一身是伤,看起来似乎是动弹不得,但这人的眼睛却比黑夜还要深邃。一睁开眼,就吓了安明儿一跳。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两个嗡嗡的声音,似乎在说:“是谁……” 然后就头一歪,又不省人事。 “……” 虽然月黑风高,但是也不是放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自己家里不管的好时候。 安明儿暗道了一声命苦,高声叫了昭儿下来。昭儿的胆子也不比她大,一看到就惊慌失措地差点尖叫。立刻被安明儿捂住嘴。 “小,小姐……这,这这……” 安明儿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还是活的。” 昭儿就松了一口气。到底是从小跟在安夫人身边的丫头,昭儿愣了一回,终于勉强镇定下来,道:“小,小姐,怎么办……” 安明儿已经差不多恢复过来,蹲在地上检查此人的脉搏呼吸,最终下了一个结论:“救得活。” 昭儿左看右看,勉强开玩笑,道:“那是把他丢出去,还是拖回去?” 安明儿也努力缓和气氛:“你觉得呢?我觉得拖回去和丢出去都很麻烦。拖回去比较近,就拖回去吧。” 幸好今天那个小二刚走,屋子也还算干净。 此人一看就身材魁梧,拖起来果然费力无比。两个女孩子虽然都懂点拳脚,但也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将人抬上床时,昭儿抬头,安明儿扛脚,两个人都把个脸都憋得通红。 终于把人安置好,安明儿和昭儿一起坐在床边喘气。 昭儿道:“小姐,我去打水,然后把您的药包拿过来。” 安明儿用袖子扇风,一头的长发还披散着,只觉得又闷又热,只道:“去吧。先把水打回来,让我给这人清理一下。” 昭儿看了两眼,忍不住又道:“这男女授受不亲……” 安明儿已经利落地解开了这人的衣领,听此言只头也不回地道:“你不说我不说,到时候只说是请了大夫来看他,他又能怎地?难道还要我负责不成?” 昭儿立刻道:“想得美。”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他要是敢不识好歹想占小姐的便宜,我就再把小姐给他治好的伤全都给他砍回去。” 安明儿笑着赶她去准备打水,拿药包。 昭儿回避,安明儿仔细给这人检查了一遍,发现他身上有多处外伤。最严重的一处在后背,似是被利器所伤,皮肉翻出十分深。再来就是后脑处似是受到重击,大约这个壮得像头牛的男人,就是因此而昏厥的吧。 除此之外,他面上还有一道伤,只怕疤痕是消不了了。还好他不是个女人。 安明儿利落地给他清理了身子。初次面对一个男人的身子,她也没有觉得不妥当,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过一分。 再来是治疗。背上的伤口太深,她用特制的细长银针放在药酒里泡了,再放在火上烤。然后拉出乌芽长线,一针一线地给他缝上。 烛火下,她面上出了大汗,实在不堪忍受,索性将人皮面具撕下来丢到一边,专心给这人治伤。 等把人收拾妥当,她也几乎虚脱。费力地给人擦过最后一遍身子,然后把裤子给他套上。摸摸额头,果然有些发烧。 安明儿再叹一声命苦。还好早就吩咐了昭儿去熬药。 昭儿正送了药来,看她这副样子,不禁也道:“小姐,夜都深了,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安明儿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道:“那我先去睡。你把药给他灌进去,然后也休息吧。他壮实得像头牛,不会有事。” 昭儿倒是笑了,道:“我知道小姐打什么主意了。这人大约也是个可以用的。到时候可以留下来做些粗活。” 安明儿也笑了,道:“胡说八道。你看他那个样子,八成是要惹麻烦的。还是等他好了趁早送走吧。我也不图他什么了,只求别给咱们惹麻烦就好了。” 当下,她们俩也不多话。去休息的去休息,去喂药的喂药。 明日,还要为生计奔波呢。 第二日一早,安明儿是被昭儿闹醒的。 原来那人醒了。 急急忙忙换了衣裳,随便梳了头,安明儿几乎是提着裙子一路被昭儿拖下楼。她不禁道:“昭儿,急什么,难道还怕他跑了不成?” 昭儿兴奋得两眼冒光,直道:“可不正是怕他跑了嘛!” “……”安明儿大奇。 等见到人,安明儿这才反应过来。 那人昨夜昏迷不醒,一塌糊涂,只觉得是个魁梧的大汉子。今天醒了,竟然还能自己收拾齐整,竟然……生得还不赖。 大约是北方那边的人,他的五官深邃,十分明朗。只是身上有伤,所以显得脸色有些苍白。但是配合他魁梧的身材,即使坐在床上,那份气势是挡不住的。 安明儿和昭儿都从小生在江南水乡,美男子是见了不少。安织造年轻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常连神医也风度翩翩的中年儒士。可是像这样……却还是第一次见。难怪昭儿兴奋得眼前发亮。 而且,昨晚所见,他的眼睛生得奇亮。果然不是错觉。醒过来了,更是觉得灼灼逼人。 安明儿回过神,首先见了礼,道:“公子醒了?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那人张了张嘴,却说了一句话:“我是谁?你是谁?” “……” 折腾了半天,安明儿终于确定,此人,是失忆了。大约是后脑的重伤所致。 这可麻烦了。 这是安明儿的第一个感觉。 昭儿兴奋得两眼发亮,在旁边叽叽喳喳:“小姐,您看,这就是天意,天意!” 安明儿扯扯嘴角,琢磨着想说些什么。可是,这人明明壮实得像头牛,这个表情,却实在可怜。她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道:“你连你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如果知道名字,大约还是可以拜托安夫人去找点线索……毕竟北方人会到这边来的,不多。 而且会东奔西走的,大约也是生意人。那安家心里也该有个数。 结果这人倒是很听话,似乎是“用力”想了想,结果只抱着脑袋嚷疼:“头疼,想不起来。” 安明儿更无奈了,但并不打算同情他,还是指望他能想起来:“那你姓什么?” 这人嘴边竟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对着安明儿道:“不想,也想不起来。头疼。你姓什么?” “……”问了半天,但这人显然是个滑头,说什么也不肯再想,安明儿只得道,“我姓安。要不然,你便先留下吧。等你把伤养好再说。” no.003:(小楼篇 )留下祸水 安明儿心里百般不情愿。这人一身是伤,显然有什么仇家。到时候惹祸上身…… 她倒不至于被牵连,大约,最多就是只能再回去寻求安家的庇护了。可是只要一想到安织造……又想到当日安夫人满头是血的样子,她心里,就不知是什么滋味。 昭儿是个实心眼,当下便欢呼了一声,冲了出去,道:“我去准备早饭!” 安明儿回过神,笑了笑,坐在了床沿。那人一双眼睛无辜地望着她,似乎也是好奇,上上下下地打量。但是被他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感觉就像是在审视了。 她一愣,然后低声问他:“饿不饿?”后又觉得不妥,又道:“你该有个名字,不然以后我们也不方便。” 那人很自然地道:“不如就你给我起吧。我的命是你救的吧?” 安明儿道:“你还记得?” 那人嘴角一扬,道:“我是失忆了,可我不是傻子。我身上到处都是伤,肯定有人给我治过。刚刚那女子是你的丫鬟?那你必定是救我的人。” 安明儿也撑不住笑了,道:“你以前一定是个聪明人。” 那人便只看着她,歪着脑袋,有一种好整以暇的意味,不说话。 安明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两声,道:“这样吧,我的小名叫安小福,我弟弟叫安小满。不如,你就叫安小多。” “福满多?” 安明儿笑了,道:“我娘说,她以前常常吃一种面,名字就叫福满多。可惜这里没有……我倒是想,可以出一个菜式,就叫福满多。” 这女子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池清水,有点无欲无求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哪个深山老林出来的。但是她心里又好像藏着事,好像千般委屈本不该她受,她都自己若无其事地吞了一般。从刚刚开始就没见她笑,这下一笑,竟然让人觉得很舒服,如沐春风。 新得了名字的安小多,看着她那个笑容,不由得有些恍惚。但是他很容易就遮掩过去,好像经常这样掩饰自己的情绪:“菜式?” 安明儿又笑了一笑,但是这次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眯起眼睛,只是淡淡的一抹笑容:“嗯,我打算开个饭馆。我可是个穷人,得自己养家。” 安小多想也没想就道:“我可以帮忙。” 安明儿站了起来,笑道:“我也没想放着你闲着。这样吧,医药费,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反正用的都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你且先留下来帮点小忙,做点小工。工钱我还是会算给你,等你好了,你要走,我也不拦你。” 安小多笑得有点痞,但是故意开玩笑的成分多一些:“有这等好事?” 安明儿道:“工钱可不多。”她昨晚检查过了,他身上半毛钱没有,那点工钱大约就算存一辈子也不够存他回北方去的路费。何况他看起来并不像是能存钱的人。 这时候,昭儿已经在门口叫:“小姐!小姐快来帮帮忙!我没手开门啦!” 安明儿忙去把门打开了,正好泄进一室阳光。昭儿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放着丰富的早餐,甚是诱人。 昭儿哒哒哒地跑去桌边,把托盘放下了,看着安小多,笑眯眯地道:“都谈好了?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安小多看着安明儿,不说话。 安明儿轻咳了两声,作势不理。昭儿忙把安明儿拉到一边,低声嘀咕。 “小姐,您可要想清楚。这人现在失忆了,又一身是伤,我们若是要把他丢出去,还得给他一笔钱。这可是亏本的买卖。” “……你想得倒是周到。”她们现在可不宽裕。 “还有,我们两个女子在外,就算再好强,也难保不被人欺负。有个自己人,好傍身。您说是不是?” “也有道理。” “那把人留下嘛~好不好~”昭儿开始撒娇。 安明儿没撑住,一下笑了出来,道:“我又没说不留他,看你急的。” 昭儿欢呼了一声,扑到了安小多面前,道:“大个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安小多一愣,显然是有些被她吓到了。但还是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只点了点头,道:“承蒙照顾了。” 安明儿在收拾碗筷,俯身盛粥:“好了,都吃饭吧。小多的伤还没好,先喝点清粥吧。” “……小多?” 昭儿哈哈大笑:“他该叫大个,傻大个!” 安明儿轻斥一声:“昭儿!” 昭儿笑嘻嘻地来把安明儿盛好的粥碗递给了安小多,道:“喏,我家小姐可是千金之躯,亲手给你盛的粥,一滴都不许剩。” 安小多接过来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喝粥,看来也是饿了。 安明儿和昭儿也一并在桌边坐了,两个女孩子的吃相都很秀气,虽然时不时会交头接耳两句,却也无伤大雅,显然出身都是很好的。 安小多在喝粥的间隙偷偷看她们,只觉得自己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安明儿正坐在阳光里,穿了一件带围脖的浅青裙子。长相平平无奇,侧脸的曲线却出奇地动人。安小多不由自主地就出了神。 安明儿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昭儿正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安小多吓了一跳。但是对方只是礼貌地点头笑了笑,就回过了头去。 依安明儿的计划,今日就先写了招募店小二的帖子。按照计划,账房可以由她自己充任。昭儿貌美,可以做迎入门的接待,她的泼辣脾气,也吃不了亏。再来小二招七个,厨子招一个。 昭儿看着她写帖子,不由得道:“小姐,招这么多小二,厨子却只要一个,不太合算吧?” 安明儿已经写完落了笔,笑道:“合算不合算,你以后就知道了。我只怕还要再招人。” 昭儿嘀嘀咕咕,但还是很听话地把那些帖子拿出去张贴。 她毕竟模样生得好,一出门就已经有许多人注意到她。看到这漂亮姑娘在张贴东西,马上就有许多人围上来看。一看,原来是招募伙计的帖子,众人不由得都开始讨论。这效果确实是好。 安明儿在云锦楼呆着,就开始研究这个酒楼的摆设和桌椅数量。楼下共有桌子十八张,大桌六张,小桌十二张。大桌可坐八人,小桌可坐四人。这里一并是八十六人。 二楼的包间有八个,大包间两个,小包间六个。大包间最饱和的状态可坐十六人。小包间可坐八人。一并是八十人。 也就是说,这个酒楼的接待能力是在一百七十人左右。拥挤的时候两百人也绰绰有余。这样的一个酒楼,若不是颓败到这种地步,八百两是万万盘不下来的。 可是这样的大酒楼,只做中级水平,只会亏死。 亏本的买卖,安明儿当然不做。 算盘拨得啪啪响,安明儿细算了一个下午,核算出一个数据。如果要富余地撑起一个高级酒楼,至少需要纹银三千两。但是按照计划,存够这笔钱至少需要一年。 这样当然也不合算。因为一家酒楼做了一年的低级饭庄,那名声肯定就出去了。到时候只怕贵人们会不愿意上门。 那…… 安明儿正在出神,冷不丁地有一片巨大的阴影绕到她身后,幽幽地说了一句:“我饿了。” 安明儿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安小多。对方身材太过魁梧,以至于她愣了半天神才反应过来,随即又吓了一跳:“你怎么就出来了……你的伤……” 安小多龇牙咧嘴地道:“背上疼。不过我饿了。” 安明儿忙放下算盘去扶他,一边道:“你快回去躺着休息。我去给你做饭。” 听她这样说,安小多有些意外:“你的丫头呢?” no.004:(小楼篇 )招兵买马 安明儿颦眉道:“出去了。她叫昭儿。你回去躺着罢,我来也是一样的。” 安小多很听话地让她扶着往回走,一边道:“我吃什么?” 安明儿道:“喝粥吧。你的伤还没有好。” 安小多就不动了,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吃不饱。而且容易如厕。” “……” 不知不觉安明儿就让他跟着一起走到了厨房,她耐心地道:“那你想吃什么?你的伤还没有好,太油腻的东西不能吃……”不过也是,他这么大的个子,的确是怕吃不饱。 安小多想了想,道:“那就龙井虾仁吧。我好像吃过那个,不油腻,清淡。” “……”不知道为什么,安明儿想起了她和昭儿一路过来,在路上啃馒头的日子。 同时她又嘀咕,他到底是什么人?看起来,出身应该不低。 最后她跑到厨房看了一圈儿,发现就只有一些皮蛋土豆,最终她无奈地道:“这里没有虾仁,也没有龙井。这样吧,我给你蒸几个馒头,然后弄两个小菜。先把肚子填饱再说。你看好不好?” 安小多也很善解人意,爽快地点点头,道:“那好,我在这里等着。你给我去搬个椅子来。”他好像从来没见过人家做菜,不知道为什么就对这女人怎么做菜产生了兴趣。 安明儿这下不依了,微微退了一步,抬起下颚努力俯视他。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摸了摸鼻子,自己去拖了一张长条凳子来在厨房门口坐了。 安明儿撑不住笑了出来。 他也跟着傻笑,道:“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安明儿笑着摇摇头,自己去忙碌。 揉面,烧水,调味,都很熟练。她的刀法不错,那双手虽然好看,却也很灵巧,利落地把馒头下了锅。然后到一边去切皮蛋,利落地淋上汁酱。 接着是简单的土豆。她先拎着刀看了一回,然后利落地切成小块,放到蒸笼里和馒头一起蒸软了,然后用干净的白布包了,用擀面杖碾了一回。锅子里放了油,似乎还放了什么白白的东西,炒了一回,然后收到一边。又拿了昨晚剩下的鸡汤,加了料丢在锅里煮了一会儿。 开锅时香气四溢,再把已经煮得黏稠的汤汁淋到了那已经冷了的土豆上。光看一看就让人觉得食指大动。 这时候馒头也蒸熟了,一并开了锅。她似乎很开心,眉开眼笑地伸手去拿,结果被烫了一下,忙捏了捏耳朵。 安小多偏着头看着她。厨艺不错,医术也不错。看起来也是个聪明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安明儿利落地收拾了一下,用碗装了新出锅的馒头和小菜,还有一碗热过的汤。对他道:“走罢,回你屋里去吃饭。” 安小多忙站了起来,这下是老实了,乖乖地让到一边让她先走。安明儿笑了一笑。 回到屋子里摆了台子,两个人默默无声地吃着安明儿刚刚做的东西。 这馒头用的似乎是老面,味道奇好,很合安小多的口味。再来一个凉拌皮蛋,虽然素了一些,不过味道调得正好,很下馒头。最后一个…… 他不禁问:“这是什么东西?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安明儿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失忆了吗?” 安小多心想,这还是个细心的女人。遂道:“我是失忆了,不过,印象总还是有一些。我有印象这个东西我没见过。” 安明儿倒是笑了一笑,没有试探的意思,只道:“这个叫土豆泥。是我娘教我做的。怎么,你不喜欢?” 安小多忙道:“喜欢。喜欢极了,比皮蛋好吃。你娘真是个奇人。” 安明儿的神情愈发柔软,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柔了,道:“的确,我娘会的东西很多,以后要是有机会,你都可以试试。” 安小多跃跃欲试:“什么好东西?” 安明儿偏过头,笑了一笑,道:“有一道葡萄美酒烩牛肉,你一定没吃过。我娘也只做给我们吃过。” 安小多大奇:“怎么,葡萄酒可以和牛肉一起做?” 安明儿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就别惦记了。” 二人正在吃饭说笑,突然听到昭儿在院子中高声叫唤:“小姐?!” 安明儿忙道:“我在这儿。” 说着便搁下筷子出去了,一边道:“怎么去了这许久?快来吃饭吧,刚做好没多久。” 昭儿一撅嘴:“怎么不等我吃饭!”但是她身后却还带着一个人,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女子,不声不响的,似乎有些怕事。 安明儿停住了脚步:“这位……” 昭儿眨眨眼,道:“这姑娘叫何小月,是来我们店子里应征的。小月,这是我们小姐,也是这酒楼的老板娘。”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安小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安明儿背后。 三女都吓了一跳。昭儿拍拍胸脯,怒道:“大个!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小多没说话,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昭儿这才反应过来,大声惊呼:“大个!你怎么就下床了?!” 安明儿揉揉额头,有些头痛,只摆摆手,道:“昭儿,你跟我来一下。” 昭儿跟着她到了一边,低声嘀咕:“小姐,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小月是我在路上遇见的,我也不敢瞒你,她以前是个青楼姑娘……但她有志气,自己赎了身。现在也没去处,到处找工,只是没人肯用她。我挺佩服她的,所以带回来让您看看。您若是觉得实在不合适……那……” 安明儿斜睨着她:“那什么?” 昭儿嘿嘿笑了两声,道:“小姐的心肠最好了,才不会看着她流落街头。” 安明儿看了那女子两眼,却见她的样子虽然怯弱,眼神却很倔强。她心下思付,沦落青楼,那是出身不好。但是天弃者不自弃,这份勇气可嘉,她也打心眼里佩服。心里转了几个圈儿,她叹了一声,道:“收拾一下,进来吃饭吧。” 昭儿欢呼了一声,拉着已经明显松了一口气的何小月就跑,道:“你先跟我来,把东西放下,我们楼上有三间房,正好留一间给你……” 安明儿看着她咋咋呼呼的背影,不禁摇头失笑,对一边的安小多道:“我这个丫头很心软,你以后可别欺负她。” 安小多张了张嘴,没说话。 安明儿转身道:“走吧,你先回去,我去再准备两副碗筷。” 昭儿的帖子贴出去,第二天就有人上门。安明儿只管噼里啪啦地埋头算账,昭儿在前面负责招人事宜,带着一个小月。 来的人虽然不少,但是看热闹的多。昭儿性子急,办事效率惊人,一天下来,就招募够了六个小二。都是男人。 厨师还没招到,不过这是安明儿的意思,现在先不急。 算了算,六个人里有两个是已经成家了的,还有两个是本地人。剩下两个是外地人,也是进城找工的。其中一个是在雕石头的工地上做过的,受了伤,遇上了黑心的雇主,连工钱都拿不回来,更不用伤药费。最后没有办法,自己花光了积蓄治了伤,但用的药劣,留下了病根,是做不得重活了。 不用说,这又是昭儿这丫头心软弄进来的。 这两个外地人,其实也就是本城乡下,是要住在酒楼的,大约过年会会老家一趟。工钱稍微低一些。 当下,安明儿只一个一个地去看过了,确定都是外貌端正,大约也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这便打算都留下了。 昭儿老气横秋地站在她身边,道:“这是我们老板娘,你们可以叫她掌柜的。至于我,我是你们昭儿姐。今天日子晚了,明天一早点卯的时候来上工。” 安明儿想偷笑,这丫头还有点模样……但不可能真的笑出来,她只作势轻咳了一声,道:“好了,从明儿起,就给大家算工钱。说开工也不算,你们还有很多东西要学。现在,该回家去的回家去。你们两个,跟昭儿姐一起到后面把你们自己的屋子整出来。” 她略一犹豫,后院那几个屋子,安小多一脸“别想让我和别人一起睡”的神情,看来只好把这两个人塞一窝去了。想来他们应该不介意才是。 事实上,这两人的确不介意。他们都是做过工地的,当初一排人冰天雪地里打地铺都睡过。何况现在这样有床有被的,地方也宽敞。这倒是他们原来想都不敢想的。 昭儿带了人下去,安明儿继续拨算盘。 安小多凑到她面前,道:“那我做什么?你也要我做小二?” 安明儿头也不抬地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先养着吧。这两天我们也不做生意,只带着大伙儿学点东西。你么,也跟着听一听吧。” 安小多不说话。 停了一会儿,安明儿抬头看他:“怎么了?” 安小多有些疑惑,只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不过你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安明儿眉心一跳:“你在胡说什么?什么不是这个样子?” 安小多想了想,后似乎是觉得头痛,遂道:“我不知道,我不想了,头痛。我只记得我没做过小二,你可以找点其他事情给我做。” 安明儿心有余悸,想起那晚三番两次把人皮面具摘下来,但是眼下也不好多问什么,遂只道:“也不是叫你去伺候人。你若是不愿意,可以在后院帮着干点粗活,工钱我不会少算给你。” 安小多道:“好。”其实他做什么都无所谓。只是不敢想象自己端着盘子去伺候人的情景。虽然不记得了,但是他隐约知道自己的脾气似乎不太好。这女子到底是自己的恩人,到时候给她惹了麻烦,也不好。 no.005:(家事篇 )丫头闹气 这平阳镇似乎多雨水。雨连着下了三天,也不见小。 安明儿推开窗子往外看,不禁喃喃地道:“再这么下下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把东西搬出去晒晒。” 昭儿道:“就是,我的衣裳上都是一股子霉味儿,要死个人!” 安明儿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昭儿,你如今也是做管事的人了,凡事还是该掂量着点的。”这两天天气不好,昭儿的心情也不好,下面的伙计没少受气。一个个虽然不言语,但是面上都看得出来。 昭儿是个烈脾气,马上就道:“小姐你这是在帮那群臭小子说话!这能怪我么?他们一个个脾气都比我大,我说一句他们能顶上十来句!” 安明儿好脾气地安抚:“你也不要这么说。一个人爱顶嘴,你也不用对别人也发脾气。我知道你心急。可他们以前都是没做过这一行的,要想一步登天可不成。” 起初招人的时候也没留意,招了一个名叫小庄的,大约以前做工地,和汉子们一起粗鲁惯了,性情十分……不羁。昭儿和他是王不见王,一放在一起就要吵架。 早先说了,这些人先前都是没有做过这一行的。昭儿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女先生,多少教他们一些礼仪规矩,避免以后人前太失礼。可昭儿虽然也是在豪门大户呆了十几年的,安小夫人又宠她,毕竟没吃过什么苦头。小庄一多嘴,她一急,就可以把什么都丢下,只管和小庄叫骂上。 这些天下来,她教人教的,一点进程都没有。 丫头脾气不好,但是心眼善良。闹成这样,她心里也急。这两天都吃不下也睡不好,眼眶红红的。 但她的性子实在太烈,被安明儿这么说了几句,就觉得是有人在安明儿耳边嚼舌根子。而她跟了安明儿几年,安明儿竟帮着外人。她一阵又气又伤心,当下便要跳起来,红着眼眶道:“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横竖不过是个做奴婢的。小姐若是嫌我误事,可以另外请能人来教!” 安明儿颦眉轻斥了一声:“昭儿,你又胡说什么?现下我们是什么处境,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昭儿忍着眼泪,道:“我知道了,小姐现在没有能用的人,不得不用我这个没用的!” “昭儿!” 安明儿也有些生气了。 但昭儿的脾气比她还要大,已经一下跳起来,拉开门,咚咚咚就冲下了楼。 安明儿追到楼梯口,急道:“仔细别摔着!” 她倒是没摔着,就是差点撞上了从一楼上来的安小多。 安小多灵活地闪到一边,看了一眼旋风似的丫头,有些奇怪,回头看到安明儿,便朝她点点头,一边上了楼来,道:“你的丫头怎么了?” 安明儿见了他,也叹了一声,不便再追。最后只一边往回走,一边无奈地道:“小丫头闹脾气罢了。” 安小多上了楼,一路跟在她后面,要跟她一起进门。安明儿回过神,警觉地挡在门口。 “你有什么事?” 安小多的个子高,眼睛一瞟瞟过她的头顶,往房间里瞄了瞄。只见一片浅绛。他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偷窥女子闺阁有什么不妥,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没事,听见你们争吵,我出来看看。” 安明儿忍不住皱眉。这人的恶习实在太多。想来以前必定是个上位者,不然不会这么霸道,根本不顾别人的想法。想了想,她道:“你没事,我却有话跟你说。” 安小多笑了笑,视线从她的闺阁,下落到她脸上。嗯,怎么看还是这样,平平无奇。不过性子好,温柔贤淑,好欺负……他道:“到你房里去说?” 安明儿瞪着他。 他一脸无辜地望着她:“难道不该找个地方坐?” 安明儿无奈,只得道:“进来吧。”转身的时候又自嘲地笑了笑,道:“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了,出来讨生活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这么说,安小多的心口不自然地紧缩了一下。随即却皱眉。她一个年轻女人,这种性子,出来讨生活,搞不好,以后真的要被别人欺负。 安明儿果然落落大方地请他坐了,还给他倒了茶,道:“茶是冷的,你不要嫌弃。” 安小多没说话,她这么说,他就没打算碰桌子上的茶水。这个闺阁很简单,也很素净。临窗的地方摆了盆景。旁边摆了一张小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有一个算盘。显得有些突兀。不过很整齐。只有摆盆景的那张小桌子上有一本书,摊开放在那里。似乎,刚刚她就是站在窗边看书。 安明儿看他一双眼睛四处乱看,忍不住道:“小多?” 安小多无所谓地道:“什么?” 安明儿轻咳了一声,道:“昭儿的脾气不好,这你是知道的。” 安小多回过头,把眼睛定格在她脸上,道:“知道。但她是个忠心护主的好丫头。” 不管这是不是高明的安慰,安明儿心里都稍微好过了一些。她犹豫了一回,道:“我知道你平时,也不怎么和大伙儿亲近。这样不好。以后,大家都是要一起共事的。” 安小多沉默了一回,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但是道:“日后再说吧。我觉得我的性子和那些人合不来。”说着,他又冲安明儿笑了笑,道:“我倒觉得,我和你比较合得来。” 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或许人真的是分等级的。即使他现在落魄到这个地步,也能敏锐地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同类。起码,属于同一个等级。 虽然这并不是值得夸奖的直觉。 他这样说,安明儿倒是怔了一怔。她心里惦记着昭儿,想着,大约这丫头是要躲起来哭了。等她哭过了,再去安抚她好了。这么想着,她就站起来,立到了窗边。 安小多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往下望。下面是已经被整理过的内院。还有些光秃秃的。 她轻声道:“我现在,是把你当成一家人了。那我如实告诉你,我们现在,就像下面那个院子,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我身上那点钱,根本就是坐吃山空。我们得靠自己养活自己。” 安小多漫漫地道:“知道。”这他一早就知道。但他的态度虽然漫不经心,却在留神听安明儿说下去。 安明儿道:“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我以前是什么人,现在都不作数了。事实就是,我,你,还有昭儿,三个人,现在身上加起来,连两百两银子都没有。” 安小多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安明儿突然回过头,直视他的眼睛,道:“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普通人。我不会让你做小二。姑且不管以后我们怎么样,现下你我是要同声共气的。所以你要帮我。” 她平时都是一张没有脾气的嘴脸,好像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抢。这种明媚又坚决的表情,跟她真不相衬。 但是,安小多这样看着她,就觉得有微微的失神。 安明儿微微低下头,道:“现在我们是朝不保夕。若是……”若是一击不中,那就只能回去嫁人了。 安小多难得没有毒舌打击别人,道:“放心吧,总不会坏成那样的。” 安明儿点了点头,正待说些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有人在大声嚷嚷些什么。还伴随着一些女子细细碎碎的声音,好像是受了惊吓。 安明儿皱着眉迎上去:“什么人来闹事?”还没有开张,总不会就有人来收保护费。 一开门,安明儿只看到一个影子扑面而来。来不及尖叫,突然就被一股力道抓住,拖到了一边。 “嘭”地一声,什么东西撞上了椅子。 安明儿在安小多的扶持下站稳,低头一看,却发现刚刚被丢进来的“东西”,竟然是何小月! “小月!” 安明儿忙去把已经摔的话都说不出来的人扶了起来,急道:“磕着哪儿了?” 一只白色的靴子,跨了进来。 “哟,没想到大姐自己来开了门。本来还想叫你的奴婢把门打开的。” 听到这个声音,安明儿便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一回头,果然是他。 no.006:(家事篇 )兄弟上门 安云满还是那副样子,少年俊俏,脸蛋很漂亮,眼睛水盈盈,细皮嫩肉,青丝如墨。总让人感觉这孩子还没长开,所以要多纵容他一点。因为长得肖母,从小便受尽宠爱。明明是这个漂亮的一个孩子,可是个性却烂得像个破落户。 此时他穿着一身白袍子,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大约能再盘一个云锦楼。手里却提着一个笼子,里面有翅膀扑腾的声音,好像装着什么飞禽。 安明儿的脸色渐冷,把何小月扶起来。无奈她伤得重,她只好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她面无表情地道:“小满,你来做什么?” 安云满无辜地道:“当然是惦记姐姐啊。娘也很惦记姐姐。”虽然在笑,那神情,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安明儿的脸色倒是缓了一缓,只道:“姐姐现在不方便,小满,你先到下面去坐。” 安云满左看右看,突然看到一言不发立在一边的安小多,顿时眯起了眼睛,然后嘿嘿笑了一声,道:“哦,娘还担心姐姐在外头会没人照顾,看来姐姐本事得很嘛。回去对娘说说,娘也可以放心了。” 安明儿大惊。安夫人还没什么,她毕竟是疼女儿的。但若是安云满跑到安织造面前去乱说,那她,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安云满抓着了把柄,得意洋洋,抬脚就要往安明儿屋里跨,一边嘟囔着:“我倒要看看,你这里头还有什么猫腻……” 突然被一只胳膊拦住,安云满一愣,抬头一看,竟然是他家姐姐屋子里的男人。他眯着眼睛盯着这大个子看了一回,也不觉得气短。安家小公子,什么时候被人碰过一根毫毛。当下他只冷笑了一声,道:“哪里来的奴才,弄脏了本公子的衣裳,你可赔得起?” 安小多皱了皱眉,十分不屑这个小个子,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他,冷冷地道:“老板娘的闺房,不容你拿着这脏东西进去。” 安云满闻言大笑:“老板娘?什么老板娘?就她?就这个破楼子?”他笑了一回,然后看向安明儿,冷笑道:“就算是青楼楚馆,也不是那么容易开的。不过,凭姐姐,还有昭儿那丫头的姿色,倒是可以开个暗寨什么的……” 安明儿闻言大怒:“你给我滚出去!” 安云满得意洋洋:“还是说姐姐你现在已经开着了?”说着,又意有所指地看向安小多。 然而安小多却陷入了思索。这个人,八成是这女人的弟弟。看来这女人的出身的确不低。可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还要被人上门践踏?难道是庶出? 安明儿被气得脸色发白,冷冷地道:“你上来来,就是为了羞辱我?现在我知道了,你可以滚了。” 安云满涎着脸道:“我偏不走。” 安明儿忍无可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娘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儿子?!真该让爹看看,你平日里多会做戏!” 闻言,安云满却笑得有些残忍,道:“姐姐莫忘了,我今日叫你一声姐姐,那是因为娘还认你。爹可是说过了,他没你这个女儿。” 这话虽然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就是强撑着一口气,不肯示弱,冷冷地道:“他若无情我便休。我如今自立门户了,饿死也好,沿街乞讨也罢,都跟他没有关系。你若是爱去对他胡说八道,那便去。他既然没有我这个女儿,也别想管我了。” 安云满被他堵得一张脸通红,到底是小孩子赌气,愣了半晌,道:“好,那我就去对爹说!” 安明儿罕见地冷酷,道:“你只管去!他不认我,我也不认你。这位客官,我们小店还没开业,您若是要喝酒,请到其他地方去。我们小店庙小,供不起你这座大佛!” 安小多在心里赞了一声,开始有点欣赏她了。 安云满被逼得有点想上来打架。但是安小多把他拦住了。他虽然恶劣,但是识时务,上下打量了一番,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闷哼了一声,便换了一张笑脸。 “姐姐怎么这么绝情?我这次来,是替娘来给姐姐送东西的,难道姐姐不想要?” 闻言,安明儿的脸色果然松动了。 安云满又朝前跨了一步,又被安小满挡住。安云满不禁皱皱眉,道:“姐姐,你这个奴才是怎么回事?” 安小多不为所动,声音很低沉很恐吓:“退出去,有事找老板娘,在楼下候着。” 安明儿回过神,道:“你到楼下候着。” 有她这句话,安小多再不犹豫,一把把安云满拎起来,丢了出去,就当着他的面用来摔上了门。听起来安云满似乎叫了一声,但是又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是昭儿。看来安云满是被昭儿带走了。 一关上门,安明儿几乎要站不住,被何小月坐着扶了一下。看她这个样子,何小月不禁忧心地道:“老板娘……” 安明儿勉强顺了顺气,摆摆手,自己站直了。 安小多走过去,皱着眉道:“这是你弟弟?上门来找茬来的?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最后一句话是何小月说的。 何小月的脸色有些苍白,柔声细语地道:“起先,我在打扫堂面。这位公子突然带了人闯进来,我怎么跟他说我们还没开业他都不理,带着人就往里冲。我想拦,但拦不住。便寻思着来找老板娘。没想到他们追了上来。再来,他们要我叫门,我不肯。他们就,就……” “就什么?” “就把推到门上……正好老板娘开了门,我就摔倒了。” 安小多冷哼了一声:“破落户。” 安明儿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勉强稳了稳,道:“我要去拿我娘给我的东西。” 安小多忙扶住她:“你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稳。出去了平白又让人欺负。不如让伙计去把他赶走。” 安明儿挣了两下,双手被他握住。她虽然没有力气,但也知道这逾矩了。急道:“你先放开我。” 她的手腕很纤细,安小多只觉得自己再用一分力气,就要把她捏碎了。他不禁皱眉,道:“真要拿东西,急成这样做什么?那不过就是你兄弟,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站直一点。这里是你的地头。” 闻言,安明儿倒是笑了,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照他说的,站直了身子,道:“好,那我现在去了。小月先在我屋子里休息一会儿,小多跟我一块儿去。” 安小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虽然脸色还是不好看,不过她本来长得就娇弱,脸蛋似乎一直也没怎么红润过。勉强过得去。最终他只道:“好。” 他难得地给安明儿开了门。 安明儿振奋了一番,带着安小多来到楼梯口。 听起来,昭儿似乎和安云满吵起来了。 昭儿虽然名为奴婢,但是一直都是被安夫人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安明儿小的时候目盲,又体弱,一早便被抱到常连山上治疗。安夫人思女心切,也有移爱的意思,对昭儿很宠。甚至起这个名字昭儿,也是为了思念女儿明儿。很要论起来,安云满到底是个男孩,不可能一直赖着母亲。承欢膝下的时候还没有昭儿多。 因此昭儿的架子和脾气,可一点都不比安云满小。 no.007:(家事篇 )白鸽折翼 “你只管去说!看夫人是信你还是信小姐!你以为你没脸皮,就了不起?” “哼,昭儿,你以为你还是谁?以前娘宠你,你也别当自己是个大小姐,不过就是个奴婢,也敢这么对少爷说话!担心我把你卖到馆子里去!” “我是谁?少爷,您说我是谁?我现在是大小姐的贴身丫头,要卖我,也是大小姐说了算!” “你看看我能不能……” “我说少爷,您这是来送东西的,还是卖丫头的?若是没那个本事,连个东西都送不过来,那趁早回去算了。省的夫人还要挂念,您在路上吃的可好睡得可好……” 安云满大怒。他最讨厌别人说他没本事。安织造跟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积攒了不少身家。安夫人跟他这个年纪,也早就出嫁做了安家主母,手里握着好几个铺子打拼了。偏偏他不争气,到现在还是跟着账房做点杂货儿。 当下他就跳起来,抬手要给昭儿一个耳光。 安明儿大声道:“小满!” 安云满的手生生刹住,憋得面目狰狞。 昭儿尤不服气,哼道:“倒是长本事了,还想打人了。” 安明儿立刻提着裙子下了楼,走到安云满和昭儿中间,把这对冤家隔开。 安云满气得一屁股坐了回去,道:“大姐如今不同往日了,真是好大的架子,连个丫头都是狠货色。” 安明儿看了昭儿一眼。后者还在跟她赌气,这下看到她,还是有些别扭地别开了脸。她垂了垂眼睛,低声道:“小满,娘有什么交代的?” 闻言,安云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笼子,露出一丝有些讥讽的笑容,道:“娘是最细心的。担心姐姐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还是怎么地,或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身边连个知暖知热的人都没有,特地让我这个做弟弟的,给姐姐你送一只信鸽来,也好让姐姐连不至于连客死异乡都没人知道。” 说着,他就从身边的笼子里取出一只雪白的鸽子。小鸽子很乖顺,留在这恶少手中,任他抚摸自己的羽翼。安云满漫不经心地道:“这可是丰顺彭氏驯养的鸽子,绝对聪明可靠。只要不死在外面,是一定能把信送到襄阳的……” 安小多回头看了安明儿一眼。果然看到她面上又出现了那种温柔动情的神情。但是这种表情很快就变了样。 安云满也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噙着笑,一只手握住了鸽子脚,一下,拧断了。鸽子剧烈地扑腾起来。 “小满!” 安明儿惊呼一声,就要扑上去。被安小多一下扶住。 昭儿冲上去抢:“少爷!” 安云满一下就闪开了,昭儿扑了个空。这死孩子得意洋洋地站在桌边,笑吟吟地看着两个勃然色变的女人,一边抚摸惶惶不安的鸽子无辜的羽翼:“这路途遥远,路上出了点岔子。好好的鸽子,给弄得半死不活的……也怪我,不知道该怎么伺候这小东西……” 说着,又一伸手,抓住了鸽子的一只翅膀,用力一扭。 破败的鸽子被丢在地上,扑腾着,也起不来。 昭儿忙扑过去捡,手忙脚乱地捧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安明儿眼睁睁地看着那鸽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终于,安小多冷冷地看着得意洋洋的死孩子,道:“闹够了?” 安云满一愣。 安小多道:“那就滚出去。” 安云满脸色一变。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道:“安云满,出去。” “姐姐……” “出去!” 安云满仔细看了看每个人的脸色,又看了看几乎要跪在地上捧着鸽子的昭儿,似乎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就跟个孩子似的,根本不懂自己其实一直就在闯祸,这下反倒有些委屈。他朝安明儿点点头,道:“那姐姐,我就住在城中的云来客栈,我明天再过来。” 谁也不理他,他就自己走了。 昭儿把那鸽子捧了起来,水灵灵的眼睛里蓄了泪水:“小姐……” 这时候,小庄不知道从哪里绕出来了。看这架势,只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没看出来大伙儿脸色都不对,一瞅昭儿手里的鸽子,声音嘹亮得有些突兀:“哟,哪来的鸽子?被折腾得快死了吧?那好,今晚有鸽子汤喝了……” 昭儿大怒:“……小庄!” 小庄眨眨眼,道:“姑奶奶,又怎么了?难不成这鸽子是你家亲戚?” 昭儿气得说话都要发抖:“你再胡说八道!” 小庄还要回嘴。 安明儿走上去一把把信鸽抢回来,抱在怀里,嘴唇发青,道:“你们只管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昭儿在原地站了一回,怀里空空的,只觉得心里也空空的。一下子,跺了跺脚,也委屈地掉头跑回屋子里去。大约是又要去躲起来哭了。 小庄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看这样子,不由得咂舌,道:“这都是怎么了?连老板娘也神神叨叨的。” 安小多居高临下地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等着吧。” 小庄偏偏就是不怕他,挨上去:“等什么?” 安小多道:“等着那丫头来揭了你的皮。”照他的想法,以昭儿的泼辣性子,一旦缓过来,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小庄。 小庄愣愣地看着他。他也懒得理这奴才,径自往后院走,留他一个人发呆。至于这屋子的打扫什么的,他是从来不做的。 屋子里。 安明儿轻轻将那信鸽放在了桌上,轻轻地抚摸它洁白的羽毛。双手打开旁边的小盒子,从里面拿出各色事物。 安小多自己不敲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鸽子的翅膀和脚都包好了。安小多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道:“还能治得好?” 安明儿被吓了一大跳,一抬头,泪眼朦胧也没有地方藏,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见状,安小多倒是愣了愣。他不由自主就放软了声音,道:“不过就是一只鸽子,你的医术高超,若是能治得好那更是什么麻烦也没有。看你哭的这样子。” 安明儿别开了脸,看了看他身后的门,低声道:“你怎么进来了?” 安小多无所谓地道:“我看门没锁,我就进来了。” “以后不要这样。虽然我不过是个讨生活的浪人,但总归还是个女儿家。你也不要把我想得太随便。” 安小多有些意外,皱着眉看着她。 被撞破自己躲起来哭,着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且,有些事情还是要早说清楚的好。安明儿继续把脸别在一边,道:“以后没事,不要随便上楼来。” 闻言,安小多沉默了一回。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好,我记住了。”说完,就转身走了。还给她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关门声响起,安明儿这才回过神。她愣了愣,然后在桌边坐了下来。 那一天夜里安明儿就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何小月站在安明儿屋前,犹犹豫豫地不干叫门。正想着老板娘大约心里不痛快,昭儿姐又受了气,不肯理会老板娘。刚刚下楼,安小多便让她来叫起。想来想去,都觉得八成没她的好果子吃。 正在犹豫进退,一回头却看到鬼鬼祟祟的小庄摸了上来。她吓了一跳:“小庄?!” 小庄忙要去捂她的嘴,被她退开了,只道:“我的姑奶奶,别叫唤!若是让安大哥知道了,我就没命了!” 何小月战战兢兢地道:“你,你跑上来做什么……安,安大哥……” 小庄一边贼头贼脑地探头,一边道:“安大哥昨个儿在老板娘这受了气,心里不痛快。” no.008:(家事篇 )挑拨是非 何小月还是不明白:“那你上来做什么?” 小庄白了她一眼,见她形容温婉秀丽,又放缓了语调,道:“你傻啊你。当初进来的时候,只觉得老板娘不声不响的。现下安大哥和昭儿那母老虎都已经被收拾了,该知道厉害了吧?” 何小月点点头,道:“老板娘确实……”不好惹。后面那三个字她没敢说出来。 小庄道:“现下昭儿姐也不管事儿了,大伙都群龙无首。我是特地来叫起的。好叫老板娘知道,她手底下还有能用的人。”别看他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脑子可鬼得很。 何小月是风月场出来的女子,虽然个性内敛,但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还是见识过的。听他这么说,就明白了他是来做什么。当下这惊疑不定,上下打量他:“你……” 小庄还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这门,就一下,开了。 “……” 安明儿站在门口,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俩:“你们这是……” 小庄忙把何小月挤开,上前道:“老板娘?您可起了。伙计们惦记着您今个儿怎么还不下来呢,都等着呢。怎么睡过了么?” 安明儿一怔,然后勉强笑了笑,道:“不……是,我睡过了。叫大伙久等了。” 小庄作势道:“老板娘是不是有哪里不舒坦?还是没人来叫起?” 提到昭儿,安明儿有些尴尬,只道:“不……承蒙关心,我很好。” 小庄道:“那就好,那就好。老板娘可千万保重,伙计们可都指望着您呐。” 安明儿绕开他,一手关了门,一边提着裙子下楼,一边道:“大伙儿都起了么?” 小庄忙跟上去,一边朝何小月使眼色,一边道:“起了,都起了。这不都等着老板娘的吗。” 阶梯走了一半,碰见了正好经过的安小多。听到人声,安小多停了一停,抬头看了安明儿一眼,还没什么,只点了点头。再一回头,看到小庄,这脸色可就不太好看了。 小庄本能地畏缩了一下。 安明儿回过神,提着裙子下了楼,主动迎上去,道:“你可早起了?背上的伤怎么样?我帮你看看可好?” 安小多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小庄一眼,道:“不用了。” 安明儿有点不知所措。 安小多头一转,对上了小庄,皱着眉道:“你是怎么回事?楼上住的可都是女儿家,你大清早地跑到上面去做什么?” 小庄一向滑头,但对上这大个子一身的杀气腾腾,就有些气短了,张口结舌地道:“大,大伙儿都等着老板娘……我去看看……” 安小多眉宇间的浓云煞时又阴霾了一些,一下子竟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庄,道:“哦?去看看?看什么?” “……” 安明儿忍不住道:“大伙都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吧,待会儿再说。” 安小多看了小庄一会儿,没再多说,径自跟着安明儿走到长桌边坐了。 小庄拍拍胸脯,直道:“真是个煞星。” 安明儿本能地想张口叫昭儿,一回头,却看到何小月。愣了愣,最终苦笑了一声,道:“大伙儿先坐。” 安小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庄便带着何小月,还有一个伙计,绰号叫老猫的,在桌子边坐了。 安明儿回头对何小月道:“你去看看,昭儿起了没有。” 何小月忙站起来,道:“是。” 安明儿有心叫她不用怕,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何小月逃似的跑了。安明儿便自进了后院。 安小多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觉得不妥,自己站了起来跟了进去。 还是那个伙房。已经被昭儿带人整顿过了,一派清爽整齐。乱七八糟堆着杂物的地方,也已经清理过了。 安明儿呆呆站了一会儿,突然见安小多钻了进来,不由得道:“你,你怎么来了?” 安小多无所谓地左看右看,道:“你亲自下厨,我来看看,以后只怕就难得一见了。” 安明儿一怔。 看她这样,安小多倒是笑了笑,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想让大伙儿饿肚子?” 安明儿忍不住道:“你……”昨天…… 安小多无所谓地道:“我是个男人。自然不会这么小气。”过了一会儿,他又冲她眨眨眼,笑道:“况且,我背上的伤还要你给我治。我也讨不的便宜。” 安明儿终于笑了,从安小多手里接过围裙自己系上,拢了拢头发,开始忙碌。 火很快就被升了起来,安明儿丢下烧火棍,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小多,麻烦你去替我提一桶水回来。” 安小多本来坐在门口。听她这么说,心里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懒洋洋地站了起来。 安明儿在心里暗笑。她就是要指使他做事。这人大约是养尊处优惯了,一点都不想能做事的人。 可是没过一会儿,安小多就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安明儿正在煎蛋,回头一看他这样,不由得奇道:“你怎么……” 安小多皱了皱眉,不耐烦地道:“你兄弟又上门了。” “……” 安小多挑了挑眉毛,道:“怎么?” 安明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道:“他又来做什么!” 安小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道:“你问我?我说,你最好还是不要去看的好。” 为什么? 当掀开帘子的时候,安明儿就知道了。为什么,安小多让她最好不要来看。 安云满果然来了。他身上穿着绣云纹的浅青色袍子,袖子口镶着黑边。好一个风流少年。而此时,他的神情则更加多情动人。他正在,安慰一直低头抹眼泪的昭儿。 一抬头,看到安明儿,他恶意地挑了挑眉,却是低头对昭儿说话,道:“我娘说了,你也是她半个女儿。这信你也自己看了。姐姐不在娘身边,你总得回去陪着娘。娘说,起初就没想让你跟着姐姐一起走。” 昭儿哭哭啼啼地道:“夫人言重了。我不过就是个奴婢。” 安云满耐心地道:“你怎么会是个奴婢呢?你打小就是我娘亲自教养的。别说是丫头,襄阳城里,又有几个大家闺秀的教养能比得过你?” 昭儿摸了摸眼睛,低头不说话。 安云满满意,一边瞅着安明儿,一边笑道:“不如你这便跟我回去吧?我娘让碧桃来替你。她来伺候你家大小姐就成了。” no.009:(家事篇 )风平雨息 昭儿有些惊讶,抬了抬头,突然看到站在堂子口的安明儿,一下子怔住。 安明儿回过神,立刻挤出一丝笑容,道:“小满,来得巧,你吃过了没有?” “……”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那一刻,安明儿觉得自己就是安夫人常常骂的那种人,“白痴”。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去,道:“你们聊。我去……”她差点说出“我去给你们倒茶”这种丢人的话来。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自己又绕进了后院。 早先说过了,后院有一口井,汲水很方便。 安明儿径自走到井边,左右看了看,自己放了桶下去,熟练地晃了两下,要提一桶水上来。结果也不知道是分神还是怎么回事,脚下一滑,差点栽倒井里。 幸亏一只手即时扶住了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别开脸,道:“来得正好。帮我把这桶水提到伙房去。” 安小多也不多说,径自提了对他来说实在是称得上小巧玲珑的水桶,一路跟着她去了伙房。 安明儿手脚俐落地接过来,开始烧水。然后动手和面。 常连神医见多识广,安明儿也就学会了北方的擀面手法。 安小多看着她手下利落地和面擀面,不禁感兴趣地偏过了头看。他想起了第一次吃她亲手做的老面馒头,虽然还不是很地道,但是比南方人做的要好太多。她到底是跟谁学的? 安明儿好像浑然不觉他的注视,一个人团团转地忙忙碌碌,弄了一身面粉,脸上身上全都是。 “小多,水开了!帮我把盖子揭开!”手里提着面条,安明儿头也不回地大声道。 这回安小多倒是很乐意,立刻就过去把盖子揭开。热气腾腾的一锅,水气弥漫间,他突然发现她竟然眯起了眼睛笑。 她果然笑了一声,不是他的错觉:“好了,今天做凉面。” “凉面?” 她有一双很神奇的手。 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烫好面。刚刚爆好的葱蒜被做成诱人的卤料,浇在已经分好的漂亮的七碗面上。再加上煎蛋。七个碗,色泽鲜嫩又干净利落。 安明儿伸手拿来一个大托盘,自己装了盘子。 安小多作势挨上去,自己端了一碗。 安明儿忍不住啐了他一声,道:“就不能指望你帮帮忙。” 闻言安小多也不以为耻,反而笑了一声,道:“起码我不像外面那群人,还要你这个做老板娘的来伺候。再说,你的水是谁帮你提进来的?” 安明儿终于又笑了,道:“这么说,你还是个功臣了。”说着,就自己端着大托盘,要出伙房。 安小多跟了上去,道:“要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那丫头走了也好,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得上你做的饭菜。” 安明儿的脚步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敛了敛。最终,她露出一丝,极轻的微笑,道:“是了,就你最会说话。” 他们正说笑着要出门,一抬头,却看到昭儿。 她的脸还是这么明媚漂亮,大约是刚刚哭过,眼眶红红的,倒是更艳丽了一些。她站在那儿,绞着帕子,看着安明儿。 安云满从她身后钻了出来,看了安明儿一眼,又安慰似的低头对昭儿道:“昭儿,你也不用难过。你在这儿做丫头人家不要你,不如跟我回去。” “满少爷……” “娘已经让碧桃来替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何况我姐姐本事得很,还嫌你伺候得不周到呢。又不是你无情无义自己要走的,是人家不要你这个丫头。那你就跟我回去做你的大小姐,难道不好?” 安明儿忍不住低斥:“小满!” 安云满满不在乎地回过头,道:“是,我的好大姐。怎么?对碧桃也不满意?是了,这丫头也笨手笨脚。不如我再回去对娘说说,让她把自个儿身边的翡翠姨给了你吧。” 安明儿没说话。 看到她手上的东西,倒是让安云满一怔。然后他马上迎上去,从她手里接过托盘来,笑吟吟地道:“姐姐亲自下厨?可真是难得。来,我来给你端。姐姐这么金贵,怎么能做这种粗活儿。” 安明儿的脸色松了松,低声道:“既然来了,便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安云满笑道:“好极了。我最喜欢吃娘和姐姐做的东西。对了,昭儿,你要不要也吃一点?还是说你先去收拾东西?我等着。” 昭儿一愣,然后看向安明儿。安明儿别开了脸。 最终,安明儿低声道:“都商量好了吧……那,昭儿,你……” 昭儿深吸了一口气,道:“是,都商量好了。” 安明儿突然觉得说不出话来。 安云满的声音明朗得有些欠揍,笑道:“那是,谁会放着主子不做做丫鬟?也没谁会放着大宅门不住,住这个破地方。姐姐那是没办法,昭儿也是娘的心头肉,能少一个受苦也是好的……” 昭儿突然厉声道:“少爷!” 众人被他吼得一怔。 昭儿冷冷地看着他,道:“少爷,您当昭儿真是个傻子?在您眼里,昭儿什么时候不是个奴才?昭儿是大小姐的贴身奴婢,那就只跟着大小姐,这就是昭儿的命!” 安明儿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昭儿……” 安云满不说话了,端着托盘,冷冷地看着突然变脸的昭儿。 昭儿似乎是豁出去了,帕子一丢,道:“我要是跟了您去,才是犯贱!做奴才的就要看清楚自己的命!” 说完,她就一跺脚,跑了。 安明儿这次再不迟疑,立刻跟了上去。 留下一院子目瞪口呆的人,和满地的,难得的阳光。 半晌,安云满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托盘,嗤了一声,道:“给脸不要脸。” 突然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而下。 安云满抬起头,一看安小多深如刀凿的五官,不由得岔了气:“你……” 安小多冷笑了一声,声音很低沉:“约莫你也有几分跋扈的底气。只不过还不够。” “……” 安小多抬了抬下颚,道:“小庄,老猫,送客。” 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老猫立刻会意,一胖一瘦,立刻阴笑了几声,朝看起来几乎弱不禁风的安云满逼去…… 下面闹得厉害,楼上却很清静。 昭儿捂着脸坐在床上哭哭啼啼,道:“小姐,您不用说了,又耽误了您的事儿,是奴婢的不是。奴婢这就去上工。” “昭儿!” 昭儿被喝得一怔,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她。 其实她心里,也觉得生气。生自己的气。就算安云满是拿了那话来哄她的,但她若真的回去了,安夫人总还会对她好。可是她看着安云满这么欺负安明儿,她就觉得气不顺。 不过就是个奴才,她就是太自命清高。主子们要争斗,便只管让他们去斗。没的白搭了自己进去,还吃力不讨好。还是说她就是个奴才命。安云满把她当贱婢,在安明儿这儿也不过是个下人。就连安夫人,也不过是把她当成是小姐的替身。 她气自己怎么就这么不识相呢。生成了个奴才,却不认命。 一双手,扶上了她的肩头。 她不禁微微垂下了眼睛。 安明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有些艰涩地道:“昭儿,昨天,是我不好……你心里急,我明白的。但是,我真的没有怪你的意思。” “小姐……” 安明儿垂下头,道:“你我是一起出来的。若是赔了毁了,那便是你我一起赔了毁了。我起初,便是这么想的。但,你若是想回去,我也不拦你……”这么说,她自己心里又酸酸的,别开了脸。 “娘总会对你好的……你也不用跟着我吃苦。” 她这副模样,昭儿是万万想不到的。当下便急了,一下子也暂时把自己的思绪抛去了一边,握住了她的手:“小姐,您别这么说。昭儿是您的丫头,就该跟着您!” 安明儿摇摇头,轻声道:“没有这种说法。你若是回去,娘总会对你好的……” 昭儿急道:“小姐,不要再说了。我不走,我不走!就算跟着小姐吃多少苦,我也认了!我不要回襄阳!” 安明儿反手握住她的手,这下才确定了她真的不走,一激动手中就用了力:“你……果然不走?” 昭儿连忙摇头,然后泪流满面满脸希翼地看着她:“只要小姐不嫌我笨嫌我误事,不,就算小姐嫌我笨嫌我误事,我也不走!我就是要跟着小姐!” “昭儿……”安明儿心中一酸,却终于安定下来。一下子也差点落下泪来。 门外,小庄鬼鬼祟祟地伸长了脖子,结果被人在后颈子上用力拧了一下,直痛得龇牙咧嘴。但哪里敢找安小多算账。 安小多朝他抬了抬下巴,他立刻就屁滚尿流地下了楼。一边嘀嘀咕咕:“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话,安小多自然听见了。不过他也没打算计较。 屋子里有两个女人在哭。他看了一眼,只看到菱格的门框和门帘。 人家在哭,他倒是笑了,漫不经心地又回头看了看楼下的桌桌椅,懒洋洋地道:“忙完了就该开工了。面也要不好吃了。” 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no.010:(石头篇 )平阳风水 平阳最兴的就是石场,和石雕。平阳的男人,大多也靠这一行做活儿养家。 只是这个地方,光有石,却无山,也没有灵水。百草不兴,土地也不肥。再加上名字也起的不好。平阳平阳,就是虎落了平阳,也要被犬欺。所以算命的都说,这里的风水不好。这里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做官的,也没见一个大贾。 据说镇子里的一些考了几十年都考不上举人的老秀才曾经聚在一起要给平阳镇改个名字,但是改了名字还要逐级上报,奏问朝廷。县太爷懒,又或是没把这个小镇的死活放在心上。总之,这事儿就是无疾而终。 名字没改成,平阳也就一直是这个运势了。祖祖辈辈的男人们挖着石头,打磨着石头,雕着石头。女人们持着不算富裕的家,种着不算肥沃的天,教养着慢慢得也像石头似的又闷又听话的孩子。 云锦楼就在这么一个没风没水没大贾的地方开了几年,终于是要垮了。它本是平阳这几年来,第一个这么大的酒楼。可是平阳人,根本不需要这么一个大酒楼。 前几天还下雨,今天就出了日头。而且大约是云都没了,这日头着实是又毒又辣,没一会儿就会把大小姐的皮肤晒红。 昭儿给安明儿打着伞,嘀嘀咕咕地道:“真是见鬼的地方。难怪平阳人的皮肉都又黑又糙。” 最可恶的是,一出门,门口竟然有一滩水,被晒得半干不干。 安明儿忍不住皱眉。 安小多站在一边,直摇头:“这酒楼的风水可不好,怎么就在一个大坑里?若是多下几次雨,搞不好就正好被淹了。” 昭儿忙“呸呸呸”了几声,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安小多以绝对的身高优势俯视了一眼她头上的小丫髻,没说话。 安明儿心下犹豫,最终还是道:“小多,你的伤还没好,就不用跟了。” 安小多打了个哈欠,心道,你以为我想跟。 安明儿道:“不如叫小庄跟着吧。他以前也在工地做过,也合适。” 安小多道:“正好。叫上他,有人拎东西。” “可是你……” 安小多不耐烦地道:“小庄!滚出来!” “……来了!” 安明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的确,一个曾经在工地做过的伙计,再加上一个人高马大的跟班,这才是最合适的人马。 石雕场的老板不是本地人,姓洪。约莫也有几分自恃家底的意味,态度有些倨傲。 早先派人递过帖子,饶是这样,要见他也等了半天。 这里搭了一些简易的棚子,估计是供工人吃饭休息用的。好大的一块空地,零零落落地散着棚子,很杂乱。有一个棚子大约是专门给老板用的,倒是干净一些。安明儿他们就等在那里。 昭儿的脸晒得红红的,额头上沁了汗,忍不住就要骂人:“这洪老板是怎么回事儿?!做生意的人怎么也这么守信!” 安明儿低声安抚道:“若是累,就坐一会儿。”因他们也算是正式出来做客,因此只有安明儿一个人坐着,剩下三个人都站着。其中小庄早就跑了没影儿,大约是去找以前的工友叙旧去了。 昭儿摇摇头,道:“这可不行。他要拿架子,小姐您可也是要把架子拿大才是!” 安明儿皱了皱眉,没说话。本能地就对这种不守信的生意人没好感。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是她要仰仗人家吃饭,被刁难两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小庄出去跑了一圈儿,跟个水猴子似的窜了回来,一到安明儿跟前就要邀功:“老板娘!” 昭儿忙挥手赶他:“哪来的野猴子,一身汗臭!快躲远点!” 小庄瞪了他一眼,怒道:“你懂什么!给老板娘卖命,留点汗算什么。就算要我流血,我也……” 安明儿忙道:“好了好了。小庄,跑了这半天的,快擦擦汗,歇一歇。”其实她也不知道他跑去干嘛了。 小庄从自个儿怀里掏出一张跟抹布似的大帕子,一边擦脸,一边嘿嘿笑道:“老板娘,我刚刚跟以前的哥们儿都说了,说老板娘要在这儿开个饭庄,专门给他们做饭。价格便宜,口味儿也好!” 闻言,安明儿倒是笑了,道:“做得好。”带他出来就是为了增加工人的好感,没想到效果比她想的还要好。 就连安小多,也难得的没收拾这野猴子,而是朝他点了点头。 小庄来了劲儿,满心盘算着还要做点什么来邀功。眼睛一转,又低下头,作势鬼鬼祟祟地道:“老板娘,我可跟您说,这洪老板,可是出了名的抠门。心眼儿也小,可不好对付。” 碍于礼节,安明儿不好太明显地躲开他的汗臭味,只勉强笑道:“我知道了。老猫说过了。” “……”闻言,小庄一怔。随即就在心里咬牙切齿。好个老猫,平时装得不声不响,没想到手脚倒这样快。 虽然没有抱琵琶,但那洪老板还真是无愧“千呼万唤始出来”这句话。而且一来就是个急着要走的样子。后来看到美貌的昭儿,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脸色。 安明儿很沉得住气,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分。自家是客,她便站起来行了礼:“洪老板。” 洪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虽然看起来财大气粗,却黑。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链子。安明儿早就着人打听过,此人信命,算命的说他五行缺金,忌水。他上下打量了安明儿几眼,眼神肆无忌惮得很,也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摆摆手,道:“安老板?洪某事忙,倒叫安老板久等了。” 安明儿还是笑,也不恼他的没诚意没风度,自己坐下了,也稍稍提高了一些嗓子,道:“洪老板是忙人,又是前辈,肯抽空来见已经难得了。以后还望洪老板多提点一些。” 看得出来,洪老板是比较满意的。这女子虽然相貌平平,尤其是身边带着那个气势逼人的大个子跟班,一个美貌的侍女。若是不仔细看,还真是注意不到她。但是难得风姿绰约,知分寸懂进退,行事落落大方,是个大家闺秀。等了这许久也不见烦乱,心平气和,也是颗好苗子。 no.011:(石头篇 )忽悠忽悠 洪老板不由得稍稍坐直了一些,道:“听说安老板盘了云锦楼?” 安明儿笑道:“正是。” 洪老板不赞成地摇摇头,道:“这平阳,除了石头,就是晒死人的大日头。这里的汉子也都粗糙惯了,喝酒也是喝挑着担子卖的黄酒。云锦楼做不起来,亏得很。” 安明儿道:“确实是这个理。而且云锦楼的风水也不好。北高南低,太低。” 洪老板来了兴致:“你也懂风水?” 安明儿笑着颔首:“小时候跟人学过一些。”常连神医好易经。安明儿跟着,多少耳濡目染一些。 洪老板叫人给她看了茶,笑道:“那你说说,你把那个铺子盘下来,是做的什么打算?” 安明儿捧着好不容易得来的茶,看了一回里面又粗又黑的茶叶,也笑了,道:“这龙游浅水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不知道洪老板听过没有?” 洪老板道:“自然听过。这破镇子就是毁在这名字上了。” 安明儿道:“洪老板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说来听听。” 安明儿笑道:“我听说在平阳这个地方,有个风水师曾批了注,说这儿,没风没水,没时运。确实,这里山石嶙峋,也没有灵水,并不富饶。但我却觉得,这也是个宝地。” 提到风水,洪老板更加兴致勃勃:“怎么个宝地法?” 安明儿抬手虚画了一条河,道:“洪老板的石雕场,在坡地最低的地方,因为这里取石方便。云锦楼在坡地中间,再往上走,就要出平阳镇了。平阳镇外面就是富饶的晋阳。而平阳的石雕,多卖到晋阳。洪老板的石雕场,因为离晋阳最近,所以这货,在全平阳是走得最快的。” 洪老板点点头,道:“的确是这样。这可是个宝地啊,先前都没人发觉。这里取石方便,又离晋阳最近。” 安明儿道:“所以我觉得,平阳有宝,只是没有时运。恕我狂妄一句,我和洪老板都是外地人,不怕被平阳的风水牵连。” “所以你盘了云锦楼。” 安明儿笑了,这个笑容好像将她平淡的五官全都舒展开来,竟然让她平平的相貌也有了一种容光焕发的感觉。 她好像自不知道,一边继续笑得如沐春风,一边道:“是。我觉得云锦楼的位置很好。晋阳的有钱人很多,城里的大酒楼也不少,可是却拥挤吵闹。云锦楼若是不打本地人的主意,绝对可以跟城里那些酒楼分一杯羹。我核算过了,从晋阳城中到云锦楼,只要一个时辰。” 洪老板眯起眼睛,盘算了一下她说的话,虽然有些赞同,但还是摇摇头,道:“此举有妙处,但也冒险。你说你不怕被本地的风水牵连,却难保要入乡随俗。” 入乡随俗……随平阳人民一起衰下去。 安明儿道:“老实说,我心中也有些忐忑,所以来请洪老板赐教一二句。” 洪老板已经彻底被提起兴趣来了,道:“你只管说。” 安明儿又笑了,她道:“我打算给云锦楼改个名字。黑石山和洪老板的石雕场好比戈壁浅滩,云锦楼就在坡中,不如改名,叫醉鲤楼。” “醉鲤楼……”洪老板眯起了眼睛,揣测其中的奥妙。 安明儿放他一个人揣摩了一会儿,然后道:“正是取其,鲤鱼跃龙门,之意。” “鲤鱼跃龙门……原来如此,好,好”,洪老板哈哈大笑了几声,黑壮的脸上简直要发出熠熠光彩来,他直道,“好个鲤鱼跃龙门。安老板这是要破了平阳的风水啊!” 安明儿在他的笑声里附和了几句,笑道:“不敢担,只不过仗着不是本地人,不怕被风水牵连罢了。” 洪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回,也不见她躲闪避让,确实是女儿家中难得的。当下更加满意,这是个能出来奔波的主。于是便道:“安老板,平阳这儿,没风没水没时运,难得见几个成气候的生意人。安老板若是能做得起来,确实是件妙事。说不定能就此改了这平阳的烂风水。不知道安老板是哪里出身?” 安明儿笑了一笑,有些自信隐晦的意味,道:“我出身,扬州十八溪。” 十八溪。若说水涨运势,那十八溪可谓是风水绝妙之地。 江南首富夫妇都出身十八溪,江南巨贾柳进夏也出身十八溪。这都是富可敌国的主。后起之秀,有柳进夏家的小子柳睿,也是年轻俊杰。论官运,文武双状元炼云海,官拜江南制造的江南首富安大人,封疆大吏安土司,九门提督和兵部尚书陈氏兄弟,都出自十八溪。而且十八溪多世家。八大世家之首安家和陈家,都是朝廷也要退让几分的人物。 若真是老天开眼,十八溪的人竟然看上了平阳,那的确,是平阳的造化了。 当下,洪老板便有些激动,又有些狐疑,道:“安老板,你也姓安……” 闻言,安明儿却黯然了几分,最终还是振作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笑道:“安氏一族盘根错节。十八溪姓安的人很多。” 洪老板有些失望,但还是放缓了颜色,道:“不打紧。十八溪地杰人灵,安老板小小年纪就已经有这般见识,日后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话谈到这儿,是可以说正经事的时候了。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洪老板……” “洪老板——” 突然有人高声叫了一声。洪老板立刻站了起来,这次倒是快,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个浑身大汗的伙计,光着膀子就冲了进来。 洪老板忙道:“作死的!快滚出去,别冲撞了客人!”这态度,的确是跟起初不一样了。 小伙计左右看了一眼,一眼看到昭儿,被她那丸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瞪,登时丢了魂,然后马上退了出去。 洪老板跟他一起走到太阳底下,和他嘀咕了几句。再回来的时候,黑黑的脸上倒是有些歉意,道:“安老板,今个儿就到这儿吧,洪某手头还有些事儿。” 安明儿忙站起来,笑道:“不打紧。只盼日后再上门,还能得到洪老板的指教。” 洪老板客套了几句,兴许真有急事,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昭儿就一直在抱怨:“什么嘛,还没说正事儿呢,他怎么就走了。” 安明儿笑道:“不急。” 小庄察言观色,也道:“是不急,这洪老板是出了名的看不起人,又小气,倒是对老板娘另眼相看了。” 安明儿还是笑。 一路走回客栈,一直没说话的安小多道:“十八溪,是什么地方?” 安明儿一怔,道:“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安小多皱着眉摇摇头,道:“我只知道这个地方很熟悉。先前听你说你是襄阳人,怎么又变成十八溪的人了?” 昭儿一边收了伞,进了屋子,道:“我们家老爷和夫人都是十八溪出身。后来老爷和夫人到了襄阳,是在那里起家的。也是在襄阳得了小姐。” no.012:(石头篇 )怪事怪事 “……”也不知道昭儿说的是不是安小多想听的,他看了安明儿一眼,有些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越想,就觉得十八溪这个名字绝对很熟悉。先前听安明儿说她是襄阳人,还觉得没什么。但听到十八溪,又提到襄阳,就觉得…… “小多?” 不,不能再想了,头快裂开了。 安明儿看他浑浑噩噩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急了,忙亲自扶着他到桌边坐下了。她的手,很自然就伸到了他脑袋上,被他一把握住。 “……小多!” 安小多立刻就松开了。虽然头疼得厉害,但是自从她那样说了之后,他就格外注意不能坏了她的清誉。他沉声道:“到我屋子里去。”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到。 安明儿一怔。随即回过神,忙回头对慌乱的众人道:“天气热,大约是中暑了。昭儿去熬点绿豆汤,用井水镇了,每人喝一碗。待会儿送一碗到小多房里来。” 昭儿松了一口气,道:“好,我这就去。” 安明儿低声道:“小多,回屋子里去休息一下吧。我给你把把脉。” 安小多点点头。 小庄立刻狗腿地围上来,道:“来,安大哥,我来扶你。” 安小多头痛得厉害,也就随他扶着回了屋子。可是一到安小多屋子里,他就被安明儿赶了出去。安明儿还当着他的面锁了门。 “……你这样不行,会坏了你的清誉。”安小多坐在床头,扶着床柱,连眼睛也睁不开。 安明儿拧了帕子,走过来递给他擦脸,一边低声道:“我想过了,谁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如就说你是我的兄弟。你的伤总还要我给你治,也不能一直避着人。” 安小多擦了脸,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就说我是你庶出的大哥,被你从家里带出来的。” 安明儿想了想,道:“也好。只是,委屈你了。” 安小多笑了笑,随着安明儿的手松了松衣领,然后把外袍脱了下来,只穿着白色的中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消受美人恩,这点委屈算什么。 “你昨晚喝酒了?”昨晚好像看到他和小庄还有老猫三个猫在院子里喝酒。三个臭男人。 安小多惬意地伸了伸脖子,道:“嗯,喝了一点。” 安明儿伸出手,熟练地给他按摩太阳穴,低声指责道:“你别带坏小庄他们,都是要早起的人。而且你身上的伤也没好。” 安小多眯着眼睛,“嗯”了一声。怎么听都有些没诚意的感觉。 半晌,安小多大约是觉得人家那么尽心尽力地伺候他,他也该投桃报李,于是道:“你也别急,今个开了个好头。洪氏那块地,总是你的。” 安明儿一边忙活,一边道:“这我倒是不急。不过,我见了那洪老板之后,倒是改了一个主意。” “嗯,什么?”前面那个字是懒懒的鼻音,这厮竟然像是要睡着了。 安明儿自顾自地道:“我本来打算把那块地买下来,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想把那块地,租下来。第一,当然是因为钱不够了。这第二嘛……” 安小多懒洋洋地道:“你说得对。今天回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洪老板信命,信命的人都怕事。怕事的人必定小气。你买他的,看着你赚钱他心里必然不痛快,那到底是他的地头。不如用租的,互惠互利也不错。” 志同道合,安明儿高兴了,笑道:“你也这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她就大胆地放手去做了。 小庄来敲门:“安,安大哥,老板娘还在吗?” 安明儿自己去开了门,对目瞪口呆的小庄道:“进来吧。” 小庄忙跌跌撞撞地端着托盘进了门,结结巴巴地道:“老,老板娘,我不知道您还在,所以,所以没把您的碗送来……” 安明儿低头看了一眼他盘子里那两碗绿豆汤,有点疑惑。 小庄更急了,道:“那,那个,两碗,我都舔过……” “……”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快去换,小多脾气可不好,要是让他知道了,仔细你的皮。”犹豫了一下,又道:“我一直没对你们说过?小多是我家庶出的大哥,跟着我一起出来的。你们不用胡乱猜测。” “……”小庄脖子一伸,看到穿着白色中衣坐在床上的安小多,又看看衣冠整齐的老板娘,心里盘算了一下,立刻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板娘的出身无疑很好。这样的大家族,嫡子嫡女之间难免争权夺利,庶子庶女一般只能依附嫡子嫡女。那他们大约就是那种半主仆半亲人关系的兄妹。 得了这个八卦,他心里就像是长了毛似的,哪里还呆得住。安明儿也很善解人意,道:“快去换来吧,小多还等着呢。” 老板娘的话音未落,小庄就一下子跑了。 安明儿倒是被他突兀的动作惊得一怔,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安小多在她身后道:“你到底是要站在那儿,还是进来?” “你都已经这么精神了,我当然走了”,安明儿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还得去跟昭儿串通好,免得被人抢了先。” 闻言,安小多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那你去罢。门别关了,屋子里气闷。” “你好好休息。” 第二天,安明儿收到了洪老板的请帖。 洪氏石场挖出了一块造型嶙峋古怪的石头,而且石头挖出来是在雷鸣交加的夜里,乍看之下其形状狰狞可怖。最诡异的是有一个参加挖掘的工人回去的当天夜里,家里的孩子就闹了疯。 洪老板当时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一向抠门,要他为这么一件小事就掏钱安抚工人,那是绝不可能的。可是他不放在心上,却有别人揣在了心窝里。一夜之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谣言,说这块石头有邪,工人们就都不肯上工了。 闹得厉害,洪老板没办法,只好请人做法事,把这石头请走。又是一大笔钱。 这一次请了镇子里大多数有点学识的人和商人。安明儿沾了十八溪的光,又因洪老板觉得她懂点风水,所以她也在邀请之列。 这帖子一下来,安明儿就动了心思。当场便去找了昭儿和安小多来商量。 昭儿一边嗑瓜子,一边刻薄地道:“这老头儿是出了名的刻薄,我看他是平时虐待工人多了,所以现下遭了现世报了。” 安小多却道:“若是老天真的有眼,那这世上也大约没人能发得了财了。” 昭儿忍不住颦眉:“话不能这么说。人在做,天在看。” 安小多哼了一声,没说话。 安明儿把手里那张帖子翻来覆去地看,兀自沉思,道:“别人发不发的了财我不管。但我们总得吃饭。” 安小多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这个帖子”,安明儿沉思了一回,道,“小多,你怎么看?” 安小多犀利地指出:“这镇子里的石场不止洪氏一家,却是洪氏做得最好。难免有看着眼红的人。他发那么多帖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也有要大伙做公证的意思。” 安明儿道:“是了,他就是要我们做个见证,让工人们没有话说。” 安小多道:“我知道你担忧的是什么。这洪氏刚出了事,怕的是这地,是一时半会签不下来了。”平白遭了晦气,洪老板哪还有心思谈生意。尤其是这次的事情由工人而起,还要跟他谈给工人做饭,这明显是给他找不痛快嘛。 昭儿一愣,道:“我倒是没有想这么多的。那怎么办?” 难道就拖着? 安明儿突然笑了一笑,但是这个笑容有点腼腆,还有些不安,她低声道:“我倒有一个主意。但不知道可不可行。” 安小多果断地道:“说。” 于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no.013:(石头篇 )是福非祸 做法事的当天,安小多和昭儿提着礼盒,执着请帖光明正大地进了洪氏石场。彼时石场已经人山人海。里面搭好了帐篷坐满了名人商贾不说,外面还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百姓。众人纷纷议论着不吉利的石头。 安小多冷哼了一声,道:“只怕这洪老板是这辈子第一次后悔自己这么抠门,没给石场安个门。” 昭儿左看右看,眼尖地看到了跟在洪老板身边的安明儿,立刻高兴地招手:“小姐!小姐!” 安明儿似是听到了,也回过头来,冲他们笑了笑。看得出来,她也有些紧张。 洪老板还是那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低下头跟安明儿说了些什么,安明儿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看来两人已经达成共识。 做法事的台子已经摆好了。 先是唱礼。城东的药店掌柜送了一尊玉佛,城西的当铺掌柜倒送了一盒人参,一时间两家人面上都有些过不去。 最后一个,轮到云锦楼掌柜的,安老板。昭儿出场,明丽的外表立刻引得众人都多看了几眼。 送的礼品却不特殊,是一盒茶。 昭儿爽朗地笑了笑,看了看四周的人,朗声道:“这是我们老板娘送上的第一份礼,西湖龙井茶。” 当下便有人哄笑,也有人嘀咕议论。这玩意儿,总不会是正品。西湖龙井是贡品,真正的正品,是千金难求的。毕竟,那茶树,一年就产这么几斤茶。 可是安明儿心里却有数。安织造身为皇商,极爱品茶。连安夫人的茶艺都过人一等。这西湖龙井茶,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现在她穷得很,不花钱的东西,她最喜欢拿出手了。 昭儿很大方,由着人议论了个够,然后纤纤玉指一指,指向一个帐篷,声音脆生生的,偏偏又很清朗:“这第二件嘛,却是两个人。” 送人?这可就稀奇了。 有纯粹稀奇的,也有看笑话的,都等着看这新来的女老板要在洪老板的法事上耍什么宝。同时心里又嘀咕,难道洪老板会由着她来现眼? 两个人被请了出来。一个是镇子里有名的算命的瞎子。一个,是号称平阳第一刀的,旁小司。 议论声一下子又高了起来。 旁小司扶着陈瞎子,慢慢地走到了法事台上。他是个外貌干净爽朗的年轻人,来历不明,只知道是十多年前被镇子里的一户人家收留的,后来跟着收留他的人做了石雕,倒是有了出息,手艺在全镇都是有名的。只不过这孩子心眼实,眼睛里好像只看得到石头。现下那么多人看着,他也一点不怯场。 他伸手轻轻抚摸那块被红绸子的石头,忍不住赞叹:“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石材了。” 陈瞎子在镇子里是有些名望的,他也伸手去摸那石头,咳了一声,开口说话:“老夫前两天卜卦,卜到地有异相。果然在洪老板的石场出了这个神物。” 众人一下又炸开了。有人大声道:“大师,您弄错了吧!那可是个邪物,要害人的!” 老瞎子捻了捻胡子,道:“非也非也。此物戾气冲天,当是勇猛过人。泰山有一种石头,叫石敢当。老夫已经卜算过了,这石头是有灵的,你等**凡胎,难免要被冲撞。如今已经请了旁师傅来将它雕成石敢当的模样,将戾气化为正气。洪老板,是得了宝啊!” 说着,旁小司就一下掀开了那红布。当下惊呼声遍地。见过的工人都拿手挡着眼睛,不肯再看。可是听众人的动静,却又不像这么一回事。 原来旁小司果然不愧是平阳第一刀。此时众人面前的,哪里还是那块污秽狰狞的怪石。它已经被雕成了一个身穿盔甲,威风凛凛的石将军的形象。其高度与原来那块石头还是一样的,甚至连形状都没改变多少,仿佛只是洗去了石头上的泥沙,就露出本貌来,又好像这石头,天生就是为了被雕成石将军的模样。石将军的相貌还是狰狞凶恶,却正气凛然,好像要将所有的妖物和不祥之物都吓走,保家宅平安。 众人的惊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只是有几家老板面上当下就不好看了。但也无可奈何。 驱魔的法师倒变成了为石将军开光的法事。一件天降横祸的事情一下就变成了天赐福星的好事。 洪老板心里也着实松了一口气。法事开始,他便对一直跟在身边的安明儿道:“安老板是个女儿家,不像我们这些粗糙的汉子。不如就先回去休息吧。” 安明儿心想,这怎么能,此时不把生意谈下来,更待何时。何况安小多也说了,这场法事做了,洪老板也总要还有其他手段安抚工人。她愿意帮他出这个钱,还让他多了一项收益,他必定是乐意的。 她想了想,轻声道:“多谢洪老板挂念。但这法事已经开始了,我中途退场,是对石将军不敬。恐怕不吉利。” 一听不吉利,洪老板就立刻皱眉,权衡了一下,道:“既然如此,便再委屈安老板等一等。等法事结束了,洪某请安老板喝茶。” 安明儿会心一笑,正合她意。 法事一结束,昭儿就带着小庄冲回了云锦楼。两个人都情绪高涨,简直停不下来。 “你说这回总该成了,老板娘真是个妙人,竟然能想出这种法子来。” 昭儿握了握拳,振奋道:“就是,到底是夫人的女儿。真该让老爷来看看,他老是嫌小姐木讷,一点都不像夫人。” 小庄马上敏锐地把耳朵竖了起来,凑过去道:“你家老爷,嫌老板娘不像你家夫人,所以不喜欢她?那你家夫人是个什么性子?” 昭儿嘿嘿笑了一声,颇开心:“夫人是个妙人,会的东西很多,也很聪明。最难得的是她一点架子都没有,对下人都很好。老爷的脾气最不好,但是对夫人总是服服帖帖的。” 小庄点点头,道:“难怪难怪,难怪老板娘要和安大哥一起流落到外面来。他们兄妹俩大概都不像你家夫人。” 昭儿有点纳闷,道:“这又关安大哥什么事……”突然想起来,安明儿交代过对外就称安小多就是她的庶兄,昭儿马上反应过来,道:“那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只是小姐和安大哥年纪也不小了,老爷打算让他们出来自己做点事,长点出息。” 小庄却比她还纳闷:“老板娘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儿家,做什么事?乖乖在家里等着嫁人不就好了。” 昭儿心想,小姐不就是不愿意嫁人……夫人也不想把小姐就这么嫁出去。其实她挺想不明白的。老爷的意思是要把小姐许配给柳家的大公子柳睿,两家门当户对,又亲上加亲,到底有哪里不好。柳少爷又年轻长进,比个云满少爷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对小姐也一直不错。怎么想都是一段好姻缘。凭她的脑子,也怎么都想不透夫人和小姐在想什么。 当然这话不能对小庄说。这人可鬼得很,什么都想打听,心眼太多。当下她便嫌恶地道:“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要去忙了,等小姐谈成了,我们一起庆祝!” no.014:(石头篇 )这就成了 这个时候却有人上了门。是有些腼腆的旁小司,手里提着一壶酒,正含笑站在门口。他身上穿着青布衣服,很朴素,也很利索。可是他整个人就是显得很年轻,又挺拔又漂亮。或许容貌不是绝顶的好,但很爽利干净,让人看得很舒服。 他是应了安明儿的邀请,到云锦楼来喝酒的。本来想连陈瞎子一起请,可是陈瞎子觉得自己是个名人,不随便和人吃饭。 昭儿看到他,立刻眼前一亮,忙迎上去:“旁师傅!您来了!可我们这儿还什么都没收拾呢。要不您先等一等?小姐和洪老板谈事去了,大约也快回来了。” 旁小司大约也觉得自己上门得有点早,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跟着昭儿进了门,一边笑道:“那个,我这里有一壶酒,是我师傅留下来的竹叶青,就当是凑个份子。”说着,就把酒递给昭儿。 一听到酒字,小庄立刻眼前发亮,马上把昭儿手里的酒壶抢过来拔开了塞子来闻,直道:“好香好香,这可有些年头了。” 昭儿立刻横眉怒目地要骂:“小庄!你怎么这么没规矩!” 小庄嘿嘿笑了一声,道:“我这不是给昭儿姐您帮忙吗。我去把酒温着,等安大哥回来,我们哥儿几个喝个痛快!小旁,你先坐着,大伙都这么熟了,也甭客气。等我们老板娘谈完了生意,我们喝酒!” 平阳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小庄以前也勉强可以算是旁小司的同行,两人也算是认识。但是完全没有熟络到这种地步。旁小司又有点尴尬,笑了一声,由着昭儿请他到桌边坐了。 只是谁也没空管他。昭儿忙着在厨房里忙里忙外,小庄就直跟着收拾这个收拾那个。两个人心里都激昂得不得了,怎么都消停不下来。一会儿怕菜色不够,一会儿怕时间来不及,在厨房里忙了整个下午,做了一桌子的菜。 可是等菜上了桌,又等到天黑,才等到安明儿和安小多迟迟归来。 此时,昭儿和小庄心中都已经由开始的兴奋变成了七上八下。一看安明儿几乎是被安小多拖了进来,昭儿忙迎上去,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安明儿摆摆手,好像累得说不出话来。, 安小多皱了皱眉,道:“你先扶你家小姐上去换双鞋。”为了体面,安明儿今天穿了新鞋。本来就挤脚,这么一天下来,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昭儿急了,忙去扶了安明儿:“怎么不成吗?” 安明儿摇摇头,又觉得不妥,笑道:“你去问小多。” 小庄一下子要跳起来,道:“好啊,白给这老东西撑了这么大的场面了。他竟然连这点面子都不卖给老板娘!” 安明儿提着裙子正要上楼,听他这么说,忙回过头,嗔道:“谁说不成的!” 安小多道:“就是,不但谈成了,还连地都丈量好了,你们老板娘非要跟着亲力亲为,这下可好,累得话都不会说了。” 众人一怔,然后一下子就欢呼起来。 安明儿也乐得只会傻笑了。 直到换了一双鞋下来,她还在傻笑。但到底还是没有彻底乐昏头,昭儿扶着她在主座上坐了,她也还知道招呼客人家,轻声道:“旁师傅,这次,可真是谢谢你了。” 说实话真的是难为旁小司。平阳第一刀之名不在话下,他手头的事情也是很忙的。这次是破例给安明儿插了队,还赏脸陪她做了一场大戏。相比之下,饶是生意人皮厚,安明儿也觉得自己给的报酬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了。 越是这么想,她就越是歉意,开了桌之后,她对旁小司道:“旁师傅,家里还有什么人?” 旁小司倒是很大方,笑容颇爽朗,道:“嗯,义父义母也早过世了,我家里也没别的人了。” 安明儿斟酌着怎么开口。 旁小司笑道:“我觉得安老板的心地很好。石工们本来做的活儿就辛苦,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我们镇子里有许多石工,就是年轻的时候太拼了,到老了,都落下了病根。” 安明儿的脸就红了。她也是为了赚钱糊口。 安小多挑了挑眉,举着杯子道:“这酒可有些年头了,清冽香醇,确实是上品。旁师傅,我敬你一杯。” 旁小司也还是笑,利落地举杯和安小杯干了一杯。 安明儿一时之间有些不自在,忙道:“旁师傅,我,我也敬你一杯。”说着,就要站起来。 安小多忙道:“还是我和旁师傅喝吧。你和昭儿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加两个菜。” 安明儿如梦初醒,忙道:“好,昭儿,我们走。”说完还是傻笑。 安夫人是著名的一杯倒。据说安明儿只有这一点像安夫人。当初安小多在得知她不能喝酒还想开酒楼之后,简直目瞪口呆。表示了一通鄙视之后,安明儿都不为所动,他也无可奈何。 安小多看着一路傻笑的安明儿,无奈地摇摇头,转向旁小司,倒是笑了一声,道:“老板娘不能喝酒,她自己倒是老是忘了。” 旁小司一怔,没说话。 这厢,安明儿带着昭儿,一路叽叽喳喳地进了厨房。 昭儿嘿嘿笑着,道:“我就知道小姐一定能成。赶紧送信回去给夫人报喜吧。” 安明儿刚拿起菜刀,却又有些怅然若失,道:“信鸽也没好……只是,这点小事,也不值得报喜。” 昭儿道:“怎么会!小姐那么能干,总要让夫人知道!省的夫人挂念。” 安明儿倒是一下子低落了,自己去收拾那些果蔬菜品,不说话。 昭儿一怔,挨上去,道:“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总是在外面,这,也不是个事儿……” 安明儿差点切到手指头。她把菜刀放下,怔了怔,最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我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当时是安夫人把她送出来的,让她自立门户。目的,不过是为了不让她被嫁出去联姻罢了。其实,柳睿大哥她也见过,虽然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仰慕的紧,但是总还说得上亲切。她的确不愿意嫁得这么草率,但也不明白安夫人是怎么想。 安夫人让她自己来找。找什么?她好像隐隐约约懂得,又好像不懂得。找个良人容易,可是找到安夫人要她找的东西,却不容易。 她不懂这些。但是却知道出门在外,所谓的自立门户,那最起码不能饿死。那,衣食无忧之后呢?回去?回去之后八成还是被嫁出去。而且她在外面做的努力也全都付诸东流。 昭儿问得好。什么时候回去?怎么样才能回去?要怎样的衣锦还乡,才能让安织造稍稍认可?就算认可了,难道就不要她嫁人联姻了么? 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道:“好了昭儿,现在说这些也还早。外面那群人大约要喝昏头了。我们做个醒酒汤吧。” 这一天,这群狂妄的人果然喝到半夜,直到一个一个都睡在地上桌上,昭儿拿脚踢都踢不醒。三个女孩子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尸”横遍野的奇景。 no.015:(石头篇 )有只蜘蛛 何小月道:“老板娘,这……” 安明儿打了个哈欠,无奈地道:“拖是拖不动的。这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老猫和小庄已经睡到了桌子底下。旁小司和安小多还算矜持一点,一个趴在桌子上,一个竟然还特别有型地用手撑着头。 安明儿的眉毛拧了拧,走上去推了安小多两下:“小多,起来。” 推了两下,推不动。她索性在他耳边柔声地道:“你要睡只管睡……不过明儿一早你若是不在这儿,我可让昭儿要你好看。” “……”安小多只得睁开了眼睛,无奈地道,“我就不能不拖这些人吗?” 昭儿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最后惊呼:“哦!大个儿!原来你是装的!” 安小多抿了抿唇,不说话。他还在天人交战。是要在这大堂里摆着这个姿势睡一晚,还是把这些人拖回去,然后舒舒服服地睡在屋子里。两样他都不想,最终他无奈地道:“我可是有伤的。” 安明儿凉飕飕地道:“那可以,从今天开始,你一滴酒都不许碰。” 安小多只得站了起来,一把先把旁小司扛了,嘀嘀咕咕地往后院拖:“早知道不该小瞧了你,你总比旁人歹毒。” 安明儿嘿嘿笑了一声,看了看体型硕大的老猫。就让安小多逞两句口舌之快,反正最后要搬人的还是他自己。 第二天安小多倒是起得早。他总还没忘记自己是要去和洪老板谈生意的。 但是安明儿比他还早。一大清早便梳了一个简单的大辫子,身上穿着一件青蓝色的褂子,在院子忙得团团转。 安小多抿着唇看了她一回,最终还是没弄明白她在干什么,走上去道:“你这又是在忙什么?” 安明儿忙着把手里的草药都铺开晒,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道:“天热,我寻思着熬点凉茶。”顿了一顿,她又道:“工人们都在大日头底下做活儿,容易中暑。这些药材都很便宜,熬它个一大锅也不费事。” 昨晚见了旁小司,她就一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总觉得除了赚钱吃饭,还该做点别的什么事情。 安小多上下看了一回。她的手指无比灵巧地摆动。他道:“你这个主意是好。你懂医术,这就是不要本的东西。” 安明儿俯身抱了一簸箕的金银花,一边往里走,一边道:“这倒不是。这玩意儿我也没打算收钱。就像你说的,不用本的东西。” 闻言,安小多有些诧异,道:“虽然不用货本,但总要人工本。这活儿完全可以省的。” 安明儿笑了笑,道:“不,不省。” 安小多只得道:“好罢。你自己忙就是了。”言外之意是他是不会帮忙的。 安明儿也习惯了他的傲娇,只一边忙碌一边道:“你今天要去和洪老板的账房谈。那老头鬼得很,可别被他占了便宜。这单生意是一定要签,但那老头若是不识趣,你也不用跟他客气。” 那朱姓账房绝对不是好鸟。生意是一定要签,洪老板那里是没问题了。但两家的二把手却还要一番较量。这朱账房一看就是个媚上欺下的主,八成是要在中间再捞一层私利。 偏偏这本来就是薄利多销的生意,安明儿也看不惯他老是盘剥工人。这一层,她是不想让他捞。但是把人得罪了总也不好,那么至少不能让他太占便宜。 安小多哼了一声,道:“就那个老小儿,还欠了点。”他根本没把那贼眉鼠眼的老儿放在眼里。 闻言,安明儿倒是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安小多不会输给这么一个货色。当下只道:“如果成了,我请你喝酒。” 安小多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不正经地抱着胸,笑了一声:“光有酒可不行。如果老板娘肯放下架子,陪我喝一杯,我倒是很乐意。” 安明儿瞪着他。他明显是取笑她。 安小多哈哈大笑:“你怎么这回倒是记得了?”多可惜。 他一笑,安明儿也笑,直要骂他:“成天到晚没个正经。赶紧收拾一下,出门了。” 安小多嘿嘿地笑着,也不逗她了,径自绕开她出了院子。倒是碰上了早起一脸茫然的旁小司,打了个招呼。 安明儿正捧着一簸箕的甘草往外走,看到他,也笑着打招呼:“旁师傅,昨晚睡得可好?” 旁小司看了她一会儿,竟然傻了。安明儿莫名其妙,结结巴巴地问他怎么了。然后旁小司的脸,一下就红了。 “……” 安明儿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确定自己没挂破领子也没扯烂裤腿,露出点什么东西来吓着人家淳朴少年。但是旁小司还是红着脸看着她,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慌乱。 说到底,她自己心里有数。自己这张皮相,最多就是一个中人之姿。今天为了做事方便,又穿了一件农妇的大褂子,梳了一个村姑大辫子,还抱着个簸箕。那,那,那他看什么看……她甚至有点气急败坏。 旁小司脸红了半天,然后呐呐地道:“安,安老板,你头,头上有只虫……” 安明儿一下就僵住了。 旁小司又纠结了半天,终于道:“我,我给你,拿,拿下来?” “……”实际上,她已经快哭了,但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有,有劳旁师傅了……” 旁小司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手,很不自在,道:“不,不要动……” 安明儿想点点头,但是听到他说不要动,又不动了。可是等到旁小司把那只硕肥的蜘蛛从她头上扒下来的时候,她一看,差点两眼一翻,直接昏过去。 旁小司很纠结。明知道当着女儿家的面做这种事情不妥,还是把这大蜘蛛揣在了袖子里。 “……”这下安明儿是真的要晕过去了。她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好几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旁,旁师傅啊,这蜘蛛,是您养的啊……” 旁小司腼腆地笑了笑,道:“不是,不过我看它挺可爱的……再说,再留在安老板院子里,又吓着安老板就不好了。” “……”安明儿觉得自己大约已经哭出来了,“挺,挺可爱的哈,哈……”一边觉得匪夷所思,她一边死死地盯着旁小司的袖子。心想,如果这蜘蛛,爬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 她梗着脖子,避免自己倒下去,僵硬地瞪大着眼睛。 旁小司倒好像毫不在意,还用揣着蜘蛛的那只手挠挠头,把个安明儿吓得心肝都要抖一抖。只怕他把那玩意儿又甩出来,万一掉在她脸上…… 她也开始结巴了:“怎,怎么起得这么早……头,头疼吗?” 旁小司还是很腼腆,道:“嗯,喝了老板娘的解酒汤,不疼。刚刚听到安大哥和老板娘在笑,就出来看看。” “吵,吵醒你,你了,不,不好意思……”见鬼了,他怎么不结巴了? 旁小司还是笑,人畜无害:“那,那个,老板娘和安大哥……” “咦?” 旁小司的脸又红了,忽略他袖子里那只蜘蛛,他还是满可爱的。他小小声地道:“我,我就是想问问……” 安明儿傻了,觉得完全无法顺利把注意力从他袖子里的蜘蛛转移到他身上,傻乎乎地道:“他,他是我,我大哥……” 旁小司一下瞪圆了眼睛,差点连耳朵都竖起来:“大哥?” “对,对啊……” “哦。难怪都姓安。” “……” no.016:(石头篇 )脸上掉皮 旁小司又笑了,这一下更加腼腆,但是更加夺目。真是,个大男人,没事老是笑得这么好看干什么。 但是安明儿很快就从美色的诱惑里回过神。因为,他,他又用那只手,挠了挠头…… 旁小司好像突然很开心,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安明儿的不自在,道:“那,那个,老板娘在做什么?要帮忙吗?” 谢谢……不过先把你袖子里那个东西弄走!!!!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笑得比较正常了:“我在晒药……旁师傅不要做活儿吗?还是不要麻烦旁师傅了。” 旁小司忙道:“我不忙。”一会儿又觉得不妥,嘿嘿笑了一声,道:“那个,现在不忙。” 安明儿欲哭无泪。她从小在深山长大,但十几年的时间都是瞎的,根本看不到虫子。等看到了,第一反应就是吓个半死。所以下山的时候,她几乎是泪奔着冲下来的。安府好啊,没虫子没蛾子,有也不会明目张胆地爬到人家身上来。 她暗暗抹了一把眼泪,只得道:“旁师傅不忙,我这儿也快好了。大伙儿昨晚闹得太晚,也还没起。旁师傅既然起了,可觉得肚子饿?不然我给旁师傅下碗面?” 旁小司忙道:“不,不麻烦了,我回去随便吃一点就可以了。” 安明儿道:“不,不麻烦。旁师傅先到厅子里去等等可好?” 旁小司立刻点点头,转身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人觉得他很听话……像安夫人养的那只大狗…… 可是等着安明儿亲自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她又要哭了。因为旁小司,正百无聊赖地把那只蜘蛛掏出来,放在桌上,自己趴在桌沿,跟那蜘蛛大眼瞪小眼…… 见了安明儿,旁小司忙把那蜘蛛又一收,站起来要帮忙。 安明儿吓得直退,差点摔倒,直道:“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哈哈,哈……” 真是一辈子都没这么傻过。 旁小司突然紧紧盯着她看。 安明儿快吓死了。这回,难道有个蜈蚣爬到头上了?最终只勉强笑道:“怎,怎么了又……” 旁小司眯着眼睛道:“安老板,你的脸皮,怎么好像要掉了?” “?” “!!!!” 安明儿只觉得自己真是要崩溃了,忙一把用帕子捂了脸,再也不管旁小司了,一下子冲上了楼。 等她手忙脚乱地把面具贴好,仔细检查过没有不妥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淡然了之后就觉得胸口闷。这旁小司还真是让人牙痒痒。肯定是他那只蜘蛛害的,害得她口齿不清,丢了大丑。此人既然喜欢虫子,那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省得他哪天带只毛毛虫来看她。 还有,脸皮要掉了…… 这个要怎么解释? 刚,刚刚好像也没怎么掉……可是,正常人,谁脸上会掉这么大一块皮? 坐立不安了一会儿,她只好硬着头皮再下去应付旁小司,以及他那只蜘蛛…… 两人坐下了。旁小司坐得笔直笔直,面前放着一碗已经糊得一塌糊涂的面,看也不敢看安明儿。 安明儿死死地盯着那碗面,想了半天,最后只道:“旁师傅,刚刚我的脸……” 旁小司看了她一眼,然后立刻又别开了头。 “……”安明儿只得小声道,“那什么,天气干燥,我被晒破了皮……”早知道就在脸上摸点药再下来好了……这么光溜溜的,谁会信她是破了皮? 偏偏她有一百种聪明,刚刚却说了一句傻话,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旁小司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很疑惑她上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然可以恢复得这么好。 安明儿傻笑了一声,拿起了筷子:“吃,吃面……” 面糊了…… 旁小司愣了愣,然后马上拿起筷子吃面,一边傻乎乎地道:“嗯,嗯吃面。” “……” 安明儿只觉得,她真的可以窘迫到死了。最终她倒是先恢复了淡定,叹了一声,伸手过去把旁小司的筷子抽了。她低声道:“面糊了,劳烦旁师傅再等一等,我再去下一碗。” 旁小司愣愣地道:“不,不用啊,挺好吃的……” 安明儿倒笑了,道:“还是等等罢。一会儿就好。” 重新下了面,两人都不说话了,默默无言地吃过。 旁小司看了一回天,似乎有些踌躇,最终还是道:“那,多谢安老板的招待。我,我这便先走了。” 安明儿一听立刻一个激灵站起来去送他,笑得简直比阳光还灿烂:“还说什么谢,是我们要谢谢旁师傅才是真的。旁师傅小心门槛……旁师傅有空常来坐!旁师傅走好……” “……” 总之不管旁小司怎么想,安明儿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把人送走了。 还好安小多很快带回了好消息,单子已经签下来了。那老头儿一点便宜没讨,还被安小多拿了一大堆把柄在手里,不让他丢饭碗都是客气的了。 安小多大约是个老道的生意人。别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让他看破,看出许多事情来。老头儿在他面前也无所遁形。偏偏他不知死活还想占人家的便宜,该他倒霉。 总算今天还不算糟糕。 no.017:(开工篇 )大吉大利 这天一大早,安明儿就收拾妥当,又穿了一件青布大褂,梳着招牌大辫子,和同她一般打扮,穿着黄大褂的昭儿一起火匆匆地下楼。 安小多和小庄从后院里绕出来,抬头一看这姐妹淘似的一对儿,不由得都有点无语。 就算安明儿再不顾身份,但是穿成这样,还是……只是,谁敢去提醒安明儿,穿成这样,就完全分不出……或者该说,她绝对是更像丫头的那个。 安明儿兴冲冲地道:“快点快点,今天就停工了,我们快去看看!” 谈好了单子,安明儿就开始找工人来施工,搭棚子。这件事情一直是昭儿和小庄在跟,安明儿自己就成天忙着在菜市场上窜下跳,看果蔬的行情。她甚至把最早的一批菜单都拟好了。 今天正式收工。她们这是要忙着去验收,然后开张大吉。 安小多一把拉住兴奋得埋头就要往外冲的安明儿的袖子,终于还是觉得该由自己来做这个出头鸟,斟酌了一下,道:“你不觉得,你今天这身,嗯,有些,不妥?” 安明儿上下看了一回,道:“哪里不妥?”下工地,难道还要穿得花枝招展吗? “……”安小多无奈了,最终只得道,“这样罢,要不你就别去了,等开张大吉的时候你再去。” 安明儿似乎是高兴得有些昏了头,直道:“不行不行,我肯定得自己去看看。” 安小多的眉毛一横,道:“要嘛你先把这身衣服换了,要嘛你就别出去了。”就是两人换个色儿也好啊。哪有丫头穿得鲜嫩,老板娘倒穿得素净的。 “……”安明儿从高兴过头的劲儿里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各人的脸色,最终小心翼翼地道,“我这身,真的不妥?” 昭儿道:“没有啊。”小姐是美人,穿什么都好看。 但是小庄还是很老实地点点头,道:“老板娘,您还是把这身衣裳给换了吧。不然,这丫头不像丫头,小姐不像小姐的……” 安明儿挺纳闷:“怎么,我的样子像个丫头吗?” 小庄小小声地道:“不,不像丫头。像……” “像什么?” “像个厨房大姐。” “……” 昭儿大怒:“小庄,你别跑!”说着就要去揍他。 小庄立刻抱了头就跑:“不跑我是傻瓜!” 他们俩胡闹,安明儿还在纳闷,拉了拉自己的衣裳,自言自语:“真的有这么显老吗……” 这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正往里面张望。身上穿的衣裳,竟然和安明儿是一模一样的款式,连颜色都一模一样。只是人家洗得稍微旧一些,有些发白。 安小多皱了皱眉,道:“什么事?” 来人似乎有些惊讶这店子里怎么还有两个人在呼啦啦地打闹,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道:“听说这招厨房大姐,我来看看……” “……” 最后大姐留下了,安明儿伤心地去换了衣裳。 真是,她可喜欢这身青大褂了,还是当初在安府的,和安夫人一起种花的时候做的。当时怎么没人说她像厨房大姐?虽然,换了一张脸皮…… 还好工地收拾得倒是齐整,一整排的棚子都重新修葺过。当时显得杂乱无章,现在这样倒像是一排一排的小鸽子,又整齐又漂亮。 本来他们是只要修一个大棚子就可以,工人的棚子,挪走凑一凑就是了。但是安明儿让人收拾齐整了,一排一排地围着供食的棚子,不但好看,而且也明显比先前阴凉遮阳。而且等冬天到了,也明显暖和一些。 这是昭儿的手笔。这丫头收拾起来一向麻利。小到一屋一舍,大到整个场地的布置,都不在话下。 安明儿心里欢喜,左右转了一圈儿,越看越喜欢,直道:“好得很,剩下就等备齐食材,开张大吉了。” 洪老板听说她来了,倒是远远地就迎上来了,一路在笑:“安老板。” 安明儿也回给他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洪老板。”不过看到他身边的旁小司,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笑不出来了。万一把脸皮又笑掉怎么办? 旁小司却笑得很欢,还是有些腼腆的意味,却让安明儿牙痒痒。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了,道:“安老板。” “旁,旁师傅。” 安小多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跟被鬼上了身似的? 洪老板腆着肚子,笑道:“你来得正好,你这儿也要开张了。我有一份礼送你。旁师傅可不好请哟,还是说是要送给你安老板的,人家才肯让我洪某人插个队,先把你这儿给做了。” 送礼?送什么?总不会是送个石雕吧…… 结果竟然果然是个石雕。雕得还是个大关公…… 安明儿等傻了。 洪老板唠唠叨叨地道:“这关二爷可是尊大神,请过来安在宅子里,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哈!” 安明儿跟着傻笑了几声:“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请问,这个东西,要摆在哪里? 而且,洪老板,人家是开酒楼的,你给弄个威风凛凛的关二爷,吓跑了客人怎么办……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一声,道:“不如就摆在这儿,替洪老板镇守石场,也好保我们都发财……” 洪老板忙摆摆手,道:“这可使不得,这儿已经有了石将军了,请了关二爷,恐怕冲撞了。” “……” 安明儿咬牙切齿地拿眼睛去瞪旁小司。没事把东西雕这么大做什么,摆哪儿都不合适。 旁小司被瞪得一愣。 昭儿围着那个关老爷看了一圈儿,乐了,道:“小姐,不如就摆在你屋子门口,让他替你守门。” 洪老板大惊:“这怎么行!亵渎了关二爷,谁都担当不起!还是要找个地方好生供起来。” “……”安明儿想起被他高高供起来每天三炷香的石将军,没说话。 “不过嘛,到底是酒楼,要是每天乌烟瘴气的也不好。不知道安老板那里有没有空屋子,专门给关二爷设个祠堂……” “……” 很好,一早上的好心情,又没了。这真是比衣裳被嫌弃了还打击人。 安明儿蔫蔫地被昭儿拖回了云锦楼。 no.018:(开工篇 )赚了多少 不过就是一尊没地方安置的关二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至于就影响生意。 安明儿还是很快振奋了一下,开始埋首在手底下的工人的派工。 小庄明显很熟悉洪氏石场,可以派他先过去那里顶着。另外招了几个厨房大姐和伙计,可以一并给了他,过去那边开伙。管的是工人中午那一顿,包括准备工作,和收尾工作。一天要做两个半时辰。 暂时,就把昭儿派过去做主管。 安小多留下来和她一起再为酒楼重新开业奔走。 终于开张大吉。不过场面有点悲惨。 为了力挺洪老板,安明儿算是把洪老板的一些竞争对手也得罪了。他们会卖洪老板的面子,可不会卖她这个豆苗的面子。其他的,也没兴趣去看一个在洪老板的法事会上耍宝的女老板的剪彩仪式。所以稀稀拉拉地来了几个人,洪老板给剪了彩。 安氏饭庄,就算落地生根了。 接下来就投入了一团乱的忙碌中。 饭庄刚开工,每天由昭儿亲自购入大批果蔬,然后和大姐们一起准备好开饭。小庄负责开餐和收尾。半个月之后,昭儿把每天的正式菜单做了出来。七天为一个周期,按节令再改。 工人们对安明儿已经很熟悉。这女老板的人把场地收拾干净了,每天还送凉茶,还是随便喝。平时做活儿累了,进去喝一杯,只要人家在,人家都招呼着。偌大的棚子,每天吃过饭还专门有人扫地。确实很好。 而且人家卖得也不贵,一个大钱就能吃饱,两个大钱就能吃好,完全在这群工人的负担范围之内。就是在家里柴米油盐地开伙,也便宜不了多少。何况人家的饭菜还是新鲜的。 没有竞争对手,安明儿的生意就做得很顺利。就是刚开始的时候累了一点,她和昭儿两个人都累得眼圈发黑,下楼梯都要摔倒。 安小多也没闲着,到处乱跑,把整个镇子里有钱人,几大商户都弄了个清楚。帮手嘛……不好意思,是安明儿最不愿意见到的旁小司。 有这么一天吧,安小多突然问忙得眼前发黑的安明儿:“你觉得旁小司这人怎么样?” 安明儿眼前迅速浮现出一只巨大的蜘蛛。 安小多嘿嘿笑了一声,道:“这傻小子好像对你有意思,每天鞍前马后地跟着我也不嫌烦。能来蹭一顿饭就能傻乐上半天。” “……” 安小多紧紧盯着她的脸,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安明儿有点恼羞成怒的迹象:“我不觉得他怎么样啊。你弄错了吧?他,他怎么可能会,我,我……” 安小多道:“我也觉得他弄错了。哪有人不看上你的丫头,倒看上你的?” “……”安明儿默默地磨了一会儿牙,最终还是没说话。 这段日子的相处,她是看出来了,安小多这个人,脾气坏,嘴巴也坏,而且很嚣张。忙起来的时候连老板娘都要挥汗如雨地去帮忙,他就有这个脸皮在旁边晃荡,就是不肯动手,气死你气死你。 不过他的脑子十分精明,对内嚣张,对外绝对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朱老头被他耍得差点吐血,洪老板却对他赞不绝口。 碍于这一点,安明儿也不好怎么样他,只好自己憋着气在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安小多闲闲地在旁边插科打诨:“你说,若是那旁小司真的对你有意思,你怎么看?” 安明儿忍无可忍:“我不怎么看。我跟他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喜欢蜘蛛…… 安明儿颦眉道:“哪有什么为什么?我现在也没有嫁人的打算。” 安小多大惊:“难道你想做老姑婆?” “……” “其实像你这样的姑娘家也不是没有。不过到了老了总是要后悔的。女人家就要有个依靠。” 安明儿无奈地道:“好小多,我没有说我要做老姑婆。只是我现在不想嫁人。你看你能不能让我把账算完再说?” 安小多还是要扰她:“这个月赚了多少?” 安明儿头也不抬地比了两个手指。 “两千两?”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把算盘拨上去,一边道,“洪氏工厂的工人分两批,一批午时来,一批午时走。第一批在我们这里吃午饭,第二批大约有一半会在我们收工的时候低价买中午的剩饭剩菜。两批人一共是六百多人。” “那岂不是撑死也赚不了两千两?”安小多摇摇头,看她累个半死,眼看着瘦了一圈儿,竟然没什么收益…… 其实安明儿常常在想,不知道他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两千两?那是安家才敢随便说的数字。钱在他眼里,根本就不是钱。 安明儿耐心地解释给他听:“扣掉本钱,伙计和大姐的工钱,还有付给洪老板的租金,我们这个月赚了两百四十九两。不少了。总要慢慢来。” 安小多有些诧异地张了张嘴:“不如我再给你一两,凑个整?” 安明儿真想一脚踹死他。 但是她自觉还是个大家闺秀,所以忍住了。她一边拨算盘,一边道:“我想过了,想要开两次伙。” “嗯嗯?给工人开晚餐?” 洪氏石场是一天二十四个时辰有人做活儿的。因为石头不及时卸出来,要是夜里遇到什么泥石流或者大雨的,先前都做了白工不说,连整个场地也要废了。早先说过,云锦楼的风水不好,就在一个大坑的下面……洪氏石场还在云锦楼下面,可想而知,它就是在一个大坑里面…… 当年洪老板就是慧眼独到,买了这么一个石场,才有了今天的光景。也是从洪老板开始,平阳的石场开始流行两班倒。 午时来上工的那批工人,有很多贪方便的,就会在安氏饭庄收餐的时候,便宜买他们中午剩下的饭菜。味道自然是不如原来好了,而且他们很多人都会把买来的剩到半夜,就点心做夜宵。但是到了那时候也没大中午的热了,吃食也不至于变味,工人们基本上还是能接受的。 安明儿想的却不是给工人开晚餐这么简单。她想了想,下意识地拿毛笔头去顶自己的下巴,也没留神毛笔已经弄脏了,还弄了自己一下巴的墨水也没发现,道:“我想再招几个工人,也分成两批上工。给工人开晚餐,收餐的时候出夜宵。” 安小多眼看着她给自己画了一笔小胡子,也不点破,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分。就像上次眼看着她头上爬了只蜘蛛也不吭声。他甚至还一本正经地道:“嗯,你想得周到。这又是一大笔收益。但你忙得过来吗?” 安明儿跃跃欲试,道:“你没发现现在小庄和昭儿都已经上手了吗?到时候再教出两个能用的人来,那边我大约就可以放手了。” 安小多立刻做出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 安明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又没说要指望你。” 这个时候却有人上了门,是旁小司。他还是那副样子,腼腼腆腆地站在门口往里看。 安明儿一看到他,就很想装死。 但是安小多这厮已经哈哈笑了一声,大声道:“小旁!” no.019:(开工篇 )不该多喝 旁小司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头,慢腾腾地挪进来,一边傻笑着打哈哈,左看右看,道:“怎么就老板娘和安大哥两个人在这儿……” 安小多看了安明儿一眼,笑得有些奸诈:“你若是看我碍眼,我现在就走……” 安明儿忙笑着迎上去,道:“旁师傅怎么来了?”一边拿眼睛去瞪安小多,笑道:“小多,你不会又去麻烦人家吧?人家旁师傅可是大忙人。” 旁小司忙道:“不,不麻烦……我就是路过,所,所以进来看看……” 哦,路过啊。 安小多笑得更欢了,一边走上去勾搭了人家的肩背,一边道:“你来得正好,老板娘刚刚还在念叨着你呢。” 安明儿浑身都要抖一抖,只挤出一丝笑容,道:“你们先坐,我去拿酒。” 说完她就赶紧溜走。可是还是来不及,耳朵飘进安小多对人家说:“老板娘一直想好好谢谢你,她初来乍到,一直有个发噩梦的毛病。自从得了你那关二爷,心里顿时就踏实了。” “真,真的啊?” “自然是真的,不然她干嘛请你喝酒?” 安明儿只得欲哭无泪地去拿了酒去温。一边却还不解气,想了想,硬是给酒壶里撒了一把盐。 温了酒给那两只混蛋送出去,她倒是格外殷勤,还给上了杯子,都满了杯,笑得温温良良,道:“旁师傅,真的是要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小多。你别看我们小多长得人高马大的,其实是没什么脑子的。这人生地不熟的,幸好有旁师傅肯带着他,不然出去了都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安小多也不介意,端着杯子抿了一口,突然瞪圆了眼睛。 安明儿心里直乐。 谁知道安小多竟道:“好啊老板娘,你这又是藏了什么好酒?怎么我以前从来没喝过?”这酒窖里的酒他可都已经偷偷尝过了,并没有这一坛……尝起来有点像甜酒,但风味似乎更好一些。 旁小司也喝了一口,道:“咦?老板娘这是什么酒?在平阳是没有见过的。比甜酒要精细。”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就是普通的甜酒。旁师傅是要做事的人,不像我们家小多成天好吃懒做没事做。所以我想着请旁师傅喝点不容易上脑的甜酒。旁师傅可是嫌淡?” 旁小司笑得好腼腆:“不,不淡。老板娘果然是……连你家的甜酒都比旁人家的好喝。” “……” 安小多道:“那是看旁师傅来了,所以才把这等好东西拿出来。老板娘,旁师傅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再给我们炒两个小菜?” “……” 旁小司忙道:“不,不忙……老板娘,我,我以后可以常来……” “!!!!!” 安明儿只得道:“你们先喝,我去给你们准备小菜。” 她心里直犯嘀咕。随便炒了几个小菜送出去给他们,就托辞说自己还有事,让安小多招呼人家。自己就偷偷躲在厨房里,倒了一杯酒来想要尝尝看。 最初还是不敢造次,伸出舌头舔了舔。先前喝过甜酒,也喝不了几杯就要倒。因此后来就没碰过了,印象也少。但是这个,好像不难喝啊…… 她捧着杯子一个人叽叽咕咕了半天,舔了又舔,最终觉得,味道还不错。 想了想,又奋力挖了一坛普通甜酒出来,自己温了,倒了一杯,照原来的方法,自己抱着杯子舔啊舔。味道果然不一样。普通甜酒要浊一些,也要杂一些。难道是加了盐的缘故? 她又抓了一把盐洒在杯子里,喝了一口,却差点吐出来。咦,好苦。 加太多了……那少点试试看。 等到她的脑袋开始发昏的时候,她才猛得意识道,完了,喝多了…… “安老板?” 这个声音一下子让她的寒毛都竖起来。她手里的杯子也无意识地掉在了地上,正好洒了她一裙子的酒。 旁小司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她不是说她有事吗?要喝酒为什么不出来和他们一起喝,一个人躲在这里喝,还喝傻了? “安,安老板……” 安明儿晕忽忽地看着他。他正站在厨房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其实他的相貌真的很好。也许不如安织造绝色,没有安云满秀气可爱,也不比安小多英武逼人。但是,他的眼睛却很干净。感觉好像未谙世事一样,有的时候还有些傻乎乎的。他的眉毛也是弯弯的,好像随时都在笑,很和气,也很平凡。却难得爽朗剔透。 此时,门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脸上的轮廓都是淡淡的光彩。 好温暖。 主要是,她有点想睡。这人看上去,挺暖和的…… 旁小司叫了她几声,她都只会傻乎乎地看着他发愣,眼睛还越来越迷离。他有点急了,也不管会不会逾越,上前了一步试着把她叫醒:“安老板?” 安明儿稍稍回过神,手脚却不听话。这个月她都很累。本来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却要盘了头发跟着大姐洗菜洗碗,收工扫地。真忙起来的时候,桌子椅子都要她帮着搬。手上破了皮,脚上起了疱,现在也长了茧。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刚睡下。 她一直安慰自己说刚开始的时候总是这样的。以后就好了,以后就好了。可是眼看又有一个新计划要出炉,她也不知道出头之日在哪儿。只知道平阳有很多人看她的笑话。盘了一个大酒楼空着,却跑去给别人做苦工。 好累的。 从来就没有吃过这种苦头。 看来她就是比不得别人。厨房的大姐们每天忙忙碌碌上上下下也没叫累。她大约是真的一直被娇惯坏了,别人都能做的事情,别人看着平常的事情,她都撑不下来。 怎么喝了点酒,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呢?连心里也觉得酸酸的。 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脚下却一踉跄,踩到刚刚自己掉的那个圆杯子,差点摔倒。 旁小司忙去扶住了她,徒劳无功地又叫了一句:“安老板?” 安明儿倒是还认得人,浅色的眼珠子,茫然地看着他:“嗯?旁师傅?” 旁小司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脸凑了过去…… 安明儿瞪大了眼,然后一巴掌给他甩过去:“登徒子!” “啪”地一声响,把个旁小司打得一愣。 这,这……登徒子?好吧,是他不好,他从刚刚开始,就想提醒她她下巴上蹭了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敢说。刚刚更是鬼迷了心窍,可能是因为顺手,就想给她擦干净。结果被当成登徒子了。 他正想着解释,低头一看,安明儿似乎却已经睡着了。 阳光照在这个女子异样柔和的面部轮廓和她柔软的睫毛上,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人觉得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但是安小多这厮已经哈哈笑了一声,大声道:“小旁!” 旁小司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头,慢腾腾地挪进来,一边傻笑着打哈哈,左看右看,道:“怎么就老板娘和安大哥两个人在这儿……” 安小多看了安明儿一眼,笑得有些奸诈:“你若是看我碍眼,我现在就走……” 安明儿忙笑着迎上去,道:“旁师傅怎么来了?”一边拿眼睛去瞪安小多,笑道:“小多,你不会又去麻烦人家吧?人家旁师傅可是大忙人。” 旁小司忙道:“不,不麻烦……我就是路过,所,所以进来看看……” 哦,路过啊。 安小多笑得更欢了,一边走上去勾搭了人家的肩背,一边道:“你来得正好,老板娘刚刚还在念叨着你呢。” 安明儿浑身都要抖一抖,只挤出一丝笑容,道:“你们先坐,我去拿酒。” 说完她就赶紧溜走。可是还是来不及,耳朵飘进安小多对人家说:“老板娘一直想好好谢谢你,她初来乍到,一直有个发噩梦的毛病。自从得了你那关二爷,心里顿时就踏实了。” “真,真的啊?” “自然是真的,不然她干嘛请你喝酒?” 安明儿只得欲哭无泪地去拿了酒去温。一边却还不解气,想了想,硬是给酒壶里撒了一把盐。 温了酒给那两只混蛋送出去,她倒是格外殷勤,还给上了杯子,都满了杯,笑得温温良良,道:“旁师傅,真的是要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小多。你别看我们小多长得人高马大的,其实是没什么脑子的。这人生地不熟的,幸好有旁师傅肯带着他,不然出去了都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安小多也不介意,端着杯子抿了一口,突然瞪圆了眼睛。 安明儿心里直乐。 谁知道安小多竟道:“好啊老板娘,你这又是藏了什么好酒?怎么我以前从来没喝过?”这酒窖里的酒他可都已经偷偷尝过了,并没有这一坛……尝起来有点像甜酒,但风味似乎更好一些。 旁小司也喝了一口,道:“咦?老板娘这是什么酒?在平阳是没有见过的。比甜酒要精细。”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就是普通的甜酒。旁师傅是要做事的人,不像我们家小多成天好吃懒做没事做。所以我想着请旁师傅喝点不容易上脑的甜酒。旁师傅可是嫌淡?” 旁小司笑得好腼腆:“不,不淡。老板娘果然是……连你家的甜酒都比旁人家的好喝。” “……” 安小多道:“那是看旁师傅来了,所以才把这等好东西拿出来。老板娘,旁师傅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再给我们炒两个小菜?” “……” 旁小司忙道:“不,不忙……老板娘,我,我以后可以常来……” “!!!!!” 安明儿只得道:“你们先喝,我去给你们准备小菜。” 她心里直犯嘀咕。随便炒了几个小菜送出去给他们,就托辞说自己还有事,让安小多招呼人家。自己就偷偷躲在厨房里,倒了一杯酒来想要尝尝看。 最初还是不敢造次,伸出舌头舔了舔。先前喝过甜酒,也喝不了几杯就要倒。因此后来就没碰过了,印象也少。但是这个,好像不难喝啊…… 她捧着杯子一个人叽叽咕咕了半天,舔了又舔,最终觉得,味道还不错。 想了想,又奋力挖了一坛普通甜酒出来,自己温了,倒了一杯,照原来的方法,自己抱着杯子舔啊舔。味道果然不一样。普通甜酒要浊一些,也要杂一些。难道是加了盐的缘故? 她又抓了一把盐洒在杯子里,喝了一口,却差点吐出来。咦,好苦。 加太多了……那少点试试看。 等到她的脑袋开始发昏的时候,她才猛得意识道,完了,喝多了…… “安老板?” 这个声音一下子让她的寒毛都竖起来。她手里的杯子也无意识地掉在了地上,正好洒了她一裙子的酒。 旁小司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她不是说她有事吗?要喝酒为什么不出来和他们一起喝,一个人躲在这里喝,还喝傻了? “安,安老板……” 安明儿晕忽忽地看着他。他正站在厨房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其实他的相貌真的很好。也许不如安织造绝色,没有安云满秀气可爱,也不比安小多英武逼人。但是,他的眼睛却很干净。感觉好像未谙世事一样,有的时候还有些傻乎乎的。他的眉毛也是弯弯的,好像随时都在笑,很和气,也很平凡。却难得爽朗剔透。 此时,门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脸上的轮廓都是淡淡的光彩。 好温暖。 主要是,她有点想睡。这人看上去,挺暖和的…… 旁小司叫了她几声,她都只会傻乎乎地看着他发愣,眼睛还越来越迷离。他有点急了,也不管会不会逾越,上前了一步试着把她叫醒:“安老板?” 安明儿稍稍回过神,手脚却不听话。这个月她都很累。本来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却要盘了头发跟着大姐洗菜洗碗,收工扫地。真忙起来的时候,桌子椅子都要她帮着搬。手上破了皮,脚上起了疱,现在也长了茧。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刚睡下。 她一直安慰自己说刚开始的时候总是这样的。以后就好了,以后就好了。可是眼看又有一个新计划要出炉,她也不知道出头之日在哪儿。只知道平阳有很多人看她的笑话。盘了一个大酒楼空着,却跑去给别人做苦工。 好累的。 从来就没有吃过这种苦头。 看来她就是比不得别人。厨房的大姐们每天忙忙碌碌上上下下也没叫累。她大约是真的一直被娇惯坏了,别人都能做的事情,别人看着平常的事情,她都撑不下来。 怎么喝了点酒,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呢?连心里也觉得酸酸的。 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脚下却一踉跄,踩到刚刚自己掉的那个圆杯子,差点摔倒。 旁小司忙去扶住了她,徒劳无功地又叫了一句:“安老板?” 安明儿倒是还认得人,浅色的眼珠子,茫然地看着他:“嗯?旁师傅?” 旁小司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脸凑了过去…… 安明儿瞪大了眼,然后一巴掌给他甩过去:“登徒子!” “啪”地一声响,把个旁小司打得一愣。 这,这……登徒子?好吧,是他不好,他从刚刚开始,就想提醒她她下巴上蹭了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敢说。刚刚更是鬼迷了心窍,可能是因为顺手,就想给她擦干净。结果被当成登徒子了。 他正想着解释,低头一看,安明儿似乎却已经睡着了。 阳光照在这个女子异样柔和的面部轮廓和她柔软的睫毛上,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人觉得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不过刚刚那巴掌打得真不轻。看来是喝醉了? 旁小司呆呆地抱着对他而言轻得很的人,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人一把抱起来,放到伙房角落的稻草堆上,给她安置好。 要是把她抱回去,大约她醒了之后又会生气吧。毕竟被别人看到不好。他看着她缩成一团睡觉的样子,又拧着眉毛想了很久。最终似乎下定决心要走,走了两步,又回了头,自己脱了一件衣服给她盖上。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给她擦掉了下巴上的墨汁。 又看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走了。 这一觉安明儿睡得极好。一开始是悉悉索索地不得安宁,后来就好多了。喝了酒脸上热得慌,酒气散不去,难受得很。也有人很贴心地给她揭了面具,还替她擦了脸。后来……后来她就睡死了。 毕竟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一觉睡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眼却看到自己床顶的帐子。她愣了愣,然后翻身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辰了?自己怎么跑到屋子里来睡觉了? 一起身,身上却掉下一件衣服。她眯着眼睛一看,是件男人的衣裳。朴素的青布,整洁耐穿的款式布料。有点眼熟。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是旁小司今天穿着的。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甩了他一巴掌的场景。她顿时寒毛直立。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低头仔细检视自己的一身,完好无损,就是衣服上多了一根稻草……她身上怎么会有稻草?! 回头一瞥,一眼盯到床头架子上的东西,她差点昏过去。 但是很快她又冷静下来。摸索着用脚找到鞋子,下了床,她伸手捏着了架子上的那个人皮面具,眯起了眼睛。 no.020:(开工篇 )未婚逃婚 旁小司?有可能,他见过她脸上掉皮。可是,难道安小多是死人吗?她明明是在厨房试酒,一不小心喝多了的。难道旁小司会当着安小多的面登堂入室? 若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合伙图谋,可,怎么只揭了她一个面具?还好大的胆子,把自己的衣裳也留下了。 安小多?也有可能。虽然说是要把他当一家人,可是她从来不知道他的深浅。他趁她酒醉,来揭她的面皮,也是有可能的。可,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谁?又是为什么? 首先应该去确定安小多还在不在。以及,外面有什么异常。而不是坐在屋子里胡思乱想。 昭儿和小庄去晋阳看一批餐具,明天早上才会赶回来开工。 如果没有意外,家里就只有何小月、老猫和安小多。 安明儿顾不得宿醉头疼,端了个烛台,披了一件外袍,摸索着要下楼。可是走到楼梯口,又觉得不妥。应该把面具再贴上。 这时候打了雷。她惊得脚下一滑,才勉强站稳。愣了半天,才意识到是又下大雨了。洪老板的石场是要倒霉了。还好棚子建的地方还算高。 突然有人敲门。 安明儿一怔。大半夜的,又下大雨,会是谁? “有人在吗?大小姐?” 是柳睿的人? 安明儿忙举着烛台下了楼,亲自去开门。本来是小庄睡在外间负责看门。现在小庄不在,还好她出来看了看,不然以安小多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柳睿是要进不来了。 一打开门,巨大的风力和水汽就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一群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还有一辆马车,和好几匹马。当前一个果然是柳睿身边的贴身小厮,柳全儿。 “睿表哥”,安明儿忙让开身,让他们进来,“快进来,别淋雨了。” 柳睿却道:“不忙,你家后院在哪里?先把马车和马送过去。好家伙,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雨,连姑姑给你带的东西都要淋湿了。” 柳睿的姑姑,自然是安明儿的娘亲,安夫人。 安明儿顾不得那么多,自己跑到门外去站在屋檐底下被泼了些雨,指点着告诉随从们后院从哪里去。然后忙把柳睿等人引进来。 柳睿拿下**的斗篷和蓑衣,露出一张阳刚俊秀的面容来,笑了笑,温润如阳光一般,简直使整个阴暗的屋子都亮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安明儿,却皱了皱眉头,道:“怎么穿得这么少?衣服都湿了,快去换身衣服下来。” 安明儿见了他心里也高兴,却又有些尴尬。毕竟,对方是她逃了婚的未婚夫……她忙道:“不急,表哥,你先坐。” 柳睿却一把握住她的手指,皱眉道:“看看你,手凉成这样。快先去把衣服换了。仔细着凉。” 其实两家是表亲,关系极好。安明儿十三四岁的时候,和柳睿就走得很近。这样的举动,也不算太逾越。感觉就像安织造伸手触碰她差不多。虽然安织造从来不会关心自己的女儿有没有受凉。 但安明儿心里有鬼,还是很快把手指抽了回来,嘿嘿傻笑了一声,道:“那,那表哥你们先坐。我先去换身衣服。” 等她换了衣服下来,柳睿已经也换了一身外袍。看来是下人伺候周到了。 安明儿迎上去,道:“表哥,我先去给你们温一壶酒,暖暖身子好不好?” 柳睿坐在桌边,倒像是有些累了,但还是道:“不用出去了。不然刚换的衣服又淋了一身湿。你若是肯待见我这个表哥,就去拿一壶烧刀子来。也不用温,让兄弟们解解馋。对了,你这有烧刀子没有?” 安明儿忙去柜子里搬,柳睿见了就来帮忙。安明儿道:“烧刀子是有的。” 柳睿高她一个头,穿了一身窄袖的蓝色衣衫。他站在她身边抱着酒坛子看了看,笑道:“好,大小姐赏你们的,柳全儿,接着。”说着,就把十几斤重的酒坛子一抛。 “好嘞”,柳全儿忙跳过去一把稳稳地接了,道,“多谢大小姐赏酒。” 安明儿笑骂了一声,和柳睿一起出了柜台,一边道:“表哥怎么会来?还是大半夜的……” 柳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道:“哦,我本来是要往京城去,也是路过你这儿。姑姑知道了,让我给你捎点东西。这地方还是云满告诉我的。日里我来看过你一次,见你还在睡,就没扰你。” 安明儿一个激灵。难道是他? 她脚下不由自主地顿住,将柳睿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柳睿奇道:“怎么了?” 不,不对。不会是他。 他怎么会跑到厨房去。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没什么……表哥,我娘让你给我带了什么?” 柳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道:“傻丫头,还是喜欢走着走着就出神。我也不知道姑姑给你带了什么,她不让我看,我也没敢看。你自己看看吧。” 说着,他便让人取了一个小包袱来,递给了她。安明儿抱着,傻笑了一回。 柳睿却有些无奈,打了个响指,有人搬了一个大箱子出来。 “……” 柳睿打了个哈欠,道:“你当姑姑有这么容易放过我?” 安明儿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出门在外还这么娇气,忙手忙脚乱地指挥人去把东西搬上楼去。 柳睿一直跟着她上上下下,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说着话。 安明儿都收拾妥当了,却有些歉意,道:“睿表哥,我这里没有地方给你住的。” 闻言,柳睿有些惊讶:“你这儿不是个客栈吗?”安云满明明说她出来开了个小客栈啊。 安明儿硬着头皮道:“我这儿,是个酒楼……” “……”柳睿忍不住笑了一声,“酒楼?” “……”安明儿低着头不说话。笑吧笑吧,爱笑话的都来笑话她吧。 柳睿确实笑了几声,但是很快就皱眉,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又不会喝酒,出来开什么酒楼?客栈已经人多口杂了,你还想开酒楼?真搞不懂姑姑和你都是怎么想的。” 安明儿不敢啃声。他们之间的关系,柳睿好像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可是她还是觉得尴尬得很。 柳睿又上下看了她一回,最终叹了一声,道:“不如,你就先跟我去一趟京城,就当是去散散心,然后就回襄阳去吧。姑姑也一直很惦记你。” 安明儿一怔,忙道:“不,不用了。我,我不回去。” “小福!”柳睿不由得有些严厉起来。但是安明儿只是很倔强地别开了脸。他愣了愣,最终还是放软了声音,道:“你的屋子在哪里,我们上去说?” “……睿表哥。” 柳睿左右看了一回,道:“不然,柳全儿,你们全都外面去站着。” “……睿表哥!” 安明儿没有办法,只得引他上了楼。 两人进了屋,关好了门。 柳睿松了松衣领,也松了松脾气,左右打量了一下她的闺房,最终自己在桌边坐下了,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安明儿低着头,道:“睿表哥,我现在是不回去的。” 柳睿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无奈,道:“姑丈就一直纵容着姑姑胡来。弄得把你也宠坏了。” 安明儿有些伤心地想,才没有谁来宠过她。安夫人对她的要求也很严格,不然就不会把她一个人弄到这里来,要她自立门户。 柳睿沉吟了一回,道:“也罢,跟你说什么你也不听。表哥待会儿留只鸽子给你,你以后若是想回去了,又拉不下脸来,就跟表哥说一声。先到我娘那去躲一阵,让我娘去跟你家里说。” “……”安明儿突然觉得对着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没办法跟他谈她的事情。她的打算,她的未来,她为之奋不顾身起早摸黑的目标。以及她现在所取得的成绩,满心满心的打算可以说一说。可是在这个人眼中,在安家人眼中,根本什么都不算吧。 柳睿看她神色黯然,却倔得不说话,不由得又叹了一声。心里也不是不怜惜。他试着放柔了声音来哄她:“好了好了,不要这张脸,表哥总没得罪你。” 安明儿就站在他身边,他便拉了她的手来看。一边看就一边皱眉:“你看看你,好好的女孩子,去做什么了?你这手,怎么就粗成这个样子?” 她的袖子滑下去一些,那块疤就露出来。 柳睿愣了愣,最终无奈地道:“姑丈也真是……你放心,这笔账,姑姑一定会替你讨回来。你先在外面呆着也好。不过也别让自己太吃苦。” 安明儿倒是笑了一笑。他还当她是为了安织造对她动手的事情离家出走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跟柳睿生气。 其实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人之常情。起码柳睿是真心疼她的。 当下她也不闹倔了,自己也在柳睿身边坐下了,向他打听家里的事情:“娘好不好?姨奶奶好不好?舅舅和舅妈好不好?姨妈好不好?” no.021:(开工篇 )一笔大单 柳睿看她这样,心里也欢喜,愈发觉得她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好可爱。他一只手支着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道:“都好。你娘好,姨奶奶好,我爹和我娘也好,大姑也好。” 安明儿有点不好意思,又道:“那,我娘有没有跟我爹吵架?” 柳睿还是笑,一派云淡风轻的贵公子派头:“吵,怎么不吵。他们有哪天不吵?我爹都看不下去了,说是男人的脸都被姑丈丢光了。” 安明儿却忧心忡忡:“可这次总归不一样。娘背着爹把我送出来了,爹肯定是要生气的。” 柳睿道:“有什么不一样?”跑了媳妇的是他又不是安织造。安织造才没这么好,会为了替他这个可怜的新郎官出头得罪安夫人。如果安夫人高兴,安织造把他柳睿卖了都愿意。何况是这么点小事。 但是安明儿低着头不说话,好像有点内疚。 柳睿又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一些声音:“你小时候在山上,不知道。他们这对夫妻就是这样的。你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到你们家去做客,结果正好碰到姑丈和姑姑打架。那时候我第一次见,把我吓了个半死。” “打,打架?” 柳睿笑道:“嗯。他们常常大打出手。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像姑姑这么泼辣的女人。”还好小福不像她娘。 安明儿好像有点反应不过来,磕磕巴巴了半天,道:“可,可是爹……”可是安织造,分明是个老是板着脸一丝不苟的严厉父亲啊。 柳睿嗤笑了一声,但是也觉得不该在做女儿的面前太毁父亲的形象。便道:“不说这些没趣的了。你来说说,这几个月你都过得怎么样?嗯,瘦了许多。可别让姑姑瞧见了,不然她该心疼了。” 安明儿有点不好意思,只低头呐呐地道:“我挺好的。娘要我自立门户,我这便想开个酒楼。” 说到酒楼,柳睿还是很不赞成:“我看你这儿也还没开张,最近手头紧吗?” 安明儿忙摇摇头,道:“酒楼还没来得及布置。不过我在洪氏石场开了个饭庄,已经开了。有一点收益,手头不紧。”在他面前说这个,真的很不好意思。 柳睿沉吟了一回,道:“我倒是很想去看看。但我明天就要走了。” 安明儿松了一口气。他要去看。她还真有些……总觉得是要出丑的。 柳睿道:“罢了,你和姑姑是一个脾气的。总之一个人在外面,还是要小心照顾自己。你看看你,瘦了,手也粗了,眼睛底下也黑了一圈儿。说话没精打采的。不管怎么样,自己的身子总还是要顾。” 安明儿道:“嗯。” 柳睿看了她一回,又道:“若是实在不行,就回来。总归是自己家里,总不会亏待了你。” 安明儿又不吱声了。 柳睿无奈地伸手摸摸她的头,她愈发把头低下去。他便道:“再说说,你的酒店和饭庄怎么样?”总饿不死吧? 提到这个话题,安明儿倒是来了一些精神。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说了几句,眉间的飞扬却藏不住。 她的相貌本来就极好,整个江南也难求。再加上性情温婉,不骄不矜。哪怕只静静地坐着,也很动人。如今眉飞色舞,又稍稍克制内敛,那更是叫人移不开眼睛。 只是柳睿就这么懒洋洋地看着她,好像在凝神听她说话。很有耐心。 听完,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子姿势,轻咳了一声,道:“这么说,你是打算先靠饭庄赚钱?” 安明儿点点头,低声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柳睿倒是笑了,道:“你比云满有出息多了。” 安明儿又有点害羞,低声道:“小满年纪也还小。而且我这算是什么出息,只不过是糊口罢了。” “安家的女儿,说什么要糊口,也不怕叫人笑话。” 安明儿认真地道:“我早想过了,自我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不管我以前是谁,但是现在要自立门户。出了安家的门,我就什么都不是。若是还惦记着自己的身份,那要是饿死了,也不值得可怜的。” 她有这种想法,柳睿有些震惊。但是隐隐品了一品,她这种想法确实是没错的,而且十分难得。可能,大约是因为坐在他面前的人是她,所以他才觉得不可思议吧。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小表妹从小身体就不好,又天生目盲。那个时候安夫人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给她。他觉得她天生就不是应该吃苦的人。 仔细思量了一回,他道:“小福,我有个想法。” “嗯?” 柳睿笑道:“你这酒楼什么时候来开?” 安明儿想了想,道:“至少还有两个月。” 柳睿道:“这个疙瘩地方我也看过了,没什么赚头。你若是真的想出息,光顶着这么大一个傻门面卖酒是不行的。不如想点别的。” 安明儿的耳朵竖了起来,道:“我一直也在想别的。只是苦于现在还无从下手。过一阵子,等饭庄稳定一些,我会亲自到晋阳去走走。” 柳睿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耳朵,但是也只是想想罢了。他笑了笑,把手藏到了身后,道:“好。你的心思一向比旁人巧。我有一单生意,你接不接?” 安明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柳睿笑道:“过两个月,我大约就要从京城回来。到时候要在晋阳歇一歇。我也不瞒你,我爹有吞掉这洪州十八府瓷窑的意思。” “……”安织造和柳员外又要掐上了。他们一向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但是也是彼此最强的竞争对手。看来这次是被柳员外抢了先了。 柳睿垂了垂眼睛,笑道:“我想,在你这里宴请几大窑主,你接不接得下来?” “……?” “!!!!!……?” 柳睿还是笑,道:“还是说,你惦记着你们安家自己,不肯接我这笔生意?” 安明儿一时还消化不了这个消息,结巴了半天,道:“睿,睿表哥……” 柳睿笑得温柔:“商场无父子,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这是我爹教我的。难道你爹没教过你?” “没……”她爹根本不理她。 “这样啊”,柳睿笑道,“那我现在教你。在商言商,就这么一回事。怎么样,你接不接?” “……”不接是傻瓜! 当下安明儿就兴致勃勃地抽了纸笔来,和柳睿商量这场大宴的规格,和柳睿的具体要求。 天边渐渐泛白。 鸡鸣响了好几声,安明儿也开始昏昏欲睡,手里毛笔也拿不稳,画了一条好长的尾巴。 柳睿好笑地看着她:“小福?” “嗯?”声音小得好像猫叫,她快睡着了。 柳睿看了她半天,最终还是伸手扶住了她,低声道:“要睡到床上去睡。这个先不急。人员我也还没确定。到时候我再派人送信给你就行了。” 她迷茫地睁着眼睛看着他。 no.022:(开工篇 )柳家公子 柳睿无奈,道:“快去床上休息,我来帮你写。床就在后面,走两步就到了,乖,自己走过去。” 安明儿打了个哈欠,自己摸索着上了床,坐在床沿发呆。昨天喝了那一点酒,她到现在还头痛。 柳睿看她这样,也没办法,自己抽了笔来,替她把一些明细都写清楚了。照襄阳的中级大宴规格,办一场要两百两到三百两。他从怀里掏出一百五十两银票,算是定金,和写好的东西放在一起,整理好了给她压在梳妆台上的小盒子下面。 回头一看,她还坐着发呆。 “……小福?” “嗯。” “我放在那里了,你看到了。” “嗯。” “那,我先走了。” 安明儿马上站起来:“我送你。” 柳睿忙扶着她坐了回去,低声道:“别忙了。快休息吧。我马上就要走的。” 安明儿眯着眼睛看着他,也没有表示反对。看来这孩子是真的困了。 昭儿和小庄披星戴月地赶了一路,只怕赶不上早市。昨天虽然说是出差去看货,但也在外面晃荡了半天,昭儿是个勤勤恳恳的好丫头,不愿意再自己偷懒,让安明儿来上早市调果蔬。所以她把小庄也拖起来,一路冲了回来。 小庄打着哈欠,一边卸车,就一边叽叽咕咕地抱怨:“我说姑奶奶,您说您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晚点回来,老板娘也不会扣了你的工钱。” 昭儿懒得跟他贫,只一个劲地道:“你先把车子赶到后院去,到时候让老猫他们帮着一起卸。都是容易打破的东西,小心点。” 小庄还是懒洋洋的。 昭儿立刻横眉怒目:“打破一个都从你工钱里扣!你给我小心点!” 两个人一个骂一个抱怨,终于是把马车赶到后院去了。这马车还是当初从安家带出来的呢。还好自己家里有车,方便了许多。 可是两个人跑到后院一看,竟然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还有好几匹劲马。 “这,这是……” 昭儿眯着眼睛一看,恍然大悟:“啊!这是柳家的家徽!是柳少爷来了!” 她马上把小庄丢开,冲到了前面去。 可是大堂的气氛却不对。安小多眯着眼睛,抿着唇,也不说话,只气势汹汹地站着。 一屋子的人也都站着,但是神态就要相对轻松一些。甚至都笑得有些揶揄。而正从楼上走下来的,正是好久不见的柳睿。 他还是那副样子,十足十的贵公子派头。相貌英挺俊秀,一举手一抬足都是大家气势。而且也还是总带着笑,和和气气的,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有人冲他吹口哨:“少爷,这次可得偿所愿了吧?” 柳睿也不恼,笑骂了一句:“胡说八道。大小姐听了心里该不痛快了。” 那人还嘿嘿笑了一声,道:“还大小姐,迟早是少奶奶。大小姐性子好,我们才不怕!” 众人哈哈大笑。 昭儿忙迎上去:“柳少爷。” 柳睿已经下了楼,看了昭儿,和善地笑了笑,道:“哦,是昭儿。听说你到晋阳办货去了。路上辛苦不辛苦?” 昭儿被他这样看着,那双眼睛又分明又和善,而且许是一夜没睡的缘故,他的声音也偏低,有些嘶哑。昭儿的脸就红了。她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辛苦。” 幸好柳睿没有多看她,只是转向众人,道:“我们这便要出发了。到了通州再休息。昭儿。” 昭儿忙道:“是。” 柳睿垂下了眼睛,放低声了声音:“好好照顾你家小姐。她的性子倔,若是有什么,她不肯说,你可以给姑姑捎个信。” 昭儿立刻点头:“是,我会的,柳少爷。” 小庄偷偷摸摸地溜到面色不善,但疑似只是大清早便秘的安小多身边,放低了声音嘀咕:“这些又是什么人?怎么大清早地从老板娘屋子走出来?” 安小多眯起眼睛,笑了一声,道:“不是自己本分的事情,你管得太多了。”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后院。 昨夜下大雨,有人上门,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想起身,也懒得管。就跟安明儿头上有蜘蛛和脸上有墨水一样,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 昭儿在和柳睿说话,那个害羞温顺的劲头哟,哪里有半分平时刁蛮泼辣的影子?小庄皱着鼻子摇了摇头,在心里鄙视了她一通。 直到把人送走,小庄跟着昭儿去早市,还觉得昭儿今天心情不错。 在一群阿婆的叫卖声中,她也可以慢悠悠地逛,对人也和蔼了好些,一直笑。小庄忍不住了,问她:“今天来的,到底是谁?” “啊?”昭儿一边拿着单子验收定好了的货,一边笑嘻嘻地道,“那是柳少爷,是我们家的表少爷。也是我家小姐的表哥。” 小庄的眼珠子转了转,道:“他的排场还真是好大。是做什么的?” 昭儿也不疑有他,笑道:“柳少爷是个生意人。这次大约又是出去跑生意的。” 小庄趁机道:“那他,怎么一大清早地从老板娘屋子里出来?” “……”昭儿反应过来,手里的活计也一顿,狠狠地瞪了他好几眼,哼了一声,道,“小庄,老打听的毛病又出来了吧?小姐的家事也是你管的?!” 这次小庄却没缩头,还嘀咕了一句:“家事?嗤。”他不会是到什么不正经的女人手底下做事吧?那怎么行?他以后可是要娶媳妇的。以后老婆也不放心让他在这种人身边做事。 昭儿隐隐约约觉出他的轻视,有点着恼,但是她的心眼直,不懂得这些弯弯绕,最终只道:“柳少爷大约是替夫人来给小姐送东西来的,你不要跟别人胡说八道,坏了小姐的清誉!” 小庄就是蔫了吧唧的,不说话。昭儿心里有气,狠狠踩了他两脚。 “哎哟!”小庄回过神,顿时龇牙咧嘴,“你干什么!” 昭儿咬牙切齿地道:“你要是敢说我家小姐和柳少爷的坏话,你就给我等着看!” 小庄骂了一句:“母老虎!” 昭儿哼了一声,自去验货,再不理他了。 no.023:(纠纷篇 )搭配不当 第一个月终于完整过去。安明儿开始筹备加场和两个月之后的大宴。 她手头已经整理过,在平阳这个地方,筹备一场大宴,确实比打开门卖酒方便。柳睿的到来给了她一个灵感。若是把云锦楼换成是一个专门承接大宴的楼子,那云锦楼的地方风水劣势,就小了很多。 这一天,她把家里的人都召集起来开会。饭庄那边,是何小月和老猫在顶着。到会的人有小庄,昭儿以及安小多。安明儿自己做笔录。 她先把柳睿下的单子同各人说了一遍,然后道:“这也是我的打算。约莫两个月之后,让云锦楼重新开张。你们怎么看?”一边问,她就一边看向安小多。 安小多略一思索,道:“再拖两个月?” 安明儿整理了一下手头的资料,道:“是,两个月。我已经收了柳家的定金。”说着,她把资料递给安小多,道:“小多,这件事,我希望你来跟。我把小月和老猫给你。” 安小多没多说话,接过来,整理了一下。 “小庄昭儿,我有另一个意思。”说着,她把给饭庄开夜场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这件事,我亲自来跟,你们两个要多费神。” 昭儿马上道:“我不跟他一处做事!” 安明儿一怔。 小庄一下子表现得像只炸了毛的猫,几乎要跳起来:“你当我稀罕和你做事?你个母老虎,哪次不是只会叉着腰指使人?!” 昭儿一张俏丽的脸立刻憋红,站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我才不跟你这个只会偷懒的猪一处做事!什么事都只知道占小便宜,耍小聪明,偷懒!” 眼看两个人马上就要吵起来。安小多突然沉着脸道:“都消停点!” 昭儿和小庄都一怔,小庄是气呼呼地坐下了。昭儿还气势汹汹的,好像气不顺。 安明儿颦眉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其实她也想过,比起何小月,昭儿才比较适合做大宴。但是饭庄开新场在即,时间也紧迫,她看上的就是昭儿和小庄平素的配合好,这才决定这样分工。可是这两人怎么就吵上了呢。 “昭儿!坐下。” 结果两个人还是谁都不理谁。安明儿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得道:“你们两个。这件事我再斟酌一下。” 实在不行,也只能换人搭档。 昭儿毕竟是女孩子,眼圈儿有些红。小庄也明显在赌气。 两个人气呼呼地退下了。安明儿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问安小多:“他们是怎么回事?” 安小多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倒不知道你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到这个地步了。” 安明儿一怔。 安小多也站起来,道:“得了,你交代的事情我都会办好。他们两个嘛,实在不行就换一个搭子。我也不在乎你给我的是什么人。” 说完,他也走了。 安明儿莫名其妙。 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她漏掉了什么事吗?还是昭儿和小庄出了什么事?可是,看安小多的样子,倒像是她做错了什么。 安明儿自己想了半天。从柳睿来过之后,她就一直忙着把开夜场和大宴这两件事安排好,确实没有多关心别人,以及别的事情。可是,应该也没有出什么大事,能闹腾到这个地步吧? 想是想不出来的。她只得自己去做了饭。做好了叫人吃,这群家伙竟然还耍大牌,一个也不肯动。只有安小多事不关己地一个人吃得香。 安明儿等了半天,也没有怪他不守规矩自己先动筷子。但是自己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最终她只得道:“我出去走走。” 安小多,慢悠悠地道:“不是忙得慌,怎么还有空出去闲逛?”嗯,这天好黑了,八成是又要下雨了。话到嘴边,他还是没说出来。带不带伞是她自己的事情,又不是没长眼睛。 安明儿心口闷得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不好,云压得太低的缘故。她道:“我出去走走。也到处看看平阳有什么特产。”这也是为大宴做准备。 安小多就不理她了,自己吃得香喷喷。 安明儿还是忍不住,道:“你吃完,把盖子合一合。”搞不好昭儿肚子饿又会出来找吃的。到时候一桌子狼藉总不好。 安小多:“哦。”可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没诚意。 安明儿也没有办法,自己晃悠了出去。没带伞。 其实她心里很烦躁。早就想自己出来溜达溜达,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天正好手头的计划都做好了,也是兴之所至,索性就出来,无所事事地走一走。 自从上次有人揭了她的面具,她知道自己对安小多的态度就不对了。虽然说不上是过分,但的确冷漠了。因为她自己也拿不准。可是,安小多会放在心上吗? 他那个人,倒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偶尔兴之所至关心一下你,帮你一次,那是人家大少爷心情好。你只能等着他自己来对你好,而不能真的对他有什么要求。 再来就是昭儿和小庄。这两个人一直是对不上头,但是偏偏昭儿性子急,小庄脑子和手脚都活络,放在一起做事效率惊人。 这次闹翻了,难道真的是她的疏忽? 天边响起一声雷鸣。安明儿愣了愣,傻乎乎地抬起头。结果被突然而下的倾盆大雨,浇了个正着。 “……” 身边都是匆匆忙忙地收摊的人,安明儿却傻乎乎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跑去找个茶棚避雨。 茶棚的小二出来看见了她,就来拉她去喝茶。安明儿心里有事,没心情喝茶,便跟路边的小贩买了一把伞,自己打了,低着头朝前走。那茶小二还在后面叫,耳边一片嘈杂。 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去。 慢慢地雨就停了。 她抬头看了看,然后收了伞。刚刚因为天气热,头发都被汗水黏到脸上。现在倒好像都干了。 这里好像是城外了。云锦楼本来就在靠近城门的地方,会走到这里来,也不稀奇。 往前走,还有一小段路,就会到晋阳。天朝最有名的瓷窑就在那里。 她率性地慢慢走,两面都是山,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倒是让她走到一处小河边。她见那河水清澈,忍不住心动。见四下无人,只有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小民宅,又好像是一个什么作坊。她便大着胆子,起了心思。 将伞放在一边,她俯下身,先试着用手玩了玩水。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安家的那个内湖。 no.024:(纠纷篇 )露出真颜 安家是江南首富,住的园林,自然也是天朝首屈一指的。内有一个大湖,直通到园外,还有专人泊船,从园子里就可以直接泊到外面去。不过因为安织造不喜欢,园子里很少人会到水边去玩耍。在安明儿记忆中,已经没见过什么人在水上泛舟了,也没什么人会往那一代去。 只有柳睿每次来都很喜欢一个人躲到湖上的亭子里去打盹。这人身材高大,手长脚长,偏偏喜欢缩在亭子里的长椅里,无比别扭的姿势,歪着头,竟然还可以睡得很香。 有几次安织造路过亭下看到,也要吹胡子瞪眼。只不过两家的关系不同寻常,柳睿就是睡在石头上,安家也不会真的觉得他造次。最多就是长辈觉得晚辈淘气罢了。 还有一次安夫人让安明儿去叫他起来。安明儿隔着廊子,在下面叫了几次,他都不动。睡得极美,好像在做什么好梦。倒像是这个别扭的廊椅,比屋子的床铺还舒服。 后来没有办法,安明儿只得壮着胆子上了亭子去叫他。毕竟不是谁都敢在这个几乎可以算是禁地的地方撒野。何况是不得安织造欢心的安大小姐。 然后…… 后面的事情,好像就没什么好回忆的了。柳睿那些不知所云的话,一些似梦非梦的错觉,都不值得当真。最真实的好像只有水面的涟漪,被她掉下去的帕子一圈一圈的漾开。柳睿都走了,她还傻傻地站在那里。好像,还能把丢了的帕子捡回来。 以至于后来被安云满看到她在亭子上发呆,跑去对安织造告状。然后安夫人和安织造又是为了她一顿大吵。 嗤。安家大宅的事情,果然不能想。竟就真没有一件是顺心到头的。 安明儿回过神,自己手里已经不知道玩了多久的水。她把脸上的面具揭下来,整理了一下头发,临水照了照。 出门的时候,安夫人提醒过她,人皮面具不能一直贴着。不然要让自己的脸皮上起疙瘩的。最近一直忙,倒头就睡着了,也没收拾……果然好像长了一颗小疙瘩。 安明儿大惊,到底还是女孩子,还是爱美的。对着水面照了半天,左看右看地琢磨自己脸上的小疙瘩。 嗯,还有大眼圈…… 后来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安明儿起初是没在意,结果等她反应过来,还有几个男人说笑的声音,登时吓了一跳。 “咦?安老板?” 旁小司? 安明儿一怔,立刻把手里的面具塞进袖子里。旁小司已经兴冲冲地走上来了,一看她,却傻住。 安明儿低下了头。 旁小司好似回过神,最后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但是也不显得窘迫,只率直一笑,道:“姑娘,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安明儿摇摇头,看着他。 旁小司上下打量了她一回,又有些狐疑,最后笑道:“姑娘和我的一个朋友身段很像,又穿得一样,所以认错了。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安明儿张了张嘴,但是还是没开口说话,只摆摆手。 旁小司一怔:“你不会说话?” 这话问得突兀。安明儿心里寻思了一回,也好,总得防着他认出她的声音。于是她又低下了头。 旁小司忙摆摆手,道:“姑娘,我不是有意冒犯。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傻子。 安明儿忍不住笑了一笑,回过头去朝跟着他来的人张望。看来他们是在做工。难怪旁小司穿了一件灰布衣衫,但是身材挺拔,也显得很俊朗。跟着他的人有四个,推着一辆车,车上放着一块大石头。 四个人已经傻了眼,只是在想,这天仙似的姑娘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又是个哑巴呢……真可惜。 旁小司却没想这么多。看她回头张望,便也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四个徒工都一副快流口水的样子,不禁一怔,忙道:“你们,别愣了,快把石头运回去!” “啊?哦,好嘞——来,一起用力!”四人这才慌张地要用力,可是还是忍不住偷偷回头望。 贪看美人的结果就是脚下一个打滑,车差点掀倒,大石头都差点栽倒。众人忙手忙脚乱地去扶持。 旁小司也顾不上安明儿这边了,忙去帮忙。几个大男人稳住了石头,却翻不过车来。旁小司似乎也常常遇到这种情况,镇定自若地指挥这边的人松手,那边的人用力。 但是安明儿这个时候又绕到了他们身边。该小心松手的那个人一回头,又滑倒了。众人一慌,手里齐齐打滑。这下连安明儿也惊得捂住了嘴。 但是想象中的大石头掉下来直接砸烂车子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在一片惊呼声中,只有旁小司还算冷静。只见他伸手一撑,一只脚的膝盖往下一屈,硬生生是以单人之力,用肩膀顶住了这块足有一人高的石头。 “旁,旁哥……” 旁小司额头的青筋都要曝出来,目中沉沉地看着前方。他动了一下,脚下立刻就一陷。 “旁哥!” 安明儿快急死了。叫叫叫光叫有什么用啊!快去帮忙啊!她一急,就要自己上去帮忙。可是她一个柔弱的女儿家哪里够力。旁小司看她靠近,也有点急,脚下就慢慢地试着站起来。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呼拉地上去帮忙,搬石头的搬石头,扶人的扶人。 安明儿瞅了个空子,忙把车给扶稳了。 众人呼喝着把石头稳住,立刻有人把车稳住,这才都松了一口气。独旁小司一个人浓眉紧拧,上上下下地检查过,似乎是确定没有破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若是摔坏了,旁哥又做了白工了。” 旁小司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道:“做白工无所谓,这石材就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来还给人家了。”说着,他伸手轻轻抚摸那石头,眼神充满了喜悦。 一低头,看到安明儿,他愣了愣,然后笑道:“刚刚多谢姑娘帮忙了。” 安明儿无奈,伸手指了指他的肩背。他的衣服被刮破了,也出了血。 一个人道:“这倒好。昨晚老三刚把最后一批药用完了,旁哥,不然你先等等,我到镇子上去给你买。” 旁小司哈哈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安明儿摇摇头,抬手朝他比划了一下。虽然没有看到伤口,但安明儿知道他的伤口绝对不小。衣服上,和石头上都有血。虽然名字起得可爱,但旁小司其实是个铮铮硬汉,若不是伤得重,绝对不会像刚刚那样差点摔倒的脚下一陷。 旁小司看她这样,也伸手到背后去摸了一把,结果摸了一手的血。他自己倒是一怔。 安明儿无奈,拉了拉他的衣袖。指手画脚地指着不远处的小溪,让他先去把伤口清洗一下。 这下旁小司倒是明白了。大约也是常常受伤的人,他很快就指挥人去把石头先运回去,然后自己走去溪边清理。 安明儿脚下一踉跄,跟上了他。 旁小司这下知窘了,踌躇地道:“姑娘,这……” 安明儿摇摇头,犹犹豫豫地又比了个手势。她指了指他的伤处,又指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抚摸的动作。 旁小司挠挠头,有点不解:“你想看看血?” “……” 安明儿摇摇头,指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把脉的手势。 旁小司明白了,上下打量了她一回,笑道:“你是大夫?” 安明儿用力点头。 孰料旁小司却道:“可是你打手势别人都看不懂,碰到不识字的病人怎么办?” “……” 安明儿懒得理他,跟他一起走到了溪边。想伸手帮忙,但是旁小司已经自己很利落地解开了衣服,开始清洗伤口,动作很娴熟。她就站在一边看。 no.025:(纠纷篇 )是不是他 旁小司自己洗下了哗啦啦的血水,有点不自在,怕吓着人家姑娘家,虽然这姑娘自称是个大夫。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道:“姑娘若是怕脏,可以先回避一下。” 安明儿摇摇头。就地采了一把花,朝他晃了晃。 旁小司眯起眼睛瞧了一回,道:“这是……红花杜鹃?” 安明儿点点头,红花杜鹃,可以药用。她看着旁小司,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民宅。 旁小司有些腼腆,笑了笑,道:“那是我家。有点乱……”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带人家去了。 “姑娘,怎么称呼?” 安明儿想了想,指了指木门上贴着的倒“福”字。 “福……” 安明儿又伸出小指,翘了翘。 “小福?” 安明儿笑了。这人这次倒是聪明。 旁小司自己开了门,笑道:“小福姑娘,请进吧。” 安明儿跟着他一起进了门。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错乱。进门是一个作坊似的院子,中间摆着各式道具,还有一些成品或是半成品石雕。虽然东西多,但是并不杂乱,地上也没有太多的碎屑。 待到他引了她进正房,大约这里是这些人居住的地方,还养了一只大黄狗。此狗见着旁小司极其亲热,上来就摇尾巴。 旁小司见了它也高兴,叫它:“老黄,别闹,有客人呢。” 老黄冲安明儿吠了几声,不知道是不是安明儿的错觉,还是因为她自己有点怕……总之让她觉得不太友好。 正厅收拾得很干净,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摆着,大约是方便做工的人喝茶。 旁小司对安明儿道:“小福姑娘,你先坐。” 安小福自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结果旁小司就走了。剩下她跟一只大黄狗,大眼瞪小眼。 “……” “汪汪——” 喂喂,我警告你,别过来啊,我可是客人,客人! “汪,汪汪——”老黄稍微退后了一步,还呜呜了两声,眼神里是赤果果的鄙视。 “……”鄙视我没关系,别靠近我就行了。 “小福姑娘……” “嗷嗷——”老黄转过身,留了一个屁股给安明儿,自己懒洋洋地趴去一边打盹。 “小福姑娘?” 安明儿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紧紧抓住了桌沿,一副随时准备跳上桌子的架势。 “……”她立刻松了手,尴尬地笑着站了起来。 旁小司很善解人意,低头摸了摸老黄的头,老黄竟然就摆着尾巴,懒洋洋地扭着屁股走进了隔间,回头还特鄙视地看了安明儿一眼。 “……”安明儿默默捏了一把汗,又抹了一把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给旁小司治伤的时候,这厮好像就一直想笑。 旁小司却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手。 安明儿低头整理药箱。 旁小司终于忍不住,问道:“小福姑娘,认不认识云锦楼的安老板?” “……?”安明儿心中一惊,只摇摇头。 旁小司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的手,道:“你的身段,还有穿的衣服,给人的感觉,都和安老板很像……还有你的手……和安老板的手一摸一样……” 安明儿看着他,不说话。她在想,她就不信,她两张脸何止天差地别,这个人能对她熟悉到这个地步。除非,他就是那个,揭她面具的人…… 她的眼睛不禁眯了起来。 旁小司似是突然回过神,马上哈哈一笑,有点腼腆,自己去收拾药箱,一边笑道:“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小福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嗯,其实小福姑娘和安老板长得一点都不像,安老板也不像姑娘这么相貌出众。但……” 但什么? 旁小司挠挠头,笑了笑,道:“总之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 这个时候,安明儿真的很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摇啊用力摇!到底是不是你啊啊啊啊啊啊! 旁小司还要冲她傻笑:“天色不早了,小福姑娘留下来吃个晚饭?”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已经有些不善了,但是她自己没感觉自己正在朝人家翻白眼,只摇了摇头。 旁小司看她这样,也是一愣,忙道:“小福姑娘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一想似乎越解释越黑,他只得结结巴巴地道:“那,那小姑娘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安明儿还是摇摇头。 旁小司有点急了,忙道:“姑娘千万莫误会,我绝对没有歹意。只是姑娘今天给我治了伤,我留姑娘吃顿饭……”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像这样的女孩子,才不会随便留在像他这样的人家里吃饭。 老实说,这姑娘应当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一个了。但是他却没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再好看,那也是人家姑娘的脸,跟他没关系。只是这人分明是没见过的,却总让他觉得面善得很……虽说若是真见过,这么天仙似的姑娘,总不会忘了。 扯远了。总之,他绝对没有半分不轨的心思。 这厢安明儿心里也是一百种心思团团转。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到底是不是这个一脸纯良的人,揭了她的面具? 安夫人说过,有一种人叫,腹黑。专门指表面纯良,其实一肚子坏水的人。这人看起来实在是太纯良了,搞不好,肚子真的就是黑的…… 想了想,她还是很不甘心,指了指外面。 旁小司马上道:“我送你。” 安明儿摇摇头。 旁小司又有些疑惑:“小福姑娘,是平阳人?”这平阳就这么巴掌的地方,若是有这么出众的人,他必定见过。就算没见过,那也应该听说过。 平阳并没有什么出名的美女。倒是听过晋阳那边,徽帮瓷厂的大当家洪氏,家里有一个以美貌著称的大小姐。可是,看她这身穿着,又不像……再说,洪家护着洪大小姐护得紧,不至于就让她一个人到处乱走,也没听说过洪小姐是个哑巴的。 安明儿还是摇摇头,想了半天,还是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他,摆摆手。 “不要我送?” 安明儿点点头。 旁小司犹豫了一下,然后道:“可是,你一个姑娘家……” 安明儿不动。其实她是不知道该打什么手势跟这个人周旋。 旁小司想了想,然后道:“也罢,看姑娘也不像是会不认得路的大小姐。既然姑娘不让我送,那必定有姑娘的道理。”他心地纯善,只想着大约这姑娘不愿意让他跟着回去。因此也不放在心上,只笑着送了安明儿到门口。 出门的时候正遇上徒工们回来,看到自己家的老大送了一个天仙似的姑娘出来,不由得齐齐愣了眼。其中有刚刚那几个跟着旁小司一起卸石头的,这下也没什么差别,一齐傻在那儿。 安明儿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便回头,礼貌地冲他们笑了笑。 “哗——”地一片,立刻有人吹了口哨。 “……” “老三!” “不,不是我!” “还说不是!我看你小子是欠抽了。” “旁哥,你让天仙姑娘别放在心上,老三他绝对不是故意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吹了口哨,绝对不是起哄的意思……” 旁小司只是好脾气地笑,冲他们挥挥拳头,然后对安明儿笑道:“小福姑娘别放在心上,他们没有恶意的。” 安明儿倒是很不在意。如旁小司所说,这些人都是没有恶意的。 她抬头看了看这一片碧水青天,还有这些汉子们淳朴的笑脸。竟觉得心中的郁结稍稍放宽了一些。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家里那群人也不是没应付过,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这德行。 也许她该跟旁小司学学。他好像怎么样都不会生气。 这一趟,虽然没有查出来到底是不是旁小司揭了她的面具,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no.026:(纠纷篇 )谁的心思 云锦楼里,昭儿一个劲地骂小庄。 “都是你!闹闹闹,有什么好闹!还嫌小姐事情不够多!你没看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吗?” 小庄也有些火了,虽坐着,不敢站起来对峙,气势弱了一些,但声音绝对不小:“明明是你自己说不愿意跟我一处做事,怎么又是我要闹?你也忒不讲理!” 昭儿气地简直要打他:“要不是你这些天天天神神叨叨的,我至于跟你生气!小庄,我告诉你,你少给我来这套!有什么,就都给我说出来!成天憋在心里,就会神神叨叨,你还是不是男人!” 小庄只不动,也不吭声了。 昭儿真恨不得揪住他的领子用力摇一摇,把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全都摇出来,但是她也还不至于这么不矜持,因此只是气得自己要跳脚:“你说!你倒是说!” “你果然要我说?” “你只管说!若是我昭儿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这就给你奉茶认错!” “好!”小庄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紧紧地盯着昭儿。 “……”昭儿被他突然强硬起来的态度也惊得一怔,但也不服输,狠狠地瞪着他。她倒要看看,他能放出什么响屁来。 半晌,小庄却道:“你让我说我就说?我偏不告诉你!” “!!!!!”昭儿快要抓狂了。 但小庄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又变成了一副草包相,愣是她怎么闹,都不肯动了,也不吭声。其实他心里很懊恼。 他也很想问出口。问一句,她和那个柳少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她大约会说,那柳少爷是老板娘的表哥啊,而她是老板娘的丫头。 他又想再问,那她这个丫头,对那个表少爷,到底是什么心思? 结果大约会被臭骂一顿。 没趣。 还是不问了。 昭儿自己骂了半天,也很累,口也渴。偏偏这人还是一副死相,坐着动都不肯动,倒是有几分倔相。她也没有力气生气了,一屁股也坐了下来,最终还是不舒坦,狠狠地踢了几脚他坐的那条凳子。 小庄也不生气,倒是给她倒了一杯水。 “……”昭儿真是要气,又要笑。 小庄垂着眼睛,也不见了从前的精明和鬼脑,倒是看出了他模样的几分清秀。他把杯子递给人家姑娘,道:“渴了吧。” “……”昭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挥开他的手,“谁要你假好心!” 水杯掉在地上,登时就碎了。小庄也来不及躲开,被泼了一裤子。 “……”见这样,昭儿也有些后悔。但一时也不知道如何下台。 小庄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一回,然后俯下身,把杯子的碎片捡了,转身就往后院走。看也不看昭儿一眼。 昭儿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安明儿回到云锦楼的时候,家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桌子倒是收拾干净了的。 她已经不像出门的时候那么压抑了,只笑了一笑,然后又去后院洗了手,自己做了晚饭。 等了收工回来,一脸疲惫的老猫和何小月,安明儿让他们去清洗一下,然后一起吃饭。 老猫和何小月本来就累,也不说话,只管吃完想要回去休息。昭儿和小庄两个都低头扒饭,动作都如出一辙,好像不愿意看到什么人。还是只有安小多吃得津津有味,还特别有良心地给安明儿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自己做的菜色,你怎么不尝尝?该不会是加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吧?”本来就瘦,最近眼看着又瘦了一圈儿,还盯着自己眼前的素菜瞧,迟早变成皮包骨头。 “……”安明儿无奈地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号称肥而不腻的肥肉,实在是吃不下,只默默地道了谢,寻思着偷偷把它剩下。 安小多又给她夹了一块脆猪皮,兴致勃勃地道:“尝尝这个,这个火候是不是太老了点?”今天有心事?所以连把火都心不在焉的? “……”安明儿只得自作自受地尝了尝,低声道,“是太老了。”一时没注意。 安小多立刻又给她夹了一片火腿,眉开眼笑:“尝尝这个。” “……” “不喜欢?”安小多有些纳闷地看着她,最终筷子一转,到了何小月碗里,道,“那给别人吃。” 何小月似是被吓着了,僵了一回。 安明儿决定不理他。 吃过饭,何小月很自觉地开始收拾桌子。 安明儿坐了一会儿,抬了抬手,道:“小多。” 安小多便又坐下了:“嗯?” 安明儿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说起来,他也有可能是那个人。但……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安小多懒洋洋地道:“说罢,横竖我是拿薪水办事。” “我要你去查旁小司这个人的根底。” “……”闻言,安小多倒是一怔,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半晌,方道,“难道你还真的对他有兴趣?” 安明儿颦眉道:“不是,是有其他事情。” 安小多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兴致勃勃地道:“其实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旁小司这个人,虽然出身不太好,家底也不丰厚,平时做人也有些不老道,也窝囊了一点,成天就知道和石头打交道……但,总归还是个老实人。” “……”安小多有点目瞪口呆,“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他这么多毛病。” 安小多笑道:“不过也不是大毛病。怎么样,你想知道什么?” 安明儿想了想,道:“我想知道他的根底。他到底是哪儿来的?这人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安小多摇摇头,道:“没有。你若是要他的家底,我是查不出来。但他在这平阳镇过了快二十年,除了办事认真,刀法出众,也没什么别的特殊的地方。”说着,他还暧昧地眨眨眼,道:“倒是有不少人家想把女孩子许给他。但他都没答应。身家绝对清白。” “为什么不答应?”看起来他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不成家?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却没有人回答她。 “小多?” 安小多好像突然回过神,道:“我怎么知道他是为什么不成家。或许,是嫌那些女孩子不够美貌?” 安明儿兀自道:“我觉得他不是那种只看人外貌的肤浅的人。” 安小多的声音也听不出情绪:“你倒是很了解他?” “那倒不是,不然我也不用问你”,安明儿苦苦思索,最终道,“小多,帮我一个忙。” 安小多眯起了眼睛:“什么事?” 安明儿踌躇了一回,最终道:“后院去说。” 何小月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两人又一起起身,走去了后院。刚刚听老板娘一直旁师傅旁师傅的,她难免多了个心思,想要多听一些。没想到这两人竟又走了……真是好可惜。 一轮明月正好当空照,圆井里也有了月盘的影子。 安小多施施然地站在井边,漫不经心地往下看,似乎是在看月亮,哼哼道:“说吧,说什么,还要鬼鬼祟祟的。” 安明儿咬了咬下唇,最终道:“我想,试一试那人。” “谁?” “旁小司。” “……” “你得帮我。” 安小多不说话,挑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好像有什么心事,一直皱着眉,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现在的姿势很微妙。 半晌,他道:“那你出个价。” 明明他吃的是别人的,喝的是别人的,连身上的衣服都是人家的丫头帮他做的。竟然还说出这种话来,真是不要脸。 安明儿果然把眉头皱得更深了。过了一会儿,她低头道:“我现在手头不宽裕的。”仅有的那点钱只够周转。 安小多听到自己说:“我不要钱。” 她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月色下,她的脸上好像有一层淡漠的光彩,显得朦胧,又不真实。就好像,这层光彩之下,有另外的什么东西,这才是真相…… “那你要什么?”她很快又把头低下了,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安小多可能看得上的东西。 安小多倒是笑了一声,伸手摸摸她的脸,动作轻得太过吃惊的她几乎没发现自己被人非礼了。但是他的手很快就撤离了,既没有真的轻浮,也没有在她脸上撕下一块皮来。他低声道:“我要的东西,你肯定有,也肯定给得起。你放心吧。我帮你。” 说完,他就走了。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 安明儿半天都回不过神来。隐隐约约总是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no.027:(纠纷篇 )窃窃私语 有人偷偷摸摸地往外伸头。 安明儿的眼皮一跳:“小庄!” “……”小庄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低着头硬着头皮道,“老板娘,我这次不是在偷听……” 安明儿好气又好笑:“那你又是在做什么?” 小庄暗自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道:“老板娘,我有件事儿想问你。” 安明儿斜睨他:“说罢。”跟昭儿有关吧? 小庄酝酿了半天,却是道:“老板娘,若是你嫁人了,昭儿还是跟着你的吧……” “……”安明儿耐心地道,“昭儿是我的丫头,但要不要陪嫁,还是我娘说了算的。”毕竟安夫人也是很关心昭儿的。应该不会要她陪嫁,而是会想给她找个好夫家。 小庄磕磕巴巴了半天,最终还是道:“那,昭儿大约还是会跟着老板娘的吧……” 安明儿想了想,道:“可能吧。”没有成亲,当然跟着她。 小庄于是不说话了。 安明儿趁机道:“小庄,你不要总是跟昭儿过不去,女孩子家,难免娇惯一些。你就是多让着她一些,也没什么。何况昭儿总没有恶意,说话或者不好听,但是说完了她自己便也忘了……” 眼看她还要唠叨,小庄忙道:“老板娘,我知道了。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儿,我这就先下去了。” 安明儿一顿,道:“那好,你早点休息。明天你上早工,别瞎胡闹到太晚。” 小庄忙举双手双脚保证:“绝不耽误了正事儿。老板娘您就放心吧。” 看他恢复了活泼,安明儿倒是笑了。随便安抚了几句,她就先回去睡了。 小庄在她身后伸了半天头,半晌,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可是他却没有回自己屋,而是摸到了安小多的屋子里。 安小多正坐在灯下看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本书。听到有人敲门,声音有些犹豫,响两声,就要停一停。是小庄。他抿了抿嘴角,连书本都不用收,只道:“进来吧。” 小庄推开了门,有些鬼鬼祟祟的,先看了一眼。只看到安小多坐在桌边,穿着一身白色中衣,腰线笔直,显出良好的素养。他便笑了一声,迎上去:“安大哥。” 安小多“哼哼”了两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小庄也不畏惧,自己坐下了,倒是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才道:“我就是想问问,上次来的那个柳公子,到底和老板娘是什么关系……” 闻言,安小多倒是把书放下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昭儿不是告诉过你,那是老板娘的表哥吗?” 小庄正色道:“安大哥,你到底是老板娘的大哥吧。怎么老板娘房里走出来一个男人,你也不管的?” 安小多皱了皱眉。 小庄又道:“难不成,老板娘想嫁过去?” 安小多把书放下了,道:“她若是要嫁,那便嫁吧。她也这么大个人了,自己总是有分寸的。” 小庄心道,那怎么能。若是让老板娘嫁了那什么柳家公子,昭儿铁定要自己贴着搭着陪嫁过去。不说别的,就她看人家那小眼神儿,就让人知道她心思不简单。 安小多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烦躁。他又把书拿了起来,道:“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吧?老板娘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小庄忙道:“我,我也没有要冒犯老板娘的意思。就是,就是那柳公子,看起来,不是那么可靠。” 安小多不动声色,道:“哦?怎么个不可靠法?” “长得不错,看起来也有钱。但……总归不像个好人。哪有他这样不爱惜人家女儿家的名节,大清早地就从人家闺房里走出来的。”小庄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道:“安大哥,再怎么说,你也是个做哥哥的,可不能让老板娘由着性子来。女儿家吃了亏可就不妙了。” 安小多倒是笑了。他知道小庄在跟他耍心眼,他也不点破。小庄那几分心思,哄哄安明儿倒罢了,在他面前,根本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伎俩。 他想了想,或许,事情会更有趣也不一定。于是他道:“你家老板娘也不是一般的姑娘家。她不一定就会看上那柳大少。” 小庄心下一喜,但很快又觉得不稳妥。他只道:“那可不一定。那柳大少,看起来也是个会哄人的,有手段的……” 安小多嗤笑了一声,道:“你以为你家老板娘是谁?她自己有多少家底你清楚吗?那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小庄一怔。也对,老板娘的身家丰厚,是人都看得出来。但是她现下又沦落到这个地步,若不是无可奈何,那她便不是贪财爱富之辈。起码不至于对那什么柳大少这等有钱人趋之若鹜。 安小多抬了抬眼皮,道:“本来嘛,这话不该对你说。但见你这么关心老板娘,我就是对你说了也无妨。” 小庄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忙拍拍胸脯,道:“安大哥可以放心,我小庄对老板娘的一片真心那是日月可鉴……”说了一句觉得不对劲,他忙又道:“说错了,我是说,我对老板娘的一片忠心,天地可表……” 安小多的眉头又舒展开了。他暧昧地挑了挑眉,特地压低了声音,笑道:“今天你家老板娘来找我,让我,去给他试一个人。” “谁?” 安小多朝他招招手,小庄立刻会意,忙把头凑过去。须弥,一脸茫然的神情变成惊讶,然后变成恍然大悟。他半天回不过神来,只道:“没想到,老板娘竟……” 安小多坐直了身子,懒洋洋地道:“没什么稀奇的。你家老板娘很喜欢这个小镇,想要在这里定居也不奇怪。若是有个良人,那就把家安下了也没什么。” “可……你们家里能答应吗?”小庄越想还是越觉得不妥。旁小司?那是镇子里数一数二的好男人。可是,老板娘会放着有钱的柳大少不要,要那个石头汉子? 安小多瞥了他一眼,又恢复了似笑非笑的神情,道:“不答应,那又怎样。天仙女儿还嫁了穷董永呢。说不定你家老板娘,就看上人家傻。” 很显然,安小多是谈判高手,揣摩人心自然也是手到擒来。小庄被他说得也动了几分心思。若是老板娘真能看上旁小司……那,是不是昭儿也要在平阳镇落户安家?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舒坦。他想了想,道:“那,老板娘想试什么?”是想试人品,还是别的什么? 安小多神秘地眨眨眼,笑道:“老实说,我也不乐意看到她和那个柳大少一处。” 那就是说,安小多也支持旁小司。既然老板娘要试,那就让她试好了。反正旁小司平时为人老实本分,绝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是有,那他们也想办法,给他遮掩过去。成全了一桩好姻缘,那也是一件妙事…… 小庄体内的八卦天赋和一点点私心都得到满足,登时觉得再好不过。当下只表明了自己的忠心,然后就晕忽忽地去睡觉了。 安小多看着他走出去,倒是笑了一笑。然而却坐着,发了一会子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安明儿收拾妥当,便下了楼来,嘴里一边道:“昭儿,今天你和小庄上工,快点收拾一下。零碎的东西就不用管了,我和小月会收拾的。” 他们是实行换班制。昭儿和小庄一组,老猫和何小月一组。平日一组负责饭庄一整天的运营,另一组就在开餐的时候去帮忙。两组轮班倒。 昨天昭儿闹了一会子气,自己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早早起来,把早饭做了,还收拾妥当了。此时听安明儿这么说,她便抬起头,道:“放心吧小姐,现下时辰还早,不会耽误了正事的。” 安明儿点点头,一边自己拢了拢头发,又一边去给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温和地笑了笑,道:“精神一点。你看看你,昨夜又没睡好吧。” 昭儿低着头,不说话,只管摆弄手里的碗筷。 安明儿捏住她的手,把筷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低声道:“我来吧。若是熬不住,我让小月跟你换一天工。” 昭儿忙道:“不妨事……也没谁就这么金贵的。”她家小姐可是天天上全工,也没抱怨过一句。她这个做丫头的,不过是一晚上没睡好,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安明儿上下打量了她一回,低声道:“实在不行,也别撑着。” 昭儿点点头,道:“嗯。” 主仆两个收拾妥当。正好小庄从后院绕了出来。 两个人默默地对望了一眼,都没说话。 安明儿皱了皱眉。 冷不丁地安小多绕到她身后,抱着胸,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压低了声音笑道:“怎么?” 安明儿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小庄的精神也不济。这两人今天还怎么上工。” 安小多无所谓地道:“那你可以不用担心。”小庄那纯粹是昨晚太激动了,所以没睡好。今天,保管他会为昭儿鞍前马后。 男人不过就是这么个东西罢了。先前还知道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看这天鹅肉有着落,便会分外殷勤。 当然,不想吃天鹅肉的蛤蟆,也不是好蛤蟆。 安明儿还是紧紧地皱着眉头。这安小多……他才不关心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他的作风。 大伙儿落了座,各自吃了早饭。然后该上工的去上工。何小月和老猫今天有大半个上午可以休息,都回屋去了。 安明儿就站在柜台里翻本本,她在考量加餐的事情。 安小多却没有自去晒肚皮,而是懒洋洋地站在了柜台边,一边伸长了脖子瞧,道:“你不是说要试那旁小司?怎么试?” “嗯?”安明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边继续忙碌,一边道,“我还没想好……毕竟我和这人也没什么交往。” 安小多道:“我却有个主意。”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安明儿有些疑惑,只道:“说来听听。” 安小多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道:“我是近来闲暇无事可做。另外,”他翘了翘嘴角,道:“我期待你的报酬。” 安明儿权衡了一下。的确,这人有点无聊。于是她道:“你有什么法子,你说罢。” no.028:(试探篇 )道高一尺 其实安小多也没什么好主意。 他的意思,是让旁小司到云锦楼来挂名吃饭。 旁小司毕竟是平阳第一刀,手下也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手艺场,徒工也有十来个。平时一伙大男人,随便吃点什么也就是了,并不讲究的。但是安小多却有把握他一定会愿意掏钱到洪氏开伙。原因嘛…… “你信不信,只要你去邀他,就是要他出多少钱,他都会来?” “……”安明儿按捺住掐死他的冲动,只有些不悦地道,“这,不太好吧。你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哪有特地邀人家大老远跑到洪氏去开伙的。 安小多懒洋洋地道:“不是这样。他旁小司是什么人,整个平阳,哪一家石场老板不想跟他混好?只要他肯,你就是要洪老板拔毛,洪老板也要乐掉牙。” 那倒也是。洪老板确实会笑掉大牙。 安小多的意思,是让她打着洪老板的名义去请人家。可…… 她还是皱了皱眉,道:“好吧,就算是请了他来入伙,那又怎么样?” 安小多笑了,道:“你怎么就这么木?他手下的徒工自去和工人一处。可他这个当家的,就不一样啊……”当然要请来云锦楼,好饭好菜地招待着。 “……” 虽然安明儿还是犹豫不决,但安小多却当天下午就跑去请人。旁小司果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独亲洪氏不好,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就答应得这么利索。好像还挺高兴。当天下午又跟着安小多杀到了云锦楼,跟安明儿签了单子。 直到他们哥俩儿好地又出去了,安明儿捏着手中那一张单子,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突然想起来,她好像还没告诉安小多,到底要试旁小司什么……可,他怎么就这么热心呢,真怪。难道真是闲得没事干?那明天,完全可以多派一点工给他做。 不过安小多又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一向是不管那些实际上手的事情的。他的身份,跟账房差不多。有事要谋划,要出面和什么人去打交道,一般都是他出面。但是他却从来不动手算账。没得把老板娘当账房使。 所以,像现在这样,饭庄已经稳妥了。暂时也没什么大事。他就扎扎实实闲了好几天。 安明儿翻了翻手里的本子,眯起眼睛想了想。很好,也是时候该去和城外的几个大佃户谈收粮食蔬果的事情了。毕竟饭庄已经上了轨道,酒楼又要开业了,得有大批的货源。既然安小多闲得慌,不如就让他去。这种跑外的事情,他总不能推脱。 安小多也不知道安明儿已经寻思好了要给他派差事。他跟旁小司两个人又跑到街头鬼混了一圈,哥俩好地一起喝了酒。然后两个人一起跑到旁小司家的家里去,继续喝。 手下的徒工走来走去,都嘻嘻哈哈的。旁小司也不生气,也对他们笑。 安小多坐在他家的长凳上,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他家的作坊,笑道:“你这日子倒是过得舒坦。” 旁小司笑道:“一群臭汉子,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安小多道:“那你是想成亲了?” 闻言,旁小司倒是一怔,微微有些腼腆,道:“也不是……我这个样子,哪有好姑娘家愿意跟着我。” 安小多疑惑地道:“不对吧。我记得有好些人家都中意你。是你看不上人家吧。” 旁小司笑了笑,道:“那不是。我也想过要成亲。可是,手底下这群兄弟也都还孤家寡人的一个。我若是娶了媳妇……人家大抵还是要嫌我家里乱糟糟的。” 他话的意思,安小多一下就明白了。原来要嫁给他,不但要伺候好他这傻子,还要照顾他手底下的一群兄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他孤身到现在。毕竟人家姑娘家看上他年轻有本事,但要嫁给他不享福倒罢了,还要做做饭的老妈子,成天跟一群臭汉子打交道,人家哪儿肯啊。 现在这年头,是个姑娘都骄矜的很。 安小多嘿嘿笑了一声,道:“我们老板娘,倒是个能上上下下都打理妥当的。” 旁小司的眼睛似乎亮了亮,最后又低下头,摸摸酒杯,笑道:“我哪敢肖想啊。” “……我可没把你们扯一对儿啊。”安小多斜睨着他。 旁小司自知失言,也不知道该怎样掩饰,索性笑了一笑,摸摸头不说话。 安小多看着他这模样,心里不禁要叹一声,好一个心地纯善的人。难说,安明儿大约真会看上他……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又有些气闷。他抿了抿嘴唇,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旁小司却打开了话茬子,拉拉喳喳地道:“你们老板娘,今年怎么,怎么还没……” 他大约是想说怎么还没出嫁,但话却没说出来。 安小多眯起了眼睛,道:“她当然有她自己的主意。” 这时候却有人开始起哄,抬高了声音道:“旁哥,那天仙姑娘来啦!” “……” 旁小司吓了一跳,忙起身去迎接。倒不是贪慕人家的美色还是什么。就是这里难得来一个女客,他倒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他手底下的徒工,全都把手头的事情全丢了,一忽儿地挤在门口,又不敢造次,全都伸长了脖子去看。 旁小司一看,果然是上次那个哑姑娘。她这次穿了一件月牙白的裙子,容貌美丽得真的好像仙女一般。只见她神色平静,又娴雅淑女,那样的美貌也不显得盛气凌人,反而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一般。 安明儿眼睛一转,看到安小多和旁小司都在。她心里也有些没底。突然有了这种想法,那是想试一试这两人。但是,若真是安小多。那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了她的老底怎么办? 可是安小多的神情却很平淡,甚至连眉峰都没挑一挑。表情似笑非笑的,却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旁小司。 “……姑,姑娘。”旁小司忙迎上去,然后却有些尴尬,她把人家姑娘的名字给忘了。 安明儿笑了笑,抬手比划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篮子,然后递给旁小司。 旁小司接过来一看,却发现是一篮子干苏面。这东西不容易做,却好煮。若是去买,又太高。面里自有调料,直接下锅就行,而且这面是阴干,不容易煮烂。然而他们一群大男人,有这样的东西,却再好不好。 安明儿上次来,看到他们一群大男人,每日吃饭都很不方便,便动了心思。这次也是借着这个由头上门来的。 旁小司拿着那个篮子,倒是怔了怔,反应过来就有点不好意思:“姑,姑娘,这……” 安明儿摇摇头,指了指他的肩背,一脸无辜又关切地看着他。 旁小司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背上的伤,忙道:“嗨,那,那个啊,早就好了……多谢姑娘关心了。” 当下,他心里又更内疚。瞧人家姑娘多好,又给他送东西,又关心他的伤势。 孰料下一刻,安明儿却指指那个面,又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旁小司完全看不懂。 安明儿颦眉,那么漂亮的眉毛,一群大男人的心都要飘起来了。她又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姑娘?”还是看不懂。 这时候,安小多似笑非笑地走上来,道:“是卖面的?三十贯钱?” 安明儿理直气壮地点点头。她可不是冒充卖面的来的嘛。 “……” 安小多笑着拍拍已经傻掉的旁小司的背,道:“想什么呢?人家是特地上门来做生意的。你倒是买不买?” 旁小司回过神,忙傻笑道:“哦,哦原来是这样。那,那姑娘等一等,我这就去给你拿钱……” 一群人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还好,下巴还在,没掉在地上。 安明儿也不觉得怯,昂首挺胸站得直。拿掉了面具,似乎也拿掉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她的目中有些狡黠,趾高气昂地看着安小多。后者正在上下打量他。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不可测,谁也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拨了拨她手里的篮子,笑道:“这面儿不错。姑娘是自己做的?” 安明儿点点头,又伸手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告诉他自己不会说话。 安小多却似乎不感兴趣,还在自顾自地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以前没见过你这个卖面的?” 安明儿一怔。 no.029:(试探篇 )魔高一丈 结果人家特别纯良地对她笑了笑,道:“我家在镇上开了一个酒楼,大约也是要买面的。你若是做得好,我们也买。怎么样?” 这下安明儿倒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想了半天,她指了指自己,又指指篮子,再摆摆手,最后指指安小多。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手势。 然而安小多却比旁小司聪明得多,这样也看得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回,道:“你是说这是你自己做的,你一个人做,做不了这么多?” 安明儿点点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旁小司拿了钱出来,道:“姑娘,一共是三贯,没错吧?” 安明儿便伸出手去接,然后把篮子递给人家。她的手是修长又白皙的。这么漂亮的一双手,是人看过一眼,都不会忘掉。何况是这么国色天香的人。 旁小司记住了安明儿的手,可是却没有记住眼前这个天仙似的姑娘叫什么。这也不可谓不是一件奇事。 安小多却看了她的手一眼,然后似笑非笑地就偏过了头,不知道看向哪里。 安明儿这厢装面条西施转了点小钱,然后就收拾了提着空篮子要走。她心中知道,小看了安小多。这人不管想什么,面上是完全看不出来的。连旁小司也没露出什么不对劲来。这趟又白来了。 一众人眼睁睁地送她出了门,全都叹息:“原来天仙姑娘是卖面条的……怎么不是卖豆腐的呢。” 旁小司等了他们一眼,道:“胡扯。”说完了自己却又笑,道:“也好,今晚吃面。” 安小多却道:“小旁,我这就先走了。” 旁小司一怔:“怎么就走?酒还没喝完呢。” 安小多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安抚似的,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看向外面。他也没多解释什么,就自己出了门,倒像是去追什么人了。 沿着河直走,就能走回镇里。进了城门,就不怕走不回去。说起来安明儿也有些汗颜,她认路的本事倒是不怎么好。毕竟瞎了这么久。 然而一路走,她又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人在跟着自己。 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她走了两步,停了一停,然后猛地回头去看。 结果果然看到有人在跟——不是跟踪,人家大拉拉地走在她后面,还特别悠闲,看看天,看看河,又看看她。 “……” 安小多抬了抬手,道:“嘿,面条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巧啊。” “……”安明儿掉头就走。 安小多忙追上去,跟人家并肩走,一边笑道:“姑娘别这么急嘛,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既然顺路,何不一道走……”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佻? 安明儿在心里骂了一声,低头只管自己走,打定主意不理他。心里却想,若不是他干的,那他在路上遇到一个女孩子就这么上去搭讪,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若是他……那他现在是在干什么?寻她开心? 她走得急,脚下一绊就要摔倒。结果人家还很好心地伸了一下手,却没有扶她。安明儿就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上,还磕到了自己提着的篮子上,好不狼狈。 “!”她抬起头,狠狠地瞪着安小多。虽然知道他一向事不关己,但也不用这么坏吧。 安小多却很惬意,还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我看你是自恃有几分姿色,把我当成登徒子了吧。我若是扶了你,你还要说我心里有鬼。这等亏本的事情,我也不做。” “……” “我告诉你,我可是个君子哟~” 安明儿忿忿地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巴,转身就走。 安小多却还恬不知耻地跟上来,道:“其实吧,你也真是有几分姿色……怎么你家里没人了吗,让你一个人出来卖面。这样吧,我就好心一回,送你回去吧。你家住哪儿?” “……”安明儿顿时觉得寒毛直立。对啊,她住哪儿啊!若是让这厮一直跟着,那还得了! 可是,这个地方一片开阔,连个拐弯的巷子都没有……总不能平白走着走着,就拐了去吧。 安小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怎么,你不会把自己家在哪儿给忘了吧。” 安明儿停下了脚步,摇摇头,看着他,想了一想,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抬手指了指镇子,自己摇摇头。 “嗯?” 安明儿指指天,又指指篮子,又指指镇子的方向,又摇摇头,再指指自己。 安小多果然聪明得让人要痛哭流涕,他竟然又看懂了:“你是说,天色不早了,你不去镇子里了?” 安明儿一怔,没想到他这样也看得懂,忙点点头。 安小多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不住镇子里?” 安明儿无奈,只得点点头。 结果人家却很热心,特别爽快地说:“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我也想到处走走。” “……” 安明儿只得领着他胡乱走。走了一段,她却起了疑心。安小多不是会这么纠缠不休的人。要不,就是他看出了什么。要不,揭了她面具的人,根本就是他。 她咬了咬牙,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了。现在这人就像一块狗皮膏药,黏在背上,似乎一定要送她到家。 这个平原好像完全看不到尽头,两个人两种心思,一直走一直走,竟然也到不了头。 安小多好像很惊讶,还笑了笑,道:“你家这么远?难怪你都不进镇了。” 安明儿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说话,只管自己走。结果走啊走,给她看到一个小木屋。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指了指那个屋子。 “嗯?你家到了?”安小多抬起头,看看那个小木屋子,不由得失笑,“那是你家?” 安明儿认真地点了点头。 安小多挑挑眉,不置可否。这是她家……是才有鬼!这分明是个猎人的屋子。山里的猎人会上山去打猎,所以大伙儿集资在山下做了这么一个木头屋子,供上山的人休憩用的。 但是他也没戳穿,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看了看天,道:“那好,你到家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家老板娘可要担心了。” 闻言,安明儿松了一口气。结果还没回过神,就突然被人在脸上轻佻地摸了一把。 “……”安明儿一怔,然后大怒。 谁知这人却不收敛,反而笑眯眯地,还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好得很,这样不是挺好看嘛。” 安明儿心头又一跳。他要说什么? 安小多道:“装模作样的有什么意思。” “!!!” 人家又道:“刚刚那样,嗯,板着脸,真不适合你这样的美人胚子。虽然是个哑巴,但有点表情也是好的。” “……” “好了,不跟你闹了。我要回去了。”说完,他就自己回头走了。末了还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好像很帅气。 把个安明儿恨得咬牙切齿。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的态度,还有他说的话,还是一头雾水,一点着落都没有。 她突然觉得泄气。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不知深浅。安织造曾经说过,会做生意的人,首先要长一双好眼睛。因为事关钱财利益,这世上的人都会变得有好几面。若是一不慎,就很容易钻进别人的套子里。这一点,柳睿和安小多都很到位。而她,还太嫩了啊。 等她摸索着回到云锦楼,天已经全黑了。 no.030:(试探篇 )安柳联姻 酒楼里乱成一团,灯火通明的,老远就能听到昭儿的大嗓门。 安明儿进了门,正碰到被昭儿一脚踢出来的小庄。此人还在嘀嘀咕咕:“哪就有这么娇贵了,自己出个门难道还能回不来……好歹也是老板娘啊,怎么就能……啊!老板娘!” “……”安明儿敏捷地退了一步,避免被他扑到。 小庄忙冲回去,大叫:“昭儿姐,老板娘回来了!” 昭儿忙噔噔凳地就下了楼,看了安明儿一眼,险些要尖叫,忙冲上来,抓着安明儿上看下看,嘴里直道:“小姐,小姐,你到哪里去了?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坏人?有没有忘了路?饿不饿?渴不渴?” 安明儿先是一脸茫然,此时倒是笑了,道:“有一点饿。好昭儿,我没有遇到坏人,也没有忘了路。” 昭儿忙道:“那饿了?要吃点什么?今天还有一些凉菜剩下,我去给小姐下碗面好不好?”也许大家会觉得她的态度很夸张。其实她却是从小跟着安明儿的丫头,深知安明儿因为目盲了太久,眼睛很不好用,因此不认得路。而且她身边很少离了人让她一个人走上走下,这下一去到天黑才回来,昭儿会担心也是难免。 安明儿道:“好昭儿,不用忙,随便给我下碗面就好了。” 昭儿忙扶着她到桌边坐了,看她累得慌,便道:“好,那小姐先坐着,我去给小姐下面。” 安明儿点点头,不说话。她确实累,走太远了。 这时候,安小多突然从后院绕了出来。他揭开帘子,看了安明儿一眼,似乎也有些关切之意。但是这种神情在他面上只一闪而过,他看向安明儿,只点点头,道:“回来就好。”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安明儿忙站起来叫了一句:“小多。” 安小多的手一顿,回过头来,有些纳闷地看着她:“有事?”完了却很轻佻地笑了笑,道:“没事不要叫我。” “……”安明儿一肚子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什么烂摊子。不管了。有谁要撕她的面皮,只管来就是。难道她还会怕他不成。 接下来有好几天,安明儿都没再把这回事放在心上。 柳睿很快就送来了人员礼单,和具体的安排。安明儿等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这件事就更被抛到了一边去。 以安明儿的意思,是要把何小月培养起来,让她和老猫成为专门能做大宴的人。但安小多不同意。 他道:“女人家难免小气琐碎,难担大任。至于老猫,和女人也差不了多少。” “……”老猫的确,很琐碎。但是他这话,安明儿却不怎么爱听。于是她道:“不一定就是这样的。谁也不是天生能做的,总能慢慢学。” 安小多懒洋洋地道:“随便你。”反正不是他受累。 安明儿低下头,一边理单子,一边道:“其实我是觉得,饭庄那边事多而且杂,放给老猫和小月,我也不放心。酒楼这边,好歹有我看着……他们能打个下手也就够了。看得多了,以后也就会了。” 安小多想了想,她说的也有道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单子,道:“大宴的事情怎么样?” 难得他会主动关心,安明儿倒是笑了笑。她道:“还好。洪州府十八窑,真正能说得上话的只有三家。是晋阳徽帮洪氏,洪州都帮刘氏,还有湖州杂帮陈氏。” 安小多马上接下去,道:“其中洪氏把持了十八窑的出货和行商,自己的窑子却很少出什么好货色,手底下的人也大多是行走的晋商。都帮有一处宝窑,天朝第一的秘瓷只有他们的窑子能出,手艺当属天朝第一,只不过规矩也多,啰嗦的很。湖州杂帮多是一些装裱商,和工人会所。都帮的瓷,杂帮的装裱,然后徽帮出货。” 这种打听消息的事情,自然也是他的工作。 安明儿果然很满意,笑了笑,道:“你说得对。洪州十八窑,大多分属这三帮门下。这次睿……柳大少要宴请十八窑窑主,恐怕还是要在这三家人身上下功夫。” 安小多翘了翘嘴角:“听说洪氏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安明儿一怔。 安小多却漫漫地道:“这柳大少,来一趟去一趟可走得容易。你还是得想着讨了这三大帮会的欢喜,以后才有生意做。” ……也对。必须要趁机给这些大头一个好印象。可是,这跟洪氏的漂亮女儿,又有什么关系? 安小多道:“你不懂。听说柳大少要跟安家大小姐联姻。” “……”这事儿,她要是不懂,还有谁懂。 安小多看都不看她一眼,甚至还抽了一根毛笔把玩,一边漫漫地道:“当年安织造护驾有功。江南十大织造,都为安织造取缔了,江南的生意,都归于安家一家之手。如若不然,柳家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有出头之日。” 安明儿忍不住道:“就算没有虚名,柳家也是江南大家。” 安小多嗤笑了一声,道:“这你就不懂了。他们两家本来就是表亲,所以两家联手,整个江南也能吞掉。但到底是外姓,柳员外难道愿意一直屈居人下。” 安明儿闷不吭声。 安小多兀自道:“若是让柳大少娶了别的闺秀,比如,京城大吏之女……柳家也算是正了名了。安织造想要联姻,难保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闻言,安明儿的眉头越皱越深。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但是现在听安小多说了,她简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安柳二家一直都是竞争对手。柳家虽然没有爵位,但是身份已经超然,就是京城大吏,也要相让几分。若是让柳睿娶了哪位贵人之女,那,江南可就真的是,一山二虎了…… 安织造打的是这个主意吗? 那柳家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当初,又为何会答应她和柳睿的婚事? 她又想,难怪她光明正大地逃了婚,柳睿却不甚在意。难保,他心里也指望着她赶紧走呢。 这么想,心中又难免苦涩。好像以前血浓的亲人,也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安小多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径自道:“我打听出来,洪氏有将女儿送到柳家的意思。” “……” 安小多翘了翘嘴角,道:“当然不能做正妻,至多就是一个小妾。但安夫人宠冠江南,大约也是跋扈惯了,所以立下一个规矩。安家的女儿,绝对不跟别人共侍一夫。如今,是安家逃婚在先,柳大少就是纳妾,他们也无话可说。” 也就是说,柳家很是可以趁这个机会给安家一个下马威。他家的大少可以娶妾,娶了妾,安家还要把女儿硬塞给他们吗?大约是不愿意了。但,又不能怪他们。毕竟柳大少也老大不小的了,内院却一直空虚,膝下也没有子嗣。 怎么算,都是一笔对柳洪二家都有益的交易。就算洪小姐委屈了一点,可,柳家正要吞并洪州十八窑的意思,那洪小姐送上门,他就没有理由不要。 安明儿忍不住道:“你把这个打听得这么清楚干什么?”莫不是被小庄传染了,也开始好打听了? 安小多斜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你。你怎么不想想,到时候一场大宴,洪氏女跟天仙似的,翩翩而来……这一切,不都是要你安排么?” 的确,若是做好这一步,绝对能讨徽帮洪氏的欢心。到时候在晋阳,就不怕站不稳脚。 可……她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总不会,有哪个女人,给自己的未婚夫安排什么翩翩而来的仙女出场,还兴致勃勃的吧。 算了,说什么都是她自己逃婚,还堵心个什么劲儿。没的让人鄙视。 柳睿教过她,在商言商。做生意的时候,就不该想太多个人情义的事情。她只管把事情办好,要不要那是人家柳家大少的事情。就算他要了,那也……无可厚非。 安小多突然盯着她的脸,冷不丁地道:“那柳大少,跟你很熟?” 安明儿一怔,也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神情,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翻书,低声道:“也不算……他是我家的远房表哥。” “是吗……”安小多拉长了声调,有些探究地看着她。 安明儿眉心一跳。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这人给试探了。真可恶,自己废了半天的劲,也没试出这人什么来。结果这人几句话,就将她逗得漏洞百出。果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当下,她已经恢复了冷然,只道:“你说了那么多,我都明白了。那么,这个是整修云锦楼的单子,你拿去看看,若是得空,就去把货办了吧。” “……” 安小多拿着那张长长的单子,上面事无巨细地写着要绫罗多少匹,要哪里的木材,要哪里的桌椅。 安明儿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小多啊,现在也只有你得空了。劳烦你跑一趟了。” no.031:(试探篇 )一朵绢花 “知道了。”安小多只得把那张单子收回了袖子里。转身,又耸耸肩,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自己回了后院。 安明儿看着他那个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着,又摇摇头,自顾自地低头做自己该做的事。 第二天,安小多就很老实地拎着老猫出去办货了。他这个人一向是这样,不是他的事情他绝对不管。但是事关酒楼,以及饭庄,他却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大约也是因为,这里现在是他的栖身之所吧。 安明儿一个人在酒楼里拨了半天算盘,试图尽快做出那场大宴的规格和计划。 结果却早早就有人上了门。是旁小司。 安明儿正在算账,何小月在收拾饭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老猫和安小多去办货,小庄和昭儿上工去了,今天云锦楼就她们两个女孩子。旁小司上门,她们也都很习惯了。何小月好奇地偷偷盯着老板娘和那旁师傅瞧。 “旁师傅?”安明儿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笑道,“我倒是忘了时辰了。您先坐。” 旁小司也不像先前那么拘谨了,自己到桌边坐下了。安明儿给他倒了茶,他也笑着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是什么茶,他喝不出来,只觉得茶香清淡,让人很舒服。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道:“老板娘还没忙完?” 安明儿也在他一边坐了,笑道:“没什么忙的。每日都这样罢了。” 旁小司却踌躇了一下,然后道:“那个,过两天,有个庙会,不知道老板娘有没有空……” 安明儿一怔。庙会?那是了,晋阳的瓷器出名,各大帮会都敬奉风火仙师。再过两天,据说是这风火仙师的生辰,所以有庙会……好像很热闹啊。她想了想,那天,好像大家都忙,是否该放一天大假…… 旁小司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可是她长时间不言不语,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他一向率直,虽然知道不该唐突了人家姑娘家,但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安老板?” 安明儿回过神,道:“嗯,后天是庙会?庙会很热闹?” 旁小司忙点点头,道:“庙会……很热闹的。”他苦思冥想,还想说点什么来哄人家姑娘开心,可是想了半天,却只会说这一句话:“庙,庙会很热闹,到时候,很多人都会去……还有舞狮什么的。” 安明儿颦眉,道:“可是我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 “……” 何小月上了碗筷和饭菜,偷偷地拿眼睛看这两人。她平常就是不怎么说话的,此时却一反常态,突然开口,声音细若蚊呐,道:“老板娘,那个庙会,平阳人都该去看看的。老板娘虽然不是本地人,但也该入乡随俗的。” “……这样啊。”安明儿眯起眼睛想了想。 何小月和旁小司都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最终,安明儿还是道:“还是算了吧。虽说这是习俗,不过我还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后天,好像还是小庄和昭儿上工,那,明天的薪酬翻一倍,小月和老猫就休假吧。