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红楼]尤三姐的红楼新生活 作者:清云小谢 穿入红楼,成为少女尤三姐, 既拦不住亲妈再嫁 也管不住柳湘莲总在面前晃悠 到宁国府一看,贾珍贾蓉比书中更荒淫 褚英叹一口气,决定自强自立 分田地争家产,拜师父养祖母 认族弟考科举,开铺子赚银子 助大姐主中馈,嫁二姐于良人 抱贾母大腿,倚宫中靠山 内求清名,外扬孝名 为了爱情抹脖子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步步为营,尤三姐也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第1章 我本来有名有姓的   英确定自己身在红楼世界的时候,她在这个时空已经生活了多年。   不是她神经大条或者是反应迟钝,而是她日常生活的环境和红楼一点也不搭边。   生父自然是姓,名宗兆,三甲进士出身,因为性格耿直易得罪人,又不擅交际,快四十岁的人了,现在却仅仅是个大理评事,负责推按,参决疑狱。正七品的官儿,地方上可以做一方父母,在京城这一块儿,根本不算什么。   母亲姓郑,则是出身于淮扬布商家的小姐,最小的庶女。商家们致富之后,一般都会悉心培养自己的家族子弟参与科考,或是在中榜的举子中寻找合适的人选联姻,以图将来在官场上有所倚仗,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但这种商户人家,若是想找累世书香的官宦人家联姻,是不现实的。只有那些家境本就贫寒的小户人家,才会接受与商家联姻。   宗兆便是这种情况,贫家出生,中举之后便娶了布商家的小姐,四年之后他又不负众望地考上了进士,虽然只是名列三甲,也足以让郑家喜出望外了。多少中举的人熬白了头发,也未必能中得进士呢!   在郑家的打点和支持下,同进士出身的宗兆之前的晋升之路还是很顺利的,最高曾做到正四品的少詹事府太常,之后因为牵扯到宫中之事,被人弹骇,贬为这正七品的大理寺评事,因为离设想出了蝎差,这让扬州的郑家很是失望。   而英呢?她现在是个才十多岁的小女孩,家里有同母的姐姐,比她大两岁,但已经开始拔高了,身材修长,足足比她高出一头;还有个庶母吴氏,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很小,才三岁;儿子更小,才几个月,是个吃奶的娃娃。郑氏没能生出儿子,所以在宗兆过了三十六岁,就作主给丈夫纳了吴氏,这才终于生出了个庶子。   即便如此,郑氏并没有急着将妾的儿子认到自己名下,怎么说自己也才三十出头,她还有些微弱的信心,觉得自己肯定能生出儿子来。五年前她曾掉过一个己成形的男胎,估计正是那时伤了身子,这么多年才一直没有怀孕。这也是近些年,她一直在悉心调养身体的原因。因为调养得当,郑氏看上去还是很年轻貌美的,比那个年轻十几岁的妾室也不遑多让。  ∫宗兆自从被贬之后,便一直精神萎靡,郁郁寡欢。回顾自己被弹劾被贬斥的原因,他突然觉得,岳父家毕竟都是商人,对自己的支持其实是很有限的。正四品往上,那是一个多少人都迈不过去的槛,岳父家这种商户也根本没有能力插手帮忙。   而且自他娶了商人之女后,虽然往常衣食无忧,生活尽可以奢靡,也很少有人怀疑他贪渎;可正因如此,朝里的座师,同年故旧也就有意无意的和他拉开了距离。自诩清高的,看不起他攀附商人的举动;落魄无依的,他又不屑搭理人家。正因如此,宗兆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郁郁不得志。   和郑氏做了多年夫妻,两人也是不冷不热,维持着面子上的礼貌,盖因为这郑氏盘账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于文墨上却只是初通,两人实在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诸宗兆又时时的表现出看不起岳家人,动辄言商家重利又短视,就连郑氏也是如此,这个家要不是他撑着,让郑氏一直听岳家的话,迟早会把一家子人都坑下去的。郑氏自是不服气他的说辞,夫妻俩隔三岔五便会吵嘴。   相反,对于给自己生了儿子的吴氏,他却明显偏爱一些。这吴氏出身良家,还是秀才之女,其父因病去逝,她不得己给人做了妾,但她自幼聪明好学,于诗词文章之类,她都算得上是精通。两人便时常有诗词唱和,泼茶猜令之举,让大妇郑氏越发觉得无趣,于是这正经两口子一年间在一起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这让郑氏怎么生儿子呢?   一年前,父亲宗兆突然病逝,留下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临终前,宗兆一一交待,让老母亲徐氏带着妾室吴氏和年幼的儿子女儿返回老家睢阳乡下,那里有他在任上时置下的田产,足以让家里几个女人生活无忧。至于妻子郑氏和两个嫡生的女儿,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们愿意回老家,便跟着婆婆回去,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若是扬州的郑家来人接她们,他也不会阻拦。反正郑家累世豪富,养守了寡的女儿和两个外孙女,想来没有一点难处,也免得回到乡下,人口多了,又都是老弱妇孺,过日子艰难不说,郑氏还有可能倚着娘家有钱,不敬老人,欺负妾室和自己惟一的儿子。   而且这么多年他看够了郑家人的脸色,除了对郑氏不怎么亲热之外,两个嫡女他也看得很淡,觉得可有可无。   婆婆徐氏觉得不妥,如此宠妾灭妻,难免坏了规矩;她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不好好的安抚一下儿媳,最起码儿媳妇娘家有钱,她在这京城里生活了许多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一想到要回到那偏僻的乡下,她就先不自在起来。就算儿子不在了,儿媳妇是个有钱的,她做婆婆的跟着儿媳,也足以衣食无忧。两个嫡亲的孙女都姓,这是改变不了的,她们难道能不认她这个祖母?但她原本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农家妇人,儿子有大出息当了京官后,她更是一味的由着他,凡事以儿子的说法为准。夫死从子么,她也无话可说。   郑氏被丈夫临终时的态度气了个倒仰,不想他竟是如此凉薄之人。对此她也不再客气,拿出商家女儿的杀伐决断,珠瑙必较来。宗兆葬礼过后一个月,她便将妾室吴氏发卖给了一个行脚商人,又安排人将婆婆徐氏和宗兆的灵柩,还有一双小儿女一径送到睢阳乡下。京中的私宅卖出后,她将所得钱财也全部送给了婆婆,丈夫对她不管不顾,吴氏让她生气又嫉妒,老人孩子却是无辜的,她到底也不想做得太绝。   京中的店铺和后来置下的田产自是不能乱动,这么多年,因为她的善于打理,这些产业已经增值了许多,她舍不得。哪怕如今在京中没有依靠,她也还想着两个女儿以后或能在京中找一门合适的亲事,有这些嫁妆傍身,想必女儿的日子以后也会好过些。大女儿是外祖舅家做的媒,已经许了西郊外二十万亩皇庄庄头家的长子,于商家面上来说,算是门当户对,却又是丈夫对岳家不满的原因之一。在宗兆看来,皇庄庄头虽说有油水可捞,但和那些阉人们来往勾搭,很是不体面。自己一介清流官,何必去攀这种亲家?郑氏却只道这是自己大哥做的媒,再说了,女儿的亲事,当然由母亲作主,哪里容得宗兆反对?   一切安置妥当后,郑氏带着两个女儿一径回了扬州老家,但她是借着给老娘――也就是她的嫡母李氏贺寿诞回来的。投奔娘家的事,她想看看家里人的态度再说。   扬州郑家,虽然不说数一数二,却也是淮扬商户里面排得上号的人家。郑氏是庶出的幺女,生母死得早,在家里时就并不受待见。宗兆做到詹事府太常的时候,家里人对这位姑奶奶的态度自是不同,几乎予取予求;这几年宗兆被贬,家里人的态度已经转变了许多;现在宗兆干脆病死了,家里人的态度可想而知。   郑氏自小被疏忽轻视惯了,也不在意,对着主母李氏和各房的姐妹,哥哥嫂子,侄儿侄女,倒还像以前一般,十分的知道进退。两个女儿却一时转换不过身份来,尤其是大女儿褚秀,十三四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又生得十分清丽可人。她是平常闺中小姐的性子,性格温柔和顺,调脂弄粉,裁衣刺绣都学得有模有样,如今骤然受到冷落,又少了平日里的用度,就有几分的不自在。   小女儿褚英十岁,且没有开始长身体,是个懵懵懂懂的样子。可这两年,郑氏觉得这个小女儿变得有墟怪,让她和姐姐学挑花刺绣,她无论如何学不会,或是不肯用心学;平日里喜欢的,却是到各处搜罗些书籍来看,而且看得十分驳杂,地理图志,算经,佛经,老庄,六书杂艺等等,那不都是爷们爱看的东西么?宗兆的藏书早被她翻了个遍。在小儿子出生前,宗兆见到这个次女突然表现出对读书的兴趣,也有几分讶异,觉得类己,倒也时常的点拔教导一番,因此这小女儿也算是打了一点底子。现在回到老娘家,这二女也不管别人说什么,经常到大房的表哥郑淮那里借书来看,两人还常常辩驳谈论些什么,反正相处得不错。   郑淮是长房嫡次子,今年十四岁,是郑家培育的读书种子,过了年就要去国子监读书。对这个长相甜美可爱的表妹,郑淮很是和气,将自己以前的一恤蒙之书尽数找给她来看;因为过了多年,这些书很多已经生了蠹虫,家二表妹看过后便将书晒好去霉,又将这些书包了书皮,做了书签,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才还给表哥。郑淮看了自然欣喜,“表妹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细心,到底是姑父教导有方呀。”   英的这个习惯却是前世读书时就养成的,因此也只是一笑。而且她借这么多书来看,主要也是为了解她现在所处的朝代和地理位置。很显然,这是个架空的朝代,很多东西都似是而非,她越看越是困惑;至于地理位置和人们的穿着打扮,还有习惯和称呼,倒是介乎于明清之间。   见表妹没有应声,郑淮不禁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二表妹似乎也要长开了,桃花粉面,如鸦双鬓,将来只怕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大表妹是眼见的长得好,可惜早许了人家,又因为年龄到了,终日躲在屋子里不肯见人。   这二表妹就懵懂些,再过两年,只怕她也藏了起来,轻易不肯让人看了,到时候也不会缠着自己要看书了。想到这里,郑淮觉得心里有点小小的遗憾,几乎是一瞬间,他心里有了想法。   第2章 闻柳色变   主母李氏的生日很快就到了。   因为是整寿,郑家自然不吝钱财,大操大办,不但筵开如流水,还请了扬州最有名的和云班,来唱三天三夜的大戏;郑家又是扬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但各处的亲戚,生意上有往来的同行,扬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员竟也来了不少,就连通判大人都有贺礼送上。   郑氏在一旁冷眼看着,除了自己嫁的宗兆早逝之外,三个姐姐都是夫唱妇随,儿女绕膝,言笑宴宴,她一时觉得十分心酸,却也只能强撑着笑脸。   郑家的戏台搭在后院内湖中央的假山边上,离地一人高的大戏台子,四角立着台柱,挂着帷布,可以任意开合,台上台下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这假山和戏台都被内湖水环绕,湖上有长长的回廊,每走几十步就有翘角飞亭探到湖面上,正好形成三面环绕的看台。这时正是四月间,天气开始炎热,到了晚上,湖面又点起各式各样的彩色莲花灯,映着天上星月,愈显得璀璨夺目,异彩纷呈。   既是寿诞,台上演出的自然都是喜庆和与祝寿有关的曲目,什么蟠桃会,十女拜寿,醉打金枝等等,十分热闹,众人看得纷纷叫好,一时整个湖面上都似乎荡漾着欢声笑语。褚英连4D全息的场面都见过,此时自然不觉得罕异,反倒有些兴致缺缺。   姐姐却看得津津有味,忘形处还不断鼓掌叫好。宗兆是清流官,家里几时有过这样的排场?京里面能摆出这场面的公候家自然多的是,可那也不是家能攀得上的。   姐姐这一忘形,就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如此鲜嫩的小美人,想不让人注目都难。英毕竟有着成年人的敏感,连忙扯了扯姐姐的袖子,让她收敛些,姐姐也意识到了贵妇淑女们瞥视的目光,羞得立刻用团扇半遮住脸。   一曲己毕,下一折便是武戏四郎探母,英一眼看去,众人都开始屏息凝神,分外激动,连姐姐也将香帕握在唇边,是一种拼命地压抑着自己兴奋的表情。英正在奇怪,姐姐已经掐着她的胳膊低声问:“妹妹快看!看这个白披风翻着筋斗出来的人,看见没有?”   英当然看见了。这武生是个身姿挺拔,却又柔韧如竹之人,连翻十几个筋斗,这么拉风的出场,谁会注意不到呢?   随着鼓点落下,武生唰地一抖披风,一个亮相,英听到周围有的人在吸气,更多的人发出了“啊”的一声,连她自己也忍不住叫了出来。   为什么呢?   因为这亮相的武生,虽然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生得秀美无匹,仿佛自带打光,一眼看上去,真正是清风朗月,玉树琼花一般的,惊世大帅哥!   随着这俊俏武生一招一式施展开来,台下的贵妇少女们开始热烈的拍起手来,尖叫的,呐喊的,捧脸捂心的,挥帕子的,摇扇子的,全没有矜持,和后世的爱豆粉们毫无二致。果然不论什么时候,追星族都是没有理智的,这些人仿佛忘了刚才斜着眼睛瞟别人的是谁了。   姐姐更是兴奋地摇着英的手臂:“是柳家二郎啊!这可不是戏子,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就好这一出,有亲朋故友开筵席唱大戏,非得三请四请,还要他有时间有兴致,他才肯来捧场助兴的!妹妹你瞧,他生得真是好,这身手也俊,啧啧妹妹?”她看到妹妹在发呆。   姓柳的世家子弟,长得清秀俊美,喜爱唱戏蹿场子,身手好,这人设桥段怎么这么熟悉?英若有所思。   “姐姐,这柳二郎表字如何称呼?”英试探着问,她倒不指望姐姐知道,毕竟两人来这扬州都不久。   “听说为了好养活,特意取的女儿名字,这柳二郎大名就叫柳湘莲,你听,名字配他也好,一点脂粉气都没有,你说是不是?”姐姐闪烁着星星眼,粉面都泛起了桃红。   柳湘莲?不会是她知道的那个红楼世界里的柳湘莲吧?   英想了想,决定确认一下。   “姐姐,你可听说过,咱们金陵城有个一门两国公的贾家么?”   “这个谁人不知?”秀奇怪地看着妹妹,“贾府一门二公,当年一时无两,而今也算威赫,不过他们只是老家在金陵,而今的宁荣二府都在京都啊,也就你这小书呆子不知道了!”   “啥?”  ∫英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走了弯路,古代又没有新闻媒介,这些当朝之事如果不去街面上打听,这书上还真是没有,看来自已真是穿到红楼世界了?   夜深回到住处,姐姐还在兴奋的花痴着柳二郎,英叫停了她,神情严肃:“姐姐,问你件事儿。”   “啥么事?看你这样儿!”姐姐柔柔地蹭了蹭她,自去铜镜前卸钗环了。   姐姐才十三岁多一点,是只温柔美好的小萝莉,让英总生出想保护她的欲望。   “咱们上面可还有姐妹吗?”   姐姐眨着美目,想了想,“自是没有。今天也是奇怪,你问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英在听到柳湘莲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就一咯噔。   虽然她现在姓,可在原本的世界里,她姓尤啊!   而且自己刚好还排行老三,她上面有一对双胞胎的哥哥,这可不是怪异了嘛?   听到姐姐的回答,英大大松了口气。自己是家女儿,不会有错,也不会和那柳二郎有什么交集了。于是笑笑,“没什么,刚才看到个女子,和我们爹爹有几分相似,我白问一句罢了”。   姐姐哟了一声,“像咱的父亲大人?可见这女子也长得怪。”想到宗兆那漆刷的眉毛,蒜头大的鼻子,英忍俊不禁,也难为这个傻白甜姐姐总是信她。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刚要安歇,就听到缂贝俚那妹派,外面郑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着急地问,“我儿可睡了吗?快开门,娘有要事和你们说!”   姐妹俩慌得连忙坐起,姐姐睡在外面,连忙趿着绣鞋儿过来,给郑氏开了门。就见郑氏踉跄着进来,钗横鬓散,满面泪痕,只是呜呜的哭。姐姐胆子小,见母亲哭得厉害,也吓得哭了起来。英只得赤脚跑了过来,抱着郑氏仰着脸问:“出了什么事,母亲您快说说!”   郑氏呜呜又哭了一阵,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还不是你们那狠心的舅舅舅母!到底都不是亲生的,一个个的都来作践我们母女!方才你们舅母和我来说,让我再嫁!我说要去问母亲,他们说只是与我商议,况且现在夜深了,不必惊动她老人家!”   姐妹俩都大吃一惊,“再嫁?”   郑氏恨声道,“亏她有脸,把那家人说得千好万好,说也是个京中的官儿,比你们那死鬼父亲品阶还略高些,前些时候刚殁了正室;这人没有妾室,家中儿子前些年被人拐走没了音信,只得一个待嫁的女儿;还说那人不嫌弃我带着你们两个,若跟着过去,改了姓,他会当亲生的待,到时一应用度妆箧备嫁,皆和他家女儿一样。你们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郑氏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姐姐还在惊诧茫然中,英己经感到了一丝不安,“母亲,舅母有没有和你说,这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郑氏想了想,“说了,好像是姓尤,叫尤崇义,年纪比你父亲还小着两岁”   话还没说完,英已经开始跳脚了,语气十分激烈,“母亲,不能嫁!坚决不嫁!”   “唔?”郑氏很少见到小女儿反应这么强烈的时候,不由得很是诧异。   开玩笑,真的开始设定我是拖油瓶,改姓尤,成为尤三姐?老娘不干!   抱着郑氏的手臂,褚英仰头看着她,语气坚决,带着恳求又娇嗔的语气,“母亲!我知道父亲不在了,母亲带着我们姐妹,无依无靠,生活艰难,这才回到外祖家!可我知道母亲在京中也略有薄产,我们母女三人节俭一些,门户谨慎一些,未必不能安稳度日。”   想了想,英又道,“等元林长大些,我们就将他和祖母接到京中,给他请家塾开蒙,到时候元林举业有成,咱们家也就有了顶门立户的男人。母亲是他的嫡母,到时候还是当家作主的老夫人,咱们母女何必要到人家的屋檐下,仰人鼻息呢!”元林正是吴氏所生的幼子,两姐妹的庶弟。   郑氏愣住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这么多。小女儿说出的这番话,着实有一番道理,自己在这娘家,何尝又不是在仰人鼻息,求人施舍?亲情凉薄,既如此,何不早回京中,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郑氏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感慨自己活了三十多岁,竟然还没有自己这才十来岁的小女遇事冷静,想得透彻。于是她也慢慢的平静下来,反过来抱着两个女儿安抚,“你们不用担心,咱们明早回了老太太,过几天就回去。我是出了嫁的女儿,归宁而己,他们有什么脸来安置我。”   替大女儿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又柔声道,“你们两个歇着吧,别怕,我就在这外间的榻上将就一下,老太太还在呢,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说的是不用担心,于是郑氏与姐姐很快睡去,剩下英在床上摊煎饼,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刚睡着就开始做噩梦,梦见柳湘莲拿着他的鸳鸯宝剑来追杀自己,英当然不甘示弱,横起鬼头大砍刀,在梦里两人噼哩啪啦,叮叮哐哐,斗了个难分难舍。   一觉醒来,英觉得浑身酸沉,大约是在梦里太过于拼命。   她不由得暗自好笑,转身却又有些担心。   倒不是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柳二郎,却是舅母的这个提议太过突兀。   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缘故呢?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第3章 上船?不许!   不管事出何因,在第二天见到舅父舅母和老夫人以后,郑氏就按照英教她说的话,委婉的提出了告辞,而且绝口不提昨天晚上大嫂对自己说的话。   果然所有人都露出一幅如释重负的表情,就连昨晚充当说客的大嫂耿氏也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有做为一家之主的大哥郑昆象征性的挽留了几句。于是英看出来了,这分明是赶客啊!   郑氏这才知道,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亏她还天真的觉得,这是自己的娘家人呢!   不贴心的娘家人,比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耿氏一脸意味深长。   耿氏是了解自己这个庶出的小姑子的。凭着小姑子的庶女出身和传教,还有本来的性格,她不应该如此平静,这背后分明是有高人指点。   可这高人是谁呢?   看向小姑子身旁低眉肃立的两个外甥女儿,耿氏若有所思。大些的秀虽然貌美,却是个绣花枕头,这个略说过几句话就知道,除非她故意装傻。至于这个小的,面团团尚未长开,平常也沉默少语,难道会是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城府?   想到次子几次三番夸赞这个二表妹聪明可爱,耿氏知道绝不能掉以轻心。这个儿子读书举业很有灵气,耿氏将他看得眼珠子似的,还指望他将来高中入仕,为自己挣封诰呢!就算妹夫还在,这耿氏也是看不上家的,因为褚家没有家底。更何况他不在了呢。   昨天晚上自己过去找她说的那番话,是几妯娌商量好的。一则是试探,二则倒是真有这么一户人家。   耿氏一想,那家人都不嫌弃郑氏孀居,甚至不嫌弃两个拖油瓶,看上的就是郑家的豪富,郑氏的陪嫁。既然如此,自己何不成人之美呢?   再说了,这对小姑子来说也是好事,一则重新有了个依靠,二则也免得她赖在娘家不走,两个外甥女儿一日日出落得水葱儿似的,若再和家里的子弟们表兄表妹的掰扯不清,那就难做了。到时难道还能让这俩丫头做妾不成?不能做妾娶来做妻,那自家可又亏大了。   不过这小姑子能主动提出离开,就是好事,省得夜长梦多。   想到这里,耿氏脸上也堆起了假笑,挽留了几句。郑氏昨天晚上被英提醒过了,自然是坚决辞去,耿氏也乐得就坡下驴。   心情大好之下,她命人备了厚厚的金银财货,说的是,“扬州离京城甚远,妹子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得见,到时两个外甥女儿出阁,我们做舅舅舅母的,都是当家人,平时又生意繁忙,诸事缠身,到时未必赶得过去;做祖母的更不用说,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也不能见;只好这次多备些礼,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妹子尽管收着,若不要,便是嫌少。”   英心里不由暗赞,这个舅母果然厉害,说话滴水不漏。这一番话,就是表明了,面上情儿,你爱要不要,就这么多。还有呢,你们母女仨走了就别再来了,路远,不要借着婚嫁之事走动,以后也最好不要麻烦我们这所谓的娘家人。   郑氏也不是傻子,哪能听不出这大嫂的话外之音呢?但事己至此,还能得到一笔财物,倒也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而且在英的指点下,郑氏带着二女到族内各家告别辞行,又不忘到处哭诉自己丧夫无子的难处,足足辞了几日。英既然有心,便着意打扮了一番,两姐妹素衣素裳,看上去一个清丽别致,一个楚楚可怜,却又处处透着落魄寒酸劲儿。   不出意外,郑氏阖族豪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于是各家但凡有表哥表弟的,一律送出厚厚的财货宝物,生怕被沾上了有什么后患。母女三人得到了一笔大大的意外之财。   郑氏喜出望外,心中阴霾全无,带着两个女儿,高高兴兴的踏上了归途。   坐了大半天的车轿,便要转水路上京。因为一行都是妇孺,且听说最近水路上不大平静,大哥郑昆还是做了安排的,毕竟是妹子,出了事也不好看。   郑家安排了一个五十来岁,看上去沉稳老道的崔先生,负责全部人路途上的吃住行转;七八个健壮些的小厮,跑腿担行李用;还有两个壮妇,却是大嫂耿氏的得用之人,说是到京中有事要办,刚好顺路;再其余的就是郑氏母女和她们带来的几个仆妇,一行十几人。郑家是水路营生起家,自然不缺私船,因此这船也都是郑昆安排好的,是一艘双层的舫船,虽不十分豪华,看上去却也低调气派。   船刚要解缆起锚,就听见码头上有人高叫着崔先生的名字。崔先生应声从船舱里出来,看一看码头上,见两个年轻人骑在马上,披着一样的玉色缎子斗蓬,其中年长些那人笑道:“听说崔先生要送人上京,想不到如此匆忙,我们弟兄差点赶不上。”   崔先生听声音才辨出人来,忙向岸上拱手,“哪里哪里,冯公子说笑了。我此行上京,也是受家主指派,何赶劳公子相送呢?”   冯公子还没说话,旁边的少年人先嗤笑一声道:“老家伙,忒会给自己长脸。我们哪里是专来送你的,不过是也要上京,搭个顺风船而己。前几日便听郑家家主说起过,只是不知道走的日子。这次总算要走了,却又来不及知会我们。我们这骑马赶了大半日,总算赶上了。你且快放下踏板,让我们上船。”   崔先生有些为难,“两位公子可有家主手信?实在是,船舱里都是女眷,多有不便”   他话还没说完,少年已经忍不住了,冷笑道:“什么女眷?不就是郑家的表亲么?你放心,我们弟兄在外头,多少粉头花魁没见过,没得去窥视两个小姑娘!你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人家,岂是那等龌蹉猥琐之人!”   崔先生讪笑道:“那是那是,只不过,我到底不是能做主的人,还请两位公子见谅。这样吧,公子稍待,我先去问问我们家姑奶奶,可好?”   年轻公子有些不耐烦了,“那你快点!”   母女三人在舱内早听到几人说话。英坐了大半天的马车,累得够呛,此时刚安安心心的在铺上躺下,听到外面说话也懒得动弹。姐姐精神头却还不错,听到说话便爬到舱边,掀了帘子偷偷望外看,随之她便开始激动了,“啊,妹妹快看,那个披风里面穿着白衣服的,好像是柳家二公子柳湘莲哎!”   “什么?”英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从榻上爬了起来。   姐姐兴奋得满脸通红,“没错了!另外一个,好像是冯紫英冯公子,也是个俊俏郎君,风流人物,扬州城内都是有名号的!当日祖母家做大戏,他就在台下不远的地方,都是h表姐指着告诉我的,我记得可清楚了!”   郑氏此时已经出了船舱,而岸上两人也抛过来郑家家主的手信。郑氏细看了一番,觉得并无不妥,好歹是双层的船,两人住到楼下一层的船舱即可。再说了,大哥亲自交待了,这两人身份贵重,自己并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郑氏命人重新放下踏板,让两人上船。   岸上两人下了马,牵着马往踏板上走来。   两人刚要上踏板,就见第二层船舱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英居高临下,指着两人,很大声很认真地道:“你们两个,不许上我们家船!”   “唔?”   正待上船的两人诧异的看向船上的小小人儿,又不约而同的对望一眼,最后同时看向郑氏,表示着自己的困惑。   郑氏吃了一惊,忙回头向上看去,对英喝斥道:“英姐儿,做什么?怎么这般没有礼貌?快些回舱里去!”一面向两人陪笑,“小女年少顽皮,两位哥儿莫要放在心上,她平时并不这样的”   她话音未落,就听上面英清亮的声音道:“没错,我平时并不这个样子,只是你们两个,言行无状,冒失粗鄙,我看了就不喜!你们还是去另外找船吧,我家的船不欢迎你们!”   冯紫英正要说话,柳湘莲还是个少年,比他气盛得多,立刻便应道:“小丫头,你倒是说清楚,我们两个如何粗鄙,如何无状?再说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明明是郑家的船,不过是送你们上京,怎么就成了你家的了?”   英嗤笑一声,“船虽不是我家的,可也不是你家的。这船的主人是我舅父,他指定管事的人是崔先生。崔管事呢,年纪比你们大许多,你们直呼其名,便是无礼;他虽是下人,却是郑家的下人,不是你家的下人,轮不到你们到他面前趾高气扬;你们对他无礼,也就是对主家无礼,既要搭顺风船占人家的便宜,还如此骄横,有这样反客为主的道理吗?”   柳湘莲被她噎得一愣,片刻反应过来,刚要说话,英又道,“还有,你们两个,大喇喇的牵着马就想上船,这船上哪里有安置马儿的地方?马儿既上了船,又有气味,又要拉屎,还要嚼裹,你乐意吗?你乐意的话,和马儿住一个舱,你们同吃同睡?”   这一顿抢白,冯紫英倒还好,柳湘莲早气得俊脸通红,若是日常,怕早掣出剑杀上去了。可惜上面是一个小丫头片子,甚至经不住他一个指头;可难道就这样灰溜溜的下船?那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堂堂柳二郎,何曾受过这等污糟气!柳湘莲越想越气,决定不管不顾,先上船再说,等见到这个小丫头,一定要整治得她服服帖帖。   冯紫英却是个好脾气,在他背上轻拍了拍,示意他稍安勿躁,一面仰起头向英笑道:“郑家的表小姐是吗?冯紫英这厢有礼了。若我们不带这马儿,表小姐可愿带我们弟兄一程吗?”   英想了想,他们这两匹马看上去都很神骏,不可多得,笃定他们不会弃了马儿不管,于是肯定地道:“若是不带这马,你们当然可以上船。”她站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人两马一起过来,身后没有任何随从小厮。   冯紫英胸有成竹的笑了,“表小姐可要说话算话呀。”   英有些犹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4章 冯紫英   “甚好。”   冯紫英抚掌而笑,对着站在船舱甲板上发愣的几个壮仆喝道:“郑忠,郑丙,你们两个过来!”   被叫到名字的两个郑家壮仆吓了一跳,陪笑道,“冯公子,家主安排的差事,我等不敢怠慢,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们。”   “悖我怎么会为难你们呢?是这样,你们两个是按着家主的意思,护送你家姑奶奶和两位表小姐上京,对吧?”   “没错啊?”   “那不就得了,我和柳公子两个上船,换你们两个回去。你两个,把我们的马儿好生带回扬州城,就寄放在你们郑家。我们呢,就代替你们,提扛搬抬,护卫打点,那都不在话下;你们觉得,我这个法子如何?”   两个壮仆茅塞顿开,“哟,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两位公子论身手,论名望,论行船走马的经验,哪点不比我们强?我们姑奶奶和表小姐有两位公子护着,家主可就放了一百个心了!”   冯紫英哈哈大笑起来,抬头看一眼呆愣住的英,对一旁的柳湘莲道,“咱们上船吧!”   “你们――”英急了,跳着脚,“你可以上船,你旁边那个,不可以!”   柳湘莲此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血气方刚的时候,闻言气得一把甩开了冯紫英的手,开始挽袖子,“臭丫头,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我?嗯?我拼着今日不上船,也要和你说道说道!”   英吓得下意识地躲了一躲,“哟,这位柳公子火气大得很哪!不单与我一个小丫头置气,如今越发要动上手了,不知柳公子打算如何对付我?我说了,就是看不惯你,明公正道的,许人人捧着你,欢喜你,就不许人讨厌你?这是哪门子的道理?银子还有人嫌它硌手呢!”   柳湘莲气得转身就走,冯紫英一把拖住他不肯撒手,“哎呀呀柳贤弟一一这还是个孩子,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呐?她讨厌你,咱们别招惹她便是,郑家姑奶奶可是极有分寸的人,是吧?”   郑氏不知如何是好,闻言立刻便赔笑道:“极是极是,柳家哥儿实不必和个女娃儿置气,这混帐秧子,回去我必好生管教,”一边转头瞪褚英,“还不快滚回你那舱子里去!”  ∫英闻言撇撇嘴,向仍在激怒状态的柳湘莲做了个鬼脸,一扭身跑开了。   刚进舱房,就见褚秀坐在榻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怎么啦姐姐?”褚英跑过去,撒娇一般的抱住她。褚秀身子香香软软,天生是个尤物。   “我还问你怎么呢?”褚秀任她抱着,柔声道:“柳湘莲如此俊秀之人,见过他的女子无有不喜欢的,你倒好,这样嫌弃,我寻摸着,你们之前也并无交集呀?”  ∫英无谓地道:“我一见他就讨厌,想必天生的克星。他皮相再好,和我不相干,你以后别和我提他,也别让我见到他。”   诸秀美目瞟她一眼,“说的都是小孩子话。你呀你,还没开窍呢!”   眼见着妹妹爬到榻上睡下,不再理她,她只得也和衣卧下,心头却是满满的甜蜜,怀春的少女,绮梦连连。   可能因为舟车劳顿,加之夜睛,水面平静,两姐妹睡得出奇的好,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姐姐便要下楼去用早点,褚英一把扯往她,“姐姐别去,省得有人碍眼,我吃不下。让婆子们把吃的东西端上来。”想了想,她又正色对褚秀道:“那两人皆是外男,有崔先生和母亲照应着便好。姐姐年纪到了,也早议了亲,以后有不三不四的人,轻易别露了面。”这也是在警告褚秀,做为一个真正十三四岁的少女,她需要人提点的地方还很多。   “妹妹说的是。”褚秀面上有些发热,细声细气地道。她从来不否认妹妹比她早慧懂事,因而她也很习惯听从和依赖。   “这一路上,人多嘴杂,咱俩谁也别露面。知道舅母为何要派那两个婆子跟着吗?那就是来看着咱的,要咱们安安份份的回京,别出什么幺蛾子。临走那天我见舅母面色不太好,其中可是有原因呢。按理说咱走了,她可以松一口气的呀?”说到最后,褚英已近乎自言自语。   “你说啥么呀?”褚秀软软糯糯地问。   她根本听不懂妹妹的话。   “没甚,记着我的话,别露面,咱们只管在舱里说话,看书,你不爱看书就做绣活,闷了咱就开窗,吹风,看风景。”   可似乎天不遂人愿,第二天晚上江面就不平静了。   这日晚间的天气有衅热,褚英将舱内的湘妃竹帘全部卷了上去,习习江风吹来,好生舒服,姐姐在榻上似睡非睡,慵懒困倦的样子极是可爱。褚英怕她着谅,正要打下帘子,远远见一只小乌船驶了过来。褚英只当是普通的渔船,并不在意,可又过了一会,她无意中一看,这只小船仍远远的坠着。  ∫英生了疑心。没有叫醒姐姐,怕吓着她,褚英猫着身子,轻轻巧巧的出了门,去找郑氏,又撩开竹帘子指给她看。   郑氏却很不以为然,“哪里就有这么多水寇?一艘乌蓬小船而已,上面拢共能坐几个人?你这妮子,精怪得很,小小年纪,都想的什么?”  ∫英不喜她唠叨,捂住耳朵退了出来。但她心里还是不安。该怎么办呢?一咬牙一跺脚,她定了定心神,沿着舷梯到了下层,找到冯紫英和柳湘莲两人所住的舱房。   犹豫片刻,她才敲了敲木舱门,幸好开门的是冯紫英。   “咦,这不是表小姐吗?有事?”冯紫英显然有些讶异,似无意地向舱内看了一眼,见正睡在榻上的柳湘莲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不由有些想笑。   “有要紧的事,”褚英声音急切,“我在船楼上远远看到一艘小乌船,跟了我们快半个时辰了,想请冯公子上去看看,是否有什么古怪!”   “有这样的事?”   冯紫英神情严肃起来,“我去看看。”他一掀衣摆向外走去,褚英早在前面带路,“随我来,我们那舱里看得最清楚,你们在这里贸然过去看,只怕打草惊蛇,从帘子后面看隐蔽一点。”冯紫英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此时舱内的柳湘莲也急忙起了身,“冯大哥,我同你一起。”褚英闻言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激得他差点跳起来,终久忍住了。   三人很快沿舷梯上了船的二楼,打开舱门,姐姐被惊醒,见两个男人进来,吓得忙用被子捂住头。褚英来不及安抚她,爬到榻上掀起了帘子,冯、柳二人也来不及避讳,一齐爬上床榻去看。冯紫英一眼看到,就倒吸一口冷气,“坏了!”   正在此时,听到动静的郑氏过来查看,一见男男女女几人都在榻上,吓得尖叫起来,“啊一一一你们这是――”她话还没说完,褚英早扑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小声而急切地道:“母亲别做声!我刚才让你看那小乌船,是水匪,冯公子说了,是平时不怎么出现的乌船帮!”   郑氏还不以为然,“乌船帮又如何?也就这几条小船,咱们船这么大,青壮也有十几个,怕他们做甚?”   冯紫英看她一眼,“姑奶奶有所不知,这乌船帮是个小帮派,全不讲道义和规矩。被他们盯上了,不但失财,还要丧命;他们手段极为残忍嗜血,一向主张男的毁尸灭迹,不留后患,女的么,就掳到他们的老巢里,想来您也知道是要做什么;我和柳兄弟两人,逃命是没有问题的,可我们既得了方便,也不好撒手不管。姑奶奶还是合计一下,带着两位表小姐,寻个隐蔽的地方藏一藏,金银细软之物,倒是不要带在身上,免得累赘。”   郑氏这才慌了起来,可她到底见识不够,虽听冯紫英说了财物不可随人,却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好不容易在娘家偌大一包金银细软,这让她如何舍得?   东西自然是很沉重,因为还没来得及兑成银票。郑氏吭哧吭哧地提着大包裹,扭着一对小脚,带着两个女儿找藏身的地方。秀吓得腿软,一直在那哭哭啼啼,英只得半扶半托着她往前走。   郑氏被秀哭得心烦意乱,“哭,哭有什么用?等那些水匪上了船,你再哭,到时一家子给你老子做伴去,也省得老娘带着你们两个拖油瓶,在这世上活受罪!”一面自己也哽咽了起来。   母女三人磕磕绊绊地下到了底舱,英在杂物堆里找了个箱子,让郑氏先藏好,又让姐姐蹲在两个大桶的后面不要吭声。郑氏抱着那个大包裹,箱子始终关不上。   英见了,一声不吭地将包裹夺了过来,然后啪的一声盖上了木箱,锁好。   郑氏在箱子里面大喊,“英姐儿,你要干什么?”   她听到英抱着那个包裹跑了,一溜烟跑得飞快,顿时深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把英的脚也裹了。      第5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英抱着大包裹,一气儿上了船楼。   郑氏在底舱里听的没错,乌船帮的贼人确实已经拢过来了,七八条乌蓬船,像食人鱼一般,在暮色里很快驶近,恶狠狠的围住了他们的大舫船。最近的两艘船上,已经能看见那些贼人模糊的面目,他们兴奋的怪叫着,有人挥舞着亮闪闪的大砍刀,更多的人手里拎着铁钩,水刺,跃跃欲试,只等船再靠得近一些,他们就要钩船了。   这一切在英看来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因此她没有觉得害怕,反倒有些兴奋和紧张。   冯紫英和柳湘莲此刻都在船楼上,两人都已经束好袖口,上衣摆扎了一半在裤腰里,显然已经做好了打斗的准备。一楼的甲板上他们已经安排好了家丁壮仆,分发好了武器,两人在这高处,一是为了观察敌情,二是做为一支生力军,打算出其不意。柳湘莲无意中瞟了一眼,就看到英抱着个大包裹上来,顿时气坏了,“你不要命了?这是你一个小丫头该来的地方?快滚!”   冯紫英也有点语气不善了,“表小姐,你这不是添乱吗?到时我和柳兄弟还得分神护着你!你快点找个地方藏起来!”   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你们若有本事退了贼人,我自然无事;你们若是本事不济,让贼人得了这船,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你们放心,我不会妨碍你们,只是我怀里这包东西重要,无论如何不能让贼人得了去。”   说着一面蹲在地上,将包袱散开,从面上拿出几件衣物铺在地上。这都是她和姐姐贴身的小衣。随后她快速将这一大包细软分作三堆,分别用小衣包了起来,命令两人,“这些东西拢共才十多斤,你们每人帮我背一堆,也不会沉。以你们的身手,打不过总能逃出命去。若是船丢了,我们母女三人不能活,可是东西也不能便宜了水贼。若是船还在,回头我找你们要。”一面已经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分别捆在了他们身上。   冯柳二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操作,一时目瞠口呆,英早背着她的那堆东西,飞快的下了舷梯。   “冯兄,你说,这,这算怎么回事?”柳湘莲哭笑不得。   冯紫英也很是无语,“罢了,到时若不方便,咱们丢下就是,还可以缓缓贼人的势头。”   “她若是回头找咱们要呢?”   “赔给她就是,一些小玩意儿,值甚么钱,她说多少就是多少,咱们也不是缺这点银子的人。”   “可是,”柳湘莲总觉得不对劲,“冯兄,我们是不是被讹了?”   冯紫英一笑,正要说什么,就听“纭笔声,接着船体轻轻摇晃了起来,贼人的钩子铙子已经搭上船了!   冯紫英面色一变,“柳兄弟,贼人到了,咱们先下去再说。那几个家丁壮仆可能撑不了多久,贼人若杀了他们,下一步便是要搜舱了;再有那几个婆子妇人,惊怕之下说出什么来也是有的,到时那母女三人难保无虞;咱们好歹拼上一拼,若实在拼不过,那也是尽力了,回头和郑家也有个交待。”说着已经往楼下去了。   柳湘莲很快跟了上去,一面小声嘀咕,“若是我师父在就好了,三山五湖,他还是有点名号的,就怕这贼人不识时务。”   两人来到第一层,见舷舱和甲板上打杀声早喊成一片,此时己近天黑,贼人拎着各式各样的砍刀,接二连三的望船上爬,壮仆们有的拿着枪棍,有的举着船篙,专捅那锌在船舷上的水匪,还有人点起了明晃晃的大火把,竟然也是极好的武器,烧得水匪们不敢近身。冯柳两人下楼来,见暂时还没有伤亡,不由松了一口气,于是一人掣刀,一人使剑,两人很快加入了战团。   柳湘莲一边劈砍挑刺,一边大声喝道,“道上何人?这里乃是青竹先生座下弟子柳湘莲,还请各位朋友行个方便,放我等过去。朋友通个名号,来日必有重谢!”   众人仿佛都滞了一滞,青书先生的名号显然还是很响亮的,有几个水匪犹豫着停了手,就见已经跳上船上的一个小头目状若疯虎,哈哈大笑道,“青竹先生又如何?我等得罪了他的弟子,他还能将我等斩尽杀绝不成?”他头上淌着鲜血,显然是已经被打破了头,“弟兄们,咱们好不容易遇到这一票,船上没什么硬扎子,杀光他们,拖了船,说不定还能向郑家敲上一笔,都给我扎起,来呀!”   一面举着刀,不管不顾的向柳湘莲劈了过来,“长得跟兔儿爷似的,还敢谎称是青竹先生的弟子,今天我先帮他教训教训你!”   柳湘莲生平最恨别人拿他的相貌开玩笑,顿时气得双眼通红,“贼子,看剑!爷爷今天不杀了你,枉自作人!”只见他身形如青竹般柔韧,略一侧身便避开了对方直劈过来的大刀,随之一挽一挑,剑花闪处,长剑己深深刺入贼人的左胸处,柳湘莲银牙暗咬,再顺势一拧,那人惨叫一声,登时气绝身亡。   之后柳湘莲便杀红了眼,单薄清瘦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不但身形分外灵活,剑法精妙狠辣,而且绝不留情;冯紫英也趁机一面打斗,一面鼓动众人,“你们都看见了,今天这帮贼人是要谋财害命,是要将我等斩尽杀绝!大家伙并肩子上啊,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时船上众人空前团结起来,个个奋勇向前,倒杀得贼人一时不敢上船。   冯紫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对柳湘莲道:“柳兄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船上拢共就这么十几二十人,可贼人看样子源源不绝呀!咱们方才不伤人还好说,现在他们死伤都有七八个人了,看来今日他们是绝不肯善罢甘休了!”   柳湘莲暗地里咬了咬牙,“冯大哥,今日是我之错,你放心,我绝不拖累了你们。”一面嗖地跳上了船舷。冯紫英吓了一跳,“柳兄弟,你这是做甚?”   柳湘莲回头一笑:“冯大哥,看我的!”直起身来,脚尖在船舷上一点,他轻轻巧巧地便跳到了离得最近的那艘乌船上,一剑解决了船上留守的水匪,他撑起长篙,将这艘乌船向远处划去。   立刻有水匪大喊,“点子扎手,有人跑了,拦着他!”水面零零散散的小乌船顿时乱作一团,这船的长篙打了那船的人,那船又挡住了另一船的去路,还有后面不知情的在喝问出了何事,一时水匪们骂声不绝。   柳湘莲奋力撑起长篙,在乌船群里左冲右突,很快就冲出了重围,水匪们分出好几艘船追了出去,于是对船上的攻击就缓了下来。大船上压力骤减,有人糊里糊涂的就喊了起来,“怎么回事?是有人撇下咱们逃走了?”   一时气氛有些异样,马上有人喝骂,“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柳公子给咱们报信搬救兵去了,若不然尔等想困死在这里吗?”正是冯紫英的声音。   众人一听能够得救,立马像打了一针鸡血,个个奋起,船上双方都有死伤,一时仍然是杀得难解难分。   又过了片刻,蓦地,一阵铿铿锵锵的铜锣声在远处江面上响起,接着星星点点的火光闪烁起来,一条大艨船的轮廓依稀显现。冯紫英定神一看,立刻大叫起来,“巡江守备来了!是巡江营的船!”   天哪,虽然平时痛恨这帮江营兵苛税繁重,敲骨吸髓,可此时这帮人无谛天神降世,船上众匪顿时失了斗志,纷纷往乌船上逃,来不及的干脆跳水逃生;在那艘大艨船的阴影下,小乌船如被沸水泼开一般,四散逃蹿。   未几艨船已经靠近,冯紫英是场面人,方方面面他结交认识的人多,上了大艨船,说明此次的事情,又请求管带营务必派人去寻柳湘莲,被几艘乌船追赶,他此刻生死未卜。   船上众人劫后余生,自也是心有余悸,男人们互相查看伤口,甲板上有没断气的水匪们再补上两刀,仆妇们也抖抖索索地从底舱爬了出来,开始收拾打扫,帮助将受伤的人挪回舱内,又从江里打上水来,冲洗甲板上的血迹。   郑氏母女三人也从底舱出来了,看到这些血腥的场面,郑氏和姐姐差点没昏过去,只有英一双眼睛梭巡着,到处寻找冯紫英和柳湘莲的身影。刚才分配好包裹后,她很快藏好了地方,直到有人下底舱去喊贼人已经走了,她才出来,因此不知道冯、柳二人的去处。两个人都没有看见,这两个王八羔子,该不是带着她的银子跑路了吧?   英登时有种想哭的感觉,她跑到船舷边张望着,正要找个人问问,就见冯紫英正从对面的舰船上踩着踏板回来,英这才放心了,忙不迭的去扶冯紫英,然后顺便取下了他身上背着的细软,又到处张望,问“柳公子呢?”   冯紫英很是担心,“柳兄弟突围出去搬救兵,还没有音信,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方向走的;刚才好几艘船在追他,也不知道他是否安然无恙,早知道管带营这么快过来,柳兄弟倒不必要冒这个险。”   “谁说我不必要冒这个险?”只见人影一闪,柳湘莲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若不是我突围出去,正好遇到了另一艘江面上的行船,管带营哪会来这么快?那船正好是江南甄家的,而且甄家的宝玉公子正在船上,他们这才放了快船去帮我们报信的。”   柳湘莲月白色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看来一路突围出去,也是经历了数次恶战。   英见了,立刻便要来拿他身上的细软包裹,柳湘莲眼珠子一转,偏不给她,将那小小包裹高高擎在手里,他朗声道:   “诸位!”   第6章 梁子结大了   一时正忙碌着的众人都向他看过来,褚英也愣了愣,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柳湘莲斜睨了她一眼,这才又笑道:“此次,诸位血战杀贼,劳苦功高,护得姑奶奶和两位表小姐平安,咱们这位表二小姐,别看年纪小,她可是个爽快人;这不,她拿出自己的体己,特来酬谢各位!”   他话还没说完,船上已经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随船入京的下人们一开始就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好差事,毕竟听家里主人们议论,这位姑奶奶家里俨然是破落户一般;不过这些人想的是船去船回,只当是去游山玩水,还可以到京城见识一番,倒也落个轻松。谁知半路会遇上水贼呢?   这次幸得有冯、柳二人相护,船上没有死人,可轻重伤号也有好几个;那位姑奶奶受了惊吓,也只知道哭泣咒骂,全不理事,众人正情绪低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自然是格外欢欣鼓舞,好几个人甚至噼哩啪啦鼓起掌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英大吃一惊,郑氏闻言头也不晕了,也不趴在一旁干呕了,立马上来就狠狠掐了英一把,“你干的好事!”   英还要分辩什么,就见柳湘莲已将那个小小包裹打开,在大火把的映照下,大大小小的金元宝,各种花样的银踝子,各式的玉佩手镯钗环,简直要闪瞎人的眼。   众人不由得齐齐吸了口冷气,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位姑奶奶家再破落,随手撒出的东西,挑一样出来,也够他们这些下人花销个一年半载的。   一时众人分外激动,有的干脆在甲板上缈钠鹜防矗“谢表小姐恩赏!”   “谢姑奶奶体恤!”   “真是好人哪,姑奶奶将来必定福寿安康,长命百岁,两位表小姐必定嫁得佳婿,一世富贵!”仆妇们也围了上来,以便分得一点油水。论起说讨巧话,谁也比不上她们的嘴,哪怕上一秒她们还在嘀咕,这位柳公子手里拿的,好像是哪位表小姐的里衣。   一面众人已经将柳湘莲围拢在当中,商讨如何分配赏赐,是要按杀贼对敌的功劳,还是要按受伤挂彩的程度,一时众人吵吵嚷嚷,争论不休,把郑氏母女三人倒撇在了一边。   郑氏见状气得一个劲地掐打着英,“都是你干的好事!牛心古怪的东西,寡廉鲜耻的小娼妇!就这样把老娘的东西败了,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   英分辩道,“母亲息怒,女儿自有说法!”一面用力扒拉着郑氏的手,前世她可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家庭暴力。   郑氏勃然大怒,“反了你了,还敢还手?”一边就拖着英的头发往船舷边去,“今日不打发了你,老娘再不活着!”   秀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杯,吓得在一旁只是哭,竟全没有勇气上来劝解。   英头皮被扯生疼,她身体又瘦小,被郑氏薅了头发在手里往前拖,一丝一毫也不能动弹,踉跄着走了几步,仓促之中还崴了脚。远处冯紫英一眼看见,急忙跑了过来,“夫人何以至此?表小姐再有不是,她毕竟是您亲生的!”一面用力将两人分开,英被扯得头昏眼花,身体都开始瑟瑟发抖,哭喊道,“母亲何必如此!”   郑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手戟指着英,“老娘生得下你,就能打杀了你!似你这等忤逆之物,我就算打死了你,也是除去个祸根,省得贻祸家人!”一面扭着小脚又要来追打,冯紫英只得将英先扶到一旁,这才叫上秀一起,两人去劝解郑氏。   英觉得心灰意冷。   到这个世界以后,父亲的冷待漠视,母亲的庸俗贪财,姐姐的懦弱无能,曾经她以为和自己并没有关系。可是现在看来,她错了。作为一个古代女子,这些人都是她惟一可依赖的家人。在这样身份和环境下长成的女子,怎样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陷入那些一眼就能看得到的悲剧呢?   这似乎非常无解。   但她更没想到的是,郑氏竟然糊涂昏馈至此。   眼泪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无声的哭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哭泣。   她发誓,这也是最后一次。   人,不应该仅仅是活着。   要活得舒心,活得自在,还要顺应这个世界的规则,活得风光,活得惬意,这于一个闺阁女子来说,何其艰难!   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挑战?   经此一事,英的意志更加坚定。这也决定,从此以后,无论身份如何转变,她始终谨慎、坚韧、冷静到甚至有些冷酷。   被冯紫英劝解一番,又或者是他许诺了些什么,郑氏终于肯回房了,走时犹骂声不绝。   秀扶着母亲回舱房,走时一步三回头,虽然懦弱胆小,但她心地还是良善的,此时自然很担心妹妹。她打算好生劝劝母亲,毕竟温顺如她,一向还是挺得母亲欢心的。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柳湘莲,因为全程被众人围绕着,竟然全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情。   等他终于分派完了钱财,众人各自散去,这才满意地拍拍手,像是出了口恶气一般。   回到和冯紫英两人所住的舱内,他心情极好的和冯紫英打招呼,冯紫英却并没有理会。   两人相交日久,柳湘莲当然知道这是冯紫英在生气,不由有墟怪,“怎么了冯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冯紫英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道,“你今天这事可做的有些不地道呀!”   柳湘莲一听就明白了,顿时就有些生气,“怎么着?帮人还帮出麻烦来了?要不是咱俩在,这一船人都得被那水贼糟害了!怎么,就这,她们还有说嘴?是不是那丫头说什么了?”   冯紫英叹一口气,“她倒没说什么,倒是那郑家姑奶奶,看上去气坏了。”   柳湘莲高兴得哈哈大笑,“这样不是正好?这包东西可是那丫头给我的,我给她散了,她老娘还不好生骂她一顿解气?我说骂得很好,那丫头,牙尖嘴利的,我看她还敢不敢神气!”   冯紫英皱眉,“柳兄弟,男子汉大丈夫,切忌气量狭窄,睚眦必报。咱们行船走马,能过去时且过去,能少许多祸事。说来说去,那表二小姐也只一时口舌之快,并没有伤害你什么。你何必如此!”一面又道,“那郑家姑奶奶果然是商家出身,爱财如命,听得银子就这样没了,把那表二小姐一顿好打,若不是我劝着,差点把她拖到江里喂鱼呢!”   柳湘莲吃了一惊,“竟有这样的事?虎毒还不食子呢,这郑氏一个妇道人家,怎能这般狠心?”   冯紫英没有说话,半晌才道,“这世道,女子本就生活艰难;那位表二小姐,父亲不在了,母亲又这般昏聩狠毒,她以后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呀!”   一时两人面色都很沉重,片刻后冯紫英摇摇着,“说到底,这事也与我们不相关,咱们不提也罢。”于是又说起别的事,“方才我去守备船上,看见带船的是忠顺王府总管事的那个远亲,叫陈什么来着?哦对了,叫陈经,托他的面子,守备营只要了我百十两银子,这钱,郑家必然是要给我的,若不然,他们的船以后在这片江上不好行走。我到时把数目说得大一些,等郑家的钱到手,就给了她们母女,省得那位表二小姐再受苛责。”   柳湘莲心里这才略微松快了些,轻轻吐出一口气。   等郑氏睡下了,姐姐才回到舱内,一进门就看见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却只穿着肚兜,两条纤细雪白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分外醒目。   英正在给自己涂着药油,抬头见到秀时来,还笑了一笑,叫了一声:“姐姐”。   秀看了心疼不己,连忙上前,“我到甲板上找了好一会,不见你,原来你自己回来了。我来帮你吧。”又问,“哪里来的药油?”   英就将手里的药油递给了她,“是冯公子他们让人送过来的”。   秀动作十分轻柔,每搽一处便问,“疼不疼?”秀一开始还回答,后来就懒待说话了,干脆不做声。   秀就忍不住又流下泪来,“母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爱财如命之人,你又何苦拿了她的钱去散?那些人都是舅舅家里,签过生死契的,他们的命值什么钱?咱们一个子儿不给,他们也是要送我们回去的,你说是不是?”   英觉得没法和她沟通,只得笑了笑,“你说的很对。”   秀松了一口气,“这样吧,明天一早,到母亲舱门前跪着,向她请罪,大不了我陪你。”   见妹妹不说话,她又着急起来,“咱们做女儿的,惹母亲生气了,就要请罪,这是惟一的办法了。她毕竟是咱们的母亲,你还能强撑着,一辈子不和她说话吗?还是要等着,她来和你说?”      第7章 郑氏其人   英想了好一会,终于还是点了头,秀这才放了心,细心替妹妹将小衣披上,“天气虽渐渐热了,可这是在江面上,有江风,担心别着了凉。我今晚在地上铺了席子睡,怕半夜不小心沾到你伤处。你好生歇着,明早我叫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秀就叫醒了英,两姐妹收拾得整整齐齐,跪在郑氏所住的舱门前。   “母亲,妹妹来向您请罪了。”秀道,一面碰了妹妹一下。   英只得也低低叫了一句,“母亲。”   秀不满意,又碰了她一下,英只得又提高了声音,“母亲,女儿知道错了。”   舱内全无声息,只听到郑氏轻轻咳嗽了一声。   秀连忙又道,“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母亲就原谅了她吧。”接着鼓起勇气补了一句,“母亲若是不答应,我们姐妹便长跪不起。”   舱内干脆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才听到郑氏唤人洗漱的声音。片刻后郑氏出了门,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妹二人,“你们想跪,就多跪一阵子吧。老娘一大早还没吃东西,等我吃完了,再好生和你们说道说道。”一面径自下楼去了。   天下此时下起了魑碛辏不一会儿,两姐妹的衣衫都打湿了。   英转头看了看姐姐,“你这是何苦呢?她又并没有生你的气。”   秀没有说话,只是安抚般地看了妹妹一眼,“别出声儿。母亲会看到咱们的诚心的,她会原谅你的。”   又过了不知多久,郑氏才一扭一扭地上来了。   “哟,竟然真的还跪在这里,看来是挺诚心的呀!”郑氏冷笑着,围着两姐妹走了半圈。   英低下头没有说话,秀抬起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母亲。   “罢了,你们起来吧。”郑氏淡淡道。   秀大喜过望,“母亲原谅妹妹了?”一面连忙去拉跪在地上的妹妹。   跪了偌久,两人都腿脚发麻,好不容易才站稳了。   郑氏却突然扬手,只听“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姐姐秀的嫩脸上,两姐妹都愣住了。   “我只当你是个听话的,你却几时学会了这招?长跪不起?这是要胁迫我?”郑氏叉着腰,瞪视着秀,“给你好脸了?你这样,还指望我疼你?”   秀捂着被打得生疼的脸,呜呜的哭了起来,“女儿不敢!”   “还有你!”郑氏隔着衣服,又狠狠地掐了英一把,“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娘卖脸子得来的银子,凭什么被你白白送出去?你说,你把银子给那姓柳的做什么?是不是看人家生得好?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这贱妇!”   她眼神冰冷地看着英,“你等着,我如了你的愿,横竖再过几年,等你长开些,我迟早要把这钱弄回来!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一面甩了舱门走进去。   听到郑氏这一番话,英神色木然,仿佛无知无觉,也不为所动,秀却神色惊恐,一把抱住妹妹,将她的头搂在怀里,却只敢呜呜地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英也不挣扎,任她抱了一会儿,这才神色淡漠地道,“姐姐,你看,无论我们怎么做,她都不会原谅我们的。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虽然都说商户重利轻义,不想郑氏这人更是极端,平时也看不太出来,到了要紧处,却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全不相信,眼中只有这些银子宝物。   在她现在看来,这些阿堵物才是她的命根子。究其因由,郑氏因为年幼失怙,父亲有等同没有一般,异母的兄弟姐妹们都是面上情儿。她在扬州娘家的时候就饱受歧视,嫁给宗兆之后又缺乏宠爱,她一生都缺乏安全感,缺乏爱人的能力,也从未体会过被爱的感受,这才是她一生注定会悲剧的原因。   秀抱着妹妹,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仿佛变了一个人,而她,也从一朵温室里的娇花变成了风雨中零落的野草。没有心机,缺少主见,她仿佛一根藤蔓,天生便要攀附于人,依赖于人。   虽说她早已经蹲,可离说好的日子还有两年,张家也并没有主动来提起亲事;父亲走了,她现在惟一可以依赖的就是母亲,可此时的母亲,显得既凶狠又陌生,这让她满心惶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在英的极力安抚之下,秀终于止住了啼哭。两人回到舱内,等秀彻底平静下来,英才开玩笑般问道,“姐姐从小温顺听话,所以没挨过一个手指头。如今姐姐不过是挨了个巴掌,何必如此伤心呢?你看我这做妹妹的就皮实多了,母亲又掐又打,我没事人一般。”秀知道她是在逗自己开心,只得勉强笑了笑,片刻后仍是忧心忡忡,“妹妹,你一向是个有办法的人,你说,咱们该怎样做,母亲才能消气?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可想了。”   英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姐姐,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咱们也可以不受任何人的气,不用顾虑任何人的想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处,你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秀眼中一片茫然,“妹妹说的是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呢?身为女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日子过?咱们女子没出阁前,自然是要恭顺父母,一切以父母的意愿行事;将来去了夫家,又须得以夫为天,孝顺公婆,照顾子女,咱们,咱们怎么能只顾着自己呢?”   英有些怜惜地看着她,“姐姐不懂不要紧。等有朝一日,妹妹能活到这个份上,就可以照顾姐姐,保护姐姐了。姐姐记着我今日说的话,以后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为人做事,更是须得有自己的主张,不要轻信于人,也不要行差踏错。姐姐知道了吗?”   秀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你看的书比我多,懂的也多,你说的,自然都是很好的道理。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母亲可还在生气呢!”看来秀心里的不安并没有稍减,不管英说什么样的话,她都能扯回到这件事上。   英心想,若不能哄好郑氏,姐姐只怕一路上都不能安稳了。于是只得安慰她,“姐姐放心,等到了晚上,我自有法子哄得母亲高兴。”   秀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妹妹说话可是当真?你真有法子?”   见妹妹肯定地点了点头,她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果然还是妹妹聪明,我反正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的。”又好奇地问英,“快和我说道说道,到底是什么法子?可要我和你一起?或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   英微微一笑,“不必了姐姐,我一个人就可以。到时你可就留在船舱里,哪儿也别去,也别出声儿。就算外面捅破了天,你也只做不知道,更不必理会。你听明白了吗?”   秀惊疑不己,“妹妹,你该不会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吧?”   英叹了口气,“姐姐,昨日之事,实属意外,因为我看错了一个人。但是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再说了,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母亲仍然不理我们么?姐姐就再信我一回。从小到大,姐姐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我想做的事,千方百计也要做到。而且有些事,就算是现在一时吃了亏,我以后也会找补回来。”她在心里暗想着,自然也包括,那个害她吃尽苦头的柳二郎。   秀想了想,自己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由着妹妹去折腾,“你先得答应我,不可对母亲不敬。”   英立刻保证,“那是自然。”   “那好吧,晚饭后我早早就睡下,你若是将母亲哄得好,明天一早我再去请安。”秀细声细气地道。   “这就对了嘛!”英抱着姐姐么啊亲了一口,“来,亲香一个,姐姐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秀粉面飞起桃红,啊地一声推开她,“你这小妮子,和哪里学到的,羞死人了!”   英向她扮了个鬼脸,“自然是书上看到的――姐姐羞什么羞,过两年你嫁了人,天天这样羞答答的,可让我那张家的姐夫如何是好呢!”   秀羞得追打起她来,“你还说,一天天口没遮拦的,我再没见过,哪家的女儿有你这么不害臊!”   英一面躲一面笑,“我再不害臊,没有到外面去说,咱们嫡亲的姐妹,什么话不能说的?”一面扶着被弄散的发髻,连连告饶,“好姐姐,我以后再不说这样的话了,你可饶了我吧!”   两姐妹又逗笑打闹一阵,这才作罢。   晚饭后,秀到底又到郑氏舱里去了一趟。郑氏仍是冷冰冰的不理她,秀讨了个没趣,只得怏怏的回来,拉开帘子看了一会江景,又发了一会呆,眼看着天色渐暮,这才心事重重的睡下,却并没有睡着,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秀到郑氏那里请安的时候,英也出了门。沿着第二层的舷梯再往上爬,就到了舫船的顶上,正是当日冯紫英和柳湘莲上船时,看到英所站的地方。   帆声桨影,江平水阔,清风徐来,好不惬意。   一切都分外的平静。   英微微一笑。      第8章 软肋   这边舱内,郑氏已经换了短衣和宽大的衫裤,正由路妈妈给她卸下钗环,准备歇下。面对铜镜坐着,她微闭着眼,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天生漆黑细长的娥眉微微皱起,神情显得有校惫。不用说,郑氏算是个美人,否则也不能养出花朵一般两个女儿来。路妈妈四十来岁,是她的陪房,是郑氏多少还有些信任的人之一。此次出门,郑氏只带了两个婆子,一个服侍她,另一个照顾姐妹二人,年轻的使女丫鬟一个都没有带。   送婆婆去睢阳后,大部分年轻些的使女,约摸有十来个人,都和那妾室吴氏一起,被她发卖了;一者是为了省下开销,婆婆和那吴氏母女三人走了,留着这么多使唤人也没什么用;再者她认为,作为一个寡妇,自己已如死灰槁木一般,年轻鲜嫩的女子们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很是影响她的心绪。   路妈妈帮她卸下钗环,又轻轻替她揉按了肩部,然后端过水盆来。郑氏就着洗了手和脸,便捧着一旁早备好的雪蛤汤,轻轻啜了一口,她皱起了眉,对路妈妈道,“这汤有些冷了,让人去热一热再来。”路妈妈正在收拾,听后便应了一声,“夫人稍待,我把这些东西归置好,便去重新热了来,很快的。”一面端了面盆先出去了。   郑氏想着先闭目养养神,便上了榻,谁知一会便感觉十分困倦,正要睡去,就听见外面有个急促的声音叫道,“姑奶奶可睡了吗?大事不好了!”   郑氏吓了一跳,遂然睁眼,问路妈妈,“是谁?”   却见路妈妈并不在里面,显是为了去热雪蛤汤,还没有回来。   就听舱门绲谋磺孟炝耍外面的人连声道,“姑奶奶,表二小姐爬到主桅上去了,咱们上不去,她自己也下不来,正在那里叫人呢!姑奶奶好歹出来看一看哪!”   郑氏翻身坐起,不由心烦意乱,“这个小孽障!一天天的不消停,作妖作怪!她喜欢爬,那就让她呆在上面别下来,我懒待理她!”   又自言自语,“秀姐儿呢?她们俩姐妹不是住在一起么?妹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她是死人么?”正在此时,路妈妈回来了,郑氏急忙道,“路妈妈,你先去看一看,秀姐儿在不在。”   路妈妈应声而去。两间舱房离得很近,路妈妈很快便回来了,“姑娘,出了怪事儿,到处没见着大小姐的人。”   郑氏这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不见人?船上都找了吗?她去了哪里?”一面催着路妈妈帮自己穿衣,“走,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扶着路妈妈急急的走着,郑氏先去两姐妹住的舱内看了看,果然一个人也没有。两人急忙又下了舷梯,来到甲板上,就见稀稀朗朗几个人正站在那里,都举了火把,仰着头向上看。   夜色中依稀看到,主帆最顶端的架子上,半坐着个瘦小身影,不是英又是谁呢?   郑氏马上叉起了腰,仰着头就要开骂,这时陆陆续续从舱底上来几个轮桨手,一见英趴在主桅上,个个大惊失色。为首一人更是一拍大腿,“糟了!”   把郑氏吓了一跳,“诸位船工,怎么了?”   为首那人直跺脚,“晦气!咱们行船的,本来连女人物事都要忌讳,如今更是了不得了,一个女子,竟然爬上了主桅!难怪此行如此不顺!看来还有祸事在后头呢!”   遭水匪这样的事都出了,竟然还有祸事?那是要船毁人亡才算吗?听到这船工的话,船上的人顿时炸开了锅,“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得先把表二小姐接下来吧?”   有的人就开始嘀咕了起来,什么姑娘家家的不像话,郑氏家教不好等等,若不是昨天英散了银子给他们,只怕更难听的话也说出来了。   掌舵的更是直嚷嚷,“我说咱们只有耽搁几个时辰,先收了帆,收帆她才能下来。到时让她自己抓着帆布,不要被甩了出去。是她自己非要爬到上面的,咱们也没办法。她若是不下来,咱这船就不走了。”   郑氏急火攻心,抓着路妈妈一个劲地道,“路妈妈,你,你去和他们说,我们英姐儿还小,她虚岁才十一,连天葵都没有来过,算是哪门子的女人?小孩子调皮罢了!让他们千万不能收帆,这一收帆,她要是没有抓紧,要么掉在甲板上,那至少也得摔得手折脚断的;她要是掉在水里,那更了不得,这里江水如此湍急,她命可就没了!”   路妈妈被她催促着,只得上前乞求,“诸位大工,好歹看在舅老爷的份上,千万别收帆,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成吗?”   看了郑氏一眼,她又对着众人道,“各位,你们有谁能救了二小姐下来,我家夫人必有重赏,比昨日的赏格还要高!”她生怕郑氏不允,谁知郑氏慌忙点头不迭。   众人望一望高高的桅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意上去。   没办法,主桅既高又滑,人一爬还飘飘摆摆的,平时除了专门补帆的工匠,谁没事爬到那上面去呢?   而且以这个时代的建筑高度,一般的人都还是很恐高的。   郑氏仰头看着英,见她一声儿也不吭,不由且哭且骂,“孽障!牛心古怪的东西,你这是犯得什么贱,作得什么死?!你是要气死你娘不成?你想死,这江面又没盖着盖儿,你就别出声儿,你一头扎下去,谁也看不见!你偏要爬到这上面丢人现眼!”骂到不出声这一句,突然又惊觉大女儿好像也不见了身影,一时竟害怕极了,又痛哭着问,“你姐姐呢?我的秀姐儿,她去哪里了?她去哪了?啊??”她的脑海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一时之间全身都开始发抖。   她不敢再往下想,马上摇头,“不会不会,秀姐儿这么听我的话,她不会的,她绝不会”求救般的看着路妈妈,她痛哭失声道,“妈妈,你快让人再去找一找,船上每个角落都喊上一遍,我的秀姐儿听话的很,只要为娘的叫她,她一定会出来的!”   想到自己为了出一口心中的闷气,拿着两个女儿做阀子,又打又骂,而平时胆小懦弱的长女很有可能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她立刻又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她几乎要崩溃了。   英居高临下,看得真真切切,听得也是清清楚楚。   姐姐竟然不见了?自己不过是让她不要出来、不要应声而己,难道她聪明了一回,竟然知道藏起来了?看着痛哭的郑氏,心又道,再糊涂的女人,只要做了母亲,必定会有这样一个软肋。也许平时不自知,可到了这种极有可能生离死别的关头,再冷酷、再坚强的人都会失了分寸,何况郑氏这样的,纯粹是为了发泄一时之气的人,英心想。   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这才在上面高叫了一声,“母亲――”   见众人都抬头看上来,她又委屈巴巴地道,“姐姐哭了一晌午,我怎么都劝不住;后来我就睡着了,醒来没有看见姐姐,我就跑了出来看,后来我好像听到是姐姐的声音在叫我,而且在江面上渐去渐远,我一着急,想到高处看看,就爬到了这么高,我就下不来了”   众人这才明白事情的缘故。原来,这位表二小姐真真是个心地纯善,孝友幕亲的好姑娘,她是为了找姐姐才爬到这么高的地方的,而且现在还被困着下不来了,真是可怜见的!   很多人开始用同情的眼光看向郑氏,也有小部分的人在幸灾乐祸。昨天击退水贼后,幸而表二小姐大方打赏,先不管她是人小不懂事还是真傻,众人领到卖命钱以后的高兴也是真的。   而后来,郑氏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打骂两个女儿,众人私下里一嘀咕,也就知道了是什么缘由,这姑奶奶还真是颇得郑氏的家传,抠索得很,而且当时就这般,分明是不给人脸面。   众人觉得讪然无趣的同时,也都很同情这个二小姐,毕竟她是因为散了钱财给他们这些人才吃的挂落。可同情归同情,吃到嘴里的肉要吐出来,那是万万不能的,于是众人都很快的离开了,这也导致昨日在郑氏的教女现场,除了柳湘莲,一个劝解的人都没有,那些得到好处的人竟集体失声了。   众人现在同情郑氏,自是因为现在她两个女儿,一个不见踪影,生死未卜,另一个被困在这主桅之上,能不能下得来还两说。   而郑氏已经哭得头昏眼热,江风又吹得帆叶直响,郑氏只听到英断断续续的声音,什么没看见姐姐,什么姐姐越去越远,什么自己下不来了,顿时她觉得眼前一黑,软软地就要往地上倒,路妈妈身高体胖,一把揽住她,同时死命地掐了她一把,“我的小姑奶奶,这里还等着你做主呢,你可不能有事儿!”   照顾两姐妹的何妈妈也忙上来扶住她,“夫人还是快想想法子,先把英姐儿弄下来再说。”   郑氏有气无力地哭道,“叫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自己爬上去吗?”说到这里,她愣怔了一下,突然用力地挣开两个正搀着她的老妈子,“对了,你们都不肯上去,我来上去,我先把我的英姐儿接下来,再去找秀姐儿”挣着刚走出几步,她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唬得两个老妈子忙抢了上去。   此时众人看着都有些不忍了,纷纷上来搀扶劝解,“姑奶奶别自己先急坏了身子!”   “是呀,大不了再想想别的办法,人命关天呢,咱们这么多人,还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被困死不成?”   “哎呀对了,船上不是有冯、柳二位公子吗?他们那身手可都是一等一的好,要救这表二小姐,还不和玩似的?”   “都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两位公子竟也不出来照应一声儿。习武之人,他们能睡得这么沉吗?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别管这么多了,快让人去叫他们吧!”   立刻便有人自告奋勇的去了。   第9章 施救   冯紫英和柳湘莲当然不可能无知无觉。   事实上,柳湘莲还是第一个发现英的人。   在英一开始灵活地往桅杆上攀爬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柳湘莲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印象里,能做出爬杆这种事情的,除了猴子,就只有玩杂耍的男男女女了。   而很显然,这两者英都不是。她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官家小姐。   柳湘莲看得呆住了,以至于他本来只是想撩开帘子看看外面的天气,却保持这个姿势往上看了很久。   冯紫英和他说话,见他全不搭理,便也凑了过来,“看什么呢?难道天上飞着女人?”   这一看,冯紫英也愣住了,“竟然被我说中了?”   柳湘莲似乎没有听见他说话,只是喃喃地问,“她就不害怕吗?这么高,她怎么有胆子往上爬的?这,这别是中邪了吧?”   冯紫英也是啧啧有声,“郑家这位表二小姐,做事还真是,出人意表啊。不过,她爬到这上面是想做什么呢?”   正是江月浸夜,万籁皆寂之时,两人一齐仰望那高高的桅杆,在舱内被空间所限,甚至望不到尽头。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冯紫英一笑,“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吗?我倒有个主意。”   “嗯?”   “咱们先别出去,也不吱声,就装做不知道这事儿。这位表二小姐做事不会没有目的,咱们再等等。估计过一会儿,该有人来叫咱们了。”   想了想,又道,“不过呢,待会咱们能知道的,估计只是那位表二小姐希望别人知道的东西,她真正的意图,一般人不能知道。不如咱俩打个赌,推测一番,看谁猜的最接近事情的真相。你敢赌吗?”   柳湘莲一梗脖子,“为什么不敢?”想了想,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不,你之前劝我说,下了船,她和咱们就各奔东西,再不相见了,我没有必要和她置气,我都听了你的。那咱们理她做什么?横竖与咱们不相干。”说完他就蜷回了床上,做出不想搭理的样子。   冯紫英叹了口气,“柳兄弟,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别说她现在好歹和咱们在同一条船上,就算是个陌路之人,能帮手的,咱们不还是要帮手么?要不然,何以对得起豪气任侠这四个字?这也是青竹先生当时愿意收你为徒的原因,你不会忘了吧?”   “我,我不是”柳湘莲立刻翻身坐起,后脊绷得笔直,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和那个讨厌的丫头有牵扯而已!但他又怕冯紫英笑他孩子气,只得抿嘴不言。   “那不就得了?”冯紫英好笑地看着他,“你忘了昨晚上的事?你把她银子散了,害她挨了好一顿打,你心里就没一点过意不去?就算她之前无故慢待你,那你现在仇也报了,气也出了,堂堂男子汉,不至于这点气量都没有吧?”   “自然不会。”柳湘莲平息了一下自己心绪,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外面有人急切的叫道:“冯公子,柳公子!”   “来了!”   舱内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仍然是由冯紫英去开门,门一打开,来人就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两位公子,快去救救我们表小姐吧!”   冯紫英一看,这人竟是船上的老舵工,昨日对水匪时特别有经验,还杀了一个水匪。冯紫英连忙伸手去扶他,来人却执意不肯起身。   “快起来!说说怎么回事?你家表小姐怎么了?”他这是明知故问了。   来人便如此这般地描述了一番,大意就是昨天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两位表小姐都受到了姑奶奶的责打;大的呢,早到了懂事的年纪,一气之下可能想不开,这会子船上找不到人,很有可能是跳江寻了短见;小的呢,被姐姐临死的怨气所惑,不知怎么就爬到了主桅上,她说自己迷迷糊糊就在上头了。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不敢下来,这深更半夜的,别人也不敢上去救她,姑奶奶都已经哭昏死在那里了。崔管事已经吩咐放下小船,沿路回去打捞,想着人到时候总会浮上来,捞到尸体也是好的。   “什么?!”冯、柳二人大吃一惊,柳湘莲失声道,“你家表小姐,大的那个,她跳了河?”   “就是啊,两位公子!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你就说惨不惨!偏这小的又被水鬼运到桅上坐着,都快吓傻了!表二小姐,那可是个良善高义之人,我等昨日刚得了她的赏赐,这人不能忘恩负义呀!我这才舍着老脸求到两位头上。两位公子,可一定要帮忙啊!”老舵公说完,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大有他们不答应,他就不起来的架势。   “哎,老伯,我们何时说过不答应啊!”柳湘莲用力扶起老舵工,扭头对冯紫英道,“冯兄,咱们快去吧!”一面径直出去了,另外两人忙跟了上去。   几人往甲板的方向去,老舵工是熟习水性之人,在船上如履平地,走得飞快,冯、柳二人落在后面,冯紫英一拽柳湘莲衣摆,压低声音道,“柳兄弟,你看出点什么来了?”   柳湘莲一愣,“你说什么?”   “就是方才我和你打赌的事啊。咱们现在才知道,那姐姐也不见了。你觉得,事情真是像他说的那样子吗?”冯紫英保持着一贯的审慎和冷静。   柳湘莲的思维早被来人的诉说打乱了,他已经完全忘了刚才自己和冯紫英打赌的事儿。   “那,你看出来什么了?”自己现在脑海里面其实一团糟,柳湘莲不想暴露自己,便随口反问。   “我反正觉得事有蹊跷,咱们先去看看再说。”冯紫英若有所思。   前边老舵工已经向他们急切地招手,“两位公子,你们快点啊!”   三人很快来到甲板上,围观的人也比方才多了些,船上的人大部分估计都被惊动了。   男人们指指点点的商量着救人的方法,妇人们则聚拢在一起,神神秘秘的说着关于水鬼拖人的故事,有一人甚至说自己亲眼见过那东西,黑糊糊门板高的一团,力大无比,被它缠上了,人就失了智,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如今表二小姐被困在桅杆顶上,指定是被那东西C了,最好找个懂的人来驱赶一下。要不然小小的一个女孩儿,哪有胆子爬这么高?   路妈妈半蹲在地上,郑氏软软的躺在她怀里,不时的抽泣一声,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嚎啕大哭了;本来照顾两姐妹的何妈妈却只是远远的看着,不敢近身,刚才她已经挨了劈头盖脸两个耳光,郑氏责怪她没有看好两位小姐,她脸上现在还在发烧呢!   冯、柳二人对视一眼,柳湘莲向冯紫英点了点头,便撩起衣摆塞进裤腰里,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脚。既然练过武生,这惺爬翻滚的功夫当然不是盖的。柳湘莲又还是个少年身形,正是轻灵如燕,柔韧似竹之时,抓着桅杆旁边帆叶上的缆绳,他猱身而上,只一躬身便蹿出一丈来高,看得众人一阵惊叹,“真真好身手!”   柳湘莲爬了不到一半,就听到上面英轻轻哼了一声,是很明显的不屑。在下面已经听到水鬼缠身这个说法,柳湘莲不由一愣;不过他自来便是个胆大之人,因此并没有停住,动作反而更轻快了。眼看着离桅杆顶越来越近,他突然听到英淡淡的声音,“谁要你多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好大一片帆从头上罩了下来,接着一只脚用力地踢在了他左肩上。柳湘莲丝毫没有防备,立刻仰面摔了下去,也亏得他机灵轻巧,立刻将那帆布一抓,先缓了一下坠落的势头,接着又奋力抓住了升帆的那条绳缆,这才荡回来重新抱住了桅杆。   惊魂未定之下,柳湘莲气得浑身发抖,这哪里是被水鬼缠住的样子?这分明就是她自己在搞鬼!   甲板上众人自然都看见了柳湘莲摔下来那一幕,都吓得尖叫起来,再一睁眼,发现柳湘莲重新稳稳的抱住了桅杆,这才又都欢呼着松了一口气。接着众人又看见了极为难忘的一幕,表二小姐抱着尚鼓着风的厚厚的帆布,缓慢地从天而降,在月下飘飘荡荡,好一会儿才落了下来,众人急忙四散躲开。   就见那船帆渐渐落在甲板上,扑的一声,散作层层叠叠一堆,英就被裹在这堆叠着的帆布中,一动不动。   几个妈妈急忙围了上去,路妈妈一手便托起了英的身体,用手在她脸上探了下,立刻向众人道,“咱们二小姐没事,她还活着!”   众人立刻一阵欢呼,一齐围了过来,路妈妈接着开始摇晃着英的肩膀,“二小姐,你醒醒罢,嗯?”这会郑氏也挣扎着起身了,跑过来抱着英就哭,“我的儿啊!”   英要尽量的装虚弱,激发郑氏的母性,她这时当然不肯醒来。   郑氏哭了一阵,颤抖着伸手摸英的脸,“我儿怎么不睁眼呢?”   众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想是被水鬼魇住了,这可了不得!”   “就是,方才看她慢慢的落下来,想是我们人多,又有火把,那水鬼怕了,才放了她。可这魇症还没好呢!”   “那可怎么办呐?”   郑氏听到这里,白眼一翻,又昏了过去,众人围着母女两人,一时忙乱不迭。   混乱中伸出一只白清瘦的手,狠狠地掐上了英的人中。   英痛得嗷地一声叫起来。   众人一阵欢呼,“呀,表二小姐醒了!”   英痛得直哼哼,被迫装出慢慢醒过来的样子。   柳湘莲!   特么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   王八蛋!你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第10章 向金陵   众人眼见着英慢慢醒来,都松了一口气,郑氏更是抱着褚英又哭又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高兴劲儿过后,她突然扳着褚英的脸,担心地问:“儿啊,你可认得出我来?”   略一思索,英就明白了郑氏的忧虑,约摸是怕她被水鬼魇了没回魂,于是她对郑氏勉强笑了笑,又声音虚弱地叫了声:“母亲”   众人纷纷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表二小姐福大命大,水鬼也奈何不得,姑奶奶再不用担心的!”   郑氏这才完全的放下心来,突然又想起了大女儿,不由又哭了起来,“我的秀姐儿呢?你们找到她了吗?她在哪儿呢?”众人忙又再安慰她,就听远处一个柔柔细细的声音叫道:“母亲在叫我吗?我在这儿呢!”   众人都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就见褚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舷梯转角处,一副娇娇怯怯的样子,双手还捧着一个遍体粉色缠枝花的瓷盏。   瓷盏内似乎盛着满满的什么东西,秀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到了近前,众人这才看到,她鸦鬓微乱,平时白皙的小脸红扑扑的,衣服和脸上依稀都看出烟熏火燎的痕迹。   郑氏愣怔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秀姐儿,刚才找了你半天,船上各处找遍了,都不见你,你到底去哪儿了?”又看她手中端着的这个瓷盏:“这又是什么东西?”  ∫秀走到郑氏面前跪下,怯怯地道:“女儿知道母亲生气,晚上再过来请罪的时候,正好听到母亲想吃热汤。女儿这才到舱下的小炉子上做了一盏子汤,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女儿是来服侍母亲喝了汤水,早点歇息的!”一面将那瓷盏高高捧起,十分恭敬地奉到郑氏面前。   “你,你这是,可是我”郑氏又是诧异,又是愧疚,看着眼前乖顺的大女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奴才之前到舱下炉火间热雪蛤汤,可并没有看见大小姐呀!”路妈妈奇怪地问。   “我去熬母亲爱吃的三雪汤,若是先让母亲知道了,母亲必定不受用;因此我见路妈妈过来,就藏在了暗处;紧接着路妈妈就被人叫走了,我这才一个人留在那里,守着小炉子为母亲熬汤的。”英怯怯地道。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看来这大小姐更是一片慕孺之心,这孝心实在是可嘉呀!郑氏这女人,端的是个有福气之人。   颤抖着接过那盏子汤,郑氏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欣慰,又是愧悔,一时五味陈杂。将汤交给路妈妈捧着,她一把搂过秀,眼泪又不值钱一般往下落。秀却一眼看到了躺在帆布堆中的英,不由吃惊道,“妹妹这是怎么了?”一面伸手去扶妹妹,搂着她坐了起来。   路妈妈便将事情的前后说了一遍,末了叹一口气,劝慰郑氏,“我说姑娘,您瞧瞧,两位小小姐都是心地纯善,孝亲慕友的好孩子,品性好,长得又好,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您可就高乐去,别一天到晚给她们甩脸子了!”   郑氏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知道知道!倒叫你这老婆子说嘴!”一面将两个女儿都搂在怀里,破涕为笑,“我自己的闺女,我还不知道心疼?之前也是一时气急了些――母女哪有隔夜仇,那不都是为了让她们长记性嘛!”   一时众人都笑了起来,英趴在郑氏肩上,一眼看到柳湘莲正站在不远处,正挑衅般地看着她,眼中是了然一切的神态。英不由向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出来了又怎样?关你什么事儿呢?切了一声,她颇为不屑地将头扭向一边。   冯紫英在一旁,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反复多看了两人几眼。   片刻后,捞人的崔管事一行人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待见到秀居然好好的在船上,欣喜自不必说。因已近半夜,众人也不便在甲板上多作停留,各自回舱房不提。   冯、柳二人回到舱内,一时不能入睡,便议起这几日船上发生的事情。冯紫英苦笑,“说也蹊跷,一辈子碰不上一遭的事情,咱们这趟全赶上了,这个顺风船坐的,很是惊心动魄呀!”   柳湘莲看了他一眼,“冯兄可看出些什么了吗?”   这次轮到冯紫英愣住了,“什么?”   “那位表二小姐,”柳湘莲冷哼了一声,“之前和我打的赌,你忘了不成?”   “哦,哦,瞧我这记性!”冯紫英懊恼地一拍大腿,“当时明明看你就快爬到最顶处了,却莫名就摔了下来,吓了我一跳――当时还以为你一时失手呢!后来我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怎么?你是瞧出点什么来了?”   “何止!”   柳湘莲犹在气头上,便将他在要靠近桅杆顶时所发生的一幕说了出来,“依我看,这一切都是那个表二小姐设计好的。就算我们两个去不去救她,都不会影响这件事的结果。”   冯紫英当然也是聪明人,很快听懂了他的意思,“所以她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逃避她母亲的苛责,还要让母亲对她不生怨怼。现在看来,她完全做到了。小小年纪,竟然就懂得算计人心,这个女子,不简单哪!”   “这还用你说!”柳湘莲冷笑,“说起来我也得好生提防着些。这女子,邪性得很,我本与她素不相识,可不知为何,她见了我,倒像见了仇人似的。我就不懂了,我到底是哪里得罪她了呢?”   “以前的事情,我是不清楚;不过现在看来,你是得罪她狠了。我看你还是小心为上吧!”冯紫英笑着躺到了床榻上,“早点歇息,这都已经过了三更了,咱们明天下了船,还要赶路。”   黑暗中他犹听到柳湘莲小声在嘀咕,“下了船就各走各的,我才不怕她呢!”   第二日下午,船终于渐渐靠近了金陵乌石洲码头。冯、柳二人早走上甲板,尽情欣赏这帝王洲的喧嚣与繁华。船靠了岸,郑氏带着二女与仆妇们一起下船,沿着踏板上岸后,崔管事便带着郑家的家仆们急着要返程。这是因为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有些长,而且船体受过水匪的攻击,到底留下了痕迹,这些都要回去向家主交待。郑氏本以为下船后还要招待船上的人,见他们急着返回,倒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冯柳二人又过来向郑氏道谢,郑氏忙表示还要感谢两人路上的施救之恩,彼此很是客气了一番。   因为码头上人多眼杂,下船前,郑氏己同两个女儿戴好了帷帽,两个婆子又一前一后的照顾着,生怕被码头上搬扛的力工们冲撞了,柳湘莲自然也没有机会上前,只得和冯紫英一起,向郑氏告辞。他心里本来想的,是要去警告英,他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让她别把人当傻子,再顺便告诫她,小小年纪,不要心思太重,恐怕有伤阴鸷。这是师父青竹先生教他的,他一向视作至理,他也很想看到,英听到这话会是什么表情。   没有和英出这番话,他感觉自己心里起了好大一个疙瘩,十分的闷闷不乐。   因为在路上被耽搁了半日,柳湘莲姑母家派来等船的人已经走了,冯紫英却是到忠顺王府有要事,见柳湘莲踌躇不定的样子,便邀约道,“忠顺王府这几日也有大戏,听说请的是京中最有名的集秀班,其中有个蒋玉函,专是唱旦角的,不但扮相美,而且能演刀马旦全武行,那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好。另外还有京中公候世家的子弟们也都会前往,柳兄弟不若与我同去,也可多结交些人物。柳兄弟意下如何?”   柳湘莲父母早亡,家族中叔父伯父虽有,皆是隔了堂的,因此没人肯严苛管束他。他自幼读书不成,倒专好耍弄棍棒刀枪,幸而他出生世家,父母留下的家底还算厚实,倒从没有为钱财之事劳心伤神过。族人怜他幼年失怙,也便索性随了他的意,但凡他要求拜师求艺,皆重金礼聘了来;他要出门游历,也就备上厚厚的行资,从不过问他的去处。因而这柳湘莲常常自诩是天地间第一自在逍遥之人。除豪游任侠,客戏串场这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之外,他还习得一手好乐器,吹笛弹筝,眠花卧柳,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皆是那些章台走马的行径。   他和冯紫英本来是在郑家的堂会上遇见,冯紫英说起自己上京有事,他便也随了来;柳湘莲有个姑母嫁在金陵,这次便托称是要拜会姑母,实则是来这金陵城游历。这会子听见冯紫英的邀请,又有堂会可看,说不定还能串串场子,岂有不应之理。   两人便约了下船后去挑些礼品,先去拜会忠顺王府的总管陈颂,到时只说路上被他那族兄陈经所救,特来搭谢。有了陈颂的关照,柳湘莲也能尽快融入到金陵城的这个圈子中。   于是两人在码头的车马行重新租赁了马匹,径自往忠顺王府去了。   而这边的郑氏母女呢,因为之前本着投奔娘家再不回来的想法,郑氏将京中的屋子都卖了,如今又要回来,显然己没有安身之处。母女三人带着两个婆子,此刻该往哪里去呢?   这让她很是伤脑筋。   后来还是小女儿提醒她,今晚先去找个店子住下,明早到新安街自家的脂粉铺子里,那里有个小阁楼,好像还能住人。郑氏以前盘查店面的时候,偶尔在那里过一夜,那时英还小,郑氏得随身带着她,不想她现在都还记得。而最近这一年多来,因为忙着丈夫的丧事,又想着去投奔娘家,郑氏已经很久没去盘查过那个店子了,而今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看一看。   同样在车马行租赁了马车,郑氏一行人去了新安街。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中,下章就好了,熟悉的红楼众人都会出场,英的生活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谢大家的支持,虽然冷清,我会努力完本的。   第11章 郑氏的铺子   来到新安街的时候,天色已晚,郑氏便先寻了家客店来安置一家大小。   这家客店就在郑氏那家胭脂水粉铺的斜对面,在她们所住的房间里,能很清楚地看到店面上的情况。这时天色己渐渐黑了下来,掌柜在门口挂上郑记水粉的灯笼,接着上好门板,这显然是要打烊了。   可掌柜的却并没有将门板全部上齐,反而留下了刚好能容一人进出的地方。又过了好一会,就见一辆马车慢慢停在店门前,夜色中看不清马车的形制和样式,只见马车顶上悬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随之从店子里面出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晃身就上了马车,车夫很快便打马离去了。   “咦,这是何人?”郑氏看到这一幕,有些疑惑,“看上去眼生得很哪?莫非是掌柜的背着我在做什么勾当?”   “咱家这店离着秦淮河近,有男人给相好的买些胭脂水粉,也不稀奇。姑娘以往来了之后,只在阁楼盘账;奴婢跟着,却是到处都要替姑娘看一看的;进咱这店子的,十停有八停是女人,可间或几个男人,倒也是有的。”路妈妈在一旁宽慰她。   郑氏这才略微放了心,看到在一旁喁喁私语的两个女儿,她又忍不住发作起来,“都什么时辰了,滚去睡罢咧,还在这里嚼的什么蛆!明天还得早起呢!”。不过一日又故态复萌,英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郑氏就带着姐姐褚秀和路妈妈去店面上查看,临走吩咐何妈妈带着英留在店子里,看好行李,这何妈妈一向老实,做这些看守的活计再稳妥不过。而特意带上秀则是因为,她也到了管家理事的年纪,很应该跟着看一看,学一学。   三人来到店面上,此时刚到卯正,秦淮河上还笼罩着一层轻纱般的晨雾,粉楼和花船上的女子们都还在沉睡之中,因此店面上显得很是冷清,只有一个穿着青花布裙,背影瘦削的女人在擦拭柜台,清理货架。   郑氏一眼认出这女子姓刘,正是自己所聘掌柜庆东的浑家,于是轻咳了一声,那女子忙笑应道,“客人来得真早啊!”一面转过身来,赫然发现是主家郑氏,不由愣了一愣,片刻后才勉强笑着迎了上来,“原来是主家到了。我们当家的前几日还在念叨,主家这得有大半年没有过来了,打听说是您回了娘家。正准备等您几时回来,把去年末的帐本子呈过去看。不想您这就过来了。”一面手脚麻利的张罗几人到茶水区坐下,“主家稍待,我这就去叫我们当家的。”   她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片刻后还是一跺脚,转过屏风后面去了。郑氏很容易就听出来,她是顺着木梯上了阁楼。   “嗬,胆子够大的啊!这阁楼当年装饰得十分精细,一应用物皆是我亲自挑选摆设,本是我这主家来了之后歇脚的地方。这一家子倒好,见我不来,他们倒住上了!这还真是了不得了啊!我给他们安排的后院是住不得人啦?”郑氏气得笑了起来,向路妈妈道。   “姑娘稍安勿躁,且先看看那庆东下来之后如何分说;或许其中有什么隐情呢?”路妈妈只得先宽她的心。   等了片刻,就见那庆东匆匆忙忙的奔下楼来。大半年不见,他越发的胖了,整个人像只圆滚滚的球,却并不显得笨拙。   庆东忙不迭的小跑着来到郑氏面前,还没站稳,就一个长揖到地,“太太恕罪!”   “哦?你何罪之有啊?”郑氏半躺在圈椅上,冷笑着问他。   “小的一家没有请示,就擅自搬到了阁楼上,此是一罪!”庆东大声道。   “你的意思,还有第二罪?”郑氏一下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   “是这样的,一个多月前,咱们这后院里遭了贼,窃贼见门户闭得紧,便在后院的墙上挖了一个大洞”   庆东话还没说完,郑氏已经急了,“遭了贼?怎么回事?你们一家子是死人么?不见了多少东西?是银钱还是货物?你倒是快说呀!”   庆东连连应声,“是是是,太太,万幸那日,我刚好将当月的货款送到了钱庄,窃贼就只盗走了那一日的流水钱,倒也不是很多,拢共十几两银子;要紧的是那间被挖了洞的屋子,被雨一浸,坍了好大一面墙,眼见着没法住人了,小的这才斗胆,带着一家人住到阁楼上去的。”   “什么?连后院的屋子也塌了?”郑氏差点跳了起来,“这又是你的过失!为何不及时叫人修葺?还有,你当时可有报官?街坊邻居可有见证?”   “悖夫人,那自然是叫人来修补过的,可还没补完,就下起了连阴雨,泥工瓦工们自然不肯来做事。再加上后面河里涨水,咱们这后院地势又低,可不就又塌了吗?小的当夜就报了官,还被那巡城司的人好一顿训斥呢!”   郑氏气得将手里的杯盏用力摔到地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巧言令色!合着你一点错没有,那还是我的过失不成?你为何不早点将此事告知我?”   庆东小跳着避开地上飞溅的碎瓷,颇为不忿,“小的自是早早要将此事报与主家,可我到府上一看,人去楼空了!小的吓了一跳,问了左右街坊才知道,太太原来将老太太送回了睢阳乡下,又卖了屋子回娘家去了!本来这是主家的事情,没必要让我们这些下人知道,可太太硬要说我有什么事欺瞒主家,我是万万不服的!太太莫非还要污蔑我监守自盗不成?”   郑氏气得抚着前胸直嚷嚷,“路妈妈,我头疼,快,你与我处置了这一家子,工钱先把那丢的十几两银子,还有修屋子的钱都要扣出来,你让他们从阁楼上给我搬下来,滚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庆东一听也嚷嚷了起来,“老爷一向宅心仁厚,他这才走了几天呐,太太就如此刻薄!我守着这店子十来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太太就这样打发我?我可不依!”   郑氏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你不依?呵呵,真是笑话!这是我的嫁妆铺子,与老爷什么相干?别说是你一家子,只要我高兴,我能将这铺子卖了!口口声声老爷,我看你去给老爷守坟吧!”   庆东毫不退缩,“夫人这话说得过了,要知道,我和您是签了长契的,我是掌柜,又不是你家的长工佣人;这发生的一应事由,我都可以说得清楚,也不曾违约;况且这一时半刻,叫我一家子到何处去?难道搬到大街上吗?”   他一面掰着指头,“我那浑家自不用说,店面上帮衬了这么多年;我那两个丫头渐渐大了,也都帮着照顾店面,她们做生意,那都是我教出来的,这才让咱们的店子在这街上独树一帜;就连我那半大的小子,向日里赶车运货,搬扛提抬,一应杂活,也都是他帮着做了,又没有向夫人多要一个子儿。夫人执意要退了我,咱们哪怕打上官司,也得把这几年的账目好好算一算,不是我一人的账,是我一家人的账!这可都要算工钱!”   郑氏气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的手指着他,“庆东,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亏我当年亲自将你从那十来个学徒中简拔 出来,做了掌柜的,你就这么对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夫人有良心,庆东就有良心;夫人做得初一,庆东就做得十五!”庆东梗着脖子,毫不示弱。   “你!”郑氏气得尖叫起来,“你背叛主家,以下欺上,你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夫人一定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只不过,我是当家人,我这一大家子,都指着我过日子,夫人却打算让我们露宿街头?夫人好歹为我一家人找个比这里好的去处,再来谈让我走的事!”   “好,你好,你且等着!”郑氏搂着被吓到的大女儿,“别怕,他还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想这样平白就占了我的产业?他做梦呢!咱们走,回去我自有法子对付他!”   撂下一句狠话,郑氏扶着路妈妈,仓惶退出了胭脂铺。可甫一出门,她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是在后院里长大的女人,几时遇到过这样棘手的事情?   曾几何时,她认为丈夫的存在,于自己是冤孽,是煎熬,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可她现在才明白,丈夫就算只是堵烂泥墙,也是实实在在地矗立在那里,为她遮过风,挡过雨,只是她一直没有意识到而已。   现在,她终于有了悔意,想起小女儿的话,她也开始后悔自己将婆婆一行人送回老家的冲动。   可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垂头丧气地回到客店内,英自是一眼就发现了几人的异样,忙迎上来问,“母亲,可是出了什么事?”   郑氏本待不说,但一想住处的问题还没解决,这客店看来还要住上几天,到时反正褚英也会知道,便将事情都说了一通,末了含泪道:“你父亲又不在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我还能回扬州去求娘家人不成?”      第12章 背后之人   郑氏向英说这些,是她真的没有别人可以商量了,大女儿在一旁只知道害怕,两个老妈子更不用说,比她还没见识。   英仔细地想了想,问郑氏,“母亲觉得,这庆东原本是个怎样的人?”   郑氏抹了一把泪,“他是当年我出嫁的时候,你舅父从郑家的铺子里给我拔的小学徒。来金陵后,我见他头脑灵活,算账也是一把好手,就让他在胭脂铺子做了二掌柜的,还帮他说了门亲事;又过了两年,我那铺子的大掌柜想回扬州,庆东就顺理成章做了掌柜。我往年去查账时,他的态度都十分恭谨,而且他管的这个铺子,账目是极清楚的,收益也一年强似一年,后来他说要扩大店面,又改了店面的格局和陈设,我都依了他;我再想不到,他是这样一个狼心狗肺之人!”   “母亲这次过去,可有查看他提起的那套账本?就是去年年末那个?”   “呃?”郑氏愣了愣,有些不自然地道,“这个倒没有,知道他们一家子竟然搬到阁楼上住,我当时就火大了,倒是忘了看帐本的事。”   “瞧瞧,母亲这不是舍本逐拇?”英摇了摇头,“一个做掌柜的,当然是要看他生意盈亏如何,帐目是否清楚;再看他是否有想法,有头脑,能不断的扩大经营;庆东此人,我看在这几点上,他都没有问题。再说说他们搬到阁楼上住的事情。庆东胆子太大,对主家不尊重,这是明摆着的,可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叫大事?他们一家子住那里了,我们上哪住去?这客店,住个三五日也还罢了,咱们拖家带口的,还能在这儿住一辈子不成?”郑氏一听就激动了起来。   英无奈地摇摇头,“母亲,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秀也忙在一旁挽住郑氏的手臂,温声恳求,“母亲,妹妹向来是个有办法的人,您且听她说说吧!”   郑氏气鼓鼓地瞪了英一眼,不再说话。   英这才又道:“我直说了吧!母亲现在要做的,第一件就是查账,帐目若对得上,银子交讫得清楚,庆东就没有大问题;这第二件,尽快找人修好后面的院子,让庆东他们一家人搬出来。您得告诉他们,阁楼上是主家的地方,您住不住在那儿的不打紧,可就算是空着,他们也不能住,这是规矩!您若许他们住,那是您宽厚,可绝不是什么理所当然!”   “说的好!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郑氏听明白了英的话,激动得一拍大腿,“我就说了,明明是我住的地方,被他们一家子占了,他还显得多有理似的,原来是我不会拿话堵他!我的儿,今日幸亏有你!咱们先吃饭,等吃饱了,我只带着你过去,咱们娘俩和他好生说道说道!”   英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提醒郑氏,“待会过去,母亲可不要再乱发脾气,要不然会闹得不可收拾;再有,若事情都如我所料,能处置下来也就罢了;若还有别的枝节,母亲可都要听我的安排;母亲若是不答应,我去了也没用,不如不去。”   郑氏很不习惯英这一幅小大人的样子,可想想自己受到的憋屈,也只能忍了下来。   一行人在店子里吃过早饭,看上去人渐渐多了起来,郑氏这才带着英,重新来到了胭脂铺子。   母女两人进来的时候,店子里的生意果然还不错,却不见庆东和浑家刘氏,只有庆东的两个女儿在照看店面。庆东这两个女儿,大的叫庆兰,十五六岁,小的叫庆芝,十三四岁,长得都还算清秀,口齿也伶俐,招揽和讨好客人都很有一套的样子。见郑氏和英来了,小一点的庆芝许是不太熟悉,立刻笑着迎上来问,“这位奶奶是要逛些什么呢?胭脂水粉,头油面霜,口脂甲煎,香粉香包,咱们这里,各色各样都有!”   郑氏哼了一声,“什么都不用,我找你们掌柜的!”   英拉了一把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乱说话,这才对庆芝一笑,“这不是庆芝吗?我小的时候见过你,现在长大了,你莫非不记得我了?”   庆芝吃了一惊,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主家娘子和二小姐吗?原来二小姐也长这么大啦?真是失敬!姐姐,主家娘子来了,我去叫爹爹过来,你先在这看着!”   另一边的庆兰正在忙着招呼客人,闻言便道,“那你快去吧!”   一面又招呼郑氏母女,“主家娘子稍待,我爹正在后院见客呢,马上就出来。”   “这后院不是住不得人了吗?怎么还能待客呢?”英有些疑惑地问。   “左不过是一些掌柜的行帮子,生意上有来往的人。招待这些人,还挑什么地方!”郑氏领着英往茶水区走,打算先在那里坐一会,等着庆东出来。   “母亲,不若咱们去后院看一看吧?”英若有所思地道。   “后院?那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个小院子带一个水井,再就是三间小平房,听说还塌了一半儿!”郑氏不想去。   “那母亲在此稍坐,我去去就来。”英说着就往后走。   “哎哎!”郑氏急了,“女孩子家家的,怎好一个人到处乱跑?”连忙跟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去!”   母女两人径直来到后院,却见刘氏正在水井边洗着什么东西,庆芝正在和她说些什么。郑氏刚要出声,英拉了她一把,就见庆东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从后院正中的屋子里出来。   母女两人不由相对望了一眼,第一个疑惑就是,“这屋子不是好好的嘛?哪里像塌了的样子?”   第二个疑惑,“和庆东说话的这人是谁?”   这个男人看上去不到四十岁,身形高瘦,白俊朗,儒雅自若,根本不像是生意人。郑氏以前见过的丈夫的那些同僚,与他们倒有几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郑氏觉得他十分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却一时想不起来。   眼看着那人和庆东在往出走,郑氏立刻牵着小女儿的手,急急忙忙的走回店前的茶水区。   郑东陪着那人走了出来,那人似无意地瞟了一眼郑氏,含笑向她点了点头,便向外走了,郑氏不由面上一热。   庆东来到母女二人面前,神色有些复杂,“太太怎么又来了呢?”   “我的店子,我当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郑氏觉得自己口齿突然爽利了许多,“废话少说,你先把去年的账本拿出来吧!”   庆东显然有些意外,“太太不赶我们走了吗?”   郑氏不耐烦地看着他,“一码归一码,我先看账本,账本若没有问题,一切都好说。”   庆东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离开去搬账本了。   “母亲,待会庆掌柜来了,你问问刚才那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事?”   郑氏正想着此事,被英一提醒,有点恼羞成怒,“这个我自然醒得,还要你说!”   很快庆东就搬来了去年的账本,按月记着流水,厚厚的一摞,“去年十二个月,加上今年的三个月,拢共十五本,太太是要搬到哪里去看呢?”   这么多的账本,往常郑氏要花好几天才能看完,这也是她有时不得不留宿在此的原因。可现在,她留宿的阁楼被庆东一家子堂而皇之的占住了,而且听庆东的问话,他们一时半刻是不打算搬走了。   “就在此处看看便罢,”英说着从中抽出几本,“庆掌柜的纸笔借我一用。”   “纸笔?不是用算盘吗?”郑氏和庆东都奇怪地看着她。   “不用。母亲,我在舅舅家里看过一本西夷算经的译本,用纸笔计算即可。”英笑了笑。   前世里,她可从小是被珠心算荼毒过的,这种每日流水十几两几钱几分银子看上去极复杂的数字,其实就是十位数的加减,后面再多了小数点的意思,这对现代人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她要纸笔只是为了誊数字,然后做一个简单的借贷表格,这样就算有亏空也会无所遁形。   看着英在纸上画出奇怪的符号和框框,郑氏和庆东都觉得罕异,两人看得目不转睛。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英已经把她拿出的这几本账看完了。   “庆掌柜,这几本账都有问题。”英举起那几本封皮上写着癸酉年某月的账本。   “不可能!”庆东跳了起来,“你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我的帐目,向来是清清楚楚,一分一毫也不会错!”做了这么多年四脚帐,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他敢打赌,除了积年的老帐房,任谁也看不出他做了手脚。   “是不是有差池,你心里清楚,”英冷静地看着他,“七月总收一百八十三两七钱五分银子,总支一百一十五两三钱二分,所有到厘的账目你多年就没记上帐,这也就罢了,你报的七月收益只有五十七两五钱九分。这其中所差的银子呢?你可有什么说道?”   “你,你说的数字不对!哪有这么快就算出来的,你这是在诈我!”庆东冷汗都下来了。   “对与不对,一算便知。这样吧,庆掌柜把算盘拿过来,你和母亲每人算一遍,我来报数字。若我说的数字和你们所算的有丁点差池,这阁楼的事,我让母亲不要追究。”英神色不变地看着他。   郑氏急了,正要反驳些什么,看到英笃定的神色,她也便不再做声,只留意看着庆东的反应。   庆东的神色变了又变,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片刻后他的态度却又强横了起来,“数字对不上么?那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如太太教我个法子?”   郑氏被气得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英只得安抚般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庆掌柜,你胆子倒是挺大的。中饱私囊,胁迫主家,欺侮官眷,这随便哪一项罪名,可都不轻啊!你想的是我父亲已经去世,我们家孤儿寡母的没有靠山?那我不妨告诉你,我父生前在詹事府和大理寺供职多年,交往得好的同僚也还有几个,他们若是见父亲刚过世,妻女就被人这般欺负,他们难道会撒手不管?你就不怕我们报官?”   看着庆东攥紧了拳头,仍是一幅有恃无恐的样子,英心下觉得诧异,只得又动之以情:“掌柜的,这阁楼,你一家子住了,已经是逾矩,我母亲不与你计较,是她宽厚,现在要你立刻搬出来,也是理所应当,你很不应该有抱怨的;这么多年,你扪心自问,我母亲可有对你不住的地方?她一个妇道人家,男人又不在了,拖家带口的,她也不容易啊!”   庆东低下了头,片刻后仍是咬着后牙槽道,“太太,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这摊子生意。银子的事情,我日后自有交待,您又何必苦苦相逼呢?我保证,到时候您谢我还来不及呢!”   郑氏被他说得云里雾里,正要问些什么,就听英冷冷道:“是谁给你的胆子?你背后是什么人?你们伙着来,是想谋算我家的铺子吧?你说说,方才那人,到底是谁?!”      