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山海册》作者:攻九 文案: 机缘,在万物瞬息之中席卷而来,我在这片洪流中归岸,靠岸时却是难以言状的冰凉。 三年汉北五年旧畿,我曾经拥有的、失去的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我在迷茫与无知中被迫前行,而山海的尽头却唯剩我一人。 “山河万里,我终归何处?” 表面礼貌背地胆大包天攻&别扭死不承认懒得解释受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虐恋情深 近水楼台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渊、江弈安 ┃ 配角:曹殊,季子雍、萧暮笛… ┃ 其它:修仙 一句话简介:叠山踏海,你还会等我吗? 立意: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个热爱学习和工作的好市民   ☆、始末   长影直直地立在石地上,刀锋上的血迹已经遮盖住了它原本的光泽,血痕顺着剑锋慢慢地滑下,原本已经干燥的血迹再次被蒙上一层厚重的红。   顾渊牢牢地抓着剑柄半跪在地上,他全身淬血,衣服上已经找不出半点干净的痕迹,他手上的护腕早已被撕的粉碎,嘴边、眼角边、鬓骨旁都溅满了血痕。   顾渊的汗慢慢流下来,顺着颧骨滑到下巴。   “滴答――”   汗水混合着血液滴落到石地上,原本被烈阳晒成浅灰色的地面一下子将汗滴晕染开来,片刻后,一块朱红的血痕就这样留在地面上。   流水易逝,或许,正因为里面有血,才能让它如此生动吧。   顾渊死死地盯着前面,眼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就如同他身上这件染血的衣服一般,他信,此时眼前的模样越是惊心动魄,越是惨痛,他就越能证明自己。   证明了自己,江弈安或许真的可以再看他一眼。   顾渊双手撑着长影,艰难地站起来。   从现在开始,他绝不会踏出这里,只要见不到江弈安,他就算杀光这里的所有人,他也再不会踏出半步。   “怎么?你就这点儿能耐?”   顾渊缓缓抬起头,五指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迅速沸腾,他知道,如今说什么也是多余的,他要做的、他想做的,就只有见到江弈安。   “江弈安人呢!”顾渊刷地一下举起长影,剑尖毫不犹豫地指向眼前的人,“把江弈安给我交出来!”   等顾渊说完,那人抬眼略带戏谑地看着他,眼睛里却充满了无尽的怜悯和忧伤。   顾渊不再想,是一个怎样厚颜无耻的人才会做出这般有苦难言的表情,到了这个时候,难过的、痛楚的本应该是他才对。   长影横在两人面前,剑柄上银色的雕痕被阳光照得铮亮,还未干涸的血迹顺着剑锋一路滑下来,慢慢地停到剑鞘中央。   “我问你江弈安人呢!!”顾渊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可语气却满含杀虐。   两人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一个白衣如雪,一个全身污秽,一个神,一个魔。   “你聋了吗?”他晃了晃长影,“我问你江弈安人在哪里!”   顾渊不想让自己变得如此可怖,他本以为可以将这些温和倾注到所有人的身上,可是他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一步。   眼前那人向他靠近了一步。   顾渊紧紧咬住牙齿,看着眼前那人对自己毫不畏惧的模样。   又一步。   长影的剑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抵上了那人的脖子。   “我问你江弈安人呢!我师兄人呢!!”   顾渊话语一闭,长影一瞬间被一团黑雾缠绕,原本就淬血的长剑在一瞬间变得鬼魅,剑柄上的黑雾如同妖魔一般缠绕着顾渊的手,将他的手与剑柄紧紧地粘合在一起。   那人笑了。   顾渊看着那扭曲而又放肆的笑容,竟让他想要干脆地割破那近在咫尺的喉咙。   长影在颤抖的手中微微进了几毫,可眼前人竟一动不动。   一瞬间,顾渊的心里刮起一阵巨浪,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都淹没进无底的深渊。   他在那人的脸上看出了江弈安的脸。   他在别人的身上,见到了江弈安的影子。   那人再次向他靠近一步,顾渊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崩塌,他双眼猩红,就在一瞬间,那人空手抓住了他的剑刃。   手心割在锋刃上,越来越紧,越来越咄咄逼人。   长影横在半空中止不住地颤抖,血痕被新血再次被覆盖,本应该干涸的那滴即将落下的血液再次因为新血液的渗入而变得活润起来。   滴答――   终于滴了下去。   “师兄?”那人轻蔑地说,“你被长生门断了冠灭了灵,还有脸叫江弈安师兄?”   顾渊死死盯着前方,他双眼潮红,身上的血全部都冷了下来。   “这是我跟师兄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让江弈安出来!”   欲加之罪,他本就没错,又何来没脸之说。   那人从轻蔑变为得意,微微抬起下巴看着顾渊:“江弈安?”   顾渊的呼吸停止了。   “你这么想见他,那你问过他想见你吗?”   “他想见你吗?”   “顾渊,时过境迁,你怎么还是这般单纯?”   顾渊皱起眉瞪大了双眼:“你给我闭嘴!”   “不过你我相识一场,我大可以告诉你……”   “江弈安……他说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说罢,那人猛力甩下长影然后转手抓住顾渊的脖子将他拉拢过来,凑到他耳边道,“昨晚上他亲口对我说的……”   顾渊的瞳孔极速放大,他左拳紧握,指甲慢慢地抠进肉里,血顺着拳心浸透五指,他越是如此用力,就越让自己觉得好像无能为力。   他听到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   这样的话他听过两次,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世间广阔,根本就没有他顾渊的容身之所。   那人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朝后退了一步对顾渊仔细地说道:“顾渊,你我既相识一场,所以无论江弈安同不同意,我自是会让你见他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吗?曾经顾渊打算日日陪在江弈安的身边,因为在他眼里,这山海百境,终是需要有江弈安才会变得鲜活。   阴天斜阳,穿过乌云照到顾渊的右眼,橙黄色的光辉将他的瞳孔照成浅棕色,他微微抬头,他多希望,从今以后自己看到的都有这般明媚。   长影随着他的右臂轻轻地滑下来,无力的垂到地面上,到了今天,长影,也终究不再是那把闪着银辉的剑。   他低头看着此时血光浓稠的长影,酸劲从鼻尖一路攀升,他好累,他不知道如今的自己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江弈安在时,长影是他的敬仰,是他的梦,那里面映照着江弈安的模样,它纯洁、锋利、让人难以自拔,就好像剧毒,浸透着顾渊的每一片骨髓。   如今,长影在自己手上却是这般污秽的模样。   可顾渊想他了。   日思夜想,如临深渊。   这些话本就太过情长,是江弈安从不愿意听,也从不会对他说的话,想到这里,顾渊轻轻地笑了,人生讽刺,也不过如此罢。   顾渊捏起衣摆找了块没有被血染过的地方,横起长影轻轻地擦拭了起来。   他想,长影银若飞雪,无论如何一定要亲自交还给江弈安。   “无论师兄对你说了什么我顾渊从不信,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顾渊抬眼,一瞬间残阳散尽,只剩一片凄冷。   顾渊知道,他终究是会与江弈安再见面的,无论是在长生门,在人界,天境,或是地狱。只是他不知道,再见面,两人又将彼此放在怎样的位置。   “顾渊,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的那些话。”   顾渊慢慢走来,呆呆地看着长廊的尽头,尽头一片漆黑,他什么都听不见。   “如果你当初如如今这般干脆,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顾渊拖着满身是血的身体,此时他的心就好像被白虫啃噬一般难耐,他想要快点见到江弈安。   “别废话,让我见江弈安。”顾渊的语气很冷,阴鸷得像一个杀手。   那人听后笑了笑:“顾渊,看来……你果然是个被长生门抛弃的人啊。”   顾渊一听,转头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他抬手猛地拉起那人的手腕,紧紧地捏在手心,指痕扣出来的血迹顺着那人的手腕浸湿了衣袖,血色晕染,就好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般。   那人白衣不在,终也与顾渊是一样的了。   “没什么意思。”那人抬眼,看到顾渊嘴唇干裂,心中却升起无尽的快感。   此时周围很静,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阴暗和沉默,那人轻轻地推开门,一阵暖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阴暗的长廊,房间内温暖明亮。   “江弈安,有人来看你了,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顾渊侧身迫不及待地走过去,他脚步坚定,却速度极快,他暗隐着雀跃,却还是需要保持镇定。   他终于可以见他的师兄了。   “师兄。”   烛火晃动,一声师兄唤起了顾渊多少渴望,江弈安那天走时留下拥抱的余温还停留在顾渊的身体里,让他日夜难眠。   “师兄,我……”   顾渊看到江弈安安静地躺在那里,烛光照得他的脸色红润,就像一个陷入沉睡的人,他在告诉顾渊,他想休息了。   “师……”顾渊靠了过去,轻轻把自己的手搭在江弈安的手上。   “师兄。”   每一声呼唤都满含着深情和期待,可没有一声呼唤得到江弈安的回应。   “师兄,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你若听到,就再看看我。”   可如今再也不会了。   “师兄。”   顾渊的心在极速跳动,他就好像置身在深渊里,抬头看不到天空,低头却已是尽头,身陷囹圄。   他现在想明白了,原来,顾渊,便是顾望深渊。   “师兄,我说我不再逼你,你这又是为何?”   “每次这样你都不说话,你说让我不要逃避问题,我看你才是那个最不负责任之人。”   “就算九境覆灭,也不配我再叫你一声师兄吗?”   顾渊跪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晃动的烛火,他垂下头去,轻轻挽住江弈安的身子,就这样吻住了江弈安的眉间。   这一吻,好像隔了千年,美酒入味,从未有这般香甜。   “顾渊,虽然外面还有人在找你……”那人拍了拍衣袖,“但是我今天不打算放你走了。”   顾渊闭着眼听着身后的声音,这声音如同一个巨鼎,重重地将顾渊困在其中。   “师兄以前说过,这世间,还有许多我想不到的事,如今果然应验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确实是有很多人在找我,既然如此,也不会让你再出尔反尔。”   那人笑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渊轻轻地拿起放在江弈安身边的长影,剑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映出了顾渊那双深邃的眼,他慢慢退到房屋的边缘,抬手架起长影,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江弈安。   “不见明月生不休。”   刀光陷落,只剩遍地鲜红,周围阴暗一片,却早已开出醉人的花,深深地扎根在顾渊的身体里。   下雪了。   ――――――   江弈安一睁眼,就看到窗外照进来的晨辉,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翻身起床,推开窗就看到十七殿外的一片白雪。   上一次下雪,是在什么时候?   江弈安笑了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这景象如此别致,真想让顾渊也看看啊。”   “顾渊?”江弈安自言自语,“顾渊是……”   顾渊是谁?   残雪从窗外飘进来,落进江弈安的黑发中,他听到雪在他温热的头顶里融化,然后雪珠变成露水流进江弈安的眼睛里。   露水和眼泪一同落下。   因为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一个人。   “顾渊……”   “你若还在,请回来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我要改文,后面的先锁了,大家不用点,我会马上改好的(?Д`)   ☆、飞瀑   唰――   一阵风飞快地掠过树梢。   唰唰――   十七殿的东北面有一个长年流通的瀑布,瀑布中年流淌自山尖聚起,旁边两块巨石将瀑布一路送进池底,周围水珠溅起,粒粒水珠砸向池边的卵石和灌丛中。   飞瀑藏在殿旁一片小树林里,周围树林繁密高低参差,错落有致。飞瀑流动的水花让周围的空气充满清新之感,瀑底小潭清澈生动,卵石铺底。   顾渊第一次到十七殿就迷路了。   他歪歪扭扭地走在参差的石路上,不知不觉就来到这个小瀑布旁。他靠过去听到哗哗的水流声,轻轻扒开眼前的矮树,便看到一个墨色的身影,那人握着长剑,轻盈地点在水池上。   顾渊见那人还未发现自己的存在,就躲在身旁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他伸出头悄悄地看着瀑布前轻盈矫健的身影,听着来自那人长剑点向水面的声音。   那人从水面跃起又落下,周身旋起一阵雾色的漩涡将落在池中的枯叶,把地上的花瓣都包裹起来。   唰――   突然那人转身挥剑,剑风切开瀑布激流,一瞬间,被切散的水珠打向松针。他一身墨色,全然看不出身上有半点潮湿的痕迹。   长剑划过上方,他柔软地翻身仰头朝下,身体面朝天空呈一个微曲的半环形,那人额头和两鬓的发束便随之垂到水面上,他翻落收剑,周身水流枯叶也一并落下,身后黑色的高发尾也轻盈地落在身后。   他反向捏着剑柄,背剑站在池边的卵石上,衣袂飘然,宛若九天仙尊。   顾渊看着竟不自觉地发起了呆,全然不知那人早已将目光转了过来:“你是谁,到十七殿来做甚?”   唰地一下,那人就在这个档口握着宝剑飞快地窜到顾渊面前,然后抬着剑指着他。   银剑当头,刀锋凌厉而剑影冷冽,异常的咄咄逼人。   顾渊站在原地被吓了一跳,舌头打结似的支支吾吾道:“我……”   眼前人冷冷地继续看着他。   顾渊带站在原地,吓得不敢吱声,这时听身后有人说道:“别吓着人家。”   “师父。”只见那人收起剑锋,捏着剑柄就礼道。   顾渊也立马转头,等站实后才发现眼前那人一身衣袍竟无一个被水浸湿的地方,衣摆依旧自然垂落在脚踝边,过来时身上居然还带来一股被水打过的叶子的芳香,让人回味无穷。   顾渊看那人站在自己身边,这么近距离一看,自己竟比那人矮了近一个头。   “顾渊,这是你的长师兄,以后就让他带你练功。”顾渊看着两人。   “师座,一刻钟前长师伯到十七殿来找你,好像有事要商量。”那人转口道。   “正是这孩子的事呢,以后他就跟你们一块住到十七殿里来。小棠你们要好生照顾。”   江弈安点了点头,三人遍一齐往十七殿走去。   十七殿在修明峰的南面,正好可以看到山下一片无边的百鹿泽。   长沅师尊带着二人进到到十七殿,从刚在的水瀑沿着水岸就可以走到十七殿前的月亭。   顾渊小心翼翼地跟在长沅师座的身后,四处看着长廊上轻轻浮动的帷幔和帷幔后面遮掩着的莲池。   十七殿内所有阁楼悉数建在莲池之上,长沅说这些莲花和前院里飞瀑旁的松树都受这长留所养,四季常开,终年不败,万枝共存。也正因如此,在长生门便可在朝夕之中阅尽四季的美景。   顾渊走在长沅师尊的左面,用余光看着与师座并排而走的江弈安,那人的高发尾在身后晃动,头上那个银冠把黑发并得一丝不苟,两颊的长发也在胸前飘动,几乎快要跟长廊上的帷幔融合在一起。   他的五官周正,却不像平常男子般粗犷,反而有点女子的秀丽之气。顾渊想到了刚刚在瀑布前面他那舞剑轻柔和刀锋凌厉的样子,此时再用秀丽二字形容他反倒落俗了些。   这时迎面走来一对跟顾渊穿着一样的弟子,二人见长沅和江弈安迎面走来行礼道:“长沅仙尊安。师兄安。”   “仙尊,长师伯让你去长生殿一叙。”那两人中的一个道。   长沅心想:我才回来。   于是他顿了顿道:“知道了,”走了几步又转头又对江弈安说,“你带顾渊到他房间去,”然后又顿了顿:“罢了,你就让顾渊就住你隔壁吧,也好照拂些。”   江弈安:照拂什么?   顾渊:……   说完长沅已经消失在月亭。顾江二人顺着长廊一路走到江弈安的卧房,江弈安进去之后从房内掏出一圈钥匙。   顾渊:……   顾渊看了看江弈安道:“师兄如果不方便我可以……”   “不碍事,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说着他用钥匙开了他左边房间的锁扣,只手推开木门,掸了掸下摆,刚一只脚跨进门栏,就听到背后发出一声绵长又轻微的咕咕声。   江弈安:…………   顾渊咬了咬下嘴唇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你的行装呢?”江弈安说罢目光绕着顾渊周围看了看,转念一想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行装,如今这一身仔细一看还是门内弟子的衣服。想着就道:“罢了,你跟我去厨房看看想吃什么,然后我们上前殿去吧。”   顾渊跟着江弈安一路沉默地走着,突然江弈安便开口道:“方才那两位与你穿相同白衣,长得极其相似的是长师伯座下的弟子,子雍是他们的大师兄,话多点的叫左景,贪吃的叫右景,分不清也没关系,以后就分清了。如果我没猜错你刚刚应该已经在长生殿见过子雍了吧?”   顾渊点了点头。   “你多大了?”   “十五。”   “哦,确实是个小屁孩。”   顾渊:…………   顾渊看这位长师兄虽然表情看起来算不上亲近,却应该也不是什么凶恶之人,于是过了片刻,顾渊就凑过去问道:“那师兄你多大?”   江弈安用手擦了擦鼻尖:“我啊,”然后轻笑着说:“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兄,我自然要比你大许多。”说着说着两人绕过十七桥,就看到间青灰色的瓦房,瓦房周围高竹围绕,房后木制水风车咔咔转动,莲池下暗道涌进的水流推着风车,水慢慢聚集到风车下面的竹筒中,“啪嗒”落进水桶里,不断循环。   顾渊远远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厨房,看着厨房飘出来的炊烟,闻到香味的那一瞬间,他那个不争气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顾渊看了看江弈安,开口道:“师兄我……”   江弈安说:“不必解释,我长生门虽然修的是仙道,但是这门内众多子弟也是血肉之身,哪有不饿的道理。”   “师兄我想说的是……谢谢你。”   江弈安一愣,然后依旧平静且缓慢地回答道:“不必谢我,你应该谢谢长师伯和师座,不过感谢的话最好留着,或许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一炷香后的工夫,顾渊坐在前殿偏间的蒲团上吃饭,江弈安在旁边沏茶。“师兄喜欢喝茶吗?”   江弈安一边烧水一边道:“勉强吧,但是这个时辰师座应该快回十七殿了。”   刚说罢,长沅就一副仙气凛然的模样大步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位长相甜美的姑娘。   “师兄,我过来看看师弟!”   江弈安抬头看了看转头对顾渊道:“师座旁那位是你的师姐方小棠,是长师伯的女儿。”   方小棠远远地看见顾渊,就心想这位新师弟长得眉清目秀,看起来规规矩矩地倒也乖巧,就是消瘦些。   “师姐。”顾渊起身道。   “我刚刚在莲池摘的花,诺,给你。”方小棠把手中的莲花递给了顾渊。   “我跟你说过了不要随便摘殿里的东西,师弟面前还有没有点规矩。”江弈安轻声说道。   “这就没规矩啦?你跑到山下捡到一把□□悄悄带回来给左景玩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瞒着我也没用,季子雍说了……”方小棠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用手捂住了嘴,殿内一切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江弈安抿了抿嘴道:“哦,原来是子雍告的密,我说左景那天怎么悄悄躲在长生殿后的小树林里面哭呢,原来是你俩干的好事。”   顾渊手上拿着筷子捧着碗,静止了几秒立马埋头扒了两口饭。   江弈安走过去上了茶,长沅看了看茶盏又看着顾渊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别胡说!那个□□是他自己给我的。”方小棠耍赖道。   江弈安用一种你还想解释什么,解释什么都没用的表情看着方小棠。   长沅理了理下摆,转头对顾渊说:“我虽为师座,但这十七殿中的诸多事宜还是羿安在打理,以后有事情就找你师兄。”   顾渊擦了擦嘴点了点头。长沅又说道:“羿安你跟我出来一下。”   晚上,顾渊一回到卧房推开门,房内的一切已经打点妥当了,没有一点灰尘留下的痕迹。夜里他躺在床上发呆,顾渊的床靠在窗边,夜晚的月光铺在了他的脸上,他想,他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悠闲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不到片刻,他听到窗外传来阵阵沙沙的响声,那声音与外面的风声、蝉鸣混合在一起,但在顾渊的耳朵里却格外清晰。他翻身轻轻地推开窗户一角,银色的月辉便直接淌进床铺上,外面的沙沙声也更加清晰。   江弈安跃向莲池,轻盈地站立在水面上上。顾渊透过窗柩看着他,他觉得现在江弈安的样子有些不同,突然他发现,江弈安白日里那套墨色的衣服俨然已经换成一身白衣――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水池中央。   顾渊想,这个样子的江弈安看起来也像池中的一朵莲,凛然的杀气荡然无存。虽只是远远地望着,但顾渊仔细地看着他,心想这位长生门的长师兄竟生了一头极其乌黑的长发,几乎和他身后的黑夜融为一体,额前的部分小心翼翼地落在两边,直直地摆在前胸,头顶那个银色的发冠在夜里显得熠熠生辉。   顾渊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眼前一阵水光从周围水面汇聚而来,聚集到江弈安放在两侧的手臂上,他抬起右手,从侧腰缓缓拔出一把银色的长剑,周身银色气流绕着长剑从江弈安身上分离出来,“唰――!”等江弈安将剑全部抽出,他向前一挥,剑气从剑峰脱身而去,直直劈向水面,水面立刻从江弈安的脚底散出阵阵涟漪,在月光照射下波光粼粼。   江弈安持剑跃起,腰部向后弯曲,长剑划过天空,衣袂轻盈地随着身体的转动飘在空中,下摆周围溅起的水珠仿佛也在发光,水珠随着江弈安身体的转动形成圈圈气流,缠绕在他的周围。   顾渊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池上舞剑的身影,视线无法抽离。   那天晚上顾渊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入睡,他梦到了自己来到长生门之前的样子,还梦到江弈安那一头黑色的长发。   ☆、长生门   山海之中,九境天下,数不清的奇鬼异兽栖息在此。   在九境之中,日落后的世间会颠倒阴阳,黑暗便成为人类最具威胁性的存在。于是人们靠仙门的保护远离怪兽的袭击,一座座“明屿”拔地而起。明屿受到仙门秘术的保护,周身被坚不可摧的结界包围其中。   在明屿之中,即使是黑夜,人们依旧可以夜夜笙歌,不用在畏惧异兽的存在。而这个所谓的“明屿”便是长生门最大的创世之作。世间混沌初开,三位得道高人分别开辟长生门、釜川门、风越门三个仙门。   如今釜川、风越两派旁枝众多,门生络绎不绝,山、中曲山、翼望山都可以见到釜川、风越两门弟子,如今各路仙家错综复杂,一些小仙门也在九境林立起来。而只有上了长留山才能进入长生门,长留山北章莪,南修明,长生殿位居章莪,十七殿则在修明。九境之中的明屿都是交错分布在各大仙门交叉隘口之中。   长留山南北横跨,正因如此,它是九境的门户,更是明屿前方最有力的屏障。远远看去,那里云雾环绕,中间被一条宽阔的飞瀑劈开,南北两峰毅然分开,长留丰寅的天境之气终年贯穿在山体的各个部分,飞鸟清鸣,云雾聚散,飞瀑支流如银丝般穿梭在水林之中,宛若人间的仙境。   十七殿在长生门南峰,面对着百鹿泽的一片无垠,顾渊推开门窗,越过窗前莲池就可以看到百鹿泽。到了此时,顾渊到长生门也八月有余,他弯着腿坐在窗柩上,一手提着方小棠从长生殿带过来的糖包,一手搭在膝盖上仰着头靠在窗沿上,望着远处的百鹿泽。   “咚咚咚”有人敲了房门,顾渊一怔,这才心道不好,师兄今早上说过午后要带他去长生殿演武场找子雍师兄学御术,结果从书斋回来路上遇到方小棠就给全忘了。他跃下窗台,把糖包随手丢向木桌,麻利关上窗户跑了出去。   一开门就看到江弈安站在门口笑着道:“慢慢来别急,子雍还在长师伯那呢。”   顾渊平了平领口关上木门,跟着江弈安走出十七殿:“师父闭关还不解禁吗?”   江弈安摇了摇头:“师父闭关一向不知时日,我记得上一次师父去闭关的时候季子雍那个白痴以为师父回来还有些时日,就悄悄约着小棠跑到明屿里面去了,可能也就刚进去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吧,师父就回来了。”   “你说谁是白痴呢?!”   闻言顾渊二人皆是一怔,转头看到从柳树后面走出来的季子雍,手上拿着跟裹满泥巴的树枝,灰头土脸的。   “我说顾渊。”江弈安面无表情地说。   顾渊:……   “得了得了,你别吧瞎子当聋子,搞什么先入为主。”季子雍抬起满是泥巴的手照着江弈安的肩膀就要一下,结果江弈安一闪,一手泥全甩在顾渊的身上了。   “呀,顾师弟你悠着点啊,怎么现在搞得我里外不是人了。”季子雍龇牙咧嘴地说。   旁边江弈安看着顾渊对子雍说道:“你说谁是瞎子谁是聋子呢?你一个人蠢罢,可别连累我师弟。”   顾渊微微转头瞟了江弈安一眼。   “哟怎么就成你师弟了,他是长生门的师弟,嘿!你瞎说什么呢?”   “得了季子雍,去洗洗脸,仔细别让师门的人把你认成那山中野兽,把你捉到后山温泉那里去把你扒得光秃秃的洗澡。”   季子雍瞅了他一眼想,他再也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了,反正就是横竖不是人呗。   “罢了!擦擦便是,一路往返跑回房里还学什么御术。”   顾渊掸了掸身上的泥说:“子雍师兄可以先将动作演示一遍,之后我让弈安师兄陪着我练便是,你还是去洗洗罢。”   季子雍看了看身上的泥,嗅了嗅身上的味道,说道:“也成,那你可要看仔细了啊。”   说罢他只脚踏向柳尖,轻盈地站在树梢上,顿时金光四起,他双手合十迅速抽出一把六尺长戟,左右挥动,身体两侧便隐约看到一个极薄的淡金色屏障,“师弟你看好了!”说罢将长戟直立在半空中,松手之后双手相对,极具力量地向左右拉开双臂,长戟“铮――”地一声横了过来,然后季子雍的双臂又立刻上下排开,长戟的上下两个区域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御障,季子雍到哪御障跟到哪,他在半空将长戟推来推去,周边形成一阵阵气流,地下二人的衣袖下摆也随之扬起,柳树的枝条和地上的尘埃也都扬在空中了起来。   顾渊想,以前在书斋的时候江弈安曾经说过,季子雍手上的长戟是把神武,而且耐受力极强。如今一看,江弈安带他过来跟季子雍学习御术果然有很大的道理。   九境仙家能力可分为月境、阳境、离境和天境四种,除去三大仙门的师座可能达到天境外,其余就算再天资卓越的大弟子也只可能达到离境。其中一个原因在于,要想达到天境就需要某种特定的心法才能练成,而这些心法往往需要修炼者自身优秀的天资,倘若私自修习,就会有不可估量的后果,所以就算身为师座也不敢轻易将这些禁术教授于门生。而长生门的能够助离境弟子迈向天境的秘术就是长生心剑引。   “子雍的争鸣是把具有防御力的武器,但跟我的长影相比少了些韧性,子雍所习的御术是长师伯一手教授,虽然不及长师伯的万分之一,但也是除长师伯外一个最强的存在,你现在没有神武,用师座给你的好生练习,就算没有神武做载体,练好了依旧可以跟子雍过上几招。”   顾渊交叉起双臂盘在胸前道若有所思道:“看来御术的强度跟神武没有太大的关系。”   江弈安嘴角微微扬起道:“可以这么说,但若要说攻术的话就有很大关系,子雍的争鸣淬炼成型,就是因为需要它来抵抗较为具有攻击力的武器,但这么说也并非全然,如若二人实力平分秋色的话,其中一方完全有回旋的余地。”   说完江弈安双手缓缓从两侧抬起,气流从地面缝隙升起,聚拢在他的小臂周围。熟悉的动作在此出现在顾渊面前。“顾渊你看好了。”江弈安跃起直直冲向季子雍,等到顾渊抬头时二人已经进入交战状态。   顾渊心想:师兄没有拔长影?但是目前为止基本上与子雍师兄是平手。顾渊看向江弈安,发现此时他手臂上环起的气流居然如此坚硬,从季子雍手上挥出的□□都是靠它来阻挡。   半空中一金一白两道气流擦出一阵阵火光,顾渊再次确认,江弈安果然全程没有拔出长影,只单纯地使用御术。不仅如此,江弈安身边就好像有一个透明的罩子,就算气流把他墨色的衣摆吹得飘了起来,衣服也从未碰到过季子雍。   过了一会儿,二人收势,两人全身没有一丝狼狈,江弈安走过来刚要开口,就听到顾渊说:“师兄刚刚没有用武器。”   季子雍拍了拍手上的泥诧异的说:“你小子眼挺尖啊。”刚刚二人的过招不算很长,但招式繁多,速度极快。   “子雍师兄谬赞了,虽然听过师兄跟我提过他的武器长影,但是也没亲眼见过,”说完转头对羿安说:“有机会师兄让我看看吧。”   “你看它做甚,我倒觉得既然你子雍师兄已经教你,你从今天开始应该好好练练了,别成天跑去跟小棠鬼混了,她能带给你的进步哪是你子雍师哥能比的。”说完阴阳怪气地看向季子雍。   季子雍顿时拉下脸来道:“混什么混!给我好好想想这御术怎么练。”   顾渊觉得好笑。   江弈安也觉得好笑。   “小棠师姐只是今天给长沅师座做了些自己做的糖包,但是她自然也会给长生殿那边送些啊,我看到今天右……”   江弈安照着顾渊小腿使劲踢了一脚,抢着说:“你自己去问方小棠啊,”然后转头叉起手对顾渊说:“你解释什么,再说了,方小棠本来就是十七殿的徒弟,吃她俩糖包没什么不妥吧。”   季子雍满脸写着诧异、疑问、有病还有大大的无语。   “你作为师兄对顾渊要谦让啊,别像上次似的跟右景抢吃的,搞得整个长生门人尽皆知,笑话了你好半年呢。”江弈安笑道。   “我说你,”季子雍无奈地晃着手指无奈地说:“给人留个活路吧哎哟我的天。”说完一脸同情地拍了拍顾渊的肩膀走了。   “师兄下次踢得轻些,我怕我受伤了没法练功了。”顾渊理直气壮地说。   江弈安:?   晚上,十七殿里十分热闹,原因是下午季子雍去找方小棠理论,被长师伯逮了个正着,罚他们二人扫了茅厕,喂了后院里的毕方。   “你知道吗?你那单腿鸟就跟个火团似的,一碰它就着!”季子雍躺在卧椅上,一手饭在脑袋后面,一手拿着糖包呜呜地说话。   顾渊笑了笑:“我看师姐就没事儿。”   “她能有什么事?都是我去喂的。”季子雍吊儿郎当地说。   “我说你,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还是你嘴漏了?”江弈安拿着扫帚盯着季子雍,顾渊又在一旁望着江弈安。   “是啊,亏得我们十七殿没有像这位一样的人物,那我们不得都成下人?”方小棠端着百合粥放在桌上道:“你要吃回爹爹那吃去,我们三个说话呢有你什么事。”   “要不是因为你笨成这样,师父会把你送过来给羿安让他教你?在我看目的不是让你来涨知识的,是想让江羿安把智商分你一半,”说着喝了一口粥有道:“不过江弈安你也不用太担心,现在有顾渊在,你俩一人给她个三分之一,也不至于会三个人都傻。”   江弈安瞅了愁季子雍,笑道:“吃吧,多吃点,这糖包是我亲手做的,师妹做的那个早上已经被顾渊吃完了。”   一听这糖包是江弈安亲手做的,顾渊伸手就要拿,还说道:“我想尝尝师兄亲手做的。”结果手就被江弈安打了回来,“你上午吃了那么多,现在不许吃了。这东西吃多了会上火。”   季子雍瞅了瞅糖包,随便拎起一个便往嘴里塞:“江弈安你能干点人事吗?你想J死我?!”   “噗哈哈哈哈…”方小棠、顾渊和江弈安三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少时   在季子雍和江弈安还是少年的时候,长生门的两位师座还算得上是门中劳模,每日几乎都亲自授课,季江两个毛小子也是二人亲自管教。   要说这样两位劳模什么时候开始过上“一问三不管”的生活,那就得怪小时候的季子雍和江弈安太过天赋异禀了。   玉山真武阁,三门弟子获得神武的宝阁,任何弟子都可以进入真武阁,但是能真正被它允许获得神武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如今除了三位仙尊外,风越的曹殊与其师弟谢无芳、长生门季子雍与江弈安、釜川门长师姐萧暮笛,都已拥有神武,可神武虽为利器,却也是戾器,三门内若人人皆握神武,或许整个九境的动荡将要来得更快些。   如今手握神武的弟子皆是修为稍有练度切获仙尊信任的人,就用长生门来说,季子雍比江弈安先到达离境,但两位习惯省吃俭用,节约成本的仙尊为了省时省力,二老在召集两人举行四人商讨后郑重决定待江弈安练成后再一同前往。   季子雍:?   江弈安:……   季子雍当时就在想:整个长生门是没有人了吗?为什么偏偏要等这个半截子。   江弈安则思考:不对啊,每天都在一起练怎么我还是这么个水平?   长师伯:这次选神武就让长沅去吧。   长沅:我有种这次选神武师兄一定会推脱的感觉。   高出不胜寒这句话在两人得到神武后一语成谶,二人在得到神物之后惊喜地发现,要想让神武为自己所用,单凭自身原本的实力是远远不够的。   神武与普通武器相比,无论是被谁为己用都会与它地主人合为一体,与其说是仙家选定的武器,倒不如说是武器选定的仙家,刀剑作为死物并不会判断使用者意图的好坏,完全只能感受到到使用者与自己的融合性。   得到神武的人力量自然会精进一个很高的水平,但是如果说是人塑造出的神武,更可以说是神武塑造了人。   十六岁的江弈安在刚刚得到神武的那几个月里,几乎每天都过着打坐练剑的生活。但是每当练剑时举起长影,剑里的力量就给他有一种快要冲破束缚的压迫感,如此来,他那把薄如月幕的长影在自己手中却有千斤般的重量。   季子雍亦是如此,但是两人想想自己的师父对自己那种不管不顾的态度,后来咬咬牙也将神武运用得行云流水。   “你们俩也太慢了吧!”方小棠站在演武场得外围冲二人叫道。   季子雍眯了眯眼看实了就朝方小棠吼道:“别嚷嚷了,这不是来了吗。”   今晚又吃莲子羹。   季子雍盯着桌上那一碗上面表面撒了几朵桂花的莲子羹,肚子就开始不自觉地抗议。   “你上这来干什么,回十七殿吃去,”说完端起莲子羹就往方小棠怀里塞:“把这个也带走。我上次说你煮的莲子羹好吃你也不至于顿顿给我送这个吧?”   方小棠冷笑道:“谁、谁说是给你的,这是我给爹爹的。”   十六岁的季子雍顿时有种想要挖个地洞钻下去的的感觉,人生首次孔雀开屏早到了□□裸的打击。   于是他立马转移话题:“罢了!你不好好练功找师父干嘛?”   方小棠:我找我爹需要跟你报备?   季子雍见她不说话,翻了个白眼就自己走了出去。走着走着想到:不对啊,那她大老远地到演武场吼什么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欲擒故纵?那碗莲子羹其实只是个幌子?   想着想着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十七殿。   江弈安慢吞吞地吃着方小棠带过来的莲子羹。心想上次吃莲子羹的时候好像是长师伯的生辰。长师伯虽不喜欢吃莲子羹,可那次确实是吃了许多。   长师伯生辰要到了?   江弈安细细盘算着,突然门被大力推开:“唉我问你件事!”季子雍虎着腰关上门,转头过来就看到桌上的莲子羹。   季子雍:……   “要吃吗?厨房还有,我去给你盛。”说完放下手上的碗就站起来。   季子雍内心叹息了无数遍:“唉,算了,我自诩气度不凡,虽比你晚来了那么一两年吧,做不成这长生门长师兄,但也算是仪表堂堂,气宇不凡。我就纳闷了,怎么小棠的莲子羹就跑到你这里来了。”   “因为我的话比你少。”   季子雍:……   江弈安擦了擦嘴拍了拍季子雍的肩膀说:“你要是喜欢人家你就直接说啊,一个大老爷们儿在我这磨叽什么呢?”   季子雍满脸菜色,还混合了一点疑惑和惊讶:“你怎么知道!?”   “嗯……整个长生门,可能就长师伯和方小棠不知道吧。”   江弈安以前还在想,这方小棠冒冒失失,粗心大意的性格是随了谁,如今想来,遗传真的是个不可回避的因素。   “她让我三日后子时去后院的山坡上等她,说要给我看个东西。”   听到这句话的季子雍更是面如白纸,仿佛一根蔫儿了的白菜。   “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儿去?”江弈安面带微笑试探地问他。   “大可不必!我才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呢。再说了,就凭我这一表人才的气质,跟你相比我还是有自信的。”季子雍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   江弈安听不下去了,摇了摇头道:“你才十六岁,能不能换几个别那么老成的词?”   “你不也十……”话刚脱口而出,季子雍发现不对劲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房间瞬间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滚你!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去找我师父去了。”说罢一溜烟儿地就没了人影。   江弈安:?   方小棠口中所说的后山就是在靠近十七殿附近的一个小山包,山崖下正对着百鹿泽。   到了约定那天夜里,江弈安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崖边看着眼前一片宁静的百鹿泽。   他平时也喜欢一个人到这个地方来,因为从百鹿泽吹过来的风会温柔地撩动他的头发,有时候水面还会飘来一阵银色的月辉。夜晚周围一片黑暗,但是百鹿泽就像一面透明的镜子,发出淡淡的光。   突然听到一声空旷深沉的钟声。   子时了。   过了半天方小棠还没来。江弈安想,方小棠估计又跑到哪位弟子院里去下棋了。可能早就把这件事给忘光了。   他从草坪上站起转身拍了拍衣服正打算走,突然周围从黑暗慢慢变红,然后火红的光亮从后背冲出来。江弈安一转身,就看到眼前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纸灯从百鹿泽水面升到空中。   江弈安挣大了双眼,眼里就好像映照出了九境之上的熠熠星辰。   “师哥!”江弈安闻声后转身看到山坡下方小棠和季子雍二人朝着他走来。   江弈安停在原地,听到那二人异口同声地对他说:“生辰快乐。”   后来江弈安才知道,方小棠那天到长生殿跟晋沅软磨硬套,借了二十位弟子,扎了上百个纸灯。季子雍过去的时候还被抓了做苦工。   “你怎么不早说?我都不知道准备什么。”季子雍问。   方小棠头也不回自然地说:“你别老跑去十七殿烦我们就是最好的礼物。”   季子雍:……   如今过了七年,江弈安每当想起那天晚上百鹿泽升起的漫天星光,不管什么时候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这天早上,顾渊刚推开门就遇到刚洗漱好的江弈安。   “师兄早。”   江弈安停在顾渊的面前端着水盆,他打了个哈欠,稍稍朝后倒着后背往顾渊身后的还没打开帘帐的房间看去:“乌烟瘴气的。”   顾渊:……   过了一会儿,顾渊穿配好衣服,戴上长生冠,满意地走了出去。他刚走到外面,自己站得老远地就隔着走廊看到站在月亭里的江弈安和方小棠、季子雍三人。   “你这糕什么味儿啊,奇奇怪怪的。”季子雍手上捏着个勺子,指着月亭石桌上面的一个褐色盒子说。   “什、什么味儿?我昨天尝着挺好的啊。”方小棠低下身子凑过鼻子仔细闻了闻,“没什么啊,也没有变味儿啊……”   季子雍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看着方小棠,过了片刻,他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马上喂进嘴里。   “哎你尝尝,真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季子雍拿着刚刚从自己嘴唇拿出来的勺子就直接塞到江弈安手中。   江弈安痴呆地接住,看看手上的勺子,又看了看季子雍,脸上渐渐露出嫌弃的神色。   季子雍被他看得发毛,沉默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嗨我忘了,”他又一把把勺子拿了回来,“瞎讲究什么,矫情毛病。”   江弈安无视季子雍的牢骚,避过桌上的东西在盒子旁拿了一个干净的勺子,他挑了季子雍没有碰过的一边轻轻地舀了一勺就送进嘴里。   方小棠一脸期待地把手撑在桌子的边缘,凑过去问:“怎么样师兄。”   江弈安微微地抿了抿嘴唇说:“嗯,我觉得不错。”   方小棠一听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马上把下巴微微地仰起来,双手插在胸前,有点得意得意的意味:“那我看是某些人的舌头与我们的不同罢。”   季子雍一听方小棠指桑骂槐的架子就冷笑了笑:“怎么着,我就是觉得不好吃。”   方小棠一听立刻跟季子雍吵了起来。   顾渊走过来就听到两人互相数落得不可开交,方小棠见顾渊走过来,上前就抓起顾渊的手臂拉了过来。“师弟你尝尝。”   方小棠拿起勺子就递给顾渊,顾渊低头看了看接着油尝了尝:“师姐里面放的了陈皮吗?”   方小棠一惊:“你尝出来了!”   顾渊点了点头:“以前我见过一些平日里就常见的草药,就识得一些。”   江弈安站在旁边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有些草药的味道。”   “我说呢,味道怎么这么奇怪。”季子雍不屑道。   “也是,子雍从小就忌讳喝药,喝药跟上断头台似的,还不如三岁小孩。”江弈安面带笑意地看着季子雍,方小棠站在旁边也是笑出了声。   “那次摔了头,师伯怎么哄都不喝,我看你才是矫情毛病。”   季子雍知道,江弈安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迟到。      ☆、首离   长生殿。   正午过后长沅就一直留在长生殿,季子雍被他们使唤来使唤去。如今他总结得一个道理:只要长沅在的地方,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说起他的师父,也就是方小棠的爹――晋沅仙尊,基本从来不叮嘱他功夫练得怎么样了,反到是这位长沅仙尊盯得紧些。   “子雍,让我看看如今功夫如何。”   “子雍,咒术背得怎么样啊。”   “子雍,你这样不行。”   “子雍……”   渐渐的季子雍发现,这位长沅仙尊也许只是怕自己脱心爱的徒弟下水罢了。想到这里,季子雍的心就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再想想在晋沅这里,自己就好像脱缰的野马一般。于是季子雍又发现了,也许自己的师父正是知道有人替他管,所以干脆不管了。   现在季子雍端着茶盘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两位仙尊,盘算着下次如果长沅再到长生殿来,就让顾渊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   “子雍师兄你在这想什么呢?”顾渊压低了声音为了让季子雍听清楚就靠得很近,就好像在往他的耳朵里吹气,弄得他全身鸡皮疙瘩乍起。   季子雍本来想说他几句,灵机一动转念就把茶盘塞到顾渊手里,拿着一种指挥人的语气说:“你去把茶壶端过来,给师座们添点茶。”   顾渊见状已经来不及,季子雍撇这句话就已经悄悄跑了出去。   “这次前往不会很久,本应该让他们俩单独前去,可明屿结界出现问题如今还是第一次,想着带他们俩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长沅接着又细细地说道:“子雍和弈安虽功夫与其他弟子相比确实略胜一筹,可还是需要对历练历练啊。”   晋沅道:“也好,不过子雍的话还要你多加费心些,那孩子的性子不如弈安那么沉稳,我徒弟就拜托你了。”   “师兄说哪里的话。”   顾渊静静地听着,突然才想起要添茶的事,于是慌忙走出去抬头看了看长沅。长沅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便先开口询问道:“书斋那边,你子雍师兄授课还听得习惯吗?”   顾渊点了点头,他又看长沅面容和善地看着自己,就开口道:“师父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长沅一听,心想这顾渊也是胆子颇大些,自己的功夫也只算得上是个半成品,就想要下山去,虽此次也不是特别危险,但现在带去顾渊终究还是太早了些。   长沅平静地像对待孩子一般的语气说:“你的功法还不成气候,在这里跟长师伯好好地练,以后就可以让你师兄带你去了。”   顾渊沉默了几秒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等他离开长生殿在回去的路上,他仔细地想了想,从进入长生门到如今,虽说与进长生门之前相比确实学习了不少,至少有点功夫可以傍身了,但如果要同江弈安和季子雍相比,或许连他们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那两人天资卓越,要想追上他们恐怕还需要下更大的功夫。想着想着,顾渊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江弈安舞剑跃于水面上的样子,心中有一股冲劲就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   回到十七殿,他刚要推开房门就看到隔壁江弈安的窗户透出一点淡淡的红光,房内烛火还在晃动。顾渊停在原地犹豫着,他想自己应该过去找江弈安。顾渊从前殿走过去,一路走到江弈安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师兄,我可以进来吗?”   江弈安打开了门,顾渊一眼就瞥见了放在他身后整理好的行装。   “师兄你们明天早上就要走吗?”顾渊问。   “你就不问我们去哪?还有你怎么知道我要走?”江弈安凑过来小声地说。   在江弈安眼里,顾渊就好像左景和右景一样,就是个对一切事物都保持好奇,保持纯真的少年。   顾渊抬起头瞬间两人视线就不自觉地撞到一起,顾渊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说:“傍晚……我在长生殿……听师伯和师父说的。”   江弈安点着头转身,背对着顾渊自然地捻了捻衣角,这时红红的烛光映衬得江弈安身线明显,宽肩窄腰,纤细却又不单薄。顾渊站在他的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能跟师兄一块儿去吗?”   “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我的修为还不够火候,现在……现在还不能去。”顾渊支支吾吾地,江弈安转过头来看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把他拉了过来,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顶道:“你这个不叫不够火候。”   顾渊一听,仰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你这叫还没开始烧火。”   顾渊:……   顾渊眼睛里的光在一瞬间熄灭了。   江弈安话一出口,突然感觉自己说出来的话过于刻薄,或许有点打击到顾渊了。于是一转念,他就把顾渊拉到桌边,推开桌上的一堆行装,压着他肩膀让他坐下说道:“顾渊,我知道你来到长生门很不容易,但是你要知道,到了长生门,虽然在平日里你已经学会了一些东西,但倘若真的有一天发生不测,你的本事才能救你自己,本事越大,让自己脱离危险的机会也越大。这次我跟季子雍是跟着师父一同下山的,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你一同前去,不受伤还好,要是受了伤反而会成为我们的累赘,所以你要记住,保护自己,有时候也是为了保护别人。”   江弈安假装一脸老谋深算地看着顾渊沉默着,心想:果然用大人的语气说话就是管用。   “师兄你是在关心我吗?”顾渊问道。   江弈安一听想顾渊这小屁孩果然太天真:“我这是在教育你呢,好好听我的话,我可是你师兄。”   “你们走的这些时日谁教我练功?”   江弈安这才想起来,最关键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出现了。   方小棠不带他天天吃喝玩乐已实属不易,功夫层面上的东西就干脆别提了;左景右景也是两个半截子,要真的考起试来可能还不及顾渊,再者就是晋沅――一个月,也就十天在长生殿吧,剩下三分之二的时间就在外面到处游历。   江弈安认真地想了想拍着顾渊的肩膀道:“你自己练,要是长师伯在的话有问题就去问他,倘若不在……你就自己想办法。”   顾渊:???   “可不许偷懒啊,回来我做检查,要是我不满意的话,你就去长生殿管季子雍叫师兄吧。”   顾渊:十五岁天真悠闲的欢乐人生再次面临严重的威胁。刚刚他就觉得江弈安在敷衍他,但他没有说出口,他也不想问这种好像是在故意置气的问题,于是他换了个问法:“师兄你刚刚真的在关心我吗?”   江弈安一听想说:你这厮半截脸皮可真够厚。可想到刚刚自己对这位少年修仙生涯的打击,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说出口的是:“是是是,我是你师兄,当然关心你了。”   顾渊一听就笑了。这一笑,江弈安突然心头一热,觉得这位小少年也是单纯得有点可爱,不过只是一点点可爱,不是非常可爱,就算江弈安有这种想法,照他的性子,也完全不会改变他的行为,也不会影响他产生想给顾渊一巴掌的冲动。   此时他在心中不断地反省自己: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难道也是这样?   “师哥谢谢你。”顾渊又笑了笑。   江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顾渊看着这周围满满的烛光,和江弈安身上浅色的衣服,感觉遍地温柔。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顾渊就目送江弈安顶着头顶刚泛起的白从十七廊一路走远,直到长廊上的帷幔轻轻被风刮起来,碰不到任何东西,他才慢慢地靠回床上。   江弈安那句“我当然关心你了”不断在顾渊的脑海里重复。就像一支微鸣的古钟,一直萦绕在顾渊的心里。   长生门外,江弈安一步跨上马背,回头看了看远处目光还可以看到一角的十七殿。季子雍摸了摸马头,拉了拉缰绳的松紧:“看什么呢你?”   “没什么,昨晚上走之前说了顾渊几句。”   季子雍翻身上马,调着马头凑到江弈安身边悄悄地说:“哎哟呵,还会教训人了。”   江弈安冷笑道:“不好意思,我从来不教训别人。”   季子雍从鼻子里不屑地吹出一口冷气:“哦对,那你教训的那个可能不是人吧。”   上次在书斋,季子雍让弟子们一一起来把书里最近提到的心诀背一遍,刚好轮到顾渊的时候,江弈安就进来了。   “天阴地阳,静动相一,伏天明之后动,启……启……”顾渊一眼看见江弈安斜身靠在身后的一根柱子上。   “启什么?”江弈安微微带笑地看着他。   “启地裂……不是,启地……”顾渊开始紧张了起来。   季子雍看江弈安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自己走过去悄声道:“你做什么,人刚刚背的好好的,你看你把他吓的,快走吧你。”   江弈安站直身子:“学这么长时间连这点东西都没背好,今晚上找我背,没背好不许睡觉。”   顾渊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周围的弟子们看着开始窃窃私语,有的说:“江师兄太严格了吧…”、有的拍拍胸脯说:“还好上次他让我背我没背错…”、甚至还有的说:“我发现季师兄还是挺温柔的…”   回想起这次季子雍就觉得这个江弈安有时候真的喜欢逮住人的小辫子就不放,怪不得长生门的课大多是由自己来教授,果然是因为自己的性子要更平易近人些。   江弈安看他的脸上略带洋洋自得,就默默地笑了笑耸了耸肩。两人并排着慢悠悠地走到门外。   “为什么要骑马?用飞的多省力。”季子雍悄悄地问。   江弈安看着远处站在马旁边的长沅,一边嘴角翘了起来靠过去说道:“入乡随俗。”   跨出“长生门”就算离开长生门的地界,此时正值清晨,周围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三人穿梭在雾中,身后一个刻有“长生门”三个字的白玉石柱渐渐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霭之中。   上午,顾渊从藏书阁回到十七殿,路过江弈安的卧房发现门没关,本打算锁上门但又忍不住往房内瞟了一眼,就看到门口正对的圆桌上放了一把剑――这是他进长生门后练功用的第一把剑。他走进去,拔开剑鞘,发现剑锋被磨得闪亮,剑柄、剑套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顾渊透过剑锋看到了自己的眼,小声地叫了声:“师兄。”   ☆、夜谈   刚到祁州,季子雍就开始不对付了。原因是住店的时候店家说人家做的是正规生意,不为山匪服务。   季子雍一听暴脾气就上来了:“你说我是山匪?我哪里长得像山匪?”说完还有种要揪起人家领口的态势。季子雍比江弈安高出一点,体型又稍微比他强壮些,长相又更粗犷些,再加上说话语气高声高调,做事快叫快手,让人第一眼见到就觉得此人不是善类,甚至可能干点儿土匪勾当。这位店主人就是如此。   “这位大侠!”店家往后退了一步,一副明哲保身的样子,“大侠大侠!你听我说,这也是我们东家的规定,因为最近听说几里外有家靠近山脚的客栈啊,几位大汉穿得也讲究,店家不知道啊,给他们开了几天的卧房,过了几天店里的值钱东西就都没有了,才恍然想到那几个人是山匪啊,还好人没事儿,真的让人惊心胆战啊。”   “别扯了,我看那不是山匪,是飞贼吧。”季子雍不客气地说。   店家摇了摇双手,马上否认道:“那不能够,飞贼谁会废那劲儿还住进去啊,这明显就是来踩点的,山匪嘛,做事都是明着干,粗糙又不讲究技巧,风风火火的,要真是飞贼,那、那个店我估计……”店家撇着嘴摇着头。   季子雍听着他说这话觉得有点不对劲,一下子反应过来,两个手掌就用力拍到柜桌上,凑过去对那人说:“哦……你的意思是说,我看起来像那种做事粗糙,又不讲究技巧的人呗。”   店家一怔,看着季子雍那凶神恶煞的眼神,脸上挤出尴尬的微笑:“客、客官说笑了,这不是我们例行公事,这进店的人需要好好查问查问嘛……”那位店家握着手反复摩擦着。   江弈安站在后面不知道翻了几个白眼,长沅则站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季子雍听到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不情愿地别过头去,然后语气突转,和气地对那位店家说:“你看,就我们这三个人也不至于是山匪吧,”说着一把抓过江弈安上下比划着说,“你看他一脸眉清目秀的,这身板儿谁还会找他做山匪啊,还有啊,我要是歹人会跟这样的人一路?”   江弈安一听转头看了看季子雍,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看你还想说什么的表情。   那位店家上下打量着江弈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心想确实,要是长成这样还必要做山匪?然后又越过江弈安看了站在他们旁边笑眯眯的长沅,一看此人仙风道骨,更不像是山匪的样子,于是才挥着手迟迟道:“成、成吧,”转头对江弈安招了招手示意江弈安凑过去。   江弈安一脸疑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走过去后那店家就说:“你要是是被逼迫的话你就大声呼救啊,我帮你报官。”江弈安一听憋着笑,朝自己斜后方瞟了一眼季子雍。   季子雍:???   店家说完就抬头对着天花板喊,“三楼两间!”然后指着左边的楼梯说,“这边三楼,里边请!”   季子雍心中早就翻了无数个白眼,走之前还送给那位店家一个“我警告你”的眼神。   三人顺着楼梯走了上去,而长沅和江弈安终于在上了楼梯之后绷不住笑出了声。   夜里,江弈安刚沐浴完路过长沅的客房,他透着纸窗看着长沅在里面的影子一人站在房外的走廊上。月光从身后的房檐下照进来,走廊的地板上透着白色的光,江弈安定定地扎站在外面,不一会就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   江弈安悄声推门进去。   刚打开门,江弈安就看到长沅只穿了一件单衣,他扫了一眼房间周围,看到一边的案桌上放了一件氅衣,他走过去伸手拿过披风给长沅披上了:“师父,天虽不冷,但还是披上些。”   长沅点了点头轻轻地咳了两声,拢了拢披风自言自语道:“明天我们就前去看看,希望没有什么大碍。”   “师父。”江弈安刚开口,长沅就抬起手示意江弈安不要说话,然后坦然说道:“弈安,我让你练功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懈怠,且务必要把其中要点领悟透彻,师父也不能无时无刻在你身边叮嘱你……”   江弈安沉默着。   长沅说:“平日里没什么时间像这样坐着聊天,顾渊进长生门也快一年了吧,他可算用功?”   “师父,顾渊他生性聪明,观察仔细,我不必废太多功夫,您也不必太担心。”   长沅一听点了点头。   江弈安又接着说:“只是他到长生门来的突然,可能是我多心,长师伯他可……”   “顾渊既是被长师伯带回来的,可能那也是有他的原因,长师伯游历时看到那孩子的时候他已经昏迷,再晚一步可能就要被穷奇吞进肚子里了……”说着拍了拍江弈安的手臂,“长师伯遇到那孩子能也是缘分,既然他把顾渊给你带过来也是希望你能够把以前我们教授与你们的教授与他,毕竟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徒弟……”   江弈安又沉默了。   房间里的烛火在微微晃动,一切安静得就好像只剩下烛蜡滴落的声音。   长沅见他沉默就接着说:“顾渊交与你你也是要负责任的,教好他,也是为你自己以后留个后路。”   江弈安一听反问道:“那师父教我,也是给你自己留个后路吗?”   江弈安知道自己的这句话有些大不敬的意味,他也并非本意如此,只是听长沅那么一说,语气中或多或少让三人之间冒出了一些生分,是江弈安于长沅,也是顾渊于江弈安。   “你这个脾气,到了现在也没怎么改啊。”长沅笑了笑。   “我懂师父的意思,可顾渊……”   “你懂便是,我跟你长师伯那时候没有太多的时间教授你们功夫,到了顾渊,或是其他门内弟子,你跟子雍都要费心些。”   江弈安微微点了点头,突然身侧吹来一阵凉风,江弈安转头发现屋内窗户没有关好,他便走上去拉好窗户。   长沅看着江弈安身后的纸窗透进来的月光,慢慢道:“弈安,平日里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江弈安一听,转头安静地看着长沅:“谢谢师傅。”   长沅点了点头沉默了,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沉默的时间越长,那些话就越难以出口。于是久久才道:“这片山海,终究是会太平的。”   江弈安沉默着走向门边,剪了了窗边的两盏蜡烛,推门前作礼道:“师父好生休息。”说罢拉上门,走廊间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沅耳畔。   长沅盯着木桌上仅亮着的一盏蜡烛,看着晃动的烛火不自觉地说道:“顾渊。”   夜里,江弈安看着天花板发呆,自己走前长沅最后的那句话让自己有点摸不着头脑,可他生性如此,长沅不多说,他也不愿多问,房间里安静地可以听到窗外的昆虫夜鸣,江弈安一个人躺在床上,转头看了看睡在房间另一边的季子雍。   季子雍背对着他,以为那位“山匪”大哥已经睡着了,没成想,对面那人突然开口道:“你也没睡?”   江弈安先是一怔,然后就随意地嗯了一声。   “你老跟仙尊神神秘秘的说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呗,”说罢季子雍立马翻身坐在床榻上,脸上充满了好奇。   江弈安依旧躺着,无奈地看了季子雍一眼。   “哦,看你这眼神,长沅仙尊不会是给你开小灶了吧,我说最近你怎么厉害起来了。”   江弈安笑道:“不是我厉害起来,是你不好好练功,自己落下了。”   季子雍没好气地抓了抓头道:“谁说不好好练的,我这不还要上课呢嘛,还得偶尔看着顾渊。”   听到顾渊二字,江弈安的心脏稍稍地停顿了一下。   “顾渊是长师伯带回来的,你自然也要帮我一起教才是。”江弈安一脸平静地说。   “不是我说,我真觉得那小子很聪明,关键是还挺刻苦,就最近一个月吧,我天天看到他往藏书阁跑。”说完倒下去,背对着江弈安闭着眼睛道:“就是学得晚些。”   江弈安一听,抄起身旁的一本书,抬手就丢过去:“喂你别睡。”   季子雍后脑勺被人甩了一下,他摸着头翻身看着江弈安没好气道:“我没睡!打人别打头啊你。”   “你真的觉得顾渊……很聪明吗?”江弈安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听完季子雍立马坐了起来,大小眼地问:“你什么意思?”   江弈安咳了咳说到:“我只是觉得,长师伯带他来的挺突然的。”   “就因为这个?”季子雍无奈地又躺了回去,“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那重心思的毛病啊,别那么累着自己好吗?”   江弈安一听想想也是,不该多想的事不必太在意,特别是顾渊这里,本就是一件毫无疑问的事,也是自己太过疑心了。   季子雍接着说:“而且吧,顾渊那小子跟你这一点还挺像。”   “什么挺像?”   季子雍拿着枕头斜斜地放在床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上面。   “就我刚刚说的啊,他也是,自己的事什么也不说,每天看着平平静静的,但是以我多年对你这类人口的观察来看,他指不定跟你一样呢,表面上看着乖巧,其实吧……”   江弈安:“你知道的太多了。”   “那当然,我这个可不是‘我’知道,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季子雍说着还特意强调了“我”字,语气有点洋洋自得起来,然后转脸又立马严肃地说,“所以说啊,仙尊不是说了吗你这脾气到现在都没改……”   江弈安一听不对劲:“你怎么知道师父他这么说我?嗯?”   季子雍的脸从脖子开始一路变红,他恨自己说话速度太快,此时真想时间倒流回他说话的前一秒。   “我不是看你一直不回来嘛,担心担心你安危就出去看看……”他开始假装关心地打算转移话题。   “你看我们到祁州来本来就是有风险的,我关心一下自己的同门那是应该的啊。”   江弈安面带微笑沉默地看着他。   季子雍被他看得后背发毛,然后躺回去说:“所以啊,顾渊还是一个很认真地孩子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季子雍自己都觉得突兀。   他半天没见江弈安开口,就已经心想不妙,看到江弈安一张嘴,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开始僵硬了。   江弈安微笑着看着他,假装说悄悄话一般地对他说道:“子雍,听墙角,下面会变小。”   季子雍:…………   ☆、祁州      季子雍早上天还没亮肚子就叫了起来,所以等到天刚亮,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算出门找了家称口的早点铺大饱一餐。   出去的时候,还把江弈安一把拽了起来。   “叫上仙尊?”   江弈安迷糊着摇了摇头:“师父早上打坐,我们去罢。”   两人刚出客栈,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就迎面飘来,季子雍眉头一皱摇了摇头,江弈安环视着看了看,抬头发现客栈北面的这条街上几乎所有的房屋都有一股黑烟飘出来,江弈安走到街中心左右看了看。   此时街上虽然人烟稀少,但是已有一些商铺已经开始开张,季子雍走到江弈安身边说:“我昨晚上就发现,这地方药味儿特别浓。”   江弈安笑了笑:“怎么,舌头恢复了,味觉也恢复了?”   季子雍一听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木板的响声。   两人闻声后同时转头,就看到身后一个人一块儿一块儿地拆开木板,两人逐渐看到木板后面酒柜,心道是一家酒馆。   江弈安上前问道:“店家,”他微微地行了个礼,“我俩初来乍到,不知这祁州为何满街都药味浓郁啊。”   那个店家见二人打扮整齐,样貌年轻,气质出众就放心地笑道:“嗨那客官你有所不知了,我们祁州啊建在这山洼里,地势又高,这山里一年四季温暖舒服,最是适合药材生长的好地方。”   江弈安点了点头继续问:“那周围这些店都是在制药……”   “小哥厉害,我们祁州人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家都用药材生产东西,你就比如我家,用中药泡制的酒啊,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美容养颜……”   那位小二在一边滔滔不绝,季子雍一边一把拉过江弈安小声说:“你问问他,最近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吗?”   江弈安转头回道:“你自己怎么不问?”说完他看季子雍吸着鼻子,就知道这人小时候的毛病又犯了,于是就开口问那位店家道:“店家,你们这儿最近有发生过什么古怪之事吗?”   那店家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古怪之事,小哥你怎么这么问。”   “哦我俩也是好奇,就……”江弈安本来还不知该如何解释,谁知那个小二九先开口了。   “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件事情挺古怪的。”   两人一听,表情立马严肃起来,三人从昨天傍晚到祁州一直到今天早上,晚上没有任何异动不说,这里的人反而看起来也是平常至极,一点儿也不像是明屿结界遭到破坏的样子。   “是不是有东西……”   “就前几天,”那个店小二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着,“前几天啊,十里外有一家客栈,那家客栈感觉平日里生意还不错,口碑也挺好,周围小镇知名的,不知名的都会到他家下榻,正因如此啊,听说客栈的东家还特别喜欢收藏这里的那些古董宝贝,什么青瓷花瓶啊、玉如意啊、彩陶罐啊……就平时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就在有天早上……”   两人认真的听着,心想这祁州看起来和谐太平,倘若真的是猛然发生什么,确实会让人觉得古怪。   那店小二在转身店里找了把藤椅,搬着出来坐下继续对二人道:“古怪就古怪在啊,有一天早上,那位东家起来晨练,晨练的时候,他就在西街遇到了一位专门卖古玩的男人,两人说着说着就攀谈起来了吧……”   听到这里,季江二人越发觉得此时蹊跷异常。   店小二移了移藤椅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小哥你猜怎么着,那东家跟着那男人到店里,一眼便相上店里一个用翡翠勾出来的摇钱树,哎哟,那摇钱树你们是不知道啊,树干到树枝都精致无比,上边用或大或小的翡翠细细勾勒,隐约藏在树杈间,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色光辉,远远看真的就像是一颗长满翡翠的树啊!”   季子雍一听奇怪地问道:“这树你说的这么神,是不是里面有东西啊。”   店小二用右手使劲拍了一下膝盖继续道:“我看你就没有这位小哥机灵了,我还没讲完,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位东家买下这棵翡翠树后啊就立马回去,他想要把他收藏起来,他幻想着自己轻轻地擦拭着上面的叶片,幻想着它能让自己的其他收藏也熠熠生辉,可没想到,就在他回到客栈的那一秒,你猜怎么着?”   二人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他。   “就在他回到客栈的那一秒啊,他猛然发现客栈里的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连自己平日里收藏古董的那间房的房锁也被莫名其妙破坏,里面的东西啊,也都全部消失了!”   “噗哈哈哈……”听到这里,江弈安恍然大悟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两人疑惑地问道。   江弈安伸手搭在季子雍的肩膀上,却转头问那个店家:“咳、咳你说的是不是前面山脚下那家客栈啊。”   “啊对啊,哎这你都猜得出来?”   江弈安憋着笑看向季子雍。这次季子雍是听出来到底怎么回事儿了,他强忍着想要大声朝店家喧哗的情绪,伸手抹了一把脸,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走吧吃点东西,真的饿了。”   江弈安微笑着站起来,那店家开口就说:“哎你们不觉得很古怪吗。”   季子雍垂头丧气地说道:“是挺古怪,在这听你讲了半天的废话。”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   季江二人在附近的早点铺吃了个饱才慢慢回到客栈,刚上楼就看到长沅站在走廊上。   长沅看着二人微笑着说:“既已回来,那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儿吧。”   三人顺着大街来到城郊的树林里,季子雍周围看了看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痕迹,他走回两人身边说:“仙尊,这附近好像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啊。”   季子雍这么说长沅是赞同的,仙家可以凭借仙术窥探周围的风吹草动,而长沅自己确实也觉得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师父,我们先去看看结界吧。”长沅一听点了点头,三人刚要离开,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声呼呼的低鸣。   江弈安和季子雍立马停住了,他们同时看向长沅,长沅也是微微地转着头,仔细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   “呼――”又是一声低唬。   三人闻声同时回头,突然一个硕大的身影铺天盖日地朝他们扑过来。   “仙尊小心!”季子雍飞快地从手中抽出争鸣,“刷!”地挡在那东西面前。   还没等那东西看清楚二人的动作,江弈安就随着季子雍用争鸣的空隙,顺势拔出长影,狠狠地盯着前方就朝黑影一举刺去。   那东西看见二人手持兵器,神情也如它一般凶狠,立刻张嘴朝上空嘶吼,待低下头的一瞬就直接朝江弈安咬去,野兽不顾江弈安手上的利器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兽一人都毫无避让之势。   季子雍使出御术,刚要冲向野兽,却被长沅一掌推开。   “仙尊!”被推出百米外的季子雍一边吼着一边睁眼看着江弈安长影刚要刺进异兽胸口时,那野兽居然迅速地低头朝下咬去,一口就直接咬进江弈安的右肩。   长沅站在一旁冲着季子雍吼道:“用掌力大它后颈!”   听罢江弈安迅速收剑,长影就化成一道白烟钻进他的腰间,野兽压在江弈安的上方带着他迅速落地,江弈安后背猛烈撞击在地面上,趁这个时候,季子雍蓄力挥着争鸣往地面一扫,借力就跃到异兽上方,冲着异兽后颈就是猛力一拳。   异兽颈部受到季子雍猛烈的攻击,后身一下子趴到地上,痛苦地再次朝上空嘶吼,江弈安趁机从他嘴里退了出来,异兽高声嚎叫后便无力地倒下了。   季子雍喘着粗气见异兽倒下后,远远看向长沅。   江弈安用左手抓着右肩,右手从下摆撕扯了一块布条,把右肩从上到下顺着手臂紧紧地裹了一遍,然后用手指朝着肩头用力点了一下。   季子雍跑了过去伸手稳稳地扶住他:“你没事吧。”   江弈安摇了摇头,眉头都不皱一下。   长沅走了过去,季子雍皱着眉,斜眼看了一眼长沅,长沅似乎也意识到他的目光,但表情却还是一脸平静。   “这东西已经进入到明屿里,”江弈安面无表情的问道,“可祁州竟没有一人察觉?”季子雍看着他,就看到他额头冒出来细细的汗珠。   “看那小二的反应确实好像对这件事并不知晓。”季子雍松开江弈安的手臂说。   此时四周树林茂密,层层叠叠,刚刚几人并不察觉有什么异动,而不到转眼间异兽就冲了出来,长沅仔细想了想:“总之我们先去个稍微旷阔的地方。”   可三人转身刚跨出去不足十步,就听到从背后树林里又传来阵阵密密的声响。   季子雍召出争鸣,挡在长沅和江弈安的前面。   突然丛林后如风一般再次扑出一只猛兽,块头比刚刚的那只大了两倍。后背生翅,满嘴獠牙,每走一步脚下都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   “是穷奇。”长沅压低着声音对两人说。   穷奇压低颈部,在三人面前走来走去,喉咙里发出深沉的低唬,就好像在试探对手的实力。   季子雍见势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握好争鸣的枪身,穷奇看季子雍有有意进攻之势,就立马张开两颚,如同看到食物般迎面扑来。   长沅见穷奇来势凶猛,在季子雍冲上去的一瞬间单膝跪下双手触地,一阵强流便从地面拔地而起。四周的地面瞬间四分五裂,周围树木倒坍,扬尘四起。强流聚集成无数根风柱,霎时间就绕着穷奇将其困在其中。季子雍立刻躲到一边,远远看到江弈安,两人便点头对视,会意后江弈安抽出长影,两人便一齐超穷奇砍去,这时穷奇挥动着背上巨大的翅膀,借着强风就与砍向它的两人拉出一段距离。   穷奇全身微微下倾,作出俯冲的姿势,这时三人后面突然射出无数根燃着火的细线,用力穿透地面直接挡在穷奇面前,其中一根狠狠插进穷奇的前腿,它嘶吼了一声,扯断细线朝斜上方望去然后落荒而逃了。   江弈安三人同时顺着细线的源头看去:“来了。”   ☆、会和      江弈安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跟风越门会和。   他们三人随着红线在眼前消失后慢慢回头,刚刚射出的红线飞快地缩回那人手中,来人一身墨红色长衫,手持折扇,黑发半扎着束在一根黑色的绸带里,他乘着一只燃着大火的巨鹰,慢慢落在他们面前。   “长沅仙尊。”那人远远地就朝长沅作礼,然后一副风流倜傥的做派从鹰背上跳了下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们风越门穷的只剩你一个人了?”季子雍前后看了看没好气道。   那人笑了笑,边朝三人走来边对季子雍说:“子雍兄好久不见啊。”   季子雍给他翻了一个白眼。   来人说着径直走过来低下头左右看了看:“哎,这么这里乱成这样了,”然后朝着江弈安把头迈向他道:“我觉得我刚刚的救场甚是惊艳呀。”   他接着用手肘推了推江弈安,接着问道:“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啊。”   长沅:……   季子雍:……   江弈安点着头笑了笑:“嗯对,很花里胡哨。”   在江弈安眼里,这位“惊艳”出场的人物无论做什么都花里胡哨,性格也花里胡哨,穿着花里胡哨,连武器都那么花里胡哨。   季子雍看着江弈安此时脸上的笑容,他很了解江弈安这个笑容,这种只有江弈安会的假笑里面夹杂着嘲讽还有一半针对行为性的厌恶,剩下的就是警告――想被打请继续。   “姓曹的,问你话呢,风越门怎么就你一人来?”   姓曹的摇了摇头说:“这点小事自然我一个人即可,本就是打算来祁州买壶好酒回去品品,没成想还能遇到三位。”   “那祁州到底怎么回事啊。”季子雍觉得,如果真如那位所说的那么简单,他与江弈安两人前来便是,自己师父为什么要让长沅也一起来。   姓曹刚要开口,就被江弈安截了胡:“现在周围应该已经没有太大的危险了,我们先回客栈再说吧。”   四人回到客栈,刚踏进门,店家眼看昨晚那位暴躁的“大侠”身边又跟来一位美男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季子雍又低下头打着手上的算盘啧啧啧地摇着头。   季子雍:……   姓曹的:?   三人自出去后就从下午一直折腾到了黄昏,这时太阳已经渐渐落山,四人点上蜡烛对坐在房里,长沅问道:“小殊是什么时候到的祁州?”   “前些天我师弟带着门里弟子前往人界后本打算直接返回风越,可没想到路上听说祁州的结界出现纰漏,虽这只是传闻,但结界之事毕竟也是大事,掌门找师弟他还有些要事,于是曹殊便奉掌门之命立刻前来,到了今天在祁州已三日有余。”曹殊继续说道:“但到了祁州我发现,这里的结界确实遭到了破坏,可环顾祁州,却没有被异兽破坏的现象。”   “你是说,你来到祁州的时候,这里的结界已经遭到破坏,但是异兽没有进来?”江弈安的眉头拧了起来,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都有点不敢相信。   “我来的时候,确实没遇到过那些东西,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在结界周围查看了一番,在破口附近几里又弄了一个结界,我觉得那东西应该根本没有进到城里,倘若进去了,里面的人不会还安然无恙。”   “确实,今天早上我跟弈安询问了这里的人,看他们的样子也根本不像是见过异兽。”季子雍喝了口茶接着说:“可为什么曹殊在的时候它们没出现,等我们三个到城郊的时候就出现了。”   曹殊疑惑地说:“或许是正巧碰上了呢,因为我当时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带着蓟火,异兽也许看到它就不会主动靠近了。”   “你说你那只着火的大鸟?”季子雍疑问道,“那只鸟也是神武?”   曹殊:……   江弈安没空管季子雍,依旧严肃地说:“在你来之前,我们还遇到一只。”   “什么?你们已经打过一次了?”曹殊疑惑地说。   长沅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说:“应该不止一只,咬伤弈安的那种异兽叫诸怀,成对或成群才会出来觅食,当时我们周围应该还有许多。”   听完季子雍全身发毛起来,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就是说,我们三个刚刚就跟食物一样,被一群怪物就那么盯着?”   “它们应该不打算出来,至于袭击我们的那只为什么会出来……”江弈安想着想着觉得越发匪夷所思。   “那仙尊,既然曹殊在我们来之前已经把我们遇到异兽的那个城郊围了起来,我们明天就再仔细看看那个地方,城内或许可以先放一放。”季子雍看着长沅等着他答复。   长沅在一旁点点头:“确实应该如此。”   说完季子雍微微斜眼偏头看了看江弈安,动作细微得似乎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他看江弈安表情自若,好像已经把自己下午受伤的事全部抛之脑后了。   长沅接着说:“明天查看后若没有什么大碍,我们就先回长生门吧。”   曹殊一听长沅要回长生门,就兴奋地说:“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你……”季子雍挤出一个字却不知道要说什么,看着曹殊一脸嫌弃,“让你清闲的。”   长沅笑了笑道:“也好,回去看看你晋沅师伯,你好久没来看他了吧。”   季子雍内心一百个不情愿,他只要一想等到了长生门,这个遍地开花的曹殊又要在方小棠的面前炫耀自己,全身上下的器官就自己拧成了一股绳。   “长沅仙尊,明天我跟你们一同去城郊,多个人也是好的。”   四人说到这里,抬头朝窗外望去发现已经进入深夜,长沅送走三人后,江弈安和季子雍带着曹殊下楼后一路送他走到门口,三人走到客栈前面一个宽大的院子,院子的边上有一棵树和一口井,四下已经无人,曹殊看了看井又抬头看着天空,只有一轮白的发光的月亮,照得周围一片明亮:“好黑啊,弈安不害怕吗?”   季子雍:……   江弈安:“你不走?明早早点过来,我们一起回长生门。”   曹殊扇着扇子开玩笑着说:“这周围野兽出没,我怕你们害怕,需要我帮忙吗?”说着还不要脸地往季子雍身边站。   季子雍知道他是怕被江弈安突然抬起手一拳揍过来才会选择躲在自己身边,可在曹殊这里恐惧总是不能让他闭嘴,季子雍想,厚脸皮果然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闭嘴,然后回你住的那个客栈待着去,明天早上早点过来……不然的话就是我让你的脸变得像熊猫一样,让你这张小脸任谁看到都能笑三天。”江弈安轻轻笑着,弯起腰探出上半身,跃过季子雍对曹殊说。   曹殊不自然地笑了笑:“哎,这点小事哪儿还需要你大师兄解释这么多啊,别那么生分嘛,好说好说,那……二位早些休息?”   江弈安半眯着眼睛盯着他。   曹殊:……   曹殊推手告辞后,转身就化成一团明红色火叶,消失在夜晚里。   季子雍和江弈安站在原地,等曹殊彻底消失后两人反身回去。   一路上季子雍都忍不住地嘲笑曹殊,刚上楼梯,江弈安也笑了起来。   “他怎么还是那个德行。”   “他要是变了,我都怀疑他被别人附身了呢。”江弈安走在靠扶手的一边,他下意识地抬手搀住扶手,可刚抬起手来,右肩上的伤口就疼得要命,就好像撕裂开了一样。   江弈安咬了咬牙,轻轻地放下右手,季子雍好像看出他有些不适,就猜到兴许是下午的伤发作了。   “你的手没事吧,一会儿回去我帮你看看吧。”   江弈安笑了笑:“不碍事,小伤,擦擦便好。”说罢江弈安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季子雍说,“你先上去。”说完只身跑下楼梯。   夜晚,江弈安坐在铜镜前,背对着看到外衫上已经渗出晕开的血迹,他解开腰上的束带敞开衣襟褪出右臂,撕开黏在伤口上的衣服,对着镜子就看到后背两个棋子大的血窟窿在勃勃渗血,他又转过身看了看前面,发现前面的伤口正好在锁骨下面,三个窟窿这样看起来真的有点}人。   江弈安轻轻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又轻轻地吐出来,他看着肩膀上这三个窟窿,心想那时候倘若位置再稍微偏一点,或许这个窟窿就会出现在自己的脖子上了,也或许,自己已经回不到长生门了。   此时深夜寂静,周围一点响声都没有,没有东西分散江弈安的注意力,神经比起下午也放松了许多,这时候他才感觉自己的右臂好像是断了一样,黑红色的血痂和新血混合在一起,伤口周围的肉朝外翻着,整个右肩就好像长了一颗心脏似的不停跳动着。   江弈安转身打开刚刚下楼取的酒,一只手把酒倒在碗里。   这时候,季子雍听见声响,从屏风后走了过来。   季子雍见他把酒倒在碗里,然后均匀地来回倒在伤口上。   季子雍站在屏风后面探出一个头远远看不真切,就问道:“真没事?需要我帮你吗?”   酒倒在伤口上的感觉那自然是不言而喻,江弈安身上的伤本来就严重,再加上酒的刺激,他现在觉得自己的整个右臂都已经麻了,拿着碗的左手也开始有些微微的颤抖,他紧紧地咬着牙,小心地呼气,额头冒出无数颗细汗。   江弈安听到季子雍的声音,抬头咽了咽口水才久久道:“不碍事。”   那天夜里,江弈安手臂上的伤再次渗出血来,江弈安半夜被手上的疼痛弄得难以入睡,独自一人靠坐在床榻上,他看着头顶上的帷幔发着呆,等到了半夜,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睡着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坐靠在床榻上。   第二天,等三人整理好走出客栈,曹殊已经坐在一楼喝茶了。   曹殊看到三人笑了笑:“昨晚上睡得好吗?”   江弈安一听这话就想在曹殊那张脸上招呼几拳,曹殊见江弈安神色冷冽,微笑着喝了口茶就闭嘴了。   三人用饭后从客栈走了出来,不巧刚转过街头,就看到一家酒馆里万人空巷,四人仔细往人群中看看,将弈安就不自觉地笑起了来,他用手肘戳了戳季子雍。   季子雍伸着脖子看到那天那个店小二手上拿着一块黑色的醒木,站在酒馆中央滔滔不绝。   季子雍:“我说呢,他怎么那么能扯。”   四人返回到那天下午的城郊,长沅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里除了那天打斗留下的痕迹与一些异兽的脚印外没有其他可疑的痕迹。   “那些异兽应该早就离开了。”长沅从地上站起,拍了拍手道。   “从今早上那个状态来看,祁州人应该确实没见过异兽。”   “是啊,不过看着这里的样子,不知道也要知道了。”   长沅左右看了看,周围的树林和地面当时被他搞得一片狼藉,一看就知道发生过大事。   长沅:……   ☆、月下   顾渊早上一听三人回来了,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么快?有三天吗?我才练了这么一会儿……   第二个反应是:师兄回来了。   他想着算了算三人从山门到进来的时间,然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就跑到长生殿侯着。结果远远地看到又高又长的汉白玉石阶对面,江弈安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等四人走到店前,顾渊突然感觉背后窜出一阵风,直直超四人飞去。   “曹哥哥!”方小棠像闪电一样已经跑到那人跟前,其他路过的门生看到曹殊也恭敬地问好,还有一些一旁小声道:“曹师兄回来了。”   曹殊摸着方小棠的头道:“小棠有没有好好练功,不会还去找左景右景下棋吧。”   方小棠拉着手腕上的系带,来回拨弄道:“曹哥哥我正想跟你说呢,一会儿你去帮我对付对付左景,他太厉害了,我打不过他。”   当初在长生门,风越门掌门曹仙尊与晋沅交好,于是除江弈安、季子雍、方小棠三人同窗外,曹殊也曾与他们共学过一些时日,那段日子里,曹殊事事比不过江弈安,又事事想与他一较高下。后来曹殊回到风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就得到了神武,可又后来他听说自己是在江弈安与季子雍三人当中最后一个拿到神武的,于是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再与江弈安争了。   季子雍直直地盯着曹殊,曹殊感到背后一阵凉意,这位曹厚脸皮竟权当无事,直接忽略,季子雍回想到当年这位在长生门的时候,凭借自己出众的样貌和待人接物的圆滑,好皮好脸地收买下不少人心,想着想着就挤到曹殊和方小棠中间。   江弈安在一旁摇了摇头,这时顾渊走了过去道:“师兄。”   江弈安笑了笑道:“功夫练的如何,一会儿我要检查的,要是……”   季子雍一听在一旁道:“得了吧你,假正经什么,”然后朝顾渊说道,“没事啊,他吓唬你呢。”   顾渊摇了摇头说:“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师兄,师兄要多帮我看几遍才是。”   江弈安看了看顾渊,又看着季子雍道:“我自然是会细细地说与你听,而且一定会仔细说与你一个人听。”说着就两手插在胸前,凑到季子雍耳朵旁休闲地说:“不像某些人,自己的后院都快起火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季子雍一听全身一紧,伸出食指就比出让江弈安闭嘴的手势。   江弈安得意地晃了晃头,身后的黑发也跟着他左右晃动,高高的发髻还是一如既往且一丝不苟地束在银色的长生冠里,顾渊看着他的黑发,挠得心里直痒痒。   一路走着,顾渊开口问江弈安:“子雍师兄身边那位是……”   “哦他啊,风越门长师兄曹殊,这次我们到祁州的时候遇到了点问题,他还帮了我们。”   顾渊点了点头,略带好奇地问:“那师兄这几天可遇到什么新鲜事,能否与我说说。”   “新鲜事没有,糊涂事倒是有一件,晚些再与你说道,我们先去拜见长师伯。”   等一群人离开长生殿已时值傍晚,余晖卧在长留群山的边缘,远山还有阵阵飞雁飞过。顾渊走在江弈安身边,看着他一路跟季子雍一闲聊,时不时把目光悄悄地投在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上。   “子雍,你带曹殊去长生殿偏房。”说着朝曹殊挖了一眼。   曹殊笑了笑,扇着手上的折扇,慢慢挤到顾渊和江弈安中间,凑过去用撒娇的语气对江弈安说:“可是我今天想跟弈安兄一起睡。”   顾渊:???   季子雍一脸这个人开玩笑的时候脸皮忒厚,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表情。   顾渊听后马上开口道:“今晚上我找师兄有些事情,怕曹师兄不太方便。”   曹殊一听转头看向顾渊,一脸这小孩是谁的表情。   顾渊使劲借位朝季子雍眨眼。   季子雍:?   季子雍不明所以,正琢磨顾渊那充满期望和嘱托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想着他眨了眨眼就瞟到江弈安的右肩,突然豁然开朗,一边朝顾渊竖了个大拇指,一边在内心夸奖自己简直是机敏异常。他咳了咳刚打算开口,走在路上的江弈安就突然停住了。   江弈安把双手叉在胸前,转身走到曹殊面前对着他,周围三人也跟着停下安静地看着他,突然江弈安开口道:“今晚你要是进来了,明天就不知道出不出得去了。”   曹殊:又玩这招。   顾渊:哈哈哈   季子雍:太刺激了。   方小棠:说的什么鬼?   曹殊欲言又止,拍了拍江弈安肩膀,然后朝季子雍竖了个大拇指。   四人接着走,季子雍跑到顾渊身边,凑在顾渊耳朵边问道:“你怎么知道弈安受伤了?眼儿挺尖啊。”   顾渊皱起眉头:“师兄受伤了?”   “你不知道吗?那么你刚刚还……”说着背着身子往曹殊和江弈安时间划了划指头,“我说呢,姓江的怎么可能跟你说这事,这种事他都从来不跟我们说。”   顾渊问道:“子雍师兄,你说师兄受伤了,是不是你们在祁州遇上了异兽?”   季子雍想:这小子是真的机灵。   顾渊接着道:“如今山海太平,九境内也无奇门异族,应该也只有异兽会作祟。”   季子雍说:“如此,”本来长沅一掌将它拍开的事实差点脱口而出,但季子雍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有透露一句,“顾师弟你好生照顾你师兄,我把姓曹的先带走了。”   夜里,方小棠给长沅那边送了些沐浴用的香料,路过顾渊房间正好顾渊唰地一下打开了门。   “啊,师弟,我给你送来这个。”   “谢谢师姐,”顾渊见方小棠手中还剩一些,马上开口道,“师兄的那份你给我吧,我正好找他有事商量。”   方小棠一听,心想,省得再跑一趟:“好啊,那你别弄错啊,黑盒子那个是师兄的。”   顾渊心想,江弈安的东西,我怎么会弄错呢。   他一路来到江弈安门前,月光随着帷幔从背后飘进走廊,顾渊站在对着门,拍了拍衣服,听到房内一阵注水的声音,刚打算敲门,就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门内江弈安左手拎着桶抵放在木桶边缘,等注完水,一只手流畅地摘下头上的银钗,取下发座,一头黑发就落在他的身后,顾渊一看就敲了敲门,等将弈安应了声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师兄,这是师姐给你送过来的。”说罢把黑盒子放在圆桌上,又朝江弈安走近了几步。   江弈安说:“谢谢师弟。”然后把袖子摞到手肘,他见顾渊还站在原地就问道:“还有事吗?”   顾渊看着他又黑又直的头发,在看看他微微鼓起的右肩和地上的木桶,抬头对江弈安说:“师兄,我来帮你洗吧。”   江弈安本想拒绝,可顾渊已经转身关上房门,又跑到窗边把窗户也带上,然后还搬了个木椅过来,一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   江弈安说:“不用那么麻烦,洗个头罢。”   顾渊探了探水温,然后对江弈安说:“师兄不必担心,我会小心些的。”   江弈安有些迟疑地站在原地,顾渊指着木椅示意江弈安坐下,江弈安在原地停顿了一秒,微微地笑了笑,他以为他这一笑除了自己是不会有人看出来的,可顾渊看到了。   烛火在房里跳跃,红光氤氲,江弈安闭着眼,这时顾渊发现红光下的江弈安看起来特别白,高高的额头就如同一块一块白玉,他的脖颈微微弯着,就像可以看到皮肤下的血液在流动,睫毛从上面看就好像密密的小刷子,顾渊忍不住盯着他,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看着墙上江弈安侧脸的影子,又转过来,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慢慢地用水冲洗着江弈安的头发,水花在安静的房间里溅起,弄湿了顾渊的衣袖,染透了他的裤脚。   “明天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江弈安说道。   顾渊用布吸江弈安发尖上的水,散开头发,一头湿发就落在床榻上。“我看看师兄的伤吧。”   江弈安放下袖口道:“只是小伤,我们修习仙术的……”   “不是师兄跟我说,我们跟凡人也是一样的,都是血肉筑成的身躯,那我今天也想对师兄说,既是如此,又岂又大伤小伤这一说法?”   江弈安哑口无言,两人同时站在镜前,这时候江弈安发现,此时的顾渊竟然比刚到长生门的时候高了许多,已经跟他差不了多少了。那时候的顾渊还有些瘦弱,如今细细看来,也强壮许多。   江弈安擦着头发嫌弃道:“你会处理吗?你就要看。”   顾渊:“……就、就算我不太擅长,但至少比只有一人强吧,怎么样都还是可以做一个帮手。”   “得了,”江弈安听不下去了,“你别跟姓季的一个德行,干什么什么都不行,就狡辩他是这个。”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季子雍今天在两次基本没有参与度的情况下都收获了大拇指。   江弈安用下巴指了指远处一个柜子道:“最底下有细布。”说完就座到床榻上。   顾渊拿出细布,江弈安摘了束带,扒开右边的衣服,顾渊看着江弈安露出一半的背,伸手去拆原本的细布,一拆开三个大窟窿赫然出现在眼前。原本的血已经被江弈安用酒冲了个干净,新的有一半结了痂,剩下的还在往外渗血,伤口周围的皮肤是红的,中间仿佛还可以看到骨头。   顾渊皱着眉有些心疼,咬了咬牙咽了咽口水,生怕太用力了弄疼江弈安。   两人沉默着,江弈安见他不说话连忙开口道:“还好有师父和子雍在,这次也是我们大意了。”   “师兄下次就算只有一人在,也要小心千万不要伤到自己。”此时顾渊用着极其平静的语气说话,其实心里早就燃了起来。他咬着牙强迫自己让说话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冷静,他有些生气,既是生气江弈安受了伤,也是生气他受伤后谁也不愿交付那种自我的态度。   “师兄什么时候开始用长影?”顾渊开始分散他的注意力。   “十六吧,我跟子雍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仙术,如果你也一样,现在应该也可以选一把自己的。”   “我……我也想想师兄一样,以后师兄去哪儿,都带上我吧。”   江弈安轻声地笑了笑,侧过身对顾渊说:“好啊,你要是厉害,我自然带你去。”   夜里月色洒进窗柩,帘帐慵懒地摆在榻边,顾渊跪坐在江弈安的身后,看着他长长的脖颈咽了咽口水:“师兄觉得怎样才算厉害。”   “遇事不惊,处事不乱,稳重如山,这样的话你还会学到许多事情,也能解决许多事情。”   顾渊沉默着,轻轻地擦着江弈安的伤口。   “嘶!你轻点!”   等夜里,顾渊将水倒了出去后再回来江弈安已经睡下,顾渊悄悄推门走了进去,看到帘帐后面的江弈安安静地睡着,连呼吸声都十分平静,此刻,江弈安的任何声音就好像古钟深沉地响在顾渊心里。他悄悄走过去,十分小心地掀开帘帐的一角,坐在床边,看着江弈安的侧脸:“师兄……”等顾渊离开,江弈安睁开眼,他呆呆地看着帷帐后的墙面发呆,换了个姿势后一时竟觉得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风越曹殊   人要脸,树要皮这句话,对于曹殊来说是不存在的。   在长生门待了近一个月,曹殊就根本没有要回风越的打算。   “曹哥哥,一会儿左景他们要打马球,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吧。”方小棠早上起来就拽着曹殊,季子雍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师妹,我看你就别指望他了,姓曹的一看就没打过那玩意儿,整天只知道下棋作对儿,找他还不如找右景,他虽打的不怎么样,但是有力气啊。”   方小棠走过去拧了季子雍一把:“你懂什么,右景不会骑马!”   “方师姐,你放心,今天下午的马球,我让我哥上,我……我就在一旁给你们加油。”右景笑着说。   “右景你要是想玩儿就玩儿,担心别摔着进行,哎你哥呢?”方小棠问。   “我哥啊,刚刚我跟他本来打算上十七殿找江师兄,但是刚路过演武场,远远就看到江师兄和顾师弟在那里练功。现在……估计是找他们去了吧。”说着拿着一块甜酥就往嘴里塞。   曹殊用手肘挤了挤季子雍,打开扇子遮住一半脸说:“顾渊那小子身手怎么样?”   季子雍斜眼看着曹殊:“早出晚归,天资聪慧,特别是这儿,”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耳聪目明,机灵着呢。”   曹殊笑了笑,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长生门的演武场离长生殿不远,周围被流水和柳树环绕,是弟子们平日里练武过招的场地。曹殊刚到演武场,就看到顾渊一招收剑落地站稳,向后收好长剑。   “羿安兄,你的剑以前就这么厉害,现在看看你这位小师弟还是这么厉害啊。”曹殊拿着扇子,把手背在身后,轻盈越过柳树飞向江弈安。左景远远看到曹殊,就在一旁恭敬道:“曹师兄。”   “说人话。”江弈安看向曹殊毫不客气道。   顾渊小跑朝二人走来,微微鞠躬:“曹师兄。”   “我就是想跟你师弟试试,看看成效。”还没等江弈安开口,曹殊从身后抽出扇子,瞬间朝顾渊划去。   顾渊眼见曹殊已成攻势,抽出长剑,挡住曹殊攻击,曹殊见势向上方扬起左腿,用力朝顾渊右臂劈去,顾渊左手使出御术,右手用剑划开两人距离,同时朝后退开,演武场周围瞬间荡起层层气浪。顾渊长剑指地轻盈下落,下摆还微微晃动,头发刚随气浪落下,就发现曹殊来时手中已经捏了那把扇子,他心想,看来扇子不是并不是神武,但是凭借此时自身实力,若是曹殊召出神武的话胜负自然不言而喻,想到这里,顾渊反而松了一口气。   江弈安站在一旁,根本没有出手的打算,左景问道:“江师兄,不帮帮师弟吗?”江弈安摇了摇头道:“曹殊本就只是试试他的身手,练了这么长时间,也该跟人打一打了。”   顾渊转了转手腕,听到曹殊道:“顾师弟的剑术既是羿安教的,今天倒是让我看看,及不及羿安的万分之一。”说罢,曹殊还未开扇握着扇尾就朝顾渊飞来,一阵疾风堆在他身后,随着曹殊卷势而来。顾渊一剑避开扇子,扇气划过他的衣服,外衫瞬间撕开一个大口。曹殊迅速打开扇子,猛地朝顾渊用扇叶扇去,一道风刃破势般划过顾渊,顾渊用剑朝扇气一割,挡下的扇气依旧力量不减,朝周围的柳树割去,一瞬间,柳条就根根断落在水中。顾渊一见,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冲到曹殊面前。   长生殿,左景急急忙忙跑进殿里,冲着里面三人喊到:“曹师兄跟顾师弟打起来了。”   三人:……   三人来到演武场,两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季子雍望了望上下飞跃的两人,结结巴巴地问江弈安:“顾渊……居然可以跟姓曹的……交、交手?”   江弈安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虽然照实力顾渊绝对是占下风,而且曹殊还未召出神武,不过现在看来顾渊确实可以暂时跟他交手。”   方小棠和左右景如同看戏一般,只有季子雍表情中包含了惊讶和严肃:“你平时趁我们不在,都教他些什么了。”   江弈安拍了拍二人扬过来的尘土道:“也没什么,就跟我俩教那边三位是一样的。”说着用下巴指了指看戏三人组。   季子雍:……   远处,曹殊猛地朝后一闪,又飞快用扇骨卡住剑鞘,一转把顾渊的剑剥离握住它的手,顾渊一见向后退去,伸手朝后,一阵气流从顾渊右臂流出,剑唰地一下从地面径直飞回顾渊掌心,等到曹殊回过神来,剑已重新握回到顾渊的手中。曹殊内心轻笑一声,心想这位顾渊果然有点东西。顾渊见他立在原地,顺势就举起长剑飞快朝曹殊刺去,曹殊立在半空中,没有一丝躲闪的意思,顾渊见此微微收住剑势,然而却在一瞬间,无数把折扇如同暗器般从曹殊背后飞出,快速飘转在顾渊周围,顾渊站在中间,左脸瞬间被割出血线。顾渊皱了一下眉头,远远看到仰头看着他的江弈安。顾渊看到江弈安的两唇上下动着:“一形一影,万剑归一。”顾渊如醍醐灌顶,转头看向对面人影模糊的曹殊,此时的曹殊正等待着看顾渊如何能破得了他的阵,正打算回到江弈安身边看戏,他突然发现,江弈安和季子雍都一眼不眨地往阵中看去,两人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凑热闹,竟然有种静观其变的意味。曹殊顿时有种被人当成工具人的感觉。于是化成火叶飞进扇阵中央,对顾渊道:“把你所有的实力拿出来,不用怕有谁会受伤。”说罢冲向顾渊,一扇一剑又打了起来。   顾渊只身立在扇阵中央,只要稍微往后靠一点,就可能被周围的扇子划破脊背,前面又有曹殊好不退让的攻击,顾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御术勉强只能挡住曹殊的攻击,但要想改变局势,破了此阵,还需要另择他法。顾渊想,要是看向江弈安应该也会向刚才一样在旁相助,但是此时的顾渊根本来不及看江弈安,曹殊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好几次把顾渊逼到扇阵的边缘,顾渊身上已经被划出了好几个血口了。   在一旁的方小棠三人除了听到声音,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季子雍和江弈安,目不转睛地盯着扇阵。   “羿安,姓曹的从来就是个只知道出手不知道收手的主,这明显不公平。”说着就要朝两人走去。   “再等等。”江弈安一把抓住他往回拉,然后回手就交叉在胸前。   阵中顾渊越来越疲于阻挡曹殊的攻击,顾渊没有想到,一个连神武都不用的人竟然也可以这么强,此时曹殊得意地进攻,突然顾渊朝下把剑抛了出去,曹殊一愣,心想这小子要耍什么花招,果然顾渊趁着曹殊进攻,唰地御剑朝着曹殊右手打去,曹殊见势飞快转身躲剑,一下就在扇阵内再次和顾渊拉开了距离。顾渊趁着剑的方向立刻召回飞剑,等曹殊回过神来,顾渊手中的剑已经□□成为无数把,朝着顾渊身边的扇子一个一个劈去,气流渐渐从顾渊脚下升起,不到几刻,扇子已尽数被劈开,曹殊笑了笑:“顾老弟的剑术不愧是羿安所教,看来是我小瞧了。”   顾渊听到曹殊称弈安二字,心里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曹师兄谬赞了,自然若不是因为有师兄相教,我顾渊也练不出这样的剑。”   说罢,顾渊突然看见无数根燃着火红线密密麻麻地如同毒舌一般从曹殊的背后伸出,飞快地窜过来。顾渊感到身周的温度迅速升高,就好像一个火球,朝他滚来。曹殊指间提着红线,柔软的细线在他手上仿佛一把把利刃,顾渊每次躲闪都可以感受到宛如躲开向他切过的刀子一般,他挥起长剑打算用剑气切开红线,可这时顾渊清楚地意识到,刚刚那些扇子的强度跟这些红线根本没法比,可以说,因为红线周身的火焰,让人无法主动靠近。   此时地上五人人都开始察觉不对劲了。   同时曹殊也发现,从他召出神武开始,顾渊已经开始有点招架不住了。他微微一笑,十指凭空抓起一把红线,打算照着顾渊的前胸就是一甩,可就在一刹那,一把银色的长剑从下方切来,赫然立在顾渊的面前,银剑散发出的剑气就好像水面被激起的波纹,铜墙铁壁般将红线挡住了。   曹殊和顾渊同时一愣:“长影?!”   于是二人听到稍远处的江弈安开口道:“住手,”长影的剑气又强了几分,“把蓟火收起来。”   曹殊一听,遗憾地撅了撅嘴,收起红线二人一同落地,朝对方浅浅地鞠了躬,曹殊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果然如你季师兄所说,挺机灵的。”说罢走过去拍了拍顾渊的肩膀。   “多谢曹师兄手下留情,顾渊我还需要多加练习,以后还需要向曹师兄多多请教。”顾渊这话一出口,曹殊本想故意数落他几句也咽在口边,改口道:“等你拿到神武我们再好好比试比试。”说着转头看向江弈安笑了笑,又对顾渊说:“你看你江师兄肯定是觉得我欺负你,”两人边走边说,“你可得帮我跟他解释解释。”   等到两人走到场边,季子雍就朝曹殊吼道:“你来到长生门还不知道收敛一点?有你这么来做客的吗?”   左右景捂着嘴笑了笑,左景道:“不过师弟如今真的厉害,”转头接着对江弈安说,“师兄你们不知道,你们去祁州的晚……”左景还没说完,就被顾渊捂住了嘴巴。   顾渊呵呵笑道:“你们去祁州的两天晚上我悄悄去找左景下棋了,哎左师兄你怎么回事,我们不是说好不要让师兄知道的吗?”   左景:???   顾渊冷汗直冒,悄悄看看江弈安好像一点儿也不关心的样子,失望之余也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我跟你也好久没比试了,看来你是想跟我比试比试?”江弈安微笑着对曹殊说道。   曹殊不怕死地说:“好啊,但是如果是你,我想换个比法。”然后露出一个流氓味十足的笑。   方小棠:又来……   左景右景:现在该说点什么?   季子雍站在一旁一边嘴角翘得比长生殿的飞檐都高,然后内心一万个白眼:“姓曹的要点脸啊,这老毛病怎么就是不知道改改!”   江弈安一听首次对季子雍投向赞同的目光:“子雍说对了一半,他这个叫人脸比马脸都长,都这么个年纪,”说着叹了一口气,“改不了了。”   季子雍捂着嘴拍了拍曹殊的肩膀:“人脸……”   另外四人也笑嘻嘻地,一群人走在路上有说有笑,曹殊竟意外地喜欢这样的玩笑。   夜里,曹殊一人坐在偏房旁的小亭子里,扇着风,悠闲地望着长留山上的月亮,这种悠闲自在的感觉让想起儿时在长留山上学课的情景,夜色正浓,他想起来季子雍下午对他说的一句话:“你房间在哪你自己不会给忘了吧?”   曹殊低下头微微一笑,望着风轻轻吹起树叶,掠过树干,他竟毫无睡意。   ☆、抓阄      顾渊早上一起来,就要打开窗户先向外看一看,看着窗外一片清新盎然,早蜓陆续落在莲叶上,早晨的阳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连周围的空气都干净得很。   他细细数着蜻蜓落下的数量,看着它们飞起落下,在池水上叮叮咚咚,惬意可爱。他脸朝窗外,突然迎面一阵冷风刮过,顾渊刚张口打着哈欠就倒吸入一口冷风,对着窗口就打了几个喷嚏。他搓了搓手,推开门刚走到门外,就听到走廊叽叽喳喳,一片哗然。   顾渊奇怪地朝走廊尽头探头看去,关上门就朝前厅走去。   方小棠双手叉腰,把脚踮得老高,冲着季子雍吼道:“我不管我就要曹哥哥跟我们一起,跟你这人说话怎么那么费劲。”   “就姓曹的那阴阳怪气的鸟样,他行吗?我看不行!”季子雍嘲笑道。   曹殊坐在长沅对面,悠闲地喝着茶:“长沅仙尊这儿的茶果然不错。”   长远笑了笑道:“这里有些茶还是你在长留的时候风越掌门捎带过来的。下次我可要直接去风越好好跟你爹喝两盅。”   方小棠和季子雍边说边朝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方小棠说:“你、让师父说,师父说曹哥哥跟谁一队就跟谁,我和你说不上一道!”   前段时间方小棠在后院跟一些弟子打马球,原本左景在其中已经算得上高手,方小棠怎么也赢不了,曹殊不参与就也罢,没想到季子雍突然冒了出来。   那场球赛方小棠毋庸置疑的输了。   “仙尊你选,你选谁一块儿谁就一块儿。”季子雍干脆坐下说道。   “不过是你们几个玩闹罢了,如果真的拿不定主意可以去问问你师父,或者你们直接问问小殊的意见不就行了。”长沅看似表情严肃,实则完全不把刚刚自己说的话当一回事。   他说着笑了笑,又接着平静地喝着茶,他看着季子雍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心想自己的师哥这么些年整天面对着季子雍还有方小棠两人的争论还能静如止水,着实令人佩服。怪不得师兄当初执意要把自己女儿送过来。   长沅看了看坐在一旁看戏的江弈安,再作对比,顿时觉得他这个徒弟真是体贴得可爱,平时才不会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就吵起来。   “我没什么意见,不过要是能跟弈安一起,那便最好不过。”曹殊一边说,一边举着扇子斜眼狞笑地看着江弈安,江弈安抓起身旁木桌上放着的一个橘子,朝着曹殊就扔过去。   “你俩吃的饭全长肉上不管长脑子的吗?一天到晚嘴碎得都捡不起来了,这么点小事还要问师父,抓阄不就行了?”顾渊走过去看着江弈安,一声师兄师父的还没开口就因为江弈安这句话咽了回去,江弈安看到顾渊走来出来,就对着他接着道:“你脸洗了吗就敢出来见人?”   长沅:果真是体贴得可爱。   在场的几人瞬间沉默,此时大家心中都冒出一句话:我怎么没想到。   季子雍乍一听觉得这样确实挺公平,可细细想来,如果抓阄的话岂不是就会有不合自己心意的风险,他想了想,突然心头一紧,抬头看了看歪坐在木椅上毫无察觉的江弈安,   “抓阄!就抓阄,抓阄好啊。”季子雍朝江弈安投去赞许的目光,就好像在说:果然是兄弟。江弈安皱起了眉,他不知道为什么季子雍突然用这样一种略带赞许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江弈安舔了舔下嘴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季子雍身边说:“别想啊,听天由命。”说着推了推顾渊,“去,你去写,好好写啊,不许作弊啊。”   顾渊被江弈安一推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回过神来就看了一眼季子雍,季子雍看他成功与自己对视然后就使劲朝他眨眼,一边眨眼还一边一个劲地瞟向方小棠。   顾渊想:这种老旧的泡妞技术不知道我们的季师兄什么时候能够收获真爱。   过了一会儿,顾渊准备好后手上拎着个袋子走了过来:“这里面六张,师父帮左景抓一个吧,牌面是上下,字号一样的就一队。”   还没等顾渊说完,季子雍就伸手取了一张,剩下的人一一取完,不出所料的,季子雍和方小棠同时拿到“上”。   季子雍表面一脸平静,其实内心早已破涛汹涌,侧着身子悄悄超顾渊比了个心。   顾渊:???   顾渊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江弈安,江弈安笑了笑耸了耸肩,顾渊立马会意,微微地笑了笑。   结果不出意外地曹殊也拿到了“上”,而顾渊和江弈安则拿到“下”。   这回轮到季子雍不明所以了,他歪起头疑惑地看着顾渊,顾渊朝他微微地耸了耸肩,一脸这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长沅嗯着点了点头:“我看这样挺好。”   曹殊假装自己很遗憾的样子:“哎,没能跟弈安一队真是遗憾啊。”说着朝季子雍抖了抖眉。   季子雍真的想给他一巴掌,曹殊从小就聪明但脸皮也是厚得无人能及。在长生门修学那些日子里,曹殊凭借自己天生聪明头脑在门内与诸多弟子对弈节节胜利,但到目前为止,只有江弈安一人没跟他比试过,因为曹殊找江弈安下棋的那天,江弈安平静地说:“我不想跟你下棋。”   在长留,没人敢逼江弈安做不想做的事。   可曹殊脸皮厚啊,每每找到机会就会在被江弈安挨打的基础上不断试探,江弈安都会报以一个极具肃杀的眼神,结果没想要曹殊凭借自身修炼了二十多年的厚脸皮开口问了一句句:“你不会是不敢吧。”众人当场沉默,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江弈安也没说话,表情反而看起来很轻松。   就在那天下午江弈安约曹殊到演武场,江弈安开口就道:“你不是想和我比试吗?”话说完立马冲了过去,曹殊猝不及防,没料到江弈安出手就算了,而且是真的下了狠手,结果曹殊鼻青脸肿,每天上早课都把季子雍和方小棠笑得前仰后合。此后每当曹殊脸皮症又犯了,大家都会不自觉地想起江弈安那天在演武场对曹殊说的那句话:“下次如果想打架,就直接说,不必那么拐弯抹角。”   傍晚江弈安和顾渊并排走在路上,远处天空一片明红,光线洒在月亭周围的纱幔上,照得飞檐上的瓦变成绯红。顾渊弯下腰去顺手摘了一朵莲花对身边的江弈安说:“师兄喜欢莲花吗?”   江弈安朝他手上摘的那一朵道:“我喜欢,但是不喜欢摘的。”   顾渊:……   江弈安见他不说话,接着道:“用广口的瓶子摆好,今晚放到我桌子上。”   顾渊顿了顿:“师兄你的手还疼吗?”   江弈安无奈道:“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他这么一说就看着顾渊,竟看出他有些遗憾的意味。   “怎么……你觉得我好的太快了?”   顾渊赶紧摇了摇头,他慢慢地说:“师兄这几天我们找个机会练练马球吧,我可不想输给曹师兄。”   江弈安微微地笑道:“哦,以前曹殊在长生门的时候也喜欢找我比试,其实我也怕我输给了他,这点……你跟我倒是挺像的。”   顾渊没想到江弈安会对他说这些。   “所以我就拼命地练功,我既怕输给曹殊,也怕输给季子雍。”江弈安看着远处的夕阳说,“但马球的事你不必太担心。”   顾渊奇怪地看着江弈安。   江弈安看他一脸迷惑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起来。   “因为曹殊根本不会打马球。”   顾渊一听站在原地笑出了声:“意外之喜。”   江弈安一个人走在前,等到顾渊不明所以地抬头,江弈安已经朝着夕阳落上的方向渐渐走远。   “师兄等等我。”   等二人回到长生殿时,太阳已经彻底下了山,天空暗成深蓝色,周围的气温一下子凉了起来,顾渊走着走着猝不及防地又打了个喷嚏。   江弈安一路上已经听顾渊打了好几个喷嚏,而且听顾渊的嗓音也有些沙哑,心想应该是得风寒了。他看了看顾渊就说道:“长生门虽四季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你自己还是注意些。”   顾渊点了点头,等二人各自回房,已经进入黑夜,江弈安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坐在烛火旁看书,看着看着他盯着烛火竟发起呆来,他看着在自己面前微微晃动的烛火,突然想起那天夜里自己被咬伤后顾渊帮自己洗发、处理伤口时的场景。如今顾渊也算是得了伤寒,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想到这里江弈安觉得真的是自己太过敏感,只不过是一点小病,他一个男子何必如此挂心,说不定第二天就已经痊愈,他摇了摇头,重新打开手中的书独自看了起来。   到了半夜,江弈安突然被冻得一个激灵,他从床榻上惊醒,翻身就发现房间里的窗户没有关好,夜风正从缝隙里灌进来。   江弈安起身正要走过去把窗户关好,他就看到地面上亮着的倒影,于是发现隔壁顾渊房里还是一片烛火盎然。   江弈安顿了顿,拉上窗户,转身拿起氅衣披在身上,就朝顾渊房里走去。   “顾渊,是我。”江弈安轻声敲了敲门。   顾渊房里明明还透着一股微红的烛光,却在江弈安敲了几声之后还是无人应答。   这烛火还亮着,是不是已经睡着了,兴许是忘了灭吧。江弈安心想。   江弈安停在门外还是忍不住轻轻推门进去,发现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得只剩三分之一,蜡泪流下来在桌上结成蜡块,而火焰还在继续燃烧着。江弈安跨过门栏走进去,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把门拉上了。   他拢了拢氅衣,轻轻地走过去,看到木榻上的帷幔半开着,顾渊背对着他侧身躺在上面。   “顾渊?”江弈安走过去,拉开帷幔坐到木榻上,微微弯下腰朝顾渊探去。   江弈安看到顾渊的额头、脖颈上全是汗,发丝悉数黏在上面,衣服还是刚刚两人回来时那一件,但衣领和后背已经湿透了。顾渊双手抱在手臂上,缩在床榻的一角,脸色微微发红。   江弈安一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顾渊,你发烧了。”   无人应答。   江弈安看着顾渊昏昏沉沉的样子也不再叫他,他越过顾渊打算拉开他的被褥给他盖上,伸手摸去发现被褥太厚了,于是他接下氅衣,轻轻地盖在顾渊的身上。   江弈安缠起衣袖,到外面打了水,他小心翼翼地转过顾渊,脱了他的外衫,拧好毛巾的手就停顿在胸前。   顾渊生病了,我得照顾他。   江弈安这么一想,就开始轻轻地帮顾渊擦着身子,毛巾从顾渊的额头移到脸颊,再从脸颊移动到他的脖子。江弈安静静地看着顾渊,他微微低头看着,竟伸手轻轻点在顾渊高高的鼻梁上,他一惊连忙缩手继续擦着顾渊胸口附近的汗。过了一会儿,江弈安帮顾渊系好衣带,突然顾渊一转身,就凑到江弈安的腿旁。   江弈安摸过去,顾渊的额头还是烧得滚烫。江弈安顺势把顾渊的头抬起靠在自己的腿上,展开左手一股淡白色的银辉就汇聚在他的掌心,江弈安用掌心慢慢贴近顾渊的额头,那股银辉是冰凉的,就好像炎热的天气里十七殿周围那一汪冰凉的池水一样。   顾渊感受到额头的那一股冰凉,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他毫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凑近江弈安的身体,江弈安微微地低下头,垂在后背的散发落到了顾渊的脸上,他用手轻轻地扒开自己的头发,把手放在顾渊的脸颊上。   “以后若是难受,就告诉我。”江弈安小声地说,“我会照顾你的。”   他的声音极小,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到。   ☆、两人   十七殿面朝百鹿泽,雾天风吹云过,山前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玉钵,瀑布由玉钵倾斜朝下倒去流进百鹿泽,顾渊喜欢站在窗外这个地方练功,累了的时候放眼就可以看到远处一片宽阔的百鹿泽。   到了今日顾渊已经有三天没有见过江弈安了,只早上看到他从十七殿匆匆出去后一整天都会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窗前的靠近池边的台阶上,双手撑在石阶上,朝莲池中心看去,看着水中一只只游来游去的影子,顾渊捡起草丛里一个小小的石头,朝着池中的金鱼就扔去。   “你摔它们做甚?”顾渊听到这声音就立马转头便看到江弈安弯着腰低头看他,此时江弈安已经凑到他的脸边,顿时就吓得顾渊微微往后倾斜了一下。   “师、师兄,”顾渊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用过早饭了吗?”此时顾渊看到江弈安突然出现,心里面是又惊又喜,表面上还不忘了跟他客套一下,其实心里早就想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哎你说什么废话,现在太阳都快爬到我们头顶了,不用早饭你想饿死我?”说着江弈安退到身后的屋檐下,掀开后摆就随意坐在屋檐阴影下的台阶上:“练得怎么样,我看看。”   “哦、哦。”顾渊拍了拍身上的灰,拾起放在地上的剑,他迅速地跃到莲池中央,一个起势就挥起了剑。   顾渊轻盈点在水面上,侧着弯腰用剑尖激起水花,水花溅起落到莲叶上,周身一股淡淡的银色光辉笼罩着他,他一边比着动作,脑海里却一直在回想来到长生门那天夜里,江弈安在这片莲池上的身影。   顾渊时不时地瞟向坐在一旁的江弈安。可每次看过去,江弈安还是一脸平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弈安坐在一边仔细地看着,现在在他眼里,顾渊的动作就像是打着玩儿一样,根本没有认真:“你知道你现在问题出在哪儿吗?”   顾渊听到便收剑落下,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江弈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缓缓走了过去,定在顾渊前面,表情有些略带严肃地说:“你说,你刚刚到底在看什么?”   顾渊心脏一紧,感觉全身都已经开始紧张起来。他每次看到江弈安这个表情,定是会受到江弈安的责骂,不是其他的,就是师兄对师弟的那种责骂,就好像自己是一个没有好好用功的孩子。   “不要以为你跟曹殊交过手你就不用专心修炼了,曹殊的功力不在我之下,你可以跟他过上的那几招,是他让着你。”江弈安的语气也压得很低,他这么一说,两人都沉默了起来。   顾渊并没有反对,因为刚刚自己确实分了心,那些招式连他自己也觉得打得一套糊涂,可顾渊此时心里并没有失落,更多的是委屈,他委屈是江弈安让他心神不宁,而江弈安却对此一无所知。   江弈安见顾渊不说话,摇了摇头绕到他身后,用右手就着顾渊的握着剑柄的右手举起了剑,这时江弈安想,这个顾渊已经长大了,他深刻地感受到,现在的顾渊,已经不是刚到长生门那个身材矮小瘦弱的顾渊了,江弈安第一次教顾渊拿剑的时候还能用手臂围着顾渊的肩膀,而现在他只能侧着身子站在他身后。   两人脚下生出一片白波,江弈安带着顾渊就轻松跃到莲池的上方,等两人站定,江弈安就松开顾渊的手绕到顾渊对面说道:“一形一影,万剑归一。水面上有你的影子,现在我是你的影子。”说着,江弈安周身水波乍起,空着手就和顾渊打了起来。   顾渊看着江弈安的气势来不及躲闪,一想到江弈安手上的伤却又不敢出手。   “师兄!”   江弈安一脚踹过去:“不必手下留情,要想赢过我就好好打。”   从开始到现在,顾渊见江弈安出手狠辣,专挑疼的地方打,且掌掌落在他的胸口没有一点顾及情面的意思,心道江弈安动起手来比曹殊要可怕得多,而且根本没有退让的意思。   “顾渊,专心点。”说罢,江弈安向上扬起腿就劈在顾渊的左肩。   顾渊吃痛:太狠了。   顾渊本打算使出御术挡一下,可江弈安根本不给他使出来的机会,他每一招都速度极快,而且找到机会就打,还没等顾渊反应过来,江弈安已经又再一次主动出击了。   “你的功夫差不多都是我教的,看你还有什么招。”顾渊确实没招,他不敢想象这一拳一拳要是落在江弈安的身上,那得有多疼。   顾渊眼见江弈安挥出右手,从后面推出一拳就朝自己的脸打来,拳头就在即将碰到他的脸时,突然江弈安的整个手臂都停在隔他不到一寸的位置,拳风唰地一下把顾渊额前和两鬓的头发尽数朝后吹。   两人停在半空中,江弈安近近地朝他拉起右嘴角笑了笑。   顾渊呆住了。   一瞬间,江弈安翻身向上,朝下转腿就朝着顾渊的脊背踢去,顾渊一下子就人剑分离,从半空落下就径直倒在莲池里,顾渊全身都湿透了,他连忙撑起上身,用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等到睁开眼时,江弈安已经站在水中,用他的剑指着他。   “你就这点儿能耐?”   顾渊半撑在水里,看着江弈安那双好像在发光的眼,此时太阳站在他们的头顶,照得江弈安手上的剑发出蹭亮的光芒。风从江弈安身后吹来,吹着他身后那随着风向飘出的尾发就好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不断地牵扯着顾渊的心脏。顾渊想,他的师兄,也许就如同这身后的太阳一般,炽烈而强大。   “你打算在水里呆多久?”顾渊回过神来看到江弈安已经放下剑垂在右侧,朝他伸出左手,他一时发呆,迟迟才把手递过去,江弈安只手就把顾渊从水中拉了起来。   “不管你刚刚到底在看什么、想什么,”江弈安盯着他,“要想做好,最好专心点儿。”   顾渊脸上的红晕渐渐从脖子移到脸上,他低着头,生怕江弈安看到自己的表情。他想,只要他不说,他的师兄就不会知道他为什么分心。   后来几天顾渊喜欢跑到十七殿旁的飞瀑去,然后夜里偶尔又会跟江弈安过上几招,最后湿着衣服出来。   傍晚,季子雍溜着一个香囊,哼着小曲儿坐在江弈安的房里道:“我过来探探底,马球练得怎么样?”   江弈安给桌上的莲花盆添了点水:“曹殊跟你们一队,我们,”说着远远地望向瀑布的方向,“为什么要练?”   季子雍无话可说,顾渊走到江弈安房门口,正打算推开门,季子雍就唰地一下拉开木门夺门而出。   “季师兄要去哪儿?”   季子雍看了看江弈安,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顾渊:“打马球去。”   顾渊看着季子雍,坐到江弈安身边道:“师兄怎么又把季师兄气跑了?”   江弈安耸了耸肩:“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是个人间仙境,人间天堂。”   “哦……哦,那师兄等等我,我先沐浴一下。”   顾渊一把被江弈安抓住道:“洗什么洗,就要这样去。”   顾渊觉得匪夷所思:我这样?我现在什么样?   到了夜里,江弈安带着顾渊一路上山,周围渐渐温暖了起来,顾渊看着眼前一片云雾缭绕,终于知道他的师兄要带他去哪儿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江弈安。   “师弟,你不想在这儿洗澡吗?”江弈安看他没有动作,一边解腰带一边说。   顾渊咬了咬牙,看着江弈安飞快脱掉外衣,然后中衣,在快要解开内衬的时候,顾渊走到江弈安身边,抓起他的领口就捏在一起微微撇开头说:“师、师兄你不是不喜欢跟别人一块儿洗澡吗?每次季师兄约你你都不来。”   “啊?”江弈安开始装聋作哑。   顾渊捏着他的领口,手指时不时碰到他的前胸,顾渊稍微松了松手,小声地说:“我说,季师兄每次约你你都不来,你……”   江弈安一把抢过领子,接着脱鞋套:“你不脱衣服在这儿作什么?”说完江弈安脱掉内衫,慢慢地走进里面。   顾渊看着江弈安缓缓下水,他心道,师兄真的不喜欢跟季师兄一起出来泡温泉,以前都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给他烧水送去,或者自己到山上来,顾渊跟季子雍来的时候从没见他一起过。   江弈安转头看着站在岸边踱来踱去的顾渊:“要我亲自帮你脱?”   顾渊一怔,低下头就开始解腰带:“不、不必劳烦师兄。”   此时顾渊心中紧张极了,他嘴上拒绝着,但其实心里想的却是:这样最好,我很想劳烦师兄。   江弈安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岸边的衣服叠好,然后才转身缓缓地朝着泉水深处走去。   顾渊正打算下水,隔着一层白白的雾气就看到江弈安那如同一块白玉一般的脊背,他的黑发有些沉落在水里,有的湿哒哒地搭在肩上,泉水向上蒸着白气,顾渊不知不觉已经站在水中,走到了江弈安的后面。   江弈安一个转身,顾渊泡在温泉里的地方瞬间感受到一股热浪卷来,他看着江弈安缓缓靠在一个凸起的石头上然后闭上眼。顾渊缓缓走过去,仔细地看着江弈安的脸,水珠从他的侧脸滑下,滑到颈窝后顿了一下,又顺着锁骨滑进水里,温泉周围一片漆黑,只偶尔听得到露水落进泉水里的滴答声。顾渊咽了咽口水,他仿佛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自己勃勃的心跳。   顾渊试着保持平静,生怕江弈安从声音中听出犹豫和难控:“师……”   “长留山上有碧玉结成的树,玛瑙开成的花,四处奇珍异宝,瑶碧傍山,是许多人向往的居所,你可想一直住在长留?”   顾渊答非所问:“师兄为何平时不与季师兄同来?”   “刨根问底?”   顾渊刚想继续追问就隔着水汽看到了江弈安左胸前一块浅褐色的胎记。   “师兄这里还有胎记?”顾渊自己转移了话题。   江弈安听后露出了一个不太明显却疑惑的表情,然后这个表情又在一瞬间消失了:“哦,是、是啊,你可别告诉他们。”   顾渊蹲坐在江弈安身边笑出了声。   “笑甚?有什么好笑的说来听听。”   “一个胎记罢,师兄何需躲躲藏藏。”   江弈安低头看了看才缓缓道:“丑得很。你可不许告诉他们啊。”   “自然是不会,可我觉得不丑。”顾渊笑着道,“我就没有胎记,或许走丢了就找不到了。”   “怎么可能,就你这样,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来。”江弈安玩笑道。   可这句话听到顾渊耳朵里并不是一个玩笑。   顾渊唰地站起来朝江弈安靠近,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顾渊掀起的热浪也在两人之间翻腾。   两人看着彼此,好像也只有彼此。   江弈安觉得顾渊一下子离他太近,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他趁机对着顾渊的上半身细细地看了看,发现顾渊身材结实均匀,腰上竟没有一丝赘肉,他灵机一动:“你知道为何功力迟迟没有进步吗?”   顾渊一下子严肃起来。   “因为你只顾长身子了,没长脑子。”说着还用眼珠从上到下把顾渊都扫了一遍。   顾渊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就好像锅里的抄手,熟的都快爆馅儿了。然后他慢慢坐到一边,安静地泡起了温泉。   江弈安:小屁孩儿,还治不了你。   ☆、马球   顾渊觉得他这个师兄简直是无可救药,倘若那天在温泉江弈安没说那句话,他觉得他自己或许真的会说点什么,可他想着两人要不是因为隔着师兄弟这一层,兴许跟江弈安的关系还可以再近些,这样可能也…   “师弟你想什么呢!”方小棠拍了拍顾渊的肩膀。   顾渊拿着扫帚被方小棠吓了一跳,他从早上到现在就一直在扫院子里的落叶,扫累了又坐到月亭休息着喂喂鱼,或者跑到厨房看看吃什么。江弈安每天早上都会和长沅出门,这个时候自是不会在十七殿,方小棠平时喜欢跑回长生殿去住,可这时辰方小棠早早地就出现在十七殿是不是…顾渊突然想到,下午要和曹殊三人打马球。   “师姐,要找师兄吗?”   方小棠凑过去摇了摇头:“唉顾渊,师姐问问你,你们这几天马球打得怎么样?”   顾渊瑶瑶头:“师兄基本每天早晨都跟师父出去了,然后就是陪着我练功,至于左景师兄,我就前天去找子雍师兄的时候与他见过一面。”   方小棠盯着顾渊,久久道:“那师兄他现在人呢?”   “跟师父出去了呀。”   “师父在前厅呢。”方小棠无奈地说,“师父就在前厅,我刚刚才从那进来呢。”   顾渊:……   “你俩说我什么坏话?”   方小棠一回头,就看到江弈安手上拿着一只花瓶,花瓶里插着一只莲花。顾渊看见莲花,低着头轻轻笑了笑。   “才没有呢,”方小棠说,“我只是来提醒师兄,下午马球你可别忘了啊。”   “打个马球都拖了多长时间了,我看你俩是故意拖延时间好让曹殊那厮乘机练练吧,我建议你跟子雍还是实施保守战术,随便打打便是,就当他去凑个数吧。”江弈安举起瓶子摇了摇,提高了声调对顾渊说,“你笑什么?不好好练功,我看你扫地都扫了一早上了。”   说完江弈安一副没心没肝的样子,不顾方小棠表情的狰狞就地独自就走开了。等方小棠走后,江弈安走到隔壁问顾渊:“你会打马球吗?”   顾渊:“马马虎虎吧。”   江弈安点了点头:“马虎就行,前几天也没时间管这等无聊事也没问你,就怕你跟我说你跟曹殊一样,碰都没碰过。”   顾渊奇怪道:“曹师兄以前再去长生门的那段日子,没有跟师兄一起玩儿过吗?”   江弈安坐在椅子上一听顾渊这么问,一下子笑了起来:“他要是玩儿过,季子雍抓阄的时候抓到跟他一队,会是那个表情?”   顾渊想也是。他想了想对江弈安说:“师兄,虽然下午也只是玩玩,但我打的不行,还是要多靠师兄。”   江弈安起身,转头对顾渊说:“就是娱乐,你别太当真,好玩儿就行。”说完江弈安走了出去,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来,平时顾渊也会跟其他弟子打打马球,应该不至于一点也不会吧。   下午,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等两对人马都到齐了,江弈安看着四周用树围成的边界,还有平时门里用来捆毕方的绳子扎成的球门,他摇了摇头道:“这马球场甚是简陋啊,我觉得我们下次可以不要打马球,我们打毕方球,怎么样?后院那毕方的围栏看起来都比这牢固些”   众人已经快听不下去了,只有顾渊眼里带着笑意地看着江弈安耍嘴贫。   “师兄你别看那围栏简陋,上次顾渊我们换了个扎法球还不好进去了呢。”左景抓着缰绳在一旁说。   顾渊一听笑了起来:“左师兄你说的那次我想起来了,跟我们一队的那个同窗平时看起来力气挺小,可没想到那天他一棍子就把那个门给打穿了……”   两人站在旁边说笑着。   此时正值烈日高照,曹殊仰着头看了看日头,隔着季子雍看着有说有笑的顾渊,缓缓开口问道:“顾师弟以前经常打马球?”   “偶尔同师兄们玩几下,但也是生疏得很。”   说完众人跃上马头,做好了比赛的准备。   曹殊看着顾渊一脸平静的表情,又开始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任地说:“那师弟还是提早认输吧,省得到后面输得难看。”   江弈安哼了一声,调起马头走到曹殊身边:“我看你全身上下,”顿了顿道漠然道,“就口气不小。”   曹殊一听先是愣了愣,然后咳了咳:“这还有未成年呢啊。”   方小棠:你们当我空气?   江弈安一副凯旋的姿态回到顾渊身边,凑过去轻声对顾渊说:“要是赢了我可以给你个奖励。”   顾渊一听全身上下的血感觉都沸腾起来了,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就开始暗自地想:师兄要给我什么奖励?可让江弈安有些惊讶的是,顾渊的思绪还没有从天上掉下来,他就已经不自然的开口道:“我可以说我想要什么吗?”   江弈安刚想说你这小屁孩儿有就不错了,还敢提要求,但是他还是忍了忍,半个字都没说出口就缓缓道:“嗯……也行,你说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吧。”   “那师兄,我呢我呢?”左景从一边探出头来。   江弈安一脸你怎么会在这儿的表情,然后忽然想起左景是跟他们是一伙儿的。左景好像意识到自己被忽视了,于是朝着江弈安直接开口道道:“师兄,赢了……我也想要一个东西……就是……”左景知道,凡事还是要先入为主的好。   可他一个“是”字后面还没完全说出口,江弈安就面带微笑说:“找你师父要去。”   左景:……   马球在沙地上飞来飞去,沙土全部被扬了起来,顾渊骑着马飞快又灵活地穿梭在队伍里,就好像一把离弦的箭,手上的球柄就好像听话一般,招招中第。   季子雍几次碰到杆的球就这样被顾渊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掏走了也就罢,关键是顾渊每次掏走后传给另外两人还个个进球,让季子雍全场手忙脚乱,进退维谷。   曹殊今天虽然换了一套简洁干净的衣服,但是节奏也全程没有跟上,每次球从他的眼皮底下被左景劫走,曹殊就好像没有看到一样,等他弯下腰打算抢球的时候,球早就被人家给带走了。   方小棠一只手拿着球棍,一只手还要拉着缰绳,平时本就不怎么练功,到了这个时候,体力明显跟不上了,骑着马还几次差点从马背上被颠下来,每次季子雍都要把她使劲拽回来:“哎哟你长点心吧,小心摔着。”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季子雍最想不明白的是,到底是谁提议打这场马球赛的。他想着想着猛然发现,那个人好像是自己。   如果那天自己没在方小棠那里掺一脚,甚至没有参与那次的马球赛,又或者跟方小棠一队,方小棠赢了,她也不会一定想要赢一次,今天也不至于那么丢脸。   季子雍放眼看着平地上跑着的那几人,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方小棠似乎已经玩得开心了,曹殊也似乎直接不参与了,自己也差不多没劲了。   另一边,江弈安骑着马观察顾渊,他到了今天江弈安可算是想明白了,顾渊所谓的不行就是还行,马马虎虎就是非常可以。可以得让方小棠手忙脚乱,季子雍则从开始到现在的嘴就没合上。   方小棠骑着马跑来跑去也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反正顾渊看他这位师姐今天玩的挺开心的。   “比赛”在左景最后一个进球里结束,曹殊在一旁大汗淋漓;季子雍拍着胸脯气喘吁吁;方小棠站在一边假装被他们两个气得怒火中烧,然后提高着声调对两人说:“看见没,就你俩这水平,跟我一起还打成这样,连师弟的一半都比不了。”   季子雍想说,谁知道顾渊整天练剑还有时间打马球啊,要是自己不给弟子们上课,一定比顾渊都厉害。   他扇着衣服说:“要是我们换一个人,肯定打的比这次好。”   曹殊无奈道:“子雍兄以前打得不好的时候好像也是被这么说的。”   季子雍无视曹殊的话,转头疑惑地对顾渊说:“你告诉你师兄,你管这叫马马虎虎?”   顾渊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各位实力确实是……”   话还没说完,几双眼睛同时发出如同刀刃的光芒刺向顾渊,顾渊尴尬地笑了笑说:“我除了马球也没什么一技之长,偶尔偷懒跟着左师兄玩一下罢了。”   “我说上次让你背的东西你怎么没背出来,原来是偷懒了啊。”季子雍逮住顾渊就开始蹬鼻子上脸,生怕自己的心灵没有得到很好的安慰。   季子雍说完斜眼看了看江弈安,江弈安的眼神果然成功被自己的话吸引了。   “师兄这都多久的事了,我好像都不记得有这件事了。”顾渊有些心虚地说。   江弈安听两人在旁边争辩,抬眼看了一眼顾渊后又低头解着护腕,没有任何反应。   季子雍:你变了。   傍晚,江弈安走进十七殿,远远地就看到一人坐在月亭的顾渊,他站在原地看着,看着夕阳洒在顾渊脸上的余晖,周围一片绯红,就好像朱砂点在江弈安的心间,他笑了笑跨步穿过长廊,走了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顾渊收回目光:“师兄。”   江弈安:“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顾渊想了想,自己并没有什么想要的物什,他觉得提要求现在为时尚早,此时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有了私心,想利用这个承诺让江弈安觉得自己有亏欠他的。   “我还没想好,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江弈安一听,心道这小子越来越滑头:“那既然答应你了你我也是说话算数的,你再好好想想啊。”说着伸手摸了摸顾渊的头。   顾渊感觉到江弈安的手重重地覆在他的头上,手上的温度透过头发流进他的身体,顾渊愣住了,他仰头看着江弈安,风从月亭周围吹过,带来了一阵松叶的味道,它吹起了两人的头发,掠过顾渊的鼻尖,这让顾渊感觉周围就好像只剩下江弈安的气息。   江弈安缩手的时候手掌轻轻地擦到了顾渊的耳朵,顾渊感受到他身上那一股淡淡的体温在耳边瞬间消失,他看江弈安淡淡地笑着,转身走向长廊,顾渊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帷幔中,心里炸开了花。   ☆、同行   这天,江弈安坐在十七殿斟茶,长沅独自前往虞渊数月,如今刚长生殿回来,便有些时间悠闲地坐在殿里喝茶。   “师父,这茶是上次子雍我们到后山自己摘的,味道怎么样。”   长沅点了点头:“嗯,汤色看着不错,就是味道淡了些。”   江弈安笑了笑:“原本还想给师伯送点去,被您这么一说,我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你若想送,送去便是,就怕你师伯人又跑到外面去了。”   江弈安坐在长沅身边,长沅看了看杯中漂浮的茶叶,对江弈安缓缓道:“弈安,有时候真相就像这水中浸泡的茶叶一般,肉眼看去你根本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茶叶,数了也未必数得清。”   江弈安皱起了眉头,有点听不明白长沅的意思。准确地说,他一直都不太明白长沅的意思。   江弈安若有所思,长沅看他没有想要接话的意思,就接着说:“为师只是希望你今后无论遇上什么事,牵扯到什么人都不能随意动摇,你要允许任何人犯错,但是有些错犯了,或许根本没有无可挽回的余地。”   “师父,关于顾渊,我还是有一些问题想问问……”   “此事你可亲自问问顾渊,长师伯自然是什么都未曾与我说道过。”江弈安知道就算询问长沅上百遍长沅也会想尽办法搪塞,无论是真的一无所知,或是有所隐瞒。   其实他要是想了解顾渊也不难,但关键就在于,顾渊的为人跟他有一些极其相似的地方,他们都不喜欢向别人诉说自己的事,无论顾渊是出于不想说还是不敢说,可在江弈安这里,不管平时自己对别人的故事有多不感兴趣,但是他觉得,顾渊的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并没有那么重,可到了顾渊这里,小心思也莫名其妙多了起来。   此时连江弈安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对顾渊的来历刨根问底,不知不觉中,江弈安已经在思考太多与顾渊有关的事情。   江弈安想,既然长沅不愿对他多说,自己这样一只追问也显得不够懂事便也不再追问,师徒二人坐在前厅聊了几句后,江弈安便自己离开了。   第二天,江弈安发现长沅不在十七殿,四处看了一下,就遇到刚从晋沅那边回来的方小棠。   “你可见到师父?”   方小棠说:“今早上师父去找我爹说要出去一趟,之后就再没见过。”   江弈安点了点头,此时他已经知道,长沅定是又离开长生门了。此时江弈安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师伯最近这几天有什么打算吗?”两人一边并排走着,一边聊着天。   方小棠说:“我爹前几天找了季子雍,或许又要出去了。”   江弈安点了点头,等送走了方小棠,他便返身回到十七殿。   江弈安走回房里,发现顾渊人不在十七殿,于是走到隔壁,房间里也没有他的影子,可房门却是虚掩着的,江弈安缓缓推开门,往里面看了看,全然没有看见站在一旁的顾渊。   “师兄。”   江弈安转过头来就看到脸上带笑的顾渊。   江弈安应了一声,就好像已经思考了很久然后飞快说道:“这几天你收拾一下,我们去衢州。”   长生门走到山下要走一段长长的石梯,石梯的尽头连接着长生殿向上下蔓延,靠近殿的台阶还稍微宽阔些,等到了山腰,石阶便修建在一些参差的巨石间,只容得下两人并排。石头上青苔覆盖,松树生长在那些巨石的缝隙里,巍巍峨峨,除了鸟兽,很少有人踏进这里。   “这些修筑石梯的人着实厉害。”顾渊仰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消失在云雾中的石阶,仿佛深入进去就可以到达一个仙境。   “怎么个说法。”江弈安有点心不在焉地问道。   “你想啊,人走路都要有路可走,倘若山脚下的台阶可以用蛮力搬上去,那如果到了山腰石头放哪儿,工具呢?”顾渊骑着马说着,手上捏着一根长长的草甩来甩去。   江弈安开玩笑似的悠闲地说:“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个疑问。”   顾渊转头似乎充满好奇地等待着。   “你家的山是根柱子吗?笔直擎天,光滑无比?”江弈安半歪着脑袋。   顾渊:……想想似乎真的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一路说笑着不知不觉也来衢州,刚进衢州城门,迎面便走来两位官府打扮的人,其中一人开口道:“二位进衢州有何事,我们需要登记造册。”   顾渊禀明了来路,官兵放行后两人顺着城郊的树林一路进入衢州城,周围柳树茂密,层层叠叠,城边人烟稀少,慢慢走近城内,街道也热闹起来。来往人群叫卖声,孩童嬉闹声应接不暇,顾渊四处张望,就好像满眼都是新鲜物什。   “衢州地界宽广,比祁州确实更热闹些。”江弈安牵着马,低头看向路边摊边走边说。   “师兄,这次来衢州为什么不带上子雍师兄?”   江弈安顿了顿,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道:“季子雍在师伯那边还有要事在身,我也便没有与他提起。”   顾渊点了点头,江弈安立刻转移话题:“这里连接了九境之中众多地境,四通八达,人群混杂,”说着回头看了看两人进城的方向:“所以进城门也需要官府的人查问清楚来历、人口,祁州不如这里大些,我们去的时候便也没有那么多琐事。”   江弈安说完见顾渊不开口,转头对着他接着说:“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我……晚上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到了夜里,屋子里烛火氤氲,隔着纸窗可以看到屋内泛着微红的光亮忽闪着,屏风后一个人的影子混合在沐浴时漂浮着的白气中,慵懒地靠在木桶边缘。顾渊拎着热水,隔着木门迟迟不肯开门,他细细地看着房间里那人的身影,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才轻轻地推开木门。   “师兄。”顾渊不争气的眼睛偷偷地往屏风后面瞟去,顾渊看到江弈安侧出的右肩角,上次留下的伤疤还清晰的刻在那里。   江弈安应了一声,接着顾渊便听到水哗哗地开始裹动,不一会儿就看到江弈安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   江弈安看顾渊两眼呆滞,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掌:“看什么?还不快去。”   顾渊回过神来,匆匆忙忙跑到屏风后面,江弈安坐到椅子上,隔着屏风看着他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等顾渊完全褪去上衣,江弈安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想起那天在温泉时顾渊的样子,突然他眨了眨眼小声道:“长得挺快。”   过了好一会儿,等顾渊擦着头发上的水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江弈安还定定地坐在桌前翻看着几本顾渊叫不上名字的书,他走过去说道:“师兄先休息吧。”   江弈安抬眼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烛火的原因,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顾渊的眉间比以前多了许多东西,两侧的眉骨舒展开来,鼻梁高挺,连神情似乎比之前都更沉稳了些,顾渊长得飞快,在一群十八岁的年纪里应该是比较高大的,江弈安想他定是一副姑娘们喜爱的好面相。   江弈安转念又想,如今自己对顾渊的的疑问,应该向顾渊问,倘若他说一点也是好的。   “顾渊,我想问一些问题。”   顾渊闻声坐下,江弈安放下手上的书,挪了挪椅子正面对着顾渊。   “顾渊,你可以跟我讲一讲,以前的事吗?”   江弈安微微地低下头看着顾渊,凑到顾渊面前试探性地问道。此刻他甚至有些怕遭到顾渊拒绝。但他也想的坦然,就算遭到他的拒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烛火突然呲呲地燃烧,两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木桌上,桌下的膝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江弈安想,顾渊从来到长生门的那一刻起,或许也不愿再提起以前的事。   对于有些人来说,过去的事就好像是桎梏,他们想要逃离,但是苦于自己还活在那里,他们走不开,也逃不了,想忘,但周围的还存在一切却又在不断提醒你他们别忘,所以他们忘不了;而对于有的人来说,有些过去美好得如同一场梦一般,他们拼命地想找回过去,却又找不回来。   所以江弈安便想,顾渊就算不说,他也不怪他。   久久,江弈安沉默着,他不知道顾渊会作何回答。   “师兄你终于肯问我了。”   顾渊突如其来的回答让江弈安不禁一怔。   “我想着要是师兄不问,我也不会非拉着你说,但如果师兄想知道,无论什么,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顾渊话一出口,江弈安微微地动容了,他知道顾渊从住进十七殿到今天,除了修炼,其他的事情他几乎对顾渊从不过问,并不是因为信任,而是江弈安长久以来那种太过自封的尊严让他从不愿主动开口过问他人之事。   慢慢的江弈安发现顾渊也是如此,所以江弈安便也自觉地对他不管不顾,有时候江弈安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没有人情味了一些,平日里也鲜少跟弟子们打成一片,就算看到身边的人与其他人相谈甚欢,江弈安也只是礼貌地一笑,无论什么他都不太想让自己深陷其中。   至于顾渊,他从不主动跟人提起自己的事,就连时常带他一起鬼混的左景右景也对顾渊的事知之甚少,季子雍以前曾经尝试过询问他,可是顾渊也几乎只是随意陈词。无论是方小棠还是季子雍,慢慢地也在这种平静相处下将这些初识时候的客套话遗忘在嘴边。但其实一直以来,顾渊的出现都让江弈安如鲠在喉,到如今这些猜想已经从原来的好奇心慢慢转变成为一种理应了解、想要了解的故事。   江弈安联想到这里,此时又看着顾渊的反应,竟然让他产生一种自己在逼迫顾渊的错觉。   江弈安从不喜欢逼迫别人,就好像不喜欢别人逼迫自己一样。   “你若不想说也无妨,我不逼你。”江弈安笑了笑。   顾渊透过烛光看着江弈安,他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然后手掌无意识地攥着膝盖上的衣布:“师兄,我一直在等你主动问我。”   江弈安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段时间我想了想,师兄也定是那种不喜过问琐事之人,我虽不喜欢与别人谈论起自己的往事,但是如何是师兄的话,我觉得我可以告诉你。”顾渊松开攥着的手拿过江弈安手中的书放到自己面前凑过去对江弈安说, “师兄,你若想听,我现在就说与你听。”   江弈安点了点头:“好”   ☆、漆庄   高高的山坡上有一座半大不小的和院,和院周围种满了青柳,放眼望去白墙青瓦隐匿于林间,独山独房,是个居住的好地方。院子里前厅朝东,中间栽有两棵对称的华山松,松树经百年沐浴如今绿荫掩映,站在树下可见日光斑驳。   顾渊就平静地站在这样的风景下。   他的目光顺着光束一路爬到树梢,他仰头望着松尖,透过松顶试着看整片天空。   周围时不时传来麻雀莺歌,光线照到院子里的石阶上,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其中自在飘渺的尘粒。放眼望去,院子里一片绿意盎然,眼前的黑瓦白墙假山曲水,让人无论如何都想深陷其中。   顾渊拿着扫帚站在院子中间,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漆庄是东边一座明屿内的一片高地,也是这片明屿中一个象征性的存在。漆庄汇通周围各镇油米贩卖,布匹棉织,乌河镇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漆庄主喜欢玉器,漆庄南面书房内皆存放庄主心爱的物什,满屋玉器琳琅满目,虽如此,可日常清扫小厮也是进进出出,维持着里面的整洁。   顾渊偶尔也会被叫到书房清扫。   这天顾渊进书房清扫,远远地便听到门外传来呼喊声。   “顾九!”又一声呼喊冲过木门。   顾渊推开门探出头去,轻声答道:“小三哥你小点儿声,仔细吵到漆庄主。”   那位被顾渊成为小三哥的青年大名叫陈三,虽说是大名,可庄内小厮名号皆由漆庄主所起,为了方便,年龄从大到小以数字排列,于是顾渊叫顾九。   “你怕甚,庄主在内院儿,隔着这儿差好几间房呢。”   顾渊走出来,仔细关上门:“三哥你没事情做吗?怎么现在跑出来了。”   陈三凑过去对顾渊小声地说了几句话,顾渊一听左右看了看,放下手上的东西,于是小心翼翼地拉着陈三走了出去。   两人并肩走过厨房、长廊,一路回到马厩院子里的卧房,陈三引着顾渊进门后,左右张望了一下关上了门。   两人小心地坐在床榻上,陈三就从床铺下掏出一个黑色的麻布包裹,在顾渊面前展开后对着顾渊耳边道:“小九,盘缠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我们出去以后就去别的地儿,自己找活干总是会有出路的,你看……”   顾渊盯着麻布包里的一堆碎银子、几对已经黑了的银耳坠还有一些破损的布袋子。心中不由地叹了口气,他低头伸手把四方布裹盖上,紧紧地抓着袋口对陈三说:“小三哥,且不说这些东西是否可以足够我们走出乌河镇,如今最重要的应该是先考虑该如何走出漆庄啊。”   陈三听他这么说,也低下头仔细思考着。   漆庄没有所谓森严的戒备,所以这点也最令顾渊感到的奇怪――任何一个属于漆庄的下人都无法走出庄内。   顾渊跟陈三斜坐在木榻上,顾渊见他不说话,想着或许是自己的话语让对出去抱有希望的陈三一下子失望了,于是他用更加缓和的语气道:“三哥,这件事我俩得盘算清楚再做决定,倘若冒然行事,或许连庄门都没走出去,就已经死在里面了。”   陈三低着头,顾渊接着道:“小三哥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跟我说过,有个下人刚出了大门,还未逃到坡头就口吐白沫,全身抽搐?”   陈三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才说:“这事儿也不是我亲眼看见,就是原来的徐管家,徐管家在没去世之前,庄里的多数事宜都是由他来操持,那时候你还没到这里来,我跟他关系要好些。而且……”   顾渊皱起眉头,转身又再次把黑包裹结好,推到陈三面前仔细说道:“小三哥,这些东西你可好藏好,这漆庄这里人人自危,兴许哪天就会被人扒出来,若真如你所说那人刚走出庄门就出了事,那我们离开漆庄的事还需要再仔细作打算。”说完他拍了拍陈三衣服上的灰。   陈三笑了笑:“这么一说也是,要是我俩一块儿出去都遭遇那种丧心事,那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顾九,还是你机灵。”   顾渊说:“反正也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了,若想要从这里全身而退,还是谨慎些好。”说完顾渊再次把包裹推了推,突然看到黑包袱露出一个银色的尖角,他奇怪地扒开一看,便抽出一个简单的银簪,他拿着银簪递到陈三跟前,“三哥这个你留好,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可不能弄丢了。盘缠不够还可以凑,这个我们不能用。”   陈三看着顾渊的手递了过来,又看了看顾渊,慢慢伸手拿回银簪:“好。”   夜里,顾渊就着洗脸的冷水对着镜子卷起袖口,几个红得发紫的伤口赫然露了出来,他用食指戳起毛巾的一角,用水顺着伤口边缘轻轻地清洗着,然后用嘴吹着气,想着伤口凉些也就不那么疼了。   等到回到榻上,其他的小厮已经睡着了,陈三也打着呼噜,顾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思绪混乱。   他慢慢回想起自己到漆庄的这些日子,每天有干不完的活,睡不饱的觉,过分的充实已经让这里的人渐渐淡忘了外面世界的存在。   顾渊想,自己走不出去绝对是有原因的,漆庄主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是如何让这里的人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找平日里那些苦活来看,绝不是吸引人的金钱和舒适的生活,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想着想着,顾渊觉得或许不是这里的人有古怪,而是这整座漆庄。   顾渊的猜测不是天马行空,漆庄里的人口从来都只只进不出,而且出入时间绝对,不会有人逾矩,陈三口中的那位徐管家去世后现在是一个叫赵全的管家在主事,若庄内缺少什么东西或真的需要采买也是赵全出去采点后着外面的人送到门口来,再运进庄里。   偌大的一个漆庄,所有来自外面的东西都经过赵全之手,也许赵全是一把打开漆庄大门的钥匙,当初的徐老也是一样。   但是有一点顾渊觉得奇怪,如果这把钥匙真的有那么重要,那如果庄内频繁更换管家岂不是具有相当大的风险。想到这里,顾渊觉得有两种可能,那么管家定是漆庄主最值得信任之人,要么其实管家根本就不是“钥匙”。   他觉得漆庄存在太多的谜团,当初来到漆庄也纯属巧合,若不是这里比起外面颠沛流离的生活来说至少有饭可以吃,有地方可以睡,也许顾渊也根本不会选择进来,他想,倘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许会去找找那些住在山上修习仙术的仙人,就算不可以拜师学艺,也总比在这里挨打挨骂的强。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并不会有那样的幸运,或许根本还没到仙山,就已经进了异兽的肚子。   想着想着,他还是觉得如今必须先找到这漆庄里的秘密,倘若对它一无所知,就算盘缠准备的再多,计划再周详也无济于事。   窗外响起一声声悠扬的哨声,顾渊经常听到这个哨声,他觉得听起来很空灵,那哨声响彻在整个天空,环绕着整个漆庄。虫鸣一刻都没有停歇,顾渊枕着虫鸣,不知道何时已经沉入梦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渊就跑到马厩后面的空地上看着太阳慢慢爬上山坡,等到背后的炊烟升起,他才起身走回去。   漆庄除了前院和内院,那个装满宝贝的书房外,背后还有一个高高的八角阁楼,阁楼里放着一个财神爷像,每次出货之前漆庄主都会进去供奉一番。阁楼背后是一个矮矮的悬崖,悬崖下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陈三拎着水桶一瘸一拐地朝顾渊走来,他见顾渊又拿着扫帚在书房前走来走去,放下水桶一把抢过木帚道:“早上给你留的粥你怎么没吃呢,现在刚快过去吧,我放在厨房的小灶里,仔细凉了。”他推搡着顾渊,一路把他推进厨房,“快点儿吧,一会儿人来了没得吃了。”   顾渊捧起瓷碗对着陈三说:“我今天早上坐在后院看日出呢,小三哥明天要不要一起去?”   陈三摇了摇头无奈道:“那日出有什么可看的,”说着他凑到顾渊耳边小声说,“不过我到觉得上次你给我的那本小册子挺有趣。”   顾渊吞咽了一口解释道:“那本书是我收拾书房的时候庄主不要的,三哥你识得多少字?”   陈三抓耳挠腮,一时不知道个大概:“就……个把个吧。”   顾渊笑了笑玩笑道:“三哥你若喜欢看就多看些,兴许我俩出去后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可看了。”   “我认识的那几个字都是我娘教我的,后来她病了我也没再学过。”   顾渊一听,心中不免怅然,他似乎都忘了自己娘的模样:“我小时候混着跑到学堂外面,多少识得些,但也知之甚少。”   等顾渊二人离开厨房,一踏进前院就看到一个下巴留着胡子,衣着整齐厚重的老人朝书房走去。那人一见顾渊,远远地招手就道:“顾九你过来。”   顾渊一见照着衣服下摆抹了抹手道:“赵叔。”   赵全道:“你过来,跟我进书房帮庄主取个东西。”   顾渊点了点头,二人走近书房,顾渊看了看赵全:“赵叔,要拿什么。”   赵全放眼扫了一圈,细细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在背后指着对面一个架子说:“第三个抽屉里,一个黑色的小木盒子。”   顾渊摸索着,拿到盒子后转身递给了赵全。   赵全接过盒子,翻转着左右看了看,顾渊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二人才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赵全转身锁上书房,接着问道:“顾九你今年几岁了?”   “十……十五。”   赵全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啊,年轻还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好好帮庄主做事。”边说边拍着顾渊的肩膀。   顾渊低着头,陈三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等赵全离开后走到顾渊旁边小声错凑过去说:“你们俩进去干嘛了?”   顾渊抬头看着陈三,微微笑着一脸轻松地说:“没什么,就是去取个东西。”   夜里,顾渊翻来覆去,觉得今天的事甚是蹊跷,他觉得赵权这么做有些过于突兀,或许是因为今天他和陈三出现得恰是时候,又或许,赵全的目标本来就是自己。   那天晚上天还没亮,顾渊闭着眼隐约听到周围来往的脚步声和细微的讨论声,然后就在陈三的摇晃中彻底清醒了。   “顾九,快!先把衣服穿好,庄里出事儿了。”   ☆、抓鬼   顾渊不明所以的揉了揉眼睛,模糊中看向纸窗外走来走去的人影。   “别磨蹭了。”陈三推了推他,顾渊随意抓起衣服就立马往身上套。   二人推开门左右看了看,发现出了自己那间里的小厮,其余的也一并被叫了出来,此时深夜,庄里原本漆黑一片,可此时从走廊到院子都十分明亮,走廊上人影晃荡,白墙上的影子变短之后又拉长,周围安静异常,只剩下下人们细微的脚步声。   陈三抓起顾渊就随着其他下人一起穿过走廊,还未走到前院,顾渊远远地就从拱门白墙上透过阵阵晃动的红光,越走近就越听得到清晰的火苗滋滋声。   “站好了。”顾渊走过去,看到赵全站在漆庄主的身边,漆庄主坐在拱门的正前方,双手放在木椅扶手上,表情平静,姿势悠闲,跟往日里顾渊见到他时的样子没有什么区别。   身后晃动的火光照在庄主的脸上,他平静却冷冽地看着前方,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顾渊看着这周围被尽数唤出来的下人,还有满院的红光,再想了想现在的时辰,他觉得事情并没有漆庄主脸上那么风平浪静。   顾渊和陈三站稳后,两人悄悄躲在一群人的后面,顾渊才小动作地凑过去问陈三:“三哥,你刚刚说发生了什么。”   陈三抬眼瞟了瞟周围的人,悄声凑过去说:“好像是庄里有东西不见了。”   顾渊一听有东西不见了,全身突然一紧,心脏一瞬间卡到了嗓子眼,他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呼吸。他不自觉地避开陈三的视线,低着头瞪大眼睛,回想着从昨天下午遇到赵全开始后的所有细节。   “第三个抽屉里……一个黑色的小木盒子”   “你今年几岁……”   “年轻好啊……”   “……”   顾渊的心里顿时炸出这几句话来,他回想起赵全与他说话时的笑容,顾渊到了这个时候才回味出赵权脸上那种从容冷静和阴鸷交杂在一起的神情,一下子冷汗就冒了出来。   “是谁?”木椅上的漆庄主阴冷地问道。   站在底下的下人们低着头,垂着头互相望着,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庄主的书房里丢了一样东西,谁拿的,出来!”赵全站过来背对拱门。   顾渊一听书房二字,心中默默对自己的猜测下定了准号,他此时感觉自己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拧在了一起,他觉得自己太大意,不应该随便出现在书房周围。可如今细细想来,昨日进出书房的应该不止一人,但应该只有自己是跟赵全一起进去的,这难道也是赵权给自己下的套子?不过顾渊又转念想来,倘若真的发生什么事,凭借这一点,或许还有回环的余地。看如今赵全的表情,他应该早就料到顾渊不敢揭发他,才敢如此行事。   顾渊心里暗骂道:好你个赵全,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真不怕天打雷劈。   “谁拿了书房里头的东西。”庄主一开口,赵全就微微倾下身子,听着庄主继续发话。   漆庄主话一出口依旧无人应答,他顿了顿又接着问:“那这样,进过书房的人都让我看看。”说着撇头示意赵全走回去清点。   赵全走了过去对着前面的下人指指点点,没过多久,数名小厮就被指派了出来。   顾渊跟在一堆进过书房的人后面,刚一出脚,就被陈三拉住了,陈三微微地朝他摇了摇头。   顾渊停住后小心推开陈三的手,朝他靠近些小声说:“无事。”说完跟着前面的人一起走了。   走在最前面那个打头的少年一个月前刚进漆庄,唯唯诺诺低着头,庄主一只手撑着下巴,只抬眼看了看那位少年就朝少年招了招手,赵全见庄主动作,推搡着那位少年跪到庄主面前,漆庄主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片刻凑过去,细声问:“你昨天进去过书房?”   少年抬眼看了看,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东西是你拿的?”   少年一听又使劲摇了摇头。   漆庄主靠回到椅背上,手握成半拳轻轻击打着额头,此时天没亮,周围的火光显得他十分苍白,他低着头,脸上的阴影照在鼻翼上,显得整个人如同无常一般阴暗可怕。   跪在地上那个少年看着他的眼神,身体渐渐颤抖了起来,别在身后的脚也止不出晃来晃去。   赵全站在少年的一旁,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庄主,不知得到了什么指示,使唤了两个贴身的小厮架起那位少年,顺着走廊就把少年往门外带。   顾渊和陈三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刚出门外就口吐白沫……”   “徐管家与我说的……”   ……   这几句话此时在两人脑海里不断徘徊。   那少年被两人一路拖将出去,果然如顾渊从陈三口中听到的中的一样,那位少年被人推出门外后,顾渊听到一声木门撞上的声音,过了不到片刻,撕心的吼叫声和少年拼命抓门的声响彻整个漆庄。   “一个一个来,说实话为止。”   门外的嘶吼停住了。   到这里,顾渊的心彻底凉了,眼见前面不到几人便会轮到自己,自己就变得有点慌乱起来。   可顾渊还在想,如果赵全真的想要利用他,昨天便不会允许那么多人进出书房,这样岂不是更好吗,等庄主盘问起来,直接把自己供出来,那样也减少了很多风险。以平时庄主的习惯,每日进出书房是已习惯,所以若是有除了今天之外进出过书房的人也就幸免于难;再者,如果东西是前些天就不见了,庄主也定不会今日才寻,所以那东西一定颇受庄主重视,而且每天都会进行确认,至于谁来确认,或许只有赵全一人知晓,也正因如此,才让赵全有可乘之机。   顾渊想,庄主太信任赵全了。   顾渊抬头看了看站在前方的赵全,他觉得赵全的做法有些南辕北辙的意味,如果东西是赵全想拿,他又何必让那么多人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了岂不是更好。此时庭院中的这些人除了庄主自己,应该没有谁比赵全更了解庄内的事宜。顾渊觉得这一点太奇怪,如果进出的人之中有人跟赵全不谋而合,那东西必然存在被另外一人拿走的风险,赵全如果真的想要,定不会这般铤而走险。想到这里,顾渊觉得赵全之所以不顾书房来往进出的小厮,并且要让小厮与自己一同进去,或许是因为赵全自己也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在哪。   到了这个地步,顾渊觉得赵全简直就像是一只夜晚猎食的狐狸,阴险狡诈,躲在暗处。   这么一想,书房换人打扫就说得通了,安排内应不方便赵全私吞,而且多一个人就会多一分被庄主发现的风险,既然如此,赵全就选择等,等哪天有人看见东西的所在,然后找个由头再问出来,小厮们既不可能知道里面东西有多重要,看到赵全身处管家的地位也不可能多问。赵全只需要形容自己在庄主那边看到那东西的样貌,然后找人询问一番,很快就可以有答案了。   他需要的只是漫长的时间等待和一个珍贵的机会。   想到这里,顾渊猜测赵全碰巧看到他跟陈三的时候,应该是赵全已经清楚东西的所在,只是赶早不赶巧,偏偏被顾渊碰上了。   顾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刚那位少年的嘶吼仿佛还萦绕在耳边,他接着想了想,如果自己也被扔了出去,或许他还有一丝逃跑的机会,可是事到如今,他根本不清楚庄外到底有什么,或许自己会跟那位少年一样,刚出庄门就会丧命。   正当顾渊打算找个由头,突然站在背后的陈三挤开人走到赵权和庄主面前合手鞠躬道:“庄……庄主,或许东西只是遗失在某个角落,若您吩咐下去一起在这院儿里找找,也……也不失为个办法。”   漆庄主抬眼看着他,整个院子都安静得可怕,顾渊侧过身来看着站在一旁的陈三不敢应声,赵权此时也不知该当如何,只有庄主一人等陈三话毕过了半晌,撑起扶手慢慢走到众人面前:“一个黑色木盒。”说完转身坐回木椅,庭院又恢复一片寂静。   下头的小厮面面相觑,不该如何行动,陈三抬眼远远地看了一眼顾渊,他看到顾渊一脸平静,脸上看不出一点端倪。   “还、还不快去。”赵全指使着下人立刻就从院子里四散开来,陈三趁着慌乱的人群踱步走到顾渊身边,还没开口,就听到顾渊说:“那个盒子确实被赵全带走了。”   “盒子果然是你拿的。”陈三惊讶道。   顾渊一听拉着他让他小声些:“那天我俩在院里,盒子是我取出来的不错,可后来被赵全拿走了。”   “你是说是赵叔贼喊捉贼?”   “他也许是打算自己悄悄把盒子带走,”顾渊一边说着一边假装翻找,“盒子里的东西必定有什么不同,三哥你知道点儿什么吗?”   陈三摇了摇头,两人一起蹲坐在院子的角落,看着站在远处的赵全,赵全仿佛好像知道有目光投向他,缓缓转身突然跟顾渊对上了视线,那一瞬间,顾渊感觉到赵全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猖狂而阴鸷的意味,一想到那位成为替罪羊的少年,顾渊心中莫名燃气一股怒火,他更加觉得这个地方不宜再留。现在他更加确定,这栋宅子跟庄主、跟那个黑盒子之中一定有所关联。   天空渐渐泛白,下人门翻遍整个漆庄,过了几个时辰还是毫无收获,别说是黑木盒,连一个盒状的东西都未曾见过。   过了几天,顾渊如同往常一样,且整个漆庄居然也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唯一不同的就是,除了顾渊,其他的小厮都被一一带到庄主面前问过话。   “三哥你觉得这几天有什么奇怪的吗?”   陈三不明所以:“你指的是哪方面?”   “所有方面,”顾渊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后凑过去小声说,“三哥你要不把包裹里的东西分开处理一下,自从那个盒子不见后我总感觉这些事情蹊跷的很。”   陈三笑了笑:“嗨,顾九我觉得你是多虑了,或许那东西庄主已经找到了,所以才没声张。”   顾渊微微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虽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是他发现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庄主了,而且这几天根本没有人从漆庄出去过,包括赵全。   “三哥,有个事情我想请你帮个忙。”   ☆、裂变      照理说,庄主是庄里唯一一个能够进出自由的人,可最近顾渊发现,漆庄主已经有许多天没有出去过了,并且那个黑盒子的事情再在无人提起,那赵全拿那个黑盒子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黑盒子里的东西跟从这里出去有关。   顾渊想着想着,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可能较大,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赵全偷窃盒子也可以解释了。   夜里,顾渊乘着陈三睡熟,悄悄从木榻下翻找出了那个黑布包裹,他把包裹揣在怀里,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然后小心翼翼地朝马厩后面走去。   此时夜晚除了昆虫的鸣叫声和树木的沙沙声,周围几乎一片寂静,顾渊尽量放轻脚步,顺着墙边避开月光照得出影子的位置,一路走到那天看日出的小山坡上。   小山坡背后有一片小树林,虽算不上茂盛,但若藏东西也绰绰有余了。   他随便找了棵树,打开包裹四散地把里面的东西藏在茂密草丛里,他把散开的草叶整理得稍微自然些,覆盖到那些东西上,然后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照着刚来时的路返回马厩。   他悄声走到后院,再次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生怕发出一点响动惊动马厩里的马,他推开门之后往院子深处探出目光,看到马厩院里一片宁静后才踏进门来,顾渊猫着身子顺着沙地一路走回卧房,刚走到房门前打算推门,就听见远处一声轻微的开门声。   顾渊突然停住了,全身上下的细胞都静止在原地,他静静地听着,就在周围一片死寂的时候,木门拉开吱呀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害怕得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撞击胸腔,而且竟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的心跳好像响彻了整个院子。他小心地呼吸,轻轻地扶上木门,打算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地推门进去,可是好奇心总是让顾渊改变想法。   他想,这既是这个时辰,那此时开门的人应该跟自己一样抱有某种目的,一种只能在夜里行动,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目的。   或许,可以帮助我们逃出去。   他转身顺着声音的来源跟了过去。   此时月光如同夜里的鬼魅,照得整个院子散发出一阵阵幽暗的光,顾渊觉得周围连树叶的东西都听不到了,只有那人在远处的沙沙声。他顺着声音一路摸索着,等来到长廊的转角,他借位背靠在墙边,微微探出前身,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朝门外走去。   顾渊眯起眼细细地瞧了瞧,层层叠叠的松木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想要看真切些,就顺着树影从走廊上走来,可就在自己刚要拐弯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消失在眼前。   顾渊想,难道已经出门了?但是刚刚并没有听到周围有任何响动。他站在原地,朝着四处小心地看了看,人影已经消失,于是他打算先回去另做打算,结果刚一转身,就看到一个人站在他的背后死死地盯着他。   是赵全。   顾渊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冷了下来,他看着赵全那双阴冷却带着笑意的眼,就好像一条黑暗中猎食的蛇,连嘴角都带有一丝诡异的味道。   “这么晚了,顾九你……有事儿?”   顾渊一听连忙摇摇头,于是他转身后就打算逃开,突然,一双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掐住了顾渊的脖子,顾渊反抗地抓着赵全的手,赵全越勒越紧,顾渊挣扎着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反抗着踢动着腿,打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赵全一见他这般响动,便开始用力朝后掐着的脖颈就开始拖着他走了过去,顾渊模糊地看着赵全把自己拖动了几米的距离,他依旧用力挣扎着,用手抓着赵全的手背,可赵全也没有丝毫想要松开的样子,赵全拖拽他的力气和手上的握力越来越大,顾渊的挣扎也越来越无力,他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整个脑袋就好像一个快要爆开的水球一般,等到顾渊最后无力地松开双手垂到地上一路摩擦,顾渊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陈三一醒来发现顾渊已经不在房内还以为他又一早出去了,于是他走到外面去许久也没发现他的踪影,突然陈三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转身回房,仔细看了看顾渊床铺凌乱,然后发狂似的朝木榻下面摸去,里面果然什么也没有!   陈三眼里瞪出了血丝,他想他一定要把顾渊抓回来,刚打算出门,他想起顾渊从包裹里抽出的银钗。他打开柜子,发现银钗还在,这才觉得顾渊若真的打算拿着细软自己逃走,没理由不带上这枚银钗,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渊感觉自己眼前一片混沌,脑海中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他感觉自己依稀可以听到一声声清脆的水滴声。此时他的手和脚已经不受控制,全身已经麻木不堪,突然他的脸就好像被水浸了一样,迫使着顾渊慢慢睁眼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周围一切还是模糊不清,眼前有水流慢慢流下,他隐约可以感觉自己靠在一个四周都是石壁的地方,周围没有光线,不知道时辰,此时他头晕目眩,对自己的处境更是无法判断。   “我以为你醒不了。”赵全举着一壶水从上往下倒在顾渊的头上。   顾渊眼睛聚焦在面前这个人身上,他皱起眉无力地说:“赵全!”   赵全冷着笑了笑,把水壶放下走了几步。   “这里挺隐蔽的,除非你拼了命地喊,不然不会有人听到。”   顾渊清醒着看了看四周,看到方才的水声是岩石上渗出的水,连自己的衣服上都擦满了青苔,他确信赵全没有骗人。   “你把庄主的东西藏在哪儿了!?”顾渊咳了两声虚弱地问。   “什么叫他的东西?那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顾渊对他所说的东西一无所知,就问道:“你什么意思?现、现在,难道要杀了我灭口吗?”   赵全冷静地看着他,走近蹲在顾渊面前说:“我的意思是,黑盒子里的那一小截人骨本来就是我的。”   “什、什么骨?”   赵全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平时单纯表情几乎拧在了一起,抬头轻笑道:“人的骨头。”   顾渊一听顿时愣住了,他不敢相信盒子里装的居然是人骨。   “所以我才说,年轻是真的好,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活着,真的比什么都重要。”   顾渊开始磨蹭着绑着他的绳子,挣扎着吼道:“你在说什么鬼话?!赵全,你怎么敢确定黑盒子里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如若是个假货,你又该当如何!”   赵全一听假货二字,顿时表情巨变,从刚才的面带狞笑一瞬间变为阴沉。   “你拿了庄主的东西,你以为庄主对此一无所知?你若真知道黑盒子里东西的真正用途,何必在这里与我解释,你大可放心用去,不过我看你昨天晚上的样子,你打算逃到哪儿去?人骨?笑话!这世间还有什么病是人骨可以治得了的,要是九境仙骨也罢,我看你跟庄主抢的就是一个无用的兽骨,若那骨头真的如你所说如此珍贵,庄主还不得把整个漆庄翻得底朝天,还有你的机会在这儿跟我显摆!?”   赵全听这位少年话一出口,他不知道顾渊到底是少一根筋还是太过勇敢,竟在这样的处境还能说出这么危险的话。赵全伸手过去再次掐住了顾渊的脖子,照着顾渊的脸庞就猛力扇了一巴掌:“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渊瞪大眼睛狠狠地盯着他,双手蹭开了绳子,手腕上被擦出道道血痕,昨天夜里被赵全带来的时候,他的手背已经被擦得血肉模糊,看不到一块好肉。赵全看着他微微的笑着:“我说过,年轻是好,但是年轻也可以一无所知。”   说着他松开手,顾渊一下子得到解脱就大口呼吸着,咳嗽着接近呕吐,他半趴在地上,地上流出的液体已经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水。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赵全转身看着顾渊:“魔窟……魔窟啊!”   顾渊看赵全好似一个疯相,觉得此时就算是庄主发现赵全不见了也会漠不关心。   “赵全!你到底想干什么,怕害别人性命不说,你就不怕知晓你做的那些腌脏事吗?怎么?现在又想要杀了我灭口?!”   赵全道:“我并非想杀你灭口,我只是想带你来看看,这座宅子里的魔窟。”   顾渊越听越不明所以,赵全走过去一把把他从地面上拽了起来,此时的顾渊只是个瘦弱无助的少年罢了。   赵全哪管顾渊受没受伤,拖着他就朝门外走去,顾渊咬着牙疼得闷哼了一声。赵全粗暴地拖着他一直走到一个宽阔的空间里,顾渊低着头猛烈咳了几声,他睁开眼看了看周围,这里连棵树影都没有,如果自己昏迷的时间再长些,估计真的已经被赵全灭了口。但是听他的意思,应该是刚把他带到这里就想办法弄醒了他。   “你到底要让我看什么?”顾渊疑惑地问,可他想,他打不过赵全,想活命就得另想法子,“如果没猜错我们应该还在漆庄。”   赵全面带笑意,微微放大了瞳孔,似乎有点惊讶:“顾九,没想到你这么聪明,说说,关于黑盒子,你还猜到了什么?”   “我想猜的你都知道,何必反问我,这里到底是哪里!”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说完赵全带着他走进一个更狭小的空间里,突然暗道周围渐渐凉了起来远处有一个红点微闪着,顾渊看不清是什么,直到红点慢慢变大,顾渊才看出那是一个洞口,洞口的另一方点着蜡烛。   顾渊勉强着睁开眼,一个密闭的房间出现在他的面前。房间里放着一张木椅,木椅前面正对着一个生锈了的铁门,还有就是那根烛台上还在燃烧的蜡烛。除此之外房间内空无他物。   “你那么聪明,猜猜,这里是用来干嘛的。”赵全转身坐在那张木椅上,转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赵全,庄底下有这么个鬼地方,你就不怕庄主知道?”   赵全凑过去说:“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顾渊全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他感觉自己现在连呼吸都十分小心,就好像生怕惊动什么似的,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脸边好像有一股风擦过,他谨慎地转头朝铁门的方向看去,微风吹起他鬓角凌乱的发丝,一瞬间,顾渊咽了咽口水。他看着周围这种阴森潮湿的环境,感受着门背后的风,心脏不断快速打击胸腔,突然,赵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平静:“今天不是时候,你在这儿多休息休息,等……”   突然,远处细微的呼喊让赵全的声音戛然而止。   “走水了!走水了!八角阁走水了!!”   ☆、命悬   赵全仔细一听,声音顺着洞穴从远处传来,他眯起眼看了眼顾渊,然后立刻转身就朝原路跑去。顾渊听着他的脚步远了些,强忍着不适才悄悄跟了上去。   顾渊这时才发现这地下的空间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大,他扶着墙壁,等快要到出口时,前方的墙顶上已经飘进股股白烟,顾渊揪起湿了的衣服下摆顺势撕了一块布料,捂着口鼻就推门出去。   顾渊抬手挥开了周围一点薄薄的烟雾,眯着眼朝四周看去。周围挂着红红的经布,眼前四根红色柱子立在黑色石地上,抬头层层叠叠可以看到塔尖――一座金色财神像庄严地落在顾渊旁边。   八角阁,顾渊想。   他四处望了望,发现塔里除了窗户飘进来的徐徐浓烟之外根本看不到赵全的身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双手,擦伤还在渗血,他轻轻往衣袖上擦了擦心想:这赵全跑的是真快,下手也是忒狠。顾渊动了动手臂,躬着身子朝外面走去。   刚走到外面,慌张匆忙的下人就在眼前跑来跑去,顾渊丢掉湿布吸了口外面的空气,寻着浓烟的就看到八角阁旁的一个仓库燃着熊熊大火。   “快去打水!”   “这边这边!”   “快去!找人拉个车……”   “……”   顾渊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陈三的身影,他顺着墙边一直走回前院然后走到一个岔口,刚打算跑到门外,结果一把就被人从后面用力抓住了。   顾渊下意识地以为是赵全,挣开手臂右手就朝后就甩去。   “顾九!顾九,是我啊!”   顾渊回过神来转身,看到陈三灰头土脸地站在他面前。   顾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三、三哥。”   陈三皱起眉看着顾渊:“你从早上都去哪了,”陈三上下打量着顾渊,发现他从上到下都是伤,颧骨、嘴角又青又红,脖子上还有一片青紫色泛着血丝的抓痕,手背上的伤更是无法直视,陈三皱起眉头,“你、你怎么这副模样?!”   顾渊微微地往自己手上惴惴地看了看,然后拉起陈三就往前走:“此事过后再与你解释,先走。”   顾渊和陈三错开灭火来往的小厮,一路从后院走到马厩,再从马厩走到前厅,直接奔向大门。   顾渊紧紧攥着陈三的衣服,陈三不明所以地在后面问:“顾九你要带我去哪啊……再走就出去了!”   顾渊听到一怔,突然停住脚步盯着前面发呆说:“对、不、不行,我们不能走这边,我们……”顾渊说着松开陈三,左右像是寻找东西一般忙来忙去,陈三看着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就随便拾起角落斜靠着的铁锹就走。   “我们、我们不能从这里,我们走另一条路。”   说着顾渊马上掉头,陈三跟上去,两人刚走出拱门,就与迎面来的一位小厮撞了个正着。   “失、失礼了。”小厮手上拿着一个装水的坛子,随意看了看顾渊手上的铁锹。   顾渊也没时间管他,他想此时人人慌乱,也不必解释什么,回礼后二人就直接走了。   陈三看他拿着铁锹返折了回去,就跟在他身后,两人再次返回八角阁。   陈三不顾周围的浓烟和下人跟着顾渊一个劲走到八角阁下面,可他知道那边根本没路,顾渊也是奇怪的很。   “顾九!这边没路了,下边是悬崖!”   顾渊摇摇头,没有回应,直接就把铁锹塞到陈三手里:“三哥,你把这东西拿好,一会儿我们就要从这里出去。”   “出、出去?这里哪里可以出去?顾九,你可别犯糊涂。”   “三哥,出得去,我们就要从八角阁里出去。”   “八角阁?”陈三疑惑地看着他。   “对、对!就是八角阁,三哥,八角阁下面有一个出口,你看,”顾渊指着八角阁后面的悬崖,“你看,外面是悬崖,八角阁一定可以出去。”顾渊一边说一边拉着陈三走进八角阁。   此时外面已经一团乱麻,顾渊的心里也是混乱不堪,那个黑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陈三跟着顾渊走近八角阁,两人走进密道,陈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周围,顾渊想他一定也不敢相信,自己呆了那么长时间的漆庄里面居然会有这么一个隐蔽的地方。   顾渊带着陈三顺着密道再次来到那个点着蜡烛的房间,此时蜡烛已经熄灭,周围一片漆黑,陈三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的一瞬间,那道铁门的出现让陈三瞠目:“这、这里怎么会有、有一道门?”   顾渊走到门前,用力又推又拉,发现铁门纹丝不动,才伸手摇了摇挂在铁门上的那个铁锁,他又照着铁锁使劲拉了拉,生锈的铁锁也是完好无损,他左右看了看才对后面的陈三道:“三哥,把东西给我。”   陈三把铁锹递过去,顾渊拿过铁锹,照着铁锁一下一下地用力敲下去。   “当啷当啷――”   “当啷当啷!”   铁锁不断撞击着铁门,过了几声就碎在了地上。   顾渊随手把铁锹扔在一边,拉开铁门就走了进去。   陈三也跟着进去,他拿着火折子,铁门背后的景象渐渐呈现在他眼前:“这、这里面有、有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凑过去又用火折子好好看了看。   顾渊没有应声,拿过火折子,附身顺着墙角照去,眼前的血渍已经陷到石缝里,大滩血迹已经变成黑褐色,脚下参差的地面传来阵阵腥味。   “为、为什么会有血……”   顾渊的瞳孔在不断放大,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动了起来,火折子照到地面上竟然还出现了带血的白骨和一些连在内脏碎块。   一股血腥味瞬间从顾渊胃里翻腾起来,那种厌恶感一直冲到顾渊的头顶,他紧咬着牙床,硬生生把呕吐感憋了回去,可站在背后的陈三早就忍不住,扶着墙壁就呕吐了起来。   “顾九,你、你说的出口到底在哪?”陈三擦了擦嘴问道。   顾渊咽了咽口水,用下巴尖指了指两人面前的方向:“洞里有风,前面应该会有出口。”