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尝宋(美食)   作者:傅支支   文案:   苏蘅一朝睁眼,穿越成了长公主的次女,汴梁无人不知的女纨绔。   汴京夜雨,金池春晓,缱绻朱门绣户。   长公主&苏璋:女儿怎么这么懂吃?   苏璞:妹妹为什么这么能吃?   今上:蘅儿莫慌,爱玩也不要紧,舅舅给你选来国朝最优秀的男子作夫婿。   蜜煎樱桃,炉焙酥骨,醉脯如桃花。苏蘅斟一盏沉香饮,灯下看郎君。   薛恪淡淡问:你看什么?   苏蘅托腮笑:我看相公秀色可餐,今晚多吃了一碗。   食用指南   1.慢热文,古早味。美食+言情,下饭甜文。本文是架空背景,只是其中的生活习俗、称谓等仿宋,悉知,勿考据。   2.《尝宋》的“尝”字有“品尝滋味”和“体验世情”两种意思。   3.美食线:前期食物偏古代食谱;中后期会有现代美食。   4.言情线:1V1,先婚后爱,HE。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美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蘅;薛恪 ┃ 配角:接档文《我在地府开甜品铺子》求预收 ┃ 其它:求作收   一句话简介:美食博主穿越到宋朝吃吃喝喝玩玩   立意:不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要保持对生活的热爱。 第1章 圆子惹的祸   阿翘后来回想起来,关于她家小娘子一切的一切,都始于那碗冰雪冷圆子。   元和十六年的春天,汴京城里旬月绵延,霏霏不绝的黄梅雨终于停歇。只是天地间还氤氲着湿黏黏的水汽,柔媚春光一蒸,不过两日,这天潮潮地湿湿的暖热便叫人闷躁不已。   斜倚在美人榻上的小娘子将阿翘唤去,只道自己气闷得很,想要吃些甜凉冰爽的东西定一定心神。   小娘子是康阳长公主府中的娇宠,素来骄蛮任性,是位说一不二的主儿。虽然是庶出的娘子,长公主与驸马都尉却百般惯着她,因此排场比长公主嫡出的郎君和娘子还要大些。   阿翘心知这时节吃冰凉的食物委实有些早,唯恐伤了她的肠胃。   但小娘子发现阿翘的犹豫,娇蛮的眼波盈盈横过来剐了一下,阿翘如何敢违背,只得吩咐厨房送来一碗浇了糖酪的冰雪冷圆子。   冰雪冷圆子由江米粉、黄豆和砂糖制成,把黄豆炒熟,去壳,用蜂蜜拌匀,加江米粉加水团成小圆子,煮熟后浸冰水,盛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碗中,浇上糖酪,再点缀香草幼嫩叶子,就成了香甜可口的冰凉甜品。   这小圆子软糯黏口,很是耐嚼,平日是最需要耐心吃玩的点心。   小娘子平素一贯挑剔,寻常膳食只吃一两口便作罢,那日不知怎么的却连着糖酪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冷圆子。   许是吃得积了食,见春光明媚,小娘子一时起了兴致,唤来一众仆从牵来骏马,又命阿翘给她把头发梳起来,戴上发冠,再换上国朝男子骑射时所穿的圆领小袍袖与长靴。换好衣服后,小娘子便成了束冠的小公子,一身锦服,意气翩翩。   她踩着仆从的背翻身上马,引辔控马,一众人浩浩荡荡往汴京城朱雀门外的御街行去。   只是送出去的时候是好好的人,回来时却昏迷不醒。   同行的仆从道是奔马行至太学之前,马蹄在湿黏黏的苔藓上打了个滑,马辔脱手,疾驰中的骏马没了方向,竟窜到太学的台阶下,小娘子被马甩了下来,撞到一个路过的白[士子身上,昏了过去。   小娘子昏迷之后,高烧数日不退,急得长公主和驸马都尉连日食不下咽,连夜请来宫内的太医官来瞧。   那白胡子的医官瞧了半天,只摇头道回天乏术,神仙难救。   可当夜,小娘子却奇迹般地悠悠醒转了。   阿翘还记得小娘子醒来后对着那轻若云烟的红罗销金帐懵懂了半日,精神尚可,只是头脑烧糊涂了。   她歪在绣枕上,盯着跪在床边垂泪的阿翘,道:“呃……现在医院是提供这种古风主题的看护了吗?”   ・   苏蘅后来回想起来,关于她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始于那份为了录吃播买的车厘子草莓酪酪。   喝得太急,加了双份波霸的浓郁奶茶本来就不好吸。她用力一嘬,波霸居然呛进在气道噎住,然后晕了过去。   没想到醒来,泼翻的奶茶没了,换成了一片云烟红罗销金帐。   一口奶茶把自己嘬到了宋朝。   苏蘅一睁眼,两个中年男女眼眶泛红地凝望着她,旁边还有个跪在她床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圆脸小婢女,以及后面黑压压跪着的婆子丫鬟婢子。   ・   苏蘅病好后,阿翘非要她端坐起来打起精神装扮。   苏蘅没法,只得应她,坐下便看见菱花铜镜子里那张十五六岁的少女脸庞,桃脸樱唇,娇嫩明媚,丽而张扬。   一切都美丽得这样恰到好处,只可惜这张脸并不属于自己。   居然真的穿越了。   苏蘅叹了气,属于原身的记忆还算是清晰,在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恍如电影一般在自己的脑海里回放了一遍。   她的便宜爹爹苏璋是驸马,娶了今上的姐姐康阳长公主。不同于其他府第,苏璋既然是尚公主的人,便是天家的女婿。   入赘公主府中,一切事物自然是长公主说了算。   原身的亲生母亲不是康阳公主,而是康阳公主府中的一名歌妓。   说起来,原身的身世好像有点惨。   她爹苏璋是有名的美男子,和长公主成亲后感情甚好,十余年恩爱如初,连妾室都不曾有过一房。   唯有一次,那年如今的官家还未登基,常以宁王的身份在公主府中悠游。苏璋与宁王关系好,两人时常饮酒至深夜。   一夜,苏璋与宁王痛饮之后酒力不济,宿醉后失德与府中的歌妓乱了性。这歌妓便是原身的娘,还没被抬成小妾,便在生产时血崩而亡。   苏蘅自出生而失怙,从小长在康阳公主的膝下。身边全是有皇室血缘的嫡出兄妹,唯有她这个次女是个连庶小姐都算不上的出身。   按理说,原身应该是个无时无刻不胆战心惊,半点错处不敢犯的沉默谨慎的人设。   但是……   苏蘅看了看四周的奢豪陈设,以及平日里下人奉上的吃穿用度,再加上脑海中原身的记忆,这一切都告诉她――原身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惨,非但不惨,甚至处处排场比长公主的子女还要大。   就比如眼前妆台上放着盛药的玻璃盏。   苏蘅穿越前虽然不是对历史十分精通,但也知道,直至晚清以前,玻璃都是堪比玛瑙、赤珠、黄金的贵重宝石。像眼前这一盏由没有任何气泡,厚薄匀称的剔透玻璃制成的器具比金器还要昂贵,哪怕是豪奢之家,也只有招待贵客时才会拿出来用。   可原身竟随随便便地拿玻璃盏盛药,其身份地位可见一斑。   苏蘅将玻璃盏中的药一饮而尽,压抑住舌根的苦涩,问站在身后梳头的侍女,“阿翘,你当真不知靖康之变么?”   阿翘惶恐不安地低头,不敢直视她,道:“我的小娘子,您就是问我一万遍,我也没听说过朝堂中有这样的事。”说罢,她又想了想,生怕自己不够严谨,补充:“我见识少,不若您再去问问都尉?”   宋时奴仆称呼主母和小姐俱为“娘子”,因苏蘅是府中年纪最小的小姐,自然是小娘子了。   自从确定自己穿越到了宋朝以后,苏蘅便想赶紧弄清楚她具体穿越到了哪个年份。   靖康之耻以前的宋朝和靖康之耻以后的宋朝,那是完全两码事。若是她当真不幸碰上了乱世,也好早为自己做打算才是。   但出人意料的是眼前的这位小婢子一口咬定没听说过靖康之耻。非但没听说过,她甚至不知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的名讳。   原以为只是婢子无知,但翻看本朝的史书,苏蘅基本可以确定,她身处的朝代是史书中从未提及也并不存在的一个时代。   是的,因为没有金军南下攻占汴梁的历史,大宋国祚至今未断绝。   但对于苏蘅来说,这又的的确确是一段或然历史。②   在苏蘅知道的历史中,宋金签订海上之盟,联手灭辽。   失去了辽国的制衡,金兵南下,分东西两路分别自云州和燕京出发,绕过雁门关、太岳山以及太行山东侧,直取怀州与汴梁,活捉徽钦二宗,酿成了靖康之耻。宋朝由此跌落由强盛转衰微的轨道。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六十年前的哲宗朝,横空出世了一位神人薛崇越,浮萍起于微时,却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薛崇越入仕四十余载,以他为代表的主战派把持朝政,以强硬的态度贬谪保守派,加强军事防御。他收复了西夏,拒绝与女真人签订海上之盟,反而与辽国一同联手灭金,收复了包括幽州在内的燕云十六州中的九州,扶哲宗独子赵祧登基为宋毅宗,史称“元v改制”。   元v改制后,宋由此而进入了第二次中兴,此后百年的历史便进入了与苏蘅所知历史截然相反的半架空状态。   苏蘅合上史书,恨不得给这位扭转乾坤的大佬鞠躬磕头。   毕竟,穿越到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总比流离失所的纷争乱世要好太多。   苏蘅在公主府中将养了大半年,也就接受了穿越这一事实,开始琢磨起提升自己的生活品质。   ・   年关渐近,公主府中过年气氛渐浓。   苏蘅所居住的怀璧园院外也换了桃符桃板、天行帖子,贴了春联、门神、彩旗、金箔纸等装饰。   公主府幽静,加上怀璧园里伺候的人太多,苏蘅一个习惯自力更生的人实在不喜欢这么多人服侍的感觉,于是驱散了大半,只留下几个洒扫洗衣的仆妇和贴身侍女阿翘。   院子里没了人气,更是冷冷清清。   外头的万街千巷俱是繁华浩闹。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热闹传进来,真真切切。   苏蘅斜倚美人榻,左手杵着脑袋,右手握书卷。榻上一方乌木桌子,供着四碟时令鲜果及淡黄腊梅。腊梅香气馥郁,经过地龙暖气一熏,满室幽香。   苏蘅经日在屋里养病,肤色倒比从前终日在外浪游时白皙不少,此刻穿着藕粉色夹袄,粉粉白白,肤色如玉。   阿翘坐在榻下,看着自家小娘子的美颜,只觉得同春天枝头新萌的小花苞似的清新。   苏蘅的眼神虽然在书上,心思却早穿过庭院中经冬后枯落的花木往庭院外看去。她叹了一口气,书上说“闻到城中灯绝好,出门无日叹吾哀”①,可真应景。   可自从上次原身坠马之后,她病愈后便再没有出过公主府。   如今长公主和她爹害怕她这女纨绔再驭马上街,惹了祸,又出什么闪失,干脆将那日牵马纵她上街的仆奴管事韩闲、丁狁等人全数罚去汴京城郊的别院,更禁了她的足,不许她再出门。   穿越前她原本是某站的美食up主兼探店po主,每天或走街串巷发掘好吃的店,或开直播和粉丝互动下下厨,渐渐积累到五十万粉丝,这都是和人打交道的活儿。如今被禁足,却只能和婢女婆子打打交道。   “春过后数片片落花,日斜时听声声啼鸟――这怎么受得了。”   苏蘅长叹,还挺押韵。   她想起前世看的那么多古代美食散文,到了现在,她既然身处这个时代,又怎么能错过。长公主府中的吃喝不是不好,只是规限很多,就像国家机关单位的食堂,材料很好,做法却保守贫乏。   苏蘅前世最喜欢探的店是那些街边的苍蝇小馆子,市井吃喝总有种人间烟火气,带劲儿。   更何况宋朝的集市和商业是历代最兴盛的,史书中记载连皇帝都叫过宫外酒家的“外卖”,这更让苏蘅心向往之地馋。   作者有话要说:  ①:陆游《岁首书事》。陆游是南宋人,这里借用,就当是平行时空里的陆游写的吧。   ②:本文是仿宋文,因为女主穿越进的是“或然历史”,也就架空的历史。文中大部分内容基于史料,但小部分对当时风俗人文有改动。   ――――――――――――――――――――   新坑开啦,是个轻松愉快又下饭的甜文。求收藏求评论,小透明多谢支持~一个人码字实在孤独,在后台哪怕是看到催更的评论也会很高兴!我会挑一些走心评论送上小红包表示感谢,请多多用评论砸我吧!【本条长期有效~   ―――――――――― 第2章 苏子猪头肉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光明正大地再次出府呢?   接下来几日,苏蘅对阿翘道自己在屋内憋闷,于是每日半晌午吃过饭后便穿得厚厚的出门,按时定点地在公主府中闲转,一是为了消食,二是为了探路。   腊月初到,才下过大雪。雪停后依稀有薄雾,楼阁迤逦,垂花廊婉转,并着小桥假山、水塘倒影全笼罩在薄雾庭霰中。   花园中有千峰笋石万树松萝,此刻都化作了千株玉,万朵云。   然则美虽美矣,但在大路痴加大俗人的苏蘅眼里看来――真的都差不多啊。   她这四通八达的古代豪宅之中转了几圈之后,便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想回也回不去。   偌大的公主府,她走了小半个月还没摸着大门在哪。   苏蘅糊里糊涂绕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子,见眼前小院的厨房烟囱里升起袅袅白烟,然后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传来。   既然有烟火,便肯定有人,苏蘅打量着便进去问路。   刚走进去,看见一口大黑锅,锅中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升起白茫茫的水汽。   水汽后面坐着一个小老头,正填火加柴。   那老头不防有人走进来,抬起头被吓了一跳,定睛才发现是个笑吟吟的少女正揭开锅盖往里看。   他认得苏蘅,站起来惶恐道了声小娘子。   苏蘅有点惊讶,“老丈认得我?”但刚问出来,看那老丈诚惶诚恐面对她的模样,便已想到原身的脾气不好,只怕名声也不大好,传遍府中,不然何以这偏僻地方的仆人也这么怕她。   不过苏蘅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注意力全被锅里煮着的那个大猪头吸引了。   猪肉在本朝是贱物,非贫贱困苦之人不食,因此穿越来了这么久,她一次也没吃过。   糖醋小排,葱烧大排,爆炒肥肠,椒盐猪肝,青椒小炒肉,芸豆炖蹄o,红油凉拌猪耳朵,青蒜苗炒猪血丸子。苏蘅咂咂嘴,摇了摇头表示遗憾,哎,二师兄全身都是宝,尔等如何不懂得欣赏。   这锅里的猪头肉看样子已经炖了很久,油汤白浓,皮酥肉烂,只是香气中含着一些不容易被忽视的腥膻气味。   苏蘅刚要开口问,小老头一副“被发现了”的沮丧表情,索性先说:“小娘子可千万别声张,这是苏相公想吃的。猪肉是贱物,长公主鄙夷,苏相公这才命老奴在这偏僻小院煮好悄悄送去的。相公平素没有别的嗜好,就好这么一口猪肉,小娘子若是说出去,公主必不会让相公再吃了……”   苏蘅觉得好笑,以前见过有人背着老婆抽烟喝酒赌钱的,她这老爹妻管严得这么清新脱俗,居然是背着老婆吃猪肉。   苏蘅奇怪,“老丈何不出去买些,如此不是更方便?”   老丈自豪一咧嘴,“小的不才,老来别无专擅,只有这一手烧猪头的手艺,相公说外面的店家谁也比不得。”   苏蘅点点头,撩起衣袖,捻起小碗,从锅中夹了一筷子。肉已经被炖得极酥烂,用舌头轻轻一抿就在嘴里化作丝丝缕缕,只是这味道……   苏蘅轻轻皱眉,复而笑道:“老丈,你这肉炖好了,我替你送去吧。”要想出门,得到光明正大的许可岂非比偷溜出去好得多。   那老丈担心,欲言又止,但见眼前的小娘子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跋扈张扬,反而眉眼弯弯,便也松了口。   ・   苏璋在书房内编撰官家所指派的《汴京食单》,手中虽然疾书,实则腹中已然咕咕。午膳时他特地少吃了一些,长公主以为他是冬困,也没多问,却不知他又馋这一口猪肉了。   有人敲门,苏璋看看窗边的小日晷,心中估算时间差不多,搁下笔,轻轻道:“老丈,进来便是。”   谁知站在门口不是王老丈,却是他平素天天由着一帮仆婢侍从簇拥赏花玩月,纵情声色犬马的小女儿。   平时这小女儿跟他并不亲,连面也不多见,印象里多着绮巾豪饰,但此刻站在门口,花绫鹅黄襦袄加青碧罗裙,裹着银灰鼠毛大氅,映着雪光,极是清爽。   苏蘅举起食盒,笑盈盈道:“爹爹,午点来了。”   她把食盒放下,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苏璋有点不好意思,年逾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堂堂从四品驸马都尉,如何能毫无顾忌地在自家女儿面前举箸对着猪头肉这种贫贱食物大快朵颐呢?何况这小女儿平日终日只爱玩闹,和自己并不亲近。   苏蘅看出他的窘迫,面上不觉露出微笑。   她将食盒中切得飞薄如纸、码得整整齐齐的猪头肉取出来,道:“爹爹请用。”   苏璋脸上有一丝丝窘意,“这是……王老丈让你送来的,他人呢?”   苏蘅乖巧道:“儿恰巧遇见老丈在为爹爹炊煮午点,便自告奋勇前来了。”   说罢,她又从食盒的下层取出一小碗蘸水和一小碟黄瓜丝,道:“儿恐怕爹爹觉得不清爽,自作主张调了些蘸料和小菜,爹爹且尝尝看。”   宋人将正餐以外的一切果腹充饥的加餐都称作点心,不论甜咸,因此苏蘅将这肉称作午点。   苏璋有点犹豫。   煮好的肉明明已经有了咸味,如何还需要再蘸东西呢?况且,苏蘅自出生以来,一双手纤纤玉质,从来未曾沾过半点阳春水,这蘸水……能吃吗?   只是女儿说到这一步,苏璋也不好推脱。   苏璋夹了一片猪头肉,中间放了几条黄瓜丝,然后用筷子裹成一个小卷,在那碗深色蘸水中略点了点送入口中,举止斯文得体,颇有士大夫的风雅。   唔,竟然,出人意料的好吃。   苏璋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亮。   不同于从前王老丈把猪头肉砍剁成大块,这次的肉切得很薄,加上辛辣刺激的蘸水,回味中有芫荽和青蒜的香气;中间的黄瓜丝是解腻的妙物,肥腴的口感中又有爽口脆嫩的清甜,一口口下去不但滋味丰富,而且没有负担。   以往吃完王老丈煮的肉,都需要以浓茶压住胃中的翻上来的腥膻回味,但这次竟然完全感觉不到那种逼人的膻味。   等苏璋回味过来时,这位以风度翩翩闻名的驸马大人已经在女儿的注视下吃完了一整碟的猪头肉。   “这料汁……”苏璋想问苏蘅如何想到这一解腻的妙法,但又想到不但君子远庖厨,高门仕女也当远庖厨才对。苏璋于是便把话头憋回去,只温和而客气地道:“蘅儿病中初愈,何必亲自劳累。”   他没问出来,苏蘅却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接话道:“儿不累,这东西其实简单。”   她将做法细细说来:只需将青蒜苗和香荽细细切碎置于碗中,加盐、酱、糖、青花椒,既可以去腥膻又可以刺激食欲。   “其实用蒜末味道更好些,但是儿恐怕爹爹下午会客,所以改用味道淡些的青蒜苗。”苏蘅补充道。   看着这个平时跟自己十分疏离客气的女儿竟如此细心体贴,苏璋不禁在心中暗暗喟叹。   苏璋细细咂摸,舌尖还有些不易觉察的水果的清甜回味,但苏蘅刚才并未提及,便道:“这其中还有些酸甜的滋味儿,像是……橘膏的味道。”   古时水果不易保存,新鲜的水果采摘下来往往只能吃一个月不到。因此把它做成蜜膏,想吃的时候拿银挑子调一点出来,热水一冲即可得到果味的饮品。所以想起柑橘果类的东西,苏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蜜膏而不是鲜果子。   苏蘅对她老爹的刁钻舌头也有点惊讶,“是橙泥。儿放了些许香橙捣成的泥,以此代替部分的醋。”   其实她调的蘸料就是普通的泰式蘸料,酸、甜、辣,用小青柠的汁更好。但是冬日大雪,一时找不到新鲜的青柠,看到案台上供着的香橙,一试果然也不错。   苏蘅在老爹埋头苦吃的时候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件书房,可以确定的是,她爹是苏子苏轼的狂热粉。   书房里挂满了苏子瞻的遗迹,书架上也是全是他的诗文。   苏轼当之无愧是本朝的文化明星,永不过气的顶流,粉丝范围之广,上至太皇太后皇太后,中至文人士大夫,下至市井贩夫走卒,有井水处皆晓苏词。   但很可惜,她爹虽然也姓苏,但是是长安人士,和出身眉山的三苏没什么关系。   不过这不妨碍她的可爱老爹追星啊。   苏蘅一打眼看见老爹书桌上的珊瑚红釉小笔山旁边裱了一幅约手掌大小的字:“我姓君姓偶相同,我屋公词在眼中。①”   前世天天混迹各大论坛的苏蘅在脑子里自动用粉圈语气翻译了一遍,大约就是说,我和哥哥居然是一个姓哎,哥哥的作品摆在我房间最显眼的地方。   这样一想,苏蘅对她爹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吃猪肉好像有了点更深的了解。   一则,猪肉相较于时下流行的牛肉、羊肉来说,的确脂肪含量更丰富,口感更柔嫩多汁;二则,对于苏璋来说,吃猪头肉无异于一次对苏轼的文化朝圣。   苏轼喜欢吃猪肉,还写过《蒸猪头颂》:净起锅,浅着水,深压柴头莫教起。黄豕贱如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有时自家打一碗,自饱自知君莫管。   王老丈的做法的确深得苏子文中所著奥义。   但问题就在于,逐字逐句按照苏轼的做法做来,却不好吃。   苏蘅吃了王老丈复刻的苏公猪头肉,很烂,但味道一般。只是清炖,腥臊味和脏器的味道未去除干净。她调的料汁有一半目的都是为了去腥去膻,有些本末倒置。   苏蘅打量着苏璋书案上散放的纸张数目,心中有了筹谋,笑道:“爹爹,长公主不喜豕肉,自然有她的原因。然则食物之味美,有一半在于烹调。儿有一法烹治,或许能让这猪肉登上大雅之堂,以后爹爹再不必背着长公主向苏子表达孺慕之情了。”   苏蘅最后几个字说得揶揄调侃,她知道苏璋脾气好得很,一定会答应她这个要求。   苏璋吃过她改良的猪头肉,虽质朴美味,却还不足以使康阳回转心意。他半信半疑,却又有点期待,问道:“果真?”   苏蘅悠悠道:“只要爹爹应允放儿出府。”   作者有话要说:  ①:化用王安石《谢安墩二首》。 第3章 玛瑙红烧肉   腊月的最后一天,谓之“除岁”。   这一日国朝内不论官宦或是庶人之家,皆洒扫门庭,除去一年陈秽,钉桃符,贴春牌,挂钟馗画像,祭祀祖宗,以香花鲜果供奉,以祈求新岁安泰。   苏蘅拉着阿翘以及怀璧园中几个厨司厨娘在大厨房中琢磨菜谱。   时至午间,公主府中热闹起来。   大厨房虚掩的窗扇门扉之外有活泼笑语声,远远听见几个女子笑闹走来的声音。   她们见四下无人,便径自交谈。   “……她难道真摔傻了?上次我听人说,她时常有些奇怪举止,有一次捧着个下人吃饭用的绞丝大碗不放,道是宝贝。公主宅中什么没有,她怎么单盯着这些东西看?传出去人家以为我们如何亏待了她这个庶出的……”   当首说话的华服少女走在众人的最前,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略显丰腴,脸蛋亦圆圆。她莲步姗姗,每一步头上的步摇宝石亦珊珊作响,气势不凡,正是苏蘅的长姐苏葵。   走在旁边的披灰鼠毛大氅的女子看样子比苏葵还年长几岁,也问:“听下人说,她仿佛记不得许多事了,当真?”   那边另一仿佛是婢子的声音,回答道:“蘅娘子一受伤,不仅记不得许多事,还曾有失智之举――上次阿翘回房来哭,说蘅娘子蹙着眉非不许她行跪拜之礼,还要阿翘上桌和她坐着一起吃饭……当场把阿翘吓哭了……”   听到这里,厨房里的阿翘很不好意思,偷偷瞟了一眼苏蘅,却见后者并无责怪的神色,一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苏葵皱眉,“她怎么竟摔成了这幅样子,伤到脑子了?”   身边年纪稍长的女子听到苏蘅失忆的事,脸色似有放松,微笑道:“她平日张扬,许是老天这次叫她吃亏长记性呢。听说她这几日总是拉着丫鬟厨子在园中的小厨房里消磨时间,也不知要做些什么。不过凭她做什么,长公主是断断不能再放她出去胡天胡地了……”   苏蘅在脑海里的记忆库里过了过,对这个女子的印象并不如姐姐苏葵深刻。   原身若是对某事某物的记忆深刻,那么印刻到她脑子里便是清晰的;反之,则模糊。因此苏蘅则常常有“这个人在哪见过”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   苏葵想说话,这女子温语笑着打断,“方才葵娘子说她是庶出,可她娘福气薄,还没挣得个名分就死了。都尉到底没有纳了她娘,所以要说庶出也是算不上的。别说您是长公主的女儿,身份不比常人,纵然奴家这些正经伺候大郎的滕妾,只怕叫她一声‘小娘子’也算是客气的。”   那女子言谈间着意强调她是“正经伺候大郎的”,而府中能被称为大郎的也便只有长公主和驸马的儿子苏璞,这人想是苏璞的通房或侍妾。   果然,阿翘在苏蘅小声忿忿,道:“这袁小姐最会挑拨!①她自己也是下等人出身,不过是攀上了大郎的乳娘韩嬷嬷作干娘,倒比葵娘子和长公主还看重出身!若不是韩嬷嬷威重,她上次又失了个……”   阿翘顿住,想起这话不能说,便也不往下说了,只道:“如今这般说话,谁理得她那些……”   这群人说话间往香堂走去,话语声渐稀,远远地飘散开去,不复可闻。   这些人七嘴八舌,阿翘唯恐自家小娘子的脾气上来,叫这些人吃不消。可她看看苏蘅,后者一脸的满不在乎。   苏蘅只有一点不好意思的就是姐姐苏葵说的那个“下人用的绞丝大碗”。其实那是个钧窑玫瑰紫釉海棠碗,苏蘅在故宫见过类似款型,去年苏富比以七千五百万人民币拍了差不多的另一个。   对着七千五百万,谁能不盯着看啊。   七千五百万使人折腰啊。当时真该咬咬牙藏起来,万一还能穿回去,那就大发了,苏蘅默默叹气。   阿翘这边还气不过,道是袁小娘多嘴,惯会娇媚,这才得了大郎的脸。   苏蘅淡然拦住她,“理她们做什么,她们说嘴,我又不会掉肉。”再说,这些人讲的话文绉绉,实在不痛不痒,比她读高中的时候班里女生讲的闲话还清淡,苏蘅根本没往心里去。   ・   张春娘从这康阳长公主的府邸建成之日便在此供职。她是掌事厨娘,平素沉静,手艺精湛,十余年来素为康阳所喜。   但即便是沉静寡言埋头做事如张氏,在看到苏蘅走进厨房的时候也惊了一下,手中才捞起的大鲤鱼没按稳,“啪”的一声甩尾跳回水桶里。   张氏见苏蘅话不多说撩起袖子准备拿菜刀,瞠目结舌,慌忙要去拦住苏蘅。   还是阿翘把她拉到一边,道是张掌事你别拦了,小娘子是为了出去才有此一举。以小娘子的个性,公主都尉叫她成天闷在府里,闷了大半年,就是不憋死也得憋疯。此一举,不成功,便成仁。   公主府中人素来知道苏蘅是闺阁仕女中的异类,张氏顿时被阿翘这个朴素的理由说服了,非但不再拦,还放下手中活计来帮苏蘅打下手。   没想到,苏蘅的动作却出人意料地干脆利落。   苏蘅先命人取来一口空的大铁锅,将干锅烧热,不切,只以整块猪皮向下烧毛,然后取过小镊子,和张氏等人将猪皮上的残毛料理得干干净净。   然后铺上姜块葱结再蒸,约莫半个时辰以后,肉熟取出,切作麻将块儿大小。再以素油煎,煎到猪皮和猪肉染上一层淡淡的油黄色,下葱、椒、姜、桂略炒,再下糖、酱、秋油,加大量金华甜酒,不著水,末了放几个煮好划了花的鸡子进去,小火焖煨。   所谓“紧火粥,慢火肉”,袁枚老爷子诚不欺世人。   苏蘅又命张氏另起一灶做八宝圆子。   取来剩下的猪肉精肥各半,细细切成小块,然后稍加斩剁,变成肉粒肉糜的混合物,用松仁、香蕈、笋尖、荸荠、瓜、姜之类,斩成细酱,加纤粉捏成团,放入盘中,加甜酒、秋油,大火蒸。②   苏蘅在一旁做的时候,阿翘自然是插不上手的,只有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娘子行云流水料理案台上的肉的份儿。   张氏偶尔能够搭把手,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旁边默默记下苏蘅做菜的步骤。   此刻她再不质疑苏蘅的厨艺,反而对她做菜时的几个新奇步骤感到好奇,问道:“小娘子这菜叫什么,仿佛从未见过。却又为何将这肉先蒸再切,蒸过之后肉块很是烫手,难道不是更不方便了么?”   “这叫红烧肉,是从苏子瞻苏学士书里改的方子。”苏蘅前世能一边做饭一边直播讲解,此刻自然是游刃有余,道:“这肉啊,如果先切再焯,肉中最为柔润的汁水便倒掉了。我这法子,虽然烫手,但能够保证油脂和肉汁被牢牢锁在肉块内部,一会煮好了才入味软嫩,不干不柴,腴而不腻。”   张氏点点头,深觉有理,在心中暗暗记下。   张氏还没再开口,只听旁边一个围观的厨司大着胆子道:“小娘子手艺虽好,却有一项最要紧的忘记了――方才炖肉时只加了酱,却忘记加盐了!”   苏蘅笑吟吟,解释道:“若是先放盐,那么炖肉就会老;锅中的水汽逸散后,再尝味道便不对,所以只需在出锅前一刻撒少许盐即可。”   众人说着,这边八宝圆子已经蒸好。揭开锅盖,满室飘香。   侍菜的厨司等在灶边,见清炖八宝圆子好了,便欲上前来盛入器皿中。   苏蘅拦住他,“等等。”转而向张氏问:“张掌事,除夜有吃A的习俗,我见您还未做,由我来做可以吗?”   国朝在除夕夜吃A的风俗大抵就像现代北方人过年包饺子一样,充作主食。   主食可以不吃,但是不可以没有。   张氏闻言,动作有一瞬的凝滞。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和周围其他人一样听到苏蘅清晰而自然地称她为“您”,时人从来将近庖厨者视作下等人,何曾有人这样对他们说话的。   若这样是苏葵说的“摔傻了”,这样的傻子难道不比袁氏那样精明共于算计的人要好得多么。   张氏但见苏蘅将八宝圆子蒸出来的汤倒回锅中,取一部分勾了个水晶薄芡浇在肉圆子上,剩下的一部分却加入高汤、青菜煮成羹,便知苏蘅的意思。   她也便利落取来面粉,活好面,搓成长条,掐成小段,按带花纹的竹板子上搓一下,便成了中间凹、两头翘的柳叶舟形状的A,下入青菜羹的锅中煮熟。   一切安排妥当,小火煨着的红烧肉也炖得妥当了,专职摆盘的厨司便将肉盛进苏蘅预先挑选好的器皿中。   蘅娘子在腊月的最后一天亲自下厨为双亲做饭的消息少顷便传遍了长公主府。   因苏蘅回了怀璧园梳洗换衣才去赴家宴,到得有些迟,她到的时候长公主、苏璋、苏璞、苏葵已经分别落座了。   有雅致的丝竹管弦乐之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幽幽曼妙的背景音,是足以佐餐却不打扰味觉的恰到好处。   因是家宴,众人也不拘谨刻板地席地分桌而坐了,而是较为随意地围坐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①:宋人称呼年轻女子为“小娘子”、“某娘子”,但“小娘”、“小姐”是乐户□□等人的专有名词。“小姐”一词从宋时不太好听的称呼渐渐演变为好人家千金的称谓大约是元时。唐元稹写《莺莺传》,不称崔莺莺为小姐,只称崔氏;而后元王实甫写《西厢记》,红娘就叫莺莺“小姐”了。所以在宋的背景下,阿翘说袁氏是“小姐”,有轻视袁氏的意思。   ②:参考《随园食单》。   ――――――――――――――――――――――   ****新来的小盆友一定要看↓的避雷指南****   1.“长公主的女儿突然做饭了,这么奇怪,作者也不解释?”――解释了,往后看。   2.“长公主怎么可能对驸马的私生女那么好?”――有原因的噢,往后看。   3.“女主没有心,撞到人也不会道歉的?”――往后看,女主有心。   4.“吼,一句道歉一顿饭就想要人家原谅女主??”――……还是往后看。   ……   谢谢各位小天使点进这篇文,其实避雷指南只有一句话,就是“往后看”。对于一篇慢热文来说,前十几章能写的东西是有限的,奈何总有人没有看到后续情节就匆匆给女主□□。   作为女主亲妈,看到这种情况真的很难过呀。所以恳请各位小天使,如果不喜欢这个风格的默默弃文就好啦;如果追下去,请往后翻翻,有些疑问可能你往后看三章女主的行为已经解答。   所以这里不接受因为没有看到后续情节或伏笔,就对女主道德产生的无理质疑。当然其他问题,欢迎愉快讨论~ 第4章 除夕夜家宴   桌上摆着各色水果与鲜花,却不是为了食用,而是因为熏香太重恐怕有碍食欲,于是取清幽甘甜的花果香气而代替。   长公主是府中最尊贵之人,自然是列位于首座。   她虽年逾四十,但依然美得惊人。一身重紫常服,头戴金凤冠子,身材依旧苗条如少女,脖颈细长,弧线优美。但哪怕是家宴,她的妆容依旧淡而雅致,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有端丽肃穆之美。   苏蘅看着长公主的面容,虽然不敢径直盯着她的面庞,但目光扫过,竟觉得自己的面容不大像亲爹苏璋,而更像养母康阳。   康阳的右手边是苏璋,左手边分别是苏璞、苏葵。   苏璞少有夙慧,得今上的喜爱,又比两个妹妹年长八九岁,在她们尚未及笄时便已通判怀州,不常待在汴京,唯有一年中的年尾岁首才回到家中。   苏璞长得像母亲,此刻带着销金花样幞头,更衬得颜色如冠玉。他的行动举止酷肖父亲苏璋,也是个随意温和的性子。   长公主思念儿子,此刻殷切切地看着儿子说话。   席间一共四五个人,后面却立侍了十余名添酒布菜的婢子。   苏蘅大大方方走过去,坐在苏璋旁边的空位上。   苏璞见她进来,不由一愣,笑道:“年前离家匆匆,未曾打量仔细,仅仅一年过去,阿蘅竟好似换了一个人。你的伤好些了吗?”   苏蘅还没开口,苏葵却先开口:“她当街纵马,马发起疯来把她摔在过路人身上,有那倒霉的人肉垫子垫着,她回来也不过是吓得发烧,哪里有什么伤?”   “只可怜那人肉垫子是参加春闱会试的举子,托你的福摔断了手,此番怕是要再等三年。”   苏葵白了苏蘅一眼,见后者居然一反常态地不气不恼,抿着嘴笑看她。   出语讥讽对方,就是要看个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见对方不但不急,还笑吟吟的,苏葵语气不由缓下来三分,但还是不饶人的利嘴,“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胆子,成日只爱在外胡闹,叫人以为宗室女子都是你这样的!既然胆子恁小,何必伤人又伤己!”   “葵儿,住口!事情已过去,不许再提。”康阳轻声喝道。她的声音虽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却很温柔。   康阳转首,温言问:“蘅儿,今日听说你亲自下厨,可是累坏了?庖厨中事何必你去做,有那春娘掌管就是。”   苏蘅乖巧而简短道:“儿不累。”这是她的真心话,只要能让她出府,真的不累。   苏璋见女儿在身边落座,想到月前她夸下海口说能令康阳回转心意,可她一身清爽从容地过来,半点油烟气都不沾,不由微微欠身侧过来,低声问道:“蘅儿,当日所言,可有把握?”   苏蘅见老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可见是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她含笑,转而故意学苏璋略皱起眉头,装作严肃的样子回答道:“爹爹放心,儿必不负爹爹所托。”   丝竹之声愈发低下去,上第一盏酒,除夜家宴正式开始。   尽管是小家之宴,却也不能将就。   宴席并非现代常见的流水上菜,杯盘堆叠,而是需要将酒水和菜肴严格搭配,有点像苏蘅前世吃过的西餐。   酒共九盏,喝一杯酒便需换菜肴,吃新菜、撤旧菜。口味从轻盈到丰腴,从清淡到浓烈,主食和菜肴穿插着上,在微醺半酣间也能兼顾饱腹感。   第一、二盏酒与第三盏酒分别呈上的是时令干鲜果拼与鱼。   干鲜果子都是现成的,放在头盏,谓之“劝酒果子”。   鱼则是时下流行的凉碟,是在厨房掌事的张春娘先做好的。   取鲜活草鱼三四条,宰杀干净,里外抹盐,鱼鳃和鱼嘴里塞些姜片和麻椒,腌上一天,铺到砧板上,用布包住,压上几十斤重的青石板,除去多余的血水。第二天,剁去头尾,剔去骨头,将鱼肉片下来,码入坛子,用米醋、食盐、花椒、草果、陈皮拌匀,再倒进烧熟的芝麻油,封坛七日即成,之谓鱼。①要吃的时候取出装盘即可。   水果和鱼都不算是昂贵的食材,但皇族宗室大多遵循自太//祖皇帝传下来的这套用餐规则,以昭示俭之训。   但即便是寻常的事物,以金盘托着玳瑁小碟盛装,美器胜于美食,富贵之气可见一斑。   见父母兄姊此时都举杯祷祝,苏蘅也有样学样,说了两句吉祥话。   杯酒过喉下肚,席间的气氛更加快活轻松。   苏璞主讲,苏璋附和,主要是为了逗趣席间三个女子。讲的无非是朝中大臣某某如何畏惧妻子,某某如何在酒宴上闹了笑话之类的事,两人一唱一和,活灵活现,有如亲临。   苏葵和苏蘅各自听得津津有味,就连端庄娴雅的长公主也不禁被他们父子俩逗笑,举起宽大袍袖稍挡住面颊上那止不住扩大的笑意。   第四、五盏酒分别上的是炙子骨头、煨牡蛎、南炒鳝、太平毕罗//干饭;第六、七盏酒上的是甜食,蜜浮酥捺花与雕花蜜煎。   大都是一道菜配一道主食,份量不大,吃一两口婢女便撤盘,所以吃到这里苏蘅还没饱的感觉。   苏葵见宴席渐渐吃尽,只剩两盏酒,苏蘅还没有要将她做的菜呈上来的意思。她斜觑了一眼苏蘅,又忍不住便来刺她,“你不是说你也做了餐食,怎么快要吃完了也不见人呈上来?”   苏蘅笑眯眯地往外一指,“这不是来了?”   只见婢女端了一个大海碗上来,风格与今晚的风雅宴席十分不搭。婢女揭开碗盖,分小碗送到各人面前,热腾腾的香气冒出来,却是青菜A。   苏葵噗嗤一声笑出来,却对康阳和苏璋说话,“父亲,母亲,你们看阿蘅慌慌忙忙在厨房地摆弄了几天,就做出这种东西?下回她要尽孝心便不必亲自劳动了,这A简单至极,莫说是张春娘,就是我手下的小鬟婢也做得来。”   苏璞却温煦道:“看文章容易写文章难,吃东西容易做东西难,阿蘅从不沾阳春水,第一次下厨,能做出一碗A来已经很不容易。”   这时候和事佬苏璋本应该出来打圆场,但他没有说话,众人向他看去,只见以优雅风度著称的驸马都尉已经迫不及待地小口小口喝起A来。   后人将A算做汤饼之下的一类,殊不知汤饼的形状、做法繁多,是个大家族。如水引、索饼、水滑面这样条状片状的,自然得用筷子吃;但像A、麻食这样如柳叶舟或猫耳状,无需用箸,用勺和着羹汤一起喝更美味。   “好鲜烫!”   苏璋热热地喝一口下去,只觉得这寒冬大雪天气里的肚肠里被一阵熨帖的暖流抚慰,驱散了周身寒浸浸的感觉。如此简单朴素的食物,却将刚才那些华美精致的宫廷吃食全比了下去。   长公主和苏璞见他如此,便也尝了一点A羹汤,旋即面上都露出了讶异之色――竟然十分鲜美。   苏璋回味,细细品咂,恍然道:“是胡椒啊。”   苏蘅眨了眨眼睛,“爹爹好会吃,的确是猪骨和胡椒熬出的汤头。”   那股暖暖的感觉便是胡椒带来的。胡椒不仅带来了温暖,还增加了辛辣口味以丰富肉汤的滋味。而用大海碗端来是因为冬季严寒,大碗散热慢,可保温,否则这猪骨汤头调的羹汤稍一温冷便容易有膻味。   古龙说了嘛,食物只要是热的,就不会太难吃。何况这东西本来就美味。   长公主扬眉,略吃惊,道:“我原以为猪肉腥膻之味太重,难以入馔,厨司做过一次,实在难以入口,从此便撤去了这菜,但蘅儿的手艺似乎更在一众厨司之上。”   苏葵知道父亲是吃喝的专家,官家钦定他主修汴京饮食相关的书籍,而母亲从小生长在皇宫大内,品味高雅,既然他们都首肯,她便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捧着小碗小口啜饮A羹――唔,的确好喝。   这也是苏蘅为什么先将A呈上来的原因:先用猪骨汤将长公主的胃口暖和调动起来,接下来再端上来的肉菜自然比较容易让她接受。   第九盏酒后,苏蘅扬手,婢子又捧来一个大海盘。   这回连苏葵都有些期待了,既然这是第九盏酒,那么这大海盘里装的便是今晚压轴的菜。往日这压轴的一道都是张春娘亲自精心调弄的,今日换了苏蘅来做,不知口味相差几何。   揭开海盘上的盖子,只见盘子被做成太极图案,红汁白汤,铺陈分明,互不相融,非但好看,而且很有仪式感。   一面是码得方正、红亮油润的玛瑙红烧肉,割肉虽方,酥烂到不见锋棱;另一边是勾了薄薄水晶芡、晶莹剔透的清炖八宝圆子,有如豆腐细嫩,颤巍巍包裹着冬笋、松仁、香蕈等杂色小丁。   苏璋本来就馋猪肉,又是见识过苏蘅的手艺的,话不多说,先夹起一块浓油赤酱包裹着颤巍巍的红烧肉。只见肉块红亮如玛瑙,入口软而不烂,肥而不腻,甜咸的酱汁裹着煎过后收紧的肉皮,炖烂之后软糯粘牙,精肉不干不柴,一抿俱化。   康阳、苏璞等人似乎对清淡风雅的八宝丸子更感兴趣,以小金勺轻挖一块入口,出奇的弹香细嫩,入口酥化,但不是豆腐那般全然的绵软,其中的笋丁、香菇丁、松子给其带来了油脂的芬芳和脆嫩的口感。   越好吃的食物越不能多吃,唯有浅浅一尝,才有回味无穷的效果。所以苏蘅特意做得少,不一会儿,红烧肉和大肉圆便被瓜分殆尽。   苏璋最惋惜,眼看太极盘见底,他夹着最后一块玛瑙红烧肉犹豫:吃吧,吃完就没了;不吃吧,馋劲儿还没解。   苏蘅见他们吃得愉快,连苏葵也分不出口舌来寻她的麻烦,这时候才回答康阳的话。   “母亲方才说,觉得猪肉腥膻难入口,因此以后再不食这类贱物。但其实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资禀,有的人生来不聪明天分不高,但只要肯好好教导,也未必不能成材。食物也是这样的道理,只要肯用心烹调,食材无谓贵贱。”   苏璋埋头苦吃中见女儿不忘点题,连忙接道:“蘅儿说得有理。食饮虽微,而承于忠恕之道。菜蔬不对胃口,实非食材之过也,乃是厨司烹调不当之过。你看蘅儿,也不知道在哪学得的妙法,猪肉也可堪入口嘛,偶尔吃一吃,权当做是调剂胃口。”   见母亲脸上也有意犹未尽的惋惜,苏璞会心微笑,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爹和阿蘅说得有理。”   “既然蘅儿有这个孝心,那便偶尔吃一吃也无妨。”长公主餐罢,敛裾起身,悠悠瞥了苏璋一眼,微笑道:“也省得你每月十五躲在书房偷偷吃。”   说罢,款款走了出去,留下石化的苏璋:她早就知道了?   ・   家宴后,苏璋的心愿达成,果然解了苏蘅的禁足令,允许她过了元日的七天假便可以出门。   而岁除的第二日便是新岁第一天,康阳长公主按照惯例要回宫陪今上和太后一段时间,而苏璋作为朝臣也需要参加盛大的朝宴,便也干脆陪康阳一起进宫了。   正是因为这样,苏璋虽然解了禁足令,但并不很放心苏蘅,又怕她胡闹,只得絮絮叮嘱她许多事,苏蘅聆听了教导后,二更才回到怀璧园。   千门万户尤眨总把新桃换旧符。   午夜交正子时,爆竹声喧彻夜阑,千门万户同放,竟如春雷一般。怀璧园位于公主府中地势较高处,站在窗棂前就能看到汴京城中绽放的盛大的烟花,以内宫方向为最盛。云端之上落星如雨,风吹不散,照亮天宇。   五光十色的花火照亮了仰头看天的苏蘅的脸。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如此璀璨的烟火,对墙外陌生而繁华的街市的期待,朔风里展展翻飞的金彩缕花与春帖幡胜,终于让异乡人苏蘅在这时感觉到了些微的归属感。   作者有话要说:  ①:参考宋《浦江吴氏中馈录》。 第5章 元夕游勾栏   元夕夜。   元宵节是东京城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从元月十四开始,汴京城中华灯彻晓明,千灯照碧云,灯火辉煌如彩山高叠。东风夜放花千树,星落如雨,歌舞彻夜。   从宋太//祖开放宵禁以后,宋打破了前朝夜间街市不得逗留的禁忌,百姓的夜生活甚至比白日还要繁盛。   如果这个时代有飞行器,有人能从高空看下去,会发现这是一副生动浩大的夜间版清明上河图。   当幅员辽阔的亚欧大陆的疆土被黑暗所笼罩,唯有渤海以西的一片疆域灯烛晃耀。   这万丈光芒犹如一颗颗明珠汇集,以汴京南边的御河为中心,画出一条长长的明亮的线。沿着河的两岸,团簇的光亮渐次四散开去,由稠密变为稀少,及至于燕云十六州之外而消失。   这是东京汴梁,这个时代的夜晚中,世界上唯一明亮的大都会。   ・   等苏璞从公主府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月上柳梢。街上早已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织。旖旎繁华的气息流荡在空气中,催得众人醺醺然如饮醇酒。   苏璞走到街口,一着柳色圆领文士便服、头戴幞头的小个子少年早已等在街口。   却是男装打扮的苏蘅。   苏蘅今次出来却没有带任何仆从,就连阿翘要随行她也不许。第一次亲身体验这样的繁华,她想要给自己一点独自呆着的时间。   独自一人在脑海中翻阅原身的记忆时,苏蘅发现原身本质并不是那样坏的人。   父母尊重她、纵容她,却不疼爱她、亲近她,这样的态度让人费解。她的迷失便来源于这种费解。原身要是活在现代,很有可能会被送去参加《变形记》之类的节目。   原身留下来的记忆中,尤其深刻的一幕是十一岁那年夏天的水榭边。   那年她和苏葵一起在康阳旁边玩耍,隔着纱帐,她以为母亲在闭目小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若和苏葵一起掉下水,母亲关心谁多一点。   两人齐齐落水后被救上来,康阳没有发怒,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抱起了发抖的苏葵离开。   她曾见过端庄的母亲厉声呵斥少年顽劣的苏璞,冷脸盯着任性调皮的苏葵,只有对她,父亲母亲永远是疏离的好颜色。   事后没有人追究她,她得到和苏葵一样的精心照拂,只是事后父亲母亲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面对她也愈发客气。   后来乳母才告诉她,原来她并非长公主亲生,而只是一个歌妓的孩子。   府中人人皆知,只有她不知。   乳母又叹息,“再如何,您也不能推葵娘子落水呀!”   府中人人皆知,只有她以为旁人不知。   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忍不住告诉她真相的乳母,却因为说了真话而被驱逐出府。   原来苏蘅的身世,是公主府不能提及的禁忌。   是因为羞耻吗?   年少的苏蘅忍不住猜想。因为羞耻,所以即使乳母只是提起来,也要被赶得远远的。   越深刻的记忆便越能使苏蘅共情。   在脑海里回忆到这一幕的时候,苏蘅深刻感受到了原身脑海中经年挥之不去的失望、不甘,和跳梁小丑般的自取其辱。   小女孩儿在青春期无处发泄的苦闷、自厌只能通过越来越夸张乖戾的行为来宣泄。   有奴仆发现了她的苦闷,于是教唆她女扮男装溜出府,以玩乐取悦她。   她学书不成,学礼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也便渐渐迷失于越来越变本加厉的出格张扬之中,最后让康阳和苏璋这对父母选择对她的所有行为睁一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   可是现在的苏蘅却并不是原来的十六岁小女孩,她在钢筋铁骨的都市森林里都能习惯寂寞,习惯一个人生活。   此时独处而不被打扰的时光于她而言只是享受,那些投机取巧、谄媚惑主的小人她自然不会再亲近。以韩闲、丁狁为首的一干下人,她穿越来不久就觉得这些人碍眼,一早便从身边打发走了。   苏璞对她一个人逛灯市不放心,也道要来陪她,两人约在傍晚巷口见面。   苏璞看男装打扮的二妹妹,花灯万盏,迤逦长街,她却寂然立于巷口,如一苇春初韧竹,悠游自得。   他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一年不见,这二妹妹的确有哪里变了。   苏璞来迟,脚步不由匆匆,但苏蘅却不紧不慢地打趣,“不急,不急,我还以为哥哥又被碧云娘子拦下了呢。”   她的声音水灵娇脆,是少女特有的声线。   苏璞摸摸鼻子,笑道:“女子难缠,碧云又是女子中的难缠教头。我好容易回汴梁一趟,她闹得简直没章法,我最后只能说今日喝醉了酒,叫她今晚回去孝敬韩嬷嬷,这才脱身的。”   韩嬷嬷是苏璞的乳母,亦是苏璞侍妾袁氏的干娘。   袁氏便是那日苏蘅在厨房中看见和苏葵一起的女子,乳名碧云。   袁碧云比苏璞年长一岁,七岁时进了公主府习舞。袁碧云虽是府中学舞乐的丫头,本是乐倡的贱籍身份,但人机灵聪明,韩嬷嬷便收了她作干女儿。   袁碧云有韩嬷嬷搭线,又生得娇媚,在苏璞身边得了脸,成为侍妾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韩嬷嬷老了之后便搬出了公主府,回去和自己儿子一起住,因此袁碧云不常见她。   元宵本就是合家团聚的日子,苏璞这会以孝敬干娘的由头打发袁碧云走也不算没有道理。   想是苏璞匆匆脱身,还来不及换衣裳,还穿着圆领大袖的白色[衫,衣带当风,行动间依稀残存着碧云闺中的脂粉香。   苏蘅走在他身后,那暧昧的胭脂香气隐约拂过面庞。   苏蘅不由啧啧,笑道:“难缠教头怕是早猜到有人今晚要出来招蜂引蝶,所以先在他身上留了香引子,好叫蜂蝶退散。”   苏璞素来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嘴上是没遮拦的,想到什么便说的性格,也不恼。   此刻父母不在眼前,他也无需作出家宴时和煦斯文的模样,也不否认,仰头轻笑,“那便是她想错了,我身上带香,人家只以为我风流好亲近,愈发要来了。况且,并非我招引卿卿,而是卿卿频频顾我。”   他话说得坦诚潇洒,自有一副风流不羁的做派流露,竟然让人觉得很有道理。尤其有严装少女,三三两两,笑语盈盈走过,不时频频回顾苏璞,让他的话更有说服力了。   苏蘅心里好笑,回想除夜家宴的时候,苏家的三个小孩在长公主的威仪下,除了苏葵偶尔忍不住挑衅苏蘅几句,其他时候三人都是正襟危坐,大写的“乖巧”,结果父母一旦离家,就原形毕露。   出了朱雀门,直至龙津桥,眼前是前所未见的市民气象。   街上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宝马雕车争驰于天街御路,人声鼎沸,车马喧辚,杂耍皮影、说书卖艺,数里不绝。   街道纵横交错,车水马龙,商铺百肆杂陈,酒楼歌馆遍设。   街边的摊贩是小本生意,只卖些元宵吃食,吃左不过是些盐豉汤、蝌蚪羹、澄沙团子、蚕丝饭、煎七宝姜鼓、十般糖等,大多是元宵节人们常吃的节令食品。   但商贩儿们别出心裁地把这些食物装在花盘里,朱绿玄黄掺杂,架着斜插灯彩的车儿,高声沿街叫卖,惹人垂涎。   苏蘅被小贩儿招徕的吟唱叫卖声勾得嘴馋,出来时她只喝了一杯屠苏酒,此刻腹中空空,见这琳琅满目的吃食不由放慢了脚步,有意往摊边走去买点吃的。   苏璞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揪回来,“不许去,你吃了可就饱了,咱们今日这副肚肠,都是为江行首的桂花乳糖圆子留的。”   得了,苏蘅这就知道为什么苏璞坚持要陪她逛灯市了。   原不是为了陪她,而是为了拿她做幌子去见相好的。   但见妹妹肚子空空饿着,苏璞也有点不好意思,瞥见街边有人以竹架子支着青伞,上面缀装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销金合①,都是女孩儿喜欢的东西。   他赔笑,“好阿蘅,我一年才回来见她一次,你且忍忍,这摊儿上的玩意儿我全买了,你随意挑几个来玩好不好?”   他是用哄孩子的语调跟苏蘅说话,苏蘅见他如此,只笑一笑,摊上的可爱玩意儿固然多,可她今日做男子装扮,又不能戴这些。她不欲戏弄苏璞,只挑了一盏红梅缕金小灯球儿便走。   为了在夜间招徕客人,各大酒楼店家挖空心思,在柱形的空心招牌里面放上蜡烛,招牌就亮了起来,光亮皎洁,百步之外亦清晰可辨。   更有甚者,直接在自家的酒楼门口的街道上以竹竿、彩帛搭建了个新的门楼,门楼中灯火亮如白昼,迎门小厮不遗余力地招呼,以吸引顾客,谓之“彩楼欢门”。   苏蘅今夜的目的地本来是城中最有名的酒楼白矾楼,却被苏璞七拐八拐地带进了南瓦舍。   东京城中的瓦子有南北之分,北瓦子多是吹弹、杂剧、胜花②、投壶、烟火等艺杂。南瓦子中多勾栏,系妓馆、戏苑上紧之处,其中最出名的便是琅衷骸   原身虽然好玩,但是也没逛过勾栏,因此苏蘅忍不住细细打量。   迈过琅衷旱牟事セ睹牛从金漆照壁绕进来,便是宏敞精丽的景象。楼里不分昼夜地燃烧着儿臂粗的红烛,各处香炉中的香饼也毫不吝惜地焚烧着。   云烟雾绕,莺莺燕燕,珠翠辉辉,这边有笑那边有叫,鼓乐歌笑至三更,一派天上人间。   果真是民风开放的时代,苏蘅粗粗一看,其中的客人不止男子,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女子,或如她一般穿着男装,或干脆穿着女装来逛勾栏。   凡是此处的客人,前襟都别了一枚小小金花。   想来苏璞是这里的常客,才一进门便有妈妈眼尖盯了上来,撇去小厮,亲自迎上来给他们别上金花,眼睛笑成两道缝,“我的好苏公子,这样久不见你!知道您外放回来,雪吟今夜辞了其他的客人,已经在等您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都是戴在头上的首饰,出自《武林旧事》。   ②:胜花即魔术表演。   关于宋朝的元宵节的记录有许多,我写文时主要参考的是《东京梦华录》。 第6章 你有吃的吗   苏蘅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自然知道情人小别后乍见时情义最浓,最讨厌有人横在中间。   她不想做讨厌的人,见苏璞要往江行首的小楼去,寻了个由头说让他且先去,自己逛逛后一会儿再过去。   苏璞走后,那妈妈带来两个一青衫一白衫的男倌,献宝似的推到苏蘅面前,谄媚道:“小娘子,这两位是刚才从临安选来的小倌,上至作赋吟诗,下至饮酒关扑①,样样精通,您看……”   苏蘅知道本朝民风开放,女子地位较之前代已经大大提高,女子如她一般穿男子装束玩逛很常见,多是为了时髦而非遮掩身份,有点像今天的“男友风”。   老鸨的眼睛毒辣自然能够认出她是女儿身,所以直接称呼她为“小娘子”也不奇怪。   但是,认出来归认出来,这样像推销物品一样精准地推销自家的男倌,这事儿苏蘅好像还没有办法接受。   那两个男倌听从妈妈的话,上前要来招呼苏蘅,一青一白,像白娘子和小青把苏蘅这个弱质纤纤的许仙夹在中间。   苏蘅只得晃一晃手中的小纱灯,侧身站出来,说自己在这琅衷褐幸延邢嗍斓男≠模不必他二人伺候了。   这妈妈乃是人精,苏蘅既是生脸,哪来的“相熟小倌”,这么说只不过是不喜欢眼前这青白两位郎君,既然如此,也便也罢了。   那妈妈略冷了冷脸,只道若是苏蘅看中了谁,只管来找她便是,旋即携两位男倌离去招呼别的女客。   ・   琅衷菏嵌京城中数一数二的高楼,三层相高,五层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飞桥之上均有小小亭台,高悬着巨大的玳瑁灯,周遭栏楣夜点红纱d子灯,颇有众星拱月之感,因此名为摘星亭。   美则美矣,但是……苏蘅心中腹诽,路标长得差不多很容易迷路的啊!   她逛够了,估摸着时间想去找那江行首的住处蹭汤团吃,找小厮问路,只道诸位行首们的居所都是单独一处的,他们不便带路,只要穿过飞桥上的摘星亭往前百步左拐即可。   无论是这小厮还是苏蘅自己,都高估了她认路的能力。   苏蘅在这几座差不多的飞桥上的亭子前后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路。   冬夜朔风凛冽,吹卷得衣角振振作响,冷得要命,她还是找不到江行首的住处。   前世低血糖的毛病就算换了副身子也还是没有变,苏蘅饿得有点懵,脚步迟钝,虚浮地飘起来,眼前白白的一片模糊起来。   她心里忍不住骂了不靠谱的苏璞一万遍,早知道让她在街边买点吃的东西垫垫肚子也好啊……   正想着,脚下一崴,手里的红梅缕金小灯球儿掉在地上,但她没有如她自己预想的那样摔在地上――有人从背后扶住她。   她垂头瞥见一截眼熟的细棉白[袖子,只以为是苏璞来找她了。   她脚下正发软,当然也没好气,索性就着他手上的力气往下坠,有气无力地质问他,“你怎么才来找我,为了江行首的那口汤圆,你当真见色忘……”   她靠着身后那人的手慢慢转身,看见那人的脸,嗔怒的怨气剩了半截堵在嘴边――竟不是苏璞。   眼前的人身量高而修长,苏蘅哪怕仰起头,也只勉强看见一张薄薄嘴唇和一管漂亮鼻子。   这人低下头,仿佛在打量她。   摘星亭顶上的玳瑁灯周遭是一圈极薄的羊皮镂刻饰物,光线便由此中透露出来,那白衣郎在昏黄花灯下微微弯腰,映着清寥光华,俊秀挺拔,如鹤林玉露,如玉山将倾。   夜风把苏蘅掉落的小灯球儿骨碌碌吹跑了,灯球儿斜躺在地上,内里的烛火卷起滟滟丝绢,成了一团小小的火。   他不禁转脸去看那燃烧的小灯。   一转脸,那光亮正好落在他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瞳仁,清澈得像幽幽泉水,沉默而冷淡。   苏蘅离这人很近,视觉模糊,但嗅觉却异常的灵敏起来。时人极爱熏香,走到哪里都是香风一片。而这人的身上却干净,没有任何气味。   他衣着清寒单薄,背脊挺得很直。袍服浆洗得发白,略发硬,摸起来带着一点固执的涩意。   这把他同包括苏璞在内的琅衷褐械娜魏瓮跛锕子身上带有的轻狂风流撇清了关系。   苏蘅的手还攀着他的袖子,春葱般的指头上十点淡粉印在白[上,晃眼。   她注意到他的前襟没有金花。   “这位郎君,”低血糖的感觉来得这样凶,苏蘅感觉自己的腋下和后脊梁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冒冷汗,眼神光也渐渐散开,什么都看不清。   感觉到身体无力地渐渐往下滑,苏蘅舔了舔嘴唇,声音虚弱,千言万语勉力汇成了一个短促问句,“你有,吃的吗?”   薛恪不动声色地看住了眼前的女子。   时隔一年,她竟阴魂不散地又出现在他面前。   她出门的排场一向是东京城内少见的张扬,鲜衣骏马,身后至少跟着十余仆从。   怎的现在一个人在这冷风中,摇摇欲坠的模样?   薛恪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这次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左臂的伤虽愈合了,却只能保持微微弯曲的曲度,永远不能伸直。此刻正因承受着对方下坠的重量,隐隐作痛。   薛恪试图撤出自己的手,未果。   她抱得这样紧,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他面无表情,“又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蘅再无力回答他的问题。   在她终于晕倒之前,她的耳畔听到有人远远跑过来,带着呼啸风声,急急叫他的名字,“叔夜、叔夜,你叫我好找!……这是……怎么是她!她又怎么了?……”   人的声音又近又远,最终拉成刺耳的蜂鸣声,然后她又一次直挺挺地昏倒在他的臂弯之中。   一如当年太学门口,她不由分说地从天而降,砸进他的怀里。   ・   江雪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吃的人。   漫说江雪吟没有见过,苏璞也没有见过苏蘅这么能吃的时候。   苏璞和江雪吟两人闻讯赶去把苏蘅带回来时,她脸色惨白,牙关紧咬,额头挂着豆大的冷汗,吓了众人一跳。   琅衷褐械拇蠓蚯丝苏蘅的牙关灌下去两碗饴糖水,她才悠悠醒转。   苏蘅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好饿,有吃的吗?   幸而今夜的主角虽然是汤圆,但桌上还是备了小菜,本是江雪吟为苏璞准备来佐酒的,清淡家常。一碟油炸羊头签,一碟香酥焖仔鱼,一盘香蕈炒腰花,一碟酱瓜并着雪里蕻炒的香辣雉鸡块,一盏火腿笋片蒸的糟鹅掌,还有一碗烤鸭架子煮的黄芽菜。   婢子懂事,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给苏蘅。   人饿的时候,味觉变得很迟钝,什么酸甜苦辣、什么香嫩爽滑都要退居二线,吃饱才是第一位的。   这个时候,什么都比不上一碗白米饭。   苏蘅拿起筷子,撩起袖子,风卷残云般填一碗米饭下肚,还觉得不够,江雪吟贴心地让婢子又给苏蘅添了碗饭。   一调羹喝汤一筷子吃菜不过瘾,苏蘅想了想,干脆把米饭倒扣泡在黄芽菜鸭汤里,就着爽辣的雪里蕻吃汤泡饭。   她充分发挥原来当美食博主的特长,吃得又快又多又干净,最后端起碗将碗底的汤喝了个精光,这才觉得好多了。   苏璞看着自家妹妹饿极了的吃相,仿佛不认识苏蘅了一样,半晌才道:“阿蘅,若我知道你饿成这样,方才绝不会拦着你。”   饱食后冷汗就止住了,手脚也就有劲儿了,那种吃饱了的愉快和满足是难以形容的。   半刻钟后缓过劲儿、恢复了精神的苏蘅捧着一碗热热的桂花乳糖圆子小勺小勺地品尝,和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蘅有点不好意思。   人饿极了的时候吃相不会太好看,是以她现在格外淑女,以弥补一点自己刚才丢掉的风度。   苏璞知道是自己的缘故才叫妹妹晕倒,他想说话,却见苏蘅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自知理亏,只得略带尴尬地笑笑。   江雪吟在风尘中多年,是如何冰雪聪慧的人,怎么会看不出苏家两兄妹在置气,况且今晚苏蘅出事,也有她的责任。   她走过来,对苏蘅歉然道:“蘅妹妹,今晚原是我的不是,叫子玉分神,疏忽了你。”子玉是苏璞的字。   苏蘅一向对好看的人大度,对江行首这样温软的大美人更是好脾气。   她想了想,原身从前在公主府许是从来没饿着过,所以连周围的人连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这个毛病,又如何能怪苏璞。   苏蘅方才吃完饭,回过神来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在她动筷子以前,苏璞江吟雪二人未动桌上饭菜,酒却下去了半壶。   看见江雪吟走过来时眼眶红红,并不直视苏璞,脸颊边还有被泪水冲掉尚来不及补的铅粉痕迹,又听她话中说“叫子玉分神”,苏蘅心下顿时明白了:她的哥哥苏璞和江行首并非如她所想的因缠绵而忘时,两人大概是吵架了。   人在盛怒之中,时间流逝是不知不觉的。   看来袁碧云在苏璞身上留下的示威似的香味果然起了示威的效果。   既然如此,苏蘅是大度的小姑娘,也便不想再责怪苏璞。   此间气氛略尴尬,只听苏蘅甜甜开口:“听哥哥说,江姊姊做的乳糖圆子东京城中无人可比,今天一尝,当真是如此。”   这汤圆不同于苏蘅在别处吃到的,做得异常精致。圆子只有樱桃大小,牛乳和着糯米粉做的雪白外皮,上面撒了淡黄色的桂花蜜。咬开内里是陈皮红豆沙熬的馅儿,间或还能尝到里面颗颗完整而粉酥的红豆粒。   这汤圆较之苏蘅曾吃过的芝麻大汤圆最不同是,它的馅儿并不太甜,反而是加了桂花蜜的汤水有淡淡清甜。   牛乳香,江米香,陈皮香,红豆香,桂花香,几种香味极好地融合,吃下去不哽不腻,足见制作者的用心。   江行首抬眸,对她微笑,“果真,他真的这样说?”虽是对苏蘅说的话,却是说给另一个人听。   苏蘅递了个“我都懂,不用谢”的眼神给苏璞,然后低下头去乖乖吃汤圆。   忽然,苏蘅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问江吟雪,“江姊姊,琅衷豪镉幸桓鼋惺逡沟哪匈穆穑拷裢硎撬救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①关扑:即赌博。   ――――――――――――――――――――――   薛恪:苏小娘子,你是碰瓷专业毕业的吗?   苏璞:我妹妹是饭桶我为什么不知道?   ――――――――――――――――――――――   低血糖真的很可怕,天旋地转,浑身冷汗,接近濒死的感觉。一日三餐,好好吃饭,真的很重要。   ―――――――――――――――――――――― 第7章 夜饮椒柏酒   元夕夜,汴京城中不乏高楼,楼上严妆少女三三两两,闲坐漫谈。   她们不时向楼下的街上看去,看到有五陵少年、王孙公子乘马缓缓跟在美人的香车后头,便凑在一起笑,想到不久之后,大抵又会有轻慢风流的词曲传唱某位娘子和某位郎君之间的韵事。   “你们看,那个人!”其中一位拍拍同伴,“那个穿白[的书生,好俊俏。”   说罢,她忽然用团扇捂住嘴巴,仿佛在懊恼自己方才声音太大。   楼上的女子纷纷投去目光,然后眷恋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在那人的眉目间久久流连。   有大胆的女子见那人将要走远,咬咬唇,摘下头上戴的绢花,往那人身上扔。   “啊,好可惜!”女孩子们纷纷轻呼。   没扔中,绢花落在那人的脚步边,他仿佛没有看见,径直走了。   ・   回到太学学舍,赵若拙才长出了一口气,略带不解地道:“汴京的女子也真是奇怪,她们怎么什么都往你身上扔?那些扔绢花的倒也罢了,怎么珠花金簪也扔过来,这万一砸中人脑袋怎么办?”   说罢,他又眼尖地发现,“叔夜,你胸前的金花怎么不见了?”叔夜是薛恪的表字。   看着对方神色淡淡,对被砸中或丢了那金花都并不在意的样子,赵若拙不禁一拍大腿,“哎,当真可惜了!”   琅衷旱亩西当真奢豪,给客人簪戴一次便不要了的精巧胸花也是真正鎏金的东西,做个纪念也是很好的。   从琅衷夯乩匆咽侨更天。   夜已深,太学的学舍之外依然隐隐有斋生和歌舞妓玩笑吵闹的声音。   国朝自“元v改制”之后,便将通过礼部会试的贡生全部纳入太学,学于此,宿于此,一切费用都由礼部承担,不用自己掏一分腰包,以待一年之后的春闱。这些太学生时人称之为斋生。   斋生中也分品级,有上、内、外三等。   其中上等者最佳,殿试中的进士多出身于此等斋生。   太学生流连坊曲,招妓侑觞,风气颇盛。若放在平日,早已有其他斋生觉得打扰睡眠而去报告舍监。   但今夜是元宵,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日,街上彻夜狂欢的人群至今未散,又如何能强求斋生们早睡呢?现下除了玩乐也无事可做。   赵若拙将眼前的青色土瓷小碗推到薛恪面前,嘿嘿笑道:“这是我方才特意从江行首的小厨房讨来的,据说江行首的桂花乳糖圆子是琅衷褐械囊痪。琅衷褐行惺灼饺丈畈馗吒螅未易招呼,今日是有了贵客才做了这圆子。要不是她小厨房里的婢女是我同乡的表妹,这一碗多余的圆子怎么轮得到我们哟。”   说罢,他又咂咂嘴,道:“要能见上琅衷豪锏男惺滓幻妫那才算是真的见识过东京城了呢!”   赵若拙今年二十八,岭南人士,紫棠色面皮,阔脸方颌。他生性爽朗,不拘小节,说话也是大大咧咧,对自己贫寒的出身毫不掩饰。   他同薛恪一般,同属太学中的上等斋生。他姓赵,家中往上数九代亦与皇室沾亲带故。   只是国朝立国将近二百年,皇家枝叶也散入百姓之中,赵若拙家中败落,一干老小便指望着他中进士,复兴家族。   薛恪想到那张小小的惨白鹅蛋脸,不由一哂,江行首的贵客,长公主的次女,想必就是她吧。   “唔,真好吃!”赵若拙习惯叫他的字,“叔夜,快尝尝!”   薛恪把面前的小碗推回去,对好友淡淡笑道:“你好不容易讨来的,怎可掠美。”   赵若拙摇摇头,道:“我却是忘了,你素来不喜欢与人共食。”说罢,将这碗汤圆端回来吃了。   赵若拙与薛恪同居一室,自然晓得薛恪的性格。   虽说太学中的举子都是以日后的殿试为要,但如薛恪般自律洁净,却罕见。   都说君子如玉,但他薛叔夜是玉做的人,却是石头做的心。   赵若拙常跟薛恪玩笑,道:“哪家小娘子若贪恋你的好相貌嫁给你,过不了多久归宁就会和双亲大吐苦水。”   薛恪闻言不置可否。   赵若拙哈哈大笑,道:“你这过的是苦行僧的日子,左不过是好看的苦行僧,哪家小娘子受得了。”   太学之中众人只晓得今年的举子中有南方鼎鼎有名的大儒张端的学生,却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赵若拙因为和薛恪走得近,才知道薛恪便是张端的弟子。原来学《论语》,学到孔子夸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赵若拙只以为这样箪食瓢浆、克己复礼的人是春秋时才有的,却不想自己碰上个现成的颜回。   后来相处久了,赵若拙却发现他愈发看不透这比自己年轻了五岁的青年人。   薛恪不是全然的儒生,倒更像是个墨家弟子。   诚然他容色极其出众,但不只是琅衷豪锬匈牡哪侵帧捌亮”,没那么简单,光是他殊胜的风度里就藏了许多别的东西。   太学生群聚,以家财和才华为标准划分这些人,有三类。   无才无钱有钱的人自然不会成为斋生,因此不论。   无才而有钱的太学生也不多,是学生中的最下等,虽有钱却很难得到别人的尊重。   有才有钱的人往往傲慢,大多爱指点江山,嘲讽朝中官员,但同时又结交权贵,将太学作为谋求人脉的途径。   有才而无钱的斋生最多。这些人想要给自己寻个好出路,要么是凭着自己的才华在斋生中拔得头筹,以获得朝中大臣的青睐;要么是凭借自己的长袖善舞与财阀结交,成为豪门佳婿。   赵若拙私心觉得薛恪是这三类人里的例外。   让薛恪在太学中扬名的有两件事。   其一,在会试前的几日,有人当街纵马,不慎伤了他。薛家家贫,一时凑不齐银钱医治,薛恪只能请太学中的大夫简单医治包扎后便去考试。   考试当日,薛恪并无多言,只问监考的知贡举要了一方最寻常不过的镇纸。   知贡举奇道:“要镇纸何用?”   薛恪道:“左臂受创未愈,无法抚平考卷,因此请发一镇纸。”他说话时脸色从容平静,不见任何异样。   太学中的学正监考们纷纷感叹,“可惜可惜,且不论断臂之痛,就连试卷都无法抚平,该如何作答呢?”“只能说是天不假怜于斯人,这个举子这番的会试怕是不成了。”“不过幸而他还很年轻,三年之后再来,也为时不晚。”   其他举子闻言,有人如学正般惋惜,更多的人却心中窃喜,道是少了一个对手。   这些声音萦绕在耳边,薛恪并无特别的反应,脸上神色亦是淡淡。左臂掩在袖下,他抬眼,盯牢了那红头榜上第一行的位置。   试毕后,布榜,薛恪中会试榜首。   众举子哗然。   其二,国朝看重文士,人人以家中有进士为豪,连小儿郎都会唱:“今朝的进士文魁,他日的尚书侍郎。”   有儿子的自然是鼓励他们多读书参加科考,没有儿子的只盼能在金明池畔招得一名进士作为佳婿。此风极盛,甚至发展到有强豪之家在公布名次的当日把进士强抢回家的,时人称之为“榜下捉婿”。   有先见之明的豪富之家则会提前联系好家境清贫而成绩优异的学子,以重金资助他们的生活为交换,换得这些举子进士及第后迎娶自家女儿,以求他们做官后护佑家中财脉。   这便是“榜下捉婿”的升级版,“榜前约婿”。   连赵若拙都有数家联系,问是否有意接受资助,更别说会试第一的薛恪了。   薛恪家贫,年少无妻,又天生一副好皮相,风度殊秀,“约婿”之人络绎不绝,却都被薛恪一律回绝。   太学之中人人都道临川来的薛恪清高孤僻,少与人交往,与他稍微交好的也只有生性爽朗的赵若拙了。   是以那日太学门外,薛恪被奔马上的人撞倒,只有赵若拙闻声赶出来帮他。   眼前学舍里的蜡烛烧得久了,里面的灯芯未剪,因此火焰跃跃,忽明忽亮。   薛恪眼前的椒柏酒清香芬芳,可以祛瘴气瘟疫,最重要的是,它是可以温暖身体的便宜良物。   一杯缓缓入喉,在酒精和辛辣的椒柏气味的作用下,可以稍稍缓解适才在寒风中左臂针刺一般的疼痛。   太学中的医官说,这只手臂受损太重,是无法彻底好了。医官眼目中有可惜的神色,须臾道:“薛郎君你若是平日写字看书也就罢了,想要引弓射箭,是断断不可能的了。”   赵若拙见薛恪面色不佳,于是便转换了话题,问道:“琅衷豪锘故敲挥心阋找的人的消息么?”   薛恪阖目,忍受着持续的针刺般的痛感。他摇一摇头,道:“没有。”   太学生冶游宿娼本是极平常的一件事,赵若拙有心来汴京见一见世面,欲与薛恪同游勾栏,磨了他许久都不成。   最后逼得赵若拙激他,故意不怀好意地道:“薛兄,你难道不喜欢女人?琅衷褐刑说也有男倌人哦。”   不过自然,对着薛恪,激将法也是没用的。   然而前几日,薛恪忽然松了口,答应同赵若拙一起去琅衷骸   赵若拙当时就奇了,不知薛恪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改变心意。   他先是诧异,随后嘿嘿一笑,大胆猜道:“莫不是……莫不是哪个行首看上了薛兄弟,愿意以私荐枕席相许?”   这种事在他老家那种小地方不常见,但在风雅的汴京却不少见,更何况对方是薛恪,这让这种猜想更有说服力了。   薛恪本可以顺着赵若拙的话随口应了,但他没有这样做。   面对汴京城中唯一可以交心的好友,薛恪略顿了一顿。   再沉静的人,心中的江江海海也要有可以流淌的去处。薛恪不想隐瞒赵若拙,只简短地解释缘故。   “我是遗腹子,未出生时家中便遭逢变故,祖父和父亲去世后,母亲在一个秦姓家将的护卫下逃难来了南方。在我少年时,我母亲改嫁了,这秦叔叔也不好再继续跟着我母亲,于是便辞别了我们来了汴梁。我母亲病故后,家中还有许多事不明不白。那秦叔是唯一知晓我家从前之事的人,因此我才几番打探他的下落。听人说他在琅衷褐凶龌罴疲去那里是为了找到他而已。”   赵若拙原以为薛恪一身清贵气质,不像是寻常人家所有,不是哪家的庶子,也该是哪个没落大族的旁支的子弟。   没想到薛恪这样一说,身世比他想象得还要凄苦,这不禁叫赵若拙对眼前的人又更敬佩三分。 第8章 栗糕与银刀   元月以后,康阳长公主和驸马苏璋、苏葵从宫中回来已经数日。   苏家的大哥和二妹见父母回来,又是两张乖巧的笑脸。   苏蘅被苏璞带着作幌子,元月里日日去琅衷豪镉瓮妗   元月快结束,苏蘅已经熟悉到走到南瓦子的街口,闭着眼都能走到琅衷旱拇竺诺某潭取   谁能想到呢,她前世是探店博主,这辈子探的最熟的地方居然是东京城里的勾栏。   苏璞去自然是为了找江吟雪江行首。   苏蘅呢,倒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大半只是因为喜欢民间自由自在的感觉,和这里众人无所顾忌畅所欲言的氛围。   还有一点很小很小的私心,苏蘅没有和哥哥说,也没有和江吟雪说。   那个救了她的男倌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叫她疑心是否是她当夜真的晕了头,出现了幻觉。   但不管为什么来,他们兄妹二人出手极阔绰,院中的妈妈看见他们俩就像看见了通身贴金的撒钱菩萨,笑得弯了腰合不拢嘴,自然是无微不至,把他们兄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而此刻爹娘回家,公主府的大公子和二姑娘心中唯恐他们问起近日行踪,于是在康阳和苏璋面前更是无比孝顺贴心。   苏璞不日就要返回怀州任上,康阳不舍,他便多花时间陪陪母亲。   而苏蘅则在苏璋的书房里,帮父亲整理誊抄官家所要求的编纂的《汴京食单》一书。   这《食单》是为明年的大庆典所配套准备的书籍,共有十卷,分别是东京汴梁、西京洛阳、南京应天,外加南方之建康、临安二城的饮食旅游指南。   今上有意效仿唐时的开放景象,因此特命各地官员编制了这套指南,以作为介时普通百姓和外域商客旅游导引之用。   苏璋是驸马,亦和今上是好友,从来颇通这风雅吃喝之事,因此这任务当仁不让地落到他头上。   只是当时揽下这桩差事满以为简单,无非只是收罗访查东京城中值得吃玩的店铺便是。谁知道真动手写起来,却发现并不好做。   《汴京》一卷是要给其余三地的编纂官作为例样的,那么如何给本书制定一个适用于各地的通用评判标准便是第一桩难事。   苏璋和其余的编纂官起初设想的是按照“酸甜苦辣咸”五味来划分。无论正店脚店、酒楼瓦肆,统统只报上来三道招牌菜评选,按照口味编入书中   但真的实行起来,却发现这五味的分法有问题。   且不论各地有各地的口味,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北人嗜好食甜,南人嗜好食咸①,按五味标准划分出来,书目中所选的菜数体例十分不均等,成书难看。   再说国朝美食多为复合味道,有酸甜、咸辣、酸咸等等滋味的菜肴,便无法归类了。   三则,有些店铺只以一道招牌菜出名,凑不上三道菜送选,便只能弃去不算,实在可惜。   苏蘅本是侍墨的,但她看父亲苦思冥想,久久不动笔,便跑到一边去偷懒。磨墨的活儿便交给父亲书房伺候的童儿阿严去做,自己在一旁喝茶看话本,不好惬意。   最称心的是阿翘知道苏蘅一大早便拘在这里,生怕自家姑娘早饭没有吃饱,便让厨房做了一碟狮蛮栗糕送来。   这栗糕做起来也不难,只是这暮冬初春的时节,要找到这么些栗子本来就是件难事。幸而去年秋天的时候,苏蘅叫人买了许多栗子,拿篮子挂在厨房的檐下,便成了风干栗子。   失去了内部的水分,风干后的栗子既耐储藏,而且更加粉甜。   此刻的栗糕便是拿这风干栗子做的。只需将栗子剥壳煮熟,沥水后撕去发涩的褐衣,放在大碗中反复捣成泥,直至十分细腻顺滑、不见粗粒。   再加入蜂蜜和牛酪拌匀得细滑,放入梅花模具中脱模,中间各按口味撒上松子肉、石榴籽、银杏仁等点缀。   寻常模具小,脱模后的栗子糕也是小小一朵,仕女唯恐污了口脂的大小,整齐叠于花口浅盘中,优雅而精致。   苏蘅不是淑女,喜欢拿勺子大口大口挖着吃。   因此厨房用的糕点模具足足有两个巴掌大小,然后再倒扣在碗里。   深深一勺挖下去,湿润细腻的栗子泥在嘴里融化,冰冰凉凉,甜甜绵绵,质感有如奶油。   甜食带来的愉悦总是在记忆里保存得很长久。苏蘅仰起头,一瞬间就回想起了自己从前窝在小沙发上吃大桶冰淇淋的那种快乐。   而“狮蛮”则是栗子糕更华丽的版本,像是放在栗糕上的王冠,把普普通通的灰姑娘栗泥加冕成公主栗子糕。   米糕做成各种栩栩动物形象,再以草木汁浸出的红黄青黑白五行色点染在动物图案上,摆放在栗糕上,这就是“狮蛮”。   生动有趣,好吃又好玩。   苏蘅听说这狮蛮栗糕是重阳吃的点心,只有负责宫廷糕点的蜜煎局才有本事做。现在早过了重阳,厨房送来栗糕本只需做成梅花图案即可,但他们还是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完成,手艺似乎更在蜜煎局之上。   一碟狮蛮栗糕、一壶沏得酽酽的安吉白茶、一本世情话本小说。苏蘅通身舒展,眉眼弯弯,真是再惬意没有。   到了正午,长公主派来催膳的人已经在门口催了几次,苏璋还在苦思之中,一动不动。   数百年来历朝历代都将早饭和晚饭看做是正餐,午饭是国朝上层人士兼及普通百姓富足宽裕后才加上的一餐,因此时人并不将午饭视作特别正式的餐点。   长公主和驸马恩爱,公主府里只有他们习惯每顿饭都一起吃,包括午膳。其余的人,譬如苏家三兄妹,则可以在自己的院子里吃午膳,等晚膳再和父母一起用。   苏璋闭目凝神思考,稳坐如山,对外面催膳小厮的声音恍若未闻。   一月末的汴梁,外间依旧严寒,催膳小厮并排站了好几个,冻得直跺脚,却也不敢离开。   这边阿严磨墨的手也慢了下来,一圈一圈越磨越小,看来也是饿了。   苏蘅想起自己上次因为低血糖而晕倒的事情,那滋味真是抓心挠肝的难受。况且下人们早膳用得少,又站了一个早上,肚中滋味,可想而知。   她此刻虽不饿,但将心比心,见众人如此,便放下书起身,在老爹的书桌绕了几圈。   编写书目一事,苏璋大概和她说过,现在见他桌上摊满的纸张上写着各式各样的餐馆选择划分标准,苏蘅心中便有了个大概。   她俯下身,在苏璋耳边以不大不小的声音,笑道:“爹爹若还不去用膳,母亲必定知道爹爹忙于公务而不会再叫人催。她只会让春娘把饭菜热了又热,以等爹爹。母亲金枝玉叶,她饿着肚子等您,爹爹如何忍心?”   苏璋叫女儿一提醒,忙睁开眼睛站起来,“哎呀,忘了!”   一看外面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那么多催膳的人而自己竟完全没听见,就知道康阳已经久等,道:“幸好蘅儿提醒,我们赶快过去找你母亲!”   他虽这样说,目光还不能从《食单》上挪开。   苏蘅又笑道:“儿有一法,爹爹可愿意一边用膳一边听儿说说?”   苏璋自从上次的猪肉宴之后,对这个女儿颇有几分看重和尊敬,此刻听她一说,不知道她又有什么新奇有趣的见解。于是一边往外走,一边顺势表示自己早都饿了,愿闻其详。   苏蘅走在苏璋后面,转过头对阿严和其他小厮眨眨眼,做了个“快去吃饭”的嘴型。   众人先是愣住,不敢相信小娘子竟是为了他们的饥饱才叫起都尉的,反应过来后都投来无比感激的眼神,然而苏蘅已经姗姗走远。   父女两人到的时候,康阳和苏璞已经列座于席中,等候多时。   苏璞和苏蘅一样,本也不必来吃午膳的,只是因为早间陪着母亲从大相国寺上香回来,此刻便也懒得回自己的院子,顺势就和父母一起用了膳再回去休息。   康阳等了许久,见苏璋来了坐下,脸色毫无责怪之色,反而轻声关怀,“可是官家派给你的差事又遇见什么难处了?”   苏璋笑道:“我这事儿能有什么难处,跟季卿、柏庭的差事比起来,我这差事是天下最闲散的差事,不紧要!倒是你下次见我不来,也不必等我,仔细饿坏了身子。今日要不是蘅儿提醒我,我全然忘了时辰了。”   苏蘅平日对朝堂的事不很了解,但知道父亲与朝中许多高官交好,时常有客人登门。这些人服绯服紫,想来均是朝中重臣,想必季卿、柏庭便是这些人之中的几个吧。   长公主听到这关切话语却并不如往常那般微笑回应,尤其是听到苏璋自我解嘲说“这差事是天下最闲散的差事,不紧要”时,神情略有黯淡,一时没有说话。   苏璞察觉到不对,立刻移开话题,笑道:“听闻今日到了几尾淮银刀,阿葵素来最喜欢吃的。今日她没来却是可惜了,自元夕后我就不怎么得见她,难得今天我们坐得这样齐,不如差人把她也叫来。”   康阳看向儿子,这才微笑,轻声道:“大郎想得周到。”于是派了侍女去苏葵的院子请人。   淮银刀其实就是江淮一带的白鱼,其体型窄长,银片雪亮闪闪,故有“银刀”的美称。白鱼性烈,出水即死,因此必须新鲜下锅。   苏璞也笑,全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切,“往常都是在初夏梅雨时节才能吃到这银刀,如今听闻在太湖边有人专司养这鱼,果然早了几个月便能吃到。