你们去凑个热闹就好了。” “……” 这一番话把另外两个人都说得有些失落。旁小司倒罢了,何小月却有些小心思。 只有安明儿浑然不觉,自己吃过饭,又像个陀螺似的忙得团团转。 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安小多拖着累得死猫似的老猫回来了。他倒是心情不错,也不管卸货的事情,笑着进了门。 安明儿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她在柜台后面核了一整天的账,这会儿也已经点上蜡烛了。看到人回来,她也高兴,忙迎上去给他们倒了茶,道:“怎么样?都顺利吧?” 安小多喝了茶,自己一屁股坐下了,抬了抬下颚指挥老猫去卸货。老猫虽然不情愿,但也还是乖乖地去了。安小多这才慢悠悠地道:“你要的梨花椅子,木雕花,还有瓷器花瓶,都已经买到了。还有花,也已经下了单,定了货,到时候派人去现提就是了。不过,绸子……” 说着,他就停了停,手里把空杯子放下了。也确实是渴了,在外跑了这么长时间。 安明儿忙又给他满上,道:“绸子怎么了?” 安小多喝了茶,这才道:“你要的绢花买不到。不管是晋阳还是平阳,都缺货。你看怎么办吧?” 绢花怎么会缺货? 安小多皱着眉,道:“不是没有,就是没有好货色。全都俗不可耐。我想着你也不会喜欢。” “……”安明儿细细一琢磨,有些歉意,道,“是我一时疏忽了,倒是累了你白跑。”绢花这玩意儿,做的好是大雅,做不好了,就大俗。他们的预算并不多。以前在安家呆惯了,没有太把绢花放在眼里。可是那些稍微入眼一点的绢花,可都不便宜,经不起大批采购。 安小多笑了笑,突然从身后取出来一个小小的事物。安明儿一怔。 原来是一朵小小的绢花。扎成幻彩牡丹的样式,花瓣层层叠嶂,娇嫩似折,色彩如梦似幻,好像内里藏幽无数,等着人来探索。 “……这个,倒是扎得好。是哪里的货?” 安小多随手把那玩意儿丢去一边的桌子上,道:“是牡丹坊,我看也就是尔尔罢了,并不出众。而且价钱还贵得要死。大约这里穷乡僻壤的,雅人少,所以这玩意儿也就稀罕,卖得贵死。” 安明儿把那朵绢花捡起来,仔细看了看,道:“确实一般……但,也不是下品。你买这个做什么?” 安小多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手抚摸正被她拿在手上那朵花儿,道:“看着还不错……就买了。随手买的,用的是我自己的薪水。” 安明儿一怔。 正好这时候,何小月猫着脚步从内院绕了出来。她一向怕安明儿和安小多,这回也就是出来找今天日里自己掉的那块帕子。左等右等这两尊佛都不肯走,她只得自己偷偷猫了出来。 孰料安小多突然伸手往安明儿手上一抽,就把朵绢花抽走了,嘴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道:“这玩意儿买了我也没用,你也看不上。喂,就赏你了。”说着,他头也不回,就把那绢花往后一抛,正抛在何小月手上。 “!!!”何小月吓了个半死,要丢掉,反应过来又不敢,“这,这这……” 安小多懒得理她,自己站起来,作势拂袖,道:“好了,走了一路,我得去歇着了。” 说完,他倒是潇洒,自顾自地绕到后院去洗洗睡了。 安明儿很想问问他吃过没,但是看人家这个态度,也没有办法。她想了想,还是自己到后院去帮老猫卸货,有些东西还是要小心着点,免得老猫不懂,乱放,弄脏弄坏了,就麻烦了。 no.032:(私情篇 )麻烦兄弟 最近这阵子很不对劲。 安明儿老是觉得,一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旁小司在眼前晃荡。酒楼里上上下下,好像都一下子和这二愣子熟络上了一样,每个人见到他都亲热得不得了。尤其是小庄,见到人家上门,简直恨不得跟人家黏糊成一个,嘴里亲亲热热地叫着小旁小旁,上去就勾肩搭背,把人家一个淳朴的好孩子吓得不轻。 而且好像每个人都很喜欢他。小庄每天不遗余力地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年轻有为啊,什么作风正派啊,什么为人老实啊,什么绝对可靠啊……直恨不得把他夸成天下第一的好良人,有女儿要赶紧嫁给他,不要让别人抢了先。 至于其他人,甚至连温柔内向的何小月,每每见了旁小司,也要上去招呼两句,找些有的没的名目把人家多留下一会儿,或是多说两句话。 等安明儿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旁小司已经很云锦楼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混得很熟了。他为人率直淳朴,确实讨人喜欢。可是,也没到这种男女通杀,人见人爱的地步吧? 她觉得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毕竟,她又没有女儿…… 再则,她也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长年累月呆在山上,或是闭塞的大宅门,哪里会想到,竟然自己手底下的人,不知不觉就串通成一气儿了。 因此她也想不通,也忙得没时间去想。上次庙会的事情给了安明儿一个灵感。她知道晋阳镇上,那些烧瓷的人,规矩和忌讳都很多,甚至收徒也是一件规格非常复杂的事情。这是一个可以赚钱的口子。若是以后可以让他们把这些复杂的仪式都摆到这酒楼里来,给他们省了事儿,也给她找了事儿,皆大欢喜。 可是,不熟悉这些个复杂的规矩,到时候犯了忌讳,可就…… 正在琢磨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在前门打扫的何小月惊呼了一声,随即一声乒令乓啷的声音传来。 安明儿隐隐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心中一惊,连忙放下笔赶了出去。 相比别人的紧张,安云满只觉得自己很无辜。他看着吓得几乎要站不稳的何小月,无奈地道:“这位姑娘,你吓成这样做什么?本少爷的脸吓着你了?” 见了这个煞星,何小月哪里敢说话,有心想要跑回屋子里去,可是却觉得手脚发软,动弹不得。何况这次他来的阵势,比上次还要大,竟然带了一整个车队,个个都佩刀佩剑的,甚至还有几个牵着马的英姿飒飒的女人。一行至少几十号人,加上车马,简直要把整条路都堵了。如果他们要拆了这个楼子,恐怕也…… 安云满哪里知道她想这么多,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漂亮得不像话的脸蛋,颇费解,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呢?总不会是被本少爷迷傻了吧。”说着,又一边恍然大悟,大约是觉得“原来如此”的意思。 于是他挑了挑眉毛,换了一张嬉皮的笑脸,稍稍低下头看着已经有些失神的何小月,声音也霎那变得低沉暧昧,但是说出来的话就很让人吐血:“喂,我好看吧?” “……” “不过你也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就凭你这个德行,比我院子里扫地的丫头都不如。你看看你,拿的扫把都没人家漂亮,还敢这么盯着我瞧?” “……”何小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似乎不知道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还看?再看,少爷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灯泡踩,还嫌脏了鞋。” “!” “小满!”安明儿气得不轻,一出来就听到这死小子又在欺负人。她提着裙子就跳下台阶,气咻咻地走上前,把何小月拉到自己身后,怒道,“你又来干什么!” 安云满见了安明儿,先是一怔,然后直起身子,笑了一笑,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无比耀眼,他笑眯眯地道:“姐姐,我来看你啊。看看你饿死了没有。” “……”何小月不知所措地看着安明儿。 安明儿冷笑了一声,道:“托福。” 她一抬下颚,看了他身后的人,竟大多是认识的。他们大约也想不到小少爷会对大小姐这么刻薄,一时之间面上都有些尴尬。 安明儿眯着眼睛,倒是先出了声:“八叔,英姐。” 众人有些汗颜,忙齐声道:“大小姐!” 安明儿摆摆手,正要说话。 安云满却笑嘻嘻地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满脸嬉皮笑脸不正经,道:“姐姐,你这是开门做生意吧。那我上门来吃顿饭,还是可以的吧?” 安明儿拧着眉毛抽了抽,却抽不回自己的手来最终只颦眉道:“我们这里还没开张,不接生意。安十一少若是要吃饭,请到别处去。” 安家的子嗣稀薄。安夫人从生了安云满以后就没有再生育。老家那边盼了好些年,安夫人的肚子也再没动静,安织造也没有娶妾,只得断了念想。却还是不甘心,学人家广东那边的洋行,往安云满的排行面前加了一个“十”,表示人丁兴旺,也气派一些。再则,安织造年轻的时候出来闯荡,安大少之名已经响彻江南。这里也有避父亲的名讳的意思。 但是这话从安明儿嘴里说出来,就让安云满觉得很不舒服了,觉得她是故意挑衅。 安家只有一儿一女,女长男幼。算排行入族谱的时候,女孩子本来是不算的。可是安夫人就是宠大女儿,硬是要给她起了一个男字,把她塞到了族谱里去,还是排在安云满的前面,戏称,“女公子”。 安十一少之名定下来的时候,也有安夫人默许的意思。这不是他们家第一个孩子。 总之她这个做姐姐的,就是一直梗在自己兄弟前面。 安云满看着自家大姐贴了面具而面无表情的脸,不禁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最终还是笑了出来,一把甩开安明儿,就是要进去,道:“本少爷就是要到你这儿吃饭!你不让也得让!” 安明儿被他甩得一歪,何小月忙扶住了她。她也顾不得这许多,连忙追上去:“安云满!安云满你给我站住!” 安云满当然不理她,自己大摇大摆地进了云锦楼。可是走进去了,却一怔。 先前那次来,只知道这里又破又旧,连凳子也是坐一坐就要跨的那种,桌子的颜色,活像上面覆了一层怎么也洗不干净的灰尘。 可是这次来,却大不一样。这个酒楼已经被装潢得焕然一新。 一进门,就先看见铺了素锦地毯的阶梯。两边的木头楼梯,远远地看,和先前似乎也没什么两样,但却明显要油光漂亮了一些。上了一层阶梯,临门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屏风,上面画着巨大的一整枝雅梅,枯韵繁花,隐隐透着清冽,又不失热闹。 这一笔真是好巧,看就知道是有些人,为了省麻烦,自己画了这么一副巨大的屏风。一幅大屏风,价值不菲,然而最值钱的却是笔墨。可是却有人有这个才华,选了这最大气又雅致的枯枝腊梅,既得体,又上雅。而且,最省事。 二楼的包厢也换了素净的丹青门。配上好些好像一下子都打磨过的扶手走廊,虽然简单,却不单调,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楼里挂了好几排的锦鲤灯笼,玲珑精致。 一楼的厅面,桌椅已经全部换过,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偌大的大堂,甚至主宾分明。看起来倒不像是一个开门迎客的酒楼,而是一个大宴的会场。 桌子用的银灰色的厚重台呢,围了稍暗一些的同色桌围。椅子也套了蓝格子的椅套,倒是很少见。但是显得很雍容端庄,又不失稳妥。 安云满上下看了一回,然后眼睛落在了安明儿脸上,认真地道:“姐姐,你真的堕入风尘了?” “……” “这里,和襄阳的倚红楼,倒是挺像的……” 安明儿呆了呆,然后大怒:“安云满!你竟然跟人学去逛花楼!” 安云满笑眯眯地撑开扇子,摇了摇,道:“男人么,逢场作戏应酬,总是难免的。” 呸你个男人!连芽都没长齐,就跟着别人逛花楼。 安明儿气得不善,但是拿这个嬉皮笑脸的弟弟又没有办法,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管教他。见他还是流连不去,一双眼睛到处乱看,她不禁冷声道:“安十一少,看够了没有?”看够了您就请吧。 安云满的眼珠子一转,用扇子遮着下巴,笑了一声,道:“我偏不,我就是要在你这里吃饭。” 安明儿的眉毛拧了拧。 可是安云满已经伸手一拍,拍了一锭巨大的银子,约莫有十两,拍到了桌子上,自己一屁股坐下了,摇着扇子,道:“怎么,还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虽说你这儿还没开张,但是有钱赚不赚,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安明儿咬了咬牙,只得把一口银牙吞回肚子里。 安织造没有教过她,但是柳睿教过,在上言商。何况她自己也教过底下的人,遇上再刁钻的客人,也要应对得体。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客官,先坐吧。您几位。” 安云满笑眯眯地道:“连着喂马的小厮,一共三十九位。今个儿小爷心情好,就当是打赏下人,全都要一色的酒席。” 安明儿面无表情地道:“那您请稍等。” 转身,她才是真真要气得吐血。三十九位。这刚摆好的场子,就要废了。再过两天,柳睿他们可就来了,到时候把台呢洗了,也晒不干。 当下,她也不多话,只自己绕到了后院。 安小多听到动静,难得地打算出来看看。何小月已经一溜烟儿地到他跟前报告过了。他心想这小煞星又来了,便知道不好。安明儿平时是四平八稳,可是一见到这小子就要失态。当下心里也有些挂心,正要往前厅走,就和安明儿打了个照面。 “你这是……” 安明儿走得急,有些站不稳,被安小多扶了一把。她连忙自己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多,你来得正好。你帮我跑一趟,帮我把丁师傅李师傅年师傅全请过来,然后再到石场去,把在那里帮手的小弟全调回来。” 这三位师傅,是新请的大厨,都是晋阳的名厨。云锦楼虽然破落,但是易了的东家竟然是要承办洪州十八窑的大宴,这些大厨也心里有底。另外新请了很多小弟和小妹,都轮批下到石场,跟着打下手熟悉熟悉。现下这是要全都调回来了。 “……”安小多拧了拧眉毛,但还是没有多问,只道,“你现在去做什么?” 安明儿低声道:“你只管去,这里我撑着。” 安小多虚扶了她一下,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鼓励,然后就自己先去了。 何小月忙追上来:“老板娘!” 安明儿一把握住何小月的手,低声道:“好小月,我现在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 何小月有些纳闷地看着她。 安小多自己绕出了前厅。 这时候安家的那些人除了去卸车的人,已经都进了这楼子里坐了,正在开玩笑。 no.033:(私情篇 )真情假意 有个女子道:“这是大小姐的手笔啊,果然是蕙质兰心。”她眉目爽朗,依稀有些练家子的人该有的飒飒英姿。 江南第一贵妇安柳氏,最出名的就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大批武婢环绕。说话的就是安夫人身边的第一批武婢,当年是跟着安夫人出生入死的,比不得昭儿这种第二批小武婢。她的身份虽说是奴婢,却也甚高。这种夸奖的话别人不敢说,何况是用这种长辈夸奖小辈的语气,但是她就敢说,而且毫不放在心上。 但她和安夫人一样,想不到小少爷竟然会真的对自己的姐姐心存芥蒂。先前在门前那一遭,她还只当是小少爷淘气。这不,就乐呵呵地跟姐姐要吃要喝了么,真是小孩子心性。 安云满听到她这么说,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地道:“英姐,您这话说的是。这楼子的门面是挺漂亮的,就是不知道东西好不好吃。” 英姐闻言爽朗地笑了笑,道:“小孩子家就只惦记着吃,看看你姐姐给你弄了什么好吃的。” 说话间,一尊煞星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此人身材高大,却修长矫健。面容冷峻,却刚毅英挺,十分醒目。虽然身着布衣,但是笔直的腰线显示出他良好的出身和素养,还有些隐隐而发的霸气。 安云满撇撇嘴,道:“姐姐的奴才也好不懂规矩。” 然而英姐却望着此人一怔:“这,这是……” 安云满好奇地凑过头:“英姐,您认识他?” 说话间,安小多已经从大门出去了。 英姐深吸了一口气,呐呐地道:“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穿成这样,在这个地方……” “英姐?” 英姐回过神,笑道:“没什么,英姐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认错人了。” 正推疑,安明儿已经款款地从后厅绕了出来。她身后跟着端着酒坛子的何小月。 走到楼梯下,她把手里的纸张放在大托盘上,递给何小月,低声道:“速去速回。务必赶在小多回来之前办完。” 何小月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大托递给了安明儿。安明儿手里一沉,好家伙,两大坛子酒,再加上五六个酒壶,起码十几斤。何小月从托盘上取了字条。那是安明儿列出来的材料单。 安云满突然上门来找茬,她这里也没准备,连做菜的材料都没有。大后天大宴要用的东西可以顶一顶,但是有些东西却是不能动的。因此还有好些东西要现买。好在安小多懒惰,这些事情都是安明儿自己接手,她心里都有数,不用浪费时间盘点。 这样,安小多去调人,何小月去办货,她撑着这里,能周旋得过来,是最好的了。 何小月拿了单子就走了。 安明儿托着大方托,带着笑意走了来。 下人忙过来帮忙,道:“哪敢劳动大小姐啊,大小姐快放下,这东西可沉吧。” 安明儿笑道:“柳叔,可别这样,放着让我来。你们上门就是客人,我是做生意的。快坐着。” 下人们哪里敢,一时只推脱不下。 英姐哈哈笑着站了起来,笑道:“好啦,老柳,老八,你们几个,带着小的都去坐着。小姐这是要开门做生意啦,也有模有样的。我来帮把手就行啦,今个儿你们都是大爷,让我们两个女人伺候着。” 众人这才纷纷又坐了回去。 安明儿笑着给他们上了象牙瓷的酒杯,然后和英姐一起给他们倒酒。众人都不好意思,毕竟人家是主子。但安明儿一直在笑,笑容明朗又可亲。再加上她面上贴着面具,虽然在大宅门里也见过这张面皮,但毕竟不像当初那样云鬓妖娆之姿,一张平淡的脸,多少也让人放松一些。 相对于安明儿的风度,英姐就爽朗得多,倒酒总是满得洒到台呢上,笑道:“来来来,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八叔打趣,道:“那是,你英大姐亲自倒酒,比小姐倒酒还稀罕。” 众人哈哈大笑。 英姐柳眉一立,但也跟着哈哈笑道:“可不许胡说,大小姐给你们倒酒,喝了你们回去全都折寿。” 有人道:“哦,原来是这般,难怪不让我们帮忙,原来是都指着我们折寿。” 安明儿笑了笑,给安云满倒酒。安云满吊儿郎当地抬起眉毛看她。她的面容平淡又温柔,很耐心地给他满了杯,眼睛里好像只看着晶莹剔透的酒。 倒完,他哼了一声,道:“谢谢姐姐。” 安明儿倒是有些意外,只笑了笑,不说话,又去给别人倒。 各人都上了酒,安明儿就站在英姐身边,陪众人说话打趣。倒也没人问为什么还不上饭菜,也没人嚷饿,全都喝着酒,开着玩笑,倒也惬意。 安云满也很老实。他也没敢在英姐面前再捣蛋。 等到安小多带着人匆匆赶回来,一排的七个小弟,全都眉清目秀,再加上三个大师傅,也不管这许多,就往后院赶。 安明儿忙道:“英姐,我去一下,您先坐。” 说完,也不等英姐反应,就直奔到了后院。 几个小弟一看了她,也有些紧张,忙齐声道:“老板娘。” 安明儿摆摆手,转向几个大师傅,低声道:“师傅,今个儿临时把你们请过来,实在是不得已。其他的回头再说,只是这批人,我们都是得罪不起的。小月已经去办货了,马上回来。你们先等一等。” 几个大厨本来有些不高兴。但是这女老板轻声细语的,倒是自己先放低了态度。何况看她的样子,倒像是真的有事。外边儿那班人,刚刚他们也看见了,看起来的确是有来头的。因是当下也没有多抱怨。丁姓的大厨,当下就表态,道:“老板娘别这么说,有事只管叫我们。横竖再过两天再来上工了,到时候也是一处做事的。” 安明儿松了一口气,道:“各位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各位请放心,今天绝不让各位做白工,算是加工,薪水翻倍算。” 众人推脱了几句。 安明儿又转向安小多,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往向众小弟,道:“从前昭儿姐教你们的,可都记住了?” 众人犹犹豫豫地不敢说话。 安明儿苦笑了一声,只得带着笑道:“现下也是要赶鸭子上架了。”当下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各自分配了谁看哪一桌,谁谁看哪一桌。然后稍稍分析了一下谁那一桌有个什么客人是难伺候的,让他们小心着点。然后就把一群小弟全都赶出去了。剩下一个,负责上菜。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何小月回来。她身后跟了两三个人,全都大包小包地,直接从后门冲到了后院。看样子她累得不轻,一张脸上全是薄汗,见了安小多,吓了一跳。老板娘让她赶在安小多之前回来,看来她是回来晚了。 安小多也不多说,难得发一次善心,上去帮她把东西卸了,和那几个菜市上的人一起送到厨房。安明儿给了赏钱,那些人便走了。 忙了一阵子,厨房的烟火终于升了起来,厨师们也忙开了。安明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安小多忙扶住她:“你稳着点儿。” 安明儿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有些头痛:“昭儿那儿怎么样?”这丫头的火爆脾气,如果让她知道安云满又上门了,到时候保不准就把工地丢了冲过来了。要是当着英姐的面闹起来,到时候回去之后,传到安织造和安夫人耳朵里,是怎么回事,可就难说了…… 安小多道:“你放心吧,我没有惊动她,只说你临时把这些人调回来有事。” 安明儿这才松了一口气。 安小多把她赶到自己屋子里,让她坐下来,喝了杯茶,她这才缓过劲来。安小多不禁皱眉:“至于就把你吓成这样吗。” 安明儿摇摇头,用手支着额,闭上了眼睛,低声道:“没有……只是,这两天也没有休息好。” 安小多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啰嗦,让她自己闭目养一会子神。 可是没多久她就自己站了起来,道:“不行,我得去前面看着。” 安小多无奈,只得道:“那你去罢,我就不去了。” 安明儿的脚步一顿,有些意外:“为何?”她本来想把他介绍给英姐他们的,好歹见个礼数,毕竟是她手下的二把手。 安小多也说不上来,只皱着眉道:“不知道……但是,那群人,我看着不怎么舒坦。”言罢,他自己倒是坦然了,放下了杯子,道:“若是你求我的话,我就跟你出去看看。” “……”安明儿理都不理他,拂袖而去。 安小多自己笑了一回,然后就陷入深思。那群人的头儿,那纨绔的小少爷,倒是没什么。但是其中很有几个,面相不凡的。而且,似乎也似曾相似…… 跟往常一样,一想,就头疼欲裂。虽然这次他没有放弃,还是试图想下去,最终却以出了一身冷汗而告终。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安明儿绕到了前厅,已经带了笑意。她很快就发现,她似乎太过紧张了。因为在英姐等元老面前,安云满又恢复成了原来在安织造安夫人面前那个样子,又淘气又讨喜,也试着跟她亲热。 no.034:(私情篇 )她生气了 “姐姐,你这里的厨子还不错。虽然比家里是差了点儿,不过拿出来哄哄人还是够了。” 安明儿心里还有些防备,只勉强笑道:“你满意就好。” 安云满的眼珠子一转,又道:“姐姐,今个儿真是难为你了,你这儿还没开张,我们来得匆忙。也还好是姐姐赏了一口热饭吃,不然我们可能就要挨饿赶路了。” 安明儿笑道:“尽胡说,英姐怎么就能让你挨饿呢。”说着,她又有些疑惑,问他:“你这趟是……” 英姐和安云满是坐一桌的,当下便笑道:“对啊,还没跟大小姐说呢。云满少爷这回是出息了,安夫人把手里的一个大单子给了少爷,说是让他跟着跑一趟,长点见识呢。” 安家是皇商,那么:“这一趟是要往京城去?” 安云满点点头,他的长相本来就肖母,又清澈又可爱,大约安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他这样一双眼睛,剔透晶莹:“是啊,我要去京城。姐姐,要不要我回头给你买点东西回来。” 安明儿掩着嘴笑了,道:“你有这个心就好了。” 然而安云满心里却不是那么高兴。他年纪已经不小了,身为安织造家里的唯一男丁,却并不是很有出息。尤其是有柳睿等一批新锐比着,更是显得他像一个纨绔子弟。这次出来一趟,还是安夫人拉下脸皮来去向安织造求来的。要知道,自从安明儿出走,安夫人和安织造就没怎么说过话。他这个做儿子的,看着娘亲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心里怎么会好受。 偏偏跑这一趟,还给了他一大堆随从,全都是安织造或是安夫人的亲信,排场够大,也够丢人。 当下他也不多说,自己喝了几杯闷酒。 这场大宴也算是宾主尽欢。据说本来是要赶路的,但是既然是大小姐的酒楼,那么当然要捧场。 安云满很讨喜,一直在劝酒,也给安明儿省了不少事。可是安明儿看着那些一片狼藉的桌椅,心中的愁绪,却越涨越大。 可是更让她没想到还在后面。 酒席吃得差不多,众人酒足饭饱。安云满也喝了一些,漂亮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更加晶莹闪烁,让人心生怜惜。若是不知就里,大约都会对这个孩子心生怜惜啊。 他偏过头,在英姐耳边细语了几句,英姐有些疑惑,但随即就大惊失色。 “啊呀,差点把这岔忘了,还好小少爷记性好!” 安明儿正在柜台那边给酒壶加酒,这会儿刚回来,见这样,不由得道:“怎么了?” 英姐面上有些歉意,却还是马上站了起来,道:“大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明个儿之前要赶到通州,老爷已经和通州的织锦庄约好了的。” “……”安明儿放下酒壶,道:“英姐等一等,明天赶到通州,难道要连夜赶路?” 英姐点了点头,面上有些愧色:“一时不慎,忘了这一遭。” 安明儿忙道:“都别急,我去让人煮醒酒茶,好歹喝一些,不然连夜赶路该难受。” 英姐忙道:“惭愧惭愧,尽会给大小姐添乱。” 安明儿握住她的手,让她坐回去,轻声道:“英姐怎么这么说,我孤身在外,有你们路过来看看我,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听她这样说,一时众人又有些怜惜。当初那场大闹,府里的老人也都是知道的。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都别开了脸。 安明儿让人煮了醒酒茶来,每人喝了一杯。 然后英姐就急上了,也来不及跟安明儿客套,呼啦啦地赶了一群人出了门。安云满慢悠悠地跟在他们后面。一直冲着安明儿撒娇似的笑。却,一句也不提要付钱的事情。 安明儿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他耍了,回头望了一眼满室狼藉,脸色不由得有些发白。她心中咬牙切齿,却也不好自己先提出来,只得客客气气地送这些人出了门。 末了,安云满还特别真诚地拉着她的手,扑闪着眼睛,道:“姐,我知道你一个人孤身在外不容易。若是有什么难处,又不好对家里说,可以对我说。” 安明儿一把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深吸了一口气,道:“心领了。” 英姐等浑然不觉这两姐弟之间的怪异,全都忙着上马的上马,装车的装车。英姐还笑着在马上回头道:“大小姐可别送了,不然小少爷可要舍不得姐姐,不肯走了。” 安明儿死死地瞪着安云满,后者一脸的纯善无辜。她便别开了脸,转向英姐,真诚地道:“英姐,路上小心。照顾好小满。” 八叔道:“大小姐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小少爷的。” 安明儿说这话绝对是无心。虽然自己的弟弟这样恶劣,但毕竟还是有些挂念的。何况是孤身在外,好不容易有家人来探望。这话听在安云满心里,却又中了他的软肋。 当下,他也不装亲热了,只冷冷地看了安明儿一眼,哼了一声,道:“我这可就走了,姐姐,保重吧。”说着,他又看一眼一屋子的狼藉,哼哼笑了一声,和一帮子人一起浩浩荡荡地走了。 安明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有些恨,更多的,却是无奈。 安小多绕到了她身后,抬起眼皮看了看走远的人群,淡道:“走了?” 安明儿无声地点点头。 安小多哼了一声:“现银花了四十八两,几位师父和小弟今天的工钱翻倍,统共是多开销了七两,再加上喝的酒,还有后天大宴要补的东西,是三十四两。加起来一共是八十九两。” “……” “一文钱都没收回来?”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道:“难为你算得这么清楚。” 安小多无情地道:“你又被那死小子耍了。” “……”安明儿心里莫名地有些生气,不知道是为他这个看热闹的态度,还是为自己的愚钝,最终她也不多说,直接推开安小多就往里走。 这时候,何小月有些踌躇地上来请示:“老板娘,这……”这一屋子的狼藉,可怎么收拾?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道:“小月,你先带着小弟们收拾。我上去换身衣服,马上就下来。” 何小月道了个是。她的身份也已经是一个小管事,主持一场收尾还是不成问题的。 安明儿自己提着裙子冲上了楼,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恨自己傻,恨自己白白被人耍得团团转。更恨自己明明心疼这个弟弟,却被这个弟弟用来做泥踏。最恨,她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恨这个恶鬼一般的孩子。 说是恨,但到底是自己的弟弟,一母同胞的,血浓于水。而且安云满只是年纪小,不懂事,真要讨厌他,她也不忍心。可是若是还亲着他,又有谁会愿意自己的一片真心被人拿来践踏。 但她也不是真的这么小气的人。虽然肉痛那将近一百两银子,但也只是想着,日后节约一些就是了,就当是自己家里人来了,招呼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稍稍调节了一下,她就自己下楼去打扫。 许是心里还是有些放不开,她一下楼就闷不吭声跟人家一起打扫,埋头扫地,撤台呢和台围。众人看到她这样子,心里有些惊讶,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加倍小心地做事。 只有一个人,还懒洋洋地站在一边看,双手抱着胸,靠在房梁上,好像百无聊赖。 安明儿也不理他,自己拿着扫把,把地上丢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扫做一堆,然后把染了酒和污渍的厚重台呢全都撤到一边,到时候一起洗。 正在这时候,昭儿和小庄回来了。老远就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正说的开心呢,一进门,突然看到一屋子的狼藉,不由得都傻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被贼抢了!?” 安小多笑了一声,道:“差不多就是被贼抢了。不,也不能说抢,是骗。” 安明儿捏着扫把的手一紧,但还是没说话,低头只管扫地。 昭儿忙冲进来,从安明儿手里抢过了扫把。她看安明儿脸色不对,直道:“小姐,到底怎么了?” 安明儿摇摇头,勉强笑了一笑,又从她手里把扫把接过来,柔声道:“好昭儿,我明天再给你解释。你今天上了工,先去梳洗一下,然后自己弄点吃的,早点休息吧。” 昭儿当然不依,只拉着她道:“小姐,到底怎么回事?你的脸色好难看!” 她不说,安小多替她说:“你家那小少爷,又来过了。” 昭儿一听立刻大怒:“什么!他又来干什么!小姐,你有没有受委屈?!” 安小多又道:“倒是没受委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家大小姐也不过是招呼人家吃了一顿饭。喂饱了那群人,他们也就走了。” “……”昭儿低头看了看这个场面,不由得忧心,道,“可是,弄成这个样子,后天的大宴怎么办?” 安小多哼了一声,懒洋洋地道:“对啊,后天的大宴怎么办?” 安明儿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昭儿的手,面向安小多道:“够了啊!你就是要看我的笑话是吧!好啊,你看啊!你看看好不好笑!” 众人皆一怔。 先前只道这老板娘好脾气,说话又轻声细语的,好不温柔。这回算是见了真章了。 昭儿也一怔,她不禁有些忧心:“小姐……” 安小多也有些回不过神来,不敢相信刚刚自己被人骂了,还是一个一向轻声细气的女儿家。 安明儿却如梦初醒。一看惊呆的众人,现在懊恼也来不及,她只能沮丧地低下头,对昭儿道:“好昭儿,再带累你一会儿,你帮着小月,一起收拾一下……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去,去……” 去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索性就不说了,往后院跑了去。 “……”昭儿深吸了一口气,也说不出话来。 安小多沉着脸,脸色难看得像铁。 然而他却不是在生气。 他只是在想,原来她也是有脾气的。 先前还以为,不管怎么欺负她都没事。 白拿着薪水,高兴地时候就出去跑一趟,就足够让她感激不尽。不高兴的时候,不软不硬地顶她两句,她也闷不吭声。再不然,就是平时闲暇无事,看看她的笑话,顺便落井下石戏弄一下她,也没见她变过脸。 说不定吧,他就是想惹她生气。潜意识里觉得,一个女人,像她这样,总是四平八稳的,难免有欠可爱。 no.035:(私情篇 )色授魂与 她平时总是喜欢梳一根大辫子,好像丝毫不在乎一个女人该有的仪容。被说了几次,就把头发全都绾上去,为了不让别人把自己当成厨房大姐,还特别在脑袋后面留了一条细细的小辫子。反正都是为了做事方便。 而他每次看到她梳那个头,就老是心痒痒,就想伸手去揪她那个小辫子。看看她会不会生气。不过他当然没有这么做。当然不是不敢……而是另外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好像不该靠她太近,免得惹麻烦。可是这个遗憾总要弥补,那就加倍欺负她好了。 欺负啊,欺负,今天,总算是生气了? 这就生气了? 她就是这么生气的? 安小多有些晕忽忽地想着这些无聊的问题。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他回过神,摆摆手,道:“我去看看老板娘,你们先把屋子打扫干净。” 真是好不要脸,明明惹人家生气的就是他,活像他现在就是屈尊去安抚人家似的。 但是昭儿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别的人,也没谁敢对他怎么样,全都低头打扫。 院子里,安明儿果然一个人趴在井边,好像在看井里的月亮。 安小多突然有一种感觉。她是真的生气了。搞不好,以后她就不理他了。 这个念头没来由地让他有些心慌。因此他想,小不忍则乱大谋,先道歉也没什么,总好过她日后都不理不睬。那他的日子过得还有什么乐趣? 或许是因为丢掉了记忆,这一下突然又生出一种要被人丢掉的错觉。他不免有些烦躁,便向前了一步,终于出声,道:“喂……” 孰料这一下却吓到了安明儿,她被惊得简直要跳起来,结果一跳就绊到了井沿,一下就要栽倒。安明儿尖叫了一声,眼看就要掉进井里,或是磕到井沿磕破脸。 安小多想也没有想,急忙一把抓住她滑腻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嗯!” 突然改了方向,她的头一下子撞上他硬得像块石头的胸膛,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安小多也回不过神来,只下意识地紧紧搂着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刚刚那一下,她的手太滑,他几乎要产生拉不住她的错觉。因是现在人还在他怀里,被他紧紧地搂着,他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安明儿被他勒地稍稍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被他死死地搂着,不由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推他:“小,小多……” 安小多却不放开她,反而把手又更收紧了一些,声音又低又沉:“你别动。” “……小多。” “你这个傻孩子。”吓死他了知道吗。几百年都没失常过的心跳,刚刚就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 似乎也是感觉到他的紧张,安明儿也没有再挣扎,而是伸手拍拍他的背:“没事了。小多,没事了。” 刚刚,还真是丢脸。自己一个人对着井里的月亮掉眼泪,突然被撞破,一下子受惊,差点要跳起来。谁知道竟然差点摔倒,还连着吓坏了这个傻大个。 安小多把下巴搁在她头发上,细细地摩挲。心里隐约清醒了过来,这样大约不对。但是手里却怎么都舍不得放开。稍稍回过神,就感觉到她的身躯,看起来修长,却其实很娇小,玲珑有致,抱在怀里也不安,怕她不在,怕其实是错觉。 “……”安明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被他摩得面红耳赤,不安地想挣脱,“小,小多,你放开我,你先放开我……” 安小多稍稍松开了一些,然而手却又马上收紧。 突然有人踢开了后院的门,一声怒吼:“小福!” 柳睿! 安明儿忙推开安小多。安小多被她这突发蛮力推得倒退了好几步,一时脸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看怒气腾腾的柳睿,又看了看一脸惊慌失措的安明儿,脸色越发往下沉。 安明儿眼里只看着柳睿,见了这架势,忙迎上去,结结巴巴地道:“睿,睿表哥,你怎,怎么来了……” 柳睿的脸色并不比安小多好看,这会子还死死地盯着安小多。安明儿走向他,一下子就被他拉住手,拖进怀里,一只手搂住,眼里还是死死地盯着安小多。安明儿被勒得疼,但是这回不敢动了。 安小多看了他们一眼,最终冷哼了一声,似乎还笑了笑,最终自己转身走了。 柳睿却感觉不到轻松。他日夜兼程单骑赶来,丢下大批人马,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景象。这人到底是谁?这等气势,为何上次在这里没看到过他?他和安明儿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默了一回,他拉住了安明儿的手,沉声道:“你跟我来。” 说着,他也不顾安明儿吃痛,就拉着安明儿一路走过后院。前厅的人正在打扫,看到这个架势,不禁都有些心惊。 昭儿结结巴巴地道:“柳,柳少爷……” 但是柳睿才不理她,自己拖着安明儿就上了楼。安明儿被他拖得一个踉跄,最终还是上了楼,被他推开房门,一把推了进去。 “表,表哥……”安明儿突然害怕了。她从来没有见过柳睿发这么大的脾气。印象中,柳睿一直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面容俊朗,笑容明媚,亲切和善。 柳睿自己关了门,沉着脸朝她走了一步。安明儿就吓得直往后退。柳睿一怔,脚下也停住了。 他低下头,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一袭还算明亮的月光。她的脸上贴了面具,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是他取笑了好久的那个。可是她脸上的惊惶却一分都参不得假。 安明儿隐隐约约知道他在气什么,又好像不知道,最后她只得硬着头皮道:“表,表哥,那,那个人,是我,我这里的账房……刚,刚刚我在井边,差点摔倒,要,要掉进井里,他,他拉,拉了我一把……我,我们没有别,别的事情……” 柳睿还是一言不发,只低着头看着她。 安明儿咬了咬牙,最终吓出了一身冷汗,只得问了出来:“表,表哥,你,你怎么,怎么了……”如果不是为这个生气,那是为什么生气?她到底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把他逼成这样? 柳睿倒是稍稍和善了一些,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这个屋子。月华的笼罩下,桌子好像有些盈盈的光彩,上面还有一支笔,和一本打开的本子。床上铺的是浅绛色的床单。 他突然轻咳了一声,道:“你过来。” 安明儿一怔。 可是柳睿倒像是突然就不耐烦了,一把把她扯过来,她站不稳,就摔到了他身上。他的手指突然攀上她的脸,手指灼热得叫人心惊,好像要把她的脸皮也烫坏。又好像要灼烫她一声重过一声的呼吸,吞吐间也无法控制地升温。 假面被从面上轻轻地揭下来,她吃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可是脸皮被撕下来,就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也一并被揭下来了。她的下颚为他扣住,不能动弹,也不敢睁眼。心里又慌,又乱,心跳快得好像要从嘴里跳出来。 要命的是她听得到他的心跳,好像也很激昂。一下一下,撞着什么,又沉又稳。他的心跳每响一声,她的呼吸就要急促一分,也越来越灼热。 “小福。” 她猛地睁开眼。他的嘴唇就落下来。 灼热的呼吸被阻断,靠近的好像是更灼热的气息,一下子把她的气息全部淹没。嘴唇上的触感烫得不真实,连整个面上都是热气腾腾的,这一切都好像不是真的。 柳睿情难自抑,手中不禁将她越搂越紧。一下又突然想到刚刚在后院,她和男人相拥的画面,不由得就发了狠,连牙齿也用上,一下子咬住了她的嘴角。她吃痛,闷哼了一声,齿关就被顶开,被她长驱直入。 蓦然被全然侵犯的感觉,让她不禁害怕了。退了两下,却怎么也退不开。嘴里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顽皮得不得了,到处捣乱,存在感又如此鲜明。她的嘴也合不上,咽呜着,想用舌头去推。结果却使自己腰上那双手又一紧,几乎要将她细弱的腰身钳断,连舌头也一并被纠缠住,再也逃不开了。 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自己在哪里,这是什么感觉,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总觉得,彼此之间交融的,除了气息,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她终于屈服了。 柳睿把她抱起来,因为她刚刚做错了事情,所以他很不客气,直接把她往床上压。她被压得闷哼一声,有些茫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上的触感好像还没有消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了。 “……小福。”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低下头,一下一下地轻轻亲吻她殷红的嘴唇。 安明儿突然想起那一天。 那天,在大湖的亭子上。他酣睡正香。俊朗的眉眼,好像在睡梦中也带着笑,纯善温柔。其实他是在装睡,等着她送上门。那个笑容,大约也是取笑的意思。 风轻轻地吹着垂柳,一片一片,有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她的脚步声比风还要轻,比垂柳还要盈盈。 她垂下了头,头发落在了他的脸上。然后,一把被他抓住。 安大小姐吓得花容失色,一双浅色的眼珠子,有些惊慌地看着他,偏偏还要装作镇定,要对他笑,大约还是想说些什么漂亮话,来摆脱眼下这种尴尬的局面。 他却像是还没有醒,满眼迷离地看着她,带着笑意,有些慵懒,却,比他身下的湖水,更加温柔动情。他的声音也像做梦,那么轻那么轻:“小福,你终于长大了。” 光华一样的梦境就这样远去。 柳睿喘息着撑起身子,头发从两侧泄下来,遮住了光线,什么也看不见。他低声道:“我这样做,姑姑会不会杀了我?” 安明儿回过神,然后大窘,忙起身把他推开。他也不勉强,笑着让她推开,看着她坐起来自己整理衣襟。 她的头简直要低到阴影里去,月光下,耳根子却红得像是要滴血。手忙脚乱地,只把衣襟弄得更乱。 no.036:(私情篇 )包办婚姻 柳睿忍不住伸手把她抱过来,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耳朵。 立刻就感觉到她的身子一僵,好像想躲,可是又不敢动。 柳睿笑呵呵地抱着她,顺毛似的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轻声道:“小福,不要怕。” 安明儿恨死了自己还平息不了的呼吸,只能愈发把头低下去,最终被他一把搂住,按到了怀里。她轻轻地喘息了一声,轻声道:“为,为什么,这样……” “嗯?”柳睿倒是笑了,抚摸她的头发的手,就伸过去,把玩她可爱的耳朵,他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要这样。” 安明儿于是不说话了。 他把她的脸捞起来,在她脸上又亲了一下,问她:“那你呢?你喜欢吗?”他没有说喜欢什么。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这样做? 安明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把头垂下去:“我,我不知道。” “嗯?” 安明儿咬着下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睿只觉得一腔热血都被浇了一盆冷水。他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她的眼神还要游开,他的手就用了力,逼得她正视自己。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上面的水润让安明儿的脸又红了。 他低声道:“你我已经文定。难道你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安明儿慌了,提到文定她就心虚。因为安夫人不认,但如果说她老娘不认,那柳睿必定会生气。柳睿要是一生气,现在,他们两个这样的处境,她还想跑得了吗…… 柳睿捏住她的下巴,眼看还想去吻她。 她慌了,忙扭捏着避开:“睿,睿表哥,不要这样,虽然我们已经文定,但,但……” “但什么?”他还是不死心,嘴唇从她脸上蹭过去,没有捉到嘴唇。 她这次倒是清醒,死顶着他的胸膛不肯认输:“我们还没有成亲!” “……有什么关系。” 安明儿低下头:“我娘会生气的。” 一提到那位,柳睿的手就僵了僵。但他最终还是笑了一声,把她抱起来一些,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摸摸她的脸,很亲昵。他低声道:“那我们赶紧成亲,你就不用怕她了。” 安明儿很不自在,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抱过。何况身后这个人,本能地让她觉得危险。她想要避开的样子,在对方看来却是扭扭捏捏的小女儿娇态,惹得人家又亲了她一下。她捂住脸,低着头:“不行的,这,这样不好……” 柳睿失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这样,这样也不行么?”他说着,又亲了她一下。 安明儿于是不做声了。她的脑子还糨糊得厉害,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睿觉得他们不该再坐在床上,不然搞不好真的会出事。于是他便把她抱起来,下了床。她的身体竟然出乎意料地柔软轻盈。柳睿把她放到窗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里松松地搭着她的腰身。 她竟然很乖巧,动也不动,巴在他胸膛上,好像在听他的心跳。 柳睿一下子就觉得心里柔软得乱七八糟,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轻声道:“等你爹娘那儿闹腾完了,我就把你接回去,我们成亲。” “……不。” “……小福!” 安明儿忙握住他的手,低声下气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我还没有想明白。再给我一点时间……” 柳睿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又生气了。他一下子又想起来刚刚那个男人,她到底想干什么?还有什么没有想明白?! 他正欲开口,突然唇上一阵温热。他一怔,一时竟惊呆了。 安明儿也不敢造次,只是蜻蜓点水一样地一触即走。她窘得要退,却被他一把搂住,头又挨在他胸口。他身上的气息,好像还有太阳的温暖和干燥。她的心里也乱得一塌糊涂,只低声道:“我,我只是需要再想一想。” 她这样,柳睿倒是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语气也轻松了,低声道:“那再放你自己玩儿一年。” 安明儿不说话。本能地不太喜欢他用的那个字眼,但是她也没有多说,只是安心地把头靠在他怀里。 她确实无依。 如果,这个胸膛,可以给她依靠。这诱惑,又是多么地致命。 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些什么。总是觉得,有些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 一时间,他们俩都不说话。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拥抱和静谧。 柳睿好像在亲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温热的气息,好像透过清凉的发丝,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安明儿稍稍清醒了一些,一抬头,他的一个吻就落在她额头上。不过,她却看到了一个东西,然后一下子浑身凉透,完全清醒过来。 地上躺着一个扭七歪八的东西,虽然在月色下只有一层淡淡的颜色,不过她还是一下子认了出来。 “……小福?” 安明儿一把推开柳睿,大步走过去从地上把那个东西捡起来,放在手里看了一回。这面具已经脏了,而且本来就是极薄的质地,已经蜷成一团。搞不好,刚刚还被谁踩过几脚。 柳睿看到那个,笑了,道:“弄脏了,要不,你就跟我回去吧。” 安明儿捏着那个东西,不由得有些生气。他怎么就这么轻描淡写?刚刚把这东西一丢丢到地上,难道他就没想过她还用的上吗?她孤身在外,一直以这副面容出现,现在这面具弄脏了,她怎么办? 柳睿觉出不对劲,不由得也上前了一步:“小福?” 安明儿背过脸,无奈地道:“你把我的面具弄坏了。” 柳睿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他笑着走过去从后面搂着她:“那你想要我赔?嗯,这玩意儿我是没有,你要别的什么,我赔给你?” “……” 柳睿好像挺有兴致,偏过头亲了她一下:“要不,我把祥云阁的翡翠双面蝴蝶佩买来送给你?” 安明儿还是不说话。 柳睿不依不饶,还要把她转过来。她便推开了他,离开了他的怀抱。 “睿表哥。” “嗯?” 她垂下头,摆弄着手上的那个面具,低声道,“时辰也不早了,我这里,没地方给你休息。” 柳睿很自然地道:“有什么关系,上次我不是也是在你屋子里歇的吗?” “……”安明儿低着头,有些艰涩地道,“表哥,我们还没有成亲,不该这样……何况,你的身份,大家都知道。过两天,就要……” 柳睿摸了摸下巴,皱起了眉,道:“你是怕惹出是非来?嗯,让他们觉得你是我金屋藏娇的美人,也不错。”那样就没人敢打她的主意了嘛。 安明儿才是真真觉得无力。她没有心情同他开玩笑。虽说因为一张面具就生气,的确是小家子气了。在他柳大少眼里,一张面具算什么? 可是她却还是要这面具出去见人,赚钱,吃饭。 他永远也不会懂的。 就像他们之间的鸿沟。他永远也只会把她真心努力的事情,当成是“再放你玩一年”。 原来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尘埃未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想说的话对他说。他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听得进去她说的那些话。 柳睿又把她抱了起来。这次她就没有拒绝。他低下头,眷恋地摩挲着她的嘴唇,一个缠绵的深吻。这一次,安明儿依然觉得意乱情迷。但是稍后,却觉得心中有些迷惘。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安夫人的决绝,安织造的冷漠,柳睿的霸道。她好像是生存在夹缝里的那个人。他们要什么,她就得给。一边给,就一边往回缩,想要躲开他们一些。他们却还是会不停地逼近来。他们扰乱了她的生活。 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一回头,她却还是在那些人的手掌里,从来都没有逃离过。就像安云满每出现一次,她就得哭一次。就像现在,柳睿出现了,她就会又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柳睿又把她抱到了床上,伸手解了她第一个扣子,然后又停住,稍稍支起身子,喘息着看着她:“小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安明儿回过神,抬起头,柳睿的眼睛,比月亮还要明亮,正紧紧地盯着她。她不禁道:“不……不是。” 不是的。她分明就喜欢她。可是。可是她却觉得不能靠近他。总觉得,他会把她的什么东西,就像那个面具一样,毫不在乎地践踏。 她这样说,柳睿就松了一口气,笑着低头亲了她一下,两片柔软的嘴唇,在滚烫的脸颊上碾转。他低声道:“那我就等到我们大婚之夜。” “……?” “!!!!” 安明儿一个激灵,一下子满腔的思绪都跑了个没影。他,他他,他是什么意思! 柳睿很好心地替她解了惑:“如果你还不喜欢我,那我不能再放着你在外面了。我会明天一大早就把你带回去。” 明天一大早,那现在要干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安明儿忍不住躲避:“你,你还约了洪州十八窑的……” 柳睿笑着又低头亲她:“我才不管他们。你才最要紧。大不了回去被我老爹揍一顿。” 这话说的安明儿心里又一乱。她便别开了脸。 柳睿把她的脸捧起来,认真地道:“你不要不相信。我是真的想娶你。” 安明儿有点不自在地想躲:“我,我没不信……”一是心慌意乱,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柳睿便笑了,亲亲她的脸,在她身边躺了下来,支着额看她:“这就好了。这样我们就是两厢情愿,姑姑悔婚也没用。” 安明儿有些闹不明白:“什,什么?” 柳睿瞥了她一眼,笑容灿烂,总让人失神,没办法好好想问题。他道:“我是说,这样姑姑就不能悔婚了。” “……”安明儿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她说了这句话,就是敲定了。所以他是要拿着这个做把柄,去跟安夫人要人的。 她一下就慌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表,表哥,不是这样的。” “又怎么了?”柳睿也跟着她坐了起来,面色又有些不善。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挨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袖子:“表哥,你不要去对我娘说好不好?” 柳睿放松了一些,伸手搂住她:“为什么不?” 安明儿不自在地蹭了蹭脸,轻声道:“我不想爹和娘再为了我吵架。” “我早跟你说过的,那对夫妻就是这样的,不吵架才不正常。” 安明儿道:“不……我不想。起码不要为了我吵。我,我心里难受。” 柳睿倒是又笑了,手伸过来摸她的脸:“真是拿你没办法。那你想怎么样?可别让我等太久。” 安明儿硬着头皮道:“嗯。” 有人来敲门,是昭儿。 安明儿紧张地坐了起来。柳睿笑着把她放下了,让她趴在垫子上,自己去点了蜡烛,然后去开了门。 昭儿一心挂念着自己家的大小姐。好不容易和何小月一起带着人把下面收拾干净了,这上了一天工也不得歇一口气,就连忙找了上来。可是看屋子里没有灯,也没有动静,她心里又有些吃不准。但是担忧更甚疑虑,如果小姐不在屋子里,那是去了哪里? 正在着急,结果却有人来开了门,竟是柳睿。 烛火里,此人鬓发和衣襟都有些凌乱,但是他自己好像完全不以为意,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被烛光映衬得懒洋洋的,有些慵懒的妩媚。因他站得直,以及坦然的态度,倒觉得他出现在人家女孩子没有亮灯的烛火里也十分自在,这风采,却有些迷人。 “是昭儿。怎么回事?” 昭儿一下回过神,结巴了两句:“柳,柳少爷……” 柳睿点点头,道:“怎么?找你家小姐有事?” 昭儿道:“小,小姐她……” 柳睿回头看了一眼,安明儿乖乖地趴在床上,正伸长了脖子朝他这里看。他笑了一声,道:“你家小姐要休息了。有什么事?” 昭儿一下子惊呆了。但是她没有失态,只结结巴巴地道:“下,下面已经收拾干净了。小姐,小姐不用挂心。” 柳睿笑道:“好昭儿,劳累你了。快去洗簌了休息吧。” 昭儿还待再说什么,但是人家已经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半晌,她都回不过神来。小姐和柳少爷这是…… 柳睿才不管她,自己关了门,又回到了安明儿身边。 安明儿有些不安地问他:“昭儿说什么了?” 柳睿安抚地摸摸她的头,柔声道:“她说,下面都收拾好了,让你不用挂心。” 安明儿终于想起刚刚安云满来闹过。她有些恍惚。 柳睿在摸她的脖子,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摩挲着细腻幼嫩的肌肤。她立刻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禁要躲,又要笑。 柳睿的眼睛就一暗。 安明儿终于还是笑着躲开了,捏住了他的手,轻声道:“表哥,我今晚跟昭儿睡。” 柳睿已经退开了,只淡淡地道:“嗯。” “……”安明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漠,但也只是自己默默地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 她望着突然冷淡的柳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勉强笑道:“表哥,我这里,简陋……你,不要嫌弃,先将就一晚上。” 柳睿点了点头,道:“还好。”她当他是养在高阁的大少爷?他从十三岁就开始跟着老爹走南闯北,出门在外,什么地方没睡过。 安明儿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有点害羞,凑过去,让他亲了一下。柳睿果然就又笑了。 他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去吧,好孩子。” 她捂着脸,就跑了。 那天夜里,安明儿把弄坏的面具放在加了花汁的清水里泡了一夜,希望明天早上能熨平。 no.037:(大宴篇 )无法回应 今天的天气是大好,城外的小溪水也格外清。 小石涧里,有浣纱场的女工在浣纱,层层叠嶂的纱布,连着水流一起漂远,好像是清水里的彩虹,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安明儿带着人,也在溪边洗台呢和台围。 因为时间紧迫,没时间送到浣衣厂送洗,只能自己动手。 她们选了下游,几个大姐还有姑娘家都光着脚丫子。天气好,姑娘们的心情也好,全都嘻嘻哈哈地说着话。 昭儿留在酒楼打理。本来是昭儿出来浣洗,但是安明儿想出来走走,便把酒楼丢给了她。 此时她也光着脚丫,把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截玉白的小腿。太阳很大,她的颈子那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耐不住用袖子去擦。 何小月道:“这呢子泡了水就重得吓死人。” 安明儿一边吃力地和她一起把呢子从水里拖起来,两个人一起拧干,哗啦啦地落下一地的水,她笑了,道:“是啊,这玩意儿吸水的很。” 何小月的心情也不错,笑道:“到时候送到旁师傅那里,让他给我们烤一烤。大约明天就能干了。” 旁小司的作坊也有大型的熔炉,用来烤这种厚重的呢子倒是正合适,挂得远远的,也不用担心烤坏。 安明儿笑道:“这次又要麻烦旁师傅了。” 何小月的眼珠子转了转,道:“旁师傅才不怕麻烦,旁师傅人最好了。” 安明儿笑了笑,没说话。 女人们说笑,突然有个人骑马冲了过来。看那样子,竟然是个男人。 众女惊呼一声,一下子都把手里的东西抛了,要躲。安明儿把她们都藏到背后,抬起头去看,竟然是柳全儿。 柳全儿冲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也大吃一惊,连忙下了马,背过了身去:“大,大小姐!” 安明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有些无奈:“柳全儿,你怎么来了?” 柳全儿背对着她,道:“少爷正在找您呢,昭儿说您在这儿,我就赶过来了。” 柳睿?他不是,今天要约见洪氏吗? 安明儿不禁皱眉,道:“你家少爷找我做什么?” 柳全儿忙牵了马,道:“这小的也不知道哇。但是少爷找您找得急,您快回去看看吧。” 安明儿只得道:“我这就来。” 她转过身,拉住何小月,道:“小月,你操持一下,我回去看看。” 见了生人,何小月有些怯,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是,老板娘。” 安明儿却不是那么想回去。她懒洋洋地擦了脚丫,穿了鞋。柳全急哄哄地把马递给了她,让她骑马回去。她有些诧异,但还是翻身上马。 柳全儿在下面仰望着她,道:“大小姐,快去吧。少爷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安明儿无奈,只得放马奔回了城。 一到酒楼,果然看到柳睿站在城外,神情懒懒的,穿了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他很少穿白衣,白衣也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但是此时他穿着一身银镶边的白衣,却愈发显得剑眉星目,整个人好像一把要入鞘的宝剑,锋芒毕露,又光华内敛。 安明儿回过神,缓缓放马溜到了他面前,正想下马。柳睿突然抬头看了她一回,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从后面搂住她,也止住了她要下马的趋势。 “表哥?” 柳睿低声道:“走吧,带我去走走。” 安明儿感觉到他语气里的低迷,不禁道:“你想去哪里?” 柳睿笑了,声音很低:“你这话倒是问得好。说起来,你才是东道主,你倒问我我要去哪里。” 安明儿有些脸红,低下头,手里捏着马缰。柳睿从后面伸过手来,接住了马缰,也不在意,放马慢慢溜达。 他道:“你今天去哪里了?怎么回来都不见你?” 安明儿低声道:“昨天,弄脏了好些台呢和台围,我带着人去洗了。” 柳睿有些不高兴:“这些事,怎么是你来做?” 安明儿道:“我也想出去走走,就让昭儿留下来打扫了。” 柳睿更不高兴了:“那你就跑出去了,连招呼也不打?” “……”安明儿有些莫名其妙。打招呼,跟谁打招呼?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手却紧了紧,声音好像就在她耳边,低得好像呢喃,道:“算了,我只呆这么几天,你得好好陪着我。” 安明儿的耳根子就红了。 两个人放着马慢慢溜达。安明儿低着头,不敢说话。柳睿也不说话,只懒洋洋地扯着马缰,有时候脸会从她脸上擦过去。太阳又晒得细密,后颈子那里又出了一层薄汗。难受得很,可是又不敢动,只能依偎在柳睿怀里,不说话。 慢慢地马就走出了城。四下无人。 一阵清风吹过,安明儿松了一口气,正待抬起头来。突然颈子后面一热,她全身就僵住了。 “表,表哥……” 柳睿搂住她不让她动,一口咬在她的后颈子上,听到她闷哼一声,手就又一紧。她要挣开,却被他张开嘴含住,细细密密地亲吻噬咬。那一块肌肤好像是活的,被这样逗一逗,就要受不了,连全身也开始颤栗。 “表,表哥,不要这样……” 四下的开阔,让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柳睿只管抱着她不肯放,手也开始不老实,伸进了她衣服里,灼热的手掌,捏住了她的腰身。 “小福,跟我回去。” “不……” 颈子上立刻又被惩戒性地咬了一口,这一下咬得重,痛得她差点哭出来。但是她很快就真的吓哭了:“表哥,表哥,不要这样……” 马上颠簸,柳睿就把她抱下了马,不留情地直接压到了草地上。安明儿这是真的被吓着了,挣扎着要逃,结果柳睿的呼吸一窒,更用力地压住了她。她摆着头想退开,脸上又被捏住,一下子把面皮撕了下来。那面具又被丢到了一边。 安明儿哭着要去够,可是手却被柳睿按住。 那面具是昨个儿泡了一夜的,好不容易平整了。再这样丢到一边,蜷了,她要怎么办? “小福,我要你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她不知道! 安明儿也有些生气了,开始用力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 柳睿也火了,一把抓住她两只手举过头顶,抬起腿制住她不断乱蹬的双腿,一手扣住她的下颚,就吻了下去。 “嗯……” 安明儿瞪大了眼睛,却只觉得动弹不得。 直到他放开她的嘴唇,偏头含住了她的耳垂。气息一下子加剧,他变得温柔。细细密密地含住了脖颈上的肌肤,一寸一寸地流连。手也伸进了她衣服里,从腰身开始揉捏,一点一点地向上。 安明儿喘息着睁开眼,一下子看到朗朗的青天,顿时就清醒了一些,欲出声叫,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又细又弱,简直不堪入耳。一下又被他那只灼热的手隔着小衣捏住胸前,要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一声低吟。 “表,表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柳睿支起身子,喘息着看着她,眼睛里深不见底。他似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我要和你生米煮成熟饭,回头你也别想再跑了,谁也别想再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 安明儿隐隐约约觉出不对劲,虽然怕,但她还是擦了擦眼泪,想要坐起来。柳睿扶了她一把。 柳睿把她搂在怀里,一点一点地亲她敞开来的肩头。 安明儿禁不住道:“表哥,你到底怎么了?”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娘和我爹吵起来了。我爹要我洪氏带回去。” “……” “我爹是逞一时之气,可我若是真把洪氏带回去,我要怎么收场?”要是真的走了那一步,安夫人是说什么也不肯把女儿嫁给他了。退也无路可退。 可是这两兄妹闹得不可开交,又要怎么办? 安明儿低下头,细声细气地,道:“那,那你……” 柳睿的手一紧,沉声道:“我不,我就要你。” 安明儿低着头不说话。 柳睿把她的脸扣起来:“那你呢?小福?” 安明儿挣脱了他的手:“我不知道。” 柳睿来了气:“你又是这句话!” 安明儿推开他,别开了脸:“是,我现在只有这句话,你不要逼我。” 她偏过头,看到柳睿的神情忽明忽暗,连眼睛也失去了光彩,低着头,好像有些伤感。她一怔,自己也要落下眼泪来,只壮着胆子回身搂住了他,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我真的不知道,表哥,你不要逼我,真的不要逼我……” 柳睿怔了半晌,终于叹息了一声,伸手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脖颈里:“你这个傻孩子。” 其实,安明儿心里却知道,她迟早有一天会嫁给柳睿。只是,不是现在,真的不能是现在。 柳睿低声道:“我不逼你,但是你要记住,不许再听姑姑乱说。” 安明儿点点头。 安夫人不肯同意这门婚事,除了不想把女儿出嫁联姻,还有一个很奇怪的说法。说是他们两个是近亲,不能成亲,说什么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会是傻子…… 这种说法,在柳睿看来纯粹是扯淡。他也很恼,却又无可奈何。 no.038:(大宴篇 )一曲佳人 第二天一大早,酒楼换了牌匾,柳睿手书的“醉鲤山庄”四个大字,被晋阳的牌匾坊裱成烫金大字,送到了。揭了红布,放了爆仗,醉鲤山庄就这么开业了。 当天夜里,洪州十八窑的首脑都聚集到平阳这个小地方,有的是跨越了好几个城镇赶来的,平阳的所有客栈都被塞得满满的,这也是从前没有过的。 江南巨贾柳家大少主持了这场盛宴。女老板安氏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恰到好处。 至此,还算顺利。 安小多绕到后院的时候,安明儿正在跟进饭后甜品的出炉。 他走到拿着单子的安明儿背后,一声不吭地看了半天。 安明儿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也不在意,只依旧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单子,一边轻声道:“小多,你就先回屋去休息吧。” 他这两天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安明儿给他把过一次脉,决定过两天给他行针。因是他偷懒是偷得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但是这次他却没有顺着台阶溜去偷懒,而是懒洋洋地道:“我再等等。听说洪家的大小姐要来了,我要等着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国色天香的美人。” 安明儿的手一顿。过了一会儿,她道:“那好,你就等着吧。” 安小多笑了笑,道:“怎么,你不去看看?” 安明儿只得放下手中的单子,道:“那就去看看吧。” 刚绕到前厅,就听到一阵细腻婉转的琴声。原来洪氏要大小姐为柳大少抚琴唱曲助兴。 这个办法倒是好,柳睿是喜好音律之人。 安明儿出了前厅,站在角落往首座看,果然看到一位杏花似的温润美人,在台上抚琴。其琴声幽转而细致,美人一低头一举目,都是风情。 首座的柳睿果然也不与人说话了,而是带着笑意回头去看着,手指随着节拍,在桌子上轻轻地打着拍子。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去对身后的小弟说了一句什么。小弟立刻会意,便退下了。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了一把二胡。 立刻有人哈哈笑道:“这柳大少莫非也要献上一曲?没想到洪小姐竟然有这个福气。” 众人都应和着笑了。洪小姐也停了下来,抬头盈盈地看着他。 柳睿笑了一声,道:“今个儿醉鲤酒香,助了人兴,我就献丑一曲罢。还望洪小姐和各位不要嫌弃。” 众人都推辞了几句哪里哪里。 柳睿笑着一回头,看到安明儿正站在角落里,身边却还跟着那个身份可疑的男人。他稍稍垂了垂眼睛,但是笑容并未敛去。 一个生意人,能有多大的雅兴,不过就是凑个热闹罢了。 但是柳睿的架势却很娴熟,架好了二胡,流畅的音律就泄了出来。比之洪小姐的细腻,又多了些澎湃和空灵,好似城外阳光下的溪水一般,沁人心脾,清澈透亮。 洪小姐的琴声立刻隐隐应和而来,于这开阔之中有多增了一些柔情。 柳睿拉的是襄阳一支著名的民谣,此时大厅之中已经没有人做声,他开口缓缓吟唱:“一曲唱罢了西华,酒醉金迷了年画,衣香鬓影扰乱了睡意,烛火不泯徒留满地冷清……” 安明儿低下了头,这是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听他唱过的曲子。 他现在又在唱,姿态随意风流,眼中光华流转,风华倾城:“我还守着那出郎骑竹马来的戏,你还穿件着那花影重叠的衣……你是否会陪我看这出旧戏,看明月花灯下的影……”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又似乎意犹未尽,反复吟唱那一句:“这一场隔世经年的执迷,重彩朱漆……” 先前逢场作戏的人也正了容,静静地看着他。洪小姐的琴声轻轻地和着,却好像跟不上。他完全是旁若无人,自己一个人,好像变成了一个抱着二胡在江河湖海上漂泊的孤独浪人。 当然他不是浪人。他是天朝最有钱的人,偏偏又有这种浪人气质,又风流,又迷人。 洪小姐掩住脸,轻声咽泣。 曲子就停了。 安明儿茫然地抬头去看。 有人关切地询问美人怎么了。 洪小姐掩着脸,嘤嘤地哭道:“相公的曲子太好,奴家有所感,是以失态,叫各位见笑了。” 马上有人善解人意地上去铺路搭线,道:“人生难得一知音,小姐既然仰慕大少的才华,大少若是不吝赐一杯酒,也好圆了小姐的心事。” 柳睿也闻弦而知雅,笑着令人倒了一杯酒,亲自送上去给洪小姐。洪小姐起初只是害羞,但是柳大少爷把酒樽送到了面前,她扭捏了两下,最终还是红着脸接了。众人哈哈大笑,也是有乐见其成的意思。洪小姐喝了酒,脸蛋更红了,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她娇嗔地看了众人一眼,又惹来一阵笑声。 然后洪小姐就下了台,理所当然地坐在了柳睿身边。台上重新被乐伶们占据,各色美人坐在那副巨大的屏风面前,吹拉弹唱。台下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道:“看够了没?” 安小多捏捏下巴,突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其实你比她好看。” 安明儿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笑呵呵地道:“胡说什么呢?今晚没见你喝酒啊,怎么就醉了……”突然一个激灵,她反应过来,立刻抬头死死地盯着他。 安小多还在摸下巴,好像还在看那个漂亮的洪小姐,最终笑了一声,低头,道:“我说的是实话。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 安小多打了个哈欠,道:“虽然看你像找窝的耗子似的成天悉悉索索疑神疑鬼也挺有趣,不过你现在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小多,你……” 安小多笑了,好像一个做了坏事得逞的孩子,他低下头,眨眨眼,鼻子几乎要挨到她的:“对啊,就是我……” “你!” “干什么,我又没跟别人说。那天是你自己的脸皮掉下来这么大一块,我也是怕你散不了酒气难受,才给你揭了的。你不谢谢我,难道还要骂我?” 安明儿才是真真要被他气得吐血:“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看她天天疑神疑鬼的很有意思吗?! 安小多白了她一眼,乐悠悠地往后院走:“你自己要疑神疑鬼地自己去试试这个,试试那个。我怎么能坏了你的兴致。” “!!!!” “你若是自己来问我,岂不是省了许多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板娘,柳公子叫您过去。” 安明儿回过神,面色还有些不好看,转向那个小弟:“什么事?” 小弟被她吓得一怔,只道:“柳公子没说……” 安明儿只得上前去。 柳睿正低头听那洪小姐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走过来。嘴角那一丝笑意也一直没有变,微微抿着嘴角,好像是似笑非笑。 安明儿被他这种表情看得毛骨悚然,最终只走近了,低声道:“柳公子?” 柳睿撇开洪小姐,站了起来,举杯对众人道:“柳某是个外客,多谢各位赏脸,也多谢安老板操持这一切。” 马上有人往安明儿手里塞了一个杯子。安明儿看着那个杯子里满满的酒,傻了…… 众人马上都站起来,道:“柳大少客气。柳大少看得上我等乡野村夫,也是我等的福气。” 柳睿又道:“柳某却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安老板是柳某家的一房远房表妹,年纪轻轻便出来闯荡,还望各位都照顾着一些。” 安明儿一怔。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原来这安氏是柳家的表亲。难怪难怪。安柳二家之间,本来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女老板姓安,原来果然是有些来头的。 柳睿已经先干为敬了。 安明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一口把酒给吞了,说了几句漂亮话,然后就逃也似的跑了。 柳睿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失笑。她还真是……难道不知道越跑酒气越容易上脑吗。 酒席散了的时候,昭儿负责收尾。安明儿已经一脚轻一脚重,整个人都觉得在飘。 柳睿也喝了不少,眼睛里也有些迷离。他闷头闷脑地钻到柜台边,一把把安明儿抱起来。 “表哥!” 柳睿笑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去。” 昭儿手里的扫把都吓得掉在地上。小庄在一旁眯起了眼睛看。 安明儿晕忽忽地,也没反抗,由着他抱着上了楼。 一屋子的人都盯着看,她也没发现。 小庄道:“这,这是……” 昭儿深吸了一口气,也说不出话来。 柳睿抱着安明儿上了楼,然后用脚踢开房门,这才把她放下了。 安明儿迷迷糊糊地站稳,伸手揪了揪他的袖子,道:“表哥……” “嗯?”柳睿还是在笑,低头在她鼻子上亲了一下。好像还是不解气,又低下头,在那个小小的娟秀鼻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安明儿吃痛,推开了他:“表哥。” 她摇摇晃晃地去桌子上倒茶。柳睿挨着她跟过来,灼热的手指就在她脸上摸索。安明儿只得自己揭了面具,倒了一杯茶给柳睿,低声道:“表哥,喝点浓茶解酒。” 柳睿接过来,眼里还是看着她,唇边带着一丝笑意,把茶喝了。 作者说:柳公子唱的小调,歌词借鉴的是河图大人的《第三十八年夏至》。 另外,哭嚎一声,墙裂推荐河图大人的新歌!! no.039:(大宴篇 )佳客留门 然后他就自己脱了衣服。 “……” 月光下,他的身躯矫健修长,宽阔的肩膀,显出玉一般的光泽。腰线笔直,又线条流畅,隐隐有些热气,好像直扑到了安明儿脸上。 安明儿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柳睿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声道:“我这两天有些累,总觉得浑身骨头疼。小福,听说你是常连神医带大的,让我试试你的手艺怎么样。” “……” 安明儿拿他没有办法,头又晕忽忽的,便转身去点了蜡烛。 柳睿很自觉地自己去洗了身子,然后乐呵呵地趴在了床上等着。那模样,倒有几分任君采撷的意味。 没有熏香。但这张床他睡了两天,床里味道比熏香管用。 安明儿在床边看了一回,最终还是红着脸脱了鞋子上了床。冰冷的手指一碰到火热的背脊,就感觉到手下的身躯微微一僵。她呐呐地,最终还是摆正了心态,开始摸索他的肌理和经脉。 其实,她的力气比小猫还不如。说是推拿,还不如说是在他身上乱摸。但是柳睿还是舒服地哼哼了几声,闭上眼睛,只觉得酒气一阵一阵地涌上头,一阵恍惚一阵清醒。 她的指法倒是不错,就是欠了些力气,沿着肌理,慢慢地向上推,来到他肩上,下了力气来推揉。然后他感觉到她俯下身,手指找到了翳风穴。 柳睿耐不住伸长了脖子,随着她的动作喘息。 安明儿的手顿住了。这,这个反应不对哇…… “回来。” “……嗯?” 柳睿把头埋在了枕头里:“不要停。” 终于那双手又动了起来,柳睿竭力压抑着喘息,只盼那双手能多停留一会儿。可是他很快就压抑不住,一下就支起身子转身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过来。 安明儿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也只给他亲了两下占了一点便宜,就趁他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兔子似的跳下床跑了。 “……小福”,柳睿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安明儿咬了咬下唇,或许是酒壮人胆,她道:“你,你不要再那样。” 柳睿耐心地道:“我不那样。你过来。” 安明儿偏过头看着他,分明就是不信。 柳睿失了耐心,一下子坐起来,好像是要去抓她。安明儿已经惊呼了一声,转身开了身后的门冲了出去,末了还用力摔上了门,把个柳睿一个人留在里面,目瞪口呆。 半晌,他倒是又笑了,又趴回枕头上,嘴角那一丝笑意,怎么也消弭不去。 安明儿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却看到了正在上楼的安小多。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小多?” 安明儿抬头望了望下面,隐隐可以看到一片灯火通明,应该是还在打扫。 安小多看她面色酡红,但也许只是喝了酒的缘故。一身穿着也没有什么不妥,他这才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站在楼梯中间,也不上来了,只望着她,道:“你这是……” 安明儿道:“我喝了点酒,头有些疼,现在想先回去休息了。” “回去?” 安明儿不疑有他,只道:“嗯,我睡在昭儿那里。” 说完,她也顾不得管安小多,此时她头疼得只想睡觉。刚刚在屋子里那一下被柳睿吓得不轻……平时倒还好,但是他衣服都脱了,她本能地就觉得十分又非常之危险。 第二天鸡鸣的时候,昭儿迷迷糊糊地要起来如厕,把安明儿也吵醒了。 安明儿打着哈欠,也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看了看窗外微微发白的天色,不禁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昭儿道:“鸡鸣第一遍了。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安明儿也悉悉索索地摸索着下了床,道:“我跟你一起去。” 昭儿一把扶住她,安明儿在迷糊间握住了她的手。这模样,倒有些像以前刚下山的时候,安夫人把昭儿派给安明儿,两人要好,还要手拉手去如厕的模样。当时让安云满笑了个半死。 当下,她们也就是相视一笑,一起出了门。 安明儿的屋子就在昭儿的屋子隔壁。里面睡的应该是柳睿。 可是她们两个路过的时候,却似乎听到了里面有女人的哭声。 当下安明儿就全醒了,只觉得一股冷意,从头冷到脚。但她还是不明就里,有些诧异地望着昭儿。 昭儿的脸色也不好看。四周静谧得可怕,只有女人的哭声,嘤嘤的,一声,一声,好像在求什么人,好像要什么人来怜惜她一样。 她们两个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昭儿壮着胆子,伸手敲了敲门:“柳少爷?” 里面的哭声突然一顿,然后一下子就变得更大声了。这回是听得真真切切,那就是一个女人在哭。 昭儿火了,用力用手拍门:“家里闹贼了不成!怎么会有女人在小姐的屋子里哭!” 拍了两下,里面倒是传来一声乒令乓啷的声音,一个人从里面冲了出来,果然是女人。只穿着单衣,外面罩了一件长袍,赫然是柳睿的。 昭儿立刻抓住她:“你是什么人!” 洪吟雪大约没料到自己会被人抓住,一下子也惊呆了。一张烟润的脸蛋,满是泪水。她认出抓住自己的这个是酒楼的女工,不由得就来了火气,高高抬起了下颚:“松手!” 昭儿恨不得给她两个嘴巴:“你是哪来的贱人!竟然敢深夜闯入我家小姐的闺房!” 安明儿沉着脸,回头去看屋子里。柳睿似乎追了出来,这下就站在门里,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脸色不太好看。 见她回头,柳睿下意识地就向前走了一步,可是被她冷漠的神色所惊,还是站住不动。 洪吟雪急了,挣了两下挣不脱,忙回头喊:“相公!相公!” 昭儿破口大骂:“好不要脸的贱婢,哪个是你相公!”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道:“昭儿,你把她带走,让她去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然后就让她走罢。” 洪吟雪用力挣脱了昭儿的手,正想说话,突然看到身边有个生人。是个女人,是个,漂亮的女人。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发现柳大少正死死地盯着这女人瞧,她不禁心生警惕,就转身挡住了安明儿的视线:“你是什么人?” 昭儿一把揪住她,把她拖开,狠狠地啐了一声,道:“什么人?这是柳少爷的未婚妻!你这等破落货,就别肖想了吧!” 说着,她就再不管洪吟雪挣扎,拖住她就往自己屋子里拖。 直到昭儿把人拖了进去,狠狠地摔上了门。安明儿和柳睿两个人默默地对视。 最终,柳睿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女人是哪来的?” 安明儿低下了头:“表哥不知道?” 柳睿摇摇头。他昨晚喝多了,安明儿走了不久以后他就睡着了。结果睡到半夜突然惊醒,然后就发现这个女人在身边。为了不惊动安明儿,他也没打算声张。没想到,竟然还是惊动了她。 安明儿低声道:“洪小姐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表哥不能不负责任。” 柳睿心中一怔,然后冷笑:“你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替我操持房里的事了?” 安明儿低头,咬着唇不说话。 柳睿突然道:“你是不是就盼着这一回?” “什么?”安明儿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他。 “你总是说你要想一想,让我别逼你。好,现在,我在你屋子里睡觉,却平白跑出了一个女人来。然后名声传出去,你家那个母老虎必定又有了说法!” 安明儿忍不住低喝:“表哥!” 他在胡说什么!他怎么能叫安夫人母老虎?! 柳睿冷笑:“好得很。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这里是你的酒楼,没有你的允许,人怎么进得来?” 安明儿不敢相信:“你觉得,这件事情,是我弄出来的?!” 柳睿冷道:“难道不是?” 安明儿又惊又气,却说不出话来。 柳睿转身,随手拿了一件衣服来披上:“好得很,你既然不肯嫁,怎么不早说?你家里那个老虔婆定下的破规矩,别人都当笑话。就我还当回事儿,一直守身到现在,连我也成了个笑话。” “你若是这个心思,你可以早说!” 安明儿忍不住道:“你是说我白搭了你这么多年?” 柳睿抬了抬下颚,轻蔑又冷漠地看着她。 安明儿的眼泪就刷刷地落下来,退后了一步,好像也不认识他了:“好,你好……”这出先声夺人,唱得好! 见她落泪,柳睿一怔,好像这才清醒过来。看到她那个样子,他心里也有些松动。但是面上的神情却还是冷漠得像霜雪。 安明儿低下头,笑了一声,可是柳睿却看到她的眼泪滴到她自己的手背上。 “小福……” 她一个字一个字,冷冷地道:“不是我做的。但是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小福。” “我……我不稀罕你等我!你去另娶吧!” 喊出这句话,安明儿就转身跑了。 “小福!” 柳睿欲追。结果昭儿正想打开门偷看,那洪吟雪就一鼓作气冲了过来,把她推开,自己跑了出来。 “相公!” 柳睿被她拉住胳膊,一时挣脱不得,真是要气得眼前发黑。若是让这祸害跑出去,真让人看到她是从他这里出去的,到时候他是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洪氏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必定会大肆渲染,迟早传到安夫人耳朵里。 柳睿稍稍定了定神,低头看了一眼正巴着自己的胳膊,哭得一塌糊涂的女人,又抬头看了看追上来的昭儿。最终,他咬牙切齿地道:“昭儿,去把柳全儿他们叫过来。让他们带个麻袋过来。” no.040:(大宴篇 )面对现实 他们住在城里的客栈。 昭儿的脸色有些难看,好像不愿意搭理他。 柳睿低喝道:“快去!” 昭儿跺了跺脚,只得去了。 “相公……”洪吟雪红着眼睛,抬头看他。一脸的梨花带雨,娇弱无比。 柳睿却有些作呕,她的鼻涕眼泪全都擦到他身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自己跑来的吧。” 洪吟雪摇摇头,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柳睿却笑了。他的发鬓还有些凌乱,在蒙蒙亮的晨光之中去却显得有些蛊惑。他低声道:“你家,来捉奸的人,什么时候到?” 若是他猜得不错,洪家人打得就是这个主意。要是柳大少喜欢洪吟雪,那是万事大吉。若是不喜欢,那洪吟雪放出暗号,他们就来捉奸。 这些人还真就是这么想的。他们就是没想过,以柳家的财势和权势,就是柳大少不认,他们又能怎么样…… 的确,刚刚在昭儿的屋子里,洪吟雪就已经放了暗号,等着人来捉奸。 然而此时,洪吟雪本尊,却还沉浸在柳大少这倾城一笑中,回不过神来。 柳睿笑了笑,然后抬手,一下劈晕了她。 昭儿和柳全儿带着人匆匆忙忙地赶到了。 柳全儿忙道:“少爷,出了什么事?” 昭儿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柳全儿一看自家少爷怀里还搂着一个女人,看身段,也不像是安大小姐,不由得吃了一惊:“少,少爷,这……” 柳睿一把把人丢给他,压得他一弯腰。结果他们家爷还说了一句让他们特别想昏过去的话:“用袋子把这玩意儿装了,丢到门口去。” “……”柳全儿结巴了半晌,被柳睿一瞪,还是忙让后面的人把昏过去的女人给装进了麻袋里。 昭儿一看,也有些急:“柳,柳少爷,怎么要丢到去呢?” 柳睿看到她,倒是缓了缓脸色,但是一想到刚刚安明儿负气的样子,他又更生气。他低声道:“那就给我丢到大街上去。总之别呆在这儿,看得我心烦!” 昭儿嘀咕了一句:“这身正不怕影子斜……” 柳睿阴森森地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敢造次了。 洪家的人果然一大早就上门来捉奸。 一群人吆喝着拍了半天门,把整个酒楼都惊动了。 终于有人来开了门,却是酒楼的老板娘。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望向众人:“各位?落了东西?” 带头的那个是洪吟雪的兄长,洪礼辉,他的眉头一皱,道:“大清早地打搅安老板,真是不好意思。” 安明儿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道:“不妨事。我们也是要起了的。” 洪礼辉点了点头,然后道:“昨个儿我家小妹被柳大少留了下来,到现在也未归,家父家母甚是担忧。听说柳大少住在这里,可否请我家小妹一见?” 安明儿一怔,道:“洪公子是否是记错了?柳公子确实住在这里,但是并未见洪小姐啊。” 洪礼辉礼貌地朝她一抱拳,道:“得罪了。” 说着,就带着人推开了她进了酒楼。一群人的阵仗煞是大,一大早就呼啦啦地闯进别人的地盘,也不避讳,一路弄出了好大的动静。 安明儿连拦都懒得拦。在人家要上二楼的时候,她便上去拦,声音有些冷漠:“洪公子,您这是做什么?这个阶梯上去,可就是女眷的闺房了。” 洪礼辉皱了皱眉,道:“小妹一直迟迟不归,家母甚是忧心,请安老板见谅。” 说着,就要带人往上冲。又被安明儿拦住。这个时候,酒楼里的人也都被闹醒了。全都站在一边看着。眼看就成了对峙之势。 安明儿好心提醒:“洪公子是否没有听清楚,我们上面,是女子闺阁,恐怕不大方便吧。” 洪礼辉有些犹豫,最终道:“不打紧,就让嬷嬷们上去看看罢。” 他果然带了两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妇人。这两人都面色不善,似乎就要往上闯。 安明儿正要拦,却被柳睿一声呼唤止住了动作。 只见柳睿慢悠悠地从后院绕了出来,看了这个阵仗,不禁皱眉:“这是怎么回事儿。” 洪礼辉一看,他怎么不在屋子里?不禁有些愣住了。 柳睿走到了安明儿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安明儿只别开脸不愿意见他。外人在前,他也不勉强,只慢悠悠地道:“洪公子?一大早地上门喝酒?” 洪礼辉对着他,倒是心里重新思量了一番。他心想,既然无法捉奸在床,那就是对方已经有了防备。总不能硬闯进去然后栽赃。毕竟,柳家财大气粗,不是能随便捏的软柿子。这一下,他便知道这次是白来了,这出戏也是白唱了的。 于是他对柳睿抱了抱拳,道:“惭愧惭愧,昨晚我家吟雪妹子因为贪慕柳大少风采,便说要留下来同柳大少切磋音律。不料一大早起来才发现妹子彻夜未归,家母甚是担忧。不知,柳大少……” 柳睿诧异地道:“怎么你家妹子彻夜未归?可是遇到了什么歹人?可要报官?” “……” 柳睿又笑了,这个笑容很懒散,但是却有些意味深长:“昨个儿我并未见过你家妹子。嗯,我家表妹是可以作证的。” 安明儿:“……” 洪礼辉一愣,看向安明儿。 安明儿别开了脸。 柳睿又道:“那你家妹子,是昨晚什么时辰出的门?” 洪礼辉只得道:“从大宴结束,回去的路上,妹子突然掉了头的。” 柳睿道:“那就不是来了这里了。从昨个儿大宴结束,到今天早上,我和一直和我家表妹在一起……”说着,他低头看了安明儿一眼。 安明儿的脸色有些发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声道:“表哥昨夜多喝了些酒,我伺候他喝过醒酒茶,表哥就睡了。然后我就回房了。并未见有他人来过。” 柳睿的眉头拧了起来。 安明儿只是别开脸,不愿意做声。心里有些恨他。他就这么坏了她的名节,一点也不在乎后果。或许他觉得她必定是要嫁给他的。可是她现在毕竟云英未嫁,这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这二人在闹别扭,被冷落的洪礼辉就有些尴尬。 柳睿的心情也不好,转过头看着他,有些冷漠地道:“既然是走丢了洪小姐,还是彻夜未归,我看还是报官吧。” 洪礼辉一听,大惊失色。报官?让整个晋阳的人都知道洪吟雪彻夜不归?那洪吟雪还有名节吗,还活得下去吗。他还没想好说辞,只推辞了几声。 柳睿冷冷地道:“不是说你家老母甚是忧心吗?” 洪礼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也是洪州府有名的年轻俊杰,可是怎么能和柳睿比,一下子就相形见拙,完全被柳睿吃死。他又有些疑心,柳睿若是真的有诚意合作,那即使是碍于未婚妻安氏,不愿意把洪吟雪留下,那也不该这么狠心。竟然提出要报官,分明是不给洪家面子。 其实这一出戏,也有试探的意思。洪氏拿不准柳家的主意,只先让洪小姐试探。试探过后,也还拿不准柳家是不喜欢洪吟雪,还是不愿意太明摆着得罪安氏。那便上门捉奸,也是给柳睿一个成全的台阶。 就算,柳睿不喜欢洪小姐,也不该这样的。总还是会洪家留下一条后路。本来以为大家心知肚明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当下,洪礼辉也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自己是碰到硬钉子了。但也不能硬从柳睿这里闯进去找人,况且就算闯进去,找不找得到还是未知数。而且,若是找不到,难保会被柳睿押着去报官。 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洪家的下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也不管会不会失礼,就在洪礼辉耳边说了几句话。洪礼辉的脸色就变了。他一抱拳,道:“洪某今日造次,改日必定上门赔礼道歉。小妹已回家,洪某告辞!” 柳睿懒洋洋地道:“替我向洪小姐问好。” 洪礼辉的脸色霎时又难看了一些,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这一堂子的人都站着看着,安明儿也自觉脸上挂不住。她索性提起裙子就上了楼。柳睿忙跟了上去。 “小福,小福!” 安明儿不理他,自己关了房门,把他挡在门外。任他在外面怎么敲门她也不理。 “小福,快开门!”柳睿的语气已经隐隐有些生气了。 安明儿捂着耳朵,不出声。 但是柳睿还在拍门,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一下用力,连门都用力震了震。这架势,这门总会被他砸倒的。 安明儿只得起来,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柳睿就伸手去抓她。她立刻就退了开来,没让他抓住。 柳睿也冷静了一些,推了门进来,然后伸手把门关了,锁死。 “……”安明儿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双手抱着膝盖坐好,冷冷地道,“你是不是又要用强?” 柳睿一怔:“小福,你……” 安明儿别开了脸,道:“你想要什么,你就拿去好了。我不是你的对手。” “小福……” 安明儿把脸埋在了膝盖里:“我知道你对我娘心存芥蒂。所以你就要这么作践我?!” 她分明是知道的。当初,安家和柳家商量着联姻的时候,她还没有下山。那个时候柳睿也才十几岁的年纪,不过已经有了个相好的姑娘。他当时就不答应这门婚事。 他那个相好的姑娘,就是安夫人身边的婢女。安夫人也不肯答应这门婚事,却也不让他娶他相好的姑娘,硬是把那姑娘指了人。柳睿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安夫人记恨上了。 这些都是安明儿下了山之后,听身边的丫头说的。柳睿那个时候丢了心尖上的人,天天失魂落魄。直到她下了山,柳员外带他来见她。他就不再反对这门亲事。但是也没表现出自己有多喜欢这个小未婚妻。这件事就淡了。有人隐约记得安大小姐是柳大少的未婚妻,但是也很少有人提起。 安夫人也就当不知道。 可是安明儿的年龄毕竟渐渐大了,从十三豆蔻芳华,到十五岁及笄取字。安织造起初是不愿意跟安夫人动气,就不提这件事。可是到今年,也就是安明儿十八岁,柳家却派人来催了。 果然这一遭安织造是要顺水推舟了,可是安夫人也果然闹了起来。那个时候闹腾得多厉害,连柳夫人都上门来劝架。有的时候带着柳睿。 安明儿永远都忘不了他那个时候的神情。女人们在说话,在劝解,在发脾气。他就站在一边看,微微抬着下颚,眼睛里满是冷漠和讥讽。 他是在报复安夫人。报复安夫人拆散了他和他喜欢的女孩子。 安明儿把脸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 她为什么这么傻呢?她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却还是因为这人的一句话而意乱情迷? 她为什么还要像个傻子似的骗自己呢。被他作践还挺高兴,因为觉得这人总该有一星半点在乎自己。 柳睿有些忡怔地看着她。她突然就哭了。 印象中,只看她掉过一次眼泪。就是安夫人磕破了额头,养在床上那次。她自己的手还有伤,却不肯走,只要守着自己的娘。安织造的脸色不好看,见谁都没好声气。但是怎么说她她就是不走,就是自己一个默默地站在一边掉泪珠子。 她就是要守着她娘。 柳睿心里有些酸楚。最终,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摸她的头发,低声道:“别哭了,是我不好。” 安明儿摇摇头避开他的手,只把脸越埋越深。 柳睿伸出去手,伸了两三次,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只闷声道:“是我不好,我嘴巴坏。你娘不是母老虎,也不是老虔婆。” 安明儿还是哭,但是顿了一顿。 柳睿彻底垂下了头,垂头丧气地道:“我知道了,我不尊重长辈,我不知廉耻……”这骂自己的话,还挺顺溜的哈…… 安明儿哭了多久,他就骂了自己多久。到后来她也不哭了,默默地把脸埋在已经发麻的膝盖里。不做声。 柳睿终于又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松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道:“你还真孝顺。” 安明儿抬起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他。 柳睿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把她的面具揭了。她的脸有点红,大约是闷的。但是眼睛却游移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睿道:“你到底哭什么?” 安明儿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道:“表哥,你回去,就把我们的亲事退了吧。” 柳睿的手一僵,不做声。 安明儿兀自道:“你就跟我爹说,是我的意思。”以前,会闹成这样,也是她不好。她从来没有表过态。其实她自己心里还是贪。 不过现在,她是想明白了。天高地阔的,何必为了这一遭受罪呢。再说人家柳大少今年二十有六了,连个房里人都没有,都是两家长辈闹的。她也该放了人家去。 半晌,柳睿的声音冷淡地响起:“你就是这么想的?” 安明儿的眼神偏在一边,不知道在看哪里。 柳睿捏住了她的下颚,手里也用了力,她的脸是偏过来了,可是视线却还是没有留在他脸上。好像是不愿意见他了。 她低声道:“嗯。” 柳睿垂下了眼睛。好长的时间,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最终,他站了起来,冷冷地道:“我今天就要启程回去了。你只管放心,那洪氏我已经遣送回去。你这里我也会安排妥当,都没有事。” “……”安明儿终于看着他,眼中有些不解,好像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柳睿整了整衣襟,道:“你爱哭就哭吧,哭够了再自己仔细想明白。” “那退婚……” 柳睿的手一僵,低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事儿轮不到你做主。” 说完,他就转身就走了。 留下安明儿一个人在屋子里发怔。 no.041:(上道篇 )奇怪小多 自从那次大宴,醉鲤山庄开始正式接各种各样的大宴。有平阳人的婚宴,有晋阳人的商宴,也文定宴小宴,小家宴。 几乎没断过。 安明儿也开始更加忙碌。可是她整个人就是消沉了。 有一天,她收到了五都十八帮的请帖,请她参加花神会。 昭儿捏着那张帖子,笑嘻嘻地道:“看来小姐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了。” 安明儿笑了笑,道:“人家给这个面子,我们得好好捧场。” 昭儿点点头,伸手从柜子上拿了一本本子出来,翻出来看了看,不禁皱眉,道:“从明个儿开始到月底,全都是预定,一天都不得闲。” 一本小小的本子被塞得满满的,上面写满了某年某日谁谁家有什么宴,租金已付,规格打小,等等等等。 起初是以为开了头,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每天忙忙碌碌,根本不得闲。这次五都十八帮的请帖,大约也有要开始跟她们做生意的意思。 五都十八帮是洪州瓷帮最老的帮会,他们的头人大多是瓷帮的把桩师父,也就是烧瓷厂手艺最好,掌握火候的师傅。帮里的人,也大多是工人,祭拜花神。每年花神会,工人们都是不开工的。要向花神祈福,请求好运气。 若是老板要在那一天开工,或是有什么单子要赶,都要先问得工人们的同意,工人们若是同意了,再请示五都十八帮总会,才能开工。若是工人不答应,老板们也没有办法。这是一个工人们之间的帮会。 瓷器的烧制,靠的是火候的把握,有的时候也靠运气。有可能,千分之一的机会,就会烧出绝世好瓷。又或是把好瓷烧成烂铁。到现在,即使是经验最老道的把桩师傅,也没办法保证自己烧出来的东西件件都是好的。有的时候,出佳品甚至还要看窑子。比如,天朝最好的秘色瓷,就只在都帮的一处宝窑里才能出。 所以,瓷帮就很信祖师,也多有拜祭,礼节,忌讳都十分多。 这一年一度的花神会,规矩当然也十分多。 安明儿心知,人家这次发了帖子来,是有心让她先去见识见识。 小弟们正在摆今天夜里的一场商宴的场子,到处都有人抱着台呢和台围走来走去,拉桌子拉椅子。 安明儿核了一遍何小月交上来的物资单,隐约觉得不对劲,错了许多。她不禁道:“小月这单子……看起来不太对劲。” 昭儿正在指挥人拉这个摆那个,听她这样说,不禁伸长了头,道:“怎么不对劲?” 安明儿却合上了本子,寻思了一回,道:“或许让她这样两头跑,也不太合适。” 石场的饭庄那边的生意也很忙,虽然一个月下来赚的钱比不过几场大宴,但那毕竟是根本。大宴不可能天天有,那却是稳定的生意。安明儿前些日子就在想,或许该专门派人负责那里。 何况现在饭庄已经做熟了,何小月也能应付自如。一开始安明儿也想将她培养成专门做大宴的人才。但是现在看来却不太成。因为生意好了,也常常接到一些规矩和礼俗十分复杂的宴会。比如大户人家的婚宴。比如有些地方风俗特殊的结拜宴。而安明儿却不能次次都手把手地做,她已经要开始慢慢放手。 因此,需要一个独当一面的人。昭儿比何小月合适。 她寻思了很久,心里慢慢地有了主意。 正好这个时候,安小多从大门进了来,面色有些疲惫。这些日子他总是往外跑,也不知道都跑去做什么了。 安明儿叫住他:“小多。” 安小多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就往后院走。 安明儿颦眉,但还是跟了上去。 “小多!” 安小多只得停了下来,开口说话,竟然有些沙哑:“怎么了?” 安明儿颦眉道:“你到哪里去了?又去做什么了?”昨晚,他好像就没有回来吧。 “我没去干什么啊”,安小多似乎也心情不太好,掉了脸子就推开了自己的屋门,“没事我先回去休息了。” 安明儿忙跟着他进了门。安小多关门的手就一顿,让她挤了进来,最后无奈地敞着门,跟着她一起坐在了桌边。 “说罢,什么事。”说完了赶紧走。 安明儿一怔,眼睁睁地看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自己喝了,眼睛也不看她,理都不理她。她有些尴尬地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最终咬了咬牙,道:“我想把小月调到石厂去。以后也不调回来了。” “嗯?”安小多眼皮都不抬一下。 安明儿低了低头,最终还是道:“我想重新调配一下工人。” 安小多还是兴趣缺缺:“哦。” “……” 安明儿有些尴尬,但是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以往这种事情他们都是一起商量的。她觉得可能是她自己的问题,安小多一向是这么懒洋洋的。可能是她想多了吧,这些日子,她的状态似乎也不太好。于是她试着竟然装作没事,又道:“你也别每天跑来跑去了。我想让你主管两边儿的物资。” 安小多不说话。 安明儿道:“这东西用了都得补,下边的人用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寻思着把小月和小庄调到石厂。每日缺货补货,让小月都统计下来,再交给你。你核对过了,再给钱。” 安小多挑了挑眉,道:“你是怕他们监守自盗?” 安明儿忙道:“不是这么回事……” “你就不怕我监守自盗?” “……” 安小多倒是笑了笑,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哈欠,道:“我知道了,你的主意不错。现在生意好了,老是乱七八糟的,也麻烦。行了,我要歇一歇,你先出去吧。” 安明儿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到底去做什么了?这成天,也不见人的……” 安小多突然就不耐烦了,冷冷地打断了她:“这不见了我有什么好稀奇的。又碍不着什么事儿!” 安明儿一个激灵,最终是发现了。原来不是她自己的问题,果然是这人怪怪的。她低下了头,觉得有些沮丧。但是现在也不是跟他说话的时候。她只得叹了一声,站了起来,自己滚蛋。 “老板娘。” 安小多突然叫了她一声。他很少叫她,更少叫过她“老板娘”。 所以这一下,安明儿也有些吃惊,回过头去看着他,道:“怎么了?” 安小多望着她,张了张嘴,最终道:“没事儿,你帮我把门关上。” “……” 他没事,安明儿倒是想起来一桩事,她低声道:“过几天,是晋阳的花神会,人家给我递了帖子的,你这两天不要乱跑了。” 安小多懒洋洋地道:“嗯。” 安明儿再也无话可说,便出去了。 当天夜里,人家在下面把酒言欢,昭儿带着人看场子,安明儿倒落了个无事可做,在上面懒洋洋地打哈欠。 突然有人来敲门。 安小多的声音很低沉:“是我。” 安明儿一怔,丢了账本,起来去开门,果然是安小多,他正有些不耐烦地站在门口。她一怔,道:“你怎么来了。” 安小多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睡醒了。” “……” “我不舒服。” 安明儿忙侧身让开路,请他进来:“怎么不舒服?又头疼。” 可是她却闻到安小多身上的酒气。第一个反应是他又去酒窖里翻酒喝了?但是这句话被她按捺下去了。她什么也没说,先让人进了门。 安小多在桌边坐了下来,高大的身段,就算微微垂着头,也显得很挺拔,他低声道:“我心里不舒服。” 安明儿倒是有些吃惊,她走到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怎么了?” 谁知安小多看了她一眼,却哼哼了一声,道:“不用你管。” “……”那你跑上来做什么?安明儿没说话。 安小多用手支着额,低声道:“我……我不想……” “嗯?”不想什么? 谁知他又别开了脸,也叉开了话题:“你说说吧,说说你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出来闯荡?呆在家里安居乐业不好吗?” 安明儿一怔。 安小多笑了一声,道:“你家是江南首富,江南巨贾柳大少是你的未婚夫。你若是懂得惜福,完全可以像你娘一样,做一个江南无双的贵妇,多少女人也要艳羡你。这样不好么?为什么要独自出来闯荡?” 他记得当初,她站在阁楼里的样子。她告诉他:我们都没有钱,我们三个,身上加起来只有不到两百两。 家人来看她,她请人家吃了一顿饭,结果弄到整整一个月也没有出去给自己买点什么小玩意儿。 他看着她,神情却不算是费解,也没有多大探究,就是看着她而已。 安明儿想了想,道:“就当是我有志气吧。” 安小多立刻道:“那你的志气是什么?钱?名?”可她就算累死,赚的钱,赚的名,也就那样罢了。若是下嫁柳大少,一夜之间,钱也有了,名也有了。这是她现在不能比的。 安明儿有些不高兴了,她道:“我是要和柳家退婚的。” 安小多一怔。 她一怔之后,便自知失言,只得低下头。 安小多不确定地又追问了一句:“什么?你要退婚?” 安明儿赌气似的,微微鼓着腮帮子,道:“这些天忙,我明天就抽个空给我爹娘送信。我要跟柳家退婚。我娘一定会替我想办法的。” “为什么?” 为什么? 安明儿想了想,道:“这就是我志气。” 安小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是说,你要自己养活你自己,那就不用听养你的人的话,你可以自己挑自己喜欢的男人?” 安明儿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就点点头,很锋利地说了一句话:“男人能赚钱,女人要靠男人吃饭,所以女人得听男人的话。” no.042:(上道篇 )身份问题 安小多一怔,然后就笑了。低沉的笑声像一个涟漪,空荡荡,好像有些回音,他道:“不愧是江南第一贵妇的女儿,果然,想的东西都跟别人不一样。” 安明儿怔怔地看着她。 他却别开了脸,道:“是啊,这年头,连女人都有志气。” 安明儿意识到不对劲,终于忍不住了,道:“你……到底怎么了?” 很长一段时间,安小多都没说话。 半晌,他开口了,却说了一句让安明儿吐血的话:“我今晚,可不可以睡在你这儿?” “……”安明儿呆住。 安小多用手支着额头,笑容有些轻佻:“你不是要自己找夫家吗……你这张床上,我不是第一个睡的男人了吧。”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豁地站了起来,指着门道:“你给我出去。” 安小多站了起来,神情还是懒懒的。 “出去!” 安小多看着她,笑了一笑,道:“好。” 说完,他就走了,还很体贴地给安明儿关上了门。 安明儿一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半晌,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知道,柳睿在这里过夜,下面,有许多人都在说闲话。可是,为什么连安小多也……又或是,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人? 这一次,她没有哭。 安小多慢慢地下了楼。看了一眼前厅觥筹交错的人影。这些人,疲于应付,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要不然,就是为了不至于总有一天饿死。 人总是这样的。一个人有了钱,然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要跟着他吃饭。给了他一些像地位,声誉这样,半毛钱都不值的东西,就让他乖乖地去拼命,去应酬。心甘情愿地去养活一大群靠挨两句骂,或是扮一扮奴才,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做的人。 很难说是谁比谁更不值。 毕竟,做奴才,去做谁的奴才都一样。但是出来拼命的人,却是要一直做到老死。 他也不明白这样的志气有什么用。 等绕到了后院,走了好长一段。因为他在出神,半晌才发现,这后院有些不对劲。 醉鲤山庄的后院不大,所以藏不住人。 安小多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比他更耐不住气,从院子的阴影后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人,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瘦削的影子,若是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他。他站得远,只低低地说了一声:“少东。” 安小多头也没回,只低声道:“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 那人却也不勉强,也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少东,老夫人还等着您的消息……您这儿,小的先回去报上,说您手头的事情还没处理好,过一阵子就回去报平安。” 安小多不说话。 那人又站了一会儿,又道:“老夫人见您迟迟不归,就知道您又是为了女人耽搁了。老夫人让小的对您说一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可是男儿大丈夫,却不能没有志气报复。不然,就会什么都没有。” 安小多低声道:“以后,不要到这里来。” 那人微微倾了倾身子,像是行礼。然后就从后面走了。 安小多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井沿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井沿。井里有一个半缺的月亮。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有个人,总是喜欢趴在井边,对着月亮流眼泪。 突然又听到有人敲门,安明儿忙把手里的书收了一收,道:“是谁?” 安小多低声道:“还是我。” 安明儿一怔,但还是去开了门,他的身材高大,一开门就像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她忍不住道:“你又做什么?” 安小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道:“怎么,你怕我真会在你这里过夜?” “……”安明儿心里就像有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最终也许是有些赌气的意味,她侧了侧身子,道:“你进来吧。以后不要说胡话了。” 安小多进了门,然后自己把门关上了,落了锁。 “……”安明儿意识到不对,回头看着他。 安小多靠在门上,兀自道:“我来问你,你说你要自己找夫家?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有钱,有势?温柔体贴的才子?还是做官的?” 安明儿呆了呆,然后呐呐地道:“不知道,我还没想过。” 安小多笑了笑,道:“那你会喜欢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安明儿想了想,谁知道脑子里浮现的又是柳睿的脸。她不禁有些懊恼,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知道。” 安小多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有些骇人:“那你会喜欢跟你家作对的人?” 这话,还是让她想到柳睿。她低下头,有些沮丧:“我不知道。” “那,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和一个和你家做对的人,你要哪个?” 这一次,安明儿想了很久。最终,她还是垂下了头,低声道:“我不知道,你问的这些,我没有想过。若是真要我选,我选我喜欢的。” 她不禁抬起头:“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安小多看了她很久,这才发现她已经把面具揭了。也许是觉得是没有必要对他隐瞒了。又或许是他一直在魂不守舍,所以没发现。 这是一张,柔和得很漂亮的脸。这样的眼睛,这样的鼻子,这样的嘴唇。 他突然有些站不稳。 安明儿忙扶住他:“小多?” 他垂下头,将身上的重量稍稍压在她身上,低声道:“我头疼。” 安明儿忙扶着他坐了,可是他却坐不稳,好像要东倒西歪。她没有办法,只好把他扶到床上,还给他脱了鞋子让他躺好,有些焦急:“你怎么了?” 她伸手要去给他把脉,可是他却趁机拉住了她的手。 “……小多?” 他有些微的喘息:“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事情。” “所以头疼?”她忙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不禁低低呻吟了一声。 他低声道:“嗯,头疼。” 安明儿忙道:“你先躺一躺,我去拿针。” 可是他拉住她的手不放:“别去。”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真的头疼。也因为,其实他并不是那么想记起来。虽然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可是,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的记忆。这会,毁掉他现在拥有的。 他把头闷进她枕头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心道:让我在这儿睡一夜,什么毛病都好了。 安明儿却不像他这么放松,急着挣开他的手,一边道:“别这样,我去拿针。你的脑子是大事,说不定疏导一下经脉,就想起来了……”结果是她两只手一起用力,拼命挣,却只被安小多一只手扯了一下,摔到了床上。 这一摔摔得安小多那叫一个神魂荡漾。 可惜他还多享受,人家就撤走,连手也抽回去了。 安明儿也没想这么多,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嘀咕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挨针,但是,有病就得治,你不能跟个孩子似的,这种事情不能依你。” 她很有医德地去翻出了银针套,可是等她跑回床边,发现这人却已经睡着了。 “……小多?” 安小多一只手巴着枕头,睡得正香。 安明儿无奈,只得又回去把银针袋子放下了,然后回来给他拉了被子盖上。 安小多只觉得一阵幽香扑面,然后一个被子落到了他身上。他心里就嘀咕了,怎么姑娘家就是有本事把什么东西都弄得香香的呢。 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熄了烛火。安明儿出去了。 她很懂得体谅人。她的手下,一天到晚不见人,还可能到酒窖里去翻了酒喝。结果现在喝多了,说了几句胡话,好像还旧病复发了。这样啊,那就让他睡吧。反正出门在外,谁在乎这么多的。 今晚,再去跟昭儿挤挤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安明儿跑回去看安小多,还特别好心地给他送了一杯热茶。可是这厮却蹬鼻子上脸,愣说自己头疼,要安明儿给他揉一揉。 安明儿虽然没有这么多弯弯肠子,但也不是傻子,这下可回过味儿来了。这人说要到她屋子里睡觉,过来说了一通胡话,没想到还真让他睡了。 她一气之下就差没一脚把这祸害踹出去。 安小多很识趣,发现她已经觉出不对劲了,也不多说,自己摸摸鼻子,就奸笑着走了。临走还把她送的茶给喝光了。 可这一次安明儿是真的生气了。 昭儿就看她家小姐今天成天都挂着脸,你要是不跟她说话,她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你若是跟她搭话,她也句句都冷言冷语的。 “老板娘,安大哥呢?怎么又一大早不见人?” “不知道。” “那这个单子,您先给审了吧。饭庄那边记着要的。” 安明儿头也不抬地接过来,粗略看了看,然后刷刷签了字。何小月就拿着单子走了。 “小姐哇,明天就要去晋阳了。小多怎么还老是到处乱跑?他明天到底是去不去啊?” “不知道。” “……这您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们得带着个男人啊。难道带小庄?” “他要是不回来,我们就自己去。” “……不好吧。” 昭儿这句话刚说完,就看到安小多慢悠悠地从大门口晃了进来。昭儿立马跳起来,尖叫了一声:“小多!” 安小多的脚步一顿,懒洋洋地一回头:“做什么?” 安明儿捡起账本,转身走了。临走的时候还顿了顿,听到昭儿和安小多吵起来了。她也不管,自己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昭儿果然哭着跑回来了。想想也是,她哪是安小多的对手。 安明儿无奈,只能让身让她进了屋子,让她在桌边坐了,给她倒茶,低声道:“好昭儿,别哭了。他就是那么一个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昭儿扯出帕子擦擦脸,道:“我也知道他一直是这样。可是最近,这算是怎么回事?平阳来了一群怪人,好像山西那边战家那边的人,小多不知道怎么就跟他们搭上线了,天天跟他们混在一起。听说,听说还跑到青楼里去了!” “……” 海龙战家。那是皇家海运的顶梁柱。他们几乎把持了整个天朝的海运,听说,近两年还想向河运扩张。 no.043:(上道篇 )喝散伙酒 海龙战家。那是皇家海运的顶梁柱。他们几乎把持了整个天朝的海运,听说,近两年还想向河运扩张。 安家和战家,有一些生意上的来往。但是安织造并不喜欢战家那个老太婆。只是两家的势力范围不一样,所以也没起过冲突。 安小多……怎么跟那些人搅和到一起了?而且,战家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安明儿突然有些不安。 昭儿擦了擦眼泪,道:“早先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要是早知道,我也不留他下来了。小姐,你看现在这是什么事儿啊……” 安明儿回过神,有些无奈地安抚昭儿:“好了,昭儿,这话,以后也不要再说,尤其不要到小多面前去说。你想想看,他一个人流落到这儿,也怪可怜的。” 昭儿这丫头就是这样,心软,耳根子也软,而且容易冲动。一回过神又容易后悔。有的时候也会坏事。 果然,一提安小多的身世,她又有些犹豫,最终低下了头,道:“可他也不该……” 安家的家训,最最看不上逛花楼的人。照安夫人的说法,去买春的,比出来卖的还要脏。 虽然这话刻薄了点,也……有悖安夫人江南第一贵妇的身份。可安家上上下下都被这句话洗了脑,觉得理当如此。 于是安明儿知道了,她该去找安小多谈谈。毕竟,她现在虽然出了家门,但,总有些东西是丢不掉的。比如这个已经根深蒂固的观念。 当下,她只安抚了昭儿,并准了她半天假,让她和今天休假的何小月到外面去走一走,逛一逛,也散散心。 安小多今天的确又喝了点酒,头还有点疼。但是安明儿要他跟她上街去采购,他也没办法,只能喝了一杯浓茶,然后收拾了一下,要出门。 另外还有一点,这女人已经有好几天不理人了。今天突然又跑来找他,难道是终于对他白吃白喝觉得不甘心了? 安明儿一路上绷着脸,理都不理他。自己跑到陶瓷店订了几套餐具,然后又跑到浣衣场谈了一笔单子,都是些下订单的东西,也不用他帮着提东西。安小多开始想不明白了,她究竟是带他出来做什么的? 大概把该订的东西都订下了,该签的单子都签了,安明儿竟然把他带到一个酒楼。 两个人坐了下来,安明儿自己拿着单子看了一回,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清茶。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等着上菜。安明儿还是绷着脸,一句话也不对他说。 安小多无奈了,这架势真是让他受不了。何况他本来就有些头疼,自制力就大打折扣。他只得自己先开了口,道:“那天……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多喝了一点,你就当我是发酒疯。” 安明儿这才偏过脸,看了他一回,张了张嘴,道:“我告诉过你这两天不要乱跑。明天就要去晋阳了。” 安小多点点头,道:“是是是,是我欠考量了。我今个儿也没打算再出去。” 安明儿似乎比较满意。这时候,小二来上了菜。她道:“这顿是我请你。” 安小多有些费解地看着她,最终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道:“为什么跑到外边儿来?”他比较喜欢在酒楼里,吃她做的菜。说起来也是好久没有吃到了。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安明儿却不知道他的心思这么复杂,只是伸手给他倒了茶,兀自道:“当初,我把你治好,留下来,那是因为你无处可去。不过你若是想走,我也绝不拦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明儿放下茶壶,认真地看着他,道:“我知道最近山西战家的人在这里逗留。你若是有心跟他们走,只管去吧。毕竟,各人有各人的志向。”她还当是战家的人看上了他,打算提拔他。 安小多端起了小茶盏,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这话说的对。当初我是无处可去。” 不知道为什么,安明儿心里突然有些伤感,她别开了脸。 他突然低声道:“我一直有个心愿。” “什么?” 安小多突然抬起头,笑了,道:“我想,和你一起喝酒。” “……” 安小多低声道:“不可以么?可能我马上就要走了。” 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安明儿很不喜欢。她出去,找了小二来,要了一壶酒。然后她给他倒酒,看着他喝。安小多也不遑多让,自己喝了两三杯。 他低声道:“你不喝?” 安明儿摇摇头,又给他倒了一杯。 安小多端着酒杯,却不喝,只道:“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 安明儿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她道:“日后,不要往花楼去。” “……”安小多有些诧异,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一声,不太确定似的,道,“你说什么?” 安明儿别开了脸,道:“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也管不着你。但是,日后若是有机会,又有了出息,那便找个好姑娘吧。不要往那种地方去。” “……”安小多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安家的家教,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安明儿不说话,看着他把酒喝了,又给他倒了一杯。 安小多低声道:“难怪你今天这么大方……原来,是要和我喝散伙酒。” 安明儿道:“是,若是你真要走……那,这便是散伙酒。” 散伙好,毕竟,他本来就不是池中之物……但,安明儿却有些莫名其妙的烦乱,这本来不是她今天带他出来的本意……怎么就绕到那上面去了呢。 安小多好像也不高兴,低头一头接着一杯地闷酒。安明儿就一杯一杯地给他倒。 最终,他站了起来,把安明儿眼前的茶水倒了,然后给她倒了一杯酒,认真地道:“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 安明儿有些发怔,大约是很少见到他这么认真的模样。于是她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他。 安小多低声道:“一杯不要紧。这是梨花酿。” 安明儿还是有些犹豫:“我……” 安小多近乎诱哄地道:“一口就闷了。既然是散伙酒,你不喝怎么行?怎么,我好歹跟了你这么久,你为我喝一杯都不行?” 安明儿的眼睛有点酸。她心想,好吧,既然是她自己把一顿饭变成散伙酒,那喝就喝吧。横竖,以后可能都没有机会了。 心下激荡,她也没有想太多,果然就豪迈地端着杯子,一口闷了。直到那辛辣的液体流过喉头,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这,这,这根本就不是梨花酿! 安小多接住她已经有些站不稳的身子,笑得有些模糊:“怎么样?这是烧刀子……大约这辈子你也没别的机会能喝到了……” 事实上,他也有些醉了。 脚下有些站不稳,他抱着安明儿坐到了椅子里。安明儿还有几分清醒残存,也不知道自己坐在哪里,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飘。好像是被一阵灼热的风抱了起来,不管怎么寻找,都找不到方向。 安小多不想做什么。他就是想抱抱她。 是了,就是这样。他不停地想起那次她差点掉进井里的情景。也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个时候,心跳好像也变成了那个晚上的月亮,又远又强烈。 安明儿勉强说了一句:“我们都喝多了……” 他把她稍稍抱起来一些,声音也有些模糊:“是你喝多了。” 她嘴里的气息有些凉,带着烧刀子的香味,无意识地把脸在他下巴上乱蹭:“那你先放开我。” 他很无赖,手里又紧了紧:“你又站不稳。” “你到底想干什么!”安明儿试着用力挣扎了一下。 安小多不说话,把她的手又按了回去,把人也按了回去。 她好像哭了,悉悉索索地,还是试着挣开。 安小多也管不了,他听着她细细密密的哭声,最终低声道:“我本来不想走。” “可是你要我走。” “那我就走了。” 是她说的,人各有志。他留下来是因为无处可去。现在,他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那么,反正都走了。反正到时候相见不如不见,搞不好还要怒目而视。他又何必在乎?大不了就让她觉得他是个登徒子。反正她以后也不会喜欢他。 他一向是个计较得失的人。何必委屈自己,为了一个虚名?登徒子也好,总之他是占便宜的。 “你,你走……”安明儿大约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想挣脱,但最终只是在他怀里,乱扭着哭泣。 慢慢地她的动作就缓了下来,然后,她睡着了。 好吧,也许她醒了以后,会以为这是一场梦。只要他装模作样装的好。 好像还有一点点挽回的余地。可是,好像又没有挽回的必要。 他低下头,抓起她的手。这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曾经给他做饭,曾经为他治伤,曾经给他揉一揉有些疼的脑袋。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抓起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印下一吻。好像要撤离,可总也舍不得,缠绵眷恋地亲吻她的手腕。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来敲门。 他理也不理。 人家敲了一会儿门,似乎终于不耐烦,直接破门而入。 安小多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们站着。他的手扶着一个椅子。椅子上有一个趴在桌子上熟睡的女人。桌子上,还有动都没有动一下的饭菜。 “……少东。”为首的人行了个礼。他们来了四个人。 安小多背对着他们,头也不回,沉吟了半晌,最终道:“我是战云。” 那几个人一怔,然后似乎有些激动:“少东!” 安小多,或者说战云,转向他们,道:“我身上,有海龙图腾。这个你们不必验。” 那些人忙道:“属下不敢。” 战云低头,看了正在熟睡的安明儿一眼,最终道:“今晚我就跟你们回去。现在,你们先给我出去。” 既然少东已经有了决心要回去,那事情就没必要急了。那几个人果断地行了个礼,然后就出去了。 战云拖了一张椅子坐在安明儿身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一桌子的饭菜,最终嗤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我可真是个好人。要不然你的清白就没了。” 像他这样的好人不多见啊,她总不能真的就恨死他吧。 安明儿从来没喝过烧刀子,这一下上了脑,直睡到大半夜才醒。而且是吓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四周漆黑一片。 “……”她愣了半晌,然后伸手摸摸身下的褥子。触感很熟悉,这是她自己的屋子。 她忙滚下床,去点蜡烛,结果她果然在熟悉的方向摸到了桌子,和烛台。视线慢慢清晰,这果然是她自己的屋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今天出门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整整齐齐的。 她怔了怔,然后自己在桌边,坐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安明儿早早地收拾了妥当,一边蹭蹭蹭地就下了楼,嘴里直道:“快点快点,昭儿,你快点,别耽误了。” 昭儿也急得乱团团,手里提着一个花织篮子,跟在安明儿身后:“小姐,吃了早饭再过去吧。” 安明儿提着裙子下了楼,道:“这是自然的。总不能让我们跟他们一块儿等着挨饿。”瓷帮的人,在花神会今天早上都是不吃饭的,等着中午的时候,花神的赏赐。 昭儿道:“小多呢?” 安明儿脚下一顿。 小庄抬起头,有些纳闷地道:“安大哥好像又出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对了,昨夜把老板娘送回来以后就出去了,保不准是还没回来。” “……” 昭儿大怒,几乎要跳起来:“他又搞什么名堂!都跟他说了多少次,不要乱走不要乱走!先还以为他起码有些分寸,不至于就误了正事,谁知道他那么没谱!” 小庄忙道:“姑奶奶息怒息怒,安大哥从来不会误了事儿的,不然就再等他一等。这会儿不是还早嘛,待会儿就回来了。” 昭儿气冲冲地道:“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收拾了他!” 安明儿垂下了眼睛。 作者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是很迷糊。no.019更错了,我现在才发现,所以去改了。为了表示歉意,今天加更。 no.044:(花神篇 )祈福姻缘 等来等去,当然等不到。 安明儿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只是好象没有落回原地,好像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她带着心情不好的昭儿,也没有马上走,就是两个人一起在路上晃晃荡荡。小弟赶着马车在后面跟着,一行人慢悠悠的。 然后安明儿突发奇想,拉着人家到旁边的早餐档上去买糯米团子和花生汤吃。人家说,这个叫糯米鸡。她们吃了一口,其实不过是调味调得好的糯米团子罢了,不禁都笑了出来。 “不过味道倒是不错。” 安明儿笑道:“听娘说,普惠寺的斋菜很有名,很多用素料做成的荤样,倒是很有意思。” 昭儿想了想,道:“小时候我倒是陪夫人去过一次。确实不错。但是夫人说,人家那是口斋心不斋。” 安明儿道:“那娘还老是往那里跑。” 昭儿道:“咳,那不是人家的东西好吃吗。夫人是把那里当成饭庄了。” 两个女孩子又笑了一回。 安明儿唇边的笑意还没有敛去,却道:“昭儿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 安明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道:“小多他……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 安明儿别开了脸,道:“我说,小多他不会再回来了。他跟战家的人走了。” 然后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最终,昭儿叹息了一声,道:“算啦,我看他也不是能长留的人。” 安明儿有些不确定:“嗯?”她说什么? 昭儿爽朗地笑了笑,道:“以前我也曾经贪图过他的美色……走了好,留下来也是个祸害。” “……”安明儿惊得差点跳起来,“你,你……” 昭儿从小跟在安夫人身边。安夫人就是这么百无禁忌的。她常常自称自己是看上了安织造的美色……所以昭儿学了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有些幽怨地道:“啊丫丫,真是好可惜。最近都太忙了,没有好好看过他。早知道他要走了,我一定好好再看看。毕竟这年头,好看的男人不多。” “……”安明儿却有些忧伤。她知道了,原来昭儿曾经喜欢过人家。 突然,昭儿眼前一亮,挥舞着双手道:“旁师傅!” 安明儿回过头,果然看到旁小司带着人经过。这些天旁小司到通州去了,似乎是接了什么生意,好几天没看到人了。 现下人家似乎也要忙,只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昭儿嘿嘿笑了一声,道:“也不是,这世上,好看的男人,还是有的。” 安明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昭儿又哀叹连连:“可惜可惜,可惜他眼里只有小姐哇……根本容不下别人。” “又胡说!” 昭儿连滚带爬地凑过去,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谁胡说了?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的,他就是喜欢小姐你。” 安明儿招手叫来小二,付了钱,然后带着昭儿走了。 昭儿尤不死心,还在她身边嘀嘀咕咕,道:“小姐您别不信,人家旁师傅是真喜欢你。我觉得吧,人家人也好,家世也清白,是个可以考虑的人。虽然出身低了一点,不过夫人也不会不答应的。” 安明儿道:“那你怎么不给自己找个好夫家?我看小庄就挺不错的。” 昭儿忙呸呸了两声道:“就他!除非我嫁不出去!” 安明儿斜睨了她一眼,道:“怎么,你嫌人家出身低?” 昭儿挠挠头,道:“也不是……就是,觉得我和他不太合适……” 安明儿道:“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昭儿气得要跳脚:“小姐!小姐你取笑我!” 安明儿笑着躲开了她的爪子。 其实吧,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也挺开心的。 马车在路上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晋阳都到了。 昭儿和安明儿躲在车里嘀嘀咕咕:“花神会,听说都是新一代的新锐……说不定会有两个漂亮的男孩子来认识一下。” 安明儿咬着她的耳朵,低声道:“你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来的?” 昭儿道:“拜托,小姐,夫人不是也让您自己找夫家。现在不开始留意,怎么行?您的年纪也不小啦。” 安明儿想了想,道:“也是。”那就留意留意。 两个女孩子叽里呱啦地下了车。车子已经停在祭坛外面。果然有很多年轻人走来走去,四处都是卖花的少女,提着花篮叫卖,很热闹。而且每个人面上都带着笑意,好像很朝气蓬勃,连安明儿也一扫先前的阴郁,从下了车开始就一直带着笑意。 昭儿道:“我们得先去找到那个蔡主管。” 安明儿点点头,道:“好。漂亮的男孩子留到呆会儿再看。” 两个女孩子相视一笑,窃喜一番,然后就挤入人群,问了几个人,往主祭坛的方向去。 蔡主管是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麦色的皮肤,面容也还算干净方正。不过人家已经娶妻了,看看就行了。 “安老板,这边请”,蔡主管是五都十八帮的内务主管,也负责接待,帖子就是他派给安明儿的,他一边笑道,“安老板这带的是菖蒲?” 昭儿马上伶俐地接了嘴,道:“可不是,我们一路上都差点被当成卖花的小妹,还总有人问是什么价呢。” 蔡主管笑道:“你这花是自己养的吧。开得这么好,难怪人家见了也想要。” 安明儿笑道:“的确是我们自家后院长的。我们初来乍到的也不懂规矩,不知道花神会不会喜欢。” 蔡主管让人把她们带的花篮收下去,这才回过身,笑道:“起码就比那些出了门在路上买花的人强了许多倍。安老板不必过谦。” 说着,他便把人带到了花团锦簇的祭坛边。祭坛上有一樽白石仕女相,手里提着花篮,身上的衣裙竟然也能显得很飘逸,一点也不在百花之中显得笨重。观其面容,只觉得温婉可人,微微垂着双目,柔和静美,又有些慈悲慷慨。 蔡主管笑道:“这尊花神相是新的,是平阳第一刀旁师傅的手笔。” 昭儿嘴快,立刻接到:“我说怎么瞧着有些眼熟。果然是旁师傅的手笔啊。” 蔡主管道:“是啊,旁师傅就是太年轻了,不然早就是洪州第一刀了。” 安明儿笑道:“旁师傅的确是少见的能人。” 然后蔡主管带着她们二人参观了一下祭坛,甚至内部机构,介绍了一下仪式的流程。因为五都十八帮是工人协会,所以来的地位最高的人就是把桩师傅。一般不请老板,但若是老板不请自来了,那也只做普通客人照抚,并不特殊。 大致看了一圈儿,蔡主管又把她们引到外围的一圈酒楼,道:“花神会到晚上才开始,白日里是看花彩和赶集喝酒的日子。两位,若是要休息,可以到这些地方去。” 安明儿抬头看了一圈,之间这里清一色的酒楼,各有等级。她道:“随便哪个都能进去?” 蔡主管道:“那不是。安老板可以看那个醉乡楼,一般是今天一大早就被各地的把桩师傅包了下来的。在里面饮酒的也只有大师傅们。安老板最好还是不要往那里去。” 也就是说,花神会的中心就是把桩师傅。这是五都十八帮的阶级制度。 蔡主管看了看天,道:“两位来的正是时候,你们女孩子家,不是都喜欢买些小玩意儿吗?到那边的花街去看看吧。别误了时候,到时候记得回来。” 昭儿一听,立刻眉开眼笑,道:“好啊好啊,这里好漂亮,我们正想到处走走呢。” 安明儿也笑了,道:“有劳蔡主管照顾了,我们不会误了时辰的。” 蔡主管笑道:“那二位,这就失陪啦。若是遇到麻烦,记得回来祭坛找人帮忙。” 安明儿点点头,道:“多谢蔡主管提点。” 蔡主管前脚刚走,昭儿就拉着安明儿迫不及待地钻入了人群,嘴里念念叨叨:“快点快点,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两个人绕到花街,一路上有售各种各样的花种,还有半开的花包。也有一些做工一般的小瓷人。包好的花茶,可以到总棚去领,刚刚蔡主管给了她们一个牌牌,凭这个牌牌可以领回两杯新鲜的花茶。 用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奇香,又有些清,滚谈的茶水也不灼人,入口十分清爽。 送花茶的小妹白里透红的一张脸,笑嘻嘻地道:“喝了花神茶,女孩子一定可以找到好夫家啦。” 经过小妹的指点,知道不远处还有一个花神庙,里面的姻缘签是鼎鼎有名的。安明儿平日里是不大注意这些的。但是安小多刚走,她又刚刚打定主意一定要退婚,心里不免有些低落。为了能让自己振作起来,也特地和昭儿跑到那里去寻乐子。 果然是香火鼎盛,来的大多是年轻女子,也有已经有年轻男子陪伴在侧的。 两个人在庙下的台阶上买了一大把不知道什么白色的花,还带着水汽,十分清新,打算再献给花神。 上了庙坛,先照规矩献了花,然后依人指点去拜了一棵大桂树,据说那是花神的化身之一。她赐给瓷帮人美丽。上面挂着许许多多的签纸,是人家挂上去祈愿的。据说只要把签纸挂在那里,就能让花神听到自己的心愿,让花神保佑自己姻缘美满。 然后就到庙里去抽签。 昭儿倒是很虔诚,低头捧着签筒,嘴里念念有词,闭着眼睛摇签。 安明儿耐不住,抱着签筒,总不愿意把眼睛闭上。随便摇了摇,就掉了一株签。两个人又携手去找了签纸去解签。 那张小黄纸被捏在手里,安明儿眯着眼睛拆开来看,这会儿倒是开始紧张了。隐隐看到一个吉字,她心里一喜,忙全拆开来看,果然是上上大吉。 昭儿欢呼了一声:“上上签!小姐,咦,小姐也是上上签,真好!” 安明儿心情也一下子好了,笑道:“嗯,上上签。” no.045:(花神篇 )如此表白 去学了人家挂着签纸到树上,安明儿笑道:“待会儿去花江,雇个人泛舟。” 昭儿也道:“据说待会儿有免费的午饭吃。正好去江上逛一圈儿,到时候去吃饭!” 安明儿笑道:“美的你。” 两个人正说笑,安明儿突然一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她一愣,忙加快脚步走了两步,又去看,果然是安小多。 只见他跟三四个人在一起,那些人耳朵上都戴着一只海螺,穿着青布衣裳。是海龙战家的人。安小多耳朵上没有挂海螺,但是也换了一身黑色的贴身劲装,看起来整个人又更加高大而有侵略感。他正低头听什么人说话,好像有些不耐烦,眼睛一边四处乱看。 “小姐?” 安明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虚,正想把昭儿带走。突然安小多一抬眼睛,看到了她。对方似乎也一愣,然后就背过身去。好像不认识她。 “……” 这,这算什么? 安明儿一怔之后,便忙拉着还没有发现的昭儿转身就走,一面低着头,道:“走吧,我们去泛舟。” 要命的,他怎么来了。而且,他怎么就装作不认识人了……就算另外有了去处,也没必要翻脸不认人吧。 何况……她依稀记起一些那天在酒楼里发生的事情。该不是,是他自己做了坏事,终于知道心虚了吧。哼。 安明儿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反正就是突然又憋了一肚子火,连昭儿跟她说话她也没听见。 “……那就这样,小姐你在江边等一等,我马上就回来。”昭儿说完,也不等安明儿反应,就自己一溜烟溜走了。她要去买旁边的烤饼。 安明儿傻了傻,回头一看,昭儿已经跑远了。但是看她的背影,应该是朝那些个小摊子去,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她便耐着性子在江边等。 结果左等右等,却不见她回来。而且人又多,刚刚她一挤进人群就不见了踪影。安明儿有些沉不住气了,再等下去,泛了舟就赶不上吃饭的时间了。她便自己又朝刚刚昭儿走的那个方向去找。 “昭儿?”安明儿挤来挤去,隐约看到昭儿站在那儿,好像眉飞色舞地和什么人在说话。 她忙要挤过去。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迎仙队来了!” 原来是有人抬着花神的雕塑,在城里绕了一圈儿,这会儿正好到这边来了。人群一下子开始涌动,纷纷要让开路来。安明儿身不由己地被他们挤到了一边,只得顺着人流往路边走。她的身材娇小,很容易就被人一下夹住,几次差点摔倒。 好险一次,头撞到了一个人肩上,结果被人扶住。那人的手撑着她的肩膀,然后把她一推,像是要让她快点滚蛋。 虽然被挤得有些头昏了,安明儿还是一下子认出这是什么人的做派。她奋力一回头,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只是对方的神情却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冷漠,好像根本不认识她。也根本就没有看她。 她张了张嘴,还没有发出声音来,就被人挤开了。 突然有人惊呼了一声,远处突然传来爆破声。然后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吱呀着要倒地的声音。安明儿被堵在人群里,鼻子里都闻到了硝火味儿。 人群一下子就更乱了,纷纷乱挤乱靠,来回来种不同的力道,最容易把人挤歪。安明儿东倒西歪的,连头发也被挤散了,完全没有办法。 慢慢地被人挤到河边。河边突然有传来几声爆破声,好像是从传来的,还伴随着一些惨叫声和落水声。 有人在大叫:“全部趴下!趴下!” 可是这点声音微不足道,大家都还是在纷纷乱挤。谁敢趴下,立刻就会被踩死。 最坏的是连岸边也开始爆炸,好像到处都是被人踩到的响雷,人群里时不时就会传来一声巨响,好几个摊子已经开始着火。 安明儿终于顶不住,被人绊了一跤,马上就要扑倒。她惊呼了一声,伸手去抓旁边,结果那摊子的柱子却着了火,她一抓,立刻被烫得哇哇大叫。 总算有人还算有良心,一伸手把她拉了回去,紧紧搂在怀里。 安明儿的耳朵跟聋了似的。 他在大叫:“安分点呆着!哪儿也别乱跑!” 安明儿竟然还有心情想,你不是不认识我了吗…… 可是安小多显然没有心思跟她多说,伸手去拉她的手,结果听到她痛呼一声。低头一看,她的手被烫得全是泡,还在流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一会,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身,低声道:“跟着我。” 有了他开路,安明儿只管低头闷着走。可是他们前进的路上却还是爆破声不断,到处着火,人们在到处乱窜。 安明儿大声道:“不然我们也跳水吧!” 已经有很多人往水里跳了。 安小多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再撑着一会儿,我们不在这儿凑热闹。” 安明儿心里惦记着昭儿,频频回头看,被安小多一把按住脑袋,就拖着往前走。躲过了好几场大爆破,安小多终于瞅准一个低谷,也没跟安明儿说一声,一手搂着她就跳进水中。 耳畔传来一声女子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凄厉的惊呼,安小多入水之前竟然笑了一笑。 安明儿懂得水性,水性却不是很好。一时被骇,下了水就呛了几口水,晕头转向。可是安小多的伸手竟然矫健得像条游龙,根本不用她多想,也不用她做什么,拉着她灵活地避开在着火的船,以及在水里乱扑腾的人,就一路朝前游。 依安明儿的意识,她只感觉自己稀里糊涂地在水里乱晃,晕头转向的。鼻子里呛了水,很难受,只拼命用力呼吸。 等安小多把她拉上岸,半天,她都没反应过来,只管自己趴在石头上要命地咳嗽。 安小多正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拧干,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由得无奈,俯下身拍拍她的背,低声道:“悠着点。” 安明儿还是猛咳不止,还干呕了几声,只觉得胃部一阵一阵痉挛。 安小多不禁皱眉:“你刚刚吃了什么?” 安明儿摇摇头,她和昭儿到处乱吃东西,的确是吃的杂了。但是她说不出话来,又泡了冷水,胃里抽搐,把个脸也憋得铁青。 她忙一把推开安小多的手,趴在石头上拼了命地干呕,可是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连眼前都发黑。 安小多从后面扶住她的腰身,低声道:“把嘴张开。” 安明儿干呕稍歇,头昏脑胀,乖乖地听他的话,把嘴张开。 “放松点,别咬我。” 说着,安小多就伸了二指入她口内,在她舌根上某个地方一按,然后迅速抽离。 安明儿这才“哇”地一声吐出来,一吐上就一发不可收拾,伏在石头上,几乎要把整个胃也吐出来。肚子里一波一波地翻江倒海,止也止不住。 安小多一直在伸手轻轻拍她的背,由着她吐了个痛快,最终瘫软成一团,被安小多顺势搂进怀里。手里也没什么东西给她擦擦一脸的眼泪鼻涕,他只好把刚刚脱下来的那些衣服,挑了干净一点的中衣,随便给她擦了擦。 她尤在剧烈地喘息,脸红成一团,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连面具被他揭了去也没知觉。 等回过神,第一眼就看到旁边自己吐了一堆的东西,不由得有些呐呐的。秋日的太阳又毒,一下就把脸晒得像烧了起来似的。 安小多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把她抱到一株树下,让她靠着树先休息。她的手也有伤,被水泡得有些发白,倒是不流血了,就是裂开的地方都翻了出来,隐隐发白。 他看了又看,实在是很想把她丢在这儿,自己走算了,免得到时候牵扯不清。但是看着她那个手,以及她还是闭着眼睛喘息的模样,还就是狠不下那个心来。 若是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一个姑娘家,生的这样好,衣服也湿透了。身上约莫也没钱了。怎么想都觉得让人放心不下。 安明儿睁开眼,突然发现他要走,忙伸手去拉他,也顾不得许多,急道:“你去哪里?” 安小多只得俯下身,安抚地拍拍她的头,低声道:“别怕,我去生点火儿,先把衣服烤干。” 她这才注意到他上身光溜溜的,矫健优美的身躯曝在阳光下,隐约还挂着水珠,有些惑人。她忙松了手。 安小多无所谓地笑了笑,自去捡了一些干柴回来,燃了火,然后把她抱到火堆旁烤。 安明儿被他抱得有点不自在,一直低头不说话。可她的受伤的一只手还被他捏着,伸得远远的。 半晌,她突然道:“你……怎么说走就走?” 安小多很自然地道:“散伙酒都喝了,我还不走做什么。对了,好像这个月的工钱你还没给我算清楚。” “……”安明儿却没有心情再同他开这种玩笑了,别开了脸,道,“你还稀罕么?” 安小多也自知失言,于是也不啃声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叹了一声,道:“这回可算是扯平了,我也救了你一次。” 安明儿终于动气了,挣了一下推开他,道:“好,扯平了。大侠您可以走了,自此我们两不相欠。你不必想着还要安全把我送回去才算完全扯平。放心吧,我比你大方,我不会计较这些的。” 安小多想把她拉回来,可是她已经摇摇晃晃地想要自己站起来,不想要理他。他伸出手去几次,都被她躲开。最终还是被他一把捏住手臂,又拉了回去,坐在了他身上,还被他一把搂住。 她着恼,简直像一只炸开毛的猫,使劲挣扎了两下:“你放手!放手!” 安小多一把抱住她,低声道:“别闹了,是我错了还不行,我跟你认错还不行!” “……”安明儿一怔。她没有料到他会认错。但是她马上就低头悉悉索索地开始哭,明知道自己这样很傻,也控制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你……认错就认错吧。你走吧。你没有欠我什么,也没有做错什么……你走吧。” 他按住她的头,说了一句话:“我不走。” “……骗人。” 安小多低声道:“真的,我不走。起码现在不走。” “……”安明儿低下头,不吭声,眼泪却还是收不住。 安小多一直在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替她把湿漉漉的头发一搓一搓地别开,好烘干。最终他道:“你做什么不想让我走?” 安明儿别开了脸:“我才没有。” 安小多笑了一声,道:“我救了你一命,你要以身相许。” “……”安明儿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胡说,是我先救了你。” “那我以身相许。”他答得倒是顺溜。 安明儿眼看他又开始说胡话,不由得又有些恼,挣扎着坐开了,也不再让他碰了。 安小多也不再强她,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很纠结也很痛苦。可是他却不想让这个机会就这么失去。于是他低声道:“你说你要自己找夫家。” 安明儿哼了一声,别开了脸。她才不要理他。 “那你看我怎么样?” “……” no.046:(花神篇 )如此接受 安小多逼过去,侧身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低声道:“你看我怎么样?” 安明儿果然想溜,但是一下子就被他抱住抓了回去。她只得偏过头要躲,要命的是却一直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脸蛋蹭在他胸口上,好不尴尬。她只得低声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如果我不可以,你倒是认认真真地告诉我,我怎么不可以?”坦白说出来好,说出来他就可以死心地走了。 谁知道安明儿却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等了半晌,安小多耐不住了:“到底怎么,嗯?” 安明儿低着头,一颗心在肚子里乱跳,她试着想说两句漂亮话,可是怎么都开不了口。 虽然刚刚装了一把,可是安小多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耐性的君子。何况此刻他整个人也觉得脑子像要炸掉一样,可是就是无法爆破出来,难受得很。他伸手摇她:“喂喂,快说话,成不成就等你这一句话!” 安明儿被他摇得更晕,整个人稀里糊涂,最终受不了了,自己低着头,呐呐地道:“那,那……” “什么?”安小多也不摇她了,低下头仔细听她说话。 她说的是:“那,我们试试……” “轰”的一声,他只觉得脑子里的那团东西一下子炸开了,一团烟花灿烂,整个人也傻掉了。 还以为听到的会是拒绝的话,好让他死心上路呢。 难道,她也有这个心思? 他不敢肯定,又把已经要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起来的安明儿捞起来,盯着她的脸,定定地道:“你再说一遍。” 安明儿却淡定了,她低着头,轻声道:“我娘说,成亲之前,两个人应该先试着交往看看。若是合适,再成亲,若是不合适,可以另找……” “……你们南方,民风这么开放?” 安明儿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娘教我的。别人都不这么想。但是我觉得我娘说的有道理。” 安小多开始变得晕忽忽地,他愣愣地看了她很久,突然道:“那若是你日后觉得我不合适了,怎么办?” 安明儿的脸又红了。 噼里啪啦的一堆小算盘开始在他心里打响。看看,只是试试而已,不用这么没出息吧,这就屁颠屁颠地挨上去。说不定鞍前马后地跟着她好久,她又翻脸不认人了。不值啊不值。 何况,就算合适又怎么样?要带她回山西?她必然不愿意。那要他跟她一起留在江南?他也不愿意。怎么想都没有结果。 不值啊不值啊。 可是,她的脸蛋,好红…… 他脑子里有个人在说,不值啊不值啊……眼睛却一直盯着人家红扑扑的脸蛋看,怎么也移不开。然后就一边想着不值,他还是凑过去。 安明儿竟然也没有躲,只是稍稍退了一些,就睁大了眼,几乎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 然后,他在她脸上咬了一口。 “……!!” 安明儿一下子又炸了毛,结果这人不知死活又还想凑过来,竟然还想咬第二口!这下她是清醒了,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把他拍开,却不小心挥了自己那只伤手,痛得自己脸都歪了。 安小多忙去抓她的手:“快给我看看!” 安明儿挣了几下,终于让他把手拉了过去。她犹在生气,胸口有些起伏。可是他两只手爱若珍宝地捧着她一只手,眉头有些心疼地微颦,她看着看着,又觉得生不起气来。 旁边有一团火在跳跃,好像连太阳,也要化了。 这次的花神会,是被人搅了局了。有人到处埋了暗雷,是故意又要杀人又要闹事。可是许多无辜百姓却都被牵连进去,到底是谁这么丧心病狂。这一时半会也查不出来。 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扛上岸,整个场面一片破败。昭儿已经急红了眼,拼命在人群里乱翻乱找。 跟她在一起的倒是洪礼辉,刚刚就是他把她带出来的。看她这样,也有些不忍,直要劝她:“昭儿姑娘,昭儿姑娘,你别这样……若是有人找到了……总会告诉你的。” 昭儿一把推开他,瞪大了眼睛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还是要在女人中乱找。一眼瞥到有人捞了一具女尸上来,竟然穿着和安明儿一色儿的嫩青色裙子,裙子上还挂着一串珠花,赫然是安明儿今天早上戴的那个。 昭儿只觉得脑袋一轰,然后就扑了上去:“小姐!小姐!” 洪礼辉吓了一大跳,忙伸手去捞她,结果她竟然十分灵活,像一只矫健的小兽一样就绕开了他的手,扑到那具尸体面前大哭特哭,把抬尸体的人也吓得站住不动了,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 “小姐,小姐,呜呜呜呜,小姐,小姐,呜呜呜呜……” 洪礼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无奈地道:“昭儿姑娘,你认错了人了。” 昭儿一把挥开他的手,自己也稍微清醒了一些。但是她也不敢信洪礼辉的话。万一是小姐的面具被水冲掉了,他不认得,怎么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尸体的面。 “……” 还好不是。 昭儿在尸堆里扑腾了一个下午,那洪礼辉就跟了她一个下午,跟前跟后,甚至帮着从尸堆里扒人。到处有人哭天抢地,她的眼眶也越憋越红。 直到有平阳的人来找她,赫然是小庄。他在别人的指引下找到还在尸堆里奋力扒人的昭儿,差点晕过去,忙冲上去:“我的姑奶奶!你可好好的!老板娘都快急死了!” 昭儿正在奋力追赶一具新捞上来的尸体。那几个搬尸工已经被她吓怕了,眼看又捞了一具青衣女尸上来,忙要快跑,快把尸体运到放下再让她发疯。突然听到小庄这么一声,昭儿一愣:“你,你说什么?” 小庄忙抓住她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却发现她的眼睛也有些涣散,披头散发,一身衣服歪七扭八,乱七八糟,整个人狼狈不堪,只有一双眼睛憋得红红的,还算水灵。他心里也有些心痛,忙道:“快别说了,快跟我回去。老板娘和安大哥都回来了,眼看不见了你,都要急疯了。” 昭儿抓住了重点,一把抓住他:“你说什么?!你说小姐,小姐她没事!?” “没事没事,我看有事的是你吧,姑奶奶哟,快跟我回去。”说着,他就要去拉她。 可是却被人一扇子拍掉了手。他哎哟地叫了一声,一回头,发现竟然是洪礼辉,不禁一怔。 昭儿也累极,听闻安明儿没事,整个人就一下子瘫倒下来,被洪礼辉恰恰接住。他扶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禁皱眉道:“你们派了车来没有?好歹让她先换洗一下,吃点东西,喘口气。” 小庄心里有些不舒服,本能地要去昭儿接过来:“派了车的。” 洪礼辉还是挡住他的手,看都不看他一眼,眼里只盯着昭儿,低声道:“不如先到我那儿换洗一下,吃点东西,可好?横竖是派了车的,不怕耽搁了。” 昭儿被他的温柔所感,也觉得累极,只摇摇头,低声道:“不用麻烦了。我想回去看看小姐。”她才不想和那个讨厌的洪小姐打照面。 洪礼辉不禁皱眉,道:“你这样,我可不放你走。”说罢,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略一思量,他又道:“这样吧,我好歹陪着你找了一个下午。不如就当赏我个面子,我做东先请你吃点东西,你看怎么样?” 人家都这么说话了,昭儿也不好说什么,便点头答应了。 小庄心里却堵得慌,一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不认输地跟上去。 安明儿是安小多一路背回去的。她有些受不住,只说自己是手伤,不打紧,但是安小多就是不肯放,她也没办法。 等回到平阳,他又亲自把她送上楼,小心地给她处理了手伤。她低着眉毛看他小心翼翼地给她的手上药。 他问她:“疼不疼?” 安明儿摇摇头,又点点头,老老实实地道:“有一点儿。” 安小多道:“烫伤当然疼。让你长点教训,别一股脑地乱抓。” “……”当时那个情况,不被踩死就被烧死,谁管得了这么多。 安小多把她的手给她包好,搁在了桌子上,然后坐在了她对面。 安明儿知窘了,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看他,只呐呐地道:“这花神会……” 安小多道:“你管他做什么。这次搞砸了,下次大约才会要请你去。” 她又低着头不说话。 安小多看她还穿着那身带沙子的衣裳,心下虽然舍不得,但还是道:“我先下去了。你先把衣服换了。” 安明儿有心想叫他,但又开不了口。她有许多问题想问,但是现在也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于是只好先放了他下去。 总之花神会是搞砸了,闹的动静这么大,官府自然会查个究竟出来。 还有,总之,她是和他……要试试看了。 她傻傻地呆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忙去桌上抽了一张纸来写信。前些日子忙的很,一直晕头转向的,得赶快去把婚事退了才行。 no.047:(恋爱篇 )值不值得 安小多留了下来。也没多说什么,也没有多大的变化。就是,每天不再懒懒散散的了,而是前前后后地跟着安明儿打转。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俩人关系有点儿不一般。但是先前有说过他们是兄妹,所以众人对安小多频频出入安明儿房中,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这一天,安明儿的手已经拆了布,也好得差不多了。她正坐在屋子里,缝一件衣服。这自然是安小多的。她寻思着要入冬了,想给他做两件衣裳。 差不多到了时候,安小多果然来敲门。她马上放下手上的活计,连眉梢都带了些欢喜,蝴蝶似的飘过去开了门。 安小多穿着一件蓝布衣裳,也笑嘻嘻地看着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大半天了,在做什么?” 安明儿有些害羞,只道:“没什么。” 安小多也不放在心上,只自己很大方地坐在了桌边,倒了一杯茶给自己,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安明儿不动神色地把那些东西收到篮子里,摆去了一边。 安小多笑道:“这平阳的几家大客栈的掌柜的,都有意思想请你过去吃个饭。” 安明儿把东西放好,跑到他身边。他拉了拉那张椅子,让那椅子离自己再近点儿,她有点窘,但还是坐了,抬起脸看着他:“跟你谈的?” 他笑着摸摸她的头,低声道:“自然是我。你现在是人家的财神,人家有这个意思跟你结交。你看怎么样?” 自从安明儿开始办大宴,这平阳的客栈的生意就好了不止一点。很多人特地从晋阳,或是其他地方赶过来赴宴,然后就住在那些客栈里。这种短途的出差,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新的风尚了。到节庆的时候,也有些老板请自己手下的人吃饭,而特地来平阳一趟,开个小会,然后安排住在客栈里。 安明儿细细地想了想,最终道:“你陪我去。” “那是自然的。”安小多的手在桌子上轻轻叩,眯着眼这么说着。 安明儿有点害羞,但还是挨过去,在他肩头蹭了蹭:“我娘给我回了信,她说,已经跟我爹商量好了,跟柳家退亲。” “嗯?”安小多不失时机地反手搂住她,她躲避不及,就摔在他身上,但是也没有挣开,他笑道,“我差点忘了,你现在还是有婚约在身的。” 安明儿在他胸口嘀咕:“很快就不是了。” 安小多道:“那么,等你解除婚约你要做什么?” “……”安明儿想了想,道,“不知道,我没想过。” 安小多于是不说话。 她想了想,又道:“你不去山西了吗?” 安小多想也没想,就道:“山西来的人都死在花神会上了,一个也没留下,我想去也去不了。” 她心下稍安,于是便道:“你也不要急,总还有其他机会的。” 安小多笑了一声:“你就这么指望我走?” “……”她不说话。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他突然伸手撑住她的腰身,把她抱了起来,低声道:“你亲我一下,我就不走。” 安明儿瞪大了眼睛,然后爆红了脸,推开他自己站起来,还啐了他一声:“呸呸,你想得美。” 安小多还是笑,伸手去拉她:“你不亲?不亲我可就走了。” 安明儿还是不理他。 他果然站了起来,道:“好好,我这可就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安明儿忙追上去:“小多!” 安小多憋着笑,果然停了下来,俯下身把脸凑过去:“喏,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看着他,只觉得咬牙切齿。 “快点哦,我的耐心不是很好。”他还是笑,分明就在欺负她。 安明儿也不是好欺负的人,被他逼了两下,喉咙里就发出了小兽一样的咕噜声。安小多有些惊讶,正待回头去看,却突然被她一口咬了上来。他正要回头,结果这一口,就咬在了嘴唇上。 “……你不要跑!” 不跑是傻瓜! 安明儿自知闯了祸,果然掉头就跑。安小多当然要追上去,结果两个人在屋子里闹成一团。 没两下安明儿就被抓住了,安小多把她一把抱了起来,听着她惊呼了一声,却又笑出了声。安明儿几次要被他丢出去,又马上抱回来,逗得直喘气,忙求饶:“不,不要了……” 安小多轻松地把她拦腰抱起来,抛了抛,道:“不治你你是不知道厉害了是吧。” 安明儿喘着气,把脸挨在他胸口上,低声道:“别闹了,头晕。” 安小多于是抱着她不说话,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喘气。 过了一会儿,她道:“你……” “什么?” 她把脸又埋进去一些,低声道:“你别走。” “……” 然而他却没有给她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凉飕飕的。最终,她从他怀里跳了下来,故作大方地道:“好啦。我的头不晕了。” “明儿……” 安明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笑,道:“做什么?” 安小多看着她。她这张平凡的脸,她那张绝色的脸。她这个古灵精怪的个性,她那个温婉体贴的个性。心口不自觉地越缩越紧。一下子满脑子的算盘啊什么的都抛去一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甘心。 她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又没说一定要给他一个结果,只说要试试看罢了。那他凭什么要一定答应她不走?若是为她背弃了家族,搞不好,搞不好她还不愿意和他一起面对那数不尽的麻烦,来自战家的麻烦。他甚至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她。 你看,她都不愿意至少给他一个承诺。他又凭什么要给。何况,家族这个东西,难道真可以说抛弃就抛弃? 脑子里乱成一团,反反复复诉说着这些理智。 安明儿低下了头,不想再看他目中的挣扎和痛苦,只道:“你是不是累了?” 安小多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嬉皮笑脸地道:“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累了。” “……” 结果安小多被安明儿赶出去了。 他不甘心地拍了两下门,结果就悻悻地走了。安明儿也不心急,自己在屋子里躲着继续做针线,可是嘴角那一抹笑意,却怎么也抹不去。 当天夜里,她铺开纸给安夫人写信。写了两句,突然想到今天安小多的那个态度,她又有些不安心。 于是她提笔写下:他大约总是要走的,儿也不知道是不是选错了人。 写完,又觉得不对。万一安夫人不喜欢他怎么办。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在后面加了一句:但他对儿很好,曾救儿一命。 看来看去,终于还是把信合上了。 过了几天,安小多和安明儿一起到平阳去采购。也有些假公济私的意思。 安明儿特地梳了个带小辫子的流云髻,换了一身鲜嫩的粉色长裙,提了一个花篮,爬到了车里。 小庄和老猫在一边目送着他们上了车,不禁就嘀咕上了:“别看我们老板娘平时不修边幅的,这收拾一下,竟然也挺秀气的。” 被安小多瞪了一眼,他们立刻就噤声了。 安小多亲自驾车,往平阳去。安明儿当然耐不住寂寞,爬到了车门边,跟他说着话。 他道:“不然你就把那面皮揭了吧。对了,你没事带那么一块面皮做什么?也不嫌累的慌。” 安明儿闷声闷气地在里面道:“我娘给我做的。她说这样可以不惹麻烦。” 安小多失笑:“你娘还真是古怪。” 门帘突然被啪地一声掀开了,直接砸到安小多脸上。 “不许你这么说我娘!” “……”安小多无奈,只把脸上那块布拂开了,道,“是是是,我不这么说你娘。好姑娘,若是我受了惊吓,马儿一下发了疯,可就完蛋了。” 安明儿自知反应过度了,但还是不服气,竟然撅着嘴,道:“是你不好,你先不尊敬我娘。” 安小多回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别开了脸,轻咳了一声,道:“我说……” “什么?” “你靠过来。” 安明儿不疑有他,就这么靠了过去,想听听他说什么。冷不丁地被他在嘴唇上用力亲了一下,一下子愣住,差点从马车上栽下去。 “!”安小多忙腾出一只手把她抱了回来,一边又忍不住要笑:“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活宝?” “……”安明儿也自知丢人了,一下溜进车里,任他怎么逗都不出来了。 等到了平阳,她还要矜持两下,慢腾腾地提着裙子下了车。安小多还算有风度,只笑眯眯地瞅着她,也没有真的开口笑话她。 他去放车,她就自己提着篮子站在街上等。他去的时间有点长,她慢慢地开始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大小姐?” 她回头一看,冷不丁地有个人兴冲冲地就往她这边跑。竟然是柳睿身边的柳全儿! “!”安明儿吓了一跳,一抬头,果然看到柳睿也在他后面不远处。 心里突然一慌,她提了裙子和篮子回头就跑。 “小福!” 简介:重生被迫为哑女,上要防夫人迫害,下要防姐妹暗算,她只能韬光养晦,安全第一。 什么?要她去做妾?这不是往死里毁她么? 什么?嫁给你?你能自己说了算吗?你一公侯之家能娶一个哑巴? 怎么不能?我排除千难万险也要把你娶回家…… 看庶出哑女如何在夹缝中求生,步步为营,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看侯门骄子如何花样百出,力排众议,抱得美人归。 no.048:(恋爱篇 )被硬上弓 柳睿也回头看到了她,马上就把和自己说话的人丢了,策马追了上来。 她竟然还敢跑! 柳睿憋了一肚子火。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她马上就被追上了,柳睿也是气极,一俯身把她捞了上来,丢在了自己身前,转身就走。 路边的人见识到这强抢民女的一幕,无不惊骇。但那煞星已经利索地带了人,转身就跑,追也追不上。 安明儿头朝下被丢在马上,被颠得眼前发黑。等到柳睿把她从马上抱了下来,她已经站都站不稳。 柳睿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她丢到身后的床上。这里是他暂住的客栈。 安明儿咳了两声,这才发现身下的是一张床,顿时大骇,手忙脚乱地坐起来,却手脚发软。 柳睿却并没有靠近她,而是在桌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声道:“说罢,这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心猜他说的是退婚的事情,但是她现在整个人已经慌乱了,手足无措。 柳睿确实是恼,但还是被他按捺下去,试着柔声跟她交流:“姑姑说,要退婚是你自己的主意。这是不是真的?” 安明儿心中一凛,终于站了起来,然后默默地站到了床柱旁,无声地点了点头。 柳睿头上的青筋瞬间爆了出来,但是声音还是很稳,听不出喜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明儿有点受不了这种低迷的气压,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我早说过要退婚的!你说由不得我做主,那我便要我娘给我做主!” 柳睿“蹭”地站了起来,她立刻惊得一跳,就想往床后面躲。柳睿的脚步就生生地刹住了,为了不再吓着她,他竭力克制住自己,保持着这个距离,低声道:“你不该这样,小福。有什么的,不能跟我商量?” 安明儿躲在床柱后面,突然有点想哭,只闷声道:“我们不合适。” 柳睿耐着性子道:“就为这个?我还以为你还在为洪氏的事情生气。我跟她没什么的。” 安明儿摇摇头,眼泪已经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不是……” “那是什么?”他知道她是哭了,心里也软了软,走过去把她拉出来。她僵了僵,手也是冰凉的,终于还是没挣开。 他把她带出来,让她坐在床上,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瞅着她哭得湿答答的小脸,最终还是不忍心,自己先认了输,低声道:“你看,你闹一次小脾气,就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你娘和我爹又吵起来了。” 她愈发把头低下去,抽噎着道:“我也不想……” 柳睿伸手去碰她的脸,却被她避开了,他只道:“上次不是好好的吗?你也说过不是不喜欢我。那怎么突然又闹着要退婚?” 安明儿摇摇头,心里却惦记着安小多找不到她怎么办。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脱身,被困在这里,只有哭得越来越厉害。她低着头,道:“是我自己要退婚。我不是闹小脾气。”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小福!” 安明儿只觉得肩胛骨一痛,也不敢喊疼,只努力别开了脸:“娘和舅舅吵架,我也不想……但,我没有闹小脾气,我是仔细考量想过的。” 说完,她也不敢去看柳睿的脸色。 柳睿的双手越来越用力,终于看到她面上显出痛苦之色,这才稍稍放松一些,他还是抓住她不放,低声道:“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叫做仔细考量过?你说你要考虑一下,这就是你考虑的结果?” 安明儿心中虽然怕,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柳睿的手就松开了。安明儿心里也一松,突然又被他捏住下颚,一下子推倒在床上。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要抬手去挡,就被他欺身上来,一片阴影兜头而下。 这次她是拼了命地挣扎,甚至喊了几声救命,可是很快就被堵住了嘴。 她试图去咬他,可是咬了他一口他也只是一顿,不但不退,还用力捏住了她的下颚,逼着她张开嘴,让他恣意爱怜了个够。 他试图温柔一点,可是她一直在挣扎,嘴被堵住了,双手双脚还在没命地乱挣。火上了头男人,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再加上还有另外一把火又旺旺地烧了起来,柳睿的眼睛都烧得通红。 一下就传来裂锦之声,她也完全没有办法去注意身上失去了什么,他的手却很顺,一下一下地揪着裂口把她的衣服撕下来,轻飘飘的纱巾全都飘到一边。 她的下颚被捏住,唇舌还在被肆意请略,慢慢地,就失去了力气,手脚也再摆不动。 柳睿喘息着放开她的嘴唇,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利落地开始剥她的衣裳。他也急,手里不分轻重,一下拉不开就用扯的。很快她就被他脱光了上身,隔着裙子把亵裤也拉了下来。玉白的双腿一下出现在眼前,秀致的膝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碰撞了一下。 他分开她的双腿,俯下身去吻她,低声道:“不要再使小性子。我们马上成亲。” 她已经哭得整张脸都花了,连面具都变得皱巴巴的。他便伸手揭了她的面具,再去吻她的脸,一只手也有些急切地抚上的坟起的一边胸口。 “小福……” 安明儿突然回过神,开始用力地用手推他。陡然又遭到反抗,柳睿也没有想到,但是怒火已经不见了,反而是另一把火烧得大旺,利落地抓住她的双手,按住她,也更加用力地压着她。 她一声也不吭,只拼命地挣扎,连脸也挣得通红,双手双脚都不愿意屈服。那模样简直让人有些心惊。 他自然也觉得心惊,虽然还是强行拨开她的双腿,灼热处已经顶住了那里,但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到了这个关口上,他反而犹豫了。 安明儿突然松了齿关,轻喘一声,然后声嘶力竭地大喊:“你杀了我!你不如杀了我!” 轰的一把火烧上了脑门,柳睿再不怜惜,一只手捏住她的膝盖,发了狠缓缓推进。 陡然被撕开的痛苦,让她的膝盖都痉挛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收缩,竭力排斥。 柳睿只得停了一停,额头上的汗滴在她身上,声音嘶哑,浓喘不消:“你……放松一点……听话。不然,吃苦的是你自己。” 安明儿的嘴唇一直在发抖。柳睿很有耐心,一直轻轻抚摸她的身子,试着亲吻她,让她放松。可是她放松了,却说了一句话,几乎是耳语一般的呢喃。她说:“你和盈盈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柳睿浑身一僵,满腔的热情也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 她似乎痛极,连嘴唇也发白。这回却抱住了他的肩膀,不给他逃,在他耳边继续低声道:“你大可以,可以作践我……可,可我的心,早,早就给了别人……” 一句话果然成功地让柳睿怒火中烧,他的身子又往里一沉,安明儿闷哼一声,生生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可是这一刻,另一个女人的音容笑貌又开始在眼前萦绕不去。 确实有这么一个女人,和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所有的女孩子,就数她最可爱,也最聪明。他年少轻狂的时候,总有这么一双眼睛,无比灼热地追随着他,那眼中是满满的崇拜和钦慕。 他也确实上了心。 昔日的柳大少虽然年少,但是已经有了天之骄子的势头,从小有什么是得不到的。但这个女孩子就是个例外。突然开始渺无音讯,再听到她的名字,才知道她被安夫人指了人。 但,也就这样罢了。 他颓然地抽身而退,翻身坐了起来。 回头看她一眼,她已经翻身背对他睡到了床里,身子全部蜷缩成一团,紧紧地抱着自己。她肯定在哭。 可是他也没有力气去安慰她了。最终,只试探地伸了一只手,搭在她身上。就可以感觉到她的反应极其剧烈,几乎是立刻就全身僵住。 他俯下身,在她光溜溜的肩膀上轻轻亲了一下,低声道:“今个儿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她自然不理他。 他从她后面轻轻搂住她,低声道:“你要生气,我也无话可说。可,你自己怎么不想想,为什么要把我气成那样?” 他轻轻地抚摸她的手臂:“这次是我一时气昏了头……好,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家里那边,我先扛下来。” 她终于动了动,开口说话。可是,她说的是:“你走。” “……” 柳睿没有办法,只得自己起身穿了衣裳。出去着人吩咐了一声,很快有人送来了一身女装。 在这段期间,她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他怕她冷,给她盖上了被子。她也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去轻轻弹了弹,低声道:“你现在不愿意见我,我也没话说。省的你总是说我逼你。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安明儿一直在哭,半边身子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他又道:“那我,就先走了。先把你送回去。” 闻言,安明儿立刻坐了起来,翻身一下子拍掉他的手,用被子裹著胸前,坐得远远的,冷冷地看着他:“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小福!”他大怒。但是看到她肩头的点点淤痕,眼中又一暗。又一抬头,看到她整个脸已经一塌糊涂,又一怔,到底还是认了输,放软了声音道:“好,送你回去我就滚。” 安明儿拼命躲开他的手,又开始大哭:“我不要你送!我要你滚开!我现在不要看到你!不要看到你!” 柳睿几下要去拉她,都被她挣开。她哭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眼看再哭下去就要失声了。柳睿没有办法,只好自己举着双手退开。 横竖这次是他做错,他也自知理亏。最终想了想,只得道:“我们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她还是哭,根本不理他。 再让她这么哭下去也不是个事,不然她的嗓子就该哭坏了。柳睿无奈,在她面前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道:“你这次来平阳,是跟谁一起?” 安明儿不理他。但是已经不哭了,缩在被子里。 “和昭儿?” 她想了很久。若是,现在告诉他,她是和安小多一起来的。想想他刚刚做的事情,她就觉得怕得全身都发冷。于是,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柳睿于是道:“那好,待会儿你能找到她吗?” 安明儿又点点头。 有人来敲门。柳睿出去看了一眼,然后跟什么人说了一句话,就又回来了。他走到床边,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看见我,但……总之,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现在我要走了,你便,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然后找昭儿跟你一起回去。” 安明儿低着头,不吭声。 他又道:“若是事情还没有办完,可以在这里呆一晚,就住在这儿,你看怎么样?” 安明儿摇摇头,几乎发不出声音来:“我要回去。” 柳睿只得道:“那好,那你先休息一下。我这就先走了。” 说完,他把她的脸拉过来一些,又想亲她。但是她虽然躲,却别开了脸,睫毛颤得厉害。他的动作便一顿,最终无奈地道:“好孩子,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说完,他就走了。 安明儿一个人在被子里,缩了好久。 简介:彪悍的被雷劈了,成仙了。呃,错了,是修仙了。师门,很强悍。雷筱幽,更强悍!这年头不强悍会被人欺负,为了幸福美满的小日子,只好坚挺的强悍下去。 no.048:(恋爱篇 )如何相见 不过是去放车,回头再找回来,却发现安明儿不见了。起初安小多也没有放在心上,举目四处望了望,以为她只是淘气又跑去买什么东西了。 结果等了半天也没有看到人。他不禁也有些急,正巧这个时候路边的人在讨论,刚刚有个恶霸,劫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他心中不禁一紧,连忙上去问了个清楚。可是对方却没有看清楚,只知道有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小姐,被一个骑马的恶霸劫持了。 若说那姑娘长什么样,对方却没有什么印象。只觉得似乎长得不错,好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安小多只觉得脑门里一轰,顿时有些不详的预感,连忙四处去找。然心中又急,只怕那也许不是安明儿,待会儿她找回来了,若是不见了他,她又不认得路,肯定要急。 一个人大街小巷的窜了半天,结果他还是走回原地。心里却有些不确定,只是抿紧了唇一张脸憋得铁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她会怎么样,会去哪里。如果,被劫持的人真的是她…… 不,一定不会的。 可是,在这里等到天黑,他越觉得自己傻。说不定,说不定,那个人,就是她…… 正在他要抓狂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犹犹豫豫的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乍一看那身衣服,好像不是她。可是那分明就是她。低着头,手里还提着她那个小篮子,一晃一晃的。 “明儿!” 安明儿浑身一震,但最终还是大步迎了上去。 安小多一把抓住她的双肩,似乎有些不确定,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个遍。却见她换了个发髻,也换了身衣服。面上的面具也揭掉了,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却有些红肿。他的血一下子就冷了,低声道:“怎么回事?” 安明儿张了张嘴,先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故作轻快转了个圈儿,想说:“我新买的衣服好不好看?” 可是她一张嘴,第一个字就是沙哑的。她说不出话来。 安小多的脸越沉越下:“你……” 安明儿一下子又想哭,可是她忍住了眼泪,还是笑,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好像在撒娇,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挨进他怀里,要他抱。 他果然搂住了她。 她的脸埋在他怀里,忍住发抖的嘴唇,试着发声:“我,我去买衣服了。”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安明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然后哑声道:“我刚刚,看到人家卖烤饼……结果呛着了,一直在咳。然后,就成这样了。” 安小多把她的脸捞起来,看看她的眼睛:“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她试着坦然地望着他:“咳得难受,眼泪一直流……” “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我不认得回来的路。” 安小多摆明了就是不信。刚刚那一瞬间,她从人群里走出来,那个样子,好像一朵被人凌虐过的,濒临凋谢的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她在伤心,在害怕。 安明儿摇摇他的手,低声道:“我吓坏了……而且我把我最喜欢的那身衣服丢了。我是不是很笨?” 安小多沉声不语,半晌,道:“面具呢?” “在我袖子里。” “真的,你没骗我?” 安明儿忙从袖子里掏,一边道:“真的,不信我拿给你看。” 突然被他一把拉住手,她的动作便停住了。他的脸色很难看,显然是动了真气,好像很想破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这么贪玩?!知道自己不认路,等等我就不行!” 安明儿被他吼得很想缩起来,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这是惊雷!这是晴天霹雳!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去报官了!” 安明儿低头捏着他的手,不说话。 他一把把自己的手抽回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安明儿咬了咬牙,道:“好吧,我就是想看看,若是我不见了,你会不会担心。” “……”安小多掉脸就走,“你干脆气死我算了!” 安明儿忙要跟上去。可是她双腿还在打颤,痛得厉害,安小多是不让她,自己一个人走得开心,没一会儿就被拉了老远。她心里又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结果竟然就左脚绊右脚,一下子摔倒,连小篮子都摔得滚到一边。 摔得疼,她也不出声,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想要爬起来。结果被人扶了一把。她控制不住地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满肚子的心酸,也不知道如何自处。所幸这个人还算温柔,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怎么又摔倒了?摔着没有?” 安明儿忙道:“就是,就是左脚绊了右脚,就是这样,你看……”说着,她还真的想演示给他看。 “……”安小多满头黑线,但是又无可奈何,只好又把她搂回来,低声道,“真受不了你。伤着没有?” 她摇摇头,可是双腿还在发抖。 “嗓子难受?” 她点点头:“嗯。” 安小多的心就软了,他拿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虽然这件事情实在可疑,他也只能先压着满肚子的疑惑。他低声道:“找不到路,吓着了吧?” 她又点点头。 他便扶了她走,道:“那我们在晋阳呆一天吧。明天再办事。先去吃晚饭,喝点花茶润润嗓子。可难受?” 安明儿撅起了嘴,轻声道:“难受。” 声音也哑哑的,好像一丝一丝地撩拨着人。他是彻底没有办法了。 当下,安小多就找了间客栈,开了两间客房。然后让人把吃的送到她屋子里去。 安明儿洗了澡,然后就披着头发坐在桌边等饭吃。 安小多果然亲自送了餐盘过来,一抬头看到她点着烛火,半干的头发披在身后,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抬起眼睛看他。 他突然觉得,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她。她在想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小多?” 或许应该多花一点时间去了解她。了解她到底怎么想的,了解她到底,想要什么。 他回头关上了门,然后自己端着餐盘过来了,还收拾好了桌子。他难得这么贤惠,她竟然也不夸奖他一下,只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吃的。 他心中一软,又觉得有些好笑,最终还是自己给她盛了饭,还倒了茶水,道:“还知道饿?不错不错。” 安明儿果然低头闷吃。这个客栈的饭菜不行,油多,上面还有盐巴,可是她竟然可以吃的很香。 安小多却没有什么胃口。只看着她吃完,自己随便也随便吃了一点。结果她吃完了饭,又好像突然变得很有精神,利落地收拾了餐盘,自己送了下去。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来闹他。好像刚刚那样蔫吧,只是因为饿了。 他也笑,她正巴着他的手臂,他便伸手摸摸她的头,道:“吃饱了?有精神了?” 安明儿点点头,微微眯着眼睛,好像又有点犯困。她轻声道:“你为什么开两间房?” 他一怔,然后又骇又笑:“难道你想……” 她的脸有点红:“我以为你没这么君子。我才不想。” 他眯着眼睛,伸手把他搂了过来,低声道:“我当然不是君子。我从来也不是。” “……哼。” 他笑了一声,搂着她在她脸上蹭了蹭,在她耳边道:“我可是坏蛋……也有许多毛病。” 她把他推开一些,道:“我知道,你一向不是个好人。” 毛病至少有一打,数都数不完。她果然扒拉着手指,开始算他的毛病。 可是他突然在耳边说了一句话:“可是我是真心想对你好的。” 她的耳根子就红了。 许是今天受了惊吓,她变得很缠人,一直黏着他不肯放。他走去换灯罩,她也要跟,直恨不得巴到他身上。 安小多终于心软了,抱了她和她一起到窗台边看月亮。她便黏在他身上,也不说话。 他知道了,今天必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可是看她的样子,她不想说。他心里也不舒服。可是却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安慰自己说,这便宜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占的,趁现在抱个够才是正经。 安明儿靠在他身上,努力不让自己去想柳睿。这个人,真是,伤透了她的心。可是她现在却更怕,柳睿这次就怒气冲天地来找她算账,下次若是让他发现她和安小多在一起,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现下是瞒着,两头都瞒着,可是,能瞒一辈子吗? 对于柳睿,是怕。对于安小多,却是慌。 或许,可以找个由头,离开这儿?彻底到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连安夫人也找不到他们。 这个念头让她很心动,她抓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小多,你觉得平阳好不好?” “嗯?”还好吧,没什么特殊的想法。他眯着眼睛想了想,道:“还成,就是人丑了点。” “……”她咬了咬牙,又道,“我也觉得这里不好,不如我们到别处去吧。” 安小多心想,这次来的战家人,都死在花神会上了。谁也不知道他战家少东是死是活。若是悄无声息地又换个地方,说不定,战家人也就找不到他了。 可是…… 他不禁微微一哂,道:“你舍得?这可都是你的心血。” 这么说,安明儿果然觉得很犹豫。她还真是很心痛,最终扒拉扒拉他的衣领,好像在安慰自己那般,道:“以后,以后还可以起家的……” 安小多把她的脸拉出来:“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安明儿打掉他的手,有些心虚地把脸又埋进他怀里,闷声道:“没有,我就是觉得这里的天气很不好,把我晒黑了。” “……”安小多也不逼她,自己轻轻地搂着她,不说话。 横竖,他若是想知道,自己会去查清楚。 但其实,他们两个都无法离开平阳。 安明儿舍不下家人,也舍不得自己的心血。安小多也,不愿意就这样抛弃回家的机会。 也许还没有下定决心,但,总不能真的把自己的后路截断。 他正在出神,突然脸上一阵湿热。一回头,正看到她有些脸红地看着他。她已经不知道时候,直起了身子,眼睛盈盈似水,欲语还休。 “……”他笑了一声,一把把她抱了,放在了床上,然后俯下身给她脱鞋,一边道,“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 安明儿垂着头,有点脸红。她不知道如果他做了什么,她会不会拒绝。 但他只是给她脱了鞋,握着她细致的小脚看了看,笑道:“我们那边有个习俗,女人的脚丫子要是给男人看了,可就要嫁给他了。” 安明儿一怔:“你想起来了?” “嗯,有一点印象。”他随口说着,帮她把鞋子放好,然后站起来扶住了她的肩膀,用额头抵着她的,冲她笑:“好了,你今天受了惊,早点休息。” 她只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果然把持不住,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一触即走,好像又有些流连的意味。 最终他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的脸,低声道:“睡吧。” 说着,他就退开了,看着安明儿上了床躺好,又自己拉了被子来盖。安明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也当没看见,自己去吹了蜡烛。 然后,他就出去了。 安明儿怔了怔,然后翻了个身,自己缩在了被子里。 不一会儿,又觉得脸上像烧起来似的红,羞愤欲死。 不能否认,她刚刚的确是想要诱惑他。两个人亲亲密密地在一起也有一个多月了,却从来没有什么逾矩之举,只是偶尔拉拉小手,或是缠在一起说话罢了。 可是今天,碰着柳睿……她突然觉得怕。怕自己也无法做主。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决心,想要把自己的东西趁被别人毁掉之前都用掉。 但,安小多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很君子地退开了。 她稍稍回过神,然后于这羞愤之中,又觉出一种难言的温暖。 第二天,安小多由着安明儿睡到了大中午,然后才拉着她上街去采办。 人来人往的闹市,她却有些畏畏缩缩的,不知道在怕什么。安小多看她那样,也不点破,只由着她黏在身上,半步也不肯离。 no.049:(家母篇 )第一贵妇 这一天,吃饭的时候,安明儿宣布了一个消息。 “我娘要过来。” 小庄:“……” 旁小司:“……” 昭儿:“……夫人要来?” 安小多只管自己吃饭,头也没抬。 安明儿看了安小多一眼,点了点头,道:“对,她说她想过来看看。” 实际上是安夫人又和安织造吵了一架,再也受不了家里的乌烟瘴气了,所以打算出来走走。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叫做,“度假”。 昭儿立刻欢呼了一声,几乎要蹦起来:“那好的很,夫人要过来。我也好久没见着夫人了。小姐,夫人什么时候到?” 安明儿笑了笑,道:“大约已经上路了。还有平儿姐,和……小满。” “……”所有人都无语,连昭儿的脸都开始抽筋。 安平儿,是安夫人的孪生姐姐的长女。比安明儿大两岁,也是跟在安夫人膝下长大的。前两年嫁了襄阳知府的儿子,听说感情不太好,闹腾得厉害。 这倒罢了。可,安夫人怎么就把那个小冤孽也带来了? 安明儿叹息了一声,只能安抚众人:“我娘会带着他的。” 昭儿想了想,点了点头,道:“也是,谅他也不敢在夫人面前放肆。” “昭儿。”安明儿稍稍提高了嗓子。 昭儿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吃过饭,昭儿收拾了一下,安明儿跟着安小多来到了后院,他屋子里。 “你娘来了,我要不要避讳一下。”安小多一边说,就一边把手头的几个大单放在了桌子上。 安明儿顺势坐下了,拿了那单子来看,一边道:“不用。我娘知道你。” “……嗯?” 安明儿的头埋在那些单子里,眼皮也没抬一下,低声道:“我娘知道你。她来,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来看看你。” “……”安小多有些回不过神来。 安明儿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安小多的脸色很诡异,好像有些阴晴不定。她不禁觉得不对劲,心里也有些惴惴:“怎么了吗?” 莫非他不愿意见她母亲? 安小多深吸了一口气,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你也该跟我商量一下的。” 安明儿一怔,呐呐地道:“我,我娘很开明的……” 他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微微拧着。 安明儿坐了一会儿,有些尴尬,觉得单子上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可是对方并不打算给她台阶下。她一个人如坐针毡地坐了一会儿,最终试着靠近他,低声道:“我,我没想到你不愿意。” 安小多伸手摸摸她的脸,笑了笑,但是没说话。 安明儿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约莫估算了一下,最慢过两天,安夫人就该到了。安明儿和安小多却像是突然不对付上了,两个人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更没有再躲在一起窃窃私语。 但昭儿处在即将见到安夫人的兴奋中,也没有注意到这么多。其他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儿,自然也不会关注这许多。 这天,安小多要去和晋阳的胡员外的账房详谈。人家定了两天后的大宴,要给胡小姐摆庆生酒。 醉鲤山庄的安老板是以温柔细心出名的。但是他们家的账房安大神却很犀利,一向不吃亏,也绝不让别人占了自己的便宜。是个在生意场上杀人不见血的人物。 但这次他也心不在焉,难得的没有阴对方一手,而是做了一回诚恳地道的生意人。对方的账房一高兴,似乎也没想到这么顺利,当下就请他喝酒。 安小多也不想这么快回酒楼去,心里虽然惦记着也没有跟安明儿打招呼,但还是跟着人家去了。他心想,她又不是他什么人,也没有说过会等他吃饭。为了这种事情牵肠挂肚,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喝了几杯,心中的郁结却半点也不去。一个人又开始在街头晃晃悠悠。 大街上,却有一个妇人和卖泥人的小贩发生了争执。 这妇人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裙,身材却娇小得像个小姑娘,这一身打扮似乎有些显得老了。而且那身荣华的装扮,在这个小镇也显得有些突兀。她却好像没有什么矜持的自知,还在跟人喋喋不休地争论:“我说了我身上没带钱,是你自己拿给我看的,我又没说我要买!” 对方是平阳出名的坑子,人家叫他,泥人坑。专门欺哄老弱病残,看起来很想上去揪人家的袖子,可是那妇人身材虽然娇小,看起来也一身累赘的环佩,身手却很灵活。这泥人坑子眼看揪不住人家,嗓门倒是很大,直道:“我是让你看看,可你看,这可是上等的泥料,你看看就罢了,怎么还把我这泥人的头给拧下来了!” 这妇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自己的东西做成这样,还敢摆出来卖?!” 泥人坑子哼哼道:“横竖是你弄坏了我的东西吧。赔钱来!” “我说了我没带钱!” “那,随便拿件首饰来抵,等拿了钱来再赎回去。” 妇人冷笑:“你想得倒美,别说是首饰,我一毛钱也不会给你。你这个坑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对方嚎叫着要追上来,她也不管,正朝偶尔回头瞥一眼打算看热闹的安小多的方向冲过来。 “没钱还敢跑!” “有钱我也不给你!” 还要回头跟人争论的结果就是一脚踩到了自己过长的裙摆,一下子要扑倒。那妇人这下更不矜持,哇哇叫着眼看就要扑上前面的那个人。 她心想,还好,不至于摔个够吃屎…… 安小多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怪叫,想也没想,就往旁边让了让。 “嘭”的一声,那妇人直接摔到了他脚边。安小多听了这肉痛无比的一声,不由得也低头看了看。 “……”那妇人的衣服穿得老气,脸却长得很娇嫩,和她身上的衣服的颜色一点都不冲突。大约也就只有长了一张这样娇艳的脸,才敢穿一身色彩这么重的衣裳吧。 但此时她的发髻已经跌散了,正恨恨地瞪着他。 她心想,这是哪来的没有社会公德心的人!!! 然而安小多却多看了她几眼,觉得她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么一位爱穿得这么花哨的贵妇人,最终他摇摇头,自己走了。 “……”她这次是彻底目瞪口呆。 刚想自己爬起来,结果那坑子就已经冲了上来,又开始纠缠不休了。 安小多听着身后传来的吵闹声,眉毛都没抬一下。 回到酒楼,安明儿正在指手画脚地让人去摆今天晚上的场子。今天晚上接的是一个商宴,规格不大,也属平常的生意。 听到动静,安明儿也只回了回头,朝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要忙。这人这几天都没怎么理她,她已经愈发敏感。与其到时候又尴尬,还不如自己先把场面做漂亮。招呼都已经打了,他爱理不理吧。 结果他却没有像前两天一样自己耍酷走人,而是默默地站在了她后面,看着她忙碌。 “……嗯?”安明儿装不下去了,有些不自在,不由得回过身,低声道,“怎么了?” 安小多的神情也软了软,只道:“没事,你先忙。待会儿再说。” 然而安明儿心里却跟长了毛似的,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了。索性就跟着他到了后院。 “单子已经谈下来了。老胡家要加场,不想给钱。”安小多把单子递给她。 安明儿颦眉道:“这怎么行?” 安小多道:“是了,我也告诉他,不行的。” 她一怔,然后缓了缓颜色,轻声道:“是了,在你手上,谁能讨得了便宜。” “那不一定”,安小多把凳子朝她挪了挪,这才坐下了,低声道,“有的时候我也心甘情愿地吃亏。” 安明儿有点不自在。被冷落了几天,突然人家又亲热地靠近,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安小多伸手,试探地搭在她手上,低声道:“别生我的气了,好么?” 安明儿呐呐地道:“我哪儿敢生你的气……” 他便笑了,道:“嗯,果然还是闹小脾气。别生气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娘不喜欢我。” 安明儿怔怔地看着他。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你看,你家是江南首富。可是我……我难免会担心。” 安明儿闭上了眼睛,低声道:“我娘不是这样的人。” “嗯。” 她想了想,道:“你不要生我的气就好了。” 安小多就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迷茫些什么,又在气什么。总觉得好像什么都说不清楚,这种感觉让人觉得很无力。但是眼下也不能把气撒在她头上。 于是他便只能像这样,抱着她不说话。 江南第一贵妇驾到的那天是个大艳阳天。倒也没有多大的排场,一辆马车,七个武骑女子,四个护卫家丁。 当前一个女子身穿艳蓝色骑装,白色的花领口和袖口,过于艳丽的颜色,却压不下她面容的娇艳。她座下的骏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胭脂马,毛色呈亮,趾高气昂,倒是很威风。 安明儿和昭儿早就等在门外伸长了脖子望。一看到车队昭儿就欢呼了一声:“夫人夫人!” 连一向淡然的安明儿也喜不自禁地迎了上去。 no.050:(家母篇 )坦诚相见 车队停在醉鲤山庄门口,立刻有武骑的女子先下了马,小心翼翼地搀了那蓝衣妇人下马。马车里也走出两个人,是一男一女,男的潇洒可爱,女的明艳动人。 “娘。”安明儿忙迎上去,握住了那蓝衣妇人的手。 这就是名动江南的三品诰命,江南织造的正妻,江南第一贵妇,安夫人。 安夫人长了一张娇艳得像是少女的脸,但眼角已经隐隐有些风韵,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端庄的妇人。她笑着握住女儿的手,笑道:“好小福,可让我瞅见了。” 昭儿忙上去绕着她打转:“夫人夫人,我也在这里!” “嗯,昭儿也干练了不少。” 昭儿眉开眼笑:“夫人还是一样漂亮。” 安明儿发现安夫人的手上包着纱布,不由得有些诧异:“娘你这是……” 后面拉马的女子却笑道:“我看少奶奶不但还是一样漂亮,还是一样淘气。昨个儿自己溜达出来找你们,结果没找着路,倒是摔了个狼狈回来。” 安明儿一惊:“娘你……” 安夫人却嗔了那女子一眼,道:“翡翠,又揭我的短。好小福,娘没事,就是走路不小心磕着了。还好我还记得回去的路。” 说着话,那一男一女就已经上了前。男的正是安家唯一的小公子,安十一少安云满。女的,却是安明儿的表姐,小字叫平儿。她的面容艳丽夺目,却隐隐有些憔悴,好像是旅途累了。 “平儿姐。” “小福妹子。”安平儿看见她也很欢喜,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嗯,瘦了。不知道气色怎么样。” 安明儿还戴着面具。 安云满也似笑非笑地叫了一声:“姐姐。” 安夫人抬头看了看,道:“这就是你的酒楼?嗯,这是睿儿的手笔。字写得不错。” 提到柳睿,安明儿本能地觉得心里一咯噔。但是当下也没多说话,只拉着安夫人和安平儿的手把她们往里面拉,道:“娘,住处找下了没有?” 安平儿笑道:“姨丈在晋阳有个别院,我们就住在那儿。不如你也过来跟我们一处?” 安明儿忙摇摇头,道:“那不成,我还得看着这里的。” 一行人进了酒楼,底下的人也正在忙碌的摆场子。来来去去的,却都偷偷拿眼睛打量这绝对显眼的一群。 安夫人四处看了看,倒是不吝赞美,道:“好的很,我家小福很能干。” 安明儿有点害羞,依上去撒娇:“娘。” 安夫人笑了笑,道:“对了,你男朋友呢?” “……” 安夫人耐心地跟她解释:“就是你处的对象。还不带出来给娘看看。” 安平儿也取笑她:“是啊,我们心里可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人,能把我们的小福妹妹迷成这样,连江南第一少都不要了。” “小多他一大早去跑单子了。这会儿也该回来。”安明儿的脸有点可疑的红,只摇摇安夫人的手,道:“娘先不要忙。我们到楼上包间去,下面乱七八糟的,我们坐下说。” 安夫人自然依她,只笑道:“不管怎么样,今晚你可得陪着你老娘,不然娘可不依。” 安明儿笑道:“那是自然的。” 正是这个时候,安小多从后院走了出来。也没注意到场合。只一个底下人上去跟他说今晚的大宴的事儿,他一边听,就一边把刚刚弄乱的袖子整一整。旋即点了点头,低声吩咐了人家一句什么。 安夫人自然注意到了,一行人都回头去看。 安明儿就有些紧张。 却见安夫人似笑非笑地道:“就是他?” 安明儿捏着她的手,轻轻地点点头。 安夫人却笑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这是什么意思?安明儿有些不明白。莫非她老娘不喜欢他? 翡翠刚刚一直跟着她们,也没开口说话,此时突然道:“咦,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安夫人道:“是啊,好眼熟。” 翡翠一怔,道:“这不是那战家的小子吗,前两年还来过一次襄阳。老爷被他气得不轻的,说是没见过这么狂妄的后辈。啊,大小姐,他不会是……” 安明儿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脸已经开始发白了。此时翡翠回过头来询问地看着她,她也没发现,只死死地盯着那还一无所觉的男人。 安夫人却嘀咕道:“原来是战家的小子。难怪这么没教养。” 不错,她正是在街头遇上了安小多,结果因为安小多的恶劣而摔了个狗啃泥。手上的伤还包得好好的呢。 但,这难道是她家闺女的对象? 她心中一惊。这战家和安家,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一对儿啊。虽然没想把女儿嫁出去联姻。可是她和安织造正闹得厉害。若是让安织造知道女儿和战家的小子一处去了,安织造还不得活活气死?! 此时,安小多终于注意到楼梯上站了人,而且还站了一群。他不禁抬头看了看。第一眼就看到脸色很不对劲的安明儿。有些疑惑,再偏转头一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昨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倒霉的婆娘吗?她难道是…… 他一怔,然后就大步迎了上去。 安明儿心下稍安,忙几步跨下台阶,也不管当着长辈的面,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压低了声音道:“你是战家的人?” 安小多却没有什么反应,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回头再说。” 安明儿动了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小多一把捏住她的手指,从眼皮底下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是要现在跟我吵吗?” “……”安明儿一时语塞,也不多说。可是心里却堵得十分难受。 安夫人却在安平儿耳边窃窃私语:“看来确实是了。又是一对冤家。完了完了。” 这厢,安明儿已经一把挣脱了安小多的手,自己提了裙子走在前面,上了楼。当着安夫人她们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没好气地道:“娘,翡翠姨,平儿姐,他是安小多。” “……安小多?” 安小多点了点头,坦然道:“我是战云。安小多……是明儿给我起的名字。” “……”一句话把一群人说的面色不定。安明儿只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却见他丝毫不觉得局促,还望向安明儿,低声道:“明儿?” 安明儿回过神,只低了头,道:“这是我娘,这是翡翠姨,这是我表姐。这是我弟弟,你见过的。” 安小多一一打了招呼,神态自然,丝毫不见局促。 甚至,安夫人很有一种感觉,好像,倒是他宽容了,没有把她昨天的窘相记住,也没有露出取笑的表情。倒是她该感激了。 这小子,气场不错哇。 最终作为长辈,安夫人只笑道:“好好。总站在楼梯口也不是个事儿。你看小福家的工人都不做事了,全盯着我们看了。走吧走吧,上去再说。” 安明儿忙道:“这边走。”说着,就把安小多甩在一边,自己跑到前面去带路了。安小多也不以为忤,只自己跟在后面。 安云满却慢腾腾地落后了一步,和安小多并肩而行,趁着那群妇人都没注意,低下头,似笑非笑地道:“小子,不错嘛。” 安小多只懒懒地道:“你也不错。” 待开了包厢的门,昭儿和翡翠是不坐的,自己站在后面。便由安夫人带着小辈们坐了。安明儿坐在安夫人身边,安小多却被安云满隔开。 安明儿低眉顺眼地给每个人倒茶,一边道:“先等一等,厨子待会儿就上菜了。” 翡翠却道:“看看我又忘了。夫人是要喝碧螺春的,我们自己带了茶叶和尖露,我这就去泡茶。各位等等吧。” 安夫人笑道:“哪儿有这么讲究,我家闺女要尽孝你也要抢。” 翡翠笑了笑,就带着昭儿退出去了。 几个人闲聊了几句,安明儿只是不肯搭理安小多,连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倒是安夫人一直在同他说话:“你说,你的名字是我家小福给你起的?这是怎么回事?” 安小多的教养却并不是像安夫人想的这么不好,听人说话的神情很耐心也很认真,这下便答道:“晚辈是遇着一场意外导致失忆,是明儿救了晚辈一命,并收留了晚辈。” 安夫人不禁嘀咕:“这么狗血……”随即她又道:“那你,不回山西了?” 安小多坦言道:“暂时没这个打算。” 安明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这会子,安云满左看右看,突然笑道:“这下娘也可以放心了。大姐也不是一个人出来闯荡,总有个人照顾她。” 安夫人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不说话。 孰料安小多却正色道:“其实却一直是令爱在照顾晚辈。令爱很能干。” “……” 安夫人的颜色稍缓,道:“我自家的女儿,有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这个丫头就是面寒心热,能成什么大事。”可是她眼睛里的爱怜却骗不了人,只用这种神情看着安明儿,分明是为这个女儿而骄傲的。 安明儿这才吭了气,只听她低声道:“确实少不得小……战公子的照拂。” 安夫人是无奈又好笑。自己这个女儿,明明在跟人家斗气,却还是要帮着他。说帮着他吧,却偏偏还是不甘心,嘴上还是要逞强。 只是昨天在市集上,安小多给她的印象实在太深。一个这么冷漠的人,又怎么会去真心怜惜一个女人?何况是这种女人如敝屐的社会。 即使一时迷惑,难保日后要变心的。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难道小福真的没有挑错人? 更何况他们二人家门也不对付。虽说小福已经自立门户,家里她要是顶着,安织造迟早要屈服。可,战家那刻薄的老太婆会接受安家的媳妇?何况,她也不想小福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吃苦。 no.051:(家母篇 )母女交心 怎么想,这一对儿,都没什么未来可言。 安夫人不由得暗暗摇头,只握着安明儿的手道:“今晚到娘那儿去,娘有好些话想跟你说呢。” 安明儿点了点头。 安夫人又道:“你这儿,不碍事吧?” 安明儿轻声道:“昭儿和……战公子会照看。一夜而已,不碍事的。” 安夫人便笑了,容颜真的好似一朵绽放的鲜花:“好孩子。” 可是安小多知道,安明儿已经十八了,那她今年已经有三十好几了。从脸上却完全看不出来,至多二十七八。他不禁想,十年以后,安明儿会是什么样子? 突然想到未来,就觉得心口钝痛了一下。自己也不敢去触碰心里的那个角落。 当家的大厨很快就上了菜。桌子上被摆的满满的。为了讨安夫人欢心,菜谱都是安明儿亲自拟定的。有一半是江南菜,一半是本土菜。 本土人爱吃黏食,连面也要煮得糊糊的。刚来的时候,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但现在吃得多了,还真觉得是和本地的风情很像。 席间,安明儿告退了一次。 安小多一看她站起来出去了,忙自己也告了个罪跟了上去。 看着这一对儿,安夫人不禁也无奈地叹息:“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安平儿道:“小福妹妹倒是很懂事,不用小姨担心的。” 安夫人兀自沉思了一回,只道:“回去以后,这事儿可不能跟老爷说。” 安云满诧异地道:“难道娘还打算一直瞒着?” “也不是”,安夫人略一沉吟,只道,“只是现在不能让你父知道。家里已经够乱了。” 闻言,安云满不免又嘀咕:“难道娘还真认了那个野人?” “当然……”安夫人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想,只是现在也不能下一个定论,只得摇摇头,“先看着办吧。等我今晚跟小福聊聊。我觉得他们有点不对劲。” 安平儿的面部神情,以及动作,和安夫人都如出一辙,也有些纠结又有些疑惑地摇摇头,道:“是啊,我也觉得不对劲。” 小福妹妹本来还好好的呢。一听说他是战家的人,就变了脸,难道她先前不知道? 这厢安明儿自己出了门去找酒,安小多就一路尾随了她下楼。她知道,但她不想理他。起码现在不想。 安明儿自己翻着酒柜,想翻出那坛子她自己配的甜酒。为了防安小多,当时她是藏得最角落里的,这会子要搬出来也不容易。 安小多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本来的一肚子心事,也在看到她这样翻找的动作时跑了个没影。他不由得觉得好笑:“你在找金子吗?” 她闷声道:“没有,找酒。” 他无奈,只得陪她一起蹲下来,道:“好了,不要跟我生气了。” 安明儿的动作一顿,回头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瞒着我。” 他们两个蹲在柜子里,外面就是忙忙碌碌的小弟。安小多也不在意,只垂着眼睛拉起她的手,低声道:“我还有一件事瞒着你。不过我也刚知道。” “什么?”安明儿很想装作不在乎把手抽回来,可是她又压不住那个好奇心。 安小多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出来,低声道:“其实我昨天见过你娘。” “……你?”安明儿疑惑地瞪大了眼。 他又靠近一些,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昨个儿我在街上,看到你娘和那街口的泥人坑吵上了。后来,你娘摔了一跤,我没去扶她。” 安明儿捂住嘴:“难道那泥人坑还敢打我娘不成?” “不是”,安小多安抚地拍拍她,低笑道,“你娘和你一样,左脚绊右脚,就摔倒了。” “……” 他又道:“我也只当没看见,就走了。今天你娘把我认出来了。” 安明儿斜睨着他:“这的确是你的做派。” 安小多抿着嘴唇笑,不说话。 最终,安明儿无奈,低声叹道:“算了吧。你是战家的人,我们家和战家本来就不合。同这个比起来,你那点破事儿算什么。” 安小多却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鬓角。把她吓得要跳起来。隔着几层木头,可就是走来走去的人。他按住她,低声道:“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还跟我闹脾气?你看,你娘已经不喜欢我了。” 安明儿推开他:“我才没有跟你闹。” 但是她也心想,这一波一波的事情,安夫人心里肯定是不看好这个人了。那她就不要雪上加霜了。有什么的,都以后再说好了。安夫人可不是长呆在这儿的,要是她现在给安小多定了一个坏印象,那以后,可就难改了的。 接下来,她抱着那坛她自己配的酒坛子上了楼,果然就变得开朗了不少。安小多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也只装作看不见,可是嘴角那一抹笑意,却怎么也让人忽略不去。 安夫人和安平儿互相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露出如出一辙的疑惑神情。但是当下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乐呵呵地喝了酒吃了饭,又撤了桌,上了茶点。 傍晚的时候,安明儿要和安夫人到晋阳去。大队人马等着,安明儿却在跟昭儿和安小多交代。 昭儿眼巴巴地看了一回,只道:“好吧好吧,小姐今天先过去,明天可就轮到我了。” 安明儿只顾着叮嘱安小多:“你今天又喝了点酒,仔细明天起来又头疼。晚上就不要出去吹风了。” 他一喝酒必然头疼。可这人却还是不懂得收敛。 安小多只得道:“好了我好了我知道了,你看,这许多人都等着呢。何况我只喝了一点,不会有事的。” 安明儿点点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安夫人这次比较斯文,把安云满踢出去了,自己缩在了马车里。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还是一心望着门帘的安明儿,只道:“女儿还没嫁出去呢,就不由娘了。” 安明儿有点窘,只低了头,道:“才不是,我是担心今晚的商宴。” 安夫人只笑笑,不说话。 到了晋阳安家别院,天已经黑了。当下众人也不多话,各自回屋去休息。 安家是江南首富,产业遍布江南。这个别院也是早买下的。起初也是因为安明儿到了平阳。安织造也算是料到爱妻总有这么一天,所以早就让晋阳的主事买下的。 这个院子算是作为安夫人离家出走的落脚点,安织造也颇费了些心思。一切格局虽然不如襄阳的那个园林大气,却也是秀致玲珑。内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甚至安夫人等一进了门,闻声的下人们就点了一整排灯笼,只等着女主人。 安夫人也只是笑了笑。她一向脸皮厚,在家里和丈夫吵翻了天,甚至已经闹到分房睡的地步。到了离家出走的份上,也能理直气壮地住进丈夫给她准备好的大院子里。 然而安明儿却没有心思欣赏这园子的别致,跟着安夫人一路到了卧房,心事重重。 母女俩各自梳洗过,安明儿给母亲梳头。 安夫人不禁道:“小福,有心事?” 安明儿的手一顿,最终低声道:“娘……有件事儿,一直压在我心坎上。” 安夫人就转过了身,把她手里的梳子拿了,然后拉着她坐在桌边,低声道:“有什么,可以对娘说。” 然而此事却不是这么容易启齿的。她的眉宇渐渐染上悲色,只低着头,道:“我,我好像已经……” “已经什么?” 安明儿艰难地道:“失,失贞……” “!”安夫人只觉得一道惊雷直劈了下来,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不可置信,“我的乖乖,你可比你老娘出息多了……” 可是安明儿已经要哭出来了,拉住了安夫人的袖子:“表,表哥他……” “什么?!是睿儿?!”安夫人一怔,然后就要怒不可赦,“他强你了?!” 安明儿只愈发把头低下去。 少顷,安夫人倒是冷静下来,反握了她的手,低声道:“你说的好像,是什么意思?” 安明儿的脸红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我不懂这个。”先前也无意间看到安夫人私藏的**……咳。但,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安夫人熄了烛火,她就松了一口气。然后安夫人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床上。安明儿已经一点也注意不到这张床有多软或是别的什么。满心满心都是慌乱,只把头埋在母亲怀里,也不说话。 “娘……我怕。” 安夫人有些无力。这些后辈的事情,成天闹得鸡飞狗跳。起初就是关上门夫妻俩吵闹不休,这都是小事。最近已经闹得兄妹失和,柳家也一起鸡飞狗跳。最最讨厌的是,安家本家也指着这个嫡长女的归处,那个大宅门又开始一锅粥。他们柳氏兄妹三人,柳大小姐是安家本家的家主。这回也很不能理解妹妹的作为,转而支持柳员外。 但是现在她能说什么,她只能摸摸女儿的头,轻声安抚她:“你别怕。就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先说给娘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灯瞎火的,安明儿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把头埋在母亲怀里,轻声细语地把过程说了一遍。 安夫人要听的却不是柳睿为什么突然施暴,她拍拍女儿的背,低声道:“那你是疼了?” 安明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很疼。” “但是他没有动?” “?” 安夫人耐心地道:“但是他没在你身子里留下什么东西?” “……?” 安夫人无奈了,只得道:“那好吧,你有没有看到落红?” “落,落红?” “就是血。失贞了以后,女人会有落红。你有没有看到?床单上有没有血?” “没,没有。” 安夫人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是也不能肯定。毕竟有些女孩子就是没落红的。搞不好柳睿这小子还真……但是她也只能安慰女儿,低声道:“没有落红就不要紧。你还是姑娘家。而且他也没在你身子里留下东西,你也不会有孩子。放心吧,你还清清白白的。” 