还没解释完,顾渊下意识地又往那些秽物瞟去,他突然联想到赵全口中提到的人骨,心里那种难以置信和厌恶感再次席卷而来,他还是不敢相信,倘若那些东西真的是人,难道庄主吃人……还是其实这里面有怪物……   顾渊的心凉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想到自己现在好像站在一个乱葬岗里,而且还像一条待宰的鱼,就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他屏住呼吸,再次感受到面朝悬崖的洞口确实有风灌进来,顾渊想,要是真的想活命,就要抓紧时间。   “三哥,我们先快……”   顾渊刚转头对陈三说话,就看到铁门外的黑暗中赵全那张阴冷的脸,他的两眼眯得极细,嘴角好像魑魅一样几乎快咧到眉毛,似笑非笑地映在陈三背后。   “三哥!”陈三听顾渊一喊转身就朝背后看去,背后的赵全把他吓了一跳。   “三哥!快推门!快!”赵全这时突然扑了过来。   陈三愣住了,但身体却已经朝铁门扑去。   可赵全还是反手就把铁门按住了。   “没想到你自己没走,还带了个人进来?”赵全拉上门后悠闲地挂上了一个新锁扣,陈三已经毫无回环之地。   “顾九……”陈三瞪着眼转头看着他。   赵全笑了笑:“聪明反被聪明误。”说完假装拍着身上的灰就朝黑暗中走去。   顾渊全身冒起了冷汗,喘着粗气,冲正打算走的赵全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放陈三出去!”他想,这条路本是他自己要走,不应该牵连他人。   “出不出得去,就看你俩谁有那运气了,你既然那么聪明……”赵全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洞穴里。   顾渊垂在两侧的手握着拳隐隐颤抖,他身上潮湿着,两鬓的头发已经贴在两颊,不知道到底是汗还是血。   他看到的他要求赵全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等赵全走远,他就对陈三急切地道:“三哥,我们快走。”拉起陈三就往风吹来的方向跑去。   顾渊还是相信,前面有出口,他可以带陈三出去。   两人刚走几步,头顶便响起一阵悠长空灵的哨声。   顾渊一听,整个心脏都沉了下来。这日夜哄顾渊入睡的哨声,此时如同亡曲,充满了恐惧感和不可估量的危机感。   不到片刻,洞穴前方隐约传来一阵阵轻微的低唬。   “什、什么声音……”陈三几乎已经停下了脚步。   “三哥!别停!接着走,我们得赶快出去。”   顾渊话音一落,眼前黑暗的地方低唬声越来越明显,渐渐地,一对发着绿光的眼睛出现在两人面前,顾渊一见立刻把陈三拉回来拦在身后。   “这东西……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陈三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只剩下恐惧和颤抖。   眼前的怪物压低着身子,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陈三吓得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顾渊眼见这个怪物尖尖的獠牙已经快凑到他的脸旁,他屏住呼吸,怪物直勾勾地盯着他,从前方俯冲态就朝两人张嘴扑去,顾渊凭着仅存的一点理智,只手把陈三拉了过来:“快跑!快起来!”   陈三的精力被顾渊的嘶吼一下子勾了回来,被顾渊拽着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   怪物看着到口的食物居然从眼前逃走,仰头嘶吼了一声,冲着两人追去。   “别回头看!快跑!”顾渊拉着陈三顺着光亮跑去,可怪物足足比两人大出两倍,不足几米就已经又追了上来。   顾渊看这样早晚会命丧兽口,于是拦住陈三就一下子停下了。   陈三如今已经不知道顾渊到底要干什么了:“顾、顾九”   顾渊转身面对朝他过来的怪物,解开长长的衣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怪物过来了。   顾渊拿着衣带,直直朝怪物冲去。   怪物看见顾渊来势汹汹似乎愣住了,动作里居然包含了些许的忍让。   顾渊见状抓起毛茸茸的兽皮就翻到兽颈上,拿着手上的衣带就直接勒到野兽的双眼上。   怪物在顾渊用力的勒挤下发出了巨大的嚎叫,顾渊被它挣扎着摔到地上,直接撞到一块尖石上。   顾渊疼得快叫不出声了,但他趁野兽在眼睛看不到的这个空隙里,对着站在角落的陈三吼道:“快跑啊!”   陈三一听跑过去拉起顾渊撒腿就跑。   此时二人已经看到眼前的光亮,可怪物闭着眼睛还是张开大口再次朝两人咬来。眼看就要咬到陈三,顾渊把陈三一把拽过来,两人终于穿过白光站在了崖边。   “三哥,跳下去!”顾渊话语一闭就要推陈三,可怪物吼着张嘴就咬了过来,这时顾渊的胸口被陈三猛力一推,顺势就倒向悬崖,一瞬间,顾渊睁大着眼睛,伸手想要抓住陈三的手臂,他想喊陈三的名字,但是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顾九!”   顾渊面朝陈三,背对悬崖,看着陈三瞬间消失于兽口之中,血喷溅到他的脸上,他抓着陈三那根被咬断了的手臂,仰面掉进身后的悬崖。   顾渊落下的时候他看到漆庄上方天空印出的巨大火光,还有飘向天空的浓浓硝烟。   他从未觉得一瞬间有这么长,一瞬间的落下,就好像经历了好多年。   顾渊恍惚间觉得这几年是那么痛苦,那么漫长,直到他真正摔到地上,这样的思绪才戛然而止。   雨淅淅沥沥地落在树间,落在顾渊的脸上,他倒在一片草丛中,缓缓睁开眼睛,雨水落到他身上晕开了血,血水顺着脸颊流落,他艰难地睁开眼,他想,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吧,全身伤痛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四肢就好像被拆卸。   他眯着眼,动了动眼珠,恍然间看到眼前一位身着白衣的仙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知道为什么,顾渊想,那一定是位仙人。   仙人朝他伸手,一股银辉注入他的额头,不足片刻,顾渊觉得自己竟已经有了说话的力气。   “你叫什么名字。”   顾渊咽了咽口水,勉强撑开干裂的嘴唇:“顾……顾渊。” 作者有话要说:  铁锹:我谢谢你把我扔在那里。   ☆、归途   顾渊刚进入长生门的那天还有些意识,他的全身无法动弹,只知道自己就好像睡了一个很安稳的觉,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身上的伤痛都消失了,他疑惑着起身走了出去,推开门就看到站在门外的晋沅。   晋沅背手站在长生殿偏殿的走廊上,远远地看着天地间层叠峰峦和变幻的云霭。   顾渊讪讪地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殊然,所立宛如青松者,定是这九境中仙,绝非凡类。   他想,世间果真的有命数这一说法。   到了如今,顾渊每当回想起那日在漆庄里发生的一切,他清楚地明白有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他很多次想把自己因赵权全身伤痕,洞中遇怪,陈三的死这些事统统忘掉,可记忆是永远不会说谎的。   所以当他得知江弈安被异兽所伤,再转而看到他身上骇人的伤口时,顾渊强忍着对江弈安那种带着责备和关心的话语,用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胆小懦弱。   他其实真正想做的是拉起江弈安的手俯身抵在额间说一句:这得有多疼啊。   想到这里,顾渊的眼神一时停留在桌子中间那根燃着的蜡烛上。   他想,漆庄,让他遭遇不幸,让他亏欠陈三,让他结识江弈安。   “师兄,倘若我当时立刻带他离开,或许也就……”懦弱,又是赤裸裸的懦弱。   “这不是你的错。”江弈安站起来背对着顾渊,顾渊盯着江弈安的脊背,看见他的黑发就轻轻挽在后面,他突然想起平时江弈安那种万事无惧,一丝不苟的样子,如今在这氤氲的烛光下,却突然显得江弈安既舒服又普通,只要一直看着他,就好像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喂。”顾渊被一声惊醒。   “我其实早就想问你,不过看你平时也不提起,也就……”江弈安缓缓说道。   顾渊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转身面对江弈安:“如果师兄不想听那不说也罢,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江弈安一听,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次出来,我是想带你上玉山。”   江弈安也开始转移话题。   顾渊一怔:“玉山?真武阁不就是在玉山吗?”   江弈安轻轻地咳了咳:“师父说虽然你的功夫还毫无成效,但是也得有一把趁手的兵器才行。衢州四通八达,我们明天就出发去玉山。”   顾渊笑了笑,一脸无赖地说:“若师兄觉得我平日里练习毫无成效,那还是需要师兄你多多叮嘱我才是。”   江弈安抬眼看了看他:“哦?那你是想让我用那种招式招呼你?”   顾渊憋回笑意,悄悄朝江弈安瞄了一眼,看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床榻上,手上翻着书,他起身拿起桌上的烛台,走到江弈安身边,江弈安感受到周围的光线亮了起来,刚抬头,见顾渊搬了个椅子举着一个烛台,坐在了他的身旁。   “顾渊,得到神武,虽说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如果你想驾驭它,征服它,还需要更多的功夫。”   顾渊一只手撑着烛台,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觉得他这个姿势好像可以离他的师兄更近一些:“师兄,上次打马球师兄答应我一件事,如今可还算数?”   江弈安顿了顿,恍然想起自己好像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哦,当然算数,那你想要什么?可得好好想清楚啊,我先与你说好,你可只有一次机会,不可以改不可以反悔。”   顾渊笑着说:“我想清楚了,但是过几天再管师兄要。”   江弈安:小屁孩儿,麻烦忒多。   “以前的那些事就当是忘了吧,我说过以后你就说是长生门的人,这话算数的。”江弈安手上捧着书,却一页也没翻动,“你快睡吧,我看会儿书。”   江弈安一把拿过烛台,随手放到床榻后面一个高台上后就又把眼睛低了下去。   顾渊见他一眼不回地看起了书,微微停了一下,就起身走到屏风的另外一边,脱掉鞋袜就翻身上了床。   顾渊想,当初自己被长生门所救是自己的命数,遇上江弈安也是自己的命数,以前不管是漆庄、赵全还是陈三都已经成了往事,事到如今还一直存在的只有自己对陈三的愧疚,这种愧疚不是忘不了,而是不该忘。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过了片刻,江弈安轻轻喊了喊他的名字,见无人应答,轻轻越过屏风走到顾渊床前,伸手帮顾渊拈了拈被褥,放下的帷幔才转身回到桌前。   此时深夜里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断断续续的虫鸣和房外流水的淅沥声,江弈安起身灭了房间四方里的蜡烛,只留了桌面一盏还在微微亮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渊就被江弈安连人带被子抓了起来:“快起来!太阳都照屁股了。”   顾渊一听立刻翻身下床,揉了揉眼角抬眼一看:……   “再不走我可要走了。”   二人去驿站牵马,并排走在衢州的大街上,虽是清晨,但来往人群却也熙熙攘攘。   “师兄和子雍师兄以前就认识曹师兄吗?”   江弈安点了点头:“师父们交好,儿时往来密切些。”   顾渊刚打算开口接着问,江弈安就插话道:“我们虽为修仙之人,但若出了了衢州走到明屿之外,还是需要小心防范,上次师父和子雍我们三人在祁州遇到异兽便是如此,恐还会再生变故,你我此行单薄,还是谨慎为好。”   “异兽既食人,却未主动攻击人,这点确实很奇怪。”   “嗯,那次在祁州或许还有些细节我们没注意到,如今九境之内还未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但是不敢保证以后不会出现。”   顾渊一直对祁州那次事件耿耿于怀,一想到江弈安右肩上的咬伤,就不知不觉地后怕起来。   二人牵着马,江弈安抬头看了看日头刚刚爬上城门顶:“或许如今九境真的有种东西要出现了,不,应该说是已经出现了。”   顾渊疑惑地看着江弈安,看他想要作何解释。   就在两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时,眼面前突然跑来一个穿着布衣的高大男子,男子神色慌张,拨开人群边跑边喊:“走水了!走水了!”   男子从人群里跑来,来往行人闻声后自然主动避开,结果就直接撞到了专心与顾渊说话的江弈安身上。   江弈安一个踉跄朝侧边倒去,赶好不赶巧地就被站在身边的顾渊一把就把江弈安接住了。   顾渊在左侧环着江弈安的脊背抓着他的右臂,下巴碰在江弈安额顶的头发上,一时间也愣住了。   江弈安整个人倒在顾渊身上,右肩背撞得生痛,皱起眉还不自觉地说了一个字:“啧”。   顾渊:……   男子看到自己撞到了人,而且看眼前的两位一身精致打扮,头上还戴了看起来价值连城的银冠,就立刻噤声了。   顾渊扶起江弈安就开口道:“大伯,你说走水了?”   还没等那个男人点头,江弈安立刻给顾渊使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眼色,大概意思就是:无关之事你少管。   那个男人看眼前两位被自己冲撞了也没有想要怎样,拔腿就消失在人群中。   顾渊:……   “别多管闲事,你是不是闲的慌?”被顾渊猜对了。   说着两人接着往前走,不出两个街口,果然在下街角看到了一座燃起来的茅草房。   顾渊看了看茅草房,又看了看江弈安。   江弈安还是刚刚那个眼神:“入乡随俗。”   顾渊知道商量无望,闭着嘴便也不再关心。   可两人刚踏出不到两步,顾渊就看江弈安垂着的右手微微动了起来,手里旋起一团银辉,慢慢就绕着江弈安飘到身后。   两人身后的火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渊:……   两人从驿站一出来就上了马,慢悠悠地走在城郊,周围柳树依傍,颇有闲暇悠游的风态。   顾渊左右看着周围与长生门颇有不同的风景,似乎很享受其中。   江弈安看着他顿了顿,故意放慢了骑马的脚步,“顾渊,虽是师兄让你不必对这些事耿耿于怀,但我昨晚细细想来,觉得赵全那盒子里的东西太过神秘,我未曾听说过有这种东西的存在,但或许与九境里的异兽有所关联,到底是什么……”江弈安陷入沉思,他想,如果漆庄真的保存了某个秘密,如今却也过去多年,山海不可能还这么太平,但是照顾渊所说,那东西与异兽有关联这也是可以推测出来的事实,或许顾渊没注意到某些细节,才让那个东西藏头露尾地让人捉摸不定。江弈安本想再问问,可细细想来,照当时那样的情况,如果再向他询问,就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衢州城郊河水环绕,水面还时不时有船家泊船,桅杆一撑一落,自在悠闲。   “哨声,我们当时在洞穴里也听到了哨声。”   “哨声?”江弈安听顾渊这么说,越发觉得一头雾水。他轻轻地皱了皱眉,无奈道,“罢了,等我再找子雍商讨一番,如今我们先去玉山。”   两人挥绳驾马,飞速闯过柳林,顺着河边飞驰而过,然后消失在城郊树林的尽头。   玉山在衢州的东面,山内树林茂密,终年绿树成荫四季无异,且仙气丰盈,本应是灵兽仙家的常居之所,但正因为有真武阁的存在,玉山便成为万人敬仰、不敢轻易接近的存在。   玉山山腰旗云排布,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巨鲲爬在广阔山海之中。   “我们到了,下马。”江弈安翻身下马,找了棵粗壮的树拴上缰绳,轻轻地抚摸着马匹的鬃毛。   顾渊随着江弈安,拴好马仰头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天梯,天梯蜿蜒绵长地从山头延伸出来,仿佛从云而生,向云而起,轻飘飘地浮在玉山表面。他想,玉山果然名不虚传,连面前的楼梯也如同玉一般剔透。   “别看了,我们还得走上去,抓紧时间。”江弈安一边说着一边掸了掸衣摆和鞋面的灰,捋了捋身后高高的发尾,独自就踏步朝眼前的玉梯走去。   “师兄等等我。”   “快点儿。”   一路上果真如书中所载,无一虫一兽,除了费些体力,倒也十分顺畅。   真武阁八角通天,飞檐凌空,光是阁前的一片池水就已经旷阔地几乎可以放下好几个十七殿,顾渊和江弈安两人站在阁前,看着整片池水上交错均匀地分布着短桥,交叉地排成十字,将池水分成一块块规则的形状,就如同鳞次栉比的方形书阁。   顾渊不知道池水是不是热的,上面还徐徐地飘着白气,衬托着平桥,就好像在浮在云上一般。真武阁安静地立在它的后方,白墙白瓦,如同一个巨大的琉璃。   “碧瓦凌空,剔透玲珑,果真是一天下第一阁。” 作者有话要说:  顾渊:你觉不觉得我师兄很双标? 江弈安:(亮剑) 我:不觉得(使劲摇头)。   ☆、入阁   江弈安站在顾渊身边,偷偷瞟了他一眼,他看着顾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的阁楼,嘴角竟不自觉地咧了起来。   顾渊脸带好奇与惊喜走到池边,扶着白玉围栏探头往池子里看去。   池底透着一层青色的波,水中石壁粗糙,却不见一点苔色,水池看似清浅,实则深不见底。   过了半晌,顾渊见里面透明地毫无遮盖,一眼便看得到头,远远地就问江弈安:“师兄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吗?”   江弈安仔细地想了想:“没有吗?那你问问它,你为什么什么东西没有。”   顾渊:……   江弈安站在后面看着他,把手臂交叉在胸前,略带戏谑地说:“你再看看,恐怕是有的。”   顾渊伸着脖子低着头,越发向下倾倒身子,睁大眼睛仔细瞧着。看着看着,他慢慢眯起眼睛,然后说道:“哦!有鱼有鱼。还是条……大鱼。”   顾渊眼看水里那条安静地游走在湖底的大鱼,还未看真切,一转眼就游到桥下不见身影,他就转身跑到桥的另一边俯身看着。   等顾渊刚走到扶手边低头看去,那条大鱼从两桥中间探出半个白色的脑袋,无声无息地直直看着顾渊。   顾渊也看着他咽了咽口水,片刻,大鱼再次潜入水中,白色身躯立马变为透明,只看得到鱼身的轮廓。它身上长长的尾鳍如同女子衣服上白色的纱幔,轻盈地飘在水里。   刚刚的对视让顾渊心有余悸,见它沉下去后遍悄悄退回到江弈安身边:“师兄,上山前我忘了问问你,来这里找神武,有什么规矩吗?”   江弈安耸了耸肩,放下手看似很遗憾地说:“规矩就是,不能看那条鱼……”   顾渊:……   江弈安看着他一言不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骗你的。”   顾渊看着江弈安的脸,一笑起来右嘴角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右边脖颈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只要喉结一动,就好像也会跟着动似的。   “师兄别尽开些孩子似的玩笑。”顾渊无语道。   “现在我是让你先高兴高兴,怕你一会儿会哭,”江弈安哄小孩一般的口气接着说,“没事啊,要是不行了就求你师兄我,我来帮你。”   顾渊觉得他这个师兄有一个最大的特征,就是嘴贱。   二人说笑着,突然面前的水池里燃起一股比刚刚更浓的白气,白气从池内卷起,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一条大鱼的形状。   顾渊听见声响一转头就看到此番场景,刚要出口的话瞬间吞咽了回去。   顾渊:大鱼你好,大鱼再见,大鱼你好。   “来者为何人。”一个空旷的声音从大鱼那边传来。   江弈安行云流水地作礼答道:“长留山长生门江弈安。”   “顾渊。”   话毕,周围一片沉静,大鱼还是轻轻地飘在空中,周围白气幻化流转,就好像轻轻吹一口气就可以将它尽数吹散。   片刻后,大鱼周围的白气突然急速转起,然后便缩回池中,眼前有恢复刚开始的平静。   顾渊和江弈安看着眼前的真武阁,楼阁的大门就在一片云雾中缓缓打开。   “璞、瑜、琢、琼、琅……”顾渊仰头望着大殿四周的几个古字逐个逐个地念着,“我觉得这里更像个书阁,不像有那些杀伐武器之所。”   “那我觉得或许可以换个考法,以后求神武就用文怎么样?”江弈安一脸悠闲地说。   “我觉得还是不行,九境之内那么多人,文人才子更是数不胜数,若是考文那么定是很多人都拥有神武了,但修习仙术之人甚少,且若想要得到高人指点更是少之又少……”顾渊一边说,一边偏着头凑过去看着江弈安。   江弈安被他这么一看,到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是又不能掉了身为师兄辈的面儿,于是就稍微撇了撇嘴,微微地扬起下巴说:“这说明你运气太好,亲自被长师伯捡回来,辛苦你了。”   两人正说着,顾渊感到周围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而且白雾没有规则地晃动起来,不像是一般的白雾,片刻后,两人已经被包裹在一片不透明的乳白当中。   顾渊沉静下来,集中注意地感受周围空气的变化,他推慢转头的动作,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江弈安也是一脸疑惑,他跨了一步凑过去与江弈安更近些,两人就这样势单力薄地面对着眼前的难测。   顾渊屏住呼吸听着周围的变化,正打算抽出背在身后的剑,刚一抬手,就看到厅内雾气中一只银色巨蟒死死地盯着他。   “师兄。”顾渊神情严肃,轻轻用手碰了碰江弈安。   江弈安转头看到蛇头,微微地朝顾渊点了点头。   顾渊再次抬手拔剑,可眼前的巨蟒突然张开大口,顾渊看到它里面红红的口腔和喉管,四颗尖锐的獠牙如同锋芒一般。他立马抬手抽出背在身后的剑,还未等他动作,大蛇却在一瞬间化成无数片银色碎片消失了。   “师兄小心些。”他握着剑对身后的江弈安说,可一转头,身后的江弈安已经消失不见了。   “师兄?”   顾渊全身一紧,退步寻找江弈安。   可眼前一片浓浓雾气根本无从寻找,顾渊手里聚起一阵银辉,唰地一下就朝周围甩去,可周围的浓雾除了晃动着,根本没有被顾渊打散。就在他挥手打算进行第二波运气的时候,突然听到到身后有一声声嘶嘶的响动,顾渊猛一转身,那条巨蟒飞快地直径朝他冲来。   顾渊举着剑抵挡住巨蟒张开的大口,却已经被它推后数米,顾渊用力地把脚抵在地面上,就在站定后他打算用力反击时,突然,雾的另一边巨蟒用自己的尾部朝他用力扫来。   顾渊放开抵着剑尖的左臂,右手握着剑柄推着蛇头从他右后方迅速滑了过去,他顺势扔掉武器,就在蛇头与他侧身而过的一瞬间,他双手环起一股微亮的气流,伸出右手轻轻一握,落在远处的剑立刻回到他的手中,然后顾渊朝左将剑立在半空中,霎时间形成一个坚固的屏障挡在他的面前。   蛇尾一碰到屏障,就又立刻化成碎片,就好像一面碎了的玻璃。   顾渊见势觉得越来越奇怪,握回武器就往前走,周围还是没有看到江弈安的身影。   他迈出不足十步,额头就被一个什么挡在前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吃痛着朝前试探性地摸去,他觉得那东西特别坚硬,却又特别光滑,就好像刚打磨出来的剑锋一样,顾渊觉得不对劲,他慢慢地退后抬头一看,那条巨蛇从雾的后面再次出现,正垂着头吐着蛇信看着他。   顾渊挥出剑:“我师兄在哪。”   大蛇毫无反应,开始绕着他充满好奇地仔细看着。   此时顾渊这时才看清楚,这条巨蟒全身亮白,没有一丝花纹和杂质,就好像是用无数颗珍珠堆成,全身在周围的雾气中发出淡淡的彩光。而金色的蛇眼凌厉,仿佛两颗发光的宝石。   顾渊看它好像没有任何想要答复的意思,举起剑就朝蛇头飞去:“我师兄呢!”   顾渊直直地朝蛇眼刺去,在剑离蛇眼不到一寸的距离,这条巨蟒再次全身散碎,化成颗颗闪着光的碎片消失在雾中。   顾渊:又来这套。   不到片刻,周围的雾随着巨蟒一同消失了,顶上的那几个古字再次回到顾渊的视线里。雾刚停,顾渊就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江弈安。   顾渊:???   江弈安看他神情迷惑也表情略带奇怪地看着他。   顾渊收起长剑询问道:“师兄我刚刚叫你你怎么不应声啊。”   江弈安那迷惑的表情又更深了几分:“你叫我了吗?”   顾渊:???   顾渊本来还想问他这座真武阁到底有何玄机,照现在看来,确实是玄机深重啊。   就在顾渊不明所以的时候,背后再次传来嘶嘶声响,他下意识的拔剑,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看来你杀心挺重啊,嗯,力量倒还行,就是速度差了点儿。”   二人闻声同时转头,顾渊一看,来人身着银绣白衣,满头白发却是一副英俊的青年容貌,眼睛深邃有神,有着金色瞳孔;头戴青色玉冠,手上拿着一个长长的烟管,人身蛇尾,边说就吸着手里的烟,滑动着坐在椅子上阁里一把大椅上。   “真武阁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只给有能力之人,我看啊,你不行。”那人吐出烟雾缓缓地说。   顾渊心想:他看这人的样子,难道刚刚那条蛇就是……他?   “我自从长留一路至此,日日修炼,为的就是得到真武阁的认可,还请前辈指教。”顾渊看着这人飘逸的姿态,心想定是守护神武之人,才唤做前辈。   “听说长留有一口终年温暖的泉水,来日定要去见识一番。”   顾渊:喂不要视而不见好吗?   顾渊看那人一脸悠闲自在,根本没有理他的意思,抬眼转头看了看江弈安。   “我们一路至此,自然是有备而来,你不妨试试?”江弈安侧身对那人说道。   “我想想啊,”那人晃着蛇尾,左右看着烟管,假装一脸思考,“既然你也为求神武而来,但是我要先说清楚,我只是这里一个负责看东西的小蛇,给你什么,你适合什么,我可说了不算,全要看真武阁的意思。”   顾渊点了点头:“自是如此,倘若我真有这样的资格,也定会万分感谢前辈。”   那人点了点头:“好吧。”一挥袖,浓浓的白雾又从四周缓缓爬出,弹指间把顾渊和江弈安包裹起来。   “千万小心些,到真武阁来的人都情况不一,你这次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还需集中精力。”江弈安站在一旁凑过去对顾渊说。   顾渊点了点头,神色马上认真了起来。   “师兄,不知他为何要拉你进来,要是找到机会你就先出去,我自有办法。”说着江弈安看到顾渊轻轻地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拔出背在身后的剑。   江弈安看到此时顾渊手中的剑,那日临走前往祁州前,江弈安偶然间看到了他平日练功时用的剑,便回想起剑是入门那天自己随便给他找的,剑不锋利,如今更是破旧不堪,于是走前江弈安就用布擦了擦,虽干净,却也不是什么宝物。   江弈安想,平日里顾渊用着这把旧剑也不管向自己要什么,于是他就打算等顾渊功夫长进了,就要带他去真武阁找一把真正好的。   此时看着顾渊还背着那把旧剑,觉得顾渊有时候真的是太老实了些,就这么一把破剑还想过真武阁的关,想想也觉得他太过天真。   江弈安摇了摇头,双手蓄力,然后右手从肋间抽出长影,直接丢向顾渊:“用长影,试试手气。” 作者有话要说:  江弈安:一把玩具剑还想打boss?   ☆、轸离幻境   顾渊接过长影,他先是一愣,然后才缓缓感觉到神武握在自己手中的那种厚重感,他看着长影雕刻精细无比的剑柄以及锋利可斩断一切的剑锋,顷刻间对自己的神武充满了好奇。   “那师兄你…”   “我无事,不取神武的人不会受到牵连,这是阁里的规矩。”   顾渊一听此话便再没有后顾之忧,朝江弈安点了点头拿着长影全神贯注起来。   周围的白气越来越浓,刚刚那种迷茫又紧张的感觉再次油然而生,顾渊看着漂浮到自己身边的白雾,他放慢了呼吸,恐这些白气有何蹊跷,不到片刻,刚刚站在顾渊身边的江弈安再次消失在雾里,顾渊试探性地叫了声:“师兄?”   无人应答。   顾渊用长影轻轻地划了划,除了一层层被拨开的雾,周围似乎什么也没有。他朝四周走了走亦是如此。   “虚实之间,望君仔细。”一声悠扬空旷的声音从四周传来。   顾渊分不清到底来自何方,等声音戛然而止,一声古钟沉重地敲击声响彻整个真武阁。   顾渊内心一怔,就好像听到了起始的讯号,他看着周围一片模糊,白得没有一丝杂质,他想如今现在自己对现在状况毫无头绪,倘若突然发生什么也毫无招架之力,不自觉地便低头看了看手中微微发光的长影。   他刚一抬头,雾里若隐若现地出现了那双发着微微金光的蛇眼。   顾渊刚做出攻势,突然那双眼就消失在雾中,面前再次茫茫一片。   顾渊觉得奇怪极了,他觉得每一次巨蛇的出现就好像根本毫无规律可言。   就在顾渊心生疑惑的时候,他放眼望去,四周的浓雾中都出现了或大或小的金斑,顾渊一转身,离自己最大的那对金斑立刻探出一个巨大的蛇头,这时顾渊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金斑,就是那巨蛇的双眼。   顾渊举起长影挥去,长影一挥出手,那个庞然大物立马就随白雾再次消失在顾渊眼前。   顾渊越来越迷惑,他感觉自己就好像被它耍着玩似的。   可情况只是刚刚开始,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顾渊的后面,左边,上面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每当顾渊伸手挥剑时,刺到的只有一片空虚,根本连蛇尾巴都没碰到,这让顾渊莫名的烦躁起来。   怎么办,照这样下去自己还没走出去,体力就会被它耗得一干二净。   顾渊的瞳孔微微放大,迅速转头看着周围。   “上面、下面、前面都不是,都没有……这周围一片迷蒙,让人真的是捉摸不透。”   境外,江弈安虽与顾渊同时站在殿内,但其实他并没有进入幻境,但顾渊在里面的情形他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无用。”江弈安不屑地把手臂交叉在胸前慢慢的说。   “再怎么说他也算你半个徒弟,你这么说他,难道也是间接性地说自己?”那位人身蛇尾的人吞吐着烟雾笑着说。   江弈安一听,右手挥出一道银波,银波缓缓流到那人烟管后就不知不觉地堵住了他的管口。   那人吸了两口发现嘴里毫无动静,拿着烟管前后上下地仔细查看,然后还时不时就着身后的座椅扶手敲敲管头,然后又在嘴里试着吸了两口,还是毫无反应。   江弈安看着他,强忍着笑意:“坏了,重换一个吧。”   幻境里,顾渊一直尝试着劈开真身,但是试了无数遍,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做徒劳之事,倘若一直跟这些东西耗费体力,或许打个十年八年也没有任何进展。   他放下长影,站定在中心,现如今四周所有的蛇影几乎都被自己砍了个遍,如若真的已经斩杀了真正的那个,现在周围也理应有所变化。他皱着眉头,觉得这个幻境有蹊跷也没有蹊跷。那些来回出现的影子虽然巨大与真身无异,但是基本不具备什么攻击力,就好像真的只是个幌子,想到这里,顾渊觉得自己迟钝过头了。   境外两人看他站定不动,手上的长影也垂在一边,那人微微地朝江弈安说了一句:“哪有刚上真武阁试炼就用神武的?”   江弈安毫不掩饰地说:“怎么?不可以是先例?”   那人无奈地看了江弈安一眼:“不过看来也没什么用处。”   江弈安挖了他一眼,转头盯着顾渊,他看顾渊还是站在原地,江弈安觉得,或许顾渊此时在考虑着某些事情。   幻境。   顾渊轻微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低头看了看长影,他仔细地看着长影的锋利剑鞘,剑的全身都发出淡淡的银光,剑面如同一面镜子反照出顾渊的衣摆,突然他猛地抬头,盯着前方,右嘴角微微翘起,眼神立刻变得肃杀又刻意。   站在外面的江弈安看见他的表情全身一紧,感觉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从未见过顾渊这样的表情,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竟觉得有些兴奋起来。   顾渊握着长影,慢慢从手臂汇聚真气,长影毕竟认江弈安为主,此时能力自然是不能发挥到最大,但是顾渊觉得已经足够了。   长影在顾渊运气的同时,剑鞘越来越亮,瞬间照向四周,周围白腾腾一片似乎毫无变化,但是顾渊轻轻地转动剑柄,长影的光就随之朝周围翻转,顾渊聚精会神地随着光亮看着四周,长影转来转去,就在他将长影停下一瞬间,顾渊举起长影朝面前飞起直直刺去,突然顾渊感觉自己碰到一个坚硬无比的东西,他挥剑朝右一划,轻盈落地,顺着那个坚硬的东西摸去,再次用长影唤出银光,追着银光一路攀升,不到片刻,他从雾中跃起,左手对准眼前那对金光,右臂朝后蓄力长影伸手就把长影往蛇眼送去,就在他刺向碰到蛇眼的一瞬间,周围的雾一下子消失了,只剩脚下的白气还在翻腾。这时候,一个巨大的,珍珠般白的蛇头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它金色的蛇眼里反射出长影的银色剑光,顾渊直勾勾地看着蛇眼,两对眼睛就这样对视着,周围的雾气已经散尽,顾渊收剑,落在地面上,身上的衣摆和头发也一并轻盈地飘落,巨蛇盘在他的面前,全身依旧发出一阵阵如同珍珠般润白的光芒,它直起上身缓缓朝顾渊爬来,吐着蛇信,有点好奇地看着他。   “哇,让我们好等。”声音一出,那巨蛇就化成人形,刚刚的蛇尾也一并褪去,自然地迈开腿就朝顾渊走过来。   “你有脚?”顾渊上下打量着他,奇怪地问。   “……”那人顿了顿,“罢了,不想与你解释。”说着那人指了指身后,“你自己看看吧。”说罢,他身后的一个通天高壁上立刻卷出一阵白光,等白光消散,一把巨大的长弓便出现在顾渊眼前。   长弓微微地浮在中央,周身被白光环绕,弓上没有弦,除了弓把,弓壁和弓梢两边都延伸着锋利极薄的刀面。   顾渊远远地看着那把长弓,心中的喜悦自然跃于脸上:“师兄!”   江弈安走到他身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朝神武的方向一抬,那把长弓就一下子从高壁上飞了过来,一瞬间就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上。   江弈安回手握着长弓,左右看了一下那如同蝉翼一般薄的刀面,表情里写满了认真,慢慢地对顾渊说:“不错,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用。”   顾渊:……   江弈安看他又是无语,就只手把长弓递给顾渊,顾渊递还长影然后接过神武,神武在碰到顾渊的一瞬间,一股微光就从他的手臂震慑出来扩散出去,如同早露融水,轻波微荡,干脆直接。   顾渊拿着神武,长弓不一会儿就化成一道白烟融进顾渊的后背。   江弈安看他一脸兴奋,在背后用手肘推了他一下:“快去谢谢人家。”   顾渊点了点头,刚迈出一步,四岸烛火具熄,刚刚如同镜上琉璃的真武阁周遭一下子黑了下来,眼前那为银绣白衣之人也直接消失不见了。   此时周围安静地异常,顾渊一下子停在原地:“师兄?”   “不知道,小心些。”两人身周暗下来后,慢慢地变得越发伸手不见五指,顾渊小心退回到江弈安身边,江弈安抬手燃起一道清冷的光,两人一下子便看清了彼此。   江弈安朝顾渊点了点头,顺手拔出长影。   顾渊见此也从背后抽出神武,转身站到江弈安身后,两人就这样背对着看着周围。   此时除了江弈安手上的一束光之外,周围都是一片黑暗,就在两人环视四周的时候,那对金色的光再次从两人的侧面出现在寂静的黑暗里,但这次这对金斑没有停顿,而是出现之后就飞快地从黑暗中窜出,那条白色巨蛇的两根尖长的獠牙镶在血红的肉里,它用力张着大口,蛇信如同藤蔓般冲出蛇腔,叫嚣着就朝两人咬去。   江弈安看到蛇头立马转身迅速推开顾渊,自己朝后滑开了一大步半跪在地上只手扶地,而另一只手用长影支撑着:“你小心!”   巨蛇撞开二人后就熟练地钻进黑暗中,就好像黑暗中的鬼魅,来去自由,无影无踪。   刚刚的一击让顾渊一恍,还没等他真正回过神来,那条巨蟒消失着上半身从黑暗中甩出尾部,铺天盖地地朝顾渊拍去,顾渊转身一翻躲过蛇尾,那一下蛇尾突袭把原本坚硬的石地瞬间拍得四分五裂,碎石四溅,灰尘立马从周围散开到空中。   顾渊觉得纳闷,方才在白雾中看不到它的身影可以理解,可现在周围一片黑暗,可为什么还是难以辨别它的位置。再者,白蛇的眼睛应该是能够看清两人的,这点顾渊并不觉得奇怪,蛇本来就有很好的夜视能力,更何况是灵蛇。所以到了现在,顾渊和江弈安算得上是劣势。   蛇尾攻击后,那条大蛇再次在黑暗中消失了。   两人警惕着看着黑雾,顾渊巴不得一眼把黑雾都直接看穿,也不怕出现刚刚那种猝不及防的情况。   顾渊脚下踩过刚刚的碎石他真切地感受到,此番在黑暗里,这条白蛇并不是在开玩笑,这些地面是真实的被破坏,刚刚的撞击感也是真实存在,也许,从现在开始,一切都是真实的。      ☆、入梦      “师兄,你们曾经来过,可有什么法子?”顾渊走到江弈安身边,扶起江弈安问道。   江弈安摇了摇头:“那时并无此物。”他站起来斜眼望了望身边的顾渊,突然觉得顾渊又长高了许多,如今已超过自己。   他看着顾渊的脸,见他皱起眉就解释道:“这东西或许根本不是真武阁的神兽,但真真假假我也很难分辨。”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突然周围的黑雾慢慢从脚底卷了起来,四周一并变得混乱不堪,狂风一下子莫名其妙地席卷着两人的头发和衣布,顾渊用右臂遮了遮前额,随后不顾狂风收起神武,双手一举形成一个巨大的屏障,把江弈安和自己围在里面。   两人站在里面将黑雾隔离在外,隔着结界还能清楚地看到周围的黑雾浓得就好像墨汁一样,偶尔夹着的白光如同快要落雨,雷电交加的天空,但还是根本无法确定巨蛇的位置。   “真武阁并无如此宽阔,为何容得下这样的庞然大物?”顾渊拍了拍护肘,转头看到江弈安已经走过去站在结界边缘。   “既然是庞然大物,无论怎么高深莫测,只要行动起来终究还是会留下痕迹。”江弈安摸着屏障,就在他慢慢闭上眼,打算试着听听周围动静的时候,巨蛇居然从江弈安面前的黑暗中冲出,用头部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结界。   “哐――哐――”   结界在撞击下发出一声声闷闷的巨响,顾渊抬头看着远处的撞击口,那条巨蛇退进黑暗后再次冲撞过来,他走过去一手从下面滑过去,不自觉地往上抚上江弈安的腰凑到他耳边说:“师兄退后。”   江弈安一怔,微微偏着头看了一眼毫不知情的顾渊就立马回过头来,等耳根开始变红的时候,已经被顾渊带着退到结界中心。   顾渊跨步挡在他前面,盯着结界外的大蛇。   江弈安看着顾渊结实的背影,他觉得顾渊根本没有意识到刚刚的举动有多越界。但作为他的师兄现在根本不应该因为这些小事分心,他看着顾渊,跨不上去说:“你退后才……”   顾渊微微抬起手背轻轻地把江弈安推到身后:“师兄,一会儿想接你长影一用。”江弈安一听也不问顾渊到底要干什么便拿出长影握在手中。   此时大蛇还在拼命地撞击屏障,顾渊凝神盯着前方,双手慢慢地聚气,他闭着眼回忆起那天在莲池上江弈安舞剑聚气时候的动作,气流渐渐从脚底汇聚到双臂上。   等大蛇退到黑暗中再次探出头发出进攻的时候,他一手挥散结界,蛇头立刻因失去阻挡物就失力地跌了进来,顾渊一看转身飞快抓起江弈安,两人跃到半空,他就着江弈安握着长影的右手两人垂直一翻,朝着蛇头刺了下去,随后紧紧地按着长影站定在蛇头上。   长影刺入蛇头的一瞬间,白蛇全身都痛苦地卷曲了起来,拼命地拍打着周围的东西,石地大片大片地碎开,周围立刻变得一片狼藉。   “快用神武啊!你把他藏着干什么?保暖孵蛋啊?!”江弈安无视周围石片碎裂、碎屑炸起的声音对着顾渊就吼道。   顾渊一听就从背后抽出神武踏着蛇头柔软的地方就捅了进去。大蛇终于在他最后的一击中挣扎不到半刻就彻底不动了。   周围的再次雾气慢慢散开,眼前的场景一切恢复如初,这让顾渊感到十分不真实,明明刚才周围都被搅得四分五裂,此刻眼前的真武阁却还是刚进来时的模样。   到底……什么时候是真实的。   “或许刚刚我真的还是太手下留情了些。”那位人身蛇尾的人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出现在顾渊面前。顾渊超前走了一步拦在江弈安前面大声道:“你真是这阁中之人?为何三番五次设陷?”   那人轻笑道:“是与不是那有怎样,我说过,“虚实之间,望君……仔细!”说罢他全身在半空中扭转起来,蛇尾把他撑得极高,一转身就变回了那条白色的巨蛇。   巨蛇张开猩红的大口朝顾渊冲过来,顾渊一挥手使出御术挡在面前,他本以为这一挡无懈可击,可巨蛇却未撞向顾渊,而是从顾渊右侧与他错身而去,他右鬓角上的头发随着巨蛇带来的风擦过眼睛,他全身一凉,转头就看到巨蛇朝远处的江弈安咬去。   分秒前江弈安还站在自己的身后,但此时却出现在那里?!   顾渊顾不上考虑缘由,在刚刚转头的一瞬间身体早已飞了出去,随之挥着神武,还未来得及搭弓射弦,他挥起长弓两边的利刃就直接朝蛇头砍去:“你想干什么!”   但此时顾渊离蛇头的距离太远,也许还没等顾渊跑过去,他的师兄就已经受伤了,他远远地瞪大眼看着江弈安,冲着江弈安就吼道:“快挡住呀!”   说罢他用力扔出长弓割向巨蛇,可不知怎的,长弓居然在快砍到蛇头的时候突然偏转了方向,就好像被某个力量故意震出顾渊的范围,狠狠地飞向远处的一根玉柱上,然后牢牢地插在了上面。   顾渊:“!”   他感觉全身都凉透了,一瞬间他在想,如果这个时候是师兄,他会怎么做。   顾渊没有停止冲向江弈安,可就在这时身后已经早已做好准备的蛇尾,朝着他的脊背就是狠狠地一下。顾渊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毫无准备,坚硬的蛇鳞包裹着的蛇尾如同千斤重,他感觉自己上半身的骨头已经碎了,疼得让自己一下子眼前模糊,几乎快要看不清方向。   顾渊被直接摔进碎石里,就在他咬着牙抬头的一瞬间,蛇头张着大口咬向了江弈安,随后发出一声巨响,巨蛇撞击过去的同时破坏了真武阁内的柱子,周围一下灰尘四起,石块蹿飞。   顾渊眼看着这个情形,硬生生把一口已经来到嘴里的血吞咽了回去:“师兄!!!”他撑起身子,伸手拉回神武就直接翻到蛇背上,用长弓一边使劲刺进肉里,牢牢地抓起弓把顺着蛇脊一路飞奔,蛇背被他割得皮开肉绽,白蛇拼命得扭动身子,仰起头发出一声声嘶吼,它转头攻击站在自己脊背上的顾渊,可顾渊手上的神武好像越变越锋利,薄薄的弓臂撬开蛇鳞,顾渊拿着弓把把神武再次用力推进蛇身,他红着双眼,手上冒着青筋,全身散发出一股淡银色的光。   此时,神武长弓的的力道丝毫没有削减,顾渊那坚定带着恨意的神情就好像做好了要把巨蛇撕扯成两半的打算,他突然直直地站在蛇背上拔出长弓,慢慢地浮到半空,然后身后无数根如同柳叶般又细又薄的箭头浮现他的周围,那条巨蛇一见顾渊已经离开他的脊背立刻从四周射出无数片乳白色的鳞片,鳞片刺向顾渊,把顾渊的衣服割出无数个细口,还割在他的手臂上、小腿上、脸颊上,一道道割痕马上渗出血液,有的地方甚至皮肉直接翻出,似乎可以看到下面的骨头。   顾渊表情阴冷平静,随手拿起一个箭头搭在那个没有弦的长弓上,长弓的两端弓梢上立刻就出现了一根极细的银白色弓弦,箭也随之出现箭尾,顾渊瞄准蛇眼,右手离弦,弦风带起他高高的发尾,直接送出弓箭射进了巨蛇的右眼里。   巨蛇立刻仰头发出一声巨吼,失去右眼毫无方向地四处撞击,它用蛇尾继续用尾尖感知着顾渊的位置,然后就直接刺向顾渊。但是顾渊根本不想给它反抗的机会,他侧身一躲,顺势挥起长弓就割断了巨蛇的尾部。顾渊的两眼越来越红,就好像黑暗中那双蛇眼一样,他双手握住弓把嘶吼着,一个仰身就朝蛇头砍去。   “啊啊啊啊啊啊!!!”顾渊直直地冲向蛇头,蛇头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自己打算发力一举将它解决的时,他突然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滴答――”   “滴答――”   又是这种声音,顾渊想。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开双眼:“师兄!”   他用力地睁大着双眼,喘着粗气,胸口带动着胸前破碎的衣襟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颧骨流到脖子,头发已经被汗水黏在耳角和后颈。   顾渊眼中的血丝从瞳孔扩散开来,他抬起左手,前后看了看手心和手背,刚刚划开的口子竟已经消失不见了,连伤疤都没留下,他翻身站起就朝四周看去。   又是一片黑暗。   他伸手往前面捞去,自是什么也捞不到――四周安静得连风流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难道我已经死了?那师兄!”他皱着眉,不敢相信地盯着前方,不自觉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不可能啊,神武!我的神武呢……”他右手朝后打算抽出神武,但却什么也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他试了好几次,身体中真气虽然还能够运流,但是却根本取不出神武。   顾渊对着自己的身体四处查看了一番,觉得自己也并没有少了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尝试还是毫无反应。   他看这四周一片混沌,自己就好像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水流中,虽然四处并没有什么威胁,但也没有尽头。   顾渊挥出气流朝四周打去,气流就好像被吸走了一样有去无回,这种感觉就好像开始时他用剑划开那几个白蛇的幻影一样,没有一点触感,空虚和焦躁的感觉再次顺着顾渊的血液涌了上来,就在他十分烦躁的挥出一拳后,远处竟然出现一片白色的光,他朝光走去,眼前一个巨大的帷幕赫然立在他的面前。   顾渊伸手摸了摸,帷幕就好像碰到水雾一样凉爽。突然,帷幕上出现了刚刚巨蛇冲向江弈安的画面,那个角度正好是当时处于巨蛇后方的顾渊看不到的。   巨蛇在拍倒顾渊后冲向江弈安,他张开着大口,可江弈安居然丝毫没有使出格挡的招式,长影更没有出现,就被大蛇连地面的石块和周围的玉柱一并铲入口中。   顾渊看到这个场景,腿一下子就软了,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瞳孔被不断地放大,嘴巴微微张着,眼眶顿时充斥起眼泪,他感觉自己已经听不到周围任何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   “师……师兄……”他不敢相信地用手遮住了脸。   “我用了师兄的长影……长影去哪儿了……”他拼命地回想着。   “可师兄为什么……不对……怪物的速度太快了……”他强行思考着,努力地让自己的理智还在半清醒的边缘徘徊。   “师兄……师兄他……”他的手从脸上滑到胸口,用力的抓起了衣襟,最后咚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师兄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抓着衣襟,然后又抓向衣袖,他立着头抵着地面,感觉周围的世界越来越混沌,从进入真武阁的那一刻起的所有感觉都混杂到了一起。   顾渊缩在地上嘶吼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松开衣服用力打着自己的脑袋。   他感觉周围黑暗的混沌当中就好像长出了无数根尖刺,走到哪都危机四伏。   有时感觉他躺在一个柔软的黑色包裹里,周围的一切让他根本无法站直身子,舒展身躯。   有时他又觉得四周的一切都黑压压地朝他挤来,空间越来越小,似乎快要把他的脑袋都压在一起。   有时他觉得自己前面的东西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离自己很远很远,并且还在不断地推后,怎么抓也抓不到。   顾渊觉得自己的脑海中储存了太多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混淆了,他抱着头,终于筋疲力尽地倒在原地,微虚着眼睛盯着面前白色的帷幕,此时的他连一点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说刚刚跟怪物的较量耗费了大量的精力,那刚才顾渊陷入到一片迷茫与混沌之中已经让他彻底倒下。   他缓缓地抬起左手伸向帷幕:“师兄……”   …………   “顾渊……”他在梦里听到有人轻轻地喊他的名字。   “顾渊……”他以为是走马灯,最后的幻听。   “顾渊!你醒醒!”这回他听的更真切了些,但是还是没有睁眼的力气。   “顾渊!你他妈……”   “啪!”地一下,顾渊的所有思绪从无力中瞬间被拉了回来,他一下睁开眼,看到低头看着自己的江弈安。   “师……兄……”他微虚着的眼慢慢睁大,“师兄!”顾渊撑起上半身就用手臂环住了江弈安。   江弈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给你那一巴掌就赖着不起是吧?”说着手朝后就像撕狗皮膏药一样用力扯开蜷着自己腰的那对强壮的手臂。   顾渊感受到江弈安的真实后立马觉得太过火,随后便缩了手。   “你要是真这么喜欢这里,我让轸离在这里给你打个铺怎么样?”江弈安摸着他的头,用跟小孩说话的语气,面带和善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江弈安:巴掌唤醒术,欢迎大家前往长生门咨询处详询,亲友可享优惠,绝对划算哦。 长沅:我们门里什么时候有这种咒术? 方小棠:平时可以用吗? 江弈安:你有需要的时候就可以。 季子雍:独门秘诀?我怎么没听说过? 江弈安:你现在听说了。   ☆、浅意   顾渊立马又摇了摇头:“那自是不必,再说师兄你何必用这种跟小孩子说话的语气与我说?”   江弈安和善的笑容立刻消失,他抓起顾渊的手臂,本想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说几句,可没想到,刚伸手就摸到顾渊手臂上坚硬的肌肉,就立刻缩了回来:“我是你师兄,对我来说你就是小孩。”   这话一出顾渊就不同意了,他起身看着江弈安,然后解着这个劲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比他高出了一点,他那颗得意的心又再一次膨胀了起来。   “师兄还不如我高。”   江弈安:……   江弈安正打算说顾渊几句,没料到顾渊又开口了:“轸离?轸离是谁?”江弈安一听,用下巴指了指顾渊身后的方向。   顾渊一转头就看到那位半人半蛇的少年立在他的身后,下面的白色尾尖还时不时敲着地面。   顾渊疑惑地盯着他:“……你……”然后又转头看看江弈安。   “你什么你!快叫前辈。”江弈安一推顾渊,顾渊顺势就道:“轸离前辈。”   轸离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来,绕道江弈安身边说:“哦,不要叫前辈,叫哥哥吧。”   顾渊此时疑惑加无奈,无奈之中又夹杂着一点儿“敬佩”。   不过顾渊看轸离的脸确实如同少年一般,白发温润,脖颈纤细,皮肤白得就好像他身上乳白色的蛇鳞一样。   “几百岁的人了,这么些年身上蜕的皮都堆到脸上了?装什么嫩。”江弈安斜眼看着他。   顾渊:夹在中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轸离吞吐着烟雾,突然又一口烟吸不出来了,站在旁边的江弈安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师兄你和轸离前……”轸离一个充满杀气的眼神看向顾渊。“轸离哥……”最后一个字就好像牢牢地粘在嘴里,愣是半天没憋出来。于是顾渊机智地马上改口道:“你们认识吗?”   江弈安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认识啊。”   顾渊一听觉得太奇怪了:“那开始的时候你说你不认识他。”   轸离:???   “我没说过啊。”江弈安摇了摇头。   顾渊想,好像确实没说过,只不过是看着江弈安的反应自己猜的。   轸离转身将蛇尾变成了人腿,用烟管背敲了敲手心说:“到真武阁来的人我一般不解释的,不过即是弈安的师弟那我也跟说说罢。”他挥手直接从一边取出两个茶杯,茶杯里面就缓缓冒出淡绿色的茶水,再挥手送到顾渊两人手中,冲着江弈安道,“喏,你最喜欢喝的茶。”   顾渊一听耳朵都竖直了。   “你进入了我设的幻境中,你平时想着什么,幻境里就会看到什么。”顾渊喝下一口茶,立马咳了几下。   “全是假的吗?开始我劈开那几个蛇的幻影后,前辈不是和师兄也站在我旁边吗,我还拿到了神武。”顾渊故作镇定地问。他想,神武应该不假,至于身边的江弈安到底什么时候被换了出去就不得而知了。   “也不全是假的,我说了亦真亦假,你自己还是要仔细些。”顾渊看着轸离那一头白色的长发半扎着,若不是见过他的蛇尾,他的样子真的跟常人无异。   “那师兄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幻境里出来的啊。”顾渊话一出口,突然察觉自己这句话似乎无意识地暴露了什么,然后紧张地马上改口:“师兄觉得我的神武怎么样。”   江弈安一听自然也是吓了一跳,但他永远只表现在心里,脸上总是不动声色。   顾渊一边说话一边偷偷地观察着江弈安的表情,看他好像对刚才自己说的话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江弈安自觉自己的表情毫无破绽,慢慢地喝起茶来。   江弈安回想起两人在屏障里的时候,顾渊这个小王八犊子胆大包天地摸了自己的屁股,还把手搭到自己的腰上,当时真想转身抽他一顿。可想想当时的情况不容许自己那样任性,于是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两人扎了蛇头后,他便天衣无缝地从幻境中退了出来,本想着倘若顾渊在里面有什么不应付的就悄悄给他搭把手,可没想到顾渊的实力远远超过了江弈安对他的预估。   他跟轸离二人在幻境外看着顾渊在里面的一举一动,包括后来大蛇吞掉假的江弈安,再到他躺在帷幕前的所有姿态,两人都一点儿没落下。   两人盯着幻境外的帷幕,一边抽着烟的轸离感叹说:“情不知所起,一……啊!”江弈安一脚踩在自己脚边那条白色的大尾巴上:“抽着烟都堵不上你的嘴?看来下次得让曹殊给你换个更大的。”   轸离偏头看着江弈安:“那你让他亲自来。”   江弈安朝轸离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后表情立刻认真了起来,他看着幻境里顾渊的样子,看着他用神武心狠手辣地斩杀巨蛇,再看着他一个人抱着头蜷缩在黑暗里全身发抖……他竟大着胆子猜想:难道……这些都是因为自己?   不是,或许因为轸离这次用得太过火,顾渊的神灵受到了些许的影响,可在轸离幻境里本就是会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和事,或许……可自己每天对他不管不顾,他觉得顾渊并没有理由这样。想到这里,他觉得确实是自己多心了。   江弈安看着幻境就这样静静地想着,直到顾渊在帷幕前晕过去出现在大殿,二人才走过去看看情况,结果半天没有唤醒顾渊,江弈安就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   轸离自然也没有告诉顾渊其实自己的表现已经全部被人看光了,并且还是被他最不想让知晓的人知晓了。他看了看手上的烟管对着顾渊说:“说什么好呢,我以为阁里会给你一个跟你师兄一样的。”   江弈安一听朝轸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   “不过看你俩的神武应该属同系,他要是教你几招打法估计也不成问题。”轸离吞云吐雾,享受着此时歪坐在椅子上的悠闲,不一会儿腿就不小心变回了尾巴。   江弈安看着他一副懒样,摇了摇头说:“你少抽点吧,我觉得你是中毒了吧,整天懒洋洋的。”   坐在一旁的顾渊差点笑出口来,他觉得他这个师兄真的直的有点可爱。   “师兄,它们本来就喜欢睡觉。”   江弈安反驳道:“就算是蛇,可他也是人哎,”江弈安见轸离躺在那儿充耳不闻,拉起顾渊就朝殿门走去,“罢了,不与你废话,我跟顾渊回长留了。”等两人再转头时发现轸离真的是已经睡着了。   顾渊:……   江弈安:……   两人悄悄离开真武阁,只留下轸离一个人侧躺在椅子上,放在身边的烟管徐徐冒着烟,如同一味安神剂,让他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   顾渊和江弈安连夜赶回长生门,等回到长留已是深夜,两人各自回房后,夜里江弈安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百鹿泽,此时的百鹿泽远远看去天地墨色一片,只有半空中浮着的一轮月亮在百鹿泽水面荡漾着。   江弈安趴在窗台上,面对着窗外吹来的风抬起右手,把头一边靠在手臂上默默地看着手心,他由于握剑的五指和手心都有一层细细的薄茧,不小心摸过还有粗糙的感觉。   他静静地看着手心,回想起那天在真武阁顾渊醒后圈住他时他为了扯开顾渊的手臂握住了他的手腕的触感,到了此时此刻,手掌上面的触感还停留着,夜晚更甚。   江弈安换手撑起下巴,看向与顾渊只有一墙之隔的墙面发起了呆,窗外微风依旧徐徐地吹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墙壁,不自觉地想起顾渊那线条均匀的手臂和脊背。   那天在温泉、两人在衢州的夜晚、还有顾渊一声声唤的“师兄”,就如同钟鸣一次次敲击着江弈安的心脏,可他又突然清醒了,他清醒地明白自己不应该在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猜测可以作为依据,但不能代表所有的事实。或许只是因为平日里顾渊对他的依赖才让他产生这样的错觉,但是对于错觉永远不能认真,也许别人会这样,但江弈安永远不会。   隔壁的顾渊仰卧在木榻上,他双手靠在后脑勺后,一只脚搭在膝盖上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透过帘帐落在顾渊的脸上,他的脸微微地带着笑意,然后翻身侧躺着直到自己陷入梦里。远远看去,月亭独自立在莲池上,池面映着月亮。月亮很亮,池水很暗,就如同莲池旁的两间房,一明一暗,江弈安的烛火微晃,而顾渊早已沉入梦海。   第二天早晨顾渊照例在瀑布前练功,到了午饭时间却没有见到江弈安的身影,心想必是又跟长沅出去了,可等到了傍晚,江弈安还是依旧没有出现。   晚饭后,顾渊拎着几盒酥饼打算去长生殿,刚走到北门就遇到了迎面走来的方小棠和季子雍。   “师姐怎么不回十七殿用饭,师兄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顾渊朝季子雍打了个招呼就问。   “你不知道吗?师兄被爹罚跪了,现在正在书斋呢。”方小棠自然地说。季子雍站在一边小心地戳了戳方小棠,朝她使了个眼色。   方小棠接着说道:“今天早上师兄被爹叫去了长生殿,这几天爹本来就正为中秋的事烦心呢,师兄也是……”   顾渊点了点头,季子雍接着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中秋的一些事宜,这几天长沅仙尊不是不在长留嘛,师父还是得跟我们商量商量,结果弈安那嘴皮子管不住了,正好就戳我师父疙瘩上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探头看着顾渊手上的酥饼,伸手就打开了盒盖。   “无事便好,我且去看看吧,师伯让师兄什么时候回来?”他直接把盒盖扣在盒底,递到两人面前。   方小棠拿着酥饼喂进嘴里,咕噜着嘴说:“明早太阳一出山头他就可以出来了。”   顾渊直接打开盒子递到两人面前:“师姐觉得怎么样,这个是我跟师兄在衢州的时候上栖云阁买的。”   方小棠点了点头叫好,季子雍说:“衢州也有栖云阁啊。”   顾渊点了点头,拿出剩下的那几盒对季子雍说:“这些剩下子雍师兄给师伯和左景兄弟带回去吧,我不过去了,我上书斋看看师兄。”   三人分开之后,顾渊顺着后院走到书斋,顾渊路过毕方院,几只小毕方朝他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嘘……”顾渊伸出食指比了比然后摸了摸小毕方的羽毛:“我来看看师兄。”   那几只毕方瞬间乖巧起来,旁边的也没再出声:“果然是灵物。”   顾渊话毕就从后院来到书斋,隔着走廊远远地就看到跪在正堂的江弈安。   他再走进了些,错开位置小心地藏在柱子后面。   浅白色的帷幔挂在正堂的周围,黑色的屏风摆在书斋正堂的两侧,正堂对门的中间一张黑檀木桌安静地放在竹帘前,月光透过层层的竹帘落在木桌上,疏影交替,斑斑驳驳。   江弈安微低着头正对着木桌,蒲团叠放在周围,膝盖下一点儿垫的东西都没有。   顾渊小心地绕到正堂前面,悄悄地看着江弈安跪着的背影,他白色的衣服下摆铺在地上,膝盖上的大腿笔直地支撑着上半身。   江弈安头上那个银色的发冠将他黑色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马尾一些搭在肩上,一些则自然地垂在背后。此时蓝白色的月光照在他白色的衣襟上,让江弈安看起来似乎更加白了几分。   顾渊隔着帷幔看过去,他恍神了,他看着自己的师兄那个孤独的背影,心底竟不自觉地心疼起来,他想,倘若不是因为遇到那两人,也许江弈安自己根本不会将自己罚跪这件事说出口。无论是他觉得作为师兄碍于面子,亦或是仅仅是小惩小罚不足道起。   突然一阵风吹来,正堂周围的帷幔就那样随风飘起,交错触碰着正堂里的屏风和柱子,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冷了,就如同有时的江弈安一样,冷热无常,难以猜透。不,顾渊想,江弈安的冷,永远是对自己的冷,还是那种永远不愿将自己交付于他人的冷。   江弈安一人跪在那些飘动的帷幔里面,顾渊想着不自觉地迈出右脚,却刚踏出一步就将抬起的脚停在了原地,他想,也许师兄根本不想让他或是其他人知晓此事。   其他人吗?或许我就是其他人吧,如今在十七殿,平日里师兄确实很少提及自己的感受,那次在祁州受的伤,倘若不是子雍师兄,或许我也根本不会知道,又是子雍师兄……也罢,对于师兄来说,我自然是与他比不过,如若我再年长个几年,或许……   顾渊静止在原地,心里全部乱成一团,他想:罢了。   帷幔继续在风中摇晃,书斋周围一片寂静,到了深夜,门徒们皆在夜休,别说是正堂,就是书斋,甚至是后院都鲜有人来。   此时跪在书斋的江弈安微微地垂着眼,长留山上吹来的风略带着一丝冰凉,他用手无意识地摩擦着手臂,期待着第二天黎明快点到来。   ☆、陌机   “师兄。”顾渊双手给江弈安的肩膀披上氅衣,“师兄出门也不带上。”   江弈安一怔,仰起头看着弯腰站在自己身边的顾渊。   江弈安看到顾渊的突然出现心里升起了一丝疑惑和惊讶,可心里归心里,脸上依旧泰然。   他看顾渊的脸上微微带着笑意,脸颊上便慢慢涌上微红,于是立刻低转着头拢了拢氅衣道:“你且回去吧,早上我便回来。”   顾渊微微咧开了嘴,朝后帮江弈安理了理氅衣的下摆道:“那师兄明天想吃什么?”   江弈安沉默了片刻道:“嗯……鸡汤吧。”   顾渊点了点头。沉默着便从书斋走了出去。   江弈安盯着眼前的月光,低头笑了起来。   顾渊平静自然地走出正堂,刚走到书斋走廊的转角,顾渊就靠在一根柱子的后面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呼……”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顾渊直直地看着长廊上白色的帷幔发呆,不一会儿,他的眼角慢慢向下弯了起来,一只手折在胸前抵着手肘,另一只手握拳凑到嘴旁,脸上的笑容收敛却又放肆,他强忍着心中那种难以抑制的悸动,身体不受控制地站在原地转来转去。   他转身面对着身后的那根柱子,松开双手扶到柱面上实实地拍了拍。   “呼……”他再次深呼吸,依旧回咧着嘴角。   周围白色纱曼飘动,夜晚清凉寂静,却依然平复不了顾渊一颗躁动的心。   “师父他肯定是会带上你的,哪有过中秋不带自己的女儿?你看你,瞎着急什么。”季子雍抓起一把草干,顺着有毕方的位置就撒去。   方小棠拎着桶蹲在一旁,根本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   季子雍转头看了看在一旁质气的方小棠,“可上次爹就没带我去!”   季子雍想要是可以吐口血,也许现在的心情也不会那么梗塞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方小棠旁边蹲下说:“师父他不带你肯定有他的理由,不然你以为我们去是真的去吃喝玩乐去啊,每年中秋比武,我跟弈安要是赢了东西,不都给你带回来了吗?”   方小棠杵着下巴,一脸不屑地看着季子雍。   季子雍心想没招,转了个话题就说:“祖宗你快开始吧,我们俩这片好像没开始似的,左景右景那片倒是已经搞得差不多了。”说着伸手指了指远处两人的方向。   左景右景一边喂食一边打闹,搅得毕方在池子边低飞吼叫着。   另一边江弈安拎着水桶,把袖管卷到手肘的位置,他拿起刷子,轻轻地抚摸着毕方的脑袋:“乖啊,别动。”   毕方睁着红色的眼睛,左右摇晃着脑袋看着江弈安,它扑了扑翅膀,低头又挠了挠胸前彩色的羽毛,然后又叫了两声。   江弈安顺了顺它的羽毛趁着它低头就拿梳子往它身上招呼,毕方看见他卷着袖口,拿着一个不明不白的东西朝自己身上使来,扑闪着翅膀就原地跳来跳去,顺便还打翻了江弈安脚边的水桶。水桶里的水毫不意外地直接倒在他鞋袜上。   江弈安:……   远处,顾渊掸着袖口,刚走到后院就看到江弈安低着头迷茫且迟疑地盯着自己的鞋,他看了看江弈安脚边打翻了的水桶和在一旁“惊魂未定”的毕方,低着头笑了起来。   “你们怎么每次都这样?就因为前些年都是顾渊给你们刷的毛?稀罕什么?”江弈安一边说一边追着毕方,打算抓着它的脖子让它就地正法,结果他本人弄得气喘吁吁,毕方就好像跟人玩耍了一番,越发兴奋得叫了起来。   江弈安累了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了看季子雍和方小棠两人一片和谐;左景和右景那边更是已经弄好了两人坐在院子边上聊天了,他转头看了看那只毕方,那只毕方也歪起头眨着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好一个孽畜。”说着他手掌突然运气,一股白流汇聚在手心,抬手就打算朝毕方使。   顾渊一看,小跑过去叫道:“师兄!”   江弈安抬头一看是顾渊,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可是这师兄的架子不能掉,他擦了擦手放下袖口,把护臂重新戴上,转头对毕方说:“喏,你好朋友来了。”   不出所料的,顾渊一到后院,那只活跃的毕方立刻安静了,在顾渊面前乖顺的得像一只家养的猫一样。   “师兄刚刚想干什么?”顾渊抬手摸着毕方的羽毛问。   江弈安看顾渊咳了咳,假正经地说:“弄干净哈,等去了韶山就……”   顾渊一听立马问道:“今年……我可以一起去吗?”   江弈安点了点头,心想当然可以,你不去谁去。   他伸手下意识地打算摸顾渊的头,但手停在半空中就缩了回来:“那是自然,长生门的苦力怎么能少了你跟方小棠。”说完背着手就独自走了。   远处的方小棠好像被谁说了一嘴,朝着季子雍就打了个喷嚏。   江弈安刚跨出一步,又转头叫到:“顾渊。”   顾渊抬起头看着他。   “你那护腕也戴了有一段时间了吧,脱下来,去换个新的。”顾渊愣了愣然后立马点了点头,他解开护腕,江弈安就顺手接了过来。   江弈安走后,顾渊留在原地傻傻地笑着。   长沅回到长生门已是三天后,江弈安煮好茶端到他的面前。   “弈安,后天去韶山,你长师伯可都安排好了。”长沅一边喝茶一边问。   江弈安点了点头:“我已经跟顾渊交代好了,十七殿小棠我们跟长师伯一起去……”   长沅一听顾渊的名字,好想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上的茶盏停顿了一下:“长师伯说,你趁我去虞渊的时候,私自带着顾渊上玉山?”   江弈安将手上的茶托放下,掀开前摆就跪了下去。   长沅见他低着头不发一语样子就知道此事他已经默认,暗自叹了叹气,顺手把茶盏放在木桌上说:“罢了,神武自混沌开辟以来,之所以称之为神武,正是因为它们既强大,又危险。为师想你也是知晓这其中的轻重,既然你已带他取得神武,也自是有你的道理,只不过为师希望你这么做最终是有意义的。”   江弈安慢慢抬起头:“师父……”   长沅挥了挥手,示意他稍等:“每年中秋,三大仙门都汇聚韶山,如今九境太平,这样的集会虽说意义浅薄,但你要相信,其中自然有必须要举行的道理。”   江弈安沉默着没有说话。   “弈安。”长沅走过来拉起江弈安。   江弈安抬头看着长沅:“师父,弈安私自带顾渊上玉山自是有违门规,可顾渊的能力您也是瞧见的,我虽认罚,但我并不后悔这样做……”   “正是因为你这性子才会被你师伯责骂一通,这件事我本不就不愿说你,可你是否仔细考量过,一个人神武在手,无能力也罢,如若他手握神器却不做正道之事,亦或是你带着他出现什么纰漏,还要让我这个老人再救你一次不成?。”   “可师父……”   “弈安,为师说过让你莫要逞能,你不是铜墙铁壁,挡不下的不必去挡。”   江弈安沉默了,他本想说他信得过顾渊,他相信顾渊有能力用好神武。   长沅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江弈安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走出十七殿。   远处的百鹿泽飞禽走兽无拘地悠游在周围,水面还时不时停落飞鸟,天地一线,就仿佛看不到边界。   江弈安望着眼前一片宁静的景象,他想如今的九境众生太平,无论是仙家、凡人还是异兽都在相互维系着平衡,但是并不代表它永远都不会失衡。   九境十六州、三大仙门,异兽更是数不胜数,回想起在祁州时,江弈安确实庆幸进入人界的异兽没有伤人,但它不主动伤人这点才让人感到细思极恐。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刚刚的行为过于单纯幼稚,反到让长沅为自己费心。   江弈安无法想象,如果以后发生什么事该如何,长生门若有朝一日没有了长沅和晋沅又该如何。想到这里,江弈安觉得这不该是他思考的事,长沅待他恩重如山,自己不应该还对这样一个人抱有任何怀疑态度,无论是什么方面都不行。   他看着远处天际的一片猩红色的落日默默地抬起手越过左胸,就着余晖看着自己的掌心,他想,还好,一切都在鲜活地生长。   离出发前往韶山不到一天,十七殿几乎一团乱麻。方小棠早就已经打算好了,要到韶山交几个新朋友好好玩儿一场。   夜里,顾渊将自己的行装收拾好,上厨房热了一锅鸡汤,给方小棠、长沅和江弈安都送了过去。   顾渊从端着托盘,刚从长沅那里出来就看到江弈安的房间一片黑暗。   兴许是已经睡了,顾渊心想。   可他就在打算原路返回时,就听到远处一声声水面被划过的声音。   他顺着水声一路走过去,走到外面看到江弈安跃在莲池中间,在黑暗中挥舞着长影。   “师兄!喝点鸡汤吧。”顾渊走到月亭坐下,冲着江弈安喊道。   江弈安一听落在长廊上就走了过来。   “明天就出发了,早些休息。”江弈安拿起鸡汤就灌了进去。   顾渊点了点头:“师兄,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一件事吗?”   江弈安一听把汤一下子吞进嘴里,此时的气氛竟让他有些紧张,他有些焦急地等着顾渊开口,不知顾渊会提什么要求。   ……   “……师兄,你给我的这把长弓起个名字吧。”   江弈安差点把鸡汤一口喷出来,他心中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但却又有些许的失望。   他故作镇定的说:“你……可以想点其他的,这个……太简单了,再说,既是你的神武,得你自己来取才是。”   顾渊一听直接站了起来凑了过去,一只手撑着江弈安背后的扶手微微弯下腰去看着江弈安,两人的脸似乎只留了一拳的距离。   顾渊看着他表情略带严肃:“我想让师兄取。”   江弈安看着顾渊,一时竟不敢开口了,他拿着鸡汤的右手居然微微地颤抖了起来,他沉默着咽了咽口水打算赶紧开口然后结束现在的局面,没承想顾渊又开口了:“可以吗师兄?”   江弈安平时那张不得罪人不罢休、奇臭无比的嘴居然在这个时候撩蹶子,就好像被粘住一样,一个子儿都蹦不出来。   “那、那自然是可以的……”江弈安突然松了一口气,“就不知道……”   顾渊终于得到他想要的答复,就好像一个小孩得到应有的奖励一样:“谢谢师兄,师兄晚安,明天见。”说完收起汤钵就离开了。   江弈安一个人留在月亭,话还没说完顾源就直接跑了。   他坐在原地一时缓不过来便眨了眨眼,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在做梦,是证明完后小声地说了一句:“王八羔子。”   ☆、韶山   韶山东面山头落在一个巨大的平地之上,山崖下有一个深深的峡谷,峡谷面前群山环绕,终年云雾缭绕,绿树葳蕤,整个山头穿过下方的云层,就好似一座漂浮在天上的岛屿。   韶山上树种众多,其中竹子最为茂密,竹林里分布着数间或大或小围院,围院白墙黑瓦,若隐若现地藏在竹林中。   仙家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原来的韶山只是九境之内千万仙山之一,可曾经有一个仙人在一次游历中偶上韶山,发现韶山仙气充沛,且山腰茂密的竹林又别有一番景致,于是突发其想打算在韶山开辟一个休闲之地。   那位仙人一日独居在韶山之巅,夜里听到耳畔传来一阵阵竹叶沙沙的响声,他跟着响声走到竹林深处,远远地看到层层叠叠的竹叶后泛着淡淡的白光,他摸索着朝白光走去,等周围变得一片明亮,眼前赫然出现一口古来古老的石井,这时仙人才发现,白光是从井里透出来的,他循着光走到井边俯身一看便惊讶地发现井中含着一轮洁白的月亮,可井口虽小,仙人眼前看到的景象竟如同仰望那浩瀚星空一般,即使是抬头看天上的月亮也不一定会如同此时井中的那样美致。等仙人回房后第二天醒来本打算再去井口查看一番,竟发现林中根本没有那口石井,他才恍然想到原来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后来这个故事在九境里渐渐被流传起来,从此“竹影含光戍高楼,不见明月生不休。”成为一段佳话。   于是多年后三门联手在韶山的竹林里建造了这些休憩的围院。韶山山顶的的平地上也立起了渚泽站台。   自从有了韶山渚泽战台,三门战会期间九境内凡仙门弟子皆可自由在此于他人切磋,九境内如今一切太平,韶山的中秋战会也逐渐变成仙门弟子在相互切磋之余,又可结交仙友之地。   顾渊一行到达韶山正值清晨,竹林之间射进一束束斑驳的光影,林间石地上颗颗树影在风中晃来晃去,林间清晨本就清新雅致,如此一般果然更具一番风味。   顾渊走进顺着石路走进一个有三间屋子的竹舍,推开门随意放下身上的包裹,刚打算出门就看到江弈安跟在自己后面走了进来。   江弈安:“你自己没房吗?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顾渊第一次来韶山不知其中的规矩,本以为长生门的围院里那么多房子都是随便住的,自己挑了个喜欢的就进来了。没想到进来对着门这间居然是江弈安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顾渊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东西,又看了看江弈安。   “不行,到隔壁去。”江弈安的无情拒绝让顾渊无余地可退。   “行、行吧。”顾渊拿着行李就走了出去。   顾渊走到门外左右看了看,江弈安那间的旁边还有两间,左侧那间背后是一条石路,右侧那间背后是一片竹林,顾渊想了想,这间肯定没人住,于是就朝右侧那间走去。   “哎!你去哪儿啊。”季子雍从门外走进来。   顾渊闻声转头:“回房啊,师兄让我到隔壁来。”   “那你上那边去啊,这间是我的。”季子雍笑着说。   顾渊:……   选了两次都没选对,顾渊哭笑不得。   他拿起东西朝最后那间走去,顾渊推开门走进去,随手就把行李放到圆桌上,圆桌的后面有一个矮矮的案台,案台上面有一面窗户,右边过去放着柜子和床榻,中间有一道圆拱的通顶木架隔开,帷幔整齐地扎在两边。   顾渊收拾好东西后打算四处转一转,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发现江弈安和季子雍都是房门紧闭。   顾渊朝江弈安房门叫了一句:“师兄,我想出去转转要……一起吗?”   片刻后房里传出一声:“你去吧,小心些,别去的太远。”   “子雍师兄呢?”   无人应答。   顾源顿了顿就走出竹舍,独自顺着房后的小路离开了。   房里江弈安弓着身子把脸贴在木窗上,从木窗的缝隙偷偷看着外面:“嘶……什么都看不到啊。”他又把耳朵贴在门缝上,皱起眉仔细听着顾渊的脚步走远后才缓缓打开门。   顾渊走出竹舍,放松地伸了伸手臂,顺着竹林里的石路四处参观了起来。   周围的竹子遮天蔽日,层层叠叠,地上竹叶落了一地,竹荫下一片凉爽,此时虽已进入九月,可站在这竹林间却不感觉寒意,更多的是竹子带来的清凉之感。   顾渊四处绕在这竹林之中,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围院心想韶山果然围院众多,才走了几步就已经看到过其他门派的院子,大多院子也都是被翠绿的竹子包围,但都是分散着的,个个围院看似一个整体,实则各有各的空间,交错分布。这也是为什么弟子们每到中秋都喜欢到韶山来,顾渊想此处风景清幽,竹林又别具一格,确实是个好住处。   顾源背着手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竹梢上露出的一角的浅色天空。   “小仙君!”   顾渊闻声转头,看到远处站着一个头戴高冠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看起来举止大方稳重,见他应了声顺着石路一路小跑下来。   顾渊远远地就合着手行礼,女子走到顾源面前,看了看他抬在自己面前护腕上的花纹抬头说:“长生门?”   顾渊看了一眼护腕点了点头。   如今除了风越的曹殊之外,顾渊没有见过除长生门之外的其他仙徒,其他小门更是不可能见过,但他看这位女子的一身浅蓝色案绣长衫,头上饰品发冠细致,这样不凡的打扮定也是大门中人。   “在下长生门长沅仙尊座下弟子,敢问姑娘是……”   那女子笑了笑:“你第一次来韶山吧,以前没有见过你。”   顾渊笑了笑:“以前学艺不精,确实是第一次到韶山来。”   “我以前来韶山见过好几次长生门,”说着她颔首低眉,面带笑意,“所以,便认得你手上的徽印。”   顾源正想说这女子的眼睛倒是尖得很。   长生门的徽印印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头上的银冠,另一个便是护腕上的暗纹,长生门的徽印形状如同香案上的一缕薄烟,无论是银冠还是护腕,徽印都印在一片浅浅的暗纹中,银冠上的雕刻更为细致些,但是并不会让人感到繁琐。   徽印如同自己的身份,可顾渊粗致看了看,并没有看到女子身上有任何徽印,倘若再明目张胆些,就显得太过无礼了。   那女子正打算继续开口,就听到石阶下面有人喊道:“顾渊!”   顾渊闻声转头一看,季子雍带着方小棠的江弈安正站在石阶下面看着他。   “告辞。”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那女子一直看着顾渊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四人跟在晋沅的身后,一路登着石阶走向渚泽台,季子雍绕到顾渊身边,一把把它搂过来说:“你小子速度挺快啊,让你来学习,不是让你来泡妞的。”   顾渊立刻说到:“师兄你胡说什么,那位仙君我不认识。”   “还装蒜……”   “……”   季子雍一边走一边捉弄顾渊,顾渊笑得不亦乐乎,但眼神还时不时往江弈安一边瞟。   走在一旁的方小棠生性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朝着两人凑过去就说:“要你管,人家顾渊也不小了,是吧师弟。”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顾渊笑嘻嘻地抬了抬眉毛。   走在前面的晋沅停住脚,背起手朝身后方小棠咳了咳。   一看方小棠马上成为缩头乌龟,顾渊和季子雍捂着嘴笑了笑。   渚泽台背靠韶山山头,中心的战台浮在韶山泽的中间。顾渊看着四周,眼睛还是时不时朝江弈安瞟去,他看着江弈安如平常一样平静自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一点微微的怒火竟不自觉冒了起来。   “晋沅仙尊。”顾渊一抬头看见一位手持拂尘,白衣飘绝的女仙尊信步走了过来。   顾渊想起三门之中只有釜川一门为女仙尊掌领,看眼前这位的气度和年纪,便猜到定是釜川门的渝远仙尊。   而站在渝远身后的那位正式方才出现在竹林的那位女仙君。   “小仙君。”女子笑着小声地朝顾渊招了招手,顾渊礼貌地回应了,他又斜眼看了眼江弈安,发现江弈安早就跟着长沅与人招呼去了,根本看不到自己此时的样子。   顾渊再次行了礼辞别那位女仙君就朝江弈安那边走去,走到一半突然肩膀从身后被人拍了一下:“顾师弟。”   曹殊今天依旧一身墨红色长衫,手上轻轻地扇着折扇,还是那样潇洒。   “曹师兄近来可好。”顾渊笑着说。   “哎,不好不好,没有你江师兄,平日里真的是寡淡无味啊。”曹殊厚脸皮的功力日益精进,但不得不说,他这样的厚脸皮对江弈安确实有效,果不其然,江弈安听到曹殊提到自己的名字,挥手就从远处扇过来回应了他,曹殊跳着一躲,巧妙地避开了江弈安小小的攻击。   “啧啧啧……听说你拿到神武了?手感怎么样,我看看。”曹殊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抬着手拢了拢他那大大的袖子,伸手就往顾渊身上摸。   顾渊被他摸得全身痒痒,笑着说:“待会儿我给你看。”   釜川门的弟子皆为女性,此时远远地看见曹殊和顾渊两个男人摸来摸去,遮着嘴叽叽喳喳地笑了起来。   “师兄,我有事想与你讨教讨教。”顾渊都在曹殊耳边小声地说。   曹殊停手理了理头发和衣服,拿出扇子遮起两人的下巴:“哦?还想跟我切磋切磋?”   “不不不,是有些问题想问问曹师兄……”   江弈安看着两人在后面咬耳朵,心想这个曹殊真的是去到哪儿不良风气带到哪儿。   中秋战会,韶山热闹非凡,三门仙家男女谈笑风生,渚泽台上品酒作对。   顾渊离开坐席出来透气,来到渚泽台边,趴在石柱上,俯瞰着眼前的峡谷。神鸟从峡谷飞上来,越过顾渊的头顶,发出空灵的叫声。   方小棠用自己卓绝的自来熟特质,已经跟几位仙君打成一片,捏在手上的棋子就是怎么也放不下去。   季子雍已经习惯了她那样随性自由的样子,搂着江弈安站在一边无奈地说:“你说说,就她那个样子,谁会看上她。”   江弈安耸了耸肩,挑起右边眉毛说:“对啊,谁呢。”   季子雍:……   另一边,风越掌门身坐一位年轻男子远远地看着江弈安,江弈安见他的视线,两人便互相点了点头礼貌地笑了笑。   ☆、竹下      远处,顾渊走到站台边缘,转身将手肘搭在石栏上,看着远处人来人往,没过多久,方才那位跟在渝远身旁的女仙官就这样迎面走了过来。   “小仙君,你怎么一个人啊。”女子迈着稳步一路走来,“我看你的师兄们都在那边聊天呢。”   顾渊一听觉得这个姑娘果真是观察得真实细致:“仙官是风越?还是……”   女子微笑着,清秀的脸庞阳光自然,就好像早晨刚盛开的花。   “在下釜川萧暮笛,如今就算正式结识了。”萧暮笛微微鞠躬,动作简洁大方。   顾渊回应着笑了笑:“长生门顾渊。”   萧暮笛走到顾渊身边靠在柱子边说:“你刚来韶山,不知道这里面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吧,”说着她转头看着顾渊:“不过以后你每年都可以来,我带你去。”   顾渊笑了笑:“谢谢萧前辈。”   “哎,别别别,我应该跟你差不多吧,你……叫我暮笛就行。”   顾渊一听,他想到萧暮笛刚才一眼便看出来那是他师兄,便猜想这位萧姓女子或许与自己的师兄认识。如今这位釜川的萧暮笛既然有可能与师兄是故交,初次相见就唤一个女子的名还是十分不妥。   “萧前辈,认识我师兄?”   萧暮笛一听笑了笑,觉得顾渊有些许的老实:“你师兄那么厉害,这里谁不认识啊。”   顾渊听萧暮笛这么说,心中有一半疑惑升了起来,师兄的实力自己确实领略过,但是如果跟在场的人比起来,除了三门的长老,曹殊或许就可以跟自己的师兄打个平手,这些虽都是自己的猜测,但是平日里无论是师兄还是别人,都未曾与顾渊提起这些事情。   可此时听萧暮笛这样一个外人这么说,顾渊竟觉得有些得意和好奇起来,不管是别人的应承还是当真如此,心中对江弈安的敬佩又增添了几分。   “刚柔并举,大气凛然。”萧暮笛远远地望着坐在季子雍身边的江弈安,“每年中秋到渚泽台,你师兄都是这个。”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师兄跟随师座多年修炼,许多地方我至今都没法相比,萧师姐如此抬爱,我替师兄在此谢过。”顾渊礼貌回复萧暮笛,虽表面看似对萧暮笛的形容毫无兴趣,实际上他心里早就燃起了熊熊的好奇心。   萧暮笛弯下腰靠了过去,微微仰起头看着顾渊的脸:“你说话如此周正,你平时也这么说话的?”   顾渊腆着脸笑了笑。   萧暮笛直起腰接着说:“每年在韶山,你可以请你想要切磋的人切磋一番,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打一架交个朋友互相认识认识。”   两人说着说着,萧暮笛就讲起了那年中秋在韶山的故事。   那年的韶山不知为何,虽在九月里却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韶山泽如同一块冰蓝色的玉环包裹着渚泽台,四周寂静无声,韶山一脉被白雪覆盖在其中,穿透云端的山顶白雪更甚,山中的竹林亦是如此。   江弈安独自从房间里缓缓走了出来,他披着长长的氅衣,站在围院的竹栏后面望着院外积雪的竹子。   竹子被埋在细细的白雪中,有些叶子已经被雪压得弯了枝桠,竹叶虽细长,却可以将雪碎包裹在其中,在无数片竹叶汇聚的竹林里,周围一片远远看去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仙境一般,是平日里四季中都不常看到的美景。   江弈安伸手接住快要从竹叶上滑下来的一把白雪,捧在手上仔细地看着。   “好冰啊,但是很柔软。”他小声地说,嘴里的白气不断升上来。他揉捻着手中的雪,等手上的一些开始融化后再扔在脚边,再从树叶上轻轻弹下一捧,来回几次就觉得无聊起来。   他抬起脚弯腰拍了拍鞋面上的霜和肩膀上的落雪,跨步便走出围院。   江弈安顺着围院右边的石路走着。竹林间时不时会传来一声声神鸟的叫声,他背着手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竹梢上露出的一角的浅色天空。   放眼看去,整个竹林都埋在了白雪里,但也是白绿相间――深绿色的竹叶和竹干埋在雪里,干净得让人心生愉悦。江弈安这个时候趁季子雍没起的时候出来看看,周遭都会因为安静而美丽许多。   他一路走到围院后面的竹林里的一块平地,远远就透过交错的竹杆看到有一位仙官站在竹子中间挥着剑。   他微微侧身看过去,那位仙官专心地念着口令,然后转身飞到半空,越过竹尖,然后用手上的刀划过竹干,雪一下子都落到了地上,周围一片绿色立刻显现出来,有的竹子在挥刀后甚至被砍得断开了,眼前整齐的模样立马看起来七零八落,失去了原本宁静的样子。   江弈安一看觉得也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正打算走,就看到挂在竹梢的一根束头发的围带。他回想起昨天在渚泽台旁,正是眼前这位仙官正站在渝远仙尊的旁边,似乎还被自己的师父斥责了几句。   江弈安抬眼看了看围带,又回头看了几眼她的蹩脚功夫,本不想管,可再这么下去,周围的一片儿也许就会被她砍得差不多了。于是江弈安便勉为其难地走过去冲她说道:“根基不稳,何想一步登天?”   那人一听,立马落了下来,她拍了拍衣摆,径直往江弈安走来。   女子远远看到看江弈安身披白色氅衣,直挺着上身站在雪中,只随便一看,江弈安那种卓然的气质便让她眼前一亮,等再走进些,她便才细细地打量着平静自若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弈安。   他桃眼吊眉,鼻梁高挺,高额黑鬓,银钗轻挽着他乌黑的头发,落在身后自然垂肩,他皮肤白皙,站在那里有如一位脱俗的女子高傲清幽,一双眼冷冽自然,却又不失男子的挺拔和大气。   “与你何干?”女子提高了语气说。   江弈安轻轻地摇了摇头,心想此女子有如此自命不凡的态度,难怪虽为渝远座下徒,却还是这般模样这般水平。   “自是与我无干,但若想用刚才的功夫拿到那根围带,你拿不到也罢,倒别委屈了周围的竹子。”   那女子一听看了看身后断在雪里的竹杆,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挥向江弈安。   江弈安侧身用手一挡,他的氅衣只轻轻一摆,黑发随着转身落到后背,霎那间周围竹叶璇落、落雪飞起,就将女子将要掐向他的手指固定在脖子前面,周围不乱一丝痕迹。   他抬眼看着女子说:“你这叫什么招,偷袭?”说罢,侧身只手就将女子带倒在地上。   女子被江弈安一扭,一下子就脸朝下地倒在地上,头发全部披在雪里,鞋子上、衣服上、脸上都沾上了了雪末,她的赶紧撑起上半身,愤怒地看着江弈安   “你!”   江弈安俯视着她,根本没有打算搀扶她的意思。   “根基确实不稳,还是扎实些好。”江弈安拍了拍披风上的雪,绕过女子就跨步走开。   “对了,要练就好好练,别再作践那些竹子。”江弈安站在远处转身说道。   “你、你给我站住!”女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后提高了嗓子朝江弈安问道。   江弈安没有停下。   “你、你叫什么!”女子继续问道。   江弈安停住了。   “若姑娘明天想与我在渚泽台上切磋,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此事姑娘还是好好想想,练好了,飞上去才是要紧事。”说着江弈安背对着她仰头看了看挂在竹梢上的围带。   女子一听笑了笑:“你倒是聪明,刚刚我跟你不过一招,你又怎知我与你不行?”   江弈安微转过上半身,侧脸对女子说:“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更不是你说了算,但如若你真要以现在的实力跟人切磋,别人想打败你也不过一柱香,”他又将头转过来了一些,冷眼看着女子,“只是劝告,当然你也可以不采纳。”   女子快步走过去,抓住江弈安的手臂说:“既是如此,那你也要看看我的实力才行啊。”   江弈安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腕,猛地抽回手臂抬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无救。”转头就往前走去。   “名字!”女子说。   “长生门,江弈安。”   夜里,窗外屋檐上的雪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声清晰却沉重的拍打声。她躺在木榻上,想起早晨那位披着白色氅衣的人,“江弈安。”她默默道。   第二天,江弈安坐下捧起热腾腾的茶,季子雍凑过来对他小声说:“今年不会再有人找你了吧?”   江弈安慢慢喝了口茶,热流就顺着他的喉咙流进身体里,一下子就暖和起来:“嗯……找我的话,哎我今天累了,你去吧。”说完带着狡诈的微笑看着季子雍。   “我才不去,顶着你的名号给你打下这么好的名声,你怎么那么狡猾。”季子雍看着这位狡猾的人,无奈地撅了撅嘴。   坐在一旁的晋沅对两人说:“你们谁去都一样,像小孩子似的较什么劲。”说着三人都笑了起来。   “所以啊,子雍兄比我更厉害,应该你去。”江弈安用手肘戳了戳季子雍。他想照季子雍的性子只要给他拍个马屁,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   果不其然,季子雍在听到这个彩虹屁后微微扬起头就笑了起来。   “这是事实好吧,需要你说?”   江弈安:……   就在师徒说笑的档口,渚泽台边上迎面走来一个人,手上提着两把短刀,朝长沅信步走来。   “长沅仙尊,在下想向您的徒弟――江弈安求教。”   坐在不远处的渝远仙尊一听见她这股什么也不怕的样子,就在一旁玩笑说:“你哪是人家对手,莫要让仙尊取笑。”   女子没有理会,渝远见她也并没有退缩的意思,声音慢慢严肃了起来:“暮笛!”   晋沅看着周围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抬手挥了挥说:“哈哈,罢了罢了,孩子们的玩乐不必当真,别说是他们,我们也应该偶尔切磋锻炼才是。”长沅坐在一旁应和着笑了笑,还没接着开口,突然,众人就眼见着江弈安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那位被渝远称为暮笛的女子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弈安,看他看自己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心中一下子冒出来无限的好奇心。   昨天两人在竹林中相遇,她觉得那就是一种注定的缘分。   “看什么?还需要我自我介绍?”江弈安说。 作者有话要说:  季子雍:要你多管闲事?人家就算把韶山的竹子都练光了也跟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江弈安:我要是知道我当然不会去管,需要你说? 季子雍:冤冤相报何时了…   ☆、败绩      那位被渝远称暮笛的女子越看他越觉得有些兴奋,脸上的微笑也慢慢浮现出来。   江弈安解开披风随手递给了季子雍,走出坐席后向晋沅二人行了礼,在兵器架上拿了把长剑就走到女子身边。   “请吧。”两人上了渚泽台,江弈安紧了紧护腕,对她说:“不必手下留情。”   萧暮笛将刀握在手上就猛地冲向江弈安。江弈安拿着剑套一挡,两指合并顺着剑身划去,一股银色的气波就从手上挥了出来,立刻将萧暮笛振了出去。萧暮笛挥袖一挡,渚泽台边上的积雪立刻被划出两道剑痕。   萧暮笛侧眼看了看,站稳后立马举起剑就从右边划向江弈安,江弈安表情平静,依旧用着不出鞘的剑身隔挡。   “你什么意思,拔剑啊。”萧暮笛盯着江弈安说。   江弈安也看向萧暮笛,两人的对视了起来,萧暮笛叉起短刀用力地把江弈安手里的剑推过去,然后翻身抬脚往江弈安的腰部扫去,江弈安一看用力推开萧暮笛面对着她朝后飞去。萧暮笛见那一脚扫了个空,转身拿着剑就对江弈安穷追不舍。   “你跑什么?”萧暮笛说。   江弈安轻盈地落在战台边缘,还是沉默着只手拿着那把未出鞘的剑。   “我跑?”江弈安的右嘴角轻轻抬起,眼角里带着笑意,“你真逗。”   萧暮笛听了一怒,说罢江弈安飞速朝她冲了过去。江弈安顺势伸直手臂用剑套一把勾过对手的脖子往自己前方送去,萧暮笛抓起江弈安的手臂把江弈安往后压,江弈安拿着剑汇力往萧暮笛的左肩上一拍,再次把她远远推开。   萧暮笛翻身站立在雪堆里,渚泽台上的原本平整的积雪已经被二人搅得印迹斑斑。   江弈安轻稳地落在地上,握住剑柄把剑拔了出来。“今天我便告诉你,什么才叫跑。”江弈安没有张口,可声音却已经传到了萧暮笛的耳朵里。   坐在渚泽台周围的人看着两人站在台上,季子雍凑过去问晋沅:“师父,那位是……”   晋沅说:“那位是釜川门的长师姐萧暮笛,也是渝远仙尊的妹妹。”季子雍一听心想,怪不得举手投足间看起来都那么嚣张。   江弈安站在台上,气息还如同动手前平稳。   萧暮笛一听刚刚的话劲一下子上来了,双手挥着短刀就再次朝江弈安冲过来,她手上两把细窄的短刀如同竹林里飘落的竹叶,在人眼前几乎看不到刀影。   萧暮笛冲过来,江弈安的剑瞬间与她的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响声。江弈安抬脚踢开交在一起的兵器,转身甩腿就朝萧暮笛脸上踢去,萧暮笛惊讶着朝后仰面一倒避开攻击,那一瞬间,萧暮笛还可以感受到他的脚从脸上飞快划过带来的强劲的风。   江弈安见萧暮笛避开后微微一笑,趁她还没有起身边飞快转到萧暮笛的身后,等萧暮笛直起身子发现人已经消失在眼前了。   江弈安用剑面使劲拍了一下她的背。萧暮笛一怔,还未等她转身,江弈安的左手又汇聚了一团银辉,就趁着萧暮笛这一愣的功夫,直接就把她推到地面上。   萧暮笛再次摔在雪中,溅起的雪粒落在眉毛、外衫上,身后长长的头发也铺在雪地上。   等她撑起身子仰起头,江弈安已经站在她面前,斜下举剑指着她。   半卧在地上的萧暮笛本羞于抬头,她想无论如何江弈安一定会嘲笑她。   “釜川功法玄妙,倘若方才你再专心些,也许还能赢我。”江弈安看着她稍微放大了些语气,周围的人静静地看着两人,直到江弈安伸出左手示意拉她起来。   萧暮笛看着江弈安朝她伸来的手,心里却炸开了花。   那年韶山,她还想要再下一场雪。   此事自昨天早晨开始,如今也算有了着落。萧暮笛在此事上本就不占理,她原本以为此时江弈安赢后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数落她一番,带上在竹林的事一并说道,可没想到江弈安不仅没提,连当时那些直接的话也没当着渚泽台上所有人的面说出来,萧暮笛便对江弈安顿时心生仰慕与愧疚。她想,如此一个长相俊美且大气凛然之人少见,何况功夫一绝还谦虚稳重。   曾经听说长生门的的长师兄“刚柔并举,大气凛然”,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此后两年有余,别说是切磋,萧暮笛连话都没跟江弈安说上,如今自己作为釜川师姐,论功夫自然是以前的自己不可及的,但若要她如同先前那般不知天高地厚地找江弈安切磋,未免会显得自己如同以前一般太过招摇幼稚。   三门内的女仙众多,沉迷于江弈安容貌的也不在少数,江弈安平日里对外人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已经让人难以主动接近了,可江弈安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除了让人充满幻想,剩下的也只是成为她们遥不可及的梦想。萧暮笛也不例外。   萧暮笛的这些心情自然是不会跟顾渊全部讲明,她想顾渊是不会明白的。   “你看,要不是你师兄对人那么冷冰冰的性子,或许、或许早就有仙侣了也说不定啊。”萧暮笛笑着用玩笑的语气说。   顾渊心想,师兄其实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他平时虽然骂起人来只要有得说几乎可以一刻不停,而且还一针见血。但是跟季子雍他们却是格外较好,所以平日里的与师兄相处也跟普通人一样。   不过顾渊仔细一想,自己的师兄虽然对外人确实比较疏远,却也不曾失礼貌和大气。顾渊其实心里早就默认自己的师兄长的好看,回想起两年前在十七殿瀑布的惊鸿一瞥,顾渊到如今还是会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幅画,一张一位绝尘仙子畅意舞剑,天地皆不可比的画。   到了如今,他还是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知晓自己师兄的模样。   萧暮笛见顾渊不说话,压低了声音凑到顾渊耳边说:“顾师弟,江弈安既是你师兄,你可否帮我……。”   远处江弈安虽有事可做,但眼神也时不时往顾渊那边瞟,他心想:这个顾渊第一次来韶山就这么积极原来是想跟人家搭讪,旁边那位女子刚见到就跟顾渊打招呼,他俩在哪儿认识的?她难不成是喜欢顾渊?可顾渊以前好像也没跟她见过面,难不成是一见钟情?太扯了……不过顾渊长了张那么周正的脸,还有那么利索的身材如果自己是女仙官或许也喜欢这样的……不过他这样是不是有一点过分?   他想着想着,拎起桌上的酒杯就喝了几口,看着站在远处有说有笑的两人,心情不自觉郁闷起来,接着看到顾渊还点了点头,越发有点不自在。   “行吧,那明天我俩切磋一下?”   顾渊一听笑着说:“萧师姐若看得起我我也应该向你学习学习,请师姐多多指教。”   萧暮笛一听笑了笑:“你师兄要是有你一半主动该多好啊。”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   顾渊行礼等萧暮笛离开后才往江弈安的方向走去,他边走边看江弈安跟季子雍在一起有说有笑,时不时两人还往方小棠那里数落几句,就不自觉地笑起来。   一路上,他回想起萧暮笛提到江弈安时的那些语气,似乎觉得萧暮笛对江弈安或多或少藏了点儿仰慕?就算真的是喜欢,女子也是会羞于情面不敢表达的,可想到这里,顾渊心中便不自在了起来。   顾渊走过去,风越掌门见他便客套道:“你就是顾渊吧。”   顾渊看眼前这个人手上慢慢捻着下巴上黑色的胡须,身材高大,长相严肃却不失亲和力。   “仙尊好。”顾渊行礼道。   “上次小儿在长生门与你切磋后,回到风越还说如今长生门的新徒比我们自家的好到不知哪去,动作干脆迅速。”风越仙尊方才叫住顾渊,看似是与他相谈,但脸已经朝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其他仙尊。   他身边的曹殊扇不离手,面带微笑,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对坐在他身边的的晋沅说:“璞声兄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晋沅称呼的那位璞声兄便是风越掌门曹璞声,九境清允仙尊。但因为名号过于细腻内秀,众人便习惯于直接称呼他为曹掌门。   曹璞声摸着胡子放声笑了笑:“我们三门仙术虽功法、招式不尽相同,可运道与脉径却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若哪天真要评评这三门功道哪家更胜一筹,也是滑稽之举啊。”   渝远点了点头接着说:“所以这战会也是越发休闲,不过如同璞声兄所说,弟子们相互认识,切磋技艺也是好的。”萧暮笛站在渝远身边倒茶,远远地朝顾渊看了一眼。   顾渊回敬后,微微弯着腰退到后面坐回到江弈安身边。   这时远处一位男子突然与顾渊相视一笑,顾渊看见后转身问坐在身边的江弈安。   “师兄,那边那位是……”   江弈安皱起眉伸着脖子不知道顾渊指的是谁:“谁?在哪儿呢?”   “那儿。”顾渊用下巴指了指。   “哪儿?”   “那儿。”顾渊悄悄把手伸到桌下,从桌子下面指过去。   “你直接说曹殊旁边那个不就行了。”江弈安抬手打了顾渊桌子下的手,无语道。   “那位是谁啊。”   “曹殊的师弟,谢无芳。”   顾渊远远看着那位谢无芳,从来到韶山到今天,顾渊觉得那个谢无芳总是忙里忙外,大事小事都运筹帷幄,但脸上总是看起来温柔和善,没有一丝抱怨。   方才顾渊站在萧暮笛身边,就已经看到谢无芳远远地就与江弈安打招呼,心想两人定是认识的。   “那他原来也跟曹师兄一起到门里来上课吗?”   江弈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给顾渊倒满了酒。   “他没来,他一直都是由曹掌门带的。”   顾渊自然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浓烈的刺辣感顺着他的喉咙流进胸腔,酒的清香却浓郁的口感瞬间充斥全身。   江弈安看他表情舒畅,再添了一杯就说道:“御龙饮,怎么样?”   顾渊看着杯中清透的御龙饮,心想这好酒果然跟平时与季子雍喝的大不相同,口感温润却浓烈沁鼻。   “你若喜欢我上釜川茗润堂多讨要几坛,我俩回去后小酌一番。”季子雍用手比了个喝酒的手势,朝顾渊抖着眉毛笑着说。   顾渊一听才想起季子雍确实喜欢品酒,周围要是有酒,多少会喝两盅。   “师兄不知,这好酒不能随口就喝的到,倒是得来的珍惜,酒香也会更浓烈些。”   江弈安一听冷笑道:“尝都不一定尝得到,还想着自己要抽空尝?”他说着喝了一口酒,往两人中间凑接着说,“我看你俩这叫食髓知味,贪心得很。”   季子雍翻了个大白眼,等转头再看方小棠,早就拉着曹殊给她下棋去了。   众人吃喝到傍晚散的场,太阳滑下山头,整个韶山沉入一片淡淡的灰暗中,竹林里石路边上一排排参差有致的白色灯光晕出层层微弱的光线,照得周围的竹子好像散发出幽幽的夜明。   季子雍搀扶着江弈安歪歪扭扭地顺着石路走下来,那几杯御龙饮让此时的江弈安一脸微醺。他无奈地把他的右手架在脖子上,搂着他的腰才能勉强把他带下来。   太阳下山之前江弈安就在一个劲地给顾渊倒酒,然后两人一个劲的吃酒聊天,就这么聊着聊着,季子雍发现顾渊一脸清醒,甚至没有一丝倦意,反倒是江弈安,两杯下去脸上慢慢浮出红晕,季子雍想,第一次约顾渊喝酒就发现他酒量还不错,于是平日里两人便经常在一起喝酒,也不是不带上江弈安,可江弈安经常跟长沅跑到外面去,就算得空他自己也没有这个癖好,久而久之两人喝酒自然也不带上他了。方才季子雍看着江弈安这样子突然一个激灵,于是趁江弈安还没醉倒开始丢人之前就赶紧把他带了下来。   “顾、顾渊呢……”   ☆、竹舍   江弈安就此时好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孩两脚发软,有如两脚长虫。季子雍带着他十分费力,没走几步汗珠就已经冒了出来。他觉得紧紧抓着江弈安的左手快抽筋了,最让人烦闷的是,醉酒本人一点也不配合,歪歪扭扭就不说,嘴还一直在不停地嘟囔。   “顾、顾渊呢……”江弈安用搂着季子雍的右手使劲拍着他的肩膀说。   季子雍忍着一口气说:“他跑回去给你拿氅衣去了……哎你别拍我啊。”   刚刚在上面季子雍对顾渊说,以前江弈安一喝酒吹了风就容易得风寒,顾渊一想,平日里就很少见江弈安饮酒,此事要是季子雍不说,顾渊自然也不知道。   顾渊从桌子前拉起江弈安,他看着江弈安那张看似清醒的脸,你要说他不醉吧,看他那脸已经微微泛红,还有些许晃动的身体便知;但要说他醉了吧,可江弈安头脑清醒,还知道自己再喝就要醉了,抓着季子雍让季子雍带他回去。   江弈安故作镇静直直地站在桌前,其实脑子里早就眩晕一片了。季子雍站在一边本想搭把手,结果突然想到江弈安这缓慢的步伐不知道走回围院还要多久,一路上虽密竹遮盖,但也容易着了寒气,于是季子雍就对顾渊说:“我去给他拿衣服,你搂着他。”   顾渊一听,心想虽这是个接触师兄的好机会,但是他想季子雍长久住在长生殿,恐怕不知道师兄的一些习惯,就对季子雍说:“师兄你扶着吧,我知道他的氅衣放在哪儿。”   季子雍一想也是,点了点头就看到顾渊已经小跑离开了。   现在转头看看身边这位,他竟有些后悔让顾渊去了。   “氅……衣?何必呢,那不前面就到了吗?”江弈安软软地抬起左手,指着自己围院的方向。   季子雍有点惊讶地觉得他如今无力地靠在自己身上纯属就是懒毛病犯了,如今他头脑清醒,连自己住哪儿都没搞错,今天的御龙饮里很有可能掺了水。   季子雍叹了口气,费力地带着他走到一个栅栏旁,弯腰把他的手拿下来,双手夹着他的肩膀说:“你好好站直了,小心其他人看见你这糟蹋模样。”说着他自己看看此时江弈安的样子都不自觉笑起来,“哎你别说,你这酒量还真不怎么样啊,可能还不及小棠。”季子雍看着江弈安微红的脸和半眯着的眼睛,直接笑出了声。   江弈安看着他:“对啊,你俩就练了个酒量,然后呢?”   季子雍:……   江弈安看他没有说话,有点得寸进尺地说:“行啊,我也想看看我还能喝多少,待会儿回去我们关上门接着喝?”   季子雍一听,差点再笑出声来:“你干什么呢,你要是想被我师父逐出长生门一会儿我俩就接着喝去,反正就住隔壁,我俩弄个小桌子,往院子里一坐,哎!还可以闻着这竹子的清香,赏着月亮,沐浴月光,也不失妙事一件啊。”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拍了拍江弈安的手臂,凑过去小声玩笑说,“就是若真被师父逐出师门,那也不要断冠,当着大家的面……那样太没面子了,我俩一会儿喝完就直接从前面跳下去,正好明天的战会切磋也别去了,誓死捍卫尊严,哈哈哈……”   江弈安跟着笑了起来,拍着季子雍肩膀说:“你怎么那么绝啊,要不带上顾渊”   季子雍笑了:“你看你配人家叫你一声师兄吗,自己犯错还要叫上师弟,要不要脸。”   “那……小棠?”江弈安压低声音对季子雍说。   季子雍一听:“我怕一会儿我们三个还没开始,你就已经醉倒了。”   “季兄啊,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追不到小棠吗?”   季子雍一听凑过去,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听江弈安对着他耳朵小声地说:“因为你的厚脸皮从不用在她身上,全都用在其他地方了。”说完季子雍脸一黑,两人捂着嘴又笑了起来。   ……   就在两人停在栅栏旁这个当口,顾渊跑回竹舍往江弈安房间开门进去,看到圆桌旁的箱子打开就把江弈安经常穿的那件氅衣拿了出来。本来拿出来就应该走,可他却安静地站在了原地。   他捧着披风,低下头看着手上这件江弈安的东西,然后双手就不听使唤地举起披风凑到自己的脸边,顾渊慢慢地闭上眼,把脸深深地埋到了衣服里面。   “师兄……”这件披风,从里到外都充满的江弈安的味道。那是一股淡淡的,就好像夜风一样的味道,每当江弈安走过自己的身边都会留下这种香味。现在顾渊如此近距离地感受着这种味道,就好像把自己头低下来,埋到江弈安的颈窝里、头发间,就好像……拥抱着一个真正的江弈安。   顾渊意犹未尽地正打算关上箱子赶回去,突然看到箱子里衣服堆里露出一角,顾渊看着眼熟,就伸手过去扯了出来。他拿着扯出来的东西,顾渊静止在了原地,连嘴唇都开始颤抖起来。   远在一边的两人见顾渊还没过来,季子雍就玩笑说:“你的衣服可能是他现织的。”   江弈安面带几分不屑说:“我看他是找他刚认识的小仙官去了吧,走吧,有这功夫我俩早回去了。”说着江弈安又软手软脚地往季子雍倒去。   两人刚一抬脚,就看到黑暗中顾渊一人一路小跑,顺着石路过来。   顾渊喘着气,双手展开氅衣就要给江弈安披上,江弈安看他伸过手来就微微地往后退开了,含糊着话语说:“我……我来吧。”   顾渊看他一脸还是未清醒的模样,竟还要伸手抢过披风,心想他这位师兄真的很会逞能。“师兄我来吧。”顾渊压下江弈安的手,靠过去直接就把他套住了,然后顾渊慢慢地帮他系好束带,又拢了拢衣口。   季子雍站在一旁一看,走过去弯腰搂起顾渊的腰就说:“师弟,我也好冷啊……”   顾渊笑了笑,然后三人就说笑着一同回到围院,等各自回房后,江弈安解开氅衣随手往身旁一丢,乏力地瘫倒在床上。   外面竹叶稀稀疏疏地落到叶堆里,月光从纸窗里照进来,竹影就这样落到了房间的地板上。江弈安转头看着树影,安静地躺在床上。   就在这时,江弈安的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江弈安开始以为自己听走神了,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不到片刻,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江弈安安静下来仔细听了听,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走到门边小声地问:“谁?”   外面的人也小声地回答道:“师兄是我。”   江弈安一听是顾渊,正要伸手推开门闩,一想到上午他跟那位女仙官在一起时的样子,立刻把手缩了回来就说道:“何事?”   “我……有问题想问问师兄。”   江弈安饮酒后本就全身乏力,一听顾渊说有事请教,更是直接就说:“明天再说吧。”   外面的人一听慌忙说:“急事!师兄。”   江弈安沉默了片刻,挣扎到最后还是给顾渊开了门。   “说吧,要是解决不了就明天再说。”江弈安推开一半的门对站在外面的顾渊说。   顾渊得寸进尺地靠了过来:“我可以进去吗?”   江弈安看他这个似乎也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伸手拍着顾渊肩膀,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夜深了,快回去休息吧。”说完就要合上门。   就在门快合上的一瞬间,顾渊一下子用左手牢牢地抓住快关上的门边,脚尖也抵在门脚,手掌的力量让木门停在中间,江弈安怎么推都推不动。   江弈安:……   他抬头正打算问顾渊到底想干嘛,就看到他另一只手拿着两个破旧的护腕。   江弈安突然想起什么,觉得自己全身的细胞都迅速放大,血液从脚底倒流上来,身体也跟着热了起来。他咽了咽口水,然后一言不发地用力打算把门拉回来关好。可顾渊死力抓着门框,江弈安饮酒后本就十分乏力,若不是顾渊来这一遭也许早睡下了。可如今看到顾渊手上的护腕,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除了力气,全身的器官都苏醒了。   江弈安看单纯靠双手拉门无望,便开始往手上注入仙气,可顾渊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发现江弈安在使用仙术,于是也往手上加大了力度。   在两人对峙中,顾渊早已经将那只抵着门脚的脚跨进门栏里来,江弈安一看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即将夺门而入,直到顾渊一下子用力拉开门然后走了进来。   “出去!别胡闹,又不是小孩,什么事明天再说。”江弈安迅速转身背对顾渊,用平日里师兄对师弟说话的语气,他想要极力地掩盖自己心中的紧张,生怕顾渊开口问护腕的事。   可他不知道,来之前顾渊本就是故意将护腕拿在手上,他想打个赌,想看江弈安的反应,结果他赌赢了,也正是因为江弈安刚刚那种紧张的态度,才让顾渊有了把住门的勇气。   江弈安看顾渊表情严肃,眼神中甚至夹杂了一点点亮光,他就觉得顾渊此次前来估计是已经说不清了。   “我没有胡闹。”顾渊依旧用平稳温柔的语气对江弈安说。   江弈安看着他手里拿着护腕,打算先下手为强:“那、那是上次我忘了扔了。”   太丢脸了。   顾渊低头看了看护腕,脸上慢慢浮出微笑,然后朝江弈安跨向一大步,两人的胸口之差一拳的距离。“师兄,那……”   “出去!”江弈安生怕顾渊说出什么,他下意识地觉得顾渊拿着护腕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他顾渊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想让自己的师兄知晓此事,免得因为这个护腕在日后让彼此尴尬不堪。   江弈安自然是知道以顾渊的年纪,若真有喜欢的女子也是正常,可那天在真武阁……想到这里江弈安觉得自己太窝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矫情,想想白日里那位女仙官容貌美丽,气质不俗,怎么是自己这样一个粗犷不堪的男人比得上的,况且……况且自己与顾渊同是男人……   那天在后院,江弈安本应该扔了它,但却私自保留了下来。他知道,从自己悄悄保存了那副顾渊的旧护腕开始,自己的一切都变得更加不正常起来。   此时他感觉有一块石头压着自己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让顾渊看到护腕的存在,却又不想。因为他不想看到顾渊数落他、排斥他、因为别人劝导他、拒绝他的样子。   “我叫你出去。”江弈安扶着桌子低着头,他不想抬头看顾渊的表情。   顾渊看他这个样子,伸手就想要拉过江弈安的手臂,可袖子不小心挂到身边的一个高高的烛台,烛台就那样直接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两人一惊,正打算扶起烛台,隔壁的门就响了。   季子雍推开门走到江弈安的门口问:“江弈安你不是摔了吧。”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两人都倒吸了一口气,江弈安挖了顾渊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   “没事,我换衣服呢,没站稳。”江弈安用一股略带慵懒的语气朝门口叫道。   “哦,那你小点声,别影响我睡觉啊。”   江弈安:……   顾渊:……   两人等听到外面的脚步逐渐走远,接着季子雍关上房门后才松了一口气。   “师兄,我其实……”   “快回去休息吧。”江弈安一把夺过护腕,随手一丢。   顾渊此时来找江弈安本就只想问清楚,为什么还要留着这对护腕,自己的师兄是不是对自己也有同自己一样想着对方,可他看江弈安的样子,如今却怎么样都问不出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弈安:我看顾渊跟萧暮笛说了几个字我就喝了几杯酒。 季子雍:……   ☆、战会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两人沉默了半晌,顾渊舔了舔快要干裂的嘴唇才试探地说道:“那……师兄也早点休息。”   说完,顾渊转身朝门走去,刚走几步就有点不舍地转身看了看江弈安,可江弈安还是背对着他低着头站在原地。   顾渊跨步走出门外,轻轻地带上了门。   顾渊走后,江弈安坐会回榻上,无力地仰头靠在床边,过了今晚,他希望下次见到顾渊和那位女仙官,自己心中的所有关于顾渊的念头都可以烟消云散,或许等明天,顾渊也不会再想起今晚的事了。   他转头看向刚刚被自己扔了的护腕,起身把它捡起来拍了拍,他想,无论顾渊抱着怎样的目的带着这对护腕来见他,自己刚刚的举动定是会伤顾渊的心的。他本不想用那种态度回绝顾渊,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争气的身体就那样不知不觉地动了起来。   江弈安想,以后无论怎样都要好好补偿顾渊。   顾渊关上门片刻后转身抬手抚在门框上,照刚刚江弈安的态度他沉默地想着:或许真的是自己多想了,一对护腕也不能说明什么,又或许真的是江弈安真的忘记扔了,又或许是拿错了也说不定。如今自己这个样子,他就可能会有任何超出常规的想法,更别说……更别说自己居然还想跟师兄……他何德何能能够得到江弈安的喜爱。   是自己越界了。   想要这里,顾渊就感觉自己的嗓子、鼻腔都胀了起来,一股酸劲从口腔瞬间涌上眼睛。这种酸涩感是难过,更是不甘。   顾渊从不想争什么,但不知为何,此时内心却迫切想要知道自己在江弈安心中到底站在怎样的位置,他想,倘若真的就像今天这样含混下去,心中的不甘又岂是时间可以抹平的。这种不甘,是从此让自己与江弈安之间会产生的某种隔阂,更是当顾渊幻想到永远得不到江弈安时的那种遗憾。   “我好想得到他。”顾渊想。   就好像山风本就应该徜徉于峡谷,月亮本就应该盛放于夜晚。   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胆大包天。   夜里月光微明,竹影摇曳,三人共处,而两人未眠。   第二天,季子雍看着江弈安还是一脸的乏力,凑过去小声地说:“哎,你脸色这么差,你昨晚该不会还……”说着咬起嘴唇,面带狞笑地看了看江弈安小腹下面的位置。   江弈安昨晚经历那一遭本就不快,如今季子雍又这般玩笑,他便瞬间拉下脸来:“是啊,就昨天那种情况,我还行,你还行吗?”   季子雍脸上五颜六色的,什么话也憋不出来了。   站在江弈安一旁的顾渊时不时扫过江弈安。两人从早上见面到现在,除了彼此心知肚明的那一点芥蒂之外,外人看来无不正常。特别是江弈安,顾渊早上见到他时他还如同往常一样地跟顾渊打了招呼,就好像昨天那个微醉的江弈安不复存在,两人的见面也不复存在似的。   三人顺着竹林走出来,刚走到另一个较大的围院旁,远远地就看到萧暮笛迎面走了过来。   “顾渊、江仙君、季仙君。”萧暮笛大方地朝三人行了礼。   江弈安回礼后看到萧暮笛对着顾渊微微地笑了一笑,那一笑透明得几乎看不出来。   “顾渊,那一会儿战台见。”萧暮笛说完微笑着拜别三位就离开了。   早上三门的仙尊在渚泽宫商议,弟子们便随意在山上游玩。   过了午后,太阳高高地爬上了山头,顾渊坐在江弈安的身边,看他自然地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他想起昨天夜里那个低着头站在自己的面前与现在反差极大的江弈安。他想他一定是惹师兄生气了,本想今天与江弈安道个歉,可早上看到江弈安脸上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他觉得或许江弈安根本已经忘了昨晚的不快,若是自己还主动提起,反倒显得是自己过于耿耿于怀。   就在顾渊心里一团乱麻的时候,萧暮笛走了过来。   “顾师弟。”萧暮笛朝旁边的江弈安看了一眼,江弈安看她微微鞠躬,只点了点头表示回敬。   萧暮笛微笑着转头对顾渊玩笑道:“顾师弟,还需要再准备准备吗?”   顾渊一听立马道:“请吧。”   萧暮笛听到这两个字,恍如回到那年的渚泽台。   开始前,萧暮笛顶着刺眼的阳光用余光朝远处的江弈安看去,竟惊讶地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的方向,萧暮笛的心里顿时有一股暖流涌上来。   以顾渊如今的功力,若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以前的萧暮笛或许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获得头筹,可谁都看得出来,自那次萧暮笛败在江弈安剑下后,不说蜕变得宛若新生,但是以前的萧暮笛妄自尊大,目无他人,可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行事鲁莽的姑娘了,她变得虚心、沉稳了。   所以萧暮笛对江弈安不仅仅是爱慕,还有感激。   另一边的顾渊同样用余光扫到江弈安的目光,可他却是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于是两人动手后,萧暮笛进行第一次攻击时顾渊就隔挡失误了。他这个慌张的样子倒显得对面的萧暮笛沉稳果敢,颇有仙宗风范。   这次切磋本就是萧暮笛发起,目的也自然不言而喻,她本想借顾渊的关系稍微跟江弈安拉进点距离,可没想到昨天主动请求顾渊帮助却遭到了他的拒绝。自己几次偶遇江弈安他都显得冷漠无比,本打算趁他一人时相谈几句,可江弈安就没有落过单。   两人在战台上飞来飞去,几次剑气都从二人身上波及开来,江弈安的眼睛竟是一点没有从顾渊身上离开过。   “顾渊他怎么回事啊,上次跟姓曹的打不是挺好的吗?到今天也该进步了啊。”季子雍嗑着瓜子对江弈安说。   远处的曹殊一听有人唤他的名字,冲着季子雍就吼道:“季兄你叫我?”   季子雍:……   江弈安不是看不出来,顾渊虽是半路出家,可体质与天资优越,有几斤几两江弈安还是掂量得清楚的。可如今顾渊明显位于劣势,一点没发挥出平时的水平。   顾渊多次躲开萧暮笛的进攻却没有发起攻势,季子雍越看越觉得奇怪:“他怎么回事,哎,不会是故意让那大师姐一手吧。”   江弈安没有回应,但是他敢确定,看顾渊的样子,如果真要让步,何至于拖得此次战局冗长不堪,他早就已经成为萧暮笛的手下败将了。   顾渊也觉得自己太奇怪了,从昨天晚上开始脑海中就不断浮现出江弈安低着头的样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打得烂透了,可就是怎么也专心不起来。而且一想到此时面对着一个可能对自己师兄有好感的人,更是让他心焦气燥。   江弈安看着顾渊几次差点被萧暮笛逼出台边,心中已经准备好无数句骂人的话要往顾渊身上招呼了。   萧暮笛感觉到自己已经处在优势的位置,对着顾渊就是一顿猛攻。她转身用细刀刺向顾渊,顾渊下意识的隔挡,然后萧暮笛左手挥出一掌就照着顾渊胸口拍去。   顾渊本来可以用手臂挡一下,可就在这时,坐在远处的江弈安一下子站了起来。   顾渊转头看江弈安的一刹那来不及阻挡就被萧暮笛一掌拍了出去,直接摔落到了战台边上。   萧暮笛落地收刀,一身飘逸的淡蓝色羽衣显得她如同仙子一般飘逸美丽,她本就长得颇有姿色,刚刚一战更在她那女子的柔美之中增添了几分飒爽,看得周围的仙徒们瞠目结舌,向她投去钦佩的目光。   她走了过去,刚想要搀扶着顾渊起来,顾渊顺势就站了起来,然后行礼道:“萧前辈功法深厚,是顾渊献丑了。”   萧暮笛抬手回礼,两人面对面鞠躬后就分开了。   远处站着的江弈安看着顾渊的动作就知道顾渊肯定又在说些应承话。   “功夫不行,话到挺多。”江弈安小声地说。   顾渊刚走到众人面前,看到江弈安的神情比刚才还要严肃,脸比刚才的还要黑。他便更加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弈安,刚打算坐下喝口凉水,江弈安就开口了。   “跟姑娘打架这么温柔?”江弈安双手插在胸前冷冷地说。   顾渊弯起的膝盖一下子又直了回来。   江弈安又说道:“功夫不怎么样也就罢了,还三心二意,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长这么大个儿,结果还输了?”江弈安说着,微微仰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顾渊。   顾渊的表情亮了起来,这是昨晚以来江弈安对他说过最多的话。   顾渊的心情一下子从谷底飞向云端,内心的想法又开始澎湃起来。   “罢了,我再说多少遍,倘若你自己不想听的话也是无用。”江弈安说完转身就跨出坐席,一个人离开了。   众人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替顾渊感到尴尬,只有顾渊一人感觉心情格外舒畅。   另一边萧暮笛回到渝远身边却是心事重重,如果刚刚自己没有看错,在把顾渊推出去的那一瞬间,江弈安的眼神竟跟着顾渊一起跑到了台子的边上。   原来他根本没有在看自己。   整个切磋中,从发现顾渊的战斗力不在状态开始,萧暮笛就已经开始对自己的表现充满了自信。她希望渝远可以看到,众人可以看到,看到那个跟以前不一样的萧暮笛,她更希望江弈安可以看到。在用余光看到江弈安投向的目光时,自己居然误以为江弈安看的是自己,直到顾渊被推倒在台上的一瞬间,萧暮笛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萧暮笛觉得自己被完全忽略了,因为她最希望看她的人没有看她。   等江弈安走后,顾渊略微满意地坐下了,到了杯凉水就往嘴里送,这时季子雍凑过去对他说:“你不会是喜欢人家吧?你师兄不想听那你跟我说说。”   顾渊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师兄你说什么呢,自然是因为萧师姐确实厉害,我功法不精才这样的。”他边说着还边瞟向江弈安。   坐在风越一边的曹殊看江弈安走后,悠闲地过来坐到江弈安位置上对顾渊说:“我看你就是装的。”   曹殊看顾渊一脸漫不经心,打开扇子凑在嘴边说:“你别看了,你师兄他又不会跑。”   顾渊:“曹、曹师兄说什么呢……”   曹殊左右看了看,表情戏谑地笑声说:“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没事,都是过来人……”   顾渊:……   “你们俩说什么呢,跟我也说说。”季子雍凑过去笑嘻嘻地说。   “那自然是……”   “曹师兄!我、我看你也是喝酒喝乏了,我俩去下面转转吧。”顾渊打断曹殊的话,站起身来拉着曹殊就离开了坐席。   季子雍不屑地嘁了一声:“作风不良。”   ☆、众乐   江弈安一路顺着小路走在竹林中,刚转了个弯,就在尽头看到站在几个太湖石旁边的萧暮笛。   萧暮笛转身看到江弈安,脸上透出了一点惊喜,她微微地低下头朝江弈安作礼,举止间都透露着优雅和大方。   “仙君。”   江弈安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就打算另走他路。   “仙君留步!”萧暮笛微微上前,“不知仙君是否还记得在下。”   萧暮笛的表情自然却又有点期待,江弈安看着她心想,当然记得,你不就是在我面前跟我师弟打情骂俏的那位仙女吗。   江弈安主动朝后退了一步,双手举在胸前礼貌地说:“江某不才,不知仙君……”   萧暮笛抬眼看了看江弈安,语气平和地说:“两年前,在下有幸与仙君切磋一二……”萧暮笛一边说一边看江弈安好像还是没记起来就强调道,“那年韶山还下了一场大雪。”   江弈安一听,在自己脑海里迅速回想了一番时才发现,怪不得自己觉得她那么眼熟,原来是她。   “是江某眼拙了,时日久远,我也是记不太清了。”江弈安此时细细看来,眼前这位萧暮笛的样貌确实与那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可气质上确实却与之间那个跋扈女子有着天壤之别。   “不怪你,当年我无知不懂事,若不是仙君……”   萧暮笛想要感谢江弈安,更想接近江弈安。   “无妨,只是小事。”江弈安心想怎么,现在想让我给你介绍我师弟?   萧暮笛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她第一次与江弈安说如此多的话。   两人站在远处说着话,不想,顾渊和曹殊也一路走到这边来。   “哎!曹师兄!”顾渊一把拉回曹殊,曹殊一懵,才看到站在石头旁的两人。   顾渊拉着曹殊,顺势躲在那几个巨大的太湖石后面。   “怎么?你怕什么,现在过去啊,逮他们俩一个现形,你也正好……”曹殊凑到顾渊耳朵旁对着他说。   顾渊背靠在石头上,压过曹殊也让他靠在石头上。   “师兄你别说话,我听不到了。”   曹殊:……   顾渊斜着身子,神情庄重并且严肃地听墙角。   站在一旁的曹殊摇了摇头,心想年轻人就是这么容易受情绪影响,一点都不稳重。   他合起扇子拉过顾渊认真地说:“你放心,你师兄他没这么好色,这点儿定力他还是有的,你现在就要想想怎么跟他说清楚……”   顾渊盯着曹殊,有点勉强地说:“我……”   曹殊看他那么大的个儿,平时做起事来也是有头有尾、果敢迅速,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就像个娘们儿一样。   “啧,我跟你说啊,根据我的经验,江弈安他就不是那种主动的人,所以你要赶快主动下手。”顾渊一凉,心脏都快掉出来了。   “曹师兄,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顾渊毫无感情地冷笑了几声。   “这哪是跟你开玩笑啊,你看我这真挚的眼神,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说着垫着脚,厚脸皮地就把脸往顾渊眼睛上凑。   顾渊忍不住笑了起来:“曹师兄你别闹,我说正经的。”   曹殊一脸自信无比地说:“你看你,我还不了解江弈安吗?如果说季子雍了解他,那我比他更了解他。”   顾渊笑了笑:“可那天……”顾渊想起那天晚上拿着护腕找江弈安时被江弈安赶出房间的情形,心中就不免难受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输给了萧暮笛,他真的以为他的师兄一点也不在意他,但今天看来,江弈安还是在意他的。   曹殊叹了口气:“我要是江弈安,有你这样畏首畏尾的师弟,一定要把你腿给打断。”   如果江弈安肯听他说几句话,顾渊心中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可那是江弈安,是自己最尊敬的师兄啊。   “哎我跟你说,我教你几个法子,到时候你直接……”   “直接什么?”   曹殊和顾渊愣住了。   “我问你直接什么?”江弈安叉着手,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   顾渊:!!!   曹殊:“你怎么在这儿!?”   顾渊:明知故问。   “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俩这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呢。”顾渊看江弈安的脸本来刚刚还好好的,现在直接黑了。   顾渊一句话也不敢说,一个动作都不敢做,所以这时候还是需要曹殊这样的厚脸皮解围:“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江弈安拍了拍衣服,然后理了理头发悠闲地说:“你夸我的时候我就来了。”   “夸你……”曹殊陷入了思考之中,“我什么时候夸你了?”   顾渊:“!”   江弈安走过去,抓起顾渊就当着曹殊的面把人给带走了,两人走出去,江弈安就对顾渊说:“别跟着曹殊一天到晚的瞎混,没个正形。”   顾渊看着江弈安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师兄,那对护腕是我的吧。”   江弈安抬头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的,要是躲不过就要想办法解决。   顾渊的心里就好像触电了一般,他的心又再次跃上云端。   江弈安平静地说:“嗯,是你的,我上次不小心跟我的混在了一起,没想到这次就给拿错了。”   顾渊没想到江弈安会这么说,呼之欲出的笑脸马上就憋了回去,露出来的只有一点不自然的平静。   “哦、哦,那、那师兄得空扔了便是。”   顾渊失望极了,他自以为是地以为护腕是江弈安自己悄悄保存的。   江弈安点了点头,表情也是无比自然。   两人一起走了回去,曹殊悄悄走在背后看着两人笑了笑。   “你又想去哪。”曹殊闻声转头,却没有一点惊讶。   看到朝着自己走来的曹璞声,曹殊面无表情地向他作了礼。   “整天只知道游手好闲,这次到韶山来不是让你到处多管闲事的,就你那点蹩脚功夫还有时间跟人瞎混。”   曹殊冷笑了一声:“爹,我说过那些礼仪应酬的事我不感兴趣,谁做都一样,你让无芳去做便是。再说了,我的功夫就算再蹩脚,那也是我自己的本事,就算真的走出去,也不会丢了你风越的脸。”说完转身就打算离开。   “你站住!目尊无长,你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曹璞声语气严肃,声音低沉,有一种不容他人置喙的气场。   “你没资格说我娘。”曹殊面无表情的甩下这句话,不顾曹璞声眼神犀利自顾地就走了。   曹璞声站在原地,看着曹殊眉头紧锁。   曹殊前脚刚走,一个看起来温和谦逊的男子便从曹璞声后面走来。   “师父,”男子恭敬地说,“我刚刚听到师兄的声音,可过来也没见到他人呀。”   曹璞声慢慢说:“你慢了一步,再快一点,又可以见到他那个忤逆的模样了。”   曹璞声转身,男子跟在他后面道:“师父,您也别老是说师兄了,唯有父子情这句话也是真理啊……”   “你不必老是替殊儿说话,他的性子要是有你一半随和些,也不至于把我当成个敌人。”   两人走在竹间的小石路上,男子笑着对曹璞声说:“您看,您还是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叫师兄殊儿。”   曹璞声停住了,转头无奈地看着男子。   两人对视着,男子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浮了上来。   曹璞声无奈中摇了摇头然后也是笑道:“无芳啊,哈哈哈……”他抬手捋了捋胡子,两人并排往竹林深处走去。   曹殊离开后顺着脚旁的细流一路走到韶山泽的下游,韶山泽的尽头有一汪清澈见底的潭水,四周杂草丛生,树木茂密,冷冽清幽,是个可以独自享受风景的好地方。   每年到韶山若是乏累了,曹殊都会到这个地方休憩。   曹殊走到潭边,合上折扇,掀开后摆坐在一个大石头上,他低头看着清澈水底里游来游去的黑色蝌蚪小声地说:“娘……”   到了夜里,江弈安拎着水盆,肩膀上挂着毛巾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刚关上门转身就看到顾渊裸露的上半身与自己打了个照面。江弈安随意扫了一眼然后轻微地咽了咽口水,不得不说,顾渊跟江弈安比起来确实是强壮许多,江弈安与季子雍相比都更纤瘦些,何况顾渊还比季子雍稍稍高出一点。   此时看着顾渊身上那流畅的线条和均匀的肌肉,就算是江弈安平日里经常看到些同样身型的弟子,也不会如同现在般让他产生不一样的感觉。   “师兄。”顾渊笑着说。   江弈安点了点头:“衣服穿好些,仔细着凉。”还是一脸平静。   到了今晚,昨晚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顾渊正要开口,季子雍就从后面搂了上来,然后后手还不自觉地拍了拍顾渊匀称结实的胸口:“走,泡温泉去。”   江弈安看了看眼前二位油腻的表情,嫌弃地说:“你们去吧,衣服收好啊,别被哪个女仙官瞧见,丢了我的脸。”   “哎,走吧,姓曹的我们都约好了。”季子雍拽着江弈安说。   江弈安拍了拍肩膀上的毛巾:“拜托季兄下次早点说,我看你们几个是故意的吧,诚心不想让我去,然后现在给我来马后炮?”   季子雍笑了笑:“你怎么知道?”   江弈安:……   顾渊就这样被季子雍拉着去温泉。   温泉周围竹林茂密,顾渊看到眼前的场景就想到上次在长留温泉里江弈安那个白白的脊背,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曹殊双手搭在温泉边上,惬意地闭着眼睛,看到顾渊二人走了进来才吝啬地睁开一只眼:“江弈安呢”   “现在估计早已经干净地躺着了,讲究得跟个娘们儿似的。”季子雍脱掉裤子走了进去,一下子舒服地躺进水中。   顾渊在旁边听着,季子雍看他耳根子红得像朵花似的,凑过去就说:“师弟你怎么了,你……噢!你不会是……”   顾渊无奈地看着季子雍:“水太热了,师兄你想什么呢……”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季子雍跟顾渊在水中开始拉扯。   顾渊笑着道:“师兄别闹。”   曹殊在一旁看着季子雍,无奈地摇了摇头。   “让我看看嘛,我俩来比比……”   “……”   远处,江弈安躲在竹林深处,偷偷地看着三人在温泉里吵闹,他半倾着身子,听着几人在温泉那边的动静。   听到季子雍一口一个“来比比”,江弈安翻了一个白眼:“无耻。”   江弈安看着三人在水池里打来打去,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躺上床却又独自跑到这边来,本来自己就从不与他人一起洗澡,如今看看毫不讲究的三人,更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江弈安?”   江弈安一惊。   “你怎么在这儿?”   江弈安一转头,就看到谢无芳微笑着站在自己的身后。   江弈安连忙抓起谢无芳离温泉里的三人更远些:“小声点儿。”   谢无芳笑了笑:“你不一起吗?”   “不了,我还有事,”说着江弈安就看到谢无芳随意穿着一件内衫,才知道他也是过来泡温泉的。   “你快去吧。”   说罢刚走又退回到谢无芳身边:“别告诉他们我来过啊,拜托无芳兄了。”江弈安十分小声,生怕会有人听见。   谢无芳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江兄慢走。”   说完谢无芳就走了过去,江弈安看着远处的几人   “无芳你快点儿啊。”曹殊远远地叫道。 作者有话要说:  季子雍:上次是谁跟我说听墙角会怎么怎么的?   ☆、中秋   中秋那天,韶山身后那轮圆圆的月亮在云雾背后若隐若现,月光洒到山的表面,整个韶山都映射出一股淡蓝色的光芒,韶山泽波光荡漾,就好像有无数个透明的鳞片漂浮在水面上。渚泽台下悬崖万丈,风从山谷下吹来,山谷中的云雾萦绕着韶山,就如同清水里的一团墨汁,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混沌。   远处的渚泽殿包裹在这些清萧的世界里,宫外宁静非常,宫内却热闹非凡。   远远地看去,渚泽殿日如同韶山上的一簇火,八角高阁隐天蔽日,灯火霓虹。它散发着光,与清冷的月光融合在一起。   渚泽殿里,江弈安走进坐席舒适地坐下,看见方小棠张着大嘴吃个不停,就把自己眼前那盘还未动口的桃花酥给她递了过去。   “没人跟你抢。”   方小棠笑嘻嘻地点了点头:“这桃花酥甜却不腻,师兄你也尝尝?”   江弈安接过一个果然味道甜美,他顺手喝了一口御龙饮,两种口味不同的东西加起来混合在一起,颇有风味。   顾渊见江弈安正在饮酒,举起酒杯就对他说:“师兄,我敬你一杯吧。”   江弈安闻声举起酒杯:“喝光啊,不许偷工减料。”   不过片刻,萧暮笛也随渝远走进前殿,远远见到江弈安就拿出了温柔又娴熟的微笑,让人根本无法与那天跟顾渊对招的萧暮笛联系起来。   曹殊进殿以来就一直喝酒,与他相熟的、不相熟的仙君都会敬他一杯。可江弈安就不同,能跟他喝上酒的或许也只有平日里的那几位了。   曹殊斜靠在座椅上,左手扇着风,右手拿着酒杯:“嗯……果然美人敬的酒也是美酒。”曹殊话一出口,前来搭讪的那位小女仙一下子就涨红了脸,羞怯地跑开了。而靠在他身边的季子雍和顾渊一听,差点把自己恶心出渚泽殿。   “师弟,学着点儿,如今你这个年纪,身强力壮的……”季子雍开始口不择言。   坐在他旁边的江弈安摇了摇头:“我说什么,跟曹殊混在一起真的会变坏的。”   方小棠一听不乐意了:“你们说曹哥哥什么坏话?”   季子雍听不下去了:“曹什么曹,哥什么呢你,一天到晚一口一个曹哥哥追在人家后面,你害不害臊?”   方小棠放下手中的筷子轻轻甩在碗上:“与你何干,我从小就这么叫他,我现在还叫他曹哥哥怎么了。”   季子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拿过方小棠面前的那盘桃花酥说:“我说我怎么没有这东西,原来在你那儿。”   方小棠一听转头看向江弈安。江弈安无奈地摇摇头:“我说子雍兄,你怎么那么木鱼脑袋呢。”   方小棠听得一头雾水,季子雍拿着桃花酥的右手停在了半空,突然才意识到自己犯这个错误的严重性。   江弈安再次摇了摇头:“就你这样,还教育顾渊?”说着凑在季子雍耳朵边接着说道,“自己的事都还没解决好呢。”   “去去去,说什么呢你……”他推开江弈安,脸色开始从脖子以上泛起红来。   “说什么呢你们,你把桃花酥还我……”方小棠伸手去抢,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坐在旁边的曹殊正喝着酒,一边一个仙侍朝他走了过来:“殊公子,仙尊请你过去一趟。”   曹殊一听,脸上依旧带着笑对旁边的人说:“失陪。”   他走过去,照着曹璞声的意思,与在座的几位仙长都共饮了几杯,晋沅说道:“此次没见殊儿展示展示,下次我到风越去,我可要好好帮你爹帮你瞧瞧。”   曹殊微笑着:“方叔叔什么话,如果您现在就想看,殊儿马上打几招,只不过花拳绣腿,叔叔莫要耻笑就是。”   晋沅一听笑出了声:“你儿子小时候就是这个机灵样儿,如今已长大成人,还是这么口齿伶俐啊,哈哈哈……”   曹璞声说:“小时候两个孩子在一起,我害怕小棠跟着他不学好,可如今一看,小棠也成大姑娘了。”   “是啊,我们修仙之人虽走仙道,可终究还是会老的啊。”   曹殊恭敬地站在二人身边,听着二老似乎话里有话,他虽然面带微笑,可心里已经开始产生抗拒。   “这儿女之事啊最是说不清楚,方兄,上次我与你说过的话你不会忘了吧。”   “哈哈哈……自然是没忘,可你看小棠那个性子……”说着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席一旁的方小棠,就看到她用桌上的葡萄跟一个看起来只十多岁的小仙官堆了葡萄人。   晋沅和曹璞声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儿女之事自然是要他们自己做主,你们就别掺合了。”渝远手拿拂尘,玩笑着说。   “是啊是啊……”   “……”   曹殊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顺着渝远的意思就开口道:“如今我没有什么成就,还需潜心修炼,其他的事真的是敢都不敢想。”   晋沅接着说:“殊儿说的也是,年轻嘛。”   “如果自己还一事无成,再拖累什么人也不好了。”曹殊一边说,一边斜眼看向曹璞声。曹璞声看到他的眼神,瞬间拉下脸来,但是照此时的情况,他立马又舒展开眉头。   曹殊趁这个机会,鞠躬辞别三位,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这时候,江弈安与顾渊已经喝了几杯,江弈安的脸上已经明显有了点醉意。他坐到季子雍身边:“季兄,陪我喝几杯?”   顾渊抬手将酒杯递给曹殊,此时萧暮笛走了过来。   萧暮笛依旧一身浅蓝色长衣,可如今却是宽口长袖,与平日里的束口比起来显得更加温柔随便。她从顾渊前面走来,朝顾渊微微地笑了笑,抬起酒杯就对江弈安说:“江师兄可否赏脸跟暮笛喝一杯?”   江弈安表面带着微笑地看着萧暮笛,内心其实想的是:怎么?想从我这里找突破口接近顾渊?   “那是自然,萧仙君肯与我这愚笨的师弟切磋,应该是我来感谢你才是。”说着江弈安举起酒杯端到胸前,萧暮笛也慢慢地抬起双手凑了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江弈安不知道被什么撞了一下朝前倾去,两人手上的酒杯直接撞到了一起,萧暮笛的酒全部洒到江弈安的前襟,而两人的酒杯也都掉在地上,剩下的酒也弄脏了萧暮笛的裙摆。   “哎呀,子雍兄你推我做什么?”曹殊整个人靠在江弈安的背后朝季子雍说。   季子雍皱起眉毛,觉得十分诧异,曹殊刚刚在于自己交谈的时候突然向后倒就算了,如今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姓曹的,你发什么疯……”季子雍疑惑地说。   萧暮笛心中不仅充满疑惑,更是气不打一处出来,本想趁此机会与江弈安说几句话,偏偏被曹殊的一倒搅得一片混乱,连裙子也弄脏了。   “啊,暮笛仙子的衣裙已经脏了,要不……”曹殊凑过去说。   “不碍事,我换一身吧。”萧暮笛微笑着,好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失陪。”说完她立刻离开了宴席。   顾渊看到江弈安胸口也是一片酒渍,就对江弈安说:“师兄也去换一身吧。”   江弈安摇了摇头说道:“没事,我且去外面洗洗罢。”说罢起身也走了出去。   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的曹殊看顾渊纹丝不动,猛地就朝顾渊眨着眼睛,用唇语说:“跟上去啊,你这个呆子。”   顾渊一愣立马起身,跟着江弈安出去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嘘嘘,我俩说点正事儿……”   殿外,顾渊刚走出去,周围的一切马上暗了下来,迎面吹来一阵寒冷的风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顾渊顺着围栏刚走到偏殿寻找江弈安,刚转角就看到在走栏外连着的屋檐上,江弈安拿着长影,轻盈地跃在黑瓦琉璃之间。   他一身白衣,衣摆飘然,黑发在风中飘动着,月亮就照在他的身后,江弈安手中的长影发出一股银白色的光芒,他握着长影划过天空,转身单脚立在檐骨上。顾渊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弈安,看江弈安闭着眼睛,发丝滑过他的眼睑、脸颊、脖颈。   长影当空,万古绝尘。   就在顾渊一言不发地看着江弈安的时候,江弈安突然睁开眼睛看着顾渊。   “你呆站着干什么,过来啊。”江弈安说完笑了笑,风华绝代。   顾渊跨了过去,然后江弈安突然就朝他挥了过来。   “师兄……”   “把君见拿出来。”顾渊先是一愣,然后从后背拿出神武。   两人划过夜空,在飞檐上过起招来。   长影划过君见的弓梢,江弈安握着剑柄压着君见,两人的脸只有一臂的距离。“喜不喜欢随你,但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江弈安笑着说,然后转身飞离顾渊,飘在屋檐上御剑,长影立在他的胸前,幻化成无数把银白色的长影,包围着江弈安。   “一形一影。”说着那无数把剑就如同天空中的纸鸢一样,被江弈安抬手推到空中,几乎与星辰融为一体,它们飞到空中,江弈安右嘴角笑了笑,抬在胸前的右手捏成拳头,空中的银剑就碎成无数个银色的粉末,从屋檐上的天空中落下来。   顾渊伸手,一片碎片落在他的手上立刻化成水粒。   江弈安落下走到顾渊身边看着顾渊惊讶的表情,语气也骄傲起来:“你若喜欢,君见也可以变成这样。”   顾渊抬起头,看到江弈安的黑发上落下一片片雪白。   “师兄,下雪了。”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到墨色的天空中飘来一片片雪花,突然就好像萤火虫一样,忽闪着出现,又消失在空中。   偏殿的萧暮笛推开门,看到窗外白雪飘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终于下雪了。”   顾渊二人坐在围栏上面,看着眼前的雪花徐徐飘落。“这韶山真是神奇,九月居然下雪了。”顾渊看着眼前的景象,江弈安靠着柱子,一只脚搭在围栏上,另一只随意得在围栏外甩来甩去。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他挽着手臂压在脑袋后,一脸轻松地闭上了眼。   顾渊喜欢江弈安这种说教他的语气,他就接着问道:“那师兄说说还有什么,只要可与我说的,我都想听听……”   顾渊转头,就看到江弈安闭着眼睛,头发随意地甩在胸前,脸面朝月亮,连长长的睫毛都被月光照出了细密的影子。   “师兄……师兄?”无人应答。   “师兄?”顾渊见他不应声才想到两人出殿前就已经喝过几杯,江弈安兴许是累了。   顾渊脱掉外衫,轻轻地罩在江弈安的身上。   一阵风吹过,檐下的雪花被吹了进来,吹落到顾渊的头发上,他凑过去,静静地看着江弈安的脸,然后闭上眼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唇。   万物瞬息,唯独此刻宁静。   ☆、暗涌   “爹,我才不要呢,你怎么都不先问问我的意思,我不……”方小棠看着晋沅毫无变化的表情,心想劝说无望,转头就对坐在晋沅身旁悠闲饮茶的长沅说,“师叔,你说句话呀。”   长沅笑了笑:“此事我怎说得清楚,还是得你劝劝你爹。”   方小棠撅着嘴,晋沅这个女儿本就是一个不服输的性子,如今到此其实他也不会逼迫她什么,只不过看曹殊与她两人关系不错,也怕出于女儿家羞怯不好开口,作为父亲也只好主动些。   现在一看,难道是自己理解错了?   “小棠,为父没有逼你的意思,倘若你真有这种想法,不必藏着掖着,告诉为父也好早些拿个主意。”   “我才没有呢,我是喜欢曹哥哥,可不是那种喜欢……”方小棠抓着手上的衣角左右玩弄着,低着头。   “师兄,此事还是不要太过匆忙的好,曹仙尊既是你的挚友,我想就算不这么早作决定也无妨。”长沅慢腾腾地说。   晋沅一听,觉得长沅说的在理,曹家没有急切明确地提出,自己自然也不必太过着急,又不是什么交易买卖,顺其自然或许更好些。想到这里自然也就宽心些。   “为父不是逼你的意思,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只是倘若小棠有心仪的哪位仙君,告诉为父,为父替你做主。”   事情发生的突然,方小棠不知道,中秋宴上只是曹璞声的随口一提,竟然会让晋沅想起原来还有这么一碴,原本曹方二人本就只是作为玩笑,后来晋沅也细细地思考了一番,就算当初只是二老的玩笑,但倘若方小棠真的对曹殊有意思那也是可以当真的,但现在看来,似乎真的是自己理解错了。   方小棠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会问得这么直接。   方小棠的母亲在她幼时遭遇难产,不仅带走了她的母亲,还有母亲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弟弟。那时的方小棠年纪太小,虽不记事,可如今梦里依稀还会记起母亲模糊的容貌,可她并不会伤心,因为晋沅把所有母亲带走的,全部都弥补于她。   “我……”方小棠小声地低着头。   外面,季子雍和左景趴在长生殿的木门上,耳朵贴着门框听着里面的动静。   “师兄,我觉得你这样根本什么都听不到。”左景小声地说。   季子雍皱着眉头:“别嗦,仔细听着。”   左景无奈地摇着头,本来早上刚从后院出来,打算去十七殿找顾渊聊会儿天,脚还没跨进十七殿殿的门,就被从刚从那里出来的季子雍一把抓了过来。   “师兄你轻些,你要带我去哪儿啊。”左景缩着脖子,冲着季子雍说。   “自然是有要紧事,跟我回趟长生殿。”   左景一头疑惑:“刚刚你在十七殿里面没人吗?顾师弟不在吗?”   这叫什么,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顾渊前脚刚走,左景来了,左景看顾渊不在正打算走,季子雍又来了。   他看季子雍一脸严肃也不接话,于是接着说:“费力气吗?要不我把右景也叫来?”   季子雍匆忙地走在前面,左景快有些追不上他的步伐,在后面一路小跑。   等两人走到殿门,季子雍突然停住了:“你耳朵好使吗?”   左景不知道这位大师兄又要搞什么恶作剧。   “好、好……还行吧,师兄你要干什么?”   “成、成。那你站在这儿听听。”   说完季子雍把他压到殿门口耳朵贴着木门,左景狐疑地凑过去一听,突然紧张起来:“师兄、你、怎么能让我偷听师父说话呢,而且,长沅仙尊也在里面……”   身边的季子雍早已经弓着身子把脸贴到木门上,左景一看本还有些顾虑,如今一看季子雍贼头贼脑的模样,捂着嘴就差点笑出了声。   “嘘……快听听说的什么。”   左景小声说:“师兄,我觉得你这样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别嗦,仔细听着。”   季子雍说完再次把脸凑过去,他神情严肃,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偷听时,木门便被左景轻轻地敲了两下。   “左景,你干什么!?”   左景朝他眨了眨眼,小声说:“师兄你靠边些,看我的。”   刚刚被左景那么一敲,季子雍心里紧张又害怕。   里面的人说:“进来。”   左景推门进去,熟练地走到晋沅身边的茶桌上。   “师父我来给你们斟茶吧。”   季子雍一听,心想这个左景果然机灵,左景转身关门,朝躲在门边上的季子雍得意地笑了笑。   过了片刻,左景拉开门走了出来,两人就蹲在外面的石地上,季子雍拉起左景就问:“他们里面怎么说的?”   左景凑过去对季子雍小声说:“师姐好像有喜欢的仙君了。”说完捂着嘴笑。   季子雍心里一紧,却平静地问:“这你都听得见?他们不避着你?不,小棠不避着你?”   左景笑道:“其实也不是他们说的,是我自己猜的。”   季子雍:……   “但师兄你相信我,我觉得师姐肯定有喜欢的仙君。”左景拉过季子雍小声说,“就以前,我和弟弟到长生殿去,就发现师姐做了莲子羹,我说:‘师姐,我们也想吃。’师姐说:‘不行,这是给别人做的。’我又说:‘有那么多呢,师姐给我们尝一口吧,右景最喜欢吃莲子羹了。’师姐一听就说:‘哎呀,下次给你俩做啊,这次不行……’当时我就在想,你说师姐到底给谁做的莲子羹呢……”   季子雍一听,皱起眉细细地回想了起来:“说不定,是给咱师父做的呢,你别瞎说。”   “那不会,师父从不吃莲子,他只吃薏米。”左景说。   季子雍想了想,晋沅确实有这么个习惯。   “可师父生辰那天吃了啊。”   “那是因为是师父的生辰嘛。”   ……   “你说……小棠做莲子羹是什么时候。”   “嗯……我想想啊,好多年了都……”左景仔细地回想着,过了片刻,突然他噤声了。   “哎你说话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左景紧紧拽了拽季子雍的袖子,朝他眨了眨眼憋着笑然后低下了头。   “啧,你说话啊,好好想想。”   “你们俩在这干什么呢?”   季子雍闻声心怦怦直跳,他慢慢转过身去,看到江弈安弓着腰站在自己后面。   “你吓死我了。”季子雍声音虽小,语气中却充满了惊恐。   “子雍兄又听墙角啊。”江弈安的表情带着一点邪邪的挑衅。   “别说的那么难听啊你。”   江弈安每次都出现得那么及时。   “你自己听也就罢,还带坏左景,我找师伯告状去。”江弈安笑着起身就敲了敲门进去了。   左景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季子雍的表情,季子雍此时愁眉不展,一看便是晴转多云。   “师兄你不用担心,长师兄他不是那种人。”   季子雍抬手止住了左景话:“不,不是担心江弈安。”   两人站起来,顺着走廊一直走到外面,等出了长生殿,左景凑过去说:“师兄你别怕,你要是喜欢师姐就直接跟她说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若不说或许师姐永远都不知道,你说了,就算如果真的跟那位传说中的仙君相比没什么胜算,可至少你勇敢地说了啊,再说了,说不定师姐喜欢的那个人就是师兄你呢,我觉得还是很有可能的,你想啊,师姐自幼便在这长留长大,仙君吧……也没见过多少个,不是你还有谁,倘若真的是曹师兄,师姐早就同意了,何苦藏着掖着呢……”   季子雍按着太阳穴,感觉左景要是再多说几句,他便要再多三千烦恼丝。   走在一旁的左景又开口了:“所以啊师兄,反正你对师姐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根据我的分析,师姐不是喜欢你,就是喜欢大师兄,”说到这里,左景突然觉得少了什么,“啊,不过好像从没注意过师姐喜欢的类型,嘿嘿嘿……”   季子雍慢慢地抬起头,眼神立马削了过去。   左景:……   “我对小棠……有那么明显?”季子雍转而垂头丧气地说。   左景点了点头,马上改口道:“其实不是明显吧,都是长师兄告诉我们的。”   季子雍:……   季子雍现在听到这三个名字就头疼起来。   “所以说,整个长生门都知道你喜欢师姐,就师姐本人不知道。”左景无奈地说,“哦还有咱师父。”   季子雍无话可说,两人刚刚在殿外的一个亭子里落脚,他把头靠在背后的柱子上,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   季子雍到长生门十余载,他还记得,那年晋沅将他带回长生门的时候,整个长生殿里充满了一股清淡的檀香味,他跟着晋沅唯唯诺诺地走进殿内,便看到跪在一旁的方小棠红着眼,她看到季子雍进门后更是一脸的不情愿。   后来季子雍才知道,那本是一个父亲哄孩子的小把戏,只不过进展的不是很顺利罢了。   在自己进长生门之前,晋沅告诉方小棠要给她带回来一个哥哥,照顾她,带她一起练功,方小棠一听十分不乐意,拽着晋沅又打又闹,直到被晋沅罚跪,他才带季子雍进入长生殿。   后来季子雍长大了他理解了,晋沅是一个如此宽厚之人,收留自己,还教会自己武功。   他本以为自己进到长生门后的日子会过得很艰辛,因为自己无亲无故,是孤身一人。   可他错了,不是每一个孤独的人都应该经历更多的孤独。   进长生门不到一月,一次在长生殿外练功的季子雍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头直接磕到一块石头上,额头上立马渗出一道血痕。当时在一旁的方小棠吓得丢掉了手中的糖包,转身就对在另一边的江弈安叫道:“师兄你快来,季子雍流血了,快去叫爹爹!”   江弈安扔掉手中的剑从房背后跑了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季子雍后转身就跑了出去。   方小棠跑到季子雍身边,抽出手帕就盖住他额头上的伤。“坏石头你想做甚!”说着一只手扒开那个石头。   季子雍先是一愣,然后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方小棠看到后一愣,连忙大声叫道:“师兄你快点,他摔傻了!”   “……”   当初晋沅把方小棠带给长沅管教,就是怕自己无意识中就给她太多的偏爱,玉不琢不成器,对于一个爱里失去平衡的孩子中更是应该如此。   季子雍第一眼见到方小棠的时候,他觉得他有点惧怕这位看起来凶巴巴的大小姐,后来慢慢发现,当初跪在殿里那个刚哭过的女孩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而厌恶自己,更多的是率直、活泼和善意。   他想,方小棠是一个活生生的,能带给他活力的人。   季子雍第一次见到顾渊也是在长生殿,他低着头站在晋沅身边,就好像当年的自己,他在顾渊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所以他想,自己也要像江弈安和方小棠对待自己那样对待顾渊。   “师兄,我这招怎么样?”顾渊拿着木剑问季子雍。   “啧,什么玩意儿,我看不下去,弈安,你看得下去吗?”   江弈安撅起嘴摇了摇头:“反正不是我教的。”   方小棠坐在一旁黑着脸看着二人,转头马上对顾渊笑道:“师弟,别听他们的,你最厉害。”说着朝顾渊竖起大拇指。   ……   回想起这些,季子雍坐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那个浅浅的伤疤,伤口已愈,可如今的长生门,还是以前的那番景象。   左景坐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他,刚要开口,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长师兄。”左景看到江弈安过来后就退了下去。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季子雍睁开眼慵懒地问道。   “怎么?这儿写着你季子雍的名字?不准我来?”   季子雍一听,先是冷笑一声,后直接把头埋进膝盖间放声笑了起来。   江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只给自己看的那不叫真心,那叫自私。”   “是啊,”季子雍摇了摇头笑道:“那日在韶山,曹兄跟我说过,风越有意与长生门联姻,没想到是真的。”   江弈安看着亭子外的那棵高大的柳树,柳枝直直地垂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我的心,为何如此焦虑不堪?” 作者有话要说:  Q:请问仙尊你是如何做到既不知道季子雍喜欢方小棠以及认为方小棠喜欢曹殊的? 晋沅:嗯……这个问题问得好,那当然是凭借我日积月累的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了。   ☆、约定   “曹兄说若真如此他也本意无此,叫我不必多心。你也是知道曹殊的,我也信得过他,可小棠她……”季子雍盯着涟漪,心中也如同那一个个涟漪一般无法平静。   江弈安微微翘起左边嘴角:“这么点小事我才不想掺合呢,你又不是姑娘,何必这么优柔寡断,太不像你了,我在这儿跟你费什么劲。”说完江弈安拍了拍屁股麻溜地站了起来跨步出去。   “你自己去问她,事到如今,我猜她会告诉你的。”说完江弈安一个人走出凉亭,朝他挥了挥手。   季子雍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笑着摇了摇头。   江弈安走出长生殿,转身看了看身后那座高台,风突然从身后迎面吹来,包裹着一阵阵淡淡的檀香。   “真好啊。”江弈安笑着说。   顾渊坐在后院的长椅上休憩,他发着呆看着眼前那片茂密的树林,长生门那些苍天盖日的松树间传来隐约的鸟鸣,夕阳下的余晖落在树杈间,让周围都亮了起来。   顾渊默默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嘴唇,然后笑了。   过了片刻,他拎着木桶从后院走出来刚路过长生殿,就看到在殿门口踱来踱去的方小棠。   “师姐!”顾渊走过去放下木桶说。   方小棠抬头看到顾渊,微微笑了笑。   “师姐一会儿回十七殿用饭吧,我煲了鸡汤。”   顾渊看方小棠心事重重,顿了顿接着说:“师姐,反正这件事子雍师兄早晚会知道的,既然师伯没说什么,你不如……”   “你、你怎么知道?”方小棠看他缠着袖口站在自己面前,听他的口气似乎已经知晓此事了。   顾渊笑着挠了挠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其实你们……”   “我知道了,是左景!”方小棠咬牙切齿地说,“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他。”   “既然如此,那季子雍他是不是已经……”   顾渊笑了笑:“师姐跟我一道回去吧,太阳快要落山了。”   方小棠点了点头,两人并排走在路上,这时,季子雍朝着二人迎面走来。   “子雍师兄,我们一块儿回十七殿吧,师兄已经在那儿等我们了。”   季子雍微微低着头,然后朝顾渊瞟了一眼。   顾渊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方小棠,识趣地拎着木桶独自离开了。   下午在长生殿,晋沅低着头对方小棠说:“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倘若小棠有心仪的仙君,告诉为父,为父替你做主。”   方小棠低着头,脸马上红了起来。   长沅坐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没过多久,左景前脚出去,江弈安后脚就进来了。   “师父、师伯。”   江弈安看此时氛围有些奇妙,本打算自己的事情等会再在与二老商议,可他刚起身,晋沅就对他说:“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弈安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下,看到坐在晋沅身边的方小棠低着头不停地摩擦着手指,微微一笑,便也心知肚明。   方小棠侧眼看了看长沅和江弈安,觉得现在这个情形实在太难开口。   “师伯,弈安想插一句嘴。”江弈安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   看方小棠的表情,再想想刚刚偷偷在门外季子雍的态度,江弈安基本明白了个□□,等晋沅默认,他就走上前慢慢说:“如今这个情形师妹怕也不好说什么,师伯不如等过些时日再单独问问吧。”   江弈安话毕,在一旁沉默饮茶的长沅开口了:“是呀师兄,也不着急这么个时候,只不过小棠啊,”长沅放下杯盏说,“还是要尽快打算,在长生门,你爹爹可以给你做主,师父可以给你做主,可此事若真的牵扯进风越的话还会生出更多变数,如若你的心上人是个值得托付之人,你爹爹无论如何一定会替你考虑的。”   说完看向江弈安,两人相视一笑。   晋沅看着长沅,觉得长沅把他不太能直接说出口的话重点地说出来了。   “小棠,爹爹没有修仙之前也是凡人,凡人嫁娶,娶妻生子,生老病死都是命数,但爹爹希望你如今既然有可以选择的机会,就把握住,如若在人界,很多人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   江弈安微微地笑了笑,是啊,很多人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   “可……可。”方小棠支支吾吾的,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似乎两个长辈比她还更要开明些。   “师伯,你让师妹自己决定吧。”江弈安说完又转头对方小棠说,“倘若有机会,你自己找他说清楚吧。”   晋沅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后方小棠就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他们三人,晋沅回过神来,突然觉得江弈安刚刚话里有话,于是开口道:“弈安,此事你已有所耳闻?”   “孩子们的消息比我们还灵通呢。”长沅笑道。   江弈安道:“师父不必自嘲了,倘若不是你没参加今年的战会,或许还可以知道更多的旁门消息呢。不瞒师伯,那次我们几人与曹殊一同前往人界,那时曹殊便在人界偶然结识了一位仙官,两人情投……所以我想曹殊恐怕也本就对师妹没有意思,他定是也有自己的打算。”   长沅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   晋沅突然茅塞顿开般地说:“原来如此,若真是这样也是逼迫他了。”   江弈安点了点头继续道:“师妹的事应该这几天就会有结果了吧,师伯不必太着急,曹殊他也并非有意欺瞒师伯,如今由我与师伯说清楚也是一样的。”   三人谈论了片刻,等太阳落到山头,江弈安从长生殿走出来路过书斋,就回想起那天夜里自己被罚跪的场景。   江弈安进殿前在路上看到拿着工具的顾渊,看他的样子兴许又在后院喂毕方了,自从大家发现平日里暴躁喧叫的毕方被顾渊喂得服服帖帖后,长生门里大大小小的门徒之间就开始实兴这么一句话:“畜生都比你会听得懂人话。”   想起这些江弈安觉得很有意思。   远处季子雍和方小棠面对面站着,从小到大,两人或许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尴尬的了。   过了片刻,还是季子雍先开的口:“你要嫁给姓曹的?”   方小棠心想:谁说我要嫁给他了?   “我可先说好啊,姓曹的早就有心上人了,人家不知道比你好看多少倍……”   方小棠本来低着头,脸含娇羞,被季子雍着么一说,火气瞬间冒了起来:“谁跟你嚼的舌根,我可没说我要嫁给曹哥哥,你胡说什么呢。”   季子雍一听这三个字,心里有股不愉快也冒了出来:“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老哥哥哥哥地叫,还不害臊,你要叫就叫曹殊曹殊曹殊,他有名字的,叫曹殊!”   “你还知道人家叫曹殊,还不是你每天什么姓曹的叫人家,切。”   “……”   远在风越的曹殊打了一个喷嚏:“谁又想我了?”   “罢了,与你说不上一道,我要回十七殿了。”方小棠跨步从季子雍身边走过去,突然季子雍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臂:“等、等等。”   方小棠侧对着他。   “有些话,我想着,或许现在不说,以后恐怕很难说出口了。”季子雍一边说着,一边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了,他想,打铁要趁热。   季子雍想过无数次,或许如今开口遭到拒绝,别说是朋友,两人见面都会有几分尴尬,可如果不说,就真的连机会都没有。   方小棠沉默着,甚至还把脸背了过去。“你、你说啊,我又没堵着你的嘴。”   “我……”季子雍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两人可以听得见,“我想说,如果以后不嫁曹殊,你也没有喜欢的人,况且……师父总有一天也会老的……”   季子雍还是抓着方小棠的手臂,他微微的转过头,侧眼看到的只有方小棠头发里那根在夕阳下闪烁着的宝钗。   “你瞎说什么呢,我爹才不会老呢……”   季子雍停顿了,他的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我是说,等到有那一天,或许永远不会有,但是……但是如果那天到了,让……让我照顾你吧。”   我会等的,他想。   季子雍的话一出口,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停顿了,他看不到方小棠的表情,他不知道她此时是厌烦、喜悦、还是不知所措。他又将头转过了几寸,身子也倾斜着僵硬起来,他知道,他现在很需要方小棠的一个答复,无论是什么答复都好。   方小棠的肩膀微微上下晃动了一下,两人沉默了好一片刻,方小棠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臂从季子雍手中退了出来。   季子雍看着她的手臂渐渐从自己手中剥离,心脏越来越快速地击打着胸腔。   方小棠背对着他,季子雍的目光全部投到方小棠的背影里,直到方小棠缓缓转过身来,她眼中含着笑,嘴唇张开两个字呼之欲出:“好啊。”   那年在长生殿外两人相视而语的场景是季子雍永远都忘不了的,周围的风吹过,它交织着两人,也交织成季子雍一生的牵挂。   远处左景悄悄地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捂着嘴,眼里含着泪光。   “左师兄,你怎么了?”顾渊突然冒出来说。   左景下了一跳,转身看到是顾渊松了一口气道:“师弟你怎么在这。”   顾渊说:“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师兄你不是早走了吗?”   左景摇了摇头:“这么个好戏怎么能少了我,等这出戏等了好多年了。”   顾渊笑了笑:“怎么你也知道?”说着伸着指头往远处两人之间来回划着。   “你子雍师兄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怎么样也是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这事谁不知道。”   顾渊点了点头:“哦,其实我刚刚也是打算过来看一看。”   左景:……   “不知道师兄回去没。”顾渊摸着下巴琢磨着,“左师兄要不一会儿也跟我去十七殿?”   左景撅起了眉毛,顾渊见他神情疑惑就接着说道:“喝鸡汤?”   左景用力地点点头。   “走吧,我们先过去,哦对了右师兄?”   左景边走边说:“弟弟他跟院儿里的仙侍下山采买了,明天才回来。”   “那一会儿我给你带一盅。”   “好啊……师父呢。”   “我刚刚给师伯送去了。”   两人顺着夕阳一路走回去,等到了十七殿,刚走到月亭,就看到江弈安坐在窗柩上弯着一只腿看书。   左景远远地看到江弈安,隔着莲池就趴在十七廊叫道:“长师兄!跟你说件大事。”   江弈安闻声抬头,面无表情地地摇了摇头,等顾渊和左景进了殿,江弈安背着手悠闲地走了过来。   “长师兄我跟你说……”   “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你俩这速度,等热闹看完人家可能孩子全都生了。”说完江弈安又一脸得意地自言自语,“若不是我推波助澜,他季子雍会有这等好事?”   “你说谁呢?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三人同时抬头,看到季子雍和方小棠两人走了进来。   “哦,也不是,就是刚刚左景跟我说有件大事想跟我分享分享,”江弈安故意弯起身子说,“关于你的。”   左景马上紧张起来:“不不不,没什么,就、就顾渊跟我说十七殿熬了鸡汤,叫我也过来尝一尝,是不是啊师弟。”   顾渊笑了笑:“鸡汤?什么鸡汤?”   左景:……   “快点儿,我肚子都饿了。”方小棠自然地坐了下来,“师父呢?”   “你不是刚从那里出来?”季子雍无奈道。   方小棠红着脸,其余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两人笑了笑。   ☆、书阁   方小棠吐了嘴里的骨头说:“师兄,你和师父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顾渊一听方小棠这么说突然记起来,每年这个时候,江弈安都会和长沅一同前往虞渊,可他一想起江弈安一去便是近半个月,心里就不舒服起来。   “过几天吧。”江弈安平静地说道。   下午顾渊从后院出来路过藏书阁,他站在远处看着藏书阁的亭台高阁,想起刚到长生门的时候江弈安对他说过,藏书阁的第九层是为禁区,就连长生门里两位仙尊都没有进去过,弟子更是不允许擅自进入。   顾渊不止一次好奇过里面到底藏了是什么,可长生门的规矩在此,顾渊就算有再大的好奇心也不能违抗。   江弈安与长沅近几日都在为前往虞渊的事做准备,两人自顾不暇不说,更没有时间管十七殿里的诸多琐事。   季子雍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在书斋同长师伯一起授课,顾渊每天除了到后院喂喂毕方,偶尔扫一扫庭前的落叶,再者就跑到其他院里找弟子们下棋玩乐,打打马球,日子清闲自在。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那日,长沅把他叫到跟前说:“过几日我与弈安就要前去虞渊了,十七殿里的事就交由你照看。”   顾渊点了点头:“师父放心。”   顾渊本打算询问长沅两人的归期,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   下午,顾渊钻进藏书阁就再没出来。   藏书阁地势高,坐在窗外就可以俯瞰着整个长生门。顾渊弯着一只脚,手拿着书搭在膝盖上,他向下看去,远远地可以看到十七殿周围那片莲池,莲池上亭宇错落,长廊蜿蜒,倒是整个长生门数一数二的美景。   江弈安这几天除了用饭时出现一刻,其余的只有顾渊隔着窗户悄悄望着他夜里还亮着的烛火。江弈安见首不见尾,顾渊觉得已经好几天没有与他好好说上一句话了,他想他的师兄每天跟自己师父待在一起的时日比跟自己的同门待的都多,想到这里,顾渊心中一股莫名其妙的醋意就冒了出来。   “我想跟师兄说几句话。”他的内心这样告诉他。   顾渊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直到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藏书阁外的天空中挂满了无数颗辰星。   这个时辰,弟子们都已经回去了,藏书阁里除了顾渊之外再无他人。他打了个哈欠,从窗边轻松跳下,稳稳落在地上,他放回图书,吹灭蜡烛,就在他转身打算下楼的时候,突然从他头顶传来一声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顾渊停住了,屏住呼吸慢慢抬头看去。   藏书阁上下贯通,藏书顺着楼梯放在边缘,如果趴在每一层的走廊上还可以直接看到最下层的青色石地。   顾渊走过去站在围栏边缘,他探出头去仰着向书阁上层看去,上面漆黑一片,除了顾渊所在的这一层窗外还隐约射进月光之外,藏书阁内部其他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   顾渊心想或许是野鸟不小心飞进来了吧。   他转身离开,头顶那声闷响再次响起来了。   顾渊停在半空中的脚慢慢缩了回来,没有他停顿了几秒,转身悄悄地朝上面走了上去。   他走到第七层,没有人,周围的书架里出了书也空无他物。   他跨步走向第八层,周围还是一片漆黑,顾渊在手掌用仙术打出一团淡蓝色的火焰,往周围照去。   还是空无一人。   顾渊站在楼梯口,漆黑没有尽头的楼梯立在自己面前。   他想,再上去,就是第九层了。   顾渊停在原地,手心的火焰不断地燃烧着,他咽了咽了咽口水。   不行,门里规定,任何弟子都不可擅自进入第九层。   顾渊浅浅地呼吸,周围一片寂静,连一丝风吹过的声音都没有,这种感觉让顾渊觉得不像是安静,更像是死寂。   顾渊灭了手上的火光,转身就要离开。   师兄说过,这里不能上去。   突然,头顶的木板发出一声吱吱的微响,顾渊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僵硬了起来。   好像,好像有人在上面。   那种响声,就像是有人在头顶走过一般。   顾渊毫不犹豫地跨步走上楼梯。他想,应该上去看看。   走着走着他突然心生疑惑,这样一个通往禁区的隘口竟无一个阻挡物,让他就这样轻松地走了上来。   太奇怪了。   到了第九层顾渊发现,这里除了没有高高的书架,没有满目的藏书之外,环境与下面几层也无不同。   顾渊环视了周围,发现并无异常,周围依旧是红木黑墙和关好的窗户。如果要说区别,就是这里空空如也,连一个烛台都没有。   他走到边上,双手抵在围栏上俯视起来依旧可以看到最底层的地面。就在顾渊打算原路返回的时候,身后突然出来一声微微的响动。   “叮――”一声清脆又悠长的铃鸣从背后不知道的方位传来。   片刻后,一阵凉凉的风拂过顾渊的脊背。   “吱呀――”顾渊闻声朝后缓缓看去,身后赫然出现一道大门,大门庄严厚实,却有些许陈旧,顾渊走过去把手搭在门边。   “这里怎么会有一道门?”刚刚确实什么也没有啊。   顾渊面朝门,他知道不能再往前,但身体不知不觉地动了起来。   他走进门里,眼前漆黑一片,顾渊摸索着往里面走去,可走了半天,里面却是什么也没有。就只是一个空房子。   顾渊再次燃起火焰,他转着圈抬起手往周围照了个遍,发现刚刚那道门已经消失不见了。   难道是走的太深,门留在前面了?   可他细细回想起来,自己并没有走了多久,且这藏书阁虽高大巍峨,但并不宽长,照理说应该早已经到头了。   顾渊想着就用脚试探性地踢了踢前方,发现还是空无一物。   他变化出一个小石子,用力往前面踯去,而石子就好像被吸进了一个黑洞一般,连落地的声音也没有就消失在眼前的黑暗里。   顾渊又接着往前面走了几步,还是毫无变化。他将手中的的火焰燃得更大了些,抬手往高处照去,火焰升到上空就一下子突然大了起来。   顾渊原本眼前一片黑暗,除了那团火的亮光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但此时周围一下子亮起来后,一本老旧的书籍却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顾渊奇怪地盯着它,书的外部没写任何一个字,他单膝跪到地上,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长生者,源九境求共存,山海万日,天地无心……”顾渊默默地念着。   他又翻了几页:“鸣剑引泉,是为灵敏者佳选……”   他又随便翻过:“剥心者,受刮骨分身之痛,然……”念到这里,顾渊的大脑里突然嗡地一响。   顾渊右手立马按住了太阳穴。   “怎么回事,头好痛。”   顾渊合上书,撑着地板就要站起,但还未站直身子,一股力量就让顾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重力跪回地面上。   他双膝跪地,十指内曲,脑海里的碎片如同走马灯一样开始放映,那些片段还未让顾渊分辨清楚,就立刻全部混合在一起。   顾渊的耳边萦绕着山间凄凉兽鸣,山谷幽风的呼啸,剑器碰撞的尖锐声音,中秋宴席时周围热闹的交谈声,长沅的叮嘱,季子雍的玩笑,还有江弈安的声音……   顾渊眼前的场景不停地在变幻,漆庄、十七殿、长生门、韶山、竹林、渚泽台……   他眼前晃过无数个人影,晋沅、陈三、季子雍、曹殊、萧暮笛还有江弈安。   顾渊紧紧地捏起拳头,打在自己的头上,想要强行把那些事物分开,可他现在什么都分不清,头脑一片混沌,就好像喝了千年的陈酒,醉得不省人事。   顾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所有的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强硬地挤进他的大脑,他觉得自己快被堵得窒息了。   顾渊从跪趴变成直接曲身在地。“走开……”他双臂抱着脑袋,蜷缩在原地。   “走开……”   “什么……都是些什么东西……”   “走开……走开……都走开。”   顾渊眼前的人影全部都扭曲了起来,无数个场景在脑海中逐渐分崩离析,慢慢地,他分不清他们的样子,记不起他们的名字。顾渊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让觉得天旋地转。   “走、走开……”他感觉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声低沉的钟鸣,于是他捂起耳朵,可钟鸣就在他捂起耳朵消失后,一种触电的感觉从脚底顺着他的双腿蔓延到上身,再从上身往两肢扩散,不到片刻,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百虫啃噬着全身,也似无数根头发缠绕着心脏,顾渊感觉越来越难耐,他的眼睛渐渐看不清楚方向,他无力地直起前身,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划到地面上。   “嘀嗒――”这种声音让顾渊抓狂。   “嘀嗒――”   周围寂静得让他想要抓狂。   “呼――”   顾渊猛地转身,朝声音的方向吼去:“是谁!”背后空无一人。   低鸣的钟声,回忆里的喧闹声,漆庄着火时火苗的乍起声、真武阁里巨蛇的嘶吼……顾渊被这些混乱的声音折磨得直接闭上了眼,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呼唤让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顾渊……”一个温柔的女声。   是方小棠。   是师姐,顾渊想。   “顾渊……”另一个女声更沉稳些。   是萧暮笛。   两声顾渊来回交替,就在它们分散成无数种女声绕在顾渊的耳边的时候,顾渊再次闭上了眼睛。   “顾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顾渊。”顾渊紧闭着眼睛,“顾渊……”那声音越来越近。   “走开!”顾渊挥起了手臂。   一瞬间,那声音好像直接凑到了他的耳边细语。   “顾渊……”   顾渊一挥手,最后一声“顾渊”的音调迅速拔高,就好像女人在惊恐时候的尖叫,穿透着顾渊的心脏。   顾渊猛地睁开眼睛,他喘着粗气,心脏猛烈敲打着胸腔,眼里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   这时周围一片死寂,那种让人抓狂的感觉瞬间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顾渊弓起身子,再次捂住了耳朵。   “滚!!!”   “顾渊。”一声呼唤穿透了一切。   “顾渊……”顾渊缓缓放下双手直起身子。   “师……兄?”顾渊听到江弈安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师兄……”顾渊皱起眉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师兄你在哪儿啊。”   “师兄……”   江弈安黑发高髻,额头与两鬓的头发依旧自然地垂在胸前。   “顾渊。”   顾渊看到江弈安,二话不说走过去直接抱住了他。   “师兄,我……我好难受。”顾渊低着头弯着脖子想要把自己全部埋在江弈安的颈窝里,他环住江弈安薄薄的脊背,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江弈安的双手穿过顾渊上身的两侧,下巴抵在顾渊宽厚的肩膀上,他轻轻拍了拍顾渊的后背:“怎么了,哪里难受?”   顾渊继续抱着江弈安,感觉自己身上的不适已经慢慢消失,他微微地又压低了身子,整个人直接放松地倾靠在江弈安身上。   “没事了,没事了。”   顾渊此时抱着江弈安,就像是满足了自己的所有贪欲,只要抱着他,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师兄,我其实一直有话想对你说,”顾渊双手离开江弈安的脊背,把自己退了出来,“师兄我……”顾渊感觉自己离开的手掌有一种黏湿的感觉,他抬手就着周围的一丝光亮看了看。   “怎、怎、怎么回事!”顾渊手心里全是新鲜的血液。   “师兄……”顾渊转头看江弈安下意识叫起他的名字,江弈安就在他的怀里一下子瘫软下去。   “你怎么了?”顾渊一把捞起江弈安。   “顾渊……”江弈安气息微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渊轻轻地把他放下,搂在自己的怀里,这时才发现,江弈安的胸口处有一大摊血,左胸前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如今还在泊泊地往外渗。   “师兄!!!”   顾渊快要崩溃了。   ☆、责罚      “师兄!”顾渊看着江弈安半闭的眼睛,他眼神灰暗,眼里的神气几乎已经全部流失了。江弈安的眼神无法聚焦,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   顾渊一只手环着江弈安的脖子,另一只手照着下摆用力撕出一块布,轻轻地按在江弈安的伤口上。   江弈安咳了几声,嘴里猛地流出一股粘稠的血,顺着他白白的脖颈流到两边。   “师兄你怎么了……”顾渊几乎是凑在江弈安的耳边说话,他带着哭腔,又生怕江弈安听出端倪。顾渊轻轻离开伤口,手里汇聚了一股白色的真气,对着江弈安的伤口徐徐注入,可过了半晌,江弈安胸前的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出。   “师兄,怎么办……师兄!”顾渊继续输送仙气,他看江弈安的眼睛几乎要闭上了,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顾……”江弈安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头就无力地往另一个方向别了过去,顾渊立马捧住他的脸:“师兄,别睡……我求你了,你看着我,师兄……”顾渊的声音开始颤抖。   “师兄,你看着我……”顾渊用手轻轻地摇了摇江弈安的脸,他嘴里流出来的血顺着顾渊的手颈一路滑到手肘,就好像尖针扎进五指,让顾渊疼得快无法呼吸了。   “师兄你别睡,我……我会救你的,求求你……”顾渊话音还未落,那声尖锐的女声又冒了出来。   “顾渊……哼哈哈哈哈哈”   “顾渊,你的师兄快死了。”   顾渊红着眼吼道:“你胡说!”说完他低下头,发现怀里的江弈安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眼窝凹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师兄……”顾渊再次把自己的真气渡给江弈安,片刻,江弈安还是闭着眼毫无起色。顾渊集中真气加大了力度,手上的白辉越来越浓,他的手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哈哈……顾渊,再不快点儿,你师兄就真的死了。”那一声悠扬尖锐的女声说道。   顾渊紧紧搂着江弈安,江弈安的头发因为沾上了血凝固在了一起,脖子上,脸颊上,除了苍白,只剩下血和发丝的黑红。   “师兄……你睁开眼看看我……”   “顾渊……”女声再次响起。这时候刚才那些凌乱的片段再次在顾渊的脑海中穿梭,顾渊头疼欲裂。   “顾渊!”女声尖锐地吼叫着,声音越来越具有逼迫性。   那种百虫吞噬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他全身都在颤抖着,顾渊紧紧地咬着牙齿,强忍着想要爆发的冲动,费力睁眼低头看了看江弈安,怀里的江弈安胸口好像已经没有起伏,紫白色的嘴唇也快要停止呼吸。   他的师兄,快要死了。   “你……你说!你快说!只要能救他……”   那女声沉默了一下,突然狂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呀,”女声凑到顾渊耳边,清晰地说道:“好呀哈哈哈,你看到他胸口的那个窟窿了吗?”   顾渊恶狠狠地盯着前面:“别废话,快说!”他不知道声音的来源。   “哈哈哈……你把你的心脏给他,他就能活。”   