第13章 不速之客   庆东干脆缄口不言,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郑氏又哭了起来,“我的天爷哟,你可要睁眼看一看哟,这样黑心烂肺的下作东西,你怎么不降个雷,把他劈了哟”   一时店子里的客人都向这边看了过来,很多人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英无可奈何,急得一跺脚,“母亲!”   凑近郑氏耳边悄声道,“先别只顾着哭,咱们总得把去年的生益要到手,其他的事,咱们以后再做打算!”   郑氏被她一提醒,忙收了眼泪,问庆东,“银子呢?既然账本子都搬出来了,生益也都算好了,银子你总是赖不掉的吧?”   她眼巴巴地看着庆东,生怕他又说出个不字来。   庆东似乎松了一口气,“太太说哪里话!银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我都准备好了,这十五个月生益合计银子八百五十三两二分,我都保管在通盛钱庄那边儿,见票即兑的,我这就去给太太拿票子。”一边噔噔噔地跑开了。   英和郑氏这时也才松了一口气,能有银子拿,倒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个人是谁,也没有搞懂这个胭脂铺子的猫腻,郑氏很是闷闷不乐,英更是心事重重。母女两人出了店门,英突然问郑氏,“母亲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什么?”郑氏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她说的哪件事。   “我和母亲说过,要把祖母和元林,还有妹妹接回来的事。母亲,咱们现在是不是得赶紧去看个房子?这阁楼,我看庆东那一家子是不打算让出来的;再说了,之前说住阁楼也是权宜之计,咱们最终还是要买个房子的,不用太大,够咱们一家子大小住就行。”   “唔,这件事要紧。”郑氏想了想,同意了英的说法,“没错,咱们得先去看个房子。路妈妈那个大儿子周丰,他就在牙行里做事,买房子找他也没错,他认得的人多,我先去问问他。”   对于接回婆婆和庶子庶女的事,郑氏却有些不置可否,一方面她考虑到,要添好几个人的嚼吃,老的老小的小,还要安排服侍的人,丫环婆子总要买几个,难不成她亲自去照顾吗?   再者,这婆媳是天生的对头,好不容易婆婆走了,她才落了几天的自在?她并不想让那几个回来,哪怕这婆婆并不敢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可长辈的身份在那里,总归是一种威慑,就比如她打骂女儿的时候,难免那个老婆子不会护着。  ∫英见郑氏绝口不提要接回祖母和弟弟妹妹的话,不由暗自着急。她当然知道郑氏在想些什么,可这种事情,有时候越劝,越是适得其反。而郑氏要是不同意,此事绝难促成。  ∫英也只能以后再慢慢想法子。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去找一个合适的房子,一家子上下,总不可能在这客店里面久住下去的。   路妈妈很快叫来了大儿子周丰,他今日正巧有空,回了一趟郊外的田庄,于是后面就跟了个小尾巴――他亲弟弟周成。这周成比英大着将近一岁,英小时候还吃过路妈妈的奶,所以叫这周成一声奶哥哥也不为过。   周成浓眉大眼,已经在拔高了,比褚英要高出一个头。因为长期在田间劳作玩耍,他长得很是墩实。一见褚英,他就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二姑娘,知道你们回来,我就编了许多草蝈蝈带给你,还带了你最喜欢吃的脆桃子,这可是我刚从树上摘得的。”一面从身后取下竹篓,拿出用蒲草串成一串儿的草蝈蝈,献宝一般就往褚英面前捧。   英笑着伸手去接。她很喜欢这个淳朴老实的男孩子,感觉像弟弟一样,亲切又可爱。一旁的路妈妈却一把将草蝈蝈揪过去丢在地上,呸了周成一脸,“什么破烂玩意儿,也到主家面前现眼?二姑娘现在渐渐大了,她也不稀罕这些玩意了,你以后记得!”   郑氏见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倒是周成愣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到底还是个孩子,反应过来之后,他就觉得很委屈了:“二姑娘可没有说不喜欢呢!”一面弯腰捡起草蝈蝈,倔强地捧到褚英面前,“瞧,二姑娘明明喜欢很很!”   “哎呀你个小王八羔子!”路妈妈夸张地举起肥厚的巴掌,“还敢犟嘴!看老娘不揭了你的皮!”   “路妈妈!”  ∫英连忙拉住她的手,“别打,这草蝈蝈我喜欢得很,周成哥哥有心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您这一打,他以后再不给我带好吃的,那时我才要伤心呢!”   路妈妈尴尬地笑了笑,“好好,都依你,咱不打他,”一面瞪一眼周成,“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把桃子洗了,让太太和两位姑娘都尝尝?”   “哎!”周成应了一声,连蹦带跳地去洗桃子了。   “路妈妈,你多心了。”见几个孩子欢天喜地地围在一起啃着桃子,郑氏轻声道。   “这是,奴婢也是为了防患,那什么来着?反正我们做奴才的,不该有的心思,绝不能有。我何尝又不是为了孩子好呢?”   “是防患于未然。嗯,你倒是个明白人。”郑氏笑了笑,转瞬她面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可惜呀,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想法。”   想到自己的胭脂铺子,她的心情又不好了。   “有些人呐,心太贪,总是肖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岂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是你的,终究是你的,谁也夺不走;不是你的,你求也求不来。”不知什么时候,褚英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看向郑氏,她意味深长地道。   “吓我一跳!”郑氏捂住胸口,呸了英一口,“死丫头,神神叨叨的!”   她倒一点不担心这个小女儿会看上周成,一来这两人都还小,说两小无猜也不为过,二来么,这小丫头精怪,想事情想的比她还明白,又怎么会看上一个下人之子呢!   “明天你和路妈妈他们一起去看房子,你姐姐不方便出门,我这几天要到剩下的几个铺子去看看。你看着合适的,就定下来,有疑问的地方,就多问问周丰。银子么,不超过四百两就行,以后搬了进去,修葺改建买家俱,那都得要钱呢!”对于褚英的能力,郑氏现在已经毫不怀疑,最起码换作褚秀,她就不可能这样放手。   “我知道了,母亲就放心吧!”英向她做了个鬼脸,“我保证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母亲这万贯家财,以后还得靠我发扬光大呢,女儿敢不争气!”   “小促狭鬼!”郑氏忍不住骂了她一句,“早去早回,一时看不到也别着急,多看几处,别急着下订!”   英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   郑氏到附近自家的香料铺子去了一趟,又收回来一堆帐本,伏在窗前看了一个多时辰。五月的阳光已经分外炙烈,从各个缝隙透进来,照得人昏昏欲睡。郑氏觉得困倦之极,迷迷糊糊的伏在案上就睡了。   睡梦中,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也是这样的花窗下,也是这样慵懒浅睡的午后,榴花初照,蜂鸣蝶舞,暖风拂面,好不畅意。   突然间,她听到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谁呀?”她一时不愿睁眼,便道:“路妈妈,去看一看!”   没有人应声,她这才想起来,路妈妈带着褚英出门去了。   “何妈妈呢?这老东西,一天天的不见人影,迟早赶了她走!”   敲门声仍在继续,郑氏只得晕晕乎乎的起了身,感觉腿脚在发麻,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她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面团团喜笑颜开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一个捧盒子的小厮儿。   “可是扬州扶瑞记郑家的四姑奶奶当面?”来人口齿伶俐,很是客气地问。   “是请问您是?”此人她并不熟悉,而且,在这金陵城,很少人称呼她娘家的姓氏,郑氏一时有些懵住。   “如此就没错了!好教娘子得知,我姓甘,乃是本城崇左六坊的媒互人,此次专为提亲而来。郑姑奶奶,我可否入内叙话?”这姓甘的媒互人熟络地挽起了她的手,显得十分亲热。   官媒人?提亲?郑氏愣了愣,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张家竟然来向秀姐儿提亲了?这可是大好事,看来那张家为人还算厚道,并没有嫌弃自家失了势。亏她一度还十分发愁,想着怎么能让张家主动来提亲呢!这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倒也算是近段时间来惟一令人欣慰之事了。   想到这里,郑氏立刻眉开眼笑,“有劳了,娘子快请!”   既然一时找不到住处,郑氏昨日便改订了上等房。这房分里外两间,外面自有待客之所。郑氏引着这姓甘的官媒人入内坐下,亲自奉上茶水,这才忐忑地问,“张家如何得知我等现住在客店?他们没有说什么吧?”   “哪里的张家?”官媒人有些莫名其妙。   “咦,金陵城西郊二十万亩皇庄庄头张成保,其子张华,早与我家大姐儿定了亲,如今算着年纪也快了,娘子不是来为他家提亲的吗?”   “哎呀,郑姑奶奶,这误会大了!”官媒人急忙站了起来,“张家并没有找过我。我此次前来,非是为您家大姐儿提亲,乃是为着姑奶奶您呀!”   “为我?”郑氏反应过来,登时就怒了,“我一个孀妇,带着两个未嫁之女,你说的什么混帐话!你这分明是故意来污我的清白!”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的章节我看到,有人说不喜欢男主,也有人不喜欢女主;从作者的角度来说,男主女主我都很喜欢,这也是我写本文的初衷。 柳湘莲,是我觉得红楼梦中最真性情,也最有担当的一个男人,当然,在我的笔下,他现在并不讨喜,但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少年,他也会有他的成长和改变;尤三姐呢,在红楼群芳中,她的形象就十分鲜活,但是出身和家庭决定了她的悲剧身份。 她是一个让人可敬可叹又可怜的人,我喜欢她的烈,喜欢她的痴,揉碎桃花红满地的决绝,玉山倾倒再难扶的悲壮,都让人扼腕叹息。我更愿意相信,她是警幻仙子的真身,于人情,于爱情,于亲情,都有一种堪破的使命感。 当然了,红楼一梦里,就没有哪个角色不鲜活,不迷人,正是怀着对这本巨著的敬意和深爱,我们才走到一起,不足之处,望轻拍。   第14章 循循善诱   “郑姑奶奶息怒!”官媒人忙分辨道,“若非郑家点头,又有那位官人再三恳请,我哪有这个胆子,敢上您的门?好教姑奶奶得知,您娘家人托了咱们应天府的长史,专是让我来劝您再嫁的,也是为了您后半生的生计呀!”   见郑氏仍一脸悻悻,似乎不为所动,官媒人叹了一口气,又道:“说到底,娘家人才是为您着想的,这不是怕您丧夫无子,以后没有依靠么?再说了,现说的这位尤姓官人,也是正经科考出身,位居南户部司农寺丞,这可是正六品的官儿,他为人又精干,为他老娘和夫人都挣过诰命的,只是这两个都死得早,没福气享受罢了!”   “诰命?”郑氏仿佛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心里不由一动。只因这封诰于女人来说,实在是脸面,可以证明丈夫或者儿子仕途顺遂,同时又能得圣眷恩宠。这才是一个成功男人该有的样子,能够封妻荫子,惠及家人。不管于什么人来说,这都是莫大的容耀和体面。可这东西不是人人能有的,比如宗兆,哪怕他曾官至四品,因为没有圣眷,也就没有为她挣来过这个。   见郑氏似乎有点动容,那官媒人又接着道,“这位官人呢,家里正房娘子去了有好几年了,以他的官职品阶,再娶什么样儿的人没有?可每有人劝他续娶,他却总以不能耽搁人家年轻姑娘为由,不肯续弦。可见这人的人品是极好的。”   官媒人又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这里面当然还有一层原因。这位官人当日在扬州曾见过您一面,一见之下,就被您的风姿倾倒,可自是不敢造次。可后来知道您守寡孀居后,他便放在了心上。这不,我今日所带的两件礼物,便是他亲手准备,托我带给娘子的,以表诚心。他另外再请了我这官媒,便是要表示,他对此事慎之又慎,一切以您的意愿为重。”   说到这里,官媒人竟很是羡慕地叹了口气,“郑姑奶奶,不是我夸口,我见过的男方多了,如官人这般细致诚心的,委实少见。您嫁过去,立刻便会得了诰命不说;这位官人,我也见过,长得一幅府步堂堂的好相貌,与娘子您实在是般配。这样天作地合的好姻缘,到别处寻去,再没有的。”   见郑氏呆愣着不说话,她又笑一笑,轻声道,“娘子若志在守节,便当我没说这些话。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失去良人,似娘子这般年轻貌美,留在这世上孤苦冷清,又有何意趣呢?娘子现在守着两女,尚且不觉得,等两位姑娘都嫁人了呢?亲生儿子不孝的尚有多少,娘子将来还能指望女婿不成?”   这官媒人委实会说话,句句话都似乎说在了郑氏的心坎上,让她无法辩驳。自己想过为丈夫死节吗?似乎没有,一对怨偶而已,就算他已经死了,可她每日不诅咒他一遍就算是客气;余生凄凉?这似乎是可以想见的事情,可她不是还有铺子和田产可以忙活吗?   似乎看透了郑氏所想,那官媒人又轻言细语地道,“娘子日后若是孤身一人,没有依靠,没有倚仗,哪怕是万贯家财,只怕也会有让人谋算干净的一日。这世道,一个女子要单身过日子,何其艰难啊!”   见郑氏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她又循循善诱,“娘子,这常言说得好,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您可要三思啊!”一面将小厮捧着的两个礼盒呈上来,“娘子若是还有疑虑,看看这两样东西,您就知道他的诚心了。”   见官媒人马上要打开盒子,郑氏竟有些紧张起来,立刻反手按住,“娘子且慢!”   “此事太过突然,容我再想想;又有一说,再嫁从子,我虽没有儿子,却有两个女儿,我,我总得先问问她们的意思”郑氏咬着唇,有些慌乱地道。   自丈夫去世,意外之事一件接着一件,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也让她无所适从。   更甚者如今天,这可是关糸到她的后半生的大事,她很想有人来指点自己或者只是给个意见。可金陵离娘家扬州甚远,她的手帕交都不在跟前,金陵又只是丈夫的当官之地,亲戚故旧半个也无,她能向谁诉说自己的不安与焦虑呢?   “哎呀郑姑奶奶,您若是有儿子,自然该问一问;可您是两位姐儿,是吧?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女儿终久是要嫁人的,她能管得了父母之事吗?再说了,女子在家从父从母,老爷不在了,她们自然是听您的,哪有您反去听她们的道理?”   “这世人都说,没娘的孩子就像田边的野草,无遮无挡;可依我看,这没爹的孩子呀,就像树上的落叶,无根无源;您就算是为两位姐儿,好歹也得找个依靠,要不然一家子女人,顶什么事儿呢?再说了,娘子还年轻,到了官人家里,再多生几个男女,那可不又是两位姐儿的倚仗吗?”   郑氏之前嫁给宗兆,听的自然是父母的安排,盲婚哑嫁,就没见过媒人;等她年纪大了些,却又远离父母亲族,自然也很少接触到这些人和事。她却不知道,这官媒人本就靠一张嘴,直能说得枯木生芽,铁树开花,尼姑思凡,老母鸡配鸭,多少有根底有名望的人家都在她们手底下吃过闷亏,何况郑氏这种没多少见识的深闺妇人呢?   喁喁又说了半日,官媒人对郑氏的称呼都换了,“好妹子,听我一言,你们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官人说了,他若年少时遇到你,你们必是从头的夫妻;可现在也为时不晚,你们还有几十年的光景可守呢!你瞧瞧,这对碧玉镯,水头极好是不是?这可是他家祖传的宝贝,传媳不传女的;这盒螺子黛,可是宫中得宠的娘娘们才能用上的,皇族亲近之人才能赏得一点点,这位官人偏生得了,巴巴的让我带给您。别看这小小一盒,千金难买呢!妹子,你这眉毛本就生得极好,这螺子黛再描一描,那才真正是大方贵气,看上去就不一样的!”   “这,这到底不太好,”郑氏毕竟不是穷家小户的出身,还不至于被这么两样东西就晃花了眼,但她心里早己乱成一团,“甘姐姐,有劳了,只是我想着,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这东西,您先带回去,还给那位官人吧,我,我先不能收。”   “这是为何呀?”官媒人懔艘簧,“好妹子,显是听我嘴上说说,你不放心。这样好了,约个时辰,看什么时候合适,那位官人亲自上门,你们相看一番,如何?”   郑氏吓了一跳,“不,这不妥当。”   官媒人笑了,“娘子,那官人前来,自然是由我陪着,绝非私相授受。再说了,初嫁从亲,再嫁从身,此事都在娘子一念之下,旁人绝没有置喙的道理,成与不成,娘子先看看再说。我看明天的日子也不错,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和那官人一起过来,你就只管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等着,嗯?”说着就站起身来,“该说的我都说了,今日就先告辞,我还得去那尤大官人家跑一趟呢!”一面已经向外走去。   “哎!”郑氏连忙追过去,“可是”   “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别送了,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官媒人咯咯笑着,很快下楼去了。   郑氏心里七下八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半晌,她才失魂落魄般回到屋子里,就见大女儿秀正站在房门口,胆怯地看着她。   “死到哪里去了?怎么刚才叫你们都听不见?”郑氏心虚,开始先发制人。   “女儿女儿正在小睡,女儿什么也不曾听到!”秀结结巴巴,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给我过来!”郑氏大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墩子上,想一想,又换了个语气,“来这里坐。”   片刻后,她才又小声地问,“秀姐儿,看来你是都听到了。你说说吧,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女儿,女儿什么都不知道”秀都快哭了,“妹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母亲,母亲何不问问妹妹呢?”   “你不许和她说!”郑氏立刻瞪大眼睛看着她。   “是是,女儿绝不说一个字,”秀吓了一跳,也看向母亲,“可是明日”明日那人不是要过来这边吗?   “烦得很,你别看着我!”郑氏以手支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要不明天想想办法,先把你妹妹支开?”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英清脆的声音,“母亲,我回来了!”   母女二人都吃了一惊,齐齐站了起来,英一进门,见两人这般站着,不由有墟怪,“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母女二人齐声道。相互看了一眼,两人讪讪地坐下了。   绝逼有事瞒我!英心下奇怪,但也只能装做若无其事,“母亲,没想到,这买房子的讲究还真多。今日周丰带着我看了好几处的房子,都不怎么满意,依他讲来,不是格局不好,便是风水不好,要不就是前面的主家丧气。要不是他把着关,我稀里糊涂买了,到时后悔还来不及;都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他对别人怎样我不知道,对咱们家,那可是没有二心呢!”   “这敢情好,”郑氏松了一口气,立刻向英道,“既然今日没看着,明日你们再出门去看,务必要多看几处。这房子买好了,还要打扫修葺,还得选吉日搬进去,讲究多着呢!早一日住进去,咱们就省出一天的费用。去年铺子里的收益都没多大起色,也就能过日子罢了,咱们凡事都得省着些。”   英应了一声是,郑氏又问,“路妈妈那一家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英哦了一声,“路妈妈今晚去了田庄上,说要给她家老周头,还有周成量衣服样子和鞋样子,周成这一年长得太快,鞋都不能穿了。她让我和母亲告个假,明天一准回来。他们把我送到下面才走的。周丰带着周成回了他做事的地方,明天一早再来,我们接着去看房子。”   “很好,明天吃了早饭再去,多看几处,不用急着回来,只是辛苦我儿了。”郑氏罕见地客气了一句。   英这下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郑氏这骄横跋扈的性子,何时和儿女们客气过?   明天,且看着吧!      第15章 狭路相逢   虽然知道郑氏有些不对劲,但英每日到处看房子实在辛苦。这个时候,无论车马还是交通都很不方便,从城南到城北往往要跑上大半日;所以英这几日一直是早出晚归,等回到店里,不是郑氏早早已经歇下,就是她累得倒头便睡,不觉竟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又过了几日,房子的事情渐渐有了眉目。这日一家人吃着早饭,英就向郑氏道,“母亲,今日我们会回来得更晚一点,周丰说了,要带我到积善坊那边看一看。他说那边达官贵人多,一时之间有调离的,或是家族败落的,急卖房子的也多,那里的房子都很不错,就是离咱们这新安街远一点。”   郑氏喝着汤,闻言头也不抬地道,“那你尽管去,回来得迟了,我给你留着门。”   “哎呀,哪里会那么晚,只是比昨日迟一点点而己!”英撒娇般地抱着郑氏的脖子,在她头上蹭了蹭,“母亲今日好香啊!用的什么头油?”,看着郑氏,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母亲今日连头发也梳得这么别致!让我看看,这不是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么?这个珍珠步摇也好看得紧呢!”   郑氏反手就要用筷子打她,“就你事多!我梳个头怎么了?一天到晚非要蓬头垢面的才好?”   英连忙跳到一边,“哪里哪里,母亲肯好好打扮,说明您心情不错,女儿高兴还来不及呢!父亲都去了快两年了,母亲也很该收拾一下自己,不要太过劳形伤神,女儿也就放心了!”说着又伸手在盘子里抓了个包子,“母亲,那我就先走啦!周丰他们哥俩说好了,在对面的煎饼摊子那里等我!”一面飞快的出门去了。   郑氏终于松了一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秀。   秀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粥,满心忐忑。这几晚妹妹回来后,秀就一直没有做声,也很少和英搭话。这是郑氏再三交待过的,怕英鬼机灵,套了她的话去。   这时见妹妹走了,秀才抬起头,怯怯地道,“母亲,吃完早饭,我还是在屋子里不出来。”   郑氏以手支额,玉面泛起桃花色,正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官媒人说的千好万好,可她心里到底是悬着的。直到与那人见了面,郑氏才知道,话本中的故事不虚,这世上果真有这种叫因缘的东西,凭他是隔着山,隔着海,隔着世仇,隔着嫁娶之实,兜兜转转到最后,该在一起的,还得在一起。   那人果然生得好相貌,又兼见识广阔,知情识趣,在她看来,比那姓的死鬼不知要强出多少;更重要的一点是,那人说过,他打心眼里爱慕着她。在郑家的堂会上,他一眼就看到了风姿绰约的她,正暗恨相逢己晚,却知道她恰是没了丈夫的,他那时心里不知有多高兴。这半年多来,为了接近自己,他宁可赋闲到南户部做事,想的就是在金陵城里可以遇到她,想和她长长久久的在一起。连自己那待嫁的女儿,他也没有心思去管了。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的店子里,据他讲,一是之前并不知道这是她的铺子,他就是想过来挑点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好送给她,就算她用不上,两个女儿也用得;再后来知道了是她的铺子,他便想着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就连那个塌了的后院,也是他找人帮忙修葺的;至于庆东对她这个主家的无礼,他爽快的承认,也是他教唆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让郑氏意识到,家里没了男人的不方便。   郑氏见他如此坦白,倒更觉得他可托付,有心机有手段也就罢了,关键是还不瞒她。她是愈发的满意了。   这短短几日内,那姓尤的官人竟是每日都过来,第一日倒是恭谨守礼,第二日便是喁喁而谈,第三日开始摩肩擦脸。两人鳏夫寡妇,又都是久旷之身,很快便打得火热。郑氏第一次尝到爱情的滋味,更是如痴如醉,如梦如幻,整日作少女怀春之态。   像今天这样的失神,已经是她的常态了。   片刻后她似乎反应过来,才对秀一笑道:“不必。今日让何妈妈陪着你,到街上去逛逛吧。天气也热了,我看你妹妹也长高了些,你去买几匹时兴的布料,你们姐妹俩好好做几身衣服,不用急着回来。”   一天天的,她可不好意思总让女儿在后面听着,女儿毕竟也大了。   “哎,知道了。”秀也大大松了口气。要她每天留在后面的房间里,听着母亲和男人调情,才真是为难她了。   这边英出了店门,来到对街的煎饼摊子上,就看到周丰周成两兄弟都在吃东西。周成难得来城里一趟,把周围能吃的东西都买了一份,什么春饼、旋饼、澄沙团子、宜利粥、献糍糕、炙子肉饼,半大小子吃得满嘴流油,也不怕不消化。见英过来,周成又忙不迭的告诉她什么东西好吃,让她务必也尝尝。   “不用了,我刚吃完早饭;你说的东西,我明日一定试试。”英笑着看了他一眼,又向周丰道,“周丰大哥,昨日最后看的那房子,夹马巷的那个,三进十六间房子,带着小花园,还有一处阁楼的,我很满意。我想就买在那里,离咱们这个新安街的铺子也不远。”   原来她昨日已经看中了一处。为什么和郑氏不说实话,当然是因为,英发现郑氏确实有事在瞒着自己。所以她干脆也扯了个谎,只说自己今日还要去看房子,让郑氏放松警惕。她想看看郑氏到底在干些什么。   “二姑娘眼光甚好。那个房子建了不过三五年光景,格局风水也都不错,就是园子小了些,显得不开阔。”周丰想了想,肯定地道。   “嗯,这些我都考虑过了。还有门前那个叫夹马巷的巷子,太窄,马车不容易进去。可这些都不是问题,等我接了祖母过来,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正是要这样闭塞紧凑才好。”   说着向周丰笑了笑,“麻烦你帮我定下来。最迟一两日,我就找母亲会了银子;你就可着这几个不足之处,把价钱再往下压一压,咱们能省就省。母亲答应了四百两银子,你能省下多少,我都分一半儿给你。”   “这如何使得?我可不赚主家的银子!”周丰急忙站了起来。   英忙示意他坐下,“周丰大哥,你不用客气,这钱能不能赚得到,还得看你的本事呢!再说了,我知道母亲是个抠索之人,她找你也是为了省下中人钱。我这人就不一样了,该是怎么,就是怎么。你帮了我,该给的,一个子儿我都不会少,我还想着你以后给我实心任事呢!”   “多谢二姑娘!”周丰一听,便也爽快地答应了,“我今日就去找保人,带他去衙门里立文书,最多再过两日,你们就可以搬过去了!”   英笑着点点头,“有劳你了。”问一旁仍在埋头大吃的周成,“吃饱了吗?若是吃饱了,帮我做一件事情?”   周成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做出一个听凭吩咐的表情。   “吃完了你先不忙离开。你帮我盯着点对面咱们住的那家客店,看是不是有点什么事儿,我总觉得母亲有事瞒着我。”   周成一听就来了兴趣,少年人天生对未知的事情感到好奇,“那二姑娘你呢?”   “我自有去处。等你把你发现的事情告诉我,我也就把我发现的事情告诉你。”英神秘地道,仿佛两人在做一个小游戏。   “嗯,好,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看着;可若发现了不对的地方,我到哪儿去找你呢?若是什么也没看见,我就一直在这儿守着?”周成不解地问。   “那边那个郑记水粉的铺子,看见没有?那是咱家里的铺子,待会我去那里有点事儿。咱们以一个时辰为限,到时我若是不出来,你就直接到铺子里去找我,知道吗?”   片刻后,英进了胭脂铺子,见仍然是庆芝和庆兰在照顾生意,两人忙得不可开交,而庆东和刘氏却都不见身影。英见她们没注意自己,就悄没声的往后院走去。后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不见,英想了想,走过水井,到了那三间小房子门前,正中的门虚掩着,英正要推门,门却自己开了。   英退了一步,就见屋子里走出一个人,正是昨天英见到的,和庆东说话的那个高大的男人。   两人都吃了一惊。   “你是谁?”   “你是哪家的孩子?”   查帐那日,英就跟在郑氏身边,不过很显然,这人当时没注意到她。英灵机一动,立刻低下头道,“客人恕罪,我是庆掌柜的外侄女儿,我庆芝表姐让我来这里帮她取东西,她忙得很,没说在哪间屋子,我只好自己找找看。”庆东一家子既然已经搬到阁楼上去住,那么存放货物的地方也只能是这里了。英觉得自己的话应该没有漏洞。   “哦?难怪我觉得你有些眼熟,”男人有些狐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又问,“刘氏是你什么人?”   “是我表姑母。”英立刻回答,但仍是低着头。   男人似乎仍在怀疑,想了想又道,“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英没办法,干脆抬起头,大大方方地看着他,“不知尊驾又是什么人?我以前来姑母这里,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您?”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片刻后才道:“家中父母没有教过你吗?女子与陌生男子相见,应格外趋避,所谓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也?”   英笑了笑,“若是我没记错,此典出自《论语――颜渊》卷六,这可是儒家弟子的修心法要。看您也是个读书人,这句话,就赠还给您吧!”   男人“哦”了一声,眼神锐利地看着英,“这样看来,你刚才也是在撒谎了?刘氏一介乡野村妇,怎么会有你这般熟读诗书的侄女儿?你说说,你到底是谁?”   英刚要说话,就听到后面庆掌柜的声音,“大人,都准备好了,您是现在就过去吗?”   两人一齐向后面看去,就见庆东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见是英,庆东吓了一跳,“二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二姑娘?”男人疑惑地看着英。   “庆掌柜,你说说,他到底是什么人?”英问庆东道。   “这,这不是巧了吗?”庆东干笑着,神色可怜巴巴的,轮流看着两人,“这叫我如何说起呀!”   “哦――”男人似乎恍然大悟,渐渐笑了起来,看着英的眼光也带了一丝探究。   英却皱起了眉头。看着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她感觉到很不对劲,“你说,你到底是谁?”   男人面上的笑意渐渐明朗,“原来是郑四姑奶奶家的表小姐。鄙姓尤,至于鄙人的身份,我暂时不方便告诉你,不过你很快会知道的。”如看猎物一般看了英一眼,他又笑道,“二姑娘口齿好生伶俐。我家里倒也有一个女儿,已到了当嫁之年,也已经订了亲事。她口齿能当得你一半,我也就放心了。可惜呀,她是个老实本分之人,我生怕她到了婆家之后,立不起门户,掌不起规矩,让婆家人看不起。二姑娘秉性聪明,又生得冰雪可爱,我一见便很欢喜。我倒是很想,有你这样的女儿呢!”   英的脸色渐渐就变了,“你说你姓什么?”   她当然听清楚了男人说的话,也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只是一时不敢相信。   她想不到,事情转了个弯,又回到了原轨上。   这个姓尤的男人,仍是要做她的继父,而她呢,还是会变成尤三姐!   想到之前分明见过这男人几次,哪怕第一次看见的只是个背影,英也坚信,就是他。自己母女三人,早就被这人布置的天罗大网,罩得严严实实。编织这张网的人,有他,有扬州的郑家,还有庆东,或者还有郑氏其它铺子里的人。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尤崇义慢悠悠的说话了,“庆掌柜,先看着她,等过了这几天,事情板上钉钉了,咱们再放了她。”   庆东立刻做出饿虎扑食的姿势,尤崇义皱了皱眉,“谁许你却手了?娇滴滴的姑娘家,是你能碰得的吗?咱们以后是要做一家人的,不要闹得不好看。”又看一眼英,“二姑娘,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不会做傻事。”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看文的小亲亲们,你们倒是说句话呀,撒个花,加个油也好啊,我都快冷死了 东府大奶奶尤氏也快出场了,快了 爱你们,么么   第16章 将计就计    英就被关在了这后院的屋子里,庆东还啪嗒一声上了锁,“二姑娘,对不住了。等到了饭点,我那浑家会给你送吃的来,尤大人说了,过几日就放了你,你可别做傻事儿。”   听得他们的脚步声走远,英急忙趴到门缝上去看,却发现这新换的门扇十分结实,一把粗大的铜锁挂在门上,看上去也特别牢固。英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不过她之前和周成交待过,若是她没有出去,让他最多过一个时辰,就来这胭脂铺子里找她,不知道那傻小子有没有放在心上?   周成当然牢牢记着英的话。他在煎饼摊子上又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看到大姑娘秀带着何妈妈从客店里面出来,连帷帽也没有戴,而且大姑娘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周成本来准备转身避一避的,后来才发现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两人一径走过去了。   周成觉得很稀罕,大姑娘一双小脚缠得俊,等闲不肯出门子的,她这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成?看来这件事待会得告诉二姑娘。   想到二姑娘,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太太要给二姑娘缠脚,二姑娘死活不干,爬墙上树的躲,泼天喊地的哭,发誓若再逼她,她宁可死了。一家子都把她无可奈何,再加上当时宗兆还没有妾室,心里还是疼这个小女儿的,也就依了她,如今才有这一双健步如飞的天足。现在看来,这脚还是不缠的好,要不然二姑娘哪能和他们满街跑呢?大姑娘就不行了,一步三摇的,看上去就费劲。还是二姑娘好,性格开朗言语带笑,也从不居高临下,周成怎么看都觉得她可爱。   又等了一会儿,周成估计一个时辰也差不多了,却仍不见二姑娘从胭脂铺子里出来。他这才起了身,到铺子里去找她。   铺子里依然忙碌,今日天气晴好,来逛街的人也多,柜台四周都围满了买胭脂水粉,试头油看口脂的女人们。庆兰和庆芝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劲地喊母亲刘氏出来帮忙。   刘氏被两个女儿叫着,只能丢了手上的事情出来,但心事重重的样子,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刚刚当家的和她说了,二姑娘被关在后院里,这把她吓了一跳。虽然早就知道丈夫和那位官人有些勾当,可真到了这种忘恩负义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心虚和害怕的。她本来是个老实不过的人。   刘氏正心不在焉地帮忙收着铜钱,称着散碎银子,就见一个古铜肤色的少年闯了进来,这少年身量高挑,浓眉大眼,进来后倒也很是客气,问刘氏,“内掌柜的,请问我家二姑娘在何处?”   刘氏闻言吃了一惊,一盘散银子差点没翻在地上,庆芝见了就有点不高兴了,“我说你这小子,大大咧咧的,什么姑娘?你找错地方了吧?姑娘么,后面秦淮河的花船上多得是,我们这里可没有!”这两姐妹一直忙乎着,刚才也没注意到英进了店子,因此分外理直气壮,而且她们也并不认识周成。   周成一听就急了,“你撒谎!我明明亲眼见到,我家二姑娘进了这个店子,就在一个时辰以前!我在一旁看着,她根本没有出去过!”   庆兰年纪大一些,哟一声就笑了起来,“这位小哥,你看,这进店的都是买东西的客人,我们也不认识你家二姑娘,就算她进来了,难道我们还能把她藏起来不成?是不是她已经出去了,你没看见哪?”   周成瞪大了眼睛,“这铺子就是我家姑娘的产业,你们竟然说不认识她?”   庆芝眨了眨眼,“你说的莫非是主家的二姑娘?可是我们一直在这里,并没有看见她进来呀?再说了,你又是谁?”   周成急得一跺脚,“你管我是谁?我告诉你们,我今天亲眼见她进来的,若是我说谎,管叫雷劈了我!你们若是还不承认,我就进去找她!”一面就要往后院走。   “诶,诶诶,你往哪走呢?那后院是你能去的地方?”庆芝一见也急了,立马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拦在周成面前,“你这小子怎么回事啊?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们还能骗你不成?你能立誓,我也能立誓,若二姑娘在这后院里,管叫雷劈了我们一家子!”叉起腰,她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别看我是个女子,我可不怕你啊,你有胆子碰我试试看!”   周成到底比她小着两岁,少年人脸皮又薄,顿时被她臊得面红耳赤,直往后退,到底被赶了出来。   在店子门前团团转,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片刻后只得垂头丧气地走了。   沿着这条街一径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在两个铺子的空隙间,他看见了后面秦淮河上的粼粼波光,突然眼睛一亮。   打小就在河沟里摸鱼摸虾,田庄出生的周成水性极好。这一排铺面的后院都临着河面,河水涨起来会淹了后院的那种。周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脱下衣服藏好。他只穿犊鼻裤,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在水底游了一阵,他将头伸出水面透气,顺便看一看郑记水粉铺的位置。因为河面上时有花船来往,为了招徕生意,每家临河的铺子都在阁楼上挑起高高的旗幡,因此周成很快就确定了郑家后院的位置。   郑家后院因为被贼挖塌过,是新建的,因此水下和院墙外边都还堆着好些废弃的砖石,这为周成提供了方便。在墙后垒起一个砖石堆,他很容易地就翻进了院子。   看着惟一上了大锁的那间屋子,周成福至心灵,立刻贴墙走了过去,压低声音叫了声,“二姑娘!”   就听里面褚英道:“周成?真是你吗?”   周成高兴地嗯了一声,接着又着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啊?二姑娘,你为什么会被她们关在这里?”他坚持认为是外面的庆芝和庆兰关了二姑娘,不但关了人,还死不承认,真是太可恶了。  ∫英知道一下子没法和他说清楚,就道:“先别管怎么回事儿,你先想个法子,把我弄出去。”   周成试着拧了一下门上的大锁,“二姑娘,这锁头结实,我没法子弄断它。”  ∫英想了想,那姓尤的把自己关在这里,自然是怕自己去破坏他的好事。这人处心积虑,筹谋已久,看来对娶郑氏之事,他是志在必得,可是英并不想让他得逞。她并不是反对郑氏再嫁,郑氏毕竟才三十出头,让她守寡一辈子,是不人道的,身为现代人的英也从来没有这个想法。只不过,这个人绝对不能是姓尤的。   抛开成为尤三姐的命运不说,这姓尤的显然心机深沉,绝非善类。作为带着官身之人,蓄意求娶带着两个拖油瓶女儿的寡妇,当然是有原因的,道理上只是为财为色而己,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不能是为了做慈善。   话说回来了,年轻貌美又有钱的孀妇,在哪个时代都是抢手货。就比如北宋的时候,还有两位丞相级别的人物大打出手,就为了争娶一位有钱的寡妇,而且那寡妇还未必貌美。郑氏虽然带着二女,可焉知这两个女儿以后不能攀荣附贵呢?这不也是e钱树么?这也是越大的家族,越知道女儿衿贵的道理,因为他们需要通过联姻来巩固阶层,交换利益,女儿的作用,可比贫家小户要大得多。  ∫英当然知道,姓尤的暂时不会对自己不利,可她也不甘心就此受制于人,她必须将事情的主动权握在手里。   如果郑氏昨日的异常与这姓尤的有关,那么说明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以郑氏的肤浅与蠢笨,她很容易就会上当受骗。尤其这姓尤的长得身材高大,鼻直口端,风度翩翩,看上去就是个有魅力的人,很符合郑氏那种中年少女的审美。老房子一旦着火,那可是很难扑灭的。   想了好一会儿,英有了主意,对外面的周成道,“你现在去外面店堂里,把那庆兰和庆芝两姐妹引到后院来。”   周成吓了一跳,立刻拒绝,“不行啊二姑娘,我从后面河里游过来的,我没穿衣服呢!”   “不会吧?你难道是光着的?”英下意识地就要从门缝里去看。   周成连忙躲到一边,“不是的二姑娘,我就穿了条犊鼻裤。”还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咦,这样正好啊!”英忍不住乐了起来,“她们若是叫喊起来,那可就热闹了。你听我的,快去!”   “哦――”周成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他觉得很难为情,但是二姑娘的话,他又不敢不听。   于是他干脆大喇喇地来到了店堂前,叫了一声,“庆兰姑娘,庆芝姑娘!我等了你们好一会儿了,你们怎么还不过来呢?”说完不待店子里面的人看清楚,他便迅速往后院跑去。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过来,庆兰差点晕倒在地,庆芝尖叫了起来,两姐妹丢下手中的活计,飞快地向后院赶了过来。   周成向她们做了个鬼脸,灵活的攀上墙头,跳了下去,接着便是“扑通”一声,很明显,他跳到水里逃跑了。   一群看热闹的妇人女子都赶到了后院,八卦是女人的天性,立刻,所有人都开始叽叽喳喳。   “庆家大姑娘,刚才那小哥是谁呀?”   “光溜溜的,好像就穿了个}裆裤子,他在这后院做甚呢?”   “是呀是呀,莫不是你们哪个的相好?”   “当然是两姐妹都认识啦!我听到叫她们两个人的名字呢!”   “”   庆兰和庆芝面面相觑,正要说话,英趁机开始在里面用力的捶打着门扇,又扯着嗓子叫起来,“救命啊!我乃是这铺子主家的二姑娘!”   “这庆掌柜一家子,把他们主家的姑娘关锁在这后院里啦!”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样的事情,天理不容啊!各位街坊邻居帮我报官吧!拜托了!”      第17章 捉奸   听到英的呼救,再看到声音传出的地方,正中间屋子门上明晃晃的大铜锁,一时众人都看向刘氏和庆兰庆芝母女,面有异色,开始议论纷纷。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为什么要把二姑娘锁在这里?”庆芝急得直跺脚,亏她方才还赌咒发誓地对那黑小子说,二姑娘不可能在这店子里,这下打脸了不是?!   “我,这这我也不能知道!”刘氏涨红着脸,吭吭哧哧地道。她本就木讷,遇到这样的情形,根本不知道怎么辩驳,更不要说圆谎了。   “你撒谎!”英闻言高声道,“半个时辰前你还送了饭过来,现在还放在门口呢,你敢说你不知情?”   “”众人都不做声了,齐刷刷地看着刘氏。   “娘,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呀!”庆芝急得忙跑了过来,用力的摇晃着刘氏的臂膀。   “我,我不清楚,都是你爹和那位大人,是他们把二姑娘锁在这里的,他们只要我给二姑娘送饭,别饿着她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不能知道的”刘氏低下头,呐呐地道。   “庆兰姐,庆芝姐,看来你们两个是真不知情;我也不怪你们。你们先放了我出来,我可以不报官,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会查清楚了再说。”英想了想,沉声道。   “快点把主家这二姑娘放出来吧,她都说了不报官,不知者不罪!”   “就是啊,一个掌柜的,不知道存着什么心思,竟然关锁主家的姑娘,这还了得!若是铺子里都这样,那还不乱了套了!今日我路见不平,还就得把话摞在这里,她们敢不放人,我就替她们主家报了官!”英从门缝里可以看到,这是一个身量颀长的少妇,显得十分愤慨,看样子是物伤其类了。   “容三奶奶说的好!这样的掌柜和伙计,是该治治他们!”   “快放人,敢不放人我们就报官!”一时群情汹汹,众人都嚷嚷起来,急得庆芝一个劲地晃着刘氏,“娘,您倒是快点拿钥匙啊,咱们就放了二姑娘吧!”   刘氏本就胆怯心虚,看到众人都恼了,哪里还敢强硬,只得从腰间下了钥匙,抖抖索索的去开了门。   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向着刚才说话的众人都一一行了礼,道了谢,特别是那位仗义直言的容三奶奶,英笑赞道,“奶奶真是个脂粉堆里的豪杰,巾帼里的英雄,待有了机会,英一定要感谢容三奶奶搭救之恩!”   容三奶奶只一笑,“哪里哪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罢了,谁叫我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呢!”上下打量了英一番,她意味深长地道,“主家姑娘更是难得,小小年纪,竟然临危不乱,更有韬略在胸,等你大些了,我们这些人也就配给你做筏子罢了!”   她刚才一直在店里调香脂,从周成第一次冲进店里要人,她就注意到了,不过当时她也只当是个意外。直到周成又从后院进来嚷嚷,她为人精明,一打眼就知道这是刚才那小子,事情到此才引起她的兴趣,于是她跟着众人来到了后院,也大约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之所以仗义直言,一则是确实愤慨,同样做为主家,没有人能容忍这种以下欺上的行为;二则她很好奇,她想看看,如此算无遗策,这位二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英笑而不语,片刻后才道,“容三奶奶缪赞了!我哪里有什么韬略,只不过刚好有个忠仆,他不放心我,自做主张罢了!”   容三奶奶一愣,片刻后大笑,“好好,好个自做主张!姑娘小小年纪,谦虚内敛至此,实在少见,若不是年纪实在差了些,我倒很想结交你一番。”   英笑着拉起了她的手,“容三奶奶这周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出自寻常之家,您不用结交我,我还得上赶着巴结您呢!奶奶若是不嫌弃,就认了我这个妹子。说句不敬的话,奶奶横竖也大不了我几岁,何必在这里装样子呢?”   “哈哈,你们瞧瞧,长得标致,心性聪明,这嘴巴也乖巧。你们说说,这上天何其不公,把这造化竟钟于她一人呢!”容三奶奶用帕子捂着嘴,笑不可抑,“也罢,我就认了你这妹妹,我夫家姓容,行三,就住在这不远处的乌衣巷,你若去造访我,往巷子里面走第三家,门前有六七棵桂花树的,那就是我家。”一面又对身旁的使女问,“我的荷包呢?”   那使女忙奉上一个绣着淡黄色花穗的荷包,容三奶奶翻了翻,从荷包里拿出一个极精巧的香熏铜球来,递给英,“妹妹拿着玩吧,一个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但这香是我亲自调配的,与别家不同。我家也有香料铺子,这都是从渤罗泥国来的好香料,连京都里面都少见的,也就咱们这江南富贵之地,才有这般讲究。”   英忙接过,道了谢,也要从自己身上找点什么东西给她,这一摸才想起来,这几日为了出门方便,她都是换了小厮的装束,身上除了一些碎银子,什么也没有,不由有些窘迫,“我也有东西要送给姐姐,只是不巧,刚好没有带在身上。这样吧,今日姐姐在铺子里看上的东西,给八成价钱就好,这个主我还是做得的。”   容氏眨了眨眼,“我还以为妹妹会说,我看上你铺子里的什么东西,妹妹就送给我呢!”   英也笑了笑,“非是不为,实不能也。我但凡能做主,这些东西送给姐姐又如何?既然不能,那也只能略表心意罢了,姐姐若是不嫌弃,改日我与母亲必登门致谢。”   容氏又笑了,“话赶话也堵不上你,可见是个伶俐的。”拍了拍英的手背,语调越发亲切,“妹子,咱们既是一见如故,有些话不得不提醒你。你家里的事情,我不能知道,可是这铺子里的事,不能坏了规矩;这伙计们,能做初一,就能做得了十五,你家里能当家做主的是谁,你可得好生说与他知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该处置的,可不能手软呐!”   容三奶奶带着家人离去后,店里的一众客人也渐渐的散了,庆兰庆芝心虚,连忙到前面柜台守着,刘氏正要借故走开,被英喝住,不过问了几句,她便竹筒倒豆子,把那男人的事交待了个底儿掉。   据刘氏说,在英母女回来之前的十几天,那尤姓官人就出现在了店里,当时庆东正在让师傅们修葺垮塌的后院,刘氏和两个女儿只得合住在一个屋子里,庆东和儿子庆来则住另外一间――那本是用来做厨房和放杂物的地方。即使到了这种地步,这一家子也并没有想过要去住阁楼。那尤姓官人来到店里,发现店内有修葺的师傅们进出,就问庆东是怎么回事。   庆东一见这人周身的气派,先就怂了三分,只以为是自己报的那巡城司的官爷来查看,倒把店里的失盗情形,日常收支用度,往年的帐目情形等等,都交待得一清二楚。   尤姓官人这才拿出郑家家主的手书给他看,又和他说了自己的身份,答应这一家子搬到阁楼上去住,又承诺到时自有他撑腰。庆东一想,太太娘家也同意,那么此人必定会是将来的家主无无疑了。能讨好家主,自家又能得实惠,何乐而不为呢?   而尤崇义的目的,当然就是为了让郑氏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在孤立无援的境况下,生出求嫁之心;他再在她身上下一点功夫,再无不成的道理。所以,也不只这一个铺子,但凡郑氏名下的产业,都被他指点安排过。   英回想起这几日的情形,又想起刚才姓尤的出门时候,他说的什么来着?   再过几天就板上钉钉?   既然他己谋算了这么久,那么事情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再回想起郑氏这几日的反常,英不由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坏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看来挡是挡不住了,那么,只有赶在下雨之前,为自己找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一念及此,英也顾不得处置刘氏母女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飞快的跑出了胭脂铺子,就见周成正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看来是专在等着她。   一见英出门,他立刻迎了上来,正要问些什么,英己急切地道,“周成,快,你陪我回店子里一趟!”   周成便跟在她身后,穿过街道往客店里跑去,一面跑,他又把秀和何妈妈一起出了门子的事情告诉了英。   英脚下顿了顿,一咬牙,“我知道了!”   “可是二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呢?”周成好奇地问。   “捉奸!”英咬牙切齿地道。   “什,什么?”周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他还是个孩子啊!况且,这是姑娘家能说出来的话吗?   “哼,你若是不肯,我一个人去就行!待会见了你那老娘,你又该当缩头乌龟了!”英故意激他。   周成顿时急了,“去就去,谁怕谁呢!我怎么就当缩头乌龟了?我才不怕我娘呢!”   果然,两人刚冲到客店的回廊处,就见路妈妈胖大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横在那里。见两人跑了上来,路妈妈吃了一惊,立刻张着手臂拦住两人,“太太正在午睡呢,姑娘可不能进去,打扰了太太。”又喝骂周成,“驴球入的,一天到晚带着姑娘瞎胡混!你哥哥呢?你们不是去看房子了吗?”   英使劲推开她肥胖的手臂,“你走开,我找母亲有要紧事!”   路妈妈抱着英,“二姑娘,你真不能进去,太太说了,任谁来了也不许进,姑娘出去耍会子再来吧!”   英向周成使了个眼色,周成咬了咬牙,一头撞到路妈妈身上,接着他使劲掰开路妈妈的手,英趁机跑了,远远听到路妈妈在后面破口大骂,回头一看,周成也不做声,只死死抱着路妈妈不放,半大小子,比路妈妈己高出半头,路妈妈也奈何他不得。   英径直跑到一家人所住的上等客房面前,嘭嘭嘭地敲起门来,就听到里面郑氏惊惶失措的声音问,“谁呀?”   第18章 谈判   英住了手,高声道,“母亲,是我,您的英姐儿。”   郑氏张口要骂,却一时想不出什么由头,只得厉声道,“敲门敲得这么重,作死吗?没见我在睡觉?滚!”   英忍着怒气,“母亲先给我开门,我有要紧事儿和你说。”   郑氏一口回绝,“我正午睡呢,头疼,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吧;先让路妈妈带你街上去逛会儿。”   “母亲怎么不问问我有什么事儿呢?您的铺子要被人赚了,您也不管?再说了,大天白日呢,睡什么觉呢?晚上又没有人吵着你,还不够你睡的吗?”英冷笑道。   郑氏无言,只得应道,“你这小蹄子,发的哪门子昏?我的铺子都好好的,怎么就让人给赚去了?”   英哼了一声,“母亲还没老呢,这越发装起糊涂了!怎么,前几天被庆掌柜的赶出铺子的不是您?您不知道,如今这一家子越发蹬鼻子上脸了,这不,刚才把我关锁在那后院里,若不是周成救我,我差点出不来!您还不问问,他这存的什么心?”   “竟有这等事?”郑氏吃了一惊,回身看向尤崇义,后者正搂着她的肩,听两人说话。   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郑氏深吸了一口气,问英,“你莫不是在诳我?无缘无故的,这庆东一家子锁你做甚?既锁了你,那周成还是个孩子,看着也不是个聪明的,他怎么救的你?还有,你不是一早去看房了吗?为何会去对街的胭脂铺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英一听,就知道后面有人在教唆她,这问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就凭郑氏,她还没这个聪明利落劲儿。想到后面那人的老谋深算,英知道自己不能大意了。她是郑氏亲生的女儿又如何?郑氏这人,昏聩肤浅,极易受人摆弄;看眼下这两人的情形,说好听点叫蜜里调油,说不好听叫恋奸情热,那姓尤的怎么样英是不清楚,可郑氏这人,英把她看得透透的,这种时候让她有自己的想法,那是做梦。   想到这里,英只得放软了语气,“母亲,女儿若有半句虚言,您就缠了我的脚,让我哪里也去不得!今日我本是要去看房子的,早上周丰周成他们哥俩在对面摊子上吃东西,我正等着他们呢,就听到铺子里有人吵吵。这自家的铺子,我可不得去看看嘛?这一看,我就发现了一个人,就是那天我和母亲去查帐时,和庆掌柜说话的那个男人,他说他姓尤,我不过问了他几句,他就让庆东把我关起来了――母亲,我怀疑铺子里的事,就是这个人在捣鬼!”   屋内两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郑氏正要说什么,尤崇义阻止了她,随后在耳边向她交待了些什么,就回里屋去了。   郑氏总算开了门,英一见她面色潮红,衣衫不整,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但她只做不知,扶着郑氏到窗下的案几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母亲可知道,此人为何会出现在我们家的铺子里吗?”   郑氏立刻心虚地移开眼神,“这,这我如何能知道?”   英盯着她的脸,“母亲不知,我却有个猜测:这人便是当日在扬州时,舅母和您提过,让您再嫁的那个人;您当日已经一口回绝,没想到此人却在这金陵等着;既然他连我家铺子的生意都能掌控,那母亲名下的所有财产,看来他已经摸得一清二楚。如此居心叵测之人,母亲可要小心啊!”   “你胡说些什么?他可不是这样的人!”郑氏一下子就急了。   “哦?那他应该是怎样的人呢?母亲却又知道?”英故做诧异,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神情。   “你!”郑氏气咻咻地瞪着她,英毫不示弱,也冷冷地看着她。   “我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反正,他是个不错的人,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知道的。怎么,我一个大人做事,还要你一个孩子来教我吗?”郑氏的声气一下子又高了起来,色厉而内荏,说不过就耍横,以前对着宗兆就是这般,这么多年了,她也没什么长进。   “呵呵,”英嘲笑般看着她,“怎么,给你灌了点迷魂汤,口里就只有好话了?当日是谁说的,庆东和别人在谋算她的铺子?如今临了到了,自己又不敢承认?”   郑氏恼羞成怒,举手就要打她,被英一把握住了手腕,“母亲若不听我的劝,以后便只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横竖你还有姐姐;你要再嫁,我不管你,可我也不跟你,”英将她的手甩到一边,“你自去享福吧!我今日就把话摞在这儿:以后你就有泼天的富贵,我也不沾你一星半点儿;来日我就算冻死街头,也决不更名改姓,更不要你来施舍我一粥一饭!”   郑氏呆呆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仿佛从来不认识自己的这个女儿,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立刻就嚎上了,“你,你这个不孝女,你说的这是什么混帐话?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我还有罪了我?死忘八生的小白眼狼,作不死的小娼妇”   英听凭她骂了一会儿,才淡淡道,“我可是你生的。你这样骂自己,何苦呢?”   郑氏一下子就哑口了,片刻后才哭哭啼啼地道,“你年纪小,你不懂!你老子腿一伸就去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我能怎么办?说起娘舅家里人,有和没有似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单是为了我自己吗?我又何尝愿意背这再嫁的名声,让人看不起呢?”   “哦,原来您还想着我和姐姐呐?”英冷笑了一声,“那为何我提议将祖母和弟弟接过来,再立门户,您却迟迟不允?这于我和姐姐来说,不是最好的出路吗?”   “我,我何曾不允?这不是房子还没有着落吗?再说了,奉老养小,你说的轻巧,用什么来养呢?还不是要靠我?”郑氏强辩道。   “母亲能奉老养小,自然会有好名声,我和姐姐就有好前程;好教母亲得知,房子已经看好了,离这新安街不远。懂我已经下了,文契也已经让周丰去送了,等过两天去衙门立个手印过了户,马上就可以搬过去。”英故意一字一句地道。   “你早上不都还说要再去看房子吗?怎么突然就订下了?这房子,我不想买了!”郑氏斩钉截铁地道。   “母亲说的轻巧!订金己下,若是反悔,这银子就归了原屋主了,咱们什么没得到,还白白折去几十两银子,母亲难道甘心?再说了,不是母亲催着我去看房子的么?要说突然,谁有你这么突然?怎么就不要这房子了?”   两人都赌气般看着对方,郑氏想了想,干脆心一横,“我和你直说了罢!不但房子不买了,这金陵城里的十几个铺子,城外上千亩的水田和山地,我通通不要了!都折成银子,我和,我和他都商量好了,带着你们姐妹俩,和他一起进京!”   咬了咬下唇,郑氏放软了语气,“你说他处心积虑,可他家里房子铺子田地都有,本就不用谋算我什么。这些卖出的银子,他都允我留着,给你们姐妹作嫁妆。他家里,也有一个女儿,比你们年长许多,因为祖母和母亲接连去世,前前后后守丧多年,误了嫁人的年纪,却不想她是个极有福气的人,竟然嫁进了宁国府!”   郑氏越说越兴奋,仿佛与有荣焉,“虽说是继室,但她上无婆母,下无妯娌,真正是掌家的大奶奶!咱们这一去,就与那宁国府荣国府做了亲戚,你说,这还不好吗?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何况我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我,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又殷切地看着英,“你们姐妹两个,到时候也成了宁国府大奶奶的亲妹子,那不也是你的身份?你姐姐是订了亲的不说,我这可不是为了你好吗?”   商家出身本就让人轻视,郑氏的庶女身份也让她一直在家里抬不起头,所以,不单郑氏,这个世界里,对于世家的攀附与倾慕,简直刻在了每个人的骨子里,郑氏说的这些,倒也未必不是她的心里话。   英忍不住直摇头。   到底见识有限,这郑氏只会一门心思的攀荣附贵。她嫁了姓尤的又如何?得个老安人的封诰,又逼着两个女儿都改了姓,结果不过几年,这姓尤的还是死了;姓尤的死了不说,郑氏陪来的银钱也不知去向,日子渐渐过得艰难。带着两个花朵般的女儿,她不想着好好为女儿们找一门亲事,却妄想攀宁国府这门亲戚,这简直是肉骨头掉在狗嘴里,渣儿都不剩。   那贾珍贾蓉父子都是皮肤滥淫之人,专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他们怎么会放过这鲜花嫩柳般的两姐妹呢?正所谓“小姨子是姐夫的半拉屁股,”尤氏姐妹都是绝色美人不说,还带着小姨子的名分,真正是刺激又好玩。更何况,两姐妹与大奶奶尤氏毫无血缘关系,这两父子哪还会有什么顾忌?   “凭母亲说得千好万好,我也不去。”英定定地看着郑氏,“这样吧,母亲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也不好阻拦;母亲想卖了铺子,卖了田地,得银子给我们姐妹做嫁妆,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母亲娘家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银子不能生钱,这田产和铺子却能有生益;我也不要银钱,这田产和铺子,母亲能留一些给我,够我过活就行。”   郑氏皱起眉头,“胡说!你小小年纪,如何懂得经营铺子和田产?我便是留给你了,那不是也迟早得给人谋算了去?”   英昂起头,“若真叫人谋算了去,那是我蠢笨,我便无依无靠,冻饿至死,再怨不着别人。我今日放了话在这里,我不但要养活自己,还要接回祖母和弟弟妹妹,养活他们。母亲和姐姐有日若是没有依靠了,也尽管回来,我管着你们的生计!”   “嗬,好大的口气!”听到这里,里屋的尤崇义竟也忍不住,从房内踱步出来,“我从来没见过,有女子能顶门立户的!况且你小小年纪,又无父母兄弟依靠,你凭什么在这金陵城立足?我们便给了你铺子和田产,你能守得住吗?”这口气,分明郑氏的东西都已经是他的了。郑氏见尤崇义从房里出来,不由有些羞赫,两人毕竟还不是正经夫妻,况且自己方才一本正经的教着女儿,如今可不是现打脸么。   英见状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噗地笑了,问郑氏,“哪里来的野男人?”   “你!”尤崇义差点没跳起来。   郑氏脸臊得像块红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英突然走过去,啪地一声撑起窗户,郑氏和尤崇义都吓了一跳,英又要去开门,急得郑氏忙拖住她的手臂,“小祖宗,你到底想做甚?”   英冷笑了一声,“瞧瞧,没过明路的,到底见不得光。这里还是客店,来往的人多着呢!您不是官身吗?我倒想看看,有没有人认得您这专往寡妇房里钻的官爷!”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生活在别处”小天使的留言,让我有坚持的信心和力量,么么,女主会有办法哒,她可是个走事业线的人,还有,温柔又暴躁的美型男主确定不Pick一下吗?   第19章 虚与委蛇   在郑氏的极力劝说下,英总算安静了下来,但仍是一口咬定,不和他们走。   依着郑氏以前的脾气,必要好好收拾她一顿,但现在她没了这个心气,一是在这人面前,她要表现自己的慈爱,这人也有女儿,她不好表现得恶形恶相;二则她知道英是个混皮子,一向记吃不记打。况且打一顿又如何呢?这头犟牛,怎么也打不服的,还能把她打死不成?   尤崇义也觉得很棘手。两人有过一次交锋,他当然知道,郑氏这个小女儿不是易与之人,可他没想到是,她对于郑氏的再嫁如此抵触。要是他知道,英抵触的不是郑氏的再嫁,而是他这个人,不知道他又作何感想。   片刻后,尤崇义轻咳一声,“这样吧,二姑娘,我说三件事。这第一件,想要哪刑子和田产,你就明说了吧,便只当你母亲给你的嫁妆;只要你不过分,我没有意见。第二件事,我与你母亲成婚只在早晚,你同不同意,都没有关系;这第三件么,”   他顿了顿,看向英,“你必须改姓,姓尤,行三,认我为父亲。如果你不同意,那么我说的第一件事也不成立。”   一时英和郑氏都瞪大了眼睛看他,尤崇义一笑,看着英,“怎么样?你可以考虑考虑,不用急着回复我。”   英也看着他,却没有说话。两人眼神如实质般对峙着。   良久,英终于点了点头,“我要得不多。夹马巷已经下了订的房子,我要买下来,这样我就有了住的地方。修葺和置办家俱都要银子,我先向母亲借个三四百两银子,以后会归还;城外的田产,我看过母亲的薄册,上好良田有上千亩,山地也有八百多亩,我只要百亩水田,百亩山地,剩下的随母亲处置;再就是铺子,我知道乌衣巷那边咱家也有一个香料铺子,但是被容三奶奶家的铺子挤兑着,这几年都在损益;那个铺子母亲卖不出价钱,不如把它给了我,我自有用处,别的,我什么都不要。”看了尤崇义一眼,又看向郑氏,“母亲意下如何?”   郑氏没想到英所求甚微,一时有些愕然,她本想立刻就答应了英,因为她反悔,等这小女儿大些懂事些了,她要的可能就不只这一点儿了。一面她又忍不住要看看尤崇义的脸色――像她这种女人,可悲也就在这里,一旦有了男人,便想着事事倚靠,处处依附,再没有自己的想法。本来依着她的意思,自己的东西迟早要分给两姐妹,但现在重新嫁人,她就得留一些给自己傍身之用了,是以英要的少一点,她以后手头也就阔绰一些。   尤崇义已然摸清了郑氏的家底。这十几年来,郑氏的铺子和田庄收益每年都有上万两银子,再加上将来卖这些东西的价值,褚英所求于郑氏来说,十不足一,这下他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英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她并不贪心,这也让他对英更加刮目相看。不过,想到英最终答应了自己所提的条件,他还是微微的笑了,“就依你。你要的修葺房子和买家俱的银子,我给你。既然以后成了一家人,还与不还,倒没什么相干。”   “如此,多谢父亲大人。”英爽快地道。   尤崇义愣了愣,片刻后大笑起来,看向郑氏,“能屈能伸,是个有用的。我看她的前程,比大姐也不会差。”   “借父亲吉言。”既然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私产,英毫不犹豫地就改了口,并且开始狂拍马屁,“大姐姐固然好福气,却也是父亲教导得好,她端庄识礼,温柔贤淑,这才能入得贾府的眼,做了当家的大奶奶,女儿以后,还得承蒙父亲教导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崇义此生最得意之事,就是自己生了尤氏这个好女儿,打小就明事理,知进退,虽然被祖母和母亲的先后去世拖累,拖成了老姑娘,却因祸得福,竟嫁进了宁国府,做那掌家的大奶奶,狠狠的打脸了那一众说女儿高龄难嫁的亲戚。继室又如何?丈夫是三等威烈将军,女儿一嫁过去,就有三品淑人的封诰,论起荣耀体面,放眼整个尤氏家族,谁能做得到?   至于那些酸他没有儿子的,尤崇义就更不放在眼里了。你有儿子,你倒是养个中用的才行啊,儿子不中用,那还不如女儿呢!他之所以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娶郑氏,一则是看中她年轻美貌,以后还可以生养;二则郑氏带的两个女儿,又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他是深知女儿的用处的,因此才硬逼着英必须改姓;如果郑氏带的是儿子,他未必肯娶她;这第三点,当然是看中郑氏的钱财,还有她身后的郑家;在他看来,郑家就和摇钱树一般,会在钱财上为他提供无穷无尽的帮助。   像他这般年纪,这样的身份,想娶有钱有势人家的黄花大闺女,人家也不愿意嫁呀!若是单娶个年轻的,又于他的仕途资财毫无进益,所以,像郑氏这样的寡妇,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虽然知道英只是在吹捧自己,这尤崇义也特别受用。高兴之余,他也更庆幸自己逼着英认了父亲。这小女子,精乖得很,又胆大心细,兼着这会变脸的老辣劲儿,不由得他在心底直呼侥幸,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降伏了她。不过可以想见,她能看上的男人,也必然不是一般的男人,到时候,他会平白又得到一位贵婿。   想到这里,尤崇义心情大好,“倒也不必说什么教导,我和你母亲成婚后,你们便有了姐妹三人,到时候相互扶持,光耀门楣,好好孝敬我与你母亲,我也就知足了。”   英立刻站起来,款款行了一礼,“父亲教诲得是,女儿知道了。”   郑氏呆愣在一旁,就看着这两人,一时针锋相对唇枪舌箭,一时又守礼如仪言笑晏晏,明明见面跟仇人一样,仿佛立刻就要拼个你死我活,转眼就亲亲热热成了父女,她怎么也看不懂,一时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她想了想,这两人本来箭拔弩张,好不容易和气了些,自己也得说些什么来逗个趣儿,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说的话,还是英看出了她的纠结,笑道,“母亲再嫁后,也须得谨守妇德,端正家风,不慕荣华,不贪富贵,和父亲好好的过日子,您可要做到呀!”   尤崇义赞赏的看了英一眼,又微笑着看向郑氏。郑氏立刻就恼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这都是女人的本分,不但我自己,我以前不也这样教你和你姐姐的吗?这还消得你说?”   英笑而不语。郑氏显然是个没能认清自己的人,她常常一味口头上逞强,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什么都能,事实上没有几件事是她能坚持做成的。就比如这不慕富贵,很显然她就做不到。若是她在尤崇义死后能坚守门户,不去贪慕攀附贾府,两个女儿也不会身入魔窟,香消玉殒。但事己到此,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虽然自己的身份依然没法改变,但是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产,也算是走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吧。   这第二步呢,自然就是要去寻找顶门立户之人了。不过在目前的阶段,她当然不可能为自己随便找个男人。所以,她的计划还是要去睢阳,接回庶弟。至于改姓的事,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这个时候,男丁和成了婚的壮妇才上户册,所以改姓尤也就是名字改个叫法的事情,又不像男孩,还要拜宗祠,入族谱,她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   接着,这刚刚组成的一家人又商量起了买房子的事情。因为朝廷上有规定,凡有司官吏,不得于见任处所置买田宅,违者笞五十,解任,田宅入官,所以现在买的这处房子,根本没法记在尤崇义的名下,这是英这段时间买房看房才知道的,也是她强求买房的原因之一,有这个房子在,就算郑氏的银子被他谋算光了,也好歹留下一点东西。   房子依然以郑氏的名义买下,郑氏再以转赠留置的形式给了英。这也符合朝廷关于买房卖房的要求,应典、卖、倚当物业,先问房亲,房亲不要,次问四邻,四邻不要,他人并得交易。郑氏上次卖房,按礼说是要问过婆婆徐氏和庶子的意思的,可当时那几个老的老小的小,都不顶事,才任由她卖给了别人。   一时商量完毕,郑氏便取了银子出来,准备和英一起,去衙门里交钱按手印换文契。尤崇义又坐在那里,问英识得几个字,平时都看得什么书,因为他是司农寺丞,英便和他说一些时农历,潮汐天体,各地物产的奇事,尤崇义听得津津有味,称赞不绝,郑氏忙在一旁凑趣,“我向日只说,我家英姐儿若是个男子,未必不能为官作宰的,可惜她是个女儿身!”   尤崇义和英都笑了起来。正热闹时,就听外面路妈妈的声音道,“太太,大姑娘回来了!”   郑氏笑着去开了门,秀小心翼翼的进来,看到三人在屋内言笑晏晏的样子,一下便愣住了。英笑着向她眨了眨眼,“姐姐,还不来见过父亲大人?”   秀觉得莫名其妙,一时缩在门口不敢进来。尤崇义本就心情大好,又见秀也是生得花容月貌,益发和颜悦色起来,“大姑娘不要害怕。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你们姐妹,我也只做亲生的一般。我虽不敢说以后给你们母女泼天的富贵,却也能保你们一世平安荣华,不受欺辱。”   秀心下惶然,看着母亲,又看看妹妹,见两人都笑着向她点头,不由鼻头一酸。她本就是个柔弱没主见的人,母亲和妹妹都乐意了,她还有什么置喙的余地呢?   当下便轻移莲步,走了过来,对着尤崇义款款拜下,她低低地也叫了一声,“父亲大人”   “好,好!”尤崇义看着屋子里的三个女人,笑得畅快极了。      第20章 睢阳之行(一)   买房的事情既然定了下来,褚英就想着要速战速决,尽快办好一切过户转户的文契,免得夜长梦多。在周丰的操持下,不过两三天,房契文书就到了褚英手里。褚英又忙着找人修葺打扫房子院子,清理修整园子,到旧货市场买家俱,买不到的又要着人订做,忙到人仰马翻,脚不沾地,里外皆是她一人在操持,偶尔周丰和周成过来帮手,做一些粗使的活计。   尤崇义本拟她小小年纪,必会开口求自己帮忙,没想到褚英根本不声张,也不叫苦叫累,尤崇义着人过去看了看,回话说三姐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比那一般没经过事当过家的大人都还要强些,尤崇义不觉心下罕异。   等过了大半个月,褚英又亲自来客店里接郑氏和姐姐秀,说房子都已修整好了,让她们过去看看,若不急着进京,也可以先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免得费钱去住客店。   尤崇义年前己在京里走动,托了准姑爷,要从这南户部的闲职上调回京都,已经有了一点眉目。这日正逢休沐,他便和郑氏一起去夹马巷看新房子。褚英说了,因为二人暂未成婚明礼,屋子里也就没有安排他的住处,若是安排了,名不正言不顺,再被人参上个帷薄不修,就麻烦了。尤崇义知道她说的在理,自己现在正在谋求调回的关键时刻,不能出了岔子,因此深以为然。   一行人来到夹马巷,见这巷子果然幽深逼仄,也就刚好容一辆马车通过。巷子两旁的住宅都筑起高高的院墙,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株花树。巷子里铺着青石板,沿墙角生着暗绿的青苔。   “此处虽然幽静,却略显偏僻,而且这地势也不高,不怕太过潮湿了吗?”尤崇义前后略看了看,对郑氏道。   “年老隐居也就罢了,日常住着,却太过冷清。你看这巷子里,大白天的都不闻人声,安静到}人。到底是孩子,做事还是不稳妥!”郑氏皱起了眉头。   英远远的在前面带路,并]有听到两人的议论。在一处狭长高深的院门前停下,她略带兴奋地看着他们,“到了!母亲快看!”   众人在她的引领下,上了四五阶狭窄的石阶,褚英哗地一声推开老旧的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蔚蓝天幕之下,三进三重十几间屋子,皆是粉墙黛瓦,掩映在重重绿树之间;抱厦廊庑一应俱全,也都刚刚修整过;东南角还有个两层小阁楼,新修了廊角,垂着天心草帘子;院子里新植下的花木错落有致,又用各色鹅卵石铺着小路;连院墙边的木秋千都修整一新,装饰着彩绳花草。迎门的粉水照壁上绘着春鹊图,旁边新植着一窝丛竹,而且看样子已经成活,显得生机勃勃。   英本就是个爱美之人,真正属于自己的这个小窝,她当然要收拾得干净清爽,舒适宜居,她相信,按照传统美学设计的这个小院子,会让人刮目相看。   “外面看着不显,这院里还真是别有乾坤啊!”尤崇义带着郑氏,在院子里四处察看,“这院子就比巷内高了四五个台阶,地势已经不错了,这几进房子又错落有致,看来不用担心地面潮湿的问题,”又上了几级台阶,到了第二进的主屋,尤崇义看了看,又晗首道:“格局虽小,倒也实用,只是这些家略旧了些,好在和这房子倒也相衬。”   郑氏己径自上去了第三进的住处,末了满意地回来,告诉尤崇义,“到底是我的女儿,能干得很。你待会去看看,那些陈设摆放,就没有一处不合我心意的,看来我们是白担心了。”一面又唤英过来,“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是再不放心的。何妈妈一向忠厚,她这一房人我便留下,另外有两个丫头,银容和银宝,之前被我赶到铺子里做工,现在你这里要人手,我把她们送过来给你使唤。”   英看了看,叫银容的是个十八九岁的老姑娘,白净的圆脸上长着几点雀斑,相貌不显眼,据说做事很是利落;银宝则才十来岁,比自己还小,一团孩气,看不出什么,这两个以前都是外院粗使的丫头,郑氏发卖年轻的使女们时,还是留下了几个的,这两个就是其中之二了。   英倒不管是几等的丫头,有能使唤的就行,在她眼里,这些人与自己就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不懂的自己会教,教了也不懂的就换,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她很高兴地谢过了郑氏。   见英又去忙乎了,郑氏才撒娇般地看一眼尤崇义,“我今晚不回客店了,就在此处住下。整天呆在那两个房间里,闷也把我闷坏了,你瞧瞧,这里多么开阔;我就在这里住着,住到你来接我为止。”   尤崇义一笑,正要和她说些什么,一眼见到秀站在不远处,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不由略有些尴尬,只得轻咳一声问,“秀儿,你妹妹布置的院子,你觉得怎么样?”   秀成日里不言不语,郑氏几乎都忘记了她的存在,此时被尤崇义一问,她才意识到自己撒娇卖痴的样子都被女儿看在了眼里,不由脸上一热,也看向秀,“只管跟着我们做甚?你妹妹说了,让你自己去挑住的地儿,剩下的才是她的。不是我说你,你但凡有她一半懂事,我也不用这样操心。”   顿了顿,她又道:“前几日你父亲打听到,那张成保家正吃着官司,看着竟是要败;饶是这样,那姑爷还是不懂事,狂嫖烂赌,只差没把自己亲妹子卖到窑子里去。依你父亲的意思,是要退了这门亲,到京里再去寻登对的。你自己说呢?”   见秀一脸不知所措,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此事自有你父亲与我作主,你就别管了,反正你也是个没主意的人。”一面拖着尤崇义,到后院看住处去了。   秀呆呆站在原处,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打小便知道,自懂事起便盼着的亲事,就这样搁置了。鼻头微微一酸,珠泪顿时滚滚而下,秀用帕子捂住脸,轻轻啜泣起来,片刻后她听到了英关切的声音,“姐姐为何在此哭泣?可是出了什么事?”   被妹妹一问,秀越发哭得不能自己,半晌才哑着声音道:“妹妹,我活不下去了!”   英吃了一惊,再三盘问,秀才告诉了她事情的经过,英懔艘簧,“我以为什么大事呢,原来为的这个!这有什么呢?姐姐哭什么?莫非竟舍不得那个烂货?和你实说了吧,事情果真如他们所说,便母亲不为你作主,我也会想办法为你退了这门婚事!并非我们嫌贫爱富,而是此人不堪托付,若是执意要姐姐嫁过去,岂不是误了姐姐的终身?现如今悬崖勒马,这是好事,姐姐秉性温柔和顺,女工又好,长相更不用说,自然应该找个德才兼备之人,才能匹配姐姐。”   秀哭着摇了摇头,“你不懂!像我这般订了亲又退亲的,以后再找人家,就多了个说头;我只是想着,自己实在是命苦,父亲早早去了,母亲,母亲她又唉,如今,如今我的亲事也不顺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英笑着搂住了她,“我的傻姐姐,哭甚么?有我呢!说起命苦,我和你莫非不是一个爹妈?我比你还不如呢――小时候我被母亲追着打的次数有多少?你是从小听话,母亲就没动过你一个指头!你看,我都不说自己命苦,你哪里值当说的?再说了,事情现在不是还没怎么着么?横竖上面还有他们撑着,咱们管这么多做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姐姐只要行得端,坐得正,以后凭别人怎么说去。”   哄得秀慢慢的止住了啼哭,英又道,“你愿意跟着母亲去京都,我不拦你。但我在此交待你一句,尤家那位大姐姐,她的夫家虽是宁国公府,听上去威威赫赫,可我在外面听很多人说,那位姐夫和继子,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府里不知有多少污烂的勾当。你但凡去那贾府,万事都要小心,千万远着他们些。咱们母亲再嫁,本就让人说嘴,你切记要洁身自好;再有一句,凭他千好万好,不是正头的夫妻做不得,姐姐你秉性温顺老实,不了解那些后宅阴私,但凡大家大户妻妾成堆的,都是明争暗斗,一人有一万个心眼子,软刀子杀人不见血的。姐姐,这女人,一步错步步错,到时候可就追悔不及呢!”   见姐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褚英不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她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只希望到了那种境况,自己说过的话姐姐还能记得一二。  ∫英担心的是,姐姐现在已经是个豆蔻少女,她姿容清丽,身形曼妙,己美到无可遮掩,一旦去了京都,落到了贾珍父子的眼里,岂还能囫囵出来的?   郑氏又是个糊涂之人,为了退婚的名声不好听,她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干脆就促进女儿进贾府呢?总之,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府,在她眼里简直就是神仙福地,不管做妻作妾,为了她自己的面子,还有尤崇义死后家里的生计,她大半不会顾惜姐姐的前程。   想到这里,英的表情渐渐凝重了。怎样才能避免悲剧在姐姐的身上发生呢?首先当然是不能和贾府的人发生接触。可是,现在郑氏和姓尤的关系已经是板上钉钉,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改了姓,以后和贾府的人接触,是没法避免的了。   她侥幸为自己争取了这么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虽然只是暂时的,可也得到了一点喘息之机。   可是姐姐呢?姐姐这一去,不还是羊入虎口,花落尘泥吗?   自己来这世上一遭,如果只能独善其身,保全自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连远在乡下的祖母和庶弟庶妹,自己还时时挂念,想着他们在乡下有没有吃苦受罪,何况从小儿和自己一块长大,感情深厚的姐姐呢?   想了又想,英决定,待这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就去京都陪伴姐姐。在这之前,她必须将姐姐放在自己可以照顾到的地方。   她的姐姐,心地善良,性格温顺,又是雪作肌肤,花为肚肠的佳人,如果能得到最温柔的呵护,也不会泥足深陷,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趁着尤崇义调回京师的事情还没有落实,英打算回一趟睢阳,去接回祖母和庶弟。算算时间,庶弟元林已经快两岁了,约莫也能说能走了。当她把这个想法说给郑氏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又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   “你若是接了你祖母过来,那我又算什么?这屋子算谁的?是我的还是她的?让她看着我再嫁?你能别给我添堵吗?等我们走了,你再接了她来,那时我也不管,你为什么非得现在去接她呢?”郑氏很不高兴。   “母亲!你得弄清楚,现在这屋子是我的,我的!我愿意接谁过来,那是我的事!你是我母亲,她还是我祖母呢!你既然都决定再嫁了,还管人家怎么看?难道她过来拦着你,你就不嫁了?再说了,我去接祖母,总得有人给我看着屋子,我不找你找谁?大不了我们回来的时候,到城外了我就着人先回来报信,那时候你避开她就是;这有什么呢?”英自小和郑氏顶撞惯了,张口就是道理。   “好,好!”郑氏赌气地提高了声音,“小瘪犊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活该为你做牛做马!你爱去就去,她还未必肯来呢!老天拔地的,来回上千里,她就不怕辛苦?再说了,人老思家乡,好好儿的,我看你怎么说动她!”   “又不要你去接她,你管我呢?再说了,我走了不好吗?也没人打扰你们,你就和父亲住在我这新房子里,高乐去吧!这你还不愿意?”英撇了撇嘴。   郑氏向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  每做成一件事情都不容易,前面不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   第21章 睢阳之行(二)   嘴上虽然强硬,但褚英知道郑氏说的不无道理。接自然是要去接的,祖母肯不肯来却是个未知数。要是让那老太太知道,儿媳马上改嫁,就剩个孙女儿来奉养自己,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来的。   既然决定了要远去睢阳,家里的一切都要安排妥当。何妈妈必定要带上,这种家里的老人,说起话来老太太估计会听得进一些;银容年纪大些,做事稳重,可以留下来看屋子。银宝年幼活泼,做事也机灵,可以随自己出门。尽管每次使唤她,褚英都有一种使用童工的罪恶感。   再就是要一路上照应打点的男人,褚英第一个就想到周丰周成两兄弟,特别是周丰,在牙行做了好几年,人情世故、临机应变上都称得上妥贴;周成也已经是个半大小子,帮着搬搬抬抬不成问题。   人已经定下,接着就是要做出门的准备。这个时候因为交通工具和道路的原因,出远门很不方便。褚英特地去请教了周丰,依他的说法,出门要带足银钱不必说,还要自备干粮,铺盖,雨布,木屣等等;来回上千里,光靠脚板量路程,那要走到猴年马月,所以最好备上充足的畜力代步。周丰自己有一匹劣马,周成有一匹自小喂大的黑骡,而褚英带着何妈妈与银宝,还要驮行李,最好去车马行租赁一辆马车。  ∫英没想到出个门这么复杂,干粮雨布也就算了,铺盖是什么鬼?周丰笑了,“三姑娘,这一出门在外,并不是你想住店就有的,有时候天气不好,有时候走错路,都有可能误了脚程,错过了住店的地方,这时候往往要到沿途讨宿。可非亲非故的,人家为什么要收留你住宿呢?就算给了银钱,人家有时候也可能只会安排柴房给你住。我们兄弟皮糙肉厚的,倒是没什么,姑娘金尊玉贵的,不用铺盖怎么能行呢?”褚英这才了然。   随着周丰在城东的车马行转了一圈,竟没有找到合意的马车,稀稀落落几辆放在后院,不是太旧就是太小;车马行的人告诉他们,好的马车这两天都赁出去了,让他们等几天再来看看。褚英不甘心,就向周丰提议,可不可以干脆租几匹马。   周丰很干脆地拒绝了,“三姑娘,就算最温顺的母马,那也得练上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勉强骑乘,那还不能放马跑,何况还有何妈妈这个老人。我看咱们还是过两天再来吧?”   车行的伙计却是个精明人:“这位小哥,既是有老人孩子要骑乘,那不一定要骑马呀!咱们这里还有上好的大青骡,又能吃重,像这小姑娘坐上两个也没问题;脚程也不慢,又有耐力,吃食也没马儿那么挑剔,您何不去看看呢?”   周丰还要说什么,褚英却显然很动心,一叠声的让伙计带着去看看。栏里果然有十多匹青骡,大大小小,有几只看上去还分外雄壮,比一般的马儿还大些。褚英打听到这青骡性格温顺,也不用特地学骑乘,立即决定租上两头,一头驮何妈妈,一头驮自己和银宝;相对于马车来说,这青骡不择道路,不惧泥泞,要方便许多。   办妥了租赁事宜,褚英和周丰一人牵一头大青骡出了门子,没走几步,就听背后有人朗声道:“前面两位请留步!”  ∫英听到声音熟悉,回头一看,却是冯紫英正走了过来,和他一起的两个人却不认识。那两人见冯紫英过来说事,便远远的站住了,两人自顾说着话。   冯紫英走到近前,上下打量褚英一番,“我倒怕我认错了,原来正是表二小姐,正想着]处去寻你们呢!”原来褚英为了出门方便,平时都做男装打扮,今天还特意戴了顶遮阳笠,可但凡她行动说话,大半都认出她是女孩儿,有人只做不知,有的略诧异地看一眼也就罢了,倒没几个人是睁眼的瞎子。  ∫英有些诧异,“冯公子找我有事儿?”   冯紫英就探下身子,从靴筒里摸出个纸折子,散开,里面是几张折得齐齐整整的银票,“柳兄弟前番在船上的时候,一时意气,害你失了许多银钱宝物,又受了令堂的责罚,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我后来又听说令尊已经病逝,想来寡妇孤女,过日子也不容易。这是我们弟兄的一点心意,送给你,算是略作补偿。”  ∫英不肯收,“当日若不是两位在船上,我们母女三人便有性命在,也早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哪里还承望有今日!两位公子豪气任侠,我还想着若有再见之日,必要报答救命之恩,哪里还敢收你们的银子呢!”   冯紫英笑了,“二小姐能这样想,可见是个明白人,也就不枉费我等当日那番搏命。实说了吧,这个银子是我去你舅父家勒趵吹模你尽管拿着;我是无可无不可,我看你当有大用。”一面将一迭银票硬塞进英手里,“拿着罢。”又看向后面周丰正在吆喝着的两头大青骡,“这是要出远门?”   英想了想,就将自家的情况略说了些,当然并没有提起郑氏改嫁的事情,那就扯远了不是。冯紫英有些吃惊地问,“睢阳离此间甚远,你一个小姑娘家,不害怕么?”英笑道,“家中又没有父兄,我自己不出头,等着神仙来帮我不成?又有一说,天助自助之人,我姑且相信,老天爷会眷顾我吧。”   冯紫英不由在心里赞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突然道,“不知道你们几时动身?我那柳兄弟近日要往平安州去,倒有好几日可以与你们同路。你们何不结伴同行?到时候一应起居宿行,他也可以关照一二。”   英心里打了个突,忙婉拒道,“不必了。我们这一路行去,老的老,小的小,没的拖累了柳公子的行程。”   冯紫英微微一笑,“不会。柳兄弟此番非为公干,乃是去寻访一位故人,行程上并不要紧。就这么说定了,你家住在何处?说个出门的日子,我让他家来寻你。”   英仍是推辞,“上次己是带累了两位,深恩未报,如何敢再麻烦柳公子呢?实是不必了。”   冯紫英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姑娘莫非和我那柳兄弟有什么宿怨?我想着,好歹是同患难的交情,又不过是同行几日,何以这般苦辞?”   英自然和他说不清楚,正在苦苦思索着别的由头,冯紫英己断然道,“就这么说定了。四月十八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你们行程若顺利,正好到睢阳过端午节。柳兄弟和你们同行能得五六日,到了风津渡,他就北上了。那以后的路程,也还得你们自己走。”一面又招手让周丰过来。   周丰见此人丰神俊朗,知道非富即贵,忙走了过来,冯紫英便问他,“你们姑娘家住何处?离此间有多远?”   周丰一时有玄不着头脑,看了英一眼,在冯紫英的炯炯注目之下,英又不好向他使眼色,只得清了清嗓子;周丰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见英并没有说话,便应道,“姑娘新买的房子,就在崇左三坊夹马巷,离这里还有些路程。”瞥见英面色似有不豫,忙又道,“姑娘家里父母俱在,外人倒不好去打扰的。”   冯紫英又奇怪了,“父母俱在?我前几日回了趟扬州,打听得姑娘生父一年前似乎刚刚病逝,这却又是怎么一说?”   英无言,恨不得踢周丰一脚,一时气氛就尴尬了起来,周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多话,忙告罪退到一旁,留下褚英和冯紫英大眼瞪小眼。  ∫英不肯说话,冯紫英也约略猜到了什么,因系家事,也知道不好再问,便一笑道,“罢了,我那边却还有点要紧事,你们大概也急着回去了,咱们这就别过吧!”一边告辞走了。   那和他一起的两人便也走了过来。看这边两人牵着大青骡慢慢的走了,其中一人便问冯紫英道:“看着眼生,是什么样人?咱们此次机密,冯兄可不能误了大事儿!”   冯紫英冷笑道:“做贼的非大白天蒙面,生怕别人不知道呢!你但凡是个实心做事的,就别见天挂在嘴边,我做事情,几时还轮到你说三道四呢?”   那人闻言差点跳了起来,被另外一人扯了下衣袖,才勉强抑制住火气,也冷笑一声:“我不过白问一句,哪里值当你就发这么大的火?在王爷面前做事,论起来我还在你前头,别说问问,就是凡事的安排,论理也该听我的。你不听我也就罢了,好歹别撕破这张脸,叫人好瞧着呢!”   冯紫英看他一眼,不再理会,径直往前走去,那人还要说什么,另外一人忙劝道:“好好的,又惹他做什么?你们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偏要在这大街上吵起来不成?但教此事过去,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大家再无交集,岂不是好?你便忍耐些吧!”一面说着,两人仍是跟着冯紫英,向前走去。   一切准备停当,褚英便要定下个出门的日子,这时出远门乃是大事,求神占卜是必须的。郑氏翻了又翻,确定四月十八是好日子,宜出行,褚英偏一口否定,道是十七就要出门。郑氏将黄历举到她眼前:“十七日诸事不宜,你看清楚了不曾?”  ∫英笑道:“前次从扬州回来,母亲想必也是算了日子吧?结果又如何呢?况且这千里路途,偌大的地面,同一时刻,总有人平平安安,有人波折生事,那遇事的难道是挑错了时辰?我就觉得十七日好!”   郑氏被她气到,丢了黄历书在一旁,再不理她,褚英自回房收拾打点不提。至十七日清早,一大家子吃完早饭,行李包裹各收拾停当,一行五人便上路了。尤崇义为了表示自己的亲切,还安排两个小厮来帮忙挑行李,将几人一直送到城外。   一俟出城门,天高地阔,褚英顿时觉得无比松快。之前因她渐渐大了,郑氏也成日拘紧了她,不许再抛头露脸。谁知褚宗兆一死,家里又多逢变故,到如今,郑氏倒是还想管她来着,却早已力不从心。   但纵是如此,褚英与母亲和姐姐在一起时,内心也是压抑的。   已经知道结局的命运,要挣扎着去改变,这其中艰辛自不必说;更难过的是,她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存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贪恋与求不得,惟有忧惧与不安。她的担心与焦虑,从来就不比姐姐少,她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而这自由的天地,自然的气息,她又能感受多久呢?末了,是不是仍要陷入这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绝境,脱不开那命运的禁锢呢?   渐思渐远,和她同骑的银宝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递过革囊给褚英,“姑娘喝点水吧!”  ∫英想想已经走了两三个时辰,就招呼众人,“天气热,到前面树荫下歇歇再走罢!”   众人都下到地面上,周丰和周成牵着马和几头骡子到附近去吃草,饮水,银宝帮褚英擦汗,褚英又问何妈妈可还吃得消。   何妈妈却因为甚少出门,也从来没有骑过骡马,此时已深感不适,但她生性老实懦弱,便强撑着说不妨事。   歇息已毕,一行人重新上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扑通一声,何妈妈一头从骡子上栽了下来,吓得那头大青骒退了好几步,好险没在她身上再踩一脚。   众人都吓了一跳,忙不迭的都下了马,周丰一把托起何妈妈,只见她昏迷不醒,口里还吐出白沫来,吓得众人都道:“这可如何是好?”  ∫英也早奔过来看,摸一摸脉息,又掀开她眼皮看了看,遂吩咐周丰,“有可能是中了暑气,先把她挪到阴凉通风的地方。”幸好何妈妈身材瘦小,周丰很轻松的便将她抱到路边一棵大树下,银宝帮忙扇着风,褚英用沾水的湿布开始在她面部和颈部擦拭,又将她衣袖裤腿都高高挽起,将四肢也都擦了一遍。片刻后,何妈妈慢慢醒来,见众人都围着自己,不由大为愧疚,含泪道,“都是我该死,给姑娘添麻烦了!”   “妈妈不必自责,原是为着我的事。这次咱们歇够了再走。银宝,把馍馍和酱菜拿出来,先让何妈妈填下肚子。”又对周成道,“你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让准备一顿热饭菜,回头我们给银子。”   周成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回来了,“姑娘,前面人家倒是有,只是一家子都忙乱得很,说是家里儿媳妇正要生呢,已经疼了昨儿一夜和今儿半天了,说是孩子大了生不出来,让咱们别添乱呢!”  ∫英愣了愣,“这附近就没有别的人家了?”周成摇摇头,“千真万确,我到附近看了看,对河倒是有个村落,可河面甚宽,也不见船只桥梁,河这边就这么一户人家。”  ∫英想了想,吩咐周成,“这样吧,你带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重要人物上场 最近因为电脑出了点问题,爪机码字很不方便 所以四月份新电脑回来后日更 谢谢大家对小冷文的支持,我会努力更新der   第22章 睢阳之行(三)  ∫英骑着大青骡,随周成走了一刻,果然见前面一所齐整的庄院,粉墙黛瓦,筑着一人多高的院墙,看着不像是寻常农户。   未到近前,便听到传来女子凄厉的惨叫声,还有其他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两人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将骡马系在院外,两人走进院子,就见侧厢房外,好几个妇女正进进出出端着热水,一个年老的男子正守在房门前,急得不住地搓手顿脚。片刻后就见一个年老的产婆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准备好的草木灰呢?快担进来,快!”  ∫英心下疑惑,生孩子为何要用草木灰?   一面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正和那焦急的老头儿打了个照面,把他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一眼又看到跟在褚英身后的周成,他立刻就明白了,“不是说了让你们另寻别家吗?我们这里忙乱得很!你们快走,认真冲了我家儿媳妇,孩子生不下来,我和你们没完!”一边就要到一旁去抄笤帚打人,看来是真急了。   周成一见,忙冲上前来护着褚英,褚英倒很镇定,推开他的手,对那急怒的男人道:“何不让我看看呢?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们!”   “你?”   那男人仍扬着笤帚,上下打量了褚英一番,“你到底是姑娘还是小子?若是姑娘倒也罢了,我算你好心帮忙;若是小子,敢在这儿说混话,别怪老夫不客气!”   “姑娘,我当然是姑娘家!”褚英连忙摘下头上的遮阳笠,眼皮都不眨就开始扯谎:“家母和祖母都是积年的老稳婆,尤善难产急产接生,十里八方都有名望的,我耳濡目染之下,不说青出于蓝,也算是尽得真传了。这位大叔,何妨让我进去看一看?说不定我就帮了你们的忙呢?”一旁周成攸地瞪大了眼睛:老太太和夫人几时成了稳婆?   男人放下了笤帚,又仔细看了看她,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却嘀咕道:“今儿蹊跷得紧,刚才来了个男的,好堂堂相貌,却说是专看女科的,让我给打出去了;这会子又来个小姑娘,说她会做稳婆。今儿怎么净出怪事儿呢?”   话音未落,房内又是一声惨叫,男人吓得一哆嗦,就听里面产婆慌张的声音道:“不好啦,荀老爷,这孩子太大,真的下不来;便下来了,少奶奶也是个血山崩,老婆子实在顶不住啦!”   “什么?”男人急得就要往厢房内钻,被两个端水的女人一把扯住,“老爷,里面可是儿媳妇,这不合规矩!”   男人急得直跳脚,“这可怎么办呐!儿媳妇若有事,让我和儿子,和亲家如何交待?这又没个婆婆,这这,这不是要急死我老头子吗?”   转过头来一眼看到褚英,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将她往屋里推,“你必是观音娘娘座下的仙童,求你救救我家儿媳妇吧,若能保得住她们母子,老汉必有重谢!”   周成拼命抓滓英,“姑娘别去!产房里本就晦气,你一个小姑娘进去能做什么!刚才还混说老太太和夫人都是接生的稳婆,你是发昏了不成?”  ∫英用力掰开他的手,丢下“你放心”三个字,就嗖地一声钻了进去,急得周成不知怎生是好,又不能跟进去看,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英有此一举,当然不是她发昏或是好奇。   前世里,她曾是个苦逼的医学生。本硕连读的临床医学加上三年规培,虽然最终她并没有从医,但基础和底蕴在这里,她还是有几成把握的。  ∫英进到厢房内,见这房子昏暗狭小,只当面一张炕床,旁边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看来是特意备出的产房。此时正值初夏,房内很是闷热,空气中隐约能闻到血腥味和羊水的腥味。   炕床上产妇面色苍白,汗湿的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身上盖着床薄被,腹部高高隆起;炕床这头,一个年老的稳婆抖抖索索,正将草木灰往布袋子里面装一一褚英一看才明白,原来这东西是用来垫在产妇身下,吸血吸羊水用的。草木之灰,听上去埋汰,实则还算洁净,算是经过高温消毒的东西。这婆子换了个灰垫子,一面粗暴地往下推着产妇的肚子,一面大声叮嘱产妇用力。  ∫英来到炕床前,先摸了摸产妇的脉博,见虽然跳动急促,却还算有力,先放了一半的心。接着她便要去炕尾看产妇下面的情况,却被那稳婆一把推开,“哪里来的小姑娘?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快出去罢咧,待会你大人知道了,少不得一顿好打!”  ∫英不管她,先在旁边打好的热水盆里净了手,才道:“我是这家老爷专请过来,帮着接生的,你说的血山崩,我能治。”   老稳婆哟了一声:“老身做这行几十年,还没听说血山崩救得的,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英看了她一眼,“你救不得,未必我不能。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抢功的。待会母子平安,随你出去怎么说。你方才既说了顶不住,就瞧我的吧!”   老稳婆气哼哼的就要往外走,褚英一把拉住她,“别走,待会还得你帮手呢!这种事,一个人可做不来!”一面让这老婆子帮自己穿上油纸衣,这东西防血防水倒还使得。在热水里又洗了一遍手,她俯下身子,认真的查看起了产妇的情况。   这产妇非常年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四肢纤细,大肚子崩得生紧,俗称的皮薄馅大,据稳婆说,这羊水是早就破了,因此炕床上血水横流,草木灰换了一袋又一袋;褚英摸着她的肚子,估算了一下大概的宫缩间隙,又用双合诊确定了一下胎头的位置,确定产程已到了紧要的关头,便问那产妇,“还有力气吗?”   产妇虚弱地摇了摇头,口唇干裂,显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英见旁边放着红糖热水的碗,就喂她喝了几口,又轻声道,“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现在已经到了要紧的时候,待会你听我的口令,我让你憋气,你便憋气,让你用力,你便用力;这一阵疼很快要来了,早一刻生下来,你就早一刻松快,知道吗?”   那产妇吃力地点了点头,接着便发出一声痛苦的□□,显然是新一阵的宫缩又开始了。英感觉着她的肚皮渐渐崩紧,吩咐一旁的产婆,“您到炕这头来,待会帮我按肚子,应该知道如何做吧?”   稳婆哼了一声,“这如何不会?给师父打下手的时候常做的活计罢了!”   英看了看,稳婆的一应用物都放在一个竹笸箩里,便去翻找有用之物,好不容易找到一把剪刀,又找到了一匝白叠布,问那婆子,“可都是干净的?”那婆子撅着嘴不说话,英没办法,只得又向外面要了烧酒,将那剪刀用酒火烧了一遍;见产妇的宫缩渐渐又强了起来,胎头己开始拔露,看得到黑色的顶发,便吩咐产妇,“先憋好一口气!”   产婆在旁边小声嘀咕,“早已经这样了,头发能看到好一会了一一这女人瘦,力歇得快,孩子又太大了,生不下来的。”   英不理她,见时机己到,便吩咐产妇,“用力!照我说的做,把憋的那口气沉到肚子里,一点一点往下憋,往下送!”一面又叫产婆,“去推肚子,从上往下,一阵一阵的,不要泻劲儿!”   产妇沉闷又痛苦的叫了一声,趁此间隙,英迅速用剪刀做了个侧切,用白叠布捂住伤口,又急切地叫着产妇,“用力,最后一阵儿,你可得拼命了!憋没憋气都用劲儿,快点!”   产妇汗如雨下,面色惨白,纤细的手紧紧抓着炕沿,手上青筋根根别,显然已经使出浑身的力气。那产婆见情况紧急,也知道不是置气的时候,连忙跪在炕上,开始帮忙推宫底。   看似年迈,这婆子力气却够大的,眼看着胎头一寸一寸地被她推挤出来,英忙叫道,“好了!”   沾着粘液的胎儿头部终于娩了出来,胖嘟嘟的脸又红又饱满,浓黑茂密的胎发湿漉漉地,一看就是个超重的。   若是单凭这产妇自己的力气,又或是没有剪开产道,这孩子怕是真下不来了。   用白叠布迅速擦干净胎头口鼻处的粘液,解开绕在颈部的脐带,褚英手法熟练地将胎儿从产道拖了出来,在产婆的的帮助下剪掉脐带。将孩子递给产婆,接着还要等待胎盘的娩出。   那产婆见状也松了好大一口气,有些意外地看了英几眼,她再不多话,只用力拍着孩子的脚底板,啪啪几声后,那孩子终于哭了起来。哭声有些微弱,显然气道里还有羊水,这产婆也不管,立刻抱着孩子,屁颠儿的就去邀功领赏了,“恭喜荀老爷,是个大胖小子!”屋外人轰的一声涌了过来,叽叽喳喳地看孩子,各种给外面的荀老爷送吉祥话不提。   英仍在屋子里守着产妇,不住地按摩着产妇松瘪的肚子,片刻后胎盘也顺利的出来了。褚英正松了口气,却发现产妇身下的鲜血一直汩汩的流着,看样子轻易没法止住。   英又留神检查了一番,发现因为胎儿过大,产妇的宫颈口和软产道内侧都有撕裂;若在现代当然好解决,缝好伤口,用上止血缩宫的药物就行;可这个地方,到哪里去弄缝合的针线,还有止血的药物呢?   正犯难间,英听到外面又有许多人在说话,似乎在争论些什么,英怕周成在外胡闹,便先用白叠布填好伤口,又安慰产妇道,“别担心,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想办法给你把伤口缝上。你等着,我准备点物事,去去就来。”孩子已经娩出,产妇已然轻松了许多,闻言应道,“多谢恩人,您尽管去吧,我没事儿。”  ∫英掀开帘子,就见一群女人都站在院子里头,围着中间一个男人,正在叽叽喳喳的说话。这男人身材高挑清瘦,虽然正背对着她,英也看出这并不是刚才那个荀老爷。英想了想,便问她们道:“这里可有针线吗?麻烦帮我找一些来,而且要用开水煮过,我有急用。”   众人闻言都看向她,连那男人也转过身来。这一转身,英就明白了,为何这群女人不论老小,都神情热切,争先恐后的围着这男人说话。   这人年近三十,身形修长,是个极清俊秀美的男人。然而他面色苍白,神色黯然,一双秋水眼里,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忧伤。英看到他时,也不由得愣了神,随即反应过来,忙移开视线,又将方才的话问了一遍。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女听明白了,忙道,“这个自然是有的,姑娘稍待,我这就去取了来。”一面扭着小脚进屋子去了。   这男人看到英,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立刻走了过来,“小姑娘,方才我听产婆说,你接生用的法子与别人都不同。你是师从何人?还是在哪里学得?”声音亦是琅琅入耳,分外动听。  ∫英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您是?”   男人略一稽首,“在下姓傅,字鼎臣,单名一个山字,你叫我傅先生即可。我,算是个大夫吧,尤擅女科,常言道,学无大小,在下是诚心求教的。”   古代的男妇产科大夫?  ∫英一愣,立刻又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人来。   要知道,就算到了9012年,男妇产科医生还是让许多人无法理解和接受,更不要说这样封闭的古代了。   “莫非您就是刚才被荀老爷打出门去的那位?”   傅山神情略显尴尬,正要说些什么,就见那荀老爷小跑着从屋里出来,神情惶恐,连连拱手,“误会,这都是误会!傅先生,老头子有眼无珠,傅先生就看在我老眼昏花的份上,千万饶我这一回!先生若是气不顺,打我骂我都使得的,先生!”一揖到地,他抖抖索索的,看上去竟是害怕之极。   傅山薄唇微微勾起,淡淡的道,“你不必害怕。现如今母子平安,亦是我之心愿。我想与这位小姑娘一起进去看看产妇,如何?”   那荀老爷立刻一迭声应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先生,请!”一面弯腰退着走了几步,又向那信子们喝斥,“还不把屋子里收拾好了,让先生进去?针线呢?拿来了不曾?”   旁边有人立刻捧上了针线,褚英见果然是用水煮过的,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又往厢房里去。   傅山略一弯腰,也随她进了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连傅先生也不认识,英悲剧了 这是个很重要的原创角色,有历史原型 生孩子的情节,我已经尽力了,查了专业书,又咨询了专业人员,如有纰漏,望轻拍   第23章 女科大夫   产室己被婆子们打扫了一番,产妇身上己被擦洗干净,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淡了许多。  ∫英径自坐到炕尾,在热水里面净了手,拿开填塞的软布,开始认真的给产妇逐层缝合产伤,一面又安抚她,“这伤口若不缝好,便愈合了也会不舒服。你忍着些,再疼也比不过刚才,很快的。”   因为不是她惯用的弯针,因此不太顺手,缝的时间也不短,又没有麻药,难为那产妇竟一声不吭的忍住了。   傅山看得大为稀奇,但男女有别,他也不好凑过来看,也不好出声干扰褚英,虽然远远坐着,却实在百爪挠心。毕竟在这个世界,把伤口像缝衣服一般缝起来,还真是稀奇事儿,而做为一个医者,想了解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   终于缝完最后一针,褚英松了口气,净了手,她不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炕床低矮,她几乎是半跪着操作的,很是辛苦。   见产妇已疼得面色煞白,褚英也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怎么安慰产妇,远处傅山走了过来,“我这里有一剂丸药,可略止疼痛,你先喂她吃了吧。”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个白玉瓷瓶,递给褚英,“一次两丸,过两个时辰加服一丸,药效可维持一昼夜。”  ∫英还没做出反应,炕上的产妇已经分外欣喜,“多谢先生赐药!”一面挣扎着起身,对褚英道:“姑娘,烦你喂我一口水。先生的咬金难求,不想在咱们这穷乡僻壤也肯施药。民妇多谢先生大裕   ∫英愣了愣,“怎么你们都认识他?”   这回换产妇愣住了,“怎么你连傅先生也不认识?”  ∫英摇了摇头,产妇神色疲惫,但仍勉强一笑,“姑娘年纪小,原也怪不得你。只是这江南十几个州县,就没有不知道傅先生名号的。傅先生医术精湛,除女科外,其它各科也十分精通。我们寻常人家,只知道他的名号,究竟也不曾见过本人。”   不好意思地看了傅山一眼,她又道,“方才傅先生要来救治我,反教我公公给打了出去,实在是个误会一一他老人家只以为傅先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哪里想到傅先生竟然如此年轻,而且”她抿嘴一笑,似有些羞涩,便不再说话。  ∫英有些意外,看了傅山一眼,心道,原来此人年纪青,竟已有如此名望,只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傅山却己看出这产妇疲倦已极,便也笑了笑,“盛名之下 ,其实难符,便不知道我也正常。我看你还是好好休息吧。稍后我给你个方子,可以止血化瘀,暖宫排恶露的,你记得好好服用。”一面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那产妇忙撑起身子,向他的背影连声称谢。  ∫英也连忙站起来,“你好好休息,记得早点给孩子喂奶。孩子若睡了,记得侧着放。我待会儿再来看你。”   两人走出厢房,就见那荀老爷带着一家老小,都站在院子里。见两人出来,荀老爷立刻满脸堆笑地迎来上来,“两位恩人,老朽已着人备好酒菜,两位着实辛苦,这就请入席吧!”  ∫英这才想起自己是出来寻热饭热菜的,四周打量不见了周成,不由问道:“诸位,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小哥,你们可曾见过他?”   “哎,姑娘,我在这儿呢!”周成闻声从院外跑了进来,“这来来去去的人多,我出去看着咱的骡子,要是弄丢了就不好了。”  ∫英忙向他跑了过去,小声道,“你去接他们三个过来,这儿有好酒好菜等着呢!快去!”   周成不肯走,好奇地问:“姑娘,这孩子真是你接生出来的?”  ∫英笑了笑,凑近他耳边悄声道:“我混说的!我懂什么,不过是之前看过一些杂书,我进去唬那婆子呢!这不平白弄到一顿热饭,可不是好?”她可不想让身边的人觉得太过妖异。   周成对她的话从来是无条件相信,立刻便咧嘴笑了,“我就知道姑娘是个聪明人!你等着,我去叫哥哥他们!”一边喜不自禁的去了。   傅山就站在不远处。褚英却不知道,他内力修为精湛,耳力过人,已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察觉到傅山在看着自己,英忙走到他跟前,笑着叫了一声,“傅先生,”又道,“我还有几个家下人等,就在不远处。其中有一位妈妈从骡子上摔下来了,我也不知道是中了暑,还是摔到头闭了气,还要烦请先生帮我看看。”   傅山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你方才说你的接生之术是从杂书上看来的,那书叫什么名字?”  ∫英吃了一惊,用一种看怪物样的眼光看着他。傅山好看的长睫微微垂下,也不说话,似在等着她的回答。  ∫英不由干笑了一声,“哪有此事!我,我是哄我那家仆呢,因我年纪小,家里人不许我接触此事,可我之前不都说了嘛,家母和祖母都是稳婆,那个,那个”她谎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傅山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双秋水眼内,光华滟潋,如月射寒江,让人无法逼视。   “令堂和令祖母手艺果然精湛,为你挣下偌大家业,让你不但知书识礼,还可以呼奴唤婢。这样有名望的稳婆,应该十里八乡都有名号吧?姑娘说说看,她们姓甚名谁?不是我夸口,我既擅女科,这江南十几个州县,凡有名气些的稳婆,我都是识得的。”   见褚英涨红了脸,傅山终于收回了看她的目光,轻轻掸了掸自己的衣袖,声音极轻地问,“又或者,姑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英总算见识到这时候的聪明人了。   其实这时候的一般人和她也就差在见识,还有对事物的理解上。论起智商,倒并不至于有什么差别。这让褚英一直以来的自信和优越感突然坍塌了。   眼前的傅山虽然轻言细语,可褚英突然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如出鞘的利刃,散发出锋利冰冷的气息。浑如芒刺在背,又觉遍体生寒,褚英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傅,傅先生,此事,此事我一时说不清楚;若有机缘,我必如实以告,还望先生海涵。”   傅山又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点了点头,“甚好。我记着你今日的话,到时必聆听受教。只是,你可不要再扯谎,我生平最恨人不尽不实,你须记得。”他的眼中甚至带了丝笑意,然而森冷如实质的压力仍未散去。  ∫英冷汗都出来了,忙赔笑道,“一定,一定,我再不敢胡说的。”   傅山这才走开了。  ∫英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内衫都湿透了,连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人的气场太强大了。  ∫英只能这么解释。   她却不知道,武功臻至化境的人,只要他愿意,很容易就会让人有一种压迫感。这是一种渊停岳峙的气势,一种慑人于无形的力量,不动声色间,就能让人心生颤栗,而傅山,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又等了片刻,同行的另外几个人也过来了,周丰搀着何妈妈,银宝一见褚英就扑了过来,紧紧地抱着她,担心地问道:“姑娘,您没事儿吧?”连她也看出了褚英神色紧张,面色苍白。   “我没事儿,”褚英勉强笑了笑,摸摸她的头,“你们带着何妈妈先去吃饭,我一会就过来。”平复了一下心情,英这才又往厢房进去,就见那产妇正倚在炕床上喝着汤水。见褚英进来,她忙放下汤碗,“姑娘救了我母子,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姓呢!姑娘家住何处?等我家相公回来,我必要他登门道谢的!”  ∫英扶着她坐好,又在她身后塞了个软垫子,“少奶奶不必放在心上。我本是路过,既然见了你产程艰难,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这也是缘分。若问名姓,我父亲姓尤,我在家中行三,就住在金陵城内。此次乃是去睢阳,接我祖母和弟弟妹妹回家的,因此我在这里不能耽搁。可我心中还有一事:过得十天半个月,你这产伤便长好了,到时候那些缝线要及时拆掉。可我到时又不在此处,可怎么办才好呢?”   荀少奶奶也犯了难,虽然她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傅先生,可他毕竟是个男人,产伤尽在隐秘处,这如何使得?   “姑娘便在此盘桓几日不行吗?到时我让公公派人陪着你们上路,备了上好良马,时间上想来也差不多?”  ∫英想到尤崇义随时可能调离金陵,带走母亲和二姐,只得摇了摇头,“少奶奶,家中有事,委实耽误不得,还请见谅。”   两人一阵沉默,就听身后一个悦耳的男声道,“无妨,此事就交给我吧。”  ∫英和荀少奶奶都吓了一跳,就见傅山从过门处打了帘子进来,“你只说说什么时候合适,该怎么做,我到时过来。”见荀少奶奶神色异样,便又道,“我有个女弟子,姓冒,年方十五,倒也机灵。尤三姑娘把拆缝线的法子说一说,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英想了想,拆缝线其实是个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便让荀氏拿了一块布头给自己,在上面仿着缝伤口的样式,一针一结的缝了几针,又手把手教傅山如何拆缝线,拉线头,傅山果然一学就会。   这让傅山有些意外,微微的笑了,“我还以为你会挟艺自重,不肯轻易教人呢。”   这一笑如春风拂面,英不由的也笑了,“哪有此事!若是有人愿意学,我还想多教几个徒弟,摆摆师父的谱呢!”   傅山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很好。”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就见银宝在人的带领下也从里屋跑了进来,“姑娘,别人都吃完了,这里给咱们留了一桌席面,只等着姑娘过去!姑娘事完了吗?我肚子饿了!”   英就笑着牵了她的手,“好,咱们这就过去吧!”   到了后院厨房,见果然有一桌席面摆在院子里,周丰周成两兄弟,还有何妈妈都己在桌旁坐定,正等着英到来。  ∫英怪他们没有先吃,给自己留一点就行,银宝笑嘻嘻地夹了只鸭腿给英,“姑娘吃吧,若是让周成哥哥动了筷子,这桌上就没有好东西了。”   周成闹了个大红脸,立刻反驳,“谁说呢?难道我就不知道给姑娘留着好吃的?”   英笑着给两人夹菜,“吃饭,吃饭,这是在别人家里面呢,别吵吵。”又将搁在自己面前的碧粳粥放到何妈妈面前,“妈妈吃点清淡的,免得待会不受用。”   一桌子人高高兴兴的吃着饭,却不知道傅山在内屋撩开帘子看了他们好一阵儿。   吃完饭,天色己晚,荀老爷带着家下人等极力挽留褚英一行,“眼见着已赶不到前面镇上,恩人何不歇一夜再走?房间都备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明天吃完早饭再走不迟呀!”   一干人都看着褚英,等她拿主意。褚英想了想,便同意了。产后数小时其实都还有大出血的危险,她确实有必要留下来看顾。只是,万一这种情况发生了,没有现代的药物,她也是束手无策的。   傅山自称擅于女科,他若遇到这种情形,会有什么处理方法呢?   想到这里,褚英决定去寻他讨教一番,不料荀家人告诉她,傅山已经离开了。   这人!   怎么不辞而别呢?!她还打算向他请教一番,他是如何以汤剂或针炙止血的说!   见她怏怏不乐,那荀家人又道:“不过傅先生说了,十日之后,他会带着弟子来复诊,顺便看看孩子的情况。”  ∫英闻言只能作罢。   一夜不提。第二天早上,荀家人封了充足的谢礼,各种熟食鸡蛋果子更是装了一大包,若非褚英以天气热食物易坏推辞,这些东西还会更多。   几人离了荀家,又沿着官道走了两个多时辰,就听见后面一人一马疾驰而来,攸忽间便超过了他们,马上少年身形轻盈劲瘦,打马如飞,白色衣袂高高扬起。   一纵而过之后,马上之人回过头来,嘲讽般看了他们一眼,便接着打马飞驰而去了。   “怎么看着像是之前船上那位姓柳的小哥啊?姑娘,你瞧着是不是?莫不是我眼花了?”何妈妈问褚英。  ∫英当然认出了马上之人正是柳湘莲,深吸一口气,她故做淡然地道:“妈妈没看错,确实是他。不过看起来人家有急事。咱们只管走自己的吧!”   真是不消停! 作者有话要说:  三姐想,总是碰到麻烦精,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第24章 结不完的梁子      行至晌午,一行人在路边茶棚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眼见天色渐渐阴了下来,褚英问过卖茶的老汉,知道前面是十几里的老林子,过去就是一个叫榆林镇的地方,晚上可以歇脚。   想了想,褚英对众人道:“我看咱们还是尽快上路。这老丈说前面山路崎岖,只怕难走得很。晚上我们若不能赶到榆林镇,可就要在山里过夜了,就算没有剪径的强盗,碰到些野物也够吓人的!”这时代生态环境还没有被破坏,群山莽莽间,各种野猪野豹山猫时有出没,众人知道褚英说的在理,连忙称是。   山路倒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走,只是两旁林木茂密,人骑在骡马上不时会被刮到头脸,众人只好下马步行。不但要走路,各人还要和自己的坐骑拉拉扯扯,免得它们去吃路旁的青草嫩叶,这样行路的速度就更慢了。约莫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众人也都累得够呛,连一直在叽叽喳喳说笑的银宝也没了生气。  ∫英正要说些什么来逗乐大家,就听到林子里“咕一一咕”听了几声,银宝一听又活跃了,问英,“姑娘,这是什么鸟儿在叫?”   众人凝神细听一阵,那叫声却消失了。走不到几步,那鸟叫声又咕咕的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近。  ∫英心内一惊。   按常理,这鸟儿见了人不应该被惊走吗?这叫声越来越近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我们可能遇到了山贼。”  ∫英停下了脚步,轻声道。   众人一听,都吓了一跳,银宝更是扑倒了褚英的怀里,吓得浑身颤抖,“姑娘,我害怕!”   周丰立刻将骡马拢到一处,周成下意识地挡在了褚英身前。  ∫英向四周看了看,暮蔼沉沉,山色寂寂,一个人影也无,一切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突然,不远处有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咯吱几声轻响后,几条人影慢慢出现了。   一共有三个人。这三人个个歪眉吊眼,恶形恶相,眼里似乎都在闪着绿光。   “哟呵,竟然有两个小妮子,还长得怪俊呢!”当中一人呲着口大黄牙,嘎嘎着怪笑起来。   “老规矩,男的杀了,钱财分了,女的留下来!”右边满脸横肉的大个子狞笑着,“女人咱们一人分一个!”   “着啊,你要那个老的,我和大哥一人一个小妮子,齐活!”最后一人嘿嘿笑起来,这人个子矮小,看上去十分猥琐。   “你他么找死!”大个子咆哮着,“大哥还没说话呢,你算什么东西!这两个妮子是我的,是我和大哥的!”   “好了好了,吵什么吵!”大黄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先做正事!行李,包裹,还有牲口,通通带回去!大壮,你去杀了那两个男的,别怂啊,他俩绑一块还没你粗呢!细狗,你去牵牲口,三头骡子一头马,值钱得很!这俩妮子就看我的啦,嘿嘿!”他兴奋的从身后掣出锈迹斑斑的大砍刀来,“弟兄们,上啊!”   “别忙啊大哥!”大个子一伸手把他拽了个趔趄,“这边还有个老女人,你还没说杀不杀呢?而且我是杀人的,应该我抽刀啊,你抽刀干嘛?”   “你他么一一”大黄牙鼻子都要被气歪了,“你脑子里长屎啦!老女人杀她干嘛?弄回去可以洗衣做饭啊!我为什么抽刀?我这不也是为了吓唬他们?放手啊!他么的你还扯着我,我脚都被你弄崴了!”   在他们拉拉扯扯的间隙,褚英己迅速在周丰耳边嘀咕了几句,周丰会意的点点头,拉了周成一把。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两人默契地向大个子扑了过去,周成年纪小,灵活,一头撞向大个子的胯间,大个子嗷地一声弯下腰来,周成立刻跳到一旁,拳如雨下,肘击膝顶,专打他耳后颈侧,一趟野路子王八拳,打得大个子鸡鸭鬼叫;周丰已成年,筋骨有力,挥拳打向一旁大黄牙的面门,却被绷榛畹囟憧了。   “周丰,快去帮周成,先打死那个大个子!”褚英眼见着周成被大个子一把推开,急忙喊道。   “去去!”褚英让银宝站到一旁,用力驱赶着自己乘的那头大青骡,取下头上的银簪,她又狠狠的在大青骡屁股上捅了下去,   “咴一一”大青骡惨叫一声,飞快的望前冲过去,将正向她了过来的大黄牙撞出很远。  ∫英快步上前,在地上捡起了一截潮湿生苔的断木一一这是之前她就看好的武器,比想象中要沉一些,在地上拖行一段路后,就来到了那大个子跟前。   在他的狂怒之下,周丰周成都被他推到了一边,但同时他的左眼也被周丰抽冷子打了一拳,肿起老高,此时这人正捂着脸感受酸爽。  ∫英抡起那四尺多长的断木,狠狠砸在他头上,大个子一声不吭的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直在旁窥伺的矮个子突然蹿了出来,一把就掐住了银宝的脖子,直着公鸭嗓子叫了起来,“通通住手!你们再动,我就掐死这小丫头!”   周丰周成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挡到褚英身前。大概在他俩看来,银宝不过是个丫头,出事了最多打发点烧埋银子。只要姑娘没事就好。   “你别乱来!”  ∫英急忙喊了一声,将手中的断木扔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脏东西,她似乎想到些什么,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定定地看着矮个子山贼,片刻后,她才轻描淡写地道:“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你放了她,我可以给你一点银子。你若不肯,也就算了,反正她只是个丫头,你想要多的,再没有!”   矮个子山贼眼中闪着狠戾之色:“休想!你们杀了我的弟兄,我要她偿命!”  ∫英从容地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兄弟,站到了前面,叹一口气,“何必呢?你杀了她,然后我们杀了你?这于你我有什么好处?依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既侥幸留得性命,何不拿些银子走路算了?你看,你的同伙也都死了,你何必再赔上自己呢?活着不好吗?”   矮个子山贼犹豫了起来。   “他的同伙没死,还在这准备瞅冷子放箭呢!”一个声音冷冷地道。   就听“扑”地一声,一个人状物体被掼了出来,摔在地上,正是被青骡撞飞的大板牙。他一时仍未气绝,手中正握着一张猎户常用的角弓,显然是为了偷袭。   接着,一身白色轻衣的柳湘莲从树后转了出来,冷笑一声,“尤三姑娘,这舌战山贼固然好本事,却也得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别危险来了尚不自知呀!”   话是没错,但这称呼显然是故意的了。   说到底,柳湘莲就是为了膈应英。谁叫他知道了她的尴尬事呢!   原来,今天一大早,在冯紫英的一再催促下,他只得去了夹马巷。他觉得英对自己有成见,又和自己有过节,很是不情愿和她同路。   临到了,他却被告知褚英已经提前一天走了,显然是为了特地避开他。   可想而知柳湘莲有多生气。   他还没嫌弃她呢,倒被她先嫌弃了,凭什么!   郑氏见了救命恩人,自是十分热情,问长问短,恰巧尤崇义也在此处,她又将尤崇义介绍给了柳湘莲。   柳湘莲这才知道了褚英家里的事,又根据褚英要去睢阳接祖母,猜到了她对郑氏改嫁的不情愿。   他甚至都有点同情她了。   于是他决定依了冯紫英的话,护她们到风津渡。   冯紫英既再三嘱托,还是给他个面子吧。   即便如此,褚英的行径还是让他大为光火,因此他飞马上路,就是为了追赶褚英一行,想问她个道理。  ∫英一行人因为耽搁了行程,很容易就被他追上了。但他又故意的掠了过去,将他们远远抛在后头,这也算是一种孩子气的做法了。   十里山林不好走,他既有心为褚英一行打前站,因此分外留意了林中的情况。这几个山贼刚冒头时便已经被他发现,他却只是不做声,躲在一旁,打算有必要的时候再出手。他想看看,面对这样的危险,英又该怎么应付。   说到底,他还是对褚英生出了好奇之心。这种好奇意味着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不过,以英一众人的条件,能对山贼发起反击,而且还解决了一个最不好对付的山贼,已经实属不易。这个女孩的聪明与冷静,倒让他刮目相看。   只是褚英一听他说话,下意识地就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已,特别是他还称她“尤三姑娘”。   两人的梁子就这样又结下了。   那挟持着银宝的山贼一见又来了个人,而且还是真正的练家子,不由慌了神,抱着银宝就往林子里跑,柳湘莲兔起鹘落,身形如一片树叶飞起,转眼就追到那人身后,一拽一推,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见他已抢回了银宝,那矮个子则软软瘫在地上。  ∫英急忙跑过去,从柳湘莲手上小心地接过银宝,却发现她闭着眼一动不动。褚英自是吓得不轻,忙一个劲儿地摇晃着她的小身体,“银宝,你怎么样了?别吓唬咱们了,你快醒醒啊!”见银宝依然毫无知觉,褚英一时急得不行,眼泪刷的一声就下来了。   “蠢材,她是一时闭过气去了,哭什么!”柳湘莲嘲笑道,一边伸手在银宝耳后按了一按,又在她脸上拍了一拍,银宝果然悠悠地醒过来了。   “没事就好”褚英抿着嘴,悄悄擦掉了腮边的泪水,若无其事地道。说好了不哭的,还是不够坚强啊!她是真心在高兴。刚才和那山贼谈判时说不在乎银宝,也是为了卸下对方的心防,故意一说而己。   周丰周成都围了过来,何妈妈也一个劲的念着佛,“阿弥陀佛,要不是柳小哥儿搭救,我们这几个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周成看着俊美的柳湘莲,天然就生了敌意,“谁说的?我看还是我家姑娘聪明,告诉我们各个击破!便没有他,我们也能除了这几个毛贼!”   柳湘莲闻言看了众人一眼,冷笑道:“极好,看来倒是我多事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咱们就此别过吧!”一边转身就走。这些人被救了还不知道感恩,他护个毛啊!   “且慢!”  ∫英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柳湘莲面前,施了一礼,“孩子说的话,柳少侠不要放在心上。蒙柳公子多次搭救,小女无以为报,”说到这里,她显然有些羞赫,略顿了顿。   柳湘莲一听就愣住了,暗忖道,戏台上旦角唱完无以为报,下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以身相许?   呃,她真要这么直接的话,我到底答不答应呢?有点紧张啊!   少年的脸慢慢红了。   而且这个问题我好像还没想过。   对了,先不可答应,我得狠狠地拒绝她,再羞辱她一番,让她没脸!   可就这样拒绝,似乎又怪可惜的,毕竟这丫头看起来就是个美人胚子,等再大一点,必是个绝色。   那我到底要不要拒绝呢?   柳湘莲正胡思乱想着,褚英又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可又有一说,大恩不言报,既如此,我也就厚着脸皮,想请柳公子再护送我们一程。等出了这山林,我们就安全了,也就不用再麻烦柳公子了!公子觉得怎么样?”看着柳湘莲,她笑得又纯又美。   柳湘莲愣住了。   咦,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啊?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呢?   还大恩不言报,亏她想得出来!   看来当日在船上,她母亲骂她“混皮子”是最恰不过了,果然是个]脸没皮的。   “我为什么要护着你们?”柳湘莲气极反笑,“而且大恩不言报,那也要从此实心实意的对你的恩人!不说予取予求,那至少得恭敬些吧?你这算什么呢?莫非我反欠你的不成?”   “哦,那倒没有,”褚英看着他,笑了笑,“你也不过是拿我的东西赏人罢了!况且那些又不值什么,不过是些金簪子,玉耳环,银锞子,珍珠链子,西洋稀奇玩意儿;母亲因此打了我一顿,我可一点也不记仇呢!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你!”柳湘莲一下就笑不出来了,“我还救了你好几次呢?你的命不值钱?多少也抵尽了吧?你让我护送你,我和你无亲无故的,凭什么?”   “我的命当然值钱,所以,一抵一消呗,咱们谁也别觉得欠着谁的;你护送我们出去,我也不和你纠缠银子的事了,两清,这样岂不是好?”   柳湘莲气咻咻地看着她,褚英也不甘示弱,挑衅般地看着柳湘莲。   片刻后柳湘莲一咬牙,“甚好!出了林子,咱们再无瓜葛!”   “君子一言!”   “八马难追!”   “谁他么反悔谁是狗!”   两人甚至还孩子气一般地击了掌。   一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褚英回头一笑,“来,咱们跟紧柳少侠,别走丢啦!” 作者有话要说:  结不完的梁子打不完的脸   第25章 打不完的脸   在柳湘莲的带领之下,一行人总算顺利的通过了十里山林,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榆林镇。这榆林镇地方不大,客栈却不少,盖因为它正处在交通南北的要道上。   柳湘莲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既答应了要护送褚英一行直到风津渡,便承揽了前前后后的一切事宜,包括寻合适的住处,办理住店,挑选房间,着店伙计喂牲口,安排饮食等等,一应杂事都办得妥妥贴贴;就连周丰这个熟悉任事的,也不由的自愧不如。   因在林子里发过誓,他和褚英互不理睬,气氛时不时便很尴尬。但是一夜过去后,两人的火气似乎都消散了些,褚英一早起来还主动和他打了招呼。柳湘莲想了想,决定还是和他们一路,到风津渡以后再分开,那时也算完成了冯紫英的嘱托。他本来也并不是个记仇的人。  ∫英一直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年纪轻轻却如此细心能干,这倒让英有些意外。抛却那段宿世冤孽,此人俊秀貌美,外冷内热,任侠仗义,和他做个哥们或朋友,倒也不错。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离了榆林镇,准备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一个叫百花洲的地方。褚英和银宝所骑的大青骡昨日受了伤,不能再驮人,临出门的时候,褚英便让周丰再去寻买一匹代步的畜力,结果周丰在镇子里转悠了半天,只买到一匹瘦骨支离的老马。   眼看这老马根本驮不动她和银宝两人,褚英犯了难。   柳湘莲在一旁冷眼看着,也不做声,英想了想,便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叫了声柳少侠。柳湘莲立刻绷起了脸,在马上坐得端端正正,一双桃花眼斜睨着她,“什么也不必说,我向来不和别人共乘的,”末了又冷哼一声,“你就算年纪小些,可也是个女子,平时行为上也该注意,男女七岁尚不同席,你莫非还打算与我共乘?”   说好的再无交集呢?这会子又上来找自己说话,不是没脸没皮是什么;而且像她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帮了忙还要碰一鼻子灰,不如索性不理。   可一说完他就莫名有些后悔。   就这样拒绝是不是太可惜了?她毕竟还是个没长成的孩子,若是能服个软,赔个小心,自己也不是不能接受带着她,反正看她身纤体软的,带上也不费劲儿。转念又一想,罢了罢了,这女子太过聪明,又爱嘴上逞强,心思也难以捉摸,还是不要再有交集的好――他以后的妻子,可不能光是绝色,还要温柔贤淑,清白端正,事事以他为重,这女子,不太合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了这种事上。   英闻言一怔,随即暗地里咬了咬牙,仍是微笑道:“公子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想问一下,柳少侠控马技术如何?”   柳湘莲生怕又被她绕了话去,想了又想,才迟疑地道,“尚可。”   “那就好,”英看着他,诚恳地道,“就请柳少侠换乘这匹老马,让周丰带着银宝骑您的马;周成也是会骑马的,就去骑他哥哥的马;我呢,就乘周成的黑骡,只何妈妈不变。这样行程虽然慢一点,却也能解了眼前的不便,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脑子都听得打结了,这换来换去的,不知有几个弯弯绕,也亏她想得出来。不过经她这样一安排,竟然也很是妥帖。   柳湘莲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她,一时有些羞恼,更没想到她在这里绕着自己,心里又有了点火气,“若是我不愿意呢?”   英笑容渐渐消失了。   深吸一口气,她淡淡道:“那就请柳少侠自便吧!跟着我们,也拖累了你的行程,我可过意不去!”说着说着,她气就不打一处来,干脆一秒变脸,“我原想着,既是一起行路的人,此事也没什么;没想到堂堂的柳少侠,帮个忙还要推三推四的。我只当你是个义气之人,谁知你原是小肚鸡肠――昨日不过和我争执了几句,这就摆起脸子来了;论起来,我和你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你这样处处针对我,至于吗?”   这一顿奚落,要的就是他的不受用,毕竟英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你让我不爽,我岂能让你舒心?   “你说我小肚鸡肠?”柳湘莲果然急了,唰地一声从马上跳了下来,“我但凡和你计较,还能护送你们到风津渡?我何时针对过你?难道不是你一直在针对我?”   “你先不许人和你共骑,我也没说什么;后来没办法了,才央你换一换马,你也不愿意;你明知道我的青骡受了伤,我是没办法才和你商量此事,你却硬拗着不肯。怎么,这还不是针对我?既然都不痛快,大家各自散了,岂不安心?”英小嘴叭叭叭,论起打嘴仗,她还没怂过。而且对方这种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让她莫名觉得有些有趣;毕竟在她这个二世为人的老妖面前,这样的少年可算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都不够看的。   柳湘莲脸都涨红了,却一句话也分辨不得。这一方面,是他没有认清自己和英置气的心理,一时间觉得自己是真的不够大方;另一方面,英说的也没错,他就是针对她,只是为了看她着急生气;可被她一点破,他瞬间觉得自己的心思太过阴暗;作为一个自诩侠义的江湖少年、世家子弟,英的每句话都是在打他的脸!   “走就走,我才懒得理你!”虽然自知理亏,柳湘莲却不肯在面上服软,“好像谁稀罕跟着你们似的;若不是被你们拖累了行程,我现在已经到了百花洲了!”   飞身上马,他赌气般地回转马头,又对英道,“若不是冯兄弟再三叮嘱,我又何必跟着你们?罢了,现在莫说是冯兄在面前,就算是天王老子叫我,我也不跟着你们受气;再便看见你们,我也只做不认识!”马鞭啪地打了个鞭花,一夹马肚子,柳湘莲调过马头,飞快地望前走了。   众人一时无语,都呆呆的看着英,银宝怯怯地问,“姑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英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他去吧!也不是没了他,咱们就不能走路了。我看这样,周成带着银宝骑你哥哥的马,把行李让这受伤的青骡驮着;我骑你的黑骡;周丰大哥骑这新买的老马,这样大概合适。”分派完毕,又问周丰,“如何?”   周丰有些担心,“我这马到底劣了些,他们两个骑着,脚程是快不了的。”   “咱们又不赶行程,要这么快做什么?只要今晚能赶到百花洲,有歇脚的地方,脚程慢些也不打紧。”英毫不在意地道。   一行人缓缓出了镇子,英正留神观察路上的情形,就见前面路边一个熟悉的背影,青衣布履,戴一顶竹笠,正缓步前行,另一人落后他两步,正和他说着什么,看背影却是个窈窕少女。   “前面可是傅先生吗?”英怕自己认错,便高声问道。   两人闻声回过头来,青色衣衫的果然是傅山,而他身旁少女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生得眉目浓艳,皮肤白,身材凹凸有致,居然是个颇具异域风情的美少女。   “是你?”傅山见是英,也有些意外,“昨日我有些急事,便先行离开了,实在失礼。”看一眼身旁的少女,他主动向英介绍,“这是我的弟子,姓冒,名浣莲,她是第一次来中原。我是专程过来接她的;刚刚我正在和她说你的事情,既然现在又遇到了,不如你再和她细说一下拆缝线的事情,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一学就会的。”   英便和冒浣莲见了礼,又将观察伤口的要点也说了一遍,那冒浣莲果然听得很认真,还问了英好几个问题,英确认她记住了,傅山这才又道,“昨日未及细问,看你们的样子,这是要去很远?”   英便将情形大概说了一遍,连昨天遇到山贼的情形也说了,只略去了柳湘莲不提。   傅山唔了一声,“这一路行去,山高水远,你们之中单一个成年男子,又不是孔武之人,他如何照应得了你们?依我看,还得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来护送才是。”   说到护送,英一行人神情都有些讪讪的,傅山是何等敏锐之人,正要问个端的,就听远处一人叫道,“果然是师父!”一面打着马就来到了近前。众人一看,不是柳湘莲又是谁?   柳湘莲在很远处就跳下马,往这边疾走过来,银宝一见,立刻高兴地叫了声,“柳少侠!”一边还摇着英的手,表示着她的兴奋,知道自己是被柳湘莲救下的之后,她就对柳湘莲分外亲热了。   柳湘莲走到近前,疑惑地看着他们;傅山和英也都疑惑地看着他,然后三人相互一看,都是一种你们怎么也认识的表情。柳湘莲也不和英说话,向着傅山深深一礼,“徒儿见过师父!数月不见师父,师父一向可好?”一面又看向旁边的少女,“这位便是浣莲师妹吧?柳湘莲这厢有礼了!”   冒浣莲忙还礼,略带羞涩地叫了声师兄。   傅山淡淡地嗯了一声,看一眼英,又看一眼柳湘莲,“怎么,你们认识?”   “嗯,认识。”   “不认识。”   说认识的是柳湘莲,说不认识的却是英。   “嗯?”傅山浓密飞扬的眉微微皱起,看向柳湘莲,柳湘莲脸色都变了。   “我真的认识他们,我没有扯谎,徒儿,徒儿不敢瞒着师父的!”柳湘莲急忙辩白道。   英立刻反唇相讥,“刚才说看见了也只做不认识的是谁呢?说过的话又不认,这不是扯谎是什么?”   傅山又看向柳湘莲,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可这事儿哪是一两句说得清楚?   柳湘莲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急得又红了脸,正踌躇着,一旁的银宝说话了,“傅先生,柳少侠是好人,昨日在老林子里遇到山贼,他还救我来着!他和姑娘原本就认得,不过斗了几句嘴,一时置气的!”银宝不忍心看见自己的救命恩人受窘。   傅山神色这才略缓和了些,知道其中必有故事。不过他也不想多问,便又问柳湘莲,“你方才路过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你了,这样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往何处?”   柳湘莲拱手道,“徒儿适才赶路太急,没有注意到师父;往前走又见到了我那族叔,才知道师父就在附近,我这才连忙赶了回来相见;我此次要去平安州,是去见一位故人。这人乃是我父亲当年在军中的旧交,他前几日托人带了信给我,让我务必去一趟。”   傅山唔了一声,问道,“此事紧急吗?”   柳湘莲仔细地想了想,“倒也没说有多紧急,只是让我亲自过去,他有要紧的东西交给我。”   “那这样吧,你先不忙着北上。”看了英一眼,傅山对柳湘莲道,“这位姑娘是我路上结识的小友,我与她有半师之谊。你们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不管;你先把他们一行平安护送到睢阳,然后再北上。明白吗?”   柳湘莲知道这个师父的严厉,愣了一愣后,还得无可奈何地应了,傅山见他似乎不怎么情愿,还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柳湘莲立刻凛然,心里却在暗恼。   说好的天王老子叫他也不去呢?   没办法,怪只怪对于他来说,这个师父比天王老子还厉害!这世间千万之人,他打心底里服气的也只有师父一个。   英呢?   她上午和柳湘莲吵过嘴,此时正觉得别扭,但知道傅山是好心,又不好当面拒绝,心下也觉得郁闷。不过再一想,一路行去,若是再有昨天那样的险境和意外,以柳湘莲的身手和阅历,应该会安全许多。转眼看到柳湘莲的脸色,英就知道他也很憋屈,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一下子就畅快了许多。   去就去,到时候还不知道谁整治谁呢!   反正和你杠上就对了,要不然还等着为你抹脖子吗?   你若不爽,便是晴天,哼哼!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26章 白纷纷,]忌讳   几人正说着话,又见到远处一中年男子骑着头毛驴过来,柳湘莲一见,便叫了声,“六叔。”   那男人看来热得不轻,一头一脸的汗。停在不远处,他并没有从毛驴上下来,只是向柳湘莲略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看向傅山道,“傅先生几时再回金陵?内子精神倦怠,胸脘饱胀,不思饮食己有数月,还想请先生替我诊视一番呢!”   傅山淡淡一笑,“我暂时没有回金陵的打算。你若实在着急,就带着夫人到百花洲来寻我吧,我这几个月约摸都会住在此处。你呢?你不在金陵守着你那生姨子,一个人游荡至此做甚?”   柳六叔无奈地搅叫『子,“我这也是没办法。半月前我进的一批生药,在百花洲竟然被贼给抢了!你瞧瞧,向来只听说抢银子的,抢人的,抢水抢田的,没听说抢药的!这且不说,竟然是大天白日之下,堂而皇之的抢!伙计也报了官,可当地没人知道那贼人的来路,你说奇不奇?”   众人都觉得讶异,柳湘莲更是连声问,“丢的是什么药?各有多少?您那些伙计可有伤亡?”   柳六叔正要与他细说,傅山轻咳一声,“湘莲,此事想来也不是一时说得清楚;你们在此也耽搁了一些时辰了,不如先去吧;你六叔这事,我心里有数,但在你回程,便知端的。”柳湘莲知道师父从不轻易许诺,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自己倒不好再问。   柳六叔这才注意到英一行,不由好奇地问,“这几位是?”   傅山看了褚英一眼,笑向他道,“一位小友,要去睢阳探亲,我着湘莲护送他们来回。”   一面又向英介绍,“这位先生姓柳,字善明,在金陵城里也是有名望的大夫,擅喘疾和小儿科的,是湘莲的族叔。”   英连忙向他施了礼,那柳善明也不下地,只坐在毛驴上略一点头,但是好奇的看了褚英好几眼。褚英心想,这人也太不礼貌了吧,这么多人和他说话打招呼,他愣是不下来,可见这姓柳的为人都不怎么样。   一行人与傅山等人告了辞,重新上路,柳湘莲冷着脸,也不说话,只管放着马在前面慢跑,待拉开一段距离后,他又远远的等着。英一见他这不情不愿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毕竟世界上最难看的,莫过于一张生气的脸。长相俊美又如何?还不是让人看了就憋气?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成算。自己心里本就对他有芥蒂,这一路相处,就没个痛快的时候,倒不如借机捉弄他一番。想到这里,她便打着骡子赶上了柳湘莲。   见他瞟了自己一眼,英便压低了声音,故作好奇地问,“柳少侠,这位傅先生当真是你师父吗?”   柳湘莲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本来不想说话的,此时却有心要显摆一番了,“这还有假?我师父这人,说是个奇人也不为过;医、巫、金石、武学、典籍,我师父无一不精,无一不绝,常人有他的一分才干,也足以傲世了;若不是我族叔的面子,师父才不肯轻易的收我为徒;即便如此,他收徒弟也是有讲究的,人品,性情,聪明,他都是要一一考究,能成为他的弟子,在江湖上已经算是相当有名望了。”   “哦,世上真有这样无所不能之人?”英故作讶异地问,一边想,吹吧你就,我信你才有鬼。   柳湘莲不说话,给了她一个你就是没见识的眼神。   英也不以为意,又问,“你师父如何偏对女科如此精研,这其中必有缘故吧?”   柳湘莲闻言立刻皱起了眉,但见她认真诚恳的样子,又觉得她并非故意,便冷冷道,“此事在我门中是忌讳。你以后便和我师父熟悉了,也万不可问起。”   英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是柳湘莲这样一说,英偏偏就开始感兴趣了。   “莫非你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我知道啊!”柳湘莲说着,略带讥讽地看了她一眼,“可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英面色一滞,随即又微微的笑了,“是么?不过,你师父可当我是平辈在交往,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我相信他会告诉我的。你听到他刚才怎么称呼我来着?小友,呵呵,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柳湘莲冷笑一声,“这又如何?我师父是个体面人,不过对你客气一点,不摆架子,往常街头那些要饭的,他还称一声老友呢!你怎么不和那些人论辈份去呢?”   见他嘴毒,英自然不能示弱,想了想,她抿嘴一笑,压低了声音问柳湘莲:“傅先生尤擅女科,作为他的弟子,柳少侠莫非有志于此?敢问柳兄是何时生了这般志向?柳兄跟着傅先生也有日子了吧?不知柳兄得了几分真传呢?”   柳湘莲脸一下就红了。   “你混说什么?一个女子,你知不知羞的?”努力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柳湘莲面色变得沉冷,“你想知道我师父为何要精习女科?你知道我师父是个怎样的人么?什么也不知道,你也敢在这放肆?”   英一时愣住了,柳湘莲又冷冷地道,“我师父常言,女子处世艰难,待产育之时,更是一脚跨在鬼门关,生死只在须臾。无他潜心修习女科,你道平常女子看病寻的何人?三姑六婆罢了!头痛腹痛喝的符水,难产时被灌下童子尿,你也是女子,你愿意自己经历这些吗?我师父这些年来,救过多少女子的性命?那些病患和家人莫不感恩戴德;编排师父的,当然也有,可你要知道,那些人的下场,都不太好;女子最忌口舌,你千万记得我今日所说的话,若是你再对我师父不敬,别怪我不客气。”   一言已毕,他再不搭理英,打着马飞快的望前奔去。   英顿时大感冤枉。   明明只是想开个玩笑的好不好。    想起柳湘莲说这番话时的神态语气,英不由对傅山的经历越发好奇。通过柳湘莲的描述,这人简直是个十全十美之人,偏生还了解女人的苦处,更想到要精研女科,为世间女子的疾患产育论证施治,摸索出一套系统的理论,这简直是要成神啊!   想起傅山那双始终忧郁着的眼眸,英觉得他一定有许多故事。她本想再问些什么,柳湘莲却己跑出去甚远,而且摆出一幅再不想搭理她神态。英觉得甚是无趣,只得远远地跟在后面。   至晚便到了百花洲,这地方名字好听,景色也甚是宜人,沿着镇子有一条芦苇荡,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满荡子都是青灵灵的苇叶,间中开一片白生生花儿,也不知叫什么名字,好看得紧。英见这些花儿开得甚好,一时兴起,便挽起裙子,摘了一大抱,和着苇叶编了个两个花环,打算一会儿银宝过来以后,和她一人一个戴在头上。   柳湘莲并没有走丢,而是在进镇子的必经之路上远远等着。见到戴着花环的英,他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这是哪里弄来的?快丢了它!”柳湘莲很是嫌恶看着她,“满头白纷纷,也没个忌讳。”   英就知道他说不出好话来,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生父长孝未满,我一向着的便是素衣裳,戴个白花环怎么了?好好的事,被你这样一说,才叫忌讳。我戴我的,你管我呢!”   柳湘莲面上一僵,再不说话,也不再理会英,只放着马慢慢的往前走;英这才想起来,他是个自幼失怙之人,虽然也磕磕碰碰地长了这么大,但对比那些父母俱在的人来说,经历和心境到底是不一样的。   前世多少学过心理学,英突然就对这柳湘莲多了丝理解与同情;想必他父母去世的时候,他已经多少懂事了吧?在一个孩子的眼里,那白茫茫一片的世界,或许真的让他感到悲伤与无助吧?   想到这里,英对他的成见倒是消散了许多。用力打着骡子,她奋力追赶着柳湘莲,差点将自己从骡子上颠了下来,柳湘莲回头一看,忍不住又开始讥笑,“如此笨拙之人,还想和我师父攀交情,叫他哪一只眼睛瞧得上!”   英也不为意,“可惜呀,傅先生就是叫我小友,还说和我有半师之谊;你再酸,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可知道,我是如何让你师父另眼相看的?”   柳湘莲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表现出并不感兴趣的样子。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自己所乘的小黑骡和他那的大白马扯到齐头并进,又问他,“你真的不想知道?”   柳湘莲斜睨了她一眼,仍是没有说话,英已经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你师父怎样看我倒不要紧。你只要知道,我能被你师父看重,说明我并没有那么不堪;我这个人,什么都不值一提,却惟有一点,知道护着家里人,对家人贴心贴意的好;常言道,不看人对我,只看人对人;我就不同,你便是千好万好,若是对我不好,我也不会上赶着巴结你;你便是千人嫌万人恶,只要你以诚心对我,我必以诚心还你。柳少侠救过我几次,我心里是知道的,所以今日便把话和你说开了,咱们不要置气,以后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也会帮忙的。”   柳湘莲回头看她一眼,忍不住嗤地一笑,仍是带着嘲讽的语气,“我用得上你帮忙?这一路行去,你少惹我生气,我就算是烧高香了!这时说的好听,遇事时有一万个心眼子,嘴巴还能毒死人;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依我看,连你那小丫头都比你可靠些!”   英无言,心想,你不噎我一下会死吗?长得嫩生生的,这嘴怎么这么欠呢?算了,看在你中二叛逆的份上,我先不和你计较。   一时她也不做声了,放着黑骡自己往前溜达,很快就落在了柳湘莲后头,柳湘莲一见,未免又勒了马等她。慢慢的后面几人也赶了过来,银宝一见英手上捧着的花环,喜爱得紧,伸手就要,英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将花环捧在手里。   看了远处的柳湘莲一眼,她将花环远远的丢向了芦苇荡,“这些白色花意头不好,连柳少侠也说忌讳,咱们丢了它。等见到五颜六色的花儿,我再编一个大的给你。”   银宝见柳湘莲也说不喜欢,自是不再言语;远处的柳湘莲闻言顿了顿,却没有说话,不过英很明显地看到,他将马又放慢了些。   一路行程不必赘述,至农历五月初三下午,一行人已在路上足足行了半个月,这才抵达了睢阳城,而到乡下的家,还有一日的行程。   英决定在睢阳住下,趁着天色尚早,她打算去买一些礼送之物。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家族,但在乡下也有几房亲戚。尤其祖母和弟弟妹妹由一位族叔奉养着,族叔家里也有姐妹弟兄子女,族叔名义上是佃户,实则是养子;一家子照顾祖母老小一年多了,英总得有所表示。   柳湘莲在一旁冷眼看着,这英年纪虽小,但论精通世故,老于人情来,比起自己也不遑多让,不由越发收了轻视之心;再有师父的眼光也是不容置疑的,若是一般二般的人,师父怎会让他专程护送呢?这也让他更加好奇,英到底有什么本事,才能得师父青眼。   与英之间的气氛有所缓和之后,他也曾旁敲侧击的问过几次,英却总是笑而不语,或者干脆让他自己猜测;这让他如何想得出来?总不会是英身怀绝世武技吧?   翌日下午,一行人总算抵达了家所在的青峰村。   青峰村,顾名思义,山多田少,因此拥有几百亩好田的家俨然己是乡里的大户。英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里,已经不太记得路,可往路人一打听,没有人不知道的,毕竟宗兆曾是这十里八乡惟一做了大官的人,现如今那进士及弟的牌坊还竖在村口呢!   柳湘莲见人己安全送到,就打算告辞,毕竟自己的事还没做完,英道:“今天天色已经晚了,又走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的,你何不歇一夜再走呢?便再要紧的事,这么多天都耽搁了,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一时众人纷纷挽留,连周成都客气了许多,“姑娘说的没错,这一路来多得柳少侠打点帮忙,咱们心里都是知道的。”银宝更是依依不舍地拉着柳湘莲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柳湘莲自觉盛情难却,心内却又有些怪异:这一大家子人,他跟过来算什么呢?要是别人问起他的身份,他又该如何分说?   英似看出了他的犹豫,立刻笑道,“若有人问起,这事儿也简单,就说你是我父亲的学生,或者是至交好友之子,这样一来,我们家里人管保对你客客气气的。”   在众人的殷勤劝说之下,柳湘莲本也不是个矫情之人,便随着他们到了庄子上。   早在英打算回乡之前,她已经给家里的这位族叔来过书信。这位族叔也是个老童生,和宗兆年龄相差无己,但却没有宗兆的才学与运气。屡试不弟之后,他也就安安心心的在家里做了田舍翁,伺候家里留下来的几十亩薄地,他又自恃读书人出身,下地也不肯卖力气,娶了村头铁匠家的独生女儿,浑家身体壮实,又将养得子息众多,日子渐渐过得艰难。   族兄褚宗兆托孤之后,他的生活产生了质变。面对这天下砸下来的大馅饼,他喜得几乎昏了头,也不理他浑家孙氏在那里嘀嘀咕咕,道是好容易送走了他家里的二老,又要接一个老人来养;又说家里孩子本来就多,再来两个小的,那可怎么得了。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一个老的,两个小的,这也没什么,不少她们的吃穿用度就行。这三四百亩上好的地,已经足以让他在地方上扬眉吐气了。老的到时候一走,这俩小的还不随他安排,这些良田可就落在他手里的,都是姓的,又给那族兄养了老,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所以这一年多来,他就盼望这个老的早点死了。   这个老太太,看上去病怏怏的,平时走几步路也气喘吁吁的,可她就是不死。 作者有话要说:  喝符水,灌童子尿,是真事儿,七八十年代都还有的   第27章 撕破脸皮    奉养徐氏和两个孩子这位族叔, 名叫褚宗圣,是褚宗兆的远房堂兄。按照族里的排行, 英还要叫他一声四叔。   接到英的来信后,四叔先是觉得有墟怪, 明明这老婶子家来时哭哭啼啼的,只说是儿子走后,儿媳妇不能容她,怎么这会子又派人来接呢?若单是来接人走倒也罢了,可这田产是打算如何处置?   田产这东西,论说带是带不走的,可这毕竟是族兄的产业, 他的儿女们当然有处置和分配的权利,给谁种不是种呢?再有一种,这些田地是不可能卖掉的, 因为这是以家族祭田的名义买下的,可以避税的那种;至于为什么觉得来人一定会收回田地, 是因为褚四叔, 他心虚!   原本他以为, 族兄死了,这老婶子又被儿媳送了回来,她是老死也不会离开这里的, 所以对这老婶子,他一开始就是个面上情儿,不让人说嘴罢了。他得了田地, 族里好多人嫉妒,他总得哄着徐氏些,也让别人看看,他对徐氏其实还不错。   而他那浑家本就是个愚昧村妇,一味只知道俭省勒醯模这女人又生得浑实,噪门大得出奇,寻常褚四叔就很惧她;因此就算听到浑家在那里口出恶言,他也只做没听见,没得为了外人两口子吵架的,不值当。再说了,亲儿子都不在了,这老太婆还想在头上架秧子,摆什么老太太的谱不成?   两个小的更不用说,饿不死他们就行。他自己家里儿子女儿还有五六个,平时的嚼用都是能省则省,衣服大的穿完小的穿,穿到最后补丁摞补丁,补丁磨光了干脆露胳膊露腿露屁股。族兄托孤的这两个孩子,他自认为是当亲生的在看,自己亲生的能穿,他们为什么穿不得?都是姓的,难道族兄的儿女就格外高贵些?   族兄若还在,他们固然应该是千金万金的少爷小姐,可现在族兄已经死了,他们和自己的儿女能有什么不同?便是以后让不让那小儿子识字认字读书,那还得看他的心情呢!   徐氏一开始也向族人说起养子养媳不孝,对她不恭敬,又向人说他们对侄儿侄女如何不好,可一般人听了也就敷衍一番,更多的人则是当笑话在看;以前和她亲近,奉承她的老亲戚们也都置若罔闻,冷漠以待,哪怕这周围十几户人家都是姓宗族的人。   大概人都有这个心理,叫恨人有笑人无。宗兆以田产托孤,这个大馅饼没有砸在他们头上,已经让多少人心里不平衡;宗兆又没个嫡亲的兄弟,这些族人都是隔了房的,论起亲疏远近,这些人都差不多,宗兆偏选了这个满嘴仁义道德,做事眼高手低的褚老四来托付,这让他们如何服气?   众人之前奉承徐氏是因为她生了个好儿子,有些子侄们或许还指望着,要通过宗兆谋个前程,可现在宗兆都死了,这个老婆子还有什么可巴结的呢?   因此徐氏这一年多来,不单吃苦受气,还可以说是看尽了人情冷暖。她时不时的便要哭一场,哭自己死去的儿子,哀叹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要分出精力来照顾两个亲孙子孙女,身体竟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   两个孩子,孙女已经快五岁了,虽然瘦小纤弱,倒还康健;可这唯一的宝贝孙子却着实让她操透了心。这孩子三天两头的就要病一场,一病就喘得厉害,面色也是白里透青,看着就十分羸弱。   这养子媳妇儿孙氏泼辣彪悍,又愚t不堪,一俟这元林生病了要求医问药,她就开始指桑骂槐,说是青峰埂上杨树多,哪里没有半大的坟茔;老的小的见天灌些苦药汤子,弄得家里到处是药味儿,是要带契一家人都过了病气,一面又骂他男人糊涂行子混蛋羔子,自己娘们母子吃用还不够呢,还接这几个丧门扫把星来家里,直把徐氏气得眼泪汪汪。   徐氏也曾想过回金陵,好好的去求求儿媳妇,那好歹是富家小姐出身,面上情儿是过得去的,可她到底]这个脸,怪只怪儿子当初做的太绝情,宠妾灭妻埋下了祸患。   而英的来信里只说要接祖母和弟弟妹妹回金陵,至于为什么要来接,什么时候过来,接走之后这里的田产怎么处置,一概没有准话,这让宗圣心里泛起了嘀咕。  ∫英一行突然出现在这家大院子的时候,可想而知宗圣还是惊慌的,尤其是看到英虽然一身素白单绸衣裳,然而看得出是极好的料子,又戴着满头银饰,看上去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加上身旁仆役环绕,特别是身后还站着个同样俊秀贵气的柳湘莲,宗圣不知他是什么来路,对英越发恭谨起来。   急忙让浑家孙氏将病怏怏的老婶子从床上拖了起来,又将同样咳喘得厉害,却放任不管,被自己的孩子们欺负得哇哇直哭的元林抱了过来,包括英的庶妹湘,正在厨房帮忙打下手,都忙找了簇新衣服给他们换上,硬着头皮让他们到前厅见客。   抱着小孙子元林,后面还跟着牵着衣摆的湘,徐氏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嫡亲孙女儿。小时候,这第二个孙女就分外的不听话,徐氏也没少管教她,可临了到了,还是这个孙女不远千里,还带了这么多吃的用的东西来探望自己。徐氏感到十分愧疚。   她压根就没想到英是来接自己的。   元林还小,褚湘对姐姐却是有印象的,大眼晴闪了闪,似乎有了些神采,但因为不能确定,她迟疑着不敢过来。   英打眼一看,三人虽然都穿着崭新的衣服,然而衣服上折出的印子都还在,显然是刚刚换上的,再加上祖母看上去就面色黑瘦,神情晦暗;元林脸上的鼻涕和眼泪都还没有擦干净,额头上还有一大块青紫伤;妹妹湘精神相对来说好一点,然而十分瘦小,苍白的小脸上还沾着锅底灰,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们,没有任何表情,显得有些}人。   英这一看,就知道祖母和弟弟妹妹在这里的境况并不好。她十分生气,几乎马上就打算要兴师问罪了,然而想了想,她还是忍了下来。弟弟妹妹还小,不会说话也不懂诉苦,可祖母既然和她见了面,那还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呢,等了解到这里的情况后,再做打算不迟吧?   “祖母身体一向安好?弟弟妹妹可还好?”褚英不动声色,规规矩矩的向宗圣夫妇和祖母都行了礼,问道。   徐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是褚元圣两口子在一旁盯着她,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也没想到会有人来接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她只以为褚英是来探望自己的,心想就算把事情都告诉这个孙女儿,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个女孩家,年纪又小,还能为自己出气不成,没的让那两个又对自己添了嫌恶。   自己终归还是要靠这对男女来养老送终的。   “姑娘放心,如何能不好了?能吃能睡的,就这,还一天三遍的嫌弃家里饭食不好,嚷嚷着要回金陵!姑娘不如带了她们走吧,我们这乡下地方,还供不起这尊菩萨呢!”孙氏故意道 ,一天不噎这老太婆一句,她就憋得慌。   自从元圣给她讲了信里的内容后,孙氏就巴不得这祖孙三人早走早好,虽然元圣也和她讲了一堆类似老婶子走了,这地就不一定是他家的这种话,孙氏可不怕。她是蛮横惯了的人,认定这地她们带不走,只能给自己家种,自家好歹还养了这老小一年多呢,不给自家给别人去?凭什么!   看徐氏被气得直哆嗦,孙氏就莫名的开心,野老太婆到她家里充祖宗,就该这样整治。再说英,金陵来的官家小姐又如何,老子已经死了,穿得再体面,用的再阔气,也是个没脚蟹罢了,她不带害怕的。   “好教四婶得知,英这一趟过来,确是为的此事。我看祖母身体不怎么好,在这样的乡下地方,也没个好大夫调养;弟弟和妹妹渐渐大了,却没人教读书礼仪,再过得三五年,不就和您家里这些姑娘小子没分别了?”英略带嘲意的看着房门口几个正向外窥视的小脑袋,正是四叔的儿女们,一个个黑眉乌嘴的,“这是我万不忍见之事,所以求了母亲,特意来接祖母和弟弟妹妹回去的,倒是正遂了四婶的心思,岂不是好?”   孙氏可听不懂她这夹枪带棒的话,一时高兴极了,“姑娘当真是来接她们走的?这敢情好!不是我多嘴,这老人家是顺头路,身体不好也就罢了;你家里这小哥儿,我看也不是个中用的,都两岁多了,走路还不太利索,又三天两头的生病,咱们家里还贴了好多汤药银子呢,姑娘既然有钱,不妨和我们算算?”   徐氏本来一直忍着,直到这孙氏说她的宝贝孙子不是个中用的,顿时怒了,“你这嘴上没把门的毒妇,灌你娘的粪水呢,嘴巴里这么不干净?我的孙子不算数,你这几个就算数的?一个赶一个的,迟早跟了你家大哥儿去!”孙氏的大儿子小时候夭折了,她曾经也很伤心,所以徐氏这回是豁出去了,专戳她的肺管子。   “咿嗬,你个老不死的,平时骂你你屁都不敢放一个,怎么,如今仗着有人撑腰,也敢给我甩脸子了?你以为我会怕了她不成?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论打论骂,我还怵她?你等着,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孙氏一面说着,早挽起了袖子,快走几步,兜头扯住了徐氏的衣襟,扬手就要打下去。   早在孙氏挽袖子的时候,周丰就在英的示意下靠近了她们,此时孙氏一扬手,就被他牢牢架住,然后狠狠地甩到一边,将孙氏推了个趔趄。   孙氏是个泼妇,泼妇的特长之一就是死缠烂打,一击不中,立即又扑了上来。她性子彪悍,在村子里一般的男女都不敢招惹她,这时她不追打被周丰扶着的徐氏了,她向着英冲了过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什么,大意是英自己是个丫头,没本事,就知道带着野男人撑腰,如今还让人打起长辈来了,这可怎么得了,这是爹死早了没人教闹的,今天她得好好的管教一番。   英是在郑氏的巴掌底下长大的,当然知道怎样避开,灵活地一低头,同时一侧身体,孙氏的大巴掌落了空,眼看就要扇到站在她身后的柳湘莲身上,柳湘莲可毫不客气,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大耳刮子就将她扇到了地上。   饶是柳湘莲已经收了力道,可他本是习武之人,这一巴掌下去,孙氏顿时发髻松散,半边脸肿起老高,瘫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把英倒吓了一跳,悄声问柳湘莲,“不会把她打坏了吧?”   “怎么?嫌我多事?”柳湘莲眉毛拧了起来。   “这倒没有,”英忙道:“我还要多谢你帮忙呢!我是怕你手重,她有个三长两短的就不好了。”这种时候就没有必要当圣母了。   一旁的宗圣本想来帮手,可一见柳湘莲如此厉害,也不敢再上前,只得忙将孙氏从地上扶了起来,一边又喝骂英,“二丫头,这是怎么说?我们夫妇俩尽心服侍老婶子,又帮你照顾弟弟妹妹,这还有罪了不成?如今你不知感恩,还将你婶子打成这个样子,你就不怕我去告官?你忤逆长辈,你这是大逆不道!”   英冷笑一声,“正好,我还怕你不去呢!到了那官爷面前,咱们可得好生说道说道,先说说你是怎么忤逆你婶子的!既然你不仁不义在先,那么我还要问问官爷,这祭田还能不能由你做主保管!”   不想宗兆毫不示弱,“去就去!你可想清楚了,这睢阳县里的人,我可都有交情,便是要证人,咱们宗族里面的人,你以为他们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夺了祭田?小姑娘家家的,翅膀还没长硬呢,也敢跟我叫板了?还有你婶子挨打这事,她要有个好歹,我和你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  又遇到麻烦了   第28章 夜宿    撕破脸皮, 互放狠话之后,英一行就被宗圣两公婆赶出了家的大庄院, 还有一家老小的箱笼行李,也都被扔到了院外, 这是彻底地要将徐氏扫地出门了;本来依着孙氏的性子,这些烂布衣裳都是好东西,撕巴撕巴还可以做鞋底呢,这时一概都扔了出来,可见是气得狠了。   虽然已经知道了英是来接自己的,徐氏仍是戚戚哀哀,哭个不停, 弄得弟弟妹妹也都哭了起来,英和何妈妈一起,好不容易才各自劝哄住。徐氏想了想, 决定带着一行人先到隔壁村住下,她有个姨侄女嫁在那边, 家境还算殷实, 前几天还来探望过她。   一大群人向村外走去, 老的老,小的小,不但牵着骡马, 还带着箱笼行李,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此时离日落尚早,田间地头还有许多人在忙活。有人认出了徐氏, 就高声打招呼,“大婶子,这是要去哪里呢?怎么把两个侄子也带出来了?”   徐氏一听声音,就知道这人乃是宗族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儿老七。她此时情绪十分低落,自然不肯搭理。   那老七于是干脆跳到了田埂上,仔细地看了看一行人,又问徐氏,“哟,大婶子这是要出远门?”   徐氏知道若是不搭理他,这人是不会罢休的,只得敷衍道,“并不是。我嫡亲孙女儿来接我们了,我们这是要回金陵。几日不见,七小子你倒是肯在田间做事了,倒也稀罕。”   老七嘿嘿一笑,“哪里哪里,不过是大池家那小子,他放的牛跑到我家地里啃庄稼,我着实教训了他一番。小小年纪,放牛就好生放罢咧,把牛放在地头,人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偷懒去了,我待会还得去找他老子,赔我这庄稼钱呢!”   徐氏叹了口气,“七小子,不是我多嘴,你这地里荒废多久了,能长出几棵庄稼来?大池家那小子多可怜,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若还要去告这个刁状,让大池再打他一顿呢?”   老七哼了一声,“老婶子,我说了只找他老子赔钱,我可没动他一个指头。他爹要打他,与我什么相干?那还不是怪他自己没有放好牛?我是个恶棍,婶子是菩萨心肠,那婶子赔我庄稼钱?”   徐氏摇摇头,不想再搭理他,老七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婶子方才说要回金陵?那你们在这里的田地怎么办?”又一眼看到英,“这就是婶子嫡亲的孙女儿?宗兆兄家里的二姑娘?果然好气派!婶子有福气,这是我那嫂子让来接您的吧?”又问徐氏,“怎么走得这么急?好歹族里的人吃顿饭,告个别,还得赶个早出门才行啊,要不然到不了睢阳的。”   徐氏只是连声叹气,这让老七生出了浓烈的好奇心,誓要问个究竟,谁叫他是这村子里有名的包打听呢。   英想了想,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舆论总要放出去,不让那褚宗圣在村里红口白牙的乱说。  ∫老七听了一拍大腿,“我早就说了,那宗圣不是个好东西,宗兆兄弟还不信,他只看老四也是读书人呢?这读书人坏起来,那是坏到骨子里,不像我们,也就是言语上不肯饶人罢了。老婶子打算怎么办?真的要与他对薄公堂?”   见徐氏有些犹豫,他又低声道:“有个事要告诉老婶子知道,这老四,他和县衙里的主薄,还有户房的一个主事都有些交情;自他得了你家的祭田,他就开始主动结交这两人,将这田地从宗兆兄的名下归划了出来,放在族田之中,又通过排挤其他人,正在寻求族长之位;我看再过两年,这些田地可就成了他名下的私产了;婶子想要与他打官司,只怕难了。”   徐氏吓了一跳,“竟有此事?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难道我们这几百亩上田就这样落在了他手里?”   吴老大又是嘿嘿一笑,“老婶子,这其中关窍可多了,其实也不是没办法翻过来;您看看,今晚要是能得几个钱买酒买肉,吃饱喝足了,说不定我能给您出点主意呢!”   英一听,就知道此人又犯浑了,她岂肯让这种人敲诈了去,于是也笑笑,“好说。您先说说您知道的,我觉得值钱,那少不了你的银子;不过您说的话,我怎么这么不信你呢?想您不过一个村里的泼皮,能知道县衙里多少事?别是看我们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想讹我们钱财吧?您要这么想,可就打错了主意了!”  ∫老七一听,顿时急了,虽然确有此意,但他不允许别人看不起他,“二姑娘,你别看我成日里游手好闲的,这睢阳县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向你说个法子,准折有用,不信你可以去县里打听打听!”一面就如此这般的说了几句,英让周丰和柳湘莲也过来一起听着。柳湘莲本来做出不想搭理的样子,但经不起英软语恳求,只得也打马过来。   听完吴老大的说话,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柳湘莲骑在马上,神情严肃,居高临下地问吴老大,“你说的都是真事儿?”   老七也是个混江湖的,见到柳湘莲这一身打扮,白衣轻靴,带着攒珠抹额,身后背着剑袋,腰间系着马鞭,很容易就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肃杀之气,顿时吓出一身毛汗,“少侠面前,我哪敢妄言。”   柳湘莲想了想,微微颌首:“姑且信了你说的话吧!若我们去了县衙,发现你有半句不言不实,你可等着!”七急忙唯诺称是,褚英向周丰示意,周丰便在袋子里随便抓了一把铜钱给他:“这是我们二姑娘赏的。二姑娘是个最说话算数的人,不过你要仔细,若是骗了我们,二姑娘也是不肯饶人的。”   七唯唯称是,扎煞着两手,只看着柳湘莲,不敢接了这钱,褚英忍不住笑了,“看他做甚?我赏的钱,你尽管拿着,再有别的消息,你也只管报来,只要有用,我一样有赏。”七这才讪笑着接了,又殷勤地问徐氏,“老婶子带这么一大家子人,眼看着天色晚了,这要往哪里歇脚呢?”   徐氏叹了口气,“没别处可去的,不过我在隔壁村有个姨侄女儿,前段时间倒来探望过我一回,咱们走着路,约摸天黑也就到了。在他家住上一夜,明早再起程去城里。”   七瞪大眼睛,“婶子的姨侄女儿?可是嫁在岩田村许家的二儿媳妇?这可不巧,我今天上午才看到他们两口子带着儿女们出门往东去了,说是要去吃酒席,路程远着呢,来回怎么也得要个两三天。我怕老婶子这一趟去,扑了空不说,他家里虽然有老父母在,可婶子带着这么多人,只怕也不好打扰的。”   “啊?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徐氏顿时六神无主起来,众人也都面面相觑,老七苦着一张脸,想了又想,“我家里有老父老母,还只有这么三两间草房子,着实没法招待,”片刻后他眼睛突然一亮,“有了,我知道一户人家,住在青峰山脚下,房子虽然不大,但是他们依着山挖了好几口窖,好像是专收干菜的,我去看过,里面收拾得非常干净,平时也少有人往那边去。我这就让人带你过去。”一面又大声嚷嚷,“绪哥儿,出来,方才的事,我不和你计较了;你把你二太太这一家子人带到你家去住一夜,他们还有赏呢!”   他又叫了几声,就听见田地旁的深草丛处轻轻一响,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看上去才十多岁,乌真真的头发沾了些草叶,鼻梁挺直,肤色微黑,眉尾和眼尾都微微上翘,一双丹凤眼分外明亮;紧接着他整个人都钻了出来,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看着众人。   “咦,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我从末见过?”徐氏好奇地问。   “老婶子不认得也正常,他们是去年刚从山外搬过来的,叫元绪,他爹叫大池,平时以打猎为生,他们在家祠堂是早出了五服的。”又凑近徐氏,神神秘秘地道,“听说大池不是他亲爹,他娘怀着他嫁给大池的。大池虽是个老实人,可是看了他就不喜,三天两头的要锤上他一顿。有了弟弟妹妹后,他越发被嫌弃了,成日家什么活计都做,也是可怜。”   “这,如果他贸然带了这一大群人回家里,他爹不会打他么?”英有些犹豫。   “住上一夜后,如果你们能给些银钱或铜子,我爹会很高兴的。”元绪站了出来,淡淡地道。   “那好,你带我们过去你家,箱笼行李我们都有,不用你家的,晚上弄一顿好吃的,我照样算钱给你。”英爽快地道。   “成,那你们跟我来吧。”元绪牵出了自家的大水牛,灵活地爬了上去,随着他的动作,几页皱巴巴的纸从他短绌的袖口处掉了出来,元绪呀了一声,急忙下来捡起。一页纸刚好落在了徐氏脚边,徐氏弯腰捡起,略看了一眼,只见上面用墨笔写着工整的小楷字,貌似是千字文。   “哟,你还识字呐?”徐氏惊奇地问。作为培养出了进士的母亲,徐氏也是粗通文墨的,“那你爹算是不错了,肯让你念书。”   “不,我爹不许我认字,这是我自己偷偷认的。有时候放牛,我会特地到私塾附近去放,田老夫子见我想学,有时候会送我一些纸笔。”元绪低下了头,有些沉闷地道。   “偷学的?你都学了多久了?现认识几个字?”徐氏惊讶地问。   “三字经,千字文,百家诗都已经学过了,田老夫子让我送一年束侑,他就教我四书,教我做文章,我不敢和爹说。”元绪说着爬上了牛背,“你们要走就快点吧,太阳都落山了,我娘还等着我,我还得到园子里寻菜,给你们这么多人做晚饭呢!”   一路上,徐氏不断的夸他聪明,懂事,又向英道:“便是你老子那时,上着私塾,还得你祖父三天两头一顿好打,那才肯学的。哪里有这样肯学的!又是个聪明齐全孩子,在这样的家里,连字也不许认,真是可惜了的。”   英闻言只笑了笑。   看着元绪的背影,她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若是祖母能有这么个亲孙子,只怕梦里都会笑醒吧?”   徐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二丫头,我哪有这个福气?元林的样子,你也看得到,两岁多了,竟不开口说一句话,都说贵人语迟,我却知道这孩子不是个有慧的。我只望他能平安长大罢了!你父拢共就留下这么点骨血,我,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么?”看了英一眼,“人离乡贱,我老天拔地的,还指望去享福不成?我跟着你们走,也是为了到金陵之后,好大夫好药材总是多一些,想早些调养好元林这病罢了!”   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将晦的时候,终于来到了村子边上的青峰山脚下,只见单一户人家,一排四五间小木屋,门前栽着香椿梧桐和各色果树,看上去倒也幽静自在。元绪让众人先在坡下等一等,他先家去和母亲说一声,怕她吓到――她肚子里又有个弟弟或是妹妹来着。   在半坡的菜园子里,他从园子边的树上取下竹篓,手脚麻利的摘了些菜,这才背着竹篓上坡进了屋子。片刻后他心情很是愉悦地向众人招手,“过来吧,我爹还没回来,我娘说让你们上来屋子里坐。”   众人进了屋子,就见元绪娘挺着个大肚子,正在倒水,元绪忙扶着她,“娘,你歇着吧,我来就可以了。”一面向众人道,“你们等着,我马上去做饭,很快的。”   元绪的娘是个纤细苍白的女人,不像寻常农妇那般粗手大脚,看着小小的屋子挤满了人,她略带歉意地一笑,“当家的去打猎了,迟一点会回来,粗茶淡饭是有的,只是怠慢客人了。”一面又招呼他们,“若口渴要吃茶,就说一声,我去找碗,我们家里向来没有客人,这水杯不够用。”   徐氏忙让她不必客气,不免又问她身孕几个月了,这是第几个孩子,当家的平时都做些什么营生,渐渐的就热络起来,元绪娘便直接叫她“老婶子”。   周成抱着元林,带着湘和银宝出门去看树上的果子,周丰往屋后转了一转,回来告诉英,“四孔大窖,每孔都有房间大小,又开阔又干净,住人完全没有问题。”   英正在和柳湘莲说话。因为耽搁了他的行程,又将他牵扯到了麻烦中,英这次是打心底里觉得不好意思,于是郑重地向他道了歉;柳湘莲本就不是个记仇的人,也便一笑了之,只是对于在船上初次见面时英对自己的为难有些不解,他想要个答案。   这件事英当然没法回答,总不能说因为按照书里的剧情我要为你抹脖子,所以我才远着你吧?想了想,她干脆笑道,“因为见你生得俊啊!如果我如别人一般对你百般奉承讨好,只怕你是司空见惯,不屑一顾;所以我才另辟蹊径,种种言行,不过是为了引你注目罢了!你瞧瞧,我这不是得逞了?除了我,可还有哪个女子让你这么印象深刻,念念不忘?”   “你!”柳湘莲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小小年纪,你真是不知羞的,这种话也能混说的吗?”   “怎么,你在台上时,那么多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你欢呼呐喊,你怎不说她们不知羞?现不过是你问起,我照实说罢了,而且还没有别人听见,我怎么就不知羞了?”   柳湘莲一时讷讷无言,半天才冷静下来,嘟囔了一句,“你还小,你不懂”一边走开了。   只是在这之后,一路上他总避着英,一双眼睛也不敢再直视她,这让褚英暗地里有些想笑,早知说这样的话他便会避着自己,她早说了。   而柳湘莲呢,他自己也搞不懂,明明她还小,说出这种话来,呵斥她不懂事也就罢了,为什么自己反弄得跟做贼似的,越是假装平静,心里越是纷乱,简直没有道理。   这是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柳小哥要开始渡劫了   第29章 饿死拉倒   徐氏正说着话, 无意间望外一看,发现褚英和柳湘莲两人正在花树下说话, 觑着眼睛看了又看,她问何妈妈, “和二丫头说话这小哥儿是谁?你们今儿一进门我就看见了,长得好生俊俏,莫非是儿媳妇给她订的亲?两人看上去倒也般配。”   何妈妈抿嘴笑了,“老太太又糊涂了不是?就算是订了亲,也没有一起出门子的!好教老太太得知,这位小哥儿姓柳,身手十分了得, 戏台子上翻起筋斗来,那一个接一个,看过的人没有不赞一声的! 若说起如何会一路送我们过来, 这一时半会却说不清楚了。”   徐氏登时面色就变了,“这么说来, 是个唱戏的?二丫头太不像话了, 她怎么能和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呢?”   “哎哟我的老太太!”何妈妈见她误会, 连忙解释,“这位柳小哥儿才不是戏子呢!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不过是父母早逝,又没个人拘管着, 因此跟一班公候子弟混在一起,玩儿罢了!”   徐氏想了想,仍是摇头, “这种人家的子弟到了这个年纪,或读书,或求荫封谋个一官半职,或是做些官家生意;没个正经营生是不行的。你把二丫头叫过来问问,看她是什么打算,我见她自己是个有主意的。”   何妈妈应了,到外面却又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褚英,原来她又和周丰一起,到后山去看那土窖去了。   何妈妈将英拉到一边,将徐氏的意思说了一遍,怕英生气,还特地劝一句,“老太太也是为姑娘好;按说姑娘还小,此事便说起来,也只应该问太太;如今是出门在外,老人家也是不放心;老太太说了,姑娘是个聪明的,必会为自己好好打算,她也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英笑了笑,“何妈妈,你去告诉祖母,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让她尽管放心;只是她老人家如今还不知道母亲要改嫁的事,若到了金陵,她在此事上不自在,还要请何妈妈帮忙分说。”   “这个自然,”何妈妈扶着英从窑洞里下来,“我是从小儿看着姑娘长大的,姑娘是什么样人,我心里能不清楚?姑娘,老婆子活了几十岁了,这看人看事还是有一套的,柳小哥这人,我看真不错,若是姑娘也有意,这样的人品、相貌,再没别处寻去的;他和你也差不了几岁,等你过了及笈之年,寻个媒人去提一提,准成。”   “哎呀,妈妈怎么净和我说这些?”英佯装害羞地捂住脸,“我年纪还小,什么也不知道;再说了,人家成天在风月场上混的,花魅粉头之流见多了,等闲人他是看不上的;妈妈是不知道,他誓要找一个绝色的女子才能配他的!”   “是么?呵,这小哥儿,口气不小呀!”何妈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柳湘莲神色不善,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转了出来,吓了褚英一跳。   “你,你竟然偷听我和妈妈说话?”英吃惊地看着他。   “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你和周丰来看窑洞,我也跟过来了,你竟然不知道?”柳湘莲更加生气了,“你别打岔,刚刚你说我誓要找一个绝色女子为妻,你听谁说的?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英愣住了,明明书里面就是这么说的呀,这会子怎么不承认了呢?上下打量了柳湘莲一番,看到他满脸的青涩稚气,英才反应过来,可能是年纪不到,他暂时还没这个想法。   “呵呵,那,那可能是我记岔了,不知道谁和我说的这个,我倒记成是你说的了。”英干笑了两声,扶着何妈妈急忙往前走,“咱们去看看,饭做好了没有,中午就没有吃饭,我现在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柳湘莲跟在她们后面,越想越不是滋味,记岔就算了,能和她谈起这样的话题,这人会是谁?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呢?   又想起她刚才与何妈妈的说话,在她心里,自己竟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哪有此事呢?虽然曾被冯紫英他们带去吃过一两次花酒,但他脸皮又薄,那些姐儿见了他,又一个个眼里冒绿光,竟不知是谁找谁耍乐了。   自己因此十分不惯,若非必要,也就渐渐的不怎么去那些场合。至于串角唱戏,这其实是他的爱好罢了,于台上演绎人生百态,体会悲欢离合,可以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孤独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有爱,也有恨,他有悲怆,也有欢喜,一切的情感,他都是自内而生,他习惯于把自己溶入到一个个角色中,体会每一种人生的悲欢喜乐,他迷恋这种感觉。   别人都说他洒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更多的时候,他是孤独的。   父母早违,六亲难靠,他早早的闯世界,走江湖,他心地赤诚,视兄弟如手足,从不顾惜自身,又一贯的仗义疏财,倒也结交下三两个知己,可冯紫英他们都比自己年长,也都有了妻儿家室,自己这样到处漂泊的日子,还能过得几年呢?   想到这里,他几乎有了一种冲动,他想打听一下英的年纪,看自己到底还要等几年。一念既出,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想着是不是魔怔了,怎么就想到她身上去了呢?不过一个小丫头,比自己还小着好几岁呢!   其实他如果和家里说一声,他们都会很乐意帮他张罗的,尤其是住在金陵的姑母,她一向最疼爱他,一定早早就为他留意好了才貌相当的良家女子,自己一刻也不用等。   可一想到那将会是个完全陌生的女子,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并不是这么着急的。   到底着不着急,柳湘莲一时也想不明白,于是等英她们走远了,他才又慢慢往山上走,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英与何妈妈来到堂前,就见元绪搬过来两条板凳,放出一丈来宽,相对着摆好,又去扛了块门板过来,见他扛得吃力,周丰和周成忙过去帮忙;几人将门板两头搁在板凳上,就成了一张简易的桌案。   元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黑灰,笑了笑,“人多,就这样将就着吃一些,我家里没有这么大的饭桌子。”一边让弟弟妹妹帮忙端菜;这两小的在院子里和银宝她们玩得正开心,只装作听不见,反正这个哥哥在家里活是要干的,说话是没人在意的,两人小小年纪也都看不起他。   英忙唤银宝和周成过来帮忙,连她自己也跟着进了厨房,去帮忙拿碗拿筷子。元绪愣了愣,不由打量了英好几眼,毕竟在他心里,这样的官家小姐是从来不用做活的。   英没想到,这样短的时间,这个叫元绪的小孩子竟做出来这么一大桌菜,一大盆熏肉煮干菜,一大盆煎豆腐,一大盆河鱼河虾,其余就是园子里各色新鲜时蔬,虽然式样不算太多,但好在分量充足,而且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这都是你弄的?”英一激动,连家乡话都出来了。   “嗯,菜都是我做的,饭是我娘帮忙煮的,我在鼎锅里面还煮了些小米粥,你们老人孩子多,我怕家里的糙米饭不合你们胃口;爹说了,过年才能吃粳米,还有一些要留给娘坐月子吃。”元绪不好意思地道。   “这样已经很好了,你很不错,真的,”英诚挚地看着他,突然又问,“你多大了?”   “他是癸巳年八月的,虚岁十二了。”元绪娘正好帮忙搬椅子出来,忙回答道。   “和我同岁?”绪英不由又问他,“而且还是和我同月出生,你八月几时呢?”   “八月十八,日出卯时,”元绪娘忙又回答,“生他的时候,刚好有一束阳光照到我脸上,他的小名其实叫旭儿,后来取大名的时候,才用了音近的这个字。”   “竟然和我们二丫头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这倒奇了不是?只是我们二丫头生在黎明,恰好比绪哥儿大了一个时辰呢!”徐氏大为讶异,毕竟这样的事情也是很巧合了。   “既然咱们是同宗,那你可得叫我一声姐姐了。来,叫一声我听听!”英笑着逗元绪道。对于这个聪明好学又能干的族弟,她非常喜爱。   元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借口去拿饭勺,就溜进屋子里去了。   “他说什么呢?”徐氏好奇地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元绪娘。   “我也没听清楚,小孩子怕羞罢咧!”元绪娘笑了笑。   英拿起筷子,刚准备扒拉饭,突然发现有人不在桌子上,于是问银宝,“你那柳少侠呢?去看看,他怎么没来?”   银宝连忙噔噔地跑到后面去找人了,因为她刚才看见柳湘莲在往后山那里走。   片刻后银宝跑了过来,“姑娘,柳少侠说了,他不饿,不想吃。”   “这不是屁话么?早上在睢阳城吃过,赶了一天的路,现在这么晚了才又吃一顿,他说他不饿?这是又在想些什么呢?别管了,你找个碗,给他弄点饭菜端过去,告诉他,爱吃不吃,饿死拉倒,怎么这桌上是有人碍他的眼吗?”   见英有些生气,银宝也不敢说话,连忙照她的吩咐盛了一大碗饭,又拣好肉菜夹了许多,巴巴的送到柳湘莲面前。   “怎么了?我是真的不饿;出睢阳的时候我买了些炊饼和肉干,本来打算有人饿了在路上吃的,后来你们都没吃,中午那时我见天气热,怕放坏了,就抽个空子全吃了。我又不是傻子,哪有饿了还不吃饭的?难为你还想着我。”柳湘莲正坐在一块大山石上想着什么,见银宝好不容易爬了上来,便向她解释了几句,平时他可是个惜语如金的人。   银宝不说话,只是将那碗饭菜用力举到他面前,“是我们姑娘让我端过来给你的。”   “你们姑娘?”柳湘莲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饭碗,“她怎么说?”   银宝抿着嘴不肯说话,姑娘说话能毒死人,真照原话说了,柳少侠就越发吃不下这饭了。   “你说呀?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她是担心我饿肚子吗?”柳湘莲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嗯,是的。”   银宝心虚地看了柳湘莲一眼,忙低下头来,“姑娘说,让你吃饱了,明天好赶路呢!而且饿着肚子的话,今天晚上也睡不好觉的。”   “那好,我吃。你去替我多谢你家姑娘。”想了想,柳湘莲又叫住银宝,“你告诉她,我的行程不着急,我会陪着你们,把此间的事情了结再走。咱们还是同行到风津渡,然后我再北上。”   银宝嗯了一声,忙不迭的跑了,柳湘莲这才用筷子挑起一根菜,小心地尝了一口,“居然还不错?我以为这种乡村野地里,又是个小孩子做的饭,一定很难吃呢!”   很快,他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真香!   院子里众人吃得一半的时候,元绪的父亲大池打猎回来了,肩头扛着的木棍上拴着几只鸟儿,腰旁的竹篓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这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身材高大壮实,有种豹头环眼的感觉,英看着他,伸出去的筷子都忘了收回来,她心里想着,元绪和他爹果然不怎么像。   大池可能没想到家里突然出现这么多人,一下子就愣住了,元绪娘忙迎了上去,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大池听了也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是老大带他们回来的?”   元绪娘无奈地看着他,似乎在哀求他什么,就见褚大池不耐烦地将腰间的竹篓丢在了地上。   接着就听他吼了一声,“元绪,过来”!   众人都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   元绪早在看见他爹回来的时候就站了起来,这时见他叫自己,便顺从地走了过去,没等他走到近前,大池便一巴掌将他扇了个趔趄。众人都愣住了,周丰和周成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元绪却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不但没有躲开,还迅速恭恭敬敬的在他爹面前站好。   “大池!”徐氏忍不住也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呢?我向来也听人说,你是个老实厚道之人,我们今天遇到了难处,元绪这孩子是想帮我们,这才带我们过来的!你有什么不满意,冲着我老婆子来就行,何必拿孩子撒气呢?”   作为入过家宗祠的人,大池当然知道徐氏的身份,这时见徐氏出面说话,不由愣了愣,然后向这边揖了一揖,“老婶子不要误会,你们来我家住,我并没有意见。只是我家这老大,顽劣得很,若是不教,以后难免有人会说我没有教导好他。”   徐氏颤颤巍巍地走到他们跟前,将元绪搂在怀里,看着大池,“多好的一个孩子,你说他顽劣?堂堂男子汉,心胸竟如此狭窄!我看你是真容不下他!”   大池正要说什么,英也走了过来,却是来劝徐氏的,“祖母,人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咱们这过路之人呢?我看您还是少说两句吧!他们这个家里,到底还是大叔做主,若是他生气了,不收留咱们过夜,难道咱们去睡老林子吗?”   一面又向大池道歉,“祖母年纪大,看不得打孩子,您看,她把自己的孙子孙女都看得眼珠子似的,这是她老人家心善。我们本不该过问您的家事的,您就别和我们计较,成吗?”一面又让周丰拿了碎银子过来,“这是我们今晚的住宿钱和饭食钱,请大叔务必收下,咱们明天一早就走的。”  ∫大池并不肯收,褚英再三劝了一回,让他拿着给孕妇去买点好吃的,他这才勉强收下了。   硬搀着徐氏回到了桌案旁,英示意大伙儿,“吃饭吃饭,吃了早洗早睡,明天咱们早点起程,到了睢阳,咱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徐氏气得直哆嗦,“二丫头,元绪这么好的孩子,你不帮着劝两句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拉着我?就是看在他今天带我们回来,又做饭给咱们吃的份上,咱们也该帮帮他呀!”   “祖母!”英很是无奈,“我们就算现在劝得住,这以后呢?我们走了,元绪还是在这个家里,他爹还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又有什么作用呢?咱们总得想个别的法子才行!”   徐氏愣住了,“别的法子?”   英神秘一笑,“明天瞧我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勉强更新果然要不得   第30章 姐姐在上  ∫英向来睡眠很浅,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被窗下OO索索的声音吵醒了。昨天她是睡在屋子里的, 褚大池带着两个儿子去睡窑洞了,将房间让给了她和祖母。   天色尚早, 见祖母沉睡末醒,褚英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趿着鞋子往外走去。转过屋角,循声而去,远远就看见元绪蹲在她们房间的窗下,正鼓捣着什么。他的身前不远处,那只竹篓倒在地上, 正是他爹昨晚上回来时系在腰间那个。  ∫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打算唬他一下,顺便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谁想元绪十分警觉, 英离得还有十来步远,他突然就转过头来。褚英这才看见, 他一手持着钢钎子, 另一手正抓着条五彩斑的花蛇, 这蛇只怕有儿臂粗细,口里吐着腥红的长信子,尾巴正紧紧地缠在他纤细的手臂上。   “我的妈呀!”褚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撒腿就跑,因为转身太急,一只鞋都跑掉了。   “二姑娘!”元绪一见吓到了褚英, 连忙站了起来,还向她追着走了几步,“你别害怕,这是我爹昨天捕到的,我打算杀了它,今早给你们做蛇羹的!那竹篓子里面还有好几条呢!”随着他的说话,那条花蛇在他手上一甩一甩的。   “你别过来!”褚英尖叫着,一眼看到柳湘莲从山后跑了出来,她吓得飞快地躲到他身后,“救命!有蛇!”   柳湘莲见状也吓了一跳,唰地拔出剑来指向元绪,“你,你想干什么?你快把它放下!”   “哦?哦!”元绪被这两人的一惊一乍弄糊涂了,马上听话地将那花蛇放在了地上。那花蛇一得到自由,立刻飞快地在地上游动起来。   “啊一一”褚英叫得惊天动地,在背后一把抱住柳湘莲,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大概把他当成了一棵树,她一个劲地往他背上爬,柳湘莲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元绪这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出手如电,还没等两人看清楚,就见他掐住了花蛇,将它迅速地塞进了地上的竹篓里。   见到危机解除,褚英这才放开了柳湘莲。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迅速地将目光看向别处。柳湘莲还有些不自在,英却很快恢复如常,走上前去兴奋地和元绪搭起话来,“一次次的,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说,你胆子可真够大的,连蛇也敢捉?”   “这有什么?寻常我在野外也会抓蛇的,要紧的是眼疾手快,胆大心细。有多少大人还比不过我呢!”元绪不以为然。   “你就不怕它咬你?刚才你拿的那条蛇,三角头,遍体花,看着就是有毒的,我看了吓得腿软!”   “怎么说呢?这越毒的蛇,越是值钱,若是没什么毒性,我还不想下手呢!我小时候被蛇咬过,但是被我爹救回来了,他治蛇毒很有一套的。”说着他将那竹篓又倒在了地上,“不能和你们说话了,我还得做早饭。姑娘若是害怕,就走远些,我又要开始杀蛇了。”   英心有余悸,连忙往回走,见柳湘莲还愣在那里,便问他,“怎么你不走?你不是也怕蛇么?”   “谁说我怕蛇来着?我才不怕呢!”柳湘莲冷哼一声,昂起了头。   “咦,刚才看到那蛇,吓得剑都□□了,这会子充什么英雄好汉呢?”   “没听过汉高祖斩蛇吗?他见蛇尚且要拔剑,我为何不能?总比有些人吓得鸡猫子鬼叫要好许多。”   “你说我鸡猫子鬼叫?”   “不是你先说我的吗?”   “我说你什么啦?”   “自己说过什么,转身就不记得啦?”   “小气鬼!我不过随口问一句,干嘛这么不依不饶的?莫名其妙!”英嘟囔着往回走,“你爱看,就在这里看个够,我才懒得理你!”   她刚走出没几步,柳湘莲就大步赶了上来,越过她往前走,还把她挤了个趔趄,这让英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本来她觉得,事情已经和他说开了,一切都在良性发展中,两人简直很快就可以斩鸡头拜把子了,怎么现在又闹起别扭来了?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男人的心思,可更不好猜啊!作为两世母胎单身,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吃过早饭,一行人便往睢阳城的方向去,走出老远了,褚英回头一看,见元绪仍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他们。   我昨晚上和他说的话,不知他有没有放在心上?当时他虽然没有马上答应,但是应该会心动吧,要不然今天也不会一直站在那里了。   人老话多,临走时徐氏还在絮絮叨叨地和褚大池说话,要他放元绪去读书,褚英当时就见褚大池脸色阴了下来,徐氏老眼昏花的也没注意,他们走了以后,元绪的日子估计会更不好过,想到这里她就为元绪委屈。   因为加快了脚程,众人午后一刻就到了睢阳。褚英去寻了店子让祖母和弟弟妹妹先住下,她带着周丰周成去县衙打听情况。到睢阳城之后柳湘莲就不见了人影,褚英想着他或是生了闷气,不告而别了,嘴上虽没有说什么,心里到底有些不自在。毕竟一路同行这么久,突然少了这么个人,还真是不习惯。   按照褚老七提供的消息,褚英打算直接去找正印官,一位姓陆的知县。可不管什么年代,知县老爷都不是随便什么人说见就能见的,褚英早做好了准备,生父和继父的名帖各一份,又打点了门子,让他务必送进去。   也不知是谁的名帖起了作用,不过片刻,这位陆知县竟答应了在后衙见他们。褚英只带了周丰一人进来。   这位陆知县是位小老头子,干干瘦瘦的,还留着一撇小胡子,看上去倒像个精明的帐房。见到褚英,他显然有些惊讶,“不说是哥儿吗?怎么是位姑娘?”原来褚英在拜贴上都是写的某某之子。  ∫英无奈地行了个礼,“事出无奈,还请老父母见谅。家中祖母年迈,弟妹年幼,因着此事,祖母急怒攻心,身体已经不大好,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陆知县唔了一声,阶判『子,“此事我虽已尽知,但也不能偏听你们一面之词。据罗县丞和户房主薄所说,你这位褚四叔孝亲睦邻,在乡里也极有名望,又是个读书人,断不会做这样不孝不义之事。这其中内情,还有待商榷。这样,你们先回吧,我着人先去青峰村问明情况,再做决断。下次你不必上拜帖,候着我开堂的日子,你们写状纸呈上便是。”说着便要端茶送客。  ∫英一听就明白,这陆知县是在敷衍她。肯见她一面自然是银子的作用,也是看那两份拜贴之后感到好奇,于是一见;见面了发现不过是个小女孩,他就开始打官腔了;至于生父和继父的拜贴,一个已经死了,一个离得太远,南户部的七品郎官,什么阿猫阿狗的不认识。  ∫英在拜贴上写得十分可怜,满以为这陆知县会看在与父辈同是官身的份上,为她主持个公道,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毕竟人家和主薄户曹什么交情,和她又是什么交情。   突然想到了什么,褚英站了起来,“好教老父母得知,我大姐姓尤,不日将嫁进宁国公贾府,授三品淑人,她的夫君乃是袭三品威烈将军,贾府族长,贾珍贾将军。”   胡知县愣住了,片刻后才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可是京中一门二公的贾府?”  ∫英笑了,“莫非京中还有第二个贾家吗?”   胡知县眼神闪烁着,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长随来报,“老爷,门子说,外面有一位小哥,自称是柳轻侯的侄子,手里还拿着忠顺王府的拜贴,要请见大人呢!”   “嗯?”胡知县又激动了,这次把自己胡子都捻断了几根,痛得他直哆嗦。   “请,快请!”胡知县忙站了起来,“算了,我还是去迎一迎吧!”这都是招惹了些什么神仙啊!  ∫英和周丰也忍不住相互看了一眼。   莫非是柳湘莲?   不一会儿,果然见那胡知县拱着背,迎了一个人进来,白衣轻靴,攒珠抹额,清俊秀美,不是柳湘莲是谁?   扫了两人一眼,柳湘莲故作老成地清了清嗓子,“陆知县,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吧?”   “明白,明白,在下这就着主薄户曹来问话,马上厘清此事,绝不敢耽误了柳公子的行程!柳公子和这位姑娘在此稍候,我即刻去办,然后下发文书,最多半个时辰,柳公子,你们就在此处歇着,多吃一盏茶我就办好了,很快的!”一面忙不迭的去了。  ∫英看着柳湘莲,良久才神色复杂地道:“多谢你。”   柳湘莲哼了一声,“我不过去取一样东西,很快就过来的,你倒好,迫不及待的就进了这县衙;怎么,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无所不能?这世上的事情,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英自知理亏,也不做声,半晌后才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也末必呢!”   柳湘莲却听到了,走到她面前,“你以为你提了贾府,这位胡知县就会听你摆布,任你驱驰?空口一说可还行?你提到那尤氏是你大姐,她认得你么?你提到贾府,他们凭什么为你出头?你当这知县是傻子?”  ∫英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只得傻站在那里,柳湘莲见了又不忍,于是换了种语气,“以后有什么事,都先问过我。我说能做,你才做得。”见褚英和周丰神色都有些异样,忙又补充,“我是说这一路上。”   果真不到半个时辰,那胡知县又匆匆忙忙地过来了,“柳公子,一应文书,我都已令人出具妥当,请公子检视一番,兹有青峰村上等旱田二百五十八亩,水浇地一百二十亩,山地一百七十余亩,均为褚氏宗兆所置之祭田,为供奉祭祀之属,然田主均应为褚宗兆及其子女,或有佃租,均应由其家人支配,余者宗族其他人等可优先租佃,但不可分田。这几份都是新的地契文书,请公子收好。”   柳湘莲嗯了一声,看向褚英,“还愣着干什么?收好啊!”  ∫英怔了怔,忙上前接过文书,心里不由暗想,这会子就让你得瑟吧,谁让你帮了我的忙呢!   柳湘莲又向陆知县拱手致谢,陆知县连忙还礼,“岂敢岂敢!这都是在下分内之事,王爷面前,还请柳公子多多美言,老夫这一任过了,也就到了将养之年,王爷在堂官面前能帮我提上一句,胜似我写十封乞骸骨的折子呢!”   柳湘莲一笑,“胡大人放心,某一向说话算话。”   就是有点小气。  ∫英腹诽道。   三人出了县衙,骑了骡马往前走,褚英又高兴起来,“我要快些回去告诉祖母,让她老人家也高兴一下。”   片刻后她又兴奋地直笑,“明天回青峰村,杀它一个回马枪,我要分田!那姓孙的泼妇敢用烂菜帮子扔我,我要她好看!”   “看,别是高兴傻了吧?”柳湘莲转过头,笑着对周丰道。   平时的他,高冷得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周丰搭话。   “嘿嘿一一”周丰只得干笑两声,他可不敢接这个话茬。  ∫英向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柳湘莲这次却一点也不生气了,低下头,他甚至还微微勾起了嘴角。   第二天一早,褚英将妹妹留在睢阳,由何妈妈和银宝照顾,她则带着祖母和弟弟,还有周丰周成和柳湘莲,一路疾行回到了青峰村。   正逢五月初五,开宗祠,祭祖宗,明祭礼,上祭田。徐氏抱着元林,缓步进入宗祠,自上一辈起,褚家这一房便是褚氏的族长,就算儿子在外为官,名义上那也是一族之长,没人可以盖过他去。而作为儿子惟一的嗣子,元林是族长的不二之选。在他长大之前,这个位置可以由人暂代,但这个位置绝不能落在其它任何一房的手中,包括他褚宗圣。   扶着小小的元林,在宗祠内磕完头,徐氏的眼睛又湿润了。作为褚氏家族这么多年惟一的进士,儿子的灵牌分外醒目,这怎不让她黯然伤神呢?抱着元林一步步退了出去,徐氏刚抬起头,就见一个清瘦的少年快步走了进去,对着褚宗兆的灵位嘣嘣磕了三个响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徐氏大惊失色。   那磕完头的少年也慢慢退了出来,徐氏一看,竟是褚元绪。   “祖母在上,请受孙儿一拜!”元绪又向徐氏磕了三个响头。   “哎,乖孩子,你快起来,你这是?”徐氏仍然大惑不解。  ∫英是女孩儿,不能进宗祠,所以直到元绪扶着徐氏走了出来,她才笑着迎了上来。   元绪嗵地一声又跪下了,“姐姐在上一一”   “哎哎一一”褚英一把将他扶了起来,“咱们是姐弟,岂有行这样大礼的!快起来!”一边笑着对徐氏道:“祖母,从今日起,元绪就是您亲孙儿了,咱们带着他去金陵,陪元林读书,怎么样?”   徐氏十分讶异,“大池俩口子也同意?”  ∫英笑了,“当然了。我允他兼祧二房,他父母还有什么不同意的,有人帮着养儿子,还供读书,哪里找这样的好事去?”   “这敢情好!”徐氏激动得一把将元绪抱在怀里,“这孩子,懂事,可人疼,我和他有缘份!来,再叫一声祖母听听!”亲孙子元林至今还不会说话呢。   “祖母。”元绪有些害羞,但仍旧轻声又坚定地叫了一声。   “哎!”徐氏应得十分响亮,一旁众人都笑了起来。   元绪娘在一旁默默地抹着眼泪,褚大池则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元绪也并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走吧元绪,你就骑这匹老马,你看,姐姐想得多周到,来的时候连马都给你备好了!”褚英玩笑般地道。   “谢谢姐姐!”虽然听出了她是开玩笑,元绪仍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清晰而认真,微抿着嘴,他发自内心地笑了,脸上竟有一对淡淡的酒窝。   “驾!”他用力打着马,飞快的向前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捕获一枚十项全能的好弟弟   第31章 开铺子    一路上, 褚英一直跟在元绪身边,问东问西, 又和他说起家中大概的情况,说得十分详尽。因为元绪老成懂事, 她是真正把他当成可以顶门立户的男子汉来看待,而元绪也听得十分认真,又不时的提出一些她没有想到的问题,这让英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   和他说的越多,褚英心里越觉得轻松。就好像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人在负重前行,而现在, 突然有人来帮你分担一部分重量,给你继续下去的信心和勇气,这简直让人舒一口长气。想到这里, 她对元绪的态度就更加亲热了。   “我问你,怎么这时就走?你刚刚回村的路上不是还说, 要找那泼妇出口恶气, 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么?”柳湘莲在后面突然赶上来问。   他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后面, 也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说话。见两人越说越高兴,他一句话也插不上,觉得心里很不痛快。实在忍不住了, 他便将自己的马硬别到两人中间,上前来很突兀的问了一句。   “呀,元绪说愿意和我们回金陵, 我一高兴,竟把这事给忘了!”   英一怔,很快又笑了起来,“算了,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和他们计较。横竖咱们要离开这里了,他们再也妨不着咱们,由他去吧!再说了,我方才将这些田地佃给了族中的十多户人家,只没有他家;祖母倒可怜他了,说他子息众多,只怕以后生计艰难。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他当初苛待弟弟妹妹和祖母的时候,就没有想到会有今天么?”   “姐姐说的没错。夫子也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若是作恶之人不能得到惩处,很容易就会让人们善恶不分,道德沦丧,礼乐崩坏;这可不是夫子想看到的,所以姐姐和夫子一样,都是有大智慧的人。”元绪绷着一张小脸,老神在在地道。   英听得笑眯了眼,心情十分愉悦,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拍个马屁都比别人有水平;她不由的看了柳湘莲一眼,像这种见天让人不痛快的,自己还是少沾惹吧,免得哪一天就被气死了。   见元绪轻易地就逗笑了褚英,柳湘心里越发不自在,便冷哼一声道,“我的想法却不一样。若是有人欺负到你身上,就该一棍子打死;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也就是那两人再妨不到你们罢了,可他们若再去妨害别人呢?依我说,就该开了家祠,将他们的恶行公之于众,让你们族里的人今后都远着他们才是。”其实意思也不过是要惩戒那两人,只是手段更激烈些罢了。   元绪闻言笑了笑,“柳公子,话是这么说,但是四叔两口子对祖母不好的时候,族里人何尝不知道?只是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们既养出了这两个恶人,就让他们自去消受。再说了,与这样的乡野村夫计较,不是自降身份么?又是长辈,传出去了反说我们得理不饶人。我看很没这个必要。姐姐你说是吧?”   柳湘莲一下子就被噎住了。   英恨不得为元绪啪啪鼓掌。   怼得好啊!   最喜欢听嘴皮子厉害的怼人了!自己虽然怼人也厉害,可这柳湘莲屡次帮了自己,自己还欠着他好些人情呢,很多时候只能任他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自己已经忍他已经很久了。   有弟弟真是好啊!   见两人隔着他又说起了话,柳湘莲觉得自己杵在中间也没什么意思,只得退了出来。他不断的安慰着自己,这是她的族弟,族弟而己!   况且自己凭什么想东想西的?两人现在有什么呢?他一厢情愿而己,她对他是个什么意思,尚且还不知道呢!自己至于就酸成这样,连个男人和她说话也不许吗?她之前已经说过自己小肚鸡肠了,难道还要被她看不起吗?   想到这里,他反而平静了下来,直到英开始和元绪商量,乌衣巷的那家香料铺子,做香料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应该做些什么其它的营生才好。   元绪毕竟是个乡里长大的孩子,对这些事情就不太清楚了,因此只是听英在那里说话,却并没有再发表自己的意见。柳湘莲这才又慢慢跟了上来,只落后了他们几步。   “依我看,不如开个生姨子吧!你以前铺子里的那些香科,很多都可以作药用,也不用担心浪费。”想了想,柳湘莲很认真地对英道。   “生姨子?那不是抢了你六叔的营生吗?”英感觉有那么点意思,于是放慢了坐骑,等着柳湘莲,毕竟这和自己的专业也有了一点联系。   见她感兴趣,柳湘莲忙打着马上前几步,与她并辔而行,“金陵城这么大,该有多少生姨子,怎么就抢了他的营生了?他这两年生意做得好,早就想要多开几家分号了。我求一求他,让他带你入行,教你做这行生意的门路,他没有不允的;六叔做这生意的行情我也知道,养你一大家子绰绰有余!”   “好是好,可是,我不知道做这行要多少本钱,我怕我的钱不够用。”英想了想,似无意地又咕哝了一句,“为什么突然想帮我呢?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吗?”   “我没有!”柳湘莲立刻大声否认,惹得前面的人都看向他们。   白皙的脸微微的红了,柳湘莲放低了声音,“没有此事。我何曾讨厌过你?明明,明明是你一直在讨厌我你从一开始就讨厌我,我做什么你都觉得讨厌。”   “我也没有。”英咬了咬下唇,心里突然也乱了起来,但是她很快抑制住了心中的异样,“而且,这一路来,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感谢你还来不及。虽说是你师父硬逼着你送我们的,但就算你悄悄走了,我也不会去找傅先生告状的,反正你也不欠着我什么。”   说着英便对他笑了笑,语气显得分外诚恳,“是这样的,柳公子,我有个想法。你看,咱们也算是过硬的交情。我呢,刚有了个弟弟,现在就缺个哥哥了,不如咱们拜把子吧!”好不容易将剧情扯到了这里,英觉得自己终于要圆满了,于是打算先解决了这个冤孽再说。   “你说什么?”柳湘莲觉得莫名其妙。   “义结金兰,拜把子,做哥们啊!”英理所当然地道。   “可,可你是女孩子啊?”柳湘莲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女孩也可以啊,义兄义妹什么的,你行走江湖,不会没见过吧?”   “那能一样吗?”柳湘莲猛地勒停了马,“你把我当成什么啦?流氓土匪?山贼草蔻?是不是还要斩鸡头烧黄纸?你是折子戏看多了吗?”   “不是又没人说只有山贼草蔻才能结拜,那不是还有桃园三结义,还有水浒一百零八将嘛?”英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柳湘莲勃然变色,打着马飞奔了出去。   “诶?哎,你这是”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他已跑出很远,只得求助般看向元绪。   元绪打着马慢慢地走了上来,也有些莫名其妙,“姐姐是真不懂吗?男人和男人结拜兄弟,是谓八拜之交,女子之间结为姐妹,那叫义结金兰;男人和女人,那除非是家里老一辈人认下的义子义女,再就是江湖上的野路子。你想啊,好好的人家,都这样熟悉了,怎么不去结夫妻,反而结兄妹呢?”   英这才明白,是她太想当然了――这个时代里,陌生的男男女女们,连面也不能见的,哪里能去认什么兄妹?在正经人家看来,这是很奇怪很荒谬的事情。   除非是那种草蔻窝子里,没有廉耻的女人,再就是青楼寮子里,那些嘻笑着哥哥妹妹乱叫的。   这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英十分懊恼,深恨自己太过想当然,这里是红楼,是红楼啊!   一想到还不知道跟柳湘莲怎么解释,英就觉得头疼。   因为妹妹还在睢阳客店里住着,徐氏和元林来往奔波,也都很疲惫,英他们势必得在睢阳再待上一天,因此行程上倒不怎么着急。到了下午,一行人才慢慢进了睢阳城。   来到店子里,英打听了一下,银宝告诉她,柳湘莲要比他们早一个多时辰过来,住进店子后他就没有出门,银宝和他打招呼他也没理。   英知道这人是真生气了,心里也觉得很是懊恼。   她不明白两人为什么会一次又次的闹别扭,不是他生气,就是自己生气,简直没完没了。   大家就不能平心静气的相处吗?真是不消停!   在店子里安顿好后,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英安排好了饭食,因见柳湘莲还没有出门,只得像上次一样,装了饭食,只不过这次是亲自送过去。   敲了半天门,里面也没人应声,英觉得懊恼,只得慢慢地走回了自己所住的屋子。   自从接了祖母一行,英就让银宝去照顾弟弟妹妹了,因此房间里只住了她一个人。看看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英就打算撑开窗户透透气。这是个向西的房间,因下午迎着太阳晒的,里面很是闷热。   这个时候的窗户是由里向外,用一根撑杆撑开的,英打起帘子,将那竹棍往外撑,谁料手上一滑,那撑杆就掉了下去。只听嘭地一声,就听下面有人怒问,“谁?!”   竟然打到人了!  ∫英立刻缩回脖子,轻手轻脚地关好了窗户,又回到床边坐下,想了想,又干脆扯过被子蒙在头上,王八脖子一缩,装死。这倒不是她没有公德,实在是一家子老小都在,她不想惹事。她也不是故意的嘛!这么多的客房,天色又暗着,谁知道是谁丢的杆子呢?再说了,听那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刚用被子蒙住头,英就听到急促的上楼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人在外面粗暴的捶着她的房门,“开门,我知道是你!怎么打到人也不知道说声抱歉的吗?还是说你是故意的?”   这好像是柳湘莲的声音?   特么的,这也太巧了吧?   为什么我会正好打到他的头?   英一脸懵逼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去开了门。   果然是柳湘莲,一脸盛怒地站在门外,白皙的额头上还有一个醒目的红印子。   “对不起”英绞着两只手,偷偷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你!”柳湘莲气得举起了巴掌。   “啊!”英尖叫着护住了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刚刚还去给你送饭来着,你不在房间里面罢了!不信你看,那饭还搁在我屋子里头呢!”   柳湘莲伸出的手掌慢慢放了下来,他这时才感到额上一阵刺痛,不由咝地一声,吸了口冷气,就要用手去摸伤处。   “哎呀别动!”褚英急忙踮起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别用手摸这伤处,会感染的,我先看看你的伤口!”又拉他到屋子里,“你先坐会儿,我去弄点药,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了!”柳湘莲没好气地推开她的手,“师父给我配了伤药,我随身带着呢!”一面从怀中掏出个淡绿色的小瓶子来,“额头上我看不见,这是药粉,你帮我吹一些在伤口上就好了。”   “哎,好的好的!”褚英分外殷勤,小心地打开瓶塞子,一股浓浓的药味儿飘了出来,她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   柳湘莲简直要抓狂了,“药粉都进我眼睛里了!你怎么这么笨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褚英急忙捧住他的头,“别动,睁开眼睛,我帮你吹吹!”说着她努起小嘴,向他眼内轻轻吹了一口气。   豆蔻少女的气息清新迷人,柳湘莲紧张得一动不敢动,身体变得僵直,褚英浑然不觉,往他眼里轻轻吹了好一会儿。   “好点了吗?”她紧张地问 。   “还是看不见”   柳湘莲红着脸,含糊地道。   “那怎么办?你该不会是要瞎了吧?”褚英吃了一惊。   你才要瞎了呢!   真是煞风景!柳湘莲腹诽着,一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好像能看到一点了,你再吹一吹。”   “哦哦,好的,”褚英连忙又按之前的方式轻轻吹了起来,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停了下来,“对了,你身手这么好,按说应该可以躲开吧?为什么会被这竹竿子打中呢?你伤口不疼吗?”   “怎么不疼?要不你试试?”柳湘莲抱怨着,心里却在想,要不是因为见她的窗户突然打开,他愣了神,哪里这么容易被砸中?不过这话却不能明说了。   “伤口总会好,这眼睛若是从此看不见,那就麻烦了。反正都是你害的,你说说,若我真的看不见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哪?”带着些孩子气,柳湘莲似嗔非嗔地道。   有这么严重吗?   这人要不要这么矫情!  ∫英腹诽着,但仍只能小声而委屈地回答,“那,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依我说,就该赖你一辈子。”   柳湘莲说着,突然睁开了双眼。一双桃花目含情凝睇,眼波流转,眸子里还泛着氤氲的水气,美如妖孽。见褚英只是呆呆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失态了。她毕竟还小,这些事估计也不太懂的,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冒失了?   “我说笑呢!不过,我眼睛若是真看不到了,你只说你赔不赔?”肆意地看着她,柳湘莲觉得自己此刻的行径像个恶棍。风月场中到底还是学了些手段的,但他也只敢嘴上说说,逗一逗她而已。动手动脚是不可能的,毕竟她还太小了,自己怎么也得等个两三年才行。   到时她及笈,他弱冠,正好。   在这祸水级神颜面前败下阵来,英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正要说话,就听到外面祖母的声音,“二丫头,你在和谁说话呢?”      第32章 一只金蟾   “呀, 祖母过来了!”英吓了一跳,立刻将柳湘莲往房里推, “快躲起来,别让她看见!”   “哦哦!”柳湘莲也是心虚, 没头没脑的在房内转了几圈,“我,我藏哪?”   “天哪,床底下,柜子里,哪里不能藏?”英急得直跺脚。   “床底下不干净,柜子太小, ”柳湘莲突然反应了过来,站在那里不肯动了,“我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为什么要躲起来?不躲!”说着他便执意要往外走,英一把拉住了他。   “你这不是坏我的名声吗?天都黑了, 祖母一看你还在我房里, 她会怎么想?再说了, 她本就对你”英刚要说她本就对你有成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住了口。   “她是对我有什么看法?”柳湘莲是个何等敏感的人, 此时听了英的半截子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于是立刻便追问道。   “没有, 我祖母都没和你说过话,再说了,她又不认识你,能对你有什么成见呢?”英下意识捂住嘴,一着急就沉不住气,这个性子可得改改。   “呵呵,果然!”柳湘莲冷笑一声,干脆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说说吧,到底对我有什么成见?还是你对她老人家说了什么?我倒想听听,你背后是怎么编排我的呢?”   又来了!   这个疑神疑鬼的麻烦精!   英干脆也赌气坐到了凳子上,“你爱怎么想,随便你!祖母来了,你自和她说吧!”   于是,徐氏扶着何妈妈一进门,就看见这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坐着。   “咦,这不是柳家小哥儿吗?晚饭时不见你,你去了哪儿?”何妈妈忙和柳湘莲打招呼,徐氏则皱起了眉头,“黑灯瞎火的,两人坐这干什么呢?怎么这外面也不掌个灯?”   “没什么,我撑窗户的时候,撑杆不小心掉下去,打到了他的头;这不,柳公子找上门,让我付汤耶呢!”