安明儿放松了一些,更依偎过去,搂住母亲,在母亲怀里蹭了蹭。 可安夫人却觉得怒焰滔天。这柳家小子是出息了,竟然敢对她女儿用强?!柳夫人徐氏还总是说她不看兄妹情义,三番两次地悔婚。可到底是还没成亲的闺女,他家小子竟然就想用强! no.052:(家母篇 )家长意见 安明儿突然软软糯糯地道:“娘~” 安夫人回过神:“嗯,怎么了?” 安明儿好像低低地笑了一声:“娘的身子好软。” “……”安夫人嘀咕道,“是又胖了吧,中年危机……” 但她还是回身搂住女儿,笑道:“好,现在我们不提那些让人生气的。跟娘说说你那个男朋友。嗯,是叫战云吧?他对你怎么样?” 提到这个名字,安明儿本能地很排斥。但她还是惦记着要母亲喜欢安小多才是。于是她想了想,道:“他对我挺好的。不过他这个人,冷漠得很。对谁都爱理不理的。” 安夫人道:“那倒是,这死小子的心肠太冷了。”不过,她是不会把那件丢人的事情说出来的……但她不知道,安小多早就把她给卖了…… 安明儿轻声道:“也不是。他的心肠并不冷。他是个好人。” 安夫人心想,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就是这样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就像她和安织造夫妻一场,就有很多人说安织造冷血无情,圆滑狡诈,但她却不这么以为。纵然养尊处优,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里,她也还没有到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干涉的地步。即使是自己的女儿。 “那你怎么觉得他是个好人?” 安明儿想了想,只道:“其实我也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他本来是要走的。可是那天,花神会出了些乱子……”然后她就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安夫人说了一遍。 安夫人忍不住窃笑:“你是说,他气急败坏地来问你要不要和他一处?” 安明儿有点害羞,轻声道:“说是气急败坏……好像也是啦。” 可是安夫人却有些深思,道:“你没有同他说清楚?他也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 “……”安明儿一怔。她没想过这些。 安夫人不由得叹息,道:“不是娘要说难听的话。你是我的女儿,我教你自由恋爱,可人家不一定能接受,说不定也压根不懂得你是什么意思。他要是都不说,要嘛就是他没有把你放在心上。要嘛,就是他心里其实也堵得慌。” 安明儿诧异地道:“我没有想过这些。但,难道娘是说,我,我该给他一个名分?” 这词儿新鲜,有些像这个时代男人对女人的承诺。安夫人不禁笑了出来,搂着乖女儿,道:“也不是这么说。你起码该告诉人家,你喜欢他。你说过吗?” “……”没有。 但安明儿又道:“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他也没说过。” “他就什么都没说过?”男人有的时候并不是喜欢把喜欢挂在嘴边上的。 安明儿想了想,最终道:“他说过,他说他是真心想要对我好的。” 安夫人的嘴角翘了翘,道:“那他是喜欢你。”这人真的是异常冷漠,虽然初打了个照面,不过她也猜到,这必定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但既然会这么说,那说明他是真的喜欢人家姑娘。 可是安夫人又觉出不对,压低了声音道:“那,你表哥……”她分明记得,自己的女儿看那小子的眼神不太一般。恨只恨江南第一少的风度无双,想要迷倒一个未谙世事的少女,简直太容易了。这种初恋情怀,难道说舍就能舍? 安明儿却沉默了一回。最终低声道:“我确实,喜欢过表哥。但,他不是我的。我也没想贪这么多。何况他又不喜欢我。” 安夫人试探地问道:“若是他喜欢你呢?” 安明儿一怔,最终道:“就算他喜欢我,也不能……他总那么高高在上,什么事情都自己拿主意。我有什么都不能对他说。就是因为他太好太能干,我就觉得他好遥远。这样的人,不是良人。” “那你怎么知道战云不是这等人物?”她就觉得这两个娃娃都差不多啊。 安明儿很理智也很冷酷,犀利地指出:“小多不会给我这种感觉。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安夫人未免有些心惊。 若不是柳睿和自家女儿真的不能,她几乎要同情柳睿了。这孩子分明就是喜欢这傻姑娘的。可是从小到大养成了那种优越感,让他常常会去忽略别人的感受。而这傻姑娘又是个没嘴的葫芦,你若是不主动体贴她,她也不开口跟你要。两个人长年累月地就成了这种相处模式。偏偏柳睿还觉得一切安详平和,只等着娶人家过门。谁知道人家姑娘心里已经划了个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出来。 这一切,就只能怪柳睿实在太好太优秀。明明是近水楼台,连人家的心也先得了。可是却还是……连安夫人都觉得这个后辈输得莫名其妙。 但是这些,不能对她的女儿说。作为母亲,总是自私的。她总喜欢她的女儿快快乐乐没有烦恼,于是她摸摸安明儿的头,低声道:“那好,既然如此你就专心谈你的小恋爱。家里那边儿,娘给你扛下来。” 安明儿却突然想到,柳睿曾说过,家里那边儿,他先扛下来。心里未免有些不是滋味。 她只挨着母亲,不说话。 可是安夫人却比她想的多。作为过来人,她可以一眼看出来,柳睿和小姑娘的性格不合适。另外他们两个是近亲,不能成亲。这就是两道坎。 可,难道那战家小子,和安明儿的性格就合得来?看得出来,这小子也是霸道的人物,绝不是什么温柔似水的佳公子。而且他们也有家门不对付的问题。这也是两道坎。 安明儿每日奔波,这下也累了,懒懒地依着母亲不说话。 安夫人却是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早,安明儿比安夫人先起了的。她也觉得应该让老娘再多睡一会儿,于是就不声不响地捂好被子穿了鞋,抱着梳妆盒,打算到隔壁安平儿那里去梳洗。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一个人远远地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什么人,正低声同他说话。他似是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低着头做出认真听的样子。 安明儿的手就一抖,只觉得那个疤痕还在隐隐作痛。 来人是个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玉树临风的中年男人,已经留了两撇小胡子,身上穿了一件白衣,却愈发显得干练和飒爽。他的面容有些严峻,但是却出奇俊美。轮廓隐隐有些锋利,不同于安明儿的柔美。但,若是他们站在一起,谁也知道,他们是父女。 他是安织造。 一抬头,看到几乎想要把自己埋到地底的安明儿,安织造果然一顿。旁边的那人也不说话了。 “……小福?” 安明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爹。” 安织造哼了一声,道:“你不是对你弟弟说,你不认我了么?” “……” 所幸安织造并没有多为难她。虽然他的风采依旧,但毕竟已经是个中年男人。赶了两天的路,也有些憔悴。他只往她身后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你母亲还在睡?”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娘还在睡。” 安织造嗤笑了一声,道:“她倒是很悠闲。” “……”她很自觉地让开了。 安织造抬手欲推门,突然一顿,回过头来道:“听说你要退婚?是你自己的主意?” 安明儿怔怔地点点头。直面安织造,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安织造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最终道:“也罢。这件事情先压一压。有什么,可以直接来对爹说。别让别人传信,不然到了爹这儿,就已经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了。” “……”安明儿倒抽一口冷气。 安织造却表现出了难得的父女温情,甚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好好照顾你自己,别让你娘担心。你知道,你小的时候……你娘因为这个一直恨我。” “爹……”安织造指的是安明儿小时候重病那一次。她是天生目盲,只有常连神医能治好她。横竖放在父母身边是养不活的。于是安织造便背着安夫人,把她送到了千里以外的常连山。因为这个也一度夫妻失睦。 安织造却笑了笑。他实在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只翘了翘嘴角,也令人觉得神魂荡漾。他低声道:“爹也是盼着你好的。” 安明儿突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但安织造却只给了这么一点点温情,就再也不理她,自己推了门进屋。 安明儿站在门口傻了半天,终于还是抱着妆盒到了隔壁,把安平儿闹了起来,两个人并肩梳洗。 “……我爹来了。” 安平儿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淡淡地道:“来就来吧,他也呆不了多久。” “……” 安平儿似笑非笑,这个表情和安夫人最是像。她道:“小姨是不会就这么跟他回去的。他吧,也就只能来凑凑热闹罢了。哎哎,我怎么没有小姨这么好的命,嫁一个如意郎君……” 她的丈夫也是年轻俊杰。只是,他们两个人实在是合不来,天天大吵。把安平儿折腾得算是心力交瘁。最后她受不了了,潇洒地送了两个美妾给那男人,自己包袱款款地回娘家去了。碍于安织造,对方也不敢怎么样。 安平儿突然道:“对了小福,你今天要去做什么?” 安明儿一怔,最终无奈地道:“我得回平阳去。那里每天都很忙。” “哦哦,不是回去看你的小情郎?” 安明儿有些不自在,但也是实话实说,只道:“他不在,我也得回去啊……” 安平儿就笑了笑,最终道:“姑姑心软,不忍心说你。我可要实话实说。你和那人,我也看出来了。他可不一定愿意为着你做个千古好良人。” “?” 作为已经出嫁的姐姐,安平儿很犀利地指出:“你和柳家小子的婚事还没解决,安家和柳家的事情也还没解决。最最重要的是,战家和安家的事情也没有解决。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愿意跟他一起远走山西?去做一个大宅门妇人,受那婆婆气?” 安明儿呆了呆。 安平儿哼了哼了一声,道:“料你也不愿意。那你知道他什么?他家里搞不好已经有妻室了,就算没有,房里人总少不了。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同人共侍一夫?” “不……”当然不愿意。 “那好,姐姐再问你”,安平儿把梳子抛了,压着她的双肩,低声道,“你又觉得,他愿不愿意为你留在江南,神仙眷侣?” “……我不知道。” 安平儿苦心婆心地教导她:“你看,姑姑定下的那个规矩,对远在山西的战家,是不管用的。再来,有几个男人像柳家小子一样,从几年前开始就为你守身如玉,只等着你过门?还有,舅妈也喜欢你,你也不用怕嫁过去之后婆媳处不好。这世上,有谁像柳家小子那么适合你?” “……平儿姐。” 安平儿语重心长地拉拉她的手,道:“总之姐姐就是这个意思了。但你现在就先跟那战家小子处处看。这种事情,谁来劝都没有用。端看你自己了。” “还有,别告诉小姨我跟你说了这些。不然她该拍死我。” 安明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却有些惆怅。 等她坐着马车回到醉鲤山庄,酒楼的人已经忙活开了。她在下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抬头一看,这醉鲤山庄的牌匾,还在闪闪发亮。这是柳睿的手笔。 她不禁想,或许她真的对不起柳睿。虽然对方的态度一直很霸道也很强硬。可是,她却才是要退婚的那个人。别的且先不说,柳大少为安大小姐守身,这整个江南,是无人不知的。若是闹得要退婚,他一个大男人,面子上就先过不去。 “明儿?” 她回过神,看到安小多从门口探出头来。她就敛回了心神,笑着迎上去:“我回来了。” 安小多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道:“看起来倒是睡得不错。” 安明儿哼哼了两声,道:“你可别给我搞这些弯弯绕。你的事情,可都还没有交代清楚。” “……” 然后安明儿就不理他了,自进了门,对昭儿道:“今晚是……” 昭儿道:“是个文定宴。” 安明儿点点头,道:“那可都准备好了?” no.053:(家母篇 )说喜欢你 “把场子铺上就好了。” 安明儿点点头,道:“好。” 安小多不甘心,又闹到她身后,道:“你就这么把我丢一边?” 昭儿眨眨眼,笑道:“好啦,小姐,你也不要老是装作很忙的样子。其实你有什么忙的啊。去吧。” “……” 昭儿嚣张地嘿嘿笑了两声,就走了。其实,她也跟安平儿一样,是看好柳睿的。不为别的,就为江南第一少的风采,就为这风姿逼人的江南第一少为安大小姐做的牺牲。女人总是心软,容易同情别人,何况是柳睿这样的百炼钢又绕指柔。可是,她家小姐不喜欢哪,她也没办法。她只是一个小丫头罢了,做不了这么多主的。 安明儿斜睨了安小多一眼,道:“走吧,我们出去走走。” 安小多就笑了。他昨晚似乎没睡好,眼下有些阴影。但是这一笑,有些疲惫的意味,却又柔和了他的冷漠,显得非常温柔。安明儿果然为之一怔,然后就别开了脸。 两个人无所事事地又晃到了街上。这是一次真正的约会,也没有借着采购或是别的什么借口。 但是安明儿有心事,只低着头不吭气。安小多似乎也不打算开口,只跟她一起晃荡到了城外。 浣纱厂的女工依旧在这里浣纱洗尘,嘻嘻哈哈地笑着,或是谈论自己家的孩子男人。 安明儿不由得去拉安小多:“不许看。” 安小多微微一哂。偏过了头,道:“好。你的给我看,我就不看。” 安明儿啐了他一声:“不要脸。” 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就不错。拉着她沿着河流往下走,一边低声道:“我是同你说认真的,我看了你的脚,得负责的。你知道的对不对?” 安明儿却道:“我才不依你。我是江南人,不是北方人。” 闻言。安小多也只是笑一笑。不说话。 许是感觉到他的漫不经心,安明儿有些不安,便挨过去,低声道:“我,我有话要问你。” “嗯?”他看她出了一层薄汗,四下又无人,便拉着她往一棵孤零零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树下坐了,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这语气和态度,也都还是漫不经心的。 安明儿低头。咬了咬唇,低声道:“你……都想起了是吗?” “是,想起来了。”他想也没想,就这么回答。活像是起初他不说。并不是他的错,而是因为她没有问。这个人真是好讨厌。 安明儿不喜欢这种疏离感,便靠过去,挨在他身上,低声道:“那你……记不记得,你家里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脾气不太好”。他倒是笑了一声,白白的牙齿,眯着眼睛,“怎么,想打听我的家底?” 安明儿却没有心情同他开玩笑,捏着他的袖子,愈发把头埋下去,低声道:“那,你成亲了没有?” “……” 安明儿的心就一紧,揪着他的袖子,也不敢抬头。 可是,过了半晌,他突然道:“如果我没有呢?你会不会嫁给我?” 如果,如果只是这一个阻碍。如果只要他还没有娶妻,她就愿意什么都跟他一起面对。那他……便能看到这个未来。 安明儿的心突然加快了一跳,她紧紧捏着他的手指,低声道:“若,你有家世……你该早些告诉我。我们不该这样。” 这句话,让安小多刚刚激越一些的心又落回了原地。半晌,也不知道沉到了哪里去,也没有看见波澜。他便又笑了一声,道:“是这样啊。” “你……到底成家了没有?”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手指,灼热的气息喷到她耳朵后面,低声道:“现在说这个做什么?好没意思。不如得快活时且快活……” 可惜她并不受他的诱惑,很坚决地推开了他,只道:“你到底成家了没有?” 安小多只得放开她,一下子意兴阑珊,道:“放心吧,总之,我比你自由,连婚约都没有。”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是有些理亏。 “那你……”她本来想问他,有没有房里人。 可是他突然伸手搂住了她,她就怔住了。 他低声道:“我们现在不谈这些好么?”不要谈未来,也不要谈现下的处境。这让他心慌。因为这怎么算都是一笔赔本的买卖。不如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事情都没有,得快活时且快活,不好吗? 他的手慢慢向下伸,搂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带向自己。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好像一个安静又幽远的梦境。那里面深不见底,那里面危险重重,却又……致命吸引。 不要堕落了。他对自己说。 可是他却还是凑过去,低声道:“成么……明儿?” 这种野地里亲热的事情,突然让她想到柳睿。本能地有些抗拒。但,她还是点点头,轻声道:“担心有人来。” 他便笑了一声,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深吻。 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随时打算撤离。仿佛拼命应和他那句“得快活时且快活”的话。 然而温度却还是慢慢上升,好像温柔无害的温水也突然沸腾了一般。谁也没有预料到,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控制。 安明儿只觉得连心跳也失去控制,一下一下撞着自己的胸腔,好像随时想要跳出来。好像靠近让自己安心一些。可是靠近他又让自己更加失控一些。一把火轰地烧上了脑门,难以自拔。 她的味道和气息。好像是致命的吸引。 安小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饥渴太久,又或者这才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心事。他情难自禁地吮吻着女子娇嫩的嘴唇。感觉到她从生涩到配合,慢慢地在他的难以克制的攻势下连还手之力也没有。 湿润的嘴唇和舌头在互相品尝,气温骤然又升温。他情难自禁地搂紧她,带住她的腰身将她更用力地贴近自己,最后她的膝盖一滑,扑到了他身上。被他一把按住。索性翻了个身按住她,将她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之内,稍稍撑起身子,托住她的脑袋,为所欲为。 安明儿想说:“够了……” 可是她说不出话来。 他好像无法满足,只是反反复复地亲吻她。偶尔好像想退,便退出去在那红肿的嘴唇上恣意缠绵。可是只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再一次发动攻势。如此反反复复好多次。他终于稍稍清明了一些,缠绵地吻着她的脸颊,不说话。 秋日的风很和煦,微微有些干燥。这下便变得有些温热。刮在人脸上,也显得不真实。 他微微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深得叫人害怕,然而嘴角却带着满足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嘴唇,低声道:“你说。这样好不好?” 安明儿晕忽忽的,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就又一暗,最终哑声道:“那我们就这样好不好?我们不去想这么多。” 安明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安小多的眼神却有些幽深,比刚才又不同,好像藏了什么忧伤的秘密。他低声道:“这是你给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你只是我的。” 安明儿稍稍回过神,便推开了他。他不让她走,她便翻身趴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躺在草地上,好长时间,都不说话。 她突然低声道:“小多,我……”她突然觉得难以开口。 “什么?”他好像也不在意,漫不经心的。 她就笑了笑,道:“算了,以后再说吧。” 他也无所谓。这个态度,让她有些失落。 最终不甘心,她爬到他身上,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却脸红了半天。最终连安小多也觉得不对劲,有些询问地看着她。她的脸红了半天,好像微微鼓着腮帮子,结果,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她低声道:“我,我喜欢你。” “……什么?” “我,我喜欢你。” “什么?” “……”她翻身下去,想要坐起来。心里有些生气。这不是她要的反应。 安小多不依不饶地把她拉过来,她便又摔了回去。他按住她,眼睛里有些危险,却道:“谁教你的?” “……你说什么?”安明儿有些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 可是他这次却说的很清晰,道:“我说,谁教你的?” “……”安明儿终于生气了,一把推开他自己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已经,又理了理头发,最终深吸了一口气,道:“你管是谁教我的!” 安小多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言,也坐了起来,讨好地从后面搂住她,拉着她的手亲了亲,低声道:“又生气了?” 他一服软,安明儿就没有办法,只扭捏地别开了脸,道:“没有。” 安小多却笑了一声,道:“还说没有,你就最容易生气。被惯坏了的大小姐。” 安明儿恼得直推他:“你才是被惯坏了的大少爷。你这个没有心肝的人!” 两个人笑闹了一阵,话题很自然地就被带过了。 好像,刚刚她表白的那一句话,他失礼的那一句话,也像风似的,刮得人晕忽忽的,然后就吹走了。 虽然笑着,可安明儿心里却有些失落。 最终两个人又手拉手往回走。 安小多突然笑道:“你难道想一直跟我到野地里去偷情?” 安明儿的脸一红:“哪个要跟你偷情。” 他却一本正经地道:“是了,每次都走这么远,你的小细腿也要受不了。” 她哼了一声,道:“我才没这么娇弱。” 可他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是啊。现在还好些。等你成了亲,那就更麻烦了。” “……” 于是当晚。昭儿到晋阳过夜的计划又搁浅了。她的名额又被安明儿占了,自己只能留下来看大宴。 安夫人好不容易才把丈夫打发走,结果大晚上的去接昭儿的马车,却接回了一脸哭相的安明儿。 她还刚从床上爬起来,衣服都没穿好,陡然看到小姑娘这个表情。就是一怔。安明儿已经一下子扑进了她怀里。拼命乱蹭。 “娘……” “……”安夫人稍稍放松了一些,用手拍拍她的背,“好姑娘,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安明儿却又觉得难以启齿。她也不想要安夫人因为这件事情就讨厌上安小多。可是她一肚子的委屈又无处排解,只能抱着老妈,真真正正地哭了出来。 可是安夫人却不是省油的灯。看女儿这个架势,多少也猜到一些。她便拉着小姑娘的手,一边道:“先别哭,好好洗把脸。吃点东西。今天这儿的厨师新做了小糕点,你是做酒楼的,你来试试。都是襄阳的方子,这里没有的。” 安明儿擦了擦鼻涕眼泪。犹在哽咽,跟着安夫人进了厅房。 那边,安平儿和安云满已经等着吃糕点了,都还笑嘻嘻地说话。可是一抬头,看到安明儿失魂落魄地跟着安夫人进来了,又都吓了一跳。 安云满似笑非笑地打量了自家大姐一眼,笑道:“哟。姐姐怎么来了?娘还说做了新糕点让人给姐姐带一些过去呢。没成想姐姐的鼻子这么灵,就自己上门来了。” 安夫人拉着安明儿坐了,道:“我跟你爹商量过了,这个宅子留给你。若是日后心里不舒坦怎么的,就来这边住两天。” 安明儿点点头,没说话。她情绪低落,谁都看在眼里。若不是安夫人和安平儿都在,安云满好说也要再踩上她两脚。但是在母亲和表姐面前,他一向是个乖宝宝,因此也没有生事,挺安分的。 可饶是这样,安明儿对着那一桌子糕点,也没什么胃口。直到安夫人着人去把方子拿了来,让她回去试着做,可以用作大宴,她这才稍稍展颜。 最终,和安小多的事情,她还是一句都没对母亲说。说到底还是怕安夫人会对他的芥蒂越来越深。 吃多了糕点,安夫人便拉着安明儿两个人躲在屋子里打开了窗户看月亮。她今天在床上躺了一天,说什么也不想再上床去睡。安织造气势汹汹地找了来,可是在路上赶得累了,也没力气再跟她算账,一来就倒头就睡。她就做了一整天的陪寝夫人。 等丈夫又偃旗息鼓地滚蛋了,女儿又苦着一张脸上了门。她便知道了,今天是不能消停了。 安夫人看着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倒是笑了,道:“没成想今个儿就十五了。早知道你要来,不如就再留你爹一夜。我们一家人,也吃团圆饭。” 安明儿还是蔫蔫的,不说话。 见小姑娘这样,安夫人当然知道她是不想说。她不禁叹了一声,伸手拉了拉安明儿的手,低声道:“其实娘不是很喜欢那战家的小子。但他是你自己选的,娘也没话说。” “……娘。” 安夫人又笑了,拍拍她的手,道:“你也不用赌气。是你自己选的,未必就要多恩爱才能让人信服。娘不是外人。” “……”安明儿低下头,实在是很想哭。可,还是说不出口。 最终,安夫人只得道:“你看看我和你爹,一路吵吵闹闹,年轻的时候还天天大打出手。你爹脑门上还有个疤,那是你娘砸的。” 说着,她又一笑,看向已经花容失色的女儿,说秘密似的,凑在她耳边道:“这感情的事儿,哪有顺顺利利的。不小吵小闹怎么行。你也别在乎别人怎么看。你若是真喜欢他,那这日子便先过着。小事就少计较一些。上哪儿去找什么都迁就你的男人去。” 安明儿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安夫人又笑了,道:“那就是了。我的好孩子。只要不是大事儿,就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是。安明儿却不知道,这到底是算大事还是小事。 她说,我喜欢你。 可是对方说,谁教你的。 对方还说:等你成了亲,以后偷情比较麻烦。 她望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不禁也有些失神。 安夫人到了平阳。并没有安分下来。而是拖着跟她一样不安分的安平儿,还有小孩子一样的安云满,成天到处乱窜,这里逛逛那里看看,好几天都看不到人。要嘛就是趴在安明儿家的酒楼里租个包厢说话喝茶,嘻嘻哈哈。还真是无忧无虑。 可是安明儿眉头上的忧虑,却越累越深。 她讨厌安小多的那个态度。她不高兴,谁都知道。而且他也应该有自知之明,是他失言惹出来的麻烦。可是他从来不理她。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她若去找他,他总是笑脸相迎,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可她若是退开,他却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好像真的只是逢场作戏。对她的温柔。 思虑过甚,再加上每天要干的活儿也不少,她一个娇弱的女儿家,很快就病倒了。 说是病来如山倒,一点也不夸张。那天早上她一起来,就站不稳。却还是强撑着下了楼想去看场子。结果连路都走不稳,结结实实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索性没有摔到脑袋。只是磕着了手肘。 整个酒楼瞬间鸡飞狗跳,有人第一时间把她抱了起来,像抱小孩子一样轻松。可是她的身上却烫得骇人,身体也在微微抽搐,好像疼得狠了,又好像是冷。 镇上的老大夫悉悉索索大半天,连个毛都没看出来,态度还挺倨傲,对着一屋子的人竟然还摆谱,叽里呱啦地一大堆艰涩的医理,表示他是行家,他很在行。把昭儿气得直想踹他。 最终安夫人随行的大夫被请了来。昭儿终于如愿,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安家的大夫是江南一代小有名望的陈大夫。因为安夫人的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他开始常驻安家。和安家的关系好了,就成了安夫人的私人大夫。安夫人出游,若是没有他陪着,安织造是说什么都不放人的。 他仔细给安明儿诊断过,略皱了皱眉,只道:“不急,只是有些风寒。但……” 安夫人道:“但是什么?” 陈大夫摇摇头,叹了一声,道:“我学艺不精,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丫头身体里好像有一味旺毒。平时是不伤身的。现在好像是受到什么刺激,这便发作了。” “……毒?!” 陈大夫无奈,只能道:“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往小姑娘身体放毒。看样子也不是想害她。她大约……遇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又劳累过度,这便倒下了。倒是没有大碍,只要好好给她调养,烧退了,也就没事了。” 安夫人急了,连忙上前,道:“这是怎么回事?小福身体里有毒?这个毒还不要紧?” 陈大夫是自家人,有话也就直说,这下便也只能摇头,道:“大约也就是常连神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小夫人可以放心,这毒,对人体是无害的。” 放心……怎么可能有老娘知道自己的女儿身体里有一味霸毒还放心的! 当下,安夫人就提着裙子冲了出去,一边道:“来人,送我回晋阳!” 她要派人去找常连神医! 安夫人一走,屋子里的人就撤了差不多个干净。本来围在这里的,也就是安夫人一伙儿,和她手下的武婢。 这下,就只剩下大夫,安小多,还有昭儿。 昭儿红着眼圈儿,看了一直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的安小多一眼,只用手绢擦了擦眼睛,低声对大夫说了一句,然后就把大夫带走了。 安小多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走去床边,坐下了。 她果然烧得厉害。额头烫得不行,身子还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他没有办法,只得把被窝给她塞好,然后又从柜子里搬了一床被子出来,给她盖上。 好像是神志不清,她在喃喃低语。 安小多凑过去听,听到她在说:“娘……表哥……” 他一怔,最终只能无奈地苦笑。 陈大夫开了方子,让昭儿去抓了药来。昭儿便亲自去煎了,送了上来。 安小多正坐在床边发愣。 昭儿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舒服,最终还是红着眼眶道:“把小姐扶起来吧。该喝药了。” 安小多便把被塞在被子里人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可是她却还没有醒,身子也跟没有骨头似的,直往下瘫。 “……明儿?”安小多几乎不敢多用一分力气去碰她,只怕碰坏了她。 安明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安小多近在咫尺的脸,倒是定了定神。然后就又磕上了眼睛,好像又想倒。 可安小多不让她睡,扶着她不让她动,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低声哄她:“好孩子,待会儿再睡,先喝药。不然病不会好的。” 安明儿虽然迷糊,但也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她忘了自己的伤,还想伸手去碰那个碗。可是一抬手,就疼得眼泪都掉出来,哑声道:“手……” 安小多忙把她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给收好,轻声哄她:“不疼,我来喂你。” 她还是东倒西歪。大约还是疼。可是她说不出话来。 安小多也从来没有照顾人,大约又碰疼了她,可是她说不出来,只能熬着掉眼泪。他来喂她喝药,简直是一场折磨。她只自己逼着自己喝了,眼泪掉进滚烫的药碗里。 喝了药,他便伸手来给她擦眼泪鼻涕,只觉得心都要疼得揪成一团。怎么,说病就病了呢……难道真是他伤了她? 昭儿带着碗,下去了。 他虽然舍不得,但还是扶着她,让她躺到了被窝里,又笨手笨脚地把被子给她掖好。 可是她睡得不安稳,还是一直发抖,整个人也要蜷缩成一团,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安小多也有些急,忙出去找大夫。幸而陈大夫是守在酒楼的。 听了安明儿的情况,他立刻上去又检查了一番,最终低声道:“没事,她是发热,会觉得冷是正常的。这个药刚刚喝下去,过一会儿她就暖了。” 安小多只不确定地道:“真的没事?” 陈大夫捻了捻胡子,低声道:“你若是想她好得快些,那这个药便得你来煎,人便得你来照顾。” “……” 陈大夫道:“老朽也是个过来人了,你们的关系,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小姑娘是被你气的吧。那这心药还得心药医。你来照顾她,比任何来都要好。” 安小多急道:“可我不会煎药……” 陈大夫作势瞪了他一眼:“难道你不能学?!谁又是天生就会的。”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若是放在平时,这话安小多才不信。这白痴老头,摆明了是整他的。可是现在,他却信了,甚至觉得有些激动。总算找到能快点治好她的办法。 当下他就跑到后院去,找昭儿要方子,学煎药了。 陈大夫却还没有走,从二楼的包间往下看了一眼,只捻着胡子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多情自有情人磨啊……老夫不过也就让他安个心,不怪不怪。” 好吧,他果然是耍这大孩子的。 可是安小多却是真真正正地当了真。挨了昭儿几次白眼,昭儿跟他说了无数次“这是不可能的”、“你被骗了”,他都无所谓。反正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搬着药炉到了楼上安明儿屋子里,果然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no.054:(家母篇 )他的回应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安明儿也是时睡时醒。头几天,烧一直退不下去,烧得嘴唇上也起了泡,一直在梦中呓语,也不知道一直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大约,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梦里是大片大片的荒山。常连山上的杜鹃总是开得很旺,她看不见,但她好像也能感觉到那满山迎春的情景。后来常连神医特地种了一大片月桂,只为让她在秋来的时候,可以闻闻花香。 那是她首先感觉到的世界。那奇异的,精彩的芬芳。好像在告诉她这个世界的美丽。她看不见,可是她能感觉得到。常连神医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去抚摸粗糙的树皮,还有脆弱的鲜花。告诉她迎春的颜色。这种娇嫩的触感,有着晒在身上那暖洋洋的阳光一样的颜色。 原来是这样的,这样的。 山花的烂漫,大宅门的梅园杏林又岂能争锋。 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呼吸到那自由的空气。那夺目的光彩。 为什么,为什么胸口的感觉这样闷重?为什么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明儿。” 安小多有些无奈,把在睡梦中也不安流泪的人抱起来,伸手给她擦掉脸上的污垢和眼泪。 被扶起来,感觉稍微好受了一些,但她依然东倒西歪,无意识地往身后的人怀里蹭,喃喃道:“难受……” “哪里难受?” 安明儿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哭:“胸口……”呼吸不畅。 一只手犹犹豫豫地,伸到她胸口上。然后猛的一顿。 安小多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下就是她娇弱的身躯,微弱的起伏,好像很费力。他定了定神,摒除杂念,轻轻给她揉一揉胸口,低声道:“好些了么?” “……嗯。”她无意识地握住胸口上那只手。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掌心。以及温暖的纹路。 脸上突然一阵温热,她不禁睁开了眼,伸手去推他:“别,别这样……会过给你的。” 安小多便退开了,微微一哂:“醒了?” 安明儿的脑袋很晕,脸也很热,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反复摩挲着他的大掌,不说话。 他低声道:“醒了。就把药喝了,好不好?”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这样温柔,又这样从容。 这股子药味已经不陌生。她拧着脸把药喝了,然后又往被子里缩。 安小多却拦住了她。低声道:“既然醒了,不如坐了一会儿。老是躺着也不好,会越来越没有精神的。” 她实在是很想倒下,但没有力气同他争论。只能由着他把自己结结实实地包了起来,然后隔着被子搂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脸颊边,好像也无所事事。 可是她却有话想说。但很累,根本开不了口。于是她只打了个哈欠。小猫似的在被子里腻了腻,坐着睡着了。 “……”安小多也没有办法,只能又把她放下了,给她安顿好,掖了被子。 昭儿在门外探头探脑,安小多看过来,她便朝他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安小多一边问,就一边小心地磕上了门。 昭儿不自觉地挥了挥手,这人一身的药味。但,这也是为了照顾小姐熬出来的,她也没话说。于是她道:“小姐一直病着,这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小多,你是不是不要再这么耗下去了?” 安小多皱了皱眉:“怎么?出什么事了么?” 昭儿抿了抿唇,道:“当然会出事。这平阳已经新开了三家大酒楼,还有一家是晋阳洪家的人开到这里来的。摆明了是来抢生意的。” 安小多道:“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生意好了,人家要学,你也没办法。” 昭儿急道:“可是,这平阳的好几个石场,也已经盖了饭庄了。都是偷了咱们的主意。” 安小多淡道:“这也一样,是没办法的事情。” 说着,他就想回屋去。 昭儿在后面急道:“可是,这酒楼和饭庄,都是小姐的心血啊。若是小姐病好了,看到这么一出,总要生气的。” 安小多的脚步就顿了顿,他低声道:“会有人效仿,想来你家小姐也早就想到了。酒楼和饭庄的生意都会受到冲击,也在意料之中。但也并不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什,什么?”生意都被人抢了,还有好处? 可是安小多却比她考虑的多。 这平阳,有了一家醉鲤山庄,并没有别的能承办大宴的酒楼,更别说是专门承办大宴的地方。生意太好,所以会连晋阳瓷帮的人也想要来分一杯羹。 但,若是平阳一直只有一家醉鲤山庄,城里的大宴又多,醉鲤山庄的接待能力根本不够,势单力薄。可,若是多了几家类似的酒楼,就不一样了。这样,平阳就形成了一个专门出大宴的圈子。大家都知道,办大宴要到平阳去。同时,平阳的客栈也会越来越兴盛,为人家大队人马过来办大宴提供便利。于醉鲤山庄,自然是有利。 虽然这会加剧竞争,出现了抢生意的人。可若是醉鲤山庄想要上进,那就必须有人来竞争一下。这样,才能做出高水平的大宴。不至于因为没有对手而日益疏忽,最终失去客人。 安小多难得很有耐心,一件一件解释给已经急得要冒烟的昭儿听。 昭儿也是一点就通,渐渐恍然大悟。但,还是觉得忧心:“但现在客人被抢了,我们怎么办?” 安小多笑了笑,道:“你放心。他们是还在学步的新人,咱们可是大宴的元老。这样。最近有什么俏手的大宴?” 昭儿回忆了一下,道:“是洪家小姐的生辰宴。风声最大。但还有一个商宴,人最多,收成最好。” 安小多想了想,道:“既然洪家人已经自己开了一个酒楼,那咱们也不能跟他们抢洪小姐这桩生意。我下午去跟那个商宴的人谈。” 昭儿一愣:“那小姐……” 安小多道:“她已经能起来了。”况且。他也不想她在病床上还要为这些事情担心。 昭儿走了以后。安小多回到了安明儿身边。 她的一只手伸到了被子外面,几个手指紧紧地捏着被子,睡得正香。他伸手,替她擦掉了刚刚哭过留下的眼睛周围的残垢,然后低头亲了她一下。 他低声道:“我以前可不是这么好的人。” 安明儿便睁开了眼。她的脸有点红,刚刚他,他帮她…… 他倒是一怔,随即失笑,道:“我下午要去跟一个商宴的人谈。你要自己一个人呆着。” 安明儿点点头。呐呐的。 他低声道:“你得报答我。”他露骨的视线,丝毫不避讳自己的想法。 “往里挪一点。”他已经开始脱鞋。 安明儿呐呐地道:“我,我病着……” “我知道,我不做什么。” 她愈发把脸埋进被窝里:“脏……” 他一顿。然后笑出声,拉了拉被子:“往里挪一点。” 她只得退让了。 确实,他难得这么君子,什么也没做。她软趴趴地睡在他怀里,头也不敢抬,但是却觉得有个人给自己抱好舒服。他身上的气息很清新,这对于一个缠绵病榻的人来说是致命的吸引。 他捏着她的手。低声道:“你什么也不要多想了,先把病养好是正经。” “……嗯。” 他的手便伸下去,搂住她的腰身。她的腰细得不盈一握,而且很柔软,弧度绝佳。贴身的中衣,熨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和温柔的温度。 她不安地轻轻蹭了蹭。 安小多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便把手拿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无聊的事情,图的又是什么。但,总不能对一个病人下手。更,不能对她下手。 相比起安明儿,柳睿的日子也不好过。他被柳员外禁足了。 只是柳睿却沉得住气,天天就窝在屋子里看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像是跟他老爹比比看,到底是谁会耗死谁。 柳全儿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心中却暗暗叫苦。眼看柳睿又在无所事事地翻民间小扎,他再也耐不住,赔上笑脸,道:“我,我说少爷……” “干什么?”柳睿懒懒地看了他一眼。 柳全儿擦擦脑门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道:“老爷只说不让您出城,没说不让您出屋啊……您看您,都在屋子里闷了好几天了。夫人也担心,不如出去走走?” 柳睿“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书丢到一边,道:“本少爷要么就出城去,要么就连屋子都不出了。” 柳全儿急道:“少爷这又是何必呢?跟老爷生气,没的还不是您自己吃亏。再说了,您就算出城去了,又能怎么样吧?这大小姐,难道就能自己高高兴兴地跟您回来?” “……”柳睿的眼睛眯了起来。 柳全儿却未察觉,这话茬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他继续絮絮叨叨:“少爷您都去了三四趟了。大小姐就是不肯松口。上次您去了,大小姐还气得写信回来要退婚。您看看。不是小的说,您还是别再去了,横竖大小姐都得嫁人。有少爷您在,谁又敢娶?不如再等个几年,大小姐年纪也大了。到时候不怕安家那边儿不乖乖把人送来……” “胡闹!”等小福的年纪大了嫁不出去了?!这是什么话! 柳全儿吓得差点蹦起来,忙试图弥补自己的失误,口不择言地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少爷别生气。” 柳睿哼了一声,道:“你错哪儿了?” 柳全儿想了想。这少爷的年纪可也不小了,人家跟他这个年纪。最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大小姐本来就比少爷小八岁还多。若是等到大小姐年纪大了嫁不出去,那少爷岂不是,憋,憋死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于是柳全儿又换上了一张笑脸,道:“要不少爷,您还是出去走走吧?” 柳睿啐了他一声。道:“出去就免了。今天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柳全儿呐呐地道:“新鲜事儿倒是没有。就是。夫人新带了一个丫头回来,说是给少爷留着的……” 眼看自家的主子的脸色没有不对,柳全儿也放心了,大胆地说道:“要不少爷去看看?看看喜不喜欢?” “不用了”,柳睿懒洋洋地又窝进了椅子里,他的身材修长,这个姿势显得别扭至极,但他还是把自己窝进去了,“又不是吃多了。谁去看那些个玩意儿。” 柳全儿急道:“这人家可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啊,少爷您这是……” 柳睿冷笑了一声,道:“卖都卖了,还清白呢。” “……”柳全儿就不说话了。这个主子是好。又能干,也不苛待下人。可,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又从小饱受夸赞。说的好听点,有些不食人间烟火,说的难听点,他根本不知道人间疾苦。叫人心寒。 但他想了想,还是多了一句嘴,道:“夫人可说了,这姑娘要是没这个命,可就不买了。保不准,回头就卖到青楼里去了。” 柳睿果然没让他失望,还是冷漠地翘了翘嘴角,道:“她的确没这个命。” 柳全儿彻底无话可说。那个姑娘他见过。据说是因为家里欠债,才落魄到这个地步的。他却不忍心人家就这样堕入风尘。回头,只好搜刮搜刮他自己的老底,看能不能把那姑娘买下来给放回去了。但这事儿,还是不能对少爷说的。 父子俩就这么耗着,果然体力和耐性都大不如前的老夫输了。 也不知道是第几天,柳员外气急败坏地去找儿子算账。 前一阵子,柳睿到襄阳去办事,结果把人家巡抚的大公子给得罪了。这巡抚公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眼看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有娶妻。好不容易安排了和一户小姐相亲,人家公子也急上了。一是为了跟家里交差,二当然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归宿。 碰巧柳睿经过襄阳(是去跟安夫人吵架的),和这群狐朋狗友就聚了聚。巡抚公子正急着呢,人家大小姐据说是个好文墨的,给巡抚公子出了个对子。据说,要他对上了,两方再谈。 这个对子好办,随便找个什么人给对上了,让人家大小姐满意了,两家父母再谈下一步。这小姐也不知道是不是民间小扎看多了,竟然会用这种明显不实际的方法来选夫婿。本来就是十拿九稳的事儿,这巡抚公子偏偏找错了人。他找到了柳睿头上。 柳睿正和安夫人大闹了一场,耍嘴皮子,又在人家的地头上,何况人家还拿着据说是安明儿亲手写回来要退婚的信。江南第一少被气得差点要杀人,气冲冲地出了安府。这巡抚公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来。柳睿也坏,偏偏去耍人家。据说对子是对的妙——骂人骂得更妙。字里行间无什么不妥,但是这意思可就不对了,摆明了就是讥人家小姐蠢的。 人家小姐生气了,不乐意了,巡抚公子的婚事又鸡飞蛋打了。巡抚公子气咻咻地去找柳睿算账。柳睿反倒把人家给讥讽了一顿,骂得他回去找老子哭了。 照柳睿的说法,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没什么可同情的。有今日的也是他的报应。 可是人家有个巡抚老子啊。巡抚不想得罪柳家,但是这次他们家儿子实在是吃了大亏。好歹他们家也是官,柳家的势力再大,偷偷压一把还是可以的。柳员外虽然不怕,但是生气。教了这个儿子多少次,做生意要沉得住气。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于人家那是终身大事。又无伤大雅,怎么能这么给自己找麻烦的?他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桀骜不驯的宝贝儿子来? 他也想不通,所以他现在去找柳睿算账了。 一推开门。就看到有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畏畏缩缩的。 “你这个臭小子……” 然而柳员外虽然盛怒。但还是觉出不对劲。他稳住脾气,一步一步地走向书桌:“睿儿?” “轰”地一声,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洒到了地上,人也不见了。 “……” 柳全儿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吓得丢了三魂没了七魄,跪在地上几乎语不成句:“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柳员外只觉得一股血往脑门上涌:“少爷呢?!” “少。少爷。去通州了……” “!!!!” 柳员外气得踹了柳全儿一脚,就大步往外走:“来人!给我追!给我把那孽障小子追回来!”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远在晋阳的安夫人的耳朵里。 翡翠服侍在侧,不禁也为主子眉宇间的阴郁而忧心:“少奶奶,这事儿,您看怎么办?” 安夫人用力把手中的信笺拍到了桌子上,沉声道:“小福的病还没好,这个当口上,不准那死小子过来胡闹。” “那……” 安夫人的眉毛一拧。低声道:“调集人马,那死小子一到这通州的地界上,就给我看起来。然后绑好送回去给大哥。” “……这,这。不妥吧?” 安夫人“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妥。翡翠,你准备一下,我们先到平阳去跟小福他们道个别,把陈大夫留下。然后我们就到通州去等着等着。”这死小子倒是真敢来。他玷污了小姑娘的账,还没跟他算呢! 翡翠见主子是真的动怒,心中隐隐觉得奇怪。平日里那柳少爷,也是很得爷和少奶奶的欢心的。少奶奶即使为了退婚的事情而闹到两家失和。但她也知道是安家理亏,从来不曾这么盛气凌人。怎么这次,就要去绑人了呢? 但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她多话,便默默地答应了一声,出去准备了。 这个时候安云满却来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幻莫测的翡翠,又看了看脸色更加难看的老娘,不禁挑了挑眉。 “娘。” 安夫人看到他,脸色倒是缓了缓,道:“小满。娘还没对你说,我们可能要去一趟通州。” 安云满无所谓地坐了下来,道:“怎么又想去通州玩儿?也好啊,听说他们的瓷器很有名。” “不是去玩儿的……”然而安夫人却又想到了另一层。安家和柳家的关系一直不错,尤其是安云满很喜欢跟柳睿耗在一处。这次虽说是柳睿做得过火了,可是,大张旗鼓地去绑人,还是最好避讳着一些。尤其不该当着安云满的面。 于是她稍稍缓了缓脸色,握着儿子的手,道:“要不,小满你就别去了。娘也不是去玩儿的,是去办点事。估摸着几天就回来了。” 安云满奇怪地道:“娘要去办什么事儿?带着我不方便么?” 安夫人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道:“也不是不方便,但你姐姐这儿总要有人照顾。光把刘大夫留下我不放心。不如你就留下来照看吧。娘很快就回来了,这趟也确实不是去玩儿的。你若是不甘心,等回扬州的时候,我们再到通州去玩一圈儿,你看好不好?” 安云满漂亮的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眉开眼笑,道:“那好,那娘你先去,我留下来照顾姐姐。” “乖。”安夫人不禁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头。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安明儿的病却渐渐好起来了。她开始坐在床上看书,脸色也渐渐好看了。 安小多守着那个小药炉,手法已经非常娴熟。真是难得,竟然没有因为火候不够或者别的什么,把病人越吃越坏。 安明儿侧耳听了听窗外,不禁道:“落叶了啊?” 安小多把手里的小扇子一丢,走到窗边看了看,笑道:“是啊,叶子都落光了。” 安明儿却突然开始多愁善感了,她甚至吟了一句诗:“秋风瑟瑟,金乌寒……” 安小多一怔。回头一看,她果然微微倚在床榻上,眼睛游移,好像有什么心事。他的心就软了软,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我有话对你说。”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眼中的认真。她不禁摇头失笑:“你又要说什么?你又干了什么好事,要我给你报酬?还是我病着,昭儿克扣了你的薪水?或是……你有什么要说的?” 安小多摇摇头,不禁失笑:“原来是这样。在你心里,我就只会说这些。” 安明儿也笑着摇摇头。答案,他自己知道。他的确只会说这些。他总是叫人心寒。所以,不要对他有太高的期望,不然,只会自己伤心。 她还是禁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脸。他的相貌确实好,棱角分明,英俊挺拔,眼睛深邃……薄情寡义。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流连过他的眉毛,眼睛。 可是,她病着的时候,期间诸多污秽嘈杂,都是他一手照顾的。甚至几天前,他们开始同寝。他却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坏,他是个君子。 她低声道:“你就是个摧心的小坏蛋。”多少女人会为他这样的人动心,又有多少女人要为这样的冷漠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笑声低不可闻:“这么说,你觉得我是个坏人?” 她忙摇摇头,低声道:“不,你是好人。”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变深了。他说:“可是,我喜欢你说我是坏蛋。” 为什么?他分明是个好人。 可她的话说不出来,她的嘴被堵住了。熟悉的触感,陌生的温柔。她想要退开,可是他的手却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身,让她退无可退。 回过神之后,她发现并没有完全被掌控,于是她低声道:“过给你就不好了。” 他贴着她的嘴唇厮磨:“我不在乎。” 于是这个吻又加深了。 但她终究还是放不开,费力地别开脸,只把额头靠在他脸上,轻轻蹭着。他也不强她,轻轻地磨蹭,耳鬓厮磨的意味很浓。 她轻声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她突然很想听。 他一怔,然后失笑,轻轻地搂着她,轻声道:“算了,以后再说。” “……哦。”她不说话,心里却有些小小的失望。 半晌,他低声道:“我只是想说,我不会再叫你难过了。” “……嗯?” 他闭上了眼睛,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说,我不会再叫你难过了。我再也不胡说了。” 她突然紧紧抓住了他的领口。 他低声道:“你……若是嫁给别人。那我就走了。别说偷情,我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你。” 他道:“那样,我会一辈子恨你。” 心里突然被钝重地击打了一下。 她分明流出了眼泪,可是却又笑了,用力推了他一下:“哪个稀罕跟你偷情。” 安小多自然不放开,只更用力地拥抱着怀里的女子。她的身体软得好像没有骨头,又或许是她现在很柔顺的缘故。 他想,或许真的不值得,这他一直都知道。 自从她说出那句“我们试试”,他就鬼使神差地跟着她回来了。但是清醒过来之后又有些懊恼。太不值得了,他对自己说,所以他一直随时打算抽身,虽然贪恋在她的温柔中不可自拔。 可是,他现在明白了。他会伤害她,她会受伤,她会憔悴。这种沉重的损伤,才是他最最不愿意付出的。他无论用什么都没有办法弥补。 那么,不管未来怎么样,现在又怎么样,起码不能再让她受伤。因为不管得到了什么,或是保全了什么,但若是要用伤害她来换,他都舍不得。这才是真正的,不值得。 no.055:(竞争篇 )后起之秀 安小多捏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地笑:“你快点好起来。好起来了,我们到河边去偷情。” 安明儿的脸就红了,低声道:“我说了,我不跟你偷情。” “那当然”,他挤进了被子里,跟她挤在一处,在被子里捏住她的手,低声道,“眼看天要冷了,也不方便。你的身子这样弱,还要给你保暖,真是麻烦。” 安明儿着了恼:“那你去找身子不弱的。” 他还是笑,低声道:“那不行。我就只要你。大不了,我就不带你出去了。委屈我一下,做翻墙入室的采花大盗……” 安明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啐了他一声:“没个正经。” 他也笑,紧紧地搂着她,也不说话了。 窗外的落叶哗啦呼啦地刮着,好像就这样见证了流年。 在安小多的悉心照顾下,安明儿竟然真的好得很快,很快就下了地,又开始在酒楼里乱转,开始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小姐,宝香楼的请帖。”昭儿顺手就递给了她。 她打开,略略看了一回,倒是一笑,道:“这是人家混地熟的请帖。”宝香楼不是这平阳第一家大宴楼,不像醉鲤山庄,开张的时候连个同行都没有。所以人家总要先混个脸熟,因此办了这场大宴,请平阳的酒楼,还有客栈,酒商等相关的人吃饭喝酒。 醉鲤山庄迟早也有一场。不过安明儿不急。做这一行。他们是前辈。只等他们先闹腾过了,她在出手。 昭儿一怔:“那小姐要去吗?” 安明儿想了想。道:“我不去。让小多去。” 安小多正从后院到前面来,听了这么一声,不由得道:“要我去做什么?” 昭儿朝他做了个鬼脸,道:“小姐您指望他?他可是天上地下第一懒人,搞不好明天就不见人了。”安明儿生病的时候,他就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着。眼看着酒楼上下要乱成一团。他连眼睛也不眨。只意思意思出过几次面。昭儿好几次都叫不动他,因此就记上了仇。 在昭儿面前,安小多却毫不避讳,直接伸手揽住了安明儿的腰身,低声笑道:“天下第一懒人,也有心甘情愿的时候。有人指使我,我鞍前马后,在所不惜。” 安明儿笑了笑,把他推开。低声道:“别闹。鞍前马后我不敢指使。让你去人家探探底细可好。” 他果然很殷勤,涎着脸又靠近:“那好,那你可要记住我又辛苦了一场。回来要好好奖励我。” 安明儿的脸就红了。 他们两个完全视昭儿于无物。 昭儿看他们这样,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她承认。从刚把安小多捡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对这个傻大个上了心。说不上他这人有什么好,但,他就这么吸引人,让她的眼睛不自觉地跟着他打转。 这一点小心思,她就一直藏着。原本以为安小多要走了,她可以洒脱地放开了。只当是少女怀春一场。可没曾想,他又回来了。还跟小姐成了恩恩爱爱的一对儿。 她想,也罢,这种事情也不能强求。转个身,她还是那个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昭儿。 于是这下她也装作不在意,只用力咳了两声,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道:“你们两个啊,要不要这样啊。好歹我也是没出阁的大闺女啊,吓坏了我怎么办。” 安明儿忙把安小多推开了。安小多也不以为忤,只笑着捏了捏安明儿的脸,就绕到后院去了。 把人弄走了,昭儿却有些出神,手里拿着账本,愣愣的。 “昭儿?” 昭儿回过神,却颦了眉,有些怒容:“也不知道洪礼辉这小混蛋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瓷帮不做,竟然到这里来跟我们抢生意的。” 安明儿从她手里把账本抽过来,漫漫地道:“不是他也是别人。总之会有人来的。你又何必恼他。” 昭儿哼了一声,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真本事。” 安明儿笑了,道:“有这个斗志,是好的。” 昭儿一甩账本,道:“那当然,谁说女人不如男人。女人有事业也一样很风光。”说完,果然就意气风发地蹦达走了。 安明儿看她那样,也只笑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晚上的时候,安小多回来要奖赏。安明儿果然让他进了屋子。虽然知道,放他进来了,再赶出去就难了。 伺候这浑人喝了几杯酒,他果然就开始装浑,赖着不肯走。 安明儿没办法,只拿脚去踢他:“你倒是说说,人家那儿怎么样?” 安小多笑了一声,道:“人家家里有钱,做的场子比我们大。但,找来的人不行,档次也跟不上去。我看适合做大商宴,精细一点的就不行了。” “嗯?” 安小多装醉,呼啦啦比了比手,道:“一大群人塞进去吃饭是可以,要讲究,可就不行了。嗯,就跟我们饭庄差不多。” 安明儿却道:“人家是瓷帮的人。懂的规矩比我们多。”有很多瓷帮的大宴和仪式,都是他们下手的目标。这下出了一个瓷帮开的酒楼,这就难了。 安小多低声道:“这你放心。洪州瓷帮,分的大帮大派小分小会,多得不得了。搞不好,人家还要避开行内人。何况他们还有好几个对立的帮派。深下的那些饵,足够喂饱我们了。” 安明儿又踢了他一脚:“你这是什么破说法。敢情我们都成了吃饵的鱼了。” 然而他却就势捏住了她的脚。低头看了一眼,青花瓷款式的绣鞋。小小的脚,秀气的很。他笑了一笑,低声道:“我没有胡说,我看过了。现在新开了三个酒楼。宝香楼的优势是大,却不够精细。明月楼的是个中层酒楼,只能接小宴。至于迎春楼……嗤。我看他们开不了多久。” 安明儿也顾不得自己的脚了。竖起了耳朵:“为什么?” 安小多漫漫笑道:“规格不行,档次不行,什么都不行。而且,这名字也起得像个花楼……” 安明儿仔细品了品,还真是……不由得也失笑,却用力地把脚抽了回来,斜睨了他一眼:“你对花楼还挺了解的。” 烛火里,她卸去伪装的脸实在迷人。 他有点把持不住,慢慢地挨过去。在她耳边吐着气:“我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安明儿的脸愈发红了,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想要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轻咳了一声。道:“不好。” “为什么?为什么不好?”他不依不饶,还要挨过去:“你说过要奖励我的。” 她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去:“我没有说,都是你自己说的。” “那好不好?我留下来……” 这烛火摇得人头晕。 她果然就昏了头,让他抱上了床。烛火只闪了闪,然后就灭了。 黑暗中,她稍稍清醒了一些,抓住了他的手。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紧张:“这,这样不太好。” 他不在意,只低声道:“没什么不太好的。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她只喃喃地道:“不,不一样的。”那会子,她病着啊…… 当然不一样。但是他没有再跟她多说,而是坚决地把她抱上了床,俯下身给她脱了鞋。 两个人睡在一起。安明儿动也不敢动,只缩在被子里,也不敢碰他。 他却只老实了一会儿。 然后,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第一个吻,落在了她鼻子上。 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被子,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如果有所谓的半推半就,指的就是她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这么傻,又是不是也都一样,总有一天要后悔。 然而她现在看不到日后的后悔。他的身体已经覆上来,强大的,宽阔的。两个人相依的感觉太迷人,她忍不住,就想要靠近。 她很紧张。 他却很着迷。亲吻着她的脸颊,好像不敢靠近那般,一触即走。他其实不是什么好人,一向善解人衣。虽然黑灯瞎火的,也能很快找到她的搭扣,手指灵活地一挑,很快就解开了。能感觉到她畏缩了一下,幼嫩的反应。 低下了头,舌头卷了细腻的肌肤,一点一点品尝。她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好像苦苦压抑着,或许是害怕,也或许是情潮。他在她肩膀上贪婪地流连不去,她的身体清爽而干燥,若有若无的体香直接刺激了他的渴望。 或者真的是饥渴太久了,他心想。 他的手开始挑开她的衣襟,慢慢地向下伸,只轻轻掠过急剧起伏的胸口,然后来到了腰身附近。粗糙的手掌一抚过敏感的腰身,就能感觉到身下的人剧烈的反应。 再要往下,她突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动作便一顿。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但她还是低声道:“不,还是别……” 半晌,他也没有动。只有两个人的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最终还是她先服输,撤了手,又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然而他却退开了,好像极其艰难一般,从她身上翻了下来,喘息间似乎还别开了脸,好像不愿意见她。 她的心就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扑通扑通拼命跳个不停。 然后他来给她拉了拉被角,低声道:“既然你不愿意,我就不。” 她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失望还是庆幸什么的,只呐呐地缩在被窝里,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他在她身边躺了一会儿,拼命地深呼吸,可是呼吸却还是一阵重过一阵。要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君子。当时她病着的时候,抱着那个身子。他就在想入非非个不停。何况是现在,她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呆着。虽然没出声,可是无论他做什么假设,他都知道她不会拒绝。 更要命的是,虽然没有挨着,他却总是可以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这样就让他不停地想到刚刚他亲吻她的时候。鼻尖碰到她的肌肤。几乎放肆地呼吸着她的气息。 捱了一会儿,实在是捱不住。他只能苦笑着承认自己还是不是好人。 安明儿已经慢慢平静下来,正想说些漂亮话,缓和一下尴尬。可是这人突然又气势汹汹地翻过来,抱着她的脸就猛地亲下来。 一个令人窒息的深吻。 到他放开她,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撑在他上面,在这黑暗里竟然也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亮得十分诡异。他忿忿地道:“我受不了了。我走了。” 丢下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就一踢被子,自己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安明儿一个人留在被子里。目瞪口呆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下了床,自己去关了门。被子里还有他的温度,她却觉得有点伤自尊。毕竟。被丢在床上的女人,没什么好傲娇的。 第二天安小多无精打采地从门后出来了,可是安明儿比他还蔫吧。她下了楼,只看了他一眼,就抿着嘴唇,转身走了。 “……” 然而他们也没时间吵架。因为没过几天,昭儿就带回了大大不好的消息。 那个迎春楼。就是安小多一点也不看好的迎仙楼,竟然一下子生意大火,这个月到月底,他们的大宴就排满了。而且全都是中型商宴。据说他们还出了一种新品种的江南糕点,口感滑而不腻,是为上品。 有很多人,就是冲着这种糕点去的。 这下,刚开的那几家酒楼都急了。商宴被他们抢了个精光,剩下的文定宴什么的,醉鲤山庄的资格最老,也最熟操,倒是不至于一下就倒了。但前景还是堪忧。至于宝香楼和明月楼,都是刚起步的生意,根本经不起这么耗。 因此,这三家的主事,一下子齐聚到醉鲤山庄,算是要一起想办法了。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达成的共识。等安明儿缓过劲儿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 醉鲤山庄平时虽然主要接大宴,但是白日里,他们的包厢还是会包出去,这是比较散的生意,但安明儿也专门提了一个小主管上来负责这几个包厢散客的生意。 宝香楼来的是洪礼辉。这次就是他包的场子,请了明月楼的老板,两个人都带着账房,已经在包厢里坐好了,这才让人去请安明儿。 彼时安明儿正忙着和安小多闹小脾气,安小多正拿着糖哄小孩子似的哄她。眼看美人就要开颜了,结果昭儿火烧了屁股似的冲了进来,毁了一场好戏。 安小多自然不悦,连个香都没偷到。但是安明儿却很淡定,听昭儿比划着说清楚了,她也颦眉,道:“这人都到家里了,不见是不行了。” “哼。”安小多就把那颗糖剥了,自己吃了。 她斜睨了那尊懒神一眼,竟然用了有点撒娇的口吻:“你和我一起去。” 安小多果然立刻站了起来,笑眯眯地道:“好,鞍前马后,全都伺候着。” 昭儿啐了他一声,道:“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经,快去办正事是正经。” 可是安小多却把安明儿拉住了,低声道:“不急,你需心里有个底。” “……嗯?” 安小多低声道:“这做生意的,没有能做朋友的。现在是一伙儿的,那是因为有人新出了头。若是把那迎春楼彻底打压下去了,难保他们用这个伎俩上了手,下回,就一起把你给打压下去了。” “……可那迎春楼,却很古怪。” 安小多伸手点了点她的嘴唇,低声道:“傻丫头,你难道还不明白。做生意的,一下子做这么大,怎么可能干干净净?你也没必要分善恶。你只需记住,这一下去,你心里要有底,不要真的信了那些人把他们当朋友。迎春楼该压,却不该死。” 安明儿颦眉寻思了一回。然后道:“我有点明白了。” 也就是说,醉鲤山庄是龙头老大。若是没有了迎春楼。那么出头鸟就变成了醉鲤山庄。那醉鲤山庄和明月楼宝香楼的处境都不一样。因为,那两家都想把迎春楼往死里整。可是对于醉鲤山庄而言,迎春楼得整,但不能整死。因为得留着它,制约宝香楼和明月楼。这样,他们才不会失去龙头老大的地位。 安明儿的心里有了底。不由得握住了安小多的手。低声又说了一遍:“你跟我一起去。” 安小多笑着反握了她的手,道:“好。” 昭儿又开始大声哼哼:“快点啦快点啦,让客人久等,你们两个却在这里打情骂俏。” 安小多照例当看不到她。但安明儿却把他推开了,有些不自在地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好了,我们走吧。让客人久等,确实失礼。” 到了包厢,安明儿看到了包厢的小主管。叫小饶。她想了想,低声吩咐了他去取一坛好酒来。 一进门,众人就站了起来。洪礼辉往她身后望了望,结果望到了安小多。不由得有些失望。但礼数还是做够了,众人客气寒暄了一番,然后依次落座。 安小多自然就坐在安明儿身边。 安明儿挡住了给她倒酒的小弟,笑道:“抱歉,我不会喝酒。就以茶代酒,希望各位不要介怀。” 洪礼辉点了点头,道:“安老板随意就是。” 然而明月楼的谢老板却在心里嘀咕。不会喝酒。又是个女人,出来开什么酒楼。 安小多一眼看过去,就看出了这几个人的态度不同。洪礼辉是先前合作过的,倒是很诚恳,只怕这次会谈,也是他的主意。可另一个,以及他手下的账房,可就没安什么好心了。 他也就只微微一哂,亲自给安明儿倒了茶。安明儿也无不妥地接了过来。 谢老板看不上安明儿,却不敢小看安小多。这人一向心狠手辣,名为醉鲤山庄的二把手,可是醉鲤山庄的大多数客户和生意都是他谈下来的。这安大神可不好惹,看这外号就知道了。 可是他又自甘低下地给女老板倒茶。谢老板隐隐觉得这女老板不简单。他的账房又换了一种心思,而且是那种不太纯洁的心思。大约,鼎鼎大名的安大神,也是女人的裙下之臣? 这样,一个人的神情开始变得深思。另一个却变得更加鄙夷。 这两种神情,无疑又落在了安小多眼中。 洪礼辉正跟安明儿说话:“……按理说,这里只有安老板出身江南。我已经着人查过了,那迎春楼的朱老板是本地人,从来也没有出过洪州。连他手底下的人,也没有几个有见识的。可,怎么就有襄阳那边的糕点方子?” 安明儿微微敛了眉,低声道:“这也说不好。我们酒楼的确出过几味江南糕点,虽然卖的好,但并没有这么叫座。而且方子,我们都是不外泄的。” 洪礼辉敲了敲桌子,凝眉深思:“这可就奇了。据说他们不接散客。只有包大宴的人,才能吃到他们家的那个糕点。” 谢老板斟酌着开了口,道:“不管出多少钱,他们的人都死咬着不肯松口,也弄不出来。” 吴账房,就是谢老板的账房,也斟酌着道:“外面还挂了块牌子,说是,同行免入。” 一句话让大家都陷入沉思。最终,安明儿道:“看来,的确是有什么不能让我们看的东西了。” 安小多低声道:“镇上的酒楼开业,每个酒楼的帖子我们都收到过,只除了迎春楼。” 安明儿有些惊讶:“那你……”那他怎么知道人家什么都不行?总不是回来哄她的。 安小多嗤笑了一声,道:“总不至于就真的只等人家来请。不过我有听到过风声,说人家楼子里用的都是侍女,而且都是年轻貌美的,莺莺燕燕的。” 洪礼辉脸色一变:“怎么用良家女子做侍应?还全都是?” 安小多悠悠地道:“是不是良家,还说不定呢。” 当下几家人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商定先摸清了人家的底细再商议。横竖,要做生意呢,总不能一直藏着掖着。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迟早要曝光的。 请这些人喝了酒,也就散了。 送他们出了门,安明儿不禁问安小多:“你怎么知道人家用的都是女侍?” 安小多笑了一声,伸手搂住她的腰身,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安明儿想了想,也想不出来他那么多弯弯绕。索性就释然了。当下,她只推开他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我总觉得,他们那个襄阳的糕点,有点不对劲……” 安小多漫漫地道:“难不成还真有人为了吃个糕点就趋之若鹜地去他家的。” “那是……怎地?” 此时已经到了后院无人处,他又不老实了,一手搂了她,笑道:“我的好姑娘,你把我想得太能干了。我怎么知道会是怎么回事。” 安明儿有点不好意思,只道:“也是……” 安小多却颦眉道:“这里就只有你出身扬州。也只有我们这里有江南名点。”之前,他还用这些糕点,和酒水的折扣,从宝香楼抢了一个大商宴回来。可…… 他锋利地指出:“我们楼子里,有内奸。” “……” 可安小多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眉毛拧了拧,最终还是道:“你忘了,当初,有个女人从你楼子里走出来了……若不是有人开门放她进来,又怎么能?” ……是洪吟雪。 那…… 安明儿却若有所思:“可,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吧……毕竟,这次也碍着了洪家的事儿。” 安小多道:“有了被收买一次的经验,被收买第二次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我倒是觉得,八成的可能是同一个。” 安明儿就不吭声了。她心里有点不舒服,竟然是自己人出了乱子。 安小多叹息道:“他们的嘴,真是很严啊……给多少钱都撬都撬不开……” “……你撬过?” 安小多点点头,道:“自然。连那个傻账房都干过的事儿,我怎么能想不到。” 安明儿颦眉道:“那怎么办?你说,就是我们肯花钱到他家办一场大宴,他都不肯。不是说同行免入吗……那,那些到过他家的客人的嘴,也撬不开?” 安小多摇摇头,低头咬了咬他的耳朵:“那些客人也都三缄其口。嗯,比你的嘴还难撬。” 安明儿的脸就红了,推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经。” 安小多笑道:“什么时候了?四下无人,正是郎情妾意的时候……” 然而却不是这么一个时候。 隔了一天,安明儿开始翻预定本,发现生意果然大不如前。 昭儿伸手点了点,道:“以前是一个月的预定都在月初排出去了。现在,隔三差五的才有一个大宴上门。” 安明儿的手抵着预定本,若有所思:“文定宴,家宴……没有商宴。” 昭儿道:“可不是,商宴都跑到那迎春楼去了。” 安明儿若有所思:“究竟是有什么秘方,能专门吸引做生意的人……还让人家都给他保守秘密?” 昭儿道:“我也想不通……” 女人想不通,男人总想得通。 安小多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底。但是他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平阳人朴实,很少人会有这种弯弯绕子。何况这里的女气风尚并不浓厚。 no.056:(竞争篇 )联手出击 当下,他也不对安明儿多说什么,很直接地出手开始整顿酒楼。抢商宴,他有的是手段。 其实他的做法有些喧宾夺主,但他有他自己的考量。也许在别人看来,和江南第一少的绯闻传得轰轰烈烈的女老板,又是做酒楼的,名声自然不能和那种纯洁天真的闺中小姐比。可是在他心中,安明儿永远是那个一脸纯良地对他说“不要到花楼去”的良家女子,高雅无垢。 “见不得光的小商宴,我们不要了”,在一次例会中,安小多翻了翻预定本,果断地道,“从今天起,酒楼不要再接小商宴。” 昭儿惊讶地瞪大了眼:“这怎么行?” 安明儿颦眉不语。 安小多却很犀利,只看了安明儿一眼,道:“说不接就不接。把小商宴都留下,不想去迎春楼的,自然会到宝香楼和明月楼去。” 昭儿还是很踌躇。安小多负责接洽,她负责签单。一般人家要定宴,第一手都是找她,然后再去找安小多妥谈。她还没干过把上门的生意推出去的事情。她道:“这……” 安小多把账本合上了,面无表情地道:“照我说的做。” 昭儿急了,看向安明儿。 孰料安明儿只略一沉吟,而后道:“就照小多说的做吧。” 昭儿的眼眶都憋红了,但是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终。散会的时候,人家都走了。她还坐着不肯走。 安小多把预定本粗略地勾了一勾,抿着嘴唇,道:“小商宴不接。大宴的话,照以前的做法,酒水折扣,让糕点师傅做好准备。” 昭儿嘀咕道:“哪儿还有大商宴上门……” 安小多斜睨了她一眼。道:“这阵子是没有什么大商宴。到迎春楼去的也是小商宴多。可是我知道,不久以后通州杂帮立帮一百四十二年年纪,就有一场大宴。” 昭儿道:“那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找别的楼子?” 安小多犀利地指出:“杂帮人不会去宝香楼。明月楼和迎春楼的规格都接不下这么大的宴会。何况,这是一场大宴,人家巴不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更不会去见不得人的迎春楼。” “……”昭儿细想了一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是又觉得不妥,“那。那也没必要把小商宴全推了啊……” 安小多耐心地道:“现在的小宴,全到迎春楼去了。而我们,要抢大宴,靠的是酒水的折扣。若是接了小商宴。我们会亏本。” “……” “何况,现在我们连迎春楼的底细都没摸清楚。纵然我们是龙头,想要一口吞掉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跟宝香楼和明月楼合作。” 安明儿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只有昭儿还傻乎乎的。 安明儿低声道:“小多的意思是,我们抢光了大宴,宝香楼和明月楼则主攻小商宴。不然,我们会忙不过来。” 昭儿仔细品了品,还是不是很明白。最终只摆摆手,道:“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那你们两个心里都有底。那我只要做事就好了。”说完,她也轻松了不少。 安小多却道:“别急。” 昭儿一怔:“还要怎地?” 安明儿也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安小多却对安明儿笑了笑,道:“有一件事还没弄清楚。这件事儿,只有我们能知道。下边的人,谁也不用告诉。昭儿,你只管把场子摆好,也不用多说。” “……为何?” 因为醉鲤山庄,有奸细。 但这话不能说。 于是安小多道:“你只管做。” 安明儿嫌他的语气冷漠,便自己拉着昭儿的手,轻声道:“小多做事,总有他的道理。现在说这些,只怕上上下下都越来越乱。不如等到这场风波过去,再商量。” 昭儿想了想,便道:“那好吧。反正我也闹不清楚现在都是怎么回事。” 当下他们也没耽误,直接约了宝香楼的洪礼辉和明月楼的谢老板过来。如今正是一致对外的时候,纵然有人心中有不满,也不是现在计较的时候。 安小多的手段很凌厉,谢老板心里不服,却也没有办法。因为就规格和资格来说,要跟醉鲤山庄抢生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现在就只能忍气吞声地把牙往肚子咽。 然而安明儿却和安小多考虑的不同。 散了席,安明儿和安小多一起上楼的时候,经不住就问他:“你是不是太绝了一点?” 安小多一手拉着她,低声道:“怎么这么说?” 安明儿若有所思:“你现在就打压谢老板,打压得太厉害……日后,只怕他……” 安小多一手推开门,头也不回地道:“不是我打压他。而是他家确实不如宝香楼。我就是让他做,他做得起来吗?何况,你也不用对他们太客气。难道他们日后还能让着你不成?等他们成了气候,这段时间过去了,人家日后也一样要跟你做对的。” “……” 安小多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低下头来与她对视:“商场无父子。并不是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什么的。而是做生意的时候,太顾着情面,是不行。” 安明儿低声道:“我明白了。” 安小多就笑了,赏她似的亲了她一下,低声道:“聪明的好孩子。” 她推了他一下,道:“我总觉得,那个内奸的事情,让我觉得很不安……” 安小多满不在乎地道:“没什么不安的。他总要露出尾巴来的。” 说着。他就想把她抱起来。可是手刚刚碰到腰,就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大片的瓷器破碎之声。 本来。这里是二楼,又是内室,不至于声音就这么大。除非,整个架子都倒了! 安明儿吓了一跳,顾不得那么多,立刻将安小多推开。拉开门。可是这破碎声却还在继续。还伴随着许多人的惊呼声。 “怎么回事?!” 安小多皱了皱眉,跟着急匆匆的安明儿下了楼。 厅面果然狼藉一片,放瓷餐具的木架果然倒了一个。一地的瓷器碎片,乒令乓啷地到处都是。 “……这,这是……” 安小多很好心地替她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这是你上次刚采购的那批白瓷餐具。” 安明儿简直要吐血,恨不得一脚踢死他。他这死毛病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改! 在场的除了本来在摆场的小弟,还有昭儿,小庄,以及洪礼辉。 洪礼辉面上有些尴尬:“安老板。真是……”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已经要哭出来,死死盯着一地碎片的昭儿:“昭儿,这是怎么回事?” 昭儿恨恨地别开了脸。哑声道:“是我……是我打破的。” 小庄的脸色比她好看不到哪里去,但是立刻就道:“不,不是这样的。老板娘,是我打破的。是我,不是昭儿。” 安明儿的眉毛一拧,却转向洪礼辉,道:“洪老板。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洪礼辉尴尬地笑了一声,道:“其实,也不是……其实这些,都是我,我失手打破的……” “……”安明儿要闷了。小庄会护着昭儿,她能理解。可,又碍着洪礼辉什么事?再说了,这架子好端端地摆在那儿,根本不显眼。他们没事去推它干什么? 小庄咬牙切齿,道:“不用你假好心。我打破的,我赔就是!” 孰料昭儿的声音比他还大:“我才不要你们假好心!是我打破了!我不要你们好心!” 安明儿低声呵斥:“昭儿!” 昭儿立刻就不说话了,红着眼眶,站着低下了头。 安明儿转向她,倒是缓了缓脸色,但是还是很严厉:“这些东西,当然得赔。可是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今天晚上有个家宴,难道你们忘了?打破了餐具,现在去哪里定?” 昭儿还是不说话。小庄张了张嘴,也没说话。 安小多就乐悠悠地在一边看热闹。 最终,洪礼辉道:“安老板,确实是我一时失手……这些餐具,都由我来赔就是。再则,若是怕赶不上大宴,可以到宝香楼先调一批盘子过来。还望安老板万万放宽心,不要见怪。” 当着他的面,安明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洪老板是客气了。” 洪礼辉看了昭儿一眼,无奈地道:“是我一时不慎,倒是给安老板惹麻烦了。” 小庄恨恨地看了他们一眼,但,终究还是没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的底气。 安小多看够了热闹,就开始着人清点损失,然后和洪礼辉谈定了调盘子的事宜,以及赔钱事宜。 可昭儿却是受了委屈,跑了。小庄今天不当班,也不知道躲到哪儿生闷气去了。 安明儿只得随手抓了一个工人来问。可是工人们也都说自己不清楚。只知道一开始是昭儿姐在忙活。然后洪老板来找昭儿姐说话。可是后来庄主管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他们注意到,就已经闹起来了。 才开始闹没多久,昭儿姐就发了脾气,好像一脚踢上了个什么东西。洪老板伸手去挡的时候,就碰到了那个架子。大约也是站不稳,所以把架子撞倒了。 似乎当时庄主管也有参合一脚。但具体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楚。 只是可以确定,这三个人都有份。所幸现在洪老板肯赔钱,还肯借盘子。 安明儿找到昭儿屋子里,果然看到这丫头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大约是在哭。她无奈,只走去她身边坐下了,柔声道:“昭儿,我也不是成心要斥你。可这次你确实做错事了。” 昭儿哭得咿咿呜呜。只闷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要罚。便由小姐罚就是。” 安明儿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背脊,低声道:“我确实要罚你,那是因为我是你老板。现在,我是你的姐妹,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昭儿哽咽着道:“还不是小庄!他突然发什么疯我也不知道。本来什么事儿都没有。都是他都是他!” 安明儿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只得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是看你和洪老板走得近,小庄吃味了吧。” 昭儿的哭声一哽,猛地抬起了哭成花猫的脸,怒气冲冲地道:“他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跟谁说话,干他什么事!” “昭儿……” 昭儿当下就怒气腾腾地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去跟他说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 说完,她就冲了出去。安明儿拦也拦不住,她一急,只能追了上去。 “昭儿,你不要冲动!” 急匆匆地下了楼。昭儿却已经早就一溜烟地冲到了后院去。安明儿心里急,脚下一绊差点扑倒。还好安小多一直在注意她的情况,及时把她扶住。 “昭儿!” 洪礼辉却还在,见这样,只强行按捺住想追的冲动,望向安明儿,道:“昭儿姑娘怎么了?” 安明儿当着他的面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只无奈地道:“丫头闹脾气了。” 洪礼辉实在是很想跟到后院去看看,但他还是只能把这个念头给憋回去。只无奈地拱了拱手:“这,我就先告辞了。安老板记得派人来调餐具,到时候和赔款一起奉上。安老板,还是别太责怪昭儿姑娘了……确实,不是她的过失。” 安明儿更无奈了,只得道:“那就多谢洪老板了。这次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这厢谈妥,洪礼辉前脚刚走,安明儿刚想追到后院去看看,就已经看到昭儿一脸怒气地从后院大步走了回来。倒是不哭了,但是面上的冷漠和怒气却还是很凌人。 “……昭儿?” 经过安明儿身边,昭儿也停下了,只深吸了一口气,道:“小姐,我今个儿有点不舒服。就让我休息半个时辰吧。待会儿我再下来收拾。” “……” 说完,她就自己气冲冲地上了楼。 没过一会儿,小庄也黑着脸从后院出来了。他谁也不看,直挺挺地往门外走,连安明儿叫他他也只当没听见。 最终,安明儿是无奈了,只能自己领着人把一地的垃圾收拾了,一边问安小多:“清点过没有?” 安小多漫漫地道:“清点过了。所有白瓷,全毁了。” “……”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了,餐具再定就是。现在快收拾了,别误了今晚的大宴会。” 她正弯腰扫地,突然手里一热,原来是安小多也俯下了身,握住了她的手……里的扫帚。她不禁有些诧异地一抬头,却见对方笑得从从容容。她有些不可置信,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放了手,不确定地问:“你要扫地?” 安小多嗤笑了一声,道:“我想过了,跟我这样的男人,上得厅房下得厨房,天下也难找。这些琐事虽然是下人做的,可我不能容忍这个世上有我不会做的事情。” 安明儿呸了他一声,却压低了声音:“不要脸。” 安小多也只是笑笑,果然就笨手笨脚地开始扫地。安明儿看着他的背影,却无意识地露出了微笑。 迎春楼的神秘面纱总要被揭开。接的客人多了,总不可能要客人也和他们自己人一样死咬着嘴。 安小多很聪明,他知道不能从本地人下手,就从外地来客下手。其实迎春楼的秘密守得这么好,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客人大部分是外地来的,潇洒过一次之后,就远走高飞了。 醉鲤山庄也有不少外地客人。熟客也不在少数。这个圈子并没有什么绝对的秘密,总有人的嘴会松。果然在这群商宴常客之中,就有了一个约定俗成的秘密。要快活,就到迎春楼。 事实就是。那与其说是一个酒楼,不如说是一个青楼。里面的女侍。也都是陪夜的。 生意人图快活。老板请员工,或是约了伙伴谈生意,到那种地方去,逍遥快活一番,什么话都好说。再来就是那味神奇的襄阳糕点,据说确有其事。但如果没有酥媚风骚的姑娘。这个糕点也没这么叫座。 但这种地方总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总偷偷摸摸的。大宴接不下,有头有脸的大宴也会放在哪里。所以安小多和安明儿商量了一下,果断地对醉鲤山庄上下进行整顿,用醉鲤山庄曾经办过洪州十八窑聚首的好名声,以及大手笔的酒水折扣,上品糕点,做出了洪州最高档次的大宴。 这样,醉鲤山庄就从从前的杂接型酒楼成功转型成了一个高层大雅的大宴楼。所有人都知道,要大宴。要面上有光,就到醉鲤山庄去。这一点上,是迎春楼怎么也无法比的。 此外,洪礼辉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后台本来就硬。再加上自身的能力和醉鲤山庄的帮助,很快就将宝香楼整顿成形。他们的特点是大,适合做大杂宴。要抢大宴现在还不是醉鲤山庄的对手,但是他已经得到了这一行的龙头老大,醉鲤山庄的认可。所以现在出现了这种情况。一场大宴过来,首脑高层都坐到了醉鲤山庄,中层就去了宝香楼。这也弥补了醉鲤山庄规格太小的不足。两家合作,竟然十分顺手。因此大宴的规模,也就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明月楼的规格是中层宴。他们整顿的速度也很快,酒楼很快就已经具备了合格的资质,上了档次。这里头也有醉鲤山庄帮手的缘故。很快他们开始接生意,并且很快就做出了最地道的商宴。一场正正经经的会谈型商宴,最好的地方就是明月楼。 这三家已经俨然成联手之势,很快就把迎春楼给抛下了。醉鲤山庄果断提拔了两个同行,也赢得了好名声。而神秘的迎春楼,也渐渐势微。 迎春楼的生意依然很好,只是已经没有了当初那个势头。醉鲤山庄也恢复了往日的繁荣,宝香楼和明月楼也很快上了道。因是,平阳正式形成了一个大宴圈。 然而安小多和安明儿却想的不是这么简单。安明儿想到一件事。 这天早上,她一大早就收到了好几张新开客栈的请帖。 安小多看了一眼,低声笑道:“倒是又跑出了不少外地人到这里来开客栈。” 安明儿看了看那几张帖子,道:“洪家又开客栈了。财大势大果然很方便。” 随着洪礼辉的稳定,都帮果断又开始砸钱建客栈。一方面是为了扶持洪礼辉,另一方面是已经有了做这一行的意向。 当初安明儿却没想到她的一家酒楼,会给这个小镇带来这么大的变化。 此时已经入冬,安小多替她拉了拉大衣的领口,道:“家里财大势大,你也不输给他。仔细别着凉。”上次她生病,可是他的一场噩梦。 安明儿按住他的手,道:“从我们来,这里已经新开了九家客栈。我觉得,似乎该再建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他倒不是很有兴趣,只盯着她在大衣领子里若隐若现的一截嫩白的脖子瞧。 安明儿浑然不觉,低声道:“我是觉得,平阳现在名声大噪,但还是单薄了点。只有酒楼和客栈,还是不够。” “那你怎么想?” 她笑了笑,道:“洪家有钱,这是他们的优势。照这个势头,我们总有一天是要输给他们的。” “……”安小多承认,她说的对。以洪家的优势,现在虽然不如他们,可是起步阶段就已经有了这个势头,日后总是要超过醉鲤山庄。醉鲤山庄势力单薄,虽然不至于垮掉,但迟早要失去龙头老大的地位。 就像瓷帮的五都十八帮。他们是成立最早的帮会。但现在连三大帮都不算。至多有人在说过三大帮的时候,会提起一句,还有成立最早的五都十八帮,势力也不小。 这是前车之鉴。总不能,以后也让人家用这种口吻提起醉鲤山庄,只说“还有做得最早的醉鲤山庄,也还算不错……” 安小多叹息了一声,道:“我不如你想的远。” 安明儿笑了一声,握住了他的手:“没有你帮我,我也没有到想这么远的时候。” 确实,他们这一对儿在这一代都已经有名了。安大神的毒辣锋利,连手段都是很霸道强悍,基本上在硬碰硬的商业战中,鲜有人是他的对手。可是女老板却很温柔细心,而且心思缜密,大宴做得精细妥当,又隐隐有磅礴大气,没有她的高规格大宴顶着,安大神的底气也不会这么硬。 有人说,醉鲤山庄能迅速崛起靠的是安大神,可是经久不衰,靠的却是女老板。 外面也有很多关于他们的身份的传言。最多的版本是说他们是兄妹,这约莫也是最可靠的,因为这消息是从醉鲤山庄传出去的,再来就是他们都姓安。据说是庶子嫡女。所以安大神屈居女老板之下。但女老板主内,安大神主外,大约是血亲使然,他们的配合是亲密无间的。 打完了商业战,安大神开始洗耳恭听女老板的教诲:“那你觉得现在要怎么做,才能防患于未然?” 安明儿点了点桌子,若有所思,道:“我只有一个大概的想法,还没想清楚,所以先跟你商量商量。你说,这附近一代的人,除了喝酒作乐,还爱干什么?” 安小多是男人,又是到处应酬的人,当然也有他丰富的娱乐生活。但是他却小心翼翼地看了安明儿一眼,才道:“逛花街……不过我没去过。” 安明儿瞪了他一眼:“别的,还有呢?”她才不要开青楼。何况这里又不少青楼。 安小多又想了想,才道:“喜欢打马吊,看戏,斗茶……”他只干过这些…… “……我倒没想到,你的日子倒是还过的很滋润。” 安小多嘿嘿笑了一声,手就摸上了人家的小手:“这不是应酬吗……如果可以,我也想在家多陪陪你……” 安明儿面无表情地拍掉他的手,道:“哪个要你陪。好了,我说正经的,你出去打马吊,都在哪里?” 安小多无不遗憾地道:“现在他们都不跟我打马吊了。以前是在人家家里的厅堂。”当初他也不会玩儿这个,还是人家先教他的。结果人家当他可欺,以为总可以压一压安大神的气焰。结果不管第几次不信邪,咬了牙上阵,却总是在他面前输得几乎要当裤子。所以现在他就是一马吊谢绝往来户。 真是好可惜啊好可惜,他刚刚玩出点儿名堂来…… 安明儿想了想,戳了他一下,低声道:“我想在附近开个马吊馆子,你说好不好?” “马,马吊馆……”专门打马吊的地方?这个新鲜…… 安明儿点了头,道:“你不觉得千里迢迢地跑到平阳来吃一场大宴,至多再开一个会,然后就到客栈去睡觉,好没意思的。总得找点别的乐子。” 安小多道:“也不是,他们会上青楼……” 安明儿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强压下了情绪,道:“我说认真的,你看行不行?” 安小多斟酌了一下,道:“不是不行。有了大批没处消遣的客人,确实不用担心客源。何况又是我们开的,那我们的客人自然就往那里去。可是,你分得过神来吗?还有,这是一笔很大的钱,把钱投进去了,突然要周转,会很麻烦的。” no.057:(闹事篇 )女婿无敌 安明儿却笑了,低声道:“我从我娘那儿学了一个东西过来。叫作,股份合作……” “……” 她细细地解释给安小多听,并道:“当初我娘手里有一个胭脂铺,走的就是这条路,成效不错。” 安小多皱了皱眉:“没听说过啊……你的意思是说,你想拉人入伙?” 安明儿点了点头。那个胭脂铺,后来被安织造并购了,他当然没听过。安织造财雄势大,还需要什么股份投资。她低声道:“我想的是,拉洪家和洪氏石场入伙。” “……两个姓洪的?” 安明儿又点了点头:“你觉得靠谱吗?” 安小多笑道:“老洪很靠谱。他正瞅着你发财眼红呢。你肯找他入伙,咱们饭庄的生意也会好做一点。可是小洪……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你拉他们入伙的原因。以他们的财力,要单独开一家也容易……”可是这句话刚说完,他就明白了。 洪家财大势大,确实可以独开一家。若是醉鲤山庄开了第一家,做成了,必定会有第二家第三家,洪家完全可以插一脚。可是谁开都行,就是洪家不行。因为他们已经有了酒楼,客栈,再开一个马吊馆,就有些可怕了。所以要拉他们入伙。他们现在摸不定这一路能不能走,所以极有可能先选择入伙。若是做大了,就算他们再独开一家,也不至于完全脱开醉鲤山庄。一家独大。 安小多笑着捏捏安明儿的脸:“你学坏了。”会算计人了。 安明儿掰开他的手,揉了揉有些红的脸蛋。低声道:“跟你学的。” 安小多果然立刻就兽性大发,一把抓住她把她拉过来就欲行非礼:“我说了嘛,我是坏蛋。尤其喜欢,你说我是坏蛋……” “放手啦,这里随时会有人来的。”安明儿拧不过他,只能被他抓住亲了两下。终究还是推开了他。 安小多懒洋洋地把手搭在她身上不肯放。语气里却有些失落:“你说啊,我们这阵子都忙……好久没有好好亲近过了。” 安明儿的脸就红了。 闹了半天,她只拧着他的手,低喘着道:“不要胡闹啦……要,要也不能在这儿啊。到时候人家闯进来就不好了。” 安小多不要脸,直接去咬她的耳朵:“那上你屋去。” 安明儿忍无可忍,狠狠踩了一脚,才道:“那好,老洪小洪两头。都由你来谈。谈成了……” “谈成了怎么样?”谈不成的可能性比较小。 安明儿的脸终于又更红了,她使劲瞪他:“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啊……那我可就为所欲为了”,他笑了一声,终于老实了。把手抽回来,低声道,“说正经的,你说你要开马吊馆。可你好像不会打马吊?我是会,可我是分不开身的。”总不能把他调到马吊馆去主管吧?他才不要。赖在酒楼才好,还有豆腐吃。 安明儿有点恼:“我是什么也不懂……不过我没想自己做。” “那是谁?”他又明白了。她选上老洪了。 先不说她也分不开身,这个马吊馆。却的确是无论是醉鲤山庄,还是宝香楼,都不适合主事。不然两家会打起来,归谁都不服气。不过醉鲤山庄的优势大一些,因为醉鲤山庄是发起人。但,若是这一家由醉鲤山庄做,宝香楼很快就会有下一家。 他一向知道她心思缜密,只是不知道她可以缜密成这样,竟然想得这么远。她的意思是想由老洪主持这一切,这样,老洪就成了马吊馆的开山始祖。这就给宝月楼未来的马吊馆培养出了一个既成的对手。醉鲤山庄不用自己卯上去跟宝香楼干架,又遏制了宝香楼的势力…… 她这招还真是……有点损。 安小多只能叹息:“我说错了。你不是学坏了。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的进步实在是快。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不知道她以后会越飞越高,到底飞到哪里去。一种不安陡然而生。 然而他又不由得失笑。难怪有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原来不是女人的错,而是男人的。男人对着这样的女人,太没有安全感了。所以想要把女人都打压下去,连起飞的机会都不想给她们。 原来是这样。原来男人是这么无耻的。 安小多被自己的念头逗笑,只大拉拉地拦腰把她抱过来,又亲了一下,然后低声道:“你说,若是我们俩成了对手,可怎么办?” 安明儿想了想,只又推开她,冷静地道:“那我会瞬间死无全尸。” 确实,他的凌厉手段,一击之下,她这种绵绵软的类型就灰飞烟灭了。 他又笑了,还是伸手去摸她的腰:“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大约这也是一项武器。兵法里还有一个美人计,即使是男人们明争暗斗,也有不少是送女人的手段。那还是他输。 不过这话他不说出来,只笑嘻嘻地亲她的脸,讨便宜:“可我占了便宜。” 安明儿推开他:“跟你说了别闹。” 这便宜也占得不容易。 他只能认输:“那好,等着我把这两头都谈下来,我一定,一定要为所欲为……” 女儿那边是得心应手,安夫人就有点焦头烂额。 柳睿实在是太狡猾了。 贴身的小厮柳全儿说他去了通州。通州是什么地方?洪州的首府,相当于扬州的襄阳。平阳就在洪州。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去找安明儿了。 安夫人为了不破坏女儿刚刚萌芽不久的小恋爱。愣是带着人堵住了通州。堵了一个月,手底下的人却才摸到柳睿的动静。也时常虚虚实实,根本闹不清楚。 安夫人有耐心,可是安织造没有。两夫妻隔个老远还天天劳民伤财地飞鸽传书吵架,还天天有人跑到安夫人面前跪着求她回去。安夫人被吵得连头都大了几分,连被丢在晋阳的儿子都不管了,一边死顶着来自于自家先生的压力。一边跟柳睿那小混蛋玩捉迷藏。 捉迷藏玩了将近两个月。终于把这小子给堵住了。 实际上,柳睿根本就没有躲。一到通州的地界,他甚至还慢悠悠地谈了好几笔大生意。洪州十八窑,竟然大半就这么归顺柳家。柳员外收到那些生意帖,简直哭笑不得。 安夫人找了他两个月,已经要抓狂了。派出去的还在大海捞针,结果他自己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安夫人的面前。 “……” 安夫人二话不说,着人绑了。他也不反抗,甚至让手底下的人也别反抗。但是安夫人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这小混蛋赖着不肯动,绑是绑了,可你不能找人抬他,这毕竟是柳家大少。那就一群人干在通州耗着。 安夫人每天被丈夫派来的人骚扰。还要每天至少被这小混蛋气得吐血一次。 “我说姑姑,姑丈可说了,您要是再不回去,他可就娶妾了……这您也不在乎?” 安夫人端着茶,眯着眼打量坐在自己下首,乐悠悠的死小子。最终还是决定不跟他计较。斟酌了一下,还是自己开了口:“这婚事。是真的得退的。你看看小福现在,在平阳过得也算安稳。她不会抛下她自己的心血,跟你回去做个宅门妇人的。” 柳睿抿了一口茶,嗯,是贡品龙井,不错,笑道:“姑姑说这话伤和气。小福也是您嫡亲亲的闺女,您怎么就能让她这么在外抛头露面的奔波?您忍心,我是不忍心的。” “……”安夫人把火气又压下去了,试着耐心地跟他解释,“小福很能干。她能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来,我也很高兴。所以我说,你们俩不合适。你看,你连小福想要的是什么你都不知道。如果她嫁给你,你觉得她会开心?” 柳睿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安夫人又道:“你以为你能给她什么?绫罗绸缎?锦衣玉食?这些,我们自己家也能给,不图你的。可是小福不会开心。你给不了她想要的。” 可是出乎意料,柳睿这次却并没有反驳,只是略一沉思,然后道:“原来是这样。我现在明白了。等小福过了门,我会想办法给她想要的。必定要叫她开心才是。姑姑,我现在明白了。” “……总之小福不会嫁给你。” 柳睿无辜地看着她:“为什么?又是因为您不答应?” 安夫人梗着脸道:“你们是近亲……所以不能成亲。” 柳睿哈哈大笑:“您和姑丈好像也是亲戚吧。大姑姑和大姑丈也是嫡亲的表姐弟,跟我和小福一样的。也没见平儿妹妹是个傻的还是缺的。您这话我可不要听。” 安夫人心想着怎么跟他解释一下现代的医学…… 可是他已经站了起来,把茶也一丢丢在桌子上,道:“姑姑你可不能再这样了。当初盈盈也是您一句不合适,就将她指了人。难道现在,连小福您也要这么做主吗?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我,我欺负人……” 柳睿却又笑了,柔声道:“我看姑姑还是早点顺了姑丈的意,回去吧。要知道这见面三分情。姑姑不在,姑丈见别人的面可就见得多了。要是回去以后物是人非,姑姑以后可就不能做这么多主了。” “!!!!!!” 可是柳睿这次到通州的目的,却不是为了见他可爱的未婚妻。而是为了他难搞的未来丈母娘。 柳睿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他料定这被娇惯坏了的安夫人是卯不过他的,所以他现在不急。先前在通州,耗了她几个月,又被安织造缠了几个月,她的耐性就已经差不多要告罄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说的是打战的时候,第一遍鸣鼓要冲锋。士气大振。可若是对方不出阵,己方只能鸣第二遍鼓,那士气就衰了。到鸣了第三遍,士气也就告罄。 他没有兴趣跟这个宅门妇人打仗,可是他却要毁了安夫人的士气。 在他出现之前,安夫人就已经士气衰竭。然后现在他出现了。让安夫人觉得胜利在望。一下子松懈,先前咬牙死顶着的那一点点耐性也全部被她自己放弃。可是,他又跟她耗上了,可是她已经没耐心也没斗志了。现在就等着彻底把她逼急,跳脚为止。 柳睿是谈判高手,不同安小多的凌厉和霸气,他走的是攻心的路子。以前跟安平儿下棋,他就是不肯一口咬死她,非要逼她到绝路上。只剩下一个光杆元帅,然后用小兵追着她的元帅玩儿…… 所以,这次的姑侄大战,安平儿早早地就避开了。她是知道的。昔日在扬州不同,那里毕竟有长辈。而且有安织造在,他不会让柳睿有那个机会去卯安夫人。可是现在,安夫人不但生生钻进了他的套子里,跟他在这通州耗个没完没了。而且安夫人已经毛了,阵脚也乱了。迟早被柳睿吃死。 又例行气了安夫人一次,柳睿乐悠悠地要告退了。 柳睿刚告退。又有襄阳安家的人来了。每天一次,轮番轰炸。 这次来的是安家的大管家,身份越来越高,看来安织造的耐心快要被磨完了。 “小夫人……” 安夫人冷笑着看着司徒大管家:“这回又有什么说法?” 司徒大管家却不像前几个人一样,面对安夫人就腿软。他一向稳重,只行了个礼,然后道:“老爷病了。” “……什么病?”安夫人有点动摇。 司徒大管家却有点汗颜,最终还是无奈地吐出那句话:“相思病。” “……”一直躲在屏风后面的安平儿忍不住窃笑了一声。 安夫人的老脸有点红:“那就让他病着吧。我又不是大夫。” 司徒大管家很淡定地就走了。 可安夫人看他走了,又不淡定了。每天来的人都哭着喊着求着的,怎么今天这个这么省事? 可其实,安织造也不是只好鸟。他比柳睿还要黑。先前那一派哭的喊的求的,他就没指望能把他不听话的老婆弄回来。所以现在,他放司徒大管家出马了。首先用司徒管家的身份压一压安夫人。然后再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安夫人的嘴不会松,可她的心软了。 那她又完蛋了。迟早输阵又输人。 老黑小黑一起上阵,安夫人的前景堪忧…… 所以柳睿很淡定。以前在襄阳,他恨安织造把安夫人看得死,自己又不是这老黑的对手。但是在这儿,他可要大大感激安织造喜欢把安夫人看得死死的。 气完了安夫人,他就自己躺在花园的亭子里,枕着手出神。甚至,他嘴边还有一丝笑意。 有人细细碎碎地靠近,好像有点犹豫。他也懒得睁眼。 最终安平儿还是冒着再被他捉弄一次的风险,屏退了下人,靠近了:“表哥……睡着?” 柳睿睁开眼,笑道:“没有,清醒得很。” 安平儿松了一口气,在廊子另一边坐了下来,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说实话,你把小姨气成这样,没好处的。小福妹妹也不会高兴。” 柳睿没说话,最终低声叹道:“她啊,最在乎她老娘了……” 安平儿一看他松了口,忙道:“你知道,小福妹妹要退婚,是她自己的主意。” 柳睿马上坐了起来,嘴角的笑容有些残酷:“我不信。” 安平儿不禁摇头:“表哥,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会想不通这一层呢?虽说是父母之命。可是,小姨这么疼小福妹妹,决计不会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情。” 柳睿却道:“小福心软,一般不会忤逆她娘。” 安平儿叹息:“你还是不懂啊。小福妹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你与其在这里跟小姨耗,还不如……” 她突然就住口了。真是该死。她怎么就犯傻了呢,难道要让柳睿去找小福?那可不行…… “不如什么?” 安平儿暗道该死。在这尊面前露出马脚,他能看不出来。当下她只能继续装蒜,只板着脸道:“我知道你是因为盈盈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可是小福不是盈盈。” 闻言,柳睿只又躺了回去,低声道:“你又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安平儿刚刚差点闯了祸,这下也坐不住。只道:“算了。跟你说你总是不听。你从小就这样,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 柳睿低声道:“你有没有听人说过,你和姑姑很像?性子,神情,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安平儿一怔。 柳睿好像笑了,他又低声道:“可是我没想到你们俩脑子都长的一样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也有夫家,还成天跟着姑姑鬼混。姑姑可已经有着落了,那你怎么办?” 对方一个女孩子被自己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倒还是一点都不尴尬。等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偏过头去对她一笑,道:“其实你也不用担心。姑姑这么野,成天到处乱跑。你可以待在襄阳那边儿陪陪姑丈,姑丈年纪也不小了,怪可怜的。” 安平儿终于忍无可忍,豁地一下站起来,指着躺在椅子上的人大骂:“柳睿,你太过分!” 柳睿悠悠地斜睨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我怎么过分了?” 安平儿比安夫人有自知之明。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在伤亡更惨重之前气地跑了。 柳睿笑了一声,悠哉地躺在廊椅里。一偏头,望到满园的苍翠,却突然觉得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固执。 反正他要得到手的东西,必将是要属于他的。 世上好像真有因果报应这回事。当年他没有早点要了盈盈,而是让盈盈一直等。所以现在换他心甘情愿地等了,等了好些年。可是眼下又出了乱子。 知子莫若父。柳员外曾经说过,这个儿子太过优秀,难得的是年纪轻轻还颇沉得住气,可是他太过骄傲也太过冷漠。所以柳员外很喜欢柔顺又独立的小福。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能娶那种自命清高的天之骄女。他需要一个能包容他的人。 可是就连柳员外也没想到,他一向骄傲又冷漠的儿子,现在也很迷惘很动摇。 他太骄傲了,又太冷漠了。所以大家往往会忘记,他也会不安。所以才要这么拼命地回头来追,连什么也可以抛下。纵然看起来还是冷静算计,步步为营。可他其实只是不肯承认自己的不安而已。 太阳慢慢地晒到了他身上。 很长时间了,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惬意过,大半天,无事可做,只懒洋洋地躺在亭子里晒肚皮。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太多时间让他胡思乱想,所以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但是他不要沉不住气。所以他闭上了眼,只等自己的心经在平伏下来。 这厢柳睿在晒肚皮,那边安平儿已经气得要冒烟似的冲回了安夫人那里。 安夫人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又被柳睿给气着了。于是招手让她坐,让人给她上了茶:“平儿,我只是担心……” 安平儿一怔,也顾不上生气了,也压低了声音道:“难道您打算一直瞒下去?” “瞒,是瞒不住的。只是,你说,若是我们直说了,你表哥他会怎么样?” 安平儿犹豫了:“还真不好说……我觉得表哥也怪可怜的。等了这么多年,小福妹妹怎么就又喜欢上别人了呢?” 安夫人也叹息:“我也是不忍心对这孩子说重话。别人的心眼只有七窍,他的心肝连十七个都不止。可这么个孩子,我是不敢相信他若是伤心了会是怎么样……” 安平儿仔细想了想。柳睿这样的人,若是真的伤心欲绝,会是什么样子?光想想她就觉得连自己的心肺也一并寒了。 女人都很有母性。她不由得开始幻想骄傲的柳睿痛哭流涕的样子,不由得全身都恶寒了一下。咦,这真是……太可怕了。 “可老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确实不是个事儿。 柳睿料的一点都不差,安织造的手段,不是安夫人能比的。 司徒大管家之后,就没有人再来了。连飞鸽传书都没有了。 安夫人越来越沉不住气,隐隐开始有些担忧。然后她收到了襄阳那边的传信,以及几乎失魂落魄的司徒大管家。 安织造受伤了。 也许是对手之间的暗算,也可能是他自己不小心。总之他在巡查的时候,楼梯太滑,磕伤了。 司徒大管家也变成了一副痛哭流涕的样子,直要跪下去求安夫人:“夫人,夫人,求您回去看一眼吧……老爷的伤,拖不得啊……” 安夫人的三魂已经丢了两魂,只勉强淡然:“伤得很重?” 司徒大管家老泪纵横:“难道夫人忘了老爷的规矩?除了夫人,老爷也不要别人碰……就这么耗着,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安夫人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二十年前,有个绝色的骚包对她说:“我不要别人碰我,若是有一天,你不管我了。那我就去死好了。” 这几十年来,安织造再也没有被别人触碰过,也没有再受过伤。可是,二十年过去了,难道还是一般模样? 司徒大管家只拼命求这位夫人:“求夫人就回去看一眼吧……老爷不能倒下啊!” 安夫人回过神,却看到柳睿又从屋后晃了出来。 看到这个架势,柳睿倒是一怔,随即皱了眉头道:“姑姑这是要回扬州去了?”连司徒都跪下了。 安夫人的心神还未收敛回来,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这是要回去了。睿儿,你跟我一起回去。” 柳睿淡道:“那好,您回去吧。我不回去。既然已经到了这儿,我得去看看小福。” 安夫人忍不住低声斥道:“睿儿!” 柳睿坦然地望着她:“我跟您说过,我是决计不会答应退婚的。您不答应便算了。难道现在,我连去看小福一眼也不成吗?横竖我未娶,她未嫁……再则,我也是她嫡亲的表哥吧?既然已经到了这通州的地界上,我不去看看她,也说不过去吧。” 司徒忙道:“夫人,夫人还是先回襄阳去看看老爷吧。小姐这儿,也不急在一时……” 柳睿笑了,道:“是啊,姑姑放心吧。我不会抢亲的。” 安夫人终于耐不住,一下站了起来,道:“睿儿!不是我死咬着不肯答应你们的婚事!而是,而是小福她根本不喜欢你!” 柳睿的眼睛眯了起来。 安夫人也是一时冲动,但这下覆水难收。一咬牙,她索性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拦着你不让你去平阳么?因为小福她……已经有了自己选的人。她不喜欢你。你们也不能成亲。” 安平儿还是躲在屏风后面,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静止了也不知道多久。但是预想中的,柳睿拔自己的头发痛哭流涕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但是柳睿的脸低在阴影里,看不到表情。 在一屋子的人忐忑不安的等待中,最终,柳睿慢慢地道:“是么……”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安夫人一怔,这才回过神,忙要追上去:“睿儿!”可是她刚走了两步,就一脚踢到了还跪在地上的司徒大管家,顿时乱成一团。 no.058:(闹事篇 )战母凶悍 一层纸捅破了,就会有第二层第三层。就像是根基倒了的大楼一样,很快就一大片呼啦啦地倒下一大片。 那一天,安小多和安明儿的心情都不错。因为安小多已经和两个姓洪的都谈妥了。安小多缠着安明儿要她实践诺言。安明儿没办法,只得让他为所欲为。 可是他却没有真的做出什么事情来,只是拉着安明儿要她陪他到城外去走走。 一路上,安明儿都低着头,红着脸。 这人说是说的好听,什么到城外河边去走走…… 这种话,大约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的意思。可其实安小多却不是有情趣,他只是心急。也不想等到晚上。又或者说,他怕真的等到晚上,自己会把持不住。 可是安明儿不懂他的用心良苦,只是默默地在心里骂这个登徒子……一边一路上头也不敢抬。 安小多一路上也不多说话,只看着她低着头像个新嫁娘,心里一波一波的莫名情绪涌上来,又要强压着自己不立刻拉着她的手冲回去关上门,真正为所欲为。这样走了一路,他也丝毫没有办法关注自己身边的环境。 终于到了城外,四下无人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捏住了她的手。 “……”安明儿一惊,但到底还是没有自己把手抽回来。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 安小多笑了一声:“脸都要埋到灰尘里去了。” 她还是不说话。 安小多稍稍低下头。轻声道:“放心吧,我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的。” 他的气息就像一阵一阵若有若无的暖风。撩得她的耳朵也热了。她只低着头,嗫嗫地道:“我知道……” 安小多又笑了:“那你怕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她果然赌气,道:“我,我才不怕……” 安小多一把把她拉过来,两个人掉了个方向,被他一把按到了树上。这棵树下。他们已经呆过很多次了。 安明儿吓了一跳:“小多!” 安小多靠过来。眼睛有些迷离,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嘴唇:“我怎么?” 安明儿却受了惊,胸口急促起伏:“别,别这样,先放开我……” 他笑了一声:“煮熟了的鸭子,还想飞不成?” 说完,他就慢慢地放开了她。她的脚落在了地上,还没站稳,突然又被他一把抱过去抱了起来。一张嘴。他就堵下来。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试图撬开齿关的方式。 她只在他嘴里轻喘了一声,就被他趁虚而入。不甘心地捶了他两下,最终被他用力按在胸前。连身体也稍稍压下来,掠夺式的深吻。 脸上的气息越来越热,两人之间的间隙也越来越小。最终他抱着她滚到了已经荒了的草地上。 明明是大冷的天,不远处又是河流,应该觉得冷才是。可是安明儿却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热,连身子也被化成软绵绵的一团,完全无法支撑。 安小多眷恋地一遍一遍地吻着她。她的嘴唇很温柔。舌头还像最初的时候一样羞怯,在他霸道的攻势中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等她回过神,她已经被抱了起来,坐在了他怀里。他正在一下一下地吻着她的眼睛。脸上的面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揭掉了,被他收在袖子里。 她努力地平息了一下呼吸,低声道:“不要了。” 安小多难得很绅士,也没有强她,只抱着她背靠着树坐了,看已经缩了流的河水。半晌,他突然叹息了一声,低声道:“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安明儿脸上刚刚褪去一些的血色又上来了。 可是他却不是在说**的话。他是说认真的。 起初,留下,是因为实在是不舍得,舍不下。可是越是跟她在一起,就越觉得想要她,想要她的全部。慢慢地,变得离不开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沉沦。 他是海龙战家的独子。海龙战家,把持着整个天朝的海运,叱咤海上,无人争锋。他该过的一种生活,应该是畅快淋漓地乘风破浪,为了身份地位而角逐,刀光剑影,睥睨天下。 可是他现在,蜗居在一个小镇,天天跟在一个女人身后,所有的乐趣都来自于她的一颦一笑。她一皱眉他就心疼,她一笑他也开颜。这就像是堕落一样的沉沦,无法停止。 小时候听了多少家训,不要为女色沉迷。他的父亲,战家前任家主,就是一个贪财好色的无能之辈。他的母亲,战家老太君,身居三品诰命,一路腥风血雨披荆斩棘,终于将内院一大圈儿乌烟瘴气的女人和在外居心叵测的商业对手全部斗垮,支起了原本摇摇欲坠的战家。她所做的,是多少男儿也不及的。 而现在,她所有的指望都在这个儿子身上。 安小多不禁低下头,把头埋在她的脖子里:“明儿,我问你一件事。” “嗯?” 他好像很不高兴,偏过头轻轻噬咬她颈部的肌肤:“你,会不会嫁给我?” “……”安明儿突然有点手足无措。 他却一把搂紧她的腰不让她跑,头还是埋在她脖子里,活像她要是敢说不,就要一口咬死她:“你说过你喜欢我,我都记下了。可你会不会嫁给我?” 安明儿被他钳制,几乎动弹不得。他整个人都贴在她背上,这紧迫的压迫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最终她只低下头,勉强镇定地道:“我,我不知道。” 腰上那只手就一紧。她几乎是立刻就闷哼一声。 然而他也不怜香惜玉。只是紧紧地箍着她,果然一口咬上了她的脖子。听起来好像有些生气:“你说什么?什么不知道?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 在这种情况下,安明儿竟然想起柳睿。柳睿问她的时候,她也说的,不知道。 她冷静下来,轻轻抚摸他的手臂,低声道:“我会。” 他好像一下子就松了一口气。连手也放松了。他把头搁在她肩上。低声道:“好。” 安明儿不说话。这人一直都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突然这样认真,甚至让觉得有些悲苦。她的心里也变得酸酸的。 半晌,他又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能抛下我娘。你家,和我家……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安明儿一怔。 他苦笑了一声。是他自己一直说不要提将来的。可是现在要面对这些问题,弄乱的也还是他自己的心。他道:“你说怎么办才好……现在,这些,你的心血。你舍得吗?我娘,很不好相处……你若是要嫁给我。那就必须做一个规规矩矩的深闺贵妇……而且,我娘也不会让你再见娘家的人。你……” 闻言,安明儿却是真正陷入了深思。以安夫人对她的纵容,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家门的事情。只觉得。大约跟战家的人来往,安织造会不高兴。 可是,若她真的远嫁山西,难道真的一辈子都和安家人不再相见?再有,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产业,正是雏鹰初飞的时候。现在要她重新抛开外面的一切,深入大宅门。做一个拘谨恭顺的妇人,每天看着婆婆的脸色过活…… 她……不敢夸大其词,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最终,她伸手握住了安小多的手,低声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半晌,安小多低声道:“我也是。” 安明儿的心就软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她将他绷紧的手展开,轻轻抚摸他指节,低声道:“不要这么苦恼好不好?会有办法的。” 说到底,她是不愿意让那一步的。 他不由得苦笑,只搂着她不说话。 没有未来的人,提到未来,就会是负担。 果然两个人都无话可说,心情沉重。半晌,他抱着她站了起来,领着她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醉鲤山庄,却发现不对劲。平时这个时候,醉鲤山庄也都是开门接散客的。可是现在,却大门紧闭,门外还守着好些人,好像分好几批,全都剑拔弩张地,怒视着对方。引得路人都伸长了脖子观望。 “……王叔?!”安明儿认出其中一个是安家的内人。 安小多颦眉,他也认出了战家的人。本来应该远在山西的战家人,他们耳朵上都戴着海螺,站在醉鲤山庄门口。 显然安明儿也看到了那个海螺。她不由得抬头看了安小多一眼,却见对方眉头深锁。两人心中俱是一惊。 当下两人也不多说什么,直接破门而入。果然发现里面更不对劲。 酒楼的小弟也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只剩下昭儿小庄,他们都站在安夫人身后。 今晚是个大商宴,所以分出了首座和客座。首座上坐着两个妇人。一个约莫年纪不小了,即使坐着,也看得出身材比较高大,穿着深色绸衣,细细密密的绣着花纹,雍容富贵。她身边的丫头手里拄着一根粗长的檀木杖,黄金镶的海龙头,十分霸气。 安小多的心中一凛。这是他的老娘,战夫人。 而坐在另一边的,却是安夫人。她还是和原来一样,云髻高耸,衣着华丽,一张娇媚的脸。然而此时她身上的亲和之气已经没有了,正微微颦着眉,脸色也有些苍白。大约是因为坐的直,整个人也散发出了凛然的霸气。虽然没有龙头木杖,可是佩剑的六大武婢整整齐齐地站在她身后,气势也不弱。 安明儿率先上前了一步:“娘……” 安小多也只得拱手请安:“母亲。” 安夫人没有动,但是脸色缓了缓。 战夫人却豁地站了起来,一把接过旁边丫头手里的龙头杖。望向安明儿:“你是安家小姐?” 安明儿一怔,努力控制自己不看向安小多。只微微一福,道:“是,战夫人。” 战夫人却冷笑了一声:“我有三品诰命在身,外人都叫我战老太君。” 安明儿的脸一白,只能又低声道:“战老太君。” 安夫人在心里嘀咕:我还是三品诰命呢,也没见谁叫我老太君……没老都被叫老了。 她还在嘀咕。战夫人却已经凌厉地出了手。安明儿正站在她面前。她突然就举起手里的龙头木杖,猛地用力打上了安明儿的肩头! “母亲!” 安明儿闷哼一声,就被她砸得一下子跪倒在地。一群人立刻就乱了。安小多忙俯下身去把她扶起来,安夫人也马上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要去扶。 安家的六大武婢女立刻佩剑出鞘,隔开了还握着龙头杖的战夫人。战夫人往后踉跄了两步,立刻被战家随从扶住。两边就成对峙之势。 安夫人一把推开安小多,把安明儿扶了起来。小姑娘的脸已经全白了,大约是痛得不行,右肩僵硬。安夫人又气又心疼:“战夫人!您这是意欲何为?!” 战夫人冷冷地道:“要进我战家的门。就得先挨过这一招!这是家法,教她先懂尊敬长辈,恪守妇道!” 昭儿气地呸了一声:“哪个要进你战家的门!” 战夫人依然很倨傲:“不想最好!” 安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面色铁青的安明儿。冷眉望向这死老太婆:“战老太君。我是客气,所以叫您一声老太君。横竖,我家女儿还没有过门吧!您这千里迢迢地过来,伤了我安家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战夫人转向安小多,或者该叫战云:“云儿,过来!” 安明儿一惊。转向安小多。果然见他面色铁青,紧紧咬着牙。她不禁低声道:“小多……” “还不给我过来!” 安小多的拳头松开了。他低下头,看了安明儿一眼,然后就慢慢地走了过去。 “小多……” 安明儿忍住了眼泪。她知道,她都明白。他不能为了她背离母亲,这种时候,并不是要逼他给出一个立场的时候。可是她忍不住,就是想哭。 她的手都不自觉地颤抖。直到被安夫人温柔地握住。 安夫人望了她一眼,心中是又痛又怜。最终,她只轻轻抚摸女儿的头,转向战夫人,语气又冷了几分:“战家的家法,我今个儿是领教了!只是战夫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今个儿无缘无故伤了我的女儿,我是要讨一个说法的!” 战夫人不同安夫人,她是从内院险恶的争斗中出来的。她几乎是立刻就争锋相对:“你家女儿不知廉耻,勾引我家孩儿,还将他扣在这里不让他回家与母亲相见!此等劣妇,拿去浸猪笼也不委屈!若是你想把事情闹大,只管去闹!” 闹大,当然是女孩子家吃亏!何况这三品老太太怎么就是这么一个泼皮! 安夫人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冷笑道:“别忘了,您现在可是在我女儿的产业上。这里可是江南,不是山西!战公子好像就在江南失踪了好长一阵子吧……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拖得时间越长,就算闹到皇上跟前儿,这理儿也说不清了吧……” 战夫人果然脸色一白。 安夫人看着安明儿疼得冷汗津津,不由得更气,只怒道:“战夫人,好走不送!” 安明儿的眼泪是彻底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地滴到她自己手上。 战夫人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却见自家儿子跟丢了魂似的只盯着那女人瞧,不由得又气又怒,一龙头杖就要砸到儿子头上:“你这个孽障!孽障!” 安小多动也不动,眼里直直地看着安明儿。母亲的一杖过来,正砸上他的面门,血就从他额头上流下来。 “小多!”安明儿惊叫着要扑腾过去。结果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又被安夫人等按住。 战夫人犹在震怒,龙头杖用力砸着地面:“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孽障来!你到底知不丑啊!你要娶。连青楼的女人老身都让你娶了!现在全在家里盼着你回去,你倒好。你说你看上谁不好!你怎么就这么不知丑!看上了他家的女儿!” 昭儿立刻尖叫:“你这老太婆说什么!” 战夫人一回头,一双眼睛鹰似的就狠狠定格在昭儿脸上,龙头杖也虎虎生风。 昭儿也受了惊,一时只哽住,说不出话来。 战夫人指向安小多:“你母亲是三品诰命,不容一个贱婢如此放肆!你若是还是我的儿子。你就去给我教训这个不要脸的贱货!” 安小多低头。看了自己歇斯底里的母亲一眼,又看了看已经呆住的昭儿。最后,他的视线转向安明儿。她低着头,好像痛极,站也站不稳,只能被安夫人撑着。 最终,他低声道:“快去把伤给治了吧。” 众人都怔住。 战夫人突然发狂,用力用龙头杖锤地:“你这个逆子啊!逆子!老身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这是要断了老身的活路啊!” 说着,又要去打安小多。 安明儿已经受不住。低着头,只是哭,肩头瑟瑟发抖。 安夫人眼看她这样,心中也不忍。最终只怒斥道:“好了!战夫人!要教训儿子请回家去教训!这是我家女儿的地方,她不欢迎你!” 战夫人却不理她,直接用龙头杖指着自己的儿子,骂道:“我战家世代精英,手里把持着整个天朝的海运,连当今主上都要赞一声好!你若是要娶,王侯公主。哪个不容得你!你若是要进,皇宫大院也长驱直入!可你怎么就这么不知丑?娶了那青楼污泥之身,还要到这江南来处处留情?如今倒好,你老娘枉为三品诰命,被人指着脸子欺负,你也看得下去!” “老天这是要断了我们战家的活路啊!本来就子嗣单薄,怎么现在就留了你这么个孽障!早知道,老身也不用拼命替你争来这少东之位,二十年前就把你丢到山上去,让狼把你吃了也好!” 安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叱了一声:“翡翠!送客!” “是!”六大武婢齐齐呼喝了一声,长剑似电闪过。 “战老太君,请!” 战夫人不骂儿子了,转向一排武婢,冷笑着道:“老身是皇上钦点的三品诰命!尔等竟敢放肆!” 安夫人扶住安明儿,抬了抬下颚:“三品诰命战夫人,您请吧!” 战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两方又僵持。 眼看安明儿已经要站不住,安小多面上的血也越流越多。战老婆子不担心她儿子,可是安夫人却不能不管她女儿。 于是她也不耐烦了,厉声道:“三品诰命战老太君,您大驾光临小店,当众打伤了我这个小小三品诰命的嫡长女,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但我安家是书香世家,不同你们北方人粗犷,这一切论断,只等日后皇上他老人家来定夺!现在,您请!” “我女还要治伤。我们江南人金贵,比不得你们北方人皮糙肉厚,还望您谅解。我女儿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想来您的三品诰命衔也担当不起!”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又有人破门而入。竟然是带着下人的柳睿,他身边竟然还跟着安云满。三波人把整个醉鲤山庄塞得满满的。 安夫人看到柳睿,心中不禁一惊:他不是回襄阳去了吗? 柳睿看到这个架势,也一惊:安夫人不是回襄阳去了吗?难道她不管安织造了? 但他立刻就看到了头破血流的安小多,还有被众人扶持着摇摇欲坠的安明儿。他的眉头就一皱,大步走向安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安云满忙跑到老娘和姐姐身边:“娘?姐姐?” 战夫人的脸色就更不对了。看来安家的小子也来了。她用龙头杖跺了跺地,嘶声道:“好!好的很!这里是他们的地头,我们孤儿寡母的,注定要让人家欺负!我们走!” 柳睿立刻就发现了安明儿的不对劲,看起来竟像是受了伤。他的眉毛一横,手下的人就拦了上去。他大步向前,冷冷地望着战夫人:“你是什么人?” 战夫人倒是很识趣,也没有再大唱她那首“三品诰命”的歌。只是冷静地打量了一下柳睿,更冷漠地道:“你又是何人?” 柳睿冷笑:“你登堂入室,倒是还敢问我是什么人?” 安小多终于动了一下。他不能让人真的欺负了他老娘去。于是他带着一头的血,向前走了一步,扶住了战夫人,沉声道:“多有叨扰,告罪。我们就此告退。” 战夫人也不吭声。 柳睿还欲再拦。 安夫人低声道:“放他们去,小福的伤要紧。” 柳睿的眉毛彻底拧了起来:“小福受伤了?!” 安夫人提高了音量:“睿儿!” 柳睿只得让开了。 战家人就跌跌撞撞地走了。安小多扶着战夫人,一直也没有回头。 安明儿这才一下子彻底软下去,彻底伏在了安夫人身上。 “小福!” “大小姐!” 柳睿几乎是一步就跨到了她身边,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安夫人急道:“小心她的肩头!” 低头一看,果然见这女子已经面露痛苦之色。柳睿忙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安明儿的脸埋在他胸前,很快,就将他胸前的衣裳全部打湿。 陈大夫来给安明儿仔细检查过,然后小心地包扎。安夫人的手上却也有伤,也还在流血。这是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摔的。她着人带话回去给她家先生,她也受伤了,若是他不治,那她也不治。 这些,表过不提。 然而安夫人是知道,自家女儿伤得最深的不是肩,却是心。她让女儿躺在床上,着人升了火炉,给她拉好了被子。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温柔的手指轻轻抚过安明儿咬得死死的嘴唇。 “傻孩子……”为娘的,在这个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明儿终于失声痛哭,整个脸埋在被子上,心里和嘴里都苦得一塌糊涂。 她好像还不能接受安小多就这么走了的事情。 半晌,安夫人终于出了门。 却在门口碰到柳睿。他正跟个钉子似的钉在大门口。看见安夫人出来,就想推门进去,却被安夫人拦住。他不由得皱眉:“姑姑,我只是去看看她。” 安夫人却眉头轻颦:“她刚睡下,别又把她惊醒了。” 柳睿只得做罢。 安夫人朝他点点头,道:“你随我来。” 柳睿只得跟着她穿过阁楼,到了另一边的包间里。 安夫人让他坐了,又把翡翠支去泡茶,这才低声道:“你知道今个儿,来的那些都是什么人?” 柳睿冷哼了一声,道:“海龙螺。是山西战家吧!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安夫人摆摆手,低声道:“这个先不提。有件事儿,我早知道是瞒不住你的。但……”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道:“战家的小子流落到了这儿,意外被小福救了。小福就看上了他。两个人,也都有些意思……现下战家的老太婆气势汹汹的来要人。我真不敢想,若不是我今日改了心意往这里来,究竟会出什么事儿……睿儿?” 发现侄儿脸色不对劲,安夫人忙出声唤他。 柳睿的脸色一片铁青,往日俊朗的面容,此刻只乌云密布。他好像紧紧地咬着牙,想要竭力控制住什么。 作者说:外出,晚更……抱歉 no.059:(闹事篇 )诰命之战 安夫人只在心里暗暗叹息。 最终,柳睿开了口,声音却很轻:“原来是这样。原来那是战家的人。” 安夫人低声道:“如今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以一个为娘的心思,怎么会愿意把女儿嫁到这么老远去?就算他们家是皇帝老子,娘家也给不了女儿任何倚仗。再加上,人家家里的婆婆可不是一般的恶,一看就是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主。就算小福真的要嫁入大宅门,也不能是这么一个不知深浅的大宅门。 她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当时不要让小福离开襄阳。说不定都不会有这么多事儿。 横竖,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就算是她的女儿,也不得不向时代屈服。 过了半晌,柳睿终于道:“那现下,姑姑怎么打算?难道由着他们欺负不成?” 安夫人立刻道:“当然不可能!”那死老太婆,占着自己会撒泼,难道真的还能目中无人不成! 这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安夫人不胆小,可是对方是不要脸的。 同是三品诰命,她还有老公老哥撑腰,这还是江南,难道还怕了她不成。 安夫人咬牙切齿地道:“小福这笔账,我是决计要讨回来的!” 柳睿低着头,不说话。面沉如水。 安夫人的心就软了。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后辈。可…… 她低声道:“我不会让小福到山西去。” 柳睿立刻就道:“我也不会答应退婚。” “……” 柳睿猛的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她的脸:“莫说小福不会跟那个山西野狼走。就算是别人,也不用想。我是决计不会退婚的!” “睿儿……” 柳睿说完这句话。就怒气冲冲地出去了。 迎面正碰上来送茶的翡翠。翡翠被他惊得一怔,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打翻。幸好她的伸手敏捷,立马退到了一边。柳大少走了,她回头往屋子里一看,结果看到自家少奶奶颓着一张脸坐在那儿。 “少奶奶。” 安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最终只能苦笑:“看来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了。我这把老骨头。是真的什么也把持不住了。” 翡翠把茶托放下了。沁人心脾的茶香立刻四溢,她轻声道:“少奶奶怎么会老。少奶奶还是和当年一般模样,您永远都是爷捧在手心里的江南第一贵妇。” 安夫人倒是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了一声,道:“翡翠,也没有外人,你坐下,陪我说两句话。” 翡翠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坦然坐下了。毕竟她们主仆比不得他人。 安夫人的情绪有些低落。再加上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突然很想念她家里那个年纪一大把还黏人得不得了的老公。 想当年,他们哪有这么麻烦。一场婚礼,直接抬入洞房。洞房的时候新郎跑了,没关系。总是要滚回来,守着她一辈子。 包办婚姻是个好东西哇……她已经多年媳妇熬成准丈母娘了,怎么就觉得自己一点威信都没有呢? 安明儿又开始发烧。 她的身体并不强壮,又有那一味搞不清楚的毒药牵制着,受了伤,又加上情绪的波动,马上就开始烧得神志不清。她倒是落了个轻松。但别的人就不一样了。 陈大夫也没有办法,只能拿老法子给她退烧。但是谁都知道治标不治本,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情况,她还是会动不动就开始高烧。 这次换了柳睿守在她床前。他也没有伺候过人,但是他已经会用浸湿的帕子,替她擦一擦全是汗的手。 她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手掌紧紧地握着,好像很难过。有人握着她的手,耐心地掰开她的手指,让她慢慢地放松。再给她细心地擦拭十指,一遍一遍,温柔又耐心。 袖子滑倒手肘,柳睿看到她手腕上的那个疤,不由得有些忡怔。在她最需要有人保护的时候,他不在。她流落到平阳的时候,他也不在。 他等了她六年。可是那人跟她在一起,不过六个月。结果他输了。因为那六个月,是她真正需要人陪伴的时候。 半晌,他叹息了一声,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小心地掖好被角。 然后就出去了。 安云满等在外面,见他出来了,便道:“姐姐还好吧?” 柳睿斜睨了他一眼:“你挂心,为何不自己去看看?” 安云满摸了摸鼻子,笑了一声,道:“我只怕她看到我会病得更重。” 柳睿一边往楼下走,一边道:“你做的那些事儿,别以为我不知道。” 安云满也不在意,只挨上去,道:“你可是我认准的了姐夫,我就是替你不值。你知不知道我第一天来的时候,那人就从她屋子里出来的。” 柳睿脚下一顿。 安云满叹息,眼睛偷偷打量柳睿的脸色,道:“不知道这下怎么办了。现在事情闹大了,我姐她是没有名节了。虽说安家的女儿不愁嫁,但娘也不会让愿意让女儿嫁给那些攀龙附凤的人。” 柳睿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说话。 安云满又道:“名节没了还是小事……就怕这个傻丫头,连清白也赔上去了。都是娘,教她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女儿家,不好好地呆在家里……” 他又道:“那战家的身份,和我们也相衬。难道,到时候真的要求着把姐姐送过去?那姐姐的日子,可不好过啊……不过倒是顾全了我们家的颜面。” “小满!” 背后进谗被捕。安云满立刻噤声了。 安夫人的脸色很不对,怒气冲冲地带着一帮子人冲了出来。一走到他面前就一巴掌拍上他粉嫩嫩的脑门:“胡说什么呢!这话能乱说吗!” 安云满不吱声。 安夫人恨不得踹他两脚,一转身看到柳小黑,更是生气。儿子倒是提醒了她,这人差点毁了她宝贝女儿的清白。她不由得哼了一声,道:“我相信小福的眼光。她这次总会挑个君子。” 柳小黑看了她一眼,道:“都说女儿随娘。我可没听谁说过姑丈是个君子。” “……” 柳小黑悠悠地道:“姑姑这么大的阵仗。是想去哪儿?” 安夫人身后一排的武婢。华丽丽地站成两排,个个腰中佩剑。 她道:“去打架!” “……” 江南第一贵妇和山西第一悍妇,就这么对上了。 柳小黑觉出不对,把安云满留下了,自己跟着安夫人一起去。安夫人一行气势汹汹,为首者华衣红颜,云鬓妩媚,偏偏凶神恶煞。柳小黑觉得,她出来之前大约还是做过造型。连眉毛都画的横飞入鬓,一双大眼睛眼角被向上勾起,妖气冲天。 一路上的人看到这种架势,保不准还以为是哪个深山里的妖孽下来祸害人间了。甚至有小贩挑起担子就跑了,纷纷惟恐避之不及。 直到冲到战夫人他们包下来的那家客栈,四周已经渺无人烟,全都能躲就躲。 安夫人进了门,战夫人也不遑多让,带着人在楼下楼下坐了。和上次差不多的格局,两位三品诰命分庭抗礼。安小多却没有出现。 可是战夫人却在心里嘀咕。这个小妖孽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不成,一看就是个深宅妇人,懂得什么见识。 安夫人冷笑了一声,也不喝她家的茶,道:“我是个妇道人家,平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确实不懂什么道理。可是我却知道,欠债要还钱,杀人要偿命,伤人也是要赔的。” 战夫人一双鹰眼眯了起来:“安夫人,请说。” 说来也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化个妆就真的变身了,安夫人已经完全不同前几日的苍白孱弱,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质。连战夫人也一时有些震慑。不过更重要的是,她儿子不在,她也不会乱唱那首孤儿寡母的歌。 安夫人的冷笑很有技巧,重点使用特地妆点过的眼睛表现杀伤力,避免嘴角一直往一边翘,拉伤肌肉。柳小黑背过脸,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 她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很有技巧的冷笑,抬了抬手,道:“翡翠。” 佩着剑的女人,身姿挺拔,练家子的人气质不一样,真要威严起来,那是冷气很足的。她清咳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一份清单,开始念:“战老太君,前些日子,您无故打伤了我们小姐。用的药费,大夫的出诊费,保养费,压惊费,一共是二百八十两。” 战夫人一愣:“你家小姐是金子做的不成?” 翡翠冷笑:“安家的大小姐,说是金子做的也不足为奇。若是您有疑问,奴婢可以把清单给您念一念。我们请的是江南有名的外科圣手陈炳春陈大夫,陈大夫出诊一次的费用是十两。现在我们人在平阳,陈大夫从襄阳来,所以出诊费五十两。我家小姐皮娇肉贵,用的药都是好的。止血用的是七厘散,市价是八十两,我们安家凭人情买的是七十四两。” “去疤用的是雪肤霜,市价六十七两,我们安家买的是六十两。” “另外,因为受了外伤,我们小姐正在发烧。用的药是陈大夫亲配的,都在城里的药铺抓的,每帖三两,预计至少用三十贴。这个战夫人可以自己去查。” “小姐受了惊,梦中啼哭不止,大夫说这样下去会伤神,所以用了水香来压惊。一共花了五十六两。” “总共是二百八十两,一文钱不曾多算过您的。我们安家是大户人家,也不计较名誉损失什么的。毕竟,用多少钱都买不起我们安家的名誉。” 战夫人冷笑:“安夫人是来要钱的?” 翡翠又拿出另外一张单子。朗声道:“另外,战夫人在小姐的酒楼。用龙头杖砸坏地砖四块,导致酒楼的地砖要全部翻修,总共要花二十两。” “令郎,战公子被仇人追杀,流落到平阳,是我们大小姐救下的。我们大小姐师承常连神医。不过我们安家宅心仁厚。就不跟战夫人计较出诊费了。但战公子用的药全都是极品,您若是想看清单,奴婢这里也有。花的药钱一共是四百二十七两。” “还有,因为战夫人来大闹了一场,几天前的一个大宴被毁了,造成大小姐损失进账二百六十四两。照天朝律例,战夫人该赔一半,也就是一百三十二两。” 战夫人冷哼:“怎么就是老身毁了你家的生意?” 翡翠眉头也不皱一下,冷冷地道:“战夫人。莫忘了,您是在我们大小姐的地头上,打了酒楼的老板娘。是因为您在酒楼大闹,导致酒楼的下人无法开工。才毁了晚上的大宴。照天朝律令,您这是确实要赔的。若是您不服气,这一款可以等到公堂上见分晓。” 翡翠道:“加起来,总共是八百五十九两。若是战夫人对最后这项赔偿生意损失的有疑问,要上公堂,那其他的就是七百二十七两。” 安夫人放下茶杯,幽幽地道:“战夫人。可有什么疑问?”说完她又笑了,妖媚的眼角,有点不友善:“战家是大家,不会为了计较这点钱,连脸子都不要了吧?” 战夫人面色不善:“安家是江南首富,难道还计较这点开销?”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相公赚的可都是血汗钱”,安夫人还是笑,有些轻佻,“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我和战夫人,除了同为三品诰命的同朝之谊,并没有别的情分啊。” 战夫人面如便秘。柳小黑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的笑意。 半晌,战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若是老身不给呢?” 安夫人摸摸杯子,笑道:“战家不是这么小气的人。虽然是女人当家,那也是海龙战家啊。怎么能为这么一点钱毁了名声。” 战夫人的脸色更不对了。女人当家,这是她最怕人家说的。于是她道:“安夫人说的对,名声确实重要。只是不知道,安大小姐的名声,你打算怎么处理。” 安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最终只冷笑道:“本来,我已经是老婆子了,也有几分自知之明,不想去管小辈这些郎情妾意的事情。可是,却不曾想,这世上不是每个老婆子都与我一样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那没办法,哪个做娘的,也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战夫人道:“的确,不受委屈。安家的大小姐,确实是金子做的。值个那么几百两药费。” 这时候,一直站着没动的柳小黑突然说话了。他俯下身,在安夫人耳边耳语了几句,神态十分亲昵。然而安夫人却觉得毛骨悚然。他说了什么,她没听太清楚。但是她却知道,这小黑没安什么好心。 果然战夫人发话了:“既然是来客,照顾不周。倒是不知道,安家是不是这么上下一家亲?这位又是……”她先前并没有给柳睿看座。 柳睿微微一哂,道:“小子是柳家柳睿。长辈们都在,小子理应站着伺候。” 战夫人一怔。江南是安柳二家的天下。怎么这是柳家的小子吗? 安夫人却眉心一跳。 来不及阻止,柳小黑果然笑得很黑:“姑姑如果是担心小福妹妹的名节,其实是不用的。毕竟,不久以后,她也要过门了。外面的人怎么说,我是不在乎的。姑姑可以放心。” “……” 战夫人倒抽一口冷气。她没料到会有女儿家的名声败成这样,还有这样的大家公子肯要的。她原本料定就冲安大小姐的名声,安夫人就得低她一等。 安夫人欲哭无泪。这死小子这是在逼婚啊。 战夫人果然看向柳睿,竟道:“安夫人说得对,我们老婆子不该去管这些小辈的儿女情长。若是小子和安大小姐真的情投意合,我这个为娘的也没有不成全的道理。外边的人说的难听。但我战家是堂堂大家,小子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自己做的就会负责。” 安夫人铁青着脸道:“这个且表过不提。是什么人家,钱还是要给的。” 战夫人笑了,道:“若是迟早是自家人,难道我们还能跑了不成。安夫人且放宽心,我们战家人做事,不会不负责任的。” 一语双关。打了人会赔钱。玩了你家女儿也会负责的。 安夫人压抑着怒气。道:“这个就不劳战夫人费心了。” 战夫人笑道:“迟早是自家人,怎么说这么见外的话。” 柳小黑突然冷不丁地道:“战老太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众人一怔。 柳小黑笑得特别纯良,简直阳光灿烂。他的面容本来就俊朗,十分有感染力,这一笑更是风华毕现,简直耀眼。他轻声道:“战夫人是山西人,不知道就里。不过,我们江南人都知道,我和小福妹妹是早就订亲了的。过门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了。现下我已经特地和姑姑一起到平阳来。就是为了完婚的。姑姑,您说不是?” “我们江南不比山西,我们这样的人家,是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的。不过我们两家最不在乎的就是人言。我们家的女孩子也都是很能干的。难免有人眼红要胡说八道。不过这些都没有的事情。” “事情就是这样,姑姑让小福妹妹成亲之前出来见识见识。现在她也见识过了,所以我们来接她回去完婚。没有别的事情。” 柳小黑这些话,把两个妇人都说得变了脸。 战夫人看向安夫人,却见她面上也不愉。她不禁道:“安夫人,您也这么想?” 安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道:“战夫人,账单我已经给您念过了,待会儿给您留一份。您亲自核过。若是有什么不对,我们再商量。给个日子把账结了吧。” 战夫人今天一直没撒泼,实际上她也晕忽忽的,只莫名其妙地送了这群人出去。 安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场是打胜了还是打败了。她带着人往回走,越想越不对。一回头,果然看到柳小黑笑得春风得意。她不禁咬牙切齿:“睿儿。” 柳小黑低下了头:“是,聆听姑姑教诲。” 安夫人哼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为何说那些话?” 柳小黑道:“当然是为了给姑姑助威,也为了小福的名节。” 是啊是啊,那人家就只能嫁给他了。他这是要把人家逼上梁山啊。 柳小黑道:“承认吧姑姑,您不会把小福嫁到山西去。那个山西野狼也不会为了小福抛下他老娘。而在江南,只要有我一天,就没人敢娶小福的。” “……” “难道您想小福嫁不出去?”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安夫人绝对会一脚踢死他。 醉鲤山庄的生意还要做,可是安明儿的病却一直没有起色。安夫人也不是个细心的能够去分神管这些的人,安小多也不在。一个昭儿顶得头都要冒烟了。 直到有一天她抱着被退掉的单子,碰到了柳睿。 柳睿翻了翻她手里的账本,叹了一声:“小福病了,这生意就差了这么多?” 昭儿嗫嗫地道:“也就是勉强撑着罢了。” 柳睿心想,等小福能下地了,她必然是要伤心的。 安夫人说了,他给不了小福她想要的。 安明儿的烧终于退了。她还养在床上,脸色苍白,见了谁也不开颜。 可是喂她喝药的是她的老娘,所以她也不能装死,只能一口一口接过老娘喂的药。安夫人细心地给她擦擦嘴角的药渍,斟酌了一下,最终低声道:“小福啊……” 安明儿垂下眼:“娘。” 安夫人轻声道:“你……算了。”最终还是不想在她面前再提起这些事情。 可是安明儿却抬起了无神的眼睛,有些殷切地望着安夫人:“娘,这些日子,您有没有见过小多?” 安夫人苦笑,把手中的药碗放去一边:“没有。他也有伤,大约也养着,所以不能来看你。” 安明儿懵懂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对的,他还有伤。他的伤怎么样了?”想到这个,她又有些急。 安夫人哪里知道他是死是活。最终她道:“放心吧,他的身子比你强壮不知道多少倍。你都要好了,他怎么可能不好。” 她于是又不说话了。大约也知道,不该再问这个人的事情。 安夫人忍不住,轻声道:“那你,怎么打算?” 做母亲的以为自己的女儿会哭,会肝肠寸断。 她的确哭了。用手捂住了脸,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可是雪白的指缝,却有泪水溢出来。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看她这样,安夫人倒也想哭了。她伸手把女儿抱进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想要让她稍稍释怀。 也许是母亲的怀抱,终究还是安抚了她的情绪。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在母亲怀里,低声道:“我早就想过了。在我睡着的时候,其实我一直在想。” “嗯?”安夫人顺了顺她的头发,好像想把她的心情也理顺。 她轻声道:“我想过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不会跟他回山西去。因为若是现在我跟他回去,总有一天,我会后悔。那他……即使他抛下我走了,我也不能恨他。” “……” 安夫人有些心惊。这,说出这种话来的,竟是她的女儿啊……这个柔顺又乖巧的女孩子,怎么就这么冷静又宽容? 她说,不能恨。 可是她的脸埋在母亲怀里,很快,就又湿了一层母亲的衣裳。 就算伤心,也不能恨。 她轻声道:“我等着他来。只要他来,跟我说清楚。说出他的决定。我就死心了。” 安夫人忍不住,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她这个做母亲的,看到女儿这样,才是真正的肝肠寸断。 她低声道:“我一直在想,我教你那些东西,是不是不好。” 可是现在她知道,她没有做错。作为穿越人,跑到这个疙瘩古代,却还是无法完全抛掉故土。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女儿都多多少少地受了她的影响。什么女权,什么独立,什么自由恋爱…… 这些会害死一个这个时代的女子。 可是她的女儿没有让她失望。她不但学会了对爱情抱有不本分的幻想,她还学会了真正的独立。她有一颗坚强的心。 安明儿低声道:“娘,您没有错。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想要这么活着。” 安夫人心疼地亲亲她的小脸蛋。她一向喜欢这样,但是孩子大了以后,安织造就严令禁止她这种常人不能接受的行为。但是现在,她亲了亲女儿泪汪汪的脸蛋,女儿果然笑了。 安夫人低声道:“这个,在有些地方,是表示亲密的意思。表示我爱你。当然,是母亲对女儿的爱。” 安明儿有样学样,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就带了笑,凑过去亲了亲母亲的脸,笑道:“娘,我也爱你。”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是女儿对母亲的爱。” 安夫人笑了,摸摸女儿的头,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小福,你这样乖……”可是,你的归宿到底在哪里? 她突然第一次有了信心。这个女儿,一定可以活得很精彩,用她自己的方式。 no.060:(离别篇 )深情大少 这一天,安明儿刚喝了药,柳睿就来敲门。 安明儿一怔,和安夫人面面相觑。 安夫人无奈地道:“不让他看一眼总说不过去。你病着的时候,他一直照顾你。又是亲戚。” 安明儿点了点头。其实她有点不敢见柳睿。一方面对柳睿上次施暴还有阴影,一方面,也是因为……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虽然自从她坐了起来,柳睿就没有再出现过。但,人家现在上门了。 柳睿进了门,看了低着头的安明儿一眼,然后跟安夫人打招呼:“姑姑。” 安夫人点点头。她怕女儿不自在,便自己坐在床头的凳子上。 这柳小黑站了一会儿,竟就直接坐到了床上,坐在安明儿对面。他也不管安夫人勃然变色的脸,只柔声问安明儿:“小福,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安明儿想躲,但是没地方躲。最终她只能点点头,轻声道:“没有了。多谢表哥关心。” 柳睿好像有些松一口气,然后也笑了,道:“这就好。” 安夫人轻咳了一声,道:“这人你也看过了,不如就……”她的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柳睿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她。这个骄傲的孩子,目中竟有些伤感……好像遭到了不公对待的弱受,也不指控,只有些哀求的意味…… 安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忘了装可怜是腹黑大攻的必备技能,竟也心软了。最终。她叹了一声,道:“罢了,我走了。睿儿你也别久坐,小福的身子还在休养,需要休息。” 柳小黑很柔顺地点了点头,满脸都写着“放心”两个字。 安夫人被这种乖巧的小受气质一下子激发了母爱。站起来。乐呵呵地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那我先出去了。”她每天都要去战老太婆那里催一遍账,不为别的,就为气气她。 老太婆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竟然也不肯一走了之,就这么耗着。两家女人天天斗得欢乐。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柳睿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坐直了身子。 “……” 刚刚他几乎半趴在在床上,是抬着头看安夫人,所以给了安夫人这种忠犬的错觉。现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安明儿只觉得一阵阴影扑面而来。顿时惊得怔住。 柳小黑无所谓地笑了笑,伸手去贴她的额头。结果她几乎是立刻就一退,好像很惧怕。他一怔,然后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把手收回来,无所谓地笑道:“我就是想看看你退烧了没有。” 安明儿低着头,轻声道:“退了的。” 柳睿低声道:“那就好。” 安明儿木头似的,只会低着头说那一句话:“多谢表哥关心。” 柳睿于是沉默了。半晌,他才叹道:“这屋子太闷了,这样对你的身子不好。” 安明儿不吭声。 于是气氛很尴尬。 可是,这种小问题怎么可能击退我们的柳小黑呢?当然不可能。 他刚刚就带了一样东西进来。正摆在进来的那张桌子上,安夫人和安明儿都没有注意到。现在他就站起来,去把那玩意儿拿过来了。原来是他心爱的那把二胡。 安明儿一怔:“表哥……” 柳睿坐回了安夫人刚刚坐的那张椅子上,摆好了架势,冲她笑了一笑,很纯良很无辜,道:“大夫说了,让你听听曲子,对你的身子好。反正我也落了个无事可做,又有些技痒,你应该不会介意听上一听的吧?” 这样的话,让人怎么拒绝。 他甚至还把二胡放在一边,给安明儿垫了垫枕头,让她靠在床上。她就生出一种很安全的错觉。于是她点了点头。 柳睿这才坐回去,重新摆好架势,试了两个音,笑道:“想听什么?” 安明儿想了想,低声道:“我想听江南的民谣。随便哪一支。” 柳睿取笑她:“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喜欢听哪种东西。” 安明儿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 他试了音,低声道:“有一支好曲子,你没有听过的,我唱给你听?” 他的声音比水还要柔,还要清澈。这是一把叫人沉醉的好嗓子,让人期待。 于是安明儿低声道:“好。” 屋子里升着暖炉,因此有些沉闷。可是他的琴声和歌声却真的好像一阵甘洌的清风,又好像是泉水,叫人着迷。 好像怕惊扰到别人,他轻轻地唱,又因为压低了声音,而更显得温柔。他唱着:“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做裙钗。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他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豆蔻年华,就已经像一朵花苞似的漂亮。这个姑娘温柔得好像芙蓉花,连花做她的裙钗也要逊色。她又那么聪明,为了学筝,银甲也不肯从手上卸下来。可是终于有一天她不再无忧无虑。到了取字出嫁的年纪,她的婚事却一直悬而不下。 她躲在秋千架下轻轻哭泣。让他心尖也跟着疼,跟着叹息。 他在轻轻地唱。他唱的那位姑娘,好像是一只洁白无瑕的小鸽子,会柔顺地留在人手里,连眼神也这样温柔。让人为之欢喜,却又悲伤。 安明儿的鼻子酸酸的,低声道:“别唱了。” 他就停住了。好像稍稍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将二胡放去了一边。 安明儿心知不该这样。可是她还是没有说弥补的话。最终,她翻了个身。背对他。 半晌,柳睿终于有了动静。 他好像站了起来,似乎也不介意她的冷漠和无礼,只替她拉了拉被子,低声道:“不要这么睡,脖子要酸的。” 她不吭声。也不动。 但是柳睿不需要她的回应。他伸手抽掉了她一个枕头。一只手微微托着她的头。可以感觉到她的僵硬,可是他好像不在意。 把她安置好,重新拉好了被子。 安明儿都没有回过头。 最终,柳睿低声道:“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安明儿这才出了声。她说:“好。” 柳睿无声地苦笑了一声。但谁也不会看见他这个样子。最终,他带着他的二胡,出去了。 这件事情的确是闹得越来越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战夫人那边,始终没有直接毁安家大小姐的事情出现。战夫人不肯罢休。但是山西那边禁不住两个当家主事的都拖在这里。 安夫人和战夫人又吵了一架,甭管明面上谁赢谁输,两个人心里都不好过。 现在,平阳的百姓们已经很习惯。每天到了时候。就有一帮子穿着华服的漂亮女人,好像年纪也不小了,气势汹汹地杀到城里的罗家客栈,然后和包了客栈大半个月的那群人闹上一场。然后这群女人又呼啦啦啦地一群往醉鲤山庄冲。 洪礼辉最近很头疼。 因为他们家最大的合作伙伴,醉鲤山庄,最近一直是昭儿主事。这没什么不好,他喜欢和昭儿一起做事。但是。对方的老板连个面都不露,有事都没的商量。比如,最近那个迎春楼,又开始蠢蠢欲动…… 而且,他们家老是有一群怪女人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使得平阳本地人都对醉鲤山庄退避三舍。也严重影响了醉鲤山庄的声誉。 最终,他受不了了,比较隐晦地向唯一能见到的昭儿提出来:“你说你家里那群人,嗯,能不能稍稍避点嫌?再这样下去,恐怕都没人敢上门了。你没发现吗,最近你们家都没散客了。” “……” 柳睿听了昭儿的汇报,也若有所思。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安夫人:“姑姑。” 安夫人正和战夫人大战了好几个回合,正坐在包厢里灌茶消火,见了这小黑,只道:“有事快说!” 翡翠忙着给她打扇子:“少奶奶消消气,消消气。” 柳睿让昭儿站在一边,自己坐下了,道:“姑姑,我看那战家的人,也不要再留他们了,早点让他们滚回山西去是正经的。” 安夫人咬牙切齿地道:“钱还没还!想走!门都没有!” 柳睿无奈了,只能比较隐晦地指出:“您这样下去,小福的生意是没办法做了……难道您也要赔小福误工费?” “……” 柳小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给她解释了一番,压低了声音道:“您看,若是方便的话,也请您大驾移移,实在放心不下,移回晋阳去总行……小福这里,我来照顾就行了。” 安夫人这回没上当,只冷笑道:“我看不用麻烦你了吧。”他会有这么好心,只怕是羊入虎口。 柳小黑无所谓地笑了一笑,道:“那成,那您赶紧想办法把那群人弄走。待会儿小福好了,不成又被这现景儿给气得又躺回去了。” 安夫人无语。这小黑要是不装可怜,杀伤力确实十分可观,一张嘴巴绝不饶人。最终,她也没有办法,只转向昭儿:“最近生意差了很多?” 昭儿老老实实地汇报了一番,然后道:“确实是。晚上的大宴倒还好,只是白天……虽说这些散客也值不了多少,但,对名声也不好。” 柳小黑悠悠地道:“这平阳,可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容了你们两位三品诰命,本来就嫌挤得慌。只怕过一阵子,姑丈也要过来了吧。到时候,小福的生意可就真的是不用做了。” 听到老黑的大名,安夫人脸色一变:“你干了什么?” 柳小黑淡淡一笑。道:“姑姑可又冤枉好人。我可什么都没干。只是您在这里拖沓了几个月了,姑丈是肯定要来的。他要是不来。那是他有新人了。” 确实,这对夫妻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分开这么久过了。即使天天吵架打闹,一哭二闹三上吊,安织造是宁愿焦头烂额也要将夫人带在身边。这次安夫人跑出来也有好几个月了,按安织造的脾气,也该来了。要不然。只怕真是有了新人。 安夫人突然有些惴惴的。又有些狐疑地拿眼睛去看柳小黑。 柳小黑很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当下只做不在意,留安夫人自己去想这件事。他转向昭儿,道:“昭儿,你说那个迎春楼,是怎么回事?” 昭儿道:“迎春楼是城里新开的酒楼,这表少爷您也知道。听说里头有些不干不净的,据说跟青楼差不多。而且他们有一道名点,据说是江南襄阳那边儿的糕点。还听说,好些客人都是冲着这个去的。前些日子,小姐他们联手把这迎春楼给打压下去了。这阵子,倒又开始冒头了。” 柳睿颦眉沉思:“江南襄阳?” 昭儿点点头:“对。就是江南襄阳。可是他们的嘴巴很紧,我们也套不出什么东西来。” 安夫人突然道:“要不,我们去瞅瞅?” 昭儿笑了,道:“夫人,就是您,您也进不去。他们只接大宴客,不接散客。而且。您怎么能到那种地方去?” 安夫人继续出馊主意:“不然睿儿去瞅瞅?” 柳睿咳了一声,道:“姑姑,也不是非要进去瞅瞅才行。” 安夫人还欲开口。 柳睿顿觉得头大:“要是您实在好奇,不如让云满去瞅瞅好了。” “那怎么行,小满还是个孩子。” 柳睿笑了一声:“我也还是孩子。” “……”不要脸。 柳睿淡淡地道:“我还没成亲,身心都很纯洁,姑姑怎么忍心让我到那种地方去被人玷污?” 安夫人缩着头,不说话。这死小子,根本就是蹬鼻子上脸。 柳小黑占了便宜,就乐悠悠地出了包厢。 一出门,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楼梯口飘过去。他的眉毛一拧:“云满!” 安云满脚下一顿,回头就换了一张笑脸,远远地迎过来:“柳哥,怎么今天那么闲?没去给姐姐唱小曲儿?” 柳睿瞪了他一眼,眼看四下无人,就一把拎住他的脖子,把他拎到无人的角落里。 安云满哀哀叫:“哎,哎,柳哥,柳哥,轻点儿。” 柳睿用力一弹他的脑门,看着他痛呼了一声,这才压低了声音道:“玩玩也要适可而止。你最近又干了什么好事儿?让你老娘知道,仔细你的皮!” 安云满兀自嘴硬:“我没干什么呀……” “还嘴硬”,柳睿抬手要打,但看他畏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没下手,他哼了一声,道,“你想气死你姐姐,还是想气死你老娘?竟然跑去跟人家开青楼?这事儿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安云满受了惊。他怎么知道的?没错,迎春楼背后的东家就是他,安家的小少爷。但……安明儿折腾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这小黑呆了这么几天,怎么就知道了?他胆战心惊地上下打量柳睿几眼,试探地道:“柳哥,你在说什么?什么青楼?你该不会是和我姐姐一样,病糊涂了吧?” 柳睿懒得跟他打哈哈,一下子也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拍拍安云满白嫩嫩的脸蛋:“你看看我是不是开玩笑的。” 安云满心知是瞒混不过去了,于是耷拉着脑袋,也不吭声。 柳睿砸砸他脑袋,低声道:“这事儿可大可小。你若是识相,最近就别闹腾了。要不然,姑姑的脾气上来了,以她的身份手段,要拆了你那破楼子,又有何难?到时候你往哪儿去躲?” 安云满想,他老娘不至于就去把那迎春楼给拆了。 柳睿恨铁不成钢地又敲了他一下:“你想想,你姐姐最近正受委屈,那战家的老妖婆都被你老娘整得大气不敢出一口。一个迎春楼。她会怎么对付?还是青楼,你忘了。她最讨厌青楼的。” 这下,安云满彻底蔫吧了,嘴里还硬气地嘀咕着:“我还怕她不成……”但是心里确实有些惴惴。他本来是打算趁安明儿生病,安大神又走了,大大地做件事出来的。但是到底是小孩子,想的也不深。这下被柳睿提点了两句。顿时脑门上都要冒汗。也顾不得是不是又被这小黑给黑了的了。 把安云满吓住了,柳小黑很满意,善良地伸出爪子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总之,这阵子别闹腾了。” 安云满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一声。 后来,安明儿在床上坐着的时候,问起昭儿。 昭儿是这么回答的:“那迎春楼起初想趁小姐不在,又翻腾出些什么新花样来。但柳少爷在这儿呢,他们也闹腾不出什么花样来。” 安明儿淡淡地答应了一声。只把头靠在床头,好像也不放在心上。 昭儿看她这样,不由得道:“小姐,您就不要再为这些事情忧心了。好好养着身子是正经。” 正好这时候。柳睿推了门进来。他看了昭儿一眼,昭儿就告退了。 安明儿只当是看不到他。 他似乎也习惯了,自己坐在了安明儿床边,柔声道:“好些了?” 安明儿点点头。 他继续抛媚眼给瞎子看,好像一点也不在意:“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安明儿低下了头,轻声道:“我不想动。” 柳睿笑了,继续扮演他耐心好情郎的角色。如果对方不愿意承认也没关系。他还可以用嫡亲表哥的关系来自保。总不会让自己没有退路。他柔声道:“一直坐在床上,也不好。是不是觉得浑身骨头疼?” 安明儿点点头。觉得有点无处逃避。 他道:“就是因为你天天坐在床上,所以才会骨头疼。如果肩膀不疼了,就下地走走。今天的太阳不错。” 安明儿抬头,望了望紧紧闭着的窗户。那里锁住了一片阳光灿烂。她目中流露出渴望。 柳睿趁机道:“那就出去走走吧。” 安明儿回过神,看到柳睿,又摇了摇头。她轻声道:“不要了。我肩膀疼。” 柳睿一怔,低声道:“这样啊……” 安明儿低着头不说话。她不是没看到柳睿的眼神。虽然他竭力装模作样,可是这样的冷漠尴尬,他到底也不是没有感觉的。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其实她已经,不恨他了,也不讨厌他。只是,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心中也存有疑虑,因此觉得无所适从罢了。 她看了窗外半晌,突然低声道:“不如,就出去走走吧……” 柳睿迅速抬起头。 安明儿微微撑起身子,低声道:“劳烦表哥帮我叫昭儿来。我想出去走走。” 柳睿马上去扶她,可是看她微微僵硬了一下,他又收回了手,笑道:“不是说肩膀疼吗?还说要出去走走?” 安明儿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道:“我想晒晒太阳。” 柳睿的手在袖子里紧了紧,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不能逼她,不要吓坏了她。于是他低声道:“那就到窗边去,一会儿太阳就晒进来了。出去也不方便,你看好不好?” 安明儿实在不好一再拒绝,于是点了点头。 柳睿于是去把她的大氅和兔毛外衣都拿出来,又拿了一双温暖的皮毛大靴。他单膝跪在床边。 安明儿一怔。 他好像很自然地做着这些事。把她的双腿从床上扶出来,只当没有发现她的僵硬。然后把鞋袜都给她穿好,再把靴子的开口处系紧。 安明儿忙自己伸手去拿大衣:“我自己来吧。” 柳睿已经拿了大衣在手上,笑道:“来,站起来。” 她一怔,只得乖乖地站起来。他笑着给她穿上大衣,小心地系好扎扣,勒好腰带。然后用大氅把她包了个严严实实。 他把她一把抱了起来。安明儿惊呼一声。 柳睿笑道:“像个什么?嗯,像你娘养的那只大狗。” 安明儿的心跳有些失常。 他把她抱到窗边,一下子伸手打开了窗户。屋子里被炉子熏出来的闷气就去了大半,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但是带着些许让人心动的清新。 柳睿把她的大氅拉起来,包住头,看着她只露出一双眼睛,不由得失笑:“好好包着。” 这难得的清新空气令安明儿神清气爽,她趴在窗台上,伸长了脖子去看外面。窗头本来有一棵树,这会子果然是一片叶子也不剩了。 柳睿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跟她一起伸长了脖子,笑声很悦耳,他道:“对了,你爹威胁你娘,再不回去要把那只大狗给炖了。” 安明儿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柳睿漫漫地道:“他倒是敢。” 安明儿不禁回头望着他。 柳睿俯下身,好像说悄悄话那般,在她耳边轻声道:“听说你爹前些日子被狗咬了,还骗你娘说自己是摔了,要你娘回去给他看伤。” “……”她的确听说过,安织造前些日子受了伤。但是,不是说是出巡的时候磕着了吗? 柳睿低声道:“你可别给你娘说。不然,姑丈八成要砍了我。” 安明儿果然笑了。她低声道:“那狗呢?” “狗好好的啊。比姑丈还大爷。” 果断卖翁求荣,竟然效果不错。 他就势坐在了安明儿身边,单手揽着她和她一起往下看。也许是穿得太多,她竟然也没有拒绝,一直带着笑意听他说话。 “你知道吧,其实姑丈一直不喜欢狗。” “难怪从来不让老四进内院。” “可是姑姑喜欢抱着狗睡。” “……” “有一天,姑丈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几根黄毛。当时,不是正好有几个波斯商人来吗?姑丈一生气,差点没跟姑姑打起来。” “……我爹是觉得我娘和波斯商人……” “是啊。后来,姑姑哭了大半个月,就是不理姑丈。后来姑丈偷偷翻墙到后院……” “翻墙?” “是啊,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没少干过这种活儿。” 后来,安织造翻墙到了后院,结果发现安夫人正训练那只叫老四的狗去咬一个稻草人。稻草人身上穿的衣服,就是安织造的一件花袍子…… 安明儿若有所思:“难怪老四总喜欢咬人家的衣摆……” 柳睿笑道:“有的意思,看他们吵吵闹闹,也挺有意思的。” 安明儿呐呐地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娘。” 柳睿不吱声了。 半晌,他低声道:“确实,有过芥蒂。但也过去了。” 安明儿不说话。她想起前些日子他唱的那首歌。当时昏昏沉沉的,只当是他在唱自己。但,现在想想,又好像是在唱盈盈。 她不禁想,真是太丢脸了,又栽进去了。 突然在窗外的树下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马上就要热泪盈眶。 安小多也发现了她看过来。他抬了抬头,脸上还蒙着纱布,因此视力有限。可,他一直都看得到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泪水模糊了眼前,但是安明儿一动不敢动。她怕柳睿发现。可是柳睿不可能不发现。 确实,柳睿看到了。他看着安明儿的样子,只觉得心中一阵难言的苦涩。最终,他凑过去,在安明儿耳边轻声道:“你想见他?” no.061:(离别篇 )和平分手 安明儿吓得一怔,不可思议地回过头去看着他。 他无声地笑了笑,低声道:“如果你想……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安明儿想要退,可是他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逾越。 不禁有些酸楚。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竟然要小心翼翼才能靠近。他低声道:“你让他先别走。我去对姑姑说,我带你出去散步。” “……” 他定定地看着她:“我只有这一个条件。你的伤还没有好,我必须跟着。” 安明儿不解地看着他,可是下一秒,她又看到一直等在树下的安小多。最终心中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点了点头:“谢谢表哥。” 柳睿一怔,伸手摸了摸她的鼻子,低声道:“这会儿也这么懂规矩。” 她避开了。他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继续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笑一笑。 柳睿出去了。 他一关上门,安明儿就连忙往窗外探头。 安小多自然也看到了,他简直怕她要掉下来,忙朝她挥挥手。 安明儿点点头,然后费力地从袖子里伸出手,朝下摆了摆,然后伸出一支手指,向上翘。 他果然又看懂了,缓缓地退回了树下。 她不禁要笑。这世上,大概只有他才看得懂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手势。 可是笑着。她又想哭。 柳睿很快打点好了安夫人那里。不管安夫人怎么想,他总有他的手段。安夫人即使不愿意让女儿和他独处。但。这个孩子最近的表现实在太好。有的时候,她在一边看着,小福对他那个冷漠的样子,他那个努力的样子,简直觉得为他心疼。 他回来的时候,安明儿已经自己费力地收拾好了。 他苦笑了一声:“就这么想出去?” 安明儿有点不自在。只低下了头。 他走过去。一把把她抱起来,对要挣扎的人道:“下楼的时候我抱你下去,你的肩膀有伤。”说完,他又无比艰涩地加了一句:“下了楼我就放下你,不会让他看见的。” “……”安明儿不说话,但也不挣扎了,只把脸埋在身上那件厚厚的大氅长长的绒毛里。 柳睿把她抱下了楼,果然依言放她下了地。然后从昭儿手中提过她的小花蓝,一手扶了她。就出了门。 安明儿的行动还有些僵硬,但是她似乎很心急,直直地往后院那边走。柳睿一声不吭地跟着她。 转角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很快,果然有个阴影扑面而来。她的眼前一花。结果后领被人提住,生生往后提了一步。安明儿回过神,看到安小多正站在她面前,眼神有些复杂地,望向她身后。 柳睿轻声道:“小心点。” 她顾不得去看身后,只往前走了一步。果然安小多就低下了头,看着她。她一下子又有流泪的冲动。但是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她很快回过神。对着天天挂念着的人。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伤好了么?”都这么多天了,她都好得差不多了,他怎么还包着纱布? 安小多微微一哂,道:“还好。” “这样……” 安小多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她一下子像被一道雷劈中,呆在原地。 安小多别开了脸,轻声道:“我……不能抛下我娘。”战夫人一生的心血都在他身上。若是他任性,战夫人,以及整个战家,就要彻底垮了。 从小就是这样,他从来没有任何余地。所以他不像柳睿,他永远一击致命。 流连江南,是他的错。竟然……就这么一直沉沦下去。 他还是不看她:“对不住。” 一句没头没尾的道歉。对不住什么?对不起背叛了她?可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诺言。 半晌,好像连头发上也要冷得结了冰。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却割疼了喉咙,让她呛咳了一声。 那一瞬间,安小多本能地想伸手去扶,可是另一只手比他更快。他怔了怔,便只站在原地,不动。 安明儿咳了两声,然后抬了抬手,把自己眼角咳出来的眼泪擦掉,然后才平静下来。她笑了笑,轻声道:“不用对不住。因为,我也不能抛下……我娘。” 她别开了脸,道:“所以我们扯平了。” 安小多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动了动,低声道:“那好……那你,好像还欠我一顿酒。我也算跟了你这么长时间了,你总要请一顿散伙酒的。” “……”安明儿忍着眼泪,把脸扭在一边,“你还有伤……” 安小多轻松地笑了笑,道:“那也比吃亏好啊。” 安明儿忍不住笑了,她轻声道:“你总是这么爱计较。” 安小多淡道:“你一直都知道。” 他们两个好像突然就相谈甚欢了。 柳睿站在一边,斜斜地靠在墙上,好像有些百无聊赖,只抬头去看已经枯了的枝桠。他们在说话,好像有点互相踩对方的意思,把过去的一些事情都拿出来说。 “你总是这么计较,以后会娶不到老婆的。” “……其实我以前,有件事情没告诉你。我家里,有两个妾侍。” “……这样啊。还好现在你要走了。不然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幸好幸好。”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竟然骗了我这么久。” “也不是。我的年纪也不小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吧。以前,只是不敢告诉你罢了。不过现在好了。” “……是啊。现在好了。” 柳睿看到枝桠里被瓜分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好像有点阴沉。可是很远,应该不会下雨。 最终,那两个人约定一起到酒楼去喝酒。 柳睿立刻站直了。他当然要跟去。 安小多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有点费解。难道他搁这儿杵着,不会不自在吗?那还屁颠屁颠地跟着。竟然也不说话,由着自己的未婚妻和旧情人说得开心。现在。有个机会给他溜。竟然还要跟。 柳睿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的意思是:我偏不遂你的意。 安小多的眼角抽了抽,背过脸不看他。 柳睿扶住了安明儿,轻声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酒楼不错。去那里可好?” 安明儿有点尴尬,转身看向安小多,但是安小多只抬头看天。她只得道:“好。” 于是到了柳睿说的那家酒楼,三个人要了一间小包厢。柳睿出去吩咐点单,就留安小多和安明儿两个人坐着相对。 安明儿瞅了门口一眼,终于低声道:“你……还是别喝酒吧。我请你别的。” 安小多控制不住。忍不住就冒出了一句:“你还退婚吗?” 安明儿一怔。最终她笑着摇摇头,道:“还提这个做什么。我娘说我们是近亲,不能成亲。嗯,我知道你不懂。不过我娘说。近亲生出来的孩子不聪明。” “……这我倒是没听过”,安小多失笑,他道,“你娘……很特别。” 安明儿眯起了眼睛,道:“是啊。我娘有我娘的规矩。连我爹也不能改。” 这时候,柳睿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安明儿身边,自己给她倒了茶。笑道:“你的伤也没有好,我看了半天菜谱,才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 安明儿低着头。 柳睿看向安小多,笑得特别纯良,他道:“不过适合下酒。这个可以不必担心。” 安小多不想跟他说话。 他也不以为忤,又笑道:“刚刚听你们提起姑姑?” 安明儿伸长手,给安小多倒了茶。 柳睿又笑道:“姑姑一向有个规矩,不喜欢男人三妻四妾。就连姑丈也不能犯她这条忌讳。” 安小多的脸就白了白。 柳睿继续道:“姑姑下了个怪规矩还挺多。一般人可能都受不了。” 安小多冷不丁地道:“近亲不能联姻也是吧。” 柳睿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只越发笑得开朗,道:“谁知道姑姑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安小多转向安明儿,低声道:“还好么?饿不饿?你在床上也躺了不少日子吧。”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听说是又发烧了。 他低声道:“吃不吃面?” 她躺得久了,就爱吃面。那时候,他每一顿都伺候着。 安明儿低着头,竭力压抑的声音:“这儿……哪有面。” 安小多抬头,看了看柳睿。 柳睿实在是很想装作看不到。横竖,他的脸皮一直很厚实。但,安小多就这么看着他。他的意思是,你不是在乎她么?这里是你带我们来的,那你就是东道主。难道不该你去? 他也许还有别的意思,你不是她的未婚夫吗?这顿饭是她请客,所以你也有义务跑这一趟吧。 柳睿默默地看着安小多,试图用眼神告诉对方,他的皮很厚,最不怕的就是尴尬。 但安小多不理他,只对安明儿说:“我去给你买吧。起码让我再尽一次心。” 柳睿立刻就站了起来。他哈哈笑了一声,道:“怎么说也是小福做东。那我跑腿也是应该的。” 说完,他还是不甘心,故意亲昵地摸了一下安明儿的头,低声道:“喜欢吃苏面是吧。那你等着。”该死的这酒楼还真是没苏面。大不了叫人去买就是了。 柳小黑棋逢对手,心不甘情不愿地滚蛋了。 直到他关上门,安明儿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道:“你倒是还记得。” 安小多淡淡地笑了笑。道:“怎么能忘。何况……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安明儿又给他倒茶,低声道:“据说你家里还有个痴情的夫人等着你是吧……那你回去好好好待人家。” 安小多端起了茶杯。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这么儿女情长。” 安明儿笑了,稍稍别开脸,道:“是啊,你一向有志气。” 他于是不说话了。 半晌,她笑了一声。道:“我娘说了。江南的人,都会守她的规矩。所以让我嫁个江南人。” 安小多也笑:“是啊,到我们那儿,你这样的女人是要被贴条子的。就是善妒。” 安明儿忍不住道:“你这样的在我们这儿我们也不要。成天就知道在外面东奔西跑,一点都不顾家。” 他道:“成天呆在家里的男人也没有出息。” 她道:“谁说的,我爹有时间也愿意多陪陪我娘。”谁敢说安织造没出息。 “那是因为你娘泼辣。” “你娘才泼辣!”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眼睛都隐约有些红。 半晌,安小多倒是先笑了,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以前有许多话我都不敢对你说。现在都说出来了。倒也不错。” 安明儿“哼”了一声:“原来你藏了这么多花花肠子。” 安小多有些揶揄地看着她:“其实,我一直想说,我最看不上你那副受气包的样子了。一有什么事儿就知道低着头,活像谁欠了你似的。” 安明儿也不服输地道:“我也最讨厌你每天都跟懒虫似的。走到哪儿都要找个东西靠着,跟没有骨头似的。” 安小多笑道:“说的好。还有,你生病的时候喜欢说梦话,还爱哭,把枕头都哭花了。” 她道:“你吃完饭永远都把筷子乱丢,也不管别人怎么办,自己把菜都拨得乱七八糟。最讨人厌。” “你总是梳辫子头,一点都不端庄。天气刚冷起来的时候,你脸上还干得掉皮,也不懂得像个女孩子家一样好好爱娇自己。” “你穿衣服一样没有品味。” 说完这句话,她愣住了。因为他身上穿的是那件她做的衣裳。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似的,笑道:“你终于肯承认你自己没品位了。” 她也笑了,微微向后靠,靠在椅子上,低声道:“是啊……我的眼神,的确不太好。” 如果说,是她挑错了人。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会喜欢上什么人,谁都不能做主。连自己也不能。 如果不是那天,花神会上,一向冷漠的人终于回了头。他握住了她伤痕累累的手。 要不是,一直被抛弃,被疏离的人,太渴望一点点温暖,什么也不想就投入那个带着她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怀抱。 要是他,一开始可以诚实一点。早点告诉她,他们之间有这么多这么多的鸿沟,告诉她他们根本没有结果。如果他可以坚守自己的心,一直明白不值得,一直坚持不要沦陷下去…… 可是没有如果。结果就是那个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她便放不开了。他在堕落,她便随着他一起,泥沼深陷。 安小多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对面的女人。或许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这种机会,再像这样好好看看她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哭。若是哭了,那便给这看似洒脱的离别增加了累赘。她笑一笑,低声道:“罢了。你只当,是你在江南流连的时候,一场风月……” 安小多低声地笑:“这也算风月?那我好吃亏……” 他们之间,其实说白了,什么都没有。那一点点暧昧什么的,一点点肌肤之亲什么的,什么都不算。 安明儿久久回不过神来。最终,她低声道:“我不舒服,我想回去了。” 安小多不说话。 她别开了脸,低声道:“我等我表哥回来,送我回去。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吧?” 半晌,安小多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道:“好,那我就走了。” 安明儿点点头。脸别在一边:“保重。” 于是再也不见。 欠他一顿酒。 她一向是个诚信的商人。但是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无力。什么承诺什么,都不要提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模里两可的。但是起码有一件事很清晰。那就是她欠了他一顿酒。 只有这个罢了。 安小多走了。 起码走出这个门之前,他还是安小多。出了门,走出他的视线,他是战云。战云有战云的责任,不能带着安小多这个累赘。可是安小多只是属于她的,却也丢不掉战云这个累赘。 柳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安明儿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呆呆的。那男人已经走了。 他一愣,手里捧着那碗面,摆在了桌子上,他坐在了安明儿身边。 “还吃吗?” 安明儿摇摇头。 一颗豆大的泪珠就掉在了白色的长绒上。两个人都怔住。 柳睿别开了脸。一个小脑袋,轻轻地靠在了他的怀里。好像是轻轻地靠在了他的心口上。他微微一震,无法阻止那层小涟漪,在心里越荡越开。 他伸手,抱住了她。 很快,他胸口的衣服。和她脸下面的长绒,就湿了一大片。她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柳睿伸手轻轻拍她的背,笨拙地安慰她:“过去了……” 江南第一少柳大少,一张嘴可以把人说死说活再说到半死不活。可是他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这么口拙过。 安明儿在他胸前静静地哭了一会儿。最终整个下巴能触到的地方都变得湿答答的,有点冷。她稍稍释怀,支起了身子,吸着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不敢抬头去看柳睿。 柳睿伸手把她的衣领稍稍折一折,后来干脆把她的大氅脱下来。围住肩膀包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想退,可是被他搂紧。柳睿默默地调节了一下呼吸,这才笑道:“傻丫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表哥啊。我疼你是应该的。” 她果然不动,静静地挨在他怀里,努力吸鼻子。 柳睿掏了手帕给她,低声笑道:“等你的毛干了,我们就回去。”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是她笑了,低声道:“表哥怎么现在才回来?” 柳睿笑而不语。实际上,这碗面是他亲自出去买的。这附近都没有苏面卖,他怕小二出去买回来要冷了或是要糊了,便自己出去买了面。一方面,也确实是不愿意再呆下去,可是他又放不下。只权当是散散心。 买了面回来,他又盯着人家做了面。苏面是一款很简单的家常面,大多数人都会做。但柳睿非要呆在厨房盯着人家,导致人家的厨子都惴惴的,不知道这位大爷有什么忌讳。可是实际上,谁都没想到,一向不知深浅的柳大少,竟然会跑到厨房里去,发呆…… 谁也不懂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 等不到回答,安明儿也不在意,只擦了擦鼻子,道:“我现在有点饿了。” “嗯?”柳睿回头看了一眼那碗几乎要糊成一团的面,笑道,“那你想吃什么?这是个酒楼。” 安明儿想了想,道:“我想吃街头的马蹄糕……”她说着,又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兴许是在床上呆得太久了,我现在,好想吃东西,吃很多很多东西。” 柳睿不说话。他知道她不仅仅是因为在床上躺久了这么简单。她是心里慌。 半晌,他道:“好,那一会儿我们到处逛逛,有好吃的就买。你看好不好?” 安明儿点点头:“好。” 柳睿摸摸她的头,揶揄地道:“肩膀不疼了?” 安明儿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低声道:“早就不疼啦。” 他还是笑,伸手捏捏她漂亮精致的小肩膀:“是该好了的。不知道留疤了没有。”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别开了脸,自己拉上了大氅。 柳睿自知失言。现在连说一句话都要好好斟酌,只怕把她越推越远。他像是不在意那般,笑道:“干了没有?干了我们就走了。” 安明儿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她似乎有点过度反应了,这样柳睿很尴尬。于是她点点头,道:“要干了,不要紧了。” 柳睿于是笑了一笑。他看得出来她有点内疚,于是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半扶半抱地搂住她,把她抱起来,低声道:“担心点。” 安明儿果然没拒绝。 桌子上的小菜,谁都没有动一下,也已经冷了。 两个人出了门,气氛倒是不错。柳睿小心地扶着她,带着她到处乱转。累了就歇一歇,反而渐渐兴致高昂起来。 安明儿没有戴面具。因为怕冷,一身雍容华贵的穿着,面容稍显苍白,但是更加显出一种弱柳如风的气质来。路上有许多人都盯着他们看,大约都在想,这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洪礼辉和洪吟雪正从宝香楼走出来。因为很多人都在看向那一边,所以他们也很难不注意到,齐齐朝那个方向看去。 洪吟雪自从上次被柳睿耍了,就一直心存怨愤。她这样的大小姐,又一直以美貌闻名,竟然栽成这个样子,自己心里也不舒坦。然而又觉得舍不下江南第一少的风华和气度,心中对他是又爱又恨。 因为听说柳睿最近到了平阳,洪吟雪一反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做派,愣是天天往平阳跑,打着来看望大哥的名义。可是柳睿天天守着安明儿,她无论怎样假装路过或是不小心路过,都连个面儿也没见着。 这下,总算见着了……可是……还不如没见着。 洪礼辉笑了一声,道:“好漂亮的姑娘。那是谁?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美貌和气度,不是这个小镇可以有的。 洪吟雪哼了一声,道:“那是安家的大小姐。”柳大少的未婚妻。 洪礼辉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前些日子听说山西那边战家的公子流落到这儿,好像招惹上了安家的大小姐……然后安家的夫人和战家夫人闹得厉害……莫非就是这位安大小姐?” 洪吟雪没好气地道:“难怪长成那样,就知道到处勾搭人。” 洪礼辉奇怪了:“你以前见过她?” 洪吟雪别开了脸:“对啊,在醉鲤山庄见过。那会儿她就跟柳大少厮混在一起。”结果竟然又勾搭上战公子,真是好不要脸。 “……”洪礼辉不像他老妹,满脑子的风花雪月。这件事情,有点奇怪了。 这么天仙似的姑娘,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据说她以前至少在平阳出现过一次,可是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如果说,她是跟着柳睿来的,又是跟着柳睿走的,这明显不可能。因为安家和柳家正闹着要退婚,而且柳睿一直出入,也没有把这位女眷带在身边过。 再则,若说她是跟着安夫人来的,可是安夫人才来这么几个月,后来又一直呆在通州,根本就没见她带着这位小姐。安夫人倒是带了一位小姐,也是绝色。可是,那位小姐盘的是妇人髻。他也早打听过,那是安家的表小姐,并不是安大小姐。安家的表小姐尚且一直在安夫人身边伺候着,好歹露过几次面。那身为安夫人的亲生女儿,安大小姐可以藏得这么好? 洪礼辉越想越不对劲。这柳大少的未婚妻,据说是坏了洪吟雪的好事。她好像随时会出现,又找不到人在哪儿。 那么,这个安大小姐,似乎和他的老伙伴,安老板……有点儿不寻常的关系吧。 柳大少为了娶安大小姐,一直守身。这个在江南是无人不知的,也有很多人以为是笑柄。但是他却毫不在意自己和这个据说是远亲的女老板的绯闻传得轰轰烈烈。有古怪。 no.062:(离别篇 )姐夫教弟 而且,安夫人也带着人,长期呆在醉鲤山庄。这也不寻常。要知道安家是何许人家,其他血亲可以说是遍布天下。有那么点关系的都想和安家攀上关系。安夫人怎么可能会自己往一个据说是“远亲”的人身上凑? 奇怪,奇怪。 这时候,安明儿和柳睿已经一路说笑地,到了他们面前。见到洪礼辉,安明儿本能地想打招呼,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认识这人…… 柳睿已经笑着和那两兄妹打了招呼。他现在的心情还算不错。 但是安明儿这一点反常却没有逃过洪礼辉的眼睛。 但是现下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拉着自己别别扭扭的妹妹,和这两人打了个招呼。等他们走远了,洪礼辉才悠悠地对妹妹道:“别看了。江南第一少,不是你能肖想的。” 洪吟雪嘀咕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 洪礼辉只一哂,不放在心上。 柳睿带着安明儿从街头逛到街尾。因柳睿温柔体贴,安明儿也就没有感觉到尴尬或是不适,反而渐渐放松了心情。随手买了一点小玩意儿,又在路边的摊子上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牛骨汤。 柳睿笑道:“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就是外面太冷了。”还有就是路边的人,甚至连摊子的老板也是,一直盯着他们看,有点扫兴。 安明儿轻声道:“有些东西。是大酒楼做不出来的。即使做出了味道,吃起来也感觉不一样。” 柳睿看着她。低声道:“的确是。”他不太懂安明儿的意思。但是他明白,吃什么,还是要看跟什么人一起吃。若是对面坐的人也是自己喜欢的,那吃什么都香。 喝了汤,柳睿把安明儿扶了起来,低声道:“要回去了?累不累?”说实话。他不太想回去。毕竟吃了这么多天的冷脸。老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即使是柳小黑,眼睛也会抽筋的。现下好不容易,这个小表妹好像对他放下了芥蒂,两个人能“亲亲热热”地在一起,他不大想就这么结束。 幸好安明儿似乎也没有尽兴,只道:“我还想再走走。” 于是再走走。柳小黑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结果两个人走啊走,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迎春楼附近。柳小黑发誓他不是故意的。 安明儿眼尖,望到了一个人:“那。那不是,小满……” 柳睿忙道:“你看错了。” 安明儿狐疑地又往那边看:“不可能啊……那就是小满。他到迎春楼去做什么?” 说着,她就要往那边走。 柳睿可以轻易拦住她。但是再对她用强,会令她不痛快。他斟酌了一下。这回果断地背叛了自己的小舅子。他忙上去扶住安明儿,低声道:“小心一点。” 安明儿已经发现不对了,站在迎春楼门口要进去的人,就是安云满。她心里一急,忍不住高声叫出了声:“小满!” 安云满一僵。 安明儿要气死了,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小满,你给我站住!” 柳睿怕她摔着。忙道:“云满!” 安云满的脸抽了抽。早知道不能指望柳睿,这柳小黑现下为了哄回安明儿的心,连老爹都能卖了。他一个未来的小舅子,连个球都不算。 他马上对还在自己眼前点头哈腰的老掌柜道:“到时候你别说话,我说什么,你只管点头。” 老掌柜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安明儿冲到安云满面前,脸色不善,却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你在这儿做什么?!” 安云满的眼珠子一转,笑道:“我听说这里有个酒楼,很有意思,所以来看看啊。姐姐,怎么,你也有兴趣?” 安明儿摆明了就是不信,望望那还哈着腰的老掌柜:“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安云满不屑地道:“他们好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好奇罢了。” 柳睿低下头,在安明儿耳边低声道:“云满淘气,你也不要为他生气,没的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的。这个迎春楼很古怪,又不让人进去。可是身为纨绔子弟的安云满,怎么会被拦住呢?所以他今天要闯进去看看,凑个热闹。就是这样罢了。 好像很合理。 安明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看看柳睿:“你们……” 可是这个时候,迎春楼的前台掌柜左等右等不见安云满来,心里起疑,便出来看看。一见了安云满,没脑子的人就迎了上去,忙道:“东家,您怎么站在门口吹冷风……” 东,东家。 安明儿的脑子轰地烧出一把火:“安云满!” 柳睿立刻转动脑子,一边向安云满打眼色,让他想办法圆场。毕竟这姐弟俩要是掐上了,也没他的好处。 安云满垂死挣扎了一下,瞪大了漂亮的眼睛看着那掌柜,道:“东家?你是叫他吧?他是你们东家?”说着,他捅了老掌柜一下。 前台掌柜愣了愣,这算是怎么回事? 可惜,安云满高估了平阳人的智商和察言观色的能力。 那前台掌柜被搞糊涂了,愣了半晌,这才道:“东,东家……” 安明儿娇喘咻咻,直逼向那前台掌柜:“我问你,谁是你的东家?” 前台掌柜看这天仙儿似的美女直视他,魂儿都丢了大半。他磕磕巴巴了半天,然后,果然看向安云满。 “……” “……”柳小黑假装没注意到安云满的视线。抬头望天。并表明立场,他和此事没有关系。 安明儿真是要吐血。怎么跟自己互掐了好几个月的下流酒楼。东家竟然是,是……她望向安云满:“你还有什么话说?” 安云满心知瞒不住,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他冷冷地道:“我没什么说的了。怎么姐姐你要去娘那儿去告状吗,你尽管去好了。” “你……” 安云满嗤笑了一声,道:“怎么就许你做生意?不许我做生意?还是说你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安明儿愤愤地道:“你要做生意。没人要拦你。可你也不能做这种不三不四的生意啊!” 安云满反问了一句:“哪里不三不四了。还不都是酒楼……” 安家内院是女人当家,男人只管赚钱给女人花。所以安家上上下下都被洗了脑,知道青楼是个不三不四的东西。安云满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若是让安夫人知道了…… 他把一张白嫩漂亮的脸别去一边,哼了一声,道:“你只管去对娘说,就让娘来教训我好了。没准娘一生气把我打死了,你也满意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自己做错了事情还敢这么理直气壮!” 眼看安明儿有在大街上就变成泼妇的架势,柳睿忙扶住了她。搞不好待会儿她就气晕了。他扶住了姐姐,转向弟弟。压低了声音道:“还嫌不够丢人,还敢在大街上撒泼?” 安云满一向怕柳小黑,当下便噤声了。但是尤梗着脖子,很不服气。 柳睿低头。变脸之快令人无语。他柔柔地对安明儿道:“先别生气。说不定不是那么回事儿呢。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话。你也别动气了,你看好不好?” 安明儿稍稍缓了缓,也觉得不适宜在大街上撒泼。于是她瞪了安云满一眼:“跟我来!” 安云满却很傲娇,哼道:“要走你自己走,我还要做生意。” 柳小黑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安云满又蔫吧了。 最终他们三个人到了附近的一个酒楼。包了一个小包间。姐弟俩怒拔弩张地坐了,两个人都怒气冲冲。柳小黑一开始就给自己选好了阵营。他毫不犹豫地坐在了安明儿这边。这让安云满很无语,但是他也没办法。 等伺候的小二出去了。 安明儿先开了口,她稍稍抬了抬头,道:“说罢,都是怎么回事儿。” 安云满很蛮横,他道:“还不就是这么回事儿。我开了个酒楼,抢了你的生意。” “你那哪算是酒楼!” 眼看安明儿又要动怒,柳睿忙给她倒茶,低声道:“消消气,消消气,好好说。” 安云满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了一句:狗腿。 但是就算狗腿,那也是江南第一少柳小黑。未婚妻逼问不顺利,他果断地又开始他的卖别人求荣计划,自己上阵。他盯着安云满,那眼神令人不寒而栗,他道:“说罢,你都是怎么想的。” 安云满不说话。心里把这小黑活剐了不知道多少遍。 柳睿按住安明儿的手,示意她冷静。安明儿正在气头上,也没发现自己被吃了豆腐。柳小黑大乐,继而换了一张慈祥的表情,转向安云满,道:“这脾气倔,吃苦的可还是你自己。你想想,你姐姐知道了还没什么,我知道了,也没什么。主要是别让姑姑知道。现下,你若是肯好好说话,兴许姑姑也就不会知道了。” 安云满的心就动了动。如果安夫人知道了,被打一顿是在所难免的。看看安织造是怎么对安明儿的吧。为了老婆,安织造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都下得去手。要是儿子把老婆气晕了,做老爹的会站在那边,是不用看的。 但是,小孩子家最不缺的就是热血。他心里虽然怕,但还是不愿意认输,尤其不愿意在安明儿面前认输。他愤愤地道:“我没有做错,我不过就是开了个酒楼,我哪里做错了!难道生意只许你做,不许我做!” 安明儿马上要动怒,可是她的手又被柳睿一把捏住。柳小黑开开心心地把她的纤纤十指都又摸又捏了个遍。一边用眼神安抚安明儿。 他点点头。道:“对,你没有做错。没人不准你做生意。但是,你自己果真是这么想的?” 安云满是实在不愿意和这个果断出卖自己的人说话,他的语气就更恶劣了:“当然。” 柳小黑轻轻地笑了一声,道:“那你藏着掖着做什么?有本事,你也和你姐姐一样,光明正大地把生意摆到明面上来做啊。你还怕你娘会罚你?难道不是自己心虚。” 安云满噎住。 柳睿低声道:“还不认错。”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柳睿得寸进尺地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心里。低声道:“别这样。云满是个好孩子。” 他们不这样倒罢了,越是这样,安云满越不服气。凭什么啊,自己就要给人做泥巴踩,就为了给这小黑换一个吃豆腐的机会? 他偏偏要破坏他的好事。 于是他笑了一声,道:“柳哥说的对,我的确是藏着掖着,不能像姐姐一样光明正大地做事,但这也不是我的错。这都是娘的错。她定下的什么破规矩。一点道理也没有。” “……” 安云满道:“本来就有人在青楼里谈生意,这样的人还不少。那我做一家专门谈生意,还是可以谈大生意的酒楼,只不过找了几个随侍的姑娘。难道就错了吗?相信有脑子的人都要夸我这个主意好。我只不过坏了娘的规矩罢了,我还有哪里做错?” 安明儿怒了:“你是说,都是娘的错?你一点错也没有?” 安云满不支声。他不敢点头。但他的神情告诉你,他分明就是这么想的。 安明儿霍地就想站起来,结果被柳睿拉了一下,又坐了回去。柳小黑掉在自己怀里的人搂了。拍拍她的背:“别这样,应该好好说话才是。” 安明儿奋力挣开了,气都不顺,脸也涨得通红:“还要怎么好好说话!”这死小子是没救了! 安云满阴森森地道:“是啊,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着,他就想站起来就走。 安明儿当然不让他走,可是她的手被柳睿抓住了,也不能起来去追。因此她只能坐在位置上,气冲冲地道:“安云满,你给我站住!” 柳睿用力抓了抓她的手,结果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按住她,低声道:“你先坐着,我去跟他说两句话。保准他回来跟你认错。” 安明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柳小黑温柔地笑了笑,低声道:“你先顺顺气,待会儿他回来了,也别再跟他动气。” 安明儿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柳睿笑着拍拍她的头,就追出去了。 安云满心中踌躇,又怕安明儿真的跑去告诉安夫人,因此走得就慢。 柳睿追上了他:“云满!” 安云满掉脸就想走。 但是安明儿不在,柳小黑不用扮温柔。他果断地伸手,一把拎住安云满的后领,轻而易举地把他拎了起来。 安云满吱呀乱叫:“你干什么!快放手!” 柳小黑放手了,他把他狠狠地丢到了墙上。 安云满被摔得呛咳了一声,愤愤地瞪着他:“你这个女人奴!” “我看你还胡说八道!”柳睿作势要揍他。 安云满立刻就老实了,哭丧着脸:“柳哥!” 柳睿当然不可能真的揍他,他的手落在了这孩子的肩膀上,低声道:“好了好了,你也别逞强。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怕。” 俺晕满愤愤地道:“我才不怕。” “小孩子家就说大话”,柳睿温情地摸摸他的头,“你想想,如果被姑姑知道了,你逃得了一顿打吗?” “……” “你再想想,你把姑姑气晕了,姑丈那,会怎么样?” “……” 柳小黑靠过去,压低了声音道:“这些都不可怕。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安云满的脸彻底拧成一团菊花(想到不纯洁的东西的童鞋请去面壁),他想,还有什么更不好的? 柳小黑低声道:“你知道,姑姑一直觉得你很听话。姑丈也很喜欢你。可是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他们会怎么想?” 那以后。谁还会觉得他听话?这孩子连青楼都开了,这种坏事,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会做的? 那他以前在母亲面前装出来的那副乖宝宝的形象,就彻底毁了。安织造,安夫人,将永远记住这个污点。将永远对他失望…… 安云满心中一寒。 柳小黑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急。你想做出一番事业来让你母亲看看。可是,你现在做这档子事,就算做得再好,姑姑也不会认的。相反,她会被你活活气死。” 安云满彻底地低下了头。 柳睿拍拍他的头,特别慈祥,低声道:“你姐姐的耳根子最软。虽然你以前天天欺负她,可是她有没有真的报复过你?没有吧。” 安云满的眼眶慢慢湿了,他别开了脸。 柳睿叹息了一声。道:“我也不图你能对你姐姐好一点。我只要你像个男人一样,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你权衡一下,是现在去对你姐姐说几句好话,别让事情闹大实当。还是不管不顾拼个鱼死网破……不,到时候只有你自己头破血流而已。” 安云满犹豫了。他最崇拜柳睿。柳睿说,要他像个男人一样,自己权衡一下。于是他权衡了一下,当然很明显那里是利哪里是弊。但是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看向柳睿。 柳小黑的表情很严肃,他道:“是我。我就选第一条。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在古训和偶像的教育下,弱弱的安小羊童鞋,终于妥协了。 安明儿自己一个人在包厢里灌了一会儿茶,越想越生气。但是柳睿出去半天了,她又有点担心。说实话,这件事她自己心里也没底。首先当然很生气,自己的弟弟做出这种事情来。但是,你若说要她真去对安夫人说,让安夫人教训安云满,她又不忍心。毕竟这不是小事。 她心里也十分忐忑,很拿不准。 终于,柳睿拎着蔫了吧唧的安云满回来了。 安明儿一怔,面上的关切一闪而过,只坐在椅子里没动。 柳睿让安云满坐着,自己坐在了安明儿身边,一副大家长的样子,等着。 安云满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果然很委屈地道:“姐姐。” 安明儿心下一动,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安云满咬了咬牙,心里又把刚刚柳睿对他说的那个“权衡利弊”的说法温习了一遍。最终,他还是低了头,低声道:“我错了。” “……”安明儿的脸色缓了缓,低声道,“你还知道错。” 柳小黑忙道:“知错就好,知错就好。云满,坐下说。” 说着,他就很自觉地给安明儿和安云满都倒了茶。 安云满坐下了。 安明儿的手指摩挲着那个酒杯,低声道:“小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云满一怔,看向柳睿。 柳睿轻咳了一声,抬头望天。 安小羊又被抛弃了。 于是他哭丧着脸道:“当时……没多想。我就是觉得,这一行可以做。但是怕姐姐生气,我就没敢让姐姐知道。”他扮乖也是高手了。 安明儿果然脸色一缓,低斥道:“多大个孩子了,你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吗?” 安小羊很乖地点了点头:“嗯,我当时是昏了头了。” 柳小黑忙道:“就凭你,能想出这种法子来?” 提醒他,推卸责任。 安小羊很有悟性,立刻就道:“我,我也一时昏了头,听人家说……” 安明儿的脸色是彻底缓和了。她道:“听人家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也要自己有点谱。这次的事便算了,以后不许跟那些人来往。” 安小羊点点头,顺水推舟:“我就只出了钱,我没干别的。现下我不管他们了。” “这就好”,情况差不多,柳睿出来做大圆满,“小满就是年纪小,容易听人家哄。这下知错了,你就别计较了。” 安明儿点点头,道:“你既然知错了,那这次就算了。” 安小羊小心翼翼地道:“那娘那儿……” 安明儿瞪了他一眼:“娘那儿我就先替你瞒着。你只出了钱,没干别的是吧。那那个江南的糕点是怎么回事?” 安小羊忙道:“我起初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请他们喝酒,也就请了他们吃糕点。他们觉得不错,就跟我要了方子。” 安明儿想了想,这也没什么。毕竟是自己给钱的酒楼,那给个糕点方子,还是没什么的。 于是她道:“那你赶紧把你的钱撤回来,这件事就过去了。你也赶紧跟娘回襄阳去。” 安小羊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给安明儿倒茶,开始使出他的无敌杀手锏乖宝宝式撒娇:“那姐姐和柳哥什么时候回去?” 安明儿看向柳睿。 柳睿笑得如沐春风,低头望向她,柔声道:“你忘了?你爹的生辰快到了。你不能不回去。” 安明儿面色松动。 柳睿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得把你娘哄回去。不然,你爹就会杀过来了……到时候,你这生意也别想做了。” 平阳是个小地方,容不下这么多大神啊,容不下啊…… 安明儿于是道:“回去,我跟娘商量一下。” 不管怎么样,安云满的事情,稍稍冲淡了一下安明儿心中的伤感。 横竖,日子还要过,未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过去…… 既然安小多说,什么都没有,那就,且当它是什么都没有吧。 战夫人和安夫人的斗法,不久以后终于尘埃落定。 毕竟不是在自家的地头上。战夫人最终还是赔了钱。毕竟,她不像安夫人,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耗。海龙战家,还要靠她和她儿子支撑。 斗了这么长时间,其实她很羡慕安夫人。毕竟不是谁都跟她这么好命,嫁了个好良人,可以无拘无束地过日子。不像她,良人不可靠,连儿子都不帮她,要靠她拖着他一把。 但其实她不知道,安夫人也就是死顶着。因为安织造迟早要杀过来的。 于是他们就走了。好像一群突兀的北方来客,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江南的天空,好像有过一段粗犷的插曲。据说,北方有位贵公子曾经来到江南,和江南身价最高的大小姐有了一段不能说的往事。一场风月一场轻狂。这种歌儿,留给说书的去唱。 江南还是原来那个江南。最终又恢复到原来,吴侬软语,烟雨蒙蒙。 醉鲤山庄,两个怨妇愁眉不展。 安夫人和安平儿相对无言。 安明儿安安静静地在一边刺绣,一边低声道:“娘,表姐,你们俩要是实在挨不住,也别顶着了,都回去罢。” 安织造是彻底火了,安夫人已经不能不回去了。偏偏她不服气,还想赖一赖。 至于安平儿……她家里那个相公,好像又厌倦了那两个小妾,开始怀念艳光四射的正妻。又或者谁在他面前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让他觉得制不住自己的夫人很丢脸,所以他也突然强硬起来了,硬是逼着安平儿回去给他一个交代。 安平儿忍不住道:“我和小姨可不一样。” 安夫人若有所思:“确实不一样。”当初她就说不要把平儿丫头嫁得这么草率。没奈何这是别人家的闺女,虽然从小跟着她黏着她,但她的话并没有分量。 no.063:(回家篇 )首富之家 安平儿道:“我能不能把他休了算了?烦死人了。” 安夫人颦眉道:“那你要坐三年监的。”这个时代很不公平,男人要休女人就是一句话。女人要休男人,即使是安家这样的家庭,也要坐三年监。何况对方是官家公子,也不是好惹的。 安平儿立刻道:“我呸,谁要为了那个王八羔子去坐监!他才该坐监!他全家都该坐监!”贪赃枉法,无恶不作,真是枉为父母官。 于是最年长的安夫人又开始瞎出主意:“要不想个法子,让他自己把你休了?” 安明儿忍不住道:“娘,那怎么行。那姐姐的名声可就难听了。”下堂妇啊。 安平儿摆摆手,道:“谁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宁愿做下堂妇,也不能跟那个羔子过下去了。” 安夫人来了兴致,又道:“要不,你去给他说,你给他钱,让他把你休了。这样,他也有面子,你也自由了。” 可是安平儿却道:“那不是太便宜他了。” “你不懂。钱财诚可贵,面子价更高,但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安平儿想了想,顿时笑了:“小姨说的对。我这就回去跟他说清楚。” “……”安明儿汗一滴。 最终所有的女眷都达成了共识,没地位的男人们终于盼来了回乡之旅。 出发那天的前一晚。安明儿和昭儿关在屋子里,谈了一整晚。安明儿始终放心不下。一直殷切叮嘱昭儿。昭儿只眼泪汪汪地听着。 最终,安明儿叹息了一声,低声道:“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也不放心。可是酒楼不能没人打理。这样好不好,我去跟娘要两个武婢和家丁,跟你一起留下来,再照顾你。” 昭儿点点头。道:“小姐安排就好。” 安明儿又低声道:“你也别这样。我们两个不能一起走。等我回来了,再准你的假,让你回去看看。你看好不好?” 昭儿这才破涕为笑,道:“那小姐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也一定会早点回来。我们两个还是守着这儿,做我们自己的事情。” 安明儿摸摸她的脑瓜子,两个女孩子用头顶了一会儿头,都笑了。安明儿低声道:“昭儿,你还在,真好。” 昭儿也不做声了。 当天晚上。两个人挤成一团睡了。 第二天,昭儿红着眼睛送了一行人出去,然后振奋了一下,终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安夫人留了一个武婢。一个家丁下来归她调遣,她可要撑住场子,等小姐回来了,不能让小姐失望。 女眷们挤在马车里,安夫人从一上车,脸色就不太对。 安平儿不禁道:“小姨,晕车的毛病不是都好了吗?” 安夫人苦着脸道:“我讨厌马车。天生的,没办法。” 安明儿笑了,挨着母亲坐了,道:“就两天,到时候就到了。” 说到这个,安夫人就想起来了,看向安明儿:“女儿,这坐马车是坐了两天。当初你们到这儿,走了多久?” 安明儿想了想,低声道:“当时,我和昭儿也没想别的,就是一路乱走。走了也有三四天,才到了这儿。也是坐的马车呢,娘忘了?” 安夫人笑道:“怎么会忘,你的马车还是娘亲手给你整的。”她拉着女儿的手,叹息了一声,道:“你现在也自己独立了。时间过得好快,我这就老了。” 安明儿轻声道:“娘不老。” 安平儿也挨上去,贴着安夫人,笑道:“小姨一点也不老。” 安夫人便笑了,摸摸她们两个的脸,道:“看看你们多水灵。娘当年也曾经这么水灵过啊……” 说着话,倒是让安夫人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马车出了城,路面有些颠簸。 安平儿揭开帘子看,笑道:“小福快来看,这表哥的身段,可真漂亮。这种男人哪里找啊。” 安明儿心知她是开玩笑,也凑到窗口去看。结果果然看到身姿挺拔如剑的柳睿。可是,她一转眼,又看到了不远处的那棵树。 那棵,晴能遮掩,阴能避雨,绝对僻静,绝对安全,偷情首选的,树。 “你……若是嫁给别人。那我就走了。别说偷情,我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你。” 是么……果然,好像一辈子也见不着了。 安明儿微微偏着头,看着那棵树,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好像心里也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实。 就这么,过去,再也看不见了。 她吸了吸鼻子,放下了帘子,回到了安夫人身边。 安夫人和安平儿都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但是安夫人向安平儿使了个眼色,她们什么都没说。安明儿回到了她们身边,好像回到了一个温暖又安全的世界。 母亲的身体永远是最柔软最温暖的。安夫人伸手抱住安明儿,低声道:“若是困,就靠在娘身上歇一会儿。昨晚和昭儿聊得太晚了吧。” 安明儿点了点头,心下感激安夫人这一刻顾全了那一点点尴尬。 赶了两天路,果然在第二天的傍晚到了襄阳。安平儿早就不安分,闹着要骑马。但是柳睿和安云满谁也不让马给她,她只能气嘟嘟地又坐在马车里。 安府的人早早就出来迎接,连已经嫁出好些年的刘姨娘也回来了。刘姨娘和司徒大管家领着人,站了一大排,准备迎接。 女眷下了车,其中安明儿几乎是柳睿抱下去的。但是先前她看他也是这么扶安夫人和安平儿的。于是她也只怪自己多想,并不多话。 刘姨娘已经年近五旬。鬓角处已经有些发白,但是端庄依旧,只拉着安夫人的手,一个劲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可吃了苦头?” 