那声音忽大忽小,顾渊周围其余的声音也一同冒了出来。周围一片嘈杂,无数个声音往他的耳朵里贯穿。   “你把你的心脏给他他就能活……”   “你在等什么……”   “你怕死吗?”   “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   “你这个胆小鬼!”   “……”   顾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江弈安,他的表情由刚刚沉浸在周围环境里的厌恶变成了平静,他搂着江弈安,低头把他拉到怀里。   “师兄……”   周围的声音依旧凌乱不堪,如同一个魔咒,把顾渊的心神牢牢地束缚在其中,他强忍着那种想要把周围一切,甚至是自己碾碎的冲动,依然温柔地抱着江弈安,享受着此刻的平静。   过了片刻,他轻轻地放下江弈安,脱下外衫给江弈安盖上想让他暖和更暖和些。   他起身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就如同那颗石子一般消失在眼前。   此时顾渊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没有想。他呆着从背后抽出君见,君见锃亮的弓臂和弓梢在漆黑一片中发出淡淡的银光,顾渊双手握住君见缓缓抬手,弓尖对准了他的左胸,他闭上眼睛抬手朝胸腔猛地一刺!   毫不犹豫,毫不惋惜。   “顾渊!”   “顾渊!你他妈想干什么!”   顾渊沉浸在黑暗之中再次听到江弈安的声音,但这次,江弈安的声音是饱满有力的,其中还饱含了满满的愤怒和谴责。   “顾渊!你他妈给老子清醒一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那声音是真实的,他想。   顾渊感受到一股气流从脸前吹过,他猛地吸进一口气睁开眼睛,就看到江弈安安然无恙的站在自己面前。   不仅安然无恙,而且怒不可遏。   江弈安双眉紧锁,微微仰着头从下往上死死地盯着顾渊,顾渊慢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双手举着君见对着自己,弓尖已经浅浅地戳到了胸口,渗出一点血丝,而江弈安的双手牢牢地抓着靠近顾渊胸前的利刃,刀锋已经切进他的掌心,手掌流出的血顺着弓流到顾渊的前襟上。   江弈安脸上充满了愤怒,死力把君见从顾渊胸口拉出来。   “顾渊!!”   被江弈安一吼,顾渊才真正从刚刚的心态中抽离了出来,眼里重新充满生气。他立刻收起君见,君见就随之消失成一道白雾钻进他的体内。   顾渊看着站在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江弈安,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打开两臂跨步就走了上去。   “师兄。”   啪!   江弈安一个狠狠的巴掌直接招呼在顾渊脸上,比上次在真武阁那个来得更快更狠,顾渊的左脸立刻沾上江弈安手上的血,留下一个血色的巴掌印。   顾渊来不及问为什么,看到他手心两道深深的刀伤就心疼起来,他伸手去抓江弈安的手:“师兄你有没……”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可进入这里?”江弈安的声音很沉。   “师兄你……”   “我有没有说过!”   顾渊愣住了,现在的江弈安,与刚刚那个在顾渊怀里温柔的他完全派若两人,顾渊看着江弈安严肃又愤怒的表情,平时师兄与师弟之间那种生分与严格之感再次涌了出来。   “你是不是没长耳朵,我跟你说过,这里不是你可以来的地方!你把我说的话喂驴了吗?”江弈安的音调越来越低,声音却越来越大。   “胆大包天,做事不想后果,谁准你到这里来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一步也不可以踏进来!”顾渊听着江弈安的责备委屈极了,心想刚才你还抱我来着。   “我今天最后跟你说一遍,没有我的允许,你要是敢再踏进这里,我让你直接出不了十七殿的门!”江弈安说着一把抓起顾渊的手腕,用力地拽起顾渊离开藏书阁。   此时已是深夜,长生门只剩下两人疾步走在路上,周围月光氤氲,两旁柳枝飘摇,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顾渊看着江弈安手上的伤,突然停下脚步拉住江弈安。   顾渊定在原地,他本不想与江弈安计较,如果真的计较起来,江弈安的力气又怎比得过他。   江弈安被生生拉停在原地,一步都走不了。   “先看看你的伤吧。”顾渊抓起江弈安把他的手心朝上,他从掌心运气徐徐注入,江弈安手上那两个让人瞠目的裂口立马飞速长合,不到片刻已经如同小伤一般。   顾渊就着袖口,帮江弈安擦着周围的血。   江弈安用力把手抽了出回来,站在原地把手交叉在胸前:“今夜我不罚你,明天开始白天到书斋罚跪,晚上清扫长生梯,扫不完一阶都不许回来睡觉。”   “师……”   顾渊等等我三字还没出口,江弈安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自己走了,顾渊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江弈安一路快步加小跑地远离自己的视线。   第二天,到书斋的弟子见到顾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在案桌前,大家就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长生门从不重罚弟子,喂毕方、扫书院已经是重罚,再不济就是每天到仙尊那里扎马步,可如今顾渊每日跪在那里,到让弟子们觉得稀奇起来。   这几天季子雍依旧在屏风后的另一边给弟子们授课,隔着屏风还可以看到顾渊跪在那里,时不时地还往顾渊那边瞟去。   那天季子雍来到书斋,看到弟子们有的扎堆在一起,走过去叫道:“上课了。”   弟子们还是叽叽喳喳的,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季子雍走过去:“看什么呢,快点上课了。”一位弟子看他走过来,转身就说:“大师兄,有人在罚跪呢。”   季子雍心道,谁会跪在这里,他心知肚明,除了江弈安被罚过,长生门也不再有这样的人。   一位弟子站在一旁说:“我好像见过他,上次曹师兄回来,好像他们一起打了马球。”   “你怎么知道,你偷偷来看马球你不约我?”   “说什么呢,他打马球厉害呢,前几天还看到他跟下院的几个弟子玩在一起。”   另一边有人说道:“跪在这里也太丢脸了吧,犯了什么大错,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犯这么大的错。”   “……”   季子雍听着不对劲,招呼着对那些弟子说:“快进去!再不进去下次让晋沅仙尊亲自来给你们上课。”   弟子们一听马上四散走开,季子雍等他们都进了书斋,从屏风背后绕了过去,就看到顾渊一个人呢跪在那里。   季子雍:……   “子雍师兄……”顾渊尴尬地笑了笑。   “你怎么……”   顾渊笑了笑,粗略解释了那天自己私自进入藏书阁的事,季子雍捂着嘴忍不住笑了笑:“你胆子挺大啊,”说着隔壁叽叽喳喳地一片哗然,季子雍冲过去,顾渊在原地就听到季子雍一顿大吼:“讲什么!口令背完了?咒术分清楚了?”隔壁顿时安静了起来,“一会儿我过来抽背,背不出来,上后院挑粪去。”   顾渊看季子雍说完后又走了过来:“哎你别跪了,回去练功去吧。”   顾渊摇了摇头。   “怎、怎么回事儿,多大点事儿,江弈安他跟你开玩笑呢。”说着伸手就拽起顾渊的胳膊。   “谁跟他开玩笑。”两人闻声同时转头,看到江弈安顺着楼梯走了上来。   顾渊:……   季子雍:……   “上你的课去。”江弈安冷冷地对季子雍说。   季子雍站起来走到江弈安旁边小声说:“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让他又跪又扫地的,你这不是为难他嘛,再说,万一身体吃不消……”   “他一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这点就吃不消了,我看就是平日里太娇纵,才让他敢干出那样夸张的事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里……”   江弈安转头挑起眉毛看着季子雍:“你那么心疼他那你跟他一起扫,两人也许快一点。”   “你没权限管我吧。”季子雍挑衅说。   “我是没权限管你,但我还是有权限管他的吧。”江弈安转头看顾渊,顾渊微微低着头咳了咳。   季子雍一听,朝顾渊眨了眨眼,一脸你自求多福,我救不了你的表情,灰溜溜的走了。   顾渊跪着转过头来背对江弈安,他仔细地听着身后的响动,江弈安的衣服在摩擦中沙沙响动,没过多久,顾渊就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等声音全部消失,顾渊呼出一口气终于放松了下来。   那天后季子雍每天看到顾渊白天跪在书斋,等太阳开始下山又匆忙拎着扫帚朝外面走去。   “你说江弈安也太狠了。”季子雍说。   方小棠耸了耸肩:“我也劝过师哥,可他不听。”   “他连我的都不听,凭什么听你的?”   方小棠:……   ☆、离行   夜里,顾渊站在长生梯上,转头看了看背后高耸无尽的天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他掀开衣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伸着腿躺在石梯上,顾渊仰头看着头顶的一片星空,他第一次发现,天空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罩子,把长生门包裹在里面。   自从那天后,江弈安几乎很少与他说话,与其说很少,不如说两人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这几天,顾渊白天在书斋,夜里扫长生梯,还不知道自己的师兄什么时候消气,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顾渊伸手摸了摸腿上的护膝,想着若是没有方小棠的这对护膝,每天的罚跪不知道有多难熬。   江弈安坐在窗边,合上手里的书,他仰头看着莲池上映出的天空慢慢发起呆来。他想,山海万物,其实都是一体。循环往复,终是需要有一个载体,不管事物变成什么样子,它还是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就好像自己面前这片莲池一般,如果不想仰头,水面映照出的天空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江弈安想,明天就要与长沅前往虞渊,如今又不知道归来的时日,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想到那日对顾渊的责备,他刚甩下顾渊一个人走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些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太过严厉,根本不给顾渊分辨的机会。也许那时候自己的态度再稍微缓和些,如今也可以拉下脸来跟他说几句话,顾渊本就好哄,还是自己太过强硬了。   那天夜里在韶山,不是说好要好好补偿他的吗?   可那里确实不能随便进入,这次也算让他吃点教训了。他这样想着,心里也宽慰些。   等顾渊回来的时候,江弈安屋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了,顾渊走到月亭远远地看着,整个十七殿都已经沉睡在月色中。   第二天傍晚,顾渊在长生梯清扫,他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江弈安和长沅离开的背影,风吹过他的衣摆和头发,他想,过段时间又可以再见到他了。   江弈安与长沅二人骑着马,走在林间,长沅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道:“照这情形,我们到虞渊应该还会早些时日。”   “师父,长留山下的树木越发茂密了。”江弈安看着四周的树林,发现这一片的树木确实比上一次更加繁密些。   “是啊,长留终年仙气充沛,这里的树木自然要长得好些。”   到了夜间会刮起一阵阵微风,江弈安慢慢地走在长沅后面,他看长沅衣着单薄,就开口道:“师父,停下来加件衣服吧。”   长沅点了点头,江弈安从包裹里掏出一件墨色的氅衣披在长沅身上。   “师父我们……”长沅抬头看着他,“我们明年应该不用再去虞渊了吧。”   长沅微微笑了笑,伸手搭在江弈安的肩膀上微微了笑了笑。   江弈安看长沅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想,等回来就跟顾渊好好谈谈。   两人翻身上马接着夜行,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虫鸣与山间溪水叮咚的声音,虽在长生门时周围环境清幽,安静闲适,可跟此时的相比也却有不同。   江弈安轻松地享受着这一切,他从未有如此放松过。走了一会儿,两人还未离开长留山地界,周围的树林就沙沙作响起来。   长沅走在前面:“这树木茂盛呀,果然……”突然,他一只手勒住缰绳,另一只手抬起示意江弈安停下。   江弈安也察觉不对,拉低了自己音调说:“师父……”   长沅坐在马背上,他缓缓闭上眼睛,片刻,他周身飞快扩散出一股强大的气流,直接震向四周。   江弈安格挡下气流,马却受惊地立起前肢,江弈安紧紧勒着缰绳,等他跟着马从高处落下,便看到周围百尺以内的树木全部从长沅方才气流扩散的高度切出一个平整的切口,树木倒塌,枝叶四散,黄尘扬起。   江弈安凑上去,长沅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有东西小心些。”   江弈安刷地一下抽出长影,他转到长沅身后,两人坐在马背上背对着彼此,盯着前方。   等漫天的灰尘都落下,四周的模样也显现出来。   “噌――”两根只有指头长的银箭擦过江弈安的脖颈朝他身后迅速射去,他的脖子上瞬间就留下两个细微的裂口,伤口还慢慢渗出血来。江弈安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因为他根本看不到银针飞出的方向。   长沅感受到那两根暗器从自己背后射过后直接钉在对面的残枝上,远远看去在月光下还有些微微的反光。   “小心些。”   江弈安点了点头,将长影扔到上空,长影立刻幻化成无数把长剑,江弈安直背坐在马背上,他双手朝下一压,头顶上的无数把剑便从长影的剑身直接往地面刺去。就在“长影”落地的一瞬间,几个黑影从两人面前窜出,江弈安立马召回长影握在手中。   两人眼前黑压压地站着十多个人,个个全身乌黑,长布遮面,从上到下只有两只眼睛是露出来的,双手握着弯刀,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   “师父,这几……”江弈安话还没说完就立刻改口道:“这一群,要留活口吗?”   长沅缓缓道:“那两根针留下,活口留一个。”   江弈安一听,与长沅两人直接从马背上跃起冲向黑衣人,顿时剑走风起,火光四溅。   长沅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掌掌拍向那群人要害,白色气流扫过,那群人如同黑色鬼魅在月光下来回穿梭,速度飞快。   江弈安握着长影,侧身跨过去往那人脖子上直接砍去,那人朝后一倒长影从他鼻尖划过,江弈安一看伸手就朝那人脸上的黑布一把抓去,黑衣人直接仰面倒在地上,双腿向上一蹬就将长影踢开,突然江弈安的后面一把弯刀从他的后腰剜过,江弈安向下刺进长影挑开弯刀然后再朝后一刺,他本以为已经刺中,等他转身时,那个黑衣人却已经消失了。   另一边,长沅长袖一挥,气团直接将面前几人尽数推了出去。而江弈安再次越过去躲过弯刀,反向捏着剑柄,俯身用长影割开黑衣人的膝盖,他冲过去长影银光划过,可眼前的场景让他惊呆了。   当他用剑锋割过去的时候,那些人的膝盖竟没有被划开,更没有鲜血淋漓,而是如同刀剑入水,划过之后又立马愈合在一起。   江弈安心生疑惑,九境之内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人,就算是修仙之人也不例外。   江弈安促起眉头,挥剑直接对着一个黑衣人的胸口冲过去,黑衣人好像猜得到他的意图,转身一个空翻将弯刀插在地面上,抬脚就踹在江弈安的手腕上,江弈安一时中心不稳,躲过后一剑刺进那人的肩膀,可还是如刚才的情况一般,面前的人如同一团气,怎么刺都安然无事。   江弈安想,这样的幻术极为少见,却也不是什么通天秘术,周围的一切都可以幻化成人形,如今看面前的这几个人就如同晨间的雾气一般,消散后又会聚在一起,根本让人无从下手。   他看这些人身手敏捷,真正的操控者也许根本就混在其中或者就在附近。如今这样的事态,怕是打到早上也不会有个结果。江弈安拿着长影多次攻击未果,长影便脱手而出飞到半空中方才那些无数把“长影”再次出现在空中。   长沅感觉到身后一片微光便转头一看,自己面前的黑衣人与自己过招到这个时候,行动上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倦意,他手心向上一握拳,周围的树藤立刻从地底冒出来,他本打算缠住黑衣人,可就在自己转头看江弈安的一瞬间,江弈安的长影全部飞快扎向地面,但长影全部穿透过去,仿佛穿过空气一般,对他们毫发未伤。长沅的藤蔓也在围住他们的一霎那收紧,却也没有任何收获。   “师父,他们好像不是人。”江弈安退到长沅身后。   长沅沉着声音说:“里面没有活人?”   “没有,我这边全都一样。”   长沅也心诀不妙,如果这些人之中没有活人,那真正操控之人也许就躲在附近,这些黑衣人虽没有太大的攻击性,可如今两人势单力薄,还不知道黑衣人到底会带来什么。   长沅在原地站定,从手上幻化出一把高于他自己权杖,权杖立在他身旁隐隐发光,长沅握起权杖的杖身往头顶一挥,他周身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流,气流撞向周围,那些黑衣人瞬间变成粉末,消失在黑夜里,黑衣人手中的弯刀发出一声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全部落到地面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弈安走到长沅身边:“师父,刚刚那些黑衣人的功法好像不像是修仙之人,倒更像是……一般的刺客。”   长沅点了点头,如今二人还站在长留地界,却发生如此稀奇古怪之事,着实让人捉摸不透,九境十六州,除三大仙门外其余旁门仙道数不胜数,有些甚至根本没有进过古书记载,如今情况更甚,九境太平,仙家更是悠闲自在,一些随便知晓仙道之人就敢自立门户,不过这些门派也只不过自娱自乐,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若想创造出此水平的幻术也不是随便就可以达到的。   “这种幻术算不上复杂,却需要制造者细致专心,或许操控者就在我们附近。”   江弈安点了点头:“师父我们还是加快脚步,看样子那人不打算立刻攻击,我们还是抓紧前往虞渊为妙。”   江弈安走过去刚打算取出那两根银针,身后的马突然仰起头对着天空长啸。   “吁……”两人紧紧抓着缰绳,江弈安安抚地摸着马的鬃毛。两匹马立在原地不断地用马蹄踢打着地面。   “师父。”江弈安看长沅一点头,就立马闭上眼,他抬手默念咒语,两人周围所有细微的声音全部都放大了,人耳听不到的虫鸣、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被二人收入耳中。   其中夹杂着一声声有规律的呼吸声让江弈安捉摸不透,而且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让江弈安觉得似乎有东西在靠近。   “弈安你看。”   江弈安睁开眼睛一抬头,眼前出现了数只穷奇和狰。江弈安的瞳孔立马放大了。   “怎么会,这里怎么会有异兽。”   长沅低声说:“刚刚那几个黑衣人应该只是预兆。”   “师父,可长留从来不会出现这种食肉异兽,它们根本不会接近。”   “用飞鸢通知晋沅,让晋沅小心些。”   说罢,江弈安转手变幻出一只发着微光透明的纸鸢,纸鸢离手就朝二人来的方向原路返回。   江弈安抽出长影,刚打算冲过去,就被长沅一把拦住了。   “等等!”   ☆、猜疑   长沅拦住江弈安,两人并排站在原地,周围的异兽发出一声声低唬,眼神聚焦,拎着脚掌缓缓地在两人面前转来转去。   “师父,这次这些东西居然直接跑了上来,而且这数量也未免太多了些。”   长沅沉默地听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但你看这些东西并不打算攻击我们。”   长生门。   顾渊站在长生梯上,正打算回去就看倒远处一个发着荧光的纸鸢飞过来,他仰头仔细一看,那个玲珑剔透的样子一看就是江弈安的飞鸢。   “师兄。”顾渊不自觉地叫出了声,飞鸢越过他的头顶直接朝门里飞去,顾渊拿起扫帚就追着飞鸢一路跑回去。   顾渊一路追到长生殿,飞鸢不出所料地落到晋沅手中。   “师伯,师父跟师兄是不是有急事。”顾渊问道。   江弈安的纸鸢在晋沅手中消散成金色粉末,晋沅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顾渊看着晋沅的表情,心脏砰砰直跳,他害怕江弈安出事。   “师伯,发生什么事了?”   晋沅回过神来,舒展眉头平静地对顾渊说:“不是什么大事。”   顾渊这么一听觉得还是放心不下,又接着追问道:“可那这个纸鸢是……”   晋沅举起手示意顾渊走过去,顾渊走过去晋沅就对他说:“你去外面把你子雍师兄叫进来。”   顾渊我点了点头,走出去就看到季子雍拎着一个荷包朝这边走来。   “子雍师兄,师兄给师伯送来了飞鸢。”季子雍一听一怔,把荷包揣在衣襟里就对对顾渊说:“江弈安给师父传了个飞鸢?”   两人听到这个消息皆有些诧异,江弈安向来不用那个东西,飞鸢作为长生门传递信息的一种咒术,是每一个弟子都需要掌握的最基本的一种技能,飞鸢可以用来联络,只要纸鸢的主人力量充沛,纸鸢就可以飞到任何一个地方。   在长生门,晋沅便喜欢用飞鸢通知其他门派掌门,无论是需要集会,还是有事相传,一纸飞鸢足以。   江弈安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就算真的是遇到紧急情况也会想办法自己解决,一般情况下绝不用飞鸢。   季子雍回想起来,那年在卜罗沼时情况那般危机江弈安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当时在场的人都感叹,这位长生门的大师兄平如看起来比季子雍还要温润些,到了这样的情况却还如此镇定,“刚柔并举”四字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可如今是什么情况让江弈安用起了平时不用的飞鸢,想到这里,季子雍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两人推门进去,晋沅看到二人立刻严肃地说:“长沅他们还没出长留地界便遇到异兽奇袭,如今异兽已经上了长留山,原因不明,要我们小心防范。”   “师兄……师父没事吗?我下山去看看吧。”顾渊刚开口就打算离开。晋沅看着开口道:“两人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情况我们不得而知,我想他们定是可以掌控的,如今十七殿需要你看管,你通知十七殿下的弟子,告诉他们这几天切莫放松警惕。”晋沅对着季子雍继续说道:“你也如此。”   顾渊站在原地却还是放心不下。   季子雍站在一边点了点头:“既然飞鸢里未让我们前往也定是无恙的,我想也不会什么大碍,只是师父,您是否还记得上次长沅仙尊我们三人前往祁州,我们当时也在那里遇到了穷奇。”   晋沅又皱起了眉头:“你说起这事我到现在都觉得蹊跷。”   这件事不仅仅是晋沅觉得蹊跷,顾渊也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也许是长沅和江弈安都没有详细提及当时的状况,也有可能三人都有意识地进行隐瞒,但江弈安肩膀上的伤口是不会撒谎的,顾渊依旧记得,江弈安肩上的伤口令人瞠目,也是从那天晚上起,顾渊发现江弈安有咬碎了牙齿往肚子咽的习惯,这个习惯估计同他一起长大的季子雍也看出来了,所以当时才会旁敲侧击地提醒顾渊,让顾渊好生照顾。想到这里,顾渊越发担心起来,江弈安越是不说不语,那种态度才越让人难耐,越让人担忧。   “我还是下山去看看吧,搭一把手也是好的。”顾渊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如今,只有是跟江弈安有关的任何细微响动都能让他大动干戈。   “师弟你放心吧,你师兄他们绝对应付得过来。”季子雍开口道。   “顾渊,小棠帮不上什么忙,如今十七殿还需要你照拂,如今一切太平,别在这个时候乱了阵脚。”晋沅的语气略微严肃了起来。   季子雍站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顾渊耐下性子停下细细想来,刚才自己的想法确实很不妥,如今只要出了长生门的门户、整个长留山这么大的地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要是给自己的师父和师兄添麻烦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总之这几天通知弟子,长生门八方隘口严加防范,无论发生什么,长生门绝对不可以出事。”   长沅和江弈安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眼前蠢蠢欲动的异兽。   “它们到底想干什么,不,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江弈安盯着眼前的异兽,两人被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江弈安和长沅虽没有什么危险,但是是确确实实地被困住了。   “明天酉时之前我们必须到达虞渊。”长沅早就算了算,刚刚那群黑衣人已经浪费了很长时间,看如今这架势,或许目的就是阻止两人前往虞渊。   “马上就要天亮了,我们得快些。”江弈安一听点了点头,长沅挥起权杖,他闭眼浮起长影,一瞬间,黄白两道光亮如同一朵绽开的花震向周围,从两人身体里爆发出的力量似乎掀起了整个山头的沙尘,衣摆和头发在狂风中晃动,两人站在中间岿然不动,长沅用力将权杖插进土里,江弈安一睁眼,慢慢随着长影浮到空中,周身的气流就直接挥向异兽,一瞬间山体晃动,两人挥出的光亮冲向天空,那些异兽还来不及嚎叫,就在眨眼间化为齑粉,消失在树林间,随着狂风消散到空气中。   “咳咳……”江弈安落下拍了拍胸口。   长沅闻声转头见他无事,拍了拍身上扬起的灰尘:“快走吧。”   江弈安点了点头,等再去寻找那两根银针,早就已经不见踪影。   “罢了,我们先赶路要紧。”   那天夜里,江弈安的飞鸢也不再飞来,顾渊表面平静,其实坐立难安,他生怕江弈安又像以前那般宁愿自己解决也不招人帮忙。细细想来,这次有长沅在身边,江弈安应该不会乱来。   可哪一次,又是长沅没有在身边呢。   就在三人深夜安排好长生门相关的防护事宜后,长留的东面突然传来一声通天的巨响。顾渊与晋沅三人闻声走出殿内,远远地就看到东面的天空溅起一阵刺眼的白光,白光从树林间贯穿出来,不到片刻,三人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地晃动。   “师伯!”顾渊心里的那根弦绷在断裂的边缘,他巴不得现在马上飞到江弈安的身边。   晋沅远远地盯着白光,等白光变成淡黄色光芒彻底消失在黑暗里,晋沅才舒缓了一口气。   顾渊跨步打算直接飞过去,刚跨出一步就被晋沅叫住了。   “顾渊,你为何如此沉不住气!”   季子雍呆住了,顾渊也呆住了。   “小事你便惊慌成这般模样,要真的出了大事你又当如何!”   要不是晋沅这么一说,季子雍也没有注意到顾渊从看到飞鸢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坐立难安了,自己同样担心长沅和江弈安的安危,但在顾渊那里却更显焦灼。   他本不担心江弈安和长沅单独出行,两人前往虞渊已是惯例,可那次在祁州长沅将自己推开,害得江弈安右肩受伤确是事实,季子雍也不得不怀疑他这个经常闭关的师叔。想到这里他又转念一想,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那日在祁州长沅的行为也许并不抱有任何特殊的目的,不,与其说不抱有,倒不如说是目的使然。   长沅到了如今这个本该修养的年纪,与晋沅相比,两人虽都不愿管门内锁事,但倘若真的做起事来,长沅确实比晋沅更加决绝些,而且年轻时狠辣更甚。   这是季子雍少年时就发现的特点。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正因为他将江弈安当作自己的孩子教养,才让江弈安也慢慢变得如同铜墙铁壁般,但江弈安比长沅更多了一个永远无法改变的特点,他狠辣,但绝不会不会舍小顾大。   所以那日在祁州,长沅宁愿让江弈安受伤好为季子雍制造打败异兽的机会。   但江弈安不会。   当年在卜罗沼也是一样。   季子雍想,这就是长沅,一个宁愿有所牺牲也要让结果利益最大化的长沅。   所以看着眼前这么大的阵仗,季子雍相信两人抵得过,却不知道是怎样抵过。   季子雍有时候觉得长沅与江弈安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此时他突然觉得顾渊的担心并不是多余。   顾渊站在他身边,同样也是心事重重。   就在三人站定在原地的时候,远处又一只飞鸢缓缓飞来。   纸鸢停在晋沅的手上,慢慢地就碎成粉末幻化成三个字:安,勿挂。   顾渊松了一口气,晋沅看两人已经安排好事宜,转身就对二人说:“夜深了,既然他们两人无碍,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季子雍站在原地,他犹豫着瞟了一眼顾渊,突然开口朝刚打算离开的晋沅说:“师父,要不我下去看看吧。”   顾渊一听觉得诧异,方才你还说让我不必冲动,此时这是唱的哪一出。   晋沅一听也觉得莫名其妙,顾渊不懂事也罢,作为师兄的季子雍为何也如此轻率,难道是觉得刚刚的飞鸢说明不了问题?   “你去做甚,飞鸢已说明两人无碍,你好好带着弟子看好这里的门户,添什么乱,非要可小题大做。”晋沅的语气比刚刚还要严肃。   “倘若那两人只是报喜不报忧,师父你又作何解释。”季子雍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他想,江弈安要是真的愿打不愿说,那只能亲自去看看了。   “你!犟什么,我就说你这脾气跟一头牛一般,火气说上来就上来,有你师叔在你还怕他们俩被吃了不成?”晋沅说着还瞟了一眼站在季子雍身边的顾渊。   季子雍微微低下头,噗通一下就跪在地上。   “正因为有师叔在我才更担心出事。”      ☆、惊心      “正是因为有师叔在才更让人担心。”   晋沅一听季子雍口出恶言,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季子雍一下子就提高了声调。   “你瞎说什么!为师以前便与你说过改改你这过分耿直的性子,让你直言不讳,不是让你随便给别人泼脏水!现在倒好,作为晚辈敢随便侮辱长辈,他是你师叔!”   季子雍听自己的师父这么说他,心里一下子不痛快起来,他觉得自己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卜罗沼的经历也是人人皆知,为什么到了此时自己平日里信任的师父竟会如此责骂他。   季子雍原本就执拗的性格再次原地爆发。   “上次在祁州您以为江弈安如何受的伤?”季子雍低沉地说。   “师兄你说什么呢,师兄受伤不是被异兽袭击了吗?”顾渊站在原地呆住了。   季子雍微微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顾渊,面无表情地看着晋沅:“师父,你真的不知道吗?”   晋沅看着季子雍,手上的青筋快要爆出来了。   “龃龉长辈,你还把不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为什么不能说,刚从祁州回来的那天我便一直心存疑惑,师叔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过去救江弈安!”   季子雍声音越来越沉,就好像快把什么东西戳破一般。   顾渊站在一旁呆住了,他觉得季子雍说的话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你给我跪在这里!直到知错为止。”晋沅甩下一句话转身就离开了。   季子雍跪在原地,慢慢地低下头去。   “我没有错。”   顾渊等晋沅走后,绕到季子雍身边单腿跪在地上:“师兄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季子雍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无奈,他转头看向方才冲出白光的地方:“看到没,江弈安的千剑影,用的时候长影会化成无数把一模一样的刀锋,所及之处都会被刺穿,但他从不随意使用,因为千剑影只有通过一个跟他有同样强大真灵的人提供力量,每一把幻影才能变成真正的剑。”   季子雍说到这里,顾渊突然怔住了:“你是说长影?”顾渊没想到那日在韶山巅,江弈安就着月光碾碎出的长影幻像,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这招只有师叔在场,江弈安才能用出来,我曾经想与他试试,可是被他拒绝了。”   顾渊听得更是一头雾水。   “那天在祁州本不是什么大事,倘若我当时没被师叔阻拦冲过去,异兽也许就不会咬到江弈安。”   “师兄你什么意思?”顾渊追问。   “师叔把我一掌推开了,你说好不好笑,本来师叔与江弈安可以用千剑影,那时候为什么不用?”季子雍接着说,“这虽只是小事,但是我就是越想越觉得蹊跷。”   顾渊听到后有些震惊,倘若季子雍说的都是事实,他努力地劝告自己自己的师父只是另有打算,因为他不敢相信师父会害自己的弟子。   “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江弈安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会说,我最恨他这种什么也不说的态度。”季子雍回想着说,“每次都这样,就好像自己才是这长生殿的主人,什么事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师兄你为什么不早说?”顾渊低着头。   “我本不愿相信师叔会如此,毕竟、毕竟他是你们的师父啊。”   “顾渊,你真的不担心你师兄吗?”   顾渊顿住了,他知道此时自己的内心十分焦灼。   “师兄你先起来,”说罢他左右看了看,“我……师伯已经走远了,师兄你先起来。”   季子雍被顾渊一把拉了起来。   季子雍拍了拍衣服,左右看了看:“看刚刚那阵仗,还不知道江弈安到底有没有出事。”   顾渊的眉头越发紧促起来,刚刚被晋沅止住的冲动又一丝丝重新生长起来。   “顾渊,今天的情况你也见到了,虽说飞鸢已经送了回来,但是毕竟前面的状况我们也难以掌控,如今我算是惹师父生气了,江弈安那边……”   顾渊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在被挠来挠去,也像自己独自走在独木桥上,左右就是峡谷。   我该不该过去我过去帮得上师兄的忙吗?   我……   “子雍师兄,你回去吧,我下山看看。”说罢,顾渊闭上眼,幻化成一道白焰消失在季子雍面前。   季子雍还来不及开口,顾渊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长生殿外,看着眼前墨色天空下的熠熠星辰。放眼望去,山甲生长出的茂密树林缓缓流动在这片土地,季子雍抬手交叉抚在手臂两侧,上下抹了抹,他想,如今的月色,竟还生出一丝冷意。   他望着方才白光乍起的地方,微微地笑了笑。   顾渊转身就出现在长留山脚的树林里。   他抬手打出一团微小的蓝焰,小心翼翼地听着周围的响动。   他想,这四周看起来地面平整,树木也并无倒坍,并不是刚刚师兄和师父遇到异兽的地方。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   顾渊发现树林里基本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平日里栖息在树木的昆虫也不在鸣叫,难道是因为师父与师兄两人将附近都扫荡了一番,才让这里如此宁静?   那刚刚那些异兽又跑到哪里去了?   难道已经全部被斩杀?   不行,只有见到师兄和师父安然无恙我才放心得下。   顾渊接着走,长留山虽不大但如果江弈安和长沅不使用仙术的话离开这里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照平日里长沅的习惯,一般就算需要离开长生门前往其他也习惯驾马,这个习惯自然也传承到江弈安的身上。所以顾渊如今想,两人应该还在长留地界。   顾渊一个人走在树林中,长留树林茂密,曲折小路数不胜数,而且这条路也并不是那次与江弈安前往玉山的明路,此时深夜迷离,如若不小心还真的会有迷路的风险。   顾渊拨开层层密林,朝着发出白光的方向走去。到了现在一路走来周围都十分平静,没有任何异常,别说是异兽,就连一只飞鸟都看不到,可自己已经快马加鞭,为何走到现在还是没有看见师父和师兄的身影?   就在顾渊边走边用咒术窥探周围环境的时候,手上那一团蓝焰终于毫无规律地晃动了一下。   “!”焰光忽明忽暗,一瞬间只剩下焰心还在跳动,顾渊干脆收起了光线,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顾渊身旁几棵巨大的樟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木香,如今樟木经百年生长,错综交织的树干盘踞在顾渊的头顶,抬起头唯一可以看到的就只有穿过树叶的月光。   顾渊在周围转了个遍,这里几乎都长满了高大的樟树,他想,倘若要让自己的视线更好些,还得找一个旷阔的地方才行。   说罢,顾渊闭上眼,周身一下子震出一道透明的波痕,周围的樟树微微地朝顾渊的反方向倾去,片刻后,随着气流晃动的树叶渐渐停了下来,顾渊猛地睁开双眼,径直就朝前方走去。   “呼――”一阵阴凉的风吹来。   顾渊顺着方才感知的方向,随着月光一路走去。   “呼――”眼前的风从刚才的一束转为四面环风,迎面而来的风也越来越大,顾渊知道,前面应该就是平地。   顾渊拨开灌丛走出去,一片广阔的视野出现在他的面前。   “百鹿泽?”   此时顾渊背对丛林,面朝百鹿泽,左右两边还有数不清的高树和密林,他站在这个高台上,再走过去便是悬崖,悬崖的下面就是百鹿泽。   顾渊往四周看查了一番,他想,他应该快点找到江弈安。   他站在空地上,仰头向上挥出一道白光,静待片刻,白光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难道已经下山了?”   顾渊抬起手打算用飞鸢告知江弈安,手上的白光还未完全形成,突然,顾渊的身后传来一声突兀的脆响。   顾渊一听挥手吹散白光,眼神凌厉看向身后。   “咔吱――”   顾渊顺着声音慢慢靠近,侧避在一棵高大的树旁。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动静,突然,灌木丛里闪现出一个白影。   白影一下子从树林间穿过,还没等顾渊真正看清楚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顾渊绕到那片树林中,小心翼翼地朝白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顾渊跟在白影的后面,此时深夜周围一片寂静,经过刚才的打斗,长留山此面山腰更是连昆虫的叫声都没有,上面天空墨色一片,下面树林更是把周围的月光遮盖得严严实实,所以方才白影的出现便显得特别明显。   “咔吱――”声响再次传来!   顾渊凝神看着前方,白影突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猫着身子就着树干慢慢地靠过去,生怕发出一点细微声响惊动白影。   顾渊想:此时深夜,有谁还会这样穿梭在树林里,难道跟异兽有关?他看着方才眼前那个细长的身影便断定一定是一个人,照刚才那样的速度,这个人身手应该还不错。   他慢慢地靠过去,头顶向下生长的地树叶层层叠叠着挡着顾渊的视线,就在他刚要穿过树丛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白影又一瞬间消失在眼前。   这次顾渊还是没有看清影子的真正模样。这次白影是真的销声匿迹,一点踪影都找不到了。   “糟糕!又让他跑了。”顾渊皱起眉自言自语道。   他看着眼前周围树木茂盛,心想刚刚才从树林里走出去,这下子又走了进来。   就在他打算原路返回的时候,突然头顶掠过一阵微风,顾渊下意识地抬起头,那个身穿白衣的人飞快的从顾渊眼前的树林中飞过,一瞬间又钻进对面的树林里。   顾渊见状蹬地飞起,直直地追向白影。   顾渊看白影真的如同鬼魅一般来回穿梭,两人从树间跃到树梢上,这时顾渊才看清,此人一身白衣,银冠黑发,身手敏捷,功夫完全不在顾渊之下。   顾渊眼看自己根本追不上,于是他抬手便挥起一道白光直直地朝白影砍去。   就在他抬手挥去的同时,白影一下子就停在半空,然后轻轻地落在树梢上。   “你是谁!”顾渊飞快地冲过去。白刃伴随着夜风片刻就要飞到那人的胸前。   突然,那人浮在半空猛地一转身,顾渊霎时看到那人的脸,瞳孔就瞬间放大,全身的血液都开始迅速倒流。   “唰――”白刃已经在一瞬间毫无遮挡地飞了过去,直直朝那人脖子砍去。   没有回环的余地。      ☆、决堤   白刃毫不退让的朝前面劈去,顾渊眼看着自己即将酿成大作,飞快地从白刃侧面就蹿了过去,伸手挥出第二道白刃,直直地朝第一道白刃砍去。   “师兄!”   顾渊抬起手去抓江弈安,可就在白刃与顾渊的手都快要同时碰到江弈安的时候,江弈安一下子就消失在顾渊眼前。   侧面白刃劈开第一道白刃直直地落在顾渊身下的树林里,一根粗壮的大树就在一瞬间被劈成两半,顾渊也因为扑向江弈安无果,因为方才那个惯性就一下子跃出去几十米。   他喘着粗气,还没有从自己刚刚差点伤害江弈安的危况中抽离出来。   “原、原来……原来是师兄……”顾渊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现在细细想来,白影出现的时候确是也是自己大意了,虽只是一瞬,但自己也应该一眼就认出那是江弈安才是。   顾渊惊魂未定,他缓缓地落下打算前去寻找江弈安,就在他站定在原地,身后传来一身微响。   他猛地转头看清来人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眼睛长歪了?”江弈安从身后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顾渊静默原地,不知道该对自己更刚刚攻击兄长的行为该作何解释。   他思考了几秒打算实话实说:“师兄,我方才在树林里看到可疑的白影,一时没看清楚才……”   江弈安一个如同刀尖般锋利的眼神就挖向顾渊。   顾渊:……   “那个可疑的白影就是我呗。”江弈安拉起衣服下摆甩了甩。   顾渊走到江弈安身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有没有受伤?”   江弈安不紧不慢地道:“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想伤我?”说罢他直直地朝树林外走去,“下次眼睛放机灵点,别看见什么可疑的自己就出手,伤了人怎么办。”   顾渊微微低着头听江弈安说话,但是他很高兴,因为这是那天从书阁出来被江弈安责罚后,江弈安对他说过最多的话。   江弈安看他突然出现也是吓了一跳:“还有,你怎么在这儿?私自跑出长生门可是要受罚的。”   顾渊拍了拍衣服说:“师兄,你飞回门里的飞鸢师伯已经收到了,”说着他有些回避,“可我们站在高台那里看到这边阵仗之大,我怕、我怕你出事。”   江弈安一听停顿了:“哦、哦但这也不是你私自跑出来的理由啊。”   话毕,江弈安看顾渊微微地快速眨了眨眼,就知道自己果然没说错。   “你还真是偷跑出来的,”两人并排走着,“我看你是跪也没跪够,扫地也没扫够。”   顾渊沉默着走在江弈安旁,他此时静静地看着江弈安,猛然发现自己好像又长高了些许,此时顺着自己的方向看去,可以完整地看到江弈安头上那个银色的门冠。   顾渊舔了舔嘴唇:“回去我便认罚,师……师父呢?”提到长沅,顾渊还是愣了一下。   江弈安一边走着,两人拨开前面的树林,再次回到顾渊方才第一次看到江弈安的那片空地上。   “刚才我和师父在前面那里遇到一群异兽,本打算解决完之后赶紧先往虞渊赶,可我看师父有些乏了,就在这里歇个脚。”   顾渊跟着江弈安走过来,远远地就看到长沅背对着自己,站在悬崖边远眺着百鹿泽。   “师父,周围应该没有什么一样了。”   长沅闻声转头就看到站在江弈安身边的顾渊。   “师父。”顾渊抱拳作礼。   “你为何会在这里,这个时辰跑出来怕不好吧。”   顾渊:……   江弈安靠到旁边的一棵树上笑了笑。   “刚才我们在长生殿看到这里,我怕师父你们会出事就……”   “别找借口了,快回去,别让师伯发现了。”江弈安说。   顾渊抬眼看了看长沅一脸和善,根本没有想要责罚他的意思,可他却突然响起临走时季子雍说的那句话:“正是因为师叔在我才担心江弈安会出事。”   此时顾渊看着站在眼前的长沅,再想到平日里那个同样温和的长沅,心里就有些踌躇,他觉得长沅既是师长,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江弈安的。   可江弈安受伤也确是事实。   “师父,我跟你们你块儿去虞渊吧。”他想,如果真的可以跟江弈安一同前往,自己的师父如何,也好自己作判断。   直白地说,倘若真的可以与两人同行,长沅一举一动也都会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了。   “不行!”江弈安开口,“别闹脾气,快回去,仔细明天师伯找不到你又担心了。”   顾渊一听无力辩驳,只好抬眼看了看长沅:“师父……”   “你叫他师哥也不行,别想让师父帮你。”江弈安坚决果断,让人无法回绝。   “师叔他推了我,才让江弈安受伤……”   “他为什么不用千剑影……”   ……   这几句话不断地在顾渊脑海里回荡。   确实,这么些年来,自己虽叫长沅为师父,可自己在练武时见江弈安的次数都比见长沅来得多。   江弈安亦是如此。   长沅不是闭关就是往外跑,他与晋沅两人你来我去,没个定数。   真的是这般的话,那日在祁州,为什么江弈安见自己师父没有舍命相救,为什么他还要舍命相救他人。   难道真的就为师父一名?   顾渊静静地站在原地思绪乱飞。   他想,倘若是自己,江弈安也会如此看重吗?   每到这种时候,人总是喜欢在他人身上寻找共同点,因为那些共同点能让他们很好地自我安慰,自我缓解。   顾渊亦是如此。   “师父,让我跟你们一起去虞渊吧。”这次顾渊的语气坚定了起来。   长沅看着他:“虞渊一行,你本就不清楚状况,倘若……”   “哗!”一阵异样的声响从顾渊背后的树林里跑了出来。   三人站在原地,同时飞快朝眼前的动静看去――一只巨大的狰出现在三人面前。   顾渊转身还未站定,江弈安已经早就朝异兽冲了过去。   此时他真的亲眼看到长沅自然地站在身后,根本没有打算上前帮助江弈安的意思。   顾渊想,难道是因为此时情况还不够危机师父才不愿出手?   眼前的狰巨大无比,红眼獠牙。江弈安站定在它面前只有它一足高而已,狰微微俯身盯着前方,做好了先前进攻的准备。   江弈安双手汇聚两团银辉,一蹬便朝狰的斜上方飞去,他斜着向下挥拳出去,刚要碰到狰的头部,突然怪物身后甩出两尾,如同两条鞭子飞快地就挥向江弈安。   顾渊眼看势头不对,他便拿出君见,握住君见搭弦拉弓,一把银色的长箭飞快的脱弦而出,直接从江弈安耳边飞过然后猛力刺穿猛兽的一尾。   一瞬间野兽嚎叫,血肉横飞。   可就在顾渊搭弦打算飞出第二箭的一瞬间,狰身后冒出的剩下四尾毫无征兆地直接就拍到江弈安的身上,江弈安原本还在顾渊眼前,一下子就随着狰兽扬起的黄尘消失在长沅和顾渊的视线里。   顾渊一惊,来不及看江弈安,飞快地就朝狰飞去,他挥起君见,唰地一下就把狰尾全部割断在空中,兽血便悉数喷溅到顾渊的身上。   顾渊顺势就坐在兽背上。   狰兽嚎叫着咧开大口,獠牙从兽口一下子凑到顾渊眼前,它在原地不断跳跃,全身的力量让顾渊难以在狰背上坐稳。   顾渊伸手抓住兽皮,他刚抬起君见要立刻解决狰兽,还没坐稳,狰兽就一下子太腿一跃,将顾渊原地甩了出去。   此时三人所在的悬崖对面一件慢慢升起日光,无边的百鹿泽渐渐被笼罩在一阵红光中。   顾渊朝后挥起白刃,防止自己猛地撞到身后的树上,他扔出君见斩向狰兽,可狰兽却灵活躲开,然后不顾顾渊的存在直直地朝长沅冲去。   君见就这样错身而去,狠狠插进地面。   顾渊见势不妙,奔回地面拔出君见然后朝长沅方向飞去,长沅定定地站在悬崖边上,狰兽也是毫不退缩地扑过去。   他顾不上找江弈安,眼前情况危急,只一心想着斩杀这只异兽。   此时一人一兽,都在朝长沅飞去。   长沅右手慢慢汇聚起一道白辉,就在他抬手打算只手止住狰兽时,突然从顾渊身后飞出一道强劲的气流,唰地一下就将顾渊和狰立刻推到长沅面前,就在顾渊以为是江弈安的时候,第二道气流从身后的树林飞了过来。   这道气流却是目的性极强,直接越过顾渊朝异兽和长沅而去。   “顾渊!快救师父!!”顾渊一瞬间转头看到从树林一遍跑出来的江弈安,转头就看到那道气流将长沅和狰从悬崖边上推了出去。   长沅方才感受到气流便用手上的白辉挡了一下,却还是被毫不费力地推了出去,而冲向他的那只狰兽就好像收到气流的压迫一般,在第二道气流碰到兽体的时候,狰兽就在一瞬间碎成无数颗灰尘,消失在顾渊面前。   “快!顾渊!快!!”   顾渊听着江弈安在背后的呼喊,毫不犹豫地跟着长沅一同跳了下去。   长沅已经被刚才的气流震得不省人事,顾渊飞快用手抓住长沅,另一只手丢下君见,君见瞬间幻化成一巨大的刃,将长沅挡在半空中。   而顾渊落下时却不小心被君见的白刃在右臂划开一道可怕的口子,血顺着手臂滴进顾渊的眼里,他右手艰难地抓着君见边缘,坠在半空中。   不到片刻,无数只长影从崖边飞来,完完整整地架在君见下面,带着君见慢慢升回悬崖边。   顾渊松了一口气,在悬崖边上站定后就接住昏迷的长沅,君见一下子就消失在他的后背。   江弈安看两人无恙,收起长影,等顾渊放下长沅后就接了过来。   “师兄,你没……”   江弈安根本没有在听。   他抬手给长沅疗伤,两人周围一下子就包裹了一团银色的白辉,顾渊根本无法接近。   他看了看自己在泊泊流血的右臂,伸手撕了一块布料勒在上方。   顾渊看着江弈安坐在地上搂着长沅,再看看自己手上的伤,一下子不乐意起来。   片刻后,江弈安周身的银辉慢慢淡了下来,他轻轻地放下长沅,起身走到顾渊面前。   “师兄,你没……”   啪!又是响亮的一巴掌。   “你刚刚在干什么?!”江弈安的眼神肃杀且冷冽,就好像站在眼前的顾渊是敌人一般。   “我干什么了?!”顾渊将刚刚看到江弈安为长沅疗伤的怒气全部贯穿到这句话里。   “我干什么了?!师兄,难道你就不问问我怎么样了吗?我!”顾渊的右手已经捏成一个铁拳,要是现在可以发泄,他真的想一拳打出去。   从现在开始,一切关于江弈安的情绪都即将爆发。   一切与与他有关的贪、嗔、痴、疑一念之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浸没了顾渊的整片荒原。   “如果我不来你真的会把师父推下去的!”江弈安看着顾渊的眼神越来越冷,但他还是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顾渊手上的伤。   顾渊受伤了,他心想。   上次自己受伤还是顾渊悉心照顾。   说好再见面就与他好好谈谈,怎么如今又变成这幅模样。   顾渊刚刚觉得不明所以,现在一听才知道原来是江弈安误以为那两道气流是自己挥向长沅的。   “我以为那是你!我以为那是你啊!师兄你真的看清楚了吗?你真的、真的只担心师父,不担心我会不会掉下去吗?!”   我担心,所以我才会拼了命拔出长影下去就你啊。      ☆、缄默   如果说人在危险关头对他人施以援手是一种责任,那自己毫无顾忌就行动绝对一种本能。   江弈安眼看长沅被推了出去,他知道自己来不及跑过去才向站在一旁的顾渊求救,因为作为弟子无论如何,都要救自己的师父。   可就在看见顾渊奋不顾身地与长沅一同跃下去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他强忍着全身的不适,猛地冲到悬崖边上就将长影直接扔下去。   还好,顾渊只是受了小伤。   “你怎么在这里!季子雍呢!!”   顾渊一听到江弈安这种质问的语气,越发感觉有股火气冒了上来,江弈安向来都是所答非问。   “要不是子雍师兄跟我说,你打算一辈子把它藏起来吗?!”顾渊指着崖边,刚才看那只狰兽如此硕大,都不知道自己没来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恨不得让江弈安告诉他刚才发生的所有,还有他心里想的所有。   “你说什么屁话,季子雍都跟你说什么了!”   顾渊压抑着自己的内心,他不想要别的,他只想让江弈安问自己一句:你有没有受伤。   他想,江弈安要是这样问他,他一定会马上变得温和,马上对他说对不起。   顾渊跨步靠近江弈安,抬手就紧紧筐住江弈安的两臂:“那师兄就想我问你,你刚刚让我去救师父,你是怎么想的。”   江弈安被顾渊抓得生痛,顾渊看他又是这副什么也不打算说的模样,心情越发急躁起来。   顾渊越发这样逼问他,他的心越发在抗拒。   “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顾渊越抓越紧,江弈安抬手想要掰开顾渊的手,却惊讶地发现,顾渊右臂上的割伤竟已经奇迹般地愈合了近八成。   难道是因为方才自己为长沅疗伤的缘故?   不可能,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此时长沅还没有醒。   顾渊看着江弈安,想要把他的全部都刻在眼里。   “师兄,你说啊,我如果跳下去……你、你就没有,就没有一点……”顾渊慢慢低下头,弯着脖子就将自己的额头抵到江弈安的肩膀上。   江弈安愣住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顾渊的那股重量。   此时顾渊背对着身后的晨光,他低下头后光线便全部照在江弈安的脸上,他望着远处的红阳,红阳将顾渊整个人都照得很亮很亮。   两人站在原地,彼此隔了只半臂的距离,可这种距离却让顾渊觉得他在南,自己在北,永远相对。   “如果我掉下去了,师兄就不会有一点难过吗……”   “如果我掉下去,你就不会有一点担心吗……”   江弈安一动不动呆滞地看着前面,他不敢随意呼吸,因为他怕他只要一动,就会和顾渊靠在一起。   “你这次又要找什么借口来糊弄我。”顾渊接着说。   “那天夜里韶山你连借口都懒得用就将我赶了出去,第二天你又说那对护腕是你拿错了的,后来因为我私自进入藏书阁禁区你就不与我说话,是!我知道那次是我不对!可这次、这次你又要找什么借口来搪塞我?”   “你真的以为你说的什么我都会相信吗!?”   “你把我当成小孩子耍,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耍!!!”   顾渊微微弯着腰抬起头看着江弈安,不知道为何,江弈安头顶上那个银冠好像在此时显得更加耀眼,冠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江弈安的头发。   “师兄,我不问不代表我不想问、不想知道!你正视我,回答我一句又会怎样,这山海广阔,万物皆天地,还有什么是你不能说的?”   “面对子雍师兄和师姐的感情你倒是坦然,那我呢?你想过我吗?”   “你真的不怕我掉下去就回不来了吗?就算我会仙术,那意外呢,如果跟师父一样遭受意外的话又会怎样!”   “那对护腕真的如同你所说的借口一般真的是错拿了吗?”   “师兄!那天我得了风寒夜里躺在床榻上,坐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直到这句话从顾渊嘴里脱口而出,江弈安的心里防线一下子就卸了下来。   太狼狈了。   “这些话我早就想与你说清楚,可我每次都好像在对一个木头说话。”顾渊看着他,江弈安除了看着他依旧凌厉的眼神外,还是一副不愿开口的样子。   “师兄,你刚刚毫不迟疑地让我救师父,所以你只想到了师父对不对!!”   顾渊松开手,缓缓转身背对江弈安。   “回去。”江弈安平静地说。   “马上回去。”   说罢江弈安越过顾渊直径朝长沅走去。   顾渊原本就知道自己得不到江弈安的答复,可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结果现在眼看着江弈安朝长沅走去,心中的希望再次化成齑粉。   “站住!”顾渊吼道。   江弈安下意识地停住了。   “师兄!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顾渊抬起头看着江弈安。一股酸劲从鼻子一路蔓延到眼睛,江弈安在眼前的身影一下子模糊了起来。   江弈安沉默着。   “师兄……”顾渊声音颤抖了起来,“你、你真的……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江弈安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微微转头侧脸对着顾渊。   此时眼前的日光已经升到两人头顶,周围的一切都亮了起来,两人身后的树林也被金光笼罩在其中。   顾渊看着他的侧脸,就好像那天自己与江弈安过招时倒在莲池里时看到他的样子。   他的师兄还是如同以前那样炽烈。   炽烈得几乎快要将顾渊的全部都燃尽。   江弈安微微开口,顾渊看着他。   “没有。”   长生门。   晋沅一大早上起来走到殿外,他打了个哈欠朝远处的山脉看去,一股晨风迎面吹来,让他瞬间感觉神清气爽。   他缓慢地走在路上,刚转身来到殿外,就看到季子雍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晋沅:嘶,这个笨蛋让他跪他居然真的乖乖在这里跪了一晚上,不是他的风格啊。   “子雍。”晋沅微微弯下身去叫了叫季子雍。   躺在地上的人好像还睡得十分舒服,睡眠丝毫没有因为换了个地方受到任何影响。   “子雍。”晋沅微微提高了声调。   还是无人应答。   “嘶。”晋沅用脚照着季子雍的侧腰轻轻地踹了踹。   季子雍上半身跟着动了动,过了片刻还是毫无反应。   晋沅抬眼看了看日头,此时太阳刚刚升到自己的正前方,心想再过几刻弟子们就会出来上课了,结果该去授课的师兄竟然还毫无顾忌地躺在光天化日下,成何体统。   “季子雍!”晋沅再次提高声调。   他背起手从上到下地看着季子雍。   ……   “嘿……季子雍!”晋沅看到自己叫几声都叫不醒他,打算直接下手了。   晋沅抬了抬手理了理袖口,伸手就朝季子雍的肩膀推去。他弯腰探去,却突然发现季子雍有些不对劲。   晋沅直接蹲下,撩开袖子就摸了摸季子雍的脖子和脸。   “嘶。”季子雍的脖子到脸都是冰凉的,然后晋沅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果然,额头烧得滚烫。   片刻后,晋沅把季子雍带回卧房,抬手朝季子雍轻轻抚去,手上一道白辉就慢慢钻进他的额头。过不到几刻,季子雍就慢慢睁眼了。   “我说让你跪到知错为止,不让你跪到天亮为止吧?”晋沅盯着季子雍,“这句话我没说过吧?”   季子雍眯着眼,看清晋沅后咽了咽干燥的嗓子。   “我……”   晋沅看着他摇了摇头。   房门外许多弟子趴在门外看着里面的动静,因为他们清早便听说他们从来不生病的季师兄生病了,而且还是被师父捡回来的。   “天呐,师兄生病了……”   “伤寒吧……”   “啊,没事吧……”   “那今早上谁来给我们上课……”   ……   坐在屋里的晋沅听外面叽叽喳喳的,耳朵一尖,转头就对躺在床榻上的季子雍说:“嗯……那你好生休息,这几天你的课我替你去上吧。”   门外的弟子一听一下子就噤声了。   众弟子:……   季子雍躺在床上刚打算向晋沅自己其实无碍,可以去上课,还没看口,晋沅又接着说:“这段时间你授课辛苦,好生休息。”   季子雍心想:我看你是好久不授课,想赶个新鲜,追溯追溯过往授课时光了是吧。   可他看晋沅那种想要重振旗鼓又自信满满的模样,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又实在不好开口。想想外面那一堆以前受过晋沅毒害的小弟子,要是将他们全权交给晋沅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就在季子雍打算开口推辞,门外叽叽喳喳地又开始议论了。   “让一下,我要进去。”   季子雍一听到方小棠的声音里面心里马上亮堂堂的,刚微微抬起的上半身又毫无痕迹地躺了回去。   方小棠一个人拎着个篮子,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走进来。   晋沅看方小棠这个自然又毫无顾忌的样子,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说:“你来这里做什么,怎么能随便进陌生男子的房间,快出去。”   方小棠:陌生男子?   众弟子:陌生男子?   季子雍:陌生……男子!?   方小棠无奈地看了晋沅一眼,把刚刚晋沅的话当成耳旁风,跨步走到季子雍房间里的木桌前,啪地一下就把篮子放在桌子上。   “他不是生病了吗,我就拿点中药过来,爹你说些什么呢。”   晋沅一听:“那样不行啊,去去去,换个人来。”   晋沅心想,就这么点小伤寒需要有人来照顾吗?   方小棠皱起眉觉得晋沅有些计较过头了:“找谁?”她转头看向门外,门外弟子在听到晋沅刚刚那句“换个人来”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   晋沅:……   晋沅皱了皱眉:“去,去把顾渊叫来,叫顾渊过来照料。”   躺在床上的季子雍不乐意了,他想他即将失去一个珍贵的机会,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顾渊?我刚刚从十七殿出来就没见过他,他不在长生殿吗?”   季子雍听到方小棠这么说,心比刚才更凉。   “顾渊去哪了?”晋沅低头与季子雍对视。   “昨、昨天……”   昨天三人站在殿外看着江弈安和长沅的方向,然后顾渊打算前去就被师父和自己劝住了,然后……然后自己干什么来着?   晋沅眉头一皱:“我说你怎么好好跪在那儿,原来是顾渊自己下去了。”   “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多大点事,见不着他师兄师父就急成这样,还敢私自下山,我看就是江弈安上次私自带他去玉山给他惯的,成何体统,人人都如同他们二人这般不受约束还有没有规矩?”   晋沅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站了起来,季子雍刚打算开口问他要去哪儿,晋沅就说道:“我且去看看,不成体统。”   才走了几步,晋沅转身又对季子雍道:“你怎么病得这么不是时候,找人这种事就应该你去跑腿……”   季子雍:“师……”   叫不住晋沅,他已经消失在两人眼前。   树林外,顾渊沉默着看着江弈安。   江弈安背对着他不过跨步而已,顾渊却觉得两人好像站在山对岸,自己叫得多大声对面的人都听不到。   他真的迫切想要听到江弈安的回答,不喜欢江弈安这种态度。   “师兄!”顾渊对着江弈安吼了起来。   “你这个样子算怎么回事!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回答我了吗?!现在连借口都懒得找,开始直接无视我了对不对?”   江弈安没有作声,并且慢慢把头别了过去。   “师兄!!”顾渊红着眼盯着江弈安。   “你今天不说清楚,哪里都不许去,哪里都不许去!!”说完他立马低下了头,眼泪还没碰到脸颊,就直接从眼眶里直直地落了下来。   江弈安慢慢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顾渊……”   “咳、咳……”   江弈安听到长沅醒了过来就立马走了过去:“师父。”   顾渊刚刚提到一半的心狠狠落了下去,他紧紧地咬着牙齿、握着拳头,微微地仰起头闭上了眼。   江弈安的回应再一次化成幻影。   “师父……”江弈安抬起手,一道白辉就从手里冒出来,长沅抬手止住江弈安,对站在远处的顾渊说:“顾渊,你快些回去,你师伯……”   “怎么?你们还想包庇他不成?”   ☆、秘密   三人闻声抬头,就看到晋沅一身深色长衫,缓缓地从半空中落下。   江弈安看到晋沅赶来心里竟松了一口气,转身便朝晋沅抱拳作礼。   “师伯。”   晋沅走到顾渊身边:“顾渊,你想干什么,胡闹。”   顾渊微微低着头没有作答,晋沅走到长沅面前,悄声对长沅说:“若没有大碍,你们还是抓紧时间。”   顾渊一听,转头就对晋沅说:“我也要去虞渊。”   还没等晋沅开口,江弈安一听立马转头对晋沅说:“师伯,顾渊昨晚上私自离开长生门,将他带回去好好罚,无纲无目根本没有长生门弟子的样子。”   晋沅看了一眼江弈安,走过去对顾渊说:“走吧。”   顾渊猛地抬头,满脸不愿:“师兄!你……”   “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今日之事过去便过去,再有下次……”   江弈安想,再有下次的话他会怎么样。   “再有下次,休怪我不认同门之情。”   顾渊站在原地想:你说的这次指的是什么,是师父涉险还是我对你的逼问?下次?连这次这样的机会都可遇不可求,得不到你的回答也罢,下次,都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毫无盼头。   晋沅走过去拉起顾渊。   顾渊紧紧捏着拳头,慢慢地把手挣脱出来。   “回去,别耽误你师父和师兄的行程。”   顾渊抬起头看着江弈安:“师兄!”   江弈安一挥手,一道银辉朝顾渊飞去,顾渊的声音一下子就戛然而止了。   “唔……唔!”   顾渊见嘴被封住刚迈开腿打算朝江弈安走过去,一把就被晋沅抓了回来。   “快去吧。”晋沅抓起顾渊,周身就幻化成一阵白焰,从脚底开始慢慢消失。   “唔!”顾渊用力挣脱,可自己的下半身也随着慢慢消失。   江弈安抬眼看了一眼顾渊,搀扶起长沅就背过身去。   “唔!”   顾渊的视线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江弈安的背影里。   两人回到长生门,顾渊跟着晋沅刚回到长生殿,就看到从门外走来的方小棠。   方小棠一进门就看到两人黑着脸,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心想顾渊也许有难处就马上开口道:“师弟你又跑到哪里贪玩了,来得正好,喏,把这个端去让季子雍喝了。”   顾渊转头看到方小棠手中拿着一个宽口瓷碗,闻着味道就知道是药。   “师兄……怎么了。”   方小棠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早上被爹从地上捡回来就烧得厉害。”   晋沅听方小棠这么说,眼看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觉得奇怪起来:“早上我已经为他看过一番,现在还没好?”   方小棠坐下说:“那时候是好了许多,可上完早课后又烧了起来,给他吃了降火的药还是没有好转,现在又躺回去了。”   说到这里,方小棠的脸微微地红了起来。   今早清晨,晋沅前脚刚走,季子雍躺了还不足半个时辰,掐着时间随便抹了脸,换了件衣服就打算往书斋去。   方小棠跟着晋沅出去后,过了两柱香后端着汤药进来就发现床榻上没人。   “季子雍!”   季子雍一听在房间的屏风后面应了声:“吼什么,在这儿呢。”   方小棠看他在里面换衣服,就没走过去。   “干什么呢你,不在床上好好躺着躲在后面做什么。”   “一会儿还得上早课呢,那不得齐整些啊。”   “早什么课,你让他们先看着便是,又不是三岁小孩,这点控制力还是有的吧。”   “嘿你别说,他们还真没有。”   方小棠:……   她走过去把季子雍床榻上的外衫叠好放在一旁,又转身拾起地上凌乱的书说道:“再不好好喝药小心烧成傻子。”   隔壁季子雍不屑地说:“那不能够,烧傻了应该也比你聪明。”   “啪!”方小棠站在原地就把手上的书扔在书案上,屏风后面的季子雍勒好腰带听到外面的响动转身就从屏风外面走了出来。   他笑嘻嘻地看着方小棠。   方小棠半眯着眼睛,面带威胁地看着他。   “怎么,你怕我烧傻了啊。”   他慢慢凑过去。   “不要脸。”   “又不是什么门面上的事儿,还需要我要脸?”   方小棠无奈地看着他,结果她一下子转身,季子雍就扑了个寂寞。   季子雍:……   “快喝药!”方小棠转身看到季子雍脸色五彩斑斓,差点笑了出来,“快喝呀,真想傻不成。”   季子雍笑了笑接过汤药,凑过去皱着眉头,喝一口叫一句苦。   半个几个时辰后季子雍从书斋回来走到长生殿就遇到方小棠,本打算与她玩笑几句就回去歇息,没想到刚走到走廊后面,差点跌了踉跄,顺势就扶在身旁的一根柱子上。   “子雍!”方小棠跑过去,她伸手一摸发现季子雍的额头好像比早上还要烫。   “还逞能?”   ……   顾渊站在原地:“师伯,责罚顾渊都接受,我先去看看子雍师兄。”   晋沅听他这么一说便也不好说什么,抬眼对顾渊平静地说:“扫长生梯,还有把毕方喂喂。”   顾渊点了点头,跟着方小棠就走了出去。   晋沅看着顾渊的背影,突然觉得顾渊对江弈安的态度是否太过偏激了些,似乎平时的顾渊性子没有这般激烈,怎么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这样执拗,方才也是,看着他一点想要认错的意思也没有。   虽然晋沅也清楚顾渊的为人,就算真的跑出去也不会给长生门惹事,但他向来循规蹈矩,但也是个犟脾气。上次他进入藏书阁禁区就已经让人有些瞠目,这次又私自离开门里,自己亲自去找他竟还有些不愿,在山下看顾渊对江弈安的态度,难道是吵架了?   嗯,应该就是吵架了,估计是江弈安那张不省心的嘴碰到顾渊的铁筋,两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刚刚,长沅怎么了来着?   晋沅觉得已经将刚刚的事差不多都推理清楚,该记的不该记的基本全部混淆不清了。   方小棠与顾渊并排走了出去,走到长廊,他慢慢探过身去问道:“你怎么了又要去扫长生梯?”   顾渊勉强挤出微笑,对方小棠说:“无事,只不过昨晚上我贪玩偷偷跑出去了。”   “我以为多大的事呢……”   顾渊推门进去,就看到季子雍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季子雍听到顾渊的动静,慢慢就转过身来:“你跑去哪儿了。”   顾渊微微低下了头:“师兄,你说的没错。”   “啊?”   “不过还好师兄没有受伤。”顾渊的声音极小,站在他身后的方小棠听不到,面前的季子雍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顾渊此时不愿再提,如果现在在自己面前的是江弈安,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给自己说个清楚,可惜不是。   他想,等江弈安回来一定要向他问个清楚。   顾渊看了看半撑着身体的季子雍,他看起来脸色发白,嘴唇也失去了原本红润的颜色,声调弱了下去,完全不像平时的季子雍。   季子雍皱着眉看着他。   顾渊摇了摇头道:“师兄还有这副虚弱的模样?”   季子雍一听,不屑地上下瞟了顾渊一眼,才发现他手上右臂上的布条:“你受伤了?”   顾渊低头看了看:“不碍事,倒是你,看起来很不好啊。”   季子雍再次不屑地说:“有什么不好的,我有人照顾。”说完朝身后的方小棠看了一眼。   顾渊抬眼看着季子雍一副明明已经精尽力竭的模样,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就觉得方小棠可能又要发作了。   果不其然,季子雍话刚落,方小棠随手拿出一本书,就直接飞到季子雍的床榻上。   季子雍拿起书无力地笑道:“你来做什么,私自跑出去,师父不罚你?”   “罚,但是听说你生病了我就先过来看看。”   季子雍躺了回去挪了挪身子:“风寒而已,喝几天药便好了。”   “可师兄你这高烧不退,烧傻了怎么办。”   方小棠坐在后面捂着嘴就笑出了声:“听到没?”   季子雍撇了撇嘴,转了个背就说道:“怎么?我傻了还嫌弃我不成?”   顾渊笑道:“我哪敢啊,只要师姐不嫌弃你就是,其他的也无关紧要吧。”   季子雍一听猛地翻过身来:“嘿,顾渊你。”   顾渊伸手探了探季子雍的额头:“嗯,离傻还有一步的距离。”说着就抬手慢慢地挥在季子雍的脸面前。   顾渊看着他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一股银辉如同漂浮在水中的墨一般悠闲飘逸地缠绕起季子雍全身,顾渊额头两边的头发也跟着慢慢飘起来,季子雍慢慢地感受到全身好像浸泡在干净的泉水里,身体的所有不适在一点点地被消散,身体也逐渐变得轻松起来。   过了片刻,顾渊撤回右手才睁开眼。   睁开眼就看到季子雍和方小棠一言不发,一人一个脸上充满惊讶和疑惑地看着他。   “你们……看我干什么?”   疑惑的那个人自然是方小棠。   “师弟你干什么了?”   季子雍则说:“你在哪学的这招?”说完他动了动手臂,真的轻松无比。   顾渊再次伸手摸了摸季子雍额头,感觉无碍后说道:“自然是在这里啊,‘祛寒解疾,固体驱病’,这不是师兄你自己教的吗?”   季子雍慢慢地回想起,自己上课的时候确实说过这句话,可现在要问自己这句话的出处,自然已经毫无印象。   顾渊猜想那天自己得了风寒那人应该就是这样为他治疗的,他还猜想,那人就是江弈安,不是猜想,他觉得就是江弈安。   后来他想这咒术甚是好用就到藏书阁查阅了一番,没想到好用也罢还这么容易上手。   经过刚刚的治疗,季子雍真的好了许多,他不禁再次感叹顾渊聪明过人。   “我也是第一次用,感觉效果还挺好的。”   顾渊笑了笑接着说:“师兄要是下次生病受伤了可以来找我了吧。”   季子雍又不屑了起来:“这次只是意外,哪有那么多伤病。”   方小棠摇了摇头,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倒了杯茶:“对啊,这次只是意外,可哪有那么多意外?”   季子雍无奈。   顾渊凑过去小声地对季子雍说:“师兄,有件事我想单独问问你。”   季子雍看顾渊表情严肃,转头对方小棠说:“想吃莲子羹了。”   方小棠瞅回一眼,抬起脚就走了出去。   顾渊坐会身后的椅子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季子雍坐直了身子看着他。   “师兄,我以前没问过你,我也没问过我师兄,可有些事,我如果不问,会让自己一直耿耿于怀,我想问,又怕不合时宜,现在师兄和师父都不在门里,这里就你跟我,”说罢顾渊站了起来,抬手一挥,两人身边立刻被一层薄薄的结界包围,“这里就你跟我,我觉得我该问问了。”   季子雍看着他:“你问吧,倘若能说的,我知道的我一定告诉你。”   顾渊看着季子雍微微笑了笑,直着身子坐会木椅上。   “师兄和师父为什么每年都要去虞渊?”   ☆、追问   “我换个直接的问法吧,他们去那里到底要干什么?”   季子雍呆坐在原地,顾渊的音调不高,语气却是严肃又深沉,目的性极强。   季子雍回过神来顿了顿。   “回答你之前,可以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吗?”   “师兄你说。”   季子雍直起身子,顺手整了整下摆:“你为何对江弈安的事……对江弈安如此执着,你……”   “我珍重他,”顾渊顿了顿,平静地看着季子雍,“我爱惜他,我想让他也一样珍重我。”   季子雍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顾渊回答得这么快。   “我不怕告诉你,因为这是你早晚要知道的事,也是师兄早晚要知道的事,可我已经试过,三番五次都被他搪塞。曹师兄……也是知道的。”   季子雍没想到两人还有这么一折。   “师兄一直以来把我当孩子看,以前之所以没有问过你们关于虞渊的事,是因为我觉得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理由。”顾渊慢慢地说着,他根本不管季子雍怎么想,他觉得,只要将事情说清楚,季子雍是会理解他的。   “我对师兄……”顾渊接着说,“原本我以为那只是羡慕与敬重,到了如今我才发现已经不仅是敬重,而是爱慕,”他咽了咽口水,“我知道是我胆大包天,但是我无法停止这种欲望,我想要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事。”   “师兄,我坦然告诉你,我不怕直面过去、直面我自己,但是我现在怕面对师兄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怕的样子。每当我怀着期待却看到他那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脸的时候,就好像掉进冰窟一样,所有的希望在一瞬间都会被浇灭,我甚至怀疑我自己……”   顾渊微微笑了笑:“子雍师兄,这些话……我如今敢对你坦诚,但还是希望你替我向师兄那边保密,我虽试探过他,但并没有与他说这些直接的话,我怕倘若他知道,我俩连同门都做不成了。”   说到这里,顾渊想到在山下临走时江弈安对他说的那句话:“再有下次,休怪我不认同门之情。”   他微微地冷笑了一声,他想,现在自己在江弈安眼里如履薄冰,还不知他回来后该当如何,又怎敢再逾越。   到现在他终于冷静了,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才能让人冷静。   “子雍师兄,我说完了,这个回答……不知道值不值我想要的答案。”   季子雍看着他愣了片刻眨了眨眼,微微地笑了。   “江弈安的性子本就如此,小事不足说,大事不愿说,跟仙尊一样。”   顾渊听到季子雍提到长沅,心里微微地颤了一下。   “虞渊,太阳陷落的地方。”   “日月晨昏,只有落下后才有新的升起,人也一样,草树花果都一样。”   “至于虞泉,是谓黄昏。”   ……   七年前,青罗镇。   季子雍靠在藤椅上拿着蒲扇百无聊赖地扇着风,抬着头看着天上那颗又圆又大的太阳。   “哎……”   周围到处都是绿色的高树,宽大厚实的树叶遮挡着天空,放眼看去苍翠欲滴,感觉天上的光热根本不会跑出来。季子雍以为此地本该阴凉之极,可他看了看地面上还徐徐冒着热浪,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湿透,一点干燥的地方都没有。   “哎……”季子雍卷了卷裤脚,让它紧紧地圈在大腿上。   “这里也太热了吧。”   江弈安坐在一旁热得已经不想说话了,也只有季子雍一人还有这般说话的精力。   “青罗镇本就在九境最南,不热才让人奇怪罢。”江弈安鞋袜早就脱在一边,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撩着裤管,要是放下去又会粘在皮肤上了。   季子雍无奈地看了看一脸坐在木房一角的长沅,他看着长沅一脸的平静,全身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湿的就开口问道:“仙尊,你就不热吗?”   长沅笑了笑:“自然不热。”   江弈安:?   季子雍:?   长沅:其实我很热。   长沅又笑了笑。   这时三人歇脚的这个小茶驿的店家走了过来。   “哎三份冰镇香露,客官您请慢!”   季子雍千等万等终于把这个冰镇香露给等来了。   “哎哟您快点吧,我都快被融化了。”   店家照着三人一一放下东西,解释道:“那您就赶紧尝尝我们这儿的冰镇香露。”   三人低头看去,那个所谓的“冰镇香露”被好好地盛放在叶子里,量少得可怜,但看着叶子上慢慢滴落的水珠,就想着这东西香不香不知道,但绝对冰镇。   “我们青罗镇的香露啊那是百里飘香,看到没那儿……”说着店家抬手指了指木房不远处一口小小的泉说道,“那口泉可是卜罗沼流出来的极品啊,卜罗沼是什么,在青罗镇啊,人们都会祭拜卜罗沼里的神明,神明保佑我们年年有水喝,有饭吃,就好像这口泉……”   季子雍无奈地看着店家,凑过去对江弈安小声说:“被他这么一说,我怎么反而觉得这什么冰凉甘露里面有诈。”   “那你不喝?不喝给我。”说罢江弈安就朝季子雍前面那碗伸出手去。   “哎哎哎,我的意思是防范于未然嘛。”   “您说,这后面这片树林叫卜罗沼?”长沅慢慢地说。   店家转口道:“对!卜罗沼,一看客官就没听过了吧。我们凡人不知道,卜罗沼里面啊……有神仙!”   季子雍冷笑了一下:神仙,我们就是神仙。   “神仙?说来听听。”江弈安抬起香露一口饮完后眨了眨眼。   嗯,冰水。   那个店家弯下腰对三人说:“那可不,你看这四周净是高树,丛林里面啊更是有数不清的怪异猛兽,这原本啊,青罗镇本是不在这里的。”说到这里,店家开始卖关子。   长沅就问道:“原本不在这里?那为何如今又在了呢?”   店家咧开嘴笑了笑:“这您问得好啊,青罗镇本不在这里,可原来他在另一个地方。”   “您这不废话吗?他还能凭空生出来不成。”季子雍喝了刚刚所谓的冰水,觉得这里真的太不厚道。   “这位客官你有所不知啊,这原本的青罗镇也在这南境,这里虽是潮湿炎热,可镇里却年年大旱,年年不下雨啊,把我们青罗镇的老百姓可害惨啦。”   江弈安一听觉得奇怪了起来:“大旱?难道不是你们本就在山背,这里的潮湿上不来,也过不去,自然就旱些。”   “不,原本青罗镇就在谷里,可来年大旱,弄得镇民在自家都如同逃亡一般,土地种不出粮食,天空降不下雨,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一直都大旱?”江弈安奇怪的问,“既然大旱那为什么还要在那里定居,居然还成了个小镇?”   “自然不是,青罗镇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   三人一听面面相觑,越发觉得奇怪。   “客官觉得奇怪了吧,这才是我说为什么卜罗沼里面有神仙的原因。南境本就湿热,这里以前有传说,当年青罗镇还未旱灾的时候,镇里一位商人想要出去赚钱,他走着走着就来到卜罗沼,他看里面树木茂盛且都高大肥沃,就想着里面定有奇珍异宝,于是他便只身走了进去,可过了几天,那人却眼神呆滞,目光无神地自己走了回来,谁也不搭理,问他什么也都不记得。”店家继续认真地说,“您说奇不奇怪,自那人回来以后,青罗镇不知怎的,潮年本一月降雨数次,可慢慢地就成半年降雨,后来连年不降,人们就认定是那人私自进卜罗沼惹怒了里面的神明,这才造此惩罚。”   季子雍坐在一旁听着,手上的蒲扇还是一刻不停地扇来扇去。   “怕是谬误了,哪有什么神明。”季子雍一边说着一边心道:妖怪猛兽倒是不少见,神明?   店家转头对季子雍说:“客官您别不相信,还真的有,您听我说完。”   季子雍不做声。   “后来不是连年大旱吗,镇里的人实在是忍不下去,就派了镇里几个精壮有经验的青年前去祭拜一番。”   “不是说本就因为商人私自进入才造此惩罚吗,他们再前去,岂不是越发不妥。”江弈安又撩了撩裤管。   “是呀,几个青年本就受命前去祭拜,没想到还没进去,就又被挡了回来。”   三人又是诧异。   “别说是进去了,那卜罗沼周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了一般,宛如一个铜墙铁壁,根本进不去。”   江弈安抬头朝卜罗沼远远地看去跟寻常丛林没有什么区别,觉得并没有这么玄乎。   “既然如此,那你们怎么还敢搬到这里来,就不怕再受牵连?”长沅问道。   店家笑了笑:“嘿,我们真的是不敢,但是青罗镇遭旱后来没过多久,就受到一位高人指点,高人告诉我们,我们之所以会造此大旱,罪孽自然就是源于那位不敬之人私自闯入卜罗沼,惹得神明不快,我们才八方遭殃。”   “高人?哪儿来什么高人啊。”季子雍又有些无奈。   “喏!”店家越过木房的窗户,朝着不远远处的山头指去,三人随着动作一路远眺,隐约可以看到对面山头一座白色的阁楼。   “青罗宗,宗主跟我们说,只要诚心供奉,卜罗沼自然会恩惠众人。”   江弈安听着也觉得越听越玄,不仅仅是卜罗沼里面那位“神仙”,还有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什么宗。   “果真有效?”长沅喝了口茶。   “您不是看到了吗,现在青罗镇连年丰收,土地丰盈,还可以喝到这冰镇香露。”店家笑了笑,看着三人,就好像在期待三人夸赞香露的口感味道。   长沅坐在原地,看季江两人都没反应,就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钱币来:“嗯,这冰镇香露果然很好喝。”   季子雍:……   江弈安:……   “谢谢客官!”店家结果钱币笑嘻嘻地就走了,“您慢用!”   等店家走后,季子雍又扇起蒲扇,无力地靠回座椅上。   “哎……太热了。”   “师父,这次我们前来,不就是为了进卜罗沼吗?”江弈安平静地说。   长沅点了点头。   江弈安转头看着山边那座白色的四角阁楼。   “青罗镇?青罗宗?倒是省事,这什么宗一听便是依山傍水而生,哦,不是,是依镇傍沼而生吧。”江弈安说着又提着裤管又扇了扇。   “哎哟,你别说话了江兄,你怎么还有力气说话?”   江弈安:……   季子雍说完接着靠在木椅上,扇着风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季子雍感觉自己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做着一个凉爽的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冰凉的海水里面朝地平线,脸上还吹来阵阵凉爽的海风,全身舒畅。   “呼……”   “呼……”   季子雍舒服地靠在椅子上。   “舒服吗?”   季子雍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舒服。”   “呼……”季子雍慢慢睁开眼睛。   “啊!!!你他妈脑子有病?!”第四十一章 追问   “我换个直接的问法吧,他们去那里到底要干什么?”   季子雍呆坐在原地,顾渊的音调不高,语气却是严肃又深沉,目的性极强。   季子雍回过神来顿了顿。   “回答你之前,可以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吗?”   “师兄你说。”   季子雍直起身子,顺手整了整下摆:“你为何对江弈安的事……对江弈安如此执着,你……”   “我珍重他,”顾渊顿了顿,平静地看着季子雍,“我爱惜他,我想让他也一样珍重我。”   季子雍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顾渊回答得这么快。   “我不怕告诉你,因为这是你早晚要知道的事,也是师兄早晚要知道的事,可我已经试过,三番五次都被他搪塞。曹师兄……也是知道的。”   季子雍没想到两人还有这么一折。   “师兄一直以来把我当孩子看,以前之所以没有问过你们关于虞渊的事,是因为我觉得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理由。”顾渊慢慢地说着,他根本不管季子雍怎么想,他觉得,只要将事情说清楚,季子雍是会理解他的。   “我对师兄……”顾渊接着说,“原本我以为那只是羡慕与敬重,到了如今我才发现已经不仅是敬重,而是爱慕,”他咽了咽口水,“我知道是我胆大包天,但是我无法停止这种欲望,我想要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事。”   “师兄,我坦然告诉你,我不怕直面过去、直面我自己,但是我现在怕面对师兄那种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怕的样子。每当我怀着期待却看到他那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脸的时候,就好像掉进冰窟一样,所有的希望在一瞬间都会被浇灭,我甚至怀疑我自己……”   顾渊微微笑了笑:“子雍师兄,这些话……我如今敢对你坦诚,但还是希望你替我向师兄那边保密,我虽试探过他,但并没有与他说这些直接的话,我怕倘若他知道,我俩连同门都做不成了。”   说到这里,顾渊想到在山下临走时江弈安对他说的那句话:“再有下次,休怪我不认同门之情。”   他微微地冷笑了一声,他想,现在自己在江弈安眼里如履薄冰,还不知他回来后该当如何,又怎敢再逾越。   到现在他终于冷静了,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才能让人冷静。   “子雍师兄,我说完了,这个回答……不知道值不值我想要的答案。”   季子雍看着他愣了片刻眨了眨眼,微微地笑了。   “江弈安的性子本就如此,小事不足说,大事不愿说,跟仙尊一样。”   顾渊听到季子雍提到长沅,心里微微地颤了一下。   “虞渊,太阳陷落的地方。”   “日月晨昏,只有落下后才有新的升起,人也一样,草树花果都一样。”   “至于虞泉,是为黄昏。”   ……   七年前,青罗镇。   季子雍靠在藤椅上拿着蒲扇百无聊赖地扇着风,抬着头看着天上那颗又圆又大的太阳。   “哎……”   周围到处都是绿色的高树,宽大厚实的树叶遮挡着天空,放眼看去苍翠欲滴,感觉天上的光热根本不会跑出来。季子雍以为此地本该阴凉之极,可他看了看地面上还徐徐冒着热浪,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湿透,一点干燥的地方都没有。   “哎……”季子雍卷了卷裤脚,让它紧紧地圈在大腿上。   “这里也太热了吧。”   江弈安坐在一旁热得已经不想说话了,也只有季子雍一人还有这般说话的精力。   “青罗镇本就在九境最南,不热才让人奇怪罢。”江弈安鞋袜早就脱在一边,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撩着裤管,要是放下去又会粘在皮肤上了。   季子雍无奈地看了看一脸坐在木房一角的长沅,他看着长沅一脸的平静,全身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湿的就开口问道:“仙尊,你就不热吗?”   长沅笑了笑:“自然不热。”   江弈安:?   季子雍:?   长沅:其实我很热。   长沅又笑了笑。   这时三人歇脚的这个小茶驿的店家走了过来。   “哎三份冰镇香露,客官您请慢!”   季子雍千等万等终于把这个冰镇香露给等来了。   “哎哟您快点吧,我都快被融化了。”   店家照着三人一一放下东西,解释道:“那您就赶紧尝尝我们这儿的冰镇香露。”   三人低头看去,那个所谓的“冰镇香露”被好好地盛放在叶子里,量少得可怜,但看着叶子上慢慢滴落的水珠,就想着这东西香不香不知道,但绝对冰镇。   “我们青罗镇的香露啊那是百里飘香,看到没那儿……”说着店家抬手指了指木房不远处一口小小的泉说道,“那口泉可是卜罗沼流出来的极品啊,卜罗沼是什么,在青罗镇啊,人们都会祭拜卜罗沼里的神明,神明保佑我们年年有水喝,有饭吃,就好像这口泉……”   季子雍无奈地看着店家,凑过去对江弈安小声说:“被他这么一说,我怎么反而觉得这什么冰凉甘露里面有诈。”   “那你不喝?不喝给我。”说罢江弈安就朝季子雍前面那碗伸出手去。   “哎哎哎,我的意思是防范于未然嘛。”   “您说,这后面这片树林叫卜罗沼?”长沅慢慢地说。   店家转口道:“对!卜罗沼,一看客官就没听过了吧。我们凡人不知道,卜罗沼里面啊……有神仙!”   季子雍冷笑了一下:神仙,我们就是神仙。   “神仙?说来听听。”江弈安抬起香露一口饮完后眨了眨眼。   嗯,冰水。   那个店家弯下腰对三人说:“那可不,你看这四周净是高树,丛林里面啊更是有数不清的怪异猛兽,这原本啊,青罗镇本是不在这里的。”说到这里,店家开始卖关子。   长沅就问道:“原本不在这里?那为何如今又在了呢?”   店家咧开嘴笑了笑:“这您问得好啊,青罗镇本不在这里,可原来他在另一个地方。”   “您这不废话吗?他还能凭空生出来不成。”季子雍喝了刚刚所谓的冰水,觉得这里真的太不厚道。   “这位客官你有所不知啊,这原本的青罗镇也在这南境,这里虽是潮湿炎热,可镇里却年年大旱,年年不下雨啊,把我们青罗镇的老百姓可害惨啦。”   江弈安一听觉得奇怪了起来:“大旱?难道不是你们本就在山背,这里的潮湿上不来,也过不去,自然就旱些。”   “不,原本青罗镇就在谷里,可来年大旱,弄得镇民在自家都如同逃亡一般,土地种不出粮食,天空降不下雨,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一直都大旱?”江弈安奇怪的问,“既然大旱那为什么还要在那里定居,居然还成了个小镇?”   “自然不是,青罗镇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   三人一听面面相觑,越发觉得奇怪。   “客官觉得奇怪了吧,这才是我说为什么卜罗沼里面有神仙的原因。南境本就湿热,这里以前有传说,当年青罗镇还未旱灾的时候,镇里一位商人想要出去赚钱,他走着走着就来到卜罗沼,他看里面树木茂盛且都高大肥沃,就想着里面定有奇珍异宝,于是他便只身走了进去,可过了几天,那人却眼神呆滞,目光无神地自己走了回来,谁也不搭理,问他什么也都不记得。”店家继续认真地说,“您说奇不奇怪,自那人回来以后,青罗镇不知怎的,潮年本一月降雨数次,可慢慢地就成半年降雨,后来连年不降,人们就认定是那人私自进卜罗沼惹怒了里面的神明,这才造此惩罚。”   季子雍坐在一旁听着,手上的蒲扇还是一刻不停地扇来扇去。   “怕是谬误了,哪有什么神明。”季子雍一边说着一边心道:妖怪猛兽倒是不少见,神明?   店家转头对季子雍说:“客官您别不相信,还真的有,您听我说完。”   季子雍不做声。   “后来不是连年大旱吗,镇里的人实在是忍不下去,就派了镇里几个精壮有经验的青年前去祭拜一番。”   “不是说本就因为商人私自进入才造此惩罚吗,他们再前去,岂不是越发不妥。”江弈安又撩了撩裤管。   “是呀,几个青年本就受命前去祭拜,没想到还没进去,就又被挡了回来。”   三人又是诧异。   “别说是进去了,那卜罗沼周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了一般,宛如一个铜墙铁壁,根本进不去。”   江弈安抬头朝卜罗沼远远地看去跟寻常丛林没有什么区别,觉得并没有这么玄乎。   “既然如此,那你们怎么还敢搬到这里来,就不怕再受牵连?”长沅问道。   店家笑了笑:“嘿,我们真的是不敢,但是青罗镇遭旱后来没过多久,就受到一位高人指点,高人告诉我们,我们之所以会造此大旱,罪孽自然就是源于那位不敬之人私自闯入卜罗沼,惹得神明不快,我们才八方遭殃。”   “高人?哪儿来什么高人啊。”季子雍又有些无奈。   “喏!”店家越过木房的窗户,朝着不远远处的山头指去,三人随着动作一路远眺,隐约可以看到对面山头一座白色的阁楼。   “青罗宗,宗主跟我们说,只要诚心供奉,卜罗沼自然会恩惠众人。”   江弈安听着也觉得越听越玄,不仅仅是卜罗沼里面那位“神仙”,还有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什么宗。   “果真有效?”长沅喝了口茶。   “您不是看到了吗,现在青罗镇连年丰收,土地丰盈,还可以喝到这冰镇香露。”店家笑了笑,看着三人,就好像在期待三人夸赞香露的口感味道。   长沅坐在原地,看季江两人都没反应,就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钱币来:“嗯,这冰镇香露果然很好喝。”   季子雍:……   江弈安:……   “谢谢客官!”店家结果钱币笑嘻嘻地就走了,“您慢用!”   等店家走后,季子雍又扇起蒲扇,无力地靠回座椅上。   “哎……太热了。”   “师父,这次我们前来,不就是为了进卜罗沼吗?”江弈安平静地说。   长沅点了点头。   江弈安转头看着山边那座白色的四角阁楼。   “青罗镇?青罗宗?倒是省事,这什么宗一听便是依山傍水而生,哦,不是,是依镇傍沼而生吧。”江弈安说着又提着裤管又扇了扇。   “哎哟,你别说话了江兄,你怎么还有力气说话?”   江弈安:……   季子雍说完接着靠在木椅上,扇着风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季子雍感觉自己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做着一个凉爽的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冰凉的海水里面朝地平线,脸上还吹来阵阵凉爽的海风,全身舒畅。   “呼……”   “呼……”   季子雍舒服地靠在椅子上。   “舒服吗?”   季子雍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舒服。”   “呼……”季子雍慢慢睁开眼睛。   “啊!!!你他妈脑子有病?!” 作者有话要说:  “至于虞泉,是谓黄昏。”引用自《淮南子・天文训》   ☆、入沼   “啊啊!!!!”   季子雍一睁开眼,就看到曹殊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两人的脸好像只差不足一拳的距离。   季子雍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季兄小心啊。”曹殊伸手打算搀扶季子雍,动作看似关怀摔倒人士,但实则眼睛早就眯成一条缝,笑得合不拢嘴了。   风越三人早在季子雍睡着后不久后就走进茶驿里来,曹殊远远看到季子雍仰着头张着嘴靠在椅子上,看到长沅连招呼都没有打,就弯下腰对着季子雍的脸慢慢吹气。   “季兄可还凉爽?”曹殊一边笑,一边拉季子雍。   “起开,谁要你姓曹的扶。”   季子雍话刚出口,就余光看到有个人影站在自己身后,转头一看才发现是曹璞声。   “曹、曹仙尊。”季子雍的声音完全没有那句“姓曹的”响亮。   曹璞声点了点头,背着手就朝长沅走去。   “璞声兄你们可算来了。”   曹璞声摸了摸胡子:“哎没想到这里这么热。”   长沅招呼着曹璞声坐下,谢无芳就跟在他身后迎面走来。   “无芳来也罢,你来做什么。”季子雍站起坐回木椅。   “怎么?不可以两人都来?”曹殊掏出折扇慢慢地扇着,季子雍一看挪起椅子靠到曹殊身边。   谢无芳一听笑了笑:“这次我本要留在风越,可想想既然门里没什么大事,也想跟出来看看。”   江弈安坐在一旁也是热地不行,后背的长发巴不得全绕在头后,他看了看眼前谢无芳也是黑发垂肩,竟没有一点难耐的样子。   “无芳兄好像又长高了。”江弈安说道。   谢无芳低下头左右看了看,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吗?我前些天跟师兄比了比可好像都没长高,于是我就想了个法子。”   季子雍一听问道:“什么法子,我也听听。”   曹殊在一旁撇了撇嘴,笑道:“法子?你那也叫法子?无芳你别糊弄他了。”   谢无芳笑了笑:“既然江弈安说我长高了,那法子自是有些效果的,”说着他站了起来,顺手还把坐在自己身边的江弈安带着站了起来,“你看嘛,我都快追上江弈安了。”   江弈安站起来看了看确实,长高了许多。   “别一口直呼人家的大名,你得叫前辈、师兄。”曹殊扇着风悠闲地说。   “江弈安与我同大,又何必呢。”谢无芳笑着说。   “确实不必,倒是你先说你那长高的法子吧,你看季子雍看着你眼睛都直了。”   曹谢二人一听同时看向季子雍,季子雍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人就看到他皱着眉头一脸期待的样子。   “季兄,你不会真的相信有那种法子吧?”   “我问谢无芳跟你有半毛钱关系?”说完他对着谢无芳说,“你、你说,什么法子。”   “法子就是……多吃大豆。”   季子雍本来对谢无芳的回答及其期待,结果却有些失望。   “多吃大豆?这样就行了?”   曹殊看着季子雍一脸疑惑就止不住笑了出来:“不,你理解他说的多吃,是吃多少吗?”   “啊?”   谢无芳给三位都倒了水继续说:“豆子做的汤汁、豆子做的肉、豆子做的下酒菜、豆子做的干粮……”   “停停停,你别说了,要真的有用这会儿你可能早就超过江弈安了。”季子雍不想听了。   “真的有用。”谢无芳辩解道。   “你哄谁呢,上次、上次你见江弈安的时候你有十岁吗?现在来比当然会有变化啊,能比吗这。”季子雍拿起蒲扇继续扇了扇。   “确实,不过我也就去年没去韶山,子雍兄记错了,而且你我二人不也是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吗。”   季子雍想了想确实,去年还看到谢无芳来着。   江弈安在旁边安静地喝茶,突然他一下子就开口道:“我有个法子。”   季子雍心想出来你就有法子了,以前怎么没有。   他优雅放下茶杯,扶了扶头上的银冠,正了正衣襟,一套气质十足的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然后转头严肃地看着季子雍。   “将头发束得高一些,你就长高了。”   季子雍:……   “对啊,江弈安说的是,哎这个真的可以……”谢无芳咧着嘴笑出了声。   另一边曹殊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笑够了?”曹璞声突然发声。   曹殊看了他一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扇着风。   长沅坐在一旁看气氛一下子僵了下来就开口道:“此行虽只当作认识认识,玄灵子尚不知是否真的存在,卜罗秘术更是神秘无比,若有幸,见识一番也是好的。”   江弈安以前就听说过卜罗沼里有所谓的秘术存在,本以为只是讹传,听长沅这么一说,竟让他觉得就算是讹传也多了几分可信度。   “江弈安,听说这卜罗沼里面奇花异草种类繁多,植株也是形态各异,有许多连师父他们都没见过的奇怪事物,”谢无芳低着身子凑过去小声对江弈安说,“哎你说,里面不会有什么怪物之类的东西吧。”   季子雍一听,隔着曹殊就凑过去对谢无芳说:“你还别说,里面还真有神仙……”   谢无芳的表情一下子惊讶了,他不管江弈安,开始与季子雍面对面地小声说:“真的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三个刚到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神仙羽衣霓裳,就出现在卜罗沼的外面……”季子雍比划着,神情严肃庄重,听得谢无芳十分入迷。   江弈安坐在一旁十分无奈,曹殊则依旧面带笑容,悠闲地把玩他的折扇。   “咳咳……”   一边玩笑的四人听到长沅干咳一声立马噤声,齐刷刷地朝他看去。   “曹兄,我看歇息得差不多……”   “哈哈哈……那仙尊请吧。”   长沅和曹璞声一同离席,两人走的突然,四人穿鞋的穿鞋,放裤脚的放裤脚,看笑话的看笑话,长沅转过头看手忙脚乱的江弈安和季子雍,一脸嫌弃;曹璞声则看曹殊和谢无芳幸灾乐祸,一脸无奈。   卜罗沼与其说是一个沼,不如说是一片丛林。   青罗镇本就在卜罗沼的外层,可这气温实在是天差地别。卜罗沼从外一看便知这高大树木遮天蔽日,可走到里面发现,里面只要是绿树已并成一片,可却有一束束光影穿过树叶,叶叶相连,枝枝缠绕。   树干上的清藓层层叠叠,白绿相间,还有交错挂在树干上的长藤翠蔓,如同一条条瀑布细流,粗细均匀,长短不齐。   周围的藤蔓上叶芽繁生,老藤落土绕树,新藤细如发丝,密密麻麻,就好像树干上挂着的一层帷幕。   进入卜罗沼就好像进到一片洞穴,抬头不见日光,低头不见干土,植物覆盖,全是翠绿一片。   江弈安穿着的白鞋唰地一下踩进湿泥里,白鞋一下子就变成了黑鞋。   江弈安:……   他皱着眉嫌弃地抬起脚看了看,再嫌弃也没有办法。   六人进卜罗沼之前,那位茶驿的店家亲自送客出门,六人离开后就径直往卜罗沼走去,店家眼看六人毫无顾忌,刚打算开口叫住几人,却眼睁睁地看着几人一下子消失在面前,吓得呆在原地。   季子雍转身看不远处的店家呆站在原地,本还奇怪他为何表情诧异至此,却惊讶地发现身后一道透明的结界就如同水面一般,激荡着波纹还在隐隐晃动。   “这或许就是就是那人所说,阻挡那些前来祭拜之人的屏障吧。”江弈安说。   谢无芳:“这结界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也许只是为了阻止人误入森林?”谢无芳桃眼高鼻,因同是风越,于是与曹殊一般黑发半绾,缎带加身,一眼看去眉眼外貌不如江弈安清冽,也不如曹殊风流,更不似季子雍刚硬,但也是独一无二的英俊面孔。   江弈安摇了摇头:“倘若如此,那为何我们进得来?”他说着就向前走去,“所以定是还有其他用途。”   “看这四方被树叶包得严严实实,进到这里之后外面的热浪就全部都被挡住了,而且……”曹殊拿着扇子抬起脚来,看着到湿土全部黏在鞋底,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么多水,“而且这里本是沼泽,但也不至于所有植物都长在湿地里吧。”   他也是面带嫌弃,下意识看了看一旁身穿白衣的江弈安,他下摆以上一尘不染,下摆及脚踝以下黑成一片,他甩着腰带间一枚白玉,悠闲地看着周围。   季子雍根本不管鞋子脏不脏,衣服脏不脏,这里清凉至极,甚至还有一丝树木的清香就已经让他陶醉不已。   长沅和曹璞声也对此地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打算停歇,继续地往前走着。   “你这么一说,阻止人们进来用那个传说就已经足够了吧。”季子雍边走边对江弈安说。   “嗯,确实如此,有那个就足够了。”   “什么传说?”曹殊奇怪地问。   江弈安将刚刚店家说的全都转述给风越三人。   曹璞声摸了摸胡子:“这传说虽奇异,但不应该没有依据,秘术本就存在,玄灵子也应该为真,只不过这卜罗沼玄妙莫测,还不被人发现罢。”   “照师父这么说,我猜或许结界本就本是为了防止别人进来,而是防止这里面的人出去?”谢无芳说。   谢无芳一开口,其余几人都安静了,他们觉得谢无芳说的非常在理。   “你们看这周围,”长沅一开口,几人闻声看去,“周围树木繁密,可树叶却都是向着同一个方向长,里面更密,藤蔓也是顺着密的地方延伸,再看脚下,”几人低头,“这些地面如此潮湿,却不至于如同沼泽一般让人深陷,而更像是沙子里掺了水一般。”   江弈安低头看了看,脚下矮矮的低株被印出一个个脚印,周围土地潮湿,却也有流痕,他绕着四周弯下腰扒开低草仔细看了看,发现草下还有浅浅流痕,有的流痕里居然还有涓涓细流,细小得很容易被人忽略。   “方才在茶驿日光面朝青罗宗,背对子雍,此时过了正午又是八月,这个时候太阳在西北方,”江弈安抬头看了看斜向自己的那些光束,一边说一边伸手探了探手下的细流,“流水从前面流过来的,东北方。”   曹璞声一听,抬手一转,手上随之出现一个浅金色的沙盘,沙盘在空中飘飘渺渺,“四象同一,东西应该就在卜罗沼中心。”   六人看着罗盘慢慢消失,跨步就朝卜罗沼中间走去,曹殊开口说:“此处地株植物也是覆盖得很厚,还是仔细些,卜罗沼本就是沼泽,若陷进去真的会要了人命的。”   一行人走在密林里,此时周围宁静一片,与普通山林也无不同,就在谢无芳刚抬脚跨过一根朽木时,一个怪异的声音突然想起了。   谢无芳和江弈安同时停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人。”   江弈安点了点头。   “唰――”一个身影从六人身后穿过。   曹璞声和长沅同时停下脚步,季子雍已经早就默默拿出争鸣站在原地。   “谁!”      ☆、陷迷   六人安静下来全神贯注地盯着周围。   曹璞声立在原地,唰地一下挥出衣袖,一阵强流震向周围。   “在人身后鬼鬼祟祟,可是正当行为?”曹璞声扬声说道。   四周寂静。   曹殊与谢无芳二人面面相觑,这时江弈安开口道:“何事需要在背后躲躲藏藏,见不得人不成?”说罢,江弈安挥出长影,长影一瞬间幻化成无数把银剑包围着六人。他不等来人应声,毫不迟疑地直接就将长影挥了出去,无数把银剑就这样狠狠地刺向周围。   一道白光霎时间照亮了整个卜罗沼。   等白光慢慢消散后,周围再次恢复平静。   江弈安抬眼盯着前方,他神情冷冽,还不等其余五人开口,握着长影就甩向前方山坡上一根粗壮的树干,长影的剑锋薄如晨雾,飞出去的一霎那连影子都看不到,就早已将眼前的树干刺穿。   长影剑刃从背后穿过去的一瞬间,将背靠在树后面躲藏的那人右侧一缕发丝横空隔断,那人转头向右看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发缓缓落在肩头,银色刀锋已经横在自己鼻尖不到一寸的位置。   他本欲静默到底,然自己的行踪已被江弈安发现,他只身躲在暗处,见此刀刃刚刚又差点割破自己的喉咙,一下子便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江弈安站在原地平静地盯着那人躲在树后按兵不动。   “怎么?还想再试一次?下次我就不知道我的手法准不准了。”江弈安平举着右手,一道银辉从手臂慢慢滑到手心,长影唰地一下便退又回到他的手中。   “让我来,直接拍断了不就知道是谁了吗,省事儿。”说着季子雍挥起争鸣就打算照着树干拦腰砍去,刚一抬手,树干后面边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浅青色长衫,一条如同纱曼的浅青色缎带围在前额,身后背着一把与他身高差不多的大刀,他缓缓走出树后就远远朝六人抱拳作礼。   “在下唐突了,请诸位仙君原谅。”说罢,来人抬起头来,没有任何表情。   江弈安看此人年纪轻轻,样貌清秀衣着整洁不似歹人,且身后大刀虽不是什么宝物,但也精致非常,心想定不是常人。   季子雍随手将争鸣递给站在自己身边的谢无芳,跨步上去就问:“刚刚就是你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边儿?”   那人抬眼顿了顿:“是。”   曹璞声见长沅不发声,开口就问:“你是谁,跟着我们想干什么?”   那人低着头沉默。   谢无芳拿着争鸣撑在地上,凑过去对江弈安说:“看着人的打扮……似乎……”   “对,是个修习仙术之人。”   “卜罗沼危险四伏情况不明,你怎敢一个人进来。”江弈安转头跨步对那人说,“你们宗的宗主呢?”   那人一听有些惊讶,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弈安。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就是青罗宗宗主吧。”江弈安跨步朝那人走去。   “青罗宗?”季子雍奇怪地说,“就是那个有庇护青罗镇高人的青罗宗?”   那人见自己的身份已被猜出八成,再次低下头去抱拳道:“在下青罗宗主弟子无名。”   “你为何要跟着我们?目的。”江弈安简明扼要,一个多余的的字都不说。   “我……”   “哈哈哈……”一声悠长充满回音的笑声穿透着整个卜罗沼。   笑声停止后,一个头戴青冠的中年人伴着周围的青烟,挥着他长长的衣袖就出现在江弈安他们的眼前。   江弈安看了那人一眼,转头对身边的曹殊说:“你们认识?”   曹殊:?   江弈安看他一脸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认识这种人的表情就摇了摇头接着说:“我看他出现得这么花里胡哨,我还以为你俩认识呢。”   曹殊:……   男人拍了拍衣袖抱拳:“在下青罗宗宗主郑齐”说着他直接越过站在自己面前的谢无芳、江弈安、曹殊和季子雍四人,径直朝曹璞声和长沅走去,“敢问仙尊……”   “风越曹璞声。”曹璞声眼神严肃冷漠,看着十分不近人情。   “长生门长沅。”长沅的脸也是一脸平静,只不过还挂着客套式的微笑。   江弈安站在远处看着无名,无名看江弈安的眼神瞟向自己,冷漠地看着他一眼,就转眼到别处去了。   “季兄你的神武,还要吗?”谢无芳笑着说。   “哦、哦!劳烦无芳兄了。”   郑齐与两位仙尊攀谈一番后,与两人一同走在前面,无名见他已经走了,自然地就从坡上慢慢走下来,走到谢无芳身边。   谢无朝他微笑着作了礼,曹殊则凑到江弈安身边问:“怎么,他们要一起?”   江弈安斜眼着眼用余光看了看走在身后的无名:“应该是,我想那位宗主本就这么打算,只不过让无名先来出来探探风口罢了。”   曹殊扇着扇子继续走着,他想,六人本就冲着这卜罗沼里的乾坤而来,并且还算到乾坤就在里面,可青罗宗的人就这样掐着时间突然出现,真的是好算计。就算我们当场将无名抓住,只要有时机正好,郑齐就一定会出现,无名杀也好,不杀也好,只要郑齐跟着进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郑齐的目的是什么?卜罗秘术?还是玄灵子?又或者他两样都想要。   想着,曹殊别过头偷偷的看了无名一眼,无名表情自然,跟着谢无芳一路沉默地走在后面,只有跟看起来温和并主动与他搭讪的谢无芳还攀谈几句,看起来就不爱说话。   一行人一路走来,脚下的细流慢慢变宽,水流也越来越大,周围的树木越到里面越发繁密,植株形态也越来越巨大,奇虫穿梭在林间,地上爬的,半空中飞的也是色彩鲜艳,形态各异。   江弈安看着这周围的景象就心想,这卜罗沼外面看去并无特别,没想到里面竟还别有洞天,好像外面的青罗镇与它们无关似的。   此时他脚下的水流虽流在粘土里,但水却格外清澈,几人顺着水流就一路走到卜罗沼深处。   江弈安和季子雍走在前面,原本这里的树木就茂密,可眼前的这片几乎已经全部连成一片,绿色的枝蔓已经全部绕到树枝上垂下来,把前面遮得严严实实。   “你跟着仙尊,我上前去看一看。”季子雍说完抽出争鸣,刚打算用争鸣拨开前面的藤蔓一看究竟,突然身后一道气浪就直直地朝季子雍劈来,就在一瞬间,他眼前的树叶、树干以及藤蔓就尽数被斩断在眼前,全部都落到水里。   前面谢无芳几人也皆是一怔,季子雍一腔恼火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郑齐。   曹璞声和长沅也是一脸无奈,如今天下三门,门内仙尊也自不是什么人随便可以见到的,可当郑齐见到曹璞声和长沅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丝惊讶,说明郑齐此次本就有备而来,他也知道,进入这里的也一定包括风越和长生的两位仙尊。   等面前的残枝全部都落下后,眼前的景象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谢无芳走上去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想到,卜罗沼里居然还有这般人间绝景。”   众人站在倒坍了的树木外面,皆因看到眼前场景而生出震撼之感。   “此地若是再多些云雾飘渺,那便就真的如仙境一般了。”   卜罗沼本就是湿地,四周植物也多为藤蔓,叶子茂密,早就将光线阻挡得严严实实,可眼前一片却开阔明亮,中间一棵巨大的古树被四周的植株包裹其中,古树前有一片毛茸茸的草地,草地上星星碎碎开着鲜花,众人跨过倒树,踩在草地上,顿时有一种从丛林走进草原的舒适感。   “这卜罗沼当真神秘,刚刚的景象与这里居然大有不同。”郑齐笑着说。   “宗主以前没有来过?”江弈安反问道。   说着,江弈安便转头看着郑齐,他看此人虽一身衣冠整洁,挂着个修仙宗主的名讳,却行动鲁莽,根本不是个斯文之人。   “江仙君哪儿话啊,倘若不是偶然遇上你和你师父一行人,我跟小徒又怎有机会看到这番美景。”   说着曹殊偷偷看了一眼站在谢无芳身边的无名,无名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表情也没做。   长沅靠过来对曹璞声小声说:“曹兄,你说这卜罗沼里有奇物,现在一看好像果真如此,你看……”长沅抬手指了指那棵千年古树。   “仙尊,此树还不知道与玄灵子有何关联。”曹璞声一边说一边朝古树看去,“可这里虽在沼里还别有洞天,但照这么看已经没什么悬念,倘若真的有所谓的秘术和玄灵子的存在,那这棵树,必定有所关联。”   长沅刚打算开口,就看到郑齐踩着草地径直朝古树走去。   无名跟在他后面,谢无芳看到后也追了上去。   “等等!”   郑齐还没走到树下,周围就慢慢升起一道白雾,长沅见势缓缓抬起双手,两边一道强风霎时间就从长沅的身后席卷而来,季子雍挥出一道屏障,拉过谢无芳就将他们罩在里面,他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安然无事,可他们惊讶地发现,季子雍御术根本罩不住这些白雾。   “江弈安。”江弈安闻声转头,看到曹殊挥出蓟火,周围的雾却越来越浓。   另一边的曹璞声和长沅二人站定在原地,长沅也在召出一震飓风后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并且似乎还加重了这些雾流进来的速度。   “曹兄,这或许就是卜罗秘术的真正所在吧。”   曹璞声点了点头。   无名刚刚本来跟在郑齐后面,可就在季子雍打出结界的一瞬间就被谢无芳抓了进来。   “你跟着他做甚?”   无名微微低着头。   “说,你们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无名抬头看着曹殊,“我与师父路过此地,还未走进茶驿就看到诸位,本来打算原地折返,师父却听到你们说要进卜罗沼,就心想跟着一同进去。”   季子雍:什么千里神耳?   “就这?”江弈安看着他。   “师父没见过卜罗沼里面的样子,准确的说,就是根本没进来过。”   谢无芳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奇怪了:“青罗宗本就是仙宗,你们就算不是什么大宗,这么个小结界应该也可以进来的吧。”   无名摇了摇头:“进不来,我们以前就试过了。”说着他抬眼看了看江弈安,“但不知怎的,跟着你们就进来了。”   江弈安转过去对着他叉起手:“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江弈安冷冷地看着他,神情严肃,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他不是询问,不是了解,而是逼问。   周围的大雾越来越浓,四人站在对面几乎都快看不出人形,无名看着江弈安那双冷冽的眼,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就吼道:“师父!”   此时几人才想起同在雾里的曹璞声和长沅,但现在大雾已经将他们分开,根本看不清虚实。   谢无芳想起曹璞声就开始紧张起来,跨步就打算前去寻找曹璞声。   “别动,仙尊和我师父虽不见了,但是他们可以照顾好自己,此时还不清楚这周围到底是何状况,你单独出去,比他们两人都还要危险。”江弈安一把抓住谢无芳,谢无芳就听话地站在原地。   “师父!”无名继续吼叫着,但是根本看不到郑齐的影子。   “别吼了,这雾如果不是你们搞的名堂,想必就是……”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江弈安一句话截住了季子雍,三人齐刷刷地就朝江弈安看去。      ☆、殊离   “唰――”   长影从江弈安的肋间应声而出,一下子就架在无名的脖子上。   “说,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在进入卜罗沼之前,茶驿店家对长沅三人说的是:“那几个青年被挡了回来”。六人进入卜罗沼时,江弈安可以确定,并没有任何人施法。无名说他们从未进入过这里,但跟着长沅一行人就这样进来了,这句话实在矛盾。   照他所说,这个结界只可能存在两种目的,一是结界本来就存在,也许修仙之人进得来,凡人进不来,这样一来无名的谎话就不成立了;二是这个结界本就只是个幌子,这里面也本没有什么神仙什么秘术,更没有所谓的玄灵子;最后一点,也是江弈安觉得最可信的一点,就正如谢无芳所说,结界目的不是为了防止人进来,而是为了防止东西出去。   青罗宗的出现,更让江弈安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此时江弈安举着剑架着无名的脖子,只要他稍稍一动,长影就可以立马割破他的喉咙。   “说说,为你好,也是为你师父好。”   无名看着江弈安,周围三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谢无芳打算开口拉住江弈安的时候,突然,几人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怎么回事!”季子雍撑起争鸣狠狠地扎进地面。   江弈安还未站稳,突然头上的雾全部就好像是失重了一般全部从他们头上压了下来,站在一旁的无名和谢无芳还未反应过来,江弈安和曹殊、季子雍三人就在白雾压下来的一霎那消失不见了。   谢无芳看着三人在眼前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无名,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谢无芳抓着无名问道。   “我不知道,我向来都只是跟着师父行事,他从不与我说这些。”无名摇着头,他看四周白雾茫茫一片,心里有些担心起来。   江弈安刚刚头脑一晃,等自己慢慢睁开眼睛,他抬眼就看到上方一片茂密的树叶,他伸手感到自己的手掌一片潮湿,连耳边也传来一阵阵清脆的水流声。   他迷糊着眼撑起上半身,朝身下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稍微平整的青灰色石地上面,地面有些坑洼的地方积攒着水,水流朝着上方不断地往下流。   江弈安顺着水流方向看去,他看到四周被植被包裹地严严实实,等他完全转过头去,他看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古树的枝叶已经延伸到自己的头顶,如同一把大伞,遮盖着正片天空。   他眯起眼,觉得这个地方太过眼熟。   “刚刚!”江弈安站起拍了拍衣服,“这不就是刚刚那片草地吗!”   突然他想:就我一个人?季子雍和曹殊呢?   不对,刚刚的草地已经没有了。   就在他不明所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浅浅的呻 吟。   “哎哟……”江弈安闻声望去。   眼面前那几棵倒塌的树确实是受郑岐所砍,连交错的样子都好像没有改变。   江弈安听着声音四处看了看,却只听到声音而没看到人。   “哎哟……我的亲爹啊……”   江弈安慢慢觉得这声音不是前面传过来的,而是头顶。   “这你都看不到嘛!非得让我朝你哭两句你才听得到吗?!”   江弈安看到季子雍两腿分开叉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他弯着腰,脸已经扭成一片,站在下面都可以看到他眼里含着的泪花。   “哎哟!这他妈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倒腾人啊!”季子雍看着江弈安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看着他,声音里开始夹杂了着些许愤怒,“你站着干什么啊,快帮帮我啊,你想让我断子绝孙呐。”   听到季子雍这句话,江弈安彻底绷不住,笑出了声。   “你他妈还有心思笑……是不是兄弟啊我的天呐……”   “你快点儿……”   ……   江弈安拉下季子雍,刚打算问他怎么只有他们二人,就看到躺在一堆乱丛里的曹殊。   “曹殊。”   “姓曹的!”   两人同时一喊,曹殊也慢慢醒了过来。   “舒服吗?”季子雍皱着眉头问他。   曹殊晕头转向:“说什么呢你?”   “我看你挺舒服的。”   “狗屁舒服!这什么地方啊。”   江弈安拉起曹殊就对他说:“就是刚刚那个地方,只不过……变了。”   三人走到树下,抬头盯着这棵千年古木。   “卜罗秘术,或许与这棵树有关,不,刚刚那白雾,或许就是卜罗秘术。”江弈安缓缓说道。   站在一旁的季子雍刚刚的火气没消,听江弈安这么一说,便将刚才的意外全部推就到这棵树身上,他低沉着声音,还没等江弈安和曹殊反应过来,挥出争鸣就抬起手来:“管他什么卜罗不罗的,砍了再说。”   “等等!”曹殊一把拉住季子雍,“你看,这里……好像还有一个结界。”   说罢两人顺着曹殊看去,曹殊手心抚在树干上,却如同抚摸着清澈的水面,还荡起层层涟漪。   “怪不得地面上有水流出来,这么一看,这后面一定还有东西。”江弈安一边说着也伸手探了进去,“嗯,先进去再说。”   曹殊:?   季子雍:?   说罢,江弈安站到两人身后,一把就将两人推了进去。   “啊啊啊啊!!!!”   “你……他……妈……有……病……吧……”   整个卜罗沼都穿透着季子雍的叫骂声。   江弈安见两人消失在眼前后,毫不犹豫地也纵身跳了进去。   不到片刻,三人同时睁眼。   “!”季子雍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东西!”   曹殊也看了看:“没什么啊,就是水啊。”   江弈安这时候看清楚了,三人皆漂浮在水里,只有脸是浮在外面的。倘若没醒过来,就如同水中浮尸一般。   三人从水里游到岸边,这时他们才发现,此地还是刚刚那个地方:四周密林环绕,中间有一棵千年古树。   可这次,地面不再是青灰色的石地,而是一汪如同碧绿且通透翡翠一般的湖。湖缠绕在古木四周,古木生长出的无数交错根 茎就那样沉在湖底,复杂交织,一览无遗。   “这湖应该不是很深。”曹殊探出头去看了看。   就在他仔细地看着透明得如同水晶一般的湖面的时候,突然不知为何,身后一股重力朝他挤来,狠狠地就将他推进湖里。   曹殊来不及反应,一下子整个人都跌进了湖里。   “曹殊!”江弈安和季子雍被怔了一下。   可就在季子雍打算跳进去拉曹殊的时候,刚掉下去的曹殊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消失了。水面立马恢复了平静。   “!”季子雍一惊,“他人呢?!”   江弈安也是迷茫地看着周围,“我们俩先不要着急,这地方虽然变化无常,但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伤害过我们,或许这也正是卜罗秘术的玄妙所在。”   曹殊看着岸上的两人稳稳地站在岸边,自己却就这样慢慢地沉了下去,他心想等回来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两个忘恩负义之人,倘若还有机会的话。   曹殊的头发飘在水里,周围的水清澈得没有一点杂质,也正因如此,曹殊的身影也显得格外空旷孤独。   到了如今,他觉得自己也沉了许久,可怎么也沉不到底,难道自己已经被淹死了?   不对啊,自己的水性也没有这般糟糕,本来刚刚打算挣扎一下的,可为什么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沉呢?   想着想着,曹殊眼前的风景慢慢地模糊起来,他看着他的墨红色的衣袖轻盈地飘在水中,头上黑色的缎带和头发已经混合在一起,就如同清澈水中的水草,自由地飘在水里,也像一条自由的鱼一般,曹殊心想这时候自己竟然还有些脱尘的意味。   但是,或许没机会找那两个白眼狼报仇了。   突然,眼前一个白色的身影飘过。   曹殊模糊地看着那个身影,那人全身白衣,皮肤也是雪白无比。衣袖上的银色丝线在水中闪出如同琉璃一般的光芒。那人一头白色的长发飘游水中与白衣浑然一体,那人从远处缓缓朝曹殊游来,就好像一条如同珍珠色彩白皙的,真正的,拥有透明尾鳍的鱼。   他美得不可方物。   那人缓缓靠近曹殊,伸手挽住曹殊的腰,拖起曹殊就向上升去。   曹殊想:卜罗沼里果然有神仙,还是一条倾城的人鱼。   曹殊被那人轻盈地拖拽着在那透明的水里游着,他顺着那人的身下慢慢扫去。   “……”   “!”   美人蛇!!!!!!   曹殊慢慢醒了过来。   他本毫无力气,可突然就想到方才自己在水里的那惊悚一瞥,顿时感觉毛骨悚然起来。   “!”   他盯着上面喘着粗气。努力地回想自己现在是死是活,他抬起手看了看,等确定自己没死之后,他才开始回想起刚才那条水里见义勇为的美人蛇。   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你终于醒了。”   曹殊闻声看去,眼前之人正是方才水里那位满头白发,银绣白衣的美人,他虽承认这个人确实很美,可还是不自觉地朝他身下瞟去。   脚?!   尾巴呢?!   我看错了?!   那人走到一边拿起烟斗就抽了起来。   曹殊一眼不离地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瞳孔。他看曹殊一脸迷茫地盯着自己手上的烟管,缓缓才说道:“你……也想来一口?”   曹殊一听翻身坐起来。   “你……你是人是鬼?”   “啧!自然是活的,难道你想死不成?”   “不、不是、我刚刚,不是沉进水里了吗,这……你刚刚……额……”曹殊上下打量着那人,现在仔细一看,眼前人真的皮肤白如凝脂,白发白衣,脱俗绝尘。   “什么?你说……这个吗?”说罢,那人撩起白色的下摆,双脚就在一瞬间扭曲起来,一条白色的尾巴就这样变幻出来。   “!”   曹殊看着眼前的这条蛇尾,终于相信自己并没有眼花了。   眼前此人不仅是个人身蛇尾的美人,还是个大美人!   他悄悄咽了咽口水。   “你想什么呢?”那人吐了一口烟转口说,“卜罗沼是你们随便可以进的吗?你们也罢,还把那个青罗老鬼也带进来。”   曹殊一惊,“你什么眼神?无名有十五吗?你管人家叫老鬼干什么。”曹殊心想这人长得这么好看,说起话来却也一点也不客气。   “我说的是郑岐。”   曹殊:……   说到这里,曹殊听这人的语气似乎知道什么,于是他就开始使出自己的绝招:厚脸皮和三寸不烂之舌:“你……住在卜罗沼?”   “怎么?我住哪里还需要跟你报备?”   得,曹殊心想,不吃自己这招的原本只有江弈安,没想到现在又冒出一个。   “你说郑岐怎么了?”曹殊开始转移话题。   那人吸了口烟,烟雾穿过他白色的头发,慢慢飘散到空中。   湖边,季子雍蹲在岸边仔细地看着这如同无底洞一般地湖水,这湖水看似清浅,实则深不见底,倘若不是因为刚刚曹殊一个大活人掉进湖里后就凭空消失了,季子雍想若是看风景,这片透明得如同琉璃一般五彩的湖水也是一番奇景。   “既然这卜罗沼外有结界,但我们却进得来,无名之前说他们进不来,可跟着我们又进来了,师父我们一开始看到的那棵古树应该与眼前的是同一棵,但是为什么古树旁的样子却一直在变化呢,子雍你说……”   “啊啊啊啊啊!!!!!”   话还没说完,江弈安就被这震耳欲聋的吼叫一下子怔住了。      ☆、干涸   江弈安听到吼叫声立马朝倒在湖边的季子雍走去。   “吓死我了。”季子雍连忙站了起来,“快。”   江弈安走到湖边看到湖面浮出几张人脸,跟他们三人出现在这里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师父,仙尊。”江弈安叫了叫。   片刻后,谢无芳、无名还有郑齐也从水面冒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谢无芳弯着腰撑着膝盖说道,“江弈安你们……师、师哥呢!?”谢无芳左右看了看,都没有看到曹殊的身影。   曹璞声此时也发现不对劲,他转身看到身后那棵千年古树,然后转头对郑齐说:“你可知这里面的千年玄灵子?”   “自是听说过,只不过这听说归听说,这番景象我都还是第一次见,更别说什么千年玄灵子了。”   曹璞声自是不相信郑齐这番话,青罗宗本就在这卜罗沼附近,一个仙宗竟对神物不闻不问,放在谁身上都毫无可信度。   “曹殊他,刚刚掉进湖里了。”   众人听完皆是一怔。   “那、那为何……”谢无芳有些惊讶。   “我们刚要进去,他就消失了。”   季子雍拍了拍衣袖说:“曹殊虽进去了,但是我想他应该是安全的,这湖一定有古怪。”   曹璞声皱着眉盯着湖面,可他看湖水透明得连古树的根 茎都看得清楚,曹殊还能消失到哪去?   “既然如此,我们站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不如下去看个究竟如何?”郑齐笑着说。   众人虽觉得郑齐说的没错,可毕竟情况难测,这样做未免太过冒险。   郑齐看几人站在原地,又笑着开口道:“既然如此,我青罗宗也要出一臂之力才是。”说罢,郑齐一把拉过无名,不等无名反抗就将他直接推进湖里。   “!”   “你做什么!?”谢无芳吼道。   “自家门内弟子都这般心狠手辣,你可真是个好师父啊。”季子雍冷冷地盯着郑齐,可郑齐却神情毫不避讳,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众无名掉进去不出片刻,人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无名在掉入湖里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湖面还是那般通透,根本不像是有人掉进去过的样子。   “曹殊就是这么掉进去的?”曹璞声严肃地问。   “掉是这么掉,可不是我们推的啊仙尊。”季子雍说道。   江弈安:……   突然,就在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的时候,湖面突然升起一道浅金色的光芒,江弈安朝湖面看去,湖底的根茎就好像包裹着一团亮光,光束从根茎缝隙里透出来,穿过湖底来到湖面。   “师父你看!”江弈安走到长沅身边,长沅顺着江弈安指的方向看去,金光在照出后渐渐微弱下来,水底错综的根茎里渐渐显现出一颗里面包裹着如同人参般形状的珠子。   “哈哈!没想到无名这么有用。”   江弈安盯着水底的那颗珠子,突然脑海里嗡地一响。   “玄灵子?!”江弈安看向长沅,长沅点了点头。   曹璞声盯着水里的玄灵子,可就在众人惊讶的一瞬间,郑齐不知道从哪里挥出一把长刀,重重地劈向古树,江弈安看见一阵刀光,抽出长影就刺向郑齐。   “你想干什么!?”   季子雍和谢无芳也闻声朝郑齐冲去,可郑齐的刀锋早已劈开古树,一瞬间,古树伴随着刀光裂成两半,湖底也开始震动起来。   长沅见势双手抓抓地,无数根藤蔓就缠绕着古树,这才让它没有直接倒坍。   “郑齐!”曹璞声说,“这般小人行为,你是想抢吗?!”   郑齐落在一边:“玄灵子本就不属于谁,哪里还有什么抢一说。”说罢,郑齐只身一人冲向湖底,江弈安长影飞去狠狠隔开他头上的缎带,然后长影折身一返,快速绕着郑齐,季子雍一看郑齐如今被困,拿着剑就朝郑齐飞去。   此时周围的晃动越来越大,谢无芳凑到曹璞声身边说道:“师父,我们快去找师哥!”   曹璞声转身抬起双手,在江弈安和季子雍困住郑齐的一个档口,他转身对站在一旁的长沅吼道:“仙尊助我一臂之力。”   霎时间,曹璞声双手对着湖面,湖里的水就在一阵银光之中慢慢减少,古树的根茎也不断露了出来。   郑齐看到一边的曹璞声和长沅快要把湖里的水抽干了,他大刀一挥撞开季子雍,季子雍被刀气撞到树上,江弈安一见握着长影毫不犹豫地就冲着郑齐的脖子割去。   突然,江弈安身后一下子冒出一道亮光,飞在自己眼前的郑齐就这样随着强光消失了身影,没等江弈安看清郑齐的来路,突然他的手朝自己一推,长影就一瞬间穿进江弈安的左腹。   “江弈安!”谢无芳见此穿过强光,与郑齐擦身而过,江弈安一下子失力就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季子雍眼看江弈安受伤,拿着争鸣就直接冲向郑齐。   “郑齐!!!”   郑齐看季子雍再次卷土而来,他顺着白光再次消失在眼前。   “什么东西!”   长沅和曹璞声再把水抽干的一瞬间,古树从众人头上的树叶开始枯败,不到几刻,树枝和树干也全部蜷缩在一起,玄灵子就这样飘了出来。   等谢无芳抓住江弈安时,他左腹上的长影早就化成一团银烟消失了,除了左腹上骇人的伤口和勃勃渗出的血之外毫无痕迹。   “江弈安!”谢无芳扶着他。   “去,先去找你师兄。”谢无芳一听顿了顿慢慢点了点头,才向湖面飞去。   郑齐穿过白光后直接飞到湖上方,冲着曹璞声就叫道:“水也抽干了,叶也掉光了,我看你儿子也再出不来了吧。”   曹璞声眉头一皱,抬手挥袖一道锋利的气流就直直就冲着郑齐劈去:“与你何干!”   郑齐抬刀一挡,白刃的力道霎时间将它推出去数米,可就在玄灵子飘到空中时,地面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   江弈安按住穴位止血,再次抽出长影就飞到长沅身边。   “师父,玄灵子到底是什么!”   没等江弈安说完,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嘶吼从卜罗沼远处传来,众人皆闻声抬头看去。   眼前的湖面已经差不多干涸,古树也毫无生机,就在长沅打算抬手的一瞬间,周围再次飘来漫天迷雾。   “靠在一起!”季子雍说着就跃回到长沅身边,五人站在浓雾中,再次失去方向。   曹璞声看着眼前一脸迷茫,突然开口道:“不能让玄灵子落入郑齐之手。”说罢,他只身飞入雾中,谢无芳本想跟上去,却被江弈安一把抓住了。   “郑齐身手不错,这青罗宗也是玄乎得很,你跟季子雍下去湖底看看,别让仙尊再出什么差错。”   “不行!要去谢无芳一个人去,就你这残废样子,还想指挥人?”季子雍话刚一落,白雾中一下子闪来一道白光,季子雍下意识一挡,就挡住了郑齐的刀锋。   “胆子真大,想要孤搏吗?”季子雍争鸣一挥,将郑齐推出去数米,然后孤身追去。   长沅推出权杖,一阵强风就从他的脚底下升起。   “找到玄灵子。”长沅话语一出,江弈安便飞入雾里,随着白雾消失不见。   另一边,曹殊抬手抚在轸离的身上,一丝丝轻盈的红线穿进轸离的额头,曹殊本打算缓解轸离的痛楚,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轸离扭曲着尾巴痛苦地仰头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嚎叫。   “无名!你师父到底想要干什么。”曹殊恶狠狠地盯着无名。   无名刚刚被郑齐推进水里后就失去了意识,等自己再次清醒过来,便看到曹殊和这位白发蛇尾的少年。   无名看着轸离痛苦地抓着地面,吓得呆在原地。   “真灵……啊啊啊啊啊!!!”轸离痛苦极了,“有人……有人动了我的真灵!!”   无名一惊,颤抖着凑到轸离旁边询问:“真灵?你、玄灵子是你的真灵!?”   曹殊皱着眉看着无名:“你师父要玄灵子做什么!?”   “玄、玄灵子……传、传说吃掉玄灵子的的人……活、活人可以长生不老,死、死人可以起死回生。”   “放你妈的狗屁!”曹殊怒吼:“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你怎么跟着你师父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无名看着轸离十分痛苦也着急起来:“不!现、现在,快去阻止师父,真灵一旦被另一个人融入体内就会与那人融为一体,他会死的!!”   “你说什么?!”曹殊看向轸离。   “啊啊啊!!!”轸离躺在地上身下的蛇尾变得越来越大,“你、你师父利用我、利用卜罗沼骗镇里人的香火钱,这也罢!如今还要至我于死地吗?!”   “轸离!告诉我!这里怎么出去!快告诉我。”曹殊扶起轸离的肩膀问。   “来不……啊啊啊啊啊!!!”   轸离的白发全部铺在地面上,他的尾巴在一瞬间扭曲起来,不到片刻,轸离的全身便褪成银白色,一条白色的巨蛇就赫然出现在曹殊面前。   “轸、轸离!?”曹殊喘着粗气。   无名惊呆在原地,他拉着曹殊说:“仙君!快!快让它带我们出去!”   曹殊目不转睛地看着轸离。   化成蛇形的轸离吐着巨大的蛇信,金色蛇眼就这样盯着曹殊。曹殊仰着头看着轸离,轸离冲着曹殊突然张开蛇口仰头嚎叫。   “仙君!那边有水!快让他带我们出去!”   曹殊闻声转头看着洞穴远处一片鳞鳞的光亮,此时轸离身型巨大,全身白鳞如同散发着如同珍珠般的色彩,曹殊完全被吸引了。   “仙君!快啊!”无名抓着他。   曹殊回过神来,退到轸离视线可及的地方,轸离看到他后就微微歪了歪头,一双通透的金色蛇眼就这样看着他。   突然地面一震,巨蛇似乎感受到什么,转头朝外面看去,然后弯下身子就爬行而去。   “无名,快上来!”   曹殊坐在蛇背上,伸手抓住无名将它一把拉了上来。轸离绕着洞穴来到池边,曹殊看着池子发出一道蓝色的幽光,还没等他看清楚池子的深浅,轸离就直接带着两人滑进水池里。   江弈安握着长影在白雾中急切地寻找玄灵子,方才曹璞声出去后就消失不见了,就在他分神地一瞬间,一道刀影从他正前方划过来。   江弈安侧身一闪。   “你年纪轻轻,能耐挺大啊。”郑齐拿着大刀出现在江弈安面前。   “能耐到没有,前辈谬赞了,不过,我对谁都是这样,出手从不提前交代。”江弈安拿着长影就刺向郑齐,郑齐大刀甩在前面挡来挡去,江弈安的速度越来越快,郑齐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变化。   “这么漫天迷雾,你就不怕你师父出事?”   “废什么话。”江弈安一剑过去,趁郑齐说话的一瞬间就将长影分身成无数把细剑,“长影”就这样飘浮在江弈安身后。   “怎么?你想杀我不成?”   “杀你?我只做有意义的事。”说罢,江弈安左手背在身后直直地站在半空中,他右嘴角微微一抬,右手向下一挥,“长影”迅速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冲向郑齐。   剑风扬起江弈安的黑发,长影之势如同千军万马,而将军岿然不动,绝世无双。      ☆、玄灵子   郑齐转起大刀挡住长影,江弈安就这样平静地立在半空中,看着长影毫无间隙地冲向郑齐。   “你小小年纪就这般杀心!你可知万世轮回,终有一天会回到你头上?”   江弈安右嘴角向上一提,微微地冷笑了一下:“这我倒信,不过我想你应该在我前面。”说罢,江弈安抬手,长影唰地一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郑齐看长影的攻击停下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心想,这个江弈安刚刚的剑法虽算不上复杂,可却速度极快,剑剑挑着人的要害之处刺,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身负重伤。   郑齐一回神,江弈安已经拿着长影冲到他的眼前,长影银光一闪从他脖子一擦而过,郑齐挥刀一挡,霎时间刀光剑影便穿透在白雾里。   “你在拖延时间?”郑齐问道。   江弈安根本不搭理他,长影飞快划过郑齐,郑齐的衣服就在一瞬间裂开无数个细口,郑齐打算向前闪躲,刚飞过去前面就被御障挡住了,他又打算向后,后面再次出现一道浅金色御障,江弈安飞到郑齐身后,抬脚朝郑齐的脸一脚狠狠踢去,郑齐受力重重地摔到地上,江弈安飞快落到郑齐面前,抬着剑指着他。   季子雍从江弈安身后走了出来。   “说我鬼鬼祟祟?你们这又算什么正派行为?”   季子雍拿起争鸣就打算走上去:“给老子闭嘴……”   江弈安抬手拦住了他。   “说,你要玄灵子做什么?”江弈安冷冷地看着他。   “与你何干?哈哈哈哈……郑齐破罐子破摔。   “你!”   江弈安再次拦住季子雍。   “谢无芳呢?”   “在仙尊身边呢,这时候,曹仙尊应该已经拿到玄灵子了吧。”季子雍收回争鸣,“现在曹殊还不见踪影,还有无名……”说到这里,季子雍狠狠地挖了一眼郑齐,“我们拿到玄灵子,应该救可以救曹殊了。”   就在江弈安转头看向郑齐的一瞬间,周围又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郑齐的笑容立马变得奸佞:“来了。”   江弈安一下子怔住了,就在他分神的一霎那,郑齐就随着雾直接消失在眼前。   “!”   江弈安和季子雍的脚下剧烈抖动,一声嚎叫穿透白雾,震耳欲聋,贯穿着江弈安的全身。   “先去找师父和仙尊。”江弈安纵身一跃飞入雾中,就在他跃上半空的时候,一道金色的亮光出现在的眼前,拿道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江弈安手上一道银辉从脚下慢慢爬上手臂,他紧捏着双拳,随着力道一步步攀升上来,江弈安左腰的剑伤也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眼前的金光越来越近,江弈安面对金光抬手一震,周围的雾飞快朝两边褪去,一个白色的,拥有一对金色瞳孔的蛇头出现在江弈安面前。   江弈安睁大眼睛看着蛇头,巨蛇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江弈安就好像看猎物一般,江弈安半浮在空中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抬到肋间,生怕被眼前的庞然大物发现自己的异动,可就在江弈安还没有完全抽出长影的时候,巨蛇猛地张开大口,就朝江弈安咬去。   江弈安飞快抽出长影,银光绕在长影周身,如同新月在夜晚里散发出的的银辉,即使是身处茫茫白雾中也能看到它的夺目。   一人一蛇就这样谁也不避让地冲向彼此。   江弈安汇力一劈,剑辉飞向蛇头,就在一瞬间,无数根着火的红线挡在江弈安面前,白蛇看到红线也立马停住了。   “!”江弈安没看错,那就是曹殊的神武蓟火。   白蛇转动着身子,一瞬间,周围的白雾竟然在慢慢变淡。   “江弈安!快去找玄灵子!”曹殊站在蛇背冲着江弈安喊到,随之出现的还有无名。   江弈安虽不明白曹殊和这条巨蛇到底怎么回事,但既然长沅也交代找玄灵子,他便待雾渐渐散去后转身离去。   可就在江弈安飞离不到几米的时候,身后传来巨蛇的一声嘶吼,随之而来的就是山崩地裂的撞击声。   江弈安闻声看去,巨蛇拼命地扭着身体,而靠近蛇尾处有一个浅青色的身影,那人手上拿着郑齐的大刀,狠狠地插进巨蛇的尾部。   “郑齐?”江弈安疑惑道,他飞快跑到曹殊身边,曹殊全身淬火,直接就冲过去。   两人拨开白雾才发现,那人根本不是郑齐。   “无名?!”曹殊惊讶地说,“你在干什么!?”说罢他抬手燃起一团火焰打向无名。   江弈安横刀一挡冲回去横刀一挡就对着:“郑齐呢?!”   曹殊拔掉大刀,巨蛇又是嘶吼。   “快去找到郑齐,他才是要得到玄灵子的人!”曹殊看着江弈安。周围的白雾已经全部散去,原本的镜湖古树的景象已经被毁得一片狼籍。   长沅、曹璞声、无名、季子雍全部都出现在江弈安面前。   唯有……   “郑齐不见了!”江弈安话语一出,众人齐刷刷地朝古树看去,果不其然,玄灵子已经消失了。   与此同时,让周围的人感到震惊的还有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曹殊!”曹璞声严肃地盯着曹殊,“你给我过来!”   曹殊没有搭理曹璞声,此时他的思绪已经全部飞到消失的玄灵子身上。   长沅走到无名身边,手上的权杖微微抬起然后重重落地,无名就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仙尊!快去找玄灵子,我师父、我师父他要把它吃下去,吃了玄灵子可以长命百岁,快去找玄灵子。”   还没等长沅开口,身后的曹殊慢慢从地面浮到半空,周身环起一圈极热的火环。   “不孝子!你想干什么!”   一瞬间,无数根红线迅速扎向地面,红线穿透周围的树干,石地也在一瞬间裂开,整个卜罗沼瞬间被火光包围。   突然,曹殊提手一收,一团红线就迅速抬起,人影乍现,郑齐就这样被□□裸地捆住出现在众人面前。   “交出玄灵子。”曹殊冷冷地说。   就在曹殊说话的时候,那条巨蛇夹杂着一道银光,瞬间变成一位白发少年。   曹殊看到轸离倒在地上,手上的蓟火勒得越来越紧。   “玄灵子!”   “唰――”   “无名!!!”曹殊吼道。   无名挥着郑齐的大刀斩断蓟火,郑齐应声落下。   “不愧是我青罗宗弟……”   “唰――”   无名随之落地,他大刀立面,刀锋就架在郑齐眼前:“师父,把玄灵子还给轸离。”无名冷冷地说,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郑齐问道,“是你让青罗镇连年不降雨,是你在卜罗沼外设下结界……是你告诉青罗镇这里面有神仙!是你……”   “我说这青罗镇怎么这么玄乎,原来是你啊,骗人的香火钱,还扯什么让人到青罗宗供奉卜罗沼的神明。郑齐,你果真了不起。”季子雍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惊讶地看着有些疯癫的郑齐。   “我可没拿什么玄灵子。”   曹殊的瞳孔一下子缩小,冲着郑齐吼道:“放屁!”说罢,蓟火再次势如破竹地冲向郑齐。   就在这时候,下面传来轸离的嘶吼。   “啊啊啊啊!!!”   曹殊低下头看到轸离紧紧地抱着头喘着粗气,突然右侧出现一道红光,众人随着光亮看去,才发现此时玄灵子在曹璞声的手里。   曹殊瞪大眼睛看向曹璞声,可曹璞声并没有打算把玄灵子还回去的意思。   “曹殊……”   “爹你要干什么!”说罢,蓟火毫不顾忌地朝曹璞声窜去。站在一旁的谢无芳拿起剑毫不犹豫地就冲到二人中间,挥剑挡开蓟火。   “师哥!师父!”   “让开!曹璞声他害死一个还不够,现在还想害死第二个!你护着他做什么!你给我让开!”曹殊盯着谢无芳眼里好像燃起熊熊烈火。   “不孝子!你疯了!一个妖!?”   “与你何干!”   “师哥!”谢无芳说道。他看曹殊来势汹汹,转头就想江弈安等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此时无名拿着刀指着郑齐,轸离陷入昏迷,长生门三人站在一边,风越父子争锋相对,整个卜罗沼陷入前所未有的窘况。   “无名啊,你可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郑齐此时这般模样还有心思这么说,季子雍觉得他的脸皮可真是厚得无人能及。   另一边,曹殊还在和谢无芳死死对抗。   “我叫你让开!”   谢无芳不让,也不采取办法,再次向江弈安三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曹兄,你为何……”   长沅终于开口了。   可没等长沅话说完,曹璞声也开口了,他冲着倒在地面的郑齐说:“玄灵子?你为何一定要得到它?”   曹璞声本就知道这玄灵子的神秘,可回想起这里从郑齐劈开藤蔓后起,他觉得一切都变得奇怪又神秘起来。   “方才我们第一次来到古树,那里的东西是假的,只有这片湖出现的……这里才是真的。”曹璞声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枯萎的古树。   “看到没,”郑齐用下巴指了指躺在地面的轸离:“千年白蛇,卜罗沼的主人,他费劲心思把自己关在这里,练出这么颗能够让活人永不死伤、死人起死回生的东西,要是你……你要不要?”   江弈安一听怔住了,照郑齐这么一说,难道玄灵子是那白蛇的真灵?   “物归原主,这不是你以前跟我说的吗?!”曹殊盯着曹璞声。   曹璞声别过曹殊不开口,但是却略道笑意地看着郑齐,远处的郑齐与他对视着开口道:“刚刚被你们吸干的那片湖,还有那棵树,想必就是这白蛇真灵的载体罢,现在看来……啧啧啧,”郑齐要,摇了摇头,“卜罗秘术就在玄灵子里,吃了它,卜罗秘术就属于你了。”   郑齐的话有如毒药,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曹殊的防线。   “爹!”曹殊看着曹璞声。   就在此时,倒在地面的轸离醒了过来。曹殊转头看去,才发现江弈安半跪在轸离身旁,抬着手悬在空中,一道银辉缓缓地注入进轸离的身体里。   轸离慢慢清醒了过来:“郑齐……你开什么玩笑……卜罗秘术是你这等人想要就要得了的吗?做梦!我的真灵就算是烂得粉碎消失在这卜罗沼的烂泥里,你也休想得到秘术的一丝一毫!”   说罢,轸离一抬手对着曹璞声,他手上的玄灵子就好像见到了主人一般飞快飞回到轸离手中,江弈安还在不断地给轸离疗伤,轸离自然有力气将玄灵子拿回来。   曹殊慢慢收起蓟火,可本以为玄灵子就会这样回到轸离手中,站在谢无芳背后的曹璞声却突然抬手注力,跟轸离抢夺起来。   曹殊冲过去就割开曹璞声手上的气流,气流在一瞬间震开而来,直接打向曹殊和谢无芳,谢无芳被推倒在地上,曹殊朝轸离倒去,就在一瞬间,玄灵子就这样钻进了曹殊的身体里。   曹殊晕厥地倒在地上。   就在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玄灵子被曹殊吸收入体内时,一旁,无名手上的的刀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无名转头看到郑齐的大刀化成一缕青烟后又瞬间凝固成形握在他的手中。郑齐就这样飞快地朝站在地面背对着他的长沅冲去。   “我说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是无名听到的郑齐的最后一句话。   郑齐飞向长沅的一瞬间长沅来不及转身,他那把一尺宽的大刀就豪不浪费地刺了进去。   “!!!”   众人皆呆立在原地。      ☆、散曲   江弈安用力抓着刀锋,死死地盯着郑齐。   “你……”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随着江弈安的还未出口的字吐了出来,献血落到插进他左胸前的刀背上,血顺着两侧刀面一路滑下,慢慢滴进江弈安脚下的枯草中。   郑齐的大刀穿过江弈安的左胸,露在背后的刀面已经全部被血浸得粘稠,刀尖上还在慢慢地滴着血。   江弈安的一袭白衣就在这一瞬间从胸腔周围开始变红,前襟片刻便浸泡在一片骇人的红色当中。   “郑……齐!”又一口鲜血伴随着江弈安的话语吐出,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因为口里血的流出变得含混不清。   “江弈安!!!”谢无芳和季子雍同时一戟一剑冲向郑齐。   郑齐见自己的刀已经将江弈安刺穿,又立马看向朝自己冲过来的谢、季两人,他转身撇下手上的刀就向后退去,季子雍见郑齐打算逃跑,推过谢无芳就独自飞向郑齐。   在郑齐脱手后,江弈安胸前那把大刀失去支撑,从刀柄垂到地上,江弈安跟着失力地重重跪在地上。   “噗――”   一口血从他嘴里流出来,江弈安跪在原地低着头,身后的发尾落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上,发丝黏在他的脸和脖颈上,汗珠从额头一路滑到他的下巴。   “江弈安!”他听着谢无芳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就好像全身灌了铅似的落入水中,就跟着水就这样沉了下去。   “江弈安……”谢无芳走到他身边,抬起手就悬在他背后的伤口上。   长沅转头看到江弈安垂在地上,他抬脚挥起权杖,周身无数根藤蔓就好似毒蛇一般冲向郑齐,郑齐就在一瞬之间毫无悬念地捆在中间。   季子雍拿着争鸣举过头顶,冲着郑齐的脑门就劈去。   “季子雍!”一道强风将季子雍推出数米,季子雍愤怒地一看,发现长沅慢慢地朝自己走来。   “仙尊!”   “郑齐,不知你目的为何。”长沅的声音空旷且低沉,就好像一个巨鼎将郑齐死死的地压住了。   郑齐看着长沅微微皱起的眉头说道:“你可真是有个好徒弟啊。”   “说,你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长沅盯着郑齐,他早已猜到,整个卜罗沼在他和无名出现的那一霎那就已经进入圈套。   季子雍一听长沅这么说,朝着长沅就吼道:“仙尊!你跟他废什么话,让我砍了他的狗头!”   长沅无视季子雍继续对郑齐说:“给你机会告诉我事实,我长生门长沅仙尊说到做到。”   “仙尊!他伤害了江弈安!他伤害了你的弟子啊!仙尊!”季子雍走了过去冲长沅吼道。   长沅抬手止住季子雍,季子雍看着长沅手持权杖,冷静地站在他面前:“你自己不动手也罢,还不让我动手……”季子雍说着转头看向倒在远处的江弈安。   季子雍一下子挥手抬起争鸣,再次砍向郑齐。   他终于知道,长沅竟是这般冷血之人。   “嗡――”   “遇事这般冲动,你师父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的?”长沅抬手,一道银辉就这样将季子雍定在半空中。   “仙尊!他伤我同门!您让我坐以待毙是什么道理!!江弈安他不也是您的弟子吗,他受伤了您没看到吗!?”   “您这样做与郑齐有什么区别!”   “难道江弈安的命还不如您想知道的真相重要吗!!”   “倘若躺在那里的是我师父,是您的师兄,您还会像这般冷静吗!!”   “哈哈哈哈哈……”此时郑齐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你以为你还能笑几时?!”季子雍对郑齐吼着,“要不是我被仙尊困在这里!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现在让你笑,一会儿我打掉你的狗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你竟敢伤我同门!好你个郑齐!江弈安要是有个好歹,我打断你的腿!仙尊!快放我下来!!”   长沅抬手,一道银辉就朝季子雍飘去,季子雍的声音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唔……唔!唔!唔!”   此时在另一方,江弈安紧紧地抓着刀背,他咬着牙盯着前方,慢慢地将上半身撑起。   “江弈安……”谢无芳说。   江弈安抬起右手止住谢无芳:“无碍。”   说罢,他闭上眼睛,一股银辉从他的脚底慢慢旋身而上,银辉化成轻烟,从他的额头缓缓钻了进去,江弈安小心轻易地呼吸着,他每喘一口气,胸口上的伤口都在往外吐血。   “呼……咳……”等银辉全部消失,他的呼吸也稍微顺畅了起来。   谢无芳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你要做什么?”   江弈安没有答话。他抓着刀背慢慢起身,将刀锋一点点从身上退了出来。   “!”谢无芳抓起他正在拔刀的手,“你要做什么!等长沅仙尊……”   江弈安停住了,微微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无碍。”   谢无芳拧着眉头看着他紧紧咬着牙床,江弈安额头上的汗流下来已经和脸上的血全部混合在一起,就好像身体里的筋脉血管浮在表面,他看到江弈安头上的银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溅上了血,血顺着银冠上的细雕早已流散成线,单调的长生冠瞬间变得刺眼。   江弈安慢慢推开谢无芳的手,他一句话也没说,慢慢地等自己站直后就将刀从他身上退了出来。   “喳――”一种利刃退出身体的声音刺进谢无芳的耳朵。   他看着江弈安,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颤动起来。   江弈安咬着牙,忍痛从肋间拔出长影,在自己失去支撑前紧紧握住长影重重地插进地面。   “呼……呼……”   他感受到他胸口有一阵阵热流冒出来,江弈安低下头去,抬起左手向伤口注入灵气,可他看到自己胸前的那一块窟窿,全身上下再也挤不出半点力气。   “哐铛――”   长影应声掉地,江弈安也终于倒了下去。   长沅看着郑齐:“快说。”   季子雍:“唔!唔唔!”   郑齐仰头一笑:“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想要玄灵子和卜罗秘术。”   “我不想知道这个,我想知道,是谁,让你在我们来的时候来卜罗沼的。”   “准确地说,是谁,指使你的。”   郑齐有些惊讶地看着长沅,他没想到长沅看得这么透彻。但是他不想说,看着长沅逼问他,他就越不想说出真相。   “谁让我来?笑话,我堂堂青罗宗主,谁能指使我?”   长沅依旧冷静地看着他,突然,长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后又吐了出来,他手上的权杖便发出一阵淡淡的光,同时,捆在郑齐身上的藤蔓也开始慢慢收紧。   “我想,既然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人,何必为他如此守口如瓶,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郑齐的脸慢和脖子慢慢变得又红又青,他瞪着眼看着长沅,眼珠好像快要被挤出来似的。   长沅猛地松开权杖,藤蔓也跟着松开。   “玄灵子?还是秘术?可这两样东西如今都在你眼前了,你还犹豫什么?”长沅看着郑齐。   郑齐跪在原地大口呼吸着:“我说那位叫江弈安的怎么出手如此狠辣,原来是随了师父啊,不过我看他现在已经快没命了吧……”   “唔!!”季子雍愤怒无比。   “怎么?转移话题?你不信?”说罢长沅抬起右手,对着躺在远处的曹殊,一道红光从曹殊身体里升了起来,搂着曹殊的轸离和站在一旁的曹璞声皆是一怔,轸离不敢相信,融入曹殊体内的玄灵子居然还可以这样被他人轻而易举地分离出来。   郑齐瞪大了眼睛,神情有些许的迟疑。   “这回信……”   “唰――”   长沅话还没出口,就看到眼前一阵刀光从自己的身后飞快窜出来,无名握着刀,一瞬间出现在长沅面前,他手起刀落,郑齐的头颅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血光四溅,再次染红了整个卜罗沼。   “唔!”季子雍也被惊呆了。   “你弑师?”长沅看着眼前的血光冷静地问道。   无名背对着长沅顿了顿,片刻后收刀冷静地转身走到长沅的面前,他抬起头看着长沅,双手抵在刀柄上抱拳道:“我虽拜在青罗门下,但在青罗几年处处遭到郑齐薄待,无名本相信师道至高这一说,可郑齐并没有将我当人看待。我并非弑师,此情此景,还需要谢谢诸位仙君相助,恩师死于卜罗一役,待我回到青罗宗,定厚葬恩师。”   众人听到无名这么说,站在一旁竟说不出话来。   “仙尊,还是赶紧看看江仙……”无名改口道:“江兄要紧。”   这时被长沅困在半空中的季子雍摔了下来,跟着长沅就跑到江弈安身边。   江弈安侧躺在地上,身上的血已经流成血泊,长影横在他的身旁,剑身暗淡无光,就如同此时的江弈安一样,要不是因为脸上粘着的鲜血,他的脸和嘴唇早已煞白。   谢无芳撤回为江弈安输送真气的手然后退到一边,长沅走过去俯身蹲下搂起江弈安的脖子,可他发现,江弈安的脖子已经无力得支撑不住他的头,将他的脸缓缓别了过去。   长沅皱起眉头,一道光辉将江弈安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江弈安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全身上下只有头上沾血的银冠还在煜煜生辉。   “仙尊,快想想办法啊……”季子雍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他觉得太不真实了,在走进这卜罗沼之前江弈安还与他说笑,如今却这样全身漫血地倒在他的面前。   “弈安。”长沅轻轻地唤道。   江弈安没有应声,还是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江弈安。”季子雍凑过去轻轻推了推江弈安的脸,江弈安的头随着季子雍的推力别了过去。如同一个提着线的木偶。   “仙尊,我们快想办法啊,他、他快没呼吸了……”谢无芳说道。   江弈安也没想到,自己那样一挡就将自己的性命全部豁了出去,现在的他好像沉在一片汪洋大海里,他独身一舟,孤独地飘在路途上,海水是黑色的,如同此时仰头看到的天。   天上没有星星,尽头没有晨光,他不知道自己要飘向哪里。到了如今他终于知道,原来死亡,真的是一件令人人恐惧的事情。   好冷,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温度,他从不害怕任何事,可现在,他真的怕了。   “残枝逢春复青冠,人去岁尽始归难。”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如果可以,他想要再活一次。   长沅拦腰抱起江弈安,周身环着银辉,跨步飞去。   “回长生门。”   ☆、相悖   曹殊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他翻身从床榻上坐起,抬手就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呼……我以为我死了……还好还好……”   可他怎么觉得自己全身酸痛。   “师哥。”谢无芳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这是……”曹殊因为刚醒过来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拍了拍头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看着这熟悉的样子才安心起来。   原来是风越。   谢无芳推开门走进来。   曹殊看到端着汤药的谢无芳便更加安心了起来,于是他没等谢无芳开口,掀开被子就打算出去。   “师哥!”谢无芳拦住了他。   “无妨,我已经好了。”说罢推开谢无芳,谢无芳歪着身子生怕汤药撒了出来。   他看曹殊大步往前跨去,放下手上的东西就再次挡到曹殊面前。   “师哥!你还是休养休养,”说着他拉起曹殊往回带,“那天你在卜罗沼受了伤,师父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省人事了。”   “爹?”曹殊自言自语道。   一提起曹璞声,曹殊似乎想起什么,一下子跳了起来。   “轸离!”他转头对着谢无芳说,“轸离当时也在卜罗沼,他现在人呢?”   谢无芳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开始头疼起来,“师、师哥,你先休息一下吧……”   “不行!轸离在哪里?”他突然顿住了,“我们、我们该不会,把他扔在卜罗沼了吧?”   谢无芳连忙摇了摇头:“自……是不会,可……”   “可什么?”曹殊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   谢无芳低着头不说话。   “可什么,你说话啊,卖什么关子,”曹殊见他犹犹豫豫,开口就说,“我自己去问曹璞声。”   他的手还没摸到门边,就又被谢无芳抓了回来,谢无芳有些急切地看着他,但又不敢让曹殊看出来。   “怎么了?”曹殊转过对谢无芳说。   谢无芳本就不是胆大包天的性子,整个风越门胆子最大、脸皮最厚非曹殊莫属,而这谢无芳则是风越三好生的典型代表,谢无芳不说谎、脾气好、肯用功,关键是功夫还一绝,与曹殊平分秋色。正因如此,曹璞声信任谢无芳比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儿子来得都要多些,风越上下事物也基本由他在打理。   曹殊看谢无芳这个样子,越发令他担忧起来。   “师弟怎么了?”他的语气十分沉稳,已经没有方才提到曹璞声那般尖锐。   曹殊此时现在站在谢无芳的对面仔细一看才看到,谢无芳的眼有些红肿,脸色也很差。   “你照顾我也没必要这么废寝忘食吧。”曹殊还在开玩笑。   “师、师哥”谢无芳看着他,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就好像做足了准备:“师哥,长生门……”   曹殊一听长生门三字才豁然想起那天在卜罗沼的还有那三人。   “长生门……我……”谢无芳皱起眉。   “长生门怎么了?”曹殊猜想,刚刚提到轸离如今谢无芳又说长生门,他心里就渐渐打了个准号。   “你想说,轸离在长生门对不对?”   谢无芳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曹殊遭到他的回绝觉得越发奇怪起来:“你快说,长生门怎么了,还有,轸离在哪儿。”曹殊说到轸离二字语气不仅加重了,还停顿了一下。   谢无芳微微低下头:“师哥……轸离不在长生门,轸离就在风越。”   说到这里,谢无芳松了一口气:“你这样子我还以为……”说着他转身而去。   “不是的师哥,江弈安……没了。”   曹殊听到这句话,耳朵突然震了一下,他的瞳孔在一瞬间被放大,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曹殊提着一口气,缓缓转身面对着谢无芳。   “你、你、你说什么……”   谢无芳的眉头拧得越紧,他咽了咽口水,他觉得自己如果还要重复一遍刚才说的话,还需要再做心理准备,此时他的嗓子已经干涸,再挤不出一个字来。   “我、我说……长生门的……长生门的江弈安……没、没了。”   曹殊冲过去用力筐住谢无芳的双臂:“哪个江弈安!什么江弈安!你别诓我!”   “师哥,我没有……就、就是那个与我们较好的那个江弈安!我、我亲眼看到的。”谢无芳看着曹殊。   曹殊猛地推后一步,跌在木椅上,他打翻了桌上的汤药,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达了:“为什么……”他低下头,右手搭在膝盖上,紧紧地攥起衣摆。   “在卜罗沼的时候不是还……”   “就是那个时候……郑齐要杀长沅仙尊,结果被、被江弈安挡住了。”   “他真的……已经……没了。”   曹殊慢慢地俯身下去,双手抱着头,头上黑色的缎带飘了下来。   “怎么会……我……我现在去长生门……”   曹殊立马站了起来,谢无芳再次拉住了他。   “师哥,江弈安或许还有救!”曹殊一听这话眼里突然亮了起来。   “什么?”   “大家都在想办法救他……”   “好、好……能救就行……能救……就行了。”曹殊微微点着头,方才锋利的神情一下子就收了起来。   谢无芳万般难以开口,可那日在卜罗沼看到对曹殊轸离舍命相护,不知道轸离对曹殊到底有多重。   “师哥,他们……他们想用玄灵子救江弈安。”   曹殊的心脏,再次从山顶掉落进悬崖。   “轸离现在在海池,师父他、他好像要杀了轸离,然后取出玄灵子……”   曹殊听完这句话,没等谢无芳继续说下去,猛地推开门就跑了出去。   曹殊一袭墨红色长衫,黑绣羽衣,如同深夜里的鹰,羽翼飘逸,穿梭在这片黑色的角落。他头上的缎带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与身后的黑发浑然一体,羽衣飘逸,而心却止不住地颤抖。   风越建在峡谷之上,一年四季都有吹不尽的风。   风越风越,风越过而不停歇,就如同现在曹殊眼前的这漫长的临谷长廊,长廊回回转转,不到尽头便见不到接下来的风景,它左边就是峡谷,右边靠着高岩,像极了曹璞声平日里对风越弟子们的教导:当你可背靠巨岩,你才敢直面深渊。   深渊?何为深渊。   谢无芳匆忙地追在曹殊身后,不到片刻,两人就来到海池。   曹殊停下来穿着粗气,径直朝着海池走去,此时海池围满了人,弟子们转头看到曹殊,都恭敬地向曹殊鞠躬行礼。   “师兄,你真厉害啊!”   “曹师兄果然厉害!这种神物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天呐,这也太难了吧……”   “那里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吧……”   ……   谢无芳跟在曹殊后面,他生怕走在前面的曹殊突然回头,曹殊走在前面,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外衫遮住了他的垂在两边的双手,周围的声音就好像如同魔障穿透着曹殊全身,曹殊没有精力再关注他人,他慢慢地迈着步伐,拨开人群来到海池。   海池在风越的东面,却是面朝着太阳落下的西方。   海池顾名思义,因为像海一样广阔,所以称为海池。   曹殊走到海池边缘,他看到轸离双手被链子扯在两边,手肘一下露在外面,轸离躺在一块浮在水面的大理石上,下半部的蛇尾泡在水里。   “轸……离。”曹殊看着轸离,轸离的尾巴上满是伤痕,连嘴唇也是煞白的。   “轸离。”曹殊叫着。   轸离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曹殊看着他,垂在两边的袖子里突然冒出两团火焰,无数根红线就从他的身后卷了出来,慢慢伸向轸离。   刚才的火光在碰到轸离的那一瞬间立马变得温和,曹殊跃起,穿过海池站到轸离身边。   曹殊过去后,谢无芳劝散了周围的一干弟子,默默地站在海池边缘。   “轸离?”轸离白色的尾巴上无数条细痕有的还在渗血,有的蛇鳞翘起,肉从里面翻了出来。   “谁干的……”曹殊自言自语,他抬手抚在蛇尾上,一阵红光就包裹起轸离的银色蛇尾,蛇尾上的细痕就渐渐开始痊愈起来。   “呼……”轸离的胸口起伏起来。   “轸离?”曹殊凑过去小声说。   轸离慢慢睁开眼看到曹殊的脸,他转身提起蛇尾,就朝曹殊甩去。   “你想抓我请便,何须演什么苦肉的戏码。”轸离用手撑起上半身看着曹殊。   “我没有……”曹殊摇着头急了起来。   “我说过,就算我的真灵全部粉碎在卜罗沼的烂泥里,你们也休想得到秘术的一丝一毫!”轸离冷冽地看着曹殊,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轸离抬头一仰,抬手蓄力就朝自己的头拍去。   曹殊见势挥出蓟火一挡,被打散的强流还是打到轸离的胸口上。   轸离一下子弯下腰吐出一口血。就在他抬头看向曹殊的时候,曹殊也同他一般倒在地上吐出血来。   轸离惊讶地看着曹殊,“玄灵子不是已经被长沅取出来了吗?!”   曹殊失力地看着他:“玄灵子怎么了?”   轸离沉默地看着他,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就在这时,轸离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他怎么会有这种能耐,原来只是障眼法。”   曹殊疑惑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声音传来:“曹殊,你抓住这么一个神物,你可是成了整个风越的骄傲啊。”   曹殊闻声转头,就看到慢慢曹璞声落到两人旁。   “你胡说什么!不是我!是你!”   曹璞声严肃地看着他:“他?一个妖物。”   曹殊听到后跃起,蓟火如同一对燃着火翅膀,两人就在一刹那动起手来。   不过几招,曹璞声双手一挥就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曹殊立马动弹不得。   “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你为什么要伤害轸离!”   “那你又为什么这么护着他!?”   为什么?曹殊自己也不知道,轸离卜罗沼水下相救,也许从那一刻开始,曹殊就已经不问为什么了。   “你放他走!我、我以后乖乖听你的话。”轸离坐在旁边看着曹殊与曹璞声谈条件。   “把它放走了,那就没人可以救江弈安了。”曹璞声一句话讲曹殊从冲动中惊醒过来,曹璞声继续说道,“郑齐没有骗人,他的玄灵子可以让活人长命百岁,让死人起死回生,你应该庆幸 ,倘若我直接将轸离交给长生门,轸离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江弈安可以活,但是必须要玄灵子。”   曹殊趴在地上,他知道的,江弈安死了,玄灵子可以救他,但是他不能伤害轸离。   “会有其他法子的!这种以命抵命是会造报应的,爹,你放轸离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曹璞声看着他:“殊儿,爹告诉你一个道理,这世上有很多人把他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还要重,就好像长生门,就算我们把轸离放了回去,他们依旧会为了江弈安找到他,杀掉他。”   “不会的!!这世间一定还有其他法子可以救江弈安,不是非要轸离!”   轸离平静地看着曹殊,这么长时间他终于开口道:“起死回生本就有悖天理,就算是再找法子,我想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笑了笑,“江弈安在卜罗沼救过我性命,可事与愿违……”   “你闭嘴!肯定还有法子的!爹,马上放了轸离!把他送回卜罗沼,不然……”曹殊知道,跟曹璞声根本没法谈条件,因为他冷血,他只看重自己。   可是他想赌一把。   “不然,我就用蓟火割破自己的喉咙!”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话有一个小滴滴。   ☆、为名   曹璞声惊讶地看着曹殊:“你是什么不孝子!竟敢因为一条蛇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你爹!你当我说的话全部都是儿戏吗!!”   曹璞声的神情立马严肃起来,他接着说道:“你现在这副什么都做不到的样子!还想威胁我,你可真当你爹是个笑话!!”   曹璞声话毕抬起左手对着轸离,他的手掌轻轻一捏,轸离就被按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着身子。   曹殊也疼得紧紧地咬着牙齿。   “啊啊……啊啊!”轸离的嘶吼声从人声变成兽声,再从兽声变成人声嘶吼,然后不断在两者之间交替。   片刻,一片银白色的蛇鳞从他的身上被剥离出来,曹璞声抬手接过蛇鳞,直直扔在曹殊面前。   “爹!我不是说都听你的吗!你为何还要这样!你当真要做得这般狠绝吗!”   曹璞声没有回话,看着曹殊伸手继续拔下第二片蛇鳞。   “爹!你给我住手!”曹殊身上再次淬火。   第三片。   “爹!住手!住手啊!!!”   曹殊的眼睛瞪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嘶吼全部冒了出来。   轸离趴在地上口吐鲜血,他周围的地面已经全部被血染得一片混乱,蛇尾上还在不断的流血,原本银白色的蛇尾一瞬间变得可怖起来。   曹殊趴在地上同样也吐了一口血。   “曹……曹璞声……你可能忘了吧,曹……曹殊,吃了我的玄灵子。”   曹璞声怔住了,他瞪大眼睛立马转头看向曹殊,曹殊痛苦地抬起眼看着他。   “我刚刚有多痛,曹殊就有多痛,玄灵子是可以保他不死不伤,但是……只要我死了……”轸离笑了笑,“你不知道吧,其实郑齐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并不是谁吃了我的真灵我就会死,真灵一旦有了宿主,哪儿都能活。”   “妖物!”   “爹,你放了他吧。”曹殊的声音开始微微地颤抖。   曹璞声站在原地,他知道,玄灵子若真的被曹殊吞入体内,他杀了轸离就等于杀了曹殊,他呆立在原地,他的脑海里快速闪过以前的画面,他想起从前自己开始掌管风越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惧怕任何威胁,可现在……   “爹……我从不求你什么,娘走后我从不求你什么……我现在求你……放了轸离,”曹殊痛苦地挤出字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护着他吗?因为……因为我不想死!他伤半豪,我便伤半豪,他死了,我岂不是活不下去了……所以爹,你放了轸离。”   曹璞声站在高处低着头冷冷地看着曹殊:“我说过,就算我们放了他,长生门为了江弈安依旧会来找他,玄灵子的事如今已经传遍九境,他会成为九境的之内所有想要得到玄灵子的目标,”说着,他转头看向轸离,“他命数如此,终有一天会落入人口。”   说罢,曹璞声一挥手撤掉曹殊身上的重压,曹殊猛地站起,噗通一下就跪在曹璞声面前:“娘以前说话过,救死扶伤本就是人应该懂得的道义,江、江弈安已死,我们、我们不能趁轸离受伤就对他暗下杀手啊,如果真的如此,岂不是跟郑齐那小人一样了吗?”   曹璞声背对着他没有说话,曹殊见此继续说道:“爹!如今玄灵子在我体内,倘若九境知晓,那万众之矢便不再是他了,这样一来死的就是我了!爹,这笔帐我算得清楚,既然如此,我们两个,谁也不能出事。”   “好,我会放了他。”   曹殊听到这句话他松了一口气:“爹,只要轸离安然无恙,我们或许还可以再想将玄灵子从我体内取出来的办法,江、江弈安、我、我会上长生门跟两位仙尊说清楚,江弈安是一定要救的,在这之前……”   曹璞声凑过去,小声对曹殊说:“殊儿,你的真心,用不了几时。”   曹殊一怔,但他知道,此时不并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立马回过神来:“爹,我有一个法子……”他没打算等曹璞声开口,“西南玉山真武阁,那里本就是仙家之所,虽来往仙人,但倘若轸离进阁做个小仙,没有真武阁的允许,他人断然不敢伤他,只不过,我需要得到的您的一个首肯……”   曹殊没想到,到了如今,自己竟然真的有求曹璞声的时候。   曹璞声背着手站在原地还是沉默着,片刻后他转身对曹殊道:“希望你的决定是正确的。”说完曹璞声黑衣一转,化成红色火焰就消失在曹殊面前。   此时,黄昏微沉,眼前的海池红光一片,就如同一片燃着火的天空一般。   等曹璞声走后,曹殊站起凑过去,轸离拖着虚弱的身子看着他:“我可不会感谢你。”   曹殊笑了笑:“不必谢我,卜罗沼你救了我,这是我该还你的。”   轸离仰着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曹殊:“卜罗沼本就是我的地盘,不是救你,是怕你脏了我的卜罗沼。”说到这里,轸离有些神伤,他待了千年的卜罗沼,竟在那一夕之间幻灭。   曹殊摇了摇头笑着:“我知道,卜罗沼那般美景,如今却毁了,是我对不起你。”   轸离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闪着微光,他远远地朝海池边缘看去:“在卜罗沼的这些年里,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轸离话没说完,曹殊就说道:“一直孤身一人?孤身多少年?我如今虽弱冠一年有余,也还是孤身一人。”   轸离笑了笑:“说不清了,如今我千年有余,自不是与你一般用年岁算得清楚的,”他接着说道,“说也奇怪,卜罗沼无人敢进来,如今,我却还从水里捞出一个来。”   曹殊一听笑起了声:“有什么奇怪的,我可不是那种慌张之人,自是那季子雍和江……”他不自觉地就提起江弈安,内心颤了起来,“江弈安,长生门还有个江弈安呢。”   曹殊随着轸离看着风越山头落下的太阳,他突然觉得倘若人可以跟太阳一样,朝升夕落,那该多好。   轸离转头看到曹殊面露苦色,转口说道:“怎么?你曹殊什么坏心眼,难道想把我一辈子关在玉山?”   曹殊拍了拍衣服笑了笑:“自是如此,你看你,”曹殊抬起手朝轸离的蛇尾一挥,蛇尾上的伤口全部都消失了,“你这么漂亮,被人抓去作蛇皮衣裘的话,可让我如何是好。”   曹殊弯起腰拦腰将轸离横着抱了起来:“江弈安我自是会拼命相救,可九境十六州,我不信那法子非你不可。”   说完,曹殊往天空一跃,消失在这片广阔之中。   黄昏已经下沉,夜晚终将来临。   片刻后,曹殊将轸离轻轻地放在隔壁房里的床榻上,轸离挥手一遍,身上还是那套干净的银绣白衣,月光从窗户上透了进来,照得他身上的银绣越发夺目。   “轸离?你的药……”门外传来一阵阵敲门声。   是谢无芳。   曹殊走过去推开门,谢无芳看到曹殊站在自己眼前还有些惊讶。   “师、师哥?”   “药来了啊,你走吧,让他自己喝。”   谢无芳手上的药被曹殊一把夺了过来,谢无芳先是呆住,然后默默笑了笑:“那师哥小心些,仔细……别让轸离烫着。”   曹殊关上门走了回去:“喝了,明天就去真武阁。”   轸离接过汤药,一口就将汤药一滴不剩地喝了个精光。   曹殊走过去,照着轸离白色的尾巴轻轻踢了一脚:“收起来,睡觉还要抱着它不成。”说罢,他抬手越过轸离,俯身拉起轸离身后的被子,“你别告诉我,蛇睡觉不盖被子?”   一瞬间,白色蛇尾就在曹殊不注意的一瞬间变成两条人腿。   曹殊一转头,脸与轸离的脸正好对到了一起,此时他呆在原地看着轸离才发现,轸离头上的白发又软又细,眉毛是黑的,可睫毛确是白的,这时,睫毛下那双煜煜生辉的金色瞳孔就这样看着他。   曹殊眨了眨眼猛地站起离开床榻:“明天去真武阁。”   “唰――”轸离半卧在床榻上,他的一只前臂曲在上面支撑着身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曹殊的衣襟,就这样将曹殊拉着凑了过来。   轸离仰着下巴,将自己的唇紧紧贴到曹殊的唇上,口中的药就这样被舌头推了过去。   片刻,轸离松开手看到曹殊一脸呆滞:“你也该喝药了。”   曹殊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药得自己喝,小心把衣服弄脏。”说完,曹殊栖身身而上,一边靠近轸离一边快速褪去外衫,他随意一丢,伸手抚上轸离的后腰,“你这衣服银绣霓裳的真好看。”   曹殊凑过去,轸离白衣上的细细的绸带被轻轻拉开,帷幔落下,此时晨露自天空低落,紧贴着绿叶的根茎,缓缓地从尾滑到叶尖,然后轻轻地落入深土。   曹殊轻轻地说:“你好凉。”   轸离深深的呼吸,全身战栗,可晨露不断混合进土壤里,曹殊在不断地试探他,慢慢的,他感受到山风进出峡谷,来来回回,如同迎面大海,温热交替。   蛇本全就冰凉,轸离咬着下唇却感受着自己从未感受过的热度。   此时曹殊伸手扶上轸离的脸,他弯下腰看着轸离,他的汗珠滴到轸离的白白的鼻尖,山风便越发快速的穿过峡谷,狭窄山谷周围的高点上有一棵树,树上的花因为山风的掠过而尽数张开。一瞬间山风带来的湿润好像碰到了一朵即将落下的花,山风摩擦而过,峡谷就好像又在一瞬间闭合起来。   山风迎山倒海,就好像带来了海边的湿气,峡谷上的花瓣上慢慢凝结成露水,无数朵花的晨露都积攒在一瞬间,轸离轻轻抓住曹殊的手臂。   “曹……殊……”   曹殊低着着头:“我、我以后必去真武阁找你……等、等我。”   曹殊挺直了后脊,山谷再次被重力一推,极速地朝中间靠紧,就在这一瞬间,山风倾泻而下,一路滑到谷底,然后被一丝一毫、毫不舍弃地停留在谷底。   轸离抬起白白的脖颈,眯着眼轻轻绕起曹殊尖头落下的一丝黑发,他把玩片刻,抬手绕到曹殊的头顶,一下子就扯开他头上那根黑色的缎带。   黑发穿透白发,色彩却异常绚丽。   “锦缎为名,你可不许食言。”   ☆、命数   长生门。   季子雍独自坐在修明峰的后山,手轻轻地搭在身旁的石榻上,这里山上有一口温泉,是江弈安和他们以前经常来的地方。   晋沅说,长留仙气充沛,将江弈安放在这里,可保身体不腐,血液不败。   或许这样,还可以等他们找到法子。   “江弈安,你看月亮这么圆,”说着季子雍指了指天空,然后顿了顿道,“我如今对你说的话……你听得到吗?”   清冷的月光照在江弈安的脸上,他本就惨白的脸因为这冷蓝色的月光变得可怖起来,季子雍看着江弈安,他知道,如今江弈安的胸口不再起伏,平日里也再听不到那些总是不饶人的话语,再也看不到他长影当空,飘逸舞剑的样子。   他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死亡。   “江弈安,你这个样子让我也好害怕啊,”季子雍转头看着江弈安玩笑道,“我死了,是不是也会是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我季子雍最怕别人说我弱,最怕别人看不起我。”   “我刚到长生门那年,师父说你剑术一绝,让你给我耍几招看看,那天看了之后,我什么也没说,后来你问我觉得你厉不厉害,我说不厉害,”季子雍冷笑了一下,“我说的没错吧,看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被表扬,特别是你啊……”   季子雍此时说得十分坦荡。   “我告诉你个秘密,那天我偷偷进了你的卧房,看到你房里挂着的那把旧剑,那是长沅仙尊给你的吧……我看着喜欢,偷偷拿出去耍给方小棠看,可她还是说我不如你厉害……”   “结果我就气得把他往地上一摔,就摔掉了剑套上面一角雕花,于是我又趁你不再偷偷挂了回去,本以为你这么牙尖嘴利的一会儿就会发现,没想到如今你挂了这么久,上面都落了灰……”   “江弈安,以前你背着我和左景天天偷偷往藏书阁钻,我说你是个死脑子,嘴还挺臭,那现在你告诉我,你到底学了个什么?我看你什么奇门怪术也都知晓些,那你说说,这世间,真的有起死回生的法子吗?”   江弈安安静地躺在那里,周围的温泉顺着石缝从山顶流下来,月光透过白气照射到江弈安的衣服上,江弈安头上的长生冠早就被擦拭干净,那天夜里,是季子雍擦好后亲自为他戴上的。   长生门有这样一个说法,长生门一个弟子一生只戴一冠,这一冠是入门时仙尊为弟子受礼的物什,也是你作为长生门弟子的象征,人活之时,此冠不破不损,死后随之入土,终生不离。   江弈安头上的银冠还是将他的黑发束得整整齐齐,此时江弈安全身上下,只有长生冠还在发着光,季子雍看着他,躺在他身边的长影因为江弈安失去真灵而灵力尽失,如今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剑。   “八月酷寒,我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长留圆月,本就应该众人欣赏,可如今却有一个人躺在那里毫无生机,这算怎么回事。   那日,长沅带着江弈安回到长生门,江弈安的血已经浸透了长沅的袖子,他的手无力地垂在外面,黑发跟着头缓缓晃动,他脸上和手上的血已经干涸,指甲缝里也全部浸入血渍,没有一丝干净的痕迹。   还好,还不曾孤身一人死在卜罗沼。   长沅走回十七殿,将江弈安放回到床榻上,两人周身立马包裹起一团银辉,银辉缓缓悬在江弈安的周围,然后慢慢钻进他的身体。   人是不可以起死回生的,长沅知道。   如今在这九境十六州,谁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师兄!”方小棠哭着跑进来。   “师、师兄……”方小棠看到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的江弈安,她声音颤抖得几乎快说不出话来,她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她想上去,可又不敢上去。   季子雍去长生殿叫了晋沅后也跟着走了进来。   “师兄!”   方小棠全身颤抖,她很害怕,死亡真的可以让人望而生畏。   “小棠,过来。”晋沅走了进去。   季子雍低着头,他不敢再看江弈安一眼。于是就沉默着走了过去:“仙尊,可有法子。”   长沅抬手站在原地,一眼不眨地盯着江弈安,他看着江弈安毫无生气,确实已经是一个死透了的人。   长沅这时候才意识到,江弈安既为人,就算自己倾尽所有灵力也再不会醒来了。   他慢慢放下端着的手,走到江弈安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仙家,虽与常人相比懂得一些奇门遁甲之术,可飞跃山海,纵横天地,可终究……”说到这里,长沅顿住了,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可终究,逃不过这身衰力竭的命数。”   听到这里,季子雍彻底定在原地:“仙尊……您说什么……”   季子雍再次将头沉了下去。他知道,生死无常,人本就应该走这一遭,他人之死不足为惧,可亲近之人之死,却如同挖心钻骨般难耐。   “师、师父,你也没有法子吗……”   晋沅没有应声。   “师兄……”方小棠抓在晋沅身后,晋沅看着方小棠这个样子就对站在一旁的季子雍说:“子雍,我们先回十七殿。”   