想必这是送到汴京来的头一波淮银刀,阿葵错过可要后悔了。”   苏蘅心道,好嘛,原来人工养殖这事现在就有了。   白鱼鲜美,即使只用清水简单蒸熟,撒以盐豉等简单调料,亦有足以媲美蟹肉的清甜滑嫩口感。   但银刀多刺,外面的酒家为了食客进食方便,多用整段油煎或剁泥挤成丸子的手法烹调,反而失去了它最质朴的鲜美。   其实白鱼窄而扁,刺大多细而软,即使不小心吃到也可以顺利咽下去,此做法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还有人走了另外一个极端,认为白鱼实在贵重,非得用其他贵重食材往上堆砌才好。于是便将獐子肉与鱼糜混合,酿入鸭脯之中,下面垫上火腿蒸熟食用,谓之“四珍荟”,其味道实在难以想象。   淮银刀珍贵,定然是张春娘亲自掌厨做。   侍女奉上来,一揭开盖子酒香与鱼肉香扑面而来。   袁子才说,白鱼须得“用酒蒸食”,才能美不可言。春娘是肯定没有读过袁枚的书的,竟然也想到了用酒炊的法子。   做来简单,将银刀去鳞去肠,清洗后用布拭干水分,鱼背浅浅划几道后即可放入蒸碟。将花椒、砂仁、豉酱擂碎撒于鱼身,用酒和葱段拌匀,炊之即可。   酒精挥发能够带走鱼肉中的腥味,只剩清鲜滋味。苏蘅本来不饿,吃了一口食欲便被勾了上来:筷间鲜嫩白鱼带着淡淡酒味,香气清高,滋味鲜爽回甘,果真妙不可言。   作者有话要说:  ①:沈括《梦溪笔谈》中写:“南人嗜咸,北人嗜甘,鱼蟹加糖蜜,盖便于北俗也。”所以这里不是我写反了哦,古代的南北口味跟现代刚好是相反的。   有学者考证说,现在北方人喜欢吃咸的习惯可能受南侵的游牧民族的影响,而现在南方人喜欢吃甜正是受到宋时北方人逃难南下的影响。这本小说里,因为没有靖康之难的影响,南北饮食习惯还是遵从最开始的“南人嗜咸,北人嗜甘”。 第9章 汴京米其林   等苏蘅慢条斯理地吃了几条银刀之后,苏璋看向苏蘅,终于忍不住问道:“蘅儿可吃饱了?不知你刚才所说的分类之法是什么?”   苏蘅略想了想,把刚才一边吃鱼一边捋顺的思路不疾不徐地说出来。   “凡上街吃饭下馆子的,口味繁多,贫福皆有,爹爹以口味相分别固然不错。但是穷人去不起白矾楼,富人不愿意下街边脚店,一概论之,只会让爹爹的书因没有实用价值而被束之高阁。”   苏璋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不由问道:“那么依蘅儿说呢?”   “依我说,爹爹不如给这些餐馆设定个价钱的标准,以每人两贯钱一餐为一档,分为星、月、日三档。价钱最低档为星,人人吃得起,吃得畅快;价钱最高者为日档,食极精,脍极细,吃得得体,吃得舒服。”   众人都知道苏蘅对这些酒楼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家,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了,她此刻这样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城中酒楼正店最贵者不过白矾楼、华丰楼,一餐每人六贯钱①已是足够的了。”   “单以价钱相分别,只是对食客的财力提出了要求。那么如何遴选店家呢?”苏璞听着,他早已搁下了筷子,也来了兴趣。   “遴选的规则很简单,只是怕要花些功夫。在外下馆子,要吃得舒服,无非是食物新鲜好吃、环境干净舒心、服务热情周到。第一条最重要,其余两条次之,那么不妨以六二二的比例给这些店家打分。在星月日档中,按照分数可再分为上中下三档,统共九档,以爹爹适才想到的五味法标注大致口味即可。如此一来,上至天潢贵胄,下至庶民百姓,四面八方的食客都可以在这九档中找到自己心仪的吃食了。”   听罢,苏璞忍不住道:“阿蘅这个法子妙极!”   能不妙吗,这是白白胖胖的轮胎人米其林大哥实践了一百多年的美食评选指南嘛。   她虽然只是梳理了个梗概,其他更复杂繁琐的流程,像什么“一年要审查十二次”、“注重酒水与食物的搭配”这种细节全部省去,但是已经完全够用了。   苏蘅呷了一口茶,悠然道:“而我方才说此事中,唯一难的,便是需要官家给爹爹分拨一批打分的‘监察员’。监察员每去一家餐店进行评判,都需要隐瞒身份悄悄潜入住宿和品评,以保证公平公正。”   苏璋眉头微皱,略一沉吟,道:“这个倒是不难,只需我过几日禀明官家便是。此书说来只是几卷无关紧要的食书,却也是要给八方来客看的,那些‘监察员’只需令尚食局中的内人担任即可,都是些现成的。”   “无关紧要”这几个字苏璋虽说得轻,却在康阳心上捺下重重一笔,有淡淡的酸涩漫开。   苏蘅在病中也有意无意向周围的婆子婢女打听过苏璋和康阳曾经的事,为的是补全原身记忆里不清晰的地方。   她知道苏璋是先帝时的进士,因为出众的外表和才华而被太后指婚给了当时的公主,现在的长公主康阳。成了驸马都尉以后,苏蘅一跃成为了着绯袍的新贵,甚至能以姊夫的身份和宁王,也就是如今的官家把酒言欢彻夜长谈。   二十多年间,康阳虽贵为长公主,抚育儿女,侍奉公婆,略无骄矜,与苏璋感情甚笃,京中人人称羡。   但直至二十年余后的今天,当年交好的同期无不出入馆阁三司,纡朱曳紫,位极人臣。而囿于驸马身份的苏璋为了避权避嫌,纵然才华并不输于任何人,却也无法接近权利的核心。   苏蘅作为一个和养母亲爹都不亲近的女儿,已经无法窥探苏璋和康阳恩爱的平静生活之下有多少苏璋一腔抱负落空的惆怅。   但纵然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有那么一点壮志难筹,苏璋也一直掩饰得很好。   除了偶尔嘴边漫溢而出的零落字句,似乎再也看不到他二十年前那初出长安、笔指汴梁,发誓要有一番经天纬地作为的豪气模样。   可康阳爱他至此,便是这些零落的字句,她都在经年累月中细心收集,然后黯然神伤。   此刻便是如此。   康阳知道不该自苦,可看见丈夫消磨了雄心,漫不经心地说出自讽的话语,总是忍不住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初那场赐婚。   而归根到底,都是因为自己公主的身份。   室内一时无言。   大家仿佛都读透了这寂静里的落寞,连苏璞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劝解。   “爹爹这话说得不对。”   只听一个清脆而明快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一室的寂静落寞。   苏蘅笑容诚挚纯真,一脸不谙世事,字句恳切,“爹爹说得不对,官家交予你作这《汴京食单》,非但不是无关紧要,恰恰是最为紧要的事。”   “一则,本朝自建国以来,国家强盛富庶,百姓安居乐业,是以明年的庆典不仅是宋人的庆典,必定还有辽、契丹、蒙兀、龟兹、碎叶、西夏、交趾、高丽、真腊、大理等国的使臣会携商旅百姓前来朝贺游览。他们无论在何处游览,吃喝都是必不可少的。手握《食单》,看到市井之中的店铺排序归类井井有条,百姓穿行其中各得其乐,自然可以从中管窥本朝之盛况。古人云,‘治国如烹鲜’,反过来说,唯其料理好烹鲜这样的小事,才能管理天下之大事,爹爹如何能说官家交给你的职责是无关紧要?”   “二则,自古以来,史书写成王败寇的将相,写金戈铁马的英雄,写倾国倾城的美人,何曾有人用心记一记我们平常百姓的风俗人情?何曾有人记一记王楼的梅花包子,曹婆的酱肉饼,宋五嫂的鱼羹,州桥夜市的梅子姜、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儿以为,此书若成,千年之后,后世必将其视作珍品而细研,不为别的,只为一窥今日的风雅繁盛。”   苏蘅越说,苏璋的眼睛越亮,连一旁闲听的苏璞也不禁露出若有所相思的表情。   冬日的稀薄阳光流泻进浅碧色的纱窗,带着沉静的温度,映在地上如冷泉。这光反照在苏蘅的脸上,使她此刻看起来冷冽而明净。   “江山波澜与世俗风景各有可写可画之处。有人作《千里江山图》,自有人作《清明上河图》②,同被视作稀世之珍。”   苏蘅淡淡笑开,眸闪如星,声音带着奇异而不容置疑的说服力,徐徐道:“此书若成,爹爹不作写史传之人,难道就做不成被史传所写的人么?”   苏璋一怔,最后那句话如纶音佛语,当头喝住了他,使他不由有片刻默然。   苏璞垂下眼,将眼中的震动掩去,而顷才抬眼看苏蘅,抚掌笑道:“日后谁要是娶了苏家阿蘅,当真是有福了。”   这一抬眼,刚才那个冷冽的苏蘅却有不见了。   她还是一张小小的鹅蛋脸,水亮的眼睛里藏着点促狭,懒懒散散地朝他挤了挤眼睛。   然后她转目看康阳,轻松插科打诨,“所以,爹爹日后若再说自己‘不紧要’,母亲可要向官家好好参爹爹一本了。”   苏蘅说的话,虽是为了劝慰苏璋,却也是发自肺腑。   这些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淹没在史书的宏大叙事下的生活细节,在北宋鼎盛时的确鲜有人记载。她前世常常读《东京梦华录》,但这是金灭宋以后,时人为了缅怀而作,况味已经大大不同。   因此苏璋的书对她这种后世的吃货来说,的确很重要。   苏璋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适才眉宇间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   他知道苏蘅是为了缓和气氛,但奇异的,她这一番话无论是在理智上,还是情感上都具有无懈可击的说服力和诱惑力,如春风般适意的安慰,吹散了他眼中的黯淡,也吹散了康阳面庞上的忧郁。   康阳看着丈夫,微笑着接苏蘅的话说下去,“蘅儿说的是,我是该向官家参你一本。”   苏璋看着眼前的儿女,还有目光殷殷的妻子,心中生出一点清明的欢喜。   人最怕的是茫茫然地活着而没有方向。这么多年,他难筹之志终于有处挥洒。   苏璋作出拱手的样子,求饶道:“女儿和娘子说的是,是我的不是,万望原谅则个,切莫知会官家才好哇。”今后该怎么做,他心中已经有数了。   大家等了许久,都不见苏葵来。为了等她,只得闲话家常。   闲话间,苏璞忽然开口,“我总觉得,这次回来阿蘅似有哪里变了。”   她虽然时常有出人意料或离经叛道的言谈举止,却没有从前那么乖戾冷漠了,这或许可以用重伤之后磨炼心性的理由来解释。   但今日,她先是在吃条把鱼的间隙便能想出一套精妙周全的评定方法,后又三言两语轻易地点开了双亲廿余年未解的心结,极聪敏极剔透,却令人费解。   苏蘅见苏璞一说,双亲的眼神也追过来看她,目光徐徐,似有同样的困惑。她便知道自她病愈,这问题也在他们心中盘桓了许久。   幸好,苏蘅也早就想好了应答的对策,她可从来没有指望能在这一家子聪明人面前蒙混过关。   作者有话要说:  ①:1两黄金=10两白银=10贯铜钱=10000文铜钱。以米价换算,一贯钱大约相当于今天的160元,六贯钱是六两银子也就大约是今天的1000元左右,这个人均吃饭标准在百姓中已经是比较高的了。(有钱人当然能吃更贵的。   ②:《清明上河图》是宋徽宗时期的画作。从严谨的角度讲,是不应该出现在文中这条时间线上的。但我实在想不到和它一样的描写市民繁华生活的画卷了,就当这条时间线上也有个人叫张择端,也画了这幅千古名作吧。小小bug,追更的小天使见谅~ 第10章 梅干菜烧饼   苏蘅酌字酌句把心中编好的答案说出来。   “我年少时不懂事,不懂得侍奉父母,敬爱兄姊。不仅爱四处玩闹,犯下许多过错,还叫父亲母亲日夜为我忧心,实在惭愧。”   “不过在外游历其间,结交了不少见识广博的朋友,尝得不少美食,我有心记下,只盼有一日可以亲自奉与双亲。只不过我技艺不精,空口侃侃而已,真要做起来,始终不得其法。譬如除夜的羹肴,是请了张掌事帮忙才得以完成,你们与其夸我做得好,不如夸张掌事技艺精湛。至于评定一事,也是偶然听朋友说起,有心记下来而已……”   她这一番话也是前后编了许久,在心中改了又改才得出的标准答案。现下说出口,室内半晌无声。   苏蘅不由一阵心慌,难道是自己谦虚过头,他们都不相信吗?   她本来声音琅琅,越说到后面越安静,她的声音也便渐渐小下去。   抬头看去,却见一片安静祥和的气氛中,室内无论主仆,目光全部汇聚于她一人身上。   苏璋与康阳的眼神灼灼有光,混合着浓浓的赞许、欣慰和一副“早知吾儿终成大器,为父为母见之不晚”的感动,活活就像贾母和王夫人看见了主动学习四书五经发誓要高中状元的贾宝玉。   康阳虽然是养母,但却比她的亲爹苏璋还欣慰。她眼中感慨万千,良久缓缓道:“好蘅儿,好孩子……也不算我教坏了你……”语气中似有哽意。   苏蘅仿佛看见了自己头上缓缓冒出三行黑线――她只不过是讲了几句好听的话,不至于吧!   苏蘅虽觉得长公主的话有点奇怪,仿佛谁对她嘱托似的,但是一想到自己这套答案糊弄过去了,脸上不禁略露喜色。又正正对上长公主身后站着的苏璞脸上一副“竟不知我妹妹这么伶牙俐齿”的神色,苏蘅的笑意更不禁漫出唇边。   这时,前去请苏葵来吃饭的侍女前来回话,道是葵娘子病了,不能前来用膳,阁中隐隐有哭泣之声。   此言一出,康阳和苏璋本来还在等女儿来进食,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边往苏葵阁中走去,边急道:“葵儿前几日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婢子跟在后面,脚步匆匆,答道:“元夕后娘子从宫中回来后便怏怏不乐,前几日极少饮食,这几日更是辟谷绝食……”   元夕时苏家三兄妹中只有苏葵一人随着父母进宫,所以苏蘅和苏璞才能够溜出门去逛勾栏。   康阳骤然回头,厉声道:“简直胡闹!主子如此行事,你们不晓得禀报也不晓得阻拦吗?”   后面的婢子又怕又愧,额头滚下黄豆大的汗珠,颤声解释:“不是奴不想禀报,是葵娘子不许我们告诉您和都尉,说如果胆敢违背,定将我们发卖出去。娘子还说……”   “还说什么!”   “葵娘子还让我们放心就是,她不会长久如此,只要在下次进宫前再瘦下来她便会开始吃饭的……是以我们如果阻拦,便是对她的大不敬。”   苏蘅跟在众人的后面,听得分明,原来苏葵是为了减肥。   但苏蘅记得苏葵虽然并不是十分的杨柳弱袅袅,但是很健康的身材,加上她五官大气明艳,也是一朵纤合度,珠圆玉润的富贵花。   这样的美人也要疯狂减肥,看来体重真是全人类第一头疼的问题啊。   苏蘅摇摇头,一边想,一边也没耽误脚下往自己的怀璧园拐,并没有要跟去凑热闹的意思。   才走没两步,感觉到有人拉她的后襟子。   苏蘅回头一看,苏璞走在她后面,拎着她的衣服把她拎回来,似笑非笑道:“想溜回怀璧园?自家姊姊生了病,你不去看看她?”   苏蘅叹气,佯装无奈,“她平日最讨厌我,我去了不是讨嫌么?”   有自知之明的人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苏璞也不再拦她,便放她离去了。   ・   是夜,阿翘前来给苏蘅送夜间的点心。   天气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严寒,一开春,苏蘅的胃口更好了。   每每到了晚上,肚子都咕咕叫。饿着肚子入睡的时光是最难捱的,于是便吩咐了让张春娘给她备好夜点,吃得饱饱暖暖的才好安心睡觉。   不同于前朝的雍容丰腴的审美,本朝以纤瘦苗条为美,看苏葵那样拼命节食就知道对女子的审美取向了。   但是苏蘅却并不在意节食瘦身一事。一来,她现在这具富有青春朝气的身体好像怎么吃也吃不胖;二来,苏蘅平日没有别的爱好,就好口好吃的,如果连这点乐趣也剥夺了,人生实在了无意趣。   苏蘅将红漆食盒推到阿翘面前,笑道:“阿翘,我听管事的王婆婆说,今天是你的生辰。生辰是要吃生日汤饼的,你吃完就去歇息,不必再守着我了。”   今夜送来的食盒丰盛,主食是索饼,配的是梅干菜烧饼,另有干贝烧小萝卜为汤。   初春的小萝卜最鲜甜,只拿鸡汤和干贝同烧,别样清甜的滋味就吊出来了。   至于索饼,做法很简单,只是揉面费工夫。和面时要加入一半鸡蛋一半水,反复揉压,直至光滑后撒粉切面就成了鲜面条,这费的功夫大半都在揉面上。因为加了鸡蛋的缘故,面条软硬适中,可以切得极细薄,清水下锅不浑汤,略煮就可以捞起来。   阿翘面前的那碗是汤面,碗里的汤料只有金钩、熟猪油、葱花、酱油和几滴芝麻香油,热汤浇进去,细细的面条,淡淡的鸡蛋黄色,青绿小葱花,吃起来有韧劲又非常柔软,又鲜又香。面碗的侧面还卧着个焦黄的荷包蛋。   而苏蘅自己眼前的这碗是拌面,佐料都是一样的。   只是苏蘅好吃辣,此时辣椒还未传入,碗中便放了碾碎的胡椒和川椒取其辛辣刺激的口感,若拿汤冲开反而不香。干拌之后每根面条上都裹着细细的川椒碎,别样鲜辣。   无论是外间的餐店还是公主府中的厨司,时人做汤饼往往喜欢将汤饼和菜糊肉羹同煮,口味虽然不差,但是吃多了却让苏蘅更怀念起阳春面、白菜鸡蛋汤面这样清清爽爽的面条的好处来。   今天吃到这阳春面,热热一口下去,只觉通体舒快。   阿翘是越州人,越州人多爱吃梅干菜。   千年以后,越州的那位大文豪还在家书和小说中反复写到这家乡的干菜,“乌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黄的米饭,热蓬蓬冒烟”,看语文课本也能把人馋得打滚。①   苏蘅把一碟梅干菜油渣烧饼推到阿翘眼前,满眼期待,“快尝尝!”   春娘按照她的法子复刻的烧饼果然和前世吃过的差不多,只是更为精致。   圆圆的饼,碗口大小,面皮薄软而多层,撒黑白芝麻,椒盐味。因擀饼时面中加了层油酥,贴在炉壁上烤熟,柔软的饼面中还有数几酥层,一口下去唇齿在柔韧和酥脆间反复。饼馅是猪油渣、梅干菜,加少许提鲜的白糖,咸咸甜甜,香气浓郁。   眼前的小婢女不敢置信地捂住嘴,汤面的热气和烧饼的香气包围上来,她的眼眶迅速集聚起大片水雾,“小娘子,从来没有人给我过生日……”   苏蘅惯不会安慰人,见阿翘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觉得又好笑又怕她真哭出来,便拉她坐下,“吃吧吃吧,从前没有,现在不就有了?这些是我让春娘按照你们家乡口味做的,你看好不好吃?”   荷包蛋边缘一圈被煎得酥脆,大口咬下去,发出咔啦一声,旋即舌头立刻触碰到吸满汤汁的蛋黄。   阿翘又吸溜了一口面,再咬了一口饼,然后瞪大了眼睛:何止好吃,简直好吃到眉毛都要掉下来!   她是真饿了,顾不上说话,也顾不上主仆间礼仪,一只手端起碗呼啦呼啦地喝面,另一只手就着烧饼大嚼,寒浸浸的夜里竟吃出一身汗来。   吃着吃着,小婢女的眼泪就掉进快见底的汤碗里,一颗一颗地扑簌。   “我想我娘了……我想起来汴京前,阿娘给我装了满满一包袱梅干菜烧饼,那么多,多得好像一辈子也吃不完。我嫌重,不肯带着,阿娘就偷偷塞进我的包袱里。可是那么多的烧饼,还没到汴京就吃完了……后来,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我娘了……”   苏蘅默默递来帕子,她不知道怎么安慰阿翘。   至少阿翘回到越州时,还能再看见自己的妈妈,可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快吃完了,阿翘才慢下来,眼泪也擦干了。   圆脸的小婢女脸红扑扑的,仿佛觉得自己吃多了,把苏蘅的那份儿也吃了,这时候不贡献点什么话题回报自家主子就对不住她似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一张小嘴油汪汪、锃亮亮,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道:“小娘子,你可知道今天葵娘子为什么哭么?”   苏蘅自然不知道,她一向对这偌大的公主府里正在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   一则是因为她孤僻难搞的个性人人都知道,自然不会来摸老虎屁股;二则,她对高门府第大宅子里发生的勾心斗角不太感冒,也没有那份宅斗的雄心,因此有些事能避开就避开,能不知道就不知道。   穿越文里战无不胜的贵门庶女让别人当去吧,她守住自己吃吃喝喝嗑嗑瓜子的小日子就够了。   苏蘅拿起烧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她正要开口说自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阿翘这边已经兴奋开口,直接抛出一个大八卦,“原来葵娘子是为情所伤呢!”   “哦?”   苏蘅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烧饼,“说来听听。”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而苏蘅作为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巨之。她对宅斗是不感兴趣,可对听别人的八卦却是特别感兴趣。   “我同屋的阿喜是葵娘子的侍女,听阿喜说,”阿翘的声音也充满了吃到大瓜的喜悦和激动,“葵娘子喜欢建安郡王!”   作者有话要说:   ①:其实就是鲁迅先生啦。文中引用文章是《风波》(《呐喊》集)。其他的文章他也经常cue到霉干菜,比如他在35年写给母亲的信里写过“其中的干菜,非常好吃,孩子们都很爱吃……”。 第11章 减肥桑罗茶   苏葵趴在铜镜前,抬起眼看见镜子里自己消瘦却蜡黄浮肿的脸,上面泪痕交错,显得更憔悴。   她从前丰润的小臂枯瘪下去,适才硌在妆台上手臂上凹下去一个浅坑,却久久不能恢复原状。   苏璋和苏璞想要上前安慰苏葵,被康阳一个眼风扫过,止了脚步。   康阳站在苏葵身后,却并不先安慰女儿。   她一脸严厉,正在质问苏葵的贴身婢女阿喜,为何娘子突然有如此节食的举动。   皇室铁血的一面展现在长公主严霜般的神情中:在没有弄清楚苏葵为何如此之前,任何安慰都是廉价的同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还不如不说。   阿喜素来惧怕长公主的威严气场,现下被她亲自质问,慌忙跪下,倒谷子一样回话,“元夕前奴随公主、驸马和葵娘子入宫,娘子好好的,一切都正常。后来有一日,葵娘子在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正巧遇见了……”   “不许说!”   苏葵知道阿喜要说什么,怒火烧遍心头草,可偏偏没吃饭没力气,声音犹如愤怒的蚊蝇。   一个玉搔头砸过来,正砸在阿喜的额头上,阿喜不敢闪避,硬生生受了。   康阳面上平静无波,声音平平,轻吐一个字,“说。”   “是。”阿喜选择听从康阳的命令,头愈发低下去。   阿喜道:“娘子遇见了建安郡王。郡王身边新得的柳姬原是太后身前的内人,是以这次郡王便带了这姬妾前来拜见太后谢恩。建安郡王见了娘子,便爽笑着招呼了一句,‘阿葵好气色,看着愈发丰润些了,真真有杨妃意态’。娘子看了看郡王,又打量了打量那娇怯怯的柳姬,当时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出了福宁殿之后,便低头不语。回了居所,奴才看到娘子满眼泪水,半晌只说了一句,‘今夜不用备膳了’。”   阿喜虽然克制着声音,但讲得也算绘声绘色,学那建安郡王的声音语调倒有三四分像,众人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就算建安郡王只是随口说说,但苏葵素来要面子,又是心上人当着外人的面说她体丰,不免难下台。   只是苏葵原本并不是个娴静忍让的性格,但这番竟然是忍回去才发作的,倒是令人惊讶。   阿喜又道:“回了公主府,娘子便极少饮食,身子日渐消瘦下去,但手脸却反而浮肿起来。二月过后连着是春耕节和春闱传胪,按照道理诸位皇亲都要进宫观看,届时难免又会遇见建安郡王,娘子故此每每揽镜都会难过落泪……”   苏葵闻言,不由眼泪又滚落,怒道:“谁说我是为了赵孟祁?!”   她不知道哪来的气力,将眼前的铜镜一把扫落在地上,大声道:“谁要见他!春耕时我不进宫便是,我再也不想见到他!”说罢,却又伏倒在妆台上压抑着哭起来。   在苏家三兄妹中,苏璞苏蘅不喜欢被宫中规矩约束,对于进宫的事是能免则免。只有苏葵屡屡央求康阳或苏璋带自己入宫。   这次元宵夜便是这样――苏蘅和苏璞是忙不迭地辞拒了,只有苏葵欣然颔首,精心打扮后随父母入宫。   而这一切缘起于数年前的一次中秋夜宴。   当年,今上并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便从宗室中过继了一个孩子交于裴贵妃抚养,便是养子赵孟祁。赵孟祁一直养在宫中,苏葵平常甚少有机会见面。苏葵在夜宴上遇见了少年赵孟祁,心有所许。   直到前年,吴才人诞下今上真正的儿子,赵孟祁自然无望被立为皇子。   那年中秋宴后,今上便给赵孟祁封了郡王,随即将他放到洛阳去作官,元夕才回到汴京,其间苏葵与他再没见过。   阿翘学舌的声音不由高了些许,“葵娘子本欢欢喜喜地盼着同他见面,可人家非但没有将她放在心上,纳了新姬妾,还当着姬妾的面笑言她‘丰润如杨妃’,这口又苦又酸的气,怎么能咽得下去?”   阿翘最后给她这个八卦做了总结:“葵娘子也真是糊涂,本来生得美,且不说她学那柳姬一般清瘦无骨是不是真的会更好看,便如今将自己饿成那样憔悴模样,自然不宜进宫面圣了。”   苏蘅听罢,感慨竟然自己怎么早没有发现阿翘还有说书的技能。   阿翘学阿喜像也就罢了,学康阳、学苏葵,甚至学那位她素未谋面的建安郡王都绘形绘色,活灵活现,还补全了心理活动,使人如临现场。   笑过阿翘后再一转念,苏蘅却不免感同身受地觉得苏葵有点可怜。   前世的她也是这样,为了前男友一句话,拼了命的减肥。为了维持身材,她甚至连续一个月每天都只吃两片面包和一个苹果,最后在上班路上晕倒被路人送去医院。   后来分了手,机缘巧合凭自己的兴趣爱好当了业余的美食博主,在镜头前面悠闲做饭、吃饭,竟前所未有的自在舒服,体重也没有再反弹,这才明白:任何人都不值得自己为了他这样伤害身体。   难怪来今日来禀报的侍女说什么苏葵提到“下次进宫”,原来此中还有这样的曲折故事。   苏蘅吃饱后斜倚在美人榻上,道:“我猜苏葵为了瘦,想必是凡鱼肉一律不碰,只吃很少的菜蔬和米面吧,这样吃法,四肢不肿得泡起来才怪了。除此之外,想必她应该还有头晕、心悸、小腹鼓涨的毛病。”   阿翘诧异地点了点头,“小娘子你怎么知道的?竟和阿喜跟我说的不差分毫。”然后她又小声补充道:“听阿喜说,葵娘子连米面也几乎不吃的。”   苏蘅叹了一口气,这么极端的节食,当然会水肿和头晕心悸啊。   前世她算是半个专业减肥选手了,当然知道这种极低碳水和热量的饮食会分解肌肉,消耗身体里的蛋白质,再加上苏葵日常吃的蛋白质太少,胶体渗透压不够,自然容易水肿。   大//饥//荒的时候,人们往往面黄肌瘦、瘦骨嶙峋,但肚子却大腹便便,这和苏葵的水肿是一个道理。   按照苏蘅不喜欢惹麻烦的脾气,就苏葵对她的那种态度,她是绝对不会上赶子去招惹这个便宜姊姊的。   但……脑海中又清晰浮现原身记忆里年幼时的一幕――   假装与苏葵亲近,趁她不备,推她落水,害得不会游泳的苏葵差点溺毙。   苏葵喜欢参加皇室的活动,场场不落,但端午庆典时却不敢举足金明池看龙舟,只因看见那广阔的深碧色湖面便会不由自主地打颤。   哎,原身还是愧疚的吧。   而她现在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为这份愧疚做点事也是应当的。   正巧今天白天的时候,苏璋提出今后苏蘅是否可以帮他做一些古籍文字和市井餐馆的初步筛选工作,言下之意是苏蘅比他手下的官员还得力些。   苏蘅前世是做美食和探店up的时候,正巧这些都是得心应手的,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正在为苏璋的《食单》做一些古籍文字的摘录,案几上的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苏蘅便顺势凭自己的记忆写下了原来她找营养师定制的一日三餐的食谱。   当然,少不了做些许改动。毕竟许多食材此时还没有,西式生冷的饮食习惯也难被难接受。   幸好,时人爱吃的鸡、鹅、牛、羊和牛乳、鸡蛋都是蛋白质的上佳来源,这些只要注明做法即可。   苏蘅执着骨管小羊毫,想了想,又取另一张纸,写了张祛湿减肥的茶饮方子。   “阿翘,你明天按照我的桑罗茶方子煮一壶茶送到爹爹的书房,将这两张单子一并送到,便说是我整理古书时抄来的瘦身之法。”   这桑罗茶便是由桑叶、荷叶、山楂、罗汉果、决明子等五味草药按照一定比例的煮出来的,是地道的减肥茶。   宋代女子本有常用而流行的减肥茶方子,叫“七皮饮”。   七皮饮是用大腹皮、陈皮、茯苓皮、生姜皮、青皮、地骨皮、甘草皮等煎制的,每样五钱混合。要喝时每次抓三钱,一碗水煎到八分熟,有消除水肿的功效。但是这味道嘛,简直反人类,喝到嘴里不知道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的难喝。①   相比之下,苏蘅给苏葵写的这个桑罗饮就良心多了。   山楂酸而消食,罗汉果甜而解腻,桑叶、决明子自带清香,利尿去水肿;荷叶喝起来有股子凉意,还含有大量纤维和荷叶碱,可以促进肠胃蠕动促进排湿排毒。   最重要的是桑罗饮很好喝,入口酸酸甜甜凉凉,日常当水喝,排水肿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阿翘接过方子,犹犹豫豫,“这,都尉会将这方子给葵娘子吗?即便都尉给了,葵娘子也未必会用您的方子啊。”   苏蘅不是不知道阿翘话里的意思。只是她更知道,世界上的许多事,做了只求自己心里舒服,结果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爹爹信不信我是爹爹的事,苏葵她用不用是她的事。可是,送不送却是我的事。”苏蘅浅浅勾唇,“他们若不信我,大可以扔掉便是。扔掉是她吃亏,我难道还会伤心不成?”   阿翘闻言,想了想,也点头赞同,认真道:“也是,小娘子你自病愈后就不爱和那些人交际,葵娘子若是好起来,对您也是有好处的。葵娘子好面子,若不能好起来,是铁了心不会进宫的,那二月的圣诞节和春闱宴,小娘子你便要替她陪长公主入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参考资料来自古代食谱和百度。 第12章 入宫进朝食   二月丙寅,四更鼓动。   东方未明,玉漏犹滴,皇城宫门已次第开禁。   大内的正门宣德门南向,四更时,朝马动,百官引马缓缓向宣德门外聚集。马前每人悬白纸灯笼一枚,灯笼上写明官位,灯笼系上长柄举在马前,齐集于宫门前之待漏院,千百点灯笼如煌煌火城。①   至三司宰执着朱紫朝服勒马宣德门,百官熄灭灯笼,渐次入阁。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相似的一幕出现在大内东面的东华门。   只是外命妇乘的车代替了文武百官的马,聚集在东华门外,以入宫参加圣诞节。   疏星牢落晓光微,残月苍龙阙角西,长公主府的车辇这时才自御路正中迤逦滚滚行至内宫东门东华门,左右外命妇的车轿皆避退左右,御路前出现了一条笔直宽阔的空道,直通皇城。   苏蘅的车跟在康阳的车之后,在晨风吹动车帘而掀起来的一角中,在微蓝的天光中,她看见了这摩西分红海般的一幕。   宫阙巍峨,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远远的琉璃瓦在薄明天光中如一片悬浮在半空的光明海。   车辇次第驶过金钉朱漆的左承天祥符门、左银台门,苏蘅悄悄探首往外看去,那宫门高得令人咂舌,宏丽的车辇行于其中好似穿过壁垣砖石的森林。   起初,苏蘅听到阿翘说本朝有“圣诞节”,脑海里登时蹦出个白胡子红帽子老爷爷的形象,吓了一跳。   后来才反应过来,此圣诞非彼圣诞,乃是“圣上诞辰”的意思,也就是当今皇帝的生日。   本朝至今二百年,换了十几个皇帝,所以有十几个圣诞节。   而圣诞是统称,具体到每个皇帝都有具体的称谓,如□□圣诞叫长春节,太宗圣诞叫乾明节,而今上的圣诞叫天圣节。   天圣节的惯例是举办圣寿宴,赐宴于紫宸殿,只有宫眷、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命妇方可参加。   车驾粼粼驶过过宣v门,车中同坐的嬷嬷是康阳长公主的乳母,位分甚高,做事极持重,正和颜教导苏蘅入宫要注意的事宜。   “圣上常朝御文德殿,圣寿宴赐宴则在紫宸殿,进士殿试在崇政殿,集英殿及需云殿、升平楼是策进士及观戏、举行宴会的场所,而垂拱殿乃是官家平日处理政务、召见众臣之所……这是前朝,再往后便是后宫,宫中不比家里,小娘子万事要跟着长公主才是……”   每凡苏家子女入宫,嬷嬷都要这般谆谆叮嘱一番。嬷嬷的话入了耳朵,却没进苏蘅心里去。   苏蘅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老早就打定主意这几天只求当个透明背景板,万事无差错即可。   车辇至,苏蘅踩着绣凳下了车,往后一看,后面跟随的外命妇车辇却往后宫的方向去了。   她问嬷嬷,“怎么她们和我们不是去一个地方吗?”   嬷嬷低声道:“中宫无皇后,裴贵妃暂理六宫事宜,此刻是要请命妇用朝食后游园。但是,”嬷嬷语气带着隐隐骄矜,微笑提醒苏蘅,“长公主是官家唯一的亲姊妹,自然是先见官家要紧。”   进了垂拱殿中,今上刚下了朝,已经脱下朝服,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纱袍。内侍正摘下他的通天冠,换上如普通文士所戴的幞头。   他生的一张细长瘦脸,面白微须,腰束金玉带,和康阳有七八分相似,两人站在一起,龙章凤质的皇室血脉。   康阳见官家不用行跪拜之礼,只福了福身,请安并祝:“臣妾不胜大庆,谨上千万岁寿。”   苏蘅低着头,却拜下去,嘴上跟着重复“谨上千万岁寿”,声音拉得长长。   她面上滴水不漏,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人类的本质果然都是复读机啊。   可没想到的是,但见那片云龙纹暗红色纱袍的袍角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双皂靴快步走下丹壁。   官家先亲自将康阳扶起来,道了一声“姊姊入宫辛苦”,旋即绕至康阳身后,又亲自将苏蘅扶起来。   苏蘅不期然这皇帝会走得这样近,正奇怪皇帝这么亲民吗,犹豫间不知要不要抬头。这种情况,嬷嬷可没教要怎么办啊。   但听官家和蔼开口:“许久不见蘅儿了,竟长得这样高了。”   今上说话的速度很慢,有点像苏蘅前世的领导讲话的语速,但极慈蔼,“蘅儿,前些日子受的伤可好些了?我命医官送去的药,你可吃了?近来吃得可还香,睡得可还好?”   他说话的声音轻而恳切,字字句句清晰,问的都是细枝末节的生活琐事,隐隐含着些许关怀的寄望。   这一连串问题让苏蘅有点蒙圈,说好的当人肉背景板呢?   她不知道“自己”和当今圣上还有这样的交情,今上不是她名义上的舅舅么,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可是这话里怎么透露出这样浓浓的关怀呢。   苏蘅只能硬着头皮,略一福,答道:“臣女身体已经康复了,多谢官家关怀。”   今上本欲伸手拍拍苏蘅的肩膀,听她回答的这样生硬,手顿在半空又收回来背在身后,脸上微微的笑意也消减下去,有些感慨,“蘅儿长大了,与我生疏冷淡了不少。”   苏蘅头皮一紧,她明明回答得很得体,哪里生疏哪里冷淡了啊!   这时,康阳适时地开口解围,“官家才下朝,正是用朝食的时间,不如请司膳进来吧。”   苏蘅听到“朝食”两个字,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响了一下,有点尴尬。   为了能够准时进宫,她在五更天还是蒙蒙亮时便起来梳洗,现在已经接近晌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幸好她吸取了上次在琅衷涸蔚沟慕萄担在出发前先垫了点东西,现下还不至于晕倒。   车辇在御路上行驶时,苏蘅撩开车帘,只见御街南段的饭店和早点摊早已开始营业了,两百步宽的御街两旁灯火通明。炊饼馒头摊上白汽蒸起来,油条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烧饼案上小贩噼啪擀面,早饭的香气氤氲在将明未明的清晨,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幸福感。   赶早市做生意和上朝小官员往往驻足在这些朝食摊前。   几文钱就能买到即果腹又好吃的烧饼油条,客人们赶时间,怕耽误早间的生意或宫门开禁的时间,买好早点也不多逗留,利落翻身上马,抓着热腾腾的朝食往嘴里送,另一手抓着缰绳往前赶路。   苏蘅放下车帘,心中是说不出的惆怅。   她想起自己从前啃着豆浆包子或汉堡咖啡,匆匆挤地铁赶早高峰的样子。她曾经暗暗发誓,等有朝一日发达了,就买市中心的房子,再填一辆锃亮大奔,再也再也不要过那种挤地铁上下班的生活。   而然现在,她无数次睁眼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梦醒来还能再坐一次地铁,挤一次早高峰,吃一次楼下便利店里并不好吃的冰凉三明治,来成全她梦里后现代的乡愁。   原来习以为常的嫌弃,现在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求。   今上想必听到了苏蘅肚子叫的那一声,看到她有些发怔,只以为她饿极了,便也微笑顺着康阳的话道:“也好,那么请阿姊和蘅儿与我一道用吧。”   ・   苏蘅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和当今的圣上一起吃早午饭。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坐在同一殿中在各自的食几上用餐。   最奇怪的是,长公主康阳对官家给予了作为驸马私生女的苏蘅格外关怀之事并无任何异议,她微笑看着一切的发生,欣然颔首。   今上吩咐他身边的司膳女官为苏蘅布菜。   宫中的朝食和御街上的那些摊儿吃食比起来,自然是精致许多,但也没有后世动辄满汉全席的那般暴殄奢侈。   苏蘅原先看过一份记录宋廷皇室膳食的《玉食批》,其中的食物虽然不是人人能吃得起,却也实在谈不上奢侈,都是一些家常菜。眼前的朝食也是如此,都是些精心调弄的家常味道。   苏蘅能认得的有盐渍蜜屈律,驼峰角儿,乳饼,酸橙汁炖鹧鸪,主食是蝤蛑,羊肉荷莲兜子,菰米粥;另用煎白肠,糟鹅掌,芥辣瓜儿做了三拼,围在菰米粥碗边,是用来配粥吃的小食。剩下的一些便是苏蘅也不认识的吃食。   官家示意司膳将那略推到苏蘅面前,温言道:“你小的时候最爱吃这个蝤蛑,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蝤蛑即是螃蟹,是馄饨,时人吃蟹多爱吃蟹黄,但这蝤蛑却只剔出青蟹钳子里的两块大肉包成的小馄饨。蟹肉洁白,丝丝缕缕,丰腴鲜嫩甜美,是少有的不用任何调味便已是至味的食材。   用芡实粉、豆粉面擀出薄如蝉翼的方形面皮,包裹着雪白的蟹肉,馄饨煮熟后浮在清清骨汤中,犹如水母散开的优美裙摆,不仅姿态优美,味道也异常鲜美。   苏蘅一气喝了小半碗,才想起今上正笑眯眯看她。   虽然她早已忘记了“自己”小时候吃的是什么味道,但回话道:“官家说的对,的确是幼时吃过的味道。”   另一道羊肉荷莲兜子,形状有点像烧麦,只不过眼前这碟里面填的不是酱油糯米,而是松子和羊肉。   皮子铺在碗里,盛馅儿,皮子向内掩合,蒸熟后好似荷花吐莲蓬。松子油脂有股特殊的芳香,羊肉粒柔嫩多汁,竟无一点腥膻气味。两者被包裹在薄而劲道的兜子皮中,一咬下去,羊肉汁水在口中迸溅,再咬一口,松子的油香在唇齿间辗转。   宫中的吃食味道让苏蘅这个小饕觉得很满意,并不是说宫中的食材有多么稀奇,而是御厨对食材的把握和理解的水准是外间厨司难以期集的。   只是,司膳无微不至的布菜服侍让苏蘅很不习惯。   作者有话要说:  (guduo)   ①:参考龚延明著《宋代官制辞典》及(宋)朱著《萍洲可谈》 第13章 故人再相逢   苏蘅喜欢自己动手夹菜,喜欢吃什么便去夹什么。可她才一伸筷子想要去夹那羊肉兜子,司膳女官便在一旁以眼神暗示她,这样是不合规的,应当由她示意自己,然后自己夹到她盘中才是。   苏蘅数次伸手,又在女官的眼神中将筷子缩回来。   哎,心好累。   就连这一点细微的别扭之处,官家亦看在眼里。   他于是挥挥手让司膳退下,温和问她:“蘅儿,怎的不惯他人服侍?”   苏蘅只能实话实说:“臣女谢官家和司膳的好意,只是臣女在家习惯自己动手了,若要人伺候反而不自在不舒服。”   见今上但笑不语,苏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鬼扯,“在家时,父亲曾说‘食饮虽微,而承于忠恕之道’,是以吃饭习惯虽小,但要突然改起来也难,况且与各人的脾气秉性有关。臣女生性鲁直,平日又清闲,凡事自然是不要劳动他人的好;官家日理万机,龙体尊贵,心神俱在国家大事上,区区小事自然是有司膳女官料理的好。”   今上在听到“父亲”两字时,怔了怔,神色中有一丝忧悒。他随即反应过来,苏蘅指的是驸马苏璋,转而便又恢复了温和的神态,道:“看来阿姊和驸马将你教得很好。”   少顷,今上徐徐笑道:“你这样的性子也好,到底和宫中长大的那些饭来张口的孩子不一样。只是现下我们是一家人用朝食,自然可以随性。今夜的圣寿宴,那样的场合你若用司膳女官,恐怕会吃不饱;但届时诸多朝臣命妇到场,若是撤去司膳,难免叫人非议。不若这样,今夜你留在长公主的殿中,我赐你饮食,你便不用去紫宸殿了,好吗?”   苏蘅忽然听说不用去参加那劳什子圣寿宴会,简直是意外之喜,自然是忙不迭地起身谢恩。   今上若有所思,仿佛想到了什么,又微笑问:“蘅儿今年十七了,可有心仪的男子了吗?”   苏蘅盯着眼前那个咬了一口正在汩汩冒汁的兜子,闻言不知为什么,全没来由想起了琅衷褐械哪且埂   元夕灯火喧嚷繁华,那人却一身寂寥清华。她害怕自己坠下去,死命地攀住他的脖子。贴得那样近,即使是昏了头的她,也在朦胧中意识到,眼前的郎君是她两辈子加在一起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可是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所以要说心仪,大概也算不上。   苏蘅摇摇头,表示自己尚无心仪之人。   今上与康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面带微笑,心中已有了筹谋。   ・   往年的春闱都在三月,但明年将是本朝立国二百年的日子,朝中正紧锣密鼓地筹备明年的大庆典,抽调朝中重要文臣监制大庆典之事。因此便提早了今年春闱时间,改至二月中旬,即天圣节后的三天。   “陈司饰,这个、这个一定要梳得那么紧吗……”这内人手上动作比阿翘利索十分,但力气也比阿翘大十倍。   陈内人是宫中的司饰,她笑着打趣,道:“小娘子平日不习惯戴冠子吧?若是梳得不紧不齐整,一会小娘子在升平楼上看传胪①时,冠子掉下来砸中某位进士,可要被人传成一段佳话了。”   宫人一早便进来给她梳妆,前后四五个人,摆弄了许久。妆毕后,苏蘅一面扶着发冠,一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袅袅云梳晓髻堆,镜子里的女孩子一头厚密青丝绾成双鬟,乌云如堕,戴白角冠子,鬓边别了一朵芍药,打扮素净雅致,清爽可爱。   她皮肤雪白,宫人只极轻扫了层薄粉,弯弯小山眉,点淡红口脂,无需多余装饰,已很好看。   陈司饰端详她片刻,叹道:“宫中的美人虽多,但今日见了小娘子,婢子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人。给小娘子用金玉反而俗了,只一朵芍药别在耳边,已经是标致无匹。”   ・   升平楼在集英殿西侧,自升平楼上俯瞰,那可容纳万人的宏伟宫殿更是飞檐高架,朱栏彩槛,气势非凡。   康阳长公主坐在首排正中,一侧是今上的贵妃裴氏,另一侧本应是今上的新宠吴妃。只因吴妃是小皇子颢的生母,因要照料皇子便没有来,空出一旁的座位。   康阳招招手,示意苏蘅坐到她旁边的这个空位上来。   只听集英殿中内官出来宣读制诰:“元和十七年二月一十七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并文林郎,第二甲赐进士及第并从事郎,第三、第四甲进源士出身,第五甲同进士出身。”   随即是最有看头的唱名赐第环节。   皇帝亲临集英殿,殿试官、省试官及宰臣、馆职等入殿侍立,举人等候于殿门外,传胪官按照皇帝的旨意依次传唱举人姓名。   被传胪官唱名的第一人便是一甲第一名,即状元。   此次入宫参加殿试唱名的举子共四百廿七人,分列进入集英殿前的广场。朝阳冉冉初升,金色的阳光破云而出,四百余举子站定肃立,皆着白色[衫,满目衣冠胜雪。   辰时一到,礼乐之声停止,无论举子抑或旁观诸人皆屏息静气。   十年寒窗,万里青云,等的便是这一刻。   万籁俱寂中,今上身边的内侍拆卷,唱道:“一甲第一名,卫州王先甫――”随即传胪官重复两遍:“一甲第一名,王先甫――”   学生队列内漾起一阵涟漪般的轻微骚动之后,一个年约三十的举子缓步走出,脚步稳健地朝集英殿中走去,形容举止老成庄重。   状元谢恩着一袭红袍走出后,内侍又唱:“一甲第二名――麓安陈慎――”传胪官再重复两遍。   状元与榜眼进去接受赏赐时间不短,升平楼上的妃嫔们等得无聊,左右闲话起来。   裴贵妃以好奇的口吻道:“我听闻官家说,今年的举子中人才辈出,有几位文章颇佳。尤其有一人,是临川的薛氏,他会试前不小心折断了手臂,以断臂参考,竟夺得会试榜魁,官家对此人寄望颇高,说他或是本朝第五位连中三元的状元。可是,刚才怎的连唱两位都与我记得这名字不同呢,难道那人竟然落出三甲了吗?”   旁边侍立的宦官是内侍省内西头供奉官周开。   周开年纪轻,却已在内侍班六等位中列位于于第二等。周开在天圣节轮值紫宸殿时,颇得今上喜爱,此刻便将他调拨过来伺候长公主和裴贵妃临轩观赏进士唱名之事   周开侍奉公主贵妃,为人机敏,上前一步道:“娘娘不知,其中是有缘故的。”   他这话一出,不仅令裴贵妃侧目看他,也令周围的嫔妃、命妇和宗室女子都转首侧目,纷纷以好奇的目光看过来。   进士前三甲需进呈试卷,天颜亲G三魁,方可排定名姓资次,这其中能有什么缘故?   周开以悠扬起伏的语气,缓缓道来其中原委。   “在官家过目三甲试卷之后,的确有意以临川薛氏为状元。然而范相公极力主张以麓安陈氏为第一名,力赞其文章丰丽雄辩,有韩愈之古风。而晁相公却则不同意,称临川薛氏的用笔缜密,制局精严,骨力气势无不硬瘦峻切,铿然有力。最难得的是薛氏的文风不古不新,自成一派。”   有人插话,道:“这样说来,陈氏是模仿韩愈,倒是落了下乘。”   周开笑了笑,很谨慎地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举子孰高孰低臣不知,但是范、晁两位相公是主考官,又都是大资①,其余的人也跟随他们分成两派,一时间竟有了在朝堂廷诤的架势。”   “然后呢?可是我方才听状元是个姓王的啊!”周开说话娓娓,如说书般,他顿在此处,一位较年轻的宫嫔不禁好奇开口问道。   另一位宗室女道:“榜眼姓陈,那想必是范相公争赢了吧?”   周开摇摇头,“不尽然如此。”   康阳长公主笑道:“我猜,官家为了平息两位相公之争,遂将第三名提为榜首,将范、薛二人分别降为榜眼与探花。”   “长公主英明,”周开悠悠道:“官家见殿中群臣争执不下,便开口道,‘卫州王氏的文章古淡平实,老道圆融,虽无新见,但可见其功底扎实,可为一甲之首’。”   裴贵妃微笑道:“晁铨和范祖谦这两个老头子最难缠,两人性格刚烈得不相上下,又是死对头,他们想必并不满意官家的调停。”   内臣颔首,继续道:“这两位相公的确对自己选中的举子为第二三名,颇有不平。官家无奈,还是苏驸马出来圆场,道‘唐时前三甲中不分先后,榜眼未必输给状元,只因天家好恶而名序有先后;而探花郎是闻喜宴上探取琼林杏花之人,本来就是三甲中最年少英俊者才堪当,与登第名次无关。真宗时贤相寇准是探花,如今谁还记得寇准之前的两位是谁?’闻言范相公这才作罢。”   康阳闻言,懒懒一笑,自然要支持自家夫君的论调,“老夫子们是该作罢,年纪大了,动辄吹胡子瞪眼,对身体不好。”   晁铨和范祖谦曾先后入宫做太傅,康阳和官家都是他们的学生,所以康阳才这样打趣他们。   正说着,只听传胪官唱道:“一甲第三名――临川薛恪――”   作者有话要说:  ①传胪:科举殿试评定结果之后,宣布名次的过程称为“传胪”。   ②大资:资政殿大学士。   科举方面背景参考梁庚尧著《宋代科举社会》,因是半架空,对史实有改动。   ――――――――――――――――――――――   ・男主再次上线准备~   ・剧情线和美食线并行,某些章节会推一下剧情快点走。   ・每条评论我都有看,但是我不能在评论区回复,不然后面的读者可能就被剧透啦~and感谢新收藏! 第14章 澄沙紫米卷   照例的,学生队列中不免又一阵骚动。   一位年轻举子自内走出,从容朝集英殿中走去。   一袭白[,从容似激流中的磐石,静静不语,沉质坚坚。   这个名字果然与裴贵妃记忆中的名字重叠,裴贵妃正准备开口,却听旁边的少女一声脆生生的惊呼。   “啊!怎么是――”   苏蘅下意识地伸手,撩开挡在眼前的珠帘,想看清那在玉阶丹墀前垂手而立的男子的面容。   旋即,惊呼的后半句被苏蘅倏忽吞回去,她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可能会引来旁人的误解,连忙放下珠帘,正襟坐好。   但只是这一瞬,已经足够她看清――这探花郎薛恪,就是当夜救她的人。   苏蘅并非十分花痴的人,也不是对薛恪有什么特别的情愫,他救了她,她自然希望再次遇见后能够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只是她一直莫名以为薛恪是琅衷豪锏哪匈模此刻却在这庄严的集英殿前再次见到,这种感觉简直奇妙而难以言喻。   这短促的动作也已经足够让坐苏蘅身边的裴贵妃、康阳等人转首来看她。她们侧首,那些坐在后排的妃嫔也不由纷纷探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往前涌,“苏小娘子和探花郎是相识的?”   苏蘅那一瞬的动作和失神自然也没躲过长公主的眼睛。   长公主微笑注视着眼前因苏蘅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的珠帘,并不开口询问身边少女的心事,一任它此刻如水晶微摇,搅动一池春水,卷起细细涟漪。   ・   传胪时传唱三遍姓名是三甲才有的殊荣。稍后的二甲只唱第一名的名字,且只唱一遍而已。唱名完毕,官家赐进士酒食。   数百举子席地坐于集英殿的檐廊下,春风得意,连筷箸杯碟碰撞的声音都愈加清脆。   未几,官家身边的内侍王玄同带了十名司膳宫女前来赐膳,道这是官家特赐给进士前十名的一碟澄沙紫米卷和一壶蔷薇露,司膳亦是前来服侍各位进士郎用膳的。   澄沙紫米卷以红豆沙和紫米做成,细密绵软,呈紫红色;蔷薇露酒色绯红,是宋廷中珍贵的御酒,外间绝喝不到。曾经有小黄门偷了酒出去卖,被抓住后便被“刺配远恶州军牢城”,因此蔷薇露可称得上是无价之宝。   这两样东西一紫一红,寓意“朱衣紫绶”,乃是高级官员的服色。官家单单赐他们十人饮食,已是殊荣;又是这样寓意的东西,更是荣上加荣。   这十位进士谢恩后,王玄同走到侧面的廊阁中停下,转身隐在柱后仔细观察这十人进食的模样和对待司膳宫女的态度。   宴毕后,王玄同回到垂拱殿回话,今上和康阳长公主已经等在里间。   王玄同道:“臣将官家的饮食赐下后,按照官家的嘱咐隐于集英殿侧阁后细看这些进士郎的举止。其中有六人任意支使司膳内人,对之呼喝,声音虽不高,却也并非十分尊重;臣告知蔷薇露之珍贵后,有进士郎目态得意,痛饮此酒,宴后司膳检查来报壶内几无剩余。唯有状元郎、探花郎举止合宜,既未有轻视支使司膳之举,对蔷薇露也只是浅尝辄止,并不放纵。”   今上感慨,对康阳道:“姊夫教蘅儿的那句话,很好,‘饮食承于忠恕之道’。这样一试,果真见微知著。”   大喜之后,是人最松懈的时刻。喜悦会将平时防备的一切冲散,故而极度压抑之后得到的喜悦如果不加以克制,便容   有时候,狂喜是一种比悲伤还容易被趁虚而入的状态。狂喜之下的人,像开到荼蘼的花朵,熟到叫人心醉的樱桃,开到顶点,红到尽头,春风得意,只觉得万物皆备于我,将一切心防礼教冲散,露出本真底色。   如今国朝中最优秀的年轻人莫不如是,何况普通人。   幸而,其中最优秀者,没有令人失望。   今上转而问王玄同,“那么状元和探花家中的情况呢?”   王玄同闻言,笑道:“官家,状元王先甫在卫州已经娶妻了,而且――不仅娶了妻,他成家甚早,去年已经做了祖父了。”   今上也不由笑出来,“那么,如此说来,那便只有……”   他话音未落,康阳叫住他,这才缓缓将自己刚才在升平楼上看见的苏蘅的举动细细说出来,然后微笑说:“蘅儿和这薛恪,似早已有了交集。官家若不确信,可以去问裴贵妃,想必她也看到了。”   今上闻之,高兴地问:“当真,竟有这样巧的事?我看中的人竟也是蘅儿自己喜欢的人?”他挥挥手,示意王玄同门外等候。   王玄同颔首退出守在垂拱殿外。   沉重的朱门将康阳的声音留在殿中,“其实,官家何不将蘅儿召回宫中?已经十六年过去,太后已经年老……”她声音压得极低,外人不复可闻。   唱名后半月,琼林苑再开闻喜宴。   闻喜宴后又数日,今上派王玄同先后去了两处地方,先是至康阳长公主府,宣封长公主次女苏蘅为朝阳郡君,行册封礼,享食邑俸禄。   册封宗室女子为县主郡主,和亲时甚至可封为公主,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今上亲赐的封号“朝阳”。   自古以来,男子为阳,女子为月。先帝极宠爱唯一的女儿,才力排众议以“阳”入其封号,封为康阳公主。   而今上的“朝阳”二字则更甚,明晃晃地把荣宠挂在封号上。   嘉树生朝阳。岁寒终不凋。灼灼在云霄。譬彼向阳翘。   今上是希望苏蘅如同初升的朝阳旭日般,高悬于云端,永远拥有明媚灿烂的一生。   公主府中的众人谢恩后,王玄同又至处进士期集处,宣赐婚旨。   今上将康阳长公主与驸马都尉苏璋之次女朝阳郡主苏蘅许配给新科探花郎薛恪,赏千金,赏万石米,赐府邸,令五月完婚。   王玄同将圣旨交予薛恪,笑呵呵地贺道:“探花郎,前所未有之大喜啊!快接旨吧!”   周遭举子接连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不时窃窃私语,连太学中的学正舍监也闻讯赶来,将传旨的王玄同围在正中。   赵若拙尤其高兴,他就在薛恪身边,激动得连声道:“叔夜,叔夜,你这么快就交上好运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薛恪接过圣旨,脸上并没有赵若拙想的那样的高兴神情,脸上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从容不迫。   “臣薛恪,领旨谢恩。”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身世基本上明了,评论里大家都是带预言家。身世梗埋的很浅,也不会过多展开,主要还是吃吃美食,谈谈恋爱。   ・大婚马上安排! 第15章 出嫁的前夜   苏蘅要出嫁了。   可公主府里谁都比她本人忙,连阿翘也成日忙得不见个人影,只有她自己成日无所事事。   苏蘅趴在窗前的高几上发呆。   潮湿的雨气吹起来翻乱了一桌的书,打了个转,又卷起她藕色纱裙的一角。院子里杨柳枝萌了新绿芽,旁边一蓬杏花开得正好,燕子啾啾落在屋檐下,而她只能呆在屋子里。这浓云薄雨的春天,如她的心情一般怅然烦乱。   阿翘见她如此,在她身边绕来绕去,仔细端详她之后,认真地说:“小娘子,你这般心烦意乱、辗转难眠是因为这春天多雨呢,还是因为那未曾谋面的郎君呢?如果是前者,我们叫医官开两剂药治一治就好了;如果是后者,恐怕医官也治不了啊。”   苏蘅愣了一下,阿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见过薛恪了。她用手边的一柄流苏团扇敲了敲阿翘的头,笑斥道:“胡说什么?”   国朝女子从及笄至十八岁的年华是成婚的最佳年纪。   原本在赐婚的旨意前,苏蘅心中的打算是,先拖到二十岁,再推说自己身子不好不能嫁人就是了。然后找个借口搬出公主府,再靠她平时存的小钱钱,去汴京或洛阳的郊外山脚,买一座带大院子的别墅,种种菜,养养鸡,遛遛狗,就这样终老。   无牵无挂,岂不妙哉。   可惜天意从来不能遂人心愿,她居然,被赐婚了。   赐婚是圣旨,抗旨不遵是什么下场她不是不知道。   逃不开、避不掉,就只能接受。   唯一庆幸的是对方是她见过的,而就那两次短促的见面过程而言,给她的印象并不糟。苏蘅默默安慰自己,这大概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从这赐婚的旨意下来,汴京城便下起了绵绵春雨,淅淅沥沥,断断续续,下得她思绪不宁。   莫说这下雨的天气,什么踏青赏春的活动都不能安排了;苏璞前几日将要返怀州任上,袁碧云央他带自己去怀州,苏璞不肯,袁碧云哭闹得苏璞没法,只与父母和两个妹妹匆匆道别后便走了。   苏璞一走,苏蘅连个说话谈心和出门玩伴都没有了。   从她莫名其妙地成了朝阳郡主以后,这时节公主府里人人对她客气亲热尊敬了四五分。苏蘅上辈子是个普通人,这辈子本也想当个普通人,可是权势一加身,当不当普通人好像也由不得自己说了算。   公主府中的人都是喜气洋洋的,他们的口舌变成了播报苏蘅婚讯的小喇叭。   今天是“官家宣召探花郎晋见,赏玉带、尘笏、红罗呢”,明天是“长公主和都尉设了最高规格的九盏宴款待薛郎君呢”,后天是“郡君的陪嫁,长公主命按照她当年太常寺行文制定的格则采买置办,那阵仗哟”。   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太常寺选的吉日就这样到了。   大婚前夜,长公主和苏璋来到怀璧园。苏蘅按照惯例向父母敬酒,拜别双亲。   苏璋接过苏蘅敬上的小小玉杯,饮下后,道:“好孩子,明日你起,你就是大人了。”也许是想到了身边的三个孩子都会这样一个个远去,他的语气不无感伤。   长公主亦接过酒饮尽,她以目示意苏璋以及其余服侍的仆婢先出去,自己有话和苏蘅说。   室中只剩长公主和苏蘅。   塌边有铜镜,边缘镶嵌着云母碎片。灯光映着云母,雪雪散落在长公主的裙子上,磷光闪闪,犹如碎银。长公主招招手,微笑对苏蘅说:“蘅儿,过来,坐在我旁边。”   苏蘅坐过去,低低道了声:“母亲。”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半晌才道:“蘅儿,你从小是最乖巧的,比璞儿和葵儿乖多了。我记得有一次,璞儿见你老实可爱,就骗你说墙角会长出卤鸡腿,他转身忘了这事,你就乖乖地蹲了一个下午等着。”   “下人找不到你,我和你爹爹急得要命,找到你的时候,日头那么大,你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满头都是汗。看见我和你爹爹,你没有哭,只是迈着小腿飞快地跑来问,‘阿娘,为什么墙角没有长出卤鸡腿,哥哥也没有变成乌龟?爹爹说,骗人就会变成乌龟。’你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就像个小粉团子,怎么这样快,明天就要出嫁了呢?”   长公主语气中有叹息的声音,苏蘅垂首不语。那时候的事,原身早都忘了,她又怎么会记得。   “当年葵儿落水的事,我心中也有愧疚,是我疏忽了你,才叫你做出那样的举动。从那时开始,你再也不叫我阿娘了,见面只称母亲。”长公主顿了顿,缓缓道:“但无论如何,蘅儿,我们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脉,我始终是将你看做我的亲生女儿。”   苏蘅疑心长公主是不是说错了,她想说的应该是“你们”,也就是苏葵和自己吧,否则长公主本人怎么会和自己流着一半相同的血脉呢。苏蘅想了想,长公主许是一时口误,她也没有细究下去。   长公主从袖中拿出一样物什,递给苏蘅。   一枚青玉佩,做成一条甩尾小鱼模样。   “这是你生母的遗物,你将它好好保存着罢。”长公主叹息,“你的生母,她是府里的舞姬,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生下你时,才十六岁,那样年轻。”   康阳离开苏蘅居所的时候,苏璋便等在外面。仆婢们都被遣得远远的,苏璋伸手握住康阳的手。   康阳声音低低,“天圣节入宫,官家让我转告你二字,谢谢。为了当年的事,也为了抚育蘅儿的这些年。”   苏璋笑,“何必,蘅儿是官家的女儿,可难道不也是我们的女儿吗?”   苏璋想起十七年前,也是这样春夏之交微凉的夜晚,当时还是宁王的今上与自己通宵长倾,说到尽兴处,达旦痛饮。   可与众人所知道的不同的是,喝醉而幸歌妓的并不是驸马,而是宁王。   听闻歌妓有孕一事,宁王无子,欲接歌妓回府。   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是宁王与康阳公主的养母,素来威重,只用了一句话便绝了宁王这念头:“夺嫡之争正酣,你若想让官家知道皇室长孙生下来带着一半贱籍,那么便去公主府将那女子接回来罢。”   夺嫡之争的确你死我活,容不得半点名誉污损。   公主与驸马为宁王担下此事,对外只称歌妓腹中怀的是驸马的孩子。   苏蘅生下来后半年,先帝驾崩,宁王即位,太后垂帘听政。   那日,王玄同守在垂拱殿外,不许人进出。   殿内,康阳问官家,既然如此思念女儿,太后已经年迈,再不掌权,为何不接蘅儿回宫,让她做光明正大的国朝公主?   官家的笑容渐渐沉下去,道:“蘅儿今年已经十七,就算我将她接回宫,她又能在我身边待到几时呢?况且,做光明正大的国朝公主,真的快乐吗?”   “太后对歌舞妓出身的女子深恶痛绝,连带着憎恶蘅儿。我原来觉得太后不对,我不是先帝,亦不是她亲生儿子,可蘅儿却是我的亲女儿。我原也想,为何不能接蘅儿回来?”   “可是后来,我在宫内宫外数次见到蘅儿,却使我搁下了这念头。蘅儿她喜欢阳光,喜欢自由,喜欢在市井中闲逛漫游。我在公主府中见到她时,时常叽叽喳喳地绕在我身边,展颜露出明媚笑容,告诉我哪里又有好吃的了,哪里又有好玩的了;可是一进宫,她便被这宫规拘束得不知所措,连笑也不会笑了。适才我同她说,不必再去圣寿宴了,你看她,是那样高兴。”   说着,今上想起苏蘅开心得差点手舞足蹈的样子,又不禁微笑起来。   “阿姊,方才你看到吗?她明明很喜欢吃那兜子,司膳不敢给她夹,生怕有人知道她在食物上的喜好,有心人会在饭菜里下毒。还有,若她回了我身边,那么她的驸马将会是下一个姊夫,雄才大略,满腹经纶,但都因为驸马的身份而不能参政,不能议事,不能挂印掌帅。阿姊,姊夫难道没有一点怨言吗?”   康阳默然。这一问似利刃,正割在她看似完美的婚姻的隐痛中。   今上须臾补充道:“在这偌大的宫中,喜欢的东西不能多吃,喜欢的人不能多爱,又谈什么快乐呢?   垂拱殿中姐弟两人长久地沉默。   康阳温柔地看向自己唯一的弟弟,当今的圣上,再次确认:“所以,官家是放弃将蘅儿召回宫的打算了么?”   良久,今上阖目,缓缓道:“是的,我放弃。我放弃身为人父的一己之私而逼迫我的孩子做一个德行完美的邦媛、一个不受指摘的假人。我已将近不惑之年,却只有两个孩子,蘅儿和颢。我只有颢一个儿子,他无法选择,我也只有蘅儿一个女儿,她却可以选择。希望我为她挑选的丈夫能对她体贴,叫她永远这么无忧无虑,这样就很好了。” 第16章 麻烦倒杯水   怀璧园的主仆一向慵懒,舍不得早起。   然而今日,怀璧园连同整个长公主府醒得都格外早。   阿翘早早等在厨房外。张春娘做好了苏蘅出嫁前在长公主府的最后一顿朝食,放在托盘中装进食盒递给阿翘,阿翘便拎着刻花的金漆食盒快步走出小厨房。   碎石路面因露水而湿漉漉,檐前滴答,天幕还压着幽幽蓝。侧过头来听,夏虫早已醒来,一声一声拉长的“吱――”   今天苏蘅作新嫁娘,她的哈欠声和侍候的女孩子梳妆时打闹的轻笑声连成一片。   苏蘅出嫁的日子是钦天监挑的,正好在立夏,道是十年难遇的黄道上上吉之日。果然一近这大好日子,连缠绵汴京数月的霏霏细雨都停歇了。   立夏这一天照例是要吃五色饭、立夏蛋和立夏三鲜的。   将赤豆、黄豆、黑豆、青豆、绿豆这五种颜色的豆子与粳米、糯米拌在一起,煮成米饭,就是五色饭。怕污了新嫁娘的口脂,张春娘特意将五色饭做成一口大小的饭团丸子,略一点酱油即可食用。   而立夏蛋则是用茶叶和胡桃核煮熟的鸡蛋,有点像茶叶蛋。   自古便有入夏饮酒以驱邪气补心气的传统,因此若是讲究些的人,吃立夏蛋时还会倒上一点陈酿黄酒或者淡味醪糟汁,再撒上细盐,酒香混着茶香,喷香入味。   除了饮少量的酒,立夏还有尝鲜的风俗。   苏蘅前世更新过“二十四节气美食特辑”的系列视频,本着实践加钻研的精神,捣鼓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勤勤恳恳地更新了二十四条视频,所以她对这些吃俗很有一番研究。   青梅夏饼与樱桃,腊肉江鱼乌米糕。苋菜海蛳咸鸭蛋,烧鹅蚕豆酒酿糟。万物蓬勃的生气在此时迸发,食物鲜甜的本味储藏到了极致,因此这时节的食物哪怕是清水一烫、清酒一捞、清油一炒,都格外脆嫩勾人。   南方人在立夏前后多爱吃面筋、新笋、荠菜、咸鸭蛋、青蚕豆,北方人则多偏好新麦、嫩蚕豆、杨花萝卜和石首鱼等等,物类繁多,最后各地便按着自己不同的习俗和财力定下来不同的“立夏三鲜”。   譬如,普通百姓吃“地三鲜”,即蚕豆、苋菜、黄瓜等等,自然是因为这三样东西既亲民又好吃。风雅的士大夫则好吃“树三鲜”,即樱桃、枇杷、杏子,清雅、甘甜,用来打开初暑的胃口是最合适不过的。   而“水三鲜”鲥鱼、银鱼、河豚,因其价高、味美、难轻易买到的特点颇受上层贵族的追捧,不过这时候吃的也不是那个“鲜”字了,而吃的是“难得”,是“名贵”,是“身份”。   苏蘅想着,任由身后的司饰宫人梳理头发,眼睛只满怀期待地盯着阿翘带来朝食食盒。   食盒里,折纸花纹牙盘里只装了两个精致得不能再精致的饭团和两个花纹煞是整齐漂亮的立夏蛋,另配有一小盘嫣红樱桃和澄黄杏子――因着出嫁这一日的东西都得是双双对对的,因此张春娘特意只选了树三鲜中的两种果子凑盘,既好看又好吃。   这是苏蘅这一天能吃的所有东西。   苏蘅看了看牙盘,又看了看阿翘,可怜巴巴地抗议道:“怎么春娘现在对我这么小气吗?这吃不饱啊。”   给苏蘅梳妆的是宫中的司饰尚宫,其中就有上回她见过的陈司饰。   陈司饰笑道:“小娘子有所不知,莫说吃饱了,本来就是连这么点东西都不该吃的。花轿车辇少不得些许颠簸,要是吃饱了,万一呕欲……”她笑着做了个抚胸口捂嘴的动作,“怎么办?那可就不美了。”   陈司饰说的毕竟有理,旁边的人纷纷点头称是。苏蘅的抗议只得作罢,捧着五色饭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   经过一早上繁缛的打扮,苏蘅被折腾得没了气性,除了吃东西的时候连续打了好长的哈欠,其余时候总是很配合地坐着,任由侍女和婆子们为她描画妆容、梳起长发,在云髻戴上官家御赐的八株花冠。   被装扮好后,苏蘅起身,这才放下了一直攥在手里的帕子。   那质地精良的锦帕上留下凌乱的褶皱和微微潮湿的汗迹,这才显示出主人的心情并不如她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的平静和镇定。   然而无人去收拾那帕子,灯火煌煌,肿趾熘蚯》昶涫钡乇出一朵灯花。众人不说话,俱凝眸看灯下的红衣新娘,眼中是难掩的惊艳和艳羡。   王玄同前来宣读今上旨意,长公主、苏璋、苏葵一道来怀璧园中接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苏蘅披上浅绯色的礼服和霞帔,雪白肌肤在红色嫁衣的映衬下有丝缎般的光泽。盛大的珠翠团花冠戴在头上,越发显得蛾眉修长,莹白的脸只有小小一张。司饰尚宫在她的双颊及眉心添点胭脂和额黄,鬓边贴一弯珍珠面靥,这如同调色盘一般的缤纷色彩在她的脸上却成了难以言喻的明媚娇妍。   苏蘅的五官不是最精致的,但组合在一起,却美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王玄同笑吟吟地要宣读今上的旨意,宽大繁复的礼服曳地,苏蘅被困住,一时不能下跪。   王玄同见状,笑道:“官家特许郡君接旨不用跪,只听着便是。”   这旨意类似于诰制,传达赞美嘉许和美好祝愿的意思,并不下达实际的命令。   王玄同宣罢,苏葵走过来。   苏葵气色比起阿翘当日的形容好得多了。只是经此一事,到底清损了不少,叫苏蘅看,倒没有从前的富贵花气度了。   只是苏葵走过来时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头扬得高高,看了一眼含笑的苏璋,才朝苏蘅生硬道谢:“那个,上次的桑罗饮和饮食方子,爹爹和我说了,是你的主意……多谢。”   苏蘅看她这副别扭的样子,也不欲和她多言,只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我并不图你的谢意。既是不情愿的道谢,姊姊不愿意说,我也不愿意听,还是免了吧。”   苏葵被苏蘅噎了一下,不由呆住。   她抬眼看苏蘅,或许她早该发现,苏蘅早不再是她印象里那个乖桀、阴晴不定的样子,此刻她全身闪动着陌生而莹润的光彩和与生俱来的从容。   苏葵没来由地觉得哥哥说的话是对的。苏蘅好像真的换了一个人。而自己更不应该在苏蘅册封后出阁、将成为一府主母的日子再招惹她。   正时将至,迎亲队伍正绕过长公主府的东侧。   撒门的糖果、豆谷、铜钱已经铺满地面,分发的酒水、红银碟和利市也洒满花路。   康阳亲自为苏蘅盖上盖头,王玄同领着一众内侍捧着圣旨代表今上亲临,送苏蘅出了阁。   今上赐给薛恪的探花府邸原先是先帝时一位公爵的别院,在汴京城西边,出了阊阖门往金水河的方向走便是。   出阁的新娘子双脚不能沾地,需按惯例在地上铺陈长长青色地毯,直至新房。   透过重重纱织的红盖头,看什么都是晕影。   只在下轿的那一瞬,风卷起盖头的一角,才让她看见眼前站着的身着绿袍的修长人影,手执木笏。   同心结成的红绿彩绢一头挂在新郎手中木笏上,一头牵在苏蘅手里。他徐徐倒退,将苏蘅引入新房。   不知是今上赏赐的进士府邸那样大,还是看不见前路所以心中忐忑,苏蘅这一路像是走了半日,这样长。   进前门,跨马鞍;进中门,坐虚帐;进洞房,夫妻相拜,坐床富贵。   礼官早就候在一旁,欢欢喜喜地捧了大把金银线、彩钱、杂果撒在床帐内。   不一会儿,婚房中的人都随新郎退出去参加外间的婚宴,只剩喜娘端着一柄挑盖头的机杼等在苏蘅身边。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沉沉珠翠花冠压得脖子酸痛、两眼发茫,苏蘅这一天早已疲累不堪。她前世乐呵呵地去吃过人家的喜酒,现在才第一次知道,结婚原来这么累。   桌上龙凤双烛光影在脚下跃动,苏蘅忍不住开口问:“喜娘,我能不能把盖头和冠子摘下来透透气?”   喜娘垂首道:“娘子,这是不合规矩的。”   “那好,”苏蘅妥协。明明是将近五月的时节,身上虚虚的冷汗又冒起来,“那你把桌上的糖点果子拿一碟来给我吃,我有点饿,头晕得难受。”   喜娘顿了顿,心中暗想这朝阳郡主果然是外界传言的那样离经叛道、骄蛮任性的脾气,只得按捺道:“娘子且先忍一忍罢,新娘子怎么能吃独食呢?听外间的声音,想是郎君也该来了。”   苏蘅只觉得又累又虚,又气又急,心中浮起薄薄怒气。   人一急就容易暴躁,苏蘅不由脱口道:“我要吃东西,为什么要忍?新娘子又不是等着被人开封的礼物,凭什么为了等他就一动不动?”   喜娘不语,以此表示反对。   苏蘅见她不答话,声音提高了些许:“从今早晨起,我到现在只吃了一点点东西。他在外面觥筹交错,自然是饿不到;别的女子如何我也管不着,但我不行,我饿不得,这碟糖点你拿是不拿?”   喜娘还是没说话。   室内默然片刻,一碟桂圆红枣糕伸到苏蘅盖头的下缘。   这红枣糕里放的东西都经过精心挑选,取“早生贵子”的意思。红彤彤的大枣去皮、去核,捣成泥,拌上红糖水和面粉蒸熟,撒上研碎的胡桃仁、松子、桂圆干,果香夹杂着红糖的馨甜甘香悠悠升上来,钻进苏蘅的鼻子。   苏蘅不说话了,用左手略撩起盖头,腾出一个小空间,右手伸过去拿了个红枣糕,香软蓬松,甜而不腻。   她飞快吃了一个下去,甜味从舌尖发送指令传向大脑,腹中的饥饿感顿时被抚慰了。   “喜娘,再麻烦一下,能给我倒点水吗?”苏蘅抚了抚胸口,刚才吃得有急,“有点噎。”   对面那人沉默,半晌不语。   苏蘅忽然愣住。   有点不对,喜娘怎么穿着一双男子的黑色皂靴?   这时,对面的人用机杼轻轻挑开苏蘅的盖头。   薛恪站在眼前,一张清俊的脸,带着微微的酒气和酡颜。但即使喝醉了,依旧站得很直,鹤一般的挺拔身姿。   他低下头来看她,淡淡开口,“这里没有水,有交杯酒,你要么?”   作者有话要说:  苏蘅:肚子一饿,六亲不认┗|`O′|┛ 嗷~~   ――――――――――――――   第十五、十六章习俗衣饰参考《东京梦华录》、《梦梁录》、《宋辽西夏金社会生活史》,有改动。 第17章 往事不如烟   气氛有一瞬尴尬的凝滞。   喜娘早不见了人影,苏蘅不知道薛恪进来多久了。   苏蘅再渴,也不可能拿酒当水喝,何况那还是交杯酒。   她没应声,一时之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许是天气热,苏蘅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半晌问:“你进来多久了?”   “不久,但足以听到郡君的话了。”他脸上有很淡的笑容,道:“新嫁的女子自然不是任何人的礼物;但同样,新郎也并不是你以为的在外面觥筹交错。除了那几杯敬来的酒,这一整日,我也是水米未进。”   苏蘅敏锐地注意到,他客气地尊称她为郡君,而不是娘子。   想必这一场婚事,觉得突如其来的不止她一人吧?   眼前的男子是天生的一副纯情皮相。映着淡淡月光,他五官宛如刀刻般,瞳孔颜色却接近浅茶棕色,因而显得眼神格外深邃。   苏蘅本能地挪开自己与薛恪对视的目光。   苏蘅前世在职场上见过太多喝醉甚至装醉的男人,一喝酒就得意忘形,讲段子、开腔、揩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急色。   而眼前的男子仿佛喝了不少酒,可身上虽有酒气,眼神却极清明。   他是那种少见的能把醉意压在酒意之下的男人,克制,冷定。   苏蘅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微妙却直白的压迫感。   薛恪没有坐在苏蘅坐的喜床上,而是在旁边的交椅上坐下。依旧是笔直的脊背,右手按在膝上,左手微屈搭在绿袍的一侧。   他同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和分寸。   苏蘅分明看到了对方的唇角勾了一下,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而这薄薄的笑意中流露出她琢磨不透的疏离意味。   元夕那夜,惊鸿一瞥,她竟想不到自己会嫁给他。   为什么她见到薛恪的时候都是饿得发晕的时候啊?   苏蘅心中默默叹气。这样真的很糗,而且在气势上就落了下风啊。   但是无论如何,还得多谢他刚才递来的那碟红枣糕,否则自己恐怕要成为大宋第一位饿晕在结婚当夜的新娘了。   苏蘅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努力缓和气氛,道:“郎君好客气,叫我阿蘅就好了。”   ――自然是客气的。   对着眼前的这女子,薛恪只觉得自己的客气是底线,且完全是出于二十年的好涵养。若非如此,他此刻大抵是要拂袖而走的。   去年春天初见时,她还是一身锦衣的小公子,从御街浩浩荡荡疾驰而来,身后跟着一众趾高气扬的仆从。   她从马上掉下来后砸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接住她,然后双双摔倒在地上。   左肘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碰在地上时,骨头历时发出轻而脆的声响,随即一阵剧痛从左肘漫散开来。   那为首的汉子见出了事立刻抢上来,恶狠狠地警告薛、赵两人不要多事,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赵若拙冲出来后见薛恪盯着自己的手臂,不言语,但面上神情不对,便抢上去与那恶仆争辩。   “欺人太甚!当街纵马伤人是要刺配三千里的重罪,你们怎么敢如此?我们禀告官府,看看王法还治不治你们这样的人!”   “刺配三千里?王法?”那人当街搡了赵若拙一把,脸上是浑不在意的嬉皮笑脸,蹲下来指着赵若拙的鼻子,“要告官,尽管去告吧。你们可知道我家小主子是什么人,便是汴梁府尹见了我家小主人也要作揖,你们能如何?都是太学学生是吧,我怎么记得小主人的讲学师父就是你们太学的直讲呢?要不要我去打个招呼?”   赵若拙被那恶仆顶得脸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薛恪不欲好友被他之事所连累,更何况,他的身份是经不起有心人刻意盘算的。阿娘辛苦供养他读书这么许多年,如何能因此而功亏一篑。   薛恪拉了拉赵若拙,摇摇头。   那仆从见状,这才将逼指着赵若拙的那根手指收回去,洋洋得意道:“记住,今日不是我家小主人纵马伤人,而是你这位朋友不长眼,自己撞在我家主子的马上了。小主人这是受了伤才不和你们计较,出去乱说,仔细你们的皮!再废话,这书,你们也不必读了。”   说罢,一干人才簇拥着晕倒的苏蘅离开。   薛恪垂眼,想来她的仆从如此的豪横,无非是仗势欺人。   苏蘅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让人仗了什么样的势。   而此刻,她坐在喜床上,展开一张小小笑脸,竟似全然忘了,浑然不提这件事。   难道指望他既往不咎?   可从来,原不原谅只是受害者的权力,而不是施暴者的选择。   薛恪没有应苏蘅的话,淡淡反问:“郡君不称呼我的名字,不也是一样的客气吗?”   苏蘅不是不知道他的字,只是那夜元夕的确听得不真切,此时确认,“叔夜,是么?那夜在琅衷褐校我曾听见有人这样叫你。我这样叫,可以吗?”   千年以前,也有一位以“叔夜”为表字的魏晋名士,便是嵇康。   《世说新语》称嵇康容止出众,“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堪称是后世关于魏晋风度的代名词之一。若不是对自家孩子有同样高的自信和期盼,父母岂敢再撞名嵇康?   苏蘅听闻薛恪是由寡母陆氏抚养长大的,这样想来,陆氏非但读过书,更对儿子有超越世俗名利之外的期待。   苏蘅毫不避讳地提及曾去过勾栏一事,这副坦荡荡的模样倒令薛恪意外。他点了点头,算是对苏蘅的回答。   两人心思全不在一处。   明明无风,红烛火光却跃跃而动。   这时有人敲门,是厨房派下人阿寿送来一壶醒酒的紫苏茉莉甜汤,配了山药小蒸糕作夜点心。这是薛恪进来前招呼的。   阿寿进来前本是喜气洋洋的。   一进来,看见苏蘅坐在喜床上,嘴边挂着微笑,但这笑不怎么走心;薛恪坐在檀香平头案旁的交椅上,神色很淡,更是看不出喜怒。   两人离得不远,沉默对视。   阿寿见状,心知不对,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也不敢多看,放下托盘便慌忙出去了。   阿寿进出,这么一打断,苏蘅倒是从这奇怪的气氛中挣了出来。   她是个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乐天派,最擅长放过让自己不舒服的一些小细节。   只要活得舒坦,没有什么事儿值得挂在心上跟自己过不去的。   她心念一转,这个冷淡端方的薛恪,难道不是好过那些个大献殷勤、浑身带着黏糊劲儿的人吗?   用现代的话说,他们俩都只是习惯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罢了。本来嘛,两个人只见过几次,连相熟都谈不上便成亲了,这种情况下,任何亲热缠绵只会叫人觉得不舒服。   想通了这一层,苏蘅整个人松下来,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对薛恪真诚道:“上次琅衷褐校还未来得及感谢救命之恩,我在此谢过了。”   薛恪语气殊无起伏,“郡君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以德报怨,是君子美德,他一向躬行。   这繁缛的一天过于漫长,苏蘅累得只想快快结束然后躺下休息。   听薛恪领了谢,苏蘅便干脆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她脖颈长而优美,仰头时,在层叠的嫁衣映衬下,曲线愈发纤细。   她潇洒地把酒杯往床下一抛,浑然忘记了喜娘说的“交杯酒的酒杯要用丝线连起来,一同抛入床下”的叮嘱。   薛恪没想到苏蘅这么干脆,新婚之夜单抛酒杯的意思很明确:两人不必喝交杯酒。   也好。   薛恪也不多话,用行动无声应承她的提议。他垂着眼,将小金樽斟满,饮尽后将酒杯抛到床下。   一切程序顺利走完,两人都如释重负。   ・   这喜房极大,在苏蘅未曾嫁进来的时候,偶尔充作薛恪的寝居之室。因此刨去这些攀红结彩陈的新婚装饰和苏蘅带来的嫁妆,其中陈设颇为简练,原来唯一的装饰只是一副水墨狂草而已。   屏风分出内外间。外间摆榻几以会客之用,内间则是隐秘的起居之所。   两人皆是和衣而睡,楠木拔步床极宽大,两人几乎连衣角都没有碰在一起。   饶是如此,苏蘅向来不习惯和人一起睡,在身边躺着个人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清辉如水银。   薛恪阖目躺着,猫儿似的无声无息,想是已经睡着了。   苏蘅躺得肩膀发僵,便悄悄翻过身来活动。   这样近的距离,她睁眼,目光正好看见他流畅的侧面轮廓:微微隆起的眉骨,英挺的鼻梁,颧骨因酒意泛着微微绯色,嘴唇紧抿。   倒是比前两次见时更好看了些。   苏蘅不是个严格意义上的颜控,只是对长得好看的人分外关注和宽容些。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她从前对江雪吟和苏璞如是,现在对自己这名义上的夫君自然也是如此。   “郡君可看够了?”   被看的人没有睁眼,但声音清明,无一丝睡意。   如此星辰如此夜,这样的话若给旁人说,也许是闺阁风流。但薛恪说来,语气平和,殊无一丝调笑意味。   不知为何,这样偏偏更促狭得叫人难为情。   苏蘅唬了一跳,难不成这人侧面长了眼睛?   他偏偏又加了一句,“郡君若因不惯和人睡而盯着我看,那么我明日可以搬到书房去。”   “哎,不用!”苏蘅脱口道:“府中都是长公主和官家派来的人,你若如此,不是叫他们都知道了?”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想在出嫁以后还叫父母担心她的生活。   她不再言语,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后来竟也不知不觉睡着了,连薛恪什么时候离去的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薛恪:早知道打脸都是难免的,我又何苦把酒杯抛得那么快 第18章 家常蛋炒饭   东京汴梁,五更天的早市传来此起彼伏的声声叫卖。   这悠扬的声音先传到金水河畔的官邸,再透过窗户传到睡梦中的苏蘅耳边,已是遥遥,变成不闻字句但闻曲调的依稀背景音。   她极少睡到这样迟的时候。   在长公主府里的时候,虽然苏蘅既无朝会要禀奏,也无田地要耕种,亦无商货要买卖,但每日还是必须严格按规矩早起请安,与父母同进朝食,因此穿越这么久以来一次懒觉也没有睡过。   出阁之后,她才意识到,因为薛恪无父母,她早晨不需向舅姑请安奉茶。没有人叫醒她,这一觉醒来看窗外,竟睡到了将近晌午。   今上赐予薛恪的官邸原来是前朝公爵暮年养静之所。   唐宋时推行官邸制度,朝廷为高级官员修建了一批府邸以供居住。神宗时在皇城右掖门前修了一批,后毅宗时又在金水河畔另修了一批。   民间称前者为“八位官邸”,只有二府三司中的高官可以入住;称后者为“金水官邸”,列位稍低或有特别恩赐的可居其中。   官员入住其中,只有居住权,而无使用权。   金水官邸是新近建造的,因此不似正经的世家门楣或高门府第那般的幽深曲折,一切都是明亮馨丽的:五进的院落,进了大门绕过砖雕影壁,再穿过两重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往右走便是苏蘅寝阁所在的正房院子。   苏蘅起床,长长伸了个懒腰,开窗。   后院的东北角有一小湖,是从金水河引活水入府,推窗便有习习凉风。   金水河畔,粉墙朱户。绿杨荫里,闹花深处。   不得不承认,这里实在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比规矩森严的长公主府更得苏蘅的心。   阿翘早已等在门外,端来洗漱用具。   “小娘子睡得可好?”阿翘问,虽然苏蘅已出嫁,但阿翘依然按照旧习唤她。   阿翘这是明知故问。   昨夜厨房送吃食的阿寿从薛苏两人的婚房出来,才一走到侧面的抄手游廊,众人便都好奇围上去。大家都是从长公主府里出来的,彼此熟络,便凑在一起笑问新郎君和小娘子在里面什么情况。   大家还是按着原先在长公主府的规矩,称呼苏蘅为小娘子。   没想到阿寿摇了摇头,接连叹气两声,低声道:“哎,就是宋辽使臣见面都没有这么客气的。小娘子和郎君坐在两处,不言不语的,哎。”   原先在越州老家,阿翘也是见过家中的表姊表妹成亲的。   成亲之后的女子都是那般不由自主的慵懒娇怯,苏蘅却浑然没有那种羞懒的神态,倒是和成亲前潇洒干脆没有什么两样,这越发证实了昨夜送吃食的阿寿的话。   出乎阿翘意料的是,苏蘅的心情似乎还可以,只道昨夜睡得尚可。   阿翘这会收拾床铺,收拾到床下,见两个酒杯,一仰一覆倾倒,乃是大吉之兆。阿翘不由又替自家小娘子高兴起来。   想来两人再生分,该行的“夫妻礼数”也都是行了的。这大概就是人家说的“相敬如宾”吧,阿寿哪里懂。   苏蘅不知道小婢女的一番心思翻腾,她把脸埋在热热的棉质面巾里,懒洋洋的蒸汽熏到眼睛上,眉心和太阳穴顿时松弛下来。   洗漱后,新府中的几个管事的丫鬟和妈子等人前来见过苏蘅,大多都是公主府带来的旧人,另几个是这公爵府原先的仆从。   苏蘅对人随意和善,见礼后便叫她们散去了。   这时厨房派人前来,立在门外,问郡君未进朝食,中午想吃些什么?   要吃饭总是快乐的。   康阳知道苏蘅舍不得张春娘的手艺,便干脆将张春娘及其手下几个帮厨送给苏蘅陪嫁,也跟来金水官邸。   午膳不是正餐,一向是由春娘的帮厨徒弟完成的。   苏蘅有意考一考那些厨司弟子的手艺,于是歪头想了想,对前来传话的人道:“碎金饭,炒白菜,还有酸辣鸡皮汤。”   蛋炒饭,据说是隋朝权倾天下的越国公杨素发明的――就是那位养出了与李靖夜奔的红拂女的杨素。   杨素给鸡蛋炒饭起的雅名是碎金饭,顾名思义,打碎的鸡蛋炒得粒粒金黄,混在雪白饭粒中,不正如点点碎金一般么?   苏蘅想吃蛋炒饭,也是习惯使然。   小时候家里常常搬家,每搬到一处新家,第一顿总是吃蛋炒饭,既是因为取其“金玉满堂”的吉祥意思,也是它实在简单又美味。   搬家后冰箱里总是空空,要做别的菜也难,但无论如何,一碗饭、几个鸡蛋、几把小葱和一点盐总是有的。   听见热油晟、蛋液入锅哗啦一声,还有铁铲碰到锅底的乒乓作响的翻炒声此起彼伏,冰冷的新家每每都在这香气扑鼻的声音里渐渐有了人情味和烟火气。   于是一碗蛋炒饭就成了苏蘅在新住处的最开始的记忆。   现在也不例外。   蛋炒饭说来简单,但要做好也难。   苏蘅曾看过一篇文章,说有人家里雇用厨师,试工的时候,只用三道菜试厨子手艺:煨鸡汤须得腴而不爽;青椒炒肉丝须得嫩而入味、脆不泛生;最后再来碗鸡蛋炒饭须得润而不腻,透不浮油,才算手艺到家。①   一汤一菜一炒饭之微,足以见做饭之人的功底。   苏蘅说的这三道菜也是有考量的。   因着天气热了,清煨鸡汤到底使人舌根发腻,苏蘅便将煨鸡汤换成了酸酸辣辣又开胃的鸡皮汤;又因为本朝还没有引入青红辣椒,于是将考验厨司武火功夫的菜换成了炒白菜。唯只有这一道蛋炒饭不变。   这些菜的用料十分简单,是任何家庭都能吃得起的菜蔬,但也只有这样简单朴实的材料才更能考考新厨司的本事。   方才来通报的婢子走后,苏蘅想了想,道:“走,我们也去厨房看看。”于是带上阿翘,两人悠悠荡荡便往厨房去了。   张春娘出去采买了,正在掌勺的是她的大徒弟。   原本以为张春娘的徒弟也是女子,却没想到灶火前的却是个十八九岁的清秀少年,名唤阿池。   这年头,大宅院中多选厨娘料理餐食,男子做厨司的多在外间酒馆餐铺做过卖铛头,在宅院中看见男厨司主厨也少。   能将阿池带来此处,想必春娘对自己这个徒弟很有信心。   阿池像他师父,动作利索。   等苏蘅慢悠悠进来厨房时,酸辣鸡皮汤已经煮滚,白菜切丝哗啦下锅炒好,也已经装盘,只剩下正在炒的碎金饭。   厨房中的人大都是从长公主府里带来的,从前见惯了苏蘅进厨房,此时也见怪不怪了。   唯有几个新面孔,看见苏蘅盈盈走进来,面露讶异的神色。但看了一圈周围的人皆淡定,便也捺下了惊讶,随着苏蘅的目光一起看阿池炒饭。   阿池将煎得深黄的鸡蛋块和米饭混合,撒盐,撒葱花,装盘。   一碗热腾腾的蛋炒饭,最简单朴素的食物,除了盐什么调料都不需放,已经足够喷香。   阿池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离开了师父的指导,他有信心能在这第一顿饭便惊艳自家主人的刁钻舌头。   一盆酸辣鸡皮汤,一碟炒白菜,一碗蛋炒饭。   明明都是家常菜,却比肥鱼炙肉更诱人食欲。   白菜丝自然不必说,快火明油,炒得爽脆、甘甜。红馥馥的酸笋鸡皮汤尤其逗人食欲,光是闻就恨不得流口水。里面放了多多的油酱、椒料、葱花、芫荽,一口下去,酸笋开胃,鸡皮嫩滑,又辣又鲜,滋味强烈而浓厚。   阿池见汤和菜苏蘅都吃得愉快,但蛋炒饭只吃了小半碗,不由上前一步问:“郡君是觉得这蛋炒饭不好吃么?”   苏蘅见这少年气性这样高,不置可否地笑笑,“我吃过更好吃的。”   “哦?”阿池当真是心气高的,自觉不服气,不假思索地继续问:“不知是哪家餐铺?下回我也去学学。”   苏蘅笑一笑,她脾气好,也不恼,道:“不是外面吃的,是我自己做的。”   阿池也听师父说起苏蘅做红烧肉和清蒸丸子是绝味,但心想那只是节日偶尔一吃的硬菜。若论家常小菜,她一个闺阁娘子,素日只会吃,绝少做,能比得上自己的手艺?   不过他虽这样想着,但刚才的追问已是僭越,哪怕心里不服气,真要让苏蘅动手和他一较高下他也是不敢的。   谁料苏蘅却搁下筷子,问:“还有剩饭和鸡蛋吗?”看样子是要亲自动手。   阿翘拉一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小娘子,这不合规矩吧?”   苏蘅摆摆手,她随性惯了,这些规矩限制不了她。   何况她并不是想要和阿池一争高下,毕竟阿池的年纪在前世的她看来就是个弟弟。她只是被这一碗蛋炒饭勾起了乡愁,怀念起遥远的曾经罢了。   往事不可追,味道却可以长存。   既然如此,干脆亲自动手。   苏蘅换上下厨的窄袖麻衫子,驾轻就熟地绕锅撒了一圈油,扬手倒入打散的蛋液。   澄黄的蛋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线,“哗”的一声,迅速在锅内的热油中膨起来,边缘滚起大泡。苏蘅将大泡划拉到一边,让中间的蛋液流出来。蛋液一半煎成金黄略棕的蛋块,另一半却是刚刚凝固的黄嫩嫩样子。她也不划散,直接飞快捞起。   “这鸡蛋里面没熟啊?”旁边的帮厨凑在阿池耳边小声道:“能吃吗?”   阿池刚开始还不服气,见苏蘅动作干脆堪比张春娘,又看到这一步,已经明白自家这位小娘子绝非只是说说的本事。   锅中不倒油,苏蘅快速将米饭倒入,用圆勺背轻轻敲散冷米饭,再将刚才的鸡蛋倒入划散混合,快速翻炒均匀,炒到粒粒分明、锅铲炙手时撒盐。起锅前撒一把鲜嫩青绿的葱花,翻拌后略焖便起锅装盘。   若要加香菇丁松子虾仁青豆火腿等配菜,可以在揽鸡蛋后,下米饭前先炒熟,再与米饭混合便是扬州炒饭了。   但苏蘅是一个蛋炒饭原教旨主义者,一向是不加配菜的,只油香、蛋香、米香和葱香便足以炒出一碗好饭了。   “来尝尝。”苏蘅盛出小碗,递给阿池及众人,“如何?”   众人刚开始半犹疑地吃了一口,着实的喷香可口!   “唔,好香!”   阿池吃了一口,顿了顿,默默又吃了第二口,然后吃完了一整碗,意犹未尽,心悦诚服。   比起自己将鸡蛋完全煎熟后再和米饭的混合的做法,苏蘅的蛋炒饭层次丰富分明,的确更好吃。   扑面而来的先是葱花的清香,煎至金黄的鸡蛋入口浓香匀实,刚凝固的鸡蛋块鹅黄松软,松散的米饭粒粒晶莹,鸡蛋中没有完全煎熟的蛋液挂在米粒上,金裹银,爽而松,不腻人。蛋炒饭要大口大口吃,满嘴的油香,然后长饮一缸浓茶,才算圆满。   一碗炒饭,这样简单的材料,却有几种不同味道微妙过渡,是浑然天成的巧妙。   周遭热闹,赞美此起彼伏。苏蘅放下袖管,只是笑笑,她在意的是将对一千年以后的那个时代的怀念吃了胃里,像切实地捉住了某样缥缈的东西。   世界上没什么烦恼是一顿饭不能解决的;如果一顿不行,那就两顿。   作者有话要说:  ①:说法出自唐鲁孙《酸甜苦辣咸》。   这个蛋炒饭的方子真的很好吃,感兴趣的可以试试。 第19章 玫瑰鲜花饼   金水官邸四处花丛都开得格外娇妍。尤其后院的那丛玫瑰开得最肥美,苏蘅大清早便带了几个侍女前来摘花。   苏蘅仿佛天生有讨人喜欢的本事。入府不到半月,府中上上下下,无论婆子侍女还是管家小厮,提起她没有一个不交口夸赞的。   她说要采花去做花羹,几个婢女便提着篮子跟在她身边,一群人欢欢喜喜地簇拥着她前来。   苏蘅蹲在花丛前,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扶着带露水的花枝,挑最大最鲜妍的玫瑰剪下来,扔进篮子里。   这里的花朵繁盛。也许是近水湿润的缘故,即使少有人悉心打理,也比康阳长公主府里精心侍弄的花丛更郁葱。   枝繁叶茂,姹紫嫣红,当真是满园春色关不住。   想起来,上次欲以玫瑰入馔还是在四月间。   那时,苏蘅乍见公主府的花园中玫瑰开得好,便起了吃玫瑰鲜花饼的心思。谁知在采花的时候又好巧不巧地遇见苏葵和袁碧云带着一众婢子走来。   她两人看见苏蘅,并不走近,只站在廊下看着。玩味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不喜欢却又除不掉的东西。   袁碧云俯在苏葵耳边,也不知说了什么,苏葵看着专注剪下花枝的苏蘅,掩唇讥讽笑起来,“吃花便是风雅事了吗?我只想到古人说‘牛嚼牡丹’,现下是谁嚼玫瑰呢?”   周围侍立的人心头一抽,一口凉气吸进去半晌吐不出来――   这个比喻实在是难听得紧。   公主和都尉素来不喜欢自家儿女之间唇枪舌剑地争来争去,可葵娘子这样说话,蘅娘子脾气又是那样的乖张,看来此刻言辞上的攻讦是免不了的。   可苏蘅闻言,头也没回。   她并不动怒,一面悠闲地拣选花枝,一面似笑非笑地答苏葵,“百合炖桃胶,茉莉作饮子,桂花裹在糕团,槐花掺在冷淘里,紫苏饮椰子酒,引杯入喉,甘甜可口,这些都是姊姊素来爱吃的东西,无一不是鲜花制成的。若拿牛嚼牡丹做比喻,那姊姊爱吃的花可比我多,又算什么?”   言下之意是,姊姊是比得过牛啊,还是连牛也不如啊?   旁边有年纪小的婢子没忍住,鼻孔里发出“嗤”的笑意。袁碧云霍然回头,冷霜一般的眼刀飞过去,这笑意立刻停止。   苏葵此时的脸色实在精彩,她费了好大力才控制住面部肌肉,正要还嘴,苏蘅慢悠悠又开口。   “还有,若说牛嚼牡丹,我吃玫瑰,那官家最爱饮蔷薇露,又算什么?”苏蘅转而微笑,露出贝齿,“姊姊说话可要小心,莫叫有心人听了去,还以为姊姊对当今的天子、自己的亲舅舅有什么不敬不臣之心呢。”   苏葵惨白一张脸,原本只是挑衅,却被苏蘅扯到什么不敬不臣之心上去。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苏葵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蘅想到此事,嘴角微勾,此刻她是金水官邸的主人了,自然再不用为了摘花吃花的小事与旁人费口舌。   尤其是她做什么,薛恪从不管她。既无指摘,也不评价。   如此想来,与薛恪成亲,坏处暂未发现,好处倒是立竿见影的。   苏蘅心情很好,小花篮渐满,她指着不远处高枝上迎风摇动的硕大的重瓣玫瑰,“最后一朵,就它了。”   话又说回来,牛食牡丹是胡吃乱嚼,而苏蘅吃花却是细细料理,那是定然不一样的。   苏蘅此刻将摘来的玫瑰花瓣分作两部分。外圈大而挺韧的花瓣裹了鸡蛋和面粉调的面糊,炸成玫瑰花片,蘸椒盐或白糖吃,味道不比炸白玉兰片差。   剩下的内圈娇嫩花瓣片片摘下来,去掉花心,在清水中洗净、浸泡,以去掉涩味。   这些都是风雅的活儿,旁边的婢子跃跃欲试,苏蘅索性就交给她们去做。   等花瓣晾干水分,倒入白糖,慢慢用瓷杵碾压玫瑰花瓣和砂糖,砂糖会把花瓣碾成花泥,这样就成了醇浓而微微带着清苦气味的玫瑰花泥。把花泥装进干净的瓷瓶中,白糖随着时间会渐渐融化,便成了玫瑰花蜜酱。   如果着急,也可以将玫瑰花泥和清淡顺滑的槐花蜜混合,搅拌后静置大半日便可。   这花蜜酱可以做成许多东西,苏蘅最喜欢吃的就是玫瑰鲜花饼和鲜花糕团。   白白胖胖的面团加了油酥,包进玫瑰花蜜作馅儿,在手上轻轻一拍,变成薄薄扁扁的一小圆块,烤熟后淡黄香软,趁热吃是最美味的。   苏蘅掰开一块玫瑰鲜花饼,里面是货真价实、湿润香甜的玫瑰花瓣。酥软的外皮,香糯的内里,口味很是清淡。最难得的是一般吃完了甜食,口内会泛酸,但吃完鲜花饼只觉得满口馥郁,回甘绵长,仿佛被花丛包围了似的。   悠长的一天便消磨过去。   夜幕四合,一轮皎月凌空高悬。   一壶铁观音,几块鲜花饼。明亮月色中,苏蘅跷脚惬意坐在紫藤萝架下的秋千上。   苏蘅以资深享乐派的眼光,一来就看中了紫藤萝架下的位置,叮嘱花园中的下人加上有靠背的秋千椅。   秋千椅晃悠悠,藤萝蔓蔓爬在高高的花架上,一串串淡紫色花穗垂下来。夜风微抚,暗香浮送。   孟蜀时有位名士,春尽后每每将家里园中的牡丹花分送给朋友,然后再附上可口的糕点,道是等花凋谢了,便可以拿糕酥煎食,这叫做“无弃浓艳也”。   苏蘅咬了一口玫瑰鲜花饼,怡怡自乐,想来,自己也是达到了名士的思想高度嘛。   阿翘眼尖,看见游廊上一少年走来,嘟囔:“张掌厨怎么派他来送点心来?”   苏蘅回头,原来是张春娘的徒弟阿池。他穿着乌青色窄袖衫,端着张春娘做好的玫瑰糕团送了来。   阿翘不喜欢阿池,因为阿池上次对苏蘅的蛋炒饭点评不甚服气。   苏蘅固然没把这事放心上,可阿翘护着自家小娘子,觉得此人心气儿高,人也傲,遂不喜他。   这玫瑰糕团方子是苏蘅写的。做法其实很简单,只是要守在锅边等着,苏蘅才交给春娘去做。   将澄粉、糯米粉筛好后,加入鲜牛乳和少许素油搅成糊状,以大火蒸两刻钟,取出待凉后就是软滑的冰皮粉团。   冰皮是半透明的,白白润润,用模具压成精巧花状,捧在手里细腻如美人面。里面深红色的玫瑰花馅儿一丝丝透露出来,外面裹熟椰子蓉就可以吃了。   “这个好看!看着比刚才的小酥饼更好吃!”阿翘拿了一个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只觉得这个糕点如此玉雪可爱,不舍得下口,问到:“小娘子,这叫什么啊?”   “这个啊,”苏蘅拈起一枚玫瑰糕团,晃了晃,吓唬阿翘:“这个叫‘抓破美人面’。你看这个红色花瓣一丝丝的透出来,像不像美人脸蛋被抓破了之后的红血丝?”   她又指着那碟撒了椒盐的玫瑰脆片,“你刚才吃的这个啊,叫‘辣手摧花’。那碟小酥饼,正经名字叫‘偷香窃玉’。”   阿翘虽没怎么读过书,觉得这名头拗口得紧,还不如叫小酥饼小团子呢。   她睁圆眼睛,“这些名字恁的花哨古怪!”   一旁的阿池见阿翘傻傻的,居然信了苏蘅现编的胡言,轻嗤笑出来,“傻丫头,郡君是在逗你玩呢。”   周遭众人一同哄笑着闹起来。   阿翘瞪了阿池一眼,跺脚道:“小娘子和我玩笑,要你管!”   阿池摸不着头脑,“是郡君骗你的,你恼我作什么?”   苏蘅虽和他们年纪相仿,但到底多活了一辈子,此刻笑眯眯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女,只觉得这一来一往的斗嘴有趣得紧。   侍立一旁的婢子阿罗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今日吃的花儿都是从郎君书房前的院子里摘的,郎君若看见那花丛中的花都被人剪得七零八落,莫不要生气吧?”   ・   一道院墙将金水官邸偌大的后院分成两个世界。   一边热闹喧腾的惬意,另一边是月下无边的寂静。   苏蘅她们并不晓得薛恪今夜并未留于宫中宿值,也不晓得他早已回来,此刻就在一墙之隔的偏院中。   月光布下台阶。   薛恪站在窗前,还是那袭半新不旧的白色[衫,浆洗得雪白,一任清风拂动广袖。   月光下他的身影修长,也许是过于瘦削,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拉长了的具象的孤独。   国朝的三甲原本须外放几年,期满回京才入翰林院。但因明年的大庆典,处处抽调人手修编各类文档典籍,今年官家破例便选了十位进士先入翰林院,待庆典结束后再补外放之空缺。   作为本届三甲之一,薛恪早封了翰林院修编一职,自然在这钦点的十人中。   汴梁乃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能够中选不用外放,大家自然是喜不自胜。   若是在朝中作出一番功绩,也许几年之后也不用再去外地为官,岂非大大增加了青云直上的可能性?   唯薛恪不语。   若是外放,倒还能避开苏蘅。   现在这样,每到旬休或节日不用上朝当值的日子,他再无早起离去的理由。   两人在这偌大的府苑里对坐时,她并不知道他的心事。去年春天的恶事于她仿佛一场云烟,吹散了,就过去了。   偏偏她无处不在。   薛恪静默地听着隔壁的哄笑打闹声。人间喧腾热闹的快乐,与他无关。   苏蘅的声音隔过渺渺夜风传来,清脆天真。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阿罗的问题:“人家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如果我不摘它,那么它只有抱香死于枝头,零落成泥碾作尘的份儿,来年夏天谁还会记得这儿有一朵开得最大的玫瑰呢?”   薛恪默然,她说的竟然有几分道理。   可马上,她狡黠而玩世不恭的声音又传来,“所以啊,把它做成糕点,变成了玫瑰饼吃进肚子,我们就会记得它。这可是一桩善事,薛恪怎么会生气呢――再则,”   苏蘅声音带着浓厚笑意,薛恪仿佛能看到那张眉眼弯弯的笑靥。   只听那不以为意的声音慢悠悠地说:“――你当真以为他会发现么?这官邸对于他薛叔夜来说,大约和邸店①差不多,他何曾留心过?”   作者有话要说:  ①:宋朝将旅馆称为邸店。 第20章 宅斗过场戏   天未明,鸡未啼,黎明露重。   今天是苏蘅该归宁拜门的日子。车辇悠悠,沿着金水河朝御街上缓缓行去。   行至御街,早已天光大亮。   早市兴盛繁忙,各色行人熙来攘往。   汴京坊区内,御街铺店闻钟而起,街边表木人头攒动。贩儿四更天便开张招徕生意,售卖琳琅满目的商品。各色羹汤糕粥汤锅林立、飘香不断,蔬菜碧绿水嫩,鱼虾鲜活乱蹦,水果施赤染黄,兼及卖木炭、鲜花、腌菜、衣物、图画等等,从食到用,应有尽有。   夏日早晨有特别的清凉爽快气息,深吸气,仿佛能嗅到朝露。   苏蘅睡惯了懒觉,起得太早,困意浓浓,整个人都是半懵状态。   她拨开帘子,薛恪骑马在车辇之侧。因他今日拜门后还要去晁铨学士府中议事,便索性穿了公服。   俊眉修眼,深绿公袍,灰白凉衫,骏马四蹄轻。   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画卷,但薛恪脸上殊无寻常年轻官员脸上常见的洋洋得色,他淡漠却又翩然的风仪更引得街上红裙频频回首争看,因此稍稍落后于苏蘅的车辇。   感觉到苏蘅注视的目光,薛恪引首看她,街边的女子也顺着他的动作看到车里的人。   这样大的阵仗,众人皆以为是哪家的老夫人出行。却见车内探出一张小小凝脂芙蓉面,而非想象中的垂垂老妪,周遭仿佛有失望的轻呼从围观的女子们口中漫溢。   ・   回了公主府,一切还是熟悉的样子。苏蘅又见双亲,正犯困呢,迷迷糊糊听父母叮嘱了许多,她便强忍着哈欠频频点头。   那句话怎么说的,“人有三样东西无法隐藏,咳嗽,穷困和爱”。   苏蘅举袖遮住脸,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在心里单方面宣布,人无法隐藏的还有想要困觉的欲望啊。   苏蘅犯困,歪着头不愿开口,只求做个没有感情的点头机器,双亲的问话便全是薛恪一人对答。幸而他说话既文质彬彬,又滴水不漏,康阳和苏璋没有发现一点不对。   苏蘅虽然犯着困,听到他回答康阳的话句句周全,毫无纰漏,心中不由暗暗赞叹,瞧瞧人家这不卑不亢的态度,这面面俱到的谈吐,不愧是全国公务员考试前三的水平。   她抬眼看他,打完哈欠的泪水还在眼眶里,目光盈然,浑然把平日那副“我们俩不熟”的样子盖过去,看起来倒也像是一对璧人。   倾谈许久,康阳和苏璋交换了个眼神,对眼前这个婿子越看越满意。   休息时,苏璋又提起苏蘅所建议的《汴京食单》筛选准则一事,道是按照苏蘅的建议进行了对东京城内的餐馆的初筛,进行得异常顺利,过几日等他把根据尚食局和四司六局中“监察员”所报的正店脚店名册汇总好以后,再命人将初稿送到金水官邸叫她过目。   此言一出,薛恪不禁略偏过脸来看苏蘅。他微微扬眉,脸上笑容很淡,似信非信。   苏蘅也没想到,当日她不过是随口一说,老爹竟把她的话这样放在心上。   这也就罢了,老爹竟还要把那食单名册给她过目,这般看重她的意见么?   她抬眸看苏璋,眨眨眼。   苏璋也笑吟吟地看着她,学她的样子,也眨眨眼。   苏蘅眼珠一转,这才从老爹熟悉的笑眼里看出另一层意思:他是故意当着薛恪的面提起此事的。   苏璋提到她的口吻有几分骄傲,几分赞许,大约是怕薛恪真真听信了外头的传言,真以为自己女儿是个不学无术的女纨绔,所以才在这里替她找补。   想到此处,苏蘅嘴角不禁翘起,一股暖意汇流过心房。无论何时何地,被人心里记挂着,总是很温暖。   恭然拜别双亲,薛苏两人打道回府。   两人一路无话,静默走着。才过了花厅,还未走到垂花门,横斜里刺出来一声不高不低的惨叫声。   因着四周静静,这惨叫声便愈发清晰。   但是只有一声。   短促的,凄厉的一声。然后那声音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你听见了吗?”   薛恪在苏蘅身后半步。苏蘅扭过头来,问他。   薛恪没有说话,忽然伸手把苏蘅拉过来。他的手出乎意料地有力,苏蘅一时没站稳,踉跄一步,头磕到薛恪的肩膀,双螺髻歪了半边,扯得头皮生疼。   苏蘅吃痛,抬眼看他,毫不示弱,“你干嘛?我知道你素日不待见我,这一出是怎么个意思?”   她不知道薛恪搞什么鬼。他素日是不怎么理睬她的,难不成此刻突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跟她较量较量?可惜她上辈子的爱好里没有跆拳道,不然她可不会怕他……   正当苏蘅的脑袋里瞬间飘过乱七八糟的念头时,跟在他们二人身后的阿翘阿罗等仆从也发出惊呼。   薛恪勾唇,微带讥讽。   他松开她的手,没有说话,下颌抬了抬,示意她转头。   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小的女子身影从游廊拐角蹿出来,不管不顾地径直往这边冲过来。若不是刚才薛恪迅疾伸手将苏蘅拉到自己身后,那女子便要撞在苏蘅腰上了。   几个粗使婆子匆匆寻着那女子的踪迹跑过来,口中骂得难听,恶声道“贱婢”“贱蹄子”“狐媚蹄子”,看样子是在追她。   这几个婆子没曾想到在这里遇见苏蘅和薛恪,愣了一下。   那女子便抓住这一瞬,爬到苏薛两人跟前,她喉咙已经嘶哑到发不出太大的声音,绝望地爬过来拉苏蘅和薛恪的袍角,“救命!小娘子,郎君!救救奴,碧云娘子要打死奴了!”   一众婆子急急行礼。   这一连串的变故叫一行人怔在当下。   领头的婆子顺势说道:“这贱婢先冲撞了碧云娘子,此刻又冲撞了小娘子,实在该死!我等正要将她抓回去惩处,小娘子且放心!”   说罢,不等苏蘅回答,这便要抢上来再抓那婢女。   还是薛恪开口。   他声音平静,问苏蘅:“你可伤到哪里?”   苏蘅被他挡在身后,自然没有受伤。只是他这样明知故问,便叫苏蘅反应过来了。   苏蘅摇摇头,皱眉道了声“没事”,然后沉声反问那些婆子,“我说她冲撞我了吗?你们这样着急抓她做什么?”   苏蘅和薛恪两人这时并肩而立,那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   苏蘅心念飞转。   前世也是看过宅斗小说的,自然知道大宅子中整治人的手段可以极阴毒。这婢子一身伤,精神也恍惚,她说“碧云娘子要打死奴”,只怕“打死”这两个字并不是夸张的说法。   这些腌H事,平日里苏蘅看不见,自然装作不知道。可是此刻她碰上了,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原先看电视,看到主母或管家婆子动辄打死个把下人,浑然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情节总是忍不住吐槽,然后飞快翻过去不看。此刻清楚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打得浑身是伤,可怜得近乎惨烈,心中越发有种作呕的痛恨。   此事是长公主府的家事,薛恪是不该开口的。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方才才以委婉询问提醒苏蘅,而非直接开口阻拦。   他既然不能管,那么剩下的事必须得由她出面料理清楚。   苏蘅没有避开这婢子的拉扯,只是低头。看到她手臂上、脖颈上新旧交错的青紫肿痕,苏蘅瞬间便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尖叫声那般短促――她的喉咙被人掐过,不止一次。   “你方才说碧云娘子要打死你,怎么回事?”苏蘅冷冷看了那正欲抢上来答话的领头婆子一眼,“我不是在问你。你说。”后面两个字语气柔和,却是对那被追打的婢子说的。   那婢子喘息着,也许是被打懵了,不知如何开口,只是一径地哭。   “你先起来吧。”见那婢子呆愣,不敢动也不敢起身,苏蘅无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婢子这才讷讷开口:“奴……奴本家姓朱,进府后便开始伺候碧云娘子。娘子赐的名,叫……角子。”   角子,朱角子。   也亏袁碧云能想出这种粗鄙的名字安在一个女孩子头上。   那婢子抬眼,见苏蘅面色冷沉地看着众人。府中人皆道她是喜怒无常的混世女魔王,袁碧云也是把她打急了,她拼了命逃出来,也不知该往哪里跑。见这边一群人行来,才不管不顾地兜头撞上来向苏蘅求救。   那婢子见苏蘅也算护着自己,这才平复了些,声音不再那么颤抖,又道:“后来……大郎觉得‘角子’不好听,便改成了樱儿。”   苏蘅“哦”了一声,问:“是哪个字,是‘樱桃樊素口’的樱吗?”这是白乐天的诗。   苏璞喜欢白居易,袁氏的名也是他少年时从白诗中挑来替她取的,“白日斜渐长,碧云低欲堕”,“碧云”二字便是由此处来的。所以苏璞若再用白诗为他人取名字,袁氏自然要嫉妒怨恨。   但刚问完,苏蘅便觉得自己问得不对。此间婢女大半不识字,她拿白居易的诗去问,问得这样文绉绉,倒好像是在为难人家。   樱儿哭着摇摇头,显然不知道白居易这个人。   她想了想,极小声答道:“大郎说,是‘朱樱春熟,素柰夏成’的樱,只叫记住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苏蘅:朱角子这个名字我怎么有点饿了?是该鼓捣鼓捣卤猪脚熏鸡爪子之类的菜了。 第21章 初初心动时   这婢女姓朱,又生得纤瘦,“朱樱春熟”这几个字倒也贴切。   苏蘅见她身上伤痕有新有旧,骇然可怖,不由放轻了声,“你被打,有多久了?”见那樱儿筛糠似的发抖,又补了一句:“别急,慢慢说。”   她的耐心与和善显然给了樱儿底气。   樱儿慢慢攥紧了拳头,鼓起勇气,将事情原委道出。   “便是、便是从今年大郎回来开始的……原先奴伺候娘子,娘子倒也和蔼。元月间一日,奴伺候大郎和娘子晨起更衣,大郎忽然盯着奴看了一会,笑道‘竟有几分像’,又问奴的名字。大郎觉得角子不好听,便改了奴的名字,还要奴记住这句诗。碧云娘子从大郎走后便开始冷言冷语,道奴狐媚。后来大郎返了怀州,娘子在府中郁郁,想起此事便拿奴作气……”   樱儿说到这里时,喉管喑哑地发出嘶嘶气声,但她还是坚持说下去。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若不说,被抓回去恐怕只有被打死的份儿。   “那袁氏如此,你为何不去告诉长公主和都尉?”一旁有人插嘴,问。   樱儿这会抬起脸,眼睛血般通红,心一横,豁出去了。   她凄哑的嗓音像骤然断裂的胡弦,“碧云娘子平素小心,又有韩嬷嬷给她撑腰,奴哪里见得到长公主和都尉!葵娘子常来往,曾数次看见奴手上的伤,便问碧云娘子为何如此待我,碧云娘子却张口颠倒黑白,说是我自己磕伤的,奴实在是有口难言!”   “今日奴小心伺候,碧云娘子见奴穿的褙子上绣着青色祥云,忽然又发作,道是犯了她的讳。奴实在不是故意的,这褙子是阿娘在奴离家前缝的,阿娘不识得碧云娘子,怎么会有意冒犯她呢……说着便叫这几个粗使婆子打我……”   樱儿说到此处,眼眶赤红,泪水冲开伤痕,淡色血水顺着颊边淌下来,亦不敢拭去,只道:“小娘子救命!郎君救命!”   她便重复着这两句话,双手撑地,不住磕头。额头磕破也不知道,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钝声磕在青石地砖上。   苏蘅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微微闭上眼,似乎想要躲开这头颅撞击在地面的画面和耳畔的麻木钝响。   良久,她道:“你们可知道,下人不是猪狗。她是活生生的人,也知道疼。你们这样是岁数,可有儿女?若儿女在外为奴婢,却被主人当做猪狗打骂,你们作何感想?”   那些打人的婆子无人敢答。   薛恪方才一直没说话,在一旁静静打量着苏蘅。   长公主府的家事,他是半个外人,她有自己的主张,亦不是甘于躲在男子身后的性格,他索性敛了眸,袖着手看她的处置。   其实,她不为这婢子出头也是可以的。   坐上车辇,回到官邸,眼不见心不烦,过不了几日,她就会忘记这一桩节外生枝的小事。   这似乎才是她会做的事。   但她却替这素不相识且险些伤到自己的婢女出头。   若不是她耐心而镇定的循循善诱,那奔逃的婢子恐怕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就要被再抓回去。   薛恪不语。他原以为这只不过是她在府中立威、邀买人心的手段。   直到她说,婢女不是猪狗。婢女也是人,也知道疼。   落日西坠,她就站在最后一抹余晖里。   他离她很近,近得可以清楚看见她额角被风吹动的柔软的金色绒发。小巧的鼻,尖尖的颔,逆光勾勒出几乎透明的边缘。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极力克制的不忍――在看到那婢子头上的汩汩血洞时,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面色苍白,胸口漫长起伏,喉头有不可分辨的极其细微的哽咽。   她在克制,垂下眼,将自己的神色变冷,用难以捉摸的神色来显示她的不在乎。   若是为了邀买人心,她大可不必这样。   而这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相信她是善良的。   苏蘅并不知道薛恪的心绪,定了定神,道:“阿翘,把她扶起来,拿帕子把她头上的血擦了。”   周遭的仆婢都从金水官邸跟来的,苏蘅和薛恪素日对下人极温和,何曾见过这样的事?众人盯着地上的那摊淡色血水,要下多大的狠劲儿才能把人打成这般模样啊……   阿翘疾步上前把樱儿扶起来,愤声道:“官家着团龙纹不可犯忌,圣人着凤凰纹不可犯忌①,只因她名字里有碧云二字,这青云图案也不能犯她的讳?这便要把人打死,她当自己是什么人?!”   苏蘅摇摇头,若她不救樱儿,也许樱儿拖回去就被打死了也未可知。   她不爱管闲事,只求在这个世界里与人无争地安稳过日子。   但有些闲事,实在不能不管。   苏蘅垂着眼,“去回袁氏,这丫头我要了。她若实在离不开这丫头,可以亲自来金水官邸找我要人。”   “实在离不开”几个字,苏蘅说得很慢,但一众婆子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芒刺在背,又被苏蘅居高临下地盯着,更不敢抬头。   阿翘打量着自家主子,这冷谑的语气她倒是熟悉,苏蘅原就是这般阴晴不定的性子。可她瞧着,这似笑非笑的神态,怎么这么像薛郎君呢……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领头的婆子毕竟是袁碧云的心腹,还指望着袁碧云往上攀一攀,这时擦了擦头上冷汗,斗胆道:“小娘子,如此……不妥当吧?角子这丫头到底是公主府的奴才,碧云娘子又是您半个嫂嫂,若让人知道小姑夺了嫂嫂的贴身丫鬟,还叫嫂嫂亲自上门去要人的,怕是……”   苏蘅不再多言,眸光一转,阿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厉声打断那婆子,“谁是嫂嫂?谁是小姑?这话说得好奇怪,长公主府里谁不知道大郎尚未娶正妻,袁氏不过侍妾而已,便想要做朝阳郡君的嫂嫂,不知道知会长公主与宗正寺没有?”   宗正寺乃是九寺之一,掌管皇族事务,管理皇族、宗族谱牒。宗族成员不论地位高低、与当今皇帝血缘亲疏如何,都在其管理权限之内,成亲及生育子女都要及时申报宗政,以便编入谱牒之中。但若是纳妾,便无需通报宗正寺,可见侍妾地位极低。   天色渐晚,苏蘅不欲在此周旋,也不再理那婆子嚅嗫欲语的嘴唇,看了一眼瘫晕在地上的樱儿,对身后的随从道:“你们用我的车辇送她回金水官邸。找个大夫,替她治伤。”   阿翘问:“小娘子,你不回去么?”   出门前,阿翘知道郎君是有公事的,不同他们一起回去。但听小娘子的意思,怎么也忽然改变主意不回金水官邸了吗?她要去哪?   苏蘅摇摇头,“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走走。”实则是,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苏蘅慢慢走出垂花门。   众人抬首看向此间的另一位主人,眼中皆有问询的意思。   东京城虽然治安良好,但免不了有个把游手好闲的轻狂人,放任这一身华服的小娘子一个人在街市上悠游,怎生是好?   薛恪看着她的身影,淡淡道:“你们去跟在她身后,莫叫她发现便是。”   出门是清早,此刻已是月上柳梢。   苏蘅一个人在街市上溜达,心里有股子怅然。   世界上大约有两种享乐派,苏蘅姑且在心里分成“刺激享乐派”和“温和享乐派”。   前者,像古龙笔下的风四娘,享受人生的方式就是追逐一浪高过一浪的刺激感受:“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   而苏蘅,恰恰是另一种。   从小的生活和教育塑造她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性格:不喜欢任何过于强烈暴虐的事物,茶要温,酒要醇,连喝碗清粥都最好不稀不稠,中庸温吞的方式可以将生活调试到一个最舒服的状态。   刚才亲眼目睹那样强烈的苦楚和极度的求生欲望,她很不习惯,一颗心好似被无形的手揪紧。这种紧绷感松弛以后,潮潮皱皱的一片,这感觉便是怅然。   前世的她也是这样,要是心里有什么派遣不去的情绪,她就会戴上帽子,拿上相机,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走走。   人间热闹烟火气总是抚慰怅惘的最好解药。   幸好,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热闹和烟火气。   苏蘅曾经想要好好逛一逛夜间的东京城,都被苏璞拐去了琅衷骸   所以这是苏蘅第一次正经逛夜市。   东京夜市自日落后便开张,直至三更尽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冬月虽有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   诗中说,“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夜市如早市一般,贩卖各色货物,其中最引人的自然是各色小吃。   汤鲜鱼嫩的紫苏鱼,热鲜嫩香的炒凉粉,汤味醇厚的金丝肚羹,酥松适口的香辣糍糕、清凉沙甜的煎西京雪梨,外焦里嫩的红糖炸角子,酥焦五香的羊肉胡饼,外焦里暄的鸡蛋灌饼,清鲜利口的鸡丝,甜香可口的缸炉烧饼,样样引人流连。   作者有话要说:  ①:宋时称皇后为“圣人”。   ――――――――――――   见义勇为后的某蘅: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第22章 宵夜解寂寞   苏蘅前世熬夜惯了,熬到三更天都是小意思。何况夜市里满街花灯,人声鼎沸,她根本没有时间观念,也忘了回去的时间。   悄悄跟着苏蘅的侍从见她一个人走走停停,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敢打扰她,便派人去了晁府等薛恪。   晁铨爱才,极欣赏薛恪,留他倾谈直至月上中天。   薛恪出了晁府,听来报的侍从道苏蘅在吃夜点,还没有回去的意思,亦不敢惊扰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摇摇头,只得亲自去找她。   东京城中的食肆众多,白矾楼、任店、长庆楼、会仙楼等大酒楼坐落在皇城东华门外最繁华的街区。   薛恪本以为苏蘅也许在哪间彩壁画阁的酒楼中,却不想,找到她时,她却在朱雀门外鱼龙混杂的州桥夜市中。   夜市自然是吃宵夜的地方。当天边的最后一丝金光沉落西山,夜幕彻底降临,大大小小的食肆摊点陆续摆出来。   夜色掩护之下,百姓们士族们王公们都在州桥夜市的人头攒中脱下白日里的克制严肃的面具,在一份份酸辣鲜烫中,纷纷展现出白日隐匿的对于食物最直接最原始的渴望。   苏蘅前世常常加班,下了班便饥肠辘辘。回家路上要经过大排档一条街,这也就意味着她要忍受着肚子咕咕响穿过一排排热火朝天的炒河粉、爆浆鸡排、东北烤冷面、蒜烤生蚝、冷锅串串、肠粉和铁板豆腐鱿鱼。   其中最致命的香味是街边猛灶上爆炒的香辣小龙虾和烤全鱼飘来的。   在这样的诱惑之下,没有几个抵得住诱惑。没过一阵,她也轰轰烈烈地加入了宵夜大军。   苏蘅是个俗人,甭管别人怎么说吃海鲜河鲜要吃原味,在她看来,小龙虾和烤鱼上撒了大量的红辣椒和青辣椒,蒜姜西芹大粒浸泡在浓辣的汤汁里才是最好吃的。吃完了上边的鱼虾,下面垫着的年糕块、土豆片、金针菇、魔芋丝也该吸饱了汤汁,软软糯糯地躺在盆底任人挟去。   吃罢只剩下汤,便吆喝一嗓子,“老板,下面!”   老板煮好鲜切面泡进辣辣的汤里,每人盛一碗,吃得稀里呼噜。街边好友三五成群,无所顾忌,再痛饮一杯冰奶茶,畅快淋漓,这才算顿完整宵夜。   从前看《红楼梦》,除夕守岁时老太太说:“夜长,有些饿了”,想来古往今来鲜少有人能抗住深夜美食的诱惑。   何以解忧,唯有夜宵。   苏蘅突然想起一句早过时的话:哥吃的不是夜宵,是寂寞。   舟桥夜市的热闹绝不逊于苏蘅前世吃的美食街。   苏蘅走走停停,因她今晚只是馋而不饿,吃不进油腻腻的东西,便挑了个食客不少、看着清爽干净的米粉小铺摊子坐下。   米粉摊支在大榕树下,四角高高地吊着几盏大灯笼,两面灰布旌子挂在担子上,分别简略写了两个字:“杂肉”、“水粉”。   水粉是应季的食物,小贩挑着担子沿着村子走街串巷叫卖。冬天浇热汤荤汆,夏天则浸冷水素拌。竹担子分两头。一头是煮好后浸在冰凉井水里的雪白柔韧的米粉,另一头是炒香的花椒芝麻盐粉、红椒料、秋油、陈醋、蒜末、青蒜叶、酸豆角、紫红葱头丝等调料。   摆摊的老夫妻穿着白虔布衫,肩上搭着青花手巾,手中飞快动作,高高地挑起米粉进碗里,放调料,拌一拌,一碗碗水粉流水上桌。   苏蘅一身淡淡鹅黄夏衫,粉白的面庞在朦胧灯光和缭绕水汽中更加生动,犹如夜放的白昙,娇憨莹然。她眼睛盯着眼前那碗水粉,有星星点点的期待。   青绿蒜叶、淡褐杂碎埋藏在暗红椒末和雪白圆粉中。凉拌的米粉既白又嫩、既软又韧,顺滑冰凉,既过了嘴瘾又填饱了肚子,是夏天穷人的恩物。   老摊主又送来一碟苏蘅点的捻头猪骨肉。骨头炸得酥脆金黄的,丫丫叉叉,没什么肉,但撒了重重的椒盐,咬着香。   苏蘅谢过摊主,高高地挑起一筷子水粉,嗦一大口,唔!好吃!   也许是现在没有环境污染,大米磨出的米浆格外细腻,又或者是现在的小贩更有匠人精神,总之这粉吃起来既软糯,又爽口,看似矛盾的口感在冰凉井水的调和下,极为和谐。   老摊主又端了一个青瓷大碗来,热情笑道:“小娘子,这是送的江米甜酒荷包蛋。请郎君来吃一碗再回吧。”   郎君?   苏蘅懵然抬头,果然看见薛恪站在不远处的榕树下,正负手看着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老摊主指了指身后正拿手巾擦手的妻子,笑道:“这年头,下了值还来陪娘子吃夜点心的,少咯。我家老婆子爱多管闲事,夜寒露重,郎君站了许久小娘子不曾发现,便叫我来说道说道,小娘子可千万别怪我们俩多事才好。”   薛恪一身公袍,这老丈误以为他是特意来接她的,这可真是个美丽的误会啊……苏蘅看着眼前的江米甜酒荷包蛋,无奈弯起唇角,“多谢老丈。”   苏蘅和薛恪的目光对上,隔着一片喧闹人声,只有他们俩是静静的。   要是拍电影,倒是很文艺的画面。   可惜啊,这相顾无言的场景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有尴尬。   苏蘅心中澄澈:薛恪不打算过来,只在一旁等着她吃完,护着她安全无虞地离开,便算是尽到了做丈夫的责任。   就像今日白天,他将她护在身后。旁人只道是他爱护她,只有苏蘅回过神来心中了然,那大概也是出于这莫须有的责任。   想到这里,苏蘅顿了顿,鸵鸟精神适时救场。   她缓缓挪开对视的目光,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过。她低头端起老丈送来给薛恪的糖水蛋,若无其事地小口小口吃起来。   江米甜酒滋味别样醇厚,白白的荷包蛋煮得恰到好处,正好解了米粉的辣和方才脸上的尴尬。苏蘅喝得精光,一滴不剩。   那摊主老丈在不远处看着苏蘅,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提醒这位华服的小娘子――这煮蛋的米酒是买了正经酒曲酿的,虽然甜,但后劲儿大。这一碗是男子的份量,她这样闷头喝下去,明天该要头疼的。   老妻扯了扯摊主的袖子把他拉回来,朝薛恪那边努努嘴,悄声道:“人家小夫妻闹别扭,你就别过去了!”   薛恪怎么也没想到苏蘅会忽然目光渐渐放空,缓缓埋下头去不看他。被她煞了一下,他一时不知道是气是笑。   他半垂着眼,眼角是那片小小的淡鹅黄影子,半晌,唇角到底还是极浅勾起来。   ・   吃饱喝足,也躲不了了。   苏蘅和薛恪并肩走回金水官邸。夜风习习,心里各自都憋了一腔话,但谁没有先开口。   过了阊阖门,终于还是苏蘅忍不住先说话,“今天多谢你。还有,对不起。”   薛恪顿下脚步,转过来看她,等她说完。   “我向你道歉,今天那丫鬟冲过来,你护着我,我不应该揣度你的用心。”   这是她的真心话。无论他的保护是不是出于所谓的责任,但她的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该道歉。   薛恪乍听她道歉,原以为是为当年纵马之事,竟有一瞬的期待。但听她说完,原是这么件小事。   他自嘲般淡淡一笑,他对她还能有什么期待呢?   “不必。换做是别人,我一样会救。”   苏蘅轻轻呼了一口气。他果然是这样回答的。   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她怎么竟还觉得……有点委屈呢。   那一大碗江米酒的绵绵后劲上头,苏蘅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异常红,眼睛异常亮。她只感觉自己憋了许多话,不说不行,不说要爆炸。   眼见薛恪的袍袖一拂,又要往前走的样子,她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臂,“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你不喜欢我,我知道。这是个陈述句。   “包办婚姻没有好下场,我也知道。可是我也是身不由己,皇帝赐婚我也不能拒绝啊!我原来想,做不成夫妻,至少也可以是朋友。古人说,‘至亲至疏夫妻’,我原来不懂,现在你这样又客气又疏离的,我可算是懂了。”   她絮絮说下去,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   “就算是你家乡有喜欢的姑娘,我也从来不阻拦你,过几年把她接来也好说。我不知道皇帝的赐婚能不能和离,但是总归是有办法的……”她声音低下去,但并不幽怨,倒很真诚,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替他想办法。   薛恪皱眉打断,“谁说我在家乡有心上人?”   苏蘅一愣,话本里都不是这样写的么,皇帝赐婚,棒打鸳鸯,而她就是那根横插进鸳鸯里的木棒。   她忽又想起他们初次相遇是在琅衷海便改口:“那么是琅衷褐械哪奈毁娜耍磕且部梢杂邪旆ǎ我和妈妈们熟,只要银钱到位总不至于不放人……”   苏蘅说得认真,薛恪听到的却是,她还在得意和勾栏里的妈妈相熟。   薛恪注视着被她牵住不放的袍袖,深绿罗衫起了褶,而他竟没有甩开。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表情,琥珀色的眸子像头顶幽远的星辰,看起来很近,伸手却捉摸不到。   这种表情苏蘅不陌生,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她却陌生得很。   “《宋刑统》律定,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故意纵马伤人致死者斩。无意纵马伤人者杖三百、流三千里。这些,想必郡君并不知道,否则又怎么敢纵马伤人后不顾而去?又怎么会命仆从去太学中见学正称是被我与同伴冲撞以至受惊?”   王子犯法,几时会与庶民同罪?   薛恪脸上并没有回忆起往事的惋惜或哀恸。他孤身一人这样久,早已学会将心绪不动神色地隐藏起来。   苏蘅倒退一步,脑袋昏沉沉,花了半天才捋清楚人物关系。捋清了之后,酒也醒了一半。   “所以,被我砸中的那个人,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苏鸵鸟:别问,问就是马哲唯物主义被我吃了,看不见 第23章 翡翠小烧麦   金水官邸全体人员的一日是从吃一顿的丰盛朝食开始的。   小娘子在古书上看到说,“朝食要吃好,午点要吃饱,晡食要吃少,”还通令阖府上下都按着这十五字言饮食。这说法新奇,众人半信半疑。   施行一段时间之后,府中众人却觉得古书说的不错。这般饮食的确比从前的两餐制好多,不仅肚子吃饱,白日里也精神百倍。   天还蒙着黑,厨房早早亮起灯。   阿池将昨夜便泡好的荷叶煮水,熬了一大锅盅碧莹莹的粳米粥。厨房早上送来的江//青菜极新鲜,尤带露珠,摘下青叶,猪油和虾皮快火翻炒,出锅时撒点盐和糖,便是碟下粥的好菜。将青嫩莴笋切作极细的长丝,椒末麻油陈醋拌拌匀,团成宝塔状,点缀两三枚鲜红枸杞子,吃时推倒便好,清爽可口,夏天吃最好不过。   这也是苏蘅在“古书”上看到的养生之道:无论吃什么,桌子上必要有几道绿叶蔬菜。   这边师父春娘忙碌起来。   她将蒸好的馒头取出来。有馅馒头便是后世的包子,张春娘做吃食一向讲究,连馒头也格外松软洁白、小巧可人,十八个褶子一丝不苟。   包口略微张开,胖乎乎的一个个,蓬松暄软,皮薄馅足。   今日做的是苏蘅最爱吃的五丁酱肉馒头。肉丁须得多切少剁,且不能是纯瘦肉,否则吃起来发柴。八分瘦二分肥,要用料酒、姜片、清酱、秋油和香油用力搅打后腌整夜,直到肉丁将油和清酱饱饱吸足,蒸出来才能达到咬一口油汤汁子溢流的效果。   见天色还早,今日的青菜又实在水灵,正好做翡翠烧麦。   翡翠烧麦不但名字好听,吃着也清新。嫩青菜细细剁碎,掺上熟猪油跟白糖,拌成碧绿菜泥包进薄薄烫面皮子里。蒸笼小巧,松针垫衬底,水汽噗噜噜滚上来,蒸至荷叶边变得半透明就成了。   糖油调和之下,烧麦颜色如热腾腾的翡翠融浆,煞是诱人。   小娘子最爱吃这烧麦,有一次吃着吃着,同阿翘说起什么欧罗巴有座城池唤作“翡冷翠”,眼前这碟烧麦倒真真可称得上是“翡热翠”。   阿翘懵懵听着,众人也挠头不解:素来就知道有翡翠,哪里知道翡翠还有冷热之分?想来大抵是和冷玉暖玉差不多的东西吧。欧罗巴又是何地?想来想去,也许是和西域那盛产暖玉的蓝田县差不多的地方吧。   阿池又另外做了煎鸡子、烂蚕豆、烧盐芋几碟时鲜小菜,一切妥当,便吩咐端去给娘子和郎君进朝食。   厨房里的下人这才围坐下来歇息,吃朝食。   才吃了没几口,朝食便被阿池送回来。每样都只是碰了碰而已,连那小娘子素来最爱吃的“翡热翠”也仅仅只少了一个。   春娘连忙站起身来,“怎么,今日的朝食不合小娘子和郎君的胃口么?”   阿池摇摇头,“郎君道是宫里里的待漏院已备下朝食,便不用了。小娘子只道是酒醒了头疼,没什么胃口。”   一旁有人插话道:“小娘子拜门那日喝了多少酒啊,怎么头疼到现在?”   ・   阿翘在苏蘅周围打转。   这还是头回看见爱吃的小娘子食不下咽。粳米粥的绵绵米香,酱肉馒头的肉香,还有翡翠烧麦的甜香使劲往鼻子里钻,小娘子只用筷子点了点,便道吃饱了。   阿翘不由想到拜门那夜小娘子和郎君回来得极迟,已打了三更的梆子才进门。   一跨进正院,阿翘便瞧出郎君脸色有些不对,小娘子更是似怔愣愣的,脸红得紧。阿翘慌忙来扶小娘子,斗胆问郎君,“小娘子可路上受惊了?”   郎君一贯的温文好颜色,看了看歪倒在美人榻上的小娘子,眸光幽深,只答:“只是贪嘴喝了不少甜酒,你且好生照顾她。”走了没两步,郎君又站定,不回头,只道:“葛花、苍术、枳鹤又笏,可解酒气。”   阿翘合计着郎君这一向冷冷淡淡的谪仙般的人,今日怎么还带了一点人情味呢?   苏蘅用过朝食,阿翘便立刻奉上薛恪点名的解酒茶。苏蘅有一搭没一搭地喝:其实那点酒第二天就醒了,说头疼只是没法面对自己内心的尴尬和惭愧,找个法子避一避薛恪罢了。   她在原身的记忆力完全没有搜索到薛恪的脸,只有坠马时一个朦胧修长的白影。   而她自己从前有好几次就站在这层窗户纸的边缘,伸伸手就能捅破:苏葵除夕夜宴时就说了,被她砸中受伤的倒霉蛋是个会试举子;集英殿前裴贵妃也说了,临川的薛氏会试前不小心折断了手臂。   桩桩件件,她完全没有联想到一处。她连伸伸手也不愿意。   设身处地想想,薛恪莫名被赐了婚,眼见新娘是当年伤害他的女纨绔,而他又是个隐忍不发的性格……   苏蘅脑海中这才劈过一道惊亮的闪电:原来是这样,薛恪的左臂才不如寻常人利索,时常藏于宽大袍袖之中。她还三番五次地拉扯他受伤的胳膊,他到底都忍了下来。   拜门后第二日,捋清了原委的苏蘅心情实在复杂,忍不住同阿翘说了此事。   阿翘虽一直跟着她,也是个不知情的糊涂蛋,此时恍然大悟,长长的“哦”了一声,“难怪郎君对我们都是淡淡的。”   阿翘是忒护主的小丫头,一贯帮亲不帮理,想了想,忽然又有点不忿:“可是他不过断了一只手臂,到底还是高中探花了。小娘子素日对郎君也是没话说的,您伤的可是一颗心啊!”   人是利己的动物,听见有人替自己开脱,不管有没有道理,苏蘅心里本能地想点头。   哎,等等。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这不是翻版的“你断的只是一条腿,紫菱伤的可是一颗心”吗……苏蘅忽然感觉到自己有点当渣女的潜质。   不过嘛,苏蘅和琼瑶奶奶笔下的渣女还是有区别的,区别之一就在于她知错能改,并且很有毅力。   对着不怎么客气的苏葵,苏蘅尚且还能够顾念原身推她落水的愧疚给她写一写减肥的食谱;对着除了冷漠点没有半点不是,甚至完全负担起夫君责任的薛恪,若不好好弥补过错,她自己是绝过意不去的。   尤其是看见他的手臂,那样永固的微曲弧度,时时在提醒她道歉求原谅之路漫漫而修远。   思忖了数日,心思拐来拐去,苏蘅最后决定还是打直球。   就按照中国人的传统来,请客吃饭,赔礼道歉,想来不论古今都是通行的。   ・   赵若拙捏着从金水官邸送来的请帖,翰林院下值的路上一直愁眉苦脸地看着薛恪。   “我不去成不成?”   王玄同前来颁赐婚旨那日,赵若拙虽艳羡,但更多的是为好友高兴。他第一个跳到薛恪身边恭喜他,只道他交了好运,这便要平步青云了。   却见薛恪脸上殊无笑容,还以为是他在众人面前敛着喜悦。至回了期集处,赵若拙笑逐颜开,一拍薛恪的肩膀,爽朗打趣道:“难怪人人都说你是玉做的人,石头做的心。‘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两大乐事你占全了,这还不够叫探花郎笑一笑的?”   薛恪看了赵若拙一眼,缓缓道:“你可知朝阳郡主是谁么?”   赵若拙大大咧咧,“不知道,但想来朝阳郡主是天家贵裔,总该是闺阁的典范、仕女的领袖,总归是很好很好的……”   说到这里,赵若拙顿住,他忽然想起一张雪白的鹅蛋脸,眉目张扬肆意。   他慢慢转头看薛恪,后者面色平静无波。   赵若拙睁大眼睛,两道粗粗的眉毛简直瞬间跳了起来,“不会是她吧!”   自然是苏蘅。   赵若拙此刻捏着请帖,看了又看上面的簪花小楷,看清邀请落款清清楚楚的的确确是朝阳郡君,不由长长叹气。   “叔夜,当哥哥的平日待你不薄,这一遭,我不去成不成?”   薛恪看着赵若拙哭丧着脸的模样,唇畔不由噙了一丝浅笑,优美如同冬日冷阳,“我不知道成不成。”   因为,这份请帖今晨也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案头。   而赵若拙口中的闺阁的典范、仕女的领袖苏蘅本人,现在正撩起袖子捣鼓一块巴掌大、金黄酥脆的五花肉。   作者有话要说:  翡冷翠就是现在的佛罗伦萨。“翡冷翠”的译名出自徐志摩的诗歌《翡冷翠的一夜》。 第24章 美人私房菜   私房菜是有承袭的。   往早了说的苏蘅不知道,但是就往前数到民国,社交界便有几个极其善于料理吃食的姨太太。讲一口吴侬软语会跳舞的,擅长浓油赤酱的苏菜沪菜居多;若是碰上一口京腔会唱戏的姨太太,大概率是出身于前清的某个王府,桌上少不得鲁菜宫廷菜。   私厨的庭院里名流来来往往,觥筹交错。一桌无微不至的私房菜席吃下来,酣酣然,再打两圈麻将、跳支把小调圆舞曲,外界的风云变幻也就在这其中定了调子。   原先看着这些民国旧掌故,百年前的人,苏蘅都要叫一声老祖宗。可现在,她穿越到这个异时空,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以后在史书中看到她,叫她老祖宗的。   想到她一个青春少艾的小姑娘以后被人家叫作老祖宗,苏蘅不禁失笑,手下片肉的刀也慢了几分。   请人吃饭,赔礼道歉,好不好吃是一码事,诚不诚心则是另一码事。   苏蘅是个认理的人,一旦认了这个诚心诚意的理儿,她就会身体力行持之以恒地去做,绝不假手于人。   府中的厨司对于苏蘅进出早已见怪不怪了,什么“仕女远庖厨”的古训早就飞到云端去了――人嘛,谁还没点爱好呢?   何况,喜欢吃总比小娘子从前喜欢骑大马逛勾栏花钱捧戏子要好吧。   因此见苏蘅要做菜,一众厨司下人婢子能帮得上忙的就在一旁打下手,帮不上的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问点问题。   苏蘅笑笑,好嘛,前世是录播的美食视频,现在还升级成了live show。   薛恪是临川人,赵若拙是惠州人,便是那个苏轼写下“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黄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那个惠州。凭借前世的地理知识,苏蘅心中掂量着有了谱:主打客家口味的家乡菜不会错。   讲到客家菜,自然少不了梅菜扣肉。   带皮红白五花肉片在葱姜花椒水里煮熟,肉皮抹蜂蜜后扎孔,下油锅将肉皮煎出焦黄酥脆冒着小泡的麻皮,再切片。   做扣肉的肉片和白切肉片还有点不一样:白切肉要蘸蒜辣和酱油吃,讲究个“飞薄紧致”,白肉利刀片好,拎起一片对光看,能透过灯影儿才算成;而扣肉讲究的是肥瘦有致、香酥腻烂,须得切得不薄不厚,蒸完油脂被梅菜吸收却依然咸香甘腴不散。   肉片整整齐齐码入碗中,紧紧压上一层拿油盐糖炒好的梅菜,白瓷盘子一盖,上锅蒸熟便是。   这边帮苏蘅打下手的张春娘炸的猪油渣也盛了出来。浅金色一盘,炸得干干的,撒上少许细盐便是一碟又脆又香的小零嘴。   满室飘着极为诱人的肉香,以阿翘为首的一干人从苏蘅开始煎肉便伸长脖子,使劲吸鼻子,嗷嗷待哺。   苏蘅无奈,盛出一碟猪油渣递过去,“吃吧。”   “这猪油渣也能入馔吗?”阿寿一边吃着嘎嘣脆的油炸,一边不解问。   猪油渣炒青菜,豆豉炒猪油渣,都是下饭的好菜。可猪油渣再好吃,到底也是下脚料,请人吃饭只怕不够大气。   自然是可以入馔的。   苏蘅笑一笑,只叫阿寿看一旁的沙煲。她手中动作有条不紊进行着,小砂锅中两人份的米饭噗噜噗噜冒泡,米汤泛起淡淡的白色。   苏蘅前世吃煲仔饭时仔细观察过那砂锅中的米:米粒细长,微微透明,泛着玉色,甚至每一粒上面还有光泽,非常美丽。因此她也特意选了长粒香米,求个形似。   苏蘅将年前春娘熏的烟肉铺在将熟的米饭上,砂锅两边淋一小勺明油,锅壁顿时滋啦滋啦一阵响,这便是锅巴。待饭熟又铺上一层炸到恰到好处的猪油渣,淋上一抹豉油,再用少许葱花点缀,猪油渣烟肉煲仔饭就成了。   赣人多爱食佛手芥。佛手芥是一种细茎、扁心、细叶子的芥菜,油滚后下风干的腊肉片一同翻炒,加酱油、陈醋、盐、姜芥辣油略略翻炒即可,鲜香极辣,佐酒尤为爽口。   苏蘅又用鲜莲藕和蕈子丁炒个了清香甜脆的小菜,尝尝夏鲜。另有炸排骨、醉鸡、干烧腐竹、奶汁小白菜等,却没什么讲头了,都是苏蘅前世拿手的,人人爱吃,口味上出不了错。   收拾停当后,梅菜扣肉也便蒸好了。苏蘅掐算时间,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只需将扣肉倒扣的碗盘翻转,滤汁勾个薄芡浇回肉上便是。   她伸手去拿那梅干菜扣肉,一个不当心,手背碰到红热的铁锅边缘,皓雪般的肌肤登时浮起一条深红色肿痕。旁边的春娘和阿翘见状,本来是站在一旁看她,慌忙赶上来替苏蘅冰敷,让阿罗快快将医官找来。   苏蘅无奈,她前世被烤箱上管、铸铁锅边边、热油点子烫过无数次了,自己一个人住,冲冲水,涂涂牙膏,疼是疼,忍几天便过去了。   苏蘅做了饭照例要梳洗的,便吩咐下人将这些菜送到后院小湖边的水阁,这才离开。   ・   虽然千推万阻地不想来赴这场“鸿门宴”,赵若拙毕竟还是得体文雅的书生,自知不得不去了,便拎了几摞子拜礼,战战兢兢赶路,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唯恐迟到又被那性情怪癖的郡君寻去什么错处作弄。   来前他已经想好了,这位朝阳郡君要是发难,他就认怂。   大不了,就敷衍吃几口便是!   从前是无权无势的举子,才被她的仆从指着鼻子辱骂。   他现在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了,想来她也不敢太过分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既来之,则安之。   话又说回来,赵若拙只觉得自己再惨也惨不过他的薛恪兄弟。他只是偶尔一来,薛恪却是和那女混世魔王同床共枕,还不知道受了什么屈辱折磨呢。   官邸中的下人将赵若拙引到水阁边上。   一路曲折,只见府中景致颇为古拙雅致,尤其是参天的古树葱茏,日光穿过树叶,投下一地玲珑林荫。过了垂花门,更见府中藤萝花木扶疏交错,远远望去,似云蒸霞蔚的香雪海。   廊下嬉笑走来几个仆婢婆子,见府中来了客人,屈身福一福。不论年纪,通身的温柔秀气,均是不卑不亢的态度。   赵若拙中了进士做了官之后,也很去过几家高门大户拜访走动,无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在一旁服侍伺候时屏声静气,生怕发出点声音被主人责罚。   这些个明快风度的婢女,即便在宫中也不曾见过。   赵若拙熟识薛恪,心知他是不会如此精心打理府中事物的。那么,这是朝阳郡君的心思?这些婢子倒也不怕她?   夏日傍晚,空气里都是清爽,正是最舒服的时节。   洁白茉莉用银线穿起,疏落有致,挡在水阁之外,代替珠帘作隔断之用。水阁边挂了一块牌子,写着三个很可爱的小字――“小沧浪”。这自然是苏蘅的手笔了。   湖上有凉风,一阵风挟着大捧茉莉花清冽香甜的香味徐徐扑面送来。   赵若拙到得早,落座后苏蘅和薛恪都还未到,婢子奉上茶,玻璃杯子中泡着嫩绿龙井。雨前龙井那独特的嫩豆香萦绕于鼻尖,细微处都透着讲究。   不是,这鸿门宴怎么还有点惬意呢?   温柔刀,绝对是温柔刀。   赵若拙那棠紫色的面皮愈发黑紫,摸不清这朝阳郡君壶里卖的什么药。她难道真只想请客吃饭?   听燕子坞外的婢子唤了声“郎君”,薛恪撩开茉莉帘子才进来。他亦是从外间回来,换了公袍,穿一身天青色宽袖[衫。   这[衫极阔大,若是寻常人穿着,恐怕要曳地。可偏偏薛恪穿着这样普通的[衫,无比服帖,英挺如忍冬松鹤,如清寒玉山。   赵若拙这边正不知道苏蘅卖的什么关子,见了薛恪就像见了亲人。   还未及开口,隔着影影绰绰的茉莉花帘,一女子走来。   自然是苏蘅。   她身上已换了一件藕荷色抹胸,外头松松罩了浅碧直襟褙子。那碧色极浅,如水面上飘过的一片云影,更衬得苏蘅肌肤胜雪。   她并未着意打扮,甚至耳畔颈间半点饰物也无,行动间较寻常娇怯女子更多了一份潇洒之意,容光焕发,令人不敢逼视。   身后飞红似雨,她行来时清丽如画中人,叫那些明快的婢女登时失了颜色。   这是赵若拙第一次见苏蘅着女装,不由惊艳,但那惊艳也只是一瞬,然后便匆匆恭谨作揖,道了声:“郡君万安。”   苏蘅走进来,面带笑容,声音脆甜干净,“赵编选到得早,这龙井还可口么?”   作者有话要说:  苏蘅厨艺solo&打脸日常:   赵若拙:有话好好说不成吗,请我吃饭是几个意思?(鸿门宴警告,战术后退两步)   一顿饭后。   赵若拙:真香。弟妹有话好说啊~q(`??)s 第25章 腊肉佛手芥   赵若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虽然从前也见过几次,但或仓促或惊惶,没想到女装打扮的苏蘅竟丽质惊人,还这么……平和,亲切地叫人颇捉摸不透。   抬头看薛恪,后者一脸淡定从容。赵若拙心叹,不愧是经过女纨绔本人亲自磨砺的男人啊!   几句寒暄过后,苏蘅便招呼婢子上菜:按照她的经验,如果桌上无酒无菜,气氛就会很干。   可只要一开吃,一切便活络起来了,话头也能搭起来了,美食就是实打实的气氛润滑剂。   婢子鱼贯将菜呈上,是较为随意的流水席,因此不等换酒上菜,直接将所有的菜色摆上了桌。乌黑发亮的梅干菜扣肉,酒香浓郁的醉鸡,酥糯的炸排骨,清爽脆嫩的辣炒芥菜梗,鲜甜的夏日藕菇时鲜,还有一捧盖着金黄酥脆猪油渣的小砂锅煲仔饭。   这桌菜看得出来是精心搭配过的,有荤有素,极其勾人食欲。   这些饭菜出人意料地……好香好香,往鼻子里钻,直把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   赵若拙粗黑的眉毛一皱,意志和馋虫作斗争,一双筷子迟迟不敢落下。   苏蘅不等他们两人问,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赵选编,叔夜,今日我请你们来这里,为的是向二位郎君道歉。”   对面两人的动作一滞。   但见苏蘅语调略略低沉,脸上的表情也严肃。   她并不是说笑。   莫说赵若拙听呆了,筷子当即啪得一声掉在桌子上,就连薛恪那一贯冷清的面庞也有冰裂的片刻,转瞬闪过一丝始料未及的惊讶。   这些反应在苏蘅的预料之中,所以她不管两人的反应,依旧很诚恳地继续说下去。   “当年坠马之事,是我的过错,也是我处置的不妥当。受伤后,我伤了脑子,忘了许多事。若不是数日前叔夜告诉我,我便要一直糊涂下去,一直将这错犯了下去。这些饭菜,是我亲手做的,今日原不指望做一桌饭菜便叫你们原谅我,但这其中的心意,是千真万确的。还望,你们能接受我这份心意。”   说罢,苏蘅站起来,本想鞠个躬,想了想本朝还不作兴鞠躬握手,便端端正正地欠了欠身。   以她的身份,这算是极大的礼数了。   苏蘅这样客气,赵若拙始料未及,他原想着苏蘅要怎么对付自己,一番说辞也不怎信,但见她起身行礼,这才反应过来――若苏蘅只是作弄他们,实在不必行礼。   那么,她是诚心诚意地道歉?赵若拙这下反倒吓了一大跳。   苏蘅乃是堂堂的国朝郡主,正经有封地的宗亲,给自己一个七品芝麻小官行礼这算什么事儿?赵若拙脸上一阵冷热,赶忙给薛恪使眼色。   薛恪一身[衫清逸,眼神明澈,却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此间寂寂,赵若拙越想越蹊跷。   薛恪其人,他是了解的。   薛恪这样的人,清白刚正得跟冰窖里冻着的千年寒玉似的。他薛叔夜要是不愿意,就算是苏蘅的温柔刀再厉害,他头也不会低一下。   别的不说,他要是真那么讨厌苏蘅,今日能来这宴席么?   当年薛恪的确受了伤是不错,可如今他们亦是夫妻,赵若拙虽没讨老婆,但也听人常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人家夫妻置气,怎么轮得着自己这个外人在一旁作陪哟?   再说苏蘅的道歉一出口,他便觉得这朝阳郡君倒也没有那么刁蛮。   那些事情都是她手下的刁奴前来指指画画的,她本人到底也没有将他们怎样。她得了忘症,想起来后便亲自下厨道歉,这样的诚意,也是难得。   赵若拙虽看起来是个粗莽汉子,其实粗中有细,胜过大多数男子。赵若拙来前本来就饿,肚子里的馋虫又被眼前一桌诱人饭菜勾起来,心思活络。此间脑中想法几重飞转,片刻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若拙抖落脸上的惊呆表情,紫黑面庞一旦斯文起来也很有几分样子,连忙站起来拱手还礼,“郡君言重。当日之事,我等早已忘了,郡君如此郑重重提,倒叫人过意不去。”   苏蘅笑了笑,刚才明明看见眼前这个高壮大汉很怕她的样子,怎么一眨眼就“过意不去”了?   男人的嘴啊,果然是骗人的鬼。   不过她也不打算戳穿。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若万事较真,便万事难过,这个道理她懂。说到底,她做的这些早已算很对得起原身了,若让她再做小伏低求原谅,是万万不可能的。   人家既然愿意给自己台阶下,无论是真心实意地接受她的道歉,还是为了面子上的情分,也不那么重要。   有台阶,她便顺势下了。   只是桌上饭菜无人动,苏蘅有点心疼自己一天的忙活。早知道嘴炮能解决问题,她也就不弄这么些菜了。   美人怕镜中红颜老,英雄怕宝刀锋刃钝,她作为半个专业厨子,就怕看见桌上自己辛辛苦苦做的饭餐没人下筷子。   苏蘅把手中的龙井轻轻晃了晃,眉目里带了点掩饰不住的落寞,“你们都这样客气,只吹风喝茶便饱了。”   薛恪一直没说话。   可不知怎么的,那点轻飘飘的落寞就不偏不倚掉进他的沉默里。   他静静看了她一眼。   苏蘅微蹙着眉,却还努力保持唇角微笑的弧度。   半晌,他到底还是开了口。   薛恪抬手,屈指将手边的小碟往赵若拙那边略推了推,“惟能,不必这样客气。今日下值早,想必你也饿了。”   那双掉下来的筷子早被机灵婢女换了双干净的来。赵若拙咽了口口水,既然今天的主事人薛恪都发话了,那他只是个作陪的,勉为其难从善如流不吃白不吃。   赵若拙的第一筷子,谨慎伸向他盯上很久的梅菜扣肉。   颤悠悠的大片扣肉入口,几乎不用嚼,入口即化,软糯咸香。   “这味道!”赵若拙眼睛瞪得老大,眉毛简直跳起来,“自打来了汴梁我就没有吃得这么好吃的梅菜扣肉!”   莫说做斋生时为了读书饥一顿饱一顿的,就是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也因着汴梁吃食不合口味而常常只为了果腹而吃饭的感觉。   这菜,他竟然尝出了家乡的味道。   肉皮软烂而爽口、肥而不腻,还有浓郁的梅菜芳香。而梅干菜沾上了肥肉的油,显得更加乌黑发亮,软糯喷香。梅干菜扣肉是一定要配上米饭吃的,懂事的婢子早已给他从小砂锅里打起一碗煲仔饭。   锅巴金黄而不焦,米饭粒粒分明,饱满而多汁,有微微的甜味和麦芽糖的香气,空口便可以吃下三碗,更何况带了猪油的荤香和豉汁的鲜咸。夹一大口梅干菜配着冒尖的煲仔饭,大口吃下去,舒坦!   赵若拙埋头,早就将自己的“大不了就敷衍吃几口好了”抛到九霄云外。   与赵若拙相比,薛恪吃的不多。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悠然从容,丝毫不带拿捏。   苏蘅侧头看着薛恪,感慨,好看的人真是做什么都像一幅画。   这无懈可击的风度,完全不逊于自己那以优雅著称的老派美男子爹爹苏璋。   薛恪不像赵若拙口重喜欢吃半肥半瘦的扣肉,清爽的吃食仿佛更得他的心。醉鸡皮紧肉嫩,尤其用上好的花雕浸过,醉香透骨;清炒的莲藕脆爽可口,他亦吃了一些。   尤其是那碟苏蘅揣摩着他的口味做的腊肉炒佛手芥梗,薛恪几次下箸,还算给她面子。   其实对于饮食,薛恪素日不挑拣,一向是有什么吃什么,也无最爱一说。只是对于这炒佛手芥,却有别样情愫。   阿娘怀着他逃来南方,盘缠本就不多,他生下来后家中益增,便愈加贫寒。阿娘平日以针线刺绣的活计赚钱供养他读书,除了从前的家将秦叔叔时常送来的一些山珍打打牙祭,薛家母子在吃食上一向俭省随意。   唯一有印象的是,少年时启程去白鹤洞书院求学前,阿娘从檐廊上摘下素日不舍得吃的一点风肉,切做薄片与佛手芥同炒,调味简单,却是少年时为数不多的美味回忆。   阿娘当时并不动筷子,只坐着看着他吃完。她的目光沉重,极不舍,却又带着殷切期盼和愤恨,哽咽道“恪儿此番去了,定要高中,出人头地,洗刷薛家屈辱”,话没说完,眼泪便冲出眼眶,再说不下去。   如今距离阿娘病故也已五年,薛恪本以为,他再也吃不到那样的味道。   可苏蘅做的味道,鲜辣适口,竟和记忆中阿娘的那道风肉炒佛手芥味道殊似。   他知道她喜欢鼓捣些吃食,却没想到手艺这样好。   苏蘅不知道薛恪内心的所想,只见自己的菜这么受欢迎,松了一口气,内心满是对自己手艺的骄傲与自豪。   赵若拙是个实心眼的人,吃得上头了,也顾不上吃相,一个人陶醉,不亦乐乎。他不愧是能屈能伸的男子汉大丈夫――伸一时而常常屈的那种。   一顿饭吃下来,赵若拙对苏蘅的称呼已经从来前无比疏远客气的“郡君”变成了走时亲切友好的“弟妹”了。   这一声,赵苏两人便心照不宣将原先的事翻了页。   和赵若拙这样直肠子的人来往也好,开口见喉咙,至少不累人。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没有指望一顿饭就让受伤的男主原谅她,而男主也不是那种会轻易原谅的性格,因此想要指责女主不负责任、想用一顿饭轻易换原谅的,不妨再往下看几章。评论区解释得有点倦了,心累。 第26章 只一次破例   散了席,暑气在夜蝉声中一阵阵退潮,送别了客人,苏蘅和薛恪踏着月色慢慢走回正院。   一路回廊曲折,皆以琉璃灯照明,映在青砖地上别有意趣。   苏蘅和薛恪并不同床而寝。新婚之夜后薛恪便搬去了东厢的耳室住。这耳室类似于宫中正殿与暖阁的关系,中间有道小门连通,却可以各自出入。   平日薛恪进了东厢,便会绕过外间的屏风往他起居的耳室去,与苏蘅互不打扰。   他们要分居,原先不必这么麻烦。   只是新婚不久,薛恪曾因处理公务到深夜,便宿在书房数晚,拜门那日,康阳便悄悄拉着苏蘅的手,隐晦问新姑爷是否对她冷淡。苏蘅这才知道,府中的婆子除了照看他俩的生活,还兼职向父母报告生活,这便不敢明目张胆地和薛恪分寝了。   总归住在一个屋檐下,现下散了宴席,他们便同路回去。   廊下悬着琉璃灯,一路光影温柔。   并排走路时,他总是习惯在她身后半步,高大的影子便在她的脚下。   苏蘅看着那琉璃灯下修长的身影,忽然有点沮丧。   拜门回来那日,他明明那样生气,现在她替原身道歉了,他为什么不说话?同样的一番道歉,同样的一席酒菜,怎么赵若拙离开前就高高兴兴的,他薛恪还是淡淡的冰山神色?   锯嘴葫芦拍一拍还能抖落三两籽,这样闷声不吭气的不是欺负人吗!   苏蘅本来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是一个特别需要别人夸奖的人。   但就因为他不肯开口,她生平从未这样希望得到一个人的肯定和夸赞。   哪怕一点点也好。   可这一点点,他也吝啬。   人家不是说,只错能改,善莫大焉么。为什么在薛恪这里这个“善莫大焉”失效了?   苏蘅越想越郁闷,越想越上头,恨不得立马变身咆哮教主,抓住比她高一个头的薛恪的肩膀使劲儿摇,大声冲他喊,“你说话呀,你说句话呀!是好是歹倒是给我个痛快啊!”   但是,为了长公主府的礼仪教养,为了自己的风度颜面,苏蘅捏了捏小拳头,还是忍下去。   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住脚,毫不客气地转身,脆生生地叫他。   苏蘅再没装模作样地叫他的表字“叔夜”,而是说:“薛恪,我有话跟你说。”   古时除了长辈外的人,若连名带姓的叫别人是有轻蔑意味的,不尊重。但一团说不清道不清但的委屈堵在心窝子里,苏蘅也管不了那么多。   薛恪正往前走,苏蘅一转身,他没刹住脚,苏蘅差点撞在他身上,幸好抓住他的袖子才保持住平衡。两个人距离因为她的突然动作变得猝不及防的近,这样近的距离,他给人的压迫感也变得愈强。   苏蘅轻轻抓住的正是薛恪的左手。   她原先不知道,可是现在知道了,隔着那层薄薄布料触摸到他微弯的肘臂,或质问或委屈的情绪一下子梗在胸口,什么也说不出了。   此刻放手也不是,松手也不是。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偏偏薛恪站在眼前,不退后半分,低头打量她。   薛恪很高,她面对着他,垂头也不是,抬头也不是,霎时间两个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喉结上。   “郡君要说什么?”   薛恪喉结很明显,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一道,声音从苏蘅的头顶上方传来,低沉平静,没有因为苏蘅的直呼其名而不悦。   他身上还是同琅衷撼跫时那样,不用任何熏香,衣袍上只有温暖洁净的皂角气味。他呼吸间干净清冽的气息不经意拂过她光洁的额头,那一小块肌肤便骤然绷紧,像有小虫爬过,酥酥麻麻痒痒。   没由来的,苏蘅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   她是个面皮很薄的人,不用照镜子,也感觉到自己两颊的滚烫温度,现在一定红得能滴血。   苏蘅方才冷冷的气势顿消。   她轻咳一声,松开他的衫袖,伸手别了别鬓边的头发,试图掩饰自己脸上的不自然。   她抬起头仰视他,眸光闪如星子,“那日回来,我仔细读了《宋刑统》,你说的都是事实。我诚心道歉,真的对不起。我是想问,我的诚意,今日你可有感觉到么?”   薛恪没有回答,目光却落在她方才那只拂鬓的手上。   她皮肤雪白,毫无瑕疵。娇生惯养的一双手,过于漂亮。手指纤细柔软,半点薄茧也无,连指甲也粉润透明,有饱满的白色小月牙。淡紫的纤细血管隐约从手背和骨节下流过,流成几簇细细的嫩枝芽。   这一切美好令她手上的伤疤更加触目:白得透明的手背和腕子交连处有一道新鲜发暗的长长红痕上,淡淡樱桃红色的皮肉皱起来。周围的一圈皮肤是黄褐的,斑斑驳驳一片,想来已经上过了膏药。   他如此聪明,不需想,也能猜到是为了准备今日的饭食而伤到的。   要练出这样的厨艺,没有三五年是不成的。薛恪看了苏蘅一眼,他记得,她今年也只有十七而已,这一桌饭菜背后的苦功从她手上的伤痕可见一斑。   薛恪垂眸,心中有什么东西捺下重重一笔,略带恻然。   幸好苏蘅没有觉察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手。   “这个啊,”苏蘅垂下袖子遮住伤痕,语气轻松,无所谓地抖了抖肩,“今日做饭时不小心烫到的,不打紧,过几天就好了。”   她是真的觉得不要紧,前世刚开始学做饭,早都被烫习惯了。甚至后面得心应手了,偶尔做个油煎爆炒的菜,菜叶或者肉块上的水没擦干净,热油点子噼里啪啦迸出来,烫伤胳膊也是免不了的事。   前世看蔡澜讲美食,说到好吃的东西大多丰腴而不健康,这位老饕便道:“要成为美食家,总要牺牲点健康。”   苏蘅在这里自己引申了一下蔡澜的话:要成为好厨子,也得牺牲点胳膊,对油点子和热锅边妥协。   良久,薛恪道:“郡君实在不必如此。”   苏蘅感觉到他语气不似平日冷淡,好不容易往撼动冰山的道路上前进了一步,还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她当然不肯放弃,追问:“我做的东西不好吃么?你不喜欢吗?”   薛恪屏心静气看着眼前少女。   琉璃灯下,少女仰着头看他。她的肌肤白皙娇嫩,水波似的光晕荡漾在她脸上,如上佳的水墨工笔。映着光,连耳廓上半透明的细细绒毛都像是用最小的软毫蘸淡墨勾勒,清润天真,如含春雨。   看着苏蘅执着的神情,薛恪第一次感觉到无计可施。   他既不惯于她这般纠缠,不达目的不罢休;又讨厌自己竟因这纠缠追问而又有隐隐的期待。   薛恪不禁想到临来汴京会试前,老师那张苍老的面庞,和那番不怒而威的叮嘱。   白鹿书院中,老师以低沉严厉的语调考问:“叔夜,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将来文德殿首,必将有你一席之地。