安夫人还是一样见了刘姨娘就想撒娇,但是碍着儿子女儿都在看着。老脸也挂不住。只笑道:“没吃苦。姨娘来了?卢先生来了没有?若是都到了,今晚也可以吃个团圆饭。” 卢先生是刘姨娘的夫婿。刘姨娘是安家的下堂妾。不是安织造的,是安织造他爹的。安明儿的爷爷过世了以后,安织造就做主,让这个姨娘改嫁了,就嫁给了自己的得力助手,卢先生。 刘姨娘道:“他哪有这个闲暇,也就是我来看看你们罢了。对了,小福呢?小福。快来给姨奶奶看看。” 安明儿忙上前,低着头道:“姨奶奶。” 刘姨娘捧着她的脸,心疼地道:“怎么就瘦了这么多呢?” 安夫人笑道:“尖尖的下巴,好看。”哪像她。多少年也甩不掉娃娃脸。 刘姨娘果然斥她:“又胡说八道。” 司徒一开始避开了,让女眷们亲热,这下指挥人卸了行李,忙道:“夫人,还是进来再说吧。外面可冷得慌。” 刘姨娘忙道:“是啊,这么一大家子人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大家快进来吧。” 于是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地进了园子。 这个园子是当年安织造送给安夫人的。据说里面的每一块匾。每一副画,都是出自他的手。不同于眼下江南园林常见的小巧精致,安府充分地发挥了他的财势,使得整个园林显出一种蓬勃大气来。 安家的钱财不但带来了足够大的规模,还带来了别的江南园林无法匹敌的丰富。各地的珍贵植物,都被运到这里,愣是在江南打造出一个只有岭南那边的园林才有的幽静风格园林。这里夏能避暑,冬能御寒,整个江南,也难见这样大气丰富的园林。 一群女眷嘻嘻哈哈的笑声,本来还显得嘈杂,但是很快进了园子,被繁茂的树木和幽雅的环境一冲,就变淡了,反而显得很悦耳,好像是林间嬉戏的鱼鸟。 安夫人坐了两天的马车,脸色有些憔悴。她在安平儿和安明儿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低声道:“可算是回来了,我要睡觉。” 刘姨娘道:“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诉苦。” 安夫人不要脸地挨上去,笑嘻嘻地道:“这不是见了姨娘,马上就激发了我心中的童心吗……” 安明儿忍不住要笑。突然回过头,看到眉眼有些疲惫的柳睿,她不禁询问地看向他。他怎么还跟着,还不回家看看? 柳睿温和地冲她笑笑,带点安抚的意思。 安织造不在家。 安夫人搞清楚了这一点,顿时嚣张了起来,也不喊累了,立刻拉了一子妇人来打马吊。于是安夫人,刘姨娘,安平儿,加一个安云满,凑了一桌,开始打马吊,弄得一团乌烟瘴气。 柳睿到底也还是客人,得有人陪,这个任务自然又落到了安明儿头上。 于是两个人慢慢地在园子里踱步。 柳睿笑道:“这个园子建得雅,又大气。” 安明儿低声道:“太大了,我老找不着路。” 柳睿于是道:“那我们以后做个小一点的园子,精致。” “……”安明儿低下了头。 柳睿笑道:“我建,你也建。我们建。” 安明儿笑了笑,道:“好,我要建个小园子。”她现在也赚了点钱,再努力个几年,买个园子应该不难吧。何况,平阳的地好像很便宜呀。就算不想在平阳安家,但是毕竟在那里做事,先买个园子住也是好的。小小的一个,应该不难奋斗来。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突然一个声音好像就近在耳边,吞吐间有些暧昧:“你在想什么?” 安明儿一怔。 回过神,她看到她面前站了一个翩翩佳公子。 也许回到了与他身份相衬的地方,原本有所收敛的贵公子气,此时便毫无束缚地散发出来。他峨冠博带。风度翩翩。他身材矫健修长,一抬手一抬足。都是风采。他的微笑最是迷人,在这冬日的满园苍翠的映照下,舒眉浅笑,闲庭散步。若世间有一百分温柔,那么他便占了九十分。 安明儿回过神,不禁低头轻笑:“表哥。我真不敢想……” 柳睿低声道:“不敢想什么?” 安明儿看了看身边的湖水。想让自己平静一些。她轻声笑道:“表哥这样的人,当然应该住在大园子里……我不敢想表哥住在小园子里是什么样子。” 柳睿低声道:“你未必就了解我。” 安明儿一怔。 柳睿笑了笑,道:“我未必有你的闲情雅致,专门喜欢那些山山水水的东西。可是我这样的人,住在哪里都不要紧。罢了,不说这些没趣的了。你爹要回来了。” 安明儿不禁抬头望:“哪里?” 柳睿把安明儿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们等着看戏。” 她狐疑地看着他。果然,不一会儿,安织造就风风火火地回了府。他们两个躲避不及。就迎面碰上了。 安明儿本来就怕安织造,见了安织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可是安织造带着一帮子人气势汹汹地靠近,却并没有在她面前怎么样。而是在看到她的稍微顿了顿。 安明儿俯身行礼:“爹。” 安织造扶了她一下,低声道:“你娘呢?” 安明儿愣愣,说不出话来。 柳睿知她紧张,便替她道:“姑姑和一帮子人,在屋子里,打马吊……” 安织造的脸色果然变了。 柳睿又笑道:“老四也在。” “……” 安织造瞪了柳睿一眼,带着人就往藏娇楼冲。藏娇楼。是安夫人的院子,安织造也住在那里。 直到一群人冲了进去,安明儿还没有回过神来。 柳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笑道:“走吧,我带你出去走走。” 安明儿有些诧异:“表哥……” 柳睿敲敲她的脑袋,道:“你爹和你娘又要吵架了。你和你爹本来就生疏,难道能插得进去?但是你是为人子女的,若是坐视不管,是不孝。可是,又没你什么事。你还不如跟我一起出去走一走。”她不像安云满,还是撒个娇,看情况不对,悄无声息地抽身而退。 要是她呆着,最多就是和安夫人在一起哭哭啼啼,把安织造的头闹大了,到时候好戏就更大场了。 安明儿隐约有点明白他的意思,只思量了一下,低声道:“好。”柳睿看起来很擅长处理这种情况,不像她,简直就不像安家的女儿。 柳睿看了她一眼,道:“还是说你赶了路,觉得累?要回去歇一歇?” 安明儿确实累,可是她也不想留下来给安夫人和安织造做负担,最终还是摇摇头,道:“不用了,我还好,我们出去吧。” 于是柳小黑又成功把安明儿拐出去,晃了一个下午。 期间安明儿因为担心家里,一直闷闷不乐,也不说话。柳睿心里急,却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费尽了心思想不动声色地哄了她开颜。可是收效甚微。 可是柳小黑毕竟是柳小黑啊,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抽身而退。他认为,安明儿之所以会喜欢上别人,纯粹是他当初太放心了,在她身上花的时间太少。也有许多豪门贵妇耐不住寂寞而失贞的,这没什么稀奇的。 他首先想的是,他没有尽到做未婚夫的责任。那他现在必须想办法弥补。 但是,安明儿没有错。因为他们虽然已经文定,但是还没有成亲。再加上,安夫人一直在女儿耳边给她灌输一些不太好的思想,退婚的事情又闹得轰轰烈烈。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行为算不得失贞。 他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真的就当是安明儿只是一时糊涂罢了。安明儿那一场过往,在他眼里,什么都不算。 他一向是个一意孤行的人,这次也不例外。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估摸着那对夫妻应该闹完了,便领着已经站都要站不稳的安明儿回府去。安明儿是累着了。身上穿的那件大氅太厚,以至于她一直摇摇欲坠。路都走不稳。这下在街边闲耗了半天,自然更累。 柳睿只送她到大门口,并没有进去。他也要回去应对他家里那个臭老头了。 安明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柳睿,轻声道:“今天,谢谢表哥了。” 天黑的早。眼下安府的大门前已经点上了灯笼。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有些朦胧。 柳睿看着她。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唐突。虽然,他的确很想,很想,亲她一下。哪怕只是一个轻如禅意的吻,落在她额头上,他也知足了。 但是不能吓坏了她。她好不容易才放下芥蒂重新接纳他。 他的手背在自己身后,笑了一笑,声音却有些嘶哑,只道:“好。那你进去吧。早点歇着。” 安明儿点了点头,便被安府的人请进了大门。柳睿看着朱红色的大门在眼前慢慢合拢,只笑了一笑,便回头走了。 进了内院。第一个遇到的是老四。它好像被收拾了,正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到处窜。看到安明儿,它似乎也一愣,然后认出对方来,就夹着尾巴,咽呜着要蹭上来讨安慰。 安明儿虽然怕狗。但和老四不算陌生。她笑了一笑,俯下身摸摸老四的儿耳朵。老四是一只浑身长毛的大狗,据说是外番的品种,也不知道到底花了多少钱。 摸了摸老四,安明儿就继续往里走。因为她实在是累了。 引路的丫鬟分立在两侧,手里提着灯笼,后面还有两个下人,小心地照顾着大小姐脚下。即使是在自己家里,也是这么大的排场,把安明儿送回了她住的晚晴楼。 还没进门,却发现里面灯火通明。她一怔,小心地上前去,果然看到了安夫人。 安夫人好像刚刚哭过,还在拿帕子抹眼睛,安平儿和安云满也不敢劝,只呐呐地站在一边。 安明儿一怔:“娘。” 安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禁道:“你跑到哪儿去了?” “和表哥出去走了走”,她脱下大氅,屋子里升了暖炉,很暖和,她走过去母亲身边,“娘?” 安夫人的眼睛红红的,倒是显出一些小女儿的娇俏来,她道:“你怎么又被他哄出去了?我不是告诉过你,这小子没安好心,让你少跟他来往吗?” 安明儿低声道:“娘也不要这么说。表哥究竟是表哥。” 安夫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这里不比平阳,她若是把女儿给斥了,虽然她心里不以为然,但别人看了就要多心去。小福本来就一直过不熟,更容易多想。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缓了缓,低声道:“娘今晚睡你这儿。” “娘?”安明儿大惊。 但是更惊讶的是安平儿和安云满。他们忙一左一右地上了前去劝:“这怎么行?爹非气死不可。” 安平儿也道:“是啊,小姨,您就别跟姨丈致气了。” 安夫人低声道:“我跟女儿睡,怎么他要气死?这件事小孩子不要管。我乏了,你们俩都回去吧。” 两人无言,只默默对望了一眼,最终还是只能退下。 后来安云满对安平儿说:“姐姐平时不声不响的,看不出来倒是机灵得很,就她一个人躲了出去,什么事儿也没有。” 安平儿却皱眉,道:“胡说什么。小福哪是故意躲出去的。” 安云满撇撇嘴,没说话。 这厢安明儿服侍安夫人梳洗过,然后母女俩并肩躺下了,熄了烛火。 安明儿总觉得惴惴:“娘,这样,不太好吧?” 安夫人搂住她,低声道:“有什么不好的。我就是要跟你挤。” 黑暗中于是没有声音了。 半晌,安夫人突然低声道:“小福,你很怕你爹?” 安明儿不敢吱声。 安夫人摸到她的头发,低声道:“你不用这么怕你爹的。你就算把他气得跳脚,他也终究是你爹。” 安明儿低声道:“我知道了,娘。”不过也就是说说罢了,她哪敢真的把安织造气得跳脚。 眼看女儿不能解开心结,安夫人也没有办法。小福这孩子就是这样,抱上山好几年,回来之后就怎么都养不熟。作为一个母亲,安夫人很自然地开始思考这其中的问题所在。她估摸着,大约是青春期自卑吧。这孩子总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见了谁都默默地避开。偏偏你还不能一味地靠近她,不然她只会越躲越远。 最终,安夫人只能低声道:“有什么的,你都可以说出来。他是你爹,我是你娘。爹或许严肃一点,但你是安家的嫡长女,你娘也没有失宠,他没有理由不疼你的。” 安明儿只一味点头说自己知道了,声音有点微弱。她好像快要睡着了。 一腔热血的好妈妈被泼了冷水,安夫人嘀咕了一声,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发,拉了拉被子,还是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别老是跟睿儿混在一起,这小子腹黑得很,你别被他骗了。” ……什么是腹黑? 但是安明儿没有问出来,她睡着了。 安夫人还当真是敢,竟然顶着安织造的雷霆之怒,硬是在晚晴楼里住了好几天。安织造白天忙,几乎是一睁眼就被卢先生拖走。晚上回来,下人只上报说夫人吃过了,睡着了,不让吵闹。 白天,他也冲进晚晴楼去找过安夫人,可是当时安明儿正打算洗澡,下人们一排一排地站了,手里托着托盘,拿着各式用具,直站到晚晴楼大门口,除非瞎了,不管怎么可能不知道女眷要做什么。 安织造也意识到这是个成年的女儿,自己再不好贸然闯到女儿的院子里去。因此只要安夫人不出来,他还真就没办法了。 安老黑栽了。 这天,柳睿终于摆平了他那个话痨老爹,来安府窜门。走到大门口,就发现不对劲。这个园子本来就大,平时也幽静。可是现在,简直安静得有些诡异。 柳睿低头匆匆走了两步,不禁有些奇怪,回头去问司徒:“司徒,这都是怎么回事?人都没了,难道鸟儿也没了不成?” 司徒大管家汗颜,低声道:“这大冷天的,哪有鸟啊……” 柳睿无语:“这园子也忒静了,再这么下去,该闹鬼了。” 司徒无语。这不是安织造心情不好,弄得大家都人心惴惴的吗。要是再吵闹得撩拨了安织造的神经,那大伙儿还要不要活了。 “胡说什么呢,闹什么鬼。” 柳睿一抬头,结果果然看到一脸晦气的安织造迎面走来,他忍住笑,迎了上去:“姑丈。” 安织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客气地道:“你又来做什么?”又是来拐他家女儿的? 柳小黑直言不讳:“就许您的家宅这么热闹,我就要独守空门?” “……”安老黑不想理他,只道,“你可自己注意点,不要太张扬了。不然你姑姑容不得你。” 言下之意,他是默许了小黑对他女儿的追求,但是前提是不能惹他太太生气。 柳小黑却冷不丁地道:“姑丈这是要去哪儿?忙不忙?” 安织造警惕地上下打量小黑:“你又有什么花招?” 柳小黑笑了一声,道:“姑丈,您这就小人之心了。我本来是要去找小福的,但是您这深闺锁着,我要见小福一面也不容易。若是姑丈得空,我倒是想找姑丈喝个酒。” no.064:(回家篇 )家庭纠纷 安老黑心里也不痛快。想了想,转身对身边跟着的人说了一句:“跟夫人说一声,我晚点回来。”虽然回来再早也见不到人就是了,不过这个报备还是要的。 柳小黑埋头闷笑。 安老黑倒是一点也不以为耻,懒洋洋地道:“总算你还有孝心,知道请姑丈喝酒。姑丈就给你这个尽孝的机会。” “……”柳小黑无语。这怎么就变成他请客了。但是眼下他也不多说什么,和安织造勾肩搭背地出了门。 去的是八仙楼。这是安家的产业。 老黑小黑包了一个包间,两个人坐下来喝酒。 这里的酒楼格局,不是平阳那个小地方可以有的。扬州是江南的腹地,襄阳又是扬州的首府,其繁华富庶,就是相比京城也不逊色。 江南首富安织造名下的产业,八仙楼,当然也是整个江南最大也最奢华的酒楼。两只腹黑坐的包厢,打开门就可以看到酒楼内院与大园林无异的精致花园,正对是一个大池,假山上常年流水,川川不息。 有的时候那园子里会伶人弹唱,常常选在夜晚,花团锦簇的灯笼笼罩下,身着华服的江南乐人团团而坐,舞姬的轻衣薄纱对月挥舞。鼎盛时期,连旁边的假山流水也带了酒香。 而这一切的主人,安织造此时坐在天字包间里,只有些随意品尝最新上的西域葡萄酒。他脱了外袍。有些随意地搭着椅沿,好像有些落寂。 江南第一少望着手中的夜光杯。有些失神。 安老黑低声道:“其实我不是不愿意答应你们的婚事。” 什么近亲不能联姻,什么伦理伦常。莫说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就算真是如此他安织造也不在乎。当年他连自己的侄女都娶了,最是毁了伦常。 柳睿眯起了眼睛:“我也知道姑丈做不了主。” 安织造笑了一声,道:“你不用激我。孩子她自己不愿意,我也没办法。起初我以为她性子乖顺。可是她有这个倔劲。倒是像她娘。” 柳睿不说话。 安织造道:“你切莫逼她。这孩子的性子,经不得逼。” 柳睿突然低声道:“其实……您也不是这么不在乎她。” 安织造笑道:“这世上,有哪个父亲是不在乎自己的孩子的?何况她是我第一个孩子……小时候,她娘为她流了多少眼泪。我又怎么可能不把她放在心上。” 柳睿低声道:“可是她不知道。她很怕您。” 安织造低头,手指轻轻摩挲夜光杯角,突然道:“你对她也很好。可是她也不知道,她也不喜欢你。” “……”姜还是老的辣,心肠还是年纪大的黑。一句话,老黑和小黑就划出了等级。 柳小黑痛定思痛。最终觉得不适宜和老黑闹僵,他想了想,便道:“姑丈,您的生辰就快到了。姑姑不会还没开始操持吧?” “司徒在操持。她哪有这个心。”想到这个,安老黑有点郁闷。 柳小黑笑得很神秘:“那姑丈,别说做侄子的不孝敬您。我手里有个好东西,我留着是没用。送给姑丈,说不定能解了姑丈的燃眉之急。” “……” 柳小黑在安老黑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耳语了一番。 安织造的脸越听越黑。最终却笑了出来,伸手用力拍了一下柳睿的头:“你这混小子。” 柳睿笑了一声,低头摩挲夜光杯:“姑丈,可别忘恩负义。” 安织造严肃地思考了一下,道:“你这小子花花肠子这么多,我家小福可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起码不能再单独出去了。 柳睿脸色大变:“姑丈!” 安织造摆摆手,示意他别吵,只低声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我信你自有分寸。无论如何,小福不容许出一点差池。你若是敢逾矩一步,我必然不饶你。” 柳睿只低头受教,一点也不敢逞强:“我知道。姑丈可以放心。” 两个失意的男人喝了一会子酒。也许是天字包厢的视野实在太好,太迷醉人,也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总之两个人都有了些许醉意。 这天晚上柳睿当然又是孤床寒枕。安织造却不一样了。 安夫人照样跟女儿挤成一团睡。第二天早上起了一个大早,正是神清气爽。 下人已经一排一排地站了,准备伺候女主子梳洗。 安明儿见安夫人已经起了,便唤人进来伺候。 第一对华衣美婢伺候过母女俩洗漱,然后第二对再进来伺候更衣梳头。安夫人还在打哈欠,迷迷糊糊的。 安明儿不禁笑道:“娘昨晚也没有睡好,翻来翻去的,闹腾了一整晚。” 安夫人道:“吵着你了?” 下人拿了镜子来给安明儿照,前后两个手镜,让她看自己的发髻。她笑了一声,低声对身边的人道:“今日不上妆,你们下去吧。” 安夫人点了点头。于是侍女们齐齐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娘,若是心里惦记着,怎么不回藏娇楼去看看?”见四下无人,安明儿才敢依上去,在安夫人耳边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安夫人嗤了一声,道:“我才不惦记着。” 安明儿轻轻摸了摸母亲的手,轻声道:“娘不要这么说,娘不惦记,可是娘也要体恤爹啊。爹可惦记着娘呢。” 安夫人的老脸有点挂不住。一回来就跟她先生大吵了一架,为的无非是她迟迟不归的事情。吵得厉害了两夫妻都红了眼。她又一向被宠坏了。心里知道自己不对,也拉不下脸来道歉。便一直僵持着。 这种事情被女儿看在眼里,女儿会怎么想? 何况,安夫人又想到女儿一向怕老爹,只怕她留在女儿这里,女儿的压力也不小。想到自己的孩子,心肠总要软一些。她也不是不懂事。总是懂得为孩子想的。于是她摸摸安明儿的头。道:“好,那我今晚搬回去。” 安明儿笑了,道:“这就好。” 安夫人估摸着这会儿安织造应该去上班了,回去也应该见不到人。于是她稍稍打点了一下,将一些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便带着侍女回藏娇楼去。 可是走了几步,就碰到形色冲冲的卢先生,差点撞到一处。 “卢先生?” 卢先生一看,登时变了脸色。忙道:“小夫人!” 安夫人站稳了,忙道:“先生哪里来?” 卢先生恨道:“爷今个儿又没来上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安夫人心下狐疑。卢先生已经有好些年没来府上拿过人了。竟然严重到要卢先生亲自来拿人,那安织造究竟干什么去了?睡懒觉? 不太可能。 安夫人便安抚了卢先生,自己走回了藏娇楼。一进院门就觉出不对劲。这院子里的人。看到她都是一慌。 “怎么?” 侍女们忙道:“夫,夫人……” 安夫人摆摆手,止住了她们的动静,道:“你们爷呢?” “爷,爷还没起……” 安夫人哼了一声,道:“爷没起,见了我你们慌什么?让路。” 侍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安夫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索性撇下她们,直冲进了大卧室。 “夫,夫人!” 安夫人哪里管那么多,一伸手推开了门。下人们也拦不住,眼看着她掀了帐子冲进了里间。只见大床的床帐晃了一下,然后一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这,这是一个,几乎要光着身子的女人! 安夫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么大的动静,竟然也没能把安织造闹醒。安夫人怒极攻心,大步上前一脚踢开那女人,冲到床上去就把睡得正香的安织造拉起来,用力摇了两下:“安玉宁!安玉宁!你给我起来!” 这么摇,竟然还摇了好几下,安织造才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眼看到自己太太,还以为自己是发梦了。可是脸被揪着疼,也不像是发梦。他倒也不客气,笑了一声,手就爬上了安夫人的腰身:“想通了?想侍寝了?” 安夫人一拳砸过去:“睡你个猪!” “咣当”一声,伺候梳洗的丫头手上的铜盆就掉在了地上。 司徒被人请来,看了这个情景,忙退了一步,对下人道:“去请大小姐来。” 下人得了令,忙一溜烟地跑了。 安明儿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上上下下都乱成一团,地上跪了一个几乎赤身**的姑娘,低着头蜷缩成一团。屋子里点了暖炉,但是大开了门,她的肩膀已经冻青。 再就是安织造和安夫人,两个人都面色不善。安织造坐在床上,脸上竟然有一点淤青。安夫人离他远远地坐在椅子上。 安明儿硬着头皮行了个礼:“爹,娘。” 司徒料得没错,看到安明儿,安夫人稍稍冷静了一些。 安夫人招手叫安明儿过去,冷哼了一声道:“家丑不可外扬。全都下去。” 司徒答应了一声,把人都带走了,只除了地上那个丫头。 安夫人沉声道:“说罢,你是哪个院的丫头?这都是怎么回事?” 那丫头冻得话都说不出来,兴许也是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明儿左看右看,安织造的脸色不对,她也不敢造次。只握住母亲的肩膀,低声道:“娘,你看她冻成那样,一时半会也问不出来什么……我看,不如先把她带下去,等她缓过来再说。” 安夫人看向安织造,冷笑道:“家丑不可外扬是没错。如今女儿也在这儿。都看在眼里了。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安织造的脸色不变,依然很难看。竟然针锋相对:“这还没听说过闺女要管到老子屋子里来的。你不是搬到晚晴楼去了吗,怎么又开始管这藏娇楼里有什么人?” 安夫人大怒:“这是我的院子!我的!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棵树都是我的!地契上写的还是我的名字!你要是要弄些脏东西进来,趁早给我滚出去!”园子是安织造建的,可是地契上的确写的是安夫人的名字。 安明儿吓得脸都白了。 安织造一看到旁边站着的安明儿,不禁有些头大,低斥道:“柳韵!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能不能不要这么不分轻重!在女儿面前还撒泼!” 柳韵。是安夫人的闺名。 安夫人冷笑道:“那你也做下了这等事,女儿可看着呢。正好,小福,你看看你爹,你看清楚你爹是什么人!” 他们两个立刻大吵了一架,几乎要打起来。 安明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拉也拉不住安夫人,还被盛怒的安夫人甩到一边,幸好扶住了茶几没有磕到。她心里也急。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安夫人被骂哭了,安明儿立刻也哭了。 最终她没有办法了,跪了下去,爬过去拉住安夫人的衣摆。凄声道:“娘,娘……” 安夫人不愿意伤了女儿,只道:“小福你让开!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安织造拉住安夫人的手,气息也有些不稳:“够了!别闹了!” 安明儿哭着求安夫人:“娘,娘,求您不要这样,您冷静一点好不好。可能有误会……” 碍着女儿,两个人不打了。 安夫人把女儿从地上扶起来,俯身给她拍了拍灰,冷冷地望着安织造,道:“小福,你就当没这个爹。娘带你和小满回娘家去!” 安织造的脸都紫了:“你敢!” 安夫人梗着脖子给他顶回去:“你看我敢不敢!” 眼看又要打起来。安明儿忙挡在安夫人面前,连推带抱地把她拉开了。 安夫人喘着气退了一步,哼着别开脸,不看安织造。 安织造头疼欲裂,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低头看到那个几乎要蜷成一团的人,立马又怒火中烧。 “来人!” 司徒还等在门口不敢走远,这下就立刻带着人进来了。一同进来的还有翡翠等武婢。 安明儿顿时头大,这是干什么?要群殴? 不等安织造开口,安夫人就冷笑道:“想毁灭罪证?门都没有。来人,把这个小贱货给我带下去!看起来!” 安织造不管她,直接转向司徒:“司徒!把府门锁好,所有的女墙都要派人把守。若是让人跑了出去,我拿你是问!” 安夫人要气死了。偏偏司徒和翡翠还同时答应了一声,互相对望了一眼,彼此都有些浓浓的敌意。该拿人的拿人,调派人手的去调派人手。 女儿哭得厉害,安夫人也没了要斗狠的心思,只捧着女儿的脸给她摸了眼泪,低声道:“好孩子,不哭了。我们走。” 安织造立刻道:“你走去哪!” “你管不着!” 安织造额头上的青筋凸了一下,然后就在安明儿的尖叫声中,一把抓住了安夫人。安夫人到底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这下根本动弹不得。 安织造低声道:“小福出去。” 安明儿眼泪都忘了掉,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 “出去!” 安夫人不吭声。在女儿面前被这样,她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总之安明儿只能先退了出去。很快藏娇楼就层层戒严,谁也不让进,安夫人被困了。 当然,安织造也进不了安夫人的门。安夫人这次是真的要气死了,一方面也是因为丈夫在女儿面前行为不端。她被困住了,安织造也不好过,夫妻俩好像要斗到死。 安云满发现事态的严重的时候,他已经连藏娇楼的门都进不去了。 眼看安制造的生辰也要到了,整个安府剑拔弩张,连天气都阴霾了几分。 柳睿见到了安明儿。就是一副把眼睛都哭肿了的模样。 他也顾不得正是这种情况他才能深入晚晴楼甚至是人家大小姐的闺房,只心疼地道:“好小福。怎么就哭成这样了?仔细眼睛要肿。”这便转身要人去给她准备敷眼睛。 安明儿坐在桌子面前,一直强撑着的那一点点坚强在见到柳睿彻底崩溃了。柳睿朝她招了招手,她立刻把脑袋搁在柳睿怀里,稀里哗啦地哭了个痛快。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声音嘤嘤地,抽抽搭搭地道:“娘。娘会不会挨打……” 温香软玉在怀。柳睿很满意,连心都软了几分,难得地没有取笑安织造。他轻轻抚摸安明儿的头发给她顺气,低声道:“不会。你放心把。你爹很疼你娘的。”反而是安织造要担心会不会被狗咬。 安明儿心中确实是怕。安织造当初对她动了手,那场灾难的往事一直在眼前流连不去。今天看到安织造和安夫人那样,她就更加不安。她手上的疤痕也在隐隐作痛,好像在提醒她,安夫人和她一样,也只是弱质女流。 就算是一夫一妻。这种豪门大户似乎也不能安宁。 她不能处理这种关系,可是柳睿可以。所以她本能地想从柳睿身上寻找依靠。 柳睿由着她哭了个够,然后轻轻摸她的脸,细心地擦掉她的泪水。 他有点忍不住了。 安明儿低头擦眼睛。 一只手突然抵住她的下颚。她微微有些惊愕,被动地抬起脸:“表哥……” 如果,如果现在吻了她,会有什么后果…… 柳睿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沉不住气…… 他一笑,道:“看看你,哭得像个小花猫。” 安明儿有些惭愧,擦擦自己的脸。她老是在柳睿面前哭成这样。 柳睿将收回的手背到身后。笑道:“你爹的生辰快到了,你娘就算生气,也不是不懂事。她总会把场子撑起来。到时候,你再想办法打个圆场,不是好过坐在这儿哭吗?” 安明儿仔细品了品,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她心下稍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表哥说的,也有道理,但……” 柳睿的手在背后捏了捏,低声道:“那个爬上你爹床的丫头呢?” 毕竟是未出阁的闺女,安明儿有些不自在,别开了头,呐呐地道:“被我娘关押起来了。” 柳睿笑了,道:“就关着?难道不该去看看?” 安明儿一怔。 柳睿分析给她听:“我看这事儿不简单,到底是怎么个是非,总要查清楚。但是现在你娘被禁了足。你爹明显没心思管这些事。那怎么办?难道一直误会下去?他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 安明儿摇摇头,道:“娘的脾气上来了,她不会低头的。”安织造,她更不敢想。 柳睿笑了,道:“我相信姑丈不会对不起姑姑。你与其坐在这儿伤心,不如自己去把事情查清楚。姑姑知道冤枉了姑丈,又在女儿面前撒泼丢了脸,她心中自然惭愧。到时候你再哄她两句,她总会低头的。” 安明儿彻底呆住。先前她只看到两个长辈打架,魂都吓没了。现下听柳睿说了,原来应该这样这样,她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 柳睿毕竟长她几岁,又常年奔波,自然通晓人情世故。他安慰安明儿,道:“你且把心放宽。我们先去把事情查清楚好不好?” 安明儿擦干净脸,点了点头。 于是柳睿让人来给她敷眼睛,然后自己去找安织造。安明儿也在禁足之列,他得请示过老黑才能把人带走。 他走的时候很急,有点像逃跑。不是不愿意呆在安明儿的闺房,实在是,不能再呆下去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又清心寡欲这么多年。虽然一向耐心好著称,但是现下真是要把他的头发都熬白了。他等着慢慢地打开安明儿的心扉,想要她真心地接纳自己,弥补自己以往的过失。但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些绝望。 现下的进展很慢,几乎是一点一点的。安明儿从抗拒到接受,然后一点点地开始依赖他。这就好比小儿学步,急不得。但是这又好像一只爪子在他心口上不断地挠啊挠,不断地挑战他的极限。搞不好哪天他就真的憋,憋死了…… 安明儿是没有发现,不过柳睿手底下的人是发现了。柳大少近日是愈发暴躁,被他捉弄得想要哇哇哭的人是越来越多。 请示过安老黑,他转念一想,也不回去找安明儿了。他自己跑到柴房,把那个丫头调了出来。 这丫头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胆识的,在柳小黑面前,一吓二哄三骗,这女人就跪在他脚底下把什么都说了。柳小黑竟然还觉得没玩过瘾。 丫头叫阿香,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她的出身也没什么秘密,就是府上买的一个丫头。安夫人看她模样生得俏,又伶俐,又怜她身世孤苦,便留下做了下人。她讨巧,懂得讨安夫人欢心,安夫人便把她留在藏娇楼,让大丫头调教她。 她的出身不好,却有心眼。眼看讨了安夫人欢心,她开始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起初也是犹豫。可是安府的富丽财势却迷晕了她的眼睛,眼看安夫人总是不回来,安织造的脾气也越来越不好。她觉得有机可趁。 再来,安夫人回来了,却并不和安织造同房。安织造似乎颇有怨言。起初,她的想法是并不是要过明路。她还算聪明,只是想先上了安织造的床,不让安夫人知道。若是讨了安织造的欢心,以安织造的财势,要瞒着安夫人安置她并不难。就算安织造不喜欢她,也不敢告诉安夫人,应该会给她一笔封口费。那也好过做粗手的丫鬟。 可是她就是万万没想到,那天安夫人竟然突然就跑回去了。因此事情闹得这么大,她的命保不保得住还是问题。 因此她跪在了柳睿的脚下,一个劲儿地哭着求他救命。 柳睿有点烦,但是也没一脚把她踢开,只俯下身,低声道:“我问你,你爬上我姑丈的床,可做了什么没有?” 阿香哭着摇头:“奴婢什么也没有做。” 柳小黑冷笑了一声:“那我姑丈是死人?他若是有一分清醒,有个女人睡在身边他会没动静?他若是很清醒,你还能活到现在?” 阿香吓得哭都哭不出来。江南第一少是何等风华,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张脸明明就俊美无俦,可是她却觉得牙齿都要打战。最终她终于俯下了身,彻底老实了:“奴,奴给爷下了药……” 其实是假药害死人。她虽然有心计也有野心,奈何没有根基。用的药那也是道听途说,后院嬷嬷们无意间说起的一个催情药方子。她起了心思,便自己去配。原料里甚至有石灰。 安织造要喝醒酒茶,她便下了药。结果安织造喝了,竟然直接就睡倒了。任她怎么折腾对方也没有反应。倒是叫了几声安夫人的闺名,表示自己很难受,要安夫人给他松松衣领。阿香给他松了衣领,结果被他一脚踹下了床。等她再费劲地爬上去了,他是彻底睡死了。 阿香没办法,只能脱光自己的衣服,搂着安织造睡了一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柳睿笑了,他心想,有这个就够了。 于是他蹲了下来,看着阿香:“你想不想活?” 阿香惶恐地看着他。她当然想活。 柳睿低声道:“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no.065:(回家篇 )打开心门 等柳睿回到晚晴楼,安明儿已经踮着脚在绣楼望了半晌,见到柳睿来了,她几乎是松了一口气,提着裙子跑下楼去迎接。 柳睿倒是没料到自己可以受到这么热烈的欢迎,他怔了怔,然后笑着让她拉住了自己的手臂:‘等急了吧。‘ 一直跟着他的柳全儿不禁恶寒。刚刚还一副阎罗样,现下变脸怎么这样快。 安明儿自然不知道这许多,只急道:‘我爹是不是不答应?‘ 柳睿扶着她往楼上走,一边道:‘你爹是不答应。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去过柴房了。‘他说了谎,安织造明明是答应的。 接下来他就细细地对安明儿说了那阿香的供词,并低声安慰她:‘放心吧。既然姑丈没有碰那女人,就没有事。‘ 安明儿稍微放松了一些。 柳睿又道:‘就等寿宴了。‘ 安明儿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安:‘可,要怎么劝我娘?我娘现下谁的话也不愿意听。爹还锁着她,她必定越来越生气。‘ 柳睿低声笑了一声,眨眨眼:‘你放心,我有安排。‘他早就安排好了,只是没想到误打误撞,那个东西竟然可以用来…… 安明儿哪里知道他的花花肠子,只是有些羞愧,不要意思地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道:‘表哥,老是给你添麻烦,我……‘ 她的话突然说不下去。嘴唇上突然抵住了一根温热的手指。 柳睿也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不由得讪笑了一声。手指摩挲了一下她的嘴唇,道:‘你嘴上有东西,我给你擦掉。‘ 安明儿的脸红了。 柳睿闭上了眼,已经绝望到开始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 过了几天,安织造的生辰到了。 说起来有点凄凉。以往每年,安夫人都会乐悠悠地亲手操持这一切。每年都变着花样哄夫君开心。去年是一出新颖的歌舞。也有人将这当成是安夫人长盛不衰的制胜法宝。 可是今年。整个寿宴都是司徒和临时被拉回来的刘姨娘一手操持,什么新奇的花样,自然是没有了。 安夫人被困了几天,面上已经隐约有些寒霜,但还是收拾齐整了,换上了大红的华服,准备见客。 前厅正热闹,女眷们见了客,就回避了。以往安夫人会陪坐。今年当然没有这种好事。她早早地就被人送回了藏娇楼。连安明儿也被遣回晚晴楼。安云满则被安织造带在身边,什么花样也变不出来。 刘姨娘和翡翠等老人这次都爱莫能助,可是又在心里着急。安夫人的性子太倔,安织造好好哄着倒算了。现在越是这样,她的脾气越大,只怕越闹越僵。但是这次的事情又很复杂,安织造的床上出现了女人,那就不是劝几句能解决的了。 一见了礼,安明儿就被下人‘护送‘回晚晴楼,一路上低着头。也不知道怎么办。总是这么闹下去不是个事儿,她总要回平阳。但是他们俩不闹完,安织造根本就不会放人。除了担心父母这里,她还要担心平阳那边,心里着实煎熬。 走在路上遇到柳睿,柳睿心思一转,连忙道:‘小福。‘ 安明儿在众人的簇拥下回过头:‘表哥。‘ 柳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量了一下左右,道:‘你们下去吧,我有事同大小姐说。时间晚了我会送她回去。‘ 闻言,大伙儿都一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如何作答。安明儿也心里没底。这些都是安织造的人,连她都指使不动。 柳睿的眉毛拧了拧,道:‘下去,出了事我来承担。何况就在自己园子里,能出什么事儿。‘ 那倒是说的是,到底是安家大小姐,难道还真要挟持着不成。这些都是小辈,不敢犯上的。既然柳睿说了他来担当责任,这些人也不敢再多说,只行了一礼,就退下了。 安明儿松了一口气,心里感激柳睿:‘表哥。‘ 柳睿冲她一笑,顿时就换了一张脸,他轻声道:‘我到前院去拖着姑丈,你去看看姑姑。‘ ‘……这是为何?‘ 柳睿左右看了看,把她拉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待会儿我会让人在藏娇楼北侧的女墙那里接应你们。若是姑姑想走,你也别拦着,只管跟着她。‘ 安明儿吓坏了,她一向是个勤恳本分的好孩子,哪里做过这种事情。 趁她吓呆,柳睿抱了她一下,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你只管去。我自有安排。他们两个这么闹下去不是个事儿。我让你跟着姑姑,不是真的让你跟着姑姑走,而是让你跟在姑姑身边。若是真出了事儿,你也能照应一下。‘ 安明儿稍稍消化了一下他说的话,这才道:‘好,我记住了。‘ 柳睿轻轻拍了拍她的腰身,低声道:‘好孩子,没有时间同你解释清楚。你只管先去。我保管过了今晚,姑姑和姑丈就和好如初。‘ 安明儿有点不好意思了,低着头道:‘老是让表哥为了我们家的事情费心……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柳睿便把她放开了。他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但他只笑了一声,低声道:‘你若是过意不去,不如哪天你做东请我喝酒。现在,去吧。‘ 安明儿隐约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是当下并未多想。她只朝柳睿点了点头,就急匆匆地朝藏娇楼走去。 大约是柳睿事先安排过,她稍稍避了一避,就很简单地进了藏娇楼。一推开门,却看到安夫人坐在床前发愣。 听到门声。安夫人抬起头,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然后就平静了,只道:‘原来是小福。‘ 安明儿关上门,走上去,握住安夫人的手:‘娘,我来看看您。‘ 安夫人苦笑了一声:‘你娘是坐监了还是怎么了,竟然说这种话。‘ 安明儿忙道:‘娘。您别这么说。‘她也不敢劝安夫人先低头。 安夫人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摸她的头发。她还穿着那件大红色的长袍,用金线绣了花纹,晃得安明儿眼睛晕。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安夫人突然道。 ‘娘?‘安明儿诧异地抬起头。 安夫人苦笑了一声,摸摸她的脸:‘娘说,娘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你看,当初这里容不下你,娘就只能把你送走。只要你爹一句话,娘连房门都出不去一步。娘就罢了。可是你和小满怎么办?‘ 安明儿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只是隐约觉得不对,有些着急。 安夫人的眼睛却变得有些迷离,她轻声道:‘其实。小满不听话,我都知道。可是,他爹不知道。我大约不是一个好母亲。‘做母亲的有心好好管教儿子,可是总是插不上手,因为他的父亲总是惯着他。她总不能跑到安织造面前去说自己儿子的坏话。安织造对待儿女并没有什么耐心,这也与他常年在外奔波有关。 她有心用温和一点的手段,好好改一改儿子的脾气。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只觉得心力交瘁。因为安织造对待儿女总是很理所当然。对该奖赏,错了该罚。做母亲的也不想自己的儿子被不讲道理的父亲打一顿。 ‘那娘……‘ 安夫人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笑道:‘小福,娘问你,愿不愿意跟着娘走?‘ ‘娘!‘ ‘嘘,别叫‘,安夫人伸出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娘有娘的打算。老是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白让人看笑话。不如我们先走。‘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自己利落地开始脱衣服。 安明儿吃惊地看着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娘,您这是,这是……‘ 安夫人脱了那件大红的礼服,换了一件轻便的大衣,然后利落地拆了头上的发式。她朝安明儿招招手,低声道:‘翡翠她们已经在北边那儿接应。我们走。‘ 原来她是蓄谋已久。 ‘可是,小满……‘ ‘先把他留下。‘ 她不是真的任性。留下儿子,是为了告诉丈夫,她还没有把事情做绝,他们还有余地。何况女儿她是一定要送走的。女儿已经自立门户,总不能因为这对老不修的争吵,就一直被耗在这儿。她既然能送走女儿第一次,肯定也能送走第二次。 藏娇楼到底是安夫人的地盘。她带着女儿,轻易地晃过了守卫,绕到了后院。母女俩神经兮兮地,安夫人先利落地翻了墙,身手矫健叫人惊叹。她原本是安织造的侄女,是安织造一手带大的,琴棋书画诗礼花,骑射六艺都是安织造手把手教会的,因此并不是弱女。 安明儿抬头望了望,有点无语。虽然这件事情很严肃,但是她突然觉得很无奈,还有一点点想笑…… 最终她也翻了墙,立刻就叫守在墙下的翡翠等发现。她们立刻就前来接应。 ‘前厅正热闹,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到前院去了,要不就在藏娇楼的前门。少奶奶,现在走正是时候。‘翡翠低声这么道。 安夫人点了点头,握住安明儿的手,轻声道:‘我们走。‘ 安明儿左顾右盼,并没有看到柳睿说的来接应的人。但是眼下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她只得点点头,跟着安夫人走了。 一行妇人另辟蹊径,穿过藏娇楼后面的竹林,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安明儿的裙子都刮破了好几处,终于走到了这个大园子的角落。 安夫人抬头看了看那个墙。这个墙以前她和安织造经常翻。这几年荒了,到底年纪大了,不干那种事了。 她低声对安明儿道:‘小福,你先上去。‘ 安明儿没办法。只能在翡翠等的扶持下,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墙。结果颤颤巍巍地在墙上站稳了。一低头,竟然看到柳睿,正仰着脸看着她。 ‘!‘ 她吓得脚下一滑,就仰面栽了下去,正好被柳睿接了个正着。 ‘担心点。‘柳睿小心地搂着她。 ‘小福?摔着没有?‘ 安明儿忙道:‘没,没事……‘ 安夫人闻言。也放了心。二话不说利落地翻了墙,一落地,看到柳家小子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女儿,她刚刚站稳就险些摔倒:‘睿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柳睿扶住安明儿,低声笑了一声,道:‘姑姑,您又怎么会在这儿?‘ 翡翠等也翻了过来,看到此等情景,都有些警惕地看着柳睿。 柳睿毫不在意。只淡淡地道:‘姑姑,您要走,我这个做侄子的也拦不了。只是,有一件事儿。我得先跟您打个招呼。您记不记得您有一个伶俐的丫头,名字叫阿香?‘ 安夫人道:‘什么阿香?‘ 柳睿笑道:‘您现在是要走了,兴许管不了府里的事情了。今个儿姑丈生辰,我给姑丈送了份大礼。那个叫阿香的丫头,确实年轻肉嫩,希望姑丈会喜欢。‘ 安夫人闻言一怔,随即大怒:‘你敢!‘ ‘人。已经送到前院。倒是要谢谢姑姑腾出了地方‘,柳睿摸摸安明儿的腰身,笑得有些轻佻,道,‘既然我已经在这里,小福不会让您带走。‘ 安夫人咬牙切齿:‘你以为凭你一个人,拦得住我们?‘ 柳睿按住已经有些不安的怀中人,笑得春风得意:‘姑姑现在是翻墙的人,难道还敢跟我动干戈。何况我别的不要,我只要把小福留下。‘ 把小福留下,她走了,小福还保得住吗?! 安夫人被这个后辈逼得简直要吐血。 柳睿又道:‘姑丈早料到您今晚要趁着前院热闹的时候走。已经备了酒,就当是践行酒。难道您真不打算回去看看?‘ 安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横竖,女儿她是带不走了。这样她脚下就踌躇了,因为她不放心。安织造从来没有反对过这门亲事。再来,她虽然知道柳睿这死小子腹黑的很,搞不好就是和安织造一起设了圈套给她钻。但她终究会担心。 毕竟,这个时代并不是这么宽容的。她一个女人,多年来无寸功傍身,有今日不过是运气好,有一个好夫君。若是安织造要变心,她也确实拦不住。何况,耗了这么些日子,难保,安织造真的不耐烦了…… 再则,她忽略了一件事。安织造太了解她了,几乎是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她会在他的寿宴上做出这种事情来?可是他却没有派人来拦,只让柳睿来把女儿带走…… 难道……散伙酒? 安夫人咬了咬牙,恨道:‘我们走!‘ 她带着人往大门那边去了。 安明儿这才挣了开来,有些忧心:‘表哥,这……‘ 柳睿依她的手放开了她,觉得有些可惜,只淡淡一笑,道:‘你娘会回去的。明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安明儿还是颦眉:‘你刚刚说,你把那个丫头……‘ 柳睿低声道:‘确实,我把那个丫头送给了姑丈。‘安夫人被宠坏了。她太放心,也太骄傲,根本不屑于跟一个婢女争宠。若是安织造对不起她,安织造总会被她踹到一边去。可是,她不能不管她女儿。有了一个放不下,就会有第二个。也是时候煞煞她的锐气。 他轻声安抚安明儿:‘别担心了,明天,他们就好了。‘ 安明儿想了想,道:‘我想到前院去看看。‘ 柳睿拉住她:‘你别去。你若是信我,就等到明天早上。‘她去也是添乱。 安明儿又不好意思了。柳睿老是为了她的家事费心。要不是柳睿……她连想都不敢想可以这么轻松地应对这些。只怕上次安织造和安夫人大吵的时候她就哭死了。 柳睿拉拉她的手,见她没有拒绝,他也笑了,低声道:‘你今晚跟我走可好?‘ ‘……‘ 他耐心地道:‘今天。你家里乱。你还是跟着我罢。难道我还会对你做什么?‘ 安明儿又不好意思了,她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可是又隐隐有一种感觉。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柳睿给哄了…… 最终,她还是跟着柳睿走了。柳睿知道不能心急,也没有带她到哪里去,只带着她到彻夜不打烊的八仙楼去坐了,两个人坐在天字号包间,一起看了表演。 安明儿一直趴在窗台上。有些爱困。懒洋洋的的一团。 柳睿就坐在她身边,给自己斟酒。也没有出声打搅她。 结果安明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安府派人来接安明儿。 包间里点了暖炉,安明儿很舒服地在一边的锦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被侍女轻声唤醒,她打着哈欠睁开眼,看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倒是有些发怔。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低声道:‘表哥呢?‘ 侍女轻声道:‘柳少爷刚刚在外面,现在已经走了。说是府里有事,让小姐先回府。‘ 安明儿坐了起来,身上的毯子滑了下来。侍女马上用大氅把她包起来。下人把梳洗用具都送到了这里。她稍稍梳洗了一下。然后就随侍女出了门。 八仙楼是安织造的产业。所以安府知道她在这里,也不奇怪。一大早派了人来接,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虽然柳睿保证今天早上起来就会没事,但是安明儿心里也没什么底。 一整排侍女跟在她身后,穿过了八仙楼二楼走廊。她低着头,心事重重,也没注意到大伙儿都在盯着她瞧。 安府的大小姐。果然娇贵。 门外的轿子已经准备好,是一顶鎏金的八人大轿。这是安夫人的三品诰命品级用轿。安明儿看了一怔,然后也稍稍安心了一些。既然安夫人派人来接,应该没事。 下人俯身拉起轿帘,她上了轿,被抬回了安府。 一进门,就看到一脸乌云的安云满。他看了大排场的安明儿一眼,不禁哼了一声,道:‘真是狡猾,竟然又溜了。‘ 原来昨晚安府果然又不安宁,安云满又遭殃了。安明儿竟然又正好不在。真是太气人了。 但是现下却已经恢复了安定。藏娇楼守备的人也已经全撤走了。 下人引着安明儿进了大堂,安织造和安夫人正坐在一起吃早饭。 安明儿俯身行礼:‘爹,娘。‘ 安织造的嘴角有一个不明显的淤青,好像是被什么人揍了。可是他的心情不错,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愉悦。他朝安明儿点点头,道:‘吃过了没有?‘ 安明儿有点受宠若惊。 安织造笑道:‘坐下吧。回来这么长时间,还没一起吃过饭呢。‘ 做女儿的被父亲的温情吓着了,只好求助地看向母亲。安夫人朝她点点头,她便坐下了。还是有些忐忑。 下人来给她摆了碗筷。 安夫人有点不满,道:‘昨晚你怎么不回来?女孩子家怎么一声不吭就在外面过夜?‘ 此言一出,安织造果然也看向她,有些严厉。 安明儿张口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只得磕磕巴巴地道:‘我,我在八仙楼……‘ 安夫人哼了一声:‘都是那死小子。你可小心不要被他骗了。‘ 安明儿低下了头。 做父亲的倒是出来帮女儿说话,安织造道:‘小福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好了,小福,以后要出去,起码打个招呼。不是说你现在自立门户了,我们就管不着你了。‘ 安明儿低声答应了,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就坐在安夫人下首,吃饭的时候也一直低着头。偶尔一抬头,突然看到安夫人脖子上的一个印子,极狠,留得极深。 安明儿也不是小姑娘了,当然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的脸马上就红了,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也埋到碗里去。 ‘这孩子,难道昨晚没睡好?‘安夫人伸手要摸她的头,狐疑地道,‘脸怎么这么红?‘ 安明儿忙道:‘不,没事……‘ 安夫人试了她的额头,确实没有发烧,这才作罢。安明儿忙低头吃了饭,就逃也似的跑了。 从此以后,安府就恢复了太平。那件事儿也没人敢再提。 只是安明儿听晚晴楼的侍女偷偷议论的时候说起过,柳大少送给安织造的生辰礼,除了那个叫阿香的丫头,还有一壶合欢酒…… 她愣了半晌,也不得不佩服柳睿的手段,竟然设了这么一个局,让她老娘心甘情愿地钻了进去。 忙过了安织造的生辰,就快过年了。这个时候,安明儿总不好走。因此只得又滞留了下来。 安夫人也不是坐着吃闲饭的,这次年宴,她必须要亲手操办,还要用手段平息前些日子那些事留下来的不好的影响。因此她也忙,根本没空搭理安明儿。 幸而柳睿每天都会来把安明儿接出去散散心,也给她解了闷。对此安夫人自然不满,但是安织造却有心纵容,表面顺着妻子,背地里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安夫人气苦,却也没有办法。 安明儿是真心崇拜柳睿。她认为,若是没有她,她家还有的闹。虽说她隐约也觉得和柳睿太过接近不是什么好事,但柳睿姿态坦荡,她也不好太小家子气。 何况,他们虽然从小在一起,却并没有这么接近过。柳睿总是忙,她又很安守本份,所以并没有太放肆地接触过。 这回柳睿是铁了心把什么事都放下,成天跟着她团团转,她才发现,原来柳睿是很有趣的一个人。 他其实很好玩儿,襄阳又是个极其繁华的地方,烟火节,庙会,他都要去凑一脚。安夫人若是不答应,他就把安明儿翻墙弄出去。横竖安织造会拖着安夫人。 起初安明儿也有些惧怕,她从来不曾想过要做这种逾矩的事情,可是这种事情好像会上瘾,只要破了那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变得很自然。她开始期待柳睿来找她,女红和书本开始变得无聊。 她好像第一次认识柳睿这个人,又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原来自己并不是什么“好鸟”。当然,这个词是跟柳睿学的。 天朝重武,今天有大射礼。民间百姓也效仿宫廷,做出射花灯的把戏,来娱乐。 安明儿早早地换了方便翻墙的衣服等着了。果然,入夜,柳睿就爬了二楼来敲她的门。她立刻就去开了门。 柳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倒是一笑,道:“你倒是早早准备好了。” 安明儿左看右看,做贼似的,道:“今个儿我娘说要逮你。” 柳睿一把拉了她的手,被她挣开了。她只肯牵着他的袖子,他也不在意,只一笑,道:“她逮不住我。”逮住了更好,捉奸捉双,到时候看谁不能圆场。 两个人避开下人,跑去翻墙。柳睿熟练地让安明儿踩了他的肩头先上去了,然后自己也利索地翻了上去,抱着安明儿落了地。 他不禁抬头看那个墙,道:“我看到那边的墙头上埋了碎瓦……”要是从哪儿爬,八成要割伤。 安明儿在喘息,这个墙不是他们常常翻的那个,这个要高得多,不然她也不用踩柳睿的肩膀。闻言,她一笑,道:“那是要防贼了。” “什么贼?采花贼?” no.066:(回家篇 )私情幽会 柳睿笑了一声,拉着她的袖子就跑,一边笑道:“快跑,别被逮住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到了市集。安明儿梳了一个带小辫子的发髻,也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可是美貌是藏不住的。她走在路上,就有很多人盯着她看。 今天也有很多女孩子出来凑热闹,都眼巴巴地盯着柳睿看。柳睿拉着她,低声笑道:“小心别挤散了。” 她又挣开了他的手,牵着他的袖子,踮起脚在他耳边道:“有很多漂亮姑娘在看你?” 柳睿左右看了看,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她们是在看你,在看你的发髻怎么这么漂亮,回去要学你也梳这么一个。” 不可否认,柳睿要讨别人欢心,确实太容易了。他本身就太优秀,即使明知道他是奉承,能得到这种人的奉承,也很让人欣喜。 安明儿摸了摸头,笑道:“你骗人,这个发髻小姑娘都会梳。” 柳睿随口道:“那就是在看你的耳坠,看你的裙子,看你的鞋子。总之你太好看,她们要学着你的打扮。” 安明儿的皮再厚,也禁不起这么一着,别开了脸不理他。 柳睿笑道:“你别不认。西施捧心听过没有?”古代有个美女叫西施,她有心痛的毛病。可是她太美,即使心痛发作,捧着心颦着眉的样子,也好美。有个叫东施的丑女,认为她的美是来自于捧心的动作。便模仿了她。 安明儿忍不住骂他:“不要再说胡话。” 可是,哪个女孩子。被这么夸,不会飘飘然。 安明儿也只是个普通女孩子。若说她哪里不普通,那就是飘了一会儿,她又落了回来。她娘教过她,美貌不能当饭吃,心比天高。命会比纸薄。 所以她只当柳睿的话是用来哄她开心的。她开心过了,就不会放在心上。 两个人挤到小摊子上去买藕丝糖。柳睿给安明儿买了一袋,让她抱着,低声道:“用糖甜甜你的嘴,你的心甜不甜?” 他不正经,安明儿才不理她。她抬头看了那边人群汹涌的地方,道:“我想去射灯。” 柳睿笑道:“好。我去把魁首给你射下来。” 安明儿却道:“我不要,我要自己射。” 柳睿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道:“我自己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拿。” 闻言。他不说话了。最终他依言带着她穿过了拥挤的人群,到了最前面。 射灯的规矩很简单。湖心有一个亭子,亭子上连着两岸,挂着各式各样的灯。每盏灯下面都悬着一个小灯。若是能用店家给的绣弓射灭灯下的小灯,就能把那个灯拿回去。绣弓不重,绣剑的最前端也有毛球,所以并不难射。角度越刁钻的地方,摆的灯就越漂亮。魁首是一盏莲花灯,精致剔透,要买的话估计得数十两银子。可是要是一剑射中。便只消一两。 旁边有人射了几盏灯,叫好声一片。 柳睿付了钱,领了弓,定定地看着已经站在射台下面等候的安明儿,道:“想不想要那盏莲花灯?” 安明儿想了想,道:“要。把弓给我。” 柳睿只得把弓给了她,然后给她解了大氅,自己拿着。 安明儿上了射台,就有很多人转向这边。女人上射台,也不是没有,但是很少。而且,她的相貌实在出众,引人注目。 她拉了拉弓,很轻,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她的箭法算不的好,只能算一般。柳睿买了十支箭,她都直射向那盏莲花灯的方向,一连射了八支,也没见射中,有好几次都擦了过去。 店家忍不住道:“姑娘的箭法不错。但那莲花灯确实难射,很多男儿也射不下来。不如换个灯射?” 安明儿有些犹豫,眼看着那盏莲花灯,还是舍不得。 柳睿无奈,只得自己上了射台,从后面扶住她的手,低声道:“你焦躁了。”前几箭射不中,她渐渐开始急了。她自己也知道,故而射了第八箭她就停了停。 她轻声道:“我要自己来。” 柳睿从后面扶着她,低声道:“我知道。来,腰。” 他拍了拍她的腰身,她立刻把腰绷直。 “手。”他的手轻轻抚住她的左手,她立刻调整了姿势。 “肩。”他轻轻摸了摸她瘦弱的肩头。她立刻把因为焦躁而走样的肩膀放平。 他的脸贴着她冰凉的脸,和她一起望向前方,低声道:“好,现在,静心,看准。” 安明儿的手一转,利落地射向旁边的一盏鲤鱼灯。绣箭“嗖”地奔了过去,一下子打掉那盏小灯。下面立刻满堂喝彩。 店家着人去取了,一边笑道:“这盏灯也难射,姑娘果然好手艺。” 柳睿笑道:“还要不要莲花灯?” 安明儿想了想,道:“要。” 柳睿于是退了一步,把仅剩的一支箭递给她,低声道:“你还剩一支箭。这箭射不中,你就拿不到它了。我不会再给你买。” “……”安明儿咬了咬牙,从他手里接过箭,利落地上了弦。 腰绷直,手张开,肩放平。她慢慢地调整姿势和视线。连店家也顾不得别人了,只看着她手中的绣箭。 她慢慢地一边调整手指,一边把弓拉满。 “嗖”,鲤鱼灯下的小灯几乎是应声而落。比安明儿那支箭稍晚一点,竟然又有另一支箭射向了莲花灯。约莫若是安明儿没射中,莲花灯就会是他的了。 魁首被射了,大家都回过头来看。齐齐喝彩。安明儿心里也高兴,一把把弓丢给店家。笑逐颜开:“射中了!” 柳睿笑道:“射中了。” 这时候,有个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是一位年轻的公子哥,他对老板低语了几句,抬头看向台上的安明儿和柳睿。 老板有些为难,只对慢慢走下射台的柳睿和安明儿道:“客官。您看。这位客官的女伴实在是喜欢那盏莲花灯,愿意掏钱来买,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安明儿一怔。对方是一位眼生的公子哥儿,穿着有点招摇的紫色袍子,长的也不赖,负手等在一边。他好像有些傲气,店家在交涉,他也只在一边等着,连看都不看柳睿和安明儿一眼。他的女伴在远处等着。是一个莲花似的的美人,被侍女扶持着。 柳睿按住老板拿着银子的手,道:“我的女伴也很喜欢这个花灯。” 闻言,那紫衣公子倒是一怔。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柳睿一眼,眼神有些疑惑,上下打量了柳睿,最终道:“我出双倍的价钱。” 柳睿笑了一笑,单手揽住安明儿,低声道:“我出一百倍,再把这盏灯送给你。你若是能给我另一件,我家表妹的心头好。” 紫衣公子皱了皱眉,低头看了安明儿一眼,见她貌美温婉,便神色稍缓,低声道:“姑娘,实在是冒犯。不知姑娘能否将这盏莲花灯让给在下?” 安明儿愣了愣,有点不甘愿。这盏灯她本来想送给柳睿的。可是也不好与对方争执,对方看起来很傲气,这种人不值得她惹麻烦。她颦眉想了想,低声道:“表哥,不如就……” 柳睿按住她,道:“不行。你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来的。” 于是她不做声了。 紫衣公子的脸色明显不悦,好像有点觉得这两人给脸不要脸。这男的他好像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他沉吟了一会儿,最终道:“公子是不肯行这个方便?” 柳睿理都不理他,径自从店家手中接过刚刚安明儿射下来的那两盏灯,递给安明儿,道:“在下没有大方的打算。” 紫衣公子欲说话。 柳睿又笑道:“在下对公子那点儿银子也不甚感兴趣。” 那边,女伴的侍女已经柔柔地叫了一声:“白公子。” 紫衣公子回头应了一声,面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那女伴便在侍女的扶持下,一摇三摆地上了前。柳睿正在给安明儿把大氅披上,以免她着凉。那女伴一怔。 她望了望安明儿,又望了望安明儿手中的灯,低声道:“小女连氏,此番冒犯。只是,小姐能不能行个方便,将这盏莲花灯让给小女?小女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安明儿一怔。其实她家最不缺的就是钱。隐约听到有人在议论,说这是连家的大小姐,连婉儿。好像是个著名的美女。对方虽然很有礼节,但是神色矜持冷漠,叫她有点不舒服。 她是个生意人,跟各种人打交道。但是这次她也不想周旋,只抬头对柳睿道:“我们走吧。” 连婉儿一怔。 紫衣公子忙出声道:“慢着!” 安明儿俯身行了一礼,低声道:“失礼。” 柳睿扶了安明儿一下,皱了眉:“走吧,这里闹的慌。玩够了我送你回去。” 紫衣公子色变,欲拦。柳睿不动声色地挡了他的手臂一下,动作快得安明儿都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看到紫衣男退到了一边,捂着手,脸色有些发白。 安明儿又行了一礼,提着灯穿过围观的人群,走了。 后来安明儿问柳睿:“你对他做了什么?” 柳睿低声笑道:“没做什么。他是白知府的儿子。那女的是连员外家的大小姐。” 安明儿好奇:“你们认识?” 柳睿微微一哂。他是个生意人,和那种公子哥是不一样的。接触过的人,他当然会有印象。当下,他只道:“不认识。只是知道他们。” 他从安明儿手里接过鲤鱼灯,给了一只袖子给她牵着,笑道:“你今天很淘气。” 安明儿微微有点脸红。扯着他的袖子,轻声道:“我不喜欢那个连小姐。” “嗯?” 安明儿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终,她道:“她要抢我的东西,我不喜欢她。”复又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不由得有些苦恼,只道:“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 柳睿的脚下一顿,轻轻地笑了。他的笑声在这种冬日的夜晚显得特别悦耳。他道:“不。你想要怎样就怎样。我说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让那些什么淑女闺秀的道理都一边去,你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才不在乎。” 安明儿揉了揉耳朵,呐呐的,把那盏鲤鱼灯递给了他。 柳睿一怔。 她笑道:“是送给表哥的。” 柳睿又笑了,不客气地把那盏灯接了过来。看了一回,道:“你不是很喜欢。” 安明儿歪着头看了一回,最终笑道:“我赢来了,它是我的。现在我送给表哥。若一定要说有道理。那就当是谢谢表哥今天带我出来玩儿……再来,表哥刚刚教过了,我想送给你。就是这样罢了。” 柳睿低头看看那个灯,笑道:“那好,我喜欢收你的东西,那我就收下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又翻墙进了安府。 柳睿一手提着灯先落了地。然后把安明儿抱了下来,她有点站不稳,他也不想放开,最终他就着这个姿势低声道:“我们差不多把襄阳城转了一个遍,可是襄阳城最漂亮的地方我们还没摸索过呢。” 安明儿一怔:“哪里?改天去玩儿?” 柳睿笑道:“隔日不如撞日。我说的就是这里,安府。” 安明儿吓了一跳:“我,我家有很多护院,还有很多武婢……我娘还养了只狗……” 柳睿哈哈大笑:“那护院会逮你吗?那武婢会怀疑你吗?那狗会咬你吗?” 安明儿一怔。不明白这个意图在自己家里捣乱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柳睿把她抱到一边让她站好,低声道:“安府太大,我知道姑丈有个藏酒的地方,你知不知道?” 最终安明儿经不起诱惑,大晚上地提着刚赢回来的灯在安府的大花园里晃荡。有巡夜的下人看到他们,很奇怪。安明儿手心都出了汗,只乱七八糟地点头答应。 下人看到柳睿,就更奇怪了。但是柳睿老神在在的,负手望天,好像他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到底是自家的大小姐和表少爷,又在自己的园子里晃,谁敢说什么。若是大小姐一个人倒罢了,谁敢管到表少爷头上去。何况,谁敢现在去吵老爷和夫人,不是找死吗? 穿过大道,安明儿简直要松一口气。她不禁道:“在自己家里做贼,比翻墙还刺激。” 柳睿笑了一笑,拉着她上了旁边的一个小楼。 安明儿看到那个牌匾,不肯了:“这是怡性斋!”这是安织造的书房,连安夫人都很少进去。 “你不敢?”柳睿斜睨着她。 安明儿今晚的脑子有点犯浑,大约是因为在路上把那什么连小姐给气了,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所以精神抖擞。不敢?开玩笑。 然后她就被柳睿骗进了怡性斋。 柳睿竟然熟门熟路地点了烛火,整个书房一下子亮了起来。 安明儿本来就喜欢看书,看了这满屋子的书,更是大悦。她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场粉红色的小榻,旁边摆着炉子,还有一排独立的小书柜在附近。 “那是姑姑的地方”,柳睿上前,扶着她的肩膀,笑道,“姑姑就躺在这里看书,这是暖炉,这个桌子给她放零嘴和小玩意儿。” “……”安明儿幻想了一下,安织造在大书桌前,安夫人躺在这里,懒洋洋地看书。有点想不出来自己的父母会有这样的互动。 柳睿拉着安明儿到了那张小榻附近的书柜,这里大多都是一些女孩子喜欢看的民间手札,志异传奇之类的书。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园艺书籍。 是了,安夫人很擅长花艺。 柳睿低声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娘是你爹的侄女?” 安明儿想了想。道:“听说过一些,据说是远亲。”而且年纪相差也不是太大。安织造比安夫人大九岁。 柳睿道:“有人说,还没有你和你弟弟的时候,姑姑就像姑丈的女儿似的。” 安明儿笑了:“胡说八道。他们是夫妻。” 她伸手去拨弄那几本书,看到好多感兴趣,不禁心中欢喜,有一种发现新东西的兴奋。她一边翻。一边低声道:“你不是说带我去看我爹藏的酒吗?” 柳睿弯下腰。跟她一起看,低声道:“放心,待会儿就带你去。姑丈藏了很多几百年的花雕,你可以偷偷带一坛走,当是镇楼之宝。” 安明儿心想,好主意。 柳睿又低声道:“那里还有一坛你的女儿红,看看你找不找得到。” 这个女儿出世的时候,安夫人就给她酿了一坛女儿红,如今藏了十八年。只等她出嫁送嫁。 安明儿倒是不知道这回事的,她微微一怔。一低头,突然看到小榻旁边有一个酒壶。好像是被谁顺手放在这里的。她俯下身去捡起来,摇了摇。道:“里面还有酒。” 柳睿笑了:“姑姑还真会享受。” 可是安夫人不是著名的一杯倒吗? 他不禁也有点好奇,拿着那壶酒摇了摇,笑道:“我们猜,这是姑丈的,还是姑姑的?” 安明儿想了想:“我猜是我爹的。” 柳睿道:“我猜是姑姑的。” “可是,猜也没有用。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娘的?” 柳睿捧着酒壶,沉思了一回。笑了,道:“我有个法子,就怕你不肯。” 安明儿兴致正浓,忙道:“你说。不要把我想的太娇气。” 柳睿便笑着拉安明儿坐在了榻上,低声道:“你知道,姑姑和你一样,不能喝酒。若是这酒是姑姑的,那必定是你能喝的。你只消喝上一杯,看看反应,就知道了。若是你醉了,那便不是姑姑的。” 闻言,安明儿心下犹豫:“那我要是醉了怎么办?” 柳睿轻声笑道:“那也不至于真的醉死,就一杯而已。你若是头晕,那你就赢了。” 安明儿心想,难道我不会装晕吗。于是她道:“那用什么做赌注?” “……”柳睿没想到她这么精灵鬼,且惊且笑,道,“你若是赢了,你想要什么?” 安明儿想了想,利落地道:“钱。” “……” 她不以为意。她是个生意人,出了安家的大门,就得精打细算地自食其力,虽然赢来的,但是赌徒赢来的钱也作数的吧,当然这也作数。于是她道:“若是我赢了,你给我纹银三百两。若是你赢了,你要什么?” 因她开的赌注小,柳睿也不好狮子大开口,想了想,低声道:“若是我赢了,那我要你的贴身环佩。” 安明儿低头,摸了摸腰上那块环佩。这个环佩大约也值三百两左右。很公平。于是她从柳睿手里接过酒壶,道:“好。” 原本,柳睿根本无心怂恿她喝酒。其实他最初的想法,要嘛输掉三百两,于他不痛不痒,但能送她回晚晴楼,抱一抱总是要的。要嘛,赢了她的贴身环佩。怎么想都不吃亏。 他一向老谋深算,得了不少便宜。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 这个酒,是他上次送给安织造的合欢酒……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大约只能去问安夫人了。 安明儿喝了一口,觉得入口甘洌芬芳,只闻到酒香,竟然没有尝到味道,好像是喝了一口有奇香的水。她心道,遭了,这大约是她老娘的东西。 柳睿盯着她,似乎想看看她的反应。 她平时很温柔也很娴静,但是任何一个认识安夫人的人都不会相信,安夫人能生出一个真正温柔似水的女儿。最近和柳睿厮混得多了,她骨子里的小孩子气已经被激出来了,这下马上想到要赖皮。 于是,她便佯装不支,晃了两下,被柳睿扶住。 柳睿一怔:“头晕。” 她在心里窃笑,面上却装娇:“嗯……头晕。” 然而柳睿却觉出她不对劲。烛火里,她的脸越来越红,眼眸越来越湿,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最可怕的是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要去诱惑谁一样。他不禁道:“这是什么酒?这么烈?喝一口就成这样了?” 安明儿以为自己装得像,笑了一声,迷离地看着他,想要坐起来装发酒疯。结果她刚刚坐起来,就又软趴趴地倒了回去。她心中惊讶,怎么没有力气了。挣了两下,只用头在柳睿胸前碾来碾去,一点没动。 而且,突然好热,她只觉得呼吸一下急促了起来,身上又麻又痒。柳睿穿着绸缎衣服,让她觉得很舒服,于是她在柳睿身上蹭来蹭去。 她心想,原来不用装,我真的赢了…… 柳睿听到她的呼吸声,她又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动作……很不寻常。也许是饥渴太久,他一下子被蹭出了火。他皱眉,一把按住她,伸手去拿那个酒壶,闻了闻,好像是普通的黄酒的味道。可是,黄酒并没有这么烈,可以让安明儿变成这样。 “热……”安明儿难受得很,在他身上乱爬,手一下按在他腿上,按到一个什么东西。 “!”柳睿脸都青了,忙把她的手拨开,一把把她丢到榻上,自己退了老远。 “表哥,表哥……”安明儿快哭出来了,想爬下榻。真的好难受,刚刚抱着他很舒服,他为什么要走…… 柳睿惊魂未定,刚刚被她按到已经起了反应的命根子,这下半步也不敢靠近她,只远远地道:“小福,回去,不要下来。” 安明儿被酒烧得烟熏火燎一般。其实合欢酒的作用本来没这么大,毕竟是夫妻生子的催情酒,并不是那等下三滥的玩意儿。但是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也与她的体质有关。她体内有毒。 这下柳睿不理她,她难受得直想挠床:“表哥,表哥……” 柳睿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大变,最终咽了咽口水,远远地道:“小,小福,你可能,喝了合欢酒……” 合欢酒? 安明儿一下子想到安夫人脖子上那个印子,记忆中的色泽也一下子变得妩媚妖异起来。她很想一头撞死,把头埋在枕头里:“怎么办……” 怎么办?办法有很多…… 柳睿收回心神,道:“我去给你倒凉水,你先答应你不能碰我。” 他去倒了水,小心翼翼地挪回榻边。安明儿立刻爬到他身上,全身都贴着他的背。 “……”柳睿倒抽一口冷气,又想把她推开,又舍不得……只能一口一口地喂她喝水。 凉凉的水滑到喉咙里好舒服。灌了一壶,柳睿看她似乎平静了一些,就回去把壶放回了那边的大书桌。别让安织造发现才是。 可是一回头,安明儿又开始闷头哭:“难受,难受……” “……” 柳睿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她。 安明儿抱着枕头,哭得一塌糊涂:“表哥……怎么办……” 我来办…… 柳睿无奈地道:“要不,疼一疼,要不,泡泡冷水……泡冷水你要生病的。可受得了疼?” 安明儿把脸埋在了枕头里,点点头。 柳睿慢慢地挪回榻上,令她伸出手。她的身体很烫,手指却是凉的。柳睿没有喝酒,但是他也很热。借着烛火,他咬了咬牙,抽了针对着她的指尖狠心刺了下去。 no.067:(回家篇 )酒后失贞 立刻听到她呻吟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心术不正,竟然觉得妖媚入骨。 他低声道:“好了吗?” 安明儿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 他以为她醒了,便凑过去。 结果她半张脸贴着枕头,脸上还有泪痕,好像有些疲惫,可是还有一个令人无语的笑意,眼睛半闭,吃吃地道:“我还要……” “……” “再,再刺一下。”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火没下去,这是毋庸置疑的。柳小黑欲哭无泪,因为他的火也噌噌地又冒了一丈。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再这样,我要把你丢到桶里去泡冷水了。” 安明儿一怔。她想了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虽然中了药,可是她的神志并不是不清醒。身上难受得厉害,又是这种毛病……她哭着道:“我,我泡……” “……”柳睿犹豫了。他下不了手。 安明儿把头埋在枕头里哭:“表哥……求你……” 柳睿只能咬了咬牙,把她提了起来。他知道这里的屏风后面有个浴桶。端了烛台去看,果然还有水,自然是冷的。 她还抱着那个枕头,柳睿抽了抽,她不肯放。 他耐心地道:“弄湿了就好了。” 安明儿迷迷糊糊地想起,弄湿了明天就被她老娘发现了。于是她把枕头给了柳睿。 柳睿一把把她提起来。和衣放进了浴桶。 她立刻尖叫了一声,身上碰到冰冷的冷水。好像被无数针细细密密地刺过来一般。这痛楚非常,好像要割断她的喉咙。她哭着要往浴桶外面爬。 柳睿狠了狠心,把她的头又按了下去。 安明儿哭着在水里扑腾挣扎。她本来就喝了合欢酒,这样泡冷水,本来就是为了让她在剧痛之后清醒。柳睿又焉能不知。 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的药性得解。 安明儿几次探出头。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按了回去。双手用力扑腾,只觉得疼得要失去呼吸。 最终被他抱了出来,她已经哭都哭不出来。 柳睿一身也湿透了。 他把蜷缩成一团的人抱回去,点了火炉,低声吩咐她:“你先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烘干。你先用毯子裹着。” 安明儿狼狈地缩成一团,好像没听到他说什么。 柳睿无奈,只得低声道:“我保证我不偷看。” 说着,他就转过了身。绕到了屏风后面。 安明儿靠着火炉,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开始脱衣服。**的衣服被剥离。好像被拔了一层皮一样。直到现在,她身上还一阵一阵的疼。 她把湿衣服留在地上。也许是大疼之后还有些神志不清,她也不害臊,光着身子爬上了榻,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又用大氅裹了一层。 柳睿听到她呼唤,便回了头。他看了她一回。她把自己裹得只剩下一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倒是笑了,走过去,在炉子边安静地给她烤衣服。 折腾了这一场,他也很累。 可是安明儿却没有消停多久。很快,身上的痛楚慢慢褪去,她又开始觉得一阵冷一阵热,脑袋也一阵一阵地发麻。 “干了。”柳睿回过头,一怔。 她倒在了榻上,头发覆在面上,好像知道不应该把毯子丢掉,可是她的半个身子已经爬出了毯子,也不知道火光映照的缘故,她的肤色显出诱人的粉红色。 “……小福?”柳睿动也不敢动,喉咙一阵一阵发紧。 她从头发里抬起头,面色潮红,无力地看着他:“表哥……我求你……” 柳睿的脑子也开始发热,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站了起来,好像双腿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走到了床边:“求我什么?” 安明儿的声音弱弱的,她低声道:“杀了我。” “……”他一下子又清醒了,低斥道,“不准胡说。” 安明儿把脸埋在头发里,嘤嘤地哭:“可是我好难受……难受……”还不如死了算了。 突然她被人抱了起来。 柳睿的手碰到她滚烫的肌肤,已经一抖,她软趴趴地趴在他肩头,入目是她肩背光滑的肌肤。 他定了定神,低声道:“为什么不嫁给我?” 安明儿哪里还想得了这种问题,她只觉得被他抱着很舒服,恨不得全身都巴到他身上去。 突然又听他低声道:“嫁给我。” 她的嘴唇碰到他的脖子,只觉得奇异地清凉,她低声道:“嗯……” 很快,她的嘴唇就被封住。 柳睿自认不是什么君子,能忍到现在已经让他很想骂娘了。 不管她的回答做不做数,他都不想再等了。 安明儿像一滩软趴趴的泥巴,直往下滩,却勾住了他的脖子,好像想把自己全身也挂在他身上。 身体又酥又热,根本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可是他碰到的地方都一阵一阵的清凉,让她很舒服。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刚刚被折磨了半天,有让她这么舒服的办法,怎么不早说。 他感觉到她像蛇一样盘了上来,好像很怕他会离开。脑子里一把火轰地烧得大旺,咬住了她的舌尖,感觉到她全身一阵一阵颤栗,咽呜着纠缠得更紧。 他吻着她的唇她的舌,好像他才是喝错了东西的那个,饥渴地从她嘴里索取。她的牙齿像一排整齐的小贝,又精致又可爱,他的舌头一遍一遍扫荡过去。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身上,不满地乱蹭。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偏过头去吻她的耳朵和脖子。 突然被吻到脆弱的地方,安明儿只觉得刚刚折磨自己的那种感觉又强烈了一些。只舒服了不到一会儿,就又重新堕入那种痛苦的纠结之中。她不满,不禁开始嘤嘤地挣开,想把柳睿推开或是踢开。 柳睿按住她的手脚,低喘着亲吻她的脖子和锁骨。喘息道:“别动……不舒服?” 她也说不上来。好像很舒服,又好像更难受。于是她只会哭。 可是这种时候,撒娇已经激不起他任何同情了。他灼热的手掌在她身上游移,手心粗糙,一寸一寸地摩过她娇嫩的肌肤,让她轻轻哼出声。 他一口咬住了她的胸尖。 安明儿惊呼了一声,抬手去推他的头,可是他却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旁边一甩。她立刻疼哭了:“表哥……” 柳睿倒抽一口冷气。按住她不规矩的手,怜惜地亲亲她被扯痛的地方,低声道:“听话,再淘气还是你自己吃亏。” 她还是哭。但是不敢再挣扎。他便尽情地用双唇膜拜身下这具娇弱的身躯。她被撩拨得一阵一阵地哭着,又没有办法,只能求他。 他知道她急,可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犯了毛病,就是要戏弄她。舌尖慢慢地舔到敏感的小腹,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雪白的小肚子一阵一阵地抽搐,他一只手捏着她的脚丫。可以感觉到她的脚趾头也开始蜷缩。 她哭了一阵,发现求他也没有用。只好偏过头咬住枕头强捱。 他耐心地用舌尖勾了勾肚皮上可爱的小沟,她的反应立刻更加强烈,双腿也开始乱挣。他按住她的腿不让她并拢,有些凶狠地用力吻了上去。 安明儿只觉得他要透过那个地方,把她肚子里的什么东西也拉出来了。一下子哭声也中断,身体也用力弓了起来,小腹不断地抽搐。 “表哥!” 柳睿支起身子,看着满身大汗娇喘不休的人。她好像气力已竭,瘫在床上看着他。他低声道:“还难受吗?” 她虚弱地“嗯”了一声。 他拉着她的手,按到自己心口上,她手下就是他如雷的心跳,想退,可他不让。他低声道:“你要我吗?” 安明儿迷迷糊糊地,又道:“要……” “那……你便不能后悔了。” 他很快脱掉了自己身上的衣物,赤v裸的身体相贴,让彼此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四肢很快缠了上来。 有个东西抵住了她已经泛滥成灾的地方,试探了一下。她立刻起了反应,娇吟了一声。 柳睿慢慢地往里送。 她立刻开始收缩,层层绞着,好像很抗拒。一抬头,她的脸果然皱成了一团。他的动作一顿:“疼?”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肩头,不说话,脸还是皱成一团。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里送。她渐渐开始抗拒,双手也改着开始推他,可是始终没有下力气来把他推开。因为竭力忍耐,他的肩背绞得比石头还硬,大汗奔腾。 终于抵到障碍,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果断地一沉到底。 她立刻抱紧了他,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柳睿只觉得脑子里一阵一阵发热,也不敢动,伏在她身上,感觉她娇嫩的身躯完全贴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会儿,柳睿觉得自己都要死过一回。她好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实在禁不住,他稍稍动了一下。 “嘤——” 他撑起身子,伸手插过她腋下把她抱了起来,亲吻她无意识咬着自己下唇的唇齿。然后再也忍不住,细细密密地开始律动。 她疼得哭个不停,可是哭声全部被他吞掉,只留下一些暧昧的咽呜。 “不,不要了……” 她求了他几声,可是他哪里还听得见。双手紧紧搂着她,浓烈的喘息喷在她耳后,撩得她一阵一阵失魂。疼,可是好像不想放开。这疼痛好像让她清明了一下,又好像让她更沉沦。 求饶还是没用。她好像已经学会了这一点。只能被他压着膝盖。咬牙苦捱。 他撞得狠,好像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可是落下吻是温柔细密的。好像在安抚她的痛楚。 苦苦捱了一阵,眼前金星乱跳,她也忍不住,开始随着他动作一声一声含糊不清地喊疼。结果这声音倒刺激了他,让他愈发兴致高涨。 她哭得茫茫的,使劲打他:“你。你快点……” “……” 结果这句话的后果很惨重。 到底是中了药的身子。即使是疼着也不能免欢愉。他忍了好几年,这下撒野哪里还停的住。她竟然就奉陪了他这么久,双腿开始环住他的腰身,哭一阵,求一阵,被摆动得没有力气了还能轻轻地哼。 柳睿也闹不清楚她是受不了了还是还想要。他只纵容自己横了心咬牙要更多。 最终她眼前已经完全看不见,一波一波的欢愉慢慢涌上来,一波比一波涌得更高,最后整个汹涌到她脑子里。将她整个神志都吞掉。 半晌,她都回不过神来。 终于眼前恢复了一点点清明,她感觉到他还在她身上,缓缓律动。进得深。又很温柔。她偏过头,他便低头吻她。 烛火里,他的头发被汗湿,眼睛亮得十分诡异。 她气力已竭,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被动地被他按住后脑,缱绻地深吻。那个地方又胀又痛。好像已经完全禁不住,稍稍被刺激一下就觉得受不了。 她喘着气求他:“不,不要了……够了……” 他的眼睛瞬间又深了下去,脸颊贴着她的脸,汗湿得淌成一片。他没有放开,反而靠得更近,紧密相连的地方一次一次地结合,声音温柔得矛盾:“疼?”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上来,只道:“累……” 最终他放不开手,她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地就在做梦。梦到一场热情缠绵的大雨,无可逃避地,全落在了自己身上胸前,整个人都被笼罩。然后好像又看到一双温柔又明亮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要她醒过来,要她看着他。 可是她醒不过来,也动不了。 心里惦记着被弄乱的小榻,又实在没有力气。 好像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睡过。 第二天是被鸟鸣吵醒的。一恢复意识就觉得全身像要被拆掉一样疼。隐隐约约又觉得冷,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却碰到身后有个火热的胸膛。她怔住。 “醒了?”柳睿一直在看她,见她醒了,有点迷惘,便笑着低头去亲她。 安明儿也没有推开他,她在走神。慢慢地想起,昨晚,翻墙,花灯,然后怡性斋,然后,合欢酒…… 嘴唇上突然被咬了一下,她痛呼一声,回过神,连忙推开正想压住他的柳睿。 柳睿也不在介意,他心知她一时半会也有点无所适从,只笑着又搂住她,亲了亲她的脖子,低声道:“你别怕。这里是我的别院。等你舒服一点,我们去向姑丈和姑姑恳请,马上完婚。” 她这才发现这里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竟然很有情调,木盏窗子大得连墙,白绸窗纸上画着兰花。扶栏很低,大约席地而坐也可以越过扶栏看到窗外的风景。地方也很宽阔,洁净的木头地板,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柳睿说,这里是他的别院…… 她忙按住他不让他乱来,脸已经红得像是充血,低着头,声如蚊呐:“我,我要回去了……” 柳睿微微有些失望,抓着她来挡自己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笑道:“那我先派人送你回去,我随后就来。” 来干什么?提亲啊! 安明儿低着头不说话。 这次的事情,是怎么也说不清楚了。是她自己跟着柳睿翻墙出去的,胡闹到半夜才回来,然后又跟着柳睿钻到了怡性斋,然后又是她自己喝了合欢酒。反观柳睿,他什么也没有做错。甚至,她喝了酒,他还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给她解药性。实在不行了,她又诱惑了他,他才…… 怎么想,柳睿肯负责任,她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小福?”突然发现她在哭。柳睿一怔,他把她的脸捧起来。低声道,“你不情愿?” 安明儿低下了头。 半晌,柳睿道:“昨晚……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管怎么样,你看,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会对你好的。” 是啊,都这样了。已经没有办法了。 可是她觉得好不甘心。就此锁入深宅大院嫁作人妇。过往的一切都变得可笑。 她哭了一会儿,好像一个无措的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睿一直不说话。他伸手轻轻抚摸她光洁的背,眼睛里深不见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好像终于下定决心那般,轻声道:“你是不愿意嫁给我?” 她不说话。 他忍着心酸,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不用怕,我说过。你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现在,你把你想说的话,都告诉我,我来给你想办法。” 安明儿心下稍安。她艰难地开了口:“我,我不想……” 不想什么?这不用问了。 柳睿苦笑,凑过去亲了亲她带着眼泪的眼睛。她想躲,最终没有。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这算什么,未免矫情。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乱。” “那。这件事我们就先不提。” 她一怔。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怡性斋那边我都已经收拾好了,如果我们不说,谁都不会发现。” 她咬了咬牙,脸色有些发白。 他笑了,只是这个笑容有些无力。他亲亲她的脸颊,低声道:“等你想好了再说怎么样?等你想嫁给我了,我们就成亲。现在我不逼你,你不用怕的。” “……”这一刻,说她不心动,绝对是假的。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柳睿低头轻轻地亲吻她,低声道:“我可以……等你。我总是在这里等着你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记得给我一个答复就可以。” 安明儿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要被荡掉。刚刚惊慌失措的那颗心也渐渐地落回了原地。她知道自己欠了他的,已经越来越多……最终,都不知道要拿什么来还。 他再翻身压住她,她就没有拒绝。 空灵的鸟鸣好像就在耳边,鼻子里还有清新的竹子的味道。却没有使人清醒。她好像被一阵清风抱了起来,完全找不到自己在哪里。 他扣住她汗湿的手,十指连心,漆黑的头发轻轻摇曳,好像有一种华美的光彩。可是他的眼睛更深,更亮。 突然被深入地撞了一下,又胀又疼。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伸手把他搂紧,不敢再面对他那双眼睛。 安家大小姐彻夜不归,又在自家花园里被撞到和安夫人十分忌讳的柳睿在一起。安夫人一大清早就发了飙,安织造怎么哄都哄不住,只得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找。 自然就找到了柳睿的别院。 来人是司徒。 柳睿这个别院是很山林的,到处都是怪石嶙峋,山野情趣。安明儿睡到大中午,想要回去,结果走出屋子没几步,就摔倒了,白嫩嫩的小腿上划了可怖的一个创口,血流不止。这下她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司徒赶到的时候,她正脸色苍白地坐在别院的厅堂里,眼泪汪汪地抱着手炉。 柳睿把司徒领到一边,小声对他交代了几句。司徒也松了一口气,表示待会儿会回去请示派轿子来接。 司徒走后,安明儿还惊魂未定。 柳睿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脚看了看,无奈地道:“这都要过年了,还……还是怨我。”他替她把裤子拉好,然后用兔绒靴包住脚踝。 安府很快派了轿子来接,安明儿昏昏欲睡地被抬回了安府。 见了脸色铁青的安夫人,安明儿只低着头不敢说话。 “昨晚你到哪儿去了?” 安明儿从来不对安夫人说谎。但是现下不说谎是不可能的。她只得轻声道:“昨晚,到外面去看了看花灯……” “然后呢?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安明儿眼泪汪汪地道:“表哥说他有个别院很漂亮,晚上去更有一番风味,所以领我去看看……晚上路滑,我摔伤了,所以挨到今天。”这是柳睿教她的说法。 安夫人着人来看过她的腿,又气又心疼:“你啊你,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少跟那个小子在一起,你说你怎么就是不听?还摔成这样,眼看都要过年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小心着点?” 安明儿低着头不敢说话。 安夫人又道:“那你就挨到现在?都大中午了。如果我不让人去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不回来了?” “……”她有点心虚,还是低着头。 安夫人还把她当那个老实巴交的孩子,眼下又受了伤,也不忍心责备她,最终只叹了一声,重复道:“以后少跟那小子在一起。晚上更不能跟他出去。” “嗯。” 安夫人看了她一眼,又道:“昨晚……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安明儿惊得连手里的茶壶都要打掉,最终她低着头道:“娘,您胡说什么啊……我的脚都……” 安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也对。他也不至于这么禽兽。” “……”安明儿很悲剧地想,禽兽的不是他,是我……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 因为受了伤,倒是很好就搪塞过去了,安夫人也疼她,不忍心真的责备她,只让她好好养伤。 安明儿心乱如麻,这下也老实了,自己天天蹲在闺房里,也不肯出来见人。柳睿很正式地登门拜访过几次,但是安夫人镇守着,他愣是没能见上安明儿一面。安明儿也有心躲他,自己猫着不肯出来见他。 没过几天,就过年了。柳睿也回家过年去了。 安明儿的脚受了伤,被人用小软轿从后院抬了出来。吃了年夜饭,看了一场歌舞表演。席间被安云满不动声色地鄙视了几句,被安夫人教育了几句,她又蔫蔫地让人抬回了晚晴楼。 初一禁足,初二开始走亲戚。她没什么精神,又是用脚伤做借口,搪塞了过去。 安夫人开始筹备着让她回平阳去。安家已经默认了这个女儿是在平阳自立门户了,不想束缚了她。 安织造表示该关心一下她的终身大事,都被安夫人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安夫人的看法是女儿年纪还小,不急。今年才十九,身子也娇弱,成亲就算了,生孩子太伤身。对此很多人不以为然,安夫人也不在乎,安织造也没有办法。 若论亲近的关系,谁比得过安家和柳家。柳家的大小姐嫁到安家本家做了家主,二小姐嫁到旁支做了主母,就是安夫人。晚辈里柳大公子和安大小姐又有婚约在身。柳大公子要走亲戚,不走到安家都难。于是大约是初六的时候,安明儿的腿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柳睿上门来走亲。 安夫人始终对柳睿抱着戒心,一直亲自陪坐。在安夫人的坐镇,他们就是想说亲近的话都难。 何况,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明儿的错觉,柳睿对她很冷淡。他一直与安夫人说笑,甚至连眼神都很少落在她身上。她不禁有些茫然。 她也意兴阑珊,也没想再见其他人,便回了晚晴楼发呆。 侍女在伺候她梳头,她就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发呆。因她的脾性温柔,屋子里的侍女就都很活跃,当着她的面也会窃窃私语。 “那个连家的大小姐,这下可算是毁了。” 安明儿的耳朵竖起来,她记得那个连小姐,那是一位莲花似的孤傲的美人。 no.068:(妥协篇 )各奔前程 “是啊,白公子不肯认,她又有未婚夫。搞不好会被弄去浸猪笼。” “是啊是啊,怎么就这么傻呢。又没有成亲,偏偏要跟人家……” 安明儿突然道:“跟人家什么?” 侍女也不畏惧,回答道:“听说她和白公子不干不净的。现在事出了,她已非完璧,白公子不认。所以现下也不知道连家人要怎么收场。” 安明儿心中一咯噔,不说话了。 侍女以为主子有了兴致,便继续道:“其实这种事情,每年都要出几个。做闺女的就是傻,听了男人哄。可是男人是说走就走的,女人可就吃亏了。” “是啊,所以还是要本本分分地,挨到嫁人,相夫教子才是。” 安明儿还是不说话。 侍女们大约也是觉得无趣,给她梳了头,换了屋子里的香炉,就下去了。安明儿就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书。 她手里拿的是一本园艺书,可是直到天黑,也没有翻一页。 侍女来传膳,她也吃不下,稍稍动了动,便让人送走了。侍女便点了温柔的未央灯,让大小姐在灯下看书。 她还是看不进去。 到了如今,她才算是消化掉,自己已经失贞这个事实。如今摆在她面前的路无非是两条,一是嫁,二是浸猪笼。 可是这年头,连个侍女都知道,男人是可以拍拍手就走的。女人却要留下来承担这许多。柳睿要不要她还是个问题。 再则,就算柳睿肯要。她也觉得,似乎不太愿意,就这样抛下平阳的基业,嫁入大宅门…… 总之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又忐忑不安。 灯火突然晃了一下,手里的书被人抽了去。 安明儿回过神,却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泰然自若地走到桌边把书放下了。回过头来冲她一笑。她傻了眼:“表。表哥……” 柳睿笑着走过去,很自然地把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坐好。 “……” 他好像没有发现她的僵硬,笑道:“好不容易把姑姑哄过去了,现下我来看看你。” 安明儿垂着睫毛,不敢说话。 他摸摸她的脸,轻声道:“你别生气,我不是不来看你,实在是姑姑看得紧。今天。我也不是故意冷落你,是为了把姑姑哄过去。” 她轻声道:“没有,我没有生气。” 柳睿于是不说话了。 有些话,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很自然地搂着她。还是开了口:“今天我听姑姑说,你打算回平阳去了。” 安明儿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娘已经收拾好了,我可能过几日就要走了。”这是事实。 半晌,柳睿道:“那好,那我会时常到那边去看你。” 安明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要说的就是这样? 柳睿摸摸她的手臂,低声道:“好凉。我们到床上去?” “……”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抱着上了床。然后他去熄了烛火,自己也窝进她这张小绣床,和她窝在一起。 兴许是黑暗壮了胆,她抓住他的领子,低声道:“表哥,我要走了。” “嗯。”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眼角一片温柔,她有些忡怔。继而她道:“那天的事情……” 黑暗中,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道:“你是说那天的事情,还是现在的事情?” “……” 他低下了头:“小福,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我不是不想负责。” “……我没有这么想。” “说谎。” 她便不做声了。 他轻轻拉了她一下,让她睡在自己怀里,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就这么嫁过来。这样于你也是个污点。”虽然可以胁迫安夫人不得不就范,可是她却会再也抬不起头来见人了。即使嫁作柳家未来的主母,这个污点也将跟着她一辈子。 他轻声道:“姑姑说你已经自立门户了,谁也管不着你。那你就先回平阳去。等你心里舒服一点,觉得合适了,我们再谈,你看好不好?” 安明儿简直要感激他的体贴。心里也终于安稳了。她紧紧抓住他的衣领,虽然知道不应该,她还是道:“表哥,你……若是舅舅逼你成亲,你怎么办?” 她还没有想好一定要嫁给他。可是她又不想被抛下。这种心理真是好无耻。柳睿等了她好多年了,她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柳睿,她就会变得特别无耻,心里有什么脏水都可以泼出来,完全不以为耻。 大约还是以为是耻,所以她也很不安,低着头。 柳睿俯下身含住了她的耳朵,感觉到她敏感地一僵。他笑了,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他低声道:“你不想我成亲,我就不成亲。你要我娶你,我就娶你。你不要见我,我就……” 安明儿的心一紧。就什么? 他低声道:“我就躲在暗处偷偷看你。” 安明儿恍惚记得安平儿抱怨的时候曾经说过,床第之间男人总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多么不可思议的话都能随口就说。那是为了骗你心动情动。 她记得,可是她抵制不了这一刻的心动。她觉得她欠了他,很羞愧,无地自容。 柳睿压了上来。 她果然没有反抗。 只是这张绣床很小,柳睿的身材修长,很是拘束,也放不开。他怕她着凉,一直没把束缚的被子蹬掉。喘息声很重,他分开她的腿。低声询问。 “疼不疼?” “……还好。”确实不太疼。 汗湿的脸颊就贴在一起。小床因为负荷不住而发出声响。 她轻声道:“你……轻一点,别把床。弄,弄坏了。” 黑暗中,他好像轻轻笑了一声,低声道:“那你把腿张开一点,让我轻松一点。” “……轻,轻一点!”她有些困惑。她已经照他说的做了。为何这床还晃得越来越厉害,好像随时要垮了一般。 折腾了许久,安明儿总是担心床,别别扭扭的,让柳睿也不尽兴。最终无奈,柳睿停了下来,伏在她身上喘息着不说话。 两个人搂得死紧,每一处都紧紧贴着,无比契合。连最深处的脉动灼灼跳动都能感受得到。她禁不住稍稍动了一下。 他岔了气,忍着笑问她:“难受?” “……嗯。”她很老实。确实难受,又胀又麻。 他低声道:“这样不行,我们得想个法子。”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娇娇的。他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是情动还是使坏。 他起了身,一下子撤了出去。 她只一怔,就被他抱了起来,走了几步,放到了那边的榻上。这个榻也小,只能容一个人躺着。两个人就挤了。但他在她身上,也不介意。 他低声道:“这张榻是玉的,不会摇。你可不要再出声了。” “……嗯。” 过了一会儿。 “……其实你还是可以出声的。” “嗯……” “别忍着,出声吧。” “我,你,你……” “你怎么了?” “脚……你压着,压着我的脚……” “……” 这一场风月也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到后来他抱着她耳鬓厮磨,倒是轻松了很多,这才松了一口气,真真觉得满足。 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什么时候走?” “……大约,是后天吧。” “那我留下来,送你。” “……嗯。” 半晌,他又道:“你安心,什么也不用想。有什么都可以对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嗯。” “累了?” “好累。”她说的是实话,歪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是我的人了,你要记住。”终究还是不放心,怕她在外面又弄出什么韵事来。 她轻轻地答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半晌,他又道:“我可以陪着你,可以等你,多久都没关系。只是,你至少应该将我放在心上,总要给我一个答复。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有这一个要求。” 她想,这是应该的。她得负责任。于是她又答应了。 她睡着了。 柳睿抱着她,久久不能平静。 有一句话叫做,放长线,钓大鱼。他决心要得到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即使是当年的盈盈,他也只是怅然若失了一会儿,并不是真心想要,不然,盈盈现在也是他的。 现在都照着他的计划进行,偶尔脱轨,也有一条线连着,总也跑不远。 可是她走了,到了外面,就不一定了。 柳睿有把握运筹帷幄,即使是千里以外的生意也在他的算计之内。可是对于她,他始终放不下那一颗心。 不能焦躁。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个生意人,从来都计较得失。这次已经付出了太多,步步为营。绝不能因为焦躁,而把事情弄糟。 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柳睿走了。他是个奇人,竟然谁都没有惊动。 安明儿头一天晚上受了累,这下总也睡不醒。直到侍女进来唤她。 看到一屋子的狼藉,面对侍女眼中的狐疑,安明儿也有点心虚,只道:“昨个儿夜里,我做噩梦……总也睡不踏实。到塌上也睡不着。” 其实,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她睡觉是很安静的。 但是侍女们也想不了这许多,毕竟全都是未出阁的闺女,再则大小姐平时不但规规矩矩,还温柔体贴,谁也不会把坏事往她身上想。 当下众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利落地动手收拾了,拿了床单去换洗。 安明儿就一天都心神不宁。怕若是明天还这样。要让侍女看出端倪。 第二天晚上,柳睿果然又来了。 安明儿依然坐在灯下看书。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不安地颤抖。 柳睿也不多话,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就想往床上走。 安明儿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臂:“表,表哥。” “嗯?”他很温柔,轻轻地把她放下了。放在床上。他在对她笑。 她咬了咬牙。轻声道:“你今晚。还,还要留下来吗……” 柳睿以为她在撒娇,同时又很欣喜能得到她的邀请,他拉住她的手,笑道:“你想我留下来吗?” “……” 安明儿很想说,不想。因为会弄乱屋子被人怀疑。 可是柳睿看她脸红,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当下也不再逗她,笑了一声,倾身而上。手也搭上了她的腰身。 “……”眼看实在不行,安明儿也顾不得脸红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扭捏着轻声道。“不,不要好不好?” 柳睿的手顿住了,这才觉得有些恍过神。大约是太过沉迷于这男欢女爱,他竟然会产生这种类似于初尝**的小男孩才有的误解。 他低声问她:“怎么了?” 她的脸越来越红,到最后,连耳根子都红了,她咬了咬牙。还是低声道:“弄,弄乱了床单,下人要起疑的……” “……”他一怔,随即失笑。接着却又有些无奈,把她抱了起来,让她跪在床上与自己平视,摸摸她的头,低声道,“可是你明天就要走了。” “……嗯。” “我会想你……怎么办?”他不打算放她去。 她毕竟是初承雨露的姑娘家,哪里能这么彪悍。这下只低着头,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柳睿安抚地亲亲她的脸颊,低声道:“只要不弄乱床,就可以了是吧。” “……” 最终她还是点了头。毕竟她曾经一再拒绝这个人。看他好似浑不在意那般继续付出,她反而就觉得越来越难再拒绝她。何况最初的最初,她就已经觉得自己亏欠了他…… 这种心理被柳睿很好地把握。他最擅长的,就是磨人家的心。从前栽的跟头,都被他拿来当筹码利用。 结果他把她抱上了椅子,用厚厚的大氅遮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身上。 她光洁的腿因为尴尬而起了一层碎碎的疙瘩,好像很想并拢,可是又并不拢。 他的手在厚重的大氅里肆意妄为,嘴唇胶在一起,好像不想分开。她也说不出再拒绝的话来了。 灯还没有熄。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好像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她脑海里流连不去,深不见底。 他低头,把手伸下去。然后那个东西抵了上来。 因为紧张,她把头埋在他脖子里,不敢再看他。结果就像交颈鸳鸯一样交缠在一起,两个人的气息都不分彼此。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顶进来。 也许是因为姿势的缘故,更加尴尬就更加敏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剖开嫩里,深沉地往里送,硬得形状很明显。 她不安地缠着他,有心想叫他慢一点,可是他并不快。只是越进越深,叫人心生恐惧。 其实他又很温柔,只要适应了他的节奏,就不会觉得无法忍受。倒是可以感觉得到他竭力克制,带着一星星纵欲的狂热,又始终保持着温柔的节奏。 在他的有心讨好下,她很快就抑制不住地开始出声,一点一点,细细碎碎的,和呼吸一起喷在他耳朵边上。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恍恍惚惚,自己的头皮也一阵一阵发麻。 “好么……小福。” 她的脸被抬了起来,眼睛湿润地看着她。她说不出话来。 他顾全了这一点尴尬,凑过去吻住她,让她闭上了眼。 这一场在烛火里的,绵长又抵死的缠绵。 事后他抱她去洗了澡,她倒是很有精神,自己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他走来走去。 她忍不住道:“表哥,你在找什么?” 柳睿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没有,我没有在找什么。”其实他刚刚发现自己的贴身玉佩不知去向,所以想要赶紧找到。又不好同她说,免得她担心。 安明儿又等了一会儿,他还在到处乱翻。她忍不住道:“表哥。你到底在找什么?我帮你找罢。”说着。她就想下床。 柳睿忙把她扶回去,笑道:“既然找不到,就不找了。我的玉佩掉在你这儿了。这下也不见了踪影。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送你的。” 安明儿一怔,随即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柳睿摸摸她的脸笑道:“睡吧,明个儿不是要赶路吗。” 她很自觉地往里让了让,让柳睿上了床。 就是这样了,柳睿也已经很满足了。 熄了灯。他回到她身边,让她睡在他臂弯里。 安夫人的意思,是让安明儿赶回去,和自己的人一起过元宵。毕竟她也是做生意出身。深知人心的重要性。 因此做母亲的在过完年以后忙得一团糟的同时,也没忘了帮女儿打点好行程,让她上路。但是这样忙,当然就会忽略许多事。因此自己的女儿已经失贞,甚至夜夜与人同床共枕,她竟然一点儿也没觉察。 原本,精明的江南第一贵妇。就算面对柳小黑,也不至于如此。但这回竟就真的半分也没有察觉,还含泪把女儿送出去了,给她更大的自由。 路上太平,安明儿于初十那天回到了平阳。 一下车,就被早就带人等着的昭儿迎了进去。 原本的醉鲤山庄,靠的就是安大神和女老板一外一内两把手。现在安大神走了,女老板又回去走亲。剩下昭儿一个大主管坐镇,难免会吃力。 这些,安明儿都心里有数。只是仗着要过年了,大宴多,醉鲤山庄始终有名声撑着,所以才放下心来回了襄阳。 但是没想到,回来之后,情况比她想的要好一些。 依昭儿的说法,是洪礼辉主动找上门来合作的。延续以前的模式,两家合作,醉鲤山庄做精致大宴,宝香楼接待随从人员以及中级主管,让主家显示其慷慨。 再加上洪家的声望,过年这阵子,接了好几个瓷帮大宴。盛况如前,虽不敢说有多大的突破,但是比安明儿走之前所想的“保底”要好上太多。 昭儿和碧珠,也就是安夫人留下来的武婢,两人去把安明儿的行李收好。安明儿也在旁边帮忙,一边问她们话。 “我不在这阵子,迎春楼怎么样?” 昭儿道:“好像还在做……但是又低调了。过年这阵子没听说他们接了什么大宴。咦,这是什么呀?”昭儿从安明儿的行李里抽出一个不小的木头匣子。她是安明儿的贴身侍婢,但是先前是没有见过这玩意儿的。 安明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用沉水香做成的匣子,深邃高贵的颜色,其上技巧性地刻着许多镂空的花纹,大多是兰花,古朴而不失幽雅。 那是柳睿送给她的。据说是个梳妆匣。可是未免大了点。 她随口说道:“是个梳妆匣。我从家里带过来的。” 昭儿和碧珠手里抚摸着这个匣子,竟觉得这些镂空的花纹处隐隐有紫气萦绕。其实这不过是雕刻手法的独特和木材的特殊所致罢了。但是两个小丫头不懂,就想打开来看看里面有什么宝贝,竟然会发光…… “啊!闪了眼睛了!” 昭儿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地和碧珠一起头顶着头看匣子里的宝贝。 这个匣子里面,竟然整整齐齐而且分门别类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珠宝。 珊瑚流苏、金丝套玉、翠玉小梳、金雀簪、各式金步摇、盘丝金华、羊脂玉簪、宝月珠钗、掐丝百合冠…… 叫得出名头的,叫不出名头的,各色珠宝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起,初开妆匣便流光四溢,艳惊四座。连昭儿和碧珠这样常年侍奉江南第一贵妇的丫头都被闪得眼睛晕。 除了江南第一贵妇安夫人的妆匣,这江南,还有哪个能比? 安明儿先前没有开过这个匣子,这是她要走的前一天半夜的时候柳睿送给她的,让她带上。当时烛影正浓,郎情妾意,他在鬓边私语。她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把匣子打开,只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记得把匣子带上,隐隐觉得分量有些沉。 这下看到,她也一怔。 昭儿喃喃称赞:“都好漂亮啊。小姐,这些是夫人给你做的吧?瞧这些款式,都是适合年轻姑娘的。” 安明儿的心狂跳,只勉强按捺住,低声道:“先收起来吧,免得遭了贼。” 碧珠笑道:“是啊,还好路上没遭贼。” 说着,两个丫头就神经兮兮地把妆匣收到了梳妆台的第二间最里面。 当天晚上,安明儿睡在已经久别的大床上,有些出神。 天气正冷,屋子里升着暖炉,隐隐约约有些火光。月亮也正升到窗口,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从纸窗里漏进来。 她突然有点睡不着,翻了个身,还觉得很清明。 那个匣子就摆在不远处的梳妆台里。 被一层,一层地锁着。其实她用不上,最起码最近用不上。一个出来谋生的酒楼女老板,就算是安家的远亲,也是不能用这么华贵的首饰的。 安明儿闭上眼,好像还听得到他在耳边私语。他的手一遍一遍地抚摸她无力的身躯,四肢交缠,水乳交融。 如今孤床寒枕,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安明儿正在对她不在的这些日子的账本,还有最近的预订单。洪礼辉的礼就送到了。 兴师动众地派出了二把手来,准备好礼单,并说明希望请安老板吃饭。 安明儿有些惊讶。虽说现在安小多已经不在了,这种应酬的事情的确要她出马。但宝香楼又似乎有些热情地过分了。按理说,他们是竞争对手,现在醉鲤山庄丢了独当一面的外当家,三大酒楼又在崛起,宝香楼该做的,应该是趁机落井下石,而不是现在来与他们联手。 就算,他们手上还有一个马吊馆的案子要合作,失去了醉鲤山庄的支持可能有增加风险。这也完全构不成他们向醉鲤山庄示好的动机。 安明儿冷静地想了想,一时也拿不准这是不是对方的计策。 宝香楼的人走了,昭儿手里抱着一大堆布草进来了。 她嘀嘀咕咕地道:“还是洪老板有良心。像那个明月楼,当初他们能做得起来还不是小姐帮的手。现下倒好,专门跟咱们做对。” 安明儿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明月楼的做法才正常。 当天晚上,安明儿带着昭儿去赴宴。她们两个,不知道能不能顶上安小多一个。 从今日起,她要一把手挑上醉鲤山庄的全部重担。左思右想,她特地换下了平日喜欢穿的素净青衣,穿上了一身精细的正装。 这件衣服自然是从安家带出来的。虽然并不像其他衣裳一样华贵惹眼,但也高贵够档次。柔和的灰银色外裳,款式是眼下时兴的皱褶华美风采,是江南第一贵妇首创,为诸多名媛贵妇所喜爱。 她把柳睿送给她的那一匣子首饰搬了出来,左挑右选,选了一支不太起眼的羊脂玉簪将头发绾在脑后,鬓角点缀了珊瑚流苏。虽然带了面具,但她的眼睛是货真价实的。本来就颜色稍浅的眼珠子,衬着鬓边的珠宝和一身的华服,有些迷离的银色光彩。 打理妥当,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楼里的伙计都看得一怔。毕竟就算是中人之姿,她骨子里也是江南第一贵妇的女儿,那份矜持高贵是藏不住的。 no.069:(回归篇 )女掌外事 洪礼辉也带着自己的账房,看了突然变得光彩照人的安明儿一会儿,就笑道:“安老板事忙,给了洪某这个面子,宝香楼真是蓬荜生辉。” 昭儿哼了一声,心想,你这里当然是蓬荜生辉。 安明儿淡淡看了昭儿一眼,只道:“洪老板抬举了。” 说完了客套话,洪礼辉安排了酒水,就切入主题,他先笑着试探道:“这一趟,也是为安老板接风洗尘。安老板回乡探亲,不知家里安否?” 安明儿谢绝了酒,道:“承蒙洪老板关心,一切都安。这些日子多谢洪老板了,不然昭儿这个丫头守着,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呢。” 洪礼辉忙道:“这是哪里的话,宝香楼若是没有醉鲤山庄的提拔,也没有今日。安老板可莫说客气话了,日后还要多靠安老板提携呢。” 几句话说得人家心里舒坦。反正昭儿是很舒坦。 洪礼辉的手点了点酒杯,突然道:“不知道令尊在何处高就?”复又笑道:“能生出安老板这样能干的女儿来,想来是虎父无犬女吧。” 安明儿心下警惕,只淡道:“家父在襄阳做些小生意罢了。” 洪礼辉笑了:“安老板也知道,我们洪州瓷帮已经尽归于柳大少门下。日前也有人在襄阳那边为柳大少做事,不知道是否方便去探望令尊?” ……不是方不方便。而是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安明儿略点了点头,道:“实不相瞒。家父做的只是小生意,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为了避免他再纠缠不清,安明儿索性就稍稍失礼把话说绝了。 洪礼辉略一顿,复道:“既然安老板这么说了,那洪某也就不坚持了。安老板不必多心。只是洪某觉得,这平阳的酒楼会越来越多。醉鲤山庄和宝香楼的前景都不太平。此时。洪某是已经把安老板当成自己人,不知道洪某有没有这个面子。” 此时安明儿心里已经有了六七分把握了。这厮八成是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此人的确不简单,只是年轻,毕竟资历浅,虽比不得柳睿那等天之骄子,但是来日必有所成。 知道他心中隐约猜忌自己的身份,安明儿倒是不怕了。不管他猜的是什么,但他终归不敢小觑了自己,那这拉拢的诚意。没有十分,起码七分。 自安小多走了,他所承接的那些客户都必须重新估量过。醉鲤山庄正是面对着一个大坎。这个时候,洪礼辉肯靠上来。也是利大于弊。 于是她便展开笑颜,道:“洪老板这是哪里的话,我们本来就是自己人。以后还望洪老板多多提携我们两个女儿家。” 昭儿很懂事地站起来向洪礼辉敬酒,作为新上任的二把手,她的姿态放得很低。两个杯子一碰,表示就此结盟。 酒过三巡,宝香楼的大宴也收了尾。洪礼辉起身送了两个女子出去。 下楼的时候大厅正在打扫,有些杂乱。昭儿多喝了几杯,脚下隐隐有些不稳。迎面走来一个侍女,手里拿着托盘,里面放着一大堆大约是打扫回来的垃圾,也没注意,就一下子撞在昭儿身上,哗啦啦的上面的东西就全要泼上来,眼看昭儿这身衣服是要报废了。 那侍女吓得惊呼一声,突然一只修长的手,从昭儿身后伸了出来,几乎看不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反手一挡把整个托盘转过来,恰恰挡住泼过来的污水。 “咣当”一声,托盘掉在了昭儿脚边。昭儿吓得连退两步。 “小姐!” 众人愕然地看着出手不凡的安明儿。 安明儿淡淡地笑了笑,看向已经吓得失神的侍女,柔声道:“托盘要用左手托,反而比右手来得牢靠。” 洪礼辉倒抽了一口冷气。 账房立刻道:“你怎么搞的!还不向安老板道歉!” 侍女忙一叠声地道歉,看样子已经吓得快哭出来了。 安明儿制止了账房,这才带着昭儿出了宝香楼。 看那马车越走越远,洪礼辉若有所思。 账房上前请示:“爷?” 洪礼辉深思道:“这女老板,先前也没见这么锐气。” 账房道:“大约是以前有安大神给她跑腿。现下她要自己抛头露面了。” 洪礼辉点点头,道:“这女子深不可测。她做出大宴规格,别说是平阳,就是洪州也难有人比。再则,你看到醉鲤山庄里那副屏风没有?那也是出自她之手。” 账房微微有些讶然:“这倒是没听说过……爷在醉鲤山庄有自己人?” 洪礼辉淡淡一笑,心下稍安一些,道:“不错。而且,她楼里有两个大丫头,都会武,而且都不弱。如今看来,她自己也有两把刷子。你说,整个江南,最先开始蓄养武婢的,是哪一家?” 账房略一沉思:“是襄阳安家,江南首富。”其后虽有诸多豪门效仿,但多是一些些花花架子,并不如首富之家的武婢,训练有素,个个都可独当一面。那,这女老板是…… “爷?!”账房大惊。 洪礼辉低声道:“好生留意着。别以为走了安大神,就可以掉以轻心。”若她真是……那江南首富和第一贵妇之女,一手遮天的柳大少的未婚妻,既然敢独门独户地出来闯荡,又一手开创了平阳这个大宴圈儿,她绝对不简单。 这种绵里藏针的类型,只怕比雷利的安大神还难应付。 账房看到自己的主爷的眼神,不由得也有些心惊。当下只答了个喏,就跟着洪礼辉进了门。 安明儿扶着昭儿回了醉鲤山庄。楼里的大宴也正收场。 小庄看到她们俩回来,忙迎上来。看到昭儿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不由得道:“昭儿姐是喝酒了?” 安明儿扶着昭儿,道:“喝了一点。” 小庄突然有些生气,尖酸地道:“女儿家抛头露面就算了,竟然还去喝酒?到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昭儿虽微醺,但还算清醒。听了这一声立刻要跳起来:“那也碍不着你的事儿!你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管到我头上来!” 小庄几乎立刻就炸了毛。但是碍于安明儿在旁边,他也不敢再说什么。毕竟说完刚刚那句话他就后悔了。毕竟,他的主子还是个女人家呢。此时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在昭儿经过他身边的忿忿地说了一句:“那你等着,看有没有哪天被我管到你头上去!” 昭儿嗤了一声:“痴人说梦!” 安明儿轻斥了小庄一声,便扶着昭儿上了楼。这一场应付下来,她也有点累。 自此,醉鲤山庄和宝香楼的同盟是结下了。明月楼也蹦达不出什么花样来。 要对外应付,安明儿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天天梳个辫子头就忙上忙下。她开始把手下的事情放手,培养昭儿和何小月掌内。忙里忙外,也不容易。 这天,旁小司从京城回来。和几个女孩子一起吃饭。还带了不少小玩意儿,说是送给大伙儿的,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真正是想送给谁。 昭儿笑道:“旁师傅现在是名人了,真盼着日后别忘了我们,还能屈驾来跟我们一块儿吃饭。” 这趟,旁小司参加的皇家行宫的石雕刻。他飞黄腾达是指日可待的。 旁小司有些腼腆,只低头扒拉着饭碗。低声道:“你别这样说,我还说安老板天天这么忙,什么时候还能再吃上安老板做的饭呢。” 碧珠故意瞪了瞪眼睛:“你是说我和昭儿的手艺不好?” 旁小司忙道:“我没,没这个意思……” 这个木头,一逗就慌乱,好有意思。 几个女孩子都叽叽喳喳地笑了。 安明儿轻咳了一声,道:“你们哪,不要欺负人家老实人。旁师傅,不用这么生分的。若是不忙,待会儿吃过饭可以留下来喝杯茶。” 毕竟当年她初来乍到,人家还帮过她一手。再来,他给她带回来的礼物,虽然他一再推说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希望她不要嫌弃,却也一看就知道是难得的。那是京城皇家酒坊的一坛好酒,和一本人家送给他的关于酿酒的旧书。 她翻过那本书,不知道是不是旁小司不识货,这绝对是一个珍贵的秘方。完全值得她亲手为他泡茶。 安明儿请人家在包厢里坐了,准备全套工具,洗了素手,为他煮茶。 旁小司毕竟是个手艺人,不管现在或是未来手艺怎么样,有什么样的地位,见到这样讲究华丽的场面,他也有些膛目结舌。尤其是,面前的女孩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变得讲究,端庄高贵。此时她微微侧过脸,侧脸的弧线在青烟袅袅里,显得很温柔。 他再次在心里断定,她是一个温柔的人。起码心肠很软。 “旁师傅……”她为他斟茶。 旁小司回过神,笑得有些腼腆:“啊,我是个粗人……叫安老板见笑了……” 安明儿笑了,道:“旁师傅是个实在的人。” 说实话,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思。 比起柳睿,他确实是一个实在人。柳睿可以把所有的话都变成甜言蜜语,一声一声好像是投入她心湖的小石子,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不心动。别的不说,柳睿送给她的那个妆匣,恐怕已经足以令所有的女人倾心。他永远那么自信,那么慷慨,那么温柔。 相比起来,旁小司不但口拙,而且并不如柳睿体贴。但是他的真诚,却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的那种。他没有柳睿的千万身家,但也不像柳睿一样深不可测。 若是照表姐安平儿的说法,那么旁小司这样的,才是良人。柳睿只是个好情人。 只是。想这些也无益处。 安明儿有些失神。她发现自己最近很喜欢拿柳睿和人家比。和洪礼辉比,现下又和旁小司比。甚至私心里曾经和安小多比。其实柳睿就是柳睿,他是江南第一少,却不是安织造那样的江南第一良人。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 要说起来,她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比较。因为当初的安小多,就根本没有多少优点。 “……安老板?” 旁小司的茶杯早就空了。有些尴尬。 安明儿回过神。忙道:“旁师傅,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旁小司笑道:“安老板有心事?” 安明儿给他斟了茶,心里一想,又觉得既然不喜欢人家,那还是趁早断了他的念头好。于是她轻声道:“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一件事烦恼。其实,我已经有婚约在身……” 旁小司的手一顿。他一样坦荡。但此时,他眼中的失落是掩都掩不住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这样啊……那安老板是为了婚约烦恼?” 安明儿有些不忍心。但还是道:“是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叫回去成亲……毕竟,我的年纪也不小了。” 然而旁小司却很快把自己的情绪整理了过来。他是个君子,真正的君子。窈窕淑女。君子自然好逑。但既然人家已经有了婚约,他也就死心了,只当是一场痴心妄想。随即他便道:“那安老板是舍不得这平阳的家业?” 安明儿一怔。她没料到他会这么磊落。他目中的光明坦荡,叫她几乎不敢正视。她低下了头:“是啊……毕竟都是自己的心血。但父母之命不可违……” 旁小司倒是真正开始为她烦恼,颦眉苦思了一回,道:“安老板也不用这样烦恼,您手下的能人这样多。到时候就算成了亲,拨个空回来看看就成了。相信您的夫家也不会不答应的。” 安明儿被他逗笑了,道:“嗯,确实不用烦恼。” 旁小司到底是失意,也没多坐,就走了。 马吊馆的开业很顺利。毕竟平阳属于洪州,在洪州的地头上,没有人能不给都帮面子。何况老洪也是平阳一霸,就算是生意对手,也没有人敢公然挑衅。 经营一事,安明儿和洪礼辉各派了一个人过去,听洪老板的人调遣,算是三家分权,也让出了主位。 马吊馆的盈利比想的高,不分利之前,几乎可以和酒楼持平。分了利,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安明儿拿到钱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主意。趁着春天快到了,她在城外买了一个花场。 整个平阳就只有那一个花场,也是因为只有那一处适合养花,叫沁芳园。每年出的品种也大多数销往通州,供给瓷帮。但是因为通州城里的花场也不少,因此生意并不是很好。安明儿出了高价,人家也就卖了。 现在正是梅花开的季节。沁芳园有一个小梅园,正是富庶的时候。但是园子不大,产量也不太高。 谁都想不通,为什么女老板要买这么一个看起来实在没什么赚头的园子。只有洪礼辉暗暗派人留了心。毕竟,当初这女老板也出手买了一个实在破败的酒楼,开创了这个平阳的大宴圈儿。 其实安明儿是想造酒。 她一向信息,而且目光长远。如洪礼辉所说,这个平阳的大宴楼,会越来越多。将来的竞争激烈起来,说白了,醉鲤山庄其实没什么太大的优势,别的不论,和宝香楼比起来,人脉,家底,都差太多了。马吊馆可以暂时牵制一下宝香楼,却也不是长久之计。到时候新的马吊馆也越来越多,这点优势又没了。 因此她想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她仔细勘察过,平阳有山有水,并不是没有灵气。而且土壤,气候,都非常适合造酒。再则,平阳人喜欢喝酒,却因为原料匮乏,以及平阳人并不太讲究,而没有什么出什么精品。这是个可以深谋的大市场。 最重要的是,她手里有旁小司送她的那本书。这是一本花酒谱秘籍,恐怕是哪位高明的前辈留下来的。其上列举的各式花酒十分丰富。而且步骤精细,十分实用。 因此。她把本来要用来买园子给自己住的那笔钱,先挪出来买了花场。 只可惜她这次却失算了一回。毕竟先前没有做过这行,花场生意又不比其他,除了靠人,还要靠天吃饭。 梅花开得正好的时候,却下了一场几天的大雨。一下子满园的梅花都被砸了个彻底。根本没什么剩下的。要不是有经验的花工抢救,连其他花种的新芽都保不住。 巧的是,柳睿正押送一批玉器上京,也陷在了这场大雨里。这是安柳二家联合出品,都是宫里和升龙王府要的货物,比之以前的采纳更加重要。升龙王府的小郡主即将出嫁,皇上非常看重这场联姻,这匹采纳就是小郡主的嫁妆之一。要不然,也不会派柳睿亲自押送。 这下陷在了通州。若是出了差池,就算安柳二家圣眷再浓,恐怕也难辞其咎。 安明儿接到消息,忙整顿了一下。带着楼里的小弟和先前招募的花工一起去救场,只留下昭儿碧珠带着女侍留在酒楼里打点。 不但如此,通州地界上的安柳二家名下的产业都派出了人去帮手。 此时事关重大,安明儿也顾不得许多,和男人们一起披上了蓑衣,骑上了马,就往通州冲。马匹大多是马场租回来的。 路上遇到一样赶去救场的洪礼辉。两个人隔着斗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洪礼辉策马向前与安明儿并行,一边道:“安老板?你一个女儿家怎么也这般风风火火的,仔细着了凉。” 安明儿的手裸在蓑衣外面,握着马缰,已经冻得通红。她一边冒雨策马狂奔,一边回头对洪礼辉说话:“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若是那批瓷器出了问题,整个江南也难辞其咎。我也是个生意人,自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 洪礼辉不说话了,跟着她带人赶去。两批人马顶着大雨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城。 到了城外,还未靠近,就听到大雨浇灌着的呼喝声。 “一二三——” “起——” 有好几批人马从各方赶过来,但是押送的马车也不少,浩浩荡荡的有好几十辆,全都泥足深陷。 一个侍女打着伞,给没有穿蓑衣的柳睿遮着头顶。柳睿正冷静地指挥人去拉马。 “少东!”有人高呼了一声。 柳睿回头一看,正望到安明儿的方向,顿时脸色一变,大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在雨里对着她大喊。吓坏了身边的侍女,连忙跟上来给他打伞。 “我来帮忙!”安明儿就着他的手让他扶下了马车,蓑衣上的水甩了他一身一脸。 柳睿低头看到她冻红的手指,不由得皱眉。 洪礼辉及其他众人也下了马:“柳大少!” “少东!” 柳睿把安明儿拉到身边,点点头:“劳烦各位了。” 洪礼辉看了他们一眼,笑道:“能帮得上忙是好的。”说着,就呼喝了一声,和另外几家一起带着人去帮忙了。 柳睿抬头看了看安明儿带来的人,他们手上都带着各种各样的不同事物。他揉着她的手,低头询问地看向她。 安明儿看了看死都拉不上来的车队,不禁道:“这样下去不行。表哥,我的人带了家伙来,我们不如就地搭棚,先把马车遮住,再把路铺平,等雨停了再说。” 这是她在花场看到了人家造的简易大棚时产生的想法。 柳睿略一思索,低声道:“好,就这么办!柳全儿!” “少爷。”柳全儿忙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上来等候指令。 安明儿忙道:“我带的人里有花场的花工,他们更熟悉搭大棚的法子。” 柳睿点了点头,从怀里抽出一块玉佩,递给柳全儿,道:“柳全儿,你现在火速带人到通州,去见陈员外和胡员外,让他们想办法把能搭大棚的花工带过来,我们这儿有三十七辆马车,让他们掂量着把不够的材料都补上!” 柳全儿得了令,也知道是不容缓,连忙上了马就走了。 安明儿和柳睿冷静地指挥人分散去搭大棚和铺马车车轮下的路。如柳睿所想,她带的材料差得远,零零散散地只搭了四个大棚,连路都没有铺完。 幸好柳家的声名在外,柳全儿也十分机灵,马上带了人返回。先前乱七八糟的几百号人在柳睿的指挥下立刻稳住了,听花工的指挥,有条不紊地铺着路搭着连棚。 随着一声一声的马啼,马儿拉着车子,从铺好的木板上爬了出来。 眼看场面慢慢稳定下来,柳睿和安明儿也松了一口气。此时已近夜幕了。大雨也没见停歇。从大早上忙到现在,大棚虽然没有搭完,但那是迟早的事情。 柳睿一直握着安明儿的手,此时便低声道:“你先回去休息,不要守着了。仔细着凉。” 安明儿摇摇头:“我穿了蓑衣,表哥你一身都淋湿了。” 柳睿低声道:“听话,我让柳全儿带你去晋阳的客栈先定房间,你到那里等着我。我这里忙完了就过去。” 安明儿忙道:“我可以回去……而且我娘在晋阳有个别院,不远。我可以在那里暂歇。” 柳睿捏了捏她的手,从湿漉漉的睫毛底下抬起眼睛看她,用几乎诱哄的语气道:“去客栈等我。” “……” “好了不要多说了。柳全儿!” “少爷!” 柳睿轻轻推了安明儿一下:“去城里的客栈定好房间,带大小姐一起去。” 柳全儿是知道就里的,这回便转向安明儿笑道:“好了大小姐,您献的巧计,这儿已经没事了。您要是不想要少爷担心,就跟小的来吧。而且,这么多人耽搁下来了,小的只怕也安排不妥当。您是女儿家,想来对这些事情也熟悉……” 安明儿只得道:“好。那表哥,我先去客栈等你。” 柳睿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乖乖的,在我房里等我,我有好些话想跟你说。” 安明儿毕竟嫩,也没有想这么多。只听他说有话想对她说,她心里莫名地有些欢喜,便道:“好。” 于是安明儿带着柳全儿跑到不远处的晋阳城定客栈。 因为是下雨天,许多商旅都被耽搁了下来,几乎是处处客栈都爆满。幸而柳全儿常跟着柳睿到处跑,知道的也比安明儿详细。柳家和安家都是商家,到处都有自己的产业,手下的人也都是到处乱跑的类型,因此晋阳也有自己的客栈。 而且柳员外和安织造都是老商客,怎么可能没料到这种情况。何况他们又财大气粗,有两个客栈,各属他们两家名下,此番早就听到了柳大少要上京的消息,早早地空下了。 柳全儿说要安明儿帮手,其实也就是说说罢了。他利落地办好了手续和房间,各处人员安排,然后就领着安明儿到了一处小别院。 安明儿摘下斗笠甩了甩水,有些惊讶:“这是……” 柳全儿窃笑了一声,道:“大小姐放心,此处是少爷买下来的别院,人都是专门调教的,并不知道少爷和大小姐的真实身份。” “……” no.070:(回归篇 )如此幽会 柳全儿一看大小姐要变脸,忙道:“这,这不是怕小姐在外面受委屈吗。小姐也不喜欢人家知道您是安家的大小姐,想要靠自己起家。少爷这也是为了小姐好。” 安明儿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推了房间进去,低声道:“好了,你先去忙吧。我自己收拾就行了。”她的手指快冻僵了。 这里是一个小院,并不奢华,甚至说不上精致,最多就是一个普通富商家的民宅。只是雨里那几株愈发鲜艳的冬兰开得好,被大雨浇了几天了,在灯笼的火光下反而愈发鲜绿欲滴。 稍稍整理了一下,被侍女带到浴室,她这才一怔。原来这处小宅的精妙在这里。这里有一个天然的小温泉,被改造成室内浴室。虽不如襄阳安家那个装修得精致,但却因为四周都砌着石块而显得幽深。 侍女恭谨地道:“小姐请放心,这池子的水最深的地方不过腰身。” 安明儿点点头,撩了撩有些湿的头发,解开衣衫下了水。侍女把东西放下,就出去了。昏暗的火光里,在这个有些简陋的浴室里泡温泉,确实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她却确实累了。 洗过澡,侍女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她随便吃了一点,便先上了床去休息。虽然柳睿说有话对她说,可是她也熬不住了,困得很。 耳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也不知道柳睿那边怎么样了。虽然担心。但她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突然觉出有烛光。她睡得浅。不禁嘤咛着醒了过来。 一只手替她拉了拉因为翻身而滑下来的被子,轻声道:“你睡,别怕。” 听到柳睿的声音,她心里确实安宁了一些,便翻了个身朝里,又睡下了。 过了一会儿。烛火也熄了。有人掀开被子上了床。身上还带着一些冷气。安明儿想躲,可是还是被抱住了。 微凉的气息喷在耳后,一下子变得灼热。刚刚还带着凉意的手伸到自己衣服里,摩挲着往上,也很快烫了起来。 安明儿迷迷糊糊地挣了挣:“表哥……你不累?” “……不累。你累?” “……嗯。”她确实很累。 本该更累的人却出奇地亢奋,明明刚刚已经把手抽出来了,过了一会儿还是欲罢不能地抱住了她,不管不顾地把她本来就单薄的中衣脱了下来。 “表哥……别……”安明儿被弄醒了,也许还没醒。挣扎也没有力气。 他不说话,只低头热切地堵住了她的嘴唇,手也有些急切地抚上她柔嫩的身躯。 手被按住,嘴也被堵住。很不舒服,也很累。她还是想对他说“不要这样”,可是他好像不想听。一张嘴,灵活的舌头就窜了进来,抵住了上鄂迫她把防线大大打开,然后是让她窒息的深吻。 两个人在被褥里扭拧了一会儿,他的手伸下去。把她的腰带拉开,手也熟练地找到了那里。按住。她就一僵,挣不动了。 他用膝盖顶开她试图并拢的双腿,挤进她腿间,耐心地用手指挑逗已经渐渐泛起湿意的一处。到他放开她的嘴唇,开始啃噬她的肩头,她已经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昏。 依稀听见的雨声,好像也被炽热的呼吸融化了。 也许也是累了,他也没什么耐心,到后来直接把她的亵裤撕了下来,压住她的腿,一下子顶住还不够湿润的入口,就顶了进去。 “……嗯!”安明儿痛呼一声,却还是醒不过来,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她的身体在迅速地习惯他。 他好像是在发泄,不太温柔,捏住她的腿大大打开,一下一下送到最深处,然后在深处律动,顶得她叫都叫不出来。 “表,表哥……轻,轻一点……” “慢,慢一点……” 求饶好像没什么用,她支撑不住,一下子瘫在床上,被他撞得头不停地撞到床头的床板。不疼,但是一下一下,应和着他的节奏,也有些眼冒金星的情况。 她没有办法,手也撑不住床头,护不住自己的脑袋,只好咬牙强捱。 算起来,她走了已经好几个月了。禁欲好几年刚得解脱的柳睿又憋了好久,这几天赶路心力交瘁,他的身心都需要发泄。这一下就怎么也出不来,反复折磨着她,听到她的头撞到床板,一声一声地闷哼,他只觉得浑身有异样的电流一遍一遍走过,恍若在清醒与沉沦间反复轮回,也停不下来。 她开始叫出声,好像在哭,有节奏地咽呜,手里抓住他的手臂想把身子弓起来。结果他突然压着她的腿,将她翻了个身,甚至没有离开她体内。 “表,表哥……” 她半侧着身子被他压着,下巴顶在枕头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手被他扭着,好像有点疼,不太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接下来果然更加肆虐,被他顶住膝盖一遍一遍顶进来,进得更深更无处可躲。不算陌生的快慰涌上来,她挂在他手臂上那条腿突然用力,雪白的脚趾也绞成一团。 她紧紧地抓住枕头,却控制不住那一声失控的咽呜。因为强自忍耐,她眼前都有些发白。 突然一声春雷响起,柳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她翻了过来,紧紧地搂住了她,扣住她的手指,甚至生疼。 “小福……”这个声音好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一点点嘶吼。 她想答应。下一秒,被一阵滔天的热焰彻底淹没,跟他一起再一次同赴**之巅…… 他也累了。一下子瘫倒在她身上,压得她闷哼一声。两个人的喘息声融成一片。好像再也化不开了。谁也不想动,也起不来身去沐浴,只这样抱成一团,都睡了过去。 又一声雷响,照亮了纠缠着的两个人。春天要到了。 第二天早上,安明儿起了身。柳睿已经走了。她已经被擦过身子。也换过衣物,谁在平整干燥的被褥里。 她有些发怔。起初是想昨晚那一场是不是梦,后来发现自己的中衣是新的……可是,是谁给她做了这些? 侍女……可是侍女怎么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来给她擦洗换衣物? 还是,柳睿? 她的脸一下子烧得通红,半天回不过神来。 雨还没有停。等她梳洗好,门外的侍女已经等着了。 “小姐。” 安明儿点点头,脸上的红晕未褪:“你们少爷呢?” 侍女低眉顺眼地回答道:“爷一大早就到城外去看车队了,交代了让小姐别急。鱼片粥也给小姐温着。小姐是想吃水晶饺子,还是象牙馒头?” 安明儿一怔,随口道:“饺子吧。” 随便吃了一点,她看了看天。便让侍女把她的蓑衣拿来,道:“等你们爷回来了,跟他说一声,就说我回平阳去了。有事可以到那里找我。” 侍女急道:“可是爷让小姐等他回来……” 安明儿点点头,道:“你便这么跟他说罢。我在平阳等他。对了,我的马在哪儿,给我牵过来。” 这一下。侍女们都急了,几个都跪倒在她脚下:“小,小姐,千万等爷回来再说……若是爷回来了找不到您,奴婢,奴婢们……” “……”安明儿试图耐心地道,“我只是回平阳去了,并不是逃了,你们爷是知道的。” 但这几个侍女只是跪着不断地求,说什么也不让安明儿走。 最终无奈,安明儿只得答应她们暂时留下来。问过院子里有小厮,她便写了一封信去给柳睿,让他若是得空就回来一趟,若是不得空,她等到中午,想先回去了。 柳睿就在大中午的时候回来了。似乎是冒雨回来的,将蓑衣递给侍女,眉毛微微拧着。 安明儿本来在软塌上看书,这下忙站起来迎上去:“表哥……” “怎么好端端地又要走?”他似乎有些不满,从侍女手里接过热茶,喝了一口,便让她们退下了。 安明儿踮着脚替他整理被雨水弄乱的头发,低声道:“我得回平阳去了。你这府里的侍女说什么都不肯让我走……” 他把她的手拉下来,吓了她一跳。未免再吓到她,他偏过头,去榻上捡她刚刚看的那本书来翻,一边状似无意那般又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安明儿觉得有点不对劲,她试探性地轻声道:“酒楼也忙……还有我最近新买了一个花场,这两天下大雨的,花工都被调出来了,我得回去看看。” 闻言,他的反应是长长的沉默。半晌,他出了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我倒是忘了的……” 安明儿松了一口气,只当他是忙昏头了,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道:“那批货怎么样了?” 柳睿的手一伸,搂着她睡在了榻上,自己用手垫着头,闭上了眼睛:“大棚已经搭好了,但是有有些压损。” 安明儿趴在他胸口上,有点脸红,闻言就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柳睿苦笑了一声,道:“我已经派人去请平阳第一刀,姓旁的那个。只盼着这雨快点停吧。” “……旁师傅?”他不是做石雕的吗? 柳睿睁开眼:“你认识?” 安明儿点点头,道:“算得上熟人。毕竟平阳就这么点大的地方。” 柳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背,又不说话了。 然而安明儿却有些心急,她稍稍挣了挣,道:“表哥,我要回去了。真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的手却不肯松开,后来似乎也被她挣得有些起火,一翻身压住了她。 “表,表哥……” 柳睿低头亲了她一下。额头抵着她,低声道:“我有点累。没时间送你。” 安明儿想说,她自己可以回去。 可是柳睿又低下了头,叼住了她的嘴唇,缠绵了一会儿,才喘息着放开她,低声道:“小福。我很想你。” “……”她的脸又红了。缩起了头,不敢抬眼睛。 他就势吻上她的额头,轻声道:“我在这儿呆不了几天……你就陪着我好不好?” 有那么一刻,她的神魂荡漾,几乎要答应了。但是毕竟还惦记着那边,她只有些别扭地别开脸,轻声道:“不,不好啦……表哥,你忙完。可以到平阳去找我……” 其实不是被迷惑,只是,只是,这个人实在很难拒绝…… 听到她的回答。他眼中黯了黯,不说话,只低头一遍一遍地亲吻她。柔软的唇畔起初带着些许凉意,后来就变得火热,舌尖也探进来,纠缠不休。 等他放开她的嘴唇,还在一遍一遍亲她的眼睛。 安明儿突然不敢再提回去的事情。 可是柳睿却已经艰难地压下了自己的情绪。舔了舔她已经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有些嘶哑:“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待会儿我就派人送你回去。”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等反应过来,就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柳睿还是有些不甘心,一口咬在她眼睛上,听她痛呼了一声,这才道:“那你要好好补偿我……等我忙完了,我去平阳找你,你不能再推开我。” 安明儿怕他再咬她,只能点头。 本以为,柳睿留她下来,必定没什么好事。她心里也怕,毕竟身子到现在还是酸的。只打算咬牙强挨过去,能回去就好了。 可柳睿并没有对她怎么样。 他赖了整个下午,但只是枕着她的腿睡在榻上。安明儿帮他一大沓书信整理好,递给他。早有人知道他们一行会在晋阳住下至少一晚,因此很多书信都送到这里来等着。 柳睿懒洋洋地一封一封地看,大多是一些商务信笺。其中却有一封柳家的家书。信里暗示着某家大小姐不错…… 他笑了一声。 安明儿伸长脖子:“怎么?”她有点无聊。 柳睿捏捏她的膝盖,笑道:“没事。”突然又起了念头,他拉住她一缕头发,让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我娘说要给我找个好媳妇,说我的年纪也不小了。” “……”安明儿一怔,然后就想退开,可是头发被他扯住,只得又靠了回去,她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神采,“嗯。” “……就这样?” 安明儿心烦,伸手拨开他的手指,又躺回榻上,只当看不到他,眼里望着不远处的窗户:“什么就这样?” 柳睿心知她不是没有动容,便笑了一声,拉住她的手,低声道:“你可要知道,我的身价可是越来越高,许多姑娘家都巴巴地想要嫁给我……” 她又把手抽了回来:“嗯。”江南第一少,何种风采,不用他来自吹自擂,她也知道。 柳睿又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低声道:“可是我却只会缠着你……黏着你,腻着你……我一片痴心,都给了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你还看不出来么?” 安明儿的心尖一颤,脸上一下子热气腾腾。柳睿什么时候爬上来了她都不知道,直到被他抱住,试探地亲吻。 她想,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到现在,她自己也闹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了,也闹不清楚她自己在做什么了…… 柳睿这个人,就像一块蜜糖,一旦粘上,好像就会溺死在里面。 他咬着她的下唇,问她:“我这么黏着你……以后还会更黏。我一刻也不想放你走……我就是这么没出息……你会不会对我不耐烦?” 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中一暗:“会不会?” “不……” 她说不出话来。 最终柳睿还是放了她去。可是她直到穿着蓑衣回到平阳,一路顶着大雨,还觉得自己整个人神魂荡漾。心都不知道丢去了哪里。 这大雨就这么结结实实地又下了好几天,直到护城河都暴涨。波澜壮阔延绵千里,带来一片柳暗花明。好像每一年,洪州一代都是靠这样的方式,迎来春天。 停了雨,柳睿派人加固过大棚,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验货。确定了压损的情况。然后派人来平阳请旁小司。 可是柳全儿带着人和车来请。却没找到人。几个人几乎要把平阳镇翻过来了,也没见着旁小司的影子。 柳全儿正在平阳镇满镇乱转的时候,柳睿已经到了醉鲤山庄,在安明儿的屋子里处理堆积如山的各地商务。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表哥。” 是安明儿。 柳睿放下笔,亲自去开了门,却见她捧着托盘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望着他。他心中不禁也一软,笑着让开身,让她进来:“进来吧。给我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安明儿本想把托盘递给他就走,但是转念一想,江南第一少,何时端过托盘。于是她便自己给他送了进去,把汤盅放在了桌上,头也不回地道:“是牛肉羹,虽然粗糙了一点,但是也用牛骨吊了一个晚上了。天气凉,喝一点……表哥。” 突然被人搂住,她一怔。然后无奈地按住自己腰上那只手:“表哥,我待会儿还要出去的。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完。” 柳睿不让她掰开手,按着她的腰身,脸颊还在她脸上不停地蹭:“我也有好多事没做。我也不做了。我现在就想要你。” 说着,他也不管她拒绝,把她按到了桌子上。 安明儿慌了,认真挣扎了一下,他这才放开手,微微皱着眉。她还是被他搂着,躲无可躲:“表哥,别这样……现在是大白天的,而且,我真的还有事。” 柳睿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亲亲她的脸:“可是我呆不了几天,你又不肯跟我走。” “……” 幸而他并没有再纠缠不休,只搂着她把她带到椅子里,让她坐在自己身上,捏着她的手,低着眼睛,道:“小福,你这个酒楼,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安明儿想了想,低声道:“这是我的心血。” 柳睿沉默了。半晌,他道:“好吧,我也不强你放手。可是,我这么大老远地来,你不肯陪我,总要给我一点补偿吧?” “……”安明儿张口结舌,“可是,你是上京城去的啊。” “那也有我想你的原因啊。再说了,这次我出来,遇到这种事,你就不心疼我?此去京城路还 远,你就不担心我再出事?” “……”先生您有这么娇弱吗? 柳睿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胸口上,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再来我这个人也不是铁打的。我也难免孤单寂寞,难免觉得心力交瘁啊……有的时候,也需要绕指柔来抚慰一下我这颗脆弱的心肝……” 安明儿被他逗得直笑,把头埋在他脖子里,一蹭一蹭地笑个不停。 他被她湿热的气息撩拨得心痒痒,侧过脸去亲她。柔软的嘴唇胶在一起,一寸一寸地磨合。他想试着深入,可是她已经红着脸退开了。 她按住他的嘴唇,尽量保持距离和清醒:“表哥,先把汤喝了,要凉了。” 柳睿看着她,突然张嘴,含住了她的指尖。他轻声道:“你喂我。” 安明儿抽回手指,呐呐地想退开。 柳睿趁机搂住了她,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不喂也成。那晚上陪我。” 他知她皮薄,只要现下能逃开,是不会推脱的。果然他又咬了她的耳朵一口,她立刻就慌得直点头。 柳睿笑吟吟地稍微放开了她,一只手还搂着不肯放,低头喝汤。 安明儿只好耐着性子等,她想着,待会儿顺便把碗带走。 柳睿的汤还没喝完,突然有人来叫门:“少爷,少爷!” 是柳全儿。 安明儿忙站起来,要去开门,被柳睿按住了。 他不赞成地看着她:“这是你闺房,怎么什么人都能进来?” 安明儿一怔。 柳睿把她按到椅子里,自己站了起来,低声道:“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门外,柳全儿已经急得想伸手挠门,门就一下在他面前打开了。他一愣,就被柳睿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吓得退了一步:“少,少爷……” 柳睿一步跨了出来,反手把门关上了:“大小姐的门,是你敲的吗?!何况我和大小姐一起在里面?” 每次什么事儿一跟大小姐沾上边儿,柳全儿就不敢造次,怕主子翻脸不认人。这下也只好低头认错:“爷,小的知错了,下回,不,绝对没有下回了。” 柳睿好像比较满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怎么回事儿?” 这是可以禀报正事儿了。柳全儿忙道:“回爷的话,这平阳第一刀找不见人影。小的已经派人把整个平阳镇都要翻一遍了,可就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柳睿皱眉:“我记得我们和他约的是明天。他手底下的人怎么说?” “只说他们当家的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柳睿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原本没料到今天雨就停了,于是和旁小司约的是明天。原本想,以柳家的面子和财力,以及这批货物毕竟关系到当朝天子,想要改期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这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柳睿沉声道:“不管怎么样,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能少耽误一日,是一日。” 柳全儿谨慎地道:“可,这人若是找不到……” “不管他在干什么,马上把人给我找出来。啰嗦什么,他一个大活人,还能跑了不成。” 看得出来柳睿有点发脾气的迹象,柳全儿忙一溜烟地就跑了。 当然,等柳全儿走了,他进了房,就换了一张脸。他又黏了安明儿一会儿,终于还是放了她下去做事了。 找了一天,旁小司被从牛棚里拉了出来。他忙活了一天,在给一只母牛接生…… 柳全儿把人分成了好几拨,找到的那一拨一看,眼睛都要红了,也不顾旁小司还在对人家说话,嚷嚷着就冲了进去,把他拖了出来,还把那住户的家人都吓着了。一路推推嚷嚷,旁小司本来也不情愿,但还是被推了过来。 他刚给牛接过生,这群人连手都没让他洗,让他一身湿漉漉的,就带了回来。看得出来一向好脾气的旁小司这会儿也有些不悦的神色。 一直被推到车外大棚,柳全儿正看着场子呢。见了这阵仗,连忙迎了上去:“旁师傅?真是,您怎么……这一天,让我们好找!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们怎么对旁师傅这么失礼?” 下面的人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说话了。找到人立了功的喜悦,也一下子被忐忑不安的情绪代替。 旁小司稍稍缓和了一下脸色,无奈地道:“柳总管,我们定的日子分明是明天,今天怎么又……” 柳全儿道:“虽说这生意人最重承诺,可是眼见这雨停了,我们爷就急着要请您了。您知道,这批货是耽误不起的,能少一天,我们头上的罪也就轻了一分哪。” 旁小司的脸色又变得不好看了:“您的意思不会是要我现在开工吧?” 柳全儿忙道:“就是这个意思,不知道旁师傅方便否?” 作者说:我泪奔去死了。 这两天家里的电脑坏了,所以总是晚更。各位亲见谅。另外,谢谢那位同学的和氏璧。 no.071:(回归篇 )不同过往 “不方便。”他说的是实话。 一下子大家都愣住了。 旁小司却没有别的意思,他耐心地解释:“你这批,都是上好的玉器,玉都是有灵气的。而我刚刚给牛接过生,若是碰玉,恐怕会染上晦气。而且,我从村子里赶过来,连手都没有洗,更没空回去拿工具。所以今天实在是不方便。” “……”柳全儿傻了。 旁小司诚恳地道:“你们若是信我,等到明天,也不会来不及。” 柳全儿急得直想挠耳朵:“哎哟喂,这怎么不会来不及?少爷说了,能少耽误一刻也是好的,何况这是一天哪!旁师傅,您恐怕忘了这是匹什么货吧?您恐怕忘了我们是谁了吧?” 旁小司认真地道:“我没忘。这批,是贡品,你们,是扬州柳家。”天朝三大富豪之一。 柳全儿一瞪后面那群人:“旁师傅,是这群小的不懂事,怠慢了您?不然这样吧,您出个价,只要您愿意现在动手,什么价码都没问题。” 闻言,旁小司皱眉了,缓慢地打量了柳全儿一眼:“你能做主?” 柳全儿一愣。 旁小司缓缓地道:“我说了不方便,就是不方便。你们给多少钱,我也不能动手。” “……” 柳全儿做不了主,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找做主的。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柳睿在干什么。 不过他还就不信了。他还拿一个小小的村夫。就没有办法了! 相比起柳全儿的烦恼,他的主子。柳睿就舒服得多。他正躺在安明儿膝盖上,让安明儿给他喂龙眼。 下面有大宴,安明儿被他缠着,也脱不开身。幸好昭儿能带着碧珠主事,也不太用她操心。说到碧珠,她是安夫人身边的人。起初安明儿担心她会把这些事情上报给安夫人。可是看起来她并不知道柳睿在她房里。今天上午柳睿来的时候。和柳全儿来的时候,她都不在。而柳睿自从进了屋,就一步也没有出去过。 “你真的不想跟我一起去京城?大不了把事儿办完了,我再把你送回来就是。” 安明儿有些无奈,剥了龙眼送到他嘴里:“我的好表哥,我真的不能跟你去。我也不是个闲人,想去哪儿玩儿就能去哪儿玩儿。” 柳睿哼了一声,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挪了挪:“你不情愿,那你可要小心了。小心半夜我把你抱走。到时候已经上路了,你后悔也没有用。” “尽说胡话。”安明儿推了他一下。他摆摆手,指指旁边的烟斗,她没办法。只好给他把烟斗点上,细致地磨了烟嘴,递给他。 柳睿接过来,抽了一口,惬意地又用脑袋在她膝盖上碾了碾。 安明儿忍不住道:“少抽点,没好处的。” 柳睿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我也是个男人啊。” “瞎扯,我娘说了。你们男人就会拿这个当借口。” 柳睿笑了一声:“我才不是当借口。什么时候,有了个体己人,我就用不着这玩意儿了。” “……” 他笑着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你也可怜可怜我这个孤家寡人,都没个人嘘寒问暖的。” “……伺候你的人那么多。” “那怎么一样?他们都是拿工钱的下人,做的是工,不是体贴。我有心事,能对他们说?我有苦恼,能让他们安慰?夜里我觉得冷了,我能搂着他们睡?”他的口气很随意,但是又不太像是在开玩笑。 安明儿有些语塞,她突然说不出话来。 柳睿又笑了一声,道:“好小福,你也自立门户了,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吧?难道你不寂寞,难道,你心里不会觉得冷……” 当然……一个人很自在,但日子也不好过。午夜梦回的时候,的确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冷,觉得寂寞。 安明儿喃喃地道:“难怪,人家都说商人薄情……他们走到哪儿,忍受不了寂寞,就去找暖床人。” “……”柳睿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那上面去了,他有点无语,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找过暖床人。那些人暖的了床,暖不了心。” 安明儿笑着抚摸他的头发:“我爹肯定也不找。” 柳睿再次沉默。最终,他放弃了交流,拉着她的手让她摸摸自己的心口,低声道:“小福,你来暖暖我……我这颗心,冷了好多年了。我也寂寞了好多年了。” 安明儿却有点难过。她把他的手拨开,轻声道:“我是你的暖床人?” “……”柳睿有一种终于被她打败的感觉,他坐了起来,把烟斗放在一边,伸手搂住了她,亲亲她的冰冷的耳朵,“你怎么会这么想?” 安明儿拽着他的衣角,低头不说话。 柳睿轻声道:“除了你,我没有别人。” “……真的?” 柳睿心中一软,认真地道:“一千一万个是真的。” 安明儿别开了脸:“那你不要骗我。” 她突然想起了战云。他给她的伤害实在太深。他骗了她。 这天晚上,安明儿心里有事,无论如何都打不起兴致来。柳睿实在想要,却还是被她不冷不热的样子弄的意兴阑珊,最终颓然地从她身上退了下来,背对着她躺下。 一时间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喘气声。 过了一会儿,感觉她从背后贴了上来,汗湿的小手环上了他的腰身,闷声道:“表哥,抱歉,我……” 柳睿拿她没有办法,也不能生她的气。捏捏她的手,翻身搂住她:“你到底怎么了?” 半晌。她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胸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先是不顾自己的婚约,喜欢上了一个人,可是那个人骗了她。然后**于人,一直与自己的未婚夫偷情。晋阳是襄阳入京城的一个驿站。那她,是不是也是一个驿站? 她突然想哭。虽然刚才极力想要迎合他。可到底还是让他不痛快了。 说到底是她贪得太多。但她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柳睿沉默了。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终于,低声道:“你想那么多做什么。我说了,你什么也不用想,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表哥。” 柳睿亲亲她的额头:“别胡思乱想了。” 她不吭声,过了一会儿,突然紧紧搂住了他。 娇软的身体贴上来,重新唤起了他对她的渴望。但他知道她现在不愿意。于是只能按捺下去,伸手搂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安抚着她:“什么问题也没有。都是你自己想太多了。你我总是夫妻,亲密是应该的。” “……我们还不是。” 他立刻想说,他可以立刻娶她。可是他张了张嘴。只道:“我说是就是。整个江南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我们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 安明儿又不说话了。 柳睿叹息了一声,抬起她的下巴亲吻她,唇齿相依间含糊不清地道:“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让我跟着你难受。我本可以强娶了你回去,可我放了你。就是为了让你快乐。你若是再不快乐,便是又煎熬我。小福,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表哥……”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啊。 柳睿扶住她的脸不让她低头,轻声道:“你知道我只要你……这么多年了。为何你还是不相信我?”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可是你也喜欢盈盈。” 柳睿一怔。 安明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再次觉得无地自容,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里。 他的手还在顺她的头发,感觉不出情绪。最终,他轻声道:“提起她做什么。她已经嫁人了。” “可是……” “没有可是。小福,现在睡在我身边的人是你!你又知道什么,我可曾怪过你也有过别人?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柳睿生气了。 盈盈,他的过去。很自然地让他想到她的过去。一段原本就被无聊的侍女夸大其词过的往事,怎么可以跟她那段真实的风月相比?! 他是不是一定要这么卑微,哄着她,求着她,她才肯回头看他一眼。当初的战云哪里比他好?他甚至犯了她的大忌家里还养着两个姬妾!她却还是一样为他付出真心伤心流泪。怎么换了他差别就这么大?! 好吧他承认自己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那段过往,只是一再在心里提醒过自己追究没有意义。可是理智管不了脾气,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滔天怒焰! 有这么一刻,他甚至气得再也不想看见她,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身子就下了床。安明儿一惊,连忙跟他一起坐了起来:“表哥?” 他看也不看她,自己随便套上了衣服,外袍是随随便便披在身上的,拉开了门,就出去了。 开门的带进来的寒气冻得安明儿畏缩了一下,缩回了被子里。 她一怔,好像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他一个人丢在床上。直到肩膀也冻僵了。 他生气了。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可是,该怎么办? 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下床去找他。可是,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不管怎么样,心里的慌乱让她不得不出去看看。她下了床,黑灯瞎火地也找不到鞋,越急就越是慌乱。心也跟着牙齿打颤,几乎要哭出来。 直到有人推开了门,好像带着很大的怒气,反手用力关上了门,落了栓。她的动作顿住。有人大步朝她走来,停在了她面前,好像在看她。 最终他粗声粗气地道:“躺回去。” 她听话地睡了回去。稍稍往里让了让,让他上了床。她已经有了这种自觉。自己的床上有他。 接着他让她见识到了真正的粗鲁,好叫她记住不要再轻易惹怒他,不然一旦他不再温柔体贴地对待她,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她很快就哭了出来,腰身和双腿几乎要断掉,可是他根本不打算放过她。将她折叠成诡异的角度。用力往里撞。 最后她被他抱了起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趴着。耻辱的姿势让她瑟瑟发抖。他安抚似的轻轻抚摸她的背,俯身搂住她。 “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你若是再忘了,我不会再轻饶你。” 她一惊,肝胆俱寒。 他好像玩弄似的,慢慢地摩挲着她的腰身,一只手绕到胸前。含着她的耳朵,轻声道:“这一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但,不准有下一次。” 第二天她根本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也不敢叫昭儿和碧珠进来伺候。因为她身上全是淤青。整个屋子也一片狼藉。她也没有力气起来收拾。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也控制不住眼泪一直流。 柳睿要这么对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像如果将来柳睿要抛弃她,她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她要竭尽所能地去讨好她,因为她已经**给他,他随时可以把她丢了,于他也没有任何影响。而她却只有死路一条。就算安家能保住她的命,她这辈子也毁了。 如果这是柳睿要提醒她的,那她已经已经明白了。或者说,她根本就一直都这么害怕着。这个时代对男女的不公平,她和柳睿之间的不公平。偏偏她还奢想着想要公平的关系。如果她做错了什么,那就是她不该有这种奢想。 这才是她内心真正的不安。这才是使她流泪的真正原因。 柳睿不会知道。因为他不懂得她的不安,因为他是站在优势的高点的那个人。他也不需要不安,一切都是随他高兴。 昭儿出门看看的时候,又碰到柳睿一次。这天他就老是有意无意地经过醉鲤山庄门口,又不进来,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老老实实地打了招呼:“柳少爷。” 柳睿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你家小姐呢?” 昭儿还是很老实:“小姐今天一直没出来。奴婢去问过了,她只说有点不舒服。” “……” 柳睿很想转身就走,他不能太惯着她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她吃过没有?” 昭儿有点忧心地道:“没有。中午也没吃。要不柳少爷,您去看看她吧。奴婢只是个下人,也没有说话的分量……” “……”真是个小冤家。 昭儿忙道:“柳少爷,您要是忙的话就算了,奴婢去跟小姐说一声,就说是您打这儿经过问起,让她吃点东西再睡。” 柳睿有些诧异:“这么说管用?” 昭儿点点头,道:“小姐一向听柳少爷的话,在家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就算是哄她的,她也会起来吃一点的。” 柳睿也拿她没有办法了。他也舍不得她作践自己。于是他道:“我去看看她吧,你把东西准备好,送上来就是了。” 昭儿眼前一亮,忙道:“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柳睿上了楼,推了推门,门锁住了。好的很,起码她起来过,锁了门。他敲了敲门。 半晌,里面才传出来一个有点沙哑的回应:“昭儿?” 他不做声。 安明儿兀自道:“你先去忙吧。我待会儿就起来。” 门外还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栓动了一下。安明儿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结果,这门栓就在她眼前,从里面,掉了…… “?” 柳睿推门走了进来。 “!!!!”她还没有穿衣服! 柳睿看了看她布满淤青的肩头,眼中一暗。再看到她泪痕斑驳的脸,又有些后悔。他低声道:“你先把衣服穿上。待会儿,昭儿就上来给你送吃的了。” 听到昭儿要上来,安明儿也吓了一跳,连赌气都顾不上了,自己乱七八糟地穿了衣服。跳下床,忙要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床铺。 柳睿在她身后看着她:“别忙了。我不会让她进来的。” 安明儿的手一顿,终于有些着恼,回过头,低声道:“这是我的屋子。”有权力决定的是她。最起码这一件事是这样的。 柳睿满不在乎地道:“连你都是我的。” 安明儿忍无可忍,举步要走,可是身子酸软。却差点栽倒。她在他赶上来扶她之前站稳了。扶着桌子,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么说不对。这屋子里,一草一木都是我自己的。你脚下站的这一亩三分地,也是我的。我自己,也是我的。” 柳睿不说话了。神情渐渐阴冷。 她背过身,好叫自己不看他,不再为他心动。她低声道:“我……” 一只手,突然轻轻地抚摸上了她的脑袋。她一怔,然后就说不出话来。 柳睿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按着她的脑袋,这个声音好像是从心口发出来的:“傻孩子……” 她要推他的手一抖,又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再哭出来。 他低头低得很容易。亲吻着她的头发。他轻声道:“昨晚那样,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 安明儿摇摇头,发不出声音来。她怕自己的声音是哽咽的。 柳睿把她搂得更紧:“你生气,要打我骂我都容易。可你不要作践你自己,让我心疼。好小福,不管怎么样,你先把脸洗一洗。吃点东西,养足精神。我也不跑,就呆在这儿,呆在你的一亩三分地上,任你处置怎么样?” 他实在很会哄人。明明做了这样过分的事情,还是能把话说的那么好听,任谁也不能对他发脾气。 安明儿痛恨又心软的自己。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亲亲她的脸颊,柔声道:“你看看,像个小花猫。还不去洗一洗。” 安明儿一把把他推开了。他也不以为忤,看着她去洗了脸。 其实他不知道,她还在生气。 纵容他柳大少是操控人心的高手,可是他不懂的是,感情不是生意。一百次温柔,也不能弥补一次伤害。何况她是那个处于低位而惴惴不安的人。 现下他的温柔,也是因为他高兴罢了。就像他昨晚的残酷,也只是随他的心意。没有任何保障。也许转眼之间,所有的一切就又变了。 安夫人担心的没错。安明儿就是个没嘴的葫芦。现下她心里有事,又全都埋在心里,一句也不说。 柳睿只知道她不高兴,还以为她在闹小脾气。昭儿送了东西上来,他耐心地哄了她吃,几乎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宠,恨不得一口一口喂了她吃。 她有点不自在,只强板着脸把东西吃了。 漱了口,柳睿给她擦了嘴,忍不住又捧住她的脸,在嘴角亲了一下。 她又把他推开了。 柳睿耐不住,心痒得很,还是想要抱她。手伸出去几次都被她推开,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着黏着她不肯放。比耐心谁也比不过他。安明儿没有办法,只好让他搂了,小心地抱到窗台边,两个人一起看窗下的景致。 没有什么好看的,其实。光秃秃的树刚长了点新芽。下面有些行人,但谁也不会抬头看。但…… 安明儿用手肘推了柳睿一下:“那是不是柳全儿?他怎么……” 柳睿这才分了点心思注意窗下,一低头,果然是柳全儿。他带着人正往这边来,看样子是来找他的。只是他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好像有点畏畏缩缩的,似乎有些犹豫。 安明儿关切地问起:“怎么了?是不是那批贡品又出了什么问题?” “……”柳睿说不出来。昨晚那样……之后,他就一直只想着她。今天一大早就在醉鲤山庄附近兜圈子了,看都没看一眼那边的情况。 这时候,看到柳全儿还在楼下犹犹豫豫,他也有点着恼,一伸手把安明儿藏在身后,高声叫了一声:“柳全儿!” 柳全儿被吓得魂都要没了,一抬头,看到自家主子面色不愉,正从大小姐的屋子里探头盯着自己呢。 他心里默默合计了一下。这次的事情不是小事,不是少爷心软就能逃过去了,更别说他家少爷是出了名的黑心,除了对大小姐,心什么时候软过?何况是搞不好要掉脑袋的事。 再则,本来这件事情他完全可以处理好,完全可以不用打扰少爷和大小姐相处的时间。光想想少爷在家的时候,几乎要天天数着手指盼着这一趟,就知道少爷有多想大小姐。这下被打扰了,肯定是打着火光的。再一听这事儿……保不齐不用交代了,他肯定没好果子吃的。 光想想都觉得想要飙泪。柳全儿只能盼着大小姐心肠好,能帮他求求情。不过,少爷对大小姐疼归疼宠归宠,但他若是能听得进人家一句话,他就不是那江南最黑心的柳大少。就算是大小姐,也不大可能…… 想来想去,皮肉痛是最好的下场了。 他的心一横,把人安顿好,就往上冲。结果他忘了,柳睿顶反感他一个大男人来敲安明儿的门。这下还没开口说话,就被赶出门,一顿臭骂。 柳全儿有些委屈,也不敢说话,心里甚至巴望着他多骂一会儿……免得,他要把那话说出来,柳睿会直接宰了他。 安明儿已经听到动静,蹭蹭蹭下了楼,见了这架势,忙道:“表哥,有话好好说……”怎么突然就发脾气了呢?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骂人啊。 其实柳睿这火气是一下上来,就控制不住了。他不能对着安明儿发脾气,自然就把火气转去了柳全儿身上。这些天他过的不可谓不憋屈,安明儿的不解风情让他心下烦躁,更是觉得难以把握。他讨厌这种感觉。 安明儿拉了他一下,他也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这一面,便试着缓和颜色。 “同样的事儿犯两次,你自己说说你该不该骂。” 柳全儿哭丧着脸道:“少爷说的是,该骂,该骂。”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道:“说罢,又闯了什么祸?” 柳全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早死早超生,便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 这次的贡品,是昆仑玉。其中有一块上千年的玉璇玑,最是珍贵。柳家得了以后,忙和安家一起,出动了两家最精锐的玉师,只稍作清洗,保存了原本的状态,入贡天子。当今天子也是爱玉之人,听说有此等宝贝,早就已经翘首以待了。 装货的时候,也是一大批玉师一起,将玉璇玑小心翼翼地用特殊的方法保管好,放在了最妥当的位置。 这事儿,柳睿知道得很清楚。柳全儿也知道,那个红檀木匣子里,装着最珍贵的宝物。因此昨天白天清理的时候,他还知道小心翼翼地把那宝贝供着,放到了最上面。可是到了晚上,找到了旁小司,他就把这茬给忘了。 旁小司的坚持和不合作,让柳全儿大为火光。大户人家的奴才,多少都有一些趾高气昂的架势。何况是江南第一少柳睿的奴才。不但因为柳睿的身份,还是因为,柳睿自己也是个傲人。 如安云满,如柳全儿,这些崇拜者,多少都会学着一点他平时说话待人的架势,自己也威风一把,过个瘾。 起初,柳全儿以为,不过是一个村夫,多给点钱,施点压也就干了。可是没想到对方十分坚持,也不肯买他的账。 no.072:(性格篇 )宝玉璇玑 他的脑子一热,就下令强逼。旁小司虽然并不畏惧,但也不愿意与他争吵。他伸手就把最上面那个匣子搬下来,冷冷地提醒了最后一遍,见柳全儿还是坚持,他这才把匣子打开,从里面把玉璇玑取了出来。 玉璇玑是天地至宝,而旁小司的手,刚刚给牛接过生。这一碰,就污染了。玉璇玑变成了死玉。 当然,柳全儿不会这么对柳睿说。他只低着头,道:“这村夫也不知道哪儿不干净,一碰,那玉璇玑,就黑了……小的抢都抢不回来……” 没人说话。 半晌,柳全儿一抬头,登时肝胆俱寒。柳睿的脸比锅底还要黑。 如果可以,柳睿真想一把把他掐死算了。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转身就走。 “表哥!” “少爷!” 安明儿回头,瞪了柳全儿一眼:“你啊你,这是小事儿吗,你怎么就……哎!” 柳全儿也蔫吧了,嘴里还是逞强:“小的也不想……都是那村夫,要剁了他的手才是。” 安明儿也懒得理他,跺了跺脚,追了柳睿去。 可是柳睿已经上了马,安明儿闷头闷脑地冲了出来,差点撞上。他一愣,然后递给她一只手,待她捉紧,一下子把她拉上马。 “表哥!” 柳睿不理她,一把把她的脑袋按下去,呼喝了一声。策马狂奔,惊起行人无数。 到了地方。柳睿利落地翻身下马,想去扶她,可她已经自己爬了下来。 一大群人围上来:“少东。” 有人把那块被污染了的玉璇玑递给柳睿。柳睿并不是玉中行家,只是身为柳家的继承人,他有他的责任,各方面都涉猎一二。他一看。就在心里把柳全儿骂了个狗血喷头。这块玉璇玑已经全黑了。这么严重的污染。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个人造成的。 他注意到把玉璇玑递给他的那只手。那只手长满了茧,沟壑里有些尘土。看起来是一直守在这儿的工人之一。看起来,这块玉璇玑已经被轮过好几回了。 柳睿沉下脸:“姓旁的呢?” 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嗫嗫的:“昨个夜里,出了事儿,他就走了……小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溜的。” 柳睿哼了一声:“难道他还能躲到天边儿去不成。” 终于,一个高阶主管被推了出来,面对柳睿的黑脸。他还算冷静,只道:“小的们已经派人去他家找过了。他家工人都说了,一直没见回来。小的着人盘点过,他的身家细软都还在。为了防他回去拿,已经把那作坊给围了。” 安明儿终于听出了一些头绪,她不由得举步上前,颦眉道:“表哥,你们是说旁师傅?” 柳睿还来不及接话,那主管已经抢着道:“就是他。弄脏了玉,人就跑了。不过他能逃到哪儿去。就算掘地三尺……” 被柳睿一瞪,他立刻就闭嘴了,退去了一边。 安明儿拉了拉柳睿的袖子,低声道:“表哥,旁师傅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 柳睿沉着脸不说话。他心中知道,若是真的事出,必须要有扛罪的人,那姓旁的,是不二人选。只是,这批玉器还等着打磨。 他一挥手,道:“派人到通州,分到洪李赵三家,让他们把洪州最好的玉师都找来。今日落日之前,必须赶到。” 几个主管一听,登时来了精神,立刻接了令,各自盘点过人数,然后各自出发。 留下一个主事,在柳睿身边待命。 柳睿沉声道:“你带人,去把那姓旁的找出来,若是找不到人,拿你是问。” 主事道了一声“喏”,便带了人去。 安明儿不禁也急了,拉住他的袖子,结果发现他的身躯僵直。她不禁道:“表哥,旁师傅他必定有他的主意……你们这样又围了他的作坊,又在他家里搜查,实在太……” 太没教养…… 剩下的话,她没敢说。 柳睿瞥了她一眼,拉着她一起钻进大棚检查余下的玉器。每看一件,他就在心里把柳全儿骂了一遍。这小子做事实在太不靠谱。不过他自己也有错,缠绵温柔乡,一见到美人,就把什么都忘了。 他一回头,看到安明儿细致把小件玉器拿出来检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衡量压损的部位。她的手,修长而温柔。他的心又一软,稍稍整理了一下混乱不堪的思绪。 最终,日落之前,整个洪州的大玉器师都赶来救场。人多反而杂乱,也很难保证不出意外。这就是柳睿不优先考虑他们的原因。 玉师们看过安明儿捧着的玉璇玑,纷纷摇头,全都表示无可奈何。 柳睿的脸又黑了一分。最终,他把他们赶去修理那些小件玉器。 旁小司还是找不到。 玉璇玑还是黑的。 天也要黑了。 安明儿的额头上也沁出了汗。 玉师们没有办法,只好摆下祭坛,对月祈福。玉器通灵,希望这玉璇玑真是天地至宝,可以借由月光的灵气洗掉自身的污染。但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可以说根本就没有。 柳睿一直一动不动地站着,死死地盯着那玉璇玑。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与其指望这群蠢材,他更相信自己。他在脑海里快速地搜索着从前看过的玉器方面的书,其中关于玉璇玑的记载,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温习。 安明儿也不敢出声打扰他。她知道他有这个习惯。这种时候不能让人打扰。虽然他们都没有吃晚饭,几个不懂事的玉师几次上前来请求。都被安明儿婉声拦下来了。 最终无奈,安明儿低声吩咐了一个管事,让他带着那批玉师分批去吃饭,小心不要惊动了他们家少东。 吃饱了似乎也有一点作用。其中一个玉师战战兢兢地上前请示。安明儿耐心地低头听他说话。 柳睿突然高声道:“让他过来说。” 原来他刚刚一回头,无意间看到安明儿和一男子太过接近,心下不愉。便出了声。 安明儿忙拎着那名玉师上前。让他把刚刚对她说的话,再对柳睿说一遍。 这玉师以前也没见过玉璇玑,只看过相关的记载。有古籍记载,这玉璇玑是女人所造。那女人死的时候,把玉璇玑贴在胸前,安然长眠。 这个故事,身为安柳二家的儿女,柳睿和安明儿都听过。传说,玉璇玑是一块测量天象的宝玉。有个远古部落的男子要出行。其妻为其打点好行囊,并准备了现在已经无法知道的秘器,送他上路,望其一路平安。不要迷失了方向。女子打造出玉璇玑,每日望着北极星等他归来。 可是他最终没有回来,他的妻子也被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娶走。女人死的时候,便把那玉璇玑贴在胸前,和她一起入墓。 玉师的意思是,这玉得靠女人来养。按照惯例,最好就是纯洁无瑕的美貌处子。他一边说。就一边瞟向安明儿。 安明儿注意到他的视线,顿时无地自容,被柳睿藏到身后。 柳睿的眉毛又拧了起来:“处子遍地都是,你这主意是哪来的?就算可以养回来,这玉已经黑成这样,要养多久?” 玉师擦擦脑门上的汗,战战兢兢地道:“小的觉得,可,可以一试……”他又望向安明儿。实际上他不是要安明儿养玉,只是安明儿脾性温柔,又似乎很说的上话。面对柳大少,他心里紧张,很自然地就望向安明儿。 孰料柳睿更生气了,把安明儿一拦拦了个结实,冷冷地道:“那你去找美貌的处子来!” 一旁的高主管忙上前,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少东?” 柳睿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曝出来:“还看!” 高主管和玉师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已经几乎要缩到阴影里去的安明儿。其实他们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只是怕柳睿,所以才看向安明儿。 柳睿一挥手,道:“去把洪家的大小姐找来。” 两个人得了令,立马屁滚尿流地走了。 这时候篝火已经越升越多,照亮了安明儿有些黯然的脸。柳睿一看,不禁一怔,低声道:“又怎么了?别听那几个奴才胡说。” 安明儿嗫嗫地道:“我不能给你养玉……” 柳睿拉住她的手,轻斥一声:“傻孩子。那个主意,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我根本就没指望。再说,你的身份,怎么能去养玉?” 安明儿急了:“那怎么办?延误了进贡,是大罪啊!” 柳睿眯起了眼睛。江南一代远离京城,岁贡出问题不再少数,但是不受罚却少得不得了。天子之家就是可以这么不讲道理,完全不体谅下面的皇商的难处。他的记忆中,最近几次延期,是他的亲亲未来岳丈,安织造的手笔。不过当时政局紊乱,安织造又狡猾,让他逃过了责罚。 可是这次的进贡不同往日,先前说过,这批货是娉婷郡主的聘礼之一,而且还 有皇上心心念念的玉璇玑。若是延误了,就算是并属天朝三大富豪的安柳二家,也担当不起。 所以得有人顶罪。不然天子一怒,柳家安家虽不至于基业毁于一旦,也至少要栽一个大跟头,百年之内都爬不起来。 他心下澄明,已经有了全盘计划。眼下先把玉修好,不能误了娉婷郡主的婚期。另外只要能找到将玉璇玑还原的办法,他就有办法过这一关。若是不行,只怕,就只能拿人顶罪了。 想清楚了,他也放松了一些。一低头,看到安明儿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由得叹气,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能养玉,也不是你的错。若要说有错。那错在我。” “……”安明儿的脸红了。 他笑了一声,道:“还有。你不能养玉,可你能给我生孩子。养玉的人到处都是。可是整个天下,就只有你能生我柳睿的孩子。” “!!!!”安明儿拧了他一下,嫩脸爆红。 但总算放松了一些。柳睿办公事的时候是不认人的,虽然对她依旧温柔,但是却冷漠去了十万八千里。现下他会开玩笑了。大约是想到办法了。她也松了一口气。轻轻拉了拉柳睿的袖子:“表哥,会没事的对不对?” 柳睿轻声道:“明个儿一早,我就派人先把那批玉器送上京,再想办法治玉璇玑。你放心,你爹和我爹还算有些圣眷,我能应付。” 安明儿想了想,低声道:“那好……” 两个人正在说话,突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嘈杂。原来是旁小司找到了。他的样子有些狼狈,正被两个人夹着。头发也乱七八糟,怀里抱着一个坛子,看起来倒真像是畏罪潜逃了。 “放开我!小心一点,别打破了我的坛子!”他还挺宝贝他那坛子的。 几个人不管不顾。押着他上前,朝柳睿行了礼:“少东,这家伙躲到山里去了,叫小的们好找!” 旁小司皱着眉道:“什么叫躲到山里去了……安老板?”他一眼望到柳睿身边的安明儿,不禁一怔。 柳睿也皱着眉,又把安明儿拦到身后。 安明儿伸出一个脑袋:“旁师傅,你这是……”他的样子实在太潦倒了一点。 旁小司回过神。眼神有些复杂地望了柳睿一眼,道:“快给我看看玉璇玑。” 几个押着他的下人大怒,登时就想揍他:“你还想看玉璇玑?你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安明儿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些人这么狷狂。而柳睿只负手站在一边看着,好像也不打算阻止。到后来真要动手了,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想拦她的柳睿,恼道:“你们住手!” 几个人这才住了手,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又看看柳睿。她面上戴着面具,他们也不认得她是安家的大小姐,只听说她是平阳的一个女老板,似乎是柳大少的远亲。但她和柳大少举止亲密,搞不好是柳大少的宠姬。见柳大少没有说话,他们也有些犹豫,慢腾腾地退开了。 安明儿忙上前去察看:“旁师傅,你没事吧?” 柳睿不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福!” 安明儿不理他。她是真的生气了。她没料到他手下的都是这样的人。 旁小司觉得,“小福”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是一下子没想起来是谁。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只对安明儿道:“安老板,你认识这群人?你能不能把玉璇玑拿过来?” 安明儿一怔。 柳睿大步上前,把不甘不愿的安明儿推到身后,再看旁小司,眼神就有些审视的意味。但对方似乎并不惧他,这样的人很少。而且对方目中澄明,坦荡磊落,是个人物。难怪年纪轻轻,白手起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成绩,听说还颇得皇家的宠幸。 这也是柳睿当初选择他的原因。不管他手艺怎么样,不管他的专长是什么。这次路上出了状况,找人修补,要的就是他这样在皇家内院已经有名的人。当然这样的人,要顶罪也才有分量。 他摆摆手,道:“去把玉璇玑拿给他。” 众人一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安明儿哼了一声,走过去站在旁小司身边:“旁师傅,这是什么?” 看到人家爬到临时搭的祭坛上拿玉,旁小司这才回过头对她说话:“这是山露。这玉璇玑是真的,至少已经上千年了,一直躺在湿地里,受地灵供养,才有这样的色泽。现下被污了,只有山露才能把它洗干净。” 安明儿有些诧异:“那你是……” 旁小司道:“我去收集山露了,希望来得及。可是能洗干净,但这浊气还是去不掉。” 安明儿瞪了柳睿一眼。 柳睿抿了抿唇,道:“看来是误会旁师傅了。” 旁小司很不客气地道:“你是能做主的?你手下的人太无知。玉器通灵。何况是千年才养成的玉璇玑,急功近利。只会亵渎了它。” “……”身边的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从来没有人敢对柳大少这样。 但柳睿只是抿了抿唇,看了留了一个背影给他的安明儿一眼,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 人家取了玉璇玑来。旁小司小心地接过来,放在坛子里,一点一点洗干净。给他抱着坛子的。就是安明儿。 再取出来。果然黑气已经去了大半,只是玉身已经不复原来的古朴光彩,暗淡无光。玉,还是死的。 旁小司皱着眉道:“这玉,得靠女人养。” 安明儿忙道:“已经派人去请洪小姐……” 旁小司看了安明儿一眼,不禁有些忡怔。 柳睿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把安明儿拉开,道:“你该回去了。” 旁小司忙道:“如果可以,我想请安老板来养这块玉璇玑……” “……” 旁小司耐心地道:“洪小姐年纪尚小。不合适。” 没有人比安明儿更合适。她自己,也像一块温润的美玉,高雅无暇,温柔婉约。 安明儿面露艰涩。只道:“我,我不合适……” 旁小司还欲再说,可是柳睿已经一把把安明儿拉走了。 柳睿的脸色难看不得了,冷冷地道:“你回去。” “表哥……” “回去!” “安老板……” 安明儿眼见柳睿真的生气了,虽然担心,她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柳睿似乎在和旁小司说什么。她也听不见。突然被柳睿叫住,柳睿让她回晋阳那处住宅去。 此时天色已晚。她想了想,还是牵着马去了。 只是当天晚上,柳睿并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她匆匆忙忙地梳了头,连饭也来不及吃,打算赶回平阳去看看,再去看看柳睿。但是还没踏出门,又遇到上次的老问题。这里的侍女又不让她走了。 她无奈,耐心地解释了大半天,终于还是她发了脾气,闯了出来,这才脱身。 心念一转,她就先去了柳睿那里。 柳睿果然还守着那处大棚,似乎一宿没睡,守着玉师们做事。 她未走近,就听到来往的工人在说话。 “这姓旁的这次是倒霉了。” “是啊,柳家财大势大,也是他惹得起的?没看通州知府都要看少东的脸色做事吗。” “你说少东怎么突然就发脾气了,说抓就抓了?先前不还客客气气的吗。” “客气?你不知道咱少东的心肝是整个江南最黑的。他客气,是他还用的上你。用不上了,还用得着客气吗……” 安明儿如遭雷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睿突然一回头,远远地看到马上的安明儿,一怔,便负手站在原地,等着她过来。 可是安明儿突然拉了缰,转身就跑。 “……小福!” 柳睿一怔,然后也急了,忙要去追。可是手上的事又丢不下,只得强按捺住性子,忍得额角的青筋暴起。 安明儿策马奔回平阳,先去了城外旁小司的作坊。门没有锁。 她也顾不得许多,一下马,推开门,就一怔。这满室的狼藉,显然是有人来撒过野的。院子里的石雕都被推得东倒西歪,连屋子里的桌椅都被弄得乱七八糟。 旁小司不在,不过有人在。是旁小司手下的工人,一个个颓然地坐着。那条叫老黄的狗也在,蔫吧地睡在人身边,好像也很憔悴。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往里走。 “……安老板?”工人们是认得她的。 “旁师傅呢?”安明儿尽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别发抖。 工人甲叹了一声,道:“叫官府的人给拿了。说他弄坏了贡品。大哥也真是冤,好端端的,怎么就惹上那家人了呢。” 工人乙也叹道:“还以为这趟大哥去了京城,也算有点面子了呢。可是这点儿面子,在那家人面前是一点话都说不上。” 也有不服气的,似乎喝了不少酒,撩起袖子粗声粗气地骂:“他奶奶个熊的,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他家迟早断子绝孙的!” “……” 最终,安明儿失魂落魄地退了出来。 一日过去,终于所有的玉器都已经修好,只剩被洪小姐养着的玉璇玑。柳睿连夜派人打点好一切,明天就可以把玉器先送上京。 他一忙完,就立刻赶到了醉鲤山庄。里面的大宴正在收尾。昭儿端着托盘出来,正好碰上他。 昭儿一怔:“柳少爷……” 柳睿顾不得碧珠正疑惑地看着自己:“你家小姐呢?” 昭儿叹了一声:“小姐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了,怎么叫都不答应。今天一天,连杯水都没喝呢……” 柳睿皱了皱眉,怎么又来这招? 他推开昭儿,大步上了楼。这次他半句废话也不多说,利落地从外面卸了栓,就进了门。结果里面灯火通明,安明儿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似乎在写什么。她的精神似乎还好,整个人坐得笔直,但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柳睿脚下一顿,压抑着声音道:“你又闹什么?怎么又不吃饭?” 安明儿闷声道:“把这些账本弄好,我就睡了。表哥若是没事,就先请吧。” 柳睿知道不对劲了。他站在原地不动。 安明儿耐心地勾画着手下的账本,却心神不宁。柳睿一直站着,根本没有离去的意思。他很沉得住气,她不得不承认。可是她被他搅得心乱如麻。 最终,她受不了了,一把丢了笔,站了起来:“柳睿!你到底想怎么样!” 柳睿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她甚至以为他会打人。可是他没有。他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望着她轻声道:“我问你怎么又不吃饭。” 好像刚刚那一刻,他面上的暴戾阴暗都是错觉。 安明儿恨恨地别开脸:“我吃不下。” 柳睿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你在生我的气?” 安明儿不说话。 柳睿叹了一口气,道:“你果然在生我的气。”他已经被操劳了两天一夜,连眼睛都没合过。他也不好过,现下只是强按捺着性子,他自己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安明儿低声道:“是你让人抓了旁师傅?” 原来是为了那个人。不管心里怎么乌云密布,柳睿面上都不动声色:“不错。” 安明儿忍着气:“为什么?” “这轮不到你管。” “柳睿!” 柳睿忍无可忍:“你以为我是瞎的吗?!他对你有意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姓旁的,自始自终,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这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安明儿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就为这个?” 柳睿冷笑了一声,他的耐心已经崩溃了:“安明儿,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饿上一整天来跟我生气,对我大吼大叫,你竟然还敢直呼我的名字,就为了那野男人?!” 安明儿快气死了,随手抓了一个东西就砸过去:“你不可理喻!” 柳睿一偏头,躲开她丢过来的毛笔,连一滴墨水都没有染上。他神情阴冷,怎么藏也藏不住,只死死地盯着她不说话。 不知道有多少人毁在他这种神情下。江南第一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是他一旦被惹怒,那比地狱来的修罗还可怕。 no.073:(性格篇 )妥不妥协 可是安明儿并不怕他,她甚至还在继续触怒他,挑战他的底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狷狂,这么冷血无情!他帮了你,你竟然还让人抓他!还是说你从来都是这样的,只是在我面前做戏?!” 柳睿望着她不说话。她说的没错,他确实不是一个好人。 从小,他就是天之骄子,所有的一切得到的太简单,养成了他冷血无情的个性。他太年轻,不像他的父亲,他的姑丈,懂得大势内敛,他对一切都缺乏敬畏之心。他的能力受到无数人的肯定,他也很懂得怎么收买人心。但是实际上,他手下的人并不像尊敬他父亲一样,真心敬爱他。 几年前,那时候他刚二十出头,押送一批粮草到边关。那时候沿途有一座城池大旱,手下的人都不忍,当地官员请求拨粮赈灾。以柳家的财力,完全可以在下一个城池补上,只是时辰会稍有延误。可是他断然拒绝,路过哀鸿遍野易子而食之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有一次,他带着商队远赴波斯。手下的人因为适应不了当地的气候,很多都染了病。他会慰问,他会安抚。但是回头,他照样歌舞升平,和波斯人蹴鞠取乐。 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或许有一天他会改变,他会懂得这些的意义。但他现在不懂得。他还是柳睿,只知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有的仁慈关爱,所有的宽容忍让。也只是为了达到最终目的。 柳员外拿他没有办法,安织造也拿他没有办法。何况是一个安明儿。 他不认错,就算为了安抚心爱之人他愿意让步。 此时,他望着安明儿,半晌,才道:“如果你是为了他跟我闹。明天我就让人放了他。现在。你可以吃东西了吗?” 安明儿一怔,不明白彻骨的寒意从何而来。 眼看两个人就陷入僵局。这是柳睿不愿意的。为了她再亲近他,他可以继续耍他的手段。 他慢慢地走向她,轻声道:“小福,你不要再同我闹。你知不知道,我让人抓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次的事情,是足够我们两家都赔上,甚至掉脑袋的。你可怜他。那你怎么不可怜我。” 安明儿扶着椅子,慢慢地向后退。 他就停在原地,低声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可是你要离我而去吗?刚刚那样对你。是我不对。我太累,所以没有耐心……你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安明儿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她依然一点都看不懂他。可是她想起来,他忙了两天一夜,已经很累了。 他低下了头:“你放心,我明天就让人放了他。这件事,我会另外想办法处理。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照做。你可以不生气了吗?” 安明儿说不出话来。 他便递台阶给她下:“我让人送吃的上来好不好?” 她没说话,他便出去了。昭儿很快送了吃的上来。 安明儿一点胃口也没有,低着头,味同嚼蜡。 他发现她在哭。但他没有动,只坐在她身边,静静地望着她。 实在是吃不下了,安明儿轻声道:“表哥……” “嗯?”他温柔地望着她。 “我……”她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搭在她肩膀上,然后把她搂进怀里。控制不住力道,他满足地叹息了一声。他低声道:“你别生我的气。你也不能离我而去。我或许不够好,但我会努力对你好。” 安明儿被他勒得骨头疼,只得轻声道:“嗯。” 他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那你是不生气了?” 安明儿轻声道:“不生气。” 这样的人,你要怎么对他生气?他或许是没有心的,可他总是让人心疼。 看起来似乎就这样重归于好。 柳睿却忧心忡忡。那个姓旁的,他对安明儿的心思,简直一目了然。或许还有其他人。而安明儿对他也很亲近,甚至为了他而生这么大的气。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把她打昏带走算了。又想,是不是要回去就跟安夫人说,说她已经是他的人了,迫得安夫人低头,先把她娶进门再说。 他心里神魔交战,闹的不可开交。 安明儿丝毫没有察觉。她已经缓过神,稍稍推开了他,他不让她走,她只好坐在他腿上。她抓着他的手臂,轻声道:“表哥,我不生气了。只是你老是这样,会树敌太多的。有的时候,得饶人处且饶人,总是稳妥些。” 他看着她不说话。烛火里,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里都是血丝。他太累了,脑子有些不清明,甚至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 他只想着,把她抢回去,让她嫁给他…… 突然眼睛上一阵温热。他不得不闭上酸涩的眼睛。 她吻了他。 他的心尖儿也微微颤抖。 她把头倚在了他肩膀上,伸手慢慢抚摸他因为过于紧张而僵硬的肩膀。她轻声道:“我不喜欢旁师傅。” “……小福。” “他不是野男人,你才是野男人。” “……” 她突然有些惴惴不安:“让娘发现我偷人,她会打死我……” 柳睿立刻把她拉起来,直视她的眼睛:“那让她先打死我。我保证我不还手。她打完了,还是得把你嫁给我。” “……” 柳睿又皱眉:“不要说的那么难听,什么偷人?你本来就是我的。” 安明儿一怔,也忍不住笑了。她低头握住他的手:“你不要生气了。”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他对她这么好。刚刚她还撒泼骂他,直呼他的名字。说不定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的。他低头低的那么快。那么刚刚那场纠纷都是她的错。如果她一开始不撒泼,肯好好说话,说不定就不会吵起来。 她想了想,又道:“那京城那边儿……” 柳睿被她的温柔所醉。他无法抵挡她这一刻的柔顺和依靠,只觉得什么都愿意付出,连天上的星星也要摘下来给她做泥踏。他低声道:“你放心。我来想办法。等我从京城回来。你等着我。”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此刻那带着些许疲惫的温柔,多么的蛊惑人心。 安明儿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脸就红了。 他便凑过去吻她。她刚刚吃过饭,还没有漱口,他一点都不在乎。嘴唇胶在一起,就不想分开。他缠绵地吻着她,想要把自己的感情都表达给她知道,让她知道他有多心疼她…… 这样坐在烛火里缠绵不休,很容易就擦枪走火。他欲罢不能地握住她的腰身把她举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膝盖上,紧紧地搂住她,让她更贴近自己一点。手指摩挲着她的背,好像想把她揉碎。整个吃下去才好。 直到有人来敲门。是碧珠。 她犹犹豫豫的:“小姐?” 突然里面传来“嘭”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 碧珠忙道:“小姐?” 柳睿又心疼又想笑,忙把过于紧张挣脱摔到地上的安明儿拉起来,把她转过来去看她的小屁股。 安明儿一下子窘得满脸通红,伸手捂住就退了好几步,嘴里慌乱地应道:“碧珠?” 碧珠还是很犹豫:“小姐……表少爷,还没走?” 安明儿口不择言地道:“就走了。就走了。” 柳睿拉住她,低声道:“让我看看摔坏了没……” “!!”安明儿大恼,一把推开他,却是对外面的碧珠说话,“碧珠,正好,你让人去把表哥的马准备好,他马上就走了!” 碧珠这才道:“是,那小姐,我待会儿再来收碗。” 安明儿松了一口气,一抬头,看到柳睿满脸不悦地看着她。她只得低下头,硬着头皮道:“你今晚不能留下来,碧珠……” 柳睿无奈地道:“我知道。”他再伸手摸她的小屁股,她果然就没有拒绝。这娃娃心虚的时候就是这样,绝对任人宰割。 他终于满意了,笑了一声,道:“我明天再来看看摔红了没有。” 安明儿分明要炸毛。可是还是死死地绞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爆红着脸不说话,任他在那里揉来揉去…… 柳睿最终还是滚蛋了。碧珠虽然奇怪他怎么进了安明儿房里,还在里面呆了这么久。但是安明儿一整天没吃饭,他一来就哄了安明儿吃,她也就没想这么多。 跟昭儿不一样,碧珠是安夫人的绝对信徒,不像昭儿,多少还是多为安明儿考虑一些。安夫人防着柳睿,她很自然地也就把柳睿当成了需要警惕的对象。虽然对于她这样的少女,江南第一少的风采实在是诱人,但是安夫人说他是扁的,她就不会觉得他是圆的。 所以,虽然觉得可能没事,回个头,她还是写了封信,跟安夫人汇报了这个不太寻常的情况…… 玉器延期已经在所难免,幸好没有误了娉婷郡主的婚期。皇上虽然不悦,但是他也听说了这场大雨,洪州边界一代甚至起了水灾,朝廷也已经派人赈灾。为了表现天子仁德,他没有因为延期的事情责罚江南。 再则,玉璇玑被耽搁在了洪州,比那批玉器也晚了两三天到。但是柳大少带着这玉璇玑经过洪州水灾地界的时候,大手笔的捐钱赈灾,可以说是解了洪州百姓的燃眉之急。当晚,北极星大显,似有祥瑞之象。果然,洪州的水,不久以后就退了。官员上了奏折,认为这玉璇玑是祥瑞之物,天子宏德,所以 有这样的宝物出世。 皇上果然龙心大悦,免去安柳二家的延期之过,并封赏了其献宝之功。 其实这件事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柳睿一进京。交过贡品,还没有见到皇帝。就先入了狱。 但现在总归是都过去了,也让在平阳等得焚心的安明儿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得益人有两个。一个是柳睿,几乎所有人知道,他应该是下一任江南织造的最佳人选。另一个,却是以身养玉的洪吟雪,洪小姐。坊间便盛传了其貌美无暇之名。还有她和江南第一少柳大少的那些这些暧昧。此女一夜之间身价倍增。 眼看烟花三月将近。杏花要开了,安明儿带着人到杏花庄探视。她仔细察看了杏花的状况,然后让人小心地把全绽的杏花捡回来,送到花场后面的小溪里清洗。 花场的大管事是原来留下的,姓伊,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生性比较死板,因此她的手艺虽然好,但在洪州花界也没有得到她应得的地位。只能屈居在这个平阳的小花场里。但是她做事认真,为人恪尽职守,安明儿很喜欢她。 安明儿在花圃里乱走,心情很不错。她问伊主管:“伊主管。你管理这个花场多久了?” 伊主管垂着眼睛回答:“回东家的话,妾身从十年前开始在这家花场做事,六年前开始主事。” 安明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那先前,你是在通州的花场做事?” “是。” 安明儿脚下顿住了。她鼻子里闻着花草的芬芳,还有湿润的土壤的气味,让她觉得脑子很清醒。她略一思索。道:“我看得出来伊主管是个有主意的人。你对这个花场,应该有自己的看法吧。如今这个格局,你觉得怎么样?” 伊主管一怔,抿着唇道:“这个格局,是前任东家的手笔。妾身只是个下人,拿钱办事,平时也只是看看花期,带人做做花肥罢了。” 安明儿笑了,道:“我不瞒伊主管,这个花场被我买了,卖花就不是主要目的了。我的目的,是要酿花酒。所以我需要很大量的花卉,出品也要最鲜艳最醇美。这个花场完全满足不了我的要求。若是伊主管还是和以前一样,看看花期,带人做做花肥,是达不到我的要求的。” 伊主管彻底愣住了。待明白安明儿的意思,她目中很明显大放光芒:“东家,您……” 安明儿左右看了看,笑道:“我粗通园艺,也觉得此地地方甚小,不适合种这许多种花,倒像是最适合种杏花。伊主管,我说的对不对?” 伊主管道:“东家说的对。前任东家为了谋利,才弄了这许多花品。其实花场不大,不好种这么多花卉,授粉的时候会影响出品。” 安明儿点点头,道:“那好,等采了这批成花,就劳烦伊主管了。你尽管放手去做。至于经费,你先核一个大概上来,交到醉鲤山庄昭儿主管那里,待她核算过,就会拨下来了。” 闻言,伊主管简直有些喜不自禁。十年的光影已经磨掉了她的锐气,干脆自暴自弃地留在这个小花场里。难道现在,她又迎来了可以再大展拳脚的时期吗?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那东家有什么具体要求?” 安明儿左看右看,道:“我属意杏花。只要这片杏林的规模不缩小就行。” 伊主管忙道:“这是自然的。若是要整顿,杏林的范围还要扩大才是。” 安明儿点点头,道:“那就成了,其他的,伊主管便放手去做吧。” 伊主管领了命,当即便待不住了,她想要回去好好筹划。安明儿也看出来她跃跃欲试心不在焉,索性便放了她去。 等安明儿回到醉鲤山庄,却发现酒楼门外停了一顶粉衾软轿,似乎架子不小,看来是来了尊贵的女客人。 一问昭儿,才知道是那洪小姐来了,洪礼辉也在。 昭儿哼了一声,道:“她还真道自己身价倍涨了,如今出行入内,品格皆已不同往日。这次来咱们这儿,据说是冲着襄阳的糕点来的。还说要商量着在咱们这儿办一个欢迎宴,等着表少爷呢。” 安明儿一怔:“她等表哥做什么?” 昭儿一边忙活,一边道:“柳少爷不是让她养玉吗。又不是让她生孩子。她还真就蹬鼻子上脸了,还以为自己是柳少爷家的什么人呢。柳少爷这趟要经过平阳。肯定是来看小姐的。她还以为是来看她的呢。” “……” 安明儿定了定神,轻斥了昭儿一声:“不要在背后编排客人。横竖过门就是客,咱们按规格接待了她就是。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咱们管不着。” 昭儿道:“是啊,她的规格也就是一个疙瘩大小姐,没什么特殊的。要说起来。洪老板才是贵宾。” 安明儿摇摇头。举步往楼上去了。 这时候被人一挡,原来是洪礼辉的跟班,好像叫什么临祥,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安老板。” 安明儿一怔,点点头:“洪老板可安好?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临祥忙道:“主子很满意,谢安老板关心。主子有心请安老板上去一聚,不知道安老板得空否?” 说实话,安明儿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去应付那洪小姐。但人家已经来请了,不去坐一会儿又不好意思。她心里盘算着。就去打个招呼,然后就托词告退算了。 于是她随临祥上了楼。包厢的小主管亲自伺候着,向她行了礼,她也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进了包厢。第一眼就看到了花团锦簇的洪吟雪。她的衣着打扮,气度神态,皆已经和以往不同。穿了一件白裘的外衫,整个人就像一团花簇一样坐在那里。原本的杏花烟润的美貌,此时已经有些傲慢的矜持和冷漠。 洪礼辉坐在她身边,一抬头,看到安明儿。忙起身笑着打招呼:“安老板。” 洪吟雪倒也还知道礼数,站起来跟着福了一福。 作为当家的,安明儿也大方地行了礼,笑道:“倒是不知道洪老板竟然会过来,打的是什么居心哟?” 洪礼辉也跟她开玩笑:“还当真是另有所图,安老板请坐。” 安明儿坐下了,下人来给她上茶。 洪礼辉笑道:“这位是舍妹,想来你们都见过了。” 安明儿回头看了一眼,很好地把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洪小姐的大名,整个通州府谁没有听过。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 洪吟雪记仇她上次在醉鲤山庄栽了跟头,因此对这女老板也没什么好感。再则这女老板和柳大少的绯闻也不少,令她心头不爽。如今被恭维,她只傲慢地道:“安老板客气了。” 洪礼辉不动声色地瞪了她一眼,转向安明儿:“安老板,柳大少上次交代下来的,要在洪州筑官窑的事情,您可听说了?” 洪州十八窑历史悠久,早已扬名在外,偶尔一两件流入宫廷,也得贵人们的喜爱。但就是因为历史太过悠久,帮派林立,忌讳又多,弄得人多手杂,至今还没有固定的进贡之路。柳家吞并洪州十八窑的时候,就起了心思,想要在此筑官窑。如今最近一批大贡已经完成,他也可以放手去做事。 身为都帮首领,洪家自然是重用之人。但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可以成功,那整个洪州瓷窑的面貌都要全部改写,可以说从此以后都不同往日了。 因此洪礼辉也格外小心。他这些日子被调到平阳来开酒楼,实际上有为都帮打造一个后花园的意思。本来生意稳定以后他就要被调回去。可是他自己请命留下来。一切都是因为,发起平阳大宴圈的女老板。他发现她不简单。洪州十八窑将要仰仗柳大少的鼻息吃饭,他自然也不能轻慢这个好似跟柳大少有许多纠缠的女老板。 这次的事情,他想来想去,还是来与女老板商量最妥当。 闻言,安明儿道:“已经听说了。这是好事。洪州十八窑早有盛名在外,表……柳大少肯做主修筑官窑,是洪州百姓的福气。” 洪吟雪道:“柳大少当然要为洪州百姓考量。” 安明儿笑了一笑,不说话。 洪礼辉没空理会自己傲慢的妹妹,只对安明儿道:“我都帮已经收到指示。只是其中有些不解,又不敢耽搁。不知道安老板怎么看?” 安明儿淡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说到底,还是要和你们商量过再是。不如等柳大少回来再说?毕竟,对于瓷器,你们才是内里行家,他一个瞎指挥罢了。” 柳睿当然不是瞎指挥。他做事有他的道理。要筑官窑,各帮各派都有自己的考量,这是一件大工程。恐怕他们提出来的意见,不仅仅是相关瓷器的忌讳知识,还有利益的纠葛。若是放任他们吵闹,只怕拖到百年以后,洪州官窑也做不起来。因此柳睿果断地下令行事。 但安明儿的担忧也有道理。她说完刚刚那句话,就陷入了沉思。 洪吟雪有些不悦:“安老板,柳大少是何等人才,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呢?” 安明儿敷衍了她两句:“是我一时口误。” 洪礼辉却知道了。有了她这一句话,他就不怕耽搁了。于是他笑道:“安老板和柳大少是亲戚,应当了解柳大少的秉性。” 安明儿想了想,道:“洪老板,你我也合作过多次了,我也就跟你说实话吧。整个江南,有谁摸得透柳大少的脾气?洪老板不如先放手去做,有什么不明白的要商量的,就先搁着吧,只等柳大少回来……兴许,就这两天,他就要回平阳来了。” 洪礼辉笑道:“安老板说的是。这官窑要起来了,我心里也高兴,难免就有些慌乱。还好有安老板给我出出主意。安老板,不麻烦你吧?” 安明儿笑道:“哪里,要筑官窑,我也高兴。” 这两人只顾自己说话,把漂亮的洪吟雪完全给冷落了。洪吟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急了,她道:“大哥,那糕点的事儿……” 洪礼辉终于想起了这么一回事了,但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无奈地道:“安老板,我家妹子不懂事,这次柳大少要回来了,她想亲自做几个糕点给柳大少洗尘。您是襄阳人,您看,这糕点,方不方便……” 他说不下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汗颜。这糕点是醉鲤山庄的特产,怎么可能外传。可是这洪吟雪自从养玉之事之后,身价倍增,谁都不放在眼里,脾气也涨了不少。他也实在经不起她的撒泼大闹,只得带着这个不懂事的妹妹一起来丢脸。 洪吟雪继续丢人:“我们可以出钱买你的方子。” 洪礼辉别开了脸,很想装作不认识这个妹妹。 安明儿是何等的敏锐,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洪礼辉的难做。既然是老搭档了,她也不介意卖一个人情给他,于是她和声道:“洪小姐,您误会了。这糕点的方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在襄阳,几乎每户人都会做。如果您坚持的话,可以请柳大少来我们这里喝酒,我们也接洗尘宴。若是中意宝香楼,我们也可以给您把糕点送过去。” 洪吟雪却还是不满意,她拧了拧眉毛,道:“可还是要我亲手做的才好。” 安明儿耐心地道:“这糕点确实没什么稀奇的,大约柳大少也不会放在心上。听说洪小姐的女红不错,洪小姐为何不送柳大少一副手工呢?也可以收藏,总好过糕点。” no.074:(性格篇 )谁在吃醋 洪吟雪微微扬起下颚,哼了一声,道:“说到底,你是不乐意吧?” 洪礼辉皱了皱眉:“吟雪。” 洪吟雪还欲再说,但是已经被洪礼辉抢了先。他面带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我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了,希望安老板不要在意。” 安明儿也很无奈。最终她只道:“洪老板不必太客气,是我小气了。” 眼看这事儿是没完没了了,安明儿索性站了起来,道:“二位尽兴,我手头还有些琐事要办,不能奉陪了。” 洪礼辉也忙道:“安老板去忙吧,不用管我们了。” 安明儿就势退了出来。刚刚还见那洪吟雪不依地去闹她大哥,她不禁也头疼。难道一直被宠在深闺的大小姐,就是这副德行?还真的是不太讨人喜欢。 柳睿也不会喜欢,她想。 接下来几天,那洪吟雪就像块牛皮糖,几乎每天都要不辞辛苦地从晋阳赶过来,赖在醉鲤山庄,磨着要人家教她做糕点。安明儿早早地带了人去饭庄巡视,又去马吊馆看了看,然后专心去酿酒。 只苦了昭儿和碧珠要跟她周旋。两个女孩子都是武婢,恨得牙痒痒了直恨不得一掌劈死她拉倒。这洪吟雪还一点自觉都没有,天天胡搅蛮缠。而其她还很傲慢,觉得是醉鲤山庄的人不识好歹。 书上说酿酒也要看人,心术不正的人酿不出好酒。大约也有道理。安明儿酿的第一壶酒。就是酸的……闻着那酸味,谁都要倒牙。以至于她到现在还心里酸得直冒泡。 想想又有些失落,没事酿什么酒?还不如买个宅子呢…… 柳睿回来的时候有幸吃到了安明儿亲手为他做的菜。只是十里就闻到了酸味…… 他不禁皱眉:“你放了多少醋?” 安明儿无辜地看着他:“我没放醋,前些日子我酿了壶酒,酸了,索性拿来调味,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柳睿摸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他不敢不吃。她正殷殷地看着他呢。随便夹了一筷子。他犹犹豫豫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把我毒死了。你就要做寡妇了。” 安明儿没吱声。 他无奈,勉强放进嘴里。一下子酸得牙都要倒了。但是又不像陈醋,甚至比陈醋还要更香。他抿着唇把那口东西吞了,翻了翻眼睛,无奈地道:“你的主意不错,用酸酒做调料,不但不涩,还带着些酒味,这是花酒吧?好像还有点花香……嗯。可以说是唇齿留香了。”如果他的牙没倒的话…… 安明儿狐疑地瞪大眼,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试试,结果酸得她把脸都皱成一团。 柳睿憋着笑,把筷子放下了:“你作弄我?” 安明儿忙喝了一口汤。听他这样说,哼了一声,道:“我没有。我只是请你试试菜。” 柳睿笑了。此去京城,确实是把他折腾得够呛。仔细看,他的样子也有些憔悴。就算江南第一少再手法通天,下了大狱,也难免憔悴几分。他咂吧了一下嘴。好像在品余味:“嗯,你的主意不错。但是这个酒可以少放一点……说不定,真的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安明儿愣愣地看着他。 他无奈地道:“说罢,又生什么气?谁又惹你生气了。” 半晌,安明儿道:“你怎么才来?”他昨天就回来了。 “去跟瓷帮的人喝了几杯”,他心情好了起来,挨过去坐在她身边,从睫毛底下看她,“你为这个生气?”其实他也很惦记她,但他实在太累了,昨晚就没过来。 安明儿不服气,伸手到他怀里去乱摸,摸得他神魂荡漾。可是她却挣脱了他按住她的那只手,继续在他怀里掏掏掏,掏到一块环佩,她摸出来一看,竟然是自己打赌输给他的那块。她一愣。 柳睿按住她的手,低声笑道:“你找什么?要不要我脱了衣服给你看个仔细?” 安明儿还有点别扭,但是火气已经去了大半。她低声道:“你今天早上,和洪小姐在一起?” 柳睿很老实:“是啊,她一大早就找上门,神神叨叨的。可不是我去招惹她的。” 她又道:“那荷包呢?” 柳睿一怔:“什么荷包?” 她别开了脸:“她送你的荷包啊。少装傻,快拿出来。” 柳睿失笑:“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她什么时候送我荷包了,我怎么不知道?” 安明儿还在扭捏。她不承认这只是她自己的臆测。柳睿也很累,懒洋洋的没力气闹她,只松松地搂着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她的脸就红了。 最终,他轻声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他神秘地眨眨眼,笑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安明儿很大方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想退,结果正好一偏头被他捉到嘴唇。厮磨了一会儿,彼此嘴里都酸酸的,最终安明儿笑着推开了他。 “你快说啦。你再不说,我可不听了。” 柳睿叹了一声:“没耐心的丫头。”说着,他搂紧她,把她抱到自己腿上,笑眯眯地道:“好消息就是,我要在这儿忙官窑的事情,可能要住个几个月。” “……” “小福,你不高兴?” 安明儿傻了。她首先考虑的却是自己的生意。每次柳睿一过来,她就什么都不用做了,成天跟他缠在一起。可是,他说他要留下来,她又觉得很高兴…… “小福?” 安明儿捏捏他的手。轻声道:“你住哪儿?” “住你这儿好不好?不然你跟我到通州去?”柳睿比她轻松得多,他什么都是想当然的。 安明儿抿着嘴唇不说话。 他不禁狐疑:“你不高兴?” 安明儿呆若木鸡地点点头:“高兴。” 看她的样子。柳睿不高兴了。但是他把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捏捏她的耳朵,低声道:“我要和洪州十八窑的人吃饭,还是在你这儿,你安排一下。”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样。等过几天,我们商量一下,就把你这儿给包下来好了。料来他们的意见也挺多,这会,一天两天也开不完。” 安明儿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预定本,道:“好,我们的预定到七天以后。我待会儿就吩咐下去,暂时不接新预定了。” 柳睿嘀咕了一声:“没良心的丫头,谈到生意才肯笑一笑。” 安明儿马上不笑了。有点心虚。 他懒洋洋地道:“这样,开会期间,我会把人安排好,住在平阳的客栈。你把窗户开好。我从下面爬上来。这样总行了吧。” “……”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江南第一少,怎么会去爬窗户。安明儿没有办法,只好把碧珠调到花场去帮忙。碧珠是个老实的孩子,竟然没有起疑。她也跟着安夫人学了点花艺,也挺感兴趣的,当下便高高兴兴地收拾包袱过去了。 总算把柳睿哄高兴了,最高兴的就是柳全儿。柳睿一开始是忙。没空收拾他。后来他从大狱里出来了,柳全儿没少吃苦头。而且对他也冷落不少。 这下到了大小姐身边,少爷的心情明显很好。而且事关大小姐,谁都比不上他柳全儿靠谱,少爷不得不又重新开始用他。他也算是熬出头了。 接下来的几天,柳睿都跑到通州,隔个几天才露一次面。安明儿也安心地守着她的酒楼,开始她自己的觥筹交错和应酬。 在外面跑,自然就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洪吟雪似乎黏柳睿黏得紧,柳睿不管出席什么场合都能看得到她。传言也越来越炽,都说洪小姐和柳大少是天生一对,有了嫁入柳家的洪小姐,洪州人也可以多一个倚仗。 至于江南的公主,首富之家的女儿,安大小姐,据说今年年纪也不小了,一直拖着未嫁。