季子雍摇了摇头:“师父,您先带小棠回去吧,我有些话想跟仙尊说。”   晋沅想,季子雍与江弈安交好,他遭遇这般浩劫,必定让他心有不甘,季子雍本就执拗,如今在此也不碍事,他就独自将方小棠带走了。   两人出去后脚步声越来越小,周围安静得可怕,此时房间里只剩下季子雍和长沅两人,他们二人各自看着一边,无人搭话。   久久,长沅终于开了口:“子雍,江弈安这般,都是命数,所以你不必恨我。”   季子雍低着头:“仙尊,我自不会恨你,可倘若江弈安知道他的师父那天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那里竟还在一边与他人周旋,我想他是会伤心的。”   长沅微微抬起头,看向江弈安房间里挂着的那把剑,又转头看着江弈安:“子雍,除非时光倒流,郑齐不再挥刀,江弈安也不在卜罗沼那他就不会死。”   “仙尊,命数可信,但如果你早知道他的命数是今天这般,你还会做事不理吗?”   长沅再次沉默了,正因为天命难料,所以才会让自己到了走到如今这种无计可施的境况,他可窥视规律,但绝算不出其中的奥秘。   人在天地间,终究也只是浮萍飘渺,沧海一粟。   九境十六州,又有谁算得出生死的命数呢。   季子雍瘫软地坐在木椅上,他本想指责长沅为何在那种关头还执着于真相,可现在想想,就算自己再对长沅苦苦相逼,江弈安也再回不来了。   “子雍,”季子雍抬起头看着长沅,“江弈安虽死,但命数未尽。”   季子雍迟迟才冷笑了一声:“仙尊,您一会儿说他命数如此,一会儿说他命数未尽,我到底该不该相信您呢?”   长沅转过头来看着他,季子雍抬眼,经过卜罗沼一战,他此时再看长沅,竟觉得他突然苍老了许多。   可他依旧是那副做事不露声色的样子:“我自是说他命数如此,但命数未尽,也是真的。”   “仙尊……你……什么意思。”季子雍缓缓从椅子上长起来,走到长沅身边。   长沅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江弈安,江弈安的左胸口上有一个近一尺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都翻了出来,里面的筋肉横竖交错,可此时里面的血液不再流动,就好像一条干涸的鱼。   长沅撩起衣袖,缓缓弯下腰去,一下子撕开江弈安胸前的衣襟。   “仙尊!”季子雍一惊。   长沅抬起手:“郑齐抱着如此杀心,他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出去,倘若那时候江弈安没有闯过来,死的便是我。”   季子雍说不出话来了。   “我跟他,必定有人会出事……”说罢长沅轻轻撩开他胸前的碎布,“去打些水来。”   长沅知道,有些话,如今不足以开口。   “仙……仙尊……”季子雍充满疑惑地看着他。   长沅知道季子雍此时定是一头雾水:“我说了,弈安虽死,可他命数未尽。”   季子雍一下子惊醒过来:“仙尊,你、你是说玄灵子?!”   长沅却摇了摇头:“玄灵子如今在曹殊体内。”   听到这里,季子雍的眉头越发紧促在一起:“可、可那天,您不是当着郑齐的面……”   “玄灵子不似一般的神物,它是那白蟒的真灵,就如同我们的真灵一般,虽可以剥离,但是不能失去宿主,那天无名说,没了玄灵子的巨蟒会死,恐怕不见得。”   季子雍呆立在原地:“您是说,玄灵子就算不在轸离体内,但也因为寄宿在曹殊体内,它依旧可以正常地活下去?”   长沅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曹殊现在有两个真灵?!”   说到这里,季子雍的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可以……”   “不行,你别忘了,巨蟒是妖,而曹殊到底都只是人。”   “真灵一旦进入人的体内,无论此前属不属于他,只要真灵消失,他都会死,就算是修仙之人也是一样的。”   听到长沅这么说,季子雍心中燃起的唯一一点希望彻底泯灭。   “你师父我后面自会向他说明,”说着,长沅转身关上门窗,“快去打水。”   季子雍回过神来,虽不明所以,可还是立马跑了出去。   片刻后,他端着水盆喘着粗气跑了进来:“仙尊。”   长沅看了看,示意他用水擦拭江弈安的伤口,不久后,地上、季子雍的身上全部都沾满了血水,江弈安胸口的刀伤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   长沅抬了抬衣袖,一阵银光再次笼罩整个房间。   房间里的白光越来越亮,气流拂起床榻上的帷幔,季子雍站在一旁看着长沅,片刻后,长沅的周身一下子慢慢变亮了起来,一条浅金色的气流从长沅身体里慢慢飘出,然后又缓缓流进江弈安的身体里。   长沅看着江弈安,眉头越来越紧促到一起,渐渐地,季子雍竟发现江弈安身上的刀伤正在慢慢愈合。   季子雍惊讶地站在原地看着长沅,若是活人疗伤也就罢,可如今江弈安已亡,这种变化依旧肉眼可见,长沅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片刻后,季子雍觉得周围的气压越来越强,就好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挤压着自己的心脏,季子雍感觉自己的头在止不住地晃动,没过多久,他耐不住重压猛地一倒,抓起头就将身子斜靠在桌子上。   季子雍抬眼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长沅,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就好像是喝了陈年老酒一般晕头转向。   就在季子雍觉得越来越天旋地转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速的敲门声。   季子雍定了定神,晕晕乎乎地走到门边,就发现纸窗外面站了两个陌生又奇怪的影子。      ☆、见闻   季子雍还未曾从刚才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就看到窗外一高一低两个奇奇怪怪的身影窗户后面晃来晃去。   他摇摇晃晃地靠近门窗,更加清晰地听到外面那一声声急促的敲门声。   那声音急不可耐,再加上季子雍本就被周身的氛围压迫得心烦气躁,他的心此时也也跟着极速敲打着胸腔。   “开门!!”   季子雍使劲甩了甩头,踉跄着抚上门框。   “别让他们进来。”季子雍站在原地,而长沅目不转睛,话却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   季子雍听到后猛地拉开门,就看到站在外面的左景和右景。   左景二话不说,扫了季子雍一眼就横冲直撞地朝里面跨步。   季子雍一见立马抬手一拦:“你要干什么!?”   左景看着他再次冲过去,季子雍见势直接拦着他一挺,将左景整个人都推了出去。   “师兄!”   季子雍看看左景又看了看站在后面一脸愁相的右景,皱着眉说:“少嗦,别来添乱。”   左景刚打算开口,季子雍就抢着说:“回去师父身边好好呆着,有事自会叫你俩,又不把你们当外人。”   说罢,季子雍立马转身将门猛地一关就将两人锁在门外,动作坚决不给二人留任何机会。   等季子雍再次进门,他竟感觉自己身体的不适竟少了三分。   等他抬眼看长沅,长沅已经慢慢放下手,然后凑到床边然后弯下身子,理了理江弈安的衣襟,季子雍走过去,看到长沅已经将他的前襟仔细拉好。   “你先去找曹殊。”   季子雍一听二话不说就从十七殿跑了出去,刚跑到外面就遇到刚从这里出去的晋沅,晋沅一见到季子雍就开口叫住了他。   “你去哪儿!”   季子雍一见晋沅匆匆行礼就撂下三个字:“找曹殊!”说罢一溜烟儿地就跑了。   刚出殿门他突然想到,干脆直接让师父发一纸飞鸢岂不是更快,风越本就不似长生门这般清修,人多不说,层级更是多得要死,自己这样单独前去,如果没有请柬,别说是见曹殊了,说不定连主峰都上不去就被拦住了。   风越门规如此,既不轻信他人,可师父名分在此,就算是个证明也会方便许多。   想到这里,季子雍一下子猛地掉头,可刚跨出去不到一步,又原路折返回来。   此时他的想法也跟着绕了个弯,或许,长沅之所以让他去亲自去找曹殊,说明曹殊不一定就在风越。   那他会去哪儿呢?   那日白蛇在曹殊昏迷后好像就被曹璞声强带着离开卜罗沼,虽不知曹璞声为何如此,但从那日一看,这曹殊肯舍命如此护白蛇周全,两人之间必定有些什么,且不说曹璞声是否就会因为此时怨恨白蛇,但三者之间必定有联系,如今赶紧找到曹殊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还是应该先去风越打听打听后再做打算。   季子雍不明不白,还是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风越。   风越门规森严,弟子们也更加守规矩些,特别是再遇上曹璞声这个玉面菩萨,平日里与其他仙尊看起来和和气气,可私底下对弟子们可是严格得很,自从曹璞声当上这风越掌门,风越门规可是一年胜过一年的严厉。   特别是针对曹殊,季子雍小时候就领教过曹璞声教训曹殊的样子,他对曹殊越发严苛,曹殊越发叛逆无常,每次两人争论都会让夹在中间的人十分尴尬。   那年曹殊在长生门习课时也是如此,曹璞声表面上隔三差五地就过来拜访晋沅,实则应该是来查看曹殊的,曹殊每每看到曹璞声也只礼貌作礼,两人没有任何感情交流,季子雍猜不出为什么这父子俩人如此针锋相对。   如今到了风越,得想个法子马上打探出曹殊的位置,速战速决。   想到这里,季子雍闭起眼嘴唇微启,慢慢地,周身一阵气流从地面上旋起,季子雍就摇身一变,身着墨色衣袍,头戴锦缎地混入其他弟子之间。   季子雍随意走在风越,顺着木屋一路来到下院,他刚跨过长长的走廊,就听到两位弟子的议论。   “你是没看到,那天那人身蛇尾的妖物……啧啧啧,全身奇白,真是十分美丽……”   季子雍一听白蛇二字,二话不说就连忙凑过去:“师哥!”   那位说话的弟子问声转过头来看着季子雍:“你是……”   “哎师哥你怎么不记得我了,是我啊……我啊!”季子雍拉着那人摇来摇去。   “你……”   “哎罢了罢了,我也一事无成,师哥是不记得我也也无妨,”说着季子雍松开手挤到两人中间,马上切入主题,“你们俩在说什么新鲜事呢,说与我听听吧。”   说时,季子雍就摆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看着那位“师兄”,此时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厚脸皮,奉承得鸡皮疙瘩都不自觉地冒了起来。   他现在内心就是一百个:呕   那人还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说与我听听嘛。”   “罢了罢了,这门里弟子众多,我也是记不住了。”   季子雍一听,没想到自己一句“师哥”居然歪打正着就顺了这人的皮毛,心中就暗暗松了一口气。   季子雍夹在两人中间,那人就继续开口道:“这你不会不知道吧,师父和大师兄从卜罗沼回来那天,大师兄在那里抓了一条千年蛇妖,我正说那蛇妖长得美丽无比……”   “曹殊抓的?”季子雍脱口而出。   身旁两人皆是震惊:“你叫大师兄什么?!”   季子雍马上改口:“曹――大师兄――怎――么――抓的?”他心里一慌赶紧圆口。   季子雍再次内心一万个:呕。   “呃……我是说,大师兄如此厉害,当然是要加一个曹大师兄,名声才听起来响亮啊!”说到这里,季子雍还特意将曹字拖得极长,生怕面前两人听不清楚似的。   “哼,”说话那人冷笑道,“虽说是大师兄抓的,我看无芳师哥才是出力最多的那个吧。”   季子雍:什么?听这语气……曹殊在这里还有这种名声?   “无芳……师哥?”   那人立马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季子雍:“你是不是风越弟子啊?那日在海池,多少弟子都亲眼看见了……哎你……”   “哎呀,我这不是没去成嘛……”   那人挥了挥衣袖:“也罢,那上边也不是一般弟子就可以去得了的。”说着看着季子雍上下打量了一番。   季子雍停了停然后点着头笑着说:“是是是。”   季子雍:给我一把刀子我现在就能把你原地给办了。   说罢,季子雍咬着牙接着问道:“那……那蛇妖……”   “我说你可真是孤陋寡闻……”说着微微前倾,身旁那人和季子雍两人就这样靠了过来,“这是我在上面听到的,没听过好好听着。”   两人好奇地点了点头。   “那蛇妖第二天被师兄押去玉山了。”   “他亲自押?!”季子雍惊讶地问。   原来曹殊这时候在玉山。   “那可不,玉山是什么地方,哪是那蛇妖能随便进的,他也是得了师父的准许才亲自去的。”说着那人竟然还抬手做了个礼。   真武阁在玉山,曹殊也在玉山,怎么……就都是玉山了呢?   罢了,如今已经曹殊不在风越,还是赶紧去玉山要紧,这个时日赶去,应该还可以跟曹殊直接对头。   此时周围除了季子雍、认真听八卦的那人和那位说话的弟子,周围四下无人,安静异常,季子雍觉得没有任何威胁,就打算打晕那人直接撤,可他刚一抬手,那人就突然用力,牢牢地抓住了季子雍的手。   “你!”季子雍的手臂被紧紧拽住,甩都甩不掉。   “你……”季子雍一边拉回袖子,抬眼就看到那人将手搭在脑门上,结果手一软,就重重地朝他倒来。   “!”   季子雍在心里把那人全家都问候了一遍。   那人斜着身子,全脸直直贴在季子雍的胸口上,季子雍就这样双手捞着他。   季子雍:……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着听八卦的那人捂着嘴就笑出了声。   “你、你笑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季子雍再也装不住了。   那人还是咧着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   “你刚刚叫他曹大师哥,你再叫一遍我听。”那人也将曹字拖得老长。   季子雍深深吸了口气,心想如今自己在风越还脱不了身,而且面前还有一人,也不能就这样撤了,所以他就想着等那人一伸手过来就赶紧跑。   “曹大师哥,行了吧,快过来搭把手。”这句话刚落口,季子雍就觉得不对劲了。   “你怎么……”他眯起眼,觉得面前这人看起来十分眼熟。   那人笑着看着他,两人对视,季子雍看着看着眉头紧皱,觉得越看越眼熟。   眼前火光一现,面前那人的脸就这样缓缓燃烧开来,一张熟悉的脸就这样显现了出来。   “你!”季子雍气得把怀里的人朝地上随意一丢,就跨步过去。   “你让我好找!”季子雍抓着曹殊的领子叫道。   “嘘,你小声点。”   “小声个屁!仙尊让我来找你有急事儿 !你不是在玉山吗?现在怎么在这儿?!你看见我怎么不吱个声!刚刚!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儿!”   曹殊拉开跨过躺在地上那人,一把拉过季子雍,凑过去小声说:“那天我刚醒来发现轸离不在身边,出去找也不见踪影,才发现他根本不在风越,”他又凑了过去,“然后我去找我爹吵了一架,这才知道他已经把轸离送去玉山了。”   “整你?整你为什么要去玉山?你爹整你需要挑地方?”   “轸――离――”曹殊叹了口气。   “轸离?”季子雍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是说那条蛇叫轸离!?”   曹殊点了点头。   “玉山……等等!难道……”季子雍终于明白为什么长沅要让他来找曹殊了,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就心里一惊,“你不怕你爹打死你!不正经的样子!”   季子雍又再次想到那对曹殊怎么都看不惯的曹璞声,一下子为曹殊担忧起来。   曹殊没有否认。   “你你你!”季子雍伸着食指指着他摇来摇去,“人家未成年吧!你干什么!?我说你怎么那天在卜罗沼眉飞色舞的……”   曹殊自己也奇怪起来:“未成年?我还未成年呢。”   “你都弱冠了吧?你比我都大,还好意思说自己未成年?”   曹殊叹了口气:“季兄。”曹殊难为地看着季子雍。   “啊?你这什么表情?我没说错……”季子雍又惊住了,这次还倒抽了口冷气,“啊!他是千年……”   曹殊点了点了头,还一脸你刚刚为什么要这么说我的委屈表情。   “你他妈?!他可以当你祖宗了吧?!”   曹殊:………………   季子雍无奈,但又突然想起自己有要事要办,就直接抓起对曹殊对他说:“不行,你先跟我回长生门。”   曹殊站在原地。   “走啊!江弈安……”   “仙尊应该已经算到我与……罢了,他应该是要找轸离。”   他站在原地,谈起卜罗沼,又将那天在海池的事粗略地说了一遍。   “所以我们应该先去玉山。”曹殊抓起季子雍就走出去,两人没走几步,就看到山崖边印来的无数身影。   曹殊一看猛地带着季子雍退了回来躲到石壁后面。   身后一阵喧哗声掠过。   “你去那边看看。”   “赶紧的。”   “务必把师兄带回来见师父。”   “带回来就行……”   ……   季子雍倒抽一口冷气,特别是那句“带回来就行”。   两人等身后的动静消失后,季子雍吸了口气,用极小的声音问曹殊:“你干什么了又?!不会是谈恋爱被你爹发现了吧?!”   曹殊一脸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对了一半,应该是谈恋爱被发现然后我就被他锁起来了,再然后又跑出来了。”   季子雍想一巴掌拍死自己,怕什么来什么。   “你!哎先走先走。”季子雍不知该对这个纨绔公子说什么,只左右看了看。   两人看周围无异,就打算趁着此时马上离开,突然,一个弟子握着剑就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他看到鬼鬼祟祟的两人,立马警惕地抬起剑停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曹殊:爹你知道怎么治耳背吗? 曹璞声:(认真地)耳背我不知道,不过皮痒我是知道的。 曹殊:(合扇抱拳)告辞。   ☆、命鳞   季子雍和曹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就在两人抬手打算应对的一瞬间,季子雍看着前面那人就叫出声来。   “谢无芳?!”   谢无芳拿着剑站在两人面前,神情警惕,听到季子雍这么大声,立马抬手凑到嘴边:“小声点儿……”   曹殊站在面前看着两人。   三人没站多久,石壁后面又传来一些深深浅浅,杂乱无章的声音,谢无芳看着二人,二人在听到声响后轻轻又朝后退去。   突然,石壁上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多,高高低低的身影就好像是在冲着二人走来一般。   躲在后面的两人就好像飞贼遇见官兵,季子雍看着曹殊,想着要不是曹殊因为自己的“叛逆”,也无需在自家地盘都要躲躲藏藏。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一步步朝三人靠近,两人沉默着看着谢无芳,就在曹殊打算抬手让谢无芳噤声的时候,谢无芳已经立马转身走了出去。   谢无芳看了曹殊一眼,握着剑柄转身走过去站在岔路上,刚出去,那些找寻曹殊的弟子就正好走到路口。   “谢师兄。”   谢无芳点了点头。   没等那个打头的弟子开口,谢无芳就抢着说:“师哥不在这里。”他神态自若,看不出有一点破绽。   到了这个时候,虽然有谢无芳替两人挡在外面,可季子雍的心还是七上八下的。   路口边的那个打头弟子毫不思索地就开口道:“好,”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另外几个说道,“去东边!”   等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两人才敢从后面走出来,谢无芳看到的人慢慢笑了起来:“师哥,你和季子雍赶快走,”说着他倒身朝外面看了看,“这里人太多了,保不准谁还会过来。”   谢无芳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放走曹殊,因为早上是他亲眼看到曹璞声是怎样将轸离带走,又是怎样瞒着曹殊,两人又是怎样针锋相对的,他知道如今劝告也无济于事,因为曹氏父子的症结已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如同沙海一粒,聚少成多。   季子雍和曹殊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就走了出去,片刻就消失在谢无芳的面前。   真武阁前的那一片广阔的池水栉比排列,短桥交错分布,静谧无比。此时已近黄昏,白桥被撒上一段黄昏,瞬间变得金黄,临近日落也传来一阵阵寒意。   “应该在里面。”   季子雍点了点头,跟着曹殊就跨步出去。   两人走到白桥上,突然,眼前一只浅金色的纸鸢出现在季子雍面前,季子雍抬手接住,纸鸢停在手心,不到片刻,他便猛地合手,纸鸢就在一瞬间化为瀣粉。   季子雍停在原地,看着桥下清澈无比的水:“曹殊。”   曹殊应声回头:“你干什么?快走啊。”   季子雍抬眼看着他,慢慢思索起来。他觉得眼前的景色看起来如此雅致,而他却是因为死亡和杀戮而来才见到这番场景,难道江弈安……会因为杀戮而重生。   “姓曹的。”   “你干什么?快走,轸离就在里面呢。”曹殊真的想快些见到轸离。   “我来的时候长沅跟我说,玄灵子已经与你融为一体,如今这世间恐怕再没有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药,此次前来,我不知仙尊他目标为何,你……”   听季子雍这个语气他想,难道为了江弈安,长沅真的会强行拿出玄灵子,这就是他的法子?他真的肯为自己的弟子做到如此地步吗?   曹殊愣在原地,所以照季子雍这么说,长沅会为了江弈安杀了他和轸离?   不会的,就算长沅会,但季子雍绝对不会。   此时周围安静地异常,曹殊慢慢抬起头,朝身后的真武阁看去,真武阁浮在黄昏之下,他想,这里果真是天下第一阁。   长影、争鸣、蓟火……皆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利器,自那日曹殊从真武阁得到蓟火,他以为这辈子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如今,却是因这样重返。   “季兄,这是你吗?怎么这么墨迹?我都还没跟轸离成亲怎能被这些琐事绊住腿脚,而且我告诉你哦……”曹殊凑了过去小声对季子雍道,“在我这儿,这人间三大乐事就是,听雨吟风,月下竹语,”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抚琴有听者,洞房皆花烛……”   季子雍一听愣在原地,然后就突然笑出了声:“你的脑子能不能想些正事,”他摇了摇头,“怪不得你爹这么喜欢教训你……”   曹殊打开折扇:“江弈安是一定要救的,我跟轸离说过,这世间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但绝对不会少了法子,还魂起命,也不是非我们不可。”   无论如何,先进去找到轸离才是真的。   说罢,两人跨步走进真武阁,可两人在里面转了无数圈,就是没有在里面看到轸离的身影。   曹殊开始着急起来。   “会不会是秘术,那天在卜罗沼也像如此,轸离或许在里面……”   曹殊紧促着眉,他盯着前方,慢慢抬起双手,蓟火从他身后穿插而来,一瞬间,红线包围了整个真武阁。   片刻后,蓟火燃灭,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活物,曹殊未说半句话,心里却已燃起大火。   两人调头走出真武阁,黄昏渐渐变成浅紫色,周围依旧一片静谧,曹殊看着周围,他这才知道,他又被曹璞声欺骗了。   就在这时,两人面前出现一阵火光,火光乍现,曹璞声就这样出现在两人面前。   “逆子!”曹璞声穿过火舌,直直朝两人走过来。   曹殊定定地站在原地,就在他打算上前拉住曹殊时,一个声音出现在他的身后:“季子雍。”   季子雍问声转头,看到长沅一身白衣,也神态严肃地朝自己走来。   四人就这样聚在了一起。   季子雍一看就停在了原地,另外一边,曹殊和曹璞声两人气势汹汹,谁也毫不让步,   “爹,你为什么要骗我?”   曹璞声背着手站在原地看着曹殊,没有说出一句话。   “让你放过轸离就这么难吗?难道你想杀了他然后长生不老吗?”曹殊的语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刺耳。   曹璞声站在原地,听到曹殊那些大不敬的话,脸立马黑了起来,季子雍站在旁边一看,刚打算上去,眼前一阵火光就将二人包裹其中,而他被隔离在外,丝毫跨不出半步。   曹殊甩出蓟火就这样朝曹璞声打去,曹璞声抬起右手:“为了一个妖跟你爹做对,目无尊长,无法无纪,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说罢曹璞声挥手,一个火团就这样冲了过去,曹殊一挡回叫道:“你没资格说我娘!”   两人在一边打得不可开交,长沅跨步跨步朝湖边走起,季子雍一惊快步地跟了上去。   “仙尊!”季子雍说,“你、你不会是要为了江弈安,要杀了轸离和……”   “非也。”说着他看了季子雍一眼,转头有用下巴指了指湖面。   季子雍不明所以地俯身看去,他的瞳孔一瞬间放大,呆立在原地。   经过刚刚的对招,曹殊现在全身负伤,他喘着粗气看着曹璞声,而曹璞声却是毫发无伤。   “犟!就你这点水平,还想违抗我?”   曹殊一听二话不说,再次挥出蓟火朝他打去。   周围的白桥被打得偏体鳞伤,乱石窜飞,季子雍站在地面朝曹殊大声吼去,曹殊却充耳不闻,曹殊身后的蓟火再次朝曹璞声飞去。   季子雍见自己的喊话无济于事,看看站在身边的长沅也是毫无动作,就抽出争鸣劈向两人中间。   唰――   争鸣猛地立在两人中间,火光就在一下子停住了。   曹殊顺着方向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   “快停下!轸离在这儿!”   曹殊一听神情慢慢缓和了下来,转身就跑到季子雍的身边。   季子雍顺着湖面一指,曹殊顺着湖面看去,就看到晶莹剔透的湖面居然已经结成一块巨大的冰,如同一个晶棺,而轸离白发白衣,闭着眼仰面地被冻在中间。   曹殊定睛,蓟火从他脚下跑了出来钻进冰湖里,不到片刻,冰湖悉数融化成水,湖里的轸离慢慢沉了下去,曹殊二话不说就跳了进去。   “你!”曹璞声站在原地。   长沅抬手止住曹璞声:“曹兄,如今小弟的弟子江弈安身殉,玄灵子已无用,可我还有一法子,还需要曹兄多多相助。”   听到这里,季子雍不知道那法子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松一口气。   曹璞声见长沅都亲自开口,也不想再做更多的反对,若他人的家事还要再多口舌,反而显得太过小气。   “小儿……”   “定不伤曹殊。”   曹璞声微微点了点头。   不到片刻,曹殊就带着轸离跃到水面,曹殊轻轻地放下轸离,他抬手抚在轸离的额头,一道红辉慢慢从他手心飘出钻进轸离的身体里。   轸离睁开眼,曹殊一挥,两人的衣服和头发都立马变得干燥起开,曹殊扶起轸离,轸离抬眼就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几人。   “回风越!”曹璞声声调极低,“江弈安之事他的师父和同门自会想办法,你跟我回去。”   曹殊默不作声,就在这时,长沅开口了:“这位仙君。”   长沅抬起手,抱拳鞠躬朝轸离作礼。   轸离一见,走过去就抬起长沅的手:“仙尊,您身份这般,我一界小妖不必如此。”   长沅起身看着他:“仙君,我想借一步说话。”   说罢,两人撇下众人走到一边。   季子雍站在后边,只剩下他和曹氏父子,父子俩人此时关系水深火热,你不言我不语,三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仙君,爱徒身殒卜罗一役,本就是为师之错,可爱徒命数未尽,我想求你要个法子……”   轸离一听,微微点了点头,他缓缓闭上眼睛,周身立马被一片银光包围,不到片刻,两团乳白色的亮光从他的额头慢慢冒了出来。   后面三人都震惊在原地。   “蛇鳞!?”   事毕,长沅接过蛇鳞两人再次恭敬作礼后便走了过来。   曹殊看轸离安然无事,刚一跨步,就被曹璞声抓住了:“回风越。”   “等等!”曹殊立在原地,就在趁两人走过来的档口,曹殊放低声音对曹璞声说,“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不是你答应我的吗?以后不伤轸离一毫,让他安全待在玉山,还有,走之前我要跟他说几句话。”   曹璞声看着曹殊沉默着,最后还是放开了曹殊的手:“我既守约,你也务必言出必行,不然找你总是有办法的。”   说罢他拜别长沅就消失在几人面前。   曹殊走过去笑着看着轸离,又转头看看真武阁:“我没骗你吧,我说会来就会来。”   轸离什么话也没说,曹殊看了看周围又接着说:“这里仙气充沛,灵力充足……我有两样东西要送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身后的水面立刻掀起一道水柱,片刻后,水柱幻化成一条透明的大鱼游在半空中。   “给你养个小宠物,还有……”曹殊说着抬手一转,在火光消失的时候手心里就出现一个雕刻精致的烟管,“原来那个旧了,扔了吧。”   轸离接过烟管。   “这里虽没卜罗沼那么多的树,但也是个舒服的地方,你说是不是?”曹殊靠过去,轻轻揪起轸离的衣角。   “以后我来接你。”   话未停,轸离看着面前散出无数颗火星,直到火星全部消失在黑下来的天空里,他都从未移眼。      ☆、踏海   清风入夜,长生门从未有此时这般冰冷。   顾渊站在月亭边低头看着莲池里斑驳的星光,这一月有余,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江弈安。   那天在下山对自己江弈安的质问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卜罗沼,如今竟成了顾渊的一个症结。   池面上荡起一阵阵浅浅的波纹,周围除了夜风从莲叶上吹拂过的声音外一片沉寂,顾渊站起靠在石柱上,仰头看着眼前黑灯一片的十七殿,他觉得独自住在十七殿里的这一个月就好像耗光了自己十年的精力。   他每夜无聊就会站在月亭,他想或许哪天就可以直接看见回到长生的江弈安。   他想了很久,从那日与季子雍分开后开始。   他想要跟江弈安道歉。   夜里,顾渊百无聊赖地躺在床榻上,帷幔轻轻地绕在床围,虚掩着的窗户外吹进来凉凉的夜风,帷幔微微地晃动着,顾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顾渊沉在梦里,他梦到江弈安回到长生门,然后顾渊与他一同回到十七殿,两人站在卧房外,他低着头跟江弈安道歉,江弈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就转身朝屋里走去,缓缓地将木门关上了。   木门声干脆清晰,敲打着顾渊的心脏。   “咔嗒!”   顾渊一下子从床上惊醒,他翻身起床,浅白色的帷幔一下子随着他带起的气流浮了起来,没过多久又沉了下去。   不是梦,是真的。   顾渊随意抓起袜套,飞快地拉起鞋子就推门而出,刚推开门,就看到地面上印出隔壁浅浅的烛光。   顾渊毫不犹豫地跨步走去,他刚抬手,面前的门也应声而开,江弈安的脸就这样映在了顾渊的眼里。   一月未见,顾渊竟觉得江弈安清瘦了许多。   “师兄。”顾渊先开口,江弈安视线就露出一个黑色的身影,抬头就看到站在门口的顾渊。   江弈安的双手抓在门框上,手掌忍不住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顾渊,他的手抓在门框上慢慢收紧,但表情却还是十分平静。   “你怎么还没睡?明天不……”   “师兄对不起……”江弈安的瞳孔微微地放大,“我不知道……我……”   顾渊跨步进去,就在江弈安愣住的一瞬间弯腰抱住了他。   江弈安的身子微微后倾,顾渊结实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肩膀,一只手掌轻轻扶着江弈安的后颈,另一手则抚在他的脊背上。   江弈安微仰着头,下巴抵在顾渊的肩膀上,耳朵摩擦过顾渊的碎发,他知道,只要将自己的头向里面轻轻一倒,就可以靠进顾渊的颈窝,他确实想靠进去,但是他忍住了。   顾渊轻轻地抱着江弈安,就好像抱着一块白玉,太用力怕将他捏碎,太轻又怕他掉下去,他小心翼翼,就好像是抱着一个绝世珍宝。   顾渊的右胸贴着江弈安的左胸,确切地感受到江弈安那颗还在胸腔里跳动的鲜活心脏,他微微收紧双臂,再次将头轻微地向下压。   两人站在门槛里面,房间里烛火微晕,染红周围的空气,顾渊拥抱着江弈安,感觉就好像拥抱了整个九境。   江弈安浅浅地呼吸着,他顿了顿,缓缓地抬手靠在顾渊的后背上,就在他的手拂上顾渊后背的一瞬间,顾渊心中的池水再次决堤,铺天盖地朝周围淹没而去。   他无法忍住心中的欲望,他想要江弈安。   周围寂静无比,江弈安突然开口道:“没事,不必跟我说对不起,当时情急,我也是……太过于急躁了些……”   江弈安知道,时过境迁,有些事情,人们总是会遗忘的。   顾渊愣在原地,绷在身上的弦在一瞬间断开,他自嘲着自己是怎样的胆大包天。   “你来长生门的那天我不是说过了吗,谢谢和对不起留着以后再说,都是小事,何必说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顾渊鼻腔里一股酸劲冲上眼眶,此时他感到无味杂陈,他感慨自己的长生门几年,感慨江弈安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感慨自己还能见到江弈安。   他既是感慨自己,也感慨他人。   第二天清晨,顾渊被窗外的阳光刺得睁开眼来,他猛地翻身起床顿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清醒地明白过来昨晚并不是在做梦。   就在这时,他听到窗外有水花被溅起的声音,一阵阵熟悉的剑影掠过半空传到他的耳朵里,顾渊快速套好衣服走了出去,刚走出十七殿就看到轻盈起落在莲池上的江弈安。   “师……”兄字还没出口,就被远处一声声争吵掩盖了过去。   “你干什么!还给我!怎么跟个小孩似的!”方小棠小跑追在季子雍的身后,季子雍快步走在前面,手里把玩着一个木盒子。   “给我看看怎么了,我又不会弄坏,什么小气劲儿……”   “不行!我马上弄开了,你别乱碰,一会儿别又解不开了……”   顾渊看着二人一路朝月亭走来,江弈安看见二人也收剑停在原地。   “季子雍你想干什么?欺负我十七殿?”江弈安说。   季子雍一听手就停了下来,方小棠见机往前一跃,抓着季子雍的肩膀一把把那木盒子抢了过来。   “哎!你轻点儿啊。”季子雍揉了揉肩膀朝顾渊走了过去。   顾渊他自认为自己这一月没有松懈,早上看江弈安在外练剑,本想跟江弈安过上几招,没想到方小棠两人来得这般及时,他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季师兄,你就别碰那个八机盒了,”顾渊笑着说,“那个盒子昨天师姐在下院找了好几个弟子想了一下午才弄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季子雍一脸不屑:“就这个坏盒子?打不开那就劈开啊。”   江弈安眉头微微抬起:“季兄,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小棠宁愿拿着盒子跑到下院,也不愿找你劈了吧。”江弈安特意突出了那个劈字。   季子雍耸了耸肩:“目的都是要打开,怎么打开……不重要吧,哎对了,仙尊呢?”   江弈安低头拍了拍护腕道:“师父闭关去了。”   “你们不是昨天才回来吗?那么累,为什么不多休息几天……”   ……   夜里,江弈安从长生殿回来时整个十七殿已是灯火通明,就好似过节一般。   他跨进前殿,就看到顾渊弯着腰收拾地面上的一片狼籍,此时十七殿的地上什么都有:没干的水渍、各种果皮、地上甚至还有碎了的瓷杯碎片。   江弈安:……   他垫着脚提着衣摆跨步进去:“你们趁我不在,在这里……打架?”   顾渊一听笑出了声:“今晚本来就是算着给你和师父接风洗尘,没想到你去了长生殿后等到天彻底黑了下来都没回来,季师兄就说等你回来再重新给你准备一个,让左师兄他们先用,没想到……”说到这里,顾渊忍不住又笑了笑,“没想到他御龙饮一喝,没几口就喝开了……”   江弈安皱着眉,顾渊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是心生嫌弃了。   “师兄,热水……”   “我跟你一起吧。”说罢,江弈安撩起衣袖卷到手肘,白白的鞋袜就这样踩进一片混乱里。   顾渊先是愣了愣,然后低着头浅浅地笑了笑。   两人摞起一堆瓷碗,顺着后院来到厨房,来来回回几趟后,殿前刚刚混乱的模样立马焕然一新,就像平日里一样。   顾渊到风车旁的水槽里打了水,一桶一桶地倒进木桶里。江弈安凑过去,将下摆别到束腰上,撑开腿就做到一个矮小的木椅上。   顾渊一看开口道:“要不我来吧。”   江弈安白白的手腕泡在皂水拿着一块洗碗布,抬头看了一眼顾渊:“怎么?你觉得我不会洗?”   顾渊一笑:“自是不是,只是师兄你的双手精贵,细皮嫩肉,拿来洗碗可惜了。”   此时四下无人,顾渊话语惊人,于是一下子钻进了江弈安的耳朵,两人皆愣在原地,可顾渊却背对着他忍着笑意,就在这时,身后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慢慢消失了。   顾渊听不见动静,悄悄转身看去,还没等自己完全转过去,江弈安就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   “哗――”   一碗水扑面而来。   顾渊抬手顺着额头一抹,才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卷着衣袖、前摆被别在一边的江弈安。   江弈安拿着手上的碗看着顾渊两鬓的头发都黏在一起,忍不住就笑出了声:“那我的手可能用来做这种事更妥当些。”   顾渊一听也笑了起来,他随手从身后抄起一个木盆,抬手朝木盆里一挥就蓄满了水,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朝江弈安的前襟倒去。   江弈安胸口顿时感到一阵清凉,他退到身后二话不说弯腰就将手伸进水盆里,水花击打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水花溅到顾渊的身上,没过一会儿,顾渊的上身已全部湿透。   江弈安白色的外衫也一片狼藉,发尾也湿了一截,重重地垂在后背。   两人打闹着,江弈安慢慢退到门外,照着顾渊的头顶又是一击,水流顺着顾渊的额头流到下巴滴进衣领里。   两人头顶上的长生冠落上了水珠,被厨房的烛光映地明亮剔透,顾渊不自觉地靠过去抬手就起袖子擦了擦江弈安冠上水珠,等他放下手,就看到江弈安竟然微微仰着头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近在咫尺,顾渊只要一低头,就能碰到江弈。   长生冠首明暗微闪着,上面的细纹如同锦帛镌刻落在江弈安黑色的头发里,顾渊看着看着出了神,他微微退了退脖子,让自己的视线能够更好地看着江弈安。   顾渊刚刚抬起的手猛地落回江弈安的手臂上,江弈安一惊,本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可没想到就被身后的木门挡住了去处,顾渊的双手就这样毫无疑问地框住了江弈安。   江弈安看着顾渊炙热的眼,此时顾渊的眼里就好像有熔岩,几乎要将江弈安整个人都融化在里面。   两人衣物潮湿,顾渊的衣服慢慢地贴上了江弈安衣襟,顾渊眼睛半睁,有些迷离的意味。他腾出一只手慢慢拨开停在江弈安嘴角的一丝头发,眼神顺势在江弈安的嘴唇和眼里不断上下徘徊,他的呼吸和江弈安的呼吸串到一起,顾渊看着江弈安,脖颈就这样慢慢压了下去。   江弈安细微地将头向后挪,顾渊紧紧地盯着江弈安的嘴唇,他毫不退缩,缓缓低头。   阔海入汇,顾渊吻住汪洋,就算合上双眼,他依旧可以看见红尘。   ☆、接风   顾渊停在江弈安的唇上数秒,上下唇开始慢慢动了起来,他放开框着江弈安双臂的手掌轻轻滑到江弈安的后背。   江弈安感受到顾渊手上的温度从前面贴到自己的脊背上,那日在真武阁残存的触感重新在江弈安的全身晕开,恍若隔世。   江弈安愣在原地,没有做任何反抗。顾渊原本只是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下腰和蝴蝶骨上,可渐渐的,江弈安却感觉到顾渊的手随着嘴上深深浅浅的动作将他围得越来越紧。   顾渊原本就已经比江弈安高出半个头,所以他弯着脖颈将江弈安整个覆盖在木门前面,他的手臂搂得越来越紧,江弈安开始有些轻微的抵抗,可顾渊察觉却也不放手,而且又搂得更加紧凑了些。   江弈安感受到一股强势的气压将他包裹着,他抬手从两人中间穿过压在顾渊的胸口上慢慢用力,可顾渊还是纹丝不动。   顾渊察觉江弈安在推他,于是他吻得更深,右手自然地落在江弈安的束腰上,左手则抬到江弈安的后颈,将他的的脸慢慢带了起来。   江弈安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顾渊这么厚脸皮?   顾渊已经完全陷了进去,江弈安如同美酒,浅尝刺鼻,如今却是沁入心脾,难以戒除。   江弈安觉得顾渊根本没有打算停下的意思,可江弈安自己觉得自己也沉浸在这种舒适感中,他心里确实承认,他也想拥抱顾渊。   可如今两人这个样子已经不能用不妥来形容了,江弈安觉得就是疯狂,不切实际的疯狂。   江弈安再次推了推顾渊,可顾渊就好像是块木头似的,除了嘴上的动作其他地方依旧纹丝不动。   江弈安眉头一皱,抬脚就朝顾渊的左脚用力踩下去。   “唔!”   顾渊吃痛,感受到刺激后就下意识弯腰松开了手,退到了江弈安的面前。   “师……”   顾渊一抬眼,就看到江弈安那有些微微发红的嘴唇,心中一股热流涌了上来。可等两人热度一过,顾渊一下子惊在原地。   苍天,我都干了什么……   江弈安皱着眉站在他面前,他头发倒是丝毫没有凌乱,就是原本别在腰带上的前摆被压得皱巴巴的。   顾渊直起身子看着他,有些无地自容。   两人就这样静止在原地。   江弈安微微咽了咽口水,他的心中翻江倒海,如同战败的士兵慌乱至极,他不知道此情此景应当如何开口,所以他不可以轻举妄动。   因为谁先动谁就输了。   于是他打算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让顾渊心生畏惧然后落荒而逃。   江弈安紧紧咬着牙齿,抬臂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微微地仰起头。   顾渊眨了几下眼睛,抿了抿嘴唇,他平着嘴默默地看着站在眼前的江弈安还有他那隐隐鼓起的脸颊。   顾渊一看就知道此时江弈安一定在咬牙切齿,那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我刚刚到底干了什么。   “咳!”江弈安咳了一下。   顾渊下意识靠过去,江弈安抬手止住了他:“刚、刚……”   “师兄你愿不……”   “就当是意外吧。”   “可你也……”顾渊话还没说完,江弈安就猛地拉开木门从厨房前门走了出去,不到一秒又将门重重地关上了。   顾渊停在原地根本拦不住江弈安,片刻后,顾渊歪着头叹了口气,他抬手抚在自己的额头上挠来挠去,他觉得自己又做了错事。   江弈安出门后顺着白色大理石长廊快步走在莲池边,此时月亮已经爬到头顶,月影映照在墨色的莲池上,晚风徐徐,惬意至极。   刚刚的感觉在江弈安的全身里不断飘荡,顾渊的温度在他嘴唇上挥之不去,他放慢脚步靠近围栏,将手肘搭在石柱上,看着水里自己的白色身影,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瞬间充斥着全身。   他转身反靠在石柱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他想,那日两人坐在渚泽宫的飞檐上,也有这样一般明亮的月亮。   与今天不同,那夜中秋月明,却是漫天的飘雪。   也是那日,顾渊略微冰凉的唇如同现在这般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就像雪花落进发间,融入的、温柔地。   江弈安将头朝后倒,长生冠束着的长发轻盈地飘在莲池上方,他慢慢闭眼,任由着夜风掠过自己的头发和睫毛。   江弈安的喉结微微动着,他的下巴和脖颈被月光衬托出一条完美的轮廓,他的两边嘴角微微向上弯起,是一种顾渊从未见过的弧度。   这几天,顾渊的头比书斋前面的那几根柱子都大,自从那天江弈安从厨房夺门而出后,顾渊觉得江弈安对他的态度怎么又如同门一般生分,就好像,那天夜里没有发生任何事一般。   可那天后顾渊觉得江弈安对那天夜里自己胆大包天的行为并没有特别生气,他甚至还觉得江弈安根本没有拒绝他的意思。   那为什么如今江弈安没有任何反应呢?   难受,江弈安这种难以捉摸的态度太让人难受了。   “顾渊……”   顾渊坐在书斋的桌案上发呆,手上一直捏着毛笔可纸张却是空白一片,笔尾抵在他的两颊上已经戳出了一个圆圆的印子。   “顾渊……”   顾渊越想越觉得江弈安这性子太别扭了,直接承认就这么难吗?   “顾渊!”   啪一下,顾渊就被吓得一怔,季子雍将书卷成圆筒形重重地敲在顾渊的桌案上,顾渊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将手上的笔带落在了砚台旁。   “你发什么呆?”季子雍皱着眉看着他,“想什么呢?你咒术背完了?刚刚我说的你记下了?不正经。”说着他要转身,顾渊刚伸手要将笔捡起来,季子雍又一下子转过身来。   “说,我刚刚讲了什么?”   顾渊:……   坐在周围的弟子看着顾渊面带笑意,只有站起来的两人在大眼瞪小眼。   半晌,不出季子雍所料的顾渊挤不出一个字,他叹了一口气:“待会儿放学别走啊你,等着我。”   周围的弟子有些一听笑出了声。   东边的太阳缓缓下山,书斋长长的影子慢慢拉长,变成一片金黄。   顾渊跟在季子雍身边,帮着季子雍整理桌案上的纸张。   “你……”季子雍抬起头看着他。   顾渊微微笑了笑。   “江弈安……”他又说道。   顾渊却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脸上还有些无奈的意味。   季子雍有些微微的震惊,左右看了看凑过去对顾渊脱口而出:“不是吧,你这都没效果?”   “季师兄你别取笑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着急了些,所以师兄……”说到这里,顾渊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季子雍被反问得马上闭了嘴:“我、我……”   顾渊笑着玩笑道:“怪不得师兄说你喜欢听墙角。”   “他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怎么能叫听墙角呢,那天我在的时候不是说等江弈安从长生殿回去我再给他重新办一个嘛,谁知道我回去长生殿后才知道他刚走,我这不又回去找他了嘛……等我进前殿后就惊喜地发现那里竟已经变得一尘不染,我就走过去看看你俩房间里黑灯瞎火的,走出来才看到厨房明晃晃的,我就过去了,谁知道……”   顾渊收好笔墨没有看季子雍。   “哎你别不信啊……”季子雍解释道,“我没冲进去打扰你俩那就是我仗义,我顺便还帮你们把风呢……”   说到这里,顾渊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哎算了算了,被你气得够呛,我今天站在这里浪费了一个下午的口水弄得口干舌燥,合着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得向江弈安告告状,他自己师弟上课不好好听课尽想些不正经的……”   “哎……想当初是俩师父带着我跟江弈安一起上课的,后来俩师父找借口不上了,就剩我跟他,再后来,他也找借口不来,现在就只剩我了,哎……”   季子雍想知道,他们三个哪来那么多借口,不想上就直说。   “劳模,”顾渊拍了拍季子雍的肩膀,“今晚我让师姐好好犒劳犒劳你这个劳模。”   “今晚?为什么是今晚?”   “你不是说你要给我师兄补一个接风宴吗?”   季子雍静置在原地,片刻后:“哦、哦!我忘了。”   顾渊凑过去:“嗯……御龙饮我从长生殿搬了两坛,够你喝了吧?”   季子雍咽了咽口水:“等等,你怎么知道长生殿有御龙饮?”   “师兄前天告诉我的,他说你喜欢把御龙饮藏在长生殿。”   晚上,几人趁着长沅不在又把十七殿摆得美食玲珑,季子雍还没进殿,就闻到御龙饮那种让人难以自拔的清香。   “你干什么!还不快点儿。”方小棠朝季子雍吼道。   季子雍不以为然,径直朝站在一旁打酒的顾渊走去。   “我看看。”他伸长了脖颈。   “不必看了,那天我从十七殿出来后就没开封,喏……”说着顾渊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封坛泥。   “江弈安呢?”   “应该快到了。”   说得好不如说得巧,江弈安一身干练的白衣,背着手就从外面的夜色中走进来。   “你俩说别人坏话小点声,我都听到了。”   顾渊:……   季子雍:谁说你坏话?   江弈安左右看了看摇了摇头,转身对方小棠和季子雍说:“看这阵仗……怎么?你俩今天不会是又打算吃完就跑吧?”说到这里,江弈安不自觉想起了那天夜里让人脸红耳赤的场景,但依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跟土匪似的,那天我回到十七殿只看到顾渊一个人,你厚不厚道?”   “还有小棠,我发现你怎么平时不住长生殿,那天怎就又跑回去了?”   “你也是,不能因为季子雍喝了假酒装醉你就放了他啊。”   江弈安进门不到五分钟,在场三人都被他数落了一遍。   “假酒?你扯什么蛋?我季子雍亲自尝的,那就是真酒。”   江弈安撅起嘴,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那天我知道你没来,我可是都没拿好酒出来,”说着他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御龙饮,“今天那个可是真家伙,我从釜川带回来就一直封在长生殿,精贵着呢。”   江弈安笑了笑:“那我可真得好好尝尝。”   两个时辰后,四人围着桌子,方小棠嘴里吃得鼓鼓的,从开始就没停过;旁边的季子雍朝后仰靠在座椅上;江弈安往前垂着头一动不动;顾渊手肘搭在桌子上,手指深深浅浅地按着太阳穴。   顾渊坐在原地,他眼前的场景微晃,感觉周围一切都是软绵绵的。   两坛御龙饮已经见了底,季子雍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三个人还那么能喝。   季子雍直起头,缓缓说:“怎么样?还是那天韶山的味道对吧。”   顾渊大幅度地重重点了点头:“师兄,这好酒你就得大家一起喝,不然没味道……”   “下次去釜川再搞两坛……”季子雍不明白,釜川门女人居多,怎么就酿得出这么香的好酒。   “不、下、下次让江弈安去,”季子雍结巴起来,“下、下次江弈安跟顾渊……你俩去买……买、买回来,我,嗝……点名表扬……”   顾渊又重重地点了点头,脑袋杵着手背一动也不想动。   “你……你今、今晚别收拾了啊……明、明天我再……过来。”季子雍抬手重重打在江弈安的后背上,然后照着他右肩胛骨又软绵绵地拍了两下。   江弈安没有理他。   季子雍觉得奇怪。   平时江弈安喝了酒话就有些多,还喜欢说东说西,要是运气不好还会被他抓着不放,用力数落。   可今天,有点太安静了些。   季子雍凑了过去:“江……弈安?” 作者有话要说:  季子雍: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顾渊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不行我得先撤,免得一会儿江弈安发飙爆揍他然后受到牵连,我还是躲远点吧。 等等,我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一下?免得明早上课顾渊鼻青脸肿的。 好笑,真的好笑,顾渊要是真的被揍,我想门里没有一个人猜到他是因为什么被揍。 我敢保证顾渊今晚上有多爽明天脸就有多肿。 第二天。 季子雍:??? (这触及了我对江弈安此人的知识盲区。)   ☆、骗术   “喂江弈安。”季子雍摇了摇他。   江弈安还是没有回话。   顾渊也发现不对劲。他站起来虽有些晕头转向,但还算比较清醒,他直起头看江弈安:“师兄?”   两人看江弈安还是没反应,季子雍转头无奈地看了看方小棠。   方小棠看着他一脸得意:“我要先走了。”说罢没等季子雍张口就一溜烟儿跑了。   季子雍伸手去抓没抓到,反而重重地扑倒在身后的座椅上,他气得不行:“就这么跑了!?”   他妥协挪起身子,转头看了看江弈安,又看了看直直地站在一旁的顾渊:“嗯……”他竖起大拇指,“果然是我教出来的。”   顾渊看着坐在下面的两人叹了口气,默默转头看了看那两坛御龙饮,他知道今天三人确实喝得太多,现在坛里估计一碗都倒不出来了。   突然,刚刚还在沉默着的江弈安突然开口了:“你这就是假酒。”   季子雍:???   顾渊:???   “你哄谁呢,这酒跟水一样,我一喝就知道是假酒。”   “还两坛,我看就是顾渊被你骗了。”   季子雍一听江弈安这话被他气得够呛,手脚本就无力却还要朝江弈安打去:“你你、你……你们俩为……为什么今天老气我?”   江弈安终于抬起头来:“气你?怎么?这是事实!”江弈安一边说着一边朝季子雍凑过去,两个人倒来倒去,顾渊眼看着就要贴在一块了。   “子雍师兄你回去吧,”顾渊强忍着保持清醒,转手就将江弈安拉了过来,“我让左师兄过来接你。”   顾渊一纸飞鸢而去,片刻后,左景打着哈欠就过来把季子雍拽走了。   整个十七殿,只剩下强撑醉意的顾渊和摇摇晃晃的江弈安,江弈安坐在原地摇着摇着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倒而去,顾渊眼疾手快,一下子就将他接住了。   江弈安睁着迷糊的双眼笑着看了看顾渊,嘴里小声地念着:“谢谢师弟。”   顾渊愣了一下,他本就是勉强保持着自己身体不晃动,可刚刚为了拉住江弈安被他那么一带,现在脑子里反而更像一团浆糊,已经有些辨别不清楚方向。   顾渊仔细地将江弈安上身扶正:“你坐好啊,别再倒了。”   江弈安居然乖乖地点了点头。   顾渊松了一口气,他看眼前虽一片狼藉,如今却也是全身乏力,于是顾渊凑过去拉起江弈安:“走师兄,我扶你起来。”   顾渊右手虽用力,可坐在原地的江弈安却纹丝不动。   “师兄?你站得起来吗?”   江弈安没有吱声。   顾渊靠过去:“师兄我带你回去,夜深了,仔细着凉。”说着顾渊又拉了拉江弈安。   这次江弈安倒是听话地站了起来,可还没等自己站直,又莫名其妙地弯下腰去收拾起桌子来。   顾渊:……   “别管了,”顾渊一把拿过江弈安手中的瓷碗哭笑不得,“明早上我俩再好生理理,你先……”   顾渊话没说完,江弈安一把把瓷碗抢了过去。   顾渊:难搞。   顾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神智不清的江弈安,他记得上次在韶山江弈安也醉了,可不如今天这般醉酒,样子看起来着实好笑。   顾渊走过去扶他,可还没碰到江弈安的衣服,江弈安就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我能走!”   顾渊:……   说着,江弈安拿着瓷碗身体向左边转了过去,可却是朝右边方向抬的脚。   顾渊虽然有些晕头转向,可看着他这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江弈安一走一踉跄,顾渊笑的不行,他想江弈安不醉也罢,醉了还不承认,走不了路还不让扶,都这个时候还摆着架子不肯服软。   他的师兄真是可爱。   顾渊跟在他后面,江弈安则歪歪扭扭地走在前面,他不知道江弈安拿着两个瓷碗到底要打扫些什么。   走着走着,江弈安不出意外地左脚绊右脚,一下子朝前面扑去。顾渊一看立马伸手准准地框住了他,顾渊就贴着他的后背将他拉在怀里。   可江弈安手上的瓷碗却直直摔在了地上,一瞬间四分五裂。被摔碎得飞起的碎瓷片飞快擦过顾渊伸出去的手背,一个口子就赫然出现在顾渊面前。   江弈安被刚刚那样一动就清醒了一下,低头就看到顾渊抓在他腰前流着血的双手。   “你怎么……”江弈安拉开他的手转身看着顾渊。   顾渊不以为然地抬手看了看,他想反正这些细节江弈安明天也会忘得一干二净,不如占点小便宜,然后一个鬼念头就这样冒了出来:“我说什么来着?让师兄别拿那几个东西,你看吧……”说着他把手背举起来抬到江弈安的面前。   顾渊惊喜地看到江弈安的眉头好像皱了一下。   江弈安拖着步子走过去,轻轻拉起顾渊的手背仔细看了看,慢慢地,他手里聚起一团银辉,抬起手就朝顾渊摸了上来。   江弈安的手直直贴在顾渊的前胸上,手上的银辉飘在顾渊的胸前,没有一丝一毫飘进他手上的伤口里。   顾渊笑得不行。   “师兄你干什么呢?”顾渊抓起江弈安的手。   江弈安皱起眉竟然还仔细看了看:“这不……给你疗伤呢嘛。”   半晌他盯着顾渊胸口上的衣襟小声说道:“愁死我了,怎么不见好……”   顾渊笑着无奈地看着江弈安,他想现在发愁的应该是我才对,原本还想不管怎样打发着他他自己还是可以走回去的,可现在看来打发是不行了。   “师兄?”顾渊叫了一声。   江弈安皱着眉:“叫什么?不长脑子的劲儿,那季子雍拿着剑你能靠过去吗?你看你这么高的个子还要我帮你擦屁股……”   顾渊:得,串戏不说,还开始胡编乱造了。   顾渊不再说什么,抓起江弈安的手腕就把他的手从胸口上撤了下来,他一只手抓着江弈安,跨步用另一只手从一边的椅子上拿起江弈安的氅衣就流利快速地把他裹了起来。   他知道今晚上江弈安会喝酒,氅衣是傍晚就备下的。   一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后,顾渊还没等江弈安反应过来就弯下腰将江弈安拦腰抱了起来,江弈安虽是醉酒却也一怔,然后顾渊三步并成一步走就这样把江弈安带回卧房。   一进去,顾渊就誊开抓在江弈安后背的手腕掀起落下来的帘帐,他强忍着晕眩将江弈安轻轻地放回到床上。   顾渊弯下腰脱了江弈安的鞋袜,褪去他的氅衣和外衫就越过去给他盖上被子。   江弈安或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从脸到脖子都一片潮红,而且刚沾上床就把眼睛闭了起来,他任由顾渊摆弄都没有反抗,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顾渊面前,一瞬间竟让顾渊生出无限的怜爱来。   顾渊静静地坐在床榻边看着他,半晌才拉出江弈安的衣服简单叠好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眼前的江弈安和手上的衣服,顾渊再次不自觉地拿起衣服贴在脸上。   衣服上满是江弈安的味道,顾渊心中的火苗再次慢慢烧了起来,一瞬间燃透了顾渊的心脏。   顾渊酒意未消,此时却格外清醒,让他失去了那天夜里的大胆,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浅尝了或许才有握住的机会,江弈安就正像是一只不愿被束缚的鸟,逼得越紧,越容易从手上飞走。   人生很长,顾渊愿意等。   他举着江弈安的衣服,躺在一旁的江弈安不知是否入了梦,嘴里从开始就在不停地细语。   顾渊听不真切,转头看着江弈安。   “……”   江弈安说了几个字。   “师兄你说什么?”顾渊问道。   “……”还是模糊不清。   顾渊弯腰靠了过去:“师兄?”   “萧……”江弈安小声地说。   顾渊皱起眉还是听不清。   “萧暮笛……”   顾渊的心一下子凉了,他静止在原地,不敢相信江弈安刚刚说的任何一字。   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   “师兄……你说什么……”   “萧暮笛。”   顾渊这次听得真切了。   “师兄,我……是顾渊。”   顾渊原本心中的平静瞬间爆发成怒火,未消的欲望更是拔山倒树般冲上头顶,他绷在原地,恨不得咬碎刚刚从江弈安口中听到的每一个字。   为什么不是他?   欲望、自私、居心……所有的心思他都不知不觉地用在了江弈安的身上。   他快速地回忆着那天下午萧暮笛与他在渚泽台闲聊,别说是顾渊自己,就是他人也听得出她话里话外对江弈安那藏着的爱意。   萧暮笛告诉顾渊,他想让顾渊将自己引荐给江弈安,希望顾渊帮他,顾渊答应了。   那天顾渊才知道,若不是因为萧暮笛,或许他还不会产生一种随时有可能失去江弈安的危机感。   所以到了今天,顾渊并没有在江弈安面前提起萧暮笛半字。   因为他知道,江弈安生性淡薄,只要他不说,江弈安便也再不会主动与她结识。   可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顾渊定在原地,一种莫名其妙的屈辱感油然而生,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就在这一瞬间,顾渊的手腕被躺在后面的人突然抓住了。   顾渊惴惴地转头,看着江弈安半睁着眼睛看着他,嘴里又嘟囔起来。   “萧暮笛……”   顾渊一听狠狠咬牙发力抽出手来,可江弈安的手越发收紧了。   “别……去找萧……暮笛。”这一句话顾渊一次便听得真真切切。   “别……再去找她……说话……”这句他也听得十分清楚。   “别去找他,留下来陪我……”   顾渊的心在一瞬间融化,他退步转头朝江弈安看去:“师兄你说什么?”   江弈安依旧抓着顾渊的手腕:“我让你别去找萧暮笛……”   顾渊看着他,恨不得将刚刚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在心里。   “我让你……留下来陪我。”   江弈安轻轻一拽,将顾渊的手臂向后一拉,顾渊就失重般朝他压了过来。   江弈安顺势抓过顾渊的后劲将他朝自己摁了下来,他仰起白白的脖颈,闭着眼睛就将自己的唇贴到了顾渊的唇上。   顾渊愣在原地,此时他才感受到,醉酒后的江弈安全身竟是这般冰凉。   原来他那时候一直在看自己,他知道自己在跟萧暮笛说话,所以在一直在耿耿于怀吗?   顾渊就知道,那对护腕是不会骗人的,骗人的是江弈安。   “骗子。”顾渊小声道。   两人静止在原地几秒,江弈安慢慢离开顾渊,两人对视,鼻尖只差了不到一寸的距离,两人呼吸交织,顾渊感受着江弈安那略带醉意的气息,感受着来自江弈安的温度。   顾渊略带笑意地看着他再次重复道:“你这个骗子。”   此时顾渊极度冷静,因为他终于知道、他确定、他保证,江弈安总有一天会是他的。   顾渊抓起被子将江弈安轻轻盖好:“师兄,半夜若是冷了就叫我,我不走……”   汪洋沉于巨渊,百潮终将归海,万物皆有归途,万物皆被包围。 作者有话要说:  左景:我是工具人吗? 季子雍:你不配做我的工具人。   ☆、绝境   第二天,江弈安起来后头疼欲裂,他揉了揉太阳穴翻身下床,走出去推开门就感受到一阵清凉。   他大口地呼吸着清凉的空气,昨晚沉淀的心情瞬间就被消散开来,就在这时,江弈安远远闻到一股从厨房那边飘过香味。   他有些饿了。   江弈安顺着莲池走过去,推开门就看到在里面忙来忙去的方小棠和顾渊。   顾渊闻声转头看去,就看到站在两人身后的江弈安。   “师兄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江弈安似乎想了想才答道:“都日上三竿了。”   方小棠一笑:“你俩昨天也就喝了两坛吧。”   “两坛?有这么多?”   方小棠接着说:“哦是你们三个。”   顾渊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瓷碗,拿着汤勺在砂锅里搅了搅:“你尝尝味道怎么样。”顾渊端着碗给江弈安递过去。   江弈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我给你盛一碗饭?”   半个时辰后,江弈安吃饱喝足,转身就急急忙忙向十七殿外走了出去。   早上天还没亮,顾渊醒来后发现自己昨晚趴在江弈安卧房里的木桌上,他抬眼看了看江弈安还没醒就走回隔壁。   一个时辰后,才看到江弈安推开厨房的门走进来。   这天傍晚,修明峰山头的红云比平日里的还要亮些,这几天长生门平静非常,晋沅在外,长沅闭关,季子雍也如往常一样白天在书斋,而江弈安除了练剑就是跑到后山去。   顾渊在太阳还没落山前就看到江弈安走进后山的森林里,到了现在都没有出来,心里不免有些难耐。   他知道长沅在后山闭关,所以也不便上前打扰,可自己还是不知不觉从书斋离开后就来到后山。   后山树木茂密,层层叠叠的松树映衬得长留一片翠绿,山脊上回荡着后院毕方声声的鸣叫声,顾渊一个人走进森林里,感受着一种孤独的静谧。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声响从树林深处传来,顾渊凝神仔细听着,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慢慢出现在顾渊面前。   “师兄?”   江弈安看着顾渊:“你怎么在这儿?”   顾渊本想说我是来等你的,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太阳下山了,师父还不解禁?”   “快了。”   顾渊等江弈安走过来两人就并肩走着。   “师兄,”顾渊有些将声音故意放大,“你今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谈。”   顾渊等着江弈安的回复,到了如今他还是有些害怕遭到江弈安的拒绝。   过了片刻,江弈安开口道:“好。”   两人从后院绕到书斋,顺着石地走到十七殿,两人跨步走上月亭,眼前风影驳驳,帷幔飘落,瞬间有种让顾渊重新回到三年前的触感。   那时候,自己也是这般走进十七殿的。   “师兄,你知不知道……”   “顾渊。”   顾渊停住了。   “你知不知道这世间的许多事情都是有规律可循的。”江弈安平静地说,“就像我和你……”   此时天空已经从刚才的明红色变成深蓝色,头顶靛蓝,而山边渐白。   “师兄,你若愿意听我说,我今夜必与你好好说清楚。”   顾渊想,如若你不愿意,我以后再说也无妨。   “若我当初有得选择,我便不会进漆庄,但那时我不知道,我也会因此来到长生门。”   “你跟师父平日里最喜欢对我说世事无常,人人皆有命数,可倘若那年在卜罗沼,别人说你的命数就是为了替他人赴死,这样的命数你也要接受吗?”   江弈安愣住了:“你怎么……”   “师兄,若不是子雍师兄告诉我,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跟我说吗?”   顾渊本不想说这个。   “又倘若他人生来入仙门,而我顾渊却注定老死在漆庄,那我之前的命数,与今后的命数又有何不同?”   “可我却遇到了师伯,是师伯带我回的长生门,是师伯、是你们救了我顾渊的性命。”   “师兄,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没有你的命数我不要。”   江弈安微微放大了瞳孔,他的心脏在拼命敲打着胸腔,他愣在原地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   他从未奢求从他人身上得到承诺,可顾渊却给他了。   顾渊看着江弈安站在自己面前沉默着,他想,就算现在的不到江弈安的答复,总有一天也会等到的。   两人对视,周围一片寂静,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响声突兀至极,周围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那声音震耳欲聋,将顾江二人一下子从梦里拉回到现实。   “什么声音?!”江弈安猛地转头。   二人顺着走廊一路走到十七殿前的空地上,片刻后,左景提着衣摆边跑边跌看到十七殿里的二人就冲了进来。   左景神情慌乱,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理智。   “长师兄!快!”左景跌倒在台阶上,“师兄快!”   顾渊跑过去接住他:“怎么回事?”   左景喘着粗气:“快!异、异兽……异兽跑进来了!!”   顾渊一怔冲着不远处的江弈安叫道:“师兄!我们得先去长生殿!”   不到片刻,两人来到长生殿。   江弈安猛地推开门:“季子雍呢?!”   一位弟子惴惴地摇了摇头。   另一位结结巴巴地说:“师、师兄刚把我们带进来……马、马上就跑出去了。”   江弈安慌忙转身出去,就看到左景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异兽!?”江弈安急急地说。   “我看到了!刚刚、刚刚在下院,弟子们顺着长生梯一路跑了上来,师兄一看觉得不对劲就……”江弈安没等左景说完就走到长生殿面前。   “找到方小棠让她赶紧过来,带上其他弟子马上进去!”说罢,江弈安轻轻一跃,飞到半空,他凝神抬手,一道白辉瞬间变大,立马将长生殿周围的地方全部包裹了起来。   一声声巨吼从长留山林间传来,响彻整个长生门。   江弈安皱起眉,看到陆续有弟子从身后跑上来,这时他才发现,顾渊不见了。   “师兄!”方小棠从后院跑了过来,“师兄你要干什么?!”   “你跟左景照看好长生殿,谁也不许出来!等师伯回来!”   方小棠眼睁睁地看着江弈安抽出长影,直接消失在结界外面。   下院不是真的在山下,而是在长生殿的西边,这里的弟子修为较低,可异兽却偏偏挑中了这个地方。   季子雍挥着争鸣挡在前面,全身已经溅满了兽血,这时候,一只比人高出一截的异兽抬起前肢用长着锋利的前爪朝季子雍抓去,季子雍方才只身一人抵挡数只异兽此时已有些招架不住,现在眼看着兽爪高高地在自己的头顶上即将要把他拦腰斩断。   咔嚓――   兽爪应声掉地,被切出一个整齐平整的切口。   “江……”   “用飞鸢找师伯。”   话毕,江弈安周身裹起银辉,飞快地冲向异兽,几声嚎叫后,数只异兽身首分离喷溅出浓稠的兽血,将江弈安的白衣染得一片血红。   长影银光环绕,刀锋上却滑出血液,透着一股邪光。   此时下院血流成河,不少弟子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中,江弈安死死地盯着周围,看着周围的窗户上、地上喷溅的血液,紧紧攥着手中的长影。   几只异兽咧出獠牙,凶狠地盯着江弈安,它们微微压低前肢,就好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撕咬眼前的猎物。   长影徐徐地发着银光,冷得像冬天的劲风。   就在一瞬间,江弈安毫不犹豫地跃起推出长影就刺向眼前的异兽,周围的几只看江弈安发起攻势,也同时朝江弈安飞去。   江弈安飞快抽回刚刚飞出去的长影,他握回转身朝后一倒,剑锋飞快划过四周便将异兽四分五裂,他轻盈跃于地面,不到片刻,长影刀锋所到之处皆被利刃□□,周围高树倒坍,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就在江弈安落下的一瞬间,他突然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森林里的顾渊。   江弈安一怔,他顿了顿还是连忙走过拉起季子雍:“怎么回事?”   卯时,季子雍刚从书斋走出来,就看到几位满身是血的弟子顺着长生梯一路跑上来,季子雍刚走过去,就看到远处传来一声兽吼,他抓起那位弟子就说:“进去,找个机灵点的去找江弈安!”   季子雍飞快来到下院,可他还是太迟了,异兽来袭,别说是下院弟子,就是有他跟江弈安在也是件棘手的事,眼前无数下院弟子尸横长生门,原本白色的长生柱就这样覆盖满血光。   季子雍抬起争鸣毫不犹豫就朝周围砍去,他知道,他不能再让这些东西上去。   异兽嘶吼,他精疲力尽,直到江弈安赶来。   就在两人分神的一瞬间,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吼叫从四面八方的森林里传来。   江弈安和季子雍瞬间惊呆在原地,那一声声混乱却整齐的声音不意味着别的,只意味着,现在正有成千上万只异兽在朝长生门走来。   “拿好争鸣,我们还有一场大战要打。”江弈安对季子雍说。   季子雍皱着眉,朝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将争鸣重重地立在地上站了起来。   “起码,要撑到师伯回来。”说完这句话,江弈安周身一道白光瞬间立在长生梯的前面。   季子雍挥起争鸣飞到上空,一道道金色的御障也应声而出,果不其然,片刻后数只异兽拔山倒树地从四方森林毫不退缩地冲了过来。   江弈安拿着长影朝地面划出一道又一道巨大的裂痕,他不让自己喘息,也更不让异兽喘息,他跟季子雍一定要撑到晋沅回来。   异兽拼命地撞着屏障,突然,一道莫名的强流直接将江弈安的剑气撞碎后直直地打到江弈安的胸前,江弈安迅速被撞飞。   可他并没有被撞倒在地。   顾渊拿着君见看着前方一只手托着他:“师兄。”   “你来干什么?!赶快回去!”江弈安甩开顾渊。   顾渊皱起眉没有回话,他把江弈安带到地面上然后迅速跃起,顾渊死死地盯着前方,握着君见搭弓上弦,无数支银箭飞快穿过结界从三人面前飞去,不到片刻,眼前数只异兽便中箭嘶吼,倒在地上。   顾渊眼看自己正中目标,就在他以为面前局势还能控制的时候,一只异兽挥出利爪将御障用力撕开,几只巨大的异兽就这样冲了进来。   江弈安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别过去!”顾渊吼道。   江弈安挥着长影站回到季子雍身边,两人一瞬间就混到兽群里。   顾渊眼看形势不对,毫不犹豫地也冲进期间。   异兽体型庞大,力量惊人,根本没有任何技巧地对着三人一顿乱踩,顾渊看着这眼前异兽数量之多,三人如今却是势单力薄。   所以他觉得刚刚上后山找长沅的选择是正确的。   江弈安和季子雍顽强抵抗,身上的衣服已经没有一片干净的地方,就在这时,一只狰兽挥出五尾,用力飞过来甩开季子雍,季子雍被猛地一撞远远地飞到一边,狰兽见此,趁机朝江弈安冲去。   顾渊眼看那只全身棕黄的巨兽朝江弈安冲去,毫不犹豫地就扔出君见护在江弈安的眼前,眼前的异兽看到刀锋在前退了一下,江弈安毫发未损。   江弈安一怔朝君见的方向看去,顾渊周围的异兽看到他没了武器,就更加毫不畏惧地扑向顾渊,顾渊一瞬间就被淹没在兽群里。   “顾渊!!!”   ☆、目标   江弈安眼睁睁地看着顾渊消失在眼前,他一手用力拔出君见,一手握着长影去找顾渊。   他周身的银辉越来越亮,此时三人挡在前面已经从下院一路快要退到长生殿,一些修为较高的弟子原本过来打算搭把手,却被季子雍劝退了回去。   江弈安看形势不妙,顾渊也生死未卜,就在他将打算召出千剑影的一瞬间,周围一阵强风从他身后席卷而来,霎那间,无数条藤蔓从周围的地面钻出,将一些异兽死死抓在地面。   江弈安转头,就看到正从高处而来的长沅。   “师父!”   长沅二话不说挥出权杖,强风席卷整片天空,无数声嘶吼响彻天空,江弈安在兽群里疯狂地寻找顾渊,季子雍趁机一通乱打,无数只异兽就这样应声倒地。   “顾渊!”季子雍高声吼道。   江弈安一听立马超季子雍吼的方向看去,在离两人不远处,顾渊空手挥拳抵抗在兽群间,异兽站在顾渊的周围嘶吼,与顾渊正式对抗了起来。   “拿起你的君见,赶紧回去!”江弈安扔过君见,看到顾渊全身上下只有抓伤就松了一口气。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江弈安听到一怒,可他此时根本不想跟顾渊斗嘴。   在长沅出现的不到一刻钟里,异兽数量虽多,此时四人却明显已经占了上风。   长沅轻盈落地,将权杖立在原地,他抬手合拳一捏,那些缠住异兽的藤蔓瞬间收紧,异兽的身体就在一瞬间朝四周爆裂开来。   片刻后,长沅一声深沉又贯穿心扉的声音传入江弈安的耳朵里。   江弈安应声跃到半空,他扔出长影将长影定在面前,周身的银辉越来越浓,片刻后,长影就在一瞬间化为无数把银剑环在江弈安的周围。   顾渊到了如今才明白,原来千剑影是这么来的。   长沅站在地面,而江弈安立在半空,两人周围的银辉几乎包裹了整个长生梯,那日顾渊站在长生殿前看到的那道白光,如今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江弈安凝神站在空中,他缓缓抬起右手,一瞬间,剑影随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朝地面飞去,江弈安的眼神冷冽,看着地面没有一丝怜悯。   片刻后,无数只异兽被尽数斩尽,四肢、头颅、皮肉四分五裂,长生门原本白色的石梯经此一战,如同一条长长的流着血的瀑布。   江弈安落下,他的汗慢慢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季子雍和顾渊退了回去走到长沅的身边。   长沅背着一只手看着远处,他的眉头慢慢促起越拧越紧。   “师父,你怎么……”   “你们听着,如今发生此等变故,长生门必还有变故。”   季子雍低着头:“仙尊,下院弟子……这难道还不算变故吗?”有些弟子在早上还在听季子雍给他们上课,如今却……   长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的碎块,片刻后四人慢慢退到长生殿前,就在这时,周围原本就沉的夜色突然变得鬼魅了起来。   江弈安熟悉这种感觉。   “退回去,这里的树太多。”   四人来到长生殿门的结界前,就在此时,四人眼前突然出现无数个黑色的身影。   与那天夜里江弈安和长沅在山下遇到的一模一样。   顾渊刚握了握君见就听江弈安对他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马上回到殿里去,不然……”江弈安顿了顿,“不然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顾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我也再回答你一次,要去你自己去。”   黑影从四人面前跃起,拿着弯刀朝四人飞快地飞过来。   顾渊抬起君见一挥甩开几人,搭箭就毫无间隙地射去。   此时江弈安自顾不暇不说,根本没时间再管顾渊,他发现眼前的黑衣人还是如同粉尘一般,杀不死也斩不断。   季子雍也发现此事,远远地与江弈安对视了一眼。   顾渊射出的箭也在一次又一次扑空,突然,他听到一个锋利的声音从耳朵旁擦过。   其中一个黑衣人飞速地朝顾渊冲过来,顾渊下意识地用君见挡在面前,黑衣人的脸凑在顾渊面前,顾渊此时牢牢地看着他黑布上那对凌厉的双眼。   顾渊用力将那人推开,抬脚朝他的肩膀打去,那人灵活一闪,顾渊朝后挥臂打在黑衣人的肋骨上,一瞬间,那真实的触感让顾渊怔在原地。   “有活人!”   江弈安一听也愣住了,眼前的黑衣人无论是从身型还是样貌都是一模一样,顾渊所说的黑衣人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人转而窜到季子雍面前,在跟季子雍过了几招后同样消失在季子雍面前。   “小心,真的有活人,”季子雍皱着眉说,“抓到他,就可以问出到底是谁做的这些腌H事。”说罢,季子雍用力提起争鸣就冲了进去。   顾渊不断穿梭在黑影之中,他盯着眼前飞快闪过的黑影,寻找着刚刚与他交过手的那个“活人”。   他想如果可以,抓到他,就可以知道上次到底是谁袭击了江弈安,所以他一定要抓到他。   眼前的黑衣人一个接着一个,这个些黑衣人没有攻击力,但却难缠得很。   顾渊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刀光从顾渊的眼前快速飞过,顾渊立马跟着刀影转过身去,就发现刀影毫不犹豫地朝江弈安背后冲去,顾渊挥着君见,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身后的黑影拿着弯刀就划过他的左臂。   顾渊一个踉跄,眼看黑影再次划出第二刀,季子雍的争鸣就及时挡在了他的面前。   顾渊看了季子雍一眼,立马跟着刀影冲到江弈安的身边,可就在他快碰到江弈安的时候,江弈安却猛地转身消失在他的面前。   顾渊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看到刀影和江弈安同时消失了,顾渊伴着无数个黑影擦身而去,再次被白色的刀光晃了眼睛。   刀光返照在君见的弓臂上,顾渊立刻拿起君见朝后猛地挥去,他一边转身,就在快要砍中的一瞬间停住了。   还差一点,差一点顾渊就划到长沅的脖子上。   这时候江弈安从层层黑影中出现在顾渊面前。   “你干什么?!还不快回去。”一把弯刀朝江弈安的脸甩过来,江弈安朝后一倒,长影却斩断不弯刀,“滚回去!”   顾渊抬手挡住左边的攻击,两人边挡边退到一边,就在顾渊打算开口的时候,刀光再次出现在顾渊面前,这次刀光直接照在江弈安的前襟上,顾渊没有看错,这次一定没有看错。   顾渊拿着君见打过去,刀影再次消失,就在一瞬间,一个黑影越过江弈安头顶,江弈安弯腰朝上翻起,顺手抓开了裹在黑衣人脸上的黑布。   顾渊看黑衣人的目标不是江弈安就松了一口气,可江弈安背后,长沅赫然出现在那里。   那人飞越所有人的头顶,弯刀在他的手上散发着死亡的光芒,他穿过江弈安,江弈安眼看他只抓到一张黑布,而头顶的黑衣人却直直地朝长沅冲去。   此时,季子雍已经被困得分身乏术,于是江弈安下意识地朝站在自己身边的顾渊大吼。   “顾渊快!”   而就在这时,周围的黑衣人瞬间不约而同地围向江弈安,顾渊原本已经已经抬起的脚步却停在了原地。   他不能留江弈安一个人在这里。   他挥起君见替江弈安挡去无数把刀剑,江弈安随手扔下黑布,眼看着那个黑衣人的刀尖对准了长沅的脊背。   黑衣人被揭去面罩后整张脸出现在几人面前,因为江弈安抓着面罩没有看到那人的脸,可站在一旁的季子雍和顾渊却看得清清楚楚。   是郑齐。   长沅猛地转身,就在一瞬间,黑衣人的刀直接穿进长沅的肋骨,长沅抬手的一瞬间,不知道那里飞出无数把短刀,在一瞬间把长沅的上身刺得片甲不留。   江弈安停在原地,看着黑衣人的背影,还有全身渗血的长沅。   黑衣人慢慢转头,江弈安的呼吸停止了。   七年前的卜罗沼,如今的长生门。   江弈安瞪着眼睛,看着郑齐那张奸佞的脸,他右手握着刀,左手搭在刀尾,他微微眯着眼看向江弈安,用力将刀朝长沅的身体里又推了进去。   季子雍惊在原地,顾渊不明所以,直到江弈安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郑……郑、郑齐!!!”   七年前郑齐结束了江弈安,如今,他要诛江弈安的心。   “郑齐!!!”江弈安挥起长影冲过去,一震白光从江弈安的身体里震了出来,江弈安刚跃到半空中一下子捂住胸口就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顾渊冲过去抓住江弈安:“师兄!”   江弈安使劲甩开顾渊的手,拿起长影打算再次冲过去。   “师兄!”   江弈安的眼里充满了红血丝,他瞪着眼看着顾渊:“放手!”   顾渊没有放手。   “我让你放手!!”说罢,一道银辉从江弈安的身上震了出来,顾渊抵挡不住从他身边被推了出去。   江弈安抬起长影照着郑齐的脖子砍去,就在他即将砍到郑齐的一瞬间,郑齐以及周围的黑衣人尽数消失,周围除了四人满身血光一片漆黑。   身后银白色的结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光辉,照亮着长生殿。   那些黑衣人在看到郑齐刺到长沅后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长生门恢复了平静,在长沅遇刺后一切就恢复了平静。   太巧了。   到了如今,顾渊终于想明白,今日之事,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长沅。   郑齐,不就是七年前在卜罗沼害死江弈安的那个郑齐吗?   异兽前面奇袭,而长沅闭关在内,所以,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顾渊把长沅找出来。   因为他们清楚,没有晋沅在的长生门只能依靠长沅。   长生门后山――长沅闭关的地方,只有让长沅出来,他们才杀得了他。   顾渊终于明白了。   江弈安手上的长影哐当落地,他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师……”一口气从他的胸口一下子提了上来,他再叫不出一个字。   季子雍跑了过去抱起长沅,他颤抖地对站在一旁的顾渊说:“快、快……”   顾渊一怔立马拉起江弈安,三人立马绕开长生殿里的众多弟子就朝十七殿走去。   刚回到十七殿,顾渊就抬起双手抵在插在长沅身上的每一把刀上,一把一把地把刀退出来。   顾渊每退一把,刀就被随意扔在地上,每一把落地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地刻进江弈安的心脏。   顾渊慢慢流出了汗,他一边拔刀一边不断用余光扫视江弈安。   “师兄,师父一定会没事的……”   江弈安已经听不到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等最后一把刀退了出来,顾渊抬手一道银辉就从他周身飘了出来,片刻后,长沅身上的伤口竟然在奇迹般地愈合。   江弈安一看竟慢慢回过神来。   顾渊看到江弈安神色有变,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顾渊的手腕被重重地抓住了。   ☆、同门   顾渊感受到一股力量在他的体内与他抗衡,他低头,看到长沅躺在地上伸手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腕。   “师……父。”顾渊叫出了声。   这一瞬间,顾渊手上的仙气已经一点也使不出来了。   长沅缓缓摇了摇头。   “师父……不……师兄他……”顾渊知道他不能停住,是长沅向轸离求了蛇鳞,是长沅救了江弈安的命。   长沅是江弈安的救命恩人,是他们的师父。   “师父……你快放开我……”顾渊颤抖着声音小声说。   长沅再次摇了摇头。   江弈安看到眼前顾渊的手停住了,质问道:“顾渊……你干什么……快啊……”   顾渊斜眼看了看江弈安,转头看到长沅再次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顾渊!你在犹豫什么!”江弈安直起身子,季子雍一把抓住了他。   顾渊跪在长沅身边,他的手被长沅抓得有些颤抖。   “顾渊!!”江弈安吼道。   顾渊看着长沅,他想救他,可如今他根本使不出一点灵力。   长沅看着他,用抓着他手腕的手轻轻将他带了带,顾渊顺势缓缓靠了过去。   “师父……”   “顾渊,天地……寻常……顺其自然……”长沅一句话出口,顾渊的眼泪马上冲上眼眶。   “顾渊!!!”江弈安越来越大声,他看着顾渊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任何作为,“你放开我!顾渊!我来!”   江弈安话刚毕,晋沅出现在十七殿。   晋沅看到一旁季江二人,又看向躺在地上的长沅,径直朝长沅走了过去。   顾渊感受到长沅原本轻轻在他手腕上搭着的手突然用力捏了一下,他缓缓直起身子。   “顺其自然……”长沅的声音越来越小。   晋沅凑过去,还未抬起手就看到长沅眼里的光慢慢沉了下去,直到长沅一眼不眨地盯着十七殿的房梁再也看不出没有任何神色。   江弈安强忍着刚刚的不适,用力甩开季子雍的手走了过去,一道银辉立马就从他的全身攀向手心。   顾渊慢慢站起来,抓住了江弈安的手腕。   “放手!”   顾渊低着头,江弈安转头瞪着他。   “我叫你放手!”   江弈安看到一滴眼泪重重地从他的眼眶掉在了地上,他一怔,抬眼看向晋沅。   晋沅看着长沅,眉宇间覆盖了一层阴霾。   到了这个时候江弈安才敢看长沅,他看到长沅安静地躺在那里已经毫无神色。   时间静止,他想,那年在卜罗沼,自己也是这般模样吗?   江弈安异常平静,平静得让顾渊害怕,顾渊转头看着他。   “师兄……”   “师兄?”顾渊转过去将双手放在江弈安的双臂上,江弈安呆呆地看着前面没有看他。   “师兄,你说句话啊。”   “师兄?”   话音刚落,江弈安在众人面前吐出一口鲜血,重重地倒了下去。   长生门,自那夜起就陷入了无尽的阴霾。   长生梯被血染尽,每一阶都印刻着长生门难以忘怀的耻辱。   江弈安醒来是在三天后,这三天,顾渊再次体会难以忍受的煎熬。   江弈安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床周围帷幔一动不动,顾渊看到后刚要开口,就听到江弈安小声说:“我要见师父。”   顾渊无法拒绝,带着江弈安就一路来到十七殿后殿。   两人来到后殿,江弈安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周围红色帷幔飘飞,空旷而神圣,这里是长沅经常清修的地方。   江弈安缓缓推开门就看到安静躺在里面的长沅。   顾渊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江弈安慢慢朝长沅靠过去,他看着长沅开口说道:“师父是你叫出来的?”   顾渊愣住了。   “我们从十七殿出来后,你去哪儿了?找师父?”   江弈安想到那日树林后的身影。   “为什么顾渊?如今的你如此淡薄吗?”   江弈安知道,凭借顾渊一己之力自然是不可能救回长沅,可不知为什么,他却已经将自己的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在顾渊的身上。   “郑齐……”江弈安停住了,卜罗沼到如今,就像是噩梦的延续。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江弈安改口道。   “师兄卜罗沼的事我是知道的,我跟你说了对不起……我、我知道是师父向轸离前辈求了蛇鳞,是师父……”   “不,你不知道。”   顾渊愣住了:“不……我不知道什么!?”   江弈安冷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现在……”说着江弈安抬起了手抚在自己的左胸前,“我现在这里……”   “我的命是师父给的,而你……”而你却害死了他,可江弈安说不出口。   越是在乎,越是说不出口。   “万物轮回,你信不信人可以死而复生?”顾渊看着江弈安那寒若冰窟的眼神,他想,如今自己与江弈安的一切再次回到原地。   “师兄你到底什么意思?”   “季子雍对我说郑齐被无名砍断了脖子,可那天在殿前……那确实是郑齐。”   “所以人是可以死而复生的。”   顾渊愣在原地:“你想说什么?”   江弈安没有答话,转身朝长沅走去。   “师兄你一定是看错了!那个郑齐是假的,人死了是不可能复生的!一定是假的!”   话脱口而出,顾渊才想到江弈安不就是起死回生吗?而现在让他重生的长沅已经身殒。   渐渐的,一股银辉从江弈安的脚下旋起,江弈安的头发轻轻地晃动在周围,他额头上的长生冠发出亮眼的光。   顾渊看着不对劲,他突然猛地冲过去用力抓住江弈安。   “师兄你在干什么!”顾渊的声音又沉又有压迫力,还皱着眉瞪着江弈安。   “出去。”江弈安说道。   顾渊强忍着怒火:“不可能。”他拉起江弈安,“你跟我走。”   “出去。”江弈安的声音就好像冰窖一般,冷得让人难以靠近。   “我叫你出去。”   顾渊放开江弈安的手站到江弈安的面前:“我说了不可能。”   啪――   江弈安一巴掌打到顾渊的脸上。   “你若还认我这个师兄,就给我赶紧出去。”   顾渊微微弯着脖子看着他:“师兄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虽叫你一声师兄,可自那日我们从韶山回来后,我顾渊就没打算只当你是师兄。”   “我说到这个地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的很清楚,你不要再装聋作哑。”   江弈安沉默地看着前方,他没有看顾渊。   顾渊看着他,眉头越促越紧,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原来你是在怪我……你现在在怪我那天去找师父是不是?现在师父没了,你在怪我害死了师父是不是!那你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做?那是你们两个人就应付得了的吗?!师兄你、你一意孤行!!”   “你一直在一意孤行……”   顾渊认真地咬着每一个字,生怕江弈安没有听清楚。   江弈安微微捏了捏拳:“好,既然你觉得你没有错,那我今天就跟你说清楚,你我本就只是同门,从今往后不可再逾越半步……”   顾渊一听咬起牙齿重重地说:“不管你刚刚想干什么,师兄你必须立刻、马上停手,”顾渊低下头去,“我顾渊不允许你这么做。”   江弈安盯着一边一言不发,等着顾渊说下一句话。   “师父既然救了你,你这般伤害自己是根本不把师父放在眼里吗?你把师父的用心看作是徒劳吗?”   “师兄,何必如此执拗,你想救师父,你想把自己的真灵送出来救师父对不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当我是傻子吗!”   “师兄,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知道你想救师父,可那天我确实……”   确实是师父阻止了我,可我说不出口。   “你别这样……好不好?”   顾渊的声音哽咽了。   江弈安站在原地,顾渊看着江弈安又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情,顾渊想知道,到底为什么江弈安可以做到如此冷漠,长沅身殒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顾渊,我说了,从今往后,你我同门,不可再有逾越。”说完江弈安撇开顾渊推开门直径走了出去。   顾渊惊在原地后立马跟了出去。   “师兄。”   “师兄你站住。”   “师兄!”   ……   顾渊一路跟到江弈安的卧房门口:“江弈安你给我站住。”   江弈安抬起的手突然停在门框上:“我总有办法可以救师父。”说完他推开门。   顾渊眼看江弈安又打算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他毫不犹豫地抓起江弈安的手把他一把带过来,顺势就推开房门把江弈安拽进自己的卧房。   “师兄你为什么要让我一直猜测你的想法,为什么!你明明、你明明……”   “你就告诉我……你就直接告诉你是在乎我的好不好!”   说着,顾渊抓起江弈安直接朝床榻上拖去,他右手用力掀开帘帐将江弈安推进去,没有任何忍耐地就欺身压了上去。   “顾渊!!”   顾渊快速拉去自己身上的腰带,护腕连着外衫也一并快速褪去。   “顾渊!!”   顾渊伸手抓开江弈安的前襟片刻后,他白皙的胸口和左胸前那一片褐色的疤痕就展露在顾渊面前。   顾渊静止着抬手轻轻抚上那道疤痕,上一次看到这个疤痕,还是两人去后山温泉的时候。   到了如今,竟然是这般再见。   “师兄,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顾渊!你疯了!”顾渊伸手去解江弈安的腰封。   江弈安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腰带,另一只手抓着顾渊的手臂使劲将他推开。   “师兄,我就想听你跟我说一句,对于你来说说一句实话就这么难吗?!”顾渊褪去自己的上衣用力扔在地上,转手就开始继续扯江弈安的衣襟。   “顾渊!”顾渊抓起江弈安的手臂将他的腰带一下子扯开,江弈安身上的衣服一下子就尽数松开。   “师兄你……”   “顾渊。”被江弈安一叫,顾渊停住了,此时他终于能冷静下来看着江弈安的脸。   “顾渊。”顾渊看着江弈安的双眼,江弈安躺在顾渊的身下喘着粗气,他的眼睛微微泛红,头发也全都散乱了,江弈安头顶的长生冠不知道何时滚到了顾渊的膝盖边。   江弈安看着顾渊,然后把头别了过去,片刻后开口道:“放开我。”   顾渊看到江弈安微红的眼,这时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对于他和江弈安来说,或许还是难以挽回的大错。   顾渊慢慢松开江弈安的手,江弈安趁此一挥手猛地甩开顾渊用力一推就把顾渊推到一边,低着头就夺门而去。   再见到江弈安是在第二天的上午,顾渊听说,晋沅找到了一个可以救长沅的法子。   “师父你说什么呢?!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倘若真的有,这九境十六州得乱成何种模样?不可能师父,你一定是在骗我们。”   晋沅摇了摇头:“为师没有骗你们,这个世上确实有这种东西。”   “玄灵子。”江弈安突然开口,“师伯,你说的这种东西难道不是玄灵子吗?”   晋沅缓缓摇了摇头:“玄灵子是妖灵,可我说的是人。”   两人坐在一边愣住了:“人?!”   晋沅又点点头:“这种人的血肉可治百病,人骨可以起死回生,”   “以命换命,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中曲   转瞬成息。   江弈安孤身一人来到北山中曲。   两个时辰前,他带着唯一一丝希望从长生殿走出来,季子雍跟了出来在后面叫住了他。   “江弈安。”   江弈安慢慢回头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吧。”   江弈安转头朝长留群山看去:“子雍,如今长生此劫定只是一个前兆,长生门如今单薄,你留在这里保护好其他弟子还有顾……还有小棠。”   “我独自前去省心些,我一定速去速回。”   季子雍站在殿前看着江弈安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眼前。   世人皆称中曲神山巍峨,肃不可近,却不知这其中藏有古灯万辞。   晋沅说,万辞可救世人,它是明灯,是死亡,也是重生。   万辞因化骨而生,如今却为找化骨而存,江弈安知道,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滴水之恩,恶仇必报之理,一切都是人们为了能够生存而找的借口。   就像万辞,生于化骨,却为杀尽化骨。   找到化骨,他就可以救长沅。   中曲古树就好像中曲山的命脉,上了中曲,然后砍了古树拿到万辞再找到化骨,就是他此行的目的。   漫漫山路,山头乱岩耸立,周围白骨一片,而中间一棵巨大的古树林立期间,江弈安仰头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江弈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他伸手从肋间拔出长影跨步走过去,还未走到树下,江弈安就被一股强劲的气流震了出来。   江弈安抬手将长影用力插进地面,他抵着剑柄死死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眼前一个透明的身影若隐若现,江弈安站起后用长影朝前一挥,长影的银辉就好像碰到什么似的突然弹开,而后出现在江弈安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瞠目结舌。   长影剑气激起一阵波纹,波纹后面荡出一片奇怪的纹路,江弈安定睛一看,突然一对细长的瞳孔猛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对瞳孔死死地盯着他,渐渐的,瞳孔周围的皮肤就好像从水面钻出一般慢慢显现出来,黑红色的鳞片和紧紧地贴在上面,鳞片下面有细密的毛发和长长的胡须,鳞片参差不一,粗糙无比――一个巨大的龙头就这样从透明的结界后面缓缓钻了出来,赫然出现在江弈安的眼前。   江弈安盯着龙兽:“我本无意冒犯。”   龙兽周身散发着一股黑光,江弈安看此龙如同戾兽,心道十分棘手,就提起了全部的警惕。   龙兽看到后江弈安后缓缓跨出前肢,不过前半身已经全部展现在江弈安面前,江弈安看见他前肢上拴着一根巨大的铁链,龙爪已经被铁链磨得破损不堪,有的部分与皮肉连在了一起,深深陷了进去。   “我无意冒犯,但是我需要古灯万辞。”   巨龙盯着他,片刻后,它抬起头朝上空嘶吼,等震耳欲聋的声音结束后,它猛地低下头一瞬间就咬向江弈安。   江弈安迅速抬起长影飞跃到龙首,到了此时他才发现,凶兽好像根本不懂他所云。   他想,既然如此,也不便解释太多。   巨龙飞起绕到树尖把江弈安带起来甩来甩去,江弈安长影一挥,照着巨龙鳞片翘起的一角就刺了进去。   巨龙嘶吼,身上的黑气越发浓郁。   在江弈安随着巨龙跃上半空的一瞬间,江弈安俯视看到古树中间的那一点微弱的亮光,一瞬间,江弈安心中的希望再次燃烧起来。   他看着在下面不断腾飞的巨龙,再看看树间那个触手可得的万辞,打算直接从龙背越到树尖,突然,巨龙就好像察觉一般,他尾部一摆,用力地打到地面,地面的乱石一下子被尽数拍飞,无数碎块朝江弈安飞来。   江弈安抬剑阻挡,石沫飞溅到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无数个细小的口子就陡然冒了出来,片刻后,巨龙一下子猛地上升,仰面飞到高空,江弈安一下子失重,直直地从龙背上掉了下来。   巨龙见江弈安掉了下去,拐了个弯就毫不犹豫地把身子撞过来,江弈安还未站稳就见巨龙这般行事,立马挥出一道白色的御障挡在自己的面前,可情况紧急,最后还是被巨龙甩出来的气流一下子震了出去。   江弈安重重地摔在身后的巨石上。   江弈安被震得有些头晕目眩,他恍过神来抬眼看了看树间的万辞:“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江弈安立马起身站在地面上,巨龙看他毫发无伤就张开龙口朝着他示威嘶吼,江弈安不以为然,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抬手轻轻地将长影立在自己的面前。   巨龙看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于是用力俯冲朝半空向江弈安飞过来。   江弈安盯着它,面前的长影在他面前微微地晃动着,长影越晃越快,周围的银光越来越亮,巨龙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瞬间就离江弈安不到咫尺。   就在巨龙即将碰到江弈安的一瞬间,江弈安和长影竟然一下子消失在了巨龙的面前,巨龙扑了个空,一下子迎面撞上江弈安身后那块巨石。   巨石在一瞬间四分五裂。   江弈安在巨龙跃向自己的一瞬间拿着长影从巨龙面前一跃而上,巨龙一下子被撞了个踉跄来不及反应,江弈安趁机站在半空,长影就在一瞬间分成无数把银剑,全部直直地对着巨龙。   巨龙艰难地将自己的头部从巨石下面退出,江弈安的下眼睑微微一抬,无数把银剑就这样飞快刺向巨龙,巨龙身上的鳞片尽数被撬得飞起。   江弈安第二次挥手,“长影”迅速穿过龙身钉到地面,将巨龙的四肢牢牢地插进了石地里,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四肢如今更是鲜血四溅。   巨龙的尾部、身鳍也被用力钉在地面上,不到片刻,整条巨龙就变成了一个难以动弹的刺猬,挣扎着在地面上扭来扭去。   江弈安轻轻落下,缓缓走到巨龙好的头部看着它:“我只想要万辞,仅此而已。”   说罢,江弈安转身就朝古树飞去。   古树攀天而生,古灯万辞如同这中曲的一盏明灯,在繁密的树叶间发出若隐若现的光芒。   “万辞。”江弈安笑了笑。   就在江弈安伸手摘下万辞的一瞬间,远处的巨龙朝着古树后面的天际发出一身震耳欲聋的吼叫。   江弈安闻声看去,远远飞来一个黑色的身影,那个身影的速度极快,他在江弈安面前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江弈安迅速拿起万辞轻盈地跃到树梢上看着来人。   “师兄!快跟我回去。”顾渊一身黑衣出现在江弈安面前,“马上回去!”   顾渊凑过去打算拉起江弈安,就在这时他看到江弈安的后背位置有一团深红的血印:“你受伤了?”   顾渊动作未毕,两人身下的巨龙再次发出嘶吼。   顾渊闻声看去,才发现“长影”入地,将巨龙的全身上下钉得没有一点空隙,就算是站在远处,他依旧可以看到在长影和皮肉接口处泊泊渗出的龙血。   “师兄你要干什么?”   江弈安没有回答他。   “若化骨真的存在,你当真要为了师父杀掉化骨吗?!”   江弈安抬起手飞快装好万辞然后收回长影,他拔剑的一瞬间顾渊还能听到剑从巨龙皮肉里抽离出的那种粘稠感。   “师兄,你不会不知道那是人吧……”   江弈安顿住了,可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到化骨就长沅。   “师父可以死而复生,但若是需要杀了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你当真要这么做吗?”   “就算师父活了过来,你不会觉得愧疚吗?”   “那是人命啊。”   江弈安突然一瞪,狠狠地看向顾渊。   就在这一瞬间,地面的巨龙本就身受重伤却还能突然爆发,直直地就冲向二人。   江弈安抬剑一挥:“先走!”   顾渊来不及拿出君见,可巨龙就算全身带着血还是穷追不舍,它用它那巨大而长的身体将二人毫无保留地包裹在了里面。   顾渊见势一把抓起江弈安:“师兄你从上面先上去,”说着两人抬头看了看被巨龙包裹得只看得到一个圆圈的天空。   没等江弈安反应,顾渊托起江弈安就用一团气流将他用力推了出去,就在巨龙裹得越来越紧的一瞬间,江弈安整个人都消失在顾渊的视线里。   顾渊被裹其间,他缓缓抽出君见,就在他打算主动出击的时候,巨龙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它用细长的瞳孔看着顾渊,顾渊二话不说拿着君见照着龙眼一刺,龙身就在一瞬间松开了。   顾渊趁机冲了出去,他见江弈安无事,抓起江弈安就打算马上离开,此时,巨龙周身的黑雾越来越浓,不到片刻,巨龙半闭着一只眼睛从黑雾中飞快地冲上来,它张着巨口几乎要把顾渊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就在顾渊以为自己已经进入龙腹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脸上一片湿润,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眼前一片血光。   江弈安不知什么时候左手拿着君见右手握着长影站在半空,他在顾渊面前将龙头一分为二,不过几秒,江弈安跃上龙身,用君见插进龙背,他右手长影一挑,一条血红色龙筋就被他一下子收了出来。   顾渊停在半空吓得一怔。   恶龙鲜血横飞,浸湿了江弈安的头发,染红了他的白衣。   顾渊靠过去,看到江弈安脸上的龙血从他的下巴慢慢滴落,落到江弈安的衣摆上。   江弈安手上的君见和长影已经一片血红,已经看不出上面一丝银色的刀刃。   巨龙惨死中曲,一切尘埃落定。   江弈安一下子从梦里惊醒,汗珠从他的额头慢慢滴落下来,他猛地撑起床榻,看着周围一片寂静,突然,他猛地想起自己已经前去中曲山,左右看不到万辞,翻身下床就在房间里苦苦翻照找。   木门被轻轻推开。   “师兄……”   江弈安没有回头:“万辞呢?”   “万辞呢?”江弈安转身看向顾渊,“别跟我说你把它藏起来了。”   顾渊看着了江弈安一眼,转身越过他把汤药放到面前的木桌上。   “师兄,你我不说,世人不会知道你的得到了万辞,”顾渊转身,“万辞是凶物,有了它,你会为了师父杀掉无辜之人,这本不就是师父的意思,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江弈安皱着眉看着他。   “你现在从这里出去,如果你想,你依旧是长生门的长师兄,依旧是师父最疼爱最孝顺他的弟子。”   “可若你找到化骨,你会杀了他,你会成为凶恶之人,你不能这么做。”   “把万辞给我。”江弈安用力地咬着每一个字,语气里充满了威胁。   “师兄……”   “顾渊,一切因你而起,不让你以命抵命已是慈悲!若不是因为你,那日师父根本就不会出现,更不会身殒,你不敬师长,苟且了师父的性命,如今你又要私自带走万辞阻止我救师父,你居心到底为何!”   江弈安字字诛心,顾渊呆在原地。   事到如今,成了自己的错吗?   “你跟师父常说命数,这难道不是师父的命数吗?那天若不是有师父在长生门还要死多少人,师兄你想过吗?若身殒的是子雍师兄……或、或是你……”   “师父要是不在,死的可能就是你!”   漆庄,让顾渊与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死亡很冷,如同此时的江弈安。   顾渊没想到,江弈安对他的怨恨居然可以在一夕之间积攒得如此深重。   “师父身殒你愿舍命相救,可你是否想过,若出事的是你,我顾渊又该当如何?”   “卜罗沼你已死过一次,可只要我顾渊在,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你陷困,若你相信我,我定会此生都护你周全。”   ☆、顾渊   江弈安愣在原地。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你也会跟我一样吗?你会眼看着我身陷囹圄不管不顾吗?我告诉你,就算整个九境都坍塌到我顾渊脚下,我还是会这么做。我不后悔!”   “师兄,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不会为了苍生舍弃你,更不可能为了别人伤害你,你要你的大义,可我没有这般野心。”   在顾渊心里,江弈安是海,甚至比海还要广阔。   “好。”江弈安终于抬眼,“你我若本就殊途,也不再有什么所谓的同归一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十七殿也再容不下你顾渊。”   顾渊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你在说什么!?”   江弈安走过去本对着他:“我要我的大义,你自唱自的乐曲,你我本就不是一路,跟十七殿也再不是一路。”   “孤芳自赏,自私至极。”   顾渊抬手啪地一下把圆桌上的汤药掀翻在地,瓷碗四分五裂狼藉一片,药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师兄你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渊虽是质问,可语气却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不干什么,我只想给彼此自由。”   顾渊低着头:“等等!”顾渊妥协了,他惧怕江弈安的任何动作,他害怕江弈安离开他。   江弈安一听停住了,“我没拿走万辞。”顾渊抬手指了指一边的桌案。   等顾渊话毕,江弈安依旧抬起脚来朝门外走去,顾渊大声说:“师兄!你还想要我怎样……”   江弈安安静地站在他的面前:“不怎么样,我说了,我只是想放彼此自由。”   这时,方小棠闻声从厨房一路赶过来。   “师兄……”方小棠同样也端着汤药,他站在门口看着二人。   江弈安没有回头,冷冷地对方小棠说:“把药放好,我们去长生殿。”   寅时,太阳渐渐从头顶滑了下来,整个长生殿外聚满了人。   正在书斋的季子雍看到周围弟子快步走远,有的窃窃私语,就在他觉得奇怪的时候,方小棠就慌慌张张地从一边的长廊边上冲了过来。   “你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方小棠红着眼紧紧抓着季子雍说:“师兄他……师兄他、他要赶顾渊走!”   季子雍一听顾不得此时自己还在上课,撇下方小棠就从书斋一路快步走来,长生殿外的弟子越围越多,季子雍拨开人群,一刚走进去就看到独自站在人群中间的江弈安。   “你在干什么?”季子雍小声地说,“别丢人现眼,有病吧你……”   季子雍说完瞟了一眼江弈安的脸,他看江弈安一脸平静,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   “江弈安?”季子雍又小声叫了叫。   “顾渊不敬师长,苟且他人性命,陷同门于不顾,单凭这其中一点已是长生门大忌。”江弈安的声音很大,已经传到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胡说什么呢,别矫情啊。”季子雍凑着他的耳朵说。   “我没有胡说,那天是顾渊把师父带出来,是他害死了师父。”   季子雍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季子雍一把把江弈安拽了过来:“是,可那天你也是在场的,都是情非得已啊,那照你这么说那我师父也不在,你岂不是连我师父也要责备?”   江弈安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必劝我,师父已经不在,从今往后十七殿我说了算。”   “你!”季子雍说不动他,他返回去就遇到刚出现的方小棠,“快去告诉你爹江弈安疯了。”   长生殿前江弈安独站其间,他神情平静,远远地看着山头即将落下的斜阳,直到顾渊出现。   顾渊自人群后走来,周围的弟子静静地看着他,长生门再度陷入沉静。   顾渊走过来看着他,他想,如今不管是怎样的惩罚,只要接受了,江弈安依旧是他的师兄。   “跪下。”   顾渊看着江弈安,一股寒流瞬间侵占全身。   他下意识地朝江弈安靠近了一步,却看到江弈安将一只手背到腰后,朝后退了一步。   “跪下。”   顾渊应声跪地。   周围的弟子有的站在一旁沉默不语,有的小声交谈着,这时人群中冒出一阵喊声。   “师兄!你放过师弟吧!”左景带着右景站在一边。   到了如今,长沅之死,长生之变,整个长生门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顾渊一意孤行致使长沅仙尊身殒也成了不争的事实。   江弈安看了一眼左景二人:“这是十七殿的事,与你们无关。”   就在左景打算再次开口时,江弈安一挥两人立马噤了声。   “谁也不许替他求情。”   江弈安话一停,季子雍从人群中冒了出来:“江弈安你给我住手!长生门有长生门的规矩,等师父过来才能定夺!”   “规矩?师父之死与顾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伤害他人性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规矩可言,这是十七殿的事,我说了,师父不在,以后十七殿我说了算!”   话毕,一股银辉从江弈安的脚下一路旋上来,江弈安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右手缓缓从肋间抽出长影,长影明亮的刀锋就这样直直地架在顾渊的面前。   顾渊一怔,仰着头看着江弈安。   “江弈安!你吃错药了!?”季子雍走过去。   他猜到了江弈安想要干什么。   江弈安一挥手,他与顾渊两人的周围赫然出现一道结实的屏障,季子雍被拦在外,根本跨不进去半步。   “江弈安我看你就是吃错药了,你俩赶紧给我出来!出来不让师父收拾你们!”   ……   顾渊跪在地面上看着江弈安:“师兄,你若想罚我就告诉我,我什么都认了。”   如今这样又是为何?   江弈安抬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渊,这三年,你可还习惯。”   顾渊不明白。   “可人总是需要不断地习惯,你说对不对。”江弈安应声举起长影。   “师兄你要干什么……”顾渊看到江弈安用剑尖对准了自己的长生冠。   顾渊猜到了。   “师兄我干什么了你要这么对我!师兄!”   长影发出银色的光辉,轻轻地飘在顾渊的头顶。   “师兄!你想干什么!你现在不要我了吗!”   江弈安沉默着。   “你说话啊!为什么我每次问你你都不说话!你现在要赶我走吗!就因为师父你要赶我走吗!你告诉我原因,师兄我求你告诉原因!”   “真的就只是因为师父吗?”   “若是的话那我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师兄!你不能这么对我!”   江弈安没有任何神色,他静静地看着顾渊:“师父在上,你没有资格跟我说对不起。”   “师兄!是你们把我们带回来的!现在你要赶我走了!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师兄你……”   咔嚓――   江弈安抬手轻轻一劈,长影就在一瞬间将长生冠砍得四分五裂,一下子在顾渊的头顶化为瀣粉。   顾渊的心停住了,他不无法再继续呼吸,长生冠被断的一瞬间,自己的心也跟着彻底粉碎。   季子雍用力敲打着结界:“江弈安你到底要干什么!”说着他转头对周围的弟子说,“快去找仙尊……”   “师兄……”   “顾渊,若不是你,师父也不会死。”   “师兄……师兄!”   长生门弟子一生只带一冠,此冠不破不损,死后随之入土,终身不离。   江弈安垂下手中的长影,长影慢慢消散在他的手里,不一会儿,江弈安抬起手朝着顾渊,他周身环起银辉,银辉飘向顾渊,将顾渊包裹了起来。   顾渊刚打算站起,却发现自己全身早已动弹不得。   “师兄!不!别这样!!!”   “你不可以抛下我……”   江弈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师兄我求你!”   “江弈安!你给我住手!你疯了!那是顾渊啊你干什么!”季子雍开始破坏结界。   “师兄!”银辉慢慢从顾渊的膝盖上攀升上来。   “师兄!!”银辉越来越浓。   “师兄!你、你等我说几句话!师兄!”顾渊的眼睛红了起来。   江弈安咬了咬牙,银辉慢慢停住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江弈安,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师兄,你说我是长生门的人,这句话不是无论如何都算数的吗!”   “我现在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你不是答应过我无论如何我都是长生门的人吗?”   “师兄!我跟你想办法一起救师父,你回来好不好……”最后一句话很小声,小得几乎连顾渊自己都难以分辨。   江弈安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片刻后,银辉再次从顾渊的腿边慢慢动了起来。   “你回答我师兄!你回答我啊……”顾渊开始挣扎,他顶着疼痛用力地想要站起来。   “你回答我!”顾渊的膝盖慢慢离开地面,他喉咙里也随之回出一股又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没什么回不回来的,我本就没有来过。”   这句话就好像刀,彻底将顾渊的被钉死在地面上。   “啊!!!!!”顾渊猛地站起,“啊啊啊!!!”   周围的银辉越来越浓,顾渊的反抗也越来越剧烈。血从他的嘴角慢慢流了出来,江弈安一看惊在原地,可顾渊却越发用力,江弈安也越发用力倾注仙气。   “你骗人!江弈安你骗人!你为什么要撒谎!你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可以,顾渊想回到韶山巅。   “你说谎……你说谎!”顾渊的眼泪混合着血流了下来,他重重地抬起脚走过去,他朝江弈安伸手:“你说谎……”   江弈安冷冷地看着他:“我江弈安,”江弈安的声音从结界里升了起来,“长沅仙尊座下第一弟子,今代行先师尊责,长生门顾渊不敬仙长,罔顾他人性命,对顾渊,断冠绝义,从此长生门再无顾渊此人,天地为鉴,决不食言。”   “江弈安!”季子雍用力打着结界。   这时候方小棠跑了过来:“季子雍让师兄快住手!我爹来了,快他让他住手!”   “师兄你快住手!”   “江弈安!”   “师兄!”   ……   银辉包裹着两人,顾渊慢慢地挪动着步子靠近江弈安,他的手离江弈安越来越近,江弈安的脸近在咫尺,可如今顾渊却难以触碰。   “师兄……可以把我当初用的那把旧剑送给我吗?”顾渊的身体逐渐消散在银辉里,“倘若我……”   “什么都不许带走。”   “我不想再见到你。”   顾渊看着他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江弈安,你说我淡薄,我看你才是那个最淡薄之人,我顾渊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顾渊的眼泪滴下来,“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你告诉我,那天我得了风寒,坐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从那时起你就在乎我……你是在乎我的!”   顾渊抬手,手指离江弈安的鼻尖不到一寸的距离。   “师兄……我不想走……”   顾渊的指尖划过江弈安的睫毛,就好像晚蜓落于荷尖找到归宿,夕阳穿过云间沉于峡谷。   顾渊看着江弈安的眼,这一瞬间,他终于在江弈安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他自己。   气流将江弈安两鬓和额头的发丝轻轻卷起,发丝缠绕到顾渊的手上、划过他的指尖,他看着江弈安渐渐消失在自己的面前,想要得到的得不到,竟是这样的痛苦。   片刻后,长生殿前一片平静,江弈安身上的结界随着顾渊和银辉一并消失,晋沅赶到,却只看到江弈安一人。   “长生门,从此再无顾渊。”   江弈安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紫红色的落阳,“就算没有明月,日光晨起昏落,永远如此,”江弈安笑了笑,“‘不见明月生不休’,原来……是这个意思。”   顾渊沉下去做了一个梦,他梦回十五,长生入门,机缘遇会,难择难弃,几多别离,都不及唤他一声师兄来得安心。   如今冠断灵灭,江弈安终究是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   一纸一笺,一叶一枝,一繁一落,他顾渊来过,这里的纹痕犹在,可深意却已不似往昔。   “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   “弈安……”如今我想这么唤你。   顾渊轻唤,他正在经历寒冬。   顾渊,年十八。   曾经的死生磨难或一见成欢都已淡去,顾渊在长生门的此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与江弈安说再见,再见,便是再也不见。   ☆、机缘   “您行行好放我过去吧……您行行好……”   周围水流声潺潺,飞莺婉转啼鸣,山林谷风呼声徐徐,一片清新的意味。   “此地不准许外城的人入内,喏!你睁大眼睛给本大爷好好瞧瞧,这上面写着什么!走远些!别给我们沾晦气!”   “走开走开!镇上有镇上的规矩,别挡道!”   一辆四人四角的精致轿子从城门口走出来,周围几位官兵眼神凶恶,护在轿子前面对围上来的人推推搡搡。   “你干什么!”   “!”   远处的争吵声,把顾渊从沉迷中一下子抓了回来。   顾渊猛地睁开眼睛,泥土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他眼前绿草丛生,泥土粘满草根,上面还有慢慢攀爬的小蚁。   “呸……呸……”   顾渊睁开眼,他动了动嘴唇吐了吐戳得自己嘴唇痒痒的草尖,发现自己扑倒在地面上。   “嘶……”   “我怎么会在这儿……嘶……”   顾渊全身酸痛,四肢就好像被拆卸一般疼痛,他艰难地挪动着上半身,仰起头看了看周围。   “这是……这是哪儿……”   顾渊皱起眉翻身仰头躺在回到草地上,看着眼前旷阔的天空,片刻后他一惊才想起。   漆庄?!   三哥!   三哥……   ……我从悬崖上掉下来,居然没有死?   我离开漆庄了……我离开漆庄了!   顾渊抬手照着自己的大腿和手臂捏了捏:还好还好,手脚还在。   ……这到底是哪里?   ……   顾渊循着刚才的方向看去,轿子从他面前的石路上缓缓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树林里。   顾渊躺在地上清醒了一番,这时,他耳旁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喂!”   顾渊闻声转头,一个少年出现在他的面前。   少年微微弯着腰,脸带诧异地看着顾渊。   “喂。”   顾渊艰难地挪起身子,坐在草地上看着少年,少年一身破旧的的衣服,个子不高,而且还十分瘦弱。   “我还以为你是死人呢。”   顾渊动了动胳膊然后拍了拍衣服站起来:“小兄弟,这里是……”   “你自己不会看啊。”那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不远处城墙上的石匾。   石门又长又高,顾渊走了几步才看到石门上的两个大字:“宣州?”   刚刚那位少年看到顾渊站到自己面前就朝顾渊全身上下扫了一圈,他看顾渊全身上下虽然脏乱些,可衣着却还有些讲究,心中不免疑惑起来。   “非宣州人不让进,你去别处吧……”   少年皱着眉走开,顾渊伸手抓住了他:“小兄弟,我……”顾渊本打算说说自己的来处,可如今一想,他连漆庄属于哪个州都不知道,就只好作罢。   顾渊看了看少年再仰头看向围墙上的石匾:“宣州……”   少年觉得顾渊奇怪,打算独自走开,这时候顾渊却主动自己放开了朝城墙走去。   “哎……”少年摇了摇头走到一边。   不过片刻,少年刚拾起地上的一棵干柴,就听到远处的声音传来:“去去去!别添乱!非宣州人不让进啊,要进把凭证给我拿出来!”   顾渊吃了闭门羹,刚打算开口眼前的通天木门就被立马拉上了,他皱起眉有些无奈,此地明明可以有歇脚的地方却还被人拦在了外面。   那个稚嫩的声音再次从他背后传来:“我都跟你说了你进不去。”   顾渊转头,看到方才那位少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顾渊问道。   “你不也是……不过看你的样子……离家出走了吧,我就不一样,我已经没有家了……”少年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极小,可顾渊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我也跟你一样。”   一个时辰后,太阳渐渐从山边落了下去,顾渊看着渐黑下来的天空,感觉到从山谷传来的阵阵凉意。   两人软硬皆施被据在外数次,城边的守卫油盐不进,根本毫无办法,顾渊看着少年不远处破烂又简单的帐篷,再想想如今无处可去的自己,心中就打了个主意。   “这宣州,想个办法总是要进去的。”   就在两人无计可施的时候,树林里传来一声男人的呼叫。   少年呆站在原地,而顾渊却立马站了起来朝树林里发出呼叫的方向看去。   “你在这儿别动,我过去看看。”顾渊下意识地想到了方才走进森林的轿子,他此时在想,若是运气好,或许还可以赌一把。   “等等!你、你、你要干嘛……”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你、你行吗?”   少年这句话一出口,顾渊也愣在原地,是啊,自己身无长物,若遇到意料之外的事那岂不是……   “你等等……”   少年转身从草丛里翻出一个被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形物什,颤颤巍巍地递给顾渊:“喏……”   顾渊奇怪地看着他,少年不好意思地抬眼看了看他:“这、这是我爹送我的,你、你别小看它……你、你拿去傍身吧,我、我就不去了……”   顾渊接过物什,然后拆了个头就看到是一把雕刻精致的木剑,他笑了笑:“那我先收下了。”他跨步又转了回来,“你再借我样东西。”   说罢,顾渊只身一人跑进森林,少年呆站在,直到顾渊消失。   顾渊刚走进森里,尖叫再次从不远处传来。   “救、救命……救命啊!!!”   顾渊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一边朝着声音走去,没走几步,就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干看到一个缩在角落的身影。   他看那人倒在地面上不断地向后缩,顾渊朝他的反方向看去,就看到那人前面居然出现两只长得极像狼的野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救命!”那人扯着嗓子,整片树林都震耳欲聋。   眼前的狼看到食物这般模样愈发跃跃欲试,就慢慢地从一边朝那人靠拢过来。   顾渊安静轻盈跃上树干,不过几步就来到那人的头顶。   “救命啊!!”又一声呼救从下面传来,眼前的两只恶狼一听就急不可耐地立马就朝那人扑来,那人眼看自己要入兽口,就吓得直接失了声。   就在这时,顾渊从树上一跳而下,瞬间挡在那人的面前,两只野兽原本以为食物唾手可得,可没想到却突然从上面冒出一人挡在前面,一下子就又停在原地。   顾渊抬手抄起地上一块石头就朝恶狼砸去,恶狼被晃了眼睛踌躇不前,顾渊就趁机从胸口掏出刚刚跟少年拿的火折子。   火折子应声点燃,红色的火光一下子照亮周围,两条恶狼果然在看到火光后有些惧怕地在原地打转,顾渊发觉自己的法子有效,就大着胆子朝恶狼靠近了些。   他挡在那人的前面,时不时用余光看到那人还把头缩在袖子里,一边发抖一边还断断续续地叫“救命”,于是顾渊一只手拿着火束,一手退回去把那人抓了起来。   “啊啊啊!!!”   “别叫了!”   那人颤巍巍地抬头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个人,却又一下子软了下去。   “你……”顾渊生怕这个空档前面的野兽又冲过来,“你站起来啊,怎么又坐下了……”   “我、我、我得救了?我我我没死……”   顾渊:……   就在这一瞬间,恶狼果不其然趁两人松懈的时候就咧着参差的牙齿又扑了上来,顾渊一惊,松开那人腾出手来,那人被松开后直接摔坐到地上,顾渊顾不上管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自己的头部。   唰!   就在顾渊抬手的一瞬间,他迎面被喷溅出来的狼血浸了一脸,几声闷响后,顾渊放开手朝前面看去,发现两匹狼被齐齐地拦腰斩断,已经丧命。   这时候轮到顾渊惊讶了。   因为他看到站在他对面的少年,少年弯着腰,双手握着一根弯曲的树干,顾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把锋利的刀。   顾渊回过神来:“你……”   少年一脸惊悚地看着他:“你你你……”   顾渊抬手用护腕擦了擦脸上的血:“我怎么了?不是你吗?”   少年摇了摇头。   顾渊:?   这时顾渊才想到身后还有一人,他转身看到那人也是惊讶地看着自己,他不想多问就伸手拉起那人:“没事吧。”   倒在地上那人看起来已经而立,下巴还有些胡须,他身上穿着做工精致的衣裳,腰上还带了一个绿色的玉佩,顾渊一看这打扮就知道这个人定不简单。   “没事吧?”   顾渊伸手去拉,可那人却一直盯着顾渊。   顾渊:……   “你……”顾渊刚打算开口,就被那人插了嘴   “你救了我的命!大侠!!”那人说着,坐起来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地看着顾渊,“大侠!!”   顾渊皱了皱眉:“你先起来吧,这……”其实顾渊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大侠救命之恩,本令无以为报啊!”   顾渊本想解释,可一听到“本令”二字,想说的话就全部被放回肚子里。   “大侠今后若有难处,我郭某定全力相助!!大侠你救了小人的命啊!!!”   顾渊感觉那人再说几句可能就要抱上来了,他默默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郑重地说:“咳咳……既、既然如此,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半个时辰后,少年和顾渊大摇大摆地走进宣州。   顾渊转手把背在身后的木剑取了下来递给少年:“小兄弟,这个你收好。”   顾渊笑着看着他,可少年却是微微低着头,没有答话。   “小兄弟?”   “我、我……”   顾渊又笑了笑:“如今进了宣州这个安全之地,你既大难不死,以后还是有活路的,这宣州,定会有你我的容身之所。”   顾渊看着宣州热闹的街道,还有长街尽头深色的天空。   “你、你让我跟着你吧……”   半个时辰前在城郊。   “既然如此,我确实有一事相求。”顾渊抱拳朝那人鞠躬。   那人一看自己的救命恩人这般更是把腰弯了下去。   “大侠不必如此,请尽管开口,只要我郭某做得到,我、我一定竭力相助。”   顾渊笑了笑:“我想进宣州。”   那人一听先是一愣:“这、这……”   顾渊皱起眉:“若是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只、只有这个吗?”   顾渊点了点头。   少年站在后面默默低起了头,心情一瞬间沉了下来。   “但自然是不止我一人,”顾渊一开口,那人又弯下腰继续听着,“我要带上我的兄弟……”说着他指了指少年。   黄昏渐渐从天边沉下,两人站在街道中间,看着远处徐徐挂起的灯笼,顾渊仰着头看着那一片繁荣热闹的模样,不自觉地说道:“上一次看这般景象,是什么时候呢?”   ☆、劳苦   长风袭来划过宣州的天空,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弯弯曲曲,街角街巷交错分布在各个角落,站在望火楼朝下看,还可以看到飞檐间错综的灯笼挂饰和旌旗飘扬。   中元节刚过,宣州就是这般热闹的景象。   啪!   “话说那天天降大雨,北山中曲下落一道惊雷,惊雷霎时间劈开天地,中曲一分为二,拔山倒树之间,一条巨龙从山间盘旋而出,巨龙双目炯炯,全身淬火,所及之地皆燃起巨火,无一物生还,它盘踞中曲宝山,将原本裂成两半的山牢牢地裹在了一起……”   “仙门之绝蘅芜君独自上中曲,他手拿蘅芜宝剑,宝剑飞立,一道银辉随之夺目而出,中曲瞬间寸草不生,巨龙嘶吼飞去,而蘅芜仙君只微微握拳,巨龙却已经停在原地,蘅芜君只手未动,而衣袂飘绝,黑发若生,头顶仙冠如同警世古镜耀眼无比,巨龙此时已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仙君经此一战功力大增,成为九境一绝,名之所及皆是败者,这时名派掌门黎北君上门与之一战……”   啪!   “欲听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人群叽叽喳喳地散开,有的成群结队寻欢作乐,有的还独坐其间单饮一壶……正所谓各走各往互不干涉。   栖云阁在各州都有最厉害的说书先生,再加上这栖云阁外部构造是一个八角高阁,里面层层通天,客人无论身处哪一层都能看到下面厅堂的模样,于是众人共乐也不失为一份乐趣。这里每天只要一开场都座无虚席,人们就算住在几里外的城郊也会赶上来听一听。   “哎!臭小子!你又来蹭酒水喝!”栖云阁跑堂一只手拎着水壶,一手拿起自己肩膀上的毛巾就甩了过去。   “这段我都听了无数遍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你若让我说,指不定比说书的还要逼真呢……接下来就是黎北君败蘅芜君,蘅芜举世无双,天下一绝,整个九境无人不知他仙名,却无人见过他的仙姿……”   跑堂的一脸不屑。   “罢了,不与你贫嘴,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那人从身后的篮子里掏出一捆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来,然后就仔细送到跑堂面前。   跑堂的一看悄悄把东西藏到下面嗅了嗅:“是不是真东西,你不会是掺了其他的便宜药吧。”   “那哪能啊,这个可是我师父亲自包的,我怎敢在我师父的东西上动手脚……”   跑堂的怀疑地看了一眼,然后掏出一甸钱币出来,仰起头把东西揣到怀里:“下次再来蹭酒水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着他把白毛巾一甩挂回肩膀上,就冲着楼口叫:“当家的!药房的人来送药了!!”   片刻后,一个身材肥胖面向和气的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远远地看到跑堂边上那个似乎差不多及冠的年轻人就眯起眼笑了起来:“哟!什草集今天这么早啊。”   “不早了展柜的,就是一会儿师父得煎药,我从清月坊出来就先把东西送过来了,”年轻人脱下篮子把里面的东西照着单子一一清点出来:“您瞅瞅,要是哪儿不对我再回去取。”   当家的接过单子看也没看一眼就把揣在怀里的钱袋交给年轻人:“没事没事,怎么可能出错呢,”他一只手握着那送药少年的手背,一只手压着钱袋放到少年掌心轻轻拍了拍,“你师父做事我们哪有不放心的呢,”说着当家的又凑过去,“好东西都值得担待,这些草药精贵,我还会找他多要几副……”   少年笑了笑,拎起竹栏就跨到肩上:“那掌柜的你们忙,我先告辞。”   少年一路顺着街道一路走到巷尾,还没拐弯进去,一股中药煎制的味道就扑鼻而来,接踵而至的是娇嫩却又乱哄哄的说话声。   “顾大夫!”   “顾大夫,我胸口痛……”   “哎你怎么这样啊奴家怪不好意思的……”   “讨厌啦……”   ……   少年躲在大门外听了听,越听越觉得里面的声音不对劲。   他的师父,果然是人见人爱风流倜傥。   “顾大夫……”一声声柔软又缠绵的声音贯穿着少年的耳朵,听着听着他都有些脸红起来。   少年捂着嘴伸出头朝院子里看去,还没看实就被一声吼叫唬住了:“楚轩!你给我进来!”   少年一惊,低着头立马走到药堂。   他刚走到门口,就在门外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味,他顺着味道进去,几个身材丰腴、妆容艳丽的女子扭头就看了过来,楚轩一眼不眨地站在原地,被眼前突然晃出凹凸有致的身材和凝脂般肌肤完全吸引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拨开那几个女人就看到坐在桌案上一脸严肃的顾渊。   “师、师父……”   顾渊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走过去就把楚轩一把抓了出去:“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到外面招惹,你看你,”顾渊悄悄转头看了看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女人,女人们看到他后又眯着眼笑了笑,“你想干什么!这是看病还是看相?是不是你跟她们胡说的。”   楚轩微微点了点头。   顾渊又叹了一口气:“你!”他一口气提不上来,“你送药便送药,吃人家的茶水还吃到人家后院去了,去了也罢,你还跟人家说什么这里有保颜回春的神药,你这……你这牛是不是吹大了点儿?”   早上,楚轩带着药到巷尾街边一个窑子给老鸨送药,刚进去,几个年轻的女人就扑了过来。   “轩哥儿……”楚轩一震,“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啊。”   “哎哟我们的轩哥儿又长高了呢……”   “不过都挺可爱……”   楚轩长了一张在男子中偏娇嫩清秀的脸,所以颇受女子的欢迎,他本就不喜欢别人道他长得秀气,如今这一听就撅着嘴:“你这叫什么话,难道我之前很矮吗?”   众女子:……   “你们老是这般我很难做事,每次从你们这里回去都要废很大的劲,师父都说我很多次了,你们怎么能耽误我做事呢……”楚轩嘟囔着嘴,“梅姨呢,我来给她送药……”   “哎哎哎,轩哥儿……”一个女子把楚轩抓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什草集的药如此精贵,也就姨妈吃得起,你说我们这若有个小疼小病的,总不能吞去半个月的月钱啊。”   “是啊是啊,这姨妈看起来身体也是硬朗,可就怎么每天喝你们的药,难不成……”   “这你就不懂了吧,喝药哪是有病才喝的,辅药调理强身健体,还能延年益寿,还能……”说到这儿楚轩立马住了口。   “还能……”   “还能干什么?”   几个女子瞪大着眼睛看着他,慢慢围了上去。   楚轩撇了撇嘴:“这些药理与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明白,快去叫梅姨过来,我还得赶紧回去呢……”   “哎哎,不急不急,姐姐我们啊前些天上酒楼了买了点好吃的,轩哥儿也去尝尝?”   “是啊是啊……”   ……   楚轩停在原地,虽说平时顾渊也经常带他去吃好吃的,可两个大男人左右去来也就那几样,没新鲜劲可以尝,此时这么一听,楚轩那不争气的肚子竟然应景地叫了起来。   周围女子捂着嘴纤柔地笑了笑:“走吧走吧……”   五年前,宣州人都听说什草集的老中医收了个长相帅气的弟子,如今老中医已逝,五年过后顾渊名声越来越大,可能是长相和医术都各参一半,来什草集的病人到底是看人还是看病那就不得而知了。   宣州有这样一句话:“疼病缓急,只要顾大夫一把脉,什么病都没有了。”   青楼女子本就不经常出门,如今被楚轩这管不住的嘴一忽悠,就算着得空跑出去找顾渊看看这保颜回春的妙手到底为何。   半个时辰后,那几个女子果然跑到什草集来,结果抬手刚打算敲门,顾渊就正好推开门来,几个人就这样遇了个正着。   女子们站在原地,本以为只不过是谣传,如今一看,这顾大夫年轻不说,且样貌端正身上的线条流畅,气质凌然,虽是大夫却不如想象中的那么瘦弱,还带一些男子霸气的味道。   于是一个时辰后等楚轩回来,就看到了刚刚那番景象。   “师父,这、这你也不能怪我啊……”楚轩挠着头。   顾渊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我现在头疼的要命,你快去把后面的药煎了……”   “哦、哦……”楚轩放下木篓就走了出去。   顾渊转过去勉强地挂起笑容,心里飞快地开始打量无数个打发人的借口,可周围又开始叽叽喳喳乱个不停。   楚轩从前院拿着一个小小的石碾走过去,刚走到院子,大门就突然被一脚用力踢开。   他一惊呆在原地朝门口看去,来人表情冷漠,眼神犀利,冷冷地看着呆站在原地的楚轩,楚轩被盯出一身冷汗,两人静站在原地,没过半晌,楚轩才敢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找谁……”   那人微微地眯起眼睛,然后仰了仰下巴:“顾渊,顾大夫在不……”   “我师父在里面!”楚轩毫不犹豫地腾出一只手朝里面指去。   那人干脆地点了一下头,抬起脚跨过门槛就朝正堂走去,楚轩把石碾顺手放到草丛里就跟了上去。   那人大步走过前院刚到门口就被门口那几个女人拦得水泄不通。   一个女子挪动身体的时候不小心踩到那人的脚,女子立马转身就看到那人充满杀气地看着自己。   女子:……   “谁是顾渊?”   顾渊刚打算应声,周围那几个女人突然就开了口:“哟,这位小哥,做事得讲究先来后到啊,你在我们后边儿,得排队。”   说完这句话,几个女人同时驱着妖娆的身姿转身,笼了笼身上的绸带仰着头得意地看着那人。   顾渊转眼就看到楚轩躲在门外边悄悄地看着里边的人,他皱起眉看着楚轩微微朝那人偏了偏头,意思是:这又是谁?   楚轩微微张嘴比划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顾渊瞪起眼睛:你别骗我!   楚轩朝他摇了摇手,然后把手抬平放在脖子前面抹了抹:有杀气。   顾渊看楚轩这么一比立马转头,那人却再次抢在前面开了口:“谁是顾渊?”   几个女子也跟着开口了:“先来后到,我们在前,你上后……”   唰――   那人不知从哪儿拔出一把刀来。   “啊啊啊!!!”几个女子同时尖叫躺倒在地,然后转头六神无主地看向身后的顾渊。   顾渊连忙走过去:“在下就是顾渊……”   那人还是冷冷地看着他,顾渊微微侧头朝楚轩看了一眼,楚轩会意就朝里面那几名女子招了招手,女子们一看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提着裙子就一溜烟儿跑了。   顾渊:刚才怎么没有这么听话?   那人斜眼盯着女子们离开,手上的刀不知道何时就消失在他的手上,顾渊趁机迅速上下朝那人扫了一眼,发现此人打扮不凡,青衣宝刀,腰间还带有一块透亮的翡翠,看这气场,说不定还是仙家之人。   “这位大侠,有什么我顾渊能效劳的……”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药给我。”   顾渊:???   “大侠若是生病了我替你先察看一番,再抓药也……”   “给我。”   顾渊哑口,他看着眼前这人话语冰冷而且身带武器,说不定还是个恶棍,着实不好对付,心道几副药也没什么,就当扫扫晦气,于是就一边转身一比说:“那……大侠稍等,我去看看。”   顾渊转身朝药柜走去,刚抬手拉开一个药柜,就听到外面一阵呼喊声由远而近传来。   “顾、顾大夫……顾大夫!”   “顾大夫!”   在外的楚轩刚把女子们送出去,门还没关严实,就又被郭州令一把用力推开。   楚轩:……   顾渊转头,看到郭州令佝偻着身子提着衣摆一路小跑朝正堂跑来,身后还跟着个迈着快步的小厮。   顾渊一看郭州令越过凶神恶煞的那人就猛力地朝州令眨眼睛。   “顾大夫!”州令全然不顾顾渊的眼神,直直地跨进正堂。   顾渊:得,走了一波又来一波。   “顾大夫!快救救小女吧!顾大夫啊!!” 作者有话要说:  顾渊:你们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众人:不可以,主角不可以休息,主角是劳模。   ☆、郭宅   顾渊一听放下手上的药就走到院子,州令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吓得身后的小厮连忙跪着去扶他起来,顾渊一看也连忙跨步走过去。   “快去看看小女,小女……”   顾渊不等州令说完,抓起州令的胳膊就跑了出去,此时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楚轩和刚刚那人愣在原地,那人冷冷地看着他,楚轩不知所措地微微抬眼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尴尬地笑了笑,两人对视几秒,楚轩就撩起脚也跟着跑了出去。   郭宅。   顾渊坐在帷幔的外面伸手探着躺在里面女子的脉搏,过了片刻他皱着眉看向站在床榻边的侍女。   “这症状是何时开始的?”   一边千金的贴身侍女小琴说:“前几天小姐的风寒就在反复,没想到昨晚就开始这般,到了夜里还会说胡话……”   顾渊转眼看了看帷幔后面脸色苍白阴森的郭千金,转头看向宣州令郭舟。   “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郭舟随着顾渊走到外面,两人交谈一般不一会儿就走了进来,楚轩看见顾渊朝郭舟行礼后就跟着顾渊走了出去,两人走出阁楼,楚轩跟在顾渊身后问道:“师父,这……”   “郭府里有邪祟在作祟,郭千金的病我们帮不上忙,我让州令去寻个懂得仙术的人来或许才有效。”   “邪、邪祟?”楚轩悄悄靠过去,“师父你不也会些招式吗?这般也解决不了吗?”   顾渊摇了摇头:“我的仙术只是皮毛,而且这东西来得奇怪,我没法控制,解决不了也罢,若是还拖欠了郭千金的性命,那岂不是罔顾州令当初救我俩的情面。”   说到这里,顾渊其实对自己一直存疑,当初刚被老中医收留打杂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异常,可后来他却发现自己竟有些三脚猫的仙术可用,而且自己身手敏捷,这仙术却时明时灭,难以控制,没有的时候还总比有的时候要多得多。   仙术可用,居然还能用来治病救人,什草集的药品名贵,大多也因于此。   顾渊曾经怀疑过或许是自己在途中得到高人相救才能活下来,可从自己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是在漆庄的悬崖底,等自己再次睁眼已是宣州,不过刹那,又怎会遇什么高人。   每想到这些,顾渊就觉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两人跟着州府小厮一路顺着后花园走出来,刚下长廊,顾渊就看到有一个黑影飞快地从眼前飘过,顾渊一下子愣在原地然后警惕地朝四周看去。   “怎么了?”楚轩问道。   顾渊皱起眉,朝着反方向的花园里走去。   小厮觉得奇怪,也跟着顾渊一路来到花园,顾渊走到水池边上的一片平地旁抬头朝屋檐上看去,另外两人也同时跟着看去,顿时就愣在原地。   顾渊看着站在屋顶的一人就对着那人吼道:“大侠若需要药材在药房等着顾某便是,何必一路跟到这儿来。”   那人冷冷地看着顾渊:“你若跑了我上哪儿去找?”   顾渊心道这人看起来倒是你身材健硕,气质稳重,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死脑筋:“我若跑了你拿了你想要的东西罢,烧了药房罢,前来寻我罢总是有办法,何必这样……”顾渊笑了笑,“何必这样站在人家的屋顶上,这白日里还是有些吓人的。”   说着顾渊看了看站在他跟楚轩后面的小厮,小厮低着头,确实是头也不敢抬。   顾渊看那人站在屋顶上好像愣了一下,就张口对那人说:“你先下来罢,若还惦记着药材,我这就回去给你取。”   那人看了一眼顾渊,然后背起手缓缓从屋顶上跃下轻盈地落在三人面前,顾渊又斜眼看了看小厮,那小厮垂在两边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抓着衣摆,他想这州府里的小厮恐怕连歹人都没见过,见此番场景自然是有些害怕,而且方才的房檐高数丈,眼前人居然就这样眼睁睁地跳了下来。   这时候,顾渊灵机一闪看着那人又打了个主意。   “这位仙君,”那人一听顾渊这样称呼他就扫了顾渊一眼,“仙君如此身手,可否帮顾渊一个忙?”   顾渊抱拳,说完微微抬眼看了看那人,那人转了转眸子刚想开口,顾渊又接着说道:“若是办成了,仙君若有需要,顾渊交什草坊最好的药与你,若仙君还有需要,顾某亲自诊疗也无妨。”   片刻后那人点了点头,顾渊一笑:“那顾某在此谢过仙君了。”   入夜,整个州令府一片沉静,夜里月辉莹莹,将后花园的池水照得一片透亮,虽不是冬季,但此番夜晚还是清冷些。   长长的走廊印出淡淡的月辉,余辉被竹幔切得整整齐齐,透出一阵明亮的光。夜风徐徐得刮过竹幔,整个走廊静谧清冷,却也透着一丝诡异。   人影闪过,一个白色的人影缓缓跨步走上阁楼,人影行走流畅安静,没有一丝脚步声,月光落在人影的身上,可周围白光纯净,没有印上一片人影。   一个侍女拿着灯笼从阁楼的拐角走出来,红红的火光缓缓从房间里照出来,一团暖光照亮着周围,侍女打着哈欠,如同平时一样返回到自己的卧房,她迈着轻巧的步子生怕惊扰了这几天沉睡病榻的郭千金,顺着走廊一路从阁楼里走出来。   “早起梳妆对镜黄儿,细数门开是什么花儿香,步轻慢走瞧昏黄,月下对绣百线穿,怎乐红钿头儿上戴,才摘莲荷羞赠郎……”   人影停在原地,静静地听着侍女走过木板的咯吱声,一声清脆的歌声透了出来。   “哼哈哈……”   诡异又细小的笑声随着歌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侍女一下子愣在原地。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环视周围,声音也在侍女停在原地的同时戛然而止。   周围一如既往的宁静,没有任何异样,侍女前后看了看才敢继续往前走。   “哼哈哈哈……”   细小的声音在此传来,整个走廊就好像一个传声筒,将那声音放得极大,如同耳边细语,令人毛骨悚然。   “是是是……是谁……”侍女缩起身子抬手照亮前面。   前面寂静的走廊除了消失在黑暗里的尽头就是空无一物,侍女大着胆子慢慢挪开步子,心想要赶紧回到卧房才能安心。   红光在此慢慢移动起来,侍女每走一步都更加小心地放慢步调,阁楼木板的咯吱声和咚咚声由远及近,整个长廊再次陷入宁静。   呼――   一道白影从侍女面前闪过,侍女一看瘫倒在地,手上的灯笼掉在地上火光冲破纸壁燃出火舌,伴随着侍女的尖叫一下子变得惊悚起来。   “有……有有有……”侍女瞪着眼睛看着前方,她撑着身子朝身后挪去,“有……有……”   “早起梳妆对镜黄儿,细数门开是什么花儿香,步轻慢走瞧昏黄,月下对绣百线穿,怎乐红钿头儿上戴,才摘莲荷羞赠郎……”   侍女一边挪一边转动身子爬起,就在她站起的那一刻,一张苍白阴森的脸突然对在她的面前。   这张脸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微向上弯曲,咧开的嘴里有一排黑漆漆的牙齿,牙齿细密锋利参差不齐,侍女看着前方,此时这张脸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嘻嘻嘻……”女鬼咧开嘴笑了。   侍女看着她再次仰倒下去再没有醒来。   “早起梳妆对镜黄儿,细数门开是什么花儿香,步轻慢走瞧昏黄,月下对绣百线穿,怎乐红钿头儿上戴,才摘莲荷羞赠郎……”   “哼哼哼哼……”   歌调随着女鬼慢慢飘过长廊,女鬼绕过那侍女缓缓来到郭千金的门口。   “嘻嘻嘻……”她咧着细密的牙齿和笑成缝的眼睛盯着木门,木门吱呀地被推开,一股浓郁的香味霎时间从房间里飘出,让女鬼难以自拔。   月光透过纸窗照到郭千金的床榻上,整个房间因为有人气而充满了活的气息,此时周围虽一片暗淡,却是温暖至极,女鬼冰冷的身体没有一点不适,她反而很喜欢这种馥郁的气息。   “怎乐红钿头儿上戴,才摘莲荷羞赠郎……”女鬼慢慢凑到帷幔旁,“郎伴曲奏月承欢……”她抬起苍白却已经腐烂发黑的手,轻轻地撩开床幔。   郭千金侧身背对她躺在床榻上,女鬼伸出干枯细长的骨骼,抬手朝郭千金的侧脸摸去。   “怎乐红钿头儿上戴,才摘莲荷羞赠郎……月承欢……”   “嘻嘻嘻……”   郭千金黑发铺落在床榻上,月光照在她白皙的脸蛋上,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在女鬼的干枯的骨骼下映衬得越发如同死寂一般,女鬼慢慢俯上去,将她那张全是裂痕流着脓血的脸贴在郭千金的肩膀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郭千金身上的温度,就在一瞬间,她感觉身下的人动了一下。   女鬼脸色煞变,她瞪起如死鱼眼一般没有眼白的眼睛,抬头立马朝郭千金看去。   郭千金侧着身慢慢动了起来,睁开眼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女鬼。   女鬼用眼睛死死地瞪着她,郭千金转过头后立马起身死死抱住女鬼,女鬼一愣,低头再看郭千金的时候,只听郭千金张开嘴就仰面大叫:“师父!!!!”   霎时间,顾渊从外面顺着月光夺窗而进,抬手一道银辉就从手里挥出,银辉立马如同绳索一般将女鬼的上肢和双脚捆在了一起。   “郭千金”见势立马放手,掀开被子就从床榻上翻身而下躲到顾渊的后面。   女鬼一见自己中了圈套,张开大口就朝二人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一道黑气霎时间从女鬼的周身迸发出来,顾渊看着她抓起楚轩慢慢朝门边靠去。   女鬼不顾顾渊继续嘶吼着,她用力振起四肢,不到片刻,困在她身上的银辉竟然开始慢慢变形,顾渊见势不妙,抓起楚轩就退到门口。   女鬼的怨气越来越重,片刻后她的四肢突然在一瞬间朝后拉长,一下子挣脱了束缚。   她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与脓水全部混合到一起,细密的牙齿流着黑色的血水,女鬼的四肢一下子向后弯折,顺势就如同一个长了人头的长虫爬倒在地面上,她的骨骼在地上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女鬼扭动着脖子,用没有眼白的眼睛盯着顾渊。   顾渊把楚轩拦在身后,推着楚轩退到长廊边的扶手边上。   女鬼的全身坑坑洼洼,凌乱的发丝已经让顾渊看不出她的五官,她的四肢扭曲着身子从房间里重重地爬过来,咯咯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顾渊站在楚轩的前面,楚轩的后背抵在扶手上,就在一瞬间,女鬼一发力就毫不犹豫地朝顾渊二人扑过来,顾渊分开手往楚轩身后的护栏猛地一推,护栏随着顾渊打出的银辉瞬间粉碎,楚轩一个失重,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保护就这样从阁楼掉了下去。   楚轩掉下去的一瞬间,他眼见女鬼扑向顾渊,顾渊就在一瞬间消失在自己眼前。   “师父!!!!”   ☆、无崖   楚轩眼看着顾渊消失在女鬼的身下,自己从阁楼飞速下坠,此时他已经停止思考。   就在他觉得自己差不多要着地的时候,突然身后一个惯性将他一把捞起,楚轩回过神来看到抱着他的那人一手拿着大刀,一手扶着自己,那人拽着他从地面一下子飞快升到半空,楚轩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肚子里滚来滚去,他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抬手紧紧搂住了那人的脖子。   “你要抱紧我!可千万不要松手!!我不想死!!!”楚轩嗷嗷直叫,那人无奈地皱着眉,楚轩原本就披头散发,如今两人跃在半空更是发丝乱飞,全部粘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   另一边,顾渊躲过女鬼,从破碎的围栏里翻身抓起房檐翻身上房,女鬼一看发出尖叫,如同蜘蛛一般随着顾渊爬到屋顶。   楚轩被那人轻松带落在屋顶上,他放开楚轩后就迅速挥起大刀,几束刀光刷刷侧过顾渊拦在女鬼的周围,顿时就将女鬼困在中间。   女鬼的四肢被刀光挥出的气流割开口子,她气急败坏地磨着牙齿,周围的怨气越来越重。   楚轩看见同样站在楼顶的顾渊就吼了起来:“师父!”   顾渊见刀光就退到后面把前面交与那人对付,他靠到楚轩旁:“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他带你下去吗?”   楚轩:……   女鬼被拦得无处可去,突然一阵黑气从她全身再次迸发出来,方才困住她的结界在一瞬间被扯得粉碎,女鬼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冲了出来。   “糟了!”顾渊一惊抬脚打算上前。   “邪祟在此地养了些时日,定是活气才让她变得如此厉害。”那人握起大刀,“你退后些,不要阻拦我的手脚。”   顾渊一听立马缩回手脚然后干脆地点了点头:“好,那你小心。”   那人:……   女鬼飞快地在屋顶上飞爬而来,她撕裂开黑色的嘴巴,细密的牙齿就这样全部露了出来,她张口咬向那人,那人抬刀一挥干脆地割开女鬼的前肢,血水喷溅,将那人头顶青色的缎带尽数染黑。   女鬼知道自己遭人砍杀,怒火冲天地挥起另一只爪子抬起就毫不犹豫地抓向那人,那人翻身一躲顺势用刀飞快划过女鬼的脸,女鬼的眼睛一阵模糊停在原地,那人趁机落到屋顶站定,闭眼默念咒术,周身一阵青白色的光辉瞬间将他和女鬼包裹起来。   顾渊走过去拉起楚轩:“先下去,这里危险。”   两人走到屋檐边缘俯身向下朝地面看去。   楚轩:……   顾渊:……   “一会儿再下去也不迟。”顾渊砸了砸嘴,转身又朝女鬼的方向看去。   在青白色的结界里,女鬼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人紧闭双眼,眉头越来越皱在一起,女鬼的怨气越来越厚重,他也感到自己的咒术越念越有些吃力。   “啊啊啊啊!!!”女鬼开始胡乱挥着头发和四肢。   她的头发在结界里如同刀一般飞快生长,突然一缕发丝冲破结界,那人一惊,咒术在一瞬间停止,女鬼的发丝掠过他的身体将衣服割开,没有衣物保护的皮肤也在一瞬间流出脓血。   顾渊和楚轩也看到那女鬼的怨气太浓,那人似乎已经快抑制不住了。   那人飞跃在女鬼的发丝之间,大刀快速地甩来甩去,但是女鬼的头发似乎越砍长得也越多,大刀来回几遍好像也无济于事。   “师父!”   顾渊见势毫不犹豫地飞过去,他抬手蓄力一挥,将差点割向那人脖子的头发尽数割开,那人一看顾渊飞身跃到自己的背后有些诧异,可还没等自己反应,就被眼前的头发再次困得难以脱身。   女鬼将自己设计进圈套的二人都看在眼前,她抬起扭曲的身体拖住一人,另一边张开大嘴朝顾渊攻击,顾渊灵活侧身一挡,随之一道银辉穿过头发一下子就打在女鬼的身上,女鬼的肩膀瞬间多出了一个黑窟窿。   楚轩惊呆在原地,看着顾渊在远处身手敏捷地飞来飞去。   就在这一瞬间,不知道女鬼哪里来的力气,她再次张开嘴咬向顾渊,顾渊仔细一看,发现那人的后背不知什么身后被女鬼抓出一个又深又长的口子,口子正在在逐渐变黑,里面还飘出一道黑雾。   “小心!”   顾渊刚打算出手推开那人,女鬼就正巧抬手一挥将顾渊猛地打翻在地,顾渊被这样一推一瞬间就与那人拉开很长的距离,女鬼的头发也瞬间变得繁密数倍,蓄力朝着一个目标攻去,不到片刻就差不多快要将那人吞噬。   顾渊见势不妙立马站起,下意识地闭起眼睛周身就旋起一道银辉,顾渊睁眼挥起拳头朝女鬼冲去,女鬼见此用头发朝四周乱甩,顾渊翻身向上抬脚一劈,身上的银辉将周身的黑发尽数碾碎,他顺势朝周围挥手,一道屏障就迅速展开护在顾渊周围,此时那人周围的头发一下子冒出一个巨大的空隙,顾渊便借此冲进发团里朝不远处的人伸手。   就在快抓到那人的一瞬间,顾渊的心脏一下子传来一阵抽搐感,他控制不住身体然后猛地跌下半截,身上的银辉还在缓缓流动,可却已经明显控制不住。   错过了这个机会,他眼看着那人就快要消失在眼前,他强忍着胸口的触电感,抬手再次汇聚起一团银辉,转手就猛地朝女鬼的头部打去。   突然,顾渊打出银辉就在快要碰到女鬼的时候被不知从何处飞出的另一道刀光遮盖住光芒,顾渊捂着左胸缓缓落地,眼看着那刀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就将女鬼压在屋顶动弹不得。   他余光看到一个青色身影,本以为是同行,没想到来人却是一陌生的面孔。   女鬼被牢牢压在下面,那人周身浅青色缎带飘飞,衣袖飘飘地浮在半空,他闭眼默念咒术,女鬼一下子痛苦地嚎叫,片刻后,他朝女鬼缓缓抬手,一道青色的气流瞬间照亮整个阁楼,女鬼缠绕在周围的头发也慢慢退了回去,阁楼周围的景象也慢慢呈现出来。   顾渊咬牙忍着不适感抬头就看到浮在自己头顶的青衣仙人。   青衣仙人同另一位仙君同时抬手,女鬼就一点一点地安静了下来。   等周围都恢复平静后,刚刚浮在半空的那人轻盈落地,顾渊勉强直起身子朝那人点了点头。   此时远处的天空渐渐抹出一片淡白,阁楼的一角顶着晨光颜色轮廓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顾渊走过去退到楚轩的旁边等二人站在女鬼的面前收拾残局,女鬼被困在原地不停地颤抖,咯咯声断断续续,尖牙也在不断地相互摩擦,顾渊看着女鬼样貌狰狞,心里不自觉地有些后怕起来。   下午,他见州令如此慌乱,就知道郭千金的病一定不简单。   他从什草集赶来刚抬脚跨步进州令府,一股莫名其妙的阴沉感就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了,他跟着州令快步走到后花园,那股阴沉感又更浓了几分。   顾渊靠上去问小厮:“贵府最近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小厮摇了摇头:“只是小姐经常缠绵病榻,”他压低声音继续道,“听侍女们说,小姐的风寒几日便要复发一次……”   “几日便复发?”   小厮点了点头。   “如今也是风寒复发吗?”   小厮摇了摇头。   顾渊眉头一皱,就听到那个小厮说:“老爷那天夜里跟小姐在府里散了晚席后,”小厮再次压低声调,直接凑到顾渊耳边说,“老爷走到后院里散步,刚在到一棵槐树旁就听到有人在花园里唱歌。”   “槐树?”   小厮点了点头:“老爷那天就站在左右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后院里有人,本想着是那个下人夜里在花园独乐也就不在意什么,结果没想到老爷刚走了几步,才听实了那声音的来处……”   顾渊凑过去,“那声音其实不是从槐树边上传来,而是在花园的一口井里。”   “井?”   “这夜深风凉的我跟在后面也有些害怕,我就道许是老爷自己听错了,就上前打算带老爷回前院去,可没想到,刚转身,老爷就看到阁楼那边小姐的闺房门被打开了。”   “小姐推开门走了出来,我和老爷就站在不远处,就正好听到小姐嘴里哼着歌。”   “等我和老爷都听真切了,才顿时感觉不对,小姐哼的那首歌,跟井里传出来的调子是一样的。”   顾渊听到小厮说到这里,越发觉得这府里的邪气并不是自己多心。   “老爷本以为没什么大事,第二天早上用饭的时候就没见小姐出来,快到中午的时候也是如此,老爷就亲自去看了一番,还没推门,就听到小姐在里面自言自语。”   “你是说之前只是旧疾反复,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你家小姐才有这般症状的?”   小厮点了点头。   顾渊一想,虽然郭府的有些病症自己偶尔也会来探查一二,可邪门之事既然都已经被自己撞见,那就应该是先去找法师作法才对,而不是先来找自己这个治病的大夫。   等顾渊把完脉后才知道,这州令一开始就在猜想是不是什么邪门之事,只不过他本就不是个信神念佛之人,所以才先找了顾渊,希望若真的只是病症也好有个可以解决之人。   没想到,顾渊把完脉就对他说让他找个法师来。   明屿内神鬼混杂,许多事情人不知不代表什么都没有,顾渊本不想管这些,可当初是郭舟带他和楚轩进的宣州,而且偏偏药堂那个死脑筋也跟了过来,他就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买个什草集的人情。   如今鬼也抓了,人情也卖了,就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打扮跟那个死脑筋一模一样的人   方才才赶来的那人站在远处礼貌地朝顾渊抱拳作礼,然后那人抬手抓起女鬼就轻盈落地,下午出现在什草集的那个“死脑筋”也跟着跃了下去,屋顶只剩顾渊和惊魂未定的楚轩在干瞪眼。   “师、师父,这、这儿这么高,我们要怎么下去啊?”   顾渊没等楚轩的话说完,辗转借着飞檐转角也跃了下去。   楚轩:……   几刻后,等天空完全抹白,顾渊拍了拍衣服,礼貌地走到那两位仙君的前面抱拳作礼:“在下顾渊,多谢仙君相助。”   其中一个微微笑了笑回礼道:“在下青罗宗无名,这位是舍弟无崖。”   ☆、解难   这时候,躲在角落的郭州令和几位小厮侍女颤巍巍地走了出来,郭州令警惕地看着花园平地上在束缚里不断挣扎的女鬼,脸色十分苍白。   “这这这……”   顾渊走过去:“州令家里怎会出现这般邪物?”   “这这这……”   顾渊看州令口齿不清就无奈地笑了笑:“既然邪祟已经被抓了出来,令千金的病应该过段时间就会痊愈了,大人不必担心。”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无名开口了:“这邪祟不似寻常厉鬼,应该为人所化,大人家里恐怕有些事您还不得而知啊。”   州令一听,向几位鞠躬道:“多谢两位大侠相助,只是这……”说着他又不自觉地斜眼看了看那女鬼:“这……”   无名笑了笑:“大人不必担心,这邪物我自行处置了,若你还有什么需要的话……”   “不需要不需要,大侠处置便是,只是还不知该如何答谢大侠。”   “大人不必言谢,我本就只是前来寻小弟,远见小弟被困也是出于救弟的心思,”无名说话从容,已“只是府里出现这般邪物,大人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顾渊看着郭州令一脸的感谢,突然就开口道:“州令大人,这花园里的井……”   州令被顾渊这么一说也猛然回想起来:“哎哟!那井……”   “井怎么了?”青罗宗两人同时开口。   顾渊将那日小厮对自己说的话大体复述了一遍:“大人到药堂寻我,正好遇到令弟,这才请他帮这个忙。”   无名说:“井?若真如此,大人还是对那口井上心些罢。”他皱着眉若有所思,“莫不是……那井里死了人?”   “大人你不知晓?”顾渊走过去看了看州令。   周围的人看着郭舟等他发话,郭舟愣在原地,顾渊看他确实是什么也不知晓的样子。   郭舟想了想才一脸无奈:“我一个小官,贪小已是大忌,怎、怎敢还在府里牵扯出这般人命官司啊……”   “那就是府里人闹出的问题,”顾渊走过去对无名小声说,“仙君帮忙帮到底,移驾去那口井看看?”   无名点了点头。   几人一同来到井边,可如今早晨周围一片光亮,并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就在这时,女鬼轻轻地低唬起来。   无名看了看女鬼又看了看井道:“大人,恐怕就是这井……”   女鬼的低唬声越来越大,无名急忙靠过去,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女鬼挣脱束缚分秒之间就从众人面前化成一股黑烟钻进井里。   郭舟看到女鬼化成的黑雾一下子在原地跳起来,其他几个下人更是吓得齐齐低着头。   “这、这……”   无名靠上去几次施法,井里就是毫无动静。   “哥。”无崖小声说,“我们一起……”   无名抬手:“这女鬼怨气深重如今已经逃脱,这府里,恐怕还有他真正想要报复的人。”   顾渊开口说:“令嫒大体是受人连累才会这般,若大人和令嫒真没有背负上这条人命,我想她定不会再回来找你。”   “这、这到底是谁将我州令府还成这般,小女本就体虚,这邪祟如今已逃,若是再伤害小女,那可如何是好啊……”   无名开口笑了笑,众人齐刷刷地朝无名看去:“这女鬼自是要找仇人,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不久这女鬼定会再来寻仇,大人不必多虑。”   夜里,郭府依旧宁静。   自昨夜起郭千金遍搬去内院的另一间厢房,远离后那晚果然平静异常,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顾渊替她把了脉后就被郭舟送出郭府。   “大人令嫒无大碍,大人不必忧心。”   郭舟送出顾渊和青罗宗两人,关上府门后已是深夜,府门的灯笼从外院一直熄灭到内院,周围寂静,夜里树影驳驳,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夜里很凉,此时出行还会感到些许寒意,郭府长廊的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木窗在月光下映出的刻纹,就在这时,一个影子飞快地从长廊里闪过。   那人急忙忙地抱着包裹小心翼翼地从偏房垫着脚尖一路小跑,不一会就跑到西边的一个不常用的后门,那人警惕地拐进小路,把手搭在木门上还左右地看了一眼。   等确定周围安全后他掏出钥匙轻轻地拉开铁锁,周围安静得只剩钥匙和锁的声音,咔嗒地轻微一声,四周立马又恢复了平静。   那人轻轻地推开后门转身出去,他对自己的成功有些得意,就在他慢慢合上后门的时候,身后有人突然开口了。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甚?”   那人被吓得全身冰冷,慢慢转头就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顾渊。   顾渊看着他抬了抬眉毛:“嗯?你在这里做甚?”   那人朝顾渊说道:“与、与你无关。”说着抱起包裹就快步跨下台阶。   “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什、什么东西?你在说什么?你、你才是,一个外人这般深夜出现在州令府是、是作何居心?”那人一边说一边快步朝巷子尽头走去。   走着走着,他一下子被什么东西迎面撞倒,包裹落地,里面的东西就这样全部散落在地上。   “!”   火光亮起,顾渊周围立马出现数名家丁,郭舟从家丁身后缓缓走出来,那人颤抖着朝前一看,就发现前面站着无崖和无名。   “小贪小利,害死他人性命,你就不觉得愧疚吗?”   顾渊走上前捡起地上的包裹递给站在一旁的小厮,郭舟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将府里搅得天翻地覆的人:“你如此怕鬼来索命,临走却还不忘这些不义之财,奴才啊!”   郭舟话语刚毕,突然一阵细微的笑声就从巷子深处传来,倒在地上的那个小厮一听,毛骨悚然,瞬间缩在原地。   “来来来……来、来了……她、她来了……”   笑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一声声浅浅的咯咯声。   “嘻嘻……”   小厮趴在地上向墙边退去:“她她她……她……”   突然一个白影出现在巷子里。   “嘻嘻嘻……”   “她她她……她……”   突然,巷子的声音在一瞬间放大,轻笑就这样直接凑到那人的耳边:“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那人先是呆在原地,然后四肢就在不停地颤抖。   “救、救命!救救救、救救我!!”   “救、救救……”   ……   顾渊无奈地进巷子后面,照着楚轩的后脊背就是一巴掌:“别胡闹,你看你干了什么。”说着一把拉出楚轩站在众人面前,楚轩看了看众人,除了青罗宗两人和顾渊,州府的其余几人着实已经被自己下了一跳。   郭舟示意身后几个拿着木棍的小厮过去将那罪人架起,然后朝四人鞠了鞠躬:“诸位如此相助郭某难以言谢,顾大夫……”   顾渊上前与郭舟推辞几句后,四人就奇迹般地消失在巷子里,郭舟看着四人感叹道:“哎,这顾大夫果然是广交仙友,慷慨大义啊。”   第二天,顾渊还没起,就听到楚轩趴在门边上使劲地敲门。   “师父!师父!”   顾渊转身裹了裹被子。   “师父!”   他叹了一口气,翻起身随便套起鞋袜就睡眼朦胧地用力拉开木门:“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楚轩一把拉过顾渊:“师父,青罗宗那两人又来了。”   顾渊一怔,突然想起那日在郭府与无崖的“交易”。   那天下午,无崖刚答应顾渊帮忙,顾渊左思右想就告知他这个计划,包括事先让楚轩假扮郭千金,抓到女鬼后再放走一个假女鬼引蛇出洞,只是当时他没想到无崖自己会跟了来,还有后来女鬼抓到一半出现的无名。   “你快去烧水,好好为他们二人泡一盅。”   几刻后,顾渊衣裳整洁地出现在门口,他走到门口一拉开门,结果外面空无一人。   顾渊:???   “楚轩!他们人呢?楚轩!”声音从前院传到后院。   “顾大夫?”   顾渊一怔,转头就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无名。   顾渊:……   两人围坐在药堂的茶桌上细细品着香茶,顾渊端着热水走进来就道:“无崖兄稍等片刻,我这就为你备药。”顾渊放下水壶要为无崖准备草药。   “药?无崖生病了吗?”无名开口,“怪不得会来药堂。”   顾渊一听心想:身体有病没病不知道,反正脑子应该有病。   这时候无崖开口了:“哥你说我们要入乡随俗,我看你受伤了就……”   无名:……   “我让你入乡随俗是不想让你不注意常人就太过招摇,你到好,药的事倒是入乡随俗了,那鬼呢?”   顾渊看着二人低着头笑了笑:原来真的是个死脑筋。   无名转头对顾渊道:“舍弟愚钝,莫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要是没有你们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这个邪物呢。”顾渊说,“那这药……”   “哦自是不必,此次我本就是出来寻找无崖,没想到……修仙之人静坐疗伤已是常事,何必劳烦顾大夫。”   “那二位……”   这时候,楚轩端着热茶从正堂走进来,三人一下子静下声来看着楚轩,他刚把茶壶拎起来,肚子就咕咕地叫起来。   众人:……   顾渊客套地开口:“眼看这就要到午时了,不然两位仙君就在这里与我们一起用饭如何?”   “好,那多谢顾大夫款待了。”   无名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顾渊:……   他抬起茶杯看着顾渊微微地笑了笑,然后低头静静地品尝这茶里的余香。   几天前,无名带着无崖从青罗镇一路来到宣州,还未进城,就在城郊遇到传说中的“九境一绝”蘅芜仙君。   其他不说,可蘅芜做事真如书中所传的那般狠绝,而蘅芜与青罗宗结怨多年,如今无名又为青罗宗宗主,蘅芜看到无名自是二话不说就与两人交锋。   人道蘅芜君快影飞剑、绝袂临仙是传说,可没有谁见过真正的蘅芜君,有人认为他本就只是个传说,还有人则认为他本没有那么厉害,明屿外仙山众多是事实,可如书中这般厉害已是非常人矣,就更不可能有“九境一绝”这一说法了。   可如今只有跟他交过手的人才知道这蘅芜君有多棘手。   蘅芜君定定地站在两人面前,一秒前还是包裹加身,手上空空如也,下一秒就不知道剑从何来,手握飞剑朝着两人就是一顿猛削。   无名的宽刀虽快,可速度却比他的剑慢了不知多少倍,在路途偶遇蘅芜已是意料之外的事,两人与蘅芜对打不过,反而遭蘅芜抬脚一劈,就重重劈在无名的肩膀上。   回想到这里,无名拿着手中的茶杯还有些许颤抖,与蘅芜几次交手都败下阵来,如今就总觉得自己好像只要再出门又会遇到那个难缠的蘅芜仙君。   蘅芜君与青罗宗结冤已是明面上的事,如今青罗已列仙宗,韶山也少不了青罗的位置,可自从青罗入战会,蘅芜没有一次是清闲地玩乐,每每掏剑都要把青罗削个落花流水。   “‘山海册’?顾大夫平日里还看些这类怪力乱神的书?”无名拿起一旁桌案上的书随便翻了几页,没翻几页就看到满是人境对蘅芜君各种丰功伟绩的描写,他笑了笑把书合上。   “这些都是楚轩的书,平日里也就打发打发时间随便看看罢了。”   “才不是随便看看呢,这书里的故事我都可以倒着背,要是让我去栖云阁说书,指不定说得多精彩呢。”楚轩一边说一边坐到无崖旁边。   “怎么?你想上栖云阁卖艺?”   楚轩小声地说:“那也不是不可以……”   顾渊抬眼犀利地看着楚轩:“你字认全了吗就说书,去去去,我让你背的你背完了没有,背书去……”   楚轩撅着嘴看着顾渊,刚直起身子,就听到旁边三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楚轩:……      ☆、惊遇   街道熙熙攘攘,楚轩打着哈欠慢腾腾地走在集市里。   “楚小哥!今天看点什么菜!”集市菜农张三远远看看到楚轩就吼了起来。   楚轩左右看着满地的蔬菜摊子犹犹豫豫,张三看楚轩的视线飘忽不定,于是就先下手为强:“哦!好,照旧是吧,”说着顺手捏起眼前的一棵水润的白菜掂了掂放到杆秤上,“十五两四。”   楚轩:……   “多了?”   楚轩无奈地摇了摇头。   “哦!”张三恍然大悟,“今天初五,那要青菜要青菜……”   “不是张哥,”楚轩拦住那人,“是少了。”   经营什草集的老中医和蔼可亲,老中医一生为医,始终是孤身一人,后来虽“捡”了顾渊和楚轩就权当是找了两个苦力,他倒是也乐得清闲。   什草集在老中医还没过世的时候本是四个人:顾渊、楚轩、老中医和一个打杂的老医助,后来老中医没了,顾渊看医助上了年纪就打发了些钱让他回家养老。   如今过了几年,原本的两人却又变成了四人,结果快到中午的时候顾渊才想起催着楚轩出去买菜,因为家里还有两个厚脸皮在嗷嗷待哺。   “嗯,这鸡汤味道鲜美且不油腻,最主要的是够清淡。”无名端着碗一边说话一边呼呼地往里面吹气。   “好喝就多喝点吧,”顾渊拿着勺子站起来,“无崖兄也多喝点。”   无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扒着碗里的面,顾渊看着他这张如同砧板一样的脸觉得有些好笑。   “顾渊兄,”无名抬起头,“我看顾渊兄也是个修习仙术之人,不知……”   “你说笑了,我就是些三脚猫的功夫,那天倘若不是你们帮忙,事态指不定要发展为何呢,你我既已结识,以后直接称我大名就可。”   顾渊想,仙术的事我自己都不明白,也懒得跟你解释。   无名顿了顿笑了笑:“那顾渊,你在厨房里煮了什么,这糊味……都已经飘出来了……”   顾渊一惊:“糟了!”说完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无名看着顾渊跑出去坐在原地仔细地看着周围,不禁感叹道:“这宣州跟南境风景不一,果然活力非常啊。”   就在这时,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大夫!顾大夫!”   “顾大夫在吗?”   无名问声朝门外看去。   “顾大夫!”   无名和无崖对视了一眼,无崖站起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的人看门一开就打算进去,没想到眼前一黑,无崖站在他面前,一个人就几乎遮住他眼前的所有视线。   无崖微微低头看着那人,那人手上抱着一只母鸡,越过无崖左右地在缝隙里找着:“顾、顾大夫呢?”   无崖说:“何事?”   “自、自然是想找大夫看病了,你是……”   “哎你怎么不进去啊,站在门口干什么?此时时刻正好,可别耽误了我找顾大夫说话。” 又一个人从后面冒了出来。   “我昨晚上做了个奇怪的梦,一起来头就疼得厉害,我得让大夫好好帮我看看。”   “你也这般?会不会是昨天李四家的那口井有问题,我听说他家那宅子风水不对,好像地脉差些。”   “……”   那日顾渊协“仙友”助州令抓鬼的事传遍了大街小巷。   无崖就定在原地一语不发,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他就在门口拦住了黑压压的一堆人,头上包着防风布的、说是吃了不对时节的果子闹肚子的、抱着鸡要顾渊给鸡看病的……你一句我一句就像魔咒一样在无崖脑子里打转。   这时候,楚轩顺着后巷一路回到什草集,还没进巷口,就看到里面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举着木框侧着身子挤过去,本就又窄又小的巷子现在又挤满了人,让他举步维艰。   楚轩刚进去就看到堵在门口的无崖。   “我师父呢?”   无崖用下巴指了指厨房的位置。   楚轩侧身过去,还没推开厨房的门,就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一股糊了的味道。   “嘶呼……”顾渊一只手掂着被煮得滚烫的汤勺,一只手捏着耳垂。   “真的是贵人多忘事……”顾渊自言自语,“这顿又吃不了了……”   楚轩:……   “师父,”他一边腾出两颗白菜一边说,“外面有好多人。”   顾渊一听立马转头:“下馆子!”他迅速解开腰上的围布,“去,叫上那俩噌饭的,我们走后门。”   一柱香后,四人站在一家客店的门口。   客店的小二看到四人风度翩翩,拎起水壶就奉承地猫着腰走了出来:“客官里边儿请!”   四人找了个周围没有人的雅座,顾渊掀开衣摆坐下,终于清闲下来。   四人相对而坐,不一会儿楼梯声断断续续,屏风后就坐进几个身材魁梧,样貌粗犷的男子。   几个男子拎着刀中中地放到木桌上,“啪!”其中一个就开口了。   “他娘的,那臭小子再不说实话,下次去直接打掉他的牙!”   其中一个稍微矮个儿的冷笑道:“我看他是不知道,若是知道何必跟我们过不去。”   “不知道?他一个行医大夫,爬了那么多山,怎么可能没见过,除非他眼瞎!”   “哎不是谁说他知道我们才去的吗……”   顾渊一听“行医大夫”这几个字,心中就有一丝微凉。   “你还别说,这世上的大夫这么多,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个假货。”   “哈哈哈……”几人同时发出响亮的笑声。   “老子再给他几天的时间,他要是再不说,老子就再揍一顿……”   “揍谁?”   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几个粗鲁大汉立马安静了。   顾渊听不见隔壁的动静就隔着屏风朝那边看去,无名无崖和楚轩也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说话那人一身白衣,头上戴了一顶半长的围帽,围帽周围的纱曼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顾渊看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直直地站在大汉的桌边。   “我问你要揍谁?”   那人出现得突然,几个大汉都觉得莫名其妙。   “哈哈哈哈哈!”一个莽汉发出嘲笑的笑声。   “你是哪儿来的喽?敢用这种语气跟爷说话?”   “爷几个说话!干你何事!”   ……   那人不语,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位大汉,没有退缩的意思。   “嘿!还反了你了?看到这是什么吗?”一个大汉拎起刀柄指了指上面的刻纹,“黑风寨。看清楚没?黑风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爷问你话呢!”   黑风寨?   “是我在问你,你听不懂?”   顾渊听到这里觉得那人的声音熟悉,就好像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   “嘿!好大的口气!整个宣州谁不知道黑风寨,你算哪根葱!”一个大汉看眼前这人纤瘦矮小,定不是自己的对手,于是猛地站起挥拳就直直打向那人。   “以多欺少……”   顾渊一看猛地站起就被无名拉住了。   顾渊转头,无名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过去。   顾渊看到,那人直着腰板依旧定定地站在原地,围帽周围的纱幔在大汉的拳风下朝后晃动了一下,而那人只抬起右手,就稳稳地将大汉打向他左脸的拳死死捏在手心停在自己的脸前。   “朱雀街福安堂的那个小大夫是你们打的?”那人声调只微微上提,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顾渊静静地听着,心想这顿又吃不了了。   大汉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如此有力的一拳居然会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瘦弱不知几倍的的人控在原地。   “嗯?我问你话呢,如果没听清楚,我可以再问一遍。”   那人的手掌慢慢捏合在一起,出拳的大汉感到拳头上的骨头在摩擦折叠,渐渐皱起眉头。   “你、你你你!”大汉扯开脖子吼,另一只手趁机从下面向上,飞速打向那人的肋骨。   “看来真的是你们打的。”   一股力量从那人腰边震了出来,他握着拳的那只手顺势一拉,重重地将大汉的手劈在木桌上,大汉被惯性一带,整个人就倒在木桌上,木桌就在一瞬间被劈成两半,破碎的声音响彻整个客店。   屏风后,楚轩被吓得一跳,慢慢缩在一边。   顾渊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本还打算出手相助,如今看那人的功夫,还是祈祷那几个大汉没事吧。   店小二听到动静刚跑上来,就看到一个八尺大汉斜倒在裂开的桌子上,另外几人呆站在原地,而中间那人面无表情,平静地放下手慢慢背在身后。   “这、这……客客客、客官……”   “你们呆站着看什么!赶快给我揍他!”   几个大汉同时扑向那人,那人围帽外的高髻微微晃动,长长的发丝落在他一尘不染的衣服上显得格外显眼,就在一瞬间,他整个人就消失在大汉的眼前。   白幔晃动,露出了那人的嘴角和下巴。   “他娘的!”   顾渊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心想这人倒是逃得及时,如今那几个土匪模样的人人多势众,而且砸了店门也不是件好事,逃走是个两全的法子。   “无名兄,我们换……”顾渊转头,发现对面的椅子上空无一人。   顾渊:???   他立马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楚轩,楚轩藏在桌子下面捂着耳朵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地看着屏风后面,“他们人呢?!”   楚轩闻声看着顾渊:“嗯!?我我我、我不知道……”   顾渊:……   顾渊拎起楚轩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就在这时,他眼前突然晃出一个白影,方才消失的那人轻盈地出现在楚轩和顾渊面前,他的衣摆飘然,出现后单脚蹬起顾渊眼前的桌子,翻身跨过屏风就从顾渊的头顶飞过去。   顾渊一眼不眨地看着那人越过自己的头顶,飘逸的围帽遮着那人的脸,却挡不住他那般潇洒无双的模样。   “啪!”那人抬脚照着其中一个大汉的脸用力踢去,大汉的头立马就别了过去,然后牙齿从嘴里飞出来,瞬间就晕在原地。   顾渊看着大汉倒地,咽了咽口水。   不过几秒,那人还没等自己落下,抬起右拳一挥,照着另一个大汉的颧骨就是一下,大汉被打一拳十分不甘,他抽出背在身后的狼牙棒反手朝那人挥去。   “啊!!”   狼牙棒越过那人头顶,那人朝后轻轻一倒,仰面躲过挥过来的武器,抬脚使劲踹了大汉的下巴一下,大汉被踢得一个踉跄,仰面重重倒地。   顾渊又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人可真是……有点猛。   “快起来,我们该走了。”   楚轩缩着脖子靠到顾渊身边,两人趁着这时候那几个鲁莽大汉都被打倒在地,就悄悄侧过那人侧过去,突然,一个大汉突然一下子从地上暴起,挥起拳头就打向走在最后的楚轩。   “!”   楚轩一回头愣在原地:“死定了死定了……”   可眼前大汉定在原地,手上的拳却怎么也挥不出去,顾渊转头看到此番场景一惊,一把拉起楚轩,就在这时,大汉应声倒在楚轩面前。   带着围帽那人抬头看了顾渊和楚轩一眼,顾渊隐约可以看到他帷幔里的眼,那双眼冷静异常,没有一丝慌乱。   顾渊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拎起两腿发软的楚轩就走了出去。   两人刚出客栈走过巷子,突然就被一把抓进胡同里。   “!”   ☆、寻人   “哎!”顾渊一惊。   “啊!”楚轩不明所以被用力拽了进去,扯开脖子也嚎了一声。   “师父!师父!”他闭着眼睛接着用力嚎。   楚轩方才见那番场景,此时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师父!!!”   顾渊站在楚轩的面前看着他。   “师……唔!”   无崖抬手捂住楚轩的嘴。   楚轩闭嘴睁开眼,看到顾渊和无名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无崖见他不嚎了才放手。   站在楚轩面前的顾渊转身挖了无崖和无名一眼:“你们俩跑什么?”   无名笑了笑:“顾兄见笑了,不瞒顾兄,刚刚那位与我青罗宗有过节,我也不想生事,就先避一避。”   “过节?”顾渊奇怪地问,“黑风寨在整个宣州蛮横闻名,跟他们有过节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你们刚到几天就跟他们又过结……”顾渊靠过去拉低声音说,“你们不会是……先前不知道,把人家的寨子给端了吧?”   无崖:……   无名道:“不是那几位,是……白衣服的那位……”   “那位?”顾渊想那人一副大侠模样,没想到居然能和青罗宗结怨。   两人话语刚落,四人身后穿来一声巨响,四人齐齐从巷口看去,走在街上的人躲的躲,看热闹的看热闹,没过几下就全聚在了一起。   顾渊抬脚走出去。   “哎哎哎……”无名抓住顾渊,“在这里等会儿便是,或者,我们另走他路……”   “唉你们在这里待着便是,我就去看看。”说着顾渊顺着巷口走去,他走到街口就看到方才的一个壮汉爬倒在地上,身周还有些散落的碎木块和瓦片。   周围的人仰着头看着顾渊身后,顾渊也抬起头朝上面看去,就看到方才那家客店不知被谁打出了一个窟窿,顾渊看看地上那个大汉,再看看那个窟窿,心想这黑风寨如今也是输得惨痛。   半晌,另外两个几个壮汉踉跄着从客店跑了出来,嘴里还在不停他爷爷奶奶十八祖宗地嘀咕着。   “他奶奶的……”   那两个黑风寨喽捂着胸口瘸着脚走出来过去拉起倒在地上的那人。   顾渊走到一边,就在这时,远处一个声音传来:“让开些。”   顾渊回头,一个狼牙棒从天而降,直直地就落在顾渊眼前一个马草车里。   “!”   顾渊退到街心看着那个窟窿,在窟窿里凌乱破碎的桌椅后边,那位身着白衣头戴斗笠的人慢慢走了出来,微微低头看着街道。   风吹起他头上的帷幔,两鬓的长发微微晃动,看得顾渊挪不开眼。   那人拍了拍衣摆和护腕,直直地看着站在下面的那三人。   “他娘的!你给我等着!”一个吼道。   上边那人还是默不作声,就在这时,那人身后突然出现一个身影,顾渊一惊,下意识地就开口吼道:“小心!”   黑风寨一人从后面抬拳打向那人的头,那人听顾渊一吼就侧身过去躲开重拳,周围看热闹的人和顾渊见那人躲过都松下一口气。   土匪的重拳因为那人一侧打不中目标,却在一瞬间将那人头上的斗笠劈了个粉碎,没承想,也是这一侧,土匪一个失重就歪歪扭扭地扑到窟窿边缘。   土匪一下子止不住地朝外面倒去,于是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眼前人的手腕,那人被这样一拉向前倾倒了一下又立马站直了身子。   那人转头,原本藏在斗笠后面的模样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下,顾渊看着他那轩昂的眉宇和出尘的气质,只是这样远远地看都已经被他莫名地吸引。   顾渊旁边看热闹的众多女子也跟他是一样的。   “啊啊啊……”土匪这样一拉,脚跟靠在客店二楼的边缘,上身则是向高高的地面倾斜,然后就定在半空中,“呼呼……还好还好。”黑风寨那人松了一口气。   众人站在下面看着黑风寨那人如此高大还要抓住人家的手腕不松手,本以为两人都会掉下去,结果过没想到两人一个稳稳地站在上面,另一个硬是拽着也没掉下来。   顾渊:……   “你你你……你别松手啊……”黑风寨喽轻轻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战战兢兢地说。   “是你别松手。”那人微微扬起嘴角。   土匪一呆,低头确实发现是自己抓着人家,那人的护腕被土匪紧紧攥在手里,可手掌却是悬空的,那人慢慢直起手腕,彻底远离土匪抓着他的手。   “你你你!”   那人高发尾轻飘,微微地笑了笑,又反手放下手腕抓住土匪。   站在下面的人被这波操作搞得有些不明所以。   土匪松了一口气,那人盯着他,就在一瞬间,那人抬脚往土匪胸口一蹬,顺势猛力抽回手臂,土匪就整个人跌了下去。   众人觉得大快人心。   顾渊:……   黑风寨几人虽被打得落花流水,可周围的人看了热闹也不敢上前,于是没过多久就散了场。顾渊被挤进人群里,一个晃神,那人就消失不见了。   “顾渊……”   “顾渊?”   顾渊回过神来,看到无名带着楚轩和无崖站在他旁边。   顾渊看着三人:“怎么?人走了你们敢出来了?”   无名笑了笑:“顾兄不必笑话我。”三人并排走在街上。   “方才你也看到了,那人功夫了得,我实在有些难以应付啊。”无名边走边说。   “你说他跟你们结怨,结的什么怨?”经过今天,顾渊一下子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起来。   “就是一些江湖恩怨,也不足道起,是不是无崖?”无名抬手拍了拍无崖的肩膀。   无崖:“嗯。”   这时候楚轩开口了:“师父,我看今天那人真的是打压了黑风寨的威风,黑风寨怕都不是他的对手吧。”   顾渊心想,那人确实身手不错,只是方才听到那人提到什么……朱雀街……福安堂?   “朱雀街……”   “顾渊你想什么呢?”无名开口。   “师父,我们快点找间客店吧,我肚子饿了……”   顾渊绕到无崖旁边:“你过来,帮我打听件事……”   第二天,昨日黑风寨被人教训的事传遍整个宣州。   顾渊睡意朦胧地再次被敲门声吵醒,他起身开门,本以为是无名两人,没想到开门却看到一高胖一矮瘦穿着夸张的两人。   “你们找……”   “嗯!”高胖的那个抬着一张画着人像的宣纸,近近地贴到顾渊的眼睛前。   顾渊:……   “这、这人!认识吗?”   顾渊默默叹了一口气:“太近了,我看不到……”   矮小那人一听跳起照着高胖那个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呆子!你拿远些!”   高胖的那个挠了挠头:“哦、哦……”说着缓缓换了一只手。   矮小那人看着一把把纸抢了过来:“喏!看清楚!这个人你有没有见过。”   顾渊看着眼前这人还不足自己的腿高,态度却比官府还要蛮横,才转眼看了看纸上画的人像。   半晌,三人没有一人开口,矮小那人举在半空的手慢慢颤抖,他盯着顾渊:“快说!不准耍花招!说!见没见过这个人!”他抬着那张人像抖了抖。   “噗……”   “你笑什么!”   顾渊看着那张人像实在是没忍住:“你们……画的这个真的是人?”   矮小的那个瞪着眼睛,高胖的那个拿过纸张看了看:“大、大大哥,这、这、这确实不像人,倒、倒是跟你很像。”   矮小那个一听抬起脚就踢在身边那人的屁股上:“让你多嘴!”   顾渊觉得两人无奈也好笑,就开口说道:“两位若是要找人,得把画像画得清楚些,这样子恕我是在是看不出来,帮不上两位的忙。”   就在这时,楚轩揉着眼睛从后面走了出来:“师父,你大早上干什么呢?”   “你居然说这画的不够清楚?”矮小的那个人垫着脚吼着,“你觉得不够清楚吗?”他抬着人像凑到高胖那人的脸旁。   “清、清楚啊。”高胖那个点了点头。   顾渊微微叹了一口气,拿过那张人像:“这哪儿是清楚啊,这就根本不像个人,楚轩你过来看看吧,我是看不出来。”顾渊朝后招了招手,楚轩就走了过来。   “喏!看仔细了啊,别惹小爷不爽快!”   楚轩无奈地看了那人一眼接过人像,一低头他就看到那人像上有歪歪扭扭几条线,画像上的人眼睛还大小不一,头发也是涂得一言难尽。   楚轩:……   “这……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楚轩甩手把纸递还给那人。   那人疑惑地接过纸看了看,顾渊看着两人一脸纳闷就开口说:“这位兄台,你们这个画的真的不行,喏,看到没,那边墙上挂的那种,才叫人像。”顾渊退了一步指了指自己左边长廊尽头的一张栩栩如生的黄帝画像。   门外两人探了个头进去自己“欣赏”着,时不时又看看自己手上的。   “哦、哦、哦,却、确实挺、挺、挺像人。”高胖那人说话结结巴巴,说得顾渊肠子痒痒。   矮小那人唰地把手上的人像拉下来,仰起头对顾渊说:“那谁画的?”   顾渊疑惑:“什么谁画的?”   “我问你那张图谁画的!”那人随意指了指那张黄帝像。   顾渊抬了抬下巴:“他啊。”   楚轩挠了挠头看了一眼顾渊。   几分钟后,门外的两人坐在正堂上,跟楚轩和顾渊大眼瞪小眼。   “嘛,也不多,就这个数,”顾渊伸出一个手掌。   宣州五年,顾渊变得圆滑,学会精打细算了。   “切!五问就五文,你以为小爷出不起?”那人转身把手伸进侧身的腰包里。   “什么五文?是五两!”顾渊强调。   “五、五两?”矮小那人说道,“就这破画还值五两,你忽悠谁呢!”   顾渊微微抬起头:“这画嘛确实不值五两啊,但是有升值的价值啊。”   楚轩转头看了一眼顾渊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顾渊看着却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一切尽在掌握了,自己没有问题。   “别忽悠啊!你以为我回信你这些计量?小爷我什么世面没见过!你少在那儿装蒜。”说完那人把头别了过去。   顾渊靠过去:“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吧。”顾渊撩起袖子把手肘搭在木桌上朝那人招了招手,“来来来,你听我跟你说。”   那人不屑地靠过来。   “你看啊,这张画像为什么值这个五两,那是因为……”   “小爷说了你别……”   “哎哎哎,先听说我说完,你看啊,这张画像为什么说它值这个数呢,我想二位今天前来不是自己想找这个人吧,看二位的模样,这人,应该是头家在找。”   顾渊边说着边看着两人的表情,他发现两人严肃,在听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表情还微微亮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头家在找,那我想,找到的人,褒奖绝对不止这几个数吧。”   两人互相看了看,高胖那个就开口了:“大、大哥,当、当家的……”   矮小那人皱着眉,眼珠就好像安了弹簧似的转来转去。   顾渊看着那人的模样心里的小算盘有了着落,矮小那人起身走到一边杵着下巴,这时候楚轩靠了过去。   “师、师父,你怎么知道是头家在找?”   顾渊凑过去小声说:“若是自己来问他直接问便可,何必拿着一张纸,而且刚才我说画上那人看着不像人,两人犹犹豫豫的,一看就是没亲眼看见那人的长相才会如此。”   “那如果真的话,他们又怎知那人的长相……”   矮小那人猛的坐回来拍着桌子:“五两就五两!你要是敢耍花招,小爷我教训你。”   几分钟后,楚轩拿着笔墨坐在木桌上,顾渊就开口说:“说说吧,你们听到的关于这个人模样特征。”   几刻后,顾渊一边听着那个形容,一边越发觉得不对劲。   “那人原本头戴斗笠,可被我弟兄一劈脸就露了出来,白衣黑发,尖嘴獠牙,坏得很……”   “身矮丑陋,就是一低头蛇……”   顾渊听到这里心想:是他?!   ☆、对手   “喂!你听没听小爷说话!”   顾渊回过神来,旁边的楚轩也不知所措迟迟没有下笔,如今他听到这里才知这两人原来是黑风寨的喽,昨天事情才过,黑风寨居然如此迅速地就派人出来找,看来,昨天出现在顾渊身后的那几个人在黑风寨身份应该不简单。   所以……那人昨天是得罪了黑风寨的……哪个当家的?   如今不知那人身份为何,画了这张画像岂不是帮了黑风寨?   可这两人并不知道自己见过那人的长相……   “你画啊!”矮小那人朝楚轩吼,楚轩看了看顾渊。   顾渊笑了笑:“画画画,”说着他拍了拍楚轩,“画吧。”   “师、师父……”   顾渊假意挠了挠头凑过去小声说:“他说什么你画什么……”   楚轩眨了眨眼睛,抬笔就开始画起来。   几刻钟后。   “白衣黑发、尖嘴獠牙、样貌丑陋……”顾渊抬着人像就着外面的光看了看,“喏,看看,这次好多了吧。”   矮小那人抢过人像仔细打量着,高胖那人也低着头:“大、大哥,真、真的好像啊。”   手上那张人像果然是尖嘴獠牙样貌丑陋,跟顾渊那天看到的样子没有一点像。   顾渊:好忽悠。   “哼!”矮小那人扔过银两,“拿好,小爷……”   这时突然从门口刮进来一股妖风,吹得木门咯吱响,妖风卷进正堂把里面的纸吹得满天飞。   “哎!哪儿来的风!”小个子本就瘦小,站在里面有些站不稳,他靠在高胖那人的身边抓着那人的手臂。   可顾渊和楚轩却稳稳站在原地。   妖风越吹越大,刮着刮着那两人就一下子消失在了顾渊的眼前。   顾渊:???   楚轩:???   片刻后,无崖从门后走了进来。   “朱雀街的事我查问清楚了,哥说你若今晚无事,戌时在西北口城郊等你。”   宣州入夜打钟后禁止人出城。   夜里,顾渊趁城墙官兵打盹的一下就从小门溜了出去。   城外石路边有一条小河,小河对面有一个树林,此时深夜寂静,顾渊突然想到那是他与楚轩第一次遇到郭舟的地方。   顾渊顺着河一路走到河滩上,远远就看到一身浅青色衣着的无名。   下午,无崖和顾渊站在院子里说悄悄话。   “福安堂的大夫前些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这宣州北边的山上生长了一株并蒂莲。”   “并蒂莲?”   无崖点了点头:“朱雀街里谣传那并蒂莲可保生死、改气数,福安堂便借此说自己的药材自北山,与那并蒂莲有同效,于是许多人都上福安堂去买药,”   “这福安堂买的亏心药,还编造些无须有的事实,药卖出去了,没想到却惹了黑风寨的耳目,”顾渊仔细想着,“所以那天黑风寨那几人才去逼问并蒂莲的下落。”   无崖点了点头。   “无奸不商啊,这种毫无根据的话也敢说。”   “不,不是毫无根据,并蒂莲是真实存在的。”   顾渊一听惊呆在原地。   “中元节那天,我跟哥本来打算上山看看,没想到路遇仇家,后来哥受伤我们就先进来了。”   他说的仇家……   “没想到黑风寨也在找它。”   “无崖,若并蒂莲真的如你所说可以改命数,那为何不是人人争抢,为何如今却只是个传说?”   无崖平静地看着顾渊:“这就是为什么哥让你你出城找他的原因。”   顾渊笑了笑:“我又不想要并蒂莲,况且我也不想知道。”   “那你还问为什么?”   顾渊:……   “你虽在身处人境却身怀仙术,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顾渊一怔。   “九境十六州里仙家众多,但没有谁生下来就是天尊,你会仙术有仙根,却在这里当个宣州百姓,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   “你怎么知……”   “并蒂莲定为仙家各界人互相争抢,或许借此你可以找到原因。”   顾渊站在原地,他没想到青罗宗两人竟看得如此透彻。   “你放心,哥只是希望你可以跟他去看看,哥说了,这几日在这里多有叨扰,若是找到并蒂莲也是这什草集的。”   顾渊听到这句话后就叹了一口气:“你不去?”   无崖摇了摇头:“哥让我留在宣州。”   “那你照顾好楚轩。”顾渊看了看无崖那一脸木头的模样,“罢了,我让他好好照顾你吧。”   顾渊跟无名并肩走进树林。   “顾兄,别日你也来青罗一玩,我带你看看与这里不一样的风光。”   “这黑灯瞎火的,我们就不能换个时间来?”   无名摇了摇头:“并蒂莲晚上才开花,所以只能晚上来。”   顾渊:???太扯了。   “顾兄不必惊讶,还有许多是你想不到的呢。”   此时周围一片宁静,顾渊看着周围黑压压的树林和静悄悄的氛围,那日州令府女鬼的触感突然冒了出来。   “这附近不会有什么邪祟吧?”   无名耸了耸肩:“有又如何?你我功夫傍身,区区邪祟抓住便可。”   顾渊心想:你是有,我的恐怕有些上不了台面吧?   “不对!”顾渊回想,“这里面有狼啊。”   无名皱起眉:“狼?”   顾渊点了点头:“五年前我就是在这里从狼口把郭舟救出来的。”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无名说:“怪不得那官那日会找你去看病。”   顾渊说:“之前我就看过郭千金的病,可能也就是事情慌乱就想起我了吧。”   “如今都没人你何必再称她千金?”   顾渊奇怪:“我没称啊。”   “你刚刚不是还叫她郭千金吗?”   顾渊一下子停在原地:“啧!你这人……”   “我怎么了?”   “她就叫郭千金,姓郭名千金。”   无名:……   过了半个时辰,两人越过树林来到一个山坡上,顾渊放眼看去,这山坡平常,与其他山坡没什么区别。   周围一片寂静,树林层层叠叠,从山坡上吹来的风断断续续,透进顾渊的骨头里。无名扫了一眼周围,刚一抬手,两人身后就穿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顾渊警惕起来。   两人眼前一闪,一个白影就直接从两人对面劈过来。   顾渊朝一边一躲,翻身滚到草丛里:“无名……”他抬头看到那个白影跃在半空,抬脚踢向无名,无名抬起双臂挡在前面。   顾渊远远地看着两人惊呆在原地,那白影踢不到无名就飞快站定到对面的树梢上,无名喘着粗气,皱着眉盯着前方。   来人站在树梢上,月光把他的衣服衬得雪白无垢,腰带和护腕都一丝不苟地束在他的衣服上,夜风徐徐地吹来将他的衣摆轻轻地吹起,斗笠遮住了他的脸,黑发却在纱幔下轻盈地飘着。   顾渊在草地上缓缓站起:是他!   无名拍了拍衣袖扶正头上青色的围带,看着站在树头的那人。   这一刻,三人各占一角,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顾渊看着那人,那人缓缓抬手摸向帽檐,“唰!”他拿起帽檐将围帽一下子就摘了下来,顺势从树下扔到地上。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怎么现在不把脸遮上了?”   树上那人冷冷地扫了无名一眼:“夜太黑,我怕我打错了人。”   一瞬间,树上那人抬起右拳飞快朝无名冲过来。   无名朝一边一闪,越到顾渊面前站定,顾渊看着无名:“你今天怎么不跑了?”   无名笑了笑:“怎么跑?现在谁也跑不掉。”   顾渊:?!   那人没有等就再次抬脚踢向无名的脸,无名抬手一挡,转身用掌推向那人,不过几秒,青白两道光霎时间包裹整个山坡。   顾渊站在原地看那□□拳打向无名要害,没有一拳手下留情,若是平常人估计早就被打成肉酱了。   两人速度飞快,周围的土尘就被全部扬了起来,连附近的树林的树叶也好像被搅得沙沙作响,头顶月光旖旎,而下面两人却势如破竹,互不相让。   那人翻身踹向无名的脊背,无名被那人一脚击飞在地,一下子撞向顾渊,顾渊抬脚轻盈地拉起无名,两人退到旁边的灌丛里。   “他出手这般狠辣,你跟他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啊?”   无名咳了两声:“也……也不是深仇大恨,其、其实都只是误会……”   “误会?”顾渊想,打成这样这误会也太大了吧。   话还没说完,那人再次朝无名冲过来。   顾渊站在无名的面前,抬手一道银辉从身前飞过,来人敏捷一躲落到草地上直起身子看着顾渊。   “我不找你,让开。”   那人的声音很冷,语调里充满着肃杀。   “你深夜偷袭是何道理?”   “偷袭?”那人朝后面抬了抬下巴,顾渊转头,发现无名根本已经不在身后了。   顾渊:???   “你、你跟他到底什么怨什么仇,他……”他怎么怕你怕得又跑了,这真的只是误会?   “与你无关。”说罢,那人跃起飞进树林中间,顾渊刚松一口气,没过多久又看到不远处一白一青两道光忽闪在树林里。   远处,无名侧身闪过攻击踩到树干上来回躲闪,可那人动作敏捷,完全不给无名喘息的机会。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那人挥起拳冲过来:“你撒谎。”   “我没有,到了这种地步我何必撒谎!再说了那与我、与青罗没有一点好处,我为何要撒这个谎!”   “堂堂青罗我就不信你们之间毫无关联,”那人转脚一踢,“既然如此,那就打到你承认为止。”   两人一边交手一边对峙,那人盯着无名拉开距离,周身突然汇聚起一道白刃,唰地一下就重重地朝无名挥起,无名四处躲闪,如今已经有些疲惫,他见此一个踉跄跌到地面上,那人趁机猛地冲过去,手上的银辉越来越亮,就在他快要打到无名的时候,一道屏障赫然出现在无名眼前。   顾渊站在不远处抬着手看着两人。   方才在赶来的路上,顾渊的胸腔再次传来一阵抽搐感,此时擅用仙术痛感更甚,自己越是用力,越能感觉到心脏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屏障挡在无名的面前将那人挥出的白刃尽数割散,顾渊看得出来那人的表情有些许的惊讶,于是就趁机开口道:“若不是深仇大恨,何必这般执着。”   那人挖了顾渊一眼:“你是谁?我跟无名的事用得着你插手?”   “我、我”顾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这人长得温和,为何说起话来却如此咄咄逼人,“我、我是谁又与你何干?”   顾渊觉得自己很机智。   而无名:……   “中元节那天伤无名的人就是你吧?”顾渊开始反问。   “那又如何?”那人撤出手上的白刃慢慢走到顾渊面前,此时顾渊才发现,那人竟比自己还要矮些,可气势却没有一点退让。   “如何!?我是他大夫,你说如何?”   无名再次:……   那人冷笑了一声:“那你的意思就是在告诉我,你跟无名是一伙儿的?”   顾渊被他这么一问,反倒不敢回答了,无名也就在什草集蹭了几顿饭,说一伙儿好像还不够;说不是一伙儿吧,但是几个时辰前确实是自己跟无名一同上的山。   那人转身看着无名:“没想到堂堂青罗宗宗主如今到了需要让一个半截子保护的地步。”   顾渊一听皱起眉:“你说谁是半截子?!”   等等……青罗宗……宗主?   这无名年纪轻轻……   “说你啊,除了你还有谁。”说罢,那人抬起手慢慢汇力,一股银辉慢慢环绕他的手臂,不到片刻,一把银色的剑出现在顾渊面前。   银剑?!   ☆、阿洛   “蘅芜银剑卓绝,刚柔并举,大气凛然,落尘仙子都不及他分毫,翼望一战更是所向披靡,无人能及……”   楚轩背手拿着折扇在桌案前走来走去,听得无崖津津有味。   “世人皆道无人能及蘅芜君,却也无人见过他一眼,只待月下银辉微漾,方知他月下一舞银剑万物将歇。”   无崖咬着手上的桃酥,嘴巴吃得鼓鼓的,楚轩转过头来问他:“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无崖点了点头。   楚轩佯装咳了咳:“那我继续……”   ……   顾渊此时眼中银剑璀璨,方知这位就是真正的蘅芜仙君。   “银剑卓绝,刚柔并举,大气凛然……”   那人说:“你念什么呢?”银剑在夜里显得纯净夺目,剑锋笔直凌厉,顾渊想,只有这般宝物或许才配得上这般人。   “你是蘅芜?”   那人奇怪。   “你真的是蘅芜!?”   顾渊的眼睛亮了起来,楚轩不在时,那本山海册是他最常看的书。   蘅芜仙君出尘之姿,他便幻想哪天能够见上一眼。   “是又怎样?与你何干。”银剑一横,对准了无名。   无名见势拿出宽刀。   “鸿歌,”蘅芜君道,“是把好刀,就是跟错了主人。”   一瞬间,剑与刀在黑夜中交锋,剑气包裹着四周,两人周围的气流强得让顾渊难以靠近。   如今面前两人打得如火如荼,顾渊都已经快忘了自己跟着无名上山的目的,可照目前的状况来看,这无名和蘅芜是分不开了。   得想个办法。   顾渊左右观望着四周,此时三人所处除了树还是树,远处两人还在顾渊头顶飞来飞去,虽然无名挡住了那人许多次攻击,但顾渊看得出来,蘅芜的功夫远在无名之上。   无名抬着刀躲来躲去,突然他汇力一只手挥着刀,另一只手朝蘅芜的右肩拍去。   这时候顾渊走到一边,抬手抚到一棵高大的树干上,片刻后,大树被连根拔起,顾渊举着高树,对着两人就给了无名一个传音:“闪远些。”   唰――   大树飞快朝两人中间撞去,无名转头一看立马收手:“!!”   大树横飞到地上,整个山坡被遮住了一大半。   蘅芜退到一边,落地时有些得意地看了顾渊一眼:“谢谢。”   顾渊:“?”   这时无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顾渊你干什么呢?!”   “我帮你啊。”顾渊觉得奇怪,“怎么我刚刚叫你你没听见?”   “你什么时候叫我!?”   顾渊一惊,才知道蘅芜刚刚那句谢谢是什么意思。   顾渊:……   “罢了罢了,趁他不在赶紧走吧……”   两人迈出去不到一步,两人眼前那棵刚刚被顾渊扔出去的树突然微微晃动起来,顾渊定在原地,眼看着树干上的树叶都断断续续落了下来。   “怎么……”顾渊奇怪地看着树干。   无名小心地靠过去,突然,眼前的树身渐渐透出一道青色的光辉,光辉如同沙渠里的细流,慢慢地贯穿大树深色的树干,无名走过去轻轻抚上树干:“这下你知道为何众仙家都知这并蒂莲的存在,却无人山上来取了吧?”   顾渊皱着眉。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无名心想,这顾渊的运气可真是好上加好啊。   光线照亮宣州北山的整片天空,大树在一瞬间扭曲变形,不一会,一束盛开着的洁白的莲花出现在顾渊的面前。   莲花两朵并蒂,在夜里闪着浅浅的光芒。   “果然是好东西。”   无名抬头,发现蘅芜直直地站在眼前看着他。   无名:你走路不带声儿?   顾渊一怔,蘅芜继续开口:“我本以为这并蒂莲只是传说,没想到是真的。”   无名咽了咽口水:“并蒂莲真有此番功效,各家争抢,谁先拿到算谁的!”无名耍地一下抬手,飞快揪起并蒂莲放到锦囊中。   顾渊一看:???   蘅芜抬眼看了看站在远处一脸被骗的顾渊,扬起嘴角:“是啊,谁抢到算谁的。”说完唰地一下跟在无名身后追去。   顾渊:怎么回事?我被骗了?我被骗了!我被骗了……我被骗了?!   蘅芜银剑抬起挥去一道剑气,唰地一下把无名撞了个踉跄,无名手上的锦囊一下子从半空中落下,江弈安飞快抬手捏起锦囊,无名一看暗骂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又再次冲了过去。   “你要它做甚,给我又如何!”无名叫道。   “做什么需要征得你同意?”两人飞快地在顾渊周围飞来飞去。   顾渊如今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无名蹭饭不说,如今居然取走并蒂莲拔腿就跑?   顾渊盯着两人,然后轻盈越过去,伸手就去抢并蒂莲。   “你干什么顾渊!”无名奇怪地问。   “拿饭钱。”顾渊照着蘅芜的手一踢,蘅芜手一松锦囊就飞到半空,三人齐齐地就朝锦囊飞去,蘅芜见势左手挥起一道屏障,这道屏障出现得突然,无名和顾渊一下子被挡了个踉跄,脸直直地贴到了屏障上。   纾   “你他妈!”无名捂着鼻子吃痛。   顾渊也被撞了个头晕目眩,等再次抬眼得时候已经看到蘅芜右手拿着剑,左手握着锦囊,得意地在上空看着两人。   无名咬着牙:“江弈安!你为何处处与我做对!”   顾渊听到心脏一提,一股触电的感觉再次席卷心脏。   就好像从悬崖飞速落下,身下没有一丝缓冲。   心脏的抽搐感从脚底滚了上来,顾渊头一晕,捂着左胸一下子跪了下去。   无名见到靠过去,而站在半空的江弈安微微皱起了眉。   “并蒂莲与你们无用,而我……”   “逆天改命,江弈安,你打的好算盘。”无名扶起顾渊。   江弈安一咬牙,狠狠地看着无名:“怎么?你不服?我如今这样做还不是拜你青罗所赐。”   无名恼极了:“我跟你说过了,与我们青罗无关!”   江弈安冷笑一声:“有没有关系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等我……”   “江……”顾渊胸腔里的痛感越来越明显。   “江弈安……”顾渊勉强睁开一只眼看着停在半空的江弈安。   突然,他一咬牙脱开无名,飞快地朝江弈安飞去。   江弈安一怔,看着顾渊对他伸出一只手,顾渊神情严肃,没有一丝要忍让的意思。   顾渊盯着江弈安,眼里充满肃杀,顾渊冲向江弈安的一秒钟缓缓低头向前看着他,江弈安竟然觉得自己被顾渊的气场震住了。   顾渊趁着江弈安愣住的这个空档,抬手一把抓起江弈安握着剑的右手猛地把他整个人拉过来,自己的右手伸进江弈安的左手里把锦囊一把抢了过来。   两人靠近的一瞬间,顾渊慢慢靠近江弈安的耳边,江弈安的发丝飘起,遮住了他的侧脸,夜风吹过,一句耳语从顾渊嘴里飘进江弈安的耳朵。   “这是无名的伙食费。”   唰――   顾渊将江弈安带下落地,江弈安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顾渊转身冲向无名拉起他就说:“你不跑干什么!愣着啊?!”   无名刚从顾渊方才的惊人之举中回过神来就被顾渊抓着一路狂奔,两人眼看离江弈安越来越远,顾渊才松开无名松了一口气。   无名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就不怕他打你?”   顾渊喘着粗气:“没、没想那么多,谁、谁让你蹭吃蹭喝还、还骗我……”   无名:…………   “我、我顾渊顶天立地,不与你计较这些,带上并蒂莲赶紧给我滚。”   顾渊刚一抬手,突然他身后一阵赤痛,火辣辣的感觉立马席卷全身。   “双莲并蒂,子母同生……”远处一个尖锐轻盈的女声传来。   顾渊强忍着不适寻着声音望去,周围一切如常,看不出有一点异样。   “嘶……”   “嘘。”无名仔细地听着声音的来处。   “有好东西怎么能藏着掖着啊,无名前辈。”   顾渊和无名同时抬头,眼前天空一片深蓝,浓厚的白云在月光下透出边界来,深夜微冷,两人眼前的天空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身影由远及近,渐渐地显现出人形。   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从半空缓缓降下来,她身上的浅色衣带四处飘飞,如同飞天下凡。   顾渊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不一会儿就退到无名身边:“这这这……”   无名更是头都不敢抬,眼前的女子白肩在露,细长的腿更是在衣幔下若隐若现,一双蛇一般的眼睛在夜里显得妩媚至极,手上的金铃还在叮叮作响。   “无名前辈,你想阿洛了吗?”   顾渊实在有些忍不住,捂着嘴扑哧一笑。   无名一听立马戳了戳顾渊:“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顾渊摇了摇头:“没想到堂堂宗主,居、居然会有这般胭脂债。”   “你胡说什么,现在先……”   唰地一下,那位自称阿洛的女子抬手,一道快如闪电的鞭子就直直地朝两人打来。顾渊灵活一闪,转眼看到鞭子打向的地面霎时间便被打出一个细长的窟窿。   顾渊:…………   “看到没,现在最关键的是……跑!”   阿洛见自己没有打中两人,抬起鞭子又是一下,无名边跑边拿出鸿歌唰地一下朝鞭子斩去,可阿洛的鞭子如同蛇一般飞快将鸿歌绕起,唰地一下鸿歌就从无名的手上脱了出来。   “可恶……”无名盯着阿洛。   “前辈几日不见,你功夫落后了啊。”   阿洛一甩鞭,顾渊两人面前树木倒塌,一下子就将二人前路阻断了。   “你来这里做甚!翼望难道还不够你横行霸道不成?!”   阿洛一笑:“我来这里自是有要事,嘛……不过若说是来找你的……那也无妨。”   顾渊一听觉得这阿洛来者不善。   阿洛靠过去收起长鞭,手上的铃铛清脆响亮。   “哎?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啊,还有一个呢?”阿洛皱起眉。   顾渊一怔,突然想起留在后面的江弈安,今晚之事突然又蹊跷,如今这个阿洛的出现更是搞得顾渊一头雾水,而且看这女子的来路不正,心道定不是什么好人。   “罢了,”阿洛声调狡诈,“师父说了,只要拿了东西,除了江弈安,其他的是死是活一切不管。”   话语刚落,阿洛拿起鞭子抬手越过头顶,毫不忍让地朝四周乱挥,长鞭擦过顾渊的头顶,顾渊这时才发现,那鞭子上竟然全长满了尖刺,倘若被它打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无名这是什么情况!”两人凑到一起。   “说来话长。”   两人躲闪抵抗,阿洛的鞭子打到周围的树干上,树干在一瞬间就被四分五裂,顾渊蓄力抬起手想要抓住鞭子,可奈何鞭子速度太快,扫向周围的石头也是粉身碎骨,   “若想我的鞭子长眼,那就把并蒂莲交出来!”   无名一听越发攥紧了手上的锦囊,顾渊看着此时虽是他们两人对一人,但无名的动作明显有些闪避,倒还不如刚才跟江弈安打时来的爽快。   阿洛鞭鞭挥向二人却也是一空而回,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让她有些烦躁起来。   顾渊趁此时拉起无名对他快速耳语,无名一听立马点了点头,抬手就把精囊飞快扔给顾渊,阿洛跟着看去发出娇艳的笑声:“你是谁?敢抢我的东西!”   阿洛最后一句声调猛地压低,声音一落,她手中的那条鞭子就直直朝顾渊劈来,顾渊几次闪躲不及,于是阿洛一挥把顾渊撞到地面的一块石头上,顾渊吃痛,就在他快要起身的时候,阿洛的鞭子裹着一层黑雾重重地就落到顾渊的胸口。   无名一看见势不对,挥手就跃过鞭子直接打向阿洛,阿洛敏捷转身无名扑了个空,等无名侧身而过,阿洛抬脚打到无名的脊背,就将无名击倒在地面上。   碎石窜飞,风尘扬起。   顾渊默默将锦囊别在腰带里,轻微蓄力打算一掌将阿洛拍出去,就在这时,顾渊躺的地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根细藤将他牢牢抓在地面上,顾渊的手一瞬间动弹不得。   顾渊顺着看去,看到阿洛手上的鞭子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地下把自己捆得无法再作行动。   阿洛走过来好奇地看着顾渊:“生分的面孔……不过样貌英俊,线条优美,我挺喜欢……”阿洛抬手,细长的手指一掌就拍向顾渊的额头。   顾渊无法反抗,只能看着阿洛的手一点一点向自己靠近。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请问无名选手参加此次马拉松的收获和决胜秘诀是什么? 无名:日常的训练,敏锐的洞察力和一颗永不言败的心。 江弈安:还有助跑选手。   ☆、静谈   顾渊看阿洛用力抬起手朝自己拍过来,突然阿洛手上的金铃落地,剑光一瞬从顾渊发间穿过,顾渊眼前血光弥漫,血喷溅而出,溅到顾渊的脸上。   顾渊定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阿洛刚刚抬起的右掌在手腕处被平整地切断,手掌应声掉地,他寻着方向看去,发现一把银色的剑定定地插在自己的身边。   “啊!!”阿洛咬着牙瞪着眼睛,“啊!!谁!!”   江弈安从树林后慢慢走了出来:“手留着也是没用,省得你到处害人。”   阿洛看着定在地面上的银剑闻声看去:“江弈安!又是你江弈安!!”   “怎么?不能是我?”   顾渊盯着阿洛,阿洛的左掌聚起黑团:“江弈安!”顾渊见此挣开鞭子朝阿洛挥去,阿洛的后背被打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顾渊。   “喽!”阿洛的手一抬,鞭子立马回到她的手里,然后二话不说抬起就打向顾渊,顾渊转身一躲,阿洛又把鞭子挥向一边的无名,无名刚支撑着从地面上爬起,就看到迎面挥过来的鞭子。   江弈安抬手一挥,就用一道屏障挡在无名面前,鞭子受到阻碍转折回去,阿洛顺势又朝顾渊打去。   顾渊来回闪躲,阿洛跃起冲过去就用鞭子牢牢地把顾渊的腰缠住了,顾渊周身黑雾缠绕,阿洛盯着他邪魅一笑,顾渊看着阿洛顿时觉得不对,果不其然,阿洛用力把鞭子一抬将顾渊拦腰甩到半空,然后她三步并一步就冲到顾渊面前。   “杀不了江弈安,杀了你们两个也是值得的。”   顾渊一惊,阿洛一边猛地朝地面推掌,用黑雾将无名紧紧压在地面,一边转手就摸向顾渊的腰。   顾渊抓住阿洛的左掌:“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阿洛的指甲深深地扣进顾渊的束腰里,牢牢地将他的腰带攥在手中。   “你是流氓吧!!”   站在下面的江弈安惊觉不对,这才发现顾渊腰上带着那只锦囊,他蹬地飞快地冲向顾渊,阿洛察觉江弈安朝自己飞过来,狠狠地朝江弈安一瞪,捆着顾渊的鞭子又立马变成一个活物朝江弈安卷来。   江弈安眉头一皱,灵活躲过鞭子就伸手去抓顾渊:“别松手!!”   顾渊一听牢牢抓着自己的腰带吼道:“再怎么都不可能松啊!”   阿洛的指甲直接穿过顾渊的外衫,她用力地撕扯着顾渊的衣服,指甲已经戳到了顾渊的肋骨。   江弈安抬脚踢阿洛,啊洛抬起右手挡住,这时候顾渊惊讶地发现她方才被江弈安砍掉的右手竟然已愈合了一半。   阿洛周身震出一股黑雾,将江弈安推了出去,转手又开始扯顾渊的腰带。   “拿来!!”阿洛狠狠地盯着顾渊。   顾渊死死地抓着腰带:“你要什么我给你啊你撕我腰封做什么!!”   江弈安退后后立马又重新冲了过来,阿洛看江弈安来势汹汹,抓着顾渊的腰封用力一扯,腰封上的锦囊就跟着衣服碎布一同攥在阿洛手里。   阿洛转身看江弈安,拿着鞭子朝地面用力一挥,地面就一瞬间树木倒坍,四分五裂。   阿洛不管顾渊失重朝地面落下,攥着锦囊邪魅地看着江弈安:“并蒂莲,我拿走了。”   一瞬间,阿洛挥手将顾渊和江弈安一推,顾渊被这样一震立马晕头转向,随着强流就飞速下坠,他周围石块窜飞,尽数朝他身上飞来,周围被破坏得一片混乱,根本已经辨别不出方向来。   此时本就是深夜,顾渊多次被撞击更是眼前越来越黑,他伴着一束青色光辉慢慢下坠,意识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此时他只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再也不相信无名的鬼话。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顾渊终于感觉自己将意识找了回来。   “嘶……”他头疼欲裂,全身上下就好像被拆卸一般。   顾渊猛地睁眼,就看到一个用木头堆出来的天花板。   这里是……   顾渊瞪大眼睛,抬起脖子发现自己……敞开着前胸,衣裳不整地躺在一个茅草堆里。   火苗燃烧乍起的啪嗒声从顾渊耳边传来,他撑起上半身朝火苗声看去,满眼就看到江弈安又黑又直的头发垂在后背,他背对着顾渊拿着自己的外衫在头发上擦来擦去。   江弈安听见响动转身看着顾渊:“没死?”   顾渊:……   “我们……”   “我们掉进河里了,然后我大发慈悲把你捞起来了,就这样。”   顾渊:……   “那个女人已经把无名的伙食费拿走了。”   顾渊:……   “你要怎么办?”江弈安开口。   顾渊躺回软软的茅草堆里长舒了一口气:“拿走就拿走吧,小命要紧。”   江弈安站在一边不出声,顾渊听着他擦头发的沙沙声,竟觉得这种感觉很是熟悉。   “你抢那并蒂莲做什么?一会儿打无名,一会儿又抢并蒂莲的……”   江弈安还是不出声,顾渊坐起来看着他:“我问你话呢。”   江弈安冷冷地把衣服晒到一边:“与你何干?”   顾渊厚着脸皮:“那自然是……自然是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问问你。”   江弈安:……   “怎么?因为是九境一绝的蘅芜仙君,别人就问不得?”   江弈安抬手一挥把地上的火堆添大了几分:“蘅芜确是在下仙号,一绝……不敢当。”江弈安说完微微低下头。   顾渊看着他,觉得江弈安听这句话时居然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种人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我不管,书上就是这么说的。”   “书上?什么书?”江弈安抬眼。   顾渊拉起衣服凑到火堆边:“怎么?你想知道?”   江弈安挖了顾渊一眼。   “书里说的可详细了,什么‘蘅芜仙君九境一绝’,什么‘黎北君败之’,什么‘落尘仙子都不及他分毫’……”顾渊一边说一边看江弈安专心地听着,顿时觉得有趣起来,“多了去了,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并蒂莲,我直接带你去看这本书怎么样?要多少有多少。”   江弈安静在原地:“救人。”   顾渊没想到答案来得这么快。   他恍然大悟:“你早说嘛,这般善行也不必藏着不说吧,又不是坏事。”   “我没有不说。”   “但是你每次都说‘与你何干’。”顾渊模仿着江弈安的语气。   江弈安微微一笑,顾渊觉得有些惊讶。   “我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跟你说。”   顾渊:……   “罢了,说到做到我……嘶!”顾渊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火辣辣地痛,他转手拉起衣服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上全是血。   “你被阿洛打伤了。”江弈安转过顾渊,“阿洛的鞭子里有毒,不知……”   “会不会死!”顾渊倒吸了一口冷气。   江弈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当然会。”   顾渊彻底无望了:“那、那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回宣州照看照看我那小兄弟……”   江弈安抬手一巴掌拍到顾渊的后背:“跟我有关系?”   顾渊感觉一股凉凉的气流正在缓缓流进身体,他全身上下竟觉得轻松了不少。   “怎么没关系,临终嘱托,当然是托付给身边人,要是在这里的是无名,我就托付给无名,是你就托付给你咯。”   江弈安听到无名二字,抚在顾渊后背的手掌加大了力度,让顾渊感到有些不适。   “唉……”顾渊一把抓起江弈安的手,“你跟他到底什么深仇大恨啊?”顾渊看昨天江弈安跟阿洛过招时的样子,心想比起无名,阿洛应该更像是敌人。   江弈安一下子抽回手臂,顾渊道:“你速度太慢,我自己来吧。”   说着顾渊闭上眼睛,慢慢地身上的伤就这样慢慢愈合了。   江弈安觉得顾渊作为一个凡人,这样的疗伤功效让他有些惊讶。   “你……”江弈安开口。   顾渊笑了笑:“怎么?蘅芜君没见过?”   江弈安扫了他一眼,顾渊继续说:“不过我也就会这个,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当的大夫……”顾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觉得自己这名号收受得有些不厚道。   “怪不得。”   “你又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会遇见无名,”江弈安站到一边,“堂堂宗主这般无能,就被轻轻打了几下还要去看大夫。”   顾渊一听心想:你那是轻轻的一下?   “他人不在你还数落他,你俩到底什么过节。”   江弈安冷冷地转头:“这是青罗宗跟我长生门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长生……什么门?”   江弈安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顾渊:“孤陋寡闻。”   顾渊:……   此时顾渊才发现,外面的天空刚好抹白,自己睡了也不过几时。   就在这时,茅草房外面传进来一声声稀疏的脚步声,两人一怔,江弈安站起从破窗户朝外看去,就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朝这边走来。   “快走……”   “嘘。”江弈安挥手把火一灭,转身就躲到房角落的一堆大的茅草后面,顾渊奇怪地看着他。   “看什么?还不躲进来。”   顾渊想不到,世人流传称如同谪仙一般脱俗的蘅芜君,居然在今天跟自己躲在一堆茅草后面。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没过多久就从窗户钻了进来。   顾渊蹲在江弈安的旁边推着江弈安往里面挪了一挪,没承想,被扯开的衣服散在地上,结果自己脚后跟一踩就被绊倒了。   顾渊一倒,抓着江弈安就把江弈安扑倒在草窝里,这时候草房门被推开,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顾渊跟江弈安的鼻尖只差了两寸不到的距离,顾渊一惊就打算撑起身子。   江弈安抓着他的手臂威胁地看着他,然后眼珠朝外转了转示意他别弄出动静。   顾渊知道如今在这草堆里如果自己动了确实会弄出很大的声响,于是只好作罢。   外面一个娇嫩的女声传来:“赵哥……这会不会太大胆了些,要是被我夫君发现……”   “不会,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人,而且现在天刚亮,谁会到这种地方来。”男声落下,只听见一声衣服来回摩擦的沙沙声。   顾渊:…………   江弈安:…………   此时顾渊失去了腰封衣服松散地挂在身上,江弈安躺在下面隐隐约约还可以从他松开的衣襟里看到顾渊身上结实的肌肉。   江弈安:…………   顾渊则是近距离地看着江弈安,突然体会到了书中的所有关于蘅芜君的描述,江弈安白衣自然,此时褪去了护腕已经没有晚上那般肃杀和咄咄逼人,他身上飘出来淡淡的木香,头发又黑又长地落在草堆里,真的就好像谪仙一样。   顾渊咽了咽口水。   “赵哥……”女声原来越缠绵。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像是在玩火,顾渊咽了咽口水,下面竟不自觉地有了反应。   这现象当然不止有顾渊自己察觉,江弈安也发现了,于是江弈安用力捏着顾渊的手臂,再次狠狠挖了他一眼。   这可能是顾渊人生中最尴尬的一次。   顾渊本就不舒服,这时候越发不自然起来。   尴尬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后顾渊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两人以这样的姿势也坚持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等那外面那两人感情激烈交流完成后,顾渊才得以松开酸痛的手臂。   “现在该我问你了,为何你要要无名的伙食费?”江弈安问。   顾渊冷笑,把那天如何遇见无崖,又如何抓住女鬼,又如何来找并蒂莲一五一十地解释了一遍。   “就这般?”   “那你觉得应该哪般?”顾渊反问,“现在到我了,昨天晚上那个叫阿洛的女子是谁?”   “想知道?”江弈安把手叉在胸前。   “你问我了的我回答你了,现在轮到我问,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顾渊有些得意。   “在我这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顾渊:???这九境一绝是耍无赖一绝吧?   顾渊看着江弈安拿起头冠把头发仔细束好,他看江弈安抬着手微微低着头,一种熟悉的感觉竟然又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顾渊谨慎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弈安,觉得这个蘅芜也只是个平常人罢了。   “江……”江弈安抬眼,“蘅芜君?”   顾渊试探着问。   江弈安拉了拉衣服:“叫我江弈安无妨。”   “哦、那江弈安,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啊。”   ☆、相觑   江弈安愣在原地。   “不瞒你说,我这仙术……”   “不可能。”   顾渊哑言。   “天下仙家众多,你若想找到你仙术来源,在我这里恐怕是会走弯路,”江弈安站起来带好护腕,“你我从未见过,或许你可以再找找其他人。”   顾渊虽本就不是为了追根溯源,可被江弈安这么一说心里暗暗竟升起了一丝失落来。   “那你说你要并蒂莲救人,可如今它被阿洛抢走了,你当如何?”   “总是有法子的,不差这几天。”   “行,那你告诉我阿洛到底是谁啊。”顾渊的兴趣又上来了。   江弈安从高到低地看着顾渊,他抬手一挥手上就捏出一个腰封来,随手扔给顾渊。   “穿好,带我去找无名我就告诉你。”   顾渊点了点头,刚把腰带系好江弈安就伸手抓住他。   “干什么?”   江弈安转眼看着他:“进宣州。”   唰――   两人一下子就消失在茅草房里。   顾渊一个头晕目眩,抬头就看到眼前三个大字:“什草集。”   顾渊:…………   此时不过清晨,巷子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街口的早点摊子叫卖声不断,顾渊闻到巷子里飘出来的馄炖香肚子一下子叫了起来。   江弈安:……   “你不饿吗?”顾渊问。   江弈安没有回答,他仰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匾额:“待会儿你进去,若无名不在,你就让他过来,”江弈安顿了顿,“我不打他,只是有要事与他商议,等说完我自会离开,你若……”   江弈安转头发现顾渊不见了。   江弈安:……   “喂。”江弈安朝巷头巷尾看去,弯弯折折的巷子根本看不到顾渊的身影。   “跑了?”江弈安想。   他想顾渊说的家里那位“小兄弟”,就打了个主意倘若他真的跑了,进去逮住那小兄弟也无妨。   于是他抬手敲门。   “你叫谁喂呢。”声音从江弈安背后传来。   顾渊站在江弈安背后看着他,江弈安放下手转身问:“你刚刚去哪儿了?”   “你管?”   江弈安:……   “我有名字,”顾渊话说一半就沉默了,抬手在门口木梁挂着的红灯笼上掏来掏去。   几秒后,江弈安终于开口了:“那你叫什……”   “我叫顾渊。”顾渊转头看着江弈安微微笑了笑。   “哎……钥匙去哪了?”顾渊自言自语。   江弈安无奈地看着他在灯笼上摸来摸去,转头就瞟向门闩。   江弈安叉起手盯着顾渊片刻,然后翻了个白眼,跨步就伸手推门。   顾渊听见动静:“你要干……”   咔嗒――   门一推就开。   江弈安:“门没锁。”   顾渊:……   两人刚进去坐下,院子外就传来敲门声:“顾大夫!您的混沌!”   顾渊应声站起:“来了来了!”   顾渊走出去,寒暄几句就端着两碗混沌走了进来,江弈安闻到香味抬眼,顾渊拿着一碗就推到他面前:“香吧。”   顾渊看江弈安盯着眼前的混沌没有下手,就开口道:“修仙也要吃东西,你若要找无名,我虽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是我让他的兄弟无崖在这里帮我照看药堂,无名应该会回来。”   江弈安点了点头,抬手捏起勺子舀起馄炖就味到嘴边。   顾渊:“哎!”   “嘶!”一个混沌刚进口,江弈安的舌头就一阵麻,馄炖刚进口就被他吐了出来,连着勺子掉进馄炖汤里。   江弈安白色的前襟一下子溅满了汤渍。   顾渊盯着江弈安,江弈安盯着衣服,氛围一下子安静了起来。   “噗……”顾渊开怀。   “你笑什么?”江弈安看着他。   “没什么。”顾渊想,看来这书上写的也不全面啊。   两人走到后院,顾渊说要给江弈安换洗的衣裳。   顾渊站在的房间里翻来翻去,几乎都快钻进衣柜里都没给江弈安找出一身合适的。   “我十八岁时的衣服都大,那估计现在的也不行了,你讲究着穿吧。”   江弈安低着头拿着衣带绕来绕去,可身上的衣服总是松垮垮的,顾渊看不下去,走过去一把推开江弈安的手帮他拉起衣带:“你折一下啊,折一下不行吗?”   顾渊左拉右拉,发现江弈安虽不瘦,但跟他结实的身材比还是单薄些:“啧,实在不行出去买一身不就行了。”   江弈安:“你怎么不早说。”   顾渊:“你也没问啊。”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阵狂奔的脚步声从长廊上传来,没过一会儿,楚轩气喘吁吁地从门口冒了出来。   “师父你回……”   楚轩把着门,看到房间里面到处凌乱地扔了衣服,面前的江弈安双手捏着衣襟,顾渊则拉着江弈安的衣带,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转头看向他。   楚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结结巴巴地说:“打、打扰了!”说完红着脸一溜烟儿地跑了。   房间里的两人:???   片刻后,三人面对面地坐在正堂。   “无崖呢?”顾渊开口。   楚轩低着头,愣是没敢朝江弈安看。   顾渊看楚轩那样子无奈道:“我问你话呢,小屁孩儿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呢。”   楚轩颤巍巍地开口:“昨天夜里我跟无崖站在院子里看到远处一阵青光,他唰地一下就不见了。”   顾渊一听,那青光果然是昨晚阿洛逃走时无名搞得伎俩。   顾渊看了江弈安一眼,江弈安若有所思,站起来就对顾渊说:“既然如此也不便叨扰,若是有无名的消息你马上告知我。”   说罢,江弈安站起立马就快步朝门口走去。   “哎……”顾渊想说我怎么告诉你?用飞?   江弈安推开门走出去,楚轩就靠了过去:“师父,他……”楚轩一边说还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   顾渊严肃地看着他:“想什么呢,年纪轻轻净想些没用的,你知道他是谁吗,不正经……”   咔嗒!   院子外的大门被推开了。   顾渊和楚轩伸头朝外面一看,就看到江弈安又快步走了回来。   楚轩立马住嘴坐回一边,顾渊看着奇怪刚打算开口,江弈安就行云流水地跨进正堂,掀开下摆坐下,然后抬手喝了一口茶说道:“外面好像有人在找我。”   “你看我说什么,你那天打了黑风寨的人,人家到处找你呢。”顾渊跟江弈安躲在后巷小声地说。   “你何时说过?你怎么知道我……”   “你问我我哪知道?”   江弈安把顾渊一把抓进巷子里,门外几个黑风寨打扮的喽快速走过,“再说,那天我带了围帽,他们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何必如此躲闪。”   顾渊想想也是:“那你刚才又跑回来做什么?!”   江弈安:“我看到他们的画像了。”   顾渊惊讶:“这你都看得出来?!”   “我……”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跟你说,他们是没见过你,但那天那里围了好多人,围观的一看就知道是你。”   “你不是会变吗,你变一个不就行了。”   “变什么?”   “变个样子啊。”   “我不会。”   顾渊:你不是很厉害吗?   “你不必惊讶,改人易容这样的仙术有悖仙道伦理,天下会的也没有几人。”   “行,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买。”   说完顾渊就走了过去,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别乱跑啊,这黑风寨连郭舟都管不了,小心你这细皮嫩肉的被掳了去。”   江弈安看着顾渊,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顾渊转身独自走上前看去脑子才转过弯来:这江弈安要是被掳去了,遭殃的可能是黑风寨。   衣店里,店家一看顾渊走进来就凑过去:“客官买现成的还是订做啊?”   顾渊左右看了看:“现成的。”   “好嘞!那您的尺码,我给你量一下吧。”   顾渊摇了摇头:“不必了,不是我,送人。”   那店家点了点头,顾渊转着转着就看中一件出尘的白衣,可转念一想如今他还是不要穿白衣为好。   顾渊左挑右选选中了另一套,他左右看了看觉得很是配江弈安:“就这套吧。”   店家:“这……客官您尺码看好了吗?”   顾渊被这么一问迟疑了一下,他拉起衣服看了看:“这个应该合适。”   顾渊此举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他拎着东西走出来,就发现江弈安不见了。   “……”   顾渊走到街心,刚一转角,就听到巷尾有一阵哭喊声和争吵声传来。   “你们这般行为要遭天谴的!”   顾渊闻声走过去。   “你们要做什么!”   “娘!娘!”   顾渊走过去,就看到两个无赖匪徒打扮的人正拽着一个女子。   “放开我!”   顾渊侧身躲到墙后,看到那两个歹人抓着女子,一个老妇人在背后又哭又骂。   顾渊刚打算出手,突然歹人身后的屋顶降下一个人来,那人落下的一刻抬脚就照着其中一个的脸重重一脚,一个歹人翻身倒地。   “你你你!你是什么人!”另一个挥拳打去,那人顺势捏起歹人扭转他的胳膊,摁着他的头就推向身旁的墙,那流氓撞墙后也晕厥了。   顾渊:…………   老妇人和女子惊魂未定。   “让你别乱跑。”   江弈安闻声盯了顾渊一眼,转身就只手把那两个歹徒拎到巷口,江弈安背着女子和老妇人,对着那两人的头顶一挥,白光闪现,两人记忆全失。   顾渊走过去拉起老妇人扶了起来。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老妇人一个劲的鞠躬。   江弈安走过来,顾渊就朝他迈了迈头:“走吧。”   两人刚转身,就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公、公子留步!”   两人同时转过去,那女子经过刚刚花容凌乱,却掩盖不住她那双美丽清纯的眼。   “公、公子……救救民女吧!”   两人回到什草集,顾渊一边念叨一边从院子走进去。   “你刚刚跑什么,让你在那儿等着。”   江弈安一皱眉:“我都没问你,我俩本来一同去的衣店,你怎么自己就进去了?”   顾渊:“我、我……”   江弈安伸手一把拿过顾渊手上的包裹:“要是这衣服我穿上不合适一点,那你就自己留着穿吧。”   顾渊看着江弈安朝后院走去。   夜里,江弈安一人坐在屋顶吹着夜风,顾渊刚洗漱完裹着衣服走到院子,就在地面上看到月光投下来的人影。   顾渊抬头,看到江弈安墨色高高的发尾在夜风中轻轻地晃动,月辉洒在他银色的头冠上,顾渊看着他背影一人,竟体会出一点孤独的意味来。他想,九境称传说一般的蘅芜,终究也只是一个有血肉的人罢了。   “宣州深夜清冷,蘅芜仙君就不怕着凉吗?”江弈安抬头,看到顾渊一手拎着两坛小小的酒,一手抓着一件氅衣。   顾渊站在檐骨上,把氅衣随手扔给江弈安:“楚轩睡得早,这两坛好酒只能我们俩喝了。”   顾渊坐下打开坛封,一股酒香醇厚的味道就飘进江弈安的鼻子里。   “上次一个病人给我送的,藏了好久都舍不得喝。”   江弈安接过就笑了笑。   “你笑什么?”顾渊奇怪,“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仙家禁酒吧?”   “这句话谁说的,又不是和尚,为什么不能喝酒。”   “书上都这么说啊。”说完顾渊抬起酒坛饮进一口,一股辛辣温热的触感瞬间从嘴巴顺着喉咙流进他的胸腔里。   江弈安想起什么,转头看着顾渊,顾渊一看:“怎么了?”   江弈安伸手:“你不是答应我要给我看那本书吗?”   顾渊笑出了声:“你就这么想看自己的丰功伟绩?”   江弈安一听黑下脸来。   “行行,明天给你这总行了吧。”   顾渊仰头看着面前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我能问问,你想用并蒂莲救谁吗?”   ☆、入寨   夜风吹过,抚起江弈安额边的黑发,江弈安安静地看着月亮,而顾渊此时正看着他,终于知道“刚柔并举”这四个字的来由了。   顾渊见他沉默,转过头眨了眨眼:“你……不想说也无妨,我就随便问问……”   “恩师。”   顾渊一怔。   “恩师因我身殒,我下山寻找能救他的法子,进城时听说宣州北山生长了一株并蒂莲,于是就前来便在宣州外与无名相遇……”   “所以无名是在你之前就知晓并蒂莲的存在?”顾渊小声自言自语。   “你在说无名?”   顾渊干笑了几声。   江弈安继续说道:“恩师之死虽不是无名所为,但这其中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无名我必须要找到他。”   “巧了,那我也要找他。”顾渊笑着说。   “你找他做什么,”江弈安带着劝诫的语气,“你一界凡人,仙家之事还是少插手为好。”   顾渊耸了耸肩:“可惜我找他却不是为了仙家之事。”   “那是为何?”   “伙食费。”   江弈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渊,顾渊也看着他。   “怎、怎么?不可以?”   江弈安看着他摇了摇头,咧开嘴笑了起来。   月光照着江弈安的一半脸,他高高的鼻梁上有一对极黑极亮的眼,那双眼就好像一汪又深又晶莹的潭,他黑直的发丝跟着夜风落在他的肩膀上,顾渊看着他根本挪不开眼。   “那我告诉你,无名是不会给你伙食费的。”江弈安笼了笼身上的氅衣,“再说,你一个大夫,追着青罗宗宗主要债,说出去无名可能会成为仙界笑柄。”   顾渊还是看着他:“谁让他骗我,我不管,反正要是无名不出现,那你得带我找他。”   江弈安抬起酒喝了一大口,喉咙里温热的顺畅感让他好像找回一种熟悉的感觉,眼前深色的天空透出一道道月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宣州。   顾渊坐在屋顶上看着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竟觉得那些灯火给这样清冷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归属感。   是灯火,还是江弈安?   “再过几天就又是中秋了。”顾渊说,“吴钩挂月,银露滴霜,是个重逢的好季节。”   “我不管,反正我要跟你一起去,”顾渊扒拉着碗里的饭对江弈安说,“到时候你要是跑了我上哪儿找无名去。”   江弈安无奈。   “那女子虽可怜,但你这样做就是自投罗网。”   楚轩低头嗫嚅,斜眼看着顾渊。   “再说我也去岂不是多了个帮手,反正我不管我就要去。”   江弈安放下碗和筷子齐齐地摆在面前:“那随你,你别死就行。”   “我……”   楚轩看着顾渊:“师父……你刚才让我提醒你别忘了厨房……”   楚轩话还没说完,顾渊就撒腿跑了出去。   楚轩伸着脖子,等顾渊走远后凑到江弈安身边对他小声说:“江大哥……听说你会仙术……可不可以……教我两招。”   江弈安看着楚轩:“无崖在的时候没有教你?”   楚轩无奈道:“话都不说几句,怎么教?整天只会回答你哦哦嗯嗯的,我教他差不多。”   “好啊,你若想学,我就教你几招。”江弈安笑了笑,“不过你得先把那本书借我看一下。”   那天两人在巷子里,女子跪在地上跟江弈安道了个原委:女子的赌鬼爹在黑风寨的地下钱庄赌输了钱,原本家里还算宽裕些,如今钱全部赌输拿去还了债,家里落了个满目疮痍,没承想他不改也罢,喝了酒又去赌,结果输了没钱就把自己女儿抵押了出去。   黑风寨头领看女子模样生的好看就答应了,说好三天后要人,于是那两个喽就顺便跟着其他人来探探情况,没想到与江弈安和顾渊遇了个正着。   “民、民女愿跟着公子,死也、也不进那黑风寨!”说着女子开始拼命磕头。   老妇人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   顾渊见不对连忙抓起女子:“你这是为何,我们并没有要……”   女子一听,越发大哭起来:“公子救命之恩,你让民女做个杂役也好,就是……就是死也不能进那黑风寨啊!”   黑风寨是什么地方整个宣州人都知道,他们虽不杀人,可顾渊进宣州这些年看见的看不见的,黑风寨烧、抢、掳、欺坏事没少干。   如今女子这样说也着实让两人为难。   “公……公子,”女子哭泣,“你救救我,让我当个丫鬟也好……就是……救救我们母女吧!”   江弈安转身走过去,顾渊看着就觉得不对了。   三天后宣州。   一辆两人的红轿子歪歪斜斜地上了山坡,轿子里哭声连连,红衣盖头,钿头罗裳竟是这般悲痛欲绝。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一个身材高大、满嘴胡腮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   黑风寨当家的名号葛老三,原本在宣州以卖鱼肉为生,后来不知道上哪儿买了花子儿赢了赌债,到山上挖了地方盖了房子,小弟也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   这个葛老三有个嗜好,最喜欢猎得动物的好皮毛,于是这黑风寨最是狐皮美裘一求可得。   葛老三摸着新做成的狐狸皮,双脚搭在桌案上悠闲地打着盹儿。   进来人看到葛老三闭目一下子噤了声,垫着脚猫着腰就转身朝门外走,这时候葛老三开口了:“老四,你要找的人找着了没。”   被叫老四的那人转头,“大哥,那人狡猾得厉害,弟兄们左右找了好几天,愣是一个影子都没瞧见啊。”   葛老三觉得奇怪:“那人样貌如此丑陋,走在下边儿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老四凑过去:“大哥你有所不知,那人带了帽饰,找他岂不是难如上天?”   葛老三一听抬手就给老四脑门儿上一巴掌:“囫囵驴!带了帽子的全部查一遍!我看就是你这般驴 蛋糊涂的厉害,走出去就你净给我黑风寨丢脸!”   老四捂着头:“是是是……”   “找到那小子看我不收拾他,敢在黑风寨头上动土。”   夜里,葛老三为这位美娇娘终于净身洗了个澡。   “春天来临百花开,又是一年好风光……”葛老三边洗还边自言自语念着。   “当家的,水若是凉了就告诉小的。”一个小弟加完水恭敬地说着转身就要走。   “哎你先别走,”那人停住了,“刚刚……我写的这幅对联怎么样啊。”   那人点头哈腰:“那自然是好的,当家的这般文采,整个黑风寨上下谁人能比啊。”   葛老三一边用毛巾拧着水浇到身上,一边点了点头满意地说:“嗯……既然如此那你给我重复一遍。”   那人:…………   “当、当家的,既然这是个好对子,那应该把它立刻写出来,您、您再说一遍我、小的立马记下来,找人写成对子,今晚上就贴在您的洞房外面。”   葛老三一想,这自己才华横溢,今天又有喜事,果然是个好主意。   “嗯!你小子机灵啊!报上名来!我给你个好差事!”   那人支支吾吾:“小、小的刚来,这有点不合适吧……”   里面葛老三一听大声开口:“我说了算!说!”葛老三抬起肥壮的的手往水桶里一打,水花四溅,溅得那小弟满脸的水。   “小、小的姓顾,叫、叫……”   “顾!?”葛老三问道,心想确实生分。   “罢了!那小牛你去!把对联给赵军师,让他好好给我写一副,就贴房外。”葛老三得意地说,“等等!”葛老三靠过去凑到耳边,“你把仓库那个……”   顾渊平静地走出去关上门,就着袖口就把脸用力擦了个遍:“真他妈!我!”顾渊抬手对着门口,最后还是忍住了,“江弈安好算盘,自己现在舒舒服服,净使唤人!我!待会儿看我不打死你个臭%&#…老 色坯子!”   “脏死了……”   “忍耐忍耐……”   顾渊抹着脸暗骂。   “小牛!进来加点水!”   顾渊:…………   一个时辰后,葛老三提着裤子,敞开着胸口,披着兽皮悠闲地走回房间。   黑风寨夜里到处火光明明,葛老三顺着走廊还没到头,就闻到自己房间里飘出来的那股让人沉迷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觉得这时机正好:“嗯……”   葛老三走过去看到站在门口的“小牛”和门口看到那副写得端端正正的对联满意极了,“小牛”看着他微微鞠躬,葛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此时透出一股淡淡的红光,里面烛火摇晃,氛围极佳,只是佳人哭声断断续续,好不应景。   葛老三提了提裤子,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眼前桌子上蜡烛晃来晃去,葛老三转头看到不远处坐在床榻上盖着红盖头的女子,女子微弱的抽泣声连续不断,但葛老三却觉得那抽泣声为这氛围增添了好几分色彩。   “美人儿……”葛老三深吸了一口气,嗅着这房间里让人沉迷的醉感,心里夸奖小牛机灵。   葛老三迷迷糊糊地走过去,抬手就要掀女子的红盖头:“美人儿……”   刚靠过去,女子就往一遍挪了挪位子,这样一挪,更是让葛老三兴奋起来。   “你别跑啊……”葛老三伸手去扯盖头,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葛老三的手再次伸过去,就被女子一把抓住了,葛老三一惊:“原来你喜欢这般……”葛老三推手,可他越推,女子手上的力气越大。   “你……”葛老三抬起另一只手去扯,女子从床榻上站起来,抬手就把红盖头唰地拉下来。   葛老三眯着眼看着眼前人,江弈安一只手抓着葛老三,一只手捏着红盖头,戏谑地俯视着他。   “好听吗?”   江弈安从身上掏出一个锦囊,当着葛老三的面把锦囊打开,女子哭声就随着锦囊里冒出来的一股白烟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嘶!”葛老三一惊,“你你你!”他看着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他头上银冠微闪,红衣里还露出白色的衬子。   江弈安拿着盖头随手朝地上一丢。   江弈安用力把葛老三往地上一甩,葛老三踉跄倒地,头也越来越晕。   江弈安扯开红褂子一扔,里面的白衣就全部露了出来,   “你你你!”葛老三惊觉不对。   “你什么你,你做什么□□梦呢?”江弈安悠闲地坐到椅子上,“让手下去打人也罢,强抢民女,私开赌场……”江弈安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单是这几天与自己有关的就能罗列出好几项来:“怎么,觉得自己坏事做不够?”   葛老三盯着他,江弈安充满杀气地压低音调:“别看了,那女子根本不在这儿。”   葛老三还是盯着他。   “你若气得不行也没办法,你现在是砧板上的……”   葛老三撑起身子就扑过来:“美人儿……”   江弈安一闪,葛老三整个人扑倒在桌子上:“你、你怎么……”   江弈安瞪起眼睑看着他,“你怎么……长得比那小娘们儿都好看……”   江弈安:???   外面听墙角的顾渊:???   葛老三转身又去抓江弈安,江弈安一躲,抬脚照着葛老三的后背用力一踢,葛老三又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那小娘们儿……若、若是有你一半……”   顾渊外面听着这句话瞪大了眼睛:“这……这臭&%@……江弈安跟他废话什么呢。”   里面,江弈安强忍着呕意看着葛老三:“喂,你这不知所谓的模样,这黑风寨果真是迟早要亡。”   葛老三又是一惊。   “罢了,”江弈安走过去,“跟你说也是无用。”   葛老三突然撑起来一下子用力抓住江弈安的手腕。   江弈安:“!”   “进了我葛老三的房,管你是男是女,你还想出去?”   江弈安一听彻底恼了。   门外的顾渊:“这葛老三!真他妈……”他伸手推门,这时候江弈安就刚好把门唰地一下拉开了。   顾渊:???   ☆、剿匪   顾渊有些惊讶地看着江弈安。   江弈安也看着顾渊,拍了拍手挎过门栏走了出来:“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   “你……”顾渊探头进去,“你把他怎么了?”   顾渊伸着脖子朝里面看去,发现葛老三周围全部插满了刀,嘴也被红盖头塞住了,整个人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顾渊:…………   “这头目倒是个奇人。”江弈安边走边说。   顾渊奇怪:“奇人?!我看他是鬼人吧,你不看他刚刚那模样,真的是个色&%@#…”   江弈安转过头看顾渊:“你听墙角?”   “怎么?!我就站在门外,你俩动静这么大,整个黑风寨都听见了吧?再说了是你让我……”   长廊几声交谈闪过,江弈安抬起手捂住顾渊的嘴把他推到墙边:“嘘。”   顾渊愕然,轻轻地撞到背后的柱子上看着江弈安。   江弈安转头盯着不远处的人影侧脸对着顾渊,顾渊就这样一眼不眨地盯着他黑发下白白的后脖颈。   “大哥真的好有艳福啊。”一个说。   “哎当家的就是好……”   ……   等人影过后,江弈安放下手盯着顾渊:“让你等他进来后就去草房,你倒是听起墙角来了,碍事。”   顾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一路避开周围的土匪一路来到后院一个巨大的库房,库房里什么面的米的应有尽有,最让顾渊满意的还是那满屋子的稻草。   “你等等,我去搞一把火把……”   唰――   顾渊身后惊现一片火光,他寻着火光看去,就看到江弈安甩着手上的火苗。   顾渊:……   “让你过来也没用,真的是哪儿哪儿都不行。”江弈安小声地念。   顾渊:……   片刻后,火舌夹带着浓烟冲向天空,红色的火光包裹了整个黑风寨。   “着火了!”   黑风寨的人黑压压地涌向后院,打水的打水,灭火的灭火,周围一团乱麻。   顾渊和江弈安趁着人都走光了,给其他地方也都各添了一把火。   黑风寨的火光染红了半片天空,就算站在宣州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葛老三终于吐出嘴里的盖头朝着门外就一阵嘶吼:“来人!快给老子来人!!”   此时两个喽正好跑了进来。   “当当、当家的。”一个说。   “大大大哥……”   “大什么大!快给老子解开!他妈的!被人吃了倒耙!中了人的奸计!!”葛老三气急了,“呆着做甚!快过来啊!!”   其中一个跑过去用力地拔着葛老三周围的刀,另一个结结巴巴地说:“当当当、当家的……”   “给老子闭嘴,快过来!”   “不不不、不是,库库、库房着着、着火了……”   葛老三一听差点晕厥过去。   顾渊拿着火把,两人站在黑风寨的正堂。   “再等会儿,他们应该快到了。”   顾渊一听奇怪地晃着手上的火把,回想起那天夜里在什草集的屋顶上江弈安对他说过的话:“黑风寨作恶多端却落不下把柄,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们造一个。”   顾渊看着眼前这红光一片,再看看江弈安那张一副淡然的面孔,他没想到,这位蘅芜君,竟还会如此疯狂。   葛老三披着刚刚的衣裘,连衣服都没穿好就气急败坏地拿着一把刀直接走出来,没走几步就看到自己的黑风寨被包裹在一片火光之中。   “当当当……”   葛老三照着说话那人就是一脚:“当你个孙子!!给老子去找!穿白衣服的!去找!!!”葛老三气得捏着刀的手都颤抖起来,刀面上亮光闪闪,映着周围的火星飘渺。   “他妈的……要是再给跑了那就亏大了……”   “白白、白衣服?”那人奇怪,“那那、那个……”   葛老三知道他要问的是原本要进黑风寨的那个女子:“那什么那!去找穿白衣服的!找不到就砍你们的狗头!!!”   说罢,葛老三突然想起自己放在正堂的美裘:“等等!!”   “大哥!”老四灰头土脸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那个刚跑出去没几步的喽也被一同吼了过来。   “我的衣服!我的貂皮!我的狐狸衣!!!快快快!先去!!”葛老三抬手指着正堂的方向,气得直跺脚。   说罢,葛老三跟老四就一同跑到正堂,几人刚走进去,就看到背手站在正堂中央的江弈安。   “白、白白衣!”那个喽说。   “老子没瞎!”葛老三扇了那人一巴掌。   “你给老子听好了!”葛老三举着刀子对着江弈安远远地吼到:“乖乖听话!跟了爷,爷就放过你!要不然……”   “大、大大哥!”老四开口。   葛老三被打断:“你又结巴什么!!”   “大哥是、是他,”老四急着说,“这、这……”   老四指着江弈安说:“他就是那天打了兄弟几个的那人!”   “什么!?”葛老三难以置信。   “不、不骗你当家的,”那个小喽从腰带上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展开递到葛老三面前,“就是他!就是他!”   葛老三看着画像拿起就揉成一团:“扯犊子!!这是同一个人吗!!!”画像上那尖嘴獠牙样貌丑陋的模样跟江弈安分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蠢蛋!蠢驴!囫囵驴!!”葛老三口水四溅大声吼着。   吼完他咬牙转头朝江弈安:“你!给老子过来!”说完示意老四过去捡貂裘。   江弈安微微一笑,跨一步直接踩到貂裘上。   葛老三一看脑门儿的青筋都快暴了出来:“住脚!给老子住脚!”   “你不是让他过来吗?”顾渊从几人面前跳出来。   葛老三一看:“小牛!?”   老四和喽:小牛???   顾渊叹了一口气:“是顾,什么背耳朵。”说罢,他抬起手把手上的火把直直扔给江弈安,江弈安稳稳接住,拿着木棍就把火束对准脚下的衣裘。   “哎哎哎!”葛老三急了。   江弈安抬起嘴角一笑:“怎么?刚刚你不是还很理直气壮吗?”原本江弈安还没发现这葛老三如此喜欢这些貂裘,如今这样一弄真的是捏住了葛老三的命根子。   “停手!你给我停手!火、火火拿远点儿!”   江弈安手上的火苗又下了几分:“这是求人的语气?”   顾渊站在一边看着葛老三气急败坏,而一边的江弈安却面带笑意觉得十分有趣。   老四一跨步打算上去,江弈安看到后火苗又下了几分:“嗯?”他的音调严肃低沉,让在场的人都不敢轻动。   葛老三急了拦住老四。   “不想被烧就把你们这儿的人都叫过来。”江弈安抬起一只手指着外面,“就在那儿站好。”   顾渊一听:这江弈安要干什么,他们人多势众,叫过来不是自投罗网吗?   葛老三站在原地不敢动,江弈安的火把又下了几分。   “叫叫叫叫……”葛老三戳了戳老四,老四不情愿地走出去。   此时外面的火灭地差不多,一群灰头土脸的人就聚在正堂门口。   葛老三哈起脸:“美……不是,我葛老三看中你你模样端正,气质非凡,你若跟着我这黑风寨以后都是你的。”   顾渊:?!都到了这种地步脸皮还这么厚?呕,太呕了。   江弈安看着葛老三没有说话,这时候外面的天空传来一阵空旷的笛鸣。   江弈安冷笑一声:“我也想不干什么。”   听到这里葛老三松了一口气。   “我就是在这里跟‘小牛’”他看了一眼顾渊,“等一个朋友。”   葛老三迷惑。   “朋友来了,那我跟‘小牛’也差不多该走了。”   顾渊:……   江弈安话音刚落,外面山头黑压压地就跑上来一群人,葛老三定睛一看发现那群人乌帽加身,脚穿官靴手拿官刀,没过几下就把院子里的残兵败将围了起来。   顾渊:???   顾渊惊讶后脑子立马转过弯来,江弈安让他不要烧西边的那个小屋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   顾渊走过去,江弈安伸手把火把抬起递给顾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衣袖。   顾渊拿着火把开口道:“这官家官地的被你烧成这样,州令恐怕得请你到府衙喝茶了。”   “你们、你……你们!”   “无事我们就先走吧。”江弈安看着葛老三说,“多有叨扰。”   顾渊一笑,手上的火把就这样掉进了裘衣堆里。   “啊!!!!”   两人一下子消失在葛老三面前,整个正堂除了那三人只剩下葛老三的吼叫。   不过一瞬,顾江二人站在不远处的山头看着州令带着官兵把黑风寨一网打尽,远远地还拽出来一个看起来书生打扮的人。   “你什么时候去找的郭舟?”顾渊问。   “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渊凑过去:“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那臭&%@#洗澡溅了我一脸的脏水?”   江弈安忍不住一笑:“是你非要跟来的,明明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我求你了?”   江弈安接着道:“不过……那画像倒是个好主意,你早说我也不必躲躲藏藏。”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顾渊反问。   江弈安转身看着他:“不是你难道是无名?”   顾渊:“为什么要告诉你。”   江弈安:……   “师父!!”楚轩绲厍米殴嗽ǖ姆棵拧   顾渊睡眼朦胧地打开门看着他:“师父,外面来人了。”   顾渊穿好衣服走到正堂就看到堂内挤满了人,还有几个站在门外挤不进去。   “我没醒你开什么门?”顾渊小声对楚轩说。   楚轩委屈:“不是我开的。”   顾渊凑过去,一边推开人群一边说:“大家排队啊排队,一个一个说……”   纾   顾渊迎面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捂着鼻子被撞得头晕目眩。   顾渊觉得奇怪,清醒一番看到坐在正堂桌案上悠闲喝茶的江弈安。   “你……”顾渊走过去。   纾   顾渊又撞了上去。   顾渊抬手朝前面探去,这时候才发现眼前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将顾渊跟周围的一群人隔在了外面。   顾渊:江弈安你厉害,把人放进来然后一个人坐在里面好好地喝茶。   “顾小哥儿……”   顾渊一听这声音娇媚,转头就看到那日来寻顾渊的瓦子里女人中的其中一位。   顾渊苦笑。   女子拉起顾渊凑过去:“那位公子样貌卓绝,可否……”   “否。”   女子:……   “顾大夫我头痛。”   “顾大夫我胸口痛。”   “顾大夫我口渴”   ……   顾渊赶来赶去,说来说去,终于只留下几个真正想要看病的,过了一个多时辰,等打发完看病的,顾渊叹了口气躺回到椅子上。   “现在我看连病人都是假的。”顾渊想,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看脸的。   江弈安翻着手上的书:“大夫都是假的,病人为什么非得是真的?”   这几天江弈安在什草集待得安闲,偶尔领着楚轩耍耍“功夫”,其余的时间都在看“山海册”。   这么短的时间里,顾渊竟已经习惯江弈安每天在他身边什么事也不做的悠闲沉默。   “这书有些地方说的真,有些不真。”江弈安一边喝着鸡汤一边说。   楚轩一听兴趣马上就上来了:“江大哥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看过其他的……”   江弈安笑了笑:“我猜的。”   楚轩:……   顾渊在一边突然开口:“你……你不回你那个什么门?”   问出这句话来,他难免有些落寞。   江弈安顿了顿:“回。”   顾渊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哦、哦……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这眼看中秋就快到了,要不你在这儿过个中秋?”   话一出口,顾渊就觉得自己问得可笑,中秋本就是团圆的日子,江弈安又怎会跟他们一同度过。   “你若要回去过也无妨,我也就寒暄地问问……”   “我没说我要回去。”   楚轩:刚刚说话那个人不是你?   江弈安微微低着头:“我的意思是,宣州还有要事要办,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什么要事?”顾渊奇怪地问。   江弈安顿了顿:“等无名。”   ☆、备节   顾渊从没有要强留江弈安的意思,因为他知道江弈安等不到无名本就没打算走。   到了今天江弈安比顾渊都像一个老住户,隔壁张婶以前都是过来看顾渊的,自从江弈安来了之后,老人家每天路过什草集都还要进来打声招呼。   “你快点儿!”顾渊站在楚轩的门口吼,“每年你都这样,再去晚了又买不着啦!”   片刻后,楚轩急急地拖着外衫从房间里走出来:“师父,你看到我那根绣着竹子的黑色围带吗,我找了好半天没找着。”   顾渊一听,这小子原来是因为找围带才这么慢。   “别找了,你偏要要那围带做什么。”   “跟这身衣服搭啊,那围带……”   顾渊一听:“你个大男人瞎讲究什么,随便穿穿就出去买个东西,你快点儿,江弈安马都牵在门口了,你还这么拖泥带水的……”   “要是灯笼没了你可别嚎啊……”   楚轩不情愿地被顾渊拽着出门,两人开门就看到江弈安微微仰着头摸着马的鬃毛。   顾渊转身扣上锁,行云流水地把钥匙扔进了灯笼里。   “江大哥……”   楚轩丧着脸正打算跟江弈安哭诉,顾渊刚转身走过去,两人就同时看到马的辔头上拴了一根黑色的带子,带子上绣着精致的竹叶。   顾渊忍不住笑出了声。   楚轩彻底无话可说。   “笑什么?”江弈安奇怪地转过头来。   顾渊拍了拍楚轩:“快上马。”   绘织局有做工最为精致美丽的节灯,所以这几天店里物什每日一呼百应,供不应求。   绘织局在宣州城南,离什草集有近五里的路,若不是骑马从西街赶去,到绘织局已经是傍晚,什么桂花酒、新蜡就已经什么都买不到了。   虽只是中秋,但最头一批的才是好兆头。   绘织局的灯笼楚轩年年想要,年年买不到,然后顾渊年年给他扎。   “这次要是再没有,就你自己扎。”顾渊没心没肝地朝楚轩撇下一句话,然后转头看着江弈安,“你扎过灯笼吗?”   江弈安摇了摇头:“没有。”   顾渊有些得意。   江弈安看着顾渊:“你不必得意,我虽没扎过,但我十六生辰那天,我的同门为我做了漫天的红灯,我至今都是记得的。”   “多少?”   “十六。”   “这都记得,不过应该也没过多少年。”   “十五年有余罢。”   顾渊:……   “那你是没见过这宣州中秋的灯,长街漫漫,灯火一片,”顾渊抬着手比划着,然后凑过去,“不过你过几天就可以见到了。”   江弈安玩笑道:“我倒是对你给楚轩扎的挺有兴趣。”   楚轩伸长了耳朵听着二人的对话,三人坐在马背上慢慢悠悠地走在树林里。   顾渊一听直起了腰板,微微仰着头:“我扎的灯笼那估计是全宣州最好看的。”   楚轩撇着嘴:“师父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江弈安笑着:“既然如此那何必再去买,回去你就开始扎,挂在家里才有意义。”   “你懂什么,”顾渊说,“这燃灯就是要图个热闹,且不说这买灯,桂花酒、蜡烛、酥饼,这些都是要买的。”   顾渊一只手拽着缰绳,一只手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着。   “你不必数了,我们要是再不赶快些,楚轩的灯笼又没有了。”   楚轩一听,撅着嘴瞪着顾渊。   三人一齐挥起缰绳,衣袂飘飞,顺着街边快速走去。   正午刚过,三人就呆站在绘织局门口。   “客官不好意思,最后几枚刚被买走,客官要不看看别的?”店家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顾渊就朝里面抬了抬手。   楚轩丧着脸,江弈安看着二人摇了摇头笑着。   三人从街头走到街尾,不过一个时辰便满载而归。楚轩两手挂着满当当的包裹,手上还抱着一大堆物什,摇摇晃晃地走在两人后面。   这里的集市热闹,摊贩众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江弈安看到什么径直靠过去,他一只手牵着马,另一只手拿起其中一个做工精致却简单的白底银绣荷囊左右看着。   顾渊靠过去:“看什么?”   江弈安一惊,自然地就把那个荷囊放回了原地,顾渊看着他的动作一愣,于是开口道:“等中秋那天逛灯会,还有更多好看的。”   “嗯。”江弈安小声应着,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顾渊微微笑了笑,转头对走在身后的楚轩吼:“你别跟丢了啊。”   楚轩:……   顾渊跟江弈安并肩走着,抬起头看着夕阳也小声说:“太阳快要下山了,我们该回家了。”   夕阳渐落,整个宣州南城印出一片橙黄色的光,三人悠闲走在街上,牵着马背着夕阳走去。   “师父,我明晚要去隔壁找张婶家兄弟弹石子。”楚轩一边拧着手上的抹布一边对顾渊说。   顾渊撸着袖子仰着头眯着眼用抹布抹着牌匾上的灰。   什草集正堂外的门头挂着一个牌匾写着:“心静如尘”四个字,这四个字是老中医在的时候找人早就刻好的,顾渊每每看到都会品味几番,每次过节也都会亲自抹掉上面的灰,所以这个匾额应该算得上是整个什草集最干净的地方。   “去呗,老大不小你跟我说什么。”顾渊连头都不回。   楚轩每年跟顾渊报备,每年都要使很大的力气,可没想到今年顾渊答应地这般爽快。   顾渊朝他伸手让他换抹布,手出去半天没有反应:“干什么,给我东西啊。”   “师父,你今天怎么了,你是不是……”楚轩有些疑惑,“你不会是打算把我赶走吧?”   顾渊苦笑不得:“你要去便去,”他弯下身去一把拿过新的,把脏抹布丢进楚轩手里,“原本就你我两个人,你跑出去就剩我一个人那我岂不是无聊。”   顾渊说完这句话就笑了出来:“现在无所谓了。”说着看了看坐在院子矮凳上的江弈安。   楚轩一听,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宠爱,朝顾渊翻了一个白眼就把毛巾扔进桶里:“你自己抹吧。”   “哎?”   此时的江弈安卷着袖子掰着手上的竹竿,用线一角一角仔细扎好,等扎好后又用浆糊把薄纸一页一页耐心黏好。   昨天夜里,两人在杂物房里整理物什,没过一会儿顾渊就翻出一堆做灯笼的纸。   江弈安看着他:“这么多?那你得扎到何时。”   顾渊认真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弹指一瞬。”   “你在跟我开玩笑?”江弈安盯着他。   “我没有。”   江弈安叉起手:“院子里那么多地方要挂,你干脆直接用仙术……”   顾渊转过身看着他抬手比划着:“不是我,是你。”   江弈安一怔。   “而且你不许用仙术。”   顾渊又接着说:“蘅芜君扎灯笼怎么能用仙术?九境一绝就更不能用了。”   江弈安看着面前细长柔软的竹条和各色的薄纸:“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   顾渊无辜地看着他:“故意什么?”   “故意不买灯笼。”   “这你都看出来了?”顾渊一笑。   江弈安:……   半晌,两人坐在院子里。   “这去皮了的竹条你按照形状用线捆好,捆紧些,到时候裱纸的时候还要刷油,不用担心被烧坏……”   顾渊一只脚踩着竹条一边,一只手用力扯着另一边,等固定好后紧紧捆上绳子。   江弈安看得仔细,他也学着顾渊捏着竹条用力扯着,没想到一扯手里的竹条一滑,竹条上的细签子就扎进手掌里。   江弈安停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没有任何反应,顾渊余光一瞟看他举着手低着头就看过去:“你……”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血从江弈安的虎口滴了出来。   顾渊转头看了看立在地面上翘起的竹签一角,又看了看江弈安那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   “……”   他捏起江弈安的手腕拉过来就对着吹了两口:“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不痛吗?”   做完这一举动顾渊才一下子觉得尴尬起来,这江弈安本就是仙家,难道还怕被竹签扎了手不成?   他知道此时江弈安在盯着他,所以捏着他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左右为难。   “嗯,已经不痛了。”   顾渊一听,打消了对江弈安不管不顾的念头。   他咽了咽口水讪讪地看着江弈安:“弄不了就别弄了,这才刚开始呢蘅芜君。”顾渊低头,看到江弈安手心原本就有一个手掌宽的伤疤。   他想,这伤疤留得明显,那时候定也是见了血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抬手对着江弈安的手心,没过多久,方才的伤口就全部愈合在了一起。   现在江弈安抬起手就着天空的亮光转着手上的成品看了看:“嗯……果然做的不错。”   “当然不错,你这一个都做了快一个时辰了。”顾渊拎着水桶在江弈安身后哗地倒进院里的草坪里。   “那又怎样,精致的才是好的。”   顾渊走过去井边打水,拎着走过来呼了一口气:“你一个扎一时辰,这满院的灯笼你得扎到几时?”   江弈安欣赏着手上的灯笼:“你管得着吗。”   顾渊一听,弯下腰就蘸了点水往江弈安身上弹。   江弈安愣在原地眨了眨眼,顾渊看着他,本以为自己做的过火了些,就在顾渊犹豫要不要跟江弈安道歉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柱水就扑面而来。   顾渊一惊。   江弈安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让你别多管闲事。”   顾渊抬手一抹,睁开眼就看到坐在自己面前带着笑意的江弈安。   江弈安用手臂抹着脸上的水,顾渊一看也笑了起来,伸手就往水桶里舀水。   江弈安一看抬手道:“别弄坏了我的灯笼……”   ……   院子里一片胡闹,楚轩从后院过来看到摇了摇头:“幼稚。”   几个时辰后,江弈安满意地收拾着满院子的灯笼和剪刀工具,不过半晌,他一抬眼就看到院墙的外一只浅金色的飞鸢缓缓落到自己的肩头。   待飞鸢落到手心后江弈安合掌将它捏碎,他眉头一皱,直着身子眺望着远处的山峦心事重重。   顾渊走过来:“你来一下。”   江弈安回过神来转过头:“嗯。”   他拍了拍裤腿袖子跟着江弈安走进厨房,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醇厚汤汁的味道。   顾渊走过去掀开砂锅盖子,拿起汤勺晃了晃油水舀了三分之一放在嘴边吹了吹:“你尝尝。”   江弈安靠过去接过勺柄:“怎么不让楚轩尝,我看他刚刚过来了。”   顾渊背对着江弈安收拾着碗筷:“他尝不出来,舌头有问题。”   他话刚落,楚轩就走了进来:“什么东西,好香啊。”   楚轩夹到江弈安和顾渊中间,抬起手就掀开砂锅盖子往里面看。   顾渊转身就把碗筷全塞到楚轩手里:“去摆好,别在这儿占地方。”   楚轩不情愿地拿起碗筷,顾渊余光偷偷地快速扫了江弈安一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跟楚轩面带笑意。   顾渊心里毫无痕迹地涌上一股电流。   等楚轩走后,江弈安也端着菜品沉默着来来回回,顾渊本打算跟他说句话却找不到借口。   江弈安看顾渊站在一边就走过来把手中的汤递给顾渊:“都是我端的,你倒是闲。”   顾渊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江弈安这样一开口气氛反倒是自然起来了。于是他趁机开口:“江弈安,你有……”   “嗯?”江弈安看着顾渊。   “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   顾渊看到江弈安一个分神,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中秋,晚上想吃些什么。”   江弈安看着顾渊微微低着头就猜到顾渊有话想说却没打算开口。   江弈安也没打算反问。   “栖云阁的饺子,”江弈安想了想,“除了桂花酒或许还可以再吃几块桃酥。”   顾渊听江弈安这么一说刚刚有些阴闷的心情竟已经好了一大半:“好,倘若老陈家果子铺开门,我再去买些桃酥回来。”   江弈安点了点头,就在这时,江弈安开口对顾渊说:“你们先吃,我去拿个东西。”说完就立马走了出去。   顾渊走到正堂放好汤,这才发现少了汤勺,本打算使唤楚轩去拿,这时楚轩一抬头顾渊就看到他那被塞得满满的两颊。   顾渊:……   顾渊刚走出去长在廊边,就听到围墙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交谈声。   ☆、犹决   顾渊本不想听,可听到那是江弈安的声音,他还是停在了原地。   “姓江的,找你找了那么多次都不应声,你当我空气?还非得让我亲自来。”   墙外江弈安平静地站着:“长生门有你在,且如今青罗宗之事还需彻查,我到宣州后本以为已经找到无名便可得解,没想到之前我寻并蒂莲之事出现了纰漏。”   “纰漏?什么纰漏?”   “阿洛把并蒂莲带走了。”   听话那人一惊。   站在墙内的顾渊沉默地听着,心想江弈安果真是因要事才会留在宣州,可为何一株并蒂莲可以牵扯出无名和阿洛这两人。   “无名人呢?”   江弈安摇了摇头。   对方沉默,江弈安开口:“所以我得留在这里,这宣州,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明天就是中秋,你不跟我去韶山了吗?”   韶山?   江弈安会跟他去韶山吗?   江弈安沉默了几秒:“子雍,”他停顿了一下,“我说过,师父之死绝对跟青罗宗和阿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止是他们,甚至可能整个九境都难辞其咎。”   子雍?顾渊听着心里在不断揣测。   季子雍看着江弈安叹了一口气:“仙尊之死已是过往,你为何还要这般……”   “你不必劝我,师父之死必须彻查,查不出来我是不会回去的。”   “罢了,我也没有阻拦你的意思所以你也不必这般躲藏,如今还跑来这个犄角旮旯,我找了半天差点在巷子里走丢了。”季子雍叹气。   “那是你自己的原因,怪不得别人。”   季子雍:……   “不过这明屿里倒是乐趣众多。”   江弈安的笑容一闪而过:“嗯。”   季子雍左右看了看这周围,白墙黑瓦,虽朴素却别有一番韵味。   “你就住这儿?”季子雍有一些好奇还有一些嫌弃。   “怎么?你要给我伙食费?”   季子雍改口:“那让我进去坐会儿吧,这天寒地冻的……”   “滚吧你,谁准你进了,”江弈安一把拉住季子雍,“明天你好好看看,若是无名出现在韶山,告诉我,我立马过去。”   “你真的不跟我去韶山?每年这时候……”   江弈安摇了摇头。   季子雍点了点头:“也罢。”说完一下子就消失在江弈安面前。   巷子口寂静十分,深色天空将家家户户门口的灯笼都凸显得很亮,明天就是中秋,门户外燃烛有团圆福气的寓意。   江弈安转身看着什草集下的那个红红的灯笼,停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正堂烛火明亮一片,江弈安从外面的漆黑中走进来。   “唔江大哥你快点儿唔……菜都凉了。”   “江弈安你干什么这么墨迹。”   ……   顾渊早上刚起来,就看到江弈安和楚轩站在院子里练剑。   “啊……”顾渊张嘴打着哈欠舔了舔嘴唇。   “手捋直了。”   江弈安用力拍了拍楚轩的手臂,楚轩拿着一根木棍在院子里扎着马步,表情十分别扭。   “江……大哥,我、我脚酸了……”   江弈安冷冷地盯着他,楚轩一下子不敢说话了。   顾渊站在两人旁边,觉得楚轩好笑起来:“人家功夫要从小练,你这就是临当老和尚……”   顾渊话没说完,也被江弈安扫了一眼。   昨天夜里,顾渊一直在想江弈安的事。   夜里顾渊辗转反侧,此时在他心里,江弈安如今已经成了理所应当的存在,所以他不希望无名出现,更不希望江弈安跟那个什么子雍的回韶山。   但他转念一想,江弈安有要事在身,倘若真的要回去自己自然也不会阻拦,他觉得自己的心意就像行走在独木桥一般踌躇不定。   江弈安看着顾渊发呆:“顾渊?”   顾渊转头就看到江弈安好像有话对他说似的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你洗脸了吗?”江弈安开口。   顾渊点了点头,江弈安又说道:“那你杵在这里做什么?快去做饭。”   顾渊想笑,如今蹭饭的都这么自觉了?   “我饿了。”   刚过中午顾江二人把昨天江弈安扎的灯笼全部挂上了。   江弈安站在木梯上挂正堂门外的最后一个灯笼,与其说是最有一个,不如说根本没有几个。   因为那天江弈安总共就没扎几个,本来顾渊打算把他好好数落一顿,没想到江弈安被竹签划了手,愣是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里行不行?”江弈安一只手拿着钉锤,一只手捏着钉子站在□□上说。   “往左往左。”   江弈安往左。   “太左了。”   江弈安又往右挪回了几毫。   “上一点上一点。”顾渊说。   江弈安抬手又挪上去。   木梯下的顾渊沉默了,江弈安听身后没有动静就开口:“行不行这里?”   顾渊退了几步走到楼梯下仔细打量着,江弈安感觉□□上的力量的消失了,缓缓转头就看到顾渊人早已经退到院子里去了。   “你干什么?回来扶好。”   顾渊:“再上。”   江弈安踮起脚又上了几毫。   “不行不行,这太低了,遮到牌匾不好,再上再上。”   江弈安咬牙。   “你放心吧我扶着呢,你再往上。”顾渊走过来。   江弈安有些难言。   顾渊看着他半天没动,暗暗地笑了笑:“你再往上啊。”   江弈安又踮起几毫,立在木梯上的脚尖有些微微的颤抖。   顾渊觉得太有趣了。   “你若够不着,那就我来……”顾渊松开扶着□□的手,伸上去示意让江弈安把钉锤递给他。   江弈安猛地朝他扫一眼,顾渊就在下面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嗯?”顾渊晃了晃手腕。   江弈安无话可说,转着上半身把锤子甩到顾渊手里。   顾渊笑了笑:“刚刚就说我来,你偏要上,你看这不是……”   顾渊话没说完,站在上面的江弈安踩着木梯一下不稳,木梯朝着一边一斜,把江弈安整个人带着倒了下来。   顾渊一看下意识扔掉锤子就伸手接住江弈安。   江弈安扑到顾渊的怀里,顾渊一只手挽着江弈安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膝盖窝。   江弈安用力抓着顾渊的右肩,挽着他的脖子整张脸都扑到顾渊的颈窝里。   顾渊:……   江弈安:……   就在这时,楚轩又很恰好地从后院快步走出来,他边走还边说:“师父我走了啊,我跟他们先去抓秋食,晚上……”   楚轩看到两人停在原地。   “晚……上,晚上我晚些再回来!”他说完撩起腿就跑出去,一边跑还一边朝顾渊比了个大拇指。   等楚轩一走,整个院子的氛围都异常沉静。   顾渊抱着江弈安十分轻松,身体上没有一点负担,只是这心里的负担……   “江……江弈安,你没事吧……”顾渊小声地问,就好像在对江弈安耳语。   江弈安攥着他右肩上的衣服越攥越紧,可顾渊并不打算放江弈安下来。   江弈安的腰好细……顾渊想。   我在想什么?!   “你要摸到什么时候?”江弈安冷冷的声音从顾渊的耳朵里钻进来,顾渊一听,全身都掀起鸡皮疙瘩来。   顾渊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虽搂着江弈安的膝盖窝,可手掌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江弈安的大腿。   江弈安这么白,大腿……一定也很白吧……   “放手。”   顾渊抬头,发现江弈安盯着他。   顾渊回过神来松手,江弈安一落地就侧身从顾渊身后走了过去。   顾渊默默叹了了一口气,还没等这口气呼完,自己的屁股就被摸了一下。   顾渊:?!!   他转身,看到江弈安把手叉在胸前看着他:“扯平了。”   顾渊:??!   入夜,整个宣州都亮了起来。   灯火长虹,火舞一片。   中秋团圆,也是年轻女子们祈求姻缘的好日子。人们来往的嬉笑声和女子们的脂粉香将周围浸泡起来揉杂到一起,热闹声贯穿着整个宣州,不远处打锣敲鼓,烟火飞逝,街道里孩童们从人群里蹿出来,他们手上各提了一个小巧的灯笼追逐打闹,手里的糖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口中……   江弈安听着前面热闹,直起脖子朝不远处看去。   “仙山的中秋应该没有这般热闹吧。”   江弈安转头看着顾渊:“自然不是,我们每年都去韶山也是热闹非常,只不过花样没有这般多罢了。”   顾渊想,去韶山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吗?那我想也一定不如这里有意思。”   江弈安笑了笑。   顾渊接着道:“中秋舞龙,金龙飞舞,这才是大好的征兆。”   江弈安寻着看去,顾渊看着他:“你想看?”   江弈安背起手道:“‘竹影含光戍高楼,不见明月生不休’,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并排走在街道上,身边的人飞速擦肩,周围烛光氤氲一片,可此时顾渊的眼里只有江弈安。   江弈安得意地看着顾渊:“不知道也不必勉强自己。”   “我当然知道,只是不想说罢了,”顾渊反问,“那我问你,你又可知‘斜楼玉莹月下还,玉檀香磨曲中心’是什么意思?”   江弈安一听:“哼,一听便知是那婉情之词,”接着笑道,“没想到你长得这般粗枝大叶,竟然会看这样的婉辞。”   “这可不是看的,”顾渊笑道,“十五明月,本就该同人一起赏,你看,”顾渊抬手指着两人头顶那轮乳白色的月轮,“你当它为什么这么圆,因为在这宣州里百家同庆,这般欢乐,它也定要开心一番才是。”   顾渊靠过去,跟江弈安就只有一掌宽的距离,他微微弯着腰凑过去对江弈安小声说:“蘅芜君有没有什么特别思念的人啊?”   顾渊期待着江弈安的回复。   江弈安的眼神从地面飘到顾渊的脸上:“你想知道?”   顾渊语塞。   “我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只是……”   “只是什么?”顾渊仔细地问着。   “只是我看前面热闹,我们先去看看吧。”   顾渊:……   江弈安故意走快了步子,顾渊跟在他后面,人群应接不暇地朝顾渊走来,顾渊有些焦急地寻着江弈安的白衣,生怕自己一晃神江弈安就不见了。   他很庆幸,无论是无名还是那位子雍,谁都没有带走江弈安。   江弈安快步走到层层叠叠的人群外面,他看到不远处人们头顶有起舞的金色龙鳍,还有时起时落的烟火光。   顾渊走过去发现,其他孩子着“骑大马”将江弈安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江弈安踮着脚,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渊走过去抓起江弈安的手臂一只腿跪下弯着背:“上来。”   江弈安奇怪。   “快上来啊,待会儿看不到了啊。”   江弈安这才明白,顾渊是打算背他的意思。   “这成何体统,我……”   “什么体不体统的,这里没人知道你是蘅芜,更无人知道你姓甚名谁,你若再不上来,要看那得等到明年。”   江弈安还是犹豫。   顾渊叹了一口气站起来直接走到江弈安面前直接将他整个人都背了起来:“抓稳了啊。”   江弈安立到人群的上方,他的眼里闪着金色的烟火,听着面前锣鼓彼伏,周围人连连叫好,他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顾渊背着江弈安一路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舞龙师将江弈安调侃了一番,让金龙从江弈安的面前飞快擦过,江弈安先是一惊,然后还是笑出声来。   江弈安搭着顾渊的肩看着面前的灯火霓虹,而顾渊此时正感受着江弈安贴着他的心跳,如同灵魂一般生生不息。      ☆、期许   “顾渊你看。”江弈安抬手指着不远处一片红色又整齐的灯笼。   顾渊抬眼就着周围热闹声音大声说:“那是灯谜,楚轩那小子每年都可以猜出好多,一会儿你也去试试?要是猜得比我得多我就送你个东西。”   江弈安说:“你这么厉害?”   “那可不……”   “啊!”身后一个小孩哭出了声:“爹!爹!”   两人同时转头,就看到一个小孩骑着大马,抬手指着江弈安边哭边喊:“爹!这个哥哥赖皮!我什么都看不到啦!”   小孩这么一哭,周围听到响动的人都转头齐齐地看着顾渊和江弈安。   江弈安用力拍了拍顾渊,顾渊把他放了下来。   “这样看也是看得到的。”   顾渊看着江弈安微微一笑,就随着周围“骑大马”孩子们嫌弃的目光,抓着江弈安就跑了出去。   两人笑着穿过人群,带着欢欣的余味。   “小孩子就该好好教,我要是有儿子绝不会是这么个教法。”顾渊对着江弈安说。   江弈安刚笑着就开口:“那本就是小孩子的玩意,我们也是去凑了别人的热闹。”   “什么热闹,我说的是那小孩分明就是长幼不分,管你叫哥哥?叫叔叔我看合适些……”   江弈安:……   两人走着走着就看到一个糖水铺门外师傅在画糖人,江弈安好奇靠过去,顾渊看他那副模样就伸手掏出铜板递给店家:“师傅,画个兔子。”   店家接过铜板:“好嘞!”   江弈安转头:“不必……”   “我又没说给你,我自己要。”   江弈安一听什么也没说转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糖人师傅画糖人,师傅捏着舀满糖稀的勺子,金铜色的糖稀在铁板上流畅落下,师傅的手腕没有一点停顿地把一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不过一会就绘好一个兔子,最后还用红色的糖点出一个红红的眼睛。   师傅掏出一根长长的签子放到兔子身上,用小铁铲轻轻一铲,一个兔子就递到顾渊面前。   顾渊接过来对江弈安说:“走吧。”   两人没走几步,顾渊就笑着把兔子递给江弈安。   他看江弈安满脸疑惑就道:“你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属相吧。”   江弈安道:“在乎这些东西做什么,又没什么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你就不要了?”顾渊晃了晃手上的兔子。   江弈安看着,半天才抬手去接,他看着手中的兔子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属相?”   “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有。”   ……   “罢了,拿好啊,别粘衣服上。”   江弈安问:“你刚刚……不是说这是你自己要吗?”   顾渊理所应当:“对啊,我是自己要,但我是要给你啊。”   江弈安先是一怔,然后仰起嘴角笑了起来,他笑着舔了舔手上的糖,甜味已经腻进心坎里。   顾渊看着江弈安低着头认真地尝着糖人的味道,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   “这边我来,那边你来。”顾渊指着面前的红灯笼说。   小贩站在一边看着这气势汹汹的二人笑着说:“客官,这中秋灯谜就是图个喜庆,要是猜不出也无妨。”   顾渊摇了摇头,既然刚刚与江弈安那般承诺,定是要与他好好比试一番才好。   “我觉得这样不妥,”江弈安开口,“若你我都将这上面的谜底猜完了怎么分胜负。”   小贩一听心道:你俩这水平还能全猜完?   顾渊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就一柱香的时间,我们随便选,选到什么猜什么,写下来谁对得多谁就算赢。”江弈安一边说一边抬手,等着顾渊点头。   “行,那……”   顾渊还没说完,两人站的桌案前就出现一柱香、两张白纸和笔墨,顾渊一怔,抬头看向那个小贩,小贩果然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东西瞠目结舌。   江弈安一挥手,两人面前的香就燃了起来。   顾渊抬手立马翻开谜面,仔细看过后写了下来,动作来回几次后胸有成竹,这时看过去才发现江弈安定在原地根本没有动过。   “你做什么?你这样就认输我可是会觉得有些胜之不武的。”   江弈安没有回答他,可就在顾渊打算慢下自己动作的时候,突然发现江弈安虽是只盯着眼前的谜面一动不动,可桌上的毛笔却在哗哗地写字,到了这会儿已经写了近半面的纸。   顾渊:…………   小贩此时已经晕厥过去。   等一柱香燃尽,顾渊放下笔就对江弈安抱怨:“你这完全就是舞弊。”   江弈安拿起纸满意地看着:“舞弊?我刚刚说了,一柱香内,谜面随便拿,谁写的对的多谁就赢。”   顾渊盯着他,“所以啊,我可没说不可以用仙术。”江弈安对着他一笑,顾渊竟没有还嘴的理由了。   “你要送我什么?”江弈安凑过去,“我可以说我想要什么吗?”   顾渊马上开口:“不可以,既然是我送,那当然是我说了算。”   两人逛着。   “姻缘线啊,姻缘线!挂在这棵月老树上保你们天长地久……”   顾渊跟江弈安走在路边,一边嗅着沿街的酒香,一边听着那个买姻缘线人的叫卖声。   江弈安随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那所谓的月老树下站满了男男女女,大家手执红带面面相觑,眼里充满了期待和憧憬。   两人一路从月老树背后爬到一个高高的阁楼上,阁楼立在一个拱形的红色围墙的上面,旁边是一个并排的鼓楼,上到阁楼的九层,站在围栏边上就可以看到整个宣州。   顾渊和江弈安抚着围栏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和绵延起伏的灯火,喧闹声离两人很远却也很近。飞檐凌空,黑瓦和鸣,江弈安觉得似曾相识。   江弈安看着下面的月老树玩笑道:“顾渊,那上面不会有你系过的红绸带吧。”   顾渊一听一怔脸也红了起来:“你别瞎说,这几年我在什草集忙里忙外,怎会有时间搞这些?”   江弈安笑了笑:“你若承认也无妨,你又不是楚轩,再说就算是是楚轩也……”   “没有。”顾渊笑着,神情却十分坚定。   江弈安笑了笑:“既是如此,你日子平凡安稳,该来的总是回来的。”   顾渊反问:“蘅芜君不想过安稳的日子吗?”   顾渊这句话一出口,两人的氛围瞬间奇妙起来。   江弈安看着不远处的群山道久久道:“我生在仙门,许多事情自然不会与凡人一般,只不过我们也有自己平稳的法子罢了。”   恩师死仇未报,怎敢轻易求稳?   “万事万物皆有可选择的余地,你若不想回去见那些腌H事,可以跟楚轩我们一直待在宣州。”   顾渊这句话对他太有诱惑力了。   “我死里逃生,本以为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可醒来发现自己已身处宣州,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注定让宣州有我的一席之地。”   “江弈安,如今我尝过生死交替的滋味,更加懂得如何珍惜这安稳日子。”   “你不也一样吗?”   “谁不喜欢安稳日子,所以有些事你若不想做便不必去做,你不必逼迫自己。”   顾渊不知道为何这些话会脱口而出,他与江弈安只萍水相逢,江弈安对自己了解多少,自己又能对江弈安了解多少。   九境的蘅芜仙君,又岂是普通人能舐皮论骨的。   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了出来。   “就像你在家里挂的灯笼一样,你若不愿挂、不想挂,你告诉我,我来挂。”   江弈安沉默着看着顾渊,顾渊的眉眼沉稳而儒然,墨色的眼睛印着江弈安的身影,在夜里熠熠生辉。   “若是你要做的事会让自己身陷囹圄,那就不必铤而走险,我相信你师父也是为了护你才会这般,所以你不必自责。”   顾渊不等江弈安开口,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江弈安的面前。   江弈安低头,看到顾渊手里捏着一个白绸银丝绣成的荷囊,上面的银色细竹精致点缀,浅灰色的束带扎着荷口,虽是个绣品却也不失了原本的大气。   “我看你就是喜欢这类看起来简单的物什,”顾渊拉起江弈安的手,把荷囊放到他的手里,“这银丝是我挑的最细最好的丝线,绣竹果然还是要雅致些才栩栩如生。”   江弈安看着手中的荷囊,这荷囊的模样正跟那日前去绘织局时自己看的那枚一样,只不过工艺更加精致了,模样也更加大气了。   “这白色荷囊,”顾渊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江弈安的脸慢慢滑到他的头顶,“跟你的银冠很是相配。”   月光落在檐角,如同一面镜子一般映照着两人的眼。   顾渊看着他笑了笑:“我说这些你不必太感动,更不必感谢我,我顾渊睿智聪慧,猜透你的心思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江弈安一听扬起了嘴角,刚才有些沉闷的氛围一扫而光。   “所以现在该我问你了,你跟哪位仙君有过盟约,你在等谁,或者有谁在等你吗?”   江弈安一愣:“你倒是睚眦必报,我日日练功,也没时间做这些。”   顾渊笑开了脸:“那看来是真的了。”   “什么?”   “山海册那书从头到尾都没提起过蘅芜的情债,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不会开花的木头。”顾渊玩笑。   “你信?”江弈安问。   “信什么?”   “信这世间真的有蘅芜。”   “为什么不信,我记得以前曾经就有人跟我说过,这世间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所以我倒是宁愿相信那书中所写都是真的。”   “为什么?”   顾渊转过头看着江弈安:“因为我对这世间充满好奇,作为一个世俗之人,我自然也想想看看九境一绝的蘅芜仙君究竟是怎样一般脱俗的模样。”   “这个回答……仙君可否满意?”   夜风吹过,江弈安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如此坦然地接受一个人。   顾渊沉默地看着他,那天江弈安与人夜谈之事让自己如鲠在喉:“若你找到那救人的法子你就会离开这里了对不对。”   顾渊想,他跟江弈安本就毫无羁绊,倘若自己想跟江弈安有所羁绊,如今恐怕已是难上加难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过于性急了些,也知道江弈安或许早已疲于听自己陈词,只是他不愿说破罢了。   两人的关系若只同一张薄纸,那便会一戳就破,这就是彼此不拖不欠的一种悲哀。   “你要留我吗?”   “如果我愿意的话。”   顾渊看着他,心渐渐剧烈地跳动起来。   “顾渊,你是在留我吗?”   顾渊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此时江弈安的呼吸迫近,他却不知道该如何。   你说啊,你说你想让我留下来,你说你不想让我走,只要你开口,我会马上答应的。   江弈安想说,但是自己标榜了数年的孤高让他难开其口,他在反问顾渊,他期待着顾渊给他想要的答复。   “蘅芜。”顾渊慢慢靠过去,他探下脖子抬起右手轻轻托起江弈安的下巴,看着江弈安的眉眼离自己越来越近。   江弈安木然。   “那天我问你我们曾经是否见过,你是不是说谎了。”顾渊的气息从江弈安的鼻梁一路滑到他的嘴唇,顾渊轻轻地仰着江弈安的头,绵意缱绻地看着江弈安。   “确实不曾记得。”江弈安睁着眼将视线固定,他看着顾渊慢慢闭起双眼朝自己靠过来,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真的?”顾渊低沉的嗓音钻进江弈安的耳朵里,就像纱幔挠着江弈安的心脏。   顾渊看着江弈安清冷如常,他想,生而孤傲,死亦绝艳,或许就是这副模样。   咫尺之间,顾渊一语便道:“去燕尚还,落花亦开,孤影寒光,我自能欣赏。”   ☆、乱夜   阁楼上的风从廊边穿过,轻轻打向江弈安的后背,江弈安的黑发微漾,散发着寂静的气息。   顾渊弯着脖子渐渐侧头,两人一寸之遥,就在这时,江弈安突然抬手抓着顾渊的护腕,望着顾渊背后的一阵金光。   “顾渊。”江弈安叫他。   顾渊睁开眼,一只金色的纸鸢从他身后飘到江弈安的面前。   江弈安朝后退了一步,抬手抓起纸鸢,纸鸢在一瞬间散为金尘,消失在顾渊的面前。   江弈安眉头微皱,顾渊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你要……”   “我得走了。”   顾渊看着江弈安发起呆来。   他知道,江弈安这一走又不知何时再见面。   江弈安转身,周身一股银辉慢慢将他包裹起来,比那月光还亮。   i   顾渊看着他的背影,刚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他本想说你别走。   “那桂花酒……我还没尝过。”江弈安转过上身时带着笑,语毕就化成银尘消失在夜里。   顾渊站在原地直到江弈安离开,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转身看着塔下的点点萤火,整个宣州沉色的上空都因此印出一条火红的长河。星火交替,顾渊不知其将归何处,却深知其相融的不易。   他呢喃:“下次我就不会放你走了。”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韶山。   江弈安到时月亮正值渚泽宫宫顶,月光笼罩下的一切都显得鬼魅异常,可不远处的渚泽宫却铭煌一片,好一副热闹的模样。   “宗主,凡事讲究先来后到,这道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你那般小人行为说出来我都怕上不了台面。”萧暮笛拿着手上的拂尘搭在手臂上,轻蔑地俯视着无名。   她一身浅青色羽衣轻易飘逸,广袖上的纹饰精致无比;她下颚微扬,柳眉凤眼,眉间满是自信与孤傲,是釜川掌门该有的模样。   无名被扶着慢慢站起,狠狠地盯着萧暮笛说:“萧掌门,论阴招我怎比得过您,”他笑道,“你既知先来后到这道理,让阿洛去躲并蒂莲又是什么行为?”   萧暮笛转身正对着无名:“怎么?你偷梁换柱还要跟我叫嚣?”   萧暮笛抬手一挥将一个锦囊扔到众人面前,众人随着地上的锦囊看去不明所以,开始小声谈论起来。   “你与青罗宗有怨何必端到这韶山来,私底下解决便是,这等日子岂由得你胡闹!”这声音沉稳,还带着些许的侵略性。   “是啊。”   “就是……”   ……   周围的人应和着。   萧暮笛走进几步:“曹仙尊,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虽是你的晚辈,可如今你我平起平坐,这韶山战会,本就没有我釜川门不到的理!”   曹璞声轻笑一声:“三年前你与我们仙门再无瓜葛,若说你我平起平座,曹某愧不敢当。”   “如今这世道虽然太平,保不准……”   “姓萧的!”季子雍走过去,“少他妈在那边废话,并蒂莲我们不稀罕,无名,给她!”   众人一听这句话,在后面的私语逐渐大声起来。   “爽快。”萧暮笛走过去狡黠地看着季子雍,“长生门果然是爽快,可无名这般狡诈,我怎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个假货。”   “不可!”曹璞声的音调突然拔高,“此仙物怎是你个妖门想要就要得着的,你还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季子雍一听超曹璞声看去。   “并蒂莲本就为青罗宗先寻,你抢居然还有脸这般说道。”曹璞声身边一人说道。   周围人一听也觉得此人说话有理。   “段兄说的极是!既然如此那便不是你的东西!”   “对!”   ……   “萧暮笛,我本就没有在与你谈条件,不必在此费口舌。”无名看着她。   “看来你我倒是对头,”萧暮笛看着他,“我也不是来谈条件的。”   “你如此胆大包天,如今釜川与众仙门已经决裂你还敢单独上韶山,你就是找死!”季子雍靠过去放低了声音,低到两人能听见。   “多谢季师兄提醒,不过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此行上山自是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江弈安……”   “你这般无耻,你以为江弈安容得下你?”季子雍转眼看着她,“你少做梦。”   萧暮笛一听原本还有些狡猾的脸立马阴沉下来,她朝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盯着季子雍:“多管闲事,容不容得下又岂是你说了算!”   话毕,萧暮笛手上的拂尘立马四散开来,变成无数根银丝直接朝季子雍飞去。   方才无名被萧暮笛一掌击倒带伤临敌有些力不从心,搀着无崖就坐到一边,无名沉心运气,无崖站在一边,两人看着不远处的萧暮笛和季子雍交谈:“哥……”   无名抓住无崖小声道:“萧暮笛如今的功力已与天境无异,季子雍尚可凭一己之力应付,你不必为他操心。”   无崖看着不远处上下飞窜的两人道:“长生门就芫华君一人未免凶险,倘若众人相助那岂不是更妥稳些。”   “现在未必人人都如你这般想法,若你前去保不准其他人还是隔岸观火。”无名放眼瞟过去,众人虽看似与萧暮笛处于对立,可其实各怀鬼胎也说不定。   一边,季子雍盯着萧暮笛来回躲开,萧暮笛一看:“方才说话干脆此时却躲躲闪闪的,你倒是稀奇。”   季子雍开口:“我何必跟你计较!”   “借口!”萧暮笛随手将拂尘一扔,转手挥出两把短刀,季子雍一看心道不妙,还没来得及反应,萧暮笛就拿着双刀快速晃动在季子雍面前,刀影明灭,快得让季子雍看不清楚刀身。   就在这时,季子雍眼前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低头瞥见萧暮笛那双刀冰冷,如同冰河里的冰柱,散发着一股青色诡异的光芒。   “季子雍,你这个孬种!”萧暮笛挥着短刀快速进攻,气势丝毫不退让。   “啧!”季子雍越发恶心萧暮笛,“可说之人可懂,不可说之人说了也是无用。”   唰――   争鸣应声而出,金色光芒瞬间笼罩整个渚泽宫,霎时间一热一冷两道光就交织在一起。   萧暮笛轻盈转身越到季子雍头顶,握着双刀从上往下砍,季子雍立马抬起争鸣朝上一推,与萧暮笛的兵器触碰的一瞬间,争鸣的柄身立马有冰凝结起来。   季子雍深色衣摆飘飞,他飞快向下握着争鸣朝戟身一腿,金光环绕,争鸣身上的冰结就在一瞬间化为瀣粉。   萧暮笛一看皱起眉看着他,一刻不停就扔出短刀,季子雍一看连忙躲闪,短刀还是顺着他的右臂划出一个深深的刀口。   再抬手,刀口已经传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冰刀火刃,是妖刀才该有的模样。   季子雍咬牙四处盯着萧暮笛,可方才萧暮笛飞出短刀后已经再看不到身影。   “!”   季子雍余光瞥到一阵刀光从身侧飞来,季子雍立马侧身,短刀直直从他的侧脸切过,发丝飘落,杀气显然。   不过刹那,萧暮笛从季子雍身后突然出现,一掌就重重拍到季子雍留着伤口的右臂上。   “哼……小心些”   狡黠的声音从季子雍的耳边传来可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   季子雍被那一掌毫不缓冲地推到渚泽宫外,萧暮笛顺势随着季子雍冲出去,不给季子雍喘一口气。   众人眼见两人已经消失在殿里,没过多久也寻了出去。   无名和无崖走在前面,无崖见势打算上前再次被无名阻拦了。两人侧到一边,无名凑过去悄悄地把锦囊递给了无崖。   无崖一惊:“哥……”   “拿好。”   外面一片暗沉,争鸣金光在半空中显得格外显眼。   季子雍的右臂在被萧暮笛拍了一掌后立马红光四现,从方才的轻微疼痛立马变为钻心之痛。   季子雍一边挡住萧暮笛的进攻一边吼道:“果真是小瞧你了。”   萧暮笛一笑:“谬赞。”说罢,萧暮笛双刀横飞,就好像是无数块银鳞朝着季子雍迎面扑来。   季子雍挥出一道又一道御障,就在他将萧暮笛挡在外面的一瞬间,萧暮笛的刀突然不动了。   季子雍奇怪:“萧暮笛,事到如今你若不再与我们纠缠,那就各自安好,若你再三番五次……”   他看着萧暮笛停在半空,她的脸原本毫无表情,突然在一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季子雍立马感觉到一股阴鸷的气息。   “萧暮笛!你要干什么!”   萧暮笛笑着:“不干什么。”   “!”   萧暮笛一笑挥起双刀立马冲过来。   季子雍一挡,两人又在一瞬间打在了一起。   可季子雍觉得太奇怪了。   刚刚那短暂的停顿根本不像是萧暮笛的作风。   当年的萧暮笛已不在,谁都想不到如今萧暮笛会成今天这般模样,就好像季子雍觉得萧暮笛现在不该如此行事一般。   萧暮笛的攻击速度极快,招式狠毒,专挑对方的弱点攻击,她就算模样再出尘,也完全挡不住她那恶毒无耻的模样。   可远远看去,萧暮笛还是出尘绝艳,飘逸如仙。   可季子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般行事,绝不是萧暮笛的作风。   就在这时,萧暮笛俯身两手交错超季子雍的脸划去,直到看到这个动作,季子雍才觉得这像是萧暮笛。   争鸣横在面前,突然季子雍的周围蹿出一道黑雾,他怔在原地。   下面的人惊讶地看着半空的那团黑雾,无名和无崖的眉一瞬间皱在了一起。   季子雍见势不妙立马回神,可到了此种地步已经来不及了,那团黑雾瞬间迸出一条长满荆刺的辫子鞭子,直直地超季子雍飞来。   等黑雾渐渐散开,下面的人也大概看清楚了些,无名打算上前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阿洛拿着鞭子站在季子雍的身后,而萧暮笛站在他的面前,两人将季子雍夹在中间,他如今已是腹背受敌。   阿洛微微一笑,甩着鞭子在一瞬间从季子雍面前滑过,季子雍挡住一次却也被鞭子划伤,阿洛身上的铃铛微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扬着嘴角阴险地看着季子雍,第二道鞭子立马挥来。   季子雍来不及躲闪,就在鞭子上的尖刺将要打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面前突然闪出无数道白光,白光从避开他快速穿过,径直朝自己前面飞去。   阿洛和萧暮笛在白光向自己冲来的一瞬间立马退到一边,不过刹那,周围黑沉的气息一下子就被白光一扫而光。   季子雍一怔,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周身环着无数把银色的剑,如同一个屏障一般将他护在里面。   而江弈安轻盈地飘在半空,身后数把银剑蓄势待发,恶狠狠地看着阿洛和萧暮笛。   ☆、负伤   江弈安冷冷地盯着两人。   阿洛转眼看到自己的鞭子被剑扎落进地面上,周围的黑光就这样随之慢慢淡下去。   她怒不可遏,又是江弈安。   在一旁的萧暮笛看到江弈安后神情居然慢慢缓和了起来,阿洛看到她此番模样更是对江弈安恨得咬牙切齿。   下面众人看到江弈安一来皆是松了一口气。   萧暮笛将和煦的笑容挂在脸上看着他慢慢靠了过来,江弈安冷冽地看了她一眼就转眼看一旁捂着右臂的季子雍,凑过去拉起他道:“你下去。”   “可……”   “下去。”   萧暮笛靠过来,两人皆为脱尘,一个广袖飘飞,如同仙子;一个遗世独立,浩气凛然。   两人看着彼此,萧暮笛眼里只有江弈安。   “江……”   “滚。”江弈安话语冷冽,毫无想要应和的意思。   “江……”萧暮笛再次开口。   “我今天不伤你,但韶山也留不得你,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但季子雍要是有何闪失我长生门自不会放过你,”江弈安说完淡然转身,“还有,并蒂莲你更是想都不要想。”   萧暮笛看着江弈安背对着他,心中的怒火和不甘立马冒了出来。   “江弈安!”萧暮笛叫他。   江弈安没有回头。   “江弈安!”萧暮笛再次吼道。   江弈安还是没有回头。   萧暮笛见此冲了过去,伸手就抓住江弈安的手腕,江弈安被拽了回来,他转身狠狠地看着萧暮笛,神情比刚才还要充满厌恶。   “我让你滚。”   萧暮笛紧紧抓着江弈安的护腕不放开,江弈安背对着她只是侧过脸道:“松手。”   “江弈安你听我……”   江弈安猛然转身,一阵银辉从江弈安周身震出来,整个韶山上空都被银光包围,气流一瞬间就打向萧暮笛的胸口,萧暮笛受击被迫松手吐出一口鲜血就飞了出去。   萧暮笛被弹出的一瞬间,银光化为粉末四散周围,黑色的天空竟像落满星辰,虽惨痛,但也不失为一番美景。   萧暮笛飞速从半空落下,眼睁睁得看着江弈安转身而去。   就在这时,众人看到渚泽台边的悬崖上飞出一个巨大的黑影,黑影背对着月光,模样模糊,直到黑影超萧暮笛飞去,然后将她轻盈接住,众人才看清楚黑影的模样。   众人惊呆在原地,阿洛身骑着一只巨大的狰接住萧暮笛后落在地面,狰发出一声声低唬。   “怎么会……”   “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   江弈安闻声慢慢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的阿洛身骑一只狰兽从崖边突然一跃而起,她冲到萧暮笛的身边将她接起。   狰兽轻盈落地,阿洛手扶着横在兽背的萧暮笛,骑着异兽在原地转来转去。   江弈安看着那只狰,心里的愤怒翻江倒海。   “是你……是你们……”江弈安开口。   一旁的季子雍看此场景察觉不妙,立马朝江弈安靠过去快速说道:“此事还需再做定夺,此时众多仙家在此我看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倘若……”   “这世间果然万事都是有由头的。”江弈安小声说。   “仙尊之事虽……”季子雍话没说完,江弈安就从他身边飞速朝阿洛冲去。   “阿洛!!”江弈安冲过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五年前长生梯上无辜弟子的血,还有长沅走时那张苍白的脸。   霎时间,江弈安对准阿洛,抽出长影,长影就在一瞬间化为无数把剑随着他朝阿洛飞去。   就在银剑将要碰到阿洛和萧暮笛的一瞬间,数只异兽突然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将江弈安牢牢围住。   “江弈安!”季子雍吼道。   江弈安根本不顾季子雍,银剑飞窜,剑剑砍向异兽将其斩首□□,阿洛见势抱着萧暮笛退到渚泽台边,将昏迷的萧暮笛轻轻地放在地上。   不过一刻,阿洛周身的黑雾再次出现。   “江弈安,今天我就要拿了你的狗头!”   阿洛挥起鞭子从地面上飞起冲向江弈安,长影夺目,在夜里闪着耀眼的光。   阿洛的鞭子勾过江弈安的前襟,前襟立马被扯碎,红红的口子立马渗出血来,江弈安不顾疼痛毫不退让地对阿洛划去,不过几招,阿洛还未回神,身上的就多处了无数个口子,她雪白的皮肤立马变得}人起来。   阿洛咬牙:“江弈安,我早就想跟你好好算一账,”说着她抬起右手,一个铁制手掌出现在江弈安的面前,那手掌五指细长,指尖尖锐,像打磨好的尖刀。   江弈安见此挥起长影,阿洛抬起右手就凭空牢牢抓住江弈安的剑刃,长影和铁手触碰的一瞬间发出铮亮的火星,江弈安蓄力一推,阿洛的右手和剑刃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是不是应该也还我一样东西?”阿洛盯着他。   江弈安阴沉地说:“你没这本事。”   说罢,江弈安推着长影一路探到阿洛的颈下,阿洛仰起脖子朝上翻身,送开长影两人就猛地分开。   江弈安右手握着长影看着阿洛,长沅的脸再次浮现出来。   恩师之仇未报,又岂敢肆意偷欢。   千剑一出,齐刷刷地飞向阿洛。   阿洛仰头黑雾震起,数只异兽腾空而起,季子雍站在一边看着异兽的方向霎时间觉得不对劲起来。   异兽此时出现并不是挡在阿洛的面前,而是飞快跃向江弈安。   原来这才是阿洛的目的。   季子雍一惊,强忍着伤痛就直直地飞过去,可还未冲到江弈安的身边,他也被异兽困住了。   就在他惊诧的同时,韶山周围的山林间、悬崖上黑压压地冲出无数个身影,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上百只异兽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无名和无崖拔刀,同众人霎时间陷入窘境。   站在下面的季子雍被异兽围得分身乏术,眼看江弈安就消失在异兽群中。   异兽乱斗,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   不过片刻,漆黑的夜空突然迸发出一道白光,众人仰头看去,便看到冲向江弈安的几只异兽瞬间被长影割得四分五裂,兽血四处迸溅,肉块横飞,而江弈安安然无恙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切。”阿洛暗怒。   江弈安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凌乱,此时在他眼里,万物如常,他亦如常。   九境一绝,绝在狠辣,绝在不多言说。   季子雍微微一笑松了一口气。   江弈安握着长影转身看着不远处的阿洛。   他扔出长影,长影慢慢浮到半空,银辉旋着周围的空气轻轻带起江弈安的黑发,飘渺如常。   江弈安浮在半空缓缓闭眼,他运气抬手,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感到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感,长影在一瞬间落地,银辉熄灭,江弈安捂着胸口也从半空跌落了下去。   季子雍一看发现不对,众人也皆是诧异。   江弈安一只手强撑着地面喘着粗气,低头才发现方才被阿洛割开的前胸竟开始不断地冒血。   “哈!”阿洛瞪大了眼睛,“江弈安,你现在感觉如何?”阿洛也落下来靠过去,俯视着江弈安。   江弈安打算抬手,可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   大意了。   “不必妄想运气,”阿洛抬起自己的右手前后地欣赏着:“寒冰蛊啊,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你若还想试试其他的,就跟我回釜川,我那里还有好多好玩儿的东西呢。”阿洛微微低起身子,伸手轻轻抚上江弈安的脸颊。   江弈安抬手一甩将阿洛的手打出去:“做梦。”   阿洛一听脸上的微笑马上就消失了,她咬着牙将那只铁手掌高高抬起。   啪!   一巴掌扇到江弈安的脸上。   江弈安的脸猛地别了过去,他强忍着从口腔里回上来的血腥味,将血吞咽了回去。到了这个时候,他越发感觉身上有一股寒流席卷全身,心脏猛烈地感觉着好像掉入冰窟一样。   阿洛走过去捏起江弈安的脸:“江弈安,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这张脸,我现在看见你的这张脸比看见屎都恶心,我恨不得把你的脸撕下来,碾碎了拿去喂狗!”   江弈安抬眼看着她:“怎么?难道你觉得你的脸很好看?我看到你就不恶心了?”   阿洛咬牙凑过去恶狠狠地说:“江弈安,要不是师父不让我杀你,我早就把你剁成碎末拿去喂狗了!把你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切下来,丢在乱葬岗让鹰鹫把你的脾脏啃得一点都不剩!”   江弈安笑了笑:“那你在怕什么,操纵异兽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看你跟萧暮笛就是一丘之貉,败类中的败类。”   啪!   又是一巴掌。   江弈安被甩倒在地,脸上渗出深深的血痕来。   “不许你说师父!”   江弈安冷笑:“师父?”   我的师父就死于你们之手,立什么尊师重道的牌坊。   “寒冰蛊会让你感受到刻骨钻心的寒意,每天夜里你就好好享受吧,我杀不了你那就折磨死你,”阿洛看着他,“想要解药,就来釜川求我。”   “其他,无解。”   说罢,阿洛缓缓站起,衣缎飘飞,身上的铃铛清脆作响。   江弈安看着阿洛转身,心口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对了,我刚刚好像说你欠我个东西,”阿洛刚跨出去一步,转身对江弈安说,“既然如此那我就拿一样,回去送给师父。”   说罢,江弈安眼看着阿洛蹲在自己面前,阿洛撩起手臂上可有可无的绸带搭到肩上,她抬起左手摁住江弈安肩膀,右手就朝江弈安肋间探过去。   “!”   阿洛那尖锐如刀的指头慢慢插进江弈安的皮肉里,她慢慢推着手,铁手掌就这样活生生伸进了江弈安的右肋,江弈安的白衣立马浸满了刺眼鲜红的血液。   “阿洛!!!”江弈安咬牙。   “你他妈在干什么!!”季子雍挥起争鸣从混乱的人群里冲过来。   阿洛抬头看到季子雍,一下子黑雾加身,就将季子雍缠在原地,季子雍只步未进,眼睁睁地看着阿洛的手抠进了江弈安的身体里。   “阿洛你住手!!”季子雍嘶吼着。   不到片刻,江弈安身下鲜血一片。   “为什么我拿不出长影呢?”阿洛问,“我记得,你的长影好像就是从这个地方拿出来的……不是吗?”   “阿……洛……”江弈安抓着地面,指尖都已经渗出血来,“阿洛!!!”   可他无力反抗。   “嗯?你叫我?”阿洛笑道,“啊找到了。”   血液粘稠随着阿洛的铁手发出黏腻的声音,江弈安的血顺着手阿洛的手腕滴到地面,阿洛用铁手握住江弈安最下面的那根肋骨用力地抽了出来。   “!!”江弈安憋着的一口血终于还是疼得吐了出来。   他的黑发裹杂在一起落在血泊中,如同土地里贪婪吸食水分的枝干。   不远处的季子雍眼睁睁地看着白色的肋骨裹夹着粘稠的血从江弈安的身体里被剥离出来,阿洛拿着那根肋骨先是对着季子雍笑了笑,然后转头对江弈安道:“蘅芜君,你这白衣如洁未免太单调了些,果然还是要多些颜色才好看。”   说罢,阿洛转身变成一团黑雾伴着尖锐的笑声在众人面前散去,连着周围的异兽和昏迷不醒的萧暮笛一同消失在韶山巅。   季子雍喘着粗气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江弈安,已经再握不住手上的争鸣。   ☆、寻返   深夜,街道外面的热闹终于安静了下来,顾渊疲惫地一个人走进巷子,远远地看着巷子里每家门口亮着的红色灯笼。   他看着沿路的微弱灯光,倦意席卷而来。他站在门口轻轻推开什草集的门,迎面便看到院子对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灯笼。   他微微扬起嘴角,面对着院子的一片漆黑。   顾渊合门转身,一只浅金色小巧的纸鸢从他的头顶飞过。   顾渊抬起手看它缓缓落到自己的手心里,纸鸢落下的一瞬间,周围微光渐渐亮起,院子里的灯笼都亮了起来。   顾渊再抬头已是满院的红光。   “哈……”顾渊小声,“江弈安……”   他抬手握拳轻轻放到嘴边:“江弈安……弈安。”   “江弈安。”   “江弈安!”   “江弈安?”   “江弈安……”   脑海中的场景时远时近,时大时小,无数的呼唤声在江弈安的身体里混沌交错。   “江弈安!!”最后一声呼喊将他唤醒。   江弈安猛地睁开眼睛,他看着眼前帷幔,过了半晌,周围熟悉的气息才让他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卧房。   江弈安翻身坐起安静地停在原地休息,转头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树影斑驳,窗外的树叶星星碎碎地在纸窗上晃来晃去,颇有闲适之感。   五年,足够让一矮树拔茎生长,树叶成栽。   江弈安掀开帷幔放下双脚寻找鞋袜,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交谈声。   “哎你把东西给我我自己来弄!”   “他都没醒呢你不能弄。”   “那他都醒了我还弄什么?先把东西给我。”   “不行,等他醒了再问问他才能动手。”   “啧就是为了让他醒才弄这个的,他醒了我弄什么?”   “……”   江弈安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呆坐在床榻上。   两人的声音越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你先给我,我马上弄好了就直接给他灌进去。”   “不行,江弈安不同意我不能给你。”   两人一边吵着一边推开门就看到直直坐在床榻上的江弈安。   季子雍一看到江弈安就惊喜:“你醒了?!”   另一边曹殊也高兴地看着他。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季子雍无奈地指责着曹殊:“这姓曹的前些天不是从你这儿藏了一根人参嘛,管他要他不给,非说是你放在他那儿的,你不同意的话他不能给别人,我就纳闷了,这本来就是要给你喝,他不给你怎么喝,你不喝怎么能醒,你不醒怎么同意?”   曹殊合了扇子拍了拍:“这可是我们两人早就约定好的,你把放在我这儿,还说没有你的同意不许给别人。”   江弈安开口:“我何时说过这……”   季子雍无语:“你别管你何时说过,”接着他转向曹殊指着江弈安,“是给他吃,他!就给他原本的主人吃呢还要同意,他都没醒要怎么同意?哎我说姓曹的你是不是脑子不够使?我看你跟那条蛇待久了变迟钝了吧。”   曹殊一听不乐意了:“那好现在他不是醒了吗,你问问他,他若同意我立马把人参给你。”   季子雍:……   江弈安:……   “我看你就是脑子不好使,他都醒了我还跟你要个屁的人参。”   “我都说了那是他的东西……”   两人叽叽喳喳争论了半天谁也不让谁,江弈安刚醒听得脑子嗡嗡直响。   “咳咳……”   两人依旧讲个不停。   “咳咳!”   曹殊和季子雍安静下来。   江弈安见两人沉默就直接进入正题:“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釜川的人会到韶山去?”   两人看着江弈安呆在原地没有开口。   “怎么?说话啊。”   季子雍开口:“你……算了也不怪你,毕竟有时候睡熟了真的会日夜颠倒不知道时日。”   “什么意思?”江弈安问道。   季子雍:“就是字面意思。”   江弈安:“……”   曹殊站在一旁半遮着脸不说话。   “不和你玩笑,我睡的很熟?”   季子雍道:“不是熟,是久。”   “多久?”   季子雍抬手比着一个二出来。   江弈安松了一口气:“不过两天……”   “是两个月。”两人齐道。   江弈安:?!   “看到没,外面的天气都凉下来了,你以为还在过中秋呢。”季子雍转身坐在江弈安卧房的木椅上。   江弈安皱起眉头,慢慢回想起那日在韶山的场景。   “我……”   “那天你受伤你忘了?”季子雍捏拳,“阿洛那毒妇,下次逮到她一定剁了她那双手。”   江弈安回想起那天在韶山,此时身侧还在隐隐作痛。   他挪动身子,突然身上一股强烈的疼痛传来,江弈安抚上去,摸到自己的身侧被包得严严实实,掀开衣服一看才发现腹间白纱缠绕,外面还渗出药汁来。   “这……”   季子雍凑过去:“寒冰蛊好像是在有意识地延迟你伤口的愈合速度,不至于好不了,但如今过了两月你的伤口还是这般。”   曹殊开口:“以前没有听过,我在真武阁询问也未知这东西的来头。”   江弈安皱着眉拉上衣服:“罢,既不是致命那就不足挂齿,如今釜川本就行邪魔歪道,找不到法子也是正常的。”   “可这……”   “子雍你先说,釜川的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韶山。”   季子雍挠了挠头:“这不很明显吗?无名那臭小子拿了并蒂莲。”   “并蒂莲?”江弈安一惊,“那日你在宣州我不是跟你说过,并蒂莲早就被阿洛带走了吗。”   季子雍严肃地说:“阿洛拿走的那个应该是假的。”   “如今釜川行事虽然毒辣,但这几天我想了想,第一,他们没这般头脑干这样的事,第二更没必要贼喊捉贼。”   “所以阿洛绝对没有拿到并蒂莲。”   江弈安沉默着。   “那日在韶山萧暮笛一进来就给无名先飞了一掌,她道无名弄虚作假,无名也确实没有辩解,”季子雍接着说:“所以我想并蒂莲应该还在无名那里。”   江弈安飞速回想着:那日在北山阿洛出现后先是无名将并蒂莲丢给顾渊,阿洛这才去抢顾渊身上的锦囊。   但那晚萧暮笛上韶山找无名就说明此时她手上根本没有并蒂莲,真的锦囊其实一只都在无名的身上?   还是其实阿洛根本没有把它交给萧暮笛?   “喂,”季子雍道,“那并蒂莲也不过如此,为何一定要争抢,我就奇了怪了,大家友好一点不好吗?”   曹殊插嘴:“子雍兄倒是大义。”   “照那天晚上看来阿洛对并蒂莲并不会意,想要并蒂莲的应该是萧暮笛。”江弈安道。   “确实是如此,那天要不是你把萧暮笛给打得晕乎了,我估计并蒂莲早就被拿走了。”   “等等!”江弈安一惊,“这么一说,或许釜川根本不知道此时并蒂莲究竟在何处?”   “所以她们现在很有可能还在找并蒂莲的下落。”   曹殊和季子雍这么一想也确是如此。   只是让江弈安在意的是,那晚萧暮笛被伤,短时间再找并蒂莲也绝不会上山再找无名理论,最有可能的就是让阿洛再去宣州。   因为那时候只有阿洛一个人知道当时除了无名和江弈安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   “话虽如此,不过我想萧暮笛应该暂时不会去找无名。”   “这才是症结!”江弈安开口。   季子雍话刚讲完,江弈安就站起身子四处翻来翻去。   “你又要干什么?”季子雍无奈。   “我要去宣州。”   季子雍站起来抓起他:“你去那里做什么?你这副模样就应该好好休息,再说,寒冰蛊虽然我俩替你压制了些,但如今还是一个病造……”   他接着说:“我们都打算好了,等你醒后去八重观找胡地仙好好瞧瞧,说不定他可以解这个蛊。”   “不行,”江弈安一边翻弄着衣服一边道,“我已经睡了两个月,这两个月变数太多,还不知会发生些什么,再这么下去阿洛定会再行动,不能在她后面。”   “可怕就怕在她已经行动了,我得赶快些。”江弈安一边说着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想快点看到顾渊平安无事。   曹殊说:“有行动也无妨,如今她也掀不起大风浪,你还是好好休息,等养好了身子……”   “子雍你看到我身上那个荷囊了吗?”   江弈安根本没有在听曹殊说话。   曹殊:……   “弈安兄,你休息好了也好跟我们一块儿寒暄一下,多久都没有……”   “荷囊?什么荷囊?”   季子雍也根本没在听曹殊说话。   曹殊:……   “就是我戴在腰间的一个白色的荷囊,上面还绣了竹子。”   季子雍努力回想:“白色的……你要它做甚,你那不是有一堆吗?”说着季子雍指着一边一个木筐里的一堆小物什。   江弈安没理他。   “都过了那么久我怎么知道去哪儿了,要不帮你问问晓棠?她昨天还把你的衣服带出去,或者左景,左景前些天也来过。”   季子雍看江弈安慌忙寻找着无奈道:“啧,你偏要那个东西做什么……”   他话一出口,站在一旁的曹殊和他突然感觉不对劲了。   荷囊本就是女子家的玩意,而且这江弈安平日里不喜欢挂这些花哨的东西,平时凡事别人送的他一概仍在一边,这个荷囊出现得太奇怪了。   “你……”季子雍的脸上有些难以置信还有些许的惊喜,“你该不会是……”   “哪家姑娘,”曹殊凑过去,“我也想看看。”   “江弈安你这才去宣州多久啊,怎么这般……哎你……”季子雍看着他。   江弈安转身:“别废话,快找,找不到你俩今天就给我还一个一模一样的。”   “你先说,到底是哪个女子,”季子雍好奇极了,“到时候我也去看看去。”   “看什么?说正事呢,快找找。”江弈安推开季子雍走到一边。   “能让蘅芜君神魂颠倒的人……”季子雍顿住,“不是那个吗?”   “什么?”江弈安不解。   “那儿。”   曹殊也循着方向看去。   “哪儿?”江弈安左右扫视着桌子和椅子。   “那儿!你衣服上!!”   以江弈安一低头,就看到荷囊好好地挂在自己身上。   曹季:…………   江弈安一摸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就急匆匆地套上外衫。   “你别急,我说了,阿洛就算再有行动也没什么大碍,再说宣州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阿洛去那里做什么……”   “不是的,”江弈安道,“萧暮笛倘若不找无名,她也自不会来长生门找我,那是因为……”   曹殊和季子雍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弈安一脸好奇。   江弈安顿了顿接着道:“因为那天晚上除了无名和我还……”   季子雍呆呆地看着江弈安,看得江弈安一身鸡皮疙瘩。   曹殊转头看季子雍:“季兄,嘴巴合合,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季子雍一听转头挖了曹殊一眼就继续对江弈安道:“你继续说啊。”   江弈安叹了口气:“罢了,”他马上穿好衣服,扣好护腕,“相信我,阿洛如果得到萧暮笛的授意一定还会再去宣州,我那天伤萧暮笛不轻,她应该恢复还有些时日,所以我必须赶快过去。”   说完江弈安穿过两人就拉开门,季子雍忙忙冲过去:“八重观!”   江弈安停住:“八重观之后再说,倘若宣州有何变故我会通知你,在长生门等我。”   “江弈安!”曹殊叫住江弈安。   江弈安转头,就看到曹殊指着卧房圆桌上的那个白色荷包。   江弈安快速走回来,挂上荷包就消失在两人面前。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   “你说……过几天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喝喜酒了?”季子雍迷惑。   曹殊笑着扇着扇子悠闲道:“嗯。”   季子雍转头看着曹殊:“一年到头都扇个破扇子,没个正形儿。”   曹殊:……      ☆、夜袭   江弈安从宣州城外一路飞奔,太阳落山之前就已经赶到街口。   宣州一切如常,只不过人们的身上都换上了厚些的衣服,江弈安看了看周围开始飘落的树叶,顿时觉得这两月如瞬,可人间竟已经这般变化。   桂花酒,或许都已成为往事了。   江弈安看着不远处红黄一片的夕阳和那日离开的阁楼,居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归家之感。   巷子弯弯绕绕,里面的房子白墙青瓦,江弈安牵着马走到巷口,看到不远处什草集灯火明明,他松了一口气微微笑着。   江弈安拍了拍衣摆抬手,这时候房门里传出两人的交谈声。   “那就恭喜顾大夫喜事将近了。”   “那里的话,您老慢走,若是身体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就随时过来找我。”   “好好好,承蒙顾大夫照顾了。”   “哦,还有,您一定要忌酒,这痹症更是应该注意些才是……”   ……   江弈安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   “那我就不送了,过几天来喝我的喜酒……”   “好好好,留步留步。”   顾渊推开门目送那老者出去,他看着老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直到整个巷子再次恢复平静。   他搓了搓手:“这天确实是冷下来了。”   顾渊抬手一挥,什草集门口的两枚灯笼一下子就熄灭了。   他走进院子关上门长舒了一口气。   楚轩走过来:“师父这几天凉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出去备些冬天里的物什。”   顾渊看着他:“备什么?等我把事儿办了再备。”   楚轩撅着嘴:“谁知道什么时候办啊,我看还早着呢……”   顾渊仰着头:“那还不是迟早的事,再说那东西在哪儿也不会跑,你急什么”顾渊说着走回正堂去。   到了深夜,他围着氅衣端着个烛台从后院走出来,顾渊轻轻推开门走进正堂,昏暗的烛光在他旁边晃来晃去,他抬手围住火烛,小心翼翼地坐到桌案前。   薄薄的烛烟燃烧着从一旁飘来,整个正堂都安静异常。   顾渊拿着笔哗哗地在纸上写着,时不时还拢了拢身上的氅衣,他身旁的烛火极速晃动了一下,顾渊斜眼一扫又继续写着,就在这时,烛火突然熄灭,顾渊警觉抬眼,捏着毛笔的手也停在了原地。   窗外的月光萧瑟,树影透过窗户晃来晃去,顾渊放下毛笔站起,这时候窗外一个黑影随着月光快速闪过。   唰――   正堂又在一瞬间恢复平静。   顾渊察觉不对劲,他轻轻打开门左右看了看周围,然后顺着长廊就一路走到楚轩的卧房门口。   顾渊猛地推开房门,楚轩被惊醒。   “嗯?谁……”楚轩睡眼朦胧。   “楚轩快醒醒。”顾渊一把拽起楚轩。   “师父?”   顾渊抬手用力拍了拍楚轩的后背,不知怎的,楚轩觉得自己立马神清气爽。   “把衣服套上,我们……”   啪!   楚轩木门的被一股力量打得四分五裂,两人应声看去,就看到一个全身漆黑的蒙面人出现在两人面前。   顾渊眉头一皱,跨步把楚轩挡在了后面。   “把东西拿来。”   东西?什么东西?   顾渊看着那人:“这位大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东西给我,不属于你的东西。”   顾渊慢慢推着楚轩从里屋靠到窗边。   “这里没有不属于我的东西。”   黑衣人一听,二话不说起身就朝顾渊飞来。   顾渊抓起楚轩猛力朝身旁的窗户一推,就把楚轩整个人直接掀到院子里,楚轩吃痛,抹了抹屁股也连忙站了起来。   顾渊飞快跃到门外,一把提起楚轩直接冲到院心。   黑衣人看两人从眼前逃走就追了上去。   顾渊和楚轩灵活跑到偏房里一个大木桶边上,楚轩气喘吁吁地问:“师、师父,这怎么回事……”   “嘘,”顾渊警惕地看着周围,“楚轩你在这里待好,不要出来。”   楚轩诧异,只见顾渊站起来把他推搡着就推进眼前那个大木桶里。   楚轩:???   “师父,可外面……”   “别废话了,在里面待好,你跟着我也是累赘。”   楚轩:……   “待会儿我回来找你,你不许出声。”说罢顾渊拿着桶盖把楚轩盖好。   “可……”   顾渊退回去,抬手就将木桶用结界封得严严实实,转身就走了出去。   刚走出去,身后就传来:“你把东西给我,我不会杀你。”   “我说了你要的东西我这里没有,你夜闯民宅,我就应该报官抓你。”顾渊说着转身,看到那个黑衣人站在屋顶俯视着他。   “官?我要的东西官府可管不了。”   话毕,黑衣人抬手成抓就飞快朝顾渊抓来,顾渊翻身后退,那人抓了个空,转手又冲过来。   两人在院子里周旋了一阵,黑衣人愣是没有碰到顾渊分毫。   他没想到,一界凡人竟会有如此敏捷的身手。   “我说了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黑衣人不语,反手抓向顾渊的胸口,顾渊的衣襟在一瞬间被扯得粉碎。   顾渊低头一看皱起眉来,他想刚刚那一下要是没躲开可能楚轩饿死了都没人发现。   黑衣人看着他抬脚,顾渊躲开翻身用力往那人的后背打了一拳,那人被打了个踉跄朝前一跃跃到院子前面的黑瓦上。   “你小子身手不错。”那黑衣人道。   顾渊一笑:“谬赞,不过只是些自保的功夫罢了,上不了台面。”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顾渊,顾渊也盯着他,只见那人突然抬手,身旁就出现无数把小刀朝自己飞来。   一瞬间,顾渊抬手就将飞刀定在原地,不过刹那,几枚飞刀就在一瞬间碎成粉末。   那人一惊:“你居然是仙门之人!”   顾渊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那人问,“你今天交出并蒂莲不要牵扯其中还能保你小命,若再深陷恐怕到后面尸骨无存!”   顾渊想,事到如今自己与仙门就一株并蒂莲有所牵扯,方才听那人一说他心里也就猜到了个七八分,此人果然是为并蒂莲而来。   阿洛、黑衣人居然都为并蒂莲争抢。   可想这并蒂莲果然是个好物。   “我本就没有牵扯,我说了我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仙君还是另寻他处吧。”   “没有?撒谎!”说罢那人再次冲过来。   顾渊挥手躲避,不到一瞬,两人再次打成一团。顾渊看此人如今招招打向自己的要害,心道这人是已经动了杀人的念头了。   顾渊想,那日是阿洛带走了并蒂莲,而这人却单独找上门来就说明这人定不跟阿洛是一伙。但这之中依旧含糊不清:其一,并蒂莲确实不在自己这里,阿洛带走并蒂莲的事难道无人知晓?其二,此人又是怎么知道那天阿洛抢夺并蒂莲的时候自己也在场?   那天夜里三人,除了无名和自己,江弈安会不会也因并蒂莲遭险?   难道是无名?   不会,如果是无名他大可以消失的那天就把自己供出去掩人耳目,没有必要等到今天。   难道是江……不是他,是谁都不会是他。   这时候黑衣人的攻击越来越迅猛,顾渊有些许的招架不住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把……”   “!”   两人中间突然飞出两个身影,顾渊和黑衣人就这样分开退到一边。   “釜川?!”黑衣人默念。   来人是两个女子,模样惊艳,顾渊从他们的眉眼居然看出了熟悉的感觉,是谁呢……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是谁……阿洛!   顾渊一怔,眼面前这两个女子的眉眼和气质跟阿洛太像了,不是同一人,但是同一种姿态。   那两个女子二话不说就朝顾渊飞过来,顾渊连忙退到一边,那个蒙面男子见着也是立马冲过来,但此时男子却没有攻击顾渊,而是打向那两个女子。   顾渊看着眼前一团乱麻,他看着这眼前的情况,猜想这三个人绝不是一伙,甚至……甚至还是对手。   这两位女子难道是来帮助自己的?   想到这里,顾渊回忆起那天夜里阿洛对他拳脚相加,立马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也不对,倘若他们的目的一样,后来的两人确实需要先除掉黑衣人才好对自己下手。   所以说他们的目的都是并蒂莲才更为确切。   阿洛带走并蒂莲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想若自己没有看走眼……所以那天阿洛没有带走并蒂莲??   并蒂莲……并蒂莲不在自己这里,更不会在江弈安那里,所以……并蒂莲其实本就已经被无名带走了?   顾渊:…………   “好你个无名,倒是聪明得厉害。”顾渊默念,他想如今自己因并蒂莲前后受敌,而无名却才是那真正带着并蒂莲的人,到了现在顾渊才发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不远处,其中一个女子被黑衣人阻挡住了去向,转身就朝黑衣人攻去,而另一个还是抓着顾渊不放。   “把东西给我!”女子道。   顾渊无奈,自己这里确实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女子抬手摸向顾渊的衣服,迅速就把顾渊的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   顾渊哑然,看这手法,定跟阿洛是一伙的没错。   顾渊:“你们女子怎么都是这般行事!”   顾渊拉起女子的手腕将女子猛地拖拽到一边,找到空档转身就飞向屋顶。   女子被摆了一道有些愤怒地看着他,顾渊开口吼道:“我不介意再说一遍,我这里没有你们要的东西!”   女子咬牙:“废话少说。”她轻盈翻到屋顶,对着顾渊就是一顿猛拍,不过片刻,什草集正堂的瓦片被尽数掀开,整个屋顶一片狼藉。   顾渊:……   另一边,那个女子跟黑衣人周旋在院子里,黑衣人察觉自己不占优势,抬手甩出一道带着勾子的绳索就直接钉在正堂的房檐上,不过一瞬,他就随着绳索消失在院子里。   等女子转头,那黑衣人早就并手并脚地去到顾渊旁边,顾渊眼见身旁又多出一个人来,无奈又无话可说。   男子见势觉得自己若是再不出手,那并蒂莲或许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于是他开口道:“贵门向来不稀罕这般小物件,何必与鄙人争抢?”   其中一个女子开口道:“你又是何人?少在这里碍手碍脚!”   又?   另一个对顾渊道:“把并蒂莲给我交出来!”   话毕,女子飞快朝顾渊冲过去,那个黑衣男子见此情况抬手就飞出几根细小的银针,他觉得自己的动作隐秘无比,此时却早已被顾渊全部看在了眼里。   银针?!   银针一瞬间就扎进一个女子的身上,那女子跃起不过三步,立马就虚弱下来。   另一个咬牙,却还是毫不顾忌地朝顾渊冲过来。   男子再次回首,可此时女子转身一推,黑雾从她的手心冒出来,不过一刹就将银针吞进黑雾里。   女子邪魅一笑,扬起黑雾就要将顾渊吞噬,就在一瞬间,顾渊眼前突然闪出一个人影,牢牢地把他护在自己的身后。   黑衣人和那两位女子皆是一惊,顾渊看着他们三人的表情各色:女子棘手,而男子的表情却有些逃避的意思。   “小心些!不要被她们两人近身。”      ☆、目临   顾渊抬眼看到江弈安手拿银剑站在自己面前就慢慢靠到他身后,   “你……”   顾渊一嗅,铺面传来一股酒味。   啪!   江弈安抬剑跃到半空,霎那间身后无数银剑朝那女子飞去,女子一惊化成黑雾就消失在顾渊面前,江弈安接着转身不顾身后的顾渊,飞速就朝那黑衣人冲去。   黑衣人见女子小时候后江弈安随他冲来,转身就从屋顶跃了出去。   顾渊紧接在后只听江弈安道:“那人来得蹊跷,我不知路数。”   顾渊飞快跑到那人面前,江弈安紧随其后黑衣人就被前后堵住了去路。   此时深夜寂静,而三人却兵戎相交,和周围的月色好不相称。   “你是何人。”江弈安开口。   黑衣人哑言,向上跃起就打算逃离,顾渊一看抬脚对着那人一劈,那人来不及闪躲就被顾渊打了下去,那人落下一瞬间抬手一割划到顾渊的手腕,顾渊下意识地退让,江弈安见此就立马冲了过去,抬手就把那人的面巾撕扯了下来。   黑衣人震惊,可此时脸已经被江弈安看了个干净。   “段洪!”   段洪暗怒趁江弈安吃惊就消失在顾渊面前,顾渊一看刚要抬脚,就被江弈安抓住了。   顾渊看着江弈安心道他肯定还另有打算,也没再执着。   两人回到什草集推开门,顾渊跟在江弈安身后把门轻轻带上,刚站定,顾渊就二话不说朝江弈安靠去,他抱住江弈安微微弯着身子把头沉进江弈安的颈窝,牢牢地把江弈安搂在怀中。   江弈安先是一怔,然后抬手抓着顾渊的衣服。   顾渊抱得很紧,两月未见,他还以为江弈安不会回来了。   顾渊轻轻地大口呼吸,感受着江弈安在自己怀里的真实感,过去两月他很是不安,既是对江弈安毫无归期的不安,更是怕江弈安深陷不测而不安。   可如今好了,江弈安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你若要回来你就早些回来,就算告诉我一声也是好的,何苦让我天天盼着,让我就像个待嫁的姑娘似的,”顾渊小声说,“不过你回来就好,那日你说的桂花酒我还留着,就等你回来喝呢。”   顾渊微微笑着:“这次来了就不要再……”   哐当!   江弈安手中的剑清脆落地,刺耳的响声打断了顾渊的话语。   顾渊低头看着地上的银剑,转头松手才发现怀里的江弈安整个人已经软了下去。   “江弈安!”   顾渊抓着他的肩膀,江弈安脸色苍白,闭着眼已经失去了意识,脖子无力地支撑着他的头部,顾渊环手撑着他的肩膀要将他抱起,才猛然看到他的腹部一团红红的血渗出来,已经将他的白衣染红。   顾渊匆匆把江弈安带到卧房,他伸手探去发现江弈安的手和脖子、脸颊都十分冰冷,看到他这副模样,顾渊整个人都凉了下来。   “江弈安……”   顾渊轻轻唤着。   连忙扯开江弈安的侧腰,展开内衫才看到江弈安的肋间有一个骇人窟窿在渗血,旧伤口此时已经流脓,而新伤口应该是方才才被撕裂开的。   顾渊皱眉,他与江弈安不过两月不见,如今怎又伤成这样。   是何时受的伤?难道就是刚才?不对,江弈安的衣服是完好的,说明是个旧伤。看这般伤口绝不是一般人所为,那是谁……   这般挖骨之痛,居然、居然就这般随便包扎。   顾渊轻轻撕开江弈安腰上剩下的纱布,纱布展开,那血红的伤口停在顾渊面前,顾渊看着蹙眉,鼻尖立马涌上一股酸劲,酸劲冲上眼眶,心口就好像被堵住了一般难受。   他抬手往江弈安的腹部徐徐注入仙气,咬牙看着不敢离开视线。   可过了半晌,江弈安腰间的伤口却一点要愈合的意思也没有。   顾渊纳闷,伸手探住江弈安的脉搏,一摸才感到江弈安的脉搏微弱,而且体内正渗出一股寒流正霸道地侵占着江弈安的身体。   这是什么?江弈安走之前好像并没有这样的病症,可他已离开两月有余,难道是走后不久留下的?不对,修习仙术之人不怕伤病,体内既然有这种东西怎会还留到现在?而且还埋得如此之深?   这两月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顾渊一边想着一边移动着视线看着江弈安,他伸手探着江弈安的脖颈,他觉得自己的手不算冰冷,可江弈安的肩颈却热得厉害,顾渊拉开江弈安的前襟,这时他猛然发现江弈安胸口有一个一个细长的伤口,伤口还在微微地泛着红。   “这是什么……”顾渊默念,“这是……”   等等!   看这症状外冷内热……难不成是蛊!?   顾渊越想越难耐,到底是谁下的如此狠手,这蛊毒虽不难治,但现在看来江弈安是知道自己体内有蛊的,那他为何不赶紧根除?难道是因为这蛊连他自己都没法治?   顾渊凑过去轻轻喊道:“蘅芜。”   江弈安满脸苍白根本没有应声。   “江弈安。”顾渊俯身抬起手凑过去,轻轻地拨开江弈安额前凌乱的发丝,他的手轻轻地划到江弈安地唇边焦虑地看着他。   他想他一定得赶紧找办法。   顾渊跃过江弈安把被褥仔细给他盖好,这时他才感到背后一丝寒意,转身发现卧房里的窗户没有关好。   他抬脚下榻走过去,就在他刚拉上窗柩的一瞬间,身后的江弈安突然开口了。   “顾……顾渊……”   顾渊连忙走过俯下身去。   “阿……阿洛没有带走并蒂莲……”江弈安咽了咽口水,“她、她们还会再来……”   “现在冷吗?”   江弈安疑惑。   “若是冷了就告诉我。”   江弈安看着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你跟我回长生门,那、那里能护你周全……”   江弈安迷糊着眼,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他再次陷入昏睡。   顾渊愣在原地然后笑了笑:“好,等你好了,你就带我回去。”顾渊安静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爱惜。   他想,杳霭流玉,世间万般也不过如此。   一个时辰后,顾渊重新裹好了他的伤口,拿着毛巾擦着江弈安额头上的汗,他侧眼下去看到江弈安衣襟上沾上了一些血痕。   顾渊奇怪,他看了看江弈安觉得无异又直起身子朝自己身上看了看,等抬手才发现自己手边上那道红红的血痕。   不过几个时辰后天蒙蒙亮,楚轩裹着衣服从正堂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院子。   顾渊昨晚忙着照顾江弈安等包扎好他的伤口后才想起自己把楚轩遗忘在了偏房,这才过去把楚轩抓出来。   经过昨晚他的卧房已经被搞得一片狼藉,于是顾渊就让楚轩先住在正堂。   楚轩发了一会儿呆,一路走到顾渊的卧房推开门,就看到顾渊半披着氅衣趴在床边,而他的江大哥只穿了个内衫躺在床上。   楚轩:……   楚轩不知道此时该不该叫醒顾渊。   他打算悄悄离开,可刚转身还未抬脚,肚子就发出一声绵长由刺耳的叫声。   “师父。”楚轩还是开口了。   “师……”不过第二声,顾渊就醒了过来。   “师……”   “嘘!”顾渊毫无起床气地站起来推搡着楚轩走出去,“小声点,没看见有人睡觉呢嘛……”   两人走到门外,楚轩才敢大声喘气:“师父,江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昨晚……那这……”   “你想什么呢,”顾渊无奈,“他受伤了,你别去搅弄他啊。”   楚轩点了点头:“哦。”   说罢顾渊转身要返回去,“师父我饿了。”   顾渊:……   到了傍晚,夕阳渐渐沉下去,余晖洒到院子里,草坪上的矮树也金灿灿的。   顾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从后院走出来,他边走边往里面呼着气,眼看到走廊上走过来的楚轩就叫道:“过来开门。”   楚轩走过来:“江大哥怎么到现在还没醒,师父你怕是配错了药。”   顾渊站在门外:“又不是神仙吃的药哪有一副就有效的。”   楚轩无奈:“可你不是……”   “开门,”顾渊看着他,等门打开他就走进去小声道,“他身体虚,要多吃几天才好,你过来扶住他我直接给他灌……”   楚轩站在原地没有上前,而顾渊一转头就看到靠坐在床头的江弈安。   “不用灌,我可以自己喝。”   顾渊坐到床榻上问:“冷吗?”   江弈安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接过药碗。   “顾渊。”江弈安喝了一口道。   顾渊看着他神情严肃,就想起昨天晚上他未说完的事,于是顾渊就给楚轩使了个眼色,楚轩走出去就拉上了门。   “顾渊,”江弈安皱眉,“这药……你放了什么,为什么这般腥味。”   顾渊奇怪,拿过汤药闻了闻:“腥?没味道啊。”   江弈安没说话,两人坐着半晌,江弈安开口了:“顾渊,昨天晚上……”他顿了顿,“是昨天晚上吧?”   顾渊笑着:“是啊,为何不是,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昨天晚上的女子是釜川门的弟子,”江弈安顿了顿,“釜川……就是阿洛的同门,另外那个叫段洪,他也是仙门,玄天教的掌门。”   顾渊点了点头,神情却没有一点惊讶,江弈安看着他:“你……你知道吗?为何一脸平静。”   “我该惊讶吗?”   江弈安无话可说。   “不过你能来我倒是挺惊讶的。”   “我……”江弈安微微低着头,想起昨晚上独自站在门外的自己,“那天我离开这里去到韶山是因为阿洛她们找上门去了。”   听到这里顾渊终于皱起眉。   “阿洛和萧暮笛借并蒂莲之事到韶山找无名,听她们的口气,阿洛那天晚上并没有拿到并蒂莲。”   “嗯。”   江弈安转头看着顾渊。   “我猜到了。”顾渊还是微微笑着。   “你怎么知道……”   “昨晚那两个女子我一看便猜到跟阿洛是一伙的。”顾渊看着江弈安一脸不解继续道,“昨天她俩以为并蒂莲在我身上,过来就把我全身都摸了个遍,一看就知道是阿洛一伙的。”   江弈安:……   顾渊看着他无奈的表情又笑了起来。   江弈安呼了一口气:“不是跟你玩笑,我是得知他们回来才赶过来的,倘若昨天我不来,你或许……”   “你不是回来找我吗?”   江弈安哑言。   “这应该才是你给我的回答吧。”   “我……”   “你昨天晚上说要带我回长生门的。”   江弈安抬眼看着顾渊,窗外的黄昏照得顾渊浅棕色的瞳孔就好像一颗美丽的琥珀。   “嗯。”   “那不就行了……”   “我说要带你回去是因为此事本就是因我而起,倘若那日我们没有遇到阿洛,她们也不会知道你的存在,更不会在今晚找你麻烦,我只是出于愧疚。”   顾渊没有说话,江弈安就接着说:“你跟我回长生门定会安然无恙,你不必担心。”   顾渊看着江弈安还是没有开口,江弈安接着说:“若你还要带上其他人也、也无妨,长生门没有这般小气,多一人少一人也是没问题的。”   “若……若你想要办完之后再走也无妨,不过要尽快,因为我不知道阿洛她们接下来还会怎样行事。”   江弈安感觉自己的语气越说越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   “楚轩……应该也会喜欢那里的,同门之中与他有许多年龄相仿的,我想也无碍。”   江弈安微微低着头把这些话说完,他有意地避开着顾渊的目光,他想,若以后在长生门与顾渊相遇,那也不只有顾渊一人了。   可到了如今顾渊被人追杀,因由自己而起,他不想,但却不得不负起这个责任。   “你若不想跟我回去你就会陷入困境,这些是你与楚轩应付不了,我想跟我回长生门,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交错   “江弈安。”顾渊开口。   “嗯?”江弈安抬眼,“我说过的自是不会反悔,但你最好尽快做决定。”   顾渊略带玩笑的看着他,江弈安看到他看自己有些异样的目光,顿时感觉不自然起来。   顾渊冷笑:“你在说什么?”   江弈安迷惑。   “我要办什么事?这跟我去长生门有关系?”   江弈安皱起眉,“若我跟你回长生门楚轩是自然要跟我们一起回去的,你让我带上谁?这里除了楚轩还有其他人吗?”   “我说的是……就是……”江弈安不想告诉顾渊昨晚他其实站在门外。   “江弈安,”顾渊压低声音,“昨晚是你亲自说要带我回长生门的,你可不许反悔。”   “我都说了我不会反悔,只、只是我想更周全些……”   “周全?周全到要我造个人出来才叫周全?”   江弈安无奈,他一想此时顾渊根本没有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开口,可如今什草集深陷囹圄,段洪也已经知晓顾渊的存在,其他仙家说不定也会有所耳闻,顾渊定会再险困境。   可他如何也开不了口,说自己在听到顾渊要成亲后害怕面对他,他开不了口。   不过一想也罢,反正自己与顾渊也毫无瓜葛,自己也不必这般忸怩。   “我的意思是,你若走了留下妻子也是不义之举,你既因长生门深陷困境,长生门也……”   “妻子!?”顾渊惊讶地看着他,“蘅芜君你在跟我说笑?”   江弈安奇怪:“我没有。”   “你说妻子做甚?谁的妻子?这里哪里有这类人物?”   江弈安道:“昨晚……”   “哦……你昨晚早就回来了对不对?”顾渊故意拉长了声调。   顾渊话一出口江弈安就一下子停住了。   “太阳下山之前你就回来了。”顾渊略微严肃的说。   “嗯、嗯,”江弈安小声道,“我见你跟楚轩无恙就……”   “就去喝酒?”   江弈安一惊。   “伤成这副模样还去喝酒?”顾渊质问,“小伤小病也罢,喝酒就是你的不对……”说到这里顾渊猛然想起什么,慢慢停住看江弈安。   江弈安察觉立马开口:“我没有,只是恰巧路过罢了。”   “你撒谎。”   江弈安被顾渊震住了。   顾渊道:“你不愿说实话那我来帮你理理,你昨晚上回到什草集,然后听到我与别人交谈说我喜事将近,所以你就去喝酒了。”   顾渊看着他,心里不禁升起快意来。   “你是在意我的。”顾渊小声说着,声音极附肯定的意味。   江弈安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怕他只要动一下,顾渊都可以猜到他心里所想。   “我、我的意思是,娶妻生子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们修仙之人尚且如此,何况是这明屿中的人,”江弈安转移话题,“我说过,你可以带着她去长生门,我……”   “你不觉得你很断章取义吗?”顾渊反问。   “什么?”   顾渊悠闲地靠坐在椅子上:“你就听他人一面之词,就断定我要与别家女子成亲?”   “世人都说这蘅芜君大气凛然,我看倒是小气得很。”   “顾渊你什么意思。”   “你就听别人这样随口一说你就认定我要成亲,然后你还不回来找我,而是去喝酒了,这就是小气。”   江弈安继续撇口:“顾渊,我没有与你玩笑,阿洛她们一定还会找来,倘若你因长生门受伤我……”   “那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跟我留在这里保护我。”   江弈安微微叹了口气:“你胡说什么,我自然是要回长生门的,况且你要成亲,我又不是楚轩,所以你们跟我回长生门才是最安全的。”   顾渊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江弈安皱眉。   “我、我笑你堂堂仙门一绝,居、居然在为这等小事苦恼。”   “我没有苦恼,这是解决的办法。”   “江弈安,”顾渊揉了揉眼,“你这一绝当的有些名不副实啊。”   “你不要这般玩笑,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有没跟你玩笑。”   江弈安一听这话更加迷惑了:“那你什么意思……”   “你先承认,”顾渊反问,“承认你就是回来找我的,我再告诉你。”   江弈安别过头去,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占下风,几番斟酌后他开口:“回来过又怎样,我当然是为了不让长生门落下背信弃义的口舌我才回来找、找你的……”   顾渊微微笑起来。   “还有,我说我要回来喝桂花酒,这里喝不到我就出去喝这有何不妥?”   江弈安慢慢挪动着身子,他缓缓站起下床,顾渊一看连忙站起伸手过来,江弈安一看挖了他一眼就别过身子:“我又没残废,不需要你扶。”   “伤是谁弄的?”   江弈安低头看了看伤口位置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这其中原委你还是不要询问的好,如今仙家纷争,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顾渊点了点头:“行,反正你早晚要告诉我。”   顾渊转头看了看窗外:“时辰差不多了吧,你该换药了。”   江弈安刚站起没走几步,如今又要坐回去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   顾渊小心翼翼地撕开他的伤口,江弈安低着头,等纱布完全展开,江弈安居然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居然已经愈合了一大半。   “你……”   “厉害吧?你以为我顾大夫的名号是浪得虚名?”顾渊一边上药一边小心地呼气。   “谢谢。”   顾渊抬眼又放了下去:“不必,救死扶伤本就是大夫的天职。”   “嗯。”   “昨晚上我对你说的那番话……你还记得吗?”顾渊小声问。   江弈安奇怪:“什么话?”   顾渊一听果然,昨晚在自己抱起江弈安的时候他就已经昏迷了,那番话只字未听进去。   “就……罢了,反正……”   顾渊话还没说完,江弈安就突然捂着胸口沉下身子去。   顾渊急急站起把氅衣披到他的身上:“你背过去我……”   江弈安一把抓住顾渊的手腕摇了摇头:“我无碍,你先出去吧。”   顾渊皱眉:“你不必躲闪,我知道你是中了蛊。”   江弈安一愣。   “只是我不知这蛊来源,”他弯腰给江弈安拉上被子急急道,“不过我猜想伤你之人跟下蛊的定是同一人。”   江弈安皱着眉,一股寒气从他的四肢席卷而来,一次又一次的席卷着他的心脏。   江弈安的手在毫不受控制地颤抖,全身上下就好像在□□地暴露在风天雪地之中一般。   “江弈安。”顾渊凑过去。   “我、我无事,阿洛此蛊本就是为了折磨我,等过、过了时辰就无碍,只是刚刚……”   “阿洛?是阿洛!”   “!”   江弈安的声音在一瞬间戛然而止,他的胸口先是冒出钻心的疼痛,然后这种疼痛感又从胸口划到自己的右肋,之后脸上、四肢全身上下都冒出来一阵阵熟悉的疼痛。   江弈安狠狠抓着被褥颤抖着,到了此时他才慢慢反应过来,寒冰蛊他所有的疼痛并不是来自寒冰蛊,此蛊就好像是一个引子,这个引子将他全身上下曾经经历过的疼痛都在一瞬间迸发出来。   就像此时,他正在感受被阿洛拔骨的痛感。   太清晰了,这种痛感就好像是在临摹,眩晕感、撕裂感就好像是正好在经历一般。   顾渊看着他急切地抬起手,江弈安一看挥手将顾渊推到门外,不过刹那,整个房间都被结界包裹了起来。   “江弈安?”   “江弈安你要干什么!为何要把我关在外面?!”顾渊呆呆地看着江弈安。   江弈安看着他无力地垂下手去,再次咬牙强忍着疼痛。   这寒冰蛊来得突然,他缓缓抬头看着窗外昏沉的天空。   入夜了,对……阿洛说这蛊到夜晚便会发作。   此时,江弈安的痛感转移到了左胸,这时的疼痛感变成了一种剧烈割裂感,江弈安咬牙,立马回想到了那年的卜罗沼。   郑齐将他的心脏切开,大刀横立,鲜血漫流。   他握着郑齐的刀将它从自己的胸口退了出来,不过片刻他就沉了下去,直到自己再次苏醒,他才知道自己是被长沅从地狱拉回来的。   他咬牙痛苦地捂着胸口,原来,我那时候这么疼。   江弈安慢慢斜靠在床榻上,眼前的视线变得逐渐模糊。   “江弈安你怎么了?!”顾渊看着倒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的江弈安:“你说话啊?!”   江弈安昏沉地看着眼前的木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过片刻,江弈安的疼痛感又从胸口回到心脏,而这时的感觉却是飘渺又虚幻的。   江弈安站在长沅的面前。   “师、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师父……”   长沅脸色苍白,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师父……”   “江弈安!!!”顾渊在结界外吼着。   楚轩闻声过来就看到屋里屋外的两人。   “师父这……”   顾渊不顾楚轩,抬起手用仙术不断地击打着结界。   江弈安昏沉着,转眼又看到自己的跟长沅越离越远。   “师父!你放开我!我要救师父!你给我送手!松手!我要救师父!”   “你在干什么!你在犹豫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救长沅。   脑海里的画面混乱着,此时心里的疼痛不断地侵蚀着江弈安的全身,江弈安想,谁……是谁,是谁在那里。   我在跟谁说话?   “江弈安!”顾渊敲打几次结界都丝毫不破,“你放我进去!!”   可此时江弈安根本听不到顾渊的声音。   “江弈安!你清醒点,你看看我!我是顾渊!江弈安!”   “师父他舍命为你,你就要这般糟蹋自己!罔顾师父的意思吗!”   “你不许这么做!我不允许!”   “你一直在一意孤行,你一意孤行!!”   谁?   这些话……好像有人对我说过。   到底是谁?   此时近深夜,寒冰蛊的效用越来越明显,江弈安从以前受过伤痛在此时都堆积在自己的身上,火辣的、寒冷的、麻木的所有触感都一触即发。   这种来自心底的痛感,竟是比皮肉之苦还要难耐。   “江弈安!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江弈安!”顾渊焦躁着,“你让我进去,我可以救你!”   顾渊的声音越来越大,此时江弈安微微转头抬眼看着他:“顾……渊。”   “对不起……”江弈安小声脱口而出。   “对不起……”   “我……对不起……”   “对不起……”   ……   “你让我进去!相信我,你相信我,快让我进去!!”外面的顾渊看着江弈安,语气渐渐充满了乞求,“你给我停手!马上让我进去。”   江弈安看着顾渊,突然一股钻心的痛一下子席卷全身。   “江弈安!”   “江弈安!”   顾渊每叫一声,江弈安就感觉自己的疼痛感又加深了几分。   “江弈安!!”   顾渊一声而出,江弈安再也止不住从口里吐出一口血来。   “江弈安!!!”   顾渊失色,他看着江弈安整个人的都凉了下来。   “江弈安你放我进去!”   “你不要这样你放我进去。”   “江弈安!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师兄……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江弈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江弈安你放我进去有这么难吗?!你快放我进去!”   “师兄对你来说说句实话就这么难吗?!”   ……   “江弈安跟我留在宣州。”   “师兄你跟我回去!!”   “顾渊,跟我回长生门,我会护你周全……”   “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你险困,我定会此生都护你周全……”   ……   “顾渊……”   满眼混乱,江弈安的全身上下的神经在一瞬间崩塌,他看着被困在门外的顾渊,眼泪划出眼窝,流进了他的耳朵里。   顾渊的声声呼喊霎时间变得混沌不堪。   “顾……”江弈安昏昏沉沉。   “顾渊……”江弈安看着顾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顾渊……”   为什么,我是不是……我是不是以前做了什么错事,我是不是……   我这副模样是在惩罚我吗?   江弈安彻底失去意识。   外面的顾渊叫了几声都无济于事,就在他打算用仙术再次撞击结界的时候,结界就随着江弈安昏迷的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顾渊冲过去抓起衣服就把江弈安整个人过了起来。   “江弈安,江弈安?”   楚轩着急地跟进来看着,顾渊皱眉,突然就在楚轩面前猛地抬起手来。   “师父!你要做什么!”   ☆、誓约   “师父!”楚轩抓住顾渊。   顾渊撤出手来:“无事。”   他轻轻地拨开江弈安额边的发丝:“楚轩,天冷了,我们烧盆炭火好好暖暖。”   江弈安沉沉地醒来,这一醒,他突然觉得自己神清气爽了许多。   江弈安睁眼,正好看到走进来的楚轩。   “江大哥。”楚轩笑着小声地说。   江弈安起身,一手就碰到了趴在床榻上的顾渊。   楚轩放下汤药走过来:“师……”   “嘘。”   楚轩会意,江弈安看着顾渊把身边的氅衣轻轻地盖在顾渊的身上,江弈安不过一炷香起身穿好衣服,他猫着脚走到顾渊的身边,俯下身去轻轻拍了拍顾渊。   “顾渊。”   顾渊睡得不沉,江弈安一声轻唤他就醒了过来。   “江弈安。……”   “别在这里睡。”   顾渊睡眼朦胧,刚睁开眼睛还未清醒被江弈安轻轻一拍就再次昏睡过去了。   几个时辰后,顾渊才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猛然坐起,随便套好鞋袜就冲了出去。   顾渊跑到院子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正堂、后院都空无一人。   楚轩呢?死小子跑哪里去了。   江弈安?!江弈安不会……他不会又走了吧。   顾渊站在院子中间,直到身后的的木门被推开。   楚轩一只手拎着一个包裹,看到顾渊就笑嘻嘻地叫:“师父,你怎么就醒了?”   楚轩刚进门,紧接着江弈安也走了进来。   顾渊看到江弈安还在顿时才松了一口气。   他开口道:“你们出去也不招呼一声。”   “楚轩说想吃巷尾的糖包,我看你还没醒就跟他出去买了些东西。”   “买了什么我看看。”顾渊靠过去。   江弈安看着他凑过来往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   江弈安道:“我还想问就你这般打扮是要干什么呢。”   顾渊低头,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内衫,寒气顿时袭来。   等顾渊好衣服走到正堂,发现二人在好好地下围棋。   顾渊凑过去:“我看看。”   江弈安头也不抬:“你怕是看不懂吧。”   顾渊冷笑:“看不懂?你以为这小子的棋艺是谁教的?”   楚轩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根本不管两人怎么说。   “我说他为什么下的这般吃力,原来是你教的。”江弈安得意一笑。   顾渊:……   江弈安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棋子一摆,楚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路被这枚棋子围得水泄不通,输赢昭然若揭。   “啊……又输了……”楚轩撅着嘴。   “你的师父是顾渊不输才奇怪。”   到了夜里,江弈安将整个什草集都罩在一个巨大的屏障之中,楚轩也得以安心地入睡。   入秋,整个宣州的风都萧瑟起来,江弈安披着氅衣坐在屋顶,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月牙。   “你就这么喜欢来这里?”顾渊仰着头站在院心。   江弈安转头,顾渊一跃而上,坐到江弈安的身边。   江弈安摇了摇头:“并非如此,只是我在长生门的时候也能看到这般风景,夜里只要推开卧房里窗户,就能看到十七殿前百鹿泽上的新月。”   “百鹿泽?”   江弈安笑了笑:“长留在群山山前,山下有一片广海叫百鹿泽,夜晚星点,倒是别有一番趣味。我住的殿前正好可以将它一览无遗。”   “嗯……那等我去了长生门,我一定要好好看看。”   江弈安顿了顿:“你……决定好了?”   “没什么可决定的,只是我也知道,我不能把你一直留在宣州,”顾渊坦然地笑了笑,“我倒是贪生怕死,有人护着何乐而不为呢。”   江弈安微微弯起嘴角:“去了长留,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宣州了,这其中有舍,你可要考虑清楚。”   “阿洛四处寻找并蒂莲的下落,我也……不希望你再如那天般惊险。”   “你是在担心我吗?”   江弈安转过头久久才道:“嗯。”   顾渊一听咧起嘴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说了,此事本因我和无名而起,若不是我们你或许还过着这悠闲的日子,我也是出于愧疚。”   顾渊故意道:“那我跟无名走得了,反正都一样,都是仙门都能保护好我和楚轩。”   江弈安低头笑了笑:“无名拿走并蒂莲让你险困,你居然还敢这么说。”   顾渊一听顿时才想起这件事来。   “那、那又怎样,我才不怕呢。”   江弈安笑着。   顾渊严肃起来:“但去长留之前,我还有两件事要办。”   江弈安一怔,猛然想起顾渊与人已有媒妁。   他的心颤动着,却还是明知故问:“……还、还有什么事。”   顾渊微微仰着头:“你忘了?我要成亲啊。”   江弈安的心在重重击打着胸腔:“……没忘。”   “等我成亲之后我就跟你走。”   江弈安不自觉的地低下头去,他撑在两边的手渐渐攥紧,脸上却还是一脸平静,让顾渊看不出一点破绽来。   “还有一件。”   江弈安一听回神。   顾渊转过头看着江弈安,他看到夜风吹着江弈安的发丝,夜里江弈安褪下了头上的银冠,简单的发冠显得他平常至极,就好像,本就是这是什草集的人一般。   江弈安没有说话,顾渊就接着开口:“要等你伤好了以后我们才能走。”   江弈安一听,抬眼看向顾渊。   顾渊笑了笑:“外伤、蛊毒,一个不好我也不会走。”   “为什……”江弈安的瞳孔渐渐放大。   