英赌气道。   “呀,打到了头?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柳小哥儿,你不要紧吧?”祖母一听,也顾不上追究两人独处这件事了,同何妈妈一起,两人忙走过来看柳湘莲的伤势,何妈妈将手里的灯笼提近了些。   白的额头上,这个红印子还渗了点血,分外醒目,祖母吓了一跳,“这,这不要紧吧?”   柳湘莲看了祖母一眼,不知这老人家为何不待见自己,于是带点怨气地看了英一眼,“何止呢?打到了人,还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若不是我找上门,她还不想承认呢!”   祖母立刻作势轻轻打了英一下,“死丫头,这算什么呢?既然打到了人,就该向人家赔礼道歉,该怎么着就以着,你爹以前没教过你?”   英无奈,只得再次向柳湘莲赔礼,“对不起。”   柳湘莲站起身来,“罢了,难道我还能打回来不成?可不就这样算了?”一边向祖母行礼,“ 多谢老人家为我作主,我就不打搅了,明天一早咱们还得赶路呢!”说完便告辞走了。   祖母这才走了过来,看着英,“二丫头,到底怎么回事?真是你打到他了?”   原来祖母竟以为两人在合起伙来骗她,这老人家,想什么呢!英忍不住笑了,“真事儿!他这伤口不能作假吧?祖母若还不信,到院子里看看,那根撑杆还掉在地上呢!”   祖母摇了摇头,“二丫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女人家,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的。一路来我冷眼也看了,你们俩个,一时又置气了,一时又好了;若说你们没那个意思,我第一个是不信的。我不是说这柳小哥儿不好,只是一来,你年纪还小;再一来,他自小没了父母,是个疏于管教的,我看着也不像是好性子的人,我怕你日后会吃亏。你想想,这种时候他尚且不肯由着你,让着你,以后日子长了又该如何呢?”   英很是尴尬,不由笑了笑,“祖母,您想到哪里去了?别说我年纪还小,不怎么懂这些;就算年纪到了,向来婚姻大事,那不都是由着长辈作主吗?此事,我没什么可说的,祖母说怎样,便是怎样,我都听祖母的。”   祖母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个明白孩子。”一面又对何妈妈道,“明天给那柳小哥些银子,让他去看看伤;是咱们的错,咱们得认;等回了金陵,让儿媳妇再给他些谢礼,我看以后也不必再来往了,不是一路的人,何必要往一路上走呢?何妈妈你说是吧?”   何妈妈只得也干笑着附和了几声,两人这才走了。   第二天一早,英一出门,就看见柳湘莲已将行李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正在院子里等着他们。   “你的眼睛是好了吗?”英有些不自然地问道。   “好了。”柳湘莲垂下眼帘,轻抚着额头,“可是这里不好,还疼。”看了褚英一眼,他突然轻声道,“昨晚上你祖母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原来你又偷听我们说话!”褚英没心没肺地笑了,“亏祖母还给了我银子,让你去看伤呢,怎么,今天伤口还疼吗?”   “我这伤口过几天就好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他顿了顿,带懈疚地看向她,“我有点急事,千真万确的,所以要先走,就不送你们到风津渡了。这一去还有十几日路程,你们一切小心。你们又多了几个老人孩子,这行程再快不了的。你不是担心你母亲和姐姐随时会去京都吗?你可以写封信,我托人带给她们。”   “你要先走?”褚英很是惊愕,心里开始有些不安,“真的不能和我们一起了吗?”反应过来之后,她勉强笑了笑,“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也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们的。既是要先走,你等会儿,我有样东西要送你。”说完她就转身跑了。   柳湘莲就等在那里,猜想她会拿什么东西送给他,猜了半天也没个头绪。   好一会儿,才见英又下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将小拳头举到他面前,“这个是送给你的,你拿着吧!”   说着她就摊开了手掌,柳湘莲定睛一看,她的手心里躺着一只三足金蟾,口里还含着枚铜钱,这金蟾比核桃还略大些,十分的憨态可掬,雕刻得栩栩如生。   “这是?”柳湘莲觉得这玩意儿有墟怪,再加上又是赤金的,于是迟疑着不肯收。临别时人家都送帕子送荷包送青丝送做好的鞋袜,她倒好,送一只□□。   “祖母说了,要给你看伤,要付你汤耶;而且这一路上你跟着我们,费心费力,我也应该感谢你。嘴巴说说谁不会,可总要见真章吧!这是我身边最值钱的东西了,又招财,又祈福,你若是一时急难,还可以换钱花,多合用!你就拿着吧!”   “我不要!”一听竟是这个意思,柳湘莲顿时无名火起,平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再落魄,也用不着你的钱!这东西既然这么好,你就该自己留着。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你以后的花销还多着呢!以后他们可就指着你一个了,换成我,我都觉得吃力。”上下看了她几眼,又叹惜道,“你一个女孩子,有福不会享,东奔西走的,这般为难自己,何苦呢?”  ∫英看了他一眼,有些涩然的笑了,“若不是没有办法,我也很愿意在别人的荫蔽下过活,无忧无虑,混吃等死,多好!可是我不能啊!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这个东西你就拿着吧!”   柳湘莲确实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无奈之下,他伸手将金蟾和她的手包握在一起,“收起来吧,我真用不着。你别害怕,以后有什么事情,还找我,我一定帮你。”  ∫英不好意思地将手从他掌握中挣了出来,“我是诚心把它送你的,不信你看,”她拈起金蟾,将它的肚皮露给他,“我还在它身上刻了你的名字呢!你就算不要,以后落到别人手里,别人也知道是你的!”   “你!”柳湘莲简直哭笑不得,这算怎么回事啊?一只□□身上刻着他的名字?确定这不是在骂人?   一把夺过金蟾,柳湘莲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当然没有!”英哪里肯承认,睁大双眼看着他,“我手头还有只金乌龟呢!”言下之意,送金蟾已经是很客气了。   “呵呵!”柳湘莲彻底无语了,这丫头,鬼灵精怪的!   “那你等着,回头我也有份大礼要送你,到时只怕你消受不起!”柳湘莲翻身上了马,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今儿就先走了,咱们金陵回见!”跑出去十来步,他突然又勒住了马,将一个小小包裹丢了过来,“这些你先拿着,开生药店子用,不够的我再补给你!”   “哎!”英紧走了几步,柳湘莲已经打马跑出很远,她只得无奈地捡了那包裹,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里面厚厚一沓银票子,英数了数,足足有三四千两!这家伙向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他哪来这么多银子?记得书里面,他为秦钟修坟的时候,几百个钱还觉得为难呢!不过想一想,那应该是在他成年之后了,莫非这么多钱财,几年之间竟都被他散尽了?看来这也是个不掌钱的人。   过了一会儿,元绪也带着祖母一行出来了,伙计们牵出骡马,套好祖母和弟弟妹妹坐的马车,一时之间院子里闹哄哄的。元绪见英呆呆的站在院子里,便走过来问,“姐姐可是有事?”一面又向四周看了看,“那位柳公子走了吗?”   英点了点头。元绪看见了她手里的包裹,但只做不见,“姐姐别担心,这次我们走官道。路程虽然远一些,但好在安全,沿途又都有驿站;尤大人给姐姐的那个牌子,我看也是有用的,咱们只哄着祖母,说是父亲大人的遗泽,祖母一定会很高兴的。”   “都听你的安排。只是这一路上就要辛苦你了。”英对他笑了笑。   “这有什么,我可是个男子汉,这些事都难不倒我的!再说了,我不操心,难道还要姐姐一个女子来抛头露面吗?以后有什么事,姐姐尽管吩咐我就行。”元绪认真地道。   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回程果然一路平安,只是比预定的时间足足晚了半个月。等英带着祖母一行回到夹马巷时,尤崇义已经带着郑氏和姐姐离开了金陵。据守屋子的银容说,已经走了有十来天了;郑氏和姐姐都给英留下了信。郑氏让英回金陵后马上起程去京都,尤崇义留下的人在等着她,会带着她一起去,说是大姐的婚期已近,他们等不到她,所以才先走的。   再看姐姐的信,却是告诉她,柳湘莲到家里来过,当时把姐姐喜得无可无不可,谁知他却是来送英的信,告诉她们英和祖母一行大约几时会到。姐姐十分好奇,在信里问英为什么还和柳湘莲有交集,又说了些姐妹间的私房话。   英当然顾不上理会这些事,只忙着给祖母和弟弟妹妹们分配住处。祖母带着弟弟妹妹,住进了东南角的小楼,英的房间则在楼上,因为祖母说了,阁楼阁楼,一定要住一位小姐,而且要亲自看着两个孙女儿,她才放心。   至于元绪,英给他安排了最宽敞的住处,带着书房和会客室的一间主卧。而且书房并非摆设,里面都是宗兆生前留下的书籍纸札,文章心得,藏书藏画,足足摞了两面墙。所谓书香传家,意义就在于此,这些东西的价值远不是金钱可以估量。元绪一见,顿时如入宝山,在书房里呆了大半日,连吃饭也不肯出来,英只得亲自去请。   见到英,元绪激动得无可无不可,“姐姐深恩,没齿难忘,他日元绪若能出人头地,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英淡淡一笑,“弟弟言重了,说到底,前程还要靠你自己去挣,其他的,我也帮不到你了。”   元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里开始闪出泪光,“我知道,姐姐。但是,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能看到这么多书;不为别人,就为姐姐的赏识,我也要争一口气!”吸了吸鼻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姐姐,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以前从来没有哭过。我爹打我打得再狠,我也从来不流一滴眼泪;我离开家里,其实是好事,这样我爹娘就再也不会吵架了。”   英眼睛也有些发涩,但是她忍住了,笑着拽了元绪一把,“好了好了,咱们别说这么多没用的。现如今第一件事,得向祖母请罪去了,你陪不陪我?”   元绪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自然。我和姐姐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请什么罪呢?   第33章 万事开头难   两人来到饭厅, 何妈妈与银容正在布菜,一家人都坐得整整齐齐, 连元林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椅子上。英与元绪相互看了一眼,便走上前去, 一齐跪在祖母面前。   徐氏正在纳闷,怎么回到金陵半日了,也没见着儿媳妇和长孙女儿;就算她们出门看铺子去了,到饭点也该回来了不是?这时一见两人跪在地上,她觉得奇怪极了,“怎么回事儿?”   “有一件事,本该早些告诉祖母;可我怕告诉祖母以后, 祖母便不会跟着我来金陵了,所以孙女儿一直没说。”英向她磕了一个头,沉声道。   “何事?”徐氏开始觉得有些不妙了。   “我母亲, 她已经改嫁了。如今她已带着姐姐,跟那人去了京都, 她还留信给我, 让我回来之后也赶过去。”英又磕下头去。   “你说什么?”徐氏猛地站了起来, “你母亲,她,她改嫁了?”   英伏在地上不说话, 徐氏不敢置信地看向旁边的人,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眼见着何妈妈和银容都低下了头,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孙女儿可能不是在开玩笑。她一下子就着急了,看着英,她声音都哽咽了,“二丫头,这算怎么回事?你母亲都改嫁了,那你还接我们过来做什么?你看看,这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都没个立门户的人,我们可指着谁过活呢?”   说着她就哭了起来,“我老天拔地的,拖着病体随你过来,我半条命都快没了!我和你弟弟妹妹在睢阳,好歹一日三餐有着落,我就算死了,那也有个埋骨之地,不做无主孤魂;可如今我们被你带来这里,这无依无靠的,你是打算怎么着?”又看一眼银容银宝与何妈妈,“就这样,你还呼奴使婢的,这如何开销得起!小孩子家家的,你知道怎样叫过日子吗?”  ∫英顿时有些不快,平静一下自己的心绪,她才抬起了头,淡淡一笑,“祖母,我既然敢做主去接您和弟弟妹妹,一切自然都是打算好的;这里城郊母亲给我留下一百多亩上田,又有一百多亩的山地,虽然不算富余,也够一家子的嚼吃;城东乌衣巷那边,母亲还给我留下了一家铺子。那家铺子地段又好,一年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的生益,不单咱们这一家子吃吃喝喝,就算供元林和元绪进学读书,那也是没有一点问题。”   见徐氏安静了下来,她才又道,“祖母,您不妨好好想想,我若是不去接你们,就您这身体,在那四叔家里能捱得几天?您但凡有个好歹,弟弟妹妹难道能落着好?那姓孙的泼妇见天故意的气您,对弟弟妹妹也是万般荼毒虐打,您竟然说在那里还好一些?就因为那家算是有个男人?那四叔,家里什么事不是他婆娘说了算?他有一点男人的气概吗?他配做男人吗?他但凡是个男人,就不应该放任他婆娘对您不敬,对弟弟妹妹不善!那样的黑心种子,糊涂羔子,您还悖心说他好?孙女儿这样千辛万苦的去接您回来,想的是奉养您终老,想让弟弟进学成人,想让妹妹平安康乐的长大,不要做烧火丫头!我为的什么?难道为了我自己受用?您不夸我一句仁孝,反在这和我吵吵嚷嚷的,您就这么狠心?”   不管怎样,这个家里还是得她作主,她需要在这个家里的绝对主导权。哪怕祖母来了,想倚着长辈的威势来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她也绝不愿意;这是她争取自由生活的第一步。   一面说着,她又一面拉起了身旁跪着的元绪,“要说姓的男人,他也姓;您看看,人品,相貌,才干,哪点比不上那个四叔?如今他已经过继到了父亲名下,就是父亲的儿子,是元林的哥哥,是我的兄弟,再过几年,他进了学,有了功名,谁敢说他不能顶门立户?退一万步说,就算读书不成,他也必定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我看,咱们老家那些人,没一个及得上他!”   元绪听了,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连忙又对着徐氏磕头,“祖母尽管放心,这一路上,我和姐姐都商量好了,我一定好好读书,争取早日进学;家里的一切事宜,都有我和姐姐商量着办。姐姐说了,祖母在这里,只管好好的将养身体;若精神还好,也可以帮忙照看着元林和妹妹,其它一应事务,都不用祖母操心。”   两人联起手来,一个□□脸,一个唱白脸,果然将徐氏劝得服服贴贴;徐氏本就是个没什么主见,性子也不刚硬的人,若不然在老家也不会过得那样憋屈了。对这两个半大孩子,她心里虽然仍不放心,但眼前既然有宽屋大宅子住着,有好饭好菜吃着,行动还有人伺候着,她也不好再挑剔什么,横竖过一段时候再看吧。   想到这里,徐氏忙扶起两人,“起来吧!你们两个,自然都是好的;我也看了这么多了,像你们这般年纪,能这般懂事的,委实少见,我这个做祖母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除了我这个老的,这一家子竟都是孩子,由不得我不操心!”一面又对英道:“这样吧,二丫头,家里但有什么大事,那可都是你拿主意,我再不管的;只是宅子里杂七杂八的小事,我也得帮你理一理,免得你一天到晚,还要费神费力管着一家子老小。”这还是想向英要管家之权了,只是表明了不再倚老卖老干涉她的事情。   英想了想,也就随她了,老人家一天到晚能操心是好事,说明她有这个精力。一家人于是吃起饭来,英还让单开了一桌小席,让下人们也好好的吃一顿。这趟出门,周丰周成都很辛苦,何妈妈不用说,年纪大了,还在路上摔过,头上的伤疤还在;至于银宝,更是受了不小的惊吓,银容在家里一个人守着宅子,也是有功的,因此英都各有赏赐。分派完了吊子钱,英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四处一看,只见庶妹湘坐在角落里,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正定定的看着她。见英突然转过头来,她吓得连忙将头低了下来。   郑氏送徐氏一行回睢阳的时候,湘才三岁多,根本不记事,因此对于她来说,英可以算是个陌生人。虽然在徐氏的教导下,她叫了姐姐,又跟着姐姐来到了这么繁华的地方,来到了这样一个精致细巧的宅院;她不用再受那些挂着鼻涕的孩子们的欺负和打骂,她穿上了干净漂亮又合身的衣服,她吃到了喷香可口的饭菜;她感觉到一切都这么不真实。她又看着姐姐分派这些家下人等做事,这些人无不服贴恭敬;又看到姐姐随手就撒下这么多赏赐来,她在家大院里,一年到头也看不到几个铜子儿。因此,她对这里的一切,包括对这个姐姐,都充满了好奇。   “湘儿,过来!”英坐在小子上,向她招了招手。   湘却显得有些害羞,连忙躲在了祖母身后,但是又忍不住伸出个小脑袋来。除了鼻头略圆些,她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眉目如画,眼神清亮,皮肤是雪也似的白,哪怕在家吃糠咽菜过了一两年,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仍是一张圆嘟嘟的脸。   “去吧,姐姐叫你呢,你们姐妹亲近亲近。”徐氏耐心地哄着她,“你叫姐姐,姐姐高兴了,会给你买花衣服,买糖吃,还会给你吊子钱呢!”   湘于是摇摇地走了过来,小声地叫了声姐姐。英笑着应了,将她搂在怀里,感觉到她单薄得跟个纸片人似的,眼泪差一点又流了出来,于是忙笑着低声问她:“湘儿,你方才那样偷偷看我,是在看什么呢?”   湘抿着嘴不说话,英就温柔地笑着对她道:“说吧,看什么呢?说出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湘黑亮的眼睛闪了闪,迟疑地看着英,“真的吗?”   英笑了笑,“我绝不骗你。”   湘便低下了头,“刚才看到姐姐在给他们发铜子儿,我,我也想要一个。”   英笑着将一枚铜子放到她手里,“给。说说吧,要这铜子干什么呢?”   湘却再不说话,捏着那枚铜钱,立刻又躲到了徐氏的身后。   英忍俊不禁,又到处看,“元林呢?让他也过来,我抱抱他。”   元林被银容抱到一旁喂饭去了,听见英在唤,连忙抱了他过来。英一看,小家伙和宗兆长得很有几分相似,漆黑的眉眼,大大的鼻头,但他皮肤白,倒也不算丑,只是病恹恹的,显得没有精神。英见他面色青白,就知道有先天不足之症,于是只捏着他的小手逗他,“来,叫一声姐姐来听!”   元林不做声,只是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徐氏走了过来,深深地叹了口气,“二丫头,你看看,这都两岁多了,竟从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你说他天生聋哑吧,倒也不像,有个什么声响,他倒是警觉得很,动不动就吓得直哭;这走路也是,走不了几步就蹲在地上,成天的还得人抱着。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听徐氏说完,英便拉了元林的手来看,特意看了看他的指甲。因为年纪幼小,除了苍白些,倒也看不出别的;但是结合徐氏说的这些症状,英很怀疑这个弟弟有先天性的心脏类疾病,能不能平安长大还两说。但她也不敢太确定,因此打算过几天去寻柳湘莲那个六叔,听说他擅医小儿,英打算找他去看一看,另外也去打听一下开生姨子的有关事宜。   接下来,因为要给祖母和弟弟妹妹们添置东西,安顿住处,英瞎忙了好几天。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她还要操心她的生姨子,以及元绪进学的事情。元绪表示不着急,他的底子并不太好,贸然进了别家的学堂,若是跟不上课,会让人笑话。一般有家学渊源的孩子,到他这个年纪,早就学习到四书释义了,而且一般已经开始学习做文章,练习破题转承之法了,而他显然还差得很远。   不过好在,宗兆也是从底层一步一个脚印考上来的,他的书房里有海量的读书笔记和学习资料,元绪又是个自学能力相当之强的人,只要他肯努力,夯实这些基础性的东西只是时间问题。英想了想,只得暂时搁置此事,想等找到了合适的家墅,再托人让他去上学。   因此最近的一段时间里,英主要就是为铺子忙活了,毕竟这关系到一家老小的生计。之前说这铺子一年上万两银子的收益,那自然是哄着徐氏的,先给她吃颗定心丸罢了。元绪坚持要陪英出门,他把读书时间都放在晚上或夜里,又或者吃饭的时候,仍然十分刻苦;徐氏难免又唠叨,说他费灯油,英便让他不必理会,人老了都会这样,不叨咕两句不自在。   柳六叔的铺子离夹马巷有点远,英和元绪骑着骡马几乎穿过了大半个金陵城,好不容易才找到。柳六叔刚好在店子里面,一见英,他就认出她来了,第一句话却是问,“我该如何称呼姑娘呢?”   英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正色道:“我生父姓,继父姓尤;我呢,既不能改变我的血统,也不能阻止母亲再嫁,柳先生觉得我该姓什么,便是什么,我无不应从。”   族侄湘莲对这女孩有些别样的意思,柳六叔是知道的,因为前几天他刚来过一趟,问起了这铺子的事情,也说明了英的情况,让六叔务必要帮她一把。而今这女孩自己上门了,柳六叔显然是存了考校的意思,特意问了这个略显刁钻的问题;这个族侄,父母早不在了,族里的长辈总得为他把着关。   在柳六叔看来,若要匹配湘莲的话,不管是姓,还是姓尤,英本来的身份是没有问题的,可事情它就微妙在,郑氏的再嫁。毕竟在这个时代,守节是美德,至于再嫁,那就全凭人家议论了,说好说歹的都有。   按说为了添丁进口,朝廷上不但强制婚配,甚至鼓励寡妇再嫁,但到了民间,尤其是有宣望的人家,对这件事情却并不宽容。郑氏一介官眷,还带着两个女儿,这就更让人侧目了。这就是柳六叔说话行事怪异的原因。   柳六叔没想到英如此直白,不像一般女儿那般扭扭捏捏,又崾且虼诵呃⒉话玻倒也对她有了些好感,于是笑问道,“那么,姑娘愿意我怎样称呼你呢?”   这个问题以后都是无法避免的了,必须去面对的事情。英想了想,也一笑道,“这么说吧:我在家的时候,便姓;我在尤家的时候,便姓尤;”一边将元绪介绍给柳六叔,“这是我弟弟,元绪,同我一起过来的,我现在也是为了家的事,柳先生便叫我姑娘吧。”   “那好,姑娘,我就实话实说了。”柳六叔看了英一眼,“不是我要泼冷水,只是,你一不懂医,二不懂药,两眼一抹黑就想开生姨子,若是再没个有名望的大夫撑着,我看这事,难啊!”      第34章 师父  ∫英沉默了一会儿, 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说自己一不懂医, 二不懂药,倒也没错;只是自己满肚子的现代医学理论, 若是不能与中医的有关理论相对应相结合,而且能够相辅相成,只怕是真的没有用武之地。   但是如何有效结合,她还没有一点头绪;而柳六叔的这句话提醒了她,就是要一个有名望的大夫坐堂问诊,那她的生药店子不愁开不起来。   说到有名望的大夫,英第一个就想起了傅山, 这人若是肯过来帮她,她就有信心先把铺子开起来;至于懂药的掌柜,这么大的金陵城, 她就不信找不到,最不济她和元绪都可以学, 再说柳六叔也可以帮她推荐。   想到这里, 她便问柳六叔:“若是我能请来傅先生帮我坐堂, 您说我这铺子能开起来吗?”   “他?”柳六叔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姑娘, 你好大的口气!你知道傅先生什么名望,什么地位?他会来你这新开的小姨子坐堂?再说了,他近几年一直在外漂泊, 家中父母三催四催,他也不肯踏进这金陵城一步的,我看你还是断了这个念想吧!”   “这么说来,他原本是金陵人了?那他为什么不肯回金陵呢?就算对父母不满,难道他没有妻儿家小吗?”英觉得很奇怪。   “嘘――”柳六叔大惊失色,连忙往门外看了看,接着悄声对英道,“以后切勿在他面前提起此事,这是忌讳!”   “哦?”英顿时好奇心起,作出愿闻其详的表情,柳六叔却将话题岔开了,“湘莲那天问过我以后,我把这开姨的东西都写了个大概的章程。听说你的铺子在乌衣巷?嗯,那里地段不错,只看你那店面的情况了。我还要提醒你一句,那里本来有两家生姨子了,而且达官贵人又多,你在那边万事都要小心,不可轻易得罪了人。”英连忙点头称是。   柳六叔想了想,又道:“至于掌柜的,我这里有个大徒弟,在我这铺子里已经十多年了,人很踏实,也很忠厚。我有心放他出去自立门户,可他这几年家里运道不好,还没这个本钱做自己的营生,因此当几年掌柜,学着管一个店子,倒也合适。其它的学徒杂工,那就要你自己去操心了,我也帮不了再多。”   同行能做到这份上,英当然是非常感激,连忙道了谢,柳六叔于是唤他那个大徒弟出来,已经二十六岁了,唤作杜仲,看样子便很忠厚老实。当着柳六叔的面,英便和他议下了工钱,订好了用工的契约,因为店子筹备,格局装潢,药材配选等等一应事宜都还要他帮着操办,英又格外给了他二两银子,说是他的辛苦钱;至于店子开起来之后如何运作,则是后话了,英暂时也想不了那么多。   商议己定,英便打算和元绪走一趟百花洲,去请傅山,希望他能在她的姨子开业的时候来撑撑场面,三不五时的来坐堂开个诊;她则会趁机向他求教,把他那些成了系统的中医理论和自己的现代医学理论相结合起来。理清这其中的联系后,中西医结合,专事妇产及女科,她相信,自己会在这个世界闯出一片天地,毕竟这个时候也并不是没有女医。   元绪则不肯走了,他告诉英,他想趁着铺子开张还有些时日,先在柳六叔这里学习一段时间,自己家里要开姨子,一些基本的药材药性,进货的货源,产地,药材的品鉴,他多少应该懂一些,免得到时候两眼一抹黑,给别人蒙了去。至于去百花洲的事,依旧让周丰或者周成陪着去就是。英一想,元绪说的也很有道理,可见他确实是在为这个家考虑,因此十分高兴。   柳六叔自是无可无不可,但对于英能请出傅山这事,他表示十分怀疑。   回到家里,英就带上了周成,准备马上出发。她是个急性子,什么事情在心里一过,就恨不得立刻办好。临出门的时候,却来了两个人,说是尤崇义交待的,让他们两个带着英上京都,还拿出了尤崇义和郑氏的书信。周成也在,那就更好,因为路妈妈捎了口信,让务必把周成也带过去。英却觉得自己这边的事情要紧,并不打算这么快过去;至少也得等店子开了,一切走上正轨再说,算一算这至少还得一两个月。   来人见英不肯和他们走,一时也没有办法;尤崇义只交待他们将人安全送到京都,其它的什么都没说。这时候又没有什么即时通讯,英又是个女孩儿,他们也不好采用什么强硬的手段,因此再三劝了一回后,也只得扫兴的走了。   英管不了这么多,带着周成立刻就出发了。出了金陵城数十里,又是那户熟悉的人家。算一算也有一个多月了,于是英打算顺便进去看一看,看那产妇恢复得怎么样。   一进那院子,一只小黑狗就汪汪的叫了起来,一群人围着那产妇荀少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逗孩子。见到英,众人先是愣了一愣,到底是荀少奶奶先认出了英,立刻命人扶了自己,来接英,“原来是恩人!前几天守着你们回程的日子,家里人在这路边等了几日,都扑了个空,愣是不知道你们是几时回去的。如今我母子安好,还要来感谢恩人大德呢!”一面又叫人,“快去叫少爷一声,说恩人来了,让他来见一见!”   英取上头上的遮阳笠,略扇了扇风,笑道,“不用了,我们此行有急事,只是路过。我是特地来看下你的情况的。”走近了搀着她,又低声问道,“你那伤口恢复得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英最怕的其实是伤口感染,因为当时操作条件简陋,天气又热。   荀少奶奶抿嘴笑了笑,“很好,只是还劳你记挂着。你走了以后,傅先生又带着他的女弟子来给我换了几次药,依着你说的,他还给我开了些汤药调理;他还说我年轻,恢复得快。”握着英的手,她又感慨道,“若不是你和傅先生,我们母子还不知道会怎样,这样的恩情,说是再生再造也不为过;你今天既来了,无论如何也得留在这里吃顿饭,我还有些事情想请教你呢!”   英见天近晌午,确实到了吃饭的时候,便也不再推辞。不一会儿,荀少爷也出来了,却是个眉目清秀,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向着英直拱手,口里也连称“恩人。”后面跟着一家老老小小,也都来拜谢;荀少奶奶又抱出孩子来给褚英看,一个多月的孩子已经长开了,十分的白胖可爱。   被这么多人捧着谢着,饶是英脸皮再厚,此时也直呼消受不起,荀家人这才又殷勤地请英上座,备了极丰盛的好茶好饭来招待。英见这荀家虽然住着这样一个小小的农家院子,然而吃穿用度,尤其这荀少奶奶和荀少爷,两人的举止皆不似寻常乡绅,不由好奇地问她,“你这夫君是做什么营生?”   荀少奶奶捂嘴笑了,“做什么营生,我也不知,只是今科侥幸中了举,如今还在家里吃闲饭呢!”原来这荀少爷是个读书人,怪道看上去斯文有礼,英连忙道,“恭喜少奶奶,如今看来是双喜临门,过几年再考上进士,少奶奶可就越发尊贵了!”   荀少奶奶轻笑一声,“我但凡尊贵,也不靠他!只是我父亲看他顺眼,硬是逼我嫁他,想当初我还不情愿呢!”   英就知道这里面有故事,但因为和她不甚相熟,也不好多问,毕竟她也不是个喜欢家长里短的人。匆匆吃完饭,英便要离去,荀少奶奶再三挽留不住,于是给了英一个地址,说是她娘家在金陵城内的住处;孩子满月后,娘家已经来了人接她,要回城里住一段日子,她让英务必再去看她。   英想了想,就把自己要在乌衣巷开姨子的事告诉了荀少奶奶,让她回娘家后可以到那里去找人。荀少奶奶顿时喜不自胜,“当真?我娘家便住在乌衣巷,这敢情好!你说说,你那铺子几时开张?到时我准则带了人去捧场!”   辞别了荀家一众人等之后,英便和周成加紧赶路;两个人都骑着马,因此很快通过了十里山林,在榆林镇稍事休息后,因为是月夜,两人又接着上路,在第二天上午终于到达了百花洲。   在镇上,英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傅山的住处。因为他的到来,这个小镇已经比以前热闹了很多,傅山的临时医馆也设在此处。   英找到他的时候,傅山正在为一个老婆婆诊视,开了几付汤药,因为见她贫窘,不但那些药一文钱没要,还送了她个煮药的粗陶罐子。见英来找他,他很惊讶,也很高兴,听说两人是连夜赶来,他又看了几个病人之后便挂了牌子,表示要亲自做饭招待他们。   傅山说要亲自动手,急坏了那几个随侍的徒弟。不但冒浣莲,就连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弟子都纷纷上前要求代替师父做饭。傅山很是坚持,英也很感动,但是在看到他亲自端上桌子的几个黑暗料理后,她就沉默了。   一桌子人默默地吃着傅山亲手做的饭菜,吃得想流泪,但是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英略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因为她要和傅山谈正事,她也不怕得罪傅山。   自己做的东西,傅山倒是吃的津津有味;英等他吃完了,才大概的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当然,她也提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我看到的那本,是西夷人的医学系统理论,因为感兴趣,所以我还特地把它记了下来;西夷人野蛮,所以他们的医学都是建立在实体解剖的理论基础之上的。”   英说着便拿出了自己的宝贝,这是她花了十多天做出来的笔记,算是对她自己之前的医学理论的一个系统和分类的概括,包括了解剖、生理、病理、微生物等方面最基础的知识和最经典的理论;尤其是产科,因为想着傅山必定对这方面感兴趣,也相对简单,因此她不但详细作了各种生理产科和病理产科的病例分析,有必要的地方她还用彩墨画了图,幸好她的绘图功底也还可以。这些病例都是现代医学在成千上万的临床实践中提炼分析出来的,因此具有典型性,也具有这个时候的人们不曾见识过的系统优势。   傅山拿过她的手记,仔细的翻看起来,越看他越惊讶,“这是你看了一遍书就记下来的?”   英在心内翻了个白眼,大哥,我不是看了一遍,是看了七年,背了七年的好吗,我看到吐好不好!   但是面上她只能故作羞怯,“是!”   “那你可不得了!好记性!”傅山由衷心赞叹,“非常好!这正是我想要的东西,你整理出来,也着实辛苦了,只是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明白,可否借你的原书一看?或者你说说,你看的那原书,它叫什么名字?我托人去找一找?”   “哦,这个啊,”英想了想,“这些原书都是西夷文字,是我父亲当年在大理寺的时候,审一个西夷人时,在他住处搜出来的。他因为不小心卷进了一件大案子,这些东西都被抄没了,因为书上的文字也没人看得懂,本来打算烧掉的,父亲觉得可惜,就把它带了回来;我呢,自小喜欢看杂书,又刚好研习过这种文字,所以把它记下来了。”编起谎话来,英眼睛都不眨,是一套接一套的,反正宗兆都死了,你找他对证去呀!   “可惜呀,这么好的书,竟然不能看懂!”傅山扼腕叹息。   “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我呀!”英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又失言了,果然傅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笑了起来,“好!”   他将这一沓文札小心地收了起来,“不管怎么说,你给我的这样东西,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罢了,我就为你破例一回。你那铺子打算几时开业?”   “还没选日子呢!”英见他答应了,顿时喜不自禁,“本来想着,若是你不肯答应我,我这铺子只怕到猴年马月也开不起来,一家人的生计都指着这个呢,所以我才这么着急的。”   “那好,我来帮你选个日子。”傅山摆出几枚卦板,在桌子上排了一排,很快就得出了结果,“就六月初九吧,宜开张,上梁,出行。这还有半个多月,你们装修店面,进货摆药,招募人手,时间上也尽够了。到时我一定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或者你们可以猜猜,师父为什么不肯回家?师父为什么热衷于做黑暗料理?   第35章 争执  ∫英高兴地答应了, 但是她又想起了一件事,“您那弟子柳湘莲柳少侠, 他有一些东西落在我这里了,我想托您还给他。”一面将那一叠子银票拿了出来, “他当时走得甚急,我担心他有什么事;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傅山接过去看了看,“这么多银子?这么说,他没有护送你们来回,突然就走了?”   “哦,那倒不是!”英知道柳湘莲很怕他师父,连忙替他分说, “是我让他走的,怕耽误他的行程,临走时他就把这些丢给了我。虽然我开铺子也还缺些银子, 但我不想拿他的钱。”   “原来是这样。”傅山显然注意到了她急切的样子,长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若有所思地道, “既然是他丢下给你的, 你就拿着吧。他这个人,若是不把钱放在你这里,早晚也会撒在别处, 倒不如你先替他保管着。若是可以,你干脆用这挟替他入份子,到时赚到钱, 分他一些就是,也免得他把家财都散光了。”   这样一大笔银子,要是入了股,那不成了姨子的最大股东了,以后什么事还要那姓柳的说了算?开什么玩笑呢!这点上英不能同意,于是很坚决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傅山又笑了,“你倒是心思多,他懂什么?要不然这银子就算你借用他的好了,接照你的说法,你本来还准备到处去筹钱呢,这样倒也方便,你们本来也有交情在这里。”   “对呀!我可以给他打个借条!反正找谁借不是借呢?”这样一想,就容易接受多了,英当即就写下了借据,交给傅山,“那麻烦您看到了交给他,我可以按月给他还钱,算利息也可以的。”   傅山并没有收,说是过两天柳湘莲估摸着也该回来了,让英亲自交给他。想了想,傅山又突然唤人道:“帮我取一千两的银票子过来。”   见英看向他,便淡淡一笑,“你给我的东西,按说不只这个价钱;但若单以金钱去论,便是俗气了;这些银子你收着,算是我助你开店子用的,咱们以后也算是有了交情。这金陵城乌衣巷一带,贵人很多,你要小心着点,循规倒矩便是;但若真是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你也不用怕,我的名号还是有点作用的。”   沉思了一会,又道,“按说咱们应该要论交情,不应该论长幼尊卑;但你年纪太小,若是突然把你捧得太高,难免会招人嫉恨。这样吧,你对外只说是我的关门弟子,咱们虽有师徒之名,但只以平辈论交;你记得的这些东西,对我都很有用,你于我,算是亦师亦友,我也不敢托大。你看怎样?”   这件事上英当然没有意见,有这么棵大树靠着,为何不用?至于这千两银子,她却不好意思收下,能得到傅山的帮助,已经是意外之喜,她倒没想过太多。但是在傅山的再三要求之下,她也只得收下了,这次说明了师父是入的股,到年底了她要给师父分红的。   傅山笑了笑,“医药济世,本不该以钱财为念。但知道了你家里的情况,我也不好说你。只是你以后千万要记得,不要挟医自重,基本的德行和操守还是要有的,要不然,你这个挂名弟子我也是不认的。”   英连忙称是,又笑道,“什么叫挂名弟子?千真万确,您就是我师父。这些中医上的理论,我是打算要和您从头学起的,至于和这西夷医书融汇贯通,咱们以后还可以讨论切磋。您看怎么样?”   “融汇贯通?”傅山想了想,顿时恍然大悟,“极好!我怎么没想到呢?到底你是孩子,头脑灵活,行,咱们就来做这件事。你学你的,我学我的,等咱们都学会了,到时再摸索出一套新的理论出来,我相信,有更多的妇科疾病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我正是这个意思!”英立刻站了起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行了大礼之后又问,“这拜师父是不是还要备什么礼?我都没有准备,以后补上可还行?”   傅山大笑起来,正要说话,就见冒浣莲端了茶盏进来,有些诧异地道:“师父今天看起来很开心啊!我看您好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一面又看着英,“你倒是好本事,一来就逗得师父哈哈大笑,怎么做到的,说说吧,咱们也都学着点。”言语之中多少有嗅慢。   傅山闻言有些不悦,接过茶盏,揭开杯盖啜了一口,又放了回去,“浣莲,这位家姑娘,以后便是你们的师妹了,你和大家都说一声,虽然她年纪小一些,但你们都不可欺负她,若是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我是再不会饶过的,知道么?”   冒浣莲闻言吃了一惊,看了英好几眼,这才应了声是,端着茶盘下去了。   “您的徒弟们好像都很怕您?”英好奇地问。   “还行,他们都很尊重我。”傅山笑了笑,又问,“你此行去接祖母,一路上可还顺利?”   英不想将家事太过渲染张扬,也只一笑,“还好。现在祖母和弟弟妹妹都安顿好了,我也能够安心做事了。只是等这铺子开张走上正轨了,我还要去京都一趟,以后也很可能都要来回奔波,说到底还是个劳碌命。”   “金陵到京都,也不算太远,路程也就十几日。我知道的几个世家里,一年来回几趟的也有很多。到时你若要去,可以和我说一声,我可以帮你安排车队同行。”傅山说着又拿出了英给他的手记,“你若是不急着回去,就在这里逗留几日,这里面有什么看不懂的,我好随时向你请教。”   见英答应了,他又叫人过来,“给你师妹安排个住处,要干净整齐一点。”想了想又道:“我看就在我那外间搭张床吧,她要在此住上几日。”   那徒弟一听,也觉得诧异,因为信任如冒浣莲,师父也从不许她进出自己的房间,更不要说住在一起了。但是看一眼英这没长成的样子,他也没想太多,连忙应了一声,就去准备了。   傅山给英安排的这个住处,在书房另一边,隔着书房便是傅山的寝处;褚英在这里住了两三天,每天上午,傅山看完几个病人后就早早挂了牌子,然后在书房里翻阅相关的书籍,不懂的地方还要着英来询问,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分析和整合已经比英写的东西还要多了。   傅山见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于是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回金陵吧。等你那姨子开张了,你在那里给我收拾出一间房来,我一面坐堂问诊,一面来做此事。依我看来,你写出的东西实是冰山一角,这里面必定还有许多我不懂和不知道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褚英,“想来你也急着回家了。今天天色己晚,又没有月亮,你们就不要连夜赶路了,明天一早再走吧。”   不单傅山在学习,英也在看书,疯狂的补习这些基本的中医知识。到了晚上,褚英觉得有个问题自己没弄明白,她想知道中医上说的带下诸症和妇科上所说的炎症到底有什么联系,各自对应着什么,因此又到书房里去找书来看;见书桌上傅山的手记,好像也正好看到这一章,便去寻了纸笔,也抄录了下来,因见傅山的房门开着,想问他一下,便叫了好几声师父。   房间内无人应声,褚英想了想,便走到他房门前往里看了看,里面果然没有人。这么晚了,傅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床上也叠得整整齐齐的,只是他床旁的小柜子上却放着一沓纸,显然是他打算在睡前看的。  ∫英想着那沓纸上可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没人在房里,不告而取是不是不太好呢?那么自己看上一眼,然后给他放回原处可还行?性急的人往往如此,一旦心里有事,便抓心挠肝的,褚英也不例外,因此大着胆子进了傅山的房间。   仔细翻看着,纸上果然有褚英想知道的东西,傅山还另外写了注解,批着药方药性,褚英看得入神,恨不得能拍下来,毕竟这些中医中药的名词于她来说很陌生,她一时也没法完全记住。   正看得入神,褚英突然听到身后轻轻一响,她吓了一跳,连忙将那沓纸藏在身后,转身一看,两人都愣住了,“怎么是你?”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柳湘莲,因为有要紧的事情要禀报傅山,他直接闯了进来,谁成想没看见师父,倒看见了他想不到的人。   “你藏了什么在后面?”见褚英神色紧张,柳湘莲顿时面色不善起来,“你偷拿师父的东西?”   “我没有!”褚英顿时大感委屈,这叫偷拿吗?明明是偷看而已,不,是光明正大的看,就算师父知道了,也不会怪她的!   “你还不承认?”柳湘莲顿时生气了,不管怎样,夜己经深了,她一个女子,出现在男人房间里,这就是不对劲,而且看她的神情,明明就是作贼心虚。   “手上拿着什么东西?给我看看!”柳湘莲不由分说就要上来拿。   “不行!”褚英下意识地就将那叠纸抱在胸前,“不关你的事,你走开!”   见柳湘莲突然抢身过来,她吓得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你别过来!”   柳湘莲哪里肯听她的话,立刻便要上手来夺,褚英干脆将那叠纸压在胸下,整个人都伏在床上,“说了不给就不给,你有毛病啊!”   一个要夺,一个拼命护着,两个犟脾气拧在一起,谁也不肯放手,只是褚英哪里是柳湘莲的对手?被他在肩上拍了一下,半边手臂都麻了,柳湘莲趁机夺走了文稿,还示威般地扬给她看,“鬼鬼祟祟的,原来是为了师父的文稿!三更半夜的,还敢潜到我师父的房里!这算什么?亏我还觉得你虽然狡猾,本性却是好的,如今可怎么说?”他越想越气,拿着文稿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英好不容易从床上爬了起来,刚要说话,柳湘莲一掌将她推了回去,“你就呆在这儿吧,好教师父知道,我并非冤枉你!”  ∫英再一试,发现自己竟然一动不能动,不由急了,“我怎么动不了啦?你说,你是不是把我打到半身不遂了?你快放了我!”   柳湘莲冷笑一声,“放了你?那得看师父怎么说。我也在这等着,看师父会怎么处置你;别以为你也认了师父,就能胡作非为;无极门下的弟子,没有你这般不讲规矩的!”  ∫英这才知道,傅山所创的这个门派叫无极门,而柳湘莲看上去又不像是学医的,倒不知这无极门是做什么的门派。但她本来也不知道什么教派规矩,况且也心虚,只得又小声哀求柳湘莲,“你就放了我吧!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我是看师父不在,我才偷偷看的,师父若是在这里,他也不会说我什么;再说了,又不是什么秘笈,只是一些治病的方药,我看了也记不住,这不和没看一样嘛?你不看咱们现在是师兄妹,也看以前的交情吧?你就放了我,好吗?”   她不提两人的交情还好,这一提,他更生气了,“呵呵,交情?你和我有交情吗?早知今日,我当初在船上也不该救你,在林子里也不该救你,在别处也不该理你!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现在很后悔,你知道吗?我后悔当初认识你!”  ∫英这下也生气了,“既然这样后悔,那就离我远些!为什么我在哪里,你就要巴巴的跟了来?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么看不惯我,你干脆打死我好了,反正你也不是没这个本事!你放心,我不会怪你的,谁叫我眼瞎呢?像你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寻了人的错处,就想一棍子打死的,我也不敢招惹,我怕了你还不成吗?”   两人都气得不行,相互瞪视着,恨不得在对方身上瞪出几百个透明窟窿来,不同的是,褚英是动弹不了没法子,柳湘莲则是不忍心动手。   良久,褚英皱了皱眉头,“你放开我,我肚子痛。”   她说的是真话,小肚子一阵接一阵,很明显的胀疼了起来,似乎是小刀子在刮,又伴随着痉挛般的悸痛,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若不是实在受不了,她绝对会硬挺着,不会再求他的。   柳湘莲看了她一眼,转过去不理她。   “你特么”褚英痛得缩起了身子,喃喃自语道:“柳湘莲,你等着,等我能动弹了,我弄不死你”      第36章 尴尬事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不管褚英痛得死去活来,柳湘莲坚持认为她是装的一一之前的很多事都证明了, 她十分狡狯,撒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的, 他可不想再上她的当。  ∫英简直被他打败了,折腾了一两个时辰,她突然感觉到一阵轻松,接着感到自己身下一阵温热潮ヒ灰凰这时才恍然,这样的痛苦,原是她的初潮要来了。   要死了,这下让她还怎么做人?   这可是在傅山的床上啊R英简直无地自容了, 在心里咒了这该死的柳湘莲一千遍一万遍。她恨不得立刻跳起来,给他一顿好打,劈头盖脸的那种。   “柳湘莲!”她突然拼尽力气叫了一声。   柳湘莲正在一旁守着, 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等着师父回来。被褚英一叫, 他一下子惊醒了, “什么事?”   “你若不肯放我, 就去帮我找师父来吧!”英有气无力地道。   想了想,她突然又尖叫起来,“不, 不能叫师父,你,你走开!你们都不许过来!”   “呵, 莫名其妙!”柳湘莲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舒适些的姿势继续打瞌睡。   不能怪他心狠,若是换个别人,比如冒师妹,他也不会这么生气,而且说不定会放她一马。这个女子,誓得给她点教训;小小年纪,若是知道改过,倒也不是不可原谅,继续撒谎就不对了。   反正一切等师父回来再说。   结果也真是巧了,傅山不知到哪里去了,居然一夜没有回来。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英有气无力地问柳湘莲,“你说,师父到底去了哪里啊?”   柳湘莲不理她,径直出门去了,片刻后才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英,“师父回来了,看你怎么说!”   见英睡在自己床上,傅山当然也很惊讶,但是听到柳湘莲的述说,他也就一切都明白了。当然,他也不好说柳湘莲什么,毕竟这个弟子是为了自己。   “一切都是个误会。湘莲,师妹年纪还小,就算有什么不是,那你也得多担待些,至于让你生这么大的气吗?你呀,这性子可得改改,还是这么不管不顾的。”   傅山说着就上前来,替英拍开了穴道,“没事了,你起来吧。我昨晚上有点事,没能赶回来,你再要看什么东西,直接和我说,我都会拿给你的。”   “你怎么还不起来?”柳湘莲冷冷地看着她,“你可别装啊,我又没将你怎么样,一个手指头也没动过你的。”   “师父,您让他先出去,您也出去。”英脸埋在被子里,小声道。   柳湘莲不明白,正还要说些什么,傅山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带些责备地看了柳湘莲一眼,他转身走了出去,“湘莲,你还不走?”   柳湘莲有玄不着头脑,但也只能跟了出去,傅山又对他道,“去叫你冒师妹过来,让她带一套自己的衣服。”   等柳湘莲带着冒浣莲过来的时候,傅山已经进了书房,见到两人,傅山便对冒浣莲道:“进去看看你师妹怎么样了?”   冒浣莲领命进了房间,就听到里面两人低声在说话,不一会儿似乎又听到英的哭声,柳湘莲心下虽然觉得不妙,但他也不知道英到底怎么了,又不敢问傅山,因此只得呆站在这里。   傅山看了柳湘莲一眼,好笑的同时又觉得无奈,这个徒弟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有蝎执。这样的性子,是得好生磨一磨了。   又过了片刻,就见冒浣莲扶着英从里屋出来,两人手上都抱着傅山床上的垫单被褥等一应物件。   “我去帮师父洗床单。”英红着脸,低着头,很快的往外走去,她已经没脸见人了好不好?幸好这个师父是女科大夫,善解人意。至于柳湘莲,她看都没看一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这几天过了,他且等着。   “我也去,我去帮师妹。”冒浣莲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湘莲一眼,也跟了出去,留下柳湘莲在屋子里不知所措。   “师父,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见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很怪异,他也意识到了什么,但一时又反应不过来,只得硬着头皮问道。   “你哪里有错?”傅山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不过你师妹被你得罪了倒是真的。依我说,你去向她赔个不是吧!”   “可是”柳湘莲真的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就算师父偏袒,硬按着他的头要他道歉,他也只能认了,可那也得有个由头啊。   “看来你是真不明白”傅山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和你明说了罢,你师妹,昨天晚上刚好来天葵了,而且还是初次,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你呢,愣头愣脑的,硬是将她困在这里,不许她离开;事情弄成这个样子,她可不得恨死你吗?她现在,可算是长成大人了啊!”   “啊?这,这,这我也”柳湘莲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师父,此事我委实不知,她,她也并没有说起”   “她应该怎么和你说呢?”傅山好笑地反问。   柳湘莲深深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刻他心里又是害羞,又是愧疚,又是后悔,还很心疼,恨不得左右开弓扇自己几巴掌。   我怎么这么混帐呢?她昨晚嚷了多少次肚子疼,也恳求了那么久,我全都置若罔闻,我还是个人么?我怎么就这么拧呢?   “我,我去向她道歉,我去给她洗衣裳!”一急之下,柳湘莲开始口不择言。   “又来了,你说话之前就不能过过脑子吗?”傅山毫不客气地开始训斥他,“她能让你给她洗衣裳?”   “师父,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只知道我现在很后悔!”   傅山叹了口气,“道歉倒是应该的。要不然她怎么知道你很后悔呢?好好的和她说话,以后不许再欺负她;要不然,我也不会放过你。去吧!”   “嗯!”柳湘莲松了口气,如遇大赦,连忙蹿出门去,傅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见英和冒浣莲在后面院子里洗衣服,还有说有笑的,柳湘莲又不敢过去了;当着冒师妹,这些道歉的话也不好说出口是不是?还是过一会吧。   又过了一会,衣物都清洗晾好了,冒浣莲也走开了,柳湘莲正准备上去说话,周成又过来,英和他交待了什么,他点了点头,就去马棚子里牵马了,看来因为这几天都不方便,英是要他先走。   好不容易周成走了,师父又过来了,然后两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说起了话。柳湘莲实在等不及了,想着师父也算是个知情人,又是半个长辈,于是大着胆子上了前,向着英一揖到地,红着脸向她道歉,“昨天的事,真是对不住!”   英一见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冷哼一声将头转向了一边。柳湘莲是下定了决心来道歉的,自然愈发陪着小心,“我确实错得离谱,这样吧,你,你若是能高兴,打我骂我都使得。”   英冷笑了一声,“不敢,柳少侠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我可是偷鸡摸狗的无耻小人,我哪敢打你骂你呢?昨天你能留我这条小命,我已经很感激了,我还要多谢少侠不杀之恩呢!”论起嘴巴不肯饶人,英也是排得上号的,岂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原谅了他。   她这么一说,柳湘莲更加无地自容了,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傅山一看,论起打嘴仗,这柳湘莲不是对手,以后只怕是要被她治得死死的了,不由心里暗乐。有心要帮柳湘莲说说话,他面上却只是淡淡的,“湘莲,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昨天师妹已经多番恳求你,为什么你不肯放过她呢?就算不念同门之谊,你们还有一路去睢阳的交情呢。再说了,她还是个女孩子,你就不能让一让她嘛?你当时让她走了又如何?反正她也飞不出这里,是不是?”   柳湘莲拱着手,只是不说话,怕自己说的越多,错的越多。被傅山这一提醒,英也想到了柳湘莲和自己的那邪情,又想到自己兜里还揣着他给的几千两银子,好歹他还算自己的大债主呢,自己也不能得罪他太狠吧?万一他恼羞成怒,不肯将银子借给自己怎么办?到时候自己又该到哪里去筹措这样一笔巨款呢?   想到这里,她面色也缓和了些,看向柳湘莲道,“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懒得和你计较!你以为我是为昨天晚上的事?我为的你不肯相信我!你既不相信我,也就是置疑我的人品,那么大家也就没有再相处的必要。你的银子,我现在急用着,但是我会写借据给你,还会付你两成利;等把你的钱还清了,咱们也就各走各的,当然了,你以后有需要用钱的时候,我也会帮你一回,仅此而己。”说着她便从袖子里取出写好的借据,“这个给你吧,你收好。”   柳湘莲只觉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心里竟然慌乱起来。他当然明白,英这样做,是因为她并没有原谅自己,所以才如此生分。   这次算是把她得罪狠了,这也是活该,谁叫他生性多疑又冲动呢?所谓的自作自受,作茧自缚,约摸如是,自己这性子,在她面前是得好好改改了。   明明觉得已经看懂了她,可还是一次次的失态,做错事,这是为什么呢?这下连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了。   见英将借据递了过来,他本想一气之下将它毁掉――他送银子给她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来。他是真心的想帮她,她怎么就不明白呢?但是想了想,他还是紧紧地将它攥在手心里,借据就借据吧,他以后自有打算,只是从现在开始,自己得尽量沉稳一点。   英见他收了借据,心下自然也轻松了些,于是还笑了笑,“这样不是很好么?你借这钱,就相当于是你在向我赔礼道歉,咱们这下总算两清了,一次次的,我还真怕没完没了呢!”一面也不再理会他,又问傅山,“师父,你刚刚说的那个产后惊悸之症,我觉得和我写的有一点对不上,不如咱们再去看看吧?”   傅山看了柳湘莲一眼,两人一起走了;柳湘莲自是觉得无趣,想了半天,去马棚里帮英喂马了,顺便将她的马儿刷得干干净净。   他安慰自己,好歹帮她做了点事情是不是?   心里,却不断的回想着师父说的那句话,她,长大了!   这两日里,柳湘莲每见了英,总想上去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仿佛是一瞬间,他感觉她已经有了丰盈婉约的女子模样,于是他不敢再造次。从那一夜的尴尬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仿佛有一些新的东西在他心底滋生,又好像有一些东西在渐渐远去,他抓不住,也弄不明白。   六月初九,骄阳似火,暑气蒸腾。   乌衣巷这边,元绪早早的让人用净水泼洒了街道,又在门前挂好遮阳的帘子;辰时初刻,在阵阵鞭炮声中,黑底金漆的姨招牌缓缓升了上去,挂定,记同安堂正式开张了!   能在乌衣巷开姨子,自然应该是有根底的人家,只是众人打听了一下,都不知道这姓的是什么来头。而且据店伙计们说,这姨的东家竟是个才十二三岁的少年,因为长得单薄,说是个孩子也不为过。这是哪家偏房庶支的子弟放出来历练的?   因为好奇,这条街上的邻近的商家们也都来捧了场,围着说几句吉祥话,道一声恭贺,又或是送来一些小礼物,元绪都着人一一登记在册,并备了谢礼。   开姨的讲究很多是很多的,比如不能祝人财源广进,也不能说客似云来,因为这对街坊邻居和周围的人来说不吉利;又比如两边的木楹联也是那句熟悉的“但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还比如药材也分五性,比如治肝的药材属木,宜摆在东面和东南面,治心疾的药材属火,最好摆在南面,等等,不一而足;褚英也是亲历亲为了才知道有这么多讲究。这些天来,她和元绪两人忙得人仰马翻,才终于把这店铺折腾得似模似样。   当然了,作为创新,褚英还做了个大大的水牌,上面写着名医傅鼎臣在此行医坐堂,每旬前五日看诊的信息,另外又写着:傅氏关门弟子褚英,可接诊各种产难诸症,妇科杂症。   人们这才了然,原来这是一家专以看妇科产科为主的姨子,还有南六省知名的妇科圣手傅山傅鼎臣坐镇,难怪人家这么有底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乌衣巷的人们都知道,当日傅鼎臣曾誓言再不踏进金陵一步,让城内多少希望得到他诊治的贵妇淑媛徒叹奈何。可为什么七年之后,他又回来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种情节是不是太毒了?我也觉得有一点   第37章 老郡主   不管城内的人们有多少疑惑, 总之褚记同安堂是大张旗鼓的开业了。至于说这姨的背景,傅鼎臣就是一块镇山石, 有他在,官道上江湖上, 谁敢不给他几分面子?   更不要说还有容尚书家的三儿媳妇容三奶奶,陈阁老的小女儿荀家少奶奶,非富即贵,那都是送了贺礼彩屏的,这也可见这家姑娘的交际圈了。同一条街上的两家生姨子冷眼看着,见到了这样的排场,也都没有什么声响, 有一家甚至还送来了贺礼,毕竟定位不同,侧重擅长的东西不同, 说不定大家以后能相得益彰呢?   开业三天试业,傅山整天都呆在店子里。褚英特地在后面院子里为师父收拾出了两间房, 东西也都置备得一应具全, 供他起卧休息。   为了随时接应难产急产, 褚英购置了一辆马车方便出入。她毕竟还是个女子,不方便成天骑着马。   周成自告奋勇学会了驾车,又跟着杜仲学习药材的收采、晾晒、炮制等各种知识, 以便里里外外能帮忙应付;除了留下祖母和元林看家,银容银宝都到铺子里来帮手,连褚湘也硬跟了过来, 她是吃过苦头的,因此毫不娇气,跟着银宝到处干活,没有一点千金小姐的自觉。  ∫英见一家子都来帮忙,不由感慨地对元绪道:“外面看着我们一家子小孩儿,哪知道小孩子做起事来,未必就比那大人差呢,一家子就要齐心协力,和和气气的才好。”   元绪深以为然,面上也不由的洋溢起笑意,褚英又问:“过几天就要去陈阁老家的家塾里上学了,你都准备好了吗?荀家少爷让你看的那几章书,你可都看完了?进学堂后先生要考校的。”   元绪嗯了一声,“姐姐,那些我都看完了,后面我也看了好些,对照着父亲以前写下的注释,我已经懂了个七八分,有几处不明白的,我都拟好了问题,准备向先生求教的。”   英笑了,“好好读书吧,就算没有功名,能多懂些道理,也不是坏事。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两人正说着话,湘跑了过来,“姐姐,傅先生让你过去呢!”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对英已经十分依赖了;毕竟血缘关系在这里,英为了弥补她受的苦,对她又分外亲切。   亲z地摸了摸她的头,英牵上她的手,“走,你和我一起去,方才晒药怎么直接用手抓呢?这手上都起疹子了,得叫傅先生给你看看。”   这时已经是下午,看诊的人少了许多,傅山的一位弟子正在代师父诊脉,傅山则抽空在后堂喝水歇息,在和另外几个徒弟交待些什么。一见英过来,便问:“你前几天订做的几样东西,今天他们都送过来了,模样怪怪的,怎么个用法,你和我说一说?”   英一看,原来是自己前段时间画了图样,订做的三样东西:一个是竹制的胎心听筒,一个是薄铁产钳,还有一个胎头吸引器。因为材料有限,英都根据它们的应用原理做了改良;比如胎头吸引器,因为需要用到负压吸引,她还订做了一个配套的竹制唧筒,唧筒上配了牛皮接头,也不知到底合不合用。若是有瑕疵,也只能在以后的使用中慢慢摸索改进了。  ∫湘年纪还太小,这绪械的用法倒不好当她面说,于是褚英让傅山帮忙先看看褚湘疑似过敏的手臂,傅山仔细看了,告诉她没什么大事,煮点艾叶水洗洗就好,褚英应下,让妹妹找银容煮艾叶水去,这才又详细的向傅山介绍起这绪械的用法。   每说一样,傅山就拿起翻来覆去的看,然后叹一声,“原来如此!当初我怎么没想到呢?”剑眉微微拧起,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神色又开始忧郁起来。   英心想,这绪械也是这么多年来西方医学累积的成果,到了近现代,人们都还在使用,也是不断改进的,哪里是某一个人突然灵机一动就能想到的呢?看着傅山沉默黯然的样子,她突然又想起了柳六叔的话,家室妻小的话题,在傅山这里是个禁忌,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故事呢?   虽然百般猜测,英还是不想多问,一则是避免提起人家的伤心事,再者她也并不是个喜欢八卦和打探的人。感伤片刻后,傅山倒是很快缓了过来,“这个铺子,我看你安排打理得很不错;等过段时间走上正轨,咱们分开来在这里坐堂就行;你只负责诊断,我常用的方子,这里的掌柜过几天就会明白,或增或减,他心里也有数;遇到难产寻救的,我和你一起去,能救得一个是一个,你看怎么样?”   “我当然都听师父的。只是这几天过了,我先要和师父告个假,去京都一趟。父母已经三四遍来信催我了,我再不去,他们该生气了。当然,我会尽快回来的,家里有元绪照顾,铺子这里,还要麻烦师父帮我看着些。”   傅山摇了摇头,“看看,这就拿师父当苦力了;我也是,上赶着收个徒弟,还得给她出钱出力,白做工还得看店子,说出去别人都不能信的!”   英忍不住笑了起来,“谁叫我命好呢,碰到这么好的师父,别人求还求不来呢!师父这么多徒弟,他就宠我!你们说说,师父怎么就独宠我一人呢?”   “哈哈哈哈,你这促狭鬼!”傅山正喝了一口水,闻言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连旁边两个师兄也笑个不停。   “去去去,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说你长大了吧,偏还是这么口无遮拦的;我就不懂了,你一个女孩儿家,说什么宠不宠的?你就不知道害羞的么?”   傅山本来打算冷着脸的,片刻后还是忍俊不禁地笑了。不知为什么,在英面前,他总是严肃不起来,大概是两人碰到一起后,就没一件严肃的事。   “哎,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害羞,大概是因为脸皮太厚了吧!”英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师父啊,脸皮太厚是病吧?能治吗?”   两人正在说笑,突然外面守着柜台的杜仲跑了进来,“姑娘,您快出去看一看,外面来了一顶鸾驾,听说是王府的郡主娘娘,可能是特地来找傅先生瞧病的;那气派大着呢,让傅先生亲自出门去接,要不然就拆了咱们的店子!”   “哪里来的郡主娘娘,这么嚣张?”英疑惑地看向傅山,傅山一愣,立刻站了起来,“褚英,这郡主可不好惹,你代为师出去看看,为师上趟茅房。”说着便飞快的起身走了。   “哎,哎,师父!”英叫着没反应,气得狠狠地跺了跺脚。   你就不能等会再上茅房吗?人家点名来找你的好不好?说好的镇店之宝呢?你都觉得不好惹了,还推我出去,这算怎么回事儿?   元绪上学去了,师父又溜号了,英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去见这位郡主娘娘。   果然,一辆四驾的豪华彩轿马车停在药店门口,外面一二十个丫鬟小厮一溜排开,没有打旗牌,说明是临时出行。   “民女见过郡主娘娘!”在导仪官的指引下,英来到马车旁,跪下地来行礼如仪。   里面轻轻嗯了一声,又有女官唱道,“娘娘下轿,闲杂人等暂避!”立刻便有旗牌打了起来,往四处街角拦人去了。接着,一只圆润白,珠光宝气的手从轿内伸了出来,下面的女官连忙爬上车辐扶住,立刻又有人递上脚踏子,就听得环佩叮当,香气袭人,这位郡主娘娘下轿了。略停了脚步,四周看了看,她这才又起步往店子里走去。   “起来吧!郡主让你进来回话。”那女官又远远地道。   英只得连忙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靓蓝围裙和头巾,这才忐忑地跟了进去。   一进店门,就见当面的高柜子已经被拖开,当堂摆了一把高背大椅子,这位郡主娘娘满头珠翠,全身锦绣地坐在堂上,睥睨地看着众人。   呃,风韵犹存,珠圆玉润的,是位老郡主。   特地来找傅山,难道也是慕名而来?   今天这样的人还真不少,很多女人都是特地来围观坐堂的傅大夫的,谁叫他长得俊呢!   这位郡主娘娘看上去得有五十多岁了,虽然打扮入时,脂粉鲜亮,然而下垂的眼角和富态的双下巴都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   “民女参见郡主,不知郡主娘娘所患何疾?不如将症状分说一番,民女也好替您诊治?”英硬着头皮道。   “大胆!郡主没有允你说话,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一旁的女官喝斥道。   “对不起对不起,民女一时忘形,只是民女是个医者,自然要尽医者问询之职;还请娘娘恕罪!”英连忙又趴在了地上。   “小小年纪,也敢大言不惭的说你是医者?你师从何人呐?”那老郡主傲慢地问道。   “民女学医时间虽短,却是傅山先生的关门弟子,千真万确的!”英不卑不亢地道。   “呵呵,他能有几岁呀?怎么就有关门弟子了?这是打算养老了吗?”郡主又冷笑一声,“看你还有几分胆识,那你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   英委屈,然而也只能乖乖地抬起头来,面临她的审视,接着那女官又令英起身。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褚英也就不怎么害怕了,于是神色平静地站了起来。   郡主则干脆从椅子上走了下来,围着英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一番,片刻后才皱着眉头问,“你就是英?今年几岁了?”   “回郡主的话,过了年就十三了。”   “怪不得,我就觉得你看上去还小。”郡主叹了一口气,回到椅子上,命令周围的人,“都退下吧。”   一时屋子里的人走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了那个贴身的女官。   英正觉得莫名其妙,那郡主又问,“都快十三岁了,怎么还只来过一次天葵吗?”   这是什么怪问题?   英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这样尴尬的事情,为什么会连这个郡主也知道?这是哪个乱嚼舌头,还到处去说?这不是要命吗?   见英的表情,那郡主也约略知道了些什么,有些失望地摇摇头,“看样子还得等些时日。”又问英,“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这话问的,您当然是郡主啊,仪仗都打出来了,现在这满街的人都知道!   英正腹诽着,就听郡主淡淡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是傅山的亲娘。”   我的天哪,这么刺激的吗?师父的亲娘居然是郡主?看不出来啊!   怎么他从来没有提起过?   不过师父虽然寻常都只着布衣,行动之间确实带着一股子高雅贵气,也难怪了。只是为何这郡主娘来了,他就要跑呢?这娘俩闹矛盾了?   英感到奇怪,忍不住偷偷抬起头,看了这郡主好几眼。   “别看了,他长得不像我,跟他爹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郡主没好气地道,“这脾气性子也像极了他爹,一样的拧,我真是拿他们爷粱办法。”   “说起来,他肯回金陵,你有大功,我得好好赏你。”郡主说完,旁边的女官就让人抬过来一个大箱子,展开给英看,里面金银玉器,彩缎辉煌,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你留着。若是他肯长久的呆在金陵,这赏赐还会更多,你听明白了吗?”   看着这一箱黄白之物,英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想扑上去的冲动。   这一箱子都是钱,都是钱啊!顺便当上一样,应该也能换上几百两银子,够店里周转一阵子了。真正开了店,她才知道什么叫花钱如流水,需要开销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哪怕加上柳湘莲和师父的资助,她手头上的银子也已经不够用了。她做梦都想有这么一箱子钱摆在她面前,而现在,这个梦想实现了!   只不过,师父不属于她,她也没这个胆子卖了师父,哪怕是卖给他妈。   这挟,她拿不得。      第38章 一朵奇葩   咽了咽自己的口水, 英慢慢的又低下了头。   见英两眼放光的样子,郡主淡淡地笑了, “我可以再等两年。等你及笈了,若是能让他和你成婚, 这些东西,你要多少有多少。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那就更好了,我死也能瞑目了。”   “啥?成婚?谁?”等英好不容易理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后,她差点惊掉下巴,“您说什么?让我和师父成婚?可他比我大了足足有二十岁!再说了,那可是师父啊?师父和徒弟, 那可是乱了辈分,那会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这有什么?师父而己,还是刚认的, 又没有血缘,真是迂里迂气的, 别人爱怎么说说去, 关他屁事!再说了, 年龄大一点也不是问题,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心细, 知道疼人,你若是能嫁给他,那是你的福气!”郡主扬着下巴, 傲慢地道。   好的好的,我也知道师父长得好,有本事,性格好,心地好,可问题的关键是,我和他根本没什么啊?这是谁传出去的话,都传到他妈耳朵里了?英觉得莫名其妙,“郡主娘娘,可是我并没有”   “嗯,我都知道,”郡主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说话,“我也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当时谁都以为他只是一说,可是他竟然真守了这么多年。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机灵的,你抓紧些,时间长了,想必他对之前的事情慢慢的也就淡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我看,是因为没有碰到另外一个合心意的人;若有了可心的人,他也就不会再守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显得十分生气,“一晃都十年了,他竟然守了十年!那个贱女人还是不肯放过他,死也不肯放过他!”   “她是谁?是师父的意中人吗?”一直埋在心底的这个疑问终于问了出来。想到马上会知道答案,英甚至还觉得有点小紧张,这个她,想来一定是师父为之守着的人了。   “她是山儿少年出门闯荡时遇到的女子,出身微寒,我不待见。可山儿一意孤行的娶了她!”   带着掩不住的嫌恶,郡主摇了摇头,“我是想过要她死,可她怀了孩子,那可是傅家的骨肉,我就没有动手。她自己命短福薄,生孩子时难产死了,一尸两命!这能怪别人吗?”   郡主的语气激动起来,“可我的山儿,他居然就此发誓终身不娶!他也不回金陵,也不理会他的父母!你说说,他又没个兄弟姐妹,这是要让他傅家绝后吗?他爹也一直和我吵吵嚷嚷的,这,这不是可笑吗?难道是我让她死的?生孩子这道鬼门关,多少人过不来?别人家里能这样?我是她亲娘,我生他的时候,何尝不是骨裂身伤?我难道不是在刀尖上走?他有没有想到我?啊?!”郡主浑身都颤抖起来,声音苍老而悲怆。   原来如此!   师父的爱人生孩子时一尸两命,所以他才下了决心要精研女科,尤其是产科;十年过去了,他仍然矢志不移,他发誓终身不娶,因为他觉得对不起她;原来,师父竟然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这样痴情的男人,大概是绝版限量的,不要说这样崇尚三妻四妾的时代,就算是在现代,那也稀罕得很,简直比动物园的滚滚还珍贵。   更何况这人还生得这般清俊挺拔,又兼着言行高雅,举止端方,惊才绝艳。   英觉得连自己都要心动了,但是更多的,是一种由衷的慨叹,一种高山仰止的敬意。不管是他对感情和婚姻的执着与真诚,还是对女子发自内心的关爱与悲悯,都让她觉得,只可敬仰,不可亵渎。   但看着郡主情绪这样激动,她也不好再说些让有的没的,只好安慰她道,“郡主不要生气,想来师父也是心中有结,过不去自己那个坎,才这样自伤自艾,这正说明师父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他对天下人都悲悯有情,难道单单厌弃自己的生母?我想,一定不会的,这个心结迟早会解开,师父,他会回家的。”   郡主不由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你说的是真的?”  ∫英干笑着,正还要说些什么,郡主却将她抓得更紧了,神情十分殷切:“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这么多年了,多少女子过眼,他从来不萦在心,而今好不容易,他有了点松动的苗头,我可就指着你了!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给我尽快把他弄到手!”   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这像个当妈的说的话吗?这只怕也是个奇葩吧?   呆呆地看着郡主,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郡主见英似乎吓到了,不由冷笑一声,“我倒是想高看你一眼,没成想你也就这点胆魄?这世界上,男人对女人用手段的多了,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对男人用用手段?他既然不避讳着你,你平时就该主动些,嘘寒问暖,加衣添饭,多方照应;等你大些了,哄他上了床,生米煮成熟饭,像他这样的人,难道还能不负责任?”   英没法再装傻了,咽了咽口水,她有些艰难地看着这位奇葩郡主,字斟句酌地道:“听几位师兄说,师父武功深不可测,等闲人根本不能近身,他又是个男的,他自己要是不愿意,谁还能强迫他不成?何况,师父是个重情义的人,既然能守誓十年,他就能守二十年,三十年,这已经不单是一种承诺了,我觉得,这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是不会再接受别人的,我们又何必勉强他呢?这样不是让他心里更难过吗?”   “不过是让他再找一个女人,生儿育女,繁衍子嗣,得享天伦,这都是好事,他为何要难过?再说了,强迫一下怎么了?多少夫妻婚前没见过,强拉乱配来,婚后还不是好好过日子?远的不说,就连他爹还是我抢来的呢!”郡主又哼了一声。   啥?傅山的爹是被他这郡主娘抢来的?故事怎么越听越劲爆了呢?   见英吃惊地瞪大了双眼,郡主更加得意了,“千真万确,他爹是被我抢进王府做了仪宾的;他爹本是山西人,是个应试的举子,我见他生得风流俊俏,就让人去打听,结果他竟然说家中有了未婚妻;这怎么行?我当时就命人将他绑进王府,关了十来天后,就与我成亲了。怎么样?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再闹,那也翻不过我的手掌心去!”   这一阵接一阵的,确实把英雷得不轻,雷得她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喃喃地道,“这,这是郡主身份高贵,我不过一介民女,就算想抢人,那也不能够啊?”   “那总有别的办法,”郡主微皱着眉头,片刻后突然眼睛一亮,看向英,“你不是正学医用掖?那敢情好,你可以给他下点药啊!不管春药还是迷药,别伤到人就行!”   英觉得自己冷汗都冒出来了,这老郡主,花活儿也太多了吧?   摊上这样的妈,傅山是真惨!   英已经打心底开始同情他们两父子了。   酝酿着该怎么应付她,英突然间抬起了头,正好对上郡主带着探究的目光,目光中竟还带着一丝阴冷,英心里一激灵,坏了!王府里养出来的这朵霸王花,绝不只是她表面这般的蛮横无脑,她来这里,也不仅仅是要找儿子,对接近儿子的人察言观行,多方考察审鉴,才是她的本意!   想到这里,英一阵庆幸,连忙又跪了下来,“娘娘,民女不敢!别说师父自己也懂药,就是不懂,我也不能做这样的事!”一面又膝行了几步,从那个箱子里拿了个金玉如意的摆件,“娘娘所赐,不敢不收;但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若全留下,只怕会折福;我只拿了这样东西给师父看,告诉他,您对他很是挂念,慢慢的劝他回去看一看,您看怎样?”   郡主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面上带着些讥讽之色,“我竟然小看你了,你倒是个知进退的。你今天但凡再贪心一点,愚蠢一点,我管教你这铺子开不下去!我挂念他?母子连心,这是自然之理,可他也把我糟践够了!忤逆不孝之子,这么多年,为着他的事,我愁眉不展,彻夜难眠,他倒好,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贱人,就勾得他性情大变,不事父母!我难道是他的仇人吗?”一面慢慢站了起来,抬着下巴,“他不肯见我不要紧,你和他说,他爹几个月前一病不起,都快死了,他自己是大夫,问他要不要救,不救拉倒!”说着一拂袖子,“我们走!”说完便向外走去,那女官忙快步跟上。   英仍然跪在地上,估摸着郡主走远了,她这才慢慢的爬了起来。那个大箱子仍然放在地上,郡主并没有让人带走,看来在她眼里,这箱东西不过是她考验人的道具,用过了也就丢下了,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这就有点棘手了,英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它交给师父,毕竟这也算是他家的东西。   招呼人将柜台都恢复原样后,英这才回到了后堂,发现傅山正坐在那里,若无其事的喝着茶水。英看着他,他也就看了英一眼,还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郡主走了?”   “郡主娘娘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英说着走了过去,坐到他的对面,“师父,她还说,您的父亲,他生病了,病得很严重,她希望您能回去看一看。”   “嗯,我知道了。”良久,魃讲庞α艘簧,“她来这里,绝不单是为了此事吧?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那些话英却不好说出口了,因此红着脸只一笑,也不说话。   傅山是何等聪明之人,素习也知道他母亲的性子,因此也约略猜到了些什么,不由摇了摇头,“这些事,你都不必放在心上。她这个人,你就不能亲近,她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这人呢,什么都可以选择,惟独自己的出身,任何人都没法改变,所以啊,不能理会那么多,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英正要搬出大道理来劝一劝,听他这么一说,也就知道他们母子之间,绝不是她想的这么简单,想说的话也就咽了下去,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傅山想了想,又问,“你要进京都,打算什么时候起程?过几日忠靖候家的侄女儿要去京都,正是为了去那贾国公府走亲戚,你何不同她一起?”   “忠靖候家?他那侄女儿可是叫史湘云?”英突然想起了这个人。   “闺中名讳,那却不是我能知道的;你既认识她,何必又来问我?”傅山觉得有墟怪。   “哦,那倒不是。我只是听别人提起过,说他们与贾家有亲,是对街香料铺子的容三奶奶告诉我的。”英毫不犹豫的拉人垫背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容三奶奶?”傅山想了想,“哦,那是武威将军府的三儿媳,她的娘家也在京都,怪道她什么都知道;那就让容三奶奶再去说说?你们年纪相仿,若是认得了,这一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人。”   英应下了,又带傅山去看郡主留下的那一箱子东西。傅山不过看了一眼,就淡淡道:“她既丢下了,你就留着罢。若是哪天她想起了来要回去,也未可知的。”   英愣了愣,没想到这还是个烫手的山芋,自己不单只能眼巴巴看着,还要负着保管之责,于是不情愿地道,“既然是这样,那您回去为您父亲瞧病的时候,就把它带回去吧。我这里进出的人多手杂,到时候少了东西,我真赔不起。”   傅山忍不住笑了,“我就这么一说,你也当真了?她见天没事做,还念着这箱子霉烂的东西?也罢,要你就这么拿着,你心里也不安。这样,你把它放到我房里,在与不在,有我守着,我想,还没人敢到我房里偷东西的。”看了英一眼,“除了你。”   见英似乎不好意思了,他也想到了那天的情景,连忙轻咳一声,“对了,你要上京的话,让湘莲也和你一起去,他过几天刚好也要进京。”   “我不要!我才不想和他一路!”英小脸垮了下来,扭过了身子。   “他向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念在是初次,你就原谅他吧。这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就是脾气拧了些。他从小又没了父母,没人教导,才会这般不知轻重。我也说过他了,他再也不会这般冒失;他也需得要有个人管束才是。”傅山耐心地道。   “横竖与我不相干。”英硬下心肠道。   就这样撇开了吧,省得以后再生出多少枝节。   “一会儿好了,一会儿又恼了,我也是过来人,不都这样?你若真不在乎,就不会忌惮与他同行了,大家平心静气的,岂不是好?”傅山一幅洞明一切的表情。   “我才没有,根本不是这样!”英急了,立刻反驳道。   “好了好了,没有更好,你们只是同个路,这也不行吗?一起也有个伴儿啊?”傅山很是坚持,言下之意,你不同意才是有鬼。   “那,随便吧”  ∫英终于败下阵来,反正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进京都,必要接触贾府之人,如何对付宁国府那对荒淫父子,她正在心里筹谋着。      第39章 进京都   又过了十来天, 眼看着姨子的生意渐渐步入了正轨,褚英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她也有烦恼, 因为还没有人真正因为接生难产来请过她。她年纪太小,名气不显, 而城内的各家都有自己相熟的稳婆。更重要的是,这时代的人们普遍认为稳婆是贱业,归入三姑六婆之中,更有人觉得她们出入产房,会给外人带来血光与晦气。   而且,据傅山所说,这时的产婆们各有各的绝活, 比如用脚踩肚子催生的,用苇叶切脐带的,让产妇咽头发的, 灌童子尿的,甚至有念咒化符水的, 无奇不有;生而为人, 己是艰难, 生为女子,更是难上加难。   为这个时代的女人再掬一把同情泪的同时,英也希望, 自己真正能够帮助到更多有需要的人。   但是着急也没有用,她只能等待。而在这个期间,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学习,不断的学习。跟着傅山学习女科诊脉,诸症辨析,背汤头歌诀,跟着杜仲学习药材药性,君臣佐使,增反克畏,同时她将中医学所述女科诸症都与自己曾经的所学一一对应起来,一旦互相映证,说进步神速也不为过。   有着深厚的基础理论知识,她完全可以做到举一反三,和傅山进行探讨研究,而傅山自己也觉得受益匪浅。再加上元绪也是个刻苦自律之人,姐弟俩常常在同一盏灯下读书过三更,互相勉励,彼此促进。   就连这次出门,她也只在行李中放了几本有关女科方症的书,都是傅山所著,以便在路上随时翻看。她需要不断的学习,再学习。   随着身体的成长,她必须开始遵崇这个世界的规矩,比如不能随便见外男,上街要戴幂离,当然,最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远门不能再骑马,而要乘车,等等。   此次进京,傅山给她准备的马车并不豪华,但很舒适,里面宽敞的很,甚至可以躺下来睡一会儿。跟着忠靖候家入京的车队一路前行,柳湘莲与史家的子弟史?骑马并行,落在最后面,正小声说着什么。   “最后面的马车里面坐的是谁?”史?看了又看,好奇地问柳湘莲,他是史湘云二叔家的堂兄,年纪约十八九岁,也算是弓马娴熟,和柳湘莲一向颇有交情。   “是宁国公府珍大奶奶的继妹,这是第一次进京都。”柳湘莲斟酌了片刻,决定还是告诉他褚英的这个身份。同样算是贾府的亲戚,一路上也算有个照应。   “珍大奶奶?那倒是个体面人,就是娘家寒碜了些,”说着史?的笑容便轻佻了起来,“上次她那继母带着继妹过来做客,咱们一般都见识过了。不怪蓉哥儿吹,那姨娘长得真是标致,怪招人的,怎么这里还有一个?”   柳湘莲听了心中就有些不快起来,“她继妹有两个,这车里面是小的,论起年纪来和你湘云妹妹也差不多。蓉哥儿这算怎么回事?好歹还叫一声姨娘,怎地这般不尊重,由着别人来评头论足?他就不怕珍大奶奶不高兴?”   史?看了他一眼,“东府珍大爷和蓉哥儿是什么样人,你难道不知?他们岂是珍大奶奶能管束到的?”又凑近了低声道,“这样娇滴滴的两姨妹子,还是隔了好几层的,他们绝没有放过的道理。依我说,这小些的趁早别去,进了他们东府的门,那就叫不清白;便我们两家是亲戚,我也这么说,信不信由你。”   一面又涎着脸问他,“这小的听说是傅鼎臣的女弟子,那岂不是你师妹?既然傅鼎臣能收她到门下,这女孩子必定聪慧。我问你,她长得可美?比她姐姐如何?若不然唤她出来看一看?”   说来说去,男性的话题最终都会绕到女人身上,柳湘莲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她美不美,关你何事?”   史?讨了个没趣,只得讪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急什么?”   柳湘莲却隐隐有了忧虑,片刻后才又问史?,“照你这么说,她也不必进贾府了,那里竟是个狼窝;可她母亲既已改了嫁,这亲戚便是做定了的,她能有什么办法?”   史?啧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柳湘莲,“你竟然在担心?这还是我认得的冷郎君吗?”   柳湘莲冷笑一声,“我不过说句公道话而己。人家一般也是金尊玉贵,清清白白的姑娘,又不是那东三巷的暗门子,凭什么要被人品头论足?若是你家妹子,你愿意?你若说愿意,那我问你,你送行的这位妹妹,长得可美?身段如何?”   史?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后只得尴尬地道:“好吧,这个是你师妹,我记得了,以后再不敢造次,这总行了吧?”   既然知道了这女孩与湘云同岁,又是柳湘莲的师妹,史弥倒没有多想,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分开了。柳湘莲于是打着马跑了一阵,追上了褚英的马车,“何妈妈,你们还睡着吗?我有要紧事和你们说。”因着那天的事,他至今不好意思找英说话,一路上也只和何妈妈问话。   之前他上来搭话的时候,褚英都特意不理会,只让何妈妈说自己在睡觉,其实她一直在看书。马车摇摇晃晃,时间久了,她也觉得头晕眼花,正要撩开帘子透透气,这会子听到柳湘莲说话,她慌忙又把帘子放了下来。   何妈妈就笑了,悄声问,“姑娘是这一路都不打算理会他了?我见你寻常也不是个气性大的,便是和家里人有两句口角,也一时就好了,这次是又为什么吵架呢?”   “谁和他吵架呢?我都懒待理他!”英哪里好意思说出缘由,于是赌气地睡下,还顺便捂住了头。   “哎呀姑娘,这么热的天,你还这样捂着,也不怕捂出痱子来!姑娘没听见?他说有要紧事儿呢!”何妈妈耐心地劝道。对于柳湘莲,她印象一直都好得很,因此很愿意为他说话。   “那您问问他,看他到底有什么事?”英说着坐了起来,“妈妈,祖母说的很对,我们根本不是一路的人。我呢,一心想踏踏实实的做点事,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点小日子;他呢,说好听点,叫萍踪浪迹,自由自在惯了;说不好听点,叫不安于室,不是个能过日子的男人!您以后不要再想着要撮合我们了!”   何妈妈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姑娘小小年纪,不看着哪家的少年郎俊俏多情,竟然只想着好好过日子?这也很难得了,难怪老太太夸姑娘懂事!只是,这世上的男子,不都应该是在外闯荡游历才能成就一番事业?我还没见哪个男人闷在家里能做出大事的。”   英一想,自己语气也确实老成,不由忍不住笑了,“妈妈,我就是打个比方;我并不是说不许男人闯荡,可那也要他心里装着家里人,肯为了家里人来拼闯,而不是一味的由着自己的性子。就比如外面这人,他从来无牵无碍惯了,便一时肯为了你改变,他又能守成到几时呢?说实在的,我也觉得他长得好,人也不坏,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可没这个把握,让他一辈子对我不离不弃的。所以,我也没必要放着自己的名声不要,和他过从甚密;这一世还长着呢,我便等,也得等到那个我觉得合适的;您就别为我操心了,好吗?”对于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何妈妈,她是十分亲密与信赖的,因此这也算是肺腑之言了。   何妈妈感慨地抱住她,“姑娘,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可不曾想,你比我这老婆子看得还清楚。那你等着,我来问他,看他到底有什么事。”   两人只顾着在里面说话,毕竟还隔着马车,哪想到柳湘莲的剑术武功都是走轻灵一路的,耳目之敏锐亦非常人所及,既然有心,他便己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柳湘莲愣住了。   英所说的这些,他确实全没有想过;家庭,责任,担当,守护,一辈子的不离不弃,这些于他来说,都很陌生。当然,他也听到了,英说他长得好,人也不坏,仅此而己。她甚至已经下了结论,觉得他们两个不合适。   柳湘莲心里开始有些烦乱了;到底要怎样做,两人才能走到一起呢?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   他只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英的名声;宁国府那对父子,一定要离他们远远的,没有交集才好。   可明摆着,英是他们的亲戚,难道还能躲着不见面不成?   这个问题似乎无解,但柳湘莲左想右想,到底给他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来。   至夜,车队在沧州永平暂歇,这里离京城己不过一两日路程。打着忠靖候府的招牌,住驿站是理所当然的事,连何妈妈与褚英都分到了一间小小的客房。刚刚入夜,英还在灯下认真的看着医书,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尤三姑娘在吗?我家姑娘请您过门一叙。”   英忙让何妈妈开了门,就见一个十四五岁的俏丽丫鬟站在门口,“尤三姑娘,我家大小姐见夜色尚早,特请您过门一叙。”   英认得这是史湘云的贴身侍女翠缕,只是她有些不明白,这位史家大姑娘一路上都对自己不理不睬的,为什么临了到了,才突然对自己感兴趣起来。但既然随着人家的车队走了一路,现在人家诚心邀请,似乎没有不去的道理。加上她也想看看十二钗之一的这位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于是便欣然前往了。   史湘云圆圆的脸儿,五官很是明艳,唇角还有一对小梨涡;虽说两人同龄,她却比英要矮上小半头;见英来了,她连忙上前来,“早知道同行的有一位妹妹,却一直不曾打过招呼;今日听兄长说起,才知道也是姑祖母家的亲戚,这却是怠慢了。”一面又让翠缕捧上茶来,“听说你是东府珍大嫂子的继妹?”眼中的神色有些耐人寻味了。   英一听就知道,这史大小姐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若不然也不会这个时候才想到要见她;至于后面这句询问,则是赤果果的鄙视了,搞得她好像是去打秋风的穷亲戚一样。这史湘云虽说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却也直得让人喜欢不起来。   “回大小姐的话,正是。”英接过茶水,低声道,“母亲执意再嫁,我们做女儿的若是过于苛责,未免不孝;至于她再嫁到哪里,那更不是我们可以决定和置喙的了。如今我进京都,也不过是为了探望母亲;她若是一切安好,我也便放心了,过几日还要回来的。”   “哦?”史湘云好奇地看着她,“这么说,你不是要去投奔珍大奶奶?听说珍大奶奶的父亲自回京后就生了病,一日三遍的寻医问药,看样子竟是不太好。可珍大奶奶是厚道人,她说了,哪怕那继母和尤大人只是一日的夫妻,她也不会不管你们的。你放心,偌大一个宁国府,还养不起你们这母女三人吗?你便是去投奔他们,又有什么要紧?”   英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微微一笑,“史姑娘,我看你是误会了。我母亲嫁与这位尤大人不足一年,她嫁过去的时候,还带着二三十万两银子的家产。这里面可不只有我父亲的遗物,还有我姐妹的嫁妆;当然了,这些说不上很多,可让我们母女三人花上这么十辈子,也够用了。况且如今家里还有我。如今我在乌衣巷那边开着生姨子,养着我祖母和弟弟妹妹,若是母亲和姐姐没了着落,我也不怕再接她们回来,倒说不上去投奔谁的。”   史湘云开始惊讶了,“你,你一个人开生姨子?这如何开得起来?先不说你年纪小,你毕竟是个女孩家,这样抛头露面的,合适吗?”   “我上有祖母,下有弟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我又没个兄长可以依靠;若是不开姨子,我用什么维持这一大家子的生计?史姑娘,我的街坊邻居们,可没有说三道四的,相反,他们都说我仁孝,懂事。这也难怪,姑娘金尊玉贵的,哪里知道我们这薪民老百姓的苦处;怪道我说了,姑娘还不以为然呢!”   “啊,没有,我决没有这样的想法!”史湘云忙道。她毕竟是个豪爽的性子,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她反而对英生出了敬佩之心,“尤三姑娘,方才是我冒昧了;你看,咱们是一样的年纪,你呢,都在想着法子养活一家老小了,我平日里做些什么,我都不想提了!”一面握着褚英的手,“方才真是抱歉,是我轻忽了,以后再不敢的。”  ∫英只淡淡一笑,史湘云似想起了什么,又歪头看着褚英,“我这一趟去,就住在荣国府我姑祖母那里。她是个极和善的老人家,爱热闹,喜欢小孩儿,我几个表姐都在她那养着,还有个衔玉而生的表兄,也极是合意,是她老人家亲自教养的,我往常去了,就和他两个住老祖宗的碧纱橱。你这次若去了贾府,就过来寻我,姐妹们在一起顽着,我是最高兴的。”  ∫英有些惊讶,“你也这么大了,还和表兄一起睡碧纱橱?这,这不太好吧?”   史湘云怔了怔,随即低下了头,“不,现在林姑娘来了,换了她在睡。她是老祖宗嫡亲的外孙女儿,早越过我去了。老祖宗现在最疼的,是她呢!”      第40章 贾蓉  ∫英笑看着她, “史姑娘,你也不必太伤心, 依我看来,这是自然之理, 论起血缘亲疏,在老祖宗心里,除了你那个宝玉哥哥,怕是没人比得上林姑娘。就连贾家三个姑娘,那也得先靠边站,是吧?”   史湘云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有些诧异地问, “你不是从末进过京都么?怎么贾府的事儿你知道的比我还多?”  ∫英神秘一笑,“我和我师父学过谶纬占卜之术,人的祸福吉凶, 生死富贵,我算上一卦, 就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你若不信, 尽管拿贾府的事问我, 从主子到下人,我允你问三件事;若真了,你再信不迟。当然了, 此事你不可向别人提起,若师父知道了,说我卖弄, 那可就惨了。”   史湘云不由睁大了眼睛,“当真?”   见英肯定地点了点头,她却有些不太相信,“那好,我只问你一件事,不是府内的人断难知道的,你可知林妹妹的小名儿是什么?这是我们私底下叫的,别人再也不知道的。”说完她看向褚英,露出一种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可是颦颦二字?是你宝玉哥哥取的,你们往常只叫她颦儿。”褚英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番,然后笑着对她道。   史湘云小嘴张成了O型,“ 这么说来,你不是在诳我?”见英肯定地点了点头,她激动得一把拉住英的手,“那你再说说,嗯,说说我这次能在贾府往多久?我想在这里多住些日子!”   看着褚英探究的眼神,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在家里,是万事由不得自己的,我打小就没了父母,跟着叔父叔母长大,若不是老祖宗念着我,我”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犹豫着住了口,满怀期待地看着褚英,“别的先不提,我就问这次能住几天?我不想这么快回家!”到底年纪小,竟然想不起问别的。  ∫英笑了笑,“你这次能住几天,我也不知道,因为随时有变化;我只知道,日后你可能要常住在那里了,等明年春天过了,他们还会特地为你安排馆舍呢!到时候你可得请我去做客!”   “当真?”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史湘云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若果真有这么一天,我要开心死了,你放心,别说我还有馆舍,只要能在这里多呆些时日,到时候我一定邀你过来玩!”   一面又急切地拉着褚英的手,“妹妹,还有还有,我想问”  ∫英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好了,我说过,只回答你三个问题,这最后一个,你可得想好了,别浪费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你看,夜深了,我也得回去睡觉了,你先想好,明天再问,或者以后再问,都可以。”一面就要告辞,史湘云哪里肯放她走,“好妹妹,你今儿就留在我这里,我喜欢和你说话;要不这样,我和你做个手帕之交吧,咱们以后就和亲生的姐妹一般,我比你大几个月,你就叫我姐姐,可好?”  ∫英无奈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史姑娘,来日方长,咱们今天是初见,以后再慢慢论交不迟。我现在真的要回去了,困得很,咱们明天一早还赶路呢!”一则,她是欲擒故纵,要接交大观园中诸人,先从史湘云入手,也要保持自己的神秘感;这二来,她还真不是自来熟,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什么一见如故,只有日久生情。   史湘云再三又留了一会,褚英坚持要回自己房间,史湘云只得恋恋不舍地道,“那好,明天一早,我请你坐我的车,咱们一起再说话。”   果然,第二天一早,史湘云就央堂哥史?就过来和柳湘莲说话了,道是堂妹史湘云要邀请褚英同车。柳湘莲是褚英的师哥,算得上父兄一类,可以陪伴作主的。褚英应邀而去,一路上两人喁喁切切,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史湘云下车时仍依依不舍,约了若是褚英到贾府,必定过来寻她,两路人这才分开。   史湘云一行往贾府的方向去了,褚英的马车只能在原地等待。尤家远在西城住着,没人知道具体在哪里。   柳湘莲并没有马上离开,因为他执意要将褚英送到家里。褚英却坚持不让他送,隔着马车帘子,两人不免又闹起别扭。既然做了决定,柳湘莲岂肯退缩,“你说不允,我就不能自己去?上次你母亲也和我说了,要多谢我的救命之恩,让我方便的时候一定家来。这次我便去探望她老人家,难道不可以?”   想着郑氏不过三十出头,英忍不住笑了,“她算是哪门子的老人家?你要知道,他们来信好几次催我了,我却过了这好几个月才来。我和你打个赌,这一进门,她必定要劈头盖脸骂我一顿的。我就不想让你看我的笑话!”   柳湘莲一听,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那我更得要去了,当着我的面,她至少不好意思骂你那么狠;你放心,不管打你骂你,我都替你挡着,不让她动你一个手指头。”   “你是我什么人哪?为什么要你挡着?”英脸微微的红了,连忙转过头去;不管她承不承认,这个人总像前世冤孽一般,纠缠反复,剪不断,理还乱;时不时的,她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有时候她恨他恨得牙痒痒,一会儿又觉得他别扭得可爱;在她眼中,他有时候像个叛逆期未过的少年,清冷的面容下是孤独的灵魂;更多的时候,她似乎又能看见他的成长和改变,看到他的热切和羞赧。   魔咒横在心间,她不敢相信两人会有什么好的结局,因此一再的抗拒着,排斥着;一旦他想要靠近,她就会无情的拒绝。   而对于柳湘莲来说,虽然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很不愉快,她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遇事诡诈却又对人诚挚,有时候冷静过人,有时候又很胆小;说她脸皮厚,她的自尊心比谁都强;说她坚强,她其实也会哭泣,更多的时候她是硬撑着,把最坚强最乐观的一面留给家人。   她为家里的每一个人着想,不管是老祖母,弟弟妹妹,甚至是那几个下人。柳湘莲有时甚至在想,若自己也是她的家里人,她会不会也为他想一想呢?想到自己在她心中,或许还比不上那个才认过来的族弟元绪,他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从师父那边论,咱们是师兄妹;你不想和我论,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护着你;我先送你回去,你母亲若和你好好说话,我立刻就走,我也是担心你。”想了好久,柳湘莲才认真地道。他还知道,她是个嘴硬心软之人,只要自己赔着小心,她是拉不下脸面的。   “谁要你担心来着”英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微微的翘了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她连忙放下了马车帘子,问何妈妈,“咱们还不知道路呢,不是说了叫我们在这儿等着,让人来接的吗?怎么还没见人呢?”   何妈妈也觉得奇怪,“那姑娘等着,老奴下去看一看。”   英一把拉住了她,向外瞟了一眼,“这不是有人吗?还骑着马,比妈妈方便多了,妈妈让他去吧。”   过了一会,英听外面没有动静,便撩起帘子问柳湘莲,“你怎么又不去了?我们但凡说什么话,你不是都能听见吗?”   柳湘莲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往外看。   英便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却见对面过来了一辆豪华的四驾马车,旁边七八个小幺儿踢踢踏踏的走着,当先一匹枣骝马,上面坐着一个俊美的锦衣少年,离得甚远,那少年就笑嘻嘻的扬声问道,“可是我那三姨娘到了?姨娘一路辛苦,蓉儿给您请安了!”   原来是贾蓉!   英心中一惊,手心里就渗出了汗来,她没想到,自己进京还没见着母亲,倒先见到了贾蓉。看这架势,贾蓉是专程来接她的了,只不知是谁让他来的。   是贾珍?是大姐尤氏?抑或干脆是贾蓉自作主张?   总之不能是尤崇义和郑氏,毕竟这些都是宁国府的人,还没有听命于他们的道理。   见对面马车内的人只是不作声,贾蓉也怕自己认错了,于是又走得近了些,这才发现轿旁是柳湘莲,不由诧异道,“这不是湘莲吗?你几时来了京中,怎么不到我们府上去?我那内弟前几日还提起你,说你是个仗义之人呢!”他说的内弟,自然便是秦钟,秦可卿的弟弟,与柳湘莲也是相交甚笃。   又问,“这马车里面可是我三姨?你们是一起上京来的?”   原来这贾蓉虽然年纪不大,却生得风流俊俏;有贾珍这个胡天胡地的老子,他自小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读书不成,习武不就,一味的贪玩好色;宁荣二府,威威赫赫,荣国府好歹还有赦、政二人撑着门面,还有贾老太君揽着大局,宫里还有位有荣宠的娘娘;而宁国府呢,他爷爷贾敬正经是中过进士的,又是族长,却一味好道,躲在道观里不肯回来,剩下这贾珍贾蓉父子,又没人管束,一味高乐不了,恨不能把宁国府翻个个儿。   他虽然年少,然而娶那夫人秦可卿,生的妩媚婉转,又兼着风流袅娜,是个万中选一的美人儿,论年纪却比他还大着两岁。新婚不过数月,贾蓉就明白了,父亲为何硬逼着自己娶了这出身寒微的女人。   父亲娶尤氏,看中的是她性格沉稳,进退有方,接连操办过祖母和生母的丧事,尤氏在京中很有孝名,她又生得温柔贤淑,是个治理内宅的好手,便年纪大些也无妨;而自己娶的这个娇妻,实在只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婚房空在那里,她有自己的房间,布置得美伦美奂,全是宁国府历年的珍藏,进出的是谁,他心里明白,反正不是他――父亲以他年纪太小为由阻着,两人根本没有圆过房。   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家是什么样子,自己父亲是什么样人,发生这样的事情,一点也不稀奇。这家里摆设多着,也不差他一个。外面装一装就好了,只要父亲不在,屋子里他随便乱来,也没人管他。   不过宁国府本就人不多,略微平头正脸的丫鬟也都被他受用尽了;新婚时尤老娘带着尤二姐过来,他一眼就看上了,顿时心里如猫抓狗挠一般。眼见着父亲的心思还在儿媳妇身上,还没空去过多的关注这个二姨娘,他暗自欣喜,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   新婚过后,郑氏,现在应该叫尤老娘了,又带着尤二姐往宁国府来住了好几回;这一方面,是因为尤氏刚开始理家,事务繁多,需要人手帮忙,她又没个贴心人,因此只能将这两人当作依靠。另一方面,郑氏嫁了尤崇义,到京中之后,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因为母亲和前妻相继病逝,而且都是绵延病榻数年,家里早就债台高筑;田产和铺子自然是有的,以前有,现如今早就当卖干净了;尤崇义硬是留了一挟给尤氏置了嫁妆,毕竟是要嫁进国公府的,哪怕是继室,也不能太没面子,于是郑氏的银子就赔了好大一部分出来,都已经是一家人了,尤氏也叫她一声老娘,她哪好意思握着银子不给呢?这也是他们尤家的体面不是?   要维持一家人的生活,郑氏不得不重新在京城置地买铺子,这一进一出,加上京城的行情不同于金陵,郑氏的损失不可谓不大。就连她预先留出来的养老银子和二姐的嫁妆,也去了一大半。但是有尤崇义甜言蜜语的哄着,有尤氏一声声老娘叫着,又有一般人老安人的叫着奉承着,郑氏也顾不上肉疼了,只一味想要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攀个高枝儿。   自己还有两个女儿,都养得花朵一般,尤氏年纪大了都能嫁得好,她的女儿更不用说。   成为尤老安人的郑氏这是已经魔怔了。   柳湘莲见贾蓉还记得自己,也有些惊讶;他虽然也和贾府中的有些人认得,但都没什么交往,惟一关系好些的赖尚荣,是进了学的,与他也处得来,却是管家赖大之子,只是个体面些的奴才;柳湘莲与人交往不怎么论及身份,因此倒和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处得来些。   见贾蓉问起,他便也拱了拱手,“我也听说秦兄弟已在府上进学,这几日过来,正要与他一会。”说着又向身旁的马车看了一眼,“车内是我师妹,是我受师父嘱托,亲自护送上京来了,过几日还要护送着回去。至于是不是你三姨,我却不知了。要不我帮你问问?”   贾蓉早就跳下马来,闻言笑嘻嘻的就要去掀马车帘子,“何劳动问呢?是与不是,我一看便知。”      第41章 荣国府(一)   柳湘莲见状, 急忙抢上身来,一把便抓住了他的手臂, “蓉哥儿,既然你叫一声三姨, 自当好生拜见,如何这般不尊重?”   他是习武之人,手劲奇重,贾蓉是被声色淘过的身子,哪里禁得住,立刻便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柳兄弟, 放手,你弄痛我了!”   柳湘莲将他的手甩到一边,冷笑一声, “蓉哥儿,丑话说在前头, 里面是你三姨, 那也是我师妹, 是我师父青竹先生的关门弟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轻慢的!你今日接她进宁国府,她便是客人, 你就需以礼相待;你若心里还有别的想法,咱们便趁早回去,别到时候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抚着自己微肿的手腕, 贾蓉心里又惊又怕,自小在贾府的赫赫威势下长大,除了他爹,还没人敢这样粗暴的对待他;想着与柳湘莲交往的如秦钟、赖尚荣等,都不过是倚着贾家讨生计的人,贾蓉心下就有些不甘了,“柳湘莲,我念你与府上的人有些交情,才和你客气几句;你倒好,给脸不要脸;实话和你说了吧,如今二姨与老娘都在我们府中住着,是老娘让我来接三姨的,关你何事呢?”   他轻佻地笑了笑,又道,“听说我这三姨也是个绝色的美人儿,比二姨也不遑多让,况又小着两岁,可不正是人说的‘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枝头二月初’?你放心,等她进了府,我自会好好招待,这还消得你说?”说着摇了摇手腕子,又要抢身过来。   柳湘莲也不多话,唰地拔出剑来,斜斜一扫,就见一缕断发落下,冷锋剑气直逼贾蓉眉心,吓得他大叫一声,接连退了好几步,就听柳湘莲冷冷一笑,“蓉哥儿,我也是看秦钟兄弟的面子,不想大家难看。只是你这般不尊重,我却不依了。敢情你不把她当三姨,倒当个可以说闹顽笑的?一般也是正经的姑娘家,凭什么被你这般轻慢作践?”   两人说的话,英在马车里面自是听得分明。她没有想到,这时候竟真是柳湘莲在护着自己。她不由鼻子一酸,心里也开始隐隐有些感动。   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了。最起码要表达自己的态度,得让贾蓉知道,自己不是他可以随便轻贱的;至于行动上,只要自己不想着依靠他们,也就不至于低三下四。   想了想,英便只隔着帘子对贾蓉道,“蓉哥儿,你回去说说,你三姨到了,让你老娘早点回家。你告诉她,便是亲生的,也没有整日住在女儿家的道理。我和师哥先去城西的大通客栈等着,若他们这两天不来接我,我就直接回金陵了,人不求人一般大,我可没上赶着认亲戚。若大姐想接我到府上去,可以,让她派人来接,你却不必了。既然你这般不尊重,咱们还是避讳些,免得别人说闲话。”   说完又对柳湘莲道:“柳师哥,咱们走吧。”   贾蓉没想到,自己不单没接到尤三姐,还受了这顿排场,心中自然很是气忿。回到府里,他不敢和贾珍细说,于是对着尤氏好一顿抱怨,道是自己好心去接三姨,却被奚落恐吓,又言及英如何不懂事,和她同行的柳湘莲又是怎样无礼等等。   尤氏何尝不知道这两父子是什么东西,便是去接三姐,也是贾蓉猴急着去接的,这会子人没接到,自然是任他编排。尤氏听郑氏说过英的性子,心下其实很是赞赏,于是便敷衍了贾蓉几句;郑氏听了倒着急起来,“蓉哥儿,你那三姨一向便是这个性子,极桀骜的;只是她年纪还小,还请你们多担待些才是。这样,明天我亲去接了她过来,让她给你赔个礼告个罪?这面还没见呢,怎么就又作起来了?你放心,有我在,还怕她反出天去?”   贾蓉这才心里舒坦了些,“老娘都这样说了,我还和三姨计较什么?横竖我是侄儿,没有揪着不放的道理。既如此,老娘趁早接了三姨过来,大家说一说,误会也就解开了不是?”   郑氏连忙赔笑,“蓉哥儿是个懂事的。既这么着,我立刻就去。”一面又叫尤二姐,“快过来,咱们接你妹妹去。”一会儿英再和自己犟起来,她也好让二姐劝劝,毕竟这两姐妹感情还是很深的;至于褚英说的让尤氏亲自去接,郑氏只当她在放屁。这东府里一天多少事等着尤氏拿主意,她哪有这个时间去依从一个孩子呢?   尤氏想了想,却放下了手头上的事,“三妹妹既放下话了,那我也跟着走一趟才好。要不然倒显得我这个做大姐的故意怠慢。”一面又吩咐人赶紧备车备马,她要出门。听多了郑氏和父亲的评价,她突然对这个未曾谋面的继妹有些好奇,于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作为三品诰命,尤氏去趟荣国府都是有排场的,何况要到城西。于是家下人等自然要做些准备。一干人正忙碌着,就听到外面一迭声的有人来报,“大奶奶,宝玉来了!”   尤氏感到诧异,因为这几日府里并没有请客吃酒办堂会,这宝玉突然过来,也不先派人过来递个信,倒不知为的什么事。这时候贾珍并不在家中,贾蓉又去了后院,竟只有自己亲迎了。心下想着,便带人迎了出去,毕竟这是老祖宗的心头肉,怠慢不得。   就见宝玉只带着茗烟,快步走了进来,一迭声的叫道,“珍大嫂子可在?”   尤氏见他似乎专是来寻自己的,于是忙命人打起帘子,迎他进来,“宝玉兄弟,这样急急忙忙的,可是有什么事情?”   宝玉三两步就跨了进来,在房中站定,四周一看,见郑氏和尤二姐都在,顿时喜不自禁,“原来老安人和二姐也在?这极好,我正要找你们呢!”   尤氏和郑氏、尤二姐不由得面面相觑,都有墟怪;母女二人到东府这几回,虽然也见过宝玉几次,但都只略做问候;宝玉是贾母的心肝,郑氏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因此也不从敢上赶着搭话。