想来,身价也已经跌了些,也许不是年轻貌美的洪小姐的对手了。 这是和一群客栈商吃饭,那群比女人还无聊的男人在席间八卦的。安明儿从头到尾眉毛就一直在抽。她的胸腔里,终于燃起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嫉妒。 百爪挠心似的,真不好受。那些深宅大院妻妾争宠的女人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天安明儿在酒楼重新安排摆台。柳睿在公事上从来不马虎,她必定要达到他的标准才是。这个大宴有两个要求,一是让人吃饭,还要让人开会。所以这是个商宴,和普通的商宴不同,既然可能要开上好几天,那第一场大宴要重在聚餐享乐,而不是商务。 她像个陀螺似的忙的团团转,想把心里的那个情绪稍微压下去一些。 昭儿看她亲自去抱布草,不禁道:“小姐,这些事放下,我们做就行了。” 安明儿只道:“不行。虽然你当人家是自家人,可是你别忘了,人家是天朝三大巨富之一,要求自然也多。生意场上是不讲情面的,你们都小心一点。” 昭儿心想,哪就能呢,没看她老人家给做菜洒了半桶醋,那什么天朝三大巨富之一的大公子也乖乖吃了吗,废话一句也不敢说。但是她现在也不敢说废话。她总觉得她家小姐有些不对劲,这两天好像心情不太好,一直闷头做事。当下她也不多说,只利落地上去帮手,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那小姐,这个大宴您要亲自看?” 安明儿一边忙活一边道:“我不看,你看。趁天还没黑,我到花场去看看。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说的好像挺严重,自己又没事跑到花场去溜达…… 这晚的大宴很顺利。柳睿是在就要开始的时候赶回来的。这几天就算累。也不用赶路,他的脸色倒是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先前在大狱里带出来的晦气也少了。 昭儿着迷地看了他一会儿。咂吧咂吧嘴,心想,这才是配得上她们家小姐的人啊。 可是一直像块牛皮糖似的黏在他后面的洪吟雪实在是讨厌。 等大宴结束,十八窑的人三三俩俩相约去打马吊了。柳睿好不容易让洪吟雪跟着她家老哥走了,自己也累得瘫在椅子里,不想起来。 昭儿踮着脚避开地上的一片狼藉:“表少爷。” 柳睿懒洋洋地道:“昭儿。你家小姐呢?” 昭儿道:“到花场去了。大约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小姐走的时候吩咐了,给表少爷备下了醒酒汤,表少爷要不要现在喝一点?” 柳睿笑了一声,道:“好,我就坐在这儿等她回来。你给我把醒酒汤端上来。” 昭儿也笑了,便绕到后面去端醒酒汤。 柳睿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让柳全儿去接安明儿回来。柳全儿高兴了,他又有事做了。 可是柳全儿前脚刚走,安明儿就回来了。 柳睿的醒酒汤都没有喝完。坐在还一片狼藉的场地里,自己乐悠悠地喝着,还跟一边干活的昭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表哥。”安明儿进了门。她看起来也很累,身上还穿着一件暗银色的斗篷。一双眼睛透露着些许疲惫。 柳睿来了精神,推开醒酒汤站了起来,结果没走两步,就要左脚绊右脚摔倒。昭儿惊呼了一声扶住他。他笑了一声:“小福回来了。现在跟我走。” 安明儿忙上前从昭儿手里把他接过来,狐疑地道:“走去哪儿?” 他笑了一声,低声道:“去我哪儿……你的床太小,我睡不舒服。” “……” 若是让他光明正大地留下来。那她誓必得睡到昭儿那里去。 她还在犹豫,就被他一把拉住手,跌跌撞撞地横冲了出去。安明儿不禁头大:“表哥,你到底喝了多少?” 喝了点酒,他似乎更黏人了,大街上就死缠着安明儿不放,搂着她的腰身笑个不停,还总是想亲她。 安明儿推了他几次,叫人去备车。 “……柳大少?” 安明儿一抬头,竟然是洪氏兄妹。洪礼辉的面色如常,但洪吟雪的表情就不太友善了。 她紧紧地盯着这对几乎要搂成一团的男女:“你们在做什么?” 安明儿又把柳睿推开一些,坦然道:“大少喝醉了,我要把他送回去。洪老板,有事?” 洪礼辉淡淡地笑了笑,道:“舍妹担心大少多喝了酒,央着我跟她来看看。” 安明儿道:“洪老板不必费心了,我这就送他回去。”又是找了理由来接近,这洪小姐最近的自信挺强悍的,也不像以前这么含蓄了。 洪吟雪忙道:“可以把柳大少送到我家去……” 柳睿死死地搂着安明儿的腰身,偏头看了他们兄妹一眼:“不劳,我有好去处。”说着,又傻笑了一声。 “……”这厮在装醉。安明儿没有办法,眼看马车来了,便朝洪礼辉点点头,道:“洪老板,可方便帮把手,帮我把大少扶上去?” 洪礼辉当然不会拒绝。柳睿有心装醉来耍他,他愣是废了吃奶的力气才把人高马大的柳睿弄上去。安明儿松了一口气,刚想功成身退,毕竟人家在这儿看着呢。结果他就从车厢里伸出一只手,一下子擒住了她的手腕。 “……大少?”洪礼辉不明就里,低声问道。 柳睿在车厢里道:“谁准你走的,还不过来伺候你家爷!” 安明儿使劲抠了几下他的手指,都扣不下来,反而被他拉得一歪,差点磕到马车上。最终她表示她也没有办法,就爬上了车。车厢外好像还有洪吟雪说话的声音,但是安明儿也管不了了。她现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柳睿是醉汉,醉汉可以不负责任,他也不管,马上下令快走。 马车就这么点地方,安明儿能躲到哪里去?无奈柳睿又装醉上了瘾。腻在她怀里纠缠不休,还老是在她胸前乱蹭。她个子娇小。他就把她抱起来蹭蹭蹭,蹭得她衣衫凌乱,面红耳赤。 “表哥!”她忍不住拍了他的脑袋一下。 结果被他一口咬在胸脯上,吓得她轻喘了一声,就被推到了车厢壁上。他也不客气,欺身而上。去扯她的腰带。 安明儿恼了。按住他的手:“你想干什么?!”这里是马车上! 柳睿露出了白森森的牙,竟然在撒娇:“我等不了了。谁让你我回来的时候你不把我喂饱。现在我饥渴难耐,你得负责。”他回来已经有好几天了,两个人都忙,好不容易得点空闲她总会找借口溜过去。说他不难受那是假的。 安明儿哪里挣得过他,几下就被他扯掉了腰带,衣襟完全松散开来。他把她抱起来,含住了瑟瑟发抖的胸部,热情地亲吻。 她只觉得又怕又热。整个人都要无力得融化掉。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求他:“等等,嗯,等一等好不好?” 他不要听。 突然外面赶车的人轻咳了一声。安明儿的头发都要吓得竖起来了。她毕竟是纯正的大家闺秀,哪里做过这么狂野的事情。这么一吓,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流。 “表哥,表哥,不要这样,求你了,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好不好……” 最终他还是有点心软。又不甘心,咬牙切齿地在她胸脯上磨了一会儿牙,这才终于放开了她。 他不甘心地搂住她,在她耳边这样这样说了几句话,一只手还在漫不经心地把玩她暴露的胸脯,有点威胁的意味。 她的脸越来越红,但是迫于胸前那只热力惊人的手,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这才放开她,让她躲去一边穿衣服。抽抽搭搭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畜生似的,已经激不起柳睿的任何同情,反而虐待欲高涨。 现在的江南第一少,满脑子除了酒虫,就是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不停地想着,待会儿要这样这样,还要那样那样……又想起刚刚她答应他的话,更是全身发热。 安明儿缩在角落里,被他热切的目光看得全身发热,只能羞愤地别开了脸。 可是马车还没有到目的地,就停了下来。外面的车夫轻咳了一声,道:“爷,有人求见。” “……”那一瞬间,柳睿很想高呼,柳大少死了!! 最终他愤愤地掀开了车帘,踏了出去。 安明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下一瞬,她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惊呼,马车也剧烈摇晃了一下。柳睿冲了进来,她都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冲到她面前的,就被他一把拉住手,扯了出去。 有人行刺。 对方是约莫六七个黑衣人,可是自己这边连车夫都是奸细,真正能用的只有柳睿自己。安明儿站都没站稳,被柳睿抱了一下。 柳睿已经恢复清明,欲v火已经变成了滔天的怒焰,他手里拿着刚刚被他解决掉的内奸车夫的兵器,冷冷地望着那些人:“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似乎也在估量形式,不敢上前。一开始他们收到消息,是柳大少喝醉了。可是看这样子,他清醒得很。 有一个人上前,阴恻恻地道:“柳睿,你可还记得谭家十八口人命!” 柳睿皱眉。他哼了一声,道:“你等是什么杂碎,也配让我记得?” 对方似乎大怒,明晃晃的大刀一挥,怒道:“我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昔日你逼得我谭家倾家荡产,等我回府,我大哥大嫂,连我娘子我刚出世的儿子,都已经自尽!你背上背了我谭家十八口人命,难道不怕遭报应吗?!” 苏州谭家。柳睿想起来了。那是被他挤垮的一个绸缎庄。他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手下留情。当时谭家庄已经要垮了,到处跟人借钱,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还不起,谁也不敢借。柳睿当时路过苏州,去和苏州的一个大贾谈生意。当时正碰到谭家人来跟这大贾借钱,大贾不借。 当时谭家老二已经奔波到外地,据说是去找京城的什么旧识求助,可是半年都没有回来。谭家老大卑躬屈膝地来借钱,又被赶了出去,昔日的生意伙伴已经连面子都不想给他们。 柳睿留了个心思,着人调查清楚,然后找到谭老大,借了钱给他。他是看准谭老大不是块做生意的料。果然,借了钱又赔了。谭老大只得硬着头皮来借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最后,他觉得无颜再见家里的妻儿老小,和弟妹侄儿,便流连在赌场不回来。 谭夫人跪着求他,谭老大只得又厚着脸皮到了苏州,向柳睿借钱。柳睿借了。然后,又赔了。谭家人的最后一点希望都被掐灭,从不逼债的柳家人开始上门讨债。终于,谭家人捏死了襁褓中的孩子,举家自杀,谭家庄改姓了柳。 柳睿没有同情心,虽然他没想杀人,但他承认他一开始没安好心。哪个生意人会做赔本的买卖?何况是并不相识的人,哪里来的同情? 面对现下来索命的谭老二,他冷冷地道:“你娘子与你大哥私通,早就无颜见你。你儿子死在你大哥手上,兴许是他的种也不一定。你大哥与弟妹私通,自己又是个窝囊废,他不该死谁该死?至于你大嫂侄儿,只能怪他们有一个窝囊废的丈夫和父亲!” 安明儿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得拉了拉柳睿的袖子:“表哥……” 柳睿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收敛,他望着谭老二,只冷笑了一声,道:“要怪也要先怪你,你自己流连京城,半年来连个音信也没有。你若是早一天赶回来,他们也不用死。何况欠债还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我派人催债有什么不对?你倒是还有脸来讨命?” 谭老二果然被激红了眼,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我杀了你!” 几个人就一下围了过来。 柳睿把安明儿推到后面,迎了上去。 安明儿只觉得眼前一片刀光剑影,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就里。何况对方都是黑衣人,连动作都看不太清。她的心狂跳,自己也帮不上忙,只能呆在旁边焦急万分地看着。 柳睿是大家子弟,除了享受优越的生活,他也有他的责任,诗书礼乐无一不通还是其次,杂谈百家他都有所涉猎,柳员外当然也请人教过他拳脚功夫。而且他从小就比任何人都刻苦,无论学什么,又天赋极高,可以说他的身手不弱。 因此,以一敌多,刀光猎猎,也没见他被人剁成肉泥。 谭老二眼看杀不死他,偏头一看,看到安明儿,吼了一声:“我杀了你的女人!” 说着,就提着刀冲了过来! 突然听到柳睿闷哼了一声。原来他被分了心神,顿时脚下一乱,被人一刀砍在肩头。 安明儿的心也一紧,眼见疯癫的谭老二冲过来,她一闪避开了他的刀锋。说到底,她还是会点拳脚,只是面对癫狂的谭老二完全不够用。 柳睿无暇分身,她只能靠自己。躲闪了几下,险象环生。谭老偏偏要一边怪叫,更乱了她的心神,吓得她只顾埋头乱跑。谭老二就穷追不舍。 安明儿的尖叫声刺激了柳睿,肩头的血好像染到了他眼睛里,他怒喝了一声,竟然一刀生生劈退身边的六人。 no.075:(性格篇 )黑心大少 谭老二的手举了起来,就要对准安明儿往下劈。可是下一瞬,他就僵在原地,不能动了。他握着刀的手,掉在了地上。 安明儿见了断手,登时脸色一白,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她身边的柳睿扶着退了好几步。她的脸抵到柳睿受伤的肩头,被温热的血一刺激,差点哭出来:“表哥……” 虽然心里的怒焰越来越炽,但柳睿比较冷静。他一只手搂着安明儿,一只手寒刀一挥,阴森的神情竟斥退了那几个要攻上来的人,他冷冷地道:“你们几个……今日敢突袭我等,难道还想要全身而退?” 几个人一愣,越来越犹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趁人被他吓住了,他低头在安明儿耳边道:“待会儿你瞅个空子先跑,找人来救我。”马车的辕已经被砍断,马车是没法用了,马匹也卸不下来,只能靠她两条腿跑。 安明儿立刻摇摇头,忍着眼泪:“我找不到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找得到人?她也不会丢下他不管。 柳睿急了,推了她一下:“你留下来只会让我分心!听话,快走!” 这时候,那几个人已经看出端倪。最终还是壮了胆子,又攻了上来。 柳睿一推安明儿,又迎了上去。 安明儿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脚下踩到断手已经痛晕了过去的谭老二。她不禁想。原来他的仇恨也没有这么深。到底是女儿家,止不住眼泪。她一边哭。就一边抖着手去地下那只断手里把兵刃抽出来。 抽了半天,才勉强哆嗦着把刀抽了出来。她看了看柳睿那边,几次有人想过来,都被柳睿挡住。 柳睿闷声高呼:“快走!” 安明儿哭得更厉害了,她抱着刀,摇摇头。冲到了马车边。咬了咬牙,一下一下地砍剩下的那截车辕。起初几次她的手在抖,根本使不出力气来。直到柳睿又发出一声闷哼,她这才定了定神,咬紧打颤的牙齿,瞄准角度,用力砍了下去! 最终卸了车辕,砍断了拧成比石头还硬的股绳。 那边柳睿已经连“滚”都喊出来了。他快撑不住了。 安明儿很没出息地大哭出声,一边哭一边牵了马。颤颤巍巍地上了马,然后起码奔了出去。 柳睿以为她走了,松了一口气。他要撑不住了,虽然不甘心。可是起码她跑了。他咬了咬牙,若是今日他活了下来,他必定不会放过这几个坏他好事的家伙! 眼前刀光一闪,他险险一避,被削掉额角的头皮和头发。目中一横横刀扫出,采取了极度危险的只攻不防的招式。就算死,他也要拉上几个垫背! 这时候。远处响起了马儿的嘶鸣声。有个女子在风中高叫:“表哥!” 柳睿只觉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他迅速精神一震,又横出一刀把欲靠近的人劈开,转身就冲安明儿的方向奔过去。 耳边风声呼啸,他也不知道那几个人追到了哪里,似乎是用尽了力气才跑到她身边,最终碰到了她的手。所幸他没有脚下打滑什么的,还给他留够了力气让他跳上马,还扶了一把被他拽得要跌下去的安明儿。 “驾——” 安明儿咬了牙,她感觉到柳睿紧紧地搂着她,这给了她安全感。她一辈子的脸都在此刻丢完了,一边眼泪狂飙,一边拉紧了马缰策马狂奔。 马儿也不堪折磨,被她逼得撒蹄子狂奔。可以说像她这种淑女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骑过马。 柳睿很想提醒她,那些人没有长四条腿,追不上的。可是他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安明儿虽然慌乱,但是并没有失了主意。她不认路,所以刚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四处看了看路。最终目的明确地往晋阳的方向狂奔。所幸她的记性勉强还可以,所幸这里只有两条官道,一条直通通州,一条往晋阳。她好像认得往晋阳的那条路边长了菖蒲。 跑了一阵,她感觉他的手在她腰身上越来越松,脖子里也不知道染了他多少血,湿答答的一片。她又惊又吓,终于撑不住,把马停在路边,把他扶了下来。 柳睿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他几乎整个瘫在了安明儿身上,安明儿吃力地把他拖到了柔软的草地上,放了下来。春天到了,草儿也在冒芽,他感觉到身下有些露气,很湿润。 安明儿解开斗篷,铺在地上,又费力地把他翻了个身,让他躺在她的斗篷上。 他听到她的哭声,一点一点,声音 已经沙哑了。从刚刚开始,这个声音好像一直陪着他,好像是他还活着的证明,是他还没有失去一些东西的证明。而这些,足够令他安心。 只要活着,有她,就够了。 在此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情根种得这么深。原来的一味诱哄掠夺,现在想来,也真正变得温柔,直荡到他最心底的地方。他是真心喜欢她,是真的愿意为了她去死。 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一向黑心冷漠的柳睿,此时心里会百转千回,柔肠婉约? 他看不见,没有力气睁眼。可是他还能伸出手,想去触摸她。他费力地道:“傻丫头,你的眼泪要流干了。”声音都哑了,嗓子也疼了吧。 安明儿握住他的手,痛哭失声,她的声音果然很嘶哑:“表哥,你若是有事,我就给你殉葬!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来给你包扎,我来包扎……” 他想说,你傻不傻?还殉葬?那你不如嫁给我得了,若是我真死了,也了了一桩心愿…… 可是他说不出来。这句话太长,他没有力气了。 最终。他低声道:“那你给我做寡妇……”我就满足了…… 黑心柳大少,要死了也不怎么善良,还是想给自己赚一点。 安明儿哭着道:“你若有事,我就从贞节牌坊上跳下去,死给你看!你别动……” 死了还怎么看…… 柳睿想笑。最终他闷哼了一声,安明儿压到了他的伤口。 她也看不太清楚。只靠手摸索。附近没有清理的东西。也没有药材,她只能撕下自己的衣服布料给他止血。 听着耳边的裂锦之声,他在想,别撕了,被人看了,他就吃亏了…… 幸好他说不出来了,不然安明儿会被他气死。 他的伤口比她想的大,也深。一处在肩头,一处在左臂。流血太多。所以导致他现在这样虚弱。 安明儿给他扎了大动脉,然后摸索着绑紧伤口,只能这样粗略地止血。 做完这一切,她只觉得欲哭无泪。然后怎么办?他禁不起颠簸了。可是附近空荡荡一片旷野,她赤手空拳,束手无策。 最终她抱着柳睿的头,放声大哭。她的思想不想柳睿这么复杂,心肠也没这么黑。她只知道他是为了护着她才差点死了的,如果没有她,他一个人早跑了。至少不会落得这样狼狈。那她还他一条命是应该的,她就抱着他,心里决定了要陪他一起死。 温热的眼泪滴到了柳睿的嘴唇上,他稍稍动了动,轻声道:“渴……” 安明儿忙道:“我去给你找水。” 柳睿低声道:“亲我……我要你……” 安明儿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臭流氓!”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 下一瞬,他干燥的嘴唇,被舔了一下。她在吻他。 细细密密的泪水不断地滴落在他脸上,从他脸颊滑落。也不知道是谁在为这一刻流泪。 她耐心地含着他的唇畔,尽量去滋润他,然后生涩地含住他有些凉意的舌头,感觉到他连动一下舌头的力气都没有,眼泪又流得更汹涌。 柳睿后悔了。他不想占便宜了,他的心好痛,比撕开的伤口还要痛。 “小福……” 他的心曾经不甘过,挫败过,痛恨过,可是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痛过。 “不要哭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还在一下一下吻着他。好像在说,你快起来,我再也不拒绝你,我一定让你为所欲为…… 这当然不是她想表达的意思,是他这个要死的臭流氓的念头。 他想笑,可是心痛得厉害。他的气息冰凉,在她嘴里流连。他费力地道:“你再哭,我死给你看……” “……”到这个时候还这么无赖。安明儿把脸埋在他脖子里,热烫的泪水淌下来,和他的血交融在一起。 徐家的车队发现他们的时候,就看到两个血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安明儿一身是血,可是没有受伤,好像是伤心过度,昏了过去。柳睿面色铁青,不过还活着。 作为柳睿的舅舅,徐铮不禁要感慨,还要柳睿遇上的是他。如果遇上的是像他自己这样黑心的人,就算有人追着他的车喊救命,他也不会下车看一眼。 初把人捡了回来,徐铮愣是没认出安明儿来。直到他拉了柳睿的手几下,都没办法把柳睿的手从人家姑娘身上扯下来。他这才正眼看了那小姑娘一眼。一看,隐约认出了面具,再看,才恍然大悟,整个江南,或者说整个天下,除了小福,还有谁会让柳睿死也不肯放手? 徐铮看到自己侄儿成了这副样子,也没有办法,只让侍女把安明儿抱下来。可是颠簸了几下,她就醒了。 一睁开眼,她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直到感觉到自己的手还被人紧紧握着。低头,看到了柳睿,她一愣,忙上前察看:“表哥,表哥……” 徐铮忙道:“小福丫头,别摇他,让人给他上药。” 安明儿根本不理他,自己检查了一下,还有气,虽然虚弱了一点,但是很安稳。她这才回过头。看到徐铮,半晌才回过神。嗫嗫地叫了一句:“表叔。” 徐铮是柳睿的母亲的亲弟弟。安明儿便叫他表叔。 她这才相信,他们获救了。运气……真是太好了。 徐铮这趟是要去京城,路过此地而已,问明白了,就答应把他们送到晋阳。 随行的大夫在给柳睿检查上药,安明儿随徐铮在一边说话。眼睛却总忍不住往那边瞟。一边口齿不清地对徐铮解释是怎么回事。 大夫说柳睿没事。只要好好养着就成。 安明儿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回去。 徐铮也松了一口气。他大姐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也有心情开玩笑了,道:“我看这次还是他自己自作自受,小子年纪不大做事挺绝,从不给人留后路。该了吧?还连累小福丫头也跟他一起受苦。” 安明儿的脸一白,低着头不说话。 徐铮以为她是受惊了,只道:“你放心,我回去让他母亲好好教他。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要跟他一处胡闹。” 等到了晋阳,徐铮让人帮着把柳睿抬了进去。他们都清楚。柳睿负伤的消息恐怕不宜透露出去。 徐铮上看下看,不禁皱眉,道:“什么时候买了这么个破宅子?真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要躲在这里?” 安明儿也没心思应付他。随便应对了两句,就送了他走。 下人已经在给柳睿重新擦洗一遍。安明儿送了徐铮走,就自己进去,从下人手上接过帕子,亲自给柳睿擦了身。他光溜溜地躺着,她也有点脸红。此时已经根本没有当初面对战云的裸v体时那种医者心态。 最终还是伺候得他舒服了,可以看到他的眉毛都不拧了。她给他把衣服穿上。然后坐在床头给他把脉。 还好,就是失血过多。她考虑把那两个大伤口缝起来。便让人带信到平阳,让昭儿把东西送过来。 下人送了药过来,她小心地给他喂了,然后让他再睡下。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望着床上安睡的人,这才有些忡怔。 昨晚,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要是他没了她也活不下去了,几乎就要跟他一起去死了。 她现在还陷在那种决绝的情绪里出不来。 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她以为只是愧疚和感恩。 她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他手心的纹路:“表哥……” 柳睿醒过来的时候,安明儿已经给他缝好了针。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突然感觉到自己胳膊肘底下有什么东西。一低头,竟然是他的小福。她像只猫一样,缩在他手臂里,睡着了。 他一愣,这才想起来先前的事情。原来他们死里逃生了。 这个念头不错,横竖他们现在都活着。不管现在他是不是伤得动都动不了,他还是觉得很高兴。怎么算都是赚了。 “……嗯?表哥?”安明儿醒了,她打着哈欠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厨房里热着粥,我让人给你端过来。你要吃一点,身子才会好。” 柳睿笑着看着她,他的心情很不错。 安明儿让人把粥端上来,亲自喂他。 其实他没有什么胃口,但是他知道他得吃下去,受的伤才会好的快。而且有她喂,也很不错,起码不会让他不耐烦。 一碗粥见了底,安明儿照他说的,缩到他没受伤的那边肩头,躺好。 他低声道:“你吓着了吧?” 安明儿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耐不住,支起身子问他:“表哥,今晚的大宴怎么办?派个人去取消?” 柳睿皱眉。这次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看起来是谭家人来寻仇,但只怕是有人买凶杀人。现在在洪州的地界上,他一出酒楼就被盯上了。看来为的是瓷帮的事情。很可能是瓷帮内部的人。 柳睿低声道:“不行,我们得想个办法,让那群兔崽子知道我没死。” 安明儿伸手抚摸他额角那处伤口,有些忧心:“那怎么行?难道你还想去喝酒?” 柳睿闭目不语。他不敢告诉她,他带着商队到塞外的时候。遇到马贼,差点被一箭穿心。那个时候他捂着胸口的伤口,也照样出去跟人觥筹交错,险些丢掉半条命。 “小福……”他微微倾下身,轻轻亲吻她的额头。 以前他从来不怕死,即使知道有一个未婚妻,即使他真的很想娶那女子过门。可是这次之后。他看她哭成那样。他终于怕了。 他低声道:“我是真心喜欢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她愣住。最终她把他推开,下了床,坐到梳妆台前梳头。他望着她的背影,不说话。 她低声道:“表哥,也许你不爱听,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总是这样,今日的事情一定不会少。如果。我真跟了你,你让我跟你一起天天躲着刺杀,你觉得我可以活多少年?” 柳睿垂下了眼睛,不说话。 安明儿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无法认同你的做法。你总是拿好听的话来哄我,可是你从来都只有你自己的主意。你根本不在乎我。我不能跟着你。” 原来她不傻,她都知道。他的那些甜言蜜语,即使乱了她的心,也没有乱了她的神志。她始终知道,对于这个男人而言,也许他一定要得到她。可是她永远也不会是最重要的。 柳睿没有生气。他垂下眼睛,受伤的面容有些憔悴。最终他轻轻咳了一声,道:“那好,我好好想想。你也好好想想。” 也许他说了那么多那么多她想听的话,没有一句真的能证明什么。可是他现在说了一句她非常不爱听的话,却比过往之言重千钧不止。 他低声道:“你总是我的。但既然你这么说,我愿意想一想,我能给你什么。” 她想要的,他到底给不给得起。 当天傍晚,安明儿赶回了平阳。大宴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准备状态,马上就要开始了。安明儿仔细看了看摆台的格局,让人撤掉了首座上的椅子,然后让人去洪礼辉。她一手安排好一切。 到了晚上大宴开局的时候,众人都等在座位上,等着主人的降临。都帮意外地没有派出洪礼辉,而是派出另一位老资格的大主管。看来都帮在今晚不会锐意进取,只是派人坐镇。余下十八帮的代表,一个个依位次坐了,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叵测,什么都看不出来。 昭儿揭了帘幕,从帷帐后面走出来的,不是柳大少,而是袅袅婷婷的酒楼女老板。 一下,座下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女老板今日不像以往那样着素衣。她的头发已经盘了起来,头戴百合银冠,隐隐有女主之势。她的衣裙,一看就剪裁得体,竟然是出席商会的正装,而且是柳大少常穿的玄蓝色衣料。衣裙上用银线绣着牡丹,富丽雍容,银丝腰带裹着不盈一握的腰身,娉淑婷婷又不失大家之气。 她的面容平淡温婉,却也完全压得住这一身富贵的穿着。脚下穿着银丝绣鞋,随着莲步轻移,隐隐露出尖尖角。同样是那张不甚起眼的脸,此时却因为她举手抬足的风采而将倾城的风华纳于足下。 大家议论纷纷,她也姿态大方,丝毫不怯场,径自走到主座上。主座的位置已经被撤掉,大家好像现在才注意到。示意给众人满上杯,她落落大方地自己也举了杯,里面盛的是和汾酒类似的青梅汁,谁都看不出来。 众人犹豫了一下,跟她一起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小,但依然柔和:“诸位,我在这儿代柳大少给大家道个歉。昨个夜里,柳大少和诸位喝酒,一时高兴贪了杯,出门不慎受了点轻伤。这顿,就算是柳大少请大伙儿的,望大伙不要介意他的缺席。” 一下子议论声更大了。 安明儿道:“那我就先干为敬,算是替大少向各位赔个不是。” 说完,她利落地一饮而尽,手腕优雅地将空杯展示给大伙儿看。 众人为她的风采倾倒,也纷纷一饮而尽,表示尽兴。 安明儿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众人落了座,她还站着。于是有人问起:“那今个的会怎么办?大少不能出席了吗?”说话的是杂帮的当家。 安明儿笑道:“怎么会?只是轻伤。大伙儿只管尽兴在此饮宴,稍后请移架宝香楼,大少在那儿请大伙儿喝茶商谈。” 说罢,她就不再管这些人的窃窃私语,拍了拍手,请上乐伶到台上演奏。 有人高声道:“这次的商谈事关重大,可耽误不得。见不到柳大少,我等也心中不安。不知道柳大少伤得重不重?” 安明儿留了个心眼,笑道:“只是轻伤,扭了脚罢了,过个几日也就好了。多谢各位关心。” 那人又道:“那安老板能做的了主吗?” 安明儿手下轻轻摩挲着酒杯,垂着眼睛一笑,道:“小女子位卑言轻,但还是能代大少请诸位吃这一顿饭的。何况我也在平阳做事,筑官窑之事我也十分上心,若是有用得到的地方,我也愿尽绵薄之力。” 都帮的大管事突然高声道:“以安老板和柳大少的关系,当然能做主。各位不需疑虑了。” 安老板。 她姓安。 当下,在下诸人也不再多言。这个姓氏包含了太多信息,光是和柳家的牵扯,恐怕也千丝万缕。想当年,女老板孤身来此,建了这个大宴楼,接的第一单生意,就是十八帮和柳大少的宴谈。只怕是扬州那边先派过来的人,搞不好,这女老板真是安柳集团的内人,先过来铺路的。 想通了这一层,这些人也就不多话了,安心吃饭。 安明儿这才放下心来,坐在了次首座,陪完了这一场大宴。 这些人酒足饭饱,然后被送到宝香楼。 若是那个行刺的主犯真的在那一群人中间,只怕会大吃一惊。因为柳大少果然只是受了点轻伤,让人从里面扶了出来,似是脚下有些不便,但是面色红润,还是如以往一样爽朗健谈,处事也如以往一般面面俱到,丝毫看不出是有伤在身的。 直到茶会结束,安明儿亲自派车去接他,看着他完好无损地让人扶了出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回头,看到跟在他身边的洪礼辉。 安明儿一怔:“洪老板?” 洪礼辉先前被请过去,当机立断,取消了当晚的大宴,赔了不少银子,然后做了这一场茶会。这些钱有柳家出,但宝香楼的名誉是赔不了的。 此时见了安明儿,他也面色如常,笑道:“安老板,做的好一出大戏。刚刚还听到有人在打听你和大少是什么关系呢。” 柳睿毫不避讳,伸手把她搂过来,笑道:“洪老板也是个有眼力的,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确实是不用说了。光看他们的穿着,也像是一对儿的。 洪礼辉笑了一声,道:“那我可要恭喜柳大少得了佳人了。” 柳睿哈哈大笑,中气十足:“你这恭喜来得晚。不,也不晚,等到大喜之日,我们夫妻俩再请你喝酒。” 看来他已经信了洪礼辉。他甚至把安明儿的身份都告诉了他。 饶是洪礼辉自己有所猜测,此时被证实,不由得也有些回不过神来。这安家和柳家,各把自己的儿女派到这里来,又到底是有什么远虑? 安明儿在心里嘀咕,这人今晚没喝酒吧。她对洪礼辉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扶着柳睿上了马车。 no.076:(性格篇 )憋不死你 柳睿有点不乐意:“我现在是病人,你老让我两头跑,你就不心疼我?” 为了避免行刺,他们的队伍不再单薄,而是跟了六个身手不错的护卫。 安明儿坐在他身边,一边解开他的衣领检查他的伤口,一边道:“你说的对。在平阳买个院子好不好?” 柳睿笑了,有些隐晦的意味:“买在你隔壁,就好。” 安明儿检查过,缝合过的伤口比较牢靠,也没有再扯开,一切都好。她松了一口气,替他把衣襟拢好,一边斜睨他一眼。他还戴着个帽子。她不禁道:“你头上的伤口,你是怎么说的?磕的?摔的?” 柳睿的皮好像真的很厚,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崴了脚结果摔破了头有什么丢人的。他拉着安明儿的手,低声道:“今天委屈你了,让你去跟那群老匹夫周旋。” 说到这个,安明儿倒是想起来了,她低声道:“表哥,我留意过,杂帮的人不太正常。”打听得最多就是他们,看起来老是想确定柳睿伤得怎么样,而且似乎太相信安明儿的说法,倒像是他们自己知道什么。 柳睿捏住她的手,眯着眼睛想了想,最终道:“我也看出来了。你别急,我有办法让他们露出尾巴来。” 安明儿又想起那个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事情,一时抿着唇,不说话了。 柳睿也很累,他也是一直强撑着。这下也顾忌不到她的感受。他只是搂着她不肯放手,闭上了眼睛靠在她身上休息。 安明儿动了动。被他握住一只手。 他轻声道:“不要离开我,小福。” 她一怔。 马车发出规律的响声。 柳睿的声音很轻,好像很疲惫。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只手搂着她,好像再也不想放开了。他低声道:“我没有想好……但是,你不能离开我。若是你不愿意跟着我。继续这样下去也可以。” 闻言。安明儿低下了头,脸颊缓缓磨蹭着他,好像有些耳鬓厮磨的意味。她轻声道:“你真的不能改?” 柳睿不说话。 他本性好斗,而且从小就身负重任,那些咬着牙强捱过来的日子不少,慢慢地就成了习惯。二十几年来,他都不断地与人斗争较量,一开始也觉得苦,但后来。他开始享受获得胜利的乐趣。说他争强斗狠也好,说他心比天高也罢,但这就是他柳睿,他无法从那个高位上走下来。看淡一切。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伤心。既心痛之后,这又是一种陌生的情绪。而且这种情绪一样无法靠消灭对手来平衡。 他低声道:“你讨厌我吗,小福?” 她很快摇摇头,然后却陷入了深思。最终她握紧了他的手,低声道:“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情,我不管。你答应我不要做违背你良心的事情。我就跟着你。” 可是她忘了,柳睿是没有良心的。 但他笑了,一只手搂紧她,低声道:“我答应你,不杀人,不放火,不偷盗。你若是肯嫁给我,那我的家财也通通交给你,你想开仓救济穷人什么的,我也都随你。” 她把头挨在他肩头,轻声道:“那好,你答应了我的,你要做到。” 他立刻紧跟着问了一句:“那你嫁不嫁?有你替我积德,我的罪过也会轻一些。” 她笑了一声,道:“别提这个了。你知道现在是不可能的。” 真要硬碰硬,柳睿怎么会是安夫人的对手。 柳睿也没指望她就这么答应,因此也不算太失望,只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身,不再说话了。 这次安明儿是彻底把自己的事情放下了,她白天一直留在晋阳小院照顾柳睿,傍晚就赶回去为柳睿操办大宴,晚上就陪睡兼哄他睡觉。他受了伤,好像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就是要事事都烦她,让她整个人围着他团团转。 瓷帮的大会开了九天,她就伺候了他九天,到结束,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两头来回跑,确实是够受的。但她也不会抱怨,毕竟柳睿从十几岁开始就四处奔走,也没见他叫过苦。丫头的心思简单,没想过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这天,安明儿给柳睿拆了线,看了看吻合的伤口,倒是很高兴,道:“已经差不多了。现下只要不再跟人打架,就不会再裂开了。” “打架?”柳睿最近有点x求不满。不,不是有点,而是非常。天天对着一个美女大夫,又是自己喜欢的人,还夜夜睡在自己身边,吴侬软语地用哄小孩子的事情哄他睡觉,他想不动心思都难,何况他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 安明儿颦眉:“你在想什么?你不会真想跟人打架吧?” 他笑了一声,道:“这倒是没想。只是,女大夫,我能不能打听件事儿?” 安明儿在收拾药箱,听他这么说,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 “我这个伤,差不多了吧?不知道,对房事,有没有影响……” “……”她的脸红了。 “大夫?”他故意这么叫她,一边,不动声色就绕到了她身后。 她低着头,连脖子都有点红。 他笑了一声,凑过去在她耳边,一寸肌肤都没有碰到,但是偏偏若即若离最要人命,热气腾腾地道:“可、不、可、以……嗯?” 最后一个字是暧昧的鼻音。 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要太激烈,就,就可以……” 下一瞬,她已经被人一把抱了起来,按到在床上。她眼前一黑。就被压住了。 “别,别这么激动……”她也不知道这句话的立场。是医生对大夫,还是女人对男人。 柳睿才不管她,他已经饥渴得想嗷嗷叫了。手里着急地解她的衣服,不耐烦了就直接用扯的,一下子撕了下来,大片玉白的肩膀就露出来。 他眼中一暗。头一低就一口咬上去。牙齿舌头全用上,在她身上留下一个个痕迹。手也心急地抚上了一边坟起的胸脯,捏着蓬松的一团,肆意玩弄。 安明儿被他的热情冲击得眼冒金星,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他肩上,一边用力地喘息,想要找回自己的神志。 柳睿心急地伸手把她下身蔽体的衣物扯了个干净,甚至连上衣都没有脱干净,就心急地用手按住那一片柔软潮湿。没耐心地挑逗着,希望她尽快做好准备容纳他。 她被他逗得浑身发软,嘤咛了一声,自己松开了双腿。为他做好准备。 衣物还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他就心急地抱住她一条长腿,想要就这么进去。 她痛呼了一声,弓起了背,让他一分神,他也不忍心就这么强入,只能咬牙退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灼热的汗水滑过眼睛,有些**。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耐心耐心,别伤了她……反正时间有的是…… “小福,把腿分开……”他低声吩咐。 “……”安明儿想拒绝,可是她已经不是那个不谙人事的少女了,这是她的男人,她看得懂他的表情。她知道他快到极限了。 她咬了咬牙,慢慢地刚刚并拢的腿分开,手里紧紧抓住身下的被褥,别开了脸。 他立刻抓住她的双腿,用力压开,一低头,有些凶猛地吻了上去。 “嗯!!!”她没料到他会亲那里!一下子受了大刺激,几乎是立刻就哼出了声。 这声音听在他耳朵里,让他的头皮都有些发麻,汗水滑过脸颊,也觉得一阵阵冷麻,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清不清醒了。 她很快哭了出来,伸手用力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生平第一次也觉得急不可耐,想要把衣服都扯下来。 现在柳睿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混沌的状态,只在心里机械地念着,耐心,耐心点,直到…… “少爷?少爷?” 柳全儿……你又该死了…… 安明儿一下子就被吓得清醒过来,但是柳睿只当是充耳不闻,按住她的腿不让她退开,继续凶猛地用唇舌挑逗那一处。 “嗯,表哥……”她被逼得眼泪狂飙,伸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竭力压抑反而让感觉来得更加凶猛,最终在门外锲而不舍的叫门声中,一下子被那波狂潮淹没,发出一声闷哼,支起的身子也一下子瘫了下去。 柳睿从她身下爬了上来,俯身,一个竭力克制的吻落在了她嘴唇上。她无力地喘息着,躺着移一动也动不了。 “少爷?在午睡?真有急事儿,您起了没有?”说着柳全儿开始拍门了。 柳睿额头上的青筋,爆了出来。他竭力克制地深呼吸了两下,把安明儿的腿架了起来,调整好位置。 安明儿抓住他的手臂,喘息着低声道:“表哥,他……” 柳睿没耐心地安抚:“等他叫够了,他就走了。” “少爷!老爷已经到平阳了!您再不准备一下到那边的大宅去,这儿就要被老爷发现了!”柳全儿没办法了,吼了这么一句。 柳睿的动作僵住了。 安明儿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柳全儿不做声了,兴许也知道自己打断了什么好事,所以撂下这一句,就跑了。 过了半晌,柳睿咬牙切齿地去把安明儿翻过来,翻了两下,她只管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出来。柳睿有点着恼,一把拉起她的腿,对着娇嫩的小屁股就给了她两下。 安明儿惊呼了一声,这才要抬手来挡,可是嘴角的笑纹来不及消去,被柳睿一瞪,她又有点心虚地翻了个身,从他身边躲开了。她坐在床角,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尽量忍住笑:“表哥。你快收拾一下,到大宅那边去。不然舅舅发现就不好了。” 柳睿的脸都憋得铁青。两眼赤红,目露凶光,狠狠地瞪着她。 “……”安明儿知道怕了,默默地又往里缩了点,不敢笑了。心里有点不服气,又不是我惹你了…… 柳睿在此处的小宅是个秘密。柳家是一点都不知情的。在晋阳另外还有一个大宅。算是落脚点。想来这次柳员外也是听说他受伤了,被柳夫人赶来看他的。那自然是往那大宅去。柳睿得回去装着,以免被发现了。 他恨恨地道:“你还敢笑话我,要我说我也不用回去了。把你绑回去让你娘做主算了!” 要这么匆忙地做戏,当然还是为了安明儿。为了不让他们的私情曝光。 安明儿也顾不得笑了,忙狗腿地上前帮他扣扣子,一边道:“好了,表哥,你不要这样……横竖。日子还长……”说着说着,她自己的脸就红了。 刚刚情急,她拿了他的斗篷裹在身上。他俯身在她肩膀上亲了一下,最终还是他自己苦不堪言。他低声道:“记好了。上次你应承我的事儿还没兑现。这次也就光我伺候你了。到时候自己考量清楚了。洗干净扒好等着。” 安明儿忍不住啐了他一声:“下流!” 他哼了一声,伸手摸摸刚刚被自己打过的小屁股,道:“不下流你不喜欢。” 安明儿给他扣了最后一个扣子,把他赶走了。自己也梳洗了一下,也就回平阳去了。 第二天,安明儿去探望柳睿。他的伤一直是她照顾的。这样一来,避无可避就见到了柳员外。 柳员外是安夫人的亲大哥。年纪却比安织造还要大一点。安夫人姐妹是母亲晚来得女,也十分得这个大哥的宠爱。但安明儿对着自己的父亲尚且放不开,更不用说这个舅舅。 下人引了她进厢房,柳员外父子都在屋里。柳睿正躺在床上装死,表示自己的伤很重,连床都下不了。隐约听到柳员外在训他。 “老爷,少爷,大小姐来了。” 安明儿便提着药箱进了门。见到柳员外,她还是有些怯场,只低眉顺眼地行了礼:“舅舅。” 柳员外的性子比较爽朗,当即便笑道:“小福,快过来,都是一家人还客气什么。” 安明儿低头答应了,眼角瞥到柳睿在偷笑。她放下药箱,很自然地坐在了柳睿床边。可是一坐下她才觉出不对劲,此时也不好就站起来,只呐呐的。 柳睿伸出一只手给她,她定了定神,给柳睿把脉。 柳员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道:“小福,这小子怎么样?死不了吧?” “……爹,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柳睿不满了。 安明儿小心地道:“舅舅放心,表哥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再调养一阵子就好了。” 孰料柳员外马上变脸了:“既然这样你还躺在床上装死!还不给老子滚下来!” “……” 柳睿无奈,想掀了被子下床,可是一看到安明儿,又缩了回去,闷声道:“爹,您别吓着小福妹妹。” 柳员外白了他一眼,道:“小福先跟我来,你赶紧给我滚下来,柳家的儿女没有你这么娇弱的,竟然还装病来闷你老爹。” “您也就我这么一个命根子,哪还有女……”柳睿嘀咕着,却还是不得不坐直了身子,准备下床。 安明儿有些惶然,低头看了一眼柳睿,他正温柔地望着她,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她心下稍安,便起身跟着柳员外一起出去了。 柳员外带着安明儿到了客厅,已经不见了在儿子面前的随便模样,而是微微正了容。他让安明儿坐了,让下人上了茶。这让安明儿更加惶惶不安。她知道了,这位长辈有话要说。 柳员外端起茶抿了一口,果然缓缓地道:“小福,你是个好孩子。” 安明儿心中一惊,低声道:“舅舅。” 柳员外又叹了一声,道:“我自己生了个什么样的儿子,我心里有数。本来我和你舅妈都属意你,有你这么个儿媳妇管管他。也是好的。你别怪舅舅说话直,舅舅是个粗人。你也不用觉得害臊。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也没什么好害臊的。” 安明儿低下了头。 “可是你娘太不懂事,闹得也太难看……我和你舅妈都知道你好,但,睿儿的年纪也不小了,不能一直等着你。” 安明儿的眼皮一跳。低声道:“是。舅舅。小福明白舅舅的难处。” 柳员外点点头,道:“这就好。你看,柳睿儿今年也要二十七了,一直就等着你,这在江南都是个笑话了。我跟他这么大的时候,他都会打酱油了。” “……”她还能说什么? “我知道这小子就是死脑筋。他是个不服输的人,一直绷着不肯回头。但你也是个大姑娘家,不能陪着他一直耗着。你舅妈的意思,是让他趁早娶了妻。定下来,也让你好安心嫁人。小福,你觉得怎么样?” “舅舅……”安明儿的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有些艰涩地道,“我……表哥他……” 柳员外叹了一声,道:“我知道是他缠着你。但你也可以劝劝他。毕竟,你又不是他的生意,让他为了输赢,把你的终身大事也赔进去。” 虽然早就知道柳睿是这个脾气,但是现在听柳员外说出来。安明儿也觉得有些接受不了。心里也……难受。或许柳睿真的就是不服输而已。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他的。看他多么不珍惜自己,哪里像是会真心疼人的呢?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但把人丢了,还把心也丢了。可是柳睿对她的情义又要重新考量过。 当下,她再也无法应付柳员外,只苍白着脸说了几句讨长辈喜欢的话,就匆匆地走了。迎面碰上一脸无奈的柳睿,她也来不及打招呼,就一阵风似的走了。 柳睿心下狐疑,一进门,看到自己正在喝茶的老爹,不由得道:“爹,您对小福妹妹说了什么?” 柳员外摆摆手,道:“也没说什么,就是随便说了两句。”说着他又一虎脸:“你这不是很精神吗?床上躺着舒服?!” “……您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恨了一声,坐在刚刚安明儿坐的位置上,毫不在乎地拿了她喝过的茶杯来喝,“最近我好不容易哄了她回了头,您可别再给我添乱。” 柳员外也火了,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觉得她是什么人?她是你血浓的表妹!你就忍心一直这么拖着人家?就因为你,整个江南还有谁敢娶她!” 柳睿也拧了眉毛,面对自己的老子一点也不气弱:“她还想嫁给谁?她不就是要嫁给我。” 做爹的脾气也火爆:“可是你姑姑不愿意!你以为她家是谁当家?轮得到你想娶就娶?江南是不是没有姑娘了?你盯着人家不放是做什么,她家里人把她当宝不肯给你,你还就娶不到媳妇了?!” “爹,这件事儿您别管了。” 柳员外吹胡子瞪眼:“我不管?我不能看着我们柳家绝嗣!我知道,寻常的姑娘家你看不上,江南也的确没有比小福丫头好的了。那我到京城去,给你聘个皇室闺女回来,你总该满意了!” 柳睿的脾气也上来了,咬牙切齿地道:“爹,这事儿可不能开玩笑。这皇室的闺女,聘了可就不能退了。” 这柳员外当然知道。但他看中的就是这一点,他不相信柳睿会为了小福把前途赔上。 柳睿铁青着脸,道:“您若是真这么做,就等着看柳家绝嗣吧!” “你!” 柳睿冷哼了一声,道:“您也别指望求了亲我就会就范。就算你把当朝公主求来,这婚事我也照退不误!您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柳员外要气晕了。 他自己的儿子,他当然知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心肠可硬的很,绝对说的出做得到。 “你这个没出息的孽障……”柳员外寻思着,这儿子怎么都受了伤,若是揍他一顿,他受不受得住…… 可是一向只会跟他硬碰硬的柳睿却突然低了头。他摩挲着那个茶杯的杯沿,突然低声下气地道:“爹,我有我的主意。” “你……”柳员外心想,你有什么主意。可是儿子这个样子,他也没见过,一时有些惊疑不定。 柳睿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无力的意味:“我不是争强好胜。或许以前是。可是这次,我和小福在一起的时候遇到刺杀,是小福拖着我逃出来的。我是知道了,这辈子我也只要娶她了。” “……”柳员外有些忡怔。一时不太敢相信这么说的是他自己的儿子。 老爹半天没说话,柳睿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爹?” 柳员外深吸了一口气,一边骂,语气却温和了一些:“你这个忤逆子,你真的想好了?” 柳睿立刻点头,表情十分和善地道:“我想好了,要不是她,柳家只能绝嗣。” 十分和善的,威胁…… 柳员外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了暴打他一顿的冲动,只得摆摆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道:“我再去跟你姑姑说……” 柳睿笑了,他道:“那倒不用。我和小福有我们自己的主意。我只等她点头。她点了头,姑姑那儿根本不算什么。大不了我把人抢了私奔就是。” “私,私奔……”那柳家还不是要绝嗣!!!! 柳员外挤出一个笑脸:“那你们好好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去跟你姑姑说……” 要怪就怪柳夫人的肚皮不争气,只生了这么一个小煞星,能动不动就拿绝嗣来威胁他这个老头子。 搞定了老头子,柳睿的心情不错。安明儿接下来几天都没上过门,他只当她是不敢见老头子,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这老头子这几天都在整理十八帮的一些资料,父子俩讨论一下官窑的事情,恐怕一时半会也走不了。 而且老头不紧不慢的,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憋得辛苦。别说……了,连面都见不到,整个人就像百爪挠心似的难受,愈发像个猴子似的坐不住。老头就常常训斥他毛躁没耐心,慢慢就对他的办事能力不放心了。 这样一来,又多拖了几天。把柳睿气得要吐血,可是又不能摆明了赶人。 如果让从儿子成年之后就一直在儿子手上吃闷亏的柳员外知道了真相,他大概要拍手称快。 终于把老头子送走了,柳睿松了一口气。傍晚前脚送走了人,后脚就到醉鲤山庄去挠门。 可是出来迎接他的是昭儿。她看了柳睿,一怔,道:“表少爷,小姐不在。” “……不在?”去哪儿了?都这么晚了。 昭儿老老实实地道:“小姐前两天一直在花场酿酒。今天刚出发到城东寺庙去了,今晚大概是不回来了。” 柳睿一怔:“她去寺庙做什么?” “去祈福。也和寺里大师们商量着救济灾民。” “……” 柳睿想起来了,洪州水灾出现了很多灾民。虽然朝廷拨了款,但是并不能解决灾民流离失所的情况。那这丫头现在是要去赈灾了? 他有点失落:“那她说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昭儿道:“没说。只说今晚要留在寺庙,是带着碧珠去的。明个儿一早就和寺里的师父们一起到通州去发粮。” no.077:(磨合篇 )小吵大闹 “……”柳睿已经有些不悦了,心头隐隐火起。他按捺着性子,道:“是哪家寺庙?” “城西的惠光庵”,昭儿回答得很快,忽而又觉得不对,她想了想,道,“好像是先到惠光庵,再到生佛寺。” 其实她记反了。安明儿一行是先到城东的生佛寺,再到城西的惠光庵。所谓的城,当然指的不是平阳镇,而是指的晋阳城。从平阳到晋阳城东,少说也要两个时辰。上山到生佛寺,是一个时辰左右。若是再要从城东到城西荒郊,还要爬上山腰才到惠光庵,又是一个多时辰。 也就是说,就算柳睿赶到了生佛寺,发现安明儿已经走了,再赶到惠光庵,就算路上一点都不耽搁,起码也要四个多时辰。那时候天已经亮了,安明儿估计已经出发去通州了。 安明儿在尼姑庵倒是呆得很安稳,她不是很清楚柳睿为了找她已经要把天都翻过来了。先是生佛寺的和尚倒了霉,得罪了这个x求不满的煞星,差点被把寺庙都拆了。恶人有恶报,他走在路上,马车坏了,车夫又倒了霉。直到跑到惠光庵山脚下,柳睿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当时,已经是黎明了。他也不上山了,守在山下。 押粮的商队已经在山下等着了。安明儿和庵里的师太们起了个大早,一起上过早课,就一同下了山。 “阿弥陀佛。这次多亏了女施主,才能说服这么多商家捐款赈灾。女施主。您是好人,必定有好报的。” 安明儿低声道:“师太不必这样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商家们也是想尽份心。” 她一脚踏下最后一步山路。 碧珠突然道:“咦,那不是柳少爷的车?” 安明儿一怔,抬头一望,果然是柳睿的马车。柳全儿像个陀螺似的在马车前晃来晃去。一抬头就看到了她们。登时大喜,马上冲了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 安明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免被他扑到:“柳全儿?” 不过几步路,柳全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小姐,总算见到您了,少爷他,少爷他……” “你家少爷怎么了?”安明儿不禁也有些急了。 柳全儿一边用力喘,一边道:“少爷在车里,他有话对您说。您快去看看吧!” 安明儿心里还有点不高兴。但她还是转身对一群师太道:“师太,不好意思,请再等我一下。” 师太笑道:“女施主请吧。” 安明儿心下狐疑,柳睿怎么找到这儿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这大清早的。他又是什么时候过来的?难不成半夜就开始赶路了? 其实她不知道,柳睿昨个一晚都没睡,都在四处找她。所以她不知道柳睿的耐心都到哪里去了。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磨磨蹭蹭地想爬上马车。结果爬了一半,就被车帘打了个正着。柳睿从里面钻了出来,一把揪住了她的手。她吓了一跳:“表哥?!” 碧珠在看着呢! 可是柳睿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把她一把拖进来,二话不说一把搂住。就吻下来。 “唔……”安明儿被袭击了个突然,有点头晕,一时间挣也挣不开,柳睿已经撬开了她的齿关,一顿狂搅,好像想把她嘴里的什么宝贝掏出来一样的深入。 “!!!”柳睿在扯她的衣服! 安明儿急了,下了死力来挣扎:“表哥!放手!” 柳睿松开了她的嘴唇,但是一只手仍然紧紧搂着她不肯放,另一只手还在拉她的腰带。他的喘息声有些颤抖,微微垂着的睫毛也有些颤抖:“你要去赈灾?” 安明儿急得挡他的手:“是,是!人还在外面等着呢!你要做什么!” 柳睿低声道:“那你先来救济我,我要死了!” 他手下一重,就拉坏了她的腰带,把裙子扯了下来。安明儿被吓得惊呼一声,也挡不住他的手伸了进来。 她火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唔!放开我!” 这种情况下她怎么挣得开?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最可恶的是还可以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人走来走去的声音,有人在说话。而且大批商队都等着,一群尼姑也等着,这种情况让她羞愤欲死。 柳睿已经把她的衣服撕得乱七八糟,饥渴难耐地揉捏着她娇小的身子,想要从她身上讨回自己这些天以来受的罪。 安明儿绝望了。衣服已经破了,还怎么出去? 她哭着打他:“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我?” 柳睿的动作一顿,扶着她的腿,头垂得很低,看不清神色。只看到他额头上已经滴下了汗,而且喘息声也还是很重。 最终,他放开了她。 安明儿并拢腿,哭着退到了马车的角落里。她不解,不明白这发生的一切。 柳睿稍微正了正衣冠,掀开车帘出去了。 安明儿缩在角落里轻声哭泣。她已经出不去了,也没脸见人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吩咐马车回别院去。 安明儿也没有拒绝。有老半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柳睿低声道:“你放心,我对他们说了,你有事先回去了。” 安明儿轻声道:“我能放什么心?!” 柳睿坐在车厢的阴影里,也不敢靠近她,只觉得心中无比挫败。最终,他低声道:“碧珠会打点好赈灾的事情。我让柳全儿拿着我的手信去柳家的钱庄提了一笔款。他们应该没有话说。” 安明儿忍无可忍:“你以为什么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吗?还是说你当我是什么?用钱买来的吗?你如果这么想,你为什么不去花楼里找姑娘?她们比我便宜得多!” “小福!”柳睿也生气了。 但安明儿已经要抓狂了。她不管不顾地继续发脾气:“或许我比她们便宜,我是不要钱的!你一大早地等着逮我,就是为了这个?那你还我要嫁给你,我嫁给你之后除了陪你睡觉我还能干什么!” 柳睿额头上的青筋已经暴了出来。不得不承认,她平时和和气气的,一旦尖锐起来。那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而且她不惜作践自己。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偏偏最伤他的心。他也无从解释,无法找出让她信服的说法来解释自己的暴躁无礼。 最终他按捺着脾气,试图好声好气地哄她:“我只是,只是很想你……” 安明儿道:“你很想我,那你为什么不为我想一想?如果今天是我耽误了你的正事,你会怎么样?” 女人一定要宽容谅解,为什么男人从来不想这个? 安明儿想不通。她很伤心,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缩在角落里轻声哭泣。 柳睿望着她,刚刚的热情高涨已经全都变成了无力。他想,女人和男人就是不一样。男人承担那些都是应该的,女人却可以觉得委屈。女人可以哭。男人就不能。 她想,如果有下辈子,她要做个男人。 可是他也在想,如果有下辈子,大约做个女人会轻松一点。 最终,安明儿低声道:“我要回平阳去。”她要静一静。 柳睿无奈地道:“先跟我回去好不好?起码,先换一身衣衫。” 提起这个安明儿又要伤心。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表示自己没脸见人了。 柳睿也没有办法,只能由着她去。现下越解释只会越来越乱。最终,到了地方,他用斗篷把她裹了,抱了进去。她换了一身衣服,连一刻也不愿意多呆,柳睿只得又送她回了平阳。 她一进了楼,似乎就不想再见他了,把他一个人晾在大厅。 “表少爷?”昭儿抱着一大堆布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柳睿抬头望着阶梯,没有说话。虽然这是安明儿的地方,但他若是真的想,拆了这个酒楼都不是问题。但是财力权势都没有用,他只能站在她的楼梯口发呆。 手段什么的,也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疑,这么没有主意。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忙,根本连面都碰不到。两个人都没多说什么,只有身边的人细心,发现了不对劲。 昭儿常常想,她家小姐何时就这么沉寂了呢?以往虽然也很娴静,但也没有这样的。 柳全儿也在想,怎么上次的事情,他家少爷还没有来找他算账呢?而且他家少爷一向只会让别人不痛快,何时自己这么不痛快过? 这天,安明儿一大早下了楼,发现小庄在厅子里喝酒。她不禁一愣,道:“小庄,你是怎么回事?” 小庄喝得眼睛有点红,看了安明儿,也没有力气应付了,他哼了一声,道:“我在守门。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猫儿偷腥去了,还彻夜不归。” “……” 这时候,有人推开了门。竟然是昭儿。她起初以为大家还没起,只自己偷偷摸摸地锁了门,似乎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想往里走。结果一抬头,看到小庄和安明儿,不禁一怔。 “小姐……”她有点心虚。 小庄“豁”地一声站了起来,拉开了椅子:“不知羞耻。” 昭儿对他一向不客气,这下就恼了:“要你管!不对,你偷酒喝了?!” 小庄冷冷地看着她:“别以为攀上高枝了,到时候被人玩完了就丢了,我看你找谁哭去。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昭儿要气死了,但是安明儿在这儿,她又有些羞恼:“你别说我!横竖我没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你才是,偷了这么多酒喝,今天又上不了工了吧?还是自己盘算一下你得扣多少工钱吧!” 小庄果然醉得发昏。自己左脚绊右脚,摇摇晃晃地。就往后面走:“我才不管你。到时候我再来看你是怎么个下场。”说完,他就走了。 昭儿气得要追上去打他,可被安明儿喝止了。 安明儿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起来她夜不归宿已经是常事了。她不禁道:“你到哪儿去了?” 昭儿心虚了,嗫嗫地道:“我,我昨晚在表少爷那儿……” “……”安明儿控制不住。自己的脸色变得好难看。 昭儿却没有留意到这么多。她一心想着不能让安明儿发现真相,只低着头道:“小姐,不是和表少爷闹不痛快吗……小姐你也不肯见表少爷……” “所以他找你了?”安明儿控制不住地飙出这么一句。 昭儿也没留意这么多,她正心虚呢,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继续解释:“昨个儿,表少爷来找过小姐一次,可是小姐不可见,所以就……” 她猛的想起来。这事儿也不能透露。千真万确,她昨天的确一直和柳睿在一起,帮柳睿忙活着那事儿……可是,她光顾着掩饰自己老是夜不归宿的事儿。差点就把柳睿的交代给忘了。柳睿不让她对安明儿说的,大约是想给安明儿一个惊喜。 她这会儿想起来了,就变得支支吾吾的,也说不下去了。她也想不到,自己的话让安明儿的心思一下子转了好几个圈儿,心都要凉了。 最终,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理她了,自己又上了楼。 昭儿只当是遮掩过去了,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天,安明儿又一天都没有出门,谁也不见,也没见吃一丁点什么东西。 又过了几天,柳睿又上门了。他心想,她的气应该也消了吧,若是实在没消,让她揍一顿也没什么。 前些日子,他听昭儿说了,安明儿正在酿一种新酒,似乎是从什么酒谱里看到的方子,已经准备好了全开的杏花,但是还缺一味材料。是难得的纪周梅。这种梅子只长在纪周山上,而且纪周山极险,能上去的也就是山脚下的几户壮汉。安明儿一直寻思着不知道怎么下手。 柳睿派人赶到纪周山,采了新鲜的梅子,连夜送了回来。纪周梅比荔枝还娇贵,摘下来不过两天就蔫了,不知道累死了多少匹马,才把新鲜的梅子送到晋阳,他去找安明儿,可是安明儿不见他。于是他只能找昭儿,让昭儿跟着他回去紧急处理一下。 昭儿毕竟是安明儿身边的丫头,多少也跟着学了一点,当下便跟着他回去。大半夜地敲开了人家药房的门,弄了将近几十味药材,也亏她机灵,都记得。失败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掌握了火候,然后将纪周梅送上去用药雾蒸,蒸好用纪周树的叶子包了放在坛子里封好,埋在地底下酿着。因是忙活了一整个晚上。 他想,今天是第三天,可以接她去看了。 进了醉鲤山庄的门,和往常一样,大伙儿都在忙碌。昭儿上去请示了一下,下来之后一脸的歉意:“表少爷,小姐说她不舒服……” 柳睿无奈地道:“还是这么说?” 但他没生气,笑呵呵地对昭儿道:“那昭儿丫头能不能通融一下,放我上去?” 昭儿是知道的,她也猜想,小姐这次必定要高兴。于是她也大方地让了路。 柳睿上了楼,先敲了敲门。门没有锁,他便自己进去了。 安明儿正坐在桌子后面写写画画,抬头一看到他,一怔。她没料到他今天会上来。 柳睿看着她,觉得她的气色不太好,而且也瘦了一些。他有点心疼,站得远远的,也不敢靠近,低声道:“真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将毛笔收好,站了起来,道:“我好的很。” 还是在生气。 他不知道她怎么能生这么久的气,不禁也有些无奈,试着靠近她:“还在生我的气?好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安明儿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他的拥抱。 他就松了一口气,笑道:“你要是不生气了。我就带你去看一个好东西,保管你高兴……” 安明儿突然推开他。站去了远远的,面色有些难看:“你又给我弄什么把戏?”她有点想不通,他哄着她是为什么?若是他真想要她,直接去对安夫人把事实说出来,她就是打死也得嫁。何必这么费周章? 还是说他已经得到她了,只是还没玩腻。所以冷落了这快要一个月。现下又上门来献殷勤?他柳大少从来没有输过,难道每一次都要赢得这么彻底? 一想到他可能…… 她突然失控了,又往后退了一步,挥手打掉他的手,眼睛都有些红了。不是想哭,而是有些歇斯底里:“我警告你柳睿,你要怎么样都可以,我管不了你,可是你别动我房里的人!” 柳睿一怔:“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安明儿的眼圈憋得通红。冷冷地望着他:“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何必来哄我?那你要什么你告诉我,我都给你,只求你不要再纠缠了!” 柳睿被她骂得发蒙,一下子没缓过神来。他满腔热情又被她一盆冷水泼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什么你房里的人?你觉得是我缠着你?你嫌我烦了?” 安明儿耻于把话挑明。又气又急,最终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别开了脸忍着哭:“我承认你有手段,我不是你的对手。这成了吧?你就当我是一块破布,就这么把我甩了也好,我身败名裂也随你高兴就是……你就不能放过我?” 柳睿简直想掐死她,脸色变得铁青:“你是说。你宁愿身败名裂也要摆脱我?” 她不愿意在他面前丢脸哭泣,只死咬着牙不吭声。 柳睿的手都在发抖,连心也冷了。他颤声道:“安明儿,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姓柳的难道就这么不堪?你忘了那些日子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安明儿摇摇头。她想说,没有,一点都没有。可是她不敢说,她怕自己带着哭腔。 柳睿有些绝望了:“你忘了?你入睡的时候,我的手是抱着你的头的。你吃饭的时候,我总是坐在你左手边的……从你小的时候开始,你每年过生辰我都在的。你说你要想一想,我就等着你。你说你要我改,我就答应你为你改……这些,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半晌,安明儿又摇了摇头,她别开了脸。 她无法承受那种心痛……他的手,到底抱过多少女人?这些撩拨人心弦的话,他到底对多少人说过? 柳睿,要怪就怪他一直太有手段,太有技巧,摧毁过太多人的心。现下他真心地说着这些话,却不被相信。而对方是他心爱的女人。 他有些忡怔。 隐约想起,当年年少时,意气风发,以为这世上没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那种轻狂,让他傲世一切,也不把别人的悲伤失意看在眼里。他觉得是他们活该,是他们自己不够有手段。 盈盈走了以后,他确实有些失落。有人对他说,这世上唯有缘分是无法勉强的。当时他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什么缘分不缘分,若是他想要,她还能走得了吗? 他至始至终没有给过盈盈一句话。而他有把握,甚至不用他说话,只要他有一丁点暗示,盈盈就算抛弃一切也会来到他身边,做他脚下的一粒灰尘也甘愿。事实上,他没有自大,因为事实确实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是怎么回事…… 还是说,争强斗狠一辈子的柳大少,现下真的要认输了吗?缘分,感情,果然是不能勉强的吗…… 即使她被他哄得一时迷惑,清醒过来之后,还是会推开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丢了身子也还是不喜欢。 他输了。只是不知道是现在才输,还是在他付出感情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若是他还是以前那个只为了得到她的柳睿,那他不会就这么认输。他还有最后一个手段,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他可以强娶了她回去。 可是他不是了。那一夜的生死边缘之后,他就不是了。所以现下他只能认输。 他沉寂了半晌,最终,声音有些嘶哑地道:“好。” “……”安明儿不敢抬头。她的眼泪在掉,她不愿意这么丢脸。可是她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马上给了她解释:“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我说过你要的一切都会给你。” 然后,他就走了。 那个背影像一把刀一样,狠狠地扎在了安明儿心上。这个下午,她就一直这么枯坐着,流泪不止。 她曾经有过一个结束,她以为那就已经是痛不欲生了。可是现在这个,她不知道算不算是结束。她是到了如今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痛不欲生。 接着,柳睿就不再上门了。 安明儿过得很清静。再也没有人缠着她不放,整天无理取闹地撒蛮卖娇,就是要占她的便宜,就是要让她忙得脱不开身。也再没有一个无赖让她在他的赖皮和正事之间艰难地抉择。 她不再生气了,可是她也不快乐了。 有好几次,她看到昭儿,都觉得眼睛发红。 偶尔起早,还没有下楼,就听到楼下昭儿偷偷摸摸地进门的声音。她总是会默默地退回自己的屋子里,假装还没有起,结果一整天都没有精神,也什么都不想吃。 于是她再也不早起。可是还是吃不下饭,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 昭儿觉察出她的冷落,不禁有些难受,几次想找她说话,可是她都避开了。昭儿心里难过,就常常一个人躲着掉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惹了小姐生气。 碧珠看她这个样子,也有些心急。安明儿还肯见她,她打定主意要跟主子好好说说。 这天她进安明儿房里去收碗。这几天都是这样,若是不送饭到她屋子里,她根本就不会出来吃饭。就是送进来了,她也吃不了多少。就像这次,几乎都没怎么动。 安明儿坐在窗边看书,头发随便半绾了个发髻,有些凌乱,更显得下巴尖尖。她的眼睛都瘦得凸出来了。 碧珠不禁道:“小姐……” “嗯?” 碧珠咬了咬牙,低声道:“奴婢不知道小姐有什么伤心事。但是您老是这样,也不行……您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夫人会担心的。我,我和昭儿,也很担心……” 半晌,安明儿伸手翻了一页书,低声道:“放心吧,我没事。就是最近不大想吃东西。” 碧珠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道:“小姐,昭儿也伺候了您好些年了……有什么的,您可以跟她说一说。小丫头看着你这样,心里难受……” 安明儿好像听不太进去。 最终,碧珠也没有办法,只叹了一声,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这天夜里,碧珠就在给安夫人写信。她也不敢乱写,怕安夫人担心。只说,小姐最近很不高兴,想了想,柳少爷也好久没上门了,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关系。而且小姐最近很冷落昭儿,还是不知道这和小姐不高兴有什么关系。不过昭儿也傻乎乎的,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no.078:(磨合篇 )伊人憔悴 安明儿闷了几天,还是想通了一点。 她觉得,她不该这样对昭儿。不管怎么样,昭儿都对她忠心耿耿,一心向着她。现下不至于为了个男人,把姐妹的情义都抛了。 于是她振作了一下,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打算带昭儿出去吃饭。 昭儿看到她,不自在地想躲,她忙把人叫住了。 “昭儿,你等一等。” 昭儿的眼圈儿已经红了,有点赌气的意味,等在了原地,低着头不说话。 其实一看到她,安明儿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但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昭儿,你忙不忙?手上的事情,先让碧珠做吧。我们出去走走。” 昭儿的手一抖,最终还是没有意见。 两个女孩子就走在了大街上。她们一向亲密,好几次一起逛街,都嘻嘻哈哈个不停。人家不知道,还以为是一对姐妹。这下却是安明儿走在前面,昭儿在后面默默地跟着。 安明儿也没有办法,心想既然是叫她出来吃饭,那就找个地方好好吃饭,坐下来说话或许会好些。这会子正好走到宝香楼附近,她也没多想,就带着昭儿,一起进去了。 宝香楼正在为晚上的大宴做准备。她们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忙碌。 看到安明儿,大宴的主管立刻迎了上来:“安老板?您请进,快请进。是来找我们老板的?” 安明儿忙道:“不用惊动洪老板。我是来做客人的,带着昭儿来你们这吃顿饭。” 主管一愣。忙道:“那好,好,我马上去安排。” 可是昭儿却多心了。她心想,为什么她家小姐非要挑这家酒楼?莫不是她发现了什么? 当下,她的脸色便又白了几分。跟着安明儿及主管上了楼。 主管把她们安排在地字间,有些歉意地道:“安老板。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正在天字间招呼客人。所以委屈您了。”他家少东交代过,女老板是贵客,一切接待都要最好。 安明儿倒是没想太多,她道:“只是吃饭而已。不用太麻烦了。” 主管又道了歉,然后便去安排她们的接待。 她不知道,天字间的客人,就是柳睿。 此时洪礼辉兄妹正陪着柳睿在天字间喝酒。柳睿虽然失意,但是头脑并没有不清楚。主建官窑,亲都帮疏杂帮。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但他的心情很不好,也没什么心思应付洪吟雪,意兴阑珊地喝着酒。不管洪吟雪怎么粘上去讨好,他也没有什么兴致。 说起洪吟雪。她最近是经常抛头露面,跟着柳睿出席很多场合。一方面,是因为洪礼辉的默许。他已经知道了安明儿的身份。洪家虽不如安家,一个女儿也可以这么能干。但是他和洪家二老也没指望洪吟雪能做出什么大事来,只不过也不太关着她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现在身价倍增,脾气也见长。家里也管不了。 此时,身边的小弟在洪礼辉耳边耳语了几句。 洪礼辉便站了起来,道:“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 柳睿没空理他,而他家妹妹是巴不得他快走。 洪礼辉出了门,主管就迎了上去。 “爷。” “安老板在哪儿?” “小的把她安排到地字间去了。爷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洪礼辉眯起了眼睛。他看得出来这几日,柳大少都心绪不佳。也听昭儿说了,女老板也不高兴。估计是小两口闹别扭了。他一时也拿不准,这对他们洪家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安家他是惹不起,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他也没有惊动柳睿,自己姑且先去打个招呼。 安明儿和昭儿正枯坐着,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正好这时候,洪礼辉进来了。 “安老板,今个儿怎么有空过来?”他一进门,就先发现了昭儿的脸色不对劲。 但他只当看不见,笑着跟女老板寒暄。 安明儿看了他来,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迎接:“怎么惊动了洪老板?我们只是过来吃个饭而已。” 洪礼辉煌自己坐了,笑道:“哦?难道不是有什么居心?”他发现,这女老板瘦了很多。脸上的神情,好像跟柳大少差不多。 安明儿也笑了,但有些勉强,道:“有居心,怎么会没居心。我今日来,就是来尝尝洪老板这里的菜色,好看看,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引得人都前仆后继地往这宝香楼来。” 他们两个一向是这么开玩笑的。 洪礼辉转向昭儿,不禁皱眉,道:“昭儿主管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菜还没上呢,你就不满意地直皱眉了?是洪某这里的茶不好?” 昭儿漫漫地道:“喝不出味道来。嘴里发苦。” 安明儿忍不住颦眉:“昭儿。”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 洪礼辉倒笑了,道:“昭儿主管说的对。我们不比你们江南人,喝茶讲究又精致。这茶,昭儿主管就当是解渴的玩意儿,也别太计较了。” 但昭儿被安明儿一斥,已经知道不妥了。便不吭声了。 安明儿道:“洪老板还有客人吧?就不必为我们耽搁了,我们两个吃过饭就走了。” 洪礼辉客气了两句,便起身告退了。不一会儿让人送来一壶龙井,当是怠慢她们的赔罪。 回到天字包间,洪吟雪缠柳睿缠得厉害,整个人都几乎要贴上去了。洪礼辉这个做哥哥的也总不好当看不见,便咳了一声。 洪吟雪这才不甘不愿地退了开来。撅着嘴倒:“大哥,你到哪儿去了?柳大少在这儿。还能有什么贵客,比柳大少还要贵?” 洪礼辉斟酌了一下,最终道:“醉鲤山庄的安老板来了,我去打个招呼。”说着,他看向柳睿。柳睿的脸色果然一变,眼睛也从懒洋洋的开始望向他。但这些动作都很细微。他也不好确定。于是他又坐下了。笑道:“柳大少不介意吧?” 柳睿什么也没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但是很明显他开始坐立不安,坐不了多久就想走了。 结果走的时候正碰到和昭儿吃过饭出来的安明儿。两拨人挤在楼梯口,谁先下也不是。 昭儿怯怯地叫了一声:“表少爷。” 安明儿看到他和洪吟雪举止亲密,脸色有些发白。昭儿出声倒是提醒了她,她俯身行了一礼,自己把路让开了,让他们先走。 柳睿也就当没看见她,自己带着洪吟雪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昭儿有点耐不住了。她道:“小姐。表少爷是怎么回事?还在跟您闹别扭?” 安明儿垂了垂眼睛,低声道:“没什么事。大约是洪小姐年少貌美,他见着喜欢吧。” 昭儿想了又想,最终对安明儿的关心压下了她那点小情绪。虽然安明儿最近很冷落她。可是,她也不愿意安明儿被别人欺负了去啊。看刚才那洪吟雪的眼神,活像她已经是柳家大少奶奶,直恨不得把安明儿踩到脚下去。她还趁柳睿没注意,路过的时候踩了安明儿一脚。昭儿看到了,可是没敢言语。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是洪礼辉的地方。她怕洪礼辉难做。 可是刚刚的视而不见,增加了她的负疚感。她这下只觉得安明儿好可怜。 于是她愤愤地道:“表少爷实在太过分了。前些日子他还央着我去给他酿纪周梅,害我一整晚都没睡。怎么现下又去对那洪吟雪献殷勤……” 安明儿顿时就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她愣在人来人往的大街。 昭儿吓了一跳:“小姐?” 安明儿忙抓住她的手,不确定地问:“你说什么?你说,表哥找你是做什么?” 昭儿有点怕了,手臂也被她抓得疼,但不敢挣脱,只结结巴巴地道:“表,表少爷听说小姐想要纪周梅,他得了……但那天小姐不肯见他,这纪周梅又娇贵,他便让我去给他酿……” “所以你一晚上没回来?!” 昭儿点点头,道:“是,是……表少爷不让我对小姐说,大约是想到时候送给小姐,也好让小姐消气……” ……原来竟是这样。 安明儿一下子就恍惚了。 她仔细想昭儿与柳睿之间的互动,又想到昭儿的脾气,绝对不是背地里偷欢的人。而柳睿…… 她不敢想。 一时之间,她甚至想不起来昭儿为什么时常跑出去夜不归宿。 她脑海里只横亘着几个大字:她错了。 柳睿那天离去的背影,反反复复,像一把已经扎进心里又被拔出来的刀,又反反复复刺进去。痛不欲生。 她错了。 这个念头又狠狠又补上一刀。 被自己作践了好长一阵子的身子,一下子就撑不住这种锥心之痛。她的眼前开始发白。 “小姐……小姐?!” 昭儿眼睁睁地看着她倒下去,吓得惊呼出声,忙接住她已经轻飘飘得像没有重量的身子。满大街的人都围过来,议论纷纷。昭儿也顾不得了,只抱着她家小姐,吓得飙泪不止。 “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小姐!”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拨开人群来看,原来是洪礼辉。这里离宝香楼还不远。他一看到这种情景,不禁就皱眉,忙蹲下来察看:“这是怎么了?安老板怎么了?” 昭儿已经哭得连神都找不到了,一看到洪礼辉,就好像看到了主心骨:“我不知道……突然就倒了……小姐她,她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怎么办……怎么办?!小姐?!” 洪礼辉沉着脸看了看,确定只是昏过去了。他道了一声“造次”。就俯身把人抱了起来。昭儿紧紧拉着他的手臂,几乎也要把重量压在他身上。她也已经六神无主了。 “好昭儿,你去叫人备车,赶紧送回去。再去找大夫到醉鲤山庄来。” 昭儿忙道:“对,对,找大夫。”说着,她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乱七八糟地让人备了车。幸好宝香楼的人都认得她。而且洪礼辉也在附近。 一阵闹腾,总算把人送了回去。大夫诊治过,只说是精神不济,还有点着凉,大约是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 捏着鼻子灌了一碗药,安明儿就呛得醒了过来,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又要两眼一翻昏过去。昭儿和大夫忙成一团,一个扶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一个伸手在她眉心一敲。她就醒了过来,脸色苍白,两眼无神。 依稀认得身边的哭声是昭儿,她也没有力气。只轻声道:“昭儿……” “小姐……”昭儿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醒了。 大夫也松了一口气,正了正身子。这是个年轻大夫,大约二十来岁,也不知道是谁找来的。他正色道:“安老板?你是女中豪杰,这点在下佩服。可是你也不能这么作践你自己的身子。要知道钱是赚不完的,可是身子才是根本。” 安明儿回过神。知道自己被大夫训了。一抬眼镜,发现眼前站的是个陌生男人。长得竟然很英俊,身材也挺拔。只是板着脸,很严肃。她只得道:“是,我记住了,大夫别生气。” 这大夫也一愣。但他的眉头又皱得更深了:“你太瘦,是以前就这样,还是最近才瘦垮的?你这样的身子,站着不超过半个时辰,就会受不住。你若是还想赚钱,那就先把自己的身子保养好。” 安明儿按住要发脾气的昭儿,只低眉顺眼地道:“是,大夫教训的是。我以后不会了。” 大夫这才满意了,于是便去继续开了药方,拿到安明儿手上,竟然是满满的两大张。 安明儿这下不淡定了,张大了嘴:“大,大夫,这,这也太多了吧……” 大夫哼了一声,道:“你的身子不好,除了要治病,还要养身,这些算是少的了。” 安明儿看到他开的一大堆黄连,头皮就有点发麻。她不禁道:“大夫,我也略同医术,这,这些……” 不待她说完,大夫就冷冷地打断:“没的商量。” “……” 大夫补充:“我是个大夫,医者父母心,药方我已经开了,你吃不吃是你自己的事。还有你,你这个做丫头的。” 突然被点名,昭儿吓了一跳,忙正了容。这大夫奇怪的很,穿着布衣,气场竟然很强,让人不敢对他造次。 尽管她容貌艳丽逼人,又带着泪,美得几乎要恍人的眼睛,但这大夫竟然也一点都不客气:“你是她的丫头吧?光会哭是没有用的,你不如做点别的有用的事情。她的一日三餐,你最好盯死,不然等她瘦死了,你就是哭死也没用。” “……” ……毒舌大夫。 大夫又两个都斥了一顿,这才走了。 大半天,安明儿都没恍过神来,不禁拉拉昭儿的手:“这,这,你是哪儿找的……” “是宝香楼的人找的,姓顾,据说是个名医”,昭儿握着安明儿瘦得不像话的手,又想哭了,“别说这个了,小姐,他说的对,你不能这样不爱惜自己……起码饭是要吃的。从今个儿起,我来伺候你吃饭喝药。就像在家里的时候一样。” “……”安明儿无话可说。 可是这些想法是好的,做的人也是真心想努力,但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绪,日夜焦虑伤悲,压在心上,也压在她的眉头上。她真的吃不下。 昭儿说到做到,每顿都看着她吃下去。可是看她艰难下咽的样子,又觉得很担心。直到有一天,她吃下去了,却又马上吐了出来。 昭儿吓哭了,忙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小姐,小姐,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姓顾的大夫又被请了来,他看了看安明儿的状况,这次没有再骂人。他只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心药还得心药医。我是没办法的。” 昭儿忍不住道:“你不是说你事医者父母心。你怎么又没办法了?” 顾大夫的皮竟然也很厚,道:“父母生养的也就是皮囊罢了。我也只能治皮囊。治不了心病。” 昭儿被他气了个半死。 但她也没有办法,又不能把人家大夫抓来打一顿。心病还需心药医,可是安明儿根本不合作。她什么都不说,还每天强撑着打点事物。许是怕身边的人担心,她总是想装作没事。可是,要怎么装。她一天比一天瘦是事实。到后来简直瘦得可怖,连人皮面具都不适用了。她只能每天躲在屋子里不出去。 昭儿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了,她背着安明儿去找柳睿。 她其实有点不明白,安明儿当街晕倒,她不信柳睿不知道。可都要一个月了,柳睿从来没来看过她。就算不提其他感情,光是这血浓的血亲,两个人又近在咫尺,他这个做表哥的总不能不来看看吧? 其实昭儿也想不通安明儿的心病是为了什么。但她本能地就想找柳睿试试看。横竖柳睿这么聪明,总会有办法的。 她抽了空,借着安明儿让她到晋阳采购,就到晋阳大宅去找柳睿。结果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到门人送洪吟雪出来。她的眼睛红了,难道柳睿这么绝情,真的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洪吟雪看到她,有些讶异,但她现下正风光,只冲人家挑了挑眉,挑衅意味十足地从她身边过去了。 临走。还不死心,狠狠撞了昭儿一下。 昭儿一下子就着恼了,有心想好好教训她,可是想了想,还是吞了回去。现下谁有空去管那个整天想着变凤凰的鸡。 她被下人迎了进去,见到了柳睿。柳睿刚刚就好像坐在大厅里见客,还端着茶杯。他也瘦了一些,但整个人显得更加锋利更有精神。 “昭儿?”柳睿看到她有些意外,后又道,“你是为那批纪周梅来的?” 昭儿忙道:“不,不是,我是为小姐来的。” 柳睿一怔,嘴角弯起一个有些嘲讽的微笑:“哦?她?她有什么事?”他已经不缠着她了,难道她不是应该过得更好吗。 昭儿一怔,连心也凉了半截。最终,她还是低声道:“小姐病了……” 柳睿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哦?病了?” 昭儿道:“小姐病得重,整个人已经瘦得连门都出不了了……” 柳睿没说话。 半晌,昭儿耐不住了,忍不住道:“表少爷,您,您能不能,去……”去看看她…… 柳睿好似才回过神,最终摆摆手,道:“既然病了,就让她好好养着,也别忙活了。我最近忙,就不去看她了。” 也许真的是秋扇见捐。心肠这么硬的柳大少,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走,又怎么会回头。她的死活也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也没什么不好。自由自在,不用天天牵挂着……或许还是牵挂着,那是他没出息。那起码不用天天想着法子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冷屁股。只要他愿意,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只要他肯,什么样的女子也要放下身段来讨好他。 这些日子,他都没有别的女人。这只是,只是,他没有兴趣,最近事情很多,很忙。何况女人叽叽喳喳的也很烦,他在她身上已经领教了。暖床人,他不需要。 昭儿的眼圈红了。 柳睿别开了脸,无奈地道:“昭儿,你来找我,找错人了。你还是自己回去看着她吧。” 然而,昭儿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突然抬头,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蹦了出来。面对一向敬畏的柳睿,她也不怕了,只咬牙切齿地道:“我现在是明白了,你们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安小多是这样,没想到表少爷您也是这样!今后,就算你求着要见小姐,我也不会再让你进门!” “……”柳睿一怔,没料到一个丫头会对着自己撒泼。但他也没有兴致跟她争锋相对,只坐在椅子里,静静地看着她。 昭儿孤立无援,脚下连站都站不住了。她气得浑身发抖,但是又无所倚靠,最终,她气得撂下一句:“我这就回去,让夫人把这门亲事退了干净!”说着,她就要走。 柳睿幽幽地道:“难道你一个丫头能有这种权势?” 昭儿脚下一顿,回过头,也不哭了,红着眼睛狠狠地瞪着他:“我去求老爷,去求夫人。总不能,让小姐死在你这个负心汉手上!” 说完,她就再也不管柳睿了,冲了出去。 留下柳睿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半晌都没回过神。 退婚。这是应该的,他想。 最终,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旁边的小几上,然后站了起来。 他不能这么没出息。昭儿想来不知道就里,一看她家小姐病了就知道来求他。可是她怎么知道,他才是被当成破布一样丢掉的那个。现下因为一个不明白就里的丫头上门来说两句话,就动摇了,又屁颠屁颠地跑上去,难道不是去让人白眼吗。 她病了,瘦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只怕她看到他,只会心情更不好,然后病得更重。 如果人的热情能用尽,那他的已经用尽了,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力气,再去抛媚眼给她这个瞎子看,再重走一遍当年那样的,步履艰险的,打开她心门的路。 世上不止有她这么一个女子。他想。 昭儿跑回平阳,已经入夜了。她站在安明儿门口,不敢进去,尽管里面还亮着烛火。 最终,她忍不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轻轻的咳嗽声。 “昭儿?” 昭儿深吸了一口气,把哭意憋了回去:“小姐,你怎么还没睡?时辰不早了。” 安明儿又轻轻咳了几声,道:“好,我把这个账本看完,就去睡。” 昭儿忙道:“我来帮你。小姐您要早点睡。” 安明儿便来开了门。她身上披着一件外套,烛火里,绝世的容颜瘦得叫人心疼。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静静地望着昭儿:“进来吧,你这个小管家婆。” 昭儿的心就又是一揪。她跟着安明儿走进了这个小屋子。床单和床帐都是浅绛色的,是她们新到平阳的时候,她亲手给她做的。 这个屋子又简单又窄小,根本不能跟晚晴楼比。可这是她们的家,她们一手打拼出来的天地。 安明儿亲自给她搬了椅子,在桌边,并排地放着两张,好亲密。可是这张椅子,是当时安小多还在的时候,他们两个一处做事,留在安明儿屋子里的。 昭儿心想,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连她自己的那个也不是个好东西,眼里只有前程,冷酷无情。 安明儿拉了拉椅子,昭儿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她一怔:“昭儿。” 昭儿的眼泪掉下来,握着她的手,轻声保证:“小姐,你还有我。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们谁也不要了,我们自己守在这儿,好好过日子。” 安明儿怔住。最终,她伸手抱住了昭儿,骨瘦的身子在她温暖的怀抱里瑟瑟发抖:“昭儿……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误会了你,我让你伤心……” 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她终于把眼泪流了出来。 那一夜,她在昭儿怀里痛哭失声,崩溃的情绪如海浪般涌出。她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no.079:(磨合篇 )你敢无情 那一夜,她在昭儿怀里痛哭失声,崩溃的情绪如海浪般涌出。她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昭儿是个傻丫头,她只会抱着她一起哭,好像想跟她比比谁哭的更大声。 安明儿在想,那另一个人的对不起,要怎么说?他还要听吗? 她明白,一旦他不再关心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可是那一夜,她睡得格外好。 第二天睡到中午才起来,但是觉得神清气爽。她勉强贴好面具,看起来有点别扭。最终没办法,她还是出了门。 昭儿和碧珠带着人在下面忙碌。一抬头看到安明儿,都皱眉。 碧珠道:“小姐,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养着,外面我们来操心就是了。” 昭儿也道:“小姐,回去躺着,别出来晃,小心,下楼小心!” 安明儿被她逗笑了:“昭儿,你当我是纸糊的?我饿了,出来找吃的。” 昭儿和碧珠都一愣,她竟然自己要吃的。 安明儿故意一瞪眼:“还不去给我弄吃的?我可是病人,想看我饿死吗?” 昭儿这才回过神,忙道:“我去,我这就去!小姐你先回去,待会儿我给你送过去。” 安明儿想说不用,她在外面吃就可以了。可是昭儿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接下来的几天,安明儿明显比前阵子好了很多。很努力吃饭,也很努力吃药。可是就是没见长肉。但总算精神好了很多。 顾大夫。现在知道了,他叫顾长青。他很关心这个病人的状况,隔三差五地就上门看看。这天便又上门了。 他仔细给安明儿检查过,看了看她脸上的面皮,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没点破。只道:“恩。好了很多。继续这么养,三个月,你起码能胖回一点来。” 安明儿松了一口气,笑道:“有劳顾大夫费心了。” 顾长青仔细检查过她的药单,最终又挥笔重新开了一张,道:“现下不用吃原来那些药了,吃这个。” 安明儿接过来一看,就懵了。这次竟然有三大张!她的舌头都要打结了:“大,大夫。这,这……” 顾长青义正言辞地道:“先前你重在治病,眼下你重要的是养身。既然要养,那当然要好好的养。怎么。这点药你就怕了?” “……”安明儿瞪大了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顾长青轻咳了一声,只得隐晦地提点她:“你再长点肉,面上都撑不起来。” “……大夫?!”安明儿忙去摸脸。 顾长青道:“我是说你要出去应酬。就你这张瘦脸,撑不起来。 “……”安明儿无语,又半信半疑地松了一口气。 哪料接下来的日子,顾长青的来的更勤快了。她那个三张的药方子吃了三天。他又上门,继续替她诊脉,然后重新开单,这回是四大张。 安明儿忍无可忍,隐晦地提点他:“大夫,我不会再付诊金了。” 顾长青用那种特别鄙视的眼神看着她:“你真的是个生意人?这就是你的诚信?” 安明儿道:“可,可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顾长青道:“你最近长了不少肉,可都是我给你补回来的。切一切称一称,也值得不少钱吧?就当是买这几斤猪肉,也不能不给钱吧?” 安明儿被他说的喝水差点噎住,猛咳了几声,这人只冷冷淡淡地看着她咳。最终她无奈了:“大夫,你真的不是成心上门来骗钱的?” 顾长青倒是很大方,甩了甩衣摆架起脚,道:“我要去京城,缺点盘缠。” “……”安明儿对这斯文的无赖是没办法了。 但其实,每天跟恶大夫做斗争的日子,倒是比原来好过了。她有她的生意要忙,成天像个陀螺似的团团转。一缓下来就看到这恶大夫,他开的方子一次比一次多。安明儿忍无可忍地用自己所学的医理跟他争辩,后来就变成了两个人的医术斗法。 但是她没有时间想柳睿了。夜里喝了顾长青的药,她也睡的很安稳,兴许里头有安神药。她的身体确实好了,人也胖了,脸皮又撑起来了。 终于有一天,安明儿收到了宝香楼的请帖。官窑的上层组建初步完成,现下要摆大宴庆祝。柳睿当然不会把大宴摆在她们醉鲤山庄。但是安明儿在邀请之列。 此时已经到春末了。算一算,她和柳睿虽然近在咫尺,可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到面了。 顾长青突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安明儿愣住了。 顾长青无奈地道:“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安明儿头顶上问号直冒,被这突然的一句给惊闷了。 顾长青突然想起来,那会儿她还看不见呢。可是他又有点生气,道:“我不告诉你。” “……我没问啊。”安明儿彻底傻了。 终于有一次,顾长青被她气得气呼呼地灌水。最终他道:“我不管,我就要去。你没想起来我是谁,不要紧,不过我有这个权力管你。” 安明儿惊呼一声:“你,你是……” 想起来了。顾长青有点欣慰,又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为了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如果我不是顺路路过,你是不是就要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安明儿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终憋出一句:“你到底谁?” “……” 顾长青倒地。长久的…… 但是没办法。这人说他要跟,你不能不让他跟。最终他挤掉了昭儿的名额。愣是跟在了安明儿身边,去参加当天晚上宝香楼的大宴。 当天晚上,顾长青老神在在地跟着安明儿坐马车到了宝香楼。下车之前,他叫住她,毫不留情地道:“待会儿你会见到你的旧情人的。”他出入醉鲤山庄,甚至安明儿的闺房已经于一个多月了。会知道也不稀奇。 安明儿果然脚下一顿。有点想躲的意思。 顾长青忍住了没踹她一脚,道:“他最近和那个洪小姐走得很近,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别给我丢脸。” “……”安明儿有点无语。她才是主宾被吧,丢谁的人呢。 顾长青忍不住了,抬起脚就势要踹她,结果她已经自己滚了下去。 不得不承认,被他这么一闹,安明儿先前的惴惴减少了不少。一下车。就遇到不少熟人,她一个一个的寒暄过去。那些人看着她带着顾长青,都带着些探究的意味。这些人都是来看戏的。 柳睿大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这样形同陌路,所以以前对她的亲密一点也不顾忌。现下他的任性害得她受尽了人言。一个被抛弃的弃妇。竟然那么快又找到了新对象。她也是女人,她也怕人言。可是她没有办法。 安夫人的教导,遇到无法言说的苦楚,那就挺起胸膛地迎上去,绝对不能怕。 她挺起了胸膛,大大方方地让人看,让人说。 顾长青看了她一眼。最终目光落在她虽然补了点回来,但还是瘦得厉害的肩膀和胸前……眼神带点鄙视。 “……”安明儿注意到了。她有点炸毛,又有点羞愤:“顾长青!” 顾长青不理她,懒洋洋地道:“你的旧情人来了。来来,继续把你那把骨头挺起来。” “!!!!” ……啥? 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抬头,果然看到柳睿。他是和洪吟雪同车而来。一看到他的身影,她就把眼睛别开了。但她还是留意到,他确实清减了不少。大约是最近忙的。 顾长青恶意地低下头,在她耳边道:“来了来了,他看到你了。” 如果可以,安明儿真的很想揍他一顿。 柳睿早就看见了她。首先看到的就是她身边的人,有点刺眼,让他的眼睛很不舒服。但他还是带着洪吟雪上前。他看到她俯身行礼。 “表……” 他只当没看见,自己过去了。倒是洪吟雪,有点鄙视地看了她一眼。 留下安明儿自己站在原地,傻愣了个当场。 大宴很热闹,乐伶的表演也很精彩。可是安明儿意兴阑珊,没什么兴趣看。她的位置在中段偏后。这还是洪礼辉特地安排的,不然她只能坐末座。但她已经不在柳睿身边了,柳睿身边的人是洪吟雪。 昔日可以代替柳大少出席的女人,已经被从第一线踢出去了。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有很多人看在眼里。 安明儿知道肯定有很多人在注意自己,在心里暗暗猜测。她不能不受影响,也不能不难受。所以她整个过程,都把胸膛挺得直直的。虽然,坐得这么直,让人看得更清楚,更好指指点点…… 可是躲又能躲到哪儿去? 她突然开始羡慕那些不用抛头露面的女人,可以躲在男人的身后。 安明儿抬头看了一眼,好的很,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正在享受美人的殷勤,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而她带来的这个……顾长青正在和旁边的小姐搭讪。那好像是某家的女主管……中间隔着人家老板,他竟然还能毫无障碍地给人家夹菜,跟人家说笑。 她默默地吐出一口气,自己给自己夹菜吃。 祝过一轮酒,顾长青倒还算管用,偷偷把酒倒了。倒在了她漂亮的正装裙上…… 他突然偏过头,跟她说话:“我的春天到了,这趟没白来……” “……”安明儿雷了一下。这明显是安夫人派的台词。 她不禁问:“你到底是谁?” 顾长青哼了一声,道:“我说了不告诉你。” 安明儿默默无言地自己夹菜。 谁知道顾长青又不痛快了。忍不住又去骚扰她:“你就这点诚意?说不定你好好求求我,我就告诉你了。你以前不是很会撒娇?撒撒娇也管用。” 撒娇……她只对那几个人撒过娇。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她当即要跳起来。 “小,小,小……” 顾长青欣慰地看着她,终于想起来了。 “小师弟!” “!!!!” 顾长青咬牙切齿:“我是你师兄!” 安明儿想也不想,又用老话顶他:“你入门比我晚。师父说你是我师弟。” 顾长青。这个名字她不记得,不能怪她。常连山上就那么几个人。常连神医。一直没名没分地跟着神医的巧宁姨,眼瞎的安明儿,然后就是顾长青。顾长青上山的时候,安明儿已经在扶着神医给她做的小拐杖学走路了。她当时年纪小,看不见,还有点口齿不清。就跟着神医和巧宁姨叫他“青青”。这别扭的名字是她老娘起的。结果常连神医都跟着叫。 安夫人偶尔会上山去看她。然后每次去都会跟顾长青吵架。关于顾长青和安明儿的辈分,也是安夫人分出来的。而且她还教安明儿,这是她师弟,虽然年纪比她大。可是入门比她晚。气得顾长青跳脚。 不过顾长青很疼她。虽然总是没几句好话,又常常在安夫人那受气,但总不可能去欺负人家的瞎女儿,还是他的小师妹呢。当然。这是他自己以为的。大家都默认他才是师弟。 顾长青愤愤地道:“别说我年纪比你大,你学的那点东西,能和我比吗?有你这样的师姐吗?” 安明儿呆了呆:“那是你青出于蓝……我没话说。” “……” 安明儿真的很迟钝,她迟钝地热泪盈眶了,简直想当众去顾长青身上挂着:“你怎么不早说啊,故意作弄我的吧?你这师弟真是太不孝了……” “……” 消沉的女老板突然变得好活泼,一下子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只有她自己没发现。连首座的柳睿都看着她了,看着她激动的和身边的男人手舞足蹈地说话。 然后,那个眼生的男人突然抬起了头,有点挑衅地,朝他挑了挑眉。 柳睿当做没看见,别开了脸。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结果这一眼,就让他看到,那男人舒展了一下手臂,然后随便地搭在了安明儿的椅背上。 “……”胸中突然滔天怒焰而起。 洪吟雪正在跟他说话,突然发现他不在听,不由得道:“柳大哥……” 柳睿回过神,他一低头,看到洪吟雪。他没话说,他身边也有人。这不是他管的事情。 安明儿已经彻底把柳睿抛开了。也许没有,所以顾长青把手搭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狠狠踩他一脚。她看到了顾长青对柳睿的那个表情。但是她强迫自己不回头,还在勉强地和久别的顾长青说笑。 “你怎么跑到平阳来了?还来骗我的钱?” 顾长青漫漫地道:“说话注意点,我赚的是良心钱。你是熟人,我给你打过折的。” “你就臭不要脸吧。”安明儿当面啐他。 顾长青抹了一把脸,本来想骂她,结果一抬头看到柳睿又看过来了,他抹脸的手又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带着恶意的笑容,凑在安明儿耳边说了一句话。 其实他说的是:“你的口水的味道不太好。看来你吃的药还是不够,回去继续给你补。” 安明儿的脸绿了。 柳睿又别开了脸。 快要散宴的时候,安明儿起身,去后面方便。 顾长青在后面打趣:“要不要我陪你去?” 安明儿甩了甩一身酒味的裙子,瞪了他一眼,就走了。附近的人都哄堂大笑,带着一种揶揄的意味,看向顾长青。 顾长青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没办法,老板脾气大,我得小心伺候着。” 众人又哈哈大笑。 安明儿解决了一下,低着头,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往回走。结果没走几步,就撞到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抬头。那个人就绕到了她身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铁臂箍住她的腰,将她制住。 “!”安明儿突然被劫,吓了一大跳,没命地开始挣扎。 可是她的力气敌不过对方,而且她心里又惊又疑,挣扎也没有什么力气。很快被对方带到阴暗的角落里。 她慢慢地停止了挣扎。因为对方也不动了,只死死地搂着她,不知道打算做什么。 她心中惊疑不定,又不能确定,只拼命压抑着呼吸,等着对方开口。 对方把头靠在她肩头,拼命地喘息。一声一声好像重重地砸在她心里,又痛又重。是他…… “你……好大的胆子!”柳睿的手突然勒住她的脖子,勒得她眼前一黑。 他想杀了她。 切切实实的杀意。 安明儿终于忍不住。眼泪也大颗大颗从眼眶里跌出来,掉落在他手背上,流过他的指缝,流过那双曾经与她十指紧扣的手。泛滥成灾。 柳睿很痛苦,他的头埋在她脖颈之间,抬不起来。英明一世的柳大少好像也哭了,其实他没有,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咽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这么等不及吗?我下个月就要走了,你就是等我走了以后再……又会怎么样?” 安明儿拼命想摇头,可是他对她的钳制一点都不放松。 柳睿低声道:“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你跟他在一起……我不准!我不准你这样!” 他想。他不如杀了她,那样起码她不会属于别人。 老天到底为什么要做出她这个人,来让他去爱,让他失败,让他尝到什么叫真正的心痛难耐! 他松开了她的嘴。她好像在发抖。 最终,她轻轻说了三个字:“对不起……”这句话,她以为她一辈子都没办法对他说了。 柳睿的心一下子就碎了。他的眼睛也红了。 他把她转了过来,她流着泪,可是无比眷恋地看着他,还是那么温柔。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还想说话,可是下一瞬,柳睿突然把她推倒在墙的角落里。 她惊呼一声,可是只待发出一点声音就被他吞掉。他突然用力钳住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熟悉的气味,陌生的暴虐。 突然在室外被侵犯,让她吓得马上伸手去推他。可是她的抵抗好像让他越来越暴躁,死死地压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动,另一只手开始扯她的衣服。 嘴被堵住,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不管怎样拼命摇头都躲不开。他把她的嘴唇舌头都咬破了,刺痛又难耐。 他把她的衣服撕开,灼热的大手抚上因为她依然骨瘦的锁骨,胸前,另一只手把她的腿架起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放开了她的嘴唇,可是她连气都喘不过来,只能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肩背不让自己跌倒。她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才恢复清明:“表哥……” 下一瞬,下身一阵被撕裂的刺痛。 “表哥!”她痛得开始出汗,手指紧紧扣在他肩上。这个声音只是一点点闷哼。 她不情愿,毕竟这里是室外。可是她的感情和身体都背叛了她,她太想他,太想他再抱她,身体在迅速地进入状况。 柳睿神情很平静,怒气反而比欲v望更明显。他稍稍停了一停,有些阴森地道:“我不准你跟别人。你若是敢,我就杀了你。” 这句话,让她的心和身体又冷了。她抓着他的肩,费力地垫着脚尖,有些不服输地看着他:“你一样有别人。” 那个无数次要刺痛她的女人。 他抿了抿唇,没有再多跟她废话,而是下身利落地一挺,完全挺入她的温暖潮湿之内。她痛得又闷哼一声紧紧抓住他,不肯服输。 他真的一点都不温柔,像屠戮一般狠狠抱她,好像在发泄怒气那般,要她付出该有的代价。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她被他翻过来,双手扶住墙,从后面被他搂住腰身,狠狠地报复。她站不稳,双腿打颤,但是腰身总被他搂住,被他拉着一下一下靠近那件可怕的,灼热的凶器。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未嫁,在几面脏兮兮的墙之间,被自己的未婚夫强暴。不远的地方就是茅厕,常常有喝多了酒的宾客路过。 但她不认输,只死死地咬牙挨着,一声不吭地承受。柳睿也一声不吭地发泄着,只有偶尔紊乱的喘息,横亘在二人之间。 最终她受不住,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柳睿把她抱了起来,她软趴趴地倒在他怀里,身上被汗水浸透,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她再也跑不了了。 柳睿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不想她恨他,真的不想。虽然,他不知道,既然她不爱他,那么她恨不恨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卑微,连该要什么都不知道。 等安明儿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睡在床上。这个床顶很熟悉,以至于她一开始就没在意。可是当她坐起来想要下床,下身突然传来的刺痛让她的脚都打跌,她一愣,记忆这才慢慢回笼。 这个床顶,虽然熟悉,但不是她的。这是柳睿在晋阳的小宅。 那些不堪的记忆让她的脸一白。柳睿又作践她。他对她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了! 这个想法让她一下子被伤心淹没,再也不管自己身体不适,扑到门上去要开门。 可是她还没碰到门,门就自己开了。门里,堵着面无表情的柳睿。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上哪儿去?又想去找野男人?” 安明儿受辱,心中也一痛,想说话,才发现舌尖发疼,那是被他咬的。她后退了一步,别开了脸。 柳睿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拍了拍手。很快有侍女送了东西上来,是精致的小粥。侍女们放下东西就出去了,还把门也关上了。 “坐下吧,吃一点。”她瘦了不少。 安明儿摇摇头,又退了一步。她又抬头看了看门,定定地看向柳睿,有点口齿不清地道:“我要回去了。” 柳睿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好像他一点都不动容。他自己在桌边坐了下来,给她盛粥:“你哪儿也不用去了,就呆在这儿,下个月跟我回扬州。” 安明儿要崩溃了:“我不跟你回去!我要回平阳去!”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她的舌头好痛。 柳睿好像没听到,只道:“坐下。” 安明儿向后退。 他还是不动声色,只和声道:“听话,过来吃点东西。你太瘦了,不能再饿了。” 安明儿忍无可忍,这人的态度让她要疯了。她控制不住地朝他大喊:“我是胖是瘦不管你的事!我是死是活也不要你管!当初我要病死的时候你也没来看过我一眼!现在作践完我又假惺惺地干什么?!你若是不让我走,你就滚出去!我不要看到你!不要看到你!” 柳睿竟然还没有生气。他低下了头,有些艰难地道:“小福……” 安明儿立刻就发飙:“不要叫我小福!你没有资格叫我小福!” 柳睿终于火了,他一把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掀到了地上,大步走向对面歇斯底里的女人:“我没有资格?!我没有资格谁有资格?!战云有资格?!昨晚那个野男人有资格?!” 安明儿被他吓得直退,退无可退被一下绊倒,摔倒了床上,柳睿趁机压住了她。她当然不服气,拼命拿手去挡,手被抓住就抬腿去踢,可是这也不是柳睿的对手。 作者说:好吧,元旦加更。。。另:抱歉,今天我这个电脑一直抽,晚更了。 no.080:(磨合篇 )重归于好 最终她放弃了,气喘咻咻地别开了脸。 柳睿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咫尺天涯。 她的心不在这里。 他低下头,轻轻吻她,她脸上的泪水,又苦,又涩…… 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紧紧搂住了她,终于再也没有办法了,只把脸埋在她怀里。 “放开我……”她无力地推他的头。 柳睿不放。放了就没有了,失去了,一辈子都失去了。可是,他能抓得住吗? 机关算尽,手段用光,他没有办法了。 “求你……小福……” 他除了求她,已经没有办法了。 “求你,不要走……小福……” “不要跟别人走……” “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你……” 安明儿泣不成声。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好像刀子一样,又扎进她那颗已经被他扎得千疮百孔的心。 “小福……”他微微抬起身子,亲吻她已经哭肿的眼睛,“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再推开我……” 他好像也要哭了。 “你不要我的时候,我就走开,我再也不烦你,不会黏着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谁能禁不住这样的恳求?何况这个人是他…… 安明儿把他推开,然后把头埋在他怀里,痛哭失声:“你是混蛋……” 他立刻紧紧收拢了双手。再也不肯放开了,声音很低哑:“是。我是混蛋……” 听他这样说,她更生气,拼命捶他的胸膛:“你是混蛋,你是混蛋!你这个招蜂引蝶的大混蛋!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大混蛋!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大混蛋!” 他随她打,随她骂。 也许杀了她能一了百了,他再也不用担心失去。但他始终还是这么贱。还是选了这条还要饱受折磨的路。 他现在还想不通。但他知道他不能放手。再失去一次,锥心之痛,他受不了。 战战兢兢的侍女下来收拾了被柳睿砸得一塌糊涂的碗筷。 柳睿看到地上油腻腻的,心里厌烦,便对安明儿道:“我带你去花园走走好不好?我有东西给你看。” 安明儿点了点头。她的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柳睿便一把把她抱了,吩咐人去园子里摆椅子和茶几,然后把她放在加了褥子的椅子里。她手边放着小几,很快下人就摆上了她的早饭。 柳睿握着她的手。眼角有些疲惫,面容也有些苍白,许是昨晚也没有睡好。他对她笑了一笑,道:“乖乖的。先把饭吃了,我就在你身边,不让你觉得无趣。” 他突然又想起,搞不好她看到他才会无趣。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坦,但是他一时半会儿也压不下去,只勉强笑了一笑,背过身蹲在地上。狠狠刨地上的土。 安明儿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便悠闲地端了粥碗来吃早饭。 柳睿一反常态没有像以前那样照顾周到,也不同她说说话什么的,只顾着自己埋头刨土。安明儿生性本来就有点木,何况这次闹了这么久,才刚和好,她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一时间,只听到园子里的鸟叫声。 柳睿用小铲子刨土,然后用手小心翼翼地抹开土层,把一个罐子搬了出来。那个罐子身上刻着古怪的花纹,除了装饰作用,还有控制罐子的薄厚和置物透气的功效,一看就是专门配置的,是珍贵的紫砂壶。 他就像个孩子似的,弄了一身土,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玩意儿,也不敢靠近正在吃饭的安明儿,笑道:“猜猜这是什么?” 安明儿真的很无趣,她老老实实地道:“是纪周梅。” “……” 柳睿有点无语,同时又有点失落。他小心地打开了坛子,清凉酸甜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拈了一颗用纪周叶包好的梅子,递给安明儿,笑道:“尝尝看。” 安明儿把手里的碗放下了,接过来。看来纪周梅已经酿出了汁,这裹在外面的纪周叶也染上了梅汁,晶莹透亮。她揭开叶子,里面的梅子芳香醇美,成熟又娇艳。 一尝,好酸! 而且她的嘴唇舌头都有伤口,这下好痛好痛! “表哥!表哥!”她痛得脸都皱成一团,无意识地口齿不清地叫着他。 柳睿忙上前,伸手搁在她下巴上:“快吐出来。” 安明儿忙把嘴里的梅子吐在了他手上,可是嘴里的酸味和痛楚都去不掉,她简直想哇哇大叫。 柳睿心想,他又把事情搞砸了,他真是个笨蛋。 他眼中一暗,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很温柔。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用舌尖轻轻安抚她疼痛的唇舌。所幸,效果似乎不错,她的手慢慢地搭在了他肩上,好像很想要他抱,舌尖也在轻轻地配合他。 她嘴里还有纪周梅的酸味,但是很香,让人欲罢不能。 半晌,他放开了她。 安明儿的脸有点红,毕竟这里是室外。可是,她发现柳睿好像很喜欢在屋子以外的地方对她动手动脚。虽然进了屋子他更放肆,但他又好像很喜欢这种偷情似的的快感。记得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曾经不小心看到安织造和安夫人在园子里亲昵。也许,这也是常事吧。是她以前太不懂事了,总认为是他欺负了她。 那现下,好不容易他肯回心转意,那必定要讨了他喜欢才是。 她本不愿意这么卑微。可是她想看到他展颜。 于是她伸出手。搭在他肩上,还拧了拧身子。撅着嘴撒娇:“抱抱。” 柳睿一怔,没有动,只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有点尴尬了,手伸出去半天了,也没见他来抱她。最终,她讪讪地把手又收了回来…… 柳睿终于回过神。马上抓住她要后撤的手。一把把她抱起来,放进怀里。他先前站在她身边,现下便抱着她坐进了椅子里,让她坐在他身上。安明儿脸红,把头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所幸他还是长进了一点,懂得顾全她的尴尬,只抱着她假装一本正经地商量:“你说,那个纪周梅……还可以吧?” 安明儿闷着头不肯出来:“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试过。只在树上看到过。” “树?” “……书,是书。”安明儿的脸又红了,她有点紧张。 柳睿笑了,声音低低的。应和着园子里的苍翠活力,微微荡漾。 安明儿沮丧地道:“表哥……对不起。” 柳睿一怔。昨晚,她对他说对不起,让他失去理智。现下听到这句话,也还是不太舒服。 安明儿兀自道:“我,我误会了你和昭儿……” “什么?” 安明儿低下头,觉得很尴尬。但还是道:“我,我以为,你跟她……她晚上,在外面不回来。我问她,她说她在你那儿……我以为你们……” “……”原来是为这个。 柳睿心里一松,想起她那天发了大脾气,又胡言乱语的,总算有些回过神来。他笑了一声,摸摸她的头发,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你守身,已经人尽皆知了。” 安明儿又羞又愧:“是我不好……我小家子气,我不懂事。” “嘘”,柳睿轻声制止了她,捧起她的脸,认真地望着她,“我喜欢你为我小家子气。” 娇艳的红唇上还有伤口。她张了张嘴,最终回过神,拨开他的手,低着头道:“那,你跟洪小姐……” 柳睿叹息了一声,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要我走,我也只能走。我没有理由拒绝她。若是和她家联姻,对组建官窑也有益。” 安明儿别开了脸。 柳睿有的时候真是老实得过分。他知道她心头不爽,只搂紧了她,轻声道:“但现下你既然愿意回到我身边,别的我也不要管了。跟你比起来,官窑算什么。” 这些话并不能让她开心,可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安明儿不禁想,若是日后,他们再闹矛盾,他是不是又会一声不吭就扑入别人的怀抱?虽然,他说的也有道理。若是她不要他,那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这种联姻? 柳睿认真地道:“如果不是你,娶谁又有什么不一样?我,我也不知道你会伤心……我以为你不在乎的。” 他有点手忙脚乱。之前,他确实是这么以为,或许还有些负气的意味,大约也是心灰意冷的缘故。但现下她分明就在乎,好像还有点不爽快,他也不知道是该不该高兴。说到底,柳大少的手段再高明,他也只是个没有谈过感情的新人罢了。先前只知道去抢去要,可,走到这一步,他那些单纯的想法也不适用了。 最终他举起手,表示自己要发誓:“我发誓我这辈子都只喜欢你一个,就算你不要我,我娶了别人……我心里也只有你。” 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誓言?哪一个做女子的会开心? 安明儿无可奈何,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把头倚在他肩头,软软地道:“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知道昭儿去找过你。” 柳睿半晌不吱声。他没好意思说,他就是不自信了。他以为昭儿不知道就里,心里担心安明儿见到他会更不高兴。其实,他爬到她窗口那棵树上去偷看过,当时她正在睡,只看到月光下沉睡的容颜。瘦得叫人心疼。 但他也就只能这么看看罢了,毕竟,江南第一少也是有自尊心的。那天晚上,还差点被打更的人发现,当作是毛贼。 等了半天,也没听他说两句漂亮话。安明儿有些失望,揪着他的衣襟,不吭声。 她觉得他好像突然变笨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反正和以前有差别。但是,好像没有以前那样。让人畏惧。她对着他也不会一味穷紧张了。 就像她现在,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身,靠在他结实的胸膛里,觉得很舒服。若是从前,她绝对不敢自己伸手把他搂得这么紧。 柳睿心里也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她好像没有生气。只是乖乖地趴在他胸口上。这种安全感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搂着她。低声道:“小福。” “嗯?” 他亲亲她的额头,有点犹豫:“你……今晚留下来吗?” “……”安明儿有点不高兴,“你就只会想这个吗?” “不,不是”,柳睿忙要撇清,“我没想做什么,再说,你的身子,还不爽利呢。” 安明儿更不高兴了。她还有点伤心:“那我的身子不爽利,不是你害的?” 柳睿又不吱声了。他很内疚,昨晚那样对她。 安明儿发现,自己太嚣张了。于是她用额头在他下巴上蹭了蹭。手也轻轻抚摸他的胸口:“表哥,我的身体不好,是我的错。如果,我是说以后,我要为你繁衍子嗣,恐怕也很麻烦……你看,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也没见我有身孕。” “……”柳睿突然雷了一下,他没想过子嗣的事,他结结巴巴地道,“还,还早,我们,其实也没在一起过多少次……” 确实没有多少次,她在家里的时候还好一些,出来之后这个月了也就在一起三次。他想想都觉得自己好可怜。可是,她的态度…… “若是你有了孩子怎么办?”马上成亲?那不是问题。 安明儿有点恼,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这个话题扯到生孩子上去。她是个医者,肯定知道她和柳睿做的事是会怀孕的。可是她的想法很简单,和柳睿有点不一样……她想的是,先把孩子偷偷生下来…… 柳睿知道了一定要骂她猪头。 她只是忧心忡忡:“我在常连山上的时候,有一次无意被毒蛇咬了,当时我师父用以毒攻毒的法子给我治好了眼睛。但是那个毒还残留在我体内。我,我怕,我不能生育……”柳家这一代是单传,她不能害柳家绝嗣。 这个问题她一直就在考虑,只是没有说。现下会说出来,一方面,是因为已经讨论到了生孩子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柳睿不再像以前那样,她现在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柳睿笑了一声,伸手摸摸她的头,低声道:“你担心什么?你自己说说,这几个月,你陪过我几次?如果你想要孩子,我可以努力一下……” “那如果努力也没有用呢?”安明儿是说认真的。 柳睿沉默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一代是单传,他老娘的肚皮也不能生,但好歹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人,她正殷殷地望着他。 这么死去活来了,他才不要为一个后嗣的事情再来折腾一次。他很快下定了决心。 “若是实在没有,咱们去捡一个,回家骗老头子说是你生的。再不然,让云满生一个,我们偷偷抱走。” “……” 听到子嗣的事情,他的心地变得格外柔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道:“你别担心了,我们都年轻,又没恩爱过几次,没有也是正常的。那个李家的夫人,不是嫁了五年,才得子的吗……” 安明儿不吭声了。 柳睿笑着搂着她,道:“干嘛去担心那些没影儿的事情。你若是真想要孩子,我会好好努力的……” “……” 两个人总算是放下了先前的芥蒂,情义正浓。柳睿心痒难耐,先是用脸颊蹭她的额头,然后开始亲吻她的额头。亲着亲着,就开始往下…… 娇艳的红唇近在咫尺。她的气息微微有些乱,已经抬起了头,闭上了眼,任他怜爱。他也不客气,低下头,轻轻吮吻她嘴唇上那些小小的伤口,力道很轻,让她不至于难受,又刺激她的感觉,让她的呼吸越来越乱。 他不敢再这么孟浪又惹她生气。只喘着气放开她,额头轻轻抵着她。轻声道:“今晚……留下来吗?我保证我不做什么,我只是想搂着你睡。” 安明儿被他迷得神魂出窍,红着脸点了点头。失而复得的感觉实在太让人眷恋,她也不想离开他。想要他的温柔,想要他的爱怜,不想再面对他冰冷的背影。 这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柳全儿的呼喊声:“少爷!少爷!” 一下子打断了两个人之间的旖旎气氛。安明儿想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柳全儿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柳睿有点恼,这柳全儿好像生来就是为了来坏他好事的。他把安明儿搂在怀里,用袖子遮住她的脸。 柳全儿冲到他们面前,一怔。这少爷虽然有点横眉怒目,但是脸色红润,显然心情还是很好的。他怀里,坐了一个人……地上已经被刨了一个坑,他们脚边摆着前几天刚从大院儿那边搬过来的纪周梅。那会子他家少爷还可怜兮兮的。失魂落魄地几乎要抱着那个坛子睡。最终把那些坛子都埋在了这里,和所有有关大小姐的东西一起,都留在了这个院子里。 他也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两只是和好了。所以他家少爷又活了。 于是他擦擦额头上的汗。也顾不得避讳了,道:“大小姐,您快去救救洪老板吧。昭儿姐已经拿着刀上门了,要把洪老板给剁了!” “?”安明儿吓了一跳,忙从柳睿怀里钻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想起来,可是柳睿没有松手的意思。 柳全儿道:“大小姐。您昨晚不是突然不见了吗?昭儿姐去宝香楼找人,结果,在地上找到一件您的碎衣裳……她一恼,就要洪老板给个说法。这洪老板哪里给得出什么说法啊,她现下正闹着呢。您快去看看吧,不然,洪老板就要死在她手上了!你看,这,我这,我也不方便把她带到这儿来……” 安明儿吓得要跳起来,忙道:“我,我得去看看。” 柳睿的手点了点她的唇上的伤口,无奈地道:“不然我替你怎么样?” 安明儿摸摸自己的唇,有点恼。但是又忧心如焚:“不行,昭儿要闹事的。” 最终没有办法,柳睿亲自送安明儿回去。路上,他只一个劲地安抚她:“没事,你就藏在车里。” 安明儿愤愤:“都是你不好,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我,我没脸见人了!”她急得伸手捂脸,低头想躲避,结果被柳睿一把抱住,搂进怀里。 柳睿只好给她瞎出主意:“要不,你用手掩着嘴?” “……我掩着嘴做什么?” 柳睿道:“你们大家闺秀,为了表示自己弱柳扶风,不是都喜欢和唱戏的一样翘着兰花指掩着嘴吗?” 安明儿警惕:“你从哪儿看来的?” 柳睿一愣,不吱声了。 “洪小姐?” 柳睿有点心虚,最终道:“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你可以试试看。” 安明儿不理他了。 柳睿没有办法,只好又去闹她:“别生气,大不了,我以后不看了。” “我才不生气。”她撅着嘴,有点撒娇的意味。 柳睿松了一口气,低头偷了个香:“嗯,不生气。” 其实吧,这样直来直往,比以前那样,一直处心积虑地哄着她,还要轻松一点。也许这个才是真实的他,也许他也是这才见到真实的她。小心眼,会撒娇,好可爱。 就这么看着她,也觉得,心里软软的,要化了。 相比他的温情,安明儿就有点坐立不安。她昨晚在大宴上突然失踪,家里是交代不过去的。何况昭儿她们已经找到了宝香楼去,以昭儿的脾气,肯定会闹的难以收场。 看她这么纠结,柳睿也有点心疼,他搂着她低声道:“做什么像坐在钉子上似的,别动了,不然我要受不了了。” “……下流。”他说的是实话,她也感觉得到……她的脸一红,稍稍挪开了一些,但是没从他腿上下来。总归是不像刚刚那样烦乱了。 柳睿笑了,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其实可以不用多想,洪礼辉这个人很聪明,他不会跟昭儿计较的。” “可……” 柳睿只好隐晦地提点她:“好孩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昭儿也不会让洪礼辉下不了台的。” 安明儿疑惑地看着他。 柳睿摸摸她的脸,把实话说了出来:“他们俩是一对儿。” “!!!!”安明儿一下子要跳起来,她想起了那些天昭儿彻夜不归的日子。一下子怒极攻心,在柳睿身上左摸右摸。 柳睿被她摸得直笑,饶是他聪明过人,一时间意乱情迷,也没想到她到底要干什么。结果她的小手摸到他靴子里的匕首。他吓了一跳,忙俯身按住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安明儿咬牙切齿:“我去宰了那个登徒子!” “……” 安明儿是真的生气了,她和昭儿情同姐妹,就像昭儿一心护着她一样,她对昭儿实际上也是对妹妹的心态。试问有哪个做姐姐的,知道自己的妹妹每天晚上和野男人出去鬼混会不生气的。 柳睿忙按住她:“你可别这样,你这样,昭儿还要做人吗?再说,人家男欢女爱的,你管得着吗。” 安明儿用力挣了挣:“我怎么管不着?是我把昭儿带出来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毁了吧。” “小福,小福,你冷静一点!”他把她用力抱了回去。 安明儿把手里的匕首一丢,愤愤地坐了回去,有些生气又很无奈,忧心忡忡:“按理儿,我是没资格说昭儿的。可是那姓洪的是什么居心,我是一点都不知道。昭儿年少貌美,性格却冲动单纯。你们男子贪慕美色是常事,但又能多长久?女子年华易逝,更是要背负名节的重担,哪像男子这么潇洒……” 柳睿没听出她语气的心酸,只低声安抚她道:“你也不用这么想。是男人,就都是有责任心的。再说,昭儿也不是孩子了,她有她自己的主意。” 安明儿还是不开颜。 柳睿只得道:“说不定不是你想的这么一回事儿呢。你总要先问个清楚。” 安明儿俯身想去捡那把匕首,结果被他拦腰抱住拖了回去。 柳睿又惊又笑:“你还真打算跟他拼命?” 安明儿在他怀里拼命扭:“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那把匕首。” 柳睿一手按住她,一边俯身帮她把匕首捡起来,塞到她手里,低声道:“你可要想清楚。你杀人,我帮你埋?” “……胡说八道”,安明儿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手里紧紧拽着那把匕首,睫毛微微颤抖,有些不安,“总之这把匕首我要了。你,你自己再去买一把。” 柳睿松了一口气,他也相信她不会这么冲动。不过是要一把匕首而已。如果她想要,就是把他的身家都给她,他也觉得没什么。 两个人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赶到宝香楼门口。可是人家的大门口很平静,甚至还有客人来往。 安明儿把头伸出去一看,有些纳闷。柳睿拉着她下了车,一路匆匆避开人,进了宝香楼的大门。 “柳大少!” “安,安老板?” 正在摆台的大宴主管看了看紧紧握着手的两个人,又一愣。可是两个人谁也没空理他,倒是女老板礼貌地冲他点点头,就一阵风似的往后院去了。 no.081:(胡闹篇 )自食其果 结果还没有走近,就看到花园里影影绰绰的两个人,好像依偎在一起。看那鹅黄色的裙子,安明儿分明就认得那是昭儿的。 “!” 柳睿一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不给她看,把她往后拖。 “……放手!”安明儿拼命把他挣开。 不远处的动静闹醒了正在郎情妾意的两个人,那两个影子一下子分开了。 “小姐?!”昭儿冲了过来,眼圈儿还是红红的。 安明儿用力把柳睿甩到一边,一把拉住已经傻在当场的昭儿的手,把她拉到身后,冷冷地望着洪礼辉。 洪礼辉倒是比较平静,先跟柳睿打了招呼:“柳大少。” 柳睿望天,朝他一拱手:“洪老板。” 洪礼辉一愣,他觉得柳睿这个态度似乎在说明什么。看起来,他和安大小姐是和好了。洪礼辉也没空去管自己家里已经开开心心地开始做嫁衣的妹妹。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好像不太妙…… “安老板……”他硬着头皮向一脸憔悴但是凶神恶煞的老搭档打招呼。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道:“洪老板,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们昭儿没给你惹麻烦吧?” 昭儿仔细看了看,发现安明儿嘴唇上有伤口,而且还不浅,但好歹人还好好地在这里,她就松了一口气,担心了一晚上的一颗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一回头。看到柳睿,她一愣。登时怒火中烧,一下把安明儿扯到身边:“小姐,你没事就好了。我们回去。” “……” “……” 洪礼辉忙道:“既然安老板没事,那就最好了。” 昭儿用身子护住安明儿,她冷冷地看着柳睿:“表少爷,不好意思。我们家小姐又给您添麻烦了。您放心。我这就把小姐带回去,不会再碍着您了。” “……”柳睿懵了。他突然想起昭儿上次来找他,曾经说过,下次他就是求着要见他的小福,她也不会让他进去。这,这是…… 两个女人像母鸡一样护着对方,虎视眈眈地看着两个男人。两个男人都很无语。 最终昭儿还是比较彪悍一点,扯着安明儿道:“洪老板,你这办个大宴。把我家小姐办没了一整个晚上。幸好现在人是好好地回来了,不然你这宝香楼的招牌,也挂不住了。” 说完,她两个都瞪了一眼。然后拉着安明儿就往外冲。 “昭儿……”安明儿来不及说话。 柳睿忙道:“小福!” 昭儿拉着安明儿,一股脑地冲出了宝香楼,也不管路过大厅的时候许多人都在看着他们。她是坐着马车来的,这下就不顾安明儿的挣扎,把她推进了马车里,让车夫快走。 柳睿和洪礼辉竟然追不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走了。 最终。柳睿终于回过神来,他有些纳闷。怎么,倒霉的变成他了呢? 洪礼辉无奈地道:“这,这是……” 柳睿比他还无奈,随便跟他打了个招呼,就上车追到了醉鲤山庄去。不然等昭儿这臭丫头在他的小福面前胡说八道两句,搞不好刚回到嘴边的鸭子……咳咳,这个比方不好。搞不好刚刚回心转意的姑娘就又跑了。 只是事情没有他想的顺利。他一下车,就被碧珠和那个陌生男人堵住了。饶是他手法通天,也不好在醉鲤山庄门口对一个女孩子大打出手。可不管他怎么说,碧珠都只有面无表情的那一句。 “我们小姐受了惊,暂时需要静养,表少爷先回去吧。” 柳睿当时也没想太多,毕竟他也不是个闲人,这闲晃了半天了,便先回去做事了。 当下他只道:“若是你家小姐问起,你只说我先回去忙了,回头再来看她。” 碧珠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柳睿也无心跟她计较,这就走了。 屋子里,安明儿和昭儿各自坐了,两个人都面色不善。安明儿手里还把玩着柳睿那把匕首。 昭儿首先发难,气势汹汹地道:“小姐您昨晚到哪儿去了?那个负心汉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安明儿颦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昭儿哼了一声,道:“你嘴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安明儿摸了摸嘴,有点心虚,只道:“先不说这个。你来说说看,你每天晚上跑出去,到天亮才回来,又是怎么回事?你跟洪老板到底是怎么回事?” 昭儿也心虚,还想瞒混过去:“总之小姐你不要再跟那个负心汉在一起!全天下最薄幸的就是他!当初小姐你病得这么厉害的时候他也没来看过你一眼,还在跟那个洪吟雪勾勾搭搭!小姐你不要又被他骗了!” 安明儿有些头大,只摆摆手,道:“慢着!一件一件来!你先给我解释清楚,你和那姓洪的是怎么回事?” 半晌,昭儿闷声道:“能是怎么回事,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她微微侧过脸,漂亮的弧度显得有些忧伤。 她低声道:“我也知道,我的身份配不上他……所以我才不对你们说的。免得,到时候人家说我好高骛远。” 安明儿不吱声。半晌,才道:“那,那你每天晚上跟他出去,他,他有没有不规矩?” 昭儿的脸红了。 安明儿急了,一把拽进手上的匕首:“他对你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昭儿低下头,低声嘀咕,“小姐放心,这个,我有分寸的。” 安明儿怎么可能放心:“你每天跟他一起过夜。你要我怎么放心?” 她大胆的言辞让昭儿的脸一下子又更红了,活像被人丢到水里去煮过。她有点恼。只道:“放心吧,我自己有分寸的。与其说我,小姐您怎么不想想自己?” 安明儿的脸一白,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然而昭儿的话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过了半晌,两个人都没做声。 终于还是稍稍年长一些的安明儿叹了一声。低声道:“好昭儿。我跟你不一样,糊里糊涂的就……横竖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但你,可不能……”她欲言又止。 昭儿的心里也不好受,她垂下了小脸,声音也放轻了:“我知道了。” 安明儿还是不放心。当下,她就拉过昭儿的手来把脉。颦眉把了半天,确定她还是处子之身,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低声道:“昭儿,我可告诉你。你有没有出事,我把个脉就知道了。如果,那姓洪的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我绝对会带人砸了他的宝香楼!” 突然听到一直温柔娴雅的主子放狠话。昭儿也愣了一愣,但看安明儿一脸的认真,她又笑了,心里涌起一丝难言的温情。 安明儿道:“不许笑。以后晚上不许出去了,有事,白天来约,每天三顿饭必须有两顿在家里吃。” 昭儿又被她逗笑了:“小姐。你好像我娘……”可是她又容易感伤。她是没有娘的。少时就被嫂嫂卖给牙婆换钱,如果安府不要她,大约是要进青楼的。 安明儿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是说认真的。你要做到。不然我就把你送回襄阳去,让娘给你指个可靠的男人。” 昭儿一愣,忙道:“我不回去,我要跟着小姐。” 安明儿松了一口气,道:“那你要做到。” 昭儿点了点头,小姑娘最不缺的就是古灵精怪,眼珠子转了转,就道:“那好,我做到,那小姐也要做到,以后不跟那个负心汉见面了。” “……” 可是昭儿想想又觉得不妥。他们都已经……这个还是洪礼辉告诉她的,虽然洪礼辉也是猜测,但她看安明儿的态度,是**不离十了。那柳睿难道想不负责任?那不行,如果是,那她肯定要宰了他! 想想还是不甘心,她道:“总之不能太便宜他了。他太坏了。” “……你想干什么?”安明儿突然觉得不妙。 昭儿哼哼笑了一声,道:“我不管。我答应小姐了,小姐也要答应我才是。” “……” 当天,安明儿不管做什么都心神不宁。总觉得昭儿这丫头有什么猫腻。顾长青听说她受伤了,要给她检查,她只隔着门推辞了,免不了被捉弄几句。 其实,昭儿的事情还是其次,关键是……若是连顾长青都知道了她和柳睿已经……那顾长青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想必第一时间会去通知她老娘,就为了看她老娘气得吐血…… 这天夜里,安明儿怎么都睡不着,索性就不睡了,自己挑了灯看书。 突然,窗户上传来“咚、咚”两声。安明儿一愣,这风声……也太奇怪了吧。 她自觉平时不做亏心事,但还是有些胆寒,哆嗦着站了起来,半晌,突然,又一颗什么东西落在了窗户上,吓得她差点尖叫。但是隐隐又觉得不对。最终,她壮着胆子伸出手,慢慢拉开了窗户……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身影从窗下掠了上来,一眨眼的功夫就落到她面前。只有烛火在灯里晃了晃。 “表,表哥!”她艰难地把已经到口的那声尖叫咽了回去。 柳睿比她淡定,转身关了窗,回头冲她一笑:“想你,睡不着,就来看看你。” 安明儿吓傻了,还没回过神来。 柳睿一怔:“吓着你了?” 安明儿忙摇摇头,走过去搂住他的手臂,其实她还真是吓着了。 柳睿低头看了看,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说罢他笑了一笑,低声道:“莫非你也想我想得睡不着?” 烛火里,他这个笑容好暧昧。 安明儿的头一懵,低头就把烛火给熄了。 “……” 黑暗中。柳睿低沉的笑声在轻轻回荡,更加暧昧。更加,撩拨人心…… 她被他一把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床上。很快,一个坚强的身躯就压了上来。 他低声道:“我想要你……好么?我会小心的。” 她能说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畔。 他当然不能满足于这样的浅尝,伸出舌头。像品尝小糕点那样。轻轻舔了舔她娇嫩的嘴唇,避开伤口,轻轻地探了进去。 这样小心翼翼的亲吻,反而有一种很缠绵的意味。 帐子里好像还留了一些刚刚灌进来的风,让她很不自在。她伸手搂着他的肩膀,柔顺地迎合他。 他的喘息渐重,伸手,摸索着拉开她的衣带,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温柔地在她幼嫩的肌肤上摩挲。一个竭力克制的吻落在她鼻尖上,然后是下巴,慢慢流连往下。 不可否认,昨晚那场近乎暴虐的欢爱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所以他竭力温柔。像要安抚她紧绷颤抖的身躯。缠绵的亲吻一点一点地印过胸口,无比眷恋地吮吻。她忍不住嘤咛出声,伸手搂住他的头,像对待孩子那样将他抱在怀里,手指摩挲过他的脸颊。 他的吻又往下,衣裳一点一点地松开,雪白的小腹好像成了他新奇的玩具。他反复在那里流连。她的气息也重了,只是竭力压抑,听在耳中,反而有一种禁欲的诱惑。 他的手指探下去,隔着薄薄的亵裤按住那一点,几乎是立刻就听到她的呼吸一紧。他耐心地挑逗着她,让她逐渐不能自已,慢慢地在他手中绽放。 “小福……” “表哥……” 他微微支起身子,拉开她欲并拢的双腿,低声道:“叫我的名字。” 她不能自已地伸手去拉他,可惜手不够长,他也不肯放开她的腿。他低声道:“小福,你我夫妻,你应该叫我名字。” 她还在喘息,回不过神来。 突然下身一热,竟是他隔着亵裤吻了上去。 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带着一些哭腔:“表哥……” 下一瞬,她被刺激得叫得更大声。他好像惩罚似的,步步紧逼。那里越来越湿,也不知道是她自己,还是他…… 她是第一次被逼得这样一声一声地叫,好像停不下来。像是要求他,又暧昧不明,微微颤栗。 他在这声音中身体越绷越紧,只死死按住她的腿,用了多少力气他自己也不知道。贪婪地亲吻她最甜美的地方,到后来不满足了,索性把薄薄的亵裤撕了下来,她的腿都似乎没有并拢过。 下身一凉,很快,更大的刺激让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你好香……”他的气息不稳,说着这让人羞耻的话。 “小福,你好热情……” “不,不……”她无可奈何,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下那羞耻的叫声,生生被逼出了眼泪,哭着求他。 “叫我的名字。”原来他在坚持这个。 她张了张嘴,爆出一声娇锐的呻吟。声音不大,但是蚀骨**。身体也在一僵之后,瘫了下去,腰身上细细密密全是汗。 柳睿爬了上去,他也在喘息,额头上的汗灼热得像是火烧,落在她敏感的身躯上。 “……表,表哥!”她一下子抓住他的肩头。 柳睿不放过她,低头安抚似的亲亲她的鼻尖,嘴唇近在咫尺,可就是不吻她。她似乎还闻得到那股奇妙的味道。他低声道:“想要我吗?” 一边说,一边,就在那里,轻轻地蹭,可就是不进去,甚至连靠近一点都吝啬。 她哭着扭头,拒绝承认自己是一个荡妇。可是身体却好像已经不受她控制,她的腿甚至已经环上了他的腰身。而他连衣服都没有脱。 “说出来……不然不给你。”他却在这个时候坏上了。虽然他自己也绷得要炸掉。 “给,给我……别,别磨……”她在他的技巧下溃不成军。 “叫谁给你?”柳睿松了一口气,他已经赢了。因此也不心急了,好整以暇地慢慢摆腰。 “表。表哥,给我……”放他进来绝对是她今天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他明显不满意。稍稍进去了一点,几乎可以听到她倒抽了一口气,他又马上撤了出来。 “!!!!”她要被他弄疯了,再也顾不得,双腿用力环住他的腰不想要他走。 “小福……我说话。你怎么不听?这样不行……做个好娘子。你要听我的话……”柳睿一旦恶劣起来,那是怎么都收不住的。 安明儿崩溃了,让什么廉耻都去死吧。 她用力抱住他,支起身子,去咬他的耳朵。这下轮到他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也僵住了。其实她一开始想的是,再作弄她她就咬死他…… 他按住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屈服。 “睿哥……”她的声音像是一阵一阵的暖风,从他耳朵边撩过去。“睿哥,别作弄我……”在此之前,柳睿是万万没想到,他的小福。连在外面被亲一下都会哭的小福,竟然有 做狐狸精的天赋。 下一瞬,他的身子一沉,再也不客气,用力挺了进去。 她的身子一僵,更用力地抱住了他。微微的刺痛反而刺激了快 感,她几乎是立刻就溃不成军。泛滥成灾。 接下来的动作有些猛烈。他原本是打定主意温柔相待,但是男人就是男人,就算是腹黑忠犬柳睿,他也不能做到对女人的每个承诺都作数。 床晃得厉害,但是安明儿也没功夫去管了,柳睿那是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痛,但是很痛快。 她一开始还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但是后来就不行了,被他撞得倒了下去,再也支不起来。好像她也要像这张床一样,就要被他撞散了。 他坏,还要把手伸下去刺激她。 羞耻的底线一旦打破,就会溃堤而出。她什么也不管了,在黑暗中被刺激得眼前金星乱蹦,自己发出什么声音来也听不到了。 坏人逞凶一般都很持久,何况是早就x求不满的色中饿鬼。他连姿势都不用换,紧紧搂着她娇小的身子,几乎想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血肉里。 昏过去之前,安明儿突然想明白了,原来他以前,真的一直都是手下留情…… 半晌,两个人都回不过神来。终于醒过来的人一下子又被卷进那场狂风暴雨一般的欢爱里,再度沉沦。一直奋力进攻的人也被拖到那个漩涡里,要一起永不超生。 她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茫茫然地睁着眼。两个人都一身是汗,几乎要黏成一团。 柳睿突然笑了。他翻了个身,又搂住她,开始亲吻爱抚,手里握着蓬松的胸部,倒是没有什么攻击性,有一种很亲昵的意味。他低声道:“我算是知道了。” “……嗯?”她还懒洋洋的,还没有从那场暴风雨里醒过来。 他低声道:“从今个儿起,你记住,我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也不是什么心地纯良的好人。但我是你的男人,这就是铁打的事实。”他再也不要装了。明明是狼,非要装成羊,难怪天天x求不满。 她推了他的头一下,没说话。 柳睿有些警惕,抬起头,好像在黑暗里瞪着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哼。”黑暗中只听到这么一声,然后她就翻了个身,好像不理他了。 柳睿发现她是越来越会撒娇使小性子了,性格,好像有一点点往安夫人那边发展…… 他笑了一声,也不急着闹她,自己枕着手臂躺了下来,回味刚刚那场蚀骨的**,他还在傻笑。 最终安明儿不淡定了,翻了个身趴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带点鼻音,情事后的慵懒让她说话也变得娇滴滴的:“你给我老实说……” 他准确无误地捏捏她的脸:“说。” 她甩开他的手,有些生气:“你好轻浮。你到底有过多少女人?” 柳睿一愣:“我轻浮?” 当然轻浮。从来不管场合,不管地方,就喜欢动手动脚。有好几次他明明在做正事,看账本之类的,可看她的眼神好像想直接把她按到桌子上就扒了……而且他的手段这么下流……老是欺负人,偏偏欺负得人家心神荡漾…… 浪子,轻浮,放荡! 她在心里连啐了他好几声,想从他胸膛爬下来,结果被他搂了回去。 柳睿有点生气了:“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轻浮?” “……”他生什么气? 他当然生气。年少轻狂的时候,他有。恨就恨在这门婚事指得太早,她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他就开始对着她发花痴,从此就和花街柳巷绝缘了,连府里的大丫头都被打发走了。 江南第一少开始为一个女娃娃守身,当时谁不说他是为了讨好安家。虽然,柳家并不需要讨好安家,但,安家大小姐也不是谁都能娶的。就算柳公子要娶皇亲国戚也无不可,但若是安家有心,安大小姐要做王妃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多年了,没憋死也没憋坏,那是他柳家的造化。她这个罪魁祸首难道不该负责把他喂饱?再说,他本来就气血方刚,年纪轻轻可压力不小,为她守身就更加难得。如果没有她,他的名号上应该再加上两个字——江南第一风流大少。现下他的全部风流当然要她照单全收。 还敢嫌他轻浮?还打听他有几个女人? 没听说吗,柳大少为安大小姐守身,在江南都是笑话了。在外面跑生意,被人灌了那个春……他也是自己去泡冷水解决的。不然,她以为他那些助她醒酒的法子是哪来的。 “你问我有几个女人?你是觉得,我的技巧太好?” “……” 他一翻身,利落地分开她的腿:“正好,我也再磨练磨练,以后好伺候你。” “!!!!” 这一次是真的被折腾得半死不活。 柳睿果然已经不是小羊了。他折腾完了人家,还不给人家睡觉,强拉着人家跟他说话。 安明儿的眼皮在打架,身子也酸得动都动不了,只能听他的摆布。 他似乎有点得意忘形了。白天他还小心翼翼的呢。 “你说说看,你是喜欢我像第一次那样轻浮一点,还是像第二次那样直接一点?” 安明儿迷迷糊糊地骂:“混蛋……” 屋子里的烛火,亮了。 原来他是早有准备。给她擦了身子,然后给她上药。 带着滑腻感的手指一伸进来,安明儿就惊醒了。她低头一看,登时面红耳赤:“你,你你!”刚还说他轻浮呢,他竟然,他竟然!!! 柳睿却比她正经,一边耐心地给她上药,低声安抚道:“我不做什么,你得上药。不然这几天你都下不了床了。” “……”火辣辣的地方一接触到那种冰凉的药膏,确实舒服了不少。 只,只是,这种被手指侵入的感觉,让她敏感得寒毛直立。 当晚,安明儿什么也管不了了,头一倒,直接睡死过去。连什么时候上完药,枕边人又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道了。 等到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依稀记得昭儿来敲过一次门,但她迷迷糊糊的,醒不过来。 最要命的是,她的脖子,好像崴了…… 一起身的时候,差点痛得掉出眼泪。她悉悉索索地从床上爬起来,歪着脖子,勉强整理了一下满室狼藉。一边,就在心里臭骂柳睿。 等她下了楼,遇到已经吃过午饭,坐着喝茶的顾长青。 no.082:(胡闹篇 )事业爱情 顾长青的脸色有些诡异,一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她,一边,就招招手,让她过去。 安明儿眼泪汪汪地歪着脖子靠了过去,她要他替她针灸。 顾长青却故意对她的歪脖子视而不见,压低了音量,道:“你怎么像刚开苞的花魁就遇上了恶汉,活像被人轮了好几次似的?” “……”安明儿大怒,但是脖子一动,就痛得换了一张哭脸,“师兄……” “……这会儿知道叫师兄了。”顾长青嘀咕着,最终还是回房去拿了针灸包,在大厅里帮她针灸。 昭儿和碧珠从楼上搬了褥子下来,垫在椅子里,让被扎成一只刺猬的安明儿坐在里面。 两个丫头都没有疑心,只一边打扫,一边同吃闲饭的顾长青说话。 昭儿道:“小姐到底怎么了?睡到现在才起?而且,脖子也歪了……” 顾长青一边喝茶一边道:“那你要问她了,昨晚是不是做贼去了。” 顾长青又道:“做贼也分很多种,有偷东西的,也有偷人的……横竖都是偷。” 安明儿寒毛直立。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弟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却不对安明儿请示,转向昭儿,一脸鬼祟:“大主管,那个柳家的公子来了!” “!” 昭儿把扫把一丢,冷笑了一声:“挡住了?” 小弟本来就崇拜她。这下见了她的英姿,更是两眼放光。忙道:“挡住了。” 昭儿哼了一声,道:“看我这回怎么收拾他。” 刺猬安明儿忙道:“昭儿!昭儿!” 顾长青朝碧珠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顾长青幽幽地道:“好师妹,你可别乱动,扎着针呢。” 安明儿的眼睛都要憋红了。 碧珠凉凉地道:“怎么。小姐。难道您还想去见那个负心汉?就让昭儿去把他打发走好了。” 安明儿忍不住道:“我,我怕……” 碧珠哼了一声,道:“怕什么。他的皮是整个江南最厚的。难道你还怕昭儿伤了他不成。” 顾长青道:“那怎么成?伤在他身,痛在师妹心……” 安明儿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们两个:“我是怕昭儿被他欺负!!” “……” 众人还没回过神,就见昭儿大叫着从外面冲了进来,一脸的狼狈,果然像是受了委屈的。柳睿好像也想跟进来,结果似乎被昭儿甩出去的门砸了个正着。 昭儿已经没有任何理智任何风度了。指着门咆哮:“给我关门!关门!落栓!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小弟们一呼拉地冲上去关门,拿栓的拿栓,一下子搞的好不热闹。楼上还有客人,这下都被惊动。冲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一看,可好,酒店关了门。客人们一愣,纷纷大声道:“老板娘!这是怎么回事儿!” 可怜安明儿早已经和顾长青碧珠一起,吓傻了。 “砰砰砰”,柳睿突然吃了个闭门羹,心头火起。江南第一少面前。还没有人敢如此放肆。 柳全儿瞧着他的手都要红了,忙道:“少爷,少爷,少爷!您等一等,别砸了,要砸,让小的们砸!” 隐隐约约听到昭儿在里面骂:“姓柳的,不管你怎么权势滔天,这个门儿,你今天是一步都休想进!” 柳全儿一下子吓白了脸:“少,少爷……” 柳睿的眉心狂跳,按捺住自己拆楼的冲动,只深吸一口气,自己隔着门大声道:“叫你家小姐出来见我。” 里面传来一声冷笑:“柳大少您风流薄幸人尽皆知,我家小姐云英未嫁,贸然相见,恐有瓜田李下之嫌。”这是个男声。 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惊呼,竟然是他的小福。她好像受了惊。 柳睿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亲手题的匾额,心里思索着,若是把这楼面给烧了,要怎样才能讨回小福的欢心…… 但他又不愿意跟一个丫头计较,害小福伤心,又毁了他们俩的关系。 被这样对待还能冷静思考的,除了柳大少,恐怕没有别人了。江南第一少并非浪得虚名,宠辱不惊对他来说只是小事,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 当然,目的没达到。他只能委曲求全。 因此,他又把心头的火气压下去了,上前几步,敲了敲门,和声道:“小福,你在吗?” 里面,安明儿顶着一脖子的针,正手忙脚乱试图安抚众人,尤其是客人。听到他心平气和的一句问,也有些诧异,想要上前,又被昭儿挡住。她只得道:“我在的,表哥,你先回去吧。” 门外是长时间的沉默。半晌,终于听到他道:“那好,我改日再来看。你等着我。” 无论昭儿怎么咬牙切齿,怎样面目狰狞,也无法阻止气氛一下子变得温情。隔着门似乎都可以看得到柳睿在温柔地笑。 柳睿这就走了。 安明儿也松了一口气,忙吩咐人开门。 楼上的客人倒抽一口冷气:“那是扬州的柳大少啊?” 安明儿忙道:“是,是,打扰了各位用膳,真是不好意思。这一顿,就当是醉鲤山庄请各位的。碧珠,快去拿几壶好酒来,给各位客官压惊。” 碧珠答应了一声,下去了。 客人们多了几句嘴,大抵是关心把柳大少得罪了怎么办的八卦。安明儿只得顶着针硬着头皮安抚。客人们这才陆续又回去吃茶喝酒。 顾长青已经准备好了银针包。悠闲地在旁边看着她。她脖子上肩上的针早就歪了,有好几处都出了血。 安明儿一看到他就头大。恨恨地道:“肯定是你打的头!” 顾长青无辜地眨眨眼,道:“你这话可冤枉人,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你来,我给你把针拔了,看,都出血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是昭儿和碧珠带着下人闹事。惊了客人。安明儿从不徇私,狠狠罚了她二人一顿,连带着跟着闹事的小弟,一个都没放过。 她们两个倒也无话可说,毕竟,醉鲤山庄被她们毁了一天的散客收入是事实。 至于顾长青,这不要脸的皮太厚实,安明儿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继续厚脸皮留在这里白吃白喝。他倒是很地道。给安明儿治落枕,也没落下医药费。 “我吃你的住你的,那是因为我是你的客人。医药费还是不能免的,你是熟人。我给你打过折了。”他一脸的理所当然。 安明儿连跟他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据说他要上京去考御医。考御医的原因是,他觉得年纪大了,该娶个媳妇儿了,可是……缺钱,而做御医是来钱最快的。起码他是这么听说的。而且,御医这个身份比较高贵,那就可能娶到出身好一点的姑娘。而不得不承认。出身好一点的姑娘,确实要漂亮一些。 简单的说,我们的顾大夫,虽然脸皮厚,却是个好男人。还没有成亲,就知道要先攒钱,以后娶个漂亮老婆,好好宠着。 在他眼里,除了他未来的媳妇儿,别的女人大约都不算女人。倾城绝色的小师妹面前,他也可以视而不见,专心坑她的银子。谁叫这小师妹不是他媳妇,也不是他未来的媳妇儿。 那天柳睿来过一次之后,就开始忙碌了,也没再上过门,只有几次路过,行色匆匆,把安明儿叫出去说了几句话。当然,人后免不了亲昵一些。但他实在太忙,虽然不舍,也只能先把她放下。昭儿和碧珠虎视眈眈,他只当视而不见。 因此,安明儿就常常和顾长青插科打诨,两个思春的人凑成一堆…… 天气渐渐热了。平阳这个地方最是讨厌,夏天总是又湿又热,闷的叫人受不了。 这天,安明儿让人安置了除味的炭——湿热的天气最容易出怪味,然后就跟顾长青两个人打着扇子坐在井边乘凉。 安明儿手里的是一把很没有气质的大蒲扇,她也不在意,只一边摇着扇子,一边道:“你怎么还不走?” 顾长青比她悠闲,躺在爬得高高的丝瓜架子下面,摇摇晃晃地打着扇子,旁边放着冰镇着的葡萄:“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等我先把小玉儿追到手。” 小玉儿,就是明月楼的女管家,叫李玉。是个寡妇。 安明儿的眉心抽了抽。她不是看不起李玉的出身。但是生意人的眼睛是很毒的,这李玉不是什么好人。她和她家老板的关系,可不单纯,但,又没有拒绝顾长青。 她忍不住道:“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顾长青眯着眼睛嘿嘿笑了两声,道:“秀外慧中。又能干,又漂亮,娶回家很合适。” 安明儿略一回忆,道:“她的能力不算好。论起来,昭儿都比她强不知道多少倍。若是美貌,也不出众。”看不出来顾长青这么能将就啊。 顾长青摇着太师椅,道:“你懂什么。自古红颜多祸水,太漂亮太能干,就像你和你那老娘,那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我啊,就想娶个差不多的老婆,过安安乐乐的日子。” 安明儿不赞成地摇摇头。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那李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摇着扇子道:“对了,你可记得伊家大小姐?” “……那小屁孩?”顾长青继续吃葡萄,眼皮都没抬一下。 伊家大小姐,闺名伊蓄,出身比李玉好很多。就是性子野,虽然还待字闺中,但是已经皮得满山跑。她是都帮的二把手家的掌上明珠,不同洪吟雪这么讨人厌,她虽然调皮,但是很可爱。安明儿挺喜欢她。 安明儿道:“昨天我去绸缎庄碰见她……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她突然说不下去了。此言实在太大胆。她的皮没这么厚…… 顾长青疑惑:“你的脸怎么红了?” 安明儿咬了咬牙,最终道:“她。她说,她的嫁妆很丰厚……” “……” 她硬着头皮道:“她就是看你挺顺眼的,让我来问问,你中意她不?” “……”饶是脸皮厚如顾长青,突然听到这样彪悍的女子表白,还是一下子。石化了…… 安明儿没空去管顾长青的三角恋。 她要头疼了。 先前她差点一病不起。碧珠背着她一封信飞到了襄阳。可想而知一直心疼女儿的安夫人会是什么反应。以安夫人的聪明伶俐,她怎么会想不到,这柳家小黑和她女儿在一块儿,女儿伤心憔悴会是为哪般? 安夫人因为挂念女儿,家务又繁忙,在襄阳也一下子病倒了。安织造大怒,差点就一封信把女儿给召了回去。好在安夫人又收到碧珠的信,说是来了小姐的师兄,小姐已经好了。安夫人对顾长青倒是很放心。此小子医术出众,颇有当年的常连神医的风采。 但她到底惦记着自己的心头肉。家务繁忙抽不开身,但她又不是贤妻良母。眼看她的生辰将近,安织造花心思哄她开心。她却撒娇得要死,就是闹着什么生日礼物都不要,要到平阳去看女儿。 起初安织造是不肯。但是洪州十八窑,柳家已经占了先机,但柳家一家吞不下去。安家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自认倒霉派人协助。有了手掌平阳乃至晋阳大宴圈命脉的长女在洪州还不够。没有一个像柳睿那样能干的儿子能给自己奔波跑腿,年事渐高越来越恋家黏妻的安织造觉得实在不甘心。因此。他做了一个决定。 安明儿收到老爹的传书,老头子要并购醉鲤山庄。依然由长女主管,但派出了自己的儿子跟随长女,算是历练。 她收到信,顿时惊得全身发冷。 当天晚上,柳睿接到碾转由洪家派人交给他的信的时候,他已经熬了两个通宵,就算自己老娘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认识了。他正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打算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明天去骚扰他的小福。 柳全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把信送进去的。他又挨了一顿臭骂,差点被柳睿踢出来。 但柳睿一拆开信,就怔住了。 所幸安明儿很体贴,自己从醉鲤山庄溜了出来,约他在平阳一家客栈相见。不然,以他的状况,再要翻窗户,保不齐脚下一滑就摔……了。 他赶到的时候,安明儿已经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了。 “睿哥!”她正坐在烛火旁,手里的信已经被她拽得汗湿。 这些日子柳睿总是忙里偷闲去找她说话,这种偷来一般的亲密反而更加诱人,让两个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她也已经叫顺口了。 “好小福。”柳睿转身关上了门,扶住迎上来的人的双肩,先用力抱了她一下。不管怎么样,他是想她了。 “睿哥,我爹他……”她没有心情恩爱,但又急得说不出话来。 柳睿把她按到椅子里坐下,拉住她的手。他这两天没有刮胡子,一直在工地里,胡子拉碴的,很憔悴。他本来打算明天收拾齐整的来见她的,可是一收到她的信,就马上赶过来了。她说有事跟他商量,他立刻猜到不是好事。 “别急,慢慢说。姑丈怎么了?” 安明儿咬了咬牙,还是冷静不下来,最终,她把手里汗湿的信给了他。 柳睿小心地展开,仔细地阅读。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几乎一丝波动也没有。看完,他把信叠好,还给她,低声道:“小福,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商场无父子。” 安明儿有点六神无主,她手里拽着那封信,呐呐地道:“是……我记得。” 她老爹,安织造,显然也是这句话的信徒。商场也无父女。 柳睿扶着她的肩膀,道:“你爹的考量,有道理。现下组建官窑,事务良多,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地方,随时谈事。而十八窑几乎囊括了整个洪州。我们需要够大,够方便的宴场。” 所以要并购醉鲤山庄。不是出于父女关系考量。安织造没有亏待她。该她的一点都不会少。如果今日安织造和她不是父女,要组建官窑,以安柳二家的财势,要自己建一个大宴圈,或是将她这样一个酒楼并购又有何难。 但是安明儿发誓,她当初做这一行。绝对没有想到今日。会正好撞到整个江南商界的王者,自己的父亲手上。 她稍稍冷静了一些,抬头看向柳睿:“我不答应。” 柳睿一怔:“为何?” 安明儿手里紧紧地拽着那封信,太过用力了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又出了一些汗,显得有些虚弱,但是很倔强:“我不答应。醉鲤山庄是我的身家,商场无父女。我当然不能让出来。” 柳睿道:“可是并入安家,可以说是飞黄腾达。也依然由你主事。” 安明儿冷笑:“到时候可就难说了,我说话做不做数还是个问题。” 柳睿沉默了。他的精神实在不济,刚刚也是粗略地看了看那封信。现下回忆一下。安织造好像想把安云满弄到这儿来。确实,一旦并入安家,就会有诸多束缚。醉鲤山庄,再也不会是她想要的那个醉鲤山庄,充其量,只是安家旗下一处微不足道的小楼而已。如果有一天,安家出于本家利益的需要。要拆了这么一座楼,她也无话可说。 半晌,他有些沙哑地道:“可是你斗不过你父亲的。” 安明儿垂下了头:“难道他还想要强抢不成。” 柳睿闭上了酸涩的眼睛:“如果他强抢,难道你还能去报官?” 一时间,只听到蜡烛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若出于父女天伦,她不能去报官。若说商场无父女,真要报官,她也不是财倾江南的安织造的对手。 安明儿的眼圈有点发红。她本不是这么脆弱的女人,尤其是在正事面前。只是,她 突然回过了神。 为什么要找柳睿来? 柳睿一向公私分明,这种涉及生意的事情跟他商量,而且他也不是置身事外——安家并购醉鲤山庄也是为了官窑。找他,不是自取其辱吗? 她只是,只是……突然面对这样强劲的对手,对方还是她一直就畏惧的父亲,而感到不安。他把她变成一个女人,她只是像一个女人那样,在害怕的时候本能地想要一个安慰而已。 但是现在她醒了过来。从这段时间里那些甜得像蜜一样的温情里醒了过来。顿时为自己的软弱羞愧不已。 柳睿很累。但是看她这样,他又觉得怜惜。他伸手捧住她的脸,低头亲了亲她颤抖的睫毛,低声道:“别担心了,总会有办法的。” 安明儿有点心灰意冷,也没力气跟他说话了,只点了点头。 柳睿焉能看不出来。但他实在是又倦又累,只摩挲着她的脸,迷糊地安抚她:“先睡吧。明天早上再商量。” 他俯身吹了烛火。 安明儿像个木头似的,跟他上了床。 她软趴趴地趴在他身上,听着他疲惫的呼吸声,突然想了起来,道:“睿哥,我忘了告诉你了,过一阵子,我娘要过来。” “……”柳睿有些低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她来做什么?” “我娘和云满一起来。好像还派了其他人,要和我谈并购的事情。” 柳睿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在她背上细细摩挲,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她呆多久?” 安明儿想了想,道:“信上没说,只说她在这儿过生辰。” “那她呆不了多久。”柳睿嘀咕着。她家老头怎堪寂寞,肯定会想尽办法尽早把妻子弄回去。 安明儿突然爬了起来。 柳睿正要睡着,突然唇上一热,竟然是她吻了他一下。而且,小小的舌头已经在他嘴唇上划了一下。 他一怔,伸手搂住她。 她低声道:“睿哥,商场无父女,也没有夫妻。我记住了。进了房我是你的女人,但是醉鲤山庄我不会让。” 柳睿又闭上了眼,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充满倦意地亲吻她的额头。 她乖得像只猫,连呼吸都很轻,细细碎碎的。也没有因为热而推开他。 但他虽然困倦,却心里明白,她非常倔强。 早上起来的时候睡饱了觉的柳睿神清气爽,搂着怀里的宝贝使劲欺负,直到她一身被汗湿得简直要拧出水来才放过她,让她去洗澡。 他还算老实,没真的怎么样。只是让她洗了澡之后去帮他擦背,然后帮他刮胡子。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一起出去吃早点。 安明儿喜欢混迹在小摊小档,柳睿本是个无所谓的人,一切只要她高兴就好。 不得不说柳睿是个奇人,两天没睡,竟然还能起个大早,高高兴兴地和安明儿一起坐在小摊上,喝着廉价的豆浆,吃着简单的糯米包。 “你也不用担心了。又不是只有并购一个办法。” 安明儿低着头不吭声,只管自己吃。好像在说她是一个大家闺秀,食不言寝不语。 柳睿也不在意,他的胃口有点大,吃的虽然多,却很优雅。他道:“我说,我的好小福,你爹那儿的人还有半个月才过来,难道你要愁眉苦脸半个月吗?” 安明儿想了又想,最终低声道:“我知道了。”反正多说无益。 她也跟柳睿学学。柳睿从不跟她谈这些事,除非是要找她合作。 他是个专心的人。生意是生意,谈生意的时候就没有感情。该谈情说爱的时候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毕竟,这件事上,他们又没什么可商量的。 其实她不知道,柳睿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当下,她只强振作了一下,把自己咬过一口的糯米团递给柳睿,让他试试看。柳睿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照着她的牙印咬了一口。她也不在意,低声道:“这个是带辣口味的。我在家的时候我娘曾经做过一种糯米团子给我吃,比这个要精致。但是和这个口味有点相似。” 柳睿笑道:“我也吃过。还有个古怪的名字,叫什么,寿司?” 安明儿也笑了,道:“嗯,我娘说叫寿司。我突然有点想吃了,过两天做好了请你来。”扬州虽然斯文,但是扬州人却很能吃辣。安夫人又很娇气,喜欢吃甜食又喜欢吃辣,带着一家大小都是顿顿吃辣椒。 来到了平阳,吃这里又糊又烂的东西当然吃不惯。柳睿是无所谓,他不重口腹。安明儿则是顿顿都自己人下厨。毕竟是女孩子,贪嘴一些。 这几天都忙,吃食都随便,好几天没闻到辣味了。她未免有些嘴馋。 闻言,柳睿很高兴,他道:“那当然好。我一定要饿着肚子去,你要把我喂饱。”他一语双关。 安明儿有点臊。这会子,来吃早饭的人已经多了,都在打量他们。柳睿太显眼了。她低声道:“睿哥,你真的好轻浮。” “……又说这个”,他低头笑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那般,道,“我的好小福,你以为我是说甜言蜜语,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是儒生,我喜欢你,我就要你知道。” 安明儿的耳根子越来越红。 他认真地道:“你是真的不喜欢我这样,你觉得我太过轻浮?” 作者说:蓄意小盆友……看不出来别回来见我哦。 no.083:(胡闹篇 )睿小可爱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又马上用力摇头。 傻呼呼的样子好可爱。 柳睿被她逗笑了,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好像一直在他胸口回荡,他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轻浮。” “……”安明儿手里还捧着糯米团子,低着头不说话。 柳睿突然叹息一声,道:“一二三……快半个月了,你真的要准备好,把我喂饱……” “!!!!!”安明儿瞬间变成了一只耳朵红的要冒烟,浑身要炸毛的猫。 他说的是这将近半个月他们都是来去匆匆地说两句话,连缠绵一点的亲昵都不曾有,更不用说……他在告诉她,他饿了…… 真是说他轻浮他还就轻浮给她看。 安明儿在心里啐了他一声,草草吃了早饭,又买了家里人的份,打算不理他自己回去了。 可是临到要分开却又舍不得。他们坐在柳睿的马车里。 柳睿也拉着她不肯放,眼巴巴地看着她:“不然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安明儿稍稍挣开了一些:“不行的,我今晚还有大宴。而且我和花场的伊主管约好了,今天要过去的。” 柳睿搂着她不肯放:“你就知道东跑西跑,难道我还没那些事情重要吗?” 安明儿也不生气,捏捏他的脸:“那怎么不是你把那些事放下了来陪我?我重要还是你的生意重要?” “当然是你重要。”柳睿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这么回答。 安明儿一愣。然后眯着眼睛笑了。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她起身。捧着他的脸亲一亲,像哄小孩子似的,轻声道:“嘴巴比抹了蜜还甜。好了,我要回去了。这样,等我忙过花场的事,我亲自到晋阳去采购。到时候去看你。” 柳睿这才放开了手。道:“那好,那这两天我哪儿也不跑了,就在晋阳等着你。” 安明儿知道他常常需要东奔西走,在偌大的洪州窜来窜去。但他的意思是说他要在晋阳窝两天等着她了。她笑了笑,连心里也动了动,也没有拒绝他凑来的亲吻。有的时候柳睿就像一个黏人的小孩子。 回到醉鲤山庄,里面的人只当她还没起。此时一见她拎着小包从正门进来,都吓了一跳。 昭儿道:“小姐,你这是……” 安明儿定了定心神。笑道:“我今个儿起了个早,给你们买了早点。先吃过再说。” 于是就这么敷衍过去。 这一整天,安明儿都在看安织造送来的关于并购事宜的帖子。不得不说,条件十分优渥。安织造大约自认也不会亏待了亲生女儿。已经算是给出了这类并购所能给最高条件。 安明儿不禁思付,她老爹给出的条件越优越,反而越说明了这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别说是她这个若即若离的女儿,就是安织造放在手心里捧了一辈子的安夫人,当年名下有两个小铺子,也一样被安织造毫不留情地并购了。 不过当时安夫人已经嫁作人妇,也不计较这些。 但是安明儿不一样。 一个生意人。守着方寸之地,做一只自由翱翔的雏雀,还是并入江南的王者门下,做一只被豢养的雌鹰,一辈子只向主人手指的猎物下手。这于她,是不用选择的。 于是她合上了那个烫金帖子,将里面罗列的那些多少商家都求之不得的好处,锁在里面。 顾长青在身边打扇子吃葡萄(这厮是越来越不要脸了),这时候便伸过头来看了一眼。安织造大印在烫金封面上无比显眼。他把葡萄籽吐出来,道:“我说,你真打算和你老爹对着来?” 安明儿用手支着额头,无比头痛,却很坚决:“我不会让出醉鲤山庄的。” 顾长青却道:“其实你是何苦。我看,这里面,也有你老爹的另一层考量。” 安明儿纳闷地看着他。 顾长青叹息了一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柳家小子已经……” “……” “事情若是传出去,你是躲不了身败名裂的。而且,还很有可能,要浸猪笼……”顾长青突然开始幸灾乐祸了。 安明儿的眉毛拧了拧。她早料到顾长青心里有底。这个师弟的医术,不是她所能望其项背的。连她都能够从脉象看出昭儿还是清白之身,顾长青替她把过这么多次脉,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只是,他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还有,这跟安织造的决定,有什么关系? 顾长青被她一瞪,也稍稍收敛了一些。他躺回了椅子里,继续吃葡萄,一边道:“我看并购你这小楼子,大约还是因为你弟弟不争气。皇商不能是个女人,你爹大约有培养你那黑心表哥的意思。” “……”可是,照安柳二家时有的竞争状况,这,可能吗? 但,安织造上位,取代的是当年的十位黄商。安家就是再怎么财大势大,也不可能应付得过来。幸而这些年一直有柳家在侧辅佐。也因这个契机,柳家和安家一起,一跃而占据天朝三大巨富其二。 实际上,说到江南,谁都知道,安柳二家,其实已经是一家了。 这,大约就是当初,安织造和柳员外订下他们这门亲事,而后来不管怎么样闹,都不曾真正解除婚约的原因。 安明儿出了神。 顾长青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说真的,他真的很不喜欢柳睿。这人一看就是没心肝的,前几天他赶到晋阳去给人治病,就是官窑出了事。一场大雨造成泥泞塌方。压死压伤了不少人。而那姓柳的只意思意思派了个人去看了看,请了大夫。自己连个面儿都没露。 于是他道:“你小心别被他骗了。他这个人,为达目的是不折手段的。娶了你,下一任皇商保准了是他,比娶公主还管用。” “……” 顾长青看了她一眼,她好像有点受伤。他又有点不忍,遂又道:“不过他也是一个好归宿。起码他会对你很好。” 安明儿不言。其实。她早就知道柳睿是这个秉性。虽然听顾长青说出来。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但她也不想就这么没出息,被人家的一句话就动摇了心志。 她问他:“最近怎么没看你去缠着你那个小玉儿?” 顾长青一愣,然后脸色就变得有点难看。倒不是生气,反而比较像……憋屈。 他忿忿地道:“你当小爷我是什么人?我是只管儿女情长的人吗,我是要上京考御医的。怎么能天天追着女人跑,蹉跎岁月。” 安明儿狐疑:“那你躺在这儿吃葡萄,就不是蹉跎岁月?” “……” 好吧不用说了。安明儿想起来了。伊家大小姐好像缠他缠得很厉害。不得不说这伊蓄是个强人,这个时代。玩倒追的把戏,竟然还可以这么轰轰烈烈。倒像是势在必得,不然,也不会这么不在乎名声。 所以说。这人是躲桃花呢。 第二天,安明儿果然借散心之名,说服了昭儿由她去晋阳采购。昭儿也知道她最近压力很大,一直为并购的事情烦恼,遂也没有多说,只嘱咐她小心。 安明儿有些犹豫,道:“我可能要在晋阳呆一夜。” 昭儿一下子警惕了:“还有事要办?” 安明儿颦眉道:“我想去看看官窑。看看是不是非并购不可。” 昭儿立刻道:“那我陪你去。” “那怎么行。我们俩都走了,谁来打理这里?”安明儿有些无奈,“好昭儿,我自己有分寸的。” 昭儿犹豫又犹豫,只得点了头。 最终,安明儿安抚她:“等我回来,给你做寿司。” 昭儿这才笑了,道:“好。” 但是昭儿又留了个心眼。她家小姐出去的时候,直接坐了从晋阳来接她的车。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车。 顾长青也道:“看来是早有预谋。” 彼时他们两个正躲在后院的门口偷看。 昭儿咬牙切齿地不说话。毕竟这种问题不适合和顾长青讨论。 安明儿倒没有多想。她一路到了晋阳,有点昏昏欲睡。结果到了也不知道,被人直接抱了下去。 “睿哥?!”她吓醒了。还好看到柳睿的脸,她才定了神。 柳睿笑了一声,柔声道:“很累?” 她眼睛底下,有没睡好的阴影。 安明儿抓了抓他的手臂,有点不自在:“我们,我们在大街上……” 人来人往的,多不好。 柳睿低声道:“好小福,现下不能送你去休息。我待会儿要见洪家人和伊家人。大约还有半个时辰。我想你陪着我。” 安明儿举目一看,这里果然是他的大宅。人来人往的地方,而且常有商客往来。她不禁把脸深深地埋进了他怀里。 他便知道她是没有意见了,只要不要再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于是他笑了一声,把她抱进了大宅。 一路走过,整排的侍女纷纷俯身行礼,好奇地打量她们主子怀里的那个人。但是只看到一件简单的藕色衣裙,和一把上好的青丝。 柳睿带着她径自穿过花园,却没有去厢房,可是到了厅面。厅面后面,有一个供休息的小间。他把她放在床上。 虽然这也是一个独立小间,但无论如何这里都是厅面。床靠着窗户,好像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水榭。 安明儿有点头疼。柳睿这个恶癖好还真是…… “睿哥,为什么不进房?” “太麻烦了,而且时间不多。” “……” “好小福,别乱动……” 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努力压抑着喘息。耳边好像还听得到窗下的水声。好像要把人的神志也带走…… 茫茫然地一回头,只看到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她猛地想起来,在白天……一下子,脸又更红。 这次也没折腾多久,事毕柳睿也不让她马上去沐浴,只懒洋洋地和她躺在一起,她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安明儿望着头顶的琉璃盏。有些出神。 两个人都一身是汗。但精神很好,好像从这夏日的混沌里走了出来,畅快淋漓。 她低声道:“睿哥,见了都帮的人,还有事吗?” 柳睿回过神,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还有些低哑:“有是有,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稍稍往他怀里蹭了蹭。这个姿势表示她要撒娇了,有求于他。于是柳睿屏息以待。果然。她腻在他怀里,声音有点娇:“那你明天陪我去官窑看看好不好?” “……”柳睿有点想笑,但又觉得很受用。他故意不做声。 安明儿皮薄,美人计其实不适合她。她有点急了:“睿哥……” 柳睿也不忍心再逗她。笑着亲亲她的鼻尖:“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但是小福,你什么时候也变坏了?”把这种手段用到商业竞争之间,确实不太像她的风格。 不过她出来的时间已经不断了,八面玲珑……至少也该学到一点。想到这个,他又心下不愉。 搂着她咬咬她的眼睛:“小福,以后不可以再用这招。” “……”安明儿有点伤自尊。她挣开他的怀抱,翻了个身子,背对他。她觉得他在看不起她。 柳睿无奈,又低声加了一句:“只准对我用。” 她好像动了动,雪白的肩膀上还有瘀点。可她还是背对他。 柳睿有点把持不住,想要伸手去搂她。 突然有人隔着几乎近在咫尺的小门敲了敲,是柳全儿,他压低了声音道:“少爷,洪伊两家,已经到门口了。” 柳睿马上回过神,只得坐了起来,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起身到一边的浴桶去里沐浴。里面是清凉的山泉水。他也没时间多洗,只稍稍清理了一下,就从里面站了起来。 他在擦身,安明儿已经抱着干净的衣服站在他身边。她身上草草披了一件披风,扎好了,但是还是挡不住有些春光外泄。他看得笑了一笑,在她的服侍下把衣服穿好。她又给他梳了头。 隐约听得见,人已经到客厅了,被柳全儿引得坐下,上了茶。 给他梳好头,安明儿把梳子放去一边。他捧着她的手,轻轻亲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先沐浴。待会儿我让人进来整理,给你送吃的。想吃什么?” 她自然不方便跟他一起出去。 安明儿想了想,道:“我想吃面。” “……” 柳睿捏捏她的鼻子,笑道:“随便你。”其实他早让人去买了一品斋的桂花糕,以为她会想吃糕点。但她不想吃,就算了。 问清楚她是想吃苏面,他便出去了。 洪老爷和伊老爷都站了起来。洪老爷带着自己的儿子,伊老爷带着自家的账房。 各自寒暄过,柳睿爽朗地一笑,请众人再坐了。 一个年长的婢女上前听吩咐。柳睿稍稍侧了侧脸,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她便退下了。他转向众人,笑道:“让各位见笑了。” 洪老爷忙道:“不打紧。大少有事可以先忙。” 柳睿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敲,笑道:“眼下哪里有什么要事,比官窑还重要。” 伊老爷摸了摸胡子,道:“大少说的是。上次的塌陷,至少要将工程往后再推三个月。” 三个月?这个老匹夫。 柳睿在心里冷笑,照这次塌陷造成的影响,各方又要陷入争论,至少推后了三年。 当下,柳睿只面不改色地笑道:“瓷帮的规矩,各位都是行家,而且洪州的人才济济,恐怕对这次塌陷事件都有自己的说法。” 伊老头心中一凛。虽然是个后生,但他语气里的警告,是毋庸置疑的。如今都帮已经不复当年,能说得上话也是因为柳家的倚重。这年轻人是在警告他。能替他的人多的是,要他好自为之。 洪老爷相对比较稳重一些。他稍稍沉默了一回。然后道:“但凭大少做主,我都帮一定竭诚为大少办事。” 柳睿还是笑:“早就知道洪前辈有这个心,所以一直以来多有叨扰。” 当下,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安抚人心。大约要请十八帮里德高望重的人来开会,去找有资格的风水师来重新勘探地形。才能消弭塌陷照成的不良影响。 说到这些老规矩。最有资格说话的人,当然是五都十三帮,人家是年头最老的帮会。 洪老爷已经看出了柳睿有倚仗五都十三帮的意思,只默默地垂下了眼皮,没说话。 柳睿心下暗赞,这是个聪明人,难怪能把持都帮巍峨不倒。 然而他的儿子却比他还要敏锐一些。 洪礼辉注意到,有婢女送了膳食,走偏门。到后面去了。这个队伍不怎么引人注意,但还是让他瞥到,走在最后的侍女,手里拿着玉如意。里面有女眷。 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到。里面的是他的老搭档,或者说,是柳大少的未婚妻,安大小姐。因为按扬州的风俗,即使是大富人家,玉如意也不是普通的侍寝或是妾侍可以用的。现下天热,也只有女主子会用到玉如意沐浴或是把玩。 先前塌陷的事件。让洪礼辉见识到了这个名动江南的柳大少是没有心肝的。他不会宠一个没用的女人,宠到为她准备玉如意的地步。 “洪公子?” 洪礼辉回过神,却见柳睿正望着他。而他老爹,洪老爷,正垂目喝茶,好像事不关己。他一愣。 柳睿倒是没有不悦,只笑道:“刚刚说的由洪公子去请吴帮主的事,不知道洪公子以为如何?” 吴帮主,五都十三帮现任当家。用洪礼辉,柳睿有他的考量。大约也有借新一代继承人互相往来,化解帮派间矛盾的意思。 洪礼辉忙道:“自然没有问题。一切都听大少吩咐。” 这有点鲁莽,引得洪老爷瞪了他一眼。 但柳睿不在意,哈哈大笑道:“如此便是最好。或许工程真的只要推后三个月。还望各位和柳某一起尽心才是。” 当下,大问题已经谈妥。几个人又说了几句没用的话,便各自告退了。 柳睿着柳全儿去送客,自己坐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回到了安明儿身边。 彼时她还在吃面,好像有心事,有点心不在焉的。筷子也没动几下。 柳睿一愣,不禁道:“怎么又吃不下了?不合胃口?” 安明儿摇摇头,索性把筷子放下了。其实她是在想这次并购的事。她在小间里,虽然隔着一扇门并一个屏风,但是外面的谈话还是能听清楚。 官窑组建,这是洪州的荣耀。就像并入安家产业,这也是醉鲤山庄的荣耀一样。但是届时誓必也像今日的都帮一样,绑手绑脚,仰人鼻息。就算对方是自己的父亲,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心里不舒服。或许她没有洪老板这样的志气,想要一举成名天下知,她只想要活得潇洒惬意。 当下,她只转向柳睿,低声道:“睿哥,你下午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官窑那边视察……你陪我去吗?” 安明儿摇摇头,道:“我明天再跟你去。我今天要去采购。” 柳睿不死心:“你带着单子的吧,我派人帮你去买就好了。” 安明儿还是摇头:“不……” 柳睿有点不高兴。说实话他这个人实在让人又爱又恨,尤其是时不时就要童心未泯一下。其实他一定是个要妻子安于室的丈夫,能够随叫随到,最好一直挂在他身上让他带着到处走。他这个人特别霸道,总是想把人家的所有东西都抢过来才好。 他在掠夺她的精力,她的注意力,她的生活,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碎了吞下去才好。 这下子他就蔫蔫的,低声道:“你真的不陪我去?” “……”安明儿勉强收回心神,有点无奈,“有些东西我得亲自看过才行。晚上陪你好不好?” 他伸手把她搂过来,捏捏她的脸,叹气:“你好没有良心。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的。” “……哪儿就有这么千难万难的”,她忍不住失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好黏,像块黏黏糕。” 柳睿嘀咕:“应该反过来才是……应该是你要黏着我。” 安明儿把他推开了,自己去梳妆台前坐下,梳头。这个梳妆台是新的,大约也是特地准备的。她道:“我又不靠你吃饭。” “可我也不靠你吃饭,凭什么就要我黏着你。”他还真生气了,一屁股又坐在她身边,黏好了。 安明儿的手一顿,真的无奈了,伸手戳戳他的脸:“柳睿,你今年二十七了,不是十七,更不是七岁……” 其实他七岁的时候已经能骑烈马,能饮烈酒了。 他不吭气。 她便去捏他的脸。没什么肉,不过手感很好,结果被他咬了一口。她惊呼了一声,又笑了,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他抬起眼睑,从睫毛底下幽幽地看着她:“那你采购好了就回来等着我,哪里都不许去。” 窗外潺潺的水声,此时便格外动人。 她有点回不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他便笑了。得逞的人偏偏笑得这样清澈,弯弯的眉毛很柔和。安明儿突然觉得,搞不好,他比她还会撒娇。 柳睿让柳全儿陪安明儿带着人去采购。自己也收拾了一下,带着人去官窑巡视。 出了大街,各大商行跑过。安明儿便拿着单子仔细看了一遍,确定大多数是订单都已经下了,做好了人家可以送来。 柳全儿跟在她后面,一边道:“大小姐,安夫人的生辰要到了,您准备了贺礼没有?” 安明儿一边低头看单子,一边道:“已经准备好了。”连柳睿的她都准备好了。 毕竟还是女孩子,还是有为自己的男人打理这些内务的本能。 柳全儿道:“这安夫人可是三品诰命,现下要在平阳过生辰,只会会惊动不少人。不知道,安夫人有些什么喜好……” 安明儿明白了。有人来打听了。瓷帮的人要讨安夫人的欢心,所以把主意打到了柳睿身边的柳全儿身上。 她也乐于成人之美,想了想,道:“我娘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些中规中矩的宝物,讨不了她欢心的。” 两个人一路说,一路走,结果碰到了带着妹妹的洪礼辉。 “安老板!”洪礼辉忙出声叫住他们。 洪吟雪有点生气:“大哥!你答应过我带我去官窑的!” 洪礼辉只敷衍地安抚了她两句:“你自己去,只说是听说塌陷出了事故,心里不踏实,过去看看。” 说完,他也不理自己娇气的妹妹,直追了安明儿他们去。 安明儿其实听见了,她是想装作没听见的。毕竟是同行,她又要采购,现下遇到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要避讳一些。但人家已经追了上来,她也不好就走。 “洪老板?” 她一抬头,愣愣地看着洪礼辉。说实话因为昭儿的事情,她对这个人已经冷落了不少。 洪礼辉看她手上拿着单子,身边跟着柳全儿,道:“安老板这是去采购?” 安明儿点点头,道:“已经差不多了。”眼看天都要黑了。 洪礼辉有些踌躇,最终还是道:“我请安老板吃饭,不知道安老板有没有空?” no.084:(痴情篇 )非常喜欢 安明儿想起柳睿要她回去乖乖等着他,本能地想拒绝。 可是洪礼辉又道:“我本来以为今天来的会是昭儿那丫头……” 于是她点了头。她以为他要跟她说昭儿的事情。 哪知这洪礼辉却是来和她谈公事的。官窑塌陷,他要去请那个吴帮主,到时候又有好几天的连场大宴。 安明儿被他憋了一肚子气。但是想想热加也没说是为昭儿来的,是她自己多想了。于是又静下心来,耐着性子跟他商量妥当,这才各自告辞。 因为对方是女孩子,洪礼辉很地道地要送,但被安明儿推辞。他以为安明儿是怕柳大少生气,可是其实安明儿却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除了生意以外的牵扯。 她确实没想过柳睿这块黏黏糕会生气。 结果一回去,发现柳睿黑着脸看着她,她也吓了一跳。柳全儿很识趣,自己马上退下了。 “……睿哥。”她走去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了,一回头,看到他坐在桌边,桌上,似乎是饭菜…… 她一愣:“你还没有吃饭?” 柳睿的脸色有点难看:“你到哪儿去了?” “路上遇到洪老板,跟他商量了一点生意上的事情。”她如实回答。 柳睿的脸色还是不见缓和:“你跟他一起吃了晚饭?” “……嗯。” “我不是让你采购完了就乖乖回来等着我吗?” 这好像有点无理取闹。 “……”安明儿也讶然地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柳睿叹息了一声,道:“算了。回来就好了。” 他倒还很委屈。 其实他很不舒服。平时不知道便罢了,知道了没看到他也当不知道。现下换他守着空房等着她在外面和别的男人谈生意,他心里确实不好受。 但他也不能说什么,平白惹她生气。她肯定会骂他不可理喻。 安明儿上前,挨着他坐了,黏黏糕果然很快黏了上来。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她摸摸他的脸。低声道:“饿不饿?” 他偏过头,舔了舔她的耳朵,声音有点委屈:“好饿。” 安明儿稍稍推开他,自己揭了桌子上的饭菜,低声道:“都凉了。” 柳睿又搂住她。好像在说她委屈了他。 安明儿对这个童心未泯的人实在是没办法了。何况她也愿意宠他,于是她在他怀里蹭一蹭,柔声道:“我们去逛夜市,找找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不好?我也没吃饱。” 柳睿迅速回过头,眼睛发亮:“好。” 安明儿忍不住掩着嘴笑。刚想着他怎么像个孩子似的。这会儿果然更像一个孩子。就是坐错了位置,应该是她搂着他来疼。 柳睿把她转过来,小心地借着烛火把她面上的面具撕下来。他的眼睛越来越深,好似盈盈的一潭深水。 伪装之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乌黑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别样的诱惑。 安明儿捂住脸:“不要看。” 柳睿笑了一声,去拉她的手:“为什么不看?你最好看。” 安明儿推开他,自己坐到梳妆台前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吧。” 她抬头要梳头。结果手上一热。 柳睿俯下身,笑道:“好小福,我来给你梳头。” “……你会么?” “不会。” “……” “可人家说,这样我们夫妻俩就能白头偕老。” “……谁跟你是夫妻。” 柳睿笑了一声,丝毫不以为忤,耐心地梳理她柔顺的青丝。 他当然不会梳复杂的女子发髻。但是他的手巧,也聪明,一边和安明儿说着话,一边照她的指示,给她梳了一个还算凑合的牡丹髻。很简单,但是很称美人细致的眉眼。 安明儿摸摸脸,低声道:“你要我这样跟你出去?” 柳睿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伸手把她搂紧:“小福。” 他一点也不想带她出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不想她再对别人笑。 可她不是他豢养的美人,她是独立的。这些,他知道。但是他虽然一向以自己的自制力和理智自豪,却没把握自己能控制自己多久。 安明儿静静地呆在他怀里。这家伙绝对是个大孩子,八成是又想到了什么幼稚的事情。也许总有一天她会疲于应付。但是眼下她还是愿意宠他。 “睿哥?”他把她抱起来一点,她老是踮着脚站着,有点脚酸。 柳睿低声道:“不出去了好不好?”他舍不得给别人看她的真面目。 她失笑,没什么心肝地安抚他:“好,那不出去。你不是饿了?还是得吃一点。” 她的语气轻松,可是他却有些沉重。 柳睿有点不甘心,他很想她也知道他心里的苦。可是他又不能。 安明儿果真一点儿也没觉察到他的心事,只敷衍地安抚了他两句,就让人去准备膳食,并小心地伺候他吃了。 他的心情好像又好了一点。随即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忽喜忽忧,难持稳重。 然而她冲他笑,头上顶着那个村姑的牡丹髻,他的心又一软,不由自主地也笑了出来。 彼时的柳睿还太年轻,不懂得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样浑噩,只知道她能让他欢喜,让他忧愁。 他带她一起去沐浴。她还以为他又要干什么,可他却很老实,耐心地抓着她的小脚丫给她小心清理。他好像也在理清自己的什么思绪。 这样面对面地坐在浴桶里。让安明儿有点脸红。 他的头发束在头顶,露出水面的蜜色胸膛上全是水珠。他低着头。抿着唇的样子好迷人。好像有什么心事。 如果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大约他们都会想,原来纵横江南的柳大少,也只不过是凡身。 安明儿忍不住飘过去,把脸挨在他胸前:“睿哥。” 柳睿一怔,伸手搂住她滑腻的身子:“小福?” 她好像着了迷。被窗外的一阵一阵风声。带走了思绪。她的脸贴在这个胸膛上,只觉得无比安全。 “我……” “嗯?”他突然开始有点心猿意马。刚刚那点思绪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 她突然把脸埋得更低,好像在他怀里拱了拱:“我喜欢……” “……”他要伸出去的手,一下子顿住,连心都狂跳。 “……你。”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柳睿一下子把她拉了出来,眼睛绷得有些发红,死死地盯着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安明儿被他突然的粗鲁吓得一下子回过神,当即便有点恼,忙着用手去推他:“没什么。没听见就算了。” “不行。再说一遍。”他怎么会让她推开。 安明儿确实恼了,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也不管自己光溜溜地坐在他怀里,就要开始挣扎。柳睿忙着按住她不安分的四肢。也有点手忙脚乱。 最终她被他按到了浴桶上,也回不得头。柳睿的喘息有些重,一只手制住她的后颈,被她蹭出来的**已经抵了上去。 “你再说一遍。” 安明儿趴在浴桶上,低如蚊蚋地又哼哼了一句。 柳睿不满意。他急得有点乱了方寸,甚至道:“你再说一遍,我就帮你打消姑丈的主意!” “……”安明儿有些讶然。她没想到以柳睿的秉性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小福……再说一遍。大声一点……”他似乎试图哄她。 安明儿无论如何没料到自己一时意乱情迷竟然会招来他突然变身。她的后颈被他一只手牢牢制住。有点疼。她想求饶。 “睿,睿哥……我,我喜欢,喜欢你……” 声音不大不小,但是终于完整地落入了他耳中。他松了一口气。 感觉到后颈的那只手一松,她也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就突然被他举了起来,一下子贯穿。 “!!!!” 安明儿想哭。她从来没有被折腾得这么惨过,还是这种很不舒服的姿势,泡在水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她都妥协了,他还是兽性大发。 柳睿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是他控制不住。只能喘息着搂着她的腰身没诚意地安抚:“好小福……再忍一忍。” 后来他发现她不适,便把翻了过来,对面搂在怀里。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软趴趴地要往下倒,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也没有力气。 柳睿低头去吻她,含住嘴唇就不肯放,一边扶住她的腰身,用力往上顶。 好像一辈子都没这么热情过。 最后的最后,她被一阵绚烂的爆破震得眼前发白,一下子瘫在了他身上,再也起不来了。唯一的印象就是他温柔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第二天,安明儿没去成官窑。 柳睿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大早起来就神清气爽,很嚣张地告诉她:去看官窑再想法子对付老头子没用,不如想办法讨好他这个好相公来得直接。 安明儿被他锁了一天,被迫写了一天的大字。 满地都爬着帖子。上面是她写的娟秀楷书,赫然是几个弱智的大字:我喜欢你。 她愤,可是没有办法。就算不齿用这种手段保住醉鲤山庄,可她不写他也不让她出去。 一开始是他守着她写,她一头雾水地写了两张。后来他被人叫走了,大约是去巡视官窑,就把她一个人反锁在屋子里,让她继续写。 其实她不知道,柳睿比较愿意她不要这么听话。那他就有理由一直锁着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被折腾得太惨,她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只知道。为了醉鲤山庄,写几个大字算什么。于是一个人老老实实地趴着写够了三百张…… 还写得漂漂亮亮。以至于写完,天都黑了…… 安明儿揉了揉眼睛,自己起身把一地的帖子收拾了,整整齐齐的码成一本,放在一边,用墨砚压住。心里嘀咕。柳睿怎么还不回来?她要回去了。 她也出不去。只得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 等得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侍女来问过一次膳,她只推说再等等。 到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敲开门。迎面正走上来一脸焦急的柳全儿。 安明儿朝他招招手,道:“柳全儿,准备车送我回平阳去。” 柳全儿一怔,忙道:“大小姐,您现在可不能走,少爷。少爷他……” “……你家少爷怎么了?” 柳全儿急得气都喘不过来,最终爆喝一声:“官窑又再次塌陷!少爷被压伤了!” “什么?!” 柳全儿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他家英明神武的少爷,今天好像撞了邪,一大清早起来就在傻笑。巡视的时候也老是走神。甚至人家跟他说话他都常常听不到。以他的身手,本来不至于被砸个正着。但,偏偏就是被砸着了。 现下头破血流动都不能动还躺在工地里,只吩咐他柳全儿带大小姐来。 柳全儿想起来安明儿师从常连神医,立马屁滚尿流地滚了回来。 “柳全儿,你去平阳,把顾长青叫来!要快!” 说话间。安明儿已经冲了出去,柳全儿刚刚是策马而来。她便直接上了柳全儿那匹马,避开被吓坏的侍女,直奔官窑。 出了门才想起来,她不认得去官窑的路。 孤身一个女子,她制着焦躁的马儿,在夜间的街头惶惶。 “安老板!” 安明儿回头一看,竟是洪礼辉,登时神魂附体。 然而洪礼辉却一愣。眼前的女子似乎有热泪盈眶的冲动。最初他几乎没有认出来。她好像也忘了自己是以什么样的面目见人。 “洪老板!快带我去官窑!” 洪礼辉敛回心神,稍稍垂下了眼睛。他也骑在马上,不敢看她:“安大小姐,随我来。” 安明儿没空去管他称呼的变化,一路跟着他策马狂奔到官窑。 那里人来人往,人人举着火把,几乎灯火通明。空旷的场地已经被塌陷毁了,有许多人在救场。 洪礼辉俯身叫住一个工人,道:“柳少东呢?” 工人道:“大夫来给少东包扎过,已经送到清苑去了。” 洪礼辉转向安明儿:“大小姐,请跟我来。” 于是两个人又一路冲到了清苑。 安明儿随洪礼辉下了马,下人立刻来牵了马。 一边往里走,洪礼辉就一边问身边的下人:“少东的伤势怎么样?” 下人道:“精神倒是还好。就是伤得不轻,大夫说,压断了几根骨头,至少好几个月下不了床。” 行至厢房,有人拦了一拦,竟然是洪家的下人。 洪礼辉皱眉:“搞什么名堂?快让开!” 那人看到自家少爷,也一愣,稍一犹豫,也退开了一些:“少爷,小姐在里面。” 洪礼辉看向安明儿,略一沉吟,道:“让路,去通报。” 那人有些隐晦地看了安明儿一眼。起初是为她的美貌所惊,但碍于主命还是道:“少爷,您可以进去。这位小姐还是……” 洪礼辉不动声色地看了安明儿一眼。 安明儿冷冷地道:“让路。” 那人倒还算有礼,只微微俯身,道:“小姐若是要探视,请再等一等,等我家小姐同柳少东说几句体己话。” 安明儿冷笑了一声:“体己话?你进去通报,只说安长韵明在此,看看你们柳少东,是见不见。” 安长韵明。 这是十八溪大户的起名方式。安是父姓,代表她有江南首富安家的血脉。长是排行,表示她是安家嫡长女。韵是母名,明是女字。 懂事的人,听到这个名字,怎么会猜不到前两个字的意思。 洪礼辉知她已经恼了。安家一怒,别说是他那个傻妹妹,连整个洪家都担当不起。这种时候也不适合他再作壁上观。他一挥手,袖子直接打在那奴才面上:“退下!” 安明儿按捺住心头的狂潮,再也不管身边的人事,径自长驱直入。 还未入门,就听到女子嘤嘤的哭声。她脚下顿住。 只听那门内的女子哭道:“大少,你怎地这么不爱惜自己?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奴家想想……” 身边还站着被洪吟雪赶出来的大夫,有些尴尬地看着面前一脸苍白的安明儿。 此时洪礼辉已经追了上来,听到门内的哭声,又看看脸色冰冷的安明儿。他暗暗退了一步。 然而安明儿却没有马上踹门进去,而是先和声问了大夫柳睿的伤势。大夫也不清楚眼前这女子的就里。但看得出来她的出身不凡,应当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搞不好身份尊贵。而且她眉眼细致耐心,似乎颇通那岐黄之术。大夫也就详细地跟她说了。 原来柳睿最重的伤在肩侧,被划了好深好长的一道口子,血很难止住。再就是手骨脚骨都折了,至少躺三个月是躲不过去的。 洪礼辉在一边看着,只觉得越来越摸不透这女子的深浅。他家傻妹妹还在里面胡言乱语,她好像一点都没听见,只跟大夫说话。 最终,他知道自己该表示一下了。于是他上前,轻轻叩了叩门:“少东。” 哭声止住,一个女声高声道:“大哥?” 洪礼辉道:“吟雪,告诉少东,安大小姐到了。” 里面是长时间的沉默。 这些事,安明儿好像也没有听到,她面不改色地和大夫讨论完了柳睿的伤势。然后,她自己转过身,一下,推开了门。 作者说:新年快乐。 这是今天第一更。 no.085:(痴情篇 )小姐风采 “……大小姐。”洪礼辉想拦,也来不及。 当年安织造为了对付老是闹脾气的妻子,研究出这个开门法,早就在安柳两家流传了。身为安家的嫡长女,安明儿当然也会。 迎面看到的就是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洪吟雪,她还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泪珠。 安明儿沉着脸上前:“洪小姐,请让一让,我要给我表哥把脉。而且你们孤男寡女,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柳睿好像很舒服,脸色苍白,连脸上都有好几处伤口,笑得懒洋洋的:“小福。” 洪礼辉跟了进来,拉了一把被吓傻的洪吟雪。他也没有见过女老板这个样子。他低声对自己的妹妹道:“这是柳少东的未婚妻,安大小姐。吟雪,不要失礼。” 说着,他就把洪吟雪从位置上拉了起来,拉到了一边。 安明儿松了一口气,俯身朝洪礼辉行了一个礼,低声道:“招呼不周,就不送了。” 洪礼辉点点头。这个当口,不适合惹恼这头已经要变成母狮子的女人。他把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洪吟雪,走了。 柳睿还是笑得懒洋洋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小福,你在吃醋。” 安明儿冷不丁地道:“你怎么没砸死?” “……” 她好像一下子就崩溃了,眼泪直接涌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给他把脉,然后检查伤势。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一边哭一边道:“你把我锁在家里锁了一天。然后自己跑出去砸得半死不活,才放我出来?柳睿,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柳睿的手都抬不起来,只温柔地望着她,“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你哪里好?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你不为你自己想。好歹也为我想想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洪吟雪说了一样的话。不由得一顿。 柳睿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冒出了冷汗,但他的表情一丝也没有扭曲,甚至他还在想,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抱抱她:“好宝贝,为了你,我也绝对不会死。” 安明儿的手指划过他肩侧的伤口,忧心忡忡:“得缝针……” 柳睿望着她,突然道:“好疼。” 安明儿吓了一跳。忙支起身子:“哪里疼?我压到你了?” 柳睿又笑了:“哪里都疼。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你真是一点心肝都没有!”安明儿又气又笑。 柳睿还是笑,有点无赖。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俯下身,一个温柔的亲吻落在了他的眼睛上。他用额头蹭了蹭她的眼睛。好像想替她擦掉泪水。 安明儿把手放在他温暖的胸口上。 他低声道:“小福,我还活着。” 安明儿再次泪如雨下,但终于放松了一些,她把脸贴在他脸上:“你太没有心肝了。受这么重的伤还是这副样子。” 柳睿低声道:“我有。这点伤不算什么。可是你别哭,你哭,我心疼。” “……都这样了还这么油嘴滑舌。” “我说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柳睿嘀咕着。他的眼前有些发白。其实他很累,伤口也很痛。一直在冒冷汗。可他还是想跟她说说话。 作为大夫,安明儿焉能看不出来。她忍着眼泪,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好像一下子就放松了,也不再说话。 安明儿轻声道:“睿哥,你睡一会儿……等我师弟来了,我们给你缝针。” 柳睿闭上了眼睛,声音低不可闻:“男的女的?” “……”安明儿吸了吸鼻子,笑了,“女的。” 他这才安然陷入沉睡。 安明儿望着他的睡颜,好半晌,心中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着。她不由得叹息了一声,伸手轻轻抚摸他在梦里还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低声叹道:“冤家……” 她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的,一定是。 清苑是柳家在晋阳的别院之一。为了方便,柳家人在选定的官窑位置附近买了这个院子。这原本是一个本地大户的别院,不过柳睿也不计较这些,毕竟他也不常住在这儿。 天朝巨富之家为自己的在外奔波的子嗣准备了最优越的享受条件,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继承人自律坚毅的个性,不怕他会贪安忘公。 柳睿让人在院子里种满了菖蒲。此时正盛放,大片大片的绽露出清新的颜色,叫人心旷神怡。他要自己会在的每个地方,小福可能会看到的每个地方,都要她喜欢。 也许总有人怀疑安柳联姻的目的,也许总有人猜测柳睿这么努力做一个好良人和他追求完美的个性的关系。但若是真是薄情,他本可以不必如此。 安明儿站在窗边,看着满园的菖蒲,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顾长青珊珊来迟,还带了一块牛皮糖,伊蓄伊大小姐。她自称是听说柳大少受伤了,替父亲来看望。但谁都能一眼看出,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飘荡的女孩子,八成是翘家出来的。 被缠住的顾长青也没空管她,他赶得满头大汗,一见了恢复原貌的安明儿就问:“你相好呢?” 安明儿止住了要跟伊蓄打招呼的本能,脸色有些苍白地望向他:“在里面。师兄,他的伤口还在渗血,明天起来誓必会发烧。” 伊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很聪明地退后了一步。她起初对这美人的敌意也被一句“相好的”给打消了。 顾长青随安明儿进了房,只看一眼床上半死不活的人,立刻就道:“他死不了。” 安明儿接过他放下的医箱,低声道:“师兄,这次塌陷,我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的仇家这么多,总有一天会被人得手。” 安明儿顾不上跟他贫,急道:“他不能真的躺在床上两三个月。也不能让人知道他的伤这么重。”现下官窑因为上次塌陷,人心还没有从惶恐中恢复过来。此时柳睿若是再倒下,只怕更难收拾。 她知道他把生意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若是真要他好好呆在床上养两三个月,只怕他会因为焦躁而使伤势更加恶化。 若是让那些背地里的人确定了他的伤势,只怕到时候更会兴风作浪。 顾长清已经打开医箱,取了银针泡了药,放在火上烧,低声道:“你把他叫起来。” 安明儿上前,坐在柳睿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睿哥,醒一醒。” 其实从顾长清进门开始,柳睿一直醒着。 此时他便睁开眼,做出一副刚醒的样子,回头冲安明儿笑了笑:“小福。” 顾长清哼了一声:“脱衣服。” 安明儿连忙把柳睿扶起来,其间飞了不少力气。她给他宽衣,宽阔的肩膀上缠着纱布,已经被染红了一大半。蜜色的胸膛上有不少伤痕,布满了因为起身而疼出来的冷汗。她的眼泪又要掉出来,引得柳睿又一阵心疼。 这时候,顾长清冷冷地道:“真正的医者从不在为病人诊治的时候掉眼泪浪费时间。你若是做不到,你就出去,不要留下来妨碍我。” 柳睿微微皱眉。 安明儿忙擦擦眼泪,站起来,替柳睿把肩头的绷带拆下来。柳睿一只手骨折,现下只靠另一只手支着床栏,显然很吃力,脸色也已经痛得苍白。安明儿从一边的水盆里拧了帕子来替他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渍。 顾长清回头看了一眼,皱眉道:“他不能用针法止痛。” 安明儿讶然:“为何?” 因为柳睿的手脚都断了,坐都坐不稳。若是用针法令他失去痛觉,到时候一松懈,一针没缝好,会影响愈合。 安明儿怀疑他是故意想捉弄柳睿。但以顾长清的敬业,他又不像是会故意作弄病人的大夫。 柳睿低声道:“缝好,我多久能出去?” 顾长青的眉毛一挑:“三天。若是你不怕死,两天也可以。” 半晌,柳睿道:“小福扶住我。就这么来。” “睿哥!”这是缝皮肉啊!不是补衣服啊! 顾长青笑了,有些邪气:“好。我就看中你是条硬汉。” “小福,扶着我。” “睿哥!” “小福!” 安明儿忍住眼泪,坐在了柳睿面前。柳睿一只手支着床栏,她伸手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把头深深埋在她脖颈里。 顾长青递给他一张帕子:“咬住。” 柳睿张开嘴,咬住了。 然后顾长青开始缝针。这个伤口又长又深,而且是被塌陷砸伤,不像利器所伤一样规则,伤口处甚至有些是破破烂烂的。顾长青先是毫不留情地拨开他的血肉,在里面上了伤药。然后就取了针来,一针一针地给他缝上。 “放松你的身体。” 柳睿实在很想破口大骂,有本事他也让他拿针刺刺看,看他能不能放松。 但他还是努力吸气,放松虬扎成坚硬石块的肌肉。鼻端柔软的体香能稍稍抵消一些疼痛。为了不让自己痛昏过去,他开始胡思乱想,试图麻痹那痛楚。 她紧紧地搂着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去支撑他的重量。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怀里这个男人用作止痛剂,在思想里变着法侵犯。 作者说:这是兑现承诺的第二更。。。 no.086:(痴情篇 )贴身伺候 顾长青的针很快,大约他真的不是故意作弄柳睿,下手如飞地给他缝好伤口,收针。 很快,可是安明儿却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这么长。 “睿哥……”她把已经浑身是汗的柳睿扶起来,柔声唤他。 柳睿的声音低不可闻:“小福。” 顾长青蹲下身,把柳睿折断的手臂拿起来检查。他皱着眉低声道:“这架子是谁给上的?简直是头猪!” 安明儿忙道:“我也觉得不对劲。他还有一条腿也折了。” 顾长青哼了一声,又重新给柳睿上了一次夹板,然后用绷带穿过床顶,把他的手脚都吊起来。 “……” 顾长青道:“架一天,后天你就能坐轮椅出去。” 柳睿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幽幽地道:“有劳大夫了。” 顾长青拍拍手,开始收拾东西,冷冷地道:“不用谢我。我是收钱的。” 柳睿也只一笑,并不跟他计较。 安明儿送了顾长青出去。就回到柳睿身边。他好像一个被吊起来的,猪…… 柳睿无奈地道:“小福,我是个废人了。” 安明儿忙道:“胡说。你马上就会好的。” 烛火燃烧,又寂寞又空远。 他突然低声道:“如果我真成了一个废人……” 安明儿把脸贴在他心口上,低声道:“如果你真的不能动了。也很不错。起码我就不用天天为你担心,怕你跑出去又被人刺杀或是被石头砸了。” 他沉默。半晌才道:“那是不行的,小福。如果真成了个废人,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眼中一黯,只在他怀里蹭了蹭,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好好的。” 那一晚。他要她睡在他身边。她起初是不肯。怕自己压着他打着他。后来拧不过他,她只得自己缩到了大床的角落里,蜷着腿缩成一团。 柳睿笑道:“过来一点。” 她只道:“快睡吧。不要任性,好好养伤,你后天才起得来。” 于是柳睿又不做声了。 半夜的时候,柳睿开始发高烧,在梦中呓语,一直叫着:“小福,小福。” 安明儿被他闹醒。伸手一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连忙点了烛火,吩咐守夜的侍女去熬药。自己拧了湿帕子给他敷着。天气本来就热,柳睿有点受不了。安明儿反复给他盖好被子,不让他挣出来。 把他叫醒喂他喝药,他一直神志不清,倒是一直叫她的名字,叫得她心酸。最后她咬了咬牙,嘴对嘴把药给他灌了进去。 柳睿的身子底子好,下半夜就开始大出汗。几乎把被子都染湿了。 安明儿坐在他身边,时不时伸手探他的额头。最后靠在床头睡着了。 柳睿睡到第二天晌午。一睁开眼,就看到熬了一夜的小福正注视着他。他一怔,然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小福……” 安明儿忙道:“水!” 侍女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热水端了上来。安明儿把柳睿稍稍撑起来一些,让他喝水,他的温度已经下去一些。安明儿松了一口气:“睿哥,喝点粥吧。” 柳睿喝了水,微微咳了一声,低声道:“好,你喂我。” 安明儿红着脸,给他擦了身子,又费力地给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 他一直在笑,因为无力,这个笑容就显得懒洋洋的。他调侃她:“脸红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擦了身子让他神清气爽,又开始用一双坏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瞧。最后视线落在她的红唇上,流连不去。 安明儿浑然不觉,端了粥来:“睿哥。” 柳睿只看着她:“你喂我。” 安明儿作势要喂。 柳睿避开了:“不是这样喂。” “……”安明儿的脸又红了。原来那会子他醒着。 最终安明儿不肯,又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凑过去,含住他的嘴唇。他浑身瘫得不能动,舌头却很灵活,立刻顶了进来,舌尖和嘴唇一起用力,含住舔弄。明明他的手没有碰到她身上一分一毫,更没有身体的厮磨使坏。这个吻却很绵长,两个人无比契合,缱绻缠绵。 他碾转地亲吻她的唇角:“委屈你了,小福……” 安明儿吻吻他的鼻尖,气息有些急促:“睿哥,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笑了笑,抬了抬下颚,表示他还不满足。于是柔软的嘴唇又覆下来。 “我喜欢你,小福……”他低不可闻地呢喃。 这两个字不足以表达他的感情。 他偏过头想了想,又低声道:“我要娶你。” 她低下头,他舔一舔她的眼睛,缠绵地吻上去。 他低声道:“有没有别的说法?” “嗯?”她被他吻得没有力气,眨着湿漉漉的眼睛,靠在他怀里。 他又道:“男子给女子的誓言,有没有别的说法?我想对你说。” “……”安明儿的脸越来越红,最终,低声道,“说你会对我好。” “对你好是当然的,这个不用说。”他仍然觉得不满意。 安明儿的心狂跳,有三个字呼之欲出。但她没有说,她在等。 柳睿从来没有给过女人誓言。以至于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来有哪句话可以表达他的感情。最终他低声道:“要不,我给你烧情疤?” “……” 烧情疤。是女子表示忠贞和深情的一种方式。