我如今问你一个最为紧要的问题,圣人云,‘克己复礼’,是什么意思?”   他沉声对答:“克己复礼,是为致中和,尊德性,道问学,是为明明德。”   “很好。”老师赞许地点点头,语调却更加严肃,“此时世风日下,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汴京诱惑纷杂。你的身份不同于其他举子,此去汴京,唯有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你才能做到你想要做的事。”   老师是当世大儒,却摒弃功名利禄的诱惑,甘愿在这僻壤山野修建书院,教书育人,二十余年间,已是桃李满天下。   “圣贤千言万语,到头来只有一句话:明天理,灭人欲。叔夜,你可记住了吗?”   薛恪点头。   老师的教诲在这求学的数年间早已刻入脑海。他深知,欲望横生贪嗔痴慢疑,唯有秉持内心,泯灭私欲,归复礼教,才是正道。   因此,他本该断然回绝她的问题。此时果决,那么万般烦扰皆休。   于是他摇头。他张口,话就在唇齿边。   他应当说,不,不好吃,不喜欢。郡君莫再劳心。   可她脸上有倔强的绯红神色,长而翘的睫毛像小扇子,在他的注视下微微颤抖。明明看到他摇头了,却依旧不肯移开对视的目光,还在等他的回答。   但对着那管窄袖下的触目新伤,还有凝望着他的那双滟潋眼睛,在须臾的沉默中,他还是妥协。   “不,很好吃。”他说。   这是他的回答。如果这回答能让她满意,那么只说一次,想来也并不违背老师的训诫。   “等下!”苏蘅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归纳出她自己想要理解的意思,笑意从眼角唇边慢慢扩大,“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苏蘅高兴起来便有点忘形,就好像小孩子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糖葫芦,非要一遍一遍确认自己是否拥有它。   苏蘅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袖摆,眸子闪亮,有得意之色,“我没听错吧,你刚才是在夸我吧?!”   她十根新春嫩笋似的手指用了力,微微泛白,衬着他天青色的[衫,清清凌凌,叫人联想起某种暧昧又清明的意象,譬如曼妙柳枝拂过春水;又或是,初夏山风拂过峰峦。   ――――――   请看本章作话哟   作者有话要说:  *苏蘅求的是对她诚恳态度的认可,而不是求薛恪原谅,两者有区别;   觉得苏蘅为什么不更负责一点不去找医生的,请往后看~   *薛恪认可的是女主做了一天饭的辛苦,因为的确很辛苦,而不是觉得女主(实际上是原身)的过错可以轻易被原谅。   *认为一个人有错,却又受到一个人的吸引,这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所谓“又爱又恨”。 第27章 端午吃粽子   蝉声起,夏意浓。   近来天气渐热,口中泛泛无味,食欲消减,金水府邸中众人也清减不少。   已经有小贩挑着窖冰,挨街沿坊叫卖。金水府邸不像长公主府有自己的冰窖,须得日日请人送冰上门。幸而府中人不多,供应倒也及时。   今年是闰年,有两个五月,第二个五月便是闰五月。按照惯例,国朝的端阳节是放在闰五月过的。   苏蘅正趴在美人塌上的小几前描香缨上的花样子,手边冰镇着一碟紫黑饱满的桑葚,想起来便吃几个。   她描好一张双蝶绕莲,搁下笔,对着光抖落抖落,自觉颇满意,哼着小调,交给绣娘按照样子去绣。   绣好的花样做成小巧袋兜,菖蒲、朱砂、雄黄、熏草、艾叶等物料晒干,碾作细茸,以香药相和,装入袋兜中,再系上五彩络子,这便是一枚可以端阳节时佩戴在身上的香缨。   阿翘和阿罗一边将五色丝线编成络子,系在香缨上,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听见苏蘅在一旁哼着小调,两个丫头不时抬头,偷笑着交换眼神――自那晚从“小沧浪”水阁回来后,小娘子心情似乎格外得好。   苏蘅这边画完了花样子,颇感无聊。见丫鬟们做的差不多了,她便站起来,伸个懒腰,随手拿了个梅红匣子,将这些小巧香缨装进去,“我们去将这些分派给下人们吧。”   自端阳节前三日开始,早市上便有店家开始卖桃柳、葵花、蒲叶、佛道艾等芳香辟邪之物,家家钉簪铺陈于门首。   金水官邸的檐廊门楣上,都钉上了黄微绿翠的菖蒲叶,一路行去,空气里都是植物清亮透明的气息。   主母给下人们派香缨亦是传统,都说“戴个香草袋,不怕五虫害”,一个个精致香缨分派到各人手中,无不是道谢后立马喜滋滋戴上。   天蓝云高,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节日的气氛顿时就从物器中传递到了人的身上。   走到厨房,阿池正俯身在偌大的水池里冲洗新鲜箬叶。张春娘正和一众帮厨将泡好的雪白江米倒进大木盆,拌上酱油。   此前苏蘅做饭烫伤了手,张春娘是说什么也不敢再让她下厨了,道是若再出什么事,叫长公主和都尉知道,万万担不起这个责任,只能请辞谢罪。   阿翘本担心小娘子固执,最讨厌别人威胁她。春娘这样讲,苏蘅未必肯答应,到时候春娘下不来台怎生是好?   可是没想到苏蘅笑眯眯就答应了,也不争,只道:“春娘你放心吧,在伤好以前,我不下厨便是。”   张春娘见苏蘅竟这样轻易松口,自己也不必请辞了,暗道声阿弥陀佛。至于伤好之后的事,那便到时候再说。   但张春娘只是不敢让苏蘅亲手做餐食,却拦不住隔三差五送来的食单,以及随后负手悠悠转进来看上一看的苏蘅本人。   这边张春娘正按照苏蘅送来的食单准备:甜粽子是小枣馅儿的,放凉了以后蘸蜂蜜和白糖吃。材料简单,包得纤细瘦长,小小连成一串,直接下锅大火咕嘟煮上。   见苏蘅走进来,张春娘及一众下人起身行礼。   张春娘笑问:“小娘子怎么没有去金明池看赛龙舟?”看看外面的天气,又觉得自己多问了。   今年端阳节格外热,别说是苏蘅愿意窝在府里不出门,就连下人们也是能不出门则不出门呢。唯有郎君要上朝会,早出晚归的,辛苦得很。   苏蘅想吃的咸粽子也很简单,是板栗鸡肉粽和蛋黄鲜肉粽。准备好材料,春娘这便开始包。   苏蘅一进来,就闻到了熟悉的粽香。   端午节可算得上苏蘅最喜欢的节日之一,不为别的,就为这一口粽子。   小时候,家里过端午节很少自己包粽子,大都是父母从街上买几个回来应应景,也没什么节日仪式感。   街边的粽子掺了过多的碱面,煮得微黄软滩,吃不出什么味道。   以至于在小时候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苏蘅听老师讲屈原的故事时,都有一个疑惑:把这么难吃的东西扔进汨罗江,老百姓凭啥保证水里的蛟龙会去吃粽子而不去吃屈原啊?   长大以后,苏蘅不信邪,自己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做了次蛋黄肉粽。   三张箬叶重叠像扇面似的捻开,扭成漏斗状,捞一把圆糯米,填进油汪汪红彤彤的鸭蛋黄和拿酱油、糖、黄酒隔夜腌过的肋条五花肉,再捞一层薄薄的糯米封上顶。   绑粽子的绳子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蔡澜大师的比喻妙极,“要像初恋时握着对方的手,柔软而坚定。”苏蘅学着包成四角菱形,也不太规整,只保证四个犄角不漏就成。   小火咕嘟焖煮了一晚上,早上起来满屋子都是粽子香。迫不及待地拿着还烫手的肉粽,解开棉绳,剥开清香箬衣,露出里面褐红透亮的粽肉。   一口下去,直接咬到馅儿。五花肉的肥油完全融化进了温润的糯米,略透明,糯软不糜,咸蛋黄沙沙的,又正好解了油腻。   那份儿恰到好处的惊艳,真是难以忘怀。   及至以后再吃到内馅儿再豪华丰富的大粽子,譬如什么腊肠瑶柱、野山菌松露、火腿排骨,都不如这一口简简单单的蛋黄大肉粽。   这时小枣粽已经煮好,春娘用筷子高高挑起一串泡进冰水过凉后,自然是先献给苏蘅尝尝鲜。   如果说咸粽是内心戏复杂的花花大少,那么甜粽就是清新可人的良家小少女。   瘦长的粽子又小又俏,剥开一个,清清白白。   小枣嵌在里面犹如红玛瑙,浇上一小勺上回做的玫瑰花蜜,便是北方人常吃的蜂蜜凉粽子。   又凉甜,又滑糯,夏天吃最好。   春娘手下利索,两种不同口味的咸粽以形状区分。板栗鸡肉粽包成枕头状,蛋黄五花肉粽却包作苏蘅前世从未见过的形状,又大又饱满,煮熟以后好似……一只只大猪蹄子。   苏蘅问阿翘,阿翘倒是见怪不怪,道:“这就是猪蹄粽子呀,我们家乡就常包。”   苏蘅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众人不知道苏蘅笑什么,苏蘅便又开始讲些所谓的“古书”上看来的内容――古书什么的当然是不存在的,她讲的全是前世看过的书。   “那书上写道,男子受了伤,被青衣少女所救。男子养病时想吃粽子,少女早已对他芳心暗许,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连夜就做了甜咸两色粽子,甜的是猪油豆沙,咸的是火腿鲜肉,美味无比。”   “那男子又高兴又感动,大快朵颐。少女本是幽静孤绝的性子,不沾染任何红尘是非,心上人吃得快活,她便在旁边沉默写字。这少女不想让男子知道自己的心事,于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偏生那男子用粽叶粘了一张,便看到了她写的话。”   “写的什么啊?”   苏蘅讲的故事总是格外吸引人,从前根本没听过,比瓦子里的说书先生讲得还有趣。   众人听着,不由放下手中活计,竖起耳朵听下文。   苏蘅叹了一口气,“写的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下人们虽没怎么读过书,但是结合语境,还是能明白大概意思的。有人连忙问道:“那这男子最后和这少女在一起了么?”   苏蘅摇摇头,叹了口气,“那男子不仅在家乡早已有了情深义重的爱人,身边红颜知己亦有无数,怎么轮得到这沉默寡言的少女啊。”   “所以我猜,那少女给这男子做的粽子,大概就是你们常吃的猪蹄粽吧。”苏蘅眯眼微笑,时常作惊人之语,“大猪蹄子啊,在书上说,就是薄情寡性的男人。”   众人觉得小娘子懂得真多,读的书也真多,有新见!   崇拜之余,大家不由发散思维,纷纷附和,踊跃贡献八卦。   “这么说来,那巷口刘掌柜就很是个大猪蹄子!老婆子还躺在病床上呢,便纳了个妖妖娆娆的烟花女子做小妾!”   “就是!我们家乡那个王贡生也是个猪蹄子,岳家供他读书,考上进士便大摇大摆休妻,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哟,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还听说,有人月月抛金撒银地去勾栏里,自家孩子病了,却道没钱治病,这不是大猪蹄子是什么?”   ……   最后有婢子幽幽道:“如今大猪蹄子遍地跑,像我们家郎君这样的,又年轻,又好看,又是进士及第,还得官家器重,着实是不多了。”   这婢子的口吻略带憧憬,旁边一圈人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赞同,“我们家郎君哟,那可是千里挑一的好人才。”“可不是,要不然金明池边一溜的进士,官家为什么只选郎君作咱们郡君的夫婿呢?”   苏蘅听着,双手往胸前一兜,嗯?怎么听着薛恪比她人气还高?   有人升华主题,接道:“小娘子说什么‘鸡见菌子,狐狸不喜’,我瞧我们家郎君才是真菌子,大菌子!”   苏蘅在脑袋里想想薛恪那张矜冷肃雅的俊脸,旁边忽然配上几朵滴溜儿圆的浅黄野菌子,怎么还有点可爱呢?   粽子煮好,将近日暮。   算算薛恪也该回来了,苏蘅命人每种口味挑几个,攒一食盒送去给他。   自从新婚之夜阿寿拿宋辽使臣之间的冰冷外交关系比喻苏蘅和薛恪,府中的下人越看越像,暗戳戳地便希望两人关系也能有所缓和。   从前苏蘅吃东西,很少想到薛恪,怎么今天破天荒的体贴起来了呢?   下人们见小娘子如此,不由面面相觑,眼底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些事苏蘅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然后回头一想这些诡异的兴奋眼神,叹了口气,这难道……就是CP粉的心情吗?   见阿寿去送粽子,苏蘅便带着阿翘,怡怡然地去紫藤萝下的秋千椅上乘凉去了。   苏蘅不知道的是,她下午随口讲话的故事已经在下人间传开,大家捧着新鲜出锅的热粽子窝在阴凉处歇闲,边吃边聊,越传越歪。   等薛恪回来时,从送粽子的阿寿那里,听到的版本已经是“郡君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只有郎君是菌子,狐狸见了也喜欢。”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版本。   要是苏蘅本人听到阿寿的话,估计会气得要捶阿寿。   可是薛恪这样聪明,凭着阿寿这样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只言片语,竟拼凑出了原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阿寿见郎君不说话,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大着胆子抬头。   薛恪的脸上,静静的,挂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你回去告诉她,这粽子,味道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苏蘅讲的故事是杨过和程英。   ・宋代端午习俗参考《东京梦华录》和百度。那时候多吃甜粽子,咸粽子也有,比较少。 第28章 他又背锅了   “什么?江行首今日又不见客?”   为首的绿衣郎沉下脸,气势汹汹。   对面的妈妈拿帕子擦了擦汗,欠身赔笑道:“吟雪今日是真的有客人,众位公子不如改日再来吧。”   妈妈本也见过大风大浪,若是寻常浮浪子弟撒泼只为了见头牌,自然是轰出去的便罢。   可眼前,这可是一群进士啊,翰林院当值,当朝的新贵,里面哪位指不定是三十年后的宰执或枢密使呢。   眼前的绿衣郎是榜眼陈慎,一众进士以他为首。   见妈妈又推挡,陈慎不肯放过,径直道:“改日又改日,改日何其多?半年来了十数次,统共也只远远隔着帘子见过她两次。你们琅衷嚎门做生意,便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此时新进士及膏粱子弟逛秦楼燕馆是件时髦而风流的事体,往往仆马繁盛,侈游而来,毫无避讳意思。   这些进士郎也知道自己身份清贵。   有的人还算低调,身了常服单衫;有些人高调,干脆穿了公服便来,大喇喇招摇身份,却没想到又一次吃瘪。   本来要见江吟雪,也只是为了一睹芳容,是否真如传闻中说的那般貌若天仙。可她这推三挡四地不见客,越发将人的好奇心吊得高高的,到了非见她一面不可的地步。   有人文酸,此情此景便想起韩的诗,凉凉叹道:“章台柳,章台柳,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①   章台是妓馆别称,这里的章台柳自然是指江吟雪了。   有人却觉得受辱,恼羞成怒,“装什么清高,说到底,不过是个婊//子。”   读书人骂人,也是一样难听。   妈妈混惯了风尘,素日也是须得别的客人打点周到的重要角色,又得江吟雪的照拂,此刻见自家小姐被人这样骂,原本满脸堆笑,现下不由摆起脸,冷道:“诸位公子可看清楚了?我家小姐的门楼前没有点红灯,也不做那营生。清高论不上,可恁的难听字眼,也担不起!”   须知琅衷核涫枪蠢福但却是东京城中第一等的燕馆,其中的倌人多为以歌舞陪坐送酒的乐户,“不许私侍寝席”。   而像江吟雪这样的行首,更是近似于今天的明星,平素深藏邃阁,未易招呼,千金尚且难买一笑,如何需要出卖皮肉以谋生。   只有某些下等的庵酒店,才以箬笠盖在红栀子灯上,不论晴雨,悬挂在酒家门口,作为酒客可以就欢的记认,是真正的腌H地方。②因此妈妈才说“门楼前没有点红灯,也不做那营生”。   这些进士大多都是外州考取进来的,有点才华暴发户的意思,此间门道一知半解,还用那等难听的字词,妈妈自然没有好脸色。   妈妈叉手行了个礼,面上不冷不热,“咱们琅衷嚎门做生意,自然是客人紧要。有客人花了重金,先请了咱们江行首去,她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口中万语千言,还不如一贯铜钱抖落起来响亮,诸位郎君都是读书人,本该是这世间最讲道理的人,岂不知这个理儿?”   妈妈的嘴可以很厉害,骂人穷酸不带脏字,方才那说话的进士郎须臾紫涨了面皮。   陈慎也难堪,但毕竟是同伴讲话过分粗俗,有辱斯文。读书人的斯文,岂非是最要紧的?   他转念一想,毕竟江行首名动东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此艳帜高张,追逐的蜂蝶无数,若人人随便就能见她,失了身份,这还得了?   既然是他们心心念念要来琅衷海便怨不得她做张做致,乔模乔样。   但到底还是觉得不甘心,陈慎追问道:“妈妈方才说有人重金请动江行首,到底是多少?我等也好凑齐了这钱,终盼有一次不至徒劳往返的。”   本朝以重薪奉官员。太//祖皇帝甚至劝谕诸臣,“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是以本朝俸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丰厚。   所以陈慎说凑钱,有赌气的意思。   谁知妈妈当真比了个数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妈妈冷冷补充:“是金子。”   众进士:……谁家出手这么豪横?   方才陈慎派去打探的小厮来回话,凑在众人耳边小声道:“诸位郎君今日不必等了,小的亲眼见到江行首坐上接人的车辇离去了,此刻真的不在阁中。”   “可看清是车辇往何处去了么?”   众人对于这出手豪阔的神秘人的兴趣业已盖过对江吟雪的兴趣。   出得起这个数目的人,东京城两只手也数得过来。   那小厮摇摇头,“这倒不曾看清,只隐约看到那车辇上写的一个‘薛’字。”   众人见今日是见不到江吟雪了,也便不再嗦,离开琅衷菏北咦弑咭槁郏“若说姓赵姓钱倒能猜到几个人,可东京城中哪有什么姓薛的豪贵之家?青天白日的,你这厮儿也能看错?”   “正是。”另一人接道:“若说是二十多年前的毅宗朝,京中薛姓豪族倒也好猜,无非就是薛崇越 …”   见有人提起这个禁忌的名字,话音未落,陈慎便以极高的政治敏感止住话头,断喝道:“李兄,慎言!”   一旁的厮儿也委屈,小声嘟囔:“我没看错呀……”   一行人约莫行至翰林院,陈慎脑中忽然精光乍现,想起一人,登时脸黑。   又是薛恪。   陈慎对薛恪的怨愤,是天长日久积攒下来的。   初来汴京时,大家都是贡生,自诩天之骄子,薛恪便凭一张脸招摇过市。会试时,他本以为薛恪断了手臂,总该名落孙山,谁知红头榜上竟叫他以断臂夺魁,出尽了风头。   后来官家为朝阳郡君赐婚,谁不想做康阳长公主的婿子?状元王先甫已经是做祖父的人了,陈慎心道这赐婚怎么说也该轮到他这个榜眼吧,偏生又是薛恪!   半月前,官家有意从翰林院中迁任一人为新的起居舍人。   门下省的起居郎和中书省的起居舍人,同领修起居注的职责,记录皇帝言行,合称为左右史。无论是皇帝御正殿时或外出,左右史须得侍立两侧;凡礼乐法度的因革损益,文武百官的任免赏罚,群臣进对,临幸引见,大小事务,左右史皆参与其中,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③   如此机要美职,人所共争,但遴选标准严苛,非进士出身不能得。原本留在京中翰林院的这些个进士皆跃跃欲试。   七品以下官员着绿袍、无佩袋;五、六品官员着绯袍、配银鱼袋;四品以上官员着紫袍、佩金鱼袋。   东京城中大小官员名目繁多,其中绿衣郎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是以方才的妈妈虽然有些忌惮他们,但到底也不怎么怕,正是因为琅衷旱目腿舜永床蝗狈绯服紫的高官。   但,若是当得了这左史,便能脱下这身绿袍,着绯袍,配银鱼袋,行走于官家身侧,职位清贵,又易于向上晋升,那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陈慎日前托人向宫中侍奉官家的内侍打听,问官家心中可有人选?   那内侍收了钱,回话也很老实,只道无非就是三甲中的一人。   因此王先甫和薛恪,都是他陈慎的劲敌。   陈慎转身,满肚的火正愁没处撒,看见赵若拙竟也跟在这一行去琅衷旱耐僚中,正好。   “赵兄向来与薛兄交好,若是厮儿没看错,想必那是薛兄的车辇罢。既然薛兄接了江行首去,想必赵兄自然可以近近瞧上江行首一眼,保不准还能说上几句话。”陈慎微笑,不无讥讽,“可真是羡慕赵兄呀,一开始便看准了人交朋友,不像我们这些穷酸之人,凑了份子还吃了闭门羹。”   陈慎这么凉凉一点,旁边的人便恍然。   这不是还有个姓薛的新贵么,只因为他平时低调寡言,他们竟忘记了。   一时间议论之声纷纷。   “没想到他薛叔夜是这样的人,貌似清高,到底也是个好色之徒……”   “诶,李兄,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这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我听说朝阳郡君虽然行为古怪,但姿容却是绝色,这般薛恪还嫌不足,连江行首也想染指……到底不给人半点活路了……”   “惟能啊,想来金水府邸来接你的车也快到了吧?哎,怎么这么半日了也不见车影?难不成,薛恪他想独享一美,哈哈。”   讥讽声嫉妒声不绝于耳,赵若拙很尴尬。   元夕夜时,赵若拙许下“要能见上琅衷豪锏男惺滓幻妫那才算是真的见识过东京城了”的朴素愿望。   后来薛恪陪他去过一次,没找到他那家将秦叔叔,便不再去了。赵若拙今日不当值,这才跟着这群同僚前去的,可没想到……   薛恪他,真是这样的人么?赵若拙问自己。   直到在翰林院书案前坐下,周遭的讥笑声犹如冷雾缠绕在赵若拙的脑海。   就在此时,薛恪与知制诰曹先明曹内翰一同从外间走进来,手中还捧着一卷《资治通鉴》,却是从未离开的样子。   众人呆住,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若拙愣住,棠紫面皮绷得紧紧,“叔夜,你、你怎么在这儿?”半晌,他才笑一声,眉目中有释然之意,“那江行首她一个人便……”   此言一出,连方才同薛恪一道走进来的曹内翰也不由微笑转目看他,以为其中有什么风流故事。   而薛恪,果然是世上最不懂风情之人。   他的秀目中有不解之色,皱眉问了个众人万万没想到的问题。   “谁是江行首?”   ・   此刻正对着江吟雪“独享一美”的苏蘅本人对自己让薛恪背锅的事情毫不知情。   苏蘅接上江吟雪,车辇并不离开南瓦子,由江吟雪的丫鬟为车夫指路,左拐右拐,进了一条小巷。   作者有话要说:  ①:唐代诗人韩与□□柳姬相恋。安史之乱后二人离散。别后,韩寄诗给柳云:“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后世即以“章台”为妓馆别名。   ②:参考《都城纪胜》、《武林旧事》。   ③:参考龚延明《宋代官制辞典》,王水照、崔铭《苏轼传》。   ――――――   大宋论坛匿名热帖:《去逛勾栏并接走头牌被老公的同事看见还告诉老公老公生气了怎么哄,在线等》 第29章 酸辣拨鱼儿   苏蘅本不想乘车,无奈天气实在太热。要来南瓦子,从金水府邸出发可比从御街上的长公主府出发远得不是一星半点儿。若是不乘车,恐怕要中暑。   江吟雪许久不见苏蘅,原以为她成了亲后该变得同京中那些贵妇人一般,高雅娴静的模样。没想到一见苏蘅,她却还是原先的男子打扮,小小螓首上束了玉冠,手中拿着一把男子所用的水墨青竹摺叠扇,翩翩一摇,浑如个天真风流的富家小公子。   江吟雪问她,为何做如此男子打扮?   苏蘅歪着头,把从薛恪书房里薅来的摺叠扇呼啦一摇,得意地说了个非常实际的理由:“因为凉快啊。”   的确,男子的圆领凉衫材质虽稍厚于女子衣着,但只需穿一层,而女子衣裙材质虽然轻薄,但连抹胸带衬裙加褙子,层层叠叠,行动时虽窈窕,但却很热。   江吟雪看苏蘅就像看自家小妹妹,面上含了极温和的笑意,“阿蘅,你要见我,只消派人送封信来便是,送那么贵重的东西来做甚么?”   苏蘅也笑,老老实实回答:“江姊姊,这么贵重的东西,说老实话,我真舍不得送人。”   这么豪横的排场和礼物,真的不是苏蘅自己安排的。   是苏璞。   自苏璞走后,苏蘅常与他通信。原身对这哥哥显然很眷恋,而苏蘅恰好也觉得苏璞是她穿越过来见到的少有的真正有趣之人。   苏璞天性浪漫风流,潇洒仗义,还带着一颗多情却不肯驻足的浪子之心。就算他不是她哥哥,也该是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何况他还是个极关心自己妹妹的好哥哥。   苏蘅前次在信中无意间提到自己手被烫伤,留了道浅粉的疤,她自己并不在意,身边服侍的人愧疚得半死。   苏蘅本来只是当个生活小趣事说的,苏璞却认真回信,要她去南瓦子,找一位秦青芦先生,道此人大隐隐于勾栏瓦舍,是个不外传的骨伤圣手,专司金镞、烫疡、正骨等科。   最后苏璞生怕她看完就把信撂在一边不管,在信中谆谆写道:“阿蘅啊,为兄素知你性格不拘小节,但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岂敢稍有损毁?那秦先生医术极高明,绝不逊于宫中御医,只是性子僻怪,亦不爱金钱财宝,唯有相熟之人带路,才肯一看。为兄已修书一封给吟儿,你只管去找她便是。”   苏蘅前世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姊妹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缘分,也没有家人相互扶持帮忙渡过难关的福气。因此乍一看到苏璞的信,觉得他实在小题大做,但再一想,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儿泪目。   亲哥哥到底是亲哥哥,靠谱!江吟雪虽然算不上亲嫂嫂,到底也算半个嫂嫂,贴心!   苏璞出钱,江吟雪出力,都体贴到这份儿上了,苏蘅实在不能不来。   何况,苏璞信中不经意提及的“正骨”二字,才更是触动她的关键所在。   为着薛恪的左臂,苏蘅不是没有悄悄打听过宫中的太医官。苏蘅就这点好,有意无意地留心,点点滴滴地在意,她对薛恪那只残臂的歉疚全不张扬,但不代表她忘记了。   打听的结果是,太后病了,缠绵病榻竟到了日日咳血的地步,官家向来侍母至孝,命医官全体守在寿康宫中,太后凤体未愈,太医官们不敢稍离半步。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康阳长公主和她这个朝阳郡主本人生病,太医官也是□□乏术。   汴京城中的那些大夫,一个个都是泥腿子,听是给当官的贵人治病,生怕治不好,忙不迭地推拒了。   看见苏璞的信,苏蘅心中有一丝小火苗被摇摇晃晃地点燃起来。   万一呢,万一这个秦先生真像苏璞说的那么厉害呢,那薛恪的手是不是有希望了?   想到薛恪那张赏心悦目的俊脸,若再能配上一对毫无残缺的双臂,那便真是个完人了。   苏蘅倏忽一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第一下想到的是,薛恪要是知道她找到了能治好他的大夫,那双冷淡如水的浅棕色眼睛会不会为她冒一个小小的笑泡儿。   第二下想到的是,若是她真找人治好了他的手臂,她便不欠他了。就算日后两人做不成夫妻,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她也就问心无愧了。   ・   苏蘅回到正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夏夜的月亮格外明亮,悬在天际犹如银盘。院中即使不点任何灯烛,草木花树依然清晰可辨,恍如罩上了一层银白的纱笼。   阿翘守在院子外头,不停张望。见苏蘅回来,她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对她道:“小娘子你可回来了,可用了晡食了?若是未用,不如先移步去吃一点吧。”   苏蘅奇怪,“你声音那么小做什么?”她从正院外面一看,薛恪的耳室里亮着半明不暗的灯,而正堂里黑黢黢的,便指了指那耳室,“他在里面么?”   阿翘看了苏蘅一眼,点点头,声音愈发低,“郎君今日回来沉着脸,未用晡食,想是在忙公务,我等也不敢打扰。”   手臂上清凉的祛疤膏药开始渐渐发挥效力,苏蘅心情却很好。   方才叫阿翘这么一问,她才想起今天一天都与江吟雪呆在秦青芦的药房里敷膏药,顾不上吃饭,现下倒还真有些饿了。   苏蘅一挑眉,脚步轻快地往东厢走,微笑道:“正好我也没有吃,你叫//春娘做些浆水拨鱼儿来,要酸酸辣辣的,再煮一碗稠稠的米汤来送。若是厨房后头小院子里的南瓜花骨朵儿开了,便也炸一些来。”   苏蘅见过张春娘做拨鱼儿,乃是一绝。   先调一碗不稀不稠正正好的面糊糊,烧一锅水,待水开了,将碗斜斜架到锅上,用一根细长扁筷子搁到碗边缘,待面糊流到碗边就轻轻往外一拨,左一下,右一下,面糊便一条条飞进锅里。中间粗,两头细,扁扁的身子,状如小鲫鱼,故名拨鱼儿。   拨鱼儿入锅先沉底,再上浮,煮熟了捞出过凉水,用蒜汁、葱末、精盐、姜丝、香菜叶、小磨油、江米醋调成的卤汁一拌,口感滑嫩,很是开胃。苏蘅口味重,尤其叮嘱春娘多放醋,多放红油,酸酸辣辣,顺顺溜溜滑到肚子里,简直不用过牙。   至于炸南瓜花,则是夏日时鲜。   厨房后门口的小园子有一洼菜畦,里种着齐齐整整的丝瓜、南瓜、茄子、大蒜、白菜等等。本是下人种来给自己打牙祭时吃的菜,都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每个季节都能吃到顶时鲜的菜蔬。   面糊里只放一点点盐和糖,将带着夜露开得正好的南瓜花摘下来,在调好的面糊裹一裹,给它穿上一层雪白的衣裳,下油锅炸,炸得金黄捞起来。   炸过的花骨朵依旧紧实,不仅有南瓜的香气和脆嫩口感,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极淡的肉香味。配上热热的稠米汤,既解馋,又不会给深夜伏案的人的胃造成太大负担。   连苏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想到的伏案的人,是薛恪。   阿翘想想今日格外疏离的郎君,又看看今日格外高兴的小娘子,不解地挠挠头,转身去找张春娘了。   ・   暗光里,薛恪坐在榻尾的交椅上,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他脸上,苏蘅走进来竟没有发现他一直坐着。   即便在无人看见的暗室内,他的依然坐得端正,脊背挺得很直。   苏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往他平日所在的耳室看了一眼,见里间安静,便自顾自地掌了灯。   薛恪的面目在掌灯以后幽暗的光影中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一个高瘦而模糊的身影。烛光勾勒的光影在他的高鼻间分开,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眼里像是有琥珀色的湖,而暗的那边墨墨黑,看不出情绪。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一身潇洒男装,手中拿着的还是他的折叠扇,端的一副风流神态。她时不时以略带狡黠而得意的神色看看那耳室,却对榻尾坐着的他浑然不觉。   直到苏蘅轻盈饶进内室中,准备脱下身上的交领凉衫,灯烛将她纤细有致的身形清晰而具象地放大投在那扇八副云母折屏上,薛恪才意识到以她素来的马虎迷糊的性子,他若再不开口,她恐怕会一晚上都以为他还在耳室之内。   他轻咳一声,苏蘅闻声,立刻捂住自己的衣襟跑出来,果不其然地吃惊,“薛恪?你怎么在这?”   他静静看着她,暂时不知道如何开口。须臾,他还是说实话,“我在等郡君,我有话说。”   不知道为什么,苏蘅被他看到一阵心虚,估摸着秦青芦的事还是先不要跟他说的好。   他的样子明明跟往常别无二致,天生一副温存相,即便是淡淡的神情,也不显得凶。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好像有点,不高兴啊?   想了想,苏蘅走过去,试探问出:“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不顺心的?脸色仿佛不大好?”   薛恪偏开头,避开和她对视的眼睛,不轻不重地回答:“我没事。”   他看着苏蘅身上的男装,想起白日里同僚的话。   当他们弄清楚原来去接江吟雪的是苏蘅而不是他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他离去时,背后响起窃窃私语声。   “难怪听闻朝阳郡君素来爱逛勾栏捧戏子,却从没听说过她找男倌儿……原来如此。”   “这种事闺阁中常有的吧,只是我等又非女子,怎么能知晓其中门道呵。”   “男子可以有龙阳之好,女子自然也是可以有的。我曾听闻,那朝阳郡君酷爱做男子打扮,比寻常男子还潇洒些……”   “毕竟是宗亲,官家又喜爱,难怪出手千金之巨……如此这般,你们还羡慕薛恪吗哈哈哈。”   他想反驳,可又想起元夕夜相遇时,她便是一身男装,晕头转向地找江吟雪的住处。   这还要怎么反驳。   薛恪眸子微垂,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若是郡君日后再去与那花魁娘子幽会,也无妨,只郡君摘下车辇上恪的姓氏,免去旁人一场误会。”   她的任性行动,给他造成许多苦恼。若非今天他正好在翰林院中,与花魁厮混的人便成他了。   他等她,原只为了讲明此事,并没有别的意图。可话一说出口,怎么有几分言不由衷。   幽会?   苏蘅愣了愣,疑惑地看着他。   虽然她文化层次没有他高,但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的意思,还是很明确的。   他沉着脸等了她一晚,晚饭也没吃,就是要说这些?   薛恪眼睛颜色很浅,像两汪琥珀色的湖水,倒映了个满脸问号的苏蘅。   苏蘅盯着他看,她像一只小狐狸,敏锐地发现了猎人的错误。然后她半眯着漂亮的大眼睛,然后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不会,吃我和江行首的醋,了吧?” 第30章 郎君好颜色   气氛诡异地哑然了。   沉默中,苏蘅歪头看薛恪,亮亮的大眼睛慢慢弯成两道小月牙,月牙里盛着努力克制的笑意。   “今天是江行首带我去寻大夫来着。那大夫性子十分癖怪,非得有相熟之人领路不成。江行首是他的熟客,是以我今天才点了江姊姊的花牌接她一同去的。”   她怕他不相信,要作证似的伸出手臂,宽大袖袍顺着光洁纤细的手腕滑下去,露出敷过膏药的肌肤,“喏,你看,秦大夫的药真神了!这疤痕非但淡下去不少,还平滑了许多!”   薛恪垂眸,果真见她那一处手腕的皮肤堆酥凝雪似的白,新长出来的皱巴巴的嫩肉显得很扎眼,像一道弯弯曲曲的粉色爬虫,而此刻涂上黄绿颜色膏药,倒竟似舒缓不少。   苏蘅的笑容明快坦诚,她灿烂展颜的瞬间,他便已经相信她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只是想一想,忽然觉得荒唐,他竟为了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坐立于月夜中宵。   而又是何时起,他对她手腕上的肌肤纹理变化也那样熟稔呢。   苏蘅不知道薛恪的心事,见他还不说话,不由着急,只怕是自己从前名声不好,再卖力解释人家也不相信。   她忽然双手撑腰,低头一张脸猝不及防地怼到端坐的薛恪面前,不容得他不理自己。   “喂,我保证,我和江行首清清白白,明人不做暗事,真的什么都没有呀!薛恪,你相信我,好不好?”要是真有点什么,别说她对他不住,便是连苏璞也是对不住的。   说完,苏蘅随即咂摸了咂摸,这话怎么……流畅得还带点撒娇味道呢?   保不齐是上辈子八点档电视剧看得多了,她这回妥妥拿的是渣女剧本,打滚求原谅的话张口就来,无比流利。   苏蘅凑得近。   她自己是无意识的,领口袖口松垮宽大,裸\\\\露的一小片肌肤有如婴儿般光洁,O@动作间有轻盈的甜香幽溢,像是夏夜月光下的茉莉味道。   薛恪的脊背微微僵直,侧过头,轻咳一声,点了点头,算作他的应承。   方才吩咐厨房的宵夜送了来,阿翘走路声音大,屐屉的厚底儿磕在青砖地上格格得响。   等阿翘端着拨鱼儿、脂麻团子、炸南瓜花骨朵等春娘做好的吃食进门时,苏蘅已经岔开话儿,换好了衣裙坐在薛恪旁边等着用晡食。   阿翘隐约觉着薛苏两人神色颇不自然,郎君今夜心情不佳她是晓得的,怎么这么一会子,小娘子也奇奇怪怪的。   但阿翘也不敢多看,埋头搁下吃食儿便离去。   苏蘅和薛叔夜都没用晡食,此时自然是饿了,两人也不推让,在灯下慢慢用晡食。   炸得焦黄酥脆的南瓜花撒了白糖,入口厚实,细嚼起来还有米酒的甜香,   苏蘅吃得精细,细嚼慢咽,又频频伸筷去够摆在薛恪面前的炸物点心。   薛恪便也伸手,自然而然地将那碟苏蘅爱吃的炸物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动作光景,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   烛火之光随风流转,苏蘅看薛恪在灯下的侧影,瘦而清绝,恍若带着潮湿疏离的雨气。   薛恪不禁人盯着,于是抬头看苏蘅,淡淡问:“你看什么?”   苏蘅此时已经换上了素日里穿的淡黄小衫,托腮笑起来眼中似有星月,盈盈的流连,“我看相公秀色可餐,今晚多吃了一碗拨鱼儿。”   苏蘅说惯了这种胡话,撩拨不自知。薛恪平日听着也就罢了,今天听她这般随口说一说,不由顿了顿,耳廓泛起可疑的红晕。   他随即起身,道了句“郡君慢用”,便拂袖而去。   苏蘅看着薛某人大步若逃的背影,想到自己还没把见秦大夫的事告诉他,还有和秦大夫约了七月再来给他看手臂的消息也没告诉他,不由开口叫薛恪。   “诶诶,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宫中宿值。”   ・   炎天暑月,热气越发蒸人。   入夏以后,时人往往多煮熟水来喝,以求解渴消暑。   各类熟水的做法也简单,先将泉水煮滚沸后倒入瓶中,然后将例如沉香、紫苏、竹叶、豆蔻、木犀、莲实等物略在火上炙过,便投入瓶中,密封瓶口,待凉便可饮用。   再讲究点的,便会将这瓶子密封好,放在木桶里,吊进深井中用井水湃着,要喝时便冰得刚刚好。   苏蘅初喝那豆蔻熟水,觉得新奇。不过一瓶子灌下去,肚子被水灌得当当响,舌尖却寡淡。   可见各类熟水解渴是很好的,但喝多了嘴巴里总是泛着清寡,所谓的“不得劲儿”。   不过虽然味道没怎么尝出来,她倒是很诗意很应景地想起了李清照的词。   “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各种花样甜粥原先是康阳的最爱,自然也就是张春娘的拿手好戏。入了暑春娘便按照惯例煮粥,苏蘅只管吃。   汴京本不多荷花,但偏偏金水官邸的后院湖中便养着一大片。   前些天烈日炎炎,但荷花却不惧骄阳,开得正好。春娘要做荷花粥,阿翘本就是江南人,熟悉水性,自告奋勇地带其他婢子摇着小小柳叶舟去摘新鲜的荷花,专挑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剪了回来。   苏蘅本来好玩,但自小时候拉着姐姐苏葵落了水后,看见这一大片深碧色水面还是有种本能的抗拒。因此丫头们乘舟采莲的时候,苏蘅不同行,只乖乖坐在“小沧浪”的石桌边,手举着一柄清圆小荷叶,卷成盏,来盛蔷薇清露喝。   苏蘅小时候总要回外婆家的乡下过暑假,这用荷叶树叶旋作杯盏的法子是跟下田劳作的老农学的。   酒盏旋将荷叶当,莲舟荡,花气酒香清厮酿。有美人在莲与叶间漫摇舟楫,有美酒时时于盏里翻倒红浪,苏蘅饮至微醺,暑溽去了大半。   春娘将阿翘阿罗她们采来的新鲜荷花泡水,加上冰糖与蜂蜜来煮粥,第二日的朝食便有荷花粥喝。   荷花的润泽香味和冰糖的甜味,还有蜂蜜的滋润都沁入绵绵粥米里,清透香甜,降暑去湿。   只是天热,甜粥甜米喝多未免乏味。   所以苏蘅便想着法子又钻进厨房。   张春娘本想拦着,但见苏蘅的伤好未留疤,加上苏蘅做的东西她全没听过,只得由着她去了――春娘自然是没有听过的,因为苏蘅捣鼓的各式各样的冷饮全是她上辈子吃的东西,冰桃浆鸽子蛋、桂花乌龙洋菜膏、红糖糍粑冰粉、蜜豆番莳丝……轮番投喂府中诸人。   这些汤水说是饮料,倒更像是甜品,因此最好冰镇过后拿剔透的水晶盏装着,趁盏壁还未沁出大颗水珠时便大口大口地舀着吃,好不过瘾,仅剩的暑热气也被一扫而光。   奇奇怪怪的冷饮甜点吃多了,府内众人也便习惯了苏蘅的捣腾,谁让小娘子从“古书”上学到的法子这么好吃呢!   薛恪在书房中办公,多喝茶,但偶尔亦会用一些消暑的饮子。近来厨房送来的吃食他从前未曾见过,便偶然问起送饭的阿寿,可是换了厨司么?   阿寿道:“这是郡君亲自煮的甜汤,这几日郡君都在琢磨这甜汤的煮法,颇有成效呢!”   薛恪问:“她每日如此?”   阿寿挠挠头,诚恳道:“倒也不是每日,郡君兴起时才做。只不过,凡是送来郎君书房的,都是郡君亲手做的。”   自此,凡是送去薛恪书房的冷饮,必定是空碗送回,全无浪费。   大家的捧场大大鼓励了苏蘅的复刻和创作的热情。   有一天她看见花匠拔去花园中爬满地坎、岩壁和石墙的石莲藤要烧了去的时候,便又技痒,让那花匠把这堆草先送去厨房,她要做草糊冻。   于是张春娘和一众帮厨盯着桌子上的一堆野草,众脸茫然。   “这不是攀墙的藤么……要怎么料理?”   其实料理的方法很简单。   只要将石莲藤洗干净,捣烂加水煎,待成黄褐色后,去渣取汁,和着米浆煮热即可,凉了就自然冻住了。冻住后微微晃动,它便犹如葡萄冻子似的透明微颤,黑乎乎的一盆,光滑如镜子似的可以倒映人影。   众人面面相觑,这草糊冻简朴得有点寒碜……能吃么?   苏蘅却动作利落,舀起一大块草糊冻进碗,浇上冰凉的桂花糖水,揉碎两瓣薄荷叶子放进去搅一搅,喝上一口,草糊冻带着微苦而熟悉的青草气息滑入口中。   幽幽草香里还包裹着薄荷的清凉,凉咪咪,甜丝丝,连喉咙口都感到舒畅。   记忆一瞬间被这味道带回过去。   小时候,苏蘅在南方的乡下长大。朴素的生活中作为调剂的零食很少,饮料果冻这样的洋零食她更是没有接触过。   但乡下人自然有自己的饮料。   对于七岁以前的苏蘅来说,没吃上红沙瓤大西瓜的夏天,没喝过草糊冻的夏天,都算不上真正的夏天。   她说渴了,外婆便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一块钱硬币,让苏蘅去巷口的小摊上打两杯草糊冻喝。   她迈着小腿奔跑着去巷口,热辣辣的阳光照在胳膊上,手心紧紧攥着那一块钱,夏天的风在耳畔呼呼生响,无比快乐。   巷口老爷爷是隔壁邻居,都是相熟的人,还没等她跑到眼前,便早已笑吟吟地取下倒扣在玻璃板上的杯子,舀起一勺黑而透韧的草糊冻子,加冰水桂花蜂蜜和薄荷精捣匀递等着她。   “小囡,莫跑,怕跌跤哟!”   乡下的许多食物,原材料多是自家种的或是野外采来的,带有浓浓的植物气息。朴素的日子,流水般过去,没人觉得这份甜不够贵重。   可这回连平时的无脑吹阿翘都犹豫,眼睛看着苏蘅,端着一碗草糊冻放在嘴边要尝不尝,第一次对自家小娘子的品味产生了一丁点怀疑。   旁边的阿寿探头,犹豫地看着这一盆黑乎乎的冻子。   “这草冻子……今日还要给郎君送去吗?”郎君是那样整洁干净的人,下脚料都算不上的野藤蔓做的吃食,能吃得惯么?   苏蘅偏着脑袋想了想,“你且送去罢。若他看不上,你便端回来就是。”   苏蘅自诩很大气。   要是薛恪嫌弃,她大气的处理方式就是――端回来下次不给他送吃的了!   约莫两盏茶后,阿寿拎着空空的食盒走出前院的书房。   阿寿想起方才薛恪看着苏蘅做的这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并未多问,神色淡然地喝下,一如往常道了声“很好喝”。   阿寿喃喃感慨,“这怕不是郡君熬的黄连汁,郎君也能闭着眼捧场。” 第31章 宫中赐夏礼   午睡醒了,日影悠长,蝉鸣吱吱地拉长。   苏蘅正和丫头们躲在水阁边的凉屋里打双陆。她一手用牙床上的玉枕支着脑袋,一手拨弄着双陆子儿。   今日手气不好,输了好几贯钱,苏蘅却也不恼,依旧笑盈盈的,道:“我输完了,要不然你们借我点接着玩成不成?”   这自然是玩笑。   偏生阿翘傻乎乎,真的解开荷包要给苏蘅送“粮草”。   阿罗和几个小丫头自然高兴,也贪玩,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半闹半笑。   水阁中夏风微凉,一枕角簟藕花香。   这时门房来报,道是宫中的内侍王玄同携着今上的赏赐来了。   苏蘅敛了敛仪容,便上前迎接。   这赏赐的名义是入暑时礼,宗室中凡有品级的宗亲都有。   苏蘅估摸着,难道宋朝也有高温补贴这么一说?   虽然上辈子常在电视里看见过这阵仗,但苏蘅头一回接着这新鲜热乎还带着那么一丝丝天家贵胄气的赏赐,她很没出息地暗戳戳搓了搓手,心情期待犹如等着接元春赏赐的大观园众人一般。   小黄门抬来赏赐,苏蘅探首一瞧,除去一众珠玉珍玩,宫中赐下的还有些平常极难见到的小玩意。   王玄同看苏蘅谢过恩后便在这些东西前面踱步,一脸“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是又不好意思问”的发愁,便在一旁小心地提点道:“郡君您瞧,官家和诸位娘娘所赐的物件都是些稀罕的。”   王玄同开了口,苏蘅自然便要问他。   紫檀木的盒子中装着数只精巧小瓷瓶,拔开软木塞子,有淡淡草药芳香。   “这个是什么?”   王玄同笑道:“这是太医院上呈的洗面沤子。具体的制法臣也不懂,只知道是用茅香、藿香、零陵香、樟脑、黄糖等物研磨细末的药粉,用小袋包之,再用小瓷罐盛起来。郡君用时取一袋,以滚水冲开浸泡,然后取药水泡洗脸便是了。据说这洗面沤子泡的水有滋泽肌肤、芳香辟秽、温运气血的功效,宫中诸位的娘娘最是心爱。”   要说王玄同不愧是今上身边得意的内侍,三两句话把这沤子的来历用效讲得清清楚楚。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个带货主播的好料子。   苏蘅大概明白了,这洗面沤子类似于现代的洁颜粉,是真・药妆啊。   “这个又是什么?”苏蘅指着一个黄铜材质、嵌套镂饰、带立体扇叶的庞然大物好奇道。   王玄同道:“这是水转子。”   古来有冰鉴,类似于今天冰箱的存在。   苏蘅前世看古装剧,电视里娘娘们夏天用来冰镇葡萄西瓜的,便是此物。   回字形的器物内,四周可以碎冰,中间则可以放盛满引子或食物的盘碟。   冰鉴的两侧设有提环,顶上有盖板,上开双钱孔,冰饮置于其中不多时即可镇凉,倒是比在井水里沁凉这种天然原始的方法更加有巧思。   冰鉴常见,但中间矗着一根带着扇叶子转轴的冰鉴,也就是眼前的这台水转子,不常见。   这入暑时礼说是人人都有,但别人都只得龙凤茶团两饼,加冰玉髓手串一株,唯送到苏蘅这里都是别处没有的稀奇玩意儿。   水转子下头放冰镇凉食物,下头注水,抽拉轱辘风扇子便自然转起来,把从双钱孔中散逸的冷气吹向四周。夹着冰融的冷风阵阵,室内很快便凉了下来,消夏避暑,晌午时分用是最好的。   这等精巧物件也是造物局堪堪赶在大暑之前研造的,王玄同身在大内多年也未得见过,宫中统共便只制了三台。   一台在官家的垂拱殿中,一台在吴妃和小皇子赵颢的宫中,另一台便送来了这金水官邸,均是今上的旨意。   纵是王玄同是无儿无女的内侍太监,一路上看见这些物件,也不由暗暗感叹今上虽贵为天子,但其为人父,却与世间其他的父亲全无二致。用心之细,天可怜见。   苏蘅不晓得这一番因由。她点点头,这水转子在时人看来再珍贵,对于见识过空调大法的她来说,也只是台手动的电风扇而已,威力毕竟有限。   不过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无穷,这水转子对于还没有全球变暖环境污染的本朝夏天来说,是绰绰有余的,苏蘅自然是高高兴兴地行礼谢过赏赐。   在庞大的水转子后面还有几盆不起眼的花草,浓绿肥厚的长菱形叶子,上面丛生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   苏蘅看着这花,总觉得有点儿眼熟,但一下子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宋人一向有好花的传统,欧阳修就曾写过此俗,“春时城中无论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大抵家家有花。”   可是宋人所爱的大多是烂漫硕大的花朵。   春来多喜扑戴牡丹月季、芍药棠棣、绯桃海棠种种。夏秋则喜欢扑戴金灯茉莉、栀子木樨、粉团金雀等有芬芳气味的小枝花朵。   宫中更是如此,何曾喜欢过这种平平无奇、无色无香的小白花?   不等苏蘅疑惑眼光转过来,王玄同便自动介绍道:“这花草名叫作‘番椒果’,赏看的不是这白花儿,却是它结的果子。郡君莫看这花如今寻常,等结了那红红黄黄的小果子,可煞是喜人哩,连宫中娘娘们也说从前从未见过如此周正夺目的红色。这是番商从海外新进贡的花儿,统共便只这么十来株,除了宫中,别处还不得见呢。”   王玄同领了苏蘅的赏,亦完成了今上交给他的“去看看朝阳郡君近来可好”的任务,打量着要回宫。   正巧这时厨房送来午食,苏蘅便请他一同用过点心再离去不迟。   外头日头正高悬在天中,威力照得人睁不开眼。   王玄同看了看那白热的日头,又看了看外间翻滚的热浪,便自然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原本也不知道宫中的人要来,苏蘅吩咐下人备下的全是平素自己爱吃的,今日刚碰上又做石莲草糊,于是送上来的便是一碗碗黑乎乎、看不清形状的糊冻子。   “此物名叫‘黑玉膏’,是我府中特制的消暑良物,中贵人不妨一试。”苏蘅闭着眼睛瞎吹,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给外人报菜名也得文雅些,抬抬场面。   王玄同虽犹豫着,但郡主所赐,也不敢推辞,只觉得此物名叫“黑玉”实在贴切,便只能闷头喝下去――微苦的草冻,配上甜甜的凉茶,清凉的薄荷,加上其中的蜜豆和桂花,又顺滑又嚼头。   比起宫中动辄便用大量牛乳和蔗酪浇上去的糕果蜜供,别有一番沁人心脾的清新舒服。   苏蘅并未不像其他宗亲那般,因王玄同是官家身边的贴身太监而有刻意逢迎之举。   她送来的吃食家常得不能再家常,倒叫人觉得真诚大方。   说了一会子话,太阳渐渐偏西。   有下人来禀,道是郎君差人来报,今日同驸马都尉一道在宫中与官家议事,晡食不必等他。   苏蘅怔了一下,不觉好笑,心道薛恪近来倒是客气,还关心起她的一日三餐来。至于驸马都尉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老爹苏璋。   翁婿两人在一处,两个都不是善言辞的人,尤其是薛恪,也不知道会说些什么。苏蘅想到此处嘴角便勾起来,若非在宫中,那画面必然是很有意思的。   不过想想,有官家在,大抵不过是谈论朝政之事。   近来苏璋的《汴京食单》前两卷编纂工作将成,薛恪在翰林院修编典籍之事也将成,都是为了明年的大庆典,想来是有话可聊的。   王玄同是个人精,一见苏蘅脸上是懵然的微笑,便猜到她必定不晓得薛恪即将擢迁的消息,锦上添花的事情谁不愿意做?   王玄同拱手笑道:“郡君莫怪,本不该和您说起前朝之事,但恕臣多嘴一句,薛修编忙自有忙的道理。”   王玄同一来是因为他心知肚明苏蘅的特殊身份,二来是苏蘅通身有叫人莫名喜欢的本事,令人忍不住分享好消息的心情。   “官家有意从翰林院中迁任一人为新的起居舍人,怕是过不了两日,郡君便要改称郎君为相公咯。”   在本朝,“相公”并非对丈夫的称谓,而是对高官的称呼。原本只是对宰相的尊称,但渐渐亦都用来称呼要臣。   中书舍人一职官阶虽不高,但地位极重要,一声“薛相公”当之无愧。   ・   王玄同回宫后已是日暮,赶忙回到垂拱殿向今上复命,自然是事无巨细地禀告今日见苏蘅之事。   今上原本正在批阅奏折,朝中政事颇繁杂,有言官接连上书弹劾枢密使贾松岩。   贾松岩为人老道狡猾,为官却庸碌,能够官至宰相并非因为政绩多么出色,而是因为资历老,又在朝廷数次风波中颇有眼色地站对了位置,屹立不倒。   尤其是当年弹劾薛崇越一事,贾岩松出了大力,先帝很是信任。   薛氏一案,牵连深广。   莫说是薛崇越和他的子孙族人被禁令永拘守流放于幽州,就是朝中支持薛崇越的主战派也有不少被牵连抄家,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入教坊的入教坊。   但是有人倒下,便有人复起。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帝王权力的麾下永远不缺近臣。   贾岩松便是凭借此案一路青云直上的,从小小宝文阁待制擢升为龙图阁学士,再到掌军机大权的枢密使,权侔于宰相。   而今贾岩松遭人多番弹劾,也是因为他在其位不谋其职,空有资历,而无实绩。   今上正为此事头疼不已。   若不理会这些弹劾,堵不住言官悠悠议论;若依照言官的请旨彻查贾氏历年手上的案子,偏偏他是太后的表弟,先帝的宠臣,如何轻易动得。   见王玄同进来,今上不由轻轻搁下手中小毫,专注听王玄同回禀。虽然禀报的都是些生活中细枝末节的小事,但今上的眉头却不觉渐渐舒展开来。   尤其是听到苏蘅还变废为宝自制了夏日甜饮时,今上不由露出难得一见的慈蔼笑意。   听罢后须臾,今上和颜道:“那黑玉膏,你且令宫中的御厨也照着做来试试。”   半月之后,官家喜食一种名为“黑玉膏”的凉食的消息传遍了大内。   汴京的王公皆以仿照宫中习例为风尚,也开始流行起这原本廉价却稀奇的吃食。乃至于商贩坐地抬价,古有洛阳纸贵,今有东京城中“石莲藤贵”,一斤干藤竟也卖到了五贯钱的高价。 第32章 三合一更新   七夕将至, 街市上又热闹起来。   在本朝,七夕和元宵是一样盛大热闹的节日,男女老少相携游玩, 往往至深宵。   汴京城中商户怎肯放过这样的赚钱良机,彩楼欢门早早立好, 灯牌花样纷纷,以招揽顾客。   尤其是京城潘楼街东宋门外瓦子, 州西梁门外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御街一带,皆是繁华商圈, 商户小贩沿途兜售各种各样的玩意。   从前七夕街市上最热门的是土塑的玩偶小娃娃“磨喝乐”, 皆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 一对可达千钱;如今正碰上吃黑玉膏的风潮, 小贩们也抓住商机, 推小车沿街叫卖,一碗价高至百钱。   这么高的价钱,偏偏人们抱着尝尝鲜的想法,趋之若鹜。   七夕未至, 便有小贩以此发了一小笔财的。   今日薛恪升任中书舍人, 赵若拙下了值, 小厮引马上了御街,非要拉着薛恪庆祝喝酒。   薛恪不应。   “叔夜,”赵若拙犹处在兴奋,好似他自己升了官一般高兴,便又激薛恪, 故意坏笑道:“怎么?着急回府,可是与郡君弟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赵若拙时常说些没着没落的话,就是心知肚明薛恪板直清正,与他又相熟,也不会恼。   薛恪看了赵若拙一眼,慢慢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赵若拙一愣,嘴巴张得大大,下巴都要掉下来,半天没反应过来,“叔夜,你、你、你……”   石头心的人竟然会开玩笑了??   “你”了半天,赵若拙棠紫色的脸庞憋得一口气上不来,指了指自己的左胸,佯装哀嚎道:“还是郡君教得好,为兄这里伤心。”   薛恪挪开眼,看见街市上小贩卖的黑玉膏,极浅地勾了勾唇,淡淡道:“天气热,若要喝酒,不如喝这个,清火。”   ・   苏蘅上辈子看书,看到“苦夏”一说,总是不解。   书上说起,人到夏天,总该是没有什么胃口,饭食也要格外清淡简单些。   要么烙两张葱花饼,熬点绿豆稀粥;或者蒸一个杂粮南瓜馍,配点小笋丝小榨菜蒜拌黄瓜,一顿就凑合过去了。两三个月下来,体重大多清减不少。   偏生苏蘅上辈子是个胃口顶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主儿。   她的夏天,和别人的不一样,和麻辣烫酸辣粉小龙虾香辣田螺有过命的交情,食欲半点不退。   可是穿越来了才知道,好食欲和命……都是空调给的。   到了真真的大暑天,没有空调,没有冷气的吹拂,人乏力,精神倦怠,又出了汗,舌根发苦,恨不得食物里不带一点油花儿,这可不就是书上说的“苦夏”么?   尤其是到了中午,浑身汗黏黏,衣服一日换好几身,幸好还有宫中送来的那巨大水转子吹吹冷风,不然真是难熬。   这时候苏蘅便怀念起上辈子不懂得欣赏的清单食物的好处了。   譬如,一小碟子咸鲜的黄鱼鲞,配上放凉的稀饭,鱼鲞要撕好的,最好再咸些――重咸味反而更能吊出黄鱼鲜甜的味道,便与做甜点时要放一点点盐来吊出甜味是同一个道理,稀里呼噜地喝下去,那叫一个爽快。   又譬如,过了冷河的冷面抖落开,配上士的芝麻酱或二八酱,再抓一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和脆嫩绿豆芽儿,不嫌麻烦就再撕一点白白的嫩鸡丝,倒醋,最好浇点花椒油,拌开吃,也是极美。   再譬如,不嫩不老的毛豆剪开两边的口儿,加黄酒、盐、糖、八角、桂皮、干辣椒和花椒粒煮好,泡一晚上,第二天正好入味,鲜咸口儿,补充盐分,没事剥着吃,配绿豆汤或者赤豆刨冰最合适。   阿翘听苏蘅有一搭没一搭絮絮说罢,显然也是被苏蘅说饿了。   阿翘掰着指头在心里核算核算,于是道:“这有何难,小娘子想吃,便让春娘去做便是!那冷淘做起来不难,荷叶汁和槐叶汁都是现成的;豆子煮好泡着,明天就能吃;就是那个黄鱼鲞有点难办,现在上哪去找黄鱼……阿池老家是南方海边的,早知道让他年前回来带点了……”   阿翘跟了苏蘅这么多年,这对吃的行动力愈发强,倒是越来越随主子了。   苏蘅失笑,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年前还能料想到现在想吃一口咸鱼干么?   阿池在汴京城郊有方远房亲戚,那亲戚家中有事,阿池便请了半个月的假去帮亲戚的忙。   虽说阿翘和阿池常拌嘴,一对小冤家,可如今阿池走了,阿翘却还时常叨叨。   苏蘅又一细细琢磨,嘿,这段时间阿翘这小丫头在自己面前提阿池那小子的次数可不少。   苏蘅促狭一笑,看阿翘道:“我竟不知道阿池是南方人,你怎么连他的老家在海边都知道了?”小妮子这里貌似是有情况了!   阿翘脸皮子薄,一害羞就双颊绯红,“小娘子恁的这般打趣人!胡乱说!我不过就是听见春娘随口说的,还不是你说的想要吃冷淘豆子和鱼鲞,我才提起来的么!”   “春娘随口说,你便随心记住啦?”苏蘅笑嘻嘻。   阿翘转过身去,跺脚否认,急道:“我何曾记住什么!”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不打趣你和阿池便是。”苏蘅会心一笑,维护小婢子的春心。   不过阿翘这么说,勾起了苏蘅想吃冷面的心思,便道:“好,今天就吃冷淘吧。”   冷淘就是过水冷面,可汤可拌。   入夏时,园中槐树长得正好。国槐花有微微毒性,但叶子却是入馔消夏的良物。刚过了初夏时节,国槐树上叶片芯芯最嫩,汁子也绿,清苦而不涩。   苏蘅曾叫阿池和阿寿采摘这些叶片,做过一回“槐叶冷淘”。   槐叶冷淘是自唐以来到如今都是流行的面食,百年经久不衰,算是国民食物,即便是时人请客吃饭,都是不会错的选择。   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翠缕面”。   槐叶先焯水,再捣碎,挤出碧绿的汁液和面,做成薄薄面条。面条煮熟,过冷河,捞到盘子里,由于和面时掺了计,所以面条是绿色的,所以又被叫作“翠缕面”。①   冷淘可以吃光面,也可以配浇头吃,一般是用清酱做浇头,再撒几片焯过的槐叶做装饰。   苏蘅吃不惯光面加酱,便按照自己的口味让春娘在上面摆上多多的黄瓜丝、蒜末、鸡蛋丝、绿豆芽、火腿丝,做成个五彩冷淘,大受欢迎。   说起来,徐志摩写过爱眉小札,苏蘅作为一个各类冷面爱好者,倒是可以写个爱面小札。   苏蘅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当美食up的时候,还专门做过一个“冷面特辑”,做的就是全国各地的冷面凉面,因此讲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虽说都是冷淘,各地有各地的口味,讲究可大不同。”   苏蘅美食博主职业病又犯了,什么都要给人讲个所以然出来。   就好比这冷面吧,东南西北口味各不相同。   有人爱吃酸甜口儿的,那就要吃朝鲜冷面。   和别处不一样,朝鲜冷面的灵魂不是面,而是汤头。   大块牛肉和蕈子煮出的冷面汤头必须熬得香而不腻,鲜亮透明,加糖、醋精、盐、辣椒面调味。吃的时候最好冰镇后带着碎冰碴子,绝不能飘着丁点油花儿。   有这清亮爽利的冷面汤打底,冷面就成了一大半。   爽滑劲道的荞麦面过冰水,标配是酱牛肉薄片、黄瓜丝、西红柿、辣白菜和切半的煮鸡蛋,地道的老饕还要加上雪白多汁的鸭梨片。先咕嘟咕嘟喝下去小半碗酸甜的冷面汤,嚼一口碎冰碴子,再滋溜一口荞麦面,别提多痛快。   苏蘅曾去过一家东北馆子,专做冷面,冷面汤是无限续的。拿着碗到柜台,老板娘打开身后的一个水龙头,流出来的不是自来水,而冰镇过的棕红清亮的牛肉汤,那可真是冷面爱好者的天堂啊。   还有人爱吃麻辣的,那就得吃川味麻辣鸡丝凉面。   碱水粗面煮好不过水,边抖动边拌,自然降温。加上芽菜、花生仁、蒜末香葱、酱油、花椒油、醋、白糖和大量的辣椒油。吃的时候要抖落着拌开,不能打着圈儿搅,不然碱水面发腻发黏,就不清爽了。   一口下去,又麻又辣,回味还有一丝丝甜,滋味极丰富。   后来苏蘅去了上海定居,夏天吃的多是沪味的三丝冷面。   淡黄色的扁面条,面是细面,比薄薄扁扁的阳春面更有嚼劲,劲道弹牙,却又没有碱味儿。   花生酱拿水士,要吃的时候就浇上去,加米醋多多,根据个人口味自选浇头,自由快活。   苏蘅这种选择困难症患者只觉得选择太多,每次都纠结。豆芽茭白黄瓜都标配,剩下的浇头诸如肉丝、烤麸、猪肝、辣肉、双菇油面筋和红烧大排也是碗中常客。   而最让苏蘅怀念的,却是自家楼下美食街上的一家小店,没有招牌,客人都是吃了十几年的熟客。   小店里只卖三样东西,爆炒大肠面,红烧素鸡,红糖凉虾。   脸上带刀疤的老板不爱招徕也不爱笑,头上总是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冬天做红烧大肠热汤面,夏天就换成爆炒大肠盖凉面。   说起来夏天吃肥肠好像很奇怪,但这家店里的大肠切得大小均匀,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肥油。   肥肠是先煮再爆炒的,因此入口极嫩,又糯又耐嚼,一点都不腻人。   老板娘开个大风扇,呼啦呼啦把煮熟的面条用筷子挑得高高的,吹散热气,这便免了过凉水的步骤,面香凝而不散。客人来了也不必点菜,因为总共就卖一样东西,大家都这么吃。   苏蘅也算是熟客,老板娘都认识,来了便是一碗堆得满满的红烧肥肠拌凉面,香香辣辣,面条恰到好处地裹上一点肥肠汁,好吃到舍不得囫囵吞下去。   比巴掌还大的素鸡一定要切得厚,炸过以后再红烧,凉了之后也不水烂,依旧吸满汤汁,咬一口,饱满对味。   一口肥肠凉面,配一口素鸡,再喝一口甜甜的红糖凉虾,甜咸辣搭配,可算是人间至味。   想想,世界上有些食材就是这么奇怪,闻着臭,吃着却极香。   就好比这红烧肥肠吧,若是没有洗干净,谁也不想吃;可做得好了,一碗千金不换。   又好比以前放学后经常吃的臭豆腐,还没走出校门就能远远闻到的飘来的霸道味道。   黑不溜秋的方块儿在金黄的油锅里翻滚,等炸熟了之后,放在铁丝架子上把油沥得干干的。筷子一戳,把辣酱和葱花填进去,再浇一勺蒜汁。一口咬下去,汁水外皮又酥又脆,内里又辣又烫,那叫一个香。   还好比榴莲吧。苏蘅小时候是不吃榴莲的。后来朋友无意中送了整个成熟的榴莲,苏蘅忍着熏人的味道剥开,拿勺子挖了一口,惊讶于天然水果竟然有这么绵密细腻,香甜软糯,像是天然的冰淇淋质感。自此便就爱上吃榴莲了。   这就像有些人吧……外表看着淡淡,又高冷又不近人情,慢慢地接触了,倒也是个温存可亲的。   苏蘅想到这里,不禁愉快,浓浓笑意浮上她的眉眼唇频之间,光彩灵动。   阿翘疑惑问:“小娘子想到什么这样好笑?”   苏蘅打了个哈哈,自然是不能说的。   薛恪一向爱干净,要是知道她在心里把他比做肥肠榴莲臭豆腐,不知作何反应。   ・   冷淘的面要现揉切细,张春娘动作利落,煮熟后就放入冰块凉水里浸漂。   “为什么要先用井水冲凉呢?放进冰水里难道不是一样凉得快么?”   阿翘见春娘将煮好的面条先冲过了大量的冷水,再浸冰块水感到不解。她跟苏蘅混在厨房里久了,对于其中门道从半点不懂到似懂非懂,于是变身好奇宝宝问道。   春娘笑笑,还没说话,苏蘅却先答了。   “这凉水面条吃的是个清爽可口,有厨司犯懒,直接将热热的面条放入冷河,虽则也冷了,外头却黏着一层薄薄的面糊,食客但凡吃得稍慢些,便又坨黏了。但若像春娘这般,先冲了水,把那层薄粉冲去,再过冷河,无论再怎么样吃,都始终清清爽爽,这就叫――‘顾客至上’。”   “又比如,冬天去街边的脚店吃酒,送上来的酒是热的,但杯子却冻手,十分烫的热酒倒进去也只有七分热,喝起来味道便不对。若是白矾楼,酒热杯碟亦是热的,便是捧在手里不吃饭,心里也舒坦。”   苏蘅笑眯眯地总结道:“所以说,要考较一个厨司的功夫,调味火候是内家功夫,细节把握是外家功夫,两者缺一不可。有的人花一辈子的时间,做出来的食物始终不够精细,这便是这外家功夫修炼得不够到家,便始终差了口气儿。像我们春娘这样专业又精细的厨娘,可谓是汴京城中数一数二的。”   听苏蘅娓娓而谈,阿翘阿罗这些丫头虽则没太听懂,但是一脸崇拜。   就连张春娘的眼中不无惊讶,又听到苏蘅后一句的总结,眼中更多了几分遇见伯乐的感激之色。   原以为小娘子只是好吃爱吃,没想到对饮食之道有这样深的体会。   还有那闻所未闻的“顾客至上”,小娘子居然只用了四个字,便把她多年来悬在在脑海中的朦胧念头一语道破。   春娘有心,今日冷淘的浇头格外丰盛。   苏蘅一向点名要的黄瓜丝鸡蛋皮丝自然不必说。豆腐切小块和海参段溜了个稠羹,冷着热着都好吃;莴笋用香油炒得脆甜;香蕈丁拌入鸡油炸得干干,撒上芝麻;新鲜虾子煮熟剥仁儿,用油醋汁花椒橙膏泡着,和凉水面极配;至于苏蘅想吃的咸鱼鲞,一时没有,便用酒香糟鱼块代替,精致漂亮地又摆作一碟。   吃过午饭不久便阴了下来,午后劈头盖脸下了场暴雨,天地间急遽的雨水哗啦啦倾泻。   檐廊下雨柱滂沱,砸在地面上砰然溅起一簇簇水花,不一会便汇成一股细小的水溪淌下青砖。   这种暴雨天,不躲在屋子里睡午觉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丫头拄着头打盹,苏蘅枕着雨声,带着点点倦意也睡去了。   一觉醒来,苏蘅伸个懒腰。这场暴雨下透了,下舒服了,闷热也去了大半,空气中有难得的清凉。   这样舒服,免不得披衣而起,去后花园里逛逛。   到了花园时,见几个花匠正围着在一处发愁,小心侍弄被雨水浅浅淹没的一小片花草,背淋湿了大半也顾不上:“这番椒好容易结了果,被雨水一打,果子掉了几个,怎生是好?!”   “听上回来赏赐宫中的小公公说,这番椒是不喜水的,原以为种在园中精心侍弄不会有差池,谁曾想到这场雨竟这么大。”   另一个年长的花匠叹了口气,“哎,这可是官家御赐的花儿。若是养死了,轻则是相公和郡君责罚,重了就是欺君罔上。”   他们谈论着,未曾听到身后苏蘅走近的脚步声,半晌听到苏蘅的声音带着点激动的颤音响起来:“这,不会是,辣椒,吧!”   ・   苏蘅蹲在花丛前,目不转睛。   她盯着那丛行将全部凋谢的小白花结出红黄青绿果子,眼神有十分期待,十分专注。   阿翘在旁边道:“这番椒果倒比前几日长得长好些!王内侍说的果然不错,这果子的颜色真好看!绿的像青蜡,红的像大灯笼!”   苏蘅点点头,正想夸最近教阿翘读的书有点长进,“绿椒如青蜡”这句话倒很有点儿诗意,后面一句红的像大灯笼顿时泄了文气。   阿罗也接话,道:“恁的好看果子,郡君,古书上真的写它能吃么?怕不是有毒吧?”   苏蘅失笑,想起网络时代的那句歌词,关于香水云云,换到这里也贴切:要是辣椒有毒,也是舌头犯了罪。   自从苏蘅一天路过花园,发现宫中送来的那丛白花结出的果子竟然是后世必不可少的调味料辣椒之后,简直是喜出望外,恨不得一日看三回,盼望这辣椒快快长。   苏蘅前些日子见王玄同送这奇珍花儿来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但怎么也没想到在上辈子平平无奇的辣椒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宫中御赐的观赏植物。   后来想想,王玄同说的“统共便只这么十来株”,宫中娘娘说的“周正夺目的红”,人家也没说错,物以稀为贵嘛。   辣椒原本就是海外传入的物种。   而就像现代的日本还习惯在很多外来货前加个“唐”表明其“异国情调”一样,自汉唐以来,外国传入的食物大多以“胡什么”和“番什么”命名,她当时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于前世无辣不欢的苏蘅来说,在本朝忽然看见辣椒的存在,毫不夸张地说,除了欣喜若狂,这么几株植物竟让她产生了点他乡遇故知的感慨和藏匿在骨子里的原始乡愁。   要不说,中国心,中国胃呢。   虽说人生百味,食色性也,但再没有一种味道能像辣味一样,光明正大地和“痛快”这个词连在一起。   诚然,现代科学表明,“辣”只不过是舌头被刺激后产生的一种痛觉,无甚浪漫可言。   但对于从小热爱武侠小说的苏蘅来说,古龙笔下泼辣的风四娘实在给人印象太深,尤其是她那句“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喝最烈的酒,吃最辣的菜”,简直是招呼人来吃辣的至理名言――毕竟小时候在家披着花被单拿着衣架,在沙发上指点江山幻想自己能仗剑走天涯的小女孩也不只她一个。   自此辣椒在苏蘅心里就有点诗意。   那般张扬的红艳,叫人联想到诸如红衣女侠、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爽气豪迈之类的意向。   幸而这番椒作为现代辣椒的祖宗,还保持这苏蘅熟悉的优良特性――生命力旺盛。   那一场暴雨非但没有淹死它们,反而长得更加茁壮。   几个小果子掉下去也发出了新芽,密密抽出一茬又一茬,整个夏天都可见青青红红的小辣椒一串串地冒出来,犹如喜庆的小鞭炮。   苏蘅看着这些小辣椒,不由想起原先吃过的辣椒炒肉。   拿剪子剪下半盆小辣椒来,备好青蒜苗、嫩姜片、豆豉和蒜粒,再割一块屋檐下吊着的乌黑发亮的腊肉,洗净盐霜,切飞薄的片,肥多瘦少连皮。   蒜苗姜片炝锅,素油大火爆炒腊肉片,加入大量辣椒,瞬间就有浓郁呛鼻的辣香爆出来。   要的就是这股子呛得人翻跟头的劲儿,香!   辣椒炒肉的味道实在霸道。   调味不需多,只放一点点盐、白糖和白酒,极为朴素的做法,装盘也是一片红油汪汪,就足够辣、咸、香,滋味之美,难以言喻。   最好配一小碟油豆腐炒青菜心和豆腐汤,一大碗松软米饭顷刻被送下肚。   没有肉也不紧要,辣椒的美妙之处还在于它随性又百搭,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点金石,是穷人落饭的恩物。   苏蘅想起前世的童年,在外公外婆乡下的小屋子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用矮矮的枯枝挡成篱笆墙,丝瓜架下种着一丛丛青红辣椒和深紫茄子。   小小的苏蘅在丝瓜架下面玩,正午热辣的阳光细细碎碎地掉在脸上,晒得不知道疼。   外婆费劲弯着身子按在灶台上一下一下地切菜;阿公穿着一件破破的背心,在暑热的天气里佝偻地弯在灶下面烧火,炉火红彤彤地照在他脸上,照在皱纹和汗珠上。当时还太小,不知道什么是心酸,便那样愣愣看着。   外婆出来,颤颤地用手给小苏蘅挡住阳光,“乖囡,快进来吃饭。”   那天只有一个菜,就是辣椒炒茄子。   苏蘅捧过大大的搪瓷碗,夹了一筷子茄子,吃了一口,滋味迸开,不禁愣了一下。   太好吃了!   平常吃的烧茄子吃油吃酱,里面白白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咸淡两重天。   但是加了辣椒,下了蒜的茄子,软、烂、糯,吸满了咸辣的汤汁,嫩得仿佛含在嘴里就能化开一样;青红椒还保持着一定的脆爽,辣椒籽没有去掉,辣得很过瘾。   趁着米饭还有一点点温度,拿辣汤浇在饭上,拌匀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了饭,她辣得直吸气,到井边打一碗甘甜冰凉的井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心满意足地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午睡去了。   伴随着油脂的辛辣味道,是那个调味料匮乏的小乡村是能够满足小孩子口腹之欲的幸福回忆。   想起往事,苏蘅眉眼微弯。   这么复杂的感情是没法儿向别人解释的,于是她将自己每天都定时定点来看辣椒长势这件事梗概了一下,简短总结为:   赏花。   苏蘅还给把这项对体力和智力要求都不高的活动上升到了理论的高度,一本正经地道:“你们看,平日出了吃吃喝喝,我们金水官邸的人还要搞搞团建嘛。书上说了么么,除了平日生活必须的事儿,还得有点游戏与享乐时间,生活才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②”   还没说完,苏蘅自己先顿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起来。   周老先生这话很有道理,但想来想去,她发表演讲的对象错了,这话怎么听,都好像更应该给薛恪说。   一个圆脸婢子跟在阿翘后面,悄悄声问:“阿翘姐姐,你说我们成日来赏花,这花儿果儿天天都是差不多的样子,郡君还是怎么这般兴致高,每日都是高高兴兴的?”   阿翘看了那小丫头一眼,睁大眼睛,“高兴不好么?难道主子们要成日哭丧着一张脸呀?”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小丫头连忙摆手,小声解释道:“这府里原先的主子是先帝朝的一位老公爵,我便是伺候公爵夫人的。那夫人不高兴了,动辄便打骂我们,疼了还不能掉眼泪。一样都是贵人,我却从没见过别人像咱们郡君这般平易可亲的――我还以为,贵人们和我们下人不一样,笑与不笑都是不能显露人前的――”   “贵人也是人,哭笑怒骂也是寻常,怎么不能显露了?”阿翘想了想,又把从前苏蘅告诉她的话在脑海里过了过,低声庄重道:“小娘子在古书上看了,这就叫,‘人人平等’。”   薛恪下了朝,穿过垂花门进了后院,正碰见日日来“赏花”的苏蘅。   一群婢子乌泱泱围着,他眼中却只看见苏蘅。   薛恪没有出声,在不远处,静静看苏蘅。   鸦色双鬓松松绾起,她穿着杏子粉薄衫,颜色柔和,恍如就地取了春花裁成。嘴唇未施口脂,淡淡的娇憨颜色,她总是神采飞扬,一如当年他初见时的样子。   阳光照在她脸上,闪动着轻薄的光,滟滟的笑容,毫无阴霾。   苏蘅不知道在看什么花草,眼睛亮亮的,极专注,满怀期待。   对于他这样沉静淡漠甚至于乏味的人生来说,生活的乐趣实在不多,值得这样期待并为之展颜的事情更少。   曾经也是有过的。   他想起小时候,秦叔叔带来了鲜荔枝。那时年纪小,在苦日子里忽然遇到了甜,便比旁人更难割舍些,也不舍得吃,只捧着看。   下了学便将那一小篮几串红鲜鲜、圆鼓鼓的荔枝放在书案上,做一会功课便看一眼,从来没有那般欢喜过。   娘亲站在门外看他,冷冷清清的声音从上往下传过来,像一柄虚弱又短利的刺,带着经年累月的寒意。   “几颗荔枝就哄得你这样高兴,志气这样低,你爷爷你爹爹的仇,薛家的冤屈,还能指望你么?”   说罢娘亲走进来,把那几颗紫红果子扫到地上。白白糯糯的果肉露出来糟污了,他不敢去捡起来,最后也不知道荔枝的味道。   一时间竟有些怔杵。   廊下飞檐耸立,檐角斗拱与琉璃瓦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有眼尖的婢子余光看见了不远处站在飞檐影子的薛恪,着绯袍,配银鱼袋,长身玉立。   婢子们连忙转身,向他福了福身要行礼。   薛恪摆了摆手,做个了噤声的手势,原意是不要打扰苏蘅的兴致,他这便要离去。   谁知婢子们会错了意思,以为他要她们退下,便点了点头,轻车熟路地一个拉着一个,悄悄地退到了廊后,他们两人独处。   婢子们本来就站在苏蘅背后,行动又轻盈,苏蘅毫无知觉。直到她“赏花”赏够了,猛地抬头要直起身,眼前又是白茫茫金花乱转,几欲往后倒,“阿翘……”   阿翘早和其他婢子一样禀退了。   是薛恪在身后接住她。   不过这一回他有经验了,换了右手,愈发有力地托住她。   她身子后倾时秀发从肩头垂落,发间有轻盈的少女甜香,像是某种陌生而不具名的花香,O@动作间,甜甜的味道立刻钻入他的鼻尖。   苏蘅头晕着,也讪讪,一模一样的桥段,再粗心的人这回也该有经验了,自然不会将他错认成别人。   “多谢……”她侧过脸,目光恰与他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有点不好意思,耳根热热的,“你回来了啊。”   说完,苏蘅觉得自己讲了句废话,薛恪要是没回来,那身后的是鬼么?于是她又飞快给自己找补,“我的意思是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垂着眼,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语气无波无澜,道:“既然知道自己会头晕,就该小心些。”   薛恪未曾放手,想确认苏蘅头晕的劲儿是否过去了。   他身形挺拔修长,只微微弯腰,便显得苏蘅娇小一只。这半抱不抱的姿态,倒比面对面,心贴心,呼吸相对还暧昧。   苏蘅只觉得自己半边脊背是凉的,半边脊背是热的。她余光只看到他半张脸庞,像是特写一般,还是一张薄薄嘴唇和一管漂亮挺拔的鼻子,清正俊逸的侧脸。   “你不是给下人留了话,说有事要找我么?”薛恪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在耳边也听不清。   苏蘅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美色使人失聪呐。   没出息。她偷偷在心里小声检讨自己。   半晌,苏蘅站定,转过身来时脸颊的绯绯艳色已褪下去了大半。   她清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过,仰头看着薛恪,“噢,是我说的。上次我约了秦大夫给我治手上的伤疤,大夫说要复诊几次,我也不好次次麻烦江姊姊,你陪我去,好不好?”   实则是她约好了秦青芦给薛恪看看左臂,怕他不肯去,才这样说的。   没想到薛恪倒是比她想得好说话,未曾稍作犹豫便答应,“好。什么时候去?”   苏蘅犹犹豫豫。那时间并不是她定的,而是秦青庐特地看在江吟雪的面子腾出来的空当。而正好苏蘅知道那日薛恪也有期假。   日子是个好日子,只是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容易叫人误会。   “是……七月七。”   也就是,七夕。   作者有话要说:  ①:翠缕面的做法参考李开周《食在宋朝》。   ②:周作人:《北京的茶食》。 第33章 七夕的约会   东京城自七月一日起便有了多处热闹的“乞巧市”。多设在丽景门、保康门、阊阖门等内外交界的城门内, 其中以潘楼前的“乞巧市”最大,专门买卖七夕节所用的节物。   其间无所不有,譬如磨喝乐、水上浮、谷板、花瓜、乞巧果、种生等等, 连祭拜牛郎织女的楝叶都有得卖。   七夕前两三日,车马便已经相次拥遏, 罗绮满街。   七夕正日将至,此时更是百样货物, 车马喧阗,不复得出,至夜方散。   都城夜市, 马行于街, 酒楼极繁盛。烛火辉煌,这灯火香烟甚至使得夏天最为常见的蚊虫也绝迹,可见其盛况。①   苏蘅这才知道, 说七夕是“纤云弄巧, 飞星传恨”的女儿节, 实际上男女老少都趁着空出来玩。论说起节日的消费经济,本朝人民的热情可一点不比千年以后的子孙们差。   厨房送来朝食时也赶个七夕的彩头,按着习俗做了好看的花样送来。   