尤氏却知道约略是这小叔子痴病又犯了,便笑问道:“你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儿吗?”   她看明白了,宝玉这次是特地来找继母和继妹的,但是也想知道详情,因此特地说了“我们。”宝玉浑然不觉,神情兴奋地道:“是这样的,大嫂子,我听湘云妹妹说,您的三妹刚从金陵过来,不但模样儿生得俊,我们这府里的姐妹们多有不及;这一种言谈机变,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般年龄的,她就没见过这样的!我估摸着,她这会子也该到家了,你们可快去接她过来,我可等着要问她些事儿呢!”   “你湘云妹妹?”尤氏觉得讶异,“哦,那也是从金陵过来的,怎么,她们之前就认得?”   “那倒没有。湘云妹妹说,她们此次一起上京,这才认识的,说了一路的话呢!湘云妹妹还说,”他突然想了了史湘云要他保密的事情,连忙住了口,又看到一旁姬妾丫鬟们拿出的遮阳伞盖,子唾壶,凉席纱帘,“珍大嫂子这是准备要出门?”   尤氏笑了笑,“可不是巧了,我这里正要出门去接三姨呢!怎么,你想和我一起去?”   宝玉喜的犹可犹不可,但一想到自己老子,顿时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罢了,三姨若来了府上,我能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一眼看到贾蓉在廊下走过,便叫道,“蓉儿过来。”   对于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叔叔,贾蓉常常觉得很无奈,明明地位相当,一样的身娇肉贵,他却可以对自己呼来喝去,自己还只能恭恭敬敬的,这道理从何说起呀!这时见宝玉唤自己,也只得磨磨蹭蹭的过来,问:“叔叔唤侄儿何事?”   宝玉才十一二岁,比他矮着一个头,但仍是踮着脚尖来搂他的肩膀,“你母亲去接三姨,你怎么不陪着去?我那边有上好的大青皮石榴、红金榛杏子,都是田庄里刚送过来的,连林妹妹也说味道极好。你现在和我过去拿一些,带给三姨。她家来以后,你记得过来告诉我一声儿。”   贾蓉面色就有些尴尬起来,正要说些什么,尤氏走了过来,“宝玉兄弟,蓉儿另外有事,也是我差他去办的,你就放了他吧。你要送什么东西,只管交给我,我保准给你带过去!”又打趣道,“什么好吃的杏儿、李儿,不说给嫂子送一点,倒巴巴的送给一个面都没见的妹妹,可见着是嫌弃我们呢!”   宝玉一听就急了,“这话从何说起?嫂子若想吃,那还不简单,待会我叫了人,论筐的送过来!不过是个新鲜玩意儿,我想着三姨远道而来,让她尝尝咱们这里的产出罢了;我这就让茗烟去拿!”   惹得尤氏直笑,“我不过说笑一声,也值当你费那劲儿送来?你等着,回头我接了三姨过来,第一时差人去告诉你。”   宝玉自是高兴不己,又道,“大嫂子,刚湘云妹妹和我说得正高兴,林妹妹又过来了,听湘云妹妹说有这么个人,她只是不信。这不,连老太太也听说了,她老人家就喜欢这样聪明伶俐的孩子,说是三姨若来了,要嫂子领过去给她看一看。”   尤氏一听,自然也觉得长脸,于是抿嘴笑道:“老祖宗有吩咐,我自当依从。那你先回去,等着我的信儿,最多一两个时辰,我准则接了三姨过来;到时候你那些杏儿,桃儿可别吃光了,好歹给我们留一些。”   尤氏带着郑氏与尤二姐赶到城西客栈的时候,柳湘莲早己为英办好了入住。留下何妈妈和她在客栈里,柳湘莲告诉她,自己要出去一会儿,晚饭他已经订好,店家到时候会送上来。若是家里有人来接了,让她留一封信就行。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才又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英与何妈妈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正在房间里收拾箱笼行李,就听外面有人叫自己的小名,听着像是姐姐的声音,英立刻开了门。   见到尤二姐,英十分激动,两姐妹立刻亲亲热热地搂在了一起;二姐又带着英见过尤氏,英也大大方方地叫了姐姐,两人互相问候,说了一会话,尤氏心里也是暗暗称称赞。对着郑氏,英就亲近不起来了,只是远远行了个礼。郑氏也不以为然,开口便喜气洋洋地道:“三姐儿,快和咱们走吧,我和两个姐姐来接你进府呢!”   英正要仔细的问询姐姐来京之后的情况,闻言一愣,“进什么府?咱们不是应该回青石巷子吗?”青石巷子正是郑氏和尤崇义现在居住的地方,英在路上听史湘云说尤崇义身体似乎不太好,于是又问:“听说父亲大人身体抱恙,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郑氏愣了愣,立刻看了尤氏一眼,两人的面色都显得有些尴尬,郑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片刻后才道,“你父亲的事情,这一时半会的说不清楚,慢慢你就知道了。今儿你大姐是特地来迎你的,也算是给你脸子了,你可别不识好歹。”   英看了她一眼,“大姐亲自来接我,我心里十分感激,但是我今天还不能去大姐府上;我此行来京,是专程来探望父母大人的,没有父亲还病着,我先去走亲戚的道理!这样吧,您带着我先回青石巷子,我去看看父亲的病情;若是他没有大碍,我改天再去大姐府上做客;若是他病得厉害,我少不得还要侍奉汤药。既然叫了父亲,我就得尽做子女的孝道,”又看向尤氏,“大姐说呢?”   尤氏看着她,一幅欲言又止的表情,片刻后才讪讪道,“三妹说的本没错。只是父亲这病,很是古怪我已留下人照顾,连母亲和二妹妹,也是我接来府中暂住的,三妹妹回去青石巷子,只怕不方便。”      第42章 荣国府(二)  ∫英觉得奇怪, 便问:“父亲是什么病?大姐姐不妨和我说说,这半年我正跟着傅山先生学医, 一墟怪的病症也听说过不少。”   尤氏面上浮出忧色来,深深叹了口气, 才道:“三妹,如今咱们也算是一家人,我就和你直说了吧,父亲的病,是心病;自从回京之后述职不顺,他就这样了,一时清醒, 一时糊涂;清醒时倒还好,糊涂起来,连我也不认得;有时候一个人就跑到大街上去了, 有时候又喝得醉熏熏的,有人去劝他, 他就歇斯底里, 非打即骂;有时一不留神, 他就将自己脱个精光;母亲和二妹妹都是女眷,如何能照应得了他?这不,你姐夫留了几个男仆在那里照顾, 我这才接母亲和二妹妹家来的。”   英这才知道,尤崇义竟然精神出了问题;想想也是,像他这样处心积虑的人, 心弦时刻是绷紧着的;一旦事情的谋算出了偏差,或者是没能达到自己所求的结果,他就很容易走极端;只是郑氏哭着喊着要再嫁的人,不到一年竟然成了这样,这估计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   “这样吧,大姐,不管怎样,我都先到青石巷子去看一看。如果实在棘手,等这趟回了金陵,我就请我师父傅山先生来帮父亲诊治,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英看着尤氏,“大姐对母亲和姐姐的照顾,妹妹铭记在心;一家人就是要相互帮扶,我会尽我的力量帮父亲康复的。”   名医也寻了不少,连太医院的人都被贾珍唤来看过,所以对英的话,尤氏根本不报什么希望,但是这个继妹也算懂事,尤氏于是勉强一笑道:“也好,我就陪妹妹回去看一看吧。父亲回来京中后,几次三番的夸妹妹聪明,说不定他能认得你来。”   于是英让何妈妈继续归置箱笼行李,打算一会看了尤崇义再回来;照这么一说,青石巷子是住不得人了,可英也并不想去宁国府。郑氏一看就急了,“怎么,你还打算住这儿?你大姐都亲自来接你了,你还不走?你到底想怎么样呢?蓉哥儿方才也过来接你了,你怎么和他说话的?人家尊敬你,才叫你一声三姨;人家不尊重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给他摆脸子?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英无奈地看了郑氏一眼,“母亲!蓉哥儿什么身份,我管不着,与我也没什么相干!我只知道,我堂堂正正做人,我不看他的脸色过活!再说了,到底怎么回事儿,您心里不明白吗?”   当着尤氏的面,英打算好好跟郑氏说一说了,“您带着姐姐,三天两头的往宁国府去,您到底揣着什么心思,打的什么主意?便当着大姐的面,我也要说,这位姐夫和他家的蓉哥儿到底是什么样人,您是真不知道呢?蓉哥儿尊重我?您哪只眼睛看到他在尊重我?您也是奔四十的人了,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郑氏心里原有病,听英这一问,顿时恼羞成怒,“我能打什么主意?我做的这哪一件事,不是为着你们姐妹?我难道为了我自己?我告诉你,这女人都是菜籽儿命,落到肥处是富命,落到瘦处是薄命!你看你大姐姐,一进门就是当家立户的大奶奶,何等荣耀贵气!你们姐妹两个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只望你们过得好,究竟我能得到什么呢?”   “母亲觉得什么是好呢?您这般巴着靠着,是想把姐姐也嫁给那珍大爷?那您得先问大姐愿不愿意!再说了,那可是妾,是半个奴才呢!要不然嫁蓉哥儿?人家一般也有娇妻美妾,再说还差着辈份呢!若不然还有那边荣国府?那也得人家看得上不是?既然人家都看不上,您是打算把姐姐怎么着啊?送给人当玩意儿吗?您说说,您这一辈子糊里糊涂的,到底在想什么呢?”   当着尤氏的面,英也毫不客气,反正这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地位和身份,就没有为二姐和三姐打算过;若是她间中能强硬一些,泼辣一些,绝了贾家男人的心思,而不是一味的宽容柔纵和稀泥,二姐和三姐也绝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你说谁糊涂?”郑氏虽然蠢,但平时最恨别人这样说她,立刻冲上前来就要打英,“反了你了!你以为你翅膀硬了会飞了,还教训起你老娘来?你在金陵这才自个呆了几天哪?没人管束没人教养你就成了个这?那好,趁着还没进宁国府,我得先教教你规矩!”   大概是太久没有挨过打了,英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竟然愣在那里,尤氏和二姐连忙一左一右的拉住了郑氏,劝她息怒,英趁机连忙跑开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她这一跑,尤氏才反应过来,自己本是要接她回去的,如今闹得太僵了,只怕不好收场。尤氏又听郑氏和父亲说起过,这三姐是个死犟的性子,只能软语相劝,不能威逼立就的。褚英说起她丈夫继子如何不堪,她虽里也有些羞恼,但因这三妹年纪小,又是初见,她平时又是隐忍惯了的,便只对郑氏道,“母亲忘了吗?那边府上老祖宗还等着见三妹妹呢,母亲不好好哄着她,难道要让她说出不好的话来?到时于我有什么好处?三妹妹如此仁孝懂事,母亲应该心怀甚慰才是!”   尤氏抬了贾母出来,郑氏立刻就怂了。虽然那个老太太与她没什么相干,但架不住人家是一品诰命,大儿子袭着侯爵,孙女儿还是宫里的娘娘;这样富贵至极又有威严的一位老人家,是郑氏只能仰望的所在,贾府诸人尚且要顾忌着她,郑氏这种寄生于贾府之人,那更觉得自己只配做她老人家脚边的尘泥了。   这名义上的母女四人终于肯好好的坐下来说话了。于是一切都依着英,几人先去了一趟青石巷子,英见到了尤崇义。她没想到,当日精明强干相貌堂堂的尤大人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只见他头发胡须花白杂乱,精神萎靡,眼神浑浊,身体羸瘦,这一场病下来,竟是露出了下半世的光景。   尤氏见了又忍不住流下泪来。毕竟是骨肉至亲,父亲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心里是最难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丈夫承诺的职位没有兑现,而南户部也回不去了,父亲着急之下才变成了这个样子。她没有立场责怪自己的男人,因为这个袭封的三品将军本就有职无权,他在官场上也很被动。再说了,她也没有这种手段,逼着男人对父亲的事再上心些。   精神方面的疾患,在这个时代并没有特别的治疗方法,尤崇义没有被当成鬼附身做法事灌符水或者架在火上烧已经是很客气了。褚英想了想,决定尽快让师父过来帮他看一下,用宁神静气的药物慢慢调理,辅以金针,清醒时再辅以心理疏导,相信尤崇义还有康复的机会。他是一家之主,只要他康复了,这个家就还有希望,而郑氏也就不用带着姐姐三天两头的往宁国府跑了。   看完了尤崇义,英这才答应随着尤氏返回贾府。她知道,自己一路上不断给史湘云灌输的东西已经起作用了;对于她的通古博今,而且能预知未来祸福,史湘云已经深信不疑,同时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一个直肠子的姑娘,倒是一个相对好利用的人。   当然了,她答应的进贾府,是荣国府,是为了赴史湘云和贾宝玉之约。   为什么不去宁国府,她已经直截了当和尤氏挑明了,“蓉哥儿言行轻佻,我不愿意去,就到了老太太跟前我也这样说。按说第一次见面,大家没必要闹成这样;只是我丑话不怕说在前头。蓉哥儿若不息了这轻视之心,我誓不踏进宁国府一步;姐姐既是当家的奶奶,那他们看在姐姐的脸面上,也得放尊重些,若不然就是打姐姐的脸;姐姐这刚开始当家,若不立下威信来,哪里能让府里上下的人听你的话?我听人说,那边府上管家的琏二奶奶就是个厉害的,姐姐比她又差着什么?”   尤氏只是不说话,她在心里想,自己如何能比过凤姐儿呢?人家有威势赫赫的娘家,她可有什么呢?一个疯疯d癫的爹?一个继母和两个拖油瓶妹妹?她去和凤姐儿比高低,不怕笑掉人的大牙么?只是这话也不好说明白,她也只当英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   母女四人各怀心思,一径回到宁荣街。因贾母点了名要见英,尤氏就命在荣国府这边下了车,然后着人去报;至于郑氏和二姐两人,尤氏让她们先回宁国府,毕竟二人到了宁国府多次,贾母只当做不知道,也从未说过要见她们。   英终于进了荣国府。   这时己近晌午,天气又热,贾母正在小睡。听说尤氏带了三姐过来,鸳鸯琥珀等人忙让人取来冰盆,奉上凉茶,留她们在堂外小坐,只说等老祖宗醒了,便立刻去报。尤氏忙让她们不必惊动老祖宗,天气热,她们刚从外面回来,这里有穿堂风过,在这里小坐一阵最是舒服。   这边宝玉和湘云早听人来报,说珍大嫂子带着她三妹妹过来了,两人喜不自禁,立刻便要过来,宝玉巴巴的又去唤林妹妹,让她也过来一起见一见。林黛玉午后也正犯着困,恹恹欲睡,闻言也不肯动,宝玉只得走了。   在外面被告知贾母在午睡,宝玉湘云立刻蹑手蹑脚起来,还特意放低了说话的声音;他两个虽然被贾母娇养,但大家子的礼仪仁孝是不会差的。两人分别向尤氏问安,又和褚英厮见过,湘云立刻上来拉滓英的手,问长问短,又嗔怪地问她为什么这么迟才过来,自己已经等了好久了。   宝玉感兴趣的却是湘云和他提起的八个字――太虚幻境,警幻仙子;这是英特意让史湘云告诉宝玉的,宝玉一听,当时就激动起来,这绪明是自己在幻境中所见,而且自己从末向别人提起过,哪怕是林妹妹。他怕别人说自己呆里呆气,也怕父亲再骂自己混帐。而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儿竟一下子就说了出来,看来湘云说她先知先觉,能料祸福吉凶,必定不错。   这时一见褚英,见她生得明媚鲜艳,却又眸光清亮,端庄大方,顿时又添了几分好感。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却不好问及幻境之事,心下不由就有些着急。因见湘云又在那里显摆,“三姐与我可是手帕之交,等我回了金陵,咱们可是要常来常往的;来来来,府里有名有姓的,报个名字生辰,看看手纹,三姐就能把你们的身世来历,姻缘前程都拟算得准。三姐说了,若是准的,你们再信不迟。”   宝玉不由好笑,“三姐正经是学过w术的,被你这一吆喝,倒成了街头算卦的。人家这行是有禁忌的,能算不能算,得她自己愿意才行,这你又不知道了吧?”   史湘云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偏你知道的多!你说的我还不信呢,要三姐说了我才信!”一转眼见鸳鸯在一旁抿着嘴儿笑,就道:“鸳鸯,你过来!不信你让三姐给你算算,准保灵验!”   鸳鸯只笑着不应,她看宝玉和史湘云都当小孩子,心里自是不信。   “那好,我就先帮鸳鸯姑娘算一算吧,烦请姑娘报上八字,再把正手手纹儿给我瞧瞧。”褚英装模作样地道。   在史湘云恨不得提头作保的怂恿下,鸳鸯只得犹豫着伸出了右手。褚英于是捏着她白软纤长的手看了一阵儿,又掐着指头推算了一番,这才神秘一笑,“鸳鸯姑娘,咱们以前从未见过,对吧?”   鸳鸯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那好,我每说一句,你只说对与不对,行吗?首先,你是家生子,对吧?”   鸳鸯有些惊讶,不由自主地看了尤氏一眼,“对的。”   尤氏笑了笑,“我今天也第一次见到我这三妹妹。”言下之意,她还没空特地提到一个丫环。   “你上面还有个哥哥,已经娶亲,嫂嫂是个贪婪混帐之人,你对她极为不喜。”   鸳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个聪明灵巧之人,甚得老太太喜爱,说是她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只是我提醒姑娘一句,姻缘路上难,须早做打算。我与姑娘不相熟,所以言尽于此,不知我可有说错什么?”   鸳鸯吃惊地看着她,众人也都开始窃窃私语,看向褚英的眼光也都开始不一样,史湘云走上前来挽着褚英的手臂,得意地看向众人:“如何,我没有说错吧?”  ∫英忙拉了她一把:“我也只看着试试,未必准的,你可别替我张扬了。”   一旁众人立刻围着褚英问询起来,连尤氏都有些跃跃欲试,就听外面笑声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道:“好个珍哥媳妇儿,不声不响的来了这边,竟也不知会我一声,外头人见了,只说我拿大,不愿意招待人呢!”      第43章 荣国府(三)   言谈犀利, 笑声爽朗,不是王熙凤却是谁?众人闻声都站了起来, 只有褚英还端端正正的坐着,尤氏忙拉了褚英一把, 褚英只做不知,问尤氏,“这是谁?”   尤氏忙低声道:“这是这边府上的当家奶奶,琏二爷家的,都唤她凤姐儿,模样又标致,言谈又爽利, 行事又泼辣,我们既来此作客,你快站起来迎她一迎。”  ∫英故做不解, “论道理她是主,大姐是客, 论年纪她是幼, 姐姐是长, 她迎客是自然,姐姐怎么反要迎她呢?”   尤氏听了一愣,从进府以来, 她就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对于王熙凤,她更是多般讨好俯就,不愿稍掠其锋, 究其底里,娘家的权势,府中的根基与助力,性格上的差异,都是让她甘居其下的原因。在王熙凤面前,尤氏根本没有底气。   看着尤氏沉默的样子,褚英又悄声道:“姐姐,你是有身份、有封诰的,按规矩,这两府之中的女眷,除了老太太与赦公夫人,谁也别想越过你去!你自己也须硬气些,不要让人看轻了;须知你的面子,也是姐夫的面子,在此事上,他会护住你的。”   尤氏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要对褚英说些什么,凤姐儿已来到了跟前,只得住了口,转向凤姐道:“这大晌午的,我不是怕你也歇下了么?这不,老太太说一声要见我们三妹妹,我就带了人巴巴的在这儿等着,倒不是来做客的。”   凤姐儿就笑着看了褚英一眼,“这是那个小的?等再大些,想来也不比她姐姐差。你们等了多久了?老太太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该不是忘了此事吧?怎么你们就在这干等着?要不先去我那儿坐坐?”   尤氏还没有说话,褚英己回话道:“好教琏二奶奶知道,老太太正歇着晌呢,我姐姐孝心好,不愿打扰她老人家,所以等在这里的;别地儿我们就不去了,怕老太太醒了找不到人。”   凤姐儿本来也就是随口就这么一说,尤氏过这边来了,她总得支应一声,面上情儿。说到底,尤氏的继妹,她还没放在眼里。听到褚英这不硬不软的回话,她心里就不快起来,刚要喝斥几句,又想到她好歹是客,又不是府中的丫头,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哟了一声,“好伶俐的妹妹!怎么也不带个丫头奶娘呢?还要亲自回话,没得失了尊重;既是这样,那你们就先等着,我去安排一下,你们就在此留饭?”  ∫英还要答话,尤氏忙暗地拽了她一把,笑着对王熙凤道,“我这三妹妹,从小儿脾气拧,一般的人都拿她没辄;离开母亲这大半年,她独自一人,到底也失了教诲;你二十几岁的人了,和她置气做甚么?”一面上去挽了她的手,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我说你今日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女人之间这样的对话很多见,打着关心你的幌子,说得你心下一怔,恨不得立刻去照一遍镜子来,看是否真如对方所说。又因为分不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好发作,这也可见尤氏绵里藏针之性了。女人天性,凤姐儿也逃不过,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低声问尤氏,“当真?许是过来得急,脂粉没补匀,偏教你笑话。”   尤氏就拉她,“走,咱到珠大嫂子那里去,她便不用这些,她屋里丫头们用的也有上好的,你先紧着用一下。”硬拖着她往李纨的屋子里去了。   眼见尤氏谈笑之间就破解了这份尴尬,拉着凤姐儿离开了,众人都暗松了一口气。   这两人一走,现场的气氛就轻松下来,宝玉、湘云二人又和褚英说了一会话,就见鸳鸯打起了帘子,“老太太醒了,刚吃了半盏罗汉果茶,这会子唤你们进去呢!”   三人进了屋内,见贾母正在软榻上歪着,琥珀跪在她身边,轻轻捶着腿;三人都行了礼,宝玉和湘云立刻一左一右地扑到她身旁,问长问短。贾母见单留下个面生的站在远处,便知道是尤氏继妹,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方点头道,“是个齐整的。”又问,“你大姐呢?她没有送你过来?”   旁人忙回尤氏和凤姐儿一起走了,贾母忍不住带了笑意,“这两妯娌倒还亲近。”又看向褚英,“你大姐是个宽厚的,又有孝心,就是嘴拙了些。我看这样的人倒好,实诚。我听湘云这丫头说起你,因此叫你过来一见。听说你是傅山的女弟子?”  ∫英忙应了一声是,贾母又道,“傅山这孩子,小时候我抱过的;他母亲是宣阳郡主,虽比我小着十来岁,那种跋扈霸道,在金陵城里都是有名的;后来我们来了京城,就再没见过了。往常家里来人,我也听说过他的一些事儿,竟是个出息的,只是命不好。”说着看了英一眼,“你能跟着他学,那是你的造化;只是我听说,你将他教的w纬之术拿来卖弄,这却不妥当了;便我们阖府上下,也不怎么信这些有的没的,以后我也不想听到这些话来;尤三姑娘,你且好自为之吧!”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众人知道贾母平时是个最开明和善不过的人,此时说话的语气却有些严厉,一时都凝神屏气起来。史湘云和宝玉更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英却似浑然没觉出贾母的威严,还笑了笑,“老太太说得对,师父也说了,叫我不可随意张扬。我也就是和湘云玩得好,一时没忍住说了出来,哪想能闹得人人都知道呢!老太太放心,以后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她又不是贾府的人,又不看贾母的脸色过活,怕这老太太做甚!   这样落落大方,利落直爽,倒让贾母对她改观了些;事实上,尤氏的继妹,她还没有看在眼里。直到史湘云和宝玉说的话,被大丫头们报了上来,宝玉又一门心思的想见她,贾母这才警觉起来;尤其刚才鸳鸯进来后,说了三姐为自己相面看手纹的事情,直说她看得准。贾母心里就有了些想法,这才命叫了英进来,但是却要先敲打她一番。   事实上,老太太并非不信这些东西,而是深信;远的不说,衔玉而生的宝玉,富贵罔极的元春,被魇术害过的宝玉和凤姐儿,都让她对这些东西讳莫如深;因此,英的未卜先知,让她害怕,她害怕两府会因为尤氏这个继妹的到来,陷入不可预知的混乱中;当人人都能知道自己的命运,那么自恃命好的必不会甘心做事,命差运蹇的则没法安心做事,府里可就乱了套了,这不是她希望看到的,所以,她这才对英做出了警告。   贾母见晾了褚英一会儿了,才对一旁的鸳鸯道:“去看看珍哥媳妇儿,叫她过来我这里。”鸳鸯应声去了。   房内一时又陷入了沉默,宝玉和湘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褚英也低头沉思着,又听外面有人报:“老太太,林姑娘过来了。”  ∫英忙看向门口,就见鹦鹉打起湘妃竹帘子,一个身形纤细袅娜的少女走了进来,先向贾母问了好,又打量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看到褚英,就问宝玉,“这就是你说的那位三姐儿,珍大奶奶的妹子?”  ∫英忙上前与她见过,宝玉也走了过来,向林黛玉使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先别问三姐的话,怕老太太不高兴;林黛玉是个聪明人,自然感觉到气氛的异常,只是她和宝玉拧惯了的,又觉着宝玉对三姐如此上心,心下不快,于是忍不住一笑道,“这里眨什么眼睛呢?可是进了什么东西?这位三姨不是从医么?何不让她帮你吹一吹,看一看?”   宝玉顿时有些尴尬,“哪里,我眼睛好着呢!妹妹睡好了过来的?方才我过去叫你,你只是闷闷的,说心口不舒服,这会子可好些了?”   黛玉见他到底还是挂着自己的,心里也略舒坦了些,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外面道:“老太太,珍大奶奶和琏二奶奶过来了。”   就见尤氏和王熙凤两人有说有笑的进来,一进了门,尤氏就连忙上前几步,扶住了正欲起身的贾母,“老太太,这午睡方起,仔细头晕。方才侄孙媳妇儿来请安,老太太正歇着,因此不敢惊动,就往珠大嫂子那里坐了一会儿。倒叫老太太好等!”   贾母就着她的扶持下到地上,片刻后才站了起来,“你是个周全的,原也不怪你。”一面又看了褚英一眼,对尤氏道:“叫上你这三妹妹,咱们去外面凉亭子里坐坐,吹吹风。”   凤姐儿也忙走了过来,笑着打趣道:“瞧瞧,老祖宗这是要找你说贴已话了,这还撇开我们呢!”   尤氏嗤笑一声,“你们成日家贴着老祖宗,我不过偶尔过来孝敬一回,也值当你说嘴?”   又说笑了几句,一行人这才向外走去。到了凉亭子里面,早有仆婢擦干净白玉石凳、摆上冰盆,又置上各色瓜果;贾母摒退众人,只留下尤氏与褚英,这才又看向两人,面色却明显缓和了下来,因问褚英,“尤三姑娘,方才我言语冷淡了些,没吓着你吧?”一面又对尤氏道:“带你妹妹这边坐下,别站着了,咱们说点体已话。”   刚刚才疾言厉色,转眼又和蔼可亲,看来这贾母绝不是个只知安享晚年的老太太。尤氏推辞了一回,这才带着褚英,小心地在贾母对面不远处落了座。贾母想了想,看向尤氏,“你这三妹妹,不想竟有许负之才,我之前还以为是宝玉他们顽笑呢!只是她年纪尚小,却不可太过张扬;现如今,我心里也有一处不踏实,想问问她。事关两府兴亡,珍哥媳妇儿,你也不是外人,所以我才想着和你三妹说说,让她帮我们略看一看。”尤氏虽辈份不高,却真正是宁国府的当家夫人,代表着宁国府,这也是贾母单拉上她的原因。   尤氏肃然,立刻站了起来,“都听老祖宗的吩咐。”又看向褚英,略带恳求地道,“三妹妹,老祖宗问你的事,还请你多用心。你也别紧张,横竖咱们只是问问,心里有个底气,也并不是就要做了准,好吗?”   见两人这般郑重其事,再结合宝、黛等人的年龄,以及从史湘云处探知的贾府近况,褚英略一思索,便推论出贾母迫切想知道的是贾元春之事。元春己入宫多年,初选仅是个女史,幸得有甄家的老太妃在宫中为倚助,慢慢擢升,如今己成了新皇身边的录事女官。但是据宫中传来的消息,新皇于女色上并不十分要紧,身边只有一后二妃,并几位低阶贵人,更遑论宠幸女官了。   现在的贾府已经到了紧要的关头,内积外欠,江河日下。贾赦虽袭着一品爵,但新皇以他年纪大为由,连他的朝拜也免了;贾政不用说,恩科出身,七品的工部员外郎,根本没有机会登陛进殿;至于东府上,好不容易敬老爹是进士出身,他却莫名其妙地对修道感了兴趣,不食人间烟火了;贾珍的三品威烈将军爵则根本是个摆设,他自来连刀枪都没有摸过,谈什么领军之实呢?重侄孙贾蓉,那更是个白身,国子监的一介捐生而已。   贾母虽己年迈,但她经历过贾府的鼎盛时期,知道真正兴旺的府弟该是什么样子。她也知道贾府现在的情况是积重难返,所以才一直在担忧着,只是面上不显而已。若是连她这个老祖宗也成日价愁眉苦脸,这两府就真要人心惶惶了。   贾元春能否得宠,是贾府复兴惟一的希望。   老太妃是贾家故交,也是贾元春在宫中的靠山,但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若在她故去之前,元春还没能承宠的话,贾家也许真过不去这个坎了。虽然之前也到处求神问卜过,但此事隐密,事涉宫闱,贾府再胆大包天,也不敢与外人明说此事。   贾母问卜于褚英,也实属无奈,在这样事关两府兴亡的大事上,她总希望稳妥一点。若是这三姐儿给个吉利话,就算作不了准,她也好放一半的心,年纪大了,心里成天七上八下的,实在折腾不起。   见褚英欣然同意,贾母就报了此人的生辰八字出来,正月初一未时,必是元春无疑了。当然贾母并没有道破元春的身份,只说是故人之女,想算运道姻缘。  ∫英算了算,便对贾母道:“老太太,此女命格贵不可言呐!若问运道姻缘,来春必有大喜,真正鲜花着锦之态!老太太可以放心了!”至于以后,她就不说了,都知道报喜不报忧,她又何必说出来膈应人呢!   “当真?”得到褚英肯定的回答后,贾母和尤氏相互一看,不由大喜,贾母一迭声的叫人,“来,去库房里寻十匹软烟罗,十匹烂霞锦,再十个金锞子,我要重谢尤家三姐儿!”   鸳鸯在远处应了声,立刻便走了,贾母喜得又向褚英招手,“好个伶俐孩子,过来我仔细瞧瞧,若是明春能应了你的话,我还有赏赐。”又问尤氏,“你这三妹妹,要好生安置,便是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只管到我们这边来要,既是家来作客,你可不能委屈了她。”   尤氏忙笑道:“这是自然。如今我父亲病着,因怕累着我继母与二妹,我接了她们都到府上住着,三妹妹此来,我必定会好生安置。”   英闻言站了起来,“回老祖宗的话,我是不会住宁国府的。将过来之前,我已在城西订好了客店,若是方便,我想依然住到那里去。”   贾母很是讶异,“这是怎么说?好好的来大姐家做客,怎么不住府上,反要去住客店呢?”      第44章 夜惊魂   尤氏一愣, 见贾母略带些责备的看向她,忙上前道:“老祖宗, 这是小孩子气话呢!为的我让蓉哥儿去接她,两个人不合吵了几句嘴;并没有什么大事, 等过去了大家说和说和,也就没事了!”   英淡淡一笑,“姐姐,若只是吵架也就算了;我明明和你说过,蓉哥儿言语轻佻,他根本不尊重我;我倒不敢拿大,只要他正经拿我当客人看, 我也不会这般做作。你可别说他天性如此,难道这两府中的女眷,他也敢如此轻浮?”   尤氏笑道, “三妹妹,还真是如此;不信你去问凤姐儿, 那正经是他婶子, 他也一样开玩笑的, 并不单是和你们姐妹。你就把他当个小辈,玩笑一阵也就罢了,都是家里人, 何必如此拘谨呢?”   英看着她,“姐姐,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你说东府里没有关碍, 那我问你:四姑娘正经是您小姑子,她为什么宁可在这边住着,也不回你们那边?想你是她亲嫂子,你现在又没个一儿半女,她年纪小,你便认真带着她也不打紧;你只说说,她为什么不肯回去?”   这话说得就重了,尤氏又羞又气,不由看向英,“三妹,我本来想着你是个懂事的,好不容易,老祖宗也看重你,你倒好,在这里胡说些什么?四姑娘,她自小就养在老祖宗这边,与我并不亲近,我能怎么办呢?老祖宗认真留你住下,这是你的体面,大家本该高高兴兴的,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可就没意思了!”   英昂起了头,“姐姐,既有了蓉哥儿这一出,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会踏进你宁国府一步的。我今天去住客店也罢,去青石巷子照顾父亲大人也罢,哪怕连夜赶路回金陵,我也不承你这个情。”   尤氏看着英,颇有些无奈地道,“三妹妹,你何必如此呢?便不看我的面子,母亲和你二姐还在我那里住着,她们住得,为何你不能住?”   英一笑,“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母亲常常骂我是个孽障;既是孽障,如何能和她们一样呢?这不是平白污了她们的好名声么?”   说着便向贾母行礼告辞,“老祖宗,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想必您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您的厚赐,我心领了,但那些绫罗金玉,非我所求;现在最要紧的,是父亲的病情,我想看有没有缓解的办法,然后我就回金陵了。您刚才问我的事情,可千万不要对外说起,这其中的利害,您比我知道。如此我先走了!”一面就向外走去。   尤氏和贾母一时都愣住了,尤氏先反应过来,正要叫住她,就见英又走了回来,“抱歉,大姐,这地儿太大了,我不认得路,你好歹叫个人,把我送到府门口。”   到了宁荣街口,尤氏仍在苦口婆心的劝着,也亏得她有耐心。说来说去,她仍只当英是小孩子脾气;毕竟英若真的负气走了,她的面子上也不好看。英被她缠怕了,只得叹一口气,“好了大姐,我不住客栈总行了吧?这样,我回去青石巷子照顾父亲大人,侍奉汤药,再辅以金针,看能不能让他的症状能和缓一些;若他好一些了,我也就放心了。”   尤氏这才明白,这个三妹宁可去照顾发疯的父亲,也不愿意留在宁国府,她是真正把这东府当成虎狼之窝了!又一想家里两个男人日常的行径,她不由得也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事己至此,她也无话可说,只得又道:“青石巷子那边除了父亲,就还有三四个男仆,你过去也是不方便;再说了,现在这么晚了,路又远,你单独一个人,如何去那青石巷子?”   英闻言一愣。她只想着离开宁国府,倒确实没想这么周全。尤氏的话固然不无道理,可褚英更知道,一旦进了宁国府,一切可就由不得她了。   看她愣怔的样子,尤氏不由一笑,小姑娘家家的,想问题还是太简单。   这个继妹一而再再而三的鄙薄宁国府,让她很是不快;她也知道宁国府就是个污泥潭,毕竟她自己就陷在污泥潭中,可那又怎么样呢?继母和二妹妹都住得,难道这三妹就住不得?那两个可是甘之若婺呢!   “你还是跟我回去吧。蓉哥儿若再唣你,我告诉你姐夫!再说了,老娘和你二姐还在呢,别理那些乱嚼舌头的人!”一面就吩咐后面的人,“打起灯笼来,到院子里说一声,给三姨收拾一间房出来;再去看看大爷回来了没有,就说三姨也来家了,让他好歹过来见一见。”   英一听,立刻撒腿就跑,尤氏不提防,被她撞得一趔趄,连忙在后面叫起来,“三妹妹,你这是要去哪儿?”一面又叫那几个婆子,“你们是死人么?还不去请三姨回来?她年纪小不懂事,仔细跑丢了,让花子拍了去!”   英只顾拼命往前跑,那几个婆子在后面大呼小叫的追赶着,她不由在心里叫苦,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听见街口处马蹄声得得直响,暮色中一人骑着一匹白马飞快的冲了过来,唬得宁荣二府的门子和小厮们一涌而上,如临大敌地开始拉木栅栏;宁荣二府,毗邻而居,当中的街道已成了两府的过道,闲杂人等必须绕道的,这人如此大胆,竟敢冲到这条街上来,简直是不想活了。   一众人吆喝叱骂着,就见那人在街口处勒住了马,打了个回转,高声道,“褚师妹,我来接你了!”不是柳湘莲是谁?他是看到自己留的信了吗?   英差点眼泪都出来了,忙高叫了一声,“师哥!快救救我,我不想留在这里!”   柳湘莲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将她一把扯到身后;眼看着那几个粗壮的婆子还有小厮围了过来,他不由轻蔑一笑,也不搭理他们,拉着褚英向前跑了几步,接着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他己带着英跃了起来,落在了马背上;白马猛然吃重,唏律律地叫了一声,还退了两步,柳湘莲一抖马缰,它却立刻向前方跑去,跑得飞快。   不知跑过了几条街,柳湘莲这才悠住了马绳;英一开始只觉得紧张,生怕两人逃不出来;这会子知道脱离了险地,她却更紧张了,因为两人共骑一马,她就坐在柳湘莲怀里;两个人都很不自在,柳湘莲一手拉着马缰,另一手不知放在哪儿才好,明明方才这只手搂得好好的,等他反应过来后,条件反射般的猛一撒手,就再也不好意思搂上去了;英也是,明明刚才还回过头看了好几次,看是否有人追上来,这会却连动一下也不敢了,身体变得十分僵硬,两只手死死地拽着前面的马鬃毛,弄得白马不住的甩脖子,打响鼻。   “你弄痛它了。”柳湘莲终于打破了这沉默的尴尬,将她的手从马鬃毛上掰开。   “哦哦,对不起,我不知道。”英慌忙撒开了手,却差点从马上栽了下去。   “小心!”柳湘莲一把揽住了她。   揽住了,他便没有再松手,只是唇角却忍不住慢慢勾起,头也开始有些晕乎乎的,不知道是刚才喝的酒开始上头了,还是怎么着。褚英也没有特意再挣开,本就是共乘。若太过扭捏,也很不自然。   “柳师哥”又默默走了一段路,英突然叫道。   “嗯?”柳湘莲偏下了头,听她说话,呼吸声就在她耳边。   英心里一下子就乱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努力平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现在想去青石巷子。我继父一个人住在那里,他生病了,可是她们都不理他;我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疯就疯了呢?”   “好。”   柳湘莲只说了一个字,便调转了马头,向西南街走去,青石巷子,离这里还有十多里路呢!   一路上,两人再没有说一句话,却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   来到青石巷子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约摸己近亥时。因为白天刚来过,英对这里记得很清楚,两人在通住尤家那座小院子的巷子口下了马。这是个有月亮的夜晚,但整个巷子都显得静悄悄,只偶尔传来两声狗叫。两人走了没几步,就见一个黑影突然从巷子里窜了出来,英吓了一跳,差点又扑在柳湘莲的怀里;等她反应过来时,那黑影己飞快的向着另一条街口跑去了。   “莫不是个贼吧?”英惊疑不定地问柳湘莲。   “没看明白。若是贼的话,至少应该背点东西吧?这个人好像是空着手的。”柳湘莲想了想道。   “也许他还没来得及偷东西,就被我们发现了?”   “贼不走空。若是他没偷着,就算是主人家的菜刀火钳,那也是要顺一把走的,要不然不吉利,这是他们那行的规矩。”   “哦。”英紧紧地抓着柳湘莲的袖子。她不敢说自己害怕,怕他笑话。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了尤崇义所在的院子面前,就见院门半掩着,这么晚了,侧厢房里两个男仆竟然还在喝酒,面前的小案上摆着几样肉菜,松明油灯的火光在他们脸上一跳一跳的。   “喝酒喝酒,难得今晚上那个老家伙没有吵吵!我们两个也真是倒霉,好好的被分派到这,来看一个失心疯的人!”瘦削些那个不满地道。   “嘿嘿,这里如何不好?天天有酒有肉的,又没人管着,咱们想干什么都成!那老家伙再吵,就塞他一嘴泥!便是奶奶过来问,咱们又没打他;再说了,她们大概都巴不得这老头儿早死呢,这样活着是个累赘,大奶奶没面子,那两母女又是面上情儿,才不想沾他呢!”另一人道。   “就是。所以说,这夫妻要从头的才好,这半路来的,到底做不得数;那娘俩想得可美呢,这可不就赖上咱大奶奶了?依我说,这再嫁的女人就不经说;就白天来那个小的,看着也是一路货,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可不就上赶着去了府里嘛,就不知道是便宜了我们大爷,还是少爷,嗝――”   “嘿嘿嘿”两人猥琐地笑了起来。   柳湘莲忍不住了,绲仵呖了院门,大步走了进去,英也立刻跟上。   “呃,你,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私,私闯民宅?”其中一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口齿不清地道。   柳湘莲走上前去,一脚就踢翻了他们的桌案,两人吓得酒都醒了一半;见英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到底认出她来,“三,三姑娘?你怎么来了?”   英冷冷地问他们,“你们在此吃酒说笑,父亲呢?不是说好了每两人一班,日夜看着他的吗?”   “哦,尤大人他,他早睡下了。”瘦子心虚地道。   “带我去看看。”英不容置疑地吩咐。   两人只得不情不愿地带着他们去了房间。这一看,几人都愣住了,“没人?”   “大人他可能是起夜了,我们这就去后院里找找看。”两人立刻分头去找了,柳湘莲和英也立刻帮忙去找,打着灯笼,连茅房和厨房都看了,确实没人,这院子本来也不大,前前后后十来间房子,还比不上英在金陵夹马巷的住处。   “你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去哪儿啦?”因着没什么感情,英倒也并不着急,只是半夜三更的,这样一个大活人不见了,总得问个究竟。   “老大人,他有时候也喜欢往街上跑的,可那都是在大白天;他还没有大半夜的往出跑过呢!”   英突然想到了刚才巷子口看到的那个人影,莫非那人就是尤崇义?她不由看向柳湘莲,柳湘莲也正好看向她,两人果然想到一处去了。   “走,我陪你去找找看!”柳湘莲果断地道,“沿着刚才他跑走的那个方向,咱们一路找去;这大半夜的,他跑不了太远的。”   “那就有劳你了。”英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欠他的多了,也不差这一回。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院外走去,似乎听到背后两人又在说些什么,柳湘莲突然回过身来,气势汹汹地向两人走去,那两人连忙住了口。柳湘莲走上前去,将那翻在地上的桌案又踏了一脚,踏了个稀烂,吓得两人抱作一团。   “再敢胡言乱语,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柳湘莲恐吓道。   两人连连摇头,表示绝不敢再乱说。   走出院外,英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柳湘莲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英闷闷地笑了一会儿,“我觉得你刚才发脾气的样子,很好笑。”也很可爱。   “这有什么好笑的?”柳湘莲有玄不着头脑。   “我说好笑就是好笑,你管不着!”英哼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似乎有点做作,连忙又正色问,“刚才那两人说什么,你这样生气?我都没听见。”   “没什么,不值当听的,别污了你的耳朵。”柳湘莲轻咳了一声。   英就知道那必定不是什么好话,也便略过不提。   两人走过几个街口,就见前面不远处的大街上,一个人形正趴伏在地,旁边两个人影却在鬼鬼崇崇地对他做些什么。   “什么人?”英立刻高声问道,潜意识里,她觉得趴在地上那人应该是尤崇义。   那两个鬼祟的人影立刻慌张的蹿向了街角的黑暗处。      第45章 真心假意   两人急忙奔上前去, 就见果然是尤崇义蜷缩在地上,不住的哼哼着, 上衣下裳都被人扒了个精光,只留了条亵裤, 身上横七竖八几条黑印子,也不知是泥垢还是血迹。  ∫英叫了他两声,他却]什么反应,也不知是昏迷过去了,还是糊涂不认得人。柳湘莲早追着那人影进了巷子,片刻后回转来告诉褚英:“是两个乞丐,不过看他的衣服好, 想扒去自己穿的,那衣服被折腾得脏死了,我没要。”   看着地上形容狼狈的尤崇义, 褚英想了想,突然道:“柳师哥, 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放心, 我会帮你送他回青石巷子的。”柳湘莲说着便牵过了自己的马来, 将尤崇义放在马背上,看着他坐不太稳,又拿下了马鞍子, 干脆让他整个人横着伏在马背上。   “咱们不去青石巷子,”褚英看了他一眼,“我要带他去宁国府。”   “去宁国府?”柳湘莲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不是刚从那里逃出来么?为何又要回去?”   “不,我不是逃走。柳师哥,我连夜过来,是因为担心父亲。父亲都病成这个样子了,可母亲和两个姐姐都不愿照顾他,我只好一个人过来;你看,他确实被折腾成这个样子,你不知道,我好难受,我好心疼!”   说着褚英干脆又跑到街边树下抠了一捧烂泥过来,不管不顾地就往尤崇义身上脸上乱抹乱拍,“我虽是继女,但我既叫他一声父亲,他生病了,我就得照顾他;若不好好孝顺他,我就不配做他的女儿!”   一面说着,她一面麻利地将这些淤泥往尤崇义身上脸上抹,连头发缝里也不放过,最后还撒上些干草叶子。做完这一切后,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将两只手在自己的裙子上擦一擦,看着脏兮兮的尤崇义,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开心极了。   柳湘莲吃惊地看着她。  ∫英回过头来又一笑,月光下一双眸子分外清亮,“柳师哥,是这,大姐一定要留我在宁国府住下,但我担心父亲,这才跑了出来,结果发现宁国府派来照顾他的人敷衍塞责,父亲半夜跑出去了也不知道!我带着师兄找了大半夜,才找到父亲,他原来跌倒在泥坑中了,还差点被淹死!”   说着她还歪着头看了看尤崇义的脸,啧啧有声,“看这一头一脸的泥,你就说惨不惨!我是再不放心青石巷子那些人的,所以才奔走了一夜,将父亲送到宁国府。我就不信,父亲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大姐和姐夫还不管。他们若真个不管,我就到他府门前哭去!她是嫡亲的女儿,难道还比不上我这个继女?”   看向柳湘莲,她又笑着眨眨眼,“事已如此,师哥觉得,我到底是实心实意、至诚至孝之人,还是个轻浮无浪,与师哥夤夜私奔之人呢?”   她这样一说,柳湘莲才明白过来,她是要带着尤崇义闹到宁国府去!到时候只要她哭诉一番,说尤崇义被贾府指派去照顾的人虐待,差点没命,她这个继女都在为父亲彻夜奔走。作为亲女的尤氏和女婿贾珍在做什么呢?他们难道还有脸来指责她?闹得人尽皆知以后,别人会怎么看?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百善孝为先,随他们怎么说,英有孝行,况且她只是个继女,这足以打肿尤氏和贾珍的脸!   而且方才在荣宁街口,两人就这样逃走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消说,一夜过去,这事情就会传遍两府,东府大奶奶的继妹跟着男人跑了,如此香艳劲爆的消息,那些下人们哪有不嚼舌头根子的;褚英甚至可以料到,会有若干个版本从他们口中传出来,连后续的情节都会有,说得他们好像亲见了一般;尤氏素来又没人惧她,而且这起子人连贾府的爷们都敢编排,又何况她呢?   见柳湘莲没有说话,英上前一步,看着他的脸,“柳师哥,我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现在也知道了;我耍心机,我睚眦必报,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若是不愿意帮我,我也不勉强你。这样,我只借你马儿一用,等天亮了,我自己会找过去。你有什么事,就先忙去吧!”   说着她就去牵马缰,却被柳湘莲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说这么多,我帮你就是。”若在以前,柳湘莲确实会觉得她不择手段。   可现在,他突然开始心疼她了,她真的,很不容易,她的每一步路都走得很艰难。   放开了她的手,柳湘莲将马缰挽在自己手里,“我带你走近路,咱们天亮之前一定能赶到宁国府。”   说是近路,但是也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等两人带着尤崇义来到宁荣街口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两人在街口休息了一会儿,趁着宁国府的角门还没开,柳湘莲将尤崇义搬到门前放下,接着便远远走开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英又往尤崇义身上撒了些灰泥杂草,往自己脸上也沾了些土灰,这才端端正正的跪在尤崇义身旁。   天色渐渐发白,宁国府的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两个老仆拖着长笤帚一前一后的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抬水桶的壮仆,这是早起要洒扫街道了。英见状立刻抱着躺在地上的尤崇义哭了起来,“父亲,你怎么样了?你可别吓我啊!父亲,你醒醒!”   那几个宁国府骄仆一见,立刻提着大笤帚就过来了,“哪里来的叫花子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大清早的也不嫌晦气!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可是宁荣街!还不快滚,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英哭得更大声了,“你们可要看清楚了!我姐姐是这府里的大奶奶,地上的人是她父亲!父亲快病死了,姐姐也不出来看一看吗?”   “什么?”这几个家仆相互看了看,都笑了,“大奶奶的父亲?那不是在青石巷子吗?都快死的人了,他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你说你是大奶奶的妹子,咱们怎么没见过呢?大奶奶的继母和妹妹都在我们府上住着,穿金戴玉的,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哪里又来一个妹妹?你也不看看自己这样儿,蓬头垢面的,也敢谎称是大奶奶的妹子?”   几人哄笑着,英忙又道:“我是昨天晚上从府门口跑走的那个,你们不记得了吗?我想着父亲没个家里人照顾,我就去了青石巷子,哪想到父亲自己跑了出来,跌在泥坑里,差点淹死了!我好不容易将父亲弄到这里来,你们快去告诉我姐姐知道,迟了,他可就没命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这其中有一个人刚好是昨晚上值夜的,知道这宁荣街上发生的事,也见过英,这时见她嚷嚷,听着不像作假,于是忙凑过来看,顿时吓了一跳,“哎哟,还真是昨天晚上那姑娘!我见着大奶奶劝她进府,她自己跑了,大奶奶还打发人去寻呢!”   相互看了看,其中两人飞快的到大院子里面报信去了。   不一会儿,宁荣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荣国府的人也出来了,十多个外院洒扫的婆子和小幺儿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英,又看着地上的尤崇义,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哟,怎么回事儿啊,这是什么人哪?”   “嘘,听说是东府大奶奶的继妹和父亲,多早就来了,听说这尤老大人都快死了,那填房硬是不管他,这不,大奶奶这个继妹,虽然年纪小,可人家孝顺,连这府里也不肯住,去那边照顾父亲呢!谁想这尤大人又疯疯dd的,三更半夜的往出跑,不防栽倒在烂泥坑里了,差点淹死!可怜这小姑娘救了他起来,又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来寻她姐姐;看看这,花朵一般的姑娘,愣是弄得一头一脸的泥!真是个实心实意的傻孩子!”   “咦,这东府大奶奶也真是,还没个继妹妹有良心!”   “别这么说,大奶奶是个和善人,只是还要看那位的脸色呢!当家的男人不许她照应娘家人,她能有什么办法?”   未几,就见尤氏在婆子丫鬟们的簇拥下,匆匆忙忙的赶了出来。   “父亲!”一见尤崇义这个样子躺在自家府门前,尤氏顿时悲从中来,哭着扑到他面前,抱着他满是泥土灰迹的身体,“你怎么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不是安排人照顾着你吗?他们人呢?人呢!”   “大姐!”英哭着扑到尤氏身上,“我昨天不放心父亲,就让师哥带我过去看一看,那里两个人,他们只顾着吃酒取乐,全不管父亲的死活!他们还说怕吵,要塞父亲一嘴马粪呢!我们去了,才发现父亲不见的,我和师哥忙忙的去找,找了大半夜,就见父亲栽在泥坑里,若是我们再去得迟些,他就要淹死了!大姐,父亲可不能死啊!他死了,我们可怎么办呢!”褚英哭得十分伤心。   “竟有这样的事?”尤氏愣怔片刻,又大哭了起来,“我苦命的爹爹,这是作了什么孽,连这起子人也敢欺负到你头上!”一面又骂后面的人,“还不去叫大爷出来!让他看看,这是要反了天了!叫老娘和二姐也出来,没得爹爹都这个样子了,她俩还在里面蒙头大睡的,成什么体统!爹爹要是有事,看我饶得哪一个!”一面又嚎啕大哭起来。   两府的人从来没见尤氏激动成这个样子,都有些讶然。想想也难怪,毕竟是她亲生的父亲,看着被作践成这个样子,换谁不心疼呢?再说了,人家好歹也是东府的大奶奶,三品的诰命,那边照看的人也太过份了;这珍大奶奶没脸,难道珍大爷就有脸了?   不一会儿,贾珍贾蓉和尤老娘,尤二姐也都先后出来了,见到大门前的情况,贾珍的面色就沉了下来,贾蓉则不屑地撇了撇嘴;尤老娘倒想过来,倒是看着尤崇义满身泥泞的邋遢样子,她又有些犹豫;二姐则完全是不知所措。   “大清早的,怎么回事?”贾珍看着地上的尤氏,不耐烦地问道。   “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尤氏哭着趴在地上,“您瞧瞧,您派人去照顾父亲,结果父亲成了这个样子!老爷,这好歹是您的岳父,他们这是连您也不放在眼里呢!”   “好了好了,你先起来吧,现在也不是寻趁人的时候,先将岳父大人洗刷干净,再请个大夫来看看是正经。”贾珍见一起子下人都看着自己,脸面上也觉得过不去,对身后两个姬妾道,“还不扶了大奶奶起来?”   后面文鸾和佩凤忙过来扶起尤氏,尤氏又拉英,“好妹妹,你也起来。”   英这才站了起来。贾珍看了一眼泥猫似的英,“这就是你三妹妹?”   尤氏正要说什么,英己连忙上前行了礼,“见过姐夫。”   贾珍嗯了一声,“和你大姐去洗脸换衣服吧!听说你为岳父之事折腾奔走一夜,是个懂事的,可也着实辛苦。你就留下来,和老娘还有姐姐一起多住几天,不妨事的。”说着他又吩咐底下人,“把老大人先弄进去,洗澡换衣服,再拿我的名贴到太医院,请个好大夫过来,不要上次那个,看了也没什么用。”一面拔脚就往府内走去,贾蓉瞟了英一眼,哼了一声,也忙忙的跟着走了。   尤氏擦着脸上的泪痕,拉起英的手,“三妹妹,父亲这次是多亏了你,走,进去府里好生歇一歇,谁敢乱嚼舌头,我就打发了他!”   英拍了拍裙子,上面己经干涸的泥簌簌往下掉,“不了大姐,我还是回客栈吧!把父亲送到你这儿,我也就放心了。我此次过来,本是看望父亲母亲,如今母亲过得安好,我想尽快返回金陵去,让师父来一趟,这样父亲或许还有救。”   说着她又走向二姐,“姐姐,该说的,我昨天都和你说了。你现在和我一起回金陵还来得及,不如咱们一起走吧?”昨天在客栈,英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两父子有没有对二姐不轨,可是据二姐讲来,贾珍心思还在儿媳妇身上,贾蓉也只在没人处和她调笑两句,倒不曾有别的。   英虽暂时松了一口气,可是她知道,秦可卿很快就会死去。秦可卿这一死,贾珍可就彻底破罐子破摔了,贾蓉更是没了忌讳,到时候他们再胡闹,这二姐的名声可就彻底完了。把二姐带走,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切也许就会不同。   二姐还没说话,一旁的郑氏却生气了,猛地将二姐拉到自己身后,她用力推了英一把,“走开!你不孝顺我,还想拉着你姐姐?你是要我成个孤寡?你做梦呢!”   英也急了,梗着脖子上前一步,“我就要带姐姐走!你从来只顾自己安逸自在,何曾为我们姐妹想过?姐姐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尤老娘冷笑一声,“你姐姐的事,我打算得好好的,你管不着!至于你,”她上下打量着英一番,表情嫌恶,“你本就是我不稀罕要的,我管你去死!我就没见过哪家女儿像你这般忤逆!便你嫁了人,也合该让男人一天三遍的打!到时你可别哭着喊着找娘家人,我是再不认你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惜春的秘密   说完, 她也不理英,拽着二姐就往府门里走, “没得我这么听话一个女儿,反教你给带坏了!”一面还不忘叫尤氏, “大姑娘,你也别理她;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再多问几句,她要上天呢!”   见尤氏不搭理自己,她只得又悻悻地嘀咕了几句,这才拉着二姐走了。尤氏走了过来,正要再劝英几句, 就见对面荣国府有婆子过来传话,“老祖宗听说一大早这街上就在吵吵,特命我们来看一看。知道这事情以后, 叫大奶奶这就带着您三妹妹去见她,她老人家有话要问。”   尤氏颇有些为难, “不想竟惊扰到了老太太, 这是我们的不是。可我家三妹妹现在这个样子, 实在是不好见人,要不这样吧,我先带三妹妹去换身衣服?”   那婆子又要说什么, 英己笑着对尤氏道,“大姐,不用了。老太太既己尽知此事, 想来也不会怪我的;便嫌我身上脏,我只站在院子里答话便是,倒不好让老太太久等的。”   尤氏一想,她这分明还是不愿进宁国府,在这里找借口呢,也只得随了她。于是前面那婆子领着,一行人又进了荣国府。   因天气太热,贾母又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一向都是早早便起床了。己是卯时三刻,邢、王二夫人并孙辈们都过来问安,一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贾母正在榻上吃着一盏燕窝,一面问些府里的事儿,闻听尤氏带着英过来了,她便唤人来漱了口,这才道,“让她们进来。”   未几鸳鸯笑着进来了,“老太太,那尤三姑娘不肯进来,说是怕弄脏了老太太的地儿。”   贾母听了很是诧异,“这是怎么一说?便以前听说她母亲和姐姐有些不妥,我也并没有理会过,以后也让人不许乱说,怎么她倒自轻自贱起来?去,让她尽管进来,她和她母亲姐姐不一样,这个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让她不要多想。”   鸳鸯捂嘴笑了,“既是这样,我就叫她们进来了,到时可别吓着您!”一面打帘子出去了。   等尤氏和英进来了,贾母才弄明白英的意思,原来是真脏,身上脸上泥猴儿似的,众人见了都忍俊不禁。湘云跑到英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惊讶地道,“三姐,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倒像是在泥潭里滚过来的!”   “哎,可不就是在泥里面滚了一遍嘛!”尤氏说着便上前来,将昨天晚上的事情说了,又垂泪道,“三妹妹折腾奔波了大半夜,要不是她,父亲今日能不能活着,还不知道呢!老太太,我这个做女儿的,心里难受啊!”   “刚才倒是听他们说了一嘴,原来事情却是这样!”贾母恍然大悟,看向英,“是个好孩子,我果然没有看错!可怜见儿的,瞧瞧这满身满脸的泥巴!”到处看了看,一眼瞧见了站在远处的探春,“探丫头,我看这尤三姐和你身量仿佛,你带她过去,找一身合适的衣服,换洗了再过来。”   探春忙上前应了,“前儿刚刚琏二嫂子着人送过来四套换季衣裳,是崭新的,我还没来得及穿呢!我这就带她过去。”一面走上前来,笑着看向英,“三姐,你随我来。”   英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衣裙脏兮兮的,别人看着碍眼,自己穿着也难受,于是再三的向探春和贾母道了谢,这才跟着探春走了。   众人问过安,也就都散了,独留下尤氏在跟前。贾母让惜春也留了下来,想了想,又吩咐,“去,叫珍哥儿和蓉儿也过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不一会儿贾珍和贾蓉便被叫了过来,与贾母行了礼。惜春虽偎在贾母身前,却只当没这两个人,自顾的拔弄着自己金项圈上的锁片子;珍蓉父子看着惜春,也并不说话,一家子竟形同陌路。其实,这样东府一家子也就齐活了,只剩下秦可卿没有过来,听说是身子不太爽利。   一见珍蓉父子,贾母的脸就沉下来了,“珍哥儿,家庭琐事,我本不该来烦你,可今日这事也闹得太不像话了!我问你,你派过去照顾亲家尤老大人的,那是什么人?我怎么听说,他们只顾着吃酒赌钱,连老大人半夜跑失了也不知道?若不是你这三姨有孝心,到处去找,那人可就没命了!好歹你是他的半子,你就是这样照应他的?别人若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嘴?”   又指着尤氏,“看看你媳妇,这自进府以来,她这份温厚可亲,怜弱恤下,谁不赞她一声儿?她是如何依从你们父子的,你们又是如何待她的?她又没个兄弟,这父亲可不就指着你们照顾?今日这事,若是让朝堂上知道了,少不得要参你一本,说你苛待正室,不孝父母,到时我看你如何辩驳!”   贾珍一愣,忙应道,“老祖宗说的是。青石巷子那几个,我己打发人去叫过来了,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说着又看了尤氏一眼,“奶奶若是还气不顺,我便打发了他们,再寻好的来侍候岳父大人。”   贾母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一家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府里头人人都这般懈怠,以后什么事也做不成的,便我们心里也不安。”   说完,她又看向贾蓉,“蓉儿,今儿当着你老子的面,还有你亲姑姑在这里,我要说你几句。你年纪不大,家里己为你娶了重孙媳妇,那孩子长得又标致,性格又和顺,行事又周全,无有不妥的,你倒好,成日家招猫逗狗的,倒狠心把她晾着,从不见你两个一路说笑;这少年夫妻,应该格外恩爱才是,你也该收收你那性子,早点生个孩子是正经。”   贾蓉虽然心里憋屈,但没一句话能说出口,只能惟蔚诺的应了。   正在这时,探春带着洗换过的英过来了;众人一眼看去,只见她穿一身簇新的鹅黄纱裙,头发也刚刚洗过,乌真真的披在肩上,只将顶发松松挽了个髻,一缕秀发垂在耳边,显得分外明媚动人;贾蓉一看,顿时眼睛又沾在她身上了,还不住的上下打量,连贾珍也不由的看了她好几眼,果然这对父子一个德性,算是狗改不了吃屎。   英嫌恶地扭过身去,贾母见了,只得又叹一口气,“蓉儿!我刚才说的话,你莫非全不放在心上?我今日就直说了吧,三姐为什么不肯进你们东府?还不为着你们名声不好,她清清白白一个女儿,惟恐被你们带累了!你们爷们拈花惹草是常性,本不该我说嘴,可你们也得挑个地方,也得看看是什么人!便我们这边大老爷,一般的爱讨小老婆,左一个右一个收在屋子里便罢,你看他在家里女眷身上动过歪心思不曾?不管怎么说,三姐她名义上还是你三姨,你以后放尊重些!若再让我听到些有的没的,我叫你老子揍你;你老子不肯教,这边府里还有两位伯父,那边道观里还有你爷爷呢!我就不信这些人捆在一起还教不过你来!”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不但贾蓉不敢说话,连贾珍也觉得老脸羞臊,忙喝骂贾蓉,“孽蓄,还不向你三姨赔个不是?”贾蓉闻言只得来到英面前,深深作了个揖,“三姨,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贾母这才面色稍霁,“去,别让我再听见些有的没的;你们也别怪我老婆子说话讨人嫌,这都是为着你们的名声,为着府上的前程!”   贾珍也连忙行礼,“老祖宗训斥的是,多谢老祖宗的教诲。”一面和贾蓉告辞退出去了。   贾母这才又看向尤氏,“珍哥媳妇儿,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也太绵软了些;凭怎么着,你是东府里当家理事的人,相夫教子,那是你的本份,切不可一味顺从;常言说得好,表壮不如里壮;人又说了,妻贤夫祸少;但凡你多劝着些,他们父子也不至于这般放肆;你看,这珍哥儿还是贾家的族长,你若实在劝不下,就到祠堂里哭太爷,哭老太爷去,我就不信他有脸!蓉哥儿不服你,你就告到学宫里去,到时候自然有人整治他;这都是主母应该有的手段,你给我记着!”   尤氏羞愧不己,连连称是。   贾母露出些笑意,这才又向英招手,“好孩子,快过来;你这趟既来了京中,就多住些日子,等天气凉快了,你再和云儿一起回去,一路上你们也有个照应。我也听人说了,你不愿住你大姐那边,这么着吧,咱们这里没住人的屋子倒还有好些,你若不嫌弃,就挑着住;你和云儿既要好,让她带你去看一看,离她近些也使得。”一面又让人去唤湘云过来。   英再三推辞,只说自己着急回去,想请师父过来诊治尤崇义。贾母听了自然又是赞不绝口,“是个好孩子,真真是孝心可嘉;横竖你走得再急,也要准备几天,还是去挑个住处吧,要不然整日住在客栈里,倒显得我们怠慢了亲戚。”   又看向尤氏,“你大姐也是个有孝心的,隔几日便来问安的,有你在这边,她只怕天天要过来,也不耽误你们姐妹相聚,我看就这么定了!”   英想了想,只得应下;不一会儿湘云便连蹦带跳的过来了,“三姐,我就知道,你会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我和你说,八月中秋马上就要到了,姐妹们商量着起个诗会呢,有了你,咱们可就更热闹了!”英听了顿时感到头疼,吟诗作画,挑花绣朵这挟儿们常做的活计,于自己来说太难,红楼群芳的这次联诗作会,自己根本只能当个看客,于是她灵机一动,婉拒道,“这却不巧了,八月十八是我生辰,老娘和大姐二姐说好了,好不容易我过来一趟,要好好的给我过;便是八月十五那天,咱们也要回青石巷子,一家团圆的日子,没得还在别家过的。”   见湘云似乎有些扫兴,英忙又道,“我不是说你,你本来就是在此做客;我不同,我是有家在这里的,所以才要回家;你们到时候玩得尽兴一点。再说了,离中秋不是还有十来天么?这十来天我就住在这里,也能多陪你些日子。”   湘云这才又高兴起来,拉着英去看住处不提。和宝、黛及三春待了大半日,因着湘云的一再恳求,英只得又侃侃而谈,向他们描述各地奇闻异事,朝野轶闻,海国风貌等等,天上地下无所不谈,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黛玉本来耍着小性儿,此时也伏到她跟前来,还不住的问着各种刁钻古怪的问题,英都笑着一一作答;知道惜春爱画,英又特意要来纸张和炭条,勉强绘了张写实的双耳花瓶送给她。惜春果然感兴趣,英又趁机让她常回宁国府,“四姑娘正经和我大姐是亲姑嫂,却如何这般生分?便姐夫与你年龄差得大,侄子也比你大许多,但毕竟是嫡亲的兄妹姑侄;我大姐姐又是最疼姑娘的,嘴里常常还念叨姑娘年纪小,没人疼;她如今又没个一儿半女,四姑娘若是方便,倒该时常回府看看,与他们亲近亲近。”   惜春听了却只是淡淡的,也不说话,抱着那张画就走了,众人看着英的眼色也都有些异样起来;英自知失言,只得笑道,“罢了,看来是我说错了话;我一个外面来的人,原不该说这些的,还请你们和四姑娘说一声,让她别生我的气。”   倒是黛玉因时常也觉得自己是外人,不想看英尴尬,于是俏皮一笑道,“罢了,不知者不罪;咱们四妹妹年纪小,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不痛快;你再讲个好听的故事,我料定她一准过来!”   众人至晚方散,英好不容易才哄好了惜春,让她芥蒂尽消。湘云则闹着故事没听够,一定要和英同睡,英于是趁机问她,为什么方才不帮自己打圆场,又问这四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谈到回宁国府那边就不情不愿的。   湘云罕见地叹了一口气,“三姐,我以为你聪明着呢,你就没看出来?这四姑娘和那边有些古怪?她正经是珍大爷的胞妹,一母所生,可你算算他们差了多少岁?你再想想,东府那边的敬老爹,能中得进士,那该是何等勤学自律之人,为何却偏偏出家做了道士?你把这两件事想明白,也就不会再问出那样的话了。”   英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你怎么越说,我越糊涂呢?”      第47章 该议亲了   史湘云警惕地站起来, 趴到门边和窗户上都听了看了,这才坐回英身旁, 小声道:“论起来,咱们都是外面来的, 要议论这两府中的私秘之事,还得提防隔墙有耳。这件事,老祖宗本来是不许提的――我听说敬老爹年轻时候,也是个风流俊俏之人,他又天资聪颖,刻苦上进,把这边两位可都比下去了, 当时都说这敬老爹有大出息呢!他姻缘上也好,娶的是镇国公家的小姐,说是门当户对, 郎才女貌也不为过,两人十分恩爱;可是呢, ”   史湘云又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 这才又道, “这敬老爹与镇国公家的小姐成婚多年,一个妾室通房都无,就连陪嫁的丫头, 也被敬老爹亲自打发了出去;那位太太只育了珍大爷一个儿子,等渐渐大了,看他文不成武不就的, 那边老太爷就着了急,立逼着敬老爹娶妾再生,藤条都打断了多少,敬老爹只是不从;后来老太爷都气病了,那边太太没法子,不顾自己年纪大,硬是想办法怀上了这个小的,便是惜春妹妹,可惜生她的时候,竟血山崩了,人就这么没了。”   史湘云罕见地叹了一口气,“敬老爹大恸之下,竟然就此入了空门,再不问世事,这四姑娘,他连看也不看一眼的,只说她命硬,克死了她母亲;再就是蓉哥儿的母亲,那也正经是候门嫡女;珍大爷却不是个会疼人的,都一屋子的侍妾丫头了,他还在外面惹出不少风流债来;那边太太难产的时候,蓉哥儿母亲也有了身子,却还是得里外侍候着;那边太太难产死了,敬老爹怒极,不单产房里的人,连儿媳妇也罚到家庙里跪了几天几夜,出来后孩子就掉了,人也一病死了,这蓉哥儿当时都有了七八岁,他如何能不记得呢?只怕他心里也在恨着四姑娘呢!”   说着她又凑到褚英耳边,“就在那一年,东府老太爷也去了,这下可好,一年里殁了三位主子,哪家有这样的惨事?人人都说四姑娘命硬,都冷着眼看她呢!老太太见她可怜,把她抱了过来养着,她在这边兄弟姐妹一起,都亲亲热热的,她才不回那边呢!珍大嫂子嫁过来之后,何尝没来接过她?她自己不愿回去,别人也没有办法!”   “原来是这样!”褚英恍然大悟,“东府里人丁不旺,果然敬老爹当负首责,只是这姐夫怎么也只得蓉哥一个呢?他一屋子的姬妾丫环,我大姐又是个绵软的,怎么蓉哥之后就再没个一儿半女?”   “这我哪知道?”湘云拧了褚英一把,“论理咱们姑娘家家的,不该议论这些,以后也别再提;等你去了东府,才知道还有多少不堪的话呢,我都说不出口!反正你以后都会知道的,我就不提了,咱们睡了吧,宝姐姐让我明天一早去她那儿,听说她哥哥从虎丘行商回来了,带了好多小玩意儿呢!她让我先挑!”说着她就得意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英还在沉睡,史湘云己从梨香院回来了,带着一兜子的各色小玩意儿,英没料到,宝钗听说她屋子里有客人,竟额外给自己也送了份礼物,一套十二色的鎏金流花纹书签,精美异常;英来这里后还没见过宝姐姐,倒没想到她行事如此周全。史湘云又在她眼前将这些小玩意儿一一排开,两人玩了一个上午,连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将近巳时,就见宝、黛二人过来了,林黛玉一进门就笑道,“正想着你是不是有什么好玩意儿藏着掖着呢,果然!连早饭也不吃,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这么稀罕?”   史湘云哼了一声,将面前小玩意儿一整揽在怀里,皱起小鼻子看着她,“怎么?宝姐姐虽然给了我一兜子,给你的可是一整箱呢!什么样儿的你没有,这会子来逗我,是打量着我不会使性儿么?我要去和宝姐姐说,但凡你有的,我也要有!”   宝玉笑道,“好了好了,这些都是薜大表哥从姑苏带回来的,那里毕竟是林妹妹的老家,不合这些东西就多给她带了些,以慰她思乡之情,这有什么可争的呢?”   史湘云冷笑道,“我可争什么呢?横竖你都是帮着她说话的,便这会子也是你们上赶着过来的,还不许我说一句两句话了呢!”   英见情形尴尬,只得上前笑问道:“林妹妹老家是住扬州城吗?巧得很,我老娘舅家也在扬州城,去年我才去过一趟;不怪林妹妹想念,扬州真是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我便回家了,也时常想着那里呢!”   林黛玉正不自在,见英打圆场,自是感激,忙过来与她说起扬州城里的诸多人文风物,奇闻轶事;见这两人说得投契,宝玉这才放下心来,又哄湘云,“你又何必置气呢?便宝姐姐往常和我也算亲近,你们有的,我一样儿也没有,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史湘云被他这一说,干脆豁啷一声将这些小玩意儿扫到兜子里,“倒说我置气,我有什么可置气的呢?我本来好好的和三姐在这里顽,不是你们过来先说话的嘛?怎么这会子又说我?”   英只得又安抚她,“好了好了,本来也没说什么,林妹妹也不过和你玩笑呢!正好我昨晚又想起一个故事,与今日的情境倒合了,不如我说给你们听听?”   一听英要讲故事,几人立刻把她围在了中间,“快说快说!三姐说的故事最好听了,一般说书的女先儿都比不上!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石猴儿都还没说完呢,咱们想听那个!”   英于是开讲,刚说了几句,就见翠缕在门口道:“尤三姑娘,珍大奶奶正寻你呢!听说你和姑娘都没吃早饭,老祖宗让你们两个一起,到她那里用饭,珍大奶奶也在那边侍候。”   史湘云直嚷嚷,“吃饭罢了,别管她们,三姐你把故事先讲完,咱们等一会子再过去。”   英便笑着站了起来,“算了,咱们还是先过去吧;老太太不用说,我大姐毕竟长着咱们这么多,我平常对她也是很尊敬的;既让人来寻了,咱们过去就是,倒不好要她们久等。”她这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若是其他人对尤氏不恭,她是会不高兴的。   到底她内心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因此说话自带一种沉稳笃定,几人听了也都默然于心,仿佛潜意识里就接受了她的喜恶,心下也都在想着,以后也确实要对尤氏尊重些。   这边尤氏正侍候着贾母用午饭,因为要歇晌,贾母吃得很清淡,不过一碗小米粥,几样小菜,余下精巧些的菜式都赏了人。尤氏坐在小子上,也分得了一小碗碧粳米粥,并一些点心果子,便顺便吃了些。贾母见她用完了饭,似乎想起了什么,便问,“你那二位继妹,可曾许了人家?”   尤氏不懂贾母为何突然问起此事,想了想便如实道:“听说二妹妹倒从小是许了人家的,只是如今那家败落了,那姑爷又不争气,听老娘的意思,是预备就这样拖着;等二妹妹年纪大一些了,再寻别家;我也劝过老娘,退婚呢,干脆一点也就罢了,没得让人心里留了念想,又不做准,到时候还怕人家去告官呢!便是要银钱,不拘多少给一点也使得,毕竟那家里现在穷困,想来也费不了多少。小的这个倒还未说定人家。”   贾母本来是想问英的,不防倒听了二姐这么一堆破事,心下就有些不满起来,“那便看你老娘要名声不要了;当然了,这为人父母的,爱女心切是自然之事,我们旁人也不好置喙;只是这样退了亲,难免会被人指点,到底以后名声也不好;你还得劝你老娘谨慎些,便真是要退,也得寻个好些的由头,总之要让那男家没有别话说,方才妥当。”   尤氏忙低头应了,“老祖宗说的极是,我平日也是这般劝老娘的;可老娘似乎很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她亲生的,到底也不好说太多。二妹妹呢,那又是无可无不可,对老娘一味的听之从之的;就是苦了我这三妹妹,老娘一见她,非打即骂,为的她不肯顺从;可不知为什么,我倒更喜欢我这三妹妹,不是我自夸,这一份见识胆魄,就算上我们府里这挟孩子,也多有不及的。”   贾母嗯了一声,颇为赞同地道,“这话说的不为过;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聪明伶俐的女孩儿也见了不少,但就是这份洞察世事,堪透人情,少年沉稳,疏离中带着亲切,温和中又透着刚硬的,实在难得;就宝丫头,人人都说她妥当周全,可我冷眼看来,性烈处便有不及,她做得到的事,未必宝丫头能做得出来。我所以问这话,是想把她也说进府里,不拘哪一个直系旁系,但是好学上进,人品相貌又过得去的,你打量着些,你们姐妹也有个伴儿。”   尤氏一听,自是喜不自禁,二姐和尤老娘进府这么久了,也不见老祖宗问一声儿;三姐一来,老太太立刻另眼相看,这可不也是她的体面吗?但是她又有些犹豫,因为她揣摩不准老太太的心思。老太太欣赏三姐是无疑的了,但说看重,倒也未必,不然她就会亲自物色了。想到这里,尤氏便试探般地问:“若依着是我的妹子,这小一辈儿的倒不合适了;只是我看得几个合适的,偏都是这小一辈儿的,比如咱们府上的蔷儿,那边廊下住着的芸儿,还有老园子那边的菌儿,都是年龄相当,品貌也过得去的;若是从玉字辈上找,我且得思量一番呢!”   贾母一听,也思忖起来,便听门口有人笑道,“哟,找什么玉字辈呢?莫非大嫂子是来为宝玉兄弟提亲?”便见外面打起了门帘子,王熙凤笑吟吟的迈步进来,这是不知在外面听了有多久了。   尤氏闻言吃了一惊,忙站了起来。她便千想万想,也不敢肖想老祖宗的宝贝疙瘩,更何况府里都知道,这宝玉配着黛玉,两个都是贾母的心肝宝贝,这几乎是做了准的;便是姨太太带着宝姑娘也在府里住着,连王夫人也有意,老太太也从不肯略松动一些儿。   想到这里,尤氏立刻笑着对王熙凤道,“没得听话只听半截儿的;才刚老祖宗提到我三妹妹,说想给她在府里说一门亲事,我正思量呢,哪里就扯到宝玉兄弟了?便是你要打趣,也请挑个别人说说罢,免得带累了我,在老祖宗面前不好做人!”   凤姐儿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却笑眯眯地对尤氏道:“嫂子,这要说玉字辈的话,我心里倒有现成的一个人,哪里都合适,长得又俊,家底又殷实,又正经是咱们这玉字辈的,配你这三妹妹,我看再合适不过!”   尤氏心下纳罕,不由道:“你说的哪一个,怎么我再也想不到呢?”   凤姐儿又是一笑,一双丹凤眼内水光滟潋,丹唇轻启,“嫂子莫非忘了?那可正经是你们宁府的子侄辈呢,便是那三房叔爷爷的独孙贾瑞呀!他父母去得早,只有祖父管着,向日里在学业上是极是严苛的;论人材呢,比他几个叔侄也不差什么,你三妹妹若嫁过去,又没有婆母立规矩,便是有祖父母在,老人家疼她还来不及呢!这也就是嫂子的妹妹,若是换了别人,我才不稀得费这个心思!”   尤氏这才想了起来,“哦,你说的是他!这孩子人材相貌倒也不错,只是好像比三妹妹大了许多?叔爷爷那边向来也管束得紧,便连我们这会芳园里,也很少过来的,怎么你倒认得他?”   凤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只做随意道:“哪里,只是去年敬老爹生辰,咱们不是到你们那边逛园子去了么?这可是个好孩子,园子里碰到,他还主动和我请安问好;都是一辈儿的,不承想他如此客气,我这才记得他的;。当然了,我也只是这一说,白出个主意罢了;也不是就做了准,嫂子只管去打听一下便是。”   尤氏听后有些疑惑,“这个兄弟我倒听说过的;只是他这半年来身子都不怎么爽利,竟是隔三岔五的就病着。年纪轻轻的,身体却不太好呢?”   凤姐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三叔爷爷拘他拘得紧,他又自小娇惯了些,有时候装个头疼脑热也是有的;便你府里蔷儿蓉儿他们,也有这样隔三岔五不肯去学监里的,一样儿的。”   尤氏这才哦了一声,“既是你都这么说了,那岂有差的;我回去后便和老娘商量一下,她若是也答应了,我再来回老太太。”   同一辈儿的,贾母倒是认得贾代儒,知道他就剩了这么个独苗孙子,也不知道是否过于溺爱,便对尤氏道:“话是这么说,只是不可过急。便是你老娘同意了,也还得先问问你三妹妹的意思。我见她自己是个有主见的,别到时候结亲不成,反生了怨怼。此事你们先别说出去,横竖你三妹妹年纪还小,若是那瑞小子果真读书有出息,能取个功名,到时候再说去,岂不是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毒了   第48章 敲山震虎   这边尤氏和王熙凤说些家常话儿,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英和史湘云牵着手过来。尤氏嗔道:“白等了你们半天, 这饭菜都凉了;待会倒要看看是谁去传的话,传到了不曾, 要不然该打板子!”   贾母因笑道,“你这便是‘没奈何冬瓜扯蔓子,’我看定是云丫头贪玩,带着三姐儿不肯过来!”   屋内众人都凑趣笑了,史湘云忙跑过来偎到贾母怀里,“倒教老祖宗说准了,薜大哥哥从姑苏回来, 给我们带了许多小玩意儿,我一时玩得忘形了;三姐儿倒说了好几遍要来问安的。”   英上前向贾母、凤姐儿和尤氏都行了礼问了安,这才笑道:“天气热, 这饭菜凉了倒不打紧的;我这里还要多谢老太太赐饭,老太太多福多寿, 赐下来的, 也必定是福寿, 我今儿还要多吃几碗呢!”   哄得贾母哈哈大笑,“瞧瞧,这小嘴甜的, 怨不得可人疼呢!还好我打定了主意,要留你在咱们府里,此事若说得成, 咱们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你少不得也要叫我一声老祖宗呢!”   英心下诧异,不由得看向尤氏,尤氏便上来拉了她的手,笑道:“好妹妹,你是个有福气的,能得老祖宗青眼;便是咱们这些儿媳妇孙媳妇们,她老人家看得上的也没有几个;这不,老人家保定媒了,要为你在贾府众子侄们中挑个佳婿呢!你说,这可是喜事不曾?”   英大吃一惊,不过很快便冷静下来,“姐姐这是在说笑呢!我年纪又小,再说了,这些事原也不该和我说,那边府里有母亲,金陵那边还有我家祖母;这事本就该她们应了才作准,姐姐只和她们说去吧!”   贾母嗯了一声,满意地道,“是个知礼懂事的好孩子。珍哥媳妇儿,我刚才也都和你说了,此事急不得;你倒好,忙忙的说了出来,倒教人家臊得慌;幸好这孩子大方,倒不像寻常小家小户那样儿,扭扭捏捏,缩手缩脚的。依我说,此事先放着,倒是你们都该去看看,那八月十五的节礼准备得怎么样了;去岁你公公过生辰,那四王六公府,还有几个候府,那可都是送了礼过来的,你可要打点着回礼。”   尤氏低头称是,“早半个月已经在准备了,便是一应帖子也都填好写好,只等那日让人送过去便完事儿。”   贾母赞许地点了点头,“嗯,你素习做事便是个稳妥的。”又对英和史湘云道,“你们先吃饭,吃饱了就顽去吧,没必要拘在我老婆子这里。我在院子里略转一转,回来也就要歇晌了。”   吃完饭,史湘云竭力邀英再去她屋子里顽,英只说自己和大姐有话要说,史湘云便打趣道:“怎么,听说要给你说亲事,这就着急上火了?这还早着呢!老祖宗也说了,你还得等两年!”   英不由呸了一声,“你一般也是要说亲要嫁人的,这会子来笑我;你别得意,到时候你寻了婆家,我也把你那些好笑的事儿都抖搂出来,到时看你怎么做人呢!”   史湘云说不过她,臊得一溜烟跑了,英这才挽着尤氏往前走,等到了林荫处没人的地方,这才问:“大姐,好好的怎么说起那样的话来?”   尤氏情知她问的是说亲的事,便笑道:“这是老人家看重你呢!若是一般的人,她老人家是不稀得管这些闲事的,你该高兴才是啊。”   英想了想,王熙凤刚才也在屋子里,可见是知道这事的,又见她面上似有得色,不由心下疑惑,便又问尤氏,“你们说的是谁?难道这人是琏二奶奶提的不成?”   尤氏立刻看向英,露出一种“你怎么知道”的惊讶表情。   英笑了笑,“大姐,你没有听他们说过么?我可是能掐会算的;我知道是琏二奶奶提的,只不知道她提的谁;姐姐好歹告诉我一声儿,我心里也有个打算。”   尤氏想了想,便如实告诉她道:“是我们那边三房的瑞哥儿。他也是早早的没了父母,由祖父母带着过活,却是立志要在科举上出头的;这个人怎么样,我不太了解,但可以让你姐夫帮忙问一问,若使得,倒是门不错的婚事。”   英大吃一惊,“贾瑞?”   尤氏点了点头,看着英的反应,不由很是诧异,“怎么,你听说过他?”   她倒不认为英能认得,毕竟依着宁国府过活的兄侄叔辈们甚多,有些连她也认不全,更不用说英了,因此她只以为是宝玉或者其他人私下里说起过。   英也不说话,掉头就走,尤氏急忙跟在后面问,“三妹妹,怎么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英冷笑道,“好个凤姑娘,琏二奶奶!什么不堪的东西,也敢编排到我身上?我是哪里得罪了她不曾,她要这般算计我?今日我倒要去问个道理呢!”   尤氏一听竟是要去寻趁凤姐儿,吓得立刻死死地拉住了她,“三妹妹,有话好好说!凤姐儿那是什么人,也是你能得罪的?不管怎样,此事可以从长计议,你若不愿意,咱们从此别提他也行,你只别去找她!”   英被她一把拽住,着实动弹不得,只得跺脚道:“姐姐!你就这么怕她?她欺负你妹子呢!罢了,你先放手,我只去和老太太说!”   尤氏越发不肯放手了,“你别去,老太太这会歇着晌呢!便是你不愿意,我们又不强求,等我回了老祖宗,慢慢的再挑好的给你,你小孩子家家的,脾气这么大做什么?别到时候我先给你吓死了!”   英这才放弃了挣扎,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尤氏一眼,一声不吭地向前走去,尤氏连忙紧紧跟上,又问:“这大中午的,你去哪呢?”   “睡觉,歇晌呢!”褚英闷声闷气地道。   回到屋子里,褚英越想越气,哪里还睡得着呢?她干脆坐了起来,一声不吭地就开始收拾包裹,一旁正打着瞌睡的两个小丫头都惊醒了,这两人是尤氏特地留下来照顾她的,一个银蝶,一个炒豆儿。   “姑娘去哪儿?”炒豆儿立刻问道。   “回家!”褚英]好气地道:“回金陵!谁是一定要赖在这儿不成,怪没意思的!”   炒豆儿立刻拦住了她,语气很是生硬,“大奶奶说了,姑娘去哪儿都要和她说一声儿!”   原来这炒豆儿是宁国府的家生子,尤氏嫁过来后,贾珍拔到她房里的。这丫头素习连尤氏都不怎么尽礼的,何况英。   “那你和她说去呀,你看她能不能拦住我?”褚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是在此作客的,又不是在这坐监的,谁还能拦着我出去不成?”说着她将小小一个包裹背在肩上,就向外走去,炒豆儿干脆拉住了她,眼见拉不住,便开始用暗劲,那手指甲都快掐到她肉里了,银蝶则连忙向外跑去叫尤氏了。   “你胆子可真大呀!是打量我像大姐那样好性儿吗?这还动上手了?”褚英毫不客气地推了她一个趔趄,见炒豆儿面有不忿之色,干脆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没有礼数的东西,我再怎么着,也是这府里的客人,你便再有脸,也只是个奴婢,你是不记得自己的本分了?!”见炒豆儿哭了起来,她干脆又打了几下,踢了几脚,“我便打了你,我也不枉背这名儿!”   这边一闹腾,史湘云那边便听到了,恰好黛玉和三春都在她屋子里,一行人忙忙的过来,史湘云连忙将她拉到一旁,“三姐儿,何必与个奴才置气呢!便要打要罚,告诉珍大奶奶一声儿,她自会为你作主,倒不必亲自上手的。”  ∫英冷笑一声,干脆狡鹦渥樱果然雪白的小臂上一片红印子,“怎么,我还得等她掐够了不成?凭他是谁,敢欺负到我头上,我就不怕扇他的脸!又一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是个本姓都不在的人,怕什么死活呢!谁要是敢对我使歪心眼子,让他腆着脸来试试,我要不把他牛黄狗宝都掏出来,就不叫尤三姑奶奶!”   众人面面相觑,都见识过凤姐泼辣,没成想这尤三姐一个姑娘家,泼辣性烈竟不在她之下,一时竟都被唬住了;正在这时,尤氏带着文鸾佩凤匆匆赶到了,这两人是贾珍宠妾,却一向亲近尤氏,显见得尤氏待她们不差。   一见屋子里闹成这样,尤氏先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两府毕竟是隔了房的亲戚,若真在这边闹出事来,尤氏脸上也不好看。褚英口齿伶俐,指着哭泣的炒豆儿将事情说了一遍,又将手臂上的红印子给尤氏看,这才又道,“我还没哭呢,她倒先嚎上了,莫非我才是个任打任掐的丫头,她反是个千金万金的小姐不成?姐姐今日不打发了她,我誓不干休!”   炒豆儿忙扑倒尤氏脚边上,抽抽答答地道,“是我得罪了三姨!奶奶千万饶我这一回,便打我骂我都使得的,只千万别赶我出去!”   尤氏很是为难,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褚英打断了她,“姐姐,我知道,这是你的丫头,你想放过她也可以,不必特地和我说!我算什么呢?过两天要走的,你可千万犯不着为我得罪了这个丫头,便说她一句也使不得,这种阴狠之人,小心她背后给你使绊子!”   尤氏本打算让炒豆儿与褚英道个歉赔个不是便罢,褚英这一说,她才想起这炒豆儿确实无礼,心下就犹豫了起来,片刻后才道,“既然这样,就罚炒豆儿去园子里吧,前儿洒扫上的婆子短了一个,你先去做半年,若能改,我再放你回院子。”   炒豆儿哭哭啼啼的应了。若在以前,她还有心去向贾珍告个刁状,但今日被英这一顿排揎,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地位,奶奶是性子好罢了,若是认真发作起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若是还不安分,那惩罚只有更重的。   这边众人又上前来安抚英,连惜春也跟了过来,拉着她的手道,“三姨别生气,不值当的。”因她年纪最小,也最喜欢听英讲各种故事,因此这几天她对英是分外亲切的,连带着对她嫂子也亲近了不少;尤氏以前就巴结着惜春,只是这个小姑子懒待理她;现在姑嫂关系和缓,她自是十分高兴。   英的气也渐渐平了下来,和众人说起了话,一时竟忘了自己是要走的人。不一会儿,宝玉也过来了,因见众人都在,便笑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聚在三姐这里呢?”一面又对英道:“三姐,有人托我给你带个口信,问你几时回去呢?”   英一听,便知道是柳湘莲,因问宝玉,“这人在哪里呢?”   宝玉道:“就在东府。秦钟过来看他姐姐,两个人一起过来的,蓉哥媳妇留了他们吃饭呢!”   尤氏一听,想到秦可卿身上本就不爽利,便对英道:“你这里没事了,我就先回府去看看。儿媳妇身上不太好,她兄弟来了,我得帮她照应着些,免得她分神受累。”   英想了想,便道:“大姐,我和你一起过去,我可以给她看看脉。”   尤氏大感讶异,因笑道:“你不是誓不踏进东府一步么?这会子怎么又肯去了呢?”   英一笑,“大姐,我此次是去看诊,想来别人也说不了我什么;少奶奶到底是什么病,能不能治,我看了以后才知道。佛都说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了救人,地狱口也是要闯一闯的;我这次便当是豁出去了。”   尤氏这才明白,东府于她而言,竟是地狱一般的存在,这个三妹妹对东府的忌惮,也从来就没有消失过,明明她就未曾踏进过东府一步。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呢?   为秦氏诊完脉,英不由心下叹息,在这个年代,这女人真实是神仙也难救了。尤氏见她面色凝重,便悄悄问道:“可是不好?”   英肯定地点了点头,“大姐,后事可以预备下了;多则一两月,少则十天半个月,她性命必忧,我也不好说太多。”   她虽然说得笃定,尤氏却只是半信半疑,心里也百味陈杂,沉默片刻后,她勉强笑道:“年纪轻轻的,哪里就至于呢?罢了,你既来了这边,少不得吃顿饭再走;你等着,我立刻让人去准备。”   英摇了摇头,“大姐,有件事我心里不踏实,实在吃不下。”   尤氏略一想便问:“可是上午咱们提起那事儿?”   英嗯了一声,“我柳师哥可还在此处?我想见他。”   不一会儿,柳湘莲就携着秦钟过来了,隔着纱屏,英问他,“柳师哥,这里会芳园那边住着个叫贾瑞的,你可认识?”   柳湘莲本以为英是来和他约定回程的日子的,不想英先问的这件事。想了想,他似乎并不认识此人,便问:“怎么,有事儿?”   “那边琏二奶奶说亲上加亲,想把我说给他呢!长兄如父,师兄帮我去打听打听,看看那人到底怎么样呢?”英笑道。   “什么?”柳湘莲差点跳了起来,立刻便道:“谁给你说的亲?我不同意!”   “我也不愿意。”英说着就从纱屏后转了出来,柳湘莲这才发现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男子袍服,“不过听说他一向病恹恹的,我倒想去看看;不如师兄陪我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膈应人嘛,谁不会呢?   第49章 风月宝鉴   于是秦钟又叫上贾蓉, 几人一起往会芳园去。贾蓉前几日虽受了贾母的训斥,再见了英, 仍是忍不住偷瞟了好几眼,但有柳湘莲在跟前, 倒也不敢太过放肆,便只和英打过招呼,叫了声三姨;听说几人要去找贾瑞,他心下罕异,便问:“你们怎么想起要找他呢?”   英知道他是个知情的,当初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这贾蓉和贾蔷两个可是帮手, 便笑着看向他道:“蓉哥还不知道吧?承蒙那边琏二奶奶青眼,要把我说给你这瑞叔呢!可我又听许多人都说他身体不好,事涉终身, 没奈何,只得扮成这个样子, 让师兄陪我过来看看。这贾瑞既是你们府上的人, 想必你是了解的吧?蓉哥不妨和我说说, 他这人怎么样呢?”   贾蓉面上神色就古怪了起来,片刻后却忽然一笑,“我这瑞叔叔, 别的我不知道,只论人才长相,那也是一等一的;二婶子都说了好, 那就必然是好,三姨何必又特地来问我呢?”一面带着几人往前走,又道:“不拘怎么样,三姨亲去看一看也就知道了;他便如今偶然卧病,他年纪又轻,一时就好了,三姨倒不用担心的。”一面又告诉几人那贾瑞的住处,不过是会芳园东南角一个小院子,十几间房舍,倒也齐整雅致。   英站定,斜睨他一眼道:“是么?蓉哥儿,这睁眼说瞎话的人多了,倒不差你一个;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直呼痛快,直道你琏二婶子高明呢?”   贾蓉愣住了,看着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英冷笑一声,又道:“别打谅有什么事我不知道,你们侄子婶子,两个黑心烂肺的东西,是想往死里整我呢!我但凡没有这先知先觉的本事,以后死了还不知道在哪里!”   见贾蓉己是目瞪口呆,英又似笑非道:“你放心,我偏不遂你们的意!这贾瑞不过幼失所怙,他年龄大些了,偏又混在你们宁国府这淫窝子里,平白让你们带坏了的。人家一般也是祖父母看得眼珠子似的一棵独苗,他便所慕非人,敲打教训一番也使得,何以有人勾引暗示在先,竟至要害他性命呢?我这次倒想救他一救;若说灭了人伦便该死,你们爷儿父子便是第一该死之人!你可别说我是胡诌,便是你们府门口那焦大爷,一天到晚在那,什么话说不出来?什么是他不知道的?打量这两府谁不知道你们的丑事?”   饶是贾蓉向来脸皮比城墙还厚,听了英这一番讥讽,也觉得吃不消;一方面,他疑惧于英的洞察一切,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有必要去告诉王熙凤一声,让她心里有个准备,这三姨不是个善茬。   而且听英的意思,她竟是要去治好那贾瑞;虽然听那边三太叔爷爷说过,贾瑞己是在拖日子了,请了多少名医来看都不得治,可万一要是治好了呢?这个三姨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样子,让他有些恐慌。   见贾蓉怔住,秦钟也在一旁不知所措,英便对柳湘莲道,“师哥,你陪我走一趟吧。”又叫贾蓉,“你先去和你那叔爷爷说一声,要不然我们无名而来,只怕他不放我们进去。你若不肯,我才说你也要害你瑞叔;究竟他和你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你何必做这个孽呢?”   贾蓉想了想,只得去了。如果他不去的话,不是摆明了自己是凤姐的帮凶,也想要贾瑞死么。   两人落后几步走着,柳湘莲突然问:“此事极是私密,你是如何知道的?”   英刚要说话,柳湘莲又看着她道:“你可别诳我说你懂什么w纬之术,师父有没有教过你这些,我却是知道的。”   英笑了笑,片刻后才低声道,“柳师哥,你不是一直在问,我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那般讨厌你吗?我实说了吧,我不是讨厌你,我是害怕!”   “你怕我?为什么?”柳湘莲深感讶然,开始极力回想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是在船头上,当时的自己意气风发,便说一句骑马倚斜桥,满城红袖招也不为过,为什么她会害怕?   他正要问个究竟,英已径自向前走了,“这一趟回金陵,路上我和你细说;毕竟我的事,该知道你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其它的,我也都想和你说清楚。”一面看到贾蓉已经上前,在院外扣门了。   这个院子正是贾代儒夫妇带着孙儿贾瑞所住。贾代儒是宁国府庶支,论起来还是贾珍的三叔爷爷;他和嫡兄贾代化在子嗣上都颇为艰难,因此贾代化特地在自家园子内拔了这个住处给他,算是怜惜这个庶弟。   不一会儿,便有个老仆来应了门,一见是贾蓉,便连忙去叫了贾代儒出来。贾代儒一见贾蓉,神色就复杂起来,“蓉哥儿?你怎么过来了?可是你父亲让你来看瑞叔的?正好,上次我到那边府上去要些人参来煨药,取回来的净是些残渣烂须,再去问,说是没了;这些东西,府上哪天不用上十斤八斤的,偏偏这会子说没了?你和你父亲说说,让他好歹还照管一下我这叔爷爷,我临了老了,拢共就这么一个独苗孙子,你们可别让我绝了嗣啊!你就算是来要债的,那也得等你瑞叔好些了才成的!”说着便老泪纵横起来。   贾蓉一听,就知道人参这事是故意在勒跛,毕竟那边管家的正是凤姐儿;至于要债,则纯属是他和贾蔷勒肯贾瑞的。但他也不好明说,只得敷衍道:“知道了,我会说与我父亲知道的;今日我可不是带了人来给瑞叔瞧病么?”   贾代儒觑着老眼往他身后看了看,“给瑞哥儿瞧病?这是极好的事!是哪里来的大夫呢?”一眼看到英和柳湘莲,见两个人都是翩翩少年的模样,不由疑惑道:“你这不是在诳我呢?这两个哪个是正经大夫?”   贾蓉看了英一眼,“呶,这是我三姨,不但和傅鼎臣学着医,便吉凶善恶,生死命数也都能略知一二的;那边府上老祖宗还请她占卜问卦呢!她听说了瑞叔的事,就想过来看一看,您可别瞧她年纪小,她本事多着呢!依我看,这竟是瑞叔的造化来了,横竖看的那些大夫都不顶事,您老人家何不让她看一看呢?死马当活马医呗!”   这话就说得很不礼貌了,但珍蓉父子向来在府中胡孱惯了的,代儒也不敢辩驳,只得请几人入内,将贾瑞的症候都说了,又试探般地问英,“姑娘,依你看,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人都说病急乱投医,他到底也还是存着几分希望的,他也希望贾蓉不是带着人来胡闹,来作弄他的,毕竟前些日子这小孽障可是天天来追债的。   英一笑,似有所指地道:“老人家,依我看来,这是心病。他心里有魔障呢!我有个法子,虽然不敢说药到病除,但也可使他慢慢康复无虞,老人家到时只管按我说的去做。”   贾代儒一听,倒是有几分信了,这才忙将几人都引到贾瑞房内。就见这贾瑞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满脸胡渣,精神萎靡;见有人进来,他不过略抬头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眼里几乎都没了神采。代儒看得揪心,只得走上前去,从被子里面拉了他的手出来,“姑娘先帮他诊诊脉吧,他这精神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前几天还能起床的,这已经好几天起不来了,今儿一天还水米未沾牙呢。”   英摇了摇头,“老人家,不用诊脉,我只问他一句话;他若应了,我再说别的。”   说着她便走到床前,问那贾瑞道:“贾瑞公子,你的风月宝鉴呢?”   贾瑞眼睛陡然睁大了,片刻后英看到他的手在被子里面动了动,看样子是正握着那镜子。   英又问:“把你手中这镜子借我一观,可以么?”   就见贾瑞拼命摇头,“不行,不行!这是我的东西,谁也不许拿走!”说着他就向床里面翻了个身,将那风月宝鉴紧紧抱在怀里,是一种极为防御的架势。   一旁几人都看呆了,贾代儒失声道:“真有这东西不成?这是什么妖物,害得我瑞儿如此凄惨!”一面己亲自跪到榻上去掰贾瑞的手了,“拿出来,让我烧了它!”   贾瑞病了这么久的人,此刻力气竟然出奇的大,贾代儒又上了年纪,无论如何夺不下来,只得央求贾蓉和柳湘莲,“蓉哥儿,他这手里果然握着一样东西,快,你们帮我夺了下来。”   于是柳湘莲和秦钟贾蓉也都上去帮忙,两个人按住贾瑞的身体,一个人去拿镜子,总算把这东西夺了下来,放在床头柜子上。   英让找来一块绸布包了手,这才拿起这面镜子细细打量,小小一面铜镜,稚拙古朴,背面刻着“风月宝鉴”四个篆体小字。英想了想,突然起了促狭之心,于是招手叫贾蓉,“蓉哥儿,你可敢照一照这镜子?”   贾蓉嗤地笑了一声,“这有何不敢!”一面走了过来,拿那镜子一看,见一个美人正在里面对他笑,贾蓉不由心神一荡;再细看时,却是英,他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镜子,英虽然不知他在镜里面看到了谁,但见他的反应,知道这也是色胚无疑,于是又道:“你可再看看反面,就怕你不敢。”   贾蓉哪是个怕激将的,于是重新拿起镜子,向反面一看,只见一个骷髅正在镜里向他狞笑。他顿时吓得大叫一声,一把丢开了镜子;惊恐地看着英,他吓得一把抱住身旁的柳湘莲:“你,你是个鬼!你不要过来!”   柳湘莲不耐烦地推开了他,拾起掉在地上的镜子,前后也看了一遍,不由冷笑道:“这就是面普通的铜镜罢了,你也吓成这样?我看着并无不妥呀?”   英看了他一眼,“这是件宝物。风月宝鉴,顾名思义,心净之人,看到的就是一面普通铜镜;心中有风月的人,看到的也就是风月。”说着她便接过了柳湘莲手中的镜子,对众人道,“剜肉补疮,不如断其一腕;今日我既然来了,想的就是要救瑞哥儿一命。瑞哥儿,我把你镜中看到的东西说一说,你只说真不真,然后我再告诉你如何自救;除了你自己,没人可以救你的。”   见贾瑞紧闭着眼,面容痛苦,她又道:“你镜中看见的美人儿,都是幻象,这些想必你自己也清楚;然而你过分沉溺,却不敢向反面看上一眼,却不知那反面才是真相。人都说红粉骷髅,剔骨钢刀,若你不能及时悬崖勒马,丧命只在近日;你看看,你祖父祖母,白发苍苍,尚在为你殚心竭力,你若是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们可去依靠谁呢?你年纪轻轻,年华大好,也是想活命的,对吧?”   贾瑞慢慢睁开了眼睛,这时的眼里才有了焦距,往屋内众人看了一遍,最后才看到英脸上;知道是她在说话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眼里却有泪水流了下来。   “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可要痛改前非,别再邪心妄想;之前的事,以你所受的罪,也尽可抵消了,你可要好好做人,报答你祖父母。你若是答应了,我便为你施针用药,好好调理身体,可以吗?”   贾瑞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泪水滂沱而下,狠狠咬着被子,他嚎啕大哭起来。   英于是吩咐贾代儒,“我先给他施一遍针,让他安静下来,然后开点宁神益气,补精壮髓的汤药,您剪好后每日分两次给他饮尽;然后最重要的,”英将那面镜子拿起来,递给贾代儒,“瑞哥儿每天必须要照这镜子半个时辰,只可照背面,不可照正面;当然了,如果他一定要照正面,那就须让人看着他,不可让他神志恍惚,以至自渎。”当然了,后面那句话她不好意思说出来,不过贾代儒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的。   贾蓉突然激动了起来,“照背面?那怎么行?那背面有鬼,瑞叔可是不经吓的!”   “心中无鬼,就看不见鬼,我柳师哥照镜子的时候,可什么也没有看到,因为他心里干净!”英一笑,得意地道,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语气好像是在显摆,就好像柳湘莲是她什么人一样,连忙住了口,脸也不由一红。   被她这一夸,柳湘莲心里也很是受用,但他向来是个冷面的人,因此只轻咳了一声,没有说话。英已经坐在一边开始写药方子了,写好后吹了一吹,她将药方递给贾代儒,“帮人帮到底,若是您家里缺人参,我就找我大姐去要;大姐也没有,我再想办法;今日我是下了狠心,无论如何要救了他回来。”一面又看向贾蓉,笑道:“蓉哥儿,琏二奶奶对我如此厚爱,我必会狠狠的报答她的,你不妨和她说一声。不过你让她放心,瑞叔再不会缠她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就请她高抬贵手,留他一条性命,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一定觉得贾瑞是罪有应得,凤姐整治他整治得好,手段也漂亮,这是凤姐一个里程碑似的战绩。 我也喜欢凤姐儿,有手段,有个性,该下狠手的时候毫不留情,女人就该这样。 我无意给贾瑞洗白,只不过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此事。 贾瑞应该得到教训,得到惩罚,应该被人唾弃,但他一开始只是起了淫心,如果受到遏止,他是不会继续的。 人无完人,有时候丑恶的想法和念头都会有,但只要没付诸于行动,就不算罪恶,意淫不算淫。 如果凤姐用另外的手段来处置这件事,比如当时就叫过贾珍贾琏,不再给贾瑞以绮想,那么以宗支和庶支的地位悬殊来看,贾瑞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会被打一顿,然后逐出宁国府,他罪不致死。 知道这里会有争议,望轻拍,毕竟我的情节是为女主服务的。   第50章 未雨绸缪   两人就在这屋子里, 一理一搭的说话,两人对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便是个傻子,这时也听明白了。原来贾瑞病重若此, 病根在王熙凤!得罪了王熙凤,她是会致人于死地的,不管是贾瑞,还是她尤家的三姑娘!   王熙凤明知这贾瑞是什么人,还要给三姐说亲,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这尤三姐又是哪里得罪她了呢?屋内众人一时都神色古怪起来。   贾蓉闻言脸色都变了,三姨能说出这些话, 就说明她不但知道凤婶子算计瑞叔的这整件事情,也知道自己是这件事的帮凶;这事若正经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见凤婶子标致,一个年轻小叔子不知轻重罢了。   府里的男人这种事见多了, 听后也不过添个笑料, 最多琏二叔抽他一顿罢了;现在都快闹出人命来了, 还让人知道自己和蔷儿也是帮凶,这是谋害亲族,折损手足的大事, 便是父亲知道了,也不会轻饶了自己;他毕竟是族长,在这种事上是要负责任的。   但是只听三姨的话, 又不知道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贾蓉想了想,只得赔笑道:“二婶子给三姨说亲,只怕也是开玩笑;以三姨的人品才貌,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哪里还要说给瑞叔呢?此事不说别人,我第一个是不同意的!便是父亲和母亲,那也必要细细察问,没有这样随便就定了的道理。三姨放心,我这就过去和二婶子说,让她休要再提这事儿!”   英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放心,便真个去说,也轮不到你,我还想当面问问呢!我不过是来此作客,也不曾得罪过她,我却不明白,她这般费尽心思对付我是做什么。什么琏二爷凤二奶奶,一对儿赫赫扬扬,多早让她吃些教训,她才知道我的手段呢!”   正如对柳湘莲一样,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两口子是逼死二姐的元凶,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对凤姐儿有所忌惮,言语上也有些生硬;作为一个纯粹的外人,她不但能讨贾母欢心,又有怂恿尤氏与她别苗头的可能,这让王熙凤下意识里就对她不待见。   王熙凤本就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凡是于她有碍的,比如她娘家带来的陪房丫头,贾琏原来屋里的丫头,那是用尽手段,死了才作罢;还有她收了昧心银子替人打官司,那里面受渣而死的男男女女,于她来说,只怕跟死个猫儿狗儿没有区别。她又不怕什么阴司报应,说她心狠手辣一点也没错。   虽然现在,一切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但郑氏总带着二姐往宁国府跑,总有一天会撞上贾琏;珍、蓉父子已经让英穷于应付,何况那边的贾琏和凤姐儿呢?这也就是时候未到罢了,英一向觉得事态紧急,疲于奔命,便是如此。   为贾瑞诊视完毕,一行人出了园子。英与柳湘莲约定了回程的日期,又到屋子里和二姐说了一番话,便依旧让人送自己回了荣府。   这时已到了晚上,尤氏过来安顿好英,又看望了惜春,嘘寒问暖一番,便打算回宁府了;英和她说着话,一直送到二门口,尤氏这才明白贾瑞与王熙凤的这干公事,心下好笑的同时,也有些担忧;好笑的是,凤姐儿这么刚强,瑞哥儿还想她的帐;担忧的是,英若真治好了贾瑞,王熙凤会不会报复,毕竟如今看来,这凤姐儿比她想象的更狠辣,更有手段。   英闻言一笑,“姐姐,你放心。我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我就有办法应付她。便我没有得罪她,她还想着把我说给贾瑞呢,你说她这是存的什么心?她又瞧不起你,更别提你妹子了,你还不早想应对之策?”   见尤氏神情微变,英又道:“姐姐,你自己想想,究竟你差了她什么呢?就差了个娘家?这娘家又不是你选的,又不是你造的,你能有什么办法?所以你能认命吗?不能!你嫁到了这家里,就得一心一意的为这家打算,这是没错的。依我看,那些依倚娘家,在婆家作威作势的,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女子,首先自已持身要正,做事要稳,凡事要积阴德,要为家族大计,不可谋一己之私;你便得了封诰,那也是你男人挣的,不是娘家给你的。”   尤氏的底气,不应该比王熙凤差,她是东府正经当家理事的人,上无公婆孝敬,下无妯娌掣肘,她可以发挥的余地,远比王熙凤大得多。已经说了这么多,连王熙凤放印子钱的事,她都透露给尤氏了,相当于尤氏手里有了王熙凤的把柄,她就不信尤氏还不明白。   尤氏心下忐忑,只问英,“你说她还放印子钱?还逼死过人?她胆子怎么这么大呢?”   英一笑,“何止!也就姐姐这种一味贤良瞎小心的人不知道罢了!你看那边府上,人口又多,进出又杂,又花钱如淌水一般;你仔细为他们算算,吃的用的玩的,哪一项不要钱?他们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内囊在此,花销却大,他们还不知道省俭,一味的贪玩享乐;这琏二奶奶可是有大本事的人,便托着那净虚老尼,为别人销案子打官司,一般赚的昧心钱也不少,这里面又不知有多少冤魂野鬼呢?究竟人家得罪了她什么?不过是她贪心不足罢了!”   见尤氏仍是怔怔地站在那里,英又道:“姐姐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明天咱们去老太太那儿,把提亲这事了结,我也就放手了。二姐和母亲我就拜托给你了,千万要好好照顾她们。我已经和柳师哥说好了,明天就走;我会尽快和师父一起过来,给父亲瞧病,等父亲病好了,母亲和二姐就会回家的,那时也不用再麻烦姐姐。”   第二天一早,英便到贾母处辞行;因此事太过突然,众人都有些讶异,齐齐挽留,史湘云更是拉着她的手不放,“三姐,你不是答应了我,等中秋节过了,咱们一起回去的吗?这还有几天呐?”   英无奈道:“我和你不同,金陵那边还有一大家子等着我呢!我再不回去,家里没个当家处事的人,怕是会乱了套!你若是也回去了,咱们离得又近,往常也能见到的,和这里不是一样?”   “湘云姐姐倒是能时时见到你,我们再见可就不知何年何月了呢!”惜春也走了上来,不舍地道。   “放心,四姑娘,以后我和你湘云姐姐一样,她什么时候来,我也就什么时候来;我也念着你们呢!何况我母亲和姐姐都在京都,你还怕我不过来么?下次来的时候,我带一本插画书给你,我亲自手绘,如何?”因为要着力改善尤氏与惜春的姑嫂关系,免得她小小年纪就孤介薄情,英对她又格外细心。   惜春闻言十分高兴,连连点头,还忍不住抱了抱她。   一众姐妹又都给英送了礼物,贾母又吩咐将上次的赏赐依旧拿出来,让英务必收下,“若不收,倒是嫌少了,想要多一些也没有的!”英只得依从,几大箱子的绫罗绸缎,要运回金陵,这可是个大活计。   等柳湘莲来接她的时候,见到她这一圈累累赘赘的行李,也不由得有些无奈。思忖片刻后,他突然眼睛一亮,“正好,前几天我们有个朋友来京述职,而今要回金陵去,他们正好有船,是走运河的,我们可以坐他的船!论起来这人和咱们都还有些渊源呢!”   英就有墟怪,“是谁?怎么和咱们有渊源的?”   “你可还记得咱们从扬州坐船回来,遇到水贼那次,不是有管带营的人过来,帮我们赶跑了水贼么?就是那人,陈经,他是忠顺王府总管事陈颂的远亲,这次在京中咱们也聚过的。”柳湘莲一边看着贾府的下人将箱子放在牛车上绑好,一面道。   两人将东西拉到客栈,见了何妈妈,柳湘莲又出门去找他那有船的朋友了。到了晚上,柳湘莲才过来,“我那朋友让人过来帮忙搬箱子了,这些东西要先在船上安放妥当,咱们明天一早就走。”英闻言就要过去看一看,不管怎么说,他那个叫陈经的朋友也算是帮过大忙的,现在又有交集,总没有躲着不见的道理。这次打个招呼,等以后到了金陵,再让元绪上门致谢才是。   在柳湘莲与何妈妈的陪同下,英见到了陈经,此人生得颇为俊朗,只是身材高壮,皮肤微黑,又长着一蓬大胡子,看上去有些老相,再一问,这人将将才满了二十。英郑重的向他行了礼道了谢,感谢他对自己母女三人的救命之恩,陈经脸都红了,“姑娘不要客气,这都是我等份内之事。”   英难得看到一个大男人如此羞窘,便随口又笑问道,“陈大人籍贯何处?父母安在?家中可有妻小?”据柳湘莲说来,这人的行事手段都是有的,从上次救人后不慌不忙的向他们勒索银子就能看得出来,何以现在这般拘谨呢?   “我祖籍却是京都,家中父母都在,开着几个粮油铺子;两个哥哥都在南边做生意;还有个姐姐,已经嫁人了;我十五岁上从的军,去年才在族兄的安排下进的管带营,因为时常不在家中,并无妻小。”陈经想了想,也没什么可瞒人的,便一一说了。   事实上,他是高不成低不就;因为家境还算殷实,寻常人家的闺女,他父母是瞧不上的,毕竟是个老儿子,如今也算有出息;而好一点的人家,又看不上他们,这一家子行商,再加上老小也不过是个管带,又常年不着家,听说于女色上又挑剔,别人渐渐也就不过问了,倒把这陈经拖成了个大龄未婚男。   “哪有一上来就盘问人的家下老小的,跟那信子一般!”柳湘莲没好气地道。   “我喜欢,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人家陈大人还没说什么呢!”英白了柳湘莲一眼,“再说了,我问问怎么了,和人交往不都先问这些吗?”   “俗气!”柳湘莲直接评价。   “你最高洁,你见了人先打个机锋说句偈语?你不问这些?我才不信!”   论起耍嘴皮子,柳湘莲当然只能甘拜下风,于是一声不吭的去搬行李了;陈经笑了笑,也连忙去帮忙,他看得出来,柳湘莲和这女孩的关系不一般,因此一边搬东西,一边就问柳湘莲。因为两人并无太深的交往,柳湘莲也不好说什么,便反问起他来。   陈经叹了一口气,“现如今不但我父母着急,连我自己也着急了。我呢,是一心一意,要找个性格温顺,知冷知热的绝色女子为妻,可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呢?这年头,只有男人让女人相看的,究竟婚前我又看不到人家,别等到了洞房里,掀起盖头发现是个丑八怪才好。人都劝我,娶妻娶德,只像咱们这样的身份,又不指望三妻四妾的,便想找个漂亮点的媳妇,一辈子就这么过了,也不成吗?”   柳湘莲这才知道他也是个爽直人,不由大生好感,“若说绝色之人,那往往在公候府邸;那颜色好的,自然是被有钱有势的人得了去,再生儿育女,也必然不差;再则出身富贵之家,又会妆饰,又会打扮,自然不是平常女子所能及;便那些风月场中的女子,比起来也到底失了庄重。”   陈经不由一笑,“看来柳兄弟倒是风月场中过来的,这番话说得颇有见地呀!”   柳湘莲生怕这话被英听到,忙看了她一眼,又连连的向着陈经使眼色。   陈经立刻恍然大悟,“柳兄弟,好眼光!除了年纪略小些,这姑娘可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必是个绝色,更难得的是落落大方,口齿伶俐,只是这温顺上面就难了,以后怕是不好管束。”   柳湘莲心道,你懂什么!这样一个鲜活灵动的女子,难道还比不上你口中那千依百顺的木头美人吗?   正要说话,就见英向两人走过来了,他连忙闭了嘴。   英走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经,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连忙直起了身子;柳湘莲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英拉到一边,低声问,“你是什么意思?