由自己心爱的男人用烫好的铜钱,在自己细嫩的皮肤上烙下一个疤痕。好像在表示自己的归宿,已经打上了印迹。柳睿的意思。当然是烙在他自己身上。 可,这话从柳睿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让安明儿想笑。同时又有一点点失落,萦绕在胸口。 她转身,把粥碗端过来,轻声道:“别胡说了。快把粥喝了。要凉了。” 柳睿有心事。但是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诉说。她已经体贴地喂了过来。他只好张嘴接下。 喂柳睿喝了粥,安明儿又伺候他喝了药。陪他坐了一会儿,她要哄他睡,给他加了崭新的大被子:“把汗捂出来,就好了。” 柳睿已经开始出汗,但还是没有拒绝。 安明儿笑了,俯身亲亲他的额头,轻声道:“睿哥,如果你是我的孩子。一定是很听话的孩子。”她总觉得他像个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又很懂事。 柳睿有点不满意,只道:“我不是孩子。但我可以让你生孩子。” 安明儿还是笑,果然像哄孩子一样哄他睡觉。 柳睿又睡着了。在梦里出汗,睡着也和病痛争斗。就好像他这一辈子,总是和不同人争斗,他从来不会输。这一次,当然也不会。 他这样的人,注定了让女人又爱又恨。他的女人也注定会是寂寞且不自由的,一旦和他纠缠上就注定要为他牺牲。 所以安明儿一直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当如何。她以为只要不成亲她就还是自由身。一旦嫁入柳家,柳睿绝不会再让她出来奔走。 他又睡下了。鉴于前几次的教训,这次安明儿也不知道他是装睡还是真睡。她看了很久,还是闹不清楚。最后她俯身,把嘴唇贴上去,他果然很快就抬着下颚缠了上来。 嘴唇好像被粘住一样,也许被粘住的是思绪。安明儿不知道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挣开,一抬头,看到他惬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薄薄的嘴唇,嘴角似乎还有一丝笑意。 她好气又好笑,偏偏接吻之后声音又甜腻,软软地叫了一声:“冤家。” 柳睿依然闭着眼,但是又抬了抬下颚,好像想来找她的嘴唇。她落荒而逃。 穿过菖蒲花丛,安明儿一路跑到前厅,没成想那里却有客人。有两个女人在吵架,竟然是伊蓄和洪吟雪。 伊蓄年纪小身材也娇小,声音却绝对不小:“我是什么心思要你管?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也只是一个客人罢了!” 洪吟雪冷笑,有些娇蛮:“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劝你最好收起你那点小心思,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这句话应该对你说吧。你还是看清楚你自己的档次。昨个儿我已经见过柳哥哥的未婚妻了。那才叫真正的国色天香。对了,听说你想上门做妾?那就知趣一点,做妾的人还这么出风头!” “伊蓄!”竟然是顾长青。 “长青哥哥,人家说的是实话。是她先毁我的名节的。刚刚她诬赖我喜欢柳哥哥……我是不怕人家误会了。我只怕长青哥哥你会生气……” 洪吟雪自信是个用鼻子就能让人自惭形秽的类型,虽然娇蛮但还从来没跟人这么面对面地争过锋。她一下子有些回不过神来,只勉强道:“你没有心思最好!算你有自知之明!” 伊蓄朝她做了个鬼脸:“我当然有自知之明。不像有的人,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情愿做奴才也要挨上门去~” 洪吟雪气得脸都红了,一扭头,看到自己大哥正悠闲地喝茶,表示不管她这档子事。她一下子更恼,跺了跺脚:“我去看少东!” 伊蓄又做鬼脸:“柳哥哥才不要见你。” 顾长青一眼瞥到了正要溜走的安明儿,好像还嫌不够乱,或者说,他这个人一直就是喜欢幸灾乐祸的。此时他立刻出声,大声笑道:“安大小姐!” 作者说:第三更。 喵喵的,吓死我了。刚刚突然死机,文档没保存。。还以为全丢了。还好没有。在12点到来之前送上第三更。大家表鄙视我。 no.087:(痴情篇 )要个答复 安明儿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洪礼辉立刻眼前一亮,站起来相迎:“大小姐。” 洪吟雪心不甘情不愿地和伊蓄一起行了礼。其实她却在想,这大小姐是什么时候冒出来,怎么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是了,听说安夫人要来平阳。想来她家的大小姐先过来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安明儿一看到这洪吟雪就头疼,当下只道:“各位有心,寒舍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洪吟雪立刻上前一步:“我想看看少东,不知道少东的伤势怎么样了?” 安明儿面露难色:“表哥刚刚喝过药,已经睡下了,只怕此时不便打扰。” 洪吟雪急道:“我不会出声的。我只看一眼,一眼就好!” 安明儿别开了脸。 洪礼辉忙道:“吟雪,不要失礼。” “大哥!”怎地刚刚不见他出声?此时倒是反应得快。洪吟雪又气又急。 洪礼辉道:“既然大小姐说不方便,那就是不方便。你有这份心,大小姐已经知道了。” 伊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显然,洪吟雪很不喜欢安大小姐。那是当然的,毕竟是情敌嘛。像她也不可能会喜欢那个李玉啊。 她窃笑着道:“啊,吟雪姐姐,我们做客人的,不要太让主人家为难嘛~” 她这会子倒是叫姐姐叫得甜。 洪吟雪顿时有一种被众人联合起来欺负的感觉。 安明儿不愿意失礼。但也实在没耐心纠缠下去,只得低着头硬着头皮道:“师兄。你替我招呼一下客人。我先去煎药。” 顾长青幽幽地道:“师妹啊,也不用劳你大驾吧。又不是什么费神的药。就算是洪小姐这样完全不通医理的人,稍微提点一下也会了。何况是府里的药婢呢。” 伊蓄立刻道:“长青哥哥说的有道理。可是,大小姐是柳哥哥喜欢的人啊。当然要大小姐亲手熬的药才好。” 顾长青一看到她就变色,这下更不敢迎其锋芒,忙避开了。 安明儿看得暗笑。这小姑娘可真是顾毒舌的克星。她转身向洪礼辉行了个礼。低声道:“今日招呼不周。还望海涵,改日请洪公子喝酒。” 洪礼辉按住眼睛红红的妹妹,只道:“大小姐请吧。少东的伤势要紧。” 安明儿这才退了出来。 这人前脚才走,洪吟雪后脚就发了飙。她一把甩开洪礼辉,几乎要失态地尖声道:“大哥!连你也帮着外人来欺负我!” 洪礼辉没料到她这么无礼:“吟雪!” 洪吟雪愤愤地道:“你去,你去攀你的龙,附你的凤!你今日看不起我,来日我总要你后悔!” “吟雪”,洪礼辉皱眉。他压低声音警告,“你再这么失礼,以后再不让你出门。” 伊蓄把脑袋藏在顾长青后面,眼巴巴地看着顾长青:“长青哥哥。” “嗯?”顾长竭力镇定。端起茶杯喝水。 伊蓄凑过去,一双眼睛水灵得不得了:“她是不是因为正主来了,所以恼羞成怒啊?” “……”顾长青的手抖了抖。 伊蓄得意地看了气得脸都青了的洪吟雪一眼,又往顾长青身上蹭了蹭:“那长青哥哥,你以后不要让我吃醋哦。不然我恼羞成怒就变得像她这么丑了……” 顾长青一口茶喷了出来。洪吟雪气跑了。 彼时谁也没把乱蹦达的洪吟雪放在心上。 安明儿在长满菖蒲的院子里灌了一圈儿,并没有真的去熬药,而是回去了柳睿那里。 他还在睡。她也没敢再用老法子试试他是真睡还是假睡。 说实话。一向强悍的柳大少被这么吊着,还真挺逗的…… 安明儿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捏捏他的鼻子,叹了一声,道:“你啊你,不是病了都没这么老实。” 柳睿突然睁开眼,道:“我太老实了你不觉得无趣?” 安明儿吓了一跳,随即便笑了,道:“又装睡。” 柳睿哼哼了两声,这样吊着确实不好受:“我睡不着。养精神罢了。” 她摸摸他的脸,不说话。 柳睿叹了一声,道:“小福,你去书房,把那些商户的信笺拿过来。前些日子抽不开身看,现下倒是得了空。” 安明儿一愣,有些无奈的道:“你还真是闲不住。” 柳睿笑了笑。她说的没错,他就是闲不住。因为他活了二十多年,都在不断地奔走忙碌。要他闲着没事干躺在床上,哪怕是一两天,他也受不了。 安明儿没有办法,只得去把那些已经堆积了一阵子的信笺拿了来,一封一封地给他念。他听着,然后嘱咐她记好小记,需要回的等他起来了,一一回过。安明儿看他不安心,索性拿了纸笔来替他回,然后按上他的印鉴。 她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了,一心伺候着他。柳睿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或者说是无意间捡到的一个大便宜。 过了两天,柳睿的轮椅送了来。柳全儿和其他下人一起,费力地把他扶上轮椅。到他坐稳,所有人已经出了一身汗,累得直喘气。 柳睿坐稳,回头问柳全儿:“大小姐还没回来?” 柳全儿道:“回少爷的话,刚刚来了一个醉鲤山庄的主管,大小姐大约还在同他说话。” 柳睿皱眉:“男的女的?” “是个男的。” 柳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柳全儿看他这样,忙道:“少爷也不用担心。那是个有家室的人了。” “……你胡说什么?!” 柳全儿自知失言,遂不吭声了。 可是柳睿还是气闷。有家室?就鄙视他没家室是吧?一个媳妇老娶不进门。还成天在外面到处跑…… 柳全儿是打小跟着他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心中所想。这下又忍不住插嘴道:“少爷放心,只等大小姐有了身孕,到时候不嫁也不成了。” “……你又胡说八道!”柳睿真的很想踹他一脚。 但是回头想了想,又觉得,这个法子。好像也不错…… 安明儿打发了手下的大主管。急匆匆地奔了回来。 柳睿一看到她就眉开眼笑:“小福。” 安明儿冲了过来,先跟下人一起检查了一下他的轮椅,试着推着他走了两步,不禁颦眉:“好重。” 要去工地,用的是重基木轮,当然重。 柳睿道:“你不要推。你就站在我身边。” 安明儿顾不得柳全儿他们在场,俯下身道:“睿哥,我得回去一趟。你拨一辆车给我。” 柳睿的笑容僵住了:“怎么?” 安明儿浑然不觉他的不快,只道:“今晚。不是洪老板和洪都十三帮的大宴么?昭儿今个儿一早起来,突然染了风寒。我得回去看着。” 柳睿皱着眉头道:“怎么你庄里,就没一个能人了吗?” “碧珠一个人扛不下来,其他人也不行”。她终于意识到他的情绪,一时有些惊讶,“睿哥,我是有正事。” 柳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如果我说不呢?” 安明儿的脑子一蒙:“为何?” 柳睿这次连眼皮都不抬:“身为女子,你为何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安于室?这才是你的本分。” 其实说完他就有些懊恼。他不该说这些话,虽然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果然安明儿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你是说我不守本分?还是说你一直就是这么觉得的?” 话已至此,柳睿叹息了一声。道:“是。其实我们早该谈一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嫁?真的要等到孩子都会叫爹娘了?” 柳全儿发现不对劲,忙对众人使了使眼色。几个人立刻就散了下去,一下子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明儿低着头:“睿哥……” 柳睿定定地看着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你不必叫我。我也是为你打算。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而且我身边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说不定,你肚子里现在就已经有了我的种……小福,你总是要嫁人的。除了嫁给我,你还想嫁给谁?再拖个几年,你年纪大了,到时候也不好看。” 半晌,安明儿低声道:“没有。” “……什么?” “我肚子里,没有……你的孩子。” 柳睿叹息了一声:“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 “那你以后就不要碰我!”安明儿突然失控了。 “小福!” 她冷笑:“你觉得我不本分。我未婚失贞已经是死路一条。你若是真的为我想,就不要让我未婚而孕。到时候我真是不死也不成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出去。 “小福!”柳睿想追。无奈他现在只是个废人,连站都站不起来,一挣扎就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手上脚上的架子碰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把他那声控制不住的闷哼声遮掩了过去。 “睿哥!”安明儿急忙奔了回来,和听到动静冲进来的柳全儿等,手忙脚乱地想把柳睿扶起来。 然而柳睿完好的左手却死死握着她的手,好像在赌气,眼睛也狠狠地盯着她:“我没有说错。” 他疼得冷汗津津。然而还是很固执地抓着她不肯放。 安明儿别开了脸。 柳全儿急道:“少爷!您先起来!先起来!” 到了这步境地,柳睿真是什么也不顾了。他抓着她的手,喘着气,在她耳边道:“我再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要么,你嫁给我。要么……” 要么就让他用抢!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死死地盯着她。 作者说:晚更。。sorry。 no.088:(大斗篇 )撒娇没用 安明儿忍着眼泪:“你先起来……” 他不肯:“答应我!” 安明儿要退,他一伸手,左手一下撕下她脸上的面具,狠狠地丢到一边:“你到底要戴着这张假脸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换了一张脸就能躲过去吗?!” 这句话一下子刺到了安明儿心坎上。 确实,换了一张脸,她就不是安家大小姐,就不用承担安家大小姐的责任。有了这张假脸,她就只是安家的一个远亲,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天高地阔也随便她走。 可是其实戴不戴面具,她都是安长韵明,柳睿未过门的妻子。 这是躲不过去的。她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看到她的眼泪的那一瞬间,柳睿很后悔。 “小福……” 他不承认他说错做错。可是他不想她难过…… 安明儿擦擦脸,低声道:“你先起来。” 刚刚被吓退的几个人立刻又围了上来,帮着把不雅地趴在地上的柳大少撑了起来。这次柳睿没有拒绝。 顾长青被请来给柳睿重新接了一次手脚,免不了要说几句难听的话。可是这一男一女只当没听见。 他这个人倒是很看得懂脸色。现下不是他罗嗦的时候,这两只,有猫腻呢。没看他差点接错了位,姓柳的也没吭一声吗。 因此他收拾了一下,也就走了。 安明儿还站在床前掉眼泪。 柳睿很累。刚刚那番折腾他又出了一身汗。看来今天工地是去不成了。他低声道:“你好好想想。” “睿哥……”她哀哀地叫了一声。坐在床边,自己低头抹眼睛。 柳睿很无奈:“你又要招我心疼……” 安明儿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见他闭上了眼睛,似乎不为所动。她就把脸贴在他心口上,轻轻磨蹭:“睿哥,你不要我了……” 柳睿的眉毛抽了抽。依然闭着眼睛,巍然不动。 谁知道安明儿变本加厉,趴在他胸前轻声抽泣:“睿哥。你不要小福了吗……”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睿哥!” 安明儿被他气得要跳脚。那些民间手札上明明说,男人最心疼女人撒娇……他,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心疼她了吗? 柳睿睁开眼,温柔地望着她:“小福,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嫁给我,不是这么难的事情。” 还是不肯松口。 “……”安明儿咬着牙,慢慢地又憋红了眼眶。 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一句话。内里,似乎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大约是因为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又或者是自尊心受损。 柳睿的眼神依然温柔。但是隐隐透着不容再忤逆的坚决:“我不逼你。但是你要好好想一想。起码,要给我一个交代。” 安明儿心知道软的硬的都没用了,这回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她隐隐又觉得,大约柳睿是不耐烦了。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很不好受。眼泪又在吧嗒吧嗒地掉。 柳睿终于动容,费力地想支起身子:“别哭了……” 她扶了他一把,却躲开了他凑过来的吻。 “小福……” 她的心又一软:“睿哥,不提那些好不好?我还没想好……” 然而柳睿却道:“没想好,就好好想想。你总要想一想。” 她不知道她有多残酷,大约想到这些事情也让她头疼,因此仗着他宠她。便避得一日是一日。却不知道他心里有多苦。 那现在他只是要她好好想想,过分吗? 安明儿是没有办法了,她终于确定柳睿是真的不耐烦了。一时有些伤心,自己也好像突然卑微了起来。她低着头,样子有些倔:“好,我想。” 柳睿还是想吻她,可是她又避开了。他在心里苦笑。这个姑娘外表柔顺,性子可倔强的很。但是他又觉得很无奈。她平时总是逆来顺受,就连现在他们的处境,其实都是由他来决定的。这没什么不好,他是个男人,能自己掌握,当然不错。 可,若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呢? 就像今天的事情,他本来没有就这样把彼此推入这个境地的打算。他纯粹只是一时失控。 安明儿扶着他躺下,把他安置好,就走了。她实在无颜再呆下去。 坐着柳家的马车一路回到醉鲤山庄,里面的人看到她都松了一口气,看来都等着她回来主持大局。她稍稍振奋了一下精神,即刻投入了自己的工作中。 忙完大宴,她又上去看了昭儿。 昭儿的身体一向好,很少生病。但是一病起来就来势凶猛,一早起来就躺在床上起不得身。安明儿进来的时候,一个小妹正服侍她喝药。 “小姐!” “老板娘。”小妹看到安明儿有些畏惧,退到了一边。 安明儿从她手上把药碗接过来,温和地对她一笑,道:“我来,你去忙吧。” 小妹搓了搓手,连忙下去了。 安明儿坐在床边,先搭了昭儿的脉搏,诊出她是染了风寒,然后亲自喂她喝药。 昭儿有点不自在,但是没有拒绝。她喝了药,自己用帕子擦擦嘴角,一边道:“表少爷的伤势怎么样?” 安明儿把药碗放去一边,闻言手就一顿,低声道:“就是那样罢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今天又摔倒了。看来要站起来,至少要三个月。” 昭儿发现她的精神不济,眼睛也有点红,不禁道:“小姐,他有没有欺负你?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安明儿很无奈:“他要我三个月之后过门。” “……”昭儿傻了。 安明儿站了起来,低声道:“这话。你不要对别人说。何况,我也没答应他……” 昭儿忙拉住她的袖子:“表少爷发火了?” “……”这次轮到安明儿说不出话来。 昭儿兀自道:“其实我也一直看着的,表少爷等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小姐,你心里还是要有个数的。” ……连昭儿都这么说。 这一夜忙过大宴,安明儿是彻夜难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要是嫁过去就是羊入虎口…… 但是柳睿说的也对。她总要想一想,混日子是没有好下场的。 想来想去想了好几天,把头都想破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就是贪,什么都不想放下。大约也与柳睿给了她太大的余地有关。 这些天她也没有去看过柳睿,毕竟这种时候他们不适合见面。某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嫌。安家大小姐出现在清苑,然后女老板就长期失踪,难保不引起别人的猜疑。 这天她下楼的时候遇到脸色青白的顾长青,一愣:“师兄?”很明显,柳睿还要他治。所以他还是师兄。 顾长青意味莫名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不呆在那柳家小子身边?” 安明儿一愣。 顾长青哼了一声,道:“你是觉得你国色天香无人能比,还是觉得你自己身份高贵所以就心安理得?要我说,你就是太嫩。你以为男人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们现下是什么处境?” 安明儿莫名其妙。他今天是怎么了? 顾长青哼了一声,道:“你们现下的处境就是,你是非他不可,他却还可以海阔天空。说的难听一点你已经 一点本钱都没有了,他要开出什么条件来你都只能接受。就算要你与人共侍一夫你也没话说了,何况是别的……” “……”有人一下子被骂晕了。 顾长青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你好自为之吧。别等到时候,渣都不剩了。你再来哭。” 他摇着头走了。以他的想法,这个小师妹是被那姓柳的给宠坏了。只能说那小子太有心计,没心没肝。他把自己当成半个家长。若不是木已成舟,这段姻缘他是怎么都看不上。 安明儿一脸莫名奇妙,一回头,却看到伊蓄正趴在柜台边要碧珠给她倒水。这妞妞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口渴得厉害,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小蓄?” “安姐姐!”伊蓄放下水杯,孩子气地一抹嘴,冲了过来。 安明儿掏出帕子给她擦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和人打架去了?” 伊蓄摇摇她的手,有些急:“安姐姐,听说你是安家的亲戚,那你知不知道安家大小姐去哪里了?” “……你找她做什么?” 伊蓄急道:“我要告诉她,她的未婚夫要被人抢走了!” “……”安明儿勉强笑了笑,道,“怎么这么说呢?” 伊蓄显然有点生气,道:“今天我到清苑去看长青哥哥,结果又碰到那个姓洪的小蹄子。安大小姐不在,她可得意了。我又跟她吵了一架,她说要叫我爹教训我。” ……洪吟雪? 伊蓄愤愤:“我看她是够不要脸的。要教训,也该是她家老子先来教她这个不知羞耻的小蹄子……” 一转身,安明儿已经走了,背影十万火急。 “安姐姐?” 安明儿头也不回:“小蓄,你先留下来玩儿,我们回头再说。小庄,给我备马!” “……老板娘?”小庄刚从后面钻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大堆布草,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安明儿鲜少有这么大火气的时候:“快去!” “是!”小庄立刻把手上的布草往旁边的小弟手上一丢,就跑到后面去给安明儿把她的坐骑牵了出来。 那是一匹小麟玉,血红的胭脂马,还是柳睿送给她的呢。 安明儿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那一刻更是觉得怒焰滔天。 好个柳睿,他还真当吃定她了?!叫她想想,自己竟然敢风流快活! no.089:(大斗篇 )变身泼妇 安明儿一向是个逆来顺受的脾气,但是长期被压迫的人一旦反弹起来也是比一般人厉害的。她心里本来就有疙瘩,顾长青那几句无心之言更是刺到她心坎上。 她思前想后,柳睿无论如何都是她的未婚夫。若是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她还是有这个权力管他的。 何况此刻她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火上加醋的效果并不比火上浇油差。她连晚上的大宴都不管了,一路策马奔到晋阳,直冲到清苑。 下人认得她,知道她是安家的人,也没多为难就放了她进去。只是进门之前让她下了马。她心里有火,谢过了去通报的人,一路又冲到了厢房。刚进园子,就看到侍女环绕下的洪吟雪如众星拱着的月亮一般,窈窈窕窕地走出来。 她心情不好,脸色自然不好看,哼了一声绕过她们转身就往里走。 “站住。”洪吟雪出了声。 安明儿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这两天大约心情很好,连脸蛋都很红润,一双眼睛更是波光盈盈,多情又喜悦。 反观自己,被酒楼的事情和柳睿那些话逼得连着几夜都没睡好,又一路狂奔,神容憔悴不在话下,更有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襟,完全就像一个浪人。 但是她的气势不弱:“洪小姐,有事?” 洪吟雪怕安大小姐,可不怕这个小远亲。正好。她一直自觉前些日子在安嫡女那里受了气,眼下很想证明自己的地位。很自然地。就想拿这个小远亲开刀。她的下颚微微扬起:“你怎么闯到内院来?” 安明儿皱眉:“我来看柳大少。” 洪吟雪哼了一声,道:“你有这份心就行了。大少刚睡下,不要去打扰。” 如果没有柳睿的默许,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安明儿气上加气,当下便冷笑了出来:“洪小姐多虑了。我心中有数的。” 这时候,柳全儿冲了过来。他一看到这二女对上。就知道不好。连忙上前,擦了擦汗,先跟安明儿行了礼:“大小姐。” 洪吟雪皱眉。怎地也叫她大小姐? 后一想又释然。大约也是安家某支的长女。 洪吟雪轻咳了一声,道:“正好,小哥。大少刚刚睡下。我着人炖了燕窝,在厨房温着。待大少醒了,你让他喝一些。就说是我说的,刚睡起的人,总要喝点东西润一润。” 柳全儿额上冷汗直冒:“是。小的记住了。” 洪吟雪伸出手,有些骄矜,从侍女手上接过帕子来擦了擦手:“大少病着也不忘公事,现下好不容易睡下了。就不要让闲杂人等去打扰他了。你只说这是我说的,大少不会怪你的。” 安明儿快气死了。她一把推开柳全儿,直接冲到厢房去。什么教养,什么风度,全都滚到一边去死吧!她今天还就是个泼妇了! “大小姐!” “喂!” 安明儿一脚踢开房门:“柳睿!” 柳睿一下被吓醒了,大约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来,皱着眉道:“什么人?!” 安明儿一阵风似的冲到他面前。把他拉起来:“你说我是什么人!什么人!” “……小福?”他被摇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才醒过神来。看到是她,一肚子火气也下去了。想说话,脸却先扭曲了一下:“小福,轻点儿。” 安明儿哼了一声,慢慢把他放下了。 “少东!”洪吟雪竟然带着人冲了进来,柳全儿根本拦不住。 她一看柳睿已经醒了,登时变了脸,道:“安老板,请先回去,不要打扰大少休息。” 言罢又转向柳睿:“是我不好,没把人拦住。少东您好不容易才睡下……” 安明儿忍无可忍,手一指,指向门口:“滚出去。” 洪吟雪皱眉:“你说话客气点。要出去的是你。” 安明儿转向柳全儿:“柳全儿,送客。” “……”柳全儿的汗冒得更厉害了。他竟不敢动。下意识地看了柳睿一眼,结果发现柳睿面无表情的看着安明儿,根本不理他。 安明儿没料到柳全儿会这样。要是没有什么猫腻,柳全儿怎么可能会放着她这个正主儿不管,还在犹豫不决。 洪吟雪也火了,直接道:“来人,请安老板出去。” 言罢,她身后的侍女答应了一声,就要上前来拉安明儿。安明儿眼睁睁地看着她又坐去床沿。她立刻把她托了起来,冷冷地道:“男女授受不亲。不要坐在我表哥床上。” 洪吟雪挣了两下挣不开。又不愿意在柳睿面前撒泼,一时只皱眉:“放手。” 安明儿才不管她,直接拖着她就往门口走:“出去。” 洪吟雪叫了几声:“少东!少东!” 柳睿这才出了声:“小福,不要闹。” 他竟然还敢帮她! 安明儿一下子更生气,一把把洪吟雪推了出去。 柳睿看着这一屋子的女人都出去了,面无表情地看向柳全儿。 柳全儿吓得差点跪下了:“爷,这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啊……按理说,大小姐今个儿不该上门啊。” 柳睿哼了一声,道:“人都到房门口了,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听听,他家小福竟然在门口跟人吵起来了。女人吵架他不是没见过,只是没想到小福会跟人吵架…… 他又在想,看来真不能再让她在外面混下去了。再过个几年,搞不好就真成泼妇了。 柳全儿也听得狂冒汗:“爷儿。这大小姐那儿,是解释不清了。这还是小事。到时候都帮那儿估计又要闹腾。” 柳睿没说话。 突然听到有女子尖叫了一声。不过不是安明儿,而是洪吟雪。 ……打起来了? 柳睿有点犯抽。 柳全儿马上冲了出去。这时候院子里尖叫声已经此起彼伏。一出门就差点踩到一个人,吓得柳全儿直退。 他看到眼前的情景,登时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家温柔的大小姐,把洪家的婢女,全都打趴下了…… 此时安明儿正抓着洪吟雪。眼睛赤红:“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从小到大连我娘都没打过我。你这个小蹄子竟然敢打我!” 糟了,大小姐挨打了…… 洪吟雪要跑,可是哪里跑得过会拳脚的安明儿。安明儿一下把她抓了回来,按住她的头就用力撞了几下。 “砰砰砰”三声,听得人都肉痛。 洪吟雪从来没遇过这么野蛮的打架方式,一下子被撞得眼前发晕。一回头看到被吓傻的柳全儿,登时哭叫:“少东!少东!” “没出息的小蹄子,就知道叫男人……”安明儿手上还拿着一根棍子,大约刚刚就是用这棍子把人家的侍女一下全打趴的。 柳全儿掩面:大小姐……变身了! 棍子!到底是谁在花园里放棍子的! 柳全儿吓傻了。立刻冲回房间,扶住要翻身下来的柳睿,颤声道:“少爷……” 柳睿抓住他的手费力地站稳,有些焦急:“小福挨打了?” ……算是吧。不过…… 柳全儿听得洪吟雪惨叫连连。连忙道:“大小姐快把那洪家小姐打死了!” 关心则乱,柳全儿又吓得口齿不清。柳睿一下将“把”字听成了“被”。也就是,大小姐快被洪家小姐打死了…… 这还得了! 柳全儿吃力扶着他到了门口:“少爷,少爷,您小心点儿……” “小福!” 一看眼前的情景,柳睿登时也傻了眼。 这满地躺着哀哀叫的丫鬟…… 再有一个被安明儿按住拿着棍子猛抽的洪吟雪…… “小蹄子,我告诉你。别让我再看到你,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 柳睿忙背过脸,好险没笑出来。 柳全儿忙道:“爷,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啊!” 也对。真把洪吟雪打残了也不行。 柳睿忙出声:“小福!别闹事!” 安明儿一手按着洪吟雪,拿着棍子的手高高举起,这下便顿住。 洪吟雪被压得弯下了腰,披头散发,还在流鼻血,哭着转过脸:“少东……” 柳睿发现安明儿的额头上也有淤青,一边脸还肿了。他沉下脸:“小福,把东西放下。” 安明儿一愣,回头看了看满园子被她打趴下的人,也有些回不过神来。但是她又犯倔:“凭什么!是她先打我的!” 柳全儿倒抽一口冷气。敢打安家大小姐,这洪吟雪还真是不要命。 洪吟雪还是被压着,她的伤比安明儿重得多,也比较有说服力,只眼泪汪汪地道:“少东……”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小福,过来。” 安明儿只得放下手中的棍子,蔫着头走向他。 柳睿低声道:“柳全儿,带洪小姐去客房,找个女大夫来看看。洪小姐,是柳某教妹不严,让你受了委屈。这样好了,我派人去给令尊打个招呼,养伤期间,你就住在清苑好了。” 安明儿惊呼:“睿哥!” 柳睿低头看了她一眼,转向柳全儿:“带洪小姐去治伤。” 柳全儿连忙招呼了十几个丫鬟来,一起把院子里的人都扶走了。 安明儿这才有点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发了疯…… 但是她又很难受,伸手去推柳睿:“为什么她要留下来!为什么为什么!” 作者说:有亲说我越更越少了。。汗颜。没存稿了,而且天气冷手指僵。我今晚去买手套。今晚只能这样了,祈祷明天爆发。 no.090:(大斗篇 )师兄出马 柳睿站不稳,被她推得扶住了旁边的门叶,低声警告:“小福,别再闹腾了。” 安明儿也有点底气不足,但还是觉得很生气。她气呼呼地转过身,道:“好,我不闹了。今个儿给你丢人了,我走了。” 柳睿按住她:“先把脸上的伤治一治。” 安明儿愣住:“你真的要我走?” 柳睿虽然没有生气,但是脸色也不太温柔,只道:“把伤治了,你先回去。” 安明儿这下才是欲哭无泪。她打掉他的手,愤愤地道:“我不要你的人治!” “小福!” 他伸出手按住她,虽然受了伤,但她还是跑不了。兴许也是因为她不想跑。他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现在要用五都十三帮的人。现下为了不让都帮离心,他们要派女人来试探,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现在把人打成重伤,难道不知道给我惹了什么麻烦吗?” 安明儿僵住,低着头,轻声道:“你是说,你是在逢场作戏?” 柳睿很自然地道:“自然。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你在外面也奔波了这么些时日了,我以为你起码比那些家户女子有见识。谁知道你也这么不懂事。” 他也不是成心要骂她。只是她实在太不像话了,竟然跟人家大打出手。到底是谁教她的,柳睿还有点想不明白。只是大概记得安夫人也喜欢跟安织造动手。小福以前没有这种癖好。但是现在看来…… 那日后要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那还得了! 安明儿的面色有些古怪:“我不喜欢你逢场作戏。” “……” “那我也要做生意。我也去逢场作戏!” 柳睿的眉毛一拧:“你在胡说什么,你跟我怎么一样?” 安明儿给他顶回去:“有什么不一样?”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女儿身,怎么会一样?我是你丈夫,当然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怕你被人占了便宜……” 安明儿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突然就转身走了。 柳睿一愣。忙出声呼唤:“小福!” 但无奈没有人扶着他一步也走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他不禁嘀咕:“又生什么气啊……” 安明儿很生气。她还有点浑浑噩噩的。说起来,她一直以来也不太清醒。 其实柳睿说的,她懂。现下他要倚仗五都十三帮,难免会引起都帮的离心。都帮大约觉得自己家国色天香的女儿可以有点用,便派了她来试探柳睿。也许柳睿不会喜欢洪吟雪,这个都帮大约也心里有数。可是现在,柳睿对洪吟雪的态度,就等于他对都帮的态度。因此才突然亲厚起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逢场作戏。 生意场上。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常见的。 但是安明儿以前不知道。知道了没看到也当不知道。可是现在她看到了。 她难受。 刚刚她还撒泼打了人呢。瞧柳睿那个冷冷清清的样子。想想就叫人心寒。 逢场作戏逢场作戏,戏做得多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了。她会分不清的。最可怕的是,她怕有一天他自己也分不清。 现下她就顶着一张肿脸。乱七八糟地冲回了平阳。 一到醉鲤山庄门前,几乎要从马上摔下来,被正好路过的顾长青一接抱住。 “你是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的?!”顾长青失控了,也不管她浑浑噩噩的,抓着她就一顿乱摇。 伊蓄和昭儿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到她这副德行,都吓了一跳。两个女孩子忙一左一右抓住顾长青。 “长青哥哥。长青哥哥,你先放手。安姐姐快被你摇晕了!” “小姐!小姐!顾长青!” 顾长青一下把被他摇得乱七八糟的安明儿推了出去,末了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把她抱了回来,掀开她额前凌乱的头发看了看,额头上竟然被碰得青一块肿一块,好像被什么人用钝器砸过了,好在没出血。 安明儿有点晕:“师兄……” 顾长青铁青着脸,拖着她进了后院,昭儿和伊蓄一路惊呼,但是谁都拦不住他。他把安明儿拖进现在他住的那间屋子,一下子丢到床上。安明儿没坐稳,还滚了半圈。 “你……” 顾长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走上去摔上门,任追上来的昭儿和伊蓄怎么叫门他都不开。 安明儿知道怕了:“你干什么……” 顾长青只是给她上药。 揭了面具,伤势更加重。特别是额头上几处,甚至渗出来了血丝。但是他下手很轻,虽然面无表情,却并没有弄痛她。 安明儿慢慢回过神,心里有点发酸。她不禁道:“师弟,我看错你了,你还挺有孝心的……” 顾长青的手一抖,竟然罕见地没有埋汰她,而是继续小心地给她上药,一边低声道:“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安明儿不敢吱声。 顾长青的眉毛拧了起来:“怎么,你还想包庇他?” “……”包庇谁……包庇她自己?那是必须的…… 顾长青想了想,登时变了脸:“难道是姓柳的?!” “!!!!”当然不是! 然而不用安明儿解释,顾长青又摸了摸她额头上的伤口,兀自沉思道:“不对。他现在就是废人一个,以你的身手不至于被他打成这样。何况……这些伤都不是一下打出来的,而是碰了好几下才碰成这样的……你跟什么人动了手?” 安明儿没办法了。只得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道:“我和洪吟雪打了一架。” 顾长青马上道:“她打你了?” 不然以这傻姑娘的性子。是决计不会动手的。 安明儿点点头:“她先动的手。” 确实是洪吟雪先打了她一巴掌。而且等她反应过来要还手,当时一大批丫头已经冲上来了,有群殴的架势。要不是她顺手捡了一根棍子,搞不好真的要挨打了。 顾长青的脸色还是不好看:“那你呢?” 安明儿有点囧:“我把她打趴下了。” 顾长青这才面色稍缓,伸手摸摸她的头:“干得好。你的额头是怎么回事?” 安明儿更不好意思了:“我撞她撞的……” “……”顾长青板着脸教训她,“傻啊你。揍她就揍她。干嘛用自己的头撞?把她摁到墙上撞不就行了。你的头比墙硬?” 安明儿严肃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那还差不多……” 伊蓄和昭儿急得不得了,几乎想撞门了。 安明儿忙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治伤。” 这才消停了下来。 顾长青突然又黑着脸道:“你是在哪儿打的这一架?” “在清苑……” 顾长青的脸更黑了:“那姓柳的呢?就算他动不了,他身边也有不少走狗吧!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打!” 一提到这个安明儿就伤心。但她还是低声道:“也不是这么回事……我们在外间打架,他们不知道。” 顾长青看得出来,她的面色有些黯淡。 当下他也不说话,只嘱咐安明儿好好休息。上药要卸掉面具,不宜让人看到,因此他给了她一副垂纱斗笠。让她上屋子里去休息。 伊蓄见她这样,想伸手去捞,被顾长青制止。 其实顾长青看到她心里就发虚,但还是道:“别乱来。她上了药,吹不得风也见不得光。” 伊蓄这才把手收回来,又觉得忧心:“伤得这么重,还要上这种怪药?” 但是也没再纠缠。 当下,顾长青就打点了一下,迅速奔往晋阳。 别看他平时冷言冷语的,其实他却是打心底心疼这个小师妹。他自幼父母双亡。被常连神医捡上山。这样的人往往性情孤僻,他的毒舌冷清就是证据。但这样的人往往最护犊子。他说话不好听是他的事,但是别人可是别想欺负他家小妹妹。 跑到晋阳,他也没声张。清苑内院有两个女人大打出手,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风声传出来。他是安大小姐的师兄,给柳睿治伤的神医,要进清苑自然是长驱直入。 管家引着他往里走,一路上都缄口不言。 到了内厢门口,突然遇到柳睿身边的那个小子。那是柳全儿,不过他不认识。 “喂!”顾长青叫了他一声。 柳全儿一回头,看到是他,立刻松了一口气,忙上来,道:“顾大夫啊,今个儿怎么上门了?” 顾长青老神在在地道:“我来看看你家少爷的伤势。按日子算,有些线已经可以拆了。” 柳全儿斟酌了一下,还是道:“您看,顾大夫,您手头,有没有什么活血止痛的药?” “可以用银针止痛”,他一顿,道,“怎么,你们少爷扛不住?” 这哪能是他家宝贝少爷啊,分明就是那个讨人厌的洪小姐。细皮嫩肉的还敢跟大小姐动手,被大小姐打得趴在床上起不来,一个劲儿地叫痛,半刻也不消停。 柳全儿代表柳睿去关心一下,被她闹得受不了。他也没多想,只想去弄了这药来。这可是位神医,据说是深得常连神医的衣钵。他的药应该会比较好吧。 不过他还算比较聪明,没有说出来,只道:“用针不行。实不相瞒,这药不是少爷用的,而是,而是小的自己要的……大夫您看到底有没有?” 顾长青不动声色:“有是有的。不过可不会白给的。” 柳全儿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大夫放心,钱一定是照给的。”当然这笔钱柳家出。 顾长青作势拍了拍药箱,道:“是什么伤?男的女的?” 柳全儿一想,也是。人家是神医,给药不能乱给,大约男女不同,各种伤势也不同。但是又不能把实话说出来。 他思前想后,这才道:“这,是位姑娘家……” “什么伤?要不要我跟你去看看?” 柳全儿忙道:“这,这可使不得。这诊金,小的也付不起啊。” 顾长青一笑,道:“那便罢了。你给我说说吧。” 一般人,怎么能明白,这顾毒舌平时凶狠起来的时候并不可怕,可怕的,就是他这么温吞斯文的时候…… 柳全儿一向怕他,觉得他很不好惹。今日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和善,登时喜出望外,也放松了一些,开始瞎编:“是磕伤。姑娘家走路不仔细,摔倒了。”磕的,和被棍子打的,差不多吧…… 顾长青还是不动声色,又道:“那好,磕着哪儿了?要多少药?” 柳全儿的眼珠子转了转,道:“摔石头堆里了,磕着的地方不少。姑娘家怕疼,熬不住。所以请大夫看看有没有什么止痛的膏药。” 顾长青心里有数了。这厮说的就是被他家小师妹揍趴下的那祸害。 于是他从药箱里掏出一大盒膏药,道:“这个。” 好大一盒。柳全儿大喜,忙接过来。 顾长青一本正经地道:“看在我师妹的份上,给你打个五折。就算你一百两好了。” “好好好,大夫先去给我家少爷看病,我这就去取钱。” 顾长青又笑了(魔鬼啊),他道:“那可不行。我的规矩,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你要是现在拿不出钱来,就先还给我。” 他看得出来这小子挺急的。 柳全儿没办法,他是个家奴,哪里有这么多钱。虽然平时贿赂他的商家也不少,但是有钱也不揣身上的吧。他掏了半天掏出几十两,又跟一直在旁边的管家借了一些,凑齐一百两,递给顾长青。 顾长青也没数,直接揣在兜里,表示他很豁达。 柳全儿打开那药盒,发现那药膏是红的,而且味道有点刺鼻,有点像……天椒?醋? “这,这……”这是药啊,还是调料啊?他没给错东西吧? 顾长青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没给错。你说是磕伤,又要化淤止痛,这就是。化瘀的药,大凡都是这样的。初涂上会有些疼,姑娘家受不了可能会大叫,你也不用理。叫人给她揉开揉散,就不疼了。” 柳全儿想了想,好像是,大凡化瘀的药都是比较刺鼻的。 他忙揣了这宝贝,道:“小的明白了,有劳大夫了。大夫,快去给我们少爷看看吧。” 顾长青抬头望了望天,嘀咕了一声:“时辰也不早了,快点吧。” no.091:(大斗篇 )各怀鬼胎 管家也抬头看了看,眼下也快傍晚了,这神医是从来不留下来吃饭的,想来也是赶时间,遂引了顾长青进内厢。 柳睿看到顾长青的时候有些意外。他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一只手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拿着书在看。他朝客人点了点头:“顾大夫。” 顾长青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知道柳睿是个聪明人,所以没打算跟他玩绕绕。管家一下去,他就开门见山地道:“我家小福丫头今天在这儿受了委屈?” 柳睿皱眉。他不喜欢他那个称呼,和语气里来兴师问罪的那份亲密。他盯着顾长青看了很久,最终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顾长青立刻咄咄逼人:“既然是你的未婚妻,为什么会在你的院子里被人动了手?” 柳睿淡道:“我出门的时候,只看到一个挨打的人,就是洪家小姐。” 顾长青怒了:“你是说我家小福不是?莫说她本来就不是这个性子。就算是,她洪吟雪算什么东西,一个小贱蹄子,我小福就是要宰了她也不是不能!” 柳睿立刻就明白了。他是来替安明儿出气的。只怕除了他这里,洪吟雪那里也不会放过。当下,他挑了挑眉毛,道:“大夫,我再提醒你一次,小福是我的未婚妻。当是如何,我心中有数。若你是来问这事儿的,那我能说的已经说了。请回吧。”这在柳睿已经算是最客气的了。 说实话。会这么客气还是因为小福。他知道她必然生气,不想这人再回去添油加醋。 顾长青登时狞笑:“不。我是来给你看伤的。” “……”柳睿稍稍惊讶之后,也没多说什么,着人来褪了自己的衣裳,给顾长青看他肩上的伤。 愈合得不错,但,还不到拆线的地步。现在强行拆线。百分百会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顾长青暗自思量。柳睿面色如常。 然后顾长青转身,把精细的小剪子从药箱里拿出来。 “你知道么,我和小福从小一起在常连山上长大。她虽然不争气,但是我和师父都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哪怕一根毫毛。” 柳睿连眼皮都不抬:“柳家少奶奶,也不是谁都可以动的。” 顾长青冷笑,尖细的剪子在他背上那道被缝合过,像蜈蚣一样的伤口上轻轻划了划:“那你觉得我会放过动了她的人?” 柳睿不言。 顾长青低声道:“医者医者,也是最容易杀人于无形的。我要一个人死,还是生不如死。都简单得很。” 柳睿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已经下了手。是死,还是半死不活。” 顾长青反问:“你觉得呢?” 柳睿好似偏头想了想,最终道:“我看,还是半死不活吧。现在不能动她。” 现在动了她。谁都知道杀人者是谁。顾长青不会这么傻。一个傻女人,有的是办法让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顾长青手上的剪子一顿。 柳睿低声道:“你是不是要把我的皮肉剪开?好得很,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次安明儿突然莫名其妙地生气走了,他心里难受得很。可是自己又是废人一个,走不出去找她,派人请她她必定不来。那若是,他的伤口被她找来的神医剪开了。她至少要看他一眼吧。 作为一个男人,他不敢说在自己的屋门外让她挨了打不是他的错。 顾长青反而下不了手了。最终,他生气地把手里的剪子丢进了药箱,冷冷地道:“你又耍心眼。放心我没这么笨,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柳睿笑了笑,似乎有些失望:“那大夫还有别的事吗?” 这剪子他不能自己下,下人也没那个胆子。其实他还真是满失落的。但既然不能利用这个人,那他就不想见到他了。什么“我家小福”、“我小福”,听到都胸口闷得难受。 顾长青连跟他说话都觉得心烦,自己收拾了药箱,走了。 而这厢,柳全儿拿着刚得的好药,去给洪吟雪用了…… 顾长青路过客厢,特地顿了一顿,不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凄厉的女子哭号。 他冷笑了一声,走了。 这洪吟雪因为用了他给的药,全身的伤口都又辣又痛,肿得一塌糊涂。这种痛楚已经不是之前可以比的了。她又身娇肉贵,一夜疼下来差点疼掉半条命。 柳全儿被弄懵了。那一百两是根本不可能报销了,他家少爷一句身体不适下不了床来探视,也就避开了。他这个闯了祸的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整天急得团团转。 这少爷一时半会儿没发威,并不代表他就安全了。其实他后来也想通了一些,这神医八成是给大小姐出气来了。只是,只是这又碍着他柳全儿什么事了!为什么他还要来做这个替死鬼! 这洪吟雪疼得只剩一口气了,当然惊动了洪家人。这到底是自己心头掉下来的肉,做父母的又怎么忍心!做母亲的来看了女儿一眼,当即泪如雨下。当晚,洪夫人就拿着三尺白绫,哭上了洪老爷的书房。 “老爷!老爷!吟雪可是我的心头肉啊!她如今被人作践成了这个样子,您若是不替她讨回这个公道,妾身这条贱民也活不下去了啊!” 洪老爷和洪夫人是少年夫妻,一直彼此扶持。洪老爷不免俗也有两房妾侍,却一直待发妻如珠似宝。在外面稳如泰山,唯独见不得一向端庄的发妻如此。此时他也一阵心酸,连忙离了座位扶起妻子:“你,你这又是何苦!快把东西收起来。一把年纪了,也不怕叫人笑话!” 洪夫人哭得肝肠寸断:“老爷。妾身福薄,膝下只一子一女。儿子大了不由娘,女儿虽说迟早要嫁人,但总归贴心一些。老爷又事务繁忙,吟雪每每承欢膝下,妾身就常常在想。女儿出嫁之后要如何是好。是否会被夫家人欺负……可如今你我尚在,她就被作践成这个样子。求老爷怜妾身是个为娘的心吧!” 洪老爷也心疼这个女儿,但又是自己把她送到柳大少身边,一时间又愧又悔,面对泪如雨下的发妻,也说不出话来。 洪夫人拿着白绫逼上去:“我儿受了此等屈辱,妾身没用保她不得,也没有脸面再活下去了!” 说着,就作势要去撞柱。 洪老爷忙拦住她:“夫人!夫人!” “老爷。老爷,您就成全了妾身吧,妾身是没脸活下去了!” 洪老爷忙道:“你不要急,我必还我儿一个公道!你不用急!” 洪夫人这才稍稍回过神。哭倒在洪老爷怀里。老夫老妻,此时只觉得难言的心酸。 这一切都是为了官窑。这是洪老爷毕生的志愿。屈于人下他也能忍,被人指做走狗他也能忍。只是如今一个娇滴滴的女儿也被作践成这样,他不知道还该不该忍。 这时候,洪礼辉突然来敲门:“爹?娘!” 原来他听说母亲半夜找上父亲门上,登时急了,忙披了衣服也上了门。一到门前。果然听到里面母亲在哭。此子心中便暗道糟糕,他早知道自己的父亲吃不下这一招的。 里面,洪老爷忙把发妻扶起来,低头看了看,不禁也莞尔,掏出帕子给她擦擦脸,低声道:“叫儿子看笑话了吧。” 洪夫人此时倒是显出了几分小女儿的娇嗔,扯过帕子自己擦脸,别过了身。 等夫妻俩收拾妥当,开门放了洪礼辉进来。 洪礼辉一进门,就先看了洪夫人一眼,道:“母亲,夜深了,您先回去休息吧。儿子和父亲有几句话要商量。” 洪夫人也不疑有他,便点了点头,嘱咐了洪老爷一声“别忙得太晚”,便在提灯婢女的伺候下,走了。 这洪夫人前脚刚走,洪礼辉立刻道:“爹,您该不会是想去找安老板的麻烦吧!” 洪老爷哼了一声:“你和她倒是亲近。你怎么也不看看,你妹妹还躺在床上呢!我看柳家,也不会不给我们这个面子。” 其实按洪老爷的保守个性,一般情况下也不会这么偏激。但是此番他又在想,柳睿多少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纵然柳大少心中不悦,此时也不好发作。 洪礼辉忙道:“爹,这不是柳家给不给面子的事情。问题是,这个面子,柳家也给不起啊!” “怎么?”洪老爷若有所思。他不是蛮横的人,看儿子的样子,就知道他话里有话。 洪礼辉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只是把声音放低:“爹听儿子一句劝,千万莫去招惹那安氏。她,我们动不得。” “怎么她是安家的什么人?”想想洪老又觉得不甘心,“难道你妹妹就白受委屈了?!” 洪礼辉低声道:“爹又不是不知道吟雪的脾气。她仗着上次养玉时名声大噪,愈发跋扈。三番两次在安氏面前无礼,安氏都没有跟她计较。此次她竟然敢在柳大少的门外掌掴安氏,柳大少没有动声,还留她治病,已经是在向我们示好了!爹您万万不可再火上浇油!” 洪老爷被他说的有点发闷:“你等等,爹糊涂了,这安氏到底是什么人?” 这书房里根本没有人,但洪礼辉左右看了看,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她是安织造与三品诰命安柳氏的嫡女,柳大少的心头肉。吟雪不识好歹多次喧宾夺主就罢了,我看得出来她宅心仁厚也不计较。可是这次吟雪竟然掌掴了她,还是在柳大少的门前……爹,您想想,这事儿是什么分量!” 洪老爷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竟然在柳大少的门口掌掴了安大小姐,以柳大少的手段,难保不是死路一条。如今柳大少还给他们几分面子。可要真要算起来,整个洪家也只是柳大少的奴才。他随时可以找别人来替。就是麻烦了一点。 洪礼辉低声道:“爹,这也是为了官窑。多少气咱都忍下来了,难道还要为了这个小女儿的事情,功亏一篑吗!” 儿子说的有理。 洪老爷稳如泰山。可是他的儿子,比他更加心机深沉,假以时日。大约也前途不可限量。官窑。洪家世代都是洪都十八帮里的把头人物。建成官窑,是多少代人的梦想。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不想失去,更不想官窑起来了,洪家却失去了该有的地位。 这个能干的儿子还等着展翅高飞,他也不能坏了他的前程。 然而,女儿受了这等委屈,发妻又哭成那样,他也觉得忍不下去。 最终。他低声道:“为父有主张。” 洪礼辉忙道:“父亲!”光是那个三品诰命的悍妇,就不是洪家惹得起的啊! 洪老爷沉声道:“辉儿,你明日备上薄礼,上门去向安氏赔罪。剩下的事情。为父自有主张。” 洪礼辉惊疑不定。 他也搞不清老父在打什么主意。只是,他直觉地感觉到,此事没完。 第二天,安明儿照常鸡鸣而起。这天热,亮得也早,她也起得早。只是她始终郁郁寡欢,一口气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下楼的时候,碰到顾长青在桌前吃葡萄。她不禁道:“你就这么喜欢吃葡萄?” 他做下的事情,她早已经知晓。 顾长青淡道:“过两天,我就要上京城了。” 安明儿一怔,连忙加快脚步走去坐在他身边,有些着急:“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就要走?” “我收到了师父的传书”,顾长青似乎也不太情愿,只道,“师父他老人家到了京城。不过你放心,你那老母要来了,有她在,谁也不敢动你。” 安明儿急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只是,你怎么就走了……” 顾长青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你舍不得我?” 安明儿脱口而出:“那伊小姐怎么办?” “!!!”顾长青瞬间被呛住。 “喝茶,喝茶。”安明儿手忙脚乱地给他倒茶,也心有余悸。 顾长青面无人色:“隔夜的茶是毒,你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 安明儿讪讪地把递出去的茶杯收了回来。最终,她低声道:“好吧,你具体什么时候走。我来给你打点行李。” 于是两下无话。 安明儿心下难受。她只觉得,男儿志在四方,无论是柳睿,还是顾长青,都理当如此。柳睿一直觉得她心气太高,总想着要靠自己出人头地。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她是个女儿家,终究是贪安。不然不会从安家的是非之中脱身而出,更不会拒绝安织造的并购计划。 她只是不安,所以总是贪安。柳睿给不了她安全感。 晌午的时候,洪礼辉带着赔礼上了门。 一进门,先遇到昭儿,但是对方没什么好脸色给他,只哼了一声,道:“你来做什么?” 洪礼辉面色如常,只压低了声音道:“近日你怎么都不来找我?” 昭儿白了他一眼:“我哪儿敢啊。您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省的叫人家说我心气儿太高。莫说我了,连我家小姐你们洪家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我这个做下人的。” 洪礼辉抬头看了看,没什么人在注意他们,遂叹道:“你怎么这么说?你一向知道,我是我,洪家的其他人是其他人。他们做什么,怎么想,和我没有关系。” 昭儿有点恼,很想把他赶出去,只低斥道:“你回去让你那个宝贝妹妹留心着一点儿。我家小姐的脸,这个江南可没有几个人敢打!” “是是是,我的姑奶奶,你就消消气。她不懂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难道你还不知道?还是说你现在就要迁怒我了?不知道是哪个,以前说的好听,说绝不会迁怒我的。” 昭儿性情耿直,此时也有点说不出道理来,只哼了一声,扭身朝里走:“我现在看到你就心烦。” 洪礼辉跟上去:“你家小姐呢?” 昭儿脚下一顿,警惕地望着他:“你想干什么?” “赔礼哪”,洪礼辉苦笑一声,举了举自己手上的东西,“不说别的,怎么都是吟雪先动的手,我们家都是理亏。老爷子扯不下这个脸,也只能让我这个做哥哥上门了。” 昭儿这才道:“哼,算你识趣儿。不然,过两天,等我们夫人来了,这事儿就说不清了。” 洪礼辉的心中一沉。此番喧闹,倒是忘了,安夫人的大驾,快到了。 这个人物,确实不是洪家惹得起的。不看她的品阶,和身后那个纵横江南的王者。只看她自己,一直韬光养晦不问世事,却死死地把握着江南第一府的掌家之位,几十年来也屹立不倒,就连子嗣单薄也不能让人稍沾一点她的雨露。 安夫人只有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这母狮子一发疯连同是三品诰命以凶悍闻名的战夫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此番要是知道自己的爱女被人掌掴,别说是洪家,恐怕连柳睿也担待不起! 洪礼辉目中一沉,低声道:“昭儿,你老实与我说,这件事儿,你家夫人知道吗?” 昭儿一愣,道:“还不知道。” 这件事可大可小。还是要看她家小姐的意思。 no.092:(大斗篇 )他的态度 这件事可大可小。还是要看她家小姐的意思。 洪礼辉这才松了一口气,让昭儿引他到后面去见正在琢磨着酿酒的方子的安明儿。 “安老板。”洪礼辉远远地就带了笑,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眼前这个人把他妹妹打成重伤。 安明儿放下手上的书,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也笑道:“洪老板。” 洪礼辉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了,笑道:“听说前阵子,安老板受了惊,洪某现在才上门来探视,不算晚吧?” 安明儿看出他要装傻,遂也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这句话是要他放心。洪礼辉仔细品了品,最终笑道:“我家那个小妹,娇生惯养惯了的,家父也非常头疼。如今也是儿大不由人,成天在外做些小孩子的把戏,闯些祸,还以为家里的大人都不知道。” 安明儿也笑。但是她心里有些心惊。首先想到的却是昭儿。若是说柳睿还有三分人性,那此人恐怕就是真正的冷血无情了。这样的人,绝不是良人。他可以把姿态摆的这么低,昭儿那姑娘又一直心高气傲,只怕被他蒙了过去也不知道。 她想了想,低声道:“确实是儿大不由娘,做子女的小打小闹,做长辈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洪礼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这才散了。 他走了以后,安明儿坐在小石桌边。看着那些礼品,暗自思量。 昭儿来收拾,道:“算他识趣。” 安明儿不禁皱眉,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对昭儿说。最终,她想起了安夫人讲给她们听的一个故事,只得隐晦地道:“昭儿。你记不记得娘给我们讲过的那个空谷有佳人的故事?” 昭儿一愣。道:“记得啊。不就是说有个佳人因为娘家衰弱,被丈夫驱逐到山谷里避世而居的吗?小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安明儿拉了她坐下,道:“我小的时候,娘就教过我,像我们这样的大家女子,切忌娇纵。也许娘家势大,可以成为我们的倚仗。但是倚势娇纵之人,是得不到别人的真心尊重的。比如我们以后的丈夫。一旦娘家失势,下场可想而知……” 昭儿有点摸不着头脑:“小姐记得夫人的家训。这很好啊……” 安明儿握住她的手,道:“昭儿你生性天真烂漫,适合找个真心疼惜你的人。” 可是昭儿却也不傻,安明儿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她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她眯着眼睛一笑,道:“小姐说的是洪礼辉?安心啦,我也没说我一定要嫁给他。横竖我也是打小跟着夫人的,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他这个人,野心太大。也许对我有几分真心,但我却还没有决定要嫁给他。” 闻言。安明儿一愣,之后便松了一口气,捏捏她的手,低声道:“我自小在山上长大,回来之后也只有一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弟弟。我娘视你为女,我也将你当成是妹妹。你可千万不要让我担心。” 昭儿的眼神有些闪烁,只道:“小姐,我只是安家的家婢。你刚刚说的那些什么大家女子什么的,倒不是在说我。” “……昭儿?”安明儿有些闹不明白。 昭儿立刻站了起来,笑道:“好啦,我的好小姐,横竖我自己心里有数的。您如果没事儿,我就先到前面去忙了。” “……”安明儿只得放开了手。 顾长青果然过了两天就要上路了。安明儿亲自给他收拾的行李,一大早地送了他出去。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师妹你真是客气,还送我一辆车啊。”顾长青笑着摸摸她的头。 “……”安明儿不会说谎,硬着头皮道,“师弟,路上小心。我给你收拾的行李大多你都看过了。还有些在马车里……若是有你不合意的东西,你也别见怪。” 顾长青表现出了难得的温情,笑道:“怎么会怪你。你给我收拾了行李,我还没谢谢你呢。” 安明儿僵硬地笑了两声。 顾长青又跟她说了两句话,就在一帮人的欢送(……)下上了马车,临走了还伸出头来向他们挥了挥手。 车夫倒是很老道,也不知道是安明儿从哪儿雇来的,懂事地一声不吭。 顾长青心想,总算还是自己人亲,没白疼这丫头。 然而,他一直忙着跟安明儿他们挥手道别,要不然就是自己胡思乱想,也没朝车里看过。 直到出了城门,他才发现…… “伊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啊,这是我家的马车耶。长青哥哥我捎你上京城,你也不用给钱了啦,在京城带我到处玩玩就行了。” “!!!!” 送走了他,安明儿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他看到伊蓄会不会回来把他们都吊起来打…… 无语。她表示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也没说那是她送的马车啊,是顾长青自己要往上爬的。 忙了一个上午,到吃午饭的时候。 安明儿叫住正走进来的昭儿,道:“昭儿,听说旁师傅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旁小司最近又去了一趟京城。此人飞黄腾达真是指日可待了。只怕平阳将不再是他的久居之地。 昭儿点点头,道:“已经知道了,不过旁师傅说下午还要去一趟通州,没时间过来吃饭,让我给小姐问个好。” 安明儿略一沉吟,道:“这样,今晚你把竹叶青给他送三壶过去,并几个下酒菜。让他们喝个几杯。就对他说算是洗尘,我就不去了。” 昭儿笑嘻嘻地道:“知道了。” 醉鲤山庄和旁家石场的关系一直很好。她们毕竟是女人当家。就算再能干自立,又有柳家的照拂,也还是难免一些琐碎的麻烦。幸好有强悍的旁家石场的男人们撑着,给她们省了不少事。 她忙了几天,隐约记起,柳睿的伤口要拆线了。这顾长青是潇洒地走了。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门。 当天下午。昭儿要出门,安明儿也收拾了一下药箱,是要出去了。 昭儿有点犹豫:“小姐要到晋阳去?” 安明儿背着药箱,低声道:“是。得去帮他把线拆了。要是晚了,想拆就难了。” 昭儿更犹豫了:“那小姐今晚,回来吗?” 安明儿一愣,然后笑了,道:“当然回来。我自己带着车的。你放心吧。” 昭儿松了一口气,道:“那我等着小姐回来再睡。” 安明儿笑着揉揉她的头:“傻丫头。” 说完。两个人走了两个方向,这便分开了。 安明儿坐车到了晋阳,直奔清苑。敲了门,门房看到她。显然一愣。大约是对上次她行凶的事情还有阴影。 她也没办法,让门房进去通报了一声,自己背着药箱等在门外。 等了大半天,门房才回来请她。她也不介意,跟着几个丫鬟进了内厢。 柳睿已经坐在了椅子里。他的身体强壮,又常年奔波难免受伤,因此好得比常人快一些。现下他的手还包着。但已经不吊着了,甚至能用这只手翻书。脸上的伤痕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小福?”他看到安明儿,是一愣。竟像是不知道她会来。 安明儿哪里想得到,门房是不敢来打扰柳睿的,但是又吃不准该不该放这悍妇进来。因此东拐西拐去请示了清苑的管家。管家又去请示了因为上次的事情吃了亏的柳全儿,这才回来请她。 当下,她也没多想,只走上前把药箱放在桌子上,低声道:“我来给你拆线。” 柳睿把书放下了,嘴角有些笑意:“我就知道你还心疼我的。” 安明儿一怔。 柳睿朝她招招手,道:“你先别忙,过来。” 她依言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后又被他握住。 柳睿低声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安明儿想了想,摇摇头,但是不说话。 他拉了她一下,她就坐在他身边的椅子里:“你是不是收了洪家的礼?” “是,来的是洪礼辉。” “我就知道是他”,他又笑了笑,“最近有个传言,说你三心二意,先抛弃了你家以前那个账房,现在又抛弃了我,然后要傍上即将飞黄腾达的那旁小司。” “……这是谣言。”安明儿还算平静。 柳睿揉着她的手,眯起了眼睛:“我知道是谣言,但你知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 “洪家人?” 柳睿又笑了,但是这个笑容有些阴狠:“除了他们,难道你还得罪了别人?” 他家小福性情温顺,一向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当然不可能到处得罪人。如果是冲着他来的,手段也不会这么温和。 洪家人故意摆低姿态,可是还是不愿意就此罢休。 安明儿很快就想通了这一层,但是她更关心另一件事:“那洪小姐呢?” 柳睿的神情柔和下来,笑道:“我把她迁到大院去了,派了二十个药婢给她。” 竟然住进正院,还严加看护。大约这也是他麻痹洪家人的一种手段。 她有点不舒服,想站起来,道:“我给你拆线吧。” “不急”,柳睿又把她拉回来,笑道,“你不要吃味了,也不要再去寻她打架……不对,小福,以后都不要跟人家动手。” “……”安明儿皮薄,有点挂不住。 柳睿谆谆教诲:“虽然你一向不把那些什么三从四德放在心上,但是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随便跟人家动手,知道吗?” 安明儿忍不住道:“可是是她先打我的。” 柳睿很耐心地道:“可是你现在把她打趴下了,我还要给你圆场,反而让她称心如意。你当时若是没有动手,她打了你,我就有一百个理由把她丢出去。洪家人也不敢再折腾。” “……”安明儿别开了脸,“我就不要白挨打。” 柳睿用一只手把她掰过来:“我不是要你白挨打,只是要你以后长个教训。你这么冲动,万一哪天我没看到,吃了亏怎么办?你受了委屈,我知道,我也肯定替你出气。但是你这个性子不行,以后是要惹麻烦的。” 她低下了头。心想,柳睿一点都不可爱,还不如顾长青呢。 柳睿安抚似的亲了她的额头一下,轻声道:“你不要跟我生气。我教你的,你都要记得。我疼你,但也不想由着你以后给自己找麻烦。” 她深吸了一口气,顶撞似的嘀咕了一句:“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柳睿无奈地道:“拆线吧。” 安明儿默默地站了起来,解开他的衣裳。伤口长得很好。她小心地给他拆了那个最大的伤口上的线。 因为是砸伤,所以伤口破得很不规则,顾长青逢针很精细,但是也增加了拆线的难度。将近一个时辰下来,天都黑了,她大汗淋漓,下人来掌了灯。 柳睿一直僵坐着,一动不动,可是他也出了不少汗。 到她忙完,面色已经有些发白。 柳睿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小心着点儿。” 安明儿摇摇头,轻声道:“我现在明白了,师弟造诣极高,非我所能匹敌。当初在山上学了一丁点儿医术,现在也是得过且过,真是有负师父他老人家的期望。” 柳睿半披着衣服,给她擦擦汗,道:“女孩子能做到你这个地步,也已经难得了。” 安明儿咬了咬牙,道:“你这话说的不对。若是习武,女子天生孱弱,确实可以推脱。可是医者一道,哪里有什么男女之别。” “倔丫头,天下庸医何其之多,他们大多不如你那师弟,也大多是男子,你又何必拘于男女之说”,柳睿实在很头疼,“姑姑教你什么男女平等,不是让你来较劲的。你怎么什么都要跟男子比一比。” 安明儿回过神,她累着了,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最终她靠在柳睿怀里,低声道:“睿哥,借个地方给我沐浴。我答应了昭儿今晚要回去的。” “跟我还说借”,柳睿有点不高兴,一只手小心地揽着她,低声道,“今晚回去有事吗?” 安明儿略一犹豫,摇摇头,道:“没有。” no.093:(大斗篇 )霸女上弓 “没有就留下来吧”,柳睿亲亲她汗湿的额头,“我现在是废人一个,你跑了我也不能去追你,只能趁你在我身边的时候牢牢抓住你。” 不可否认,柳睿说话太好听,总是让人无法拒绝。 而且柳睿这次真的有点生气。她倒是好,闯了祸就跑。留下他一个废人,成天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收拾她的一堆烂摊子。平时忙里偷闲就寻思着她该有点良心起码该过来看他一眼,可是她倒好,连个人影儿都不见。还传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谣言来气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屁股还没坐热又开始想走。 他愤愤地想,这姑娘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怎么能这么没良心! “……睿哥?” “嗯?”他回过神,低头看了她一眼。 安明儿皱眉:“你在想什么?嘴都歪了。” “……” 最终安明儿还是没有走。这里衣物什么的都是现成,横竖柳睿呆的地方绝对不会没有她安身之处。 洗去了一身狼狈,她抓着湿湿的头发出来,先伺候了柳睿擦身。 “……我不在的时候这些都是谁做的?” 为了分神,柳睿一只手还拿着书在看,此时便低头看了她一眼,登时呼吸一急。克制之下口气就不太好,听起来就像他哼了一声:“当然有别人做。” 她盯着那个已经有点动静的东西看了一会儿。也哼了一声,嘀咕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以后我也养男侍……” 突然头上挨了重重的一下,安明儿咽呜了一声,尤不死心,还在嘀咕:“我自己花钱养,谁管得着……” 柳睿不理她。他是个明智的人,此时他手脚都有伤。肯定抓不住她。何况他还光溜溜地坐着。要是她跑出去,门口的侍女可就都…… 所以,让她嚣张一阵子,以后再收拾她。 安明儿也很知趣,不再跟他斗嘴,给他上上下下收拾过,又拿了衣物来,从最贴身的开始,一件一件地给他穿上。穿好。她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从后面搂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可以吃饭了吧?” 柳睿这才收回心神,松了一口气。道:“几时饿着你了?” 下人送了吃的来,又马上退下了。 安明儿几乎是一口一口喂他吃了。 他好像这才稍微高兴一点,伸手摸摸她的头,柔声道:“你要是敢养男侍,我就把他们全都变成太监。” “……” 过分温柔的声音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安明儿好不容易把他哄上床,熄了烛火。他大约也有好长一阵子不曾这么早上过床了。 她把脸贴在他胸前,气息很轻。在黑暗中悉悉索索的。好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 “小福。” “嗯?” “我说过的话,都是作数的。包括给你三个月考虑的那一件。” “……” 她几乎可以马上肯定,他是认真的。若是她没有给出一个交代,他肯定就会走了。到时候男婚女嫁两不相干。就像上次她要他走,他就真的走了,然后就紧锣密鼓地开始给自己挑选最合适的伴侣。 他和她不一样。他总是很坚决,谁都不能动摇他。 她也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不太痛快。最终,她爬了上去,捧住他的脸,摸索着找到他的嘴唇,轻轻亲了亲。 黑暗中,让气息都变得柔软。 他马上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身,于是又纠缠到一起。 柔软的唇畔被呼吸融得甜腻,软软地碾转。她又爬上去一边,清冷的小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然后慢慢地伸到了他的衣领里。 柳睿的呼吸一窒,舌尖也一用力,最终还是把她拉开了。他的喘息有些急,又很无奈:“小福,我现在抱不动你。” 安明儿又睡回他胸前,只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热,身体也越绷越紧……她无意识地蹭了蹭,又感觉到他的肌肉一紧。 她突然也变得口干舌燥,小手在他身上轻轻抚摸,然后慢慢地向下伸…… 只差一线的时候,柳睿立刻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低斥道:“安分点。” 她把手挣出来,又回到他胸口上,无意识地轻轻蹭,脸也越来越烧,所幸黑暗中看不出来。她低声道:“我,我来……好不好?” “……”柳睿一怔,登时情潮更炽。他深呼吸了两下,笑声还是有些不稳:“你想骑我?” 他用词无耻,安明儿低下了头。 结果他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为什么?” 他摸摸她的脸,低声道:“还问为什么,这就是夫纲。” 安明儿有点不服气,手指戳了他一下,嘟囔道:“大男人。” 可是她想想又觉得不对劲。柳睿这么霸道,以后等他好了他就更不肯了。搞不好,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呢。 这个念头让她两眼放光。柳睿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摸索着爬到了他身上。 “……你做什么?” 安明儿嘀咕:“伺候你啊……你还害羞?” 说着,她就解开他的衣襟。黑灯瞎火地肥人胆,她俯下身,开始在他胸前啄吻。他的手一下按住她的头,好像想把她拉开,又好像想要她再靠近一点。 “你再这样,我可不让你睡这儿了。”听声音就知道,他已经要投降了。 她不理他。他的床,除了她,还有谁能睡? “安明儿——”他的身子一下子弓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拉住她的胳膊,下定决心。终于一下把她甩开。结果用力过猛,一下甩得太远,只听见她滚了几下,好像碰到了墙。 他忙伸手去捞:“小福!” 只摸到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东西,她好像受了伤。 柳睿急了:“来人!掌灯!” 值夜的侍女立刻推门进来,屋里一亮。侍女们看到她们家少爷满头大汗。衣襟散乱。大片胸膛已经露了出来。一团东西蜷缩在床里,只看到一头如墨的青丝和一只玉白的小脚。 “爷……” 柳睿连叫了安明儿几声,她都不应,只死死地蜷成一团。他忙道:“你们都出去。” 侍女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全退了出去。 他单手又拉了她几下,低声道:“小福,听话,先给我看看是不是伤着了……” 其实安明儿哪里是伤着了。只是,她这硬上弓的霸王。做得实在是太丢脸了。被柳睿又拨了两下,她爬过去,把脸埋在他腿上,不肯出来。 柳睿无奈了:“到底伤着没有?” “……” 她竟然用手碰了碰他那里……好像懒洋洋的……然后又把脸埋在头发里。不动了。 柳睿苦笑:“你想要?” 她在他腿上蹭了蹭,不知道是“要”,还是“不要”。 他摸摸她的头发,最终道:“好吧。做丈夫的有让你舒服的义务。” 可是他心里又犯嘀咕。姑娘什么时候这么放的开了?搞不好以后他满足不了她,她该有怨言…… 他把她拉起来,她还低着头,露出头发外面的耳根子有点发红。他低声道:“真的没伤着?” 她摇摇头。 于是他躺了下来。张开双臂,一副任君采撷的小样儿,无奈地道:“来吧。温柔点儿。” 到了这会子,她倒愣了愣。 柳睿眨眨眼,有些算计的意味,他笑道:“我们各退一步,我让你上,你让我看。” “……看?” “掌着灯。” “……” 柳睿还是笑:“你别耍什么花样,你知道的,我若是真不愿意,就算我废了一手一脚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听听,这是什么话?好像他真是要被人凌辱的大姑娘。 安明儿一向是个不服输的个性,咬了咬牙,当下便俯下身,在他的胸膛上胡乱亲了两下。因为紧张,她无意识地轻轻摆着腰身。很快,和她最私密的地方隔着几层布料的那个东西,生动而迅速地,更起了反应…… 她一时吓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最终,竭力镇定去把那层布料揭下来…… 只看一眼,她便彻底吓傻了。 虽然,不是没见过,但是,从来没这么直接地看过,这么,这么那个的样子…… 柳睿低声道:“把衣服脱了。” 她的手开始抖了,慢慢地把小衣解了下来。里面穿着秀丽的绣着荷花的白色小兜,更衬得肩头细腻,皮肤白皙。 柳睿的额头上开始沁出汗。 她又磨蹭了一会儿。 柳睿又低声道:“都脱了。” 她解了小兜,却用一只手护住胸前,磨磨蹭蹭地用另一只手去解下面的中裤。他始终看着她,眼睛越来越深…… 最终,她咬了咬牙,一下跳下了床,跑去把烛火吹了。屋子一下子又暗了。 “……” 柳睿感觉到她爬回他身边,背朝他往里躺了。 “……关了灯可就不算了啊。”柳睿出了声。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摸索着把小兜和中衣都穿上了,然后还特别体贴地来给他穿戴。手腕碰到那个要崩溃的东西,也立刻躲开了。她好像有点不情愿,声音带着些许咽呜:“我怕了你不成……我认输了。” “……你!” 她还满腹委屈。给他穿上了衣物,又自顾自朝里躺了。 把个柳睿乱七八糟地丢下了。他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做出再跑去妥协,情愿黑灯瞎火地求欢的丢脸的事情来。 她的呼吸声好像就在耳侧。 柳睿只能默默骂了几句小冤家,深吸一口气,开始想着在塞外见到的那些尸横遍野的场景。还是止不住出汗,苦不堪言。 就这么捱过了一夜。 三朵说:停了大半天电,冻得我连老板都不认识了。。。 no.094:(大斗篇 )昭儿昭儿 第二天一早,安明儿好像猜到他要找他算账的,只匆匆忙忙地吃了早饭就跑了。速度快得柳睿抓也抓不住。 回去的路上,她的脸还一直烧着,直在想昨晚是不是鬼上身了,竟然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可是等回到平阳,她就没时间去管那些了。昭儿不对劲。 安明儿和众人打过招呼,上了楼,一推开门,就看到昭儿坐在她床上,双手紧紧搂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一怔,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昭儿?” 昭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色竟然很苍白。许是她皮肤原本就白皙,只是此时面无表情神情冷漠的缘故。她看着安明儿回身把门关上了,这才缓缓地道:“小姐,你昨晚怎么没有回来?” 安明儿走到她身边坐下,也有点心虚,只道:“耽搁了一会儿,就索性过了夜再回来。昭儿,你怎么了?” 闻言,昭儿默声不语。半晌,把头靠在她身上,伸出一只手。洁白的皓腕从袖子里滑了出来。 安明儿把手指搭上去,听了一会儿,慢慢地脸色就变了。她一把把昭儿扶起来,颜色已经渐冷:“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这才发现,昭儿好像哭过了。眼睛底下都是淤青,大约也是昨晚一夜没睡。 昭儿不说话。 安明儿大怒:“是洪礼辉?!” 昭儿摇摇头。 不是? 昭儿低下头。低声道:“是旁小司。” “!!!!!” 昭儿一下扑过去抱住安明儿的腰身,试图把她拉回来:“小姐。小姐!您冷静一点,不是您想的那样的!” 安明儿气都喘不过来,动了动脚踝,感觉得到柳睿送给她的那把匕首在靴子里。她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竭力克制地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昨晚,昭儿依她的吩咐去给旁小司送酒。一群大老爷们看到漂亮姑娘,当然高兴。挽留她坐下来和他们一起喝酒。她也没有推脱。便坐下来喝了两杯。竹叶青后劲太大,小姑娘也有分寸,没敢多喝,只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然后旁小司亲自送她进了城门。昭儿回去一看,却发现安明儿还没有回来。她心里生气,觉得一定又是晋阳那里出了乱子。横竖是睡不着,她就出去找洪礼辉。他们自有一套联络的法子。 可是没成想,发了信号。等在宝月楼后面等了半天,也不见洪礼辉现身。她明明记得今天洪礼辉人在平阳的啊。再后来,突然脑后一痛,竟然是被人在后面偷袭了。 今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睡在旁小司身边了。清白已毁。 她低声道:“我醒来之时,羞愤欲死。可是他却一直不醒,我已经要生生掐死他,他也没有醒。我觉得不对劲。小姐,我们被人算计了。” 安明儿这才渐渐冷静下来。以旁小司的为人,确实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来的人。 她拉住昭儿。低声道:“你和洪礼辉的信号,还有谁知道?” 昭儿有些忡怔:“我不知道。” 她当初是没有考虑过这些的。 安明儿一下子吓出一身冷汗,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昭儿爬过来,殷殷地看着她。她看了这个姑娘一会儿,只觉得心里又苦又涩。她伸手把昭儿搂进怀里,昭儿好像还没有从这件事里回过神,也不知道哭,只在瑟瑟发抖。 可是安明儿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想,如果不是她……昭儿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少顷,她亲手焚了宁神的香,让昭儿在她床上睡一会儿。昭儿现在整个人都愣愣的,好像是一个什么事都不知道的孩子。兴许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办。 见到安明儿让她觉得安心。毕竟是她们一无所有地走到这里,她始终是她的方向。因是她很快就睡着了。 安明儿给她拉了拉被子,就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正碰到碧珠。她好像还什么都不知道,茫然地道:“小姐,昭儿呢?一大早都没见着她人,我去她屋子里找过了,也没看到她。” 安明儿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只低声道:“昭儿有些不舒服,在我屋子里睡着。你吩咐厨房熬点细粥,留点点心。等她醒了,给她吃一点。” 闻言,碧珠也没多想,只又关心了几句,又欢欢喜喜地道:“小姐,夫人来过信了。” 安明儿从她手中接过信笺,拆开来一看。安夫人一行已经出发,再过两天就到了。 她拧了拧眉毛,陷入沉思。 碧珠见她非但不露出欢喜的颜色,而且似乎还心事重重,不由得一怔:“小姐?” 安明儿回过神,道:“碧珠,备马,我要去一趟晋阳。” “……” 安明儿却先回身上楼,走到一半又一顿,道:“记得,等昭儿醒了就告诉她我出门办事去了。我留个方子给你,你去抓药,等她吃点东西就让她把药喝了。” 碧珠领命退下了。 又是那匹小麒玉。安明儿已经换了一身贴身箭袖装,利落地翻身上了马。平时略显孱弱的身躯竟然是如此婷婷玉立。 她到的时候,柳睿正在和人说话。来者似乎是瓷帮的什么人。看到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安明儿,屋子里的两个人都一愣。 “小福?”柳睿有些惊讶。她怎么又回来了? 安明儿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看了那个愕然的瓷帮人一眼。 柳睿隐约觉得不对。也没有生气她贸然打断他们商谈,只望向那人。道:“此时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先生,不若就先到客厢休息一会儿。今天中午,就由柳某做东,届时再详谈可好?” 那人看了安明儿一眼,有些探究的意味。但是也没多说什么,就退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柳睿才转向安明儿。道:“小福?” 安明儿好像也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把门口的侍女都赶走了,也把门关上了。 柳睿觉得更不对了。小福不是这么不懂事的人,会贸然闯进来,肯定是有事,而且不是小事。他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安明儿似乎开不了口,半晌,才低着头道:“睿哥,我想借你的武卫。” “……” 柳睿走南闯北。身边跟着**武卫,常常跟着他跑到关外塞外。其实除了在平阳,他在其他地方也不这么容易出事。因为那些武卫一般是不离身的。这些人不但身手好,而且都有一技之长。平时要嘛留在他身边扮成小厮或是工人。要嘛就干脆隐匿于无形,成为隐卫。 他望着她:“你要那个做什么?” 安明儿还是低着头,道:“我娘已经出发了,现下出了一点乱子,我要在我娘到之前把事情查清楚。” 柳睿凝眉想了想,道:“这样罢,我帮你查。是什么事?” 她一个女孩子家,再怎么聪明天成,也让他很不放心。 安明儿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还有一个时辰吃午饭。” “……” 她开始解衣服。 “……” 她把他扶到床上,然后推倒了。他也没有拒绝这飞来艳福,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好像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睿哥……你什么也别问,给我好不好?”她爬到他身上,俯身,轻轻亲了他一下。 满头青丝已经散了,掩去了她眼中的忧伤。 柳睿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一手搂住她的腰身,然后慢慢滑到脖颈处,灵活地挑开了抹胸的带子。他低声道:“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她畏缩了一下,然后把头埋进他脖子里:“……嗯。”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到了她身上,粗糙的纱布轻轻地刮着柔嫩的肌肤。他若即若离地吻着她敏感的耳垂:“到底出了什么事,连我也不能说?还让你宁愿用这种手段?” “……我不能说。睿哥,我有苦衷的。”她好像一下子被触到了伤心事,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柳睿的手一紧。 其实她也在害怕。她只是想要他抱她。他感觉到了,然后觉得有点痛恨自己,痛恨这个几乎是废人的自己。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搂着她。她真的哭了出来,眼泪都流到他的脖子里,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柳睿被她压着,时不时偏过头亲吻她也染了泪水的鬓角。 小福,到底是谁让你,这么伤心? 最终什么也没做成。她哭累了,就蜷缩成一团,缩在他臂弯里睁着眼睛发愣。 柳睿艰难地翻过身,低头亲亲她的肩膀,柔声道:“别哭了,我给你就是了。” 她低声道:“睿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任性?” 柳睿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是有一点。不过我喜欢。” 她没有心情跟他**,只伸手又把他搂紧了一点,低声道:“当初我是逃婚出来的,后来又惹了风流债,我每天都惹你生气,还老是拿我们的婚事跟你打太极……你都没有跟我计较。我知道你对我好。” 柳睿没说话,握住她的一只手。 她又把头埋下去一点,轻声道:“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也迟早有一天是要嫁给你的。只是这件事,我真的不能跟你说。你要相信我,我是有苦衷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柳睿也只能断了自己去查的念头。他道:“那好罢,我把武卫借给你两天。两天之后姑姑就到了。” 三朵说:快过年了。。事情多,我也就这速度了,各位见谅。争取偶尔爆发 no.095:(大斗篇 )不安的心 醉鲤山庄的人早就习惯鸡鸣而起,日落而息,不管老板在不在,底下的大主管都会把持好整个酒楼的基本运程。 只要不出什么大事,一般情况下是很少需要女老板出面的。 宝香楼和醉鲤山庄是铁打的伙伴,两家的老板以及手下的管事之间,也常常走动。女老板已经好几天都不在酒楼了。这是管事带回来的消息。 别人是不知道,可是洪礼辉却心如明镜。安家大小姐当然不可能拘泥于一个小酒楼,四处走动也是常事。大约,又是在清苑过得夜。何况,洪吟雪曾经在清苑呆过一阵子。柳大少的脾气不是太好,所以常常要安大小姐贴身伺候。 大约对于女子而言,总归还是以夫为天的吧。所以她会长留清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女老板不在,叫昭儿的总管事又病着,那个叫碧珠的主管便一手揽起了醉鲤山庄上下。那天早上,碧珠起来的时候,发现整个酒楼香气四溢。是酒香。她心下狐疑,带着人到酒窖查看,竟然发现里面的酒坏了三分之二,整个酒窖都淌着酒水。 晚上还有大宴,根本支不过来。此等大事,碧珠也拿不了主。派人去晋阳请女老板,请来请去却无论如何都请不回来。据说是柳大少不肯放人,似乎还和女老板吵了起来。 醉鲤山庄就这么被丢下了。 听那边的内应说。女老板上次出手伤人之后,就是被柳大少赶回来的。因此才要人去给她出气。又害了那洪吟雪一次。这次又出了这种事,只怕两个人会越闹越僵。 洁白的宣纸铺了开来,用墨玉镇纸压着。提笔的人却迟迟下不了手。研墨的人也好像有些漫不经心。 最终,柳睿把笔放下了,道:“小福,你来给我写。” 安明儿摇摇头。轻声道:“睿哥。现下,不合宜。” 他是要写祭花神的祭文。到时候拿出去,必定会让瓷帮的人看到。现下外面正有人传言他们吵起来了,若是此时她代他拟写,传出去,只怕不好。 柳睿眯起了眼睛,又提了笔,低着头看着宣纸,语气平淡得感觉不出情绪:“你这么做。不怕毁了今晚的大宴?酒楼的声誉恐怕也不好。” 安明儿低声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时间不多。” 他在想,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宁愿赔上醉鲤山庄的声誉。也要追究到底。 心里隐隐又有些不舒服。她也是为了醉鲤山庄才不肯嫁他的。如今看来,他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他又把笔放下了,心下烦躁,把镇纸一推,道:“不写了。” 闻言,安明儿也不研墨了,细心地替他把还空无一字的宣纸整理了。她道:“不想写就先不写吧。反正不急的。” 柳全儿在外面叫了一声:“少爷。大小姐。” 安明儿立刻抬起头,道:“进来吧。” 柳全儿得了声,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来。他最近衰运罩顶,人也变得畏畏缩缩的。行了礼,这才道:“大小姐,柳鸿到了。” **武卫皆是柳姓。 柳睿皱眉:“柳全儿,你什么时候去跑腿了?这种事情还要你来通报吗?还是说你就喜欢跑腿?” 闻言,柳全儿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按理说这通报的事儿轮不到他,柳鸿要见也不用再通过他通报。只是他最近倒霉多了,格外小心罢了。没想到小心又成了错。当下他便跪了下去,简直要带了哭腔:“小的知错了,少爷息怒,千万别贬小的去跑腿……” 柳睿当然是故意拿他撒气的。此时便哼了一声,道:“横竖你最近成日闲着没事干,去跑跑腿也不错。”他说的是他帮洪吟雪找药的事,纯属没事干,干了就惹祸。 眼看柳全儿真的要哭出来了,安明儿忙拽了拽柳睿的袖子:“睿哥……” 柳睿由着她拉,只道:“这奴才最近是皮厚了,是该教训教训。” 安明儿急了,也不敢怎么样,只好轻声劝:“睿哥,柳全儿好歹跟了你那么多年了。他已经知错了,你也不要太苛刻了……” 听到她的措词,柳睿皱了皱眉头,道:“你是觉得我太苛刻了?” “……没”,她好像有点解释不清,只得道,“求你手下留情。” 柳全儿抬起头,殷切地看着她。 柳睿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低斥道:“放肆!” 柳全儿登时吓得身子都软了,一下子明白自己这次是躲不过去了。先是撞在了少爷枪口上,又冒犯了大小姐,这下搞不好会被直接贬去做门房。 他又惊又吓,索性左右开弓开始甩自己的耳刮子,声音清脆,第一声就吓了安明儿一跳。他一边甩,一边带着哭腔道:“小的该死,小的该罚……” 安明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阵仗,她一急,喝止了几句,无奈柳全儿根本就不敢听她的。她简直也要跪下来求柳睿了,只用力拉住柳睿的袖子,急道:“睿哥,他又没有大错,你又何必如此!” 其实柳睿自己也怄得要死。他平时对下人并没有这么苛刻,柳全儿这个不知死活的真是吓破了胆,竟然敢在安明儿面前如此。若说刚才他还没动什么心思,此刻他已经是想把柳全儿干脆打死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够了!” 柳全儿的两颊已经肿了,大约是疼的,眼睛也红了,只跪着不敢再说话。 柳睿看到他就心烦:“滚出去。自己去账房那里报,扣半个月薪。” 柳全儿连忙滚了。 安明儿有点生气,道:“算起来他也没有大错,如今打已经打过,为什么还要再罚?” 得饶人处且饶人,柳睿也许真的一辈子都不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 柳睿的情绪更糟糕,但是他的自制力极好,只低声道:“他最近闯的祸事太多,整个人也变得畏首畏尾。被稍微说两句就自己掌嘴。你难道以为我真的常常体罚他?” 安明儿想了想,也有一些道理。可是她始终觉得柳睿太严厉。 柳睿拉住她的手,让她和自己并肩坐了,道:“你乱七八糟地又要生什么气?” 天知道,他才是那个心情糟糕透顶的人。 所幸她不再说话,只是把头倚在他肩头,靠了一会儿。他便也松了一口气,快要崩溃的情绪又压抑了回去。 柳鸿来见。他是武卫中的佼佼者,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练家子的人特有的气势,面容刚毅,身段挺拔。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是一家商户的私卫。 见柳睿,他也和那些卑躬屈膝的奴才不同,更没有被柳睿天生的气势所慑,而是不卑不亢:“主子,大小姐。” 柳睿点了点头,道:“有什么话,对大小姐说。” 柳鸿又行了个礼,转向安明儿,道:“属下等依大小姐之令暗中监视醉鲤山庄,从昨天到现在,有两拨人一直在酒楼附近徘徊。其中一拨是通州人。” 安明儿颦眉思索:“哪里的通州人。” “是生人。先前不曾在平阳出现过。而且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和宝香楼没有什么来往。” 通州。洪家就在通州。 安明儿道:“那另一拨呢。” “是旁氏的人。应该说,只有他们的当家一个。他似是脚下踌躇,一直在附近徘徊,倒像是有事要见的样子,但始终没有上门。” 安明儿也想不通洪家到底想干什么。 柳鸿道:“属下已经调过官府的巡逻记录,以及昨夜打更的人也已经审问过。这两班人皆说前两日平阳来了一批通州人,常常流连在烟花之地,半夜也常在街上喧哗。” 闻言,安明儿的心一紧:“查清楚那些人的身份。最迟今天下午。” 觉出她失态,柳睿不禁回头看了她一眼。 柳鸿也一怔。最终还是没有异议,只道:“是。” 说完,他就要退下,又被安明儿叫住。 安明儿深思了一回,低声道:“姓旁的也不能一直在酒楼旁边徘徊。” “是。” 柳鸿这才退下了。 安明儿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突然手被人握住,她一怔,然后闭上了眼睛,倚进他怀里。 柳睿轻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又扯上了通州什么人,又扯上了那姓旁的。 安明儿摇摇头,再一次拒绝他,道:“睿哥,抱歉,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说。” 柳睿无奈,最终只得道:“武卫已经给你了,有什么,让他们去做。你一步也不能离开我身边,直到这件事儿解决。或者是姑姑亲自来把你接走。” 安明儿知道他是担心她的安全。虽然为难,但是她还是道:“我明白了。” 柳睿松了一口气。丫头脾气倔,又老喜欢自作主张。但所幸她不会不懂事,一直……好吧,一般都比较识大体。 他不禁开始想,他还真是一丁点儿都拿不准,三个月之后,她到底会给他什么答案…… 是要现在就开始布置抢亲,还是真的会天上掉馅饼,让他欢欢喜喜地把人娶回家? no.096:(大斗篇 )上门闹事 一大清早的,洪礼辉上了清苑。敲门的时候,就碰到了柳全儿。 柳全儿领了罚,自己怕还不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像这会子,他家少爷在屋子里办那种绝对不能让人打扰的事儿……他就很细心地跑到这大门外来,和门房一起守着,替他家少爷拒绝来客。 门房开了门,柳全儿见了洪礼辉,忙笑着迎了上去:“哟,洪少爷。” 洪礼辉当然认得他是柳睿的心腹,当下也笑着回礼,道:“小全儿哥在这儿,那少东一定是在府上了,看来这趟我没白跑。” 柳全儿面露歉意,道:“洪少爷,这可就不巧了。我们家爷确实在府上,但是这会子是不见客的。累您白跑一趟,真是对不住。您放心,等我们少爷忙完了,小的就会去通报您来过。” 洪礼辉笑道:“无妨。我待会儿要去一趟平阳。安老板应该还在这儿吧,我也有点事儿要跟安老板商量。” “这,我们小姐和少爷在一起呢。这会子,也不得闲……您看……您要是实在有急事,倒是可以先到客厅去喝杯茶,不过可能要等上一阵子。等少爷和小姐忙完了,小的立刻通报?” 洪礼辉还是笑,微微眯起眼睛,也看不出情绪,只道:“这样。我倒是没有什么急事。这也就是到了晋阳顺路来看看罢了。傍晚的时候我再来,劳烦小哥儿通报一声。” 柳全儿忙道:“您放心。真是不好意思。累您白跑了。” 给过赏钱,洪礼辉上了自己的马车。车里却还有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原来是洪家的护院。 “少爷?” 洪礼辉淡道:“安氏和柳大少在一起。看起来一时半会是走不脱的。趁这个空档,你去把平阳的地界都收拾干净。” 护院有些犹豫:“可是老爷那儿……” 洪礼辉挥挥手,道:“爹那里我会去说。眼下江南织造的夫人就要到了,若是这当口上出了岔子,我们洪家是赔不起的。” 护院一愣:“少爷怎么知道……” 洪礼辉眯起了眼睛:“明天。明天。安夫人就到了。”他当然有他的办法知道。整个平阳。也不会有人像他一样深谋远虑,早早地在醉鲤山庄安插下自己人。事实证明,当初醉鲤山庄初露锋芒时做的这个决定,果然是对的。 护院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道:“少爷放心,那些破落户,就让小的来处理。” 清苑厢房。 屋子里火热已歇,还余有淡淡的旖旎之色,缠绵不去。 一只藕白的手臂从帐子里伸了出来。端了一盏茶进去。安明儿自己先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冷了,她又喂给柳睿。 清凉沁入喉头,将那阵暧昧的迷雾也消去了一些。可是他又伸手搂住她。她便把杯子丢出去了。 “睿哥,你的手,已经要好了。只要不提重物,就没问题了。” 他在她耳边轻笑:“你算不算重物?算不算?” 他刚喝过茶,嘴唇舌头都是湿的,说不清楚是凉还是热,一点一点地在她白皙的肩膀上舔下去。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轻声道:“我今天中午回平阳。” 他捏住她的手,好像在专注地吻她:“我跟你一起去。” “……”她想了想,回了个身,吻上他的眼睛,“好。” 两个赖到伙房来催才起。安明儿这次很沉得住气,并没有焦躁,反而倒是常常发愣。她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皓腕上有一双晶莹的镯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睿还睡在床上,半支着身子,眯着眼睛望着眼前的美景,笑而不语。 “睿哥,起来了。”她上身还穿着小兜,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这时便回头看了他一眼。 柳睿懒洋洋地道:“不急。” 他等着她来伺候。 果然,她梳了头,自己披了一件衣服,便过来扶他。她俯身给他穿鞋,一边道:“我记得你今天要去钱庄,跟我走不要紧吗?” 柳睿伸手让她帮他把衣服穿上,眯着眼睛想了一回,道:“不急。我还是要跟你去。” 安明儿抬头冲他笑了笑,扶着他站了起来,从身后搂住他给他系上腰带。她的脸贴着他的背,道:“武卫带回来的消息,醉鲤山庄里有人和宝月楼走得近。” 柳睿道:“有线人,也是常事。”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是这回却不是生意上的事情。这件事情我是决计不会姑息的。” 柳睿眯着眼睛不说话。 醉鲤山庄昨晚的大宴毁了。这是酒楼开业将近一年以来,第一次出这样的状况。老板不在,碧珠也担不下来。昭儿染了一点风寒,正扶着楼梯站着,让人清点酒窖的损失,她时不时就会轻咳两声。 跑堂的小弟从外面进来,道:“昭儿姐,宝香楼的洪老板来了。” 昭儿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最终她道:“就说老板不在,我也不方便见客,请他原谅。” 可是这时候,洪礼辉却已经带着账房进来了。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阶梯上昭儿。他不禁皱眉,直接越过众人上去,低声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昭儿看到他,掉脸就想走。可是下面有很多人正好奇地看着他们,她只得耐着性子,低着头道:“洪老板,我们当家的不在。您是白来一趟了。” 他当然知道她当家的不在。他又靠近一步:“我是来见你的。你好些日子没来找过我了。” 昭儿有些失神,眼中难掩悲伤。 突然“嘭”的一声,有人大大地哼了一声。 昭儿和洪礼辉都吓了一跳,急忙低头去看,原来是小庄。 他摔了手上的碟子,好像生了好大的气,直愣愣地往外走,道:“一屋子的男盗女娼,老子不干了!” 一句话说的大伙儿都大惊失色。昭儿更是大怒。 他还没走到门口,一阵碧纱的影子突然飘到了他面前,吓得他差点大叫。 碧珠冷冷地望着他:“你胡说什么?敢诽谤生事,信不信我打折你的腿?” 小庄怕昭儿,却不太怕碧珠。大约也是因为碧珠平时不太做声的缘故,不像昭儿一样果敢泼辣。他现下回过神,心想横竖自己是不干了,还怕她作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目中露出鄙夷:“你当老子真的会怕你们这群娘们儿?” “出言不逊!”碧珠的样子却不像是动怒了,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小庄是肥了胆子,伸手就要去推她,一边嚷嚷着:“好狗不挡道,识相地给老子滚。老子受了一年的女人气,现下你最好别惹……啊——” 碧珠折了他的手指,对他面上的痛苦视而不见,冷冷地望着他:“你要滚蛋,可以。这份差事多的是人要做。按照规矩,你这是自己要走,这个月的薪水是没有了。以后,醉鲤山庄也不会要你。” 说着,她就一把甩开他的手指。 小庄捂着手指,退了两步,道:“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谁要呆!” 响亮的一巴掌,把他打得一翻。他一下子醒过神来,这悍妇八成是会武的。这屋子里的小弟们平时也没少受他的气,此时看他挨打,虽然没有叫好,但也冷眼在一边看着。 碧珠冷冷地道:“我再说一次,你若是敢造谣生事,我绝对不会轻饶了你。” 小庄吃了亏,还是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楼梯上的昭儿。可是她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哼了一声,道:“活该。” 他气得咬牙切齿,最终,恨道:“好,你们好!我看你们这群娘们儿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撂下狠话,他就滚出了醉鲤山庄。 碧珠也没多看他一眼,转身向楼梯上的洪礼辉行了个礼,道:“洪老板,让您见笑了。” 没过一会儿,突然一群地痞踹开了醉鲤山庄的门。呼啦啦的一群人冲了进来,全都流里流气,一看就是不怕死的。带头的人看了一眼屋子里愣住的人,一挥手,道:“给老子砸!” 昭儿和碧珠来不及阻止,那群人就噼里啪啦地开始砸楼。 碧珠怒斥一声:“谁敢放肆!” 练武之人的气势一下子镇住了众人。 但那领头的马上道:“不过是个娘们儿,怕她做什么。兄弟们,砸!” 于是又乱成一团。酒楼的小弟虽然不少,但只要上去拉的,都被不由分说地揍了一顿。他们哪里是这群不要命的破落户的对手,拦的人多了,反而激起那群人的性子来,不但砸东西,还打人。 碧珠一手提了一个人丢去一边,眼睛已经开始发红,这是她要失控的征兆。 洪礼辉护住昭儿,一边往楼上退,一边道:“眼下不是办法,他们人多,我们不是对手。” 昭儿性急,转身就冲上了屋子。 “昭儿!”无奈楼上是女子闺房,洪礼辉也不方便上去。 昭儿再下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了两柄佩剑。 “碧珠!接着!” 碧珠一抬手,就接住她跑过来的宝剑。“噌”地一声宝剑出鞘,剑光几乎要迷乱人眼。她冷喝:“都给老娘住手!不然别怪刀剑无情!” 昭儿提着剑,一下从楼梯上跃了下去,洪礼辉也拦不住。她和碧珠站在一起,两个人,两柄剑,实实在在的杀意。 no.097:(大斗篇 )亦夫亦师 闹事的人也一时拿不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打的小弟还在地上哀叫。 突然,一个人被从门口丢了进来。滚了两下,滚到那群人的脚边。一抬头,竟然是小庄。 洪礼辉向前踏了一步。 半开的门突然被人用力全部拉开,整个屋子登时空旷又亮堂。满地都是被砸碎的盘子和桌椅的残骸,还有一屋子愣住的人。 拉门的人站在了一边,竟是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 “小姐!” “老板娘!” 从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魁梧挺拔,面容刚毅沉稳。女的面若寒霜,身材虽然娇小,气势却不比身边的八尺男儿弱。正是柳鸿与安明儿。 小庄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面对安明儿,他也低下了头。 安明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砖头看向不远处的洪礼辉,朝他点了点头:“洪老板。” 洪礼辉连忙回礼。眼见,她哪里还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女老板,周身的杀气并不比那两个带剑的侍女弱。他注意到,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柳家的家徽,分外显眼。 他心思一动,又退后一步。其实他心中已经警铃大作,又同时狐疑不解。明明已经让护院去处理这班通州地痞,怎么又上门老闹事?如今柳大少已经上了门,虽然一直在车里没下来,表明了不插手这件事的态度。可是。若是事出,只怕他也无法安然走出去。 只可叹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始终没料到自己已经要痛失所爱。 屋外突然一片嘈杂,原来是官府的人来了。小庄这厮最是鬼祟,受了辱出了门去,路上遇到要被遣回去的流氓,便上前把他们哄了来。只说是洪家的指令。还说不信,洪家大少就在醉鲤山庄,可以去看。 这群流氓也是一群生事的人,当然就吆喝着上了门来找茬。他心知女老板权势不小,这事儿不能善了,为了脱身,索性再叫了官府的人来。这群人都是有名的破落户。官府出了头,也不会细审。到时候无论出了什么事儿,都挨不到他头上。 镇里捕头带了人来。到了门口,却被人拦下了。 安明儿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家丑不可外扬,关门。” 柳鸿等人立刻当着那群捕头的面。把门关上了。 竟然敢在官差面前如此,那群破落户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最后一点阳光终于在安明儿身后被敛没。她低头,看了小庄一眼,然后向前踏了一步,低声道:“小庄,我一直待你不薄。” 小庄别开脸,有些狼狈:“我呸。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以为老子会怕你!” 他根本没指望洪礼辉会救他。 安明儿冷冷地道:“那好,如今我们公事公办。你在我这里做事,却跟外人串通,明里暗里做了多少坏事,我都不说了。你砸了酒楼的酒,如今又去带人来捣乱,这些毁了东西,总是要算一算的。论理,你在我手下办事,你的工钱,赏钱,我一分钱也没少过你的。如今,这些东西我也不会多算你一分钱。” 小庄无话可说。他栽了。 安明儿向前跨了一步,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望向那些破落户:“我安家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砸的。我安家的人,也不是谁都能动的。” 她意有所指。 昭儿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脸色有些发白,低着头,道:“小姐。” 洪礼辉眯起了眼睛。这女老板好深沉的心机。 她是故意失踪两天,让他们以为有机可趁。恐怕背后已经派了人监视。 她也是故意当着他的面把门锁上,大约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她是要警告洪家。 她大约也是故意自己毁了昨晚的大宴。 现下,她是故意踩准了点子出现,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小庄突然古怪地笑了一声。他眼神复杂地望向昭儿,啐了一声,冷冷地道:“你这个破鞋儿,如今我是什么都不怕了,不过你也别想好过!” 昭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安明儿的眉头一敛。 洪礼辉心中更是大叫不好。可是却连他也没有想到…… 小庄大约是真的豁出去了,他望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冷笑了一声,道:“小贱人,你以为这群破落户是哪儿来的?我告诉你,他们是通州人!” “我早就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好高骛远,好歹知点廉耻!现下你被人夺了清白,滋味儿不错吧?而且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有脸活下去!” 他大笑着拉过身边的一个人,正是那群流氓之中的一个,殷红的眼中隐隐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告诉这些贱货,你的主子是谁?” 一下子,所有人都望向,洪礼辉…… 昭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眼泪从眼眶里跌出来了也不自知:“是你……” 洪礼辉有些回不过神来。他隐隐约约觉出,似乎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叫做,失了清白? 昭儿已经厉喝了一声,举剑要冲上去:“我杀了你!” “碧珠!” 一丈碧纱应声而动,一下子止住了昭儿的去势,将她拉了回来。 小庄正待大笑,突然一片阴影闪到他面前,柳鸿抡起巨大的巴掌,一巴掌打得他晕头转向。酒楼里顿时乱成一团。 但是武卫在此,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安明儿低声吩咐碧珠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昭儿扶上去。 直到结束,洪礼辉还觉得浑浑噩噩的,好似一直清醒的头脑,一下子就乱了。 大门又再次开启,光芒有些刺眼。官府的人冲了进来,把该带的人都提了出去。 洪礼辉就这么一直傻傻地站着,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安明儿望着他,低声道:“你以后不要来找昭儿了。” 洪礼辉好像有些说不出话来:“我……” 安明儿别开了脸:“有件事我想你也许不知道。昭儿是我娘亲手带大的,从小的吃穿用度,礼仪教养,都不是普通闺秀可比的。” 她是在警告他。可是他的脑子还转不过来。 安明儿冷笑了一声:“替我向令妹问好。” 洪礼辉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你在说什么?” 安明儿一怔。 然后他就转身,跌跌撞撞地出了门,险些被门槛绊倒。 安明儿回过神,看了看满室狼藉,垂下了眼睛。 没想到小庄会突然歇斯底里,如今昭儿的声誉是全毁了,这可如何是好? 看洪礼辉的样子,不像是知情的。这种破落的手段也不像是洪老爷的作风。当初洪礼辉亲自登门道歉。可是背地里,大约是洪老爷默许了洪吟雪的作为。 实在是想不到,那位娇滴滴的闺秀会和这群破落户扯在一起。 安明儿不禁想,上次,打她,实在是下手太轻了。 至于洪礼辉,他一直聪明自持,明哲保身,没想到这一回,却做了所有事情的担当者。不知道他家老爹,会不会后悔自己对女儿的纵容。 当下指了柳鸿去衙门处理事务,又吩咐众人打扫统计损失。 柳睿还在车上坐着,不能不去应付。而且她自己也觉得很累,实在提不起精神来。 她爬上了那辆马车。几乎是用爬的,爬到柳睿脚边,蜷缩成一团。 柳睿吩咐马车回晋阳去,伸手摸她的头,低声道:“都解决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心想真是不知道这算输还是算赢。 横竖现下要遮这是遮不住了,她把脸挨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洪家人大约不敢动我,于是对昭儿,下了手……” 柳睿一怔。 她又把脸埋了下去,声音已经隐隐带了哭腔:“都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她冲动出手伤人,如果不是她不守承诺彻夜不归…… 柳睿把她拉起来,伸手去抬她的脸,她只躲闪着不肯看他。他按住她的下巴,深深地望进她眼睛里:“不要说这种话。” 安明儿移不开眼睛。 他认真而决绝:“人在世上,本来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坏人。他们变着法来害你,而你只要狠狠地报复回去就可以。你不能这么没出息,被人欺负了,竟然还在这里自责。” 她愣愣地望着他。 柳睿的眼中慢慢透出怜惜,也放缓了声音:“你老是说我太狠心太苛刻,又太在乎输赢。可是你却太软弱太多情,为什么非要苦了自己?有时候分明没必要想那么多。” 她终于释怀。他说得对,有人欺负上门,要自保,要报复。可是为什么要自责? 柳睿把她搂进怀里。 她伸手用力环抱住他紧实瘦削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胸前。也许他们的想法南辕北辙,也许处事更是见解各不相同。 可是他教会她生意场上的游戏规则,教会她做人的道理。 到这个时候,她却突然想起那个三月之约。 她把脸在他怀里蹭了蹭,低声道:“如果我们在一起,有许多事情意见不一样,那怎么办?” 柳睿毫不犹豫地道:“那我让着你。” 她失笑。这是不可能的,她知道。 可是她也知道,他是真的有这个心。 no.098:(麻烦篇 )有女如意 这件事情刚落下帷幕,安夫人的大驾就到了。 整个江南都已经为迎接这位尊贵的妇人做好准备,然而她却来得悄无声息。甚至夜里也在赶路——她是那天凌晨到的。 安明儿领着碧珠,柳家的若干家仆以及别院众人等在晋阳,接到了自己略有些神情憔悴的母亲。安夫人依然带着安云满和安平儿。 “娘!”马车一到,安明儿就迎了上去。 安夫人在安云满和安平儿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了车,又累又倦有些颠倒,但还是扶住了迎上来的女儿:“好小福。” 安平儿道:“快先别说话。小姨都快吐出来了。” 安明儿忙道:“已经准备了酸梅汤,娘快跟我进来。碧珠,金管家,你们去把行李撤进去。” 安夫人笑了,眼角有些不明显的细纹:“女儿果然贴心。” 这时候,却突然有一个人,飘飘袅袅地从安云满背后钻了出来。安明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就已经俯身行了一个礼,轻声轻气地道:“大小姐。” 眼前赫然站着一个腰若扶柳的绝色女子,身着素衣,青丝如墨,举目时灵光闪动,肌肤似雪,朱唇不点自绛。她的风采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婉可人,却丝毫不平淡,唇边那若有若无的笑容自成妩媚。 然而安夫人却喜滋滋地牵着她的手。道:“这位是肖如意小姐,小福。你是不是觉得她跟你有八分像?” 安明儿这才回过神,原来会觉得此女子面善,她竟是长得像自己。 只是,比起这肖如意,小福却还要逊色一些。因为那双眼睛。小福从小目盲,眼睛的颜色天生比常人浅一些。在深闺养尊处优的时候便罢了。还有一种迷离的光彩。顾盼琉璃。但偏偏她现在是在外面奔波的人,日夜操劳,形容气度自然已经早不比当年,那双浅色的眼睛反而显得有些憔悴。 安夫人笑呵呵地道:“我们和如意是在路上遇见的。如意要去京城,便搭了伴。此番如意要在平阳给我过了生辰再走。我也寻思着,让你们俩见见面,毕竟这也是一种缘分。” 其实她还有些话没说。这如意小姐的身世不怎么清白,是个出身花楼的女子。但是偏偏安夫人不在意这些。小女常年在外,她自然思念。一见此女便觉得甚得眼缘。再加上她性情温婉,竟是一见就喜欢上了。 结伴上路,这才发现,这女子不但长得像。而且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和自家女儿有相似之处。她心里愈发高兴。起初还因为女儿长得像丈夫,成日胡思乱想这是不是丈夫在外的私生女的怪念头,也淡了去。 肖如意虽然出身青楼,但明显也是经过专门调教的,此时便笑道:“是夫人厚爱了。小姐。不介意叨扰吧?” 安明儿忙道:“如意小姐这是哪里的话,您是我娘的贵客,自然是我们上宾。快别站在门口了,请进吧。” 一行人这才进了门。安夫人有些晕车,被人拉去喝酸梅汤,一圈人围着伺候。 这时候,安平儿却把安明儿拉出了门,有些鬼鬼祟祟的:“小福。” 安明儿一愣:“表姐?” 安平儿左看右看,这才低下头,道:“你觉得那个肖如意如何?” “……”安明儿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她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正思索着怎么回答。 安平儿是个急性子,也顾不得这许多,当下只道:“我看她不简单。小姨是被她哄得上了天,现下是愈发喜欢她了。不过她哄着小姨,小姨看不出来,我们做旁边人,却看得清楚。此女有诸多古怪。” 安明儿还是发愣:“有何古怪?我觉得她挺好的啊……” “你啊你!”安平儿简直要恨铁不成钢。不过这也难怪,安夫人虽然手掌偌大家务,然而安府的内院却很清静太平,根本没有女子相争的事情。安明儿又是未出嫁的闺女,成日忙碌的都是一些男人间的事儿。 安平儿的母亲,安家本家的主母所处的环境,和安家旁支的主母,也就是安明儿的母亲,是不一样的。那个大宅门成日你来我往勾心斗角,安平儿从小就耳濡目染。再来出嫁之后夫家公公那五房小妾和丈夫的兄弟之间的斗争也非常惨烈。她自然要比这两母女敏感得多,对女人,也多一些防备。 自从路上遇着那肖如意,她就总觉得她对安夫人献媚似乎过度了,而且他们的相遇也有些不寻常。是哪里,她也说不上来。但小心总是没错。 跟安夫人说,她不一定听得进去。何况她的生辰将至,安平儿也不想要她多烦恼。因此她才来告诫这个小福木头。 她拉着安明儿的手,低声道:“总之你小心一些,不要单独同她出去,她说的话也要掂量着一些,不能全信。” 安明儿傻乎乎地点了点头。那样子看得安平儿直叹气。 眼下,安平儿也没有多说,只帮着安明儿去把客房准备妥当。她特地挑了一个偏僻一些的小院,只说不让人打扰。肖如意似乎也没有多想,只是客气地道了谢。 安夫人不舒服,赶了夜路又累着了,坐不了多久就东倒西歪地跑去睡觉,一觉睡到中午才起身。 而此时,她人到晋阳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从中午开始,就不停地有人上门拜访。但多数都进不了门。能干的安平儿带着安云满,把人都拦在了大门,只说夫人身体不适,谢过各位的美意,礼物收下,人就请回…… 唯一一个放进门的就是还拄着拐杖的柳睿。其实他的脚已经要好了,但还是不太方便。只是他宁愿拄着拐杖,也不肯坐轮椅。 安平儿迎着他进了门,一点也不掩饰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恶人自有恶人磨……” 柳睿也懒得跟她计较,只道:“我这伤是意外。”起码看起来不是人为。 安平儿嘿嘿笑了一声,道:“那就是老天终于长眼了……” 柳睿看了她一眼:“小福还在?” “这会子陪着小姨呢。我就送你到这儿,这消息到底是谁放出去的,来的人也太多了。柳全儿,搀着点你家少爷,别让他又出了什么意外。”安平儿一听到身后的嘈杂声,连忙就走了。安云满这小子根本顶不住。 不过也就是临走,她才敢撂下这么一句话。要是惹毛了柳睿,最后吃亏的还是她自己。无数次惨痛的经历告诉她,这家伙不是什么礼让的君子。 柳睿也没理她,只自己拄着拐杖带着柳全儿往里走。 正要进院子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女子从旁边的花园里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束新摘下来的菖蒲。 柳睿无意识地露出一个微笑,柔柔地叫了一声:“小福。” 然而那女子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忽略了他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的脸色,视线定格在他的拐杖上。 肖如意依然笑得温温婉婉,手里捧着那束洁白的菖蒲,此时便低头嗅了嗅,说不出的动人。她莲步轻移,走到柳睿身边,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笑意,她道:“好久不见了,柳郎。” 柳睿看了她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他脸上的生冷一下子竟然就化了,甚至对她笑了一笑:“你怎么会在这儿?” 肖如意竟然就恍了神。就像无处个他们朝夕相对的日子,他会对她露出的那个笑容。那些日子就像一场梦靥。可是她到最后才知道,他那些温柔都不是给她的。等到他要转身的时候,以前的那些让她苦思冥想的若即若离暧昧不定竟然就可以一下子烟消云散。 可是她又有点不明白。他现在,又是为什么对她笑? 安明儿正领着泡茶的丫头往外走,一出门,就看到这副场景。那一男一女正互相望着对方,柳全儿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 然而柳睿却不像肖如意一样在出神,他清醒得很,一听到动静就抬起了头,笑道:“小福。” 安明儿带着丫头上前,狐疑地打量了这两人一眼,但是柳睿正笑吟吟地望着她,也没有什么不妥。她也没有怎么怀疑,只道:“睿哥,这位是肖姑娘,是娘的客人……你们认识?” 好吧,她还是有一点点试探。 柳睿笑得好自然,道:“不。只是觉得眼熟,认错了人。原来是姑姑的客人。肖姑娘,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肖如意回过神,心下冷笑了一声,但面上还是笑得醉人。她低声道:“哪里的话,请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安明儿笑了,有些羞涩的意味。她还戴着面具,那张平淡的面容之下,这个笑容却显得格外璀璨。她是个心有所爱的女子,并且非常富足。 果然柳睿被她这个笑容闪了神,一时间只定定地看着她,连她在说什么也没听见了。 安明儿的心思其实可算是单纯,她认真地对肖如意道:“如意小姐,这位是我家表哥,姓柳。他若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肖如意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原来是柳公子。大小姐多虑了,柳公子是谦谦君子,哪里会失礼。” no.099:(麻烦篇 )很有古怪 闻言,安明儿似乎也很高兴,只道:“那好,我先到伙房去给娘泡茶,就先不招呼你们了。如意小姐,请自便。” 说完,她又对柳睿笑了一笑,转身就想走了。这个笑容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柳睿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肖如意当然是有眼色的。她也笑了一笑,便自捧了花去屋里。 安明儿见她走了,这才回头来扶了柳睿,无奈地道:“这怎么行,你是来拜访我娘的,跟我到伙房去像什么话。再说了,你还有伤,跑来跑去作甚。” 柳睿笑得有些赖皮,赫然又变成了那块黏黏糕柳睿:“我这会子只想跟着你。” 安明儿皮薄,回头瞥了柳全儿一眼。却见柳全儿望天,并没有也不敢看过来。可是,她身边还跟着丫头呢。她正好奇地探头打量他们呢。 最终她低着头,道:“好了,你先进屋去。娘早就知道你来了,总不好让她等着。我去给你们泡茶。” 柳睿好像很不情愿。但最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副神情,一看就让人觉得是亏欠了他了,委屈得不行。 安明儿虽然想笑,但当着丫头的面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当下,两个人也就分开了。 一觉睡醒,安夫人还是觉得胸口闷得不行。几个武婢伺候着她坐着,碧珠在给她揉肩膀。 这时候。一抹素色的影子突然从门口闪了进来。原来是肖如意,她手上还捧着一束洁白的菖蒲。真正是人比花娇。她笑道:“夫人,我看园子的花开得好,便寻思着采一些回来,想着您能舒服一点儿。您看,还带着露呢。” 这都大中午了哪儿有露水,肯定是这丫头自己浇上去的。倒也晶莹剔透。确实沁人心脾。让人顿觉轻松了许多。 然而安夫人却是爱花之人,平素也不喜欢折花。但对方毕竟是客人,又是为了她着想,她便笑道:“如意真是有心了。翡翠,你去寻个漂亮的瓶子,把这菖蒲插起来。” 这肖如意也是个玲珑剔透之人,一看众人的表情,和安夫人的态度,就知道她是不喜欢。不喜欢什么?倒不像是不喜欢菖蒲。不然她的园子里也不会有这么多。她不禁开始心下揣测。 因为,这等事,这位夫人的女儿,当然是知道的。 武婢来请肖如意坐了。之后便笑了一笑。 安夫人斜睨了她一眼,也笑道:“樱桃,笑什么?” 樱桃笑道:“奴婢是觉得,肖小姐坐下的动作,和我们家小姐简直一模一样。”都是未落座,就先用右手扶了扶手。连神态风韵都一般无二。 肖如意笑道:“对了,刚刚在院子里遇到了一位柳公子。他还把我当成是大小姐了呢。” 闻言,安夫人却嘀咕道:“这死小子也该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儿?不行,樱桃,你去看看,别让他又……”她是想说,可别让他又摸到小福那儿去了。可是毕竟有客人,她这话说了一半,也就不说了。 樱桃她们掩着嘴直笑,道:“我的好夫人,您就不能少操点心?这大小姐已经是自立门户的人了,哪能您一眼没看到就吃亏了呢。” 安夫人哼了一声,道:“没看到便罢了。若是让我知道,我必定打断那死小子的腿。” 然而这时候,柳睿已经拄着拐杖进来了,他纳闷地道:“姑姑,您要打断谁的腿?” “……”安夫人笑了出来,望向左右,道,“你们看,刚说要打断他的腿呢,他的腿倒自己断了。睿儿,你到底又闯了什么祸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而且家里那边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柳家都不知道自家的少主人伤着了。 柳睿无奈地道:“我说姑姑,您就不能有点口德?就算没有口德……您做长辈的,好歹要有点做长辈的修养吧。” 死小子,嘴巴还是这么坏。 眼见他要坐下,安夫人立刻道:“说到修养,长辈让你坐了吗?” 柳睿还是一屁股坐下了,道:“我就是个没修养的晚辈。” “……” 安夫人还真没法说出,我就是个没修养的长辈之类的话。 柳睿一眼瞥到茶几上摆的菖蒲,皱着眉道:“姑姑,这花是谁插的?” 安夫人知道他是嫌这花插得难看。毕竟在他们的故乡,插花也是小姐们的日常工作之一。她白了他一眼,道:“这你管不着。” 柳睿道:“插得太难看了。” “……” 柳睿又道:“姑姑,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家的门房都快被那些人送的礼给堆满了。咱是自家人,我就不兴那一套了。” 他的意思是说,他人来了,礼物,没有。 安夫人嘀咕道:“自家人也是要讲孝心的。你家业不小,孝心却没多少。还是说你父亲让你去做生意做得太早了,养成了你这么薄情寡义的个性?” 柳睿很纯良地道:“孝心可不是用礼物来送的。我是觉得姑姑不是那样的俗人。如果送礼就是有孝心,那我刚刚好像看到都帮洪家送来的礼物。姑姑,那也叫孝心?那洪当家的,年纪可不比姑丈小。” “……” 柳睿道:“您要是实在不满意,那我这个做晚辈的认个错也没什么。礼物么,马上叫人去买一份也是快的。”说着,他还真想回过头叫柳全儿去出去买。 到了这儿,一屋子的女人都忍不住了,全都笑了出来。 肖如意也跟着笑,只是眼中深不见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夫人却不生气,也跟着笑了出来:“你这死小子,知道你口齿伶俐,说是自家人,也没见你对自家人客气。” 这时候,安明儿带着丫头端着托盘进来了。 柳睿一眼瞥到她,就又笑了,道:“姑姑是看我不顺眼,所以这么觉得。不信,你让咱们家别的人来说说。小福妹妹,我对你不客气过吗?” 安明儿脚下一顿,莫名其妙地道:“什么?” 柳睿还是笑,耐心地道:“我是问你,我对你不客气过吗?姑姑说我牙尖嘴利,对自家人也不客气。” 安明儿随口道:“那才是你的本性,你若是客气了,我们可得防着了。” 一句话说得众女又笑了出来,这回再也压抑不住,那些个武婢也笑得大声,如银铃一般响成一片。 安夫人一边笑,一边道:“小福这话说的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睿儿,这话说的就是你啊。” 安明儿从身后的丫鬟端着的托盘里捧了茶,给安夫人端上。此时听她这样说,不禁道:“娘,您怎么能这么说……” 这话也太不好听了。何况还有客人在呢。 安夫人也自知失言,笑了两声,只道:“好好,是娘说错话了,成不成?” “做女儿的哪敢这么想。”安明儿真是被自家母亲弄得哭笑不得。 转身给肖如意上了茶,又转到柳睿那里。柳睿那双眼睛就没从她脸上离开过,只装成是口渴,伸手去接,结果两个人的手指轻轻碰了碰。 安夫人猛咳了两声。 安明儿马上把手收了回来,微微有些脸红。 整个大厅也一下子静下来,翡翠她们也不笑了。 安夫人看着自家女儿,道:“小福,别忙了,先过来坐下吧。” 母亲对自己心上人的抵触,让安明儿觉得有些失落。最终她还是乖巧地坐在柳睿的下手。她也没听出来安夫人是要她坐在自个儿身边。 柳睿就很肆无忌惮,凑过去跟她交头接耳:“小福,不如待会儿你给我看看,我的脚什么时候能好?” 安明儿也低声道:“昨个儿不是才看过吗。最多七天,走路就不是问题了。你的底子好,可能还用不了七天。”他现在要拄着拐杖,也是因为怕那条腿太累,以免又出什么意外。 柳睿又凑过去一点,低声道:“可是我就是想要你给我看看……” “咳,咳咳!”安夫人咳了半天,连嗓子都要咳哑了。 安明儿当然听见了,只得越退越后,可是柳睿却不停地靠过来,她退无可退,最终一下子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她挤出一个笑容,道:“娘,我去伙房看看桂花糕好了没。” 安夫人面色不善,道:“去吧。” 后来他们二人一同出了别院。当然是安明儿要赶回平阳去,他不顾安夫人的眼色一定要跟出来的。 两个人上了同一辆马车,安明儿要往平阳走,他也没说什么,只伸手去摸她的手。 安明儿有些生气,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是却挣不过他:“你做什么故意气我娘?你明知道她……” 柳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她怎么样?” 闻言,安明儿默了。她总不好说,你明知道我娘不喜欢你。 柳睿笑了一声,却没什么温度,他还拉着她的手,这时候便顺势把她拉到怀里搂住,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小福,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们好像有个三月之约。” 三月之约。 他的意思是,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 安明儿一下子低下了头。她没有柳睿这样的勇气。 柳睿温柔地亲亲她的耳朵,低声道:“傻孩子,若你不想这样,说出来就是了。干什么要自己来伤心?难道我会不答应你。” no.100:(麻烦篇 )重要的人 其实确实要瞒。毕竟他已经把她里里外外吃了个干干净净。这种事情是不能让安夫人看出端倪的,也不能让安夫人觉得他太孟浪。 他只不过,是在给那里的每个人都提个醒罢了。 提醒安夫人他不会死心。提醒另一个人,该死心。 想到那个谁,他又紧紧皱了眉。突然听到怀中人嘤咛了一声,他才回过神,忙松了手,低声道:“弄疼你了?” 安明儿把头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柳睿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臂,突然低声道:“小福,你离那个肖如意远一点。” 安明儿诧异地抬起头:“平儿姐也这么说。” “平儿表妹比你年长,阅历也比你丰富,她的话,你应该听”,柳睿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柔声道,“你不要跟她单独出去,她说的话,你也不要听。” 横竖她不能一直赖下去,若是找不到机会亲近安明儿,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安明儿想了想,又道:“平儿姐也让我不要跟她单独出去。” 柳睿不禁想,那姑娘也终于做了一件好事。 她突然娇声娇气地道:“她真的和我长得很像?” 柳睿一愣,他怎么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当下便笑了出来,但偏偏止不住爱怜,捧着她的脸蛋用力亲了一口,道:“哪里像,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比她好看多了。”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道:“骗人。你还把她错认成我了。” 柳睿笑得耐心:“那是背影。她一回头。我就认出来了。你别不信,这世上哪有人比我了解你……”一边说,他的手就已经不老实地往下探。 她拍掉他的手,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坐去了一边,道:“轻浮浪子。” 柳睿的神情扭曲了一下。最终无奈地道:“又这么说。” 当下也止住了再孟浪的念头。把她送出晋阳城外,柳睿就自回清苑去了。 安明儿回到平阳,一进门先顾不得其他,忙上楼去看昭儿。昭儿已经料理了酒楼事宜,正脸色发白地躲在屋子里。 “昭儿……”安明儿推开门,却有些犹豫,不敢上前。 昭儿缩在床上,脸埋得低低的,也看不清神色。闻声也不抬头。她低声道:“小姐,夫人还安好么?” 安明儿稍稍松了一口气,转身把门关上,山前坐在她身边。低声道:“娘很好。娘问起你,问你什么时候去给她请安。” 昭儿不自然地畏缩了一下。她觉得她没脸见安夫人了。 安明儿的心又揪了一下,只好搂着她,温声道:“你总要去见娘一面的。不然她也是要来见你的。但是也不急,你可以再想想。” 好好想一想,是瞒着安夫人,只等她过完生辰回扬州去了再解决这件事呢。还是干脆请安夫人做主。 又或者,她要何去何从?索性嫁人,还是把这事儿当成没发生过,即使失去贞操也坚强面对,努力生活? 昭儿在想。但她现在觉得,没脸见安夫人。没脸见任何人。 安家如此高贵,她有辱安家门户。 安明儿摸摸她的头,低声道:“你不要有负担,好好考虑。” 昭儿情不自禁又把脸缩得更里,道:“小姐,您说,若是要瞒,瞒得住么?” 那天的事情闹得这样大,整个平阳已经风风雨雨,流言蜚语也不少。就算她选择瞒下,又是否能瞒得过安夫人? 安明儿想了想,道:“只要我们不认,娘也不会把那些嚼舌根子的人的话当真。” 昭儿微微动了动,道:“那我再想想。” 她又缩了回去。 安明儿心酸难耐,最终只强忍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那般,道:“昭儿,要不要吃点什么?” 昭儿想了想,轻声道:“确实是饿了。我想吃碗面。” 安明儿忙道:“那好,你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 闻言,昭儿一怔,忙道:“不好吧,怎么好让小姐亲自去给我下面。” 安明儿摸摸她的头,笑道:“好,有什么不好。你要全部吃掉就更好,不用我们担心。” 昭儿有些羞涩地点点头,道:“嗯。” 安明儿便出去了。 这件事,如果让安夫人知道,她会怎样处理? 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最忌讳底下的人不本分,只恐闹了乱子出来。何况安夫人独宠二十余年,安府不要说姨娘,连通房都没有。其中当然有安夫人治家严谨的原因。而且安夫人本人对这种事情也非常敏感厌恶,上至安织造安十一少父子,下至家仆婢女,任何人要是敢不检点,安夫人是绝对容不下的。 昭儿作为大丫头,一直为主子们所钟爱。但若是安夫人改变了心意,那其他人的面子里子,也就什么都不算了。 安夫人会因此而讨厌她吗?并且会认为她带坏了小姐……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昭儿心中忐忑。此事她引以为耻,却更害怕面对安夫人的态度。 安明儿端了面上来,昭儿已经把眼泪都擦了。只是眼睛还是又红又肿。安明儿也不多话,只给她摆好碗筷,让她吃面。 她看着昭儿埋头吃面,似乎胃口还好。她禁不住道:“其实,昭儿,我觉得,此时还是由娘做主的好。毕竟娘的身份摆在那儿,总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昭儿的筷子一顿。 安明儿一边观察她的颜色,一边道:“你想,娘这么疼你,决计不会委屈了你的。何况我娘也不在乎这回事儿,实在不行,就让娘收你为义女,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昭儿突然冷不丁地道:“小姐,您当初怎么不要夫人给您做主。” 安明儿愣住。 确实,这屋子里的两个女人,也都已经失了身。当初安明儿的情况并不比现在的昭儿好,昭儿尚且可以怨别人,她当初是所有的错和损失都得自己扛。只是幸而柳睿在身边。现在回想一下,如果当初她被一个人孤零零地撇下,恐怕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外人。 也会像昭儿现在一样,只想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现在昭儿问她,当初为什么不让安夫人做主? 安明儿只觉得语塞,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方低下头,低声道:“昭儿,这,我当初跟你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当时不愿意嫁。但是若是出了这种事,又禀报了安夫人,那柳家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昭儿突然又道:“那凭什么我就要去禀报夫人?小姐,您也知道这是见不得人的事吧。若是真的闹大了,我还要不要活了。” 安明儿彻底怔住。昭儿好像误会了什么。 最终,昭儿把头埋在膝盖里,低声道:“我自己心里有数的。小姐,现在让我静一静罢。” 这样的态度,让安明儿也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她只好先起身出去。 晚上忙过大宴,安明儿去晋阳伺候母亲。当时也是赶得及,一时没留意,上错了车。柳睿见她的时候常常派车送她回来,二人车马来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柳睿有辆车就被留在了她这里。她便上了那辆车,直接去了晋阳。 门口的一看到车,立刻回头高声道:“柳家大公子的车!小的们伺候着!” 安夫人领着肖如意和安平儿要出门。一听小厮们唱名儿,立刻就对左右道:“煞星来了,我们赶紧走。半路如果碰到小福,就把小福拦下来。” 她当然是故意说给柳睿听的。 可是车里的是她们家小福呢。 安明儿掀开车帘,哭笑不得:“娘!”| 安夫人讶然,难道他们俩还同车而来不成? 可是从车里下来的只有安明儿一个人,她利落地整了整裙装,上前行礼:“娘,平儿姐。” 肖如意向她行礼:“大小姐。” 安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从那辆车上,有溜到自家女儿身上,又溜那辆车上,最终她哼了一声,道:“真是女大不中留。” 安明儿愣住。安夫人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以前在家的时候,即使她彻夜不归,她会责备两句,却也不会这样冷嘲热讽的。 安平儿拉了拉安夫人的袖子,低声道:“小姨。” 肖如意也道:“夫人不是说要上街去看夜市的么。这大小姐来的正好,夫人可该高兴了的。” 安明儿又一怔,道:“娘,您要去看夜市?可是我跟你说过今晚我要过来的呀。” 安夫人三人还站在台阶上,此时便低头看了她一眼,道:“我把这茬给忘了。去夜市也是临时起意。” “……”安明儿垂下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委屈。 肖如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笑道:“夫人,我们别堵在大门口了。不是要出发了么?那若是小姐累了要休息,也好让小姐进去啊。” 安夫人点了点头,道:“小福,你也忙了一天了,要不进去休息一会儿?” 其实这个时候安明儿只想掉头回平阳去。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我进去休息好了。” 安夫人颦眉一思索,最终道:“也好,你也累了。翡翠,你就不用跟我去了,留下来伺候大小姐吧。” no.101:(麻烦篇 )相公最好 哪知安夫人这一去就是一个彻夜不归。这事儿要是放在襄阳,被安织造知道了,必定没有好下场。这些年,安夫人的性子已经收敛了很多,也很少会与自己的夫君对着干。但这一到晋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一下子就野了。 若说是见着女儿高兴吧,女儿还被她撇在家里呢。安明儿特地睡到了她屋子里等她,想跟她谈谈心什么的,可是等到睡着,再一觉到大天亮,还是没有看见人。 起初她只是想,安夫人大约不愿意吵着她,所以就到其他屋子去睡了。可是她起来梳洗过,要去给母亲请安,这才发现,母亲竟然到这个点儿还没回来。 翡翠也有点担心,只一边给安明儿梳头,一边道:“虽说有樱桃她们跟着不会有事儿……可是这天都亮了,小姐还在这儿等着呢,夫人也不回来……” 安明儿心下不稳,只耐着性子让翡翠慢条斯理地给她梳头,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娘会不会走丢了?” 然而两人正说着话呢,屋子外面就传来了女人们银铃般的说笑声。然后门就被推开了,安夫人看到女儿在自个儿屋子里,竟是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道:“小福啊,你昨晚睡在这儿?” 安明儿不吱声。 翡翠忙迎上去,道:“我的好夫人,您到底到哪儿去了?大小姐一直等着您也没见您回来呢。” 安夫人只笑笑。道:“先别说,我累得慌。昨晚玩儿得太疯。如意,你以前真的没有来过晋阳?” 肖如意和安平儿一左一右地跟着,安平儿面上疲色毕露,肖如意却比较有精神。她看了一眼已经卸了伪装,正坐在梳妆台前的安明儿一眼,又转向安夫人。笑道:“夫人。都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如意先前真的没来过晋阳。不过是出门的时候听人提起过晋阳的夜市一些有名的东西。如意出身寒微,能给夫人逗个趣儿,也是如意的福气。” 安夫人笑道:“这是什么话。如今看来,我倒是管着我家里那些孩子管得太严了。你比她们有见识多了。应该多放她们出去走走才是。” 肖如意微微一福身,道:“夫人,快去歇歇吧。昨个儿是一时高兴,可身子可不能不顾哪。” 安夫人扶了她一把,笑着拍拍她的手。道:“真是个贴心的姑娘。” 安明儿知道不应该,可是她突然就觉得很委屈,还有心里也酸溜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最终樱桃翡翠她们好说歹说把安夫人劝去休息。做母亲的也没来得及关心一下等了她一夜的女儿。累得爬都爬不动。 安明儿跟着下人一起,伺候她梳洗,然后俯身给她脱了鞋,扶她上床休息。 安夫人倒是笑了一声,摸了摸安明儿的头,柔声道:“好孩子。” 然后她就自顾自地往床上一趟,自己拉了被子来遮住头。嘀咕道:“让我睡到自然醒,谁都别叫我……除非小福她爹要纳妾……” 安平儿虽累,却还是笑了一声,道:“小姨又胡说八道。” 江南第一贵妇,疯了一个晚上之后,就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安平儿拖着还在发愣的安明儿去前厅吃早点。她也是强撑着精神,看起来似乎有话对安明儿说。 下人上了水晶蒸饺和鱼片粥,吃了一半,安平儿大人好像终于缓过来了,吐出一口气,道:“可累死我了。” 安明儿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拨弄着水晶饺子,低声道:“你们昨晚,到哪儿去了?” 安平儿嗤笑了一声,道:“你还别说,那肖如意果然有些手段。她带着小姨到黑市去了。小姨又是一个最喜欢凑热闹贪新鲜的个性,简直都快玩疯了,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安明儿继续拨饺子,又不说话了。 做姐姐的吃了两口,虽然累,却还是把筷子放下了,正色道:“小福,我觉得那个肖如意,真的有古怪。” “什么?”安明儿没什么精神。 安平儿凝眉道:“就算你娘是江南织造夫人,她也用不着一门心思地讨好吧。况且,这世上长得像的人不少,可是她是连动作韵味都与你相象,而且变着法儿讨你娘欢心,你觉得不奇怪?” “……挺奇怪的。”安明儿还是没什么精神。 最终,安平儿是知道,跟这个木头是讨论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她只得叹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让她小心那肖如意,也就困得爬去睡觉了。 安明儿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这个别院,除了只会惹她生气的安云满,其他能和她说话的人都去睡觉了。她不禁有些失落。 一直以来最喜欢最尊敬的人就是母亲。可能也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才会变得小心翼翼神经兮兮的。她觉得自己失宠了。 这种心境,她也不想回去平阳做事。索性去找柳睿。 她想着,兴许他能让她开心一点儿,然后把这事儿给忘了。 恰好就在她要出门的时候,柳睿上门了。他是来拜访安夫人的。一开始也没想到他家小福还在这儿,而且还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郁郁寡欢。 安明儿正低着头往外走,就碰到柳睿的轿子。她一愣,忙迎了上去:“睿哥。” 柳睿立刻掀开轿帘,面上的欢喜在注意到她的脸色之后变得消沉,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回,有些不确定地道:“小福?怎么了?” 按理说,在安夫人身边,谁能欺负她呢? 她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也不吭气。 柳睿没有办法,只得吩咐轿夫下轿。 柳全儿忙去扶他,一边道:“少爷,今天下午您还要去工地。” “我知道了。” 柳睿搭着柳全儿的手下了轿,然后从人家手里接过拄杖,慢慢地走向小福:“小福?” 安明儿只觉得有一心的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柳睿便笑了一笑,道:“这样吧,我的脚也需要多走动,这园子我们还没仔细看过呢,你领我走一走?” 安明儿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只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搀住他一边的手臂,低声道:“睿哥,仔细脚下。” 柳睿打发走了下人,由她扶着,慢慢走在这个简单又不失别致的院子里。 这母女俩都喜欢菖蒲。这种花并不名贵,也不用太娇养。色彩也不绚丽,大约对于她们这样的人家,这真的是再卑贱不过的一种花。 偏偏这个院子里也栽了满园子的菖蒲。一丛一丛地开着,好看得紧。似乎并没有经过特意修剪,可是隐隐又让人觉得错落有致,而不显得死板。 这应该是一个园林高手的手笔。 安明儿扶着柳睿在院子里慢慢走,好像也被这满园子的菖蒲勾了魂,渐渐地心情也好起来。起先所觉得的那一点小心思,此时也变得不值得一提,只有些许愧疚萦绕在心头。 她太小家子气了,她想。 柳睿一直在仔细留心她的情绪变化。此时便笑了一笑,问她:“好宝贝,现在可以告诉哥哥,你到底是为什么不高兴了吧?”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院子的偏僻处,这里是一个竹林。 安明儿想了想,摇摇头,低声道:“只不过是我小题大做罢了。是我太小家子气了。” 柳睿不走了,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微微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却被他一把搂住。在微风轻轻摩挲着竹林的声响中,他低头轻轻亲吻她的额头,轻声道:“傻孩子,你才不小家子气。有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你的小题,我永远会大做。” 安明儿终于笑了,她低下头,窝进柳睿怀里,轻声道:“睿哥,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出现了一个人,比我漂亮,比我聪明,还比我会讨你欢心,让你高兴。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柳睿笑出了声,道:“哪里有这样的人?我的小福是最好的。” 她不依,这种回答敷衍不了她,因是她轻轻地拽着他的衣袖撒娇:“你说说看嘛。如果有呢。” 柳睿想了想,道:“比你漂亮,比你聪明?那又怎么样。再漂亮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像你一样讨我欢心。” “可是我总是惹你生气。”她低下了头。 他把她的下颚抬起来,眼中有一丝笑意,却又深不见底。让人拿不准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他轻声道:“只要见到你,我就欢喜。这种感觉,除了你,谁都不可以。” 她怔怔地望着他。虽然头顶就是辽阔悠远的天空,被一支一支的翠竹点缀,好迷人的景致。可是她好像一下子就只能看到他了。 不合时宜的,她突然爆发出一种勇气。让安夫人什么的都先到一边去吧。反正她都是他的人了,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她用力抱住了他。 柳睿伸手摸摸她的头,低声道:“小福,到底谁令你不高兴?” 安明儿摇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道:“没有,真的没有。我已经想通了,并不是谁都能让我不高兴。” no.102:(麻烦篇 )谈谈婚事 柳睿还要再说,却突然身子一歪,差点站不稳。幸而丢掉拐杖扶住了旁边的竹子。他有些诧异地低下头,正逢她抬起头,脸红红地望着他。 他有点不确定,但还是俯下身问她:“你真的要?” 她红着脸,又往他怀里腻了腻。 他龙心大悦,单手搂住她:“到我那里去。” 快点。他想说。 可是她却一下子又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道:“不要,这里的空房子很多。” “……”柳睿惊讶地张大了嘴,几乎要结巴了,“你,你,你娘她……” 安明儿心想,她才不要管她。当下,她只道:“娘昨个儿一夜没睡,今天该累着了,没到中午是不会起来的。婢女们也应该围在她那儿等着伺候,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每说一句话,脸就红一些。最终,她牵着他的袖子,把他领到附近的一个小院子里。这是客房,不过荒置很久了。大约也有一阵子没有人来打扫过了。虽然一眼看去并没有不妥,但是隐隐还是有些不整洁。 可是现在谁也不要理这个。 柳睿瘸了一条腿,而且手伤还没好,可他已经兴奋难耐,一把把他小美人抱了起来。安明儿惊呼一声,却笑了,伸出脚一勾关上房门。 “把门锁上嘛。”她低声道。 柳睿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利落地下了闩。她都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他按到在床上。 她竟然主动提出来在这种地方与他相好,他将这认定为她终于愿意把家里那个麻烦老娘丢去一边的征兆。这个念头让他更加兴奋。低头用脑袋撞了她一下,看着她吃吃地笑,心里也跟着暖暖地化了。 安明儿在他身上扭了扭,从睫毛底下偷偷看他,软声道:“你光看……能做什么?” 柳睿笑了,低声道:“你好看。光看。我也能把你看化了。” 她不信。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然后慢慢地,伸手挑开她的衣襟。手指,似乎总是若有若无地和她细腻敏感的肌肤擦肩而过,只极有技巧地,慢慢地解开她的衣裙。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她的。好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泉,要将她整个吸进去。 这种挑逗让她愈发敏感。 终于,衣裳都解了下来。她害羞地抱住自己的双臂,想要缩成一团。但是被他制止。 “小福。你真美……”他按住她的手,只用眼睛放肆地流连她娇美的身躯,眼神无比爱恋,无比渴望。 他低声道:“我喜欢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视线好像一下子变得灼热,扫过胸前,腰身,还有修长的双腿…… “你仔细看过你自己么……也许该找个机会让你自己仔细看看,不然,你自己都不会知道,你到底有多么美……” 她被他看得全身发热。耳中听着他这些轻浮又挑逗的言语。更加令人欲罢不能。偏偏他只按着她的手不让她挣扎,也不碰她,只贪婪地用视线一寸一寸地享用那被他反复称赞的身躯。 他滚烫的汗水,落在了她身上。 她喘息着低声道:“你喜欢我么?” 他轻轻地笑,声音却有些颤抖:“傻问题。” 她睁着双眼,无辜地望着他:“不喜欢?” 他愣住,随即失笑:“你觉得呢?” 她想别开脸,最终还是没有,虽然头脑中一片空白,她还是静静地望着他:“我问你呢。” 柳睿无奈,俯身去轻轻吻她。几乎是嘴唇一贴到她的脸颊,就感觉到她轻轻地颤栗,好像渴望已久。他的眼中一暗,偏过头吻住她的嘴唇,恍若呢喃那般,轻声道:“太喜欢了,小福。喜欢到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你真是……” 你真是一个没有心的丫头,竟然一本正经地问我这种问题。难道我的深情你从来不曾看进眼里。 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她好像也松了一口气,用力抱住他,也似呢喃那般道:“你先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怎么想到一出是一出。 她推了他两下,不小心蹭到他兴致勃勃的部位。他立刻决定给她一点教训,手脚并用按住她,就想强上。可是她又挣了两下,他就放开了。 柳睿一向拿她没办法,只得喘着气退开了,自己坐在一边,喘着气看着她,眼神不善。 安明儿双手搂着胸前,并拢双腿坐了起来,脸也烧得通红。但是她自认为此刻是她占了优势。因此她硬着头皮道:“我是要跟你商量一下,关于咱俩的婚事……” “……” “!!!!!” 柳睿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安明儿忙扑过去按住他:“睿哥,睿哥,你冷静一点,我不是要害你……” 柳睿才不管她在胡言乱语什么,一把把她抱起来,喜滋滋地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声音又哑了几分:“还没到三个月,你就想通了?” 安明儿缩进他怀里,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低声道:“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别说几个,几百个他也乐意之至。 “你只喜欢我一个?只对我一个人好?” “当然。” “以后也是?” “肯定。” “不纳妾,不偷腥?” “那是必须的。” “生意和我哪个重要?” “……你吧。” “什么叫吧?!” 柳睿有点头疼。但是此刻不适合讲道理。别说往长远了看娶媳妇儿的问题,光是现在,他的命根子…… 最终他低声道:“赚钱是为了养你和我们的孩子,是为了让你们衣食无忧。你说哪个重要?” 她觉得这个答案不太让她满意,但还是哼了一声,先跳过了,又道:“那我再问你……” “你问。”他答得很干脆,可是额头滴汗滴得越来越厉害。 她缩着脖子,小小声地道:“你能不能再等我一年?” “……” 她举起白嫩嫩的手,瞪大了眼睛发誓:“眼下是不行的。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一年,我只要一年,不信我可以滴血立誓。” 他咬牙切齿,视线一直在她春光外泄的可爱胸脯上溜达,一时半会想不到要怎么对付她。 其实她想的很简单。她现在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她可爱的酿酒计划还没完成呢,而且醉鲤山庄正面临着被吞并危险呢。等这一切都稳定下来,她也可以甩手给手下的人去做。 柳睿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五月初一。” “明年五月初一。我上门来抢人。”他又退了这一步。 安明儿欢喜地黏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低声道:“还有点事儿,睿哥……我嫁给你了,那你也不能拦着我做我喜欢的事儿。不能管着我,不能关着我,巴拉巴拉……” 柳睿咬牙切齿:“我只觉得我不能太惯着你。” 他到极限了。 偏偏她还没有自己在玩火的自觉,还想继续撒娇逼他松口,可是刚又开了口,就被他一下按倒。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微微发红。 “你这张嘴……实在是太欠收拾了!” 说着,便也不等她回答,他就俯下身,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嘴唇。她只咽呜了一声,无意识地反抗了一下,就又伸出手,拥抱住他的脖子,抬起头让他深入地亲吻。 他的手开始往下探,急切地需要她赶快做好准备。她好像在挣扎,又好像是在迎合,身躯乱扭,更挑战他的耐性。 他一口咬在她舌尖上,让她一下子飙出了眼泪。 “坏丫头。”他喘着粗气,几乎要口齿不清。 他伸手,利落地拨开她的双腿,她很自觉地抬腿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应和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也在细细喘息。 急了。她觉得有些疼。但只是颦眉忍耐着被撑开的酸胀不适。 最终绵绵地轻声唤他:“睿哥,轻点……” 他的答复是狠狠地一撞到底。 她立刻叫了出来,不知道是痛是快。 只知道那双嫩白的藕臂,和修长的双腿,已经死死地缠了上来,好像想让他整个人都醉在她的怀抱里。 客房的床不大,也不太结实。应和着两人激情的节奏,发出了剧烈的动静,好像可以将她的声音也完全掩盖下去。 他的汗滴在她眼皮上,烫得她浑身都开始颤栗。 她心里反复念着那个新冒出头的念头,她要嫁给他了,她是要嫁给他的。 好像从来都没有像此刻一样明确和肯定。 “小福……” 他喘息着摆弄着她。脑海里不断地闪过她刚刚说过的话,只觉得情难自已。也许她会受不住,可是他也控制不了自己,只反复将她折叠成各种各样的姿势,努力让自己尽兴,让自己更真实地感觉到她的存在。 为什么喜欢你,小福。 因为你令我欢喜。只有你。 她在他身下轻轻抽搐,他俯下身,用力拥抱住她,嘴唇温柔地相贴。但另一个相连的地方却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两人一起淹没。 两个人搂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回,安明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被人用力箍在怀里。 柳睿按住她的头,低声道:“小福,出了点事儿。” no.103:(麻烦篇 )河东狮吼 安明儿还没有回过神来,迷迷糊糊的:“嗯?” 他温柔地搂着她,眼中却有些发狠:“你娘要来了。”如果他没有猜错。 安明儿吓得整个人一下子如醍醐灌顶。虽然刚刚那是如同赌气一般的逞强,但到底还是怕了自己的老娘。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光溜溜地搂成一团,头发上的汗都没有干。若是让安夫人看到此刻,这,这可如何是好…… 柳睿的坚决和镇定稍稍安抚了她。他反复亲吻她因为惊惧而大睁的眼睛,轻声道:“别怕。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索性让你娘看到,禀告她我们明年就成亲。当然可能她会怕我不负责任,逼着我现在就娶了你。”他倒是求之不得。 安明儿突然想到自己做下的决定,又稍稍镇定了一些。她低声道:“第二个选择呢?” 柳睿的眼睛一眯,低声道:“那就是想办法瞒过去。” “那我选第二个。”还可以瞒过去吗? 柳睿确实有一些挫败。但他一直是让着她的。 他不知道她心里其实也不好受。只是这个当口上,她是觉得自己可能要失宠了,并不敢再激怒她那喜怒无常的母亲。她怕再叫她娘失望。 小孩子气。 可是柳睿也没办法。 当下只让她起了身,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再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床铺。 安夫人确实要来了。而且气势汹汹。带着暗暗咬牙切齿的安平儿。 安平儿在心里把肖如意那个小贱货骂了一百遍不止。昨晚为了陪安夫人疯,她喝了太多茶来醒神。结果今天睡到一半就憋醒,心不甘情不愿地跑去如厕。结果正碰上高高兴兴地拉着柳睿的手在园子里溜达的小福妹妹。 本来她是在想,小福这姑娘心情不好,虽然那柳小黑实在很碍眼,但能让她高兴高兴也好。 她是眼见着这一对儿绕到了偏僻的竹园去。毕竟已经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姑娘了,她心里有了个大概。只是合计了一下。大约安夫人一觉睡下去。不到中午是不会醒的。就让小姑娘去开心开心又有何妨。 没成想,她回到屋子里睡下,眼睛还没眯熟,突然被翡翠她们闹醒。原来这姓肖的小蹄子不睡觉,愣是惊慌莫名地从自己的小院子里跑了出来,直嚷嚷着说是屋子里有贼。翡翠她们跟着她跑去一看,原来她隔壁的院子里果然有些不寻常,外面守着好多人呢。 除了老一辈的武婢,安夫人身边还跟了几个年纪轻的小丫鬟。贴身伺候的,就像碧珠子一样,一向把安夫人的理念奉为真理。这下看到了那院子门口守着的柳家家仆,恍惚想起院子里停着的柳家的轿子。一下子一个个都大惊小怪。又不敢得罪柳睿,闹着要去找安夫人。只被翡翠她们几个拦下了。 可是肖如意硬说她住的地方不安全,好似吓破了胆,魂不守舍地要收拾包袱走人。翡翠她们也拦不住,她只说要告辞,硬是去把安夫人闹起来了。 安夫人一向有个起床气的毛病,一听到肖如意要走。又被一群丫头指手画脚地比划了一阵,登时气闷了。当下便要冲去客房。 翡翠她们几个是懂事的。夫人这下是刚睡醒一口气下不去,若真是出了什么事,只怕等她完全醒了要后悔。不得已,只得又去把表小姐闹起来,指望着能救场。 安平儿一听这事儿就知道要糟。指不定,那贼,就是她家可爱的小福妹妹,和小黑表哥呢…… 她又想,这俩小混蛋,哪儿不跑,干什么偏偏跑到那肖如意的院子隔壁去? 这平儿姑娘和她家可爱的小姨那个脾气是像了八成八,起床气也不小。这下子就只想着要把那姓肖的小蹄子抓起来这样糟蹋,然后再那样蹂躏…… 安夫人带着人一路冲到客房小院。门口守着的柳家家仆无不勃然变色,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柳全儿硬着头皮被推了出来。 “安夫人……” 安夫人劈头就道:“滚一边儿去!” 柳全儿忙上前去挡,又不敢拦:“夫人,夫人,您别这样,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安夫人美目一瞪,冷笑了一声,道:“笑话,这宅子里,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 江南第一贵妇在此,谁敢拦她?何况这还是她自家的院子呢。 最终柳家人都被武婢隔开,让都黑着脸的安夫人和安平儿长驱直入。 安夫人站定在门前,高声道:“翡翠!” 翡翠硬着头皮道:“夫人……” “把门给我踹开。” “……” 幸而屋里的人没有让翡翠为难,自己来开了门。柳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里,依然挺拔俊秀,头发有些凌乱,好似出了很多汗,黏在脸上。那是他刚刚和小福一起收拾屋子,折腾出来的。一个削瘦的人影躲在他身后,好像怯怯的,只探出头来看,手里打着一把圆圆的美人扇。 柳睿皱眉,道:“我说姑姑,您这么兴师动众的又是怎么了?我可是要去给您请安的,谁知道您昨个儿一晚上没回来,听说这会子还睡着呢。这又是怎么着?” 安夫人眼尖,当然一眼看到了他身后躲着的自家女儿,当下又惊又怒。这,这两个人满头大汗,衣衫不整,孤男寡女地关在一个屋子里,外面还有人把守,这是在干什么!!?? “请安?你再多来给我请两次安,恐怕明年你就得给我上香!小福,给我过来!” 安夫人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安平儿和翡翠连忙伸手给她顺气:“小姨,消消气,消消气。” 心知母亲是动怒了,可是这话说的难听,安明儿觉得很委屈,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她抓着柳睿的手臂,怯怯地绕了出来,低了头,想过去。可是被柳睿一把抓住。 柳睿心想,这老妖婆又发什么失心疯?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安夫人的起床气? 他抓住小福不给她走,居高临下冷冷地道:“姑姑,您吓着小福了。” 安明儿低着头,不说话。 眼看安夫人还要爆发,安平儿忙一把按住她的手,抢先道:“小福,你们两个在屋子里干什么?早上不是说回去了么,怎么这会子还在这儿?” 安明儿低着头把柳睿教她的说法说了一遍:“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表哥来给娘请安。我心里惦记着爹说要并购醉鲤山庄的事儿,总觉得不踏实。便央着表哥跟我谈谈。” 安夫人冷冷地道:“这孤男寡女的猫在一个屋子里,就谈这个了?” “娘!”安明儿是真的要被她给气哭了。 柳睿皱眉:“姑姑,我到底哪儿惹您不顺眼了?让您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跑到这儿来找我们的麻烦?” 安夫人不理他,看向自家女儿,面色不善地道:“你爹要并购你的酒楼,那是你和你爹的事儿。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你是个姑娘家,好端端地和男人躲在屋子里半晌不出来,弄得家里的客人还以为是闹了贼!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分寸,知不知道一点儿规矩?” 安明儿被骂得飙泪无门。自小母亲就不曾这样骂过她,何况她此刻又羞又愤,自己也知道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偏偏被柳睿死死按住,走也走不了,只能低着头硬挨。她完全不知道这一出要怎么收场。 安平儿知道安夫人正是在气头上,她也不敢再劝,只敢躲在安夫人身后,一个劲儿地向柳睿使眼色。 臭小子,做长辈的这会子心情不好,先认个错就完事儿了。等她醒过来,总不会再生这么大的气的。 可是柳睿真真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猜不到这是有人在中间作梗。何况他家小福都已经哭成这样了,他会认错?见鬼去吧! 当下他便冷冷地道:“姑姑说的是,小福和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分寸什么是规矩。我们两个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知道干出了什么事儿,会吓到您的娇客。我听说这个院子,您是已经开了金口要送给小福了吧。那小福在自家院子里见客,又哪里做错了?你说这些守着的家仆,很抱歉,我柳睿现下是个废人,身边离不得人,只能让人在外头等着伺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泪眼朦胧的小姑娘,最终心痛得不得了,抬起头面色铁青地对安夫人道:“姑丈要并购醉鲤山庄,小福为什么要找我谈?因为小福不愿意!而我手上有一个好方子,所以小福要找我谈!您说这好端端的,我们是招谁惹谁了?您没有睡好觉也不是我们把您闹醒的。什么规矩什么分寸,您怎么不干脆说我们不知廉耻!横竖不过是您一句话!” 安夫人要被他气晕了。这死小子把上她女儿,竟然还敢一套一套的,她,她…… 安平儿忙扶住自家小姨,也急了:“表哥,别说了!小姨只是心情不好,解释清楚就行了,你也没必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no.104:(麻烦篇 )做娘的心 柳睿抓住安明儿的手,冷笑了一声,道:“心情不好?姑姑,这可是您嫡亲亲的闺女,您要是嫌她不识大体,不懂规矩,不知分寸,或者是不知廉耻什么的,那人我带走!您这么作践她,我心疼!” 说着,就作势拖着安明儿就要走。 安夫人忙道:“小福!” 可是安明儿这下子心也冷了。仔细想想,柳睿把办法交代给她的时候,她觉得是完全可以蒙混过去的。可是没想到安夫人一见面就破口大骂,而且还把话说的好难听。她还记得安夫人说他们吓到了客人。 她挣了挣,把手从柳睿的禁锢里抽回来,低着头,哽咽地道:“娘要是嫌小福吓到了娘的贵客,小福这就走。小福不该擅自把表哥留在娘这里,不过大家到底是一家人。娘不要苛责表哥。” 安夫人刚刚被柳睿的伶牙俐齿冲击得晕头转向,这下更加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俩孩子说什么来着?在屋子里谈生意?她家小福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安明儿突然跪了下来,朝安夫人磕了一个响头,一边流泪一边道:“小福让爹失望了,也要让娘失望了。” “……失望什么?” 安明儿低声道:“爹想要并购醉鲤山庄,小福是决计不会答应的。娘,您也不用担心小福的名节。小福和表哥文定已久,已经决定了明年成亲。爹和娘的想法。小福都办不到,叫爹娘失望。是小福之过。小福这就走,娘您不要生气了。” 说完,她一个响头磕下去,就站了起来,一阵风风似的跑了。 留下满院子心思各异的人。 安夫人看着她跑了出去,愣愣地回过头。问安平儿:“她刚刚说什么?” 安平儿也有点生气了。没好气地道:“她说她走了,让您别生气了。”说起起床气,这俩伪母女谁也不让谁。安夫人可以对着心爱的女儿破口大骂,安平儿当然也可以一个不顺心就顶撞自己的亲亲小姨。 柳睿却是又惊又喜,但却还有一丝愠怒的情绪夹杂在其中。他也没有追上去,只回过头,冷冷地望了一眼盛怒而来,此刻却在发呆的安夫人,冷哼了一声。道:“您还是自己想想您做了什么吧。别以为就是发了一场白日梦。” 说着,他就举步要走。走了两步,他又退回来,好像刚想起来似的。道:“小福刚刚说了,醉鲤山庄她不让,您也别让姑丈那那劳什子主管去找她麻烦了。还有,她刚刚也说了,明年和我成亲。我这就回去让我爹准备着。” 一句话又把安夫人从茫然的状态拖回来,最终气了个半死,差点要吐血。只能看着他扬长而去。 半晌。安夫人才算是醒了过来。她推开了扶着她的翡翠,上前去推开了客房的门。这个屋子好像很少有人来打扫,屋子里还有一股怪味,但也不至于叫人无法忍受。床铺桌椅什么的,都还算整齐。就是热得很,一进门就觉得要出汗。 一旁的桌椅,上面放着笔墨纸砚,有两个对面的凳子有些凌乱地放着,好像刚刚有人坐在这里。桌上中央有一张写了字的纸张,纸头上还有手指揉过的印子,好像有一个人正要把这张纸推到对面去,给自己对面的人看。 安夫人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上面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图案,隐约好像是官窑的地形,墨迹都还没干。 这就不得不佩服柳睿,他的心思缜密,偏偏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手指印这样的细节都做足证据。只是有一点,纸上的内容不太好揣测。他只得随手画了一个官窑的地形大概充数。 安平儿在门口捡起那把美人扇,摇着步子上前:“小姨,除了姨丈,您可没这么骂过别人。” 安夫人把手上的那张纸放下了,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道:“小福她刚刚说什么?说她要嫁给睿儿?” 安平儿撇撇嘴,道:“您这两天也够冷落她了,她会伤心也是没有办法的。这个时候表哥要趁虚而入,那是谁都挡不住的。” 安夫人一怔,道:“你说这是我的错?” 安平儿想了想,索性就实话实说了,道:“也不是这么说。表哥呢,从小就喜欢小福妹妹,小福妹妹要什么他都肯给。这小福妹妹呢,也一直都欢喜表哥。虽然后来出了点风月事儿,那大半也是叫您给逼出来的。” 如果不是安夫人死咬着牙不肯对这门婚事松口,在小姑娘及笄之后更是防着柳睿,还为了反对这门婚事跟安织造大吵,把自己的额头上都磕出一个大疤来。小丫头能不吓着么。一咬牙就改头换面逃了出来,然后稀里糊涂地跟那战云扯在一起。 自己去找你喜欢的人。安夫人曾经这样对女儿说。 可是小福喜欢的人就在那里。那段风月往事,甚至很可能是为了取悦自己怪脾气的母亲而闹出来的。 安平儿摇了摇扇子,这屋子里真热,她低声道:“其实我觉得表哥挺好的,不,整个江南,难道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吗?莫说江南,就是放眼整个天朝,他这样的青年才俊又有多少?更何况他一直为小福妹妹守着身,宁愿三天两头上门来受您的气,也没见他变过脸。说实话,表哥要娶,皇朝公主都娶了,何必巴巴地苦了自己,再来您这受气呢?” 虽然小黑确实不讨喜,但她也认真考虑过,安夫人总不会为了个人喜恶去左右女儿。她要小福去找自己喜欢的人,那为什么小福不可以喜欢柳睿? 其实她是觉得,安夫人要自己的女儿坚持自己,反而让女儿一直活在她的阴影下。有的时候小福并不想要那么惊世骇俗什么的,她就是喜欢柳睿这个指了婚的未婚夫,即使曾经背道而驰,她也还是要回来的。 安夫人眯起了眼睛。她好像已经完全醒了,最终,她道:“我没说睿儿不好。他也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我从来也没将他当成是外人。” 她也从来没想过要自己的女儿难过。 安平儿一看便知,她是醒了。难得把话说开了,这翡翠她们又守在外面,她忙道:“那您可是担心表哥会记恨您,然后对小福不好?” 她说的是盈盈的事。那婢子仰慕柳睿不假,也很有心机手段。彼时的安夫人还没有现在这么放肆,安家太大,内务不稳。安夫人的手段也是很高明的,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利落地拔掉了那些不稳定因素,终于成就了今日的安家大院。 如果不是那婢子一边勾搭着少年时期的柳睿,一边又试图诱惑安织造,倒也不至于就犯在安夫人手上。安夫人念她年幼,惜她聪颖,又怜她出身不好,留了她一个余地,并没有声张这件事,把她嫁出了府,只当是她给自己身边的婢女指了婚。 柳睿当然不高兴,但是并没有来找她算账。她也没有解释,毕竟做长辈的爱护侄儿,她也不想让柳睿知道,他的初恋情人是个这样别有用心的女孩子。 安平儿是知道就里的。这位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夫人,其实并不是不清醒的。不然她也不会一直这么尊敬她。她倒以为是这件事在作怪,所以安夫人不肯松口,还编造那什么近亲不能联姻的烂理由。 然而安夫人却低声道:“不是这么回事。” 安夫人的眼睛有些发红,也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她缓缓地在桌边坐了下来,心想着,刚刚大概是小福坐在这里。她低声道:“你记不记得,小福出世的时候,是个瞎子?” 安平儿一愣。她已经看她家小姨疯了很多年了,也很久没看到她这么沉重的样子了。她不禁也坐在了她身边,好似怕惊扰了她那般,轻声道:“记得。那个时候我还跟着您和姑丈。可是有一天,家里来了坏人,把小福妹妹抢过去,闷伤了。从那以后小福妹妹就不停地生病,只怕是养不活了。姑丈就背着您把她送到山上去,给常连神医。” 那个时候其实她也才五六岁,但是依稀记得那场大灾难。因为那个时候她也是被劫持的人质之一。具体的事情是后来听小姨说的。后来她回了自己的母亲身边,也常常要去小姨家里走动。本来应该有个妹妹的,妹妹却不见了。她缠着小姨要妹妹,还记得一开始,小姨一听她这么撒娇,眼圈儿就要发红。直到她慢慢长大了,小姨才慢慢地告诉了她。妹妹上山了。 安夫人好像有些忧伤,本来就疲惫的面容也好像一下子憔悴了,她低声道:“小福是我和玉宁的第一个孩子,我怎么会不疼她,怎么会想要她难过。我知道她喜欢睿儿。她从山上回来之后,就怎么都养不熟,她爹又严厉。也就是见了睿儿来家里走动,她才欢喜一些。” 她一顿,又笑了,好像想起了什么:“你说这丫头有没有良心。今年过年,她的脚伤了,就一直躲着不肯见客人。偏偏睿儿来家里走动,她又欢欢喜喜地打扮好,从屋子里出来了。可是睿儿没怎么搭理她,你没看到她那个失落的样子……” no.105:(麻烦篇 )不是替身 安平儿忙道:“既然您知道,您为什么又一定要扰这段婚事?您不是让小福妹妹去找她自己喜欢的人么?” 安夫人摇摇头,有些悲伤地道:“好平儿,你觉得我这辈子,最苦的事情是什么?” 安平儿愣住。那还是为了小福妹妹。小福妹妹天生目盲,少年时又颠沛流离,烂漫山野。小姨一辈子遇多了大风大浪,到现在还是可以疯疯癫癫肆意妄为,只是这个女儿却是她的锥心之痛。 “可是……”她还是想不通,那为什么小福不可以嫁她喜欢的人? 安夫人低声道:“当初我嫁给你姑丈,就是近亲联姻。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看笑话。不过这些我不在乎。可是却累了小福,近亲联姻,生出来她这么一个瞎子……平儿,你以为我是在说笑,可是,近亲联姻,对孩子真的不好。” 安平儿愣住:“可是我爹和我娘,也是表兄妹啊……” 安夫人道:“并不一定。但近亲联姻,孩子总没别人的好。不说别的,就说我们十八溪,出了多少傻子,残儿,大多是近亲联姻的结果。而且越是世家,狗屁亲戚越多越讲究门当户对的大家族,傻子什么的就越多。为什么,都是因为近亲联姻。” “……”安平儿不得不承认,她被雷到了……可是,她知道她家小姨不是在开玩笑。 安夫人别开了脸。低声道:“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在疯话。要解释,我也解释不清楚。可是我是认真的。这辈子什么苦我都能吃。可就是一想起小福刚出世的时候……我就觉得心也要碎了。我不能让小福和我一样……” 安平儿低声道:“可是,他们俩……” 恐怕……早就已经…… 只怕……孩子,都有了…… 可是她又能体谅安夫人。确实解释不清,只能一直做棒打鸳鸯的坏人,还要被人鄙视。 她忍不住道:“小姨,就算您是说真的。那也只是可能吧……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小满不是好好的吗。小福也不一定,就生个……” 安夫人低声道:“如果可能,我怎么会想要她冒这个险。这孩子打小就倔,你看看她刚刚那个样子,分明是要跟我赌气的。” 安平儿不以为然:“我看不是。您怎么就不能找找自己的毛病?莫名其妙就跑来骂她一通,连解释都不要听了。” 安夫人老脸一红,嘀咕道:“我这不是刚睡起来么……” “连表哥都说了,您别以为就是发了一场白日梦”,安平儿趁机又道。“您是没听见自己说话有多难听吧?就冲您这样的,谁敢做您的女婿?只怕三天就被您骂跑了。也就是表哥,您到了这儿,他的脚有伤还每天来给您请安。巴巴地送上门来让您骂。” 安夫人也有点后悔,只还在嘴硬,道:“我看是我每天被他气得不轻才是。这小子嘴上,谁能讨得便宜。” 安平儿笑呵呵地道:“其实您也疼他,就是总忍不住要骂他。” “那是他欠骂。”别说还真是,所有的后辈中,只有柳睿是她一见了就想骂两句才痛快。可是偏偏。她最疼的后辈,除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就是安平儿和柳睿。 安平儿趁机道:“其实吧,小姨,您看您昨晚和今天,确实做得不是。昨晚,小福妹妹巴巴地等着你呢,您却把她丢一边儿和那肖姑娘在外面厮混了一晚上。刚刚又伤了她的心……小姨,您看看你这办的都是什么事儿……” “……”安夫人确实有点后悔,“你是说小福丫头在吃醋?” 安平儿翻了个白眼,只隐晦地道:“小姨,不是我小家子气,但这种漂泊女子,您还是别太放在心上。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就算再怎么喜欢,难道还亲得过您自己的亲闺女?况且,您本来就是觉得她和小福像才疼惜她的。如今小福都已经在这儿了,您倒好,冷落了小福,倒是和那肖姑娘打得一片火热。” 这小贱蹄子竟然会把心思动到黑市上,能是什么好鸟。这一场风波方才稳下来,安平儿已经自动把自己睡不好觉的账全都算到了那肖如意的头上。但是这话还不能明说,眼下不能搅和了安夫人的生辰。只等哪天她手里有了证据,这小贱人迟早要落在她手里。 安夫人在嘀咕:“我这不就是贪玩儿吗……” 话是这么说,她又觉得很心疼自己的宝贝女儿。傻丫头,不会真的就这么生娘娘的气了吧?早知道带上小福一起去玩儿就好了。 这厢安平儿好哄慢哄,把安夫人给哄住了。所幸她年纪一大把了,也知道耻,认个错什么的也不是难事。 当时柳睿挑衅完安夫人,就要追着小福去。可是没走到门口,他就突然停住了。 柳全儿擦擦脑门上的汗,低声询问:“少爷?” 柳睿意味莫名地盯着某个墙脚,只道:“在这儿等着我,去把轿子抬过来。” “是。” 说着,他就自己撑着拐杖,缓缓地走进了旁边的转弯口。 一个女子懒洋洋地倚在墙上,正巧笑倩兮地望着他,眼角波光粼粼,妩媚天成:“柳郎,我等了你好久。” 柳睿静静地看了这张过分相似的脸一会儿,最终冷冷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肖如意的脸色一变,但是顷刻后又恢复了笑容,她上前,懒懒地倚进眼前这个宽阔的胸膛。一靠近,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终于达成所愿。她低声道:“柳郎,你莫忘了,本来我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只是肖如意,一个微不足道的歌姬。可是你买了我,是你一手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 她原本只是一个歌姬,卖艺不卖身的名号支持不了多久,很快她就要被逼到前台。当晚,偶然路过京城的柳睿买下了她。 柳睿也没有推开她,只低声道:“可是我没有碰过你。我买下你,是因为不想你顶着这张脸,被人玩弄。” 她和小福太像了。他几乎是一看到,就冲动地把她买了下来。后来收在别院,等于是给她一个安身之处。每每路过京城,他都会去看她。大约也是慰籍自己的相思,一边也在苦恼自己那个小小的未婚妻为什么好像永远都长不大,本来她一长成他们就应该成亲的。 他思慕着自己的未婚妻,却不得亲近。然后这里有一个替身,长得八分像,只是气度小动作什么的不像。是他把她教成这样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加上她的长相,肖如意已经荡然无存,好像只是世上又多了一个小福。 但她不是小福。他一直是那么清醒,坚毅强大。即使无聊之下做出了这等事,他也没有真正让自己沉沦。 确实,他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他也觉得自己挺无聊的。后来他就给了肖如意一笔钱,把她打发走了。因为事出,小福突然逃婚了,他要忙着追求他的可爱未婚妻。 肖如意低下头,这个动作也像了小福,好像要哭出来了。她学的真的很好。她低声道:“你说你不会碰我,因为我们还没有成亲……我是清白的姑娘家……我以为你是认真的。” 柳睿干巴巴地道:“我说的是认真的。我们不是夫妻,你是清白的姑娘家,我买你不是要你做妾的。” 肖如意的肩头瑟瑟发抖:“我以为你至少对我是有那么一丁点儿感情的,就算是替身……” 柳睿皱着眉头:“没有。”什么替身?这种事情哪来的替身? 小福就是小福,全天下也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盈盈地望着他:“柳郎……可是我叫你柳郎,你也没有反对……” 柳睿讶然:“你们青楼女子,不是见了谁都叫郎君的么?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 柳睿回头看了一眼,冷冷地道:“我只是把你买了下来,又给了你钱安身立命,好像没有什么对不起你,也没要你还。你今个儿闹出事情来,我只饶你这一次。” 肖如意的全身的血也一下子都冷了,也装不下去了,冷冷地望着他:“你是怕事情闹大了?柳睿,你毕竟没做什么光彩的事情。” 柳睿嗤了一声,低声道:“我只警告你这一次,你现在可以站在这里,也都是因为小福。如果你没有这张脸,我姑母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何况,你把我姑母当什么人?她虽然看起来疯疯傻傻,可是江南第一贵妇,能独宠二十年,你以为她凭的是什么?” 肖如意怔住。 柳睿丢下一句:“劝你适可而止。” 然后拂袖而去。 留下肖如意一个人,在巷子里。她看着柳睿远去的背影,眼神慢慢地,从忧伤,变成决绝。 她心道,柳睿,我自甘低贱回来找你,你却不领情。难道真的要我毁了你,你才肯看我一眼。 她是肖如意,不是别人! 柳睿坐上轿子出了宅子,只恨自己现在是个废人,也追不上安明儿。只把身边的人遣散了,分头去找。 no.106:(麻烦篇 )想跟你走 他揣摩着她的脾气,自己让轿夫抬着轿子往闹市去。结果还真让他自己先找到在各种小地摊上流连的安明儿。她正蹲在一个卖面谱的摊子前,小贩在她面前说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她倒好,只低着头,好像在发呆。 那样子就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小孩。 他从轿子里钻了出来,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俯身,轻轻拍了她一下。她一回头,结果一张狰狞的门神面谱对了上来。 柳睿竟然被她吓了一跳,一下子又笑了出来:“喜欢这个?” 那个门神面谱怒目圆睁,呲牙咧嘴,獠牙锋利,红通通的大红色,分外狰狞。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能看到这个表情夸张的面谱之下,她恬淡无辜的神情。 他笑了一笑,道:“喜欢就买了吧。” 柳全儿立刻上来付了钱。 柳睿把小门神扶起来,笑道:“接下来想去哪里?回平阳?” 小门神不说话。其实她是在想,她明明带了面具来着……难道他不怕认错了人?万一有个姑娘和她穿着一样的裙子呢。 柳睿轻轻地笑:“好小福,说话。”他伸手想揭她的面具。 可是她一伸手,按住了,不给他揭。 他没有办法,低声道:“先上轿。” 说着,他就牵着她的手,把她带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吩咐起轿。小门神突然凑了过来,在他脖子窝里一下一下的蹭。 柳睿被她蹭得直笑。低声道:“想睡觉?” 小门神点点头。 他试探地道:“去我那里?” 又点点头。 他的笑声很暧昧,握住了她的手:“那等着我?” 她终于出声了,一把反握住他的手:“你要去哪里?” “我去官窑看看。大约还有点儿事……怎么呢?” 一张面目狰狞的门神面谱仰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现在她不要离开他。 她这么黏人,柳睿高兴。他巴不得把她收进贴身的兜兜里藏起来。于是他笑着敲了敲她的面谱,低声道:“要跟可以,把这个东西拿了。吓着人怎么办。” 安明儿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万一揭了。你发现不是小福呢?” 柳睿失笑:“怎么可能。”他倒是很肯定也很自信。 安明儿在他手上乱蹭:“怎么不可能。如果我不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柳睿又敲敲她的面谱,笑道:“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你是我的小福,刚刚你还睡在我身边呢。” 戴着面谱,谁也看不到她脸红。她低声道:“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若说背影,这世上相似的背影肯定有。若说衣着,我这身也很普通。若说小动作……这世上也不是没有背影相似举止也相似的人。难道是我的发式?” 她刚刚从他的身边下了床,发髻衣着虽然普通,却因为事情紧急也有些微不明显的凌乱。难道柳睿凭的是这个? 柳睿笑着搂住她。轻声说着好听的话来哄她:“傻姑娘。什么相似不相似,普通不普通。我说了,你是我的小福,全天下也只有你一个。我怎么都能认出你。” 虽然也知道他一贯花言巧语。不过她还是喜滋滋地靠在他怀里,巴拉着他的领口。坏心情也好了一丁点儿。 “你在想什么?”柳睿轻声问她。 “……想你。”她不太好意思,她现在突然就很想跟他睡觉。 柳睿不知道。听到这话已经够让他欢喜了,若是他知道真相,难保不会喜极而泣…… 当下,他去官窑,他去钱庄。他去柳家的客栈,他去都帮的瓷场,他去现在是空的花神会祭坛,兜兜转转大半天,中间抽空陪她吃了个午饭。她几乎都没有下轿,有好几次,他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懒洋洋地趴在轿子里,手里拿着自己的绣鞋,在比划上面的花样。依然带着那个面谱。 他刚和都帮的人从祭坛下来,此时一掀开帘子,看到她的赤脚,立刻就把帘子给放下了。皱着眉转过身,道:“你们家洪少爷呢?” 这手底下的管事什么的,个个都瞧着不顺眼。还是和洪礼辉那小子一处做事的时候最自在,那小子很懂得察言观色,又很聪明,最是不需要废话。 这会子人死哪儿去了? 都帮的人也看出来了,这位对派出来的人不满意,所以一个接着一个地换。这会子轮到这姓钱的管事,也有点扛不住了,只低声道:“洪少爷他有点不舒服……” 柳睿道:“怎么?” 他突然回过神,那是为了昭儿的事情吧。只是那小子看起来很有野心,怎么会为了儿女私情…… 不过他也不是八卦的人,当下只兴趣缺缺地道:“着他好好养着吧。柳全儿,给挑点儿补品什么的,送过去。” 柳全儿答应了一声。 柳睿哼了一声,道:“这洪家,是上辈子欠了德行,还是这辈子造孽了?怎么生了一儿一女,都成了这副模样呢?” 都帮管事在一边狂流冷汗,但只是低着头,不敢吭气。洪家得罪了柳少东,这是毋庸置疑的。最近伊家也有渐渐打压洪家的势头。只是幸好不曾连累都帮的地位。 他只低声下气地谢过柳大少,也不敢抹汗,一边要往后退。一回头,突然看到这轿子的窗帘被人掀了起来,里面透出一张花里胡哨的脸,好像正看着他。这管事被骇得连退两步,一下子脸色更苍白了。这才看清楚是个戴了面谱的人,好像是个姑娘家。 柳睿回头看了一眼,倒是笑了一声。那闯了祸的人就把帘子给放下了,缩了回去。 等那唯唯诺诺的讨厌鬼终于走了,柳睿俯身上了轿。小门神伸手来扶了他坐好,然后爬到他身上。 轿子被抬了起来,开始稳步前行。 她低声道:“你不喜欢那人啊?” 柳睿摸摸她的面壳,道:“成天战战兢兢的,又笨得很,不通人意,碍眼得很。你到底要戴着这玩意儿到什么时候?不热吗?” 她低下头,开玩笑道:“那不行啦。万一揭了,你发现你认错了人,那怎么办?” 柳睿笑出了声,胸膛轻轻震动:“那我也认了。妞妞,来给哥哥看看。” 他伸手揭了她的面具,她正微微喘气,大约也是憋着了。脸蛋被憋得通红,头发汗哒哒地黏在脸上。他笑了出来,伸手捏捏她黏糊糊的脸,道:“可难受了吧?” 安明儿掏出帕子擦擦脸,嘀咕道:“真是受不了,这天儿太热了……” “那还是你自己要找罪受不是。” 这天下午,安夫人派人到醉鲤山庄找安明儿,结果安明儿不在。醉鲤山庄也派人去找安明儿,找了一圈儿也没看到人。总之是不在平阳了。 安夫人急了,难道是跟柳睿跑了? 可是柳睿也不见踪影。他应该很忙。于是特地留了人等到晚上,还是没见他回来。大宅和清苑的人都说,柳大少忙啊,晚上不回来也是常事,当然不可能去花楼,可能和什么人彻夜长谈去了。 什么?你家小姐也不见了…… 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家少爷去哪儿了,怎么会知道你家小姐在哪儿猫着…… 安家的人只得退了回去。 安平儿很没诚意地哄着自己要团团转的小姨:“小福也不小了,在这儿也呆了有一年了,不至于就出什么事儿。” 可是做娘的哪有这么容易放心,还在围着桌子团团转:“开玩笑,她一个姑娘家……” 安平儿剔着指甲,慢悠悠地道:“小姨您不也是一个女儿身,昨个儿好像还是彻夜不归吧?就算带着武婢,您也闯到黑市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去了呢。” 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安夫人默了,不敢跟安平儿顶。 最终谁也找不到那对狗男女,他们躲在那个小别院里,滚了一下午的床单,吃过晚饭洗过澡又从浴室里滚回已经收拾妥当的床上。 大半夜地一觉睡醒,又点着蜡烛挨在一起说话。 柳睿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这回真是死了都值了。” 安明儿睡在他的腰身上,也摊着手躺着,看着床顶,轻声道:“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笑了一声,道:“以你的身份美貌,怎么可能没有出路?” “……我能有什么出路。”她有点不舒服。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低声道:“好宝贝,又生气了?” 她翻了个身,去亲他的手指,有点讨好的意味:“你不要乱说话嘛。” 现下,安夫人对她失望了,安织造跟她也不亲,那个弟弟只会惹她生气,连昭儿看了她也不高兴。酒楼上下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大约也觉得她这个做老板的不知检点,风月流言太多。一会儿是安小多,一会儿是柳睿,一会儿是顾长青。甚至连那些跟他们有生意往来的老板,也会有点传言流出来。其中又以宝香楼的洪礼辉最炽。 其实她又有谁呢? 她只有柳睿罢了。其实一直也只有他,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未曾远离。 no.107:(麻烦篇 )金婿良言 既然她现在才发现这一点,那么不要让她有试想他远离的可能。 可是他好像突然就不解风情了,任她讨好地亲吻着他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反而轻声道:“小福,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直跟着你,你还会要我吗?” “……” 柳睿轻声道:“比如,只是比如,如果我死了呢?你还是我的人吗?” 她的动作顿住了。 最终,她爬到了他身上,在他心窝上轻轻地蹭,低声道:“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那我问你,你这一辈子,有过多少女人?” 他立刻抓住她的肩膀:“只有你一个。” “那你是童男?” “……当然不是。”十来岁的时候,初尝**还是有的。 说起来还是很让人汗颜。当初十岁出头的柳睿就已经是这个个性,觉得自己做什么也要是最好的。包括那档子事儿……所以他的技巧才会这么好。 她笑了一声,好像也不生气,只俯身,在他胸膛上轻轻亲了一下,低声道:“那你很亏。因为你死了以后,你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寡妇。” 周围的一切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 柳睿定定地望着她,突然很想再说一遍刚刚说过的那句话。只是这一次,这句话是从他心尖上冒了出来。 这回,真是死了也值了。 温柔乡英雄冢。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感觉到身下的胸膛在轻轻震荡,她不满地拍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他笑着双手插过她腋下把她抱了起来。翻身压住,低头在他怀里蹭:“我在笑我自己。我越来越没志气了。” 她被他蹭得满脸通红,又不知道怎么去挡:“志气什么的……” 他突然回过头,在她胸尖上轻轻咬了一口,满意地听到她一声惊呼。他按住她推他的手,笑道:“我没出息。我没志气。你快点用你的温柔乡来埋了我……嗯,瘦了点,可能埋不了……”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是在嫌她的胸……她大窘,伸手用力推他:“柳睿!”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有人丢了一个什么东西出来,把它打灭了。 第二天一早,难得的晨雾蒙蒙,带着凉凉的水汽。当然沁人心脾。 可是柳全儿没心情享受,他的命最苦了,好像这种情况遇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最终他也是破罐子破摔了,绝望地开始叫门:“少爷。少爷——” 屋子里两个几乎要融成一团的人同时被闹醒了。初醒过来的时候一动也动不了,四肢都缠得死死的。 “嗯?”安明儿把被夹住的胳膊肘抽了出来,揉着眼睛半爬起来。 天亮了? 柳睿也在打哈欠,一只手松松地搂着她的腰身,道:“什么事?”他也累着了。 柳全儿很意外自己竟然那么快就得到了回应,而且柳睿的心情好象不错,竟然没有骂他。他忙道:“安夫人在找大小姐。” 柳睿坐了起来。低头亲了怀里一直揉眼睛的娃娃一口,又把她揉眼睛的手拿开了,道:“怎么着?” 难道那泼妇又找他们的麻烦了? 柳全儿道:“安夫人急得不行,好像要报官了。” “……”柳睿又去把她要揉眼睛的手拨开,道,“怎么?没找你们的麻烦?” 柳全儿道:“那倒是不曾。但安夫人急得那样,少爷您看……” 两家是至亲。特别是这些年的生意往来,已经和一家没有什么分别。柳家人见到安夫人,也是当主子的。就像在两家的孩子里,安明儿是唯一的女孩子,所以柳家人也叫她“大小姐”一样。现下安夫人急成那样,柳家人也不好袖手旁观。 安明儿还是要用手去揉眼睛。她听见柳全儿说什么了,可是她困得眼睛睁不开。因此总想揉眼睛,怎奈老是被这人拨开,她也急了,眼睛还睁不开就开始撒娇,坐着扭了两下,手又被捏住。 柳睿低声道:“别用手揉。待会儿洗把脸就好了。” 她是昨天哭惨了,又累着了,因是眼睛才肿成这样。 当下,柳睿只道:“你去对姑姑说,让她别急,小福在我这里。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待会儿我带小福去给她解释。” 柳全儿得了声,这就走了。 安明儿倒是不揉眼睛了,半眯着肿成核桃的眼睛,光着身子披着头发坐在床上发愣。 柳睿摸摸她的头,轻声道:“还困不困?” 她摇摇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小心地搂着她,放低了声音哄她:“我知道你昨天在想什么。你是觉得你娘不疼你了吧?” 有点伤心。她的热情的来源竟然是这个…… 安明儿低下了头。 柳睿继续摸她的头发,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昨个儿我就想劝你,可是我知道你听不进去。其实你娘最疼的就是你了,她也是紧张你,才发了脾气。别的人,再怎么好,还能好过嫡亲亲的女儿?” 安明儿伸手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我是不是很不懂事?” 不,不是她不懂事,而是有人故意捣蛋。 他亲亲她的额头,道:“怎么可能。再说,女儿给做娘的捣蛋,不是再平常不过的吗。你娘怎么可能这样就不疼你?再说了,你娘一直疯疯癫癫的,难道你不知道?她被人宠坏了,慢慢地就顾及不到别人的感受了。可是她还是疼你的。而且你是她女儿呢,她的起床气这么出名,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愈发把头低下去。 柳睿笑了一声,轻声道:“你看她找你找的急。昨晚估计又一晚没睡好。这还不是疼你?她也就是这么一个脾气。你若是觉得难受,就到我这里来。我保证任你蹂躏出气……” 她终于笑了出来,眼睛还是睁不开,声音也还是有点沙哑,却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身,把脸更贴上去,低声道:“睿哥,我娘对你不太好,可你怎么还是这么为她着想?” 柳睿很想说,这老妖婆性子古怪,心地却不坏,何况他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她常常骂他,倒是从来没刻薄过他,甚至还很关心他。 他换了一个安明儿喜欢的说法:“姑姑对我口气不好,那是因为关心你。你哥哥我从小就大江南北地走了,什么人没见过。姑姑是个难得的好人。说话的口气是一回事,她其实也从来没刻薄过我,小时候我被我爹揍了,她也是帮着我的。” 这倒是实话。安夫人很反对棍棒底下出英雄这种说法。 不过柳睿不以为然,他没觉得他老爹做得不对。起码现在,他很满意自己从小养成的个性。 安明儿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觉得此刻心中五味杂陈,用脑袋去碾他硬硬的胸膛:“睿哥,你真好。” 幸好有他在身边。好像每一次,她迷茫失落的时候,他都会给她指出方向。 柳睿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道:“我喜欢你说这句话。” 声音,语调,表情,之类之类的,包括这句话的内容。他都喜欢。 安夫人没有教过这小子什么是“好人卡”,不过他这卡也收得不冤,也收得开心。 当下,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人,他把还眯着眼睛的安明儿从床上抱了起来,随便裹了裹到浴池去洗浴,把两个人身上宿了一夜的汗渍都洗掉。她几度要睡着,歪歪曲曲地被他拎着,全靠他笨手笨脚的手艺来洗刷刷。 然后认真地给她擦了脸,按到梳妆台前,给她梳头。保守派牡丹髻很快就出炉了。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也没嫌弃,自己戴了面具,伸手想画眉,可是手连眉笔都拿不住。 脑子倒是还算清醒:“睿哥,我见了娘要怎么说?” 柳睿站在一边,手伸在她身后,怕她一下子又栽倒了:“就说你跟我在一块儿。” “在一块儿做什么?” 柳睿道:“你就说我带你看星星去了……”他随口胡扯。 安明儿打了个哈欠,道:“其实吧,睿哥,我觉得,我还是自己回去的好。你不要跟我去了。” 柳睿一怔,道:“为何?” 安明儿低声道:“我有些私话要跟我娘说……何况你也忙呢。” 当下,柳睿也没多想,只道:“那我派轿子送你回去。你可别在路上睡着了,我不在,下人不敢叫的。” 谁敢去掀她的帘子,又不是不要命了。 安明儿迷糊地答应了,被他抱去喂了点吃的,然后又抱着去漱了口。 他好像上瘾了,还嘀咕着什么:“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要养个孩子什么的……” 最后把她抱上了轿子,看着她歪在一边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扯了扯她的面皮,道:“好困?”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我就眯一会儿。柳全儿,待会儿经过卖街尾那儿卖桂花糕的地方,叫我一声。我要买点桂花糕。” 柳全儿答应了一声,低声请示:“可是刘记那一家?” 安明儿道:“是了。” 柳睿这才道:“好了,小福,自己看着点儿。我先走了。” no.108:(祸乱篇 )妈想通了 安明儿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轿子抬了她往安家别院走。这是一顶四人小轿,深蓝色的缎面,但并不招摇,只是细看,可以看得出做得精致。轿身上有柳家的家徽,抬轿子的人穿着柳家家仆的衣衫,前面开路的是柳大少贴身的小厮柳全儿,这又是一顶男人的轿子。 当然有人会觉得,里面坐的应该是柳大少。 安明儿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觉得轿子停了下来,头也磕在车厢上,一下子磕醒了。隐隐约约听见柳全儿的声音。 “少爷……不是……请回……” 她又睡了过去。 柳全儿也没把这当成一回事。一个眼生的中年人来求见柳大少,架势很熟稔,大约是相熟的什么人。柳全儿也有一阵子被冷落,没跟在柳睿身边,没见过这人也正常。大约是瓷帮的什么人? 解释了不是,他就走了。柳全儿有心要留下他的姓名,好向少爷禀告,但他这就转身走了,柳全儿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想见他家少爷人多的是。这会子没找着,这人若是有诚意,自当下次再来。 到了刘记糕点铺,安明儿下了轿。她打算去买点桂花糕,算是给安夫人赔罪。可是身上没有带钱,她只得开口先跟柳全儿借了一点儿。柳全儿只说这是柳睿的钱,本来伺候大小姐回去和伺候少爷是一样的。贴身的小厮也都是带着钱的。 柳睿一向想得周到。安明儿的脸有点发红,正不好意思。也没有让柳全儿跟着,自己进了铺子。 这个时候,铺子里竟然没有人。只有一个眼生的小二坐在柜台后面打哈欠。安明儿觉得奇怪,只着小二打包了一份桂花糕,仔细包好,掏了钱。就想走。 身后突然传来有些焦急的脚步声。安明儿来不及回头。就被人一下摁住双臂摁了下去。她大惊,张口欲叫,最终一下被捂住了嘴。 身后似乎还听得到街头传来的嘈杂声。轿子正等在门口。 柳全儿他们等了大半天,也不见大小姐出来。这青天白日的,他们也没觉得是出了事儿,只懒洋洋地开始开玩笑。 “这回,少爷可是真的要得偿所愿了。” 柳全儿也笑了一声,道:“大小姐已经死心塌地跟着少爷了。这回可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 一个轿夫又道:“大小姐性子好,日后我们有好日子过了。” 说着。几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柳全儿瞪了他们一眼,笑道:“怎么柳家还曾亏待了你们不成?” 那轿夫又道:“全哥儿,话不是这么说。咱们主家,确实都是好人。月奉也丰厚,能在柳家做事,是咱们的福气。可是咱们少爷,恕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也就是跟大小姐在一块儿,觉得多了几分人味。” 柳全儿想了想,确实。好几次他要挨打,都是大小姐给劝下来的。当下他只一瞪眼,道:“这话以后可不兴再说了。咱们少爷是个难得的好主子。” 轿夫们也知道他并不计较,遂都笑着说记住了,当下也不多话。 等了大半天,他们家大小姐才莲步轻移地从刘记糕点铺的台阶上下来。她脸上还带着面具,手里拎着桂花糕,但举止优雅,面容恬淡,叫人看了很舒服。 柳全儿忙迎上去,道:“大小姐。” 安明儿轻声轻气地道:“累你们久等了。” 柳全儿一愣。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哪儿有问题。当下只恭谨地请大小姐上了轿,起轿要送她去晋阳大院。 “慢着。”轿子里的女子突然轻声轻气地道了一声。 柳全儿忙摆摆手,令轿子停下来,上前俯下身:“大小姐?” 安明儿掀开窗帘,把手里的桂花糕递给他,道:“我突然想起来,平阳那边儿还有点儿事,不能耽搁。这个桂花糕,劳烦小哥先帮我送去给我娘。我就先不过去了。” 柳全儿忙双手接过来,道:“是。大小姐可有什么话要小的带给夫人?” 安明儿似乎偏头想了想,道:“是有的。你对我娘说,我忙完再去看她,请她不要再生我的气。” 柳全儿一一应下了,又吩咐起轿,把安明儿送回柳家大宅,吩咐派了车,送她回平阳。 这安家别院,安夫人左等右等,等来回消息的人,只说大小姐和柳少爷在一起,稍后柳少爷会带着大小姐来给安夫人解释。 安夫人当下就埋怨了两句:“这死小子又玩什么花招。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又被他骗出去了。这丫头也没良心,怎么不想想做娘的是要担心的。” 安平儿坐在她身边,翻了个白眼。这黄花闺女,八成早就黄花菜了…… 横竖那俩孩子是要成亲的,这下还较什么劲儿。人都已经吃了,事儿都已经办了,再生气也没用了。如果她是做母亲的,那只能装作不知道,心里要急,也是怕那小子会不负责任。 可是安平儿又有点怀疑自己的猜测,真的黄花菜了?那那臭小子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没上门来耀武扬威?还是说自己猜错了,这小子终归还是有点节操的。 实际上柳睿就是个没节操的人。 安平儿百思不得其解。 这厢安夫人还在嘀咕:“待会看我怎么收拾那臭小子……” 得了,您别被他给收拾了就成了。 结果谁也没收拾成谁。安夫人左等右等,结果等来的是一头是汗的柳全儿。柳全儿把桂花糕送上,然后傻乎乎地把安明儿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给安夫人听。 安夫人也傻了:“你是说,小福她……” 柳全儿道:“大小姐说平阳有事儿,她先回去了,等忙完了再来看夫人。”这已经不知道是重复了第几次了。 安夫人愣了半晌,才又道:“慢着,我问你,昨晚小福和你家少爷,去哪儿了?” 柳全儿擦擦脑门上的汗,道:“这小的也不知道……等小姐忙完了,自然会来对夫人解释的。夫人不用担心了,我送小姐回去的时候,小姐是高高兴兴活蹦乱跳的。” 跟你家少爷过了夜就高高兴兴活蹦乱跳?从老娘这儿走出去的时候还是哭着呢。 安夫人暗骂了一句,道:“得了,你先下去吧。” 柳全儿忙退下了。 这安夫人又发了一会子愣,最终转向安平儿,道:“平儿……你说小福,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安平儿一愣。她也不翻白眼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只轻声安抚道:“小姨,您别胡思乱想。小福妹妹的性子好,怎么也不会真的生您的气,您看,她不是给您买了桂花糕了吗。” 安夫人嘀咕道:“当我是小孩子呢,买颗糖就能哄过去。” 但是眼下,她也没再多说什么了。安平儿也看得出来,老姨这是没有说话的兴致了。疯疯傻傻了这些年,这女人,终于又像个有心的人了。 安夫人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当下,她只不知其味地灌了两口茶,然后就跌跌撞撞地爬到床上去,作势是要睡觉了。毕竟昨晚,她也一晚没睡。算起来,两天她也就睡了那么几个时辰。 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又睡不着。 她开始想小福,刚生下来的时候,软软的一团的样子。那个时候她先生怕她看了伤心,还让人守着门不让她看。可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怎么能不看一眼呢,怎么能瞒得住呢。 女儿是瞎的。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欠小福的,实在太多。小福贵为江南首富之女,从小却流离在外,山中清苦。小福刚学会叫爹娘就被送走。等到小福回到她身边,虽然她竭力小心翼翼地去宠这个女儿,却还是压抑了她的个性,让小福吃了这么多苦头。 安夫人不禁在想,如果小福喜欢,表哥就表哥吧,近亲就近亲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女大不中留。没看吗,小福从她这儿哭着跑出去,见了那臭小子就欢喜得活蹦乱跳了。 她在想,虽然小福幼时目盲,但最后终归是治好了。虽然……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可,若是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嫁给小福她爹。 那么,小福当然也可以选她自己要选的人。 横竖,谁能陪着谁安稳得过一辈子呢。小福就算嫁了别人,将来她也是要经历一番风波苦厄,这都是她自己的人生,她要自己去面对。 安夫人搂着小枕头,把脸在上面蹭了蹭,笑了一声,轻声道:“你说小福的性子是像谁?” 看似软弱,偏偏拧得不得了。这孩子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人。 安织造不在,若是他在,必定会说:还不是像了你这个做娘的,平时不声不响,可偏偏胆大包天。 俗话说的好,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安夫人突然觉出一种即将嫁女的沧桑。膝下的一双儿女,只怕也都留不长久了。看起来,以后还是要回去折磨她家那个风华正茂的老头子。 no.109:(祸乱篇 )小福在哪 安明儿说忙完了就回来看安夫人。做娘的伸长脖子巴巴地又等了一天,也没见到她的人影。第二天就是她的生辰,一大早就被安平儿轰了起来,伸手伸脚让人给她穿上大红的长裙,梳了端庄秀丽的流云髻,待别上一大堆珠花翠簪,这个发式一下子就变得富丽堂皇。 屋子里又闹腾又热闹,安平儿指手画脚地让安云满和众人去做苦力,上窜下跳。安织造的礼物已经到了,好长一个礼单,安平儿看了一眼,啧啧道:“姨丈好大的手笔。” 说着,她又一阵风似的冲到安夫人面前,道:“小姨,姨丈给您送了一匹汗血宝马,已经送到晋阳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安夫人摇了摇头上像牌坊似的发髻,无奈地道:“你让我这个样子去骑马?” 安平儿笑了一声,道:“那敢情好。您要是这样出去骑一圈儿马,保管有不少小孩子都跟在您后面捡您掉下来的首饰。” 安夫人嘀咕道:“又不是出嫁,一大早收拾成这样做什么。” “……您倒还想出嫁啊?真没看出来。” 安夫人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小福怎么没来给我梳头?” 安平儿一愣,最终道:“大约是忙吧。还是说她想给您一个惊喜?” 安夫人搭着安平儿的手站了起来,慢悠悠地道:“小姑娘别真是还生我的气。不然我哭给你们看。” 一下子大家都笑了。只安平儿没笑。看着安夫人冷冷清清的表情,和一屋子的热闹都不相衬。 安云满捧着一大堆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就进来了,道:“娘,刚刚客房的人来了,说是那肖姑娘染了病,怕冲撞了这大喜的日子,就不出来了。还请娘见谅。” 安平儿立刻道:“那赶紧让她别出来。这大喜的日子的。多不吉利。” 安夫人倒是关心了两句。道:“怎么不舒服?寻过大夫没有?平儿啊,你待会儿寻个空档去瞅瞅吧。” 无奈安平儿就是嘴里应承了两句。要她去看那小蹄子,除非她的脑壳坏了。本来她还想去奚落两句的,可是后来一忙起来,她也就忘了。 柳睿大中午的时候赶了过来,安排安夫人见客事宜。毕竟安夫人这次来,也有代表安家的意思,过生辰,等于是给瓷帮众人一个见面的机会。这些琐碎的事情也都是柳睿一手安排的。 安平儿去接了他进门。一边引了他往里走,一边低声道:“小福到底去哪儿了?” 柳睿皱眉:“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小姨这两天一直郁郁寡欢,只说她的宝贝闺女不要她了,到现在还不来给她请安。” 柳睿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低声道:“我是真不知道。” 其实他自己也吃了憋。昨晚他派车去接小福,却吃了闭门羹。小福说是忙,就不过去了。他还以为小姑娘又被那老妖婆给洗脑了,后来又想,大约是在忙她娘寿宴的事情,遂也没放在心上。可是,怎么也不在她娘这儿呢?小姑娘到底在折腾什么? 当下两个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赶紧一起把诸事打理妥当。一身富贵花开的安夫人被请了出来,像尊佛一样被安置在正厅正位。 安夫人瞥了柳睿一眼,开始唠叨:“我的小福哪我的小福哪我的小福哪我的小福哪我的小福哪……你把我的小福拐哪儿去了?” 看在今天是她的生辰的份上,柳睿没跟她计较,只低声道:“姑姑,从昨天到现在,我也没见过小福。但今个儿是您的寿宴,她总会来请安的。再说,今晚您的寿宴不是在她那儿呢吗,不怕见不到面的。” 安夫人还是不依不饶:“不成。前天晚上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柳睿略一停顿,只道:“小福心情不好,我留她在一个朋友家里住。那朋友是个女的,您可以放心。” “什么朋友?” 柳睿忍无可忍,只低斥道:“姑姑,拜寿的人要来了。” 安夫人闭上了嘴,好像有点委屈,开始走马观花地一个一个见来拜寿送礼的人。她看起来很沉得住气,坐在椅子里屁股黏得牢牢的,身板也一直挺直,做足了江南第一贵妇该有的礼仪风采。 柳睿一直在她耳边小声地介绍来人,看起来这就像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可是私底下,这俩人一见面就要吵翻天,烦人的很。 都帮派来送礼的人却是伊家的老大,也就是伊蓄的哥。看起来并不如洪礼辉稳重,倒也勉强撑的起场面来。 安夫人毕竟阅人无数,她笑着见过礼,待人出去了,才对柳睿道:“睿儿,这就是你最倚仗的,都帮的人?” 柳睿从旁边拎了水壶,给安夫人添了茶,低声道:“是的,姑姑。” 安夫人嘀咕道:“这小子有点靠不住。你看他面皮松弛,两眼浑浊,大约是个私生活不怎么检点的公子哥。这种人好高骛远又贪功,只怕不靠谱。伊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了么?” 柳睿正了颜色,低声道:“那倒还有几个小子。不过也都差不多是一般模样。其实原本,都帮倒也不至于如此……姑姑,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侄儿心中有数的。” 安夫人垂下眼睛,轻轻抚摸了一下扶手,低声道:“这官窑老是起不来,你爹和姑丈心里都急。其实我也对他们说了,哪有这么方便的,起个官窑,就是风调雨顺呢时间也不短。何况你办事又不看黄历,磕磕碰碰的不少吧?” 柳睿稍稍点了头,当是行礼,道:“姑姑说的是。事儿确实没少出。但不是什么大事儿。” 安夫人略沉吟了一回,道:“其实你爹和你姑丈,这些年是大事儿办得多了,这小官窑他们是不看在眼里。洪州十八帮,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又不是办私宅,这里头的弯弯绕啊,我是看了就头疼。我来了这一趟呢,你也不用急了,家里那边儿我给你安置妥当,不会再逼得那么紧了。” 柳睿这才松了一口气。安夫人此番就是家长的代表,得到她的认可,他的压力确实小了不少。当下,他只道:“那侄儿要谢过姑姑这一回了。” 安夫人又道:“你年少有成,难免心高气傲。姑姑虽然窝囊,但到底比你多吃了几年饭。我也看出来了,这瓷帮的人虽然复杂,个个居心叵测,但他们的规矩很多。规矩这个东西就是个双面刃,可以束缚人,也可以有所助益。端看你怎么用了。” “是,侄儿谨记姑姑的教诲。” 安夫人沉默了一回,然后道:“废话说完了,现下我们来说正事。我家小福呢?” “……” 柳睿只得道:“姑姑,我这就去给您把正事儿办了还不成?我亲自去一趟平阳。” 安夫人有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个瘸脚的跑一趟,要让我等多久?云满,你去,去平阳看看你姐姐好不好。” 安云满忙站起来,道:“娘,要姐姐来给您请安?” 柳睿道:“这会子她哪儿会有空。不然还是我去一趟吧。” 安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不用了。云满,你去看看,也不用让她来,只去看看她就行了。” “……看?”看什么? 安夫人恨铁不成钢:“不是跟你说了吗,看看她好不好啊。回来跟我说说,她的脸色,心情什么的……” 柳睿心想,可这做姐姐的,一看到这个做弟弟的不就没好脸色吗。叫安云满去看,能得一个什么结果? 最终安云满一脸雾水地走了。 当下,安夫人只叹了一声,转向安平儿,道:“这人都见完了,还有什么要忙活的?” 安平儿笑道:“然后应该是晚辈来见礼。小福妹妹和小满都不在,这儿只有我和睿表哥。您看我们要不要给您磕个头,应个景?” 安夫人立刻道:“那就不用了。平儿磕头我舍不得,睿儿是瘸子,瘸子磕头我是要倒霉的。” 柳睿黑着脸道:“姑姑,难不成您还巴望着我一辈子都是瘸子?” 安夫人忙道:“这话不可乱说,今天我过生辰呢,乱说,不成了生日愿望了吗。说不得说不得。” 疯言疯语。 柳睿不理她,只一双眼睛,望向了大门。那里什么都没有。 安夫人看他这样,也别开了脸。 话说这安明儿安云满姐弟俩,从安明儿下山俩人一见上面,就一直是对头。这其中的原因,他们家老娘,疯疯癫癫的安夫人是这样解释的。据说,姐姐还没断奶,老娘又怀上了弟弟。所以这姐弟俩是天生的冤家啊,从娘胎里出来就开始抢奶水了。 (柳睿在吐血:您家里的奶娘都排着队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姐弟俩不对付就是真的。 所以安夫人派安云满去看安明儿,安云满根本就是满肚子的不情愿。一边故意放马在路上慢慢溜达,心里一边又想,哪儿就这么娇贵了,好端端的还要人去看她。 no.110:(祸乱篇 )一群古怪 但不管怎样故意慢慢走,总还是会让他走到醉鲤山庄的。他刚下了马,突然从里面泼出一盆水来,饶是他躲得快,还是被湿了一大片衣摆。 安云满来气了:“什么人瞎了眼!” 一个姑娘家从里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水盆,一看是安云满,就吓得把头缩了回去。好的很,又是那个倒霉鬼。 这何小月也不知道是和安云满犯了什么冲,每次都和他撞在一起。被他欺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下又把水泼到他身上,这小煞星指不定会干出什么来。 安云满果然破口大骂:“你们当家的没教过你往外泼水的时候至少看一眼有没有行人吗?还是说她跟你说了你都没记住?你的脑子长哪儿了?拿着月俸这点活计都记不住?!” 他骂一句,何小月就往里缩一点儿,看起来很想转身就跑,可是又不敢。 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何小月还来不及回头,就发出一声惊呼。 安云满也惨叫一声,瞬间被人泼了个全身湿透。 昭儿呸了一声,道:“真是可惜的洗菜的水,还能拿来抹桌子,竟然就用来泼你这个渣子了。” 安云满大怒:“好你个贱婢!你真是反了你!” 昭儿的脸色一白,但是也不示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很看不起他。 她心情很不好。一直也没有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那天又不小心对自家小姐说了几句让她伤心误会的话。小姐好像很伤心,躲着几天都没回来。 可是现在回来了。她才想到小姐根本不是在伤心,而是在生气。她昭儿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子而已,小姐肯给她出头,为了她连醉鲤山庄的声誉都放在一边,还来关心照顾她,已经是恩德了。是她太不识抬举了。 现在她家小姐不理她了。她也拉不下脸来去赔罪。所以她心情很不好。 但她毕竟只是一介家婢。竟然故意把主家的大少爷泼了个浑身湿透,这已经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用别人来提醒。 所以安云满抬手要打,她既不还手,也不躲。 可是那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耳边传来安云满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昭儿睁开眼,结果看到旁小司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就站在她面前,抬手隔住了安云满的手。 旁小司皱眉,只轻轻一甩。就把安云满甩到一边儿:“打女人,不是大丈夫做的事情。” 安云满想回嘴,可是手被崴得疼,只龇牙咧嘴地说不出话来。 昭儿慢慢地回过神。冷哼了一声,低声道:“旁师傅,您倒是个大丈夫!” 说完,她托着脸盆,转身就想走。 旁小司忙道:“昭儿姑娘,我有话对你说。” 昭儿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她低声道:“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我也不要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想。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旁小司急了:“这怎么行!