顾渊笑了笑:“江弈安你也看到了,我可以治好你的。”   江弈安一听反驳道:“你不必逞强,这蛊我在长生门都未好几分,你一个凡人大夫何必说这大话。”   “你原本的蛊毒入夜就会复发,现在呢?”顾渊笑出了声指着两人面前的月亮,“现在已经入夜,到了子时你才会有痛感,你还敢质疑我医术、质疑我什草集的药效不好吗?”   江弈安回想,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中蛊这一事:“那、那是因为我本就仙术加身,灵气自愈罢了。”   “我不管,反正你没好就不能回去,要是出城又遇到那个什么阿洛那可怎么办,我可打不过她。”   江弈安一听一下子笑了出来:“嗯。”   江弈安这一个嗯字,不知包含了多少妥协。   那日自己刚从酒馆出来看到釜川两名女子突然出现在宣州,他心觉不妙,追上去拦住两位与其过招,后来被她们甩开后又紧跟其后,等自己赶回什草集发现顾渊已经险困。   可他看到顾渊站在屋顶安然无恙,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知道他自己没有来迟。   如今他认同顾渊替自己疗伤,也认同了他与别人结亲。   九境的蘅芜君曾经每夜都独自看着百鹿泽上的月,此时有人同他看着这这与长生门一般的风景,竟也会如此凄冷。   凄冷吗?这本就是顾渊该有的,他与顾渊,本就是悬空临月,各有各的命途。   “江弈安,你们仙家踪迹无常,你走的这两个月我不知去哪寻你,我就只能待在原地。”   “那天晚上你对我说你会回来喝桂花酒,我信你,我相信你跟我说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楚轩问我你去哪儿了,我骗他说你嫌自己做的灯笼太丑,给他买新的去了,他居然还信了……”   “你走的那晚,院子那一片红光我看到了,”顾渊转头看着他,“我很喜欢。”   “前些天你出现的突然,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做了一个梦……”   “一看到你我就想说好多话,没想到等你昏迷我竟才看到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对不起光顾我自己了……”   “那天你匆匆离开后就受伤了对不对?”   顾渊侧过身对着江弈安轻声说:“江弈安,倘若你知道此行会这般凶险,你还会去吗?”   江弈安没想到顾渊会对他说这些话,他平静地看着顾渊:“顾渊,我跟你说过,你我处境不同,这仙家之事纷乱复杂,许多事你知之甚少,我受伤是预料的事,倘若不是我或许还会发生更多变故。”   顾渊继续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及时赶到,或许他们也没有那么需要你出现。”   江弈安一听顿住了,不是的,季子雍、方小棠、长生门都是需要他的,他的挚友,他的师门都是需要他的。   “同门不可割舍自是情理,可其他人呢,他们珍惜你吗?”顾渊的声音沉下去,“你伤成这般,他们会念你蘅芜一名,念同为仙家之名反省自己的过失吗?”   江弈安陷入沉思。   “江弈安,你明知道这九境纷争大乱如此,还每每自投罗网,大义,果然是会让人偏体鳞伤的,你不必做恶人,但是也要懂得保全自己。”   “我如今只经历并蒂就如此,其他的暂且不论,可见这之中有多少明争暗斗。”   “你走了,我一直在担心你,我怕你受伤,我怕你不回来。”   “可你还是受伤了……”顾渊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在这之前,顾渊一直在找理由把江弈安留在身边。   让江弈安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顾渊,命数如此,有些可抗,可有些只能在这样的处境中寻求生长,你告诉我你到宣州之前九死一生,不也是遵循了这个道理吗?”江弈安平静地说。   “蘅芜一名我受之有愧,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也绝非是我一意孤行,可环境如此,而人只是沧海一粟,活久了会让自己变成群树一枝,身陷洪流。有些东西算得到,可有些却算不到,我师父以前对我说过,人皆有命数,命数可改,可人是改不了的,世事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或许只是换了种模样罢了。”   “就好像我和无名同时出现在这宣州,我料不到并蒂莲会就此现身,更料不到会出现一个你。”   “倘若我早知你会出现,我就算重新选择也定不会将你牵扯其中,这是我作为九境蘅芜的道义;而你因我险困,我要带你会长生门保护你,这是我作为我自己的道义。”   “你以前问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那时候我就在想,倘若真的见过,或许你我相识也会长久些,有些事情就会更游刃有余些,可却事实并非如此,这九境广阔,就算见过也只是擦肩而过罢了。”   江弈安对顾渊说的坦诚,他轻轻一笑,话一出口,他才感觉在顾渊身边竟是这般轻松。   “你知道那天你能回来我有多高兴吗?”顾渊打断他。   江弈安一愣。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在等你回来找我。”   顾渊小声说着,慢慢地凑过去。   江弈安睁大眼睛看着他,看着顾渊那对如同潭水一般深刻的瞳孔。   “顾渊……”   顾渊沉沉地看着江弈安:“如今整个宣州都知道我要成亲,这条路我是一定要走的。”他慢慢靠近,此时的江弈安如同薄幕一般透明灵动,“与其说是我要走,不如说是我早己打算好的……”   “嗯、嗯,我也没有说你不可以……”   “你跟我留在宣州,等你伤好了我们就一起回长生门。”   “我对他们说我要与人成亲,可不知何时能结,那是因为与我成亲之人未归。”   “他们笑我,我说我只不过是在等罢了。”   江弈安的瞳孔渐渐放大:“你……什么意思……”   顾渊浅笑:“我的意思就是,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跟我成亲。”   “弈安,跟我成亲。”   ☆、将军   第二天,整个宣州都知道什草集的顾大夫成不了亲了。   只有郭舟不知道。   所以早上郭舟还带着几个小厮拿着些贺礼来到什草集打算找顾渊小叙一番,结果前脚刚跨进巷口便得知这个消息,如今他站在什草集门口倒是不知道是退是进了。   郭舟将双手揣在袖口里站在巷子里踌躇不定,他一会儿抬头看向什草集的匾额,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身后的礼品物什,犹豫几番最后还是决定等哪天自己独自前来再问问顾渊。   “大人?”楚轩笑着从什草集门口出来,刚拉上门就看到不远处正转身的郭舟,“大人天气冷,进来喝口热茶吧。”   郭舟:……   楚轩话一出口看着郭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才看清楚他身后那几个拿着物什的小厮。   楚轩:……   “大、大人,那这茶……您还喝吗?”   正堂,顾渊一只手拿着碗一只手捏着筷子放在嘴里嘬来嘬去。   江弈安坐在他对面低头喝着鸡汤也一言不发。   “呼……”顾渊暗暗叹气。   为什么会成这样呢?我顾渊怎么就这么不受江弈安待见呢。   昨天夜里,月光洒在两人的头顶。   “弈安,跟我成亲吧。”   顾渊话刚讲完就朝江弈安压低身子靠过去,侧仰着头就吻住了江弈安的唇。   不见明月生不休,此时在顾渊面前的就是明月。   夜风袭来,江弈安感受着它带来的顾渊的气息。   他的心,此刻宁静了。   江弈安慢慢闭眼,感受着风也感受着顾渊。   不过半晌,顾渊还余兴未尽,江弈安就猛然回过神来,抬起手就朝顾渊身上一阵巴掌,接连着就招呼到脸上。   “江弈安你……”顾渊缩回脖子,“你打我做甚!”   江弈安微微喘着粗气:“你!”   顾渊看着江弈安那微红的脸一笑:“怎么?不可以吗?”   “你、你胡说些什么!”江弈安退到一边。   “我没有胡说!”顾渊皱眉,“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在胡说吗!”   “你、你……”江弈安不知该怎么开口,“你就是胡说!”   顾渊:……   “我胡不胡说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反正你得跟我成亲……”   顾渊打开双臂朝江弈安靠过去,江弈安一下子猛地站起,一晃就在顾渊眼前消失不见了。   顾渊抱了个空,抬在半空的手颤抖不已。   “噗……”他放下手,发着呆笑了出来。   半晌,顾渊就坐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月亮,抬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   “弈安……”   顾渊一直坐到午夜,直到整个什草集都陷入了寂静,楚轩和江弈安房里的烛光也暗都了下来,他才翻身下屋顶。   顾渊刚走到长廊就听到几声明显又急促的呼吸声。   “江弈安!”他这才想起江弈安身上还有蛊。   顾渊走到江弈安的卧房推开门就走了进去,他急匆匆地绕过木帘,眼看到江弈安缩成一团侧卧在床榻上。   江弈安蜷缩着,他的黑发披在床榻上、身上,白衣在月光下反衬地冰冷异常。   顾渊看着眼前的江弈安全身颤抖,他皱起眉,自那晚他被江弈安困在门外后他就知江弈安的疼痛有多难忍,可江弈安就是死也不愿吭声。   顾渊凑过去听着江弈安急促的呼吸声:“弈安。”   江弈安没有应声,顾渊心道定是被那蛊迷惑了心智才会这般,他俯下身去轻轻地摸向江弈安牢牢攥着衣服的手。   此时他触的冰凉,顾渊的心又沉了下去。   顾渊靠上去拿过被褥将他整个人裹在被褥里,然后顺势就躺到床榻上从身前抱住江弈安,他将自己的下巴自然地放到江弈安的肩膀上,安静地躺着。   “我没醉……”江弈安呢喃,“御龙饮……还可以再喝……”   顾渊听到后微微笑着。   “你别走……别走。”江弈安把头缩进被子里。   顾渊怔了怔。   “顾……顾渊……”   顾渊看着江弈安冷白色的侧脸,他环着江弈安的手臂又紧了些。   “我不走。”   过了半个时辰,江弈安渐渐平静,全身也放松了下来,不知何时就沉沉入睡了。   顾渊亦是如此,他搂着江弈安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江弈安饱觉苏醒,睁眼就看到窗外一片宁静的晨阳和温和的气息。   他揉了揉眼又裹了裹被子,感觉身体无尽的轻松。   江弈安舒服地在床榻上裹了半天,突然就听到耳边有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   “唔……你醒了?”   江弈安惊悚地闻声转头,就发现顾渊整个人侧躺在自己的身后,一只手还被自己压在腰下。   江弈安:!!!   “啊!”   楚轩刚迷糊着睡眼从卧房里走出来,就被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吼叫声震了个耳清目明。   楚轩穿过长廊,刚转过廊口就看到不远处的房门被用力推开,紧接着他就看到江弈安微仰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楚轩:?   不过片刻,楚轩又看到顾渊一只手拎着鞋,一只手捂着脸跟了出来。   楚轩:……   所以今天早上楚轩就发现顾渊一句话也没有跟江弈安说,每每顾渊打算开口,江弈安就会先挖他一眼,然后顾渊刚到嘴边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此时顾渊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江弈安,还是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话题。   他觉得他怎么说江弈安都不待见他。   就在顾渊踌躇不定的时候,外面寒暄声乍起,顾渊和江弈安同时转头,就看到楚轩带着郭舟走了进来。   顾渊刚打算起身去迎接,就看到郭舟身后走进来几个身带礼箱的小厮,他还未站直的身子就像是挂了铅一般怎么也直不起来了。   顾渊微微转头看着江弈安,此时江弈安的脸也是红得厉害。   不过顾渊转念一想,江弈安这般爱面子不愿答应,或许这郭舟一来,让他无路可走这成亲之事兴许就成了呢?   于是他厚着脸皮从正堂迎了出去。   “大人怎么有空来寒舍一趟啊。”顾渊明知故问。   郭舟和楚轩一听脸上都写着无尽的尴尬。   顾渊见两人不开口,就一个劲儿地朝郭舟使眼色,郭舟随着顾渊示意的方向看去,就看到站在正堂门口的江弈安。   江弈安远远地朝郭舟鞠躬行礼。   郭舟看着长在门口的江弈安,过了半晌也回礼一笑。   顾渊看着郭舟还在眨眼,郭舟见势抬起袖子有意避开江弈安后就靠到顾渊身边小声道:“顾大夫,这……”   顾渊开始摆出个委屈的脸色:“大人,顾渊我如今也是没有法子了。”   郭舟一听明白了七八,他默默抬眼看了看江弈安,他心道正堂前这人看起来这般脱尘出众,顾渊难搞也是应当的。   “顾大夫,这位公子我看……”郭舟摇了摇头。   顾渊一急:“大人你不要摇头啊,我可是发了誓要与他成亲的。”   郭舟迷惑:“发誓?”   顾渊点了点头凑到郭舟身边低语。   站在他们身后的江弈安一脸疑惑,他下意识地前倾着身子可却什么都听不见。   郭舟一听大惊失色:“顾大夫这可使不得!”   “所以这不才想您求教求教,”顾渊认真地说,“顾渊是真的心悦于他啊,救救小弟吧。”   郭舟一脸嫌弃地看着顾渊。   江弈安看着二人这时候终于分开,他微微前倾的身子也直了起来。   顾渊引着郭舟走到正堂,郭舟与江弈安相对而坐,三人在正堂就一下子尴尬起来。   就在顾渊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的时候,郭舟看着江弈安就先道:“在下郭舟。”   “江弈安。”   郭舟笑了笑:“老夫看着公子倒是面熟得厉害,不知以前是否也在这宣州?”   江弈安开口:“大人怕是见了与我样貌相似之人也说不定,我自幼在山里修炼,这宣州……倒是第一次来。”   江弈安说完微微瞟了一眼在他身边的顾渊。   “怎么会不认识呢,”顾渊开口,“大人,不瞒你说,上次黑风寨之事都是他提议向你禀报的。”   江弈安一听又扫了顾渊一眼。   郭舟疑惑地看着顾渊:“那不是你……”   “不是我,那是他怕你不认识他,才用我的名义告诉你的。”说着顾渊凑过去对江弈安说,“是不是?”   江弈安微微笑了笑:“那日多亏大人相帮,在下还未感谢大人。”   “你说哪里的话,若早知如此,也不必现在才相识啊,”郭舟继续道,“不过或许真的是认错了也说不定,老夫这上了年纪也是有些力不从心啊。”   这时候,楚轩端着茶走了进来为每人都倒了一杯。   江弈安开口:“大人不必这么说,大人功高,能在这里与大人相识也是我的荣幸。”   郭舟一听咧开嘴笑出了声。   此时顾渊心想:昨晚怎么没见你这么能说?   “主要我也经常到什草集来受顾大夫照料,看他这来人进进出出的就有些分不清了。”   顾渊点了点头。   郭舟接着道:“他这如公子这般模样周正、气质斐然的人来来去去,我看这公子也那般出众就难免认错了人。”   顾渊:“啊?”   在我这什草集进进出出的除了你这个什么事都要找我解决的州令,然后就是老弱病残,哪儿来的什么模样周正、气质斐然?   “模样出众气质斐然。”江弈安重复。   “哎顾大夫,上次我还看到你跟西街口那个教书先生在堂厅里说悄悄话呢,”郭舟认真地描述着,“哎那先生人品端庄,几次想将他引荐一番,可就是没这个机会……”   “先生。”江弈安又小声重复,他叉起手直直地坐在木椅上一脸平静。   顾渊:……   坐在一旁的楚轩低着头憋着笑,实在不敢笑出声来。   “还有……哎我忘了,那日跟你一同来府的那个仙君也是一表人才啊……”   “无名……”江弈安自言自语。   顾渊坐在他身边话也不敢说一句。   “罢了罢了,老夫也记不住如此多的东西了,还是来说说正事吧。”郭舟说着抬手朝门外招了招手,三个小厮就拿着礼品物什走了进来放到顾渊和江弈安面前。   “顾大夫,我今天来看看你本就是有要事。”郭舟一开口,对面两人齐齐地看着他。   “东街巷口陈员外家的陈千金对你倾慕已久,这员外看你如今尚未婚配,就上府里找我问了问,我看你们也合适,不如……”   顾渊极其疑惑地看着郭舟。   “顾大夫你也不必担忧,这陈千金样貌也是出众,”郭舟说着还专门看着江弈安倾了一下,“陈员外也是个老实的商人。”   江弈安依旧叉着手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楚轩听到这里不敢笑了,抬眼悄悄地观察着江弈安的表情。   楚轩:这般哄骗会不会出事?   “这就是些陈员外的见面礼,没什么意思,也不是入赘,他早就看顾大夫你模样和能力都出众,说笑择你为婿定是不错,只是他说了,这女儿嫁过来顾大夫只能娶她一个,什么小妾的就不要再想了……”   “陈员外。”江弈安终于开口了。   他低沉的着嗓音一开口,在场的所有人,特别是顾渊,连气都不敢喘。   江弈安的眼角带笑,他转头看了看顾渊,顾渊被他看得全身发麻,顺便体会什么叫笑里藏刀。   这时江弈安开口:“既然如此,大人何不请那陈员外前来喝口茶,或让顾渊上门提亲才是啊。”   “这时日还早了些,”郭舟抬眼,“不过公子说的是,顾大夫,你看看找个良辰吉日我们一同……”   唰――   江弈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江弈安朝郭舟鞠躬行礼:“大人你们慢聊,我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郭舟:“哦、哦,那……”   郭舟话还没讲完,江弈安三两步就跨了出去。   顾渊和郭舟都看着他的背景静呆在原地。   等江弈安没了身影,顾渊就满脸赞同和钦佩朝郭舟比了个大拇指:果然是官场之人,这谎话信口拈来啊。   郭舟看着顾渊微微一笑抬手摇了摇:雕虫小技,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狡诈   楚轩拾掇着厨房里的碗筷,无奈地对身后的顾渊说:“师父,我见过损的没见过你这么损的。”   顾渊道:“你别瞎说。”   “你要说什么你直接说不就好了,你看现在好了,江大哥都几天没与我说话了。”   他其实想说江大哥好几天没洗碗了。   自从江弈安住进来后楚轩就发现,江弈安一生气就不洗碗,今天就是这样。   顾渊笑了笑:“你懂个屁,值得花心思的才是好的。”   楚轩嫌弃地看了一眼顾渊,道他这师父可真是机关算尽,可顾渊对楚轩说这叫未雨绸缪。   那天早上顾渊刚被江弈安踹出来,他灵机一动穿好衣服就悄悄跑到了州令府里。   郭舟恰逢休沐这才有时间陪顾渊演这场戏。   这几天江弈安除了该说的其他绝不多说一句,可顾渊却极其满意他这样的态度。   此时江弈安正在院子里挥着剑,院子里的矮树被剑气轻轻撩起,江弈安翻身轻盈点在树头,自然的沙沙声包裹着整个院子。   顾渊擦着手从后院走出来就看到江弈安那飘逸的模样,他靠在石墙上看着江弈安目不转睛,直到江弈安收剑站定,而顾渊全然不知他早已将目光转过来。   “你站在哪里做甚?”   顾渊站在原地一惊,江弈安这句话出口,他竟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   就好像是曾经梦见过一样。   “怎、怎么?我家我想站哪儿就站那儿。”   江弈安哑言。   顾渊厚脸皮地靠过去看着江弈安手中的剑:“长影……”   江弈安低头看了看,“为何要叫长影呢?”   江弈安:“我自己的剑,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顾渊:……   江弈安看着他,抬手就将长影丢了过来。   顾渊纳闷,刚要开口,江弈安却慢慢走到屋檐阴凉处坐下了。   顾渊看着他,手中握起长影就比划了起来。   半晌,江弈安看着顾渊那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竟从顾渊的身上看出自己的影子来。   每次跃到十七殿前的莲池上他都会看到自己的身影,就好像此时看到顾渊一样。   十七殿。   是该回去了。   此时长影在顾渊的手中就是银剑柳叶,这让江弈安觉得好像长影本就是顾渊的一样,他看着看着也不自觉发起呆来。   挥剑的顾渊转身就看到下面的江弈安一直在看着自己,注意力立马就四散而去。   下面的江弈安看出端倪微微一笑,不出所料,顾渊果然重重地从半空摔了下来。   江弈安走过去俯视着他:“你果然就这点儿能耐。”   顾渊看着他:“你不拉拉我?”   江弈安伸手,顾渊看着他一笑,抬手的一瞬间江弈安的手就缩了回去,顾渊就抓了个空。   江弈安转身就走了。   顾渊:……   就在这时,什草集的门被敲响。   门响了几声无人应声,远在厨房的楚轩小跑从后院出来,本以为外面没人,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坐在地上的顾渊。   楚轩一脸你为什么不去开门的质问,然后走过去转手就把门拉开。   片刻楚轩合门走过来说:“未时,栖云阁外等你。”   江弈安本不想来。   他知猜这定是与那日郭舟所说与陈家的见面宴,所以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没想到顾渊问他:“你不会是怕自己吃醋吧。”   于是他就跟来了。   顾渊跟江弈安站在栖云阁看着街道的人来人往,顾渊眼尖,两人刚栓好马,不远就看到郭舟下了轿撵走过来。   郭舟抬手,这时候就看到站在一旁的江弈安:“哦,公子也来了。”   江弈安行礼三人就一同走进阁里。   “他眼看着来人形态怪异就严肃开口道:‘你是何人?’来人轻蔑一笑:‘在下在这九境游历,听闻仙君宝名,特来求教!’来人话毕霎时间刀光四起……”   江弈安走过讲台一路看着,顾渊凑过去:“说你呢,不去看看?”   江弈安转回来:“有什么可看的,我人就在这里,我看我自己岂不是更好。”   顾渊:……   三人一边走上雅间,郭舟就一边说:“我想无论如何还是让你们见上一面……”   郭舟说着,他就扫到楼下从外面走进来的陈千金:“哦,她也到了。”   江弈安闻声看去,就看到人群里一个模样秀丽,行为大方的年轻女子朝外面走来,一个小厮朝她走过去后两人对话了一番,小厮抬手朝这边比划,女子赫然抬头,就看着自己的方向温婉地笑了笑。   江弈安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去,就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顾渊行礼也微微笑着。   三人坐下,不过片刻,一个小厮推开门,那名女子就走了进来。   江弈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转头盯着前方,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站起来的郭舟。   “公子?”郭舟叫道。   江弈安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三人都在看着他,特别是顾渊。   江弈安看着此时顾渊的脸上是既有期待还有疑惑,且就好像是在问自己你怎么还不走,不要影响我一般。   江弈安干脆站起,不管顾渊就跟着郭舟走了出去,顾渊看着江弈安的背影,不自觉地咧起嘴角来。   郭舟与江弈安虽只在隔壁落座,可顾渊与女子的交谈江弈安却听不到半字,只能从若隐若现的屏风看个大概来。   顾渊坐在那女子身边两人有说有笑,江弈安看得心里直痒,这时,隔壁的女子抬起手来放到桌上,不过片刻,顾渊顾渊就伸手握住了女子的手背。   江弈安:?!?   过了一会儿,顾渊松手与女子说了几句话,那女子竟然还微微红着脸。   江弈安:*%#@   郭舟悠闲地喝着茶一言不发,他看着眼前的江弈安有些略微的焦虑就笑着开口:“公子喝口茶罢。”   江弈安回神,看着郭舟为他倒茶:“劳烦大人了,本应该是我来的。”   郭舟摇了摇头:“公子可知这茶汤、茶色、茶味与浸泡它的水有极大的关联。”   江弈安笑了笑:“先师在世时我也常常为先师斟茶,多少也懂得些,只不过这日子久远了些,有些东西也有些生疏了。”   郭舟笑了笑;“没想到公子与老夫一般啊。”   江弈安不解。   “三十年前吧……具体几年我也记不住了……”郭舟笑道,“那时我不过是一届芝麻小官,我也常常为我的先生斟茶。”   “大人的先生也喜爱喝茶?”   “谈不上喜爱,只是他说喝茶养人养性子,久而久之人也会变得淡然些。”   “我刚入仕为官,心高气傲,当时对先生说的这番话毫不在意,是到了后来才慢慢明白先生说的这其中的含义。”   “先生他敦厚爱仁,那时的我又是年轻执拗,他用茶这般与我说只是怕我没有面子罢了,后来我跟着他潜心学习,不知不觉地才把性子磨平了些。”   “我在书院习书时与先生第一次相识,那时候……先生也就而立的模样,他站在我面前倜傥大气,我就觉得此人定是个胸怀宽广之人,后来有幸入仕,我在官场上不少碰壁,承蒙先生的劝阻,我才少走了许多的弯路。”   “在宣州,先生早有美名,后来我也因此对先生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也是我胆大,后来心想或许可以与先生平肩共事,曾几次去先生府邸求教都不遇先生,直到后来正好遇到他乘着轿撵回来……”   “我得拜他为师潜心求教,这之中虽跟他有意见争论的地方,可先生对我来说终究算是知遇之恩了。”   “公子,先生对我多有劝诫,可以说,倘若没有先生,今日宣州并没有我郭舟。”   “那时候我若犹豫一步我也不会与先生相交,你说这缘分可真是难以言说啊。”   “如今我坐着当年先生的位置也是所有歉疚,先生离开人世这许多年,我郭舟依旧对他的培育感恩于心……”   江弈安看着郭舟,此时郭舟在他面前说话的模样竟与长沅有几分相像。   “五年前我在宣州外承蒙顾大夫舍命相救,倘若没有他我或许早已落入野兽之口,也不会与公子相识啊,所以我也算得上欠顾大夫一个恩惠了。”   “以前先生告诉我‘知怀’二字,我如今将这二字诉与公子,你我虽忘年,可我觉得公子值得我相交,只不过先生已逝,老夫也再听不到这般教诲了。”   郭舟说着,眼里竟慢慢含起泪光来。   江弈安看着他,他没想到郭舟竟是这般顾念旧情之人。   “大人重情重义世间难得,”江弈安道,“我不及大人半分,恩师之死因我失误造成,我……我到了今天也……我比不上大人。”   郭舟喝了一口热茶:“人生总是许多遗憾,可既然遗憾已有,公子不如效仿效仿老夫,跨一步,有些事或许就成了。”   江弈安住口,皱着眉看着郭舟。   “公子莫怪我直言快意,我看公子的模样这般定也是个大气重情之人,顾大夫情寄于你,你若坦诚,就切莫要再亏欠于他。”   江弈安顿住了。   “世间之情,爱慕、敬仰、憎恶、亏欠都好,都是因人们有所羁绊,这种东西无关任何人任何事,你若有了就是有了,就算它可能会因事而变,但总归都是有的。”   “我对先生的钦佩、感激之情与我对小女的情感是一样的的,倘若让时光倒流一次,说不定我还能带着小女与先生一同聊天斟酒呢。”   “及时折损易,可有些事,后悔就已经迟了。”   江弈安看着郭舟,竟被不知不觉地陷进他的话语里。   真的会后悔吗?   江弈安抬头看了看坐在隔壁的顾渊和陈千金。   “大人,你……”   郭舟抬手:“公子不必觉得奇怪,若要问我为何帮助顾大夫,就当是借此回报顾大夫的救命之恩吧。”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性命之恩自当竭力相助,何况这好事,老夫何乐而不为。”   这时候,隔壁的顾渊和女子起身了,江弈安看着两人微微低头,郭舟看着他笑了笑,起身就对江弈安说:“江公子,请吧。”   江弈安礼貌地笑了笑,抬手就请郭舟先行出去了。   两人走出来不过一会儿,女子和顾渊也一同走了出来。   顾渊先扫了一眼江弈安又飞快地盯着郭舟。   郭舟看着他就在宽袖里悄悄竖起了拇指。   顾渊满意极了。   这时江弈安开口了:“顾渊,我……有事要跟你说。”   顾渊一听心里都炸开了花,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是要表现得矜持些。   “有事?晚上再说吧,我与员外的事得先谈谈。”   江弈安扫了一眼陈千金道:“此事重要些……”   “哎有事就快说吧公子。”郭舟看着他那踌躇的模样都有些急了。   江弈安看了看郭舟对顾渊道:“你能不能……能不能……”   郭舟:你快说呀,再不说我帮你说。   “就是……”   郭舟:你说呀,墨迹什么急死我了。   江弈安又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面带微笑的郭舟,“你能不能……我……”   郭舟:你再不说我真的要帮你说了。   “能啊。”顾渊笑了笑。   三人皆是疑惑。   江弈安问:“我还没问呢。”   顾渊耸了耸肩:“无所谓,反正你说的我都会同意。”   郭舟和女子:请你们克制一点。   这时候郭舟笑出了声:“好好,那顾大夫你们先忙,我跟小女先行回府了。”   江弈安抬头:“小女?”   郭舟道:“哦、哦忘记向江公子介绍,”顾渊身边的女子靠了过来拉起郭舟的手冲着江弈安笑,“这位是小女千金。”   江弈安僵硬地转头看向顾渊,顾渊朝他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   郭舟看着江弈安黑着脸忙忙开口:“那你们忙你们忙,今天谢谢顾大夫了。”   郭舟鞠躬,顾渊回礼目送郭舟离开,直到只剩他们二人。   ☆、明月   江弈安看着顾渊气不打一处出,他叉起手盯着他。   “蘅芜君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江弈安咬牙:“所以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看病啊。”顾渊大言不惭。   “胡扯。”江弈安想说看病还拉手?还脸红?还说悄悄话?   “我没骗你。”   “那你说说她什么病?”江弈安冷冷地说,“我看她没病,你倒是病得不轻。”   顾渊随意坐到一个空桌的木椅上:“蘅芜君你怎么能这样,大夫可不能随便透露病人的病情。”   江弈安盯着他。   “也就是……女儿家的事。”   江弈安一听:“嗯,女儿家的事拉个手就好了。”   顾渊:???   “蘅芜君你可不能诬陷人啊,我拉什么手了?”   江弈安继续盯着他。   顾渊努力回想然后叹了一口气:“那是把脉!把脉你都不懂。”   江弈安一听猛地放下手就转身走了。   “哎!”顾渊追上去,“你要去哪儿啊,等等我。”   江弈安没有理他。   “等会儿,你刚刚到底想说什么,我们说完再走啊。”   江弈安快步走下楼梯,根本不管身后穷追不舍的顾渊。   “你等等我!”顾渊追了一路,见江弈安根本没有打算等他的样子,于是转身就抓着扶手翻身而下,直接堵到江弈安下面的楼梯口。   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   “你!”   “你什么你?你先说你刚刚想说什么?”   江弈安低头俯视着顾渊:“我现在不想说了。”   顾渊:……   江弈安转身。   “等等!”顾渊叫,“你不说我说。”   “你听好啊,咳咳……江弈安,你跟我成亲吧。”   此时整个栖云阁的人来人往人们各自欢乐,繁闹的声音充满着整个阁楼。   “话说那天天降大雨,北山中曲下落一道惊雷,惊雷霎时间劈开天地,中曲一分为二,拔山倒树之间,一条巨龙从山间盘旋而出……”   江弈安还是背对着他。   顾渊见他没有反应就奇怪地左右看了看:“你听不清吗?是不是这里太吵了?”   “那我再说一遍……”   “我听清楚了。”江弈安转身,两人隔着楼梯扶手对视着。   “世人皆道无人能及蘅芜君,却也无人见他一眼,只待月下银辉微漾,方知他月下一舞银剑万物将歇,他来去之间不留痕迹,他是云雨,是天地间一缕清风,九境天下,唯有他,方能生息。”   啪!   惊堂木敲定,整个栖云阁穿来热闹的掌声。   “好!”   “说的好!”   ……   顾渊看着江弈安,半晌朝他抬起手来。   “我听清楚了。”江弈安小声道。   顾渊笑着晃了晃手,江弈安看着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到顾渊的手心。   顾渊握住他:“那我们回家吧。”   外面的天慢慢沉了下来,宣州四周灯火升平,抬头星光,地上灯火,天地间两条长河在顾渊目光所及处交汇。   顾渊和江弈安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街心,他时不时瞟着身边的江弈安,瞟着瞟着,就看到江弈安上那个银色的荷囊。   江弈安直直地坐在马背上,顾渊凑过去对他说:“我送你的荷囊,你可还喜欢?”   江弈安转头慢慢道:“嗯。”   顾渊笑了笑:“那既然如此,我也想从你这儿要个东西。”   江弈安道:“什么?”   “我想……”   “你先说,不过我可没说答应你。”   顾渊:九境一绝果然是耍赖一绝。   “那也行,你不答应的话就把荷囊还我。”顾渊仰着头。   江弈安道:“这可不行,现在它是我的东西了。”   顾渊无奈,江弈安接着道:“可没有送出去的东西又拿回来这样的规矩。”   “怎么没有?”   “我这里没有。”   顾渊先是哑然,然后就笑出声来。   江弈安看着他也笑了起来:“你说吧,说不定我可以答应你。”   “这点小事绝对难不倒蘅芜君的,”顾渊说完凑过去道,“就上次你走的时候在什草集留的那只浅金色的纸鸢,你教教我,我想学。”   江弈安一听微微笑了笑:“那不过是个传讯的小玩意罢了,你若是到长生门去,你就会发现人人都会。”   顾渊不屑:“既然如此那你更应该教我,不,不应该是教,我觉得我一看就会。”   “是吗?”说罢,江弈安抬手不过片刻,手心就汇起金尘,一直浅金色的飞鸢就漂浮在顾渊面前。   “它还会说话呢,”江弈安说着默念一句,飞鸢就落到顾渊肩头。   “顾渊。”纸鸢传来江弈安的声音。   “哎?”顾渊惊讶,“所以中秋那天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跟那什么子雍的走的吧。”   江弈安一听:“你又听墙角?”   “什么叫又?”   江弈安笑了笑:“季子雍是我的同门……”   “我又没问你,你何必解释。”   江弈安……   顾渊说:“你再变给我看看,我刚刚没看清。”   江弈安摇了摇头,又一只纸鸢出现在他手里。   “娘!你看!”   顾渊和江弈安闻声低头,就看到马旁一个孩童有些惊讶地看着江弈安手上的纸鸢。   “娘我也要,你带我去买!”   孩童的母亲为难地看着江弈安笑了笑。   江弈安笑着,勒住缰绳就跳下了马,轻轻抓起那孩童的手就让飞鸢飘过去了。   孩童惊讶地看着手上的飞鸢,而他母亲则是惊讶地看着江弈安。   江弈安笑了笑,翻身上马就驾马离开。   江弈安靠过去:“你现在学会了没?”   顾渊笑了笑:“你倒是仁爱啊,没想到蘅芜君这般高尚。”   “还行吧,自然是要比顾大夫高尚些。”江弈安质问,“你倒是学会了吗?”   “我会不会都无关紧要了吧,你会不就行了,”顾渊厚脸皮拔尖声线凑过去装嫩道,“江大哥也给我一个纸鸢吧,我也想要。”   江弈安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片刻,他看着顾渊还是绷不住笑出声来:“脸皮这么厚倒不是件好事。”   不过一会儿他又平静道:“我看那个孩童喜欢,逗逗他也有趣,他年少不懂事,说不定一会儿就要抓着他娘去给他买,我给他了岂不是更好。”   江弈安接着说:“他定会珍惜那稀奇的东西,人都是越没见过越觉得稀奇,也就越想得到。”   顾渊点了点头认真道:“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   江弈安挖了顾渊一眼:“你既是大人就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顾渊一听黑下脸来。   江弈安看着他笑出来:“还有楚轩。”   远在在张婶家跟他家儿子弹石子的楚轩种种地打了个喷嚏:“谁在拾掇我?”   第二天早上,江弈安江弈安刚从卧房里出来就看到站在井边打水的顾渊。   “顾渊。”   顾渊闻声转头,他看到江弈安放下水桶就一溜烟儿地跑进正堂。   江弈安:?   此时楚轩正好端着个药罐从堂里出来,唰地一下就被顾渊晃了眼睛。   “有病。”楚轩小声道。   江弈安站在原地:“做什么?见鬼了还是追债的来了?”   楚轩翻了白眼朝江弈安靠过去:“谁也没来,我看他就是矫情病犯了。”   这时候顾渊倒是耳尖,声音从正堂传了出来:“你说谁矫情!没大没小!”   江弈安抬脚。   顾渊:“你别进来!”   江弈安疑惑。   “我们今天不能见面。”   楚轩一听白眼翻得更白了。   “为什么?我有话要对你说。”   “不――行――过了今晚再说。”   楚轩无语:“江大哥你别管他,闹腾呢。”   江弈安疑惑:“为什么现在不可以,晚上又可以了?”   楚轩看不下去:“这是习俗,两人成亲之前是不能见,可你们不是天天都见嘛,闹腾呢。”   “成……”江弈安哑然。   “对啊,天天都见的有什么可避讳的。”   江弈安咬牙:“谁、谁跟你说我要跟他……”   “就师父啊,”楚轩淡然道,“不止我知道,整个宣州都知道了吧。”   楚轩话刚说完,外面的门被人敲响了。   楚轩走去开门,郭舟就带着笑走了进来。   郭舟想,这次总不尴尬了。   “江公子!”郭舟远远地就行礼。   “大人。”   郭舟挥了挥手,几个礼箱就被小厮抬了进来,上面还拴着红红的绣球。   江弈安:…………   郭舟抬手,伸着脖子大声道:“顾大夫,我先回,下午再过来。”   “大人这……”   江弈安话没说完,郭舟就消失不见了。   郭舟跑了,江弈安站在原地:“好你个顾渊,州令都被你使得团团转,你倒是厉害。”   说罢他转身就打算往正堂去,这时候门又响了。   楚轩开门,那日被顾渊和江弈安从黑风寨解救的母女又站在门外。   江弈安走过去:“你们进来坐……”   “顾大夫喜事,我们也没什么好送的,这点小物什……请公子笑纳。”女子将一对荷包递给江弈安。   江弈安无奈接过:“你们进来喝……”   “恭喜公子。”他话没说完,老妇人就又和女子离开了。   江弈安:…………   江弈安看着手上的荷包呼了一口气,转头就吼道:“顾渊!”   楚轩被这一吼震得握了握手上的药罐。   江弈安话刚停,就听到巷口也传来一声喊叫:“顾渊!顾大夫!”   江弈安转头,就看到不远处走来几个男子。   江弈安疑惑,那几名男子还没走几步,后面又陆陆续续走过来几人。   “顾大夫!我们来喝你的喜酒了!”一人道,“咦?怎么都没人?”   “顾大夫恭喜啊!有好事为何现在才说?”另一个人道。   “顾大夫顾大夫!我来喝你喜酒了!”   “走走走……”   ……   江弈安站在门口看着众人,众人见江弈安一动不动有些疑惑,“你是……”直到看到他手上那对红红的荷包,“哦哦哦江公子!”   其余几人也恍然大悟:“江公子!”   “江公子!我们来喝你喜酒啊恭喜恭喜。”   “江公子恭……”   “没有喜酒。”江弈安冷冷道。   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顾大夫的婚事又要泡汤了?   唰――   江弈安抬手一挥,什草集门口的人全部都在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众人还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自己已经坐回到自己的家中。   众人皆是:???   楚轩一看眼前的人都消失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江、江大哥,你你你好厉害啊。”   江弈安拉上门呼了一口气,心想终于清静了。   “嗯,还有更厉害的,我还可以把顾渊也变走。”   说罢,江弈安转身就往正堂走去,刚一进去就看到顾渊在桌案上写着字。   “哎你怎么进来了。”   江弈安把手上的荷包往桌上一丢。   顾渊凑过去:“这是……还挺别致。”   江弈安挖了顾渊一眼。   “你可别跟人家瞎说啊,成亲怎么会没有喜酒呢。”   江弈安看着他:“你才是瞎说,怎么今天那么多人……”   “自然是我告诉他们的啊,成亲就要热闹、喜庆,人不多怎么能行。”   江弈安指着外面空空如也的的院子,一脸你不要再胡扯的表情。   “哦我知道了,你嫌这里冷清是吧,”顾渊说罢一挥手,霎时间,整个院子红绸加身,灯笼高挂,院子里摆满了喜桌,热闹非常。   站在门口的楚轩此时也不得不佩服顾渊。   “怎么样?满意了吧。”顾渊慢慢凑过去,隔着江弈安不过咫尺。   此时江弈安看着满院的配饰更是无话可说。   “还有更厉害的。”顾渊又抬手一挥,江弈安立马周身环起银辉,待银辉散去,他一身白衣为红,一套大气的束袖加身,裁剪得精致无比的衣襟和下摆就端正地落在他的身前。   衣服上的暗绣交错精致,隐隐发光的金线在布面上栩栩如生。   顾渊看着身着婚服的江弈安,抬手轻轻拨开江弈安肩上的落发。   “这衣服你走之后我就备好了,我还担心不合你身,如今看来倒是合适得很。”   “我知道你喜欢的简单的饰物,就挑了样式最大方的,不过穿在你身上倒是怎样都般配。”   顾渊一扫江弈安头顶的银冠:“这本要摘去配个红的,可我看你天天带着就想不摘也罢,也是相配的。”   江弈安微微低着头。   顾渊看着他:“你、你不喜欢?”   江弈安还是低着头。   “弈安?”顾渊小声地扶了扶江弈安的双臂,“你若不喜欢就告诉我。”   江弈安抬起手慢慢抬到顾渊的衣襟前。   顾渊低头看着,这时江弈安抓起顾渊的衣襟将他用力拉下,顾渊被迫弯下背来,江弈安就仰起脖子吻住了顾渊的唇。   这一刻,明月皆你我。   ☆、入骨   黄昏落阳,宣州十里。   不远处的两人霞红绸,黑发银冠,宣州的整片霞光,都打在了他们的脸上。   高头驾马,凛然承欢。   顾渊带着江弈安,笑着看着远出微微泛红的天空。   “我老是在担心,你会不会明天早上就跑了啊。”   江弈安笑:“当然要跑,我在宣州这么些天,你若跟我要伙食费怎么办。”   顾渊笑着。   周围的人熙熙攘攘,看着两人马头上的红绣球咧着嘴。   “娘!娘!是那个哥哥!他跟别人成亲了!”一个孩童一看哇地哭出声来。   江弈安闻声转头,就看到那日他赠与纸鸢的男孩儿,他笑了笑,转手又做了个纸鸢送与他。   顾渊一听笑嘻嘻地对男孩儿说:“你太迟喽,迟了个……几十年吧。”   江弈安微微一笑。   顾渊看着宣州一如既往的街道,悠哉悠哉地说:“这眼前也未免太单调了些。”   说罢,他抬手一挥,眼前长街红缎提花,随着天空变成一片鲜红。   江弈安睁大眼睛看着这沿路一片的热闹的模样。   顾渊看着他一脸震惊凑过去道:“我说了什么?就你那伎俩,我一学便会。”   他话语刚停,弹指之间,沿街的灯笼也全部变成红色,红光霎时间蔓延进江弈安的眼里。   顾渊得意地看着江弈安。   江弈安先是一顿而后就笑了笑:“花里胡哨。”   “花?”顾渊笑道,“我觉得挺好。”   顾渊话还未说完,江弈安抬手之间,无数只浅金色飞鸢霎时间从四周升起,纸鸢慢慢升到空中,江弈安轻轻握拳,飞鸢在一瞬间化为无数金尘从天而降,落进周围人的衣服上变得熠熠生辉。   “这般景致,你要好好记住才是。”江弈安道。   人们欢欣,热闹声包裹着整个宣州。   “是顾大夫!”   “顾大夫啊……”   ……   人们交谈着。   “爹!!顾大夫又耍戏法了!”   “你别胡说……”   ……   什草集也被装点得一片鲜红。   顾渊推开什草集的门,他抓起前摆,转身朝江弈安伸手:“请吧蘅芜君。”   江弈安笑了笑递过手去。   郭舟坐在正堂,微笑着看着两人。   两人在郭舟面前站定,然后同时掀开前摆跪下,顾渊便凑过去对江弈安说:“蘅芜君若是觉得繁琐,那我们就直接入洞房吧。”   江弈安挖了顾渊一眼。   “蘅芜?!”楚轩道。   “哪个蘅芜?”郭舟奇怪。   顾渊笑了笑:“怎么?不可以?大人你快些,不要让他跑了。”   ……   礼成,顾渊和江弈安端过茶,两人齐道:“日月山河,千里同明。”   入夜,江弈安轻轻推开房门,他走到床榻旁看着银色月光轻轻铺满的床榻。   江弈安微微沉下身子去,抬手抚在被褥上,他微微一笑,感受着此刻的平静。   半晌,江弈安抓起被褥的一角轻轻放到脸边,他闭眼将被褥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被褥里。   全是顾渊的气息。   咔嗒。   门被推开了,江弈安慌忙转身看到顾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顾渊饮酒后脸微微泛红,他看着江弈安攥着被角站在自己面前,方才的行为他早已看进眼里。   顾渊靠过去,抓起江弈安手上的被褥扔回原地,他站在江弈安身后搂住了江弈安,弯腰将自己的头埋进江弈安的颈窝里。   他长呼一口气:“外面好冷。”   时间静止了几秒,衣袖沙沙作响,江弈安慢慢转身,顾渊直起头看着他。   “仲冬哪有不冷的道理。”   顾渊看着他道:“今天格外冷些。”   他抬眼,一步一步地把江弈安逼向床边。   江弈安慢慢退过去,顾渊轻轻抬手,捏起江弈安高髻里的一缕黑发沉沉道:“你这般谁也不怕的模样,我以前就好像见过似的。”   江弈安笑了笑。   顾渊接着道:“你若是矮髻我可能便不会心悦你,”顾渊道,“你就该是这种独傲的模样。”   江弈安也慢慢靠过去,他抓起顾渊的衣袖,把侧脸放到顾渊的胸前,他听到了顾渊的心脏在自己耳边鲜活跳动。   这一些都是真的。   “弈安,等我去了长生门,我也想要一个你这样的银冠。”顾渊低头看着。   江弈安笑了笑:“自然是可以的,你若入我长生门,叫我一声师父,我自然就会给你。”   周围瞬息宁静,顾渊微微颔首,捞起江弈安的脖子看着他。   “顾渊……”江弈安叫着,闭眼吻住顾渊。   顾渊的手自然地抚上江弈安的腰,指尖婆娑,他触到了最靠近自己心灵的东西。   两人一边吻着,顾渊一边微倾顺势让江弈安仰卧到床铺上,他掀开衣摆跨跪在床榻上,一手扶着江弈安的后颈慢慢将唇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侧颈。   “顾渊……”   “嗯?”顾渊回应。   他抬眼看着江弈安的眼角微微闪烁,而后又再次俯下身去,他看着江弈安微微泛红的脖子,伸手探向他的腰边就轻轻拉开江弈安腰封外那根金色的绳带。   顾渊一边拉,一边探着头吻着江弈安。   不过片刻,江弈安身上的束口护腕、外衫已经散乱在床榻上地面上,顾渊吻着江弈安感受着江弈安的气息,就在这时,江弈安突然伸手将顾渊把自己推开。   “你……”   顾渊看着他。   江弈安微喘着,抬手就抚到顾渊的腰上,一瞬间也将顾渊的衣带一下子扯开。   顾渊看着咽了咽口水。   “你……”   “日月山河,千里同明。”   江弈安话毕,撑起上半身一只手拉下顾渊的脖子,另一只手不断褪去自己身上的衣服。   顾渊也顺势倒下,就这样贴着江弈安的胸口。   此刻,顾渊已经忘却一切,他觉得此刻便应该终结。   如果可以的话。   衣服褪去,顾渊抚着江弈安的侧腰,他触到手里的皮肤才知,夜里,他的身体居然这般凉。   顾渊抚着他,微微地沉下头去。   一低头,就看到右肋上那块已经成疤的伤口。   他指腹轻轻摩挲,不知为何,一种好像饱经磨砺又失而复得的情感一下子就冒上鼻尖,他微微皱眉,硬是强忍回那股酸劲到心里。   江弈安将他所有细微的表情都全部看到眼里,他知道,自己不言,顾渊却是能明镜于心的。   情义之难得,谁都会在这片洪流里深陷动容。   陷进去,就再也不愿舍弃了。   江弈安抬手,轻轻拨开顾渊额边的头发。   “长生门处长留仙山仙气充沛,那里四季同天,不会有明屿之中这般寒冷。”江弈安笑了笑,“我住的十七殿倒是冷些,因为殿前有片莲池,可风景却是极好,我总是喜欢朝窗外看看。”   “我知道,就像你喜欢我送你的那个荷囊一般。”顾渊玩笑。   江弈安接着道:“我不怕冷伤病,不怕蛊毒,我只是怕这其中存在的太多变数。”   自那天顾渊答应回长生门后江弈安就一直在想,带顾渊离开这明屿或许根本不是万全之策,一入仙门也许才是凶险的开始。   江弈安有些后悔了,可他割舍不下。   顾渊在他身边尚可相护,可若殊途连交集也不曾有,就更别说要护他周全了,可并蒂莲一事已经发展成如今这般模样,已经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对顾渊,总是有愧疚。   江弈安自嘲,他嘲这一切来得奇巧,一切选择,都让他没有退路。   “无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是有办法的。”顾渊看着他,“但你以后何事都要与我商量,不能自顾自的。”   江弈安笑了笑,而后点了点。   抬手轻轻抚着江弈安的脖颈,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江弈安的喉结,月光穿过白色的纸窗照在江弈安的身上,床榻深红,顾渊知道这些都是属于他的。   顾渊靠过去,他的鼻尖擦过江弈安的皮肤,浅浅的一缕呼吸就好像薄幔般缠绕着江弈安的脖颈,他刚要碰到江弈安就立马抽离,冰凉的鼻息还留在原地徘徊。   江弈安仰卧在床榻上,顾渊半直起身子,他抓起江弈安的脚踝就将江弈安的鞋袜尽数扯下来,红色衣摆下,顾渊一掌就可以将江弈安细白的脚踝稳稳握住。   他再次俯下身去,方才停留在江弈安脚踝的手一路从小腿滑向大腿,他撩开江弈安的内衫就再次吻住了他。   江弈安闭着眼抓着顾渊的手臂,顾渊一把从江弈安身下的衣服,抓起他的腰掰起他的腰就将他整个人都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戌时一更!”门外传来打更人的喊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戌时了,”顾渊抬眼缱绻地看着江弈安,“如果疼就告诉我,不要憋着。”   话毕,顾渊直起身子解开自己的内衫站在江弈安的面前,他全身流畅的线条和匀称结实的肌肉都显现了出来,江弈安看着他,心火再次燎原。   顾渊抓起江弈安的膝盖窝把江弈安就着身下的被褥拖到床边,他刚俯下身去就被江弈安叫住了。   “顾渊……”   顾渊不愿抬头,更不愿停。   “顾渊,午时……午时我的蛊毒若发作……”   顾渊低沉道:“还有两个时辰,所以我们要快些……”   话间,顾渊就堵住了江弈安的唇。   宣州的天空在夜里会吹来阵阵的云,云带着雨,下遍宣州整个角落才肯停歇,雨过后的第二天,宣州又会是一番新的模样。   天上的月自雨后来,冰冷绝傲。   仲秋,今晚的云没有带来雨,可那山间雪却随风而来,它要将一切覆盖,掩埋住宣州的一切安然。   掩埋住了,人们才能记得住:   日月山河,千里同明。   ☆、回门   “大人,顾大夫来了。”   郭舟站在偏殿的一个香位前睁开眼道:“请进来。”   不一会儿,顾渊带着楚轩和江弈安走了进来,郭舟看着他们微微的笑着。   顾渊一进来,就闻到整个正堂的香火味。   郭舟带着他们坐下,顾渊就开口道:“大人,今天我们来就是要跟你道个别。”   郭舟抬眼:“什么道别不到别的。”   “我……”   顾渊不知该如何开口,来之前他想过,与郭舟相识也算是缘分,老中医临走时留给他的什草集,他这样一走,也算是罔顾了老中医的救命之恩。   可正如江弈安所说,他留在宣州会成为江弈安的拖累,并蒂莲之事错综复杂,如果不尽早避开,或许他也会身陷洪流。   他关上什草集的那一刻想明白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保全自己,或许也是保全他人。   顾渊看着什草集的匾额,他站在门外顿了顿才挂上锁,江弈安看着他,刚抬起手,就看到顾渊将钥匙扔进了灯笼里。   他又把手放了下来。   “等我解决并蒂莲之事,我就送你回来。”江弈安道。   顾渊回神,看到江弈安和郭舟正站在正堂一边背对着他。   江弈安看着偏房的一个灵位:“令师……我无缘相识,在此拜过了。”说着他抬起手恭敬地鞠躬。   他想着郭舟感同身受,就好像自己和长沅一样。   谁不是得到别人的给予,如今又愧疚不堪呢。   郭舟温和道:“若先生还在世,我定与你们引荐一番,公子惠识,你们见面也定会相谈甚欢。”   江弈安笑了笑,他转身朝郭舟微微低头:“大人,我知顾渊入宣州不易,弈安在此……谢过大人了。”   他既谢顾渊遇识郭舟,更谢那日在栖云阁郭舟对他说的话。   郭舟抬手拍了拍江弈安的右臂:“人生一次,”说着他看向那个灵位,“我又何尝不是心怀感激呢。”   顾渊喝着州令府的茶盏,看着府外一片蔚蓝的天:“大人,不久便回来与你拜恩。”   说罢,三人礼别走出州令府。   郭舟看着他们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   “长生门在长留,南北横跨,是仙门隘口,”江弈安指着不远处长留山的一角,“修明峰,十七殿就在那里,下面就是百鹿泽。”   顾渊看着眼前一条长长的阶梯,阶梯两边树木茂密,果然不同宣州是已经入冬的样子。   “长生梯,”江弈安道,“下马,我们要走上去。”   顾渊和楚轩异口同声:“你不是会飞吗?为什么要走?”   江弈安一听转身叉起手看着二人:“这个问题还需要我回答吗,理由很简单,因为你们没有走过,所以得走。”   两人:…………   “你打过来!”   “小心小心!哎你注意些……”   “师兄你给我给我!我来打!”   ……   不远处几个弟子在打马球。   “你快些,马上就要上课了。”   “你等等我……”   “哎你们玩儿什么呢我看看……”   ……   顾渊看着四处白衣弟子们玩乐,觉得有趣起来。   他并排走在江弈安身边,两人刚跨上楼梯,周围的弟子就朝他看过来。   迎面走来几个弟子看到江弈安就立马行礼:“长师兄安。”   “嗯。”江弈安冷冷地答应。   面前的弟子微微抬眼看着顾渊就走了过去。   顾渊看着江弈安那一副正经的模样,就想到那天晚上江弈安在床榻上白白的皮肤还微微泛红,思绪就不自觉地飘走了。   “下院弟子多些,但离前殿还有些距离。”江弈安慢慢道。   楚轩好奇地看着周围,不一会儿他就被一边围在一起的一群人吸引过去了。   楚轩探头,就看到一堆人围着两人在下起。   两人迟迟不动手,楚轩就道:“左一,堵住他。”   皱眉那人一听抬起棋子就走了一步,瞬间堵住了对手的去路。   周围的弟子一看瞬间对楚轩赞不绝口。   “哎,成了成了,”那个弟子转头,“下把我俩来试试?”   ……   顾渊看着楚轩撩起袖子坐进人群里,而江弈安也笑了笑:“我说什么来着?”   可顾渊根本不想管他。   “你住哪儿啊?”他凑过去道,“不,应该问……我住哪儿?”   “今晚上……”   江弈安一听,微微低着头咳了咳:“在门里你收敛些。”   两人顺着楼梯穿过好几座房殿,走过乱石后视线才慢慢开阔起来。等跨上最后一个阶梯,一个巍然大殿就出现在顾渊的面前。   “书中写的……果然是真的。”   江弈安皱眉:“写了什么?”   顾渊看着他:“你不是看了吗?”   “我、我忘了,”江弈安狡辩道。   “哦我知道了,你只看写了你自己的的地方吧。”   “怎么?难不成要看仙家怎样饮酒作乐,不成模样?”江弈安直起腰板,“哪里写得好看哪里呗。”   顾渊:耍赖一绝又来了。   顾渊走到一根白玉般的石柱旁,他抬手抚着石柱,看着石柱就好像历经了沧桑一般直立在自己面前,顿时又对长生门心生敬畏。   江弈安站在原地任顾渊随意走动,顾渊走着走着来到一个白玉长廊,周围柳树排排,不远处就连着一道拱桥,拱桥边上就是一个宽广的高台。   顾渊转身远眺着山下的一片浩瀚,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种风景了。   这番景色,又是何尝的可贵。   “哒哒哒――”   顾渊刚听到蹦跳声,小腿就被人重重地撞上了。   “呀!”   顾渊转头,就看到一个身着深色罩衣的孩童倒在地上。   顾渊连忙弯下腰去抱起孩童:“摔疼了吗?”   不远处的江弈安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他跟着顾渊就拉起孩童道:“瞎跑什么,仔细撞了人。”   孩童没哭,就是撅着嘴。   江弈安看着他,摇了摇头就笑着把他抱了起来:“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说罢,江弈安就转手变出一个小巧的兔子灯笼来。   孩童一看立马笑开了嘴。   顾渊看着江弈安那温柔的模样,不禁暖下心来:“这是……”   江弈安笑着:“他啊,我儿子啊。”   顾渊:!!??   “晏如,叫叔叔。”江弈安指着顾渊道。   顾渊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悚中回过神来:“儿、什么儿子。”他的语气开始有些低沉。   “还能是什么儿子,就是生出来的儿子呗。”   顾渊咬牙:“谁跟你生的?!什么时候生的?!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你可不许胡诹啊。”   “谁跟你胡诹了,”江弈安一脸狼心狗肺,转头又对还听说:“晏如听话,这是你顾叔叔。”   “你瞎说!”顾渊心想那晚的江弈安一看就是个万事不懂的雏儿。   “晏如,快叫叔叔。”江弈安已经沉浸在捉弄顾渊的乐趣当中了。   “叔什么叔,他是你儿子那、那也得叫我爹!”   江弈安笑道:“爹什么爹,他是我儿子又不是你儿子。”   “你、你!”   “江弈安你又胡说些什么呢?别老带坏风气!你都把我儿子教坏了。”江弈安转身,就看到不远处走来的季子雍。   “怎么是我教坏的,你别跟他瞎说,你看如儿都不叫我了。”江弈安放下孩童还顺势摸了摸他的头。   “爹!”孩童高兴地拎着手上的纸灯,高兴地撞到季子雍怀里。   季子雍一把拎起孩童:“晏如,给爹看看,这是谁给你这个小玩意儿?”   “师伯给的。”   “快谢谢你师伯。”   “谢谢师伯。”孩童的声音稚嫩,甜进了江弈安的心里。   “你怎么才回来,”季子雍走过去,“有件事我正要跟你说呢……”   “子雍,我带回了一个人。”江弈安侧身,顾渊跨步就走过来。   “这是顾渊,我们……”   “我们是一对,在下顾渊,仙君一定就是芫华仙君罢。”顾渊作礼,微笑着看着季子雍。   “顾……”季子雍看着顾渊,心头的酸劲一下冒了上来。   顾渊吗?   那个长生门亏欠了的顾渊。   “顾渊……”   季子雍稳稳站在原地,而心却在颤抖。   是他,是顾渊,是他们的师弟顾渊。   他和江弈安回来了。   “芫华君?”顾渊笑着。   季子雍回过神来,立马收心,他放下孩童,走过来就抱住顾渊:“顾渊,顾渊好,就是顾渊好。”   “芫华君你……”顾渊奇怪。   “你做什么?”江弈安嫌弃地看着他。   季子雍接着道:“江弈安你出息了,顾渊你也出息了。”   顾渊不懂季子雍说的什么意思。   “芫华君……”   “出息了出息了,”季子雍用力拍了拍顾渊,“你们……那喜酒呢?”   季子雍猜到,原来那个荷囊是顾渊送的。   “没了。”江弈安得意道。   “没了!?”   “没了。”   季子雍碎碎念:“没了那得再好好办一次,好好办一次……如儿过来,我们回去找你娘去。”   季子雍说着刚跨出去一步又走回来抓起顾渊的手:“你等着啊,我好好办一下。”   顾渊远远地看着季子雍离开,他其实有点害怕,因为季子雍看到他又是拥抱又是拉手的。   “看好没?要不你跟他住长生殿?”   顾渊回神,可江弈安早就不在他身边,已经走出去不远了。   “娘!娘!”   方小棠听到声音忙忙走出来:“小心摔了。”   “爹爹说让你去前殿,他来客人了。”   方小棠一听牵起季晏如的手两人就走出后殿。   “娘,我见过那个叔叔?”季晏如抬起小手凑到方小棠的耳边小声地说。   “你见过?如儿这么厉害见过的这么多啊。”方小棠抱起他道。   “我真的见过,那、那个叔叔,就是师伯以前给我看过一张画上面的人。”   季晏如话毕,方小棠也走到正堂。   门内围坐三人,方小棠一眼就看到了顾渊。   “师……”她差点哭出来。   “娘你看吧我没有胡说……”   季子雍看着他,两人对视,季子雍就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跑到眼眶的泪水就这样生生被憋了回去。   “顾渊,这是我的妻子方小棠。她也是长生门弟子,你就叫她……师姐吧。”   顾渊微微一笑:“师姐。”   一句师姐,拾起方小棠多少不甘和疑惑。   但到了现在,以前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方小棠吞咽着:“好、好,如儿叫顾师叔了吗?”   季晏如看了一眼顾渊不服气地说:“我知道他是顾师叔,我早就知道了。”   ……   夜里,三人坐在正堂夜谈。   “子雍,我带顾渊回来……”   “得你废话少说!”季子雍一边插嘴,一边给顾渊倒酒,“御龙饮,仙家好酒。”   “这就是御龙饮。”   “你知道?”两人异口同声。   顾渊道:“也、也不是知道,就是耳闻,就是耳闻。”   总不能说江弈安晚上做梦都在想着喝酒吧。   “先等会儿。”江弈安抬手指住季子雍,“我先说些事,省的一会儿你又趴下了。”   “无名有没有来过长生门?”   又是无名。   季子雍道:“你到是在宣州清闲,现在才想起问这一出。”   江弈安盯着季子雍:“好好说话。”   “来了。”   “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并蒂莲现在就在长生门。”   “?!”顾渊和江弈安同时一惊。   “在藏书阁,你们明天去看看吧。”   “并蒂莲怎么会在这里?”   “很简单啊,上次门里不是有马球赛吗,姓曹的、谢无芳、无名都来了,我就跟无名玩笑打个赌,他输了就把并蒂莲给我,我输了长生门宝物随便他挑。”   顾渊:……   “毫无疑问啊,他输了。”季子雍道,“只是我不清楚既然他给的那么干脆,当初又为何要去抢呢?”   江弈安笑道:“并蒂莲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那天你也看到了,釜川为了抢并蒂莲何事不敢拼。”   “季师兄,我们在宣州的时候遇到两拨人来抢并蒂莲,青罗宗将并蒂莲丢回来,是个明哲保身的好法子。”   “你怎么知道青罗宗?”   江弈安大致将与顾渊相识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这便是我带他回长生门的原因。”江弈安皱眉,“如今中秋过了许久,釜川为了找并蒂莲还会有行动的。”   顾渊小声道:“阿洛到底要并蒂莲干什么?”   季子雍说:“并蒂莲是仙物,能让人同生同命,如今化骨根本就是渺无踪迹,并蒂莲自然成为他们的目标。”   “子雍,釜川或许接下来会找上无名,这之前我们先把并蒂莲藏好,不,把它放到它该去的地方。”   季子雍点了点头,江弈安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赶回宣州那晚遇到的那个人,是段洪。”   ☆、回忆   段洪,九境仙山和事佬。   段洪的玄天教,原本就如同当年的青罗宗一般名不见经传,可如今却也是位列名门,上山求学的人络绎不绝。   青罗宗在郑齐还在的时候确实被掩埋,如今也同玄天教一般,可与玄天不同的是,无名为掌门确实对青罗宗整顿了不少后才有所改观。   当年长生劫,江弈安目睹死而复生的郑齐杀害长沅,那一刻起他便猜测无名杀了郑齐不过是逢场作戏,郑齐没死,所以才得以让他混入长生门杀了长沅。   他为什么一定要杀害长沅?卜罗沼是,那年在长生门也是。   江弈安后来上青罗宗找无名理论,二话不说就跟无名打了起来,无名觉得他来得甚是突然不便解释两人就打了一架。   “江弈安!”无名吼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把我青罗宗搅得天翻地覆!”   江弈安狠狠地看着他,手上的长影没有一刻停歇。   无名来不及飞速躲闪,可面对江弈安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把郑齐给我交出来!郑齐呢!”   无名疑惑:“什么郑齐!你在说什么!”   哗哗――   长影飞速掠过无名的脖颈,几次差点割开他的喉咙。   无名看着江弈安气势如虹,与他周旋这几番硬是流下汗来。   “把郑齐交出来,不交我就打到你交为止!”   江弈安用力抬脚,抓着无名就懒腰一劈,无名脸着地地就掉了下去。江弈安看着他抡起拳头就从半空冲下去,就在这时,无名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男孩儿,一下子就挡在江弈安的前面。   “无崖!”   江弈安一惊,看着那孩童一下子就收拳忍住了。   江弈安看着挡在无名面前的男孩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可个子却高于同龄人,他的脸虽稚嫩,但有些冷僻,还带一丝威胁自己的态度。   男孩看起来一脸平静,可身下两腿却抖得不行。   江弈安看着无名抬起长影:“郑齐。”   无名站起来把男孩护到身后:“郑齐已经死了,你难道忘了吗?”   江弈安微微抬起眼睑:“死?他到我长生门杀害了我的师父,我亲眼看到的,你现在跟我说他死了?”   “不可能!”无名的声调突然大了起来,“郑齐是我亲手杀的,怎么可能没死。”   无名看着江弈安一脸的不相信。   “郑齐在青罗宗的时候我和无崖饱受他的压制,你看我如今的模样,难道我还要留着无名杀了我这欺师灭祖的徒弟吗?”无名靠过去认真说着每一个字。   “照你说郑齐没有死?”无名皱起眉接着问道。   江弈安没有回答他。   “没死……”他细细揣摩,“不,若是是活着的郑齐,他早就回来抢青罗宗了。”   “郑齐一定是死了。”   所以,郑齐到底是死是活?   而玄天教的不一样就在于,自始至终都是段洪一个半截子,门里大事小事也是平淡无奇,可在江弈安与无名在九境寻找郑齐的时候,玄天教居然慢慢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强大起来。   之所以说段洪是个和事佬,是因为那年釜川门与长生门彻底陷入敌对时,是段洪站出来替釜川说的好话。   那时渝远刚身殒不过一月,釜川门借季晏如周岁宴上长留山,萧暮笛带着阿洛烧掉了十七殿大半的地盘,众人来道十七殿看到火光一片,废了大力气才灭的火。   江弈安强忍着一口气本不打算深究,直到有弟子道后山的结界被人打开了。   后山,晋沅游历之前将长沅封在后山,即使是江弈安也进不去半步。   这一点彻底碰到了江弈安的逆鳞。   江弈安看着眼前的阿洛和萧暮笛,他二话不说拿出长影就跟二人打了起来,若不是这一打,江弈安或许还不知这萧暮笛如今的功力如此之高。   与其说高,不如说根本就是派若两人。   江弈安见过萧暮笛的两次变化,曾经是在韶山,如今是在长留山。   萧暮笛的神武翡阳,虽名带一个阳字,却是一对淬了寒冰的冰刀。   萧暮笛心系江弈安,她对江弈安的进攻避之不攻,江弈安虽愤怒,却也不得不顾及长生门的颜面,可就在他打算停手的时候,萧暮笛的弟子阿洛却挟持了方小棠和季晏如。   江弈安看着阿洛咬牙切齿,站在江弈安身后的季子雍更是个急性子,他看阿洛拿妻儿的性命威胁自己,原本对釜川积攒的一丝同理心彻底一扫而光。   江弈安那时候看着阿洛他终于明白为何无名不让阿洛入青罗宗。   无名曾经对江弈安说过:“我设计杀郑齐不是正当行为,但是杀他确实是我的目的,如今我和青罗宗都脱胎换骨就足够了,但是阿洛不一样。”   “她是蛆虫,会咬烂周围的肉。”   江弈安虽心知这不是萧暮笛的本意,可如今阿洛入釜川门,与萧暮笛、与整个釜川门便是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江弈安与萧暮笛过招的几次他彻底明白萧暮笛的功法虽属釜川一派,可却阴气深重,而且招数阴毒,颇像禁术的路数。   而阿洛,原本便来自九境南,后来不知为何拜萧暮笛为师,两人却是十分的契合。   江弈安想,萧暮笛若不修习禁术功力不会如此深厚,当年釜川门的渝远仙尊身殒难道是也因为禁术反噬?   那萧暮笛为什么没事?渝远与萧暮笛为血缘,为什么同是禁术萧暮笛没事?   江弈安看着眼前的萧暮笛和站在席坐挟持着季子雍妻儿的阿洛,顿时陷入两难。   倘若他进一步,便不知道阿洛会使什么阴招,可也不能对方小棠母子的生死不管不顾。而一旁的季子雍咬牙,自此就将阿洛和萧暮笛列入黑名单。   这时候,段洪站出来了。   “各退一步,大家各退一步。”段洪道。   周围的人看着他,长生门和釜川门皆是一脸的杀意。   “萧暮笛!我劝你收手,晋沅仙尊不在也轮不到你这般胡闹。”曹璞声的声音一出,风越也被牵扯了进来。   “黎北仙君,你这时何苦,徒儿这般也不劝阻,难道是想给我们的晏如侄儿悄悄地送个小礼物当作惊喜?”段洪玩笑道。   一旁的季子雍抓住机会连忙开口:“小礼物?!果然是好礼物,我长生门请你宴席你就这般报答!”   江弈安收剑:“若有不满你与我说道,不必找她们母子,你让阿洛过来。”   “是啊是啊……”   “挟持幼小算什么行为……”   “还名门正派呢……”   “果然比不上渝远……”   ……   周围的人小声地说着。   一瞬间,萧暮笛为千夫所指,成了这里的恶人。   萧暮笛看着江弈安,心里覆盖了无限的阴霾。   “我今天为众人所指,从今以后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不怕杀两个人。”萧暮笛终于开口。   “是啊师父,你有只要一句话,我就帮你拧断她的脖子!”阿洛应和着。   “萧暮笛!”季子雍吼道。   江弈安朝季子雍抬手:“今天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你放了方小棠。”   “哈哈哈……”萧暮笛笑道:“江弈安,我此次前来本是为了看你,你就这般对我?”   萧暮笛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立马窃窃私语起来。   她这话,就好像是在捆 绑江弈安,她不想让江弈安与自己脱离关系。   “现在你也见到了,请回吧。”江弈安冷冷道。   萧暮笛继续冷笑,他慢慢靠近江弈安,周围人的低语声也越来越大。   “你跟我去釜川,我就放过她,怎么样?”她小声地凑到江弈安耳边小声说。   “不可能。”   萧暮笛微微吸了一口气:“好,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肝情愿跟我回去,你记住了。”   因为是江弈安,她还能忍。   江弈安抬眼看着她,他终于明白,人心中的厌恶不过就是百川汇流,只会让心中的海越来越深。   不过几步,萧暮笛转身对江弈安小声道:“江弈安,切莫被眼前事物蒙蔽了双眼。”   话语间,釜川的所有人都消失在长生门,方小棠看到阿洛消失,紧紧抱着季晏如的手才敢松开。   江弈安回忆着萧暮笛最后的那句话,陷入沉思。   那日众人眼里只有釜川,而段洪并不显眼,可直到那日在什草集江弈安摘下段洪的面罩的一瞬间,此人才彻底进入他的视线里。   釜川门烧十七殿本就与他无关,他为何要冒着危险打破当时的僵局?那天晚上他为何又出现在宣州?难道为了一个并蒂莲就值得自己亲自出马?   江弈安觉得太奇怪了。   郑齐死活不明,连无名也在一直追查,但目前来说郑齐就算没死,目的也不是为了夺回青罗宗,倘若他死了呢?   那伤长沅的人又是谁?   还是……从头到尾其实都根本没有郑齐此人?   江弈安越想越觉得奇怪,不过他转念一想,倘若那日段洪没有来什草集,或许还不能把他抓出来。   江弈安饮了一口酒等自己回过神来,转头就看到坐在自己两边已经趴倒的季子雍和顾渊。   江弈安:……   “顾……顾渊……”季子雍腻腻歪歪地说。   “季师兄你别说话了,好生休息。”   江弈安一笑,没想到这顾渊话语竟然还可以这般清晰。   他站起敲了敲身旁的两人:“你们俩继续,我要休息了。”   “江弈安……你不准走!”季子雍嘟囔,“光我一人喝,你倒是*&%#……”   江弈安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刚站起,一把就被顾渊拽住了:“你等等我,我也要休息了。”   江弈安搀起顾渊,“你等等。”   江弈安奇怪。   说罢,顾渊转身就拿出一件氅衣披在了江弈安身上:“夜里凉。”   就在这时,季子雍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江弈安理了理氅衣无奈:“叫方小棠找人过来接他吧。”   江弈安一纸飞鸢过去,不过片刻纸鸢又飞了回来。   “师姐说了什么?”   江弈安道:“没说什么,大概意思就是她不想管季子雍了,让他爱睡哪儿睡哪儿。”   两人并肩走着,两人走到房前,顾渊还没开门,突然江弈安感觉自己眼前一黑,一下子就跌进顾渊怀里。   顾渊抓起他朝他手被一探,才发现江弈安冷地冰凉,他连忙带着江弈安进房里,江弈安躺在床上又缩成了一团。   不对啊,现在应该还没到午时啊。   顾渊抬手为江弈安疗伤,等江弈安稍微舒展些,他又跑到厨房给江弈安煎药。   一碗热汤下肚,江弈安还是冰冷异常。   “弈安?”顾渊轻声道。   江弈安微微抬眼看着他,“你是不是吃多了酒?”   江弈安一笑:“胡说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蛊……”   “我不是说等你……”   “去八重观。”江弈安轻声道,“胡地仙可以帮我拔蛊,明天我便启程。”   顾渊点点头,直到江弈安入睡,顾渊还是难以入眠。   这些天,顾渊发现江弈安体内的蛊不仅没有转好,反而好像更加恶化了,夜里他躺在江弈安的身边就可以听到他轻微的隐忍声,他知江弈安是因为他在才这般忍耐,所以他越发觉得亏欠江弈安。   八重观,若是真的能够祛除蛊毒那该多好啊。   ☆、难辨   顾渊站在十七殿前看着远处的一片空旷――百鹿泽,放眼看去眼前天地相接,果然是人间美景,可顾渊一点也不觉得惬意。   早上,江弈安和季子雍单独去了八重观,将顾渊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早饭时,江弈安刚放下碗筷,季子雍就大步流星地过来:“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顾渊一听连忙一口气扒了好几口饭也收拾起来。   江弈安抓着他:“你急什么?慢慢吃啊。”   顾渊道:“不是要去八重观吗?”   “是要去啊,”江弈安道,“可我又没说你去。”   “这还用说吗?你去我当然要去。”   “你留在这儿。”   “我不要。”   “什么不要,你好好在长生门待着。”   “我不要。”   季子雍:……   “昨晚是你说我们一起去的。”   “我说过吗?我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顾渊:耍赖一绝又开始了。   “我不管我就要跟你们一起去。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什么也不熟……”   “楚轩你不熟?”   季子雍:你熟着呢,以前又是下棋又是打马球的,喂鸟喂得还一级棒。   “楚轩他自己……”   “行行行,”江弈安道,“但你先出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顾渊一听高兴极了,跟着江弈安就走到门外,刚才的不愉快立马一扫而光。   “你看。”江弈安指着月亭后面的山。   “什么?”   “那边有样东西。”   顾渊仔细地看着:“什么都没有啊。”   “你再好好找找,就在那边。”   “没有啊。”   “就在那儿你好好看看。”   “我没看到,”顾渊自言自语,“哪里有,你是不是……”顾渊转头,发现自己身旁空无一人。   顾渊:…………   他攥着拳,转回殿内果然季子雍也不见了。   顾渊牵着季晏如站在月亭边上。   “师叔你在看什么?”季晏如一只手抓着一个绣球,一只抓着顾渊道。   顾渊回神:“师叔在看空气呢。”   “空气是什么?”   “空气就是……世间最好看,又最难看到的东西。”   “那我也想看空气。”季晏如凑过去。   顾渊笑了笑:“好啊,那晏如我们去找你娘亲,带着娘亲一起看好不好啊?”   “好。”   ……   顾渊踏出每一步,鞋袜都陷进厚厚的雪里。   他看着眼前一片银装素裹,竟不敢相信居然是与长生门在同一个时节。   这八重观……倒是风景别致。   周围的雪凇和尖尖的冰锥就好像水晶一般倒挂在枝干上,覆盖在枝桠上的雪就好像狐裘一般。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放眼看去,周围的枝干还是密密集集地长在了一起,周围除了夹杂在白色之间的树干,如果不仔细看,树林里边的景象就是浑然一体。   顾渊全身袭来一股寒意。   “他们也不见穿什么厚衣服,不冷吗?”顾渊自言自语道。   他摸索着走在雪地里,转念一想这样走着也不是办法,于是顾渊凝神就变化出一只纸鸢来,纸鸢飞上天空,慢慢地就朝一个方向走去。   顾渊一笑,拎起前摆就跟着走了过去。   胡地仙住的八重观与其说是一个观,倒不如说就是眼前这整个冰天雪地。   此前的八重观不是这般皑皑的白雪,八重观本就是由胡地仙幻化而成,四季跟随胡地仙幻化,所以八重观到底是何景象谁也不能真正确定。   卜罗沼后长沅带着江弈安来第一次来到八重观。   “至于虞泉,是谓黄昏。”胡地仙轻飘飘地飘在一片池水之上,周围微波荡漾,四季鸟语,周围一片绿意盎然,是一个比长生门还要美的地方。   江弈安和长沅站在岸边,看着不远处的胡地仙。   “您说的是……”江弈安奇怪地问。   胡地仙笑了笑:“虞渊,太阳落下的地方。”   半晌,长沅抬手道:“仙家妙算,是长沅愚钝了。”   江弈安奇怪地转头看着长沅。   “虞渊只有一次日落,天地交汇,日月更迭。”胡地仙的声音空旷地包裹着整个八重观,直到他消失在两人面前。   自此,江弈安从卜罗沼生还归来,每年都要与长沅前往虞渊疗伤。   日月更迭,江弈安才能真正活起来。   回想起那时的八重观周围绿树成荫,湖中游鱼成群,林间鸟禽飞窜,是个人间仙境。   可如今,江弈安和季子雍站在的却是一片冰天雪地里。   “江弈安……”季子雍道。   江弈安皱着眉:“为何会这样?先去找胡地仙。”   两人话毕,立马四处寻找起来。   过了半晌,整个八重湖都毫无动静。   “你不会记错了吧,或许胡地仙根本不在这儿?”季子雍反问。   “不可能,当时师父带我来的就是这片湖,我怎会记错,”江弈安看着平静的湖面,“而且那时候根本不是冬季。”   季子雍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或许胡地仙不在这里,他出去了?”   “你看那边的雪凇,为何树上这般可湖却没有结冰?”江弈安道,“等等!”   季子雍一怔。   “这八重观之所以称为八重,是因为这里的季节回因胡地仙的变化而变化,难道……有人在我们前面……”   “还是胡地仙……”   季子雍道:“说不定胡地仙就是出去……”   轰!   两人闻声看去,就看到山边的雪从山头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不过片刻,山体随着雪块也一同剥落,就好像被解体了一般。   “不妙。”江弈安道,“定是有人在我们前了。”   江弈安一下子专注起来,季子雍也随着看着周围,可两人警戒半晌,周围愣是没有一点变化,自那座山滑落后周围也在没有任何地方崩塌。   “江弈安!”季子雍抬手指向天空。   江弈安抬头,就看到一只纸鸢从树梢慢慢飘来,等飘到两人头顶,纸鸢就在一瞬间消失了。   “顾渊?”江弈安琢磨,“是顾渊!”   他跑来做什么?   “你留在这找胡地仙,如今看这事态胡地仙恐怕已经遭人毒手,我去找顾渊。”   唰――   季子雍正打算开口,江弈安就从他面前消失不见了。   顾渊摸索着走在雪地里,他刚绕过一片树林,就听到树林里传来一阵阵交谈声。   顾渊心里一乐,他确信自己听到的是江弈安的声音。刚刚自己在茫茫雪地里还担心会不会走丢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走到八重观了。   就在他刚转过树林间朝交谈声走去的时候,他猛然看到声音来源的一张熟悉的面孔,就立马躲到了树林后面。   是阿洛!?   顾渊微微探出头看去,就在阿洛身边竟然还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阿洛……   阿洛身边那个是谁?   长得好像……   那人背对着顾渊,“你倒是下手干脆。”   阿洛道:“哼,区区蝼蚁,那老头就算我不动手也活不了多久,死了也是干脆。”   那人冷笑了一声。   阿洛凑过去:“我说到做到,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才是。”阿洛的声音妩媚,听得顾渊心里发怵。   一想到江弈安身上的伤,他对阿洛那娇媚的容貌就会多添几分厌恶和仇恨。   “自是不会,你做到最后我自是会完成我的部分。”那人打开,“但你给我听好了,越轨事情不能干,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着呢。”   “哼哼……”阿洛微微笑着,她抬手拨了拨肩上的落发,顾渊看着她那只铁手,不知为何心头一下子抽搐起来。   顾渊抬手捂住左胸,就在他分神的一克,阿洛与那人一同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阿洛怎会又出现在这里?   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得赶快找到江弈安。”顾渊说着继续走着,他看着远处那只小小的纸鸢,跟着它在雪地里吃力地走着。   片刻后,就在他打算再做一只飞鸢的时候,不远的飞鸢居然在一瞬间消失了。   顾渊皱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周围。   突然,顾渊身后传来一阵哗哗雪融化的声音。   顾渊全神贯注地抬手,打算一会先发制人,就在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顾渊就猛地转头。   “顾渊。”江弈安皱着眉站在身后看着他,“你怎么……”   顾渊一看是江弈安才放心下来:“我说我的飞鸢怎么突然消失了,原来是你。”   顾渊凑过去:“江弈安,我刚刚在这里看到阿洛了,我们要小心些。”   江弈安看着他,顾渊继续道,“胡地仙呢?找到了吗?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来都来了总不能让我又回去吧。”   江弈安叉起手顿了顿:“也罢,我的话你何时听过一次。”   顾渊笑了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江弈安挖了他一眼:“这里地冻天寒的你小心些。”两人说着就朝一边走去。   “季师兄呢?”   江弈安看着他:“你说季子雍啊?他在八重观等我呢,谁让你用纸鸢,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才赶过来的。”   这么担心我?   顾渊一听心里乐开了花,他悄悄凑到江弈安身边道:“那……你先亲我一下。”   江弈安停下转头无奈地看着他。   “就一下,”顾渊抬手,“你上次不也亲我了吗?”   “顾渊。”江弈安有些严肃,“我们来八重观是有要事要办的,别胡闹。”   顾渊撅了撅嘴:“那……今晚上……”   江弈安笑了笑:“正经些。”   ……   两人说笑着就来到树林后的一片空地,顾渊跟着江弈安走过来,脚下的雪也越来越薄。   “这八重观为何冰天雪地的,完全不像是刚入冬的样子。”   “顾渊,”江弈安走过去站在崖边,“你看。”   顾渊走过去,就看到江弈安指向的一片碧蓝色的湖。   “八重湖,”江弈安解释道,“如果不是下雪,你或许看不到这蓝色的湖。”   顾渊伸头看了看高高的悬崖,悬崖下的湖果然碧蓝无比,就好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玻璃。   “我以前去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也有这样一个湖,但是湖却是碧绿色的,与这里的风景不同,却也是一样的美。”江弈安微微眯着眼,看着八重湖边界的一抹晨阳。   顾渊看着江弈安:“你去过这么多地方,何时也带我去看看?”   江弈安笑了笑:“你若想去我现在就带你去啊。”   “现在?”顾渊奇怪。   江弈安转身:“那当然,我说的话还有假?”   顾渊笑了笑:“现在不行,我们得先找胡地仙,治好你的伤我们再去。”   江弈安笑了笑,他慢慢地靠近顾渊,微微仰着头看着顾渊的眉眼。   “你倒是挺细心,这般会关心人。”   “不过总是不在点上。”   顾渊皱眉,江弈安看着他微微地笑着,就在一瞬间,他在江弈安的眼里看到了邪怒,等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喳――   顾渊低头,一把明晃晃的刀插进了他的腹间。   江弈安手中紧紧攥着刀,他看着的脸顾渊先是一笑,然后又悲伤了起来。   “顾渊,”江弈安道,“这许多年,辛苦你了。”   他话毕,手中的刀又用力推进顾渊的肚子里。   顾渊拧着眉毛,他四肢发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上。   “江……”他吃力地说话抬手抓住江弈安的肩膀,他的全身先是冰冷,然后才彻底陷入绝望。   “嘘……”江弈安松开一只手握住顾渊搭在他肩上的手,“别说话,小心伤了神。”   顾渊瞪着已经红了的双眼,他看着江弈安,就好像身处这片白雪之中。   江弈安猛地拔出刀子,一瞬间,顾渊身上的血喷溅出来,一下子就染红了江弈安身上的白衣和他们身下的白雪。   温热的血液渗透进雪花里,雪地中出现一块块小小的凹痕。   顾渊捂着伤口无力地跪了下去。   “江……”顾渊吃力地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弈安,“你……你不是江弈安。”   “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是江弈安。”   ☆、前兆   江弈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哦?”   顾渊看着他转身,“疼吗?”他慢慢靠过来蹲下看着顾渊,此时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温和了下来,刚才脸上的杀气全无。   这一瞬间,顾渊居然真的以为这就是江弈安。   不是的,江弈安不会这么对他的。   就算是真有目的也好,江弈安绝不会这么对他。   “顾渊你疼吗?”   “与你何干?!”顾渊咬牙,“你这个冒牌货!”   江弈安一听脸上的温和一扫而光,顾渊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愤怒与隐忍,他一边长呼一口气一边道:“确实与我无关。”说罢,他甩手干脆转身。   顾渊看着他背起手飞出自己的视线。   “咳……”顾渊歪向雪地,猛地用手撑起上身。   他费力地睁着眼,原本白雪一片就晃得他睁不开眼,此时一看更是迷糊不堪。   顾渊调慢呼吸慢慢地运气,气刚提到一半,他突然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来,他慢慢低头,看到自己的伤口丝毫未愈合。   “怎么会……”   这让他想到了江弈安身上的蛊。   蛊毒在两人在宣州时,顾渊的疗伤是有效的,可为何会到长生门后就一直在反弹呢。   如今他看看自己也是这般。   突然,他的心脏再次传来一阵绞痛,顾渊咬牙撑起身子,颤抖着站在雪地里。   得快点找到江弈安和季子雍……   顾渊每迈一步都可以感觉到伤口在流血,他的脚步沉沉地拖在雪里,每一步都十分艰难。周围寒冷极了,就好像自己掉进了冰湖里一般。   顾渊沾血的手被冻得青紫,青筋从手臂上冒出来就好像长满藤蔓的树干。   刚刚有这般寒冷吗?顾渊问自己。   他独自缓慢走在雪地里,就好像一只觅食受伤的黑豹。   他低下头看着伤口,莫不是……这刀里有毒?   顾渊再次运气还是杯水车薪,此时伤口还在流血,他捂着伤口的手感受着血的热度,居然就好像是将一只手浸泡在温水里一般。   好温暖……让人……昏昏欲睡。   “呼……”顾渊呼出一口白气,直直地站在雪地里。   得快点找到他们……   他又抬脚朝前走去,可走着走着,他竟发现前面的雪里有一条长长的血痕。   顾渊的心一下子被攥了起来。   他又走进几步仔细看了看,血滴断断续续,已经融进雪里。   难道是江弈安和季子雍?不会的,不会是他们。   他咬牙再次朝天上飞出一只纸鸢,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他看到自己的身后也有这般的血痕,周围血迹斑斑驳驳,在雪里显得格外艳丽。   顾渊站在原地静静地回想着,突然他一惊,这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血。   怎么回事?我难道一直在走原路?我走了这么长时间其实一步也没迈出去?   可我刚刚明明……   可我进来之前并没有迷路啊?   “咳……”顾渊咳一声,全身都在跟着撕痛。   “方才纸鸢朝北,方向是不会错的……”   “错不错也无所谓了。”   声音出现得突然,顾渊猛地转身,就看到阿洛娇媚地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倒是稀奇,那日在宣州居然没死。”   顾渊看着阿洛。   “不过那天也是我疏忽了,居然会被你和无名算计一通。”   顾渊如今有些忌惮阿洛,可偏偏在这时候遇见她。   “江弈安”一走,她就出现了。   为什么?   “罢了,我也不想你废话。”说罢,阿洛从腰上掏出一把刀子就直直朝顾渊飞来,顾渊本就重伤可还要拼命闪躲,不一会儿就没了力气。   “你这算临死前的挣扎?”阿洛抬手刺顾渊,顾渊来不及躲闪,阿洛的刀就直直朝他的头劈过来。   就在这时,两人头顶突然飞出一道白光,顾渊抬头就看到江弈安拿着长影从空中一飞而下,他一脚用力踢开阿洛就站到顾渊的面前。   “弈……”   “果然是你所为,”江弈安狠狠道,“胡地仙在哪儿!”   阿洛看着江弈安得意地笑着:“他?早就扔进湖里喂鱼了。”   江弈安咬牙:“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伤他性命!”   “怎么?杀人需要找理由?”阿洛狡黠一笑,笑得江弈安的心里在抓狂。   这时江弈安身后噗地一响,他转头就看到顾渊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阿洛!”江弈安咬牙朝阿洛冲去,不会片刻,两人就打成一片。   “江弈安,你知道最有力的武器是什么吗?”阿洛又笑了,这一笑笑得自然又轻松。   江弈安进攻,全然不管阿洛的话。   阿洛一直在闪躲,根本没有进攻的打算。   一瞬间,一道锋利的气流从江弈安身后飞速冲过,气流在一瞬间割开江弈安的发丝,江弈安快速一闪险些被攻,他转头一看朝气流的方向看去,就看到轻轻浮在自己身后的顾渊。   “顾渊?!”   江弈安话未说完,顾渊抬起手就直直劈向江弈安,江弈安左右躲闪,这才发现顾渊的目标是自己。   “顾渊!”江弈安吼道。   顾渊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就好像是根本不认识自己似的,而且方才他的招式狠绝,根本没留情面。   江弈安被打中几下吃痛,他暗暗咬牙,看着顾渊根本下不去手。   顾渊一直在攻击,手上的力度极大,他眼中无神地看着前方,“顾渊,你清醒一点!”   一拳,顾渊一拳击重重地打在长影上。   “顾渊!”   顾渊飞出一脚直直劈在江弈安的肩膀上,江弈安被踢了个踉跄,直接用力摔进雪里。   显然在一边看热闹的阿洛对顾渊的力道也有些惊讶。   “哈哈哈哈哈哈!”阿洛笑道,“没想到蘅芜也有不敢还手的一天。”   江弈安被打中无数次:“顾渊!”   顾渊听不进任何话,还是面无表情地进攻着。   突然,他汇聚起银辉抬手劈向江弈安,江弈安咬牙,握起长影也飞快朝顾渊冲过去。   阿洛站在远处悠闲地看着两人。   就在长影快要碰到顾渊眉心的一瞬间,长影朝四周粉碎开来,一下子消失在江弈安手里,江弈安毫无疑问地撞上了顾渊手上的银辉。   霎时间,雪花四溅,冰石窜飞,周围白气一片。   阿洛一看惊起,她靠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人。   等雪尘散开,她看到江弈安被撞倒在地上立马就兴奋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顾渊慢慢直起腰,手上的白光渐渐消散,而江弈安倒在雪里一动不动。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眼里还是没有一点神色。   阿洛走过去,缓缓蹲到江弈安的面前。   “江弈安?”阿洛小声叫道。   江弈安的手颤动了一下,半晌他吃力地撑起身子,阿洛看着他缓缓仰起头,嘴角带着血迹,白气顺着血迹嘴里钻出来,有浓又厚。   他皱着眉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顾渊,可顾渊还是呆呆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道:“你对顾渊做了什么?”   江弈安看到顾渊腹部那红红的伤口差不多明白了七八分,他转头冷笑,轻蔑地看着阿洛,“果然,上不了台面的人,只会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阿洛咬牙看着他:“死到临头还嘴硬。”   江弈安深吸了一口气,“阿洛,顾渊要是有个好歹,我不会放过你的。”   江弈安话刚说完就突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一点。   如今顾渊被阿洛操控在手,她活人尚可控制,那死人呢?   他咬牙,看着阿洛再次拿出长影。   “江弈安,”阿洛眯着眼,“你不要以为有师父在我不敢杀你,可如今只有你、我还有他,”她指向顾渊,“只要我不动手,谁也不会你是怎么死的。”   江弈安缓缓站起。   “你身上的蛊……好的差不多了?罢了,我还是自己看看吧。”   说罢,阿洛看着江弈安,不过片刻,那晚的疼痛感立马瞬间席卷他的全身。他紧紧握着长影插进雪地里就半跪了下去。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若当初乖乖地跟我回釜川,你也不至于受这般苦。”   阿洛走过去抬手朝江弈安的头发摸去。   啪――   江弈安一掌拍开了她的左手:“你左手怕也是不想要了。”   阿洛一听,甩手从后面抽出鞭子,江弈安咬牙挡住,两人再次打成一片。   江弈安此时身上的疼痛还在继续,阿洛的进攻也是只增不减,他咬牙,就在这时,那天晚上头脑中的混乱感再次冒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江弈安你住手?!”   “师兄!”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   江弈安的脑子里越来越混乱,他强忍着眼前的模糊感盯着阿洛,她的身材本就比江弈安矮些,而且动作极快,此时更是让江弈安看不出端倪来。   阿洛挥鞭叫道:“江弈安!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回釜川!要么死!”说罢,阿洛一鞭就打到江弈安的背上。   江弈安忍着一句话也不说,他看着阿洛扔出长影,长影如同惊雷,飞快地冲向阿洛,阿洛躲闪,长影又返折回来再次朝阿洛冲去。   阿洛看着江弈安微微一笑,就在长影快要刺到阿洛的时候,顾渊突然出现挡在了阿洛的面前。   “顾渊!!”江弈安一惊,他猛地挥手,长影就在一瞬间被打向一边。   长影飞速落地,直直地插进雪地里。   江弈安恨极了阿洛这种手段。   阿洛慢慢浮到顾渊身后贴着他,抬手轻轻搭在顾渊的肩膀上凑过去在他耳边道:“好孩子,做了他!”   霎时间,顾渊赤手空拳就朝江弈安飞来。   江弈安看着顾渊,手慢慢颤抖起来。   顾渊,为什么顾渊。   他紧紧地攥起拳。   为什么是顾渊!   顾渊带着一道强劲的气流飞过来,一霎那,江弈安打出屏障还是将顾渊重重地击推出去。   顾渊被阻挡飞出去后,他翻身落到地上后又马上站起,江弈安看着他,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可伤口和口里都冒出血来。   江弈安咬牙。   霎那间,顾渊再次冲向江弈安,江弈安依旧在用御障阻挡,顾渊被挡出去几次几次都被自己的力道打伤了,几次下来,顾渊全身伤痕累累。   江弈安此时全身的痛感还在折磨着他,他看着顾渊,胸口的刺痛感让他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   “啧,难缠。”阿洛看着不远处的两人自言自语道。   两人又迂回了许久,阿洛看江弈安不进攻,顾渊也打不进去就实在看不下去了。   江弈安怎么就不出手呢?   片刻,她微微一笑,挥起鞭子就打向顾渊。   江弈安眼看着看见鞭子还一动不动的顾渊,奋不顾身就冲了过去。   “顾渊!快闪开!”   一声呼喊,好像是曾经自己经历过的场景,就好像……做了的一个梦。   “师兄快挡住啊!”   ……   记忆交叠,江弈安的脑海里一片混沌。   可他强忍着最后还是打出一道银辉朝顾渊飞去,就在鞭子将要打到顾渊的时候,江弈安的力道也正好挡住了。   江弈安松了一口气。   也是因松了这一口气,顾渊抬手抄起一个冰锥,飞速就朝江弈安飞来。   江弈安眨眼的一瞬间,冰锥就这样扎进了自己肩膀。   江弈安看着顾渊离他不过咫尺的距离,两人就这样呆立在半空中。   “顾渊……”江弈安抓着冰锥,冰锥在手里融化的水滴与他肩上的血融为一体。   阿洛远远看顾渊刺中江弈安,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半晌,江弈安还是直直地立在原地。   “怎么回事!”   此时江弈安抬头,他咬牙看着顾渊,顾渊双眼无神地看着他,可他被溅上血滴的眼角竟划下一滴泪来。   江弈安看着他轻声道:“顾……渊?”   顾渊一动不动。   “你干什么!”阿洛凑过来一看,才发现顾渊只伤了江弈安的肩膀。   她一怒,抬手一把把顾渊打飞出去:“废物!”   江弈安一个失重落了下去,肩上的冰锥也早就融化得一干二净。   阿洛再次靠近江弈安,她抬手,用力捏起江弈安方才肩膀上的伤口。   “能耐!江弈安,你的命怎么这么大!”   江弈安咬牙。   阿洛瞪着他用力朝后一甩,将江弈安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呼……”阿洛深呼吸,“哼哼,江弈安……”她抓起江弈安的右手,“你刚刚不是还想砍我左手吗?”   “我现在就先剁了你的!”   ☆、抉择   江弈安看着她,全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   阿洛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剁了你的手我要把你的脚也剁下来!”   阿洛举起尖刀,尖刀被白雪反射出刺眼的光,可她刀起刀落,小刀就粉碎成两半掉在江弈安的面前。   江弈安被晃了一眼,他抬头,看到一把锋利的刀面立在他和阿洛面前。   阿洛一惊:“神武!?”   两人同时朝一边看去,就看到顾渊捂着伤口歪斜着站在不远处,嘴角流出血来。   阿洛太恨了,为什么每次只要自己一出手都会有人阻拦,上次是长影,这次居然也是一把神武。   “你居然!?”阿洛不解,一个宣州刁民,摆脱自己的控制就罢了,居然还有神武。   “放、放开他。”顾渊咬牙。   阿洛不听,转头又抽出一把刀对着江弈安,她刚举起刀,白光之间刀又在一瞬间被砍得粉碎。   “放开他!”顾渊盯着阿洛。   江弈安看着顾渊,神武?是顾渊的神武?   “我叫你放开他!”顾渊重重地咬着每一个字,话毕,霎时间神武朝上劈开,飞速从阿洛的面前割过,阿洛头上的银饰在一瞬间断裂。   “再不放手,我就砍了你的头。”   阿洛咬牙,她见此神武的力量在此,而顾渊的实力也不可估量,她十分不甘地用力甩下江弈安的手。   顾渊跑过来抓起江弈安,江弈安因为蛊毒复发本就全身冰凉,此刻更是被冻得全身青紫毫无血色。   顾渊看着他:“江弈安……”   江弈安一转向他顾渊就赫然看到他肩上被自己刺伤的伤口。   错了,我做错了。   江弈安看着他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阿洛慢慢退到不远处,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顾渊转头站到江弈安的面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阿洛瞪着两人,霎时间,她周身的黑雾一下子将周围包裹,周围的树木一下子都颤抖了起来,雪块下落,山体震动,不一会儿顾渊眼前就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色。   “这、这是什么!”顾渊道。   江弈安一惊:“釜川禁术,快……”   江弈安话还未说完,阿洛周围的黑雾就如同一条条毒蛇幻化出来,数条黑雾就毫无疑问地打向江弈安。   江弈安被击倒在地,他眼看黑雾朝顾渊飞速冲来,侧身躲开快速抓起顾渊就道:“快走!先去找季子雍!!”   “你说什么鬼话!”顾渊跨到江弈安面前,他挥手一道巨大的屏障就赫然挡在自己的面前。   “你快去!”   顾渊充耳不闻,一眼不眨地盯着前方。   江弈安话刚说完,阿洛的黑雾一次又一次地重重打在屏障上,顾渊咬牙硬挺着,可阿洛的力量惊人,自己被黑雾猛地一击就口吐鲜血。   “你快去找季子雍,挡不住的,听我的话!”江弈安站定,他看着顾渊手上的青筋越来越明显,手也不停颤抖起来。   此时周身一片混乱,只有屏障里一片安然。   “不会丢下你的。”顾渊小声道。   “我不会丢下你的!”   一瞬间,他手上的气流突然加重,屏障一下子震出厚厚的光辉,周围突然银光四射,飞速地冲进黑雾里。   江弈安看着顾渊就在一瞬间,将结界用力地推了出去,黑雾被猛地一挡全部朝阿洛挤了过去,阿洛一躲,红着眼挥起黑雾朝两人打过来。   “顾渊快停手!!”江弈安吼。   “啊啊!!”顾渊将心中仅剩的一点力量都吼了出来。   阿洛的眼越来越红,她周身的黑雾被顾渊击退后立马又浓了起来,她抬手一挥,八重观周围树上的落雪在一瞬间全部落了下来,片刻后,山崩地裂,雪地下的土地尽数反转出来,原本一片无暇的八重观在一瞬间变得肮脏起来。   “顾渊!快松手!!!”   顾渊强撑着,直到口里喷出一口血。   结界外一片狼藉,阿洛手中的黑雾直直朝顾渊打过来。   “顾渊!!!”江弈安冲过去,拦腰抱住顾渊将他扑向身后的悬崖。   一瞬间,黑雾冲破屏障将屏障里的事物碾成粉末,悬崖在一瞬间崩塌,周围一片混乱。   江弈安抱着顾渊两人从悬崖下坠下去,落进了碧蓝色的八重湖,水花四溅,掉进湖里的一瞬间,江弈安看着顾渊周身的白色水花真的就如同雪花一般。   喧嚣过后,八重湖里如同外面看的那般平静。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声音也都好像落进了水里,水花击打着两人,江弈安的耳朵从喧闹一下变为宁静,他的脑海就好像被冰水刺激,慢慢清醒起来。   湖里的水猛力一刮,将顾渊从江弈安的怀里剥离开来。   江弈安抬手想要抓住顾渊,可是已经不行了。   顾渊闭着眼无力地背对着黑色的湖底缓缓下沉,血就好像绸缎在湖里轻盈漂浮着。   为什么……突然这么宁静呢?   “师兄今晚想吃什么?”   “你说什么屁话!季子雍都跟你说了什么!”   “你把我当小孩子耍!”   江弈安看着顾渊朝湖底落去,轻飘自然,就好像入秋的落叶。   “不是的!师兄你撒谎!”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江弈安你不能这么对他,你给我住手!”   “师兄不要!”   “江弈安住手!!”   江弈安伸手,与顾渊的指尖在一瞬间擦身而过。   “师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从此长生门再无顾渊!”   “江弈安!”   “对不起……对不起……”   江弈安看着顾渊,就好像他刚刚才离开。   顾渊……是顾渊。   “弈安,跟我成亲。”   “跟我回长生门,我定会护你周全。”   “冷吗?”   “江弈安!是我顾渊!你看看我!”   “江弈安。”   “江大哥!”   “江公子,公子啊。”   “蘅芜君。”   ……   江弈安,我是顾渊啊。   霎那间,洪流吞没了荒原。   江弈安伸手猛地捞起昏迷的顾渊,带着他朝水面游去。   顾渊,都是顾渊。   八重观的天空,一下子笼罩在江弈安的头顶,他吃力地搂着顾渊把他用力拖上岸边,冰结洞天,江弈安轻轻地把顾渊靠在墙壁上看着他。   “顾渊。”顾渊满脸苍白,没有一丝反应。   江弈安抬起手抚在他的额间,一股银辉钻进顾渊的额头,江弈安想起,上一次这样还是顾渊那日感风寒的时候。   “顾渊,顾渊。”他想他多叫几声顾渊总是会听见的。   顾渊的身上已经没有了体温,江弈安看着他,是从未有过的愧疚。   他对顾渊,总是有愧疚。   江弈安强忍着:“顾渊你醒醒……”   他不断用力搓着手,热了就贴到顾渊的脸上,贴冷了又来回搓:“顾渊你看看我。”   “蘅芜君好大的架子,碗也不洗。”   “谁说我不洗?”   ……   “你头上的银冠和你很是相配。”   “我送你的荷囊你可还喜欢?”   “我看你不喜欢复杂的东西,我就挑了最大气的样式给你……”   ……   “顾渊……”江弈安一声,顾渊终于吐出水来。   他缓缓睁眼,就看到眼前的江弈安,睁眼后,顾渊原本没有一丝力气的身体渐渐恢复起来。   “对……不起”顾渊道。   对不起我刚刚伤了你。   “你……”   “别说话。”江弈安闭眼,周身一道明亮的银辉立马包裹着顾渊。   顾渊看着江弈安双眉紧皱,似乎多了些刚刚没有的东西,他抬手抓起江弈安的手腕。   “你……”   “顾渊你听我说,马上让季子雍带你回宣州,越快越好,你跟楚轩不要再来回来了。”   “你在说什么……”   “阿洛如今练成了禁术,恐怕……你受伤了,季子雍知道怎么帮你,你跟楚轩马上走,再也不要回来。”   他想,并蒂莲之事可以解决,顾渊只有过回原本的日子才安全。   “你在赶我走吗?”   江弈安顿住了。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顾渊看着他。   江弈安慢慢低下头,他不断地在回避顾渊的眼神:“你、对你我只不过是为了等无名找并蒂莲罢了,你不必执拗。”   “江弈安!你不要忘了你跟我成亲了!你是我的!你不准赶我走。”   成亲?对啊,他与顾渊……是成了亲的。   “马上走。”江弈安咬牙站起来,霎时间就变出一纸飞鸢飞了出去。   “不行!我不走!你有什么资格赶我走!莫名其妙!”   顾渊想,难道是因为刚才我伤了他?   “弈安,”顾渊靠过去抱起他,“来之前我怎么说的?你不能自顾自的,有事你要告诉我,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做错了什么?”   江弈安在顾渊后背刚抬起手又放了下去。   “季子雍一来你马上走。”   “不行!”   江弈安扯开顾渊的手背过去,生怕被顾渊看出自己脸上的一丝端倪。   “你要做什么?你对我做了承诺如今就反悔了?我不会走的,你也不许走!要回就一起回!”   江弈安背对着他继续沉默着,他记得这句话顾渊也说过。   “是你们把我带回长生门的,现在又要赶我走!”   他已经伤过顾渊一次,如今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悬崖勒马吧。   “我说了,我跟你不过是因为并蒂莲,你……”   “你撒谎!”顾渊沉沉的声音极富压迫性。   “顾渊,”江弈安叹了一口气,“其他的我也不愿多说,你好自为之吧。”   你怕再伤顾渊一次?好笑,自命清高什么?一个声音冒出来。   你这样做如今难道不是在伤他?另一个声音冒出来。   伤什么?你江弈安是谁?在顾渊心里又算谁?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   你伤他的心了!   求求你饶了他吧!让他好好活着!   不能让他走,走了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   离开你他会过得更好。   ……   我知道。   我知道的。   “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已经决定好……”   “决定什么?”一个娇媚的声音从江弈安背后传过来。   江弈安转身,就看到阿洛的铁手紧紧攥着鞭子用力勒着顾渊的脖子。   “我就知道,江弈安你个羊皮藓,命大得很!”阿洛轻声道,“不过他可能就不会如你这般命硬了。”   说罢,阿洛一手用力,顾渊就挣扎起来。   顾渊看着江弈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说阿洛做的事上不了台面一点儿也不过分,她最喜欢趁人之危,就像现在这样。   顾渊太阳穴的青筋凸起,表情十分痛苦,他想,倘若自己没有受伤,又怎会落入阿洛的手里。   阿洛用力勒着顾渊,而江弈安还是一动不动。   “江……”顾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阿洛发现不对:“江弈安,你瞎了还是聋了?没看到他快死了吗?”   江弈安咬牙:“你这样做,经得萧暮笛的同意了吗?”   阿洛觉得江弈安狡猾无比,于是她立马转口:“你听好了,我不杀你确实是因为师父让我不能杀你,可他?他算什么!”说罢她又用力勒起绳子。   “住手!”   江弈安一声出来,阿洛竟然立马就松了手。   顾渊倒在地上用力地咳着然后快速大口地呼吸,半晌一阵浅浅的说话声传进江弈安的耳朵里:“你快去找季子雍。”   可江弈安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现在我再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回釜川……”   “不可能。”江弈安斩钉截铁。   “我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顾渊开口:“他不会跟你回去的!”   周围地动山摇。   阿洛转头看着顾渊:“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如果他就会呢?”   阿洛的手一下子扬起,鞭子又死死勒住顾渊。   顾渊眼前一黑,身体又不自觉挣扎起来。   “要么跟我走,要么……我把他活活勒死!”阿洛手上的鞭子忽然用力,顾渊看着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别……别跟她走……”   顾渊一边拼命抓着鞭子,一边费力地说,“江弈安……别跟她走……”   阿洛鞭子上的倒刺扎进顾渊的皮肉里,不断地渗出血来。   江弈安看着顾渊。   “别走……”   “别……走……”   阿洛抬手,顾渊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他马上就要死了!”她看着江弈安。   顾渊吃力地摇着头。   “说啊!!”   顾渊抬起手,在最后一刻,他眼前发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无尽   “你跟楚轩回宣州,再也不要回来。”   “我跟你不过逢场作戏,你不必太当真。”   ……   “要么跟我回釜川,要么我就勒死他!!”   “说啊!!”   “江弈安你快说啊!”   ……   江弈安……选了什么?   “!”   顾渊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呼呼……呼……”他猛然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在一瞬间还停留在那个模糊的冰洞里。   “呼呼……呼……我……”顾渊喘息着,鞭子在自己脖子上的触感还历历在目,他伸手摸了摸脖子,“我……我还活着?”   他一摸,摸到自己脖子上的纱布才松了一口气。   门被推开。   “师父。”楚轩走进来。   顾渊看着楚轩:“楚轩,江弈安人呢?”   “江大哥……”   “我跟你说清楚,你这次必须把人参给我,你要不给江弈安得跟你拼命。”   “季兄怎么神神秘秘,不过是个人参罢了何必……”   “废话少说,你到底把人参藏哪儿了,快先拿出来。”   “哎!季兄你要归要,你摸我做甚?你别这样,我会害羞的……”   “少贫嘴!我刚刚不是看你藏兜里了吗?在哪儿呢……”   “哎季兄你摸到我……”   ……   顾渊:……   “江弈安呢?”顾渊不想管其他的。   “江……”   哗――   门被一下子用力推开,楚轩刚到嘴边的话又没能说出来。   顾渊和楚轩同时转头,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曹殊和季子雍。   “这……”曹殊有些惊讶地扇着风道。   “什么这的那的,你不给江弈安真的会……”   “他都醒了。”曹殊道。   季子雍:??   “季师兄,江弈安呢?”顾渊皱着眉。   “江弈安?”曹殊对顾渊这个称谓有些惊讶。   “顾渊你先听我说……”   “江弈安他……”   “江弈安他是不是被阿洛带走了?”   “谁?!”曹殊和季子雍同时惊讶。   “阿洛,等等,那天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吗?”顾渊看着季子雍。   季子雍点了点头:“你是说伤你们的是阿洛?”   顾渊道:“那日我跟江弈安被阿洛偷袭,他说……他说阿洛练了什么禁术。”   曹殊笑了笑:“怪不得。”   “你什么意思?”季子雍奇怪地看着他。   “你们有所不知,釜川禁术需要两人双修,萧暮笛的功力之所以突飞猛进,我猜或许与她修炼禁术有关。”   “可禁术不是都被仙门都禁止了吗?当年她一个弟子,怎么可能修习这种东西,我想渝远仙尊也不会……”   曹殊饶有深意地看着季子雍。   季子雍一惊:“渝远仙尊身殒不会是……”   曹殊道:“以前我听我爹跟段洪提起过,这仙门禁术之所以是禁术,一是因为能够练就的没有几人,二则是因为威力极大,容易被私心利用。萧暮笛或许体质极佳,渝远私心深重这才以身试险,至于身殒的话……就不得而知了。”   “照顾渊所说,如今阿洛也是这种体质极佳的人,或许渝远之后就是阿洛,若是练成了,功力恐怕都在我爹之上。”   季子雍道:“可照你这么说,阿洛出现得也太巧合了吧,萧暮笛上哪儿去找这么个体质极佳的人?”   曹殊笑了笑:“阿洛出现的确实蹊跷,我记得当时她出现在釜川门的后,段洪从玄天教过来找我爹,他好像说……萧暮笛收了个……异族女子。”   季子雍道:“这段洪倒是消息灵通,没什么他不知道的。”   曹殊冷笑:“他就是个吸血虫,搅得风越乱七八糟,我与我爹关系本就遭得不行,所以是要有他在,我连去个真武阁都要跟我爹报备。”   “你那么讨厌他,为何……”   “段洪……”顾渊道,“江弈安之前提起过他。”   曹殊一听看着顾渊。   “季师兄,你记不记得江弈安说那日夜里三人,两位釜川门女子,一位就是段洪。”   曹殊道:“那日?”   “他们三人去抢并蒂莲,段洪被江弈安带了个正着。”季子雍接着道。   “哈,那段洪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曹殊道。   这么说难道段洪和釜川有关?可段洪和曹璞声关系极进,玄天教怎么又会与她们有联系呢?不对,或许段洪和釜川门就是敌对的。   “师兄,他们三人应该是敌对的。”   “段洪的目的确实是为了争抢并蒂莲。”季子雍顿了顿,“这事蹊跷,自从并蒂莲出现一切都变得太蹊跷了。”   “师兄那日你在八重观没有看到我和江弈安?”   季子雍皱着眉:“并没有,我当时与江弈安去到八重观的时候看着一片冰天雪地的不对劲,他看到你的那个飞鸢就走了。”   “他让我找胡地仙,之后我是看到江弈安的纸鸢之后我才赶过来的。”   “我到时,只有你一人躺在雪地里。”   “阿洛确实杀了胡地仙。”顾渊道,“我昏迷之前,阿洛的禁术将我和江弈安推进了八重湖,而后等我醒来已经是在洞里了,洞里只有我和江弈安。”   “阿洛用我威胁江弈安。”   “威胁什么?”季子雍道。   顾渊顿了顿:“她让江弈安选,要么跟她回釜川,要么,就杀了我。”   翼望山。   江弈安醒来后全身酸痛,他睁开眼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这才想起那日他答应阿洛回釜川一事。   江弈安转头看着这个安静的房间,他坐直到床榻边上,刚站起来就被一股力量稳稳地抓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奇怪地转头,就看到自己的脚踝和手腕都拴着用灵力结成的枷锁,一旦他抬手拉扯,锁链才会显现出来。   江弈安抬手用力拽着,锁链除了又冒出来之外其他的纹丝不破。   “啧。”江弈安皱眉。   他抬起手打算用仙术将铁锁打断,没想到他抬起手,竟然一点仙气都使不出来。   萧暮笛这是怕他跑了。   他看着外面的白光,那日被阿洛带走的时候他还算清醒,所以他想现在应该还不晚。   顾渊……顾渊应该已经回宣州了吧。   他坐在原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回去好,回去好。”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脚步声裹杂着交谈声传进房间里。   “掌门我们来吧……”   “开门。”   门打开,萧暮笛端着一个木托就走了进来。   萧暮笛看见坐在床榻上的江弈安就温柔地笑了起来,江弈安看着她想,倘若不是因为她出身仙门,或许她也与郭千金一样,就是个寻常温婉的女子罢了。   可事实并非如此,萧暮笛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包括长沅的死。   萧暮笛看着他走过来:“江弈安,你先吃点东西,待会儿要喝药。”说着,她就端起托盘里的粥端到江弈安的面前。   她拿起勺子,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之后抬手示意江弈安。   江弈安看了看粥,抬起眼冷冷地看着萧暮笛:“萧掌门把人拐来,不是就为了喝个粥吧。”   萧暮笛顿了顿,她原本平静的脸又笑起来:“先把东西吃了,喝药不能不吃东西……”   “找不到化骨就开始找并蒂莲,你们的野心整个九境都装不下,怎么?觉得自己还活得不够长还想多活几年?”江弈安咄咄逼人,几乎让萧暮笛无法呼吸。   萧暮笛咬牙。   “阿洛这般手段我看也是你教的吧,你们杀了胡地仙,我自然无处可医,你就是巴不得所有人都死了才安心。”   “不是的!”萧暮笛急急道。   “不是什么!”江弈安用力扯起手,手腕上的锁链就出现在萧暮笛面前,“把我关在这里你满意了?”   “萧暮笛,我可是长生门的长师兄。”   江弈安盯着她,萧暮笛微微地低着头,她端着粥碗的手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只要是江弈安自己就什么都比不过他,为什么只要是江弈安自己就这么被动。   她再次端起碗:“你吃……”   “出去。”   萧暮笛刚抬起的手停在原地。   “我什么都不吃。”   萧暮笛沉下脸看着他,江弈安别过头去,两人沉默了半晌,萧暮笛缓缓站起来把粥碗放到木桌上:“我放在这里你自己吃。”   说罢她拉开门:“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在长生门对你说过的话,我说过我萧暮笛要让你心甘情愿跟我留在这里,我会让你留下的。”   “哈哈……”萧暮笛的笑声蔓延着整个走廊,直到慢慢消失。   江弈安无力地躺回床榻上看着天花板,他想,郑齐之事一定与她们有关。   萧暮笛笑着走回殿里,她抬手一挥,殿里的人一下子就被使唤出去,门一关,她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不见了,她独自一人坐到正殿里的椅子上,抬手撑起额头盯着地板发呆。   江弈安,从没有正眼看过她,从来都没有!   到底哪里错了,她到底错在哪里!   她盯着地板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半晌她终于又回想起来了,那年在韶山,她换好衣裳走到长廊外面,就看到顾渊靠得江弈安极近,她没有看错,顾渊吻了江弈安。   顾渊吻了江弈安!!   萧暮笛从未感觉那天的夜有这般寒冷,难道因为那天下雪了?   不过如今每每想到顾渊她倒是松了一口气,若不是那年季晏如生日宴,她还不知道顾渊被断冠逐出师门了。   逐出师门……逐出师门!   那年她让阿洛将整个药堂都围在结界里,一把火烧了那药堂,就不信他一个被灭了灵的凡人可以跑出来。   他跑不出来的,他死了!顾渊死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   顾渊!   可江弈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顾渊死了,他都死了……为什么!   为什么江弈安看我的眼神就好像看蝼蚁一般,我萧暮笛不是蝼蚁!不是蝼蚁!   萧暮笛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用力摔在地上,摔坏一个又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萧暮笛想起了江弈安那对冷得像深渊般的眼。   冰冷、孤高,看似什么也没有,可却也没有装进任何人。   “为什么!!”霎时间,整片地面全是碎瓷片。   萧暮笛喘着粗气看着地面一片狼藉。   如今眼前这片地就跟她的人一样烂,在江弈安眼里烂得一文不值。   可是她愿意,只要让江弈安的眼里没有任何人,她就还有机会,杀了顾渊,她还可以杀另一个!   没关系,江弈安谁也装不下总比装下的好。   为了江弈安,是值得的。   这时候,门被应声推开,阿洛走进来皱着眉看着萧暮笛:“师父。”   萧暮笛眼珠里充满了红血丝,肃杀地盯着阿洛:“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伤害江弈安?”   “师父……”   “有没有说过!”   阿洛一听立马低着头跪了下来。   “师父,江弈安嘴巴硬,无论如何都不肯跟阿洛回来啊!师父,阿洛还好逮到……”   萧暮笛俯视着她:“阿洛,有些东西我看你已经学会了,怕是不需要认我这个师父了。”   “师父不是的!阿洛只是为了带江弈安回来!如今他被蛊封住了仙气肯定是逃不出去的!师父!如今你……”   啪!   萧暮笛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到阿洛的脸上。   “等我拿到并蒂莲,禁术得练,我会让江弈安刮目相看的,我会让他刮目相看!在这之前,你给我好自为之。”   萧暮笛绕过阿洛走了出去。   正堂里的阿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跪在刚才的碎瓷片上血肉模糊,半晌,她捂起脸,看着瓷片上倒映出来破碎的脸。   上一次萧暮笛也像这样打她。   因为江弈安,因为她拔了江弈安的肋骨。   不止打了脸,萧暮笛还让她感受了江弈安同等的痛楚。   她当时趴在地上满身是血地看着萧暮笛,她承认那确实很痛,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江弈安是怎么做到忍耐至此的,他觉得江弈安就是个疯子。   既然是疯子,再疼一点也无所谓吧。   江弈安既忍得过,那就让他忍着,但人总是会向欲望屈服的。   阿洛看着瓷片上反照出自己的脸,她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江弈安,终究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江弈安,终究也会向这片山海屈服的。   他屈服于这片土地,屈服于他人,屈服于自己。   ☆、灭义   五天,江弈安油盐未进,萧暮笛每每劝告他也完全不放在眼里。   他卧房里的饭菜冷了又换,换了又冷,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人进来整理一次,可每次东西都原封未动。   屋外越来越冷,屋里也冻得不行,就算江弈安有最足的炭火,可一旦到了夜里寒冰蛊发作,他还是全身冰冷,痛苦难耐。   仙术被封,身体与常人无异,于是这种痛感更甚。   得想办法让萧暮笛去除这寒冰蛊。   这时,门突然被用力推开。   阿洛趾高气扬地走进来,后面还带了两个女子。   阿洛看着江弈安抬手一挥,女子就将手上冒着白气的饭菜换到桌子上,江弈安看了阿洛一眼,拿起手上的书又看了起来。   “何必这么冷淡呢江弈安?”阿洛走过去坐到江弈安身边。   江弈安没有理她。   “江弈安?”阿洛的声音娇柔。   江弈安还是视而不见。   “江弈安!”阿洛一把抓起江弈安手上的书甩到地上,门口的几个侍女吓得一下子都跪了下来。   江弈安转头蔑视地看着她。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阿洛问他,她心道要不是受师命让她过来看看,她才不会看江弈安这让他作呕的脸。   “叫不叫是你的事,答不答应是我的事。”江弈安冷冷道。   阿洛咬牙:“来人!”一声尖锐的声音穿透整个屋子。   几个侍女走进来待命,阿洛看着江弈安就吼道:“给我按住他!”   阿洛一声令下,可身后没有一个人敢动。   阿洛转过去:“你们也是聋子没听到吗?给我按着江弈安!”   一个弟子道:“可、可掌门交、交待……”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到了那个女弟子的脸上,江弈安一惊,他没想到阿洛竟会打自己的同门。   “阿洛!”江弈安瞪着她。   “按住他!”   话毕,几个侍女就上来把江弈安死死压跪在地上,江弈安想反抗,可此时身上使不出半点力气来。   “别乱动,你以为寒冰蛊是跟你闹着玩儿的吗?”阿洛拿起桌上的那碗热滚滚的粥,她捏开江弈安的嘴就将热粥全部灌到了江弈安的嘴里。   “唔!!”江弈安紧紧攥着拳,疼得他全身都在颤抖。   阿洛的铁手在热粥里毫无知觉,江弈安奋力扭转着头,热粥瞬间落到他的脖子上,肩膀上,他原本白皙的皮肤一下子冒出一个个刺眼猩红的水泡。   顾渊醒来后,季子雍将他知道的事给顾渊大致讲了一遍,卜罗沼江弈安死而复生、长沅带着江弈安在虞渊疗伤、长生劫长沅之死、萧暮笛烧十七殿,一件件事在顾渊的眼里历历在目,就像一根刺扎进顾渊的心脏。   季子雍说了所有,唯独没有提跟他有关的任何细节,他将顾渊在长生门的所有痕迹全部剔除,没留一点余地。   这一点曹殊也看出来了。   “我要去釜川,”顾渊说,“我要去釜川找江弈安。”   说着,顾渊抓起衣服就站起来,季子雍却一把抓住了他:“江弈安让我把你跟楚轩送回宣州,并蒂莲的事他可以解决。”   “放屁,季师兄他跟你放屁呢你别听他的。”   季子雍:……   顾渊飞速套好衣服道:“江弈安一直在扛着,他根本不行,你别相信他。”   季子雍看着他去意已决就换了个说法:“你这个拖油瓶去了或许也是给江弈安添乱,你要信得过我,我帮你把江弈安带回来。”   顾渊摇了摇头:“我自然不会单独前去,你也是要去的,但我也不会回宣州。”   “倔什么?”季子雍皱眉,“你师兄说让把你送回宣州就好好听着,别跟个小孩似的。”   顾渊奇怪地转头:“你师兄?季师兄你说了什么吗?”   季子雍一惊立马改口:“我说让你好好回宣州呆着,不要做我们的累赘。”   顾渊一听严肃地看着季子雍,季子雍被他这么一看,竟感觉出压迫感来。   “我不是累赘。”顾渊皱眉,说罢他抬手,片刻就将君见亮在两人面前。   “君见?!”曹殊和季子雍同时惊讶。   “君见?它叫君见吗?好名字。”他看着君见笑了笑。   季子雍没有想到,一个被灭了灵的人居然还可以用神武?他一脸疑惑地看向曹殊,就好像在问曹殊是不是轸离在神武里面动了手脚。   曹殊也摇了摇头。   “师兄,我虽没有跟阿洛正式交过手,但是我看了几次对她的招式还是有所了解,釜川我是一定要去的,你不必拦我。”   季子雍还未答应,顾渊在两人面前一下子捂着胸口就撑住身边的桌子。   “嘶……”   又是这种抽搐感,顾渊奇怪,这种抽搐感时有时没有,根本毫无规律,自己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刚到宣州的那年……后来和无名上山的那天夜里……再后来是江弈安在中秋离开的那晚……中秋……江弈安……江弈安?   顾渊一惊:“师兄,我们要马上过去!”   江弈安无力地倒在地上,他身体上的痛感已经盖过了他一切的知觉,不过他又想,他连死都见过,还怕什么痛感呢。   阿洛看着他呼出一口气:“江弈安……你不是人……你……你就是个疯子!”   她看着江弈安嘴里流出来的血,血和残粥混在一起把地面搞得乱七八糟,江弈安的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可从头到尾他却都没有吭一声。   不知道为何,阿洛看着江弈安那泰然的模样心里竟冒起火来。   “你就是个疯子,没人疼没人爱的疯子,”阿洛看着他,“长沅死后你过得越发不堪了吧?当时师祖过去看长沅的时候,你好像都不敢出来,江弈安你这个胆小鬼,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就像一摊烂泥!”   既然他不愿屈服,那我就让他屈服。   “你说我们是一丘之貉?!你说我们是败类?!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身上挂了这么多条人命,那年长生门弟子被异兽吞进肚子里是因为你!后来长沅死了也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才是败类!你才该死!”   江弈安的意识慢慢从沉迷被拉了回来,阿洛,果然是条蛆虫。   “啊,我都忘了,”阿洛道,“那年宣州那个姓顾的也是你害死的,都是因为你,如今他们死了都成了灰,可你却还在这里好好活着。”   什么?宣州……顾渊?   “忘了告诉你,你知道当时那姓顾的死的有多惨吗?他被我封在结界里逃也逃不出去,然后他就被活活烧死了,活活烧死了!”   “江弈安你拖累了太多的人,”阿洛顿了顿,“不过我就是喜欢看你痛苦的样子,看你痛苦却不敢说的样子。江弈安,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折磨你。”   你忍吧,自己痛苦自己吃吞下去,不要告诉任何人。   原来那年萧暮笛告诉他顾渊死了,是这么个死法。   原来是萧暮笛。   “师父让我放过谁都不要放过姓顾的,他算什么东西?我看最应该杀的人就是你!”   “最应该死的人是你!”   怪不得萧暮笛会那样说,原来那年什草集的火是萧暮笛放的。   萧暮笛想让顾渊死。   可顾渊没有死,那死的是谁?   季晏如周岁宴。   “江弈安,你会跟我回釜川的,”萧暮笛看着他,“哦对了,作为同僚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那个长生门的弃子好像已经死了,如果还来得及,你们或许还能给他收个尸。”   季子雍和江弈安都呆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江弈安盯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面前。   季子雍凑上去,“江弈安,萧暮笛满口恶言说不定是……”   一瞬间,江弈安已经消失在原地。   什草集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人们说道着,说整个什草集被烧得一片狼藉,说住在里面的人也一同葬身了。   江弈安站在一边看着面前被烧得漆黑不堪的残垣。   “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   “是啊是啊……”   “唉,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   “顾渊……”他一阵耳鸣,周围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进去。   “顾渊……”   “顾渊!”他冲进去。   “顾渊……”江弈安跪在废墟里不停地翻找着。   “小哥你快出来……”   “那人怎么回事……”   “哎哟那些东西还烫着呢……”   “那位公子你别这样……”   ……   “顾渊……”江弈安的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滴落进废墟里,眼泪沾到滚烫的断壁残垣上,瞬间化为白烟。   顾渊……   不会的,我明明……   江弈安赤手在废墟里拼命地翻找着,不过片刻,他的双手全部长满了血泡。   “顾渊……”他的声音十分颤抖。   血泡被全部划破,他的指心全部被烫成烂肉,煤灰和黑碳混合进他的伤口里,红色和黑色的血粘在他的手上,可他没有感觉。   江弈安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到了现在,他白色的衣服已经变得肮脏不堪了。   “顾渊……”眼泪再次忍不住地从他的眼眶里滴落,他猩红的眼里血丝漫布,他双眼模糊,可意识却是清醒的。   周围的人站在一边看着他。   “当家的你去劝劝……”   “公子你别这样……”   “嘶看着都疼……”   “怎么回事儿那人,有病?”   ……   一个人走过去拉起他。   “公子。”   江弈安甩开,继续翻找着。   “公子。”   半晌,他抓起手上的一块断木无力地垂下手去。   “我求求你们……你们帮我找找,一定找得到的,一定找得到的……你们……帮帮我……”   江弈安跪在废墟上,他抬手捂着脸,一切都变得不堪。   “公子……”   “我求求你们,你们帮我找找,一定找得到的……”   这时候人群突然乱了起来。   清理废墟的官兵、居民,在一瞬间沸腾起来。   突然,江弈安被一把拽了起来。   “江弈安!”季子雍看着他。   “子雍?”江弈安回过神来。   “你干什么?快跟我回去。”   “你快帮我找,快……”说罢,他转身甩开季子雍又趴了下去。   “你疯了,快跟我回去!”季子雍拉着江弈安。   “我不去!你没看到吗!我要找顾渊!”江弈安等着季子雍,“他不会死的。”   顾渊他不会死的。   “公子,”方才拉起江弈安那人又靠过来,“公子还是回去等等,等我们清理完……”   “不。”   季子雍看了那人一眼,抬手就照着江弈安颈窝一劈,江弈安倒下的一瞬间他就把江弈安捞起,转眼间,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江弈安已经消失在那人面前。   那人自然一惊。   季子雍皱眉:“这位……大人,劳烦你仔细帮我们找找,一定要找到,活的死的,都要找到,在此……我谢过了。”季子雍举了个躬,最后也消失在废墟里。   片刻后,周围又恢复一片嘈杂。   什草集里,一个官兵朝那人跑来:“大人东北角只剩下这个了。”   那人接过,就看到一枚极纯极白的玉佩。   郭舟捏着玉佩抬头,看着两人消失的天边。   江弈安醒来是两天后,他一睁开眼,季子雍就将那枚玉佩递到他的面前。   “找过了,只剩下这个。”季子雍道,“这东西是你的吧,仙家物什便没有烧坏,你好好留着。”   江弈安看着窗外的树荫斑驳,季子雍刚跨出去的脚又停在原地:“他不会死的。”   顾渊不会死的。   因为他是顾渊。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季子雍背对着他。   江弈安默不作声。   “你为什么要把顾渊赶走,他非走不可吗江弈安?你既然这么在乎他为什么要赶他走?不要跟我说什么仙尊因他而死,我看这都是你找的借口。”   “你一直没有跟我说实话。”   江弈安无神地转过来。   “是我亏欠了顾渊。”   “放屁!”季子雍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你何止是亏欠他,你是害死了他。”   “你早晚会得报应的。”   门一关,只剩江弈安一个人。   “我无事。”江弈安扒着饭喂到嘴里。   江弈安越是这样说季子雍越是不信。   这几天季子雍看着江弈安跟往常一样,该练剑练剑分毫不差,可季子雍看来,江弈安越是这样越是令人担忧。   就好像当年他将顾渊灭灵一样,一切都发生在平静之前。   这天夜里,季子雍正打算找去十七殿找江弈安喝酒,他刚走到十七殿门口,就看到殿里传出来一阵刺眼的白光。   季子雍呆站在原地,他觉得,眼前的白光竟有些熟悉。   酒坛应声脱手,酒水撒了一地。   等季子雍冲到正殿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到江弈安的黑发在白光里不断飘动,头顶的长生冠在熠熠生辉。   “住手!!!”季子雍冲过去。   面前的江弈安抬起手仰着头,一瞬间,他落手用力拍向了自己的额头。   周围气流颠簸,季子雍被从江弈安震出的力量阻挡得难以前进,等白光消散,江弈安已经躺倒在了地上。   “灭了灵,你就可以忘记一切了。”   “忘记关于顾渊的一切。”   可你还是你,你是长生门的长师兄。   ☆、不堪   阿洛俯视着江弈安,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明知道自己还会被萧暮笛责备,可每每看到江弈安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是会怨气横生。   她觉得自己在江弈安这里收了太多委屈。   “真不知道师父到底稀罕你什么,”阿洛退回去坐到木椅上,“别人看你们是大义凛然,我们就是邪魔外道,好笑,江弈安,我看你也不过与我们是同类罢了。”   “说我?你配吗?!”阿洛瞪着他。   “你在怕什么?”江弈安抬眼看着慢慢看着她。   阿洛瞪大了眼睛。   “你师父对我那是她一厢情愿,我背了人命又如何,做了错事又如何,你以为在你眼里所有人都这么不堪一击?九境如今还不是你釜川门的天下,你觉得你还能狂妄几时!?”   “你不想想为什么自己如今在萧暮笛眼里会成这个模样?你越是怪我,你就越没有本事,你越没本事,在萧暮笛眼里就越抬不起头来。”   阿洛扑过去猛地掐起江弈安的脖子:“你再给我说一遍!”   “哈、哈……阿洛,你……听好了,我师父的账、长生门的账我早晚有一天要跟釜川算清楚,郑齐、你……还有异兽,只要进过长生门,我、早晚要跟你算清楚。”   “一……一丘之貉又如何,我江弈安不怕!”   江弈安抬手紧紧抓着阿洛的手腕死死地盯着她,眼神没有一丝回避。   “哈哈……”阿洛的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   “江弈安,你果然是一绝,说话都这么让人动容,”阿洛用力甩开他,“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脏得很,九境一绝也不过是一条趴在地上的狗!”   江弈安倒在床榻边,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贴着耳朵跳动,咚咚咚,直到这一刻,他被烫得血肉模糊的皮肤才突然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阿洛看着他,寒冰蛊再次在体内搅动起来。   “阿洛,”江弈安咬牙,“何必这么看轻自己呢。”   “什么?”   “你伤了我,你又有多少好处?只是为了图一时之快吗?”江弈安微微笑着,“你想过后果吗?”   “你想过……倘若萧暮笛不再需要你的后果吗?”   “你住口!!”   阿洛一听猛地抬起手,可就在一瞬间,整个房间被白光包围,等白光散尽,眼前的江弈安已经消失不见了。   “!!”   顾渊和季子雍站在高高的山崖边,俯视着整个釜川门。   顾渊想,江弈安在哪里呢?   釜川门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山谷包围着阁楼,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笼罩着整座山头。   “走吧。”两人一跃而下。   釜川的后山依旧是一片寂静,除了又高又宽的青灰色巨岩与一般的山间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死气沉沉,根本不像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两人转身打算直接去有房殿的地方找,可顾渊跟着季子雍走了不过几步,他看着眼前的场景竟觉得熟悉起来。   不远处高高的楼阁,寂静的后山还吹来阵阵凉风,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等等。”顾渊抓着季子雍。   季子雍转头奇怪地看着他。   “我觉得这里有些不对劲。”顾渊皱眉,他慢慢退回去抬手捞着,不过片刻,他就好像碰到了一个东西一般就停下手来。   季子雍走过去,一摸果然不对劲。此时两人身后的树林就好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布笼了一般,眼前场景微晃,还激荡起一层层涟漪。   季子雍一惊。两人面面相觑,于是就抬起手打向结界。   “仔细些,别被这里的人看出端倪来。”   顾渊凝神,不过一会儿两人合力就将结界打出了个窟窿,顾渊透过窟窿看去,就看到一个巨大的洞穴赫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师兄。”季子雍走过去,看着洞穴惊呆在原地。   “这是……”   顾渊迎面感受着洞穴口出来的凉风,他看着一眼看不到底的洞穴,一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他不自觉地跨步打算进去。   “你要干什么?”   顾渊道:“里面一定有东西。”   季子雍站在原地,回想起如今与釜川有关的一桩又一桩,此时眼前出现一个奇怪的结界和洞穴,这萧暮笛明显是在里面藏了东西,虽然此事冒险,但值得一试。   “等会儿,这地方蹊跷,还是当心些。”季子雍左右看了看,抬手朝洞穴打出一道气流,气流就这样钻进洞穴里一去不还。   “这么深?”顾渊问。   “子雍师兄,或许……这个洞穴跟你上次跟我说的异兽有关,又或者……郑齐?”   季子雍皱着眉:“进去看看,等一会儿带江弈安出来后就一把火烧了。”   顾渊抬手举起一团火,火光随着两人钻进洞穴里。   顾渊看着周围坑坑洼洼的石壁,他抬手触摸,冰凉的触感让他全身战栗,“我好像……”   “我好像……来过这个地方。”   季子雍一听转头看着顾渊:“你来过?”   季子雍飞速回想,顾渊在长生门那几年什么地方也没去过,难道是之前?   不对啊,这里是釜川,他怎么可能来过。   “我感觉我来过,但……不敢确定。”顾渊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但却确实存在。   “你好好想想……”   “嘘!”顾渊一把抓起季子雍,手上的火一瞬间被熄灭,周围漆黑下来后立马变得更加诡异。   季子雍瞪大眼睛,两人屏息,站在原地。   哗――   不远处的洞穴转角处传来一阵微弱的火光。   顾渊轻轻放下手,两人轻声躲到一边。   火光慢慢顺着的石壁越来越亮,洞穴外传也进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亮光离两人越近一步,顾渊和季子雍又朝后更退一步,越退越深,洞穴里面也越来越凉。   顾渊紧紧抓着季子雍屏着呼吸,直到火光停在原地不再前进。   周围寂静异常,两人都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滋滋滋――   洞穴外面的火把声顺着石壁钻进两人的耳朵,就好像一团随时会爆炸的怪物。   这时,不远处的火光停在原地,过了半晌,亮光终于逐渐变暗,最后消失在顾渊的视线里。   顾渊和季子雍终于松了以后气。   是谁?阿洛?萧暮笛?还是一般的女弟子?   两人静立在原地半晌,等外面彻底没有动静后,顾渊一边打起一团火,一边转身道:“看来我们刚刚碰那个结界被人发现了,我们还是赶紧出去找江弈安……”   “顾渊!”季子雍抓起他一把拉到旁边。   顾渊的火光凑过去,他一下子就呆在原地。   火光照亮处,一只巨大的异兽咧着牙齿正看着二人。   “……”季子雍动也不敢动。   顾渊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晃了晃手上的火光,可面前的异兽看着二人竟也是一动不动。他大着胆子朝四周照去,结果周围的场景让他更是大吃一惊。   两人此时就好像是进了一个斗兽场,若说釜川是一个巨大的牢笼,那这牢笼里就关着无数只异兽,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猎物。   萧暮笛从后山的洞穴走出去,就看到山下不远处殿宇里来回跑来跑去慌忙的弟子。   她厌恶地皱眉,扔下手中的火把就消失在后山。   江弈安从锁链里挣脱后仙气在不断恢复,可方才被烫伤的地方还是疼痛难忍。   还有寒冰蛊,他想。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把寒冰蛊彻底拔除。   他顺着走廊避开人群一路绕了大半个釜川,可别说是他郑齐的人,就是根头发也没看见。   他抬起手,银辉钻入伤口,半晌过后也只好了几分。   “啧,这个阿洛。”江弈安忍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吼叫:“给我去找!他受伤了跑不远!”阿洛尖锐的声音钻入江弈安的耳朵。   片刻后,釜川的弟子从四方跑来,脚步声充满了整个长廊。   直到人全部走尽,江弈安才赶从一个屏风背后现身。   “咳咳……咳咳!”江弈安捂住嘴。   “什么声音?”远处一个女弟子开口。   另一个也停在原地,江弈安强忍着不适屏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他伺机抬起手打算将那两人打晕的时候,突然就听到远处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慌慌张张地做什么?!”萧暮笛怒视着那两个女弟子。   女弟子见萧暮笛立马低下头:“掌、掌门。”   “怎么了?问你话呢。”   女弟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说!”   “掌、掌门,蘅……蘅……”   “蘅什么?”   “蘅芜仙君……跑、跑了。”   啪!   “跑了?!”   女弟子立马跪了下去。   萧暮笛咬牙:“去找!”   两人一听,立马消失在萧暮笛面前,萧暮笛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转身朝后山看去。   “一有东西跑进来江弈安就跑了?”她心道,“是谁?!”   她刚打算去寻找江弈安,就在这时,她突然停在江弈安藏身的那个屏风的屋外。   屋里除了桌椅帘帐也是平常无比,她默默地盯着屋内左右地看着里面的物什提起裙摆就轻轻地跨脚进去。   江弈安往角落缩了缩,原本他可以轻易逃走,可如今自己仙术尚未恢复,在萧暮笛面前逃走果然还是有些勉强。   萧暮笛缓缓走进房屋里,里面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没有。   江弈安躲在后面听着萧暮笛毫无动静,就在他以为萧暮笛什么也打算离开的时候,萧暮笛突然开口了。   “江弈安?”   江弈安一凉。   “江弈安,我知道你在这里,快出来。”   江弈安一动不动。   萧暮笛继续开口:“快出来,我……”   轰!   远处传来一阵巨响。   萧暮笛一惊,不过片刻,一个女弟子就飞速从长廊外面跑来。   “掌门!掌门!”   萧暮笛转头,“掌门!出事了!!出事了!!”   江弈安听萧暮笛的脚步声消失在房间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萧暮笛快步走到外面,她站在阁楼上就看到不远处釜川门的正堂被劈成了两半。她瞪着眼,抬头就看到浮在半空中的季子雍。   季子雍握着微微发光的争鸣,俯视着萧暮笛。   “季子雍!你……”   “姓萧的!给老子把江弈安交出来!不然老子把你这些破殿全部劈了!”   阿洛闻声也赶了过来,她一见季子雍就抽出了鞭子。   萧暮笛看着阿洛问:“江弈安呢!”   “他一定还没跑出去。”阿洛看着萧暮笛,萧暮笛看着季子雍,突然感觉有个地方十分不对劲。   方才后山结界被破,如今季子雍就又立马站在这里,江弈安仙术被玄铁锁封住了,那他又是怎么跑出去的?   江弈安……   江弈安!   萧暮笛转身立马就冲了回去。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是跟季子雍一起来的!   阿洛见萧暮笛慌忙跑开,立马就跟季子雍打成一团。   萧暮笛一路跑回原本关江弈安的房间里,发现里面一片狼籍,地上到处是血和残渣,她咬着牙抬手一挥,整个釜川门就立刻被包裹在一层巨大的黑雾里。   “谁也不许跑!”   方才江弈安听到巨响后立马也走去处看了看,他看眼前釜川一片混乱,心中的疑惑也升了起来。   是谁?   他一路快步走去,刚一转角,就与一个女弟子打了个碰面。   女弟子看着他一脸惊恐,两人试探地看着彼此,江弈安抬手慢慢蓄力,打算在女弟子还没喊出口之前就打晕她,就在他刚打算出手的时候,女子弟子突然翻白了眼,人立马就扑倒了下来。   她身后,顾渊直直地站着看着江弈安。   ☆、目及   顾渊看着江弈安,原本平整的额头又拧了起来。   他看着江弈安站衣服上全是血迹,衣襟下面和脖子只要看得到的皮肤冒着血泡红成一片。   又怎么了?怎么每次见面都是这样。   “弈安你……”顾渊看着他鼻头一酸,跨步就靠了过去。   江弈安看着他猛地推抓起他的衣襟。   “你怎么在这里?!我让你去宣州你回来做什么!”江弈安盯着他。   顾渊呆在原地。   我自然是来找你啊。   “滚!马上滚!”江弈安推了推他。   顾渊咬牙,跨步走过去拉起江弈安:“跟我回长生门。”   “松手。”江弈安转头,“我让你松手!”   顾渊还是紧紧攥着他。   他用力甩开顾渊:“我那天说得很清楚,你哪里来哪里去,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顾渊听着从江弈安嘴里出来的每一个字,心中就翻出一股怨恨来。   他上前用力框住江弈安。   “江弈安你莫名其妙!那天在八重观不对劲也罢,你今天又是怎么了!”   江弈安瞪着他:“不对劲的是你!让你走你不走,赖在这里做什么?!”   “你凭什么!”顾渊强忍着火气咬牙看着他:“你凭什么?江弈安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因为那天在八重观我刺伤你了吗?是不是我伤了你的心了?   江弈安站在原地:“赶你走还需要理由?!”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理由,那就是我对你腻了、烦了、看不下去了!”   “江弈安!!”顾渊彻底吼了出来。   他狠狠看着江弈安气得全身颤抖。   “你既然跟我睡了就是我的人!赶我走是什么道理!”顾渊狠狠盯着他。   “你看看你自己,偏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看着我求你你是不是就舒服了?”顾渊的声调越来越具有威胁性。   江弈安没有说话。   “嗯?我说错了吗?你为什么不说话?”   “滚!”江弈安开口。   顾渊咬牙。   他顿在原地片刻弯下腰就将江弈安整个人都扛了起来,江弈安抓着他的衣服:“顾渊!!”   “你想都不要想!你就是死也得跟着我!!!”   “顾渊!你快放我下来!”   突然,江弈安身后传来一声声急促的跑步声。   糟了!   “顾渊!”   “顾渊你先放我下来!顾渊!”江弈安抬起手,“快放我下来,我疼!”   顾渊一听皱起眉立马就把江弈安放了下来。   “你哪里……”   江弈安猛然对着顾渊抬手,顾渊及时反应顺势就抓住他的手腕:“你想跑??”   我做什么了让你你看到我就这么想跑。   跑步声越来越逼近。   “顾渊,”江弈安凑过去环住他,霎时间,顾渊的脸就被江弈安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衣布遮住了。   “你做什么?!”   这时候转角的人也出现了。   萧暮笛气喘吁吁地看着江弈安身后的顾渊:“我就知道,季子雍不会一个人来。”说罢,她飞速地冲了过来。   江弈安抓起顾渊飞速地从高高的阁楼上一跃而下,萧暮笛抓了个空,就看到两人双双越到了对面屋顶。   萧暮笛:“想跑?”   她紧随其后,一直盯着顾渊的背影。   他是谁?长生门有这类人?   江弈安拿出长影朝后一挥,一道锋利的银辉瞬间超萧暮笛撞去,萧暮笛一闪,身后的阁楼就在一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你要做什么?!”顾渊瞪着他就抬手去扯脸上的布。   “不许摘!!”江弈安挖了他一眼。   萧暮笛看着两人冲过去,她盯着旁边那人生怕没有看清,就在三人从后面穿过的时候,突然顾渊面前飞过一阵黑雾,三人就与阿洛和季子雍碰了面。   顾渊和季子雍对视着,这时季子雍打向阿洛的手突然收回,萧暮笛一看不对,立马就对阿洛吼道:“他们想跑!!”   阿洛挥起鞭子打向江弈安,顾渊一看侧身抓过鞭子,阿洛一惊:“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渊盯着她用力扯过鞭子将阿洛一把拽了过来:“我忍你很久了!”他抬起右脚,在阿洛飞过来的一瞬间朝她后背一劈,霎时间,阿洛就口吐鲜血。   萧暮笛一惊,这个力道……他到底是谁?   阿洛被打了个踉跄,头晕目眩,就在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顾渊立马抬起拳头又朝她重重打去。   此时的顾渊想要将江弈安受伤时的所有愤怒都全部发泄出来。   萧暮笛一见,她拿出翡阳朝顾渊飞去,顾渊一手拽着被自己打得头晕目眩的阿洛,一边余光看到刀锋朝自己飞来就侧头一歪,翡阳中的一把就从他的脖颈边恰巧擦过。   江弈安看着吓得全身发凉。   顾渊凌厉转头朝刀飞来的地方看去,萧暮笛看着他,竟然被他充满杀气的眼神竟看得有些害怕起来。   这双眼好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   “是你?”顾渊上下打量着萧暮笛,“你就是萧暮笛?”   萧暮笛疑惑地看着他。   说罢,顾渊甩开阿洛就直接抬起拳头朝萧暮笛冲去,萧暮笛还没反应,顾渊一脚就飞到萧暮笛的耳边。   萧暮笛一惊,翡阳飞速回手,她拿着刀一挡就又朝顾渊砍去。   远在一边的季子雍和江弈安心感不妙,江弈安朝季子雍使了个眼色,季子雍拿着争鸣就冲到两人中间,这个空档,江弈安抓起顾渊就把他拉了过来。   “你做什么!”江弈安咬牙瞪着他,“是非之地赶紧给我离开,你嫌你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顾渊强忍着一口气看着萧暮笛立马又转口就对江弈安道,“你是不是在护着她?!江弈安你是不是在护着她!”   “你疯了!快走!!”江弈安看着他。   两人刚转身,阿洛挥起鞭子打向顾渊,季子雍飞速冲过去挡在两人后面。   萧暮笛握拳看着江弈安离开她的背影。   上一次是顾渊把江弈安从自己身边带走的,这次又是谁?无所谓,反正谁都不可以!   她猛然瞪着前方,一瞬间,她周围黑雾缠身,手上的翡阳迅速凝结,寒冰就好像病毒般吞噬着神武,它顺着刀身来到萧暮笛的手上,然后迅速顺着手臂攀上脸颊,萧暮笛的瞳孔在一瞬间在淬血死死地看着顾渊。   寒冷吞噬了她,吞噬了她的心脏。   “谁也不准带江弈安走!”她道,“谁都不行!”   霎时间,翡阳越过季子雍,直直地朝顾渊飞去,江弈安一看拿出长影用力一挥,翡阳就被重重地打开了。   顾渊听到动静转过身,他看着萧暮笛又冲了过去。   江弈安立马站到顾渊的面前:“你想做什么!”   “我要杀了她。”   江弈安道:“滚回去!你是不是疯了!”   顾渊被江弈安拽着,看着眼前的萧暮笛恶狠狠地发功。   另一边,阿洛二话不说抬起铁手抓向季子雍,争鸣一挥,阿洛就被季子雍一枪打飞了出去。   江弈安一看,抓起顾渊就把他用力拍向身后的季子雍。   顾渊被重重打开,就在这时,江弈安默默闭眼嘴里咒术不断,顾渊突然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他低头看去,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在渐渐消散。   “江弈安!”顾渊吼。   可江弈安根本不管他。   “江弈安你做什么!!你在做什么!”季子雍抓着他。   就在这时,萧暮笛看江弈安闭着眼来不及袒护身后的人,她拿着翡阳用力一甩就朝江弈安身后的顾渊甩去。   翡阳不过只是擦着江弈安头发而过,可远远看去,翡阳就好像是在冲向江弈安一般。   “江弈安!”   顾渊吼着,他甩开季子雍冲过去就抓着江弈安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都拉在身后,翡阳就正好插进顾渊的胸口。   顾渊吐出一口血,江弈安被拉个踉跄,咒术被打断,等睁开眼,就看到顾渊一只手握着胸前的翡阳站在自己面前。   “!”   顾渊抓着翡阳的刀锋:“你怎么这么倔,要早跟我走也不至于是如今这种情况了……”   话毕,顾渊用力拔出翡阳握在手里:“萧暮笛,我告诉你,江弈安今天必须跟我走!”   顾渊抡起手臂飞速把翡阳扔了回去,翡阳直直地插进萧暮笛身后的石柱上。   “他今天……必须跟我走!”   霎时间,顾渊就拿出君见,他对着萧暮笛拉弦,一根银色的箭脱弦而出,一下子就刺进萧暮笛的肩膀里。   神武?!   “师父!”   萧暮笛呆立在原地。   顾渊闻声朝阿洛看去,第二根箭出现在君见上:“还有你!”弓箭飞出。   萧暮笛捏起的拳渐渐颤抖,她回神抬手拔掉肩上的箭,拿着翡阳就冲了过去。“你到底是谁!!”萧暮笛的吼声响彻整个釜川门。   “快走!”江弈安抓起顾渊。   顾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他挥起君见,冲到萧暮笛面前两个刀锋就交织到了一起。   “你伤江弈安的账我要慢慢跟你算!”顾渊瞪着她。   “我与江弈安的事情与你何干!!!你算什么东西!”翡阳快速在顾渊身上飞来飞去,虽只是一瞬,可顾渊依旧可以感受到它寒冷的气息。   “你阴谋设计带走他,你又算什么东西。”顾渊打断眼神里充满着杀气,连季子雍都觉得的十分陌生。   萧暮笛转身,双刀勾住君见就将君见一下子从顾渊手上脱开,顾渊一躲,君见又再次飞回到他的手上。   顾渊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量。   远处的季子雍看着跟萧暮笛过招的顾渊,不自觉地担忧起来。   这时,江弈安拿起长影就突然冲了过去,长影一现,他飞速挡在了萧暮笛的面前。顾渊被他挡得严丝合缝。   “江弈安?”顾渊惊讶地看着他。   江弈安冷冷地看着他。   江弈安你在干什么?   你在救萧暮笛?你真的在护着她?   你拿着长影对着我?   为什么?   无数个猜疑伴着顾渊的冲动席卷而来。   江弈安看着他慢慢凑过去,“滚,再也不要回来。”   说罢,江弈安的手轻轻抚在了顾渊的胸前的伤口上。   你要做什么?   江弈安你要做什么?   顾渊盯着他。   一瞬间,一股强力从江弈安的手心迸发出来,霎时间,周围被一片白光包裹,江弈安手中的力量一下子就将顾渊狠狠地推了出去。   顾渊看着江弈安,他伸手去捞,却什么也捞不着。   他看着江弈安看着自己的神情冷得就好像是冰块一样。   那天的八重湖,有这般寒冷吗?   江弈安站在萧暮笛的身边,两人皆是白衣,这一瞬间,顾渊竟感觉自己才是外人。   我……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看着江弈安站在别人身边,我会这么难过?   顾渊抬着手,就在这时,他看到江弈安朝萧暮笛张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江弈安说了什么!   “江弈安!!”顾渊的嘶吼贯穿整片天空。   他直直地落下去,直到季子雍接过他。   他才彻底失去了意识。   ☆、宴门   如今整个九境都在传蘅芜仙君背叛了长生门入了釜川,成了仙界中离师叛道的一大败类。   一去两月,顾渊在长生门未踏出去半步。   不是他不愿,而是他也不知怎么回事,自己只要一打算离开长生门地界,就好像有个东西拽着他走也走不出去。   “吃饭。”季子雍严肃地看着他。   顾渊抱着手一看到季子雍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嘶你怎么回事儿?老大不小的别跟个小孩子似的,我看着都别扭。”   顾渊不愿跟季子雍说话,因为季子雍不告诉他出去的法子。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你想出去你得去问江弈安啊,又不是我就让你出,你在这儿跟我置什么气。”季子雍看着他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   顾渊猛地转过去:“江弈安现在人在釜川呢!我都见不着怎么问!”   季子雍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不必担心,萧暮笛不会伤害他的。”   这一点季子雍敢确定。   “?”顾渊道,“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你没看到那天他身上全是伤吗?”   顾渊不知道江弈安那天为何要这样对他,可顾渊宁愿再信他一次。   季子雍道:“这我就要跟你科普一下了,那伤那手法一看就是阿洛的杰作,萧暮笛倾慕你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伤他,你傻了吧。”   “什么?!”顾渊一惊。   季子雍立刻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怎么又用师兄这种称谓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   “萧暮笛喜欢江弈安?!”顾渊自言自语:“怪不得……怪不得她要把他留在那里。”   季子雍:…………   此时楚轩抱着季晏如从十七廊走过来,远远就看到坐在正堂说话的两人。   季子雍想,这顾渊怎么脑子不灵光了,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服了。   “那更不行了……”   “所以你放心,江弈安只要在萧暮笛身边肯定毫发无伤,阿洛胆子再打也不敢直接在她眼皮子底下下手。”季子雍撇开话题。   可顾渊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   “不行!”顾渊一吼,把两人身边的楚轩和季晏如吼得怔在原地。   “师兄你就告诉我怎么出去,我悄悄去把他带回来,我……”   “不行,”季子雍语气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季晏如一听立马把脸埋到楚轩怀里。   “顾渊,现在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那不是你一个人敌得过的。”   顾渊皱眉:“每次他冲在前面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中秋那天他就在我身边,我本要拦着他,可是我犹豫了,我现在后悔极了,要不是因为我的犹豫他也不会受伤了。”   “为什么要这样?江弈安他需要我,他需要我!”顾渊道,“他一定在等我去找他……”   “不,他没有在等你,”季子雍看着他,“如今他根本不想见你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顾渊呆在原地。   “顾渊,他将你留在长生门已是仁慈,他让你回宣州何尝又不是不想拖欠你。”   楚轩站在一边轻轻拍着季晏如的身子,看着顾渊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那天在釜川他就是护着萧暮笛。”   “如今九境说的那个叛徒你觉得只是捕风捉影?”   “我说了萧暮笛既然喜欢他,他身中蛊毒选择萧暮笛也是最明智的。”   “而且江弈安若真的与釜川一路,那与我们长生门也再无瓜葛,你也更没必要因为他留在这里。”   “够了!”顾渊紧紧攥着拳,他回想起那日站在萧暮笛前的江弈安。   “人总是要明哲保身的,如今胡地仙已经没了,他身中蛊毒只有跟着萧暮笛才可以救他。”   “流言又怎样,救了自己,然后活下去才是真的。”   季子雍话毕,他站起接着道:“如今并蒂莲安全,该送你回宣州了。”   江弈安骑着马,独自一人在釜川门后山坡的一块大草坪里散步。   风从山间迎面攀来,江弈安头上的银冠在阴云下还是发出浅浅的光。   眼前一望无际,就好像长生门前的百鹿泽,可这里并不是长生门。   草地沙沙,江弈安闻声转头。   萧暮笛手上拿着一件厚厚的氅衣站在马下:“天冷了,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江弈安看了她一眼翻身下马,萧暮笛一看抬手就要给江弈安披上,江弈安一看接过她手上的氅衣就自己系了上去。   “江弈安我……”   “昭告各个仙家,三天后翼望山,我要亲自交代并蒂莲之事,”江弈安侧脸看着她,“我要亲自把它给你,但仙家谁也不许缺,缺一个我都不给。”   萧暮笛一听表情微微亮了起来。   说罢,江弈安牵着马就从萧暮笛身边离开了。   萧暮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她就知道,江弈安会接受他的。   两个月的前翼望山。   季子雍抓起顾渊离开后,萧暮笛眼睁睁看着两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跑就冲着阿洛吼道:“抓回来!”   阿洛刚起身,一个声音传来。   “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萧暮笛和阿洛皆是一怔。   江弈安看着两人一脸迟疑,就将手上的长影在收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弈安看着萧暮笛:“你治好我的寒冰蛊,我把并蒂莲给你。”   两人一惊。   “怎么?不信?”说罢,江弈安抬手,两朵莲花就从他的手心幻化出来。   萧暮笛向前一倾,江弈安立马收手:“要不要你自己做决定,并蒂莲此时在我手,你想拒绝也可以。”   “我有寒冰蛊,你要并蒂莲,这很公平不是吗?”   两人沉默,江弈安转身。   “等等!”   萧暮笛看着他:“跟我留在这里。”   江弈安侧过脸:“寒冰蛊。”   “好。”   季子雍抬脚上山,看着眼前巍巍峨峨的翼望山。   翼望山坐拥上百里,当年渝远仙尊还在的时候,曹殊还经常带着他到这儿来买御龙饮。   他轻笑。   顾渊回来那日他们喝光了最后一坛,那一坛还是他藏了数年,季晏如满周岁都没舍得拿出来,没想到顾渊回来那日就被江弈安喝光了。   如今江弈安在这里不知道躲在这里喝了多少好酒。   果然是食髓知味,贪心得很。   他想,今后江弈安如何也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了。顾渊也回了宣州,而江弈安在釜川门,大家都好好的,只不过换了个地方。   我真的错了吗?因为那天没有吧江弈安带回来,最后还把顾渊送走了。   方小棠还因此跟自己置气,几天没有与他说话。   季子雍冷笑,回去得好好哄哄。   釜川的长梯上有一个高高的碑门,碑门庄重,上空的云层层叠叠。   “好像快要落雨了。”   季子雍刚跨步入门,就看到已经到釜川的曹殊和曹璞声,不过片刻,玄天教的人也从他身后落了下来。   “季掌门好啊!”段洪笑着,“晋沅仙尊怎么没来?”   季子雍看着段洪,想到他之前帮萧暮笛不说,那日顾渊还告诉他段洪抢夺并蒂莲之事他就对段洪怎样都提不起好感来。   “家师在外游历未归,此事就由晚辈现代劳。”季子雍微微鞠躬,“掌门请吧。”   两人笑着走过去。   曹殊看到季子雍微微点了点头,看着段洪却直接板着一张脸。   曹璞声瞪了曹殊一眼,可曹殊那厚脸皮还是无动于衷。   “各位仙君远到,暮笛轻慢了。”萧暮笛一身飘逸宽袖,面容姣好,算得上十足的美人。   “黎北君气色不错,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啊。”段洪看着萧暮笛。   萧暮笛微微一笑:“掌门过奖了,暮笛不过是得了件小物什,想邀前辈们一同鉴赏,来!上座!”   其余小门到来,众人跟在他们身后几人恭敬走上高台。   “前辈们到来,我这华瑶高台也是蓬荜生……”   “黎北仙君!”远处一个声音传来。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就看到无名和无崖一身青衣从天而降,直直地站在众人面前。   “无名掌门!”段洪说道。   “好久不见玄天教,仙尊别来无恙啊。”无名超众人鞠躬,转头又对萧暮笛道:“黎北君是不等等我们青罗宗了吗?为何这么匆忙就上座啊?”   站在萧暮笛身边的阿洛看见无名咬牙切齿,猛地跨出一步就被萧暮笛抓住了,萧暮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这一声虽小,风越、玄天、长生都听到了。   无名眼看见阿洛:“阿洛也……别来无恙啊。”   无名看着她狡黠一笑,如今阿洛对无名还是怀恨在心,倘若那日在宣州不是因为无名,如今也不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并蒂莲早就是她釜川门的了。   萧暮笛抢在前面笑着:“阿洛,见你无名前辈还不问安。”   阿洛咬牙,刚打算开口,无名就直接插了嘴根本不给阿洛一丝颜面:“蘅芜君人呢?怎么只有芫华君一人?”他看向季子雍。   季子雍看着他,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江弈安跟了釜川门,倘若今天不是萧暮笛说与并蒂莲有关,他才不愿掉这个面子。   “不必担心,江弈安他一会儿就过来了。”萧暮笛开口。   无名一听萧暮笛的语气:“哦?如今黎北君倒是底气十足啊。”   曹殊拿着折扇慢慢道:“无名不如先上座,后面之事后面说。”   无名点了点头,还没等萧暮笛开口,自己就带着无崖坐了下来。   华瑶高台背靠后山,眼面前正正对着长梯的那个碑门,视野开阔,周围被釜川高高的阁楼包围着,宛若一个巨大的座椅。   萧暮笛在中间落座,周围曹璞声、季子雍、无名段洪分别落座。   季子雍看着桌上的御龙饮,他抿了一口,却是不同的味道。   “听说黎北君此次是要跟我们说说这并蒂莲之事,不知……”   萧暮笛笑了笑。   片刻,远处的天边一个人影闪过,众人抬头,就看到江弈安一身束袖白衣,黑发高髻,从半空中轻盈落下。   季子雍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无名和曹殊也盯着他,而曹璞声面无表情,而周围的人除了釜川弟子,一看到江弈安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蘅芜仙君倒是悠哉快活啊!这釜川门美女如云,这几天怕当真是要当心身体了!”一人高吼。   “哈哈哈哈……是啊!”   还有人道:“这等背信弃义之徒竟还有脸出现……”   “长生门又出了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我看长沅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啧啧啧,可惜了江弈安,竟被萧暮笛捡了便宜。”   ……   江弈安站定在中间,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   “人到齐了,上菜!”   萧暮笛一声令下,菜品齐刷刷地就被端了上来。   江弈安在萧暮笛身边坐定,拿起手中的酒就饮了一口。   萧暮笛看了他一眼,“还不是时候。”他放下酒杯。   “萧掌门,如今釜川门略高人一筹,有好东西怎么都不知道分享,如今我们看不到东西,今天这饭……吃得也是味同嚼蜡啊。”一人道。   “听说并蒂莲现世,那日青罗宗‘拿’走没有好好品尝品尝?”另一人道。   无名一听笑道:“中秋佳宴未有幸一睹并蒂莲风采,所以晚辈今日不才急忙赶来看看,也好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那人道:“没见过?倘若不是你拿走了并蒂莲,整个韶山会成那般模样?我弟子折损过半,这账,恐怕哪天我们两要好好算算。”   无名应和着笑着。   “任掌门,韶山之事过了快半载,如今你才想起找仇家来,是不是晚了些?”曹殊把手上的扇子合好,然后重重地摔在面前的桌案上。   “我弟子死伤惨重,风越那日可出了一点力?”   曹殊笑了笑:“那日倘若我曹殊在场,谁是谁非一眼便可定夺,也由不得你在这里满口胡吣。”   “住口。”曹璞声低沉着声音。   “万事不过是一朝一夕之间的事,何必争来争去伤了和气呢?”萧暮笛突然开口。   季子雍道:“黎北君切莫低看自己,这方面我们几门倒是远不及你。”   季子雍这句话一出口,一下子就把萧暮笛撇在了所有门派之外。   “所以啊任掌门,你口出恶言,要自罚三杯才是。”无名插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让那位任姓掌门难以推辞。   “哈哈哈哈哈!”任掌门笑道,“开个玩笑,不过是我们切磋切磋罢了,可千万别扫了黎北君的兴致啊。”   说罢,他身边一个随从给他斟满了三杯酒,就在斟第三杯的时候,酒壶就空了。   任姓掌门瞪了他一眼,这第三杯不喝克真的就是不给在场人的面子了。   那人一惊,连忙颤巍巍地走下台去,刚走到季子雍身边,他手上的酒壶一滑,酒壶就这样从季子雍头上摔了下来。   季子雍一个皱眉抬头,立马惊呆在原地。   ☆、转机   顾渊看着他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走吧。”   顾渊看着江弈安脖子上的刀,他知道他彻底没了办法,顾渊坐下去,江弈安见此翻身起来转身拉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出去。   江弈安走后,顾渊低头看着手上被自己扯碎的衣服,紧紧攥着拳久久抬不起头来。   众人左右交谈,直到江弈安走出来。   季子雍看着他心事重重,他们没想到如今江弈安在釜川门已经如此来去自如,刚刚甚至是萧暮笛亲自去请。   “久等了。”江弈安微微笑着。   “蘅芜君方才是去做什么,居然离开了这么长时间。”段洪开口道。   江弈安笑了笑:“前些天找了些风寒身体不适,如今天气又渐冷了,方才去换了件衣裳罢。”   听到江弈安这句话,轮到萧暮笛皱眉了。   “既然你来了,萧掌门要说什么赶紧说!不要浪费了我们的时辰。”任姓掌门没好气道。   萧暮笛一听侧眼看了江弈安一眼。   江弈安示意就站起道:“那是自然,我说话又何时食言过,只不过刚刚看大家兴致极好也就没有插话罢。”   “蘅芜君,有事便说,何必说这些堂皇的话。”段洪道。   曹殊一听抬眼看了看段洪又看了看江弈安。   “仙尊不要急,”江弈安站起来道,“不知前辈们前些天是否对并蒂莲有所耳闻?”   “废话!请帖上就这么写着,你当我们瞎了吗?”   江弈安笑了笑:“确实如此,那众位可知道是并蒂莲的何事?”   众人一听此话立刻沉默了。   江弈安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猜不到也罢,也不和你们兜圈子了,”江弈安直直地站着,“并蒂莲现在在我手里。”   这句话出口,方才的沉默立刻就被打破了。   “你糊弄谁呢!”   “你胡说!”   有的人对着江弈安,有的人则看向无名。   “青罗宗作何解释!”   “并蒂莲不是在无名手里吗!”   ……   季子雍看着众人,如今他终于明白,那日在韶山为何所有人都替无名说话了。   那日萧暮笛来得突然,本就是一副“外来人”的模样,且青罗宗这些年关系比起釜川门更为明朗,萧暮笛被众仙家排除在外,韶山那时的情况只有向无名靠拢才是明智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弈安如今在釜川门,并蒂莲又在他手里,此时又在釜川地界,有些人的矛头自然开始指向无名。   好一副见风使舵的嘴脸。   这时候,顾渊低着脸从后面走了过来,悄悄站在台下。   “无名,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并蒂莲在一手里怎么又会另入他手,这并蒂莲虽是你找的,但也不能这般糟蹋吧!”   周围又有人应和着。   季子雍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无崖和无名安静地看着周围的势态。   “任掌门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江弈安开口,“我不怕告诉众人,那日并蒂莲有三人在场,我、无名还有阿洛。”   众人面面相觑。   “我让无名带走并蒂莲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并蒂莲珍贵,倘若不是他,你们恐怕连并蒂莲的根都见不着一面。”江弈安看向无名狡黠一笑。   季子雍一听彻底不对劲了。   顾渊皱眉。   “江弈安!原来那日你让无名前来长生门就是这个目的!你好深的心机!”他猛地拍起桌子。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堵是你们自己要赌,谁又知道会有这般结果。”江弈安看着季子雍。   “江弈安!妄我师父和仙尊对你如此栽培,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季子雍冲回去一把抓起江弈安的衣襟。   “季子雍!我釜川有釜川的规矩,你休要放肆!”萧暮笛站起来。   “我呸!你个萧暮笛算什么东西!你如今做的这些勾当又把仙界规矩放在眼里吗!?装什么高人摆什么架子!?我季子雍门下弟子那么多人,少了一个江弈安又算什么!他蘅芜又算什么!”   江弈安笑了笑:“子雍兄稍安勿躁。”他一把拽下季子雍的手平平了胸口的衣襟,“人各取所需,我师父和仙尊对我确实栽培有佳,可人都是要向前看的,如今天平倾斜,你这般聪明难道看不出来吗?”   江弈安说着轻蔑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季子雍、段洪、曹璞声、任掌门表面各自一边,其实谁也不想撇开谁。   “要不……你带着长生门一同入釜……”   “我呸!”季子雍道,“长生门就算是门可罗雀,也不会跟着你做这种欺师灭祖见不得人的勾当!邪魔外道!你算什么东西。”   “芫华君,”萧暮笛拉起眼来,“今天让你来不是贬低我釜川门的,说这些话是会伤了和气的。”   江弈安又笑了笑看着众人改口道:“我今天在此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我前些天身重蛊毒,是萧掌门替我解的围,我要谢谢她。”   “蘅芜你什么意思?”任掌门道。   “并蒂莲,”江弈安拿出并蒂莲,交到萧暮笛手上,“我就借花献佛了。”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江弈安你要做什么!”季子雍看着他。   站在一旁的顾渊也皆是一怔。   萧暮笛转手放好并蒂莲:“如今并蒂莲在我手上,众仙家也看到了,今天我得到这个宝物,暮笛喝了这杯酒,敬大家。”   顾渊依旧沉默地藏在一堆下人里,他继续静默地看着眼前的势态,打算着等众人乱起来后就带走江弈安。   咔擦!   萧暮笛手上的酒杯还未被送到嘴边就一瞬间在她手上碎成两半。   酒水四溅,霎时间,华瑶台上的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任掌门,你这是做什么?”萧暮笛盯着他。   “把并蒂莲交出来。”任姓掌门看着她。   萧暮笛拍了拍身上的酒水,慢慢走到那人面前的桌案上拿起酒壶往嘴里倒了口酒:“任掌门,你这般……可是置贵门于不管不顾啊。”   “无名,并蒂莲原本就是你的,萧暮笛得的轻而易举,你就没什么好说的吗!?”任掌门没有理会萧暮笛狠狠地看着无名。   “任掌门言重了,我无名不过是因为没见过世面,今天也来看看,也没抱什么私心就是了。”   无名这句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疑惑起来。   顾渊也是如此。   倘若季子雍没有骗他,那日在长生门无名宁愿自己被打伤都不愿把并蒂莲拿出来,如今又这般坦荡到底又是为什么。   中秋那天,萧暮笛因阿洛没有拿到并蒂莲趁着战会找上韶山,后来江弈安赶到伤了萧暮笛,阿洛一见又伤了江弈安……   那并蒂莲……   并蒂莲难道那时候也不在无名手里,所以他才那般遮遮掩掩?   那他的目的什么?成为萧暮笛的眼中钉?成为釜川的目标?他这样做也太冒险了。   绝不是一个人,无名绝不是一个人。   “青罗宗功法承阳,并蒂莲为阴,我看无名没有这个能力用并蒂莲突破离境。”江弈安道,“所以对他无用,他为何要抢?”   江弈安这句话出口,顾渊更加确定无名这个靶子的身份。   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为何?如今并蒂莲已经被萧暮笛拿走,那岂不是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顾渊看着无名一脸轻松,根本没有一点惋惜的意思。   不是这样的。   顾渊抬头的一瞬间,站在无名旁边的无崖突然就和他对上了眼。   糟了,无崖看到我了。   无崖盯着顾渊还是面无表情,顾渊微微侧着头回避无崖的视线,他心道倘若这时候被无崖抓了出来,那江弈安岂不是又要赶他走,还有季子雍,季子雍也会。   就在他心觉棘手的时候,突然台上传来一阵巨响。   啪!   “既然如此,那这东西可不能让你一人独享!”任掌门抬手一拍,桌案便在萧暮笛下、眼前立马碎成两半,任掌门抬脚踢翻萧暮笛手上的酒壶,霎时间就从原地飞了起来。   萧暮笛向后轻盈滑过,站在台心看着任掌门。   “三思啊,前辈。”萧暮笛道。   “哼。”任掌门飞速朝萧暮笛冲来,紧随其后的弟子也立马跟着过来,釜川门的弟子也冲上前去与他们打了起来,“晚辈还是晚辈。”   “蠢货。”顾渊默念。   任掌门握拳左右挥向萧暮笛,萧暮笛侧身躲闪,没有一处被击中。   顾渊看着她的身法,这才明白那天他在的时候萧暮笛对江弈安是留了一手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对她恨得咬牙切齿,萧暮笛对江弈安果然是有私心。   “掌门修炼至今,功法倒是一点都没有进步啊。”萧暮笛狡黠地笑着。   任掌门咬牙,他快速退后,突然周身环起微光:“萧暮笛,论资历,你到底还是嫩了些。”   话毕,任掌门双臂如同戴了一对坚硬的护腕,铁拳钢骨般就朝萧暮笛飞过来。   顾渊看着两人皱起眉,他看着眼前一片混乱,阿洛和江弈安、曹璞声和曹殊、季子雍、段洪其余一些门派都如同看戏一般站在一边,根本没有出手的打算。   顾渊奇怪,他们这般是明哲保身?还是根本早就算到两人之中定有谁会败北?   等等,无名和无崖去哪儿了?   任掌门刷刷几下,萧暮笛都是只守不攻,这时候任掌门也感觉不对劲了。   “萧暮笛!”他再次冲进来。   萧暮笛看着他,一瞬间翡阳从萧暮笛手中飞出,它环转一周,任姓的几个弟子的头就这样掉了下来。   “!”   众人又是一惊。   萧暮笛每次都能带给他们触目惊心。   “你!!”   萧暮笛抬眼,她的那双眼睛就如同蛇一般盯着他。   任掌门一看几个弟子丧命,他抬起手又朝萧暮笛冲了过来。   萧暮笛微微一笑,一瞬间,黑雾从她身后钻出直直冲向任掌门,众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黑雾将任掌门包裹,等到黑雾褪去,一堆白骨就这样从黑雾里掉了出来。   任掌门被吞噬成骨,除了挂在骨头上的血渍和残肉其余的一点不剩。   顾渊被惊呆在原地。   一瞬间,周围动手的弟子都在任掌门死后停下手来。   “萧暮笛你好生厉害。”曹殊轻蔑地看着她。   “过奖了。”说罢,她收好翡阳,顺势就掏出并蒂莲。   众目睽睽之下,她举着并蒂莲将它缓缓送到脸边,并蒂莲一莲双生,子母同株,是这般美丽的色彩。   “江弈安你看,只要我有了并蒂莲,就算找不到化骨也无所谓了。”萧暮笛看着江弈安。   顾渊站在不远处看着江弈安直到江弈安开口:“恭喜你。”   “希望你……如愿以偿。”   就在这时,华瑶台后发出无数声野兽的嘶吼,嘶吼穿透整个釜川门,从阁楼中间钻出来。   地动山摇,整个华瑶台霎时间被惊恐包围。   ☆、破灭   萧暮笛一惊,她飞速转头朝四周扫视而去,周围人心惶惶,她立马就发现无名不见了。   “师父!”阿洛吼着。   后山的嘶吼声越来越大,众人同时朝身后看去,突然,山间一阵狂尘扬起,浩浩荡荡的奔跑声就从后山越到前院。   顾渊听着这动静远远看去,这才发现远处的山边正有无数只异兽拔山倒树地冲来。   什么?怎么会?   萧暮笛一看,原本和煦的神色立马包裹了一层阴霾。   阿洛挥出鞭子站到萧暮笛身边。   “你带江……”   最让萧暮笛感到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江弈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回到季子雍的身边,两人一个握着争鸣,一个握着长影,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萧暮笛。   “江弈安你……”萧暮笛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山间的风吹来,撩起了江弈安的黑发。   顾渊又看到了他这不可一世的模样。   “怎么回事!江弈安你怎么……”   “萧暮笛,郑齐在哪儿?”江弈安冷冷地问她。   萧暮笛没有开口。   “郑齐在哪!”江弈安的声音突然放大,身上慢慢银辉环绕,杀气俨然而生。   江弈安看了看横冲而来的异兽,“你也看到了这不是你控制得了的,渝远仙尊一片苦心经营的釜川门,留不留,你自己决定。”   “江……”   “师父……”阿洛看着即将扑面侵袭的异兽。   “江弈安你……”   “师父……”   “你为什么……”   “师父!!”   周围人们四处逃窜,敌得过敌不过的都陷入危机之中。   阿洛挥起鞭子,猛地挡在萧暮笛身边将冲向她的一只猛兽在一瞬间割开。萧暮笛呆在原地,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江弈安。   “郑齐……你这么长时间屈身于釜川就是为了找郑齐?”萧暮笛看着他   季子雍抬起争鸣:“萧暮笛,你豢养异兽杀了我门仙尊,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郑齐在哪!”江弈安抬起长影指指地指着她。   “江弈安你为什么……”萧暮笛看着他一脸呆滞,“这些天我对你不好吗?”   江弈安还是冷冷地看着她。   “回答我!”萧暮笛吼了出来。   “好与不好又如何,你我本就不是一路,再好也与我无关。”   萧暮笛攥起了拳。   “郑齐杀我师父,如今见得人见不得人你都给我把郑齐交出来,我不杀你,快告诉我郑齐在哪!”   萧暮笛呆呆地看着江弈安,她原本以为江弈安这些天在釜川门默不作声是她烧的高香,如今居然是假的。   江弈安看着她的表情,心知萧暮笛是不会告诉他真相的。   “那日我长生门枉死的所有弟子,你这辈子都怕是还不清了。”   华瑶台在一瞬间被搅得四分五裂,就在这时,四周突然飞出无数不知来历的银针,顾渊站在一边灵活一躲,翻身就从慌乱的人群中躲到高台下面。   突然他在一个楼阁上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   人影站在高地俯视着华瑶台上的人,银针飞去没有命中,那人又举起一把弓箭就朝江弈安和季子雍射去。   顾渊一看迅速拿出君见,君见上的银箭也在一瞬间脱弦而出,它迎面斩断那飞向二人的弓箭,直直地扎进华瑶台上。   银箭擦过萧暮笛重重立在地上,江弈安和季子雍也皆是震惊。   她缓缓低头,原本对于江弈安背叛的难以置信就在分秒间转为愤怒爆发出来,翡阳应声而出,她举着刀就朝箭的方向飞过去。   江弈安拿着长影跃起:“带他走。”说罢他就直直挡到萧暮笛面前。   季子雍一听还没等他行动,突然高台下飞出一道白光,君见应声而出,飞快削向方才众人身后的阁楼,阁楼上的黑影一看侧身躲开立马消失,君见就这样劈了个空。   阿洛看着飞出的君见,这才想起那日的八重观。   “神武?”萧暮笛觉得眼熟至极。   江弈安阻挡住萧暮笛二话不说就跟他打了起来:“郑齐在哪!”   “让开!”萧暮笛盯着他,心想神武来历不明,这其中分明有鬼。   江弈安默不作声,长影闪过,根本不给萧暮笛撇开他的机会。   两人争夺数招,萧暮笛怎么都躲不开。   “我叫你让开!”   江弈安一剑刺过。   “你当真不顺从我……”萧暮笛道。   江弈安不语。   “你当我怕吗?江弈安你以为我会害怕吗!”说罢,她抬手周围被黑雾包围,一边的阿洛被异兽缠得脱不出身,缠着她的异兽也在一瞬间粉碎。   又是禁术。   “我根本不怕。我根本不怕!”萧暮笛抬手,高楼树木被瞬间碾碎,整个华瑶台一片狼籍白骨成堆。   江弈安嗤之以鼻。   这个空档,阿洛拿起鞭子朝江弈安飞来:“师父我替你杀了这个两面三刀的狗!”   江弈安看着阿洛飞快一闪,一瞬间,他的鞭子在江弈安周围被砍得四分五裂,刚追上来的季子雍也愣在原地。   “什么?!”阿洛瞪着眼。   顾渊一手握着君见从江弈安身后冲过去,他一把拽过江弈安将他护在身后,抬脚就用力踢到阿洛的左肋重重地将她摔到地上。   “还你的!!”   阿洛口吐鲜血,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击碎撞开。   阿洛倒下后,萧暮笛看到了江弈安面前的那张脸。   “……”萧暮笛默默皱起眉。   “快走!!”江弈安抬手去捞顾渊。   顾渊站在萧暮笛面前咬着牙:“萧暮笛。”   “顾……顾渊?”   萧暮笛看着他:“你……顾、顾渊?”   顾渊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死在宣州了吗?   他与江弈安为何……   顾渊这张脸在她脑海里篆刻了无数次,她不会记错的。   顾渊的身型模样,还有那天晚上吻江弈安时微微带着笑的眼。   她都不会忘记的。   那年韶山阁楼,顾渊月下亲吻江弈安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萧暮笛的脑海里。   萧暮笛脑中的回忆飞速转动。   所以那天江弈安护着的是他,那年江弈安自己灭了自己的灵也是因为他,江弈安拼死保护的人……都是他?   “萧暮笛!”顾渊看着他,“我跟你说过江弈安是不会跟你留在釜川的,你休想!”   一霎那,君见横过萧暮笛的脸,一条长长的刀疤从她的眼角一直蔓延到脖子流出血来。   “师父!”阿洛一吼,“我杀了你!!”   一瞬间道光四溅,江弈安被强力推了出来一下子落到季子雍身边。   他落下后狠狠地挖了一眼季子雍。   “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相信我!”   “回去再找你算账!”说罢,江弈安又飞速朝三人飞去。   季子雍:…………   “顾渊……顾渊!”萧暮笛红着眼拿着翡阳朝顾渊冲过来,“顾渊!我要杀了你!!”   阿洛一听:他是顾渊?宣州的那个顾渊?   怎么会?   “你杀了我?萧暮笛,你把江弈安困在釜川我还未找你算账,你现在倒是先找起我来了。”君见飞速避开翡阳的攻击,萧暮笛几次都没有碰到顾渊。   他不信,江弈安居然会为了一个弃子如此。   