哪有姑娘家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看的?你也年纪不小了,懂不懂什么叫避讳!”   英也不理他,仍问陈经道:“陈大人,你既说你不曾婚娶,我这里有一个绝色的女子要说与你为妻,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陈经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姑娘,你这是,你这是在为我说媒?”      第51章 似被前缘误   英还没来得及说话, 柳湘莲就拖着她往里走,到了僻静没人的地方, 这才放了她,冷笑着问:“提亲?给谁提亲?见到个略齐整些的男人就挪不开眼?你这是打算自荐枕席?可惜你年龄小, 又泼辣,人家看不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见他吃醋如此明显,英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差点掉下来了,“不是你想的这样。不知为什么,我一眼见到这位陈大人, 就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人。我是想把我姐姐托付给他;如果我不能尽快给姐姐找一个归宿,她就死定了;我可能是太心急了,我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你姐姐?”柳湘莲极力的开始回想, 终于想到自己曾在夹马巷见过一面,确实也是个美人, 只是他当时恼怒于英的不辞而别, 并没有太过留意。   “你姐姐不是好好的吗, 她怎么会死呢?况且她现和你母亲都在宁国府住着,你大姐又不是刻薄之人;怎么,怎么还哭起来了?”见她珠泪滚滚而下, 柳湘莲有些手足无措,想帮忙拭泪,又有些不好意思。在他的印象里, 英一向刚强,她都开始掉眼泪,说明事态真的很严重了。   “昨天蓉儿说的那句话,你听明白了吗?”英自己抹了一把眼泪,突然又问柳湘莲。   “哪句话?”柳湘莲努力回想着昨天的情境,贾蓉说的话又不是一句两句,他哪记得呢?   “他说我是鬼。”英轻声道。   “你理他呢!像这种绣花枕头一包草的东西,说的都是混话!这也值得你不痛快?你若不高兴,我今晚就去揍他一顿,给你出气!”知道就为这点小事,柳湘莲暗暗松了口气,忙安慰她道。   “噗”英差点破涕为笑,立刻又摆出正经脸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说你是鬼?”柳湘莲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说什么胡话呢,我不信!”   “这是真的,”英看着他的眼睛,“按照命理,我本该是你剑下之鬼。”   “你是我剑下之鬼?我要杀你?这怎么可能呢?”柳湘莲摇着头,“我不信,不可能。就算你真会纬之术,看到了什么前面后面的事,那也只是你看错了,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不,柳师哥,你没有杀我,我却会因你而死;我先问你,你身上可有一柄家传的鸳鸯宝剑?”   柳湘莲面色微变,“有,可这是父母留给我的东西,除了家里人,谁也没见过的,你怎么会知道?”   “可否借我一观?”   柳湘莲犹豫着,手伸到背后,摸到了那柄鸳鸯剑,这是父母留下的遗物,片刻不曾离身,于他来说十分珍贵。解下剑囊,他有些忐忑地将这柄剑捧到褚英面前。   “雌雄双剑,了情缘,断绮念,来自情天,去自恨海,”呛啷一声抽出雌剑,寒光闪过她的如水双眸。   “小心,这剑很锋利!”柳湘莲连忙上来止住她。   “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也知道,我胆子有时候很小,割到手都会害怕。现在,你可以设想一下,”   一手执剑鞘,一手执雌剑,英神色清冷地看着他,“如果,我没有留在金陵,没有执意去接回我祖母和弟弟妹妹;后来母亲改嫁,我和姐姐一样,随她进了京;后来父亲一病死了,我又不得不随母亲时常出入宁国府;等再过几年,我和姐姐都长大了,依着贾珍和贾蓉的德性,你猜我和姐姐会怎么样?”   “可,可你并没有进宁国府,就算去过一次,那也是我陪着你去的。事情没有如果,我猜不出来,也不想猜!”柳湘莲不过略一思忖,就觉得可怕,于是立刻否定了。   “不,现在,你必须忘了我是家二姑娘,只当我是尤三姐,那个随着母亲改嫁,已经失去本来姓氏的女孩儿。”   “在东府行走几年,我和姐姐名声就都不好了;便贾府的人看来,我和二姐也跟那些暗门子似的,不过体面一点,终久是个玩物;可是,我不甘心,”   深深看了柳湘莲一眼,她这才又轻声道:“如果我说,多年以前,我心里就有一个人,我早早的就喜欢着他,从在老娘的堂会上第一次见,我就看上了他,我喜欢了他五年!好不容易,他来到了贾府,也有人帮我去提亲,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能得良人为伴,自喜终生有托,我在佛前虔诚的磕足了一千个头;他送了家传的鸳鸯宝剑为定礼,我于是将这剑放在枕边,每天要擦上一百遍,因为它是心爱之人送给我的礼物;就像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草,我想我终于要脱离苦海,过上我想要的生活了;而且我也发过誓,他一日不来,我一日不去,他便一生不来,我剃了头发做姑子去;便来再好的人,也和我没有关系,我要等的,只有他!”   见柳湘莲只是发怔,她才又轻声道:“可是,他很快就来了!我喜出望外,尽力收拾打扮了去见他,没料到,他却是来退亲的!他说,这东府里面,除了那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他嫌我不干净呢!”   轻笑一声,她才又道:“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干净了,是心里,是身上,还是名声?我想都有吧!他都觉得我不干净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怕不是个死,他才能知道,我的心是干净的,我不愿这样!可是名声已经坏了,我能有什么法子呢?”   将雌剑隐在袖中,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为那个因为性烈而逝的女子,“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果然很难啊,我这辈子是没这个福气了,所以,我只有一死以证清白!”   她突然将还剩了雄剑的剑鞘掷还给柳湘莲,“还你的定礼!”一边将那雌剑横在颈间,“不过一死而己,以三姐之烈性,轻而易举;除了你,她谁也不爱,连她自己也不在乎,所以她必死;你可以想见,她死得有多么惨烈!”   柳湘莲眼底的泪水慢慢溢了出来,一幕一幕,虽只是想象,却也足以让他黯然神伤,肝胆俱裂,让他心痛得无以言表。   可一切又合乎自然,好像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子的,这样的,难以阻止,又不可挽回。   “不,不会有这样的事,绝不可能!”柳湘莲一把抓住了她握剑的手,“她们都说你会编故事,我还不信;如今我信了这个故事得不错,我差点以为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我;而今你既然还好好的站在我面前,那么他不是我,你也不是尤三姐,你只是你!”   说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好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反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是了。何必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而烦忧呢?你是拿这个打比方,来说服我,帮你撮合陈经和你姐姐吗?这不是不可以,可是你没有必要,编出这么一大段故事来,倒教我怪伤感的。”   不但伤感,还很心痛,痛到无以复加的那种。   英顺从地雌剑收了起来,淡淡一笑,“你别误会,我可不想死;我既接了祖母和弟弟妹妹过来,便身负奉养教导之责;元绪还要读书,我的姨还要开下去,我还要孝顺师父呢!”看着柳湘莲微红的双眼,不知为什么,她也感到特别难受。   柳湘莲深吸了一口气。   看得出,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别瞎想,我就只当你讲了个故事,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咱们以后也不要再提此事,我也绝不允许此事的发生。”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呢?你就不想听听我姐姐的故事?你不想知道她的结果?”英犹有不甘。   “}得慌!”柳湘莲不容分说地拖着她往外走,“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可不理你了!若真想为你姐姐提亲,你这样不合适,咱们得找个机会!”   “什么?”见柳湘莲似乎已经开始在为自己筹谋打算,英反而愣住了。   “上赶着不是买卖,你懂吗?”柳湘莲看了她一眼,“男人的心思都一样,得到的太容易,他们就不会珍惜。”见英看向他,他突然想到自己这话很有歧义,本来想要解释一句,想了想又不知道怎么说,也就算了。   陈经一直在院子里等着,因为他很好奇,这位尤三姑娘明明要给他说一位绝色的姑娘,这柳湘莲却一把将她拽走了,什么意思嘛!   见两人走了出来,陈经忙迎了上来,却见他们表情都有些异常,英像是刚刚哭过,眼泡都是肿的,柳湘莲眼角也似乎有泪光,不由得就有些尴尬,心道这俩该不是吵架了吧?难道是为了他?   不得不说男人胡思乱想起来也是够可以的,柳湘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走,陈经兄弟,我们一边说话。”   不知道柳湘莲和陈经说了什么,就见他连连点头,还不时好奇地看一眼英,最后还在柳湘莲胸前捶了一拳,一幅兄弟我懂你的样子,然后就继续去搬箱子了。   英不由好奇,“你和他说什么呢?”   “猜猜。”柳湘莲得意地笑了,片刻后却又忍不住告诉英:“我说我俩吵嘴,你说气话呢,不过这会子又好了。你放心,二姐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定让此事圆圆满满。”   英白了他一眼,上楼去找何妈妈了,柳湘莲又在后面道:“你今晚早点睡,不要再熬夜看书了,明天一早我过来接你;早上想吃点什么?我买了给你带过来!”   啧啧,酸死个狗。   陈经听不得,扛起个箱子直接走了。   船行七八日后,到达板渚。   正是八月十五,一轮满月早早挂上了天空。   入夜后,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船头甲板上。   想着上一次坐船,她还和姐姐在一起,这次却分开在两地;算着日子,秦可卿差不多该病死了;再过半年,道观里修行的贾敬也要故去,因为在这之前,宫里的老太妃薨逝了,是国丧,两府没有主事的人,留下尤氏报了产育在家,谁知贾敬又突然死了,于是尤氏只好独自打理公公的丧事;一个人也确实力有不逮,于是她又叫了郑氏和二姐来帮忙。就在这个时候,贾琏看上了二姐,开始和她眉来眼去,而二姐的悲剧也就从这里开始。   能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把二姐顺利的嫁出去吗?   有郑氏这个绊脚石在,英一点把握都没有。    她又想到金陵家中的祖母和弟弟妹妹们,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不过想到有师父在那里,她又觉得一切都很安心。   正一个人闷闷的想着,就听到后面熟悉的脚步声响起,轻快又矫健,不用看,一定是柳湘莲。   “夜深露重,怎么一个人在此处?要看月亮,那可以让何妈妈陪着你呀?”柳湘莲见她穿的单薄,便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关心一个人。   “还好,今夜不怎么冷,”英看着那轮圆月,有些惆怅:“我们可还有几日才到家呢?”   “少则四五日,多则七八日。怎么了?”   “唉,横竖是赶不上了。”英叹了口气,再过三天就是她和元绪的生日;很久以前,她就开始策划,在这天要好好的庆祝一番,要让元绪有一种归属感,也要让她自己有一种紧迫感;因为她扇动的蝴蝶翅膀,一些事情的发生可能己不在她的预料之内,特别是贾府;而二姐还被迫呆在那个地方。   虽然临走的前一天,她和二姐推心置腹的说了好久,她只希望二姐自己能争气一点,哪怕郑氏糊涂昏聩,只希望她自己不要错了主意,面对贾府男人的勾搭,她得学会拒绝。可是她又怕二姐禀性软弱,根本受不住郑氏的胁迫。   时间已经不等人了。   “怎么说?”柳湘莲干脆也在她身边的甲板上坐了下来。   英想了想,就干脆把自己的担心都告诉了他。经过前几天那事,柳湘莲似乎改变了许多,对她的一切都分外小心起来。而她的事情,她也都不再避讳着柳湘莲。两个人似乎已经有了一种默契,虽然谁都没有提起,却都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你这么个一心一意为她打算的妹妹,你姐姐也真是有福气。”柳湘莲看了她一眼,语气比以前温柔多了,“别担心,一切我都安排上了;东府那边,暂时没人敢打你姐姐的主意;至于以后,咱们可得想办法了,按你这一说,要先退亲,还要让你母亲同意把二姐嫁给陈经,这很难啊!”   “对,还不知道陈经怎么看姐姐的事。我也是一时着急,难道是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在我见过的人里面,我就觉得这位陈大人不错,尤其比起贾府那班碌b之辈,他可要好太多了!”   “呵!”柳湘莲用一声冷笑结束了两人的谈话。      第52章 表哥来了   “我可不是无缘无故这么说的, 我看人的直觉一向很准。”褚英向柳湘莲解释,可他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好吧, 我也知道很难,”英无奈地将头理在臂弯里, “除非师父能够治好父亲,家里父亲能做主,那母亲可能会听他的话;但是父亲那个人呢,一向又认为女儿们是奇货可居,也不会甘心把二姐嫁给陈经;要是他替二姐选人呢,我又怕没有这么合适;哎,真是伤脑筋!”   “你这个小脑袋瓜子, 一天到晚要操心多少事啊?”柳湘莲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因为是睡前临时起意上来看月亮, 所以英没有梳头,只披散着头发, 这样温婉秀气, 单薄瘦小的一只, 实在可怜又可爱。   这样一揉,两个人都愣住了,英抬头看了他一眼, 微微抿了嘴,又低下头去,却没有说话;见她似乎没有太过抵触, 柳湘莲这才放了心,心情似乎都愉悦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坐在一起,赏月色皎皎,听流水喧喧,看天地间一片寂静。   月华似水,流照江面,片刻后,柳湘莲摸出随身带着的长笛,吹了起来,笛声悠扬,情思缭绕,飞出很远。   又过了三两日,船已行至京口。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眼看着便要到家了,褚英心底也变得愉悦起来。因为要补充饮水,购买食物,行船在渡口稍歇,褚英戴着面纱,与何妈妈一起下船透气。两人走了]几步,就见一个小个子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上下的打量何妈妈,“这不是翠儿吗?你怎么在此?难道你没有跟着姑奶奶去京都?”   何妈妈定晴一看,“哟,是春琴啊,你怎么在这?难道咱们二少爷出门来了?你们这是去哪儿呢?”   原来这□□琴的正是郑家的仆妇,年轻时与何妈妈很是要好,后来何妈妈陪嫁郑氏去了金陵,两人就很少通音信了。不过一年多前两人在郑家见过,所以这时一见就激动的说起话来。   因为年龄合适,这春琴还是二表哥郑淮的奶娘,她的儿子则是郑淮的长随,她能出现在这里,说明郑淮也在这附近。   “太太的吩咐,让我家小子陪着哥儿去金陵,他马上要去国子监读书了,我不放心,送他们过来!”春琴高兴地道,又问:“你呢,因何在此?”   何妈妈笑了笑,就拿着褚英的手,显摆一般地往春琴面前举了举,“你猜猜这是谁?”  ∫英就拿下面纱,也向春琴笑了笑,叫了声,“仇妈妈。”   “呀,这,这难道是咱们表二小姐?这才一两年不见,怎么长这么高了,比我都要高出半头了?越长还越漂亮,这你要不说,我哪认得出来!”春琴激动着,正还要说些什么,就听后面有人喊,“仇妈妈,上船啦,你在那和谁说话呢?”   “哎,来啦来啦”仇妈妈连忙往回应,上下打量着英,她显得很是激动,“表小姐,您在这等会,我去和哥儿说一声,要是知道能在这儿遇见你,他不知有多高兴。”说着她就飞快地走了。   “表哥也在这里?他要去国子监读书?舅母之前不是不许他来金陵么?”若不是在这里恰巧遇见,英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舅家这门亲戚;但是既然碰到了,不打声招呼肯定是不行的;这二表哥既然来了金陵读书,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肯定还有许多。   “家表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郑淮本已经上了船,听仇妈妈这一说,立刻三步并做两步的跨过跳板,因为身着长衫,他不得不提起前摆,飞快的跑了过来;又因为跑得太急,他差点没摔倒,惹得英噗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别过脸;一年不见,这郑淮也长高了许多,英差点都认不出他了。   一看到英,郑淮顿时两眼放光,上下打量着她,“英妹妹,仇妈妈才说看到是你,我还不信呢!这一年多没见,你还好么?你长高了,也更漂亮了,若在别处遇见,我还真不敢认你”   !妹妹,你都不知道,是我在家里天天和母亲念叨,她才允我到国监子来读书的;我想,既然到了金陵,总归和你近些,没成想半路上就碰到你了!你说,这是不是咱们有缘份?”   说了这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对了,你怎么会在此处?难道你们也出门走亲戚?四姑和秀表妹呢?”   “母亲和姐姐去了京都啊,难道你不知道?”英有墟怪。   “去京都?好好的她们去京都做甚?怎么你又不去?你不和她们在一起吗?”郑淮也觉得很奇怪。   英这才反应过来,母亲改嫁的事情,可能舅母根本没有告诉作为侄子的郑淮;毕竟在一个家族中,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没有必要到处说去。那她一个人留在金陵的事,郑淮就更不知道了,说不定连舅母也不知道。   “我不想和她们去京都,就让母亲留了些产业给我;现如今我和我家祖母,还有弟弟妹妹一起住着,崇左三坊夹马巷那里,离你们那学宫不远;你以后若是有休假的日子,可以家来吃顿饭;我那族弟元绪,做得一手好菜;当然,家里来了贵客,我才会让他下厨;他如今也在读书,正在准备县试,你们可以交流切磋一下。”英向他介绍了自己的现况。   “不是,我怎么听不明白呢?为什么留产业给你?难道是分家?四姑和秀表妹去了京都,这从此就不回来了?”郑淮有玄不着头脑。   “你说的没错,就是分家;至于我母亲,那是已经改嫁了的;当然了,无论她改嫁给谁,那也还是你的姑姑,咱们也还是亲戚。”向他身后看了一眼,“那边在催你上船呢,你还不去?”   “催个屁呀!那是我家的船,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郑淮生气了,“别理他们!”又有些着急地问英,“四姑改嫁了?那剩你带着这样一大家子,可怎么过活呢?便四姑留了些产业给你,那能值得甚么?”   “表哥放心,这过日子哪有这么多讲究?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我带着一大家子,能吃饱疮就行;我现在好得很,有祖母关爱,有兄妹扶持,没你想的那么可怜!”英笑了笑,一眼见到柳湘莲自远处过来,便向郑淮告辞,“表哥,我要走了,咱们金陵再见吧!”   “哎,表妹!”郑淮连忙拦住了她,“你坐我家的船,咱们一起走,一路上也好说话!”   “那不行,我东西行李都在这边船上呢!再说了,我这也是熟人的船,横竖一两日就到的,没必要搬上抬下的。”英婉拒道。   然而郑淮拦住她不放,“没什么麻烦的,我这里多的是脚夫和力工,搬行李而己,我这就叫他们去。”说着就吩咐跟过来的长随小六,“去,叫几个人过来帮表小姐搬行李。”   “是谁要搬行李?”柳湘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跟前,冷冷地问道。   郑淮一看,这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又见他年纪虽和自己相仿,却生得俊俏秀美,芝兰玉树一般,和二表妹站在一起,真正一双璧人,他不由得就泛了酸,于是也冷笑一声,“我说的,怎么着?”虽然生在商家,但郑家从小把他当读书种子培养,外面的尔虞我诈之事基本上没让他参与过,耿氏又格外偏疼这个小儿子,予取予求,竟养成了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那你可得先问我答不答应!”柳湘莲说着便绷直了肩背,还舒握了一下拳头。   “呦,口气不小?你谁呀?”郑淮说着就向身后过来的几个家仆招了招手,“过来,留两个人给我招呼这小白脸,其余人去搬行李!”   “哎,别误会,”褚英急忙拉住了蓄势待发的柳湘莲,“你别生气,这是我郑家表哥,你们以前或许还见过的;他只是想让我坐他家的船!”一面又劝郑淮,“表哥莫非不记得他了?他是柳湘莲柳公子呀,以前经常往来你们府上的,老太太生日时还串过堂会的!”   “串堂会?戏子?不是,我说表妹,你怎么和他们这种人搅和在一起?他们这样儿的,台上光鲜罢了,那台下的龌U可多着呢!你别看他生得俊,也就是个体面些的相公罢了!”   郑淮犹在滔滔不绝,褚英心道,糟了!就见柳湘莲已一拳将郑淮挥倒在地,她本来拉着柳湘莲的手臂,也被他一把甩开,踉跄了好几步,好险没摔在河滩上。   “柳湘莲!”英生气了,跺着脚大喊了一声。   柳湘莲本来也是个桀骜的性子,这才不管不顾的先打了郑淮一拳,但见英被他甩开,还是连忙上来扶住,英于是又趁机劝他,“表哥说话不知轻重,你打了他一拳,也就扯平了,没必要不依不饶的,行吗?要不然我以后不好做人!”   柳湘莲冷笑着问英,“我放过他,他能放过我吗?你看看!”   就见郑淮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指着柳湘莲,气急败坏地对身旁众仆道:“给我打!今日不开销了这小子,爷爷就不姓郑!”   于是留下那小六扶着郑淮,其余的人都呼喝叫嚣着向柳湘莲扑了过来,英情急之下要挡在他身前,又被他粗暴的掀到了一边,英只得大声对那些人道:“快些走吧,你们打不过他的!”   但这些人哪里肯听,几乎是一拥而上,既然有少爷的吩咐,便不在乎拳脚齐上,誓必要把这人打个半死,;在柳湘莲眼里,这些人无异泥猪癞狗一般,就见他闪转腾挪,不过三招两式,便打得这帮人都躺在河滩沙地上,折了胳膊腿的,五体着地的,狗啃泥的,飞出老远的,一个个都狼狈不堪。   见郑淮犹在远处呼喝叫骂,柳湘莲又要向他走去,早被英与何妈妈劝住了;郑淮这才知道柳湘莲不好惹。因为是要到国子监读书,这趟出门他只带了十来个寻常家仆,如今这里就折了一半,想必剩下的也讨不到便宜,只得一边骂一边往船上快跑。   但他又放不下英,于是远远地又道:“表妹,你可别让这小白脸给骗了。到了金陵,我就家去寻你,等我在那里安顿好了,咱们还要多多来往亲近;等过几个月父亲也来了这边,我还有要紧事和他提呢!”   柳湘莲嫌他聒噪,无论如何要过去再给他点教训,郑淮见状忙三两步的跳上了船甲板,命人开了船,靠在船舷上犹骂声不绝。英见无论如何劝不住柳湘莲,干脆推了他一把,“去,以你的身手,跳到船上打死他也容易,反正他得罪了你,管他是不是我表哥呢!你若不把他打死,我还瞧不起你!”说完她转身就走,也不理他。   见英是当真生气了,柳湘莲只得作罢,三两步的追上了她,“怎么,许他嘴巴里不干不净,还不许我教训他了?若是换个别人,我早打得他爹妈都不认得!”   英冷笑,“这还算看我的面子了?好了,我也知道,柳少侠拳脚厉害着呢,便是我,以后也得远着你点,什么时候不如意了,我可经不起你的拳头!”   在外面,柳湘莲又不好拉拉扯扯,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上了船,英径直进了舱内,又吩咐何妈妈关上门,是一副誓不理会他的架势;柳湘莲本待解释几句,但他生性冷傲,做小伏低不是他所长,因此只在门前略站了一会儿,也就走了,倒把褚英气得大半夜不曾睡好。   第二日下午,船便停靠在了金陵燕子坞,离乌衣巷倒还近些。褚英一心挂着铺子,只见到陈经后道了谢,也不和柳湘莲打招呼,赁了马车便直接往铺子去了。   到姨一看,发现一切都还算井井有条,杜仲和银容正在柜台里面说话,几个小学徒正在清理打扫,连褚湘都拿着个抹布到处擦来擦去。褚英好笑,一把从背后将她抱了起来,“湘湘,我回来了!”   “呀!”褚湘吃了一吓,反应过来是褚英后,顿时高兴极了,“是姐姐!”将手中的抹布一扔,立刻转身抱住了褚英,亲昵地道:“姐姐怎么才回来?湘儿还怕姐姐不要我们了呢!”   “怎么会!”褚英笑着亲了一下她的小圆脸,“我最喜欢湘儿了,怎么会丢下你不管呢!”   柜台里面银容和杜仲都迎了出来,一时几人说笑起来,连在后院读书的元绪也连忙出来了,褚英出门这些日子,他一直是住在姨这边的。   “辛苦你们啦!”褚英笑着和每个人表示谢意,又开始分发带给他们的礼物,几乎人人有份,连小学徒也得了赏钱,一时气氛十分融洽。   “咦,师父呢?”褚英到处不见傅山,于是问道。   “傅先生说有要事去办,已有四五日不在店里;这几天坐堂都是他几个徒弟轮流过来的。”银容告诉她。   “哦,原来是这样。”想起傅山以前行迹不定,这时离开一段时间也很正常,褚英便没有多想。   元绪又亲自下厨,整出一桌饭菜,褚英早已饥肠辘辘,吃得十分惬意;因为要盘点出门一个多月的所有账目,褚英决定今晚先住这边,明早再回夹马巷看望祖母和弟弟。   因着一路劳顿,褚英早早便睡了,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时辰,恍惚中听到银容叫她,“姑娘,醒醒!有要紧事呢!”   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懒懒道:“若还不醒,用冷水给她泼脸!”      第53章 公主的产难   英想睁开眼, 看看这要往她脸上泼冷水的人到底是谁,但眼皮就像被沾上了似的, 十分沉重。正努力着,就感觉一条凉水浸过的面巾覆在她脸上, 然后轻轻的擦了起来,她顿时清醒了。睁开眼,就见银容正在细心的为她擦着脸,而傅山正站在一边,难道是师父要泼她冷水?怎么会呢?   “你发烧了,”傅山略弯下腰,语气温和地对她道, “现在子时刚过,本来应该让你多歇息一会儿,但有个要紧的产妇想让你去看看;你能去便去, 若是不能,我再想别的办法。”   “产妇?”英一听就来了精神, “在哪里?是特地来请我的吗?我没事, 我马上就去。”说着她一翻身就坐了起来, 果然觉得自己头有点晕,很可能是那几天每晚在甲板上看月亮吹江风,受了风寒。   “别着急, 先喝了这碗退烧的药。”傅山说着端过来一只碧玉碗,“早煎好了,让他们热着的, 本来准备让你明天一早醒来就喝。”看着这碗黑稠的汤药,英皱起了眉头,然而也只能一饮而下,瞬间小脸就皱成了一团,“唔,好苦!”   屋内两人都笑了起来,傅山接过药碗,“你赶快梳洗一番,我在前面等你。”   银容要上来帮梳头,被英挡开了,“我自己来!”银容帮她系衣服的同时,她己飞快地将长发拢了起来,然后接过凉水漱了口,又用冷毛巾洗了一遍脸,收拾好工具和诊疗用物,便到前堂去找傅山了。   等来到了堂前,英却懵住了,因为她看到,傅山他妈宣阳郡主也在这里。母子俩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神情都很木然,仿佛陌生人一般,两人中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着。   “这”英进退维谷,想了想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请郡主娘娘安。”   “免了!”郡主回身过来看着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能行么?”又摇了摇头,“生了快一两夜,宫里来的产婆们法子都用尽了,我就不信你还能强过她们?”   “宫里?”英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不是宫里,是宫里的产婆们,她们都束手无策了!这生孩子的,是十七公主,是太上皇的嫡女,也是当今圣上的胞妹。你若能助她平安产下孩子,这可是大功一件!当然了,若是孩子或大人有什么闪失,你也得陪葬!就看你敢不敢接这个活!”郡主冷冷地道。   “我说了,让她去看一看;她若觉得可以,那就必定能救了襄国母子;她若也没有办法,那就是天意了。而且,我徒弟的生死,只能我说了算!”傅山比郡主的语气还要冷。   “哼,你倒是有能耐,你怎么不自己救呢?论起来那襄国公主还是你表妹呢!你倒是好名声,圣上都有了耳闻,这可不就带契我了嘛?事情都这样了,若是襄国有个闪失,便我也躲不过责罚!”郡主很是恼火。   傅山不再理她,对英就说了一个字:“走。”   见英有些害怕地看着郡主,他干脆拉了她的袖子,拽着她就往外走了。   郡主立刻追了出来,“等等我!若是没有我带着,你们连公主府的门都进不去!”   “别理她。”傅山带着英出了店门,就见早有人牵了一匹青骢马过来。   “我们赶时间,还是骑马快一点,”说着傅山就跨上了马背,又向英伸出手,“事急从权,你我师徒,就如父女一般,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英上马坐稳,话还没说完,傅山已经踹了一脚马肚子,青骢马立刻飞快的往前跑了,英往后一仰,差点没掉下去,连忙拽紧了傅山的衣裳。   约摸跑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一座宏伟的府邸面前,就见门前灯火通明,到处人影幢幢,似乎所有人都在着急的奔走着。傅山勒住了马,反手揽着英,两人便一齐下了马;英还在活动着自己酸麻的双脚,傅山己径自上前了,“去和永宁侯说一声,就说傅鼎臣过来了。”   永宁侯正是襄国公主的丈夫,因他长年带兵驻跸在此,所以襄国公主才会在金陵建府。此刻他自然也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听到有人报傅山来了,他急忙道,“快请!”反应过来后又连忙往外跑,“还是我亲自去请吧!”   带人急忙迎了出来,永宁侯一眼就见到了傅山身后跟着的小尾巴,不由疑惑地问,“这是?”   “我本男子,不方便出入产房;这是我收的女弟子,于产育一科最为精研;若连她也没办法,那公主母子就着实危殆了,”傅山说着将她让到众人面前,“上次崔阁老的小女儿难产,便是她帮忙接生的,侯爷一问便知。她在里面观察产程,我也会在外面指挥针炙和用药的,你们不用担心。”   “既然是这样,那姑娘快请!”见英年纪尚小,永宁侯虽然心有疑虑,却也只能带着两人往里走,就算不相信这姑娘,好歹傅鼎臣在这里,至少能保得大人无虞吧!   到了特意准备出的产房外面,英就发现这里的气氛十分凝重,也听不到里面产妇的声音。英不由看了傅山一眼,傅山对她一笑,温言道:“进去吧,外面有我呢!”英点了点头,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包袱,这才坚定的往里走去。   就见一个模样富态白的少妇躺在床上,正有气无力地哼哼着,面容扭曲,被汗水濡湿的头发紧紧的贴在她的腮旁。看来哪怕是公主贵妇,只要是女人,就难免受这些非人的苦难。   “第一阵产痛从什么时候开始?距今几个时辰了?”英将包袱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摊开,熟练的用布巾包好头发,穿戴好油纸衣,又在床尾坐了下来,就打算去帮公主看看下面的情况。   “你想做什么?”旁边一个嬷嬷立刻冲了上来,一把拽住英,“你是什么人?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来人,还不带了她出去!”   “桂嬷嬷!”门外很快来了两个年轻的女官,“这是侯爷带进来的人,听说是傅青竹的女徒弟;他没法进产房,只能在外面照看着,您就放心吧!若是连他也没有办法,咱们还能指望谁呢!”   “原来是这样”这桂嬷嬷一听是傅山亲自前来,立刻便放了手,“好,好,如此就要拜托姑娘了。咱们公主娇贵,姑娘可千万要小心些啊!”   一边就向英说了产程发动的时间和具体的情况,已经发作有二十好几个时辰了。英一听,就知道这公主是产程乏力,看她这富态的样子,孕期肯定也很少活动。而产婆们也难免束手束脚,公主毕竟是真正的金枝玉叶,那些产婆胆子再大,哪怕是宫里出来的,也不敢去踩公主的肚子,不敢让公主喝童子尿咽头发;这公主自己又怕痛,又惜力,可不就生不下来吗?而这样的情况若是一直不能改善,可不就是母子危殆了么?   这样娇气型的产妇,其实现代多见得很,英自然也有应对的方法,于是她立即吩咐,“有蓖麻籽油吗?去炒一些鸡蛋来。”这其实是流传下来的土方子,但在条件不发达的地方,确实还有医院在用的,应该是含有类似前列腺素可以刺激子宫收缩的作用。   很快这道炒鸡蛋就端上来了,公主略吃了两口,就摇摇头表示吃不下,英只得亲自上手去喂,“公主,你等会还要用力气,这些都吃完了,我保证你能在两个时辰之内生下来;你若不吃,只怕要疼到天亮呢!”   公主一听,果然乖乖的吃完了,英很满意,“这才对了嘛!”接着她用竹听筒听了下胎心音,发现还算正常,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觉得有了五成的把握。   洗完手,戴着元绪特意为她制作的羊肠手套,开始为公主做产科检查。公主蹙着眉,不住的呼痛,一直扭来扭去,英只得吩咐侍女帮自己抱着她的腿,“若你们此时手软,公主和孩子有什么意外,你们知道是什么结果!”   侍女们果然不敢松手了,英这才仔细的为她做了检查,发现宫口都开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宫缩乏力,所以产程进展缓慢。   “公主,我现在要开始用针炙了;相对于你之前的阵痛来说,针炙根本不痛,你不要紧张;我用针以后,你的阵痛会加快,间歇会缩短的,一阵接一阵儿的,孩子也就很快出来了,你要不要先放松一下?”   她一向很注重与产妇的交流,惟有这样,才能激发她们的潜能与信心,创造奇迹。   公主点了点头,英又指导着侍女们给她按捏拍打腿部,让她尽量放松全身的肌肉。   趁着公主状态松驰,英己迅速在她同侧的合谷和足三里处都扎上了银针。   不知道是蓖麻油和鸡蛋的效果,还是针炙起了作用,不过片刻,公主的脸就扭曲了起来,持续的阵痛开始了。   “好的,已经看到孩子的头发了,您先憋一口气,不要急着用力;好,用力,一口气憋到底,别泻气儿!”英一面指挥着,一面探查着下面的情况。   几阵宫缩过后,胎头卡住了,好一阵子没有寸进;而且,英能感觉到公主确实已经精疲力竭了,她丰满体胖,并没有荀家少奶奶那样的韧性和爆发力;而且一直这样的话,只怕胎儿会有缺氧窒息的危险。英想了想,便拿出了自制的胎头吸引器,“还没有用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不管了,在你身上试试再说,总归有人要当试验品的。”   当然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嘀咕。将吸引器套在胎头上放好位置,她开始用唧筒连续抽吸,以便形成负压,片刻后她试着拉了一下吸引器,竟然没有滑脱,这说明这个东西是有用的!英心下暗喜,趁着又一阵宫缩,小心的往外牵拉着胎头,眼看着胎头渐渐露出,却突听嘣的一声,吸引器竟然脱落了!眼看着好不容易出来半寸的胎头又缩了回去,英真是欲哭无泪。看来这东西还是制作不到位,封口不够严密。   简直烦躁到想骂人!英没有办法,只得出动了最后的工具,产钳。   产钳,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可以收拢伸开的四爪钳子一样的东西,钳住胎儿的头,可以慢慢把他拖出产道。   当然了,不到万不得己,是不会选择这种办法的,因为它有可能会对胎儿的面部造成损伤。英只得小心再小心,根据她观察的胎方位,小心的将产钳放了进去,估计到位以后,收拢拧紧,随着再一次的宫缩,胎头终于被轻轻的牵了出来!   英连忙松开产钳,顺势拖出了孩子的身体,连忙检视一番;见这竹制的钳子只在胎儿脸上留下了一对浅浅的红印,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孩子面色有朽紫,褚英不由心下一咯噔,正要亲自处置一番,一旁的两个嬷嬷却连忙上前接过孩子,抱到旁边去了;要哭出声音来,她们当然是有办法的,无非拍脚板打屁股,再用些别的手段,这些当然不能让公主看到,免得她心疼。   终于,孩子发出了微弱的哭声,屋里屋外的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人人都喜笑颜开;侍女们赶着出去报喜;虽然瘦小一些,但毕竟是个男孩儿,永宁候喜不自禁,立刻过来抱住孩子;宫里来的人也在守着,闻言便立刻打点起来,去报喜信儿了――因为襄国公主的特殊身份,安排驿递快马报喜,京里太后和皇帝皇后都等着信儿,这也可见公主之盛宠了。   回过头来,永宁侯又开始大撒赏钱,傅山和英得到的赏赐尤其厚重。英自然没法接赏,因为她还要守着胎盘娩出;等一切处置完毕,天色己渐渐的亮了;精神紧张,一夜未眠,再加上服了发汗退热的药,英感到有些头晕,汗水更是滚滚而下;公主的贴身侍女发现了她的异常,连忙和公主耳语了两句,公主于是强撑着坐起来,“爱卿着实辛苦了;此间事了,让她们带你到旁边歇一歇,小小年纪,可别累坏了。”   看来这公主虽出身高贵,却是个和善可亲之人。英连忙道了谢,只请找个地方先洗个澡换个衣裳;于是侍女立刻便去安排了。趁着这个间隙,英出来和傅山打了个照面;傅山一见她面色潮红,汗如雨下,自也知道她很是虚弱,忙命人端来红糖姜汤。   英一气饮下一碗,感到舒服了许多,于是便向傅山说起其中的经过,说到为难惊险处,自然只有傅山才能明白。傅山大为赞叹,直道她处置果断,有胆有识;两人说了一会儿,便有侍女来请,说沐浴的东西已经准备好,让英过去换洗。英于是请师父稍等,她去去就来;刚走出没几步,就听里面惊呼,“来人啊!孩子不好了,没气儿了!”   又听到有人在喊,“一听说孩子不好,公主也晕厥过去了!”   一时,满院满府人心惶惶,“这可怎么说呢!这不是要命么?!”   “救命呀侯爷!”   “救救公主!救救孩子!天哪!”      第54章 女官与招赘   “怎么会这样?”   不等有人来催请, 褚英已果断决定,“师父, 您去看看公主,我去救孩子!”   “你有几分把握?”傅山讶然, 忙提起衣摆和她一起往屋里走,“公主是产后虚弱,一时气厥,我有把握救得,那孩子可不好救!”   “我知道,但尽我所能吧!”褚英说着已飞跑了进去,用力拔拉着那一堆的嬷嬷奶娘, “快走开让我看看,别挤这么多人在这里!”   一见是褚英,桂嬷嬷立刻拉住了她, 哀求道,“褚大夫, 救救我们小世子吧!”   “你留下来, 其她人通通散了!人多味杂, 屋子里又不通风,你把孩子抱过来,放在这边儿!”褚英相中了一个高度差不多的木榻, 手脚麻利的铺好一层薄被,然后示意桂嬷嬷将这新生的婴儿平放在上面。   婴儿面色青紫,英凑近听了一听, 一丝气息也无,心跳微弱,小小的身体已经渐渐在变冷;英当机立断,双手托在婴儿背部,两拇指叠在他胸前,迅速的按了几下,接着她托起他小小的尚带着粘液的头部,毫不犹豫的包含住婴儿的嘴唇和鼻子,用力的吸吮着,片刻后她向旁边吐出一口粘液,这都是呛在婴儿气道的羊水,看着婴儿还没有反应,她对着小嘴吹了两口气,立刻又接着按压起他的胸前区来――新生儿的心肺脑复苏,是产科必须过关的知识,也是对新生儿窒息最有效的手段!   每做完一个循环,英便要仔细的观察这孩子的呼吸情况,还有面色变化,她总觉得,只要她坚持,这个孩子就还有存活的希望。一旁的产婆们都看呆了,小小的刚出生的孩子被这样按胸口,不会出问题吧?但是她们本就束手无策,只能任由英施为;这样按过几轮后,英惊喜的发现孩子开始有了反应,小嘴巴一张,吐出一堆白色的羊水粘液,作几次干呕状后,他张了张嘴,终于又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呀,救过来了!孩子救过来了!”一旁众人都高兴地大喊起来,英己迅速用包被将婴儿重重裹好,交待桂嬷嬷,“现在孩子要放在空气流通的地方,别围那么多人在他旁边,要尽量让他暖和,待会他嘴巴里还会有东西流出来,千万记得要侧着抱,侧着放。”桂嬷嬷喜不自禁,连忙应了。   一时公主也在众人的扶持下赶了过来;经过傅山的针炙,她很快便醒转了,一直在担心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但侍女嬷嬷们都拉扯着不让她过来,根据之前的经验,孩子很可能救不过来,没得让她亲眼见了伤心。   却不料,孩子竟然被这年纪还小的女大夫救活了,这可不是个奇迹吗?一时众人都很好奇,纷纷的围了过来,永宁侯更是拉着傅山的手,连连称谢。   傅山虽不惯与人如此亲近,但听他没口子的褒扬英,也觉得心里舒畅,便由着他客气了。   终于救活了这个孩子,英也深觉侥幸;但这个时候毕竟没有纯氧可以吸入,再后面也只能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今日她虽成功将这难产的孩子接生了出来,但若是孩子夭折了,只怕她和师父也落不着好。   说到底,事涉这些顶级富贵之家,师徒二人今日是冒了奇险,不过结果似乎还不错,倒也不枉费了她的付出。若没有师父在旁作保,公主府也根本不可能任她施为。再比如,亲自去吸新生儿口中的粘液,这种事她在以前是不会做的,但是眼下没有趁手的工具,她也豁出去了。   彻底的放松下来,英似乎听到远处的傅山在问她什么,她刚要凝神细听,就觉得眼前一黑,一瞬间天旋地转,软软地就往地上倒去。   “呀,她怎么了?”英只听到有人惊叫了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很快褚英便醒过来了,毕竟有傅山在这里,很快就为她施了针,服了醒神提气的药丸。原来她因着风寒发热,又在来之前刚服用了退热的药,在接生时便出了一身大汗,身体很是疲惫;紧接着又过来抢救这个孩子,其间心理上紧张,体力上又消耗,所以一旦放松下来,人一下子便虚脱了。   见她终于醒了过来,一屋子人都十分高兴;公主用厚布巾包着头,也在这屋子里坐着,见英醒来,便亲切地道:“姑娘妙手仁心,医术精湛,果然尽得傅先生真传;昔日我父皇曾再三召见傅先生,以他之才,或为侍医,或为赞中,或为朝议,无有不能的;但先生一向清高出尘,不肯做官,这才罢了。认真论起来,傅先生和我还是表亲;今日本宫能得到两位救助,心里十分感激,因此想着力抬举您这女弟子,以表我们夫妇感激之情,还望先生不要推辞。”   一旁永宁侯也走了过来,“两位功德无量,钱帛已不足以为报,我想和公主上个折子,推举先生这位女弟子入宫为女侍医,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傅山微皱了眉,摇头道:“此事我觉得不妥。我这弟子年纪尚小,学医日子也浅,只怕当不得如此重任,还请两位三思。”   英也忙上前推辞,“公主,侯爷,此事万万不可;我家中上有七十多岁的祖母,下有两三岁的弟弟妹妹,都靠我一个人抚养谋生;我若进了宫,一时不得出来,他们生计可就艰难了!再说了,这些都是我份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厚赐,请公主和侯爷不要放在心上。”   想了想,她又笑道:“我今天也算尽心竭力了,两位若实在过意不去,就请以财帛赏赐我吧,多多益善,我开铺子,还养着祖母和弟弟妹妹,都正缺银子呢!”   “哦?哈哈哈!”不但永宁侯夫妇,就连傅山也被逗得笑了起来,“瞧瞧你这点出息,张口闭口就要银子,也不怕丢我的脸!”   “应该的应该的,来人啊,再去备两份厚礼,给傅先生和他的高徒;还有,去订做一块镶金大匾,你们明天给我敲锣打鼓的送到他们店子里!这些赏赐,他们都当得!”永宁侯朗声道。   “这姑娘虽小小年纪,然而有胆有识,又聪慧活泼,直爽可爱,本宫很是喜欢;今日本宫特赐你京中公主府和这南边侯府的牌子,以后也方便走动;便是我这小儿以后有什么不安不实之处,也还要两位多多看顾。”英自是连忙称谢,又和公主仔细交待了一些产褥期的注意事项,以及一些新生儿看护的相关知识;她说的自然和传统的东西有很大的不同,侍女们少不得又一一问过,有不明白的,又拉着英询问。   英想了想,干脆道:“这样吧,从明天开始,我每天过来一趟,替公主和小世子检视身体;等这一旬过了,我就每隔个三五天来一次,直至满月;公主意下如何?”   “甚好!”永宁侯高兴得一击掌,“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这样,我每天派马车接送姑娘;若是因此耽误了店子里的事情,姑娘只管说一声,要人,要钱,咱们都出得起,姑娘不必有后顾之忧。”因为傅山的身份摆在这里,也因为英刚刚救下了公主母子,永宁候的态度十分亲切。   “那今日我们便先告辞了。”傅山带着英要走,永宁侯亲自送出府门。见天色已经大亮,永宁侯早安排好了送英的马车,笑道,“一月之内,这辆马车便专事接送你,这随车的几人也听你任用,如何?”   和傅山一道回到店子里,就见侯府派来送金匾的人已经到了,果然是敲锣打鼓,十分热闹地抬了过来,引得一条街上的人都赶出来看;金匾上“妙手仁心”四个大字十分醒目,众人见了都啧啧称赞,也不知谁带了头,一路的人们都噼噼啪啪的鼓起掌来,和着鞭炮锣鼓之声,好不热闹。   一家子都高兴极了,连祖母也被元绪从夹马巷接了过来看这大热闹。祖母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便道:“我就知道,我这孙女儿是个有出息的,如今果然!”众人一时都很羡慕,又有那碎嘴婆子道:“徐老太太,不是我说,您这孙女儿又标致,又有能耐,以后可得好生找个人家,那才配得上她!”   “那是!”祖母闻言喜滋滋,“一般儿的我还瞧不上呢!便有人来提了,那也得是我挑好的,最好能招来入赘;英儿若是嫁出去了,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可能指望谁呢!”   “要入赘呀?”   “哎呀,这姑娘可惜了的,好好的招什么赘呢,哪有好男儿到别人家里来的!”   “就是就是,白瞎了”   徐氏只当没听见这些人的议论,在何妈妈的扶持下进店子里去找英了;招赘是大事,虽然褚英说了,婚声都由祖母作主,但此事特殊,还是有必要找英问一声儿的。   而英一回店子,就在傅山的要求下开始补觉了,睡前她又喝了傅山为她开的宁神静气的方药,因此睡得十分香甜。   徐氏见她睡得沉,也不好就这么叫醒她,于是便拉着傅山商量:“傅先生,我家英儿看着也渐渐大了,也要说人家了。她老子死得早,这儿媳妇又改嫁了,也不再管她的事,您是她学医上的师父,也是长辈一般。您看我们这一大家子,没了她可活不成,因此想着要招个赘;如果有合适的,您可要帮她留意着。”   “招赘?”傅山有些惊讶,片刻后一笑,“老人家,依我看,此事还是先问过她的意思,您得知道,您这孙女儿是个有良心的人,不管怎样,她都不会不管你们的。您看,小小年纪,她已经在想办法努力养活家里人了,何况以后呢?您也不要操心太过,耽误了孩子的姻缘。”   “不耽误啊?她现在还小,咱们还有机会慢慢挑选,总有合适的。得找个性子老实温和,肯依从她,而且又勤快的;便相貌上平凡一些也使得,过日子嘛,好看又不能当饭吃;我就怕她小小年纪不懂事,被那起子纨绔浮浪之人给勾引了去,到时可就追悔莫及了!”   傅山一听,就明白了这老祖母话中的意思,赶情是真不满意柳湘莲,看来这小子以后有得磨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失笑,于是对徐氏道:“老人家,您放心,您这孙女是个极有成算的人,她心里明白着呢!这事咱们就先别提了,之前听英说您有喘疾,现在可还好?要不我帮您拿一拿脉,开几幅调养的汤药?”   “哟,这敢情好!”徐氏正因为这段时间天气渐凉,添了咳嗽,闻言连忙坐下,伸出手来,“这就劳烦师父了!”   “老人家不必客气。”傅山淡淡一笑,便认真替她诊视起来。   一直睡到下午,褚英才从梦中醒了过来,听说祖母都过来看自己了,她便打算回家一趟,毕竟这次出远门回来,她还没见到祖母和弟弟。   夹马巷太窄,公主府的大马车进去很勉强,褚英只得令车夫将马车停在巷子外头。下车一看,巷子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因为不能逾制,这辆马车略小,却装饰得十分精致,褚英好奇多看了两眼,这才发现车外壁上镶嵌着“郑”字铜铭牌。   难道是表哥来了?  ∫英有些疑惑地推开院门,却不见一个人影。   “祖母!”   “元绪!元林!你们在哪呢?”   没有一个人应声,连下面的仆人丫头都不见人影。英觉得奇怪,只得穿过照壁往后面走,刚过了前院,就见银宝从后面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一眼看到英,她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上午老太太出门,没有带上小少爷,他在家里哭吵了半日,就不好了,上气接不住下气,脸也青一阵白一阵儿的;老太太回来了,一见他这个样子,也急了,正要叫周成赶车出门呢,就碰到了郑家来的人;他们带来了太太的信,说是太太的意思,让您卖了这里的房子铺子,立马去京都;若是您不肯去,她马上让人来收房子和地;来的那两个人凶得很,这会子还在这里吵吵呢,老太太气得只会哭!”   “什么?”英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郑家的人?他们凭什么在这里吵吵嚷嚷?这里是家,懂吗?元绪呢?吵成这样,他也不来出头?”   “元绪少爷去学里还没回来;来的人里面有一个是路妈妈的兄弟,是周成哥的舅舅,周成哥被打了一巴掌,也不敢说话了。”   “好,我知道了。”英冷笑一声,平静地吩咐银宝,“你去外面巷子口,看到有一辆大马车,那里有几个人,你就说是我这里遇到些麻烦,让他们带上趁手些的棍子棒子什么的,赶紧过来。”   银宝忙应声去了,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大步的往院子里走去。      第55章 打狗出门   经过前院往后面走去, 没走几步,英就听到了元林的哭声, 还有祖母,断断续续的也在哭, 一面哭,一面还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英几步便上了石阶,跑过回廊,就见祖母抱着元绪,被两人拦在侧屋的廊庑下,这两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身材高大, 正是路妈妈的兄弟路大勇,英小时候常见他来给家里送田地里的产出,本是田庄上的一个小管事, 后来也随着郑氏和路妈妈去了京都,瘦的那个却很面生。   “你们是什么人?敢到我家里来撒野?”英远远站定, 扬声问道。   “哟, 咱们三姑娘终于回来啦?那再好不过, 我这趟过来,是太太的意思,她让我帮三姑娘卖了这里的房子, 还有剩下的田产和那铺子,然后带着三姑娘一起回京都。太太说了,姑娘年纪小, 卖这新被人诳了,卖不上价钱,让我来帮忙的。我拿着太太的手信,又折道去了一趟扬州,请了郑家专事这买卖的家里人,这可是个行家,包准这些产业都能卖个好价钱!”路大勇抱着双臂,站在高处,用鼻孔看着英。所谓恶奴欺主,便是如此,况且英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孩儿,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呵,原来是你!”英冷笑了一声,“路大勇,你最好弄清楚,我是主,你是仆,现在你对我如此不敬,你就不怕我大棍子打了你出去?”   “太太说姑娘脾气拧,性子爆,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了。姑娘要打,那你就来打呗,这灯草一样轻飘的小拳头,看能把我打成什么样子;我今儿若是皱一皱眉头,就改了我这名儿,叫路大王八!”路大勇怪笑了一声,看了徐氏和元林一眼,“再说了,我是太太的用人,这是太太的房子,对姑娘客气也就罢了,这两个算什么东西?我今天就看他们不顺眼,要赶他们走!”   “你敢!”   英干脆叉起了腰,一手指着路大勇,“有我在这儿,轮得到你撒野?你仗的谁的势?我母亲吗?她都改嫁的人了,她能管到家的事?你到衙门里户房去查一查,看看这房子究竟是谁的名字?空口白牙的想卖我的房?你做梦呢!”   “呵呵,三姑娘,我知道你有些小能耐,这房子也确实已过在你名下,可那铺子呢?还有郊邑那些田产山地呢?太太说一声,那就得卖了,你领着这么些老的小的喝西北风呢?”   路大勇歪抱着两只膀子,“三姑娘还是听太太的话,卖了这房子,随我们进京吧!”又看了看身旁这病歪歪的一老一少,“他们又不能劳作,又于你没什么助益,还得靠你养活,你何不依旧赶了他们回老家,让他们自生自灭呢?”   “自生自灭?你说的这是人话?我告诉你,这是我祖母和弟弟,但凡我还有一口吃的,我就不会饿着他们!你算什么东西?有悖人伦的畜生,无亲无友的杂种,也配在这里指点我?你快离了我这里,好多着呢,仔细站脏了我的地!”   说着英就抄起了竖在廊下的竹竿,这本是元绪逗着元林套知了玩的,又细又长,英一下没抡过来,差点把自己给绊倒,远处两人哈哈大笑起来,郑家那人笑得阴阳怪气:“可了不得,一言不合,就要上手的,这般凶悍,哪个男人降伏得住?可怜我们家那二少爷,还见天巴巴儿的和大太太求呢!幸好我们太太看不上,啧啧啧,所以说这婚姻要父母之命呢,这孩子们懂什么!”   英也不说话,拖着那竹竿,杀气腾腾的就往前走,光看她这架势,倒好像拖了一把重剑;廊庑上那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讶异,这姑娘,莫非还真敢动手?两人还没反应过来,英己到了廊庑阶下,哗地一声将竹竿从胁下送了出来,径直捅向郑家那人;那人猝不及防,连忙往旁边一躲,却忘了自己是站在台阶上,差点没掉下去;路大勇忙伸手来抓她的竹竿,没抓着,却被英用力捅了一下前胫,痛得他大叫一声,连忙跳到一边;趁着这个机会,英忙丢下竹竿,三两步便跑上台阶,从祖母手中接过了弟弟,又扶着祖母,匆匆忙忙的往廊下跑。   “跑什么呀表小姐,咱们不过是要送走他们,也免得带累了你,你娇滴滴一个姑娘家,何必这么逞强呢!”郑家那人几步便追上了祖孙三人,“别拗了,把这孩子给我吧,我保证将他们平安送回睢阳!”说着便要伸手来夺。   英正着急,一眼看到远处银宝正带着那车夫和侯府那两个人赶过来,连忙喊道:“救命!这屋子里来了两个强盗,要来抢我弟弟呢!”   “岂有此理!”过来这三人果然都带着哨棒铁掴,“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擅闯民宅,抢夺孩子!这还有王法吗?”这几人要护卫英,自然要顺着她的意思说话,“立刻拘了这两人到衙门,交有司发落!”   “你,你们是什么人?”见这三人似乎都不是善茬,郑家那人有些犹豫了,“此系家事,你们不好插手的!”   “屁的家事!我姓,你说说你姓甚名谁?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根本就是强盗!”英说着就抱着元林躲到了那三人的身后,“给我打,打出去为止!”   “走走走!”三人不住的驱赶着路大勇两人,“若敢再来,大棒子伺候!”   路大勇和郑家这人只好往外逃,边逃边喊:“姑娘,我就不信你屋子里天天有人守着,我们还会再来的!”   “听听,这是在威胁我呢!”英怒极反笑,“我今日还就把话摞在这儿,你们再敢踏进我这屋子一步,手来折手,脚来断脚;若想要田产和铺子,容易,我明日就搬,换个地方而己,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我就不信了,百十亩水田山地,一间空铺子,能值多少钱?这般逼迫,不就是想将我拘在她身边,好拿捏我吗?你们回去告诉她,让她死了这条心吧,我之前就说过,宁可沦落街头,也不要她一些施舍!”   见那两人被赶走了,她这才将元林放在地上,对徐氏道:“祖母,您也别出门了,我这就去找了大夫来为弟弟看诊;那大夫是柳湘莲的六叔,专治小儿和老人喘疾的,很有名气,弟弟一定会没事的,还可以顺便让他帮您看一下。”   “呃,就找你师父不行吗?我看他就不错,今天给我开那汤药,我看着也甚好”祖母有些吞吞吐吐地道。   “术业有专攻,我师父是女科大夫,柳家六叔是专看小儿的,找他准没错!”英只以为是老人见识少,于是极力推荐柳六叔,把他吹得天花乱坠;祖母只得应了,却仍道:“你别去,让周成去请吧。”   “呃?”英愣住了,“柳六叔并不认识周成啊,再说了,人家也是有名气的大夫,哪能这么随便呢?”   “那就让元绪过去!元绪马上就下学了,他也是你的弟弟,这样该有诚意了吧?”   “祖母,您今天有点不对劲啊?不过是请个大夫过来,您怎么推三阻四的呢?”想了想,英才反应过来,“我知道了,因为他是柳湘莲的六叔,但是您不喜欢我师哥,所以您想阻止我和他打交道?”   看见徐氏闪烁的目光,英知道自己猜在了点子上,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祖母,您想多了;就我这样的,带着一摊子老小,脾气又不好,那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呢!您就别瞎操心了,好吗?我跟您说,现在说这些太早,我都还没及笄呢!”   正说着,元绪也下学回来了,一见英就高兴地道:“姐,半年后我就能参加县试了,荀少爷给我找好了联名保人,从今天起我可要更加认真看书了。”   “呀,那真是太好了!”今天虽然闹了一出,到底还是听到了这个好消息,英顿时喜不自禁,“走,我亲自去给你做点好吃的,你可得加倍努力了!”一面又对那公主府那三人道:“几位若是不嫌弃,就留下来一起用个饭吧!”   “算了姐,这家里来了客人,还是得我去做饭,你做的菜也就那样!”元绪毫不客气地戳穿了英,向几人打了招呼,这才放下书篮,径直往里去了。   吃完晚饭,天已经擦黑了,英想到公主其实也算是难产,那孩子又是从窒息中抢救过来的,还是得去看一眼那母子俩才能放心,于是和车夫说了,想再去公主府一趟。既然是她主动关心,这几个人哪有不应的,说不定他们到时候也能得侯爷另眼相看呢!于是一行人又来到了公主府。   英说明了来意,公主和永宁候都很感激,公主甚至有些过意不去,“昨日卿救治我母子之后劳累至晕厥,本宫还想着你会多休息两日呢!”   “不要紧的,公主,我年纪小,一觉睡醒就没事了;这不,我今天睡了一个白天,现在精神好得很,过来看看不成问题。”说着就问了下公主的身体状况,又为她检视一番,摸了摸子宫底的情况;因为有傅山开的药物调理,公主产后的情况还不错;她又看了看小儿的情况,却发现孩子面色仍有些发绀,于是她贴在孩子胸部听了听,果然听到了微不可见的肺部杂音;这窒息过的孩子,到底不是这么容易恢复的。   “这孩子,得请专治小儿的大夫来看一下,若不然不放心。”英正色对公主道。   “真的吗?原是几个积年的老嬷嬷都说孩子不哭不闹,睡得很安稳,没什么大问题,难道这孩子有什么不妥?”公主一下子又开始着急了。   “是的,公主,不哭不闹不代表是好事。这孩子总有饿了,湿了,困了的时候,若是一直不吭声儿,哪怕呼吸平稳,也代表这孩子对外界的刺激没什么反应。我知道东六坊那边有位柳大夫,极擅小儿的,公主不如让他过来看一看。”   “好,我马上让人去请。”公主说着就要亲自下床,来看孩子,英忙扶住了她,“公主不要着急,或者,您可以先试试让他吃奶?”   奶娘自然是早就备好的,见小世子无论如何不肯含住□□,那奶娘急得满头是汗,一屋子人也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英想了想,只得看向公主,“要不然您亲自喂喂?”   这话说得有邪失,毕竟不管是宫里的规矩,还是公主的身份,都不必要她亲自哺乳;英于是耐心的和公主说了亲自喂母乳的好处,而且有奶娘备着,公主若是不想喂了,随时可以断掉;公主一开始有些犹豫,也有些羞赧,但在英的鼓励和指导下,她还是抱着孩子,笨手笨脚的喂了起来。   对于公主的亲自哺喂,孩子果然毫不抗拒,鼓着小嘴,吃得十分起劲,只是吃一会儿,他就要歇一阵,小脸也有些发白。英已经基本能确定这孩子有肺部的感染。她心不由悬了起来,只希望那柳六叔千万不要徒有虚名,能治好这孩子。   又过了好一阵儿,柳六叔终于被请到了府中。为孩子看过后,他确定这孩子果然有些不妥,于是在孩子背部贴上了一张软药膏,吩咐孩子睡觉时头得放在低处。又命人准备了一碗开水,他小心的取出一个小瓶子,挑了些褐色的药粉化在里面,放至微凉后,他亲自给小儿喂了几口,然后将剩下的药都倒掉,这才擦了擦头上的汗,“用药三日之后,若没有咳嗽,发热,这孩子便算是好了;若不然,我也没有办法,还请公主和侯爷恕罪。”   “也只能如此了。”虽然心下忐忑,公主和永宁侯也不好说什么,但英却放了心,柳六叔这样一说,就说明他是有把握的,至于后面特意交待的这句话,也不过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看柳六叔的样子,英就知道他有话要和自己说;果然,一出侯府的门,也不管还有下人在旁边,柳六叔就向英嚷嚷上了,“是你让他们去请我的?你是不是想害我?这样的是非之地,别人躲还来不及,你为何偏要提到我?”   “六叔啊,富贵险中求嘛,您治好了这孩子,以后医术更加精进,名声也更大了,您还得感谢我呢!再说了,医者治人,难道还分贵贱?穷苦的怕人家没钱,富贵的您又怕惹麻烦,这不是失了作为一个医者的本心吗?”   “呵,你这丫头,倒真是伶牙俐齿!不过,你巴结我是没用的,湘莲的亲事,那还有家族里的别人呢,比我亲近的,比我说话算数的,都有,我可管不着他的事!”柳六叔没好气地道。   “哎呀柳六叔,您想到哪里去了?您那好侄子的亲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他是个香饽饽,千人爱万人捧的,我就是个劳碌命的丫头,我高攀不起行了吧?您以后也别和我提他的事,咱们以后谁也别碍着谁!”英说着就爬上了公主府的马车,“我走了,回见!”   树后面,柳湘莲转了出来,神色不豫地看着柳六叔,柳六叔只得一摊手,“侄子,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吧?再说这女子,好是好,就是性子拧,不会温言软语,不给人留转寰的余地,以后你们就算在一起了,也免不了磕磕碰碰的,你要三思啊!”   “她若是会温言软语,性子不这么犟,她就不是尤三姐了!”柳湘莲摇了摇头,有些感慨地道。      第56章 弄巧成拙   过了几日, 英来到铺子,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搬家的事了。同安堂姨开张不过半年, 然而名声和招牌已经打响了,乌衣巷这边的人也基本上已经认可了这家姨;突然听说这家铺子要搬, 街坊邻居们都十分诧异,纷纷过来问情况。   英也不忌讳,就将自己家的情况都略说了些,表明是迫不得己;众人一听,果然都十分愤慨,这郑氏也做得太过,她自己贪图富贵, 一意改嫁也就罢了,女儿有孝心,要奉养祖母和弟弟妹妹, 她还百般阻挠;哪有这样的女人呢!再说这英和元绪,都是小小年纪, 然而奉老养小, 勤苦自律, 又都讲人情,懂礼貌,这样的好孩子, 不疼着宠着,反要呵斥苛责,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时众人群情激愤, 街坊上有名望的耆老,退隐的朝官也有几个,都向自己的族人、学生、同僚等说起此事,又有热心的读书人给县府衙门上书投帖子,讲明此事的来龙去脉,准备让官府出面,干脆将这铺子断与英。   英知道,这当然是元绪和荀少爷在其中所做的努力,但两府衙门接了诉状,也很无奈,毕竟现在事情还没有发生;再说了,虽然郑氏失德,可在律法上她并没有错,这本来也是她的铺子;若是英自己来告,那就更被动了,女儿找母亲打财产官司,道理和法理上可都说不过去。   这种低级错误,英当然不会犯。不仅如此,她还诚恳地向众人表示,不管郑氏做了什么,她都不会心生怨怼,因为郑氏是她的母亲,“她能生我到世上,有天大的错也抵消了;我如今只想好好的给祖母养老,把弟弟妹妹带大。”众人于是越发觉得她明理懂事。   回过头来,英就和元绪商量,“郊外的田邑,明年开春了什么也别种,抛荒;山地上的树这几天全伐了,木材卖了,我看她能卖出什么钱来!”   徐氏又时常往来铺子和家里,和街坊邻居们也都熟悉了,逢人就唠叨,“儿媳妇原就不孝顺,儿子一死就想改嫁,还把我赶回了老家。”   “如今好不容易孙女儿懂事,她还来作梗,这根本就是个毒妇,她是想要逼死我,逼死我孙儿孙女呢!她如今重新嫁了人,听说还有封诰,受用不得,哪还管我们的死活呢!”   “她若认真和孙女儿打官司,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叫她顺了心!”   英也就只是听听,毕竟这老人家要是真有能耐,也就不会总是被晚辈们给欺负了。不管如何,徐氏制造的这些舆论对她是有很大作用的,她是不能说郑氏不好,但徐氏可以呀;虚荣,恶毒,再嫁,不孝,这无论哪一项安到郑氏头上,可都够她喝一壶的,她还有什么脸面来要挟自己呢?到时也不过人人喊打罢了。   既是另起炉灶,也是为自己的第二家铺子做准备,英厚着脸皮又找到了柳六叔,托他给自己找个店面,她甚至提前预备好了谢礼。谁想柳六叔二话不说,就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地方的店面,或租或卖,而且价钱都好商量。   英和元绪一一去看了,看到合适的,又和房主谈价钱;英大着胆子,给了个八折,没想到房主一口就同意了。英顿时又开始后悔,觉得肯定是自己不了解行情,这个房主喊了高价,八折他也能赚许多。自己虽然最近得了公主府的赏赐,可这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要省着点用,她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过回来一问傅山,他却直道这铺子买得便宜,若再有,他也想买。英觉得好奇,“怎么师父也要在这金陵城定居下来了吗?”   傅山笑了笑,摇摇头,“我就是这么一说。我这人,半生行迹不定,老了以后更会越走越远。要我长久的呆在一处,那可是要了我的命。”   “我怎么感觉,这说的另有其人呢?您如今在这里呆了大半年,不是好好的么?”   “唔。不过我忘了和你说了,我父亲确实病重,所以我这半年才留在此处的。等过了明春,他的病应该就渐渐好了,我也就该走了。”   “这么说来,他老人家现在身体仍是不好?那,我得准备点东西去看看他吧?”英有些不安了,师父为她的铺子劳神费力,她倒是无知无觉,也从来没关心过师父的事情,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这倒不用。你便去看了,他的病也一时不得好,这病需要时日,只让他安静些调养便可。”傅山淡淡一笑。   “应该的应该的,师父若是不嫌弃,我带着元绪一起去。听说您父亲当年也曾是个举子,大概元绪可以跟他说得上话;您等着,我去准备点东西。”说着她就跑到后院库房里去了。   等她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个捧盒,还打开给傅山看,“这是前几天公主赐我的一支千年老参,她说可以做好多药引。这个东西很难得,我想送给老大人。”   见傅山还要说话,她又认真地道,“我也知道,您家里未必缺这个东西,只是,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师父不要推辞。我以前说了好多次,要行拜师的大礼,师父也没有和我较真过;这个算是师父教了我本事,我凭医术得来,然后孝敬师父的,行吗?”   “好吧。”既然是这样,傅山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在铺子里交待一声,两人又去夹马巷接了元绪,然后一起去了郡主府。   傅山之前其实都是趁着夜晚悄悄的回来,为父亲诊视一番后又走,像这样报门叩阙,大白天堂而皇之的回来,还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因此宣阳郡主听到有人来报之后,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忙亲自来到门口,宣阳郡主还在想着,今儿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呢?一眼看到英和元绪,尤其是他们还坐着公主府的马车,她顿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不由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这样也好。”   但她还是忍不住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了英一番,这女孩子,倒是会主动,可怎么也不打扮一番,到底显得不尊重。   “你们此来何事呀?”郡主也不让他们进去,站在府门口,就这样居高临下,不冷不热地问。   傅山转过头去不做声,是一幅不想理她的样子,英连忙三两步的上前,将那个捧盒奉上,“听说仪宾老大人身体抱恙,师父很是担心,我这做徒弟的,心里也很不安;因此略备薄礼,来看望老大人;再有我这位族弟,也是个读书人,他外祖家在江西修水,与老大人是同乡,因此我特意带了他过来,可以陪老大人说说话。”   “哦?”郡主这才着意地看了元绪几眼,“你外祖家也在江西修水?你今年几岁了?”   “回郡主的话,小民虚岁十四,虽知道母亲是那里的人,却从没有去过,但是那里的乡言俚语,人文典故,也知道许多,都是母亲从小说与我听的。”   “嗯,甚好;这么多年了,仪宾为我所累,不得结交朝官,亲赖家族,是得有个家里来的人,陪着说说话了。”郡主叹了一口气,昂起了下巴,“那你们进来吧。”   终于要见到这位俊美到被抢了亲的男人,英不由十分好奇。还没往里走几步,却已经见有人迎了出来,正是傅山他爹,看来他并非如郡主所说,病得起不来床。   虽然已经五十多岁,这傅爹却一点也不显老,除了鬓角略霜,他的五官和傅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形也一样的挺拔俊俏,只是他的眼神显得沧桑许多。而傅山在不笑的时候,更比他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   “山儿,你回来了?”傅爹见儿子终于肯大大方方回来,不由十分激动,“哦,这里还有两位小友,他们都是你的徒弟?”儿子是个有才干有作为的,比他强了许多,他已经十分欣慰了。当然,除了儿子誓不再婚这件事。   “见过仪宾大人!”英和元绪两人连忙行了礼,又送上捧盒,“我是师父的徒弟,学医的,今日特意来看望大人,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这是我族弟元绪,陪我一起过来的。”   郡主于是也走了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元绪的情况,看来虽然是强扭的,这两口子居然过得还不错。傅爹听了果然很高兴,用家乡话问元绪:“你外祖家住修水何处?姓甚名谁?做何营生?”   元绪歪着头想了想,“我母家姓谈,至于外祖的名讳,母亲没有说过,我委实不知,母亲说外家是教私塾的。”   “你母亲姓谈?她多大年纪?”傅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启蒙恩师便是姓谈,只有一女,算算年纪,今年也该有三十多了,难道刚好是她?”   元绪也很惊讶,“我母亲今年三十有七,但是她说,我外祖死得早,所以”后面的事,他不想再往下说了,因为说下去,就会提到母亲二嫁的事情。   “三十有七,我离家三十三年;我走的时候,恩师的女儿可不是才三四岁吗?果然!”傅爹老泪都出来了,“你母亲小名叫芸娘,我离家的时候,恩师还抱着她呢!我,我竟然见到了芸娘的孩子,这,这也太巧了,看来老天待我不薄!这么说,你外祖很早就去世了?”傅爹泪眼朦胧,果然是个娇软的男人,和郡主这朵霸王花很是匹配。   “嗯,母亲七八岁上的时候,他就一病死了。别的,我也不知道了。”元绪小心地道。看着这位仪宾大人老泪纵横,他有些尴尬,总觉得是自己惹哭了他。   “好,很好。”傅爹擦了一把眼泪,看向郡主,“宣阳,今日来了故人,我心里高兴,快,你着人备饭,我今日要和他好好的说说话。”又看向傅山:“山儿,你今天也得留下来,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不必了,我肚子不饿。”傅山淡淡地道,“我这次过来,就是给您看一看脉,然后就走的。”   宣阳郡主正要去吩咐人,听了傅山这话,又转身回来,“来客人了,吃顿饭而己,又怎么了呢?难道怕我毒死你?”   傅山也不理她,宣阳郡主柳眉竖了起来,正要说话,英忙拉了拦傅山的袖子,“师父,我饿啊,我还没有吃早饭呢!我今天能在您家里吃顿饭吗?”又问元绪,“你今天吃早饭了没?你饿不饿?”   “哦,我,我也有点饿”元绪红着脸,有些结巴地道。没办法,虽然羞耻,但他只能顺着姐姐的意思往下讲,这会子是不能帮傅师父了。   “好,那你们等着,很快的。”宣阳郡主横了傅山一眼,这才气冲冲地走了。   郡主一走,英便立刻跪在了傅山面前,“师父,虽然我是故意的,但是我真的希望,您不要再这样对郡主了;郡主再骄横,她对您的爱是不能置疑的,她希望您好;您看,我也有个母亲,她是怎样对我的,想必您也知道一些;可就算如此,我也不曾真正的恨过她,因为她也很可怜;有一天她落魄了来找我,我也会养着她,不会对她不理不睬。再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因为您的冷淡,她已经得到了惩罚,您就真的不能原谅她一点点吗?”   英从来没有对他行过这样的大礼,傅山也不作声,就这样淡淡地看着她,英想了想,又道:“是,我年纪小,没有经历过师父这样刻骨铭心的感情;可我知道,师父伤心的,是她的产难而逝,可这是天道,天道无情,和郡主根本没有关系;与其说您在恨郡主,倒不如说您在自恨;如果,我是说如果,郡主生您的时候,也出了意外呢?她能去怪谁?那仪宾大人呢?他难道因此来恨您?”   “有许多事,你不知道内情;”傅山声音清冷,然而终于肯说话了,“若不是产时惊悸,她和孩子根本不会死。”   “何以见得呢?这么多的产难,难道都是因为产时惊悸不成?您只不过是为自己的心痛找一个宣泻处,为这个意外找一个背锅的人罢了;这当然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师娘死了,莫非怪她自己要生孩子?还是怪您让她怀上了孩子?如果这都不能怪,那您也不能怪郡主,人各有命!而且,如今我们这般精妍女子产育之科,为的是什么呢?也不过是为了这样的悲剧少一些罢了!”   “好,很好!”傅山袖中紧握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管你怎么说,我便是这样绝情寡义之人,我早说过,不会原谅她。今日难得父亲高兴,你们就留下来吃饭吧,我先走了。”说着他就一甩袖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别呀师父!”英仓促中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摆,整个人都被带得扑倒在地上,“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么多废话;师父不吃,那我也不吃了,我什么都听师父的;元绪,那咱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有小天使给我灌了营养液,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还是非常感谢;因为我的雷都是碧水抽的,所以我没有用过一键感谢。 写了这么多了,也知道自己快扑死了,但是想写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个愿望还没有泯灭,我会坚持的。 再次也谢谢留评的小天使,谢谢你萌。   第57章 尴尬的表白   见褚英摔在地上, 傅山到底还是来扶她了,“你先起来。”  ∫英就着他的手, 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去拉元绪, “走走走,师父说走呢!”   元绪正被傅爹拉着手说话,褚英跪下去的时候,两人都看了过来;元绪还没反应过来,褚英已经过来拉他走了,这一下子就成了两个人在撕扯他了。褚英见状忙放了手,“那你和鞔笕讼人祷, 说完话我们就走,不吃饭。”   “以前那个你倒是千依百顺的,那女人说什么你都肯听;现在可好, 这丫头跟个小媳妇儿似的,恭恭顺顺, 就这你还不满意!”郡主说着就从侧堂进来了, 还不忘瞪了褚英一眼, “没出息,你就刚强一点又怎么呢?他年纪大,自然会让着你, 瞧瞧你这怂样儿!”   敢情这郡主一直在暗中注视着屋子里的情况,褚英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应道:“郡主教训的是!”这种事, 已经解释过一遍,她也就不想再多说了;又当着傅爹和元绪的面,她更加只想之乎者也过去,免得这郡主再说出什么话来,让大家尴尬。   “嗯,你这性子倒好,不比那些作张作致的,我倒是瞧你越来越顺眼了。”郡主说着就走了过来,在傅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英,脸上甚至有了些难得的笑意,“我都听说了,前几日襄国母子平安,你有大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本领;可见得你平日必定是聪明好学,又有胆有识;这可不,连宫里面都知道有你这个人了,这很好!”   “郡主谬赞了,这都是师父教得好。”英忙道。   “不,那还是得你自己有能耐。男女有别,这产育一道,他又没有亲自动手过,所以他再教你,也有限,这个我却是知道的,”郡主说着看了傅山一眼,“若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看重你了。”说着又问傅爹,“傅郎,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唔?你说谁?”傅爹正与元绪说话,听郡主一问,不由露出茫然的眼神。   “就这小姑娘啊,和你说话这孩子,是她的族弟,我着人打听过了,她和山儿”   “好了!”傅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没影儿的事,你少在这胡说!”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褚英忙亦步亦趋地跟上,还不忘吩咐元绪,“我和师父先走了,你说完话了就自己回来,我可不管你了啊!”   两人到了郡主府门外,傅山却停下了脚步,似乎在想些什么,褚英只得也站住,扭着手,想偷看一眼他的脸色,傅山刚好也转过头来看她,褚英吓了一跳,忙低下了头,片刻后却又鼓起勇气,轻轻叫了声,“师父”   傅山本来也有话和她说,闻言便唔了一声,“何事?”   “我,我是想”褚英犹豫了一会儿,又换了种说法,“我可以如果师父您不嫌弃,就再等几年,我很愿意,和师父在一起,一辈子照顾师父;师父可以把我当家人,我也把师父当家里人,我会一心一意的对师父的。”抬头看着傅山的眼睛,她神情认真,字斟句酌地道。   她已经想了很久了,与其所托非人,不如就这样跟着傅山。他是个真正的有德君子,是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男人。哪怕他的心结一辈子都不能打开,她也愿意就这样跟着他,就算只是搭伙过日子也行;哪怕,她对他只有敬仰,但是这也并没有什么;有多少怨偶还在一起磕磕碰碰的过完一辈子呢,她和傅山,做到举案齐眉还是不成问题的。   不得不说,傅山身上自有一种孤寂冷清的气质,就是那种,哪怕在万人之中,都能一眼看到他的那种茕然一身,遗世独立;他的眼底,有温柔,有哀悯,也有喜怒,可就是没有爱欲,那似水双眸,无论如何,也荡漾不出春水般的温情。   可那又怎样呢?英觉得自己足够坚韧,足够自立,不需要男人的爱情,她也能过得下去。她只是想找一个,值得她陪伴一生的人而己,而看来看去,傅山无疑是最合适的人。   至于柳湘莲,她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思,也不敢毫无保留的去相信一个人,爱一个人;况且,他又一向萍踪浪迹,漂泊不定,他从不肯和她说起他自己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   原本的柳湘莲,无疑是个颜控,除此之外,于其它方面的要求太过草率;尤三姐又何尝不是呢?他们都只惊叹于烟花盛开的那一刹那,却不知这一瞬间的灿烂,之后便是永恒的沉寂与黑暗。   她不是尤三姐,可柳湘莲还是柳湘莲。   至少到现在,她没看出来他的变化。一样的骄傲,自矜,一样的冲动,多疑,既热情,又冷漠,既多情,又无情。   这样的人,适合做朋友,却不适合托付终身。   再说到傅山,就算以后他想通了,肯真正和她在一起,她也不会觉得自己吃了亏,因为她敬他,怜他,愿意和他在一起,她把一切都打算得好好的。   傅山似乎有些吃惊,接连看了她好几眼,这才又转过头来,看着府门前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已近深秋,寒风起处,一片片泛黄的叶子在风中飘落。   沉默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   说着他看了她一眼,诚恳地道:“你还小呢,等你再大些,我都老了,何必耽误了你自己呢?你与湘莲,才是真正的青春眷侣,少年佳偶;我还等着要为你们主持成婚之礼呢。”   英怔住了,一时觉得又尴尬,又委屈。她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想过安生日子,甚至近乎无欲无求了,傅山还是这么直接了当的拒绝了她。她难道就这样让人嫌弃么?鼻子一酸,她差点哭了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傅山又转过头来,温和地对褚英道:“我知道,想必是因你]了父亲,才对我生出些许依赖;你放心,徒弟中你年纪最小,我便和你父亲是一样的,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和我说,我都会看顾着你的。”见她愣着不说话,他甚至还摸了下她的头,表示自己的亲切。   “”  ∫英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片刻后才抬起头来,勉强一笑,“是,师父,我明白了。”   两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正打算先走,元绪却已经紧赶慢赶的出来了。   “姐,我人生地不熟的,你还真把我一个丢在这里呐?”元绪手上捧了一大堆的笔墨纸砚,这都是傅爹爹硬塞给他的,还让他有空多来郡主府,陪着说说话。傅山没有兄弟姐妹,两个老人在这空旷的府邸里,确实寂寞。   “那你以后就常来,仪宾大人当年也是中过举的人,学业上也是可以指点你的。郡主看着凶,其实心肠不坏,即然老大人喜欢你,她想必也不会为难你的。”   “哼!”郡主紧跟着就从里面出来了,“小子,你爱来不来,别做出这幅为难样子,谁还上赶着求你不成?便是我亲儿子,若是不依我,那也是没有一句好话的。”说着她上下打量了元绪一眼,“你可别不识好歹!”   “小孩子懂什么?郡主不要放在心上才是,元绪母亲若知道有故人在照应他,还不知得多高兴呢!”英说着又将元绪拉了过来,两人重新向郡主施礼,“只要郡主和仪宾大人不嫌弃,我们以后会多多来府上走动的。”   傅山见郡主出来,早一个人在前头先走了。姐弟两人只得又忙向郡主告了罪,这才匆匆忙忙的追了上去。   回到夹马巷,刚过午时;傅山听说前几天褚英家里遇到了麻烦,就特地跟他们过来看一看。   这是傅山第一次来褚家,对于褚英亲手布置的这个小宅院,他也是连连称赞。又问起那天的具体情况,末了道:“候府那几人只能帮你一时,你一家子要安稳在这住着,少不得还要想别的办法。”   “难道找两个护院?可我这一家子老的小的,不太方便吧?而且这突然之间,上哪去找合适的人呢?”   “湘莲这段时间住在他姑母家,我和他说一声儿,他一准愿意,只怕你祖母不高兴。”   “咦,您也知道我祖母不喜欢他?其实她老人家也没别的,就怕我被他哄骗了去。要是他能和我祖母保证一声,绝不沾惹我,那祖母对他肯定没意见。刚见他的时候,祖母还一天到晚的夸他生得俊呢!”英不由笑了起来。   傅山闻言沉默了片刻, “那这样吧,你收拾出几间屋子,我带着几个剑道上的弟子住过来。”褚英还来不及高兴,傅山又道:“这段时间,就由我来帮你照顾你祖母和弟弟妹妹,你呢,就住到姨那边,免得别人说闲话。你一个女孩子,名声要紧。”   “哦。”褚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往下说,看来师父这是摆明了要和她拉开距离了。   气氛一时又古怪了起来,傅山于是又问:“你最近还有什么打算?”  ∫英想了想,就开始和他说起自己的想法,“等泗水街的新铺子开张,运行正常后,我想请师父和我去一趟京都,看那姓尤的还有没有救;若是救得过来,更好;若是救不了,我就得想个法子把我姐姐先接回来了。至于母亲,她愿回就回;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等我们回来,约摸刚好能赶上元绪的县试,他倒是信心满满,可我总觉得不放心。”   “行,到时我就和你走一趟吧。对了,乌衣巷那个旧铺子还空着,那两人还没过来找你要房契?”   “大概是不敢过来吧!”褚英笑了笑,“何况现在有师父在,他们要再敢来撒野,师父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最好打他个满头包!。”   “孩子话!无缘无故的,我打人做什么。你也是,既说了将东西都还回去,那就给他们,省得他们总惦记。”   “还就还,我原本也不稀得她的东西,可被她这么折腾,我憋屈!等着吧,我才不会乖乖的还给她,多早要她吃些教训,她才知道自己糊涂!我甚至希望有一天,她能向我认个错,别一天到晚净出这些幺蛾子!”   说着,英就忍不住叹了口气,眼圈微红,“可她是绝不会认错的。我现在算是脱离了她的,可姐姐呢?姐姐生性软弱,只能任她摆布。有些人就是这样,蠢不自知,她以为她是为了我们好,其实她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英这样激动,傅山其实感同身受,毕竟他也有一个奇葩的母亲。因此对褚英,他也格外多了一种同情与怜惜,虽然,他仍只当她是个孩子。   方才突然听到她的表白,他不是不震惊的,震惊之后,却是一种了然于心的理解。   他知道,这个女弟子一向爽直利落,却又不乏心机,她的坚强,乐观,洒脱,她的所知所见,所虑所思,已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所有女子的理解范畴;就连她对自己的表白,都透露着一种理智,和深思熟虑,或者说,她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情。   真正的心悦怎会是如此情状?而她真正心悦一个人,又该是什么样子?他不由仔细的想了想,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说了,若是她再大个十来岁,说不定他还真就应允了,有个有趣的人儿在身边,只是互相陪伴,应该也还不错。   所以,他回应褚英的,也算是心里话。他和妻子成婚时,两人年纪都还小,妻子有孕时,只有十五六岁;他现在才明白,怀孕时年纪太小会造成难产,而妻子的产难其实是多方面的原因,既因为年龄太小,也因为产时惊悸,更因为没有技术好的产科大夫。他永远也忘不了,看见妻子和孩子一起死在血泊中的那种彻心彻骨之痛,那是他心底永远的阴霾,不可挽回,不可救赎,不可原谅,任凭是谁。   这里面,就包括了他自己,更包括他的母亲。   所以,只按褚英的年纪,他也不做它想,因为他不会允许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英发泄般说了好一会儿,傅山也只是静静听着,用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她,末了才道:“你想怎么做,便做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你尽管说。”   见英渐渐的平静了下来,他才又道:“你看,说到你母亲,你也会不依不饶的,方才你又为何要劝我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懂。不过,我现在约略知道了,你是想讨好郡主。可是,没这个必要,她这一辈子,谁也不爱,除了她自己。所以,你没有必要因为我迁就她。”   英被他看穿了心思,顿时有些无地自容。她再想一想,除了没有郡主的地位与权势,郑氏与郡主,两人何其相似?她们都打算凭着一己之好恶,主宰儿女们的命运,掌控他们的人生。傅山才志两绝,所以他能得到自由;英呢,她凭着自己的先知先觉,也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郑氏的掌控,那么姐姐呢?如果傅山软弱,如果傅山不是这样重情,那么他死去的妻儿又有谁来缅怀呢?又有谁会觉得她们可怜呢?   “我知道了,师父。”这次,英是打心底对傅山生出了敬畏之心,“以后,我都听师父的。”      第58章 柳湘莲   “既然都听我的, 那简单,”傅山很认真地道, “我看人向来很准。湘莲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的在一起, 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着他轻叹了一口气,“我行将老矣,实在不适合总和你们年轻人在一处。最多明春过后,我就要出远门了,因为我有件大事要做。这一去,至少一年两年的,难得回来。我倒是想着, 等我回来之后,能为你们主持大婚呢。”   听他说话的语气,褚英总觉得怪异, 三十来岁的青年男人,正值风华正茂, 说如日中天也不为过, 哪里就称得上老呢?难道是他年纪轻轻就有了一堆徒子徒孙, 这才生了感慨,说出这些老气横秋的话来?   见英只是好笑,傅山不知她又在想什么, 于是又道:“我但凡和湘莲提起此事,他一时又羞,一时又恼;你倒好, 和没事人一样;你到底是怎么个心思?若说一味厌弃,也不尽然,我看你对他也有些不同;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英哪里好说两人之间的纠葛,于是淡然一笑:“那师父觉得我该有什么反应呢?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师父该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也不好装样子。再说了,男婚女嫁,繁衍生息,这是自然之理,多少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呢?”   傅山心下一惊,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才刚满了十三岁的小姑娘,简直冷静成熟到可怕。她的一言一行,都不像她这样年纪该有的,倒像是历遍了多少人情世故。他有心探问一番,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心下却已存了疑惑。看来这件事,他也需得和湘莲细说一番。   说到底,他又何尝不是把柳湘莲也当做子女般看待?柳湘莲自幼失怙,性情偏执,但是很明显的,现在的他已经在克制自己的好恶,开始渐渐明白,要用些手段,才能追求到自己应得的东西;相对于以前的散漫自在,章台走马,恣意妄为,他已经改变了许多。   说起柳湘莲,他本出身于河东柳氏,这是一个绵延上千年,几经兴衰的大家族。柳湘莲的曾祖柳F,也是军旅出身,因擅使鸳鸯双刀,又擅骑射弓马,后来以轻骑统领立了奇功,被封为靖远侯,人又称柳轻候。后来因有累世功勋,这柳家的爵位不降反升,食邑倍增,最终到柳湘莲伯父这一辈,仍是袭的候爵。按例来说,没有累积的军功,下一辈只能降等袭爵,但那也好歹是个伯爵,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依然是个香饽饽。   这一代柳轻候本有二子,谁知道正要长成之际却相继意外去世,因此这世袭的爵位很有可能因为无子被夺爵,于是,他必须在家族中过继一个子侄来承袭爵位。   作为他的嫡亲侄子,柳湘莲原本是最有资格袭爵的,但他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照管,上面几个叔叔的儿子们都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个爵位。这些堂兄们虽然出身不高,但都比他年长,又有父母亲族帮忙筹划;而柳湘莲虽是仅剩的嫡支子弟,但除了同样是嫡出的姑母,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儿。   至于侯爷伯父,虽不说年老昏聩,但他子侄众多,众人又着意排斥,蓄意诽谤,他便有时候想起这个嫡亲侄儿,也只听众人说他读书不成,游手好闲,惯与俳优倡伶为伍,伯父便也认为他不成器,不堪大用,于是不再着意管束他,只让人不要少了他的用度。   柳湘莲自幼没人教导,又没人管束,也就理会不得这些大家族里勾心斗角的事。但等他年龄大些懂事了,又常常与冯紫英、卫若兰、仇鸾、史?等世家子弟厮混,他渐渐便明白了自己在家族中的处境。以前他倒不怎么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但自从遇到英,再陪着她走了一趟睢阳,这个少年便已渐渐有了些心事;而对他触动最大的,还得是英祖母徐氏那一番话。   别人怎么看他,他可以不理,但是这个老人家对他有成见,他却感到事情很严重,尤其是听到英对祖母说,婚事都由老人家作主。而徐氏早己明确表示对于他的不满,不满的原因,他也知道,除了前程不明外,还有性情不好,轻浮浪荡。他也不知道,那位老人家为何会对他形成了这样的固有印象。但是他却明白,对于英来说,这些人才是她依赖的家人,她愿意为了他们而付出,她会顾及他们的感受。   他一开始其实想不明白。因为在他看来,一个人逍遥自在才好,家人其实可有可无,何必还要顾忌他们的感受呢?   等向别人请教后,他才约略明白了些,于是他一直在想办法,试图让祖母,让元绪,甚至是英家里小些的弟弟妹妹对自己改观,让他们知道,自己也是有前程,有志向的,只是他要做的事情隐秘,行事的过程也需低调谨慎,才能达到目的,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不但他们,就连褚英,他也不可能明确告诉她,他到底在做什么。   只因为,他现在所行之事,凶险与机遇并存,他想得到自己所要的东西,总要付出代价。   至于京都里的尤老娘,那倒是没什么打紧的,柳湘莲看得很清楚,她决定不了褚英的任何事,英对她,大概只有嫌弃和恨意。   那日同船回来之后,英先一步下了船,没有和他打招呼,他很生气,气的是他陪着英一路来回,两人的关系本来已渐渐融洽,却为了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表哥,她竟然和自己置气;置气也就罢了,她竟然摆出一幅从此不理他的架势;朋友们知道他的心意,也知道他的付出,待听说他栽了这么个跟头以后,甚至开始取笑他!   经不起他们的怂恿,柳湘莲于是也想晾她几天再说。可才过了一日,他就如百爪挠心一般,一夜不曾好睡,总觉得有什么事不踏实。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来找英说个明白。   等自己事情都安排好以后,他还是借着看望师父的名义,来到了姨。他来的时候,英正从公主府回来,一夜劳累奔波之后,睡得香甜;元绪知道姐姐这趟进京全赖柳湘莲护送,心下也很是感激,于是很热情地招待了他。柳湘莲又向元绪和师父说起了此次进京的遭遇,家里人这才知道,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彻底摆脱尤氏的控制,也是为了更好的照顾这边的一家老小。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子,在这样的世道里,踽跌前行,何其艰难!   事实上,在褚英穿梭于公主府和家中的这几日里,柳湘莲也一直在为她的事情而奔波。听说她的铺子要被收回,想另寻别处,他立刻便托人各处问询;知道褚英来寻自家六叔帮忙后,他又忙将自己名下合适的店面留了出来;明着送,她肯定不要,那么也只能暗地里帮她,让她不必在寻找店面这事上多费精力和心思。至于英担心的二姐的婚事,他也早早就安排了下去,包括打听到二姐那未婚夫家里去,连吓带哄的让他写了退婚的文书;又包括,有意无意的在陈经面前说起,英还有个姐姐,听说比她美貌十倍,奈何有了个退婚的名声,不好找婆家。而退婚的原因,也并不是嫌贫爱富,而是因为男方十分不堪,英不忍见姐姐受委屈。   陈经不是迂腐之人,当然不会介意这种事情;只是他有些好奇,比妹妹还美貌,这姐姐莫非是天仙不成?   当然了,陈经毕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一方面,他要眼见为实;再一方面,他要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好事会落在他身上,对二姐这一家人,他都想打听得明白些。   所以,柳湘莲在暗地里的改变与付出,远比外人能看见的多得多。   这些事情,英自然不知道,但作为师父的傅山却都看在眼里;这也是他决意离开的原因之一,希望能让这两个孩子多多相处;尤其是在听到英的告白后,傅山更觉得,自己是非走不可了。但是临走之前,他还是想把这些事情都告诉英,他知道,由柳湘莲自己来说这些,显然是不合适的,那倒显得是在表功。至于柳湘莲现在正做什么,怎样做,事涉机密,更与朝廷权力更迭相关,他实在不方便和英多说。   英听得愣了神,以至于傅山说完了,她还久久的沉默着。傅山见她没什么反应,于是问她:“怎么,连我说的话也不相信吗?我早说过,他很好,只是失于教诲;你是个明白人,当然应该知道,他这样的人,肯为一个人做出这些改变,实在是很不容易。当然了,也不是他让我说这些话的;他要是知道我什么都说了出来,只怕还要恼呢!只是在我看来,你们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必要为了一些小事,造成更大的误会。”   英听了心情更复杂了。   一方面,对于傅山明确的拒绝,她还有些耿耿于怀;当然了,她也不是伤心,也不是什么为情所困,纯粹就是有一种,想做一件事而没有做成的那种挫败感;再一方面,对于柳湘莲为她所做的这一切,她确实没有想到,因此,她心里一时五味陈杂。   自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后,或许是命中注定的纠葛,柳湘莲就始终在她眼前晃悠。若说对他完全没有一点感觉,那也是假的;但更多时候,她对他天然有一种抵触,一种试图拒之千里的想法,她是这样想的,也一直在这样做。   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两个明明可以好生相处的人,却莫名其妙的不断误会,又彼此伤害,到现在为止,他们都自以为非常了解对方,事实上,他们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他们缺乏相处,缺乏沟通,也缺乏真正心灵上的交流,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也知道,在红楼诸男子中,除了性子偏激些,柳湘莲其实算是个有担当的男儿,他豪爽重义气,对朋友真挚,既有品行,也不淫滥;更何况他生得副莲花三郎一样的好皮囊。虽然英也知道,品行要紧,但真要她找个万般皆好的瘌痢头,她估计也是不愿意的。   其实到现在,她已经想明白了,事情怎样发展,只在她自己的选择;佛说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在回金陵的船上,她已和柳湘莲说完了两人之间的纠葛,她不知道柳湘莲到底会怎么想,但是她已经决定了,一切顺其自然,她并不排斥与柳湘莲相处了解。   她不是尤三姐,但是她不得不以尤三姐的身份活下去,就只能接受她的一切;她的到来,似乎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包括她自己。但是姐姐呢?   姐姐,她本来也是美丽温柔的女孩子,若不是郑氏的刻意教唆,她怎会是非不分,糊涂堕落到那种程度?她虽如|丝花一般柔弱,却也有赴死的决心,怎知在另一个环境里,她不会好好的活着?   想到这里,英决定把自己的事情先放在一边,横竖她年纪还小,也不着急。现下要紧的当然是姐姐的事,毕竟姐姐已经满了十五岁;如果英不能及时将她捞出宁国府那个狼窝,后果不堪设想。   “等公主满月了,泗水街的铺子差不多也该走上正轨了,就请师父再和我走一趟京都,不过那时候天气应该很冷了;银容和杜仲相处得似乎还不错,我听祖母说,杜仲前几日托人来探了我们的意思;银容只说舍不得离开,我想干脆把身契还给她,再聘她到店子里做事,这样他们两个仍是在一起;再有,因为这次铺子便宜,我就在对街多买了一个,打算再开个香料铺子;我听说,香料卖得好了,利润也是很可观的。”   想到便宜铺子的来历,英就有些想笑,然而仍是一本正经的和傅山商量,“以前在舅舅家里,我就知道他们家里有海船,是淮表哥告诉我的。他们家有几条船跑南洋,香料这些东西,在那些海岛上贱得很,只一到了咱们这陆上,就翻出十倍百倍的价钱来;我可以想办法,让表哥帮我带一些货。”   见傅山似乎听不明白,她又解释道:“上次郑家都派人来帮着盘帐了,看来是因为母亲改嫁了姓尤的,他们觉得有利可图,于是又巴了上来;至于要把我赶出金陵,可能是我那厉害的舅母,听说我一个人还留在这里,她不放心她那宝贝儿子;再加上我母亲也恰好想将我拘到她身边,两人可不就一拍即合嘛?这才一起来卖铺子卖地的。可惜呀,我不能遂她们的愿呢!”说着她又笑了起来,“不但遂不了她们的愿,我还有惊喜给她们呢!”      第59章 再进京   二月刚过, 天气仍是格外的阴冷。   雨冷霜寒,行人苦旅, 京郊的官道上慢慢走着一队车马,正是再次进京的英一行。   因为事情太多, 英到底还是拖到过完年,才择了日子进京。这趟出行前,她当着路大勇的面,折卖了城郊的山地和良田,还有乌衣巷的铺面,所得的银两,她倒是一分不小的都交了给他, 让他先行上京,带给郑氏。   路大勇傻眼了。   他肯接受这件事,本来就是打算来捞点油水的。他本想着英年纪小不懂事, 打算在这卖地卖铺子时狠赚一笔,然后再去向郑氏告状, 只说英的田庄和铺子都经营不善, 没能卖出好价钱。   谁知道, 这卖田和卖铺子的事情,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因为英的吩咐,那一百多亩山地上, 高大些的树木早被伐来卖了,只剩些低矮的灌木,杂草, 砍来烧柴火都嫌费事;而一百多亩上好的水浇地,也全被抛了荒,这两处真的没能卖出价钱;至于乌衣巷的铺子,前店后院,地方确实大得很,英把姨搬走后,立刻便向官府备了案,以郑氏的名义将它捐了出去,做了慈济局在冬日专门救济老弱病残的地方之一。官府得到方便,于是象征性的给了英几两银子,然后赠了个积善人家的牌匾,被她挂到了夹马巷狭窄的院门外,倒也添了几分气派。   路大勇再横再贪,也没有和官府作对的勇气。他当然不同意把铺子就这么捐出去,可他只是个仆役,英才是主家的女儿,手上也有铺子的房契,他的反对又有什么作用呢?   想到这里,英就觉得痛快;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已经完全的摆脱了郑氏的挟持,向着她的自由之路踏上了最坚实的一步。   她已经做到了独善其身,至于让祖母和弟弟妹妹,还有元绪过上更好的生活,她会继续努力。   过年之前,舅舅郑昆亲自来了一趟金陵,接郑淮回家。回家之前,他带着郑淮,特意到夹马巷来做客,当然了,出面接待他们的是元绪和祖母。了解到这两年来褚家的变化后,舅舅很是震惊,稍加思索,他就明白了,这种变化都是因为褚英,如果没有她,金陵城的这一家子都不会存在;而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有计划,有目的的,她的目的就是自立门户,不倚不靠;她的立业,虽不是白手起家,却也算是借壳生蛋,不到两年时间,她已经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和铺子。虽然,一切都只呈微末之势,但是,凭着她的眼光与执着,只要给她时间,她完全能做得更好。   因为郑淮心心念念的是这个二表妹,耿氏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毕竟是自己的外甥女儿,郑昆觉得还是先看看再说,所以这趟才特地过来的。   郑氏既已经改嫁,郑昆此来就有些尴尬了,祖母徐氏不好再称呼他舅老爷,只叫他郑大官人;至于元林和褚湘,仍称舅父;元绪则是八竿子打不着了,因此只称世伯。   如果单论褚英,郑昆其实是很赞赏的,觉得她从各方面来说都堪与匹配郑淮,但看了这一家子老小,郑昆又犹豫了,郑淮是个不理俗务的读书人,仕途经济上如今看来也有限,他如何有能力负担这一大家子呢?英又如此精明能干,到了下一辈,那以后家里的财政大权不是都在她手里了?如果她没有这一家子拖累还好说,郑昆相信她会为夫家打算;但是家这么多人,她不可能不管,那么以后更大的可能,是她会周济娘家,这怎么可以呢?因此,他很干脆地拒绝了郑淮,要为他再择良缘。   郑淮从小被惯坏的,如何肯依,因此赌气不肯回扬州过年,还隔三岔五的就往夹马巷子跑。褚英倒是一直对他以礼相待,于是他以为表妹也对自己有意,只是碍了他父母;这让他越发觉得父母不可理喻,表兄表妹,青梅竹马的长大,为什么父母就不能赞同他们呢?就算表妹家境差一点,郑家的银子可是淌山淌海的,只是面上不显而已,他怎么就不能娶表妹呢?  ∫英的礼,当然是基于香料铺子的生意。她还拉了郑淮入股,几百两银子只是郑淮的零用钱,他随手就撒出来了,能帮到褚英的忙,他更是乐意得很。不知怎么,此事让柳湘莲知道了,他当夜便赶到了夹马巷。   因为和他的多次接触,元绪对他的态度渐渐热络起来,两人能聊的事情很多。祖母却仍是不冷不热,招呼了他一声就走了;对于他的突然到访,元绪有些诧异。柳湘莲却只是细问了这日的事情,又嘱咐元绪,有要用银子的地方,只管和他开口就是,何必要找别人。   元绪心里就略有绪白了,但是他是个谨慎的人,想再确定一下,于是小心地问:“柳少侠,我们虽然和你熟悉一点,但这银钱上的事,向来都是姐姐说了算;再说了,无缘无故的,咱们为何要使你的银子呢?这似乎不太好吧?”   柳湘莲不是个惯于与人交心的人,但他在江湖上闯荡也有些日子,自然明白这父兄对一个女子的重要性,要不然英也不会费心费力,将他从睢阳老家接过来。而且元绪此人,心性聪明,若是诳骗欺瞒,只怕会弄巧成拙;想到这里,他便对着元绪一揖到底,“我的心思,兄弟想必也该知道;我若说得太多,未免失之轻浮,只怕为你们所不喜;兄弟只要知道,我此心诚挚,我是一心一意为你姐姐打算;她想做什么事,我便尽我所能的帮她;她看重家里人,我也便把你们当家里人一般;说我别有用心也罢,我不过是对她用了心,仅此而己。”   柳湘莲这样坦诚,元绪倒愣住了,因为他毕竟也是个才十三四岁的孩子,又一心在举业上,在这男女之事上还没有通关窍。忙扶住柳湘莲,有些不知所措地道:“既是这么着,柳大哥怎么不直接和我姐姐说呢?不管怎样,家里的事,姐姐说了才算的。”   “迟早的事。但对你姐姐而言,你们的意见也很重要,”柳湘莲就势直起身来,“我是什么样的人,去睢阳的一路上,你们大概也都知道;至于她那位表哥,你既然见过,就该知道那是个什么货色;我本来羞于与他并提,但既然他都找上门来了,我倒想知道,你姐姐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受他的钱物?有事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呢?”英说着就从里屋走了出来,看了元绪一眼,又看着柳湘莲,“你是我什么人?名不正言不顺,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有这个闲心来管我的事,不如先管好你自家的事。”柳湘莲一怔,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神色里的委屈,藏也藏不住。   英已经习惯了他和自己抬杠、斗嘴,他不说话,俊美的脸上又露出这般神情,英开始反思自己说话是不是太重了,不由看了他好几眼。   不管怎样,柳湘莲于她来说,终究是不一样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柳湘莲便是她最了解,接触也最多的男子之一;换句话说,两人是有情份在的,暂不论到了什么程度,在一起时,两人的情绪变化,已经足够影响到对方。   但英知道,自己现在还远不到放松的时候,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还是得往后放一放。再说了,依着傅山的意思,柳湘莲现在做的事情很要紧,也很凶险。那么他不应该分神来管自己的事情,自己也是为他好。   “我自己的事情,我有分寸,不劳你费心。”英说着就给了元绪一个眼色,元绪正要为柳湘莲分说几句,就看到祖母也从里屋出来,连忙对柳湘莲道:“柳少侠,请吧,这天色己晚,咱们这儿僻静,你待会再走,只怕看不见路了。”   柳湘莲一见祖母出来,就知道很多话都不方便再说。他看向英,见她也安慰性地看了自己一眼,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于是向几人告辞,“不几日你们就要出门了,师父让我过来看一看,师妹的行程准备得怎么样了;现在既然一切都己准备停当,那我就去回了师父;我这次有要事在身,就不陪你们一起了,你们路上小心。”说完才又行了礼出去。   “这柳家小哥儿,现在好像沉稳了许多呀!”祖母有些疑惑地道。   “我看也是如此。比我们才见到他时,柳少侠知分寸了许多,他这次来,也不过是因为郑家来了人,他不放心,过来看一看。”元绪一面说着,一面扶着祖母往屋子里走,“祖母就放心吧,姐姐是个有成算的人。姓柳的若果真轻浮浪荡,傅先生怎么肯收他为徒?姐姐又如何肯和他打交道?祖母想想看,一直以来,柳少侠对我们可是只有帮助,您是为什么对他生出嫌隙?说到底,您还是舍不得姐姐,生怕她给人诳骗了去。若这柳少侠生得平常一点,性子木讷一点,祖母说不定就觉得他正合适了?说不定还要撮合他俩呢!”   “你这猴儿!”徐氏恼羞成怒地佯打了他两下,“倒叫你说嘴!我这不也是为了一家子老小吗?你姐姐要是所托非人,咱们可该怎么办呢?”   “祖母,姐姐必竟只是个女子,她就算能干一些,懂事一些,那是她孝顺;但您没必要把一家子的重担都压在她身上;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我吗?等明年开了春闱,过了县试,那时候我就有功名了;我再好好读下去,和父亲大人一样,中举人,考进士,到时候咱们一家子就都有了着落,我必定会好好的孝顺祖母的。”   “那还得等多少年呢?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徐氏说着叹了口气,“我活着一日,便要为我家的后辈们做一日的筹划;眼前也确实只有你姐姐才有能力养活我们一家老小,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徐氏看向元绪,“再说你姐姐也答应了,她的婚事都由我作主;我也不过是想找个稳妥的老实人罢了,我又不想害她。”   “夫妻结发,一生至一死,在这件事上,我自有打算。等我决定好了,我会告诉祖母一声,让祖母为我作主;祖母就不必为我操这个心了。”英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了上来,对徐氏道。   徐氏吃惊地看着她,英又笑一笑道:“祖母,我之前就和您说过了,您只管照顾好弟弟妹妹,管着宅子里的事就行。您年纪都这么大了,还筹划什么呢?莫非怕我丢下你们不管?我要真不想管你们,我还巴巴的把你们从睢阳接过来干嘛呢?我只不理会你们就可以!您是只念着弟弟妹妹,不顾着我?我难道不是您嫡亲的孙女儿吗?难道因为我能干,我懂事,您就可以随意拿捏我,让我不快意?若是您存着这个心,那可就打错主意了,别说是您,就是我亲妈,那也休想!”   英说完,也不管徐氏有什么反应,就提着裙子,径直走上阁楼去了。徐氏愣了片刻,眼圈便红了起来,元绪摇了摇头,安慰她道:“祖母,都这么长时间了,您早该知道姐姐是个什么脾气,又何必自找没趣呢?说到底,咱们都是寄人篱下,只有姐姐是在堂堂正正的过自己的日子;姐姐待我们亲厚,咱们也该关心她,爱护她,而不是让她不自在。要不然她何必要顾着咱们呢?难道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徐氏也不吭声,半天才叹了一口气:“罢了。枉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你一个孩子看得明白。你和你姐姐说一声,外面的事,以后我再也不管了,她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第二日,元绪便将徐氏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姐姐听了。  ∫英本来心事重重,听到元绪的话以后,不知为什么,心情一下子就轻松下来。她现在才意识到,元绪比她想象的更聪明,更懂事,她是无意中捡回来了一个宝贝。就算他举业不成,只做个顶门立户、兴家立业的男子,也尽够了。   “谢谢你,元绪。”  ∫英在心里默默的道。   离着京城还有十几里,褚英就听到路旁暄喧嚷嚷的,而且慢慢的,人竟然越来越多。   “怎么回事?难道有什么大人物在我们后面?那些人是来迎他的?那咱们是不是该走快点,免得挡了什么贵人的道?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面想着,褚英就打算去问问傅山,看他怎么说。   撩开马车上的帘子向外一看,英就愣住了,傅山高坐在马上,这些人都是以傅山为中心,层层的围了过来,往后面看去,只怕有上百人之多 。   有佩剑的,有背着大刀的,甚至还有提着链子锤的,连读书人打扮的也不少。   而且看上去,这些人对傅山都极为恭敬,虽没有跪拜,但每个人都一揖到地。   “青主进京了!”   “门下特带着弟子们来拜见青主!”   “青主风姿一如当年,门下弟子何其有幸,得以亲见,宛平门下弟子十四人,这厢有礼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有事,又卡文,所以停了两天,之后会尽量日更; 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shpika、吱吱吱、公子瑾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独一无二的舌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可惜了一段好姻缘   见这浩浩荡荡的气势, 英也不敢说话;傅山并没有下马,只是对着众人说了几句什么, 就见那些人都分批上前拜见了他,然后才渐渐的散去了, 只留下十几个人依然护在傅山周围。   “这是怎么回事?师父创的到底是什么教派啊?看这些人恭敬的样子,该不是什么神教吧?什么日月神教,明教,拜火教,摩尼教之类的,不过也不对,神教那些可都是信徒, 是很狂热,很容易受到蛊惑的,而现在来的这些人看着都挺有身份, 不像那些无知好糊弄的人!无极门啊无极门,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呢?”英一面疑惑着, 一面开始深悔自己平时没有向傅山打听明白。   怀着一肚子的好奇, 一行人终于进了城, 英向四周看了看,可能是为了避免引人注目,那些带着武器, 跟着傅山的人早己化整为零,各自散去;但是英知道,这些人都掺杂在路旁的人流里, 如果傅山这里有什么动静,他们随时可能冲出来。   柳湘莲的身手,英是见识过的;傅山是他的师父,照理来说身手只应该比他更好;但由于傅山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一招半式,英甚至下意识里觉得傅山是个文弱之人;但看今日这些人对他护卫甚周的架势,英又开始疑惑了,傅山他到底会不会武功呢?   事实上,这一切倒是她想多了。傅山不仅医术精湛,也绝对是当今世上的绝顶高手之一;他自创的无极剑法,门下弟子众多,因为剑法厉害,而且易于练成,这南北两京附近几乎所有州县都有他的门下弟子;他佛道双通,翻译的昙严经己为各大寺庙竟相翻印传诵;对于心学的阐述,他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又吸引了一大批读书人;总之,他就是一个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的奇人。   而这信下弟子们来追随他,保护他,那都是人家自愿的,也并不表示傅山自己就不会武术。总不能因为皇帝不使银子,就说他没钱吧。   傅山安排英一行在金陵会馆住下,然后就出去了,至晚方回。英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他,因此一见他回来,就迎上去了。   “师父,这些人都是你的弟子吗?我看他们好些人比你年纪还大!”   “也有交往得来的朋友。至于年纪,那就不好说了,德高身正为师,艺高一筹也可为师,如果有人比我厉害,我也不介意拜他为师的。”傅山淡淡地道。   “这么说来,师父是他们当中最厉害的人?您是开宗立派的人,没人能做您的师父,您也不需要拜别人为师?”英兴奋得捧起了脸。   “哪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只是暂时没遇到罢了,”傅山看了她一眼,“而且,你不就是我半个师父?”   “岂敢岂敢!”英很不好意思,“我算什么,要不是师父常常教导,着力扶持,我大概什么也做不成;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觉得在产育一道上,我还是可以做做师父的,产婆们有多少陋习,我看了就不习惯,我想让她们都照我说的来做。”   傅山忍不住笑了,末了温和地道:“你也可以写书,如果你不怕技术外传的话,把你知道的东西都写出来,以后会帮到很多人;你若是不愿技术外传,也可以像我一样,多收几个徒弟;能多救得些产妇与孩子,那可是大功德。”   “知道了师父,我会听您的话的;只要有人相信我,我是很愿意教她们的。毕竟这产育是自然之道,单凭我一个人,救不了全天下的女子,我总要将我知道的东西发扬光大,让这些母死子亡的悲剧越来越少,我会努力的。”英发自内心地道。   “你有这样的想法,这很好。”傅山又勉励了她几句,这才进屋去了,片刻后又出来,英见他亲自背着出诊的木箱,忙要接过来,被他拒绝了。   “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你扛东西?”傅山将一个布包放在她手里,“你帮我拿着这个,咱们今晚就去看看你那父亲大人。”   “您不先歇一晚上吗?这一路过来,怪累的。”   “我还好。怎么,你不舒服?”傅山正要往外走,闻言关切地问。   “那倒没有。要是您不累,那,那就走吧,我心里也正着急;方才到了之后,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看父亲现在到底是在哪儿,是住在青石巷子,还是仍然住在宁国府。现在那人还没来回话呢!”   “是我的疏忽,我应该早点让人帮你问一问的。”傅山说着就叫了一个人过来,吩咐了一番,又向英解释,“这里离宁荣街不远,他骑马来回,很快的;这人是冯唐将军的侄子,也是冯紫英的族兄,与贾府的很多人都相熟。我听湘莲说过,你也认识冯紫英,对吧?”   “嗯,冯公子人也不错,只是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你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傅山一笑,又问英,“我刚才出门的时候让人给你们送了饭,你们都吃过了吧?”英这趟出门带上了何妈妈和银宝,傅山很周到,为她们三人都安排了饭食。   “吃过了,而且晚上也不必再吃了,我现在都还饱得很。”一路餐风饮露,刚刚住了下来,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英免不了大吃一顿,饭量让何妈妈都觉得不可思议。   “晚饭回来再说,到时你多少再吃一点。”傅山知道她能吃,却不点破,“那你先回屋子等一会儿,等有信儿了,我去叫你。”   直到天擦黑,傅山才又着人过来叫她,英连忙赶了过去,傅山却不让她进里屋,隔着门便对她道:“打听过了,你父亲年前就去世了,是失去神志以后,失足落水而死的。”   “死了?”英十分惊讶,反应过来以后,她也很快就接受了,甚至还舒了口气。   “那我母亲和姐姐呢?”   “隔三岔五的就住在宁国府。对了,你大姐那儿媳妇刚过了世,府上正治丧呢!”   秦可卿也死了?   或者说,秦可卿才死?   “哦。”反正她也没见过秦可卿,倒也没多大的触动。但是想着很快就是老太妃死去,贾敬死去,尤氏理丧,那二姐   英不敢往下想了,于是叩了叩傅山的房门,“师父,我有要紧事和你说,你能让我进来吗?”见傅山没有吭声,她咬了咬唇,又轻声道:“您放心,我这就去叫银宝过来,不是我们独处;这些是我家里的私事,我想让您给拿个主意。”   “不必了,你先回吧。有什么事儿,明早吃饭的时候再说。还有,以后就算我不在,你也不能随便进我的房间;我没叫你,你也别随便过来敲门。”傅山很冷淡地道。   英气得扭头就走,什么嘛,把她当成豺狼虎豹一般,她又不吃人!   走了两步,她突然又回来了,“师父,你房里是不是有别人?”   很快,就听“嘎吱”一声,傅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衣衫整齐,面上看不出喜怒。   “你说什么?”   英吓了一跳,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很怂逼地跑了。   第二天一早,一大桌子人一起在楼下吃饭,傅山看了她一眼,很冷淡地问道:“说吧,有什么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英当然不方便说出口,因此她也不说话,只是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碗里的饭,显得心事重重的。   “那你们都端了饭菜,各自回房;”傅山吩咐几个与英相熟的师兄弟,又对何妈妈与银宝道:“你们也到远处守着,别让不相干的人过来。”   “现在可以说了吧?”   英犹豫了一会儿,就把自己的担心对傅山说了;当然,她还说了自己为二姐找夫家的事。   “小小年纪,你还真是”傅山看了她一眼,不知说什么才好,“罢了,难为你肯操这个心。你们这一家子也幸亏有你。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要怎么帮你呢?”   “找个机会,把二姐从宁国府弄出来,我接她去金陵。姐姐是个手巧的,女工针指,那是没有话说,我打算给她开一间绣坊或者织坊,这样她就能自立了。咱们姐妹两人一起奉养祖母和弟弟妹妹;若是元绪能有个功名,那就更好了,我们这一家子也就算立起来了,以后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好好的,可怎么把她弄出来呢?你姐姐是个女孩儿,名节重要;要是被人知道她无故失踪,那还要牵扯出多少不堪的话来!再说了,现在你父亲又不在了,你母亲肯放她走吗?”傅山想了想,又问道。   “把二姐带走,其实我己想到了一个好法子,又不损她的名声,只是要吃些苦头。”褚英面上略有得色,“至于母亲,她若想通了,我也接她走,她若是连亲生女儿也不要,那我也顾不上她了。”   “好,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法子,”魃揭灿行┖闷妫“要不你先和我说说你的主意,我看能不能行?”   “不能,到时候您就知道了。”褚英神秘一笑,又换了种语气,“师父,您别像防贼似的防着我行吗?怪伤人的。您是男的,我是女孩子,就我这小身板,我还能把你怎么样了不成?再怎么说,我也是有廉耻的人,您都不愿意了,我还上赶着吗?我可没这么厚的脸皮!”   “”   傅山无语地看着她,片刻后才叹了一口气,有些严肃地道:“你已经长大了,以后说话也该婉转一点;湘莲和我说了许多你的事,我也知道,你自己是个有主意的人,但你要切记,刚则易折,慧极必伤;做任何事,都不要算计太过,有些时候,还是要问一问自己的本心。我说这些,想必你应该明白吧?”   见英怔怔地望着自己,他面色又缓和下来:“好了,回去把你的主意好好想一想,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这几日宁国府为了治丧的事,忙得很,听说你大姐也病了,因此不能派人过来接你;下午我让人送你去宁荣街,你去宁国府见你二姐,有什么打算,你总要先和她约定好,是吧?”   一整个上午,英都心绪不佳,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傅山了,他可从来没用过这么严厉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当时她差点就哭了起来,但还是忍住了。难道是自己讲话太直白?或者他是认为自己在以退为进,故意以言语撩拨他?天地良心,她可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啊!   看来自己以后是得改一改了,不能让师父误会,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不庄重。想到这里,英重新振作了起来,正打算好好的睡个午觉,下午好去应付宁国府那群人,就听外面有人叫她,“师妹,冯紫英冯公子过来了,师父让你过去见一见。”   “嗯?”英刚刚躺下,闻言只得重新爬了起来,“他也来金陵了?”   “是的,听说是要去宁国府奔丧,正好,师父让他带着你过去。”   “见一见倒是可以,奔丧的话,还是我自己去吧,免得别人说闲话。”这样一想,英就戴上了幂离,去见冯紫英。   傅山和冯紫英都在会馆内的客堂里坐着,见英这个样子出来,两人都是一愣。   “冯公子,别来无恙?”英向冯紫英行了礼,细声细气地道。   “可是家二姑娘当面?”这一两年英长高了许多,单看身形作派,冯紫英有些不能确定,于是疑惑地问道。   “是。不过在这京都之地,冯公子还是叫我尤三姐吧。如今我大姐家中有丧,我本应该早就过去的;只是我刚从金陵过来,所以耽误了日子。我又听师父说,冯公子也要过去那边,让我与你同去,但你我非亲非故,我怕别人说闲话,所以特地过来说一声,请冯公子先过去吧,我随后就到。”   “这?”冯紫英有些讶异了,他记得以前的英是个大方爽朗的姑娘,可不是现在这样扭扭捏捏的样儿;他对她有印象,一是因为柳湘莲,二则是因为英本身的作派;如果她就是这么一个缩手缩脚,一肚子道德节义的女人,那与他之前见到的女子有什么区别?又何以会让他也印象深刻?   傅山也看着英,隔着轻纱,他很想看清她面上是什么表情,他甚至能预感到,她必定在心里偷笑。   想到这里,傅山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这丫头,还真会明里暗里怼他,偏还怼得不露声色,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听说冯公子和你舅父家有往来,你们也算是旧识;一起行个路,这有何不可?又不是你们两个独处!我与贾府中人不相熟,若熟悉的话,我也就送你去了。再说了,你这不是准备得好好的吗?带着妈妈和使女,还戴了面纱,大天白日的,谁能说你个不字呢?”傅山无奈地道。   英抿嘴一笑,这才同冯紫英一起出了会馆。   在等待马车过来的间隙,英早掀起了纱帽,和冯紫英说起话来;冯紫英这才发现,近两年不见,当日的这位小姑娘已经要长成了,只见她身量颀长柔美,一张小脸明若朝霞,灿若玫瑰,是个真正的绝色;他不由想起了柳湘莲,两人若站在一处,那才是真正的天造地设吧。   可惜了一段好姻缘。   做这样棒打鸳鸯散的事情,他也不想的,尤其柳湘莲和他曾经还是最要好的兄弟。   可是没办法,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      第61章 尤二姐   一行来到宁国府, 果见门廊俱白,草木缟素, 沿着宁荣街出去好几里路都搭起了祭棚,鞭炮齐喧, 锣鼓时鸣,各房仆人小厮们川流不息,搬笨重家什的,抬祭物纸马的,挂纸幡白布的,烧香灰草纸的,引导祭仪祭礼的, 十分的热闹。看来贾珍这次是卯足了力气来办这次丧事,作为宁国府的主人,大概他把宁国府卖了来替秦可卿治丧, 也没人敢管他,只是免不了让人指点就是了, 所以说他是真蠢。   英一身素白衣裳, 头戴冥离, 随着冯紫英进了宁国府。   秦可卿这场丧事办得极为隆重,单天香楼上就有九十九位全真教道士做道场,里里外外皆贴着黄纸符, 悬着桃木宝剑八卦镜;又停灵于会芳园,园中却是一百零八位高僧做法事,锣鸣磬响, 木鱼声声,唱词琅琅,香烟缭绕,好不肃穆庄重。   冯紫英带着她先到会芳园灵前看祭,随后送上祭仪,立刻便有婆子们过来,将褚英请到女眷停留之所。因治丧之事都由王熙凤负责,她是第一次主理府中的生丧大事,王夫人并不太放心,因此也跟了过来照应着。余下荣府诸人也过来了许多;因秦可卿系晚辈,需要执礼的人并不多,只有那认了义女的宝珠在灵前抱灵哭灵。   之前冯紫英因他们家也在路上设了祭棚,因此要先去和家里人打个招呼;家人看到他身后跟着个女子,都觉得奇怪,因为很明显,冯紫英的妻子正有孕在身,根本不适合到这种场合来;至于侍妾之类,没有资格跟来,使女的话,则没必要戴帷帽。冯紫英和家人说话时,英为了避嫌,只远远站在一旁,冯紫英也不好多作解释,略逗留了一会后就走。到了宁国府,又轮到贾府的人猜疑了,毕竟两府中认得冯紫英的也不少,只是没人认出英来。   因这次尤氏托称犯了胃疾,卧病不起,所以郑氏和二姐都留在内室照顾尤氏,并没有在外面出现,外面招待女眷的只有邢、王二夫人,还有宁国府几个远房的婶娘。   英脱了帷帽,由婆子们带进内室来,别人倒还没曾注意到她,只宝玉因贾母的吩咐,道秦可卿不是正常死的,怕有凶险,因此不许他到园子里去;因此他被王夫人拘在身前,正不自在,见到英进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咦,这不是三姐吗?你多早到的?”   “昨晚刚到,听说蓉大奶奶去了,才急忙赶过来的,想着来送她一程;去年过来也见过她一次,人又标致,性子又亲切,谁想就这样不在了呢?我又听说大姐也病了,想是心里疼她;年纪轻轻的,真是怪可惜的,各位也节哀顺便吧。”英向屋内诸人都见了礼,这才轻声道。   “哎,难为你有心了,”王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那就先去看看你家大姐吧,她病了也有这十来天了,人也憔悴得厉害,又多少还要强撑着照应些事;好好的,可不能把她也累坏了。”   “夫人说的是。”英又向王夫人行了礼,这才在银宝与何妈妈的陪伴下往里屋走去。   尤氏的病,当然是心病。一则是羞恼,二则是心里害怕;儿媳妇突然自缢已让她惊惧,她]料到,儿媳妇其实是个性烈知耻之人,虽有贾珍淫威在上,然而听到有风言风语传出后,她还是决心求死,退步抽身,离了这肮脏之地。   而她自己呢?   一直以来,她都是求全委曲,百般遮掩。珍蓉父子,不说两府,就是在京中,这都是出了名的两个荒唐淫乱之人,别人看她,也只像看那些戴绿帽子的王八一般,只不过她是女人,还能多个贤良的名儿来遮丑。   自从嫁进宁国府,她从不敢越礼放肆,更不敢率性而为;她活得有多悲哀,只有她自己知道。更何况,现在连父亲也去世了,尤老娘和二姐又时常要周济养活,她更加得看贾珍的脸色。   就连他做出这样逼奸儿媳致死的荒淫之事,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明明已经气到痛哭,她却也只敢托辞装病,而不能像凤姐那般呼喝怒骂,纵情挥洒。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就连她那个三妹,也过得比她肆意洒脱!   而瑞珠的触柱身亡,血溅天香楼,更是让她又震撼,又惊骇。   短短一天之内,两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就这样消失,她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住了。但她仍是没勇气指责家里的男人半个不字。她知道瑞珠的死因,儿媳身边的这个大丫头,若不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也不会死得这么惨;而宝珠呢,虽然被认了义女,可尤氏知道,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微闭着眼睛假寐,尤氏感到一条温热的面巾覆在了自己额上,她睁开眼一看,二姐对她笑了笑,“我知道姐姐没有睡着,先给你擦擦脸,人能清醒些。小厨房里送来了午饭,姐姐多少吃一点,这还有一个多月呢,姐姐可得打起精神来!”尤氏叹了口气,强撑着爬了起来,就着二姐的手喝了几口汤水,心里越发愧疚起来。   老娘日常带着二姐往府里跑,珍蓉父子俩自然高乐不得,尤氏虽觉得不妥,又不好往外撵她们。秦可卿病后,尤老娘跑得更勤了,这让尤氏十分不解,这老娘在想什么呢?莫非她以为二姐能填房给贾蓉不成?蓉儿虽然日常对他二姨调笑,嘴上油滑,可老娘也不想想,这都岔着辈儿呢,难道叫妹妹给自己做儿媳?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说了,蓉儿是个什么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屋里但凡有个周正些的都让他受用了,学堂里族里清俊些的男孩儿他也不曾放过,百事不会,成日里只在男女之事上下功夫的人,老娘怎么这么糊涂?   有了三妹妹的再三叮嘱和拜托,她己尽力在其中周旋,不让父子俩近了二姐的身;二姐也并不似之前没有主见,倒一意的避着他们;来府中之后,二姐便时时在自己身前侍候照顾,与自己同卧同起,不让贾蓉有可趁之机,倒把老娘撇在一旁,两姐妹的感情还不错;再加上这半年来儿媳一直生着病,贾珍被牵扯着,没能有多少心思在二姐身上,这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   可现在,儿媳妇突然死了,蓉儿自然是要续弦的,可自家的男人呢?儿媳妇不在了,面对这个千娇百媚的小姨子,只怕他是再不会撒手的,到时候她又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闭上眼睛,不听,不问,不管?   想到这里,尤氏又叹了口气,有些担心地问二姐,“三妹年前给你带了信,说年后会再过来京都,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吧?”   二姐闻言扶住尤氏,柔声道:“应该就这几天了。这几天府里有事,妹妹也不必像之前似的,硬撑着不肯过来。”又忍不住浅笑道:“不知为什么,听说妹妹要来,我倒放了一大半的心,好像有了依靠一般;可惜她只是个女孩儿,若她是男子,我就更加不会担心了。”   说着她看了尤氏一眼,轻捂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姐姐听不明白吧?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我相信,妹妹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母亲带着我常住在姐姐府上,其实多有不便,我也劝过母亲多次,可她只管装聋作哑。我又不敢像妹妹那样和她拧着,妹妹若再不来,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说着她的眼底就渐渐泛起了泪光,愈显得我见犹怜。   尤氏不住的叹气,又将她抱在怀里,正要安慰她几句,就听门外银蝶来报:“大奶奶,三姨刚刚到,已经过来这边了!”   “当真?”   尤氏与二姐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一时都喜不自禁,尤氏立刻便要从床上下来,“快,请三姨进来,我和二妹妹正・念叼她呢!”一面要去趿鞋子,一旁的炒豆儿忙跪在地上,将鞋给她穿上,显得十分恭谨。   “大姐,二姐!”褚英笑着从门帘处低头进来,脱下身上的外披给银宝拿着,这才飞扑过来,将尤氏和二姐一齐抱住,亲热地往她们中间蹭,“我想死你们了!”姐妹三人抱在一起,笑作一团。   “哎哟,还蹭呢,你的钗子剐疼我的脸啦!”二姐推开褚英,嗔怪地道,转眼又捧起妹妹的脸,乐不可支,“瞧瞧,我们三妹妹又漂亮了,如今也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呢!”一面又悄悄在耳边问她,“柳湘莲和你如今怎么样了?这次他有没有送你过来?那样俊俏的小郎君,你可得牢牢攥着,别撒手!”   “说什么呢你!”褚英不好意思地掰开她的手,“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了,我还小,可没想这么多!”一面又对下面几个侍立着的丫头道:“你们先下去,我和两位姐姐有些私房话要说,银蝶到门外廊下站着,看到有人过来,就支应一声儿。”   尤氏略点了点头,那几个丫头立刻便下去了,英这才又和二姐小声说起话来。见英和二姐两人一直窃窃私语,尤氏便嗔道:“悄悄儿说了这么久,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怪道呢,你俩是嫡亲的姐妹,我是个外人罢了!”   “大姐!”褚英又转过身来,亲昵地抱住她,将头倚到她肩上,“二姐好不知羞,净问我些怪话!不信你问她,你看她敢当着你说么?如今你俩才是嫡亲的姐妹,她这是在欺负我呢!”   二姐闻言呸了她一口,笑道:“小没良心的,你只说我是不是在关心你?枉我和大姐一天到晚的念叨!我什么不敢说,只要你不害臊!”   英闻言开始上手搓她的脸,“有胆子你就说!你敢说我,我就敢说你!”   二姐有些诧异了,“这怎么又扯到我了呢?我有什么可被你说的?”   英神秘一笑,和两个姐姐的头挨到一起,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此次进京,就是为了将二姐嫁出去,给二姐找个好婆家;而且我心中己有了个好人选,出生家世,人品相貌,都足以匹配二姐,我相信,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二姐姐的。”   “呸!”二姐还没听完,脸已经臊成了块大红布,“死妮子,不知羞,这话也是咱们自己说得的?若是母亲听见,她要在地上刨个坑来!再说了,你到哪里认得的人,还刚好能匹配我?再这样胡言乱语,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英笑着捉住了二姐的柔荑,轻声道:“姐姐,从小儿到大,我几时骗过你?若不是真心为了你打算,这样冷的天气,我何必赶着进京呢?不就是怕事情变化太快,来不及么?”看了尤氏一眼,才又道:“大姐,我也知道,母亲总带着二姐住在你这儿,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才想着尽快带二姐走。你一定会帮我们的,对吧?”   “你要带我走?”   “你要带二妹妹走?”   尤氏和二姐齐齐问道,两人都十分惊讶。   “是的,大姐,二姐,”英分别握住她两人的手,正色道:“我此来京都,就是做了这样的打算;我之前所说的话,也都是真的。当然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带二姐离开这里,二姐和我回金陵,咱们那里还有一个家,有祖母,有弟弟妹妹;姐姐回去后,有祖母疼爱,有弟弟妹妹扶持,比现在这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是好很多?”   又忙看向尤氏,“当然了,大姐,我不是说你;只是你在这里的处境,我都知道,真的没必要让母亲和二姐在这里给你添麻烦;我和二姐以后能嫁得良人,那才是你的倚仗;至于母亲,她愿意跟着我们姐妹,那最好;若是她想跟着大姐享福,我们也不勉强,但是以后生养死葬,我和二姐也不会不管,毕竟咱们才是她亲生的;只是她这人虚荣,到时候还要请大姐多多照顾;也许等我二人离开了,她觉得没意思,也就愿意随我们走呢?”   尤氏讶然,“这么说来,你竟不是在开玩笑?可母亲之前不是让人到金陵卖地卖铺子去了吗?你接二妹妹过去,到时候可怎么过活呢?”   英就将自己现在的情况都大概说了一遍,“如今我那姨和香料铺子的生意都不错,虽不说日进斗金,却也足以养活一家老小。开春后元绪就要参加县试,好些人看过他的文章,都说他聪明,悟性高,这县试是必过的,等明年我再置些田产山地,不用交田税,那就更不怕了,姐姐真不用担心。”   “可是,母亲不会同意我和你离开的。”二姐怯怯地道。      第62章 山雨欲来   “难道因为她不同意, 咱们就不走了吗?我当初要留在金陵,她也不同意, 年前还让人去收田收铺子,想逼我过来;可我现在不还是想走就走?二姐, 我以前和你说过,她是生养了咱们,可咱们不是为她活着,咱们得为自己活;再说了,我们又不是要抛弃她,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跟我们走;我为什么要这样?不都是她逼出来的吗?她又不为咱们打算, 又还要我们听她的话,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可是,人都说了,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她一生气, 就骂我不中用, 骂你不孝顺, 她要总这样说,咱们以后也免不了让别人指指点点”二姐嚅嗫道。   “呵,”英冷笑一声,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却总有人不配为人父母!姐姐莫非以为,不管是谁, 只要做了父母,就会立地成圣,永远没有过失,没有私心?母亲为什么带着你总往大姐这儿跑?她难道不是贪慕这里的荣华富贵?只是她见识浅薄,她以为这里就是人间福地呢!多少肮脏东西她视而不见,我只问你,蓉儿和你调笑时,她是不是在装聋作哑?寻常若自重些的人家,如何肯让自己的女儿在这里待下去?如今你还要和我说她没有不是?是她无耻还是你无耻?还是你本性就不庄重?”   这话就说得重了,二姐登时就抽抽答答的哭了起来,“都是母亲作主,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提醒过我,我也照你说的一般去做,我何尝不自重来着?”   “别哭了!”英没好气地道,“哭能有什么用?你但凡还有点脑子,还想好好的活下去,活得舒心自在,就只管听我的安排!趁着这几天府上有事,来往进出的人多,我先想办法把你接出去。母亲若是不见了你,她自然不肯干休,咱们还得商量一下怎么应付她;其实我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办法,只要姐姐听我的安排,又不损你的名声,咱们还能顺利的回金陵,只是还要多等些日子。反正我这趟过来也没有打算马上就走,总得让事情都圆满妥当了才行。”   “可是,我应该做些什么呢?”二姐止住了眼泪,睁大眼睛问道。   英当然不能指望她这个木头美人,于是看向尤氏,“大姐,此事还需要你帮忙。”一面凑近她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番。尤氏越听越惊讶,“这,这能行吗?你们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大姐放心,这只是初步的计划。真等到了那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的;母亲这儿,就要大姐帮忙劝着些了,只要当日她不坏了咱们的事,以后我会安排人来接她的。只是我刚才拜托你的事,还要你多多费心。”   尤氏点了点头,却又有些担心地道,“给你帮忙的人可信吗?要不要我再给你找些帮手?”   “不用了,姐姐,”英看了她一眼,“就这个院子里,你能使唤得了谁呢?你只要做好我交待给你的事就行了。”   “那好,你自己小心。”对于英的瞧不起,尤氏也不以为意,反正她要找,也只能找二门上的小厮,那都是贾珍的人,她在这府里确实没什么心腹。她正还要问英给二姐找的到底是什么人家,就听廊下银蝶咳嗽了一声,“奶奶,蓉大爷过来了,说有要紧事儿要问奶奶。”   “蓉儿?他过来做什么?”尤氏吃了一惊,忙对银蝶道:“就说我还没起呢,让他在廊下问话。”   不一会儿,就听贾蓉的声音道:“母亲身体可好些了?”   尤氏清了清嗓子,“好些了,哥儿可是有什么事?”   “我听府上的人说,冯紫英带着的一位女眷进了母亲房里,感到奇怪,想着母亲与他家女眷并无交集,因此特地来看一看。”   “并没有什么可瞒你的,房里是你二姨三姨,听说我病了,都在这儿守着,三姨是今天刚到的,只是路上碰到冯紫英,所以一起过来,可不是什么他的家眷。”尤氏解释道,想了想,又问:“外面要你照应的地方还多着呢,怎么还为这一点小事特地过来?”   “外面有父亲到处察看督办,不许出一些纰漏,内里有琏二婶子管着,可没我什么事了,我反正也是无聊,”贾蓉的声音甚至还带了笑意,一点听不出他有什么丧妻之痛,“想不到是三姨来了!多半年不见,三姨想来越发标致了吧?蓉儿念您可念得紧呢!”   见他又开始涎言涎语,尤氏和二姐都紧张起来,生怕褚英发飚;褚英却只是静静听着,片刻后笑着应道,“好侄儿,难为你还记挂着我,这是你的孝心,我不能白受着;你放心,等你媳妇儿出了灵,我会好好疼你的,我若疼不够,我那柳师哥,我那傅师父还得帮我呢,你就尽管放心吧!”   “傅青主?他也进京了?”贾蓉果然有些吃惊。   “要不然呢?我还哄你不成?我说蓉儿,如今我好歹是从金陵赶过来,专是为了给你媳妇儿送葬仪的;这千里送鹅毛,礼轻情谊重,你特地来问一声,倒也显得你妥当;不过你母亲虽然病着,有我和二姨照顾就行了,倒不必要你侍侯着,你去忙你的吧!”隔着帘子,英笑道。   外面没有应声,不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远去,贾蓉已经走了。   “傅青主是何人?为何我没有听说过?蓉儿好像有些惧着他?”尤氏好奇地问。   “就是我师父傅山,字鼎臣,外号青竹先生,江湖人尊称他为青主。”褚英解释道。   “哦,你不是说你师父是个女科大夫嘛?帮你开姨的?那他不就是个江湖郎中?”  ∫英忍不住笑了,“你说他是江湖郎中,也并非不可;只是他不是一般的郎中。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和你说不明白,你只要知道,他的生母是宣阳郡主便可以了。”   “原来如此,”尤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蓉儿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看来你是找了个大靠山哪!”   “不,师父与他生母有隔阂,他从没依倚过郡主之势;算了,咱们先别说这个。大姐,我倒忘了问你父亲的事情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提到尤崇义,尤氏就不免悲从中来,“三妹妹,父亲之事,我也不好瞒你;去年秋上你走了之后,他的病情其实已经有所好转,甚至能自己回青石巷子;我们都以为他会慢慢的好起来,可是有一天晚上,他和母亲说出去有点事儿,去去就来,谁知到天亮了也不见人影儿;母亲又连忙让人出去找,我也派了好些人过去,找了两天,才发现人已经浮在金水河里,人都泡胀了!他们都说他是失心疯又犯了,失足落水的,可我不相信!你说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看出尤氏这次是真的伤心了,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别伤心,大姐,待会儿见了母亲,我仔细问问她。对了,都来这么久了,母亲她人呢?怎么不见她?”褚英握着尤氏的手安慰了好一会儿,这才又问道。   “因我病着,母亲替我去照应外面的女眷了,那边府上两位婶娘过来,母亲也少不得陪着说说话;怎么,你刚才在外面没见着?”尤氏止住眼泪,疑惑地问。   “没有啊,或许她是刚好走开了?”英也觉得奇怪,尤氏已经叫人了,“银蝶,去,让人去叫老娘过来,就说我这里寻她有事儿。”   三姐妹又在这里说了些体己话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郑氏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哎哟大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她也不管旁边自己亲生的两个女儿,一把扶住尤氏,亲切地问:“不要紧吧?可怜见的,这都十来天了,怎么不见好呢?”   英看不下去郑氏这股谄媚劲儿,轻咳了一声,“母亲,我来了。”   “呵,”郑氏冷笑一声,斜瞟了她一眼,“你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我能看不见吗?打量我瞎呀?我这是懒得理你!我还想问你呢,好好儿的,留给你的那些东西就变现了这么点钱?你哄谁呢?你倒是说说,你把那挟都弄到哪儿去了?还自己开铺子?那不都还是赚的我的?”   “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铺子和地都是您要卖的,是您派的人经手的,卖折了价钱,那怎么能怨我呢?再说了,我开的铺子,您这远在京都呢,我怎么就赚您的钱了?就算是一家子,这说话也要讲个道理吧?”   “讲道理?我和你讲什么道理?你是我生的,你就开铺子赚个万儿八千,那也还是我的,没我的铺子和银子给你打底,你看你的铺子能不能开起来!”郑氏说着一屁股坐在尤氏的床榻上,“大姑娘,你评评理,我还活着呢,她就要分家产,要和我撇清关系!你说说,她是不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不孝顺!”   “哟,论起不孝顺,谁比得过您呀?祖母还在,我生父坟土未干,您就迫不及街的携女再嫁,也不顾先夫家父母子女的死活,你这才叫不节不孝;再嫁了,你又不安于室,不想着好好的照顾我继父的病,却只想着攀荣附贵,成日家往外跑;父亲出了这样的意外,也不见你有多伤心,你这叫无情无义!像您这样儿的,有什么脸面来教训我呀?女儿也不过想独善其身罢了,免得被你带契!”英冷笑着,又接着反唇相讥,“您乐意往那夫人堆里扎,喜欢听人叫您一声老安人,那是人家看着姐姐的面子!实际上呢,你不过是个带着拖油瓶的老寡妇,现在又死了个丈夫,你叫人家哪只眼睛瞧得上呢!”   郑氏差点被她气得吐血三升,“逆女!我今日要是不打发了你,我再不活着!”说着便要上来撕扯英,一屋子人立刻上来拉住她,尤氏和二姐更是苦苦相劝;尤氏又劝道:“三妹妹年纪小,口不择言也是有的,老娘何必和她一般计较呢?现在外面宾客众多,要是您这样闹将出去,让我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儿媳妇去了,如今大爷和蓉儿正不自在呢,您这不是上找着让他们寻趁吗?这一来又都是我的过失,我不好,难道您老就好了?”   被她这一说,郑氏立刻便偃旗息鼓了,虽仍气得直喘粗气,却只能闭嘴不言;一屋子丫头媳妇们也是一幅看好戏的表情,她们觉得这三姐说得很对啊,尤氏在这府中尚且像个没脚蟹似的,她这继母倒好,一天到晚赖着不走不说,还混到一堆子夫人里面,作张作致的,充什么大瓣儿蒜呢,大家也就是面上恭敬罢了,谁能瞧得上她呢,偏她自己还不知道!   英今日重重责备母亲,其实只是想把她骂醒,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看明白自己的处境,哪想到她如此冥顽不灵呢!既然这样,英对郑氏已经是心灰意冷了,既然她一心指着两个女儿攀高枝,廉耻也不顾,名节也不顾,那只能让她彻底的失去希望了。   想到这里,英越发坚定了将二姐带走的决心。在尤氏的示意下,一群人劝着郑氏离开了,英又和两位姐姐说了一会儿话,就要起身告辞,“姐姐病着,母亲又生我的气,我在此处多有不便;这样吧,我还是回会馆去住,这段时间我都会留在京城,姐姐有什么事儿,只管托人带信给我。”又向二姐道:“姐姐不要忘了我说的话。”   尤氏再三挽留,末了才道:“那你等一会儿,我安排人送你。”   英示意她别起身,“你病着呢,别管这么多事儿。刚才我和冯紫英冯公子一起过来的,现在我去问问他走不走;他若不走,你再让人送。”   因贾蓉是丈夫,也得为秦可卿服丧,因此他并不管事,招待男宾的乃是宁国府中玉字辈的贾琼,贾珩,贾等人,连贾瑞也在帮着登记丧仪,书写福封;又因为王熙凤在此理事,贾琏又是场面上行走的人,也在这边帮着照应;英让人来寻冯紫英时,几人刚好在说话,听得是尤三姐来寻他,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贾瑞眼中也有亮色闪了闪,却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看了他们一眼。   贾琏笑着拍了拍冯紫英的肩膀,“珍大嫂子这两个妹妹,可都是绝色;听说冯兄与她们是旧识?端的是好福气!”   冯紫英也笑了,“别乱说话,我家中夫人正待产呢,我可不想多生枝节;只不过呢,你们待会就出去告诉她,只说我已经走了。”   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他扶着贾琏的肩膀,低声道:“如今事情正到了紧要的关头,就连傅青主都来到了京中;这尤三姐身份有些不同寻常,就让她暂时留在你们府中,以后多少会有些用处,你去和你们东府的人说一声吧。”   “哦?这是为何?”贾琏大感讶异。      第63章 送信   冯紫英于是将贾琏拉到僻静处, 扶着他的肩膀,如此这般的说了一番, 末了才又告诉他,“当然了, 此事还不能做准,先将她留在此处,也算是未雨绸缪。等再过几天,事情明朗些了,我再着人来知会你。”   贾琏听了,心下十分诧异,但既听他说了不能做准, 也不好多问。回头他就去找王熙凤商量,看用什么方法才能把这尤三姐先稳在府里,而且最好留个一年半载的。   凤姐因笑道, “这个简单,咱们珍大嫂子不是病了么?这段时间正好让她留下来照顾;府上几个姑娘, 特别是四妹妹, 之前也和她相处得不错, 再不济,还有咱们老太太;大嫂子服侍老太太,比咱们自己府上还殷勤, 要是老太太开口留人,这珍大嫂子也必会尽力的。”   这边英托人来寻冯紫英,却被告知他己先行离开, 她心下略有些诧异,但一想他或者是有急事离开了也未可知,况且来的时候并没有明说还要和他一起回去,于是也没有放在心下,只是回到内院,又去寻尤氏,让她派遣人来送自己回去。   等她再次回到内院,却发现惜春带着奶娘和丫头,也在尤氏房里;看得出来这姑嫂二人并没有多少话题,气氛有些冷淡;一见英回来,惜春眼睛一亮,忙走了过来,“刚才听琏二嫂子说三姐你来了,我还不信呢,没想到是真的!你多早来的,怎么也不去那边逛逛?”   英便也笑着拉了她的手,“我昨日刚到京城,今日便来了你家里;我才和大姐说起,我在金陵,最挂念的便是四姑娘你了,这大半年不见了,四姑娘你一向可好?”   “你最挂念我?”惜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和湘云姐姐最要好么?如今她也在这里呢!还有三姐姐,林姐姐,宝姐姐,论相貌,论才情,大家都说她们几个才是一等一的,连老太太也最偏疼她们几个,为什么你要挂念我?”这时的惜春毕竟年纪还小,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   “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大姐嫡亲的小姑子啊!那边府上几位姑娘再好,与我何干呢?我本应该是东府的客人,我自然亲近东府的人啊!”英笑道。   “可老祖宗说过,宁荣二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不该分彼此;老祖宗抱我过去养活,也是这个道理,为的是一家子的亲近;三姐不该说这样的话!”惜春似乎有些生气,还丢开了英的手。   “四姑娘,所谓亲不间疏,先不僭后,我一个外人,又不了解府里的事情,只是按着关系远近揣测罢了;我若说错了什么,就先向四姑娘赔个不是;只是这日久见人心,我大姐是什么品性,日子长了,四姑娘也就知道了;好歹她也是你的亲嫂子,她现在也没个一儿半女的,所以我让她多关心四姑娘,这也有错吗?”英很是耐心地道。   她这样一说,惜春倒不好意思了,“三姐,是我误会你了,快别说什么赔不是的话;这多半年来,嫂子对我格外亲厚,每次过去侍候老祖宗,她都带好吃的好玩的给我,还陪我说话,找人陪我顽,到换季了就给我额外做衣服;二姐姐那里,琏二嫂子要管家,她们说话都很少;珠大嫂子要守着兰儿,和三姐姐也只是寻常,她们如今都羡慕我呢!我,我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   “对啊,这才是寻常姑嫂相处的样子;我姐姐年纪大你许多,就算把你当女儿疼爱也不为过;你到那边,虽然也有老太太疼你,可老太太身旁还有宝玉,还有你林姐姐,湘云姐姐,还有你二姐姐三姐姐,那都是她嫡亲的孙儿孙女们,她能略分出些心神来照应你就不错了;我让大姐多疼你,也就是这个意思。”英温声道。   惜春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尤氏已向她俩招手,“快过来,小厨房里刚送上来的若叶酥,你们两个都尝一尝。”英就笑道,“瞧瞧,我这三妹妹大半年不来,也不见大姐有好吃的招待,偏是这亲小姑来了,才能沾点光,大姐偏心也偏得厉害。”   尤氏噗地笑了,“不过一点子吃食,也叫你说嘴,赶明儿把府里所有的糕点都备上,让你吃个够!”一面又对惜春道:“一过来就问我家三姐,果然你们两个才说得上话。罢了,这段时间你们都在我这边住下,陪着我,我也是好不容易落得这几天清净日子。”说着面上又浮出忧色。   惜春抿了抿嘴,“嗯,琏二嫂子也说了,大嫂身体抱恙,如今家里又忙乱,就请老娘和两位姨娘都多住些日子,帮着照顾大嫂,也打点照顾着内院的事情,还请三姨不要推辞。”她这时是转达贾琏两口子的话,因此就依着贾蓉的辈份,叫英三姨。   “难为她细心,”尤氏叹了口气,“这样也好,三妹妹,如今家里客来人往,又是这样日子,你也不用担心别人非议;你和四妹妹就只陪我说说话,也是好的,你就留下来吧!”   “嗯,”英听得是王熙凤要她留下来,不知为什么,心里隐隐就有了些异样,但她面上却不显,于是仍笑道:“这样也好。我就留下来,多陪姐姐几天;但是我怕师父担心,所以要找人带个口信出去,大姐可以找个信得过的人吗?”   尤氏想了想,“芹儿专是管小道士小和尚们的,他这一段时间都要在家寺和府里面出入来回;我让他帮你送信好了。”说着就着人去请贾芹。   英却觉得不妥,这贾芹是专在贾珍手下做事的,一应大小事,他肯定都会向贾珍先报告;如果其中真有什么隐情,他的信不能送到,那该怎么办呢?   想归想,她却也不好明说什么,只得连忙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草草封了;不一会儿,贾芹就来取信了,英于是将信交了出去。   但她心里到底不踏实,想了想,她就对尤氏道:“大姐,母亲刚才那样走了,我不放心,我想再去劝一劝她。”   郑氏方才和英争吵一番后,己被二姐和几个媳妇子连拉带扯,弄到会芳园里去散心了,尤氏忙道:“何苦来!她看了你就生气,好歹你还等她气消了再去分说,这时赶去,可不是火上浇油吗?要不我陪你一起去?”说着她就要起身。   英忙按住她,“你生着病呢!你放心,我不会当着这么多人和她闹起来的,此事我有分寸。”   尤氏当然知道英是个有分寸的人,可老娘她不是啊,于是仍苦劝英。英只好拉起惜春,“这样吧,让四姑娘陪我去。母亲虽然跋扈,可对着你们府上的主子姑娘,她向来是十分尊敬的,也必定不会当着她们的面吵吵。”   一到园子里,英打听到贾芹还在园子里,就带着银宝直接往小和尚们暂歇的栖云亭跑,惜春忙跟了上来,“三姐,你去哪儿啊?你不是要去寻尤老安人吗?”   “对呀,我去找我母亲,她最喜欢听经念佛了,我看她一准在那边。”英脚下不停的往前走。   “哦,那,那你走慢点啊,我们都跟不上了!”惜春年纪小,裙衫又累赘,没跑几步就开始哼哼。   “你慢慢来,我的事情要紧,我在前面先走一步了!”英说着就飞跑起来。   远远的己听到小和尚们梵唱的声音,英略停下了脚步,仔细听了听,就贴到了假山后面,果然听到有两三个人在说话。   “那尤三姐委托你送信?什么信?让我看看。”这声音很熟,英仔细想了想,心中猛然一惊,这不是冯紫英的声音么?   刚才不是说他有急事先离开了吗?怎么他没走呢?   还是走了又回来了?   就听到OO@@的声音,应该是冯紫英看了看信的内容,就听他道:“信还是要送的,以免暴露我们的目的。这样吧,咱们找府上会临摹字的清客,将这信的内容改一下,再送给傅山。”   另一个男人嗯了一声,“行,我这就去安排。”   这个声音就很陌生了,英能够确定自己没有见过此人。   三个人从假山背后走出来,分头走了,英悄悄看了看,其中一人果然是冯紫英。她一时想不通冯紫英这是要做什么,不过既然他都决定要改她的信了,那么肯定不是做善事的。   等几个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英这才轻手轻脚地从假山另一侧走了出来,对着身旁的银宝做了一个嘘的表情后,她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和头发,刚才因为太紧张而靠在假山上,素白的衣裳都弄得有些脏了。   刚走出没几步,就见一个布衣素履的年轻男人挡在了面前,向她深深做了个揖,接着才略抬起头来,一幅不敢看她的表情。   英只觉得面熟,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是贾瑞吗?   他拦在这里做什么?   想到他的人品和过去,又想起王熙凤曾经提过要把自己说给他的话,英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向后退了几步,神情也警惕起来。   贾瑞见她直往后退,连忙自己也往后退了几步,这才低声问:“可是尤三姑娘吗?”   这话问的,敢情还不确定是不是她呢!   英嗯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话,从贾瑞主动后退的姿态上,她看出他没有恶意。   “尤三姑娘,我刚才在灵堂那里,隐约听到冯紫英和琏二爷说起你,我就留了意;后来他们躲到帏后说话,我也跟过去听了一耳朵,他们好像是特意要将你留在府中,倒不知为的什么事。但我知道,这其中必有缘故,因此想过来和你说一声;珍大嫂子又病着,我正不知找什么理由进内堂呢,刚好就看见你在这儿,所以你要小心。”   说着他又往后退了两步,因为他看见惜春远远的跑过来了。   “瑞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惜春一眼就看到贾瑞拦在英身前,立刻叫了起来。她虽然年纪小,可是府里的风言风语,她多少也听说了些;贾瑞和父亲贾代儒本是管家塾的,平常宝玉和贾环回来后,偶尔也会和丫头们说一些学堂里的轶事,惜春当然知道这贾瑞是个什么货色,于是连忙跑了过来,挡在英面前,冷眼看着贾瑞,“三姐是大奶奶的妹妹,是我们宁国府的客人,你不可无礼!”   到底是宁国府嫡出的小姐,自有一种凌然贵气,贾瑞吓了一跳,连连作揖,“四姑娘误会了,尤三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便连多看她一眼也不敢,更不用说别的了;我只是有要紧事来告诉她,已经说完了,我这就走的!”说着他就连忙走开了。   “谢谢你,四姑娘。”英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拉着惜春的手,诚恳地道。   “别客气,没什么的。”惜春皱着眉头,忍不住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三姐,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我就知道,这东府里不干净,留不得人,你还是跟我去那边住吧。”   英笑着摇了摇头,“四姑娘,凭怎么说,这是你的家,我呢,也算是东府的客人,没有住到那边的道理;之前我年纪小,不懂事,给大姐添麻烦了,让姐夫脸上也不好看。现在我想明白了,与其躲着避着,不如光风霁月,堂堂正正;你哥哥和蓉儿胡闹,咱们可以规劝着些;他们便不听,我们也算是尽了本分。四姑娘觉得呢?”   “”惜春低下头,沉默着不肯说话。她年纪毕竟太小,和贾珍年龄相差如父女一般,和侄儿贾蓉,那就更加没话说了,彼此都尴尬。她也是因为尤氏这大半年来殷勤热心,才偶尔会过来东府一趟,和尤氏说说话。让她规劝哥哥和侄子?她还没想过呢!   “四姑娘,你想你爹娘吗?”英拉着她的手,轻声问。   惜春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大眼睛闪了闪,她似乎努力在回想着什么,最后却只能摇了摇头。   母亲生下她后便离世,敬老爹又长年呆在城外的道观里,修仙炼药,家事国事一概不管,这小姑娘能对父母有印象才怪了。   “父母亲情,天地人伦;你愿意呆在那边府上,也是因为姐姐妹妹们亲热,老祖宗疼爱;如今我大姐又何尝不疼你呢?她一向面软心善,这府上该有多少为难的事,只是她从来也不说一声。我是她妹妹,你呢,是她亲小姑子,她也没有别的娘家人,好歹咱们多疼她一些;你毕竟是这东府里唯一的大小姐,也是这里的主子;你说的话,你哥哥和蓉儿肯定要放在心上掂量一番,再不济,你父亲大人还在呢!”   “父亲?”惜春眼神有性茫起来,“他已是方外之人,不会再理这些凡尘俗事的。而且,”惜春慢慢的低下头来,“他不喜欢我,便有一次哥哥带了我去见他,他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呢!”  ∫英愣住,片刻后面上却渐渐有了笑意,她搂着惜春的肩膀,悄悄说了几句话,惜春惊讶地抬起头来:“当真?”  ∫英笑着点点头,又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惜春听了,眼睛越来越亮,看向褚英,她的眼里满是期盼。      第64章 酒席与秘密   也不知英和惜春说了什么, 到了晚上,惜春就留在宁国府不走了, 而且她还主动去找了贾珍,“大嫂一向待我甚厚, 如今她病了,你和蓉儿都有事情要忙,我要留在这里照顾她。”   贾珍这段时间明显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精神萎靡,看来儿媳妇的死,他是真的很伤心了, 难得像他这种人,还有这样真情实感的时候。被妹妹这一提醒,他才想到尤氏的病, 虽然她很有可能是装的;但是不管怎样,出了这样的事, 不管是他, 还是蓉儿, 亦或是这个继妻,大家心里都不好过;她一向又是个温顺隐忍的人,又不可能像凤姐儿那样明火执杖的闹腾, 大约心里有气,他只做不知道罢了,料想她又不会怎样。   至于妹妹突然提到要来照顾尤氏, 贾珍心里也觉得罕异,毕竟两兄妹从来都淡漠得很,这妹妹年纪又小,寻常过来也像个客人,对亲哥哥亲嫂子亲侄儿,一概是冷淡的。他自己是个没多少耐性的人,对儿子贾蓉也是打骂常有,关心却无,又何况这个更小一点的妹妹呢?倒难为了尤氏,肯用心去照顾这个胞妹,也免得别人看笑话。   想到这里,他不由对尤氏又生了些愧疚,于是哑着声音道:“极好。你嫂子本就操劳,年前她父亲又刚去了;她又想着不给府里添麻烦,那丧事也办得甚俭;以后你多来陪陪她,也是你们姑嫂的情份;她人是极好的,又怜贫惜弱,便是你不常过来,她也常和我提起你,让我看在父亲的面上,多照应着你,说你一般是有哥哥的,不要比别的姐妹差着什么。以后你有什么事,就直接来告诉我,蓉儿若对你不敬了,你也来告诉我,我来骂他。”   末了,他又有些感慨地:“咱们这东府上,本就人丁不旺,如今好好的儿媳妇也没了;蓉儿自然还要续弦的,等再添人口,还不知到何时;你日常有空,也该往家里多走动,又或在这边多住些日子;那边老祖宗疼你是没话说,可咱们才是至亲骨肉,你倒别避忌着我们。”惜春的主动示好是个意外,让贾珍这种人感慨之余,竟也讲出了这些人五人六的话来。   惜春应了是,却又不走,只看着贾珍;贾珍觉得奇怪,“怎么,莫非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惜春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尤家老娘,还有二姨和三姨,如今都在府上;虽然她们不是大勺娘亲妹子,可大嫂娘家又没有别人可倚靠,对她们也是看重的;可我听大嫂说,蓉儿对她两个姨娘,涎言涎语的,十分不敬;三姨倒还罢了,她平常又不在这里,便碰上蓉儿这般,她也只是冷淡以对,又或是疾言厉色;二姨性子又绵,又怕得罪了蓉儿,平常只会躲,有时候还气得哭起来。哥哥以后好歹和蓉儿说一声,让他不要如此。这是一家子的脸面,若是我在外头听见有这些风言风语,连我以后也不好往这边来,只怕人家连我也编排上了!”   贾珍闻言尴尬了。尤老娘带着二姐总在眼前晃悠,二姐又如此绝色,他何尝又没有生出龌蹉心思?只是前头有秦可卿绊着,他到底又还是放了几分真心在儿媳妇身上,因此还没来得及去染指;便是知道蓉儿有时调戏这个二姨,他也只做不知――谁叫他占了儿子媳妇呢,还不许儿子另外找乐子了?   便是那尤老娘,蓉儿和二姨调笑时,她有时候装睡,有时候干脆自己走开,这不等于是默许了嘛?既然她们那两母女是上赶着的,他还有什么可说道的?   但是听惜春这话的意思,好像二姐和三姐并不乐意?三姐他是知道的,若非必要,连他宁国府的门也不肯进,怎么二姐不是自己愿意的吗?正是因为这二姐和老娘自己态度暧昧,他一向也轻贱着她们,这才不管不顾的。   但是惜春妹妹年纪还小啊,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有的没的?联系到三姐今天刚到了宁国府,贾珍终于反应过来了,“你说的这些话,可都是尤三姐教你的?她还说了什么?”   “三姐说的可多呢,只是我年纪小,听不太懂;三姐说了,要是哥哥你有心,她很愿意和你说一下,如今这两府的情势;哥哥你有所不知,三姐可是个厉害的人物,我听说了,连宫里面都知道她的名号!”惜春说着,干脆就在贾珍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若是外人一看,这不像兄妹,倒真像一对父女。   “哦?这是从哪里说起?为什么连宫里也知道她的名号?论家世论背景,她也够不上去选秀啊?难道她们家在宫里还有什么靠山不成?”贾珍十分奇怪。   “这个我不清楚。但是三姐给我看了一张对牌,那是可以随时进出襄国公主府的,三姐说了,此趟进京,公主还邀她到府上去做客呢!哥哥,如今老祖宗日夜悬心,只担心宫里元春姐姐,咱们何不向三姐问问,说不定她能知道些宫里的情况呢?”惜春到底是个孩子,无条件的相信英,她的想法也很简单。   “好好儿的,她怎么能和宫里扯上关系呢?”贾珍想了好一阵儿,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很明显,他心里已经有些活动了;作为一族之长,他又无实职,又无实权;他也知道自己不体面,文不能成武不能就,所以才把元春的事情放在头一等,只望着元春一朝得宠,他作为族兄,不说鸡犬升天吧,那多少能沾些光,撑住这宁荣二府的花架子,不要让这几世的荣光败在他手上。   “和你嫂子说一声,我明天过去看她,再给她找个好些的大夫来瞧瞧;这段时间事务繁杂,我竟没顾上她,你可得帮我说两句好话。”贾珍想了想,又对惜春道:“这样吧,我让人收拾出一间院子来,配一拔服侍的人,专让你和三姐两人住;若怕别人说闲话,你就和三姐儿同进同出,同卧同起,其她无关人等,一律不许靠近你们的院子。这里毕竟还是你的家,没得让你连个住处也没有;你看怎么样?”   惜春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但仍道:“若三姐走了,我还回那边去的。”   贾珍只得应了,惜春这才满意地走了。   次日午后,贾珍果然治了一桌席面,专请一家里人来吃饭。贾蓉说外面好歹要留人照应,因此没来,贾珍也不管他;尤氏虽然托病,但贾珍亲自来看了她,又请了相熟的太医来为她看视,太医也只说尤氏乃是犯了胃气,并不要紧,因此贾珍强着她来一起吃;因此一桌上除了贾珍两口子之外,还有惜春,以及郑氏和二姐三姐;贾珍的两个侍妾文鸾佩凤在一旁服侍用饭,其余下人都清了出去。   “此番家务繁杂,大奶奶又身体抱恙,还多亏了老娘帮着里外照看;以后需要老娘帮忙的地方还很多,一家子也不必见外,女婿这里给老娘治了些酒食,多少算是一些心意;老娘请慢用吧!”贾珍让人先替郑氏倒了一盏酒,随即举杯道。   郑氏受宠若惊,立刻便举杯来,笑眯眯的饮尽了;论起年纪,郑氏比贾珍还小,但贾珍一口一个老娘,郑氏竟觉得十分受用;饮了贾珍敬的酒以后,她觉得有些受不起,立刻便怂恿两个女儿,“二姐,三姐,咱们平时就多得你们姐夫照顾,如今他还请咱们吃酒席;你们两个是傻子么?还不快给姐夫敬酒?”说着就亲自执壶给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女儿倒酒,又要下座来给贾珍倒。   英早接了她的酒壶在手,笑道:“母亲说的极是;只是母亲到底是长辈,没必要亲自倒酒,还是我来吧!”说着她就下了座,走到尤氏和贾珍身后,为两人分别倒了酒,又为惜春也倒了些,接着才举起自己的杯子,又邀二姐,“咱们一起来敬姐姐姐夫一杯;想来若不是疼爱姐姐,姐夫又何必对我们母女百般照顾;如今四姑娘也在这里,真正是一家子骨肉团聚,四姑娘又与我亲厚,我正好借花献佛,一起敬你们,祝姐姐姐夫和和美美,祝四姑娘越来越漂亮,越来越聪明,来,我先干为敬!”说着她就扶住袖子,饮尽了杯中酒,又将杯底亮给众人看,笑道:“我这是真心实意,就看各位肯不肯受用了。”   “说得好。”自从宴席开始,尤氏就木着一张脸,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却突然来了兴致,“三妹妹果然是个爽快利落之人,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依我看,这做人做事,都讲究一个各安其位,各守本分,三妹妹就做得很好;哪怕有胃疾,我今儿也要饮了你这杯。”说着她也举杯一饮而尽;以前觉得郑氏太过谄媚,她也不好说什么,如今是亲女儿在说话,自己正好借机敲打,毕竟这二姐若是和姐夫有什么风闻出来,她脸上先就不好看。   说到底,泥人儿还有三分火性呢,她不只托病,她还要趁这个时候,把该说不该说的都拎出来,说清楚,讲明白。她觉得三妹妹说得很对,她毕竟是当家作主的大奶奶,哪怕是贾珍,她也得让他知道,自己的底线是什么。   贾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尤老娘,没有说话,也很快饮了酒;惜春含笑饮了酒,连尤二姐都用袖子半遮着,将这杯酒饮了,只有郑氏举着杯子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尴尬。英也不理她,将众人的酒杯都满上,这才又回到位子上,“姐夫正儿八经的治席面请我们吃饭,这可是头一遭呢,我今儿可得多喝两杯!”说着又招呼二姐和惜春,“吃呀,别浪费了你们哥哥的心意!”   大家子的规矩,吃饭的时候倒是没人说话,等吃完饭,尤氏便对郑氏道:“老娘先带着二姐下去吧,这里我们和三姐有些事要说;惜春妹妹,你也留下来。”   郑氏觉得无趣,只好拉着二姐走了;尤氏又让文鸾佩凤也退了出去,这才看着贾珍道:“爷有什么话,尽管问吧,我和惜春妹妹也不是外人;三妹也说了,此事关系到两府兴亡,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便让我们听听也无妨。”   贾珍酝酿了好一会儿,还在想着自己该如何开口,英己笑道:“姐夫,我知道,你现在最悬心的便是宫中的娘娘,毕竟两府荣辱系于她一身;不过你放心,我早和那边老太太说过了,她是个有运气的人,只等再过两天,喜讯就要传过来的,这件事上你倒不用担心。”   “你和老祖宗说过?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贾珍觉得十分讶异,既然有这样的好消息,为什么老祖宗不告诉他呢?他可是一族之长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怕是老太太觉得我说的不准,怕走漏了风声,反惹来麻烦;其实这也没什么,迟早的事;不信你等着瞧,最多不超过一个月,娘娘必会正一宫之主位;到时候两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还有一段好日子过呢!”   “当真?”贾珍和尤氏相互看了看,又看了看惜春,三人都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毕竟这是天大的喜事;贾珍也没心思继续沉浸在死了儿媳妇的悲伤中了,连声问英,“你是怎么知道的?此事做得准吗?”   “准不准,姐夫再等一个月就知道了,又何必如此着急呢?”英说着从袖中拿出了襄国公主府的牌子,让几个人都看了一眼,接着又压低声音道:“我虽然透露了些消息给你们,但这是你们自己的家事,你们要知道,没有旨意下来之前,一切都可能有变化;所以这件事情你们谁也别说出去;之前那边老太太知道了这事,她也谁都没有告诉。你们懂我的意思吧?”   三人连忙点头,英这才收起了牌子,对贾珍道:“姐夫,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是有什么麻烦?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尽管说。”贾珍刚知道喜讯,于是很爽快地道。   “此事虽与我无关,如今却似乎将我牵扯到了其中。”英说着叹了一口气,“姐夫,冯紫英此人,你和他交情如何?”   “冯紫英?那不是武威将军冯唐之子吗?他和两府向来交往密切,前段时间给儿媳妇治病的太医,那也是他荐过来的;怎么,你得罪他了?我看他脾气性格甚好,不像是那种随意惹事之人呐?”贾珍奇道。   “我并没有得罪他,可不知为什么,他和琏二爷商量,要将我软禁在这两府中;此事想必姐夫还不知道吧?”英留意地看着贾珍。   “软禁你?不会吧,这为的什么事?你和他又没什么交集,再说了,软禁你有什么用?去威胁什么人?如今你老娘和二姐也都在府中,他能威胁到谁呢?”贾珍十分讶异,这件事,他不知道也就算了,关键是,非常的匪夷所思。   “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软禁我,我又能威胁到谁。不过此事是真的,姐夫若是不信,叫那边琏二爷过来,一问便知,你只别说是我发现了告诉你的。”英笑了笑,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轮廓;对于两府的人来说,她是无足轻重的;对于母亲和二姐来说,她或许有一定的份量,但她们两个有什么值得被人威胁的呢?再想到她和冯紫英共同认识的人,那便只有柳湘莲了,于是答案呼之欲出,冯紫英软禁她在此处,是为了威胁柳湘莲!   可冯紫英和柳湘莲不是极好的兄弟,有过命的交情吗?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而且,他凭什么觉得,用自己可以威胁到柳湘莲呢?   难道是柳湘莲曾和他说过什么?所以,他觉得,对于柳湘莲来说,自己是很重要的人?   想到这里,英心里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是因为柳湘莲正在做的事,与他产生了冲突和分歧,所以冯紫英才想起,利用自己来胁迫柳湘莲就范?   这冯紫英会不会太高估了自己的作用?   亲妈对自己也不过如此,那么在柳湘莲眼里,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65章 两府生嫌隙   归根结底, 还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英缺乏安全感, 毕竟她有这么一个奇葩的母亲;因此她不敢相信,柳湘莲会为了她舍弃什么, 或是做出什么选择。   既然不习惯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么她选择自救。   她有目的,有计划地将贾珍拖了进来,就是要利用好这两府中的每一个人。其实冯紫英没必要软禁她,她此次来贾府,本来就是存着打持久战的准备,就算耗上这么半年一年的, 她也要想办法将二姐弄走,如今正好将计就计。   只是还需要让师父知道此事,也让柳湘莲有个心理准备, 尤其要警惕冯紫英;两人交情再好,也要防着有人翻脸无情, 在背后捅刀子。   但是她也知道, 欲速则不达, 如果贸然行事,不单郑氏先就反应激烈,就连两府中的人也不会相信她, 她也得不到任何帮助。只有在这里住的日子长了,让他们的戒心都放了下来,她才能实现自己的计划;毕竟不管是尤氏还是贾珍, 又或是惜春,都只是可以供她利用的人;她又没想着要害他们,再说了,一摊子酒囊饭袋,泥?食蠹,坏事做尽的东西,利用一下怎么了呢?   这日过后,英就和惜春一起在属于她们的小园子里住了下来。因秦可卿的法事要做足七七四十九日,因此园子里很是热闹,姐妹们几乎每天都会过来,英也趁此机会,笼络人心,联系感情,和她们都打得火热。   等秦可卿的丧事办完,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到了三月底,果然荣国府那边传来喜讯,贾元春才选凤藻宫,正式封妃了,一时间两府个个欢天喜地。   贾母似乎这时才发现褚英的到来,于是一迭声的问尤氏,“你三妹妹早过来了,怎么也没听你吭声呢?这么伶俐聪明一个女孩儿,不但嘴巧,还是个福星,我正等着要见她呢!我是个最爱热闹的,你以后过来这边,都带上她,她和咱们家这挟孩子本都是熟练的,以后也多个伴儿。”及至褚英跟着尤氏过来,她又拉着褚英问长问短,十分亲切。   她今天才知道自己来了宁国府?褚英才不信呢!可见是因为瞧不上尤老娘和二姐,怕自己也是个小骗子,惯会说嘴的,所以就算自己来了快一个月了,这老人家只装做不知道。  ∫英也不以为意,随着尤氏去荣国府后,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依然明明白白,就连对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也是恭敬有礼,仿佛忘了当初她为自己提亲的事情。   贾琏只以为计谋得逞,将她留在了府里,面上虽不显,心下却暗自得意,自以为不负冯紫英的嘱托;对于褚英的能力,他也略知道了些,觉得不可小视,于是对褚英还算客气。   王熙凤不知究里,但也以为是自己的主意将尤三姐留了下来,而且看来这尤三姐还蒙在鼓里,因此也在心里暗笑,又对尤氏道:“你这三妹妹倒是嘴巧,很会讨老太太喜欢;你得多学着点。”   尤氏一笑:“我学她,倒不如学你;谁不知道你最得老太太欢心,我们这些嘴拙心实的,就算再托一回生,那也比不得你,还是趁早歇了这门心思吧。”   凤姐捂嘴大笑,“瞧瞧,这不是厉害着么?和你三妹妹多待了些日子,果然你这口齿也变得伶俐了。如今我也不和你贫嘴,倒真有件事问你:前些日子我碰到惜春妹妹,她竟是过来收拾东西的,说要回你们那边住几天。我就奇怪了,这丫头,以前誓不肯回去的,如今怎么一天到晚往那边跑呢?还一口一声的她嫂子病了,她得去看顾着。你是给她吃了什么药不成?”   “亏你想得出来!”尤氏笑着呸了她一口,“不过是妹妹懂事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她说了,自己一般有亲哥哥,亲嫂子,为什么要怕别人说三道四的;她哥哥好歹是一族之长,嫂子又不是个恶的,难道还慢待了她,让人欺负了她不成?还比不上那隔了一层又一层的?”   她话里有话,王熙凤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怪了,死了儿媳妇,又病了一场,这珍大嫂子倒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是一味的绵软,现在倒好,会话里藏针了,以后倒不可再小觑了她,因此渐渐的便肃然下来,片刻后又问,“珍大哥哥没过来么?听说皇恩浩荡,咱们娘娘要回家省亲了,要择地儿盖省亲别墅,老爷和二老爷找他有要紧事商量呢!”   尤氏一听,就知道这是要找贾珍商量这会芳园的事情了。之前三妹妹就提醒过他们两口子,宁国府人口少,园子大,若是要为元妃盖省亲别墅,少不得宁国府也要出人又出力,还要出银子,腾地方,等园子修好了,还要随着接驾,善后等一切事宜;办得好了,那是理所应当;办得不好,那就得让人诟病;元妃再荣耀,那是给荣国府二房挣的,宝玉才是正经的国舅爷,他们算什么呢?   贾珍当时就生气了,告诉英,荣宁二府休戚相关,为了贾元妃在宫里的体面,他做什么不都是应该的吗?何况他还是族长呢!她知道什么!   英于是告诉贾珍,他是这样想的,别人未必会这么想;就说宫里的元妃娘娘,封妃也有些日子了,当日的赐礼,如今端午节下的节礼也都送了出来;单说赐下来的那些小物件,李?凤姐儿都有,尤氏可有没有?男子也就罢了,毕竟除了宝玉,谁也没得着娘娘的赏赐,连贾环也没有,可见除了这个同胞的兄弟,娘娘可把谁放在眼里呢?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娘娘,做事根本不稳妥!她进宫多年,受封却如此突然,绝不会是皇上以前都瞎了眼,现在才一下子发现了她的好处;这其中必定有政治博弈的成分在,想来贾家倚重的那个老太妃,是从中出了大力气的,要不然以一介女官的身份,骤然承宠,这也着实太罕见了;说到底,她本是侍候书墨的女官,那就相当于皇上的通房丫头,她上位了,让那些正儿八经的妃子贵人们怎么想呢?   再有一说,宫门一入深似海,娘娘的恩宠荣辱,都在今上一念之间;不说上面还有皇后,还有皇上潜邸时就有的老人,省亲的旨意下来之后,岂是家家都这样大兴土木,奢靡巨费?   比如作为六宫之主,天下表率的皇后娘娘,她可有兴起省亲之意?况且旨意中说的好,有重宇别院,关防跸之家,可以鸾舆入私弟,这难道不是借机在敲打告诫这些人?   如今吴贵妃、邹贵人家都开始建园子,这两家偏偏都是与娘娘同时受封的,又都有家族作倚仗,偏又这般铺张浪费,这可就抵不住有人看着眼馋,有人看着眼酸,到时候若被人议论,犯了新皇的忌讳,那可就后悔莫及了!偏偏贾妃不知道谦逊,还要出这个风头,这足以说明她眼界太浅,不知进退,以后她在宫里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呢!   贾珍本来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但听她这么一分析,竟然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须知出头的椽子先烂,一个园子建下来,少不了要靡费巨资,这挟从哪里来呢?又不能指望娘娘从宫里带出钱来,还不都是从贾府的产业中折出?那建这个园子有什么好处?就图娘娘回来看一眼,然后让外人说一句贾妃的娘家气派有钱?   既然有了心思,贾珍在商议时也便不怎么作声了;贾敕便嚷嚷着荣国府北边园子太小,也要像吴贵妃家里一般,往城外去踏看地方,也要建一处别院才好;贾政直摇头,“那到底不成体统;其实说起来,咱们两府这地方是尽够的――我倒有个想法,咱们两府中间那条小巷子,那里都是些下人房子,可否都拆了,然后将东府上的会芳园与咱们这北面的园子打通,这样建一个大园子,那些原来的亭台楼榭都可移来就用,不单省下钱来,而且又宽敞,又体面,”   说着他又看向贾珍,“大侄儿,我是不惯俗务的,这一应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树栽花之事,可就都要你费心操持了;办得好了,这可也是咱家的体面,是娘娘的体面。”   贾珍一愣,果然被三姐说中了,这位隔了房的族叔一声令下,所有的事便要他来劳心费神了,他老人家竟是要当甩手掌柜呢!如今做什么事不要银子,不要人手?这是指望他舍了宁国府的大花园不说,还要贴钱贴米的来做事?宁国府本来就不如荣府家业盛大,父亲又修仙去了,府里进项本就不多,要不然他也不会斤斤计较于田庄的收成了。   再说了,他宁国府比这边亲缘近些的叔婶多的是,他和蓉儿却只对两位叔叔和老太太恭敬,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宁国府如今处于弱势!   既然有了这个心思,贾珍就犹豫起来了;他父子二人本就和贾琏一个德性,油锅里的钱还要捞起来花的,以前是没人点醒他,如今被三姐间中说了几句,他似乎想通了些什么,于是便道:“二叔既然这么说了,侄儿也没有推脱的道理;只是侄儿府上的情况,二叔也是知道的;儿媳妇年纪轻轻的去了,我心里不落忍,为她办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这家底儿先去了一大半;如今我每月还要往道观里供奉香火钱,要时不时的铸三清像,要让父亲安心修道,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来补贴到园子上。当然了,让出这会芳园,我是没有二话的,这也是为了两府的体面;只是这园子您若是往城外去买,还不知要多少钱呢,二叔若体谅侄儿,多少折算些银子便可。至于修园子的钱,要人,要银子,那全凭二叔对咱家娘娘的恭敬之意了,二叔准备多少银子,侄子准拟按多少银子的标准来建造,绝不会折了二叔和娘娘的脸面!我便多费些心力,那也是应当份的,二叔就不用谢我啦!”   政、敕二人闻言都有些怔住,两人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贾珍。贾珍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两位叔叔看我作甚?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们两府呢?便蓉儿找他琏二婶子借一扇炕屏,那也得再三求恳,用后即还呢,何况这么大的园子!或租或买,我又没有勒跄忝牵也不过是为了你们的方便;我便不卖也使得的,如今我还没落到卖园子的地步呢!”   “珍哥儿,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的园子,咱们也要拿钱来买?”贾敕愕然道。   贾政更是气得胡子乱颤,“珍哥儿,你如今是族长;娘娘省亲,这可是合族的大事,你怎会如此不识时务,不通情理?娘娘有了体面,不也是咱们府上的体面么?”   “那是二叔的体面,与我不甚相干;若说我不通情理,那也是随我爹,他老人家还一概不管呢,要不您到城外道观里找他说去?您也犯不着用辈分来压我,话又说回来,二叔也该可怜可怜我,我如今只有个虚职,我那媳妇又没个好娘家可以依靠;不像二叔这边,二太太和凤妹妹都是王家来的,当日那嫁妆又厚实,就连老太太都有用不完的体己,二叔何必特地来为难我呢?”贾珍本就是个无耻之人,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与荣国府掰扯清楚,他当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好,好,珍哥儿,今天你也算是把话说明白了,咱们也不求着你;你不就是要银子么,横竖咱们去别处买也要花银子,这也就罢了,免得便宜了外人;你只说说,要多少?再有那些花木楼阁,土木砖瓦,金银铜锡之器,要费多少,咱们也核算明白了,按规矩来;不过这园子的建造,东府那边笼总就该你负责了,咱们这边让琏儿照应着,到时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只问你们两个!”贾政是不通俗务,贾敕却是个懒人,也不在朝廷上钻营,也不在世道上交际的,因此有了事,也常常是这样一推二作五,反正家里有的是银子去折腾,只要让他能袖手高卧便好。   “如此,侄儿领命!”虽然这督建园子也是个费心费力之事,但这么一折腾,凭白又变了一大笔银子出来,比那白送白出力可受用得多。贾珍虽然觉得有些异样,心里却还是暗自欢喜;再加上督造园子的油水,连蓉儿和蔷儿也能在其中分管些庶务,那又是一大笔进帐。   不要怪贾珍眼皮子浅,他平日虽是奢靡惯了的,但好歹他也是一家之主,上无长辈依靠,下无兄弟扶持,还有一大家子老老少少要靠他养活,他平时也是在庶务上有钻研的,要不然他也不会连田庄上少了收成都管;以前他倒没想这么多,经自家三姨这一提醒,他才明白过来,这荣国府不就是一个大财主么,如今又出了位娘娘,他还到别处找补作甚?   而且,以后他落魄了,难道能指望谁来帮他不成?那边老太太只偏心二房,连亲生儿子大老爷也在她面前讨不出东西来,何况他呢?他也是逼不得己的呀!   想到这里,贾珍安心多了。      第66章 大闹宁国府   贾珍回到府中, 因与尤氏细说了一番。尤氏先不安起来,“爷如此行事, 叫我以后如何去见老太太?都是一家子,爷很不必这样, 倒伤了两府的和气,便老太太知道了,心里也不自在。”   贾珍不耐烦道:“你又没脾性,又没胆气,竟还不及你那三妹妹呢!我怎么了,这不还是好好的为他们办着事吗?只是大家说开了,以后做事都明白些;哦, 我把园子白送过去,我还要白白做事,白白听话, 我就自在了?你怎么就不为我想想?再说了,以后孝敬老太太, 咱们还和以前一样, 她爱理不理, 那也不是我们的过错,谁还能说我们什么呢?你也忒小心了!”   尤氏叹了口气,“你到底是侄子辈的, 如何与他们相持呢?便说到天上去,那也只说你不仁不孝;事情已经都这样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这三妹妹, 我看她话也很多,不如让她依旧回金陵去吧,反正她也不乐意待在这儿。”   贾珍道:“你懂什么?这三姨,我看她就还不错,这种高瞻远瞩,杀伐决断,便是当家的奶奶也做得。”说到此处,他突然握住了尤氏的一只手,笑道:“三姨可惜年纪小;这样吧,我这里先和奶奶说一声,等三妹妹及笄了,我就直接抬举她,做了二房奶奶,那时候可不是遂了老娘的意思?到时候你们姐妹二人共伺一夫,就如娥皇女英一般,这可是难得的佳话;你性子老实温厚,三姨却是个烈性又聪明的,正好做你的好帮手;你看凤妹妹身旁,一般有个平儿,又贴心又能干;如今这却是你妹妹,可不比那外头来的要好?”   尤氏吃了一惊,立刻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爷别是开玩笑吧?三妹妹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岂肯屈就在这里的?便是让她做我这大房奶奶,她也未必愿意呢!”   贾珍只笑道:“慌什么?反正这终身大事,又由不得她自己!这不是还有老娘在吗?我们打个赌,我只去和老娘说一声,一准会成;父母之命,三姨还能不从?再说了,有了三姨,我以后就只好好的疼你们姐妹两个,其她人一概不理;你而今进门也有几年了,也没有产育,现在已经有人在说嘴呢!到时候三姨若能生个一儿半女,那还不和你的子女是一样的?那不比别人要强?”   见尤氏仍皱着眉头,他便有些生气了,“我只当你是个宽厚的,怎么这一点事还要推三推四的?难道你要学那边凤姐儿不成?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她有娘家撑着,琏儿屁也不敢放一个,你有什么,这会子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你以为单是为了我自己?我不也是为了你?”   “爷也知道,我不是个善妒的,若不然文鸾佩凤也不会与我亲近;可是这件事,还请爷三思,三妹妹是万万不可的,爷若是实在要纳,您看二妹妹如何?她往常就在家里住着,相貌那是没得说,性子又温和老实,年纪上也合适一点;我去和老娘说一声,她老人家一准也同意的。”尤氏恳切地道。   “嗯?”贾珍似乎还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末了才摇摇头,“不妥。我看中的,就是三姨这股子伶俐劲儿。二姨么,于容色上是尽够了,但我又不可能把你们姐妹三个都娶了,到时候那佳话该变成笑话了。既是老娘也有心,这么着,我看那边琏儿房里缺个可心的人,凤姐儿虽然厉害,可他们都成亲有四五年了,这无子可是她的诟病,外头也都说他惧内呢!我只把二姨说给琏儿,这样一家子亲上加亲,也就齐全了,你老娘和两个妹妹以后也都有了着落,你看如何?”   尤氏怔住了,她没想到,不到这一会儿,贾珍就把自己两个妹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除了心里暗骂他无耻,尤氏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得强笑道:“话是这么说,可阿凤岂是个好相与的?她要知道咱们存了这个心思,保准上门来扇我的脸!你以为她做不出来?再者,也得听听两个妹妹的意思;若是她们自己不愿意,那就是结亲不成还结了仇;再说了,这事若传了出去,别人还不知怎么编排我们呢!”   贾珍笑道:“你放心,阿凤便找来了,我自有道理堵她的嘴;若论那起碎嘴子,你理他们做什么?俗话说得好,河口一堆土,人口捂不住,他们愿意说,就让他们说去,咱们又没什么痛痒;再说了,咱们自己家里的事,与外人什么相干,我便什么没做,那也别指望人家能说出好话来,我且先乐呵了再说!”   尤氏又再三劝了一回,贾珍何曾肯听她的话,一甩手便出去了。尤氏自然知道这两件事都不妥,一时又急又气,因命道:“来人,去请三姨和四姑娘过来!”   英正和惜春在窗下翻花绳,听到尤氏在叫,便笑道:“大姐又得了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了,怎么不送过来,偏还要咱俩过去呢?”   来的人却是妾侍佩凤,闻言忙上前道:“回三姨的话,奶奶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怕是有大事,两位还是快些过去吧!”   “哦?”英和惜春相互看了一眼,惜春忙收起花绳,“怎么回事?方才哥哥和嫂子不还有说有笑的吗?难道是为了建园子的事?”一面从榻上爬起来,“走,三姐儿,咱们去看看。”   待两人来到面前,尤氏却又不知怎么开口才好了,惜春年纪小,不懂事,这些话不适合她听;这三妹妹呢,又是个爆炭般的性子,只怕将此事一说出来,她就要炸了,到时还不知怎么收场呢!因此尤氏欲言又止,不住的叹气。   “惜春妹妹,大姐看来有极为难之事,不好我两个同时在场;我看这样,你先回避一下,等大姐和我先说了,再和你说,这样也不会碍着谁的面子,你说呢?”   惜春心下疑惑,不由看了尤氏一眼,见尤氏略点了点头,她只得先出去了。   惜春刚走,尤氏就扑了上来,一把抓住英的手,眼圈都红了,“好妹妹,我对不住你们!”   英不知道怎么回事,忙扶住她道:“别着急,大姐,你慢慢说。”   尤氏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片刻后才将她和贾珍的对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英;英一听,差点没跳起来,好不容易,她才抑制住了自己的怒气,冷笑一声道:“哦,姐姐再三劝了,却还是劝不住?这是打量尤家的姑娘没人要了,都要上赶着送到他贾家来?还都是做妾?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的德性,他们配吗?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呢!”说着她也不等尤氏说话,便扬声叫道:“惜春妹妹,你人呢?快过来,这里有个笑话要说给你听呢!”   惜春当然没走远,她还等在廊子下头,等尤氏叫她说话呢,这时听英一叫,她便连忙往屋里跑,慌得尤氏一把拉住英,“四姑娘还小呢,你扯她做什么?”   “对,她还小,她是金尊玉贵的小姐;我难道七老八十了?我就是地上的尘泥?凭什么我就得这样伸着脖子给人作践呢?凭我改了你家的姓?你姓尤的死绝了,哭着喊着要认别人家的女儿,怎么这些乌糟烂事一出,你就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了?你但凡有点气性,你那珍大爷敢这般轻慢你?”   说着她朝四周看了看,见房中间桌子上放着一套七个缠枝花粉瓷盖碗,便几步走了过去,一袖子全拂在了地上,一套盖碗摔得七零八落,英从地上捡起一条狭长尖锐的碎瓷片,“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我不给哪个王八作妾,也不许二姐作妾,有敢逼我们姐妹的,咱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管他天王老子,我捅死一个够本,捅死两个就赚;今日既己撕破了脸皮,咱们就掰扯清楚!”   见惜春似乎被吓到了,英才又冷笑道:“四姑娘,瞧瞧你这好哥哥好嫂子!如今宫里有了娘娘作靠山,就敢逼良为妾了?我今日要到那三清道观里去寻你爹,这谢有廉耻的东西,就得让他好生来管教管教!儿孙在这里作孽败行,丧伦无德,他也不管,他是修的什么狗屁道行?”   又对同样呆怔着的佩凤道:“去,叫你们爷过来,叫他当面和我说!他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就敢扯着他去荣府见老太太,见琏二奶奶!看这是什么好大伯子,急着给兄弟找小老婆呢,我看琏二奶奶不生撕了他!若是想逼我,我就告官去,官府不理,我就告到朝堂上去!这宁荣二府,一门两公,一家子威威赫赫,我倒要让大家伙都看看,你们是什么德性,还要不要脸来?”   尤氏见她凶狠,忙要上前来劝,英毫不犹豫地向挥动着手里的碎瓷片,“你别过来!如今就是我亲妈来了,我也照捅,除非你那珍大爷断了这个念想!我如今也不喝你家的水,也不敢吃你家的东西,我怕被药死了,到时候百口莫辩!”   惜春是深闺里长大的,何曾见过这阵势,很快便吓得哭了起来,尤氏忙搂了她在怀里,也抹泪道:“三妹妹,何必这样喊打喊杀的,都是一家子,咱们好好说话不成吗?没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哟,这会子又怕人看笑话了?你放心,你家这爷儿俩才不怕呢,他们脸皮只怕比城墙还厚!大姐,四姑娘,你们原来都怕人笑话,怕人议论吗?这个容易,让你们父亲大人好生管教他们一番啊!这老子还没死呢,儿子就想翻天了,这规矩在哪呢?”英说着,反而施施然的在椅子上坐下,盯着尤氏,“今日我必得等姐夫过来,给我个准话,要不然,咱们谁也别出这个门!”   尤氏屋里闹成一团,下人们早过来告了贾珍,贾珍一问,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三姨不但烈性,便杀伐决断起来,也不在王熙凤之下;又听说要揪着他去见老太太,见王熙凤,他就觉得更麻烦了,一个三姨还招架不住呢,何况再来一个凤姐儿!他也不过是一时色迷心窍,想着这两姐妹是一对尤物,不要便宜了外人,因此想着先收到屋里,哪承想这般棘手呢!他一时深悔自己冒失,突然想起了尤老娘,立刻便问下人,“老娘呢?三姨都闹成这样了,还不让她去劝劝?”   又有人回道:“去了,何曾没劝呢?老娘呵斥了两句,见三姨不听,也要上手去打的,被三姨用碎瓦子蹭了,手臂上好长一条血道子,疼得她吱哇乱叫;她说要去告官,告三姨伤辱亲母,三姨让她尽管去,说她是个卖女求荣的娼妇,如今两人在那里对骂呢,到处的人都惊动了,连那边府上也有人过来看热闹!”   “什么?”贾珍一听说荣府也有人过来看热闹,不由得懊悔到直拍大腿,“这下糟了!”这一嚷嚷,凤姐儿不就知道了?凤姐知道他要为兄弟讨小老婆了,那岂有好果子给他吃的?这一闹大,外面也会知道,三姐的师父也就知道了;前两天贾琏还悄悄的和他说,要他留下三姐,他才想了这个法子的,还自以为一举数得,哪想到如今这样麻烦呢?   “走,过去看一看!”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由得他不露面了,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下人,“蓉儿呢?这混帐东西,如今正要他来调解分说的时候,他死到哪里去了?”   贾蓉昨晚在园子里设局赌钱,又叫了几个唱小戏的相公,一伙人胡天胡地的闹了一宿,此刻正蒙头大睡呢,突然被叫了好几遍,于是很不耐烦地道:“滚!鸡毛蒜皮的事也要来烦我,我要是死了呢?”   “你如今不是没死么?”贾珍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下人,都拖着大板子,“好混帐羔子,大天白日的,挺你娘的尸呢?我让人来叫你,你也敢不起来?”因命道:“给我打!”   贾蓉瞬间就清醒了,一个懒猪打滚就翻到了床里边,接着连忙爬了起来,向外跪着,连连讨饶,“老爷饶命!儿子错了,儿子这就起来,有什么要做的,老爷尽管吩咐!”   “你起来,到那边府上拖着你琏二婶子,别让她过来这边!”想了想,又吩咐贾蓉,“便是老太太问起,你也只说尤家母女吵嘴呢,没什么大事!”      第67章 王熙凤   贾珍安排得也算明明白白, 可惜他忘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他带人赶到尤氏那边时, 他懊恼地发现,贾琏和凤姐两口子竟然都来了这边, 贾蓉不安的在一旁站着――他走到半路就碰到贾琏和王熙凤两口子了,凤姐儿还黑着脸,见了他也不说话,一径的往这边走,贾蓉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想拦都没拦住。   此时一屋子人都静默着,似乎都专在等他到来;贾琏一脸尴尬, 有些行止不安;凤姐粉面微寒,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坐在当面, 一见贾珍进来,凤姐便冷笑道:“哟, 大哥哥终于舍得过来啦?这是你们一家子算计好的, 要往我房里塞人呢?真是好哥哥, 好嫂子,好侄儿呢!这是看着我这一向对你们客气,上赶着来作践我呢?如今要待如何?是要我笑脸相迎, 接你尤家的女儿过门吗?”   贾珍一见这架势,哪里还敢进来,立刻便将尤氏往前推, “好好招待弟妹,今儿留他们吃饭,我去安排一下,今儿保准杀一腔羊。”说着就要往外走,偏贾蓉是糊里糊涂过来的,见这二婶子问自己,便连忙上前赔笑,“二婶子说的什么?怎么我听不明白呢?”   尤氏也急忙走了过来,“凤妹妹,你切莫听那起子小人乱嚼舌头;这本是你珍大哥哥和我私底下说笑的,当不得真;我也再三劝着,绝不会容许此事发生,不信你问你珍大哥哥;因为此事,我家三妹妹正哭闹呢,我得赶着去劝劝,你们稍坐。”   说着她就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轻声对贾珍道:“爷,惜春妹妹也受了惊吓,在那儿哭个不停,我先去了。”接着她就飞快地走了,因为英的提醒,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和凤姐硬碰硬,那是自取其辱,因此干脆走为上策。   “嗬,一个二个的,竟然都这么溜了?”凤姐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尤氏竟是真的撇下他们去了,她这才跳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也已经走出门外的贾珍,高声道:“珍大哥哥,你别走,我还得问你话呢!好好的怎么会有这样的话传出来?你今儿敢走,我就敢跟着你,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说着她就撩起裙子,快步跟了出去,贾琏见势不好,也连忙跟上。   贾珍见凤姐竟然追了出来,这弟妹追着大伯子,也忒难看了些,凤姐又是个泼辣的人,等她追上了,还不知道要嚷嚷出多少难听的话呢!一念至此,贾珍只得停下了步子,“好了,咱们有话好好说还不成吗?刚才你大嫂子都说了,我和她私底下玩笑呢,怎么你就当真了?”   贾蓉也连忙跑了过来,满脸堆笑道:“正是,凤婶子和父亲从小儿一起顽笑长大的,您还不知道他嘛!您何必这么较真呢!”   他不说这话还好,这一说,凤姐立刻当胸就抓住了他的衣裳,“好个蓉小子!你一般也知道,为的什么事,你在这儿拉偏架呢?我只问你,你父亲生出这样的想法,他还是不是人呐?我就因知道他是什么人,我才在这生气!你倒好,这是劝我忍了下来?我知道了,你们两父子原是一伙儿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敢说你不知情?”   在这件事上贾蓉确实不知情,因此只能百般讨饶,凤姐见他说的全在不点子上,便呸了他一口,将他推到一旁,又指着贾珍,“今儿你别走,我只和你说!要不是你这生了个花花肠子,成日介邪心妄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如今要不和我说明白,咱们就去见老太太;你若是觉得老太太不好管你,咱们就去城外见你家太爷!”   “唉唉,这是何必呢?我才说了,没影的事,这是哪个捕风捉影乱说的?来人,刚才我和奶奶说话时,廊下呆着的那一干人,通通给我拿过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乱嚼舌头!你们奶奶向来宽厚,这是纵着你们了?看来我这里是时候管一管这府里的大小事了!”说着他就狡鹦渥樱一迭声的吩咐,让贾蓉去带人过来,并交待连看大门的那个老仆焦大也不可放过。   “无风不起浪,这会子扯什么幌子呢?我又不是没在你家理过事,没影儿的东西,谁还乱说不成?可见这些都是有的!”凤姐仍是走了过来,不依不饶地拉住了他的袖子:“我也知道,这边没人管得了你,可我不信没人能治你!走,咱们这就去见老太太!”   贾珍尴尬得直顿足,贾琏见状忙上前来劝她,“说话就好好说,这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嗬,这会子知道体统了?早干什么去了?我看这里最缺的就是体统!珍大哥哥但凡有个人样儿,一般也不会如此;蓉儿媳妇怎么死的,背后谁不议论?如今你欺负到我的头上,别指望我说出好话来!”王熙凤之前与秦可卿相交最厚,秦可卿的死让她疑惑了很久;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又听到宁国府那老仆焦大的痛骂,她多少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因此心里深深嫌弃憎恨着这两口子,好好的一个女孩儿,白白在他们府中折损了,连蓉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此这会儿她死拽着贾珍不松手。   贾琏又拉扯她,“便是要去见老太太,咱们好好说话不成吗?你先放手!”说着硬是掰开了她的手。   王熙凤转头恨恨地啐了他一口,“别打谅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怎么,你心里乐呵着吧?到底是自家兄弟,你这大哥哥无时无刻不想着你呢,可见你们是一路货色!”   贾琏大呼冤枉,“奶奶,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呢!那个尤二姐,我竟连面也不曾见过,你可别冤枉了好人!”   王熙凤被他抱住动弹不得,只得拼命捶他,“你是个好人,只我是个泼货!你放开我,今日若不将此事掰扯清楚,我誓不干休!”   一时底下丫头媳妇纷纷来劝,贾琏被她捶了几下子,趁机撒了手,只让人扶着她;这时一干家下人等也都被带了过来,众人挨挨挤挤地站着,不住窃窃私语,贾珍头疼,于是大喝一声,“住口!都不许再说话!”   等院子里都肃静下来,只剩下凤姐儿犹在骂声不绝,贾珍又命贾蓉,“去寻你母亲过来,她总这么躲着也不是个事,咱们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了!”又远远的劝王熙凤,“等你大嫂子过来,你竟问她,何曾是做了准的?我不过就这么一说,也值得你生这样大的气?”王熙凤刚帮他操办了秦可卿的丧事,他回头就要往人家屋里塞人,想想自己也确实做得不厚道,于是只得好言好语的依着她,要不然他亏心。   不到片刻,尤氏便带着惜春和英两人过来了,远远的站住,也不作声,贾珍只得看她,“来,你来劝劝凤妹妹,就说这事都是我俩私底下玩笑呢,不当真的;若是以后谁敢再提此事,我让人掌他的嘴!”   尤氏于是慢慢走了过来,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我何曾没有劝过?但是这些话非要你说了,凤姐儿她才肯相信的。”接着又走上前来,也扶住王熙凤,“如今你大哥哥说了,此事以后不许再提,你这下子该放心了吧?”   “哼,那我就暂时先信了你们,以后我且看着呢!”凤姐说着,转头就拧了贾琏一把,“你不走?还在这傻站着呢?等着看尤二姑娘?”   两口子带着一起子下人,这才大摇大摆的走了;尤氏叹了口气,看向贾珍,“爷瞧瞧,这何止是捅了马蜂窝?如今惜春妹妹也在这里哭,说要回那边去住,她还要三妹妹和她一块过去,以后再也不过来咱们这边;爷是怎么打算呢?”   贾珍感觉自己焦头烂额,这好不容易送走了凤姐儿,怎么妹妹又闹将起来了?惜春在这边住了快一个多月,在尤氏的刻意引导下,她隔三岔五会过来和贾珍说说话,毕竟是骨肉至亲,贾珍渐渐的也对这个妹妹生出了疼爱之心。听说妹妹在哭,贾珍只得叹了口气,向惜春走过去,“别怕,没什么大事;你和三姨还在这边住,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说嘴,搅得家宅不宁。”说着他就向一堆下人看过去,打算找个背锅的。   门廊子下众人一个个吓得缩头拱肩,连出气也不敢大声,生怕自己被这大爷盯上,英见后走了过来,冷笑一声道,“我看珍大爷也别只顾着在下人面前耍威风,况且刚才琏二奶奶说得好,无风不起浪,你自己没这些龌蹉心思,便说到天上去也不怕!如今你在这装什么呢?我早和惜春妹妹说好了,你再有不尊重,她就带着我到城外找太爷去!”   贾珍被她这一堵,顿时哑口无言,片刻后也只能臊眉耷眼地道:“三姨说的对,是我不尊重。我刚才也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说了,以后再不可提起此事,三姨可就饶了我这回吧!”一面又转身对下人们道:“此事你们以后在外面也不可再提;若我听到别处有人议论,我便惟你们是问!”说着便遣散了众人,又再三的对英陪不是。   好不容易安抚好妻子妹子小姨子,并发誓以后也不再有这个心思,英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对这两口子道:“你们这里,我一刻也不愿多呆,我怕白白污了我的名声,你们还是送我出府去吧,我要去金陵会馆找我师父;二姐呢,我也要带她走!”   尤氏因苦劝道:“这天色已晚,你既要走,不如等到明日?到了明日,我保证,将你好生送出府去;若不然别人还以为怎么了呢!再说了,你带二姐走,老娘死活是不会同意的,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英忍不住冷笑,“罢了,我早走一刻,便得一刻的自在;别人要说,也是说你们宁国府脏烂,与我什么相干?我本来早就该走的,只是为了二姐才留到今日。前几天师父已经给我来信了,他说襄国公主和永宁侯已经回京,听说我也来了京都,他们打算邀我去公主府作客,大约这两天贴子就会送到府上。”   说着她看了贾珍一眼,“如今这里也没有别人,我可就直说了。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今我还叫你一声姐夫,是看在大姐和惜春妹妹的面子上;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身上有襄国公主府的牌子,过两天公主府又来了贴子,我是必然要走的,你们留不住;而且,柳湘莲这几年常扮优伶,出入各王公府邸,可不单是他爱唱戏;他如今己兼着锦衣军之统领,专为宫中作私行暗访之事;如今四王八公之中,谁图谋不轨,谁居心叵测,在他心里早就有了个大略;如今新皇登基,百废待兴,省亲虽是太上皇和太后提起,其旨也只为相观异动,他们随时可以剔除对新皇不忠之人。”   “我如今说这么多,就为了给你提个醒儿:其一,这贾妃在宫中的地位并不牢靠,虽能一时荣宠,然而保不住将来你们不被她连累;这其二,蓉大奶奶葬礼太过奢侈,有违制之嫌,己让宫中侧目;尤其葬礼上还有东平南安西宁北静四王府无旨来祀,已是大大越礼;姐夫此后若是不加收敛,与这些人私交,迟早惹祸上身;当然了,你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就只当我没说过。”   贾珍一时听得目瞪口呆,他愣愣地看着英,像不认识她一样。他不敢相信,这些最隐秘,最微妙的动向和政治博弈,就像家常说话一样从她口里说了出来;不管他觉得这有多荒诞不经,但是他知道,她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他自己是没有什么政治敏锐性,可是家里曾经有懂得的人,比如在道观里修行的父亲;他少年时曾经听过父亲的训导,看过父亲所作的策论,虽然父亲是一个消极悲观之人,但是他的政治敏锐性从来不缺;父亲也早看到,家中子弟奢靡骄纵者多,筹划谋算者少,两府已走在日薄西山的路上;可是同时父亲也觉得,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就应该干净利落的放弃,而不是垂死挣扎;父亲正是彻悟后,才到道观里去修行的,因为他早己看透了一切。   父亲的放弃,也造成了他的自暴自弃,所以他才想着花天酒地的混日子,一生且乐呵到头再说。所以只有个独生儿子他无所谓,儿子长歪了他也懒得管,儿子无后他也全不担心,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最后都是要玩完的,能过一天是一天呗,如今家里又出了个娘娘,好日子还长着呢!   可是照英的说法,他的日子能不能撑到头,还两说,而且,她居然说娘娘最终会连累家里?贾珍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有必要问清楚;对于这个姨妹学过w纬之术,他多少是相信一点的,于是忙问:“依三姨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把我和二姐送出府去,和我师父汇合;具体还要做些什么,你们都听我的安排;等我和二姐真正自由了,我或许会为你们出个主意;你们我无所谓,至少惜春妹妹,我是不忍她流落在外,凄苦无依的。”英淡淡地道。   第68章 逃离   也不知他们商议得如何, 反正到最后,英总算答应了, 等公主府来了贴子,她再出府, 到时候也不会让人议论;至于今儿的这场闹剧,贾珍对府上众人是下了死命令,若是再听见有人提起此事,轻则掌嘴,重则打个半死再逐出府去,看谁有这个胆子。   贾珍虽是胡闹惯了的,但他是这府上真正的主人, 素习也不是个仁慈讲道理的,一众人听了自是噤若寒蝉,倒也没人再提;而贾琏和凤姐那边儿, 本来就是有底下人悄悄过去说嘴的,自也不好张扬, 此事便暂时尘埃落定了。   又过了两日, 襄国公主府果然送了贴子到宁国府, 要接英去做客,当然了,应英的要求, 贴子里还顺便接了尤氏和二姐,还有惜春。至于荣国府那边,老太太说了, 公主没有贴子来也不要紧,姑娘们原就该拘紧些,不应该抛头露面,让尤氏带着两个妹妹尽管过去。   听了贾母这话,尤氏很是为难,去吧,老太太似乎不高兴;不去吧,又会得罪公主。英便笑着对她道:“这有什么呢?姐姐是有诰命的夫人,礼尚往来,是应有之义,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我和二姐呢,又不是你们府上的人;至于惜春妹妹,她还是个孩子,那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姐姐尽管去就是了。”   倒是尤老娘,一听这宁国府的女眷都要出门,而且还是去公主府,于是也巴巴的凑了过来,显然是想跟着去;但是因为前两天刚刚和英吵过,她又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只是拉着个脸坐在一旁,还不住的看尤氏和二姐。   尤氏和二姐倒想为她说情,正不知如何开口,英却主动走到她身边,一笑道:“听说公主府上好大的园子,还有个后湖,美仑美奂的,母亲何不同我们一起去逛逛?”   郑氏没想到英会主动和自己说话,略微一怔,反应过来后便赌气道:“谁稀得和你一起?我便沾光,那也是沾你大姐的光,与你什么相干?”   英也不恼,仍是笑道:“反正大姐也要去的,母亲说怎样便是怎样吧,母女哪有隔夜仇呢?只是您可别再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到时可就是我们姐妹不孝了。”   郑氏有些惊惧地看着英,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又换了一幅面孔,这丫头个子长得比自己还高,如今自己不但骂不过她,连打她也是力不从心,她又一幅浑不吝的样子,自己还真不知将她怎么办才好。英见老娘迟疑,于是又上来挽住了她的手,娇嗔地道:“母亲,前儿我也是一时气急,以后再不敢的;母亲若还生气,就打我两下也使得,只别不理我呀!”   见她竟还撒起娇来,郑氏不由打了个冷颤。左看右看,郑氏都觉得,这并不是她的本意,指不定她又在打什么主意呢。下意识的,郑氏就想着,宁可老老实实的呆在这宁国府,也不要随她们过去才好。   正打算拒绝,尤氏走了过来劝她,“三妹妹已经陪不是了,母亲就原谅了她吧!横竖是亲生的母女,又不怕别人看了笑话去!再说了,母亲来京后,除了我这里,别处竟也没有去过的,何不趁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透透气,松快一日呢?”   接着二姐也过来婉言相劝,郑氏想了想,只好答应了,但她对英似乎己生了戒心,只不和她亲近。   英也不放在心上,郑氏若此时还对她有什么要求和指望,那才是蠢不可及。反正她正在一步一步的接近自己的目标,谁也阻止不了她。   等尤氏带着老娘和两姐妹,还有惜春等逶迤出了宁国府,立刻便有人来告诉了贾母。贾母心下有些不快,淡淡地道:“去便去吧,横竖是隔了房的,难道还能阻着她们不成?珍哥儿媳妇,我只当她平日是个知事明理的,便是公主来请,她也有诸多托辞可以不就;如今她偏还上赶着去了,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呢?”   邢、王二夫人正在下首伺候,邢夫人闻言也道:“那样的人家,岂是好相与的?她娘家又是这样一群人;她好歹还是宁国府当家的奶奶,我只怕她这样一去,折了咱们两府的脸面。”   贾母不再出声,默默的捻着手里的数珠,末了才道:“那二姐和三姐也罢了,反正不是咱们府上的姑娘,我们也管不着;可是四丫头,等她回来了,你们就把她接了过来;她原是公候府上的小姐,可不比那些寻常人家,免得让人带坏了。”   宁国府这边,见尤氏一行去了公主府,贾珍正暗自得意,就见贾琏带着冯紫英急急忙忙的找了过来。一见贾珍,贾琏就急得直跺脚,“珍大哥,坏事了,你怎么让大嫂子她们出去了呢?前儿我不是再三叮嘱你,让你想办法留那尤三姐在府里吗?”   贾珍有些莫名其妙,“我都留了她一个多月了,也没见你们怎么着啊?再说了,我倒是想了办法来留人的,这不是被你那好婆娘搅和了吗?这你还怪我?”   “珍大爷,这一时半会的我也和你说不清楚;可是你让她们离了贾府,便是失策!我问你,她们今日可会回府?”冯紫英着急地问。   “怎么不会回府?一群女眷,她们还能跑了不成?我说你们也忒小心了,便是要来质问我,那也得到晚上不见人再说!”贾珍有些愠怒,“一个女子,于你们的事情有什么关碍?怎么就扯到她了?如今还有咱们娘娘在宫里呢,我真不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   “算了,你不懂。”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对贾琏道:“兄弟,告辞,我要去做下一步的安排了。”   惜春从小儿长到大,一直被拘在园子里,就没出过门;就连贾母带着女眷们偶尔到道观里打平安醮,只说她年纪小累赘,也从不带她。这一出了西街门外,在英的引导下,她便悄悄的掀了帘子往外看,越看越觉得新奇,看到路旁有卖彩画糖人的,她也央着奶妈为自己去买些来。人都说她冷淡孤介,可她哪里是天性如此?也不过是在别人有父母疼爱的时候,她只有自己的奶妈可以说话;也幸亏这半年多来,尤氏在英的提醒下,对她关照了许多,她才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等到了公主府,她立刻便又守礼如仪,那一份规肃严整,任谁也不会怀疑她是公候之家的小姐。襄国公主的孩子已经快八个月了,长得十分的白胖可爱,见了人便笑,又咿咿呀呀的说个不停,尤其喜欢惜春,不住的张着手要她抱抱,尤氏几姐妹都被他逗乐了。两府己多年没有这样的小婴儿出生,那边巧姐儿倒是有了四五岁,可凤姐儿说她体弱,等闲不肯抱出来见人,因此见了这孩子,尤氏心下十分喜爱。   但因为这是公主的孩子,她也不敢贸然就送些什么东西,也不好多说话,便只夸了几句这孩子可爱聪慧,又叹了一口气,低声对英道:“三妹妹,方才听公主的意思,她竟是又怀了身孕,这难道是命吗?为什么有人能够三年抱俩,我如今这些年了,竟是一次喜信也无,难道是我命中无子?往常上香拜佛,我也是常去的,为什么上天就不能让我如愿呢?”   英劝她道:“姐姐不要担心,毕竟那些侍妾也都没有喜信,看来这不是姐姐的问题;大爷从蓉哥儿之后再无所出,安知不是他太过荒淫伤了身体的根本?又或者,是不积阴鸷,老天不眷顾罢了。姐姐不要怪我说话太直接,只是,你没必要以为,是你自己的问题。”   尤氏只是不说话,英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姐姐,咱们这趟既然出来了,正好让我师父帮您诊一诊啊!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他也可以给你开药调理身体;他可是个真正的女科大夫,在京中也是有名气的。你看如何?”   “真的吗?”尤氏听了也很是高兴,“难道他比咱们府上往常来的那些太医还要厉害不成?”   “太医药方,只医不死之病,对症尚可,不能治其根本,所以常常有掩盖痼疾之嫌,我如何会不知道!”襄国公主说着便走了过来,“傅先生才是国医圣手,岂是那帮人可以比得的?夫人若是能得他看诊,那是夫人的荣幸!”   “公主都这样说了,臣妇岂有不信的?这就有劳三妹妹和公主引荐了。”尤氏连忙站了起来,行礼道。   尤二姐和老娘也都很好奇,想看看英口中这个无所不能的师父到底是什么样。襄国公主笑道:“这个简单,让傅先生来我府上即可。不过尤三姑娘,傅先生这段时间都有笑碌,他虽然还住在金陵会馆,但侯爷前几日派人去找了他两次,他都不在。你知道还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他吗?”   英想起了刚进京的时候,在京郊遇到的那群人,他们都是来自京郊的州县,看那些人的热情与崇拜的劲头,师父在这附近还有日子消磨,只是不知道,他这会儿到底在什么地方。想到这里,英摸了摸自己的袖子,这是傅山留给她的号箭,是无极门的联络信物,让她在有紧急情况的时候使用。不知道现在用这个合不合适呢?她不由看了襄国公主一眼,公主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英一下子就安心了。   这一趟来了公主府,她就没打算回去,至于还要带上二姐,那就更是麻烦了,幸好她早有准备。   想到这里,英便走到尤氏身边,悄悄和她说了些什么。尤氏似乎有些为难,但踌躇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英于是拉着二姐来到老娘面前,“母亲,公主府后苑有好大一片园子,还有后湖;公主说了,总在这屋子里也怪拘谨的,让我们到园子里去逛逛;如果有兴致,还可以坐船到湖上去吹吹风;那后湖遍植菱荷,又连着好几家王府的水殿,可比您扬州娘家那边的内湖大多了,母亲何不一起去看看?”   郑氏听了心动起来,问尤氏,“大姑娘,你不一起去?”   尤氏摇摇头,笑道:“我就不去了。我晕船,又容易犯头风,不好在这公主府出丑;老娘您尽管和两位妹妹一起去吧!”   “那,四姑娘不去?”郑氏又讨好地问惜春。   “四姑娘年纪太小,又没坐过船,还是不去的好;若是惊了她,回头老太太该骂我了,”说着尤氏又劝老娘,“您就和二妹妹三妹妹一起去吧,逛这么一两个时辰就回来,有什么的?如今好不容易母女三人一起,正好说说体已话;三妹妹不也是为了和您冰释前嫌,顺便让您散心,这才特地带您过了的?”   郑氏终于被劝服了,于是喜孜孜地随着两人上了公主府游湖的双层画船。此时正值五月底,满湖荷花开放,花叶之盛,品种之繁,让人目不L接;更难得的是这日天气尚好,湖面上不时吹来阵阵凉风;二姐见母亲和妹妹都心情很好,又在当中不断的劝解说和,郑氏不置可否,英却只是笑笑,也不说什么。   因为有荷叶阻挡,船娘特意将船划得很慢,船行了约小半个时辰,才渐渐离开了莲叶湖面,水面上的菱叶也渐渐稀少了起来;英看到远处有几个小黑点,便知道是接自己和二姐的船来了,于是笑着对郑氏道:“母亲,我和二姐要回金陵了,您若愿意,就和咱们一起回去;您若是还想留在这儿,我和二姐就先走了,等您哪天想通了,我再来接您。”   “你说什么?什么金陵?”郑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诧异地问。   “你自己不顾惜名声,也不顾惜我和姐姐的名声;姐姐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我也将要及笄,您可有为我们姐妹打算过?实说了吧,我和姐姐都不想过像你这样的日子,不想在这豪门公府讨剩饭吃,因此我和姐姐就先走了。”   英说着就拉着尤二姐往出走,“我都安排好了,您看看那边,接我们的船已经过来了;大姐那儿,我已经和她商量好了,您若执意要留在京中,她不会不管您的。您就好好享受这老安人的尊贵日子吧!”   郑氏这下总算听明白了,立刻尖叫起来,“不行!你们两个,谁也不准走!”说着她便扭着小脚追了过来。   “呵!”英冷笑一声,搀着二姐飞快的向船舷的另一边走,但是她忘了二姐也是缠过脚的,根本走不动道,没走几步,二姐就哭了起来,“三妹妹,我好像脚扭了,我走不动路了!”   “啧!”英没办法,只得停了下来,郑氏立刻三步并两步的扑了上来,一把将二姐抢了回去,愤怒地看着英,“我就知道,你一个人在那边,准没做什么好事!如今可能耐了,还能叫野男人来帮你,我都不稀得说你!你要滚就滚,只别带契了我的二姐儿!”   眼看着那几艘船渐渐近了,英正要说话,却发现自己乘的这画舫竟突然开始掉头,接着飞快的划行起来,竟是往外湖驶去;接着就看到明显也是附近的别苑处,一艘小快船正飞快地驶了过来。   “怎么回事?这不是公主安排好的船么?为何会出了变故?”英暗暗吃惊,连忙跑到舱前去看,果然见方才划船的三四个船娘都软软的倒在一边,船夫已换成两个光膀子的大汉,正在奋力的摇着轮桨,难怪这船驶得飞快!   “糟糕!”英知道事情有变,急忙从袖中摸出一支号箭,背对着郑氏和二姐,飞快的按下机关,就见一丸黑点射向半空,也没听见声响,也没看见烟火之类的东西,更不知射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东西该不是失效了吧?如果是这样,师父哪里可能及时赶过来搭救自己呢?   自己手里还有一支,要不要再试一次?英正犹豫着,就听不远处有人冷笑,“尤三姑娘,胆子不小啊?在公主府做客,也敢里应外合,擅引外寇?幸好咱们永宁侯英明,看出了你们不妥!傅山此人,狼子野心,私建教派,勾结乱党,你怎么就做了他的徒弟?”   听到声音熟悉,英转头一看,就见对面的快船上,冯紫英正冷冷地看着她,“尤三姑娘,咱们往日也算有些交情;这样吧,只要你到时肯作证,证明他是居心叵测,而你是受他蒙骗,看在宁国府的面子上,我可以向永宁侯求情,让他不要追究此事。”说着他笑了笑,神情复杂地道:“我看如今你还是乖乖的回宁国府吧,你姐夫亲自来接你呢!”   英一愣,就见贾珍和贾琏都在对面的快船上露出头来,两人还不断的招呼着下人,“快,把这船靠过去,咱们接二姨和三姨下船!”      第69章 跳湖   英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 退到老娘和二姐身边,一把拉住了二姐;老娘见了便用力地推着她的手, “谁要和你一起走?你爱去哪去哪,只别拉着你二姐, 也别连累了咱们!你滚啊!”说着还不住的掐打着她,不像亲生的母女,倒似有深仇大恨一般。   英却只是拉着二姐不肯放手,二姐吓得软绵绵的,任由两人拉扯她;老娘见英不肯放手,干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向下面船上的贾珍喊道, “姑爷,这死丫头鬼迷心窍了,往常也就说你们府上千万种不好, 姑爷别放过她,我这里帮你逮着她呢!咱们只管扯了她回去, 好生管教!”   她正说着, 就感到船身微微一阵晃动, 船下沿轻轻一响,看样子是贾珍他们的船已经靠上来了;接着,船下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就见贾蓉带着一群人快步走了上来;英见事情紧急,立刻向老娘那还缠着布条的伤处用力拧了下去,老娘吃痛, 连忙放了手,英趁机拉着二姐跑了几步,来到了船头上。   这是总计数百顷的皇家内湖,碧波浩渺,极尽辽阔,各王府公主府参差其中,水榭亭苑相连;英扶着二姐,在船头站定;正值初夏,两人今日因为要出门,又是着意打扮收拾过的,穿的是一种样式的水红和淡绿两色纱裙,端的是连枝芙蓉俏,并蒂花正开,好一对绝色的姐妹花!只是如今两人这般穷途末路的光景,让人顿觉惋惜罢了!   两人在这船头上并肩站着,二姐清丽无双,英明艳不可方物,轻风拂起,两人裙袂衣袖飘飘若举,衬着远处碧叶菱花,美得让人慨叹,以至这一群凶神恶煞般冲上来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都看着领头的贾蓉,看是不是真的要上前动手;老娘在远处捏着自己又渗出血来的小臂,气急败坏地喊着,“蓉哥儿,带了她们走!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正要带回去让她姐姐姐夫管教,我是管不着了!若是她们不肯走,你便打她们也使得,都闹成这样了,她们才不管什么脸面呢!”   贾蓉也不看她,只笑嘻嘻地应道:“老娘放心,我就是专来请两位姨娘回家的;至于管教她们,有我父亲呢,您不用担心!”说着他伸开两臂一拦,示意后面的人暂时不要上前,“我这两位姨娘都娇滴滴的,你们这些夯货,可别吓坏了她们!”又涎着脸笑着对褚英和二姐道:“二姨三姨,请吧,我爹可一直挂念着你们呢,你们怎么能一声不吭的就跑呢?咱们自家府上不好么?再说了,这会子可是在船上呢,你们能逃到哪里去呢?”   二姐神色慌张,美目含泪,紧紧的抓着英的手,虽然已经准备了这么久,可临到头了,她还是十分害怕;英却神色淡然,嘴角甚至还带了丝嘲讽,看着贾蓉道:“蓉儿,你放心,我和二姐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你们府上是什么好地方?不过藏污纳垢之所,负肮脏龌蹉之名!你们父子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聚~秽乱,不顾伦常的畜牲!咱们姐妹,原是清清白白的,岂肯在你们那儿污了名声!”   眼见着远处那两艘船也渐渐的近了,船头上都挑着忠顺王府的旗帜,英着意看了看,似乎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对着贾蓉一笑,“乖侄儿,劳烦你们跑这一趟了;你也该知道,你们宁国府名声不好,外人都说了,就连那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们姐妹宁死也不愿受你们带累,这就先走一步了!”   贾蓉还在想这先走一步是什么意思,就见英挽住二姐的手,两人毫不犹豫的跳向了湖中,随着连续两声扑通扑通的水声,两人衣裙在水中如花瓣一样散开,英是一头扎下去的,只在水面留下几个咕噜噜的小气泡,二姐则手忙脚乱的扑腾着,还喝了好几口水,接着也渐渐沉了下去,湖面上很快不见了两人的身影。   郑氏见两姐妹突然跳了湖,吓得六神无主,立刻扑上来扯住贾蓉,嚎啕大哭道:“蓉哥儿,你不是来接她们的吗?为什么要逼她们姐妹跳湖?为什么?你快让人救她们上来啊!她两个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贾蓉哪里想到两人敢跳湖,也大吃一惊,顾不上郑氏还扯着自己的衣服,连忙扑到船舷上,“快,快捞人!