我旁某,绝不是那种人……” 昭儿真的不想看到他,她一甩手,就冲了回去。 旁小司也不敢追,只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云满看看要躲到影子里的何小月,又揉了揉还很痛的手腕,接着好奇地去打量旁小司。可是当旁小司看过来,他又一瞪眼,道:“有种你别跑,看小爷不废了你。” 旁小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这就走了。 安云满嘀咕道:“一个两个都鬼鬼祟祟……” 直到他进了门,遇上了碧珠,这才得了一点好待遇。 碧珠热情地迎了他先坐下,并让人去给他沏茶,只道:“少爷怎么有空过来?夫人那边都安好?” 安云满终于找回了一点安家十一少的感觉,矜持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都安好。我姐呢?” 碧珠皱眉,道:“小姐昨个儿回来之后,就一直身体不太舒服。这会子在屋子里休息呢。” 安云满一愣:“怎么着?” 碧珠压低了声音道:“这话不好对夫人说,今天大喜呢,别坏了夫人的心情。小姐说了,容她休息一会儿,今晚只当是没事,再去给夫人请安。对了,少爷怎么会来?可是夫人挂念了?” 安云满撇撇嘴,道:“我娘说是几天没见着人了,不放心呢,着我来看看她怎么样。” 碧珠笑道:“那是没事的,只是有点不舒服,睡一觉就好了。小姐自己也通医理呢,不会有事的。少爷要不要上去看看?” 安云满道:“我才不去。” 回去只说一切都好就行了,横竖他是来过了,这满酒楼的人都可以作证。 当天晚上,安夫人的轿子停在了醉鲤山庄门口。后面依次跟着柳睿,安云满,和安平儿的小轿。 安明儿带着酒楼众人等在门口,分开道路,重礼相迎。 安夫人下了轿,却不见女儿来扶,一抬头,看到女儿正低垂着螓首,和一班人站在一起,候得远远的。她心中不快,但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在安平儿和安云满的扶持下,一左一右地进了酒楼。 这是一个生辰宴。因为客人太重要,酒楼上下个个都如临大敌,作为老板,安明儿甚至亲自守在了厨房里。 昭儿端着托盘上前,低声道:“小姐,您干嘛窝在伙房?夫人不大高兴呢。” 安明儿轻咳了两声,声音有些嘶哑,她低声道:“我不舒服,出去只怕触了霉头。昭儿,你帮我多去娘跟前照顾着一些。” 昭儿想了想,也是。便又出去了。 安明儿就在这烟熏火燎的伙房里,跟厨师们一起呆了一整晚。 席间觥筹交错,一副宾主尽欢的派头。不管瓷帮的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但来了这一趟,可以得见名满江南的第一贵妇如此风采,并成为她的座上之宾,也是一件令人心满意足之事。 安夫人虽然平时疯疯癫癫,但毕竟是一个老道的豪门贵妇。礼仪,举止,应对寒暄,她都做得一丝不差。这是她的生辰宴,她表现得轻松,优雅,美丽,又迷人,令人倾倒。 但是柳睿和安平儿都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 柳睿的心情也不好。 宴会接近收尾,席间许多人都已经有三分醺,之前的场面排场也已经放开了,只等着尽兴。柳睿也按捺不住了,只低声在安夫人耳边说了一声什么,就起了身,往后院去了。 厨房里。 “丁师傅,果盘就由我亲自来切吧。”说话的是安明儿。 大厨也知道这女老板的厨艺不错,而且能把吃食做得很精致。这果盘是最后上的,给贵客们做个消遣,大约她又有什么花样吧。 安明儿利落地切了果盘,在漂亮的盘子上摆出了瑰丽的形状。有厨师好奇地伸过头来看一眼,她也只笑一笑,仔细调整着水果的位置。 手指,抹到了水果身上。犹豫了一回,还是撤了回来。 她低声道:“好了。” 还是不行。这样太冒险了,参加宴会的人太多。虽然她早就观察过,安夫人很喜欢吃水果。可是她也发现,安夫人的胃口并不太好,往往吃不了多少东西。这种繁冗大宴,她只怕早就吃得快撑着了。 若是下了手,东西让别人吃了,可就不好了。 她把果盘递给一边等着的小弟,道:“我出去一下。丁师傅,剩下的劳烦您切一切,不必讲究。只这一盘送到安夫人前面就行。” 丁姓的大厨和小弟都答应了一声,安明儿就出去了。 她走到院中,抬头望了望月亮,然后弯腰从井中提水。 这厨房里烟熏火燎的,熏得难受,她想洗把脸。 身后突然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她的手一下子僵住了。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她的心思已经转了无数下。 然后,一个人突然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所以她没感觉到,那个人的手也一下子僵住了。 “小福?” 突然一声暧昧的呼唤,好像将刚刚莫名的僵局一下子打破。柳睿好像在笑,丢了拐杖,两只手一搂,把她抱起来,道:“怎么躲在这里?”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只哑着嗓子道:“我有点不舒服,怕出去冲撞了我娘。今天毕竟是娘的生辰,大喜的日子。” 一只手突然抚上了她的胸前,她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一下子立了起来,但马上就又觉得整个身子都开始发麻,好像动都动不了。 那只手也没多做停留,只稍稍碰了碰她,就离开了。重新松松地搂住她的腰身。 身后这个胸膛如此温柔广阔,叫人沉迷。她不由得闭上了眼。 柳睿在她耳边轻声道:“今晚去我那儿?” 她一下子醒了过来。 柳睿又把她搂紧了一些,两片柔软的嘴唇慢慢地贴在她脸颊上,但一触即离。他的呼吸喷在她面上,好像有磁力那般,叫她醒不过来。 “小福?你不欢喜我了?” no.111:(祸乱篇 )温泉** 她垂下头,轻声道:“好,不过我不舒服。” 柳睿笑了一声,道:“你来,我不碰你就是了。” 散了宴,酒楼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收拾,安夫人却坐在那里不肯走。身边跟了一大串的人,也陪着她干等。 安明儿从后院绕了出来,左右看了看,就笑着迎了上去:“娘。女儿祝您福寿安康。” 安夫人哼了一声,道:“你倒还有良心?”可是想想又不对,女儿好不容易来了,可不要再把她骂走。她忙又道:“小福快过来。” 安明儿依言上前,安夫人要伸手拉她,她就势在安夫人面前蹲了下来,把脸在安夫人手心里轻轻蹭:“娘~” 安夫人有些惊讶,只笑道:“小姑娘怎么又这么黏人了。” “娘不要不高兴。小福今晚身子有点不舒服,只怕冲撞了娘大喜的日子。” 安夫人哪里还生气,当下她的眼神又软了几分,只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低声道:“娘不生气?怎么不舒服?请过大夫没有?” “不碍事,就是有点风寒。” 安夫人又道:“今晚到娘那儿去好不好?娘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那一瞬间,她很动摇。 最终,她道:“不要了,娘,改天女儿再去伺候您。万一过给娘就不好了。” 安夫人也没办法,就算她不介意,其他人也不会答应。因此她也只是摸摸安明儿的脸。低声道:“娘呆不了几天了。你要找个时间,好好陪陪娘。昭儿。” 昭儿上前。垂首道:“夫人。” 安夫人埋怨道:“一个两个都没有良心,你也不来给我请安。这样,今晚你也别忙活了,跟我回去吧。” 昭儿眼眶有点泛红,只低声道:“是。” 安夫人看出来,这丫头心里有事。她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真是。一个两个都这样。 大约也是累了,安夫人也没多停留,只又嘱咐了安明儿几句,便带着昭儿走了。酒楼里乱成一团,安明儿和众人忙了一会儿,收拾了一个大概。 柳睿来接她的车到了,她看了看,大约也觉得可以放手了,便也走了。只把一切都丢给碧珠。 马车摇摇晃晃,她有点昏昏欲睡,同时心里又一时紧一时松。 也许不该去,她想。 错过了一个大好的机会。她想。 可…… 这一路,她都没有开口叫停。 车子把她直接送到了小别院。侍女来扶她下了马车,俯下身行了礼,低声道:“小姐。” 她抬头看了看这个小院子的门面,也没说什么,就让侍女引了进去。 侍女停在了一个小房间门口,俯身道:“主子在里面沐浴。奴婢们这就去准备小姐的寝衣。小姐请先进去。” 她点了头,自己推开门。满屋子的水汽,铺面而来。 这个浴间很简陋,地上只铺着嶙峋的石头,面前一扇花样简单的屏风横着,隐约可以看到后面影影绰绰。灯光也昏暗,更显得暧昧迷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脱了鞋。 绕过屏风。果然有个人,眯着眼睛,坐在浴池里。他的脸颊瘦削坚毅,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上面,倒是别有一番风情。他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露出那种似笑非笑深不见底的光芒。他的鼻子高挺俊秀,据说这样的人很独断专行。他的嘴唇很薄,在这样一张脸上,显得很精致,也显得很锋利。太薄情。 这人太薄情了,惹不起…… 她抬手,脱了外袍。然后是中衣,长裙,中裤…… 他始终闭着眼睛,好像在说他是个君子,绝不会睁眼偷看。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胸膛上,那蜜色的肌肤在烛火里闪着盈盈的水光,虽然只露出水面一截,但那色泽和隐藏在头发下的隐约线条,就已经足够让人心动。 她把亵衣亵裤也脱了下来。 如果要被当成替身,那起码让她有一次正主的待遇。 她慢慢地下了水。精致的脚尖,踩在池底光滑的石子上。池子里热气腾腾,几乎要让人窒息。她慢慢地靠近他,终于伸手触碰到他的躯体,几乎就要一颤。她把脸贴在他湿漉漉的胸膛上,长出了一口气。 “睿哥……” 这一刻,她就是安小福。 然而她的梦却没有做多久。 下一刻,柳睿突然睁开眼,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用力按到了热气腾腾的水里。 巨大的水声和女子的惊呼声吓到了刚刚进门来送寝具的侍女。 柳睿暴喝一声:“退下!” 侍女连忙放下寝具,退了出去,末了还没忘了把门关上。 柳睿面沉如水,一下子把水里的人提了出来,看着她几乎要被呛死,冷冷地道:“小福在哪里?!肖如意!” 肖如意猛咳了几声,这才有办法好好说话,她的眼睛还是睁不开,但是已经冷笑了一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睿按住她的脖颈,沉声道:“我与小福是夫妻,就算她娘都错认,我也不会认不出来。” 肖如意本来就跟安明儿有八分像,若是刻意化妆则可像足九分,一般人根本辨认不出来。何况她手里有安明儿的面具,贴上之后,应该根本没人能分辨得出。她的举止,言行,个性什么的,都学得像到十分十。 他到底是怎么分出来的! 她突然想起柳睿在醉鲤山庄的后院抱了她那一下。她睁开眼,有些嘲讽地道:“怎么,我比你的小福妹妹,还是要丰满一点的吧。” 柳睿恨不得掐死她。但他面上并不动声色,只沉声道:“小福在哪里?” 肖如意冷笑了一声,道:“你觉得我会说?” 柳睿眯起了眼睛。 “你会杀我?你杀了我也见不到你的小福!而且我若是迟迟不归,她也没命活!”肖如意有些阴沉地笑了一声:“你别忘了她还在我手里!我一条贱命有江南首富之女给我陪葬也值得很!” 柳睿的手松开了。他又眯起了眼睛,最终吐出一句话:“说罢,你有什么条件。” 肖如意靠了上去,伸手搂住他的胸膛,低声道:“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她的手慢慢地往下探,流连过他瘦削紧实的腰身,然后伸进了薄薄的亵裤里,一把,握住…… 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子一僵,但他没有睁眼。 她俯上去,嘴唇含住了他的耳垂,轻轻碾转,娇媚的笑声不绝于耳,如银铃摇曳。她低声道:“亲我。” 柳睿不动。 她手上用了力,挑逗着他已经有了反应的部位,一边用自己娇软的身子在他身上轻轻蹭。热气让她的女儿香更加浓郁,诱人…… “你是柳大少……可不是柳下惠。你不是一直当我是青楼女子呢,怎么,就当是去花楼风流一场也不行?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偏过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薄薄的嘴唇,然后婉转地吻了上去。 薄凉的气味。 两人呼吸交融,几乎要被越来越热的水汽融掉。她婉转得像条蛇,整个人也要缠在他身上。 “你若是个男人,就睁开眼看看我。” 柳睿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看不清神色,他低声道:“我是不是男人,你手里不是握着的么。” 她一愣,然后轻轻地笑了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俯身吻他的下巴,他的脖颈,伸出舌头舔他的喉结。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子慢慢绷紧。 “你是要我的,柳郎……”她轻轻吻着他的锁骨。 “还是说,你比较想要我叫你,睿哥?” 她手上技巧地动作着,然后低头含住了他胸前。 他始终没有动,呼吸也没乱一分,好像在纵容。可是并没有欲v火焚身地扑上来。 但她已经觉得自己要化了,好像也要融成这池子里的水,淌成一片。偏偏又口干舌燥,不得解脱。 她扶住他的腰身,跨坐在他身上,轻轻地蹭他,吻着他的嘴角,迷乱地喘息着,低声道:“把裤子脱了好不好?” 柳睿低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 下一瞬,她就被一把推开,一下子要沉到水底。 “你这么想要男人,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手底下精壮男儿多的是,你若是胃口大,两个三个一起上,总能满足你。” 肖如意扑腾着扑出水面,柳睿已经上了岸,背对着她正在穿衣服。 肖如意尖叫:“柳睿,你这个畜生!你信不信我让人杀了安长韵明!” 柳睿披上一件外袍,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以为你真能做主?” 他花了好长时间来想这件事,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终于想了个分明。 从几年前他买下这女人开始,到后来打发了她去,再到她突然出现,到小福最近一次离开他身边,再到这女人的表现。 他想明白了,这女人肯定不是势单力薄而来的,还有其他人。何况,他勾勾手,这女人就跟他来了。大约她也不是主使人,因为她明显对他还有幻想,也不可能有什么大目的。所以她只是别人手上的棋子。 no.112:(祸乱篇 )小福在这 作为安家嫡长女,在对方看来,他家小福也比这肖如意重要多了。 那还讨好这小蹄子做甚。真是,思考的过程太长,害他差点**了。 他松松地系上了腰带,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已经等了一大排人,有男有女。 “爷。” 柳睿点点头,道:“你们两个,去把她收拾干净,拖上来看起来。对了,把她的面具摘了,好好收着,别弄坏了。” 还算他有点人性,派了两个女人去。 他衣裳不整,头发上和身上都在滴水,不过他似乎也不介意,只看了看人,道:“都跟我来。柳全儿,你跟我进屋。柳鸿,你带着人在外边等着。” 各自答应过,他带着柳全儿进了屋。 柳全儿又开始滴汗。看来大小姐那又出了问题。 这个当口上,柳睿也没有骂他,只尽量平静地询问他,那天他把安明儿送回去的过程。柳全儿稍微放松了一些,细细地回忆,每一个细节都对柳睿交代了一遍。 柳睿越听越皱眉,最终低声道:“你说她从糕点铺出来之后,就突然说要先回平阳去了?” 柳全儿又仔细回忆确定了一回,这才道:“是这样的,少爷。” 柳睿立刻道:“叫柳鸿进来。” 这人进来的几步路,他又兀自陷入了沉思,转了好几个心思。最终。他低声道:“柳鸿,派人去查刘记糕点铺。看看这些日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再派人去跟晋阳的地头蛇打打交道。查查最近晋阳有没有进来什么怪人。” 柳鸿一一记下,便告退,当下便着手准备。 柳睿又道:“柳全儿,你派个可靠的人,传信到京城去。看看当时把那肖氏打发走的时候,她的去向什么的。都给我查清楚。直到最近。” 当下。柳全儿只小心答应了。他暗暗心惊。跟在柳睿身边这么多年,他虽然常常挨骂,也确实不太聪明,但,柳睿的情绪,他还的能大概摸索明白。柳睿面上不动声色,可,他生气了。 这种怒气,虽然表面一片平静。其实内里暗潮汹涌。深不见底。 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他家少爷这种表情了。 这是一个黑暗的斗室。 能闻到一股子发霉的潮味,再来,就是身下的东西。好像是稻草。眼睛被遮住,手也被捆在身后,早就已经发麻了。 安明儿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会有人来给她喂饭,一般她都会张嘴吃了。既然绑了她,那不至于用下药这种法子来杀她。她也不好就这么让自己饿死。何况她精通岐黄之术,起码还是能尝得出来,饭菜里没有毒。 对方倒是想得很周到。会有人定点来扶她去如厕。依然遮着眼睛,只把手解开。 安明儿倒也很大气,大大方方地自己摸索着关上了小门,扶着木栏子解手。她想的很明白,如果要逃,也不能这个时候逃。因为既然解开了她的手,那必定防范严密。若是一个不小心,掉进了身后的粪池…… 又或是逃跑失败,从此连这点宽松的权力都没有了…… 所以她也没试着在如厕的时候逃走。 这一次被带出来如厕,她洗了手,然后很自觉地伸手让人重新绑好。可是却没有人来绑她的手,只是扶了她一把,一个女子的声音低声道:“小姐,请跟奴婢去见主人吧。” 安明儿只走了一步,脚下就顿住不动了。 那女子有些惊讶:“小姐?” 安明儿低声道:“上门做客,不见主人是无礼。可是主人既然蒙了我的眼睛,就是不希望我看到我不该看的东西。既然如此,那我也没有见主人的必要。” 突然有人笑了一声,伴随着踏着大约是青草一类的东西的细碎声音,上前来。亲自替她解了眼睛上的束缚。 这会子大概是正午,艳阳高照,安明儿的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来,好一会儿才适应眼前的光线。 她抬起头。面前站了一个人。 这男子大约和柳睿一般年纪,身量修长,但并不像柳睿那样高大挺拔,略微单薄一些。面容长得好,但稍稍有些阴柔,不像柳睿那样俊朗明媚。他的眼睛是狭长的凤目,高贵睥睨令人不可正视。 他扶了安明儿一把,道:“不如你跟我说说,你都是怎么想的?” 安明儿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道:“明人不说暗话?” 那人一愣,然后便笑了,道:“明人不说暗话。” 安明儿退了一步,揉了揉自己发麻的手腕,低声道:“我被劫来,也有好几日了。这几天你们从来没有找过我,可见你们劫我的目的,是要用我来对付别人。见我,大概也只是一个消遣罢了。如此便可不见。” 那人的笑容越来越深:“说下去。” 安明儿实在有点扛不住他这种常年居于上位者的人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压力了,她低下了头,道:“胜负既然不在我手,那我觉得我还是乖乖等着就好。公子,既然你觉得明人不该说暗话,那现在可否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把我劫来?”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你刚才也说了,我是请你过府来做客的,哪有劫持一说?这两天我都不在府上,叫小姐受委屈了。这样,我马上派人给你整理好客房,从今个儿起必定不委屈了小姐。” 安明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废话,反正说了也没用。她只道:“谢公子。” 那人凝眉沉思了一回,只道:“我姓龙。” 安明儿有些惊讶。她道:“我刚才的意思是,谢谢公子你的厚待。不是认为你姓谢。” “……”龙某某失笑,只道,“罢了,请小姐去休息吧。” 安明儿当然很累。这都不知道几天了,她都没好好睡过呢。她也没多花心思去揣测这个人的心思,虽然觉得他那个笑容有点神经质。但是她现在太累了。脑子也一派糊涂。还是要睡饱了才好。 龙某某目送了她远去,唇边的笑意久久没有敛去。 一个黑衣男子突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边,恭谨地低声道:“二爷。” 龙某某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卫影,你觉得她如何?” 卫影沉默了一回,道:“姿色尚可。但处惊不乱,甚为难得。很特殊。” 前两天他就发现,这女子被劫了来之后就试图逃走,而且用的方法是横冲直撞。完全不记后果的。后来废了一番功夫才制住她。后来她就老实了。 也是直到后来,卫影才明白,那个时候,她是在试探。试探他们到底有多少力量。试探他们对她的态度。 结果她试探清楚了。他们的力量绝对不弱,她是逃不出去的。还有,他们也不会伤害她。 所以她就老实了。要吃吃,要睡睡,甚至蒙着眼睛如厕,她也大大方方的,自信不会有人偷看…… 卫影自信也已经见过不少天朝最顶尖最优秀的女子。但这样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龙二倒是有些诧异,笑道:“甚少见你这么夸一个女子。” 卫影低下了头:“她的确特殊。” 龙二眯起了眼睛,喃喃道:“也对,不然云小子和柳小子也不会都对她念念不忘……老头子也老惦记着她老娘。这母女俩,到底有什么古怪的。” 卫影低声道:“有件事儿,二爷,柳公子那儿,好像瞒不住了。” “……哦?” “城里发现他的人在到处盘查。只怕是肖娘露出了什么马脚。” 龙二笑了一声,道:“无妨,让他查。我看看他究竟能聪明到什么程度。” 当下,安明儿被带到客房,第一件事就是提出来要沐浴。她是彻底弄清楚了,那群人不会把她怎么样,最多只是软禁。既然只是软禁,那待遇应该要还可以才是。 她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还被丢在那个臭烘烘的地方,身上都快起毛了。 侍女们也没多话,利落地把东西收拾好,伺候她去沐浴。 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大大方方地换上了绑匪给的衣裳,然后爬到小房间的榻上去,把头上挂在玉枕上晾干,顺手扯了一把扇子,一本书。看起来舒服得不得了。 婢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觉得这女子太不可思议。 “对了”,安明儿抬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道,“以后给我送饭,不要有蒜蓉的菜色。我受不了那个味儿。” 前两天连吃饭都被绑着,人家喂过来就要吃。嘴里半天都是那个味儿,难受得很。 “……是。” 安明儿又挪了挪脑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晾着头发看着书。 当天傍晚,安家宅院里抬出来一顶小轿子,好像是她家的大小姐要上街。 轿子抬入闹市,大小姐突然叫了停。 肖如意从轿子里钻了出来,道:“我去买点儿桂花糕,你们等一等。” 刘记糕点铺这会子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肖如意上了柜台,左右看了看,只道:“掌柜的,我买桂花糕。” “几两?” “四两八钱。” “为何不要足五两?” “掌柜的说笑,若是要了五两,切了两份,那不就成了二两五了吗。” 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一双鹰眼盯了她一会儿,道:“跟我来罢。后院有刚酿下的桂花。” 肖如意忙按住他的袖子,道:“这可不好。我只要现成的桂花糕。” 掌柜的默不作声地把她塞过来的字条收回袖子里,道:“小二,给姑娘四两八钱桂花糕。不要多一分,也不要少一钱,不然没你的好果子吃。” 肖如意惊出了一身冷汗。 no.113:(祸乱篇 )龙阳禁忌 信很快被送到龙二手上,龙二看了一眼,就笑了,道:“肖娘被柳小子制住了。” 卫影连眼皮都不抬:“属下早就提醒过她,让她千万不要靠近柳公子。她必定是过线了。” 龙二道:“她怎么会是柳小子的对手。对了,娇客怎么样了?” 卫影的嘴角抽了抽,道:“吃了睡睡了吃,醒了也躺着,趴在榻上看书玩扇子,不然就玩自己的绣鞋。” “……她倒是悠闲。不过卫影,她到底是个姑娘家,现在也还是柳小子的未婚妻,你不要老是偷看她。” 卫影俊脸一红,道:“属下没偷看。是听她房里的丫鬟说的。” “那你也不要老是在她屋子旁边打转。看着总是不怀好意。” “可二爷,您不是吩咐属下看着她吗?” 龙二笑了一声,道:“我是为你着想。怕回了京城,云小子追着你要废你一对招子。” 卫影冷哼了一声,道:“就凭他?他凭什么。又不是正主。” 卫影又道:“二爷,接下来您打算怎么玩儿?” 龙二眯起眼睛想了想,道:“等柳小子自己找过来。不过得先把安家那个母老虎哄回去。玩归玩,但她毕竟是三品诰命,不适合拿来玩耍。” 何况他又不恋母,对老女人没兴趣。何必冒着江南织造一声吼的危险,去跟那头母老虎开玩笑。 当下。他便动手给远在襄阳的安织造写了一封信。 信使骑上千里马,去一趟只一天。安织造看了信。立刻就知道了轻重,马上又派人传书回来。 安家宅院一下子就乱了套,这一天天还没亮就开始鸡飞狗跳地打包行李。刚刚接到襄阳的急书,老爷受了重伤。安夫人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借着起床气的余威把通府上下都闹了起来,上下齐心地准备收拾行李滚回襄阳。 安夫人走了第二天。蒙蒙天明的时候。清苑门前停了一匹满是风尘的马。一个矫健的身影翻身下马。 大门开启,柳睿巍峨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内。 柳鸿心下惊讶,但还是没有多说,直接在台阶上行了礼:“爷!” “襄阳那边怎么样。” “属下快马回去探过,大人一切都好,织造府也一切都好。柳府内宅也一切安好。” 柳睿的眼睛一眯。那是有人要把安夫人骗回去了。 “那送到晋阳的信,是从哪儿送出来的?” 柳鸿道:“确是从织造府送出来的。送信的人是大人身边的人。属下着人打探过,织造府前几日有不少急件,但只有一个探不出来头的信使。因骑得是一匹黑亮的良驹,所以引人注目。送信到晋阳夫人手里的信使,后来骑的也是这匹良驹。” 那也就是说,要把安夫人哄回去的人。就是安织造。而且他是受了什么人的授意。 在江南,有谁能支使得动安织造?莫不是京城那边儿来的人? 可是,京城那边的人,为什么又要对小福下手? 肖如意那里审不出来,也不用审。除非她不要命了,否则她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走到这一步,柳睿倒是小心了。没有硬碰硬的打算。 首先能确定,小福是安全的。 当下,他只道:“柳鸿,你让柳嵩带着几个弟兄,追上姑母一行回襄阳的车队,暗中护送。” 柳鸿一愣:“可是安夫人身边有武婢,身手都不弱。若是我们跟上去……” “不要声张就是,只不要惊动姑母。” 柳鸿硬着头皮领了令,后又想,办事的是柳嵩呢,他又松了一口气。毕竟不是谁都愿意去跟安家那群悍妇打交道的。 交代完这些事,柳睿就站在那里不动了。他好像在想事情,又好像纯粹只是在发呆。但是没有人敢打扰他,只能由着他站在蒙蒙亮的天色下,独自沉思。 柳全儿抬手止住了门房要关门的趋势,只有些心惊。他家少爷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大小姐到底到哪儿去了呢? 相比起柳睿的数日无眠,安明儿就舒服得多。 像前面卫影说的,她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就是醒了也是趴着的。自从被转移到这个小房间之后,她的生活就被照顾得很好。而且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心事,很自得其乐,自己东摸摸西摸摸,翻到什么东西都能玩上半天。 这天她就从柜台里翻出了一本书,缩在榻上,一边看,一边笑,脸还是红红的。 卫影蹲在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他的目力极好,隔着这么远也能依稀看到书皮。可是那个书也奇怪,书皮上一个字都没有。他倒是把她的笑容看得很清楚,只觉得……很古怪。 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聚精会神探头的卫影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一回头,看到是自家主子,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二爷,您怎么上来了?” 龙二道:“我在下面看了你半天了,你也没低头,我就上来瞅瞅你到底在看什么,这么有趣。嗯?不是让你别偷看的吗?” 卫影指着窗户里的女子,道:“二爷,属下就是很奇怪,您说她是个傻的吧?” 龙二敲了他一下,道:“你才傻。她在看什么?”怎么笑成那样…… 卫影道:“属下也不知道。她看了半天了,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也不知道有什么滋味儿。” 这么一说,龙二也觉得耐不住了。他利落地从树上跃了下来,也没让门口的侍女声张。就自己猫进了房里。那傻姑娘丝毫未查,还在开开心心地翻着那本书。直到那本书被人一下子抽了去。 “啊!”安明儿惊呼一声,马上就从榻上跳起来要去抢。 龙二很有效率地背过身去挡她,一边就自己抓紧时间研究手上这本书。书皮是白的。翻开里面一看,他愣了半天,然后面红耳赤地把书给丢了出去。 安明儿立刻光着脚跑过去把书捡起来,藏到了身后。警觉地看着他:“龙公子?” 此时龙二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在飘荡。 龙阳、龙阳、龙阳、断袖、断袖、断袖…… 那个xx。还有那个oo,那个可爱的小菊花…… 她在看,男男春宫图…… 龙二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古怪:“你,你,你这是什么嗜好……不对,你怎么会有那个东西?” 安明儿的脸一红,但是又特别鄙视龙二:“现在的有钱人贵族养个男宠什么的,挺常见的哇。你脸红个什么劲儿……”有几次她从窗口往外望。都看到他和他那个侍卫在交头接耳,亲热的很…… 龙二:“……” “我没什么嗜好啊,我只是个女子……这里头都是男子。再说,我也很奇怪。公子的客房里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龙二觉得不可置信:“……你是说,这是在我这儿找到的?” 安明儿很无辜:“我被你们劫了来,现下浑身上下连衣服都换过一遍了,哪儿还有什么自己的东西。” 说的也是…… 可是。 “你是个姑娘家!怎么能看这种东西!就算不是你的也不能看!不能看!天朝蓄娈之风有悖纲常,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比男盗女娼还要下贱,你竟然还看!还看!拿出来!” 怎么……突然,变身了…… 安明儿怕了。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手却下意识地把那东西藏到了后面,好像不肯拿出来…… 龙二脸色难看:“拿出来。” 安明儿且退且道:“龙公子,你我非亲非故,说死了也就是劫匪和肉票的关系,你没必要这么关心我的节操的……” 龙二的脸扭曲了一下:“拿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反正她都看完了,给他也没什么。于是她只得把那玩意儿双手捧着,奉上…… 谁知龙二一把抓过去,看了一眼,又立刻受了刺激,发飙一样怒吼:“来人!把这东西给我拿下去烧了!然后到城外乱葬岗把灰给我埋了!连渣都不能剩下!” 众人:“是!” 安明儿:“……” 龙二低头看了安明儿一眼,突然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道:“今儿我就替你爹娘相公好好管管你。来人!” “?” “把小姐给我绑了!” “!!!!” 一群人轰得扑过来,把安明儿五花大绑,从头到尾安明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还没有回过神来。那群人又一下子轰地散去了。 龙二伸过头来,看了一眼,道:“不是这么绑……算了,卫影,把她提起来。” “!!!!!” 一道黑色的影子一下子窜了出来,此男面无表情,此男很面色铁青,此男看起来很无情。他果然很无情地一手把眼泪泪汪汪的女娃子提了起来,像块木头一样站好。 安明儿双脚离地,手被绑在后面,挣了两下,也挣不开。 龙二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截小戒尺,抽得啪啪响,上下打量了他案板上的肉一眼,道:“知错了吗?” 安明儿心想,他脑子有毛病……但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于是她道:“知错了。” 突然“啪”地一声,小屁股上一痛。安明儿的脸瞬间充血。 他竟然打她屁股!!!!! 龙二冷笑了一声,道:“打你是为你好,要你记住,这种东西是不能碰的。以后你嫁了人,你相公看到了,可怎么得了?” “……”她死咬着牙不说话。 龙二又打了她一下,道:“记住了吗?” “……” no.114:(祸乱篇 )攻破别院 总之龙二少爷把江南首富之女吊了起来,打了个过瘾,然后才心满意足让胳膊早就酸了的卫影把她放下了。直接放在了榻上。她落了榻就把脸埋在被子里,就这么趴着,也不出来。 龙二倒是亲自过去帮她把那些绳子什么的解开,一边絮絮叨叨地道:“你说的没错,如今的有钱人都好弄两个男宠玩乐。但这是不对的。阴阳相合,才是天地正道。如今天朝盛行蓄娈之风,有悖其道。等我……算了。你也别难受,我打你也是为你着想。你想想,你若是嫁了人还看这玩意儿,你相公要是去蓄娈了,你怎么办?” “……” 龙二把头凑过去:“你说什么?” 结果听她咬牙切齿地道:“我要叫我相公给我报仇!” “……” 总之这梁子是结下了。 不过这座别院里的人一直很少单独出行,要出去都是有守卫在旁护送的。这么神秘,肯定瞒不过当地的地头蛇。 结果因为龙二爷一怒,着人把那个**烧得连渣都不能剩下,灰都要埋到乱葬岗。因此府里的人匆匆忙忙地就奔到乱葬岗去烧书,烧了再埋灰。 出来的急,大伙儿又啼笑皆非,也就没注意这么多。甚至路上还在讨论,那个漂亮小姐是要倒霉了……竟然犯了二爷的大忌…… 结果回去的时候,就被逮了。 半个时辰之后。这个别院被破了。 柳睿早就着人盯着那个院子,但是因为他们行事小心。就连丫鬟出来买菜都有护卫护送。就算逮着人,护卫也会逃掉,到时候打草惊蛇。柳睿很沉得住气,只按捺着性子按兵不动。 可是今个儿这群人露了破绽。出来了四个人,只有一个是身手稍微好一点的侍卫。听到他们的谈话,柳鸿心知不好。加急派人找了柳睿来。守在了乱葬岗外面。柳睿几天没睡觉,脸色本来就难看,听着他们闲聊,这下更是越来越黑云滚滚。 现下还小心个什么劲儿,一下子十几个武卫扑上去,把那四个人压得死死的。 破了别院。 原来是他。全天朝上下,唯一一个可以和柳睿比一比谁更没节操的人,当今龙二皇子,和亲王殿下。 天朝最没节操的两个人在已经被拆得差不多的院子里对视。龙二悠闲地摇着扇子。柳睿面上乌云密布。 “我家小福呢?” 龙二扇子一合,卫影立刻就退下了。他就开始抱怨:“柳小子你好没良心,我不就是请你未婚妻来做做客,你也没必要这副嘴脸吧?” 柳睿怒:“你爱玩儿。玩什么都行。你怎么能对女眷下手!” 龙二无辜地道:“我对她可好了。你也别这样,我父皇老是夸你聪明,是我不服气,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聪明成什么样儿。” 柳睿眼尖,一抬眼就看到卫影领了一个穿藕色长裙的女孩子出来。看那身影,那走路的姿态,必定是他们家小福无疑。只是她腿脚好像有点不方便。走路的样子很奇怪,磨磨蹭蹭的。 龙二眯着眼睛笑道:“人在这儿了,一根毫毛都没少。” 可是小姑娘低着头,分明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卫影一伸手,没捞到,就让她溜到了柳睿身边,一下子钻进柳睿怀里。 龙二道:“我说柳小子,你把我的别院拆了,是不是该赔我一个?我可是奉了皇命,还要在洪州办事儿的。” 柳睿瞪了他一眼,低头问怀里的小宝贝:“小福,有没有受委屈?” 龙二倒是胸有成竹,道:“这哪儿能呢……” 安明儿突然伸手在柳睿胸口上用力捶了两下,一边把头往他怀里钻一边哭哭啼啼地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睿哥,我没脸活下去了!” “……” 柳睿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白皙的皓腕上,还有两道清晰可见的勒痕,泛着青紫色,甚是骇人。柳睿暴怒:“龙二!” “……”龙二用扇子遮着脸,跟卫影嘀嘀咕咕,“她那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属下也不知道……先前没仔细看过。” “她房里的婢女也没说?” “没说。” “得了,栽了。又要委屈你了,卫影。” “……” 龙二硬着头皮道:“这前两天我不在府中,小姑娘又不听话,手下的人怕出了什么岔子,就把她给……你不信可以问小姑娘自己,我回来以后,苛待过她没有?不然她手上有伤,婢女也不会不知道,还留个口实给你……” 柳睿才不要听他胡扯。他几天没合眼,此刻眼前都有点发红,看起来无比狰狞嗜血。 就连龙二,也生生被他的架势骇退了两步。他心想,若是让这小子知道他把小姑娘给……不过料小姑娘也不敢说出去。 孰料他正想着,就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踮着脚,在柳睿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柳睿的脸色一下子又青了一层。 “柳鸿!” 龙二慌忙道:“卫影!” 一青一黑两道身影从两个方向闪出来,一下子扭成一团。 柳睿护住安明儿,低声道:“小福,你先到轿子里去。” 他们的轿子就等在后面。安明儿从他怀里钻出来,委委屈屈地扶着腰身钻进了轿子里。 柳睿看着轿帘落下,这才回过头,沉着脸面对龙二:“你要我赔你别院,可以。在通州,横竖也在洪州地界内,明天你就给我滚蛋。” 龙二无奈地道:“老柳,好歹我也是个钦差吧。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儿?我偏不去通州,我就要呆在晋阳。老头子狠心,把我赶出来,这疙瘩地方有什么好的,连个喝酒说话的人都没有。老柳,我还是要和你呆在一处,咱哥俩还可以像过去那样,抢抢花魁,喝喝花酒……” 卫影和柳鸿在一边打得不可开交,这两个人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 柳睿额头上青筋直曝:“老子什么时候跟你去抢过花魁喝过花酒?!” 龙二摇摇扇子,笑道:“还说没有。你好狠的心,这就把肖娘给忘了?” 确实……当时肖如意,就是从这龙二手上抢过来的…… 柳睿沉声道:“你到底是来洪州做什么的?” “来督办官窑”,龙二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道,“这江南,可不止一亩三分地儿。这官窑,也不是小事。老头子把你们两家吃不下,所以着我来看看。” 柳睿的眼睛一眯。其实官窑只是件小事,派出柳睿是绰绰有余。只是毕竟是官家的瓷窑,是要进贡的。按正经的程序走,确实需要官府的人插手。只不过在江南,有这么两家手法通天,根本就没必要绕那个弯子罢了。这也是大伙儿都默认的事。 但默认归默认。人家若是要挑明了说来打压你,你也没办法。 宫里那位,是对江南不放心了? 当下,柳睿只道:“督办就督办。你若要我赔你宅子,晋阳没有,通州有一个。要住我的就只能住在那儿。” 龙二道:“我可是钦差啊钦差!我是有团龙玉令的!” 柳睿抬头看天:“我没看见。” 龙二嘿嘿笑了一声,道:“你还别不信,我真带身上了……”说着,他就在怀里摸了摸。 柳睿眼看着他的笑容一僵,手在身上摸了好几遍,连个p都没摸出来。他便阴恻恻地道:“钦差大人,听说把团龙玉丢了,是死罪吧……” 龙二摸了摸鼻子,道:“算了。咱俩谁跟谁呢。我也不跟你计较了。我再在晋阳添个宅子就是。你也是,难道我还会真要你的。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了~” 柳睿和他一起假笑了几声,然后高声道:“柳鸿!” “唰”地一下,那两个几乎要扭成一团在地上打滚的人影就分开了。柳鸿和卫影各自退回自己主子身边。一个鼻青脸肿,一个还在吐血。 柳鸿冷哼了一声,道:“不要脸。”那混蛋还是和以前一样,专门打脸。 卫影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的鄙视。这死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专门喜欢把人打成内伤,不吐血看起来都还是好好的。 柳睿淡道:“告辞。” 龙二高声道:“别走哇,哥俩好久没见了,一起去喝花酒才是。这次哥哥掏钱。” 柳睿一阵风似的钻进了轿子里。 眼看着他们要出了门去,龙二嘴边的笑意这才慢慢敛去。 卫影一边吐血一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龙二眯着眼睛想了一回,低声道:“老头子说的没错,安织造是属意柳小子了。他们翁婿俩都一个德行,喜欢用女人做挡箭牌。” 如今安家柳家在江南越吃越大,又始终不肯真正纳入天子羽翼之下。宫里那位会不放心,也是难免的。 卫影一边吐血一边想,什么叫用女人做挡箭牌? 柳睿一掀轿帘,就看到安明儿背对着他跪坐在座位前,微微支着身子,半趴在坐垫上。他不由得一愣:“小福?”她在做什么? 安明儿把脸埋到手里,不坑声。 柳睿上了轿落了座,吩咐起轿,摸摸她的头,低声道:“怎么了?” “……痛。” “嗯?”他没听清楚,把头低下去,“哪里痛?” 她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重复道:“……痛。” “????”柳睿一脑袋都是问号,到底哪里痛?手? no.115:(朝廷篇 )兽性大发 他的手撑过她的腋下把她抱起来,想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可是她的手牢牢巴他的脖子上,半压着他,就是不肯坐下。他也拿她没办法,只安慰地抚摸她的背,低声道:“你受委屈了。” 和亲王龙二,和太子同是徐皇后所出。当今陛下当年是走着血铺就的夺嫡之路,走到今天的。当年那一场皇子党派之争,无论是个百姓社稷,还是皇家宗室,都带来了很大的损害,令皇上每每追忆,都觉得痛心。因此当今陛下的后宫,虽然也有各位阶的宫妃,但与前朝相比已算萧索。而且皇帝严格控制自己的后代繁衍。可以这么说,整个后宫,大约只有嫡后徐氏,才有无忧无虑地生孩子的权力。 至于其他宫妃,无论当时的圣眷有多浓,要生下皇子皇女,也要由徐皇后做主。这就造成了后宫的绝对权威。只有徐皇后才是真正的至高无上,其她宫妃之间也许会彼此争宠,但冒犯皇后被当作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有如亵渎君父。她们生下的子女,若是能得到皇后的认可,待遇前程也会好得多。 这样的宗室,有权力互相争斗的皇子就皆是一母所出,相比起来,也就多了一些温情。包括已经被封为太子的大皇子,徐皇后膝下有三位皇子,两位皇女,都是天朝最尊贵的所在。尤其是那三位皇子,个个都跟宝贝似的被宗室捧在手心里。 也就造成了他们多多少少都比较有个性。比如这捣蛋鬼龙二。作为血统纯正的龙子,他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和父母的宠爱放纵了他的个性。其实他说不上是个坏人。只是偶尔会做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如果要说白了,那就是他比温文尔雅的太子,更难缠。因为他是没节操的,而且往往不讲道理。 这次他被派到洪洲来,打着督办官窑的名义,虽然削弱了一些皇家干预的威严。但只怕会把水搅得更浑。更复杂。 轿子一路前行,柳睿手里小心地安抚着他家小福,心里却不知道有了多少心事。 这场大戏的开头令他有些惶惶。为何要对小福下手?就因为她是安柳二家联姻的关键? 他才不信那龙二的鬼话。只是为了玩儿,他也不会拿着团龙佩来玩儿。 秉持着就近原则,轿子停在了清苑。柳睿累个半死,竟然还可以把安明儿扛起来,扛进了屋子。 可是一把她放在床上,她又趴着了,手按着腰。一动不动。 柳睿终于发现不对劲,他的脸色一下又变得很难看,但又怕吓着她,只竭力克制地道:“到底怎么了?” 安明儿欲哭无泪:“我被他打了。” “!!!!!” “屁股……” 柳睿所剩不多的精力一下子又烧了起来。一瞬间热血沸……不对,怒火奔腾。但他隐隐又觉得不对劲,一只手按住她的腰身,低声道:“你干了什么?” 龙二这个人虽然疯,但也不是说风就是雨的。 安明儿悉悉索索地爬到他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双手奉上。只是不敢看他。低着头看他的衣摆。 “……” 这是一块温润剔透的玉佩。好像是由两条龙合抱而成,龙爪相触,喷云吐雾。玉身还没有她的巴掌大,却细致得连龙须都栩栩如生,仿佛迎风而动。 团龙佩。 柳睿立刻把那个东西抓过来,放进怀里收好,低声道:“你拿了他这个,他就打你了?”不对啊,那这玉令怎么还在她身上? 安明儿不说话,只爬到他身上,拿额头去蹭他的脖子。 柳睿无奈,他真的太累了。索性一把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床上,低声道:“让我看看……顺便检查一下,其他地方有没有伤。” 安明儿面红耳赤,忙道:“没,没有了……” 他利落地抽了她的腰带,一下子就把她的裤子拉了下来,动作快得她都来不及反应。入目所及的果然是已经被抽红了的一片嫩肉,隐约还有鞭痕。他的手一抖,咬牙切齿的同时又觉得心痛得不得了,俯身轻轻亲了一口。 她的脸只越来越红,只咬着枕巾,揪着被角,一声也没有吭。柳睿去拿了什么冰凉的药膏来给她抹上,又给她的手腕上了伤药。然后就动手把她的衣裳全扒了下来。 “!睿哥?” 他硬邦邦地丢出一句话:“检查,别动。” 她张了张嘴,就被他一把抱起来,吻住。带着些许疲惫的炽热狂吻,毫不留情地持续深入,直到令人畏惧的深度也不肯停。他矫健的身子整个揉上来,手里也揉捏着她细致柔软的腰背,缠绵悱恻。 紧贴的胸口之间夹着那块团龙佩,硌在她娇弱的胸前,又被揉捏上去,各种角度的纠结。她推不开,生气地伸手想去摸,嘴唇还被封住狂吻,结果把他的衣服给扯了下来。他的动作一顿,然后就变得更加狂野。 赤果的肌肤相贴,一下子变得非常敏感缠绵,团龙佩和衣裳一起被丢了出去,谁也不管它们。她的手指抚过他紧实瘦削的腰身,感觉到他的腹肌一点一点的收紧。那炽热的吻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她仰着头接纳,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也发黑。手也下意识地去拉他的腰带。 他一把推开她,她就摔到床上,洒落了满床青丝,双手无力地摊开,睁着眼睛喘息。她看着他自己解了裤子,到底还是扛不住,别开了脸。 “检查……”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灼热的视线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游移,连脚趾甲都没放过。最后拉开她的腿,好像仔细地察看她最私密的部位。 她的脚踝被握住,这会子终于喘过气来,嘤咛着要挣起来,要他抱。 柳睿握着她的脚踝,一把把她拎起来,让她转了个身子跪趴他面前。他按住她惊惶失措的挣扎,低声警告道:“别动……” 她遂不敢再动,心里也明白他大约很累,所以要用这个比较省力的姿势。可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怕得厉害。这个姿势,女孩子总是要吃苦头的。 他果然已经很累了,也没什么耐心,只按住她的腰身,低喘地笑道:“刚刚不是还闹着要抱,怎么这会儿就怕了?” 她不吭声,把脸埋在头发里。 他轻轻抚摸她刚上过药的臀部,低声道:“别怕,捱过最开始一阵就好了。”他对她的身体很了解。 果然一下子冲进来,几乎可以感觉得到那个没耐心的东西是如何地面目狰狞。她的喉头深处发出一点声音,好像要叫也叫不出来。这一下就痛得眼前发黑,只死死抓着枕头咬牙强捱。 但是这种能够轻易连根没入的姿势又让他觉得很享受,此时虽累,但腰间力正猛,带着些许疲惫的全力进攻好像更诱人,一下子什么自制力什么温柔体贴都被他抛去了一边,这种兴奋真叫人死去活来。 有个人才是真正的死去活来。 她咬牙苦苦捱了一阵子,实在熬不住了想撒娇讨饶,但他根本不理她,一味强取豪夺。她哭得双手乱挣,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身后的掠夺。乱蹬的双腿被制住,腰身也被一手握住,只得自由的上半身也破败地被拖来拖去,大汗浸湿了头发,黏在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哭是哭累了,人也半昏半死。后被他一把抱起来揉进怀里,湿答答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眼前昏暗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爽快地继续进攻:“小福……” 她无力地低声呢喃:“畜生……” 最终更滚烫的热浪如灭顶之灾一般汹涌而来,她已经神志不清,但是身子还被自行反应着,被烫得不断抽搐。最终被冲垮最后一丝理智。 他抱着她滚成一团,稍稍平静之后,就摊开手脚一副吃饱喝足要打饱嗝的样子舒舒服服地睡过去。她被他丢在一边,头塞在他胳膊里,横在床上缩成一团。 柳睿是多日未睡,安明儿是被“操劳过度”,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睡到后来身上的汗都干了,虽然是盛夏的天气,但隐隐也觉得冷。她眯着眼睛往他身上爬,他的手就在到处乱摸找被子。最终她在梦中打了两个喷嚏,一下子把他惊醒坐了起来,她就从他身上滑到他腿上。 他亦未醒,迷茫地睁着眼睛扯过被子来,丢在她身上,又头一翻,睡了过去。 安明儿枕在他腿上,这下被盖了个彻底,很快又热醒,在他身上像虫子似的蠕啊蠕,最终头钻出了被子,眼睛还睁不开,却松了一口气,睡在他胸口上,又睡沉了。 屋子外面的侍女全都面红耳赤,个个手里端着盥洗用具,又不敢靠近,只敢站的远远的。 平日里主子们好过之后就要清理,刚刚的动静那样大,必定是女主子在承恩,可这次却迟迟未叫。她们做好了准备,总不能去叫门。要走又不行,只好干巴巴地等着。 她们都是从无家无口的孤女里特地挑选出来的婢女,平时就心里有数绝不会乱说话。三个中甚至有两个是哑巴。而且她们拿的工钱比别的侍女高十倍不止,只有一个条件,平时几乎没有和外人接触。就是想说,也没处去说。 no.116:(朝廷篇 )团龙之令 眼下等到天都要黑了,几个人对望了一眼,只得各自先散去,将盥洗用具放在隔壁小间,分头去准备膳食。 安明儿果然是被饿肚醒的。她刚刚就一直在哭,这下眼睛肿得像核桃。屋子里又没有点蜡烛,黑蒙蒙的一片。她手下摸到一个人的身子,知道是柳睿,遂不留情地推了他两下。 “睿哥。” 柳睿未醒,只哼了一声,伸手去搂她:“小福……别闹。” 安明儿被他搂得一头栽倒在他胸前,只使劲蹭了蹭,嘤咛道:“难受。”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哪里难受?” “眼睛……” 还有喉咙,腰身,双腿,以及那里…… 床上乱七八糟,褥子什么的都皱巴巴,还有一股子汗味。更难受。 他只得认命地坐起来,打着哈欠,摸索着下床去点蜡烛。脚下踩到一个东西,原来是团龙佩,他一脚把它踢到床底下。 抬头一看,一下子全醒了。 她趴在乱七八糟的床上,半个身子从被子里探出来,烛火下,瓷白的身子上到处都是淤青。手臂上和背上都有很清晰的手指抓出来的淤痕。她的脸藏在黏糊糊的长头发里,气息有些重。 柳睿随手抓了一条裤子套上,上前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拂开了她的头发:“小福?” 她的脸露出来,脸色苍白。眼睛紧紧闭着,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她摸索着爬到他腿上。哑声道:“难受。” 柳睿的一颗心就这么提着,简直有些手忙脚乱,最后连忙用被子把她一裹抱了。听她嚷嚷着渴,只得在桌边停了下来,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给她倒水喝。她眯着眼睛。就着他的手喝水。喝得急,好像渴坏了。连喝了好几杯,才摇头说不喝了,舔舔又红又肿的嘴唇,眯着眼睛歪在他肩膀上。 这下子看起来,她被龙二弄出来的那点伤简直就微不足道了。 柳睿又愧又心疼,双手捧糖人儿似的把她捧去洗干净了,然后随便套了一件宽松的袍子,放在桌前。侍女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甚至已经开过窗户换过气。她洗得干干净净坐着,也舒服了不少。只是眼睛还睁不开,半眯着,一脸的困相。 他喂她喝了点粥。吃了两个水晶饺子,她就摇头说吃不下了。 虽然身上还是这里痛那里痛,似乎还在一阵阵地发麻。但总比刚才那种连气都透不出来的情况要好多了。 他就把她抱到玉榻上,又把那件宽松的袍子脱了。 她立刻警觉地抓住他的手:“你当真是畜生?” 柳睿哭笑不得:“不是,给你上药。” 她犹犹豫豫地松了手。横竖眼睛睁不开。要是让她看到自己的惨状,保不齐会跟柳睿大打一架。 这下看了个清楚。玉体横陈,只是上面到处是淤青。手指的淤痕在胸前,手臂,背上,腰身,双腿……那都是被他揉的。另外细细碎碎的暧昧小痕迹更是不计其数。他取了冷毛巾给她敷眼睛,然后给她上药。 要命的是偏偏又起了不该有的反应,隐隐觉得虐待欲高涨。 柳睿心想,搞不好他真是个畜生…… 他匆匆给她一身上下上过药,然后嘱咐她躺着别动。为了分神,他去端了烛台在榻边,拿了账单和文牒来看。一只手搭在她身上,偶尔伸过去翻书。 先前送玉璇玑上京城的时候,他是一上京就进了大狱。那会子还是太子和龙二,还有宫里的仪庆公主力保,才把他保出来的。这件事才有了后来的转机。 现在想起来,这件事大约不是皇上一时兴起。恐怕是早有打算。 他只是打算给安柳二家一个警告?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打算毁了这两家? 柳睿就是安柳二家的未来,安长韵明就是两家联姻真正携手横扫江南的关键。毁了其中任何一个,对安柳二家的未来都有极大的动荡。皇家之人先后对这两个继承人下手,当真只是意外? 柳睿闭上眼,手下细细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一边开始试图理清自己的头绪。 撇开身居江南织造之位的安织造不说,先说他家老头子,柳员外。本来他一介商户,就算富甲江南,也不会有这样的地位。只是,老头子却是有功名出身的,当年就是名动一时的文武双举人,还做过好些年官,直到做到廷尉中郎将。只不过老头子性情古怪,竟然放着官不做,甩甩手就带着他的功名下海经商去了。 若真要论功名资历,扬州太守都是柳员外的晚辈。 可以这么说,柳家和安家都是一路的,两家都热衷于经商,即使是吃皇家饭,但都很排斥像京城中央那边靠拢。只是两个老头子乐悠悠地守着江南这一亩三分地儿,都幸福地娶了个恩爱的好媳妇儿,白头偕老地好好过日子。 但就是京城那位不这么想。 当年的夺嫡之争,安织造属于当今天子麾下。只是兔死狗烹本来就是古训,功高盖主向来是大忌。虽然安织造的功绩没这么夸张,虽然当年皇上登基之后他很聪明地继续蜗居江南。但是沉寂了将近二十年,难道,皇上他老人家终于还是不放心了? 柳睿的手一顿,突然想到一个关键。 他们两家门下,有三千私兵。 柳家老头子本来就是带兵出身,这三千私兵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何况安家和柳家内院到处都是武婢,武卫,都是和这些私兵一起训练的。就连作为少主人的柳睿,少儿时期也有很长一阵子都是在私兵营度过的。 当年囤积私兵,是为了助八王夺嫡。后来皇上登基,废去了江南十大织造,让安织造一家独大江南。初期秩序混乱,便恩准留下私兵。如今已近二十年。 明面里的三千私兵,实际上可以变成五千,一万,甚至三万。 可是真正的真相,就算加上安府柳府那些乱七八糟的武卫武婢,两家的武装也不过五千。足够横行江南,却绝对不够造反成事。 但,为君者多疑啊…… 柳睿眯起了眼睛。 “……睿哥?” “嗯?”柳睿回过神,低头去看她。她的眼睛依然被蒙着。 “……你弄疼我了。” “……”他连忙松了手,低声道,“小福,还难受吗?” “还好”,身上上了药的地方都一阵一阵发热,“我想喝水。” 他忙去倒了水来,把她抱起来,让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 她的眼睛似乎好了一点,但还是眯着眼睛,缩在他怀里不说话。 柳睿随手把杯子放在一边,低声道:“小福,出了点儿事。我跟你商量一下,如果我要你最近都呆在我身边,别出去了,你愿意吗?” 她一愣。 柳睿摸摸她的头,低声道:“肖如意已经被我收入旗下,她可以做你的替身。这件事不是小事,至少龙二在洪州一天,我就会不放心你。” 安明儿顾不上吃醋,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她想了想,又轻声道:“我觉得那个和亲王很古怪。”所以她拿了他的团龙佩。 当初被劫成肉票,她也不是真的吃了睡睡了吃。那副猪样,多半还是为了麻痹敌人。果然那些人就对她没什么警惕心。那个叫卫影的侍卫天天在她房门口偷看,她只装作不知道。龙二对她的态度还算和蔼,她很快就判断出这是因为柳睿。 其实当时龙二这个人她没见过几面,但是做生意的人的头脑很快就让她摸清楚了一些这人的脾气。这个人喜欢玩阴的。而且他必定有什么底牌留着。 当时她挨了打,他来扶她,她就看到了团龙佩。那会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很快脑子里有了很多信息。 第一,龙,这人是京城来的。 第二,京城冲着柳睿来的。 第三,这是个信物。很可能让柳睿吃瘪。很可能这就是这龙二的底牌。 没有了这个东西也许可以起到缓兵之计的作用。所以她一边哭,一边就顺手,牵了过来…… 她解释给柳睿听,最终又一皱眉,道:“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柳睿一边听,一边摩挲她的肩膀,好像他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要这样来理清自己的头绪。 最终他道:“不。现在还说不上对不对。但团龙佩我们拿了就拿了,你也别声张就是。” 安明儿嘀咕:“怎么可能做贼还声张……” 柳睿笑了一声,简单地给她分析了一下他的猜测,最终道:“我看京城那边是开始不放心了,你我的联姻至关重要。只怕你要是真的嫁给我,他们会更不安心。所以我让你这些日子别离开我身边。” 安明儿一愣:“你我……联姻?” 柳睿坦然道:“安柳联姻,未来百年,江南都是我们家的天下。” 她闷不吭气。 他摸摸她的头,道:“你别胡思乱想了。这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别人会这么想。我才不要什么江南天下,我就是要你罢了。” 安明儿轻声道:“那如果安家大小姐不是我呢?你会娶吗?” 他眯着眼睛想了一回,最终道:“会。”虽然会引起京城的猜忌,但最终还是利大于弊。 她又不吭气了。 no.117:(朝廷篇 )女儿心思 她又不吭气了。 柳睿笑了一声,道:“胡思乱想什么,我怀里的人就是你。嗯,你还没穿衣服呢,让我仔细看看……” 她把他的脑袋推开了。 最终他道:“以我的脑子,安柳联姻确实是好事。所以即使我不喜欢安大小姐我也会娶。何况我喜欢得要命。小福,我们两情相悦,这是福气。你为什么要计较这个呢?” 他道:“难道两全其美不好吗?难道你宁愿要我们俩门不当户不对,明明两情相悦却要吃尽苦头才能在一起才觉得开心?” 说的好听。 她把他推开了,低声道:“如果我不是安大小姐,那她就是我主母。我们要是门不当户不对,你也不会放弃这段联姻,我最多只有一个妾室的名分。”可能还没有。安夫人立下的规矩,柳睿不能有妾侍。她如果不是安长韵明,大约最可能的下场就是外面一个没名没分的金屋藏娇。 柳睿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又很无奈。他真的不能理解她到底在较什么劲。他搂着她轻声道:“可是你就是安大小姐。我们两情相悦,佳偶天成顺理成章。这些难道不都是好事吗?你做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女孩子的脑子大抵都是这样的。这个缘分一点都不浪漫也不诗意,总觉得不美丽。这些,永远也别指望男人会懂。 最终她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对,这些都是好事。只求能一直好下去。你以后千万不要背着我金屋藏娇。” 柳睿笑了一声,又搂紧了一些,道:“说正经的。你觉得怎么样?” 安明儿想了想,爽快地道:“我可以尽量少出门。肖如意做替身,你觉得她可靠?” “九成。”柳睿本来就是操控人心的高手。要一个女子臣服,并不是难事。 何况肖如意就算不愿意也没办法。简单地说。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安明儿想了想,低声道:“那好,明天让昭儿来见我。” 柳睿无奈地道:“你就好好享受一下闺中生活也不行?” 安明儿简直要翻白眼:“有什么好享受的。” 柳睿亲亲她的额头,笑道:“拧不过你。我知道你闲不住。放心,我一定早早想办法把那讨厌鬼弄走。” 还是要和两个老头子商量一下,那些私兵要怎么处理。 老实说,现在要撤,也撤不了。不撤倒罢了,莫名其妙遣散这么大一批私兵。到时候那位要是还不肯放过他们,一定要栽他们一个意图谋反,他们是跳黄河都洗不清的。何况那一位,现在大约也就是顾忌着这些私兵。才没有贸然下手。 但要是不撤,源源不断的麻烦又非常多。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他能扛下来的了。还是要老头子们一起拿主意。 当下他就只先把这些心事都放到一边,把光溜溜的安明儿抱起来,又给她上了一遍药,晾了一回,就要把她抱上床去让她睡。 安明儿摸了摸头发,道:“还有点湿。” 柳睿只得又把她放下了。自己取了大毛巾来,坐在玉枕旁一边细细地给她擦头发,一边道:“你跟了我,我倒是学会了许多东西。” 她懒洋洋地道:“什么呢?” “嗯,像是给你洗澡,给你梳头,给你穿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还有给你推拿,现在我在给你擦头发……”他一边说,就自己笑了一声。 安明儿呸了他一声,道:“你只会梳一个牡丹髻。” 他也不介意,手里的动作温柔,笑道:“以后再学就是。保管要你离不开我。” 安明儿背对着他侧身躺着,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她道:“如果我不是安长韵明,你还会给我做这些吗?” 柳睿的手一顿,有些无奈,怎么就又来了呢。他低声道:“我是喜欢你,才给你做这些。” “那如果我没有这个身份,你还会心安理得地给我做这些吗?” 柳睿沉默了一回,最终道:“如果我不喜欢你,即使你是安长韵明,或是哪位皇朝公主,就算我娶了你,我也不会为你做这些。” 有的时候他还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一本正经地思考这种在他看来有点莫名其妙的事情,还要认认真真地给她答复。 但是她好像又比较满足,闭上了眼睛,声音也变得低低的,柔柔的:“那就行了。有你这句话,我就不胡思乱想了。” 他的嘴角噙着笑,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道:“成天想些有的没的。” 她回过头看着他:“你嫌我烦?还是说觉得我太琐碎?” 他还是笑,低着头仔细自己手里的活计:“又胡思乱想。当然不。” 他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喜欢你跟我琐琐碎碎。这样才像是在过日子。” 安明儿看了他很久。烛火里,他的面容依旧俊美无俦,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似乎微微拧着眉毛。但是很自然,很放松。 她于是心满意足,把已经酸了的脖子转回去,轻声道:“那就行了。” 她的手指,缓缓搭上自己的脉搏,不动声色地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产生了要为他孕育子嗣的想法。只是这都半年了,肚皮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未免有些沮丧,悄悄地撅起了嘴。 柳睿摸了摸她的头发,差不多了,便把她抱起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委委屈屈地撅着嘴的样子。他一愣,然后笑了一笑,就势偷了个香,道:“这下可以去睡了吧。” 安明儿点点头,缩在他怀里。 柳睿突然意识到,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她会真正来到他的羽翼之下。白天就呆在他的屋子里,晚上睡在他的床上,等着他,每一天。 这个新发现让他一下子精神起来,高高兴兴地把她抱上床,又去吹了蜡烛,什么也不管了,挤进去跟她挤在一起。 黑暗中,她小小声地道:“你不是还要做事吗?”刚刚明明看他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明天再做也死不了。” “……” 于是搂在一起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昭儿就被柳睿派人接到了清苑。 清苑,昭儿是来过的。但是与柳睿的来往一直是以安明儿为主,她一大清早的孤身被叫到清苑来,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而且她家小姐也一口应允,甚至催她早日上路。昭儿觉得古怪。可是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只得匆匆上了马车,跟着来到了晋阳。 下了车竟然给她换了轿子,一路抬到内院。 内院守卫森严,在遥大门外就有两个小厮守着。虽然穿着小厮的衣裳,却身量笔直挺拔,隐约就是会家子的。这还是看得到的。在看不到的地方,只怕还有守卫。 昭儿奇怪。这清苑只是一个暂供柳睿休息的处所,怎地会突然守卫如此森严? 轿子直抬到厢房门口。 有人来掀了轿帘。昭儿抬头一看,认出是清苑的婢女。是个哑巴。 侍女引了她上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柳睿的声音:“进来吧。” 侍女推开了门。 昭儿便进了屋子。面上是一道纱帐,隔开的寝床和外间。只看得到帐子里影影绰绰,依稀是柳睿从她面前走了过去,手上似乎拿着一件衣裳什么的。 “昭儿到了。先自个儿坐下吧。” 昭儿只得自己先坐在了桌边。 里面悉悉索索了一回,突然有人来掀了帘子。正是柳睿本尊。他掀开帘子探了个头,轻咳了一声,道:“进来吧。她起不来身。” 昭儿狐疑,是谁? 但柳睿说完就自又回去了。她只得自己跟进去。一掀帘,刚刚闻到的隐约药味就浓烈了起来。柳睿坐在床边,扶了一人起来,那人身上随便搭着一件外袍,正就着柳睿的手喝药。 此时她也不喝了,只抬起头道:“昭儿。” 昭儿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她家小姐不是在醉鲤山庄里呆得好好的吗?!怎么会跑到柳少爷的床上去!还弄成这个样子,倒好像病得不轻! 柳睿轻声道:“你先把药喝完。” 这句话一下子又止住了昭儿要扑上去的脚步。她按捺着性子等安明儿把药喝完,柳睿把碗放在了一边,急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安明儿轻咳了两声,道:“没什么大事儿,小风寒罢了。” 柳睿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 她按住柳睿的手,低声道:“睿哥,你先出去好不好?我和昭儿有几句私话要说。” 柳睿犹豫了一回,最终让她靠在枕头上,低声道:“你刚喝了药,要好好休息,不要多说话。我这就先让人准备好车送昭儿回去。” 见她听话地点了头,柳睿给她拉了拉衣裳,这便出去了,留她们两个女孩子在屋子里说话。 柳鸿已经等在门外,见他出来,便躬身行了一礼,道:“主子。” 柳睿点了点头,一边步下台阶,一边道:“怎么样。” “和亲王一行在柳家大院附近买了个大宅,似乎是某家商户的别院。” “他的手脚倒是快。”柳睿哼了一声。 柳鸿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道:“主子,和亲王若是长住在大院的附近,大小姐,只怕不能……” no.118:(朝廷篇 )塞外牡丹 “嗯?!”柳睿目中一凛。 柳鸿立刻跪下,身躯笔直:“属下该死!” 柳睿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起来罢。这并不是过错。”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并不是过错。 柳鸿却依然跪着,低着头,道:“若是和亲王长住在那里,大小姐只怕不能常陪伴在主子身边。” 柳睿低声道:“我心里有数。” 若是龙二长住在附近,那小福当然是要离他越远越好。可是柳睿又在皱眉,他舍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清苑。 柳鸿又再进言:“主子,小不忍则乱大谋。”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道:“知道了。你先退下,把人盯死。” “是。” 柳鸿便退下了。 当下,柳睿不敢再多留。昭儿和安明儿说过话,柳睿亲自带着她出了清苑,然后着人把她送回平阳。 在回大院的路上,遇到一个正要去求见他的人。是安夫人身边的武婢,名叫倪红。 柳睿遂下了轿,与她并肩而行。 “夫人派出十六武婢,已经分散在城中,保大小姐周全。” “两位大人可安好?” “织造府和员外府皆一切安好。只是夫人新被禁足。” 柳睿脚下一顿:“家宅果真安好?” 倪红低声道:“一切安乐。” 安夫人被禁足。那她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但她又没有大闹,只派出十六武婢来保护自己女儿的安全。 既然安家已经知道。那柳家老头子不可能心里没数。柳夫人和安夫人又不同,她是从来不管外事的。而老头子那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个三品江南织造,一个挂着闲职的员外郎,怎么样也不可能是可以随便动的人物。可是这次竟然都保持了沉默,难道是想把这一双儿女都丢到外面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柳睿眯起了眼睛。 倪红低声道:“夫人让奴婢转告表少爷。此事可大可小。大小姐只能托付给表少爷。” 好的很,原来安夫人也比他要早清醒过来。 若是安织造和柳员外牵扯进来,那事情只会愈演愈烈。所以这是让他这个做儿子的来处理。有俸禄没实权的三品诰命倒想插一手,可也只能指望他这个未来女婿。 也就是说,这一仗要他们自己来打了。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道:“倪红,你去清苑,见柳鸿。” 回到大宅,柳睿静下心来打算打点官窑。可是还没坐稳,就收到龙二递来的帖子,约他去喝花酒。 柳睿拿着那花里胡哨的帖子看了一回,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冷笑了一声。道:“柳全儿,备轿。” 小子爱玩儿,他就陪他玩到底。 当下,柳睿梳洗了一下,换上那一身花花公子招牌的花哨外袍,绑了个一样花哨的发带,就上了轿子。一路去到龙二定下的迎仙楼。 这迎仙楼,据说新近迎了一位名满天下的胡妓,名叫白姝仙。看这阵仗这样大,还特地改了名字,只恐别人不知。 这等名声在外的名姬,柳睿不敢说他不感兴趣。若是平日,他商旅劳顿时,停在他乡异地,兴致一来,也许也会和当地的狐朋狗友去看个热闹。不过也就是看热闹而已,何况现在他家小福还在身边。 龙二这小子八成就是冲着那胡女的名头去的。不过这次柳睿没兴致跟他抢花魁。 迎仙楼并没有小题大做。这样的大手笔确实是招揽来了不少客人。白姝仙每天也只有这个点儿会出来唱唱歌跳跳舞,然后抬抬眼皮看看恩客,看看有没有能看得顺眼的,共度良宵。 其实这个点儿,还不到晚膳时间,大多数男人都是要奔波养家的,有空的也就是那些纨绔公子哥儿,或是啃老吃老本的土财主。但这白姝仙却的确有那个本事,能叫好些人都把正事放下,即使知道无望,也要来看她一眼,流连不去。 柳睿的轿子停在迎仙楼门口,门口的姑娘眼尖,发现这是一顶眼生的轿子,纷纷知道是来了生客。而且这轿子虽然朴素,前后跟着的家丁随从却不是像常人。再者,人家逛窑子,哪有这么大大方方地把轿子停在大门口的……一般都是把轿子停在后门或是其他地方,等玩够了,再来接的。 所以,这是位打眼的客人。 掀了轿帘,众人就觉得眼前一亮。实在是这位公子身上穿的赤红色衣袍太过灼目。他的身量修长,举手抬足间很是自在,好似一点也不受身上这件耀眼的衣裳的束缚。只是这身红衣也压不住他眉眼间的风采,好似一匹被驯服得服服帖帖的极品烈马,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把这样的衣服穿的出来。 他侧着脸对小厮说话,麦色的锁骨就若隐若现,实在,是撩人心弦…… 姑娘们,一时竟忘了上前去招呼。 直到柳睿吩咐了一声,让柳全儿把轿子撤下去,众胭脂花粉这才反应过来,一忽儿地迎上去。 “爷~奴家来伺候您~” “这位公子看起来好眼生啊,第一次来吧~” “奴家叫碧儿~” “叽叽喳喳……” “呱呱唧唧……” 柳睿在众女的迎让中皱了皱眉,只自己朝里走。众女不甘心地跟了上去,纷纷抓紧机会展示自己的美貌和妩媚。 直到涂着厚厚脂粉的妈妈迎了上来,还未靠近,已经被一大锭金子闪了眼睛。 柳全儿把那锭金子塞到妈妈怀里。道:“要最好的包间。” 妈妈笑得粉都抖下来几层,但还是有些为难。道:“浮香阁已经被知府家的大公子给包下来,这位爷,您看……” 柳睿只管自己往前走。柳全儿继续和妈妈交涉。 不到一会儿,知府公子让了位。柳睿带着人坐在了浮香阁。 这浮香阁之所以贵,贵在其视野极佳,坐在这儿。实现几乎与大厅中间的舞台平行。而且往下望。还能望到厅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内里粉饰脂砌,确实叫人浮想联翩,似乎连酒香都带了些胭脂味。 柳睿就没碰那个酒。 龙二到的时候,发现最好的包间已经坐了人。到了门口一看,果然门外站着一溜的柳家武卫。 龙二且惊且笑,道:“怎么这么大的排场,莫非他要请这些下人同乐?” 卫影的内伤未愈,这次也勉强跟来了,他左右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脸上严重挂彩的柳鸿,不由得道:“二爷放心,属下绝不会妒忌的。” “……”龙二笑着瞥了他一眼,道。“你跟了我日子也不短了,若是真要找个姑娘开心开心,爷也不至于就这么小气。只是,你现下的身子,吃得消么?” 卫影一拱手,道:“定不叫二爷失望。” 龙二笑骂了一声,便带着他一起进了包间。 柳睿抬头瞥了他一眼。就把视线转开了。 龙二有心作弄他,可是那个团龙佩却怎么也找不到,他这下也只得偃旗息鼓,一撩衣摆,笑着坐在了柳睿身边,道:“我说柳大公子,你就这么急切么。本该是我请客,这主家还没到呢,你就先坐下了。” 柳睿硬邦邦地道:“我先坐下,那我就是主家,那便由我做主。” 龙二愉悦地一笑,道:“那敢情好,谁不知道你柳大少就是钱最多,你请客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过了一会儿,白姝仙开始登台。下面一大片叫好声,迎了一个红衣丽人出来。耳边已经开始响起靡靡之音。 柳睿视若无睹,只让妈妈去弄了两个身价最低的姑娘来陪龙二。 龙二一向怜香惜玉。这两个姑娘粗衣粗手,不像其他姑娘一样媚色过人,却透着些青涩的楚楚可怜。龙二竟然大喜,一手搂了一个,开心地当宝逗。 柳睿只冷眼看着他,不说话。 白姝仙是胡女,胡人民风开放,胡女自然是热情妖娆。此等艳名在外的名妓,当然非中原闺秀可比。只是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到胡旋舞洒下的朵朵轻盈舞衣,这本来就瑰丽浮华之地竟也压不下她一身艳色。 凭着这个好位置,可以轻易看到她华美精致的面容,略深的肤色,更显野性,叫人心痒难耐。这女子好似一朵生在塞外的牡丹,富丽堂皇偏偏又野性不驯。 满座嫖客已经都为她此等风采闪了神,各个如痴如醉,激动时甚至高声呐喊。但似乎总也压不下她周身的环佩声响,一时间整个厅堂都沸腾到最高点。 龙二还搂着两个小姑娘哄得开心,一边却也不能自已地频频向那胡女望去。 此等佳人在前,柳睿也是个男人,不能免俗,总是会多看几眼。 这等女子,浓烈似酒,只怕看过她的舞蹈,再看其他女子,都会觉得小气乏味了。 一舞毕,白姝仙停了下来。刚才那好似一阵风那样的舞蹈也一下子静止了。她的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边轻轻喘息着,一边用一双丸白分明的眼睛四下打量众人。刚刚只觉得她打扮得花团锦簇,此时却才看清楚她的衣着长相。 广袖舞衣上的连理带,竟有一种别样的挑逗意味。头上的蓝田玉,耳后的大秦珠,又隐隐昭示着她的身价不凡,不可轻举妄动。刚刚经过那样激烈的舞蹈,她还在娇喘不休,却伸手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把锦绣小弓。 众人陆陆续续地清醒过来,然后哗然。 柳睿正低头百无聊赖地去刨那个酒杯上的花纹,突然耳边风声一过,他本来地伸手一抓。再回过神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支精致的羽绒小箭。 龙二立刻哇哇大叫:“啊啊这不公平,明明是我来着,被你抢了!” 柳睿一愣,低头一看,那白姝仙已经向这个方向盈盈行了一个礼。楼子里立刻传来众人的叹息声,不服气的谩骂声。 龙二乐颠颠地道:“上来了,上来了……” 柳睿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被花魁给选中了…… 这包间的门一开,就有一种猪窝都要蓬荜生辉的感觉。刚刚是远观,近看,才觉得这白姝仙果然有一种几乎要叫人窒息的魅惑。或许不是绝色倾城,可她叫人难以拒绝。 她还穿着刚刚那身舞衣,在侍女的扶持下,向柳睿行了一个胡礼:“奴家白姝仙,见过公子。” 这样的女子,就是柳睿也似不敢正视那般,别开了脸,只道:“其他的人退下。白姑娘请坐吧。” 白姝仙笑着坐在了柳睿身边,伸手给他斟酒。 从刚才开始柳睿就一直在嫌这里的酒脏。但是美人给他倒,他就喝了。龙二还在和小姑娘**,好像没注意到他们,只是偶尔投来有些妒忌的一眼。 白姝仙虽然艳光四射,举止却并不轻浮,反而让人觉得进退有礼,只一边继续给柳睿斟酒,一边软软地道:“公子初下轿时,奴家在楼上看了一眼,便已倾心……还望公子怜惜。” 柳睿又把酒喝了,眼神就软了软,有些迷离的色彩,道:“你姓白?” 白姝仙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像想将他看得再分明一些,道:“奴家是胡人,只是父母早逝,第一个养父就姓白。” “原来是这样……”柳睿的手指摩挲着酒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觉得无法拒绝这女人,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龙二笑了一声,一手搂了一个姑娘,站起了身,道:“赶明儿去跟兄弟们都说说,柳公子请客喝花酒。**一刻值千金,我这便先走了。” 说着,他就带着那俩姑娘,出去了。 柳睿和白姝仙在包间里说着话,几杯黄汤下了肚,愈发头重脚轻起来。耳边听得女子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柔顺地起身跪在了他面前,拿他的手来轻轻贴自己的脸蛋。 丝滑的皮肤熨贴着灼热的手心,让人的头皮也一阵一阵发麻。 “相公……” 柳睿闭上了眼,另一只手一直在身后握紧,难以抑制地吞咽了一下。银铃般的笑声一直在耳边回荡。 滑腻的小手,贴上了他的腰带。 突然一阵急剧的敲门声,让两个人都一下子清醒过来。 门外又响起柳全儿那个不怕死的声音:“少爷!少爷!少爷!!” 柳睿一下子恍过神,低头看见身前的女子似乎要退,只一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皱着眉头道:“什么事?!” 白姝仙别开了脸。 门外的人急道:“大小姐到别院了,正在找少爷。底下的人不懂事儿……” 柳睿吓得一把把白姝仙推开,差点要跳起来:“什么?!” 作者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美满! no.0119:(朝廷篇 )真假娇人 柳全儿道:“爷,是不是这就回去了?” 柳睿忙道:“快备轿!” 门外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柳睿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腰带,举步要走,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白姝仙站在阴影里,柔顺地垂着手,望着他。 “你……”他好似有些尴尬,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白姝仙轻轻地笑了一声,道:“相公,奴就不送了。” 柳睿的神情软了软,半晌,只道:“我改日再来看你。” 白姝仙的神色微动,最终,柔顺地低下了头。 柳睿最终还是走了。白姝仙站在二楼看着柳家的家仆抬了轿子来,他俯身钻了进去。只好像还留下一个绛红色的影子,深深地烙在人的眼中。 轿子急速前进,可以看得出来下人们都有些慌张。柳全儿更是一直嚷嚷着“快点”。 可是坐在轿子里的柳睿,却一反刚刚的沉迷模样,只静静地坐着,眼中深不见底。他的左手还是死死地握成拳。 酒里有媚药。 原本青楼的酒水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催情的药物。但是今天的这个量,有些过了。 轿子一路冲回了正宅门,柳睿下了轿,一路往里走。 “大小姐呢?” “在厢房等候。” “……”柳睿脚下一顿,有些诧异。“真来了?” 先前只是让柳全儿掐着时间来救场,难道小福真的过来了? 不过若是真的。那是再好不过,起码可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当下他也没有办法松开思绪细想,径自跑到正厢,推开门,果然看到里面有个女子。好似被他的动静所惊,正诧异地望着他。 “柳……” 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他一把抱住。一下子推到床上。 奇怪她怎么会挣扎得这么厉害,柳睿有点没耐心,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就去撕她的腰带。额头上滴下灼热的汗,他好像整个人也失聪了,喘息也一声重过一声,只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 “小福……” 突然门被一脚踹开,有个女子尖叫了一声:“柳睿!!” 柳睿的手一下子僵住,连身下女子的挣扎也一下子停了。最终。他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门口站的那个人。 恍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把小福藏在清苑。现在在外行走的。是他授意下的,小福的替身,肖如意…… 也就是说,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这里来的,是,肖、如、意…… 肖如意看着他的神情扭曲到一种可怖的地步,不禁颦眉。趁机一下把他推开了,自己也从床上跳了下来。脚下还有些发虚,被冲过来的安明儿一撞,又被她扶住。 柳睿还跪在床上,头痛欲裂,最终他有些绝望地道:“小福,你听我说……” 安明儿把肖如意扶开,一下跳上床,彪悍地揪住他的衣领,怒气冲天:“柳睿!你这个负心汉!你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肖如意慢悠悠地整理了衣襟,冷冷地道:“他身上好浓的胭脂味儿,好像也吞了媚药一类的东西。” 安明儿一怔。 肖如意笑了笑,道:“这种东西,青楼最多了。” 安明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最终暴怒地甩出一巴掌,把欲伸手抱她的柳睿打得一歪,泪水也要夺眶而出:“你,你不要脸!” 响亮的声音让肖如意吓得当场呆住,当即便知道自己闯祸了,忙退了出去,还把门给他们关上了。 柳睿急忙拉住要跳下床的安明儿:“小福,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她闻到他身上的胭脂香味,几乎要发狂,拼命拿手去推他:“不听不听不听!你放开我!” 柳睿欲焰正炽,当然没什么耐心,此时只苦苦咬牙忍耐,用力搂着她任她如何打骂都不肯放手。脸上也不知道挨了她几巴掌。小姑娘平时挺柔顺,一旦发起真脾气来竟是如此泼辣。 直到让她发现他鲜血淋漓的左手。她吓得连眼泪也忘了掉,捧着他被自己掐得破破烂烂的左手,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喘着粗气,几乎连眼睛也睁不开,却笑了一声,紧紧搂着她,低声道:“我叫人灌了药,为了不对不起你,只好这样了。” 安明儿噎住,看着他通红的脸,这才冷静了一些,心中泛起一些愧疚和后悔。 他又把她搂紧一些,额头上的汗滴得越来越厉害。 她回过神,捧着他的手低声道:“我,我先给你上药……” 他一把把她欲脱离的身子捞回来,低声道:“先等等,我要受不了了。” 感觉到臀后**顶着的那个东西,安明儿差点又哭出来:“我,我不行……” 他已经含住了她的耳朵,开始爱呢缠绵,含糊不清地道:“别想逃……除了你还能有谁。” 可是她一直在挣扎,好像也没有认真,只扭扭捏捏地推拒着他的如铁的双臂。最终她无奈地小声说了一句话。 他一下子僵住。好像还不愿意相信,又道:“小福?你作弄我的吧?你气我去青楼?” 安明儿无奈地又推了一下他的手臂,轻声道:“我没作弄你,是真的。” 她来葵水了。 看着柳睿憋青了的脸,她想笑,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但好歹也不那么生气了。他上青楼虽然很过分,刚刚还差点把人家大闺女给糟蹋了,不过看他现在这副惨样,她也不忍心再苛责他。 最终他放不开手,她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真让他就这么把她吃了。只好在他的调教下用手给他解决了一下。 媚药之烈,岂是这样的隔靴搔痒可以完全释放的。虽然柳睿的自制力极佳,最终还是几乎以一种压抑克制的态度释放了出来,但到底还是不好受。 事后下人打了水来,安明儿伺候他沐浴。他的喘息已经渐息,坐在木桶里,瞌上了眼睛。 安明儿细细地擦拭他修长的手臂,和蜜色的胸膛,低声道:“睿哥,饿不饿?” 他也没有睁眼,好像很累:“还好。小福,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安明儿的脸红红的,她把自己来见他的目的都忘了。想到有事相求,她咬了咬唇,伸手从后面揽住他湿漉漉的脖子,低声道:“睿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握住她一只手,细细摩挲她光洁的手指,声音有些低哑,道:“怎么了?” 她低声道:“醉鲤山庄最近传出谣言,说是闹鬼,我打算过几天等身子干净了带酒楼里的人到寺庙去求平安符。” 女人有葵水的时候不能进庙,这是禁忌。 柳睿的眉头微微皱起。想来今天肖如意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他低声道:“让肖娘替你去不行吗?” 安明儿轻声道:“此事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我想亲自处理。” “肖娘现在已经被我收入麾下。有什么动向她都可以向我汇报。” “可是醉鲤山庄是我的事情。”她有些微恼。他似乎忘了,那是她的一亩三分地。她怎么会放心。 柳睿睁开眼睛,眼神凌厉。 安明儿服软,只得轻轻在他脸颊上蹭,轻声道:“让我去嘛,我带着昭儿和碧珠,还有红姨她们,不会有事的。” 柳睿颦眉沉吟了一番,最终还是道:“不行,太冒险了。” 今天龙二把他骗到青楼去作弄,他脱了身,代价是被他家小福飞了好几巴掌,还弄伤了一只手。若是小福出行,龙二去作弄小福怎么办? “睿哥!” “小福,听话,这个当口上,不要再惹事。” 她不知道他的精神紧绷到何种程度。这个当口上,她要是懂事,就不要再生出是非来让他提心吊胆地牵挂着了。 可是她显然没有他以为的懂事。她也有她的考量。 当下只不停地磨蹭他,想要他松口。可是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为所动,闭着眼只把她当成一块会动的木板,或者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最终安明儿气急,伸手用力去扯他的脸皮,道:“就许你去逛花楼?我去寺庙都不成?” 柳睿的脸皮被她扯得变了形,睁着眼斜睨她:“是谁答应了我,要乖乖在清苑呆一阵子的?嗯?” 安明儿气得跑开了,再不理他了。 柳睿无奈地笑了笑,自己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擦了身子,松松垮垮地套上一件外袍。 走出屏风,她已经坐在桌前的烛火里等候,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吃食。 他一怔,然后笑着走去坐在她身边,低声道:“真生气了?” 烛火里,他春光外泄的样子实在迷人。 她也有些红了脸,微微别开脸,伸手给他盛汤,一边轻声道:“你今天喝了不少酒吧。” 他伸手把她抱起来,软软地放在怀里坐好,笑道:“还是吃味?” 她把头挨在他肩头,闭上了眼,鼻端就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水汽。 他笑道:“迎仙楼新来了一个花魁,是个胡人……倒也别有一番风情。”那种惊心动魄的魅惑,确实叫人难忘。 她僵着身子不说话。 他又笑道:“不过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no.120:(朝廷篇 )赤子之心 其实他没有特定的喜好,美人嘛,当然谁都喜欢。又年纪轻轻,温柔乡里的露水姻缘,什么风貌的美人也值得尝尝。不过看看现在,只是说说罢了,小姑娘都要哭了,若是每次出去偷个腥回来都要被扇几个耳光,那这滋味不尝也罢。何况他又舍不得她伤心。 安明儿扒拉着他的衣领,低声道:“你今天到青楼去,就是为了看看那胡女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当然不是”,他不禁莞尔,但眸中隐隐有些深邃,他低声道,“她叫白姝仙。” “……”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不愿意再想这些烦心事,亲热地亲了亲她的耳朵,低声道:“她是龙二的线人。好了,我们不提她。小福,你听话一点。” 作为一个男人,他肩上挑着的担子太重。这个时候他真的需要自己的女人乖乖地呆在他的羽翼之下,不指望她能安抚他,或是给他什么慰籍,只求她不要再让他担心。 吃过一顿几乎无声的晚饭,可以看得出来她的心情不是很好。只是他实在是累,也没有力气再安抚她。 理所当然地要她留下来陪睡。他熄了烛火,一身宽松的大袍子,爬到了床上,伸手搂了她来。想想还是不放心,他低声道:“明天乖乖回清苑去,其他事情都不要管了。” 她低声道:“那你明天能不能不去青楼?” “……” 她紧紧揪住他的衣领。低声道:“这件事你也不要我管?你还是要去看那个白姝仙?你若是又喝了那种奇怪的东西怎么办?” 他搂着她,最终深吸了一口气。道:“放心吧,我有分寸的。总之绝不会叫你伤心就是。” 她不依不饶:“什么分寸?怎么个分寸?” “小福!” 她被他吼得一怔。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吼她?她说错了什么?难道她连问一声都不可以了吗? 最终她开始推他,好像不想要他再抱着她了。他几次把她的手按下去,可是她总是动个不停,叫他头疼的很。 刚刚泄了药身子正虚着。根本没什么精神。当然也没什么耐心。最终他用力把她按下去,低斥道:“别淘气了!” 她心想,又吼她,了不起。 最终她悉悉索索地缩成一团,委屈极了。但是他也不在乎,只固执地搂着她,困极睡去。 第二天一清早就被人压醒。安明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面前正对着柳睿睡得正香的一张脸,下巴上有些新冒出来的胡子拉碴。像个饱受折磨的大叔…… 其实柳睿的睡觉习惯不是很好,一个人睡的时候就算了,跟她一起的时候,她要是不动就算了。若是两个人一起。她动一下,他就会跟着压迫过来,直到把对方压制得动弹不得才甘心。不管天气多热都是这样。 现下的情况,就是他整个人都半压在安明儿身上,难怪安明儿会透不过气来。要知道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修长,可他的体形却要接近大她一倍。毕竟是从小在私兵营跟着当兵的人练家子的身子,此时放松下来睡眠。也可以感觉到他背上卉起的肌肉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这种野兽穿上衣服就变成翩翩公子的特征,平时笑得人畜无害,其实一肚子坏水。 安明儿颦眉推了他两下:“睿哥……” 柳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约莫是还没醒。 “你压得我好难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柳睿在睡梦中蹭了蹭,把身子挪开了一些,含糊地道:“还早,别闹。” 安明儿摸摸他的胡子拉碴,心里又想起他昨晚的冷漠,又有点别扭,遂用力把他从身上推下去,翻了个身打算起来了。孰料刚爬了两步,又被他一把搂住,拉了回去,在额头上用力亲了两下。 “……” 结果他却还睡着。 安明儿没有办法了,只尽量小心地从他怀里爬出来。他又闭着眼睛伸手来抓,她忙握住他一只手,胡乱亲了亲他的指节,低声道:“睿哥,你睡。” 然后她费力地掰开他的手,又小心翼翼地从他脚边下了床。一面脸红,一面胡乱抓过丝被来盖住他衣摆下面光溜溜的两条长腿。 反正最终柳睿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跑了。 他愣了愣神,还有些迷茫,只问身边服侍的丫鬟:“大小姐呢?” 丫鬟低眉顺眼地道:“早就回清苑去了。不过如意小姐还等着。” 柳睿回过神,最终揉了揉眉心,道:“叫进来吧。” 丫头服侍他沐浴洗漱过,肖如意被叫了进来。他正坐在桌前让丫头给他梳头,半闭着眼睛,好像还是有点累。 肖如意行过礼,静静地看了他一回,面色莫名地道:“听说这迎仙楼新来了一个胡女,男人看过她,再看别的女人,都觉得没乏味了。” 柳睿半闭着眼睛道:“女人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罢了。” 肖如意似笑非笑地道:“要我说,这中原女子,多柔美,不似塞外胡女那般热情妖娆。这中原女子里,又是江南女子要最温婉可人,恐怕要一眼惊艳,是不能的。反而是那塞外的蛮女,第一眼看到,就像一团烈火似的,叫人心里也滚烫滚烫的,想忘也忘不了。” 丫头梳了头,柳睿睁开眼睛看了看,淡道:“火烧尽了,也就只剩灰了。细水长流才能过一辈子。” 肖如意漫漫地道:“说到细水,倒是听说,安大小姐有江南第一美女之称……” 柳睿低斥道:“她不是你可以闲话的人,她是你的主子!” 肖如意一怔,似是这才回过神,最终低笑了一声,低声道:“柳郎你不是说,女人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吗……我以为你就是这么一个人,永远没心没肝的。别人对你的心思,你连一丁点宠爱怜悯都不会施舍……那我也就认了,横竖天下女子在你眼里都是这样。” 柳睿抬手挥退了丫鬟,面无表情地道:“你想要什么宠爱怜悯?入门为妾,还是金屋藏娇?还是说你觉得因为女人对我的那些心思,我就该养着她们?这就是你所谓的怜悯?” 男女之情,哪里来的怜悯。他是做生意的人,讲究的是公平对待。安长韵明是用钱买不到的。就算是她身价贵倾江南,他给她的情义也是花钱买不到的。那他也不设想花钱从别的女人身上买到他对安长韵明的那种情义。 肖如意怔怔地看着他:“原来柳郎你不是不懂男女之情……这才是我最恨的地方。你若是一直这么无情无义下去倒也罢了。可你为什么偏偏又有了心……” 他是有心的,只是那心,不会给她。连分出一个角落来让她站位都不可以,连她甘愿做替身也不可以。什么塞外胡姬,什么细水长流对于他来说全是都是放屁,他就是要把他的一颗心完完整整一点不剩地给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她。 不甘心啊…… 别人都说他守身如玉是因为安家家规,是为了安柳联姻。她也想这么以为。可是偏偏,为什么她就明白过来了呢…… 柳睿好似有些不耐心,低声道:“你若是一大清早地就是想跟我说这些废话,那你可以退下了。” 肖如意这才回过神,微微一哂,低眉顺眼地道:“我来是为了跟你说醉鲤山庄的事情。做生意我不拿手。”她在心中暗暗思量,他应该也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可是私心里还是想以这个为借口见他一面。 柳睿淡道:“你说罢。” 醉鲤山庄闹鬼。闹的还是色鬼。酒楼上下女工不少,模样标致的也不缺,尤其是昭儿和碧珠两枚华丽丽的大美女放在那儿,确实打眼的很。起初是后院闹的厉害,还只在何小月一个人屋子里闹腾。何小美女一大早起来就发现自己的亵衣之类的贴身衣物都不见踪影,恍恍惚惚了一阵,又老是半夜听到人在耳边喘气,甚至有一天感觉有口水滴在自己脸上,当场吓醒。 她的性子内敛,也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但是人受了刺激是事实,成天恍恍惚惚。最后酒楼里开始出现女宾如厕的时候撞邪的事情,她才把那些事情说出来。碧珠性子冷毅,当晚就住到了她屋子里。结果连碧珠都证实,确实有怪事。 恨就恨不知道哪个多嘴的,把消息放了出去,导致现在醉鲤山庄也没人敢上门。下面的人闹着要去寺庙里祈福。昭儿带回来的话,真正的安长韵明的意思,也是先到庙里去祈福,不过并没有下一步指示。 柳睿静静听完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想起昨天晚上他家小福闹着要去祈福的事儿。他想来想去,觉得小福恐怕还不是真心想去祈福。只是碍于刚答应了他要禁足,心里又担心,所以想要至少出了清苑再说。 他沉吟了一回,最终道:“要祈福,你可以带人去祈福。我会派人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想办法恢复酒楼的声誉。” 作者说:喝各种酒。。。总算从酒宴上活着回来了。 no.121:(朝廷篇 )捉奸成双 肖如意行了一个礼,道:“这些我都记下了,只是有件事儿。最近都没什么生意上门,倒是和亲王殿下……” 柳睿果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笑道:“和亲王殿下下了单子,包了直到七天以后的场子。” “……” 柳睿道:“包,让他包,正好没生意,他送钱上门,没道理不收。” 只是他当时没多想,龙二这厮上门,都是带着姑娘的……整个醉鲤山庄,就变成了一个花天酒地的场合。 这天下午,又到了往日白姝仙出来表演歌舞的时候。可是这次白姝仙只是匆匆出来跳了一支舞,就退回去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锦绣小弓选择今晚共度良宵的恩客。妈妈只能一桌一桌地去道歉,说是白姑娘已经有了恩客。众人当然不依,总是吵闹不休,见惯了场子的妈妈也就只好一一周旋。 花魁香闺中,白姝仙靠在窗栏上,望着楼下的争吵,吃吃地笑。 她的屋子里确实已经有了人。一身玉蓝衣裳,青丝如墨,不是柳睿又是谁。 她回头看了一眼,嗔笑着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本书,身子一软倒进他怀里,被他双手一搂,又吃吃地笑:“相公,何必又看这种东西……还是说,相公今晚想留下来过夜?” 柳睿刚刚在看青楼里独有的春宫图。 此时他便捏捏她的鼻子。笑道:“能一亲芳泽,当然是好。” 白姝仙撅起嘴。好似不依,软软的身子也在他宽阔的胸膛里轻轻地蹭:“可是你昨天,前天,都没有留下来陪人家……”都被那什么安大小姐叫走了。 不过这个话她是不会说出来的,作为一个青楼女子,不能去谈及对方的家室。她很识趣。 柳睿皱了皱眉。好像也想起什么不好的东西,最终叹道:“姝仙这是生气了?” “人家生气。相公,你说怎么办,人家心里好难受。” “哦?怎么个难受法,让我摸摸看……”说着,竟就真的伸手去摸。 白姝仙笑着喘了两声,要躲,可是却越来越贴过去。她的眼睛好像是水做的,氤氲着雾气。正水汪汪地看着他。 柳睿是个中原大男人,也许会被塞外牡丹的热情奔放所迷,可心底到底还是爱着江南的温婉佳人。偏偏白姝仙外表妖娆热情,性子却又小鸟依人。很对他的胃口。 两个人笑着闹了一阵,柳睿把她抱了起来,直接压到床上。 她的喘息声低低的。他的睫毛也掀得低低的。 “相公……”这塞外牡丹,情动处果然人比花娇。 柳睿轻轻地笑,低声道:“这回不要叫人打搅了我们的好事。” 白姝仙的双手缠上他的肩头,娇声道:“讨厌,相公你好轻浮。” “……”这句话让柳睿一怔。 白姝仙当然注意到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轻声道:“怎么了?” 柳睿好似回过神,又坏笑着欺近,道:“怎么,你觉得我轻浮?” 白姝仙的手揽着他的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回,又吃吃地笑,道:“可是,人家就喜欢你轻浮……不,还不够轻浮,你还等着什么……” 眼看郎情妾意,**一触即发,突然又传来了紧急的拍门声。 柳全儿的声音都要带着哭腔了:“少爷!少爷!少爷!” “……” “……” 一对狗男女同时一顿,最终柳睿懊恼地直起身子,扑到门上去用力把门扯开,怒吼道:“又怎么了?!” 白姝仙也坐了起来,拢了拢衣领,似笑非笑地望着这男人的背影。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凑巧。总不能天天这样吧?她不禁想,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可是门边,柳全儿真的急得脸都快变形了,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小姐她,她……” 柳睿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偏偏又要故意做得一副暴怒的样子,道:“她她她,她又怎么了?!这回是头疼还是脑热?!能不能换点别的花样?!柳全儿,你是我的人还是她的狗?怎么专门来坏爷的好事?!回去告诉她,生病了去找大夫,爷治不了……” 这时候,一个人被从走廊深处扔了过来,屁滚尿流地滚了两下,直滚到柳睿脚边。原来是青楼的龟公。 “……”柳睿抬起头,看到身材巍峨的柳鸿,他身后跟着三个柳家武卫,还有几个安家武婢,都佩着剑。 然后,他们慢慢向两边分开,后面,走出一个婀娜却面若寒霜的女子来。 “治不了什么?花柳病还是花心病?” “……” 柳全儿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大小姐,上门来了……” “……” 柳全儿你就是个吃白饭的!!! 柳鸿让了让身,一脚又把那龟公踢到一边儿去,免得他挡了安明儿的道。 “……” 柳鸿你就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最终安明儿走到了柳睿面前,本来就酷似安织造的一张脸上,出现了安织造要虐人时常有的表情。更让柳睿不寒而栗。 她低声道:“柳睿,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柳睿倒抽一口气,也压低了声音道:“你这就闹上门来了?” 安明儿一怔。 他低声道:“你先回去,回头我跟你解释。” 她不可置信地拍掉他要来扶她的手,恨道:“你以为我已经撕破脸上门了,你就能拿这句话来搪塞了我过去?姓柳的,你以为我可欺是不是?!” 柳睿才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一眼瞥到妈妈和众妓哆哆嗦嗦地躲在一边,都被佩刀的武婢吓住。最终他只回头看了一眼,白姝仙正坐在桌前喝茶,姿态优雅,看都不看他们这边一眼。 安明儿一下子就要哭了:“你还看她?好,她生得比我好看是不是,你去看,你去看!你只管去看!” 柳睿按住她要打他的手,只想先把她哄了回去,耐心地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先回去,不,我先送你回去。” 安明儿倒是保持了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姿态,她一把挣脱了他的手,还擦了擦自己的手背,别开了脸,低声道:“你都不要脸了,我还要脸做什么?” “……” “好,我走,我这就走!你以后也不用再来找我了!省的你一天到晚就咒我头疼脑热,指不定哪天我就被你咒死了!” “……小福!” “别叫我小福!我就是个苦命的娃,哪有什么福气……”她还真抽泣上了,掏出帕子擦了擦脸,转身就想走。 柳睿只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追上去,要拉她的手:“小福!” 安明儿被他拽得停了下来:“又干什么!放手!表在这种地方跟我拉拉扯扯,你不要脸,我还要!” 柳睿忍着气,拉住她道:“我送你回去。” “放手”,安明儿使劲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一下子就退到了柳鸿的身后,“我说过让你别来找我了!” 柳睿面对挡在自己面前的柳鸿,只觉得自己的头又大了一圈:“柳鸿!” 柳鸿面无表情地道:“属下不能让大小姐在这种地方被主子拉拉扯扯,属下得护着大小姐的声誉。” “……”真是要气死他了! 柳鸿回头瞥了一眼,又道:“请主子以后还是少来这种地方罢。大小姐这两天都在这附近转悠,对大小姐的声誉影响很不好。” “……”你还就随着她转悠!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道:“小福,过来。” 他也生气了。这已经不是最原来的那个问题。而是现在有个男人挡在了她前面要给她出头,倒像是她在他这里受了欺负一样。 安明儿吧嗒吧嗒地躲在柳鸿后面掉眼泪,低声道:“我今天来,也不是要你难堪。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都知道了。” 柳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下,而后低声道:“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我来找白姑娘,只是喝喝酒谈谈心罢了。不信你可以问她。” 白姝仙听到了。她只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男人最喜欢拿这种话哄骗女人了。 安明儿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够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不然我就……”她突然顿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恶毒的事情。 “……” 最终她道:“阉了你。” “……” 柳鸿魁梧的身躯,晃了晃。 最终安明儿在大闹了一场迎春楼之后,冲了出去。她一路上都在哭,柳鸿他们几个护着她,把看热闹的人挡开了。最终去把柳睿今天逛花楼的轿子抬了出来给她坐。她不愿意给人看笑话,确实是坐了进去。不过坐进去了也还是哭,一路哗啦哗啦,眼泪止都止不住。 下人要把她抬回清苑,她不依,一定要回平阳。不然就从轿子上跳下去。柳鸿没办法,只得让人去备车。 她要上车的时候,已经哭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在迎仙楼附近一直徘徊了多日,每天都看着柳睿进去。他在里面干什么?只能听他胡说。柳鸿等男人也不愿意帮她进去看看。最终她按捺不住,只能跑出来丢人,在一楼大闹了一场。 no.122:(朝廷篇 )大闹床头 原来青楼里客人**都是有龟公在暗处监视着的。这种事情柳鸿竟然知道。她也没心思管他是怎么知道了,三两下搞定了在暗处偷窥的龟公,她就躲在原来龟公偷看的那个暗室里的密孔里偷看,结果就看到柳睿像个急色狼一样对着那女人又摸又抱…… 先前存的一丁点希望,也一下破光了。 不管他是不是逢场作戏。那他以后还要不要这样逢场作戏?谁知道他又是不是真的在逢场作戏。这些话都是拿来骗她这种女人的罢了。 这辈子第一次哭成这样,她搂着自己的膝盖,缩在了车里,把自己整个人也缩成一团。 她有多傻,婚前**给他也就算了,还一来二往天天给他暖床,自己都不把自己当成一回事。现在想想,是好险没怀上身孕,不然真要死在她老娘手上。还乖乖听他的话缩在清苑里,要出门身边还塞着一大堆人,连多走两步路都要和那一群人商量。 然后他就出去逢场作戏。逢这种场,做这样的戏! 马车在走。他也没有追上来,许是还是舍不得那胡女。 她知道不能这么哭下去,不然回到酒楼又会被注意。也知道酒楼还有肖如意在,现在想起来柳睿和肖如意也不清不楚的。再来她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了,眼前都有点发黑。不能再哭下去了。可是她就是停不下来,她自己也没有办法。 马车停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了。 柳鸿在赶车,静静地望着自己的主子。这会子天都要黑了。 柳睿黑着脸。道:“这是要去哪里?” 柳鸿回头看了一眼,道:“大小姐吩咐要回平阳去。” “不是吩咐过了留在清苑不要随便出门的吗?”更不能回平阳去啊! 柳鸿道:“属下只接到了要保护大小姐安全的命令。”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驱马到车窗边,敲了敲窗户,“小福?” 没人理他。她其实正喘不过气来,所以没听见。 最终柳睿只得让马车停了下来。自己爬了进去。一掀开车门。几乎看不到她的存在。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她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最角落里。 柳睿无奈地道:“小福。” 安明儿把脸深埋在膝盖里,好像不想再看到他了。 柳睿知道她在哭,可是他也没办法。这种事情没办法解释,不管他私心里怎么认为,他对不起她终归是事实。要求她把委屈吞回去,他也做不到。 先已经吩咐了马车回清苑去,他就只能坐在一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抽泣,小小的身子不断地颤栗。 最终他出了声,轻声道:“别哭了,你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不理他。 他又道:“若是你实在不放心。那我这就带你回襄阳去,我们成亲。” 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哽咽地道:“那成亲之后,你还 要不要到花楼去?” 他沉默不语。 安明儿颤声道:“你……她就有这么好?你就这么舍不得她?” 要娶她,还是因为她的身份吧。他对她或许也确实是情深意重,但最重要的,始终是她安长韵明的身份吧。这是其他所有女子。都无法相比的。可是她,却不知道是悲是喜。 柳睿低声道:“我答应你,等这件事情过去了,我再也不会踏入花楼一步,也不会再看其他人一眼。” 她露出一个有些怆然的笑容,声音嘶哑:“你是在答应我,还是在答应我娘?” “自然是对你的诺言”,他伸出手,试图抱她,“好小福,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当真一点都不明白吗?” 她侧身躲开他的手,低声道,“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柳睿,你也了解你自己。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别人会不会信?” 柳睿明白。他这个人,若说出什么海誓山盟的话,谁也不会信,连他自己都不信那狗屁玩意儿。可这是她要的。可他即使说了,她也不会信。 这一瞬间,他很挫败。 “小福,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 他想给她,真的都愿意给她。可是,她到底要什么?他好像曾经明白过,可是又好像不明白。 安明儿不说话。 车子停在清苑。她也没有再反对,自己从车子里爬了出来,自己回了屋子,然后房门一闭,还是不愿意见人。 柳睿在房门外溜达了一圈儿,最终吩咐人去醉鲤山庄准备好,把肖如意秘密送过来,避免替身的身份被看穿。 丫鬟去准备晚膳,他亲自留意过,并选出安明儿喜欢的几样小菜色让人再去做,又选了几样小细糕点,也是她喜欢的。安明儿出来做酒楼已经有一年多,多多少少染上了一些市井女子的恶习,好尝鲜,专门喜欢一下下贱又稀奇古怪的东西。以前柳睿总是不让她吃。这次这样,为的是防她每次生气就会闹到不吃不喝的把戏。 送进去,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一动不动地又撤了出来。糕点倒了碰了碰,桂花糕只咬了一口。再就喝了点水,想是哭得有些口渴。 柳睿让人又给她送了一碗冰镇好的酸梅汤,切成小块的西瓜。 撤出来的时候,还剩大半。据丫鬟说,她已经不哭了,只是一个人缩在床上发愣,好像在想心事。 天黑了已经很久了,也没见她出来走动。这也在意料之中。柳睿就在外面守着,手里捏着一本书,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这次的事情确实是可大可小,毁就毁在他不该瞒着她。她是个懂事的人,如果早说清楚了,就算心里不好受,也会忍着。如今瞒了她倒被她发现了,要是她真的心灰意冷,要拿这个做把柄退婚,他也无话可说。 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也记不清了。隐约,还是因为不舍得她自己吞了委屈。 此时他也只好苦笑。那是一种近乎胆怯的心理,往往会因小失大,坏了大事。他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犯过这种错误了。眼下果然就后悔莫及。 柳睿做贼似的在自家别院里溜达来溜达去,挨到半夜,终于挨不住,偷偷摸进了屋。她已经熄了烛火,睡下了。 还是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上了床。嗯,这回做的是采花贼。 他也不好受,又喝了那白姝仙的酒。刚刚是忙着惆怅后悔,也没想办法泄火。这会子温香软玉就睡在身边,他寻思着,抱她一回但是不把她弄醒的几率,有多大…… 但片刻之后又觉得自己无耻。她正伤心,他竟然还在想这种问题。 不过,也没规定就不许人无耻不是……他又没有成为圣贤的志愿。 等他回过神,他已经伸手把她翻了过来。她的呼吸几乎立刻就一促,但马上就恢复了绵长,也没有挣扎。柳睿就觉得她还没醒,翻身压了上去。 急了,压得她闷哼了一声,估摸着是要醒了。他连忙按住她的双手,后来想了想不对,又不是霸王硬上弓,他们这是夫妻行房,是天经地义的。虽然……但是按理说,即使妻子在生气,也不能拒绝丈夫的求欢。因是双手捧住了她的腰身,把她抱起来用力往自己身上贴。 柔软的身躯,熟悉的气味更刺激了心底的渴望,激烈的厮磨间她的反抗几乎微不足道。 “你禽兽……”她骂。 “吃了你,才叫禽兽”,他的喘息比她还重,“小福,别动。” 然而她却不肯放弃反抗,力气不大,却始终不肯就范,好像也不觉得累。一来二下柳睿大怒。 他低斥道:“别再动了!不然要你好看!” 她的身子软了软,终于是不推他了,只是手还在床榻上乱摸。他以为她终于屈服,因此稍稍退开一些,把衣裳褪下来。 最终他**勃发地顶着她,全身上下每一处知觉都兴奋地叫嚣,终于可以慰籍一下自己这几天每晚都欲火焚身之苦。 她好像害怕了,双腿无法并拢,拼命地想往后缩。他伸手去拉她,她只伸手来挥。闹腾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嘭”地一声…… “……” 原来刚刚安明儿上床睡觉的时候,怀里搂着刚刚她一直抱着哭的那个小玉瓶。这下一急,就用那个小玉瓶,砸破了柳睿的头…… 做完了坏事才知道怕,安明儿吓得要跳起来:“睿,睿哥……” 黑暗中,柳睿咬牙切齿了一会儿,然后一伸手,把她抱了起来,跳下地。安明儿挣扎着要下地,结果柳睿脚上又踩到碎片,他的面容又一扭曲:“别再动了!” 怒焰狂飙,偏偏欲焰还下不去,再也不怜香惜玉,一把把她按到小榻上。 她挣扎了两下:“你得上药……” “砸都砸了,现在再来关心,是不是迟了?”他冷冰冰的一句话抛下来,她就僵住不动了。 “趴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心底的情绪压下去,颤声道:“你,你先上药……” 柳睿的脑壳疼得很,又热又腥的血流过眼睛,火辣辣的滋味儿。再来欲焰正炽,绷得要炸掉,也疼。耐心柔情什么的全都丢去了喂狗,他还没从她竟然拿东西砸破他的头的狂怒中回过神来。 啰嗦,竟然还敢啰嗦! no.123:(朝廷篇 )醉鲤山庄 她哆嗦地爬到了他身前,约莫还是想劝他上药,突然头皮一痛,竟然是头发被他扯住,丢回了榻上。 “躺好。”他沉声警告。她终于不敢再动,于是他低声吩咐她把腿分开。 一个绵长的吻。 他喘着气撑在她身上,灼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汗,她轻轻地颤栗。她伸手搂紧了他的肩膀。 柳睿的火气就稍微下去一些,低声道:“好小福。” 折腾到半夜,他总算肯答应让她给他上药。 点了烛火,才发现他的伤口没她想得重。但竟然还在冒血,大约也跟刚刚太过激烈有关系。他就这么光着膀子沉着脸坐在烛火里看着她。她给他清理伤口,上药,手就一直在抖。许是累,也许是怕。 上了药,他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了,低声道:“最近胆子肥了是吧,还想谋杀亲夫,嗯?” 她手里捧着药瓶,呐呐的。 柳睿就得寸进尺:“你要是换个大瓶子,这一下就该把我砸死了。难道你就存了这个心思?嗯?” 她低下了头:“不……” “不?不什么?总之你的胆子是大了,我管不住了。我要管你,下次你是不是要拿刀砍我了?” 安明儿忍无可忍,又愧,偏偏又气。偏偏没有人把她的委屈当成一回事,还来跟她兴师问罪。她一下子从他身上跳了起来。双腿还在打颤,也不肯屈服。只低着头轻声道:“这床上恐还留了碎片渣子,不适合你休息。你明天还要早起,不如这就去睡吧。” 柳睿哼了一声,道:“走罢,换个屋子。” 可是她站在原地不动。 他的脚步也一顿。 她轻声道:“我一直睡在这里……也习惯了。你没回来的时候,我也睡在榻上。床太大也太空。我总觉得不踏实。” “……” 也不等他回答,她就自己爬到了榻上,背对着他躺在了乱成一团的褥子里,自己拉了被子胡乱盖了,作势是要睡了。 “……小福。”柳睿一下子清醒过来。这下竟有些手足无措。 都怪他,被砸破了头还得意忘形。 那张榻太小,她已经睡上去了,除非压在她身上,他是睡不上去的。而且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想要他再碰她。 宣泄过的男人。总是要清醒一些。此刻他就只能清醒地苦笑。 最终他坐在了她身边,低声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一直知道。” 她当然不可能回答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做。但我都不是甘愿的。如果可以,我一点也不愿意你伤心。” 她轻声道:“那你明天还去吗?” 沉默,还是沉默。 最终他有些艰涩地解释:“小福,这一棋,我已经走了,就收不回来了。你要知道,我们做男人的。在外面,总有很多身不由己。” 她动了动,只又蜷缩起来一些,不说话。 柳睿也觉得心酸,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手臂,说不出话来。 半晌,安明儿轻声道:“三从四德,女则女戒列女传,其实我都看过。睿哥,你走吧,你没错,错的是我。” “……走?”他的心跳突然一漏,“你要我去哪里?” 她轻声道:“去你该去的地方……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情,现在我已经明白了。”莫说现在还没有名分,即使以后真的嫁他为妻,他的行踪,她也无权干涉,只能追随。 柳睿的心口忽忽跳了几下,突然有些恼羞成怒的情绪。他低声道:“那你不管我,我就呆在这儿好了。没有地方给我睡,我就不睡。” “……”她不理他。 柳睿有心就这么坐一夜,可是她的身子也一直僵着,摆明了也休息不好。最终他还是道:“罢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走了。 连着几天安明儿就没出过房门。倒是不闹绝食,就是吃的少,少得叫人心疼。柳睿没办法,只好搬回了正宅。留她一个人在清苑。 消息传回来,她果然开始出门看看月亮什么的,吃的也多了。柳睿不由得苦笑。有的时候,他真的完全闹不明白她。 就这么意思意思闹了闹,就又不理不睬了,自己一个人龟缩着。也没见再反抗他的什么决定,也没有冷嘲热讽什么的,倒真像个宜室宜家的乖娘子。就是郁郁寡欢,整个人也没有了精神。 柳睿不禁想,如果她要什么,说出来,他一定给她。何必弄成这个样子呢? 她要他不再去花楼,他这几天就没再去。他不信她不知道。可是她却还是这副样子。 柳全儿在外面探头探脑。他家少爷又坐在案子前发呆了。 “进来吧。” 听起来不像不好惹的时候,柳全儿便小心翼翼地蹭进了屋,道:“爷,和亲王殿下又约见了通州知府,还是在大小姐的酒楼里摆酒。” 柳睿不甚感兴趣地“哦”了一声,道:“这次有什么新鲜的花样没有。”这龙二把小福的酒楼包下来好几天,每天都在和各种各样的地方显贵一起寻欢作乐。 柳全儿擦擦额头上的汗,战战兢兢地道:“因他们闹地太,太过,酒楼里的昭儿姑娘和碧珠姑娘,都说不要再接他们的生意了。可毕竟不是她们做主的事儿,肖姑娘在那顶着……但这事儿,大小姐是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恐怕又……” “……”柳睿半天才回过神来,所谓的闹地太过,就是那群败类在醉鲤山庄带着姑娘寻欢作乐的事儿。 柳全儿忙道:“今晚也有少爷的一份帖子。少爷去是不去?” 柳睿颦眉:“怎么说?” “说是把白姑娘请了去……” “……”柳睿的眉心一哆嗦,最终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去,怎么不去。”就让他趁此机会,好好收拾一下那臭小子好了。 醉鲤山庄名义上还是老板娘做主,可是老板娘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真正做主的是柳睿的人,肖如意撑不起来,也做不了主。 如今在平阳,醉鲤山庄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一会子闹鬼,一会子又被一些显贵包下来作乐。本来,醉鲤山庄就是女人当家,为了避嫌,比别的酒楼更注重不沾惹风月的边儿。可是这几天却夜夜笙歌,里面闹得一塌糊涂,不夸张地讲,八丈以外都闻得到酒气和胭脂味儿。 一时间各种谣言纷乱而起。女老板和醉鲤山庄两位美人主管本就惹人注意,近日来有人叹息,也有人往死里编排糟蹋。 只是醉鲤山庄来往的都是显贵是事实。千金难买一夜**的迎仙楼花魁,白姝仙都被请来作陪。这日傍晚,目前还在通州地界内的江南身价最高的公子哥儿,柳睿柳公子的马车,也停在了醉鲤山庄前。 柳睿一下车,就听到里面传来的靡靡之音,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子胭脂味儿。柳睿不禁皱眉。 进了门,一个小弟正执着酒壶路过。肖如意回避那是自然,只是这一眼看去,也不见昭儿和碧珠的影子。抓了一个人来问,才知道整个酒楼的女眷都回避了,是昭儿大主管的意思。 白姝仙眼看着柳睿进了门,也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就绕到侧角,进了后院。他随身带着那个侍从上了二楼,不一会就引了一个美貌的女子下来。观其颜色,那女子美得夺目,眼中的神采逼人,只不是那矜贵的小姐,举手抬足都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息。只是这女子目中微微带煞,好像怒气冲冲。 旁边的龙二当然也发现了这些,当下便笑道:“那是这平阳小镇的名人,名叫昭儿,生得貌美,不知道有多少贵人想娶想纳。只是她也奇怪,偏偏喜欢出来抛头露面。” 白姝仙微微一笑,娇声道:“二爷是起了怜惜之心了?” 龙二笑了一声,一手搂着美人的细腰,道:“我想怜惜,她也不给我怜惜。这有个知情知趣的美人,才值得我怜惜……” 这厢昭儿随柳鸿来到后院,远远的就脸色难看,但也不敢失礼,只先俯身一福,道:“表少爷。” 柳睿虚扶了她一把,皱着眉道:“这几天都是这样?” 昭儿哼了一声,道:“难道表少爷并不知情?有人可是说,她也做不了主,这都是依了表少爷的意思。” 所以她把女眷都藏起来了? 柳睿心想,这也无伤大雅。于是只道:“我记得你们这儿有个何氏,以前是花姑。” 昭儿不解地看着他,只道:“小月已经从良了。” 柳睿道:“不妨事。你和碧珠收拾一下,待会儿下来伺候。回去好好调教那何氏,明日起带她下来一起伺候。” “……”昭儿愣了半天神,最终大怒,“表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楼子里,您的贵客自己叫来的姑娘还不够?还是说您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柳睿淡淡地道:“我心里知道你们是良家。不过这事关安家命脉,安家养了你们十几年,你们也不知道感恩图报吗?” 那个冷漠的样子真叫人揪心。 no.124:(朝廷篇 )龙阳之嫌 昭儿怒目而视,低声道:“昭儿虽然出身下贱,但是从小蒙夫人教诲,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 柳睿皱眉,低头望着这比自己要矮一个头的烈性女子,放低了声音,道:“我并不是让你们去迎来送往。你是你家小姐的贴身侍婢,你家小姐总告诉过你她为何要回避。” 昭儿低着头,已然委屈得要落泪。她性子烈,又一直是半婢女半养女的身份,要的是比别人更强的自尊心和更要强的个性。再来有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名节,她出来打拼已经顶着狂风巨浪,貌美和能干都是压力。私心里总还是希望有一段好姻缘。如今清白又毁,再被这样对待,一时只觉得自己命苦。 然而柳睿对她并没有什么耐性,只沉声道:“照我的话去做。” 昭儿默默福了一福,转身便走了。 柳睿这才从后院绕了出来。 龙二和白姝仙调笑得正高兴,一抬头见了他,半醉半朦胧的眼睛登时一亮,乐不可支地道:“哟,我们的柳大少来了。” 通州知府忙带着其他人起来见礼。 柳睿回过礼,很自觉地坐在了龙二的身边,和白姝仙隔开一个位置。 龙二哈哈大笑,道:“听说柳大少艳福不浅,有江南第一美人做未婚妻还不知满足,又有塞外牡丹一见倾心,最后两大美人大打出手……听说你倒是老实了几天。不过今天还是熬不住,出来了?” 柳睿不理他。 龙二一手搂了白姝仙。一边又凑过头去,暧昧地眨眨眼,低声笑道:“只是不知道,你今个儿来,是为了哪一个?” 柳睿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喝多了不成?这是什么地方。难道你不知道?” 龙二摸摸鼻子。自讨了个没趣,谁让他还没找到团龙佩呢。最终他无不遗憾地道:“你家那个小未婚妻,确实不错……可惜我来了这么多日,她也不肯下楼见一见。还是因为你吧,听说那天在青楼闹得难看,她便不肯再见你了。连带着也不怎么见人了……” 柳睿脸色难看:“你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龙二又凑近了一些,喷着酒气,道:“也轮不到你出头。听说你已经坏了规矩。到时候美人一怒,她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柳睿沉默了一回。这才低声道:“龙二,我说过,不许对女眷下手。” “这会子倒是一本正经的”,龙二嘀咕了一声。搂着白姝仙的那只手也撤了回来,整个人几乎要贴在柳睿身上,暧昧地道,“莫怪做兄弟的没跟你知会。那姑娘好虽好,却有点不规矩……你若是真要娶进门,还是要好好调教的。” 正好这时候,面无表情的昭儿领着碧珠下了楼。两个美人从楼梯上婉婉而来,引起了一片哗然。可是两个人都看到首座上的两个大男人几乎要搂在一起,那朵著名的塞外牡丹被冷落在一边。这两对玉足,都一顿,这满脸的寒霜,都有一瞬间的破裂…… 柳睿正用力把龙二推去一边,皱着眉道:“成什么体统。又胡言乱语什么。” 龙二确实喝得多了点,人也是软趴趴的,刚刚就是几乎整个都要糊在那胡女身上。这会子又要往柳睿身上倒。柳睿不耐烦地简直像踹他,一推二倒,眼看那龙二就要被他丢出去了。柳睿突然很配合地想起他的身份,只得又伸手去拉他。 拉他的结果,就是,这个长得本来就妖里妖气的男人,一下子,扑到了柳睿怀里,被柳睿搂个正着…… 这下子,满桌子的人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各个怔在当场。 偏偏,龙二正在兴头上,顺势撑着柳睿的肩膀稍稍坐起来一起,咬着柳睿的耳朵说话。周围已经一片寂静,他也没听见。 几个暧昧不明的词儿,就这么泄了出来…… 什么“偷看”、什么“龙阳春宫图”…… 众人:“……” 昭儿和碧珠:“表少爷……” 白姝仙:“相公……” 柳睿的脸很明显地抽了抽,最终忍无可忍,一脚把龙二踢开。白姝仙不动声色地一扶,龙二便笑眯眯地歪在她怀里。 “还是美人好,我们不理他。”龙二笑着就势亲了亲白姝仙丰厚的嘴唇。 众人这才恢复活跃,先是假笑了几声,而后便当没有这回事。 柳睿就一直没再说过话,只是白姝仙看过来的时候,他朝她举了举杯。 刚刚那一遭,白姝仙是帮了他。龙二怎么说也是亲王,现在更是钦差,就算他身上没有团龙令,真的把他踹倒也不是什么好隐晦过去的事儿。 昭儿正侍奉在他身边倒酒,此时便又看了他一眼。 龙二这回叫柳睿来的目的,好像真的只是为了寻欢作乐。又或是炫耀自己搂着白姝仙,而这正是柳睿的未婚妻的酒楼,柳睿只能在脂粉堆里绷着脸装柳下惠。看到柳睿这么憋屈的样子,他好像很高兴。 但是白姝仙也比较安静。她好像有这么一个特质,起舞时似一团烈火,道尽塞外风情。可是坐下了,她不会比任何江南女子逊色。龙二在说笑,她也只是浅笑着答应。 可是,细细的绣鞋,却一直在桌子底下,一下,一下地轻轻划柳睿的脚。不轻不重,好像要撩拨人心里的最柔软的那一根丝线。 柳睿只是端坐着不动,和整个荒靡的酒宴都格格不入。昭儿给他倒酒,他转过身,轻轻地随着音乐打节拍。 昭儿的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桌子底下,最终还是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再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继续侍奉他。 和龙二争锋相对了几轮,柳睿喝的酒也多了,突然开始闹肚子。江南第一少在酒宴上闹肚子,这可是丢了大丑了。最终他狼狈地走了。 一上马车,柳睿吞了解药,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背靠着马车背上,吩咐回正宅去。 忙完了正事,又去官窑看了一圈儿。最近官窑的进度又减慢了不少。一是洪州十八帮的意见迟迟不能统一,再就是来了宫里的人,柳睿吃不准就里,因此也放慢了速度,开始讲究面面俱到。 这些事都做完,他把柳全儿叫过来,道:“爷身上还有没有胭脂味儿?” 柳全儿凑上前,作势闻了闻,道:“小的说大实话,还是有一些。” 柳睿不禁皱眉。这到底是什么破胭脂,半天都去不了味儿。又回去沐浴,换了一身衣服,叫了好几个人过来闻过,确定自己身上不再有怪味儿了,这才上了马车,吩咐到清苑去。 结果还没进正厢房,就已经听到了女子的笑声。他一愣,随即也弯了弯嘴角。看样子小姑娘心情不错。他自然也高兴。 可是踏进院门,他就笑不出来了。 黄昏的余韵里,一男一女正站在廊下说话。女子身材修长,和身边的人相比却又娇小。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倾,手里拿着一卷书,已经被她背过去放在身后,一只脚也朝后翘,脚尖会轻轻点地。柳睿记得这是她极高兴时才有的动作。而那男子,正是柳鸿,笔直笔直地站着,连眼睛也没往女孩子身上看。 摸着良心说,柳鸿并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甚至只是会偶尔和小姑娘搭腔。 而且柳睿进了门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然后回过头,向他行礼。安明儿一愣,也跟着回了头,结果看到柳睿,面上的笑意就敛了去。 “……”柳睿心里一堵,只想装作没事那般上前去。 可是安明儿一点也不给他面子,当着柳鸿的面哼了一声,别开了脸。毕竟是大家出身,她其实很想摔门进屋,但是大小姐的教养让她不愿意做这种小家子气的事。 柳睿挥了挥手,柳鸿就退下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低头看身前的女子:“又怎么了?” 安明儿低声道:“你怎么来了。”倒不像是在问他。 柳睿笑道:“你在这儿呢,我不到这儿来,能去哪儿?” 安明儿不再往旁边看,而是低下了头:“你来这儿做什么?” 柳睿好脾气地道:“来看你。我想你了。” “哦,是这样。” 说完,她就转过身,自己进了屋。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把门摔上。柳睿就不要脸地跟着她进了屋。 他在她身后道:“做什么对我冷言冷语的?还是说你看到我不高兴?连一个笑脸都不肯给我。”倒是不像抱怨,语气很平和。 她提了茶壶,他又笑了,坐在桌边等她倒茶。她一边给他倒茶,一边低声道:“我不会笑。我只是这个样子了,你要是不喜欢,我是没有办法的。” 柳睿要端茶,此时便一顿。最终,他伸手拉了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试图笑道:“好了,吃饭好不好?我还饿着呢。” 安明儿看着他,道:“我吃过了。” “小骗子”,他还是笑,道,“明明就没有。” 安明儿还是看着他,又道:“昭儿来过了。刚走。” “……” 安明儿别开了脸,淡淡得道:“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们这些人连蝼蚁都不如。醉鲤山庄也一样,连个土坯都不算。如今,你已经毁了醉鲤山庄……算是我求你,你能不能不要再毁了我的人。” no.125:(朝廷篇 )真情实意 柳睿的面色渐沉,低声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安明儿垂下头,声音很低:“你总是要我听话,说是出了事儿,让我呆在这儿别出去。我答应你了,我也做到了。朝廷里事情,我不懂,这我没话说。你去花楼,和那个胡女厮混,你说这是逢场作戏,说这是你们男人的无奈。的确,我是个女人,我什么都不懂,你说的那什么无奈我也不懂。” “小福……” “你如今把醉鲤山庄折腾成这个样子。的确,我也不能怪你,毕竟,和安家柳家的基业比起来,醉鲤山庄算什么。这些……我通通都没有话说。”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道:“小福,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安明儿很柔顺,柔顺得平静。其实她是很累。接二连三的事情,让她饱受打击。柳睿三番两次流连在花楼里,对她而言已经是晴天霹雳。然后是好几天的幽禁,冷落。他什么都没有对她说过,只觉得她应该很识得大体,甩下来的委屈就要她吞掉。 醉鲤山庄,醉鲤山庄。 早就看出他有那个苗头,他不喜欢醉鲤山庄。因为那里,是她和另一个男人打拼出来的天下。 如今想来,果然不能怪他。他流连花楼,可是他是为了所谓的正事。可是她……却在与他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做出那种事情来,害他江南第一少的颜面扫地。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错。用常理,无论怎么解释他也没有错。男人天生有不用对自己的女人说那么清楚的权力。真正的安人淑女。应该隐忍大度,理解支持自己的男人。 这些她都明白。可是就是因为她是那么深刻地明白他没有错,她才会觉得那么难过。 这些天,哭也哭够了。 她轻声道:“我只求你这一点,不要再碰我楼子里的人……如果你实在要这样,我可以把醉鲤山庄让出来。让我的人走。你如果需要有人迎来送往。你手下的人也更合适。” 柳睿看着她。再一次说不出话来。最近总是这样,他总是会觉得百口莫辩。他也不知道昭儿来,到底对她说过些什么。 刚刚……她和柳鸿那么开心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满怀心事。 她坐了一会儿,好像想站起来。 柳睿立刻就伸手拉住她:“小福!” 她僵着不动。 他突然很不想看到她那副忧伤的模样,最终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胸膛上,那么用力,好像想把她整个揉进血肉。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你说求我。现在我求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现在,什么都解释不清楚。我只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你楼子里的人,我不会再动!你的酒楼。我想办法保全……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挣了两下,但他不肯放手。 渐渐的,他的胸膛上濡湿一片。冰凉的泪水,好像刺到了他的心里。 柳睿也说不出话来。 “放开我……”她的声音哽咽。 “不放”,他反而更用力了一些,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道,“我要娶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也许以前是,可是现在绝对不是!小福,如果你真的难受,那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我们把一切抛下就这么走!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的挣扎反而更剧烈了,一下子用力竟就让她推开了。她站得远远的,满脸泪痕,冷冷地看着他。 柳睿的心就一沉:“你不信对不对?” 他自己也不信。 最终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身份的象征,柳家长子和下一代继承人的佩令。她瞪大了眼睛。柳睿把那玉佩举得高高的,最终一下子摔了下来,她还来不及反应,那玉佩就在她脚边摔得粉碎! “睿哥!” 柳睿沉着脸把想要弯腰的她拉起来,手伸进她怀里,她要挡,但是三两下就被他把挂在胸前的玉佩也拔了下来。那是安家嫡长女的佩令。他一只手把她拉开,沉声道:“你觉得你是安长韵明,我才娶你,你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安明儿想伸手去够,可是够不到,最终她吓得惊慌失措。要知道他们两个现在孤身在外,没有随身佩令,行走诸多不便还是小事。有些人完全会趁此机会报复,只当不认得眼前的人。这两点都是柳睿的麻烦比较多。而她是安家嫡女,和他有婚约在身,有她的玉佩,多少还是可以有一点用的啊! 她哭着求他:“睿哥,不要,不要,你不要冲动……” 可是她的声音也一下陡然拔高,柳睿还是砸了那块玉佩,一样砸得粉碎。安明儿惊呼了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痛哭失声。 柳睿放开了她,看着她俯下身,一边流泪一边伸手去捡那地上的玉佩。他沉声道:“补不好的。” 天知道,他也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可是他一点也不后悔。 他把她拉起来,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那双眼睛终于流露出了切切实实的痛苦,声音也变得低哑:“我摔的是玉,可是你知道你摔的是什么吗?你能帮我补好吗……” 她来不及回答。他又把她推开了,大步走向不远处的桌案。 她的屋子里有他的书桌和书柜。可是她不知道,书柜里藏了他的印鉴。柳家的印鉴,价值岂止连城。 他把那个盒子捧了出来,打开,低声道:“我要你明白,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作数的。也永远都不会变!你不信我,因为我是你安长韵明的表哥,因为是我柳睿。好,现在,我把你的顾虑通通打消!你必须要信我!” 安明儿吓得几乎神魂出窍,想要伸手去抢,只是他已经把印鉴高高举起,她够也够不着。最终她没有办法,极度绝望之下只能跪了下去。她的骄傲,尊严,也什么都不要了…… “我错了!我错了!睿哥,求你不要,不要这样!我错了!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不会再犯了……”她拼命抱住他的腿,可是也没有力气了,好像心头也承受不了更多的震动了。 柳睿被她跪得向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腰抵上桌角,才勉强站稳。他回过心神,心想,还不如把这个东西砸了,免得她整天疑神疑鬼。 她慢慢地爬了起来,双手覆上他手中的印鉴,眼泪还在流,把他的手和印鉴一起搂在怀里,好像很累,头也几乎要垂在他手上:“我……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是我不好,我不懂事。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柳睿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不想再看到她无理取闹,可,也不想她像这样伤心屈服。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把她搂在怀里,中间隔着那个拳头大的印鉴,硌得胸口都发疼。他低声道:“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你哭得我心里很难受。” 她说不出话来。 柳睿又道:“我一直都不想要你难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是江南最尊贵的千金。她含着金钥匙出世,从小占尽了江南第一贵妇的千般怜爱。现在他要娶她,他只是想她至少比以前快乐,而不是跟着他一败涂地。 不是没想过这样会让她难过。可是,两个人总要有将来……她是要跟着他一辈子的,总不能,为了贪眼前之欢,把两家根基都赌上去。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她缩着膝盖抱着自己,楚楚可怜,眼神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心又开始揪着。以前的小福,明明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小福,她虽然温婉柔顺,但是从来不失灵气。大射礼上她亲手挽起锦绣长弓,那种用自己的双手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神采,好像到现在也依稀在她眼中。 他知道她喜欢他,不然也不会为了他和别的女人大打出手,为了他连青楼都闯,完全不计较名誉和后果。可是她为什么不快乐?两厢情愿,门当户对,何况他自问他为了她连心都愿意掏,她要他的命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这些有什么不对?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柳睿很难过。他觉得自己大约搞砸了一些事情。可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难道真是他的过错,所以她才会日渐消沉,最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他也到这个时候才发现……难道真是他的过错? 他把头放在她手臂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安明儿伸开手,把他的头搂进怀里,一闭上眼睛,又忍不住要流泪。 柳睿也闭上了眼,好像不忍心再看她流泪的样子。只感觉到灼热的泪水滴在他脸上,看起来,倒像是他也为这种难言的苦楚,流下了泪一样。 “小福,不要再哭了。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难过,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的很无力。这样的问题不是没有问过,甚至他一直在想。 安明儿哭了一会儿,擦干净眼泪,把他扶起来。他又伸手把她搂紧,她又靠在他胸前。最终她轻声道:“你……真的会喜欢我一辈子吗?” no.126:(朝廷篇 )柳睿逼婚 “会。”他毫不犹豫。 安明儿低下了头,好像又想哭了,她轻声道:“你记不记得战云。” 他沉默。想忘也忘不了。 她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她轻声道:“你真的不介意?” 江南第一少啊,背上这种耻辱。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她搂紧了一些,低声道:“我介意,我太介意。可是小福,我更不能没有你。” 要抢回来。她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就算有了那段过往,她也是属于他的,她的人,她的心,她这一辈子,全都要。一丁点也不会再让给别人。 安明儿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她突然道:“那你记不记得祖母?我的外祖。” 江南第一贵妇和柳员外之母。当初名动十八溪的美人,安四念乔。她那么有见识,为自己选下了一个虽然有些落魄但两情相悦的夫婿,甚至年轻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都不离不弃。他们许下了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可是他们的故事那么让人艳羡。到了中年,柳老爷一介商户还在外面奔走,最终夫妻情淡,丈夫纳了小妾进门。活活气死了安四念乔。 商人重利,轻别离。多少感情经得起这样的颠簸,这样的聚少离多? 柳睿口口声声地说着能喜欢她一辈子,可是慰籍他商旅寂寞的人不是她,温柔贴心的可人儿也不是她。眼前情义正笃。他都可以为了他的前程就在她眼皮底下出入花楼,和别的女人郎情妾意。 若是日后。真的洗尽铅华,为他安居于室。可……他一旦厌倦了她的温柔,能有多少种理由冷落她?何况她曾让他背负上这种耻辱,现在是不曾多说,那日后,又可以有多少种手段报复她? 她不敢想他们的将来。越想越心寒。世上的美人何其多……那日在花楼看到那女子。只是影影绰绰一眼。就已经惊心动魄。最不济还有肖如意,也对他言听计从。 她想笑,心里苦得发疼。她低声道:“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他当年说的话和你说的一样好听。可是他为了他的家族前程,就抛下我走了……” 柳睿的身子一僵。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飘渺:“现在你也说是为了家族为了前程,所以你出去逢场作戏……他至少给了我一个好聚好散,给了我一个公道。因为我不会放弃我自己的事业跟他走,所以我只能送走他。” “可是你……你要我嫁给你。我必须要为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可是你不会给我这个公道……我们做女人的,就是要这样,大约才是天经地义……” 她知道这么说他心里必定不好受。可是她也控制不住自己。这些话,最终还是说出口了。 结果他果然生气了。柳睿一把把她推开,果然勃然大怒:“你是说他比我好?” 她被他推到一边的床头,伸手扶住了床栏。也没有起身,只软软地靠在上面,眼神迷离:“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你们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要这么尖锐?她自己也不明白。惹怒柳睿并没有什么好下场。 柳睿被她气得一口气就这么闷在胸口上,眼前也发黑,张扬的怒气怎么样也藏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着自己。低声道:“我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别开了脸。 “所以我跟他不一样!不一样!你听到了没有”,他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拉她,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好像想逼她正视自己,“你说你看过列女传,女则,这些书都看到哪里去了?我包容你的无理取闹,甚至包容你的不守妇道,包容你脑子里那些古怪的东西,可是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现在你拿我去和那个野男人比?!” 她被他摇得头昏眼花,一眼瞥见地上摔碎的那几块玉碎,一下子便抓住了他的手。可惜他的怒气正炽,一点也没有反应过来。 “睿哥……” 柳睿冷笑了一声:“你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对不对?或许我不该这么宠着你。” 他拖着她下了床,连鞋也没有穿,就拖着她出了门。此时天已经黑了,可是院子里一直伺候着婢女还在。看到这个情景,也都吓坏了。 女主子被半拖半拽地拽了出来,头发和衣襟都散乱得一塌糊涂。主爷明显正盛怒滔天,谁也不敢靠近他。 婢女们跪在了地上,两个哑女急得直打手势,剩下一个连忙求情:“爷,爷您息怒!小姐最近的身体都不好,经不起……爷!息怒!息怒!” 一个人落在了柳睿的身边,原来是柳鸿。他一看到这副情景,就一愣。安明儿被柳睿拽在手里,周身狼狈,此时也狼狈地别开了脸。 柳睿停了一停,冷冷地看着柳鸿:“去灵堂,准备好香火和祭祀。” 柳鸿一怔:“主子?” 柳睿把安明儿拉过来,冷笑道:“爷要娶亲!妇道人家,就要有妇道人家的样子。在祖先面前见过礼,可不能再淘气了。” 后面这些话是说给安明儿听的。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急得直去掰柳睿的手:“睿,睿哥!” 她老娘会杀了他们的! 柳睿一把按住她,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只对柳鸿道:“快去!” 最终柳鸿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安明儿一眼,还是领着三个丫头去灵堂准备。 柳家这样的大家族,其门下子弟就算是出门在外的别院,也带着祖先排位,另设了灵堂,意为绝不能忘本。也是让他们为自己的家族骄傲的意思。 柳鸿带着婢女,匆匆忙忙地摆好祭祀和香火。灵堂里一片烛火辉煌,敬祭的猪头也不知道是哪儿找来的,上面绑着大红绸花。 安明儿在院子里和柳睿拉拉扯扯,试图和他讲道理,可是这人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这副抵死不从的样子倒是又触怒了他,让他几乎想动手把她打晕了拖进来。 最终女孩儿家势弱。被拖了进来。祖先面前不敢放肆。被柳睿一把按着跪了下去。 柳鸿站在一边儿,眼神很复杂。他从一边的侍女的托盘里拿过红绸子,递给柳睿,轻声道:“主子,虽然仓促,可是还是尽量别委屈了大小姐的好。能否容大小姐去梳洗一下?” 柳睿伸手把惶惶不安的安明儿拉过来,拂开她面上凌乱的发丝,又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稍稍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襟。他看着她。眼神深邃:“不用梳洗。从今个儿起,你是我的糟糠之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咱俩有的是苦头吃,说不定会比今日更狼狈。你便就这么跟了我吧。没必要这么矫情。” 安明儿低下了头,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样。刚刚那种惶恐什么的,现下也没有了。她不怕和他一起吃苦。 她低声道:“好。” 柳睿一怔,眼神就柔软了一些。刚刚他那个样子,哪里像个要娶新娘子的新郎官,根本就是个抢亲的采花大盗。现下好多了。他捧着她的脸轻轻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会儿,然后从柳鸿手里取过大红锦帕。盖在了她头上。 视线被一片大红色的光泽笼罩,依稀还可以看到外面的闪烁的烛火。她的心倒是跳得越来越快,手心都有些冒汗。为这一种不能预知未来的刺激,为这种胆大包天的举动。也为身边和她一起跪在列祖列宗面前的男人。 柳睿从柳鸿手里接过焚好的香,举香祷告:“不肖子孙柳睿,蒙祖先恩泽,得安氏之女为妻。今于此焚香敬告历代先祖,安氏温婉贤淑,秀外慧中,宜室宜家,望祖先为证,花月为媒,柳睿于今日,娶安氏为正妻。天地表鉴,至死不渝。” 他说完最后一句,灵堂里的每个人都一怔。 上了香,他执起安明儿的手,发现她在轻轻颤栗。他一顿,随即低声道:“娘子,给祖先见礼。” 柳鸿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一拜天地——” “二拜祖先——” “三拜父母——” “夫妻对拜——” 柳睿把安明儿扶起来,两人彼此对揖,从此结为夫妻,相敬如宾。 “送入洞房——” 柳睿一把把还盖着盖头的安明儿抱了起来,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把她抱回了屋子。 屋子里也已经打点妥当,大红的龙凤喜烛。柳睿揭了她的盖头。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喜气的妆容。她面上的泪痕尤在。 他从侍女手中接过帕子,细致地给她擦了脸,然后亲手给她梳了头,将她的长发绾成髻。 她一直低着头,脸上的红晕压过屋子里暧昧的烛光。他贪看她的颜色,一时之间怔住。 侍女来恭请沐浴。他又把她一把抱了,解了罗衫。 她慌得按住他的手:“睿,睿哥……”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眨眨眼,道:“害羞?好,你自己来。我等着你。” 说着,他就把她的衣襟拢好,出去了。 各自沐浴过,要喝合卺酒。她不胜酒力,但还是一杯闷了下去。并没有想象中的辛辣,反而带着一丝甜味。可是她好像也醉了,愣愣得看着他。 下人们都下去了,关好了房门。 柳睿伸手搂了她,倒在榻上。也没有立刻做什么。两个人并肩睡在一处。半晌,他低声道:“我以为你会又哭又闹的不愿意。” 她挨在他胸前,不说话。 柳睿又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好高兴地搂着她:“我真搞不懂你。” 刚刚还冷漠无情成那个样子,连那种话都说的出来。可是她却是愿意嫁给他的。甚至这样仓促,这样委屈。 安明儿低声道:“你在祖先面前发誓,我都听到了。如果你有一天违背誓言,可是会遭报应的。” 他还是笑,很愉悦,可是片刻又皱了眉头,翻了个身子半压住她,按住她的双手,很有侵略感。她怕,可是没有躲。心里反而一波一波的喜悦涌上来,名正言顺……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他却没有对她怎么样,只是低声警告:“以后不许再想那些野男人。” “嗯。我没想……” “也不许再说话来惹我生气。不许跟我闹小脾气。有什么的都要跟我说明白。” “嗯。” “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跟我好好商量,不许自己钻牛角尖。” “嗯。” 他满意了,低头亲了她一下,道:“还有,以后不能再拒绝我。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天你的地。” 她挣开一只手,去摸他头上那个还未好的疤痕,轻声道:“我都知道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她翻了个身朝里躺,低声道:“你的条件真多。都成了亲,你再来讲条件,不是很奇怪?” “就是要这样你才会听话”,他想了想,为了表示自己很公平,从后面搂住了她,亲亲她的耳朵,道,“你有什么,也可以说出来。刚刚不是说了吗,什么都要好好商量。” 她想了想,又翻了回去,在他怀里蹭了蹭,低声道:“我没有什么条件。” 他有些古怪地道:“我还以为你会让我以后都不要去找别人。” 这句话让她心头不爽。最终她道:“我这么想也没有用……你又不会听我的。” “怎么不会听,你摸摸我的耳朵,绝对很软,我就是个耳根子软的,绝对惧内。娘子说的话,我绝对言听计从。” 安明儿嗤了一声:“你今天还刚见过她。” “那哪儿是见她。我收的是龙二的帖子。好了,我答应你,以后都不往她那儿去了,你看好不好?” 她想了想,道:“好。” “那明个儿我就让人送信回襄阳,禀明父母我们已经成亲。” “好。” 他笑了一声,拉过薄被来盖住了彼此的头。 “话都说完,娘子,我们该洞房了……” 第二天,柳睿和安明儿就没有起身。 龙二的人和昭儿的人疯了似的找这两个人,结果都找不到。到了清苑,说是不在,也不好闯进内厢去找。 no.127:(朝廷篇 )既成联姻 卫影找到柳鸿,对方挺不待见他,转身就想走。卫影连忙去拦。 柳鸿哼了一声,道:“想打架?” 卫影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只道:“谁要跟你打架。你主子呢?” “主子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你主子在哪儿,你知道吗?” “知道啊,在迎仙楼……我主子邀你主子去喝酒,这人呢?” 柳鸿诡异地笑了一声,道:“我主子?我主子没空去喝花酒。我主子昨个儿刚成了亲,正守着新娘子呢。” “……成,成亲?”卫影有点结巴,觉得回不过神来,“跟谁成亲?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先前连个风声都没有?也不请我家主子喝酒……糟了糟了,这回主子可要生气。” “跟谁?还能跟谁?”柳鸿哼了一声,道,“回去对你主子说,也别找了,这新婚燕尔的,我主子不想见外人。” 说完,一甩手,也就走了。 卫影傻乎乎地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屁颠屁颠地赶到迎春楼去找他家二爷。 龙二正和白姝仙喝酒。白姝仙也没有回避。 听了这个话,龙二微微眯起了眼睛:“成亲?” 卫影道:“柳鸿确实是这么说的。” “这一没父母在席,二没有三媒六聘的,成什么亲?和安长韵明?” “应当是这么回事儿。属下今个儿也见了那安家的婢女。四处转悠着找她家小姐,据说也找不见人。” 龙二叹了一声:“肖娘要伤心了。” 卫影嘀咕:“伤心的岂止她一个。” 龙二笑了一声。望向面色如常的白姝仙,道:“姝仙也伤心?” 白姝仙摇了摇头,笑了一声,道:“奴家本就是胡女,又出身风尘,哪里敢奢想这么多。” 龙二道:“如今看来。他是根本就没被你迷住啊。姝仙。你让我失望了。我以为,凭你的才艺美貌,总比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要强。” 白姝仙低下了头,道:“是,二爷。是奴婢办事不利。” 龙二点了点桌子,道:“你也不用自责。那柳睿是什么人,本王比你清楚。儿女之情,在他眼里什么都不算。看来他是在跟你虚以委蛇……可,为什么又半途而废呢?难道他真打算和本王撕破脸?” 白姝仙低声道:“那柳公子不止一次来奴家这里小坐。每次都喝了胶春散。可是他每次都能不动声色。二爷,这样的人,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龙二皱眉:“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身上有一封圣旨,迟迟未宣。他家老头子要招柳睿为驸马。立安长韵明为太子良娣。一直未宣是因为没有找到团龙令,再来他做事一向是这样鬼神莫测,也身怀有监察这两位安柳二家继承人的责任。 柳睿是个聪明人,与他一直你来我往,两个人掐得不亦乐乎,虽没看出什么端倪,但他也玩的开心。怎么。这小子说收手就收手了?他难道不知道就这么收手的代价? 在龙二看来,柳睿此举就是一个大大的失误,又或者是表明了他安柳二家是要和朝廷对上了。后者不太可能,可是前者……柳睿会犯这种错误吗? 龙二想来想去,最终怎么也想通。 只在心中叹息。他知道安柳二家大约没有坐反之心,只是日渐坐大,为君者又多疑。若是这对继承人真的走在一起,不能被送入皇家,皇上和太子手上没有一个把柄,只怕……就连他这个亲王钦差,也保他们两家不成。 当下他便道:“卫影,你带人去围着清苑,看看柳睿是不是被人暗杀了,或是摔坏脑子了。” 卫影一愣,最终还是领着命令,下去了。 白姝仙继续给龙二倒酒,长长的睫毛微颤。 龙二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嘀咕道:“本来以你的美貌,再加上有人特地调教,你的举止什么的也是照着那人的喜好来的。没道理,他会一点都不惦记啊……” 白姝仙轻笑了一声,道:“殿下,恕姝仙说句不敬的话,殿下您睿智过人,确实一切都在您的算计之中……可是唯有情字,是无法算计的。柳公子早就情根深种,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就连肖娘,寻常人已经分不出来她们谁是真千金。可是柳公子却能一眼就看出来……” 龙二愣住。 白姝仙慢慢掀开眼帘,棕色的大眼睛,也不知道望向了哪里。她低声道:“这就是情……贱妾身份卑微,不贪图柳公子的身份身家,可是偏偏为他的情义倾心……只可惜他心里已经再也容不下别人,连看都不会想多看一眼。” 虽然有些遗憾,但终究不是她的良人。她从小风尘颠簸,也希望能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好像世间总是有一丝希望的。 龙二回过神,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里面空洞洞的。他啧了一声,道:“我看他不是不为你着迷,而是一早就知道你是我的线人,所以早早地在心里留了底吧。这小子这次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看他的情义能坚持多久。” 白姝仙轻轻地笑了笑,道:“殿下您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奴婢不怕殿下笑话,其实奴婢心里头,也希望他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龙二嘀咕了一声:“你倒是好心……”就把脸别开了,只管自己喝酒。 这边儿,柳睿出了房门,就开始对着天上发愣。 柳鸿落在了他身边,有些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只看到一棵大树,和什么都没有的屋顶。 “柳鸿,有人想你了。” 柳鸿的眼角抽了抽,道:“属下这就去教训教训他。” 说完,他就一跃跃上屋顶。不一会儿,院墙外面就听到了噼里啪啦打架的声音。柳睿啧了一声,表示对龙二的鄙视,就从刚刚回来的侍女手里接过他那把宝贝二胡,回了新房。 新嫁娘还趴在榻上,外面只穿着一件薄纱,若有若现的肌肤很诱人。她懒洋洋地伸长了手臂去挑旁边的香炉里的香烟。 见他进了门,也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眉毛。 柳睿笑了一声,坐在她身边,开始调音,低声道:“我做了一支新曲,你来听听。” 安明儿歪在榻上看着他:“几时做的?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柳睿满眼都是笑意,就这么望着她:“刚做的。昨晚……突然就想起这么个调子。我也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觉得这曲子就在我心里,我马上就能把它弹出来。到了今个儿起身,也还没忘,好像它本该就在我心里。” 安明儿笑了,道:“睿哥,你怎么会是个商人?你应该是个风雅的才子。” “若只是成日里吟诗作赋,抚琴弄歌,我也不会高兴。这种雅趣,偶尔一得,才叫我欢喜。” “那你要不要也和我偶尔一见?” 他笑:“那肯定不要。你得一直跟我在一起。所有的好景致都和我一起看,所有的好曲子也和我一起听。” 果然是新婚燕尔,嘴巴又开始像抹了蜜。她心里果然也甜滋滋的,把头挨在他腿边。 柳睿挑好了音,起初还有些波折,后来就把那支曲子拉了出来。他说的都是真的,这曲子好像一早就该在他心里了,这下就像水一样流了出来,又像点别的什么东西,好像就是从他心口上流了出来。缠绵悱恻。 不是靡靡之音,偏偏又叫人动情。 她忍不住下了榻,在桌边铺了笔墨纸砚。那曲子原来不止在他心里,也在她心里。初次听到,她好像就已经知道了它是什么样子。 柳睿放下二胡,走去她身后看,她正落了最后一个字。他笑了一声,念了出来:“香草芬芳细柳汲烟雨,百花不艳人也无倦意。贪看卿卿寸寸缕缕,月悬树梢儿,犹未知是迷离醉意。” 他看了一回,就唱了出来。一句一句,都在她耳边,他好像很认真,双目凝望着她娟秀的小楷,偏偏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坏的很。 她的耳根子就开始发烫,直到他最后一个字唱完,就被他紧紧抱住。 “睿哥……” 单薄的衣衫熨贴着他火热的身躯,好像要把她整个融在怀里。 柳睿的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竟是无比的晦暗。他低声道:“或许我以前都想错了。一辈子太长,我们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小福,如果我们过得了这个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一步,我走到哪里,你就到哪里。好么?” 她闭上了眼睛。最终把心中那些思绪都抛在一边,轻声道:“好,我们在一起。” 一起走他要走的路,一起做她要做的事情。谁也不要再闹着要谁要放弃什么,要谁证明什么,一辈子就这么长,总要按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这种好像偷来一样的快乐和甜蜜,总不能长久。各路人马也不会想要放他们一直这么轻松下去。 就这么呆了四天不到,襄阳那边儿的回信就到了。 据说,两家家长都被吓得不轻,连柳员外和安织造两个多少大风大浪都见识过的男人都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是安夫人很冷静,只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京城的情况,他们都是知道的。柳员外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这么冲动这么莽撞,安织造也陷入了长期的沉默。 no.128:(朝廷篇 )那便不悔 所以只有安夫人回了信。她只说,既然木已成舟,那就好好过日子吧。 她大约在想,她那个侄儿平时是个太聪明太会算计的人,让她总也不放心把女儿交给这样的人。如今他莽撞了这一次,她倒是突然放了心。 他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家族什么的,老头子老太太都还健在,而且精神抖擞的很,也不能太没出息,总要儿女来扛事。 安织造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和妻子一起准备了女儿的嫁妆,着人送到通州。柳员外嚷嚷着不认这个儿子,但最终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柳夫人封了红包,送了聘礼,把该做的礼节都给这个不孝子补全了。 信送到安明儿手上,她看着母亲的字迹,就有流泪的冲动。柳睿从身后把她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上。 她轻声道:“我们是不是太坏?一点都不孝顺,也不为爹娘着想。” 柳睿沉默了一回,最终道:“是坏。不过我比你更坏。有我陪着你,你什么也不要怕。” 她闭上了眼睛,摇摇头,轻声道:“可……娘他们都这么为我们着想,甚至一句怪我们的话都没有……睿哥,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亲亲她的头发,低声道:“不自私,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早就订了亲,又两情相悦。我们成亲有什么不对?再说了。堂堂男儿天不怕地不怕,他们要欺负我的娘子。想要陷害我们的家族,我该做的不是妥协,而是打败他们。” “小福,这些坎儿都不算什么的。以后我们还会遇到很多。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管输赢。” 她稍微安心了一点,握住了他的手。 他说的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一起面对。而不是以牺牲彼此来妥协换取一时的安宁。 两个人完婚的消息迅速传到京城。天子震惊。可是这赐婚的圣旨却还在龙二兜兜里揣着,根本没有宣念过,所以这两人也不算是抗旨不尊。最终这不称职的钦差,龙二是要倒霉了。在被拎回京城之前,他来找柳睿喝酒。 这次柳睿没有拒绝。 花前月下,两个男人坐在园子里的小桌子边,一杯一杯地喝着,倒是真有几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 龙二这厮的酒品人品什么的都不太好,越喝眼睛就越迷蒙。阴柔俊美的一张脸,偏偏开始吐脏话:“他x的……臭小子,这次我被你害死了。还不把我的团龙佩还给我。” 柳睿笑了一声,没说话。 龙二哼了一声。道:“我等着看,看你能好到什么时候……这一次的坎儿,要是我俩都活下去了,祸害遗千年,我就看你一千年。我看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柳睿给他倒酒,道:“放心吧,你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就这小坎儿,弄不死我们的。” 龙二的手一顿,最终叹了一声,道:“我父皇也没有太逼着你们。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柳睿闭上了眼,道:“可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偏偏,要的是我不能给的东西。要我跟你回去做驸马,再眼睁睁地看着小福去给人做妾?如果真是这样,那我tm的就不是个男人。” “那是良娣,良娣啊!以后皇兄继位,她好说可以位列三夫人,封个德妃贤妃什么的不在话下。我看你是眼红吧。”龙二挺不齿地哼了一声。 柳睿笑道:“你看我们两家,从老头子那一代开始,可曾有过三妻四妾的人?小福不能做妾,就算是天子之家也一样。龙二,我是个男人,我得护着我自己的女人。若她不喜欢我,跟别人跑了,我没话说。可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龙二也呆呆的,好像真的喝多了,手里还端着酒杯,就开始发呆,喃喃地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荣华富贵,你们不缺。要她进宫……宫里,确实不是好呆的地方。她那么娇纵,要是真进了宫,还是做妾,只怕活不过三十岁。” 柳睿低声道:“小福不娇纵……不过,我不会让她进宫的。” “只怕我父皇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也没办法。” “你这就是不识好歹了”,龙二想了想,又道,“算了,反正现在横竖都说不清楚。我这儿是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到了父皇那,就难说了。京城里别有居心的人太多,只怕什么瞎扯淡的说法,那些狗娘养的都扯的出来。” 柳睿眯着眼睛道:“那只看谁狠了。” 他从来不怕麻烦。 龙二挥了挥手,道:“算了,就到此为止。咱哥俩儿今个儿就喝酒,不谈别的。保不齐你明天再见到我,我就来宣旨砍你的头的钦差了。” 柳睿笑了一声,道:“是啊。保不齐明天我再见你,你就是阶下之囚了。” 两个人杯子一碰,豪气地一饮而尽。 最后两个人都喝高了。 安明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龙二趴在柳睿怀里,姿势,有点不对劲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来,把客人扶到客厢去休息。” 丫头们上去扯了扯,发现扯不动。这人也不会醒,似乎是真的醉死了,死赖在柳睿怀里不肯出来。 几个女人叽叽咕咕了一回,最终安明儿放轻了声音道:“反正他也睡死了,也不知道……柳鸿,你把他扛到客房去。小心别磕碰着。” “……” 安明儿一边作势要扶柳睿起来,一边道:“总不能让他们俩就这么睡着花园里吧。柳鸿。来。” 柳鸿答应了一声,一伸手就轻松地把龙二扛在了肩头上。宽阔的肩膀顶到了他的肚子。让他差点吐出来。但他似乎也还没醒,被柳鸿挂着晃了晃,柳鸿还嘀咕了一句:“沉得跟猪似的……” 卫影正在院子外面丢石子儿玩儿,也注意到自家主子,就被人扛猪公似的,扛走了…… 剩下安明儿和一群侍女在院子里。对着还睡得沉的柳睿。安明儿试图叫醒他。拍了他两下,他都没动静。最终没办法了,一群侍女呼啦啦的冲上来,还有好几个是武婢,抬头抬脚地把他抬回了屋子。 安明儿俯身给他脱了鞋子,又稍稍松了松他的衣襟,从侍女手中结果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和手。 侍女们都出去了,她自己也折腾出了一身的汗。去屏风后面沐浴,然后回到他身边。 第二天柳睿倒是起的早,甚至也不头疼,反而神清气爽。 安明儿伺候他更衣。一边道:“头可疼。” “有一些。不过不打紧。” 安明儿道:“昨晚你睡得沉,本想让你喝了参茶再睡,今天起来就不会头疼。哪知道你这个人,一喝起来就不知道个分寸,把自己喝成那个样子。” 柳睿笑了一声,道:“娘子,你好生唠叨。” 安明儿的手一顿。然后继续给他打理腰带,低声道:“你就嫌我唠叨了?” “那我可不敢”,他捏捏她的脸,笑道,“我可喜欢听你唠叨。” 她哼了一声,不说话。 柳睿这才把龙二想起来,道:“你把和亲王弄哪儿去了?” “在客房睡着呢。他昨晚也喝得半死不活的,拖都拖不动。”安明儿随口说了一句。 柳睿道:“这回也是我们连累了他。你去把团龙佩取来。” 安明儿轻声道:“已经塞到他怀里去了。” 柳睿笑了,道:“娘子,你真是个贤内助。”说着,又去捏她的脸,捏完不算,还要亲一下。 安明儿把他推开了,道:“一大早的就没个正形,叫人笑话。” 柳睿不满:“这怎么才成了亲,你就这么不解风情了?” 然后就开始胡闹,刚刚穿好的衣服又弄的乱七八糟,不一会儿两个人就滚到了床上。安明儿被他闹得直笑,只能求饶。可是越求他他倒越来劲儿,不一会儿竟然出了真火。 他把她按到床上,气息已经渐重。 她别开了脸,声音也有些颤抖:“别闹了。你得去送和亲王一程。” 他伸手扣住她的下颚,一下子堵住她的嘴唇,像要窒息那般缠绵深吻。最终还是放不开手,他开始扯她的衣物。 “那傻子喝了这么多,没这么快醒,好说得睡到中午。” “你轻点儿……这件衣服是我新做的。” “这个时候你还管衣服?好好伺候我才是正经。” 急。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在心头,急着找宣泄的地方。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着,急着要及时行乐,不想被追上。 她突然抓住他汗湿的手臂,手指深深陷在他的肌理里。 他便停了一停:“疼?” 她摇摇头,伸手紧紧地抱住他,柔顺地把自己最大限度地打开,去接受他,去感受他。 宿醉的头疼因为过于激动而愈演愈烈,他的眼前金星乱跳,依稀只听到自己的喘息,和她的喘息声,融成一片,好像分不清彼此。眼前发黑,而且还金星乱跳,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四肢像两条蔓藤,死死地缠住他的身躯,窒息的感觉,好似不得超生解脱。只有腰间的麻痹越来越强烈,紧致的束缚中犹如死亡一般的快慰。 最终的最终有一瞬间的清明,他的眼里看到了她,头发被汗水黏在颊旁,面上的红晕艳压桃李。然后眼前再次发黑,一下子倒在她身上。剧烈的快v感还在身体上四处乱窜,太阳穴还在忽忽地跳。 他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等慢慢恢复知觉,这才听到彼此剧烈的喘息声。 她被他压得有些出不了气,刚刚推了他几下,没什么作用。这下他自己清醒了,便稍稍挪开了一些,但还是搂着她不放。 柳睿亲亲她汗湿的额头,又把她抱起来,把头埋进她怀里,有些苦恼地撒娇:“头痛。” 安明儿喘着气轻斥了一声:“活该。” 他开始耍无赖:“头痛头痛。我娶了个娘子是大夫,娘子大夫快给我看看,脑子要裂开了。” 她只得给他揉一揉,一边道:“看你以后还要不要喝那么多……酒能乱性,以后要少喝,记住了没有?” 柳睿嘀咕:“这酗酒,乱性,还真都叫我碰上了……不对,也不能叫乱性,你我是最名正言顺的夫妻嘛。” 她呸了他一声,道:“还这么轻浮,活该头痛。” 最终他耍着赖要她给他揉了一会儿,终于舍得去沐浴更衣。 安明儿不敢看他光着身子走来走去的样子,只敢盯着床顶,道:“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去?” 柳睿道:“你累着了,就不用跟我去了。” 她便心安理得地翻身朝里,打算休息一下。 柳睿笑了一声,感慨了一下女人就是好,想偷懒就偷懒。给她拉了拉被子,他就出了门。 龙二这孩子大约是真的喝惨了,一大早起来就在吐啊吐。 下人忙前忙后地伺候着,孩子脸白兮兮地道:“柳小子怎么还不来看我?” 旁边的婢女忙道:“爷昨晚也喝多了,现下正是夫人伺候着呢。” 龙二还在那嘀嘀咕咕:“那凭什么小爷就没人伺候?叫你们夫人来伺候我!” ……您这是酒还没醒,说疯话呢? 幸好他没说几句话又开始吐得稀里哗啦的,也就没再提要人家的夫人来伺候他。 柳睿衣冠鲜亮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这孩子已经吐得差不多了。柳睿看他这个样子,就是一愣:“有了?” “……” 龙二愤愤地道:“你才有了,你全家都有了。” 柳睿一喜:“借你吉言,我也希望我们家早点添个丁。不过也不急,我们这不是新婚的么。” 龙二的脸抽了抽,不说话了。 等柳睿着人把龙二架了起来着装完毕,又架了出去。迎接钦差的轿子已经到了清苑门口。龙二无奈地道:“我说老柳,我好说也是给你背黑锅吧。你就这么黑心地把我弄出来了。” “难不成您还想在我那儿再休息一天?”柳睿满面笑容,眼睛里打量了一下四下的人群。 no.129:(同心篇 )重新收复 龙二嘀咕道:“参茶都没见你给一碗。” 柳睿道:“这可不赖我。我娘子不舒服,没起身。不然也不会少了你的参茶。” 眼看他还要唠叨,柳睿只斜睨了他一眼,道:“你说我牵连了你,你做钦差的,一到这儿就丢了团龙佩,然后每日里就喝喝酒就逛逛花楼,啥正经事儿都没干。这不是我累了你吧?好了好了,你的这份大恩我记住了,你吃的这个哑巴亏我也记住了。日后会报答你的。” 说着他就把心不甘情不愿的龙二给塞进了马车里。 龙二还要伸头出来唠叨一句:“这是你说的啊,你都记着的。小爷现在和你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你可不能再给我挖坑。” 柳睿把他的头按了回去,嗤了一声:“小人之心。” 这就算是把龙二这尊瘟神钦差给送走了。柳睿比较有良心地在后面目送了一会,便转了身进了大门。 “去把都帮的人叫来”,他的脚步一顿,又道,“叫洪礼辉和他老子一起来见我。” 柳全儿道:“可是爷,这洪大少最近和洪老爷都不和,只怕……” “怕什么怕?现在难道是讲家事的时候吗,若是不来就算了。”柳睿头痛,脾气自然不好。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劲,回了房。 安明儿卷着乱七八糟的被褥睡得正香,突然被人一把抱了起来。吓得她几乎要跳下来:“睿哥!” 柳睿笑了一声,道:“要睡到正厅去睡。说好了的。不许离开我身边。” 走了两步,把她按到梳妆台前,给她梳了一个柳氏牡丹髻,下面剩下的一大把头发他不会盘,她又手把手地教了他。如今不同往日,她已经嫁作人妇。 柳睿看着她那个发髻。实在是喜欢的很。一边从后面搂了她,声音低低的,道:“其实你该叫我相公了。” 她想了想,就叫了一句:“相公。” 柳睿大悦,给她更衣着装完毕,就又一把把她抱了起来,一边往正厅走一边道:“按礼俗,你过门得由兄弟背你。可你兄弟不在,算起来我也是你大哥。是我抱你过的门,好像也不错。” 安明儿嘀咕着:“说得我又想起了我娘的话。咱俩近亲联姻,大约罪该万死。” 正厅走了几步,也就到了。下人来摆了屏风在隔间前。柳睿把安明儿抱进去,把她放在小床上,笑道:“什么罪该万死。等着罢,说不定真能轮到咱头上。若是到时候出了事儿,都要怨姑母,都是她给咒的。” 想了想,他又道:“好像不对。现在不是姑母了,是岳母了。” 想起母亲,安明儿又一阵内疚。最终她勉强笑了一声,道:“你就等着我娘来劈了你吧。” “劈就劈,横竖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那样子竟有几分无赖。 瞎闹了一回,洪家人到了。洪礼辉也来了。他的脸色还有写苍白,整个人是眼见着瘦了一圈儿,似乎真的很不好过。 其实洪礼辉倒是没被什么人欺负,或是跟什么人闹。只是他的人生一下子被打乱了,他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走下去。 本来,他早就打听过,昭儿的身份其实可以算是安夫人的半个养女。这种身份,是寻常闺秀都比不上的,完全可以成为他的正妻。等官窑落成,他就娶了她。暂时,就先把她留在安大小姐身边,也是给都帮做个打算。 可是没想到后来事情会变成这样。那女孩儿竟然会毁在自己的家人手里,毁在自己心心念念为其效力的家族的指使下。 他无颜再见安家的人,也无颜再见昭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柳睿是同一种人。只是柳睿比他更坚定强大,或许也跟毕竟年长他几岁有关。他们都按照自己的计划来生活,一步一步地照自己画好的路线来走。 遇到坎儿,柳睿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牵绊,断然砸破了禁锢和束缚,要拼个鱼死网破也是痛快。 可是洪礼辉却陷入了迷茫。家人不可靠,心爱之人已经远去。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一直的努力有什么意义。 所以眼下,一直是柳睿和洪老爷在说话,洪礼辉的脸色苍白,连插嘴都不成,偶尔被问到,他也是呆呆的,甚至听不清对方的问题。 搞得柳睿甚是扫兴。索性就不再理他,只和洪老爷对话。 “官窑我也不舍得就这么放手。如今京城上施压,那倒不如趁还未事发,先把官窑起起来。到时候也不至于连累洪州被迁怒。” 洪老爷很激动,也终于松了一口气,道:“柳大少为着洪州百姓的一片心,老朽真是惭愧!大少的事,就是我们洪州人的事情,起码我们洪都十八帮,虽然位卑言轻,也绝不袖手旁观!” 柳睿道:“官窑,是件功在千秋的事儿。洪老爷,我看也别拖时间了,今晚就把洪都十八帮的人都叫齐了,还在醉鲤山庄,咱们早日合计出来。迟了,只怕就来不及了。” 柳大少和安大小姐已经完婚。此事闹的风风雨雨。这安大小姐现在还在柳大少的府邸某处藏着呢。京城那边一下子掀起了大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这事儿的一下子就跟长了脚似的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会是一对儿苦命鸳鸯。 人难免会为自己打算。如今有了柳大少这句话,洪老板也安了心。 当下两个人又详谈了几句,洪老爷急不可耐地要回去准备。这时候,侍女突然走过来,向柳睿行了个礼,然后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柳睿心中不悦,皱了皱眉,但还是挥了挥手,道:“只给半刻钟。” 侍女也不惧怕,只笑了一声,转而向面色苍白的洪礼辉行礼:“洪公子,我们夫人有请,请到后厢一叙。” 洪家父子俱是一怔,洪礼辉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柳睿。 柳睿明显不悦,但也没怎么样,只哼了一声,道:“既然是拙荆有事于洪大公子商量,那洪大公子也不要嫌拙荆琐碎,请入后厢一叙吧。” 其实吧,洪礼辉今天来,就是被逼着来的。他现下是百般不愿意再见柳夫人。可眼下也不知道该如何推拒。只想着,算了,人家不是说了吗,只给半刻钟,横竖就半刻,且就去陪陪那位新贵夫人吧。 下人引着他到了花园。原来安明儿已经从小夹层的后门绕了出来,到了后园。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长裙,倒还像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可是她的头发已经盘了起来。看来她终于是坐稳了柳家主母的位置,柳大少就是得罪朝廷都要娶她。 她回过了头,阳光扑在她精致的面容上,礼貌而生疏地见了礼:“洪老板,好久不见。” 阳光下,洪礼辉的面色更加苍白,面容也愈发瘦得明显。他收回心神,回了一礼:“柳夫人。” 安明儿一怔。她似乎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最终她笑了,倒像是放下了和洪礼辉的过节。她抬了抬下颚,望了望这满园的苍翠,道:“听说洪老板最近心情都不太好。” 洪礼辉面上露出愧色。 安明儿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道:“昭儿是我母亲一手带大。若是我母亲知道了,恐怕整个洪家也没有好下场。” 洪礼辉的脸色又一白。心里虽然恨,但也无法放手。最终,他垂手作揖,低声道:“若夫人要怪,我也无话可说。只请夫人手下留情。” 他的话没有说完,突然被人扶了一把。江南第一美人的容颜近在咫尺,她正定定地望着他。一瞬间竟似被摄去心魄。 他怔怔地被她扶了起来。 安明儿垂下头,低声道:“我不怪你。当初你们的事情……我本来就不看好。你的功利心太重,我总怕你亏待了她。可是后来想想,你大约也没有做错过什么。” 洪礼辉目中露出痛苦,声音也变得嘶哑:“是我害了昭儿……” 安明儿一下子也很难受,她低声道:“对,是你。” 洪礼辉猛地抬头,好像终于正视了自己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安明儿有些不忍面对他脆弱的表情,只别开了脸,轻声道:“因为你总是犹豫,总想要面面俱到,因为你不是洪家的家主。你做不了主,所以害了昭儿。昭儿若不是跟了你,也不会这样。” 最终洪礼辉从清苑走了出去,一反常态,也不再浑浑噩噩。虽然脸色一样难看,但整个人已经精神了不少。 柳睿回到花园里,安明儿还在发呆。他慢慢地走向她,伸手扶住她的双臂:“夫人。” 她一下子回过神,不由得羞得要低头:“你做什么戏弄我?” 柳睿皮笑肉不笑地道:“夫人已经懂得为为夫分忧,是该用尊称。爱称,可以留着……房里用。” 安明儿挣脱了他的手,自己向前走了两步,低着头道:“你生气啦。” 他不说话。 她轻声道:“是我自作主张。但我觉得,洪礼辉这个人比他父亲更靠谱。而且眼下我们抢的是时间,年轻人总比老人家腿脚利索些。” no.130:(同心篇 )三女风采 柳睿眯着眼睛想了一回,道:“你说的也对。眼下我需要一个能倚仗的人。我只怕这小子会下不了手。你许了他什么好处?” 难道是把昭儿许配给他? 安明儿轻声道:“我没有许给他任何好处。是他自己。他现在,需要一个方向来走。我给了他一个方向。” 他不能寻死。那么活着,不想再遭遇这样的锥心之痛,便只能变强。 其实每个人都一样。柳睿,和她自己也一样。如今破釜沉舟走了这一步,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闺中的小姑娘,酒楼的悠闲老板娘。 柳睿扶住她的肩膀,闭上了眼,低声道:“好了,先不要想这些。我们回去用午膳。” 安明儿点了点头,由他拉着手,便回去了。 两个人吃过午饭,很有默契地说了两句轻松的话题,又亲密了一下,终于分开。安明儿匆匆赶回醉鲤山庄,操办晚上的大宴,柳睿则赶赴官窑,带着堪地师傅们作业。 这一次安明儿用本来面目见人。不过不是安大小姐,而是新婚的柳夫人。六大武婢簇拥着她骑马狂奔回平阳。醉鲤山庄前正冷清,戴着面具的肖如意站在门口打着扇子,看到远远而来的人群,便是一怔。 当前的女子穿着紫色骑装,容颜似乎也随着她的穿着的改变而变得更加明艳逼人。头上绾着一个简单的妇人髻。昭示着她已嫁作人妇的身份,高踞马上。也腰线笔直,显示出良好的素养。矫健秀丽的武婢环绕,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她,也压不下她的风度,倒衬得她像一朵夺目又尊贵的花,不容亵渎。 肖如意低下了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是这样。她是个出身风尘的女子。所以把每日梳妆打扮看作是常事,压根就没注意到,这女子从前都是素面朝天。以往竟然隐隐觉得两人的容颜虽然相似,但自己总还是艳压一筹。如今人家也没有盛装而出,只是稍加点缀,便让旁的人都黯然失色。也包括她自己。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作为女子,琴棋书画诗酒花,德才再优越,也比不上一张绝世容颜。 安明儿翻身下马。武婢名叫环翠的,上来牵了马去,沉声道:“柳夫人在此,进去通报吧。” 肖如意站直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们一眼,道:“请进吧。” 以客人的身份走进自己的酒楼,滋味还真是不一样。安明儿上下看了看,发现自家手下的工人都傻傻地瞅着自己发愣,不由得颦眉。 昭儿和碧珠几日未见她,去清苑找她都不得见人,心里正急。此时见了她来。忙急匆匆地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小姐!” 安明儿虚扶住两个奔过来的姑娘家,笑道:“看你们,气都喘不过来了。” 昭儿和碧珠望着她的发髻,又惊又喜:“小姐,您真的……” 环翠上来隔开了她们,道:“柳夫人是来和安老板商量晚上大宴的事情的。” 一句话说的两个女孩子都愣住。最终昭儿先反应过来,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肖如意,道:“柳夫人来的真是时候。我们老板娘最近大约身体不舒服,什么都操持不动。” 碧珠也反应过来,当下便喜道:“先还在说少了小姐就是不行,正犯难呢。这下小姐就回来了。” 安明儿柔声斥了一声:“碧珠。” 碧珠立刻笑道:“瞧我这张嘴。现在是夫人了。” 安明儿笑了一声,从环翠手里接过几个喜封的大红包,递给昭儿和碧珠,低声道:“事情办得仓促,你们俩也不要怪。何姑娘,来。” 一直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的何小月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便在昭儿和示意下上前,怯怯地叫了一声:“柳夫人。” 她心想,这位夫人真漂亮。可是她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早就认识了一样,很亲切。 安明儿笑道:“何姑娘,这是给你的。还有这个,是给你们这儿一个叫老猫的主管的。听说你们都是这醉鲤山庄的元老,是跟着安老板一手打拼的。既然给安家做事,那都是自己人。” 何小月愣住,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接。 昭儿道:“夫人赏你的,你快收下谢恩吧。再把老猫的捎上。” 何小月这才收下了,嗫嗫地道:“多谢夫人。” 安明儿又让环翠去把小红包分给工人们,自己带着昭儿碧珠等几个主事在一边研究今晚的大宴。肖如意看来看去,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儿,也就上楼去了。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布置出像样的大宴,就是以前老板娘没变得阴阳怪气之前,也难。何况现下老板娘整个就不管事。再来接的客人太尊贵,时间太短,万一出了纰漏就麻烦了。因此酒楼上下几个能说的上话的主管都急得不得了。 这柳夫人确实来的是时候。她丈夫的大宴,她自己安排的,就算一团糟,也不是醉鲤山庄的过错,当下,几个主管就放了心。 可是这柳夫人却也不是平庸的货色,竟像是一个常整办大宴的主,隐约就是老板娘都不能像她这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整个计划都安排好。后来一想,人家是大家闺秀,首富长女,大约在家里的时候就常常帮着主母处理内务,一个大宴,当然不在话下。 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遭,这段时间被各路人马作践出来的,酒楼上下开始弥漫出来的颓靡之气就消去了大半。 工人侍女们兴冲冲地把前后两扇门都开得最大。又上了二楼,把每一扇包厢的门都打开。每一扇窗子都开好。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进来,人心里也变得亮堂堂的。 安明儿吩咐了花场送新鲜的花卉过来,并带着昭儿和碧珠一起到仓库里去,把从前买来来不及用的新台布台呢搬出来,把挡尘的包装纸扯下来,新料子有一种很新鲜的气息。让人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上上下下的人迅速摆好场地。铺好台布和台呢。新鲜的花卉装点在各个角落,安明儿又带着人去洒了一圈水。鲜花带了水汽,更加沁人心脾。 只是这么简单地妆点一下,整个酒楼上下就一下子生机勃勃,叫人看了心里都欢喜。 安明儿身上还穿着围裙,此时便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上下打量了一遍,大约是觉得还算满意,便笑了一笑。道:“好了,大伙儿把地面打扫干净,就去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晚上大宴开场,有的忙。” 昭儿笑道:“能这么忙一忙也是好的。这些日子都闲出病来了。” 安明儿笑了一笑,心里头却有些触动,只没有把失落摆到脸上来。 不一会儿,门外引来了爽朗的笑声,原来是柳睿,他远远地就道:“夫人办事,我果然可以放心。这楼子里的气象立刻就不一样了。嗯,这是什么花,还带着水汽,叫人看了心里都高兴。” 楼子里的人都一怔,他怎么就来了。 安明儿笑着迎了上去,扶住他,嗔道:“先还夸你是个雅人,现下怎么连兰花都不认识了。你怎么这就来了。” 柳睿笑了一笑,伸手给妻子擦擦汗,低声道:“想夫人了,就来看看,横竖手头上的事情都做完了。” 安明儿低声道:“来看我还带着这么大一班子人?说罢,什么吩咐,我们只是个小酒楼,您这尊大佛,我们也不敢得罪。” 柳睿这才收回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一只手扶着安明儿,一边道:“你们这就去准备,酒楼四处都给我打点好,晚上的大宴,不容一点岔子。” “是。” 他带的明显都是会家子的大男人。这下呼啦啦地退下了。 安明儿一怔:“你要人把守?” 柳睿放低了声音,道:“你别生气。我不是不信你。前几次有人行刺的事情,还没查清楚。那个时候横竖没什么大事,我也就跟他们打着哈哈。可是今晚,若是再出幺蛾子,也耽搁不起了。” 所以他放了武卫在这里。到时候再唧唧哇哇,直接暴力解决。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安明儿心下一慌,被他一把握住手。他带着她上了楼去。一边道:“我心里有分寸的,你放心吧。” 临了上楼,正碰到占了安明儿屋子的肖如意开门出来,一下子正撞上他们。肖如意一怔,正想出屋。 柳睿摆摆手,道:“你就呆在里面吧,也别下去了。” 肖如意又愣住。 柳睿拉住安明儿的手,道:“我们到隔壁去。” 肖如意禁不住出声道:“柳郎!” 柳睿的脚步一顿:“以后不要这么叫我。我是已经有家室的人了。” 肖如意怔在当场。她好像现在才肯真正面对,这真的不是她的良人。现在已经带着门当户对的新婚妻子出现在她面前,她好像这才醒过来。 柳睿也没有多看她一眼,自带着安明儿到了隔壁昭儿的房间,关上了门。 肖如意一个人回到了房间里,愣愣地坐在床上。这个屋子是她的,这个酒楼是她的,那个男人也是她的。即使她们两个长得几乎一摸一样,可是世上终究没有替身这回事。她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什么东西磕磕碰碰的声音。她一愣。横竖现在不会有人上来,她便到隔壁房门外去听了一会儿,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在干什么。 隔了一扇门,门里是春情正浓,郎情妾意。门外却是绝色女子泪如雨下。好像就隔了一整个世界。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根本就不顾虑她的感受!即使现在还用得着她。他也连一句好听的话也不肯说来哄她!凭什么就这么自大! 肖如意再也忍无可忍,不顾后果地一脚踹开了门。 柳睿立刻从旁边抽了一件衣服来把被压在桌子上的妻子的身子裹了起来一把抱住。待看到是谁。不由得暴怒:“你这是做什么?!” 肖如意冷笑,抬手指着他们:“我是做什么?我就是来看看!我看看你们这对狗男女能好到什么时候!我看你们能走多远!” 安明儿深吸一口气:“肖姑娘……” 柳睿一把把她的头按下去,低斥道:“滚出去!” 肖如意反倒平静了下来,她也不歇斯底里地嚷嚷了,反而放松了自己,笑吟吟地往前走了几步。脸上的泪痕也未干。淡道:“滚出去?我是要滚。柳睿,安长韵明,不错,你们的身份尊贵,我只是一介风尘女子,是我痴心妄想。但我肖如意贱命一条,什么也不怕!我现在就等着看,看你这个负心汉是什么下场!” “……”为什么叫她夫君负心汉? 柳睿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曝出来:“说完了?说完了就给我滚。” 肖如意笑了一声,脸上却又有泪珠滑落。转身踏出了门。似乎为了印证她的话,出门前,她就把面具撕了下来,丢到一边的花盆小桌上。还好好地给他们关上了门。似乎是真的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好到什么时候。 安明儿立刻把柳睿推开,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伸手去捡那面具,一边道:“肖姑娘是生气了。” 身后,柳睿正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上,一边啐了一声,道:“她生气?我还生气呢。好好的兴致就被她闹没了。”好不容易逮到他家小福。也难得有这种光天化日在桌子上……遗憾的是今天逮了她两次了,要再偷袭恐怕不容易。 这面具明显没有好好保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安明儿皱皱眉。她背对着他道:“她为什么叫你负心汉?” “我怎么知道,我可没招惹过她”,柳睿嘀咕着,一边给自己系腰带,道,“你等会儿。我出去一下。” 安明儿警觉地回过头,这才发现他已经穿好了衣物:“你去做什么?” 柳睿道:“她就这么跑出去,谁知道是你还是她?我去处理一下。你现在去把酒楼的房契地契拿出来。这样吧,我这就把酒楼买了,就说是要送给我新婚娘子的。你看怎么样?” 如今的关系……还真有些错乱。 安明儿无奈地道:“只能这样了。” 柳睿笑了一声,捏着她的脸亲了一下,道:“其实我还是挺想留下来,先把你享用完了再说……” 安明儿推了他出门,道:“又没个正经,快去吧。” 这肖如意只气得不得了冲出了门去,酒楼里的人都是一愣,连个人影儿也没注意到。一时只知道有个穿着自家老板娘衣服的女人跑出去了。 昭儿嘀咕了一句:“又古里古怪的,想要干什么?” 这时候,柳睿就从楼上下了来,道:“昭儿,去把柳鸿叫来。” 昭儿一愣,最终道了个是。 正好这次柳睿和安明儿都带了不少马过来。肖如意就随便拉了一匹跑出城,却没有跑多远,就要被柳睿的人追上了。 眼下正四下无人,肖如意一个小女子,就这么被一大群骑着马的大男人包围了。她的坐骑有些躁动,她自己倒是比较冷静,望着来人,冷笑了一声,道:“怎么,堂堂柳大少,连我这个小女子也不放过吗?” 柳鸿淡淡地道:“不必多说,主子要你回去见他。” 肖如意冷笑:“我偏不,除非你们杀了我。”她料定柳睿不会下杀令。 柳鸿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你以为你骑着柳家的马,能跑多远?” “……” 说着,柳睿吹了一声长哨。肖如意胯下的坐骑竟就嘶鸣了一声,开始撒开蹄子朝柳鸿跑去。她一急,却无论如何都制不住那马。一时间就出现了一个女子被一匹马耍得团团转的景象。 几个大男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柳鸿嘴边也带着一丝笑意。道:“好马儿,带着肖姑娘和我们一块儿回去吧。” 说着。果然带着人要走。 哪知肖如意的性子竟然也很烈,眼看马儿真要驮着她跟他们一块儿回去了。她咬了咬牙,无论是什么样的女人,也不愿意就这样再去给心爱的人看笑话。何况那人一丁点儿也不在乎自己。她恨了一声,竟就从马上跳了下去。 “糟糕!”柳鸿要拦,可是已经来不及。她也就这么生生地跳下了马。 可是她的运气也不错。这样一摔。正摔到草地最软的地方,半颗石子儿也没碰到。再加上她自己早有准备,柳鸿他们下了马要来查看的时候,她竟然已经站了起来。大约有一些擦伤,她转身就想跑。 柳鸿他们要追,却突然横里插出一群人来。竟然个个都是脂粉气的女孩子。当前一个,蜜色皮肤,棕色大眼,身段婀娜风骚。不是白姝仙是谁。她身后带着一大群姑娘家,都跟她一般打扮,都是胡女。 她在柳鸿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又看了看一脸狼狈的肖如意。笑道:“你是柳夫人,还是肖娘?”其实不用猜,柳睿的手下怎么敢对安长韵明这般。 肖如意低下了头。 柳鸿心中衡量了一番,这终究是和亲王的人。他只朝她拱手行了个礼,道:“白姑娘。主子命小的等逮这个逃婢。” 白姝仙吃吃地笑了一声,道:“相公怎么这么绝情,连肖娘都不放过?肖娘。自古男儿皆薄幸,你要记住这个教训。” 肖如意低下了头。曾经都是和王的部下,白姝仙的地位在她之上。此番她只怕也是赶回京城去与和王汇合的。 柳鸿等一时之间也拿不准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稍做思索,便道:“白姑娘既然要赶路,那我们也不耽搁了。肖姑娘,请跟我们回去。” 肖如意警惕地退到了白姝仙身后,突然跪了下来,道:“姑娘救我!奴婢要是跟他们回去,只怕连命都没了!请姑娘看在曾经的同僚份上,救奴婢一命!” 柳鸿眉头一拧,冷冷道:“你已叛主!”而且是两次,两个主子。 白姝仙笑出声,声音比银铃还要好听,棕色的大眼睛一转,转向了柳鸿,笑道:“小哥儿这么说就不对了。怎么能强迫一个女儿家。” 柳鸿冷着脸道:“白姑娘这是要和柳家做对了?” 正说着话,白姝仙突然袖子一卷,把肖如意卷上了马,声音脆生生的响起:“女人总是要帮女人的。小哥儿,也别当我们青楼女子好欺负。” 柳鸿来不及犹豫,呼喝了一声,众人就围了上去。怎奈他们刚刚下了马,白姝仙等却还在马上。 白姝仙竟也不急,笑了一声,不知道唱了一句什么,声音又娇又嫩,马儿突然开始喧闹起来。柳鸿等还未回过神,手上的兵刃竟一下都掉在了地上。 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个大男人几次要去捡兵刃,可是每次要捡起来的时候,都错手而过,连捧都碰不到。 女人的大笑声响起:“连兵器都拿不稳,就想来欺负女人,小子们,再回去练练吧。” 说着,白姝仙就带着那班胡女和肖如意,撤马远离。 柳鸿他们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已经半个人影也见不着了。 最终没有办法,只能留下一批人继续追,其他人回醉鲤山庄去禀告。 白姝仙却也没带着肖如意一起走。进了晋阳城,就把她放下了。 肖如意很狼狈,但还是行了一个礼,低声道:“姑娘的救命之恩,我今日记住了。” 白姝仙高踞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了一声,道:“你也不用谢我,我这一次是救了你,可我改变不了你的命运。” 肖如意一愣,喃喃地道:“难道我就只能是这个命么?” 白姝仙低声道:“我们的出身相似,可出身不是我们能选的。你扪心自问,你要的到底是柳睿的什么?他的人,他的心,还是他的地位家产?” 肖如意急道:“我,我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 白姝仙吃吃地笑,道:“对,你大约觉得你自己不是。那是不甘心?不甘心他不肯为你而留,也不甘心他眼里从来没有你,你觉得他作践你。你自视甚高,总觉得要他服气,要他后悔?” 作者说:本书颓废,多谢一直支持的亲们,今日情人节,出去鬼魂一天,加更祝各位情人节快乐。 no.131:(同心篇 )柳大流氓 白姝仙下了马,却只是拉着马缰,温柔地抚摸马儿的脖颈,这个动作由她来做,便有些缠绵的意味。她笑得好似没心没肺,道:“你的出身不好,所以你比别人更要强。柳睿觉得你是一个贱人,可你觉得自己不是。所以你要跟他较劲,好像赢了他,就能证明自己并不命贱。” 肖如意的脸色顿时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别开了脸。有心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姝仙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香气扑鼻,里面有不少银子。她把那个荷包递给肖如意,温柔地道:“我能救你,能给你钱,却还是一样,不能改变你的命运。肖娘,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上。即不是柳睿,也不是别人。你的命,你的价值,都在你自己手里。” 肖如意怔怔地接过了钱,甚至也不知道该不该拒绝。 白姝仙重新翻身上马,笑道:“肖娘,若是日后再见,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说着,她就带着一班矫健的胡女,策马走远了。 肖如意一个人站在原地,怔怔的,手里还捧着那个香气逼人的荷包。 柳鸿带着人赶回了醉鲤山庄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大宴也已经开始了。里面一片歌舞升平,外面却是守卫森严。 柳睿坐在首座,正和一个杂帮的人杠上了。席上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正好这时候柳鸿带着人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进来了。 众人登时都唬了一跳。先是猜到柳睿这次不会这么好说话。可是,不至于这样就把强人给叫出来了吧。 可是柳鸿只侧身在柳睿耳边说了几句话。柳睿面色如常。也没什么大反应。最终,柳睿挥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柳鸿面露愧色。他自从开始出任务,就鲜少有败绩。这次只不过是去追捕一个女人,竟然就失败了。而且那女人还是被另一群女人救走的。 但眼下,他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就这么退了出去。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在座诸人,道:“钟老,您这么说,要牵扯的事情就多了。我看,既然不急,要从头慢慢办,那我也就先把这官窑的事情放一边儿好了。柳家的事情实在多,我也不能为了一个官窑一直耗在这儿。” 放了狠话,众人莫不变色。柳睿的脾气其实不错。不管底下的人怎么闹,他都是以安抚为主。 可是一声提醒,众人才很配合地想起来,官窑是件大事儿。可是在柳家人眼里看来,其实也不算什么。 柳睿的手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仿佛兴趣缺缺那般,道:“我耗在这儿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如今也是新婚,心里惦记着想带娘子先回去见见父母。这样吧,若是在座各位还是统一不出意见来。我就先把前些日子行刺的事情调查清楚。然后就先回襄阳去了。” 众人:“……” 酒席直摆到下半夜,还没有一个结果,最终一屋子人都硬邦邦地坐着。柳家武卫已经站在了那一圈儿人旁边守着。几个小帮的人都已经开始坐立不安。 安明儿在屋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不由得无奈得叹息了一声。 昭儿不由得低声道:“小姐,表少爷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怎么跟戏文里说的逼宫似的。” 安明儿轻道:“他是要让这群人就范……好了昭儿,我们不管他们。你带着人收拾一下,留下一波守夜,工钱翻一番。剩下的都去睡吧。” 又僵持了大半天,柳夫人出来,给柳睿上了一杯茶,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柳睿笑了一笑,拉着自己夫人的手站了起来,就在众目睽睽下走了。 两个人手拉手跑到后院,来往的工人已经遣散得差不多,剩下的都在前面当差,也没有人来打扰。 安明儿推了柳睿一下,轻声道:“你这个时候把我叫出去做什么?”不是看到柳睿打手势,她也不会冒出来。 柳睿笑了一声从后面搂住她,低声道:“想偷偷懒,所以让娘子来救我。那群木头疙瘩无趣的很,老是对着他们我的脑壳都疼。” 安明儿不理他,可是也挣不开。 他偏头亲亲她的脸颊,笑道:“好姑娘,你也没必要跟着我熬着。” 安明儿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感觉和你那么接近。” 柳睿愣住。 她把头挨在他身上,轻声道:“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有的时候好像摸透了你的脾气,可是一眨眼你又变了。以前你总是说这也不得已那也不得已……真的让人很难琢磨。也好讨厌。” 如果不是现下面对生死关头,他们也许也不会这样贴近。 柳睿的意思,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筹备好官窑的所有事务,然后赶上下一批贡品进贡的时间,带着安明儿上京。当然前提是那批贡品不能有任何差池。 皇商每次进贡,尤其是江南皇商,平安到达,都会让龙颜大悦,被视为有功之臣,赏赐往往少不了。这一次柳睿是要挟功进京。只要不再出纰漏,也能暂时稳住天子的脾气。就算天子有心刁难,也得到一个缓和的时间。 这是安柳仓促联姻带来的后果。第一个倒霉的是龙二,估计等他的事情闹完还要一阵子。柳睿算好了这个时间。 但伴君如伴虎。被那位惦记上了,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而此时,他面对怀里明显一点都不后悔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说不出话来。最终,他闭上了眼,脸颊贴着她的。轻声道:“有什么不得已。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小福,我是你的丈夫。是注定了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我也不会变。你不要想太多了。” 闻言,她轻轻地笑了一声,脸颊和他厮磨了一会儿。 两个人呆了一会儿,柳睿突然拉着她一起。掀开后院的帘子。干起了偷看的勾当。 只见屋子里的人还在柳家武卫的包围下,个个危坐正襟,但已经开始小声讨论。 “柳大少……不会是想把我们一直这么困下去吧?” 有人坐不住了,是杂帮的钟老,他挪了挪屁股,道:“老夫……先出去一下。” 他是想如厕。 一个武卫立刻过来,道:“属下护送您去。” 钟老愕然:“怎么,这个也要护送的吗……难道老夫,还能跑了不成?” 武卫面色如常。道:“属下护送您过去。” 钟老气得脸色发白,一挥袖子,道:“不去了!” 可是这么干挨着也不是个事儿。眼看天都要亮了,一群人挨不住要睡。可这桌子上的剩菜剩饭竟然也没人来撤,一股子怪味儿。桌子上刚刚被自己弄的一滩狼藉,连个趴的地儿都没有。 柳大少自从跟柳夫人走了之后,便没有再出来过。 众人心中不禁想,这小子实在太可恶,自己搂着美娇娘睡得香,却害一群人在这里熬着。 一开始还有人嘀咕几句:“还有没有王法了……” 可是这么多武卫围着。他们也不敢大闹。柳睿要赶时间,他们自己心里也心虚。不是各个怀着鬼胎,官窑也不会拖这么久。可是这个利,也不是能说让就让的。其实这些元老也说不清楚,一己私利和万世官窑比起来,哪个更要紧。 最终,一直最淡定的都帮代表,洪礼辉说话了。他先一直眯着眼睛,好像在休息,此时便睁开眼,看了看劳累不堪的众人,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各位,索性敞开了天窗说亮话。诸位等的不就是有能走在前面的人。那我都帮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一时间众人哗然。立刻有人道:“你能做主吗?” 洪礼辉左右看了看,淡淡地道:“我能做主。都帮,交出帮会祖契,由柳大少做主。无论大少怎么安排,绝无怨言。” 一下子席间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都帮最近正失宠,此举是故意讨好又是怎地? 洪礼辉笑了一声,道:“诸位,晚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官窑,是员外大人奏下来的。诸位能坐在这儿,也是大少看得起,才能分一杯羹。诸位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想,继续这么枯坐着,饿着,挨着?” 话确实说的不好听,在座的人也有些惊讶。这洪家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锐了? 可是这话也说的人如梦初醒。不能把柳大少当软柿子捏。他以前愿意等,可是现在他不愿意了,还是识趣点好。 只是一时之间还拿不定主意,各人都在摇摆不定。 这时候突然听到柳睿的说话声,他正朝这里走来,依稀是对柳夫人说话:“你也累了一晚上了,这便去休息吧。” 于是一个婀娜的影子就从众人后面绕了过去,上了楼。 柳睿走到众人面前。他还穿着刚才那身衣服,眉宇间也有些倦容。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也没有去睡觉。 他的手支着桌子,在烛火里扫了众人一眼,道:“怎么?考虑得怎么样了?” 洪礼辉朝他拱了拱手,道:“都帮愿意交出帮会祖契,任凭大少调遣。” 柳睿笑了一声,道:“好。” 钟老的脸色有些难看,老人家熬了这么大半夜的也怪难为他了,他浑咳了两声,道:“大少此举恐怕不光明正大吧。” 柳睿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此举也无不妥。织造大人和家父,不止一次为了生意上的事情彻夜不眠,手下坐陪商议的主管管事无数。甚至连岳母以及家母,也陪着熬过一晚上,为做事的人准备点心。各位昨晚吃的酒席,是我的新夫人一手打点。新入门的夫人也没享过福,就陪着熬了一夜。” 可是你哪有点心给人家吃!你家夫人连台子都没撤!让人看着作呕!江南一枝花嫁给你这个流氓,真是…… 不过这话谁敢说。只各个面色阴晴不定。 柳睿看看时间差不多,他还是笑,道:“这样罢。我心里也急,也就不计较这么多了。瓷帮虽多,现下也只有都帮点了头要一处做事。其他人,若是愿意加入的,可以留个名字。不愿意加入的也可以退去了,没的要大家等着熬着。各位都是瓷帮精英,虽然不能全部归于旗下有些遗憾,不过能得一两位齐心协力的,我想,这官窑还是能起的来的。” 确实起的来,而且起来以后,过不了多少年,这些瓷帮也会归到他门下,到时候恐怕是得像嫁不出去的媳妇儿似的哭着求着要进门。 这坐了一夜,在座有许多年纪也不小了,有人饿得肚子咕咕叫,有人困得两眼发黑。最终洪礼辉便提笔签了第一个名字。剩下的人,不管是怒气冲冲,还是无可奈何,又或是若有所思。能做主的都已经签了名。剩下的只说要回去和帮主商量。其中就有杂帮。 不过三个大帮会有两个都签了名,年代久远的五都十三帮的态度很平和,甚至是第二个落了名。他一个杂帮,要不要都一样。 许也是心里明白这个礼,钟老头脸上也一片酱紫,眼神也很愤怒,又很无奈。 几乎是签完名,一大帮工人就不知道从哪里涌了出来,迅速撤掉了桌上的残羹,一笼一笼香气扑鼻的各式糕点就铺满了桌子,令人食指大动。 这下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形象,连钟老头都一下子扑上去开始狼吞虎咽。 柳睿望着众人,笑了一声,二中听到一声鸡鸣。天要亮了。 他也没多留,随便吃了一碗牛肉羹就上楼去了。心里也明白,这群人大约吃饱了各个都要滚回去睡觉了,一点也不想再跟他唠叨客气废话。他不在还更好,想走就走。 回到安明儿的屋子里,安明儿当然睡熟了,只是还留着蜡烛,是等着他。 柳睿一夜未睡,可是终于把这群疙瘩都收拾了一顿,倒不觉得困,反而精神不错。他随便沐浴了一下,就摸上了床。 “小福?” “……嗯?”她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往他怀里钻,“回来了?怎么样?” no.132:(横祸篇 )夫人没了 “都妥当了。不过我太高兴了,睡不着。”美人投怀送抱,他当然高兴,一把搂住就开始上下其手。 她好像也没感觉到,只迷迷糊糊地道:“都妥当了就好……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睡不着睡不着。你陪陪我。” “小福?” “……” 柳睿嘀咕了一声:“装睡……坏丫头。” 可最终还是没有再怎么样。她也很累了。女孩子家不该这么熬夜的。 他怜惜得亲亲她的额头,笑了一声,最终把她搂紧,睁着眼睛发愣。 安明儿一觉迷迷糊糊地睡到大中午,起来还觉得全身的骨头都疼。这期间柳睿已经把酒楼的转让手续都办好了,所以她相公已经把她的酒楼买了,又送给了她。 昭儿来伺候了她洗簌,吃了午饭,又给她捏捏肩背。两个女孩子也许久未这么相处过了,自然有许多话想说。 “小姐,没想到,您说嫁就嫁了。听说襄阳那边送过来的嫁妆,有一部分要送到平阳来,走的是水路。” 大约有一些实木家具之类的东西,沉得只能走水路。 安明儿舒舒服服地趴着,眯着眼睛,最终道:“我也没想到。昭儿,这阵子出了很多事。你还好吧?” 昭儿用心地给她捏捏,道:“我都好。后来我也想通了。小司上京去了,等他回来。我们就成亲。” “……” 昭儿的手一顿,笑道:“小姐是一丁点儿都不知道吧?其实我早就想跟小姐说的来着。他这个人很好。很靠得住,是能过一辈子的人。我这些年跟着小姐,也学了不少东西,做一个石场的主母还是没有问题的。” 安明儿轻声道:“那你喜欢他吗?”洪礼辉呢? 昭儿道:“小姐说的对,这阵子发生了很多事。那肖姑娘根本不管事,里里外外都是我和碧珠操持着。”也是这阵子。她长进了不少。逐渐成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姑娘。 “起初小司天天上门闹,闹着要负责。我都没有理他。可是他并不是说说而已的,他是认真的。那阵子我的心情也不好,幸好有他陪着……我出门采购什么的,也常常魂不守舍,他也救过我好几次。论起来,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闻言,安明儿有些内疚。那个时候她没有陪在昭儿身边。 昭儿笑道:“小姐,各人有各人的命。我遇到小司就是我的命。能嫁给他其实是我的福气。他这样的人,我们能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不比别的人,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 那倒……也是。 安明儿握住她的手,道:“你若是喜欢他。我赶紧让人去把你的卖身契讨来。” 昭儿道:“不用那么急的。” “不,我待会儿就派个人回襄阳去。” 昭儿是不知道……但眼下是还不知道这个坎子能不能平安过去。昭儿若是已经找到归宿,还是尽早和安家脱离关系的好。 当下,安明儿又趴了一会儿,便跳了起来,写了信。柳睿不在,便让柳鸿找个人立刻送回襄阳去。 稍稍休整了一回。她又把屋子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尤其是柳睿送她的那个大妆奁,抱走了。里面倒是没怎么被碰过。于是就这么回晋阳清苑去。 柳睿当然不在。他去外面转了一圈儿,带着几个已经定了单子的人,刻不容缓地勘探好了地形,确定了图样。 这种不再犹豫的态度也让几个还拿不了主意的帮会心里更慌。最终无奈,大势已去,当天晚上终于把所有的帮会,除了杂帮和杂帮下的几个附属帮会都收入旗下。 杂帮内部的意见也不统一。只是现在当家的有好几个都是老头子,年轻的帮主戾气也太盛,偏偏又受制于那群老头。乱七八糟,差不多要四分五裂了。老头子是一口咬定柳睿欺负了他们,一定要争一口气,顽固起来那是谁都拦不住。 这天早上,安明儿稍微整理了一下,出了门,打算回平阳去看看。结果吃了早饭,不知怎么的走到偏院,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笔直的人影跪在那儿。 她一愣。 随身跟着的武婢倪红嗤了一声,道:“是姑爷身边的柳鸿,任务失败了,从昨晚一直跪到现在。” 安明儿走上前一看,果然是柳鸿。他的头发有些湿润,大约是昨晚粘上的露水,脸色也有些发白。只是依然跪得笔直笔直,安明儿上前来了,他眼睛也不曾游移过。 “柳鸿?” 柳鸿微微垂下眼睛:“少奶奶。” 安明儿道:“你跪了一夜?” “是。” 安明儿微微颦眉,过去扶:“快起来吧。” 可是柳鸿不肯动,只道:“属下无能,该受此罚。” 安明儿微微提高了嗓音:“是谁让你跪的?你家少爷?” 柳鸿不吭声。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道:“他让你跪多久?失败了就失败了,横竖你已经跪了一夜,罚了罚过了。这便起来吧。相公那儿,我会去给他打招呼的。” 可是柳鸿道:“少奶奶,这件事儿您别管了。” 其实他心里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找了个偏远的地方跪着,就是为了防着这位看到。他了解这位新夫人的性子,心肠最软,见不得这种体罚下人的事情。可是她哪里懂得,他们这样的武卫,从小在私兵营长大,这种程度的体罚,算轻的了。 解释,横竖是解释不清的。柳鸿只好笔直地跪着不动。 安明儿不肯了,嘀咕着,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至于吗,都跪了一整天了。一急,这扶的力气大了,就变成了拖。 柳鸿也怕了她了,只得踉跄着先站了起来,打算等她走了自己再换个地方跪。可是跪久了,脚也麻了,安明儿扶着他站起身,他的身子一晃,魁梧的身躯就整个朝安明儿压下来…… “大小姐!” “嘭”的一声,安明儿被压得正着,一下子差点吐血。柳鸿吓得顾不得腿麻,连忙滚开了。 本想着只是摔一跤加被压一下,应该不要紧,何况柳鸿早早有反应过来伸手护住了她的头。可是没成想半天安明儿的眼前都发黑,一翻身,再被倪红一扶,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大小姐!” “少奶奶!” “疼……”安明儿抬起手,手背上有比较严重的擦伤,可是她的手却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肚子。 倪红吓傻了。柳鸿恨了一声,一把把她抱起来就往厢房冲。怀里的女子只是紧紧地闭着眼咬着牙,到他把她放到床上,她的冷汗已经把额前的头发全都沾湿了,整个人都出气多进气少。 丫头们慌了神,柳鸿吩咐了一声,让一拨人去请大夫,另一拨人去请柳睿回来。 然而安明儿渐渐地就失了清明,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 倪红环翠痛哭失声:“大小姐!您到底怎么了?您不能出事啊,您要是出了事,夫人怎么办?老爷怎么办?新姑爷怎么办?” 可是不管怎么叫怎么摇,她都只是躺着,一动不会动,睁着眼。倪红抖着手去试她的鼻息,还有,但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出来。 “大小姐!大小姐!奴婢求您了,您再等等,大夫马上就来了,姑爷马上就回来了!” 听了这句,安明儿的眼睛倒是动了。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倪红把耳朵凑过去听,只听见她说:“只说是我自己摔的……” 听了这话,倪红就又红了眼,一下子发了狠,扑到柳鸿面上去就狠狠甩了他一耳光。众人都愣住。可是倪红又扑回安明儿床头,痛哭失声。 柳鸿笔直地跪了下去,垂下了头。 柳睿被从官窑请回来,起初不知就里,只知道小福摔倒了,好像有点严重。心中虽急,可是面上还是没露出来,只一边疾走一边问来报信的人:“叫了大夫没有?” “叫了的,兴许已经到了。” “那怎么好好的说摔就摔了?摔着哪儿了?” “奴才不知。只知道大小姐去一趟偏院,就突然摔倒了。可是直嚷着肚子疼,面色已如金纸。” 柳睿心里一沉,难道是小产了?算算日子,也该有个孩子了。可…… 心里虽然难过,可还是要先安抚了小福。 他这么想着,以为这就是最坏的可能。 可是当他一脚走进清苑,回到正厢房,就听到里面哭声一片。他一愣。 突然踉跄地冲出一个人来,是一个丫鬟,也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一见了柳睿,就更加悲痛。平时女主子待人亲切,主爷的脾气却不是很好。这下子丫鬟见了柳睿,却也不知道怕了,只痛哭失声。 “主子,没了……” 柳睿皱眉,只强压下心口那一阵痛意,道:“没了就没了吧。着人好好给夫人养着身子。” 说着,就想进去看看自己的妻子。这哭声有些不对劲,里面似乎还有倪红和环翠等武婢的哭声,个个撕心裂肺,唯独没有听到小福的声音。他一愣。 突然一阵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他转身揪住那丫鬟的衣襟,颤声道:“你说什么没了?!” 丫鬟被吓得畏缩了一下,哆嗦着道:“夫,夫人,没了……” no.133:(横祸篇 )只有心跳 柳睿皱眉,只强压下心口那一阵痛意,道:“没了就没了吧。着人好好给夫人养着身子。” 说着,就想进去看看自己的妻子。这哭声有些不对劲,里面似乎还有倪红和环翠等武婢的哭声,个个撕心裂肺,唯独没有听到小福的声音。他一愣。 突然一阵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他转身揪住那丫鬟的衣襟,颤声道:“你说什么没了?!” 丫鬟被吓得畏缩了一下,哆嗦着道:“夫,夫人,没了……” “嘭”地一声,柳睿用力踹开了门。起初只是不信,大步走到床前,低头一看。床上果然躺着他的新婚妻子!已经面色苍白,面上也还有些冷汗,乱七八糟地黏着头发。 众人皆不敢发声。 柳睿颤抖着伸出手:“小福……” 触手,是已经冰冷的皮肤。 不再犹豫,一下探过鼻息,脉搏,心口…… “大夫!” 柳睿一下把床上的人抱起来,牙呲欲裂地吼了这么一声。登时屋子里的人都被他吓得跌了好几个坐在地上。 “大夫为什么还没有到!我都到了,大夫为什么还没有到!” 正在这时候,提着医箱的大夫匆匆忙忙地随着人进来了,正抹汗,见了这一屋子的混乱,也有些心惊。只知道这次要看的是柳大少的正妻,江南首富的女儿。看这样子。难道是出了事儿? 柳睿忙把安明儿放下了,放低了声音。道:“大夫,你来看看,拙荆是怎么回事。” 大夫上前看了一眼,就已经色变。这,这已经分明是死人的脸色啊! 可是这做丈夫的正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只得上前。听了听脉。不意外。已经没有脉搏了。再探鼻息,也没有了。再翻了翻眼珠子,这人都已经死透了。偷偷地朝死者面上瞅了一眼,不由得在心中叹息,如此年轻,又是此等倾城之色,难道真是红颜命薄? 大夫也有些怜悯,只叹道:“节哀顺变,尊夫人已经殡天了。” 一下子屋子里的哭喊声又起。尤其是那几个武婢。原本也是铁血女儿,此时也觉得肝肠寸断。柳鸿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低着头,面前的地面。竟也淌湿了一片。 可是柳睿却道:“不,她没有死。她的心还在跳。大夫,她的心还在跳。” 大夫一愣,伸出二指点在女子胸前,果然心窝一处的肌肤还是温暖的,心跳竟然还是正常的,甚至不虚弱。只是没了鼻息和脉搏。 这。这……这从来没见过啊! 柳睿眼中一暗,低声道:“大夫,她是怎么了?” 突然觉得无边的压力扑面而来,大夫竟也有些站不稳,最终,哆嗦着道:“老夫,老夫才疏学浅,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这人是死是活,老夫也不知道……各位,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着,就挎着药箱,一溜烟地就跑了。 