南瓜、萝卜、番薯等菜蔬雕作“谷板”,旋种粟令生苗, 小茅屋小花木下坐着一对小小翁媪, 笑呵呵的田舍家农人之态, 放在木盘上端来;香绿甜瓜雕刻成各种花样,多是攀藤的蔷薇或硕大富丽的牡丹,谓之“花瓜”;油面糖蜜造为笑靥儿,类似于如今北方的“面花”、“面人儿”,栩栩可爱, 谓之“果食”。   这些谷板、花瓜、果食都是七夕乞巧之物,花样奇巧百端,也属于本朝节日经济的一种。   笑靥儿是馋嘴的孩子最喜欢的,俗称“吃了没玩的,玩了没吃的”。   苏蘅和婢子们都还是天真的小孩心性,苏蘅自己首先挑了个脑袋大大、身穿宫装的仕女。   粉团软糯的小脸蛋儿,还点了两撇额黄,虎头虎脑,可可爱爱。   她又让其他人挑个自己喜欢的花样儿,拿着吃玩。   “阿翘,樱儿,”苏蘅见这两人站在一旁,笑靥儿的花样都差不多被挑光了,她们还站在一旁不动,招招手,“你们俩也来,挑个玩的,剩下的可不多了。”   阿翘难为情地看了看那些笑靥儿,摇了摇头。   阿罗在一旁,嘻嘻笑,大声宣布道:“郡君还不知道,阿池早就做了好大一个精细的门神,一大早就送给阿翘姐姐了!”   苏蘅闻言,噗嗤一声笑喷了口中的茶。   阿池你是怎么样的一个直男才会七夕的时候送女孩子门神??   阿翘闻言也兜不住甜甜笑容,却还佯装恼怒,作势啐阿罗,要拿扇子打她。   两人闹做一团,偏偏苏蘅是爱凑热闹的,还拍手起哄,场面一度失控。   歇了会,苏蘅转头问樱儿,“你呢,也不要?可是也有其他人早送了你个好的?”   几个月了,朱樱儿身上新新旧旧的伤和几乎哑了的嗓子终于好全乎了,这才来拜见苏蘅的。   苏蘅救她也是无意,听苏璞这几日就要回到汴京来,便又问樱儿还想不想回苏璞身边去伺候。想了想,大概也是不愿意,就打算放她自己出府谋生去。   朱樱儿不肯,跪伏在地上,道自己愿意留下来伺候郡君和相公,万死不辞。   苏蘅虽然不缺婢子,但见樱儿意愿这么强烈,细眉细眼的模样楚楚可怜,蛮顺眼,也就由她。   多一口饭的事罢了。   此刻樱儿咬唇摇了摇头,垂首小声道:“奴不要,相公郡君收留奴已是奴的福分。这些旁的东西,奴不能要,只求安安心心伺候相公郡君便知足了。”   苏蘅由得她去了,专心给自己手上的黄蜡填色。   黄蜡熔铸,倾倒在模子里,做成牛郎织女以及凫雁、鸳鸯、`、鱼龟、莲荷之类样子的小玩具,以彩画金缕填涂。   黄蜡质轻,可以浮在水上,谓之“水上浮”。   “郡君的手真巧,”有婢子围观一阵,赞叹道:“这织女脸上的妆容倒和我们平日里画的不大一样,但是格外有神光。”   苏蘅唇角微扬。   又有婢子道:“不若郡君再涂一个牛郎,刚好凑成一对儿。今夜我们乞巧,就拜郡君画的这对牛女好了。”   “我不画,”苏蘅扔下笔,摇摇头,“我却不觉得牛郎织女的故事有什么感人的。牛郎看仙女们洗澡,还偷藏织女的衣裳,这才让仙女下嫁的,十足十的法外狂徒。织女爱上牛郎,怕是又恐惧又怜悯,若说这就是爱情,莫不是被洗脑了?”   说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织女初初被强行留在人间的惊惧又有多少人还在乎。   苏蘅看了看手中涂好的水上浮,道:“你们以后嫁人,定要嫁一个又爱你又尊重你的郎君,切切莫找个牛郎那样的。”   众人听苏蘅的话,又新鲜又出奇,莫名有点道理,都是一副思考状。   唯有朱樱儿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阁门外的薛恪。   他没有公务时依旧是一身着举子时的白色[衫,左臂微弯垂于身侧,清寒单薄。   也许是过于高瘦的缘故,又或许是他时常习惯站立于热闹喧腾之外的缘故,轻易地给人留下疏朗孤独的印象。   唯有在众人看不见的时候,他静静听着苏蘅的高谈阔论,寒削之意化去了些,琥珀色的眼眸亦变得柔和,甚至带着点不自觉的笑意。   樱儿看见他,立即微笑站起身,疾步迎上前去,唤道:“相公。”   众人闻言皆行礼,薛恪眼神切换过来,淡淡一瞥,虽无不悦,却带着微妙的压迫感。这眼神令樱儿一凛,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薛恪举目看苏蘅,言简意赅,淡淡道:“今日你要去看秦大夫。”   苏蘅点点头,她自然没忘,于是搁下水上浮,换了身轻薄的衣裙:白褙子,樱色抹胸,淡绿罗裙,望之便觉清怡。   落日楼头,乱云逐飞鸿,绮霞低映晚晴天。碧空与热气随着夕阳落山而渐隐,傍晚有悠扬晚风。   朦胧淡色小月牙挂在天边,似女子靥边新晕,   看着并肩离去的薛苏两人,行动间绿罗裙与白[衣袂相拂,樱儿望去,不无憾然与惶恐。   阿罗在一旁提点道:“你刚来不晓得也就罢了,相公一向是不喜欢人靠得太近的,下次可别凑那么近了。”   ・   管弦灯烛沸重城,七夕节竟比想象中的更热闹。人群熙熙攘攘,路中是王孙纨绔追逐美人的油壁车,金碧照面光,另一面是闲坐于汴河边石凳上于夏月乘凉的百姓,摇扇谈笑,中间穿杂往来小贩唱卖,互不相扰。   苏蘅忧心叮嘱道:“那秦大夫脾气古怪,你待会就和我一道进去,他要看便看,你听他的便是。”   虽然江吟雪与苏璞一再强调秦青芦曾是在北方军中出身的金镞骨伤圣手,但毕竟薛恪的残臂是因她所致,若是治不成怎么办?她亦忐忑。   薛恪照例还是走在苏蘅身后半步。   许是两人并未像游街的小情侣或年轻夫妻一般挽着手,他身边虽有女伴,但楼头依旧有女子们以纨扇遮脸,扔了头上戴的茉莉花球在薛恪脚边。   香风袭来,苏蘅有点尴尬,不知道本朝民风风流剽悍至此。她抿抿嘴,不由放慢了脚步,偷偷往后觑着眼,想看薛恪作何反应。   很显然,此事于薛恪并不是第一次。   见他径直迈过去,神色淡淡,苏蘅这才收回往后觑的小眼神。走了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又往那楼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几个纨扇美人还依稀凝望着。   这就有点过分了。   苏蘅不知怎么的,心头窜起一小股无名火。   她垂下眼,一口气卡在喉头,想来想去,只好瞪薛恪一眼,想要甩开他快步往前走。   袖子忽然被人捉住。既而垂在袖笼中的手被牵起来。   苏蘅倏忽抬头,睁大眼睛看薛恪。   薛恪身上洁净的衣香传过来,他手指极修长,手掌很大,温暖干燥。   他并不回顾她,除了耳廓染上极浅的绯色,脸上神色亦是淡淡,“这样就好了。”   ・   自阊阖门东去南瓦子的青芦先生居所,要过了宣泰桥,入了柳阴牙道,绕进南瓦子最东边的光明巷。   一路行来,月光与灯光交相辉映,可见青砖路上甚是干净。   青芦先生的居所是上下两层四间房屋,第一层是临街的门脸儿,第二层是住人的楼。   这青芦先生的行踪僻怪隐秘。苏蘅学着江吟雪那日的动作,先扣了扣门扉上的环儿,不多时一个小厮探出脑袋张望,见的确是约好的熟客,这才开门。   一间小小极干净院落,院中栽着两棵大榕树。入夏了榕树枝繁叶茂,犹如一把绿绒大伞,倒也不负了“青芦”这个名字。   秦青芦还是一如上次一般,在二楼堂中问诊。他虽曾在军中呆过,但也许是因为过往经历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蓄了长长的胡须,今日穿了一身灰衫子,他显得比同龄人更为老迈。   秦青芦见苏蘅上了楼,面上也没有什么笑容,只略略一点头算作问好,然后问:“女郎,你说的朋友,可带来了?”   苏蘅原本准备了一番客套说辞,想把薛恪引荐给秦青芦。   她还未及开口,秦青芦的眼神忽的越过她,凝眸盯住她身后走上楼的人,半晌道:“恪儿?”   作者有话要说:  ①:关于七夕风俗、盛况以及后文写的各种小玩意的记录参考《东京梦华录》《岁时杂记》《铁围山丛谈》。闲话一句,《铁围山丛谈》作者蔡绦,蔡绦是蔡京的次子,蔡京就是那个奸臣+书法家的蔡京,他儿子们倒是好人。 第34章 再度重相逢   秦青芦和薛恪是旧相识, 苏蘅全然没想到。   不仅她没想到,连薛恪也怔住。   在听到那声熟悉而陌生的称呼时,他一向镇静自持的神情有一瞬的冰裂, 仿佛是认了一会那个陌生的苍老人形,才迟疑道:“秦显叔叔?”   秦青芦略显苍老的眼睛已经微微凹下去, 此刻有了星点泪意,便像是常年干涸的古井忽然起了波澜, 又复叹道:“恪儿,果真是你。”   薛恪在他离去之时还是个瘦弱少年,如今一别十年, 长得比他想像更高更俊逸, 容止亦端肃。还有他身侧的女郎,仿佛同他极亲近……   秦显引袖瞬了瞬湿润的眼目,从紫宸殿宫变那一晚, 时至如今, 二十三年一场梦。   幸好, 他终于不负当年薛崇越将军之托,保住了薛氏后人。   二十三年前,紫宸殿宫变。先帝对当初扶持自己登基的帝师、一手主持了“元v改制”的薛崇越一朝翻脸,从敬重到痛恶, 只用了一夕。其后, 先帝令薛崇越永守燕云之界, 薛氏族人被令永拘守流放于燕云之境的幽州,违者斩立决。   有受过薛崇越恩惠的宫中内侍冒死通知了薛府此讯。   薛崇越自知在劫难逃,受刑前,密令家将秦显护送薛复那怀了孕的未婚妻陆氏仓促逃出汴京。   秦陆两人一路南下,最后陆氏在临川临盆, 生下了一个男孩,遂在那处落脚安家。   及至被流放幽州后,薛崇越独子薛复病死。几年之后,薛崇越也因为年迈和心力交瘁,一代名臣阖然长逝于康盛三年一个深冬的雪夜。   康盛是先帝宋毅宗赵祧在位时的最后一个年号。   先帝行事果决,但因太过果决而常常有刚愎自用之嫌。正是在这三年中,赵祧亲手翦除绞杀了当年的老师薛崇越的一众“党羽”,朝中但凡有言官或朝臣为薛氏案进言者,一律罪同逆党。   薛崇越一案,令朝中百官与天下百姓始终不明的是,薛崇越入仕数十余载,遇事常常有先明决断,如有神助,几无错处。   紫宸殿那一晚先帝与薛崇越倾谈,前后只不过片刻。薛崇越倒底说了什么,触怒龙颜,致使先帝如此赶尽杀绝,甚至连朝臣提起此事都不许。   薛崇越死后的次年,毅宗驾崩,宁王赵蹇登基,即是今上。   本朝以仁孝立国,历代君王莫不仁厚,因此言官风气极盛。时至今日,依旧有言官为薛氏一案屡屡进言。   眼见陆氏改嫁后有了归宿,薛恪也平安长大,十年前,秦显独自辞别临川来了汴梁,化名秦青芦,蛰伏于鱼龙混杂的瓦舍之中。   忠诚的家将从未放弃为薛氏翻案的企图,这忧心操劳、夙夜难眠的廿余年已经几乎将秦显这个当初薛家军中最英猛的家将的健康完全摧毁。   此刻薛恪眼前所见的秦青芦,是一个已经有了龙钟之态的老者。   而对于浑然不知道内情的苏蘅来说,既然她所要引荐的病人和医生是旧相识,事情便好办多了。   她这才大大方方地对薛恪说出她盘算已久的真实意图。   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出想要为他的残臂负责的意图,再无其他。   苏蘅没有说自己为薛恪找汴京城中的大小大夫屡屡被拒的经历,也没有说那日拉着江吟雪一道求了秦青芦许久才叫他应承此事,亦没有对薛秦两人竟然认识这件事有过多的好奇。   她看了看薛恪的左臂,舒了一口气,行了个叉手礼谢过秦青芦,然后不再多言。   秦青芦看病时是不许人围观的。   小厮又为苏蘅撩起下楼梯的帘子,苏蘅从容离开二楼,将问诊和看病的一老一少两位留在内堂。   下楼时,她听见薛恪压得很低的声音,“秦叔叔,母亲和我找了你许久……母亲五年前便已经仙去……她,她是我的妻子……”   半个时辰后,问诊结束,薛恪下楼时,秦青芦并未相送。   秦青芦只命小厮以叉竿挑起那长日遮阳的帘子,遇见薛恪的激越心境慢慢平息,他站在二楼窗口,长须微动,目送薛苏二人离去。   ・   从光明巷出来,苏蘅一直暗中观察薛恪的神情。   她频频侧首用余光往上斜觑他。可惜薛恪是个喜怒全然不形于色的主儿,再瞟,也没看出来个什么名堂。   “你的胳膊……”她犹豫,还是开口问。   话没说完,薛恪便知道她想问的,简练回答她的担忧:“秦叔叔说可以治好,数日后需再来复诊。”   认识秦显许多年,薛恪并不知道他医术如此高明。   他的确在小时候曾看见秦显为生病的母亲施针诊治,但那只是普通风寒而已,因此他并未将苏蘅说的那个秦姓的金镞骨伤圣手青芦先生和他长久以来寻找的秦显叔叔相联系。   想来他还曾和赵若拙去琅衷褐姓仪叵裕却未曾想被苏蘅误打误撞地找到了。   “这样就好!看来秦大夫果真名不虚传!”苏蘅深呼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就差鼓掌欢呼着说出这句话了。   人的精神一松弛下来,就容易漫无边际地乱想。   苏蘅这时候很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了前世读书的经历。这一番经历,她可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前世为什么不喜欢读苦大仇深的赎罪题材文学,评论家是怎么形容的来着,是了,“人试图弥补自己犯过的错就是一场‘精神的苦役’”。   太精准了!   薛恪比苏蘅高出许多,从他的角度看过来,苏蘅正因为高兴得摇头晃脑,白褙子,绿罗裙,像――一株鲜嫩可爱的小白菜。   他想起方才秦显目送着提着裙摆下楼的苏蘅所说的,“早知道这小女郎是你的妻子,那一日她来求我时,我亦不会那般为难她。”   然而苏蘅对于那日所受的为难却绝口不提。他只记得,她回了家,高高兴兴地伸出光洁纤细的手腕对他说,“我找到一个极好极好的大夫,秦大夫真是神了……”   原来在她心里,从来都不曾忘记么――   光明巷中不知哪户人家的墙头伸出一树如云的白花,轻悠悠数片,如月色落于她漆黑密软的发髻间。   薛恪从白[的大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声音温和亦如今晚朦胧月色,“秦叔叔赠予你的,再抹半月,手上的疤痕便可全消了。”   苏蘅接过,道了声谢。   薛恪踌躇,终于还是说出来,“你不想问,我为何会认识秦先生么?”   出乎意料的,苏蘅摇了摇头。   她的微笑明冽,“我不想。”   也许是怕自己的拒绝显得过于坚定,有些违反人之常情,她又赶忙恳然补充:“往事浩渺如烟,桩桩件件,我自己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记不得了。旁人的事,我更无从置喙,因此也不必知道。”   一个人要忍住好奇是很难的,除非自己也身怀秘密。恰如苏蘅。   她的意思很委婉,但也很明确:我不问你,你亦不要问我。   薛恪想起那日同岳父苏璋留在宫中一道与官家议事。事毕出了宫门,一路上苏璋絮絮说了许多关于苏蘅之事,从前的娇蛮任性,到一场大病后的洒脱自得,再到她在家宴上劝慰宽解自己的明慧练达。   最后苏璋道:“女郎中,慧敏狡黠者无如蘅儿;纵是有胸中有丘壑之人,亦少有她那份通脱怡然。”   他原本以为这样高的评价是来自于苏璋作为一个父亲对自家女儿的厚爱,现下见苏蘅如此,仿佛明白了那句“通脱怡然”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不知世故,而是知世故后却选择不世故。   前后想通了,薛恪便了然,想起苏蘅平日里格外留心的那些吃吃喝喝,那些听起来离经叛道细细想来却不无道理的俏皮话:她乐意把自己的聪慧藏在家常光景里,不显山不露水地让自己活得最舒服。   几乎是第一次,薛恪正视这桩由今上所赐的、曾今两个人都抗拒的婚姻:它给自己带来的,远比他所能想象的要更多。   快到了巷口,苏蘅却放慢了脚步。   在巷口磨磨蹭蹭走了一会还没走出去,她道:“我不想从原路回去了。那些女孩子,我不喜欢她们的眼神。”   苏蘅指的是掷花的女孩子,虽然没有言辞,却在高楼上用欲语还休的眼神凝睇他们两人。这感觉很不好,苏蘅和大多数人一样,本能地不喜欢背对着那些打量的不善目光,真真是“芒刺在背”。   薛恪闻言,忍不住浅浅勾唇,如春风融冰。   “那好,”他道:“那么我们便从瓦子的另一边穿过去吧。”说罢,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回,苏蘅比方才那一下还惊。   来时两人都被一路扔下来的花簪扰得不胜其烦,在苏蘅想来,凭薛恪的容貌风姿,此事大概不是第一次遇见,此时牵她的手,是不是也有和楼头掷花的女子们置气的意思?   这般一想,想出了些许怅惘。   心思一杂,心中的悸动顿减,她还没有体会过个囫囵味儿,便到了光明巷。   而现在,周遭无人,薛恪依旧牵着她慢慢往前走。   夏夜晚风吹起那白[大袖与绿罗裙的一角。   倏忽间,苏蘅只觉得自己心跳得飞快,整只手臂的感觉连带着全身的重量都仿佛汇集在这只手上。   她一壁任由薛恪牵着,一壁又忍不住偷偷觑看他的神色,见他唇边亦有笑意漫溢,须臾,苏蘅终于忍不住,引袖掩口,遮住了自己大大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是纯正小甜文,大家放心!!美食+言情,目标明确,朝堂宅斗什么的都是过场戏,争取不离题不偏题! 第35章 并肩游瓦舍   瓦舍中人流如织, 灯照明亮如白日。   游玩的青年男女颜色媚好,相携同游,还有不少从宝马香车中下来的公子仕女, 看样子是专程来瓦舍玩的。   薛恪领着苏蘅走的路比来时更加热闹些,各处勾栏、乐棚内歌舞百戏, 甚至还有摆摊算卦的、卖旧衣古着的、现场剃头的、卖药的,各种声音粼粼相切, 舞乐之声嘈杂数里。   各台子上表演繁多,杂剧,吹弹、舞拍、杂剧、胜花、影戏、傀儡戏等节目竞相上演, 目不暇接;而台下则聚集了许多观众, 不时爆发出阵阵高叫喝彩,煞是热闹,很是吸引人的眼球。   苏蘅上辈子是个电影迷, 电视看得也不少, 舞台剧音乐剧也看过几次, 本以为瓦舍中这些原始朴素的表演形式不可能会有太多花样。   但是,苏蘅笑着想起前世自己在网上吐槽的长辈八字箴言,“大过节的,来都来了”, 此刻催场小童将手中的招子塞到她手中, 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来都来了”, 那不如就抱着领略风俗的心情去看看。   薛恪便只能由着她。   见苏蘅凑进热闹人群,浑似像只快活的小鹌鹑,薛恪也不由含了淡淡笑意。   人群拥挤,他站在苏蘅身后半步,默然伸手, 隔出一小片空当,为她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冲撞。   此处表演的是绳技。   只见那绳技人抛索向空,几股绳索瞬间如塔般斜斜直立。那艺人话不多说,卷起衣袖,攀援向上,动作又快又稳,如猴一般,瞬间腾空而去,不知所在。   围观的人群纷纷随着绳技人的动作仰头往天上看,嘴巴张得老大。   直到那几根粗绳子呼啦啦如游龙般从天上掉下来,观众这才反应过来,表演已经结束,人群不由爆发出一阵高声的喝彩鼓掌。   好嘛,近景魔术加杂技。   苏蘅站得近,却也没看出破绽,一场结束,也不由心服口服,跟着卖力鼓掌。   催场老者这时候便拿着一个小锣钵前来讨赏钱,观众纷纷为这精彩的表演解囊。   苏蘅手笔大,在荷包里摸了摸,直接往锣钵扔了一小块碎银子。   带银子出门的不多,以银子打赏的人更少。老者目测这块碎银子的价值比锣钵里所有的铜钱之数加起来还要多,心知遇见贵人了,连忙叫出同班子表演艺人,躬身道谢。   意犹未尽,意犹未尽啊。苏蘅像所有真香了以后的人一样,一壁在心里吐槽自己对于民间艺术的感染力一无所知,一壁又拉着薛恪的手在瓦舍各处的台前流连。   小时候,苏蘅看的《水浒传》,李逵听的勾栏内锣响,非要进去看看,燕青没办法,只得和他挨在人丛里听评话。   未曾想苏蘅自己现在倒成了李逵,薛恪便是那无奈却一路相陪的燕青。   哪处粉头唱得最好,哪处评话赚得喝彩不绝,便就有苏蘅现场氪金打赏的身影。   一晚上下来闹穰穰,小半个瓦子的演艺人都听说今晚来了个出手极为阔绰的小娘子。   “真的没有了吗?”苏蘅伸伸手。   薛恪微笑着轻声回她,摇头,“真的没有了。”   “一点也没有啦?”   “一点也没有了。”   两人今晚出来原是为了看病,并没有随身带多少银钱。   按照苏蘅打赏的手笔,自己带的钱自然早就花光了,于是她便大眼睛眨一眨,缓缓朝薛恪伸出了求场外援助之手。   直到把薛恪所带的银钱也花完了,两人,准确地说,苏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慢慢走出了瓦舍,苏蘅的兴奋劲儿才渐渐退下去。   许是方才鼓掌叫好的劲儿用得太大,现下嗓子也有点哑,肚子也有点饿。   要是这时候能吃一块松软香甜的夏糕,再以一碗冰冰凉凉的奶皮子或者樱桃酪送下去,那该多好。   摸了摸空空的荷包,又咂摸了咂摸,苏蘅停下脚步,摸到发髻上的紫玉钗子便拔下来,举在薛恪面前,“我若拿这根紫玉钗去抵一碗解渴的,是不是坐实了我又废又纨绔的名声?”   贱兮兮的语调。   唐时元稹写“泥他沽酒拔金钗”。妻子为给夫君消愁,便拔了头上金钗给丈夫换酒,苏蘅小时候读这诗便微感不爽――男子落拓失意,女子便连簪戴的心爱之物也要舍了给他换一盅黄汤,这才叫贤良?   怕是十根金钗换来的酒也浇不了一个废柴的愁。   苏蘅现在用在这里,自然是调笑。   两人的心结打开了,关系也进了一步,小小玩笑倒也开得。   苏蘅本以为薛恪这样清冷的人会如他平常那般端肃拒绝她的胡言乱语,没想到却见薛恪微微颔首,然后道:“这紫玉钗乃是官家所赐之物,你若拿去换酒,别人看见上面的印制,定不敢收,又斗胆猜测你的身份,势必将酒全部送给你了。如此,过不了许久,旁人提起你便要再多一句,‘酒自不驱卿,逼迫有玉钗’。”   言毕,薛恪垂眼看苏蘅,唇角有浅笑,“酒徒之名,比起纨绔,似更有古意些。”   苏蘅适才还为引了句元稹的诗而有小小得意,闻言小表情顿住,人家是元诗张口就来,还借典了。   所以是说她是又废又纨绔还酗酒?   不对啊,苏蘅一回味,她好像,好像调戏人不成反被调戏了……   要是早知道薛恪这平素冷冷淡淡的人也会开玩笑的话,她方才就不会暗戳戳在言语上占他便宜了。   所以老人家说,不能欺负老实人,尤其不能欺负会读书有文化的老实人。   最后两人还是在路边的摊铺赊了碗甜酒解渴。   摊主也是个精明的,见两人衣着风度便猜到是哪家的贵人,一两碗水酒而已,全似做个人情。   这路边虽然不似瓦舍里面那样热闹,但坐在支起来的棚子里喝甜酒,小风一吹,别有意趣。   ・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的小童拎着篮子走进这边卖吃食的棚子,见里面有几个客人,便打算上前来,看样子是想卖篮子中的东西。   这小童头发绞得很短,衣服也是短打,看不出男孩还是女孩。   摊主拦住那小童,不欲让其打扰客人饮食,但显然又是认识的,俯下身径直道:“团儿,你今夜也不必来揽人。逢节日里,瓦子里的表演已是目不暇接了,谁去看你爹的影子戏?”   那叫团儿的小童摇了摇头,眼中渐渐有了泪意,“老丈,今次我不是来拉人看我爹的影子戏的。爹生病了,嗓子倒了,讲不了影子戏了,他叫我拿着这些皮影子来,看看有没有人买,好换些钱吃饭……”   听声音,是个男孩。   那摊主闻言,叹气道:“你也是个可怜的……但我这里可都是贵客,又没有演艺人,谁来买你的旧皮影子,买回去做甚?……你还是进瓦子里问问去罢。”   眼泪已经在眶中欲坠,团儿却还咬牙拼命忍着,“我问过了,他们都不要!后来知道我们是瓦舍外的路歧人,更连瓦舍不也让我进了!”   路歧人便是在因付不起瓦舍里的租场费而大路边表演的艺人,风餐露宿,赚得十分微薄,还被同行所轻视。   摊主耐性耗完,正要哄走他,忽然听到一个清脆女子的声音招呼,“小弟弟,你过来,我想看看你的影子戏。”   摊主见里面的客人发了话,顿了一顿,倒底也便不拦了,放团儿进去。   团儿胡乱拿手背抹了抹眼眶中的眼泪,走过去,只见矮几上面对面坐着一对青年男女。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有一回远远地看见过瓦舍里最为出名的粉头丁仙儿,却也不及眼前的女子五分丽。   那白衣男子更是难以形容的俊雅,爹讲戏时说世间顶好看的男子莫过于潘卫宋①,难不成这个人就是潘卫宋?可爹说的是几百年的事,难道人能活几百年还不变老么?   那对青年男女的脾气似乎也很好,面对好像突然患了失语症的团儿,也不恼,只等他反应过来,问道:“你的影子戏可有戏目?”   团儿这才反应过来,翻了翻篮子里的皮影子,立即流畅报出一连串的剧目:“有的,有‘牛郎织女’、‘目连救母’、‘八仙过海’、‘喜荣归’、‘闹双会’……贵人想看什么?”   团儿显然是不想卖掉皮影子。卖掉家伙事儿,对于卖艺人来说,无异于杀鸡取卵,自然是有人想要看戏更好。   闻言,对面的女子问:“这些戏你可都演熟了?”   团儿从小便和爹学操・弄皮影子,亦学配唱,虽没有大人那般千锤百炼炉火纯青,但也算得上熟练了。于是他自信地点点头,“回贵人,演过不下百遍了,早已演熟了。”   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这就是了,你自己都演熟了,观众怎么能不看熟了?我方才在瓦舍内,听那些艺人唱弄的戏码都是从未听过的,想问旁边的人要个剧透,人家都说没听过。新颖才有人想听,一个故事说了千百遍,怎么能抓住观众?”   团儿愣了一会,虽然这女子说的什么“剧透”他不太懂,但是其他的意思他却懂了。   是啊,以前怎么没想到呢?天天年年说牛郎织女,真到了七夕,还有多少人点这出戏?   “可,可是,”团儿想明白之后更急,眉毛鼻子挤在一处,“爹不识字,我也不认识字,去哪里找新的故事?”   那女子看了看身边的男子,似乎在以眼神询问他的意思。男子神色虽淡淡,但触到她的明亮眼神,亦无奈颔首。   于是那女子道:“团儿,你若是相信我,我能让你三日之内赚到给你爹爹治病的钱。”   作者有话要说:  ①:潘卫宋:潘安、卫d、宋玉。 第36章 影戏与小厮   今日本是七夕节的第三日, 尚在假中,过不了几天又是中元节,瓦子中表演不绝。   丁仙儿作为瓦子中最红的粉头之一, 平时唱曲听看的票子是一票难求,端得矜贵。但今日不知怎么的, 台下的看客虽多,但明显不比以往熙熙攘攘。   一曲《苏幕遮》唱罢, 丁仙儿回了台后看到赏钱寥寥,还没到平日里的一半,她不由扔下琵琶, 怒声问那催唱人:“今晚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这厮懒贼骨头又犯浑, 昨日的帐额和招子上没预先写上今夜有我的曲儿?”   小厮儿连天委屈,慌忙道了声“好姑娘,我怎么敢”。   他想了想缘故, 道:“这几日您没登台, 不知道, 前两日来看曲儿看评话的人还多,昨夜便少下去,今夜则更少。我打听了缘故,仿佛是瓦子外面有路歧人卖艺, 在演影子戏, 不少人前去看, 来这里的人便少了些许。”   丁仙儿气不忿,道:“什么破影子戏?你去瞧瞧,唱的什么好戏,连我的风头也抢去!”   瓦子外的茶棚,早聚了一群人。   那小厮看了看场外的招子, 《鲛人歌》《采桑女》……什么东西,从来没听过,就这也能抢了丁姑娘的彩儿?   他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去看看,演出早就开始了。   白纱布经过鱼油打磨后,变得挺括透亮。   灯烛明晃晃地从白纱布上方照下来,团儿和班子立的其他艺人坐在幕布后面,操纵着皮影紧贴屏幕。   五彩缤纷的精致剪影映在白布上,活灵活现。   胡琴幽咽,夜晚的幕布上,女角儿握着一把尖尖的刀,正在听对面的人倾诉。   “妹妹,拿去吧!你需得在朝阳升起之前,将这把刀插进那公子的胸膛。当他的热血流到你脚上时,你的双脚将会又连到一起,重新变回一条鱼尾。这般你便可以再变回鲛人,回到水中,再活三百年;不如此,你便要化作海上的泡沫,生生世世,魂飞魄散!”   观众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白幕,心早就被戏中故事揪得紧紧的,听到“魂飞魄散”四个字,登时低低地倒抽了一口气。   胡琴恰到好处地响起,凄哀平缓的悲调。   场景转换,幕布上的女角儿久久盯着床上熟睡的公子和他的妻子。   光影明灭,鲛人到底将手中的刀一扔,无言地往后倒去。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清婉哀恸的歌声响起来。   伴着胡琴哀声,白布上的灯烛骤然熄灭,一场影子戏结束。   这一场演完,棚中的观众不像从前在瓦子里那般高声喝彩,反而静静的,其间不少暗暗哭泣之声。   “阿弥陀佛,这出《鲛人歌》看完,心儿也疼,肝儿也疼,浑身上下没了气力,便只想着那鲛人女若能和公子在一起该多好,明儿我可不再来了。”   “太婆,您昨儿就这么说,怎么今日太阳还未落山便着急着吃了晡食来看戏……”   连续追剧几天,观众已经从前几晚因为好奇的闲观变成今夜的彻底沉浸在故事中,开始讨论剧情了。   有人拭泪道:“便不能让那鲛人和那公子在一起么?嗓子毒哑了,脚也疼,吃了那么多苦,那公子全然不知道……”   “说起来那邻国公主真真是个捡漏的,便是嫁了公子,两人也不好过!”   “话也不能这么说,领国公主也是救了公子的,怎么就成了捡漏的?!”   还有人习惯性挑刺,“要我说,这故事写的全然都不对!鲛人女是公主,邻国公主也是公主,好端端的,贵女们怎么都约在那天出巡,风雨那么大不说,在大雨中恁的能看清公子的长相?如此便倾心,二女都未免轻浮――”   话未说完,便有人瞅了他一眼,凉凉反驳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你。照你这么说,戏文全部不用演――天上神仙法力无穷,点石成金,怎地织女还要织布,吴刚还要伐树,嫦娥还要看月宫呢?看个戏,好看就成,你这人,非要较真。”   苏蘅坐在观众中,身旁的阿翘阿罗也在抹泪,抽抽噎噎。   苏蘅没见她们这么哭过的,从那哀哀歌声一响起便抬手引袖抹眼睛,简直水漫金山。苏蘅无奈笑叹道:“忍泪佯低面,含恨半敛眉,今朝可算知道是什么样了……”   阿翘知道前情,这出《鲛人泪》又是小娘子告诉戏班子的,便扯着帕子问:“小娘子,那鲛人女真的死了?”   苏蘅没吃晚饭,咬了一口果馅椒盐金饼充饥,想了想,安慰道:“说‘死’也不对。那小鲛人心善,好人自然是有好报的嘛――她历劫成功,飞升成仙了。”   虽则她把《越人歌》和《海的女儿》杂糅成一个故事教给团儿的戏班子,这样说倒也没有扭曲原文的意思:小美人鱼去了天国,当然是变成仙女啦。   苏蘅那日将这些故事告诉团儿,想不到这孩子异常聪明,只听了一遍就能全部复述出来。   团儿爹是这帮路歧人的头头,嗓子倒了不能唱戏,但头脑却很清明。皮影子做的步骤复杂,几天之内也不可能赶出样子来。   团儿爹干脆用了老法子,能拿老样子替的就替,不行的就拼接、拿素纸雕镞的方法,总算凑齐了,第二日夜里便开演。   团儿会操・弄皮影子,但不会唱,最适合演那不会说话的鲛人。班子里的其他艺人也各司其位。团儿爹的嗓子倒了,便负责拉琴。   为了保证演出的效果,团儿爹听了苏蘅的话,每场剧目的内容都不重复,今夜演过了,明天便绝不再演。是以观众今夜不来看,明儿这场剧目就没有了,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听大概再接上。   故事新奇,比听了百十遍的牛郎织女有意思多了,路歧人演得格外卖力,加上还有点饥饿营销的意思,围观的群众自然越来越多。   一场演毕,路歧人没有自己专门讨赏的老者,于是团儿这时便拿着小锣钵来讨赏钱。   观众中不乏泪眼汪汪、捏巾抹泪的有钱人们,一打赏,也大方,命小厮手里使钱撒漫。   下一场则演的是出喜剧。   这喜悲交杂的演出排序也是苏蘅根据自己原先看书看电视的经验建议的。   苏蘅少女的时候看书,专挑虐文看,越虐越好,所谓“小虐怡情”嘛。   有一回,一星期里连着看完了余华的《活着》和《兄弟》,合页的那一刻蜷在被子里,眼泪流不出来,绝望悲痛的感觉像水倒呛进肺管子,心脏一抽一抽的难受。   苏蘅这才知道,原来“痛彻心扉”并不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严肃文学作家教做人,以后再也不敢专门可着悲剧虐文挑来看了。   大团圆的结局虽然甘美,少了几分回味;冷酷悲剧的结局回味是有了,但后劲太强,容易内伤。   看书看戏就像吃饭似的,吃多了甜的,总想吃点咸辣的;吃多了咸辣的,又未免觉得烧心,又觉得缺那么一口甜顺一顺。   因此这《鲛人歌》后面便是有喜剧意味的《采桑女》。   胡琴轻快流畅,不时抖出个华丽的花调。   这剧目安排显然也深得现场观众的欢心,方才还捏着绣帕拭泪的女郎,这会子又笑起来。   白幕布上烛光又亮起。   女子拎着采桑的篮子,侧影纤细,与骑在高头大马的男人相遇。   旁白漫道:“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满溪桃花,为什么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远行的丈夫却年年不见音讯……”   对面的男子骑在马上,唱道:“……是谁家女子,生得满面春光,美丽非凡?这位娘子,请你停下脚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这位郎君,明明是你的马蹄踢翻了我的竹篮,你看这宽阔的道路直通蓝天,你却非让您的马蹄溅起我满身污点,怎么怎么反倒怪罪是我的错?”   观众中气氛轻松了许多,窃窃私语,调笑声不绝。   苏蘅也眯着眼笑。   接下来苏蘅教的词因着那些路歧人觉得有些怪腔怪调,不符合他们平日唱的风格,便改了。   但苏蘅自己心里记得清楚,就连接下来的台词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的错误就是美若天仙,蓬松的乌发涨满了我的眼帘,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   想起那部电视剧开播的时候,自己只有七八岁。电视里一重播,在街边疯跑的小丫头就安静了,抱着一杯凉白开,跟着爸妈乖乖听着这些自己似懂非懂、近似于莎士比亚的华丽台词。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反差萌吧。   《采桑女》演完,团儿收到的赏钱比上场《鲛人歌》更多些,一来是因为围观的人群更多了,二来也是因为喜剧看得人心情舒畅,受众还是比悲剧更广些。   “我倒觉得,还是那曲《鲛人歌》更有格调些。”赵若拙站在薛恪旁边,认真道。   他本是薛恪叫来为苏蘅捧场的,没想到看戏场面火爆,他来迟了只能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只因两人身量比寻常人高些,倒也看得也清楚。   “鲛人女心悦君兮……”赵若拙不知想起了什么,缓缓道:“想不到郡君弟妹还有这等本事,这故事,写得比街头巷尾唱的话本意思深多了。”   薛恪瞥了一眼苏蘅的背影,便想起昨晚她在府中手舞足蹈侃侃而谈,最后又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哪有这本事,这些故事都是书上写的。那鲛人的故事是一位安先生写的,还有前晚演的那出《画皮》,是位蒲先生写的,我嘛,至多就算个改编二道贩子……”   演出结束,人群渐渐散去了,艺人们在幕布后收拾家伙什。   团儿爹拉着团儿来给苏蘅道谢,“来,团儿,给苏娘子磕头。”   与他精湛的胡琴技巧相比,眼前的这个男人显得有点老实得过分,发髻很疏,也显得病歪。团儿没有妈,团儿爹又是爹又是娘,今日把团儿收拾干净了,短短的头发也规规整整得梳好了。   棱角露出来,团儿的男孩相便更分明些。   阿翘阿罗领会苏蘅意思,忙上去挡,“别,别,老丈……言重了。”   “我等本是村落百戏之人,这里撇个架子,那里演个戏儿,有人喝采,便打发几文钱,将就淘几口饭吃。如今我嗓子倒了,班子也就散了。若不是贵人相助,今次一下挣得这么许多钱,这一遭,还不知道要流落到哪里。”团儿爹一低头,稀疏的发髻便歪下来。   “老朽有一不情之请,”他忽然强压着团儿一起跪下,道:“团儿这孩子,聪明、孝顺,当初若不是被我这种没用的人捡了来……要是、要是被哪户富贵人家捡去,教他读书,说不定也能考上个把功,像郎君一般堂堂正正做人,不用被人这样看不起,去哪里都似虫豸般驱赶。”   “娘子是什么贵人老朽猜不到,这遭帮我们,全当玩似的。如今不如送佛送到西,将团儿带走,给他一口饭吃便是……”   苏蘅有点错愕,道:“老丈你先起来说话,我们是正经人,不要人家卖儿鬻女的。”   团儿咬着后槽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犟着不掉眼泪。   “爹,我不走,你别再送我走!若不是你捡到我,我正经的连人都做不了,孤魂野鬼似的,还说什么!我跟着你卖艺,你老了病了,我养你!”   爹跪着要送孩子走,孩子跪着不肯走,苏蘅左右为难。   薛恪不知道何时走到身边,看着团儿犟着的脸和咬得紧紧的后槽牙,淡淡道:“你若只靠卖艺为生,如何能养你爹?他方才说,希望你读书,堂堂正正做人,不用被人驱逐,你分明听到却恍若未闻,这是你的孝顺么?”   苏蘅从未听薛恪这般说话过。他平素冷淡,又有威仪,同下人连话也少说,像今日这般说话,很是少见。   团儿闻言,怔怔地沉默片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金水官邸的人见薛恪和苏蘅回家来,除去原本跟着苏蘅出门的婢子,竟还多带了个少年,道是以后便是跟着郎君的小厮。   府中人皆淡然,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唯有樱儿闲时不轻不重地笑道:“我们府中这么多人伺候郎君和郡君还不够的,这厮儿粗野,来了怕也是笨手笨脚的,伺候不来的,多混口饭罢了。”   阿翘对于自家小娘子做的一切决定都很支持,此刻小娘子和郎君的关系似有所转圜,连带着也就开始支持起自家郎君的决定。   她斜睨了正在为薛恪和苏蘅缝制中秋香囊的樱儿一眼,悠悠道:“小娘子捡回来的人不少,混口饭的人也多,也不差那小厮一个的。”   作者有话要说:  ・《采桑女》的部分台词来自《大明宫词》。 第37章 辣椒成熟时   中元节一过, 暑热的天气渐渐凉下来。   热也依旧热,只是那股子翻腾逼人的热浪将息下去,到了傍晚便舒服多了。   苏蘅看着这一盆盆才剪下来的红红绿绿的大小辣椒, 丰收的喜悦油然而生,激动心情无异于过年。   这可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   苏蘅在发现番椒是后世的辣椒的那天起, 就在冥思苦想一个郑重的问题:   第一拨辣椒成熟以后要做点什么菜,才能对得住自己这份子心心念念日夜等待。   一篮子火红的辣椒在苏蘅的眼中已经具象地幻化成了辣椒炒肉酸辣粉辣子鸡火爆肥肠一品毛血旺……   后来还是春娘的话提醒了她。本朝没有冰箱, 食材不易储存,即便是辣椒这样水分较少的蔬菜,若是不风干或做成酱, 也就只能吃半个月左右。   辣椒这么好吃, 当然一年四季都要吃到啦!   苏蘅当机立断,分出一部分品相最好的红辣椒晒成干辣椒,既能吃, 又可以留作种子明年继续种。另一部分大小不规整的做成辣椒酱, 剩下的少部分要么做成泡椒要么现炒着吃。   这样一来, 干辣香辣酸辣三个口味都凑齐了,都能尝一尝。   这几天天气虽不如前些日子热,但太阳依旧大。春娘按照苏蘅说的,将辣椒用线串起来, 挂在靠近阳光却又直晒不到的通风门廊下, 小爆竹似的火红一串串排开, 很是喜庆。   泡椒也简单,各种香料、嫩姜、蒜子、盐、糖备好和辣椒一起倒进坛子里,倒进烧酒等着便是。   苏蘅做的辣椒酱便是前世经常吃的蒜蓉虾皮辣椒酱。这酱也不是外面买的,而是老妈自制的。   蔡澜大师说,“世界上最极致的味道永远是妈妈的味道”, 此言不虚。   苏蘅前世也没觉得自家老妈做的蒜蓉辣酱多好吃,现在自己做,横竖还是以老妈的手艺为参照。   “……现在是寻不着这些材料,其实更复杂的版本还应该放冬菜、泡椒、小米辣、粗辣椒面,那样做出来的话,辣的滋味便更复杂,回味也更绵长些。”苏蘅一面说,一面把切好的青红椒碎、蒜蓉、虾皮和炒过葱头又滤干净的香油混合。   这辛辣扑鼻的气味充盈在厨房内,霸道强烈,甚至在远远的抄手游廊上便能闻到。厨房里的诸人忍不住别过头去打了好几个喷嚏,可是打完又忍不住再闻。   这奇异的浓烈辛香实在是杀馋的一把好手!   做好的蒜蓉辣酱是下饭万能选手,配什么吃都好。对于苏蘅来说,配着暄软的馒头吃,尤妙。   小时候看《武林外传》,什么都不馋,就馋同福客栈桌上的那么一盘大白馒头。   每每看见剧中主角坐下吃饭,苏蘅坐在电视机前也不停咽口水。开了学和同桌一交流,才知道因为看了电视就嚷着让爹妈买馒头回来当饭吃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所以前世老妈每每做了辣酱,总会去街边的馒头摊买上几个松软筋道热气腾腾的白馒头,回家蘸一点新鲜辣酱,配着一碗紫菜鱼丸汤或者番茄鸡蛋疙瘩汤,全当一顿饭吃。   纯粹的麦香配上刺激撩火的辣酱,就像是纯良书生和红衣妖女的组合,看起来不搭,吃起来又让人上瘾。   春娘领着人将入伏后新收上来的第一茬小麦磨了粉,做了炊饼。因为是新麦做的炊饼,又暄腾又劲道,麦香格外浓郁。   本朝的炊饼和蒸饼是一样东西,只因当年为了避仁宗皇帝赵祯的名讳才改了叫法,其实都是后世的实心馒头。   苏蘅想起后世满街的“武大郎烧饼”给自己打出了“东方披萨”的宣传语就有点好笑。无论是在《水浒》还是《金瓶・梅》里,武大郎每日挑着扇笼去卖的都并非烧饼,而是炊饼,也就是现在的实心馒头,跟披萨搭不着边。   而本朝真正的馒头却是有馅儿的,也就是后世的包子。   这古语的叫法在靖康年宋室南渡以后还保留在一些南方的方言里面,譬如在苏蘅前世的老家,依旧还是把肉包子叫做肉馒头。   好不容易做好的辣酱,就那么几罐,宝贝似的,苏蘅自然要献宝似的拿出来和薛恪分享。   “这个与茱萸老姜芥末的辣味都不同,你尝尝。”苏蘅指着眼前的一碟子辣酱,弯起眉眼叮嘱,“可辣了,你要当心。”   苏蘅语气中不无骄傲和得意,既然是辣椒,自然是越辣越好。   这辣椒酱时人是从未尝过的口味,连春娘尝了一口都险些呛到,热得一头汗。   苏蘅口中虽然叮嘱,心里又不免促狭想,要是薛恪呛着了,咳嗽起来一头汗,还那么清俊雅致如珠若玉么?   想罢,又把手边的牛乳往薛恪那边推了推,恐怕他真呛着,牛乳可以解辣。   薛恪先以筷子点尝了味道,又就这酱吃了一口o。   “很好吃。”他轻声道。   尽管辣得脸色有些泛红,但他的风度无懈可击,依旧认真尝过才下得结论,“滋味很丰富。”   苏蘅听他夸自己,自然高兴,自己也夹了点辣酱送入口,“这蒜蓉辣酱只是其中一种,我原先吃过一种名叫‘老干妈’的……咳咳咳……”   阿翘在一旁也正听着,苏蘅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想是辣油在说话时呛进了气管。   苏蘅原本淬玉似的脸霎时间咳得红如煮熟的虾子。   阿翘还未及反应过来,只见薛恪已经很快站起身到苏蘅身边。   他一手轻轻拍她的背,一手拿起那杯牛乳送到她嘴边,又沉声吩咐阿翘:“去端洗面汤和帕子来。”   苏蘅咳得一头汗,就着薛恪的手喝了几口牛乳才稍稍缓解。   阿翘递来冷帕子给她擦拭了额头上的汗,苏蘅这才好些。剩下那半顿饭她便也不敢说话,乖乖埋头吃饭,从未这么安静过。   过了几天,薛恪路过苏蘅的阁中,便听到她又在跟一众婢子闲闲说话,语气幽幽。   “……哎,吃饭不说话,说话不吃饭,不然多尴尬。还有,心里不能老是促狭想着看看人家出糗,我那不是现世报是什么……”   ・   “小胜,你将这食盒送去相公的书房。相公和赵郎君在议事,你进去时静悄些。”   小胜便是薛苏二人带回府里的团儿,这个新名字是薛恪给改的。   苏蘅闲时问小胜,相公为什么给你取得这个名字?   小胜记忆力很好,将薛恪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被背出来:“相公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盼我自强,所以叫我小胜。”   苏蘅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自己乐了一会,笑完了才说:“幸好幸好,他没叫你小强。”   小胜的爹嗓子起了茧,再唱不了曲儿,于是被安排到长公主府在汴京郊外的别庄做事。不论月资多少,好歹有了安稳的生活,自然是感激不尽。   小胜因为常年饥一顿饱一顿,身形比旁人小些,又长得有些女相,看着大约只有十三四的样子。   苏蘅问小胜岁数,他道生日记不得了,爹说大约是已经快十六了。   苏蘅叹了口气,想起前世自己的表弟也是十六岁的,已经读高一了,高瘦高瘦,跟竹竿一样。   还是缺营养啊。   在吃食上,金水官邸是从不苛待下人的,苏蘅便叮嘱他多晒晒太阳多吃些牛乳鸡蛋。   吃得饱了,干活自然有劲儿。小胜才来半个月,眼见着皮肤白了些,脸上男孩子的硬朗棱角也更分明了。   自从小胜跟着薛恪,阿寿便将往书房送吃食的任务交到了他手中。   阿寿把食盒递到小胜手中,谆谆叮嘱道:“今日赵郎君在书房与相公议事,你记得,布菜时那碟子佐酒的盐渍青梅和鱼要放在相公手边;赵翰林喜欢吃肉,这盘梅菜扣肉和脆爆鳝丝要放在他手边。”   见小胜一一点头记下,阿寿又道:“至于剩下的菜,脆皮五仁豆腐、云腿菜心便放在中间便是。约莫着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你再来厨房,端两碗热热的鸡汤酸辣粉去给他们,晓得了吗?”   阿寿本来多叮嘱几句,没想到小胜聪明,言语不多,默默跟着他做了几回,便知道薛恪什么时候饮食、什么时候不喜人打扰,像模像样,有条有理。   下人们都悄悄在背后感叹,果然是跟着侍从随主子。   同在一府中,跟着郡君的那些个婢子无不是伶牙俐齿、眼色活络,阿翘自然不必说了,从前跟着郡君这样久,现在也是身边心腹。就连阿罗樱儿这样原先在别处吃过苦的,现在也渐渐欢快跳脱起来。   而薛恪原先是没有小厮的,他还保持着作举子时候的生活习惯。小胜要做的事不多,闲时便静心学着认字。一段日子下来,身上的江湖卖艺习气褪去,显得沉静。   小胜算着时间差不多,便去厨房端了鸡汤酸辣细粉来。半路迎面遇见一女子,认出是郡君身边的婢子,便乖巧道了声:“樱儿姐姐。”   樱儿也笑,道:“小胜你这是去哪?”   小胜简略道:“相公与同僚在用膳,我去送些吃的。”   樱儿伸手,接过食盒一看,道:“你也辛苦了一天,我替你去送罢。”   小胜见那食盒已经在她手中,只好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今日赵若拙又是来蹭饭的。   喝了酒,他夹了一大筷子梅菜送入口中,脸色已经有了些微醺的醉意,咂咂嘴赞叹,“这味道,别处真真吃不到。”   想起那次家宴,赵若拙又笑问道:“郡君这几日倒是忙,连着好几日也未见她。”   薛恪虽也饮那蔷薇露,却只是浅尝辄止。   杯盏斜斜,深红色蔷薇露犹如赤霞。   薛恪垂目,语气不见什么情绪:“她回长公主府去了,前几日是中元,按理是要祭拜先祖的。她哥哥又从怀州回来,便回去住了几日。”   作者有话要说:  *馋武林外传那盘馒头的人应该很多叭!i馒头集合!   *关于樱儿,大家放心吧,只是催化剂而已,并不会出现什么狗血纳妾桥段的。小薛的人品大家可以放心! 第38章 鸡汤酸辣粉   赵若拙已经有了六分醉意。   喝酒跟划拳一样, 最怕没有对手。赵若拙但见薛恪神色清明,毫无醉意,也便不想再喝下去了。   是以这热热的两碗鸡汤酸辣粉送来的正是时候。一打开食盒, 酸香醇厚扑鼻而来,辣椒油的辛香气和着热气冲上面庞, 顿时叫人胃口大开。   赵若拙也在外间的食肆吃过这酸辣细粉儿。   但那酸辣汤是拿醋、胡椒和清水冲开的,滋味甚至寡淡, 只刺激舌头,吃下去却觉得肚肠清寡。金水府邸的厨房做的饮食格外精致细心,与别处不同, 这酸辣粉的汤底正经是用鸡骨加猪筒骨花时间熬吊出来的高汤, 鲜香醇厚。   肉臊子是早就炒好了的。五花肉剁成碎碎的肉末,下锅炒得干干香香,加入香料和酱后就变成了诱人的深褐色。   碗中加清酱、陈醋、盐、蒜水、花椒粉、辣椒油, 滚热的高汤冲下去, 瞬间酸辣粉就有了灵魂。   半透明的番薯粉极有韧性, 煮好捞起来放进骨汤里。烫几片碧绿的青菜叶子,挖一勺肉臊子铺在粉上,撒一把鲜嫩小葱和芫荽末,最后再放上酥炸黄豆粒便成了。   赵若拙先喝了口汤, 酸酸辣辣的热汤和芫荽的香气叫人通体舒畅。然后迫不及待地满满挑起一筷子粉, 大口嗦入。这番薯粉又软糯又弹韧, 裹着的红汤和少许肉沫,在嘴里的层次极为分明。风卷残云般嗦完一碗,还能吃到几颗金黄酥脆的黄豆粒,整副肚肠都被抚慰得妥妥帖帖。   这些吃食薛恪平时吃惯了,此刻也不太饿, 吃相自然斯文些。而七月底的微凉天气,赵若拙活活吃出了一头汗。   食罢,下人收拾了残羹离去。   赵若拙摘下戴的深灰软翅幞头,接过一旁婢子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头颈上的汗,无比畅快。   赵若拙忽的转向薛恪,一脸愁容,“叔夜,为兄有一事相求。此事事关重大,乃是天底下第一等大事。”   惆怅中还带着点凝肃郑重。   见薛恪不再如平日那般冷凝,只是但笑不语,赵若拙更来劲儿。   赵若拙还想再编下去,薛恪浅浅勾唇,从容道:“要来吃饭,来便是。用‘求’这个字,叫人如何担待得起。”   赵若拙脸上装出来的凝肃也绷不住了,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我就是想来蹭饭。民以食为天,吃饭岂非天底下的头等大事!”   这笑声十分愉快爽朗,恰如他这个人一般,不拘小节。薛恪也不禁微笑。   婢子又为赵若拙戴上幞头,动作轻柔,衣袖间时有幽香。   赵若拙也来过金水官邸几次,从前也未见有婢子服侍薛恪,见她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耳边有青宝石坠子,衣着打扮全然不似普通的丫鬟,不由奇道:“这位姐姐是新来的?”   姐姐自然是客气尊敬的说法,樱儿低头笑了笑,道:“奴是郡君的婢子。郡君回了长公主府,长日无事,便想着来前院的书房看看有什么事可以做的。小胜才来不久,不惯服侍贵人,我便替他做了。”   小胜闻言,涨红了脸,深深地垂下头去。   樱儿觉得自己说话得体,笑容也是经过练习的,便大胆抬眼看薛恪。   却只见他俊雅面容上的笑意沉下去,视线掠过,直把人看得心头一凉。   袖兜里揣着的香囊是精心为相公缝制的,樱儿此刻觑见座上人的神情,慢慢袖管里塞了塞,不敢拿出来了。   薛恪淡淡道:“下去吧,我二人不需服侍。”   樱儿愣了愣,但毕竟很懂眼色,拉着小胜退下了。   赵若拙虽生得豪迈粗犷,心思却细,见薛恪禀退了下人后,才笑着轻咳一声:“啧,倒也是个伶俐人。那句戏文怎么唱的来着……‘若与她多情小姐共鸳帐,怎么舍得叠被铺床’,这丫头怕是有意于你。”   “此事,郡君可知道?”赵若拙又问。   苏蘅那样明快爽利的性格,若是知道了此事会如何反应?要是拿出当年当街扬鞭纵马的那股劲儿,怕是别再闹出什么事来。   薛恪垂眸,淡淡道:“她不必知道。”   “叔夜,不瞒你说,我……”赵若拙早已是半醉半惺忪,又斟了一杯酒灌下去,棠紫面皮又红了几分。他话匣子也打开了,叹了一口气,续道,“我好生羡慕你。”   这话已经带了几分醉意。   薛恪没有接话,安静地看着赵若拙,只等他说完。   有些倾诉,不必接话,聆听已经是最好的陪伴。   赵若拙果然说下去:“月前我母亲寄来书信,托了汴京中的熟人为我说了门亲事。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业已近而立之年,母亲的心事,我自然明白。那家小娘子自然不差,岂止是不差,配我赵某人简直绰绰有余,我本应高兴的。可是……”   赵若拙又倒了一杯酒,痛饮一口,他忽然说起了件不相干的事,“那日郡君帮小胜爹排影子戏,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来迟了吗?”   薛恪想起来那日,是他约了赵若拙来给苏蘅的影子戏捧场。赵若拙迟迟才到,到了后两人只能站在人群外看戏。   薛恪问:“为何?”   赵若拙顿了顿,又举起一杯酒,慢慢道:“我去琅衷毫恕!   这大半年间,去的次数多了,琅衷旱啮探鸹ǘ荚芰艘晦啤U庖淮危终于远远见到了那正隔着楼头弹箜篌的行首。女子椎髻如倾,一席广袖,天上人般的模样。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一曲罢,不知为何,他脑子里翻来翻去只有李贺的这几句诗。   “自从见了她,一直心绪不宁得很……”醉意已经让赵若拙的语句渐趋零碎,“直到听到郡君排的《鲛人歌》里的唱段……有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之感。”   薛恪盯着深绯色的杯酒,沉吟不语。   蔷薇露的后劲绵绵涌上来,赵若拙渐渐委顿下去,伏首埋头趴在桌上,喃喃恍惚道:“原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后半句没说完,便已醉倒。   薛恪唤来小胜照顾睡着的赵若拙,自己缓步走出前院。   残云收夏暑,夜空分外晴朗。   夜风褰起白[大袖的一角。左臂经过秦显数次的治疗,已经有了一些起色,至少在这幽凉夜风吹拂过的时候,不再有那针刺般的疼痛。   独立于庭中,心中有波澜。薛恪先是沉默,然后面上有清浅的苦涩笑意。   好友的醉话不知为何彻彻回想在脑海中:   自从见了她,一直心绪不宁得很。   他竟也有一样的体会。   苏蘅的模样浮现在心头,她展颜明媚的脸庞,丽而张扬的眉眼,言笑时双眸若星。   很久以来,他像是孤身一人行走在悬崖边,一壁是母亲的泪眼和老师的教诲,另一壁是不得不为死去和流放的族人找回的道义与公正,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老师说,君子本性,无欲则刚。   他隐约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会成功且注定令人失望的事情。因此他更要行得端正,行得清寡,才不会连累他人。   就像小时候的那几颗荔枝,他分明看到掉落在地上晶莹白糯的果肉,却不能捡起来,所以永远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违背自己的理智,开始无法抗拒她的明亮笑颜,鬼使神差地牵起了她的手,在她离开的时候恶恨这个府邸的安静。   他一直这个世间寻找的某种早就丢失的东西,她带来了。   眼看着自己如此贪恋,薛恪心甘情愿。月色明澈地照进庭院,他心中从未如此安宁而愉悦。   原来是,心悦君兮。   ・   东・京・热闹,市井喧哗,和畅楼便坐落在州桥边的大相国寺旁。   京中之人风气多奢侈,即便只是两个人饮酒聊天,也得要摆上饮茶的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只,新鲜蔬菜碗三五只,还送砌香樱桃、姜丝梅儿、糖霜桃条三例,所费的银钱不菲。这相当于后世的茶位费,不管点不点吃食都是必须要的。   苏家两兄妹又是最好精致清洁的人,点了店中的吃食还不够,又差人到店外去买了些软羊、玉板、鸳鸯煎牛筋、姜醋金银蹄子之类店中没有的吃食。   “你且尝尝,这家店是京中做川饭最为出名的酒楼,比起你那番椒滋味如何?”苏璞笑道。   两兄妹在长公主府中待得不耐烦,悄约江吟雪,找了个吃川饭的由头溜出来。康阳和苏璋心知肚明,只由着去了。   苏璞、苏蘅、江吟雪三人对坐说话谈天,三人半年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一瞬间恍若回到了元夕之时。   坐在三层的高楼上,楼下的庭院廊庑花竹掩映,吊窗之外还能看到不远处的大相国寺。   苏璞见苏蘅一直探头看那大相国寺,不由笑道:“阿蘅,你又不是没去过,怎么一直看?小时候父亲母亲带你去,你总想着要回府,难道现在长大了反而对这佛释之道感兴趣了么?”   苏蘅只得又回来坐好。以前原身虽然去过大相国寺,可留下的印象极为淡漠,可见是真的不喜欢待在那里的。   但想想这千古名刹皇家寺庙尚未毁于战火,小说中鲁智深倒拔过垂杨柳、五鼠大闹东京城前出家的地方近在眼前,苏蘅不免还是有点小激动。   江吟雪见苏蘅如此,也微笑,“可惜已经过了初一十五,否则大相国寺开了市,其间可容纳万人交易,才更好看呢。”   苏璞为眼前两位女子的杯盏各斟了一杯杏子酪,悠悠然道:“这有什么难的,下次一同再来便是。”   苏璞从怀州回来,虽然分别了大半年,一切全无改变。   苏蘅笑嘻嘻,“那自然是好的。你们这么一对俊男美女,若不是我的哥哥嫂子,我要花钱请你们做伴,不知要多少钱才能请到?”   苏璞今日穿了颇有魏晋之风的玄色交领宽衣大袖,漆纱幞头上的两脚用簪花替代,这本该略显轻佻的装束却因为他俊美无暇的面容和宽阔的肩背而显得别样的风流。   江吟雪坐在他身边,穿了身淡紫窄薄罗衫,更显得肤色白皙。因为太过出名,她来时只能戴了帷帽,以白纱遮住面容,只露出弧度美好的下巴。她今日没有梳发髻,而是带了个白玉冠子。   苏璞知道苏蘅在玩笑,闻言浅笑着别过头去,并不说话。   江吟雪也不似平日那么温柔地接话。   苏蘅吃了根糖霜桃条,抬头忽然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头,不禁一时间让她小时候被父母吵架之后的冷战支配的恐惧。   楼下有丝竹之声,苏蘅侧耳细听了一会,又挑起个话头,笑吟吟地道:“这曲子弹的不好,我记得江姊姊的箜篌弹得是顶顶好的,可以作他们的老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川饭就是川菜。那时候没有辣椒,多用胡椒花椒,香麻辣的口味。   ――――――   小薛日记:老婆不在的第一天,想她。老婆不在的第二天,好想她。   小苏日记:出去玩了一天,开心。 第39章 粉煎小仔排   快到了八月, 天气转凉,又下了几场雨。   苏蘅昨夜回来得迟。正房和耳室中间只隔了一道门,苏蘅回来后怕吵醒隔壁耳室的薛恪, 便匆匆洗漱上床,蜷在被子里翻来翻去睡不着。   今朝天大阴, 雨声淅淅沥沥,便又睡到了将近中午。   阿翘将洗面沤子放入脸盆中, 先用少许滚热黄酒将沤子中的药粉冲开,待药香和酒香弥散开来,再在面盆中掺进温水。水温合适后, 再将面巾绞干递给苏蘅。   苏蘅还穿着刚起床时的晨衣, 接过面巾往自己脸上一盖。   呼。带着药香的热气的面巾蒸得拧着发愁的眉心和太阳穴都松弛舒展开来。   苏蘅嗷呜一声,把面巾从额头上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瞅瞅隔壁耳室, “他入阁去了么?”   阿翘点点头, “相公还是四更天就起身了。”又见苏蘅眼睛下挂着两个淡青的眼圈, 担忧问:“小娘子昨夜没睡好啊?是不是天气冷了,要将枕簟换了?”   苏蘅摆摆手,没睡好是的确没睡好,不关枕头和席子的事儿。   ――还不是因为昨夜在和畅楼和苏璞江吟雪说的那番话。   昨晚苏璞先是说到他在怀州任中所断的疑案趣事, 她听着听着, 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苏璞斜睨了她一眼, “阿蘅,你笑什么?”   苏蘅老实交代,“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象不来,你这样风流不羁的公子哥儿, 为官时是个清正廉明的好父母官儿。”   就好像前世读书的时候,看见成天吊儿郎当染黄毛不穿校服的同学,突然听到他说自己奥数竞赛一等奖的事儿,脑子里就会蹦出两个字:“不搭”。   这其实也是种刻板印象。苏蘅自己知道,所以也将当玩笑说。   苏璞也不生气,悠悠反问她:“那依妹妹说,清正廉明的父母官该是个什么样子?”他一指桌上的葡萄冻子,笑道:“难不成像这花糕果糕,能有个模子可以对着刻出来不成?”   “要是有模子,刻出来大概就是像薛――”   苏蘅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薛恪的样子,说了一半又打住,见对面人脸上露出会心又不厚道的笑容,立马认怂,“是我不好,不该对自家哥哥有偏见,我自罚一杯杏酪。”   苏璞偏生不接,话又给她塞回来,怪声怪调地道:“哥哥好伤心,此去怀州不过半年,回京数日,在阿蘅的心中已经是处处比不过弟婿了。”   苏蘅原先在公主府,斗嘴时在口风上是绝对不会落于苏璞下风的。可一讲到薛恪,她就心虚。   也怪她自己,自七夕那晚在光明巷回来后,她见着什么都能想到薛恪,这才给苏璞这死促狭递了话头。   苏蘅端起杯子遮住脸求饶,“哥哥你看这杏酪又香又甜,我再喝一杯好了。先干为敬!”   后来苏璞被同在和畅楼宴饮的同僚请去小酌,只留下江吟雪和她。   江吟雪看着一壶见底的杏酪也对她笑,“幸好这不是酒,不然今晚你回府一身酒气见薛郎君,可怎生是好?”   “平日里他什么都由得我自己,我要喝酒就喝酒,他才不管我呢。”苏蘅夹了一筷子粉煎排骨慢慢吃,“嗯,肉嫩多汁,就是根据京人的口味大大地改良了,川椒和大蒜放的少,不够味。”   江吟雪看着认真品味排骨滋味的苏蘅,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恍惚。这样无忧无虑的专注,多少年前,江家没有败落的时候,身为江家嫡小姐的她,也曾有过。   她看着苏蘅像看着过去的自己,妩媚的神情也变得极温柔,温言叮嘱道:“还是少喝点酒,若是有孕了,怕是不好。”   啃了一半的排骨“咚”的一声掉回盘子里。   苏蘅干咳一声,接不了话,只好又干笑了一声。这番好意不知如何作答――还没听说过只牵牵小手就能怀孕的。   江吟雪是风月场里最出挑的花魁,一个眼风就能掂量出斤两的聪明世故。她看苏蘅没有应话,反应还有点局促尴尬,便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信。   此处没有别人,她于是略带疑惑问道:“你们难道还没有……”   苏蘅脸朝着窗外,脸烧了起来,小小声“嗯”了一下。   江吟雪无奈,“难道你不喜欢薛郎君?”   可依照她那日陪苏蘅去找秦青芦时的所见,若是不喜欢,苏蘅怎么会为了他那般低声下气去求人?   苏蘅顿了顿,到底还是小小声承认了,“喜欢。”   “既然喜欢,你们又正新婚,你有什么不愿意的?”江吟雪看着苏蘅,一双妩媚的眼睛冷凝下来,意有所指,“国朝士族娶妻纳妾是常事,纵使他现在是你一个人的,你若常常冷淡,以后恐怕不好。”   苏蘅委屈,常常冷淡的怎么能是自己呢!   “我怎么不愿意?”都和小姐妹说到这里了,苏蘅索性也就摊开了。   纵然她愿意,也不能耍流氓强上吧?   “可薛恪他,他……”苏蘅一时找不到什么词去形容薛恪从前那副疏离冷定、对什么都是淡淡的样子,忽然想起有一日赵若拙说过的话,连忙道:“他是玉做的人,却是石头做的心,你看那相国寺里的玉佛,就是他!”   江吟雪被苏蘅的话逗笑了,伸出白皙的手指划过窗边的纱帘,“阿蘅,你可知道那相国寺里有个法号叫做澄晖的僧人?”   苏蘅摇摇头。   江吟雪婉转一笑,“那澄晖是点了九个戒点香疤的正经和尚,后来娶了妻,还是个艳娼,自有了妻子,澄晖每次酒醉再不念佛号,而是道,‘如来快活风流,光前绝后’。妹妹你看,正经的佛的心都如这薄纱般,薛郎君又怎么会真是石头做的心呢?”   信息量过载,苏蘅微红了脸,有点茫然,缓了缓,问出关键问题:“可我俩原本根本不熟,后来关系才缓和,这一时之间,要怎么突然示好呢?”   江吟雪这会是真被苏蘅的可爱懵给逗笑了,“傻阿蘅,人要是有心,捧砚催题卷,添香伴读书,闲坐对下棋,乍凉夜添衣,哪样不成?”   苏蘅大大受教。   于是,此刻,阿翘便看着眼前的小娘子挂着两个淡青眼圈,喃喃盘算,“下棋,我不会;添衣,这天气也不冷;读书……”   她抬头,问阿翘:“相公书房里有话本吗?”   阿翘摇摇头,“不知道。但听小胜说,郎君的书上一副画儿都没有,全是字,还都是很难的字,想来应该不是话本吧?”   正愁着,恰好厨房又差阿池来,问今日午点郡君想吃什么。   苏蘅脑袋边那个灯泡“叮”的亮起来――虽然江吟雪说的那些事她不会,但是她会做饭呀!   ・   苏蘅将新鲜的小仔排洗净擦去水分,斩成一寸长的仔排段,焯水放一旁备用。   其实昨日在和畅楼吃的粉煎骨头是用小排做的,苏蘅私心觉得肉有点厚实,裹了粉不入味,便换成了仔排。   其实仔排就是猪肋骨以下的软肋部分,这部分排骨的肉层虽然厚,但隔着一层薄油还连了一块五花肉,油脂丰富,因此肉质最为鲜嫩。   “小娘子今日怎么想到做粉煎骨头的?”有人问。   “自然是因为,在外面没有吃到自己想吃的味道。”   京中打出川饭招牌的分食①不少,可大多都是依据都人的口味改良过的味道。苏蘅原先也吃过几次,无论是外间分食做的川饭,还是张春娘做的川饭,都不是想像中的口味。少了那股辣味不提,连麻味也淡下去不少。   昨天在和畅楼吃川饭,被那浓重鲜明的蜀地气息一勾,吃到嘴里却又不尽兴,颇有些货不对版的意思,这才想自己做了试试。若是做的好了,便给薛恪送去。   宋朝的川菜便是后世川菜的前身,是与“北食”“南食”并列为国朝三大菜系,这时候的川饭已经开始大量使用麻椒了。   今日苏蘅准备的除了原先收获晒干的辣椒之外,还有就是这种青黑色的川椒,口味麻辣,有浓烈的麻香味。   帮厨里有蜀地来的,不住啧啧赞叹:“小娘子做的地道!”   旁边的人都笑他,“小娘子还没开始做呢,你就说地道,马屁拍到马腿上去咯。”   “闻到这股子香味就知道好吃,不会差!在我们老家,拿盐、蒜泥和川椒混合成蘸水蘸白肉片吃,香得半个村子都能闻到,那个味道,忘不了!”   苏蘅被他一说也馋,觉着下回做个蒜泥白肉也不错,点头笑道:“陈老丈的口味和太宗时的一位蜀地臣子差不离,可见麻辣味足以传世。”   北宋初年,宋太宗问大臣苏易简:“食品称珍,何物为最?”   这题本来不好回答,因为众口难调。而那臣子却非常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把姜、蒜、韭菜切碎,捣成泥,兑上水,加胡椒,加盐,混合均匀,就是无上的美味。”   舀一大勺绿豆淀粉,加花椒粉、豆酱、葱粒、黄酒和盐,以适量清水调成可以挂在肉上的粉糊。仔排在粉糊中滚过,均匀地挂上一层薄薄的粉衣,放入热油中小火慢慢煎熟。   要一面一面地耐心翻动,等面衣全部结成浅金黄色的壳子就可以捞出来了。这时候其实已经可以吃了,豆面煎成的外壳酥脆,锁住排骨中的肉汁,吃起来尤其嫩滑。   外间分食中有些厨司图方便,直接拿热油炸。虽然面衣很快就能成型,但是却吸了大量油。稍微一放凉,脆壳里的油反浸出来,吃起来便腻。   苏蘅又另起了一个小锅子,倒油炸姜蒜,炸得香酥了捞出再下大量的辣椒与川椒,快速翻炒。待双椒都已炒得香而不糊时,再下入刚才煎好的仔排,翻炒均匀,让麻辣焦香的滋味裹附在肉块上。   周围看的人都早就已经伸长了脖子,一直盯着锅里的仔排咽口水。   阿翘站在阿池旁边,小声道:“你要是有小娘子这手艺就好了……”   阿池看了身边的圆脸丫头一眼,想起自己精心制作的那尊面糖大门神还比不过几块粉煎排骨,不忿道:“没良心的丫头。”   苏蘅会心一笑,盛出一小碗给厨房中的诸人尝尝,剩下的便叫小胜一起送去前院,留下一厨房的人嚷嚷:“给我留一块!”“你都吃了两块了!筷子放下!”“好香好烫,舍不得咽下去啊呜!”   薛恪在书房看公文,门口突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咳声。   他抬头,见苏蘅正站在门口,落日余晖从背后照过来,勾勒出窈窕身形。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歪着脑袋看他,十分坦然。看了一会,她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白糯米牙,“我来送饭了。”   “好吃吗?”苏蘅托腮看着薛恪。怎么会有人吃饭都这么好看呢,苏蘅听见心里的小恶魔嗷呜叫了一声,当真是秀色可餐。   薛恪颔首,他对她的菜一贯都是称赞,而今日的菜似乎格外好吃。   他含笑,正要说话,外间有管事在廊下回话,那管事并不知道苏蘅在房中,只道:“小的已经按照相公的吩咐将樱儿姑娘送走了。小的将您的话告知了樱儿姑娘,她虽哭闹了一阵,但亦不得不离开。”   苏蘅讶然,看着薛恪,蹙眉道:“你把我的婢子送走了?送去哪里了?”   薛恪早料到苏蘅会这样问,只淡声回答道:“她的伤养好了,自然应该送回她原来的主人那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分食,即是饭馆子。   今天这道菜我自己做过,非常好吃哦,感兴趣的可以试试~ 第40章 瓜齑炒鸡丝   苏蘅盯着桌上并排摆着的香囊, 盯了半天,叹了口气,“都扔了吧。”   这香囊一只是樱儿做给苏蘅的, 留在厢房中;另一只是小胜悄悄塞给苏蘅的。   小胜乖觉道:“相公让我扔掉,我没扔, 想着娘子若是回来问,连个物证都没有。”   这两只香囊都做得漂亮, 只是其中送给薛恪的那只明显用心些:石青色的锦缎,精致刺绣勾勒出云纹,云纹之下是两位追逐的鱼儿, 片片鱼鳞中杂绣金线, 尤显生动,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大功夫的。   自晏殊写了那句“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后, 这云鱼图案就成了女子向男子表达倾慕之意的专属意象。樱儿此举, 目标倒是明确得很。   救回来只白眼狼。   阿翘一壁生自己的气, 朝夕相处竟没看出朱樱儿有这份心思,一壁忿忿道:“小娘子可是救了她的,竟这般恩将仇报!那日她说袁小娘手下婆子打她,是因为她妈妈给她做的褙子上有青云纹, 可我看着这香囊上的云纹, 怎么和那褙子上的一模一样?合着是她自己做来挑衅袁氏的吧。敢情从那时起便在说谎话罢?若是她如今对相公有这般心思, 难保不是当初对大郎也有同样的心思,被袁小娘发现了才捉住了打,这可真是,乌龟掉到王八坑里――都是一类货。”   朱樱儿被送回去后,府中人皆痛骂朱樱儿是白眼狼;薛恪冷然, 对此人的行为毫无辜息之意;加上阿翘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比苏蘅还生气,苏蘅这个本该是最生气的人的反应反倒显得略微平静。   愤怒和失望的份额就那么多,大家都替她把气生了,她还生什么气呢?   不过经此一事,苏蘅悟了,做人呐,还得长个心眼,不是空有一副好心肠就完事了的。好心肠还要有一副盔甲来保护,否则就成了好欺负还不自知的圣母了。   后来金水官邸的人才隐约听说,朱樱儿被送回长公主府后,袁碧云自然没有放过当初背叛她的朱樱儿,好好整治一番是不消说的,还将她发卖去了乡下的庄子,后事如何便不知道了。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现在的苏蘅莫名其妙又想起了七夕那日楼头目光追逐于薛恪的女子们,悻悻叹了口气。   沉湎男色,是沉湎男色没错吧。   她身上那股子倔劲儿又被激出来了。   苏蘅在美人榻上坐直了身,撸起袖子拈起笔,不就是香囊吗?谁还不会做个把香囊?   “阿翘,把我描花样子的摹本全部拿来。”就先从画花样子开始。   ・   院子里静静的,婢子们也去歇息了。夏蝉拉长了声音在近秋的透明阳光里聒噪,反而衬得正院里愈发的清净安宁。   薛恪下朝回到正院厢房的时候,苏蘅已经伏在美人榻的小几上睡着了。   日光隔着菱花窗照进来,青砖上也便有了明亮亮的花影,无端端便温柔敦厚,岁月静好。   午间还有热气,苏蘅只穿了件淡藕色低领窄衫子就睡着了。虽然是以不舒服的姿势趴着,但她想是睡得极香甜,连披帛也压在了肩膀上而非挽于双臂,大半截手臂露在外面。她将漆黑发髻挽得高高的,雪白的脖颈上有近乎于透明的小绒毛。   桌上铺铺展展,到处都是着了墨的画,还有几张雪白宣纸因为小几堆不下而散在了床榻上。   薛恪无奈摇了摇头,时节将近秋,她还是这般贪凉。如果他没有回来,而那些婢子也因为她在午睡而不敢进来打搅,那么少顷太阳西移,寒凉夜气沁浸,醒来便要头疼。   薛恪本想把她抱去床上睡觉,但又怕把她惊醒,只好取来一件半臂轻轻给苏蘅披上。   俯下身子给她披上半臂时,他才看清苏蘅压在手臂和面庞下面的画。   仿佛是闺中女子做女红前要描画的花样子。看样子是画了许久,什么样子都有,金玉满堂、绣球锦、和合二仙、白鹤松岩……   但画的主人并不满意,在这些花样子上打了小小的叉。墨黑的叉叉越画越大,仿佛能看到她因为不满意而逐渐失去耐心的过程。   乃至于到了最后一张完全没有按照花样子描了,那张宣纸上的图案是她信手画的,只有寥寥几笔,近似于白描的简笔,画了一头小猪戴了顶小幞头,甚是可爱,旁边潦草地写了一行小字,“薛恪,大猪蹄子。”   在她心中,他是这个样子的么?   苏蘅不知道自己怎么画着画着就睡着了,明明原先只是想着趴一会的……醒来见薛恪正拿着她睡觉前画的花样子看,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   笑什么……   午睡刚醒,脑子还是茫茫然的。   透过宣纸反面渗出来的淡淡墨痕,苏蘅看见了自己睡觉前随手涂鸦的小猪,好像还写了几个字……她噌地一下坐直,把披帛往桌上一抛,几乎要从美人榻跳起来上前去抢那张画,“还给我!不许看!”   然而盘着腿睡一中午,腿脚早就麻了,苏蘅刚从美人榻上站起来,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下去。若不是薛恪适时地向前一步,接住即将跪倒的她,她的两腿现在应该已经磕在青砖地上了。   正打盹的阿翘和阿罗被东厢的动静惊醒,连忙跑过去,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相公正背对着门,看不清神情,平素直挺的腰背微微前倾,以迁就怀中之人的姿势;而小娘子正趴在他怀里,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伸着似乎是想要去够什么东西,脸上还有薄薄嗔怒之意。   两个婢子互相对视一眼,旋即露出会心窃笑,然后悄着声一前一后地退出正院,守在了院子外面,浑然不似刚才跑来那样大声而风风火火。   薛恪拥着苏蘅,目光在苏蘅面上逡巡一圈,唇角扬起的弧度更高。   他伸手,指了指她脸颊上的一处。   苏蘅懵懵看他,不明所以,“干什么?”   薛恪垂目,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轻声道:“这里。”   一瞬的缄默中,苏蘅顺着他那只修长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上去,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清澈如幽泉,静静注视着她。苏蘅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平素薛恪沉默而冷淡的样子多了,她只觉得他清雅有余,却未免失之于轻快。而今他这样笑,融化了眉目间的肃淡清冷,竟有种难得的意趣,恍若风流俊美。   洁净的衣香和温度从他的怀抱中传来,而苏蘅的心跳得极快。   也许是被这笑容蛊惑,又或许是因为心底奇异的酥麻,她失神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过的地方,亲了上去。   这轻轻的一琢,如梅花轻抚于面上。然后她不顾薛恪的反应,拎起裙子,飞快地跑了。   ・   “小娘子,这里。”   一路跑到了厨房,张春娘和帮厨看见她,不约而同地指了指适才薛恪指过的同样的位置。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苏蘅双手捧住自己红热到爆炸的脸,难道他们看到了??   张春娘把苏蘅带到厨房存水的大水缸前,黑漆漆的水缸盛满了清水,好似一面巨大的镜子,清清楚楚地照出苏蘅一侧沾上墨迹的脸。   雪白的皮肤上,那漆黑墨痕分外鲜明。   苏蘅,呆住。   然后,呆滞,石化。   好想一头扎进水缸里……   厨房中诸人突然看见水缸前的小娘子捂住自己的脸,久久无言。春娘疑惑上前,柔声问道:“小娘子是不是饿了?饭菜正准备着呢,一会就好,今日炒几个家常小菜,快得很。”   因着日前苏蘅天天吃辣食,今日春娘便做了清粥小菜,清清火气。   碧莹莹的粳米粥熬得软糯绵烂,小菜是瓜齑炒鸡丝、鸽松白菜包、蒸鱼、清炒瓠子,流油的咸鸭蛋对半切开,红澄澄的鸭蛋黄极诱人食欲。   瓜齑炒鸡丝一向是苏蘅爱吃的。咸瓜齑是春天的时候自家腌的,用的材料无非黄瓜、茄子、萝卜这样平价的食材,但因为春娘的高超手艺,即使是寻常的食材,也能变成复杂的美味。   用干净的筷子从坛子里捞两条瓜齑出来,切做细丝长条。鸡脯肉也切做细丝,腌过后拿温凉的香油滑熟以保持鸡丝的嫩滑,然后转为大火,倒入酱瓜丝、笋干丝、虾米和葱白爆炒。因为瓜齑自带的甜咸味道,因此不需加任何调味料,炒熟便能吃了。   炒过的酱瓜中的辛辣麻凉被中和,咸中微微带甜,而笋丝和鸡丝本就是有口感而无味道的食材,因此吃起来相当提味,吃起来风味浓郁又不失清爽,简单好吃,佐粥尤妙。   夏白菜到了七八月是最肥的时候,切丝拿盐糖香油一拌就是很好吃的小菜。鸽子松是中午便做好的,现在要吃时便下蒸笼蒸透,一碟摆在白菜叶子边,要吃时自取了包着蘸酱吃便是,很是爽口。   苏蘅刚才还在心里暗自跟自己较劲,一闻到粥香菜香,扛不住肚子咕咕叫,又慢悠悠地回了正院吃晡食。   这一幕,浑如前世小时候跟爸妈吵架,扬言自己再也不吃饭了,可是等饭香传进房门,又自动坐到餐桌前了。   苏蘅和薛恪对坐,虽然赧然,虽然头快埋进粥碗里了,但是该夹的菜一筷子没少。   薛恪用膳的时候倒是自如。   他将一只白菜包包好,沾了酱递给苏蘅,浅浅勾唇道:“不必吃得那么快。”   苏蘅慢吞吞“嗯”了一声,抬头见他正看着自己。   薛恪的笑容淡下来,眼神掠过她的面庞,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用和谁比,也不必在那些花样子上费心思。你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便是。”   苏蘅看着他,放下筷子,“若是我就是想做个香囊呢?”   “若是一定要做,”薛恪淡淡道:“我看那只幞头小猪就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苏蘅:撩完就跑真刺激。回来吃饭怂如狗。   ――――   瓜齑炒鸡丝的做法来自于《中馈录》,类似于今天的酱瓜炒肉,非常爽口,下粥妙物~ 第41章 雪沫乳花盏   苏璞今日下了朝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而是来看苏蘅和新弟婿薛恪。   来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小坐,闲话家常而已。   时近中秋, 宫中本应有中秋宴饮,然则苏璞进宫带回的消息道是太后身子不大好, 小皇子灏的病亦反复,今上亦无心思举办宴饮。   苏蘅作为宗亲, 本还在担心是不是要随康阳入宫,此刻便可以留在自家家中过节。她一向散漫惯了,对于这样的事, 自然是举双手赞同。   “太后的病情本有了起色, 谁知前几日听闻官家听从台谏之意,褫夺了贾岩松枢密使之职位,又有意重提前朝疑案, 便又不大好了……”苏璞慢慢道。   原先在琅衷河瓮媸, 苏蘅某次偶尔无意中听到苏璞和江吟雪交谈时隐约提起过先帝时一桩案子, 其间提到了“幽州”“燕云”“进谏”的零碎语句。此事仿佛与江吟雪家族败落、而后她被卖入教坊一事有关系,因此苏璞才时时留意着此事。   当时苏蘅听到“燕云”这几个字,登时联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史书的内容,然而他们说的隐晦, 江吟雪听闻伤心事又有泪意, 她也便不好再问下去。   那日苏蘅回了公主府后, 立刻去翻阅了本朝的史书,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钦徽二宗的消息。一切如她一开始所知道的那样,因为一位神人薛崇越,靖康之耻并没有发生,天下太平, 海清河晏。   既然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过,自此她也便不再多想。对于朝堂中发生的事情,她自知无力改变,也不好过问,只能在好友伤心垂泪的时候默默陪伴安慰。   风炉上,圆肚细颈的瓶中水正沸,气泡冒出水面破碎后,发出噗噜噗噜的些微声响。   薛恪一向话少而沉静,苏璞的消息他早已得知,这是好事,但他却不能将喜色显露于面上。   薛恪手中的动作依旧极平稳:先用热水温了盏子,再捻茶匙舀来碾好的茶末,水微沸初漾时,提起汤瓶轻柔注入盏中,以细竹制的茶筅击拂,搅乱盏中乾坤。他动作舒卷如云,毫无阻顿。杯中茶汤原本碧绿如春叶,倏忽间便起了变化,浮起雪白浪花。点好的茶有沫饽跃然,乳白汤花咬盏不散,于杯中湛然如画。   苏璞观之,不由叫了声好。   他看了看薛恪,又转而看向苏蘅,笑道:“难怪阿蘅去哪里都能想到弟婿,果然是官家选中的国朝第一等儿郎,我若是女子,也想嫁给这样的男子――”   后半句揶揄怪调未说完,苏蘅已经半坐起身,越过桌子要来捂他的嘴,笑啐道:“你还说!”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点茶与焚香、插花、挂画等事皆是国朝流行的风雅之事。无论四季,凡是家中来了贵客,都要以现点的茶饮招呼。   薛恪不似寻常的国朝士族,从不熏香,亦不爱插花,字画也不甚喜欢。起居的厢房中唯只有一副水墨狂草而已,十分朴素。   苏蘅有点没想到,薛恪这么端然朴素的人,竟然精通茶道这么繁琐而烧钱的爱好,连自己一向品味颇高的哥哥苏璞都自愧不如。   ・   苏璞离去后,见苏蘅盯着桌上的茶具愀然不乐,薛恪微笑问:“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刚才苏蘅见薛恪只将点好的茶饮递给苏璞,自己却没有,怎么感觉有点被冷落了……   苏蘅坐在桌旁,托腮望着他,认真道:“刚才你点的茶,哥哥都说好喝,我都没有喝到。