这可是公主府内苑,永宁侯说不想参与咱们的家事,这才放我们进来的,可不敢弄出人命来!”   贾府又没有湖苑,跟来的这几个人哪有会水的,因此都只在船上干瞪眼;冯紫英他们本来也上了画船,只不过是在一楼等着。听见动静,他这才三两步的跑了上来,听见两姐妹竟然跳了湖,他懊恼得直跺脚,连忙又跑到下面,命人将之前那几个船娘弄醒,想着她们必定是会水的,让她们下水去找这两姐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贾琏则是心下震撼,刚才两姐妹在船头上,他第一次看见了尤二姐,不想她生得如此貌美,心里正后悔着,不该让家里那夜叉婆搅和了自己的好事,谁料一转眼佳人就跳了这内苑湖,生死不明,他不由的也趺足而叹。   贾珍却又是生气,又是后悔,心道不该听了这冯紫英的唆摆,这么逼迫着尤氏姐妹;他哪里能想到,有个那样的娘,这两姐妹却都如此烈性呢?这传出去,妥妥的就是他们父子逼死人家的,尤氏和他怎么吵不说,外面的名声先不好听,这两姐妹又不是歌姬舞女,又不是嫔妾丫鬟,这可是家里的正经亲戚呀,这是会让人诟病的!   而且因为太上皇和太后都在世,今上极为看重亲情,不但孝亲敬老,而且和睦兄弟,不但自己皇族的兄弟,姐妹,都建了这数百顷的皇家内苑湖,分赐了水苑,就连世袭罔替的那几位外姓王爷,东平西宁南安北静四大王府,他也安抚得很好。若是知道他宁国府里出了这样的事,那必是要受斥责的,到时候他要降爵夺俸也未可知。   这都是蓉儿这不成器的东西害的,他不会办事,这才逼得两个姨妹子跳了湖,都怪他!想到这里,他立刻便揪着贾蓉骂个不停,贾蓉不断的解释告饶,他也不听,眼看竟要当着外人亲自动手了。   这边船上正闹腾着,那边两艘船也已经靠了过来,有人在船头喝问道:“此皇苑内湖,什么人在这里吵吵嚷嚷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早有之前襄国公主家陪着上船的几个婆子上前道:“原来是忠顺王府家的!不知船上是谁?咱们这边可了不得啦,出人命了!”   立刻便有个中年人从前面那艘船的船舱里走了出来,站在船头向这边望,旁边几个随侍,个个虎背熊腰,拎刀挎箭,那中年人便捻须道:“这不是襄国公主家的船么?出了何事?余乃是忠顺王府长史官陈颂,恰由此路过,见这边喧闹嘈杂,因此过来问问。”   “公主特请宁国公府的两位妻妹来府中作客,他们家主不知为的什么事,也不知从哪处进的皇苑内湖;说要带这两位姑娘回去,两位姑娘不愿意,他们便上来行逼凌之举,两位姑娘性子烈,竟然跳了湖!好好的,可怜了这花朵般的两位姑娘,生死不明,如今她们娘亲在这里恸哭不已,那边公主和尤氏夫人还不知道呢!”   “竟有此事?那你们为何还不去禀报公主?”忠顺王府上的人奇怪地问。   “回长史官的话,贾家的人就守在这船上,强盗一般的行径,还打昏了我家的船娘,不许咱们下船呢!”这老婆子口齿极是伶俐,将事情说得一清二楚。   “呵,好大的阵仗!既是家事,为何要闹腾到公主府来?如今还逼出了人命,看来我今天无论如何得管一管了!”   陈颂说着,便令王府的两艘船都靠了过来,“贾家家主可在吗?前儿我刚去了你们府上,王爷府上一位专唱小旦的琪官不见了,问了别人,都说是你们西府上那位宝玉公子拐带走的;如今那琪官虽回来了,却心神不属,神志恍惚,王爷极是恼怒,让我再问问,那宝玉公子可有对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正打算再去府上一趟呢!”   贾珍听了,唬得忙上前来行礼,“回长史大人的话,族兄宝玉,前两日被他父亲一顿好打,从背至胫,那都没有一寸好肉了!我那族叔也说了,以后再不会有此事发生,还请王爷留他一命,咱们家里必好生教导;在下说话,句句是真,长史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验的!”   陈颂冷笑了一声,又叫氲溃骸澳墙袢罩事又当如何解释呢?”   贾珍嚅嗫半日,才勉强道:“此系家事,原不劳长史大人挂念。”   “哦?你的家事,为何闹到公主府来了?而且还闹出了人命?”陈颂说着便令人架起踏板,走到了画船上,四处看了看,船上郑氏已经哭得声嘶力竭,一边哭一边骂贾珍贾蓉父子,骂他们黑心烂肺,坑了自己的女儿;若不是他们荒淫无耻,自己两个女儿也不会被他们逼死;一边又不住的哀求众人,让他们下水去救人。   陈经这趟正好有事来王府见族兄,这时正站在陈颂旁边,听说此事后,想起那尤三姐曾和自己同船回金陵,多好的一个女孩儿,如今听说她和她二姐都不甘心被逼凌,所以跳了湖,心里不由得也激愤起来,好歹大家认识一场,如今岂能让她们姐妹白白死了?   他是水师管带,水性自是不差,便在陈颂耳边道:“大兄,不如我下水去瞧一瞧?”陈颂想了想,点了头,陈经这才连忙入舱换了水靠,也跳进了湖里。   陈颂又听郑氏哭诉了好一会儿,这才对贾家几人道:“话不多说,咱们一起去见公主吧!”   贾珍没办法,只好带着贾琏贾蓉,一起去了公主府,连冯紫英也没有逃脱,毕竟是在一条船上。陈颂意味深长地看了冯紫英一眼,也并不问他因何在此;众人更没有注意到,忠顺王府的另一条船已经慢慢转了向,向远处驶去了。   等襄国公主和尤氏接到信报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色,忙在下人的簇拥下来到后苑;郑氏一见到尤氏,更是哭了个半死,仆在地上抱着她的腿,要大姑娘多派些人去捞两个妹妹;事己至些,她还是不敢骂贾珍一句,只扯着尤氏哭闹;襄国公主听了婆子们的禀报,皱眉道:“此话当真?是咱们侯爷让他们进的后苑湖?”   婆子们回道:“原是听他们一起子人说的,也不知是不是;只是打伤了咱们的船娘,这事却是明摆着的。”   襄国公主顿时眉凌煞气,玉面生寒,冷笑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到我的府上来撒野!我今日倒要看看,你们是仗着谁的势!”   说着她又冷冷道:“既如此,叫侯爷过来见我,我有话要问他!”   她这一发怒,顿时公主府的下人都吓得匍匐在地上,贾珍一行人也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别的地方,这可是襄国公主府!   永宁侯虽说也是一品王侯,可他毕竟是尚主的人,在这个府里,还是公主说了算的!   都说襄国公主为人亲厚,可她真发起脾气来,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承受得起呢?   这下麻烦大了!   这边陈经跳下湖里,在两姐妹落水的地方先摸寻了一遍,不见人影,于是他将头探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放松自己,平潜在湖中,感受着水流的方向;这百顷湖面虽然平静,却有金明河的活水注入,这水底下可是有暗流的。顺着水流的方向,陈经又潜出数百米远,却仍是不见两人的身影,湖底的水还算清澈,也不算太深,连不远处莲荷的根茎都看得见,没道理看不见两个人啊?   她们到底去哪里了呢?      第70章 箭弩初张   不过片刻, 永宁侯就带着几个下人匆匆赶到了后院,就见临湖的六角飞亭里, 公主在软榻上正坐着,一干上下人等, 包括贾珍和尤氏,以及贾府上下十余人,并冯紫英都伏跪在地上,气氛似乎都凝固了;只有尤老娘仍在一旁哀哀痛哭着,任谁也劝不住;众人怜她失女,也就随她去了。   见永宁候过来,公主冷笑一声问, “侯爷可算来了?宁国府这一干人说是侯爷准他们进的水苑,此事可当真?什么时候咱们家的后苑不光招待客人,还会招贼了?如今都闹出人命了, 这可都是侯爷的过失啊!前几日皇兄还来这里游玩呢,若是皇兄今日刚好巡幸在此, 那又当怎么一说?侯爷是想让我们母子给你陪葬吗?”   这话就说得重了, 永宁侯其实还是冯紫英未出服的堂兄, 闻言吓得忙跪在地上,“公主,此事另有内情;前几天公主下贴子到宁国公府, 请他家夫人并两位妻妹来作客,族弟冯紫英刚好在旁,闻听后就问臣, 何不将宁国府几位子弟一起请过来,游湖赏花,饮酒行乐,岂不也是美事一桩?臣听了便想,反正他们都是一家子,而且臣即将回京任职,结交些京中贵胄也未尝不可,这才答应他们过来的。”   公主哼了一声,“既是这么着,为何不禀报于我?反要鬼鬼崇崇的?如今在我这后苑还弄出了人命来,你让别人怎么说我?”   永宁侯连忙又磕头,“此事是臣考虑不周,臣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如今我已经派了许多人去打捞了,那后湖能植得菱藕,并不太深,两位姑娘一定会没事的!”说着他小心地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见她向自己使了个眼色,这才彻底放心下来,于是连忙起身扶住她,“公主不要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此事既然发生在咱们府上,臣必会查个明白,就算报去有司,也要撇清咱们的关碍,公主就放心吧!”   公主叹了一口气,在他的扶持下站了起来,仍是深皱着眉:“就这么着吧。我好不容易请一回客,还弄成这般境况,真是扫兴;再说了,那尤三姑娘可是你我的恩人,无论如何,咱们都得为她作主;若她无碍也就罢了,若是有事,看我饶得过你们哪一个!”说着她就一甩袖子,悻悻地走了。   贾珍等人这时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互相看了看,都惊疑不己,只有冯紫英一脸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姐妹跳入湖中后,英一个猛子扎到水底,先舒展了一下身体,适应了一下湖水中的温度,这才奋力向前,托住了慢慢沉下来的尤二姐,吃力的向岸边潜过去,好在她本来就是个游泳能手。   遍植菱荷的湖区确实很浅,尤其船又驶出去不久,英托着二姐,在水底一口气游了十几米远,便回到了荷叶茂密处,这才在水下探出了头;深吸一口气后,她又潜下水去,将二姐的头托出水面;二姐立刻吐出几口水来,正要哭泣咳嗽,又被英按回了水里,“别做声,当心被人发现!”   如此几次,二姐终于学会了憋气换气和吐水,英这才让她将头露出水面;这时她才有空看看四周,却发现离岸边还远得很,她哪有这个力气把二姐拖上去呢?   正在着急,就见清凌碧波处,一个灵活的身影拔开荷叶,飞快的游了过来,等到了近处,她才发现,竟然是家仆周成!   “周成?”英有些不敢相信,“你怎么过来这边了?”   “我一个多月前就来京了,是柳公子带我过来的,他说他不会水,让我来做帮手;姑娘的信送出来后,我就在这片水域进出了,已经摸熟了这里的情况;由此东南向游出去四十余丈,有一段水下石阶,通往一片废旧的水苑,咱们躲到那里去。”   “柳公子?他是不是也在船上?”英有些不确定地问。   “在呀,不然你以为忠顺王府的船怎么这么巧就路过这儿?这些可都是他安排的,柳公子想的可周到了,早早的就让船在那边水苑等着;你放出去的号箭,他们都看到了,这才连忙驾船过来的;柳公子千叮咛万嘱咐,哪怕你会水,也要我一定跟着你,怕有个什么万一;他可是个细心人呢!”   “王府的船,为什么会听他的安排?”英虽然知道周成不会说谎,却还是有些疑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个废旧的水苑,是傅师父说可以在那里落脚的。”周成想了想道,他这段时间都和傅山一起住在会馆,见识到了傅山的威望和地位,心里也是暗暗啧舌,直道自家姑娘运气太好,找了这么一个有能力有背景的师父。   “到那边还很远,我都快没力气了,咱们能把姐姐弄过去吗?”英又担心地问。   “没问题,在水里面,不管是人还是东西,都轻飘得很,而且我都准备好了!”周成说着将系在背上的厚麻布袋解了下来,咧嘴笑了,“我连这个都准备了,如果在水里闭了气,正好绑人!”因为二姐不会水,英早做了多方面的准备,包括怕二姐呛水,在入水时便喂她吃闭气的药丸,这时候药效渐渐发作,二姐果然身体软了下来,英探了探,脉息全无,就像个溺水而死的人一样,只是身体尚温。   “可以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有法子弄醒她;她怕水,待会到了深水处,免不了恐慌害怕,挣扎求生,到时候反会连累了咱们,这样安安静静的才好。”英说着将湿漉漉的纱袖缠在手臂上,为了不引人注目,还折了几片莲叶顶在头上,这才对周成道:“好了,咱们走吧!”   刚游了不一会儿,周成突然小声的提醒她,“姑娘,好像有人下水来捞你们来了,而且还不止一拔;那边有三四个人,撑着小竹筏子,用长篙在探水底;还有一伙坐小船的,用大渔网在湖面上捞;咱们要去的这个东南向水道上,还单有一个人,在水里寻摸;咱们怎么办呢?”   难为他在水下的观察力也这么好,两人在荷叶底下探出头来,看了好一会儿,英终于看清楚了那人是谁,不由莞尔一笑,“原来是他。行了,咱们只管往那边去;等到了他附近,你就装作气力不继,让他帮忙;若是他问起你的身份,你只说是公主府的人。对了,你记住,把二姐交到他手里,让他带二姐上岸。”   “那姑娘你呢?还有,咱们还去不去那边水苑呐?”周成不解地问道。   “你先不提,看他怎么说;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就必定不是巧合,咱们顺其自然;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的。”想到很可能是柳湘莲安排的这一切,英微微的笑了,这主意说不上有多好,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行!”周成也不含糊,立刻便带着二姐向前游去,英看着他们已经渐渐靠近了陈经潜水的地方,这才回过头来,依旧躲到了莲叶丛中。   陈经将头伸出水面换了口气,就感觉水下有动静,立刻便警惕了起来,问:“什么人?”一面重新潜入了水中。   水底下,他一眼便看到一个少年托着个女子游了过来,这少年也穿着全幅水靠,一见他便声音清亮地问:“可是忠顺王府帮着救人的?我是公主府的人,这里只找到一个,请大人搭一把手,我没力气了。”说着,也不管陈经答不答应,他就将二姐推了过来,“我还要回头去寻另一个,大人,你先将这位姑娘带上岸去吧!”   “嗯?”陈经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软玉温香抱了满怀,只得一把抱住,等他再去细看时,那少年已飞快地游走了,陈经在后面叫了好几声,那少年只当听不见,连他面貌也不曾看清楚。   陈经无奈,低下头来看怀中女子时,只见水光滟潋之下,这女子肤若凝脂,眉长如画,唇若涂朱,生得极为貌美,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飘散在水中,只是双眼紧闭着,全身也都是软绵绵的;心神一荡之下,他忍不住凑近听了听她的鼻息,感觉到全无反应,这才惊觉她原是溺水之人,忙收敛心神,带着二姐奋力向前游去。   虽然心底起了涟漪,但他是个知晓轻重之人,于是依然带着二姐游回了忠顺王府的船上;这正是王府向外驶出的另一条船,傅山和柳湘莲师徒都在这上头;忠顺王爷是老一辈儿的亲王,是宣阳郡主的亲叔父,傅山进京之后,偶尔也在这府上进出。   在船上众人的帮助下,陈经终于将二姐抱上了船,就见柳湘莲和傅山都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二姐被平放在甲板上,纱衣尽湿,妙体横陈,曲线毕露,傅山立刻便拿了自己的衣服帮她盖上;见二姐面色苍白,他又忙摸了她的脉息,接着翻开她眼皮看了看,这才略松了一口气,“无碍,等我施一回针,她就会慢慢醒来,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她换干净的衣服,还要让她把腹中的污水吐出来。”   闭气的药丸就是他给英的,他当然知道如何能解;只是二姐在水中闭气的时间长了些,还需要多调养几日。   “这,咱们这船上并无女眷,如何给她换衣裳呢?要不然咱们立刻将她送去公主府?”陈经着急地道。   “不,先不忙送过去;我刚才听公主府的人说,是永宁侯放贾府那几人从水苑进来的,如今公主正在发脾气,贾府的人也还在,还不知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再说了,宁国府那两父子,想必你也是知道他们的名声的;这被逼跳湖的两个姑娘,可是他们的亲两姨妹子,可见他们有多么不堪!你现在还将人送回去,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柳湘莲责备地道。   “这,这怎么办?”陈经着急了,看着傅山,“傅大人,你一定能救回她的,是不是?”联想到英和他开的那个玩笑,他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如今见这姐姐不但生得貌美,而且如此贞烈,他一颗心不由在腔子里嘣嗵嘣嗵地跳了起来;至此他总算明白了,文人们常常所说的一见钟情是什么意思;他承认,以自己所见所识,一辈子也不曾见到这么绝色的女子。   只是,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算计了,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多巧合。他本是来王府办完事后立刻要走的人,却被柳湘莲强留了两三天,又被他们诳出来游湖;下水救人,本来是他自愿的事情,可也因为知道是尤家的两姐妹,他才肯那样痛快的下水;那救起二姐的自称是公主府的人,看起来却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又并不认识他,为什么会这么放心的把人塞到他怀里?   “放心,”傅山安抚般地看了他一眼,向舱内唤道:“浣莲,你过来帮把手吧。”   因为要遵守中原的规矩,不能抛头露面,冒浣莲只能躲在舱内,这时见师父唤自己,她才从舱内钻了出来;习武之人力气甚大,她弯下身体,毫不吃力地就抱起了二姐,傅山又交待,“之前咱们也曾经救过溺水的女子,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冒浣莲点了点头,抱着二姐进舱了,陈经连忙跟了过去,却被柳湘莲拦住了,“男女有别,人家还要在舱内换衣服呢,你跟进去做甚?”   陈经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又担心地问:“能救得过来吗?我是看着她两姐妹跳下水去的,这也有好一阵儿了,这姑娘又不会水,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你放心,我师父说能救,就一定救得过来!”柳湘莲向他笑了笑,就要去和傅山说话,却又被陈经拽住了,“尤三姐也没找到,怎么我看你一点儿也不担心?”既然起了疑。他倒要看看柳湘莲怎么敷衍他。   “她从来不用我担心;她要做的事,必定都是安排好的。很久之前,她就对我说了,她们两姐妹过得何其艰难,我本来还不懂;她又说了,事情再多,不如快刀斩乱麻,才能永绝后患;她也知道,这事情有风险,可她和她姐姐都愿意承受这一切,既然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柳湘莲虽然仍然微笑着,却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他怕陈经看见笑话,忙将头撇向一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原来是这样。”陈经也沉默了下来,毕竟以他的精明,他早反应过来,今日的事处处都透着蹊跷二字,显得很不寻常;他甚至一度还怀疑,自己是被套路了,哪怕这尤二姐生得确实美貌;可他总不能不明不白的任人算计了去。   柳湘莲这样一说,他大略也就明白了;事情虽然复杂,却还算合乎情理,而且柳湘莲的坦诚,也让他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里面关碍多了,自己还得费尽心思去打听呢。柳湘莲说得对,事情看来都是安排好的,可是这里面得有多少未知的风险,她们也算是豁出去了,这一样令人可敬可叹;最重要的,是她们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宁国府这两父子的丑恶行径暴露于人前,之后不管是御史弹骇,还是公主震怒,天子斥责,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至于此事如何善了,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在她们的手里。想到这里,陈经疑惑尽消,搂住柳湘莲的肩膀,“走,咱们去看看二姐醒了没有。”   柳湘莲正有些心神不宁,于是没好气地挣开了,“你想去就去,别拉扯我,三姐还没上来呢!”      第71章 娇嗔的美少年   而英这边, 她已经按照傅山的安排,和周成一起潜游到了那个废弃的水苑。   这个水苑虽然已经荒废, 但规模之宏伟,布局之完善, 在这么多的湖苑水榭之中都是首屈一指。这里本是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别苑,自他犯事被废黜赐死,合家被流放后,这里的湖苑便彻底沦为了水草和各种野生鱼类的乐园,连螗蚊蠊虫都长得比别处更肥壮。   自爬满螺蚌的水下石阶往上攀爬,石阶缝里还生着水草青苔,滑溜溜的, 等英好不容易露出头来,深吸了一口气,离着水面还有六七个台阶时, 可能因为水里潜游的时间太长,又因为有些脱力, 她一脚踩空了, 傅山和柳湘莲眼看着她明明对他们在笑, 却一头栽了下去,两人连忙跑了过来,尽管都不会水, 两人却都沿着石阶下来了,傅山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了,只打湿了衣服下摆, 因为他发现后面的周成立刻潜下去捞人了。   柳湘莲是一着急,就干脆从上面的石台上跳了下来,他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水,这一跳就像个石碇子般沉了下去;周成刚把英拉起来,就见柳湘莲又下去了,只得又回头去捞他。男儿筋骨沉重,周成年纪又太小,好不容易才将柳湘莲从水底托了起来,石台上又有傅山帮手,两人连推带拉,这才将柳湘莲弄了上来;虽然落水时间短,柳湘莲却早喝了一肚子的水,不住的呛咳,干呕,傅山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他吐出了好几滩污水,这才勉强缓过气来。   见他如此狼狈,英很想笑,但她拼命忍住了。好不容易,她才故作淡定地上前问道:“那个,你不要紧吧?”   柳湘莲在仪容上向来是个讲究的人,这时自觉出了大丑,又是在英面前,早恨不得再跳进水里一次,于是只闭着眼不说话,躺在地上也不动。英见状一笑,也不再说话,从容地坐到一旁,略拧了一把纱衣上的水,这才对傅山道:“师父,今日多谢你们帮忙,还连累柳师兄也落了水;此间事了,我和二姐就先回金陵了,您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突然,她想起还没看到姐姐,于是忙又问:“我二姐呢?她没事吧?”   因她的湿衣服尽数贴在身上,傅山也不好看她,于是看向远处废旧的亭榭道:“你二姐无恙,早就醒过来了,如今还在船上,有浣莲照顾着她。至于我么,此间事未了,在这里只怕还有些时日;你们若是要先走的话,我可以着人护送你们。”   “那,我们等师父一起?反正出来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师父还有几天呢?”   “大约还有十来天,等得吗?”傅山耐心地问。   “没问题。”英想了想,又道:“我和姐姐先找个隐蔽些的地方住下,等着师父。”   “若说隐蔽,哪里都比不过这里。”傅山淡淡一笑,向四周看了看。   英这时才留神打量这个废弃的水苑,只见这里到处是荒草残垣,残败的亭台水阁里面,连亭角上的瑞兽,柱子上的镌字的金粉都被人细细的刮除了,早看不出当日的气象;水阁往岸上百步处,一棵歪脖子榕树却生长得分外茂盛,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最近常往这里来,却觉得这个旧园子别有一番意趣。那边正厢还有好几处院落是好的,收拾一下,还可以住得人。事情现在已经闹大了,咱们不妨静观其变,看宁国府如何应对。若事有不偕,你们再走不迟。”   英嗯了一声,突然问依旧躺在地上的柳湘莲:“冯紫英是怎么回事,你查清楚了吗?”   这样一问,柳湘莲也不好再装下去了,只得从地上坐了起来,“你送出来的信,我看了好几遍;冯紫英此人,极有成算,我和他交情虽好,却有一年多没见了;他如今在做什么事,和什么人在一起,我一概不知;巧合的是,前段时间三大营演兵时,今上亲临,他族叔,也就是永宁侯的父亲受了嘉奖,晋封嘉兴县伯,同时晋封的还有锦衣军都督仇尉,晋永安候;而他父亲神武将军则受了斥责,当时人人都很纳罕,冯将军也并没有出什么大岔子,何以至此呢?”   说着他不由的看了英两眼,仿佛是怕她听不懂,亦或是不感兴趣;却见英听得极为认真,于是才接着说了下去,“事情还要从去年铁网山秋狩说起,当时诸多公候子弟都曾随扈御前;而在行猎的第三天,冯紫英与仇尉之子仇鸾就起了冲突,乱殴之中仇鸾折了左臂,从此受不得力,而冯紫英则被仇鸾的兔鹘在脸上捎了一翅膀,差点破了相。两人本是袍泽,却就此结下了仇怨;谁料前段时间,他们两家一受封赏一遭斥责,明眼人也看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这就是他近段时间运作如此频繁的原因。”   “可他做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呢?他父亲受斥责,那不也是今上的意思吗?”英不解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傅山看了她一眼,“冯唐将军这一房,向来与四王八公的交情都极好,他们的关系,说是盘根错节也不为过;这些功勋旧臣,往往不思上进,却又结党营私,妄想躺在祖宗的功劳薄上做禄蠹,我想,只要今上有一点求真务实之心,他是断不会容忍这些人再这样下去的。”因为相信英的见识不同于一般人,所以傅山很耐心的向她做了解释。   “师父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英想了想,浅笑道:“便如今贾妃得了荣宠,也没什么可虑的,那不过是新皇为了权衡内廷和政局,又或者说是为了暂时安抚这些功勋老臣,所做的让步;若这些人看不清时势,还是这般虚荣浮华,穷奢极欲,我看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傅山想不到她竟一点就通,于是赞赏地点了点头,又对柳湘莲道:“你以后可得向师妹多学着点。”   柳湘莲听两人说话,正听得入神,见师父说到自己,便连忙道:“弟子都记住了。”对于这时的英,他己生出一种由衷的钦佩来;他没想到,这个女孩不但小事上精明,大事上也一点都不含糊,看事情能看得这么透彻;便自己是个男子,年龄还大了她几岁,竟还不及她看得明白。想到这里,他又向英拱手,诚恳地道:“以后还请师妹多多赐教。”   “不敢。”他不和自己抬杠了,英一时还有些不习惯,她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于是问他,“上次回金陵,刚到家的那天晚上,我风寒发热,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人说,要用冷水泼我的脸,”说着她看向柳湘莲,“那是不是你?”   “呃”柳湘莲一愣,随即支吾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我,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说了就承认,这有什么的呢?”傅山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句话就把柳湘莲给出卖了,“你当时还说了,你是好心,就算是醉成了烂泥的,这样当脸一泼,没有醒不来的。”   “哦,原来如此!”英笑着看向柳湘莲,“就是,这有什么的?难道我还因此记恨你不成?我又不是小孩子,事情过了就放下了,不会这么斤斤计较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就这么不待见我,要到泼我一脸水的程度,为什么呢?”   “我”柳湘莲一下子哑口无言。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性子冲动,小孩子脾气?说自己是故意说这些来气她?这不还是显得自己幼稚么?如今看她论事精僻,别有见地,遇事又冷静,处事又有手段,这样的女子,确实不是自己能匹配的;而且,她又曾对自己如此嫌恶,那么,自己还能如愿吗?   可是,自己并不甘心就此放弃;想想她的身边,除了自己,好像也没有别人比自己更了解她,更能容忍她,接纳她;为了她,自己可以放弃那悠游自在,萍踪浪迹的生活;为了她,自己这样的性子,也不惜重新回到自己那个大家族,开始学习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了她,自己更计划着远赴塞北,入父亲的故交军中,以军功谋勋爵,为她挣一个荣华和体面;既然所有的这一切都能豁得出去,他还有什么可怕,又有什么拉不下面子的呢?   想到这里,他很干脆地便向英赔了不是,“是,我当时是这样说过,但我的本意也只是用冷水给你擦脸试试,并不真是要泼水到你脸上。我当时便要那样做,那可是在你的铺子里,师父和你那一家子人也不许的。”说着他又无奈地道:“师妹,算我求求你吧,你可别揪着此事不放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他既然都这样坦诚了,英倒也无话可说,倒是很奇怪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因此也只一笑道:“罢了,你既然承认,此事便算过去了,反正你也没真拿水泼我。”说着她便站了起来,“师父,不知姐姐可也到这里来了?我想去看看她。”   她这一站起来,被水浸湿的衣裳紧紧地贴着躯体,就现出曼妙的身姿来;傅山知局,早在前面走了,周成不由自主的就看向了英,柳湘莲下意识地就挡在了他眼前,“非礼勿视,别乱看,知道吗?”   被他这一提醒,周成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让到一边;他现在渐渐大了,也知道自己和姑娘身份有别,因此不敢再胡思乱想;柳湘莲这才忙脱下自己外面的罩衫,要给英披上,英不肯,“你的衣服也是水里面泡过的,我不要;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披你的衣服?”   “你知道为的什么!”柳湘莲执意将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你都知道,难道还非要我说出来?就算是块木头,你也该知道,我是用什么心思在对你,何况你这么聪明!”说着,他甚至用一种带着娇嗔的表情看着她,“我让师父和你说过,我让元绪和你说过,你都置之不理,你还要我怎么样呢?”一双美眸中开始有些雾雾隐隐,他怕英觉得自己软弱,连忙转过头去,哪怕她比自己年纪要小,可他总觉得,在她面前,自己就像个爱闹爱置气的孩子,和周成、元绪这些人一样;可是,他需要证明,自己和他们不一样,自己可以保护她,尊重她,包容她;他正在向师父学习,学习师父的一切,也开始试着去理解师父对于亡妻的感情。   他相信,假以时日,自己一定可以做到,就算没有师父这样的才干和见识,也需得有师父这样的眼界和胸怀,还有这样,可以一生只爱一个人的决心。   “你,你是哭了吗?”英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此时看着他微红的眼尾,心里仿佛有什么地方悸动了一下,良久,她才语气复杂地问道。   “我,我没有!”柳湘莲急忙否认,还迅速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他衣服本来就是浸湿的,这样一擦,脸上又沾了些水迹,黑亮的鬓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再配上水润的双眸,愈显得清俊绝美,秀逸无尘,英看得愣了神,心跳似乎也加快了,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向前走去了。   “师妹!”柳湘莲连忙三两步的跟了上来,见周成远远的跟在后头,师父又走到了前面,他才又大着胆子问她,“咱们把亲事订下来,可以吗?”   “订什么亲事?谁的亲事?”英忍不住在心里想笑,却又明知故问;她才不想承认自己有一点点被他打动了呢!虽然明面上,自己年龄比他小,可只有自己知道,心理上自己比他大了多少,这样一个娇嗔的美少年,由不得人不动心。   “我和你呀!”柳湘莲干脆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把自己那些骄傲自负都抛在了脑后,“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我那时候不懂事,和你闹了许多误会,可后来我都想清楚了,我心悦你,越了解,越喜欢,到了后来,我无论做什么事,都先想到你,我才知道,我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你!师父都和我说了,认定一个人,便是一生一世,心里和眼里都不要再有别人,我和他说了,我能做到,我今儿也敢和你说一声!”   尽管英并不是真正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却依然被这番表白震惊到了,她沉默着,半晌没有作声;柳湘莲见她不说话,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了,于是又轻声道:“你别害怕,我也只是为我的心!我们认识也这么久了,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花言巧语之人,你若不信,便只看我今后的作为!我如今说出来,也不过是让彼此安心罢了,你放心,我并非要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你,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的心。”   “我知道了。”英低低应了一句,便继续往前走了,“我听师父说了,这一两年来,你所行之事,甚是凶险;你,你要自己小心。”她的声音仿佛带了笑,“我可不希望,一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柳湘莲仍站在原地,回味着她说的话,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立刻便高兴了起来,“行,我都听你的,我自己会小心的!”说着他便立刻跟了过去。      第72章 尤老娘之死   襄国公主府内, 气氛仍然凝重;公主余怒未消,尤氏看上去忧心忡忡, 尤老娘更是哭到嗓子都哑了,离两姐妹落水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明眼人都知道,这两姐妹生还的机会十分渺茫;这可是娇养在闺中的两个姑娘家,其中一个还缠了脚,这样跳进水里面,两人哪里还能有活路呢?   公主初为人母,很见不得尤老娘这样泣血哀嚎,看她的神情, 很想上前劝慰尤老娘一番,却都被尤氏使眼色止住了;尤氏虽然也担心,但是从直觉里, 她相信这个三妹妹会好好的,有时候, 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她是知道一切的人, 看着尤老娘这般死命嚎哭, 却也并不同情,只在一旁冷眼看着。直到后苑湖上撒网打捞的人网上来一兜白骨,尤老娘这才白眼一翻, 彻底的晕死过去,尤氏也吓了一大跳;公主这时却分外冷静,先是细问了这东西是在何处打捞起, 然后严令不可走漏了风声,接着将这兜白骨连渔网一起封存,然后命人去报了宗人府――内苑湖住的都是皇亲,遇到这种事情,是不需要报往官府的。   打捞仍在继续,随着天色渐晚,众人已经都不抱什么希望了;毕竟这片湖太大,不可能把它翻个底儿掉;况且这本来是贾家的家务事,只不过闹到外头来了,与他们本也没什么关系,公主府和忠顺王府的人捞了一阵子后,也就相继罢手了;于是报到公主这儿,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基本上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公主府虽早唤了太医过来看视,尤老娘却在这时才慢慢醒了过来。听到这个消息,她的眼睛一下子就失去了神采;她的嗓子早就哑掉了,眼泪早就流干了,此时只能使劲的刨着自己的胸口,又喁喁咿咿的干嚎着,其情其状,让人惨不忍睹,惨不忍闻。这个样子就不方便再留在公主府了;在尤氏的再三恳求下,公主总算是开了金口,先放贾珍一干人回去,反正她也没这个权利来关押他们。尤氏两姐妹死讯虽未确凿,但贾珍等人逼良致死的行径却人所共见,到时候自有人上书弹骇,官府也会来详查,她一准会盯着,总之事情不会善了。   公主又着实训斥了贾家众人一番,贾珍老脸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发作,毕竟襄国公主的身份摆在这里;尤氏又再三向公主告罪之后,他才带着灰头土脸的贾琏贾蓉等人回去了。   及至回到府上,他才开始大发脾气,问贾琏贾蓉为何要受冯紫英的蛊惑,一定要留尤三姐在府中;这三姐是个桀骜之人,老娘也管不了她,她做客住上几天,自然就回金陵了,留下她在这里,才生出这样的变故。这当中的隐情,贾琏贾蓉又何曾知道,只是冯紫英交待过,此事要紧,他们与冯紫英交情都极好,又知道此人素习是个有手腕的人,哪里还想到别的呢!   贾珍转头又骂尤氏,为什么要带两姐妹去公主府,要是今日她们不出门,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尤氏当然委屈,当日听说公主府来了帖子,他可比自己还高兴,怎么这会子又怪起自己来了呢?她不好说什么,惜春却在一旁冷笑道:“哥哥,你也不必怪嫂子;公主下帖子,咱们本来都是沾了三姐的光,我当时不愿意去,你还让嫂子再三劝我;我就不懂了,好好儿的,一家子女眷出去做客,你们非要蹿到人家里面去生事;况如今二姐和三姐生死不明,你们倒在这儿吵吵,老娘又是这种情状,你们也不说叫人来看看!”   “救她过来,也是哭闹,反正死不了,明儿一早再说吧!”贾珍有些不耐烦,对奶娘道:“带四姑娘下去,咱们这儿还有要事商量。”   惜春不肯走,“你们定是要商量如何处置老娘,你们怕她闹腾!”说着又看向尤氏,“我知道,她不是你亲娘,二姐三姐也不是你亲妹子,你是无谓得很;可三姐一向与我交好,我心里过不去!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把老娘怎么样呢?”   尤氏正要说什么,贾蓉己皱眉道:“姑姑,你可放明白些,哪有胳膊肘儿向外伸的?你年纪又小,可不要被人蛊惑了;这尤家两位姨娘,还有老娘,本来吃穿用度就都在咱们府上;她们偶尔家去住几天,我父亲也是让人好生照料着;既这样,她们就该老老实实的,不要生事!如今弄成这样儿,难道单是我们家的错处?再说了,她不生事,咱们能拿她怎么样呢?”   “那照这么说,还是你二姨和三姨的错了?好好儿的,她们为什么要跳了湖?你知道外面怎么议论你们吗?我听了,我都替你们害臊!罢了,我今儿晚上就搬回那边去了,你们也别留我,你们也别拦着我,我怕你们连我也带累了!”说着她就一迭声的唤她奶娘,又叫入画过来,让收拾她的东西。   尤氏十分苦劝,贾珍忍了又忍,怒道:“让她走!她既不愿留在这个家里,咱们还阻她作甚?”见贾蓉在一旁冷眼看着,又喝道:“你,给你小姑娘搭把手,好好的送她过那边去!记住,别处都不用去,直接送到老太太那儿!”   等贾蓉将惜春送走,只剩下两人在这里,贾珍才又看向尤氏,阴恻恻地道:“老娘骤然失去二女,如今神志不属,心魂尽失,眼看己是不行了;她老人家若是去了,咱们也不可太声张,毕竟这二姨和三姨也刚刚出了事,若是别人论起,只怕会说你有刑克之命,不但父母兄弟,连你的继母继妹也躲不过,到时候我也很难做,你懂吗?”   尤氏怔怔地看着他,贾珍于是抬起手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皮笑肉不笑地道:“当然了,你是个什么样人,我是最知道的;如今你娘家人都要死绝了,只要你一心一意为这个家操持打算,我是不会亏待你的。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尤氏珠泪滚滚而下,神色惊恐地看着他,全身都开始颤抖。贾珍见状又轻蔑一笑,“好了,我也知道,你是个一味小心没胆色的人,我原也不指望着你。异日或有官府来问,你知道怎么说就行了。你是个聪明人,现在,你就先回房去,好好的想一想吧。”说着,他便唤文鸾佩凤过来,让她二人扶尤氏回房,好生伺候她梳洗。   这一晚,尤氏彻夜难眠;想了又想,她终于还是写了一封长信,打算在有机会的时候交给三妹妹,将事情都说明了;她还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告诉老娘,二妹和三妹其实无恙,她们只是逃走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去寻找她们想要的生活;只要这个继母想通了,不再强求两个妹妹,等时机到了,她甚至可以到金陵去寻她们,三妹妹都说了,两姐妹不会不管她的,这样不是很好吗?   第二日一早,尤氏便命人备了汤水,正要亲自送给老娘,便听到照顾老娘的婆子慌慌张张的来报,“大奶奶,不好了,方才老奴要去伺候老安人梳洗,发现她面色惨白,嘴角渗血,已经没有生息了,奶奶快去看看吧!”   尤氏手一抖,手中的汤水便打翻在地,慌得丫头婆子们忙上来替她收拾换洗;尤氏神情恍惚,任她们折腾,半日才声音嘶哑地道:“你们,去和老爷说一声,老娘的身后之事,我一人操持即可,家里的事,让老爷不必操心,让他尽管去应付外头的事情;如今两边还要为娘娘建园子,这可是大事,不敢耽误。”   见有人应声去了,她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眼泪也随之流了下来,“赖大家的何在?”   赖大家的应声过来了,尤氏想了想,才又吸着鼻子交待,“让赖大着人去买一口好些的棺木,并一些纸扎物事,叫上几个府里的人装殓了,今晚将老娘灵柩从西北角门出府,停灵在城外义庄,等府里消停些了,我再安排人送回老家安葬,你们照我说的去做吧!”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她才去看了老娘最后一眼,免不了又痛哭一阵,这才彻底的平静下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英和柳湘莲随着傅山往水苑里面走,果见残垣断壁之间,野草杂树丛中,零落还有几进完好的房屋殿阁,虽然墙皮剥落,椽梁朽坏,却暂堪遮蔽;沿途已被清理出一条走道来,傅山带着几人走到其中一扇残破的大门前,轻轻叩了叩门,就见冒浣莲从门缝里往外看了看,这才打开了门,迎几人进去。   虽然是大天白日,不知为什么,英总觉得这园子里面阴森森的,她不由得拉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柳湘莲发现了她的不自在,不由看了她好几眼,又问,“怎么,可是受了凉?”   这一问,傅山也转过头来看她,英勉强笑了笑,“没事,我不要紧;就是觉得,许是人迹罕至的缘故,这里好像格外阴冷。”   傅山一怔,随即有懈然地道:“是,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迹了,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而是我有几个朋友,他们身份有些特殊;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等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说着他又看向柳湘莲,“要不这样吧,你带着你师妹和她姐姐尽快离开这里,找个隐蔽些的地方先住几天;等我这里的事情完了,我再去寻你们,咱们一起回金陵。”   柳湘莲却不愿意,“不,师父,我今晚必须留下;至于师妹,她不是那种胆子小没见识的人;大不了这几天晚上,她和她姐姐都不要出门,只待在屋子里面;等师父的事情办完了,我们一起走。”   虽然不知道傅山这样神秘到底所为何事,英却立刻就附和了柳湘莲,“柳师兄说的是,我和姐姐都是死里逃生之人,本就没什么在怕的;我们留在这里,虽然帮不了忙,却也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您尽管放心好了。”   傅山笑了笑,没有说话,片刻后才看向英,“你去看看你姐姐吧,她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醒来后她一直在问你,她好像有点害怕。”   一见到英,二姐就从榻上坐了起来,抱着她不肯撒手,哭哭啼啼地问:“妹妹,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哪?你说,母亲怎么样了?看到我们跳了湖,她可会伤心?”   “或许吧,”英笑了笑,也抱紧了她,抚着她如云的长发道:“姐姐,别怕。我能养活祖母和弟弟妹妹,自然也能养活你。姐姐还不知道吧?我收养的那个族弟元绪,他今春已经过了县试,如今说不定院试,府试也已经过了,是生员了,真正可以为咱们家里顶门立户,咱们以后也不用担心被人欺负了。”   “可是,元绪若中举人,中进士都顺利的话,也还要五六年,我如今已经满十六岁了,到时候”尤二姐话未说完,英已经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于是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脸,“怎么,姐姐是在担心自己的姻缘吗?姐姐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姐姐要知道,这缘份呢,都是天注定的;姐姐女工相貌自不必说,如今又有了清名,还怕没人求娶吗?”   尤二姐不防她说得这么直接,立刻不好意思起来,“你胡说什么呢?我还没问你,你和柳湘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之前我就疑心过了,你还瞒着我,你也不害臊!”   “我和他清清白白,有什么可害臊的?再说了,我年纪还小,等把你嫁出去了,我再操心我自己的事吧!”说着英拉过她的手,抿嘴笑问道:“姐姐,你知道是谁把你救上来的吗?”   尤二姐脸红了,一双美目开始乱瞟,“知道,是位姓陈的大人,听说是水师的一个什么武官,年轻得很;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他来看过我,我当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装虚弱的样子;再后来,我就不见他了。”   英低下头,笑着看她的眼睛,“这样啊,那他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这位陈大人还没有家室呢,姐姐觉得此人如何呀?”   “哎呀!”尤二姐嗔怪地打了英一下子,“你胡说什么呢!你又不认识人家,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家室?”   英大笑着抱住了她,“我的好姐姐,之前我和你说过的,给你找了个好郎君,说的就是他啊!你看,这不是巧了吗?这叫什么?这就叫缘份啊!”   闻听此言,尤二姐突然愣住了,她猛地推开了英,“你说的是他?”   英肯定的点了点头,“怎么了?我都细细的查问过了,此人外貌才干,人品身家,都足以匹配姐姐啊!”   “可是,可是”二姐涨红着脸,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为什么就这样走了?难道是在嫌弃我?对了,我当时从水里面被捞起来的,狼狈得很,他,他是觉得我难看吗?”   “呃?”英也愣住了,难道陈经看不上二姐?      第73章 消得长夜   想到这里, 英决心先找柳湘莲问个清楚,再做下一步的打算。又安慰了二姐几句, 她这才出来寻柳湘莲。   等她来到外面院子里的时候,才发现几人都不见了身影;斜阳之下, 只见四周荒草过顶,院子里长年失修的树木恣意生长着,枝繁叶茂,然而枝枝杈杈都透着森冷,间中还栖着几只黑翅白背的大鸟,静悄悄的,见人过来也不害怕, 偶尔扑一下翅膀,黑愣愣的眼睛盯着她看,让人}得慌。   饶是英胆子大, 也觉得有叙鸡皮疙瘩,忙退回了二姐所在的房内, “姐姐, 今晚我和你一起住;外面有什么响动, 咱们也不必出去,只待在这里就行了。”   二姐正歪在木榻上看扶手上的镌字,闻言自是高兴, “正好,英儿,你比我认得字多, 你来看看,这个字不像字,画不像画,但是又好看得紧,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英凑过去一看,只见这木榻扶手上阴刻着些不知名的符号,圈圈点点,线条流畅,这似乎是一种文字?但是这种文字并不在她的认知范围之内,或许是一种已经消失在历史上的图文?   “我也不认识,大概连这个木榻也是个好东西,或者是件古物吧?”英又认真看了一回,才笑道:“别管它,咱们今晚早点睡了吧,正好白天在水里泡了个够,连洗浴也省了。”又问二姐,“你醒来后吃东西了不曾?肚子饿不饿?”   二姐正要说什么,肚子却咕咕的响了起来,两姐妹都笑了,在水里折腾了这么大半天,说不饿那是假的。英于是让二姐留在屋子里,“你等着,我去找他们弄点吃的东西过来。”   英再次来到门外荒地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远处落霞如红血丝般划过天际;她这时才发现,附近树上这种鸟儿越来越多,还有不少正从远处飞来,却听不到一声鸟叫。英远远见柳湘莲正站在破旧的水阁处往湖面上远眺,忙走了过去,离得老远就问,“柳师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湘莲见她过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英于是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小声问他:“这些鸟儿是怎么回事?”   柳湘莲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指着远处问她:“那边有几艘小船停在那儿,你看到了没有?”   英极目看了看,却只见到隐隐绰绰一片水苑的影子,便摇头道:“我看不见。那边也是哪家王公府邸不成?”   柳湘莲嗯了一声,却也不告诉她到底是谁家,就又问,“不是让你躲在屋子里别出来么?有事?”   “哦,我和姐姐肚子都饿了,想找点吃的;你们在这里应该待了不是一日两日了,都在哪里弄吃的东西?”英很自然地问道。   “这破地方哪里有吃的?走,我带你到船上去拿。”柳湘莲说着就往水阁的另一边走,他们的船就停在水阁的背后,从岸上是看不出来的。   虽然放了踏板,可是从水阁破旧的轩窗到船上,还有近一人高的落差,英站在窗台上,犹豫着不敢往下跳,柳湘莲已经先跳上了船,见了这种情形,就伸出手来接她,英想了想,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借力往下一跳,谁知一下子没站稳,差点蹿进水里,柳湘莲连忙抱住了她。   两人都愣住了,英忙不迭的要推开他,就见傅山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见两人抱在一起,他轻咳了一声,又回舱里去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英脸都红了,柳湘莲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跟了进去,“师父,我们没有”   “嗯,好了好了,我都知道,”傅山似乎也有些尴尬,“我是见船摇晃了这么一下子,特意出来看看的;对了,我让你打量那边的动静,他们来了没有?”   “天色渐渐晚了,我也看不太清楚;不过连师妹也看见了,那种鸟飞了好多过来,而且越来越多,只是不见半个人影。”柳湘莲忙上前道。   “这样看来,时间应该是差不多了。”傅山说着站了起来,“我也该过去了。这次你就不用跟着我了,你护着你师妹,就在这船上,或是这水阁附近,还有那几重院子,都可以,千万不要往远处去。”说着他就站起身来,往船舱外走。   “哎,师父!”柳湘莲急忙跟上,“还是让我跟着您吧?万一有事,您还多个帮手。”   傅山闻言笑了笑,“不用了,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的。”   听到两人的对话,英虽然不明所以,却也忙上前道:“师父,还是让柳师兄跟着您吧,我不要紧的。我在这儿拿点吃的就走,待会夜里我就和姐姐待在一起,我们不会出来的。”   柳湘莲感激地看了英一眼,这个时候,就感觉到独立勇敢的女子有多可贵了,起码她不会嘤嘤嗡嗡的拖后腿,也绝不多问一句话。   用纸包了一袋子火烧,还是热乎的,英也不知道他们船上哪来这东西,柳湘莲将她送到院子里,又交待,“不用担心,师父说了,没什么大事;你们可能要在这里待好几天,明天中午,就会有人给你们送吃来了,等这段时间过了,咱们就能离开了。”   等入了夜,二姐已经睡下了,英却又悄悄的爬了起来。白天出了这么多的事,她当然睡不着。看一看外面,似乎月光很亮,还不时传来夜虫的鸣叫声和鸟叫声。不知为什么,英生了好奇心,她很想到外面看一看,看师父和柳湘莲到底在见什么人,或者说,他们在做些什么。她早就知道,师父其实算是个江湖人士,他虽然出身贵族,却视名利如浮云尘土,更不屑于在父母家族的荫蔽之下浑噩度日,他一直是个有想法,有追求的人。   想到这里,英先是趴着窗户往外看,自然看不到什么,于是她干脆悄悄出了房门和院子,来到了水阁边上;师父交待过,可以待在水阁这边,她是不会乱跑给他们添麻烦的。   水阁这边甚至还有个木楼,楼梯已经有衅烂了,而且尘灰满布,英管不了这么多,小心翼翼的沿着楼梯爬了上去,眼前豁然开阔,可是她却惊呆了。   只见远处的断壁后面,早被人清理出一大块地方,燃着熊熊的几堆篝火,每堆篝火前都围着人,或三五成群,或十几个,数十人不等;映着火光,英看到,这些人服饰打扮各异,但都坐得端端正正,神情极为严肃;而且,和那天在京郊看到的一样,这些人都带着武器;只是英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那天的那些人。又或者说,傅山在不在这些人里面。   她正在诧异,就见中间最大的那个火堆突然熄灭了,但是火堆周围的人,包括其余的人都立刻跪伏着爬了过来,对着那火堆深深的拜了下去,而且行的都是五体投地的大礼,显得十分虔诚。   看来十有八九,这是什么邪教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地方聚会。对于商量什么不轨不法之事来说,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毕竟是荒废的王府别苑,这里空地又多又大,三面临湖,而靠着湖面都生长着茂密的树木,下面则是一人多高的野草,所以这里甚是隐蔽,不容易为人发现;而且这里是皇苑内湖,等闲夜巡也不可能查到这里来。   只是,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把这群邪教人士弄到这里来呢?要知道,荒废的内苑湖,那可也是在皇家后苑,只要这临近的哪一家发现了,这群人可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难道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是傅山让这些人过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若傅山是被人邀约过来的,那这些人邀约傅山的企图是什么呢?   英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正要去看看水阁背后的船还在不在,就见柳湘莲白天所眺望的那个方向,湖面上影影绰绰,竟然有许多船过来了,而且看上去还不是一艘两艘,而是黑压压的一大片,而且也听不到水响声和喧哗声,竟像是在这湖上平移过来的一样。   想到刚才过来的时候,柳湘莲一直在关注这个方向的来船,而现在已经深更半夜了,这些船才悄悄的过来,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应该马上要去告诉柳湘莲吧?可他和傅山两个去哪里了呢?英紧张地打量着四周,发现水阁背后那船还在,只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想到这里,英决定再到这艘船上去看一看。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木楼梯,看着离窗一人多高的船舷,想了想,她还是咬牙跳了下去,若是掉到了水里,大不了她再从石阶那边游回来。   还好,她顺利的落在了船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感到自己的双脚都在发麻。船身微微一晃,里面就有一个人影迅速的蹿了出来,看见是她,立刻便抱着她滚到了船舱里面,正是柳湘莲。英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就被他捂住了嘴,“别出声儿!”   接着又略带责备地悄声问:“你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的留在院子里吗?”   “我不放心,才悄悄出来看的;而且我都是按照师父的吩咐,就在这水阁附近,哪儿都没去。”英说着推开了他,“你又在这里做什么?方才白天你看的那些船,它们已经过来了,你知道吗?还有,那里点起了几堆火,那到底是些什么人?我怎么看着古古怪怪的?”   “我当然知道,告诉你也无妨。”柳湘莲说着也松开了手,“火堆旁那些人,白天放鸟的那人,还有现今对面过来的那些船,都是江湖上的人,走偏门的;自从师父来了京中,他们就缠上来了;这京郊十几个州县,都有师父的记名弟子,又有本事,在当地又有威望,等闲没有人敢得罪。而过来的这些人呢,其实都是摩尼教的大小头目,他们要蛊惑人入教,自然首先要挑选这些有本事的人;但我无极门下的弟子,大部分都是恪守门规的,当然了,也少不得有一两个蠢人,或为利,或为别的什么原因,加入了他们。师父此来京都,就是来清理门户的,不能让他们这些人败坏了无极门的名声。但这些人多少己在这摩尼教中担任了些职务,这就惊动了他们这里的坛主;这几日就是他们约起,要在这里谈判的。”   “这么说来师父也在那边?他只有一个人吗?他不会有事吧?你不是说了要跟他在一起的吗?”英着急了,连珠炮似的问。   “无极门下多的是人手,哪会只有我一个人呢?”柳湘莲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手,“那边有我们好几个师兄弟,连浣莲也在那边;她是西域人,对于摩尼教,她比我们了解多了;师父说了没事,就不会有事,你还信不过他吗?”   见英仍是一脸担心,他又道:“我知道了,你没有见识过师父的本事,若是见了,你才知道什么叫绝顶高手,等闲几十百来人是奈何不得他的。”   “可是,这些人都古里古怪的,我还是怕师父他们会有危险。而且,坐船过来那些人,看样子也是从哪一处水苑过来的,难道他们与这皇家内的人也有牵扯?”英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紧张起来。   “那边么,是北静王府的水苑,坐船过来的那些人,都是北静王府上招揽的奇人异士,北静王府上,既有才智饱学之士,也有鸡鸣狗盗之徒;而且,在咱们到这处水苑之前,这里可是他们的大本营,北静王在此处训练了数百个水耗子;你看那边的船过来得无声无息,很是诡异吧?这都是他们在水下牵拉的。当然了,这些事情,别人是不知道的,除了咱们急”柳湘莲突然意识到什么,忙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你说呀!”英正听得认真,见柳湘莲疑似在瞒着她什么,不由十分不满,“这么多重要的事你都说了,我在这又不认识什么人,我又不会去告诉别人,干嘛说话说半截儿啊?”北静王,这是个与贾府关联甚密的人,英似乎隐约想到了些什么,但事情零零碎碎的,似乎联不起来;而且,这北静王可是个贤王啊!   柳湘莲只是不做声,英不满意了,反正两人还坐在一处,英干脆对他又掐又打,“你说话呀!快,还有呢?”   柳湘莲突然抱住了她,“别闹!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怕吓着你;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英不能动弹,但是她的嘴巴可没有闲着,“让我猜猜?这两年来,你神出鬼没的,可是在做什么秘密的事情?是在为什么人做事?如今这样机密的事都被你探知到了,你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快圆满了?冯紫英和北静王,和贾府的关系都不错,但是他现在和你反目,准备拿我要挟你,也是为的此事?此事涉及到朝堂吗?你背后是什么人?是忠顺王府吗?”   柳湘莲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笑道:“算了,我就知道,你太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这样吧,你亲我一口,我就将一切都告诉你。”   “嗯。嗯?你说什么?”   英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根本没想到,柳湘莲敢这样正大光明的调戏自己,他的胆子越来越肥了不成?   “我说,你亲我一口。”柳湘莲说着将脸挨了过来,被英一把推开了,嗔道:“不要脸!你在哪里学的?你再这样,我可就告诉师父了!”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只是在夜里并不明显,这种情况下,她不应该一巴掌拍死他么,为什么她会感到害羞呢?   “师父听了会高兴的。”柳湘莲说着,突然用力扳过她的后脑勺,却只是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就放开了,月光洒进舱内,他的美眸如星子般明亮,“从今天开始,咱们的事情就算订下来了,你可别想逃”   话还没说完,就被英狠狠地顶了一肘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师父为什么叫你呆在这儿?你是有任务的吧?你可别耽误了正事儿!”   “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柳湘莲捂着肚子,哎哟了好几声,英见了不忍心,怕自己下手太重,真的弄疼了他,于是忙帮着他揉了揉,问他有没有事,柳湘莲笑着捉住了她的手,“好了好了,你别乱动;你这一揉,我就好多了,咱们说说正事儿吧!”      第74章 两处鸾花   “我做的事情, 很是凶险,也许有一天, 我就会悄没声息的死了。自从踏上这条路,我就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一句真心话, 除了师父和你。”   柳湘莲握着她的手,淡淡地道:“说起来,我有很多朋友,有江湖上的,也有各公侯府上的子弟门人,可这些人都只能言片刻娱情,不可交心;大家相识一场, 前儿我刚去为秦钟修了坟,在贾府碰到宝玉,他说羡慕我, 只恨自己不得出门,没法替他修葺坟茔;可他若是有心, 使个人去, 也不过三五百钱的事, 可见也是嘴上说说罢了,人世炎凉,不过如此;便如冯紫英, 以前与我是过命的兄弟,可一旦涉及到他的家族,他转头毫不犹豫的就会来对付我;这并不是说他有多坏的心肠, 各有苦衷罢了。”   他的语气平淡到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在忠顺王府客串武生的时候,长史官陈颂看上了我的身手,然后向忠顺王爷举荐了我。忠顺王爷是今上的亲弟弟,是天子的心腹肱股之臣;了解到我的身家背景后,他就安排我入了锦衣军,做了一名小旗,如今我因功累积,已经实授千户了;王爷还应承我,等此事落下帷幕,他会安排我到军中锻炼几年再回来,然后,他会助我袭爵,重组锦衣军;所以,该做不该做的事情,我都做了许多。”   英感觉到,她的手被柳湘莲越握越紧,“在军中,我可以做的也只有夜不收;说起来,我曾祖就是在这上面起家封爵的,可到了我这一辈儿,除了我,那些族兄弟们都在走科举了,他们还嫌弃我读书不成,难道我就不能继承祖宗的衣帛吗?可话又说回来了,我曾祖最终也是死在战场上的,等我去了战场上,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我也不能耽误你。”   说着,柳湘莲看向她,“你愿意等我,便等,我尽量活着回来;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强你,到时候你就自己嫁了,你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如今,能和你多呆一刻,我已经心满意足,我也不再求别的。”   英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轻声问道:“如果,你不去军中呢?”   “不去军中,没有军功,我就没法袭爵;这样我会愧对你,也愧对师父的教导,和王爷的看重;我是个男子,建功立业是大事,必须要去的。”柳湘莲耐心地道。   “可是,我并没有要求这些。你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锦衣军千户,该杀人杀人,该抄家抄家,这是你的职责;我呢,就开我的姨子,做我的产婆,再把弟弟妹妹好生养大,这样不是也很好吗?”英不解地问。   “这样很好,可不是最好;要我屈居人下,看人脸色,我做不到。”柳湘莲从来都是个骄傲的人,“我既走了这条道,在这条道上,我就必须是走得最远的那个人;便如浪迹江湖的时候,我也只做恣意之事,从不会去讨好别人。”   “这种事,哪有什么最好的?你还不如造反呢!”英开玩笑地道。   “造反做什么?那又不是什么好事,我有现成的路不走,还至于走那条道吗?我又不是傻子。”柳湘莲说着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道:“真正想叛逆的人,就让他去操这个心吧,咱们在一边看看就好了!”   英仔细想了想,照他这么一说,害得宝玉挨了毒打的忠顺王爷似乎才是忠臣,那么公开招贤纳士,外表如美玉般夺目的北静王竟然有异心?可是在书里面,对贾府众人来说,似乎北静王才是个大大的好人。可谁规定对主角们好的才是好人呢?这个好与坏,忠与奸,也不过相对而言罢了!   想到这里,英便问,“北静王他”   “嘘!”柳湘莲再次阻止了她说话,“你心里明白就好,不要说出来;如今各方都还在蓄势待发,明面上可都是好好的。如今,宫里的贾妃又有了身孕,贾府且还有一段好日子呢!王爷本来是打算以蒋玉函之事做为突破口,来向贾家兴师问罪的,突然出了这档事,王爷不知道皇上心里怎么想的,便暂时罢手了;那蒋玉函于是趁机自赎其身,在紫檀堡置了些产业,脱身了,可是这人微位澹便是如此,只要哪天王爷想起他来,他是一准逃不过的;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若是我也沦落下去,只怕有一天也会落到和他一样的境地。所以这人活在这世上,就必须要向前奔走,要拼命,能决定你命运的人,要越少越好。”   “我知道了。”英说着,也握住了他的手,一本正经地道:“不管怎样,你一切小心。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是不会这么早嫁人的;嫁了人就要生孩子,年纪太小,对身体不好,又怕有凶险;怎么也得等二十岁过了,我才会考虑这些事的。”   柳湘莲被她逗笑了,“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不是也要等这么多年?就不能早一点吗?等我两三年后从军中回来,你已经十七岁了,那时候不正合适?”   “不不,我意己决,你要是等不了,那你就娶别人吧,我”英话没说完,柳湘莲已经再次伸手,搂了她在怀里,佯装生气道:“我就算娶别人,那也得是你做主给我纳的,不然我不要。”   “呵,你想得倒美!”英又一把推开了他,“我话摞在这儿,你敢多娶一个,我也敢多找一个男人,咱们不妨比照着!”   “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奇怪的想法?我都替你臊得慌!”柳湘莲笑看着她,“我从来没听说女人能找几个男人的,这话也就你敢说!”   “为什么不敢?我愿意一心一意,你为什么不可以?又非是我水性杨花,却要求你洁身自好,咱们公平一点不行吗?如果你不愿意,你以后什么也不必和我提这事儿。等你以后袭了爵,什么丫头小妾奶妈小老婆的,别人送的长辈赐的,通通不许要,要是被我知道了,转身就走,绝不多看你一眼,懂了吗?”英气呼呼的。   “真厉害,比贾家的琏二奶奶还了不得!”柳湘莲说着牵起了她的手,“都依你!正好,我也有个怪僻,等闲一般的人儿,我还看不上,我也不不去手,只偏偏看上了你!”   “呸,好不要脸,说得谁都一定要喜欢你似的!明明我第一眼见你,就讨厌得紧!”   “对呀,我就是招人喜欢啊,要不然你也不会一直念着我,慢慢的又喜欢上我!”   英作势要打他,又被他抱住,两人喁喁而语,柔情蜜意,又说了好一会儿,英才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出来找他,本是要问二姐和陈经之事的。   “陈经?哦,他有点急事,就先走了;不过此人心思比较缜密多疑,我怀疑他是去打听你二姐的事情去了;他一直问我二姐的事情,我哪里知道什么。”柳湘莲想了想,含含糊糊地道。   “原来是这样。”虽然知道二姐性子柔弱,不会介意陈经对她的打探,可英心里先不舒服了,“姐姐都豁出去以死明志了,这样还得不到他的信任,看来他们的缘份也就这样了。你说的对,上赶着不是买卖,咱们又不求着他;不必理他了,等以后再替二姐挑合适的人家嫁了吧。”   “再等等不行吗?不用这么着急吧?况且人家又没说什么,这些也都不过是我猜测的。”柳湘莲劝道。   “咱们是女子,在这个世上,原就比不得你们男人,可以随心所欲,挑三拣四;趁现在还没说什么,赶紧撇开,还能保我姐姐的清名;要是再让人传出什么话来,我姐姐就算是白白跳了这湖了,她和我还不一样。算了,我不和你说这么多了,说了你也不懂。你依旧送我回去吧,我不耽误你的事儿了。师父那边,你可要小心看着呀!”褚英说着站了起来,走到船舱外,沿着踏板踩上水阁的窗棂,往上攀爬。   “你小心一些!”柳湘莲忍不住昂头看她,见她的身影消失在水阁的窗后,他这才放了心,正要折身回舱内,实然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的兵戈之声和呐喊声,又见到火光冲天而上,无数黑p大鸟不断飞起,在这水阁上空无声的盘旋着,显得十分诡异。   “糟了,难道是他们和师父谈崩了,所以邃然发难?这火光冲天倒能理解,有些助燃的物事就行,可这些鸟儿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有什么古怪吧?师父师兄他们才十几个人,北静王水苑那边过来的船就有十几艘,还不知他是什么意图,难道真如师父所说,是打算来渔翁取利的?我到底该不该过去呢?”师父留他在这里,本就是以防万一的,若是有紧急情况要离开这水苑,这条船便是他们的退路。   虽然对师父有着绝对的信心,可他还是不放心,想了想,他纵身从船上跃起,上了水阁,又向前跑了几步,这才以脚尖点着断坦残壁,飞快的向前跑去,他都不敢在草丛里潜行,鬼知道那些邪门的江湖人是不是还带了什么毒虫野物,要是被咬一下子就不美了。  ∫英还没来得及回到院子,也发现了那边的动静,她正在着急,就见柳湘莲过来了,“我去那边帮师父,你叫醒二姐,你们两个去船上等着,不管怎样,一切等我们过来再说;若明早我们没有过来,你和二姐就先走,有人会帮助你们!”说着他就飞快的走了。   英本来还有好多话要问他,见他着急的样子,只得由他去了;她虽然也想跟过去看看,但想想去了也是添麻烦,不如不去,于是连忙回房去叫二姐起来。   二姐被从梦中唤醒,迷迷糊糊地问:“出了何事呢?天还没亮吧?”   “我的好姐姐,看来待会有人再把你扔进湖里,你还睡不醒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就睡得这么安稳呢!”说着她就将二姐从榻上拖了起来,“快,梳洗也不必了,咱们到船上去!”   等携着二姐来到水阁上时,英却犯了难,她一个人跳到船上尚且够呛,如今又多了二姐,两人怎么才能下到船上去呢?她正在想法子,就见船身一动,一个人影猛不丁的从船舱里钻了出来,英吓了一跳,二姐更是尖叫了一声,两姐妹紧紧的搂在一起。   “你们别怕,是我!”来人没想到两人吓成这样,连忙轻声道:“三姐,你忘了吗,我是陈经啊!咱们见过的,哦,对了,你们的家仆周成,他也和我在一起呢!”   “你,你怎会突然在此?还有周成?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刚刚怎么没看到你们?”英看了看,周围也并没有什么小船,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船上呢?   “咳咳,那个,其实刚才我和周成两个都在后舱,你刚才和柳兄弟在前舱说话,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见英滞住,他连忙又道:“我们刚才什么也没有听到,真的!”   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放开了二姐,“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怕你笑话不成?我和师兄,那是在师父那里过了明路的,正当应份,你们管不着!”说着她就一掀裙子,坐上了窗台,“让开,师兄交待过的,我和二姐要到船上来!”   “那个,我来帮你们好吗?”陈经说着,连忙掀起衣服下摆,上前几步,伸出手要来接她们,英冷笑一声,“不敢劳驾陈大人。再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您是我们什么人哪,若是无缘无故的被您触碰了,咱们哪儿说理去?周成,你躲在后面干什么?过来,你在下面接住二姐,我自己下来就可以!”   陈经着急了,“周成也是男子,为什么你们倒不避讳他?”   “他和你一样吗?不一样,他可是我的奶哥哥,我只拿他当亲哥哥看。”说着她又唤周成,“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过来接住二姐?”又推着二姐往下跳,“快,周成在下面呢,你尽管往下跳,别害怕!”   周成不明所以,忙应声上前;被英这一推,二姐没什么防备,竟是扑面摔下去的,周成也想不到她就这样掉了下来,竟愣住了,到底是陈经身手好,反应快,连忙上前接住了二姐,在船头上一个漂亮的旋身,卸去力道,扶着二姐稳稳落在船上;英紧跟着跳了下来,急忙上前推开他,将二姐护在身后,“行了,陈大人,我知道你身手不错,此番情急,多谢你援手,咱们容后再谢!”说着她就拉了二姐往舱内走。   陈经忙跟了上来,“尤三姑娘,其实我”   “打住!”英停下身来,仍将二姐护在身后,“我自认还是会一点相人之术的,哪想到,这次我看走眼了;没错,一开始,我是想着将二姐说给你的,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陈大人,这种事上,若是一开始就有什么疑义与析,那么不说也罢,因为我看不到你的诚心。”说着她就牵着二姐的手,钻进了后舱。   “那,那尤三姑娘,你如何才能看到我的诚心呢?”陈经在救了二姐后暂时的离开,其实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不让二姐难堪;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自己不诚心了。他若是知道,这都是柳湘莲在其中说了怪话,他只怕揍人的心都有了。   听他这语气,好像对二姐还是有意的;至于打探究里,似乎也是人之长情?若是不在乎,也就不会这般刨根问底了?英想了又想,只得又问二姐,“你的意思呢?”   “我,我也不知道”二姐神情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羞怯,“妹妹,你是有主见的人,你说怎么,就是怎么,我都听你的。”   “唉,问你也是白问!”英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我就给你作主了!”   第75章 叛贼逆党   说到这里, 英清了清嗓子,故意向舱外道:“陈大人,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同意姐姐嫁给你的!”   “妹妹!”二姐急得直扯她的袖子, 英用手指在她粉脸上刮了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尤三姑娘,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的,你尽管告诉我,但是,我对你姐姐的倾慕之心,天地可鉴!我是个粗人, 不会说漂亮话,这样,我把话摞在这里,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去寻你们的父母亲族, 长辈, 请官媒人上门提亲, 我是诚心诚意的!”陈经在外面也着急地道。   “我这人,从来不受父母亲族掌控,你若是想通过什么人来威胁我, 那可就打错主意了!”英说着打起帘子,从内舱钻了出来,“你既说你是诚心诚意的, 那好,让我看到你的诚心,就这么简单。”   “看到我的诚心?”陈经一时有玄不头脑,虽然他是个聪明人,但是在这种事上,说他懵懂迟钝也不为过。   “那,那我想请教姑娘,我该如何做,你才能看到我的诚心呢?”陈经急切地问。   “这,我就不好明说了,因为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同;陈大人,我直说了吧,我这亲姐姐,性子绵软,不通算计,不是会当家作主的人;若不得个踏实可靠,又有决断的男人,她只怕会把日子过成一版糊涂帐;你若是有这个信心,可以不让她过于操持,安安心心的做个少夫人,我保证你们的日子可以和和美美;若是她嫁过去后,上要服侍公婆,下要应付妯娌姑嫂,以她的性子,只怕不会转寰,难免以后多生怨怼;我言尽于此,陈大人,如今我是把心底话都说出来了,归根结底,我是希望你不单看到她美貌温顺,也该要知道,人无完人,你若愿意包容她,依从她,我也无话可说。所以,这些我希望你都想清楚,想明白了,再来和我说提亲的事,行吗?”英诚恳地道。   陈经怔怔地看着她,好像第一天认识她一样,虽然早知道这个姑娘早慧多智,但他没想到,她的锐利与堪透世事到了这种地步。看着英严肃的神情,他沉默片刻,才拱手道:“我明白了,尤三姑娘,我会好好考虑的。”说着想起来了什么,又道:“那,你们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放心,待会若是有什么变故,我会随时来叫醒你们的。”说着他就转身出去了。   英回到内舱,见到灯火之下,二姐粉面微嗔,不满地看着她。   “怎么了姐姐?”英有墟怪,“那边不是有床榻么?你不说歪一会儿,待会若是有事,你想睡也睡不成了!”   “当着他的面,你为何要这样说我?”二姐有些生气,“你怎么知道我与他家人不好相处?你这样一说,他还以为我怎么了呢,我是那不通情理的人么?”   英笑着抱住了她,“我的好姐姐,你是什么人,我当然知道了!你是个老实人,是个大大的好人,可是好人有什么用呢?你以为,你怎样对人家,人家就会怎么对你吗?你也想的太天真了!要不说这姑嫂、婆媳是最难处的,多少恩爱夫妻都在这些事情上生了嫌隙,你以为那都是人家的媳妇儿不通情理?这其中有多少学问,你还得好好揣摩呢,我和他那样说,也只是为了给你兜个底;不过我就好奇了,他不就刚好救了你一回吗?你们话还没说一句呢,怎么你还一幅非他不可的样子呢?”   “我,我哪有!”二姐一下子臊了个大红脸,立刻打了英几下子,“你敢笑话我,看我不撕你的嘴”两人正在打闹,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巨响,连两人所在的船身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二姐吓得一把抱住了英,“咱们这船是要沉了吗?我是不是又要跳到水里去了?这次可还有人救我?”   “嘘!”英忙示意她不要乱说,“别怕,我出去看看,你就留在此处。”说着她就从内舱钻出,正好看到陈经和周成两人都从外甲板上跑了过来,“情况有些不妙,北静王府过来的并不是他府上豢养的那些江湖之人,而是整整十船的府兵和甲士;如今火箭利簇,机关劲弩,全对着这片水苑;连北静王爷也亲自过来了,据说是听闻这水苑里有叛贼逆党群聚,他是请了旨意过来的;这里邀约傅先生赴会的,本来也有他府上的高手,可如今看来,他是全然不顾了,看这架势,他是要将这片水苑夷为平地呀!”   英听了大吃一惊,“那怎么办?师父和师兄他们可都在那边呢!不对呀,难道北静王说一声这里有叛党逆贼,这些人就都是了吗?难道不用严审重查,再三确定?而且柳师兄说了,这里不过是些江湖上的聚会,与他北静王府并没有利害关系,他为何要借机生事,小题大作呢?”   “说得好!”陈经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此事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但是事关朝局,我一时也和你说不清楚,你只要知道,咱们有应对之策就行了。这船上不能待了,我怀疑他们已经发现了这艘船,说不定过一会儿,那些水耗子就摸过来了。走,我带你们上小船!”   “小船?”英疑惑地向四周看了看,“哪里有小船?”   “你看着!”陈经说着,便大步走到船舷一侧,开始解这艘游舫画柱上缠绕着的粗绳,又唤一旁的周成,“过来搭把手!”   两人拽着这绳子,用力拉扯着,就见湖面上咕噜噜冒出一串水泡,接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猛地被拽出了水面,又被两人拖到了甲板上。   “这是什么东西?”尽管月光甚好,但是这黑乎乎的一团,实在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黄河边上常用的羊皮筏子,吹足了气,连黄河险滩也能过;这是柳兄弟几次出平安州弄回来的好东西,实用得很!”   “羊皮筏子?这吹气要吹到什么时候?咱们不是急等着用吗?”英着急地问。   “很快的,不信你瞧!”说着陈经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两个竹筒来,给周成递了一个,“来,咱们一人吹一个,只要四套羊皮,就可以捆一个筏子,快点!”   见周成拿着竹筒不知道怎么鼓捣才好,英着急了,“我来吧!”说着她就抢过周成手中竹筒,拖过一个羊皮筏子,学着陈经的样子,用力的吹起气来,吹得面红耳胀。   “姑娘,我,我也可以的,还是我来吧!”周成连忙上前要夺英手里的竹筒,陈经见了只得又抛了一个竹筒过来,“我这还有,你们快点!”   不过片刻,四个羊皮筒子已经吹好了,陈经立刻找出了水曲柳的木板和粗麻绳,将羊皮捆紧扎好,又对周成道:“去船舱里请你家姑娘出来,赶紧上筏子!”   几人上到羊皮筏子上,绕了半圈,来到水苑侧面不远处,只见火光冲天,越烧越旺,半个水苑似乎都在燃烧,将半个湖面烧得宛如白昼,湖面上许多家都派了人出来察看,一时湖面上船影幢幢,人声喧哗,敌我不分,这艘羊皮筏子也没有这么显眼了。而从东南方向过来的那十来艘船则静静的泊在水苑附近,然而甲板上军士罗列,箭弩拔张,皆指向水苑上聚集的这些人。   “我师父和柳师兄,他们还在那上头吗?他们能逃出来吗?”英十分紧张地问。   “柳兄弟应该还在附近,没有到那群人当中去;至于你师父,他一个人逃出来是绝无问题的,可是你们无极门还有几十号弟子牵涉在这里面,若是傅先生要保全他们,那可就不好说了。”陈经想了想便道。   “这么说,我师父有危险?”英着急了,“他绝不会丢下弟子们不管,若是他束手就缚,和这些江湖人一起,被北静王的人拿住了,会怎么样?”   “那就单看北静王爷如何复旨了。可依我看来,弄出这样大的阵仗,这位王爷只怕不肯善了,傅师父和弟子们一起被归为叛贼逆党也有可能;要知道,这摩尼教一贯装神弄鬼,蛊惑人心,时不时便犯上作乱,朝廷一向欲除之而后快的。可我疑惑的是,什么人一定要约傅师父在这种地方会面?这么些江湖人进到这水苑中,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傅师父可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当时难道就没有怀疑吗?”   “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我们现在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吗?我们怎样才能救他们呢?”英坐在筏子边上,两只脚都浸在了水里,用力的踢打出水花来,似乎是为了平息心中的焦虑,“北静王弄出这样大的阵仗来,难道就是为了师父?可师父一介闲散之人,与他能有什么恩怨呢?难道他另有所图?他肯定是想,连师父也参与到了这些事情当中来,而且是在这样隐秘却又敏感的地方,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这主导之人必定就在这片皇家水苑中;他是想借此机会,打压政治上的敌手,至于此人是谁,并不重要,他希望是谁,就可以是谁。我说的对吗?”   筏子上另外几人,包括陈经,似乎都并没有听明白她的话,英想了又想,终于平静了下来,没有一开始那样激动和害怕了。哪怕师父他们被牵涉进此事,被污蔑为叛党逆贼,只要朝中有博弈,有撕扯,有斗争,事情就充满了变数,师父他们就还有希望获救。现在一味焦急无济于事,似乎要想想,该怎么做才好。   “师父这样厉害,我相信他会没事的。”英说着爬上筏子上重新坐好,对陈经道:“现在我们先去找柳师兄吧,他不会丢下师父不管的。”   陈经于是划动羊皮筏子,远的绕了一个大圈,火光依然明亮,就见在弩阵的严守加持之下,一列列甲士迅速登上水阁,将那些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士一个个押解上船;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没有人认为,凭着自己的肉身能闯过这森严弩阵,因此那些神神秘秘的江湖人,不管是玩火的,还是玩鸟的,几乎都是束手就擒;断断续续的,几乎所有人都被押解上船后,箭弩依然严阵以待,就见一个年轻人被簇拥着,从中间那艘船的船舱里走了出来,向水苑上问着什么,又过了片刻,才见一人自水苑中缓步走了出来,身形挺拔,青衫长剑,意态闲适,不是傅山却是谁?   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那个年轻人看来就是北静王了,英生怕他一声令下,顿时就会万箭齐发,那样除非师父有飞天遁地的本事,才能逃脱;都这个时候了,师傅一人一身一剑,面对这上千人的机弩大阵,他打算怎么办呢?   万万没想到,北静王见了傅山,便向身旁人说了句什么,不到片刻,所有船上的甲士箭阵便撤了个干干净净;北静王又深深执礼,向他说了些什么,便见傅山点了点头,北静王令人扫干净踏板,傅山这才将剑收回鞘内,大踏步的上了他的船;上船之后,北静王还虚执了他的手,两人一起进船舱去了。   “这,这算怎么回事?”英目瞪口呆,不由看向一旁的陈经,“我没看错吧?为什么北静王会如此善待师父?可除了师父外,那些师兄们可也是被五花大绑缚上船去的,为什么呢?”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陈经摇了摇头,“如今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还是等咱们上了岸再说;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人都被绑缚上船,独傅师父是被礼待,我想只是身份不同罢了,傅师父终究还是脱不了干系;我现在要先回忠顺王府了,想必柳兄弟也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咱们先去见了我族兄再说吧!”   在陈经的带领之下,天蒙蒙亮时,几人总算来到了忠顺王府的水苑,柳湘莲却并不在这里;当然了,忠顺王本人也并不住在此处,只有长史官陈颂因有白天有事路过,在此暂歇;夜里湖苑上的这一场闹腾,当然逃不过他的耳目;此时见了陈经,陈颂又细问了湖上的情况,等看到二姐和英两姐妹时,他又着意的看了两眼,才对陈经道:“甚好,我会和你父母说去的。”   族兄这一首肯,陈经自是喜得无可无不可,毕竟这位族兄是族中第一能耐之人,向来得族人的敬重,他都这样说了,那事情是没有不成的了。   想到这里,陈经不由看了二姐一眼,却见二姐也正偷偷看他,目光一对上,两人都连忙转过头去;英看不得了,干脆把二姐挡在身后,问陈颂道:“长史大人,我师父应该没事吧?”   “这个,我不好说,单看天子是什么意思了;可事情都弄成了这个样子,天子若轻轻放过,只怕很多人不会答应,这事情,难了!”陈颂阶懦ば耄若有所思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万字左右就要结束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76章 归来   “其实, 你们现在还留在此处,是很危险的, 毕竟你和湘莲都是傅山的直系弟子。若他被人攀诬,你们两个也难逃干系。柳湘莲那儿, 我想让他早做准备;他前两年曾经北上拜访过他父亲的故旧,我建议他趁此机会,立刻请旨到边境去历练,这样或可暂时避开京中的这场政治博弈;等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他再回来,到时候有功勋在身,咱们王爷也好另行安排;尤三姑娘, 你也最好立即返回金陵,隐姓埋名度日,反正外面人都只以为你们姐妹已经落水身亡了, 现在,你们应该消失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似乎早明白了她和柳湘莲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陈颂郑重地道。   “长史大人的意思, 是要我和师兄丢下师父不管?可是师父一向对我们恩重如山, 不管是我,还是柳师兄,要我们就这要一走了之, 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知道,师父能够安全无虞!”英坚定地道。   陈颂正色道:“尤三姑娘, 现下的情形,以你和柳湘莲的身份和能力,你们能帮到你师父吗?不能!或是你二人另有什么神通和门路?也没有!既然是这样,你们为何还要如此执着呢?傅鼎臣此人,不管在南北直隶,他的身份名望,都不是你们能想象的;所以,在对于他的处置上,不管是北静王爷,还是天子,都会慎之又慎;所以,你以为的渣迫害,都不太可能被加诸在他的身上。我可以保证,只要不被门下弟子连累,他完全可以安然无虞,这下你放心了吧?”   “真的?”听到这里,英总算松了一口气,“那好,长史官大人,我和姐姐这就连夜返回金陵,一刻也不多呆;回金陵后,我和姐姐就都恢复本性,什么尤二姐,尤三姐,她们都死了,落水身亡,她们以死明节,虽然死得可惜,可是不管怎样,世上以后再也没这两个人!”   “甚好!”陈颂捻须而笑,看了一眼陈经,“大有,你立即安排车辆,送她们两个回金陵吧;柳湘莲再三嘱托我,我便了了他的这桩心事。” 陈经立刻应了,带着两姐妹和周成往外走去,二姐却低声问英,“妹妹,那母亲呢?咱们真的撇下她不管吗?”   英想了想,叹一口气道:“姐姐,现在我和你都是家的姑娘。至于我们老娘,她愿意做尤老安人,就让她做个够吧,两个拖油瓶女儿都死了,她可以在大姑娘那儿安亨尊荣了,以后也没人忤逆她了,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她也未必会想着咱们呢!”   二姐似乎快哭了,她想对妹妹说母亲不至于这样,但是事实如此,她也说不出什么挽尊的话来。   陈经见二姐尴尬,便故意岔开了这个话题,对英道:“你们南下,而柳兄弟是北上,此一去,山水迢迢,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不想见他最后一面吗?”   英想了想,摇头道:“长史官大人说了,事态紧急,我们最好都立刻上路,这样对我们都有好处。柳师哥那里,该说的,我们也都说了,就不必再相见,徒生离别之苦了,不管怎样,我都在金陵等着他,等着师父便是。”   陈经心下默然,看着二姐,他不自然地又问,“那我,我什么时候”   英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只要你有心,随时都可以。不过,我希望能过个一年两年的,大家毕竟相处的日子尚短,给彼此一点了解的时间才好。”说着又问二姐,“姐姐,你说呢?”   二姐只低着头不做声,似乎正在想些什么,英见了便凑近她耳边,悄声笑问道:“怎么,恨嫁了?怪我阻了你的好姻缘?”   二姐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啐了她一口,“你胡说什么呢?我几时想过这样的事?一般也是姑娘家,我就如此不堪么?况且你和我说过,女子年龄大一点许嫁才好,年纪太小了,容易产难,如今我都记在心里呢!”   英笑着抱住了她,“姐姐说得很对。”又问,“那你刚才想得入神,我和你说话你也没听见,是在想什么呢?”   二姐忍不住噗一声笑了,也在英耳边悄声道:“我刚才听那位长史官叫他大有,也或者是大牛?那是他的小名吧?”   英故作诧异,“他?哪个他?”   二姐被气到了,粉拳又捶了英几下子才罢休,看得陈经好生羡慕,只希望这小拳头是捶在自己身上,于是连忙又走上来,殷勤相问,尽力安排好车马行船。   马车行过京郊宽阔的黄土道时,虽然还不到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然而沿途骄阳似火,蝉鸣声声,热浪阵阵,己足以让人有几分窒息之感。车行半日后,便来到离城十几里的折柳亭,一般送行离别都会在此停步。英一行就五个人,除了驾车的周成,还有陈经留下来照顾两姐妹的一对中年夫妇;她和二姐此行秘密离京,也并没有指望有人来相送,但此处柳荫阵阵,凉风习习,一行人还是打算下来歇脚透气,而送行的人也该打回转了。   然而折柳亭中似乎早有人在等候,一主一仆,两人都戴着遮阳笠,装束和面目都极其普通,英不认识,但是他似乎知道英的身份,准确的在路旁拦住了他们的马车。   “可是家的两位姑娘吗?有人托我给姑娘带来一些东西。”来人说着,令家仆将一个小小的青色包袱捧了过来,“姑娘打开一看,便知端的。”   英接过包袱,还没有打开,便看到包袱布上有一个淡淡小小的篆体字,傅。   她一下便愣住了,三下五除二打开包了两三层的包袱,就见里面是几本医书,一叠金陵府通行银票,还有两封信。她看了看封印,一封是尤氏的手迹,另一封显然是傅山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英不好拆开信来看,正要问些什么,抬起头来一看,却发现这一主一仆已经飘然远去了。   回到马车里面,英将傅山的信藏起,却将尤氏的信拆开来,和二姐一道细细看了,这一看,姐妹俩顿时如晴天霹雳,老娘竟然死了!   英还在发愣,二姐已经失声痛哭起来,“妹妹,母亲没了,没了!我们再也没娘了没娘了,母亲!”   二姐这一哭,英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但是尤氏后面还写了许多,英只得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继续往下看,一目十行的看完,她一把将信攥在手里,泪水渐渐凝固成实质的愤怒,眼中己是仇恨难掩!   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半晌,她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轻声道:“姐姐,母亲只是糊涂昏馈而己,咱们死了,她其实还是很伤心的,是不是?”   二姐点了点头,一把抱住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终久有一天对出来,我为她报仇。”英轻抚着二姐的背,冷冷地道。   到了晚上,等二姐睡着了,英才拿出了傅山给她的信,信中谆谆勉励,仍是叫她勤学好读,怜产息之艰难,悯生子之阵痛,两人所悟得的产育之术,不必藏私,务要发扬光大,救更多的产妇人于生死关头;至于银票,傅山说了,仍是柳湘莲的东西,思及到军中之后也用不着这些,于是仍送给英保管,让她若有急事,可随时运用。   看到这如遗言般的叮嘱,英心中大恸,躲到院子里哭了半宿,连二姐都惊醒了,只以为她是思及母亲,二姐不会劝人,自己也未免又偷偷的哭,次日上路,两姐妹的眼睛都肿得像桃子,同行的人怜及这姐妹俩思念亡母,一路上自然更是小心翼翼。   回到金陵,已是半月之后,虽然只离开了半年,但英感觉恍如隔世,除了郑氏己不在,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见英带了姐姐秀回来,祖母很是高兴,一家子骨肉终于团聚,没有人再散落在外,这也是她作为家的老祖母最大的心愿。至于那个改嫁的儿媳,两姐妹不提,徐氏当然不好主动过问,免得尴尬。   元绪果然过了院试,如今已是穿蓝衫戴生员巾的秀才了,这半年来,他长高了许多,整个人显得更是文雅俊气,见到秀,他很自然的叫一声大姐,又问两个姐姐在外面和在路上的境况;秀本想着,这个族弟年纪尚小,哪怕妹妹把他说得千好万好,她也还是有些顾虑,这样小的孩子,哪里靠得住呢?可如今一见面,她才见识到,什么叫少年老成,干练沉稳;这是她在贾府那些纨绔子弟里面不曾见过的,于是她也放心了许多。   弟弟妹妹也相继过来见了秀和英。进了金陵城,路过东大街集市,英就买了许多吃食和小玩意儿,特地带给湘和元林,两人见了好吃好玩的,果然高兴不己,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徐氏平日很是节俭,压根不会买这些东西给他们。   见长孙女秀成日情绪低落,徐氏又不免要安抚,这一问,就问出了儿媳的死讯,这让她十分诧异,也很恐慌;前几日扬州郑家还派人送来了端午节礼,徐氏知道郑家那二小子虽然在国子监读书,但心思都在英身上,隔三岔五的便要到家里来,看英回来了不曾。虽然郑氏是嫁出来的女儿,可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郑家肯轻易干休吗?   不过这件事,似乎也怪不到家头上。郑氏是改了嫁的,又是死在她尤氏的继女府中的;郑家要找,也应该去找贾府;况且以他们家人的德性,肯不肯管还两说呢,就算他们想找事,可慑于贾家的权势,他们必定也不敢太过声张。   反正一切与家无关,自己又何必心虚呢?再有,郑家那二小子,看着也不是个正经读书的,她也根本不想自家再与郑家有任何牵扯,郑氏这一死,正好一了百了。   英又是个有大主意的人,她自己不想嫁到郑家,谁也勉强不了,自己又何必再多操心呢?   想到这里,徐氏也就释然了。   泗水街上的铺子,英过去看了,杜仲和银容经营得很好;她和傅山离开金陵后,杜仲就将坐堂的牌子收了起来,只售药材和成药,傅山又留下了一些实用的方剂,便是只售这些应急方药,泗水街的这个姨在这城东也渐渐有了一席之地,生意也分外红火。   至于对街开的香料铺子,经营得也不错;本来在离开金陵之前,英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以前新安街的香料铺子已经被郑氏盘了出去,那里的掌柜庆东一家子也失去了下落;可英觉得,用生不如用熟,庆东虽然反骨,后来被郑氏和尤崇义所嫌弃,但他家两个女儿庆芝和庆兰都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两人好不容易被培养了出来,就这样被放弃了,怪可惜的。   等英找到庆东一家子的时候,庆东正打算把两个女儿都卖给大户人家作妾,就为了给儿子娶媳妇,顺便再挣一点做小生意的本钱;被郑氏赶出来后,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就没了着落,浑家刘氏天天和庆东吵吵,责怪他太贪心,辜负了主家的信任;庆东不耐烦的时候,就要对刘氏饱以老拳。想回扬州投亲,又没有路费,一家人只得寄居在城外的破庙里,过得凄凄惨惨。英当即就给了庆东一笔安家费,又诚恳地希望庆芝和庆兰回去帮她打理香料铺子。   既然得了一笔钱,二姑娘又不计前嫌,肯收容庆芝和庆兰,两个女儿还能继续为家里挣工钱,庆东当然也愿意把她们交到英的手上,到底是亲生的闺女,若不是没办法,他也不愿意将两个女儿往绝路上赶。而庆芝庆兰侥幸逃脱了被卖的命运,对英更是感恩戴德;英将香料铺子全交到她们手上,这两姐妹便兢兢业业,比打理自己的生意还要用心;再加上郑家的海船每到一些新奇的香料,郑淮为了讨好英,总要及时送一些货过来,是以这香料铺子的生意也格外的不错。   英翻查着帐本,短短半年时间,这两处铺子的收益已经十分可观,如今一家大小的生活是再也不用发愁了,等再过几个月,再去买些田产山地,也省得祖母徐氏总在耳边唠叨。   在泗水街的姨里,英令杜仲重新挂出了开堂问诊的牌子,因为救了当时的襄国长公主母子,英已经名声在外,有些产婆自认接生有难度的,也会主动上门邀约英在旁指导帮忙。又因为有傅山关门弟子的名号,一来二去,英在这金陵城中己是有名望的妇科大夫了,经她接手的产妇婴儿,竟还没有一例出岔子的。于是这个未满十五岁的女科大夫,也已经成了金陵城中的另一个传奇。   由于经常出入达官贵人的府弟,她认识的人也渐渐多了;对于这个相貌美艳,性格却沉冷寡言的小大夫,并没有人敢冒犯得罪,毕竟谁家还没有将要产育的姐妹妻子呢,好好的得罪她干什么。所以这日晚上,英带着人在归来途中被人拦了马车,被人语气强硬的令她下车时,她还是有几分诧异的。   但是等她撩开车帘子,看到这拦车的人时,她一切都明白了。      第77章 大结局   “当日尤家的两位姑娘已经被你们逼死了, 她们是跳湖自尽的,多少人都亲眼所见, 也没人为她们申冤报仇,为什么您偏偏还要找到这里来呢?是什么怨, 什么仇,让您非得赶尽杀绝呢?我寻思着,究竟也不曾得罪过您,是不是?”英淡淡地道。   冯紫英和另外几人骑在马上,在不远处看着她,闻言也不做声,面色阴晦,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接着她便下了马车,赶车的是周成,见突然出现了这样一群人, 顿时如临大敌,英便安抚他道:“没什么, 我又不曾亏欠他什么, 他不能把我怎么样的。”   说着她便走到那几人面前, 看着他们。   “二姑娘,请你和我们走一趟京都吧!”似乎犹豫了很久,冯紫英身旁一人才突然道。   “好好儿的, 我为什么要去京都呢?不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怕生!”英说着就要往回走,却被那人伸出马鞭拦住了, “这次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咱们冯将军特地跑这一趟来请你,那是看得起你,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对,我确实不识好歹;我只知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冯将军此次肯屈尊来请我,应该是您的夫人快生产了吧?我之前恍惚听人说起过,令夫人怀的是双胎,几个月的时候便胸腹脘胀,步履艰难;算算日子,如今也到了该生产的时候。怎么,如今您害怕了吗?”   冯紫英闻言便跳下马来,走到她面前,沉默片刻,才拱手道:“不错,二姑娘。其实说起来,咱们相识一场,其实没必要闹到如此地步;之前我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当然了,我现在和你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至于柳兄弟,我也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现下您不是如愿了么?我柳师兄远走边塞,祸福难料,我师父身陷囹圄,生死不知;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何必还来这里膈应我呢?你真有胆子,敢这个时候来请我,把你妻儿的性命交到我手上!莫非你看我像个好人?”   见冯紫英面色微变,她又冷笑一声道:“那您可看走眼了。我这个人,很记仇的!我劝您趁早打消这个心思,另请高明吧!”   冯紫英正要说什么,英又道:“对了,您何必舍近求远呢?我师父就在京中,他可是有名的女科圣手,比我要强百倍;就算他现在被诬陷入狱,您可是北静王爷的心腹,可是天子的肱股之臣!您何不让天子下旨,令师父给您的夫人诊治呢?”   “实话告诉你,二姑娘,傅先生已经替我家夫人诊治过了,据他所说,夫人患了很严重的妊娠并发症,他已经开了药方为她调理;只是这产育一关,实在难过,他也没什么把握,因此才让我来寻你,这样或有几成把握。以前的事,容我告罪,如今还请姑娘帮帮忙吧!”冯紫英诚恳地道。   “师父让你来寻我的?这么说来,我师父没事了?他现在好好的?”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现在在哪儿?”   “这”冯紫英犹豫片刻,才告诉她,“傅先生仍被关押于大理寺中;但他与别人不同,住着一个单独的小院子,一应起居也都有人照应;天子把关于他的所有奏折案卷都留中了,也不说怎么处置,也不说放了他,谁也不知道圣上是怎么想的。亲近的臣属里面,但有太医不确定或医治不力的病症,皇上也允许他出门看视,傅先生也没有任何怨言。”   “呵呵,是么?”英冷笑着,看了一眼仍骑在马上的那几个人,“这么说,我师父被软禁在那里,专替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看病?这是不打算放他走了?还有,你们这是求我的态度?若是我不答应,你们这是打算把我劫持了去?我也实话告诉你,我这人恩怨分明,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谁要是勉强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我豁出性命也不会答应!”   说着她就往马车的方向走去,对周成道:“咱们掉头,走另一条街吧,谁叫这里有恶犬拦道呢!”   冯紫英着急了,而他身后那几人看上去更生气,相继从马上跳了下来,立刻便将英的马车围在了中间。英站着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冯紫英跑上前来,将这些人都拦在身后,随后他一撩衣服下摆,就嗵地一声跪在了英面前:“二姑娘,冯某人这双膝盖,向来只跪过君亲,如今我妻儿危殆,还请二姑娘不计前嫌,出手相救,冯某这辈子都会感激你的!”说着他就毫不犹豫地磕了几个响头。   一旁众人都惊呆了,他们都是冯紫英的同僚,一样的公候子弟出身,虽然冯紫英交际人缘都极好,一向也有笑面虎之称,可众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个和和气气的硬骨头,交往这么长时间,他们何曾见过冯紫英这样求过别人?一时他们都愤怒地看着英,若不是她太拧,冯紫英又何必受这种奇耻大辱,为一个女子下跪?   英也被吓得退了好几步,她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师父之外,竟然也还有冯紫英这样的男人,肯为了妻儿折节到这个地步;她向来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见冯紫英这样恳切坚定,早就心软了,连忙上前扶着他,“冯公子,有话好好说,你快别这样了,我经受不起!”   冯紫英坚持磕完了十个响头,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英见他前额都开始洇血,又有些不安起来,“冯公子,你真是个狠人!话又说回来了,我可没逼你给我磕头,你以后可不要挟私报复;再有,这医者能治得病,可治不了命;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遭,九死一生的事,我当然尽我所能,若是有个什么意外,也请你不要怪我,毕竟令夫人的情况,连我师父也觉得棘手。”   “这个我理会得,你就放心吧!”冯紫英眼角微有些湿意,“我家夫人素习体弱,又是头胎双生,便她娘家人知道了,也只是忧心忡忡,说她命不好;我看着何尝忍心?也不过是先尽人事,再听天命,但愿她能挺过这一关吧!”   事己至此,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看在他妻儿本就无辜,再说傅山也不计前嫌了,她还能怎么样呢!   安顿好家里的一切,英就又随着冯紫英一行上京了,这是她今年第二次进京。冯紫英带着她一路纵马疾驰,在路上一天也不敢耽搁,但等进了神武将军府,才知道夫人今天一早已经动了产信,虽然也请了两个产婆来守着,可看这两人惶惶不安的样子,只怕孩子没生出来,她们已经被吓死了。   至于傅山,府里已经派人去请了,因为他身份和处境特殊,他出门看诊是要请旨的。英于是先替冯妻察看了一番,除了发现她面色苍白外,暂时没有别的异样,于是她开始一心一意的等师父到来。   傅山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眼看上去,他似乎仍像以前一样,青衫布履,意态从容。见到英,他也只是微笑着略点了点头,然后就和英分析起冯妻的情况来,就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两人是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傅山告诉她,冯妻在孕早期就经常发生头晕、心悸、呕吐,到五六个月后症状仍未减轻;妊七月之后,整个人更是身体滞重,腹部膨得过大,连走几步路都要别人搀扶;英听了,便又仔细的替她检查了一番,又仔细听了胎音,发现果然是双胞,只不过胎位不算太正;再加上她这表现明显的妊娠综合征,英已经肯定,这又是个棘手的事情。   当着许多人,英也不好细问那日之后的事情,于是便和傅山商议,该如何让她平安生下孩子。用汤药宁心静气、强血固本是最重要的,要不然难得熬过这产育一关,至于孩子能不能顺利出生,那就要看天意了。   生产过程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周折,因为双生的孩子本来都小;只是产妇生产之后腹压急剧下隐,宫内出血极多,这种情况,就算是在现代,也只能用手术切除子宫的方法,或许会有一线机会,可以保住性命;可在这个世界里,就算是傅山一直在旁边施针灌汤药,产妇也很快便奄奄一息了。而龙凤胎的两个孩子更是哭声微弱,瘦得像两只小猫;英将两个孩子抱到她眼前,产妇   勉强看了两个孩子几眼,终于依依不舍地合上了眼。   噩耗传出,饶是这两家人早己有了心理准备,一时也都忍不住大放悲声;尤其看到这一双以妻子性命换来的儿女时,冯紫英更是涕泪四流,痛苦得不断的用头撞着墙柱。   师徒二人沉默着,看着冯紫英如此模样,心中也是十分沉重。因为两个孩子的情况也不是太稳定,傅山是奉旨而来,仍要回去复旨,英只得自告奋勇,留下来照看两个孩子;也幸亏她留了下来,当日晚间,新生的男孩儿便被呛住了气道,面色都已经发紫了,幸亏英发现及时,迅速施救,这才保住了他的信命,因此神武将军府上皆对她感激不尽。   英离开京都的时候,冯紫英亲自相送,两人一路说着,倒也将许多事情摊在了敞亮处。傅山仍然被软禁着,这让英心里非常难受,因此她向冯紫英提及最多的,也是此事。她知道,傅山一向是个无拘无束,散淡自在的人,如今被拘在这方寸之地,何异于龙困浅滩,鹰缚其翼,他会何其痛苦!英深恨自己无能,没办法营救师父;而且这个问题似乎无解,只要天子一日不愿放过他,他便一日不得自由,到底怎样做,才能让天子改变想法呢?   “或许,我们可以想一个办法。”冯紫英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了贾府诸多事情,咱们或可以利用此事。”   “哦?”英有些不明所以,好奇地看着他,“愿闻其祥。”   “贾府那么多隐秘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但是你说了这么多,我似乎弄明白了些事情。”冯紫英昂头看着天上的阴云,想了想,又道:“贾妃之荣宠是假象,就算她前段时间刚省了亲,又传说有了身孕,可这一切都只是天子的障眼法。贾家倾巢之祸,就在这两年了。”   “这你也看得出来?”英很想知道,身为一个局中人,他是如何看出结局的。   “我自有我的判断。这样看来,傅先生是个最聪明的人,他比我们都看得明白;没有他的同意,柳兄弟是不可能入锦衣军的;如今他去了边军,这是最好的时机,正好躲开这几年的政治动荡;天子早有心辖制这些老臣,可四大王府,八大公府,积威仍在,天子只好循序而来;忠义老亲王是他们最大的靠山,可是他犯事了;去岁康宁老太妃又薨逝了,天子离他的目标更近了一步;我早该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这些低爵武臣,其实根本没必要和他们搅和在一起。”   “你现在明白,似乎也不算晚。”英笑了笑,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这样说来,师父只怕是自愿留在京中的;又或者说,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这样我也就放心了。那么,后会有期吧。”   说的是后会有期,一转眼却己是四年之后。   这期间,贾府也早处于多事之秋,贾敬死后,尤氏独自理办丧事,贾珍自也是看到了她的理家处事之能,对她也是尊重了许多。   这期间,也曾传出贾妃有孕,贾妃有盛宠,甚至可以在秋狩时伴驾;可贾府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收到了贾妃的死讯,至于她是怎么死的,这却又无可奉告了。   冯紫英再次见到英,已经是在她和柳湘莲的成亲之日了。成亲当日,在外堂当然是见不到新娘子的;但是当他看到主婚人正是傅山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连他也不知道,傅山什么时候得到了自由,已经能够随意出入这种场合。   更让人没料到的是,咨客喊出三拜礼成的时候,新娘子突然掀开了自己的盖头;于是宾客们都看见,新娘子泪流满面,膝行至傅山面前,砰砰砰地连磕了数个响头。   新郎倌似乎愣住了,但是紧接着,他也跟了过来,随着新娘一起,恭恭敬敬地向傅山行着大礼。只因为,他们的婚礼,从头到尾,都是傅山一手亲自操持置办;按说柳氏是世族,柳湘莲现在又是板上钉钉的爵位继承人,他的婚事,根本用不着傅山来操心,可傅山就是这样做了,甚至连他们新房内的一应陈设,都是他指挥添置摆放。   傅山用心至此,英哪里会不明白?有缘无份,不过如此,她也只能在心里一声叹息罢了。   自此之后,傅山便如松鹤入云,再也不见他的消息。   而陈经和二姐早在两年前便已成亲,如今孩子都有半岁了,夫妻二人也是十分和美。   婚后半年,柳湘莲便顺利袭爵,然后受命调任京城,重组锦衣军。而他上任后所接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查抄贾府,自此贾府诸人包揽词讼,窝藏赃物,逼良致死,越制奢靡等等,数罪并发,相关主事之人辄被流放发卖,好一处繁华富贵地,沦为修罗地狱场,正应了好了歌中所言: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日柳湘莲下值后,英便问起她交待过的事情。柳湘莲无奈地道:“你交待过的事情,我何曾敢忘记?不就是贾府的四姑娘吗?我已经让人好生照料,最迟半年后,咱们就能接她过来了。不过你到底是什么打算?为什么单要接她过来呢?”   “我自有打算,这个你别管!”英想了想,又问他,“对了,贾珍给我大姐的休书,你拿到手没有?”   柳湘莲便依言拿了东西给她看,英这才松了一口气,“算他还有点良心。他要死去死,只别带累了我大姐。”   “是,你大姐,我已经着人送她回金陵了。如今祖母年迈,她也可以代咱们照顾一家子老小,以后,咱们多顾着她些便是。对了,今科春闱,元绪很有可能高中,不如咱们早日将他接来京城,也免得路上耽搁了。”   “那敢情好。你既这么说,不如咱们在京城也多置刑子,把弟弟妹妹他们一起都接过来,免得失了照应。”英想了想,干脆道。   “都依你。”自从婚后,柳湘莲发现,自己说得最多的,仿佛就是这句话。“反正你就是个操持劳碌的命,只要和你沾上一点关系的,你就要管一管。”   “这样不好么?省得你操多少心!”英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如今我允婚的已经有三对了,除了二姐和陈经,还有杜仲和银容,周成和庆兰;等惜春妹妹过来以后,我就把她许给元绪!”   “你说什么?”柳湘莲差点跳了起来,“元绪科举连中,前程似锦,你居然让他娶一个犯官之女?这不行!就算他答应了,我也不答应!你想事情都不动脑子的吗?”   “罢了罢了,我就这么一说,也值当你这样!”英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了,她那族侄贾兰不是已经在前一科高中,天子已经许他们别府居住了吗,我让她去贾兰还不行吗?到时候,只要她和元绪两人都愿意,有何不可?人家到底还是公府的小姐,这教养和见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比得上的。”   “都依你吧!”柳湘莲有气无力地道。   “这还差不多!”英看着他因憋屈而微红的脸,不由有些好笑,于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郎君,辛苦你啦,这么纵着我!”   柳湘莲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