屋子里便只剩下哽咽声和抽泣声。 柳睿突然无比烦躁,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架:“哭什么!人还没死呢,等死了再来哭!现在给我滚!都给我滚出去!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 屋子里的人便全都退了下去。柳鸿是最后一个,低着头,走得很慢。 柳睿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道:“柳鸿。” 柳鸿站住不动。 柳睿低声道:“我记得小福说过,她体内有一味毒。你去醉鲤山庄问问,若是没有结果,就骑上我的汗血宝马,到襄阳去。誓必问个清楚。” 柳鸿一愣,可是片刻之后几乎要激动得无以复加,仿佛极度绝望之后终于让他找了希望。他连忙行了一礼,道:“是!” 人都出去了。 柳睿在床边坐了下来,还觉得回不过神来。床上的女子,只看她这个样子,还以为她是真的已经去了…… “小福……你到底,是怎么了?” 柳睿的心魂也收不回来,一下子变得很茫然。整颗心也变得空洞洞的,偏偏又绞痛得厉害。他甚至不知道这疼痛从何而来。 “小福……” 他低下头,把脸俯在她胸口上,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可是也安定不下来。一眼看到她的手,本来漂亮匀称的一双手,此时却有青筋曝露。好像刚刚真的疼得厉害。 柳睿心里突然一钝,一下子吐出一口血来,全染在了她刚刚换上的蓝色长裙上。 他马上坐起来,把她也抱起来,颤声道:“你别生气,我给你换了,马上给你换了。再赔你一箱新衣裳,你说好不好?” 说着,他就把她的衣带解开,要给她换衣服。 门外突然有人来敲门:“爷,瓷帮的人……” 柳睿暴怒,一把抓起身边的瓷枕砸了过去,“嘭”地砸在门上,砸得粉碎:“滚!” 门外立刻噤声。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人搂紧,低声道:“小福,别怕,我不是对你生气。来,我给你把衣裳换了。” 他一件一件地给她把衣服脱了下来。她的身子还是和先前一样,瓷白无暇,只留下了很多暧昧不明的印子,都是他的杰作。 他笑了一笑,腥甜却控制不住又涌上喉头。他用力咽了回去,低头亲亲她冰冷的嘴唇,又给她把嘴边染到的血擦干净,细致地给她擦了身子,然后从柜子里取了衣裳来。从底衣开始,一件一件地给她穿上。 他把她衣襟上的鸳鸯扣系好,低声道:“小福,不要再跟我生气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再也不做叫你不开心的事情……你看,这件衣服是我给你新做的,还没来得及拿给你看。你喜不喜欢?” “你总说姑父的眼光好,给姑姑做的衣服都很漂亮。我不愿意你总是羡慕别人,即使那是你娘……小福,我也会给你挑衣裳,只可惜没来得及跟你说……” “怪我,这几天忙昏了头,有许多事都没来得及跟你说。有一年我到了太湖,见那里的景致实在是好,曾起了带你哪儿游玩的心思。原来你小时候到过那儿,只可惜你还太小,你不记得。你娘说,你听见水声就会笑,眼珠子也会乱转……” “我知道你的心野,总想往外跑。真的,我已经找了许多地方可以带你去玩儿……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知道我不好。我总是没耐性,你不高兴了我也不搭理你,你跟我赌气我也不耐烦,会大声吼你。是我不好。你怨我我眼里只有生意,没有你……你问我,生意和你哪个重要。我现在告诉你,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让人头疼,还是你好,看到你我就高兴……” 小福小福,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 他在心里念,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再睁开眼睛看一看我,就看一眼再睡……让我知道你还能活下去。我也,还能活下去…… 他握着她冰冷的手,好像还需要从她身上获得一点点勇气。 全通州最好的大夫都被请了来,一个个轮流检查过,只面色古怪,每个人都摇头叹息。昭儿和碧珠跪在柳睿脚边,泪流满面。 有个大夫斟酌着道:“是这样……老夫曾经在一本古籍上看过相应的记载。有这么一味药,可以暂时续命。服下之后,可在体内逗留百年,一旦身体中了致命之毒,此药无法解毒,但会立刻封锁脉搏和咽喉,使人假死……只留下精血供应一息尚存。” 柳睿猛地抬起头:“这是什么药?怎么解?你是说拙荆体内有致命之毒?” 那大夫摇摇头,叹道:“尊夫人的脉象已经是死脉,什么都诊不出来。若真是中了这味药,那必定是早些年有高人下在她身上了。当时必定也是为了救她的命。柳大少,尊夫人以前可有常用的大夫,他总会更清楚。” 常用的大夫,那是常连神医。 柳睿立刻叫人来询问,得知柳鸿已经骑上汗血宝马赶往襄阳,这才松一口气。 可是,大夫又说,这味药是要和另一味药相辅相成的。一旦药发,才能吞服那一味药。这样,才能恢复呼吸和脉搏,人依然在假死,也没有性命之忧。并且这才吃得下东西,才能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活人,不用担心饿死或是枯竭而死。 但又可是,这大夫支支吾吾了大半天,也说不出来这药名是什么,另一味药又叫什么。柳睿疑心他信口胡诌,他又拿不出那本医书来作证。最终弄得柳睿心力交瘁。 只能等襄阳的人来了再说。 官窑的事情就被丢到了一边,柳睿进了屋子,也没再出来过。 他一直抱着安明儿的身子,手里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渐渐地也暖了,只是还没有呼吸。他好像也不愿意放弃,脸颊贴着脸颊,也渐渐有了温度。 “小福,可惜你睡着。我打小谁也不信,都是一个人拿主意。现在有了你,想着你能给我出出主意。只可惜你睡着。你要是能说话,你倒是告诉我,那大夫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夜幕降临。柳全儿来敲门,敲了两下,都没有回应。半晌,他壮着胆子自己推开了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他摸索着自己去点了灯,也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no.134:(横祸篇 )决意同死 眼前一亮,他吓了一跳。他家少爷正笔直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大小姐,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大小姐很柔顺得睡在少爷怀里,脸埋在他怀里,好像也睡得香。可是柳全儿知道,她已经没有了呼吸,没有了脉搏。 柳全儿突然颤声道:“少爷……” 柳睿的耳朵在流血!已经蜿蜒到脖子,狼藉一片。 似乎是听到响动,柳睿睁开了眼,眼神很平静,低声道:“柳全儿?你来的正好,把灯留下,其他东西带走吧。小福怕黑。” “可是,少爷您……” “带走吧。小福生气的时候总是爱闹着不肯吃东西。这次我陪着她。你先下去。” 柳全儿又心惊又疑虑,他家少爷说话的声音温柔得不正常,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可是他实在担心,虽然怕,还是颤声道:“少爷,您的耳朵……” 柳睿抬手摸了摸,看到血,嘀咕了一声:“把小福的头发弄脏了……” 于是他把怀里的人扶起来。可是她好像没有骨头,软软得要往下倒。柳睿笑了一声,道:“小福,别淘气。” 柳全儿看得又怕又畏:“少爷……给您找个大夫瞅瞅吧?” “什么大夫?大夫不是都来过了吗?你先下去吧,让我和小福单独待会儿。” 柳全儿只得把桌子上的饭菜重新端了起来,出去了。关上了门。 柳睿摸摸安明儿的头发,似乎很满意。笑了一笑,道:“还好没弄脏。你这个人,最娇气了,要是让你知道弄脏了你的头发,你肯定又要跟我生气。” 以往在床第之间,他每每喜欢出些幺蛾子。弄得她大发脾气。有一次就是弄脏了头发。她气得整晚都是背对着他睡的。 他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的头发本来就长,弄脏了要洗,很难干的。是我欠考虑。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第二天清晨,昭儿来敲门,一样没有人回应。她也自己推了门进去。可是看到眼前的情景,她比柳全儿还吓得狠,手里的东西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表少爷!” 柳睿缓缓地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好像很虚弱,笑道:“是姑爷了。昭儿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他的眼睛也在流血!整张脸都已经是血迹,几乎面目全非! 起初昭儿也不知道那血是哪里来的,可是后来看到他的耳朵。他的眼角都有血痕,不由得大骇! 可是他的样子还是那么云淡风轻,甚至还保持着昨天他们出去的时候的样子,怀里抱着大小姐,一动不动。 她急道:“姑爷,您的眼睛和耳朵在流血!找个大夫给您看看吧!” 柳睿低声道:“什么大夫?他们连小福是什么毛病都看不出来,有什么用。昭儿出去。不要再来打搅。” 昭儿急得上前了一步:“可是姑爷!” 她咬了咬牙。一眼看到柳睿怀里的人,低声道:“小姐一定也不愿意看到您这个样子啊!” 柳睿一愣。最终,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道:“那就等她醒了再说。谁让她叫我心疼。”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她让他这样难过,整个人已经抽空了去,跟死了没有分别。可是她自己倒睡得香,冷掉的手脚会有他立刻给她捂暖。 可是他这颗已经越来越冰冷越来越绝望的心,谁来给他希望? 昭儿劝了几声,没有用,只得退了出来。 襄阳那边一接到信,安夫人就几乎昏了过去。最终被安织造掐人中掐了起来,她立刻泪如泉奔:“快,快备马!我要去晋阳!” 安织造道:“你别急,我去。你刚醒过来,身体吃不消,耽误了时间也不好。” 安夫人大哭:“去晚了小福就没了!小福就真的没了!” 安织造一愣,伸手拉住要发狂的发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安夫人一下子扑在丈夫怀里,痛哭失声:“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她……玉宁,是我害了她。我本以为可以躲过去的。可是谁能想到……不行,我要去常连山,我要去找思文!只有他能救小福!” 安织造急了,紧紧拽住她:“你痴了不成,一会儿说要去常连山,一会儿说要去晋阳?!你不要小福的命了?你给我好好清醒清醒,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面色苍白的柳鸿向前跪了一步,低声道:“请大人早做决定……少奶奶她,实在是拖不起了!” 安织造的脸色一白。小福,他们的嫡长女,几乎承载了爱妻全部的怜惜和疼爱。曾经四面楚歌之时,一代江南商业帝王就固守着这一双妻女,只要有了她们,他就不会绝望。 当下,他只深吸了一口气,搂住妻子,低声道:“你别急,我亲自走一趟晋阳,你慢慢来。这个当口上,千万别叫我担心。” 最终安织造亲自跑了一趟晋阳,安夫人带着安平儿骑上快马直奔常连山。可是常连山远在千里之外,不是一朝一夕能到。到了那个时候,小福还有命吗?! 眼下谁也看不到渺茫的前程,只尽力奔走。 在江南,除了安家和柳家,还有谁能把汗血宝马当消耗品。安织造一路换了两匹汗血马,直奔到晋阳,连着柳鸿奔来这一天,也是两天后了。 一晋阳城,就已经有柳家武卫柳嵩等着迎接。安织造彻夜赶路,也很疲惫,但也没有心思休息,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柳嵩引了他到清苑,他才下了马,一边大步往里走,第一句话问的却是柳睿。 “睿儿呢?” 柳嵩心中一阵难言的苦涩,且走且道:“属下已经派人去通知老爷了。” 安织造脚下一顿:“怎么?” 柳嵩低下了头:“少爷他……也要不行了。” 这两天,柳睿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也不动。起初,还会说说话,后来,连叫都叫不动他。 安织造推开门,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晨光中,床上坐着他还没来得及教训的新女婿。柳睿怀里还抱着他家的嫡长女,姑且不论他怀里的人是死是活,他自己是死是活,安织造也看不出来了。 他的整张脸上,全都是血,口耳眼鼻,七窍流血。 安织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一巴掌甩在柳睿脸上,把柳睿的脸打得一歪。身后跟着的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柳睿慢慢地睁开血红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安织造:“岳父,您来了。” 安织造痛心地道:“你倒还人得人!别叫我岳父,我安某人没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婿!” 柳睿低下了头,声音有些痛楚:“岳父教训得是。” 安织造叹了一声,道:“先把小福放下,你先去梳洗一下,休息一会儿。” 可是柳睿去不肯动,死死地搂着怀里的人:“不,我得跟小福在一块儿。她老是这么睡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得让她醒来就能找着我。” “如果你就这么死在这儿,她醒了你让她找谁去!”安织造的火也上来了,又觉得痛心。安柳二家,这一辈最出色的一双儿女,难道真就要这么毁了吗?难道老天真的要看不过这两家了吗! 当下也没有办法,安织造只得让人打了水来,亲自给柳睿擦了脸。柳睿也不动容,只坐着,闭着眼睛。 当天下午,陈大夫和卜大夫都到了。陈大夫是江南名医,卜大夫则是退休的御医,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年一直呆在襄阳。这下也被兴师动众地请了过来,只先去给已经不知道有没有命的那一双儿女把脉。 那陈大夫看到柳睿的耳朵又开始流血,不由得大惊:“不好!大少爷再这么下去,心脉俱损,只怕是活不成了。” 卜大夫也一惊,颤声道:“古籍里曾有记载,有人情根深种,痛失所爱,一下子就七窍流血,然后心脉俱损,枯竭而死。没想到在老夫有身之年,竟然真的遇到了这种事情!” 安织造恨了一声,道:“卜大夫,这可如何是好?!还有小女,小女如何?” 卜大夫和陈大夫商量了两句,最终道:“大人莫急。大小姐的情况其实很稳定,幸好有大少爷一直陪在身边,用人气暖着她的尸身,让她不至于就这么油尽灯枯。只等找到鬼面花让其服下,便可恢复脉搏呼吸。” “何谓鬼面花?” 卜大夫道:“鬼面花,和黄泉三雪一向是相辅相成的两味药。先前小姐服过黄泉三雪,该是几日前发作了。这下只要找到鬼面花给她续命,再想其他办法。夫人应该已经派人去请常连神医,我等虽然不才,没有常连神医的惊世才华,可是给小姐吊着几日命还是可以的。” 陈大夫道:“现下麻烦的是大少爷。再这么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若是他活不成了,只怕大小姐就是醒了,也是一般光景!” 柳大少是何等铁血男儿,陈大夫从十几年前开始和安柳二家的关系就比较亲近,偶尔也会到私兵营去给伤兵看诊。那个时候柳大少年纪尚小,可是也已经初露了今日这种冷血无情的个性的端倪。 no.135:(横祸篇 )一损俱损 有句古话说的好,两情相悦才是真。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今日柳大少也不会变成这样。眼见这样的柳大少都成了这样,到时候若是大小姐醒过来看到了,脆弱的女人又怎么能挨得过去! 也就是说这对儿女恐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安织造大恨,最终还是无奈,叹息道:“那先想办法,保住睿儿的命。” 可是当事人却只会坐在床上,一动不会动。 最终卜大夫商量来商量去,没有办法,只好又来和安织造商量。 “大人,办法是有一个,只是老夫实在是做不了这个主啊!” 陈大夫也很痛心:“此为歪门邪道,只恐日后会留下后遗症。” 安织造道:“到底是什么办法?现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我安玉宁纵算倾了这万贯家财,也不能失去这一双儿女!” 卜大夫和陈大夫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卜大夫不愿意说,陈大夫只得上前道:“如今大少爷也已经神志不清,只怕现在五识也已经不灵了。最严重的是他自己不肯配合,也不肯吃饭。所以,老夫与卜大夫商量了一回,恐怕也只能用迷幻药……” “迷幻药?”安织造皱眉。这是西域的东西,会使人产生幻觉,不少公子哥都好抽一口。但是这在安柳二家,是绝对禁止的。当时还是他家夫人下的令。 陈大夫汗颜。最终虽然羞愧,但还是道:“只能用迷幻药暂时迷惑大少的心智。或许会让他产生什么幻觉看到大小姐好起来了也不一定。总之只要让他起来,把饭吃下去,这人才活得下去。” 安织造震惊。竟然要用这样的办法吗。可,这毕竟是柳家的唯一子嗣,他这个做岳父的,恐怕也做不了这个主啊! 最终柳员外匆匆从襄阳赶过来。合算起来。柳睿已经干坐了四天四夜。而且粒米未进,再来七窍也一直在流血。若是常人,只怕早已经油尽灯枯了。只他从小身体强壮,性格坚毅,始终吊着一条命,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 柳员外几乎要一夜白头,双目赤红,也似泣血:“用药吧。” 卜大夫和陈大夫互相望了一眼,也无声地叹息。最终,给柳睿喂了迷幻药。 柳睿吃了药,几乎是一下就睁开了眼睛,最终搂紧了怀里的人。一下子吐出一口血来。 “睿儿!”安织造和柳员外大惊。 柳睿皱了皱眉,转向柳员外:“爹,您来了。” 众人又惊又疑,也不确定他这是幻觉还是真的看见了。 然而柳睿却道:“以后不要给我喂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着,他擦了擦嘴边的血,叹道:“又把小福的衣服弄脏了。” 两个老头子互相望了一眼,最终柳员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睿儿?” 柳睿松了一口气。道:“放心吧,我还没死。”沉默了一下,又道:“我不能把小福放下,不过我肚子有点饿了,找个丫头来给我喂点吃的。不然我就这么饿死了。” 若是他就这么死在这儿,他一定不甘心。这些天,他一直这么坐着,五识渐失。看不到也听不到。可他还会想,不停地想着。 最终好像大梦初醒,朦胧中他依稀听到,小福是病的重,可并不是救不活。那小福不会死,他有这种自信她一定可以吉人天相。 可是,他又反复在想,为什么他同床共枕的妻子身上有这个毛病,他却一点也不知情? 那等小福好了,他自己若是去了,那小福怎么办?小福会伤心,会难过。而且他不在,她就是寡妇,可能会被人欺负。江南没有了他,谁能保证她至高无上的地位,谁能保证她的下半生能够继续自由而快乐?难道要她拖着改嫁之名自降身份下嫁给什么人?那她会快乐吗? 所以他不能死,因为他放不开。他自负到骄傲,觉得自己能给她的一切是谁也不能的。所以为了这种荒谬的原因,他要活下去。 柳员外和安织造都又惊又疑。 可是丫头上来送饭,柳睿果然一口一口吃了下去。两位名医趁机配了药,他也一口一口喝下去了。大夫又往安明儿嘴里塞了一颗续命丹,她已经不会吞咽,幸而只要这么含着就好。 柳睿低声道:“这续命丹,能支撑多久。” “最多七日。” 七日,那安夫人一行,应当能从常连山回来。 柳睿松了一口气,道:“爹,岳父,我累了,想休息。” 一听他还知道累,两位长辈简直要喜极而泣。最终柳员外一边推着安织造向外走,一边道:“好,好!你休息,我们不打搅你。爹就在旁边的屋子,有事就叫。” 闻言,柳睿倒了笑了,道:“这府里伺候的下人这么多,爹您就甭劳心了。还是好好休息是正经。” 柳员外一怔,忙道:“是,是,你别担心。你好好休息。” 说着,他就把安织造也推出去了,果然到隔壁屋子去休息。 待人都出去了,柳睿好像也松了一口气。他的四肢已经一点知觉都没有了。慢慢运气,过了半晌,终于让他把怀里的人又抱了起来,把她的脏衣裳脱下来。 他的神情有些迷幻,好像似悲还喜,轻声道:“小福,你会活下去。谁也不能在我手上把你抢走……就是老天也不能。” 脱了她的外袍,丢了出去,他便搂着她翻到床里,费力地拉着被子来盖。怀里的人一动也不动,展现出她难得的乖顺。 他捧着她的脸,眷恋地一遍又一遍地看。先前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女子本来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呼吸,失去了脉搏。这四天恍然而过,好像一个梦。可是梦醒了之后,却还是只能面对依旧残酷的现实。 他轻声道:“小福,你好好睡。等你醒了,我带你去太湖玩儿。” 于是他好像心满意足,搂着怀里的新嫁娘,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安织造在清苑兜了一圈儿,只强撑着精神先去看了看瓷帮的事宜。可是心里却难免担心。如今女儿和女婿成了这个样子,发妻更是一个人远走,家里的一摊子事情都丢给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只幸而还有手下信得过的人辅佐。 也不知道夫人一路可好。 柳睿心力枯竭,这一睡就睡足了两天两夜,只中途会被人叫起来吃喝,也极累。大夫开了药,他的七窍渐渐止住了血。只是他总是搂着人不肯放,他睡着的时候大夫有心进来把脉,武婢也无法把他的手掰开。最终两位长辈也只能随他去,只由他搂着人这么一直睡。 直到两天后,柳睿睡足了觉,可是神情似乎比先前更加憔悴,只是精神尚好,偶尔还会跟人说两句话。就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对他怀里的人说。那人总不会回应,他却神色如常。曾经不可一世的柳大少竟变成了这个样子,怎能不叫人心酸。 先时大少爷虽然宠着少奶奶,但并不见这样的。也许在大少爷心目中,疼爱妻子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生意永远是最重要的。有的时候也看少奶奶闹腾,可闹不了多久就会被大少爷甩到一边去。哪成想,这人说倒就倒了,大少爷几乎也一下子就垮了,什么正事都不理了。 平时柳睿对下人虽然不严苛,但并不算一个和善的好主子,更别说那些平时就受他的气的人。这下也有不少人在腹诽,早知今日,当初怎么不对人家好一点儿?还巴巴地跑到青楼去和名妓厮混,害江南第一美女丢尽了颜面。 这些闲言碎语,柳睿也听到一些。他如今一下子垮了下去,那些人大约就不再把他放在眼里,私心里也有些瞧不起他,为了一个女人弄成这个样子。又在想,是否他强娶了人家家的大小姐,可是这人刚嫁过去就突然半死不活。柳睿一向是个心眼儿多的不得了的人,而且黑心又冷漠。不愿意相信的人,就总是想,是不是这小子闯了祸,但怕妻子娘家的人为难,所以故意装成这样? 毕竟,在这江南,怎么也是安字打头的地方。若是毁了安柳两家的关系,这偌大的基业,恐怕就真要如苍山倒下一般散了去。是谁谁也不甘心。 所以就经常有些心思莫名的人,借着探望之名,故意跑到柳睿门前来高谈阔论。很有一些要提点还在这清苑乱转的安织造的意思。只是他们急着落井下石,却忘了柳员外也在这里。 柳员外是安夫人的亲哥哥,当年要不是母亲逼着他念书好磨去一些戾气,恐怕武状元也会是他的。后来成了名噪一时的文武双举人,彻底把那些诗词歌赋抛去一边,自己跑去做武职。他也是常年带兵的人,一向是个铁血做派的主。可以这么说,虽然他常常被柳睿气得哇哇叫,可柳睿的性子,强硬冷漠的那一层,却是像了他。 最终那些人都没有好下场,一个个被雷霆手段的柳员外收拾了个干干净净。总有人就是已经双腿发抖也还放狠话,临走还要啐一声,道是:“走着瞧,别以为你柳家能嚣张多久。你们也不过是安家的走狗罢了。” no.136:(横祸篇 )牵了一发 这时候,安织造黑着脸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面上是十二分的不耐烦,沉声道:“心甘情愿抱狗腿的人也给我滚出去!你们的心意我替小女心领,倪红,吩咐下去,下次来探望的人,若是礼钱没有十万,就不用进来了。小姐静养是正经。” 那人灰溜溜地滚蛋了。 柳员外面色不善:“你说他抱谁的狗腿?” 安织造瞥了他一眼,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别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 这两个老头一向如此。年轻的时候安织造娶了安夫人,那时候柳员外已经是人中之龙,十分不愿意妹妹嫁给这个纨绔的公子哥儿。这梁子就是这时候结下的。两个人杠了几十年,可是始终有安夫人在中间牵制着。这几十年来吵吵闹闹的感情,也不是外人能懂的。 说起来,柳睿另一半腹黑的个性,是来自安织造。 这会子两个人就你挤我我挤你进了屋。柳睿已经坐了起来,细心地在看安明儿的手指。 一看这样,两个人又不由自主地一起放低了声音,好像怕惊着这个还虚弱的晚辈。 “睿儿,你在看什么?” “……” 说出了同一句话,两个老头子都一愣,又互相嫌弃地看了一眼,拉开一点距离。 柳睿笑了一声,道:“爹,岳父,你们俩怎么还是这个德行?岳母不在。难道就要翻了天吗。”看他的样子,倒是一点儿事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在看小福的指甲。过了这么几天,她的指甲长长了一点儿……我寻思着给她剪了。可是我又没有给人家剪过指甲,怕伤了她,正在想怎么办。” 柳员外听说儿子在想这么无聊的事情,看他面色如常,倒也松了一口气。道:“这种事情让下人做就行了。” 安织造却大惊。同时又大喜:“小福的指甲还在长?” 柳睿微微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似乎有些困惑,笑道:“岳父糊涂了么?指甲怎么不会长?即使睡着,指甲也要长……就像咱们的胡子,刮得再干净,睡了一夜,可也会长出来不少。” 他始终觉得小福只是在睡。好像很自然,可是他说话已经有点语无伦次,根本就已经和往常是两幅模样。 柳员外也没有觉出什么不对。只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你说的对。你岳母回来之前,你就和小福一起好好休息,什么也不用担心。我都会给你打点妥当。那些人,你是不用管的,也不用往心里去。” 柳睿摩挲着安明儿的手指,笑道:“我自然不管。嗯,指甲好尖。”他不禁想起有几次被这丫头抓伤的情景。她确实是长了一双尖尖十指,不过因为后来做酒楼,就很少留指甲了。 安织造却有点心痒难耐。这个女儿上山之前他可喜欢抱,软软的一团他总是要捏来捏去。可惜屁点大就被他自己送上了山,再回来的时候就没法抱了。丫头年纪大了,不合适。现在莫名其妙出了这种事情,丫头就一直被这个臭小子霸着,他连看都没仔细看过一眼。 这下听说女儿的指甲还在长,他简直要喜极而泣,也想告诉夫人让她不用担心。现下听柳睿一说,他才发现原来女儿长了一双尖尖手,和他夫人一样。 此时,他就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一步,道:“睿儿,你也不要老抱着小福,让小福躺着休息一会儿,她现在不会说,硌着哪儿不舒服了她也不会说。” 柳睿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小福刚刚躺过了,我怕老是躺着她起来要骨头疼,所以让她坐起来了。” 安织造伸长了脖子,道:“你说小福的指甲……我先帮你抱着,你去拿指甲刀来给她剪罢?总不能让她躺在床上让你剪。” 柳员外有点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柳睿的表情倒是很平静,想了想,似乎也是,便把安明儿扶起来一些。安织造有点激动,乐得屁颠屁颠地就要去接,俩眼睛就像黏在了女儿脸上,也挪不开了。丫头软绵绵得像没有骨头,并不像死尸一样僵硬。他心里又欢喜了几分。 嗯,闭着的眼睛的弧线像她娘。 谁知手指刚要碰到,柳睿突然一下子又把安明儿抱了回去,一下子搂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安织造。 “……睿儿?” 柳睿虽然虚弱,可那也是一只虚弱却一样凶狠的大黑狼,顿时目露凶光地瞪着安织造:“岳父,您为何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家小福?!” “……” 什么叫你家小福!怎么就成了你家小福!丫头是老子亲自配出来的……丫头是老子嫡亲亲的种!她娘怀她的时候连脚都是老子洗的!第一个抱她的就是老子,养了她十几年的也是老子!怎么就成了你家小福!怎么就成了你家的! 柳员外一脚把安织造踢出了门,临了还要嘲笑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这个为老不尊的老不修!” 安织造气得要咬牙切齿,忽而阴森森地一笑,道:“小福血性得很,到时候等她醒了你看她要谁。” 人家说老爹最疼女儿。虽然安织造养着安夫人几十年,也有人说他跟养女儿似的养着自己太太,多少分掉一些小福的宠爱。但是这个女婿的醋,岳父那是坚决要吃的。 柳员外觉得他的脑子肯定有点毛病:“当然选我家睿儿,难道选你跟你回去做老姑婆给你送终?” 安织造呸了一声,道:“你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福薄。你哪儿有我们这样的福气,有个贴心的小棉袄……” “还贴心小棉袄,当初她被你打得可惨?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贴那也是贴她娘的心,没你什么事儿……” 这两个老不修在外面吵闹不休,声音渐渐远去了。 柳睿抱着安静的妻子,低下了头。他想,谁也不能把他的小福抢走。 他轻声道:“小福,我一定会一辈子对你好。不管你在哪儿……我绝不会让你选别人。即使是你爹你娘也不可以。” 轻轻抚摸她的十指尖尖,他又轻轻笑了一声,道:“小福,我现在觉得,我错得好彻底。我为什么要到花楼去呢?平白伤了你的心。” 早知道她现在会变成这样,一下子让他觉得他们的人生苦短。又太长,虽然都会有意外让他有失去她的危险。那么为什么要去逢那些破场,做那些破戏?日后定不再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定不做,再让小福不开心的事情。 他拂开她额前的头发,轻轻印下一吻,低声道:“我原以为,我对你很好。可你总不快乐,我也想不通。” 想不通为什么,他明明觉得自己对她那么好,可她还是老是郁郁寡欢。 “其实那些人说的对,我对你也不怎么好。”别人都觉得他在装模作样,那小福也难免会这么想。 他突然觉得后怕:“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可小福,你为什么还是选了我?还是要嫁给我?幸而……你选了我。” 幸而她还是选了他,不然也许他没有现在这个机会,可以好好反省。不然他就永远都不会想通要怎样才是对她最好。他要她醒过来,然后把他新想通的东西全部双手奉上,尽他所能,让她此生都幸福愉悦。 他把脸挨在她微凉的脸颊上,喟叹了一声:“好小福……” 续命丹只能维持七日。眼看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常连山在京城附近,安夫人就是快马加鞭日夜不休也至少要近三日才能到。不过这个悍妇也的确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了女儿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地玩命。再来常连山本身雾蒙蒙路难行,还要折腾那些奇门阵法,也要一天,才能见到常连神医。 也就是说,必须假定安夫人是一个铁人,她才能在七日内让常连神医赶到这里。还不能出一丁点儿意外。 这未免有些不靠谱。所以安织造和柳员外也有派人去到处搜索鬼面花,打算先一步让爱女服下,也好解了燃眉之急。 可是鬼面花还没找到,常连神医也还没有到,皇城的信就到了。 常连山在京城城郊,也就在皇城的外围,也属于天子脚下。安夫人确实是不眠不休地飞奔到常连山,整个人已经要去了半条命。可是,她被宫里请去做客! 若说这还只是让安织造震惊,信里还有一部分内容,却让安织造和柳员外同时险些魂飞魄散! 安夫人有了身孕!尚不足三月,被她这么一折腾,险些死在路边。结果被宫里的人正好遇上,就捡了回去。名为修养实为扣押,这一遭就够狠,摆明了安织造就是不在乎发妻也不能不在乎安夫人肚子里那个孩子。何况,安织造对安夫人的感情,宫里那位,可是清楚得不得了! 一收到信,安织造几乎要腿软,被柳员外扶了一把,瘫坐在椅子里。 妻子,女儿,女婿,还有妻子肚子里那块肉!这些人,一下子,全赔上了…… no.137:(横祸篇 )战云战云 饶是安织造腹黑一世,这下也要吐血。那位,够狠! 好半天,站在江南最高峰的两个人,都瘫在椅子里,一动也动不了,也回不过神来。 最终,柳员外慢慢地翻开了那封几乎要被捏得汗湿的一封信,哑声道:“是喜是忧还不知道。但是宫里说了要派御医来送鬼面花,常连神医随后就到。小福她娘也捡回了一条命,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住了。这就是好事。” 安织造沉默了半晌,最终道:“是,现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坐了一会儿,柳员外忍不住道:“你娘子怀孕了你自个儿不知道?!还让她长途奔波去被人逮个正着?!” 安织造低着头,声音也越来越哑:“确实……是我之过。我没留心……毕竟……”毕竟这么多年安夫人一直喝着避妊汤,他也答应过她只要她生了个儿子就不要求她再生养,不用再受生育之苦。 可……现下,他一句辩白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整颗心,也要像那个傻女婿一样,碎成一片一片…… 可是女婿已经倒下去了,夫人又被扣押,他这个做长辈做丈夫的,无论如何也不能一样倒下去。如若不然,这一大家子还能指望谁?拼着一口气,安织造开始和柳员外一起着手准备迎接御医的事宜。 没想到收到信的第二天,就迎来了传说中的御医。 一大清早。清苑的门几乎要被人踢破。管家急急忙忙地开了门,结果门外站了一大排人。为首者有二人。一人穿着黑色对襟短打,但是配着同色高冠,碧绿玉簪,耳旁戴着海龙螺,锦绣腰带,显得富贵而霸气。另一个穿着青色长袍。也不俗。两个人面上都有些急色。 “二位这是……” 安织造和柳员外早已经闻声赶来。一见这二人,就一愣,首先认出了戴着海龙螺的人:“战云……” 青袍者一把推开战云,手里举着一个盒子上前:“伯父,是我,我是顾长青。” 安织造倒抽一口冷气,常连神医的弟子顾长清!难道他就是来的御医! 顾长青忙道:“小福妹妹在哪里?你快到我去看看。” 安织造回过神,忙一路引了他进来:“进来,进来。小福在屋子里。” 战云立刻紧紧地跟了上来,可是这会子谁也没空管他。一打开门,就看到柳睿已经坐了起来,正低头给安明儿系最后一个扣子。 安织造连忙上前:“睿儿。御医到了,鬼面花到了!你快起来,让长青给小福用药。” 柳睿立刻退到一边,正站在战云身边,可是他连看都没看战云一眼。 顾长青也顾不得这许多,直接探手去听了脉搏,拨开眼皮看了看。身体还是软的。而且很软,跟人睡着了无异,看来是吃了续命丹。而且还很温热,看来被照顾得很好。他立刻把安明儿扶起来,道:“来,给我扶着她。” 柳睿立刻上前坐下,从后面抱住她。 顾长青道:“小心点,我要把她嘴里的续命丹掏出来。” 说着,他就用二指钳住安明儿的下颚,按住一处,她果然张开嘴,续命丹从她嘴里被取了出来。 然后他从那盒子里取出一个瓶子,低声道:“这是鬼面花的汁。可只有这一瓶。伯父,去倒杯水来,看看小福还能不能吞咽。” 安织造也顾不得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忙去倒了一杯水来。试了试,果然全都溢了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 “这……”顾长青突然有些踌躇,转向柳睿,“你们确实已经成亲了?” 柳睿忙道:“确实已经成亲了。” 顾长青松了一口气,道:“虽说医者父母心,但这事还要由你来做。” 说着,他回头看了面色有些发白的战云一眼,道:“你们出去,我有话与柳小子说。” 安织造忍不住道:“长青,小福到底怎么样?” 顾长青虽然毒舌,但这会儿倒是安分了,只道:“伯父,您放心,小福的状况很稳定。只等待会儿我教会柳小子,把这鬼面花汁给她喂下去,她就能恢复气息和脉搏。” 安织造忙道:“好,好,我们出去。走,老小子,还有你,都出去。”说着,他忙把人都推了出去,还掩上了门。 战云一直脸色发白,只由着安织造把他推了出去,眼镜却还是死死地黏在那张床上,直到门被关上,再也看不见。 出了门,安织造倒松了一口气。 柳员外突然瞥到战云,不由得道:“你来做什么?” 可是战云就好像神魂都被人抽了去,整个人浑浑噩噩,竟像是根本就没听见他说什么。 柳员外又问了一声,皆没有得到回应,也没跟他计较,只忧心忡忡地等在门外。 门里,顾长青在教柳睿,把这鬼面花的花汁,从安明儿的肚脐里,一滴一滴地给她滴进去。要的是耐心还有技术。所幸柳睿不缺聪明,耐性更是天下第一。 顾长青背过了身,也不作声催,只一声不吭地等着。 柳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截白白的肚皮上,半点心神也分不开。一滴,两滴,三滴……鬼面花的渗入极慢,他的额前开始滴下汗来。眼前撑不住有些恍惚,他也强撑着用力闭一闭眼睛,再继续。头昏,就咬住牙,说什么也不放弃,也绝不允许自己手软。 终于,那雪白的肚皮,微微起伏了一下。 最后一滴,渗入。 柳睿颤声道:“大夫!” 顾长青立刻回过头,去摸安明儿的脉搏,听了半晌,面上忽明忽暗。终于,让他捕捉到那一丝虽然微弱,却的确存在的脉搏。 “有了!脉搏有了!” 安织造等人在门外听得这么一声,立刻鱼贯而入:“小福!” “小福丫头!” “明儿!” 顾长青黑了脸:“出去,都出去!我要用针!”用了针,说不定人就能醒过来。 这回连柳睿都被赶了出去,大门一摔。 柳睿多日未出门,此时踏出门槛来,竟然站不稳,被安织造扶住。 “睿儿,你……” 柳睿强撑着道:“不碍事。” 柳员外忍不住道:“睿儿,不然你去休息吧。等小福醒了,我们马上叫你起来。” 可是谁也想得到他会摇头。他果然摇了头,低声道:“不,我要在这儿等着。” 他抬了抬头,突然看到一脸苍白的战云,眼睛渐渐变得幽深:“你在这里做什么?” 战云看向他,脸色显然更白了一些,颤声道:“你,你果然,娶了她?” 柳睿哼了一声,道:“自然。” 战云喃喃了两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谁也没有听清。 最终柳睿不耐烦地又问了一句:“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直到此时,战云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整个人的样子已经不恍惚了。他低声道:“安夫人在宫里养胎。皇上说了,安大人是有功之人,安夫人也是诰命之身,不能委屈。宫里虽然什么都不短,但毕竟南北不同,特派我等来将夫人常用的一些物什运上京。” 意思是说,安夫人在宫里养胎,皇上仁慈,不想委屈了她。宫里虽然什么都不缺,但毕竟是北方,恐怕这位娇滴滴的孕妇会有些水土不服,所以就派了天朝海运第一家的少主来,把这位夫人用惯了的东西都送上京去。 字面上的意思是这样的。字面下的意思,就是告诉安织造,皇上他老人家大发慈悲,准他和夫人通信。也是撇清软禁为质之嫌。 ……可是,怎么就把这尊神给送来了呢? 安织造和柳员外想不通。 可柳睿的脑子虽然还在抽,他却知道了。八成又是龙二那小子搞的鬼。 眼下谁也没有心情说话,房里正在救治的姑娘才是最重要的。等了半晌,柳睿几乎要站不稳,开始冷汗津津,只被他老爹扶住。 战云就多看了他几眼。 柳睿冷哼了一声。那意思是,就算他看起来一副活不了多长时间的样子,也别想小福会改嫁。这个谁谁谁就更没有机会了! 等到大中午,太阳越来越烈,柳睿的脸色越来越白。众人劝了几次都劝不住他,他甚至不肯坐下来坐一会儿。 终于,门开了。 顾长青疲惫的面容的出现在门里。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醒了。” 这句话换来了好几声颇大声的抽气声,但是激动的众人一下子被顾长青挡住了。 顾长青道:“柳小子进去,其他人等她睡着了再来。” “……” 睡着了还有什么看头?做老爹做公公的,还有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几天没见姑娘睁眼了,就是想看看她睁开眼睛的样子啊!最好再说说话! 顾长青解释道:“她还很虚弱,随时会一口气提不上来。你们冲进去会吓着她,她跟着你们一起一激动,恐怕就又会醒不过来了。刚刚她醒了就叫了柳小子的名字,所以柳小子先去看看她。” “……”安织造的眉毛抽了抽。 柳员外也松了一口气,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都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他这老不修还不信,还敢嘲笑他没有女儿。 no.138:(横祸篇 )只要柳睿 顾长青低声嘱咐柳睿:“千万莫吓着她。我去给她准备吃的,待会儿你来喂给她。”她现在能吃的东西不多,他得亲自打理。 柳睿就屏住了呼吸。他自己也一脚重一脚轻,慢慢地进了屋。顾长青就出了门,把一群还在伸头的人和他自己一起关在了门外。 越靠近,心跳得就越快。床上那个人还是躺着。她已经这么躺着好几天了。如今这般,柳睿倒觉得像是在做梦。 如果真是个梦,大约他已经疯了。 帐子里的人突然轻轻地嘤咛了一声。 柳睿一下子吓得僵住。也许不是怕,可他站在原地,只觉得一步也迈不动了。 “睿哥……”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有些急切。 柳睿忙深吸了一口气,把男儿泪给逼了回去,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她果然睁开了眼镜! 虽然虚弱,可,她正看着他…… 她的身躯在微微起伏,眼睛也在疲惫地一眨一眨…… 柳睿把头埋在了她怀里。 “……睿哥。” 她没有力气,只费力地抬手搂住他的头,闭上眼,灼热的泪水也划过眼眶。 记忆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涌入脑海。那一天她突然就失去了生息,变成了一个死人。可是含着续命丹,她却渐渐有了知觉,偶尔,还能听到人说话。 有人抱着她。一直和她在一起。 她听着那些凌乱的只言片语。虽然迷糊不清,可是却揪心不已。 有的时候。她也想说话,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错的是她。她太任性,从来不信任她,什么都自以为是……她也从来不为他考虑。也许是因为他太强,所以她总揪着他的错处。并且总是咄咄逼人。 一闹脾气就不吃饭。再闹就把他赶出门去。要他道歉,要他低头,甚至要他低声下气地来求他。无论怎么折腾他,也无法让她相信自己对他有多重要。 他的那些好,那些忍让付出,她都视而不见,不然就当成是理所当然。不信,就是不信,她就是觉得他坏。不逼他到痛到深处她就不动容。 因为不信任,她折磨他,他的人,他的心。永无止境地索取,好像一定要看到他失控,他伤心欲绝,她才愿意相信,他的真心。可是回头,马上又故技重施。 其实……都是她的错。 死过一回,几乎要害柳睿给她陪葬…… 他这样的人。像是太阳一样炽热光辉的存在,怎么为了她而心力枯竭,七窍流血而死…… 就是那个时候,她有了强烈的求生意志。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活下去。醒过来,醒过来! 胸口上的衣襟被打湿了一片。他好像在听她的心跳,不肯离开。这些天以来,都是她的心跳帮他强撑着度过。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除了心跳声,还有她温热的气息,她的胸口也在微微起伏。 他的十指和她紧紧扣在一起:“小福……” 感觉到她也微微用力回应他。 “睿哥。” 他的身子还在颤栗,却只能强撑着支起身,喘息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愣愣地看了他一回,脸,就红了。 “……如果我没了,你怎么办?你一天要几个姑娘才能对付?”几乎是想也没想,这句话就冲口而出。她的脑子实在是有点问题,这个时候还知道算她“死”了多久,他忍了多久。 可是她怎么不想想,他等她的时候忍了多久? 柳睿险些被她气死。但最终还是无奈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在她耳边邪恶地道:“你可以自己算一算……如果你敢抛下我,我肯定,每天带着不同的人,当着你的,牌位……” 说到“牌位”两个字,他又觉得心里一痛,就再说不出话来。 安明儿受了惊:“你怎么这么不要脸?”竟然在死者的牌位前? “……”柳睿不想再理她,疯言疯语。偏过头亲亲她的脖子,只不敢用力,轻如蝶翼一般。 她低低地笑了笑,好像是怕痒。笑了一会儿,又觉得累,嘟囔着:“我想睡了……” 柳睿的心就一紧,最终哑声道:“先别睡,吃了东西再睡好不好?已经去准备了。” 他怕。 她好像累得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了,声音越来越轻,好像猫叫:“嗯……我要你喂我。” 顾长青把东西送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都要眯上了。但是柳睿把她抱起来,她好像又醒了。 “……师弟。”难怪她会醒过来,原来他来了。 顾长青的嘴角抽了抽,也没跟她计较,只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柳睿,低声道:“慢一点。她现在只能吃点流食。” 柳睿有些担心,但是当着安明儿的面也不好多说,只道:“好。来,小福,你先吃一点,然后休息一会儿。” 顾长青就出去了。 安明儿真的很虚弱,被人喂到嘴边都没有力气。这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黑漆漆的一团,幸而没有怪味。她费力地吞咽了,只吃了一小半,就摇头说不吃了。 柳睿的眉毛拧了起来,若是平时,恐怕是要骂她任性了。可是此时,他连大声一点都不敢,只尽量放柔了声音哄她:“小福,你睡了好几天了,不能这样。” 安明儿不太情愿:“我想睡觉。” “吃饱了再睡。”他的声音依然很温柔,可是有些颤抖。 只觉得,胸口像闷着一块大石头,简直要透不过气来。 安明儿撅着嘴,最终还是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一口一口继续吃。实在吃不下,可是看他那个样子,又只好强咽。 她小小声地道:“吃完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陪我睡。” 柳睿点了头,柔声道:“好,我陪着你。你先把东西吃了。来,我的好小福。” 她不敢违逆,只努力吞咽,累得出了一些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最终柳睿把剩下的两小口自己含了,低下头吻住了她。 没有味道,可是火热。 她被轻轻地放下,身子被放平,垫到柔软的床褥,不由得轻松地喟叹了一声。嘴里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咽得干干净净,他的唇舌都很温柔,还在一下一下地爱怜着她。 “哎,小福。” 他用脑袋顶着她,看她的脸微微泛红:“你睡,我不扰你。” 她似乎有点害羞,挨在他怀里,就睡过去了。 书房。 江南巅峰的两个男人坐在首座,往下是海龙之子战云,和御医顾长青。 “小福的毒我解不了,只能等到我师父来。小福中这个毒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师父手里应该已经有了准备。现在……她能醒过来已经是大幸,但是身子会很弱,连惊吓都不能受,还得小心养着。” 实际上,顾长青的医术确实很出色,不然安明儿也醒不过来。但是一时手里也没有准备。事实上,这种毒,恐怕天下名医也要束手无策。如今只能指望常连神医早有准备。 半晌,安织造才缓缓吐出一声:“思文什么时候到?” 战云瞥了他一眼,道:“走的是水路。神医说是,要出海捕鲨……” “!” 柳员外忍不住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出海捕鲨?” 顾长青却很了解自己师父的秉性,道:“难道是为了药引?” 安织造嘀咕:“他一介医儒,捕什么鲨……” 他家小福的命还提着呢,就凭常连神医那小胳膊小腿?要出海捕鲨? 担心又甚了一层,只恐神医不能活着回来。 战云道:“若是顺利,约莫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了。 半晌,安织造转向战云:“战公子,这次你来,要逗留多久。” 战云道:“直到大人把夫人的东西都准备好……以及,小福彻底好起来。” 闻言,柳员外不禁瞥了他一眼,阴森森地道:“我儿媳妇是个有福之人,战公子倒是有心了。不知道战公子在晋阳下榻何处?” 战云坦然道:“战家随众都宿在驿站。我要留在这里,照看小福。” “……” 众人也实在想不到他的皮这么厚实。可是人家有皇命在身,眼前又是危机四伏的时候,实在不适合得罪他。柳员外纵使有心替儿子吃醋,眼下也只好先咽下这口气。 说实话,小福姑娘是他看着长大的,挺规矩挺本分的。后来长了,怎么就出了这种事情呢?要不是自己嫡亲亲的侄女儿,家里唯一的命根子又要死要活非她不可,他也是要看不上这姑娘的。 可他护短是不假,护的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媳妇兼侄女儿,现下看到这个传说中的“姘头”,他心里是有一百个不高兴。若是正经人家知道负责任的男子,哪有勾搭未出阁的姑娘的? 就算大局当前不适合吵闹,柳员外私心里总还是瞧不上这战家小子。若是战云真在清苑住下来,只怕也少不得要受他的冷眼。 安织造看了自己的妻舅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是自己的闺女不规矩在先,女婿是不计前嫌,可做公公的可没这好相与。想来,要是小福进了他家的门,这做婆婆的只怕也要心存芥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还是他夫人说的对,儿孙自有儿孙福。 no.139:(小逗篇 )往事别提 许是柳睿的悉心照料和强硬的态度,安明儿第二天竟然精神了不少,也不一直躺着了,常常坐起来,和安织造和柳员外说话。大多数时候是和柳睿腻歪在一起,他怕她累,就让她靠在他怀里,替她捏捏手,一边说着话。 战云本来要去看她,那会儿安织造刚出来。可这娃走到门口,就顿住了。门里那副郎情妾意的样子,确实扎痛了他的眼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也不管安织造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就径自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在偌大的花园里转悠,越走,气就越不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好像堵着什么,压得他眼前都发黑。 他想,这是应该的。因为是他抛下她走的。 可,可是,她当初竟也没有留他一留!私心里总是怕,怕那个时候她若是在他面前落泪他会如何。也许他还是会走,可是必定走得心如刀割。不像后来,人走了,整颗心也像被掏空了一样,好像一点都不痛。回到山西,好半个月,突然有一天,一下子翻到她给他做的那件衣服……那个时候,真的比心被割了还要痛。 而她,她……一转身,就一点都不在乎了……欢欢喜喜地嫁了人,一点都不惦记似的。 怎么会这样?!先前龙二那小子说的时候他还不信,可,她怎么就真的像个没有心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她明明。明明就说过喜欢他的! 此时战云只觉得被心里那些东西折磨得大汗淋漓,无论如何也无法解脱。最终要发狂。终于一怒之下,抬掌拍断了旁边一棵不知道什么小树。草木无辜,一下子轰然断裂,那声音将他稍微拉回了神。 一声细细的女子惊呼响起,让他一愣。 熟悉的声音让他本能欢喜,可是回过头。心又像沉到了十八层冰潭。 本来。柳睿看安明儿精神尚好,于是亲自给她做了全身按摩,帮她放松了一下在床上躺了许久的筋骨,然后扶着她下了床。此时正是傍晚,窗外的云烧得好,一大片一大片,不见尽头。小福好喜欢,便央着他带她到花园走走。 柳睿想着,走走就走走。她那么小一只,若是嚷嚷着累要撒娇,他再背她回来就是。 可没曾想,直走到花园。突然听到一声怪响。结果就看到了这个一手是血的怪人。 安明儿的视线落在战云手上,那血还在滴落。本能地想出声,但是扶着自己的那双手突然一用力。她一愣之后,便回过了神,别开了脸,把脸埋在柳睿怀里。 战云的眼睛又一沉。 柳睿松了一口气,一手搂着娇妻。皱着眉道:“战公子?您这又是干什么?我们家好好的树,没惹着你吧。” 不错,宅子是姓柳的,花园是他的,树当然也是他的。人,也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战云阴沉着脸不说话。 最终僵持了一会儿,安明儿低声道:“相公。” 柳睿的身躯几不可闻地一颤,随即眼睛就如化开了的春水,柔声道:“娘子,怎么了?” 安明儿轻声道:“妾身身体不适,唐突了贵客,是为失礼。何况我也有些累了,不如让我先回避吧。” 柳睿马上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们回去。” 说着,就要走。 谁知刚走了两步,后面就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现在才讲礼义廉耻,是不是晚了?还是说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安明儿的身子一僵。 柳睿扶住他,似笑非笑地回过头,道:“战公子说这话就不对了。我娘子一向贤良淑德,能娶到她是我修了八辈子的福气。何况”,他突然一顿,露出了一个有些讥讽的神色,“她现在根本不愿意见到你,又怎么会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呢?” 战云沉着脸不说话。 安明儿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既不敢看柳睿,也不敢看战云。 最终他们夫妻俩回了屋,门一关,柳睿就把安明儿抱了起来放去床上,俯身给她脱鞋。 他的动作温柔依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让安明儿觉得有些害怕。 最终他去熄了烛火,睡在她身边,也一句话不说。她愈发缩起来,不敢主动靠近他,只由着他松松地搂着。 心里总是心虚,何况刚才……战云看她的眼神,真的很不对。好像有一千种恨意,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她只是不懂,当初,不是好聚好散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恨? 可在那种眼神下,她竟也觉得无地自容。 半晌,柳睿突然翻了个身,搂住她,轻轻地亲了她一下。 “……睿哥。”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低的:“小福,你嫁给我,现在后悔吗?” 她马上道:“不。” “现在,也是一样?” 她一愣,然后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不,一点都不。” 他不支声,半晌,顺毛似的轻抚她这些天来愈发瘦削的背脊:“不管怎么样,你是清清白白地跟了我,别的人我也不要计较了。” 这倒有些以退为进的意味。 她果然伸手搂住他,有些慌乱,声音呐呐的:“睿,睿哥,以前那样,是我不对……可,我已经嫁给你了,就绝不会有二心……是我自己选了你,谁也没有逼我,你也没有逼我……睿哥,我发誓我绝不会有二心……” 她有些语无伦次。 柳睿安抚似的又亲了她一下,低声道:“我不是怀疑你,你跟着我的时候还完璧无瑕,我怎么会还要计较?其实你跟了我,也受了不少委屈。好长一阵子也是没名没分的,我知道你心里也苦。再来我后来也那样……小福,你也不要计较我那些往事,我们好好过日子,你说好不好?” 果然是以退为进。 但是她有点反应不过来,半晌,只低下头,道:“好。” 好像有点羞涩。 昏暗中,柳睿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安明儿突然低声道:“睿哥,我睡不着。” 睡了这么多天,会睡不着也是常事。 她轻声道:“不如你跟我说说话……我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先跟我说说,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昭儿和碧珠下楼接客?” 那是龙二还在的时候的事儿了。 柳睿也没多想,只摸摸她的头发,道:“肯定不让她们引来送往,我知道她们是你的人。要她们下来,只是让她们帮我留心着,龙二那群家伙都在打什么主意罢了。嗯,就是做细作。后来我想着,龙二也许防着她们呢,所以我就想起你楼子里那个何氏……时间仓促没解释清楚,当时你生我的气了?” 她老老实实地道:“生气,不过现在不生气了。” 他笑了一声,鼓励她:“有什么就说出来。小福,我喜欢你这样。以后不许一个人生闷气。” “那,肖姑娘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叫你柳郎……” 柳睿突然有一种被下了套的感觉,又觉得是自己搬自己的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半晌,他终于无奈地开始坦白:“当时,我路过京城,龙二请我去花楼……你知道,有许多应酬都在那里,但我绝对洁身自好,绝对没有越雷池一步……” 安明儿嘀咕,谁知道。反正以后不许他再去就是了,现在,说重点。 柳睿撇清了半天,终于开始进入正题:“当时你还小,约莫十五六岁……其实也不小了,我满以为可以娶你回去,可是家里不提,我也忙,就先耽搁着。再来,那个时候你跟我也不亲近,我看着你喜欢的紧,想亲近你,没说两句话就会被姑姑的人叫走,我自己也老是在外面奔波……” ……不对,这还是铺垫。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柳睿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有点心虚:“那天,我在花楼见了她,是琵琶仔被推出来接客,说是花魁。我一看吓了一跳,她长得和你真像。私心里不愿意她出去接客,便把她接了回去……” 琵琶仔就是青楼里年纪小的艺伎。大约肖如意那时候也成年了,长得确实国色,花楼的老鸨起了心思,就逼着她接客。 “……然后呢?”接回去做什么?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道:“然后就接回去了,在京城弄了个宅子给她安身立命,就这样罢了。你知道我在京城的时间不长,也从来没碰过她。后来看看她过惯了,就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过日子。谁知道她后来会变成和王的人。” 最后那句像是嘀咕。他还挺聪明的,知道说一半藏一半,也不算骗她。要真说出来,那女子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恐怕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安明儿想了想,道:“那你是金屋藏娇了,所以她叫你柳郎?” 柳睿吓了一跳:“当然不是!都说了我从来没碰过她!藏什么娇!她不但这么叫我,她叫别人也是这样的,不信你去打听……你楼子里那个何氏就知道,青楼女子,都是这样的。” 安明儿道:“是了,我听说了,那位白姑娘也叫你相公。” “……”谁说他聪明来着,谁说他娘子不如他来着?这套还真下了,而且是一套接一套。 no.140:(小逗篇 )看看日出 无奈自己刚刚的那套“有话要说出来”的理论,柳睿认栽了。 他厚着脸皮嘀咕:“她要叫,我也没办法。她那样的,我才不喜欢,黑得像块炭,眼睛像只猫,腰粗胳膊也粗,嘴唇也厚……我喜欢樱桃小口,一点点……” 人家白姝仙是胡女,丰韵动人,绝不是他说的那样的。 某樱桃小口女缩了缩头,啧了一声,道:“我听我娘说过一个故事。一个男人有一妻一妾,他在妻面前说妾的眼睛小,在妾面前说妻嘴巴大。” “……以后不许听她跟你说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柳睿还想蒙混过去。 “我娘说,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这些故事里能学到很多东西。” 柳睿只得投降:“还说她干什么,我对她是半点兴趣都没有。都说了她是和王的探子,我才对她虚以委蛇。” “所以你是逢场作戏,身不由己。”久病的人,也可以很伶牙俐齿。 柳睿叹了一声,索性用力搂住她,狠狠地亲了她好几下。 “傻姑娘,我的身子我的人都是你的,都是你一个人的。你吃醋我高兴,可,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吃干醋?” 大约也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柳睿拉了拉被子,笑道:“好好,你说你吃谁的醋不好,干嘛老是吃些青楼女子的醋。也不怕掉了身价。” 谁知道她马上又想起一个人:“那盈盈姐呢?” “……” 柳睿,要怪。就怪你的历史太丰富…… 他有点咬牙切齿:“我跟她就更没事了。你相公我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会有人喜欢也是很正常的,你家里,把我当良人的侍女也不是一两个,想爬上我的床的也不在少数。只不过是一个丫鬟,大约是有了什么误会。被人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就是这样罢了。没别的了。” “……你不是很喜欢她?”她有些不解。她听到的那些版本,虽然很乱,可,空穴也不来风吧…… “怎么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被姑姑棒打鸳鸯的人吗?” “……”也对,如果他真想要,恐怕早就不择手段地去抢了。大约……真是一段被夸大其词的风月吧。 他心想,总该没了吧…… 谁知,她突然又道:“那以前,你娘给你找的。侍寝的丫头呢?” “……嫁人了。” “……为什么嫁人?她不是你的妾吗?” 柳睿有点恼羞成怒:“谁跟你说她是我的妾?她是来教我醒事的丫头,我也没碰过她几次。后来和你订了亲,我娘就做主给她找了户好人家嫁了。” “你不喜欢她?” “喜欢她做什么?她比我还大好几岁呢。” 安明儿心里却有些不舒服。“没碰过她几次”,说到底都是他第一个女人。她突然想起来这人以前也是个风流少年。但现在计较这些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于是她只好自己憋着。气呼呼地不说话。 她心想,肖娘,白姝仙这样的人,他一定遇到过不少。那些或温婉似水或明艳似火的美女们,每一个都跟他纠缠不休,暧昧不明。他的人生还真是精彩。 精彩得她要吐血。 虽然不再说话,可是他感觉得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由得有些担心:“小福,你不舒服?” 可是她不理他。于是,沟通到此完毕。 他替她拉了拉被子,搂着她,也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柳睿把小娘子抱出去晒太阳,就放在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子里,有一个石桌。平时他们也会在这里喝茶说话,或是一起看看月亮什么的。那段时间柳睿常常不着家,安明儿独自守着清苑,也常常喜欢坐在这里。 昨天安明儿看到夕阳便觉得欢喜,柳睿便有心抱她出来看日出。结果他毕竟不是一个伺候人的材料,竟忘了给她穿鞋,让她弄得一脚的泥。两个人又笑了一回,最终柳睿让人打了水来,蹲下来亲自给她洗脚。 日出了。 安明儿正面迎上了旭日东升,一刹那院子里的鸟鸣似乎都安静了下去。那光芒并不刺眼,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晨曦的风拂在她面上,好像一下子都活过来一般。 只能听到水声。和握在自己脚上的那只手,温暖,强大。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傻丫头,笑什么。不睁开眼睛,怎么看日出?” 侍女来把水盆端了下去,他就半跪在地上给她把小脚都擦干净。侍女脸上的红晕比日出还要鲜艳,带着迷离的醉意。 她低低地笑:“你把我的脚洗干净了,可我的鞋呢?” “……”柳睿一愣,终于自己也又撑不住笑出来。 战云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柳睿正去把安明儿抱起来,想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很温柔。 “反正你也走不了几步路,还要鞋子做什么?” 万丈光芒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他知道柳睿看到了他。 柳睿笑得坦荡,也很温柔,他伸手按住了怀里的女子的头,轻声道:“好了,日出看过了,我们回去洗漱。” 姑娘竟然也没起疑心,只懒懒地黏在他怀里,声音也很娇,好像是故意在撒娇:“那要你伺候我。” 一瞬间,让战云看清楚了他的表情。他正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道:“好,我伺候你。” 说着,他把她横着抱了起来。她光着的脚丫子也用自己的衣袖盖住。当他低下头,她就陷在了他那双眼睛里,甚至连近在咫尺多了一个人也看不到。 从战云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笑容。在晨曦的万丈光芒中,她的笑容恬淡而娇甜,兴许是因为疲惫,看起来总像是在撒娇,闹着要人去疼她,去怜惜她。 ……或许她看着的人,应该是他,本该是他。 战云低下了头。他脚上穿着一身青布靴子,跟当初在平阳的时候会穿的那些平民布靴很像。可,毕竟不是那一双。 柳睿把安明儿抱进了房,很有耐心地伺候她洗漱,还给她梳了个漂亮的发髻。样式还是不变,只是手巧了不少,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根本没法见人。 她抬手扶了扶发髻,又冲他笑了笑。从她醒过来她就一直在笑,好像一辈子也没有这么快乐过。 柳睿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和她一起去看铜镜里扭曲的人影,笑道:“小福,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扭扭捏捏地道:“才不呢。人家都说我长得像我爹,可是我的眼睛像我娘。要是有一双我爹那样的眼睛,笑起来才好看。” 安织造生了一对迷人的桃花眼,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千金多少少妇。安夫人的眼睛也生得好,不过又透亮又澄净,总像一个没有心事的少女,只是没有丈夫那种迷人的风韵。 “而且你看,我眼睛下面,这里,有个漩”,她拉着他的手摸摸自己的脸颊上那处被说话的动作带出来的小窝,道,“笑起来最难看了。” 她自觉自己不笑的时候最好看,端庄又娴静。 可是柳睿摸了摸她脸上那个小漩的地方,笑道:“我喜欢看你笑。因为我喜欢你开心的样子,所以我觉得你笑起来最好看。” 一句话果然又把她逗笑了。 这几天她真的很满足。虽然身上没有力气,总是觉得很累,好似有千钧的重担压在自己身上。可柳睿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她。让她觉得很满足。 没有猜忌,没有怀疑,更没有伤心难过。两个人好得恨不得融成一个,要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要来把他们分离。 也许很没有出息。但她总是知道,即使自己死了也不会觉得有遗憾。 耳鬓厮磨了一会儿,下人突然来敲门。 是倪红,大约也知道不方便进来,只隔着门道:“小姐,老爷说请你和姑爷一起去正厅用早膳。” 是不孝女见爹爹,和丑媳妇见公婆的时候了。 柳睿也没多说,只温柔地替安明儿整理了一下衣襟。安织造还是心疼女儿,几步路也要派个软轿来接,柳睿就把她抱上了轿。也不知道安织造是成心的还是怎么的,轿子小的就只能坐下一个人,而且还是粉顶小轿,柳睿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坐上去也不是个事儿……因此柳睿只得一路走了过去。 进了厅子,就听到安织造和柳员外在有一句没一句地顶着吵架。下座倒是还坐着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坐得笔直,好像没听到那两个老不修在吵闹些什么。 柳睿扶着安明儿进了门,倒是笑了一笑,一脸新婚燕尔的喜气,扶住了妻子不让她行礼,道:“爹,岳父,小福的身子还弱,那些虚礼我们就不计较了。”说着,竟就小心翼翼地扶着人坐下了,然后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还巴巴地给她摆好碗筷。 “……”柳员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子,一边的下人忙上来给两位主爷和客人摆上碗筷。当爹的胡子就抽了抽,最终童心未泯地哼了一声。 no.141:(小逗篇 )见见家长 安明儿忙站起来,从下人手里接过粥碗,给两位长辈一一摆上,轮到战云,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给他摆上了。然后是顾长青。最后才是柳睿和她自己。她一向见着这两位就发悚,何况此时还有战云在,一双眼睛正放肆地盯着她。 因此她只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公公,爹,小福不孝,一直没来请安……” 安织造乐了,悠悠地看着自己的粥碗,道:“果然是生女儿好,又孝顺又贴心。这要是生了儿子啊,还得担心会不会娶了媳妇忘了娘……” 柳员外啐了他一声:“你生的好女儿,可惜现下是我家的媳妇儿,孝顺贴心的也是我们,没你什么事儿。” 安明儿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两位长辈竟然会这样……结果被柳睿一拉,又坐在了他身边。 柳睿笑道:“先前小福还以为爹会不喜欢她。哪能呢,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爹又没福气自己没女儿,一直是把她当女儿疼的。” 一句话说得安织造得意,柳员外变色。柳员外气呼呼地往嘴里狼吞了一个饺子,结果烫得他说不出话来,又不好吐出来,只一个劲儿变脸。 柳睿喜孜孜地自己一个劲儿地给安明儿夹饺子吃,还小心地用筷子给她破开,那声音甜得要掐出蜜来:“来,小心烫。” “……” 安织造低下了头。自己给自己破饺子散热气,可总有偷笑之嫌:“都说养儿防老……儿子说不定也是白养。” 安明儿的脸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 顾长青乐得看戏。在一边乐悠悠地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突然见她脸红,忙笑道:“这样好,好!小福的脸色好几天都不好看,这样红艳艳的最好。” 一句话把安明儿说得恨不得直接把脸埋到碗里。 安织造看了她几眼。心里也欢喜。可是看到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发妻。一时之间面色也有些阴沉下去,只低声问了几句:“小福可还觉得还有哪里不舒服?” 安明儿忙道:“没有了,回爹爹的话,都好了的。” 柳员外道:“哪儿就都好了。你打小哪,身体就不好,这我们家小子什么德行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也别太让着他,若是他欺负你,你可以来对我和你婆婆说。我们还等着你给我们柳家生个大胖孙子呢。儿子不争气,我们可都指望你了。” 说到底他还是疼这个侄女儿媳妇的。毕竟她母亲是他最宠爱的妹妹。只是,一句好好的话,不知道怎么就很容易让人想歪。最起码柳睿和顾长青是想歪了。 顾长青看着柳睿那个暧昧的笑容,忙道:“现在还不适合生孩子。小福的身子禁不住。” “……” 一句话好像又让柳睿炸了毛,他一手牵过安明儿紧张得已经蜷缩起来的小爪子,笑得有些咬牙切齿:“我们不急,反正来日方长。” 顾长青看了安明儿一眼,突然咳了一声,别开了脸,道:“其实。要是不怀上身孕,不要太频繁,还是可以的……小福可以多喝一点避妊汤,眼下也可以给她补点气血。” “……”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的,这种话竟然当着长辈的面说出来了。而且在座还只有当事人一位女子。反正最终这顿饭是有很多人吃不下了。安明儿就是其中一个,一直低着头。 但是柳睿的心情却很好,一直若有所思地笑着,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好像他又在策划什么坏事。 吃过这一顿莫名其妙的早饭,安明儿的眼圈都已经有点红了。被安织造和柳员外留下来说了几句话,又从柳员外那里接了两个硕大无比的红包…… 真的是硕大无比,不但里面的银票数量很客官,连红包皮都做得比别人的霸气。似乎这是柳员外的爱好,他要是看到喜欢的晚辈,就喜欢给这种霸王大红包……一直被风雅的安织造鄙视为土财主。 安织造的心情有点沉重。侍女送了一个托盘上来,他伸手揭了那红绸子去,上面摆着一对十分耀眼的黄金镯子,镶嵌着许多宝石,虽然富丽堂皇,却不显得俗气。一只足有五斤重。 他低声道:“这是你娘给你的……这是当年我送给她的聘礼,她心心念念地宝贝了二十多年,就想着送给自己的闺女儿。现在你收好了,你娘必定高兴。” 说着,他就拉过女儿的手,想给她戴上。可是女儿皓洁的手腕上,却有一道深刻的疤痕。他倒是愣了一愣,最终笑道:“还是睿儿先收着罢。小福还病着,戴这么重的东西,也累。” 安明儿呐呐地把手收了回来,不自在地垂下袖子遮住自己手上那道疤痕。 这是多么纯良的一个孩子。被伤害的人明明是她,却还是要自己遮住伤痕,只怕让伤她的人难过或是尴尬。 可,这孩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天生目盲,少年时期流离浪漫。回到了家里又总是战战兢兢,过得一点都不快活。嫁了人,对方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对她也好得没话说。可,没有享几天福,又病倒了。 眼下就算活下来了,这场大劫能不能扛得住还是未知数。 安织造深吸了一口气,别开了脸。 安明儿的心里就莫名的一痛,不知道为什么,见不得父亲这个样子。她脚下一软,就跪了下去,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把众人唬了一跳,只当她是病还没好,摔倒了。离她最近的安织造忙伸手去扶,一扶,就愣住。 女儿灼热的眼泪滴落到他的手背上。他愣住,众人也愣住。 “小福。” 安明儿一直低着头,只管哭,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来,跪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做父亲的有些生涩,到底是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柳员外道:“好了,小福这是哭嫁呢。这事儿是睿儿委屈了你,我们都知道。等你娘回来,我们补给你一个大喜宴,保管叫每个江南人都羡慕。” 一句话把安织造的心又说得沉下去。柳员外说完,自己也噤了声。 安明儿倒是破涕为笑,轻声道:“小福不是要喜宴。对了,爹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柳睿也纳闷地看着安织造和自己老爹,这悍妇怎么还没到,确实很稀奇。 安织造沉默了一会儿,道:“我都在这儿了,难道还不比你娘来吗?还是说你公公说对了,做女儿的就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就不管爹了?” “……”安明儿又瞪圆了眼睛,似乎是想不到老爹会这么跟自己说话。 可是柳睿却看出了端倪。有点不对劲。 他忙上前把安明儿扶起来,笑道:“好了小福,又是哭又是跪的,也折腾了太久。我先扶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安明儿不疑有他,就被柳睿扶了起来,带了下去。她也没有看到,临出门的时候柳睿和安织造交换的那个眼神。 柳睿径自把安明儿扶回了屋子里,陪她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便带着到园子里去,让侍女拿了书来给她看。正好是一本绣花的样书,她起了兴致。但是柳睿嫌绣花费神,不让她动手,只让人拿了屏风大样来给她画花样。 “先画着,打好样,等好了再绣。”他这么对她说。 安明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只笑道:“我好了的。” 柳睿笑了笑,不说话。 她便专心研究手里的花样,亲自取了色盘来配色,自己倒也自得其乐。 柳睿陪了她一会儿,就说要到前厅去,有点事情要和两位长辈商量。她正在兴头上,也就没有把柳睿放在心上,只听到了他让她不要乱跑,等他回来一起吃午饭。 女孩子大抵是天生就对这种东西有兴趣,连一边的侍女也频频伸长了脖子看。女主子的性子好,她们也不怕,后来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配色。那两个哑女也手舞足蹈的,安明儿就略停一停,含笑看着她们。 “你是说这种红色不好?还要淡一些?” “唔……那便再调一调。珍珠,你去把笔洗一洗。不然干脆去多搬几个笔洗出来。” “嗯,去少爷屋子里搬就好了,都搬出来,一个也不用给他留。” 一群女孩子都在笑。太阳正好,她们就窝在假山下面,水汽迎面,又遮了阳,倒是不热,而是让她觉得很舒服。 打的花样是一副百花争艳图,雍容富贵,也是个大件。刚研究配色,就很麻烦。但她现在病着,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珍珠,你来看看,这丛牡丹是不是要小一些比较好?” 没有人回答她。 安明儿一愣,突然发现刚刚闹着要去拿水果和点心的人去了大半天,一直都没有回来。连刚刚唯一还呆在她身边的珍珠也不见了。 一回头,赫然看到一个人,正定定地盯着她手下这幅画瞧。她受了惊,一下子就要把架子打翻,结果被他伸手一拢。 “仔细点,画了一早上了,若是打翻了,你就该哭了。” 打翻了,就会正好掉进被摆了一地的笔洗里。 no.142:(计谋篇 )旧爱难测 安明儿呐呐的,最终别开了脸:“你怎么来了?” 半晌得不到回应。终于,战云低声道:“我走的时候,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还可以说笑言欢,为什么现在非要变成这样?倒像是她一定要避着他。战云心想,他也没有别的心思,怎么她偏偏就要这样呢,让人觉得很不舒服。难道这天下这么大,他就一定要缠着她不放吗? 那她也未免太高看自己。 安明儿还是低着头:“我已经嫁人了,自然,得为夫家的颜面考虑。” 毕竟是曾经闹出来的风月往事,当然要避开一些,不然柳睿面上也过不去。 战云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他的情绪。最终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是刚刚丫头们闹着玩儿横七竖八搬来的椅子。他好像想把她看得清楚一点。 “我得和你好好谈谈。” 安明儿想走,可是好像站不起来,依然不看他:“不方便。” 战云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必须和你谈谈。单独谈谈。” 安明儿左右看了看,避无可避,最终硬着头皮道:“你说罢。” 战云倒是很悠闲,掀了衣摆坐好,摆出一个好整以暇的样子:“我走了以后……你可都好?” “嗯。” “那酒楼可好?” “……都好。” “可我听说酒楼已经被柳家买下来了。” 安明儿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相公又送给我了。” 这里头的事情确实很复杂。 战云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于是又不说话了。她自然不可能主动跟他搭腔。 半晌,他突然道:“他……对你好吗?” 安明儿轻声道:“很好。” “那你开心吗?我是说。你嫁给他,是自愿的吗?”在京城的时候,似乎听说是那人抢了她去私定终身,生米煮成了熟饭,因此两家长辈才不得不承认。可是看起来,好像又不尽然是这样。 可这话。却有些太过了。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直视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已经冷了下去:“我们是早就订了亲的,迟早得成亲,我当然,是自愿的。” 战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可我记得,你以前并不怎么情愿这桩婚事,还老是想着要退婚……” 安明儿稍稍退后了一些,有些费解地看着他。只道:“我不知道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绝没有这样的事情。” 战云一愣,随即冷笑:“你这是赖账?” 安明儿别开了脸:“我没有赖账。纵然我对别人说过这种话,但那个人不是你。战公子是否记错了什么?还是认错了人?” 原来如此。她只认安小多,可是不认他战云。即使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战云低下了头。最终冷笑了一声,道:“你倒是撇清得干净。我早该看透你是这样的人,江南本来就是你家的天下,你要戏弄人什么的,也是随你高兴。怎么你觉得我还会缠着你不放?哦,那你大可放心。我是受不了你的。” 安明儿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是不说话了。 战云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看着她:“如今把话说开了也好。既然你也出来玩,那必定是身经百战的。我当初怜你生涩,看来是想错了。你是因为这个觉得我无趣吧?那日后还有机会,记得关照我。”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又低下了头,好像有些细微的颤抖。他止住心中那一阵莫名的钝痛,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反正是她既无情他便休。再纠纠缠缠那就不是男人。何况当初那一桩事情真说白了,也是什么都没有。她要抹得干干净净那也是无可厚非。大约还是因为他心软,没有真正得到她。不然现在,也不会这样苍白无力。 和王说他还惦记着她,他想说,那是放屁。 一直到他走了半天,安明儿还回不过神来。她试着拿起画笔,可是却无意识地揉皱了手里的纸张。 直到被人一下握住瘦弱的肩膀,她才像神魂一下子归了位,随即就吓了一跳。见着眼前这皱巴巴的纸张,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柳睿皱了皱眉,俯下身和她平视,伸手摸摸她的脸,有些凉:“怎么了?” 安明儿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抱住了他。柳睿一愣,但还是立刻紧紧搂住她,把她抱了起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饿不饿?” 她把头埋在他脖子里,轻轻蹭了蹭,气息也弱弱的,轻声道:“饿。我想吃桂花糕。” 柳睿笑了,刚刚那场谈话带给他的沉重心情也缓和了一些。他抱着她往屋子里走,道:“好,吃桂花糕。傻丫头。” 可是直到他放下她,她的手也还是凉凉的。他要走,她也不让,只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好像还有些惊魂未定。 柳睿皱眉:“我只是去叫人送糕点来……你到底怎么了?” 安明儿当然不敢说,只伸手去拉他。他没办法,只好又坐了回去,伸手摸她的头:“嗯?” 她轻声道:“你不要走。我要你留下来陪我。” 他失笑:“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黏人?” 她不说话,只把头挨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蹭。可他总是想着她还饿着,想叫人去给她拿吃的。倒有点坐立不安。 “小福,起来一下,我就在门口,不会走出你的视线的,马上就回来。” “不要。” “小福。听话,你不能不吃饭……嗯!” 突然被她吻住。他也一愣,然后就被她推得往后倒,头一下子撞上床垫,被她爬到了身上。她好像有些幽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睿哥,你好啰嗦。” 他回过神。笑着松松地搭了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身:“怎么呢?你想做什么?” 这话说的暧昧。他从长长的睫毛抬起眼睛看她。 她的脸有点红,俯身趴在他身上,轻声道:“你不要离开我。你把我一个人丢下,我会害怕……” “……”柳睿觉出不对劲。明明他走的时候她身边还有很多侍女,而她明显心情也很好,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他的眼睛一沉,难道是他走了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她抽掉了他的腰带。 柳睿反应过来,就倒抽了一口冷气。翻身小心地把她压在身下,似笑非笑地道:“你想要我?” 她脸红,但是点了点头,轻若蚊呐那般。道:“嗯。” 柳睿龙心大悦,低头极轻地亲了她一下,笑道:“好小福。” 说他没想过,那是假的。事实上今天早上在饭桌上他就开始想着今天晚上要抱她了。可是没成想她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一下子把什么都忘了,低头吻住了嘴唇。 柔软的唇畔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柔软甜蜜,温柔地缠绵在一起,彼此的气息也一直痴缠。她柔顺地搂住他的脖子。仿佛在应和着亲吻的节奏,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 带着薄茧的手指慢慢地揉着她娇嫩的肌肤,掀开衣领,温柔地解开盘扣。 他叹息,她瘦了不少,肩头的锁骨简直有些锋利。 怜惜地亲吻上去,他柔声道:“小福……” 她柔顺地抬起身子,配合他把自己的上衣解下来。不轻不重的亲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明明很温柔,却让人感觉到些微刺痛。 他的身子越绷越紧。身上的衣裳也被背上的汗水打湿。渐渐急切,她伸手扯去了他的上衣。他竭力克制着,喘息声一声重过一声,心里好像紧紧绷着一根弦,叫他好像落到了一团烈火里,煎熬着,无法解脱。 她轻声道:“别忍了,我可以的。” “……” 一句话好像要把他的理智全都冲垮,可是却在最后的关头被他自己捞了回来。再回过神,他嘴角已经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额头上灼热的汗水不断地滴落在她身上,虽然气息已经不稳。 他笑得坏,低头吻上她的嘴唇,手里抵到已经泛滥成灾的地方,她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低哑:“那你可准备好,我不会手下留情。” 她轻咬着他的下唇,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一下被贯穿。她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一下就被冲击得眼前发白,抬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双腿也缠上来。 随即便是再也无法克制的律动,低沉的喘息声隐隐应和着被冲击得不断吱呀作响的床榻,叫人失了魂。 她渐渐也开始出汗,胸前也淌着一片,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他的。 久违的快慰涌了上来,她渐渐放浪,由轻轻地哼出声到一声声如哭泣一般的娇吟,双手也在他汗湿的肩头上乱抓,几近狂乱地叫着他的名字。偏偏发出来的声音还是怯怯的,弱弱的,完全无法自已。 这次没有换姿势,他一直照她喜欢的,紧紧搂着她,紧致的束缚中爆发出如死亡一般的快v感,汗水流过眼睛,也**辣的发疼。腰身强悍地持续律动,让她感受自己骄傲的攻击力。 最终两个人折腾得停不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大,让外面听着的人全都面红耳赤。 只有两个人例外。安织造刚和柳睿商量过了,安夫人的事情要暂时瞒着小福。现下只告诉小福她娘怀孕了,她就要有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所以现下他就领着战云来找小福商量,只说是安织造自己最近赶不回去,所以让安明儿这个做女儿的想想要送些什么过去给她娘。 本来不要战云跟,可战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硬是要跟。结果这会子撞上人家夫妻在亲热,这一老一少就傻在当场。战云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跟个钉子似的钉在原地不动。 安织造的皮比较厚,当下只摆摆手,道:“晚上叫他们一起到正厅来。” 侍女们面红耳赤,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虽说早该见惯了这场面,可主子们在房里。还来了外人的情况却是头一次。何况这外人。还是女主子的老爹…… 说完,安织造就把战云这颗钉子拔起来,拖走了。 完事,安明儿也撑不到清理完,就睡了过去。 柳睿却久久不能平静。她太反常。 他松松披了一件衣服,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睡得倒是香,一点都不知道他的烦恼,头发也乱七八糟的。睡在热气腾腾的床褥里,面容恬静,还有淡淡的红晕。 最终他把她抱了,稍稍清理了一下。放去榻上,小心地盖好被子,便出去了。 他就这样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衣服出了门,胸前大片春光外泄,他也不在乎。门口的侍女一个个红了脸,但是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看。 走到今天她画画的地方,那里还摆着一地的笔洗。竟然没有人收拾。她的画已经被揉皱了,自然是不能用了。 他俯下身,发现画架上有一个手指印。画架是新的,可这印子也是新的,还落了些木屑在旁边。刚刚有人坐在安明儿对面,而且,是个男人。这个印子深深地烙在了木漆里,力气不小,看来当时的情绪也很值得考量。 可是安明儿只字未提,还有些闪闪烁烁的。那她是心虚。 原来是他。 柳睿若有所思。 这个人真是讨厌至极。如果不是不用常常碰面,他是绝对无法忍受和这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而且他娘子很乖,很懂事,处处为他考虑。他很了解她,她是想要避开的。他心里虽然不舒服,可是,很满意。 独占欲。 这是男人的本性。 何况是心比炭还要黑的江南第一少,有人明目张胆地冒犯他的领地,还肆无忌惮地留下了痕迹,他怎么能容忍? 可……不能再吓着他的小福。 何况,京城的是非…… 半晌,他站直了身子,出了声:“柳嵩。” 一个身影迅速落在他身边:“主子。” 柳睿眯起了眼睛:“姓战的带了多少人住进来?” “只有他自己,和一个照顾他起居的小厮。暗里还有两个护卫。” “那战家人在城里的,有多少人?” “驿站里住了十七个,其他的没有进城,都在海上。” 柳睿略一沉吟,道:“吩咐下去,盯死他带着的那两个护卫。还有,去把武婢都调过来,看着夫人。” “是。” “若是我不在,夫人身边不能再离了人。如果有下次,定不轻饶。” 柳嵩一凛:“是。” 他完全知道今天战云把侍女调走的事情。柳睿何其聪明,自然也猜得到。 柳嵩一垂手,道:“主子,老爷让您和夫人晚上到正厅去。” “知道了”,柳睿摆摆手,好像有些不耐烦,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跟我到书房,我要了解一下鞑靼犯境的事情。” 安明儿病了许久,柳睿基本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有以前那么敏锐了。前些日子,柳睿押赴贡品上京,其中有一批娉婷郡主的嫁妆。郡主就是下嫁鞑靼联姻。可是郡主嫁到鞑靼,没多久就病死了,鞑靼可汗不知道为什么就大怒,举兵犯境。 仗已经打了小半个月了,柳睿并不知道近期战报。但是天朝虽然富庶,却并不重武功。北方鞑靼是马上民族,本来就彪勇强壮,再加上天朝安定已久,上下都有避战的情绪,和别人的好战是完全不能比的。所以不用猜,柳睿也知道天朝要吃亏。 镇守北关的,是硕果仅存的老一辈的王爷,恭亲王,还带着龙三皇子祝亲王。 这件事和江南织造的关系不大,若说有,那就是越来越紧迫的战报。稍稍拉住了一些皇帝要收拾安柳二家的脚步。柳睿很敏锐地注意到了这次似乎和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事件。他在想家里那三千私兵,在考虑是否有机可趁。让两家避开这次浩劫。 细细听了近期战报,柳睿心里有了个数,但总也找不到眉目。没办法,只能去找两个老头子商量。 回去看了一眼,他家小福还在睡,呼噜呼噜的。倒是很舒服。他笑了一回。整了整衣装,吩咐侍女准备伺候她用膳吃药,他待会儿赶回来。 一路走到前厅,安织造和柳员外在喝茶。两个老头子倒是很悠闲,大眼瞪小眼还在斗气。 柳睿一进门,只向安织造做了个揖:“岳父。” 然后才回头看了一眼:“爹。” 安织造直乐,柳员外无奈地吹胡子瞪眼。 柳睿坐了下来,下人给他上了茶,斟酌着开了口:“岳父。爹,我有件事儿,总是心里不踏实。听说鞑靼北犯……不知道怎么样了。” 柳员外哼了一声:“你倒是还知道关心国家大事。” 可是更腹黑的安织造却嗅出了味道,摆摆手。压低了声音道:“你有着份心是好的。我是看出来了,小福没有选错人。我们翁婿俩还没好好聊过,这样罢,我这个做岳父的请你去喝茶,怎么样?” 柳睿一愣,明白这是要避讳的意思。 可,他也不放心把小福一个人留下。 安织造看了柳员外一眼。道:“就这样罢。大舅留下来看家,我和睿儿出去鬼混摸鱼。” “……” 柳员外愣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可柳睿还在皱眉。他鲜少有这么犹豫的时候,可一下确实拿不下主意。 终于柳员外反应过来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道:“放心吧,我留下来看着。正好,我也有话对我的儿媳妇说。” 说着,示威似的看了安织造一眼,那意思是你把我儿子拐走了,我可带着你女儿呢。 安织造不理他,就和还忧心忡忡的柳睿勾肩搭背的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出了门。路上碰到战云,他也没多话,只打了招呼,面色淡淡的。 柳睿在晋阳呆了大半年,早就成了地方一霸。可没成想安织造才来这么几天,就已经摸熟了路不算,还俨然成了新的地头蛇。他熟门熟路地带着柳睿到了一家茶馆。馆子的老板竟然是认识的,引着他二人进了里间,殷勤的招呼,还叫了一个姑娘来。那姑娘是个盲女,会弹唱。 “岳父,这……”柳睿看到盲女,心里总有些别扭。 其实别扭的不止他,安织造也很别扭。 安织造道:“她就是来唱个小曲儿,助兴的。我们说话,不打紧。” 老板就出去了。 然后那姑娘就把手里的琵琶放去一边,开始脱衣服。 “……”柳睿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有点想置身事外的意思。 安织造却紧紧地盯着那姑娘瞧,一副急色鬼的样子。 柳睿想了想,虽然不妥,但还是出了声:“岳父,这不妥吧……虽说我也不是多嘴的人,不可能去岳母那告状……可是岳母这还怀着身孕呢,她要是一不小心知道了,那还得了……” 安织造胡子一吹,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柳睿嘀咕:“反正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做,我离她有五尺远。” 姑娘终于把上衣都脱了,留下一个小兜,伸手抱起了琵琶,开始弹曲儿。 安织造绕到了她后面,好像想看看她漂亮的背脊。 柳睿想说话,可安织造朝他摆摆手。 然后,安织造从靴子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匕首。 筱的,那姑娘闷哼一声,可是手里的琴未乱,依然嘈嘈切切如雨润纷纷。有血滴到了地上。 这整个过程,姑娘就未再出声。 最后,安织造从她背上,取下一个东西,似乎是片薄薄的纸卷,外面裹着一层羊皮,还带着血迹。 “关娘。”安织造低声道。 盲女无神的双眼瞪大,手里不停,可嘴里道:“大人。” “给你信的人是谁?” “是炼将军。他已经知道了夫人被扣在京城的事情。” 恭亲王座下右将军炼云海,年轻的武状元,是安织造和安夫人膝下的养子。看来他虽然远在边陲,却已经知晓了义母的处境。 安织造打开信来看了一看,面色却越来越凝重。最终他递给柳睿。 柳睿快速看了一遍,然后把那信,丢到茶炉里烧了。其实却有些心惊。 no.143:(计谋篇 )男人们哪 鞑靼骁勇,朝廷当然不要亲王皇子去卖命,有将老王爷和三皇子调走的意思。新派下来的元帅却是个庸才,不能服众,只是出身武将世家,比炼云海胜了一筹。但也不能贸然上战场,三皇子已经被调回京城,新元帅还跟在老王爷身边,只怕不久以后老王爷也要调走。 阵前易帅,乃兵家大忌,无奈朝廷中有奸人作祟,导致这种闹剧发生。此事安织造和柳睿已经知晓,只是不知道军中的情况。 炼云海不愿意士兵们白白送死,再这样下去他自己也横竖是一死。好就好在他虽然有两个义母,也即是安夫人姐妹,两个义父,可血亲九族却只剩他一个光棍一条,连发妻都在几年前病逝,半条血脉没有留下。现在江南织造一脉正逢大劫,他索性就想要兵行险招。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想要,杀新帅,夺帅印,号三军,退鞑靼! 这次发信回来,恐怕已经开始着手布置。柳员外是武将出身,两家门下三千私兵不容小觑,他希望得到安织造和柳员外的支持。 到时候退了鞑靼,他掌握了北陲大军,皇上也要忌讳三分。再来织造府和员外府的三千私兵也已经用最稳妥的法子散了去。 这一棋,险,且恶!简直就是破釜沉舟! 虽然炼云海绝对是十拿九稳,但若是万一炼云海夺印失败。那就是死,恐怕两家也要满门操斩。夺印成功。炼云海无法退去鞑靼,那两家也要陪葬。 但安织造和柳睿都明白,拖下去也没有好下场。相比起来,要看着家人一个一个被折磨过去,还是要拼一次才甘心。 铮铮的琴声一阵急一阵缓,好像应和着两人的心事。 半晌。安织造拽紧了那张羊皮。道:“我再考虑考虑。” 柳睿也沉着眼睛,声音有些嘶哑:“我……也要再考虑考虑。” 虽然也有男儿的热血,可…… 不同的面容,可同样温柔的笑容,始终萦绕在两个人心头,流连不去。这样的决定,虽然一时痛快,但真的轻易下不了。 两个大男人在这厢考虑个没完没了,有盲女的琴音相伴。 清苑里。安明儿迷迷糊糊地饿醒,不见了柳睿,不禁有些不高兴。后来侍女来伺候她吃了点东西,就用小轿子把她抬到前厅。柳员外正一个人对着偌大的桌子吃饭,倒是有些萧索。 安明儿还是没清醒过来,只尽量表现得温良娴淑,和柳员外一起吃过一顿饭,两个人一个坐在桌首,一个坐在远远的桌尾……话也没说几句,一直是柳员外在嘀嘀咕咕。 总之说的都是让她好好保重身子。还有什么都不用担心,再就是柳睿欺负她了要告状绝对给她做主之类的…… 看儿媳妇精神不济,又不敢打瞌睡,倒是憋出了眼泪。柳员外也有些于心不忍,就让她先回去休息。当时也没多想。 安明儿出了门,倒是清醒了一些,也不想坐轿,只想自己走走,小轿子就在后面跟着,以防她累了,随时可以坐。 夜风阵阵,吹得人很舒服,她问身边的婢女:“少爷呢?” 婢女恭顺地道:“是和安大人一起出去了。说是去……” “去什么?” “去……”侍女的声音越来越低,“去鬼混,摸鱼……” “……” 眼看快走到内院,安明儿觉得精神尚好,就让武婢把轿子抬下去了。身边的侍女小心地掌着灯,一边答应着她的问话。每一句都是轻声细语的,人也没什么精神。 结果走了两步,一阵冷风一吹,突然吹得人一恍惚,安明儿竟就一脚踩到石子上,惊呼一声栽倒了。 她摔得突然,身侧的侍女为了听她说话,都是低着头,这会子也来不及去拦,结果就让她摔了个结结实实。 “少奶奶!” 侍女们都吓了一跳,简直要慌了神。这位的身份尊贵,她们都知晓。又想起少爷平时宝贝少奶奶的那个劲儿,少奶奶的身子本来就弱,这一摔要是摔坏了可怎么得了! 安明儿龇牙咧嘴地自己坐起来,手上和腿上都擦伤了一大块,裤腿滑到膝盖,一大片血迹。这又让一群人更加慌乱,尖叫着熙熙攘攘,竟然没有半个有用的人。 终于有个人出现了,一下子喝止了杂乱的侍女。可安明儿宁愿没看见他。 战云借着微弱的火光低头看了看,阴影里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最终他俯身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她的僵硬。 他低声道:“我送你回房。你们,去找大夫来。” 侍女们惊得一个个目瞪口呆,战云也不管她们,径自把安明儿抱了进了内院的大门。 她很瘦,很轻,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弄坏。 可他一直记得当初抱她的感觉,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一时间只掩去了百般心事,他把她抱到了她的房门口。新房。 抬手欲推门,被她拦住。 她低着头,轻声道:“我自己进去吧。” 原以为他一定要借机讽刺几句,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把她放下了。还伸手替她推开了门。 “小心点。”他低声道。 安明儿一愣,最终还是一直低着头,自己进了门。她把门关上了。 不管战云的态度是和善是尖锐,她都是这副模样。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过了一会儿,顾长青和柳员外匆匆赶来。 安明儿刚进了门。可是手脚都有伤,疼得厉害。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也不知道往哪里走。桌子上就有蜡烛,可是她走不过去。心里又有点生气,因为柳睿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的情绪很容易波动,有的时候简直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她现在想的事情就很幼稚,她在想。既然他不管她了。那她就去死好了。 所以,她就坐在地上了…… 顾长青和柳员外推门进来,却发现里面黑漆漆的一片,都吓了一跳,还差点一脚踢到了她。 下人拿着灯笼一照,两个人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小福?!” 安明儿囧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只嗫嗫地道:“公公……” 顾长青忙上前去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吓得半死:“你是不是又昏倒了?” 安明儿忙摇摇头。道:“没,没有,我就是,脚疼……” 柳员外忙回避了。顾长青给她检查了一下。都是皮肉伤,又听了脉,这才松了一口气。 火气也就上来了:“你说你多大的一个人了,竟然坐在地上?着凉了怎么办?脚痛,不会叫一声?门口这些人都是摆着看的?” 安明儿低着头不敢说话,由着他给自己清洗伤口,疼得很也不敢吱声。 柳员外站在纱帐外面。也在训她:“小姑娘太没谱了,坐哪儿不好非坐地上?难道我家小子不给你椅子坐吗?” “……” 柳睿回来的时候,安明儿已经被训得恨不得钻到被窝里去了。 他一回到院子就发现不对劲,一进屋,就敏感地闻到了血腥味,他老爹跟棵树似的种在纱帐外面。他不禁皱眉:“爹,怎么了?” 柳员外叹了一声:“小福坐到地上去了……” “……”安明儿默,这好象不是重点。 柳睿沉着脸进了帐子,她的小腿刚刚包好,他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安明儿低着头道:“刚刚,去前厅……回来的时候觉得精神好,想走走,结果踩到石子儿,摔倒了……” “摔伤了没有?” 顾长青打好最后一个结,道:“都是皮外伤,腿上划得深一些,要包扎。不过不要紧。” 柳睿立刻转身道:“吩咐下去,把花园里的小石子儿都扫干净,一粒都不许留。” “……是。” 柳员外嘀咕了一声,只道:“好了,丫头,你好好休息。下次切莫再坐在地上了。” “……是。”安明儿泪,都说了这不是重点。 于是柳员外就把人都带走了,顺便把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安织造一起拎走。 丈夫的脸色有些阴沉,做妻子的自然畏缩了一下,可是突然想起来不对,自己现在是伤员,他敢怎么样。于是坦然地伸手要抱。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避开她手上抹了一层红红的药水的地方把她抱起来,捏捏她的鼻子:“这么不小心,吓死我了知道吗。” 他起初也跟顾长青一样,以为她是又发病了。进了屋,看到一屋子的人和大夫,就已经吓得半死。结果没想到是丫头自己摔伤了,松了一口气之余又觉得好气又好笑。 安明儿最近变得很娇,大约也是知道他疼她。于是拿脑袋在他肩膀里蹭:“还不是你把我一个人留下了……都是你的错。”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他无可奈何,也觉得她最近变得很娇气,而且很黏人。 熄了灯上了床,她突然低声道:“睿哥,我师父,什么时候能到?” 柳睿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就这两天了。” 安明儿沉默了一回,又道:“那,若是我好不了了,怎么办?” “……胡说,怎么会。”然而他却起了疑心,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安明儿拉拉他的衣领,轻声道:“我这两天总觉得全身都不舒服,做什么都没有力气。于是我常常想,如果我好不了了,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 柳睿松了一口气,低头亲亲她的额头,柔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睡了这么久。会觉得乏是自然的。怎么呢,是不是心又野了?想去干什么。我陪你去。”到时候要背要抱都方便。 她先是问了几句醉鲤山庄的状况,得知一切都好,这才又把头钻到他怀里,继续闷声闷气的。 她轻声道:“你问过我,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样。我说了,我会给你做寡妇。那我呢。如果我活不了了。你会怎么样?” 柳睿不语。 其实本该就是这样的。丈夫死了,女人就是寡妇。如果能守得住个二三十年,就可以立个贞节牌坊。本该就是这样的。 她到底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当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在哭了。 孱弱的身躯,精神的紧张,好像让她有点歇斯底里。其实谁都以为她不知道,可是怎么就没人想想,她虽然不济,可也师从于常连神医啊。她自己也是个医者。自己是怎么样,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说不怕死,那是假的。可是已经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临到头她总想着还是要他陪伴,一刻也不要离开她。可是又想想自己这个样子会不会招他厌烦。 柳睿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喜欢挑战,喜欢冒险,喜欢征服。当初她对他不理不睬若即若离,因为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就像块糖一样黏着她……可是现在呢?她变成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样? 她在哭,莫名的悲伤。抽抽搭搭的,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最终。柳睿叹了一声,搂紧她:“好姑娘,不要这样,今天把你一个人丢下,害你摔倒,是我不对。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她还是哭,止不住。 他心里也揪得厉害。痛失所爱的感觉已经有过一次,他不想要第二次。连试着去想象都不要。有了那一次,他已经明白了,如果她没了,那他也…… 他想不到没有她,他还要活着干什么。什么寡妇什么鳏夫,都是狗屁。他是知道的,没了她,那必定也没有他了。 最终她哭得累极睡去。缩在他的臂弯里。 他却睁着眼睛,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你活不了了,那我,必定随你去……小福。” 他轻声说了那么一句,可惜,她听不见。 第二天,安明儿醒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大约是昨夜哭得狠了,早上就遭了罪,整个肿得像个核桃。 柳睿无可奈何地让人来给她敷眼睛,自己就在旁边喝茶看书,陪着她说话。 安明儿还躺在床上,敷着眼睛,却道:“你昨天,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柳睿漫不经心地道:“岳父说是有两句话想跟我说,于是便约着我到茶楼去了。我看你还没醒,就想着别把你吵醒了。” “我爹跟你说什么了?”她竟然刨根究底了。 柳睿犹豫了一下,道:“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琐碎,你就不必忧心了。” “那是什么琐事?”她顿了顿,又道,“下人都说你们是去鬼混了……” 柳睿没忍住,笑了出来,随手翻了一页书,道:“好小福,先别说我。就说岳父,就算岳母不在,就是再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乱来。再说了,你爹不是那样的人。” 安明儿半晌不吭气。最终,又道:“那是什么琐碎事?” 柳睿无奈,心知今天如果不能给出一个说法来,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他沉吟了一回,道:“都说了没什么大事。” “不是京城的事情?” “不,不是,是你的义兄,炼将军的事情。鞑靼进犯,他在鞑靼前线。朝中有奸人作祟,恐怕会阵前易帅。他寻思着,你爹能不能给他帮把手。” 安明儿想了想,突然脱口而出:“是不是找你们联手?你是不是不久就要到边关去了?” 柳睿愣住。他没料到这姑娘竟这么敏感聪明。他低声道:“小福,你怎么会这么想?” 安明儿低声道:“因为你娶了我,京城那边必定不会放过你。可是后来我病了,这件事你们就没再提起过。现在公公,和我爹,都耽搁在这儿了。那必定是有什么大事……院子里有外人,说话不方便。所以我寻思着,我爹把你带出去,确实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那你怎么会把这两件事想到一块儿去?” “如果是义兄一个人的事情,我爹一个人就能做主,没必要兴师动众地把你邀出去的。” “……”柳睿沉默了。他一直把她想得太笨了,只会想要保护她。对她好。而她也确实表现得很孱弱。尤其是最近,总是喜欢爱娇在他身边。他倒是突然想起来了,她是顶顶讨厌人家什么都给她做主的。她自己也是一个顶有主意的人。 她也不再逼他了,被遮着眼睛,就静静地等。 最终,柳睿低声道:“他提的那件事儿,我和岳父也还没答应,都在考虑。” “那要是考虑了要答应了呢?是不是你就要去边关?”安柳二家的男丁,只有他能用。 半晌没人出声。 安明儿挨不住。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上的帕子也掉了下来,露出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好像又要哭了,定定地瞅着他:“如果是。我要和你一起去。” 柳睿吓了一跳:“胡闹!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何况军营里是有规矩的,女子是不能入内的!” 安明儿从床上颤颤巍巍地跳了下来,不等他来扶就钻进了他怀里,死死地搂住他:“我不管,我要跟你去。女子不能进军营,我就在边城住着,开个小店什么的。” 柳睿愣住。半晌,才摸摸她的头,无奈地道:“哎,小福……你的身体不好,怎么能到那种地方去。” 安明儿一字一顿地道:“就是死在边城,也比空等在江南好。” “……小福!”不要随便说那个字! 安明儿轻声道:“你说过要我和你在一起的……睿哥,是不是我病了,你嫌我烦,不喜欢我了?” “……胡说八道!”柳睿的呼吸渐渐重了,把她搂紧,“小福,你不该跟着我受苦……如果,如果真要那样,那你就留在江南,好好地过日子,等我回来……我们的日子还长,以后都会好起来的,我还等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安明儿摇摇头,声音轻,却固执:“如果我死了呢?如果我的毒解不了,我死在江南了,怎么办?所以,让我跟着你,我一定要跟着你!” “……”柳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什么。又生气,又……心痛。 最终,他把她推开了,神态有些冷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既然病着,那就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你担心的那些,都是没有的事情,我们夫妻,是要白头偕老的。” “睿哥……” “好了,不要再说了。来,去床上躺着,我让人再给你把眼睛敷上。” 说着,他就不顾她细弱的反抗,把她抱上了床,让她躺好。侍女们立刻进来,小心地又给她把眼睛敷上了。 柳睿看着她乖乖地躺在床上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些发蒙。最终他站在床边低声道:“我去前厅,和我爹商量一下官窑的事情。你先睡着,我马上就回来。” 抬腿要走,却发现被她拉住了衣袖。他一愣,便叹了一口气,把她的手指掰开了,轻声道:“我马上就回来的,你乖乖的。”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你昨晚,才说了再不丢下我的……” 柳睿只觉得,心力交瘁。他按住她的手,敷衍似的拍了拍,低声道:“听话。” 说完,他就走了。 安明儿听着他去关了门,一时间只吸了吸了鼻子,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眼睛上的小帕子拿下来,叫了一声:“珍珠。” 门外的侍女立刻答应了一声,推了门进来:“少奶奶?” 安明儿道:“去把御医请来。” 珍珠一愣,忙道:“可要把少爷叫回来?” 安明儿低声道:“不用,也不用再惊动什么人,只把御医大人请来。” 珍珠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就下去了。 不一会儿,顾长青背着大药箱匆匆忙忙地赶到,冲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回,发现她只是眼睛有点肿,精神尚好。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小心翼翼地道:“丫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安明儿只平静地道:“师兄,坐。” 这一句师兄叫得顾长青有些毛骨悚然,也不知怎么的。最终他坐了下来,安明儿下了床,来给他倒了茶。 no.144:(计谋篇 )小看女人 她轻声软语地道:“师兄,这个茶是今天早上侍女刚泡的,是雪顶上的老君眉……你喝喝看,好不好?” 顾长青半惊半疑地看着她,伸手去拿茶杯,却不敢喝。可是她正一脸纯良地看着他呢。最终他实在喝不下去,只把茶杯放下了,道:“丫头,你的这个茶我是不喝了。你还找了别的什么茬?直说了吧,别吓我了。” 安明儿坐在了他对面,低着头,最终,咬了咬牙,道:“师兄,我想问你要一个东西。” “什么?” “药……” 顾长青松了一口气:“什么药?你师兄别的没有,就是药多。” “……软筋散。” “……你要去毒谁?” 安明儿咬了咬牙,低着头,轻声道:“我相公最近都不管我了,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乎我……师兄,那个药我知道,不伤身的,还可以养颜……” “……胡闹!”顾长青差点跳起来,可是被他一下子拉住了袖子。 安明儿哀求地看着他:“师兄,就当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就给我一点吧,一丁点就好。到时候你就说我是发病了,我就是想看看……” 顾长青用一根手指拎开她的爪子,脸都要绿了:“我说你病傻了还是怎么回事?竟然有了这么荒唐的念头!要是那小子欺负你,你只管说一声,我绝对揍得他连他爹都不认识他!你又何苦作践自己!” 安明儿泫然欲泣:“师兄。你不疼我了。” “疼可不是这么个疼法,你今天就是哭死给我看也没有用。” 软的不行。于是她咬了咬牙,道:“那好,等师父来了我就让师父到伊家去提亲。” “你这丫头怎么变得这么……”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看着你作践自己。今天你说他不在乎你了。你就去吃药。那以后呢?你还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干脆把自己作践死了算了看看他会不会难受?” 安明儿低着头不说话。 顾长青语重心长地道:“师妹。你千万不能做这种事。你不是这样的女人。你娘难道没有教过你,即使男人对你不好了,你也要对自己好?” 最终,安明儿长叹了一声,道:“好了,师兄,我就对你说实话吧。其实是这样的,最近,我相公和我爹我公公。他们似乎在策划什么事情,不让我知道。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只想用这个法子,套套我爹的话。” “……你是说你是为了对付你爹?” 安明儿忙点头。道:“千真万确。” 顾长青的脸色有些古怪:“那也不行。”软筋散是能随便吃的东西吗? 安明儿拉住他的袖子拼命摇,真的要哭出来了:“我知道了,你们都欺负我。因为我病了,你们都嫌我了。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连你也跟着他们欺负我……你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当初你为什么要把我救活?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丫头?” 她一把甩开他,低着头拿帕子揩眼泪:“反正。我算是个什么东西呢?横竖不过是个女人,又病歪歪的,我知道,你们一定恨不得我早点死了算了,免得给你们添麻烦……还需要和我多说什么?反正我是贱命一条。” “……” “我打小就知道我自己命苦,他们都不要我,所以才会把我丢到山上去。师父也不喜欢我,你才是他的衣钵传人。现在嫁了人,我相公也不喜欢我。我以为起码还有你疼我,可你,你也跟着他们来欺负我!你救我干什么?你救了我,让我活着被人欺负,还不如死了算了……” 最终顾长青无奈地举起双手投降,道:“好好,我给你就是了。至于嘛,扯得这么多。” 沉默了一回,他又道:“小福,你不要这样胡思乱想了。谁不疼你?不管别人怎么样,师兄总是疼你的。你相公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这么说他,你就不怕遭雷劈?” 她低着头:“那你给我罢。” “软筋散是不能吃。这样,我给你一点安神药,让你多睡睡。到时候我就跟他们说你发病了,你看怎么样?” 安明儿想了想,吃了软筋散,确实不方便……安神药倒是要好得多。 于是她一下子就甜甜地笑了,还带着泪花:“嗯,我就知道师兄最好了。” 顾长青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冤孽。 最终柳睿去前厅和他老爹说话,半句话没说完,就被侍女请回去了。说是少奶奶突然昏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御医已经看过了,说是发病了,可不得了。 把柳睿吓得半死,伙同岳父和老爹就一起冲到客房去看安明儿。 一看,小姑娘果然睡在床上,核桃似的的眼睛也紧紧闭上了。 顾长青道:“发病了,昏过去了。” 柳睿:“怎么说发病就发病了?这可怎么办?!” 顾长青无奈地道:“能怎么办?看看我师父来了有没有救吧。你说你不陪着她,又跑到哪儿去了?还好她自己还知道叫,不然……” 柳睿一下子又愧又悔,眼睛都要滴出血来,只愣愣地盯着床上那个人,好像有些不可置信。 顾长青有点看不下去了,只叹了一声,无奈地道:“好好陪着她罢。” 安织造看了一眼,就皱眉:“小福的眼睛怎么回事?昨晚哭过了?” “……是。”柳睿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柳员外急了,立刻破口大骂:“你说你。你又欺负她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她的身子正弱,昨个儿连走路都走不稳就摔成那样了?!你说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娶了媳妇既然不疼,你还娶她做什么?!” 柳睿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柳员外继续骂:“当初人家说不要嫁给你,你就死死跟着人家不肯放!这下好了?嫁给你,被你作践成这个样子!我告诉你,她可是我嫡亲亲的侄女儿!你要作践去找别家的闺女作践。她。不准你再糟蹋!” 顾长青有些不忍,可又不好再说什么。最终,只道:“放心吧,小福没什么大事。等她睡醒了就好了。这些天会嗜睡,也没别的什么,等我师父来了,就什么都好了。” 但愿吧…… 柳员外还要再骂,可被安织造拦住了。 做父亲的倒是比较冷静,只道:“好了。大哥,你也别生气。睿儿一向知道分寸的,你让他陪小福坐会儿。我们出去罢。” 他一直记得小福几乎要死了的时候,这孩子的模样。那个时候。他哪里还有半分人样?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欺负小福。 柳员外一肚子气没法撒,最终,只哼了一声,倒有一些叹息的意味。屋子里的人就都退了下去。 柳睿握着安明儿的手,她的手还那样,又小又绵软。指节微微有些薄茧,这是她这些日子操劳出来的。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疏忽,竟然又让她倒下了。 可,昨晚也是一样,一时疏忽,就害她跌成那个样子。 “小福……” 他的声音也哽咽了。 “我错了,我不该这样的。” 确实是他没有照顾好她。如果小福真的就这么出了什么事,他只怕是死也死得不痛快。是他亲手毁了他们本来就微渺的未来。 “是我不好,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我还惹你生气……” 其实想想,有什么的。她爱娇他明明喜欢得不得了,为什么要这么没耐性?她跟着他,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她自己要跟,那就更好了。 难道他真的是那种没耐性的人,以前她不肯跟着他,他就自己去黏着她。可现在她要跟,他竟然这样对她…… 就算,确实是危险,他明明可以好好哄她……为什么要惹她生气? 难道她嫁给他真是错了?他就是不能对她好的,她跟着他就是要受苦的。 这种想法让他觉得惶恐,又觉得愧疚,但这些情绪都比不过心痛。 安明儿一觉睡醒,已经是大下午了。睁开眼,柳睿正直愣愣地坐在她床边,两眼竟然也是红红的。 她一愣,艰难地想坐起来:“睿哥……” 柳睿忙道:“小心点儿,来,靠好。”他给她把枕头垫好,让她舒舒服服地靠着。 安明儿有些愧疚,但是不想心软,最终她拉着他的手,低声道:“睿哥,你没事要忙?” 一句话又说的柳睿愧疚得不得了,他忙道:“岳父和我爹都在,我没有什么要忙的。你睡了那么久,饿不饿?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安明儿沉默了一回,低声道:“如果你忙,你就先去忙吧。请我爹来看看我,我想多跟他说说话。” “……小福。” 她低下头:“你说的对,我的身子还没养好,我师父来了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所以,我想跟我爹说说话。以前是我不孝,但,他总归是我爹……你去忙吧,别耽误了你的事。” 柳睿有些悲伤地望着她:“你,生我的气?” 她不说话。 他望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低下了头,轻声道:“我去找岳父来。” 说完,他就站起来,走了。 安明儿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是不难过。她也不想这样。可,真的不能因为她是病弱之躯,就这样对她啊。他们要面对的事情,她都是一知半解,却也是知道一二的。那白白要她穷操心,就是他不对。 最终安织造被请了过来,柳睿立在门外,也不走,也不进来。 做父亲的看着女儿憋红了眼眶,约莫也猜到了一些。不由得叹了一些,拿凳子在床边坐了下来:“小福。你又折腾他。” 安明儿低着头道:“爹怎么能这么说。” 安织造摇摇头,道:“我是你爹,怎么会不了解你?一定是你又说招他生气的话。” 安明儿低声道:“那爹很了解我,也觉得,我大哥的事情,没必要和我商量么?” 安织造一愣:“你都知道了?” 做女儿的沉默不语。 安织造还是不信。试探地道:“你大哥……这件事儿非同小可。女儿家是不能参与的。” 安明儿低声道:“可若是不成,那皇上会因为我是女儿家而不要我连坐吗?” “……”到此时,安织造才半信半疑,觉得她是知道了什么。可,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那傻女婿告诉她的? 安明儿轻声细气地道:“爹,我知道,就是军营也有个规矩,不让女人入内。可,也没说不许女人出个主意不是?” 最终。安织造无奈地道:“你义兄这一手确实太冒险,虽说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是若是战败,杀新帅夺帅印可不是一宗小罪。我们……” “……”安明儿低下了头。掩去了眼中的震惊。 安织造也不知道自己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竟然被看起来纯良的女儿,就这么三两句话诈出了真意。只是看她这个样子又有些起疑:“小福?” 安明儿迅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那爹怎么考量?相公他迟迟不能下决定。” 安织造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叹了一声,道:“他是担心你。毕竟是已经成家的人了。不能再凭着一脑子热血就冲上去。” 安明儿却比这两个男人都冷静,道:“可是大哥在边城,与我们商量也是权宜。即使我们不答应,他也还是会去做。到时候若还是战败了,我们能置身事外吗?” “……” 确实,炼云海已经处在生死边缘,只能博这一搏。就算得不到义父这边的回应,只怕他还是会动手。到时候若是战败,安柳二家也无法置身事外。朝廷完全会通过这件事儿再来打压,到时候更避无可避。 安织造沉默了。 安明儿有些着急,坐直了身子,道:“爹,如今我们的处境,也是没有出路的。即使能拖一拖,但,拖过之后呢?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安织造有些震惊,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会这样果敢:“小福……” 安明儿又低下了头:“爹,我虽然是个女儿,但也是个有主意的。我相信娘也一样。若是真的……我会照顾好娘,照顾好弟弟。我相信总有一条活路的。” “小福……”安织造动容了。 安明儿低声道:“爹,你放心,安家的女人不是这么孱弱的。若我死了便罢,若我还活着,我必定会挨过去。” 半晌,安织造道:“我明白了,我再想一想。” “爹,此事拖不得啊……” “我再想想,再想想。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当下,父女俩都有些沉重。也没再多说什么,做父亲的安抚了女儿几句,就出去了。 一出门,看到站得笔直的女婿,只叹了一声:“睿儿。” “是,岳父。” 安织造把手搭在比自己还高一些的女婿肩头,沉默了一回,道:“睿儿,是这样的。你的妻子并不是蒲柳,离开你的保护就活不下去。有的时候,她也愿意给你分担一些事情。毕竟人这辈子,谁也没办法靠着谁就这么过下去。” “岳父……”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若是真为她好,那就得想着让她自立,这样才是她一辈子的保障。” “……”柳睿低下了头。 安织造自己心里也很沉重。最终只叹息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柳睿在门口钉了一会儿,听到门里传来咳嗽声,这才回过神,转身推门进了屋。 屋子里的光线不好,还明明暗暗的。柳睿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的半个身子笼在阴影里,这样娇小孱弱。 最终他上前。在床前坐了下来,握住她一只手:“小福。” 安明儿反握住他的手。低着头,道:“睿哥,人家说我是江南第一美人。你说是不是?” 其实这个名号,很大程度来自于她的家族。她父亲是江南首富,她母亲是江南第一贵妇,她丈夫是江南第一少。那么她。自然是江南第一美人。 他笑了一声。道:“是。”顿了顿,他又道:“若要问我,那你是天朝第一美人。” “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红颜命薄?” “……小福,不要胡说八道。”为什么她总是要提起这种生死之事? 安明儿抓住他欲抽走的手指,安抚似的,轻声道:“睿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大哥的事情。爹都对我说了的。” 柳睿有些惊讶:“岳父怎么……” 安明儿把头靠在他肩头:“睿哥,你不想跟我谈这些事,那我们就不谈。” “……小福。” 她低声道:“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弛。如今我病成这个样子。你还喜欢我吗?” 形容枯槁,也不要紧么? “……自然。” “那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今天早上……你走的时候,我知道,你不耐烦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指:“不,是你多心了。”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那你不要再离开我。我一定会听话,一定不再招你厌烦。” 这一句话说得心肠最硬的柳睿也心痛不已。他伸手紧紧搂住了她。轻声道:“好小福,不要这么想。” 她不说话。 大约谁也不会想到,从来不要别人给自己拿主意的柳睿,会醉死在温柔乡里。宁愿就这么堕落下去,不知道今昔是何夕。 他一心一意地愧疚着,心疼着,守在她身边。其实,若他还是原来那个柳睿,他一定可以发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可他偏偏就被情障遮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他就在她的怀抱里一日一日地醉下去,一点也不问世事。她在一点一点地瓦解他冷硬的心肠,最终誓必要他答应带她一起去边城。而柳睿,一定招架不住。他会离不开她。 清晨起,安明儿倒比他先醒了,自己小心地爬起来,穿了衣服,遮住肩头那些暧昧的淤青。侍女听到动静,进门来伺候,排成两排,俯身行礼:“少奶奶。” 安明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不要吵醒柳睿。 可柳睿这样的人,怎么会睡得像个猪头?当然是昨晚安明儿本该自己吃的安神药,被他给吃了。 顾长青为了帮安明儿打掩护,便把安神药加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被柳睿吃掉的,就藏在粥里。直说是药膳,他陪她吃个药膳,也是很正常的。安明儿自己抿了几口就吃不下,也是正常的。柳睿把自己的吃光光,又把她那一份吃光,也是很正常的。所以他现在倒下了,也很正常。 安明儿在下人的伺候下更衣梳洗,近日来难得地打扮得齐整,就出了门。 侍女们怕了,连忙上去要劝:“少奶奶,您这是……” 安明儿在明媚的阳光里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众人顿时屏住了呼吸。 少奶奶是个美人,大家一直都知道,可大约是那位少爷实在是太显眼,相比之下温温婉婉的少奶奶就不怎么显眼,如果不是她显赫的身家,大约也只是一位平常的美人罢了。她后来又病了,更加没有精神。 可今日,她竟然显出了难得的精神,而且隐隐有一种不可正视的光彩,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她道:“我今天精神很好。现在我要去前厅找我爹,等少爷醒了,你们跟他说一声就是了。” 侍女们还在踌躇:“可是……” 安明儿又笑了,眼角波光粼粼,道:“就这么办吧。走罢。” 主子毕竟是主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几个下人也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路小心翼翼地伺候了她过去,就差没俯身给她提着裙角。 她倒是很自在,好像一点也没留意脚下,和身边那群神经兮兮的侍女们。当然一路上也没有磕碰或是摔倒。 走到前厅,安织造和战云正坐在一起说话,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见了她来,自然都一怔。 “小福!”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安织造叫了一声,迎了上来。 安明儿笑着进了屋,扶住了父亲,道:“爹爹,我来请安。公公呢?” 安织造忙让她坐下了,道:“你公公出去了。你真是……身子不好还来请什么安?睿儿呢?” no.145:(计谋篇 )恳求旧爱 “他还在睡”,说着,她就贴去父亲耳边,轻轻地笑道:“昨晚,他陪我吃药膳,然后吃太多了……药膳里,有安神药。” “……”安织造本来想发火,可是听她这样说,便也笑了,“是你又作弄他吧。” 安明儿哼哼唧唧地道:“我没有……又不是我让他吃的。” 这时候,一直被当成隐形人的战云又站了起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向安织造拱了拱手,道:“既然大人急着叙天伦,那我就先告退了。” 安织造似乎也挺不愿意见着他,只挥挥手,道:“不送。” 战云走了两步,可还是有些不死心,又回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了安明儿一眼,道:“还是请大人早做准备吧。”说完,就走了。 安织造不理他。他是江南王者,纵横这偌大的江南已经二十余年,又岂会随意变色。 安明儿伸长了头:“爹,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起初安织造还想赖过去。可一抬头,就看到女儿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呢。他突然一个激灵,想起了前两天和女儿说话的情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跟了柳睿这么长时间,她似乎也学会了怎么去打攻心战。何况她又是个女孩子,又是做女儿的,自然更加得心应手。这下只是长长地拖了一声:“爹爹……”就不做声了。 沉默了半晌。她都不动声色。江南的王者自然也沉得住气。可,他面对的是自己的嫡长女啊。 最终。他叹了一声,道:“小福,那战家小子是朝廷派来的。如今他要提前回京,那也是要逼着我们撕破脸了。” 安明儿低声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这话听起来像是她早就知道父亲和公公的计划,也知道战云的态度。可是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抓住了这一点要紧的事情。那就是。战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改变主意了,很可能会对他们家不利。 安织造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尴尬,最终还是道:“大约,是受了刺激吧……” 毕竟是旧爱。那战云从进门开始就没有掩饰过对小姑娘的心思,一双眼睛就紧紧地盯着她瞧。可是小夫妻俩只会旁若无人的恩爱,这小子当足了透明人。他并没有柳睿那样的耐性和定力,终于忍耐不住要翻脸。 安明儿站了起来:“我去和他谈谈。” 安织造急了:“小福!你能跟他谈什么?!” 安明儿的脚下一顿,回过头笑了一笑。轻声细语地道:“我让他搬出去住。不要和我们在一起。再劝他多留一些日子。” “……他怎么会听你的。”安织造和他谈判,都一直僵持不下,何况是她。 安明儿垂下睫毛,道:“爹。您别急,我有办法的。我会带着武婢。再说了,大不了就是谈不成。这里是我们家,我不会吃亏的。”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安织造想拦,却也只能走到门口,叫了倪红她们几个跟上去。 安明儿走了出来。眯着眼睛在院子里晒了一回太阳。便脚下笃定地往客房走。走进院门,她又站住了不动。 一个人,慢慢地从她身后绕了出来。 她回过头去看他。好像自他来了,这么长时间,她都没有仔细看过他。现在看来,他确实是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头束高冠,耳垂海龙螺,明朗坚毅的五官,令人看不出他是不是正锁着眉,还是本来就这样的。但那顶高冠虽然让他面部的线条更加锋利,却也稍微弱化了一下他的粗犷,让他显得稍微文明了一些。 他站得笔直,负手看着她,眼睛里隐隐有些审视的意味,但又深不见底。 最终,他一声招呼也没有打,转身就走了。安明儿连忙跟了上去。 身后的武婢都一愣,眼睁睁地看着她跟着他进了房,还关上了门。 孤男寡女。 他回过头,静静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她,她一点也不慌张,也不局促,也安详地望着他。 半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有些讥诮的笑容:“你不是很在意夫家的名誉吗?那你跟着我进来,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巨大的阴影兜面而来,她也不怕,直到他站在了她面前,伸出了手。她才出了声:“战公子。” 他的手就顿住,正要碰到她的肩膀,却僵在半空中,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她低下了头:“听说你去找我爹的麻烦了。” “……”战云收回了手,还站在她面前,胸膛几乎要碰到她的睫毛,他冷笑了一声,“我是奉旨行事。” 安明儿咬了咬牙,突然退后了一步,抬头看着他:“请你再宽限几天。” 战云看着她,半讥半讽地道:“凭什么?” 安明儿低着头。 他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道:“听说他为你情根深种,那时候你要死了,他几乎要随你而去。这样的情义,我自叹不如。那我就成全了你们,让你们死在一块儿。不止这样,还有你们一家人……也好让你在黄泉之下,不会寂寞。” “……” 他冷笑了一声,道:“我从来就不是个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懂什么叫心软,什么叫大度……” 说着,他就伸手,掐住了她的上颚,强迫她把脸抬了起来:“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喜欢我的罢。听说那姓柳的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嗯?你怎么总是喜欢上这样的人,还是说能把我们这样的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让你觉得很刺激?”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伤痛,低不下头,只垂下了眼睛。 他的胸口也闷闷地一痛。好像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和她的肌肤相触的那只手不要发抖。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冷笑:“你也会觉得难过的么?你还有心么?” 她的脸就在他眼前,连脸上的须发也可见。她轻声道:“是你自己要走的。” 他冷笑:“幸亏我走了。” 于是她又不说话。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几乎要丧失了神志。他想吻她。可是一旦踏过那条线,他必定要后悔。只是,好像无论如何也无法抵挡住,自己心里的感情,澎湃而出…… 最终,她没有给他机会让他做自己后悔的事情。她挣开了他的手,还退后了一步:“就当我求你。你再宽限几天。” 战云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望着她:“你求我?” 她咬了咬牙,一下子跪下了。 这一跪跪得他两眼发黑,几乎要站不稳,半晌才听到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不管你怎么看我,我也不想要解释……可,也许我终究是个要死的人。自己病死,或者被处死……你要恨我,我也无话可说。我只求你放过我的家人,放过我爹,我娘,我弟弟,还有我们两家上上下下上千条人命。” 战云不做声。 她又道:“如果你觉得我死了才能消你的心头之恨,你可以亲手结果了我。如果你怕麻烦,我可以自己死在外面……我已是将死之人,这副身子也没有什么用。但,就当是我求你……只让我死得清静些,我不想搭上这么多条人命。” 他突然有一种几乎要狂乱的感觉。 可是她突然跪着向前走了两步,抱住了他的腿。他一愣,所有的情绪都被逼了回去,一下子又憋得眼前发黑。 她抬头看着他:“就当我求你……好不好?” 战云一把她甩开,自己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直到扶住了桌子,冷笑:“安明儿,你倒是很聪明嘛,你也确实很有手段。你是猜着我对你约莫还有几分心思,所以你故意来引我上钩?你以为我会心软?做梦吧你!” 安明儿静静地望着他,她这次甚至没有哭。最终,她站了起来,一下子有些头晕,还是扶住门才站稳的。她轻声道:“也许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了……也许你说的没错。” 说完,她就转身要走。 “明儿!”出了声,他自己也一愣。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叫她做什么。 只是所幸她只背影一顿,低着头,也没有再回头,就出门去了。 安明儿出了门,就匆匆赶回新房。 柳睿迷迷糊糊地正要醒过来,习惯性地在自己怀里掏,掏了半天没有掏到人,又伸手去身边摸,还是没摸到。一下子就吓醒了过来,把瓷枕也摔在了地上。侍女们鱼贯而入,结果看到自家少爷眼睛赤红地坐在床上。 “少奶奶呢?!” 安明儿回来的时候,正听到这撕心裂肺的一声。她忙钻进屋子里,道:“在这儿呢。” 柳睿一愣:“小福?” 安明儿带着捧着洗漱用具的侍女进了内屋,笑道:“睿哥,你醒了。我刚看你还在睡,就去给爹请安了,来,我伺候你更衣。” 柳睿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打扮得很齐整,确实是像给长辈请安去的模样。可是他又皱眉:“被窝早就冷了半天了,你去了多久?” no.146:(计谋篇 )纠缠不休 安明儿最近已经开始防着这些男人了。要耍心眼她也不是没心思的,这下被他质疑,也不急不慌,只撅着嘴上前,挨在他身边:“我去跟爹说说话。你急什么,你去哪儿,你有告诉我吗?你还不是一样趁着我睡着我把丢下。” “……”一句话把他胸腔里的情绪全都说的无影无踪,反而有些心虚。 她把他扶起来,懒洋洋地道:“而且你又没病没痛的,丢下你我也放心的很。来,把衣服穿上,洗漱一下,吃点东西。” 柳睿有些懊恼:“我怎么会睡到现在?” 安明儿瞥了他一眼,道:“昨晚你把我的药膳都吃光了。那里面是有安神药的。” 柳睿一愣,然后眼睛就深了起来:“所以你最近都这么嗜睡?” 安明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像漫不经心那般,替他打理衣襟:“本来么,我每次只吃那么一点儿,只能让我睡得更好一些罢了。” 柳睿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可是,他再也想不到,他家老实的小福,竟然会这样来算计他…… 所以他拉住了她的手,坐去梳妆台前,让侍女给他梳头,自己就坐在椅子里看着她,道:“以后不要一声不响地跑开,我会担心的。” 安明儿不做声。 柳睿以为她还在生气,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只是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不要再随便吃那种古怪的东西。也不要再睡过头让她跑掉。 两个人一起随便吃了点东西。安明儿只碰了碰那个粥,然后就说自己累了。要休息。因她一直病着,柳睿也没有多想,只体贴地把她抱上床,还给她脱了鞋,把她安置好。 他就坐在床边,凝眉看着她。 安明儿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睿哥。你也没必要一直守着我。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去忙的。” 柳睿以为她又生气,忙道:“我没事,一切都有你爹和我爹打理呢,不要紧的。” 安明儿拿脸蹭了蹭他的手掌,道:“话不是这么说,我们不能这么没有良心。你得想想,公公和爹爹年纪也不小了,你又正当年少。该多为他们分担一些。我娘说出了事有大人扛着,可也不能什么都丢给他们扛啊。” 柳睿犹豫地看着她:“小福?你在想什么?” 她爬起来,爬到他膝盖上,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他忙用手垫住她的腰身不让她掉下去。于是她抬头亲了亲他的耳朵。好像在奖励他的体贴。她轻声道:“前几天,是我任性。我现在都想明白了,男儿志在四方,我若是束缚了你,恐怕不等我死,你就先对我厌烦了。” “……小福!”又胡说八道。 眼看他急着表明心志,她笑了一声掩住他的嘴。把头挨在她脖子里,轻声道:“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是睿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辈子都跟着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只要这么想想,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的眉头一下子锁得死紧,她的手只是松松地拢着他,可他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轻声道:“去吧,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再不济,门口还有许多侍女呢。睿哥,我们的日子还长,为了有更多的日子可以在一起,你现在要暂时走开一下,也是没什么的。” 半晌,他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搂住她,缠绵地吻住了她。 得到柳睿出了门,已经是大中午了。他心里确实记挂着,便急急忙忙地往正厅赶。一进院,就看到战云正迎面出来。他一愣。对方的脸色十分阴郁,似乎有千钧的重担压在眉上,明明十分不甘,却不得不扛下来。 对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哼笑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进了厅子,安织造和柳员外都坐在厅前,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见了柳睿,两个人倒是很有默契地彼此看了一眼。 最终安织造高声道:“睿儿,你怎么来了?小福呢?” 这小子这几天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有除了娘子什么都不要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倒是冒出来了? 柳睿皱了皱眉,道:“岳父,爹。刚刚我看到那战小子了。” 安织造叹了一声,道:“已经没事了。” 这战云也奇怪,竟然自己跑来同安织造和柳员外商量行程。也就是说,先前他想先行回京的事情,是不作数了。这小子一脸不甘愿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被逼的。难道小福曾经拿到过他什么把柄? 柳睿愈发狐疑。总觉得,这几天,他好像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柳员外岂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但是这件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知道的。于是他朝儿子点点头,道:“睿儿,你去把门关上,然后来坐下。” “……”柳睿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听了老爹的话回头去关了门,然后就坐在了老爹下首,一言不发。 “这北疆的事情,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 果然。难道是两位长辈已经有了主意? 柳睿诧异地看向安织造,可是他也和行伍出身的柳员外一样,眼中隐隐透露出坚决。他不禁道:“岳父,这……” 安织造摆摆手,道:“你不用再说,你的顾虑,我明白。可,这件事情,我们插不插手,云海都得动手。到时候若是战败,我们也一样躲不过去。那不如就置之死地而后生,总好过一直躲避下去。” “……”柳睿还是紧紧皱着眉。 安织造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等思文来,先把小福的病治好。你知道。她离不开你。我已经接到消息,思文再过两天就要到了。那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安织造的脸色有些凝重,道:“考虑你要不要去边城。” “……” 要不要做,两位长辈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没有他考虑的余地。 于是柳睿只能低下了头。半晌,吐出来的。却还是那句话:“我再想想。” 这次。连性急的柳员外也没有逼他,只道:“好,那你好好想想。” 但柳睿要站起来回去,却又被安织造叫住了。 安织造道:“不急着回去。小福睡了吧?好不容易来了,你先坐下,把官窑的事情都解决了。” 柳睿只得又耐着性子坐下了。 他们三个便一起把那官窑的布局图找了出来,细细研究。 这边,战云出了正厅的院门,却不想回客房去。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太阳,突然就转过身,往正厢房走去。 一进院门,就看到好几个武卫守在门口。看了他。都有些警惕。但他只冷笑了一声,径自长驱直入。 眼下,他反而是这个宅子里最不能得罪的人。 行至新房门口,门口的侍女见了他也愣住。 这个人据说是贵客,可上次就是因为听了他的话,被少爷好一顿罚。所以这下子,侍女也不知道该不该拦。 他向上跨了一个台阶。突然抬头问了问:“你们少奶奶呢?” 唯一会说话的侍女忙道:“公子,少奶奶还睡着,这会子恐怕起不得身来。” 战云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想了一会儿,觉得该就这么算了。可是又很不甘心。他是为了她才这样让步的,总觉得很不甘愿。那她就不该在里面舒舒服服的睡觉,起码他心里不舒服,那也不能让她舒服。 于是他冷冷地道:“要嘛我进去,要嘛,你们去把她叫醒。” “……” 眼看他真有闯进去的趋势,侍女们都吓坏了,忙拦住了他,进门去叫。 叫了半天,才把睡得正香的安明儿叫醒。听说了这么一回事,她也有些忡怔,只挣扎着爬了起来,随便梳了个头,穿戴整齐,出了门。 战云已经坐在院子中间的小石桌边,手边摆着茶杯,似乎有些不耐烦。他看了她一眼,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安明儿低下了头,上前微微一福,算是行礼,但是没出声。 战云硬邦邦地丢出一个字:“坐。” 有点喧宾夺主。但她一愣之后,还是坐下了。 他便自己端了茶来喝,好像不想搭理她。可是她坐着不动,他似乎又有点沉不住气。 半晌,他低声道:“你是死人么?” “……”她望着他,眼睛里都是阳光的光彩,也看不清她的情绪。 他冷哼了一声,道:“那小子怎么受得了你,这么无趣。” “……”原来是在说这个,她别开了脸,低声道,“你也是个一心奔前程的人,如果换了你,你家的正妻不也一样不需要太有趣,只要守本份就好。有趣的,有妾,有丫头,还有外面的风花雪月。” 他一愣,随即低下头,笑了一声,道:“说到底,你还是在记恨我。” 她轻声道:“没有。男子纳妾,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皱眉:“那你以前……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不在乎?” 如果她早说她其实不是很在乎这些,说不定…… “不,我在乎”,她几乎是立刻就接了上去,随即偏过头看着他,“只是别人,我管不了……我不想活得太累,也不想挑战这天朝的伦理道德。我只能管着我自己的相公而已。” “……”他的脸色一下子又阴沉下去。 她偏头喝茶,侧脸的神情很淡然,也很冷漠。 战云一肚子的火,也没处发,最终只压低了声音道:“你这么冲我,就不怕我再反悔?” 安明儿这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意思就是说,他已经收手了。她想了想,最终有些艰涩地低下了头,道:“谢谢。” 战云还是觉得一口气堵着,难受的很,只挥了挥手,道:“不必,我也不是为了你。” 她又不说话了。 战云想了想,又道:“你还能走路吗?” 她的声音很轻缓,也很安详,好像一点都不受影响:“可以。但我不知道我会晕倒在哪里。” 战云眯着眼睛道:“那好,明晚你跟我出去。” “……不。”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战云依然眯着眼睛看着她,嗤了一声,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我只是想带你出去走走罢了。” 他觉得,他再让这一步,若她还识趣,那就该答应了。 可是她道:“不行。我不去。” 他压抑住那团火气,道:“我会想办法把那小子引开的。” 她还是摇头,甚至连身子都往后退了一些:“不。” “安明儿!”不识好歹! 她似乎被他吓到了,一愣,然后面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无比失落,垂下了眼睛:“战云,你是战云。你想要怎么样呢?我知道,你手里很可能握着我全家人的命……可,你还要我再求你吗?还是你要我取悦你?” “……”战云一愣。 她似乎很悲伤,只摇摇头,道:“你自己也知道的,若是我求你,我像奴才一样任你玩弄,你只会觉得我贱而已。你玩够了,如果你不愿意放过我的家人,你一样不会手软。”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冷漠,这样不留情面,这样毫无顾忌。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所以他现在有些回不过神来,忡怔地坐着,傻傻地看着他。 她也不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开始说话。开了口,似乎就软了软,叹息着道:“你我之间,何必弄成这样?” 她的睫毛微颤,可还是没有说话。 战云望着她,只觉得有口难言,最终,只得道:“我……” 我什么? 其实他想说,我后悔过。 可是说了又有什么意思?横竖她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了。 最终他只坐了一坐,就走了。 等到柳睿回来,他自然知道战云来过。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对着低头喝水的安明儿,他也说不出难听的话来。最终,他憋着气,道:“他来干什么?你去见他了?” 安明儿摆摆手,道:“你别急,先坐下。” 柳睿耐着性子坐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她慢条斯理地喝了水,这才道:“他来,我不能不见,你知道的。他这个人一向是这么蛮横的,只管自己痛快。和你一样。” no.147:(计谋篇 )相公出马 柳睿拧了拧眉毛。 安明儿笑了一声,挪起来坐到他身上,依在他怀里:“我只是去和他说两句话而已,陪他坐了一坐,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没有别的了。” 柳睿憋屈的慌,但到底温香软玉现在在他怀里。于是他的声音也很低,道:“我看那小子很后悔。” 安明儿道:“就让他后悔好了。世上哪有后悔药给他买。” “……” 她轻声道:“我算是想明白了,这有的人呢,就是没有缘分,怎么强求都没用。你说过了,你不会跟我计较这些。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给我买。睿哥,如果可以,我一定不逃婚,乖乖地呆在家里嫁给你。” 他的心这才松了一松,低头亲亲她的额头,柔声道:“小福。” 她道:“也许他还会来找我。” “……” 感觉到他的僵硬,安明儿轻轻地笑了一声,道:“别急,我知道分寸的。只等他觉得无趣,他也就走了。他不过就是这么一个人罢了。” “……你倒是很了解他。” “了解,还说得过去罢。他这个人是很没有耐性的,一下子拿不下来,他就会焦躁了。但我不一样啊,我是一直跟着你的,也学了你的脾性,有耐性,有定力。他迟早会觉得无趣的。” ……这话说的真怪,也听不出来她是在夸他呢。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安明儿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战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看得出来,他确实后悔。对她也确实还有几份情意。可若是当初他选了为了她而留下来,今日他也一样后悔。后悔他抛下了家族和老母。 他自负,可是又自卑,总喜欢把自己逼得很紧。他的情义都做不得数,若是给了他,他不会珍惜。他三天两头上门来作践她。若是她不理。他会越来劲。送上门去给他作践个够,他又觉得无趣。反而是这样摆明了态度,他反而放不下,倒是愿意为她来付出些什么。 许是他自己也知道,即使他再对她好,也不用重新面对那个选择,她不会再跟他走。所以他安心了。 但柳睿还是慢慢地收紧了双臂:“以后不要再见他了。” 安明儿突然道:“怎么样,爹那儿,有事吗?” 这下子轮到柳睿心虚。他想了想,道:“没什么大事。折腾了半天,都是折腾官窑的事情。还有,神医过两天就到了。” 安明儿想了想。道:“那好。” 柳睿心想,好什么好,神医来了,他就要开始想那边城之事。可是这事儿不能说,他以为她不知道,因此只自己一个人闷闷不乐。 第二天太阳也很好,柳睿陪着安明儿出去晒太阳。两个人相互扶持着。慢慢地在花园里走着。她累了就歇一歇,始终带着恬静美好的笑容。 她低声道:“如果我们老了,还可以这样。你说多好。” 柳睿道:“当然是这样的。” 安明儿笑了一声,懒洋洋地坐在了石凳上,道:“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柳睿俯身给她揉揉脚踝,柔声问她:“累不累?” 安明儿伸手拂开他额前的头发,吃吃地笑。 连阳光也变得醉人,一时间,谁也醒不过来。 直到一个人从他们身后绕了出来,看了许久,最终被柳睿看到。 安明儿发现柳睿的脸沉了下去,不禁回过了头,看到战云,也是一愣。 三个人很自然地围着桌子坐了下来,下人来上了茶水和果品。柳睿又让人去撑了一把大伞过来,遮住了头顶,怕安明儿晒久了会头晕。 战云悠悠地道:“江南第一少,沦为女人的裙下之臣,滋味如何?难道就没有不甘心?” 安明儿别开了脸。 柳睿看了她一眼,也不恼,只笑了,道:“这就是一个求仁得仁的事情。战公子志在四方自然前途无量。而我只想家宅安宁,夫妻白头到老。” 战云冷笑了一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换谁也不信。今年三月的时候,我们家是船队路过震泽,因为湖口太小,太湖又正是沉船捕鱼的时候,所以我们只能改道。” 听他说起这么一岔,柳睿眯着眼睛,似乎是回忆了一下。最终冷笑了一声,道:“战公子想说旧事?” 战云面上浮现出一个有些讥诮的笑容,道:“当然是旧事。有些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却忘不了。” 那会儿正遇上运粮去边关的船队,也是出自战家。可,会被商船追上,说明延期了。只幸好是本家的船队,所以商队耽搁了下来,退开了路让粮队先走。粮队一路上遇到许多麻烦,甚至闹了好几次海贼。这下就打着要在震泽把粮草补足的主意。也是幸好遇上了少东家战云的商队,所以也解决了钱的问题。 可是安柳二家把持着震泽的米粮。这么大一笔买卖,还要秘密进行,自然要向上禀。离得最近的是少东家柳睿。因此文牒交到了柳睿手上。可没想到柳睿好黑的心,抓住了这个把柄,痛宰了他们一顿不说,还将战家商队的大批船师用大价钱挖走。 战家既然已经没眼色地找到了柳睿,这种延误粮草的事情是死罪,自然不能再去找别人,只能任他宰,这是战家人一开始就有准备的。这还好说。可没想到柳睿会有这一手——战家把持了天朝海运,可是天朝的河运却还不成气候。柳睿有吞掉天朝整个河运的意思。 而且他也不是为了报复战云,或许也有这么一丁点儿意思在里面。可若是真是小肚鸡肠的记挂着,战家人恐怕就活不了了。他处理这件事的手段有多么的冷静。足以昭示了他为人的态度,和难以想象的野心。 这样的人,却在这里说什么“只要夫妻白头到老”,真是个笑话! 面对战云面上明显的怒气,柳睿只低着头,半眯着眼睛。手里敲了敲桌子。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朝三大巨富,除了安家和柳家,还有河南鲁家。鲁家是近二十年才兴起的,挤掉的就是你战家的位置。因为这几十年来,你们家不是家主荒唐,就是女人当家。” 战云的脸色更难看了。眼角瞥到安明儿只把脸别在一边,似乎眯着眼睛在看花园里风景,有男人说话女人不插嘴的意思。他又冷笑了一声。 柳睿也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道:“但鲁家根基薄弱,和你们家根本比不得。你若是有这个志气,便快快从你家里斗了几十年的那种腐靡之气里出来,也不要再回头看你过去的失败。大刀阔斧地改革才是正经。” 几句话说到了战云的心病。他始终活在他母亲的阴影下。活在战家复杂的内院里。 战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望向柳睿,又忍不住看了安明儿一眼。她也正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平静。 最终他别开了脸,低声道:“那你们是首富之家,你又觉得你自己这样了不起,这次我倒是想看看。你们有什么下场。” 柳睿笑了一声,握住了安明儿的手,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知道我娘子去求过你。” “……”安明儿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一丝警告的意味,最终心虚地低下了头。 柳睿淡道:“就算不是你,要给我们使绊子的人也不少。难道我要一个一个求过去?那未免也太累。” 战云冷笑:“那以你的性子,就甘心?” “不,当然不”,柳睿垂下了眼睛,竟然又笑了一笑,“就算这次失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不管到了什么境地,我都会要东山再起的。” 安明儿低下了头。 战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人,突然笑了,有些冷漠,可是很畅快,他道:“好,我不会再把你们怎么样,如你所说,要给你们使绊子的人太多。我就看你们能怎么样。柳睿,你等着,本该是我的,我总会拿回来。” “你是指那些船师?” “也有”,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安明儿一眼,“一切。” 安明儿别开了脸,用柳睿的肩头来挡住自己。 柳睿皱眉:“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战云走了。此时他只觉得豁然开朗,又觉得斗志昂扬。自从多日前见到安明儿的那一阵郁结,已经从胸中尽去。不得不说,他佩服柳睿,活得肆意妄为,又畅快淋漓。这样的人确实配做他的对手。而他们只交过一次手,他输就输在他不够狠。他被身后那个腐朽的宅门牵绊着,几乎泥足深陷,所以他没有这么狠,不是柳睿的对手。 如今想来,身上那些枷锁其实都已经腐坏。他完全可以挣脱。战家一定会再跻身天朝三大巨富之一。如果安柳二家能挺过这次危机,他再次和柳睿交手,一定不会再输。 看着柳睿若有所思的样子,安明儿有点心虚,伸手去给他倒茶,低着头,也不敢看他。 柳睿回过神,哼哼了一声。 安明儿低着头不敢说话。 柳睿叹息了一声,伸手摸摸她的头,无奈地道:“小福,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安明儿总是不服气他老是把她想得太笨,可却忽略了自己的丈夫是个多有城府的人。这也是因为柳睿太宠她了,总是会轻而易举就着了她的道。 天知道柳睿刚知道的时候有多生气。于他这样的人,无论到那般田地,也是不要自己的妻子卑躬屈膝地求别人的。只是这些天她好不容易有精神一点,他便压着自己的怒火,由着她胡来。 安明儿的声音有点发抖:“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和旧爱牵扯不清,这种行为是很让人诟病的。要是真计较起来,说是不贞也是可以的。再计较一点,就犯了七出,完全是可以被扫地出门的。 再来,无论如何,柳睿是个什么人?也许是被吊着老是娶不到媳妇儿的日子实在太长,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大醋缸。吃战云的醋,吃旁小司的醋,吃洪礼辉的醋,吃她酒楼里那些主管的醋,吃顾长青的醋,吃她家客户的醋…… 其中又以战云的事情最让他介怀,几乎是一提到就会炸毛。 那现在让他知道她卑躬屈膝地去求战云,去和战云虚以委蛇,他会不会气死? 她忍不住偷偷掀开眼帘看他。 柳睿好气又好笑,捏捏她的鼻子:“你啊你。” 可是还是舍不得骂她,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不是不生气,只是真的被她吓怕了。万一把她骂哭了,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怎么办?那他还不要活了。 在她的病面前,什么都是小事。 他亲亲她的耳朵,低声道:“以后不要这样了。我是你的丈夫,若是要你挡在我面前,成什么话?你要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她拉拉他的手指,不说话,还低着头。 柳睿又亲了她一下,笑道:“好姑娘。” 安明儿心想,她没有做错。可是转念一想,柳睿刚刚说的那些话,确实很妙。这个办法很好,彻底把握住了战云的个性,有绝对的把握他不会再对他们家使绊子。比她那个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会反弹的办法要好太多。 于是她很惭愧,低下了头。 柳睿焉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这个样子,他又无奈地笑了笑,在她耳边轻声道:“小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句话我常说。我刚刚也说了,如果真的不行,就算我还有一口气我也要东山再起。小福,只要你跟我在一起。” “……睿哥。” “只要我们在一起,富贵也好,贫贱也好,我都不怕。荣华云烟,我只求和你白首到老。” 耳边的气息温热地撩拨着脆弱的思绪,她的心也要跟着颤抖。 两天后,常连神医到了。带着安平儿。 一大清早,柳睿和安明儿被从睡梦中叫醒。安平儿熟练地给常连神医准备好药箱。 许久不见,常连神医的样子无甚变化,只是比记忆中清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似乎也是这些日子累着了。 no.148:(看病篇 )表姐威武 安明儿坐在床上,软软地叫了一声:“师父。” 常连神医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她,一边给她把脉,一边和声道:“小福,别怕。” 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治好这个小徒。这个,他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的长女。 把过脉,旁边的一群人皆屏息而待。 常连神医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吩咐安平儿拿了一个盒子来给他,然后利落地撬开安明儿唇齿,把那个足有鸽蛋的黑糊糊的东西给她塞进去。 “嗯……”安明儿被噎地眼前发黑,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常连神医把她扶起来,用力掌击她背上某处。小姑娘全身一颤,才咽了下去,但是已经出了一身大汗,面如土色。 柳睿紧张得自己也一直掉汗,声音有些发颤:“神医,怎么样?” 常连神医把安明儿扶着靠在床上,似乎也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说了一句话:“我要带她回常连山。” “……” “……” 约一盏茶的时间,安平儿捧着一个小盏进来了。那小盏甚是怪异,盖子处雕着各色各样镂空的花样,正在吱吱地往外冒烟。可是那个烟雾似乎又是凉的。 常连神医把安明儿扶起来,低声道:“吃下去。这是黑鲨翅,是药引。吃过之后,我给你调理过第一轮,就带你回山。” 安明儿的眼神有些闪烁。但还是接下了那个小盏,一口一口地吃掉了。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是凉凉的,并不会难以下咽。 吃完了之后就觉得困,常连神医给她行过一次针,就让她先休息。一大家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跟着他出了门。 安织造率先发问:“思文,小福到底怎么样?” 常连神医且走且道:“很不好。她的身子已经败得差不多了。这些年大损过罢?毒已经在她体内堆积。越来越难拔除。这不是一日之功,得慢慢调养。” 他的脚下一顿,问安织造:“玉宁,书房在哪儿?” 安织造忙道:“这边儿。” 神医倒是很自在,一边走一边同身边的人说话。 “一定要回山吗?” “要根除,只能跟我回去。” “那回去,一定能治好吗?” 常连神医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前,伸手要推门,这时便顿住了:“不一定。但是不回去一定治不好。” 他回过头。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发问的柳睿:“你们家这些事情太乱,小福不是能置身之外的人。奔波,忧虑,这些都可以要了她的命。所以我要带她回山。到时候。若是你们把事情解决了,我可以再送她回来。” 柳睿垂下了眼睛。 说着,常连神医已经一推门,要进书房,在门口,又顿了顿,道:“七天。七天之后。调理过一次,我就带她走。” 说完,他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门一摔。 安平儿忙道:“好了,先生要给小福开方子,准备调理的事情。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安织造却有些沉重,只道:“平儿,你跟我来。” 他是要去打听安夫人的事情。 等人都散了个七七八八,柳睿也低下了头,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步履这样沉重,几乎要抬不起脚来。 七天,只有七天。 七天之后就是分离。 分离之后呢?是团聚?还是阴阳两隔?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望满园的苍翠。心想,其实这样也好。小福要是上了山,以常连神医的手段,自然有办法可以保她不死。那么她治好了病,起码可以安然一生,山花烂漫一般,欢欢喜喜。 他们夫妻之间,有的只是情义。连名分都是他强给的,真要有人要较真,甚至可以算不是的。而且他们也没有孩子。 也就是说,如果他死了,那他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一个被土匪抢回去的大姑娘,有一天这个土匪死了,这个姑娘也不能算是寡妇。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么? 柳睿自嘲地笑了笑。 直到听到她轻咳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正站在门边。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她的形容憔悴,正半倚在床上看着他,倒像是早就知道他站在门外的。 她轻轻地叫他:“睿哥。” 柳睿回过神,上前去把她抱起来,让她挨着自己坐着,轻声道:“好孩子,怎么不睡呢?刚刚不是很累么?” 常连神医给她吃的那颗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的精神反而更不好了,这么坐着,也要出不来气,只用力喘了两声,道:“我在等你回来。” 他因为她这句话而情动,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那小福,你一直都要等着我。我总会回来的。” 安明儿焉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轻声道:“睿哥,说不定我也不用回山上去。我可以去跟师父商量商量……” 柳睿低斥了一声:“小福,不要胡说。把你的身子调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安明儿一下子哭了出来,转身把头埋在他怀里,嘤嘤地哭出了声,连哭声都很微弱,像一只不足月的小猫。 “可是我不要离开你……我还要跟你去边城,我要和你在一起……” 柳睿一愣,半晌才回过神,只能笨拙地轻抚她的背,安抚她:“好小福……我也不想离开你。可,我们这一辈子还长,眼下也只不过是暂时分离。” 安明儿在他怀里摇摇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柳睿自己也满心酸楚,只能反复抚摸她瘦弱的背部。安抚她。 直到她哭累了,睡了过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常连神医终于从书房里出来,拿了药方让安织造派人去抓药。一切准备妥当,顾长青和安平儿随侍在侧,来给安明儿准备药浴和调理。 整个屋子里顿时灯火通明。常连神医先给安明儿行过一次针。计算着时辰。 直到安平儿在屏风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先生。好了。” 整个屋子都是药味。柳睿把安明儿抱起来,抱到屏风后面,给她解了外袍,放进还在冒泡的浴桶里。 她只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肯放,眼睛也一直看着他,好像怕他会走。 常连神医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睿儿先出去。” 柳睿的眼神一动,有些酸楚,低下头。轻轻抚摸她的脸。她都要哭出来了。他只能别开脸,狠下心肠道:“小福,听话。” 说完,他就掰开她的手指。起身出去了。 安明儿留在灯火通明的内间,泪流不止。 常连神医低声道:“小福,你要懂事一点。他是你的丈夫,为他孕育子嗣是你的职责。可你这个身子,连自己都顾不过来。难道你要一直这么拖沓下去,坏毁至死么?!” 安明儿浑身一个激灵,说不出话来。 常连神医又道:“若是你不怕死。你大可继续缠着他,直到你一点一点地枯弥至死。然后,你身后,连一个子嗣都没有给他留下。你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安平儿有些不忍,不由得道:“先生……” 安明儿低着头,道:“师父,我明白了。” 常连神医便松了一口气,道:“好,为师先出去。平儿,你看着她。” 说完,他就出去了。 安平儿便坐在浴桶旁边的小凳子上,和安明儿说话。 她时不时用帕子给表妹擦一擦蒸出来的汗,低声道:“小福,难不难受?” 安明儿摇摇头,只道:“还好。” 默了一会儿,安平儿又道:“刚刚,我看到了战云……他在你家里,你……” 安明儿低声道:“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我和他已经没事了。” 安平儿道:“你说的对。你看,既然你能放下战云,那你为什么不能暂时先把睿表哥放下?” 做表妹的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安平儿耐心地道:“小福,谁说我们做女人的,这辈子都要跟着男人?小姨常常教的,我们得对自己好一点。你现在这样,不先把自己的身子调理好,怎么去对他好?” 安明儿别开了脸:“那怎么一样……我们已经夫妻。” “我知道,我都知道”,安平儿又给她擦汗,和声道,“那你要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小福,没有人要你一定为他去死。你面前摆着一个还可以活下去的机会,那你一定要紧紧抓住。你想,如果连命都没了,你拿什么去喜欢他?拿什么去对他好?” “可是……” “嘘”,安平儿替她拂一拂额前的头发,柔声道,“姐姐就是这么一说,要不要听还是要你自己做主。你想,先生说的对,你连一个子嗣都没给他留下,难道你就不想活下去了么?要知道,若是你就这么去了,他若是过了这个坎,可不愁找不到填房……到时候你的位置在哪里?” “……我没想过这些。” “那现在想想。你想,你是要在你身后,每年受着他的填房小妾的三炷香,听着其他的女人在你的牌位前上香,还是要现在把身子养好,暂时分开一下,以后再回来?” “只要你把身子养好,你就还是他的元配,柳家的正房少奶奶,他的孩子的娘。你们还有一辈子可以过,到时候可以白头偕老,成了两个老人,也手指勾手指,开开心心的……” “……” “不说这么远,就说你爹和你娘。你难道不想和他一起过到他们这个时候?开开心心的,儿女承欢?” no.149:(看病篇 )有了身孕 安明儿确实动容。虽然安平儿有些话说的不对,可是有些话,确实说到了她心坎上。是人都是有私心的,以前看不到一辈子便罢了,既然她把她的目光拉长,那她看得远了,就开始不甘心。 可是,这个决心也不是那么容易下的。 安明儿不再说话,安平儿看了她一眼,也叹了一声,容她自己去慢慢想通。最终她洗过药浴,就被柳睿从浴桶里抱出来,弄干净,又吃了一颗那种黑黑的丹药,只是这一颗要小一些,不至于一不小心就要呛死她。 柳睿有点明白过来了,她的疗养过程,很是复杂。就算柳家还是以前的柳家,眼前没有任何烦恼,也怕会出纰漏,何况现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候。所以常连神医要带她回常连山去,以免她分心,也好专心照顾她。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又苦了一些。先前虽然勉强压抑着自己做下那个决定,最终还是要将她送走。可是她不愿意。因是他私心里总还是想要留下她,觉得也许会有希望。可是没有。现在他自己越来越明白,也越来越绝望。 吃了那颗药,算着时辰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又来给她施针,施了针之后,又算着时辰给她吃药。如此折腾,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吃的都是药。 终于等到人都出去了,柳睿和她也松了一口气。他走过去帮她把外袍脱了。在床上安置好。她一身都是药味,连头发都是。 他去吹了蜡烛。睡在她身边,长出了一口气。她静静地趴在他怀里,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按住她的手,有些无奈:“小福,不要胡来。” 安明儿挣开他的手。认真地道:“睿哥。我想要个孩子。” “……” 她低声道:“我现在还是柳家少奶奶,我有这个权力,向你要一个孩子。” “……胡说什么?什么叫做现在还是?” “睿哥,给我一个孩子。” 柳睿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被她撩拨起来的欲焰压下去,低声道:“你的身体不好,我们来日方长。要孩子,以后要生多少个都随你……小福!”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他怀里,灼热的泪水渗透了他的衣襟。直烫到他的胸口上。 柳睿的心,顿时也变得,又苦又涩。 她低声道:“给我一个孩子。不管是死是活。我是死是活,你是死是活。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半晌,柳睿叹了一声:“小福。” 安明儿低声道:“给我,睿哥。” 他翻身抱住了她。 颤抖的嘴唇好像不忍心相触那般,可是呼吸却越来越剧烈。她脸上不断落下泪水,最终脸颊贴在一起。呼吸交融在一起,眼泪,也交融在一起。 她身上的药味因为动情而越来越炽。令人不能自拔,好像也要醉死在里面。 他扶住她的腰身,脸却还是埋在她的脖颈之间。半晌,她的头发湿了一片。 温柔地进入,僵硬的身躯却有些颤抖,也许是因为极度的情动,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剧烈地喘息着,四肢用力纠缠他,喘不过气来,就用力睁大眼,直到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小福……” 他的声音哽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在这生死之欢中,他却落泪。 “小福。” 最终情潮终于让心中的堤坝崩毁。那一刻他由衷地希望忘记一切,希望明天不要到来。 偶尔清醒,会闪过一丝害怕的情绪,怕明天再睁开眼,就发现她不堪重负,被自己折腾得断了气。可是,停不下来…… 她的四肢逐渐无力,也纠缠不住他,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渐渐微弱的喘息。一波一波的情潮涌上来,眼前看不见,耳朵听不见……她想要忘掉一切。 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她一点都不怕!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活下去……” 最终平静下来。 他还半压在她身上,身下覆着她激烈的心跳,两个人都在喘息。 她恢复力气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搂住他的脖子,将还在颤抖的嘴唇轻轻贴上他的鼻尖。 “小福。”他握住她的手。 他低声道:“你要活下去,等着我来接你。” “嗯,你也一样。永远不要忘了我在等你。” 半个月之后,第一期治疗终于过去。小夫妻俩好像忘记了一切,只沉迷于夫妻燕尔之中,不问世事。做长辈的只能一边叹息,一边各自准备着。 安平儿自愿随神医上山,照顾安明儿的饮食起居。除了为了表妹,这里头也有安家渐渐衰弱,她夫家开始蛮横的缘故。还有一层原因,却是为了风度翩翩的神医。 因此她一手打点了安明儿要上山的事宜。以她的能力,支撑住一个大宅内院也是稀疏平常,打点这么一些事,当然不在话下,令人放心。 柳员外回了一趟襄阳,调出了三千家兵,都已经在襄溪总兵的营地结营,只等着柳睿去掌军。至于安云满在猴子当大王时期闯下的小祸若干,就先丢到了一边。这孩子竟然也不来,恐怕以前都是被娇惯坏了。现在脱离了长辈的视线,初期犯了点事儿,后来就渐渐长进,甚至一直都没捅什么大篓子。 离别在这天的清晨。 天气已经入深秋,渐渐开始冷了。安明儿被层层包裹好了,和安平儿,以及表姐的两个贴身丫头一起,上了马车。昭儿本来也想跟,但被她留了下来。来支撑醉鲤山庄。另外带了四名武婢。多了怕人多手杂,少了怕照顾不过来。这样就挺好。 柳睿送她到城外。一直望着那队车子看不到影子为止。 手心的玉佩,是她那次打赌输给他的,好像还有她的温度,似乎也染上了她身上的药香。 江南第一少,站在城墙上。又憋红了眼眶。 安织造看了他一眼,叹道:“小福会没事的。安家。柳家。都会没事。” 柳睿狠狠地拽了一下手中的玉佩,转身就下了城楼。 安织造怕他去酗酒闹事,问他:“去哪儿?” 柳睿坚定地道:“准备行李,回襄阳。” 早点把事情解决。他一定早日去接她回来。 安明儿一行一路走得很平安。四位武婢随行,还有一队柳家镖局的镖师护送加押送两车行李,再有安家柳家虽然面临浩劫,但到处都有他们的产业和据点,根本就不担心补给。再有柳员外带兵出身,名下的镖局自然声名在外。一路上普通的毛贼也不敢犯。 渐渐出了江南的地界,步入北方,气候已然不同,尤其是临近京河边。风大得让初来乍到的江南人很受不了。 终于,出了江南地界,沿着河流而上走的第三天,安明儿撑不住了,吐了出来。 神医立刻给她把脉,顿时脸色一沉:“你有了身孕!”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一喜,又一忧。其实自从出发。常连神医不是第一次给她把脉。无奈这才半个月,即使是神医,也难探出确切的孕脉。到了今天,常连神医终于下了定论。 安明儿缩在安平儿怀里,手上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心中一阵欢喜,复又觉得悲伤。喜的是侍君良久,终于在这离别之时有了身孕。悲的是不能马上让孩子的父亲知道。 可是常连神医的脸色却很难看。当下并不多话。 等到了客栈,他又给安明儿把了一次脉,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最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先上山,上了山把这个孩子拿掉,不能留。” 安明儿一愣,有些着急:“为什么?” 常连神医耐着性子道:“小福,你现在的身子,连你自己活不活得下去都不知道,怎么能孕育一个孩子!就算不拿掉他,他恐怕也不能平安诞生。” “那,总还是有可能的。师父,我得留着这个孩子,我不能……” 常连神医恨了一声,低声道:“你的身子病弱,又长期吃药。这个孩子,就算让你平安生下来了,就算,你们母子俩都活下来了,可是,他不是病,就是残,就是痴,就是傻!这还是好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你们俩,没有一个能活命!” “可……” 可这是她相公的孩子啊!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而且,就算没有这个孩子,她也不一定活得下去。柳睿也不一定活得下去。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做母亲的机会啊! 师父的话她无法反驳,只能坐在一边,泪如雨下。 常连神医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声冤孽,就出去了。 安平儿一直在外面探头探脑,直到神医出去了,她这才进来。面对哭成泪人的表妹,她也说不出话来。最终,只能鼓足了劲儿,叹了一声,坐在安明儿身边。 “我说,小福……” 她还是哭,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哭累了,旅途煎熬中苍白的脸色就更加难看。 安平儿叫人打了水来给她洗了脸,陪她吃了点东西,然后扶她到床上休息。她听话地躺下了,背对着安平儿躺好。已经不哭了。可是那个背影是这样的孤苦无依,让人又怜又痛。 半晌,安平儿低声道:“等到了山下,我就派人发信回襄阳,就说你已经有了身孕,母子平安。” 安明儿一愣:“表姐……” 安平儿去灭了烛火,躺在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瘦弱的肩膀,轻声道:“小福,那是你的孩子,这也是你自己的命。你自己选择。无论你怎么选,无论有多少人反对,做表姐的,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no.150:(看病篇 )传达消息 半晌,她回过身,把脸埋在表姐柔软的怀抱里。 走到京城外的时候,碰到来传旨的钦差。 安平儿坐在车里听了这么一出,不由得冷哼了一声,眼神有些复杂地扶着安明儿下了车。 圣旨的内容是赐了很多珍贵的药材,嘱咐安明儿好好养伤。再就是安夫人托人带来的一些东西。 安明儿平静地接了旨。安平儿想来想去,觉得这也是安夫人的周旋,不然这圣旨上写的,恐怕就是要小福妹妹进宫的旨意了。毕竟,还要一个人质。 安平儿拉过传旨的太监,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塞给那公公,笑呵呵地道:“陈公公辛苦啦。” 陈太监不动声色地把那金子收入怀中,阴阳莫辩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哪里哪里。安小姐,这一段日子不见,您倒是越发国色了。郡王殿下还一直问起您呢。” 那是安平儿随安夫人进京的时候招惹上的一个蛮横皇族,垂涎安平儿的美貌,数次调戏,到后来就变成强抢。无奈安平儿也是有手段的,在京城虽然人生地不熟,但是她的聪明机智怎么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禁脔。一来二去成了郡王妃的闺中密友,那位郡王就只能看着流口水,不敢再在明面上动什么。至于暗招,安平儿小姐也能见招拆招,闹大了丢了丑那也是那位郡王殿下的丑。 果然此人还贼心不死。 安平儿没空搭理他。只亲热地握着那陈太监的手把他带到一边,避开安明儿等窃窃私语。压低了声音道:“公公,跟您打听个事儿……我从小就是姨母带大的,和姨母的关系,那是比亲母女还亲。不知道,我家姨母现在……” 陈公公拍拍她的手,笑道:“这个您可以放一百个心。安大人是重臣。皇上怎么会亏待安夫人?安夫人现在在宫里养胎,就是咱们皇后娘娘亲自照顾着。和皇后娘娘的感情那个好哟,简直说是亲姐妹人家也相信。” 安平儿愈发笑得迷人,道:“那敢情好啊,皇后娘娘屈尊,看得上我家姨母,真是天恩浩荡。那,公公,您能不能。给传个信儿?” 陈公公就变了脸。他虽然是太监,可是大抵也知道皇帝现在打的是什么主意。安夫人现在是深受后眷,每天也能见着皇上一面,比有些后妃都强了不少。和皇上说说话什么的,皇上也很客气。可是知根知底的也知道,皇上是拿着她做人质的。传话给人质?不要命了吗? 安平儿忙按住他,道:“私事儿,就是私事儿。” 说着,她回头看了安明儿一眼,满脸甜蜜的笑容。道:“这还是件喜事儿呢,就是还拿不准,先给公公个大喜包。公公可别对旁人去说。” 这便又拿了一大锭金子出来,塞到他手里。 陈太监这会儿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把金锭子接了,道:“我也相信你是个有分寸的人。你说说看,是什么消息?” 安平儿乐颠颠地道:“是我家小福妹妹,有喜啦!劳您跟我家姨母说一声,就说她要做外婆了。也让她高兴高兴。” 陈太监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原来这么一回事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安小姐放心,这个消息我一定给您带到。” 安平儿又嘱咐了他两句,示意他不要把消息外泄。但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至少会泄给皇帝。所以她又愁眉苦脸地道:“这好事儿是好事儿呢,就是不知道孩子保不保得住。所以让您先跟我家姨母说一声,可不好去对别人说。我家这个表妹啊,就是好强,这总算有了身孕,胎儿还没落稳了,就不想给别人说,怕给人笑话。” 陈公公心领神会:“放心,安小姐可以放心,我的嘴儿啊,是最紧的。那柳夫人要好好养胎才是。” 安平儿又拉了他一下,道:“回头你只这么跟我家姨母说,就说小福妹妹有喜了,神医呢,就说这个孩子不该要,怕累着她的身子。可是我们家里的长辈,和小福妹妹自己,就觉得应该把孩子生下来。这份决心下的不容易啊,江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等小福妹妹看好病,就迎她和小主子回去。” 陈太监一一记下了。安平儿喜得又塞了一锭金子给他。直道孩子满月了一定抱来给他看,还要他来起名字。 陈太监大悦,连连嘱咐安明儿好好养胎,就带着人回去了。 安明儿有些发懵。但看安平儿的样子,又隐约明白了一些。可她还不知道安夫人在宫里,她能明白什么? 常连神医看了那群人的身影一眼,皱着眉头道:“平儿,你这是?” 安平儿冷哼了一声,道:“说了就说了,怕他不成。到时候我们已经上山去了,难道还怕他找上山来?” 常连神医是前御医,而且这些年愈发出名,即使是皇家也不敢轻易得罪他。毕竟他一个世外高人,又没有卷入这些权力纷争。无缘无故得罪一个大夫是很不明智的。毕竟谁都有个病啊痛啊的。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若是宫里的御医没用,那也要留着一条后路,这个据说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怎么也不能动。 再说了,常连山一山都是奇门阵法,也不是谁都能上的去的。 其实安平儿此举是一举两得。一当然是给安夫人报信,但是报的不是这个信。再一个就是帮安明儿保住她的孩子。虽然有点酸溜溜的,但她还是得承认,常连神医这辈子只有一个死穴,就是安夫人。他也了解安夫人,自然知道安夫人会怎么想。既然安夫人已经知道了女儿有孕的消息,就肯定不会答应把孩子拿掉。 即使是胡闹,这位神医大人也很愿意陪那位疯疯癫癫的女士胡闹。 安明儿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想到了第二层,大约明白表姐把这个消息放出去是为了帮自己。可是她没想透第二层。当下也不再多话。安平儿去处理了那群镖师,让他们带信回去。就随着常连神医和安明儿一起上了山去。 果然消息传到皇宫大内,安夫人就愣了一愣。 当时她正坐在御花园里,和皇后娘娘说戏。皇后徐氏地位高崇,为人却很低调宽厚,只觉得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女子甚合自己心意,于是常常要她陪伴。也可以说徐皇后虽然被保护得很好,没有经过多惨烈的后宫之争,但能帮皇帝维持这么一个安定的后宫,她还是很有手段的。这日子过得虽然平静,但却有些寂寞。 听了安明儿有孕的消息,徐皇后倒是先笑了,道:“这可是个好消息啊。” 安夫人愣了半晌没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你说我家小福有身孕了?” 陈公公笑呵呵地道:“可不是。夫人您也别担心,今个儿我也见着柳夫人了,气色什么的都是不错的。” 安夫人摸摸自己的肚子,嘀咕道:“那我这个孩子算什么?只比她那个大几个月,算是她孩子的姨?舅?” 徐皇后又笑了,她就是喜欢安夫人这股子活泼劲儿,明明三十好几的人了,偏偏还像个小姑娘。虽然也知道自己的皇帝丈夫干了什么,但是她不管那些事。既然进了宫,她还招呼着,她就肯定是开开心心慈眉善目的。她道:“又胡说。大几个月,那也是姨,那也是舅。这有什么的。” 陈公公看皇后心情好,有点不想扫了她的兴致。于是就把那些话憋下了。等到徐皇后回去了,他才把安平儿的话如实转告给安夫人。 这里头肯定有些弯弯绕,陈公公也是个人精。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儿。而且他这头跟安夫人说了,回头肯定会连安夫人的表情反应一起向上禀告。 果然,安夫人听了,就颦了眉。最终吐出一句:“果然是这样?孙思文那小子皮痒了是吧,看我不拔了他的皮!我家小福的孩子,凭什么他说不要就不要?!” 陈公公赔笑道:“那安大人和柳大人都发了话呢,他一个做大夫的,也不会再怎么样了。” 安夫人哼了一声,道:“他要是还敢怎么样,我就把他的那座破山给淹了。” 陈公公又陪着笑了一回。这位就是这么一个疯疯癫癫的个性,她无疑知道自己是人质,可每天还是吃的好睡得好,连着伺候她的那些个宫女也变得神神叨叨的,好像也挺高兴。 当下他细细地记下了她的反应,就退下了。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就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能有什么幺蛾子?可是上面盯得紧,要是出了岔子,恐怕要怪他贪财没上禀。 可是他走了,安夫人却陷入了沉思。 安平儿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当然知道这个侄女儿的心思。别人的心眼只有七窍,她的心眼儿十七窍都不止。她的意思,大概是那件事儿……也就是说,把小福送上山去静养。恐怕是自己家里那两个老头子,是打算和边境那位,结盟了……(未完待续) no.151:(动手篇 )夺帅风波 安明儿被送上山,安平儿迅速让人安排妥当。 常连神医痛定思痛,终于还是决定先不拿未出世的孩子开刀。 于是安明儿这才放下心来,在山上安心调养。 消息送到襄阳,可是柳睿已经赶赴边关。安织造接到信,仔细考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信送到边关柳睿手里。 彼时三千家兵正值抵达边城之际,老王爷已经撤回京城。这么大的动静,新帅当然有所察觉。但是初掌帅印的新人被鞑靼的攻势弄的焦头烂额,也没有精力去勘探清楚。老王爷前脚刚走,这厮就把炼云海贬为先锋,大肆提拔自己的亲信,不客气地说,都是一些乌合之众。 有兵力囤积在边城,毕竟是大事,还是意思意思派了几个闲散将领去交涉。柳睿是个生意人,惯会交际,来了人他自然知道该用什么手段。 美酒,美人,歌舞升平,阿谀奉承,还有大批的贿赂奉上。那几个新帅亲信的乌合之众一来就被哄得晕头转向。第二天晕忽忽地回去了,竟然都众口一词,只对新帅说那是江南柳家行商的镖师。 三千装备精良的镖师?有眼睛的人,谁也不信。 可是,外有强敌,这些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却没有起动乱还好。要是起了,他们也没这个兵力再去镇压。再来新帅掌印,脚跟还没站稳,实在不想求援。 于是这三千家兵就这么驻扎下了。 炼云海身为先锋。是所有将领中阵亡的可能性最大的。他一直力保自己不死,配合度竟然很高。狠狠挫败了几次进犯。当然,功劳算新帅的。 可是这炼先锋,有一个毛病,就是唯军令是从,完全不懂得变通。简单的说,就是你指哪儿他打哪儿。打完了。他就收拾收拾,带着人回家洗洗睡去了。路过哪里,其他人打的鸡飞狗跳他都不管。 但你不能说他不对。毕竟军令如山,万一新帅是有什么战略在内,他一插手,破坏了怎么办?比如,故意退避三舍诱敌深入什么的,万一他路过看人家打的凄惨,过去帮一把手。把本来要诱的敌给吓跑了怎么办? 所以,综合形势就是,虽然有悍将先锋撑着,取得不少局部胜利。但是整体战局还是溃败得一塌糊涂。再有就是艰苦奋战的先锋的民众支持率一下子飙升,焦头烂额的新帅在士兵心目中的形象跌落谷底。 终于有一天,这位新帅在睡梦中被人摘掉了脑袋。炼云海和几位老将顺利取得了部队的掌控权力,并发信回京城。三千家兵就是他的后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摆平了那些新帅带来的亲兵。 木已成舟,鞑靼犯境,再加上士兵拥戴。皇帝虽然震怒。但是无可奈何,只能传旨封炼云海复位左将军,代掌帅印。还是不承认他的地位,但他已经取得实权。 圣旨到的那一天,也是柳睿收到襄阳方面的一批信的时候。那晚他带兵出征,回府信便到了。但他是一个商人,虽然城府颇深,可是这种带兵的事情却还是头一回,自然精疲力竭,一回到府里,连看信的力气都没有,就先倒下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在匆匆赶回营地时随手抽了一沓信来看。走得匆忙,就掉了一封。也真就是天意弄人,掉的,就是那封家书。 看完信,他心里有了谱。因为三千家兵只听令于他,已经归入军中编制。炼云海为了巩固刚到手的权力,就将他提为校尉。 一连打了几场仗,终于勉强扭转了鞑靼的压倒性胜利。天朝士兵固守边城,和鞑靼打起了拉锯战。 消息传到京城,有人不甘,有人愤怒,也有人沉默。可,最后都只能选择承认。京城那边,老王爷是支持炼云海的。因为炼云海确实是一员将才,老王爷也是一位干将,当时出了这种阵前易帅的事情,他是又痛又恨,可是无可奈何,只能回京。只是毕竟没有年轻人的冲动和血性,没办法做下这么残酷又决绝的决定。 这也是他看中炼云海的一点。这位将领虽然年轻,可是够狠辣,打起仗来是不要命的,完全不畏牺牲。但他也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可以说这位昔日的武状元,是一位天生的将才。不管日后他会怎样,只要他能成就一番事业,必定名垂千古。 可是有些事,也不是老王爷这种将领能考虑周全的。比如皇帝对于江南首富之家的态度,比如这边关之事和江南一个小小织造和员外郎之间的关联。 皇帝是非常头痛。 这一点,从徐皇后对安夫人的态度转变就能看得出来。几月过去,安夫人的妊娠已经越来越明显。按理说以徐皇后的性格,一定会更加仔细地照顾她。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却反而生疏了,也不常常召见她。 倒是皇帝还会时不时见她一面。 这天上了朝,又听了边关的捷报。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转念一想,就止住了往皇后宫中去的脚步,转而去往关押人质的落霞苑。 说是关押,可是这位夫人可以说是养尊处优,被照顾得很好。要说折磨的就是她的精神,可是她自己是一点儿也不觉得,每天享用着那些即使在首富之家也享受不到的珍奇异宝,和宫女们逗趣,给太医找找麻烦,和怀着各种心思上门来的各路妃嫔打打太极,倒是过的很安逸。 皇帝有的时候也会想她是不是装腔作势。可是这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月,眼看她要临近生产。她不是傻子,自然也知道在皇宫里生孩子是一场大劫。可她倒是一点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悦的表现来。她身边的宫女会把她每天的行动都上报,她也觉得没什么,照样和那些宫女开玩笑,大方地赏赐。 有的时候觉得,这女人搞不好就是没心没肺的。 是的,这些年皇上他老人家就一直惦记着这位江南第一夫人。确切地说,是惦记着她家相公。当年八王夺嫡,可以说没有江南织造安玉宁的帮助是不行的。 安玉宁这个人,很特殊。当年的八贤王,想过用功名富贵来收买他,可是他不屑一顾。也开玩笑若是登上大位,要招他为驸马,从此与天同富贵。可是他也拒绝了。这个人没有野心,因此反而不好掌握。可以说,他当年助自己一臂之力,完全是因为他觉得八贤王会是一个明君,或者就是看上八王的品格。 不可掌握的人就是危险。所幸此人不是没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他的妻女。或者该说,是他家夫人。二十多年来专一如初就已经不可思议,当年他是为了红颜而舍弃与天同富贵的机会,传为佳话。后来八王回京路上对此女匆匆一瞥,只觉得此女甚是平常。 但是听九门提督提起过,此女城府颇深,计谋胆识都过人一等。再就是她那双眼睛。和安玉宁相似的眼睛。大胆,自由,又多了一抹无辜。好像没有能束缚她,完完全全的真性情。后来她身为命妇,也曾进过几次宫,见过几次。可是这二十多年来,她的眼神都没有变过。 若说安玉宁是一只无拘无束的苍蝇,不可掌控。那她也是一只桀骜的小鹰。听说她也生了一个和她很相似的女儿。 一边慢慢地回忆起这些陈年往事,皇帝的御驾就到了落霞苑。 安夫人早就在众人的扶持下,挺着大肚子出来等着了,这会子就装腔作势地捏着嗓子道:“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可是不难看出她的不以为然。 皇帝已经习惯了她的性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自己下了轿,道:“起吧,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别累着了。” 安夫人跟着他往里走,一边道:“皇上怎么今日有空过来?臣妾惶恐。” 这句话就说得皇帝想笑:“这世上还有能让你惶恐的事情?” 安夫人瞪圆了眼睛:“皇上这说的是什么话。皇上您是天子,您的威仪,臣妾等蒲柳之身岂能不震慑惶恐?” 皇帝就真的笑了:“朕算是知道了,玉宁这二十多年都是被你逗过来的,难怪他活得这么自在。” 看他坐下了。安夫人挺着大肚子站在一边。皇帝一抬眼睛,瞥到她的大肚,十分疑心她是故意的。最终只摆摆手,道:“罢了,你坐下吧。” 安夫人道:“谢皇上恩典。” 这才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道:“你这也要临盆了,听说你女儿也有了身孕。怎么样?” 安夫人眼观鼻鼻观心:“臣妾蒙皇上和皇后娘娘厚爱,在深宫做客,不知。” “那你是埋怨朕?” “不敢。”可她的眼睛分明就不是这么说的。这女人还有一个毛病,就是非常老实,也不知道她到底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皇帝略一沉吟,又道:“有件事儿,朕想召玉宁进京。” 安夫人随口道:“那是他的福气,臣妾替他谢过皇上的恩典。”(未完待续) no.152:(大结局)重逢狗熊 皇帝又道:“这你家小女的婚事,其实作不得数。不如朕再给她指个好人家?” 安夫人的眼角就一抽,这是什么意思?当下她只不动声色地顶回去,道:“我家小福也是个福薄的命,她生得像他爹,可是性子像臣妾。臣妾虽然长得不是国色天香,但是绝对是一个贞洁烈妇。” 皇帝又笑了:“是么,江南首富独宠二十多年,倒是见证了他的情定不渝。可是夫人你……好像只有小气善妒之名在外啊。” 安夫人翘了翘嘴角:“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皇上您老人家高瞻远睹,慧眼独到,怎么会和那些市井小民一般见识。” 皇帝被她逗得直要笑,末了说了一句:“朕倒是觉得,朝政枯燥,要是有你这么一位红颜知己,倒也是人生乐事。” 安夫人警觉:“臣妾福薄,自问姿色有一点,但是已经年老色衰,又小气善妒,不识大体,恐怕承担不起皇上的厚爱。” 皇帝笑了一回,渐渐正容,道:“鞑靼派人来议和求亲。” 安夫人一愣。首先是没反应过来这人突然和自己讨论朝政做什么。可是马上又觉得有一丝慌乱。炼云海尚未立下足够的汗马功劳,若是这时候和亲议和,那不是死定了吗。 于是她忙道:“万万不能啊。陛下,我中原是天朝上国,那鞑靼蛮夷,粗鄙不通礼仪。怎能娶天朝尊贵的公主?” 皇帝悠闲地道:“话不能这么说。能以一人之力平定番乱,让百姓免受兵灾之苦。可是一件好事。公主之身,当然要为国分忧。” “可谁知那鞑靼蛮子打的是什么心思。” “哦?” 安夫人嘀咕:“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皇帝的眉毛一皱。 安夫人暗叹一声命苦,不甘不愿地捧着肚子跪下了:“皇上明鉴,民女绝没有半分私心。只是为天朝的颜面着想。那鞑靼说犯境就犯境,赔上天朝无数好儿郎的性命。如今说要和亲就和亲,若是遂了他们的心意。他日他们若是撕毁合约。我天朝颜面何在?” 皇帝不说话。 安夫人又道:“再者儿是娘的心头肉,有哪个做娘的愿意把女儿嫁到那种蛮夷之地?届时若是公主殿下受了委屈,虽然我们是天朝上国,那陛下和娘娘也是鞭长莫及。陛下和娘娘夫妻恩爱,百姓传为佳话,难道陛下忍心看娘娘肝肠寸断吗?” 皇帝又笑了,道:“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安夫人见他笑了,也就松了一口气,只道:“那也是因为天子仁德。不至于听不见逆耳忠言。” “你觉得你在向朕进谏?” 安夫人厚着脸皮道:“臣妾是粗鄙妇人,大道理不懂,只懂为娘的心。” 皇帝喝了一口茶,半晌。才道:“咦,你怎么跪着了?快起来罢,都是有身子的人了。” 安夫人咬牙切齿,却也松了一口气,坐好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又道:“朝中现在也分持两派。” 那还用说吗,主战派一定是老王爷为首的将领。主和派肯定是那倒霉新帅的家族。和一些怕死的文官。 皇帝道:“朕倒是觉得你比那些个畏畏缩缩的文官有趣的多。妇道人家,嗯?我看你胆子和血性都不错嘛。若是身为男儿身,那必定是国之栋梁。” 安夫人低声下气地道:“臣妾就是个良家妇女,糟糠之妻……” 皇帝又笑了,道:“那依你。战。” 安夫人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骚包皇帝又露出一丝近乎宠溺的笑容,道:“这内眷干政,本来是不允的。不过朕念并非后妃,就免去你这罪过。” “……谢皇上恩典。皇上您明察秋毫,不愧是万古明君。皇上您丰功伟绩,一定会万古流芳,成为帝王的表率……” 安夫人开始有点理解那些削尖了头想要争宠的嫔妃了。先不说这男人长得就帅,而且还浑身帝王的王霸之气。刚刚那个表情,就让人觉得受宠若惊。她不禁想,那些做奸妃,后宫干政的人,日子也过的挺滋润的……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这打战,可消耗国库啊……” “……”安夫人警觉。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笑道:“安柳二家一直为国奔波,也确实立下不少功劳。眼下鞑靼犯境,柳家更是将独子送往边疆,还自愿奉上朕当年恩准留下的三千家兵,确实是忧国忧民,朕心大慰。” 一番话说得安夫人的心七上八下:“为国分忧,匹夫有责。” 皇帝又道:“既然安柳二家如此关心北疆之事,那这战时消耗……” ……这老不要脸的是来要钱的。 安夫人哭丧着脸道:“这,这臣妾只是个女流之辈。不过为国分忧,匹夫有责。臣妾虽然二十多年来没有给夫家赚过一分钱,但也有嫁妆若干,虽不丰厚,但也是臣妾一点点报效家国之心……” 皇上垂了垂眼皮:“朕听说夫人你手掌安家偌大内务,连玉宁都要每个月跟你领零花。” “那是道听途说……” 皇帝道:“怎么会是道听途说?朕听皇儿说过,皇儿下江南的时候,玉宁请一顿饭都要找夫人您领银子的。” 这是真事。龙二和亲王下江南,跑到襄阳,安织造请他吃饭,结果吃完了没钱结账。堂堂江南首富还要灰头土脸地跑回去跟夫人要钱,据说夫人那个时候心情不好,还被臭骂了一顿。龙二这小子回来就对自己的皇帝老爹加油添醋地说了。 安夫人无奈地又跪下了:“皇上明察!臣妾身无长物。有的只是一些皇上和皇后娘娘厚爱的赏赐。若实在是要臣妾表明为国效力的决心,只求皇上开恩让臣妾生下这个孩子。届时臣妾一定赶赴边关,为三军将士烧火做饭……” “……”皇帝觉得很神奇,平时和人说话,话里带话也习惯了,怎么和这女人说话,说不了三两句就要被她逗笑呢。 他和蔼地道:“怎么又跪下了。快起来。怎么。还要朕扶你么?来来,坐下说。得了,朕给你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安夫人这才又坐了回去,只觉得小腿酸胀,难受得很。 皇帝敲了敲桌子,沉吟了一回,终于道:“朕也舍不得动玉宁。” 那个苍蝇一般的男人。可以受制于糟糠之妻,当年可以不顾后果为他卖命,为的。都是一个情字。身在帝王家,有多少情义可言。 安夫人低声道:“臣妾在家中时,常听家夫提起,皇上您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是个圣贤仁德之君。请皇上相信,安柳二家绝没有策反之心,蒙皇上厚爱,留下三千家兵,可是绝没有囤积兵力之事。” 既然要敞开天窗说亮话,那她也不要死了。跪来跪去的腿酸的很。 皇帝看着她:“朕相信,可是朝臣不相信。” 安夫人低下了头。 皇帝又道:“玉宁是如此。朕知道,柳小子是个难得的栋梁之材,你的小女在晋阳劝动商旅救济灾民的事情朕也有所耳闻。你们确实说的上是满门忠良。” “皇上明鉴。” “可,朕百年之后呢?你们百年之后呢?你的小女和女婿的后继之人,是否还会为天朝忠心耿耿?” “……”伶牙俐齿的安夫人也说不出话来了。 皇帝皱了皱眉,忧心忡忡:“先不说远的,就说朕当年继位之时。九龙夺嫡,动乱了十余年。那时候各种势力都隐隐有起头之势。现下天下太平,可,朝堂总有不稳的时候。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十年。那时候,你能保证你安柳二家的子孙,还能代代忠良?就连朕也不能保证朕的后继之人都会是一代贤帝。” 安夫人想说“皇上您洪福齐天,天朝国运昌隆”,想了想,还是没把这些废话说出来。 于是皇帝又道:“你们两家势力盘踞江南,不但对天朝是一个威胁。你也许不明白,玉宁也不明白,只当朕是要兔死狗烹。可朕其实也是为你们着想。树大招风,现下朝堂之上每天都有弹劾你们的折子。玉宁和柳卿有手段,柳小子也是人中龙凤,朕也给你们压着,自是不怕。可朕百年之后呢?谁来保你们?” 一个皇帝,能把话说到这份上,确实不容易了。 安夫人的神色有些黯然,只道:“只要陛下相信臣妾一门的忠心,安柳上下,皆死而无憾。” 皇帝又敲敲桌子,语重心长地道:“夫人,富贵云烟,能保住家宅安宁,才是最重要的。现下朕给你们这一个机会。私兵已经散去,只要玉宁和柳卿交出万贯家财,以支北疆。朕答应你,边关大捷之际,就是你们夫妻团聚之时。” 安夫人心想,这不是在给她下套吧? 但是她立刻摆出一个热泪盈眶的表情:“皇上您如此厚爱,安柳二家上下感激不尽!” 皇帝看得好气又好笑:“朕跟你说真心话,你这个样子是做什么。” 安夫人认真地道:“臣妾是在感激陛下的隆恩。只要陛下下旨,给安柳二家一个安身之所,那臣妾立刻献上安家的全部家产。” 皇帝也不跟她计较,道:“这有何难。只是,这你能做主吗?” 这后半句话,就是在调侃。 安夫人立刻道:“皇上您不是说了吗,家夫连一顿饭钱都是从臣妾这领的,臣妾怎么会不能做主呢。” 皇帝大笑,道:“那首富之家变成平头百姓,甚至可能三餐不继,也不要紧?” “皇上都说了富贵如云烟。再说了,这穷日子也有穷日子的过法,臣妾既然能持好一个首富之家。那自然也能持好一个家徒四壁的家。” 皇帝笑道:“怎么会让你们家徒四壁。” 末了他站了起来,笑道:“朕倒是想你在宫中多留一些日子。给朕解忧作伴。这样,朕就赐封你为郡主,封号解忧,让你能常来宫中给朕做伴,你看如何?” “……” 皇帝又一沉吟,道:“你们家为北疆奉上三千家兵。又捐出全部家产。论功当赏。这样,朕再封你的小女为明珠县主,封柳小子为九门副都统,封你家小儿为安县君,你兄长和玉宁皆封为侯爵。封号嘛,朕还没想好。朕记得你还有个心爱的侄女儿,就一并封为郡主了。” 安夫人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这腹黑皇帝用一堆空名号换走了他们家的家产。重要的是柳睿的封号,这是要上京赴任的,说明他老人家还是不放心。所以要把这个最重要的继承人捆在眼皮子底下。 但是转念一想,好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封号都是有食谥的,那还好还好,不至于真的家徒四壁。于是她很痛快地谢了恩。 孰料皇帝又兴致勃勃地道:“夫人。你觉得你肚子里,是男的还是女的?” “?”安夫人又警觉,随即很傻很天真地道,“皇上是要再封小儿吗?那臣妾可担当不起啊,皇上可已经隆恩浩荡了。” 皇帝还是很有兴致:“郡主之子,封号是肯定的。朕是想,这孩子不如就留在宫里给梓潼做伴。那几个小儿都已经长大了。孩子也轮不到梓潼教养,梓潼也有些寂寞啊。” 可是安夫人却想,他是不是打着皇后的名义,还是想要留一个人质?还是说他是想自己蹂躏她的乖宝宝…… 但,也轮不到她说不。她只在想,这次真是大出血…… 很快皇帝就兑现了诺言,下了圣旨,说是江南织造和员外郎两家满门忠良,不但为北疆忍痛将家兵尽数遣出,还奉上家财万贯,以支前线。有此等贤臣是国之大幸,旨封安织造为安逸侯,柳员外为山东侯。织造夫人柳氏封为解忧郡主,与山东侯夫人同封为一品诰命。再封柳睿为九门副提督,安家小子为安县君。另有安家小女安氏明儿劝动商户开仓放粮,安氏平儿伴驾有功,分别册封为明珠县主,平安县主。 再则安织造以一人之力代江南十织造,劳苦功高,也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于是江南复立十织造,安织造为总织造。 多了个总字,那就是个挂名的官员……最多管管事,可不是和织造一样是滚在油田上打滚的差事了,还吃力不讨好。 可,到底满门封侯,也光宗耀祖了。散尽家产,赔上家兵,安柳二家总算是从灭门之祸中冒出头来。只是天朝三大富豪,再也没了这两家的名字。 所以安柳二家接到这样的圣旨,可以说是有喜有忧。 好在边关连续大捷,真正成全了这一次化险为夷。 四月之后,安夫人产下一名男婴。但是有些先天不足,满朝御医竟然都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好送上常连山。安夫人因为产后虚弱,又伤心过度,也病倒了。 那一天,正下着蒙蒙细雨,常连山下已经站满了皇家侍卫。宫娥坐在车里,抱着虚弱的小公子。 山上走下一个身姿绰约的美人,打着一把绣着莲花的油纸伞。正是安平儿。 侍卫头儿连忙迎上去:“平安县主。” 安平儿叹了一声,道:“快把我那苦命的表弟抱来给我瞅瞅。” 看了孩子,这都快满月了,竟然连眼睛都没睁开。安平儿又一阵伤心:“你说小姨怎么就这么命苦?小福妹妹的身子还没调理好呢,这老来得子的,又是这个样子。小福妹妹看了可要怎么个伤心法。” 美人落泪,侍卫长铮铮铁汉也有点受不了,直道:“神医医术高超,县主可以宽心的。” 安平儿话锋一转,道:“我来问你,我家小姨怎么样了?” 侍卫长一愣:“郡主在皇宫内院养着,不会有事。”| 安平儿挨上去一些,道:“小哥儿,你这话说的不对。这母别子,可是人生一大伤心之事。你们男人家不懂的。何况现在不但新生的小儿别了。这做女儿的也在一步之遥而不得相见。” “……”侍卫长愣是没明白过来她要说什么。 安平儿眨眨眼,道:“您能不能去替我向皇后娘娘求个情。只说这心病还得心药医。何况神医在山上呢。不如,把我家小姨也送上山来?” 侍卫长吓了一跳,忙道:“小臣位卑言轻,只怕有负郡主所托!” 说完,就逃似的跑了。早听说了这位县主人虽美艳,不输江南第一美人明珠县主。但这位可是个古灵精怪的主。他们这些侍卫穷极无聊想女人的时候。也常常会提起这两位新晋的江南县主。只说娶媳妇儿一定娶明珠县主那样的,温温婉婉,又有一副菩萨心肠……这位,可不好一时被美色迷了眼睛,然后带来一身麻烦。 安平儿还在他身后叫:“喂,我只是让你去给我带个话!你跑什么!” 侍卫长又想起一件事,不由得硬着头皮又回来了:“县主,皇后娘娘让我们带着奶娘过来了,您看……” 安平儿嘀咕道:“那神医不喜欢生人啊。何况我们家小福妹妹也要生产了。带着奶娘呢。不比皇宫内院的奶娘奶水少~您就请皇后娘娘放心吧~” 侍卫长瀑布汗。 安平儿道:“这样,你去回禀娘娘的时候,就帮我顺便提一声……喂!你又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侍卫长慌慌张张地带着人跑了。 安平儿无可奈何,嘀咕了一声扫兴。就抱着怀里脆弱的奶娃娃,上山去了。 山上只有一处普通的青瓦房,四个间。一走进院,就先闻到药香。常连神医正在煎药。 临进房间,就听到女子轻轻的咳嗽声。这天气凉,安明儿就染了些风寒。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也临盆在即。只可恨柳睿那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娘子怀孕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连封信都没带回来。 听见安平儿进门的声音,安明儿从躺椅里坐了起来,道:“表姐。” 安平儿抱着小儿上前:“小福,来看看你弟弟。” 安明儿连忙伸长了手要抱,搂住了软软的一团,才有些欣喜,然而马上就有些疑虑:“怎么还在睡呢?” 安平儿叹了一声,道:“这孩子打从生下来,就没睁开过眼睛。” “……那,那他……”安明儿想起安夫人那个近亲联姻的理论,不由得有些胆寒。 安平儿忙道:“有什么要紧的。当年你那样,先生都能把你治好。何况是这个小东西。”她复又叹气:“先生是什么命啊,光帮小姨带孩子了。至今连个伴儿都没有。” 她明里暗里暗示过多少回了,那个木头都无动于衷。真是气死人了。 安明儿笑了,她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何况这个表姐从来就对自己的心思不加掩饰,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只隐晦地道:“其实吧,师父这个人就是个没心眼的。我看他待你很不一样,只是,他又很讲礼仪伦常。” 要不然,早就把安夫人抢走了。再不济,当年也要和安织造轰轰烈烈地抢一场。那他和安织造的关系,就不会到现在还这么好。听说当年他就是一个翩翩君子,虽然喜欢的不得了,可是是主动退出的。原因无他,就是伊人已嫁。 那,安平儿,现在也还是有夫之妇呢…… 其实吧,要说他不喜欢安平儿,那是不可能的。安平儿就是安夫人的影子,像得不得了,尤其是脾性。也许有人会头疼这个代替品和正主的问题。可咱们的安大小姐可不是。她的理论向来是先骗回家,再好好调教。 听了安明儿这种话,她才恍然大悟,道:“那我早些回去把那败家子给解决了。” 安明儿立刻笑了,还笑出了声。可是笑着笑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连脸都扭曲了一下。 安平儿被她吓了一跳:“小福?!小福你怎么了?!哪儿难受?” “……表,表姐,我的羊水破了……” “什么?!要生了?!你撑着,我去给你找先生来!” 她跑的快。安明儿都来不及提醒她,这个时候。该找的不是先生,是产婆…… 这一年五月,安明儿在常连山上生下一个女婴。她虽然少年流离烂漫,成长之后也常常受苦。但总归比她的娘亲幸运。母女平安,女孩儿有些虚弱,但是很健全。母亲身上的毒素一丝一毫也没有带到她身上。相对的。生产时候带落的胎盘几乎要将母体的余毒全部带走。安明儿终于真正转危为安。 这一年五月。北疆大破鞑靼。 皇帝龙心大悦,认为这个孩子给北疆带来了幸运,赐名慧敏,封为县主。 而柳睿,还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个女儿。 鞑靼败退。天朝为了显示隆恩浩荡,从宗室里选了一位县主封为公主,下嫁鞑靼。这个时候的安抚政策,就比战时有用的多。 半年之后,炼云海自动交出兵权。皇帝念他平乱有功。决定免其死罪,将其贬为和柳睿同级的九门副都统,镇守京城。 又过了半年,边城的兵权交接完毕。炼云海率领众将回京复命。并接安夫人回江南全家团聚。 这时候,正是春暖花开之时。 年轻的将领在春意融融中踏马京城,正是得意之时。虽然这一去没赏领,还要领罚,但众人还是觉得吐气扬眉。 柳睿随炼云海进宫复命,又被拉着喝了几次酒,就急不可耐地赶往常连山。 这两年来。他的发妻竟然如此狠心,半封信没有发到边疆。可他心里又怕,甚至不敢去上山去找她。怕她还没好,怕她更严重…… 但是听到了朝廷的封谕,他至少知道她还活着。 丧尽家财什么的,被削去实权扣为人质什么的,他都可以不在乎。这两年的边关之行确实让他成长了很多。 他不再是过去那个冷漠的柳睿,再也不是那个功利心重的薄情郎。看惯了生死,才知道人命可贵,才知道真情难得。父母,夫妻,兄弟,这些都是天伦。那些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日子里,他无一刻不想念家中长辈,更是无一时不想念她的温柔。 可以说他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才能滚回京城。那这条命,他一定用来好好补偿她!即使下半辈子都要陪她呆在山上治病。 将者同袍,同生死。他的发妻也愿意和他同生共死,同荣共辱。 可是心急,他犯了一个错误。没有用特定的方法放消息上山。因此没有人来领路。所以,英明神武的柳大少,就在山中,迷路了…… 直到朝廷派人来催新副都统上任,常连神医和安明儿等才惊觉原来这小子半个月前就上山了。可是到现在还没见到人影…… 等安平儿匆匆派人去找,又找了好几天,才找到一个满脸络腮胡,浑身邋遢的,而且很可能已经开始茹毛饮血的,像熊一样的人…… 当他被带到守在门外的安平儿面前,安平儿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回过神,然后哈哈大笑得直要喘不过气来:“睿,睿表哥?!你,你掉熊窝里了?!” 柳睿从那个浓密的胡子里白了她一眼:“小福呢?!” 安平儿沉下了脸,哼了一声,道:“你还有脸来找小福?!” 柳睿蒙了,复又大急:“小福怎么样了?!” 安平儿被他这副野兽样吓着了,只冷哼了一声在前面带路,道:“你倒是还有良心!在边关呆了两年,半封信都没发回来。我们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她又道:“你以为你当了大将军了,威风了?你的妻儿可都在这儿受罪呢。你知道小福生孩子的时候遭了多大的罪吗?整整痛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连气都要没了!你这个没良心的……” 柳睿的脚下就顿住了,然后惊喜地大声咆哮:“你说什么?!小福给我生了孩子了?!” 说着,他就再也不管安平儿了,一头冲进了眼前这扇门。 一冲进去,里面一个纤细婀娜的身影背对他,回过了头,好像有些惊讶。然后看到他这副尊容,更是吓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睿才不管,冲上去把娘子抱起来就隔着胡子用力亲了一下,然后一把抢过她怀里的孩子,大喜:“小福,你给我生了孩子了!” 一掀开尿布片,发现是个儿子,他又大叫:“是个儿子!怎么不是个女儿!” 复又道:“儿子好,长的真像我!” 安明儿都要被他吓死了,何况是一岁大的孩子。这下子就开始哇哇大哭。 安明儿连忙伸手去抢,一脸恼怒:“这不是你的孩子!” 柳睿听到孩子哭,也慌了,小福伸手来抱,他就想给。可是听到这一句,却不给了,满脸胡子还龇牙咧嘴的样子太吓人了:“不是我的孩子,好啊,小福你……” 柳大少……柳大胡子的心要碎了! 安明儿快被他气死了:“你胡说什么!” 柳睿想了想,不对,他家小福病歪歪的,能去找谁?他又想,那是生气了?于是他死死地搂着怀里的孩子不给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小福,你生我的气了?我不是不给你写信,是实在忙的脱不开身……你看,你不是也没给我写吗?” 安平儿冲了进来,顿时大怒:“你干嘛!孩子都被你吓哭了!快放下!” 柳睿恶狠狠地道:“这是我儿子!小福给我生的儿子!我为什么要放下!” “你……” 终于安明儿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够了!” 说着,就从摇篮里抱出一个也被吓哭的孩子。这孩子长得贼俊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边哭一边打量人。 柳睿一愣,然后大喜:“双胞胎?!” 双你个头个双。 安明儿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是你的女儿,皇上已经赐名慧敏。你抱的是我弟弟。我娘生的。” “……” 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重逢没有哭泣,而是一场闹剧。 重逢也没有英雄。出来的是一头狗熊。 重逢的欢喜,也迟了好一会儿才来。 安明儿热泪盈眶。 做表姐的很识趣地抱了两个孩子出门,去常连神医那里,一边对怀里的孩子道:“不哭不哭,狗熊都拍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