我也想喝。”语气中不觉得带了嗔意。   薛恪看着她托腮的样子,明艳却娇憨,只垂下眼,道:“那杯你不能喝。”   “为什么?”苏蘅不明所以,脱口问道。   薛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饼小龙团里有麝香,女子是喝不得的。”   麝香是什么,苏蘅前世看了那么多宫斗剧,怎么会不知道。闻言她忍不住捶了自己一下:好巧不巧,叫她偏要问!   薛恪见她懊恼的样子,不觉微笑。他旋开茶盒,取出一方金布裹成的小茶饼,道:“你想喝,我再点一次便是。”   这饼团茶以米粉、淮山药、楮芽代替了檀香、龙脑,是更适合女孩子喝的茶饮。   薛恪以茶槌敲开茶团,分为小块,将茶团块倾入茶碾之中。茶盏、烫瓶、盏托、茶碾子、绢罗、茶筅……他修长的手指从容在桌上复杂而精巧的茶具间穿梭,将这一幕变成了可供人欣赏的行云流水的画卷。   苏蘅从前习惯喝冲泡的茶,这是前世的习惯。后来才知道,历朝人们偏好的喝茶方式并非一成不变。   譬如唐人便喜欢烹茶。用一个小鼎烧水,在鼎里直接放入茶叶,再加入食盐、生姜、薄荷等调味品,煮熟后饮用,味道和后世人们习惯喝的茶水完全不一样。   而如今国朝流行的饮茶方式则是点茶,也叫做分茶,亦非泡茶。茶叶虽可以散卖,但大多做成饼状的团茶存放,有点像后世的普洱茶。烹茶的时候,取出茶饼,用捣成小块,再用茶磨或茶碾研成粉末,还要用罗合筛成均匀的粉末状,更类似于抹茶。   此刻苏蘅认真记下薛恪手中的步骤,颇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   薛恪看她学的认真,脸上有清浅笑意,“不如你来试一试。”   苏蘅很怂,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要不要,我不会。”她没有说谎,她自己自然是不会的,原身对这种高雅艺术也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不想在薛恪面前笨手笨脚地献丑。   这感觉,就好像读书的时候不习惯在学神的注视下解题一样。   “无妨,试试也好。”他却将茶碾推到她面前,“我可以教你。”   茶碾中有一条细长的槽,将小茶块放置在其中,以碾轴碾过,便能将茶块压成齑粉。   苏蘅看薛恪碾茶时,不急不缓,悠然自得,可怎么到自己手上,两只手像握着两只小棒槌,怎么都压不细腻。   而薛恪的确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他一直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苏蘅。少顷,见她的确不会,便伸臂从背后扶住她的双手,道:“两只手用力要均匀。若是一轻一重,碾轴歪了便不均匀。”   他的双手扶住的力道柔和,苏蘅瞬间便知道了用力的方法。   但这姿势仿若他从背后拥住她,沉静的呼吸就在她的发端。   苏蘅微微朝后倒,仰头看见他优美而分明的下颌线。她眨一眨眼睛,悄悄松脱了手中握碾轴的力量,眼神中仿佛有抱歉,又像是笑意,“老师,还是不会……”   双螺髻的发顶擦过耳畔,仿佛有人拿羽毛轻轻在心头撩过一笔,薛恪脊背微微一僵,却没有放开她的手。   苏蘅见他并未松开自己的手,便愈发无赖,往后偎了偎,让自己靠近他的怀抱。   茶是不要喝了的。苏蘅靠在他怀中,听到他的心跳声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旷远沉静,一声声如鼓点,敲入心头。 第42章 甜酒与苦瓜   苏蘅最近刻苦练习点茶技术, 自觉小有所成。   按照薛恪教她的,她侧耳倾听水沸之声。初沸时,如夏初虫声唧唧;二沸时, 如车轮沉沉碾过;三沸时,应如听得松风并涧水, 此时提起汤瓶,将水轻柔沿着杯壁注入已放有罗筛好茶粉的盏中, 随即用茶筅击打茶汤。只有水与茶充分交融后,茶汤才能表面浮起一层乳白色汤末。   虽然她点出的乳花不能如薛恪所示范的那般持久咬盏,须臾即就散灭, 但到底是有了薄薄一层, 纤巧如画,也很像个样子。   薛恪不在家,练习后, 苏蘅只将点好的茶给屋中的婢子品评。   “怎么样, 好喝吗好喝吗?”苏蘅期待地问。   苏蘅自己虽然没喝, 但想到薛恪时常给予的肯定,自信心十分充足。   却不想,喝完后,阿罗等人捧杯沉默。   婢子们也没想到, 小娘子做饭这么好吃, 然而点茶的水平却这么高低不定。发挥得好的时候点出的茶是甘香厚滑, 入口绵柔;发挥得不好时,就如同眼前这杯,不甜不香,尝起来甚至有点苦涩。   大众评审阿翘铁面无私,虽然看着自家小娘子期待的星星眼, 却也毫不留情地大胆发言,道:“小娘子,这茶闻起来香,喝起来有点涩苦。我私心觉着,还是春娘酿的桂花酒好喝,甜蜜水儿似的,喝下去喉咙舒服!”   苏蘅不信邪,自己端起来一杯喝了,果然如婢子所言,是杯有点失败的茶。   她小声嘟囔道:“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每次都说我的点茶水平大有长进,现在已经跟他差不离啊……”   他是谁,不言自明。闻言,旁边坐着站着的婢子们对视一眼,都不禁嘻笑起来。   果然,每一个自信心爆棚的人背后都有个盲目鼓励的老师。   苏蘅搁不下面子,还想着给自己挽尊。想了想,难喝的东西好像也没辙挽回,只借了薛恪的一句话来,“哎呀,吃东西嘛,酸甜苦辣咸,甜有甜的好,苦也有苦的味道。”   前半句话是她自己现编的,后半句当真是薛恪说的。   那日她先是无赖,假装自己学不会;后来埋首在他怀里,隔着半新不旧的洁净白[感觉到他的拥抱。   也许是有点僵和不知所措,白[下相接触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连带着下颌也愈发凌厉英俊起来。   这会子苏蘅倒找到了点作女纨绔的感觉来:他的肩宽背阔她是一早看出来了的,腰也是摸过了的,只是这样的胸膛倒是出乎意料的,不像是国朝文弱士子会有的――要是在琅衷河黾他的那次没有饿昏过去,大抵这感觉还是能记住些许的吧。   但剩的一点向学之心也不知飞到哪去了。   她偷偷抬眼,看不到他的神色。于是更加大了胆子,伸手在他的手臂上捏了一捏,果真也是一般的令人满意。   摸完,她还不忘在言辞为自己的上下其手找了个由头,眯眼笑道:“秦大夫果然是妙手,你的手臂仿佛比从前好多了,能打直了。”   被轻薄的人不动声色,声音低沉,带着克制的凝涩和清寒,轻声叱道:“胡闹。”   虽则是叱,却没什么冷肃森严的意思。   苏蘅的笑意愈发无赖。   闹够了,苏蘅撤回了手和身子,到底还是在薛恪的教导下完成了第一次的点茶体验。   然后迫不及待地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呜,不好喝,全然不似方才薛恪所点的茶那般幽微清馥。   她苦着脸,蹙着眉看他,“老师,茶点坏了,好苦,难喝。”   而薛恪却依旧端起眼前的茶,认真尝过,沉吟须臾,道:“口味醇顺,只是苦涩了些而已。”顿了顿,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又不禁淡淡道:“苦涩的未必是不好的东西,苦有苦的味道。”   上辈子看书,依稀记得有位超脱的高僧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友人见高僧只以极咸的斋菜下饭,只以不加任何东西的白水解渴,不由感叹此间菜太闲,而茶太淡。那高僧却说,咸有咸的味道,淡有淡的味道,世间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味道。①   苏蘅觉得这话朴实,听得就像是高僧说的话。也没细琢磨,只知道用在高中作文里语文老师尤其喜欢。   而今天薛恪指着她自己做的苦茶说的,这番话体会就深了几分。   苏蘅心知薛恪本来就不善于言辞,若不是和她,平日里说话亦很少。能这样说,已经是他的安慰了。   “小娘子……怎么了?”阿翘拿起团扇的流苏在苏蘅面前荡了荡。   怎么说着说着小娘子就对着桌上的琉璃八宝瓶傻笑起来了?   苏蘅被阿翘叫得回过神。她站直起身,甩了甩头,咳嗽一声,“没什么,这里有点热,出去透透气。”   屋内的婢子看看初秋乍凉的天气,窗棂边轻罗帘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不禁有点疑惑,这天儿热么?   ・   东厨里,张春娘和一众帮厨正各自忙着。   春娘又在做桂花酒。糯米是淘好用热水泡过的,沥干水把糯米放到锅里蒸。大概熟了即可,不需要太软烂,在竹箩筐里摊开,晾得温温凉。将甜曲、水、洗净的桂花加到摊凉的糯米里面,发酵一日开坛时,便有了酒味和甜味。   春娘开了盖子,又往里倒外间酒楼买的酒。   苏蘅从没见过这种做法,便问道:“怎么还往里面加酒呢?”   春娘封上酒坛子的盖子,笑了笑,道:“自家买的酒曲到底不如外面酒楼的酒烈性,这样掺进去便发酵得快些。过两天再将这酒略一煮,密封上,到了中秋便正正好可以喝了。”   今日贩菜的送来了顶顶新鲜的西瓜、菱角、藕、苦瓜等瓜果菜蔬,都是清凉下火的。   这边阿池在处理菜蔬,阿翘悄悄绕到他身后,一看,小声失望道:“怎么是苦瓜……”   阿池看了她一眼,“笨丫头,这是小娘子点名吃的,是为了你好。”   这是的确苏蘅要求的。   最近吃多了辛辣油腻的食物,好吃是好吃,只是吃完了口中泛泛的。婢子们和下人们跟着吃,大呼刺激过瘾,于是也有不少人脸上长了小红包,原是因为饮食上火。   苏蘅笑着看着阿翘眉上新长的小红疙瘩,“吃点苦有什么不好的?清清肠胃,吃得更香。”   和阿翘一样,也有许多人讨厌“吃苦”。虽说酸甜苦辣咸是基础的五味,但“五味”之中,酸甜辣咸,各有拥趸。常见有人嗜酸好辣,独独“苦”味,鲜少有人爱吃的。   苏蘅能想到的,爱吃苦味的人,老爹苏璋的偶像苏轼算是一个。   苏轼本人是个大吃货,什么都敢去尝尝。什么“黄州好猪肉”、什么“青蒿凉饼滑”、什么“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啦,溢美不绝于口。但更难得的,是他对“五味”之道的包容态度。   他本人是个极度嗜甜的主儿,连吃羊羔肉都要浇上糖酪拿小勺子挖着吃的那种。但他却非常能欣赏“苦”的滋味,尤爱苦笋。被贬黄州时,苏轼还能大发赞叹:“久抛松菊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   看看,苦笋和以鲜美著称的河豚一个地位了,可见其喜爱之情。   乃至于好友黄庭坚调笑他,道:“公如端为苦笋归,明日青衫诚可脱。”你啊,为了好那口苦笋,官也干脆别做了。   这事原是苏璋闲来无事拉着苏蘅说的,那股热切劲儿,不比后世追星的少女到处安利自家偶像少。   老爹那时微微仰首,带着向往和惆怅,“大抵是子瞻平生不畅,所遇的艰难世事甚多。见得多了,心中悲苦,反倒不觉得嘴里苦了。”   闻言,公主府中只有康阳点了点头,她历事亦多,才能体会到夫君说得很有道理。   苏蘅也想起前世一位作家说的:“苦并不是好吃的,平常的苦茶,小孩也是要到十几岁才肯喝的;咽一口酽茶觉得爽快,这是大人们的可怜处。”②这和老爹总结的,是同样的道理。   现在想来,老爹真的粉对人了,苏轼那份被贬了还能这样旷达洒脱的心胸,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苏蘅也喜欢吃苦瓜,不过和旷达洒脱没什么关系,只是单纯地觉得处理得当的苦瓜清爽健康又好吃罢了。   微微的苦最适合夏秋。清苦的滋味,就好像姑苏燕子坞水边摇桨的阿碧,一身青衣,俏丽、清爽、明快。   入了暑人便乏力,胃口全无、神疲体乏、心烦火盛,书上说轻度的苦味可以开胃、增进食欲,因此家里总爱清炒苦瓜下粥。   冰箱里拿出一根苦瓜,对半切开。要把里面白瓤刮得干干净净,这是苦味的来源,刮干净了这菜便成了一半。切成飞薄的片,汆水,去能掉一些苦味与涩味,再攥干。这时青色的苦瓜变为深碧绿色,如翡翠般,很是好看。可拿热油、蒜末清炒,只放少许盐、糖。   讲究些的,可加豆豉、辣椒、少许酱油,大火爆炒。炒至断生,极快盛起来吃,镬气足便极香。还有苦瓜炒蛋,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种苦和啤酒里的苦有点类似,不寡削,不寒傲,很讨喜。   苏蘅又絮絮说了一气儿,厨房里的人显然被她说动了,从略带嫌弃地看着案板上苦瓜转为期待。   “这么说,相公就是一株大苦瓜!”阿翘思忖着苏蘅的话,又作惊人之语。   苏蘅手中剥鲜菱角吃的动作顿住。   她说了什么让这丫头领会到这个层面的意思了??   阿翘掰着手指一样样证明自己想得没错,“小娘子你看,看着苦,不好亲近,实则不寡削,不寒傲,大家都喜欢,这不是相公吗?”   厨房中的人都觉得阿翘都说得有道理,纷纷点头,“阿翘这丫头最近很有点长进……”   “说的话很是在理啊!”   “可不就是相公么?”   “小娘子和相公就是苦瓜炒蛋,天作之合!”   苏蘅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穿的淡黄小团花襦裙……   别说,还真有点像嫩炒鸡蛋。   作者有话要说:  ①、②:夏D尊与弘一法师的故事;周作人的话。   ――――――   小薛:人在朝中坐,瓜从天上来。 第43章 螃蟹菊花酒   秋风起, 蟹脚痒。   过了立秋,看到月西楼。醋橙黄分蟹壳,香荷叶剥鸡头, 持螯赏菊,正是时候。   金水官邸的婢子们在街衢上买了楸树叶, 剪成各式各样的花朵形状,斜插于发髻或包头上, 这是国朝流行的立秋发饰。   东厨里,苏蘅正和张春娘分别占了一张灶案,各自料理吃食。   今年南方大旱, 大闸蟹是吃不到了, 苏璞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极肥美的海水青蟹,才下了汴河码头便命人送了来,送来时还张牙舞爪地泛着青光, 吐着白色小泡泡, 很是新鲜。   跟后世的烹调方法比起来, 时人爱吃蟹的那份心虽然不少,还曾有人专门写过两本关于食蟹的书《蟹谱》《蟹略》,但是就烹蟹的方法而言,可谓是简单又粗暴。   苏蘅在外间酒楼常看有厨司把蟹剁成块, 沾面糊, 下油炸, 炸好了蘸面酱吃。《金瓶・梅》中写的“螃蟹鲜”便是油炸大蟹,下锅“外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炸,酱油、醋造过, 香喷喷”,西门庆还赞道是酥脆好食。   酥脆倒是酥脆了,但螃蟹的鲜甜味却被夺去,和吃炸大虾炸排骨炸雀儿的分别不大。   又或是更简单的做法,切块水煮做成“螃蟹清羹”,蟹肉煮得发红,也不管满锅横流的蟹黄,撒盐浇醋,上了桌便喝蟹汤、吃蟹肉。   如此这般的吃法,看到苏蘅不禁扼腕叹息。   若是张岱袁枚李渔这帮子文人,看见有人用油炸煮羹的方法烹饪他们笔下这舍了命也要吃的天然美味,暴殄天物如斯,莫不是要气得扔笔。   料理螃蟹,对于前世生活在海滨城市的苏蘅来说,自然都是不是什么难事。   一看见这些张牙舞爪的螃蟹,她脑子里已经飘过了无数道跟螃蟹有关的菜。   螃蟹的做法,离不了蒸h煎炒几种。   就蟹本身来说,就可以做清蒸蟹、蟹酿橙、姜蒜爆炒蟹、青蟹炒年糕、醉蟹生、香辣酱爆大闸蟹等等;要是不嫌麻烦,将蟹籽、蟹黄和蟹肉耐心拆出来,还能做肉蟹煲、蟹籽炒咸菜、蟹粉小笼、秃黄油、蟹黄豆腐、蟹黄粉丝煲之类的菜。   青蟹按大小分好。大螃蟹好办,取肥美青蟹三两只,细细刷洗干净,用刀背撬开坚硬的蟹壳,分做两半,加花雕酒、姜片,其他东西一概都不要,架上竹笼,上锅清蒸。   只等蒸到蟹壳全红,香味飘出,即可拿出吃。   苏蘅想了想,又借着蒸蟹的余热温了一小壶菊花黄酒。   “这蒸蝤蛑什么调料也不加,没有味道,能好吃吗……”一旁有人见苏蘅做法简单,不由疑问。   蝤蛑即是时人对螃蟹的别称。   苏蘅笑着摇摇头,年轻人啊太天真。小螃蟹也就罢了,“大味至简”,成熟的大螃蟹本身便是“不加盐醋而五味全”,膏肉丰腴、自带鲜甜,原味清蒸就是最高料理方法。   中国人吃东西,越是鲜美的东西便越讲求原汁原味。跟螃蟹差不多的例子还有唐僧肉,无论唐僧被哪处的妖怪抓住了,无不是点火烧水蒸着吃的,可见大妖怪们也是“原汁原味”的推崇者呀。   将镇江香醋、切得细细的姜丝和些许自酿酱油混合,那熟悉的香味便已经飘了出来,很有些贾宝玉说的“泼醋擂姜”的意思。   小螃蟹便由张春娘取了去做洗手蟹。   这边大青蟹上锅蒸了,苏蘅便绕过来看春娘做洗手蟹。   洗手蟹便是腌蟹生,是曾经出现在本朝御筵上的名菜,十分流行。   “洗手蟹”之名,取其上菜迅速之意:客人把手洗干净的短短功夫,那边厢厨司已经将蟹拌好,可以上桌了。   春娘将肥美的螃蟹洗得干干净净,除去不能食用的部分,斩剁成小块。锅内倒麻油,熬熟以后冷却。将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研成末,再加盐、醋、盐梅卤、橙齑、蒜泥拌匀,等料汁完全将螃蟹浸泡透,即可吃。①   橙齑和盐梅卤是其中最不可或缺的调料,为这原本腥寒的食物带来了别样清新的风味。   叶浮嫩绿酒初熟,橙切香黄蟹正肥。   春娘这洗手蟹的做法,倒让苏蘅想起小时候常吃的腌蟹酱。   小时候贪玩,常常跟着小伙伴们一起去退潮后的滩涂上抓小鱼小虾小螃蟹。大家的手里都不约而同拿着带盖子的小篮子,在黄昏时候的滩涂上光脚跑来跑去。   滩涂上的小螃蟹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有个古怪的名字,叫做蟛蜞②。退潮后,沙地里到处都是这种乱爬横行的小螃蟹,三五成群,一抓一个准,用不了多久就能装满一瓶。   抓一大篮子,挎在胳膊上,牵着小伙伴的手蹦蹦跳跳回家。外婆极善料理这类小海鲜,把蟛蜞洗干净后,用盐、虾油、糯米酒腌渍,便是醉腌蟹酱。   腌好的蟹酱里,小小的蟹肉呈晶莹的半透明状,犹如凝脂;膏黄在虾油和盐分的作用下,便成了青黑色,吃起来黏糯咸鲜。连蟹壳嚼在嘴里也是香咸酥脆,有一股特殊的海鲜油膏香,配着熬煮开花的绵糯白粥吃最香。   洗手蟹做好,这边蒸的青蟹壳也变得通红,阵阵香味从蒸笼里飘出来,这时便可以趁热上桌了。   苏蘅忍不住,先掰下个清蒸蟹钳一尝。   蟹钳是青蟹最肥美的地方,蟹肉洁白,丝丝缕缕,有小鸡腿大小。吃的时候先不需要蘸姜醋,趁热吸一口钳里的汁水,再满满地咬一口蟹肉,丰腴、细嫩、甘甜,还有海的微微的腥咸味,混合在嘴里,超出凡俗,鲜得人不知所措。   袁子才道,“蟹宜独食,不宜搭配他物。自剥自食最妙。”   的确,蟹是极霸道的食物。正因为过于鲜美,所以显得霸道。初秋的晚上,抿一口温热的黄酒,吃一口蟹肉,人间哪里需要其他烟火气。   ・   中秋有三日假,赵若拙今日无事。他一早便听说汴河上运来的鲜蟹不多,有几筐便是运到金水官邸薛府的,便又拎着几沓子时礼前来拜访薛苏夫妇。   说是拜访,却不早不晚,正正掐着晡食的饭点来了。   小胜将赵若拙一路引至正院。   苏蘅见了薛恪这位好朋友,早已见怪不怪了,心领神会,笑眯眯地吩咐婢子,“给赵郎君添付碗筷。”   眼见朝阳郡君这么客气,又如此善解人意,倒叫蓄意要来蹭饭的赵若拙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赵若拙悄悄乜着眼,看了看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酸辣藕片,素汆白鱼丸子,煮鲜菱角,洗手蟹,清蒸蟹,并着一盏温在热水里的菊花热黄酒。   在他来之前,想来苏蘅和薛恪两人正对饮小酌。两人面前各一杯温热的黄酒,都只剩了小半。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都是时鲜。何况还有外间吃不到的螃蟹,光是看,便看得人食指大动!   赵若拙眼睛还盯着那桌菜呢,手上却摆一摆,言不由衷地客气道:“这怎么使得?郡君弟妹和叔夜兄弟用晡食,我只是路过来看看叔夜与弟妹你,怎么能坐下一起吃呢?”   他将手中的礼物交给小胜,抬脚佯装要走,只待薛苏夫妇再次挽留,他便立刻坐下捞起筷子吃螃蟹!   没想到,只听薛恪淡声道:“既然唯能兄你这样客气,那么,小胜、阿翘,替我们送客。”   苏蘅看着他们俩逗趣,但笑不语。   赵若拙听闻薛恪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顿时来劲了。又折回来,挠头嘿嘿笑道:“叔夜,好弟弟,我其实就是来蹭饭的。哥哥不比你,一个人吃饭可怜的很,这才……”   苏蘅看赵若拙装得倒可怜,失笑道:“赵选编,你若再不坐下,这清蒸蟹可就冷了。”   听了这话,赵若拙立刻自己给自己找了位置坐下。第一筷子便伸向他看了好久的洗手蟹,就口大啖。   蟹生的肉半透明,柔软却韧滑,吸满了酱汁。在几种香辛料和香醋、橙齑的调和下,非但没有一点腥味,辛辣爽口,却还保持着十分的鲜甜,鲜爽入味,堪称一绝。   用筷子吃不过瘾,婢子便端来了清水和香寇绿面澡豆给他净手。洗完手,直接用手抓着蟹腿吃,无负于“洗手蟹”之名字。酸辣的料汁顺着手指流下来,赵若拙恨不得吮指,虽然略狼狈,却好不过瘾。   吃得半饱,赵若拙间隙抬头,见薛恪还是那般慢条斯理,将清蒸蟹的蟹肉与蟹膏慢慢剔出来,蘸了姜醋,放到苏蘅碗里。他自己则多饮菊花黄酒,侧目看着苏蘅吃得开开心心,虽然依旧沉默,但琥珀色的眸子中却带了一丝温存。   苏蘅偏过头来问薛恪,“你不吃吗?不好吃吗?”   对上苏蘅殷切切的眼神,薛恪点点头,只道:“很好吃,你先吃。”   赵若拙这时看明白了,不由叹了口气。   他想起原先家中清苦,有了什么好吃的,父母亲也是这般先让自己和家中兄妹吃,见孩子们吃得尽兴了,自己才动箸。   想想自己这位小兄弟薛恪亦是出身贫寒之人,不比朝阳郡君从小锦衣玉食、呼风唤雨,此刻见苏蘅喜欢,他便着意剥给她吃。   以薛恪现在的官位与苏蘅的身份,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他竟还愿意如此……   赵若拙看着对面一双人,并排坐着,不时笑语,恍如璧人。他大条的神经这时候忽然反应过来,顿时感觉到了一阵单身狗的幽幽酸楚。   赵若拙一顿,手里的螃蟹,怎么突然这么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赵若拙:不吃了。狗粮吃饱了。(放下筷子,依依不舍   ――――――   ①:见《吴氏中馈录》。   ②:蟛蜞:音同“朋奇”。 第44章 小饼如嚼月   金风荐爽, 玉露凝霜,正是八月十五。   光明巷尾,青芦小院。   秦显看着薛恪送来的御赐中秋药酒, 顿了顿,低声道:“多少年不喝酒了……这流光酒我是没有福气消受了, 这酒你拿回去吧。”   薛恪静静坐在充满药香的灰暗室内。   “恪儿,”秦显笑了笑, 眼神中有挥之不去的悲哀,“这十年过去,我已经不是你当年的那个秦叔叔了。”   薛恪垂下眼眸。   眼前的秦显的确与他记忆中意气风发的秦叔叔判若两人。   薛恪从来没有见过自己那曾经声名赫赫的爷爷, 也没有见过战死沙场的父亲, 自幼年起,秦显叔叔便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   是他不顾身后追捕的官兵护送怀有身孕的母亲逃出汴京;   是他在母亲和幼年的自己生活难以为继的时候频频送上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帮助;   是他在母亲狂怒着斥责少年贪玩的自己时,挡在他面前, 生生接下了母亲劈在面颊上的巴掌……   直到母亲改嫁前, 他一直仰视的秦叔叔, 背着母亲带他偷喝了第一口酒的秦叔叔,那个中气十足笑一声整个胸腔都在嗡动的中年人,已经变成了如今眼前两鬓灰发如衰草的老朽。   人非草木,他并不是不心酸的。   他知道秦显住在着鱼龙混杂的瓦子街社中, 交往三教九流的人, 一点一滴从汴京的角落搜寻与薛氏案有关的线索, 夙夜难寐,苦心经营多年,才使得身体状况变得很坏,不能自医。   薛恪举目看秦显,良久, 终于开口,“秦叔叔,薛氏之案已经拖累了您许久。我和母亲是得蒙你的照顾才能活下来,如今母亲已经仙去,而我亦成家立业。”   他的目光寂寂,其下却涌动着经年压抑的锋芒,“少年时无力,而今时不同往昔,必不至使众人之功徒劳。此案是薛氏家事,不应当再成为您的牵绊。”   的确,今时不同往昔,贾岩松被削去枢密使一职,便是疾风骤雨前的轰隆雷声。   秦显看着薛恪平静说出这番话,虽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却还是难抑心中的激愤。他霍然站起来,不知是气还是急,古井般无波的混浊眼睛登时锐利起来,长须亦颤动。   “什么叫拖累?要不是先翁将我从马蹄下救下,我早就死了!我这条命,从那时候开始,就是薛氏一族的!”   士为知己者死。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日夜响彻在他的脑海中。   遑论薛崇越对他还有救命之恩。   为薛家翻案一事对秦显的意义,已经不是简单的忠诚可以概括的了。它成为了一种执念,而这执念成了支撑秦显活下去的理由。   薛恪不再多言,亦无需多言。   他起身,并手加额,躬身向秦显行礼。   薛恪要离去时,立侍一旁的童儿将他挂起的广身常服外袍取下来。这外袍的袖子极宽大,童儿不慎,一枚香囊从袖袋中掉落出来。   薛恪快步上前拾起这香囊,拍落灰尘,揣入怀中。   秦显也看到了这香囊。   这香囊用料极好,做工却极差。针脚虽然细密结实,缝得却歪歪扭扭,国朝亦找不出几个这般手艺的女红。图案也很可笑,不是常见的青松白鹤或是竹梅龟鱼,而是一只带着幞头的小猪,简直匪夷所思。   而薛恪却极珍视的样子。   秦显深深看了薛恪一眼,随即了然,“这是那位郡君送你的罢?想来,今上的赐婚,你是满意的。”   薛恪并不否认。   秦显久久无言,平静苍老的声音在薛恪走下楼梯的那一刻才响起。   “你怕拖累我这老头子,难道不怕拖累那女娃娃么?此事若有万分之一不成,她便正如你母亲当年。此事若有千分之一不成,她将与你一道万劫不复。你母亲心性坚韧,尚且熬不住改嫁了他人,那朝阳郡君自小娇生惯养,该当如何?”   ・   在本朝,中秋节这日,最重要的不是月饼,而是美酒。   时人还没有将中秋节变成月饼节,虽然拜月是需要点心糕饼作为祭品的,但是也并非必不可少的。而中秋赏月、饮酒放灯,从唐时便流传下来的习俗,至今仍是如此。   苏蘅原以为可以在中秋这天吃上月饼,但听春娘这么说,不由失望地“啊”了一声。   她不解地问:“怎么选在中秋这时候喝酒呢,有什么说法吗?”   对于苏蘅这种吃货来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确很唯美,但是再唯美,没有吃到肚子里的月饼踏实。   春娘笑着为她解惑,“一则是京中人本就好饮酒。京中人本就好奢靡热闹,多王孙公子、富家巨室,借着过中秋的由头宴饮,登临危楼,凭轩赏月。你想,筵席一摆开,这时候吃月饼哪有喝酒来得尽兴?”   苏蘅想了想,觉得十分有道理,小酌怡情嘛。   春娘又道:“二则是,八月份正是各大酒务酒库新酒上市之日。每到中秋节前,各个酒店都会装饰一新,就是为了卖这新酒。刚上市的新酒最是甘美,因此家家户户都会去买。久而久之,也便成了风气。”   旁边负责买菜的帮厨补充道:“小娘子这几日是没出门不知道,现在才刚过了正午,酒家的酒早都被买空了。街市上的酒家亦都撤下了铺门上的醉仙锦旆、花头画竿,自己也回家过节去咯。”   众人这么一说,苏蘅突然联想到前世看过的书,文学情节和社会经验融会贯通,这才有恍然之感。   难怪《水浒传》里几处写到中秋时,无论是九纹龙史进还是行者武松,都少不得喝得大醉;又难怪苏轼《水调歌头》的序写道自己中秋夜“大醉,兼怀子由”。有此节俗,真真是“年年当此节,酩酊醉醺醺。”   幸而春娘早早便酿制了中秋要喝的桂花甜酒,坛盖子一揭开,立刻便能闻着阵阵令人愉悦的桂香酒香。   张春娘见苏蘅还是念念不忘要吃月饼,便温言问道:“小娘子既然想吃月饼,上次酿酒的桂花还剩了不少,不如我们做桂花饴糖月团吃,可好?”   春娘善解人意,苏蘅自然是千肯万肯。但是转念一想,既然是要喝酒,那么甜饼肯定没有咸饼适口。   苏蘅摇摇头,悠悠道:“糖桂花月团虽好,榨菜鲜肉月饼却更妙。”   “咸月饼,还是肉的?闻所未闻呐!”有帮厨小声议论。   “不就跟普通烧饼一样么,怎么闻所未闻了?我看前几日买的古楼子你不是也吃得挺高兴的?”那帮厨的同伴也小声回嘴。   饶是张春娘见多识广,也不免诧异,奇道:“月团居然还有咸的?”   苏蘅笑一笑,别说本朝人民不知道月饼还有咸的,前世的她也是长到二十岁才知道,原来除了金黄圆方、外观精致的广式月饼之外,居然还有层酥相叠、皮层酥松的苏式鲜肉月饼。   苏蘅记得前世看过一个帖子,问在所有的节日吃食里面,大家最喜欢哪种。   饺子当仁不让地名列前茅,接下来是粽子,区区小月饼,只能和汤圆并列,排到第三四的样子。   这和苏蘅心里的排名差不多,这说明虽然众口难调,但是大数据上国人的口味还是很相近的。   小时候的心性也单纯,过什么节日都无所谓,主要指着过节学校能放假和回家能吃顿好吃的。因此对于食物的情感就反客为主,影响了她对节日的期待。苏蘅从小对中秋节的感情比较淡泊,仔细想想,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真的不喜欢吃爸妈买的那些硬梆梆的广式月饼。   后来长大兼职做了美食博主,见识得也多了。这才知道广式月饼有个“回油”的过程,买回来放几天,等内里馅料的油和饼皮里的糖慢慢渗出来,饼皮才会渐渐回软,这时候吃起来才香软浓厚。   前世苏蘅爸妈不懂吃的,回回上街都挑现烤出炉最热乎的月饼买回来给她吃,难怪硬得硌牙。   有一次无意中尝到了现烤的榨菜鲜肉月饼,这才改了对中秋节吃月饼的偏见。   刚出炉的鲜肉月饼饱满、周正、烫乎乎。稍微精致点的才会在表皮上印着个红圈圈,写着“鲜肉”二字,但和网络上走红的外表精致的月饼,诸如流心奶黄饼皮、莲蓉月饼、豆沙月饼、冰皮月饼比起来,这可算是非常朴实无华了。   苏蘅原本也没什么期待,只觉得这月饼烤得恰到好处,焦黄,酥香,像一个个撒着黑芝麻的小饽饽。   于是咬开一口,顿时有惊艳之感。   饼皮薄酥,咸香,还柔韧,渗着猪油香,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一咬满地掉渣。层层叠叠的月饼皮里,裹着一颗紧实的大肉丸子和咸香的榨菜粒。咬下去即刻溢出满口丰腴咸鲜的肉汁,酥皮便在这肉汁中融化了,顺着嘴角吱吱流油,鲜烫到眼睛都眯起来。   她从此变身咸月饼的忠实拥趸。   苏蘅想起前世自己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手中揉面的动作却依旧利落。   面粉是用上等面粉筛出来的细面,时人称作“飞面”。以猪油、凉水和面,做成水油皮子,揪成剂子。一个剂子内包一小团油酥面,以擀面杖擀成牛舌状,前后叠起来变成方形后,再擀为团,再叠为方形,如此反复,烤制出来的月饼皮子便是层次分明的酥脆。   肥瘦相间的猪肉馅加入榨菜粒、小葱、芝麻香油、少许盐、糖、秋油、黄酒拌匀,搅打中苏蘅又慢慢加了清水进去。   “这叫‘打水’,这般搅打出来的肉馅格外鲜嫩多汁呢。”帮厨在给围观的婢子解释道。对于苏蘅的厨艺和技巧,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苏蘅闻言笑起来。挺好,还有厨艺经济人了,倒也不用她自己亲自给小婢子们答疑解惑了。   皮子包住挤成丸子的肉馅,收口,稍稍一拍,就拍成了厚厚小饼,沾上一层芝麻,送入炉炕中烤熟便成了。   这边春娘也没闲着,用苏蘅剩下的飞面做了糖酥月团,这是到时候分发给府中下人们吃的。   糖酥月团外皮的做法和鲜肉月饼差不离,只是在油酥中还掺了奶酥,闻起来便香甜。   松仁、核桃仁、瓜子仁还有各色干果磨碎,加些许冰糖和猪油作馅,也是揪成剂子,压成小饼,印上红菜汁点的小花,上炉烤熟。   苏蘅瞅着,这不是前世黑红黑红的五仁月饼的前身么?   没放那些乱七八糟的青红丝、冬瓜糖,这糖酥月团看起来一点也不暗黑奇葩,还很诱人。   因着糖酥月团里面的馅儿都是现成可以吃的,所以烤制的时间也短,比鲜肉月饼还早出炉。   苏蘅掰了一块尝,唔,好吃!入口软而不黏,甜而不腻,其间还夹着烤过的坚果粒天然的甘香和油脂的芬芳,还有浓浓的奶香味。   这糖酥月团要是放在现代,也有变成网红月饼的潜质。   她吃着,一转头,旁边的人不见了――大家都围到炉炕边上去了。   好香的鲜肉月饼!   苏蘅做的月饼一出炉,咸鲜的油酥香、肉香、芝麻香扑鼻而来。众人不约而同地“咕咚”咽了口口水,浑然把刚才对异端咸月饼的排斥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蘅笑吟吟,道:“吃这个月饼的第一要义啊,就是不怕烫。肉汁越烫嘴,就越鲜。”   众人就差喊出“我不怕烫”这句话了,纷纷顾不得烫,抓起个鲜肉月饼趁热咬下去。饼皮烤得微黄,又软又韧却层层起酥。因为肉馅搅打得极到位,一咬下去,肉丸饱满紧实,有种爽脆弹牙的口感,汁水带着油香在口中溢溅出来。榨菜的加入是绝对的画龙点睛,既提鲜,又增加了脆嫩口感,登时把刚才的糖酥月团比了下去。   意犹未尽,意犹未尽啊!刚才是谁说咸月饼奇怪来着?   见众人吃完了手中小小一块鲜肉月饼,依依不舍的眨巴眼睛看她,苏蘅无奈,指了指剩下的榨菜鲜肉月饼,道:“你们吃吧,我再做一炉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标题相传是苏轼写月饼的诗句,“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但应系伪作。   ・女主没有觉得五仁不好吃哦,是她爸爸妈妈不会买才造成她小时候的误解。我觉得五仁和鲜肉都好吃~ 第45章 中秋月之吻   苏蘅前世不是个特别热衷于过节的人。如果放了假, 不是忙着拍视频就是拿着相机去大街小巷转转。偶尔也不免会被节日时张灯结彩的热闹和人行道上牵手拥抱的情侣感染,那时就会想着,下次过节, 不如就像日韩剧的女主角那样,一个人也元气满满地过一次吧。   可是回到家, 空无一人的房间,冷冷清清的餐桌, 打开微博跳出来第一条就是“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还配了一张小狗淋雨的表情包, 又丧又切题, 瞬间就浇熄了那股对仪式感的向往。   可是现下不同了。   还没等苏蘅久违的节日综合丧发作,酽酽夜幕才拢上白日天光,圆圆的月亮还未升上中天, 金水官邸便已经热闹起来。   身边婢子下人迎来走去, 笑语嫣嫣, 叽叽喳喳的声音早就把苏蘅那股子渺远的思乡病冲散得无影无踪。   今夜京中人多欢饮达旦,嬉戏连宵,又一个不眠之夜。   苏蘅虽没有上街去游玩,但是府中的欢快气氛一点也不比外间少。薛府后院小湖旁的台榭上扎绸挂彩, 于湖畔中庭, 便遥遥能听到府外闾里笙竿丝篁之声, 喧腾鼎沸。因为隔得远,又宛若在云外。   薛恪去见秦青芦未归,却先遣小胜将宫中御赐的流光酒送回来。   这流光酒同蔷薇露一般,都是极贵重的御酒。今上在中秋节赐下,无疑昭示着某种殊荣与恩宠。苏蘅虽然不了解朝中事, 但听苏璞说,薛恪的确十分受官家的器重。   小胜见苏蘅和身边的婢子已经登楼赏月而相公还未回来,便自觉上前询问:“郡君,要不要我去光明巷寻相公?”   苏蘅也在等薛恪,想了想,却怡然道,“不用了。”   无论她做什么,薛恪从来给予充分自由,没道理这会子她非要把人家叫回来。尊重是互相的嘛。   苏蘅只让小胜不用四处跑了,也和其他的婢子姐姐们坐在一处,赏月吃月饼便是。   中庭近水,又清旷,是祭月的不二之处,此时已摆好了拜月的祭品。   琉璃盏里左不过是焚祝祭文、饼团、瓶兰、香烛、瓜果。   月饼是做好的,瓜果也都特意按照节俗选了苹果、西瓜、红枣、葡萄、石榴、柿子这样圆形的时令水果。人间的圆瓜圆果圆饼遥拜天上的圆月,国朝的情致风雅含蓄得很。   时人拜月,主要是说出自己的心愿,以求得保佑。女子大多祈的是“貌似嫦娥,面如皓月”,男子祈的是“早步蟾宫,高攀仙桂”。   婢子们拜完,互相笑着问许了什么愿。其实大家各有所期,嘴上却不肯吐露,自道无非就是以上那些话。   苏蘅却不动,闲坐一旁吃果子和月饼,心里想的是等薛恪回来和他一起放水灯拜月神。   张春娘又送来酿好的桂花甜酒,和流光酒放在一处,苏蘅便两种都倒来喝喝。小酒一喝,心情也好,便哼哼不成调的小曲儿,“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春娘在一旁浅笑,语调温柔地提醒道:“小娘子,两种酒同饮易醉。”   苏蘅摆摆手,自信表示:“没事的春娘,你看,我每种只喝了小半杯,方才还吃了月饼垫肚子,不会醉的。”   有婢子一边吃月饼,一边小声感叹,“哎,这月亮看来看去,看了十六年,也没什么花样。从七岁起,我爷娘每年都恭恭敬敬地捧来瓜果糕团,让我拜月神,到现在我许的愿也没成真……”   旁边的人闻言都掩口笑起来。坐在这婢子旁边的阿罗笑嘻嘻地接口道:“你已是面如皓月,怎么说愿望没成真呢?”   吃瓜群众苏蘅举着酒杯,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庭院中负责洒扫和修剪花枝的丫头小蝉,果真是脸蛋圆圆,好似满月。   小蝉还没回答,只听阿罗又笑,“还是说,小蝉适才许的愿望不是求长得像嫦娥,而是求如意郎君……”   不为拜月弄妆早,只为娥爱年少。   小蝉听罢,面色一红,“大家不都是说这些么,你又来打趣我!”这便要来啐阿罗。阿罗只好往阿翘身后躲。   众人知道她们二人都是原先便在这官邸中服侍的人,认识时间久,关系也好,笑闹都是玩,也便跟着笑看,苏蘅也跟着乐。   又有人问:“小娘子有什么愿望么?”众人都好奇,朝饮酒不语的郡君望去。   苏蘅今日穿了雨丝锦白罗裙,动作间,宽幅罗裙垂曳于地面,明亮的丝丝雨条滑落,流光千斛。   她向来不喜欢环佩玎,长发高高梳起,露出未施粉黛的素颜,容光却如霜雪。唇上抹了薄薄的口脂,折一朵鹅黄的百叶蔷薇别在鬓边,给人难以形容的清丽灵动之感。   这使得众人很是羡慕。像小娘子和相公这样的人,容貌已经是十成十的好,如意郎君或蟾宫折桂两人又都各自占了,这世间仿佛没有值得他们这样人上人忧心操劳的事情。   愿望自然是有的。   苏蘅微笑,“还没许呢,你们就问,说了就不灵了。”   抬眼望去,月亮已升到了树梢上,清辉如银洒下,照在庭中的地面上,比灯光还亮。   既然是中秋,大家喝了桂花酒,看着圆月上的朦胧斑影,又开始说嫦娥奔月吴刚伐树的老掌故。   苏蘅喝了桂花酒,举着蕉叶白螺杯微醺陶陶,想起前世看过的书,不由抿嘴笑。   阿翘问:“小娘子笑什么?”   “没什么,想到个关于十五月亮和月饼的故事。”只是带点少儿不宜的颜色而已。   众人一听是郡君的故事,纷纷来劲,央着要她说。   七夕那会子小娘子帮小胜爹编排的影子戏,如今已经在整个东京城中流传,处处瓦舍勾栏,没有哪处的艺人不会唱讲两句《鲛人歌》《采桑女》的。   正后悔当时没去现场看呢,竟又有新故事可以听!   苏蘅见周围绕着她坐的都是女孩子,也便松了口,笑道:“那我说了,你们可别觉得孟浪。”   “说的是啊,有位聪明伶俐的少女喜欢上了大英雄,得知大英雄的父亲被人害死,她便借着自己极善长的易容之术,易容成了大英雄从前的手下,前去探一位知情人遗孀的口风。那遗孀见了这少女假扮的手下,便叹气道,‘天上月亮这样圆,又这样白。’”   “少女回答道,月亮这样圆,只可惜你去死的丈夫、我的兄弟再也见不到了。这遗孀又问,‘你爱吃咸的月饼,还是甜的?’少女也从容回答,‘我们这等身份低贱之人,吃月饼还能有什么挑剔?找不到真凶,不给我那兄弟报此大仇,别说月饼,就是山珍海味,入口也是没半分滋味。’”   “然后呢?”   有人听得入迷,连香酥的鲜肉月也不要吃了,搁在半空中,只等苏蘅说完。   “――然后这少女的计划便被遗孀识破了。那遗孀也不戳穿她,只给了她假线索,让那大英雄又身陷险境。”   “嗬,这遗孀竟是个坏人?”   “啊!怎么会?虽没看过那话本,但这姑娘的回答很是合情理,怎么会被人识破呢?”   苏蘅叹了口气,道:“那遗孀和那手下有一段情,众人不知道。她说的其实是两句风情言语,少女也不知道,自然便被识破了。”   “什么风情言语……”阿翘也听进去了,嗫嚅着在苏蘅身边问。   苏蘅哈哈一笑,指着小胜说,“你们先把他的耳朵捂上,小孩子不能听。”   丫头们嬉笑着一哄而上,捂耳朵的捂耳朵,蒙眼睛的蒙眼睛,小胜脸也通红。   “遗孀说,天上的月亮又圆又白。手下应该回答的是,‘你身上有些东西,比天上月亮更圆更白。’”   “遗孀说,月饼爱吃咸的还是甜的。手下应该回答的是,‘你身上的月饼,自然是甜过了蜜糖。’”   苏蘅已有几分醉意,学人说话也不拘着了,连那手下的轻狂言语也学得惟妙惟肖。婢子们闻言,一壁害羞,一壁却又忍俊不禁,连春娘都忍不住以手遮面,掩住面上的笑意。   还有人惦记着书里的感情线呢,只听小蝉轻声问:“那……那位大英雄和少女最后好生在一起了么?”   苏蘅看看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如此星辰如此夜,说出真结局未免扫兴。于是笑一笑,道:“好生在一起了。他们携手去了塞外,骑马打猎,牧牛放羊,白头到老。”   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不知谁先看见了负手站在回廊下的薛恪,道了声:“相公。”   明月高悬,花影堆地。他站在阴影里,容色皎然如玉,也不知站了多久。   苏蘅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此刻水鞯模看见薛恪便灿烂展颜。   “你回来啦?”   ・   月未阑,人已散去。   一见不喜人近身服侍的相公回来,众人便识相屏退。湖畔中庭方才还一片笑声,现下便只剩下了苏蘅和薛恪。   苏蘅虽喝了许多酒,但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醉,清醒得很。她起身,走两步,果然走得还是稳稳当当。   她走到薛恪面前,顿了一顿。薛恪以为她驻足在自己面前,是要问他去哪里了去做什么了为什么这样迟才回来这样的问题。   “此事若有千分之一不成,她将与你一道万劫不复。”   纵使他心性再坚毅,要说秦显的话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是不可能的。若非这样,他又怎么会在外徘徊这样许久?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站在回廊中不想前去打扰她们宁静的欢愉?   没想到,她对他的晚归没有任何的过问,只笑嘻嘻地问:“你拜了月神么?我在等你一起放水灯拜月神呢。”   苏蘅手里握着一樽小酒盏,两颊有桃花般的绯色。   薛恪垂眸看她,轻声道:“你喝醉了。”   他自然没有拜月神,非但今夜没有,从前也从来没有过。母亲告诉他,爷爷留下的话是“世上没有什么神仙鬼怪,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因此他从不相信这些。   苏蘅站在他面前,眼角眉梢都是期待,睫毛垂下来,小扇子似的。薛恪不由自主地说:“没有,一起去罢。”   放水灯也是中秋之夜的习俗之一。此夕放的水灯需得是羊皮和红蜡做的,名曰“一点红”。月夕夜,汴河上极盛时有小水灯数十万盏,浮满水面,灿烂如繁星。   此时湖上已经有顺着金水河流水票进来的小水灯了,疏疏落落,宛如流萤。   苏蘅捧着做成莲花状的羊皮水灯,将刚才婢子告诉她习俗转述给薛恪,“放下一盏水灯就向月神许一个愿望。”   两人在水榭的台阶下放完了灯,莲花小灯悠悠流去,苏蘅回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薛恪皱眉拦住她的手腕,“这样喝真要醉了,明天该要头疼。”   “可是我渴呀。”苏蘅也愁,“刚才她们非缠着我讲故事,我讲得口渴,这里又没有水,我只能喝酒了。”   她这样说,薛恪不禁想起新婚之夜,她也是这般说辞,不由微笑了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样完美无缺的俊雅面容。   见他终于笑了,她凑过来,发出颜狗的真诚赞叹:“薛恪,你长的真好看。不笑的时候好看,笑起来我简直不知道要看哪里了――两只眼睛不够用!”   苏蘅说完,手撑着脑袋,唇角微抿。   她的肌肤被月光一照,白得仿佛透明一般,偏生嘴唇又是诱人的淡红色。   薛恪将目光从苏蘅脸上移开,不去看那欲张欲合的鲜润嘴唇。   苏蘅又喝了一大口桂花甜酒,思绪飘得飞快,又忽然转换了话题,问:“你刚才许了什么愿?”见他不答,又道:“你没有许愿吗?”   他只道:“郡君,这里风大,回去罢。”   “你还叫我郡君。明明都牵过手了。”她埋怨,直接指出他这疏离的称谓令人不悦。   她醉了之后,目光却益发澄澈,赤子一般,因此失望也被毫不掩饰地放大了好几倍。   薛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帘思忖,像对什么执拗投降了似的,索性微笑起来:“阿蘅。”这一声在心中叫过许多次,真说出来,有种释然之感。   “嗯!”苏蘅用力点点头,又赞许地拍了拍薛恪的手,“这样叫就对了嘛!”   “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薛恪不说,苏蘅却大方跟他分享,一双眸子闪亮,“我希望,大家永远开开心心,不要发愁,尤其是你。”   她垂着头,头上的发髻往一边偏,小脑袋一磕一磕,困意有点犯上来了,“我每天看见你发愁,有时候很不开心的样子,我也不高兴……你知道吗?我们现在已经很幸运了,没有人打仗,能活着就很好了,所以你不要不开心……刚才我说的那个故事,你听到了么?其实那个姑娘死了,大英雄也死了,他是为了大宋和大辽死的……哎……”   薛恪看她眼睛清亮,眼神却已经涣散了,知道她这里说的全是醉话。但是她喝醉了也不闹不笑,只是絮絮叨叨地说话,却又分外可爱。   拿到水榭的酒都喝完了,苏蘅望着月色下的一湖碧波。   嘴巴渴了,却只能用眼睛去止渴。   满天的云那么高,绕在月亮周围,像蓝丝绒一样。   “今夜的月色真美。”她怅然地伏在栏杆上,幽幽道。   “薛恪,”她忽然坐直,转过头,凑得极近,简直要把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她呼吸里有桂花酒的甜甜香气,“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薛恪的心襟一凛,连心跳也在她问出这问题的刹那漏了一拍。   字字句句,明明知道她问的是醉话,却又忍不住心动。   他竭力克制的心防终于被什么东西碰触到,然后拿捏在她的掌心。   见薛恪闭上眼不说话,苏蘅寂寥地叹口气,声音很软,“要是一点点没有,我就让官家准我们和离,赐你自由。官家怎么说也是我舅舅……”   湖畔寂静无声,唯有秋虫唧唧。   她上次喝得微醺,仿佛也说过要请今上赐和离。   如今还是这样说。   薛恪睁开眼凝视着她,开口,嗓音低沉,“你有同我和离的打算么?”   苏蘅支撑不住了,身子直往后靠,那股桂花酒的甜香慢慢退散,离开他的鼻息。她摇摇脑袋,老实回答,“现在是没有这个打算的,但如果你一辈子都不……”   语音未落,她后仰的腰肢已被薛恪拦住。   “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苏蘅怔住,身体随着他手臂突然的用力,猝不及防地倾倒在了他怀中。   惊呼还来不及逸散出喉头,便被他低头落下来的吻封住。唇齿间陡然涌进他洁净的气息,他的吻并不像他本人看起来的那样清冷端肃。他只在最开始有克制的试探,在察觉到她懵然不知所措的瞬间,便主导性地辗转深入。经年的克制变成霸道的欲望,还带着一点卑微的渴求。他无法承受在他已经完全沦陷的时候,她还有打算离开的退路。   苏蘅渐渐喘不上气,周遭的湖水像是涌了上来,使得她整个人沉入深深的水底。呼吸艰难,但却解了桂花酒难以抚慰的渴。厮磨间,她环着他脖子的手慢慢无力地滑下来,娇怯的声音零落地溢漏出来,“薛恪,我头晕……”   薛恪这才将她松开,一手依旧抱着她,一手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胸前。   苏蘅亦乖顺,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两眼阖上,细嗅他身上温暖清冽的味道。   薛恪低头时,发现苏蘅歪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有甜甜的笑意。   其实放水灯时,他也许了三个愿望。   一愿天下清平,永世昌平。   二愿薛氏案平反,薛氏族人归复。   三愿阿蘅永远像今夜这样快乐无忧。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拜月神的习俗就不说了,至今还有。放水灯的习俗见周密《武林旧事》。   ・文中的大英雄是萧峰,少女是阿朱,遗孀是马夫人,手下是白世镜。这个很好猜啦。 第46章 葱油假煎肉   四仰八叉地一觉睡到了半下午, 苏蘅这才懵懵睁开眼。   做了整夜的梦,这一觉睡得真累。   外面已近黄昏,灰暗温柔的光线从窗棂投进来, 又穿过床前的云母屏风,愈发幽暗迷离。这光景使人恍惚自己以为还在原先的小家里, 没有工作的下午,也是这样午觉睡到将近黄昏, 醒来感觉到没来由的患得患失和孤独。拉开窗来,对面是城市中的万家灯火。   苏蘅抬眼见楠木拔步上方的素罗纱,细细地绣着瑞云, 这才有了一些实感, 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苏蘅挣扎着坐起来,头也算不上太疼,只是浑身没有力气, 眼睛也是肿肿的, 不知道是醉的还是睡的。伸手撩开薄被准备下床, 一翻身,发现自己身下压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洁净白[。   衣服上依稀能闻到昨夜桂花甜酒的香气,这会子是真真的“浓睡不知残酒”了。、   这衣服好生眼熟……   喝完酒的脑子就像生锈卡住了一样,苏蘅抱着白[原地对着空气顿了好久, 努力试图回想起昨夜的事情, 但是脑子闪现的都是零散碎片, 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那句“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和那个清醒得近乎沉沦的吻。   外面守着的阿翘顿时听到了内间人的惊呼嚎啕:“阿翘!!”   阿翘应声推门进来,将屏风推开,连忙道:“小娘子,你醒了?可是渴了,还是饿了?”   苏蘅一开嗓子, 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发疼,还真渴极了。但也顾不上渴和饿了,她抓着阿翘的手臂狂摇,“薛恪人呢?他衣服怎么会在我床上?”   她是慌了乱了,对着阿翘也顾不上称呼薛恪为“相公”,径直叫他的名。   阿翘抚了抚苏蘅的背,自然安慰道:“小娘子莫慌,相公昨夜是和您一起睡在此处的,今朝换了公服,白[自然留下了呀。”   一起,睡在,此处?   苏蘅瞪大眼睛。   难道薛恪这个人表面上的光风霁月、清高端方都是假的??   她连忙掀开被子,确认自己是身着白色中单无误,结结巴巴问阿翘:“可、可是我没有……”   阿翘看了一眼那白[,嘻嘻笑道:“小娘子忘记了吧?昨夜您喝醉了,是相公将你抱回来的。您抓着相公的袖子不松手,嘴里还说了些咱们都听不懂的梦呓,原先想着是我们进来照顾您的,只因相公的袖子被攥着离不开,却是有些不便。相公不舍得吵醒你,于是亲自照顾了一整夜呢。”   她与苏蘅关系一向亲近,因此也不像普通的婢子那般拘着,后面的“亲自照顾”这几个字的音调拉得分外婉转悠扬,   苏蘅被阿翘的嬉笑逗得发羞。   她知道自己喝了酒难免做出些轻薄的事情来,加上想起昨日春娘已经劝过两酒同饮易醉,她非要贪杯又逞强,结果惨遭打脸。   此时有点搁不下面子,便佯装板起脸来,轻声笑斥道:“小丫头,主子渴了,不先倒点水来倒却在这儿嘴碎?先给我倒些水来,嗓子疼死了!”   苏蘅喝了水,肚子却又咕咕叫起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还真饿了,她吩咐阿翘,“让春娘做些清淡的吃食送来。”   阿翘笑道:“相公早就知道小娘子酒醒了来是要吃东西的,入阁前便吩咐了春娘,厨房早就备下了。马上便能送来!”她神色略有得意,这自然是因为相公对自家主子的体贴而令她感到分外满意。   苏蘅看着阿翘小脸上的笑涡,从小丫头既羡慕又得意的神色里,她想象出了薛恪离开前是如何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衫袍里脱身、又是如何踏着渐亮的朝阳之色掩上了房门,并轻声叮嘱为她备下饭食的情景。   她的心境也随着这想象愉悦了起来,在窗外如鸦的暝色中,仿佛真看见了初升的旭日和破晓的阳光。   苏蘅也不由随着阿翘笑开了。她伸手点了点阿翘的头,欲将这份温柔分享给身边亲近之人,于是道:“在外面守了我一天,你也同我一起吃点吧。”   阿寿送来的果然是清淡却又有滋味的吃食,很是适合醉酒后吃:绵软的鸡丝白粥、暄软蓬松的虾仁酱肉馅小馒头、脆嫩碧绿的蒜蓉炒空心菜、酱红色的假煎肉,色彩搭配得亦十分用心,顿时令人食指大动。   鸡丝粥的做法和用料虽然简单,但要煲得鲜香绵密却不容易。煮粥的米是今年的新鲜稻米,泡过后,在砂盅里煲到开花。另一边的小锅煮了水,将去骨的鸡肉煮得半熟,捞出来顺着纹理轻轻撕成鸡丝。   待粥米开了花,便将鸡丝和红枣一道扔进去,将灶膛里的柴禾抽出,只用余烬和灰热慢慢熬煮着,粥米在小炉上噗噗翻滚,要吃之前再加少许盐。   趁着这个功夫,阿池也十分迅速地炒好了空心菜。这菜是后院的菜地里才刚割下来的,分外新鲜。将猪肉滋滋煸出油来,投入蒜末与干辣椒段,待蒜末炸成浅金色、飘出香味后便将方才切段的空心菜倒入爆炒。快速将菜与猪油、蒜粒、辣椒段炒匀后,烹入少许秋油,加入盐与糖便可出锅了。因着炒制的时间很短,吃起来猪油的香气与蔬菜的寡淡浑然天成,分外爽脆。   还有一道菜也是用猪油做的,便是假煎肉。   春娘知道宿醉之后的人肠胃难免多有不适,对肉类的味道也格外敏感些,于是便用这味道不逊于真豚肉的假煎肉来代替。   假煎肉是她的拿手好菜,原先在公主府便尝尝做。长公主康阳不爱吃猪肉,但是驸马苏璋却极爱猪肉,无法,只能以假煎肉的滋味聊以解馋。   将水面筋与瓠瓜切成不薄不厚的圆片,少许锅中倒入一半素油一半猪油,分别将面筋与瓠瓜煎熟。   煎面筋时十分讲究火候,需得用小火,慢慢煎至表面脆黄但内里依旧弹韧的地步方可。一旦煎的程度不够,便沾染不到猪油特殊的香气;可若是煎得太过,内里失去了豆制品的弹性而发硬,失去了那股近似于肉的甘美,便也不像肉了。瓠瓜同理煎至半透明状,盛起来放一旁备用。   锅中倒入少量的葱油,将适才的面筋、瓠瓜倒入同炒,等炒得干爽时便加入少许花雕酒、清酱、秋油、花椒末和白糖,焖煮片刻,待到面筋和瓠瓜都吸满了收浓的深红酱汁便可以装盘了。   这菜虽然是仿肉的菜肴,但因着做繁杂的做法和调味,滋味丝毫不比真正的肉差。不仅煎过的面筋外形酷似肉片,连瓠瓜片入口也极香,格外松软鲜麻。   包子是中午便备下的,在苏蘅最爱的酱肉馅儿中又包了整只现剥的虾仁,蒸好了便和其他的粥菜酱料一起送了来。   新米熬的鸡丝粥格外香糯,一揭开盖子米香便溢出,粥上面还结了一层油亮亮的粥汤皮。这层汤皮似油花非油花,还带着些稻米的香气。小时候老人会专门盛起来给小孩子喝,道这是粥里最有营养的精华所在。   苏蘅饿极了,饭菜送来后她也顾不上形象,迫不及待地先端青花小粥碗,沿着碗边啜喝了一口。   唔,鲜而不腻,糯而不烂,一股平和温存的暖流缓缓抚慰过辘辘饥肠,在有些寒意的秋夜里连身子都觉得暖和起来。   袁子才在他写的《食单》中还写了煮粥的标准,所谓“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米水融合,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眼前这碗鸡丝粥便是如此。   鸡丝与粥米本来都是味道清淡的食物,在灶火的熬煮下,水、米、鸡丝不分你我,几乎近于完全融合,味道更加绵长,吃完之后隐隐约约还有一股红枣的淡淡余香留在舌尖喉咙里,丝毫不腻。   苏蘅喝着这粥,顿时便明白了《红楼梦》的小姐太太身子不舒服的时候为什么都要喝一口热粥,贾母更是出了名的爱喝粥,什么鸭子粥、杏仁粥、碧粳粥、燕窝粥、红稻米粥,贾府的厨司变着花样准备着。无非就是为了一口轻省和滋补,嘴巴舒服了,肠胃也舒服。   葱油假煎肉用来下粥是最好不过的。豆制品煎炸之后本来便有肉香,很有些外酥里嫩的意思,再加上葱油猪油特有的香气和调味后的咸麻滋味一激发,虽则借了肉的名字,但是口感上完全不逊于真正的炒肉片。苏蘅又夹起一片瓠瓜,瓠瓜清爽却滋味浓厚,就着粥喝很是适意。   苏蘅拿了个小酱肉包子,咬了一口,果然与平日吃的五丁酱肉有些不同。因加了虾仁,吃起来格外爽脆甘甜。她拿着包子慢慢吃着,一边和阿翘闲聊。   阿翘不解问:“这假煎肉用了猪油,这还能算得上是素斋菜吗?”她也颇中意这道菜,吃了许多,才有此一问。   苏蘅笑道:“这本来就不是斋菜呀,只是模仿荤菜的一种调味方式罢了,就像假烧鸭、假羊、假煎白肠,都只是为了好吃而已。若是那些虔诚向佛的人,弃绝荤腥、杜绝欲望乃是发自于真心,是不屑于这种模仿肉类的素食的――若是馋仿肉,说来说去,那还是馋肉嘛。”   世上的美味并不只是肉味,譬如说素菜吧,净素菜也可以很好吃。苏蘅前世在上海吃过一家素食店的招牌菜:白芸豆茸汤、炸芋泥和四喜烤麸,就是最朴素的素菜做法。但胜在食材极新鲜,厨师又将蔬菜中那种清纤之美发挥到了极致,三道菜不油不腻,配上一碗葱花酱油光面,也吃得人啧啧赞叹。   阿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自家小娘子厉害极了,看了那么许多古书,在随便一样吃食上都能够引经据典、出口便是小掌故。   阿翘忽而停下筷子,认真道:“小娘子,你平日面上喜乐,但是不是不开心?”   苏蘅没想到阿翘突然抛出个还挺有哲理性的问题,便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罢看见婢子忧虑的眼神,这才正色道:“怎么?何出此言?”   阿翘想了想,一副“不知当讲不当讲”的神色,咬咬牙,还是和盘托出,“小娘子你忘记了吗?昨夜你梦呓时哭了呀。”   苏蘅闻言,第一反应:看来自己酒品也不怎么好嘛,抓着人家衣服不松手,还哭,还说梦话。   她只依稀记得自己是梦见了爸妈和外婆外公,急急忙忙地说了许多话,醒来便忘记到底说了什么。梦里的事果然忘得快,她只觉得自己今天的眼睛格外肿,却忘记了梦里为什么伤心。   “我哭了?”   阿翘认真想了想,为苏蘅复原了昨夜喝醉后的回忆。   “昨夜您喝醉了,便在梦里说想爷娘。我想小娘子许是太想公主和驸马了,不若过几日再同相公回公主府去看看吧……后来您便哭了,揪着相公的衣袖,很是难受的模样,皱着眉头断续说了几个词……”   “我说什么了?”苏蘅问。   阿翘掰着手指,认真说道:“嗯……好像是‘爸爸妈妈’‘安全’‘放心’……便是小娘子你摔下马后刚醒来那一阵子常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水面筋就是今天的小素肠,超市里有卖的,我经常买来炒着吃,味道很好! 第47章 鲈鱼金玉   中秋过了还有一小段暑热的余韵, 俗语里叫做“桂花蒸”。用张爱玲好友炎樱的一句话,“‘桂花蒸’的夜,像在厨里吹的萧调, 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热又熟又清又湿。”①   秋天的西北风骤至, 热气稍杀。“桂花蒸”和西北风打成个平手,又清又干爽, 终于有了几分金风细细的感觉。   想来这时节和三月孟春一样,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   东厨里送来几条难得的松江鲈鱼,今日便吃鲈鱼。   要说这鲈鱼, 是一年四季都能在汴梁的大小分食中找到的名馔。东京人最爱在三四月时去金明池边踏春钓鱼, 钓上了鱼之后便直接临水斫,吃的是个风雅。   今春时节不好,连绵地下雨, 苏蘅没能去金水河边一尝风雅, 有些遗憾。这秋天的鲈鱼肥起来, 都送到了嘴边,少不得补上这份遗憾。   都是吃鱼,京中人也能分出个高下来。   鲈、鲤、鳊、鲫等鱼都可以斫为,但是鲈鱼因其肉质紧致细嫩, 刺少且易剔除被奉为上选。其中, 以松江鲈鱼, 尤以长桥南所出四腮鲈鱼为最佳选择。   松江四腮鲈鱼乃是天生材,非但肉质紧实不散,味道鲜美无腥,而且在切片后能够保持颜色如白玉,终日不变。   苏蘅前世从来没有吃过鱼生, 这会子看见有人现场制作,自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属于高级的菜肴,府中擅切者,唯有春娘。   春娘是南人,在来汴京前学厨前便已经对鱼生这种吃法很是熟悉。只见她手起,雪亮的冰刃落下,方才鲜活的鲈鱼在砧板上已被斩去头尾、剔去鳞骨、除去红肉,只剩两块玉质银光、细嫩洁白的鱼脯。   随着刀刃轻快精准地起落,妇人劲瘦的手腕运斤成风,均匀有力地控制着每一次落刀片鱼的节奏。鱼脯于是在她的刀下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鱼生片,轻轻拎起一片,莹洁透光,轻薄得几乎可吹起。   苏蘅看到此处,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鱼生要以酒醋浸洗干净,用洁净的白纱布包起来把水沥干,散放在盛冰的盘子里。再将葱白、生姜、柠檬叶、紫苏、椒末、白梅等佐料按比例配好,相间细切,依次倒入香油、橙齑、醋、盐、白糖,最后再将冰镇后的生鱼片拌入,拨令调匀,堆成花状,最后再浇上芥末辣汁,这便是京中最为流行的“金玉”的吃法。②   方才春娘在片鱼生时,苏蘅便忍不住暗暗咽了口口水,眼前随即闪现密集的古诗弹幕雨:什么“秋风且食鲈鱼美”啦,什么“白酒醇酽鲈鱼鲜”啦,什么“玉割鲈鱼迎刃滑”啦,什么“盘如雪怕风吹”啦,当真是应景。   金玉做好后,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条鱼生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片配上细细的柠檬叶,入口如冰融。舌尖清楚地感受到鱼肉的爽滑鲜嫩,鲜美而细腻的味觉和触觉在嘴里像花一样绽放。   想想,晋人张季鹰一句“人生贵在纵情适志,何苦为追逐名爵而离家数千里”为文人所称颂流传,其中除却“莼鲈之思”为鲈鱼赋予的乡愁意味和广告效应以外,古人这么喜欢鲈鱼,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它好吃啊!   难怪苏东坡因贪食鱼生而上火,得了红眼病,大夫劝他戒掉此馔,他非但坚决不肯,还大谈“岂可为了眼疾而亏待嘴巴”的道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鱼生好吃,停不下来呀!   通常情况下,鱼身削去肉后剩余的部分,寻常人家还会将其煮了,做成“汤羹”。但这肯定不在春娘的考虑范围内。春娘做罢金玉便去净手,鲈鱼中剩下的材料便着帮厨扔了便是。   苏蘅原先也知道京中的风俗,厨司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追求已经几乎极致,以至于在她这个上辈子在普通工薪阶层人家长大的小孩看来,实在是有点奢侈。   从前她听说过外地有位太守请了京师来的厨娘掌勺,那厨娘下轿时气势非凡,宛如闺阁中的大家娘子。试菜时,这厨娘做的是一道羊头签,太守举筷一尝,果然非同凡响,直言道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简直是笔墨难以形容的美味!   于是太守便问,这菜是如何做的,为何如此美味?   听了厨娘的回答,这才知道原来她做羊头签时,每个羊头只剔出来脸上的两片薄肉,配羊肉的葱也是把整棵葱放开水里一过,剥开只留下里面嫩黄色的一点芯,用淡酒稍微一浸,其他部分也全部扔掉,毫不可惜。如此一盘羊头签竟用去羊头十个、葱五斤。有人将厨娘扔掉不要的羊头捡走自己吃,厨娘看见,冷笑反讥道:“真狗彘也。”③   这故事除了说明厨娘的派头大,也说明京中的风气便是如此――这厨娘如此排场,在东京城中服务过的主子还有许多,除了那外地的太守,竟没有一个主人家觉得浪费的。   跟那位派头甚大的厨娘相比,春娘的作风已经算是十分简朴了,只是不免还是浪费了一些食材。   苏蘅本来走出东厨的门了,眼风扫见剩下的鱼头、鱼尾、鱼骨品相完整,便动了一鱼多吃的心思,又走回来,笑盈盈道:“这么大个鱼头,扔了浪费,做个鲈鱼头烧豆腐也很好。”   其实鱼头烧豆腐的做法不难。蒸炖比起煎炸,都要稍简单些。上辈子苏蘅刚开始学做菜的时候,学的就是这种看起来唬人其实难度比较小的菜。   锅烧热,倒油,将蒜子、姜片在热油中爆香,将劈成两半的大鱼头在油中刺啦煎一煎,煎到金黄不焦,然后简单粗暴地加葱结、黄酒、干辣椒和足量的清水,灶膛里添把柴禾,大火咕嘟嘟,炖着就行了。   趁这个时间,苏蘅又选了一把趁手的刀,把鱼尾上的肉刮了下来,剁成鱼茸。鱼茸里撒白胡椒粉、盐、蛋清和适才让帮厨备下的葱姜水抓打均匀,挤成鱼丸养在冷水里。   这鱼丸也是前世苏蘅桌子上的常客。周末有空了便做一大盆,煮熟了之后在冰箱里冷冻着。要吃的时候就直接下锅煮熟,加点绿叶蔬菜和面条,吃的时候蘸辣酱,方便好吃还营养。   等炖到鱼头里的胶质和锅中的油乳化后,鱼汤变成了浓稠鲜美的奶白色,这时候便可以下鱼丸和豆腐了。   豆腐切成小方块,鱼丸也是白玉的颜色,两者一倒入奶白的热鱼汤里立马有种魂归故里的融合贴切感,和鱼头上的嫩肉一道颤巍巍地咕嘟着。端上桌前,只需撒盐和一把翠绿鲜艳的小葱即可。   豆腐洁白,鱼丸圆润,小葱鲜绿,鱼头微黄,汤色如乳。鱼汤中放了辣椒,不仅汤浓鲜美,还有一丝火辣,很是诱人。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炖鱼汤的鲜香。厨房中人一闻到这鱼汤香味儿都使劲吸鼻子:“真香啊!” “方才怎么没想到要俭省些做丸子和汤呢!”“这汤要是拿来拌饭吃,再配上几根辣辣的腌菜,绝了!”   春娘净手回来后,见苏蘅又在亲自做吃食,便意识到自己的浪费可能令主人不满。她沉吟片刻,还是上前轻声忐忑询问:“小娘子,可还有什么需要帮手么?”   苏蘅是个没脾气的,见春娘这般小心翼翼,语气安然劝慰道:“不需要的。春娘,你累了一天了,去歇息吧。这鱼汤我剩一些在锅中温着,等会儿你们可以自取,要拌饭要下汤饼你们随意便是。”   张春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眼前语笑嫣然无不从容的人,旋即她又感到了一种别样的陌生而温暖的感觉。   她自年轻时被康阳公主看中,选为府中掌膳食,至今也有十余年,可以说是看着长公主府里的三位少君长大的。   小娘子小时候娇蛮,曾经闹着要吃黄雀舌。雀舌极难得,百来只黄雀的舌头才能做一盘。她闹得没法子,公主便叫自己不惜代价做来给小娘子吃。而最后黄雀舌终于做好了,那时的小娘子只是潦草吃了几口,道了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好吃”,便放下筷子不肯再用。   春娘自知自己只不过是公主府的下人,轮不上她对府中少君有什么期望。但服侍的时间长了,却也有了感情,于是眼角的笑纹中也流露出浅浅的欣慰笑意。   谁能想到呢,小时候任性的孩子也会随着时间而长大,磨去扎人的利刺,珍惜起连她都忽视的一饭一蔬来,这样的聪明通透、温柔娇憨。   ・   连日来南方大旱,三省积压的各州路的奏章如山,进奏院状报也是一日比一日长。   薛恪是今上身边的起居舍人,天家近臣,势必要紧随皇帝。因此这几日公务极忙,别说早出晚归是家常便饭,连着几日在宫中值宿,连苏蘅的面也没有见到几次。   苏蘅坐在桌前,微蹙着眉,今日看来又等不到薛恪。说现在心情恹恹也不至于,只是平日习惯了对面坐着那个清雅端正的身影,这几日不见,心里闷闷的。   转念想了想,前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多了去了,其实也没什么。   于是苏蘅深吸一口气,收拾好了心情,举起筷子准备吃饭。   薛恪今日赶在晡食前乘马回来,只为了陪她一起吃一顿饭,吃过了饭又要回到禁内待职,因此连公服也来不及换下。   他见她举箸,却托腮盯着桌上的灯发怔忡,怕突然走进去惊着她,便先开口,轻声道:“阿蘅。”   薛恪的声音传来,苏蘅转头,见他玉立于门畔凝睇自己,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灯火颜色,黪墨凉衫下还是待职时着的绯色公袍、银鱼袋、云头履。   她来不及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   扔下筷箸,从塌上跳下来,扑进他的怀里。   薛恪的凉衫里有清冷的好闻气息,带着秋风和衣皂的涩意。   她适才着急,连鞋子也来不及穿,白罗袜踩在青砖上生凉。也许是太凉了,她变得分外多愁善感,仰头看他时睫羽上蒙了一层湿濡的泪意,径直望住他的眼睛,轻声道:“薛恪,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o:音同“惨”。o墨,暗淡的黑色。(评论里有小伙伴说不认识,我注下音,认识忽略即可。)   ①:“桂花蒸”的比喻见张爱玲《桂花蒸 阿小悲秋》。   ②:金玉吃法见陶谷《清异录》,有改动。   ③:“京师厨娘”的小故事见宋代洪巽《D谷漫录》。   另外,鱼头豆腐汤我们家常做,很好喝。煎的时候一定要把鱼头上面的水珠擦干净,这是最重要的步骤,不然热油点子就会暴击手臂! 第48章 雪豆炖蹄花   薛恪乘马而来, 满怀的凉风和心事都被怀中的温香软玉捂热。   庭院中,夜风吹落枝头的枯叶,作金玉声响。   他轻巧将苏蘅抱起来, 让那仅着罗袜的双足踩在自己的云头履上,只道:“地上凉, 在家不要嫌麻烦,要多穿些。”   见她只应以清澈剪水双瞳, 笑盈盈地盯着自己,却又不应声,薛恪轻声道:“阿蘅, 听话。”他摸摸她的发髻, 又将她抱到了美人榻上坐着。   在榻上她怎么安心乖乖坐着?   见薛恪好话说,苏蘅更加得寸进尺,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凑近小声说浑话, “是是是, 地上凉,我也懒,郎君身上暖,不如借我靠一靠。”   她得意又无赖, 一脸“看你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薛恪解下凉衫, 展臂将她捞进怀中,垂眸看她,“好些了么?”   瞧着这殊胜的英俊脸庞,他越顺从,她越来劲。   欺负老实人有意思, 欺负从前清肃内敛的老实人更有意思。   她苇草色的裙子柔软,铺陈在他绯色的公服之上,灯光下有种别样旖旎之感。   苏蘅蹙眉,窃窃的笑意自眼角飞掠,眼睛闪闪亮,只道:“还是冷呀。”怕他不信,她证明似的把春葱似的手尖搭在他脖颈上一探,“喏,凉的。”   她的手指真是凉,触到他温暖的皮肤,两人都像是被烙一下。   薛恪闻言将她抱得更紧,这样近的距离,更适合仔仔细细地看她。   她未施粉黛,仰着小脸瞧他,素颜淬玉似的白,菱唇鲜润。头发也松松地挽着,发间有不知什么甜丝丝的味道,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显得这样小。   这便是他的阿蘅。   纯净明丽,热情率真,赤子一般的心肠。   他却因为这份赤子心肠而很矛盾。一个从来都知道自己志向的人忽然在前行的道路上驻足,乃至于沉沦。   家族大仇还未得报,未被伸张的正义还未昭雪,他像是被隐秘咒语诅咒的苦行僧,本应过的是自律清苦生活。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拥有这样快乐的时刻,并因为这份她带来的快乐而流连,连这么片刻的时间也想要回来看她一眼。   这般留恋,不啻于对自己过往人生信条的背叛。   他一面爱惜她这样的天真,单单是想起她明媚的笑颜,便忍不住勾唇微笑;一面又怕她的喜欢只是因为爱玩闹和爱新奇,而不懂这份许诺的重量,就像她喜欢做饭、喜欢影戏、喜欢某样好看的物件。   这份爱或许对她来说不多,这却是他能给予的所有。   沉默间,苏蘅也感到了薛恪注视的重量。她原先还挂着无赖的微笑,在和他沉静目光的对峙中她不闪不避。渐渐的,她不免羞怯起来,最后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半晌不见对面人的动作,苏蘅疑惑地睁开了双眼。见薛恪静静看着自己,她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不由伸手去摸脸,“我怎么了 …”   才一伸手,她的腕子就被薛恪捉住。他揽住她仅有一捻的腰,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你很好,很好。”说完,他亲了亲她髯潘雾般的漂亮眼睛,又顺势亲了亲她的耳垂。   这些吻同他本人一样,洁净清冽,纵情却不纵欲,他吻到哪里,她的心就酥到哪里。   一只小飞蛾循着明亮的灯火飞来,在烛光前逡巡,神魂颠倒地掉进灯油里,愈挣扎,愈深陷。   门外有人忽然笃笃地敲门。   小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相公,郡君,宫里来的中贵人正等在院外。”   果然,小胜话毕,就听到院外有宫中内侍细细的嗓音道:“薛舍人,适才晁内翰、沈参政与王御史一同急急入宫面圣,官家欲夜拟诏令,舍人用完晡食请速速回垂拱殿中吧。”   内翰晁铨、参知政事沈文敏、御史大夫王宾都是力主贬谪枢密使贾岩松的官员,此三人一道进宫,自然与贾岩松之事有关。   薛恪是起居舍人,每天子临轩或拟诏令,必须侍立于玉阶之下,起居郎居其左记事,起居舍人居其右记言。人主有命,则二人逼阶延首而听之,退而编录以为起居注。   原先在苏蘅的心中,被这官职的名称误导,还以为这官职只是时常出入宫禁、紧随官家身侧的闲职。   说起来,她还曾和苏璞抱怨过,“薛恪在时常宫禁之中,今上起居他都跟着么?那看见后宫里那些个貌美的小娘子,万一把我比了下去,怎么办?”   苏璞哈哈大笑,笑到苏蘅忍不住拿纨扇来打他,他才以衣袖覆面来止住笑意,“阿蘅啊阿蘅,叫你成天只看那些话本,经史子集则一律不爱,你这是将内廷女史所写的‘内起居注’与弟婿的‘起居注’混淆了。叔夜他写的起居注是要每月先进御,后降付史馆纂修国史的呀,还‘后宫的貌美小娘子’,那些女御也是值得他写进国史么?”   那内侍急急催促,薛恪整肃了衣冠,便要离开官邸。   苏蘅嘴上说“路上风大,你快去”,手中却还依依不舍地牵着薛恪的衣袖。   薛恪走到廊下,夜风幽凉,他回头见她又只着罗袜单衫站着目送他离去,对身边的内侍道了声:“中贵人,请稍等。”   他复而折回,俯身蹲下,替苏蘅穿上鞋子,披上足以御寒的半臂,仰头叮嘱道:“饭菜凉了,叫下人们拿去热一热再吃。”   苏蘅乖乖裹着半臂,眯着眼笑,“知道啦,薛嗦!”   ・   《诗经》里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苏蘅前世经过初中老师耳提面命式的普及,终于知道了七月流火是指七月天气逐渐转凉,而不是她字面上理解的七月热得像火一样。但是老师解释完上半句,下半句“九月授衣”不考,就再没讲起过。   到了现在,苏蘅才知道,国朝原来还真有个法定节假日――授衣节,又称寒衣节,便在即将到来的十月朔日。   那时朝廷将赐自宰执以下的百官锦袄,名曰“授衣”。所赐锦袄袍服的花色,依品从给赐。百官入朝起居,需得穿着这锦袄三日。   同时,授衣节也是祭拜先祖的重要节日,亦休沐。无论士庶,都要皆出城飨坟扫松,祭祀自家组上的坟茔,其情状便如同如寒食、清明和中元。   苏蘅收到宫中传来的旨意,这才知道,十月朔日那一天又是当今太后的寿诞,太后凤体久不愈,届时宗室女和命妇都要提前入宫,为太后抄佛经祈福。   入宫对苏蘅来说倒也没什么,毕竟她见过一次皇帝了,也不是什么吹胡子瞪眼的恶煞模样,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之感。更别提,去了宫中,或许天天都能见到薛恪呢。   正当苏蘅美滋滋地盘算着的时候,忽然从长公主府来的教养嬷嬷那里得知,太后常年茹素,在宫中抄写佛经的其间,全体妃嫔、宗室与命妇也都要同太后一般茹素,以求心诚。   苏蘅一张笑脸顿时僵住,然后垮下来――九月已是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寒,十月便该是孟冬了,正是贴秋膘御寒的好时候,不涮涮羊肉、烤烤肉串、吃吃红油火锅就算了,还要强制吃素……   阿翘在旁边出主意,“小娘子莫急,这不是离十月还有些日子么?不如我们在家吃肉吃个够,到时候腻味了,刚好去宫中吃些素净的。”   苏蘅一拍大腿,豁然开朗,立时捏捏阿翘的小圆脸,大赞道:“好阿翘,小机灵鬼!走,去厨房!”   说到贴秋膘,在北方,这个词特指的是吃烤肉。但是在南方人苏蘅看来,凡是吃一切浓油赤酱、油润甘肥的下饭菜,都可以称之为“贴秋膘”。   而一切油润甘肥的肉类里面,猪蹄无疑是王者。   高中时候苏蘅在桌子下偷偷看课外书,看到书上夏衍的孙女沈芸说,七十年代末“文・革”还没有结束的时候,那个物资和情趣匮乏的年代,她有幸吃到了一只炖得酥烂滑糯的白汁蹄o,一直记到今天。   苏蘅偷偷咽了口口水,看着学校食堂的方向心想,“酥烂滑糯的白汁蹄o”……这该是什么味道啊?   怎么吃猪蹄,苏蘅前世有过研究,还专门出过一个系列视频,大言不惭地自诩为蹄膀专家。   读书的时候,看到孔乙己问人家茴香豆有几种写法,作为蹄膀专家,苏蘅也希望人家来考考她猪蹄有几种做法。   彼时满大街流行的烤猪蹄她是通常不爱吃的。   不是烤猪蹄不好吃,而是这个做法太考验功夫,极少有店家可以做得好。好的烤猪蹄要先炸再卤最后烤,卤得入味了,烤制时上面撒一层薄薄的辣椒粉和孜然粉便已经是绝味。   可惜外面的店家往往图方便,省略一些步骤,直接将外皮烤得发焦,紧缩难嚼,老得好像腌过的牛皮鞋,朝上面死撒一层混着味精的辣椒面企图提味,但咬到里面,依旧淡而无味。   蹄膀红煨或白汤都好吃。   前世苏蘅大学有个室友,也做得一手好菜,最擅长的就是红烧蹄膀。每回苏蘅去人家家里,都点名要吃这道菜。   红烧蹄膀并不是完全软烂的,一筷子下去,首先感觉到的是有些脾气的弹性肉感。肥瘦肉与肉皮的质地层次分明,瘦肉精而不柴,肥肉香而不腻。   肉皮也好吃,裹着一层汁儿,软糯黏牙,用舌头在上颚轻轻一顶,便融化在口中了。   最妙的地方是,红烧蹄膀在热腾腾的米饭尖儿上一放,慢慢啃完它,下面的米饭上也B进了浓郁的红烧汁,那一口米饭是最好吃的。   苏蘅就缠着那室友问她怎么做,缠了好几年,室友要结婚了,这才松口告诉苏蘅。   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小法子。原来她每回炖蹄膀前,都会用素油炸一下猪蹄,以求炸皱它的皮。然后再毫不吝惜地加作料:大料、糖、黄酒、酱油、盐和多多的完整蒜子,大火煮开小火慢炖,在砂锅里老老实实炖一个半小时。猪皮起皱的地方更能吸收汤汁,浓稠红亮,软烂脱骨,精华全在肉里。   看着外面秋高气爽,阳光极好,晃得人眼睛疼,喉头有些微微发燥,她还是决定炖蹄花儿汤――秋天汤汤水水的食物吃着舒心。   取蹄膀四五只,去爪,先入水汆过,捞起过冰水去了浮油。   蹄花容易粘锅,大葱、姜片铺在砂锅底部,可以有效防止粘锅。倒半锅清水,再将老酒两杯,陈皮一钱,红枣四五个和泡到起皱的雪豆一起倒进锅里,咕嘟咕嘟地小火煨一个下午。要吃晡食了,便可揭开盖子,再泼入少许黄酒,炖煮一会,起锅时夹去陈皮、红枣即可。   再要吃得精细些,用去了壳的金钩海米煎汤代水,更鲜。①这样的做法并不难,唯一要有的便是耐心。   喝汤也要配饭吃,苏蘅顺势取来辣椒末、蒜泥,热油在碗里一浇,香味激发,倒点酱油、醋,调个酸辣汁当蘸水,再烫一碟碧绿的嫩菜心,配着慢慢吃。   炖了一下午,苏蘅坐下来慢慢享用这贴秋膘的美味。   虽是贴膘的,但蹄花因为焯过水,却一点也不油腻。只见蹄花汤色白如奶,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星子,下面是几乎进汤里的酥融蹄花。   筷子一碰,蹄花软烂,肉香味即刻悠悠散开。糯糯的蹄花蘸着调味汁,颤巍巍地送入口中,软嫩如豆腐,入口即化,滋味迥异寻常。   苏蘅喝了口鲜汤的汤水,眯起眼来,唔,这一下午的功夫没白费。   作者有话要说:  ①:金钩海米煎汤代水的方法来自《随园食单》。 第49章 与吴妃同殿   王玄同守在延福园的会宁殿外, 殿内今上正在与几位宰执大臣商议政事。   王玄同从十岁便净了身进宫,跟了当时还是三大王①的今上,距今已过去二十余载。   他侧耳倾听, 殿中几位大臣嗟呼之声高高低低,殿中零落地漏出“幽州”“靖康”“紫宸宫之变”“辽国”“欺君犯上”这样的字眼。   今上沉吟不语。   自内翰晁铨、参知政事沈文敏、御史大夫王宾三位宰执级别的人物那夜一同入宫面圣, 禀明在贾岩松家偶然搜出的信函之后,天色就变了。   身在宫禁之中的王玄同, 即使不能直接参与前朝事,也感到了政局上某种微妙的变化。   贾岩松被今上软禁在自己的家中,此事秘而不宣。贾岩松是先帝的近臣, 太后的亲弟弟, 这般异样也许被太后觉察到,她曾数次派人前去贾府,得到的消息是贾岩松无事, 只是抱恙卧床而已。   今上随后又派人秘密赶赴燕云, 以核实那些被贾岩松私藏的信函的真实性。   即便没有着意打听这些信函原先的主人是谁, 仅仅靠今上口中只言片语,王玄同已经凭借着侍奉天子多年的敏感政治嗅觉,做出了大胆的猜想――这些信与先帝时薛案有关。   当年声名赫赫、近乎于神人的帝师,率兵夺回燕云九州, 名动天下。三十年前他的权势最为煊赫时, 叫一般的赵姓亲王都要避让三分。   除了薛崇越之案, 王玄同想不到还能有谁能使今上肃穆,群臣惶恐,甚至于私下谈话时用到了“动摇国本”这样的词句。   在往来于垂拱殿与中书省之间的绯紫官员中,王玄同观察到,能对此案始终保持镇定沉静容色的人不多, 譬如官海浮沉多年的晁铨,又譬如几经起落的沈文敏等。   出乎意料的,这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里,还包括今上身边的年轻人,薛恪。   国朝重视科举,薛恪的三甲出身与沉稳的性格使他无论在哪里都将是人群中的佼佼者。因此在闻喜宴上,他令今上格外留心,最终选定他作为心爱的朝阳郡君的夫婿。   薛恪入仕半年便得到拔擢,在起居舍人这样的职位上更得到今上的青眼。   中秋时候所赏的御酒便是这青眼的一种表示。   这样的出身,再加上今上心中对朝阳郡君的亏欠之心,若是不出什么以外,他在数十年后拜相应是意料之中。   这预期令王玄同不由更加留心这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以图现在对薛恪施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和善意,换得他日后平步青云的回馈和报答――“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刚入宫时,师父便是这样教导自己的。   根据王玄同的留意观察,发现这年轻人在宫中几乎拥有无懈可击的风仪,恰如当年的驸马苏璋,尚没有任何可以令自己“种粟”的机会出现。   唯有一次,当御史大夫王宾等人第一次入宫面圣时,提及了信函中的一些内容,依稀是有“靖康”“辽国”的字眼。当时薛恪也在场,立于玉阶右侧。   闻此言,他霍然抬首,秀目中雪亮的目光看向了宫墙之外的方向,随即不知想起了什么,便有片刻的失神。   这眼神叫不经意看到的王玄同一惊。   那晚连官家也观察到了薛恪这样不寻常的举动,便问薛卿,是否有什么不适。   薛恪垂眸告罪,道自己并无任何不适。其后他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妥,一如从前般沉静侍立于御前。   这会子夜已深,会宁殿中的声音停了下来。   待内翰宰执等人离开、王玄同入殿跟着今上再次走出来时,只见淡月笼纱,月白浸染全身,寒凉如水。   已经是呵气隐约能看见白雾的时节,琉璃瓦与碧L甓都已凝上了浅浅夜霜,白日里富丽秀美的延福园在这深秋夜色中也不免显得有些凄清的美感。   王玄同低声道:“官家,夜深了,是回移清殿中歇息还是……适才裴贵妃着人来请了……”   后半句话王玄同没说完,因为他已经注意到今上虽然没有直接说明心意,但心中显然已经有了想要去的地方,不是御驾起居的移清殿,亦不是裴贵妃的居所――今上驻足定神,看向的是灯火将息的昆玉殿方向。   那里是朝阳郡君与吴婕妤的居所。   王玄同何其聪明,立即改口,道:“官家,昆玉殿的内人来报,倒是郡君与吴婕妤相处得甚是融洽。郡君对小皇子的喜爱比之亲弟弟尤不及,除了在斋宫抄写经书,回到昆玉殿便是与小皇子玩耍……”   “这便是我没有让蘅儿与阿姊同居一殿,而让她与婕妤同居昆玉殿的原因。”今上闻言不由微笑,然后复又叹息,将王玄同的话打断,“蘅儿与颢,他们本来就是亲姐弟……那么便去昆玉殿看看吧。”   ・   延福园虽是以园林为名,实则是一座宫殿群,内有宫殿近三十余座。它是为了明年的国朝庆典专门修建的,独立于在宫城之外,有点类似于圆明园之于紫禁城的意思。   皇宫禁中与延福园之间有丽泽门与直道相同,幽雅舒适。自建成以后,今上亦时常在其中休憩。   各宗室与命妇早在几天之前便进了延福园,白日便在园中的青城斋宫里为授衣节和太后生辰抄写佛经积功德,夜间便各自住在延福园各处。   这是宗室贵戚和一等命妇才有是殊荣,不过因为严格意义上算是在皇宫外了,因此大家也相对随意些。   苏蘅那日是跟着康阳长公主的车辇来的延福园,住进的是昆玉殿。   她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康阳长公主和苏葵住在延福园中的拂云阁,皇城司的人怎么安排自己怎么跟素不相识的吴婕妤与小皇子一道住?   听闻吴婕妤是今上的宠妃,诞下小皇子后,虽然还未封妃,宫中人私下里便已经以“吴妃”来称呼她了。   苏蘅心里惴惴,上辈子宫斗剧看得多,心想宠妃都该是些副跋扈张扬、恃宠而骄的厉害角色。自己一个蹭长公主面子进宫的驸马庶女,还是少说点话好,别像成天在自己府里那般不着调的咋咋呼呼。   初次见到吴婕妤时,她穿了一身缃色旋裙,豆青襦袄,头上戴了只羊脂玉钗子,很是家常的打扮。   吴婕妤见了苏蘅进来,立即起身行礼迎接。这让苏蘅有点受宠若惊,连忙也对着吴婕妤还了个礼。   吴婕妤说话软软绵绵的,带着点越地的口音,不像什么宠妃,像是寻常大家中的娘子那般温良和善,叫苏蘅无端想起“新霜黄・菊重,久雨翠梧稀”这样的淡雅诗句。   在斋宫,苏蘅和吴婕妤抄佛经都慢。偏生不知为何,她们俩人要抄的经比旁人更外多些。旁人早抄完了,她们俩还在勤勤恳恳地写着。   苏蘅无语望苍天,小学被老师留堂罚抄课本的噩梦怎么还延续到这辈子来了呢。   不过几天下来,苏蘅和吴婕妤倒似有了些共患难的革命友谊,相处也渐入佳境。   苏蘅上辈子就碰上过“共患难”的事儿。   那时候被爸妈送去打着“强健中国学生体魄”为口号的夏令营军训,和一帮不认识的小孩在烈日下盘山远足跑步,三个星期下来,大家都是互相匀藿香正气水喝的情分儿,革命友谊深刻,就算以后去了不同城市,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这回这算什么呢?斋宫冬令营?苏蘅叹了口气,躺在昆玉殿的东阁,翻来覆去睡不着。   因为抄经抄得慢,今天她在斋宫里就吃了两块广寒糕当晡食。   两块小小的广寒糕,拼起来还没有巴掌那么大。苏蘅想起家里春娘做的翡翠烧卖、酱肉馒头、鸡丝粥、拨鱼儿、鸽松白菜包、糖酥月饼,咕咚咽了口口水。   没吃饱,地龙烧得再暖和,锦被下的手脚也是冰的。   苏蘅看着软烟罗帐外透进来的月色,叹了口气,睡不着啊睡不着。   笃笃笃。   苏蘅竖起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笃笃笃。   侍奉苏蘅的宫女轻声问:“谁啊?”   “是我。”苏蘅听出这是吴婕妤身边夏嬷嬷的声音,“娘子问,郡君今日在斋宫中用得少。现下小厨房做了宵夜,郡君可想用些?”   苏蘅有点感动。   战友情就是感人,吴婕妤自己也没怎么吃,还留心关怀她饿不饿。   不愧是宠妃啊,这个眼力见,官家的宠爱她值得!   “要的要的。”苏蘅听到有吃的,一个骨碌在帐子里坐起来,披衣起身,跟着夏嬷嬷去了昆玉殿的小厨房。   今上走到昆玉殿中,与外间的寒凉不同,殿内地龙烧得温暖。但两座阁中虽有灯火,但却不见人影。   王玄同以目示意殿中的宫女上前,问道:“婕妤娘子和朝阳郡君呢?为何她们都不在自己的阁中?”   宫女看着昆玉殿中小厨房的方向,轻声道:“娘子与郡君在用宵夜。”   今上一怔,显然没有想到这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如今关系已经融洽到了可以一起吃宵夜了。   他想起苏璋曾经说过的话,“蘅儿天生就有讨人喜欢的本事。”果然,此言不虚。   今上旋即微笑,道:“是么?这样一说,我也正好有些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①:宋代只有太子才能称为殿下,剩下的皇子就称作某大王。 第50章 糁汤酥黄独   “郡君, 你且尝一尝,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吴婕妤将食盘中的吃食推到苏蘅面前,素手指了指, 笑道:“这是糁汤,不过里面没有肉, 寒衣节得吃素的。你尝尝看,若是不喜欢这素糁汤, 厨下还备着赤豆粥,叫人给你换来。”   两人眼前各自摆着几样吃食,全是家常素食, 但是却飘来阵阵诱人香味:素糁汤、面筋炒双菇、蒸乳饼、酥黄独。   苏蘅见吴婕妤这么说, 也不客气了,道了声谢谢,便先端起软滑的素糁汤喝了一口。   瞬间脑海里就飘过三个大字:好舒服。   一股暖流顺着空空荡荡的喉咙和食道淌进胃里, 咕咕叫的胃肠好像突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慰, 不再发出抗议的声音。   食物与身体的互动让苏蘅想起高考前的日子, 那时候天天熬夜刷题,饿得难受的时候,老妈就会端一碗汤泡饭进来。剩米饭、粉条、肉丝、木耳、豆腐干,最后打个鸡蛋……冰箱里有什么就放什么, 再加一点酱油、鸡粉、盐、糖, 意外的好吃。   人饿的时候, 喝一点热热的东西下去,会有种近乎感动的感觉。吃完以后十分满足地去睡觉,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素糁就像当年的汤泡饭,是温暖人心的料理。   糁汤的底味原应该是羊骨和鸡肉茸吊出来的高汤,现下不能食荤, 汤底便特意用了菌菇熬的高汤为底。汤色醇厚又不失清澈,里面放了雪白・粉嫩的水豆腐薄片、切得很细的嫩嫩金针菜、爽脆滑口的木耳丁和软软弹弹的麦仁。   白胡椒粉和盐将几种食材里的素鲜味道彻底激发,加入绿豆淀粉勾芡,出锅前撒一把嫩绿的芹菜苗。白豆腐片、金黄花碎、黑木耳丁、绿芹菜苗,颜色很是好看,还能嚼到弹弹糯糯的麦仁,口感亦清淡鲜美。   苏蘅又喝了一大口,这糁汤健康好喝又低脂,想来在后世应该会是减肥人士的心头好才对。   苏蘅掰了小块乳饼吃着,又夹了一筷子油面筋炒双菇,“唔,这个小炒好吃!”   吴婕妤也慢慢吃着,见苏蘅喜欢,也笑,“这双菇油清炒面筋,我素日也喜欢吃。这是用素油炒的,郡君可吃得出是哪两种油?”   苏蘅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尝,“这菜双菇鲜嫩柔脆,面筋腴美绵软,不同质地不同味道的食材很和谐,其间夹杂着淡淡的茶香和椒麻味,但是调味却很清淡。像是……用茶油炒的,然后用少量的椒油淋过。”   吴婕妤惊讶点点头,“郡君的舌头好灵!”她将一碟酥黄独推过来,“这个我也喜欢吃,你尝尝,趁热吃。”   吴婕妤这会子颇有点吃货界的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意思,对苏蘅的称呼已经从“郡君”变成“你”了。   前世读《玉食批》的时候苏蘅就发现了,民间对皇家吃食的揣测多基于夸张的想象,总以为官家圣人宠妃天天吃的是龙肝凤髓。   实际上,皇宫里也会吃各种家常小炒。其饮食的精细高级之处并不完全在于食材的种类,而更多的在乎于尚食局与御膳对食材的选择和调味层次的严格把控。   说俗点儿,就好比同样是白菜,就是普通人顶多做个下饭的醋溜白菜,而川菜大师却能做出国宴上的开水白菜。   这酥黄独就是金黄酥脆的香芋片。   淡紫的小香芋在锅中煮熟,捞起来后剥去皮,切成厚厚的片。将香榧子、甜杏仁捣成较粗的颗粒,混着飞面和水,搅成稀稀的酪状。熟香芋片在面糊里滚过,蘸上薄薄的面衣,煎成的金黄的硬壳子,顾名思义,很是酥脆。   旁边放了两碟不同口味的蘸料:香甜的黄糖和咸鲜的豆瓣酱。   “好香!”苏蘅使劲儿吸吸鼻子。   她夹起了块酥黄独咬一口,油煎的东西本来就香,香芋又粉糯,芋头本身的香味很重。这上好的小香芋就算不用任何调料,只是蒸熟,熬成芋泥,加入牛乳里,就已经够好喝了。   更别说面衣里还加了香榧和杏仁,混着坚果特有的脆香,加上内里熟芋头的软糯绵甜。蘸上黄豆酱吃,还有淡淡的酱香。热腾腾香喷喷软酥酥,简直停不下来。   苏蘅发自肺腑地赞叹道:“婕妤娘子,你殿中小厨房的吃食比起官家的御膳也不差!”   吴婕妤笑了笑,脸上羞涩的笑意宛如刚及笄少女,说得倒也坦白,“好吃是好吃,是官家知道我喜欢吃东西,特意吩咐从御膳调拨了几个人来……但如今我也是克制着吃,这几年吃得也丰腴了些,比不得当年在仙韶院时那般体纤……”   仙韶院是宫廷中专门表演雅乐的处所,相当于歌舞界的国家队。   其实吴婕妤即便是生了颢,身量也算是十分纤瘦,尤其是现下在温暖室内只着窄袖长褙子与旋裙,更显得弱不禁风,跟“丰腴”两个字完全不搭界。可见仙韶院对舞乐伶的身材要求多么严苛。   “哦!娘子原先是仙韶院的舞伶吗?那您的舞跳得一定很好,所以官家才……”   人吃饱了啊,八卦之心就开始蠢蠢欲动。   苏蘅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所以”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机智又谨慎把吃瓜的语气控制在自己不用说完、吴妃便能听懂的范围里。   谁知吴婕妤摇摇头,抱歉地笑道:“不,我跳得很差。也许是因为我生来不聪明,又或许是仙韶院的舞曲比我从前在民间学习的难上百倍,虽然我也同其他人一般日夜练习,但总比人家差一截……因为跳得差,入宫之后连补替的机会都没有轮到过,更别说见官家的面了。”   有一次,她在练习时又跳错了动作。   领舞的仙韶副使大怒,用藤条将她的腿和手臂打出青紫伤痕,并勒令旁人道,除非记住动作,否则不许给她饭吃。   她那时候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顿饭没有吃,饿得恍惚,却还要忍着身上的疼痛练习舞步。   天色渐渐黑了,四下无人,又饿又疼又着急,她便忍不住哭了。   一边流泪,还要一边练。   “然后呢?”苏蘅听得入神,不由问。   “然后,我转头的时候看见,有两个男子站在不远处的太湖假山岩边,站在前面的那个衣着十分华贵,正负手看我。”   吴婕妤对苏蘅的提问不以为忤,嫣然一笑霎时点亮了她温和的面庞,“我发现他之后立刻想要离开,他却将我唤住,温和问我可是仙韶院的?既然这么不喜欢跳舞,那么便让仙韶使放我去他处便是。”   苏蘅兴致勃勃地参与抢答:“这男子,便是官家吧?”这很好猜。   吴婕妤点点头,笑道:“现在想起来,除了官家,还有谁能有那样的气派,那样随意地在宫禁中走动,并根据我的衣裳一眼认出我是仙韶女乐……不过当时我吓坏了,却没有想那么多,只僵着头皮,官家问什么我便老实回答什么,他略问了几句便转身欲离去。离去前,他身后的内侍问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去找仙韶使要名册放人。’”   苏蘅猜到那内侍大抵就是王玄同。   “我便老实回答,爷娘叫我阿鱼。”吴婕妤目光愈发柔和娇羞,“郡君,你一定觉得这名字很俗气吧……但当时官家听到我的名字,忽然走回来,细细打量我,然后将我带回了垂拱殿养伤……”   “侍寝之后,我便成了官家的嫔御。我曾想过,我这名字有何特别的吗?为何当时使官家忽然回心转意?直到我有次无意间见到官家随身携带的一枚青玉佩,做成一条小鱼模样,才明白,大约是因为我的名字令他想起了故人吧。”   说这话时,吴婕妤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从容的微笑,毫无嫉妒或忧伤的神色。   “哦,原来是这样……官家真是个好人。”   苏蘅的双眸晶亮澄净。她忽然想起长公主在她出嫁的前夜,也给过她一块青玉佩,好像也是小鱼甩尾的模样。那是她素未谋面的娘亲的遗物。   小厨房外,今上伫立许久,里间的对话他自然全部听到了。   蘅儿给他的评价,陌生、礼貌、得体,同时事不关己的疏远。   今上恻然举目,有难以掩饰的苍凉之意。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下了雪,比现在更冷。   等待自己第一个孩子降生的心情实在刻骨铭心,于是他在公主府中等了一夜,不敢合眼,手脚也麻了,却不敢离开半步。姊姊和苏璋无奈,也陪他等了一夜。   几个时辰后,稳婆出来,恭喜道,母女平安。他那时候才长长喘了口气。   听见婴儿高亢嘹亮的啼哭,他不敢去抱她,生怕磕着捧着那团粉肉。他只抓住康阳的手,几乎要跟着落泪,不住地道:“阿姊,我也有女儿了!我也有女儿了!”   那时太高兴了,以至于宫中送来的进补汤药没有经过检查,便被端进产房也不知道。片刻之后,稳婆忽然便在里间厉声惊叫起来,“小鱼姑娘血崩了!”   ……   王玄同轻声问:“官家,还进去么?”   今上沉默良久,摆手道:“罢了,回移清殿吧。”   宫中在用膳时间之外取唤点心吃食,谓之泛索。   取泛索,这在各宫中都是极正常的事情。   但吴婕妤和今上都没有想到,这晚的泛索宵夜不知道为何被太后得知。   第二日在斋宫抄经之后,众人散去,太后身边的内侍却以“食非时”与“不敬于佛祖”的罪名将吴婕妤和苏蘅两人单独留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糁:音同人参的“参”。   ――――   ・在宫里这几章主要把前面的伏笔写圆满,苏蘅不能总是以为自己是个庶女,是时候点出公主的身份了!所以薛恪这里出现的会比较少哈,但是美食不会少~ 第51章 东阑宫之变   延福园, 东阑宫,暖阁子。   太后斜支起身子,歪在暗朱红色团鹤绣枕上。她手腕上绕着一圈佛珠, 也是暗红色的。   病久了,乏倦透了, 原来清清亮亮的眼神也染了沉沉病气。这会子眼晕,透过一层浅缃色如意云纹帐子, 再透过一层水晶珠帘,她只见到阁中地上跪着的两条纤细人影。   太后揉了揉额角,头上的白角簪冠是只有太后和皇后才能佩戴的形制, 自打当上太后那日起, 无论梳什么发髻,她没有一天不戴着的。此刻这簪冠却重重压下来,像是直接压在心口窝上似的令人气闷。   闷得令她仰卧病榻上想, 自己是不是时日无多了。   她挥了挥手, 示意在足边施针的医女先行退下, 然后面无表情地乜了身侧的内侍一眼。   这意思是问,她们跪了多久了?   内侍立刻会意,附过来,道:“已经两柱香了。”   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对于已经是面色发白的吴苏两人来说, 自然是长的。吴婕妤从前跪过, 尚且还能勉力撑着。苏蘅从来不惯跪人,冰冷的汗珠滚下来,早已摇摇欲坠。   而对于在会宁殿中议事的今上来说,这时间却是短的,尚且不知道他的女儿与嫔妃正在罚跪。   这内侍在太后身边侍奉已久, 素来知道太后厌恶出身微贱却试图凭借美色攀上高位的女子。无论是先帝身边,还是官家身边,一旦有这样企图的人,太后定要以杀手除之。   吴婕妤初承雨露的时候,太后亦有此心。只是见过婕妤本人之后,太后认为她的容貌并不甚出众,只堪堪是个“新鲜能看的”,是不可能获得官家长久宠爱的,这才放下了欲除之的心思。虽然如此,但还是屡屡以罚跪惩戒她。   及至后来吴婕妤生下了唯一的皇子,官家珍之宝之,连带着更看重吴婕妤。太后也病了,颇有些力不从心,即便想要施以惩戒,也无当年的心力。   谁知道昨夜昆玉殿的人取泛索宵夜一事被太后知道,今日立刻发难。   那内侍想着吴婕妤与朝阳郡君的身份都非比寻常,日后这笔帐若被记起来,怕不是要算上自己。他心念飞转,见此刻太后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嗫嚅欲提醒道:“太后,看朝阳郡君的脸色,似乎不大好……听公主府的人说,郡君有饥痨晕厥的病……”   太后的眼风扫过来,淡淡的一睨,却无端令人感到脊背生凉。   内侍的双腿被这目光瞧得发软,连忙跪下谢罪,“是臣妄言。”   半晌,才听到太后薄细短促的一声冷笑,“她算什么郡君?”   一个下等货色的舞姬生出来的女儿,当不了公明正大的公主,皇帝偏偏要封她个郡主做做。当年皇帝还是宁王的时候,对那舞姬也不见得怎么爱,舞姬死了,咬着牙道“谢母后赐汤药”。倒显出多么难忘的样子来。到底不是亲生的儿子,隔着猜不到头的二心。   “婕妤的爷娘贫寒卑贱,鬻女到宫中讨饭吃的下等人,婕妤不知道斋戒食而有时的规矩,自然是情有可原的。”太后的目光没有再去看跪着的两人,盯着那静静的帘子上的水晶珠儿,说话极缓慢,“苏蘅,你长在公主膝下的,没被教化,反而愈发粗野。可见,天性里的下贱,是最难改的。”   苏蘅跪着,木然的感觉早已从膝盖往脊背的足尖延伸,胃部抽痛,犹如一千只一万只小虫子在密密地啃噬肌肤。   这样暖的阁子里,她的双胁下又在冒冷汗,宛如元夕时在琅衷阂晕倒的前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一顿饭而被素未谋面的太后这样对待。   无妄之灾,何患无辞。   原身的记忆又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一幕幕流转过:小时候,康阳带自己入宫,也是这样冷的雪天,抱着自己的嬷嬷“不小心”踩着积雪滑了一跤摔倒,头正好磕在一块锋利如刀的冰柱上。若不是嬷嬷摔倒前,拼死护住了年幼的她,磕在冰棱上头破血流的人,就该是她。   太后的病气声似游丝,又韧又尖锐的透明游丝,一点点逼近,往血肉里勒。   原身藏匿在记忆深处对宫禁的恐惧畏惧,和此刻苏蘅身体上产生的低血糖的不适之感融合在一起,令人恍惚。   恍惚得让苏蘅不知道,她现在是更应该害怕,还是更应该努力压制晕厥之感。   本性里还是带着前世的脾气,所以做出了选择。   听到太后“天性里的下贱”这一句,几乎是被羞辱后的应激反应,苏蘅缓缓挺直身子,抬头注视着那不可见的隐约珠帘后端的人,也慢慢笑了起来,脸色苍白如寒玉。   “八关斋戒有八则,受持者用来约束自己而已。‘非时而食’是斋,我和吴婕妤并不信佛,自然用不着守斋;前七则却为戒,第六七戒为‘不坐高广大床,不着花N璎珞’,太后娘娘,您笃信佛法,礼佛多年,请问您现在躺在哪里,头戴何物?”   现在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苏蘅干脆拼尽了力气说完。   “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却拿来要求别人――非但妄言,还以虚妄之言而诳于他人,娘娘您这又是犯了第四‘不妄语’戒。我等只是未守一不必守之斋,便被斥之为生性下贱之人;而您笃信佛祖,却连犯三戒,又是什么?”   东阑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一贯喜欢茵犀香,昼夜焚着。   那香烟自端穆冷峻的错金螭纹香炉中徐徐升起,甘甜而带着屡屡药香。   因室内无风,又因着周遭的内侍无一人敢大口喘气,那萦萦袅袅的细烟竟地径直升上去。   吴婕妤并没有读过什么书,遑论佛经典籍。   太后的借故刁难,她只能生受,从没想过,还有人敢这么有理有据直接了当地戳穿太后的伪善面具。   她含泪的双眸看向苏蘅,第一反应是感激和崇拜。   一瞬回过神来,吴婕妤只唯恐她们将因为这顶撞而受到更可怕的处罚,连忙拉苏蘅的手,哀声道:“郡君,郡君慎言……”   为了让自己得体地说完而不因为眩晕的感觉倒下,苏蘅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   这时候她心底分裂成一白一黑的两个小人。   白小人害怕得瑟瑟发抖,黑小人叉腰大吼“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的话给白小人壮胆。   无奈冷汗越冒越多,眼前的金星慢慢开始飞旋,苏蘅感到自己的捏紧拳头被女子温软的手拉住,往下坠。   一点点往下坠。   一腔的力气和勇气都灌进了刚才的话里面,苏蘅的身体脱了力,眼前阵阵发黑,不由自主地往一侧滑倒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清冷怀抱,他的衣袖裹挟着急急前来的风雪味道。   他叫她的名字,“阿蘅,阿蘅。”   随即,今上震怒的声音也响起来,“还不去将公主扶起来!”   ・   东阑宫禀退了众人,仅剩今上与太后。   面对着今上冷彻如玄冰的眼神,太后反倒淡然了下来。   苏蘅方才的诘问本不足以使她沉默,只是她没想到那妮子竟然有这般勇莽的胆色。   太后将手中盘绕的暗红色佛珠往脚边一抛,声音苍沉虚弱,却含着一点森冷的笑意,“皇帝生了个好女儿。”   能言善辩,巧言令色。   今上负手站在水晶帘外,不行礼,也不撩开帘子。   他今日穿着红底淡黄色团龙的常服,在文人气中,平添了帝王的威严气势,闻言,只淡淡接道:“亦是母后的好孙女。”   太后没有亲生的子女,是为生平第一恨;有人将带着下贱血脉的人归为她的儿孙,是为生平第二恨。   皇帝一句话,两处都戳着了,他自然是有意的。   太后顿了良久,终于摆首笑道:“宁王啊宁王,半路认来的儿子到底不如自己的亲儿子来得好。可惜我儿福薄,承受不住着天家富贵,否则今天怎么轮得到你做皇帝?”   今上和颜,道:“病糊涂了。”   太后忽然冷笑一声,道:“人人皆道官家侍母至孝,可我这病为何不明不白地拖着,我如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官家可明言便是。”顿了顿,太后想起了什么,心底起了点不敢置信的狐疑,“你真是为了那个舞姬?”   今上并未直接作答,而是换了个话题,“当年夺嫡,果决刚毅,力主我身为亲王,不能亏于私德,因此不惜杀了许多人来成全我的私德。如今想来,您是怕朕做不成皇帝呢,还是怕朕做不成皇帝您就无法成为日后垂帘的太后?朕十八岁登基,却依旧执意垂帘四年,是意欲仿效仁宗朝的刘后,有垂帘而称帝之心吧?”   今上很少在私下里称“朕”,如今开口,其下警诫意味令听话者的眼皮骤然一跳。   太后垂帘的四年间,对先帝的法令奖惩一以贯之,甚至更加严苛。   先帝亲的人更亲,譬如贾岩松。先帝疏的人更疏,尤其是对薛崇越一案,甚至为薛讲话的官员都会被牵连全家。譬如吏部侍郎江新林,只因一封质疑薛案的奏章,便被流放,妻孥也被充入教坊,死的死,逃的逃,唯有一女成了琅衷褐械男惺住   这些事可以暂时置于一旁不管,但是――   今上道:“在贾岩松家中搜出的薛崇越的信件,贾岩松隐瞒这些信十余年不报,可也是您的意思?这样动摇国本的事体,想必您的弟弟没有这样的手笔。您为了掩饰当年先帝和您自己的错误,便一以贯之地错下去,甚至罔顾大宋的江山社稷,却问我是不是为了一个舞姬,可不是病糊涂了?”   她原先不知道弟弟的家已经被皇帝掌握,十多年的秘辛皇帝早已经知道,却还日日不动声色地来请安。   太后的手缓慢而无力地垂下去,十分缓慢地垂下去,一如夕阳迫近西山的不甘愿却无可奈何。   今上道:“何况,小鱼在心里只是一个舞姬,在我心里,却是我第一个孩子的母亲。”   今上步出东阑宫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到廊下,对侍奉太后的内侍道:“太后喜欢茵犀香,着尚书内省再送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和今天看电脑的时间少了,眼睛稍微好点了,谢谢大家的关心,我这几天会把少更的字数补上。   我写文是为了开心。查查资料增长知识、创造角色、写有意思的故事、写写美食,然后还有人看,真的挺开心的。三月份上篇文完结后,我就开始看各种资料准备《尝宋》,直到将近五月份觉得差不多了,才开文的。我自问对每一篇文都用心了,从查资料到遣词造句,我是认真地在想在写。如果我写的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是因为我能力和精力有限,写作态度绝对没问题。   同理,读者看文也是为了开心。大家都希望在忙碌的学习工作之余,有片能放松的小天地而已。如果我的文不对大家胃口,弃文也是正常的;看到不舒服的地方,温和讨论我也是能接受。   但我真的没想到某些人会这么无聊,会因为自己是某篇文的粉丝就不管不顾地来黑同类的文。一旦作者反驳,就口口声声说自己拥有读者的权力,但这位黑子你真是我的读者吗?   连我的文都没有认真看,为了黑我匆匆申请小号全订,拿着这几块钱来告诉我你判定《尝宋》是模仿你喜欢的文是复制粘贴是垃圾,我回怼,你就胡搅蛮缠说我玻璃心、不肯接受读者的意见。我不再回复,还要拎出一个小号自导自演,真的不要太过分。   无论如何,谢谢还在看的大家,每天看到评论留言我都很高兴,我会把这个故事按照自己的大纲认真写完。谢谢。 第52章 多一个爹爹   一个时辰前, 东阑宫人急急前来禀告今上,道是太后将吴妃与苏蘅扣在自己的殿内。   今上闻言,霍然站起来, 欲往东阑宫去。今上走到门口,忽然转身, 沉声道:“薛恪,你也来。”   于是薛恪看见了这一幕。他看见苏蘅跪在地上, 倔犟纤瘦的脊背无力地弯下去,倒下去的时候,头直直地往后仰。   他疾步上前接住她, 不停唤她的名字, 这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   阿蘅,阿蘅。   但她没有反应。   苏蘅的面上没有半点血色,连嘴唇也是白的, 苍白得近乎透明。   即便是晕了过去, 她的牙关却依旧咬得很紧, 想来是害怕极了。   太医官喂不进去饴糖水,只好撬开她的牙关慢慢灌进去,这么一来,不免弄湿了衣领。吴婕妤忍着膝疼, 亲自取来干净衣裳, 交由尚宫们为苏蘅换上。   薛恪等在殿外。   日暮以后, 乱云低薄,这便开始下雪了。   为了挡住这刺骨的寒冷,宫人早已在长廊的柱楹之间装上了可以活动的木格长窗。大多数的窗扉严严实实地合拢了,唯剩下几扇用于通风透气的还半开着。   朔风如刀,与寒雨相逐, 犹如激烈的碎玉之声。割脸的雪霰子于是从廊下未关紧的长窗中飘进来。   薛恪便站在这清寒冷风中。他无意避闪,直挺的背挺立如鹤,一任飞雪落于他绯红色公服的肩头,宛如梨花。   除了一路抱着苏蘅回来时曾呼唤她的名字,他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可以使人窥探心事的神色,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两扇关阖的朱红色宫门。   更衣尚宫出来之后,脸上有释然的微笑,上前对薛恪道:“相公,郡君已经醒了,说想要见您。”   从殿门之外走进内室的路很短,他却走得很快,快得连心跳都急促了起来。   还没绕过床前的髹金屏风时,便听到了苏蘅虚弱的喑哑嗓音。   她挣扎着半坐起来,竭力发出清晰的声音,“薛恪,是你吗?”   “是我。”再难克制住内心的情感,薛恪疾步上前,展臂拥住蜷缩在罗衾中的人,“我在这里。”   带着惶惑和疲惫,苏蘅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环着薛恪的腰,伏在他的肩头。   她鼻子酸酸的,眼泪在眼眶滚了一圈,但到底没有落下来。她只无力地攀住他的衣襟,仰脸看他瘦削的下颌,又叫了一声,“薛恪。”   心里难过却什么都不说,只不住地叫对方的名字,仿佛他应该懂得所有她想要倾诉的委屈。只有面对极亲近之人的时候,苏蘅才会这样。   小时候摔了跤,膝盖磨破了流血,她回了家,就是这样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不哭,只是一个劲地叫“妈妈”。   现在亦是如此。   苏蘅现在回想起来,也后怕。她这样直接怼太后,万一太后当时发作将她如何了,也未尝没有可能。但若是方才的情景再来一次,以她的性格,大概还是会说的。   这就是人的矛盾之处。   她不愿再说,他便不去再问。   薛恪的肩头有冰凉濡湿的寒意传来,雪霰子融化了,渗进他的袍服中,那块衣料的颜色便格外深红。   苏蘅问:“外面下雪了?”   薛恪摸摸她的头,“嗯”了一声。   怀中甜软的温暖感觉传过来,他才反应过来,始觉寒意彻骨。   是以更加无法放下这份温暖。   薛恪低头,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小心紧了紧苏蘅身上披着的罗衾,“冷不冷?”   苏蘅被他裹得只剩一颗小小的头露在锦缎堆似的被子外面,乌黑柔密的头发如流云迤逦垂落。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很像一颗被顶在粽子上的白汤圆吧。还是往外流芝麻馅儿的那种。   想到这个比喻,苏蘅不由笑起来。心情初霁,便有起了调戏他的心。   她眨了眨眼,从被子里伸出一个手指,戳了戳薛恪的前胸,“郎君胸膛似火,若是抱我再紧些,就更暖和了。”   无赖又娇软,呢喃般的语气,还是这一招。   偏偏他吃这一招。   薛恪脸上清冷浅淡的线条终于柔和起来,喉结动了动,却不接话,只微笑起来。   神色素来萧索的人笑起来会有种别样的意趣,更别说这人原本就长着一张蛊惑人心的英俊面庞。苏蘅目光灼灼,顺着薛恪琥珀色的眼睛看下去,看到他高挺的鼻子和含着笑意的唇,再看到他微动的喉结,宛如一副写意画。   苏蘅不由自主地还想再多看点,可隔着曲领大袖,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明亮的烛心噼啪爆出一朵灯花,她轻声问:“薛恪,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呀?”家自然是指金水官邸。   她方才醒了就想问这个问题。   薛恪看着苏蘅。她眼角眉梢压着天真恬静而不掩饰的爱欲,清亮的眼睛正大大方方地凝望着他,这眼神轻轻拂过他的心脏,使之骤然缩紧,复又徐徐展开。   但他却不得不给出令她失望的答案。沉吟片刻,薛恪道:“恐怕现在不行。”   今上方才赶往东阑宫时的震怒神色已经超出了臣女或者是外甥女的关心,看见苏蘅晕倒后怒极脱口而出的那句“还不去将公主扶起来”,将郡主说成公主,恐怕不是口误。   苏蘅还没有问出为什么,便听到殿外不远处响起了OO@@的衣裙触地之声,以吴婕妤为首的宫人柔和温婉的行礼声响起:“官家。”   ・   今上请薛恪先行在殿外等待时,唤的是他的字。   今上和颜道:“叔夜,你且去会宁殿中等我。”   薛恪沉静称是,行礼后离开。   今上望着薛恪离去的挺直背影,无声地点了点头。   此时他已经不再将自己看作人君,而是作为一位面对女儿和婿子的普通父亲。   他迄今仍将薛恪视为国朝中最为优秀的年轻人,颇有爱惜之心。又听前几日去金水官邸的内侍回来禀告所见,道薛苏两人新婚感情甚笃。因此他对自己为苏蘅选择的这个夫婿很是满意。   而唯一不满意的是,他的女儿并不知道这一切。   苏蘅想要起身行跪拜之礼,却被王玄同拦下。   今上才结束与太后的对话,脸上有掩盖不住的疲惫之色。但面对苏蘅,他保持着温和慈爱的语调,问道:“蘅儿,可好些了?”言语中有浓浓的关怀。   苏蘅低垂臻首,恭敬地回答:“回官家,臣女好多了。”   王玄同侍立一旁,瞥见今上的神色因苏蘅的恭敬礼数而有一瞬的黯淡。今上仍然是柔和的面色,却略有沉默。   王玄同立刻道:“郡君何必如此客气,您与官家,都是一家人。”他着意强调了“一家人”几个字。   王玄同说罢,今上这才微笑,缓缓道,“我听驸马和叔夜说,蘅儿似乎很喜欢读话本里的故事。”   苏蘅点点头,道了声“是”。她不再多言,只等今上将要说的话说完。   今上徐徐开口,“我亦有个故事想要同蘅儿说。”   很简单的故事。   十七年前,有户人家的家主出于不得已的原因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姊姊抚养。   这原因说起来有两点,一则是因为家主当时年少掌家,实在无暇分神照料孩子;二则是因为这孩子的母亲被家中恶人所害,这年幼的孩子若回家,无异于将她置于险境中。   及至这孩子长大,家主才将恶人除尽,每每看到自己的孩子心中便酸楚难言。他现在想要认回这孩子,却不知道这孩子愿不愿意叫他一声“爹爹”?   问出最后一句话时,今上眼中有殷殷的期冀,只是那“爹爹”两个字有少许颤动的尾音,透露出他心中的忧虑。   苏蘅是聪明的人,在这个故事说道一半时,她便想起了许多事情:出嫁的前夜,康阳道“蘅儿,我们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脉”;今上不顾群臣的反对,封她为郡主;吴婕妤说的小鱼青玉佩;还有适才她疑心自己听错了的那句“扶起公主”……   苏蘅抬头。   即便有太医官精心的调养,今上的双鬓依旧不可避免地被岁月的风霜和经年的忧劳染白了些许。如果看得仔细,能够发现他眉心夹着几道无法抹平的浅浅竖纹,这令他比年长几岁的姐夫苏璋看起来还要老成一些。   今上见苏蘅不说话,恻然道:“蘅儿,我并非要你弃长公主与驸马十数年的养育之恩之不顾,你依旧可以称呼康阳为,叫苏璋为爹爹。我已经年近不惑,子女缘分稀薄,唯有你与颢两个孩子。颢今年只有两岁,在过去漫长的十五年里,你是我唯一的骨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去公主府见我的女儿,是我埋首于繁忙朝政之后唯一快乐的期待……我虽然没有时常陪在你的身边,但却从未错过你的成长:蹒跚走路,牙牙学语,换牙之后讲话漏风的模样,第一次偷偷溜出公主府游玩回来……我都记在心里。”   “康阳问过我,为何不接你回宫……我想,你是不愿意的,因此拒绝了这个提议。我的女儿喜爱自由自在的生活,乐于欣赏市井的热闹人烟,喜欢宫禁高墙之外的明媚阳光,十七年都过去了,我现在又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将她召回宫中呢?”   回忆显然让今上觉得感伤,今上顿了顿,才接着说:“可是蘅儿,我老了,在我这个年纪,民间的许多人已经做翁翁了。‘为人君者,称寡称孤’,有时候,我坐在朝堂之上,听见朝会前臣子们闲谈家事,当他们谈论起自己的孩子时,我甚至有些羡慕他们。即便是这样,我不愿打破你原有的平静生活……可适才东阑宫之事,却让我害怕,害怕在我有生之年,就这样失去了我的女儿。蘅儿,我老了,你可愿意认回我做父亲,唤我一声爹爹?”   苏蘅看着今上略带斑白的双鬓,耳畔是诚恳得近乎哀戚的话语,一股没有办法克制的酸楚从喉咙里涌上来。她不知道这是来自于她的情感,还是来自于原身的感情,亦或是最原始的血缘羁绊,使得她的双眸逐渐模糊。   在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之前,苏蘅起身,敛起裙裾,对今上行子女之礼。然后她起身,注视着今上的眼睛,恳声唤道:“爹爹。”   今上眼中也有泪,这一刻期待得太久,真正来临的时候竟有些不知所措。眼泪自今上的眼角滑落,没入淡黄色团龙的红底常服之中,他只是不住颔首,以应和这句等了十七年的“爹爹”。   王玄同侧过身,悄悄瞬了瞬目。再转过身来,适时地上前,他对苏蘅的称谓已经改变,“官家与公主都未用晡食,适才公主似是因为饥痨之症才晕厥,官家和公主不如移步会宁殿,一同用膳时再说。”   官家这才恢复了寻常的温和神色,想起女儿的饥痨之症,不由担忧地皱起眉头,旋即顺着王玄同的话问道:“蘅儿,你可有什么想吃的?”   苏蘅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爹爹,现下宫中不许吃荤食,我想吃点带荤味儿的菜可以么?”   不是她要顶风作案,实在是因为一旦低血糖犯了,胃里就觉得寡削,不吃点扎实的味道,难以抵挡那股难受劲儿。   她想起上次在琅衷涸蔚购笮牙矗呼啦啦就着爽辣的雪里蕻吃了两大碗黄芽菜鸭汤泡饭,就是要那种顶饱又好吃的食物才好。   今上看了看太后暖阁的方向,淡淡冷笑。转过身,他慈爱温柔地摸了摸苏蘅的头,“傻孩子,你不必守斋,这授衣节本来就没有守斋的规矩。你想要吃些什么肉,叫御膳去做来便是,不要饿肚子。”   作者有话要说:  苏蘅的身世就到这里解开啦,之后是薛恪的身世~接下来的章节会有大量美食降落。 第53章 燠鸭芝麻饼   今上与薛恪去了会宁正殿, 只剩吴婕妤与司膳尚宫陪着苏蘅用膳。   苏蘅道是自己想吃鸭肉,御膳便做了几道鸭肉菜,并着面酱、芝麻烧饼、黄瓜、葱丝、蒜泥、白糖以及几道小菜一道送了来。   鸭肉入馔很是常见, 宫中的御膳亦是得心应手。黄瓜与羊角葱可以解腻,这个时节却少见, 是难得的洞子货,倒比鸭肉本身还名贵, 唯今只有宫中才能吃到。   见吴婕妤无比关切地盯着自己,苏蘅有些不好意思,学着贵女的样子, 吃得尽量慢而优雅。   虽则慢了下来, 但送进嘴里的份量一点也没少。   膳食也不知道用了什么保温的方法,燠鸭片送来时热腾腾的,托在手里还有点烫手。   这燠鸭①烤得好, 片得也好, 每一片上都有皮有油有肉。   一手托了个切开的芝麻烧饼, 烧饼精致,两层酥脆的皮儿往里一捏便分开了,成了个小口袋的样子。另一只手有条不紊地在饼皮的内侧涂上褐色面酱,放上一小把葱丝、几条黄瓜和油润不柴的燠鸭片。   小口袋装得满满当当, 然后嗷呜大口咬下去――   酥脆的薄薄鸭子皮连着肥嫩多汁的鸭肉, 同样脆但又柔韧微黄的芝麻小饼, 夹着黄瓜葱丝甜面酱在口中产生复杂和谐的美妙滋味。   首先是鸭肉中诱人的油脂香和冲鼻的葱香,就一小缕,一直从鼻腔钻到后脑勺。绵长的葱甜肉香之后是黄瓜丝的爽脆清香、面饼的软韧劲道,于唇齿间交相辉映,点出了鸭肉的油香, 又消解了鸭油的肥腻,最后的回味里还有点淡淡的芝麻香。   太幸福了!   苏蘅一句话没说,一口气连着吃了七八个小饼。   吴婕妤看着苏蘅,笑颜温婉,“郡君吃得可真香,看得我也饿了。”   论吃饭,苏蘅前世也算是半个专业的,这会子也不客气,将最后半个饼咽下去才缓缓道:“婕妤不妨也用一点。”   在碳水化合物和油脂的填补下,肚子里踏实的感觉这才逐渐回了来。于是苏蘅又有了心情慢慢品味别的吃食。   她夹了一块亮晶晶的金黄鸭皮,蘸上细细的白糖,送入口中。   又酥又脆又热的鸭皮略带炭火气,蘸上白糖后,热热的油脂将迅速将部分白糖融化,炭火气、焦糖味、脂油香、以及未融化白糖的甜润混合在一起,舌尖稍用力一抿,酥热的鸭皮便完全融化在嘴里,甜丝丝地流淌进喉咙,丝毫不腻。   “唔,太好吃了!”   何止是好吃,肉和糖的结合堪比魔法,简直是最让人上瘾的幸福味道之一。   糖醋烧排骨、酸甜的荔枝肉、红糖糯米做的甜烧白、烧鹅点梅子酱……即便是最最简单的烤鸭皮蘸白糖,什么都不加,就是令人无比快乐的存在。   一旁侍膳的司膳是今上身边的宫人,在宫中侍奉贵人饮食多年,却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吃法。   她见苏蘅吃得香,不由好奇,低声笑道:“郡君这吃法好奇怪,从前竟未见过呢。”   吴婕妤正喝着鸭子汤。她因为之前与苏蘅共吃过宵夜,知道苏蘅对饮食之道很有些研究,想必这样奇怪的吃法是有点门道的,便问道:“这鸭皮蘸白糖的吃法倒是新鲜有趣得紧,我也没见过,也不知是何味道呀?不腻么?”   苏蘅笑道:“娘子不若夹一块尝尝。”   吴婕妤果然十分相信苏蘅的品味,闻言没有犹豫,举箸一试。   一入口,惊喜点亮了吴妃的眼睛,点头道:“唔,果然香甜,这白糖竟然能解腻!”   苏蘅抿着嘴笑,这反应简直和前世第一次去北京吃到正宗烤鸭的自己一模一样。   苏蘅笑道:“娘子不知道,这燠鸭的吃法可多了,鸭皮蘸白糖只是其中一种。可惜现下没有荷叶薄饼,不然吃法更多。”   虽然知道荷叶饼和芝麻酥饼都是烤鸭的良配,但有一次苏蘅无意中在网上看了部老片子,除了剧情,印象最深刻的居然是其中女演员就着荷叶饼吃烤鸭的片段。   电影里,对面的人一开始说话,女演员脸上强装的平静便开始如冰面破裂一般坍碎。   女演员也不搭腔,只不动声色地慢慢拿起一片荷叶饼,夹肉,放葱段,放黄瓜,蘸酱,包,吃。重复,吃。动作一气呵成,越来越快,从慢慢咀嚼到大口大口地吞咽,最后嚼也不嚼,几乎强迫着塞进自己的嘴里。她一句话没说,吃着,眼睛红了,泪珠子先是在眼睛里打转,转了两圈,一大颗一大颗地滚下来,最后一抬头,苍白的脸上已满是泪痕,撕心裂肺于无声。②   也许是那位女演员演得太好,情绪全在荷叶饼包烤鸭片里了,自从看了那部电影,在苏蘅心中,荷叶饼便超越了芝麻酥饼的地位,成了烤鸭的正宫夫人。   “这薄饼原先也是有的,便和春日吃的春盘小饼差不多。只是官家觉得薄饼太软,失于香酥,便命人换了。”吴婕妤又道,“你且尝尝这萝卜炖的鸭舌汤,这下雪天喝热汤,最舒服不过了。”   鸭汤里加了少许陈皮,炖得清腴醇厚,热腾腾的淡白色,一口喝进,很是浓鲜。经霜之后的白萝卜最好吃,削去外皮切块煮,水分多,沙脆,炖出的汤亦有淡淡的清甜味道。   苏蘅前世吃的鸭舌多是入锅用辣椒、八角、香叶、良姜等香料卤过再炸的,亦或是用柏枝、花生壳、核桃壳等熏腊的,失去水分后变得弹韧,滋味浓郁咸香。因为难嚼,所以下酒最好。   而这鸭汤里煮出来的鸭舌却是另一般味道,柔糯带弹,格外嫩滑。   从前苏蘅看书,看到张爱玲形容吃“汤里的鸭舌头”,很有些像“男女之间接吻的感觉”,实在没办法想象。   如今吃到这汤里炖煮的鸭舌头,忽而又不知怎么的想起中秋那晚的吻,唇齿柔软相触的瞬间,颇有销魂味道,登时便明了了。   苏蘅又喝了口汤,肚子里饱饱暖暖的,好不爽快。   人一吃饱,有了精神,兴致也就高了,就这鸭汤的吃法又和吴婕妤闲扯开了。   “其实荷叶饼也不是只能用来包鸭肉的,还能做烧鸭丝烩饼呢。”   苏蘅拈起一根水灵黄瓜条,咬一口,脆生生,接着说:“吃不完的荷叶饼切成细丝,放在笊篱上用滚开的鸭汤泡开,软透了以后放进碗中,兑入点鸭汤进去,再放些烧鸭子切成的细丝和葱花就成了。这荷叶饼丝比起水滑面和o更清爽劲道,吸饱了汤,可好吃了。”   这做法是京剧大师梅兰芳的最爱,苏蘅前世试过几次,当真是好吃。   更多的时候馋了,也懒得做那么精细的饭食,便在下班路上路过烤鸭摊子时买一个剔了肉的烤鸭架子。回家锅里倒滚水,堪堪没过鸭架的水量,大火煮滚,也能煮出浓白色的汤,然后下白菜、豆腐、口蘑和泡过的粉丝。   煮好了,起锅。浓白的汤和粉丝豆腐蔬菜稀里哗啦全部装进大海碗里,撒点碧绿的葱花芹菜末,再放些白胡椒粉和红红的小米椒圈,再加一勺炸花椒油。   敞开肚皮,呼噜呼噜,喝下去,那味道和梅大师爱吃的烧鸭丝烩饼也有五六分相似。   ・   尽管东阑宫人在王玄同的要求下守口如瓶,苏蘅被太后罚跪晕倒的事情,还是传到了拂云阁。   康阳歇息得早,宫人也不敢因为此事而惊醒她,只打算等明朝她醒了再禀告此事。苏葵在拂云阁中听闻此事,本就没有梳洗,此刻毫无睡意,干脆借着赏雪之名带上婢子去了会宁殿看看。   苏葵也说不清自己抱着什么心态去的。   她不喜欢苏蘅,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   不仅是因为苏蘅小时候拉着自己落水,更因为苏蘅自坠马案醒来后,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哄得爹爹哥哥都中了邪似地替她说话――这样子,比她从前乖张不羁的纨绔样子还讨人厌。   但说要去看苏蘅被罚跪之后虚弱悲惨的样子吧,她是有六七分这份心,也不全然是。   最好……最好是苏蘅倒霉,让她出手相救,苏蘅欠了她这份情,便永远低自己一等了。   苏葵这么一想,唇角愉悦扬起,脚步也不由轻快起来,仿佛真看见了苏蘅悲悲惨惨哭哭啼啼地求自己救她的样子。   一路行至会宁殿偏阁,门口有两盏描金卉纱橱紫檀宫灯,光线暖暖照过来。   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愁云惨雾的景象。   “鸭架子在明火上烤了也好吃,撒点细盐,再多多撒点小茴香、胡椒,啃起来焦香!”   里间的人说话的声音清脆如若珠翠击缶,中气十足,言谈中还有滟滟笑意,“……婕妤若是喜欢吃咸糯口味的,不若叫小厨房试试做八宝鸭。鸭肚子里放入糯米、火腿细丁、香菇、开洋以及莲子、笋丁、芡实、白果等,加绍酒、少许酱油放入砂锅里炖到烂熟……都不用刀,直接用筷子一划,鸭肉酥烂脱骨。里面的糯米才最好吃呢,得用小勺子挖着吃……”   苏葵再听不下去,“哗”得一下推开暖阁的门,厉声道:“苏蘅!你胆子好大!阖宫上下都在为太后的生辰严守斋戒,你竟然在这里大谈三荤五厌,今天还没被太后罚够么?”   苏蘅今日穿着件藕色小襦袄,和吴婕妤说话时轻松适意,双手便舒服地揣在银红缠枝花的衣袖里。   看见苏葵忽然闯进来,苏蘅有一瞬的讶异,随即转念,想来自己倒霉的消息此时怕是已经传遍了延福园,苏葵不来看看才是怪事呢。   于是便也不惊讶了,苏蘅只瞟了苏葵一眼,微笑道:“我又不是八戒,为什么不能思三荤五厌?”   “什么八戒……?”苏葵一愣。   她一击未中,反而被苏蘅这不慌不惊的淡定态度弄懵了。寻衅滋事讲究的就是个气势如虹,这么一愣一懵,气势顿时大减。   “喏,我不仅谈了,还吃了呢。”苏蘅一指桌上的残羹,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愈发扩大:“姐姐饿不饿,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点?”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明儿告诉太后……”   苏蘅悠然道:“你去便是。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苏葵简直柳眉倒竖。   “这燠鸭多汁,鸭汤也鲜甜好喝,姐姐不能尝尝,妹妹可惜得很。”苏蘅徐徐道。   苏葵气结,退了一步。见四周的宫人也丝毫没有惧怕的神色,彻底被这会宁殿中的人不怕死的精神弄晕了,咬唇盯了苏蘅须臾,拂袖离去。   苏蘅悠悠起身,摸摸自己吃得饱饱的小肚皮,有人撑腰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苏蘅:弱小、无助,但能吃也能怼。   ――――――――   ①燠鸭:燠,音同“玉”。这道菜见《东京梦华录》,燠鸭做法类似于现在的焖炉烤鸭。古代没有“烤”字,“燠”的做法近似于焖烤。   ②:电影是《天下无贼》,女演员是刘若英。 第54章 切莫要乱动   授衣节后三日, 宗室与命妇离宫。   盛车辇离开延福园时,正是宫门行将关闭的黄昏。   苏蘅撩开帘子往外看,雨雪停了, 空气清寒,西天的斜晖流霞压得格外地低。   似乎很少在寒冷的天气里看见这么绚烂的色彩。从一点深红色的夕阳晕开, 说是残阳如血,实则恰似西瓜中间最甜的一口。周围的山色是葡萄紫的, 往外成了柔丽的玫瑰色和孔雀金,茫茫的云朵斜飞,形状像乘着霞光西去的鹭鸟, 潋滟地蔚染笼罩着整座汴京城。   待得所有命妇的车辇鱼馆而出, 延福园的宫门沉重阖上。   流霞中,禁中的宫阙楼宇早早亮起了晚灯,辉煌静美如在画中。然后随着车辆的颠簸, 这画卷亦离她渐渐远去。   无论是对原身, 还是对自己, 今上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父亲。他遵循他的许诺,从容慈爱地放手让女儿离宫,并不改变现状的一切。   苏蘅的车辇依旧是跟在康阳的车辇之后,同来的时候相比,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但即便出了御街, 后面依旧有没人敢超越苏蘅的车辇。此次进宫的命妇宗女仿佛达成了奇异和谐的一致, 对从前她们暗自不服气的朝阳郡君多了恭敬。   这自然是今上暗中的意思。   不过苏蘅并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今日一路格外畅通无阻,车辇很快就驶出了阊阖门。   薛恪乘马等在阊阖门外。看样子是已经等了许久,在冷风中,引缰按着辔头的手指骨节已经微微发红,连座下的银鬃马儿都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不耐烦地用前蹄轻轻刨地。   而乘于马上之人却始终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他身披玄色大氅, 沉静从容的侧脸。偶尔有风来,微微吹动大氅的一角,他的脊背却不因寒风而瑟缩,依旧是鹤林玉露般的直挺,容止岩岩如松。   车辇还没到城门前,苏蘅就从被风吹起的帘子一角看见薛恪。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薛恪她便高兴得很,扔下手炉,恨不得把半个身子从车内探出去,好叫他能看见自己。   生怕薛恪隔着来来往往的香车宝马、珠帘翠幕中看不见自己,苏蘅于是伸出一只手,使劲晃,“我在这呢!”   刚叫出声来,苏蘅觉得自己有点傻。也不知道要叫人家名字,隔着这么车水马龙的喧闹城门两端,他怎么能听见自己呢。   薛恪却回头,凭这么依稀的一声,他的目光便准确地捉住了她。   他引马至她的车边,略矮下来身子,凝视着她,眼里有疏淡的笑意,“现在可以回家了。”   这话很是寻常,旁人听着好像没来由,苏蘅的双颊却腾得一下飞红了。   想起那晚在宫中,她大概是被他的美色所迷惑,鬼使神差地就想顺着他脖子再往下看看。人家正经穿着公袍呢,她没看成,便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   回家去干什么,她没说,还以为他不懂。可如今听他的语气,好像不是不懂的……   偏生他又不说明白。   她的心便似一张白纸糊的薄窗户,他的手指便轻轻抵在外面,叫人看见影儿,却又不点破。   苏蘅不好意思看他,小脾气起来,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她身子一缩,坐回车里,捡起自己的小手炉抱着,赌气低头说:“不回了,我今晚就住车里。”   话放得是很硬气,但声音细细,比蚊蚋大不了多少,因此显得很没底气。   车外的人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了,声音清朗如若金石,“车内气闷,住一夜,恐怕更想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淡,叫人分辨不出来是他的关怀还是玩笑。   本来的确是清淡的事儿,但他这么一说,苏蘅简直没法不往旖旎的地方想。   这平日清疏寡敛的人但凡要是有那么一点儿促狭的意思,都叫她难为情得脸比小手炉还烫――简直不能细想回家以后的事。   苏蘅心一横,抿抿嘴,撩开帘子,也不需要车夫放下踩脚的绣凳,干干脆脆地跳下了牛车,抬眼笑得灿烂鲜妍,“这车坐得的确气闷,郎君既然骑了马来,不如让我也坐坐,透一透风。”   这话虽然是她给自己找的台阶下,却也是真心话。   自从她坠马后,便再也没有骑乘过。加上这几个月犯懒,在金水官邸待久了,后来又去了延福园,像鸟儿从一处精巧居所,飞到另一处更精巧居所,有时候不免也回味当年意气翩翩引马游御街的场景。   ・   雪霁之后,天色格外清朗。冬日白天短,夕阳虽然渐沉,然而时间还早。   流丽的晚霞透出今日最后一丝的初冬阳光,稀薄但是美好,懒洋洋地照在沿路车马及行人的身上,将一切镀成浅金色。   这便信马由缰地沿着金水河走,苏蘅心满意足。   本以为薛恪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   他闻言,果然稍稍犹豫。但看到她期待的神色,盈盈若水,想了想,便伏身伸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到身前马鞍上。   马上自然不比车辇里暖和,空气清新干燥而凛冽。   苏蘅娇小,缩在薛恪温暖的大氅里,只露了上半张脸出来。若是再缩进去一点,迎面来的人简直看不到薛恪怀里还藏了个人。   她怕冷,尤嫌不够,还将自己的背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上。左挪挪,右动动,调适一番,觉得暖和舒服了,她这才微微侧首,狗腿地奉承道:“薛恪,你的马骑得真好。跟你比起来,我可真是小巫见大巫呀。”   苏蘅这马屁拍得真心,而且是有来由的:她注意到薛恪并没有用双手控制缰绳,而是以右手护住她,左手引辔,而这马依旧走得极稳。   以他的性格,若不是左手已然大好了,绝不会如此。   记忆中原身的骑术经过公主府中的骑师精心□□,在女子中已经算是很好,但跟此刻单手引辔的薛恪相比,仍有不小的差距――单就马上的颠簸之感这一处细微的小节而言,便已经是相差甚远。   不过即便薛恪当年的旧伤大好了,两人如今也已经是能够自如地提起当年事的关系了,苏蘅还是赔着点小心翼翼:要是她发现他有半点不悦,她立马住嘴。   她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于是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大氅里扭来扭去的一番动作使得她身后紧贴的整副胸膛一僵。   身后之人默然,呼吸似有渐渐沉重之意。   苏蘅心里一慌,心重重沉下去。完了,当真是说错话了。   薛恪的呼吸轻轻拂在她耳朵上,莫名其妙地热起来。越热,她越心慌。   又信马走了一小段路,人烟渐稀,西天边的云彩也黯了一半下去,愈发空旷寂静。苏蘅忍不住,拧转过小半个身子来,仰着脸看他,委屈巴巴地小小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明知道是我当年对你不起,又乱说话……”   薛恪垂眸看她,答非所问,轻声道:“不要乱动。”   “什么……你刚才没有生气吗?”   苏蘅有点懵。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薛恪适才温文虚护在自己腰肢上的手臂骤然揽紧。他拉起大氅后宽大的风帽盖了下来,随之猝然落下来的还有他灼热的吻。   他天生聪明,连在亲吻这件事情亦是食髓知味地无师自通。他轻轻描摹她柔软美好的唇形,诱哄地使她仰头张开嘴,然后温柔而迷恋地攫取她唇上甜美的气息。四周都是他身上清洁的皂角香气,带着温暖的涩意。她本来就娇小,软在他的臂弯里,神魂颠倒,无法抗拒。   半明半灭的白昼与夜色交接的时间,两人无声的亲吻。   远远的,有行人车马打河边经过,见有一银鬃漂亮马儿闲停于金水河畔。偶尔有南飞的鹭鸟在水面上停了一息,旋即安静飞走,马上那位头戴风帽的高大男子背对着行道,却久久停留。   ・   “有点晕,还有点饿。”怪不得人家说亲亲可以消耗热量。   苏蘅小声发表感言。   她脸颊上艳色如蔷薇,不过为了掩饰着羞怯的绯色,她把自己整个人都沉进大氅里了,只露出一双微弯的大眼睛,像偷了蜜的小狐狸。   薛恪垂眸看她,轻笑使得胸膛微微震动。   “那么回家吧。”   苏蘅一听“回家”,自动转换成了脑海里别的意思。本来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的怂,现下更经不起半点挑逗,连忙摇摇薛恪的手,“可是我现在就饿了,从这儿回去要两刻钟呢。”   薛恪关心的却是苏蘅不能挨饿的病,他略一思忖,道:“这附近有一家脚店,也算干净。只是菜食选择不多,唯有咸菜豆腐猪肉几样,你愿意去么?”   苏蘅一来是真的饿了,吃什么都香的那种饿,二来是没想到薛恪真能带她找到吃的,三来是听到连一向有轻微洁癖的薛恪都说这小店干净,不由好奇,于是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道:“愿意的愿意的。” 第55章 农家腊酒浑   这打尖的脚店离金水河不远, 小小一爿,三间茅舍,斜插于桑麻・古道边。院外的青白布招子高挑, 简单地写了“酒”“饭”两个字。棘荆编成了个篱笆隔出小院,柴门前两尊黄米酒瓮代替童儿作为招徕。   侧面背阴的屋檐下还晾着一排乌黑透红的咸鱼、腊肉、腊鸡, 按照大小,分门别类齐齐整整地晾着, 很有点“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意思。   后院升起白腾腾的炊烟,烟火的味道和着饭香, 老远便催得人食指大动。   出人意料的是, 这小小的脚店周遭不乏华丽车辇与高大骏马,很有点苏蘅前世吃过的网红苍蝇馆子的感觉――不大的馆子门口自行车小电驴和迈凯轮宾利并排停了一溜,进了店里, 甭管有钱没钱, 全看拿号, 人人平等。   挑开青布帘子,白板凳矮桌子一水的干干净净,半点油星子也不见。每张桌子下有个火盆子,暖暖和和。   店里只有一个童儿招呼, 年纪不大。苏蘅问店中有什么吃食可点的么?   童儿道:“今日的肉便只有煮豚肉, 还有外面的腊味也可以吃。今日附近菜园子送来的菜蔬不多, 只有豆腐和几样干菜。”   原来是这脚店旁边有一座隶属于大相国寺的小寺庙。寺庙虽然是有名宝刹的分寺,却是专门用来看为相国寺看菜园子的,颇似当年鲁智深看守的菜园子。菜园中每日的菜蔬便送去相国寺,多了的便卖给周围的百姓,冬日里新鲜菜蔬少, 多吃秋日晒好的菜干。   苏蘅也随性,且对这种不给菜单的小店有种莫名信心,便对童儿笑道:“那么先要两碗酒。菜便要煮肉,再要个蒸腊味,烧个豆腐,两碗米饭。”   童儿倒周到,问:“贵人可吃辣的不吃?”得到苏蘅肯定的回答,这才去了后院厨房。   见旁边坐的客人既有贩夫走卒,也有贾绅贵人,都闷头吃得香喷喷,苏蘅搓搓手,“好期待!”她对着薛恪笑起来:“这儿果然不错,没想到你还有私藏的小食肆。”   薛恪微笑,这里哪里是他的私藏。是原先做举子的时候,赵若拙误打误撞找到的一家脚店罢了。太学中除了少数人,举子皆清贫,想要打个牙祭也不能去正店酒楼。有一次赵若拙无意中碰见的这店,后来便拉着他来了几次。   童儿捧过壶来,筛上两碗浊浊的绿酒,两人浅浅饮着,很有些“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意思。   后院有妇人唱起来曲子,伴随着流水哗啦啦的声音,歌声爽爽利利,毫不忸怩。   “乌梅青杏陈醋拌,酸上加酸。冰糖白糖加上蜜饯,甜的更甜。山豆根儿苦,大黄黄柏加黄连,苦不可言。生姜辣秦椒,胡椒独头蒜,辣的实在全……负心的情郎,不似从前,丢下女婵娟。我为你,酸甜苦辣吃了个遍,正正一大盘。想当初不该错认无义汉,后悔是枉然……”   苏蘅心情好,用手轻轻拍桌子打伴奏,大俗即大雅,为这免费的明快小曲儿也值得一来。   大家点的都是差不多的菜,所以上的很快。   红艳艳的麻辣讯垢,汪着一层油,又香又烫;腊味斩成不大不小的块儿,下面垫了芋头条上锅蒸,原汁原味。腊味特有的咸鲜味飘来,喷香诱人。白肉片紧实而飞薄,用筷子拎起一片能透过灯影,蘸水没有浇在上面,另配了个土陶碟儿盛着。汤是笋干咸菜汤,都是菜园子自晒的,只用油盐糖炒一炒,煮汤便很是好喝。米饭是煮得半熟之后在放在蒸笼上再炊熟的,微黄松软,格外多汁。两碗饭热腾腾,盛得冒尖,一点折扣都不打。   这讯垢便是熬豆腐,很有点后世麻婆豆腐的意思。半肥瘦的肉末在锅里煸出油,肉粒炸得酥黄时,再下豆酱、葱姜、黄酒、盐和清水熬出红汤来。待汤汁滚沸收浓再推入豆腐块,文火熬着,起锅前再重重撒下川花椒末,又烫又麻,一口豆腐恨不得送下去三口饭。   《水浒》里不吃荤腥的戴宗在朱贵的酒肆吃的便是这道菜。因豆腐价廉,味重又能下饭,连梁山好汉都喜欢得很。   苏蘅一边吃,一边感叹,可惜本朝是不能吃牛的。否则要是用炸酥了的牛肉粒熬豆腐,会有一股子奶香味,尤妙。   苏蘅特别喜欢吃豆腐,小时候看书看到主角吃豆腐都馋得不行。   印象尤其深的是教科书里的内容,譬如说萧红写东北人吃“豆腐切上点青辣椒圈,蘸辣椒油,拌大酱、小葱,要多浪费两碗苞米大芸豆粥”;又譬如老舍写祥子吃老豆腐,雪白的热豆腐就着“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辣椒油一烫,发出点顶香美的味儿,香得使祥子要闭住气”,“吃了一口,豆腐把身里烫开一条路”,一路吃得汗湿了裤腰。   那一刻苏蘅恨不得魂穿祥子,馋得一节课都在想,那得有多好吃呀!   这讯垢一吃就知道很是新鲜,绵软细滑,豆香回甜,即便是浓重麻辣的调味也没完全掩盖黄豆和卤水本身的清香。   若是春天,这样新鲜的豆腐切成小块儿,在滚水里汆过捞起。顺便把颜色紫赤、芽叶未舒的嫩香椿头烫一烫,切成香椿碎末,加上细盐、芝麻香油拌匀,简单而美味,是道极清爽的小菜。   薛恪夹了一片薄薄的白肉,蘸了蘸料水,搁到苏蘅的碗里,道:“这肉不腻,你尝一尝。”   苏蘅一尝,眼睛亮起来。   肉质紧实,肥的地方不腻,瘦的地方不发柴,果然好吃!   煮肉的时候土灶里的火要烧得旺,水里放姜芥蒜,方方正正的带皮五花肉用稻草扎得紧紧的,在大锅里煮熟便可以捞起来。与后世放凉吃的白肉片儿不同,店家趁热便将肉片好,盘子里码得齐齐整整,配了一碟蒜、酱油、卤虾油、椒油调的汁儿端上来。凉菜吃起来好下酒,这样热热端上来,就方便下饭。   吃了这白肉就知道店家的厨艺功底不俗,苏蘅不由对这小店自制的腊味也有些许期待。   她点的是个腊味拼盘。   几种腊味细细洗干净,去除了外表多余的咸味。蒸碗内垫上小芋头条,将腊肉、腊鸡层层铺好,扣入碗中,倒一点方才煮白肉的汤,放点白糖,大火蒸透后便可以吃了,十分简单。越简单的菜越考验食材的原味。腊肉咸鲜浓郁,腊鸡油光透亮,蒸过丝丝嫩软入味,连鸡骨头也能吮出味道来。   一尝那粗粗的芋头条,被油汤浸得咸咸糯糯,比肉还好吃。   苏蘅饿极了――本来就饿,看见这么多下饭菜更饿――一边扒饭一边赞叹:“农家菜太好吃了,难怪那么人乘车骑马来吃!”   吃起来大家也不怎么言语,因为这菜真是太香了。   吃饱了,慢悠悠地接过薛恪盛好的咸菜笋干汤小口小口喝,苏蘅这才不好意思地问:“你不吃么?”   薛恪并不回答,只淡淡地笑,觉得她可爱极了,“我本以为你吃惯了府中宫中精致吃食,不会喜欢这乡野粗菜。”   苏蘅眨眨眼,认真疑惑道:“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觉得我是个好吃懒做的人……”   见薛恪那样淡然笑着看自己,目光相触,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正色道:“有些时候,粗糙朴拙的本味本来就胜过一切苦思冥想出来的调味,就好像……像粗服乱袍的民间美人有时候比穿着金缕衣的妃嫔更打动人!”   苏蘅有点得意,为自己想出这个比喻沾沾自喜。   不过道理的确如此。她前世便已经是这样想的了。   同是黄蓉的菜,比起在火腿里嵌进二十四个豆腐丸子,开膛破肚裹了黄泥烧得金灿灿香喷喷的叫花鸡显然更加诱人食欲。同样是羹汤,比起别出心裁的樱桃荷叶汤,架着松枝烤得流油的野猪腿和随手煮的獐肉羹质朴无华,却显然更为诱人食欲。①   “其实想想,”苏蘅吃饱了,就这暖烘烘的火盆,开始漫无边际掏心窝子讲话,“如果不是官家赐婚,我原先从没想过嫁人,也没想要入宫。”   “那你原先是如何想的呢?”薛恪勾起唇角。   “先拖到二十岁,再推说自己身子不好不能嫁人就是了。找个借口搬出公主府,去汴京或洛阳的郊外山脚住下,种种菜,养养鸡,遛遛狗。”苏蘅说得起劲儿了,越想越高兴,“或者,游历华夏,走走逛逛,我穿到这里……我的意思是……我长在汴京许多年,还从没出去见识过呢!”   “到那个时候,我大概会天天吃这般粗茶淡饭,活到八十八岁,想来也好得很。”苏蘅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薛恪点点头,笑容转淡,“是很好。”   她一向是这样的女子,聪慧通脱,即便没有他,依旧能过得很好。   这样就好。   苏蘅忽然想到什么,便问薛恪,“清明、寒食、授衣都未见你去祭拜先祖,是不是临川太远,回去不方便呀?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今年便早点准备上,兴许能回去一次呢。”   朝中大小节假最长不过七天,而家乡远在外地的官员回去一次最长的要花费月余时间在路上,因此朝官大多只有在春节元日的时候才能回一次家乡。   薛恪垂眸,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淡淡道:“是太远。”只是不是临川远,而是幽州远。   苏蘅说这话时,心里盘算得美滋滋。却不知道,今年的新年,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过。   作者有话要说:  ・家常下饭菜就是最好吃的!!   ・接下来的剧情男女主可能会分开一段时间。大家放心,本文是甜文,绝对不虐,分离是为了更好的HE!   ――――   ①:这几道菜分别来自《射雕英雄传》《侠客行》。   ・ 第56章 虾鱼笋蕨兜   “阿翘, 春娘,阿罗,我想死你们了!”   苏蘅一回府, 恨不得变身春晚舞台上的冯巩老师,跟府里的人一一打招呼, 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薛恪便跟在她身后半步,看她活泼得像归林的小鸟, 不由浅浅勾唇。   一切都是自己熟悉的样子,行事也随性,有种放松的感觉。就像前世从外面旅游了一圈回来, 还是觉得自己家最好。苏蘅回府休息了小半月, 神清气爽。   这几日每每睡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苏蘅都会被冻醒,昨夜脚边阿翘灌得热热的汤婆子过了一夜只剩下温温的热度。   推窗一看, 果然又冷了些。西北风呼呼地刮, 吹落了庭院中漂亮葱郁的花叶果穗, 只剩下灰黑色坚・挺枝桠伸向天空,落叶满地萧瑟。   洗漱之后,早膳便送来了虾鱼笋蕨兜子和煮玉粥。   兜子苏蘅原先在宫中是吃过的,那油润多汁的松仁羊肉兜子入口留香的风味至今难忘。   今日的山海兜里面放了笋蕨之类的脆嫩蔬菜, 同时还有爽弹的鱼虾粒儿, 味道比起当日的松仁羊肉兜子更鲜。   这光景, 冬笋应该是刚上市。蕨菜却没有,是用的今年春天晒的蕨菜干代替的,没有那么鲜嫩,但拌上香油,和笋丁一道用油盐炒过, 也别有一股甘香。   鱼虾也是挑白嫩无骨的部位,切成小粒,用酱、细盐稍稍腌制后便可以倒入熟油锅中炒到断生,研入少许胡椒拌匀即可。   小薄面饼做的皮子铺在碗里,将荤素两种馅料放进,皮子向内合拢成半圆不闭的兜状,大火滚烫上锅蒸熟。蒸熟后面皮便变得紧实而透薄,隐约能看见其中翠绿微红的蕨菜粒和虾仁。   寻常的兜子要配上芝麻酱、姜醋汁、松黄汁吃,有口味重的人还喜欢配上咸咸的乳酪吃,这种奇奇怪怪的吃法饶是很有美食探索精神的苏蘅也要犹豫却步。她最喜欢还是春娘的做饭,将兜子的馅料调得咸鲜,直接吃即可。鱼肉虾仁粒鲜嫩,笋丁蕨菜粒爽口。兜子皮虽柔软,却不糜烂,很好地将蒸出来鲜甜汁水锁住,回味无穷。   因为这虾鱼笋蕨兜子里同时有山间蔬菜和水中鱼虾,味道清新爽口,有文士风雅,给它另起了个名字:“山海兜”。这兜子是半荤半素,价钱本比不过那些纯荤的高档货色,譬如以鲍鱼为馅的决明兜子、以蟹肉和蟹黄为馅的蟹黄兜子,或是以羊肉为底辅以莲子、鸡头米的莲荷兜子。   许是“山海兜”这名字取得太好,通俗易懂又大气,自打这名字代替了虾鱼笋蕨兜子的本名,在外间的分食中点得人甚多,价格也就番了一倍。   可见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个道理在食品界也是适用的。   “嗯!这个笋丁不错,今日新送来的?”苏蘅一看旁边的煮玉粥,便问送早膳的阿寿。   阿寿笑道:“今天一大早就送来的上好冬笋,送来的是时候皮还没剥,新鲜得很。”   苏蘅点点头。   这煮玉粥其实就是鲜笋片熬粥。时人近禅佛,鲜笋片熬粥本来是僧人的吃法,也流传到民间来。嫩嫩的笋切成方片,加水、米在砂锅中熬煮成粥,山鲜的鲜甜清香便能融入稀薄香糯的粥米汤中。   因笋片颜色如同方玉,所谓的“拖油盘内够平穑和米铛中煮白玉”①,顾名“煮玉粥”。若是在这粥种再加点姜丝、干贝、鱼生,研磨点胡椒粒进去,便是一碗惬意的海鲜笋粥了。   吃一口山海兜,再就着红酱豆腐乳,喝一口煮玉粥,随着热食入肚肠,手脚这才热了起来。   苏蘅许久没做饭,不由有些技痒。晌午过后,听闻薛恪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个赵若拙,径直去了书房。苏蘅一笑,也就自得其乐地往东厨去了。   今日送来的笋清香纯正,洁白如玉,果然品质上佳。东厨里除了有好笋,还备了好些肉类,除了惯常吃的,鹅肉嫣红带着血色,也很是不错。   春娘问苏蘅想做什么,苏蘅一想,笑道:“那便做间笋蒸鹅好了。”   老饕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连肉都不吃了,可见竹子在文人雅士心目中的地位之高,爱屋及乌,连带着竹笋也清贵起来,成了“有格”的食物。   “格”即是格调,食物分为有“格”的和无“格”的,这可以理解为中国的知识分子可爱之处。沈从文就曾经对学生汪曾祺说过茨菇好,理由之一是因为“茨菇比土豆的格高”。   譬如各类菇、茭白、竹笋、莲藕、莼菜等食物是公认的有“格”之食,傲然居于文人食物链的顶端,甚至有人鄙视将以上食材和肉同煮的厨司,认为肉味会玷污这些食材的“格”。   苏蘅依稀记得前世有位女明星接受采访时,说自己最喜欢吃的食物是回锅肉,但后期团队过稿的时候,硬是改成了香菇菜心,为的是更和这女星平时清冷天然的气质相符些。苏蘅还记得当时看到这则八卦时,心里大为不解,为回锅肉和女星同时叫屈。一个清冷仙女私下喜欢吃油辣下饭的回锅肉,这反差萌简直不要太可爱啊,团队一改,反而没了记忆点。   后来想想,大概也是因为团队觉得香菇菜心比回锅肉的“格”要高的缘故吧。   苏蘅自认是个大俗人,对格不格的言论嗤之以鼻――就算食物真能代表格调,吃了这些食物,人也不能因此变得更加清高啊,否则道德败坏的人坐在牢里每天吃竹笋和莲藕就好了。   而且,像茨菇、茭白、竹笋、莲藕这些非清即寡的蔬菜,明明就是肉类最好的搭档啊!   茨菇或竹笋炒肉片,加点大蒜、辣椒爆炒,又香又辣,妙不可言。莲藕炖排骨汤也好吃,炖完排骨酥烂脱骨,莲藕块绵软,汤色清澈微甜,冬天喝最舒服。   苏蘅想着想着笑起来,刚吃完饭,这会子倒又把自己想馋了。   这边想着,手里的动作却没慢下来。   间笋蒸鹅本只需要用鲜笋切成的片即可,但苏蘅想了想,又取了一把笋干来,洗净切好后用温水泡着,等着慢慢泡发便是。   她利落用尖刀剔去鹅肉的骨头,切成长条,放入黄酒、葱姜水、橘皮丝、花椒粒、盐、豆豉抓拌均匀,稍微盐渍一会儿。   取来一个深口的大盘子,将鲜笋、笋干、鹅肉依次一层层沿着圆形的盘口码好,不一会儿就齐齐整整地码了两层。浇入适才腌渍鹅肉的料汁,再用湿纱布封住盘口,小火蒸上小半个时辰。临出锅前,再淋上少许麻油,取其香润,便好了。   苏蘅做好后,抬眼看到东厨梁下吊着的腊肉,不由内心一动。   那日村边野店的蒸腊味的余香还在脑海中久久不散,想来也很久没有吃辣椒了,再做个辣味的炒菜也不错。   春娘做的腊肉是烟熏和盐腊相结合的,因此格外地香。从梁下割一小块腊肉下来,洗净切成比豆腐干略小的片。   油烧得极热,等滚起小泡泡的时候,下入姜米、大蒜、腊肉、干辣椒段爆炒,直到外皮焦酥金黄,撒下一大把青翠的蒜苗,略微煸炒即成。   苏蘅做好饭后,便差不多是吃午膳的时候了。她命下人先送去薛恪的书房,自己照例去梳洗一番再过来。   ・   前院,书房中。   赵若拙见送饭的下人来了,倾谈之声不由小下去,但依旧十分担忧急迫:“叔夜,你何必请辞起居舍人一职而去通判幽州……以你进士高等、三甲出身的资历,即便明年庆典结束之后,要外放,官家也绝不可能放你去幽蓟那般苦寒之地啊!你辞去起居舍人,却叫陈慎那等张狂之人又有了希望……”   见薛恪神色冷定,并不为他的话所动,不由更加心焦,以臂支起半个身子俯过来,急道:“叔夜,你去哪里不好?陈州、怀州、洛阳、临安、……哪里不是富庶的鱼米之乡,外放三年回来,你便可以入馆阁,再过几年,知制诰与大学士也不在话下!此去北方,异常凶险……”   见薛恪静默无言,赵若拙不惜将他偶然听到的消息告知,“你难道不知道么?北边的辽国趁着准备来汴京参加庆典之事,似乎又有所图谋,官家此前已经派去了探子……这事我是听沈文敏沈相公无意中说起的……即便是你回来官家许你高官厚禄,在这几年中若是出了事,又如何?咱们这样的出身,稳稳当当地走下去,不出二十年,不说拜相,那至少也是三品大员,你又何必作此一搏……”   薛恪将眼前点好的茶推到赵若拙面前,将好友的好意关怀收下,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赵若拙说的,他都巨细无遗地知道,无论是从一直蛰伏民间的秦显那里,还是从今上那里,他都得到了一样的讯息:此行凶险。   正是因为凶险,他才不得不去。   在垂拱殿中,他立侍于今上左侧。前去幽州调查当年薛氏案的探子回来,道是幽州知州贾锡是太后的远亲,受贾岩松的胁迫与利诱多年,既软弱又顽固,此行并不顺利。   非但如此,辽国在边境悄悄有小动作,时常骚扰边境的大宋百姓。这知州贾锡因为明年有举国之大庆典,唯恐将这些事上报会惹得禁中官家不悦,便也压下不报。   今上闻言大怒,沉吟之后,却并未立即下达撤去贾锡幽州知州一职的命令,而欲在朝中派出高级官吏通判幽州。   州一级发出文件,必须通判签署,才能生效,原本的目的是要牵掣一下知州的权力。   知情的朝臣都以为今上仁慈,又或许是为了太后的面子而不严惩贾锡。只有薛恪明白,今上此举绝非为了牵掣,而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使得辽国再起警惕之心。暗度陈仓,才能斩草除根。   薛恪亦明白,如若不抓住这次今上对太后对贾岩松等一干外戚的嫌恶,为薛氏一族翻案的机会便更加渺茫。   唯一没有料到的事是,当他请缨时,今上却并未露出太过惊讶的神色。   今上徐徐点头,眼中一贯柔和的目光变得犀利,带有金戈铁马的意味,沉声道:“叔夜,不要让朕失望。”   赵若拙这边见薛恪垂眸不语,还欲再开口说话,只听对面的人淡声打断他,道:“惟能,我已经决定了。”   薛恪的声音一向不高,温文得很,然则却有着铿铿然不可辩驳的力度。   赵若拙无言,不知道为什么好兄弟如此坚决,良久叹了口气,“既然你意已决,哥哥也不再劝你。那么郡君弟妹呢,你可同她说了此事?”   薛恪垂目,正欲开口,只听门外有女子含笑的婉丽声音传来:“你们又在说我什么呀?”   ・   苏蘅左右看看,发觉今日薛恪与赵若拙用膳时话不多。   薛恪倒也罢了,素日里便寡言;但这赵若拙一向话不离嘴,今日较往常时候,格外肃静些,只埋头吃饭。   苏蘅和赵若拙也算很熟络,有点疑惑,“赵选编,你今天很饿吗?……要不要让厨房加菜?”   赵若拙今日本来是来劝薛恪的,也不是为了来蹭饭。谁知刚好赶在午膳的点上,坐下来才发现眼前的饭菜香气一阵阵幽幽袭来,光是闻,便令人食指大动。   偏生他既喜欢吃笋,又喜欢吃肉,看见那鲜嫩清爽的间笋蒸鹅,根本挪不动腿脚,于是便干脆稳稳坐下了。   他先夹了一筷子鹅肉与冬笋片一齐送入口中,细嚼之下,不由惊艳。   鹅肉相较于鸡肉来说,肉质稍显粗韧。而苏蘅做的蒸鹅非但十分细腻润嫩,还带有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鹅香味,入口有鹅肉的甘香、鲜笋的清鲜,最特别的是还有吸满了油汤十分入味的笋干,带着胡椒的微微辣味,十分鲜美。   随即赵若拙又尝了尝炒腊肉。本以为这么普通的菜色,味道应该不会有太出众的地方,大概和外间的食肆做出来的味道差不离。   没想到一尝之下,差点被腊肉复杂的味道好吃得打翻个跟头。腊肉的烟香、豆豉的酱香、蒜苗的辛香、番椒的辣香融合在一起,沁入心脾,越嚼越香,简直舍不得吞下去。   赵若拙吃了一筷子,忍不住又夹第二筷子,很快他眼前的间笋蒸鹅和腊肉少下去了小半盆。冬笋的清淡与腊肉的咸辣相融,鲜香与辣香相溢,很快碗中的米饭也见底。   苏蘅见他吃得又快又香,这才有此一问。   赵若拙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抓抓幞头,笑道:“今日待漏院的朝食实在不好吃,那胡饼咬了几口便吃不下去了,还真是饿了,现下这才饱了一半。”   薛恪淡淡勾唇,也招手唤来小胜为赵若拙换盏碟。   赵若拙愈发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每回来人家府中都得到夫妻二人这么贴心照顾,于是便诚心道:“郡君弟妹,你这个蒸鹅香味比外间吃的笋香还要浓,这是怎么做的?我让我家的厨娘学着也做做――也不好意思时常来薛府蹭饭吃。”   苏蘅也吃饱了,听罢搁下筷子,打趣笑道:“若是好吃,你便时常来吃便是,你还同我们这么生分做什么?”   她忽然又作恍然状,“赵选编如今也买了宅子请厨娘了么?难道是要有嫂嫂过门了?”单身汉的时候吃什么都不打紧,一旦有了心上人,做什么事都精细认真起来了。   赵若拙这么魁梧的一个方脸大汉,生得也虎勇,却不经逗。闻言一愣,棠紫面庞微红,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人。   他的方脸上微带着苦笑,道:“郡君弟妹切莫要乱说,叔夜是知道我的,我依旧是孑然一身。宅子是租的,厨娘也只是请个了打扫的老妪顺便帮我做一做饭。若是真有了夫人,我怎么舍得她同我这般过日子呢?”   苏蘅八卦的询问眼神看向薛恪,见薛恪也微笑着摇摇头,意思是赵若拙的确没有娶妻的意思,便也不再问下去。   三人闲聊起来,赵若拙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向苏蘅道喜:“听闻令兄已与沈文敏沈内翰的孙女有了婚约,还未来得及道一声恭喜。”   “什么?!哥哥要娶亲?”此言一出,苏蘅瞬间懵了,乍惊之下,脱口道:“你说和谁?什么时候的事?”   赵若拙以为她在问婚期是什么时候,便道:“令兄和沈家五娘子啊,婚期便在明年三月。这事儿也是我在翰林院时无意中听沈相公说的,当时隔得远,也没怎么留心,是以听得也不甚清楚,郡君你……不知道么?”   赵若拙后半句话显然没有什么底气,因为他发现苏蘅和薛恪两人的神色都不像知道这个消息的样子。   “那吟雪姊姊怎么办?”   苏蘅懵然,想起江吟雪那日在和畅楼神色寂然,忽地说出的那句“国朝士族娶妻纳妾是常事”。她当时只以为江吟雪便是自己的嫂嫂,怎么苏璞突然便和别人有了婚约?   此言一出,轮到赵若拙吃惊,“吟雪姊姊?郡君弟妹,你说的可是琅衷荷米囿眢蟮哪俏唤行首?和她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上次点菜点了笋的小盆友来认领呀~   ・冬天来了,也到了无情分别的时候。小薛和小苏要分开了,江姐姐和哥哥要分开了,而赵大哥还是一个人(sad   ・55章以前的小红包【√】   ――――――   ①:“拖油盘内够平穑和米铛中煮白玉”的作者是济癫,对,就是那个摇扇子的济公。梗音同“伯”。 第57章 蜜煎金橘饼   苏蘅前世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在商场撞见闺蜜的男朋友和别的女生一起逛街, 要不要告诉闺蜜?   跟帖的人众说纷纭。   这个问题已经够让人为难了,现在还有个附加条件:闺蜜的男朋友是自己的亲哥哥。   苏蘅在金水官邸中踱来踱去,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去找苏璞对质, 还是应该去告诉江吟雪这个消息。她此刻的心情,打个不恰当的比喻, 有点像父母离异不知道要跟谁的小孩一样,不能接受, 也无法解决。   前思后想,苏蘅还是决定先去找江吟雪,未必开口告诉江姊姊这件事, 但可以先去看看她。   过了立冬, 天色青苍,外间的北风呼啸,转眼已是时近小雪。   琅衷褐小   苏蘅冒着风雪前来, 狐裘披风下面是蜜合色斜领交襟暖袄, 绫纹罗裙, 卧兔儿暖帽,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只有一张鹅蛋小脸儿,鼻头冻得红红的。   方才出门的时候还没有下雪, 下车了, 雪花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这么冷的天气, 你一向怕冷,何苦出门来?嫁了人了,还这么风风火火,这会子马滑霜浓,下雪了伞也不知道打一把。”   江吟雪吩咐婢子将热花茶和点心端给苏蘅, 声音温柔而平稳,令人心安,“喝点热茶。蓓儿,给火盆添一点梅花碳和笺香木。”后半句是对着贴身丫鬟说的。   苏蘅端坐着,披风和暖帽已经脱下了,正捧着热花茶小口小口啜饮。   来的时候很冲动,一坐下来,看见江吟雪,又不知道开口。   顿了一会儿,苏蘅才道:“江姊姊,我最近听到一件事,来找你是想跟你说……”   苏蘅小心翼翼的,很犹豫,讲话也慢,反复设想这样说出来的后果。   只是,万万没想到,苏蘅的话还没有说完,江吟雪便开口打断她:“阿蘅妹妹,你若是想来告诉我苏璞和沈家娘子的事,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苏蘅默然,她注意到,江姊姊已经不唤苏璞为子玉了。   江吟雪将绿橘剥开,以银色小调羹抹上新雪般的盐卤,递了一片橘瓣给苏蘅。然后剥下的完整橘皮轻轻盖在香炉上,柑橘清香随着热意氤氲而出。   江吟雪的手又白又细,衬着绿橘,无端令人想起“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的诗句。伴随着这样旖旎的画面,她的声音却很清冷平淡,虽然尽力不显露出任何凄郁的语气,却听得人心中恻然。   随即,她又抛出一个让人更为吃惊的消息。   窗棂外的雪光一格一格照在她脸上,使得江吟雪的脸色异常苍白,有失于血色的透明之感。   “八月苏璞从怀州回来后,此事便是在长公主计划中的。及至我在和畅楼见你时,也便定下来了大概。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以为我不知道。”   “他来找过我,我却不会再见他了。”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很清醒,很明澈,很骄傲。   竭力隐藏将那么一点痛楚按耐下去。   奈何那钝痛的感觉随着一次次提起此事,便一圈圈如涟漪般扩大。   早已经选择的人生路,早已经哭过的决心,早已经知道的事情,本以为下一次说出来的时候可以坦然面对的有缘无分,在面对苏蘅关怀忐忑的眼神时,几乎决堤。   然而还是没有。   眼泪再流,想给他看的那个人,已经不会看见了。   江吟雪的目光移到眼前垂首不语的苏蘅,摸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傻丫头,我都没有哭,你哭什么?”   “没哭。”苏蘅的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咬牙倔着,“橘子太酸了,酸得人眼睛疼。”   就像温热的水滴落在冰封的心上,江吟雪看见苏蘅拼命咬牙,努力不让她的感伤情绪影响到自己的样子,心中不由一暖。   她唇角牵起淡淡的弧度,“既然酸就别吃了,我去让婢子取些甜的点心小食来。”   婢子取来蜜煎金桔糕饼与粉煨莲子汤。   时人好吃蜜煎的果脯,喜欢的程度甚深,乃至于四司六局中出现了一个专门的蜜煎局。   而金桔也是时下十分流行的果子。从前仁宗皇帝的温成皇后嗜食金桔,宫中大量从江南运来这种果子,上行下效,京中人也纷纷仿效温成,这风气在高门贵族之家尤甚,数十年不衰。   只是宫中的金桔是连盆代树放在船上运来的,民间卖的果子却是散卖的,保存不了多久。   于是就有人想出了将金桔同樱桃、橄榄一般蜜煎食用的方子。金桔连皮带肉都可以食用,洗净擦干水分,去柄,划开米字花刀,剜去果核,放入银铫子里。甜酒筛去米粒,倒入铫子里,将金桔煮透。   将煮橘汤滤出来,便可以当做饮子喝了,酸酸甜甜,很是解渴。   待金桔放凉了后,加黄糖再煮。小火翻拌后,金桔本身再次析出的水分将黄糖慢慢煎化,变成深棕色的糖稀,丝丝缕缕得缠绕包裹在金桔上面,谓之“蜜煎”。①   做好后的蜜煎金桔不但颜色璨然,而且十分甜软可口,仍带有明显而清新的柑橘香气,可以空口吃,也可以拿来做各类糕点。   眼前的蜜煎金桔糕样子十分可爱,糯米粉、茯苓粉与飞面混合,揉擀出薄薄的皮,将蜜煎过的金桔切碎包入,拍扁变成胖乎乎的小饼模样上锅蒸熟,点缀上梅花瓣后装盘即可。   “好吃么?”江吟雪问。她妩媚的面容有恍惚的笑意,“我爱吃甜的。”   前半句没有说出来:心里苦,所以爱吃甜的。   这金桔糕又香又软,配上清淡粉甜的莲子汤,很是好吃。   怎奈苏蘅心里不是滋味,默然吃了两块,亦是味如嚼蜡。她终于忍不住,正色问道:“江姊姊,你既然知道哥哥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然后劝阻他,叫他不要违抗长公主的意思娶沈家娘子?”江吟雪看着苏蘅的眼睛,轻声道:“与父母之命比起来,我算什么呢?再要说这种话,只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身份之隔,犹如天堑,要怎么开口?   看着眼前这碟金灿灿的金桔糕,江吟雪的思绪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一场旧梦。   那时候她还不是行首江吟雪,而是吏部侍郎江新林府中的嫡小姐江向晚,生活优渥,无忧无虑。   春日里,父亲带她去琼林苑南面的横街看马球比赛。   京中人喜爱击球,这场球是贵族与官员们之间的比赛,来参观的人甚多。家中的几个姨娘听闻连驸马都尉也带着长子来看马球,便央着父亲带庶妹们一起来。父亲不应允,到底只带着她去了。   其实她当时年纪小,又好静,本来就对这危险的运动不怎么感兴趣。加上前面坐着不时抚掌喝彩的大人们,她也看不清,颇感无聊。   心中只想,早知道爹爹说的有意思之事便是来观看这没意思的马球,还不如将这机会留给家中的姐妹们,自己留在家中练练箜篌玩玩磨喝乐呢。   大人们觥筹交错间,她便叫上婢女,悄悄站起来,想要溜到琼林苑的后花园去玩。   走出马球场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叫欢呼之声,声势浩大,她忍不住回头。   只见阳光下,场中有一小小朱衣少年足蹬乌靴,乘着疾驰的高大青骢骏马,如风回电激般东西驱突。奔马上的疾风使得那圆领窄袖袍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迅若流电。他见前方无人,手中的偃月球杖潇洒挥出,七宝球飞旋的影子如流星划过――   好!   场中的气氛随着这少年的一球瞬间沸腾,激动的大人们站起来喝彩,又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离开马球场后,便坐在殿后花园中的秋千上吃糕点。一碟香喷喷的蜜煎金桔糕吃了一半,爹爹还没有来找她。   她实在无聊,便让婢子给她推秋千,荡起来玩一玩。   和煦的熏风轻抚过面庞,荼靡乱花于风中飞舞如红绡,小姑娘的心在这莺啼婉转的春日逐渐欢快起来。   “再推高一点!阿卓!再高一点!”   她想要摘到枝头那一朵开得最好的海棠,于是在风中笑着吩咐婢子。   身后推秋千的力道陡然增大,她高高地荡起来,几乎与那花枝平齐。   太高了,高得她有点害怕,阿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力气了。   金色的阳光越过墙头,衣袂裙摆飘飘飞起,她微微闭上了眼睛,顿觉头晕目眩,于是声音带了点哭腔,“阿卓,我害怕,别推了,我想下来……”   要使飞荡的长秋千停下来很难,阿卓必然是没有这个本事的,然而那秋千却在身后之人的手中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身后之人握着秋千两边的绳子,宛如隔空将她半拥在怀中。   她一转头,看见一双美眸漆黑幽深,笑得悠然潇洒,如同美好的春日灿阳,汗水打湿了他的衫袖,竟是刚才马球场上的朱衣少年。   登徒子!   她下意识的反应便是眼前的少年是个登徒子。   那少年见她警惕神色且有后退的步态,一笑坦然,问道:“在这里玩耍,你是这琼林苑的小侍女吗?可知道内务司怎么去么?”   她一愣,注意到这少年的衣饰极为华贵,竟将自己的穿着比了下去,顿时反应过来,感觉到羞辱,气急道:“你才是侍女!”   身边的婢子连忙来解释,“这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娘子,少年郎莫要认错人了。”   那少年好意帮她荡秋千反而被骂,摸摸鼻子,看着那金桔糕又一笑,“妹妹别生气,我见你出门还带着糕点吃,只以为你住在附近,这才误会你是琼林苑的人。若有唐突孟浪之处,烦请妹妹原谅则个。”   她看着那糕点,被这少年的几句解释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含羞半敛眉,垂下了双丫髻。   她回家后便旁敲侧击地从父亲口中得知,那着朱衣击球的少年正是家中姐妹们时常说起的长公主长子。   当日马球场中的惊鸿一瞥,还有那一声妹妹,却使得当时春心未萌的她久久记在心里。   直到父亲上呈质疑薛案之奏章后,父亲身死,江府妻孥也被充入教坊,死的死,逃的逃,她没有逃掉,被送入教坊数载,后来进了琅衷骸   唯一庆幸的是,她还会弹箜篌,甫一登台,便迅速地成名了。成名了的行首只需要以声乐娱人耳,而不需要做她想象中的腌H事。   十八岁的那年,有人豪掷千金前来看她。   她坐在珠帘后面演奏,一曲罢,那客人并没有提出要和她见面的要求。   她冷冷谢场欲离去,珠帘之外的人轻声含笑道:“妹妹,又见你。”   苏璞没有说他花了多少功夫才找到她,但她宁愿相信是他历尽波折才找到自己的,否则他如何能在她不说话的情况下认出自己的呢?   此后他常常来看她,除了公宴表演,几乎没有人能私下见到她。   她不愿意再用原先的旧名字,他略一思忖,便为她另取了一名字,吟雪。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说自己最爱白乐天的诗,所以以白诗为她取名字。   向晚,吟雪,的确颇有诗意。那是自家族蒙冤败落之后,她第一次发自肺腑地觉得有一丝欣然慰籍。   很快,第二年,苏璞就提出要为她赎身。   这样的提议,她不是没有犹豫的。   然而,正是因为她在琅衷褐忻气如日中天地高涨,有人愿意将她想知道的消息或卖或送地告知她。在这鱼龙混杂的琅衷海她得以亲自出席各种公宴,结识三教九流,后来结识了秦青芦,才隐约知道,还有人在为当年的薛氏翻案。   薛氏翻了案,江家便也可以翻案。   若是接受苏璞的提议,离开了琅衷海她一个弱女子,到哪里去接触朝中官员,搜寻翻案的线索?   于是她拒绝了。   苏璞一贯骄傲,被她拒绝以后,没有听她的解释便拂袖而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再来。   她托人去打听,却得到了苏璞侍妾袁氏小产的消息。   她懵然半天,才知道原来苏璞在与她重逢之前已经纳了从小服侍他的乳母之女为姬滕。   数月之后,苏璞来了,从容解释那她早已知道的姬滕袁氏之事。   既然早已经知道,她料想自己是不会哭的。   但是眼泪是从苏璞无意中说出袁氏的名字的那一刻滚落下来的。袁氏的名也是他少年时从白乐天的诗中挑来替她取的,“白日斜渐长,碧云低欲堕”。   她怎么会误以为,一贯风流倜傥的他,会将以白诗取名的这番心思只放在自己身上?   她擦干眼泪,心灰意冷,打算说出一番绝情的话来断绝了与苏璞的情缘。   而苏璞这时却恳然向她道歉,“是我不好,明知道你家中的变故,还这般逼你。从今以后,我定会竭尽我的所能帮你完成你的心愿,不论这心愿里有没有我。”   他这样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却卑微地蹲在她身前,温软的眸子与她对视,说出这番话。   她心软了。不止心软,而是彻底沦陷。   为了少年时的惊鸿一瞥和如今他给予自己长久的温存爱意,她继续接纳他。   当然,嫌隙一旦产生,便无法消弥,只会越来越大。   其间不乏争吵落泪的时候。   譬如元夕时嗅到他从怀州回来见她,衣袖上却有暧昧的脂粉香气;   又譬如,早在九月苏璞刚从怀州回来时,沈文敏与晁铨等诸公宴饮,她便在筵席之后听到了沈文敏半醉之后亲口说出的公主府欲与沈府女儿结亲的消息。   哭了许多次,没有用,干脆也就不哭了。   “阿蘅妹妹,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江吟雪说完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举目看向窗外的飞雪。   纷乱的雪如鹅毛,庭前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想起从前苏璞与她执手,写下“我与梅花两白头”的诗句,此去经年,物是人非。   苏蘅听罢,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良久才问出自己的假想:“姊姊,如果,当年你答应哥哥为你赎身的要求……”   江吟雪坐在菱花铜镜前,拿起沉香梳子一下一下梳头发,神色很淡,“没有如果,我也不会后悔。父母身死,姊妹离散,家中冤案未平,我又怎么能够躲在谁的羽翼之下苟且偷生。”   当初留在琅衷旱穆肥亲约貉〉模怨不得任何人。   况且即使现在的江吟雪愿意,从前的江向晚也绝不愿意为人小星。   苏蘅不再多言,她已经看出在江吟雪柔弱妩媚、风致无匹的外表下,却有不逊于乃父的铮铮铁骨。   对于苏璞,她亦不想做过多的评判。   她活了两辈子,早就明白人是复杂的多面体,有的人可以是孝顺的儿子、忠诚的臣子、体贴的哥哥、清明的父母官,却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情人和丈夫:他温情脉脉的目光也许会在她身上停留,却不会长久驻足,这是风流不羁的天性使然。   苏蘅恳声只问:“江姊姊,你家的事情,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么?”   江吟雪心念一动,还未作答,便有两个婢子一前一后撩开毡帘进来。   前面那个婢子叹气道:“姑娘,那姓赵的呆子又来了。”   花厅之后是各位行首姑娘们的小楼。江吟雪一人独占一座三层小楼,那小楼视野极佳,从二楼便可看见前院的花厅是否有人进出。   婢子正拿了江吟雪要的梅花碳回来,路过花廊探首望下瞧,只见有人痴痴站在雪中。   苏蘅一听是“姓赵的”,便想起前几天赵若拙在金水官邸提起江吟雪的异样神态。其后她问薛恪,才知道原来赵若拙居然真的喜欢江姊姊,此刻连忙趴到窗边去看,果真是赵若拙。   赵若拙已经站了一会,头上身上都落了雪,却仍旧不为这隆冬的严寒所动摇。   后面进来的那个拿换笺香木的婢子却对苏蘅道:“苏娘子,外间风雪大,你府中有人来接你了。”   苏蘅没有问是谁来了,她已经看到了另一个高瘦颀长的身影。   是薛恪。   他亦站在雪中,手中拿着一把青伞,又递给赵若拙一把伞。他举目,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苏蘅。   “阿蘅,跟他回去吧。若说现下要帮我什么忙,一则,珍惜眼前人,你过得好,姊姊心里也会高兴的。”江吟雪轻声道:“二则――帮我把楼下的呆子带走便是。告诉他,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我不欲伤他的心。”   唯其明白真心可贵的人,才更不应该辜负了另一颗真心。   作者有话要说:  ①:蜜煎金桔的做法出自《事林广记》。   ――――   有小伙伴问为什么苏璞会纳袁碧云,其实我有侧面零散写到,袁氏从小就服侍苏璞,柔媚、乖顺、有心机(中性意思)、为苏璞小产过一次,还有干娘韩嬷嬷为她举荐,这些已经完全足够解释为什么苏璞会纳她为侍妾。没有袁氏,哥哥的人设就立不起来;没有哥哥,江姐姐的人设也立不起来。   至于赵大哥,他不会放弃的。他是全文对待感情最勇敢的人,他的勇敢专注赤诚打动了身边的很多人,如果没有他的那句“心悦君兮”,小薛也不会大方正视自己喜欢上阿蘅的内心。 第58章 奶酥与火锅   一转眼便到了十二月。   十二月既望是苏蘅的生辰。   早先宫中与公主府都赐下了贵重的生辰礼物, 临近年关,诸事繁忙,苏蘅也不用入宫和归宁道谢。这样省去了繁缛的仪式也好, 乐得悠闲,苏蘅当即便决定那日留在自家, 和府中众人一起过个生日。   这一日苏蘅起了个大早。   下了几天的大雪停了,这天极冷。目之所及, 汴京都被雪笼住了,雪色很亮,愈发显得远山近城如同用淡墨轻描出来的黛痕。   晨起只见霜冻瓦鳞, 淡天如水雾凇如尘, 廊柱上、檐瓦下都结着一溜一溜的冰棱子,透明而细,底下是晃晃悠悠好像要滴下来的水滴样子, 唯有细幼的小草倔犟地从廊下石缝中钻出来, 透出来静谧安宁的气氛。   春娘前几日便按照在公主府的惯例来问, 小娘子生辰那日要吃些什么,要厨房先预备下材料。   苏蘅想起原先在公主府过生辰时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满满地摆了一大桌,但无端端的, 就是吃得不快活不尽兴。年纪小的时候对生辰还有些期待, 长大了以后只觉得那寿宴不吃也罢, 还不如回怀璧园睡觉。   如今就不一样了,自己当家做主,不必受礼俗的拘束,怎么开心怎么来。   于是她含笑摆首,对春娘道:“今日我自己下厨, 材料也都不用提前准备,我想吃的都是些厨房里有的。你让帮厨将羊肉和豆腐拿出去冻着便是了。”   朝食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萝卜汤,汤头里放了甜杏仁①,极清澈,羊肉酥烂多汁,带皮连筋的部分,更是软烂得用舌头抿一抿就可以融化。春娘在汤中下了点现擀的拨心面,劲道的面条上面卧了个黄澄澄糖心的煎鸡子儿,苏蘅全当是寿面吃了。   一碗鲜香的羊肉汤面下肚,冰冷的手脚顿时暖和起来,这便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做滴酥鲍螺。   前世过生日,苏蘅必须要吃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生日蛋糕,另一样是火锅。前者是因为喜欢甜蜜的味道,后者是因为喜欢热闹的气氛。   苏蘅平常并不是一个嗜甜的人,但看书时看到关于甜蜜味道的表述,譬如“法式稀奇古怪的面包,一应俱全,尤其水果夹心鲜奶蛋糕加白兰地……这家五层夹心大蛋糕,白桃、黄杏、鲜草莓、栗子粉外敷鲜奶油,真是细润松软,滑不腻人”②,诸如此类的一色文字,心底还是会漫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幸福。   本朝烘烤的条件只够做一做酥皮类的点心,对于后世的西式糕点,尤其是对温度有严格要求的戚风蛋糕有点力不从心。   不过好在,虽做不成蛋糕,但本朝却已经有了从牛乳中熬出来的醍醐酥酪,不但奶香浓郁,味道甜蜜,而且能够裱花,几可代替后世的奶油。   滴酥鲍螺便是用这酥酪做出来的花式点心,因为形状底下圆,上头尖,螺纹一圈又一圈酷似圆圆的螺蛳,故得此名。   滴酥鲍螺是寒月里国朝最常见的点心,宫中甚至设有专门的“乳酪院”,“掌供造酥酪”。每逢秋冬时分的节日,尤其是春节和元宵,无论富贵之家还是小门小户,家中待客的餐桌上总少不了它的。   苏蘅上辈子第一次知道这点心还是看《金瓶・梅》的时候。   书上写到应伯爵第一次吃这粉红纯白的滴酥鲍螺,直赞叹道此物“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换骨,眼见稀奇物,胜活十年人”,随后作者又借温秀才之口夸赞其“入口而化,沃肺融心,实上方之佳味”。   而西门庆见了这点心,却想起了擅长做滴酥鲍螺而又刚刚去世的爱妾李瓶儿,“倒惹的心酸了半日”,郁郁寡欢。③   《金瓶・梅》中写到的吃食繁多,只不过“饮食”多为“性情”做铺垫,似这般饱含感情、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点心似乎不多,因此苏蘅便牢牢地记住了。   苏蘅此刻把已经自然发酵好的牛乳倒进小缸里,小火煮成奶渣,一边煮一边搅拌。滴入几滴白醋,随着热力以及醋酸的作用,牛乳慢慢开始分层,以扁平的木勺轻轻滗去乳清,这牛乳便越来越浓稠。   掺入少许羊脂,再搀上蜂蜜与白糖,寒天腊月里,自然冷凝后便可结成奶油状的白色酥酪。   若是在夏日里,将冰块刨成冰沙盛在水晶盘中,半融化的雪白奶酥从指缝滴落在冰沙上,淋沥成俊秀小巧的山峦雪峰样子,再摆上各色时令樱桃、莲子、菱角、西瓜、杨梅等鲜果,便是另一道甜品――酥山。   在这寒冷的天气里,酥酪不易融化,掺上胭脂、草黄、石青等天然颜色,便可以做成各种形状的东西。   苏蘅前世学过几次裱花,现在倒也能唬唬人。她将酥酪灌进特制的布袋中,布袋前端有个扁扁的银嘴儿,酥酪便通过这个嘴儿挤到盘子上。   一边挤布袋儿,一边旋转盘子裱花。   裱好以后,苏蘅想了想,用小笊篱轻轻筛了一层栗子碎和糖霜上去,又将蜜渍樱桃切碎,作为花蕊点缀在鲍螺上,朵朵粉白娇嫩的重瓣芍药便嫣然绽放于乌金釉碟之中。   一旁的阿翘观之,立马拍自家小娘子的马屁,跟身边的阿池炫耀道:“外面的滴酥鲍螺要么是做成长长的牡蛎,要么是做成圆圆的田螺,你看小娘子做的就跟旁人不同!这花儿跟真的一样,好看!”   阿池见阿翘的星星眼,颇有些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轻嗤一声,“笨丫头,又不是你做的!我做的门神你怎么不说跟真的一样!”   好嘛,七夕的梗,阿池现在还没有过去。   苏蘅手下一抖,忍不住哈哈大笑。   旁边的人听小年轻斗嘴,也忍不住笑起来。   苏蘅顺着阿翘的话说开,笑道:“这点本事算什么呀?数十年前,官员梅尧臣的亲戚府中有一丫鬟极擅裱花,能用这酥酪做出富丽硕大的花卉、栩栩逼真的水果,甚至还能雕刻出麒麟、凤凰之类的奇珍异兽,我跟人家比,那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丫鬟的本事,要是放在现代,怎么样也是个西点大师了。   做好滴酥鲍螺后,苏蘅本打算将它放到寒冷的屋檐下冻着,等晚上薛恪回来和他一起吃。   奈何身边的人觑着眼睛,很馋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苏蘅无奈,只得分出几朵来给厨房中围观的众人尝尝。见大家埋头细细品尝,时不时发出幸福的啧啧赞叹之声,苏蘅自己也忍不住了,拿小银勺挖了一口。   浅浅一勺舀下去,苏蘅本人都不由自主地长长嗯了一声。   甜品真是立刻能让人感到满足幸福的味道。   滴酥鲍螺的口感介于奶油和奶酪之间,轻盈,松软,细腻幼滑,入口便酥融。风干的栗子研成碎之后脆脆的,甘香浓郁,再细品,还能尝到樱桃的淡淡酸甜果香。   所谓甜咸搭配,吃饭不累,命下人将这奶酥用玻璃罩子盖好送出去冻着,苏蘅又开始鼓捣香辣咸鲜的火锅底料。   对于本朝人民来说,火锅并不陌生。   前朝便有涮锅子的饮食习惯,今朝的文人又为其赋予了格外唯美的新名字:拨霞供。   苏蘅觉得食物和人一样,也有性格,想来火锅应当属于天生热闹的食物:屋外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屋内红泥三足小风炉烧得旺,鸳鸯炉鼎中热气腾腾,三五好友围聚一堂,谈笑风生,岂不快活。   如同山海兜一般,拨霞供这风雅浪漫的名字一经传唱,火锅的身价便在外间的食肆酒楼中陡增。   不过时人吃的都是最最朴素的清水锅子,稍微再精致点的贵族才会吃骨汤锅子,而后世流行的菌菇锅、菊花锅、番茄锅、粥底锅、药膳锅、酸菜白肉锅等等花样吃法还没有出现。因为辣椒没有普及,所以在外间也吃不到辣锅。   不过令苏蘅吃惊的是,虽然可选择的锅底不多,但是吃火锅的锅具倒是多,什么鸳鸯炉、五熟釜、五格濡鼎,一应俱全。   阿池正把冻得严严实实的羊肉块刨成羊肉卷儿,阿寿将冻豆腐切成小块,春娘则忙着将一会儿要涮的骨汤锅与菜蔬备下。   而苏蘅本人鼓捣的则是麻辣底料。   前世吃的辣锅多是牛油底的,本朝不食牛肉,自然也没有牛油,苏蘅便用猪油代替。平底的锅子中不放油,小火将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肉蔻、茴香籽、胡椒以及大量的花椒和干辣椒等香料在锅内慢慢炒干。炒干后倒入研钵中细细碾碎,再拌入切碎的辣酒豆豉,便成了糊状,此刻已经有了香味。   灶上小火冷油将方才的香料慢慢熬透,熬煎至香料变得焦黄干燥时,便可以用竹笊篱将它们捞起。锅内的油此时已经变成鲜艳诱人的亮褐红色,这时加入豆瓣酱、剁碎的泡椒粒、川椒以及大量的干辣椒,以底料中增加咸辣辛香的风味。   囿于材料和器具的限制,苏蘅自知这做法不大正宗,但此时满屋子都飘着又麻又辣又醇厚的摄魂香味,光是闻勾得人直流口水,便又转念一想:管它正宗不正宗,好吃就行了!   火锅这种东西,自是人越多吃得越开心。   苏蘅本想这快到年关了,又是她的生日,和府中的诸人同摆个大桌一道庆祝吃喝一番。   怎料大家伙儿都扭扭捏捏,颇难为情,纷纷摆手,道是不惯与主子同桌。连原先在公主府吃得好好的阿翘也叛变了,想和阿池一起,随着众人在后厅吃。   阿寿见状,一脸傻笑,兴奋道:“郡君,我愿意和你还有相公一起吃……”   他话音未完,被阿罗一个肘击打断。   阿罗横瞅了阿寿一眼,一副“笨蛋你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避嫌吗”的表情,恨铁不成钢,直道:“蠢杀才,我们这么大的锅子不够你吃一口么,非要去凑郡君和相公的?”   阿寿挠挠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立刻改口,“不去了不去了!郡君,我随他们去后厅!”   苏蘅没法子,眼见暮色四合,到了用晡食的时候,薛恪还没回来,她也不想强压着其他人等他,便含笑同意了。   ・   薛恪冒着风雪赶回家的时候,苏蘅还在等他,笑眯眯的,毫无倦色。   她没有问一句他为何晚归家,看他眉眼沾上的冰凉风露,只是绽出明媚的笑颜,“回家啦?”   他心中一暖,应声微笑,“回家了。”   薛恪在怀中似有东西要取出给她,但苏蘅饿极了,不待他说话,便先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来房中。   屋内早已摆好了晡食。   红泥小火炉,铜制鸳鸯锅,一边是清澈养生的骨汤,一面是鲜香艳红的辣锅。   鱼、鸡肉与羊肉片切得很薄,卷成簇摆放在盘中,红白相间,犹如花朵,煞是好看。山药片、茼蒿、黄芽菜、各色菌子、鲜冻两色豆腐、绿豆粉也分别放好。   另一边则是芝麻酱、白糖、酱油、醋、橙齑、花椒油、蒜泥等数碟调料,酸辣咸鲜香,一应俱全,可按照喜好自由调配,情趣盎然。   两人对面坐下,见锅中汤已经滚沸如浪涌,便搛肉去涮。薄薄的羊肉卷搛入水中,涮上一涮,鲜红肉色变得熟白,果然有“流云拨霞”之意。   羊肉韧糯,豆腐嫩而滑,菜蔬亦爽口,太好吃了!   苏蘅埋头吃了一顿,抬头却注意到薛恪碟中的调料十分简单,唯有酱油与橙齑,只在骨汤锅中涮菜蔬吃,显然还是个涮锅子保守派。   她便在辣锅里煮了片鱼,举箸送过来,自信表示:“尝尝,我做的底料,包管好吃!”   薛恪就着她的筷子吃了那鱼,微笑颔首,“果真好吃。”   苏蘅微微地仰着脸看他,从前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仪范清冷,此刻从氤氲的热气里看他,怎么越看越温存了呢。   不知是锅中水汽熏的,还是地龙太暖热的,苏蘅两颊又飞上桃花色来。。   “我吃饱了,”她干脆扔下筷子,胡乱道了一声,“今日身上染了吃食的味道,我先去沐浴了,你慢慢吃。” 第59章 笑向檀郎唾   苏蘅不习惯除了阿翘阿罗以外的人服侍, 几个小丫头备下了沐浴热汤、肥皂团、洗面沤子、刷牙子、牙粉等沐浴之物①便退下了。   没有婢子服侍,苏蘅洗得慢。加上她的长发又多又密,费了老半天功夫也只能把洗完滴水的头发绞得半干。   等她洗好披上素洁的淡樱草薄罗衫出来, 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闺中地龙烧得本来就暖和,加之身上还有湿蓬蓬的热气, 苏蘅便也没有再披外袍。   洗完了澡,将半干的长发松松挽起, 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一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进了卧房, 薛恪坐在美人榻边的交椅上, 绯色公袍照例换成了柔软洁净的白色[衫,看样子是洗漱完毕正在等她。   手边的案几有一沓微黄的纸,他正低头细看上面的内容, 眼神专注, 玉色面容沉静若水,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段时间朝中不太平,他是今上身边的要臣,消瘦了些许。此刻半垂着眼,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不知是累出来的, 还是黑压压的睫毛投下的阴影, 像是风吹过芦苇时倒伏的暗影。这模样本该是落拓的,但因着他极漂亮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倒显得眼眸分外深邃。   这双眼睛的主人觉察到她走出来,便微笑看过来。   他不动声色的专注认真比平时显得更为克制禁欲,苏蘅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鲜少这样独处过的。   从前的时光, 要么是他们俩冷面相对,一个清冷疏离,一个满不在乎;好容易景况稍好些了,他又变得这样忙,待在禁中内省的时间比在家中还要多。   苏蘅定了定心神,才不想让薛恪看出自己刚才没出息地因为美色而失神的样子。于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赤脚趿拉着绣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沓纸,没话找话,“这是什么?难不成是公文?”   薛恪将那沓子纸递给她,温声道:“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苏蘅接过来,还没细看便忍不住先笑了,“人家都送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什么的,你送我……房契?!”   定睛瞧,可不就是房契么?   这房契上的房产是西京洛阳的一座宅子外加田产,看位置靠近邙山之麓。   房契上,白纸黑字明白无误地写着苏蘅一个人的名字。   西京洛阳虽不似东京这般热闹,但胜在清明盛丽。也正因为远离繁华喧嚣,乐得清静,加之山川秀丽,且气候温和,从前朝以来,那里便一直是贵臣巨室的理想居所。   连司马光、文彦博、富弼等国朝重要官员亦不能免俗,辞官退隐之后纷纷在洛阳购置田产,习承汉唐衣冠之遗俗,居家治园池,筑台榭,植草木。   “独……独乐园?”苏蘅瞪大眼睛,被这房契惊得有点结结巴巴,傻乎乎微微往后仰,不敢直视那房契似的,“莫不是司马文忠公的独乐园?你……买给我了?”   薛恪颔首。   司马文忠公便是司马光。   苏蘅原先还在书上读过司马光晚年记叙独乐园七景的诗,虽然也知道这园子是几经转手,不可能是从司马家后人手里买的,但现下忽然说自己成了这园子的主人,焉能不惊?哪能不喜?   “你哪来的钱?”   苏蘅还是脱不开上辈子小市民的性子,又惊又喜之后,脑海里立马冒出这个问题。   随后,她又做了更深入的联想。   少女的脑海轰然,声音清脆,脱口道:“薛恪,贪污是犯法的!受贿也是!我们把园子卖了,把钱还回去,我不要什么劳什子的礼物!”   薛恪见她憨态可掬,不由默然微笑,“正当所得,绝无欺瞒。”   国朝官员的俸禄一向颇丰,除了负担金水官邸诸人的月俸以外,他不应酬,无交际,亦无任何费钱的嗜好,甚至连吃穿都举子时无异,剩了些银钱。加之三甲及第和宫中赐婚的赏赐,他分文未动,这所有的积蓄,才堪堪够买下这座园子送给她。   “你原先说,喜欢田园农家之乐,想去汴京或洛阳的郊外山脚住下。”薛恪简练地解释为什么送这份礼物的因由。   若是此去幽州不回,身死以后,这宅子便算是他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薛恪静静看着苏蘅。   其实他也有一点点私心。若他离去,不知道十数年以后,她看见园中花草葱茏,会不会想起自己。   苏蘅却全然不知薛恪所想,听罢他的解释,一颗心放松下来,欢喜得不能再欢喜。   不是因为她喜欢园林田产,而是因为他居然将自己随口说得愿望记在心里。   那日在村边野店中,她只说了一次,他便记住了。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喜欢的人也在惦记着自己更美好的事呢?   “谢谢你,我很喜欢!”苏蘅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房契折好,收到妆奁的最里层。   她眯着乌浓的笑眼,宝鸭斜飞,愈发衬得素颜如绣面的芙蓉般。明亮的笑意像水花儿似的溅出来,只有下巴上的两个小梨涡能兜住。   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方才挽起来的长发又松落下来,几缕半湿发丝搭在脖颈后侧的肌肤上,痒痒的。   苏蘅坐在妆台前,胡乱拨了拨颈子上的头发,试图再绾起来,但无奈总有几缕漏下来。梳篦之事一向都是阿翘的活计,此刻婢子不在,苏蘅越梳拢,手臂越酸,怎么都不成。   有人伸手帮她。   光洁的铜镜里,薛恪站在苏蘅身后,轻轻帮她拢起散落的丰密青丝。   薛恪显然对于此种富有闺情的事体十分陌生,因此动作轻柔却生涩。他修长的手指上有薄茧,为了拈起发丝而不得不轻触她娇嫩的肌肤。她雪白肤色有透明质感,几分热气一熏,便出来红润血色。微湿的领口露出一截肌肤如白玉,婉转地消失在樱色罗衫之下。   苏蘅抬眸,眼儿弯弯,两人的目光便在镜中相遇。   他离得这样近,手指拂过,颈后那一块小小的皮肤登时绷得紧紧的。苏蘅的脸又腾得热起来,呆呆的小鹌鹑似的一动也不敢动,只轻声叫了句,“薛恪。”   舌尖上含了一点蜜,这时候叫他的名字,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忽然,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这一触即发的暧昧气氛顿时被打破。   婢子在门外道:“相公,郡君,这是早先吩咐送来的吃食。”   盘中是蔷薇形状的滴酥鲍螺,旁边是两个小金樽和一壶配餐的蔷薇露。   有点懊恼,又有点郁闷――她怎么忘了,早先还吩咐了宵夜将她做了一整天的“生日蛋糕”送来啊!   怎么送得恁的不是时候……   不过,送都送来了,好歹也是自己做的吃食,到底不能浪费了。   苏蘅深呼吸,摆正心态,认真道:“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原先在古书上看到,过生辰时吃点心吹蜡烛,许愿便可以成真,这才叫人送来的。”   古书什么的自然是假,想让薛恪陪自己吹蜡烛是真。   薛恪也没有面上他看起来的那般镇定。他一贯由着她,只微笑着,没有多问,吹熄了其余的烛火,只剩两盏灯移入屏风内侧。室内只留一星灯烛。   美人塌上,两人同坐一边。   烛光盈然如豆,近乎黑暗的环境中,只堪堪够照出两人的面容。   他侧首注视着她,见她双手合拢,认认真真地对着烛光默然闭眼片刻,许下愿望。少顷,她睁开眼睛,吹熄了那烛光。   凭着云母屏风后朦朦胧胧的光,她拉拉他的衣袖,得意笑问:“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不知道。”薛恪温柔地回答她。   “除了祝愿大家身体康健,平安喜乐之外,我还多许了一个――”苏蘅的声音拖得长长,笑眯眯的双眸若水,“我请求上天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心脏随着她这突然起来而又毫不掩饰的表白而剧烈跳动,某种情绪涨满整个胸口,在喉咙里也能听到回响。   他几乎费力地按捺下心中漫延的喜悦,不动声色问道:“若是我离去呢?”   苏蘅只当他是玩笑,一面咬了口香甜的滴酥鲍螺,一面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你若是离去,我就追过去,把你抓回来。”   天真烂漫又霸道,这便是他的阿蘅。   屋内晦暗,反而衬得窗外愈亮。窗边植有腊梅与翠竹,稀薄冷淡的月光与雪光照进来,地上如同凝了一滩初春融化的冰水,但见水中梅枝竹影摇曳。   她唇边沾了点奶酥,犹不自知,极可爱,令人忍不住想要一尝芳泽。   “怎么……”   苏蘅见对面的人凝睇着自己,有了先前脸上沾墨闹出的糗,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摸脸。   还没等她的手举上来,便被他捉住。   薛恪将她带进怀中,低头轻轻将那么点奶酥吻掉。略带清冷气息的吻随后又落在她的眉心鬓间,他仿佛对待世间最珍爱的宝贝,克制而温柔。   这吻却随着她的回应而变得激烈,周身的温度亦仿佛逐渐升高,意志力如同春水般涣散,头晕目眩。苏蘅仰起头,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水盈盈的杏眼直视着他的眼睛,从唇齿厮磨的急促呼吸中逸出来情不自禁的表白,“薛恪,我好喜欢你。”   樱色罗衫在纠缠中松开了一大半的领口,不知是因为冷,亦或是紧张,她在他怀中轻轻颤抖,于是愈发环住了他的脖子。   少女的小脑袋在怀里蹭了蹭,她软糯沙哑的声音像是导・火索,呼吸里带着甜甜的香气,脑海中轰然一声,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在那一刻瞬间瓦解。   薛恪唇角浅浅勾起,展臂将她紧紧禁锢于怀中,打横抱到内室的拔步床上。帷幄温香,芙蓉帐暖,绣床斜凭娇无那。他的吻顺势往下,她则顺从乖巧地闭上眼睛,听见他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带有最后一点清明,低声道:“阿蘅,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阿蘅说的是我喜欢你,小薛说的是我爱你,还是冷清的人一旦谈感情,投入得也深,身呀心呀钱呀全部毫无保留地都给她了。   让我们把“小薛好男人”打在公屏上!   (如果你们喜欢看,番外里我再写一个又渣。)   ――――   ①:这里没有写错哈,宋代的肥皂就叫“肥皂团”,牙刷叫“刷牙子”,有牙粉也有牙膏,都是中药做的,具体可见《梦粱录》。对比中世纪的欧洲人,我宋人民生活质量还是很高的。 第60章 糖醋酥骨鱼   天色蒙蒙亮, 是冬日黎明前的微暗天色。   苏蘅已经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甜笑,恬静如婴童。只是她睡相不好, 半夜翻来覆去,总是踢被子, 薛恪便一次次不厌其烦地轻轻将罗衾拉回她光洁的肩头,再闭上眼睛, 却无眠。   这万籁俱寂的时分,他并非没有一点倦意,但因为心中有所思, 在清浅小寐醒来之后却再无法入眠。   阖目抱着怀中熟睡的娇娇儿, 不免想起许多往事。   全是些很早以前的细枝末节的小事,不知为何,这些带着锋利棱角记忆碎片却在记忆中却如此清晰。   譬如他们的相遇。她鲜衣怒马, 疾驰而来, 略带潮气的春风扬起她的袍角, 却不知怎么的,偏偏掉进自己的怀中,小小的鹅蛋脸吓得惨白,而后晕厥;   譬如琅衷褐械闹胤辍:风中四周都是声色犬马, 迤逦花灯在桥边燃烧, 少女倒在他怀中, 竟又是她。世上竟有这样的缘分。   还有新婚当夜。两人冷面相对,无意同饮交杯酒,只漠然抛却了金樽。是夜,他清明无眠,她倒睡得香, 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少顷便沉沉睡去。床下的金樽一仰一覆,应视为新人婚姻大吉之兆,他一向不信神佛,当时觉得是深深的讽刺,如今心中却有依稀难辨的慰籍。   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若她不来招惹,这一生便这样过了。   白鹿书院中,老师说,圣人之道,不过是存天理灭人欲。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一直奉此言为圭臬,践行不悖。苦行僧般的日子的确有自我惩罚和时刻警醒的功效,有助于减轻心中的彷徨困顿。   可偏偏她来了,以狡黠明快的烂漫笑颜照亮了他前二十余年的压抑晦暗人生。她无意于攻破他的坚硬外壳,只是一次次直视内心,大胆而热烈地说出她自己的心意而已。   只是这样,他已无法招架。   这才知道,原来人生,还有别样的活法。   但是想来,寻常人并没有她这样勇敢,比如他自己。   过了新年之后数日便要前往幽州赴任,此去路途漫漫,为了在按时抵达并遏制幽州知州贾锡,他必须提前启程。何况薛氏多年积郁的怨怒,只担在他一人身上,早已等待了太长时间,只等此一击。   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同她说这即将离去的事实。   ・   苏蘅在朦朦胧胧间醒来了。   人太喜悦太高兴的时候是睡不安稳的。   她醒来的第一反应是仰头去看薛恪。   见他阖目躺着,一手环绕着自己,苏蘅自然而然以为他还睡着。以她的角度看过去,他瘦削流畅的下颌线与深邃的轮廓构成了一副难以言喻的优美而宁静的画卷。   她懵了一会儿,注视着帷幄绣帷侧面的缠枝花纹,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在温香旖旎的虚空之中轻轻描摹那缠绵的形状,描着描着,思绪便宕远了。   不知怎么的,蓦然想起某日江吟雪说起相国寺的那狂僧,那句“如来快活风流,光前绝后”。又想起昨夜,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杨柳腰肢禁不住春潮起伏,薰被的莲座双翼银香球儿滚落一旁,香融的汗贴在一起,简直要融化了呀。也不知是什么光景,她抬起湿漉漉泪盈盈的眼眸看他,小小声地唤他的名字求饶,真真是羞煞人也。   现在薛恪身上好热呀。   不是软绵绵温水般的热,而是结实有力而矫健的男子的温度。   而脚下的汤婆子已经不烫了,正好她有点冷。   苏蘅试探性的,悄咪咪把另一只手轻轻环在薛恪的腰上,见他不动,又偷偷翘起一只脚架到他身上。趴在他身上,轻手轻脚地作祟了一番,直至肌肤相亲,他薄薄肌肤之下的热意徐徐传来,包围着自己,她这才餍足地埋首在他的颈窝上。   不消说,这行为带着小小的报复心,怕他醒,又怕他不醒。   薛恪果然还没有醒,她疑心地观察到他的嘴角似有若有若无的勾起弧度,可是面色还是沉静的,阖目静眠的样子。   她又低头往里面拱拱,凑得更近一点,偷偷亲了亲他的脖子。长而密的睫毛扫在薛恪的颈窝上,她也不管,心想反正他睡着了痒不着。   喜欢一个人有理由么?   她又想起那日下雪,她和薛恪把赵若拙生生从琅衷捍回来之后,心情并不好。江姊姊和哥哥再没有然后了,赵若拙又执迷不悔地喜欢江姊姊,她在回家以后,于是便问薛恪这个问题,“喜欢一个人有理由么?”   他一向冷静而聪明,任何事在心中都有自己的权衡,且不为外物所动摇。那一回,却没有回答她。   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回答。   苏蘅现下却有了答案。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的问题,有的。如果说不出,只是因为理由太多了,多到难以一一枚举,多到他整个人都是她喜欢的理由的合集。   心中欢喜,一抬头,正正对上薛恪含笑低垂看着她的双眼。   倒也不是怕他,只是即便脸皮厚如苏蘅,恶作剧的时候被人抓到现行难免也羞愧。她连忙收起绮思往后缩,想要把肆无忌惮的手脚从他身上撤下来。   苏蘅慌乱地拉过床畔一件白色里衣,也没看清是谁的,胡乱裹上,磕磕巴巴地反问,“你你你怎么醒了……你醒了多久了……”   脖颈和锁骨交接处还残留着她唇上的香气,薛恪一手把她捞回来,没绷住浅笑,“一直醒着。”   苏蘅瞪大眼睛,旋即意识到他一直闭着眼是在逗她,当真是恼羞成怒,撅着嘴不说话了。   “怎么不睡了?”他目光温柔,轻轻揉了揉她乌黑的头发,原先记得她一向贪睡。   “睡不着。”   总不能说是因为她太高兴才睡不着的吧。她怕自己睡太死,醒来他便又离去了。但经过刚才那一番戏弄,她只觉得又羞又恼,气得睡不着。   “生气了?”   “没有。”苏蘅把头扭过去,不看他。   “那再睡一会,好不好?”   “不好。”依旧拒绝。   “饿不饿?”   ……   苏蘅本来还想硬气冷酷一点说不饿,肚子这时候不争气地咕咕一叫,在这寂静的闺房中尤为清晰,她只得承认,声音闷闷糯糯的,“只有一点点。”   一饿,恼怒的气势顿无。   难怪小孩子和长辈闹脾气的时候要以绝食为要挟,并不是真想绝食,而是因为一边生气一边肚子饿而大口吃饭实在很糗。   薛恪便笑,“那么我起来去吩咐厨房送朝食来给你吃,好不好?”   苏蘅还想赖一会,听说他要起身,连朝食也不想吃了,索性搂住他的脖子,道:“不好不好,我只有一点点饿,还能忍。虽然你刚才戏弄了我,但你今日好不容易休沐,下次要再见到你,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苏蘅不知道,这话在薛恪听来,总是酸楚多过了欢喜。   苏蘅趴在薛恪的怀里,忽然轻声问:“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么,不爱言笑的冷冷模样,别人家的小孩是不是要怕你?”   薛恪摇摇头,觉得她天真得可爱。小孩子的冷清威仪算什么,谁又会放在眼里?孤儿寡母的,越想要和人撇清关系,越有人要来招惹。   头一次,他向她说起自己过去的事情,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声音平淡地陈述事实。   “我是罪臣之后,我的祖父被先帝定下了重罪,满门流放幽州。秦叔叔护佑着我母亲从汴京逃去了南方。从我记事开始,不被人欺负的时候,便要读书,或跟着秦叔叔习武。只有这些时候,才能看见母亲面上稍有释然之意,而稍一松懈,她便会发怒,而后便会流泪。她流的每一滴眼泪都要叫我看见,好令我知道,正是因为我不肯用心,她才如此悲凄。从那时候我便明白了,我这一生,任何事情都是次要的。”   什么是主要的,他没有说下去。   怀中人沉默,良久无言。   他们在相拥的姿态里互相看不见对方的面容和神情,于是这短暂的一瞬显得格外漫长。尤其是对薛恪而言,这坦白摊牌的一刻迟早要来临,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   谁知,当这沉默维持得愈久,他心底隐隐的苦涩便愈难压抑。   他料想到她会问一些问题。   这都是情理之中。   譬如你的祖父到底是谁,譬如你是如何掩藏身份过了这么许多年的,譬如那她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诸如此类的问题。   苏蘅的反应永远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她时常异想天开,时常作惊人之语,他早已习惯。   从来没有任何言语,能像她即将说出来的话那般,令他顿在那里,生怕自己接不住她从容丰沛的爱意。   “要是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她在他旁边支起身子坐起来,两睫低垂,复而注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没有任何一丝调笑的意味,郑重诚恳地说:“薛恪,要是早一点认识你,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哪怕只是你的邻家姐姐,哪怕只能做你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路人,我也会保护你的。”   要说的话堵在嘴边,他眉目又沉郁下去,不说话。他只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低头眷恋地吻她的额头和鬓发。   ・   苏蘅回笼觉睡醒,起身时已到了半晌午。洗漱后坐在镜前简单地画了个淡妆,厨房送来吃食,便和薛恪坐下用膳。   今日送来的是糖醋酥骨鱼、酿烧兔以及几个清炒的小菜,配的是碧粳米炊饭。   酥骨鱼的口味接近苏蘅从前爱吃的熏鱼,因此春娘时常做。   这时节的野生小鲫鱼并不肥,只能靠调味取胜。鲫鱼处理得干干净净,以盐和香料腌制半个时辰,将鱼身上的水分风干后入热油锅煎。   热油在锅内荡开,鱼皮煎得香香脆脆焦焦。另取来砂锅,垫上箬叶,小鲫鱼逐条齐整码入,加入少许莳萝子、花椒、马芹、橘皮、楮实子、盐、清酱、陈醋以及糖,清水倒至漫过鱼身的高度,慢火焖煮半日。   等解开盖子以后,酱褐色的汤汁已经完全收干,裹在了鱼上。鱼身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浓郁的香味渗入鱼肉之中,微甜的口感。鱼骨被焖得酥软,不需细细剔去便可以吃了,“酥骨”便是因此而得名。   饭食做得很香,样子也诱人。   但两人心思都不在吃饭上面,有情饮水饱,更何况这饭食,于是吃了小半碗饭便饱了。   一个执箸托腮,看着对方甜甜地傻笑,恨不得眼里心里只有他;另一个将幽州之行便挂在嘴边,正准备和她说自己即将要离开的事情,却见小胜忽然踏着碎琼乱玉极慌张地跑进来。   小胜这孩子一向镇定,颇肖其主,很少这般失常的慌乱。   苏蘅放下筷箸,凝声道:“小胜,怎么了?”   小胜一指外面,只见身后有宫中的内侍在他的接引下走进院内。   这内侍薛恪和苏蘅都认识,是内侍省内西头供奉官周开。   薛恪跟随官家出入于禁中,认识周开并不奇怪,而苏蘅认得周开,却是因为当日在升平楼观进士唱名时便是他伺候在贵妃和长公主的身侧,言语机敏,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周开此刻面色匆匆,见了苏薛两人行了个大礼。   苏蘅纳罕,若是官家有事召薛恪入宫,何须动用周开这样的高班内侍。   但纳罕也只是一瞬间的,她与薛恪对视一眼,俱是礼数周到相迎。苏蘅问:“中贵人,有什么事么,何以竟如此匆匆?”   周开肃立,朝她欠身,道:“请内命妇及宗亲入宫。”   “现在入宫?”苏蘅有点惊讶周开是来接她的。   一般要入禁中需得提前半月告知,才合乎规仪。况且若是要来接她入宫,只需派个小黄门来便是了,怎么让周开这样的高班内侍亲自来了。   周开仿佛看出了苏蘅的疑惑,看了薛恪一眼,只道:“稍后相公或许亦要入宫,但臣只负责听从官家的吩咐,来接郡君入宫。”   苏蘅便更奇怪了,“周内侍,我能多问一句么?现下我等为何事入宫?”   周开垂首,声音压得很低,只简略短促回答:“太后薨。”   苏蘅跟着周开离去时,只把这当做一次寻常的分别。她只以为,就像从前一样,等她再次出宫时,薛恪依旧会引马在阊阖门外等她,却没想到这是他们阴差阳错分离的开始。 第61章 道远亦相迎   太后薨逝, 应服国孝百日。   于是国朝之中,无论巨门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是在一片哀戚之中迎来了元和十八年的新春。   禁中宫城噤了歌舞管弦之声, 取代金彩缕花、春帖幡胜和烟火升起的是层层白幡,迎着寒风飘荡翻飞。   宫中举办治丧仪式极为隆重, 今上纯孝,虽非大行皇太后亲生, 亦亲自为太后执丧。   长公主与贵妃领内外命妇与宗亲立于殿前阶下,素颜缟服亲自日夜守灵。今上更是在大行太后灵前数度恸哭,难以自持。   见今上和长公主都如此表率, 合宫内外诸人, 无论悲不悲痛,都尽力表演出一副声嘶力竭大哭的样子。   在国丧期间,宗室众人要在延福园中为太后守丧十日才能离去。   见今上和长公主都表态了, 其间便有许多以嚎啕大哭来表示对大行太后的孝敬之心的人, 甚至不乏哭不出来干嚎到几近晕厥的人。   在一片表演性和礼节性的哭泣声中, 苏蘅着缟白宫装跪于其中,只以袖掩面来表示哀伤,并未留下一滴眼泪。   她这般,自然算是异数。   身旁的贵女瞪着眼睛问她为何不哭, 难道不为太后的仙逝而悲痛吗?   苏蘅斜乜这贵女一眼, 淡淡反问道:“我见娘子方才还在东阑宫外和那边的郡王妃谈笑风生, 怎么一进了殿内就哭得不能自已,难道您的袖笼里藏了用来抹眼睛的胡椒?还是说,娘子觉得只有嚎啕大哭才能表达对太后的崇敬爱戴?娘子可曾听过‘痛不欲生,欲哭无泪’这几个词么,我对太后娘娘的心情正是这般, 太后仙去,我等国朝中人都是痛不欲生,活都不想活了,区区几点眼泪怎么能表达我的心情呢?”   “你、你……”   那贵女指着苏蘅,眼睛瞪得圆鼓鼓,“你”了半天,说不话来。   这看似平静的哀痛国孝期间,暗流次第翻涌。   今上明面上对太后的哀思,丝毫没有妨碍他命人雷厉风行地抄了太后弟弟贾岩松的家,随即又派了身边的心腹之臣为新的枢密院直学士与幽州通判,前往幽蓟任职。   与此同时,幽州知州贾锡得知这个消息,便开始像他的远房表哥贾岩松一样称病不起欲请辞。   明眼人都能看出朝局在发生什么变化。   这些消息隐隐传到了在深宫内的苏蘅耳中,周遭的人都在用各色各样的眼神打量她。   而对当时的她来说,这些事只是前朝许多政事中的一桩,于己无关,因此她并不太关心。碰到打量的眼神,也只忽略不看。   前朝这一波巨大风浪打下来,人人或在浪下寻找机遇,或在浮沉中拼命找新的浮木。   而她只关心一件小事:能不能赶在腊月底新年前回到金水官邸,好好地过个年。   其余的,说她无情不敬也好,说她桀骜不逊也好,说她连装都懒得装也好,苏蘅都充耳不闻。   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东西。   她所坚持的,尽管微小,却不容任何外物撼动。   她知道,只要回了家,一切都会归于平静。   十日之后,腊月二十七日,宗亲命妇的车辇在日暮时又一次鱼贯从延福园离去。   迎着天边清冷的霜月,苏蘅乘坐的车辇一往无前行驶在御街的最前面,她归家心切,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见到薛恪。   可这一次,薛恪没有像往常那般在阊阖门外等她。   回到家中以后,月光雪亮,庭院寂寂,亦不见薛恪的影踪。   连婢子们见她亦不似平日那般欢快了。   她问,相公去哪了。   大家都支支吾吾。   她这时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怔怔的,想起薛恪之前说的话:“我是罪臣之后,我的祖父被先帝定下了重罪,满门流放幽州”,“从那时候我便明白了,我这一生,任何事情都是次要的”。   于是慢慢反应过来了――原来那位判幽州的新任枢密院直学士不是别人,是薛恪。   难怪在延福园中,别人频频顾她。   那光景,她彻底明白过来了,看样子她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夫君外放离去之事的人。   刚过了元月,延福园中苏蘅没有为太后哭灵一事便被台谏知晓。次日便有言官进谏言,道是在国丧之时,宗室女朝阳郡君对大行皇太后有不敬不端之言行,应当加以惩戒,以儆效尤。   垂拱殿,迩英阁中,群臣离开,只剩今上一人独坐。   王玄同入殿,向今上禀报,垂首道:“适才殿外婕妤娘子前来,诸位相公们正与您议事,臣便请婕妤娘子稍后再来。”   这几个月诸事纷杂,今上有些累了,虚虚凭额,问:“婕妤说了前来是为了何事吗?”   王玄同摇了摇头,道:“婕妤没有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娘子的形容颇为忧心忡忡,见一时不能入内,便一径拉着臣问,是否官家真要让朝阳郡君去西京?娘子还问臣能否请官家收回成命。”   今上闻言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欣慰骄傲的淡笑,对王玄同道:“蘅儿这孩子的人缘真好,长公主和都尉担心她也就罢了,连只见过她数面的婕妤都来为她求情。”   随即,这微笑又牵连起嘲讽的弧度。   今上冷冷道:“不过,也无需任何人求情,朕自然不会惩罚蘅儿的。没有哭灵,这又是什么大事么?当年母亲去世以后,大行太后是如何对待我们姐弟的?同贾氏这场母慈子孝的戏,朕和阿姊陪着天下人演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强压朕的女儿给他们演戏。蘅儿没有哭,这样小的一桩事,谏官们也能大做文章,还要牵扯出阿姊和姊夫管教不严的罪过才肯罢休。”   提起女儿,今上的心便又软下来,举目问王玄同,温言问:“薛恪去了幽州,蘅儿在府中还好么?”   王玄同看了一眼今上的神色,低声回禀,“除了回府的当夜,郡君骑了马追出城去,被后来追上来的都尉等人马拦下以外,这十几日来,郡君都是风平浪静的。”   风平浪静指的是,苏蘅在府中,既没有哭,也没有闹,非常从容镇定地收拾行李。   “新婚燕尔,为难他们两个人了。只是――此事却薛氏的后人去不可,”今上看着窗外,夜色中阑干上的白幡烈烈翻飞,叹了一口气,只对着自己最亲近的宦官才能承认,“当年之事,到底是我们赵家对不起薛氏。”   过了几日,今上在垂拱殿中忽然接到苏蘅的上书,道是她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启程去幽州。   今上先是一惊,而后又觉得当真是哭笑不得,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寻常人家的新妇不舍郎君,哭一阵怨一阵也便罢了,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凭栏远眺,好生等着郎君回来。   偏生他女儿就不是个寻常女子。   苏蘅那夜一言不发,骑了马,挥鞭疾驰追出城去。若不是苏璋和苏璞听闻此事后,立时带人追上去将她拦下来,恐怕她咬着牙,拼了一股子韧性,真的能一路追上薛恪。   此刻又道要去幽州。   燕云之地极苦寒,边境的将士都生守不住,她一个娇弱女孩子怎么能去?   见官家愁眉不展,关心则乱,王玄同亦垂目细忖。   他忽然见到桌案上言官的奏疏,想起一事,于是近前一步,献言道:“官家,不若依照言官的意思,命郡君去西京,不是惩罚,而是令郡君主持监督紫微城的岁朝清供一事。”   紫微城便是西京前朝留下的旧皇城。   见今上不语,只凝目看来,王玄同又解释道:“岁朝清供只需每年正月里盯着紫微城中的宫人换了松、竹、梅、柏等物供养便是,其后只要在洛阳住下监察便是。这是个最轻省的活计,往年都是太后指派最亲近的命妇去,全当是玩儿。可于郡君来说,若得了这活儿,便是有皇命在身的人,不得轻易离开西京,自然再去不得幽州。”   王玄同没将这件事儿的好处说完,但今上自然明白。   若是苏蘅真去了西京,便能堵住悠悠言官的嘴。   “况且,”王玄同的最后一句话加强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臣听闻薛相公离京前,给郡君在洛阳买下了一处园林宅院,想必郡君必定不会排斥去那里住。”   三日后,苏蘅接到了前往西京的诏令。   行李都收拾好了,她本来打算去幽州的。   她的车队在外城门,迟迟不肯出发。她还想等,想等她的官家爹爹收回成命,准许她去幽州的请求。   等来的却是苏璞。   苏璞骑在马上,乍一看依旧是翩翩然的样子,只是眉目间有了沉郁之色,也没有了当年的风流意气。他注视着端坐于车辇内的妹妹,她如今着一身素白宫装,看起来也比从前端素沉静了不少。   “阿蘅,打消去幽州的心吧,官家不可能收回这一道命令的。”苏璞看着她,声音里少了些从前的意气风发,只沉声道:“你接受官家的宠爱,就必须接受他对你的保护。” 第62章 春日食春盘   三年后, 洛阳。   三月过了,便是孟春时节。   紫微宫中修葺一新,松竹梅等清供撤下, 换成了更为热闹的春幡彩胜、鲜花鲜果。   云淡天青,春光明媚得近乎喜气洋洋。这对于冷清寂寥的紫微城之中的宫人来说, 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好时节。   而在此时在户外洒扫便是近似于玩闹和赏春的的活计,自然是人人争相前去。   几年前从东京汴梁来监察的朝阳郡主为人十分亲切, 和蔼又大方,比那些趾高气扬的命妇们不知要平易多少倍,诸宫之内人内侍便更加卖力地干活, 旧京都城倒似焕发了新的生机一般。   在楼头洒扫的小宫女一边擦拭着白玉阑干, 一面叹气惋惜,“可惜朝岁一过,郡君便要回到她自己的宅子里去住了。要再见郡君, 需得等到明年新春了。”   年年都是这般, 从东京来监察岁朝的朝阳郡君离宫后, 会在独乐园中住上大半年。   “听闻那园苑是郡君与她夫君的定情之地呢……”小宫女兴奋地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八卦,“我还听说,郡君的夫君是东京城里闻名的美男子,郡君在洛阳就是为了等他呢……”   “胡说八道, 郡君以前从没来过洛阳, 何来定情之说?”年纪稍长的内人见手下的宫女越说越不成样子, 皱眉轻声呵斥道:“不得妄议贵人!”   旁边的小黄门没怎么听她们说话,正探头往下张望呢,“哎,小声些,郡君今日出宫, 不知道我们能看见么……”   忽见金碧辉辉的高大牛车从左掖门出来,小黄门连忙朝后招手,叫道:“哎哎哎!郡君的车辇出宫了!”   他急忙招呼洒扫的同伴们来看,只见那金铜车辇的间花绣帘幕并未拢上,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女子的清丽侧颜。   苏蘅端坐于车中,发髻高挽,纤细修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薄薄藕色罗衫如淡烟笼在身畔。她微垂着臻首,侧影幽凉,优美如彩胜上的单薄剪影。   她对远处宫中高楼上的迷弟迷妹们的眺望和八卦毫无知觉,只透过缓缓行驶的车辇的帘幕往外看。   这春天的光景比前几年都好,不冷不热,风和日暖,梅桃李杂花盛开。卖花者挎着马头竹篮,曼声叫卖于市。   西京人较之东京人更为散漫悠闲。这时节还偶有料峭清寒,但都人士女不管,急急换上了轻帽小衫,戴花载酒争出,骑着毛驴,慢悠悠地追逐春光。   邙山春景好,加之还有翠云峰脚下还有一大片园林美苑,踏青的人便愈发多。   不少人携亲眷好友,带着新酒、炊饼、果子、小吃、玩物出城游玩,好不惬意。   偏生苏蘅要回的独乐园就在邙山脚下,于是车辇便在街上缓缓前行。越接近独乐园,便越是四野如市,车马难行。   苏蘅在宫里长久没活动,眯着眼看着纷纷落花飘了一路,便索性便下了车,就着这番热闹劲儿,和阿翘慢慢走回家。   路边有好些人表演呢。百姓都摩肩接踵地围成一圈圈,翘首以待,   围观的圈子中间,一个男子扮成执事皂隶的样子,喊道:“春气透了!打春牛!”   随即立即扬起手中的大棍,朝一匹黄布做的春牛身上猛打过去。   那布春牛的肚子做成一个大兜袋的模样,一打,里面的核桃、红枣、脆李片、糖霜杏干、韵果圆等吃食点心雪雪撒落在底下的大盘子上。围观的人们争相购买,欲沾沾春气,场面非常热闹。   眼见着回家还要走好一会,路边既然有小贩在买吃食,主仆两人便买了一点糖霜杏干和两个烙得焦黄的羊脂韭饼慢慢啃。   要是搁汴京,按苏蘅这副贵女模样的打扮,身后跟着华丽的车辇,却在路上吃便宜的韭饼,路人难免会多看几眼。   但这儿是洛阳,看不完莺啼绿映红,数不尽山郭酒旗风,这云淡风轻傍花随柳的春天,人人悠闲散漫,自得其乐,谁有闲心来看贵女们在街上有什么奇怪的举止呢?   苏蘅看着阿翘嚼饼鼓囊囊的小圆脸儿,不由微笑,“好吃么?”   阿翘咽下一口饼,抿着嘴道:“好吃是好吃,羊脂的膻味儿不重,肉馅也鲜香,一咬还有油汁子。只是这个韭菜好像不太鲜嫩,老了忒难嚼……”   苏蘅点点头,的确如此。她眯眼笑道:“小丫头,跟了我几年,长进了。”   阿翘皱着眉,捂住嘴愁道:“小娘子,不是我长进了才发现它难嚼,而是它塞牙!我现在不敢张嘴……”   苏蘅这几年比从前文静沉稳了不少,饶是这样,还是不由哈哈笑起来。小婢子难为情,她便拉着阿翘快些走回家,好回去漱口。   快到独乐园时,不知附近的哪家园林里,隔着水声传来幽幽渺渺的柔婉歌声。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看这一江春水,看这满溪桃花,为什么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远行的丈夫却年年不见音讯……”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苏蘅一怔。   这是她三年前写下的《采桑女》,竟从东京的瓦子传唱到了西京来。   此情此景,令人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当年怎么不觉得这歌这词格外惹人惆怅呢……   半年前幽州薛氏翻了案,连带着当年被牵连的大臣们也得以翻案,朝野震动。贾岩松贾锡自尽后,太后党一网打尽。今上光复了薛崇越的身份,并要为薛氏后人加封,薛恪却拒绝了这般恩赐。   最近两个月都没有接到薛恪的书信。她面上装作一副镇定,实则夙夜难寐。晚上躺在床笫上,瞧见地上清凉如水的月光,便无声叹息。   但无论如何,她绝对不是为了爱情茶饭不思的主儿。   大抵薛恪也是知道她这一点的。他的书信中字迹硬瘦,峻切如银钩,但写下的都是温软思念,上言长相思,下言加餐饭。   被方才的一只羊脂韭饼吊起了春日的胃口,苏蘅长日不做饭,此刻便又技痒。   春日春盘细生菜,盘蔬饼饵逐时新,脆嫩嫩水灵灵的菜蔬摆在厨房的案几上,那么便做春饼吃吧。   食春盘的风俗始于晋代,春盘在当时叫五辛盘,多用于宴席和馈赠。原是用薄饼卷住葱、蒜、韭、蓼蒿、芥等菜,杂和食之,取迎新之义。但实际上因为这五辛的气味浓烈,食用后多有不便,国朝人已经不再坚持古法,而是根据自己的喜欢添加菜品。   苏蘅原先见张春娘做过春饼皮,是以不干不湿的面团子擦锅烙出来的。而她今次选择的是蒸春饼皮。   小盆中揉面,擀成薄薄的面皮,涂了素油,一层层叠起来,热水上锅蒸熟即可。蒸熟后,张张饼皮都可以揭开,软而轻薄,韧而透亮,犹如茧纸。莴笋、胡萝卜、绿豆芽、白菜都是现成的,切作细细的丝,用少许盐和糖调味,放在一旁备用。   里面的熟菜也简单,苏蘅顺手做了两道。春笋配上嫩嫩的酱鸡丝下锅,酱鸡本来就有咸味,只需加些清酱和糖,快火翻炒即成。鸡丝很嫩,甜咸口儿,倒有几分前世吃过的京酱肉丝的滋味,这算作一道熟菜。   鸡子儿打散,热油中滑碎成金黄的蛋碎,加入木耳丝、春韭叶和泡好切成小段的粉丝一同炒成合菜。出锅前滴入少许芝麻油提香,这便是另一道熟菜。   苏蘅依稀记得前世吃春饼的时候是用羊角葱丝抹上甜面酱吃的。可这儿不比金水官邸的东厨,调味料不甚齐全,没有甜面酱,一时派人去买也来不及,只好换个口味。   碗中放辣椒面、花椒、川椒、菜花、盐、芝麻,热油烧得冒了青烟,刺啦一下泼下去,油辣子激起翻腾的浪花,香气扑鼻。   所谓春盘,便是将春饼以及准备好的菜蔬全都放在一个大大的平盘中呈上来,要吃的时候按照喜好自取便是。   这独乐园除了苏蘅也没有别的主子,于是她便叫上阿翘,主仆两人舒服坐下,正准备开吃。   还没等苏蘅掀起一张春饼皮呢,便有园中的仆妇来通传,道是门外有人求见郡君,着绯袍,带着个小厮,仪表堂堂,貌似是个官员。   还没等苏蘅发话,阿翘嗤的一声,对苏蘅忿忿道:“小娘子,这想必又是那些洛阳的官儿听到了您出宫的风声,想要来拜见您的。上回那位刘府牧,来了五回,还有一位杨少尹,最后直接到左掖门口去等您……还不是为了您回了东京,能在官家面前能给他们说几句好话儿的?我真看不起这些人,没本事就罢了,还弄这么多歪门邪道的……”   苏蘅弯起嘴角笑,小阿翘这一口气说的话还真有点道理。跟着自己久了,阿翘的口才也好了三四分,“颇类其主”。   想来以后阿池娶了她,也不怕他欺负她的。   苏蘅对那仆妇淡淡道:“以后这样的人便不必通禀了,直接回绝了便是。”   仆妇犹豫,道:“可是那人说自己是郡君您在东京的故人……奴不知该不该回绝他……”   她本只是独乐园的看园婆子,不是苏蘅从东京带来,这人说是故人,她不知道真假,只得来禀告了。   苏蘅一愣。   着绯袍,带着个小厮,仪表堂堂,故人。   脚下几乎是软的,片刻后,苏蘅强行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她敛了敛衣襟,一边朝外走去,一边命那仆妇将门外的人迎进来。   来人绕过长廊,走过来,望见苏蘅,很是高兴,远远地大声打招呼:“郡君弟妹!好久不见啊!”   是赵若拙?   !   怎么是赵若拙?!   苏蘅立于廊下,当场石化。   赵若拙大步流星地走近,眼尖看见桌上大大的春盘,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直道:“哎呀,好香啊,果然弟妹在的地方就有好吃的!我一路从汴京赶来洛阳上任,饭也顾不上吃便来拜访弟妹,这下可以好好饱餐一顿了!”   ・   苏蘅凝视着眼前大口吃着卷春饼的赵若拙,心情复杂。   她控制自己的脾气,努力不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无奈怒视,“赵大哥,你要来便来,说什么汴京故人,搞得那么神秘做什么!”   “好吃!弟妹手艺不减当年!”   春饼卷折成筒,内里的菜色荤素搭配,生熟均衡。浓浓的酱香夹杂着清甜爽口的蔬菜丝儿,咬下去既不失了脆嫩,又有合菜和酱鸡丝的咸鲜,再浇上一小勺油辣子,这滋味,绝了!   赵若拙咬了一口春饼,一边夸赞,一边也委屈,“我报了名讳啊,谁知你园外看门的老倌说,‘报个名讳便想见到我们郡君了?你却不知这一月有多少似你这般穿着绯袍的官儿来,我们主人是一律不见的!’我没办法,才说自己是你在汴京的老朋友的,这不可能怪我啊!”   苏蘅这会子气顺了些,只是也吃不下午点。她只一面喝茶,一面和赵若拙寒暄,“赵大哥服绯,可是升官了?”   赵若拙一边吃,一边颔道:“这不,大庆典结束,我便补了当年的外放,来了洛阳做知州。”   洛阳是西京旧都,安逸又富庶,能外放到此处,可见今上对他亦是很重视的。不过以他当年进士前十名的资质,加之这些年在翰林院中勤勤恳恳的表现,这结果也算是题中应有之义。   “那便恭喜赵知州了。”   赵若拙闻言,想起薛恪,叹了口气,“幽州苦寒,叔夜兄弟一去便是三年。如今也到了他回京述职之时,本以为他会回汴京,没曾想,他没再回汴京……”   苏蘅手中的嵌金琉璃盏“叮”的一声咳在桌几上,她声音很轻,“你说什么?”   赵若拙见她这副反应,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又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叔夜回京述职的时限到了,但他没回汴梁啊。”   一颗心悬本来就系在游丝上,旁人稍微一弹拨那游丝,心便合着脑子一起,天旋地转。   苏蘅只觉周身越来越冷,竟忍不住轻轻战栗,似乎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朝头上涌,因此太阳穴格外的疼痛。   琉璃盏“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齑粉。   她再不顾赵若拙,支撑凭几站起来,朝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春光走去。   赵若拙见状不对,费力咽下一个卷春饼欲张口说话时,苏蘅已经走了出门。   赵若拙疑惑转向站在一旁也发愣的阿翘,“弟妹她怎么哭了?叔夜兄弟没回汴京,从幽州直接来了洛阳找她,她是不是太高兴了?”   这消息他也是赴任前从幽州回汴梁的官员口中得知的,算算日子,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叔夜也该到洛阳了。   所以他才急匆匆地来拜访苏蘅,希望弟妹她早做准备啊……难道来错了?   阿翘闻言,方才跟自家小娘子一起忍在眼眶里的泪水简直想变成无数个大大的白眼。   她看着一脸懵然的赵若拙,深呼吸,问道:“赵相公,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说话有一点,大喘气?”   作者有话要说:   ・说话,大喘气,很容易,造成,误解。   ・ 第63章 尾声之星火   临近黄昏的时候,苏蘅坐到了独乐园的小湖边。这里的小湖是引了穿城而过的涧河水来人工造起来的,这使她想起了金水官邸的小湖。   柳丝长, 桃叶小。深院断无人到。红日淡,绿烟晴。流莺三两声。悠悠荡荡的春光, 波光粼粼的湖水,怎么这样催人心肝。   这园子很大, 阿翘和赵若拙不熟路,于是也找不到她。   这样也好。   不像找不到苏蘅的阿翘和赵若拙心急如焚地猜测和想象的那般,苏蘅此时异常的平静。她慢慢走到湖边, 懵了一会站不住, 便坐在了湖石边上,脑袋彻底放空,什么都没有办法思考。   这是人在大悲之下大脑和心对自己本能性的保护。就像前世得知外婆去世的消息的时候, 那时候她在炎热闷湿的阳台上一言不发地呆呆坐了一个下午, 什么都没想, 而起身时,已经是近乎虚脱。   她有经验的,眼泪含在眼眶里,悠悠地打转, 若久了还不落下来, 泪水便会自己忍回去的。   苏蘅垂眸去看那湖水里的斜阳余晖, 紫金光线铺陈在湛绿的水面上,试图以明媚的触角去试探那一湖的幽深。   又是临近黑夜的黄昏。   恍惚间又想起从前,在这半明半灭的黄昏时,马背上,她缩在他大氅的怀里, 无声的亲吻。   她太想薛恪了,眼泪又逼出来了。   朦胧泪眼间,春天的花絮和纤细尘埃在湖上反射的微微光芒中飞舞,就连湖水里也出现了他的影子。   还是那样修长俊逸的身影,淡漠冷清的英俊面容,面对着她的时候却永远温存。   温暖的晚风吹过来,吹皱了湖上的幻影。   这虚无飘渺的影子要被吹碎了,吹散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舍不得这影子就这样消散,于是不管不顾地就要踩湖边的石台探下去。   “阿蘅!”   有人在她的左足即将悬悬踩上湖边石台的那一刻,骤然将她拉了回来。   她被迫转过来,泪眼中见到他一身大袖白[,逆光立于身后。因为还抱着她,他便微微弯下腰来,以迁就她的高度。金色的夕阳模糊了那深邃清冷的轮廓,却叫她愈发看清楚他好看的眉,他挺拔的高鼻,他温柔的琥珀色眼眸。   手心触摸到白[下的暖意,的确是,活生生的他。   苏蘅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怕惊碎了眼前的梦,呆呆道:“赵若拙说你、你……”   “我回来了。”薛恪凝望着她,替她说完了下半句话。   她适才还傻乎乎地以为那是湖水里的是幻影。   小时候听的故事中,猴子去捞水中的月亮,想要挽留一夕的清辉。方才她怎么和故事里的猴子一样固执,想要抓住水中的影子。   好傻呀。   苏蘅反应过来了,她抬起雪亮的大眼睛看他,下巴上的两个小梨涡渐渐兜起了明亮的笑意。   笑着笑着,两颗滚烫的眼泪终于“啪”地落在那白[的衣襟上。   薛恪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记忆中,这张鲜妍明媚的小小鹅蛋脸上仿佛永远都含着盈盈的笑意,永远都有着讨人喜欢的勃勃生机。即便是最难过的时候,她也只是将眼泪死死含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而此刻的苏蘅,将脸全然地埋在他白[前。   一股无处发泄的委屈与酸楚顿时涌上来,她的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肩膀轻轻颤抖,哑声地哭,抽泣的声音扼在喉头,微弱却令人万般心碎。   夹杂在悲伤和释然之间的情绪如洪水决堤般倾泻,她来不及楚楚可怜,顾不得梨花带雨,甚至连眼泪都不能表达她的情绪。   薛恪没有说话,透过白[的衣襟,他的肌肤渐渐感到那温热濡湿的泪,心中便翻涌起痛惜的巨浪,陡地一窒。   幽州巨变,本应该是直接回汴京面圣的。   他却没有,从幽州赶到洛阳的四十多个日日夜夜,已经设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景。   不是没有设想过他的阿蘅会哭,却只是没想到她的每一滴眼泪,都是他难以承受的重量。   薛恪轻轻以手指抬起苏蘅的脸,她微微仰起头,脸上挂着交错的泪痕。这样湿润而微颤的睫毛,透润却无血色的嘴唇,雪白的肌肤容光映衬得那双一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的红血丝愈发清晰。   她身上淡淡的清甜香气传来,他不说话,只在她的发顶和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引袖擦干她脸上的泪痕,只静静道:“我回来了。”   “任凭你回不回来,我根本不想你!”擦干了眼泪,她又要这样口是心非地说话。皎月般的脸庞上,肿肿的眼角和红通通的鼻尖显得格外倔犟,她低头道:“你走吧,我一点也不想你!”   虽则这样说,她的手却抱他更紧了。   “你别看了,”她经不住他留恋的目光,哭过之后的鼻音里带着一点沙糯之意,又把头扭过去不让他看,“不好看,都哭成猪头了,难看死了!”   “很好看,”薛恪静静的,微笑凝视着她,“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面上交错的泪痕风干了以后,犹如小蚂蚁爬过,痒痒的。   苏蘅便愈发想要为自己方才不管不顾的哭泣挽回一点点面子。   “不好看,我也不想你!你不在的时候,天也蓝,水也清,我吃得香睡得好,连个头都长了一点!所以我一点都不想……”   “可是我很想你。”   他并没有反驳她,只是轻声打断她口是心非的话。   “阿蘅,我很想你。”他垂眸重复道。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如镜,里面倒映了两个她,全是她。   他生性清疏寡言,此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对她说,三年来,岂止是想念。长相思,简直摧心肝。   幸而苏蘅明白,她默默没再说话。须臾,她踮起脚尖,回吻他紧抿的唇线,来代替她真实的心意。   从灼热的亲吻里分开后,薛恪牵起苏蘅的手,温暖的力度从他的掌心传来,目光温柔,“阿蘅,我们回家吧。”   他说的不是“我带你回家”,而是说,“我们回家吧”。   夕阳从邙山沉下去,暮色四合,点点璀璨华灯从坊市街道次第亮起。天家城阙,隔山灯火,如满天繁星,在这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他们一道执手归家。   垂花廊下,琉璃灯光影滟滟摇曳,两人牵着手,慢慢走过蜿蜒曲折的长廊。   荼蘼架旁,繁盛的花木柳桠偶尔探出,清艳柔和的花瓣零落若云锦,不经意掠过两人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留下一路孟春的芳踪。   “……你回了汴京,邸报上会不会写,薛相公是因为贪恋女色才没有及时回汴京?”苏蘅侧头,眯着眼睛笑问。   “让他们写便是。”薛恪垂眸看她,也淡淡笑,“这是事实。”   江山错落,人间星火,他只贪恋她明亮笑颜。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