他顾渊,不过就是长生门的一个弃子!   说罢,萧暮笛突然远远地退了出去,顾渊看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远处的江弈安心觉不妙就立刻冲着顾渊吼:“快走!”   可一瞬间,萧暮笛身后的黑雾立马跑了出来,他来不及思考:“季子雍!”   季子雍应声而来,没等两人赶到,顾渊独自一人打开一个巨大的屏障就将三人严严实实地围在了里面。   萧暮笛黑雾到来,撞到黑雾之后就再也前进不了了。   小看顾渊了。   江弈安看着顾渊挡过之后冲过去抓起他:“快走!”   两人刚一转身,身后的屏障在一瞬间粉碎,黑雾如同墨汁一般超两人袭来。   季子雍看着萧暮笛这不管不顾的气势,这才明白,萧暮笛见到顾渊后是真的起了杀心了。   萧暮笛盯着眼前的顾渊对阿洛道:“杀了他!”   霎时间,仅存几只异兽腾空而起,顾渊一看抬起君见猛力割去,不过片刻异兽便身首分离,血肉横飞。   阿洛几次攻击都被江弈安和顾渊牢牢挡住了,这时候季子雍也冲了进来。   萧暮笛看着眼前三人,如今她终于知道,江弈安就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而自己也被他天衣无缝的骗术蒙蔽了眼睛。   她慢慢闭眼,周身的黑雾越来越浓,江弈安见势立马道:“先走。”   “想走?把顾渊的尸体给我了留下!”   阿洛穷追不舍,就在这时,她身上的黑鞭一下子重新聚合起来,鞭子就好像知道江弈安的存在一般朝他飞去,顾渊一看抬起君见,白光一闪,箭就一下子飞过去穿过阿洛的左肩。   第二箭紧接过去,阿洛重重摔了下去。   萧暮笛手上慢慢长出冰霜来,她猛地睁眼,黑雾夹杂着冰碴冲着三人毫无保留地飞了过去。   “顾渊!”季子雍伸手去抓,可一瞬间,地动山摇,他被强力猛地撞飞出去,他看着眼前的顾渊和江弈安直到眼前混乱辨别不出方向。   顾渊挥起屏障背对着黑雾将江弈安整个人都搂护在怀里,屏障在破碎的一瞬间两人被也被用力推远。   此时,山体崩裂,周围乱石飞起,树木陷进裂缝里,江弈安紧紧抓着顾渊他猛地扔出长影,长影一瞬间化成无数吧银剑将两人周围的石头劈开,可两人最后还是被猛力撞得不知所踪。   喧嚣过后,萧暮笛看着釜川大的一片狼藉。   阿洛抬手拔掉肩上的箭,挪着步子走到萧暮笛身边:“师、师父。”   萧暮笛一脸平静地盯着前方,半晌才缓缓开口:“顾渊!”   翡阳冰霜破碎,狠狠扎进萧暮笛的手里。   “呼!”   顾渊突然睁眼。   周围一片模糊,他痛苦地扭动着脖子,这时候他脚底才席卷上一阵凉意:“江弈安!”   顾渊翻身,看到眼前光线暗沉,眼前杂草丛生,只有一丝光线从石缝里透出来,他睡在一堆乱石里,根本看不到江弈安的身影。   他刚刚明明一直牢牢抓着江弈安的,如今怎么见不着人?   “江弈安……”顾渊跨步刚绕过石洞,石洞深处传来一阵微微的亮光光,他摸索着走过去,就看到江弈安直直地躺在半空中,周围一道浅浅的结界将他包裹在里面。   顾渊有些惊讶地凑过去,江弈安一脸平静,身上毫发无伤。   “弈安……”顾渊凑过去小声唤着,他抬起手去,屏障就在一瞬间消失,江弈安缓缓落下来,顾渊就拦腰将他抱了起来。   他看着江弈安安静的模样,心中又生出了无限的怜爱,他突然回想起,江弈安睡着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顾渊抬手拨开江弈安的衣襟,他看着江弈安微红的脖颈这才想起那日在釜川自己做的错事,顾渊顿时觉得愧疚起来。   他探出手去轻轻褪下江弈安的衣裤。   “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你离开我。”仙气注入,他看着江弈安白白的皮肤又咽了咽口水。   “你为什么要那么说?”顾渊回想起江弈安对他说的话,“你说的时候我的心真的好痛。”他小声地念着,生怕吵醒江弈安。   那日留下的伤口缓缓愈合。   半晌,江弈安就醒了过来。   他缓缓转头一看:“顾……”   “可好些?”顾渊问他。   江弈安看清楚顾渊立马睁大眼瞪着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不能在?”   江弈安皱起眉不知道要说顾渊什么。   “你……”这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腿脚有一阵凉意袭来,他转头看去就发现自己的裤子挂在脚踝,而顾渊两手放在他的腿上,自己就这样背对着顾渊趴在他的胯间。   啪!   巴掌声响彻整个石洞。   顾渊微微低着头站在江弈安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   “闭嘴。”   顾渊住了嘴。   “你快走吧,现在萧暮笛他们找不到你,趁现在赶紧走。”      ☆、不甘   “你怎么又说这个?”顾渊皱起眉。   江弈安道:“不是又,是你本来就应该这么做。”   “什么叫本应该?是你本应该才对。”   江弈安转头看着他,“你别忘了你跟我成过亲了江弈安,所以你本就应该跟着我,夫唱妇随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如今倒是赶起我来了,我之前怎么说的?”   “我那天跟你说过,你我本就是各取所需,如今各走各路,我要回长生门你回宣……”   “你再说一遍试试?”顾渊紧紧凑过去,立马就把江弈安逼到墙边,“我说了就是绑着你你也跟得着我。”   “说什么鬼话。”江弈安一把推开他。   “站住,”顾渊抓起他,“好好好,我顾渊认栽,既然你如今不想承认自己在宣州的事,那你不跟着我也罢,我跟着你总行了吧?”   江弈安微微仰着头看着顾渊,而顾渊看着他表情略微得意起来。   “脑子有病。”   顾渊:……   江弈安走开。   顾渊一路跟在后面:“你骂我什么意思?你堂堂九境一绝就是这般不负责任的?睡了别人就打算跑?”   江弈安一听停下脚步狠狠望着顾渊:“你哪儿来的脸皮这么厚?!我睡了你?!你你、是你……”江弈安话没说完干脆转过身去。   “我什么我?你要做什么继续啊,停下来做什么?我说我的你找你的,这之间没什么关系吧。”   “你!”江弈安无语。   顾渊靠过去,一把抓过江弈安侧下头就在他的左脸重重啄了一下:“你说是吧?”   “唔!”   顾渊捂着肚子吃痛。   江弈安又打人了。   “顾渊,”江弈安的语气沉了下来,顾渊抬头看着他,“不与你玩笑,如今并蒂莲由长生门保管,你也不会有事了,等出去你就回宣州。”   顾渊咬牙,他看着江弈安心揪了起来。   “不可能。”顾渊转移话题,“你走你的,我跟我的,你不必管我。”说完他就跨步顺着洞穴走着。   “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顾渊你倔什么?你耍什么性子?”顾渊没有理他,“顾渊!”   “嘘。”顾渊一下子停住了,“有风。”   他抬起手,两人沉默,面前迎面吹来浅浅的风。   顾渊微微一笑,自然地牵拉起江弈安的手就走过去。   “顾渊我说话你没听到吗?你不把我说的话当成一回事是不是?!”   顾渊猛然转身看着江弈安,他的声音极低严肃地说:“你是我的谁?我凭什么要把你的话当回事?”   江弈安气极了。   顾渊转过头去一脸得意,拉着他继续走着道:“这是什么地方啊,奇奇怪怪的。”   江弈安走在后面一直抽着自己的手。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自己不好好走还要影响他人。”顾渊又紧紧攥住江弈安,把他一把拉到身边。   不过一会儿,两人面前就出现一个狭窄的洞口,洞口周围乱石堆叠,但是可以看到外面浅浅的光。   顾渊弯下腰去搬掉周围的碎石拍了拍手,然后跨步走到外面左右看了看转身又朝江弈安伸过手去。   江弈安站在洞里看着他迟迟没有抬脚。   顾渊晃了晃手:“快点啊,你要睡里面吗?”   江弈安冷冷道:“我自己可以走。”   顾渊连忙缩手道:“走就走,还不稀罕拉你呢。”   江弈安撩起前摆跨步出去,可他刚踩上石头,就在洞口处被猛地挡了回去重重倒在地上。   江弈安头被撞得有些痛。   顾渊一惊连忙走过去拉起他:“你怎么了?下面的伤口有这般痛?连路都走不稳?”   “说什么屁话!”江弈安瞪着他,“是那儿有东西!”   顾渊奇怪:“东西?”他转头前后看了看,“什么东西?没有啊。”   江弈安抬手一挥,仙气打到洞口就立刻被弹了回来。   顾渊一惊。   “等等,”他缓缓跨步站在洞边道,“你过来,慢点儿。”   江弈安觉得奇怪慢慢靠过去,他走到洞口边抬手一摸,手就摸到一块严实的结界。   “这是什么?”   顾渊也伸手过去,可他却轻易就穿过了结界。   与其说穿过,不如说在他面前,这个结界根本不存在。   “这……”   江弈安突然皱眉:“是长生门的结界。”   “长生门?”顾渊一惊,“长生门的结界会拦你?少开玩笑。”   “没和你开玩笑,这就是长生门的结界,”江弈安抚摸着屏障若有所思,“这是长生门的功法。”   “可如此牢固高深,绝不是一般弟子所为。”   顾渊走进来:“你做得到吗?”   江弈安顿了顿:“做不到。”   能做到这个的只有师父或者师伯,可如今师父身殒,师伯还是时归时不归,这难道是师伯游历时留下的?不对,师父也有可能,这结界留存的不知道时日,就算是师父也是有可能的。   “这地方旧成这样,这结界定是留了许久。”   江弈安抬眼看着他,顾渊又接着道,“周围虽也没什么可疑的,但现在没有可以前说不准。”   江弈安点了点头觉得顾渊说的在理。   “但是,”顾渊故意把这两个字拉得很长,“你现在要怎么出来呢?我的蘅芜君?”   江弈安默默叹了一口气:“走远些。”   顾渊:?   说罢,江弈安周身银辉环起,他额边的黑发随之飘起,整个洞穴霎时间颤动起来。   顾渊一看连忙从洞口跑了出去。   一瞬间,整个山洞被炸得四分五裂。   顾渊挥开尘灰咳了两身声道:“早这样多好啊,你刚刚头都撞痛了吧?”   “你管?”   江弈安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来看着周围,顾渊也左右转了转:“这里……”   两人放眼看去,此时两人正站在一块小小的平地上,周围树木茂密没什么奇怪,可就是那个洞穴出现得过于突兀。   “看这洞定一定是早就事先挖好的。”   顾渊道:“一定有什么用途。”他拨开洞口外的杂草走了几步,突然,自己的脚被硌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就看到自己脚下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本以为是石头,可当他低头仔细一看,发现那“石头”与平常的石头有些不一样。   江弈安看着他弯下腰去。   顾渊拾起“石头”半眯着眼仔细看着。   “我们过去看看,既然这里有长生门结界,看到什么也好回去问问师伯。”   “等等,”顾渊抓起江弈安,“这里怎么会有银子呢?”   江弈安奇怪地看过去:“什么银子?”   顾渊把手里的“石头”递给江弈安。   江弈安仔细看着过了片刻道:“这说明这里真的有人来过。”   顾渊把“石头”揣在兜里走了过去,两人刚一从洞口的山背走出去,眼前的场景就让两人大吃一惊。   放眼所及之处堆满了断壁残垣,歪斜断裂的木头上已经长满了绿藤和青苔,破损漆黑的墙角也和地面融合了一体,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华山松直立在乱丛中,旁边还有一根断裂的朽木,紧接着就是两人身边破损得只剩石块的房屋遗骸。   “这是……院子?”顾渊指着眼前的华山松,“前院儿……然后这是后院儿……”   江弈安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这里是后院,说不定是前院呢?”   顾渊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看到没那儿,”他指了指那棵高大的华山松,“人就喜欢把松树种在前院,后院大多栽一些花类的,你看看,”顾渊抓起江弈安双肩然后站在他身后,“你从这儿看过去是不是很像在家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门?”   江弈安皱起眉仔细地回想,被顾渊这么一说确实跟什草集很像。   “这儿原本有人住,看这位置和占地也应该算得上富裕人家。”顾渊道。   “关键是住的是谁,”江弈安抬手,再次摸到了方才的结界,“这个地方本就不小,这个结界应该已经占了大半个山头。”   顾渊一想觉得十分奇怪:“你刚刚被结界挡在了里面,那来的时候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江弈安也摇了摇头。   “怎么前一秒我们还在釜川后一秒又出现在了这?”说到这里顾渊突然一怔,“季子雍!季子雍去哪儿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三人在釜川闹的那一场。   “不必管他,他只要没有被萧暮笛抓住就一定回长生门了。”   “那如果抓住了呢?”顾渊问。   “抓了也无妨,萧暮笛虽然功力深厚,但是季子雍也不至于连她都打不过,况且……”江弈安卖了个关子,“况且当时无名也在。”   “无名?”   顾渊奇怪,不过事发后各门混乱,他除了关注江弈安和萧暮笛其他的什么也没注意。   此时江弈安看着他,两眼就好像有话要说。   顾渊转了转脑子:“你是说后山那动静是无名搞出来的”   江弈安道:“那天你跟季子雍出来后他马上就把后山的事告诉我了,我在釜川那几天都没找到郑齐,就想……就想找个机会灭灭萧暮笛的威风。”   顾渊看着他。   “萧暮笛对并蒂莲求而不得,荣请宴席时分散了她的注意力,等我和季子雍闹开后无名才好悄悄行事。”   “可没想到那天整个釜川闹成那样萧暮笛还是不交出郑齐,他究竟……”   顾渊微微一笑:“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顾渊凑过去:“我就知道那天你对我说的都是骗我的。”他低着头看着江弈安让他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两、两码事,那天我确实是骗了你,但我说的话也不完全是假话。”   “那你说说哪里真哪里假。”   “假的就是我和季子雍确实瞒了你,但你强……强迫我之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江弈安抬眼静静地看这顾渊。   此时太阳从山边擦过来,金红色的余晖打在江弈安的侧脸上,顾渊看着他的脸就回想起了当那日江弈安对自己说的话。   那日冲动,伤了江弈安他确实十分后悔。   可他也第一次觉得江弈安这么狠。   他的话咄咄逼人,字字诛心,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就好像原本就是为了让他感到厌烦而准备的。   可他又想了想若不是发自肺腑,有谁能做到如此话语连贯,如此毫不迟疑呢?   冲动或许会做错事,但他觉得江弈安的性子根本就不会冲动。   釜川两月他按兵不动让萧暮笛措手不及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时候顾渊终于有些明白自己的愚蠢到底在哪儿了,在宣州时,自己私心泛滥用中秋困住了他几月,可江弈安还是去了韶山;回来后又逼着他跟自己成亲,打算用这种世俗的东西困住他一辈子,如今江弈安还是要走的。   如今一想,或许江弈安与他成亲本就只是他单方面想要的结果,可江弈安未必这么想,就像江弈安说的一样,成亲了又如何?两个男人谁也不损失,谁也不亏欠,散了便也散了。   “真的?”顾渊开口,他的语调里夹杂着太多的遗憾和不甘。   江弈安看着他离自己极近的眉眼,顾渊的眉心没有促起,可眉却放得极低,就好像受尽了委屈。   顾渊额边的头发飘动,浅棕色的瞳孔映照着余晖就仿佛一颗琥珀,而这颗琥珀里映照着的是江弈安自己。   “真的。”   “我蘅芜从不说谎。”   ☆、亲临   顾渊看着他。   人与人,真的这么容易散吗?   我在期待什么?江弈安话到如此我还在他身上期待什么?   江弈安或许是真的厌烦我了。   可……可我还是有些割舍不下。   顾渊看着江弈安,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头顶的长生冠。   “长生冠……”顾渊小声地念着。   江弈安心头一紧。   “你说过要给我的,你是不是忘了?”顾渊还想再挣扎一下,他想为自己寻找一个机会。   江弈安低着眼看着顾渊的衣襟,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我发现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撒谎就低着头,”顾渊慢慢走过去,“我说的对吗?”   “胡扯。”   顾渊笑了笑:“胡扯也罢,真的也罢,你这么个反应,就说明我说到你心里了。”   “江弈安,”顾渊低沉的嗓音如同浓酒灌进江弈安的心里,听得江弈安全身发麻,“你好狠的心,居然说得出那样的话。”   两人沉默半晌,江弈安没有否认。   顾渊死心了,在江弈安没有否认的这一刻起,顾渊彻底对他死心了。   原本他一直不愿承认,可如今缠着江弈安倒成自己不像样了。   或许……江弈安有什么苦衷呢?   他是不是迫不得已才那么说的?   还是他羞于表达才这么说。   我又在自我安慰。   “从这里出去之后我就回去。”顾渊道。   江弈安一听怔住了,他的拳头在一下子攥紧,又在一瞬间松开来。   “嗯。”   顾渊妥协了,他原本以为江弈安会因此挽留他,可没想到江弈安答应得这么干脆。   这或许就是江弈安想要的结果吧。   夕阳变成浅紫色,山风从峡谷攀上来卷着顾渊的头发。   顾渊缓缓靠过去一只手轻轻抓起江弈安的掌心,另一只手触到江弈安的下巴。   他弯着腰缓缓侧头掂着江弈安的下巴小声道:“我想……”   我想一直在你的身边。   顾渊的嘴唇从江弈安的脸上一擦而过,重重地靠倒在江弈安的肩头。   “顾……”   江弈安站在原地。   “顾渊?”   顾渊毫无反应。   他眉头一皱,抬起双手滑到顾渊旷阔的脊背紧紧抱住他。   江弈安搂着顾渊的脖子缓缓坐下,下巴轻轻地搭在他的头顶,看着不远处的落阳。顾渊在江弈安怀里安静地闭着眼,江弈安搂着他低头抬手触着他的眉毛。   江弈安的指尖从眉尖滑到眉尾,一遍又一遍。   “师弟。”   他看着顾渊。   此时山间有风袭来,江弈安的发尾浮动了起来。   一道微弱的光从顾渊的心间缓缓钻出来,不过半晌,亮光聚合成一道浅蓝色的帷幕架在江弈安的面前。   江弈安惊讶地看着。   帷幕里人影显现,宛若隔了两世。   一个瘦小的身影拿着一把高大的扫把从院头走到院尾,院子里的树荫斑驳,笼罩着整个屋檐。   少年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光影,漆黑的眼里充满了希望和好奇。   帷幕里人来人去,少年就是画中人。   “这都做不好!你干什么吃的!”鞭子重重打下去。   一鞭又一鞭,少年缩着身子什么也不说。   一天又一天,每天如此。   画面一转,一个声音传来。   “顾九!”少年一听转头朝来人看去。   “三哥。”顾九放下手里的东西,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后院。   “小九,东西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你看……”那个叫三哥的把东西推到顾九的面前。   顾九低着头看着里面的“盘缠”道:“三哥,如今当务之急是考虑如何走出漆庄,”说罢,他抽出一个银簪,“三哥,你娘留给你的东西要留好,这个我们不能用。”   “其他的东西你藏好,别被别人看了猫腻去。”   陈三点了点头。   夜里很凉,顾九躺在床榻上发呆,他外面一阵悠扬的笛声伴着虫鸣入睡直到天亮。   “顾九你快吃吧,一会儿凉了没得吃了。”陈三笑着看着他,就好像自己的兄弟。   顾九也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走出去,就看到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朝顾渊招手。   “顾九你过来。”   “赵叔。”   “你跟我去书房帮庄主取一样东西。”   两人走进书房。“赵叔拿什么?”   那人指了指:“第三个抽屉里,一个黑色的木盒子。”   顾九拉开抽屉把东西交过去。   赵叔笑了笑:“顾九今年几岁了?”   “十五……”   ……   画面消失,整个庄园都混乱起来。   “顾九!顾九!快醒醒!庄里出事了!”   堂前坐了一个面容阴鸷之人,周围下人站了一片,顾九也在里面。   “把东西交出来。”那人道。   周围没有一个人刚吭声。   “进过书房的都给我出来。”   下人们被清点了出来,顾九又站进这个队伍里。   打头第一个少年颤巍巍地低着头。   “是不是你?”   “东西是你拿的?”   少年的全身都颤抖起来。   坐在木椅上的人抬手一挥,几个小厮过来架起少年就将它用力拖了出去。   院子霎时间被嘶吼喝嚎叫包围。   事毕后,整个院子都开始寻找那消失的东西。   “三哥,我猜庄主找的应该是那个木盒子。”   陈三一惊:“东西是你拿的?!”   顾九连忙解释:“我是碰过那个东西,但是我拿出来之后东西就被赵权拿走了。”   “三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夜里,顾九悄悄爬到陈三的床榻下面掏出那天陈三给他的那个包裹,他打开包裹看了看,就悄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九一路来到后山,就把怀里的包裹悄悄放进一堆土里,最后还撒了些叶子遮盖了一番。   少年顾九走回去,刚推开马厩的门立刻停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然后顺着墙边慢慢走回去。   院子里悄无声息,顾九还未推开门,就又朝前院走了过去。   前院,一个黑影走了出来,顺着院子走向门口。   顾九一路小心地跟过去,没想到转个弯就被跟丢了。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顾九身后出现,紧紧地抓住了顾九的脖子。   顾九挣扎,被那人硬生生地从前院一路拖了出来。   挣扎片刻,顾九昏迷彻底松开了手,那人拽起他的头发顺着前院一路将他拖了出来。   长廊、马厩、后院,那人拽着他走到方才顾九藏东西的后山边,一路走进一个高高的阁楼。   阁楼里有一个巨大的财神爷像,那人拽着顾九来到雕像后面,用力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楼梯一直下、一直下,就这样走进一个潮湿黑暗的石洞里。   那人把顾九拖到一个石洞的黑房子里,用力地把他扔在地上。   “呼……兔崽子。”   那人先是皱着眉看着顾九,半晌,他的脸竟冒出扭曲的笑容。   “哈哈……”   “哈哈哈……”   他看着顾九。   “死了没?”   那人蹲下抓起顾九的脸左右看了看。   他转身拿起一个壶就朝顾九头上浇水,可顾九还是没有反应。   “这就死了?”   他继续浇着。   “嘶……”他凑过去,抓起顾九的头发用力地扇了一巴掌。   顾九缓缓睁开了眼。   “赵全!”   赵全放下水壶俯视着他。   “你把庄主的东西藏哪儿了?!”   赵全不屑地看着他:“什么叫他的东西,那东西是我的。”   顾九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胡说些什么?”   赵全凑过去:“我的意思是那截人骨是我的。”   “你说什么鬼话!你拿了庄主的东西,你看庄主不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啪!   赵全蹲下去掐住顾九的脖子。   “年轻果真是一无所知。”   说罢,赵全再次拖起顾九把他拽到另一个洞口。   幻境里的氛围一片静默,看得江弈安从头凉到脚。   顾九倒在地上,直到赵全听到外面的动静跑了出去,不过片刻,顾渊也跟着他跑了出去。   阁楼外冒进来一阵浓浓的烟,陈三顺手把手里的火把丢进草房里,跑出去就冲着院子大吼:“走水了!走水了!八角阁走水了!!”   密密麻麻的下人蜂拥而至。   顾九走出去一路跑到外面,就被陈三一把抓住了,顾九带着陈三趁着周围一片混乱就朝门口走去。   “顾九你要去哪!”陈三拽住他。   顾九突然回过神来,“对……对对,我们不能走这里。”   说着,他抄起一个铁锹,就在这时两人就与一个小厮碰了个正着。   顾九和陈三走后,小厮抬起手一挥,整个前院就燃起熊熊大火。   顾九带着陈三一路来到八角阁,顺着刚才的地下室走到洞口边。   顾九拿起铁锹用力敲开洞口铁门上的锁,两人走进去,陈三就被吓得瘫软在原地。   顾九火光就过去,就看到洞里白骨森森,血肉成堆。   就在这时,赵全回来了。   赵全锁住了门,顾九抓起陈三就朝洞的一边逃去,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悠扬的哨声。   哨声后,一个蠢蠢欲动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堵住了顾九个赵全的去路。   顾九看着眼前的异兽将赵全牢牢护在身后。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怕极了。   异兽看着两人张开大口,将二人一路逼到洞口边。   白光一闪,顾九拽着陈三一路逃到洞口,洞口外蓝天一片,天空下面就是茂密的树林。   异兽咧着嘴冲过去,一嘴咬住陈三,陈三下意识地抓起顾渊,可顾渊却反被他推了出去。   顾渊拉着陈三的断臂直直地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半晌,陈三入兽口尸骨无存。   赵全等一切都安静了就走了出去。   走到八角阁外,眼前只剩下一片火海,下人们跑来跑去,他平静地穿过人群,走着走着,他的脸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笑意。   “哈哈哈……”   赵全一路走到前院,推开庄主的门,就看到躺在里面毫无声息的庄主。   他本不想杀他,可不杀了庄主,他就拿不到化骨,拿不到化骨他就没办法走出漆庄。   他远远站在门口,掏出怀里的黑木盒,赵全左右看了看,随手就把木盒丢进了火海里。   赵全转身,就看到一个小厮站在自己的身后。   小厮神情肃杀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逃?”赵全看着他,眼里充满了笑意。   “你为什么不逃!哈哈哈哈!漆庄这个鬼地方!你为什么不逃!”   小厮看着他。   周围的火势越来越大,房屋倒坍,一切都将在大火过后消失殆尽。   “把东西交出来。”小厮道。   赵全一愣。   “把你手上的化骨交出来。”   “你说什么?”   “交出来。”   赵全盯着他:“你是谁!”   小厮没有回答。   赵全咬牙看着他,拿起一旁的石头就朝他扔去。   石头直直飞过去,小厮纹丝未动,石头却在一瞬间粉碎成灰。   赵全惊呆在地。   他抬起能够抬的东西尽数朝小厮扔过去,可一切都在自己眼前被摧毁了。   “给我。”小厮看着他。   赵全咬牙,转身就朝门外跑去。   不过几步,赵全突然从半空中缓缓浮起,他拼命地抓着自己的脖子看着那人。   “你、你是谁……”   小厮走过去,抬手一挥,那截小小的人骨就出现在他眼前。   化骨落进小厮手中,“你、你……”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说罢,小厮抬起手隔空一拧,赵全的脖子发出清脆的一响,头部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顾渊从山崖重重摔了下来,他周身泥土和血都裹到了一起,这时突然下起雨来。   一个仙人抬头看了看远处一片火红的天空,走过去低头看着顾渊。   “你叫什么名字?”晋沅问他。   “顾……顾渊。”   “好,跟我回长生门吧。”      ☆、分离   帷幕散尽,化成一缕烟尘重新钻进顾渊的身体里。   江弈安依旧抱着他,可双手却不断地颤抖起来。   他盯着前面久久没有挪动视线。   原来师伯……是这么带他来长生门的。   当年去真武阁的那晚顾渊只与他说了个大概,许多细节根本没有说仔细,如今一看才知,顾渊当年竟过得这么苦。   怪不得,怪不得让走时他会这样难过。   江弈安缓缓转头看着身后的残骸,看着这被大火烧过的漆庄。   片刻,他转过头后弯下腰将头凑过去埋进了顾渊的怀里。   “顾、顾渊……”   江弈安轻轻地唤着。   他看着顾渊在漆庄全身是伤,看着他被赵全掐着脖子奄奄一息,看着他从兽口死里逃生,看着他摔下悬崖……江弈安的心就好像被人用力拧了起来,胸口塞着满满的气就一直窜上鼻尖。   一瞬间,酸痛感从鼻子冒上眼眶,眼泪夺眶而出。   “顾渊……”   “顾、顾渊……对、对不起……”他小声抽泣着。   江弈安的眼泪一颗颗砸在顾渊的脖子上,不一会儿就淋湿了自己额边的头发。   “对、对不起……”   江弈安低着头紧紧搂着他。   他觉得他在顾渊面前根本不配抬起头来。   江弈安强忍着哭嚎只发出一丝丝抽泣声,此时天边已是沉沉夜空,两人身后挂满了颗颗繁星,周围一片寂静,只剩江弈安的低咽。   江弈安颤抖着身体不愿抬起头来,这时候,他的头突然被轻轻触了两下。   顾渊半睁着眼,抬手轻轻拍着江弈安的黑发:“怎么了?怎么哭了?”   顾渊的音色氤氲,就好像方才睡了一个好觉。   江弈安慢慢抬起头,顾渊看着他就抬手拭掉了他眼角即将落下的一滴泪:“别哭。”   江弈安一怔,放下顾渊就立马把头别了过去站了起来。   “咳、快、快起来吧,我们该走了。”   顾渊回了回神伸手朝江弈安却搭了个空,他站起来小声低沉着声音对江弈安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可江弈安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梦有些可笑,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   江弈安还是沉默着。   “我梦见你给我捶背给我洗脚,”顾渊笑了笑,“夜里你说屋里太凉,我就给你烧了一盆热热的炭火。”   顾渊看着江弈安的背影:“弈安,你说过并蒂莲如今安然无恙,既然如此,那不管是在长生门还是宣州,之前你对我说过的话我都不会在意,我想……我想跟你重新来过。”   “那天在八重观我伤了你,还有……还有那天在釜川门,我……”   “你不必跟我说对不起,我并没有怪你。”江弈安开口。   顾渊松了一口气。   “顾渊……我、我有我的路要走,你本也与我毫无瓜葛,你我只因并蒂莲相识,如今并蒂莲之事已经了结,”江弈安转身看着他,“你我……你我也在此结束吧。”   风扬起江弈安的发尾,顾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白色的衣服在夜里异常明亮显眼。   “弈安你……”   你把这样的话说出口会不会难过?   就算只是一点惋惜,在宣州的这几月,你难道就没有一丝留念或者惋惜吗?   哪怕一点惋惜也好。   顾渊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日月山河,到底何为明月,何为山河?   千里同明,又如何同明   只是脱口而出罢了。   “我真的……”顾渊吞咽着,想说的话,想爆发的情绪也终是被一通吞咽了下去。   “我就当是重新来过……”顾渊沉下头去,“我只是想重新来过……”   “江弈安我好失望……我真的……好失望。”顾渊抬起手捂着脸。   江弈安没有说话依然背对着他。   半晌,顾渊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是因为萧暮笛吗?”   “因为你们同是仙门,因为她在我顾渊的前面认识你,因为她心悦你,还是因为……因为她是女人?”   江弈安还是没有说话。   顾渊的心真的死了。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一点生息。   顾渊看着站在黑夜里的江弈安,他在顾渊面前不过一步,可这一步到了如今却难以再跨出去。   他本可以厚着脸皮像早上一样贴过去,说几句软话或许江弈安又心软了。   像在宣州一样。   江弈安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顾渊怎会不知道呢?   可现在他再没有靠过去的勇气了。   江弈安就好像一朵长满刺的花,就算花瓣落了一地,身上的刺还是要扎向旁人,周围就算早已是一片狼藉,他还是会如此。   顾渊不愿看到他这副模样,可这才是江弈安。   他不愿破坏。   江弈安依旧沉默着没有转头,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风徐徐的呼声。   就在两人氛围异常生涩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两人面前闪过,两人一惊,抬头就看到季子雍从半空落下。   “你们两有完没完?躲在这里偷闲。”季子雍不屑地说,“我鞠躬尽瘁,你们倒是舒服了。”   季子雍走过去拍了拍顾渊:“这里这么凉你们不冷吗?嘶……”   顾渊低下头:“你们走吧。”   他一句话出口,季子雍立马感觉氛围有些不对劲了。   “这……”他扫了扫面前两人。   季子雍正打算接着开口,江弈安就干脆地转身走了过来,他越过顾渊没有他看一眼。   季子雍看着二人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此时银光一闪,江弈安就消失不见了。   江弈安走后,顾渊终于微微扬着头闭起眼得以叹了一口气。   直到季子雍消失,顾渊第一直站在原地。   过了大半夜,对面的天空渐渐浮上一层红光,顾渊看着远处的鲜红的色彩才回过神来。   宣州的天空一片浅蓝,早点铺、卖菜的开门开户都已经架起摊子来,顾渊来到宣州不过一瞬,街上的人烟稀少,可白气腾腾,渐渐也热闹起来。   “客官来碗混沌吧!”   “天冷了来碗混沌吧!”   ……   顾渊充耳不闻,一个人走在宣州的大街上。   “呼……”   他抬起手哈了口气搓了搓。   宣州果然已经是冬天了。   这时一个人迎面朝他走来:“哎?”   顾渊一听抬起头。   “顾大夫起的这么早?出来买菜吗?早上就炊火缭绕的早点是要吃些什么啊?”   是栖云阁的跑堂。   “哦也不吃什么就……”顾渊顿住了,“你说什么?!”   说完,顾渊立马就消失在跑堂面前。   跑堂揉了揉眼睛一脸疑惑。   顾渊出现在什草集上空看到院子里炊烟弥漫,他轻盈翻身立马从半空跳到了屋顶。   顾渊站在正堂的屋顶上左右看着,慢慢往厨房的方向靠拢。   是谁?我不在的这几月居然有人直接住到里面来了?   顾渊左右看了看,蹲下去就听到厨房里一阵响动。   居然偷东西?偷东西就算了还偷进厨房里来了,欺人太甚!   顾渊一咬牙就打算往下跳,就在这时,厨房外的门被人推开,顾渊从上看着里面的人卷着衣袖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   下面的人就好像知道屋顶有人存在似的,抬头就与顾渊对视了起来。   顾渊:…………   那人沉默着看着顾渊,一脸什么也没发生,我什么也没做的表情。   顾渊看着那人直接叉起手站了起来。   那人看着顾渊半晌,转身伸头朝厨房里面吼了一声:“哥!”   无名一边拍着屁股从厨房里面走了出来。   无崖仰了仰头示意无名,无名抬头,就看到站在屋顶上一脸怨念的顾渊。   “顾兄!”无名一脸笑意。   顾渊抬起碗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仔细地动着鼓鼓的嘴。   三人对着坐在正堂,刚刚下来的时候顾渊原本有一肚子火气打算发在无名的身上,没想到一下来整个什草集一点灰尘都没落,正堂的桌案也擦得干干净净,骂人的话霎时间憋了回去。   “顾兄你怎么回来了?”无名道。   顾渊一听不乐意了:“什么叫怎么来了?这是我家我不可以回来?”   无名干笑了笑。   “你们倒是怎么会在我家,青罗宗不好待?”   无名又干笑了笑。   “笑什么?”   “顾兄你我萍水相逢,我来到明屿没什么落脚的地方,如今有了顾兄,我跟弟弟也有个去处。”   顾渊听着皱起眉来无奈地看着无名。   “弟弟前些天说想楚轩了就想回来看看,没想到来到什草集竟一个人也没见着。”   这回轮到无崖皱眉了,他一脸你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我也想很久没见顾兄了就想找你叙叙旧,这不就来了吗?”   顾渊喝口汤看着他:“别装,那天我在釜川你们是知道的对不对。”   说着他看了一眼无崖。   “釜川成那个样子有你们一半功劳,说吧,江弈安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无名一听缩了缩头:“这……”   顾渊直起身子:“啧!腻歪什么?让你说你就说,你刚刚不是还想跟我叙旧吗?现在缩头缩脑的做什么?”   无名抿了抿嘴:“就是……”   顾渊拿起筷子打无名:“说,江弈安都告诉我是你们串通一气的了,你还不说!”   顾渊看着无名一听好松了一口气。   “哦……我懂了,季子雍你们都是江弈安的跟班是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假意留在釜川门、最后把釜川搞成这样也都是他的主意!”   无名一听:“也不是,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顾渊:……   “说,不说你俩给我把伙食费留下马上滚出去。”   “咳咳……”无名清了清嗓子。“那、那你听好啊。”   中秋后,无名带着伤回到青罗宗。   “哥,那并蒂莲如今在你手上,看釜川今日的势头,她们势必还会过来抢。”   无名一听也沉思起来。   萧暮笛那天夜里受了伤,短期内定不会来,可以后确实说不准,问题就是以后怎么办?郑齐现在还没有下落,釜川那边也毫不清晰,可以说宣州此行没有一丝进展,如果再不搞清楚郑齐是死是活,青罗宗必定会陷入难测。   无名沉默着坐在木椅上,无崖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哥……”   “你说的对,并蒂莲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但没有它还不行,这九境不搅一搅脏东西总是沉在下面浮不出来。”   “哥你的意思是……”   “我们就物归原主就好,有帐让他们自己算。”   无崖沉默着。   “弟弟你想打马球吗?”无名神色一亮。   几天后,曹殊、无名、撸着袖子在长生门打了一场马球。   季子雍举着杆子骑着马得意地看着对面满头大汗的曹殊和无名。   站在一旁的左景和右竟看到长生门连连夺冠,抱着季晏如兴奋得不行。   周围青罗宗和风越的弟子撅着嘴的撅着嘴,低着头的低着头,在一旁的谢无芳脸上虽然挂着笑,但是内心也是很尴尬。   只有长生弟子一脸得意。   “赢了赢了!”   “又赢了!”   “宴如你爹爹又赢了!”   “爹爹爹爹!”   季晏如咧着嘴露出两个刚长出来的门牙。   季子雍自尊心极大地得到了安慰,他直着背捏着缰绳走到无名和曹殊身边。   “菜鸡。”   曹殊:……   无名:……   季子雍走过去下马就把扑过来的季晏如一把接住了,他扶着季晏如就用脸蹭了蹭他。   “嗯!爹爹你好臭!”   “哈哈哈……”   “嗯……这种剧烈运动还是不做为好。”曹殊道。   “曹兄……”无名凑过去对曹殊小声说话。   过了半晌就成了如今这种状况。   剔除无名、曹殊和季子雍,选出六个弟子,一队三名,一队再分别在三个门派里找一个人来打马球。   季子雍看着朝无名竖了个大拇指。   马球赛开始。   无名悄悄凑了过去:“芫华君,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探寻   “怎么?你还觉得你输的还不够。”   无名笑了笑:“这有什么,图个高兴嘛。”   他看季子雍没说话就继续道:“我们赌赌哪家赢,我输了我把并蒂莲给你,你输了……把晏如给我带回去玩几天。”   季子雍:???   “你做梦呢?哪有拿儿子做赌注的?!这种话你都敢说?”季子雍瞪着他。   “晏如这么可爱,而且无崖特别会照顾小孩子,再说了,”无名道,“我也不一定会赢啊。”   季子雍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半晌,季子雍就狠狠给他翻了个白眼。   果然无名输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这并蒂莲这般珍贵,你可要好好保存。”无名一说还拍了拍季子雍的手背。   被无名这么一说季子雍皱起了眉。   “你是不是怕死然后就想拿我们长生门做挡箭牌?”   “芫华君这是什么话。”   季子雍盯着他。   两人站在长生殿门口呆了半晌,这时候太阳下山,一个高高的影子从两人身后投了下来。   季子雍转身一看,就看到身后高大的藏书阁。   不久后,无名听说了江弈安入釜川门的事,不过几天,一纸飞鸢划过青罗宗上空。   无名接过飞鸢:   郑齐不在釜川,但尚有线索可寻。   四日后我令黎北召集仙友,你与芫华一同赴宴。   釜川后山藏鬼,万事各司而行。   纸鸢破碎,无名抬头对无崖说:“有好戏要看了。”   四天后赴釜川门华瑶台。   任掌门一拳劈开,无名就带着无崖一路来到后山。   “这是什么东西……”无崖轻轻抚摸着眼前那块巨大的“帷幕”。   无名笑了笑,两人守株待兔,直到看到不远处的华瑶台闪出一阵银光,无名一声令下,结界应声破碎,无崖挥起大刀超洞口用力一劈,瞬间山体晃动,两人一跃而起,数只异兽从四面发方奔跑而出,嘶嚎声包裹了整个釜川门。   ……   无名说完,顾渊皱着眉回想着。   江弈安那日说的简略仓促,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下顾兄可否满意?”无名喝了口汤。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长生门藏书阁。”顾渊问。   “藏书阁……”无名皱起眉来,“这藏书阁是长生门宝地,我一个外人也不知晓,不过这其中必有道理,或许你以后可以去问问芫华君。”   可顾渊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你今天……”   “顾兄不必疑惑,我与无崖在此多日定是等顾兄有要事相商。”   顾渊:……   “到底何事?”顾渊转过身,“我如今与你们这些仙门锁事已经毫无瓜葛,找我也没什么用,我帮不了你。”   无名从顾渊的耳语调里听出了不满和些许的委屈。   他凑过去道:“顾兄不必懊恼,蘅芜君本就是长沅仙尊一手带大,而我的师父郑齐杀害了长沅,可正因我与郑齐并非舐犊,蘅芜君因此也未怪罪于我已是大义,我找郑齐是为了青罗宗,而蘅芜找郑齐必定是为了长沅,恩师之仇未报,他的命数在此,许多也是迫不得已。”   顾渊没有搭理他。   无名笑了笑道:“我知道顾兄不想再牵扯这荒唐之事,只是我如今还有一件事想要请顾兄帮忙,倘若帮了我有所发现,我想也是帮了蘅芜君。”   顾渊思索着,那日江弈安每句话都伤人无比,如今想想依然还是如鲠在喉,江弈安对自己这般狠绝,自己已经也不想再花费多余的力气了。   可顾渊抬起头看着那什草集的院子,就好像还能看到江弈安坐在院子里扎灯笼的模样。   “顾兄你也知道,你有仙术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我如今再上长生门也是麻烦他们,只是想让顾兄陪我去个地方看看,顾兄不必担忧。”无名说着。   顾渊左思右想,如今走到这个地步是跟江弈安彻底没戏了,可以前江弈安说过,倘若他师仇得报,或许……   或许江弈安还能回来。   他会回来吗?   不会吧,江弈安说了,与自己不过是各取所需,短暂快活罢了。   无名看着他一直没有开口又接着道:“顾兄,当年长沅仙尊的事我也知之甚少所以不敢有所龃龉,仙尊死的惨烈,而且我以前有幸见过仙尊一面,真是……”   “我知道的,我看他的神情看得出来,长沅定是个他十分钦佩在乎之人。”   无名看顾渊的样子就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江弈安。   “你要让我跟你去什么地方?”   无名一笑:“顾兄想必是知晓郑齐与长沅之事的。”   “嗯。”顾渊沉着声音。   “那你可知轸离?”   “轸离……”   顾渊觉得这个名字过于熟悉。   “轸离以前是卜罗沼的主人,如今却在真武阁。”无名喝了一口茶道。   “卜罗沼!”顾渊回想起来,“你说的是江弈安遇险的卜罗沼?”   无名点了点头:“我想请你跟我再回一趟卜罗沼,当年我亲手结束了郑齐,我想那里,或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来。”   顾渊卷着裤腿,扇着风,头顶的汗不停地往下落。   他左右扫了扫无名和无崖,无崖还是一脸平静,而无名早就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了。   顾渊凑过去推了推他:“青罗宗不就是在附近吗?住都住习惯了你怎么是这副模样?”   无名没声。   “喂?”顾渊推了推他。   “喂无名?”无名还是一动不动。   无崖一看凑了过去:“哥。”   无名还是不动。   “哥?”无崖拉起他,两人这才发现无名早就昏了过去。   两人:“!?”   “三份冰镇香露!哎这位客官……”   半晌,无名喝两口冰镇香露总算回过神来。   “热死我了。”无名叹了一口气。   顾渊:……   “再来一份。”顾渊对着店家道。   不一会儿店家又上了一份香露,他看着三人衣裳革履几开口道:“三位第一次来咱们青罗?”   三人没有作声。   “我告诉你们,这卜罗沼里面啊……有神仙!”   三人:……   “当年我们青罗镇来了个神仙,他救我们青罗镇人民于水火……”店家滔滔不绝,“人们对他是……”店家睁开眼,三人却已经消失在眼前了。   “哎?!给钱!客官没给钱呢?!”   顾渊跟在无名身后仔细地看着周围。   周围树木茂密,地表黏湿藤蔓绕来绕去,搅得顾渊心烦意乱起来。   “你不会是记错路了吧,你可别乱走啊。”顾渊皱着眉。   “怎么会呢,这个地方我都来了好几遍了。”   顾渊:好几遍你刚刚跟我装昏?   “顾兄可听过那店家说的故事?”   顾渊摇了摇头。   “那店家所说的神仙有两个,一个呢是郑齐,一个呢就是轸离。”   “郑齐?”顾渊有些惊讶。   “之前青罗镇本不大旱,是郑齐在背后搞鬼才让青罗连年不降雨,贼喊捉贼地告诉镇民上山祭拜,这才收的香火钱。”   顾渊道:“这郑齐如此,江弈安对他果然是……”   无名扒开乱树笑了笑:“我与弟弟以前太小,看着郑齐做了不少丧心事,斗不过他只能冷眼旁观,说出来也是惭愧。”   “不过幸好,我亲手结束了他,以前的日子……确实很苦,郑齐他死有余辜。”   结束了郑齐,才结束了我和弟弟的屈辱。   无名入青罗宗后,郑齐发现无名天资聪颖,脑子还十分灵光,拉着他让他跟着自己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倘若无名不做,他就殴打无崖。   无名做的第一件坏事,就是帮郑齐灭了门内一个弟子的口。   那年无名只有十岁。   一日郑齐在殿堂里与一个蒙着脸的人私会,被那个弟子刚好看在了眼里。   无名恰巧经过,而蒙面人迅速消失,郑齐随之出来,就将弟子就被逮了个正着。   郑齐看见无名让他灭口。   “师父!!”无名扑通跪了下去。   那个弟子拼命磕头:“师父!师父我什么也没听到,师父!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啊!”   无名低着头:“是、是啊,师、师父他什么也……”   “无名。”郑齐低沉的声线一出来,无名全身就立马被恐惧包围。   郑齐缓缓低到无名身边:“你不是想变强,想保护无崖吗?”   无名全身颤抖:“师、师父,我……”   郑齐拿起一把小刀递到无名的手里轻轻拍了拍:“这把小刀用来防身,你要好好保存。”   “师、师父……”无名红着眼抬头看着他。   郑齐虽然微笑着,但是脸上全是阴鸷。   “无崖……”   无名一听立马磕头:“师父!师父!”猛力磕了几下,无名的头被磕出血窟窿来。   “师、师父!”那个弟子无望地看着郑齐立马又转向无名,“师兄你饶了我吧!师兄!师兄你救救我……师兄……”   弟子压过身去抓着无名的腿:“师兄……师兄我求求你!师兄我求求你!”   郑齐背对着两人看着不远处一片深绿色的卜罗沼。   扑通一声。   弟子人头落地。   郑齐转过身后满意地看着无名摸了摸他的头:“好样的,是我的好徒儿。”   无名看着弟子瞪得死圆的眼珠,就好像看到了那天夜里快被郑齐掐死的无崖。   那晚他就下定决心再不让无崖受伤了。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杀了别人或许也是救自己。   可……这是不对的。   无名没想到机会来得这般巧妙,卜罗沼那天,他终于找到杀郑齐的机会,刀起刀落,郑齐的血溅进无名的眼里,他没有一丝的犹豫。   那天他回到青罗宗后,就紧紧抱住了无崖。   “哥……”无崖站在原地,“你怎么……哭了?”   无名回想着回过神来。   “如今青罗宗成一界仙门,你就不觉得……不觉得是自己接了郑齐的烂摊子,不觉得自己活在郑齐的影子里吗?”顾渊看着他。   “顾兄,青罗宗是我的壁垒,只有得到青罗宗我和弟弟才能活下去,这笔帐,我想你是算得清楚的。”   顾渊点了点头:“如今不苦了,不苦就是好的。”他撑着无崖跨过泥地对着无名笑了笑。   无名也笑了笑:“是啊,如今这样就是好的。”   三人不过半晌,顺着细流就来到卜罗沼中心。   无名看着眼前又新长出来的草树,回想起那日季子雍劈开树木后那个仙境般的卜罗沼。   这许多年,也不知为何没有忘。   他抬起手一劈,一汪清澈的潭水和一棵枯树展现在顾渊的面前。   “就是这里,我就是在这里杀了郑齐。”   顾渊钻过去,看着卜罗沼一片清澈的模样。   他想起季子雍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本狠不下心来问,可最后还是开口了。   “郑齐……郑齐是怎么……他……”   “顾兄,”无名道,“当年郑齐的目标其实是长沅,只是江弈安替长沅挡住了。”   顾渊一听突然睁大眼睛看着无名:“季师兄……没跟我说过。”   无名低头笑了笑:“自然是不会说的,因为比起这个,郑齐刺杀长沅这个行为才是最让人奇怪的。”   “长沅当时在九境一界名尊仙法高强,郑齐想要杀他就是以卵击石,我也不知道他为何有这般胆量。”   “你只知道江弈安在卜罗身殒,也知后来长沅救他死而复生,”无名道,“但你我都不知这事件真正的原委,其中最隐蔽的就是到底是谁在与郑齐私谋。”   “我想蘅芜君找郑齐报仇为一,但摸清事情的脉络应该才是他真正的为人作风。”   顾渊呆在原地,他不知江弈安在背后居然如此细致盘算。   “我奉郑齐之命跟踪风越和长生门进入卜罗沼,并被要求让他们发现,这么做就是因为郑齐不知道卜罗秘术的真正所在,他想要靠长沅和曹璞声找到其存在的地点。”   “卜罗秘术?”顾渊问他,“这又是什么?”   “卜罗秘术能够制造幻境,以假乱真,置身秘术之中的人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他看到的都会是真实的,触感、痛感……任何感觉。”   “郑齐的第二个目标就是杀了长沅。”   “为什么?”顾渊的眉头越发促了起来。   “长沅是长生门的命门,而且,长沅知晓古灯万辞的来历,相传有了万辞就能找到九境里脱离人和仙的唯一存在――化骨。”   ☆、幻境   顾渊一听突然头疼欲裂。   “郑齐之前一直与一个神秘人来往密切,我猜如果不是那个神秘人的话,他不会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可倘若杀了长沅那岂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万辞的下落?”顾渊揉了揉额边问他。   无名摇了摇头:“不是的顾渊,这世间除了长沅应该还有第二个人知晓万辞的下落。”   顾渊一皱眉,脑海里突然显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脑海里突然一片混乱。   顾渊看到眼前一片漆黑,然后就是一个白影闪过,周围立马从黑色转变成红色。   “顾渊!”   “快出来顾渊!”   ……   他感觉全身潮湿。   “顾渊!”   血腥味……   为什么会有血腥味……   那是谁?谁在那儿?   谁在叫我?   “顾渊!”   “顾渊?”   真假交替,顾渊清醒过来看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无名和无崖。   “你没事吧?”无崖问。   顾渊摇了摇头。   “无名你刚刚说还有人知道万辞的下落,你说的是谁?”顾渊微微晃了晃脑袋。   他看着无名直起身子顿了顿,然后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顾渊也看着他,然后是一怔。   无名继续道 :“但众说纷纭,有人说万辞的事是当年晋沅仙尊告诉江弈安的,所以晋沅也知晓;也有的说只有江弈安才知道万辞的真正位置。”   “前者我不知道源头何来,但后者……恐怕是因为长沅与江弈安是师徒关系的缘故。”   “那照你这么说,倘若江弈安找到万辞,他就可以找到化骨,可这化骨……”顾渊犹犹豫豫。   “化骨能让人死者回生,生者则可以长生不老,甚至功力大增。”   “等等,江弈安没有跟我提过化骨,更没有提起过万辞,从头到尾都只有并蒂莲,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顾渊质问他。   无名道:“并蒂莲虽也为仙物,但效用远远不及化骨,如今众仙家之所以争抢并蒂莲是因为根本不知化骨到底在哪里,准确的说,是他们还没能确定化骨是否存在。”   “你的意思是,这化骨有可能是个传说?”   无名点了点头。   顾渊冷笑:“连存不存在都不知道,怎么就……”   “并蒂莲也是不知道的。”   顾渊转头。   “那日并蒂莲出现纯属巧合,众仙家后来之所以到处找你麻烦,或许就是因为青罗宗和长生门都不好轻易得罪,这才先找上你探个口实。”   无名接着道:“并蒂莲在宣州这可以确定,但至于哪座山哪座庙,在树里水里还是人的手里这些都不得而知。”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并蒂莲就在山外?”   无名笑了笑:“当时黑风寨不是也在找并蒂莲吗?他们找不到那说明人住的地方都没有,我才猜是在山里。”   顾渊:……   “就是说万辞可以找化骨,而江弈安知道万辞的下落,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顾渊理了理。   无名迟疑了一下:“万辞或许已经被江弈安找到了。”   顾渊心中又冒出无数个疑问来。   “顾兄你别忘了,那年长生劫长沅身殒,江弈安可是找遍了救长沅的所有方法,这过去几年,凭借你师……凭借江弈安的能力应该有所收获了。”   “那为什么长沅没有活过来,”顾渊坚定道,“这说明这世间根本没有万辞,更没有化骨,江弈安也更不知道它在哪。”   “顾兄你这句话又没有说对。”无名道。   顾渊皱眉。   “你记不记得那日釜川后山,萧暮笛豢养的异兽。”   “异兽畏惧化骨,化骨可以号令异兽。”   “你什么意思?”顾渊一惊,“可那天异兽混乱根本就没有被……”   “顾兄说的是,所以现在有人能够命令异兽,但那个人绝不是萧暮笛,”无名道,“江弈安留在釜川或许也为了搞清楚这个。”   顾渊恍然大悟,他从未发现江弈安的心思有这般深重,所以这么看来江弈安或许正是因为不知道万辞的下落找不到化骨这才救不了长沅。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你说的号令是什么意思?”顾渊突然觉得不对劲,“化骨是人?”   无名抬眼看着他没有作声,但顾渊知道他默认了。   “我与江弈安一人要寻郑齐,一人要救师父,到了如今虽只知萧暮笛没有化骨,也算是有所收获。”   “江弈安告诉我郑齐不在釜川,我这才邀你与我一同前来看看这卜罗沼有何蹊跷。”   顾渊插嘴:“可我还有一事不明,你说卜罗秘术能够造出难以分辨真假的幻境结界,那如今还有谁知晓卜罗秘术这其中的奥秘吗?”   无名道:“或许只有轸离,因为能得到秘术要领只能靠玄灵子,可那年我们在卜罗沼真灵就进了曹殊的体内,其他的……还不得而知。”   顾渊转身看着卜罗沼周围遮天盖日的绿树,又望了望眼前清澈宁静的湖。他慢慢靠过去,看着水里错综复杂的藤蔓跟自己的脸。   “你确定你真的杀了郑齐?”   这时无崖开口了:“不会出错的,若不是因为这样,哥也当不了掌门。”   顾渊转头一听看了看两人又朝湖里看去。   就在这时,顾渊突然就朝两人吼道:“这湖里有人!!”   无名一看立马凑过去,这时,三人齐齐地就看到湖里有两模糊的人影,但顾渊仔细地看了看,这才发现人影不是真的,而是镜像。   湖里一深一浅两个身影,浅色的身影一头白发,身上银秀白衣,而深色衣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墨红色,两个身影在湖底衣袋飘然,慢慢朝湖尽头游去。   那白衣人身下是一条长长的雪白蛇尾。   “原来如此。”无名道。   顾渊疑惑地看着他。   怪不得我当时掉进湖里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人,无名心想。   “白衣的是轸离,那黑衣的是……曹殊?”顾渊道。   无名点了点头默念:“怪不得他那么护着他。”   无名话语刚落,顾渊突然感觉身上一股重力朝自己压来,他扶着头一只手就撑到无名的肩膀上。   “你怎么……”   顾渊的眉头越拧越紧。   “无事,这种感觉时时反复,我已经习惯了……”   顾渊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沉,这时候他尝试直起身子,刚直起就立马软了下去。   “坐一会儿。”无崖撑起他。   顾渊抓着无崖,就在这时,湖面的镜像越来越清晰,而顾渊的疼痛更甚。   他直接整个人都跪了下去。   顾渊强忍着给自己运气,就在这时,三人眼前突然冒出一阵白光。   顾渊捂着胸口,卜罗沼周围突然出现一团银辉,银辉钻入湖里,慢慢汇聚成一个透明的帷幕。   水波轻荡,顾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三人再次靠过去低头看向卜罗沼,曹殊和轸离两人画面消失后,随之出现的是六个人:曹璞声、曹殊、谢无芳、长沅、江弈安和季子雍。   三人从外面的驿站一路走进卜罗沼,之后是江弈安发现异样逼出无名,无名出现后郑齐也随之出现。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无名看看顾渊,又看看湖面。   “哥,这湖……好像把当时的一切都记下来了。”   三人继续看着。   郑齐出现后,众人一路走进卜罗沼,画面一转,他们就来到此时顾渊站的地方,就在这时,众人脚下突然传来一整剧烈晃动,曹璞声、长沅,郑齐来到同一个地方,而江弈安三人,谢无芳和无名亦是如此。   但几人并没有碰面。   顾渊仔细地盯着画面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半晌,长沅几人齐齐跳进湖里,而江弈安将曹殊季子雍两人推进结界里,转眼间,江季走了出来,曹殊却不见了。   “原来如此。”顾渊小声道。   画面到此,顾渊突然震惊地看着湖面,场景里,郑齐将无名毫不犹豫地一把推进了湖里。   “你……你当时进去看到了什么?”顾渊试探性道。   无名摇了摇头:“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曹殊和轸离身边了。”   这时候,湖边金光一闪,一颗圆圆的真灵就飘了出来。   众人就在一瞬间打了起来。   顾渊看得很清楚,郑齐想要那个真灵。   就在郑齐出手的一段时间里,曹璞声将湖里的水全部抽干了。   江弈安与郑齐飞速交手,长影飞来飞去,就在一瞬间亮光四起,江弈安的长影朝自己一折,就插进了他的左腹。   顾渊看着心一下子颤了起来。   就在这时,地动山摇,周围一下子大雾侵袭,季子雍追捕消失的郑齐,而江弈安也冲进雾里。   半晌,江弈安站在郑齐的面前,两人势如水火,季子雍前后夹击,三人周旋片刻,直到一条巨蛇出现。   场面一片混乱,郑齐抢夺玄灵子、曹殊不顾曹璞声劝告抓住了郑齐捆在面前,曹氏父子瞬间反目,你争我夺玄灵子就这样落进了曹殊的体内。   就在众人震惊的一个空档,郑齐大刀立面,直直朝长沅冲来,霎时间,顾渊的眼里充满了血光。   无名看着顾渊紧紧攥着拳头,手上的青筋全部暴起,顾渊一眼不眨地看着水里的画面,他整颗心撕裂般地疼痛。   顾渊看着郑齐的刀直接插进了江弈安的左胸。   江弈安紧紧攥着刀,没有吭一声。   顾渊看着江弈安拧紧的额头和身上徐徐流出的血,整个人就好像跌进深渊一般凉。   “江……”顾渊不自觉地开口,江弈安的血从嘴里流了出来。   顾渊微微缩了缩手,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   众人见此,季子雍二话不说冲了过去,长沅制服住郑齐迟迟没有动手,顾渊就这样看着长沅与郑齐一直在周旋。   他还看到,江弈安站在原地,用力地将郑齐的几尺长刀拔了出来。   一瞬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长沅与郑齐周旋不过半刻,无名就拿着刀一刀砍断了郑齐的脖子。   人头落地,死得干干脆脆。   最后,长沅抱起江弈安众人皆消失在卜罗沼。   顾渊盯着眼前的画面久久没有回神。   无名转头看着他:“顾渊?”   顾渊一怔,抬手抹了一把脸拼命眨眼掩盖自己心中的不适。   他心中的愧疚一下子滚上头顶,他想起之前在八重观伤江弈安,后来釜川门还……   我简直……我简直不是人,我不配做人……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去哪里找他。   我去哪里找江弈安。   顾渊的身体还是疼痛难忍,就在三人打算起身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让他们同时震惊的一幕。   无名和顾渊齐刷刷地盯着帷幕: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出现在画面里,那个人走到郑齐的身边,抬手收起郑齐的头和身体后就立马消失了。   “是他!”      ☆、补救   “你说什么?”顾渊问他。   “我见过他……原来是他带走了郑齐,是他带走了郑齐!”无名道,“怪不得郑齐之事这么蹊跷,原来是这样……”   顾渊收了收情绪道:“你看得出他是谁吗?”   无名皱着眉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他的脸。”   “我几次见他都是这般模样,我也不知道……”   顾渊点着头:“这卜罗沼……果然危机四伏。”他脑海里不断循环江弈安受伤时的场景,心中的不平渐渐冒了出来。   这就是江弈安舍生都要救的长沅?   “恩师因我身殒,我一定要救他。”   “我要回去看看,说不定跟并蒂莲有关。”   “我要走了……”   ……   顾渊细细回想着,脑海里不断浮现与江弈安在宣州时的场景,他回想起江弈安那时脸上的所有表情,高兴的、愤怒的、难受的……一颦一笑都印刻在顾渊的脑海里。   顾渊心想,倘若不是今天无名与他仔细道来,或许自己还不知江弈安这么长时间的心思。   如今想来,长沅是江弈安选择一切的源头,而自己只是他计划中的意外而已。   江弈安来宣州是为了长沅、后来去韶山被阿洛打伤是为了长沅,后来他归来也是为了长沅,他留在釜川还是为了长沅。   就没有一个……是为了我吗?   “无名,”顾渊开口,“长沅……江弈安的师父……果真幸运得很啊。”他本不想说这般孩子气的话,但委屈到极点话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了。   顾渊说完却止不住地冷笑了一声。   在江弈安得知并蒂莲生长在宣州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计划着要用并蒂莲救长沅的一切,后来只身留在釜川门三番五次赶走自己,也是因为自己太过多余的缘故吧。   他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所以那天在釜川门才对我这么说,所以那些话才能这样毫不犹豫地对我说出口。   我于江弈安不过韶光一逝,结发比不过师徒之情。   “顾渊?”无名一脸明朗地叫他,“如今可以确定郑齐一定是死了,现在只需要知道那蒙面人……”   顾渊看着地面微微发呆,无名转头看到顾渊微微低垂着头就道:“顾渊?”   顾渊轻轻呼出一口气:“无名……”他站起,“我与你来卜罗沼之事日后你不必与江弈安提起。”   顾渊一脸沉静地看着无名,心里却有说不出的苦。   “顾渊……”无名奇怪地看着他。   “告诉他也没什么意思,就当是……就当是你我的一个秘密吧。”   顾渊的表情严肃得厉害,无名和无崖相互看了看:“你为何突然……”   顾渊冷笑了一声:“无事……我只是……我只是有些乏了。”说完,顾渊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拳,最后还是沉下头去。   “我只是,我只是……”顾渊咬牙,自己居然不久前还恬不知耻地一味接近江弈安,如今他觉得自己在江弈安眼里就是个笑话。   于是他改口:“你就告诉江弈安你今天看到的,说不定这样就可以解开郑齐身上的谜团……不过也没什么,如今并蒂莲在他那里,他应该马上就可以救长沅了。”   “救了好……救了好。”顾渊回忆起那天夜里江弈安对他说的话。   “你我因并蒂莲相识,如今并蒂莲之事已了,你我也在此结束吧。”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顾渊?”无名再次叫道。   “无名,以后你替我谢谢江弈安。”说罢,顾渊就抬脚打算一人离开,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飘来。   “顾大侠留步。”   三人皆是一怔。   这卜罗沼四周隐蔽渺无人烟,为何会突然出现人的呼声?   顾渊立马回神,盯着四周:“小心。”   突然三人眼前一阵微风,顾渊拿出君见站定,就看到面前飘飘忽忽出现一个老人。   “你是何人?”顾渊看着他警惕地问。   来人笑了笑:“顾大侠不认得我,我可是认得顾大侠的。”   顾渊看了看身边的无名,无名皱着眉若有所思。   片刻他凑过去对顾渊小声道:“我好像……”   “你是胡地仙?”无名突然回神。   “胡地仙?!”顾渊一惊。   胡地仙不是已经葬身在八重观了吗?怎么如今会出现在这里!?   顾渊凑过去:“小心有诈,那日我们在八重观阿洛好像已经灭了胡地仙的口……”   “年轻人,有这么多猜忌畏首畏尾的可不好啊。”顾渊的声音极小,可却还是被胡地仙听进了耳朵里。   无名看了看顾渊不清楚当时的情况。   顾渊站在原地仔细地回想着,好像那日江弈安只说找不到胡地仙,后来季子雍也并没有说过胡地仙遇难之事,难道他真的没有死。   那是不是……   顾渊收起君见抬手就礼:“是晚辈唐突了,不知……尊者是如何知晓晚辈的。”   胡地仙轻飘飘地落到地上站定,顾渊此时定睛一看,这胡地仙竟才有自己的半身高矮。   “你在我八重观将我的地盘翻了个底朝天,我再不好好认识认识你那岂不是很不负责任?”胡地仙捋了捋胡子道。   顾渊再次行礼:“那日晚辈突遭袭击,顾不得旁边就……可前辈当时去了哪里?又怎知那人是我呢?”   顾渊表面询问,但试探的意味昭然若揭。   胡地仙慢慢地在周围走来走去,片刻后就停下脚步看了看顾渊。   “阿洛带着蛊毒,”说着胡地仙又看了一眼无名,“本想着她若好对付我也就等事了了再应付应付长生门的蘅芜和芫华,没想到半路又冒出个你来。”   胡地仙脸上带着一丝嫌弃。   顾渊一听蛊毒二字表情立马亮了起来:“您知道阿洛的蛊毒?”他凑过去,“那江弈安来找您果然是对的,您可以治好他身上的蛊对不对?”   胡地仙看着他:“他?蘅芜与我不熟,他中蛊了我为何要救?”   顾渊一听道:“蘅芜君和芫华君一路而来就是为了找前辈治病,只是那日事态紧急,我们以为您已经丧命这才……”   胡地仙一听满脸的不高兴。   “哼,那又怎样,他蘅芜不过是个离师叛道的小人,我胡地仙不与这种小人同流合污。”   顾渊一听连忙开口:“仙长误会了,江弈……蘅芜君那不过是周旋之策……”   胡地仙狡猾地摸了摸下巴上又白又长的胡子对着顾渊笑道:“周旋之策?顾大侠,我看你年纪轻轻,天资卓越,为何要帮一个叛徒说话?再说了,蘅芜生死与我无关,与你又有何干系?”   无名听胡地仙这么一问就抢着开口:“前辈莫要问这么多了,您都说这顾大侠天资卓越,既然如此他又怎会看错人呢?”   他接着道:“这蘅芜就算是百般的不对,那也是九境一绝,如今若不是有您这样的高手,他也就算得上我们同辈中的一绝。”说着他用手肘戳了戳顾渊。   “再说,蘅芜既是找您疗伤,那也是敬重您,相信您才会想到此处啊。”   胡地仙一听抬眼看了看无名,表情略有缓和:“哼,我胡地仙这九境之中大事小事没有就不知道的,如今釜川门杀了任派,又与长生门和风越断绝了来往,长沅仙尊……”   顾渊一同微微抬起眼来。   “长沅仙尊仙逝得早,也是九境一大损失,罢了……我与长沅也算得上有些交集,既然蘅芜有伤在身,我看在长沅的面子上就……”   “谢谢尊者!”顾渊拱手低下头去。   胡地仙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才挥了挥手:“只是……我云游至今,如今玄灵子已经没了,你让我怎么救他?”   顾渊和无名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尊者的意思是……”   “这治病救人啊,就跟喝药是一个样的,中药熬煮没个药引怎么能发挥其中的功效呢?”   顾渊奇怪:“药引?”   胡地仙低了点头:“我方才说的玄灵子就可以算得上一个药引,可玄灵子在风越,我猜想曹璞声不可能会不顾自己儿子的性命把玄灵子给你,至于……”   “尊者你若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吩咐,只要我顾渊能找到的我就一定去找。”顾渊再次躬身下去。   胡地仙笑了笑:“哈哈……你倒是坦诚,只是这蘅芜中的寒冰蛊非一般的蛊,釜川禁术属阴,蘅芜身带这蛊的时间应该有些时日了,要是想完全拔除还需要费些力气啊。”   无名凑过去:“尊者说的引子……莫非是并蒂莲?”   “如今并蒂莲就在江弈安自己的手里,若真是这个那便太好了。”顾渊兴奋道。   可他转念一想,并蒂莲本就是江弈安用来救长沅的,他定不会把并蒂莲献出来救自己。   胡地仙先是抬眼看着顾渊:“寒冰蛊吞噬中蛊者的心智,而它的恶毒之处就在于,这寒冰蛊没有蛊根,它也是如同一个引子一般,疼痛来自自身,而非寒冰蛊。”   “您的意思是,这寒冰蛊不能照一般蛊毒拔除,”顾渊道,“疼痛来自自身又是……”   无名道:“我想或许是你曾经经历多少,寒冰蛊发作的时候就会体会多少。”   胡地仙点了点头。   顾渊皱着眉,怪不得每次江弈安寒冰蛊发作他看起来都会如此难耐。   “这个阿洛,果然是恶毒,”无名道,“但我觉得并蒂莲没用。”   顾渊一听转头看向无名。   无名看到顾渊质疑的眼神道:“只是猜测,因为我想若真的是并蒂莲当时他们去八重观时就带上了,何必留到此时,并蒂莲就算再不济也是个仙物,带上也没什么坏处。”   顾渊开口:“江弈安或许是要留着并蒂莲救长沅。”   无名一听住口了。   “二位不必猜测,并不是并蒂莲。”胡地仙又捋了捋胡子。   无崖和顾渊面面相觑,胡地仙若有所思地看着三人,三人瞬间恍然大悟。   “难道是……”   刷――   一把被擦得蹭亮的弯刀从顾渊身后的树林里窜出来,从他的发间飞快擦过就钉到树干里。   这一闪,周围立马陷入平静。   顾渊盯着弯刀,视线慢慢移向自己身后的树林,他神色凌厉,充满了满满的杀意。   “顾渊你看。”无名小声道。   顾渊转过身站在无名身边,周围树林层层叠叠,就在四人所站沼泽边的周围,无数个漆黑的身影慢慢冒了出来。   哗――   顾渊的头一阵剧烈疼痛。   皱起眉盯着周围,霎时间,无数把刀从四周飞窜出来,君见随着一阵银光立马出现,顾渊握着弓身飞速一转,君见两边的快刀将飞向四人的刀在一瞬间劈成粉碎。   无数个哐当声就混杂起来。   “有人跟着我们。”顾渊道。   无名点了点头抽出鸿歌,无崖紧跟其后冲进树林里,霎时间,树林里一阵哗哗的摩擦声,就在无名和无崖折返回来的时候,身后的黑影又重重叠叠地冒了出来。   两人一惊。   “这……”胡地仙皱起眉。   “尊者可知这其中的蹊跷?”顾渊道。   胡地仙道神秘:“非人,非人也。”   突然,一人手持弯刀从顾渊与胡地仙的身后飞速冲过来,刀直直对着胡地仙,顾渊一看,君见脱手而出,那人人头落地,立马鲜血四溅。   “无名!”顾渊吼道。   “他们的目标是胡地仙。”   有人想要杀胡地仙,有人想要害死江弈安。   ☆、静谈   无名和无崖解决了数人,可两人刚打算停歇,这时候黑衣人又层层叠叠冒了出来。   “怎么会……”   “哥,”无崖到,“卜罗沼太过于封闭,我们还是赶紧带着胡地仙离开要紧。”   另一边顾渊刚解决完一人,两人周围又陆陆续续飞出人来,顾渊挥起君见,片刻后他闭眼凝神,周身银辉震出,卜罗沼的树木都在一瞬间向外倒斜,偷袭的人在片刻被打了出去。   无名和无崖打算退到顾渊身边,可就在这时,黑影齐齐从树林间窜出,来来去去人身交杂,将无名和无崖牢牢地包裹在里面,晃得他们根本辨别不清楚周围的方向。   “卜罗秘术。”无名皱眉道。   霎时间,人影变为一道厚厚的屏障,彻底让周围的视线一片模糊。   “糟了。”   顾渊抓着胡地仙一路飞窜,一个黑衣人翻身而上就被顾渊一脚踢开,交错下他一只手抓着胡地仙躲开攻击,另一只手拧起一个黑衣人就把他用力扔了下去,顾渊的力气惊人且动作迅速,个个命中目标,看得胡地仙目瞪口呆。   这时又一个人突然从两人下方穿过,那人的刀尖对着胡地仙的脖子冲过来,顾渊一看从后拽起胡地仙,刀锋擦过胡地仙的脖子向上,顾渊抬脚用力踢向那人的头颅那人才重重掉了下去。   胡地仙一身冷汗这才松了一口气。   顾渊带着他躲开无数个人的攻击后越到半空:“仙尊我如今救了你,蘅芜的事请您一定要帮我。”   “你年纪轻轻就学会讨价还价了?”   “有劳尊者了。”   胡地仙:……   此时顾渊从下往上看去,下面绿莹莹的一片根本看不出任何,方才跑出来的卜罗沼如今也不知是在哪一边方向,他放眼寻找去,无名和无崖也不见了。   “别担心,无名再怎么也算是掌门位列仙班,难道会害怕几个喽不成?倒是你……”胡地仙说着指了指顾渊。   顾渊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被割开一个口子来,现在正嚯嚯流着血。   等周围安全后,胡地仙抓着他两人越到卜罗沼外一片空旷的平地上,顾渊刚打算抬手,就被胡地仙制止住了。   “哎哎。”   顾渊看着眼前矮小的胡地仙:“我……”   胡地仙随手从树丛边上拧出一颗绿绿的草来,草叶在他手中不一会儿就变成半透明的模样,随后就被碾碎成沫,他抬起手对着顾渊的伤口轻轻一挥,顾渊看着自己的伤口就在渐渐飞速地愈合,同时全身上下一种轻松顺畅的感觉席卷而来。   顾渊有些惊讶地看着胡地仙。   “看什么?你以为人人都有这般待遇?要不是因为你方才救了我……”   “那尊者江……”   “我说了如今药材不够齐全,要想彻底拔除寒冰蛊,还需要再等些时日。”   长生门。   江弈安从长生梯上缓缓落下,此时已经入夜,整个长生门被一片月光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深蓝一片的空气映照着长生殿前的白玉石柱,周围没有一人,江弈安顿时感觉一丝孤独和冰凉袭来。   他快步走进长生殿,殿里一片明黄,蜡烛微晃,这时候他身后突然微弱的脚步声,江弈安抽出长影转身就将长影搭在来人的脖子上,冷冷地看着他。   “胆子不小,连长生殿都敢闯。”江弈安盯着站在自己眼前一脸惊讶的季子雍道。   季子雍奇怪的地看着他:“你有病吧?刚回来就在这发生疯?神经兮兮的。”   江弈安还是一动不动。   “你不信?啧你怎么回事?我那天从釜川回来全身疼着呢,没时间跟你耗。”季子雍皱着眉撅着嘴,搀着自己的腰就做到椅子上。   “我都没问你你怎么才回来你倒是先怪起我来了,什么人……”   江弈安随之转身看着季子雍一直到落座。   “方小棠说你身上有味儿还不爱洗澡。”江弈安道。   季子雍一听:“你可拉倒吧,我不爱洗澡是,可身上没味儿啊。”   江弈安一听长影消散,这才做回到季子雍身边。   “你他妈……”   “那天我们从釜川出来后去到一个地方。”江弈安顿了顿看着他接着道,“漆庄。”   “漆庄……嘶我怎么在哪儿听过。”季子雍皱着眉。   “师伯就是在那里找到顾渊的。”江弈安道,“那年……”   江弈安回忆着自己看到的画面。   “如今漆庄只剩残骸,那天我在幻境里看到顾渊到长生门之前在的漆庄有一个叫赵全的人,那人让顾渊取了一个盒子给自己。”   “盒子?”季子雍奇怪。   “嗯,”江弈安接着道,“后来漆庄的庄主发现盒子不见了就开始找,顾渊夜里跟着赵全,被赵全带到了一个地下洞穴,那个洞穴里出现了异兽。”   季子雍一惊。   江弈安看着他:“但我看到了,异兽是赵全用盒子里的东西叫来的。”   季子雍道:“盒子里面的是什么东西?九境里没有谁可以操控异兽,你那天不是看到了吗,萧暮笛根本……”   季子雍说到这里突然一怔:“对啊,既然如此,那那些东西又是怎么被她抓住的呢?”   江弈安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可如果这样想,那萧暮笛那天为何不控制住它们呢?早这样或许釜川也不会成那副模样了吧。”   “子雍,”江弈安就着微弱的烛光慢慢放低声音,“赵全说……盒子里是一截人骨。”   季子雍彻底惊呆了,他立马凑过去:“人骨?!那不就是……”   江弈安点了点头:“所以在釜川时我们才能做出那种效果。”   “这世间真的有这种东西?可那时你去中曲根本找不到万辞不就是说明这本就是讹传,如今怎么可能还……”   “所以如今最应该弄明白那截人骨到底从哪来,漆庄被毁,顾渊是因为被赵全带到那个洞穴里才得以跟一个叫陈三的小厮逃出去的,可如今顾渊……”   “你这么一说……顾渊人呢?”季子雍问。   “走了,”江弈安抬眼,“我让他回宣州了。”   “你!”季子雍无言以对,“罢了!那那个叫陈三的呢?去找那个叫陈三的问问。”   “死了。”   季子雍眉头一皱。   “赵全用化骨唤来一只异兽,陈三当时就死了。”   “仙尊之前没有跟你说过有关化骨的事吗?”季子雍问。   江弈安摇了摇头。   “子雍,我如今有几点不明,第一,漆庄的火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可那个放火的人究竟是谁?他的目的会不会也和化骨有关;第二,漆庄外有长生门的结界,施法的人又是谁?他又有什么目的。”   “师伯出现在漆庄,赵全手里有化骨,釜川门有异兽,还有……”江弈安顿了顿,“还有那日出现在釜川的黑衣人,我想这一切都是有所关联的。”   “况且我觉得师伯出现的太过巧合,那结界高深,既不是你我,那更不可能是其他弟子所为,师父和师伯一定知道些什么。”   “师父仙逝,这件事要好好问问师伯才是。”   季子雍看着他:“我觉得师父他一定知道。”   “你这么确定?”江弈安道。   “你忘了吗?那年让你去中曲的就是他。”   转眼间,江弈安和季子雍来到真武阁。   轸离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烟筒,一只手在桌案上哗哗写字。   大门推开,他抬头就看到横冲直撞的江弈安和季子雍:“二位别来无恙。”   “怎么就你一人,姓曹的去哪儿了?”季子雍自然地坐下。   轸离甩着白白的尾巴:“我怎么知道。”   季子雍:……   “你们找他做甚。”   “我们不找他。”江弈安道。   季子雍更是:……   “我们找你。”   轸离一听放下手里的笔,缓缓地滑过去。   “我今天想来求你两件事。”江弈安笑着拿起桌边的热茶为自己倒了一杯。   “蘅芜君还有求人的时候?”轸离吞吐着雾气。   季子雍看着两人太别扭了:“姓江的你能直说吗?跟见老丈人似的。”   江弈安:……   “说吧,”轸离看着二人,“只要我帮得上忙。”   “第一件事,你先把烟灭了,我快被呛死了。”江弈安皱眉。   两人:…………   轸离无奈收起烟管。   江弈安看着他开口:“我想请你收回一把神武。”   季子雍和轸离同时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呢江弈安?”季子雍问他。   “神武君见,让君见重新回到真武阁。”   “你再说一遍!?”季子雍站起来,“突然扯顾渊干什么?放在他那有什么不好,收回做什么!?来之前你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江弈安没有搭理他。   轸离微微一笑,金色的眸子散发着微弱的光。   “神武不是一个凡人能驾驭的,收回对他有好处,放在他身边才危险。”   “江弈安,我怎么就看不懂你这个人呢?你一会儿找顾渊要死要活的,如今又把人家赶走了不说,你现在又是要搞哪一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今神武在明屿里保不定会发生什么,他安心待在那里就好,何必又牵扯进来。”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哎我发现你这人就是这样,纠结得很,小心思还特别重,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护着他呢别遮遮掩掩,再怎么说他顾渊都是我长生门的弟子,他还不配有个东西傍傍身了?你怎么心眼这么小?你愣是要把顾渊吃干抹净了你才高兴?他都被灭灵了你还想怎么样?关键你这人最让人难以言状的一点就是……好好好,你也是因为忘了才会这样,那你也不能跟人家成了亲就自己跑了吧?你这又是什么做法真的是人品不端。”   “你!”   “成亲?!”轸离有些惊讶。   “对啊,他都跟顾渊成亲了,你说他这是不是不负责任?坦荡些不好吗?你到底纠结什么?你知不知道顾渊他一个人在宣州人家管这叫鳏?真是服了,想起一出是一处,当年断他冠的时候你就这副德行,谁也不说谁也不让,你看好了如成这个样子。”   “还有我那天就想说你,你偏要赶他做什么?他年纪轻轻的不能太有压力,你倒好,把人家带回来现在又给赶出去了,他顾渊就算换了张脸,只要还是长生门的人那他就摆脱不了干系,我看你把他傍身的物什给拿走了才是真的危险,你可真是好师兄啊。”   “季子雍,”江弈安咬牙看着他,“你说我人品不端?你说我不负责任?你能不能先掂量掂量自己?那天我让你送他回去宣州他没回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现在倒是先数落起我来了?他早回去也不至于有这么多事发生,你还好意思说道我?”   “哎江弈安,他没去那是我的错吗?谁知道他本事那么大自己还跟着跑出来了?再说他护着你那不是挺好吗?省的给你找个打手,釜川和八重观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一片混乱,一天到晚惹是生非的。”   季子雍这句话突然说到点子上了。   “我需要打手?”江弈安冷笑,“我自己可以解决你……”   “等等,你说为什么只要有你在就会有麻烦呢?”季子雍皱眉。   “所以我才说蹊跷,来找轸离先把顾渊解决,你一直在跟我较什么劲?”   “谁跟你较劲,我这是为顾渊抱不平,傻小子什么也不知道,净干些傻事……”   “二位。”轸离看着两人。   “一天到晚高高在上的,别人的话从来听不进去……”   “你还说我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   “二位不要再争论了。”   “嗯,不与他浪费时间,”江弈安道,“你先把君见收回来。”   轸离一动不动。   “你……”江弈安看着他,“反正如今他也不清楚君见的来处,就算没了他也不会深究。”   轸离摇了摇头:“我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办法收回神武。”   ☆、窃取   “什么?”江弈安问。   “我说我没有这个能力把神武收回来。”   “那正好啊,省的有些人作妖。”季子雍高兴道。   “什么意思?”江弈安皱眉。   “神武从真武阁出手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除非主人身殒,不然神武永远都不会消失,而且就算身殒了神武也消失了,那就更不属于真武阁了。”   “所以你一直知道顾渊没有死?!”季子雍皱起眉。   轸离无辜地看着他:“我没说我不知道啊,你们也没问。”   季子雍:……   “真是如此?”江弈安质疑地问他。   “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神武就是仙家的命,强行把神武摧毁那是会毁了仙家的真灵的。”   江弈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下去。   “这件事你先放一放,顾渊的真灵跟君见这般契合,我想他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轸离重新掏出烟管,“况且这或许是顾渊与长生门的最后联系了。”   轸离瞳孔慢慢变细,一双蛇眼就这样狡黠地凑过去看着江弈安:“若是以后你想他了,或许……还可以接着君见的名义去找他……不是吗?”   江弈安瞪了轸离一眼。   季子雍一听朝两人翻了个白眼:“我说你们,我求求你们做事别这么忸忸怩怩的行不行?相见就去还找什么借口,我要是像你们这般如今晏如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还找借口?傻不傻?”   “对啊,当时要不是因为我,你追得到师妹?”   “少给自己贴金了 ,你当时在长生门早主动顾渊你俩也不至于还是这唔……”   “唔唔唔?”季子雍看着江弈安。   江弈安:“子雍,我真的想消停一会儿。”   说完他转身对着轸离:“第二件事,我想……”   轸离看着江弈安。   “我想……嗯……”   “你想什么?”   “唔唔唔!”季子雍盯着顾渊。   “我想……嗯……我想不起来了。”   季子雍:……   轸离:……   “嗯、嗯想起来了,我想问问你,如今九境除了你还有谁会使用这卜罗秘术?”   轸离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如今怪事多发定与卜罗秘术有关,到了现在,有些事情或许根本就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真真假假,只有亲眼看到才算数。”   轸离慢慢瘫坐回椅子上:“确实如此,不过秘术在我这里并没有出现任何披露。”   江弈安一听道,“包括曹殊?”   轸离抬眼:“不用怀疑我蘅芜君,更不用怀疑曹殊,虽然玄灵子在曹殊的身上是学习秘术最好的身体,可他不愿学,我也没办法。”   江弈安和季子雍听到都一笑:果然是曹殊,懒得不行。   “如此便好。”江弈安道,“卜罗秘术高深,若真有人有意操控那还不知道有多麻烦,至于郑齐……。”   “郑齐的出现太过于突兀,倘若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杀死仙尊,那这样很容易让人把矛头指向青罗宗,还有异兽……”   “这后面之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撇干净也说不定,”江弈安对季子雍道,“还有萧暮笛,她一定有什么可以控制异兽,或者有谁能够帮助她。”   “可她养那么多异兽做什么?就为了来门里搅一搅?”季子雍皱眉,“不对啊……仙尊身殒之前她萧暮笛还是个半截子,渝远也在,这……”   “对,釜川是在萧暮笛任掌门后才彻底介入的,子雍你忘了吗?我师父身殒那年、晏如周岁宴那年,两件事都有一个极其相似的点。”   “相似……”季子雍皱着眉思考着。   “两次都是想要搅乱长生门。”江弈安看着他,“但这也许只是表面。”   季子雍一惊:“难道是!”   长沅死后有人猜到长生门定会全力相救,这时候晋沅又恰巧说出中曲山有万辞,长沅的死果然是有人故意所为。   江弈安看着他:“之前的目标是师父,如今的目标是我,‘他们’知道我去了中曲,这才打算从我这里带走万辞找到化骨。”   “我不信这世上有这种东西。”季子雍坚定道。   “为何不信?若没有如今也不会闹成这般。”轸离道。   “江弈安上中曲找不到万辞,就说明没有化骨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江弈安没有说话。   “倘若真的有,化骨生为何?从哪里来?死后又去那里?如果真的有这么玄乎,那生而为化骨之人岂不是早就被大卸八块各分一羹了吗?萧暮笛他们死死争抢并蒂莲就说明他们找不到化骨,既然如此更是虚幻得很。”   “所以这件事我们才要回去问问师伯。”   到此两人陷入沉默。   轸离吐出一口白雾:“蘅芜君,你们忽略了一件事。”   江弈安和季子雍同时转头。   “我虽说秘术不寄生于玄灵子,更没有传授于他人,但是还有一样东西也可以得到卜罗秘术,不是完整的,但是可以复制个大体出来。”   江弈安和季子雍趁着夜色回到长生门。   “明日我前往出发寻找师伯。”江弈安道。   “等他回来就好,如今釜川跟你我结怨,你还是待在门里安全。”   江弈安摇了摇头:“不能再等了,漆庄、化骨……师伯定知道许多东西,如果不早些掌握情报,找不出萧暮笛背后、郑齐背后之人,长生门早晚会陷进去的。”   季子雍皱起眉:“你……”   江弈安刚转身打算离开就听到季子雍开了口,于是他又转身看着季子雍。   “你……”季子雍看着他,“等这件事过了,去把顾渊接回来吧。”   江弈安一听顿了半晌什么话也没说。   “灭不灭灵的……人都是活的,顾渊他终究是长生门的弟子,”季子雍道,“如今师父不管,我是掌门,只要他想回来,我定是会留着他的。”   “你……不也希望他留下吗?”   江弈安看着他:“子雍,那日在漆庄我已经亲自与顾渊了断,你既说他被灭了灵,他不记这长生门之事就不必再对他纠缠不休了,况且门规在此,断冠之人也是绝不能再入长生门的……不是吗?”   季子雍看着他:“倘若你以后后悔了……”   “我不会后悔的。”   季子雍抬眼于江弈安对视,看着他脸上浅浅的笑。   入夜,整个长生门一片寂静。   季子雍坐在殿门口没有入睡,两人分开之前江弈安那个笑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   那种笑他在江弈安脸上从没见过,他知道这之中定藏了许多东西。   远处白白的月色荡漾着一层薄薄的银辉,就好像廊边飘动的帷幔,他看着远处心想,等师父回来后一切尘埃落定,长生门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模样。   过个几年,等晏如长大,把争鸣送给他他定会特别高兴。   到时候想带着小棠……   但还是感觉少了什么。   刷――   季子雍突然听到一声异动。   他立马走到院子中心四周查看着。   嗡嗡――   这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被人捅穿了。   嗡嗡――   季子雍全身充斥着一种空虚感。   他静站在原地回想着,突然他猛地抬头,轻身就翻上屋顶。   他跃起的一瞬间,恰巧看到十七殿飞速过来的江弈安。   “你怎么也……”   江弈安一脸阴沉,他随手拿出长影就道:“有东西进来了。”   两人在黑夜里朝着响动的地方飞去,江弈安盯着藏书阁后面的树林,眉头紧紧地促在一起。   后山,保存长沅遗体的地方。   是谁?是师伯吗?是不是师伯回来了?   两人落到后山树林里,远处山间的松林层层叠叠,在夜里颜色全部都混杂到了一起,江弈安看着不远处道:“我们都进不来,到底是谁。”   季子雍同样也是忧心忡忡。   江弈安抬起手轻轻拂到眼前,手触上去的一瞬间,周围一片波纹乍起,眼前的场景立刻幻化起来――一个洞口赫然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两人一惊。   “怎么会?!”季子雍道,“这结界怎么会自己开了?”   一定是师伯,一定是师伯回来了。   江弈安安慰自己。   他看了看季子雍,两人就跨步走进后山。   湖地洞天,远处一个高高悬崖上挂着一条又白又细的瀑布,周围黑色的岩石高高低低,江弈安抬头看了看头顶,这才看到瀑布不知源头,就好像是从上面凭空出现的一般,整个洞里阴风瑟瑟,冰凉至极,但两人一进来就能感受到这里充足的仙气。   顾渊走后晋沅就将长沅封存在了这里,这个地方由晋沅亲自设下结界,江弈安和季子雍从未跨进半步。   季子雍悄悄拿出争鸣站在江弈安身边,两人凝神地看着周围的动静。   “去找师父。”   说罢,两人轻轻地就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别担心,是师父也说不定。”季子雍道。   江弈安警惕地看着周围,两人走了数步,可一直向下,却始终走不到尽头。   不远处的瀑布安静地贯穿着洞穴,轻轻地沉进洞地,江弈安盯着瀑布突然道:“朝瀑布去。”   说罢,两人直接从原地飞了过去。   不过片刻,江弈安就站在瀑布下面仰头看着没有尽头的瀑顶。   季子雍皱眉,抬手捞了捞眼前的水流,手在碰到水流的一瞬间,水流就好像有生命一般绕开了他的手。   “这是……”   季子雍不敢相信待了几十年的长生门居然还有这么个地方。   江弈安刚抬起手,突然一股力量再次拂向两人。   “我们要进去。”   多年不见长沅,不知道师父如今是什么模样,江弈安想。   长影一挥,江弈安盯着前面就将瀑布斩成两段,断裂的水流后面一片黑洞,江弈安收回剑锋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季子雍跟在身后,江弈安穿过黑暗,眼前越来越亮,直到两人看清楚眼前的场景。   长沅安静地躺在一个石棺里,那条瀑布再次出现在他的身后,而最让两人惊讶的是,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蒙着面站在长沅旁边抬着手,手上一道白光忽闪着,照亮着周围。   唰――   长影立面。   黑衣人听到声响立马转头,惊慌失措地看着江弈安。   “滚开!”江弈安举起长影对着他。   那人看着他手里的长影在原地定住几秒,长影刀锋尖锐,就如同身后的瀑布一样。   “滚。”江弈安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看着江弈安半晌,抬起手又再次在长沅身上运功。   江弈安看着他无动于衷,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   剑走偏锋,那人看到江弈安冲过来手上的行动被打断立马侧身闪了过去,长影在一瞬间从他脸上的黑布上,黑布一角在瞬间被割开,刀锋划过那人脖子就留下一个浅浅的血痕。   江弈安咬牙冲着身后的季子雍道:“抓活的!”   说罢,季子雍拿着争鸣也冲了过去,不过半晌,两人对一人打成一团,三人在长沅的棺旁飞来飞去   。   江弈安几次扫眼过去都会不自觉地看到长沅那张苍白的脸。   居然有人到这个时候都想打长沅的主意。   不可原谅。   一定要抓住他!   说罢,江弈安飞速横过那人的身体,左一下右一下长影就从上到下在那人的身上都划了一遍,霎时间,那人的身上立马出现无数个或浅或深的口子,周围霎时间血滴盈盈。   季子雍在一旁道:“你不是要活的吗?”   江弈安咬牙没有理会,半晌长影白光一闪又再次飞了过去。   那人看着江弈安一直左右躲闪,突然,季子雍从后面翻过去用争鸣的枪尾重重打向那人的后背,那人被猛力一击吃痛跪地,在他跪下的一瞬间,季子雍顺手朝后扯掉了他脸上的布,江弈安拿起长影也逼了过去。   长影冲向那人,可就在江弈安看到那人模样的一瞬间停住了。   ☆、对峙   江弈安举着长影看着顾渊的脸。   顾渊跪在地上仰着头同样看着他,而季子雍看着江弈安一动不动面露难色,俯过身就朝前面人看去。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说着手上的争鸣就松开了。   “不准动!”江弈安一吼。   季子雍定在原地。   顾渊仰着头看着江弈安,他一身束袖白衣,黑发高髻,还是这么不可一世。   “误会这都是误会……”季子雍再次松开手里压着顾渊的争鸣抬手去拉顾渊。   “我叫你不准动。”江弈安低沉着声音对季子雍道。   季子雍见势不对,微微低下去对顾渊道:“赶紧跟你师兄道个……”   “你刚刚不是想杀人吗?为什么现在不动手了?”顾渊不顾季子雍开口。   江弈安皱眉。   顾渊看着他:“你知道我今天为何而来吗?我今天……”   “你去哪做什么都与我无关,可你夜里私闯进来就是触碰了我的底线,你明知道这里面是我师父你还闯进来,顾渊你到底居心何在!”   “回去宣州都不安生,你到底在打我师父什么主意!”   江弈安举着剑瞪着他。   “你问我打他的什么主意!?”顾渊指着身旁的石棺皱眉。   江弈安你问得出口。   那日你留在釜川门再到我离开,寒冰蛊的伤势你可跟我提过一个字?   “江弈安,”顾渊缓缓站起,江弈安抬着的剑也随着他慢慢升高,“若是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们一辈子?”   顾渊身上虽是黑衣,但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身上流着血的刀口。   “长沅……”顾渊看了看长沅改口,“我今天来要向长沅取走一样东西。”   江弈安瞪着他:“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没有?”顾渊抬眉,“你又在撒谎。”   季子雍越听越觉得奇怪。   顾渊扫了江弈安一眼再次将手对准了长沅,江弈安一看长影飞出,前后之间,顾渊抬起另一只手就牢牢地将长影捏在手心。   长影割进他的手心里,可他觉得心比身上的伤口还要痛。他看着长沅心里想的全是江弈安,全是委屈和不甘。   胡地仙说过,只要拿到万辞找到化骨,江弈安身上的伤就可以全部拔除。   而万辞就在长沅体内。   我一定要拿到万辞。   我说过会治好江弈安,只要拿到它,就算真的要离开这里我顾渊也不亏欠他江弈安分毫!   江弈安举着长影一步都挪不过去:“放手。”   顾渊一动不动,手上的血顺着刀锋一路流到剑柄。   “我叫你放手!”江弈安抬手一掌重重打向顾渊的肋骨,顾渊一下子就被拍飞了出去。   季子雍一惊:“你们俩疯了?!自己人打什么?都给我回去!”   顾渊倒在地上翻起扶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江弈安……”他半眯着一只眼看着他,“长沅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你为了他……”   “你住嘴,赶紧起来出去让你师姐好好帮你看看,别在这耍嘴皮子。”季子雍压低声音伸手去拉他。   “那你还敢如此!”江弈安这句话又狠又重,一下子就打进顾渊的心脏。   季子雍彻底插不上嘴了。   顾渊缓缓站起:“江弈安,我如今也不想与你多嘴,但今天我顾渊要拿走的东西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说罢,顾渊再次朝长沅冲过来,江弈安一看长影脱手毫不受控制地冲来,正正对着顾渊的胸口。   “江弈安!”季子雍一吼他的争鸣飞快挡过去哗地一下就将长影打了出去,顾渊趁此过去一把就抓住长沅就飞到半空。   “季子雍!”江弈安瞪着他。   季子雍立刻凑过去:“你刚刚那一下要是中了顾渊人就没了!仙尊固然重要,但如今搞不清楚状况还是不要这么冲动,顾渊带着仙尊的遗体也不会怎样,跟他说清楚他绝对不会胡闹的!”   季子雍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顾渊的事江弈安就会变得如此冲动,当年灭灵是,让他回宣州是,如今也是。   江弈安盯着远处的顾渊:“务必把他留在长生门。”   说罢,江弈安抄起长影又冲了过去。   顾渊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弈安飞向顾渊。   顾渊看着他:“江弈安,我回去之后才明白,你来宣州找并蒂莲是为了救长沅也罢,你去韶山也是为了他也罢,屈身留在釜川是为了他也罢,你跟我成亲,对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也都是因为他对不对?”   “臭小子你瞎说什么呢!别人不长眼也罢,你怎么跟个三岁小孩儿似的!”季子雍大吼。   “我顾渊与你皆因一个长沅,你不是说我们都结束了吗?好啊,结束了长沅这才是真正的结束!”顾渊说着抬手。   “顾渊!”江弈安和季子雍好同时冲了过去,就在一瞬间,整个漆黑的洞穴里突然闪出一道白光,白光闪过后,周围的墙壁豁然裂开大口,墙壁破碎的一瞬间,外面的光透进来,这时江弈安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洞穴,而是一个巨大的结界。   裂口外,两人一前一后从外面飞进来,江弈安抬头一看,就看到他跟季子雍苦苦寻找的胡地仙和久违谋面的萧暮笛。   “怎么会……”季子雍看着胡地仙呆在原地。   突然他一惊。   “快去找晏如他们!”江弈安话语一出,季子雍也立刻消失在洞穴里。   顾渊浮到胡地仙身边看了他一眼道:“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萧暮笛看了一眼顾渊道:“怎么,长生门又不是你顾渊的长生门,再说……我也不是来找你的。”说罢,他缓缓飞到江弈安身边。   顾渊咬牙。   “我只是许久不见蘅芜君想上来找他叙叙旧,没想到……就在这里碰到此等琐事。”萧暮笛站在江弈安身边看着两人。   “不过我也许久不见您,八重观近来可好?”   “黎北君莫不是谦虚了,老朽八重观死里逃生,慢一点可能就落入人口了。”胡地仙道,“两面三刀,你倒是厉害。”   萧暮笛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萧暮笛,哪儿来的滚哪儿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顾渊狠狠地说。   萧暮笛一听她缓缓凑过去狡黠地看着顾渊:“顾渊,你如今劫持了长沅,你觉得江弈安跟长生门会放过你吗?说我?如今你才是这最不配待在这里的人。”   “萧暮笛,我如何也轮不到你说话!该找你算的账依然会算清楚,不要得意地太早。”   萧暮笛冷笑:“好啊,那我今天就看看!”说罢萧暮笛一掌朝向顾渊,胡地仙安伸手将顾渊一把拉过来就道:“带上长沅先走!”   两人转身,眼前突然就出现一道屏障将两人遮挡住了,三人同时转身,江弈安就冲着三人道:“谁也不许走!!”   长影出现,众人再次打成一团。   季子雍出去后立马冲到长生殿找方小棠,门一推开,就看到方小棠坐在床榻上帮着季晏如套着衣袖。   “你怎么……”   季子雍话没听完,看见两人安然无恙后立马折返出去,抬手运气默念咒术,立马就将整个长生殿用结界围得严严实实。   方小棠跑出来:“你要做……”   “待在里面等我回来!”说罢再次消失。   此时,萧暮笛和江弈安对阵顾渊和胡地仙,顾渊二人被拦地严严实实根本跑不出去就,四人就围着长沅的尸身转来转去。   萧暮笛看着顾渊,顾渊抬手蓄力用力朝萧暮笛打了几次都没有打中,他见状从后背抽出君见,搭弓的一瞬间就对准了萧暮笛。   萧暮笛直直地浮在半空,顾渊看着她抬箭立马拖弓朝她飞去。   “顾渊!!!”胡地仙和江弈安同时一吼,萧暮笛看着顾渊在箭快射到自己的时候立马飞离。   江弈安身伸手冲过去,可君见射出的箭在一瞬间穿过长沅的身体,长沅的尸身就在他眼前瞬间化为碎片。   季子雍赶来恰巧看到了这一幕。   “顾……”长沅在江弈安的面前被顾渊毁了个干净。   胡地仙一惊,可他盯着长沅半天,却发现周围毫无动静。   “怎么会……”胡地仙皱眉,“他体内没有万辞!?”   顾渊猛地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顾渊!!”   就在顾渊分神的一瞬间,季子雍亲眼看着江弈安抬起拳来朝顾渊快速冲了过来,然后一拳重重地落到顾渊的脸上。   顾渊口吐鲜血。   “你是不是疯了!顾渊你是不是疯了!!”江弈安红着眼看着他。   说罢,江弈安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拿出长影,周围白光一闪,顾渊看着长影从自己的眼前划过的亮光,还有江弈安那双看着自己充满愤怒的眼。   江弈安这副模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长影朝自己挥来,顾渊目不转睛地盯着它锋利的刀面。   不远处的季子雍冲过来,争鸣脱手而出,就在快碰到长影的一瞬间被翡阳重重打开偏离了出去。   是萧暮笛……   难道这才是萧暮笛的目的。   顾渊看着长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就在快贯穿自己喉咙的一瞬间,长影停在他的喉前,剑尖轻微地抵住他的脖颈,一丝鲜血就顺着他的脖子流了下来。   在场的几人都静止住了。   胡地仙依旧盯着长沅消失的地方,根本没有看到半点万辞的痕迹。   季子雍看着稳稳停住的长影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而萧暮笛原本肆虐的笑容立马变得僵硬起来。   “江弈安……”萧暮笛靠过去开口,“顾渊他杀了长沅。”   江弈安一动不动。   “江弈安他杀了长沅快动手杀了他啊!你不是要给长沅报仇吗?”萧暮笛凑到江弈安身边,“你刚刚也看到了,是顾渊他毁了长沅的遗体,原本若找到化骨还有一丝生机,如今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长沅死了!是顾渊杀了他!是顾渊杀了他!”   “萧暮笛!我门之事与你何干!”季子雍大吼:“还有你胡地仙!妄我门仙尊对你敬重有加,一己私欲竟然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你们想一手遮天吗!”   胡地仙一听:“偷鸡摸狗?芫华君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一手遮天的到底是谁你可要搞清楚。”胡地仙说着看了一眼江弈安。   “胡扯!挑拨离间的东西!”   胡地仙笑了笑:“我胡不胡扯你可以自己问问你们蘅芜君,当年卜罗沼归来去虞渊与长沅到底做了什么,长沅死之前他又做了什么?”   江弈安突然瞪大眼睛。   “你好好问问他,省得如今你贵为掌门还如此无知。”   “前辈!”江弈安开口,“我师父重你才华,如今你隐瞒许久为了万辞到底有什么好处,不过我今天要提醒提醒你……或者是你们,长生门没有万辞,这世间更没有什么化骨,好自为之。”   长影依旧架在顾渊的面前。   胡地仙笑了笑:“当年中曲……”   “当年中曲我根本没有找到万辞,那里也根本没有万辞,”江弈安道,“您德高望重何必用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若真的找到万辞,今日还轮得到他来放肆!?”   江弈安说着转眼瞪起顾渊。   顾渊看着他,看着他对着自己的长影。   “听到没有?!长生门没有这种鬼东西!”季子雍大吼。   胡地仙笑了笑。   “江弈安,顾渊杀了长沅,你为什么不动手?!”萧暮笛看着他。   “萧暮笛,你今日来此到底有何目的我不想知晓,但顾渊伤害我门仙尊仙体自有我门处置,还轮不到你来插话。”   萧暮笛咬牙,她本以为顾渊刚刚就可以被了结的。   长沅都被灭了个干净,江弈安怎么就忍得下去?!   当年不是这样的,当年顾渊害死长沅他做的这么绝,为什么如今却如此仁慈。   “好……好!”   那我亲自来,这次一定要拿了顾渊的狗命!   萧暮笛退到一边猛然抬手,手中一道红红的火光汇聚,江弈安看着她一惊,等手上的长影落下冲过去的一瞬间,萧暮笛就已经一掌拍到了顾渊的胸口。      ☆、续曲   红光肆虐,整个洞穴都被血红色包围,江弈安和季子雍被强力一把推了出去,猛地撞到结界边上。   顾渊反应过来时萧暮笛已经一掌击中了自己,就在自己被推出去的一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出来。   “啊啊啊啊!!!”   红光中心,江弈安勉强抬头看到浮在半空的顾渊,顾渊发出痛苦的嘶吼,浮在中间仰着胸口被血光吞噬着。   顾渊紧紧攥着拳头,萧暮笛方才朝他那一掌就好像一块重石压迫着他,胸口的疼痛一直在延续,一股力量在他的血液里流动贯穿全身,让他的每一个瞳孔都燃起了大火。   “啊啊啊啊!!!!”   顾渊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周围的一切景象一切声音都好像消失了一般,此时他的身体从灼烧感变成一种撑裂感,而且越来越重,四肢就好像要被撑爆开来,头脑也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做了什么……”季子雍看着顾渊。   江弈安皱眉,他握回长影就对季子雍道:“我们得抓住顾渊。”   “抓、抓什么?”季子雍奇怪道。   “不管萧暮笛对他做了什么,先抓住他胡地仙身后的人或许也可以抓出来,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江弈安大声道。   顾渊的身体越来越难耐,他看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红,眼睛也好想要被撑出来一样,就在一瞬间,一股像电流般的流动感从他的脚底一路窜到他的胸口,电流过后,顾渊脑子里的一根弦彻底断了。   江弈安看着他周围的红光散尽,顾渊的四肢无力地垂着,飞速从半空摔了下来。   “顾渊!!”季子雍吼道。   “必须把顾渊留下!”江弈安抢在季子雍前面朝顾渊飞去。   顾渊在落地的一瞬间,江弈安抬手挥起一道银辉就将顾渊整个人裹住了,他缓缓落地,无力地躺在地上。   周围四人各站一边看着顾渊,过了半晌顾渊还是一动不动,萧暮笛站在不远处一直盯着他,直到她慢慢抬起脚走过去。   顾渊的身上和脸上全是剑伤,他的头发已经和血渍粘合在一起,血液虽鲜红,可他脸却一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萧暮笛靠过去低头看着他那没有起伏的胸口。   “你要做什么!!”季子雍走过来,江弈安却一把把他拦住了。   萧暮笛慢慢弯下腰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死寂一片。   “哈哈……”笑声慢慢传出来,“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季子雍听得全身发麻:“你笑什么!萧暮笛你笑个屁!”说完他甩开江弈安朝顾渊走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渊死了!他死了!!”   “哈哈哈哈!!”   季子雍呆立在原地,呼吸停止在萧暮笛的字句之中。   “顾渊死了!!他死了!”   “他死了……”   萧暮笛长舒一口气――从未有过的舒适感。   季子雍的双腿就好像被牢牢抓在地上,根本跨不出去一步。   死了?   怎么可能?   萧暮笛刚刚……刚刚杀了顾渊?   哗――   季子雍眼前白衣闪过,江弈安一只手握着长影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哈哈哈哈……顾渊死了,他终于死了……”   萧暮笛的眼里裹出泪来,她从未像今天这般满意过。   她杀过顾渊一次,顾渊没死,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了。   她杀顾渊的心终于得到了满足。   “哈哈哈顾渊终于死……”   啪!   萧暮笛声音戛然而止,她的脸重重地别过去,脸颊马上就泛出红痕。   江弈安的一掌回响在周围整片黑暗里。   萧暮笛呆滞地慢慢转眼。   江弈安的胸口微微大幅度起伏:“我说了顾渊是长生门的,他杀了长沅自由我门处置,与你何干!?你插什么手?!”   江弈安瞪着她:“别以为你一界女流我不会打你,我说了,顾渊就是死那也得由我长生门亲自了结,越俎代庖,你算什么东西!”   萧暮笛咬牙。   季子雍看着躺在地上的顾渊终于跨步出去,他靠过去蹲下,抬手摸了摸顾渊的脖颈,确实没有了脉搏。   “萧暮笛……”季子雍小声。   萧暮笛杀了顾渊。   “尊者你也看到了,你带着顾渊来偷万辞,如今顾渊已死,你还有什么想做的?”江弈安转身看着胡地仙。   胡地仙皱起眉,他没想到顾渊居然就这么死了。   萧暮笛这么一掌……顾渊就死了?   “我说了这世间没有万辞和化骨这种东西,你若不信,便亲自上中曲去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说谎,”江弈安握着长影直直地站在顾渊的身边看向萧暮笛,“还有,顾渊如今已死,但长生门的账还是要跟他算清楚,所以顾渊,必须得由我带走!”   “不要再打他的主意。”   江弈安的语气充满了威胁。   江弈安话一出口,季子雍抬起眼看着他。   “江弈安……顾渊都死了你还要做什么?!”   江弈安转头:“做什么?当然是做他对我师父做的事。”   “江弈安!你没看到是……”   “我已决定如此,我既然救不了师父,那师父的仇必须要报。”   “江弈安!”   季子雍陷入一片混乱中。   胡地仙看着江弈安,他本想带走顾渊,可此时怎么也做不到了,这后山结界如此难闯,本以为万辞就藏在长沅这里,如今居然只是一场空。   可当年江弈安确实上了中曲,长沅当年救了他的命,他定是会竭尽全力,绝不可能空手而归。   那万辞,究竟藏在了哪里?   不对……晋沅……长生门还有一个晋沅,万辞说不定就在晋沅那里!   江弈安扫了一眼萧暮笛和胡地仙,转身就朝顾渊探去,顾渊的身上全是刀痕,有的伤口外翻,还能看到渐渐结成血块的皮肉。   江弈安一脸平静地抬手靠过去,季子雍一看一手将他重重打开。   “我来。”季子雍的声音又低又沉满是厌恶。   江弈安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身上如今这些的伤口都是你亲自划的,”季子雍道,“果然是好师兄。”   “没有一片好地方。”   江弈安的眉微微促起。   “江弈安,你师承长沅,我如今终于理解为何那年在卜罗沼长沅可以做到对你不管不顾了。”   “若当年长沅救你你也不会死,但他没有,就像现在的你一样!都是没有心的东西。”   季子雍看着他:“江弈安,我视顾渊为弟,他在长生门三年,你可把他当成什么?灵说灭就灭,冠说断就断,你好狠的心!”   “住口……”江弈安开口。   “你跟长沅都是一个样,他害死了你,如今你又害死了顾渊。”   “长沅救你,你救长沅,那谁来救顾渊!!”   “你住口!”江弈安瞪着他。   “你没资格叫我住口!!现在我是掌门!你没有资格指责我!”季子雍的咬牙看着江弈安,眼神里充满了杀气。   “就算是九境一绝,在长生门你也只能听我的!”   当年季子雍在卜罗沼的时候为了江弈安质问过长沅,没想到如今他为了顾渊又质问起江弈安来了。   季子雍弯下腰去抓起顾渊,江弈安抬脚,季子雍立马喝住:“你不必过来,你的眼里只有仙尊罢,不要伤顾渊的心。”   就在季子雍话毕弯下腰的一瞬间,突然顾渊的胸口渐渐浮上一点红色,季子雍凑过去,他胸口的红色越来越浓,直到从顾渊的身上飘出来。   “什么……”胡地仙看着他。   萧暮笛也是一脸的震惊。   这又是什么?凝练出的兽心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江弈安同样也是皱起眉,他慢慢抬脚凑了过去,伸手朝顾渊探过去。   他摸着顾渊的后颈,他的后颈竟十分灼热。   “季子雍,”江弈安开口,“顾渊……”   轰!   江弈安话没说完,一阵金红色的光从顾渊身上迸发出来,一股强大的气流瞬间向四周震出去,江弈安和季子雍也在一瞬间被打了出去。   在一旁的胡地仙和萧暮笛也没有幸免。   霎时间,整个山洞剧烈晃动,长生门后山结界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四周的石地被震裂开来,周围的树木和山块也在不断破裂,霎时间,整个后山山头尘土翻飞,结界消失后,方才几人待的地方才暴露了出来。   声音传遍整个长生门,弟子闻声从四面跑了出来。   季子雍被重重推出去摔在长生殿外的结界上,方小棠听到声响凑过来就看到猛摔过来的季子雍。   “子雍!”方小棠吼着。   季子雍勉强回了回神对方小棠道:“待在里面不要出来!”   说罢他倒在地上被蜂拥而来的弟子们拉了起来。   “师父!”   “师兄!”   ……   季子雍撑起争鸣盯着前面道:“全部到结界里面去,结界不能破,你们一定得把持住。”   另一边江弈安被用力摔在演武场上,等他翻身看去,就看到书斋一片的房子已经被石块破坏得一片狼藉,后山灰尘一片,而浓浓的灰尘里就夹杂着一阵隐约的红光。   他强忍着撑起身体,抬手挥出一气,仙气碰到半空中的混乱一片就将灰尘全部拂去,灰尘后面的情景让目及的人都目瞪口呆。   顾渊漂浮在半空,手上的君见发出黑色的光辉,他两眼猩红,双手和脖子上冒出黑色的纹路,纹路一路攀上他的脸颊,就好像吸血的藤蔓啃食着他的全身。   “师、”方小棠仰着头,“师弟……师弟为、为什么会……”   “师弟……”人群中的左景和右景也看到了。   顾渊用他泛着红光的眼扫视着身下的场景,他看着陆陆续续跑进结界里的长生门弟子、还有站在一边的季子雍、浮在半空的胡地仙和萧暮笛,最后,他扫到站在演武场同样看着自己的江弈安。   晨曦的风,再次拂动着江弈安高高的发尾,长生冠在他的头顶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硝烟弥漫,四处一片狼藉。   顾渊看着他,周围混乱肮脏的一切都掩盖不了江弈安那绝尘的气质。在顾渊眼里,江弈安就是一匹白驹。   江弈安……   画面飞速从顾渊的脑海里闪过。   “你是蘅芜?九境一绝的蘅芜君?”   “留下过中秋吧,我教你做灯笼。”   “这两月我好想你,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   “既然你说长生门会护我周全,那我自然会跟你回长生门。”   “弈安我想和你成亲。”   ……   顾渊回想着,心里的委屈与不甘不知为何被无限放大,许多不曾说出口的话此时就在心里肆虐。   “别走,别跟季子雍回韶山。”   “我会杀了阿洛的。”   “这两月我好想你。”   “我想要你跟我在宣州待一辈子。”   “你不准跟萧暮笛站在一起。”   “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等我找到化骨你就可以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了。”   “去他妈的长沅。”   “去他妈的长生门。”   “一直在骗我。”   “我恨你。”   ……   顾渊仰着下巴低眼不屑地看着江弈安,江弈安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的那一道洪流,彻底地将两人淹没。   我顾渊在他眼里果然什么也不算。   “绝世脱俗,目无凡尘。”书中果然写对了。   九境的蘅芜君,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顾渊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他的手臂上、手心里全是长影剑伤,手上黑色的纹路扣进伤口里,就好像虫蚁贪婪地吸食着顾渊。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顾渊看着下面的人看着他那惊恐的模样,最后的视线还是不自觉飘到江弈安的身上。   那天在宣州月光下,江弈安靠近他时身上还带着自己床榻上的香味,江弈安凑过去主动吻住他,而顾渊看着他闭着的眼,周围竟这般平静。   那样的场景就好像在哪儿见过。   对啊,江弈安闭着眼,月光照在他的眼上,而我们两人的鼻尖靠在一起,这样的场景我好像在哪儿看到过。   也是他吻了我吗?   不是的,江弈安对我所有的献媚都是为了长沅。   事实如此,江弈安为了长沅是会杀了我的。   我不能死。   死了就拿不到万辞了。   顾渊看着顾渊,他捏着君见的手微微松了一松,可就在这时,他看着江弈安眉头紧促,然后江弈安就看着他毫不犹豫地从肋间抽出了长影。   ☆、罪孽   “顾渊!”胡地仙大吼。   他此时看到顾渊这副模样虽然有些惊讶,但是不知为何却松了一口气。   顾渊一听转头看着胡地仙。   “万辞一定在长生门!”胡地仙道。   这时候萧暮笛慢慢走了过来。顾渊看着她走到江弈安身边,心火再次冒了上来。   轰!   顾渊抬手,一块碎石被他凌空端起重重摔向一边的一座殿堂里。   殿堂被砸得粉碎,周围人皆是一惊。   顾渊看着江弈安手中的长影,慢慢浮了过去。   “交出万辞。”顾渊的声音又沉又冷。   江弈安看着他,手中的长影慢慢亮了起来。   “把万辞交出来,不然我就把这里劈成两半。”顾渊一字一字地念着,生怕江弈安没有听清楚。   江弈安看着他:“没有万辞。”   顾渊皱起眉来,眼里的红光浓了起来:“撒谎!”   “万辞本就是个传说,我何来撒谎一说!”   “你从哪听来的笑话?不实之事,未见之事就捕风捉影,以前没有人教过你吗!?”   “偏听偏信你就敢闹到长生门来,你还把不把长生门放在眼里!”   顾渊轻轻落下走过去靠近江弈安:“江弈安你曾经对我说过并蒂莲之上就是万辞,所以你一定知道万辞在什么地方,少他妈跟我讲道理。”   江弈安抬眼:“若真有也不在长生门,我刚刚说了,我要是找得到万辞我早就找到化骨救了师父,哪还轮得到你来这里撒野!”   “你有本事自己上中曲,在这里发什么疯!”   顾渊紧紧咬住牙齿,他再次抬手一挥,另一座楼宇在瞬间被劈了个粉碎。   好你个江弈安,这张嘴果然霸道得很。   周围弟子逃窜,陷入一片恐慌。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万辞在哪,”顾渊停住气,“你若不说,我顾渊今天不会放过长生门里的任何一个人!”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搭上江弈安的下巴:“江弈安你要记住,若是今天长生门有任何长短,都是因为你一意孤行造成的。”   江弈安没有开口。   “师弟!!”这时远处一声吼叫传来。   “师弟!!”   左景右景叫了一声又一声,顾渊都没有应声。   对啊,怎么可能应声呢,这个顾渊已经不是长生门的顾渊,他是宣州的顾渊。   “江弈安,”顾渊侧着头左右看着江弈安的唇,“告诉我万辞在哪儿,长生门长师兄不会不知道的……”   “那郑齐又在哪儿!?”江弈安看着他,眼里同样具有威胁。   “胡地仙又是怎么回事!?萧暮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渊突然停住了。   “还有,你到底要那莫须有的万辞做什么!”   顾渊咬牙,到了这种地步你居然还在管郑齐。   “难道那日在八重观你跟胡地仙是早就商量好的?”江弈安瞪着他。   顾渊怔住了,他没想到江弈安会这么想自己。   “怪不得你非要跟着我们去八重观。”   顾渊瞪着他:“是又怎么样!你我毫无瓜葛,我顾渊做什么需向你过问?!”   破罐子破摔总比窝囊好。   “江弈安,来宣州之前你就在找郑齐,如今还在找郑齐,你就没有一丝厌烦?”顾渊看着他,两人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江弈安没有回答。   “我知道,蘅芜君性子极其耐得住,你不厌烦寻仇救师,可却厌烦我了。”   “从卜罗沼复生后,你郑齐两字在嘴边挂了有十多年了吧,你这为师忠诚的决心长沅可有一字知道!?”   我不过在你眼里一瞬,你就这般不耐烦。   “萧暮笛想杀我,你也想杀我,”说着顾渊抬手抚着自己的左胸,“我不是东西……”   “江弈安,我不是东西,我是人!”   我是一个人,我是有心的。   “你问我郑齐在哪?你觉得你我如今我还会跟你透露半字吗?你与萧暮笛如此交好,何不去问问她呢!”   顾渊看着江弈安强忍着气的脸,一下子就满足起来。   “你说不说也罢我不想逼你,”顾渊脱开江弈安转身走过去背对着他:“但万辞,你越不给,我偏要拿!”   说罢,顾渊转身飞上半空,他猩红的眼充满着杀意,在他停在半空的一霎那,他看到站在一片混乱中的萧暮笛。   若不是萧暮笛,自己如今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真该好好谢谢她。   萧暮笛看着顾渊,经过今晚一番争斗,萧暮笛原本精致的模样荡然无存,可她微微凌乱的头发和有些许污渍的衣服还是那样出尘。   “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好东西。”说罢,顾渊抬起手猛地朝萧暮笛打去,萧暮笛一看灵活一闪,就越到一座楼宇的上面。   “顾渊,你可真是命硬啊。”萧暮笛咬牙。   顾渊冷笑,不屑地看着萧暮笛。   “但可你别忘了,我怎么给你的就可以怎么拿回来!”翡阳惊现,周围寒冰裹绕。   萧暮笛飞快冲到顾渊面前,翡阳用力一划,刀锋擦过顾渊的脸颊就飞了出去。   顾渊脸上的伤口迅速愈合。   萧暮笛一惊。   另一边,曹殊拿着争鸣用力劈向胡地仙。   胡地仙轻盈多到半空:“年轻人,我看你还是顾顾大局,好好看看那姓顾的小子吧。”   “扯你妈的淡!!”争鸣裹着金光飞过去,霎时间割开半空的气流。   江弈安的长影隐隐发着微光,他仰头一扫半空几人,又迅速扫向地面。   长生殿周围的楼宇皆被摧毁,周围断壁残垣横在地面上,远处的顾渊对萧暮笛紧追不让,他周围的的红光就好像利刃让人无法靠近。   不行,一定要把顾渊留下,如今只有他才最靠近真相。   江弈安扫视着顾渊,回忆着顾渊此时的模样   萧暮笛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顾渊举起君见猛力砍向萧暮笛,可每每动手都无功而返,这让顾渊原本就浮躁的心越发难耐起来。   “顾渊,我都说了你在江弈安眼里什么都不算,你看看,到了今天江弈安对你更是嗤之以鼻,你在他眼里连只狗都不算!”萧暮笛微微带着笑道。   “你以为江弈安他稀罕你吗?你就是个弃子!彻头彻尾的弃子!”   “萧暮笛!!”脸上的黑色血管盘上眼角,眼睛愈发鲜红,就好像一只不受控制的野兽。   “你不要做梦了,就算你找到万辞救了长沅,江弈安也不会再看你一眼!!你杀了长沅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快了快了,异兽之血吞噬人心,马上就能让顾渊暴毙而亡。   顾渊被灭了灵与江弈安纠葛不过几月,如今是摧毁他们的大好时机。   今天一定要杀了顾渊。   “萧暮笛!!”顾渊抬手,身上一股强力四散开来霎时间冲向四周,周围的山体震裂,乱石一下子四处飞来。   “我要杀了你!!!”   顾渊抬手,演武场在一瞬间被撕裂开来,江弈安猛地躲开,就看到一个弟子逃在结界外,远处的石头正向他飞来。   江弈安握着长影二话不说就飞了过去。   长影脱手,却被顾渊身上的强力撞开来,江弈安不得已整个人冲了过去,就在石头砸向那个弟子的一瞬间,江弈安抬手挥起一道屏障将两人牢牢地护在里面。   顾渊眼看着江弈安冲进乱石里,心思一下子就被打散了,目光刚一转去寻找江弈安,萧暮笛趁机拿着翡阳就插进顾渊的胸口。   巨石重重地砸到结界上,江弈安受不住重压猛力吐出一口血来。   “长师!”身后弟子话未说完,一把就被江弈安推进了长生殿的结界里。   接着他抬手将石头拍碎,混乱过后就看到半空中靠得极近的萧暮笛和顾渊。   长影回手,江弈安对着两人冲了过去。   翡阳牢牢钉进顾渊的左胸,他手上的君见在自己感觉到刺痛的时候脱了手。   翡阳的寒冰入侵全身,顾渊顿感一种掏空感袭来,他瞪着萧暮笛这才明白,江弈安寒冰蛊复发的时候竟是这般的难受。   江弈安看着停在原地的顾渊,他知道,这是一个抓住顾渊的机会。   “我求你快消失吧。”萧暮笛道。   顾渊咬牙吐出一口血,他抬手抓住翡阳死死地看着眼前的萧暮笛。   “你、你觊觎江弈安……你、你做梦……他、他是我、我的。”   萧暮笛一听霎时间瞪起双眼另一只手抬起抽出翡阳,毫不犹豫地插进顾渊的脖子里。   喳!   鲜血四溅,顾渊的血喷射到萧暮笛的脸上。   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顾……”江弈安看着顾渊,他一下子抬起手,在跟顾渊对视的一刻又沉放了回去。   顾渊缓缓抬起头,他看到江弈安一身白衣浮在对面看着自己。   唰!   萧暮笛拔出翡阳。   喳!   第二下又深深插了进去。   “你快给我去死!!!”   顾渊死死抓住萧暮笛的刀锋,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的江弈安,鼻尖的酸劲冒了上来,瞬间模糊了他的眼睛。   我受伤了你没有看到吗?   我受伤了江弈安!   顾渊的眉头慢慢促了起来。   我受伤了江弈安……   我好疼。   顾渊的手越钻越紧,咔嚓!翡阳在他的手里被应声捏碎。   “怎么……”萧暮笛一惊。   “江、江弈安……你果然狠心得厉害……”   他一把扯下萧暮笛握在翡阳上的手,甩掉手上的冰碴看着江弈安:“这下……你满意了吧。”   不会再有人再缠着你了。   顾渊重重地沉下头去。   片刻,萧暮笛看着他,就在她兴奋地以为顾渊已经死了的时候,顾渊突然抬起头来,他咧着嘴,嘴里冒出尖牙,狠狠地盯着自己的身后。   萧暮笛全身战栗。   她缓缓转头,这才看到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江弈安。   “你满意了?”   轰!   “江弈安!!!”   无数道红光从顾渊的周围飞出来,一道一道劈向周围,江弈安看着它们飞向周围的殿房,整个山头几乎就要被毁之一旦。   一旁的季子雍和胡地仙被分开后,季子雍猛地退到一边,一道强力朝他过来,争鸣一劈一道又一道,他皱着眉一边躲闪一边看着不远的顾渊:“臭小子。”   顾渊周围的红光变成利箭冲向四周,红色的箭贯穿长生门,就在这时,结界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挣脱人手跑了出来。   “爹爹!”季晏如红着眼边哭边冲了出来,“爹爹!”他看着不远处的季子雍哭嚎着。   “如儿不能出去!!”方小棠嘶吼着眼看着季晏如跑进箭林当中。   “如儿!!!”方小棠奋身冲过去,却被结界里的弟子一把拦住了,“师姐!!”   方小棠挣扎着眼睁睁看季晏如跑了出去:“如儿!!”   季晏如冲着季子雍哭闹着。   “爹爹!”   季子雍闻声转过头来:“如儿快回去!!”   “如儿!!”   无数把乱箭直直地冲向季晏如。   一瞬间,顾渊眼睁睁地看着数把红色的箭将人贯穿。   “如儿!!!”方小棠的哭嚎声刺进顾渊的耳朵里,穿透长生门的整片天空。   ☆、荆棘   方小棠看着消失的季晏如一下子软了下去。   顾渊、江弈安在一瞬间同时冲了过去,可箭却已经毫无回天之力地将人直接贯穿。   而季子雍挥开迎面而来的所有障碍物奋不顾身地冲过去的时候,他看到楚轩弯腰背对着外面,数只弓箭插进他的身体里,而他低着头,紧紧地把季晏如环在怀里。   顾渊看着楚轩身上的箭渐渐消失,全身都失去了知觉。   楚轩勉强维持着意识,等季子雍来到他身边就把季晏如送到了季子雍怀里。   “楚轩……”季子雍跪下去拉着他。   “我师父……我师父他……”   季子雍抬手给楚轩续命。   “我师父他不是……”   “我知道……”季子雍皱眉看着他,“我……知道的。”   楚轩的声音消失了。   季子雍抬手仙气包裹,季晏如和楚轩就被送进了结界。   江弈安颤抖着转头看向顾渊:“你……”   顾渊红色的瞳孔闪着光。   长影唰地握回在江弈安的手上,他咬牙看着顾渊对季子雍吼:“给我抓住顾渊!”   江弈安飞速冲向顾渊,他握着长影一剑划过他的胸口,鲜血四溅,随着顾渊周身的红光混成一片。   顾渊低头一看,胸前的伤口豁然裂开,鲜血一下子浸透了他的衣服。   “江……”顾渊带呆住了。   这一瞬间,他好想回到宣州。   长影在江弈安手里发出一股清澈的银辉,而剑面上的血却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一边是凝重的红,而一边却是高洁的白。   “顾渊,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留在长生门以命抵命,要么现在就抵命。”江弈安冷冷地看着他,“你自己选!”   顾渊抬起手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腥,又尖又长的指甲和黑色的筋脉,还有一张不人不鬼的脸。   顾渊缓缓抬头看着江弈安,一滴泪终于从他的眼里落了下来。   选……选什么?   他看到长生殿前看着自己搂着季晏如的方小棠,还有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全身是血的楚轩,周围弟子伤的伤一片狼狈,此时都在长生殿门口看着他。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股鲜明又霸道的触感突然从顾渊的四肢冲向顾他的心脏。   他慢慢抬起手按到自己的额头。   “啊啊……”   顾渊头疼欲裂。   “啊啊啊啊!!”   霎时间,红光再次从顾渊的身上迸发出来,他弯下腰去,痛苦得将手指扣进皮肉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顾渊周身的气焰将周围的一切推开,红焰在空中被震了个粉碎,变成无数块尖锐的碎片刺向周围,季子雍托起争鸣挥开碎片,而同是站在一边的江弈安却一动不动。   “啊啊啊啊!!”顾渊嘶吼着,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全身燥热不已,他恨不得撕扯自己的身体,恨不得将周围的一切毁个干净。   这种感觉难耐至极,我该去哪儿?我该做什么?我的手应该放在何处?我又该说些什么?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我是不是应该道歉?   ……   顾渊的身体里好像有两个灵魂共处,让顾渊的躯体难以负荷重压。   不!我没有错!不是我想变成这样的!不是我!   我只是想找到万辞!我只是想护着江弈安!   我只是……不想看他难受。   顾渊蜷着身子,周围沉沉的光线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如今的他才是真正荆棘,难以自控的荆棘。   无数根尖物四散飞来刺进江弈安的身上,霎时间,血就将他白色的衣裳全部染红了,他看着顾渊片刻,然后慢慢凑了过去。   “江弈安!”季子雍看着顾渊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江弈安抬起手止住季子雍。   他听着顾渊刺耳的悲鸣,看着他肮脏的脸。   “选好了吗?”   “呼……呼……”顾渊缓缓抬头。   “我问你选好了吗!!”   江弈安充满威胁的话语钻进顾渊的耳朵里,顾渊瞪着眼缓缓放下手去:“江、江弈安。”   江弈安没有答应他。   “江弈安!”顾渊两眼猩红,几乎快要挤出血来,“江弈安!!”   他抬起手冲过去向江弈安挥出尖锐的手。   长影飞快掠过,一道浓稠的血从顾渊面前闪过,白光过后,他就看到自己挥出去的右手被长影瞬间挑断了筋骨。   “快选。”江弈安握着剑锋带血的长影指着他。   “江弈安……”季子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顾渊垂下右手,他看着江弈安抬起左手又慢慢挪过步子去。   我不想这样。   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江弈安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你抱抱我好不好?   顾渊的手慢慢探向江弈安,心里有说不尽出来的委屈。   我想……我想抱抱你。   哗――   长影闪过,又挑断了他的左手筋脉。   “选!!”   顾渊看着江弈安,才知江弈安竟恨他至此。   顾渊的手无力地垂在两边,所有期望在一瞬间破灭。   “你让我怎么选……”顾渊开口,“都是死你让我怎么选!!”   “江弈安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顾渊看着江弈安,如今彻底没了希望。   “我被你骗得好苦……”顾渊看着他,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顾渊看着江弈安纹丝不动地看着自己:“我动了长沅你就要杀我了,为了长沅你难道要杀了所有人吗!若全天下都负了长沅你要杀光全天下的人吗!?”   江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江弈安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让你选!别他妈跟我废话!!”   “我知道了,你不会杀了全天下的,因为你是蘅芜,九境高高在上的蘅芜!你要端着你的架子!你要端着你作为九境一绝的架子!”   “你从始至终想杀的只有我顾渊一人!”情绪失控的刹那,顾渊抬起自己的手直直地冲向江弈安。   江弈安拿着长影飞速越到顾渊的身后,银光一闪,顾渊双脚筋脉也被江弈安也挑断了。   顾渊立在原地半晌,然后双腿无力地跪了下去。   “江弈安……”季子雍走过去。   “你就……这么恨我?”顾渊盯着前面,此时的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既然你不选,那我帮你选。”   江弈安说罢高高抬起长影,远处的天空抹白,橙红色的光辉从山头冒出来,照得长影十分明亮刺眼。   顾渊双手垂地,他缓缓直起身子仰头看着天空那一抹金色的晨辉。   “呼……”   在宣州时我想过一百种以后离开这世间是自己的样子。   病衰、年老……可就是没算到会是今天这副模样。   江弈安如今要用长影杀我了。   “你就是江弈安的弃子!!你就是个弃子!!”   “你连坐他的狗不都不配!”   ……   萧暮笛的话回荡在顾渊的脑海里。   顾渊抬起眼看着长影,他眼里仅剩的光在看着江弈安的一瞬间消失殆尽。   我顾渊如今还能去哪儿呢?   霎时间,顾渊的瞳孔里的红光钻了出来,他黑雾缠身被一瞬间吞没在江弈安的眼前。   江弈安抬起的手停在原地,周围一片混沌,顾渊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   白光闪过,周围就好像陷入一片死寂,没有长生门,没有同门弟子,没有胡地仙和方小棠,更没有顾渊。   顾渊左右地看着周围,连身后的哭喊声都消失殆尽。   他抬起长影凝神静气,突然周身银光环绕,江弈安挥起一道气流推向四周,片刻,周围还是一片死寂。   江弈安盯着眼前,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一道红光,顾渊飞快从浓浓的黑雾里钻了出来,江弈安瞪着眼看着他朝自己冲过来,不过分秒,自己的脖子就在一瞬间被顾渊牢牢捏住了。   顾渊的瞳孔淬血,看着江弈安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江弈安紧紧抓起顾渊的手:“顾……”他抬起长影,顾渊看也没看就将长影一掌挥开,长影就跌进浓浓的黑雾里。   “顾……渊……”   顾渊用力。   他的眼越来越红,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顾……”顾渊用力,江弈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席卷其周围,乱雾之中,周围的场景逐渐清晰了起来。   “顾、”江弈安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上的的仙术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根本应付不了此时的顾渊。   他盯着顾渊发红的双眼,在他的瞳孔里看不出一丝人味。   呼――   狂风一卷,季子雍透过眼前模糊的场景就看到不远被顾渊钳制住的江弈安。   “顾渊!!”不远处的季子雍大惊。   大雾散去,萧暮笛也看到了江弈安。   她二话不说冲了过去,可还没有近顾渊的身,就被顾渊一掌拍了出去,而顾渊一只手捏着江弈安,一只手抬起就挥向长生门周围的楼宇。   长生殿前的白玉石柱、长廊在一瞬间被击打粉碎,乱石朝长生殿外的结界打去。   “啊啊啊!!”顾渊怒吼,响彻天际的是人兽混合的吼叫声。   “萧暮笛!萧暮笛!!”季子雍吼着,“萧暮笛都是你!!”   霎时间,季子雍面前一声巨响,他眼看着顾渊捏着江弈安的脖子就把他用力甩了出去,江弈安一路飞到演武抬的碎石中间趴倒在地上面上。   “咳咳咳!!咳咳!!”江弈安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季子雍一看顾渊脱了手飞速冲向顾渊,他身后随之冲出又厚又重的咒术,跟着他一路来到顾渊面前。   一瞬间,他刚看到顾渊红得可怕的眼,眼前一黑就又被甩了出去。   季子雍被打离后,顾渊又看向演武台的江弈安。   江弈安趴在地面撑起上身,咬牙与顾渊对视着,顾渊轻飘飘地浮在中间,两人一高一低隔着的不只是楚河汉界。   顾渊看着他慢慢飘过来,落地的一瞬间周围的黑雾也随之消散。   “顾、顾渊……”江弈安皱眉看着他。   顾渊没有答应,就好像一个一只野兽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猎物。   周围安静着,顾渊慢慢靠近江弈安跨过江弈安坐到他的身上。   “顾……”   顾渊的手又紧紧捏住了江弈安的脖子。   江弈安用力抓着顾渊的手腕挣扎着。   顾渊的手腕上面断开的筋脉依旧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而江弈安的手掌也随之变得粘湿,染上顾渊的血。   “顾渊你住手!!”   顾渊没有回头。   “顾渊!!”季子雍扶着自己的胸口,撑着争鸣艰难地站起来,他看着不远处的顾渊然后慢慢跨步走过去。   顾渊一听,缓缓转头看着季子雍。   “顾渊……”季子雍试探性地看着他。   顾渊面无表情。   “顾……”   顾渊的手有所松懈,季子雍提快了速度靠过去。   可一瞬间,顾渊转头用力,江弈安的手又开始挣扎了起来。   “顾渊快松手!”季子雍冲过去,“他是你师兄!!”   一瞬间,顾渊脑海里的一根弦好像断了。   谁是……我的师兄?   “顾渊他是你师兄!!”季子雍观察着顾渊尝试着。   这时候萧暮笛冲了出来:“季子雍你在说什么鬼话!快给我杀了顾渊!快!”   顾渊顿在原地。   “他是你的师兄,他是江弈安。”   季子雍话一出口,顾渊周身的黑雾又冒了出来。   “季子雍快杀了他!你说什么废话!!季子雍!!!”   红光乍现,在此将顾渊包裹了起来,他再次用力。   “顾渊!!”季子雍抬起掌冲了过去,瞬间一道金光汇聚手心直直对着顾渊。   “你要干什么!!季子雍你要干什么!!”萧暮笛吼着。   季子雍汇力冲过去,“你给我好好看清楚!!!”   “季子雍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做!!!”萧暮笛也随之扑了过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季子雍一掌下去,顾渊神魂分离后又再次聚拢,顾渊无神的瞳孔一瞬间亮了起来。   “季子雍不!!!”   ☆、终点   “一形一影,万剑归一。”   “你知不知道你问题出在哪儿?”   “师兄我来吧。”   “师兄你愿不愿意……”   “顾渊别走。”   “救师父!!”   “孤芳自赏,自私至极。”   “我只是想还给彼此自由。”   “师兄你不能这么对我!!”   声音交杂在一起。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啊?”   顾渊原本模糊的双眼在一瞬间清晰。   “师……兄?”顾渊一声嗫嚅,旧影重叠。   顾渊猛然缩回手,江弈安侧着头,脖子上全是青黑色的血痕。   “弈安……”   “弈安!”顾渊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弈安……”他凑过去,“师、师兄……”   “师兄……”顾渊看着江弈安。   萧暮笛跑过去,全身都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弈安你看看我……”   “弈安……”   江弈安闭着眼安静地躺在地上。   萧暮笛站在后面慢慢抬起步子挪过去听着顾渊一声声的呼喊。   师兄?   开什么玩笑?   “师兄你看看我,”顾渊的看着江弈安,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师兄……”他弯下腰去抓起江弈安的冰凉的手。   江弈安的头发铺在地上,他白雪白的手腕上面血管交错,此时在顾渊的眼里没有一丝生机。   他抓着江弈安的手不端呼气摩擦:“师兄……师兄……”半晌还是冰凉一片。   “师兄?”萧暮笛抬起手,“顾渊你开什么玩笑……”   “你配?”   “顾渊你配!!”   萧暮笛冲过去对着顾渊的头一把扇过去。   “你配顾渊!!你配!”萧暮笛一掌又一掌,毫不留情地打到顾渊的头和脸上。   “师兄你看看我……”顾渊低着头,“师兄……”   “顾渊你配!!”萧暮笛抬手对着顾渊。   “萧暮笛你给老子滚!!”季子雍冲过去一把抓着萧暮笛,“滚出长生门!!”   “师兄……”顾渊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直直地掉在江弈安的身上。   顾渊闭耳不听,他看着江弈江弈安闭着眼毫无反应,拿起君见立马抬起手,这时候远处突然飞出两道金光,顾渊还未动作就彻底昏了过去。   “顾渊,”江弈安靠过去笑了笑,“昨日我看那城郊的桃花开得好看,明天我们去看看吧。”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韶山喝的御龙饮,子雍说让我们回去尝尝。”   “明年中元节我想带晏如也过来看看。”   顾渊看到江弈安笑着,长长的发尾直直地落在他的后背。   “顾渊,夜里光线太暗了你还是休息吧。”   顾渊看着江弈安凑过去抱起他。   顾渊迷糊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弈安,郭大人在外面等我们。”顾渊牵马过来。   “下雪了师兄,”顾渊侧头看着他头上的长生冠,“银露滴霜,这头冠果然与你很配。”顾渊抬起手拂去了江弈安头发上的落雪,之后又走到他的面前替他拢了拢氅衣。   “哪天要去风越和曹师兄喝两盅。”   ……   画面飘忽不定。   顾渊觉得自己漂浮在沉沉的海里,他抬手触着水波,一切都是这么温软。   他睁开眼,轻轻拂去周围的水花。   水花后面,江弈安同他一样落在水里,他轻轻地闭着眼,如同一只断翅的白鹤。   “师兄。”顾渊轻轻游过去,他们指尖相触,一瞬间微波荡漾,可江弈安的身影却慢慢消散起来。   顾渊拼命地去抓,可自己却被缓缓推开,每次都捞了一场空。   江弈安渐渐化为银尘,直到消失殆尽。   好冷。   顾渊全身上下寒气一片,直到他无力地睁开眼。   “呼……”顾渊看到眼前一片青灰色的石地,他缓缓抬头,视线慢慢亮了起来。   他皱着眉勉强支撑意志,眼前石地破碎房屋倒坍,只有长生殿屹立在中间完好无损。   顾渊沉着头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除了细微的伤口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丝毫没有失去理智时的不适感。   是谁……   “顾渊。”他听到有人唤他,顾渊寻着声音抬头看去,就看到晋沅背着手背对着他。   又是黄昏落日,这样的景致顾渊不知看了多少遍。   “师、师伯。”顾渊开口。   他慢慢直起身子站起,跨步朝晋沅走去。   “师伯我……”没走几步,顾渊就被一个巨大的结界拦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周围将自己困住的结界,转眼才看到站在结界边的季子雍。   “师伯……”   晋沅抬手止住他。   “顾渊,”晋沅慢慢转身看着他,“你我许久不见,再见没想到是这般场景。”   “师伯……”   “你对长生门可有歉意吗?”晋沅的声音很沉,就像一个巨鼎压着顾渊的心脏。   顾渊看着周围的一切,昏迷前的场景渐渐浮现到他的脑海里:“师伯我……”   长沅尸身被毁、长生门被毁、自己差点杀死了晏如,最后还害死了楚轩。   “我……”眼泪再次冲上眼眶,顾渊知道自己身处如今,自己的罪行早已罄竹难书。   他对着晋沅再次跪了下去。   这时,顾渊的脑海里闪过江弈安苍白的脸。   “师兄……”他回想起了,“师兄!”   晋沅沉着脸转身看着他。   顾渊扫视着周围,除了几个弟子之外,身边除了晋沅和季子雍没有一人,连方小棠也没有在场。   “师兄在哪儿?”顾渊凑到结界边,“师兄在哪儿!”   季子雍微微低着眼,两人没有一人开口。   “师兄在哪儿?”顾渊道,“师伯江弈安在哪儿?”   “师伯他……师兄他是不是不想再看我了?”顾渊抚着结界看着晋沅。   他毁了长生门,毁了自己在江弈安心里唯一一条退路。   “顾渊,你私结他人陷长生门于危机,当年断冠竟不知你是这般心思的人,”晋沅看着终于他,“若早知如此,灭灵是仁慈,早就应该断了你的命。”   “不是的师伯!我是……”顾渊吼道。   “你早已不是长生门的弟子,不必这么叫我。”   “师……仙、仙尊,我、我知道我罪无可恕,但我想见见江弈安。”顾渊乞求地看着他,“他在对不对,我、我想见见他。”   我想对他说几句话。   “顾渊,你非人非兽毁了长沅的仙身,毁了长生门,伤了仙门弟子罪不可恕,如今你该自做了断,就当……”晋沅顿了顿,“就当是偿还过错了。”   顾渊呆在原地:“为、我……我……”   顾渊看着晋沅,脑子一片空白。   那年他被江弈安灭了灵,可后来却因并蒂莲再次卷了进来,如今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或许晋沅没有错,长生门更没有错。   错的是自己。   江弈安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果然印证了:“孤芳自赏,自私至极。”   “你我也算师徒一场,你师、长沅仙尊更不必说,顾渊,你好自为之吧。”顾渊看着晋沅一脸的沉静,与那日自漆庄醒来后自己看到的第一眼一样。   事到如今他只能接受,在他回想起一切的时候,顾渊都接受了。   顾渊想,若是死亡可以选择,那他想选择再活一次,可终还是没得选。   周围一片沉寂,直到晋沅转身。   “仙尊等等,”顾渊微微抬起头,“我、我还有事……想求仙尊。”   晋沅背对着他没有答话。   顾渊连忙道:“我如今做、做这般错事我不否认,我害死了楚轩,还害得长生门如此境地我都不否认,我如今没什么可辩解的,但、但我真的想再见见江弈安。”   晋沅没有说话。   “我对他做了许多错事,我、我死……我走之前想跟他道个歉,就道个歉。”顾渊感觉自己的鼻尖很酸,他看着晋沅立马模糊起来。   “或、或者……若真的不行我就看他一眼,不说话也可以,”晋沅站在原地,“仙尊我知道他或许不想见我,但是你就让我看一眼,他不想跟我说话我就不说了。”   “仙尊,让我……见见江弈安吧。”顾渊隔着结界看着晋沅,此时他的心如同人一般被囚禁在这个不足半米的空间里,可他没有脸抱怨。   事实就是事实,错了就是错了。   “仙尊我只要见他就……”   “他死了。”季子雍突然开口。   顾渊转过头去:“……”   “江弈安死了。”季子雍缓缓抬起头看着顾渊,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死寂。   “……”   “顾渊,你伤害了晏如,若不是楚轩……若不是看在他与你这般关系,我早就亲手将你了结了。”   “江弈安终究与你同门一场,你、你居然……下得去手……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季子雍皱着眉瞪着顾渊。   半晌的死寂。   随后是难以抑制的爆发。   “子雍师兄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顾渊用力抓着结界,“不会的!他怎么会死!师兄我没有!你胡说!你骗我!!”   季子雍微微叹了一口气:“不信也罢,就算江弈安还在,我想他也定不会见你了,他不会想见一个杀死他的人。”   顾渊呆立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他的心勃勃地敲打着胸腔,一种撕裂感在全身席卷而来。   “师兄……”顾渊道,“师兄……”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弈安……”   “弈安!”顾渊重重地跪了下去,“不会的不会的!你们骗我!你们骗我!!”   “我不会杀他的,我就是死都不会伤害他的!”顾渊猛力地敲打着结界,“他是我师兄我不会杀他的!”   “你们放我出去!我要见江弈安!我要见江弈安!!”顾渊抬手,一道又一道仙气朝着结界拼命打去。   半晌,顾渊精疲力尽,结界丝毫未动。   “就一眼!就让我见一眼!”顾渊嘶吼,“为了不让我见他你们就要说这样的谎话吗!!让我出去!”   顾渊挣扎着,可他看着眼前脸上毫无表情的季子雍,他终于知道自己活着是一件多么狼狈的事。   他捂住脸垂着头跪下去:“我求求你们……让、让我见见江弈安。”   “他不会死的,弈安他不会死的。”   他不会死的,我不信。   “他死了,”季子雍看着他,“而且是你杀死的。”   一瞬间,顾渊心中的高墙彻底坍塌。   “我替仙尊责罚你,更替江弈安责罚你,顾渊你……下辈子放过我们吧。”季子雍说着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光辉缠绕其身。   顾渊抬头,满是泪痕的眼在光辉下微微闪着光,他靠到结界边上看着不远处的十七殿。   在十七殿的日子恍若昨日,即使到了现在,他还能感受到以前的气息。   “子雍师兄,”顾渊开口,“我知道师兄只是厌恶我不想见我,我知道我犯了这么多错让他厌恶我了,我知道他只是累了,他不会死的,所以我走后想请你替我告诉他……”   季子雍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子雍!”晋沅叫道。   “你替我告诉他……”顾渊说着,后面的话被周围一声声巨大的响声全部掩埋。   轰!轰!轰!   季子雍和晋沅应声抬头,火红的天空飞来无数个巨大的火球,火球吞噬着周围,霎时间长生门就被包裹在一片火海中。   季子雍停手了。   火团摔向地面,原本破败的长生门再次变得面目全非,火焰在落地后立马向四周延伸,顾渊周围迅速冒起的星火,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他看着季子雍拿出争鸣切开巨火两人二话不说冲进火焰里。   顾渊从未见过季子雍这视死如归的神情。   火来势汹汹,已经将整个长生门都吞噬了,他们两人又怎能保身呢。   “师伯放我出去!”顾渊用力撞着结界,“师伯!!”他看着火里季子雍模糊的身影,火舌飞窜,一次又一次将顾渊的视线遮挡了起来。   他在结界里拼命地呼喊着,周围除了兵器的碰撞声和火焰的滋滋声他什么都听不到。   嘭!嘭!嘭!   顾渊抬起拳头一下又一下地击打屏障。   他必须要出去,一定要出去。   整个长生门一片火红,除了火焰,如今就只剩下若隐若现漆黑的影子了。   顾渊退回去猛地吸了一口气,他闭着眼,脚下银辉慢慢环身而上,就在他睁眼打算冲过去的一瞬间,结界在突然他面前碎裂成无数粉尘,热气就此袭来,火舌随之飞窜。   火光后,一个身影劈开周围的火焰,披荆斩棘地朝自己飞了过来。   顾渊看着他,眼里再次蒙上了亮光。   江弈安握着长影低下身去,他朝顾渊伸出手来,顾渊看着他不自觉地向他抬起手,两人的手在一瞬间触到了一起。   顾渊从未觉得这个距离有这么慢这么长。   “顾渊。”江弈安看着他。   “师兄……”   江弈安抓起顾渊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心里。   一瞬间,江弈安就着他的手背用力握拳,顾渊手中的一只飞鸢就被捏碎化为粉末。   “快走吧。”   ☆、惊觉   顾渊被重力一下子拖了出去。   这股力量就好像有人从身后拽着他偏离,而他只能看着江弈安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茫茫的大火里。   白衣,最终被红焰吞噬。   “师……兄?”   周围一片安静。   “啊!”顾渊猛地睁开眼坐起。   “哈……哈……”顾渊喘着粗气。   “顾大夫?”一个声音从顾渊耳边传来。   顾渊被唤着转过头,就看到站在自己旁边的郭舟。   “顾大夫感觉怎么样?伤口还……”   “大人?”顾渊顿了一下一把抓住郭舟,“江弈安呢?江弈安人呢?!”   郭舟不明所以道:“江公子?这……”   “我师兄在哪里!师兄在哪里!”他紧紧攥着郭舟,可郭舟还是一脸茫然。   这是宣州?我已经回到宣州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了多久?   顾渊拼命地回忆着大火中的场景。   “老身不知江公子身在何处,但顾大夫是被那日府里的两位仙君带回来。”郭舟解释道。   “仙、仙君?”顾渊看慌张错乱。   郭舟刚打算开口,两人身后的木门被推开,无崖拿着水盆就走了进来。   无崖看着坐在床榻上的顾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怎么是你们?江弈安呢?”   这是宣州,郭舟在,这就是宣州!   无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顾渊掀开被子:“不行我得回去,我得回长生门。”   他只身着一件单薄的内衫,动作迅速可跳下床榻两脚发软,顾渊一落地,不管不顾还没套起鞋袜就朝门口走去。   “顾大夫……”郭舟抬手急急地抬手。   顾渊走过去还没跨出门,就被无崖一把抓住了:“哥让你好好养伤。”   顾渊视而不见再次抬脚。   “蘅芜君将你送回来就是不想让你去送死。”无崖拉住他。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送死?长生门怎么了?!”   无崖微微低下眼:“你现在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待在这里吧,他们不会再管你,仙家之事也不必再涉足。”   顾渊咬着牙斩钉截铁:“与你们无关。”   无崖弯下腰去放下手中的的物什:“顾大哥何必这么执拗,你已是如今自由之身,在宣州……”   顾渊猛地摔手皱起眉红着眼看着无崖:“我是长生门的弟子,如今长生门有难我怎能不管!”   无崖脱手后有些无所适从。   “谁也不准拦我,我今天必须要回去。”说完顾渊抬起脚踏上门栏。   “你回去也没用,长生门从来不收断了冠的弟子,这是长沅仙尊还在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以前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蘅芜君更会如此,这是九境都知道的规矩。”   顾渊一听朝无崖猛地瞪起眼。   嘭!   顾渊紧紧抓起无崖的衣襟将他一把推靠到门面上,无崖高高的个子也只有在顾渊面前才会显得弱势起来:“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我来之前长生门一定是被人偷袭了,他们有危险,我必须要回去。”   顾渊再次想起长生门那突如其来的大火。   “那火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师伯的样子、季子雍的样子,那大火一定有问题。   “长生门如今要杀你,你要庆幸若不是那场偷袭,你或许早就已经死了。”无崖看着他冷漠道。   顾渊呆在原地,对啊,长生门确实想杀他。以前灭他的灵,如今想要杀他。   为何是自己呢?   “你若待在这里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倘若回去,我想长生门看到你没死定会再与你做了结的,”无崖道,“长生门最重师道,你毁了自己师父的尸身,况且长沅对江弈安还非同一般,他们一定会再跟你算清楚这笔帐。”   “你……你怎么知道……”顾渊瞪大了眼睛。   无崖怎么知道。   无崖抓起顾渊的手轻轻地把他的手拉下来,然后他慢慢平了平胸前皱成一团的衣襟:“顾大哥,你不必再试图挑战命数,你被断冠后就注定与蘅芜君、和长生门殊途,如今留在宣州才是最好的选择。”   顾渊紧紧攥起拳头。   “你若不去打扰,各自也会安好些,”无崖说着,看着顾渊眼里微微晃起的光,“事到如今长生门的死……如今长生门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还是明哲保身吧。”   “你们,”顾渊开口,“你们是怎么知……”   “我们……”   “卜罗秘术。”门外一个声音传进来。   屋里三人同时抬头,就看到无名走了进来。   无崖一看跨步:“哥……”   无名抬手止住了他:“我们在轸离那里知晓的。”   “轸离……”顾渊皱起眉。   “那天我们在卜罗沼遇到胡地仙,之后我们被袭此事你还记不记得?”   顾渊一听抬起头与无名对视,无名看着他继续道:“那日黑影来去无常人数众多,而你也与胡地仙一同被单独围了出去。”   顾渊回想着。   “他们不是要杀胡地仙吗?”顾渊道。   “不,我想他们应该是为了让你跟我和弟弟分开,然后跟胡地仙在一起。”   顾渊顿住了。   “目的也许不是胡地仙,”无名看着他,“而是你。”   顾渊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所以他们是想利用我去长生门拿万辞?   无名看着顾渊若有所思:“后来我们二人被黑影围在中间,你猜我们看到了什么?”   无名一边说着一边坐到郭舟的身边:“我看那些黑影来来回回亦真亦假,像极了……”无名顿了顿,“像极了卜罗秘术。”   顾渊一听惊在原地。   “顾渊,九境里除了轸离之外应该还有人能够操纵秘术,那天我们中计了,”无名道,“长生门如此应该是胡地仙与他人串通好的,而目的就是拿到万辞。”   顾渊全身都凉了下去,无名接着道:“他利用你让你去偷万辞。”   “我们被人算计了。”   顾渊呆立在原地:“我……”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我。   一切真的是因为我。   这时,江弈安被自己伤时的样子、楚轩死时的样子、长生门废墟一片的样子突然浮现在顾渊的脑海里。   都是因为我。   怪不得胡地仙那日在卜罗沼治好自己伤后,自己询问他就立马说出了万辞的下落,原来他早有准备。   为什么我就信了呢?   我为什么就信以为真了呢……   太蠢了。   “那天你和胡地仙消失后我们周围的黑衣人也消失了,我们察觉不对劲立马前去真武阁,”无名道,“我借着寻找郑齐去询问轸离,虽之前与他没有什么交集,可因曹殊一层缘故这才问他卜罗秘术当年到底有没有泄密。”   顾渊看着无名。   “轸离回答我没有,他说玄灵子一直好好存在曹殊的体内,”无名看着顾渊,“但我不敢确定轸离是否站在我们这边,我看他的神情好像有所隐瞒,所以我不敢确定他是否可信。”   “他那个样子就好像……就好像在我们之前也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不,轸离不会撒谎,”顾渊开口,“你若能确定那是秘术,那当年一定是泄露了,但泄露之人绝不是轸离,一定是这样,黑影……”顾渊头疼欲裂,他扶起头走到桌边,“黑影……”   “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黑影……黑影……黑衣人……”顾渊不断地回想着,记忆一下子回到五年前的长生门。   “黑影!”他猛然想起,“郑齐杀我师父的时候周围就是那些黑影!”   顾渊恍若大悟,原来这一切早有准备。   “当真?”无名道,“郑齐没有那样的能力。”   顾渊沉默着,无名冷笑道:“果然有东西在这九境里搅来搅去。”   “你们当时离开卜罗沼之后立马就去找轸离?”顾渊问。   无名点了点头:“既然顾兄这么相信轸离,那如今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了,轸离说,虽然卜罗秘术为禁,但是有一样东西还是能创造出幻境来。”   顾渊抬眼。   “蛇鳞。”   “效果虽然有天壤之别,但是依旧有用,”无名道,“另一边,轸离掌握秘术,只要他想,他可以算得上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顾渊一听又站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长生门,我要去找他们。”   “顾渊。”无名站起来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   “我说了你们谁也不必阻止我,长生门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师出长生门,那里还有我的同门,我犯下天大的过错也得回去,我不能躲在宣州。”   “师伯师姐他们不想见我也好,师兄他讨厌我不想见我也好我也一定要回去,我不能在这里苟且偷生。”   “我没有打算拦你。”无名一开口,无崖再次靠了过来,“哥……”   “我与你在此说话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如今就算万辞不在长生门,我想我们也应该去把万辞找出来。”   顾渊一听奇怪地看着无名:“可师父已经……”   “我不是为了救长沅,长沅与我非恩非德,我为何要救他。”   “那你……难道你也是为了化骨吗?”顾渊沉着声音问他,无名这一路虽帮他许多,但若真如此那与他们终究不能是一路。   “你若真的是为了化骨……”   无崖站起:“顾大哥你什么意思?”   无名再次止住了他没有解释:“我确实是为了化骨。”   顾渊愣住。   “但我告诉顾兄,无论你同不同意如今你已经没有选择了,胡地仙、萧暮笛到底是谁在搅浑水,他们是为了得到化骨还是另有目的这些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并蒂莲只不过是表面,化骨应该才是幕后人真正的目的,只有在他们之前找到万辞才能把他们抓出来。”   “为何要这么做?我既不想要化骨,且如今看来胡地仙说化骨能解寒冰蛊也是假的,我就更没有找化骨的必要了。”   “我当初听信胡地仙正是他用江弈安身上的寒冰蛊给我下了套,如今寒冰蛊不可解,我还要化骨何用。”   化骨如何,万辞又如何,我如今只想要江弈安。   “若这化骨是个重要之人呢?”无名看着他,满眼的意味深长。   “你……什么意思?”顾渊看着他,心脏击打胸腔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咄咄逼人。   “长沅死后长生门除了江弈安独自寻找万辞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行动,如今他们也称不知道万辞的位置,顾兄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或许是长生门早就算计好的。”   “他们不是找不到万辞,或许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必要找万辞。”   顾渊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化骨为人,若要救长沅那必定得杀了这个人,他们对万辞的存在闭口不言不是慈悲更不是大义,或许是因为他们不能杀掉这个人。”   “化骨就在长生门,”顾渊听着从无名口中吐出来的每一个字,“他们之所以没救长沅,是因为他们在保护化骨。”   顾渊僵硬地转头看着无名。   “如今九境的化骨,”无名顿了顿,“或许就是江弈安。”   ☆、至暗   “回长生门。”顾渊斩钉截铁。   顾渊故作镇定,可其实早就慌成一团,   无名和无崖同时看向他。   “我必须要看到师兄安然无恙。”顾渊转过身去拉起衣服一边道。   师兄是化骨,那天我去拿万辞不就是在置师兄不管不顾吗?怪不得师兄会是那种表情,我在为虎作伥,我一直在把师兄向外推。   “我对不起师兄,我要亲自跟他道歉,”顾渊低着头勒好束带,“就算他因为长沅要杀了我也好我都认了,我一定要亲自跟他道歉。”   顾渊抬起鞋袜站起来走过去。   “顾大夫。”这时候郭舟叫住了他。   顾渊一听停住脚转过头看着郭舟。   “顾大夫。”郭舟走过去看着顾渊,那年什草集火尽后江弈安的模样重现在郭舟的脑海里。   “大人保重。”顾渊心想,这好像已经是第二次跟郭舟告别了。   郭舟笑了笑,然后顾渊就看着郭舟朝着自己抬手弯下身去:“大人你怎么……”   一个微微的鞠躬,郭舟直起身子:“顾大夫一定要把江公子带回来啊。”   顾渊愣在原地,“江公子……老朽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江公子是定不会伤害顾大夫的。”   顾渊顿了顿回过神来朝郭舟礼貌笑着点了点头:“以后我带他回来 。”   无名和无崖随着顾渊一路来到长留山下,此时三人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整个长生门。   顾渊上一次仰视长生门是在长沅和江弈安前往虞渊的那一晚,那一晚长沅和江弈安被异兽袭击,他第一次见到江弈安的千剑引。   也是第一次彻底与江弈安针锋相对。   长生门一如既往的寂静,顾渊看着这种寂静,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我们快些。”顾渊说罢抬脚跨上长生梯。   “等等,”无名一把抓起顾渊。   顾渊奇怪地看着他。   “顾兄,你难道不觉得……长生门有点奇怪吗?”无名说着抬手指向山间。   顾渊皱眉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长留。   “长留仙山,仙气最为充沛,为何……”无名迟疑了,他不知该如何对顾渊表达自己的意思。   为何没有一丝生气?   顾渊猛地抬起头静静地想着,这才感受到长留山充斥着的一片死寂。   “……”   风轻轻从顾渊面前刮过,无名和无崖看着他没有开口。   “顾……”   唰!   顾渊一下子就消失在两人面前。   “哥,”无崖开口,“长生门……”   无名皱着眉思考着抬起头:“先跟上去。”   两人快速跨上长生梯,无名快速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周围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只有一片死寂。   无名的眉越促越紧,走了百步,无名没有看到一个长生门弟子。   两人一路来到下院,突然迎面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跨上石阶,走在前面的无崖呆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止住了。   无名越过无崖看到站在他前面的顾渊,紧接着就是遍地的尸首和浓稠的残血。   顾渊盯着眼前的场景,恍惚间回到了长生门被异兽侵袭的那一晚。   那晚也是如此,都是如此……   “顾渊……”无名靠过去。   顾渊死死盯着地面,瞳孔不知不觉地渐渐缩小。   “顾渊……”   “顾……”   顾渊猛地撇开无名飞速顺着岩壁间的长生梯跑了上去。   这么回事,为什么……难道是我?难道是那天……   顾渊紧紧攥着拳,他跑几步就慌张地被石阶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不可能,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做,我一定要向师兄问清楚,我不会的……我不会这么做的。   顾渊脑子一片混乱。   从后山出来之后我干了什么?萧暮笛又对我做了什么?   无名和无崖紧紧跟在顾渊的后面。   顾渊一路飞奔,他的速度极快,可双脚还是止不住地颤抖,顾渊感觉自己每跨一步都好像踩在一块海绵里,根本没法好好地站直身子。   不可能,我不会这么做的……不是我。   顾渊自我安慰着,他始终相信理智能够战胜一切,他相信自己足够理智。   顾渊大步跑着,可脚下一软,再次将他整个人都带倒在地。   无崖抓起他,顾渊甩开他不管不顾地又再次跑了起来。   三人转过弯弯绕绕的岩壁,视线慢慢开阔起来。   跑快些,再快些,去问问师兄,去问问师兄是谁杀了长生门弟子,我一定要问问师兄。   突然白光一闪,长生门整个主峰暴露在顾渊的眼前。   一道阴凉的风刮过顾渊的脸,风中包裹着一种雨后灰尘的味道,顾渊嗅着,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乱石堆叠,长生门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黑压压的天空快要落雨,原本鲜活的长生门此时在顾渊面前就是一个乱葬岗。   “……”顾渊呆在原地,直到无名和无崖同样追了上来。   “……”   顾渊扫视着周围,眼前的长生殿被烧得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骨架,此时就好像一个佝偻魔鬼盯着顾渊,地上到处是鲜血,长生门弟子身上的白衣黑红交错,断臂残肢四处遍布。   “……”   顾渊的脚尖挪了一寸,他僵硬地抬起手:“师……”   滴答。   一滴雨落到碎石里面,顾渊停在原地,直到天上的雨一滴一滴又接着落下。   整个长生殿已经被毁得什么都不剩,顾渊看着倒坍的房屋还有破碎的山体和四处的残尸,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下去。   倒在血泊里的弟子有的身首分离,有的被割断了身子,有的烧得一团漆黑根本看不出样貌。   滴答滴答。   周围人的残肢、异兽的残肢四处散落。   无数颗雨滴应声落下,颗颗砸在顾渊的心里。   “……”无名和无崖也呆住了。   “怎、怎么会……”无名开口,“怎……”   咔咔咔!   无名看着顾渊拖着僵硬的步伐四处走在废墟里。   “顾渊。”无名走上去抓住他。   顾渊微微低着头没有看无名,两人停住半晌,顾渊终于开口了:“找……”   “找、找活着的。”顾渊的声音极小,“找江弈安,赵季子雍,找长生门。”   “一定有活的,肯定还有活着的……”   说完,顾渊噗咚跪倒在地上搬开碎石和断木就翻找起来。   无名呆站在原地。   哗哗哗――   雨水击打地面、击打木头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雨越下越大,地上干涸的血渍被融化成血水从石缝间流了出来。   周围一片迷蒙,顾渊那身黑色的衣服在水雾中显得他就好像一只冷郊的孤魂野鬼,没有归宿。   顾渊默不作声地拼命翻找着,几次翻找到的只有残肢。   顾渊看着那些残肢细细辨别,那天在藏书阁江弈安抓住顾渊的君见,所以顾渊记得他的两个手心有长长的刀伤。   不是师兄,不是师兄就好……   “师兄说长生门四季同天,不会下雨的。”顾渊低着头不停地翻找着,“这里不是长生门,长生门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无名和无崖呆呆地站在顾渊身后,两人扫视着周围一片狼籍,仙山为人本,这里怎么可能……还有活人。   “师兄一定是离开这里了,我们找找其他的,找其他的弟子问问他师兄在哪儿,还有季师兄,季师兄也一定跟师兄在一起,季师兄一定是带着师姐……”   顾渊一怔:“师、师姐……”   他慌张地站起走到另一堆废墟里又趴了下去。   “我走的时候看到师兄了,师兄没有死,师兄没有死!”顾渊抓着废墟一个一个地翻找着,泥泞的碎块粘在他的衣服上,手指被扎出一个一个口子。   “无名!”顾渊转身看着无名,“师兄那天放我走了,他放我走了!他不想杀我,他一定是舍不得杀我!”   无名皱着眉看着顾渊,看着他红红的眼。   大雨淋湿了顾渊的头发,发丝粘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雨水顺着头顶一路留下来流进顾渊的眼睛里。   “他一定是舍不得我!他舍不得我死!”顾渊紧紧抓着无名,“无名你回答我,江弈安他就是舍不得我死。”   “顾大哥……”无崖走上去抓起顾渊攥着无名的手,“你冷静一下……”   “我一定要找到他,我要亲口听他说舍不得我……”顾渊一把甩开无崖的手,说罢又趴了下去。   “他会说的,江弈安一定会说的,他跟我成亲了,他一定会说的,师兄他……”顾渊喘着粗气,他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师兄他……”江弈安会,师兄不会。   顾渊握着石头的拳攥了起来。   江弈安对自己做的一切,师兄是不会做的。   在宣州他是江弈安,但在九境,他是长生门的蘅芜。   已经不会了。   哗哗――   大雨敲打着顾渊的脊背,他掀开一块又一块石头,就在这时,一个亮亮的东西出现在顾渊的眼底。   顾渊掀开石头伸手把那东西拿出来捧在手里。   长生冠,一个被砸得扭曲满是泥泞的长生冠。   雨水哗哗地打着上面轻盈飘逸的纹路,顾渊就着衣袖擦了擦。   “师……”   一件白衣映入顾渊的眼里,顾渊弯下腰去翻开残垣,不一会儿一张熟悉的脸渐渐清晰了起来。   顾渊飞快搬开乱石,缓缓朝那人伸手去,废墟里的人脊背已经被石块砸得血肉模糊,双脚连着点皮肉断在身后,他蜷缩着身子闭着眼,脸上全是伤。   “……”   顾渊的眼里混合着雨水落下,没有露出一丝害怕和崩溃的痕迹。   “右师兄……”顾渊弯下身子轻轻唤他,“右师兄……”   银辉从顾渊的手里冒出来包裹着右景,过了半晌,身下的右景没有一点变化。   顾渊的手颤抖着,他伸手打算轻轻地翻过右景,可看着右景已经断了的四肢和残破的身体,他的手竟停住了。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面对死亡。   我好害怕面对长生门。   无名看到走了过来:“顾渊。”他抓起顾渊。   说罢,无崖和无名就将右景完整地翻了过来,而顾渊低着头,避开了自己懦弱的目光。   无名抬起手,一道浅青色的光辉慢慢将右景包裹了起来,不过片刻,他身上的断肢慢慢合在了一起。   “我只能做到这里面,”无名轻轻抓起右景,“长……”   无名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渊。”顾渊闻声转头,“你看看。”   顾渊转头看向两人,低头就看到右景身下平地有一只在微微发光的纸鸢。   顾渊一惊,他抬手过去,纸鸢在一瞬间碎裂,浅光过后,一个身影幻化了出来。   “!”无名和无崖皆是一惊。   季晏如平静地闭着眼躺在中间,白白的脸蛋和身上没有一丝伤痕。   “晏如……”顾渊弯下腰去抱起季晏如。   顾渊的心酸成一团,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晏如……”   怀里的季晏如听到顾渊小声地念着就慢慢醒了过来:“师……叔。”   一声过后,季晏如再次昏睡,顾渊扯下衣布遮住季晏如的头,他把季晏如紧紧贴在怀里站起来转身看着眼前雾蒙蒙一片的长生门。   我该怎么做。   如果是师兄会怎么做。   顾渊看着远处露出一角的百鹿泽,大雨击打在他的肩上,雨水顺着护腕大滴大滴地滴在脚下的碎石里。   无名和无崖看着顾渊也沉闷起来。   顾渊闭起眼长舒了一口气:“跟我去见轸离。”   ☆、破浪   顾渊快步跨上玉山,琉璃般的真武阁重现在顾渊的眼前。   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致是和江弈安一起。   顾渊停在池边远远地眺望着真武阁,思绪一下子飘上心头。   长生门到底因谁而毁,那天的大火究竟是谁放的,江弈安他们到底在哪里,一个又一个疑问源源不断地冒了上来。   如果找到师兄,我还能再回到长生门吗?   如果可以……   “顾渊。”无名一唤将顾渊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顾渊回头看着两人。   “轸离本为妖,卜罗秘术如此玄妙定有他过人之处,但不论如何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顾渊没有说话。   “他的仙术受这真武阁限制,当年曹璞声要杀轸离,是曹殊求曹璞声这才能知道这个地步,”无名说着仰头看了看眼前的真武阁,“真武阁里有世人敬仰的阁中仙,它看着美丽,但我看就是个牢笼。”   顾渊道:“你倒是懂的挺多。”   无名笑了笑:“你我都是笼中鸟,自然懂得这其中的感受。”   顾渊低下头微微抬起嘴角。   笼中鸟,都是笼中鸟。   “碧瓦临空,”顾渊道,“真武阁还是真武阁。”   发丝擦过顾渊的额边,他抬脚走过短桥,推开了真武阁高大的琉璃门。   门一推开,一个手拿烟管,白发广袖的人就站在门前背对着他们。   烟草的灼香飘进顾渊的鼻子里,他抬手作礼朝轸离鞠躬,轸离转身看着顾渊,细细的瞳孔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辉。   “前辈……”   轸离笑了笑:“好久不见。”   无名和无崖也同时鞠躬。   “前辈我就直……”顾渊跨步走上去。   轸离抬手止住了他:“我赞同。”   三人:???   轸离慢慢呼出一口白气,缓缓转过身看着一脸奇怪的顾渊:“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顾渊一定立马开口:“只要我顾渊做得到就一定去做。”   轸离点了点头:“带我离开真武阁。”   轸离话一出口,无名和无崖同时惊住了:“这结界是曹璞声……”   “好。”顾渊斩钉截铁。   轸离又笑了笑。   无名凑过去:“顾渊,曹璞声一界仙尊,这结界且不说你破不破得了,轸离在这真武阁多年恐怕早已跟真武阁成为一体,强行破坏我们会受伤不说,他就算不及长沅几分对我们来说也是难于登天……”   “宗主此话差异。”轸离道。   无名一惊。   轸离看着两人悠闲地吸了一口:“如今我的蛇鳞在他人之手,那人借秘术到处搅浑水,你就不想弄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可曹璞声……”   “曹璞声之术我确实难以破解,但顾渊不一定,”轸离道,“被长生门灭灵是绝不可能恢复的,但顾渊算得上唯一一人。”   轸离的瞳孔突然变细,狡猾地看着顾渊接着道:“所以我觉得……顾渊有这个实力,”然后接着道:“用君见,用你的君见。”   无名不知道轸离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好。”顾渊微微笑了笑。   无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罢,轸离抬起手朝着整个真武阁殿堂一挥,一个巨大的帷幕从殿顶直直架到地面,顾渊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帷幕呆在原地。   “这……”他小声道。   “是不是觉得很眼熟?”轸离笑了笑。   顾渊微微点了点头。   “以前你来真武阁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诓骗你的,”轸离道,“不过那时候你好骗,但现在不行了。”   顾渊:……   说罢,四人眼前的半透明的帷幕慢慢幻化起来,不过一会儿,眼前的场景就慢慢清晰起来。   “那卜罗沼……”顾渊回想起那日与无名在卜罗沼见到的景象。   轸离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我在卜罗沼待了数百年再怎么说那里还是会有些仙气残留的,你们看到的不过是是些残像,不过还是可信就是了。”   说着,众人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清晰,画面一转,顾渊就看到帷幕里出现的江弈安。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起来,心里五味杂陈。   “顾渊,我还是那句话,虚实之间,你可要仔细些。”   江弈安被重重摔到演武台上,一瞬间乱石飞窜,烟尘四起。   他的脊背传来一阵剧痛。   “咳!咳咳!!”江弈安拼命地呼吸着捂着胸口抬眼看向顾渊。   不过分秒,顾渊朝他飘了过来然后缓缓落下,弯下身去再次紧紧掐住江弈安的脖子。   “顾……”江弈安全身的血回流到头顶,看着顾渊的视线也越来越黑。   他突然失力,抓着顾渊的手也松开软了下去,就在这时,眼前突然飞两道金光,金光化成两条长长的绳索捆住顾渊,顾渊抬起头,就看到半空中飞过来的晋沅。   晋沅皱着眉看着他,他衣袖飘飞,不过片刻顾渊就失去了意识。   顾渊重重地倒在江弈安的胸口,季子雍一看冲了过去,就在他正打算告诉长沅解决胡地仙和萧暮笛时,那两人早已不知道在何时消失了踪迹。   “师父。”季子雍弯下腰去扶着江弈安,跪在地上看着晋沅。   晋沅看了看十七殿周围的弟子还有紧紧抱着季晏如的方小棠道:“子雍你做的很好。”   画面一转,顾渊拼命地击打着结界。   “让我见江弈安!我要见江弈安!!”   突然,原本蔚蓝的天空先是飞来两道明亮的火光,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两个巨大的火球,砸向长生门的殿宇,不过片刻,原本就一片狼藉的长生门在一瞬间就被火光包围了。   “爹!!”方小棠看着晋沅。   晋沅抬手将结界再次加厚,转身飞去对季子雍吼:“子雍!保住藏书阁!”   说罢,师徒二人不顾顾渊就飞速地钻进火光里。   不过片刻,无数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在大火里就如同鬼魅一般窜来窜去,季子雍感受着周围的灼热感,沉重地看着那些来去自如的黑衣人。   他们……果然不是人。   大火包裹着周围季子雍,他就算仰起头都看不清楚头顶的天空。   晋沅已经消失在大火了没有了踪迹,周围火红一片,而季子雍几次挥手大火也是只燃不灭,到了这个时候,季子雍终于察觉这之中的不对劲了。   当年十七殿燃的不就是这种火吗?   争鸣在他的手中越来越烫,黑影来来回回无法捕捉,它们拿着弯刀不断地挑衅季子雍,他在大火中左右躲闪还是身中数刀,他一次又一次避开黑衣人的攻击,一次又一次在模糊的视线中拼命地寻找着长生殿的身影。   小棠……   突然,一个黑影从他眼前的火叶中一跃而下,弯刀立向他的头顶朝他直直落下,就在季子雍以为快被劈中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道强刃飞过,季子雍抬眼就看到手中握着长影的江弈安。   “晏如没事去找师伯,”江弈安的话简明扼要,“我去找顾渊。”   说罢,江弈安就消失不见了。   大火持续侵袭着一切,江弈安用长影挥着火舌一直在火中摸索着。   直到眼前的气息越来越清晰,面前的温度越来越低。   咚!咚!咚!   江弈安听到几声沉闷的响声。   长影一挥,他拨开眼前灼热的火叶。   江弈安看到顾渊闭眼安然无恙地站在结界中间:“顾渊。”这一声脱口而出,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静立片刻,火势再次蔓延过来。   他的左手慢慢汇聚起一道浅白色的光,等顾渊睁眼,江弈安轻盈跃起直直冲向结界,银辉碰撞的一瞬间,结界伴着燃火化为金尘粉碎。   “顾渊。”江弈安从高处俯身抓起顾渊的手,随后就将一只纸鸢塞进顾渊的手里。   “师兄……”顾渊仰头看着他。   江弈安握着他的手背用力一合,纸鸢粉碎,江弈安还未好好看看顾渊的模样,他就在江弈安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的大火随着结界扑过来,江弈安转头,仙火在一瞬间烧上他的右脸。   江弈安的脖颈在一瞬间被仙火燃破了皮肤,血水顺着从他的右脸流了下来,白白的衣襟立马变得鲜红。   江弈安转身皱了皱眉,拿着长影又飞速窜入火中。   大火蔓延,周围除了刀剑交织的击打声,还有房屋坍塌的破碎声。   就在这时,火中突然一道白光窜出,无数把银剑出现在半空停了数秒,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半空刺下,剑气带来一阵寒流,大火竟然在一瞬间变得稀疏起来。   火苗上,江弈安一身白衣从地面窜到火面,他轻盈地飘在半空抬起右手,长影重重回手,他的发尾轻轻随着火风荡在脑后凌厉异常,周围一切在他的面前都显得风声鹤唳。   火焰中夹杂着黑雾,无数个黑衣人在江弈安握好长影的瞬间全部消失。   千军万马都抵不上一个江弈安,这就是九境的蘅芜君,长生门的长师兄。   江弈安看着燃火一片的长生门,还有长生殿外仰着头看他的弟子。   半晌他抬眼朝不远处的晋沅和季子雍看去,不远处的两人仙气交叠,而头顶的天空越来越暗,黑压压的似乎快要落雨。   江弈安挥起长影朝两人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他盯着半空中巨大的火光,一切在心中终于穿成一条线。   晋沅抬手,四周突然飞过来两道飓风,牢牢地将空中的火包裹在了一起,季子雍见此挥起争鸣飞过去,就在这时,晋沅控制住的火突然缓缓变大,江弈安低头一看,地面的火就好像被吸走一半汇聚上来,让晋沅瞬间难以负荷。   于是,晋沅手中的火团在朝四周爆裂开来,季子雍和晋沅被猛力地推开,火光背后,一只巨大的火凤凰卷势而出。   凤凰仰头鸣叫,响彻整个长生门。   江弈安打开御障接住晋沅和季子雍两人后,他拿着长影分秒不歇地朝凤凰冲了过去。   火凤凰扇着翅膀停在半空,霎那间,数把银剑从江弈安身后幻化出来,随着他一同飞过,他盯着凤凰毫不忍让,心中的怒火早已将他整个人都燃尽了。   银光冲向火光,江弈安咬牙盯着眼前,他早已为今天下定了决心,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做个了结。   他穿身而过,凤凰在一瞬间四分五裂,凤凰后的人随之显露出来,江弈安瞪着眼前人的模样,十五年,如今终于能做个了结了。   “曹璞声。”   ☆、对峙   曹璞声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弈安,江弈安的剑气一挥而过,曹璞声就躲闪着就落到地面,空中的火苗缓缓落下,地面的火又燃了起来。   江弈安长吸了一口气也缓缓落下,曹江两人一人一面,对立地各站一角。   “哼……”曹璞声冷笑,“不愧是长沅的大弟子,仙家四境……我看你已是离境之上了啊。”   说完曹璞声抬眼:“真是……后生可畏。”   江弈安抬眼看着他:“风越如此,当真不怕遭到世人耻笑?”   “耻笑又如何,我曹璞声从不畏惧人言。”   “漆庄的化骨是你拿的。”江弈安一出口曹璞声的神色就微微迟疑了一下,而身后的晋沅则是惊诧。   “当年漆庄的火是你放的。”江弈安又道。   曹璞声默不作声。   “异兽是你唤来害死师父的!”   “那年十七殿的火也是你放的。”江弈安看着他,“就为了找万辞?”长影长长地架了起来。   曹璞声听到万辞二字终于抬眼看着江弈安。   “你到底想做什么!害死这么多人你就不觉得愧疚吗!”季子雍道。   半晌的宁静。   “我说过长生门没有拿走万辞,他们难道没有如实向你转告?”江弈安看着曹璞声,随后又扫视着除了曹璞声之外空无一人的周围。   “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如磐石。”江弈安话一闭,萧暮笛就带着阿洛出现在众人面前。   阿洛看着江弈安狡猾地咧开了嘴:“好久不见啊,蘅芜君。”   “他妈的!”季子雍重重立起争鸣,“仙家的败类,九境的蛆虫!”   “曹兄何必如此执念,长……”   “万辞到底在哪。”晋沅话还没说完曹璞声就开口。   “长生门没有找到万辞,曹兄若不信我的徒儿,那我的话总可以信了吧。”   曹璞声微微皱眉。   “我师弟的仙体已被毁,长生门也几乎被你们翻了个遍,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骗你,难道你还要信这种没有由头的话?”晋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带着略微轻蔑地看着对面几人。   “有没有由头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你说我们是蛆虫,长生门两位仙尊,蘅芜君又为九境一绝,你们彼此……就没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吗?”曹璞声开口,周围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奇怪起来。   “少他妈废话!挑拨离间的东西。”   晋沅止住他:“曹兄,你若想要万辞自己去寻,何必如此。”   “我这不是来寻了吗。”   唰――   长影的白光从江弈安手里窜出来。   江弈安狠狠地盯着曹璞声:“那截化骨如今就在你的手里,怎么?还达不到你的目的?”   曹璞声没有应声。   江弈安接着道:“段洪也好,八重观也好,釜川门也好,这些都与我们无关,可你却早早将一切都牵扯了进来。”   曹璞声微微瞪着眼睑看着江弈安。   “你自漆庄寻找化骨,设计赵全杀死漆庄主,放火灭了踪迹,”江弈安左右看了看长生门的废墟,“这么多年……仙尊的手段倒是一尘不变。”   “你们几人蛇鼠一窝,萧暮笛,风越的格局……真的是低到让人难以启齿啊”   阿洛咬起牙跨步,一下子就被萧暮笛拦住了,阿洛不服地看着江弈安:“那又如何!如今长生门就是待宰的羊,还不赶快把万辞交出来!”   “蘅芜,只要你把万辞交出来,我们定不会再前进一步。”萧暮笛看着他,又是满脸的温和。   江弈安冷笑了一声。   季子雍开口:“伤了我们弟子还想要我们给你们赔礼道歉,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少他妈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我长生门不欠你们分毫,你们也休想拿走分毫!”   晋沅拦住了他:“曹兄,你与我也算深交,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我做?晋沅你这么多年不是也在找化骨吗?”曹璞声阴鸷地看着晋沅,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世人都知长生门的晋沅仙尊不喜凡事,除了修炼游历不然凡尘,殊不知……这游历、修炼之人却也在苦苦寻找化骨,”曹璞声压低声音,“漆庄的化骨为何存在,你不是跟我一样清楚吗?不然……你会带回顾渊?”   晋沅看着他。   “不必清高自傲,你若想要化骨,待我成事我定分你一羹,这点交情我还是会顾及的。”   铮!争鸣发出震耳的响声。   “曹璞声!你做恶事也罢,休要污蔑我师父!”   这时候曹璞声笑了笑:“哈哈哈,芫华君莫要如此严重,别说是你的师父,长沅仙尊也不过如此罢,我说了有些事你们可以去问问蘅芜君,长沅如此重视他,虞渊之事,你们就不想知道些什么吗?”   曹璞声知道,无论是谁,猜疑和私欲都能击垮任何东西。   所以萧暮笛才会鞠躬尽瘁地站在自己的一边。   “晋沅,我想要万辞,我需要万辞,你我一起去找化骨有什么不好?”曹璞声在一点一点吞噬人的心。   这九境之内,想要得到万辞的人只有两个目的,要么死而复生,要么长生不老。   晋沅一听慢慢走到江弈安前面面对着几人。   “师父……”季子雍小声道。   “我确实一直在寻找万辞。”晋沅开口。   “师父!”季子雍不悦。   晋沅充耳不闻继续道:“你若觉得现在我是在辩解也罢,为自己推脱也罢,我晋沅贵为长生门仙尊也不必再说什么谎,万辞何来、如今何去我不得而知,但我晋沅寻找多年确实是为了寻找化骨的踪迹,长沅也罢、蘅芜君也罢,中曲一行确实是出自我口,我目的在找化骨,而长沅……也知晓此事。”   这次轮到江弈安不明所以了。   不只是江弈安,萧暮笛、曹璞声更是面露菜色。   “曹兄,我们仙剑人死虽能复生,但终是有悖伦理,你我再怎么修炼至今也不至能至天境,这种逆天改命之事我想还是……”   “只有这些?看来你们自己也是对自己知之甚少啊。”   江弈安咬牙:“你什么意思。”   曹璞声捋了捋胡子:“九境从明屿开辟到如今有两位到达天境的仙人,一位是枕临,可枕临多年前早已销声匿迹,而另一位……”曹璞声故意顿了顿,然后看着江弈安道,“就是长沅罢。”   江弈安看着他。   季子雍不敢相信,虽说只有四境,可最后的离境与天境的差别不是一星半点,如今以江弈安的实力也就是离境,自己的师父也不过离境以上,长沅居然达到了天境。   “长生心剑引,九境禁术之最,长沅难道没有跟你们说过?长沅习得这禁术便可做这九境至尊,可如今没了他,你不是正好……”   晋沅道:“我寻化骨只是作为同门与长沅做的一个约定而已,信守诺言,这本就是我作为同门应该做的。”   “哈哈哈!好一个信守诺言,你就不怕……长沅找化骨也是因为私欲?”   晋沅笑了笑:“你若偏要这么说,那岂不是人人都是为了私欲?漆庄的火我看着蹊跷,没想到还真是你故意为之。”   江弈安顿在原地。   “仙尊你此话差异,不是我逼迫他,而恰巧是因为你设下结界,若不是那个结界,他不会像个困兽一般迫切地想要出去。”曹璞声接着道,“是你逼死他们的。”   “曹璞声!!不许你污蔑我师父!”季子雍彻底火了。   “那若曹兄定要把这个罪名扣到我的头上,我今天就与诸位好好说道说道,风越,釜川门、或者还有段洪……这赵全手上那截化骨到底哪里来。”   晋沅抬手一挥,一道气流就朝四周散去,霎时间,无数根极细的银针停在半空,直直地浮在长生门众人身后。   “!”   季子雍立马看了看身后的长生殿结界。   “段洪,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是俗套了些,若是有话想听,不如一同下来听听?”晋沅瞟着自己的斜上方。   江弈安随着晋沅看去,他越过银针就看到在半空慢慢浮现的段洪。   段洪随之落下:“仙尊安好。”   江弈安看着眼前的银针,心中一紧突然回想起了什么。   银针……银针……   “!”江弈安想起来了,他紧紧攥着拳看向段洪。   “段洪!!”江弈安一吼,众人齐齐地看向他,“我与师父去虞渊的那天晚上是你搞得鬼!!”   段洪先是一怔,然后慢慢弯起嘴角,半晌就朝曹璞声靠了过去。   “蘅芜君如今才看出来,恐怕是晚了些。”   季子雍听不懂晋沅,更听不懂江弈安所说的任何话。   “卜罗沼杀师父早有预谋,虞渊也是!”   “长沅不死,我们又怎么能找到化骨呢?”   江弈安僵住了,曹璞声早就知道长生门知道化骨的下落,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杀了长沅,就是为了逼晋沅说出万辞的……下落?   江弈安的眉紧紧促在一起。   不止是十七殿的大火,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卜罗沼、师父的死、宣州顾渊被袭,萧暮笛豢养异兽只是冰山一角,曹璞声早就知道晋沅知晓万辞的下落,所以这才下的套!   他早就算好了!   “曹璞声!我师父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化骨又有什么错!!”   曹璞声笑了笑:“不是没有错就不会死,机缘巧合、天时地利、日月晨昏、你的身份,都可能会成为你死的理由。”   “江弈安,你虽作为九境一绝,可到底……还是目光短浅了些。”曹璞声看着他。   “你放屁!”江弈安手上的长影一下子亮了起来。   “曹兄,你对我门弟子这般咄咄逼人,既然现在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好好说说漆庄化骨的事。”   晋沅挺直着腰板,季子雍呆在原地不敢发声。   到底……师父到底知道什么?   “曹兄今日若不是你我或许还不会明白,如今我倒也是终于清楚了,蘅芜所言,曹兄果然是喜欢故技重施啊。”   什么?师父到底在说什么?   江弈安看着晋沅微微咽了咽口水。   “事情因果发展到此,若不理清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就算如今各位明哲保身,恐怕日后我的徒儿们问起我我也难辞其咎,至于,”晋沅看向曹璞声,“至于你,以前的罪责,如今的罪责,对长生门的罪责,对宣州的罪责,要一一算清才是。”   ☆、悬崖   晴天日和,万里长空。   “混沌!新鲜的混沌!”   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来人往,宣州的冬季来得总是很早。   “阿金!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不远处一个一个菜贩伸着脖子朝前面吼着,嘴里还冒着白气。   青年抬起头,看见菜贩微微笑了起来:“石头叔前些天感了风寒我就自己来了。”   那位叫阿金的青年拉着一辆小木车走到菜贩子面前,弯下身去细细挑拣了好几个最好的放到木筐里就朝下一家走去。   城郊边上一家具店里买着最好的炭火,阿金拉着木车一路走到城郊,他心想过几日小少爷的周岁宴要好好备些才是。   城墙边的河流看起来又清又凉,阿金跟着店家拖上两筐木炭后擦了擦额头流下的汗,然后就放下木车走到河流边将手伸进水里。   “嘶……”他打了个寒颤,“凉是凉些,倒也舒服。 ”阿金俯下身子就着手将水一捧洒水到脸上,清澈的水面荡起滴滴水波,而溪流下的石子还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阿金拖起前摆拧着上面的水。   “这位小兄弟。”一个声音从阿金身后传来。   阿金一听就看到水面上映出一张人脸来,他转头站起就看到那人衣裳不卓,气质翩翩,心想定是个富贵人。   阿金用衣袖随意抹了抹脸,就笑着朝那人弯下腰去:“这位大人有何事吗?”   那人笑了笑:“倒也无事,只是我看这城门边站着官兵,想问这宣州是否出入有禁啊?”   阿金道:“大人不必担心,您只管进去,我们宣州可不管这些,州令大人喜好四方来的朋友,所以宽泛得很。”   那位中年人笑了笑:“既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小兄弟……这么了解宣州州令吗?”   阿金不好意思地抓着头憨厚地笑道:“州令大人受我们爱戴,宣州就没有不了解他的人。”   男人点了点头。   “那大人您慢走,我有要事要先行一步。”阿金再次鞠躬,直到中年人回礼后才离开。   阿金朝着炭火店走回去,他余光撇着身后那人,不过没走几步又返折回来:“大人若不嫌弃,我带您进去吧。”   那人笑了笑:“那就多谢小兄弟了。”   二人一同走回到炭火店,阿金弯下腰挂上木车缰绳,就在这时,炭火店门口的一个烧得滚烫的火炉被绊了炉脚,炉子上的铁壶就朝站在旁边的那人砸去。   那人刚打算抬手就听到身后一声吼道:“小心!”那人已经转身,阿金也扑过去一把挽过他,火炉就直直砸到阿金的左臂。   两人同时倒地。   铁炉上滚烫的水撒到阿金的左半边,那人反应过来一看,阿金的手背已经被撩出一个个红红的水泡来。   “这、这……”那人赶紧扶起阿金。   阿金微微皱着眉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小兄弟这……”那人说着就抬起阿金的手。   “大人无事,小伤罢了。”   那人还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于是愧疚道:“小兄弟这般帮我,那我……”   阿金笑了笑:“大人不必自责,本是我带大人过来的,真的不碍事,真的不碍事。”   两人推辞很久这才进城。   到了城中,那人找了一家客店落脚。   “大人那就此别过,我先走了。”阿金抱拳,说着又拉起小木车。   “小兄弟稍等片刻,”那人叫住阿金然后走过去,“你我也算一面之缘,我也没什么帮你的。”   说着,他抬起手浮在阿金手臂的上空。   “大人这……”   一道浅浅的气流钻进阿金的手臂里,阿金瞪大着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泡一点点消下去,被烫得火红的皮肤也全部消散。   半晌,阿金惊讶地看着那人:“谢、谢谢大人。”   那人点了点头。   说罢,阿金带着木车才离开街心。   正午,头顶上的太阳照得整个院子明晃晃的,阿金拎着水桶拿着水瓢给院子里的松树浇着水,院子周围的长廊包裹着院心,橙红色的日光就这样投在青灰色的石地上。   周围下人小厮走来走去嬉戏说笑着,这时候,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多岁的女子朝阿金走过来:“阿金哥,刚刚老爷让你去书房找他。”   阿金抬头,就看到那个女子看着自己。   “哦、哦,”阿金就着衣摆擦了擦手:“七芸你今天不去照顾小少爷?”   那个叫七芸的女孩道:“这会儿少爷被夫人领着午睡呢,未时我再过去。”   阿金寒暄后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唉阿金哥!”七芸叫住阿金玩笑道,“老爷要是给了你什么好吃的,不要忘了给我们也分点儿。”   阿金笑嘻嘻道:“想什么呢,就知道吃。”阿金说着就朝书房走去。   前院到西院满路都种了又高又大的松树,整个院子都有一股淡淡的松香,阿金拐过长廊走到书房就看到书房的木门开着,阿金扣了扣门道:“老爷。”   “进来吧。”阿金走进去转过书架,就看到老爷坐在桌案前面抬起头笑着看他。   人人都说宣州令风度翩翩温润如玉,但阿金没念过几年的书不知怎么形容他,他只觉得他们的老爷待人好,是个真正的大好人。   “阿金坐吧。”   阿金对着州令坐到对面的木椅上。   “阿金你……”阿金抬眼,“阿金如今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岁,可否有什么心仪的姑娘,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阿金有些急:“老、老爷没有的事。”   州令笑了笑:“既都是这府里的人,我也是做过许多人的主的,你也知道我不会亏待你们,你若真的有……”   “不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金确实没有想要成家,我、我觉得这样待在府里挺好的。”   州令看他这般坚持就点头笑了笑:“也罢,我不逼问你,”说着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一个木架上取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木盒。   他打开木盒从里面掏出一个小荷袋来。   “这里有些银子,你拿去请阿元他们买些酒喝吧。”州令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阿金。   他看出阿金开口打算推辞就立马开口:“过几天府里喜事,就当是替府里喝些喜酒罢。”   阿金看着他,最后终于伸手接过:“谢、谢谢老爷。”   “好好收着,被我夫人发现又要胡乱说我藏私房钱了。”州令玩笑道。   州令笑着,这时候,书房外又一个小厮敲响了门:“老爷,纪宁大人来了。”   “让他到书房里来吧。”   阿金一听便退了出去。   他一走出长廊,就看到不远处一个手拿书案快步精神的身影朝这边走过来,阿金一看远远就行礼。   “阿金好久不见。”   “纪宁大人午安,”阿金道,“这个时辰大人不在府里歇息吗?”   纪宁道:“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跟你说过许多次了,我与先生今日有约就来了,待到落日还能讨个茶水喝。”   阿金笑了笑,他不禁感叹眼前这个还不足自己大的孩子,如今竟也是个为官大人了。   “纪宁。”州令背着一只手站在书房门口叫着。   两人同时抬头,阿金又行了个礼纪宁就侧身走了过去。   “先生……”   州令做回到桌案前:“前些天我让你看的书你可看了些。”   纪宁道:“先生给我的书我觉得词义笼统了些,我攻读几日有些一知半解。”   “何困何解,说来听听。”   纪宁道:“知就是我知晓句意所谓何,困就是我觉得意思宽泛,没有实际用途。”   州令一听微微促起眉:“纪宁啊,所有详尽的、让人轻易理解的那是‘行论’,而宽泛的那是规律的统述,你若明白这世间的规律,害怕遇事找不到解决办法吗?你若总是看一些由他人从规律里理解出的‘行论’,你是永远都不会进步的。”   纪宁没有开口。   “深入些,思考问题不要停留在片面,磨磨自己的性子。”   ……   两人一说便到落日。   “净手去前庭用饭吧。”州令玩笑道。   “先生可真是明察秋毫。”   宣州令蔺轲,名字虽满是强硬的气息,可却是个温润博学之人,府里每天来往文豪不断,常来的阿金也就会结识一些。   可今日阿金却在府里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那男人从正堂走出来,远远看到阿金就微微笑着,直到行礼离开。   这几天州令府里忙上忙下热闹一团,阿金手上拿着好看的缎子爬到□□上在房檐边挂好,一直忙到太阳下山,州府里的灯笼慢慢亮了起来,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都被一层氤氲的红光包裹着。   “早起梳妆对镜黄儿,细数门开是什么花儿香,步清慢走瞧黄昏,月下对绣白线穿,怎乐细钿头儿上戴,才摘莲荷修增郎。”   “早起梳妆对镜黄儿,细数门开是什么花儿香……”   屋子里传来女子小声的唱歌声。   七芸一只手撑着下巴坐在木摇篮的一边,她抬手轻轻摇着哼着安静的歌声哄着躺在里面入睡的小少爷。   “小芸你过来。”七芸抬起头,看着坐在木榻上绣着小肚兜的夫人。   “你看这个,”夫人拿起手上的东西,“这边的针脚收好了就会像这般,以后穿着舒服。”七芸仔细地看着,“慢慢学吧,以后你来缝。”   “一会儿我去给老爷送些夜食,你累了就去休息吧。”   说完,蔺夫人顺着烛光朝纸窗外面看去,窗外的竹影斑斑驳驳,寒月连夜独拥,屋里暖暖的一片,她默默思索,竟不觉时光rr,孩儿已是周岁模样。   白天里州府里一片热闹,阿金带着一个又一个来拜访的人进入正堂,今天是蔺轲儿子的周岁宴,阖府上下一片热闹。   到了夜里,州府里的客人都走后,夫人带着七芸带着两个小少爷走到内院,院子里的小厮举着灯笼走来走去,静静的院子之后烛火还在缓缓跳动。   就在这时,长廊边上的灯笼突然一下子都暗了下来。   “!”夫人和七芸一下子停在原地。   七芸年纪小,慢慢就靠到夫人身边,“估计起夜风了,让阿元带人过来重新点上。”   说着,夫人看着不远处一个弯腰走着的小厮:“你过……”   哗!   一阵白光从她的眼前飞快闪过,夫人站在长廊上还未看清楚白光的来去之处,方才眼前那个小厮的人头从脖子上清脆地被切离,霎时间,血光染红整个院子。   “啊啊啊啊!!!!!”   ☆、余火   七芸的尖叫声穿透整个院子。   夫人抱着一个襁褓也软了下去,附近几个小厮听到呼喊立马冲了过来,不过刚到,那几个小厮的人头也以同样的方式身首分离。   夫人的手不住颤抖起来,她呆在原地,不过片刻她便突然抬起脚就朝正堂跑去。   “夫夫夫、夫人……”七芸颤抖着声音,“夫、夫人不要丢下我……”   夫人抓着七芸顺着长廊跑回去,长廊上的灯火一个接着一个暗下去,等夫人和七芸跑到前院,整个前院早已是血光一片。   “老、老爷……”   阿金突然从两人背后跑了出来,他惊愕地咽了咽口水然后立马跑到夫人身边,而夫人二话不说就推开虚掩的门跑进正堂。   “老爷!老……”   夫人抱着襁褓软倒在地:“子、子靖,子靖!”   蔺轲瘫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地靠在正堂的交椅上。   “子靖!”夫人跪下去看着他腹间捂着的伤口,“子靖……子靖你看看我。”她轻轻地摇了摇蔺轲的脸,然后就着长袖撕下一块衣布严严地堵在蔺轲的伤口上。   “子靖……”蔺轲慢慢睁眼。   “子靖。”夫人看着他哭了出来。   “快……”蔺轲毫无血色的唇微启,他无力地扫视着身边的阿金和七芸,然后吃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蔺轲的手无力地端起,还未碰到蔺夫人就沉了下去。   “子靖……”   “带、带着夫人快、快走……”蔺轲转动眼珠看着阿金,面前的阿金同样流下泪来。   “马、马上走……”   阿金看了蔺轲半刻,抹了一把脸就抓起一边的七芸:“夫、夫人。”   蔺夫人又撕下一块又一块布绕上蔺轲的身上:“你们快走,我、我……”   扑通!一个跪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人!”七芸哭喊着,“夫人跟我们走吧,老、老爷他……”   “不!”蔺夫人的手颤抖起来,“你、你们出去后去找大夫来!快去!”   身后两人一动不动,蔺夫人转头大吼:“快去啊!”   “夫人!”七芸磕下头去,“还有小少爷!想想两个小少爷!”   蔺夫人捏着布条的手停在原地。   “还有小少爷啊夫人!”七芸磕下头去,“夫人!!”   蔺轲勉强维持着意识,他抬起迷糊的眼伸手抓起蔺夫人停在半空的手:“玄机……”   蔺夫人的眼泪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蔺轲的手抓着蔺夫人的手背用力捏了一下:“玄机……快走吧。”   阿金和七芸同时哀求着,这时候,门外又一个弟子人头落地。   “夫人!!”七芸急得快说不清楚话来。   蔺夫人紧紧咬住下唇,她红红的眼含着无望和不甘,半晌,她终于开口:“你我结发,我怎能……”   “夫人现在不是……”阿金开口。   “你们走吧,我儿若能活定能活!不必拖累他人。”蔺夫人背对着阿金和七芸。   “夫人!!!”七芸哭又喊,“我求求了你夫人!!”   阿金看着眼前的两人,一把就抓住七芸跑了出去,“夫人!!”阿金拽着七芸飞速跑了出去,头也未曾回。   “子靖我……”蔺夫人转头看着蔺轲,“子靖……”   “子靖?”   “……”   “子靖?”   蔺轲闭着眼没有回答她。   “子靖,”她紧紧抓起蔺轲的手,“子靖!”她的哭嚎包裹着整个州令府,府门外周岁宴的红绸就好像悬崖上的绝缎。   “子靖你看看我,”蔺夫人抓着蔺轲的把脸靠在蔺轲的胸口,“子靖……”   嘭――   一声闷响从蔺夫人的身后传来。   “徐金人呢?”   蔺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直起头缓缓转身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她红红的眼冷得像一个杀手充满恨意,似乎快要瞪出血来。   “我问你徐金在哪里?”   蔺夫人撑起身子然后摇晃地站起来,她原本白白的裙尾上全部是蔺轲的血,连手上也沾满了没有干透的血渍。   噌!   蔺夫人转身在桌案上拔出一把长长的剑。   银剑铮亮,这把是爻戈蔺轲每天都会亲自擦拭:“滚出去。”   那人看着蔺玄机。   “滚出去!”长剑直直地指着那人。   “夫人你莫要怪谁,若大人不这般推辞,也不会到今天这个下场。”   蔺玄机看着他:“我叫你滚出去。”   “告诉我徐金在哪,我会放过你……和你的孩子。”那人瞟了一眼安静躺在襁褓中的两个婴孩。   蔺玄机站在原地,半晌,她拿着剑慢慢靠过去,不过几寸,长剑剑尖就抵上那人的咽喉。   “你杀我夫君,灭我府门,如今还要跟我要人?真是好道理。”   “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好道理。”   那人看着蔺夫人两颚微微咬牙隆起。   “也罢。”话毕,那人微微一挥,蔺玄机手上的剑就被捏了个粉碎,“你们对于我来说不过就是蝼蚁,杀你们,不过弹指之间。”   “不要……试图挑战的我的耐心。”   蔺玄机惊愕的半刻,整个蔺府就燃起熊熊的大火。   跑出府门的阿金拽着七芸一路跑出来,七芸用力甩开阿金的手:“阿金哥你为什么要跑!!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你为什么要丢下小少爷!!为什么!!”七芸过去一拳一拳地敲在阿金的身上,“夫人在里面!!夫人还在里面!!”   说罢,七芸转身打算往回跑,一转身两人就看到不远处燃起的熊熊大火。   “夫、夫人……”   阿金再次抓起七芸:“我们去找人帮忙!我们去找人帮忙!!”   “那、那天我在城郊遇到一个仙人!我在城郊遇到一个仙人,他一定可以救夫人老爷!”说着徐金慌张快速地走远。   “阿金哥!!”七芸站在原地。   “七芸快!我们去找他,我知道他在哪!”说着,徐金飞快跑起来,不过片刻他就来到那日客店门口。   “哎哎哎!你做什么!”一个店小二将衣着破烂的徐金拦在门口。   “我进去找人!”徐金推攘着。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快滚快滚!”   “有的!一个……”徐金顿了顿,“一个高高的先生!一个高高的先生!”徐金比划着。   “没有没有快走!”徐金被一把推倒在地。   七芸跑过来:“让我们进去!”可同样也被推了出去。   徐金左右看了看,他突然翻身起来立马跪倒在地:“大人!!那日城郊相救小人有一事恳求大人!!”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   “大人!那日小人城郊相救如今有一事恳求,求大人出来见见小人吧!”   徐金的声音越来越大。   “大人!小人城郊相救……”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店家走了出来:“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店家对着他一拳友一拳。   “你们做什么!你们不要打他!!!”七芸拉着周围殴打徐金的人。   “大人!小人有一事恳求!大人!!”   唰――   周围的声音在一瞬间静止。   “大……”   七芸和阿金都呆在原地。   蔺府的火越烧越大,直到浓烟冒上天空,远处一道快马飞驰而过,纪宁带着一个侍从从街头一路飞过。   纪宁看着远处的火光,心中难以抑制的焦虑冒了上来。   “大人!!大人!!”   纪宁转头,就看到自己府里的一队府兵跟着在自己后面也随着飞奔过来。   “快去救火!!快去找人救火!”纪宁翻身下马,脱开缰绳还未站稳就跌跌撞撞地朝街口跑去。   “大人!!”一个侍从抓住他。   纪宁看着府门上“州令府”三个字,全身上下的血都在颤抖:“怎、怎么会着火呢?刚、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着火!!”   “水!水!快去找水!我得进去!快去找人!先生在里面!先生还在里面!”纪宁随手抓起街边一个水盆倒在身上,二话不说就朝府门跑了过去,“快去找人!!”   “大人!!”   纪宁冲过去,就在快跨进门里的时候迎面被一个东西撞倒在地。   “大人!”侍从一看急急跑过去拉起他。   纪宁回了回神二话不说再次走过去。   嘭!他再次被撞倒。   “什、什么……”纪宁等着前面,“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他站起走过去,抬手一摸就发现空无一物的府门前竟然有一道墙。   “墙、墙?”他左右摸索着,顺着府门边走了一遍都是同样又长又高的墙,“去那边看看,去后门!!快去!”几个侍从被使唤过去。   “这、这是什么?”纪宁看着微微打开着的府门和里面的燃着的熊熊大火,“剑。”   “大、大人,您……”   “剑!”   侍从颤巍巍地把腰间的剑递给纪宁,纪宁干脆抽出剑身一把扔下剑套。   噌!噌!噌!   纪宁挥起剑朝着面前的“墙”一次又一次拼命打去。   嘭!   他手上的剑被劈成两半。   “呼……呼……”纪宁喘着粗气。   侍从见此抓起他:“人马上就来,大人我们……”   “先生还在里面……还、还有师娘……还有侄儿!!”他再次站起来拖着侍从,“找弓箭,去找弓箭!!”   “大人!!”   蔺玄机带着红红的眼,她的拳紧紧攥着,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周围的大火包裹着州令府,浓浓的气流就好像有滚烫的油水浸泡着一切,那人看着蔺玄机微微抬眼,此时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边的发丝微晃着,浓郁的火光从正堂的檀木窗照进来,落在在蔺玄机的脸上。   她腰间那块白白的玉佩就好像一盏透亮的灯,这块白玉是她生子时蔺轲送她的贺礼。   玄机似玉,薄薄月矣。   那人背对着门槛看着蔺玄机,随后一声婴孩的哭声从大火里迸发出来。蔺玄机不自觉地朝婴孩的方向微微倾斜。   那人暗自叹息,他叹息这明屿中的凡人太过卑微,就像临死的困兽,脚上的铁枷五解,而眼却还能看着前方。   火越烧越大红尘一片,房屋随之坍塌,一瞬间遮盖住了蔺玄机的眼。   她抬眼看向那人,不过一瞬,那人就在她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蔺玄机先是呆在原地,直到婴孩的哭声将她捞了回来。   她跑过去,立马用自己的衣裳盖住襁褓,两手挽起婴孩就站了起来。   哗――   熏热的气流从四周席卷而来。   蔺玄机抬起脚,转眼看到一片死寂的蔺轲。   “……”她伫立半晌。   “子……”蔺玄机刚要出口的话被吞咽了回去,随后一滴泪再次从她的眼眶里划出来,她毅然转身朝门口跑去。   咔。   蔺玄机刚一只脚跨出门槛,正堂梁上的一根木梁从她的头顶直直砸下来,她一看躲闪,原本砸向她头顶的木梁重重砸到她的后脊梁。   蔺玄机将两手的孩童护在怀中整个人被砸倒在门槛上,她的下身一瞬间被紧紧压住,长长的木茬刺穿她的腿,血顺着石地流了满地。   “……”   她连忙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两个孩子圆圆的脸蛋上除了一点浅浅的黑渍,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是看起来饱满可爱。   蔺玄机看着他们眼睛里泛着光,她慢慢扬起嘴角抬起手轻轻拨开孩童脸边的布,随之眼泪就从眼尾滑落。   她低下头在两个孩子的额头都吻了一下。   片刻的宁静,直到整个州令府都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救救我的孩子!!”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的孩子!!”   燃烧的滋滋声掩盖着她。   “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渐渐嘶哑。   嘭!   蔺玄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眼看着院子天空降下一阵白光,白光后一个人影渐渐显现出来。   她看着那人,直到来人几次挥手,周围的火都不小半分。   她腾出一只手用力扯下腰间泡在血水里的那枚白玉,然后塞进一个其中襁褓中。   “仙人!”蔺玄机吼着,随之就伸手将孩子递了过去。   那个人皱着眉看着蔺玄机抬手,蔺玄机身上的木梁就在一瞬间粉碎,直到木梁消失,他才看到她已经被压断了的双腿。   “仙人,”蔺玄机道,“仙人大恩玄机无以为报!”   片刻,整个州令府在大火中坍塌,一切余灰裹在火红的绚丽里消失殆尽。   来人轻轻浮在半空看着大火慢慢消散,直到下面数人慌乱地闯进来。   半晌一个侍从跑来,纪宁抬起头看着他:“大、大人……”   “孩、孩子呢?”纪宁站在漆黑的残屋面前,半晌都不敢跨出去半步。   “……”   热热的火流还残余在空气中。   “孩子也……嗯?”   “……”   纪宁抬起脚走到正堂,弯腰捡起灰烬里的爻戈。   “先……”   纪宁拿着爻戈,重重地跪了下去。   ☆、倾泻   江弈安站在原地看着晋沅,他腰间那枚玉佩此时就像一个重重的铅压得他喘不过气。   “璞声兄,我知道你寻这化骨究竟为何,可这世间别说是化骨,连万辞都不见踪迹,你又何必这般执着。”   曹璞声冷笑了一下:“万辞在中曲的事,是长沅告诉你的吧。”   晋沅没有答话。   “你如今翻这些旧账又有何用,长沅一心赴死,我不过是在帮他,他……”   唰――   白刃从曹璞声耳边飞快擦过,稳稳钉进他身后的巨石上。   江弈安向前跨了一步,死死地盯着曹璞声:“还有一个。”   众人皆是一怔。   “还有一个在哪里。”江弈安的声调又沉又低,充满了杀气。   曹璞声先是愣住,然后他微微低下眼狡黠地看着江弈安:“另一个啊……死了。”   “你!”晋沅难以置信:“你可真是……”   “我当时不杀你们已是慈悲,救?我又不是圣人,为何要救?江弈安,若不是因为长沅知晓化骨的下落,你以为我还会留你这个祸患到今日?不过如今长沅已死,只要你把万辞交出来……”   噌!   长影飞速握回江弈安的手心,他周身银辉慢慢团起,随之就升到半空中。   “好啊,”季子雍和晋沅差异地看着他,“你不是想知道化骨的吗?我可以告诉你。”   “江弈安!”季子雍大吼。   “我在卜罗沼身殒后得师父所救,而你却处处算计我们,当年师父死前若不是被段洪暗箭算计,师父又怎会在虞渊元气大伤,最后就凭一个假郑齐就能轻易杀了他,你害死宣州令,逼死我师父,又将我长生门变成此番模样,曹璞声,我说了,这十几年的账,我江弈安会跟你算清楚。”   江弈安的衣袋飘飞,他俯视着曹璞声:“曾经你贵为尊长,如今你欲为何,我欲为何,我再不会顾及。”   曹璞声看着他刚要开口,就看到无数把剑朝自己飞来,他一看霎时间挥起大火,就朝江弈安飞去。   萧暮笛一看:“曹璞声!你怎么答应我的!!”   曹璞声只是微微转头,没有回应就冲了过去,萧暮笛和阿洛刚要追上去,就被迎面冲过来的季子雍挡住了。   “胡地仙在哪里!!”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胡地仙早就死了!!”阿洛掏出鞭子。   啪!   萧暮笛朝着阿洛脸上扇过一掌:“是你!!”   季子雍暗自嘲讽。   “谁让你去捅胡地仙那边的窝子!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胡地仙……那边?   “师、师父我……”   “没用的东西!”   阿洛咬牙,她每每为萧暮笛,可每每都被训责,于是愤怒彻底爆发:“如果韶山那晚我就杀了江弈安,之后也不必我废这般口舌废这般力气!师父你是瞎眼了吗!江弈安他根本从未看过你一眼,他眼里只有那个姓顾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贵为掌门何必作贱自己!我就是要杀了他!我就是要杀了江弈安那又如何!!”   “你被江弈安那不要脸的东西蒙蔽了眼,他给你吃了什么药让你这般考虑他,没有长沅,没有长生门他就是个废物!有脸没皮的废物!”   “当年若不是枕临让我离开青罗宗,我今日也不会因江弈安受这般罪,”阿洛咬牙,“我现在就要砍了他!”阿洛说着也朝着江弈安冲了过去。   “你在说什么?”萧暮笛还未反应过来阿洛就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而一旁的季子雍同样也是难以置信。   枕临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吗?怎会又冒了出来,枕临出现让阿洛离开青罗宗的目的又是什么,还有胡地仙那边是什么意思?难道……   难道?!   这时候,头顶的江弈安身后突然冲出数剑直直刺向曹璞声,曹璞声的身上一瞬间多出了好几个血口子。   “不愧是长沅亲传,”曹璞声退后,一只巨大的凤凰从他手上聚合而生,“不过晚辈终究只是晚辈。”   一道火光包裹着长生门上空,晋沅还未眨眼,那只火凤凰就冲过去将江弈安吞噬住了。   晋沅、萧暮笛和季子雍一看瞬间冲了过去,众人聚首的一刻,白刃切开火团化为红色的细流,江弈安手上的长影发着白光,势不可挡。   曹璞声一惊。   “九境一绝,你当我是在开玩笑?”   哗――   江弈安朝曹璞声冲了过去。   “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一旁的阿洛也同时靠拢,手上的黑鞭迅速打过去,江弈安灵活避开,如今他无暇顾及阿洛,他只想跟曹璞声做一个了断。   曹璞声挥起手上的火阻挡江弈安,而阿洛对江弈安穷追不舍,一旁的萧暮笛伸手去抓阿洛,不过一刻就被季子雍一枪打了出去。   萧暮笛看着季子雍,翡阳慢慢幻化出来。   “你想拦我?”萧暮笛瞪着季子雍,“给我让开!”   “你才不要脸!你才没脸没皮!”曹璞声冲了过去。   曹璞声抬手擦了擦颈上伤口流出来的血,随后他笑了笑,江弈安浮在对面看着他,曹璞声抬手,一个短小的骨哨出现在他的手里。   “糟了!”江弈安扔出长影,可长影还未碰到曹璞声,一声悠扬的哨声响彻整个长生天。   “……”江弈安咬牙。   晋沅和季子雍看着周围,不过片刻,整个山体开始剧烈晃动,天沉得厉害,就好像回到了那年的长生门。   分秒后,无数声低唬从四面八方涌来,江弈安定在原地,直到看到周围慢慢显现出来的一双双蓝色的眼。   曹璞声是想置他们于死地。   “江弈安!”季子雍朝着他大吼。   江弈安一听看了季子雍一眼:“带师伯进结界,我今天一定要亲自跟曹璞声算清楚这笔帐。”   季子雍站在在原地一动不动:“你疯了?”   你哪来的自信自己能应付这些东西?连长沅都不敢这么肯定。   季子雍还未开口,远处的江弈安就朝曹璞声吼道:“你不是想知道化骨在哪吗?”   曹璞声一听抬眼。   江弈安笑了笑:“我就是化骨。”   “!”   众人都惊住了。   “江弈安你胡说些什么!”季子雍道,“你……”   难道这就是长沅拼命救他的原因,因为江弈安是化骨?怪不得,怪不得江弈安说自己找不到万辞,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必要找,因为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就是化骨!   谁告诉他的?长沅?所以在青罗宗那年长沅无论如何都要救他,所以他才说他找不到万辞?   季子雍的脑子飞速转动着,他瞪着江弈安移不开视线。   怪不得江弈安要把顾渊赶走,当年灭灵的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是化骨。   季子雍抬眼,看着曹璞声和阿洛没有丝毫犹豫地朝江弈安冲去。   曹璞声挥手,他手上的火是可以烧尽一切的火。   火团冲向江弈安,阿洛挥着鞭子朝江弈安的后脊背猛力一鞭,就将江弈安直直地推向火里。   阿洛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   “师父!!!”   晋沅挥起一道御障将江弈安用力推了出去,而自己却消失在火光里。   “……”   一道黑影在火光里一点点消失殆尽。   “爹!!”方小棠跪倒在地上,“爹!!!爹!”   火光过后,半空中连个空壳都没有剩下。   曹璞声咬牙。   可一旁的阿洛看到江弈安毫发无伤,再次冲了过去:“去你的江弈安。”   江弈安眼看着晋沅消失,他一拳打开冲过来的阿洛,抑制着自己心里的愤怒。   “你还想杀我?你不信?”江弈安打开阿洛对曹璞声道。   说着,江弈安抬起长影朝自己的手腕用力一划,护腕被利刃割开,手臂上就冒出一个宽宽的口子。   “!”众人又是一惊。   曹璞声看着他,江弈安抬起手,伤口就在一瞬间合在了一起。   “不会的!你怎么可能是化骨!!不可能是你!!”萧暮笛大吼,“你在釜川时明明……明明!”   “为什么不是?就是我。”   曹璞声看着江弈安,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太好了。   “你不就是想得到化骨吗?”江弈安看着他,“杀了阿洛,不然她会杀了我的。”   “你说什么?”阿洛皱眉看着他。   江弈安转头:“没听清楚?我让曹璞声杀了你,不过听不听的无所谓,曹璞声听清楚就行。”   “你……”一团火光从阿洛的身边擦过,阿洛闪躲,可也险被袭击,“好你个江弈安!!”   唰!曹璞声直接冲到阿洛的面前。   “什……”   她还未看清楚曹璞声的模样,就被曹璞声紧紧抓住了脖子。   “师……”阿洛下意识挥起鞭子,可黑鞭在抬起的一瞬间被蓟火烧了个干净。   噌!萧暮笛一看冲了过去,她周围黑雾飞窜,手上的翡阳暗暗散发着尖锐寒流。   不过越过去的空档,曹璞声的手一用力,阿洛的脖子就在咔嚓一瞬间被拧断,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   曹璞声甩下阿洛,没有犹豫又再次回到江弈安旁看着他:“跟我走我就放过他们,怎么样?”   江弈安抬眼。   江弈安摇了摇头:“反正我横竖都得死,不拖走几个人我倒有些不甘心了。”   “江弈安!”   曹璞声先是一怔,然后就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好你个蘅芜,没想到也是个卑鄙之人。”   “卑鄙?跟前辈比起来我可就不自量力了,前辈的蓟火……不,是曹殊的蓟火,倒是很适合你。”   曹璞声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了:“你什么意思?”   “轸离现在已经离开了真武阁,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会去风越杀了曹殊,然后拿回自己的玄灵子。”   曹璞声瞪大了双眼。   “怎么?慌了?他人生死你尚且不管不顾,那日在釜川我看你这么爱惜曹殊,事到如今不送你一点回礼,恐怕对不起我长生门枉死的冤魂!”江弈安拿着长影冲过去。   季子雍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弈安,原来那天江弈安对他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   等季子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拿着争鸣冲了过去,曹璞声眼看自己就要被争鸣击中,他挥起一道火刃,一条条火线就朝季子雍砍去,江弈安眼看着替他挥开,可就在这时,火线直直穿过季子雍的胸膛,季子雍一怔吐出一口鲜血看着江弈安。   “子雍!!”方小棠拼命击打着结界。   “……”   “子雍!”江弈安靠过去。   “……”   江弈安抓起他,季子雍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想一个人赴死?”   “……”   “长生门不缺这样的人,你休想独自占了这个好名声。”   “……”   “你不是说让我把并蒂莲交给顾渊吗?要给你自己给,我、我才不想掺合你俩这些馊事……”   江弈安咬牙。   这时候,曹璞声退到不远处,他闭目,顷刻间,他全身上下都燃起了巨大的火,而地下的异兽也因进不了结界而十分难耐,他们看着曹璞声头顶的火球越来越大,就在这时,曹璞声手中的火如同锅里烧得滚烫的水在一瞬间倾泻而下,方小棠看着大火如同瓢盆大雨,霎时间朝长生门弟子的头顶砸来。   ☆、雨鸣   “快保护结界!!快!!”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大火如同雨点砸向地面,而此时的结界就好像一张薄纸,顷刻之间就被撕得粉碎。   火光砸开长生门的瓦檐,周围的弟子也一瞬间被火包裹在其中。   “啊啊啊啊!!!”周围呼救声、痛苦声四起。   方小棠只能打开御障紧紧搂住季晏如。   远处的季子雍飞快冲了过去:“躲起来,然后去宣州找顾渊。”说罢,他朝方小棠手里塞了一只纸鸢就要转身,这时候方小棠牢牢抓住了他。   季子雍转头看到方小棠红红的眼还是开口:“我……等这里结束,我就过去找你们。”   方小棠牢牢抓着季子雍。   “不!”季子雍再次停在原地。   “爹、爹他……你不能……”火光砸了过来。   季子雍笑了笑:“我不会哄骗你。”说罢他一把甩开了方小棠的手。   季子雍看着一旁的左景和右景:“照顾好你们师姐。”话落就原地冲向半空,四周破裂声不断,早已将方小棠的声音淹没下去,他余光看到地面上被左右景拼命抓着的方小棠,直到狠下心转过头去。   季子雍挥着争鸣将落向方小棠几人头顶的的火束尽数挥开:“快走!!!”   到了现在季子雍才明白,他从不是个称职的弟子,更不是一个称职的人。   “子雍!子雍!!”方小棠用力拖挣脱着左景右景的手。   “师姐!!”   “师姐!!!”右景紧紧抓着她。   “师姐快走吧!师兄会回来的!你信他!!”左景紧紧拉着她,“你若觉得抛下了师兄那你想想晏如!晏如还小!晏如还小啊师姐!!”   “子……”   “……”   长留山下一片翠绿,而山头却是一片火光。   远处江弈安一剑劈开火线,曹璞声看着他推出一道气流就将他紧紧包裹在里面。   江弈安停在原地,他周身的结界坚硬无比,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刺团子,他想只要自己稍微靠近一寸就会被杀得体无完肤。   这时候季子雍冲了过来,他用力挥起争鸣击打着气流,可气团丝毫未动,江弈安看着他就道:“你带方小棠走!曹璞声是不会杀我的!”   季子雍充耳不闻。   “你没听到吗?!我让你赶紧带着晏如他们走!!”   “我想怎样就怎样,我才是长生门的掌门!你他妈少管我!”   “……”   曹璞声见到季子雍突然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他抬手一掌拍向季子雍,季子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掌拍飞出去,重重摔进乱石之中。   “!”江弈安一惊。   此时长生门下面满目疮痍,而半空中却只有寂静的两人。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曹璞声看着江弈安,他抬起手慢慢晃动结界,江弈安就随着整个结界移动起来。   就在一瞬间,不知何处突然冒出一道强流从曹璞声的前面穿过,强流切开结界,结界在一瞬间被劈得粉碎,江弈安就被一下子震了出来。   “……”江弈安捂住胸口。   曹璞声一惊,两人抬起头看去,就看到不远的半空有两个人影在徐徐朝着自己靠过来,江弈安凝神一看,其中一个竟是那日出现在长生门的胡地仙。   还有另一个是……   那个不知来历的人蒙着脸根本看不清楚容貌,而一边的曹璞声也是不明所以地皱眉看着他:“?”   来人和胡地仙直直冲着江弈安而来,曹璞声发现不对劲,他立马抬起手运功,不过片刻,一个巨大的火炉再次出现在众人的头顶,他抬手挥下,火炉随之重重降下。   江弈安一看立马打开一道巨大的结界,可结界碰到曹璞声手上的火就如同蝉翼一般脆弱,火炉击碎结界后就在一瞬间将地面无数只异兽烧得无影无终。   长生门的弟子也是如此。   此番后,火炉的焰气燃得越来越灼热,越来越难以平息。   “!”江弈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曹璞声!!”远处一边的废墟下,季子雍吼着咬紧牙再次冲了过去。   江弈安迅速飞过拉住季子雍身边:“你受伤了快走。”   “他杀了我长生门弟子,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季子雍手上的争鸣散发着隐隐的光辉。   “子雍你听我的,曹璞声只要抓到我就能停手,你带着其他弟子赶紧走,等我……”   “放屁!你这是什么狗屁方法!”   “那你能如何?!如今若你我还有小棠还有其他弟子都被困在这长生门定是会死无全尸的!曹璞声的拿走了蓟火,他加上神武你我都不能抵过分毫!你相信我,只要我能跟他单独……”   “江弈安,你跟长沅就是一个德行,当年他在卜罗沼就是这般与郑齐周旋的,结果呢!结果你还不是送了命!?你们师徒到底在玩些什么!有他妈这个闲心……”   哗!   江弈拿着长影挡在季子雍面前,将曹璞声朝着季子雍的火刃劈成了两半,余火重重飞到山间,顷刻间黄尘四散,树木倒坍。   曹璞声远远地站在几人面前威胁道:“要么你自己跟我走,要么,我带你走。”   江弈安咬牙。   这时候,季子雍看到了胡地仙旁的那个黑衣人。   江弈安突然道:“那黑衣人来路不明,且胡地仙与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们不得而知,恐怕……”   “是枕临。”   “什么?”江弈安惊住了。   “阿洛方才说,自己是因枕临来到釜川门的,而萧暮笛说,让她不要跟胡地仙‘那边’的人有所牵扯,所以我猜此时胡地仙身边那人应该是枕临。”   江弈安皱眉思绪飞来飞去。   难道他们的目的也是化骨?   “你我并肩对付还能拖一阵子,如今好了,两边都要找你,除非你把你扯成两半,各分一羹,不然绝不可能有解决办法,所以只有我跟你才是最好的方法。”   “……”   曹璞声胡地仙二人:“你们是谁……胡地仙?”曹璞声没有想到胡地仙会参这么一脚。   胡地仙笑了笑:“仙尊别来无恙啊。”   “不好好待在你的八重观,到这里来添什么乱?”   “我要带走江弈安。”黑衣人不顾两人直接发话。   “你又是谁?”曹璞声不屑地看着他。   “我?”那人道,“没有我,那日在卜罗沼,郑齐会帮你?”   远处曹璞声与两人对峙。   这时候江弈安对季子雍悄悄道:“他不可能是枕临。”   季子雍奇怪。   “枕临多年以前早就被师父杀了。”   “什么!?”季子雍一惊。   “如胡地仙所说,我确实有所隐瞒,但我不能与你你细说,枕临多年以前作为一界仙君天资凛然,是少见的卓越之人,但是为人恶毒作风不端,当年师父钦佩他的能识,没想到枕临却操纵法术豢养异兽,异兽食人,他便食人。”江弈安飞快地解释着。   “……”   “因此师父后来才想到在人界修建明屿。”   “明屿不是百年前……”   “枕临入人界食人让自己一直留在青年年岁,其他恶事我也不得而知,但当时师父怀疑枕临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在作恶,直到后来师父找到机会与他对峙才彻底杀了他。”   江弈安顿了顿看向季子雍:“而且,枕临也是化骨。”   “!”季子雍的眼睛瞪得很大。“这么说……”   这些人之中,曹璞声要化骨,若来者真的是枕临,他本身就是化骨就绝不会要江弈安,所以他不可能是枕临。   “既是枕临,那已是一界仙尊,何必跟我抢……”   唰――   枕临手上的剑离手对着曹璞声直直过去,曹璞声抬手,剑就在一瞬间被火吞了个粉碎。   “此人绝不是枕临。”江弈安说着,无数把长影就朝那人挥去,“还有旁人,还有旁人!”   枕临和胡地仙侧着身躲开,而曹璞声却见此机会冲向季子雍,季子雍左右躲闪,立马就与江弈安分开数米。   他本还挡下几招,可就在曹璞声靠近的一瞬间,他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短短的刀用力刺进季子雍的腹部,这个空档,曹璞声抬起燃火的拳一拳打进季子雍的腹部,季子雍的左腹就像是被炸开似的血肉飞溅。   话未出口,季子雍就重重地落了下去。   “!”江弈安冷了下来。   刚走到一半的方小棠此刻正好抬起了头。   “……”   左景和右景猎杀着周围的异兽,也跟着方小棠突然停在原地。   “……”   他们看到季子雍的那一刻就知道知道,如今方小棠是不会再走一步了。   方小棠先是呆在原地几秒,宁静间,方小棠一把将手里的季晏如塞进左景的怀里,她抬起手挥起一团仙气穿过火焰完全地将季子雍牢牢包裹直到季子雍缓缓落下。   方小棠冲过去抓住了季子雍。   曹璞声擦了擦脸上的血,转身朝向身后江弈安三人,他一掌拍开胡地仙和枕临,冲过去抓过江弈安:“枕临?胡说八道。”   说罢,就在曹璞声分神的一瞬间,江弈安长影刺进他的身体里,曹璞声一个脱手江弈安就脱离然后浮在那个大大的“火炉”的上方。   曹璞声盯着江弈安。   另一边的枕临开口了:“江弈安你跟我走,我不会杀你的。”   “……”江弈安盯着他。   “不会杀你的。”那人除了这句话没有再说其他。   江弈安冷笑一声,他看着一片狼藉的长生门,混乱中,他竟还能看到躺在死人堆里的季子雍、伤亡的弟子,而半空的火团也朝逃窜的左景和右景冲去、朝方小棠冲去,长生门,终究是救不回来了。   这一刻从未如此宁静。   他想,至今都不知自己修炼的目的到底为何,师父死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到如今好像也没有一句听进了心里。   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非要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呢?倘若没有杀生,难道这世间就不会安然下去了吗?   如果师父在的话他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神,还能重来一次吗?   黑衣人看着江弈安:“我说过我不会杀你我定说到做到,我……”   江弈安抬手:“信不信你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蘅芜你听我……”   此时山上的风和火流混杂在一起,黑色的碳碎漫天飘飞,就好像天空下着的雪一般。   江弈安先是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随后他微微地舒了一口气。   “……”江弈安无力地垂着手然后松开了手中的长影,长影直直地掉进他身下的火炉之中,随后就在熔炉中被吞噬地无影无踪。   “你要做什么!!”曹璞声飞快的冲过去。   我想结束这一切。   黑衣人看着他也冲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江弈安周围震出一道银色的强流,强流重重波及四周,霎时间,火炉之外整个长生门的烈火在一瞬间在被银光包裹后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如同融水的冰雪。   而后,天空中落下一颗颗晶莹的银尘。   江弈安周围的任何东西在一瞬间被推得干干净净,此时整片天空只剩下他一人。   冷风刮起他额边的发丝,长长的发尾在他身后晃了起来,江弈安微微弯起嘴角,而后将脸贴到了自己的护腕上闭眼深嗅。   “……”   余味尽,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身下的火炉之中。   “不!不!!!”曹璞声大吼。   “兄长!!!”黑衣人一同越了下去。   落雨了。   淅淅沥沥,下满了整个长生天。   ☆、赎罪   “……”   真武阁久久的宁静。   无名先是呆在原地,然后才敢缓缓转头看向顾渊。   帷幕消散后,顾渊直直地站在原地盯着前方。   顾渊从未想过自己有这般悔恨,他恨江弈安,恨自己。   “他……”   他原来早就知道自己是化骨。   “他……”   顾渊浅浅地呼吸着,生怕周围会有一点响动改变此刻的宁静,他怕听到任何人开口,他也什么都不愿听。   “顾渊。”顾渊一听僵硬转头看着无名,眼泪随之就从从眼眶重重砸落下来。   “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无名奇怪。   “如今……还能找到办法吗?”   我顾渊一界凡身,如今还有什么法子?   无名哑言。   “哈哈哈……哈哈哈……”顾渊退了几步,“哈哈哈哈!师兄!师兄他……”   “弈安……”   咚!   顾渊重重地跪了下去。   长生门哄骗他几次,这次是不是也说慌了。   “顾渊。”轸离看着他,说着就转身朝身后一挥,转瞬间,无数把兵器就在真武阁高大的照壁上幻化出来。   “神武?”无崖皱起眉。   “神武众多,可拥有之人却不多,”轸离看向顾渊道,“神武就是仙家的真灵,神武消失,人也消亡。”   顾渊缓缓抬头,他看着陈列在自己眼前的几把神武,长影、争鸣都已经消失了踪迹,而君见的幻影还完好无缺地留在半空。   “你可否明白我的意思?”轸离看着顾渊。   长生门,彻底回不来了。   “还有一件事,方才提到的那个枕临,我以前见过他,”轸离的蛇眼慢慢亮了起来,“……二十多年前吧。”   无名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轸离吐着白雾:“我当时见到他的时候……他手上也有一把神武。”   曹璞声坐在正堂里盯着一潭死水的地面。   他左手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木椅扶手,安静的正堂只有一声声如同心跳般的响动。   曹璞声右手轻轻放到扶手上将自己仰靠在椅背上,黑沉沉的房梁就好像交错的牢笼架在他的头顶,半晌的宁静,整个风越堂压抑得像一个冰冷的地窖。   嘭!   曹璞声站起,身下的木椅随之就被他捏了个粉碎,堂内烟尘四起,段洪就在这时推门走了进来。   曹璞声听到动静平复道 :“曹殊?”   段洪鞠躬:“殊公子一切安好。”   曹殊直起身子冷笑:“江弈安……好你个江弈安!!”段洪没有说话,“居然被他摆了一道,怪不得长生门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蘅芜……果然是蘅芜。”   “杀不了江弈安我们再找其他的,我就不信这世间没有其他化骨!我可以等……就算江弈安……”   轰!!   曹璞声和段洪突然眼前一亮,两人同时抬头,整个风越堂的屋顶被整齐掀开,瓦片乱飞,狂风从头顶席卷而来。   “你在叫我师兄?”   曹璞声扬起头看着人影从乱流中浮现,顾渊一身束袖黑衣,高高的发尾和衣摆随之飘动,他一只手握着君见居高临下直直地看着二人。   曹璞声咬牙还未动作,顾渊挥起君见一刀狠狠朝两人飞来。   地板破裂,乱石窜飞,整个风越堂在一瞬间一片狼藉。   曹璞声闪到半空这才想起,那天在长生门确实没看到顾渊。   “曹璞声,好久不见。”顾渊看着他幻境里的场景再次从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顾渊,你与长生门早就断义,如今来此是为何?你要与风越做对?”   “哼……断义?江弈安的人都是我的,何来断义!”强流挥出,曹璞声躲开强流,身后的山体就被劈成两半,顾渊看着曹璞声拉开弓弦,霎时间,数只银色的弓箭直直朝曹璞声飞去。   曹璞声看到了顾渊那猩红的眼。   飞箭过后,一团火吞噬而过,曹璞声破焰而出,顾渊转身侧过,一拳就打向曹璞声。   曹璞声转身一抓,紧紧将顾渊的拳攥在手里。   “看来,你真是要为长生门鸣不平啊。”   君见向上挥起:“我要杀了你!!”   轰!   火团飞出,一道银光与火团交织在一起,瞬间震出一道强流,整个风越山头红白交替,顾渊被震从半空重重落下,地面扬尘四起。   唰――   混乱过后,顾渊握着君见立地怒视,直直地看着同样看着自己的曹璞声。   “你……”   铮!一道白光从顾渊面前闪过,他仰面一躲,弯刀朝他的颈间飞快掠过,黑影重现,顾渊抬脚踢开刀面直立,烟尘散去后,周围一团团黑漆漆的人影从他面前冒了出来,而站在黑影中间的就是段洪和曹璞声。   “……”顾渊微微皱起眉。   “杀了他。”一声令下,黑影自曹璞声的身后齐齐窜出,不过一瞬,就将顾渊牢牢地围在了中间。   “哼,清虑浅谋。”曹璞声一边说着拍了拍身上的尘灰,转头对段洪说,“他怎么会进来,不是让你……”   唰――   曹璞声的话在一瞬间停止,他轻轻地转眼朝自己的左下方看去,就看到一把铮亮的刀面直直横在自己的脖子边上,顾渊站在曹璞声的身后杀气腾腾,而他身后的黑影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洪惊立在原地。   “就凭你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你居然还敢置长生门于死地!”顾渊抬手一割,曹璞声立刻化成一团鬼火消失在自己的面前,顾渊呆立半刻,身后被拍一掌才发现曹璞声早已出现在自己身后。   “凭我?你顾渊又是什么东西!”霎时间,一股十分霸道的热流迎面朝着顾渊飞来,顾渊盯着眼前没有一丝犹豫,而曹璞声也看着他,竟被他那视死如归的神情震慑住了。   怎么?他非死不罢休?   就在火流快要碰到顾渊的一霎那,他抬掌静立,迎面的火流就好像水流一般随着顾渊的手缓缓飘动,杂乱的火流一瞬间变得乖顺无比,就好像,顾渊才是那蓟火的真正主人。   曹璞声咬牙,没想到长生门居然留了顾渊这么个后患。   不过没关系,顾渊怎比蘅芜,被灭灵之人也不过是个垂死挣扎的顽石罢了,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可曹璞声一想到江弈安,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又再次燃了起来。   杀一个顾渊不多,就当是弥补弥补我心中的不快吧。   顾渊盯着曹璞声,他看着手中来回转动的火束,瞳孔里也渐渐燃起大火,那日长生门他兽变后,他还是第一次在这样清醒的状态下这般怒火中烧。   不过他想了想,或许不是因为愤怒,只是想江弈安了。   “哼……”顾渊自嘲,怎么像个姑娘一样。   曹璞声早知那化骨的功效,自宣州时就已经对化骨起了私欲,事到顾渊才明白,蔺府里那个叫徐金的小厮,不就是当年漆庄带着陈三的那个徐管家吗?   所以后来徐管家被杀,曹璞声知自己又慢了一步,他这才烧了漆庄,盯上了万辞和并蒂莲。   “我师兄因你而死,长生门冤魂不息,若没有你……”顾渊停住了。   若没有你,如今我或许还会站在师兄身边。   你杀了我师兄,杀了我最在乎之人。   顾渊看着他双眼越来越红,那种全身汇流的饱满感再次席卷全身,他手上的青筋爆出,黑色经脉攀上脸颈,顾渊知道,自己又变成了那非人的模样。   不过已经都无所谓了,长生门不知,江弈安不知,我顾渊如今是神是魔都没有关系。   君见的光泽在一瞬间变为黑色,曹璞声看着他,一只火红的凤凰从两人身后的海池冲出,霎时间雾气四起,整个风越一片迷蒙。   曹璞声只轻轻抬起右手,凤凰旋风而出,一声尖锐的凤鸣撕扯在整片天空,热流袭来,顾渊站在原地直直面对着凤凰。   曹璞声不禁耻笑:“无能之辈。”   霎时间,顾渊身后一道白光夺目而出,一个人影乘着白光与火凤凰向面对峙,曹璞声一惊,就在他来不及收手的一瞬间,火凤凰在顾渊面前四散开来,如同薄暮,烟火后,曹殊乘着巨蛇直直地立在顾渊的身边。   “滚过来!”曹璞声强忍着性子。   曹殊看着他,看着他这个将他囚禁了半月的爹:“将我困在风越许久,就是为了到长生门灭门吗?”   曹璞声拧着眉毛。   “我风越向来不收奸佞之徒,段洪小人一般,亏你还算得上九境一界仙尊!若娘还在……”   “你懂什么,快给我过来!”曹璞声大吼。   轸离的蛇眼微微闪烁着。   “我就知道你不会独自前来,顾渊我倒是小瞧你了,真武阁结界玄妙,之前江弈安就敢跟我扯谎,没想到你们居然能带着轸离闯出来。”   “爹你这么做置我于何地,置风越与何地!长生门……”   唰――   曹殊话未说完,君见从他耳边飞过直直冲向曹璞声,曹璞声一惊,手中的骨笛刚喂到嘴边就被君见劈成了粉碎。   顾渊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杀意。   “……”曹璞声彻底恼怒了。   就在这时,无数个暗箭从周围窜出,迷雾中数声刀剑摩擦,顾渊身受一箭,他只微微向后一倾,抬起右手拔出弓箭随手一扔道:“那年在长生门,你们就是这么偷袭师兄和师父的?”   半晌,顾渊抬眼,最后一箭稳稳停在顾渊他的瞳孔前,无崖捏着箭尾把箭反手一扔,段洪就从雾中出现在曹璞声的身边。   “好久不见啊仙尊,上一次见面……好像是在釜川吧。”无名道。   “又干你青罗宗何事?”   无名笑着:“自是不干,只不过……”   “少他妈跟他废话。”君见回手,顾渊冲了过去,曹璞声抬手打开顾渊,顾渊翻身而上,一脚直直劈向曹璞声的头顶。   曹璞声侧身而过,顾渊劈碎他头顶的一只玉钗,玉钗落进海池,他头顶的长冠应声掉地,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渊抬手抓起曹璞声,转身朝着曹璞声的胸口重重打了一拳,曹璞声被撞飞出去。   “顾渊!”曹殊冲过去大喊,他刚抬手抓住顾渊,就感觉自己的手灼热异常,这种让人难耐的热度,比蓟火还要更甚十分。   顾渊转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次狠狠朝曹璞声冲去。   周围的黑影再次冒了出来。   无崖周围一阵青光掠过,他飞速穿梭在黑影中间,不过数秒,黑衣人手上的刀械就全部被一个个打进海池。   段洪看着青罗宗二人,霎时间觉得棘手异常。   顾渊君见一劈,瞬间将风越堂劈了个粉碎,周围石块飞窜,立刻变成了修罗场。   曹璞声退到一边缓缓站起,他盯着顾渊,顷刻间,他周身大火燃起,整个风越如同一个炙烤的火炉。   轸离本就体寒,他仰着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兽吼,整个风越周围在一瞬间就好像侵入到水中,此时冰火交加,让人难耐异常。   迷糊中,顾渊看到一个全身是火的人朝自己冲过来,那人手中的火同自己的心一般炽烈,君见一在一瞬间脱手而出,曹璞声掐住顾渊的脖子,顾渊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曹璞声,心中怒火冲上头顶。   “曹璞声!!!!”顾渊怒吼着,獠牙再次从他的口中生长出来。   唰――   君见飞出,利落割断了曹璞声的左臂。   鲜血四溅,顾渊嗅到了鲜活的气息。   “!!”曹殊脱开轸离冲了过来,而轸离也随其后。   冰火交替,整个海池就如同一个黑洞,顾渊抓起曹璞声用力从半空将他朝海池里压去。   直到江弈安死的那一刻,顾渊再也不怕自己身入地狱了。   只要有江弈安,哪里都不算冷。   ☆、秘术   “呼……”   “……”   “…………”   又是这种感觉。   顾渊闭着眼,他羽绒般短密的睫毛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霜雾,他迷蒙着眼就好像初醒一般。   刚刚异常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得到彻底放松。   周围漆黑一片,他觉得自己在慢慢地沉落着,顾渊彻底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的双手肆意飘着。他缓缓地睁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周围的混沌。   这是地狱吗?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   弈安……   顾渊每到这种孤立无助的时候就会想起江弈安。   上一次这般是什么时候?   是在藏书阁……   那天在藏书阁,我也是如此迫切地想要拥抱他。   顾渊闭上了眼睛,鼻尖酸透了。   “顾渊。”顾渊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唤他。   “顾渊。”   顾渊闭上的眼再次缓缓睁开:“嗯?”   是师兄的声音。   “顾渊。”   “哎师兄。”   顾渊笑了笑,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呼唤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回到了什草集。   顾渊不自觉地抬起双手向上探去,他觉得自己全身充实,就好像在抱着一个真正的江弈安。   他微微地笑了笑:“师兄。”   “顾渊。”迷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突然,顾渊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被用力提了起来,他猛然地朝身下看去身下还是一片黑暗,等到自己再次抬头,他就看到漆黑的眼前激扬着一片明亮的的水花。   嘀嗒,水面轻漾。   “顾渊。”他听实了,这一声顾渊是真实的。   “顾渊!”顾渊伸着的手被用力拉了出去,白光闪现,眼前的场景先是模糊然后才豁然同明,变幻后,周遭乱风侵袭,顾渊的发丝四处飘飞,他看到自己从高空缓缓下落。   “顾渊抓住我,顾渊!”顾渊清晰地看到,江弈安浮在半空仰着头朝他伸着手。   “……”   “快抓住我!”江弈安朝他越上去然后用力抓起了他的手。   顾渊还未回过神,江弈安就把他一把拽到自己身边。   顾渊看着他脸上斑斑黑渍,还有脸边被灼烧的伤口,周围火光四溅,他猛然地朝身下看去,一片的狼藉的长生门就在脚下,身旁的江弈安皱着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怎么……”   唰!一个身影破火而出。   曹璞声握着一把剑直直地朝两人冲过来,长影飞速一转,曹璞声就被挡在了两人面前。   曹璞声看清楚江弈安,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顾渊看着曹璞声头顶已经掉落的长冠还有身边的江弈安,思绪才慢慢浮现出来。   “你他娘的给老子滚!!”顾渊被一声震醒,他朝声源看去,就看到季子雍一首捏着争鸣在一边跟萧暮笛打来打去。   下面长生殿前抱着季晏如的方小棠,弟子们也安全地在里面毫发无损。   顾渊的神色慢慢亮了起来。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师兄我!”江弈安一把拽过他,曹璞声手上的刀从顾渊脸边擦过,江弈安撑着顾渊翻身一脚把剑远远踢开。   “别分神。”   顾渊彻底笑开了。   他的师兄没有死。   曹璞声开始一看还不明所以,此时看着顾渊的神情立马也跟着顾渊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时间倒流?江弈安没有死,这世间怎么就有这般荒唐的好事。   曹璞声的手臂还在,顾渊看着他的模样这才突然回想起,此时的状况江弈安还未对曹璞声说出自己是化骨,而且胡地仙和那个黑衣人应该也还没有出现,但这个曹璞声是后来的曹璞声,所以他定会这般。   顾渊立马站在江弈安面前:“曹璞声我师兄……”   “就算我是化骨你也不必再做妄想,我江弈安就算是把自己喂了狗也不会……”   “你在说什么呢!”顾渊一把抓起江弈安凑过去,他一听江弈安方才那些话竟有些慌了起来,难道不是自己回来了,这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曹璞声现在手里有神武,不比……”   唰!   顾渊抄起君见飞速冲向曹璞声,无论如何,一定要先解决曹璞声。   “挺好。”曹璞声看着顾渊。   “好个屁!”半空几道白光掠过几下撞过去,曹璞声闪躲到远处看着几人。   他闭目,蓟火再次重现,顾渊挥起君见的霎那间,身后银剑飞出数把,江弈安一把将他再次拽回:“曹璞声手上的是神武你,你……”   “不要再抛下我了。”顾渊一把拉过他把脸凑过去,“你救救我可好?不要再抛弃我了师兄。”   江弈安的话在嘴边停住了。   顾渊看着他慢慢扬起嘴角,这一刻,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这一笑有这般满足。   转身后,他手上的君见在一瞬间飞出数只银箭,银箭朝曹璞声飞去,曹璞声四处躲闪,直到银箭刺向萧暮笛,萧暮笛他、一抬头,又看到了江弈安身边的顾渊。   “……”   还不死?怎么还不死!!   “看你大爷!!”季子雍一枪挥过去。   顾渊紧紧抓着江弈安根本舍不得放手。   “顾渊,”江弈安脱着手,“顾渊!”   他的手一下子抽离,顾渊转身有些委屈且惊愕地看着他,就好像孩童爱惜的宝物丢失了一般。   江弈安同样也是看着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半晌,江弈安终于开口:“等结束我们好好谈谈。”   顾渊一笑,又是餍足。   远处火团飞过,曹璞声穿火而过。   他抬掌,顾渊与他掌掌相接,一红一白两道强流从两人身上夺刃而出。   曹璞声咬牙看着他。   我不会让你伤害师兄的。   顾渊突然用力,曹璞声感觉一股极热的水流从自己的手心顺着手臂一路窜向身体,他咬牙勉强抵抗着质问顾渊:“你到底是谁!!!”   “我是顾渊。”   轰!   银光四溅,彻底盖过红焰,就在这时,顾渊眼看着曹璞声飞过去的一瞬间,半空越过一道巨影,曹殊驾着银蛇,抬手将曹璞声护在了火团里。   “!”顾渊一惊,“你们怎么也……无名和无崖呢!”   “轸离怎么会在这里!”江弈安问他。   “之后细说。”说罢,顾渊正打算朝曹殊飞去,喧嚣间,远处一声野兽拼命嘶吼,顾渊还未看仔细,就看到迎面一片雪白,自己就被重重撞飞出去。   轸离被曹璞声用力拍飞,巨大的蛇体从半空摔向地面,蛇吼再次刺耳而出,轸离的瞳孔在一瞬间细成刀锋,整个长生门就传出一道空灵高远的声音:“好你个曹璞声!你就是这么报答救你的人!”   顾渊落地后回了回神,烟尘后,他看到曹璞声一手捏着曹殊的脖子,将曹殊整个人拎在半空中。   曹殊用力挣扎着,可手上使不出一点力气。   “……爹。”   一旁的众人都呆住了。   “曹璞声!”季子雍大吼,“自己儿子都不放过!你还是不是人!”   “哈哈哈哈!!”曹璞声大笑,“儿子?”他的五指更加用力合拢。   “我养育他多年他可又报答我!!江弈安,你不是想知道宣州剩下的那个是谁吗?好啊,你自己过来,用你自己来换曹殊,不然我就掐死他,你自己选!!”   “你!”江弈安攥拳。   众人不敢相信,曹殊……居然是蔺轲的儿子!?   顾渊一听又慌了,他立马转向江弈安:“师兄你别听他胡说!曹殊一定是他亲生的,他不会对曹殊下杀手的,他不是你的胞弟!”   顾渊说完,看着江弈安愣在原地,他的神色坚定,顾渊知道他这个神情就是在酝酿谋划。   “师兄你听我说!曹师兄我们定不会不管不顾,但是你不能像之前……”   江弈安飞了过去。   “师兄!”   顾渊伸手去捞,可一瞬间,又连江弈安的一个衣角都抓不到。   曹璞声看着他。   对,过来江弈安,我知道你不愿他人为你白白送死,无论是谁。   可悲,这就是你的可悲!   “师兄!!”顾渊架起君见,无数跟银箭飞速绕在江弈安眼前,不一会就连成一条条银线,将江弈安严严实实地围在里面。   “你要干什么!!”顾渊用力抓起他,“我不是说不要再这样了吗!你当我说的话放屁吗!你不是说之后要跟我好好谈谈吗!你这样做是要去送死!!”   “你别他妈跟我装傻说你不知道化骨的真正用法!你只要一过去曹璞声就会杀了你的!!”顾渊瞪着他,“我说过我会救我就会,你为什么不信我!!你为了他人为了长生门就能舍生,你为了我又做过什么!!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你懂什么……”江弈安皱起眉,“你懂什么!!”   “江弈安!”曹璞声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曹殊已经快不行了。   “对我是不懂,不管曹殊是不是你胞弟,你信我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因为你是化骨所以你不能去,所以师兄你不能过去你知不知道!!”   顾渊说罢甩开江弈安,越上去飞速射过去数箭,曹璞声躲闪,曹殊也得以松懈。   就在顾渊打算趁此飞过去的时候,身后突然比他快速冲过一个身影,轸离的白发轻轻飘着,顾渊眼看着轸离就如同一束白烟已经窜到曹璞声面前,他抬手向下一挥,曹璞声还未看实,就看到自己的手掌在一瞬间脱离手腕,曹殊也带着他的一只手就从半空落了下去。   “就因为你是曹璞声,所以你才不能这么对曹殊。”轸离如烟柔软异常,他抓起曹殊将他一把扔给站在地面的季子雍,这时候顾渊才看到他手上那把又短又细如同柳叶般的刀。   刀面未沾一滴血。   一道火团落下,将顾渊护着江弈安的屏障重重击碎,长影脱手飞速绕过江弈安头顶,江弈安夺目而出,再次冲向季子雍。   突然,江弈安感觉自己的腰带被人重重拽了一下,他因此被猛地拽了回去,季子雍和顾渊一人握着君见,一人握着争鸣从他两边跃了过去。   不过刹那,曹璞声身后的凤凰再次脱手而出,可这次,江弈安看出不同了。   不过凤凰出现的几秒,周围的树木瞬间被染成黑色的灰烬,一股难以忍耐的炙热从众人眼前扑面而来。   仙火不会灭,还可以燃尽一切。   这就是风越强大的真正原因。   “回来!!!”江弈安大吼的一瞬间,银箭千军万马冲向顾渊。   就在这时,轸离白色的宽袖如同一个巨大的帷幕,帷幕在一瞬间放大遮住了长生门的整片天空,雨光陷落,卜罗秘境就好像一个瀑布上的巨石,它的四周一道涟漪倾斜而下,将半空中的众人牢牢罩住。   季子雍和顾渊中间突然窜出一道白光,就在季子雍惊愕的一瞬间,突然卜罗秘术之中的一切事物就好像停止了一般立刻缓缓飘动。   顾渊转头看向江弈安,两人之间就好像隔在一潭深深的水里,周围涟漪荡漾,他伸手,就在抓住江弈安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瞬间变重,秘术中的所有人就好像被拉进水里。   水珠溅落,划过顾渊的鬓角。   这才是真正的卜罗秘术。   ☆、眼红   “哈!”顾渊突然惊醒,他警觉地看着四周。   这又是何处!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周围一片绿树葳蕤,仔细一听还能听到鸟兽鸣叫,可越是这样的宁静,就越让顾渊越觉得可怕起来。   “师兄!”他突然感受到自己手上一片空虚的触感,刚刚明明……明明是抓着江弈安的。   “师兄……”顾渊连忙站起,四周转了半晌,根本没有看到江弈安的身影。   自那日看到江弈安自尽后,顾渊的心就如同一只受惊的鸟,随时都可能惊落,他四处寻找片刻,可怕的幻想再次冲上他的头顶。   顾渊的心慢慢剧烈跳动起来,他扬起一只飞鸢,直到看着飞鸢飞上天空。   江弈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闭眼,银辉缓缓聚合,长影照常出现在自己的手里。   “可以用仙术,”他抬起头皱眉,“……那这里是何处?”   还有顾渊去哪儿了?明明前一秒还抓着我的手。   “……”江弈安愣在原地看着周围,觉得这个地方熟悉又陌生,“森林哪里长得都一样。”他小声说。   江弈安抬起脚走了几步四处看了看,果然没有任何收获。   “……”突然,他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油然而生,“这种感觉……”江弈安皱起眉回想着,“……”   他抬眼,这才想起此时场景与那日与顾渊从釜川出来后去到漆庄时一模一样。   所以……是因为卜罗秘术卜罗秘术可以穿过空间?还是……不是,我明明那时候都跳进蓟火里了,不可能,那就是……可以穿过时间?   江弈安一边想着一边一边四处走着,他低头的一瞬看到自己白白的衣服黑一块白一块就暗暗皱了皱眉,随后抬手一挥全身上下就干净如初,他的神情才微微有些愉悦起来。   他转过树林顺了顺自己的黑发和头冠,就在这时,他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渊。”他看到顾渊结实的后背和流畅的线条,宽肩下面就是窄窄的腰线,顾渊一身黑衣走在江弈安不远处,江弈安喊后他都没有应声。   “顾渊,”江弈安靠上去。   “顾渊我叫你你没听到吗?”江弈安弯下腰抓起顾渊的手腕将他一把拉了过来。   顾渊转身一脸的沉静和不明所以,两人对视半刻,江弈安才开口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渊没有说话。   “你……”   哗――   顾渊一把拉过江弈安,而另一只手正好托上江弈安的后腰将他整个人紧紧地贴向自己,然后他弯下脖子将自己的唇凑到江弈安的鼻尖。   顾渊闭上眼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江弈安惊得抽进一口气,一股沉沉的檀木香霎时间就飘进自己的鼻腔里。   顾渊的嘴角微微地扬起一边道:“哼……好一个美人。”鼻息擦过江弈安的脸睑,说着,顾渊的手就从腰滑到江弈安的臀部软肉上,然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啪!!   江弈安一巴掌扇了过去:“这时候你胡闹些什么!是不是摔得傻了?!”   他表面看起来平静严肃,可心里却又慌又奇怪,眼前这人锋利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再加上身型和气质都与顾渊别无二致,只是……   只是顾渊少了他那轻浮浅薄的气息。   那人先是一惊,然后震惊之余嘴角又扬了上去:“哈……还是个有脾气的美人。”   江弈安转身刚跨出去一步,等要跨第二步的时候就已经动弹不得了:“!”他自觉不妙。   “你想去何处?”顾渊带着笑看他,然后慢慢绕到江弈安的面前,“我同你一起去吧。”   顾渊再次靠了上去,他一步一步靠近江弈安,把江弈安轻轻推到树根,顾渊身上淡淡的木香再次朝江弈安侵袭而来,他微微压下头看着江弈安,江弈安原本仰着头,被顾渊这么一看就干脆低下头去。   太奇怪了,我到底在干什么?   顾渊抬手框住江弈安的肩,然后顺着他的手臂直接滑下去:“我正好闲来无聊,美人若愿意陪我,我们可以一同游玩游玩。”   江弈安无法应声。   顾渊抬手勾起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向自己:“嗯?”   “不愿意。”江弈安硬是挤出几字来。   顾渊:…………   “你这么厉害?方才可是你主动拉我的手,这就说明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刚刚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顾渊又把头压了下去,“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他的唇靠过去在江弈安脸边游离许久却迟迟都没有落下。   江弈安瞪着他:“……”   “嘘――”顾渊笑了笑,“你这是什么神情?是我长得不够好看?还是身材不好?”他抓起江弈安的手贴到自己的胸口,然后压着他的手背轻轻研磨,“那如今觉得如何?没让你失望吧。”   江弈安瞪大了眼睛,他想说话但是除了咬出几字其他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觉得顾渊对他施了什么咒术,可就是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让他根本开不了口。   最让他难耐的是,他的手现在正在被破抚摸着一团紧实的肌肉,在宣州与顾渊成亲那晚的场景突然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江弈安白白的脸立马变得潮红。   他只微微地吞咽了口水,可还是被顾渊看到他喉结上下滑动。   “呵……”顾渊扬着一边嘴角,说着又抓着他的手一路朝下探去,“还是……不满意这里呢?”   江弈安摸到了顾渊紧致的腹肌和腰线。   “……”   “嗯……还是不满意这里呢……”江弈安的手被顾渊牢牢按着,抓住了顾渊的腿间。   “!”江弈安一凉,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发现顾渊的……是如此的尺寸呢?   顾渊微微抬起嘴角朝江弈安压下去,他的身子紧紧贴着江弈安,手臂轻轻挽住江弈安的后腰:“美人哪里来?为何我在九境从未见过?你若早些来多好,不过也不晚,我现在看着你我心悦得厉害……”   “你的额头这么烫,是不是感了伤寒?”顾渊笑着。   江弈安看着顾渊那充满男性气息的颧骨和立体的眉骨,他低沉微哑就好像暖酒灌进江弈安的身体里“……”江弈安全身僵硬,话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但心里早就幻想着把顾渊咒骂了一百遍。   “以后跟着我吧,本仙鼎立九境,跟着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顾渊看着江弈安红红的耳朵根还有后颈,心里就好像有蚂蚁啃食,痒得厉害。   但他就喜欢这种酥麻的感觉。   “本仙带着你每日快活,”顾渊抬起手抚上江弈安的脸,指腹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慢慢顺着江弈安长长的脖颈来到颈窝,“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告诉本仙,本仙去取了送与你可好?”   “珠宝翠玉?城池华裳?”顾渊的眼滑上头顶,“嘶……你难道喜欢……这种看起来寡淡无味的物什?”顾渊看着他头上的长生冠。   说着他抬手摸着长生冠,然后轻轻拔掉江弈安冠上的银钗,将他的银冠从头顶退了出来。   江弈安瞪眼。   “这东西就当是你送我的了,我很喜欢。”顾渊笑了笑,说着,长生冠就在一瞬间消失在了江弈安面前。   顾渊靠过去,再次用手指挑起江弈安的下巴:“不过本仙觉得那些俗物配不上你,我得好好想想什么才最合适,嗯……九境的山河……送你如何?”   顾渊笑着缓缓侧头:“你这般冷清孤傲的模样,只有九境山河才勉强及你半分……”顾渊的唇贴过去,就在刚贴上江弈安的嘴唇还没开始尝鲜的时候,江弈安突然眼看见一阵白光飞快穿过,顾渊就从自己面前被重重打飞。   “给老子滚!!!”一声怒吼贯穿而来。   霎时间,一个黑影突然窜过江弈安的视线,顾渊从他身上离开后,江弈安才彻底能够行动起来。   “去你妈的你想做什么!你他妈什么东西敢这么碰他!?你摸他哪了你他妈摸他哪了!?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跟你姓!去你妈的!你居然敢碰江弈安!!”   一拳又一拳打在顾渊的脸上,江弈安看实了赶紧过去拉住。   “放手!老子今天不打死……”顾渊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惊愕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   那人仰起头朝一遍吐了一口血:“你敢打老子?!你他妈又是谁?本仙……”   话没说完,在场的三人都沉默了。   “……”   “……”   “……”   “下来。”江弈安严肃地说。   顾渊看了江弈安一眼,“我让你下来!”   江弈安站在两人面前看着两个顾渊。   无论是外貌、身型、还是眉眼神色都一模一样。   “师兄他……”   “哪来的喽敢效仿本仙的容貌,你当真是丑的不行了吧。”   顾渊抬拳:“我效仿你?!你又是什么东西?”   “本仙从未听过如此荒诞之词,效仿我不说,还搅扰我跟美人的清净,你当真是活腻了。”   顾渊一转眼就看到江弈安还未褪红的脸,心里火上浇油,所以江弈安未开口,顾渊在一瞬间抽出君见,二话不说就又砍了过去。   “?”另一个顾渊一惊。   顾渊一刀又一刀照着要害落刀,没有一丝要放过他的意思。   “哼……你这个假货倒是厉害,而且假的挺真。”说着,那个顾渊转手,仙气飞过,手中的武器也幻化出来。   “!”顾渊和江弈安都惊住了。   那个顾渊的手里也有一把君见。   “本仙最憎恶他人扰乱了自己的好兴致,”说着顾渊看着他居然还有闲心地看了一眼江弈安,“你叫……弈安?”   顾渊更火了。   “弈安以后要跟着本仙,你哪来的哪里滚回去,可千万不要不自量力。”   顾渊咬牙,我刚找回师兄又冒出一个跟我抢,真的是火大得不行。   君见的光辉冲出树林,那个顾渊抬头,有些惊愕地看着顾渊:“小兄弟倒是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你爹!”顾渊冲过去,从上到下重重劈下去,那个顾渊抬起君见横空一挡,“年纪轻轻这般浮躁做什么?怎么?他是你如此在乎之人?”   顾渊一脚用力飞过去,那人仰面一闪,又长又结实的手臂就重重打进顾渊的腹间,只是这一下,顾渊觉得自己的肚子里的内脏瞬间翻江倒海。   顾渊被击中后猛地吐出一口血,那个顾渊一看直起身子不屑道:“好本事。”   说着,他抬起手向上一挥,一道浓浓的银辉先是冲上云霄,然后不过一瞬,那银辉就在云雨间碎成无数颗银粒缓缓飘落。   江弈安抬起头,突然觉得此情此景就好像曾经经历过一般。   分神间,那个顾渊已经站到了江弈安的面前。   眼前白霜一片,那顾渊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绣着细竹的氅衣,他笑着抬起手环住江弈安,然后把氅衣批到江弈安的肩上,弯下腰仔细地替他系上围带。   “身体寒些,好好穿着。”   “师兄!!!”顾渊气得连手都颤抖起来,“师兄我才是顾渊,我才是顾渊!!”顾渊皱着眉差不多要跺脚了,“我、我是顾渊!顾大夫,宣州的顾渊,长生门,还、还有我跟你成亲了!”   顾渊一吼,那个顾渊转头看着他:“哦?你们……成亲了?”   顾渊得意起来,对啊他成亲了他名花有主了。   “既然如此……那弈安可真是个有故事的美人啊。”   顾渊:……………   “嗯……长生门。”那个顾渊直着身子背起手,全是潇洒的姿态,“那你们可知我是谁?”   顾渊皱眉。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过去再次挽住江弈安的后腰:“本仙枕临,想邀这位江仙君去残舍小坐一番。”   “小兄弟后会无期。”   ☆、重阳   江弈安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枕临当着顾渊的面掳走了。   他突然惊醒,看到眼前白色帷幔一片,他猛然惊起。   “醒了?”帷幔迷蒙,江弈安隐隐看着帷幔外模糊的身影,他看自己衣服穿戴整齐盖着被子,掀开帷幔就看到坐在自己面前的顾渊。   不……是枕临。   这周围房间里的布置算不上奢华,但是桌案、木架都整齐干净,而且周围都是些实打实的高档品,翡翠、檀木、细得如水一般的绸缎装点着,朴素却也不是凡物。   “有喜欢的?你可以随便拿。”枕临坐在桌案上一手拿着一本书,另一手端着一个茶杯吹着里面的热气。   江弈安看着枕临那张顾渊的脸,竟觉得这个地方一点也陌生。   “你当真是枕临?”江弈安冷冷道。   枕临笑了笑:“那还有假。”   “那天跟着我一同跳进蓟火炉的人是你?”他接着试探道。   枕临先是一怔,然后就笑开了:“蓟火炉?本仙活得开心自在,为何要做这般傻事?”   江弈安看着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枕临站起靠过去,“怎么?你这么快就想跟我殉情?”他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埋进江弈安的颈窝里用唇轻轻点着江弈安的脖颈。   江弈安愣了半晌,等到枕临的手掀开自己的下摆才猛然反应过来将他一把推开。   他觉得自己疯了,就因为枕临长了跟顾渊一样的脸?   枕临笑了笑:“你不愿意也罢,不过你总有一天会愿意的。”   “你为何会长着这样的脸?”   枕临被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也觉得江弈安有些可爱:“为何?你这是什么问题?自然是生来就长成这般。”   “不要撒谎。”   “我没有撒谎,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问你那个旧情人才是,我看撒谎的是他吧。”   江弈安看着他,如今眼前这个人从身手来看是枕临不会错,以前师父说过,枕临天资聪颖智慧过人,能力已达天境,如今看来确实是如此,只是……只是为何他看起来……   “我看起来很如何?”枕临问。   江弈安一惊。   “我看起来很帅很厉害?”枕临又接着说:“刚刚你在小树林里你不是觉得我特别大吗,是不是很想与我试试啊?”   江弈安咬牙:“那又如何?顾渊跟你一样大,而且比你厉害。”   枕临一听咬牙看着江弈安:“你这么说……那可就是看不起我啊。”   “我为何要看得起你,这般随意将人掳走还需要他人看得起?”江弈安的神情有些狡猾,“需要我夸你吗?”   枕临笑了笑:“你是长生门的长师兄?仙称蘅芜,长沅……是你的师父?”   江弈安没有言语,而枕临却早已看透一切。   枕临狡黠地看着他,掀开后摆坐到木椅上:“你既是长沅大弟子,那我以前为何从未见过你?”   “若你我早些相见,你我定也会早些倾心,如今或许还可以生个一儿半女……”   嗡――   一阵气流从江弈安身上震出,霎时间落到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枕临感受到了他愣了愣:“厉害。”   江弈安还是冷冷地看着他:“少说废话。”   “哈哈……你这眼神这般冷冽,但是看得我心里发痒,”说着枕临靠过去轻轻抓起江弈安的手腕细细地左右看着然后贴上自己的鼻尖轻嗅,“你师父长沅与我有怨,此事你应该知晓啊。”   “那又如何?”   枕临笑了笑:“你不跑吗?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江弈安一听转身对着枕临,他身后的发尾微晃,挺直的腰板和窄窄的腰线显得他标志无比,再加上身上白衣束袖紧致整洁,让枕临看得挪不开眼。   这一瞬间,枕临着实又被这副皮囊吸引住了。   江弈安微微一笑,枕临彻底被迷住了,“我蘅芜入长生至今,还没有什么怕事。”   枕临满意极了:“我就是喜欢你这副什么也不怕的模样!你知道吗?九境如今怕我怕得要死,你……是第一人。”   “为何怕你?”江弈安明知故问。   “自然是因为……”枕临凑过去,“你这么想知道?”   “你可以不说。”   “哈哈哈哈……有意思,唉这该如何是好,那个姓顾的说与你成了亲,我如今反倒嫉妒起来了,”枕临抓起江弈安的发尾嗅了嗅,“不如……你跟我成亲如何?”   江弈安抬眼。   “洞房花烛,就今晚。”   江弈安一把抢过自己的头发:“顾渊会找到我的。”   枕临又笑了笑:“找?他一个半截子如何找?你放心,只要你我不出去,姓顾的就算是找个上百年,也不知道我枕临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江弈安看着他,“你不信?你睡了两日,”枕临凑到江弈安的耳边,“这两天晚上抱着你着实舒服,我从未睡得这般踏实。”   “你……”   “嘘……那天带你走的时候是我下手太重,没想到你居然一睡就睡了两天,你也看到了?这里有顾渊来过的一点儿痕迹吗?”枕临抬起手左右示意。   江弈安不是不信,枕临既已经达到天境,能做到这种地步并不奇怪。   “所以你就好好待在我的身边,那姓顾的一看就穷酸要命,而且说不定他早就吓得跑了,哪里还会回来寻你。”   “都说枕临资质卓绝,没想到做梦也挺卓绝。”   “哦?”   “顾渊不来寻我长生门自会来寻我,还有,你可千万不要小看顾渊。”   枕临瞪大了眼睛。   “我师父与你如何结怨我自是……”   “那就是长沅寻你吗?我看如今也就只有长沅能找到这里了,你师父日日与我作对,不过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因为本仙从不迁怒旁人,长沅就是明天就来与我拼个你死我活,我日后也会好好待你的,谁让我喜欢你呢?”   “你这是何意?”   “怎么?你们师徒二人行动如此不对头,我刚刚还以为是长沅那厮让顾渊过来的呢,看来不是啊……”枕临狡猾地笑着。   江弈安盘算着,如今回来或许真的可以找到师父。   “不过也好,他心爱的徒弟如今是我的人,一想到长沅那副清高自傲的模样会因此变得难堪,我的心情就格外舒畅。”   “小殊……小殊……”一个声音在曹殊耳边响起。   “小殊……”曹殊慢慢醒了过来。   轸离低着头看着他,长长的头发落在曹殊的眼前。   曹殊看到轸离笑了笑:“轸离,”说着他抬起手抓起轸离的一缕头发,“你的腿好软,许久都没像这般靠过了。”   轸离笑着:“你想摸一摸吗?”   话没说完,曹殊就自觉抬起了手。   啪!   轸离重重打了一下:“看来你已经好了。”说着他直接站起吧曹殊掀翻在地。   “我没好,我们好久没见了都……”曹殊站起来。   轸离掏出烟管,然后朝自己腰间的荷囊里掏出烟草来满满塞了塞,塞完就把管头朝轸离晃了晃:“点火。”   烟雾迷蒙,曹殊斜眼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矮自己一个头的轸离:“我爹……”   轸离吐了一口:“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曹殊左右看了看不解:“就是个树林啊。”   轸离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树林。”曹殊更加不解,“这是三十年前的树林。”   曹殊一怔。   “你以前不是问我为何修炼卜罗秘术吗?”轸离道,“三十年前,我就是在这片树林遇到长沅的,还遇到了另外一个人。”轸离顿了顿,“你。”   曹殊看着轸离,瞪大着眼呆立在原地:“你……”   “小殊,从现在开始,你看到的、听到的任何东西都是真实的,如果你动摇了,如果你想做出选择,我不会阻拦你,但是我也要告诉你,如果你留在了这里,你我都再也回不去了。”   曹殊沉默着,突然身后身后传来一阵又轻又小的脚步声,曹殊转头,就看到一对黑色明亮的眼珠看着两人。   曹殊呆住了。   “你们是谁?”孩童奇怪地问。   轸离笑了笑,他收起了手上的烟管蹲下对孩童说:“我是……你的好朋友。”   那个孩童质疑地上下打量着满头白发的轸离:“哥哥长得这么好看,愿意跟我做好朋友吗?”   轸离宠溺地笑了笑伸手变幻出一个糖人来,孩童接过,轸离就顺手把他抱了起来:“当然愿意,那小殊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孩童有些惊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也是神仙吗?你跟爹爹一样是神仙。”   这时候,远处一整呼喊由远而近:“殊儿!殊儿!”   幼年曹殊一听转过头:“娘?”   轸离道:“你是不是又不听你娘的话了?”   幼年曹殊委屈道:“我没有不听她的话,只是她说要带我在这里等爹爹,可是我们半天都没有等到,我就觉得有些无趣……”   “殊儿!!殊儿!!”声音越来越大。   曹殊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轸离放下幼年曹殊牵在手上,走过去拉住曹殊的手。   曹殊一怔,这才回过神红着眼看向轸离。   “殊儿!”一个身着墨色衣服的年轻女子从森林里匆匆跑来,曹殊抬眼看着女人头上晃着的翡翠钗子。   女子漆黑的头发和明亮的眼睛里就好像藏着光,就如同此时的曹殊一般。   曹殊看着女子,他终于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像极了自己的母亲。   “殊儿!”女子看到幼年曹殊,皱着的眉一下子舒展开了,轸离看到她松手,小曹殊就朝女子跑了过去,“娘!”   女子一把抱起他搂在怀里,而后,她就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曹殊和轸离。   女子抱着小曹殊恭敬地弯下腰去:“谢、谢谢两位仙君。”说着,他朝两人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而去。   曹殊不自觉向前跨了一步。   女子突然停住了,他放下幼年曹殊转过身去:“这位仙君。”   曹殊一怔。   “这般说或许你会觉得奴家有些无理,但我瞧着我家殊儿的眉眼与你有几分相似,若殊儿以后长成仙君这般一表人材,奴家也定是会欣慰得厉害。”   曹殊的眼泪从眼眶里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女子慌了:“仙、仙君为何……奴家方才的话是不是……我没有贬低仙君的意思,只是、只是……”   轸离开口了:“夫人莫怪,这位仙君……只是看到小公子与夫人,也想到自己的娘了。”   “说些冒犯的话,仙君母亲逝世那年,与夫人就是相仿的年岁。”   听到这里,女子的神色才稍微缓和起来,缓和过后,她看着小曹殊神色里充满了无限的怜爱。   “父母亲也是想念自己的孩子的,仙君若是还惦记着自己的母亲,那就说明仙君的母亲也还在惦记着你,仙君可千万莫要怪她,”女子笑了笑,说着再次朝两人鞠躬,“告辞。”   女子转身的一瞬间,曹殊重重跪了下去。   而后,抽泣声从女子身后传来:“……娘、娘。”   “娘……我、我是殊儿,娘我是殊儿啊……”女子缓缓转身,看着对着他仰头的曹殊。   曹殊的手落在两边,眼泪早已在脸上全部混流在一起,又顺着下巴一滴一滴难以保留地砸向地面。   女子的眼睛也红了。   “娘……我是殊儿……我、我……”   曹殊话语间,女子过去弯下腰就抱住了他,一句话脱口而出:“殊儿……长这么大了。”   半晌,曹殊紧紧抓住她垂在两边的衣袖越钻越紧。   幻境外,女子牵着小曹殊说笑着走进了树林;而幻境里,曹殊与李宛心紧紧相拥。   蛟龙枯,重阳暮,这是曹殊长大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李宛心。   ☆、协力   顾渊黑着脸坐在一块石头上,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他已经寻江弈安寻了三天。   季子雍遇到顾渊听他道江弈安被掳走已是一惊,再听到枕临长得跟顾渊一模一样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你也别着急,江弈安好歹是蘅芜君,他个枕临还能吃了江弈安不成?”   季子雍这句话一出口,顾渊的黑脸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你、你……”季子雍不知该安慰他,“要不……要不我们再找找?”   顾渊沉默后终于开口:“师兄你可知道这枕临的来历?”   季子雍摇了摇头:“那日江弈安对我没有细说,他只是说仙尊当年把枕临杀了。”   “!”顾渊惊住了,“你为何不早说!”   季子雍被这样一问唬住了:“你、你也没问……事情太急我也忘了,哪知道能在这里遇到枕临,”他接着说,“江弈安不是说他早就死了吗,所以那个枕临定与那日在长生门那个一样是假的。”   顾渊皱起眉头,那日的枕临可是为了师兄肯跳进蓟火炉的,师兄会不会……会不会真的对他……   “所以你……”   “二位。”两人本后一个声音传来,季子雍和顾渊同时回头,转头就看到身后一条巨大的蛇头凑在自己的身后。   “啊啊啊!!!”季子雍被吓得原地跳起用力抓起顾渊,两人就双双从石头上跌了下去。   ……   “你大爷……”季子雍无言以对,“你能不能别老让曹殊骑你?你能不能变成个正常人?被人骑你很开心吗?你不能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季子雍对着对面悠闲吞云吐雾的轸离。   曹殊拿着折扇遮住嘴笑起来:“子雍兄你说的可真是有些过分无耻了。”   “我说的哪里无耻了?”   曹殊看向轸离:“老是一种姿势自然没意思,有时候……也是轸离骑在我的上面。”   季子雍:…………   轸离:…………   顾渊一听曹殊这么说一瞬间又想起了江弈安:“不行我得赶快去找师兄。”   轸离和曹殊奇怪:“江弈安怎么了?”   顾渊把那日发生的事跟二人又复述了一遍。   曹殊听完又意味深长地笑了:“怪不得你想起了江弈安。   “你与他之事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那年你在韶山还是个稚气未脱,胆小怕事的黄毛小子,没想到如今也是个大人了。”曹殊继续到,“我那时教你的技法可还受用?”   顾渊:…………   季子雍听得满脸尴尬,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他觉得他们之中只有自己一个是正常人。   轸离咳了咳:“别说废话。”   “枕临功夫了得,而且……”顾渊不愿说枕临对江弈安有非分之想立马转移话题。   “而且枕临看上江弈安了,你就直说何必这么别扭,刚刚你说的意思我们几个谁听不出来?遮掩什么?”季子雍性子又急了起来。   顾渊皱起眉。   “枕临的功夫若用了得来形容太过片面了,三十年前你们还只是孩童,枕临在整个九境仙门中是个最奇怪的存在,他的仙术来得奇怪,可又不似邪魔外道,你们也知道,曹璞声之前说枕临的功夫已达到了天境,我可以证明他这句话并没有说谎。”   顾渊不信:“你怎么证明。”   轸离看了曹殊一眼解释道:“多年前我在此处先是偶遇小殊和李宛心,而后就遇到了枕临。”   “李宛心是谁?”季子雍和顾渊觉得奇怪。   “李宛心是曹璞声的发妻,小殊的母亲。”   两人一听闭了嘴。   曹殊这时候开口了:“那时候我太小,只知道我娘带着我在此等曹璞声,可不知为何就在这里遇到了异兽。”   三十年前。   李宛心紧紧抱着曹殊退到山崖脚,眼前两只异兽紧紧逼近,而李宛心身后已经无路可走,再也逃不了一步。   李宛心本就是凡人出身,与曹璞声结亲后仙术也不过会得一丝皮毛,她看着眼前两只异兽口中鲜血残留,心知自己和曹殊不过是异兽口中的食物。   人于异兽,不过只是蝼蚁。   李宛心绝望地注视着眼前,可她脑子里一直在思索着要如何把曹殊送出去。   如果……如果有谁能出现就好了。   异兽仰天嘶吼,它抬起前只就朝李宛心和曹殊挥去,李宛心立马背对着外面紧紧护着曹殊,一掌下去,异兽尖长的兽爪就将李宛心的整个上身爪得鲜血淋漓,她突然感觉喉咙里回出一口血来,李宛心无力地用一只手撑着墙面,低头看到昏迷在怀里的曹殊逼着自己把那口血吞咽了回去。   又是一声兽吼。   李宛心提着最后一口气将自己所剩无几的仙气全部汇到自己的怀里,霎时间,曹殊周围就包裹了一层浅浅的屏障。   李宛心看着怀里的曹殊浅浅的笑了笑,她转身放下曹殊,奋不顾身就朝对面的树林里跑去。   异兽嗅着血腥味彻底迷失了方向,跟着李宛心就冲进树林。   这一幕,恰巧被刚刚修炼成人形的轸离看进了眼里。   轸离看着李宛心不停地逃着,她倒在地上又再次爬起,身后血流不止,可还是止不住地拼命奔跑。   轸离第一次体会到,人为了活下去竟有这般的意志。   “果然自私得很。”   他知道自己修为平平,根本不可能敌得过两只巨大的异兽,旁观不是冷漠,或许只是为了保全。   女人的嘶吼响彻整片森林,她看着自己的视线变得猩红,李宛心毫光了最后一点力气。   一秒,一条只同蟒大般的白蛇从树间窜出,重重咬住了其中一只异兽的脖子。   两只异兽一惊就停止了对李宛心的撕咬。   异兽用力嘶吼,轸离的蛇尾甩向一边,他没有松口紧接着用身体缠绕住被自己咬在口里的异兽。   就在这时,另一只从轸离的身后扑过来咬住了他的蛇身,轸离此时的蛇鳞脆弱,异兽尖牙又长又尖,直直将轸离的身体贯穿。   轸离一下子松了口,它疼得扭转着身子,那只被断喉的异兽倒地,可另一只仍是紧紧咬着轸离的蛇尾不松口。   轸离转头再次朝第二只异兽咬去,异兽见次咬着轸离的蛇尾立起前肢朝轸离用力一爪,轸离白色的蛇鳞瞬间被撬得皮开肉绽,蛇鳞下浅红色的肉都外翻了出来。   血色让白色的蛇鳞变得愈发熠熠生辉。   蛇头再次准准地咬住异兽的脖颈,一瞬间鲜血四溅,轸离疼得几乎快失去了知觉,他趁机紧紧绕住异兽将它紧紧拧在蛇身之中,异兽挣扎胡乱抓动,又将轸离的身体抓得一片鲜红。   咔嚓。   无数声骨骼断裂的身影响彻周围,半晌过后,最后一只异兽也终于一动不动了。   “……”轸离松开异兽,异兽扑通落地,轸离迷糊中就看到一边倒在血泊中下身被撕咬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李宛心。   “只救个死人……”轸离累极了,“几百年的修为……如今怕是都废了。”   白光过后,轸离幻化成人形,他白色的衣裳全部沾满了鲜血,破烂不堪的衣布挂在他的脚边,一只脚也被扯得鲜血淋漓露出筋肉来。   “……”轸离僵硬地抬手堵住腹间还在流着血的窟窿,“这下我也要去见阎王了……”他缓缓转身,突然脚踝被人用力抓住了。   轸离一惊,他转身就看到李宛心奄奄一息地趴在血里嘴里不停地小声地嘟囔:“……”   轸离皱眉抬脚,决定不再管她。   “……”李宛心抓着他,“孩……”   轸离停住了。   “孩……孩子……”   顾渊微微抬着头看着曹殊一脸平静的脸。   这时候轸离继续说道:“顾渊,卜罗秘术能带你回到过去,这点我想曹璞声当年就已经知晓,但是秘术毕竟只是秘术,有一点我需要说明,我们如今在这里面,如果我们不回去,恐怕这里的事情还会朝难以预料的状况发展。”   “人都是有欲望的,倘若有一个人想要停留,那我想我们谁也回不去了。”   半晌,轸离突然道:“或许……已经有联系了。”   顾渊突然抬眼,真好就对上轸离的的瞳孔。   “那我们自己回去不就行了。”季子雍说,“想留的让他们自己留下。”   “恐怕不行。”   三人看着轸离,“这个地方是三十年前李宛心死的地方,若没有猜错,曹璞声一心为救李宛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他见到李宛心,恐怕他会不顾后果地想办法留住李宛心。”   “那带上不就行了,正好……”季子雍一说觉得奇怪起来,“带回去会怎么样?”   “带不回去的。”曹璞声斩钉截铁,“这比吞食化骨都有悖常理。”   轸离道:“而且你们别忘了,还有一个枕临。”他再次看向顾渊。   顾渊看着轸离,竟觉得此事还有许多余地可留,可他一听枕临这个名字又瞬间拉下脸来。   “我……之所以会认识长沅便是因为我找到小殊后正好遇到前来这里寻找枕临的长沅。”   顾渊一下子反应过来:“如今我们还能见到师父?”   轸离点了点头:“但是几日后,长沅就将枕临的真灵彻底四分五裂了,而后……我就回了卜罗沼。”   “师父真的杀了枕临?”   轸离又点了点头随后他看着顾渊的神情笑了笑:“我可以告诉顾兄一个好消息,枕临风流成性,他说他中意蘅芜君此话你可以不必太过相信,他或许就是看着蘅芜君长得好看图个新鲜罢。”   “枕临当年在九境是出了名的倔,他想要的东西他一定会得到,正因如此他的天资碰上了他的野心,再加上已是修炼多年这才让他达到了天境,”轸离道,“你们以为他有多少岁,如果现在长沅还在,论资历,长沅应该可以称他一声前辈。”   “你怎么对那枕临这般了解?”季子雍一问,曹殊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轸离笑了笑:“我不跟你们说过枕临风流成性吗?”   “那又如何?”   “确实没什么,只是枕临以前也对我说过对蘅芜君说的那番话罢了。”   这时候曹殊的脸跟顾渊的脸一样绿。   季子雍笑得不行。   轸离吸着烟斗:“不过我想提醒一下顾兄,据我所知,枕临就算再风流,他也绝不会带人回到自己的住所去,江弈安,是第一个。”   ☆、同枝   “好吃吗?”枕临趴在桌子上抵着下巴抬眼看着江弈安一嘴一个金桔沉默地吃着,“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江弈安微微呼出一口气随手把金桔扔回到果盘里,面前的水果立刻变得乱七八糟:“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这才一天,何必这么着急呢。”   江弈安瞪过去,枕临此时只穿了一件随意的黑色绸缎内衫,头发也只是半扎批在肩头,他结实的胸膛有一半裸露在外面,江弈安就算刻意回避也还是会看到数眼。   枕临凑过去抓起江弈安的发尾又玩弄起来:“在自家何必穿得如此齐整,舒服要紧,我送你的衣服你不喜欢?”   江弈安没有说话。   “那就是……”   “我要回去。”江弈安开口。   枕临玩笑道:“这就是你的家,你还想回哪儿去。”   “回三十年后。”   江弈安这句话出口,枕临的神色从刚才的慵懒肆意变得阴沉可怕:“三十年后?你在跟我开玩笑?”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江弈安抬眼,两双充满杀气的眼对视到了一起。   “三十年后……”枕临站起来绕到木架前随意拿起一尊玉壶左右把玩,“别说是三十年后,现在就是你告诉我你要走出这殿去见那个姓顾的都不行。”   “你想利用我除掉我师父?”   枕临笑了笑:“你为何会这般想我呢?少了他我可是少了一大乐趣,我留着你只是因为喜欢你。”   “我没心情跟你玩笑。”   “我没有跟你玩笑,江弈安,我碰过的无数人,跟无数人有风流烂账,可我从未将一人带回,可如今你却在这里,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对你的真心吗?”   “先前之事与我无关,你更与我无关,你若真想要用我来威胁我师父你大可以试试,不过我可以很遗憾的告诉你,你这么做毫无用处……”   铛!   江弈安看着枕临面无表情松手将手上的玉壶摔碎在地,玉壶一瞬间干脆在地上碎成一片。   “江弈安,你可知这宝物对于本仙来说是何种地位。”   江弈安没有说话。   “方才我摔碎的这个壶叫青谷,是一百年前我用一个人头跟想要杀他的人换的,这个青谷价值五座城池,留到至今,恐怕是五座都不止了吧。”   说着,枕临又拿起另一件瓷壶在手上磨来磨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本仙想说,这屋子里的宝玉再珍贵,只要我想摔我就会摔,我绝不会吝惜。”枕临松开手里的玉壶,又是碎片一地。   “可你不一样,我要你跟我留在这里,”枕临抬眼,垂肩黑发与他身上的黑锻极尽压抑,“我要你跟我留在这里。”   江弈安转头看着他:“你我不过一面,我没时间跟你玩这些浪费时间的游戏。”   “浪费时间?”枕临笑道,“本仙可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说着他慢慢靠了过去,“你要回去送死?回去找顾渊?还是……回去做你的九境一绝?”   “你知道些什么?”   “你不应该问我知道些什么,你应该问我我不知道什么,”枕临靠坐在江弈安面前的木桌上,拿起一个翡翠扳指对着烛光细细把玩,“我知晓你的内心。”   说着,枕临捧起顾渊的一只手,将扳指套进江弈安的拇指上。   “你爱顾渊,你爱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江弈安,本仙如今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三十年后的光景,可有我枕临的一席之地啊?”枕临斜靠在木架上戏谑地看着江弈安,他知道江弈安可以给他一个自己满意的回答。   江弈安扬起嘴角:“实在是唐突,蘅芜除了师口听故事,后人无一人提起枕临仙名。”   枕临的手轻轻用力捏了一下:“哦?你的意思……本仙注定要与长沅拼个你死我活了?”   “三十年白驹过隙,任何人都不可能保留原样,你也在内。”   “那……顾渊呢?”   江弈安的眼神如同刀锋,眉眼间充满了杀意。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枕临笑着,“你想救你师父,我想继续做我的枕临,你把长沅带回去,如何?”   枕临试探着,他看着江弈安的神情慢慢缓和起来就接着道:“如今你可以见到长沅,带他回去他便能活,这三十年烂账如今你一并结清,不就……不需要化骨了吗?”   江弈安的心脏突然紧实凑在一起,手掌也不自觉紧紧攥住自己的衣布。   “你好好想想,我觉得你并不吃亏。”枕临抬起手勾起江弈安的下巴凑了过去。   檀木香再次飘了出来。   “只要你答应我,以后长沅、顾渊都会留在你的身边。”   还有我。   江弈安嗅着那让他沉迷的香气,脑海里竟将这些年寻找长沅的所有画面都翻找了出来,对啊,如果在这里带走师父不就……   “你那么在乎顾渊,我相信你不会让他再去送死的……”枕临抓起江弈安的腰,然后凑过去在江弈安的唇上轻啄。   江弈安微微仰着头,神色慢慢舒润起来:“顾渊……”   “对,我说的就是顾渊。”   枕临向上挑了挑眉,把江弈安牵着站了起来:“你跟着我,我带你出去找长沅。”   江弈安先是迟疑,而后转身对着枕临,眉眼舒展,神色懒倦。   枕临朝他温柔地笑着,这一瞬间,江弈安看到了顾渊。   枕临抬手勾住江弈安的围带,将他慢慢引向床榻边,枕临朝后猛地坐在床榻边上,被勾着的腰封也拉着江弈安朝枕临整个人压了下来。   江弈安叉着腿坐在枕临的右腿上,枕临顺着他的胸口一路扫上去就看到江弈安脖颈还有脸颊上浅浅的疤痕。   枕临抬手抚上疤痕,几丝清凉,疤痕如初不留一点痕迹,而后他的手掌抚在江弈安的后颈,将自己的下巴抵在江弈安的肩头,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腰,将江弈安的衣带一下拉开。   白色的围带落地,枕临将手探进江弈安松垮的衣裳里,只是一触,就触到了江弈安那冰凉的皮肤。   “……”江弈安微微打了一个寒颤。   枕临闭上眼,吻顺着江弈安的肩头一路来到下巴,他接着抬手拉下江弈安头顶的银钗,黑发一瞬间散落,枕临的心也彻底陷进这片有江弈安的洪流中。   倾覆的感觉。   枕临看着江弈安那双清澈的桃眼,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他扣住江弈安的肩,抱起江弈安转身就将他整个人直接放倒到床榻上。   一瞬间,整个床榻非黑即白。   枕临咽了咽口水,他一只脚跨上床榻,猛力拉开自己凌乱不堪的外衫,霎时间微麦色的上身就挤进江弈安的眼里。   枕临俯下身去趴在江弈安的身上把自己的脸再次埋进江弈安的颈窝。   “呼……”枕临大口地嗅着江弈安的气息,“你的身体,真的太温暖了。”说着,枕临把自己的手藏到江弈安的身下,一股暖流又再次席卷而来。   江弈安盯着头顶微拂着的帷幔,就在一瞬间,房间里的灯火氤氲起来,他感受着枕临的脸微微蹭着自己,原本放在两边的手最后还是抬起,放到枕临宽大的后背上。   江弈安闭上眼:“师弟……”   枕临在一瞬间抽离出来。   “顾渊,”江弈安抬起手轻轻拂开枕临额边的头发,“师兄对不起你,师兄……”   江弈安说着,眼泪从他的外眼角一路流进耳朵里,枕临看着江弈安这温柔的神色,心里竟然冒出一种难以言状的苦楚和嫉妒。   “顾渊……”江弈安撑起上身,吻住了枕临的唇。   枕临的瞪大了眼睛愣住片刻,直到江弈安抬手拂上自己的脸颊。   半晌过后,江弈安退回脖颈仔细地看着枕临的脸,食指还在枕临的耳垂上不断摩梭。   “那天在釜川我是骗你的,我怎么可能……”江弈安眼神再次湿润,“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   “那日在韶山,我就特别想拥抱你。”   江弈安的吻再次落了下去。   枕临感受着他冰凉的唇,这一刻他才明白,江弈安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顾渊。   片刻,枕临重重地吻回去,他抓起江弈的头发把他死死压在床榻上,为何……这般令人厌恶又难以自拔?   半晌,江弈安抬手环住了枕临的后颈回应他,枕临顺势从他的唇滑到了他的颈肩,不断地在他的颈肩游走,江弈安闭着眼,枕临用力地抓着江弈安的头发掰过他的脖颈,重重咬了下去。   一瞬间,鲜血顺着江弈安的脖颈流了出来。   “……”江弈安皱着眉。   枕临退出自己的尖牙,江弈安的脖子上就留下了四个小小的血窟窿。枕临看着他促着的眉,半晌又探了下去,舔舐着他脖颈上的鲜血。   檀香气再次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一股湿润的温流突然打在江弈安的胸口上,枕临的动作就在这一瞬间停住了。   枕临抓着江弈安的肩撑起上半身,江弈安看着他,突然枕临的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血,顺着顾渊的下巴流到胸膛,他缓缓低头,就看到自己的腹间突然冒出一个血窟窿。   “顾渊!”江弈安吓极了。   枕临咬牙皱起眉:“疯子……”   季子雍站在森林里仰起头,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树头冒出一阵耀眼的青光,他微微皱眉思索着:“不会是……”   突然他前面东西扑通倒地,季子雍转头,就看到顾渊整个人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而一旁的轸离和曹殊也看了过去。   “你怎么回事?”他走过去抓起顾渊,等翻过顾渊,就发现顾渊的手鲜血淋漓,肚子上出现了一个血窟窿。   “你!”   顾渊撑着季子雍站起,他抬手后腹间的伤口缓缓愈合,头顶冒着汗珠,半晌顾渊抬起手再次把自己掏了个鲜血淋漓。   季子雍惊住了。   “我……我就不信……枕临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几秒钟后,顾渊的伤口又重新愈合。   “……我就不信他枕临可以躲在里面一辈子……不出来。”   森林一边,无名和无崖躲开阿洛的黑鞭,虽只是四人两两相对,但无名知晓自己和釜川禁术的差距,不过片刻,无崖和无名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阿洛看着无名浅浅一笑:“无名前辈,当年逐我出青罗宗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神情。”   无名咬牙,就在这时两人周身霎时间黑雾缠绕,无名和无崖霎时间被紧紧包裹在了里面。   无名一惊,退到无崖身边:“稍后她们一冒出来我就拖住他们,你出去找顾渊。”   “哥!”无崖看着他。   “弟弟,我们如今走到这个地步与万辞脱不了干系,轸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出去找顾渊,找到顾渊让他找长沅!”   无崖刚想开口,突然黑雾之间雷电丛生,无名就在一瞬间抬起手上的大刀,青光一现,萧暮笛带着阿洛从黑雾中窜出来,无名周身的气流就将无崖用力推了出去。      ☆、忍耐   江弈安凑过去:“顾渊。”   枕临踏向床边,江弈安看着他走出血脚印来:“顾……”   枕临听到顾渊二字要紧牙床,他踉跄地站起,转身一把抓过江弈安:“你给我睁开眼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江弈安看着枕临静置片刻,拉着他的手一下子松开。   枕临冷笑:“看清楚了?”   江弈安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枕临感觉自己的身上又有一股痛感袭来,冷汗从他的身上冒了出来,霎时间,身上的窟窿又流出血来,他有些脱力地扶住桌边:“……这姓顾的果真是急得不行了……”   江弈安看着他那张顾渊的脸,莫名其妙又动容起来。   枕临吐了口气朝江弈安走过去:“他想逼我江弈安……如此看来,棘手的可不只长沅一人啊。”   “我封住了你的仙脉你就给我好好留在这里,我如今改变主意了,我要你跟我留在韶山,我亲自带顾渊和长沅回来见你。”枕临说完,又朝江弈安笑了笑。   说罢,他转身用力推开房门:“等着我。”   “呼……呼……”   季子雍看着顾渊一脸苍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你……”   唰唰――   几声细微的响动从身后树林里传来,几人警惕,分秒过后,无崖拨开树丛就出现在几人面前。   曹殊走过去:“崖兄……”   刷――   无崖手中的刀就直直立在曹殊面前:“这里到底是何处!”   话说完,无崖先是看到了眼前一脸惊愕的曹殊,然后就看到站在对面捂着肚子的顾渊,动作保持了半晌他才落下刀:“哥哥被阿洛和萧暮笛包围了,”无崖浅浅低头,“现在……生死未卜。”   “哦?都来了。”轸离道。   无崖狠狠地转头看向轸离:“是你……你把我们带到这里到底是何居心!”   轸离道:“没什么居心,我只是……”   “莫要急躁。”曹殊挡过轸离。   轰!!   几人话还未说完,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天而降,顾渊应声抬头,众人头顶烟尘四起,混乱过后,枕临从半空缓缓飘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而不远处的树林已经被他刚才那一击打得什么也不剩。   “江弈安人呢!!!”君见随着他的声音显现,霎时间,整个地面狂风四起,顾渊狠狠看着枕临,势同杀猎。   枕临微微一笑:“他?我来就是他让我告诉你,他如今不想跟你走了!”说完,另一把君见出现在枕临的手上,他飞速冲向顾渊,就在两人碰到一起的一瞬间,整个地面被削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风尘过后,众人才真正看清楚枕临的容貌。   无论是神情、外貌、还是动作两人都一模一样。   枕临看着顾渊,心里的不快越堆越深:“我可以给你个机会回去再看他一眼,不过他好像说他不想见你。”   顾渊咬牙:“你胡说!”   “胡说?胡说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你刚刚不是还对自己特别厉害吗?怎么?现在不行了?!”枕临抬拳一拳打向顾渊,顾渊腹中一拳,猛力地就退到地面上。   枕临看着他的模样先是微微停住,而后神色就扬了起来。   “哈……”枕临的眉慢慢向上挑起,“原来如此。”   季子雍见势不妙,争鸣应声而出,就在他冲过去的一瞬间,枕临挥起屏障就将众人阻隔在外,几人震惊之余,结界外突然一阵剧烈晃动,轸离眼看着脚下的地面在一瞬间裂开,众人就在一瞬间下降,掉进一个巨大的裂缝之中。   季子雍眼看着顾渊和枕临和单独留在高台上的结界里,曹殊和季子雍相视一眼就朝上冲去,可两人还未飞到裂缝上方,就被一股气流重重打了回去。   来回几次都是如此,二人协力猛力敲击,结界都丝毫不破。   季子雍看着结界里的枕临:“这就是……天境。”   顾渊撑起上身看着枕临,银辉渐渐从他的周身席卷而上,顾渊的发丝顺着气流扬起,霎那间,两把君见相接,结界里一片火光。   顾渊的君见顺着枕临的鼻尖擦过,枕临翻身向上,抬起脚就踹向顾渊的下巴,顾渊立马躲闪站稳落地。   “就你这点本事还想见江弈安?/”顾渊耳后传来枕临的声音,他转身的一瞬间,枕临抬手一把抓住顾渊的脸,用力提起顾渊就把他朝结界边用力撞去。   嘭!   季子雍在下面就看到结界边上顾渊被猛地撞了上去。   “!”裂缝里的众人一惊。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无崖道。   “可有遇见过长沅?”轸离问。   无崖皱起眉摇了摇头。   “不必找,”众人齐齐看向季子雍,“只要枕临在这里,仙尊一定会过来的。”   “你刚刚不是很厉害吗!”枕临抓着顾渊的头一下又一下撞向结界,上面的血顺着结界壁一路流下来,“你不是想见江弈安吗!你不是想见他吗!!”   枕临扬着嘴角,心情前所未有的舒适。   他甩下顾渊长舒一口气,顾渊双眼模糊勉强撑起身子看着枕临蹲下一把抓起他的头发:“还想见江弈安吗?”   顾渊看着他,一口和着血的唾沫一口喷到枕临的脸上:“你也就这点本事?”   “江弈安可不仅是我师兄,如今他这般只是因为你跟我长了同一张脸!”顾渊死死盯着他,“他以为你是我!”   枕临一听,江弈安在他怀里将他认成顾渊的模样再次浮了上来。   “江弈安他一定会选择我。”   枕临的牙紧紧咬在一起:“你就……这么自信?”   枕临站起来背对着顾渊:“江弈安如今废人一个他只能跟着我,只要他跟着我,我可以保证他事事无忧。”   哗――   枕临感觉自己身后刮来一阵微弱的风,他低下头,君见已经横在自己的脖颈前,顾渊用力割过,枕临就在一瞬间化成银辉消失在顾渊的面前。   顾渊看着他,手上的拳越握越紧。   “我好不容易找回江弈安,谁也不准……谁也不准!!”黑色的经脉攀上顾渊的脸颊,枕临看着顾渊的眼睛在一瞬间变红,尖尖的獠牙也从嘴间冒了出来。   “你……”   轰!   顾渊手中的君见一刀劈过去,枕临侧身一闪,君见的利刃划过他的胸膛赫然出现一个血口子。   霎时间,枕临放下的结界在被劈得粉碎。   季子雍众人头上的压力也在一瞬间消失。   “我们去找长沅。”曹殊抓起轸离不过分秒就消失在季子雍和无崖身边。   两人顺着裂缝冲上去,可刚上高台,顾渊和枕临周围的力量就让二人无法靠近。   “枕临是天境,无论如何也一定要保住顾渊,江弈安现在不知是何去处,我们……”季子雍还没说完就被无崖一把抓住了。   “你看这里像何处?”无崖指着不远处的山峰。   季子雍皱起眉思索着,半晌他一惊:“渚泽台!”   渚泽高台,顾渊身后便是悬崖。   “你不是人?”枕临戏谑,“怎么是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顾渊看着他二话不说冲了过去,他手上的君见瞬间变暗,枕临眼看着数把黑色箭朝自己飞过来,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回击的准备,可就在他仰头的一瞬间,就看到了不远处冲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渊射出的箭毫无保留地射进枕临的身体里。   “……”枕临皱起眉。   顾渊接着拉出第二弓。   此时季子雍和无崖同时抬头,江弈安从天而降,江手中的长影散发着银光,他俯下身去用长影将顾渊射出的箭尽数挡开,稳稳地落在枕临的面前。   “……”顾渊看着他。   枕临看到江弈安的一瞬间抬手拔掉身上的箭,然后得意地看着顾渊慢慢靠向江弈安。   “你怎么这么厉害……”枕临惊讶后自然地弯下脖颈从后面把下巴放在江弈安的肩上,嘴唇还随意地啄了一下。   “师……”顾渊感觉有什么将自己的喉咙严严塞住,转瞬间,他就看到江弈安拇指上那枚碧绿的翡翠。   枕临的唇离开后,顾渊又看到了他脖颈的牙痕。   江弈安没有管枕临的动作,转身就对他说:“带我去找我师父。”   他抓起枕临转身的一瞬间,一只箭从江弈安的耳边带着他的发尾穿过,直直刺进江弈安面前的树干上。   江弈安一惊缓缓转身,就看到身后双眼红得淬血的顾渊。   “你敢走一步试试。”顾渊放下举着的君见,“江弈安……你走一步试试。”   顾渊看着江弈安没有想要辩解的意思:“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江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渊心里的无数个疑问和不甘呼之欲出,可还是在看见江弈安的时候被吞咽了回去。   “你没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你手上的扳指,脖颈上的咬痕,还有……   枕临这时候走过去,轻轻抓起江弈安的发尾放到自己的脸边轻嗅:“江弈安,他在跟你说话呢。”   “你给老子闭嘴!!我问的是江弈安!”   江弈安抬眼又转身呈走势。   “你不准走,你哪里都不准去!”顾渊说着冲过去用力抓起江弈安的手臂。   江弈安被猛地拽回,恶狠狠地看着顾渊:“哪里都不准去的人应该是你!你才应该好好待在这里!”   顾渊紧紧攥着江弈安。   “放手,我得去找师父。”说完江弈安干脆甩开顾渊转身离去。   不过几步,枕临在江弈安身边吐出一口血,“疯子……疯子!”枕临他捂住了自己的腹间,然后看向顾渊。   江弈安立马转向身后,就看到顾渊握着君见直直插进了自己的腹间。   “顾……”江弈安跨步出去,枕临抬手抓住他。   “……”江弈安停在原地。   顾渊将两人的动作看进了眼里。   “……去啊……你不是还要去找师父吗……我现在就了结枕临,我……我看你去哪里找师父。”顾渊看着他,“你就……这么信他?”   枕临抓着他的手微微攥紧。   “师兄……你知道你知道我看到你跳进蓟火炉的时候我什么感受吗……”顾渊咬牙,“你……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内疚吗……”   若是没有回来,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顾渊拔出君见,君见混合着他的血肉发出粘稠的声音,顾渊拖起缓慢的步伐缓缓靠近江弈安,枕临看着他慢慢皱起眉来。   “就现在……跟我回去吧。”顾渊朝他伸出手。   江弈安微微低着头,“弈安……你不是说,会跟我回宣州吗?”   我最后让步一次。   顾渊看着江弈安抬起眼,眼里的希望再次燃了起来,他端着手,等待着江弈安搭上来。   如同那日在宣州客栈。   “忘了,”江弈安看着顾渊,“我已经忘了。”   这句话过后,顾渊就看着他转身而去。   “……”眼泪夺眶而出。   江弈安转身的一瞬间,一个巨大的鼎从天而降,枕临一看一把抓起江弈安,乱尘过后,一阵热流就朝着众人袭来。   “你走可以,江弈安留下。”   众人看着曹璞声从天而降,顾渊见他不过分秒,君见的黑光瞬间包裹四周,一瞬间,整片天就暗了下来。   ☆、分派   “曹璞声!!!”黑雾汇成一把巨大的黑刃直直朝曹璞声劈去,黑雾过后,君见的刀锋被蓟火撞得粉碎。   顾渊见势急切地看向巨鼎,就在此时,他便对上了枕临那张同样忧虑严肃的脸。   “……”顾渊的思绪停止在这一刻。   那日师兄跳进蓟火炉宛若发生在昨天,我不是说过护他周全吗?   一瞬间,“带江弈安走!!”顾渊朝枕临大吼。   枕临一惊,“带他走。”顾渊这一声,从求助变成了祈求。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冲向曹璞声。   曹璞声看着顾渊的神情他知道,顾渊如今是不会放开江弈安了。   冲向曹璞声的一瞬间顾渊还是不自觉朝江弈安一边看去,这时他想,或许对于江弈安来说顾渊或是枕临都是一样的。   罢了。   曹璞声看着他,一只巨大的凤凰从山间咆哮而出,顾渊看着凤凰盖过天空,整个韶山霎时间一片火红。   凤凰带着这片土地的灰烬朝顾渊扑面而来,黑色碎末霎时间漫天飘飞。   曹璞声抬手跃到凤凰地中间停住,远远地看着顾渊。   “你们怪不得任何人。”曹璞声的声音如同古钟,四面八方都为之震动。   顾渊咬牙,手上的君见越钻越紧,此刻天空两半,一半是热烈的红,而另一半,是同墨一样沉的黑。   顾渊一身黑衣就融在其中。   “带不走江弈安,那我就在这里结束了他。”曹璞声说着缓缓朝两边伸手,霎时间,一声悠扬的笛声漫遍山野。   不过分秒,无数只异兽从山间跑出,整个韶山扬尘四起,地面晃动间,森林里一阵冷风呼出,萧暮笛随着阿洛破冰而出,无崖眼见二人就随之四处寻找无名的身影。   他握住手中的刀,一阵青光迸发而出:“我哥在哪里!!”   翡阳旋转而出,阿洛飞快闪到无崖的身后:“青罗宗,以后怕是要叫你宗主了。”   “!”无崖看着萧暮笛冲了过去。   周围的异兽在一瞬间从森林里钻出,百兽啸于山林之间,季子雍被团团围住。   “……”顾渊立在半空,衣服上黑色的缎面随着热流轻轻拂动。   如何?我顾渊活到今日这种错事做尽,什么也得不到的地步。   是我选错了吗?   曹璞声看着他:“你若肯早放开江弈安也不至到如今这个地步,”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如今九境谁也不算,我会带着宛心回去。”   最后这一句,只有曹璞声自己听见了。   “……”顾渊闭眼,等再次睁眼,他的心已经彻底沉静了起来。   身下异兽无数,他也如同兽一般。   怪不得师兄会选择枕临。   或许枕临确实像我,但……   曹璞声挥出一道火刃,霎时间,整个天空鲜血四溅。   “……”顾渊的左肩破裂,可没有皱眉,就在这时,一只异兽朝他跃去,离他不过几寸,异兽就在一瞬间被拧得粉碎,血肉块块摔向地面。   恍然间,顾渊身上的热流越来越热,如同他此时热烈流动的心火。   但师兄从未选择我。   长生门,宣州,韶山。   “呼……”顾渊眼看着曹璞声拿着一簇火团朝自己冲过来。   好难受……   下面的枕临实在不想与这些繁琐之事有任何瓜葛,他仰头看着势如水火的顾渊和曹璞声微微扬起嘴角,他想,等救出江弈安就带他离开,管他长沅不长沅的。   想着,枕临抬起手拂上巨鼎后就微微皱眉,没想到九境居然有人练到这种地步?不过那又如何,对我来说也只是皮毛。   “枕临!”江弈安在鼎里大吼。   他需要我。   他的得意一笑,霎时间,枕临额边的黑发被拂向脑后,巨鼎就在一瞬间触得粉碎。   “江……”枕临刚开口,眼前一道白光闪出,江弈安拿着长影直直冲了过去。   枕临眼睁睁看着他飞向火团:“……”他仰头,江弈安早已飞到顾渊身边。   火团擦过顾渊眼前,他还为来得及反应,就看到白光将曹璞声重重推了出去。   江弈安一剑劈开火团,长影在烈火侵蚀后,火苗不过在剑尖停留数秒,就如同水流一般顺着剑身流了下去。   唰。   江弈安右手握着长影将它横在身侧。   “自己送上门来?”曹璞声一笑。   一边阿洛一鞭打得无崖皮开肉绽:“哼,跟你的兄长一样无能!”   无崖吐出一口血,霎时间,胸前的伤口迅速变黑,身体瞬间有一种百虫啃食的触感席卷而来。   阿洛见自己得手冲了过去,就在这时,四面八方重来无数根密密麻麻的短箭,萧暮笛手中的翡阳四处窜飞,阿洛见此不顾无崖也躲避起来。   “段洪?”萧暮笛警惕地看着四周,迷雾散去,段洪手中的黑影如同提线的木偶势如破竹地朝萧暮笛和阿洛冲过来。   “你在做什么!!”萧暮笛怒吼,“看清楚你的立场!!”   段洪狡黠一笑:“立场?我就是就是我自己的立场。”   “!”   看着眼前无尽的飞箭,这一刻萧暮笛明白一个道理,曹璞声和段洪这是想卸磨杀驴。   从头到尾,她萧暮笛就是那弓上的箭。   “师父!!”阿洛怒吼。   萧暮笛咬牙困境中,他又看到了不远处的顾渊:“一定要杀了顾渊。”翡阳的冰爽窜出,异兽、黑影瞬间将二人包围。   无崖眼看着的眼前的一片混乱,心却不知为何安静了下来。   “哥……”   江弈安长影劈过去,就在这时,身后冷风席卷从曹璞声而来的热流瞬间凉爽了八分,他余光看去,顾渊已贴在他身后:“枕临也是化骨?”   江弈安愣住。   顾渊知道江弈安又会是这样的沉默,所以很多时候顾渊不禁自嘲,长生门的那三年、宣州与江弈安的那短暂的几月,他从未读懂江弈安。   “如此便好,”枕临是化骨,那他也定会像保护自己一样护着江弈安,“如此便好。”   曹璞声将热流再次推了过来。   “若我们能回去我便不会打扰你们,我顾渊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只是……”顾渊小声着。   一道震耳欲聋的响声将顾渊最后的这句话掩盖住了。   你在说什么?江弈安默问。   “若能回去……”   “会回去的。”江弈安终于开口。   顾渊愣住。   “我们会回去的。”   釜川禁术吞噬了大半个地面,无崖用刀用力地撑着地面,直到眼看着周围的黑影被萧暮笛吞噬在一瞬间,而后,翡阳冲向段洪,就在这时,阿洛的鞭子朝无崖冲过来,将无崖绕起整个人摔在地上。   无崖眼看着阿洛的刀朝自己的胸口落来,眼前一片迷蒙。   不远处的季子雍替顾渊挡住跃起的异兽,他抬头看去的一瞬间,就看到了静立在火光中的两人。   无崖睁眼阿洛的刀直直插进横在他眼前的手臂上,无名一只手紧紧钳制住阿洛的脖子,另一只手把高自己不止一掌的无崖护在身后。   “……哥。”无崖的鼻头酸了,此时他看到无名全身血迹斑斑伤痕不堪。   “杂、杂碎,那、那样你都死不了……”阿洛抓住无名的手。   无名的手越捏越紧:“阿洛,那年你入青罗是我将你拒之门外,仙门虽修仙,但人终究是人,我想你不入青罗过你南境安静平淡的日子,没想到你不领情也罢,当真执迷不悟。”   “我想过救你,可你没有抓住机会。”   阿洛的脸慢慢变得铁青,无名的手微微松开了,阿洛就此破口大骂:“你现在装什么好人!!装什么清高!你就是个杂碎!就是个连狗都算不上的杂碎!!我看你连江弈安都不如!不你们都是狗!!没脸没皮,还想当人的一条……”   喳!   “……”阿洛的声音静止了,她口吐鲜血,缓缓低头看去。   无名低头顺着的阿洛腹间的刀看去,就看到无崖毫无神色的看着阿洛:“闭嘴。”   “哥哥岂有你诋毁的道理。”说完,无崖刀又推进了几寸,“下辈子你若还想做人,就下去好好赔罪吧。”   “……你、你们……”无名脱手,阿洛落了下去,落进地面密密麻麻的兽群里。   不过片刻,她的身体就被异兽吞食啃尽。过后,无名脱力也倒下了。   半空,一道银辉朝曹璞声的头顶落下,火凤凰的火束不断朝向四周,整个韶山大火蔓延,枕临看着大火又看看顾渊身边的江弈安,心情一下子烦闷起来。   他干脆跃到半空:“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嗯?”枕临的声音一出,如同魔咒钻进众人的耳朵里,“或者说……你要江弈安到底要做什么?”   曹璞声挥起大火朝枕临过去:“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枕临抬手,曹璞声的火流就如同普通的气流一下子环绕在枕临的掌心,“整片韶山都是我的,你们在我的地盘胡闹却跟我说与我无关?”   曹璞声皱眉看着枕临,“你们看看,如今这里被你们弄成什么模样!”   一道不见踪影的强流从枕临的身周窜出,如同水波震慑向地面,霎时间,地面熟数只异兽在噤声,仰起头齐刷刷地看着枕临。   枕临威立,百兽臣服。   “!”曹璞声一惊。   而周围的众人也惊住了。   “怎么?你们为何是这样的神情?”枕临邪笑,“我还奇怪你怎么能叫来这么多异兽呢,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化骨才是异兽真正的主人吧。”   说着他看向曹璞声:“不是吗?”   “枕临!我既答应你跟你留在韶山就不要在这里废话!”江弈安看着他。   “美人急什么?你我既然做过约定,本仙也定不会与你食言,只是我看如今这形势……可是有些莫名其妙啊。”说着,枕临再次看向曹璞声。   “这位……曹仙长可还记得我?”。   曹璞声皱眉挥起第二道火焰冲过去   “你先听我说完再动手不迟,”火被枕临轻松捏碎,“不过故事可能有些许的繁琐,仙长可要听仔细了。”   曹璞声看着他。   “你可知贵夫人是如何葬身的。”枕临开口,曹璞声的心提了上去。   “听美人说……你们是三十年后过来的,所以我猜,”枕临凑到江弈安身边,“仙长是回来找夫人的。”   “枕临!”江弈安瞪着他然后凑到枕临耳边,“你给我闭嘴。”   枕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可不行,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背锅。”   江弈安一惊。   枕临转头立刻道:“当年九境传遍风越公子与明屿凡人结亲,明屿中人夸赞风越大派,而九境却说仙长贪于美色不顾修炼,我说的对不对?”   曹璞声的牙越咬越紧。   “李宛心年纪轻轻跟着你受了不少言语之苦,”枕临看着他,“你要知道,当年若不是你执意要前往虞渊修炼,李宛心也不会出现在韶山,长沅与我的斗争也不会牵连旁人,异兽,更不可能出现在李宛心的面前。”   曹璞啊咬牙,“怎么?你在怪我?你刚刚不是还说怪不得任何人吗?”   轰!   曹璞声抬手,一个巨大的火团打过去,枕临偏头,身后的山体瞬间四分五裂。   曹璞声没有算到枕临居然是化骨。   “我被长沅逼杀,生死之际异兽自然听我号令,我虽没有让它们向在平日里给我抓人,但兽终究是兽,你又怎敢奢求他们能听得懂人话呢?”说着枕临看向顾渊。   “李宛心死得惨烈,但那可都是你的错。”   “只不过我想知道,你手上那一截化骨是谁的呢?不过也罢,你若真有本事杀掉化骨,我猜众人也不会出现在此地了,”枕临转向曹璞声,“所以……是谁告诉你江弈安是化骨的?”   枕临声调低沉压抑十足。   “枕临住口!”   枕临得意一笑:“啊……我果然猜的没错。”   “那我如今就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化骨。”   “枕临!!”江弈安大吼。   枕临一声令下,无数只异兽朝江弈安冲去,他看着江弈安惊愕和充满恨意的眼神,心里竟冒出了一些酸楚。   “枕临!!”江弈安的声音穿透整片天空,异兽扑来,不过几寸顾渊立在江弈安面前神色肃杀,异兽霎时间就越过江弈安和顾渊落回了地面。   ☆、恨意   “哈哈……哈哈哈!”枕临得意地看着满脸不明所以的顾渊。   顾渊愣在原地缓缓转身看向江弈安,“别听他胡说!”江弈安瞪向枕临。   众人看着落在地面上乖顺的异兽,季子雍的心就如同一块从高空落下的石头,不是放心,而是彻底碎得一败涂地。   我如今究竟该相信谁?   “你在胡说些什么!还不快去把我师父找带过来!”江弈安怒吼。   “我胡不胡说不要紧,只要有人相信那便足够了。”   一边的曹璞声静止在原地,青罗宗两人更是难以置信,半晌,众人就看到曹璞声将眼死死钉在顾渊的身上。   “曹璞声!我师父的账、宣州的账我们今日算清!”说着长影的光霎时间包裹起周围,江弈安挥起长影就要过去。   “那可不行,”枕临一把抓住他:“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曹璞声要找的是顾渊跟你有什么关系?江弈安,你可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顾渊依旧愣在原地。   “你闭嘴。”江弈安瞪着他。   季子雍思索着,思绪在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中不断徘徊。   “我为何要闭嘴?江弈安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曹璞声要化骨,你把顾渊交给他不就好了,你若早就如此,或许长沅还不会死,你若……”   “我长生门之事与你何干!”江弈安一掌打向枕临。   枕临愣住:“与我何干?长生门确实与我无关,但如今曹璞声错认要杀你那就跟我有关!”   “你这么做,就为了一个顾渊!?”枕临靠过去低语,死死抓住江弈安。   曹璞声若有所思地看着众人。   “曹璞声,亏你还是一界仙尊,当年在九境也算得上才俊,为何如今会如此糊涂?”枕临紧紧攥着江弈安然后转向曹璞声,半晌,他的瞳色在一瞬间变得如同深渊一般漆黑,“哼……鬼东西还挺多,万辞?还有什么……并蒂莲?”   “枕临!”江弈安挣扎着。   “不准动,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听我的,”说完枕临又凑过去,“我务必要将真相公之于众。”   “所以……”枕临刚一开口,一道震耳欲聋的笑声掩盖过来。   “哈哈哈哈……”在场所有的人各怀心思,只有顾渊仰头而笑,“曹璞声,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师兄不是化骨。”   “我早就跟你说过!!”顾渊笑着。   曹璞声皱起眉看着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怎么?你又在怀疑我?”枕临看着曹璞声犹犹豫豫说着直直冲向顾渊后冷笑了一下。   “顾渊!!!”   顾渊刚落下头来,枕临手中的君见飞快擦过顾渊的脖颈,一瞬间,顾渊脖颈上的血喷涌而出。   “……”   枕临转身,抬起手往君见刀锋快速一划,两人的血瞬间从半空落下。   众人眼看着两人的血如同甘露,在落进地面异兽残存的伤口上后,异兽的伤口就在一瞬间愈合。   “不是的!”江弈安开口否认。   “你闭嘴!”枕临插话,“顾渊就是三十年后的本仙,而本就是化骨,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就像江弈安否认的,他跟江弈安不过一面,但不知为何就是对江弈安这种对别人急切的态度恨之入骨。   他这般袒护顾渊,我不就是顾渊吗?   曹璞声的嘴角慢慢扬起:“无所谓,反正你们都得死。”   如今真假都无所谓了。   说罢,火凤凰如同雨一般朝众人倾覆而来。   枕临先是皱眉,而后转身打算抓起江弈安离开,可转身,江弈安早已朝顾渊冲了过去:“江弈安!!”他怒吼。   江弈安一把抓起顾渊:“快……”   热流飞过,顾渊的神色温和至极:“太好了师兄。”   “顾渊!”远处一声吼来。   江弈安看着他,“太好了……师兄不是化骨。”   “顾渊!!”   江弈安看着他的眼里又是湿润,此时顾渊身上的血早已融在黑衣里被掩埋殆尽,只有他脖子上、脸上的黑红血斑。   “太好了……”   “顾渊!!!”   顾渊缓缓抬起手,烟火中,他的手就快要触碰到江弈安的脸颊。   “顾渊快躲开!!”季子雍惊吼,萧暮笛一掌飞向顾渊,黑雾如同一把利剑将顾渊直接贯穿。   “……”霎时间,顾渊从江弈安面前被远远推了出去,就在江弈安伸手抓顾渊的一刹那,顾渊胸口突然出现一道白光。   枕临惊奇地看着,突然,他余光看到江弈安要冲过去挽回的时候就及时伸手将他牢牢抓住了:“你想干什么?!”   “松手。”   “现在顾渊是众矢之的,”枕临牢牢抓住他:“我是在救你!!我这是在救你!”   “松手!”枕临紧紧攥着他。   江弈安急切地看着顾渊胸口的白光越来越亮。   “不……”江弈安挣扎着,“你放手!!”他眼看着白光从顾渊的身上脱离,几秒过后,白光幻化,在众人面前缓缓成型。   江弈安挣脱扑过去,一切彻底覆水难收。   白光后,众人牢牢盯着:“万……辞?”   万辞在顾渊的体内?   曹璞声瞪着江弈安最后还有些质疑地看着顾渊,半晌,浮在顾渊面前的万辞亮了起来。   “……”萧暮笛哑言。   顾渊果然是化骨,而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万辞就在他的体内。   那江弈安……   萧暮笛看着眼前的光辉,她彻底明白了。   江弈安一直在撒谎,他……从未说过一句实话。   不只是那日留在釜川,那年江弈安去中曲归来,也全都是在他的算计之内。   “……”眼泪彻底从萧暮笛的眼里落了下来。   江弈安挣扎着,枕临还是死死拽着他:“我这是在帮你!让曹璞声带走顾渊你也可以救回长沅有什么不好!!”   江弈安一听转头狠狠瞪着他。   “他不过就是三十年后的我,他就是个替身,他……”   啪!   江弈安一掌重重打到枕临的脸上,枕临脱手,还未等他开口江弈安就毫不犹豫离他而去。   枕临立在原地,眼睛看着江弈安离去没有一刻转移。   顾渊睁睁眼轻盈浮在空中。   “什么时候……”顾渊思索着。   是什么时候。   迷糊之际,顾渊看到一个白影从自己的上面跃来,江弈安一把抓过万辞,抬手就将万辞重重摔向地面。   白光乍现,万辞在一瞬间碎成粉末。   而此时,曹璞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好你个江弈安,把我们当玩物耍,把整个九境当作玩物耍。   江弈安一瞬间冲向季子雍和无崖:“你们去拖住曹璞声!我们必须要回去!”   说完,曹璞声看着顾渊冲过去,江弈安手中挥出一道银辉,直直朝曹璞声冲过去,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随着江弈安的力道一同冲去,曹璞声在挡开之后还未再做动作,一把刀直直插进他的身体里。   “爹!!”曹殊突然出现,众人闻声看去,随后就看到曹殊身后的长沅。   枕临看着他紧紧攥起了拳。   长沅轻盈落地,衣摆飘飞,依旧脱俗。他看着众人,眉头渐渐促在一起,而后他朝被袭的曹璞声看去,众人就齐刷刷地看到曹璞声眼前的谢无芳。   曹璞声周围的红光一瞬间弱了下去。   “……”曹璞声看着他,“我当时就……应该杀了你。”谢无芳神情冷漠,“你就是这般报答我的吗?”   “报答?报答你杀了我父亲和母亲?还是报答你如今还想要杀我的兄长?”   曹璞声用力抓起谢无芳的刀刃:“我养你成人,养了一只野兽!”   谢无芳手中的刀被曹璞声越抓越紧。   谢无芳咬牙,干脆抽出刀刃,他抬手,霎时间,一片蛇鳞从他的手中飞出。   他转身,看着身后惊愕的江弈安:“兄长!!”   江弈安惊愕看着他,“我今天就让你们好好看看!”说罢,谢无芳抬双手,一片蛇鳞就在瞬间幻化成形,宣州府、蔺轲、蔺玄机、徐金、曹璞声、而后赶来的晋沅,一幕一面全部印刻在画面里。   顾渊看着眼前,视线不知不觉停留在谢无芳的身上。   如今一看,谢无芳果然像极了江弈安。   眉眼……眉眼一模一样。   而谢无芳更像母亲,江弈安更像父亲。   画面过后,谢无芳满含期待地看着江弈安,就好像一个等待得到夸赞的孩童。   江弈安停了半晌皱眉:“所以那日我与师父去虞渊,是你假扮的我?”   “什、什么?”谢无芳一惊。   “你利用枕临的身份利用胡地仙?不是你说是你唤的郑齐吗?所以那年在卜罗沼,你也想杀我师父。”   谢无芳愣住了:“曹璞声杀了父亲母亲,是曹璞声杀了他们兄长!!你为何要……”   “不准叫我兄长!”   谢无芳的瞳孔渐渐缩小,江弈安恍然大悟,“我想明白了,那年在山下是你故意让顾渊来的,而后是你故意推师父下去的,八重观也是你故意和阿洛勾结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替他们报仇!!我不知道郑齐会伤你!”谢无芳的眼睛湿润起来,“我做到如此你难道不懂我想要的吗?”   “你说你恨曹璞声,其实你却一直在帮他。”江弈安道,“你跟他是一样的。”   “不一样!!不一样!!”谢无芳怒吼。   “当年顾渊身入宣州林中遇狼也是你策划?”江弈安的语气从些许的责备变成了质问。   “若不是我送他到宣州他早就被萧暮笛杀了!我救了他!是我救了顾渊!”谢无芳急促朝江弈安靠近。   “兄长我知道或许你因为卜罗沼之事怪我,但你为何如此为长沅舍身,你若不舍身你就不会遭受这般罪!我不想你死!我没有想过你会死!!”谢无芳抓起江弈安。   “长沅死后我不是一直在弥补我的过错吗!我不是一直在帮你们找化骨吗!!我……”   江弈安看着他,眉头慢慢促在一起。   “兄长!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曹璞声杀了父亲母亲就没有错吗!府里多少条人命!!漆庄多少条人命他就没有错吗?!他从来只想着李宛心和曹殊,他只想着他自己!!”   “你为何要为别人做到这种地步?长沅死后我一直在帮你们寻找化骨,”说着他抬起手指向顾渊,“如今也找到了,兄长如今化骨就在你们面前你们……”   江弈安脱开了谢无芳的手。   “兄长!”谢无芳抓起他跪了下去,“只要曹璞声死了,父亲母亲的仇……”   江弈安转身半只腿跪下去抓起谢无芳抓住他的手:“你帮我找化骨……”江弈安冷笑,“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你还敢说你在帮我?”   “你……”江弈安停住。   “……兄长,兄长不、不就是不想让长沅死,不就是想让长沅活过来吗……我、卜罗沼后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后悔这才拼命想办法找化骨……”谢无芳再次抓起江弈安,“长沅救了你所以我后来……”   “所以你故意将顾渊送去宣州就是为了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宣州?”   “如今我们在这里带长沅回去兄长你不就……”   江弈安扬起头闭眼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为何是这样的神情?杀了曹璞声为父亲母亲报仇不好吗!曹璞声他可以为了李宛心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江弈安没有说话。   “兄长你现在是在怪我吗?”谢无芳跪立起来,“你为什么要怪我?曹璞声只想着自己,他为了他自己杀了我的父母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你知道这些年我一想到曹璞声中有一天会找回李宛心一家团圆我有多难受吗!”   “那日你知晓你是蔺轲之子你可有有一刻想到我?你跳下蓟火炉的时候想到我了吗?那几年在韶山,你可有一次认我是你的弟弟,还是……你的眼里只有长生门?”谢无芳的声音慢慢弱下去。   江弈安微微皱眉,不过一刻又舒展开。   “为什么晋沅不是将我们二人都抱走,为什么要把我留给曹璞声!!”谢无芳指着曹璞声怒吼,“为什么是我!”   众人安静,只有谢无芳一人在微微颤抖。   “我并不想替曹璞声说话,但如今也不得不说一句。”轸离突然开口。   “你闭嘴!”谢无芳大吼。   “师弟……”站在轸离一边的曹殊看着他。   “曹璞声当年愿意抱走你们其中一人很简单,因为李宛心死时腹中还有一子,”曹殊僵硬地看向轸离,“我看到了。”   李宛心死时我看到了,那混在残破血肉里的孩子。      ☆、隐秘   谢无芳愣住几秒而后开口:“哈哈……听到没有,曹璞声只是为了……”   “曹璞声是为了他自己,你也是,”江弈安冷冷道,“你们都一样。”   江弈安这句话如同冰锥扎进谢无芳的心里。   “你唤我一声兄长,可有一件事是为我而考虑?杀我师父你就是置我于不顾,你觉得你没有错,这就是你最大的错!”   谢无芳愣住。   江弈安继续道:“杀人狠辣你与曹璞声不分伯仲,运筹帷幄你倒是厉害,这么些年,我竟没有看出身边有这么一个毒物。”   “我们每年韶山小叙,你都是这么算计着我们吗?”   “不、不是的兄长!”谢无芳跪下去,“我,我只是……”江弈安转过身去,“兄长……”   众人看向曹璞声,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曹璞声的脸色早已经沉了下去:“谢无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难耐的触感一直在流动。   “哈哈哈哈!”谢无芳闻声转过头去突然笑起来,“曹璞声无论如何都活不了了,阿洛的毒你以为是跟你们玩笑吗!阿洛的毒……”   “师弟!”曹殊的声音突然窜出来,“他无论如何都是……”   谢无芳僵硬转头:“那又如何!”曹殊被谢无芳这一吼震住了。   “师兄你如今也看到了,这么多年是你觉得曹璞声辜负了你的母亲,你恨了他三十年,可曹璞声不仅没有辜负她,他甚至为了李宛心还可以辜负所有人。”谢无芳看着曹殊略微呆滞的脸,“你就不会怪自己错恨了他?”   谢无芳站起:“师兄你是你,曹璞声是曹璞声,你既与他为父子,那你可知他当初是如何算计的?”他的神色空洞,眼眶极度湿润,“当年段洪欲倚靠风越振兴玄天教,他结识曹璞声后知晓化骨一事就对曹璞声说,千万不能让谢无芳知晓自己的身世……不然,后患无穷。”   谢无芳说出口,曹殊看着他红红的眼。   “他还说,若有不时之需,一定要除掉谢无芳。”谢无芳缓缓转身,眼里充满了绝望,“我本以为师父如何都会念及师徒之情,可我还是想错了。”   “我现在确实该死,那以前呢?”他看向江弈安,“以前我就该死了吗?”   “兄长,我承认想过杀长沅、杀顾渊,可我从未想过要伤你。”   “因为你是我的兄长。”谢无芳看着江弈安背对着自己,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楚。   或许这就是可恨之人的可悲。   “可当我听到我他们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彻底想错了,如果娘亲还在,她定是会护着我的。”谢无芳转身看着曹殊,“就像师兄的母亲护着你一样。”   “但没有人护着我,儿时我只知道安静练功,大时我只知道为风越安静管事,我想让师兄看得上我,想让师父看得上我。”   “我视为神坛的地方,却想把我作为祭品,我想活下去,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谢无芳看着江弈安,“如今到此,你是不是更厌恶我了?”   “我把你当成我的弟弟,”曹殊突然开口,“你一直都是我的弟弟。”   谢无芳愣住。   “爹带你回来时风越就我一人,这许多年,我是把你视为我的胞弟的。”   曹殊想过无数次,若是母亲还在定会更加仔细地照顾无芳,他太小,我怕我照顾不了他。   “兄长……”谢无芳充耳不闻。   “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江弈安看向他,“你做到如今这个地步,难道自我脱罪就可以挽回一切吗?”   “我师父的死,你就可以挽回吗?”   “……”谢无芳呆住了。   “我说了,曹璞声有错,段洪有错,你们都有错。”   “不……”谢无芳呆滞地摇了摇头,“他们的错无法弥补,我的错我可以弥补。”话毕谢无芳手中飞出一剑,他扬起手扑向曹璞声。   “谢无芳!”曹璞声挥手,一团火直直朝谢无芳手中的剑冲去,一道强流冲出猛地将谢无芳推过去,曹殊手中的火团打在他的身上,烈火瞬间将他的右臂灼烧。   谢无芳转头,看到抬手对着自己的江弈安。   “……”   “……兄长。”   “错就是错,永远弥补不了。”江弈安冷语,这句话刺进谢无芳心里,也刺进顾渊心里。   曹殊一惊冲过去,只听江弈安大吼:“轸离把秘术收回来!!”   众人惊愕,可轸离朝他摇了摇头。   江弈安震惊之余,半伤的曹璞声突然抬手,火凤凰突然溶成火炉,周围万物在一瞬间飞碎成块,尽数掉进火炉之中。   原本还算得上平静的场面一瞬间爆发起来。   “怎……”季子雍抬眼,看着眼前落下的颗颗熔岩,这时候他不知自己为何开始寻找长沅的身影。   “仙尊……仙尊一定有办法!”他朝江弈安一吼,众人齐齐寻找长沅,就在这时,众人之见两道银辉霎时间从火炉中窜出,长沅一手拿着权杖劈向君见,枕临手中的君见被远远击飞。   枕临越到一边,重重地吐出一口血来。   “你为何要与我过不去!”枕临瞪着他。   “我九境容不下你这种恶仙!”权杖指天,一道狂风呼啸而来此时枕临眼前的风如同尖刃,不过一瞬就在枕临的身上割出无数个血口。   此时曹璞声全身淬火,曹殊根本进不了一寸。   “……”曹殊一眼不眨地看着曹璞声思绪飘飞起来,半晌,他抬脚跨了出去。   “小殊!”曹殊停步回神来,“小殊。”轸离站在他的身后叫住他,而后慢慢朝他靠去。   曹殊停住了。   半晌,轸离轻轻拍着他的手臂,而后他抬起手,一道巨大的水幕朝蓟火炉冲去,轸离咬牙,水幕越来越大,直到轸离难以负荷。   这时,江弈安冲过来一把抓住轸离,一瞬,他对着轸离耳语。   曹殊看着二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的一切被卷入火炉之中,季子雍带着青罗宗二人躲到水幕之下,抬手运气帮着轸离支撑着结界。   季子雍仰头看到了江弈安飞离。   长沅一仗挥向枕临,枕临拉弓搭弦,无数根银箭朝长沅冲去,长沅抬手将来过的银箭轻易挥开,银箭就直直落到季子雍众人跟面前。   “!”季子雍再次抬头,除了头顶的火炉,江弈安已经早就没了身影。   周围一片混乱,粉末过后,季子雍觉得十分宁静。   季子雍思索着,上一次感受这种宁静是什么时候?   长沅一掌将枕临重重拍飞,枕临捂着胸口,这一刻,他也开始寻找起江弈安来。   长沅缓缓飞过去,抬手再次对着他:“我是在救你。”白光闪出,枕临看着眼前的长沅离自己越来越近。   “……”本仙居然真的要死在长沅的手里。   可江弈安……便宜顾渊那小子了。   哗――   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枕临面前,长沅的动作被打断,然后他有些惊愕地看着站在自己的对面的顾渊。   顾渊嘴角含血,抬手面前一道金色的御障挡在两人面前。   长沅皱眉看着他。   顾渊的发尾轻飞,这一刻,他竟回想起在演武场学习御障的日子。   快十年了。   有十年吗?   “你为什……”枕临开口。   “师兄选择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护着他,若你我真的一样,你会护着他的。”顾渊直着身子没有回头。   “……”枕临没有说话。   “我……”顾渊觉得自己有些哽咽,“带师兄他们走吧。”   话毕,枕临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顾渊身后,顾渊知道他走的干脆。   他收起御障面对着长沅。   “师父,恕弟子自私,您走时弟子没能救您如今弟子向你赔罪,若是我早就知道自己是化骨无论如何我定会就活师父的。”那年长沅躺在十七殿里的场景历历在目。   后来顾渊细想,长沅若不死,他与江弈安之间或许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隔阂。   长沅看着他,“但事到如今若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师兄。”   顾渊笑了笑,转身要走。   “枕……顾渊。”长沅开口,顾渊停住。   “命数是改不了的。”   顾渊不解,可他也没有回头,等长沅话毕,他便随之飞远。   顾渊恰巧回头看了一眼季子雍,一只飞鸢飞过在季子雍手中破碎,季子雍放下手皱起眉看着顾渊。   “……”   顾渊看着远处的蓟火了和炉下的曹璞声。   “曹璞声!”顾渊停住,手上的君见再次发出耀眼的光辉。   曹璞声红着眼看向顾渊。   顾渊抬眼,他挥起君见就朝曹璞声冲过去。   季子雍在下面大吼,可顾渊此时只听到江弈安一人的声音。   “以后若是难受就告诉我,我会照顾你的。”   “师弟。”   “顾渊别走。”   “顾渊,跟我回长生门。”   “顾大夫。”   ……   还有什么?江弈安还对我说过什么?   顾渊苦笑,这几句他烂熟于心的话,如今竟在江弈安口中再翻不出一句来。   若是我死了,一切就能回到原点,留着枕临,他能照顾好师兄。   曹璞声紧紧抓着顾渊:“你如今这般独勇?”   顾渊一掌拍向他:“你不是想要化骨吗?我如今就给你。”   曹璞声瞪着眼,他转手一刀刺进顾渊的胸口:“我要你身体里的每一寸,每一滴血,每一块肉!”他抬手拔出匕首,再次刺进去。   顾渊咬牙,这时候他的视线开始四处飘飞,他在寻找江弈安。   半晌,连长影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两人混乱在半空,曹璞声抓着顾渊抬手,顾渊身上的血四处飞溅,血落进曹璞声的口中,曹璞声瞬感力量侵袭。   这就是化骨,这才是化骨。   顾渊感受着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事到如今他才想明白那日在宣州为何江弈安喝了自己的血会痊愈得如此之快了。   可那又如何?他与江弈安多日江弈安受伤连连,枕临一日就已经拔干净了他身上的蛊毒。   顾渊微微叹气。   他叹自己的无能。   顾渊猛力推着曹璞声再次发力,曹璞声推出火焰朝顾渊冲去,霎时间,蓟火炉一下子倾倒而来。   “!”火炉触碰到轸离手中的水幕,水幕就在一瞬间被烧得粉碎,片刻,热流瞬间朝众人扑面而来。   “啊啊啊!!”季子雍用尽全力打出御障,可御障在碰到火炉里的熔岩后也消失殆尽。   “哥!”无崖紧紧抓住身受重伤的无名。   山体倾倒,整个韶山就如同一轮陷落的夕阳,在天空下闪出耀眼的红光。   众人眼看着熔岩扑面而来,就在这时一声兽嚎响彻云霄,熔岩就停在离众人不过几米的地方,轸离化成巨蛇牢牢将众人围住,巨蛇通天,曹殊从未见过这般巨大身型的轸离。   蓟火触碰到他坚硬的蛇鳞就如同人脆弱的皮肤,蛇鳞瞬间融化,熔岩侵入轸离的身体里,巨蛇瞳孔在一瞬间变细,仰天发出痛苦的嘶吼。   “轸离……”曹殊的心就好像被割裂一般,“轸……”   “啊啊啊!!啊啊啊!!”兽声夹杂着人声,枕临身上的血顺着流到地面,整片土地一片猩红,   “轸离!!”曹殊的眼泪夺眶而出。   “……”无崖撑着无名呆在原地。   蓟火炉巨大,就在这时,无数道白光飞出,众人眼看着银剑钻进熔岩之中,熔岩边缘在一瞬间被阻断在轸离身后,数把银箭立面,一道又厚又长的屏障直直通向天际,熔岩落后,轸离化为人形,全身浓血烂肉。   曹殊抓起他的一瞬间,轸离微微睁眼,就是这一睁眼,耗光了轸离最后一点力气,曹殊看着他的身型渐渐消散,直到最后化成一条不过普通大小的银蛇。   季子雍看着炉火之上,江弈安一手握着长影白衣微飘傲视着下方。   半晌,江弈安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要结束了呢(._.)   ☆、蘅芜   炉火上,枕临突然出现抓住江弈安:“你要做什么?!”枕临的神色严肃,充满了焦虑与不安。   江弈安看着枕临抓着他宽大的手,而后抬眼看着他那与顾渊一模一样的眉眼。   这副模样,以后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枕临艴然,可他终究还是心怀不甘地败下阵来:“是……顾渊让我来带你走的。”   江弈安看着他沉静片刻,而后抬起手轻轻搭在枕临的手上,一瞬间,枕临感受到那从江弈安身体里传来的温热。   如同呼吸般生生不息的温热。   枕临笑了。   江弈安看着枕临干脆脱开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塞到他手中后微微笑了笑:“你不是顾渊。”   枕临瞪眼。   狂流四起,他被重重甩开。   顾渊猛抓着曹璞声,此时树木残枝击打着地面,石块碎成粉末也混入火炉之中,周围的一切尽数倒坍,烈焰如同雨水从天坠落,一切都被热流掩埋。   火叶同黑色细末如天降飞雪随意飘落着,混乱之间,顾渊看到了同自己一样同样浮在半空的江弈安。   江弈安细长的发丝打在脸上,顾渊看到江弈安看着自己,看着他朝自己平静地笑着。   “……”这一笑坦诚释然,让顾渊的心早已窜上天空。   “师兄……”江弈安的白衣在烈火中竟是如此艳丽。   火焰不断侵袭着,顾渊回过神来开始拼命寻找起枕临。   “师兄快回去!”顾渊朝江弈安吼着,“快回去!!”   “快……”曹璞声拿出一把尖刀一刀直直刺进顾渊的左胸,顾渊刚到嘴边的话就吞咽了回去。   这时,枕临突然出现从下面冲来伸手就朝江弈安抓去。他皱着眉看着江弈安,两人不过一寸,江弈安周身的银辉再次震向四周。   周围的热流在一瞬间变得清凉。   枕临又被远远推开。   “……”他瞪大眼睛看着江弈安,一只手只擦过江弈安的衣尾终究还是没有抓到。   那一刻,顾渊的心颤抖了起来:“师兄!”   你要做什么?   顾渊见过江弈安这种神情。   顾渊一掌用力推开曹璞声,随后拔出胸口的刀扔了下去,他伸手扑过去离江弈安越来越近,这段距离不过数米,却让顾渊觉得横跨了整个九境。   江弈安看着他微微前倾,顾渊觉得自己离江弈安越来越近,不过一寸,江弈安左手抬起抓过顾渊的衣袖。   江弈安俯下身,将唇贴在顾渊了的眉间。   “……”顾渊愣住,还未等他挽住江弈安,江弈安抬起手将他一掌用力推开。   “师兄?”一瞬间,顾渊已经被推出数米。   他迅速飞远,眼看着江弈安渐渐背对着他而去:“师兄!!!”   他伸手向前,可后背一股重力死死拽着他,季子雍死死拽回顾渊,毫不留情地把他拖进结界里。   “放开我!”顾渊落地后又迅速站起:“师兄!!!”   季子雍抓住了他。   “师兄你要做什么!!”那日长生门蓟火炉之上江弈安就是这样的神情。   为什么?师兄你不是化骨为什么如今还要这么做!?   顾渊一直在想,若是有一天能够猜透江弈安那该多好,可如今他却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江弈安浮在半空,他闭目轻轻呼气,恍惚间,无数条银色的细流从四周旋身而上,如同晨雾将江弈安浅浅包裹起来。   “师兄!!”顾渊挣扎着,“师兄你要做什么!!师兄!!”   周围的银辉越聚越多,江弈安扬起头感受上空干净的空气钻进他的鼻腔,片刻,他手上的长影不知何时消失了踪迹。   顾渊的心彻底碎成粉末。   他的心碎过两次,一次是他决意回宣州不再回来,一次是江弈安决意投炉。   他以为自己回来了便能挽回一切,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重量可以留下江弈安。   “师兄我求你!!师兄!!”顾渊的嗓子哽咽起来,“我……我求你快回来!!”顾渊疯狂地向前,身上的伤口因为与季子雍拉扯又裂开流出血来。   “江弈安你回来!我回来找你不是让你找机会又离开我的!江弈安!!!”   你听听我的话好不好?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银辉过后,江弈安睁眼,这一瞬间,他与顾渊四目相对。   “我求你师兄!!我求你不要离开我!!”顾渊挣脱不了,“弈安!!!”   一句弈安,如同死前野兽的最后悲鸣,如同山间狂风的肆虐呼啸。   江弈安抬手凑到自己的左胸,半晌,顾渊眼看着一把银剑从他的胸口缓缓抽出。   仰头的众人惊在原地。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顾渊抓起季子雍,“不!不不!!师兄!!”   江弈安皱眉,一股血腥味从身体深处一路冲上鼻腔:“……”他强忍着一点一点从胸口拔出长影。   衣襟慢慢鲜红。   “我求你回来!我求求你!!!”顾渊的眼泪早已在脸颊上混作一团,而他此时毫无知觉。   远处的江弈安紧紧咬着牙,一瞬间,一口血忍耐不住地喷溅出来,霎时间,衣摆也染成一片鲜红。   “我求你师兄!!!”季子雍将顾渊整个人按到在地:“我求求你!!”   顾渊不断地地击打着地面,直到手上的青筋伴随着抓伤冒了出来。   他心里对死亡有过无数猜想,却从未想过江弈安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   你就这么恨我?你就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   长生心剑引,顾渊终是看明白了,他与长沅去虞渊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练心剑引。   “江弈安卜罗沼归来后毕竟是死伤,虞渊是最好的疗伤之所。”季子雍这样对他说过。   原来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是这样?   曹璞声眼看着周围的气流凉了下来,他转头神色肃杀地看着手握剑柄的江弈安,居然在江弈安的神色里看到了那年握着爻戈站在自己面前的蔺玄机。   这一刻连他也不禁自叹,这世间果然有因果轮回的这一说法。   地裂山崩,一切在混沌中清晰,一切在混沌中再次混沌。   “师父……”曹璞声一惊,一声突然空旷的声音刺向众人。   这一声师父,让谢无芳突然想起在风越的许多往事。   曹殊闻声转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破碎崖边的谢无芳。   谢无芳话毕后沉默半晌,而后看了一眼江弈安就深深闭上眼睛:“呼……”   如今算是什么也没有了。   静匿之后,一个刺耳的声音钻进曹殊和季子雍的耳边:“无芳以死谢罪,以求各位日后无论如何保住我的兄长。”   曹殊看着谢无芳,他微微一笑,悬崖下的风随之卷上来,宁静后,谢无芳仰面倒向悬崖。   “无芳!!”曹殊下意识地脱身而出。   只不过一步,强流过后曹殊被重重打倒在地,他在重压下拼命抬头,而悬崖边已是空无一人。   “……”曹殊的拳攥进肉里。   “啊啊啊啊!!”天边江弈安嘶吼,长影最后一角被他从胸口抽了出来,“呼……呼……”他额头上的汗流了下来。   江弈安定了定神,定睛看着不远处的天际。   “顾渊!”这时顾渊起身用力脱开季子雍的手一下子用力劈开结界朝外冲去。头顶的江弈安握着长影,银辉一瞬,他举着长影重重朝天边劈去。   “弈安!!”顾渊的黑绸在火光下返照出微微的亮光,他伸手,再次与江弈安越靠越近。   “啊啊啊啊!!”江弈安的吼声早已将顾渊的呼喊遮盖殆尽,长影的银亮直到剑触到天际的一刻凶猛爆发,这一刻,顾渊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隐瞒往往是最容易让人变得无知的,就如同现在的自己。   此时他明白自己一直在无限地靠近江弈安,却也在与他不断远离,这般漫长难耐的时刻,只会因江弈安时才会显得更加深刻。   “师兄!!”他伸手去捞。   长影触到天际的一瞬间,无数银尘从江弈安的身上迸发出来,将同时冲向江弈安的枕临和顾渊被打回原地。   天空的裂口出现,此时韶山的一切就开始模糊起来,天边那一道强流紧紧把曹殊众人抓向裂缝。   裂缝打开后,江弈安手中的长影在一瞬间失去了光泽。顾渊眼看着江弈安脱手,随后头重重仰了过去。   “弈安!!”   顾渊看着他的双手彻底无力地垂着,江弈安缓缓从半空落下,白衣顺着随意飘在半空中,就如同一片碎落的白雪。   江弈安下坠得轻盈,顾渊看着他,整颗心都贴了上去。   不见明月生不休?   顾渊冲过去快要碰到江弈安的一刻,突然被人用力拽住然后手就此脱开。   “顾渊!”季子雍冲过去一把抓过顾渊将他拖向天边,而天边的裂缝在裂开后也在慢慢合拢。   “不弈安……不!!”   曹殊越上去踏上缝隙边缘,而后转身看了一眼远处火团里的曹璞声,半晌他低下头去,把缩成一团的轸离护在手里,最后还是转身朝无崖伸手。   无崖抱着无名落到缝隙边缘,就在这时,无崖突然感受到一股重力死死向下拖拽着无名。   无崖低头就看到无名身下的段洪,而无崖身后的缝隙越来越小。   “段洪!”曹殊发力大吼。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段洪抓着无名,“我不想死!!”他将无名越抓越往下,无崖几乎难以负荷。   “滚!”无崖怒吼。   此时无名神色懒倦,他微微仰头看向无名,仿佛刚刚睡醒。   “哥……”无崖的心凉了下来。   段洪死死拽着无名,直到曹殊身后的缝隙越来越小:“无崖快!!”曹殊朝他伸手。   无名微弱地呼吸着,朝着无崖摇了摇头。   “哥……”曹殊更加用力一把抓起无崖把他拽到缝隙边,可无崖死死抱着无名不肯放手,“无崖!”   “哥你抓着我……哥你抓紧我!”无崖推开曹殊的一只手俯身抓住无名。   段洪死死抓着无名手上施力,无崖手上的重力越来越大,无崖整个人被拖在外面,曹殊抓着他也快要脱手:“哥你抓紧我,哥……”   喳!   无崖眼前鲜血四溅,无名右手握刀将自己的整个右臂齐齐砍断,随着段洪落进身下一片混沌之中。   “哥!!!”   曹殊一个反力,无名那只断臂最后还是在无崖手上脱开,等他再去抓时只看到断臂也随着无名落进裂缝外混乱的尘埃之中。   “不……”顾渊挣扎着。   不……   江弈安如同一朵白莲落着,周围红流一片衬托得江弈安洁白无比,他闭着眼此时没有一丝鲜活,顾渊挣扎着,恍惚间,他看到江弈安的发间空空如也。   长生门弟子一生只戴一冠,此冠不破不损,终生不离。   ☆、追寻   “子雍,我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江弈安随意走过来,季子雍抬起头看向他:“说呗,何时这般客气。”   江弈安掀开撩开后摆端正坐在季子雍的身边:“我……”   半晌,江弈安就停止在一个“我”字。   “哑巴了?说啊。”   “我……若以后若发生什么意外之事,我……我想拜托你把并蒂莲交给顾渊。”   季子雍奇怪地看向他,而后不屑道:“你都把人家赶走了,还去招惹人家做什么?”   江弈安低下头去:“你何必用招惹这样的词,我只是看宣州好,就想着若是并蒂莲可以种在什草集便好。”   ……   季子雍看着眼前一片生机勃勃的长生门,眼前弟子来来去去,还是如同以往那般。   “呼……”   鹅黄的夕阳落下来照亮着着整个藏书阁。   “我不给,要给你自己给去。”季子雍干脆拒绝江弈安,“怎么?一说到顾渊你就怂?是不是觉得自己对他做的错事太多,如今心生愧疚了?”   “你何必这般决绝?我不过就是想让你交一株草罢了。”   “对啊,不就是一株草吗?你自己去罢,又不是不长手不长脚。”季子雍反问。   ……   “五年,又是五年,”季子雍站在十七殿前微微叹息,“晏如都长大了。”   五年前。   顾渊醒后发现自己躺在十七殿。   十七殿外的十七廊帷幔宁静飘飞,顾渊窗外的莲池里满池的莲叶绿绿一片,等卯时一过,白鹿泽边缘的月光不过一会儿就会露出半个头来。   十七殿,宁静舒服得还是如同往常一样。   “师兄!”顾渊翻坐起。   他方才惊醒,只是因为又做了一个江弈安离他而去的梦,枕上的泪渍微潮,连鼻尖也还留着酸酸的余味。   这个梦又长又深刻,这才让顾渊误以为真,直到他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十七殿心这才放了下来。   “我怎么像个姑娘一样。”顾渊看着床榻小声自语。   他坐在床边套上鞋袜,心里惦记着江弈安就走过去推开房门。   门后,是神色惊愕的左景和右景。   “师……”右景被左景用力掐了一下,这才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顾、顾渊。”   顾渊如同往常一样礼貌笑了笑:“右师兄不舒服?”   左景和右景一惊:“你……”   “我?”顾渊奇怪地问,“我如何?”   三人安静了半晌,左景的眼就彻底红了。   如今顾渊是什么都忘不了了。   “左师兄你为何……”顾渊问,“是不是我师兄又欺负你了?”说着顾渊恍然大悟,转身到房间的木架上拿出一个小小的□□出来,“这只□□是上次师兄去祁州的时候就给你带回来的,只是他一直没有给你。”   “你莫要生他的气。”顾渊把手上的□□递过去,左景这才缓缓抬起头。   顾渊晃了晃手上的□□:“师兄他不愿说软话,你莫要怪他。”   说完,方小棠抱着季晏如出现在走廊尽头。   “师叔!”季晏如挤出甜甜的笑,他边喊着就蹭开方小棠朝顾渊跑去。   顾渊笑着抱起他:“师叔,以前爹爹说师叔会在明屿里给晏如带好多好吃的回来,上次师伯给我的那个白色的兔子灯晏如还想再要几个,”说着晏如掰起手指,“给右师叔一个,娘亲一个……”   顾渊低下头心里乐开了花,师兄他愿意跟我回宣州吗?   顾渊抬起头:“好啊,那让你江师伯带上你,我们三个一起去买好不好?”   “……”顾渊一下子停住了。   好像有什么不对。   “可是爹爹说师伯以后都不会跟我们……”   “晏如!”方小棠大斥责着就过来一把抱过季晏如,季晏如委屈皱起眉一下子就哭了起来。   “……”顾渊僵硬着,曾经留在脑海里的场景在一瞬间迸发出来,“……”   他低起头,眼珠在眼眶里不断来回转动,半晌,顾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抬手扶在门框上,“哈……”   就在这时,一股钻心的疼痛清晰起来,顾渊猛然捂住胸口靠倒在木门上:“呼……”   “呼……”顾渊再次长舒一口气,而后吞咽口水让自己保持镇定,“师兄呢?”   在场三人无人应声。   “师兄呢!!”   “师兄……”顾渊抬起手,可手上毫无江弈安的触感,“我记得……我记得那时候明明……”   我明明抓到他了,为什么没有感觉?   “为什么……”   “师弟,”左景抬起头,“长师兄现在在翼望,你……你去跟师兄把长师兄讨回来吧。”   顾渊重重推开江弈安的房门,门前木桌上,一把长剑静静躺在墨色的剑裹里。   顾渊的胸口上下起伏,他冲进去抬手抓起剑,剑布就顺势滑落下来。   剑柄上的的纹路浅浅暗暗,顾渊不自觉抬手,指尖便触到了剑柄内侧微微磨损的地方,顾渊心想,长影不知是被江弈安握了多少年,这个地方,跟江弈安右手上的茧是一样的深浅。   “……”半晌,顾渊沉默着低下头去。   而后,他抬脚转身,余光就飘到江弈安床榻对面的高墙上。   江弈安的房间从来都是物什简少,他不喜欢换架子内饰,这么些年,如今这里面的东西摆放还是和当初一模一样。   “……”   墙上,是顾渊刚入门时江弈安给他的那把旧剑。   顾渊的眉慢慢促起,手上的的长影先是静匿,而后一股黑雾慢慢从顾渊的脚边汇聚上来。   一瞬,顾渊化成黑雾四散随后房内空无一人。   风吹开江弈安房内的窗,外面莲池粼粼的水面透进来,窗台上,就好像有人靠在上面看着窗外的风景。   翼望山,山边绿色一片,头顶也是艳阳满天。   “你们连一个萧暮笛都敌不过?”天空降下一阵黑雾,黑雾散后,顾渊出现在季子雍和无崖的身后,“还是……倔不过江弈安?”   季子雍一惊:“你为何……”   “我还记得,不,应该说我忘不了了。”顾渊落地,身上的衣摆轻飘,光泽的黑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季子雍和无崖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釜川门弟子、黑影、异兽将二人团团围住,顾渊抬眼打开一道坚实的结界将三人围在中间,眼里全是冷漠。   顾渊沉默着,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江弈安,他不会一直沉默。   “长生者,源九境求共存,山海万日,天地无心,则舍心者长生,长生者誓为山海。”   “铭剑引泉,是为灵敏者佳选,人血化火,取心入剑,则心剑而成。”   “剥心者,收刮骨□□之痛,能忍者非常人也。”   顾渊念着,眼看着季子雍的神色从难以置信到毫无办法。   “以前师父师伯说过藏书阁第九层是长生门禁地,”顾渊转头,声音落下去,“禁地……江弈安就可以进去?”   这是现实,有些事情不能只从他人的眼里看。   “我也不知道……”季子雍道,“我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说完,他低下头去。   顾渊原本带着不快面对季子雍,可此时季子雍的解释让他微微开始有些动容。   “还有吗?”顾渊问,“还有什么瞒着我,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季子雍顿了半晌,而后回答得还算干脆:“没有了。”   一旁的无崖一直没有开口。   “你怎么跟师兄一样喜欢用灭灵解决一切,让我把这里忘得一干二净就这么好?”顾渊问,“他就这么想撇开我?”   师兄是在乎我的,他为了我隐藏万辞,为了我跳进蓟火炉,为了我劈天,这些不就是为了我吗?   真的是为了我吗?   顾渊越来越怀疑自己。   “我也一直被江弈安蒙在鼓里,”季子雍落下手中的争鸣,“江弈安从未对我说过他修炼心剑引。”   “我没有骗你。”事到如今,这种谎已经不值得欺骗了。   顾渊的眼睛微微放大,“到了现在我也才知,自卜罗沼江弈安复生后师伯他们二人就一直在隐瞒。”   “……”   “那年卜罗沼江弈安救了仙尊,仙尊自然会因此全力挽救他,可这是有代价的,”季子雍看着顾渊的眼里微微湿润,“这是有代价的顾渊……”   “我知道,代价就是师父死后师兄也在挽救他,师恩难忘……江弈安不是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吗?”顾渊忆起那日在什草集屋顶江弈安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逃不过一个师恩难忘。   季子雍低下头去:“不是的。”   “……”   “九境之中的仙也是人,真灵就是仙的命门,若没有真灵,我们依旧是会死的,”季子雍顿了顿,“可有的人不一样。”   顾渊的瞳孔微微朝他偏过去。   “达到天境的仙,还有妖。”   季子雍说着,他以前从未像今天这般心知肚明,顾渊昏迷的这几天,他彻底明白了。   “所以玄灵子可以留在曹殊体内,仙尊可以把自己的真灵给江弈安。”   顾渊的眼睛彻底瞪了起来,他的眼盯着前方没有一丝动摇。   “仙尊杀死枕临后,枕临的真灵碎成了三块,若不是碎成三块,枕临或许也不会死,原本仙尊可以将他的真灵彻底化成粉末,但仙尊不知为何没有下手。”   “枕临的三块,一块仙尊以此救了轸离成了卜罗秘术,一块化成万辞留在中曲,而剩下那最完整的一块……”季子雍的话停住了,他抬眼看着顾渊,一直到顾渊的眼回过神来。   “最完整的那一块……就是你。”   “轸离说那日回到三十年前条件有三,一是秘术,二是万辞,三就是你,可如今他百年修为尽毁已经……”曹璞声停住了,“他还说……”   “已经什么?”顾渊逼问。   “……已经用不了秘术了。”   顾渊的神色平静,可季子雍还是在他浅棕色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点点泪光。   “是师兄让你给我灭灵的对不对?”顾渊问,“他还是不想见我?”那日他潜入长生门是一切变化的开始。   “那日曹璞声袭击长生门前,你告诉我是我杀了师兄也是他的授意对不对?”顾渊的声音低下去,“他就这么厌恶我?”   这个疑问在顾渊心里就如同一块石头压得顾渊喘不过气。   “他真的……厌恶我吗?江弈安从不说实话,我想听你跟我跟我说句实话。”   季子雍摇了摇头,而后平静地笑起来:“你师兄他,从未厌恶你。”   话出,顾渊的眉尖微微放了下去,睫毛在阳光下微闪:“是吗?”   “所以……江弈安是躲在这里让我证明给他看?”顾渊冷笑,“九境的蘅芜君,好大的架子。”   江弈安这般就是在气我,他故意躲在釜川门就是用萧暮笛气我。   好啊,既然如此那便如你所愿,反正我早已迁就惯了。   季子雍抬眼的一霎那,三人周围的结界就在眼前粉碎,乱流过后,季子雍眼看着顾渊身上黑色的缎带微微晃动,不过弹指之间,最靠近三人的几只异兽在一瞬间被割得肉块横飞,顾渊脚下原本就混乱的地面又变得越发凌乱起来。   “杀了他!!”釜川门弟子朝顾渊冲过来。   面前排山倒海,季子雍和无崖也一同冲了过去。   顾渊抬手,二人停在了他的背后。   “……”季子雍看着他。   “在这里等我,我要让师兄自己心甘情愿地跟我走。”顾渊的声音低沉,满是决绝。   ☆、遗憾   季子雍和无崖被顾渊困在了一道结界外,根本插不了手。   他站在远处看着顾渊手上来回晃动的剑,半晌才看清楚那是长影。   季子雍看着他那如同柳叶一般细长快速的刀面在人群中来回晃动方恍然记起,顾渊的剑术是江弈安亲自教授的。   都说蘅芜君剑术天下一绝,如今就算只看顾渊就可以体会得七八分。   那时顾渊不过是个十五岁的瘦小少年,如今,竟已经不知不觉是个大人了。   是在何时长大的?季子雍自嘲,那时自己只顾着教他偷偷喝酒,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我珍重师兄,我爱惜他,我想他也一样珍重我。”   顾渊的话突然从季子雍脑海里冒出来,那是顾渊第一次对他说心里话。   仙尊没有仙逝前,他总是会约顾渊背着江弈安喝仙酒,到了如今季子雍才猛然发现,每次喝醉后第二天顾渊都会累得不专心练剑,而江弈安就会因此责备自己,可喝过这么多次酒,每每醉饮,他都没有好好听过顾渊说说自己心事。   “师兄他……师兄他从……从未对我说过一句体己话……我……”顾渊醉倒在桌上,“我……师兄他……师兄他是不是对我太……太冷漠了些。”   “……”   “我就想……我就想……让他……”季子雍已经不省人事。   “顾渊。”江弈安走进来皱着眉看着两人,而后他弯下腰去把顾渊抓起来,顾渊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江弈安身上,没有说一句话。   江弈安叹了一口气然后沉默着把顾渊带了回去,烂醉如泥的季子雍就这样一直趴到第二天清晨。   恍惚间,季子雍觉得自己在不断认识顾渊。   一次是顾渊五年后回到长生门,季子雍看着他抱起晏如的那一刻;一次是如今他寻江弈安。   你说江弈安刻薄冷漠,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把剑插进顾渊的腹间,顾渊先是顿住,而后他扬起长影砍断剑面,顾渊咬牙,用手抠出肉里那半截断在里面的剑尖重重甩回地上。   断面粘着脓血,虽然拔除,可心却还存着芥蒂。   “叫江弈安出来,”顾渊狠狠抓住刺伤他的人,“叫江弈安出来!”   那人惊愕间闭口不言,顾渊失去耐心,长影剑起剑落,霎时间砍断了那人的头颅。   “……”顾渊神色倦怠,他抬起手擦掉溅在自己眉间的浓血,霎时间,一种空虚感席卷而来,顾渊抬手重新触上眉间。   那日在韶山,江弈安吻了这里。   顾渊皱眉,在乎我还要离开我,好你个江弈安。   季子雍看着顾渊身上的伤,他一瞬间竟无措起来,他在自问,如今顾渊的执拗,还能坚持到几时?   顾渊闭眼,等他再次睁眼,周围的强流散去,整个华瑶台上的黑影已经在一瞬间驱散而去。   一把刀再次朝顾渊冲过来,刀锋尖锐划过顾渊的脸颊,他疲于闪躲,鲜血顺着脸颊一路流向衣襟。   江弈安在釜川,顾渊每每想到这里心里的嫉妒和恨意就冲上头顶,他看着周围一片惨状,事到如今居然有些理解枕临了。   或许我有枕临一般蛮横,江弈安也不敢如此躲着我。   顾渊抬起手抓起眼前人的脖子,不过一捏,手中的颈骨干脆断开,就又有人咽了气。   周围的异兽看着顾渊根本不上前,釜川弟子瞬间慌了起来:“去找师父,去……”   “萧暮笛?”顾渊不知何时已经落到那人的身后,语气阴鸷地说道,“确实应该找她,我还有好多帐没有跟她算呢。”   刀光过后,又是人头落地。   一瞬间,顾渊觉得自己就是枕临。   “无崖,你相不相信有些人的命数是真的可以被改变的。”季子雍看着远处的顾渊开口道。   顾渊随意抬手捏起眼前一人的脖颈:“叫萧暮笛出来,不出来你们就等着送死,一刻不出杀一个,一日不出就杀光你们所有人。”说罢,他将手中那人重重甩远。   “呼……”顾渊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做恶人是这般痛快,怪不得枕临过得如此逍遥。   恍惚间,顾渊抬头看到了釜川头上那片明晃晃的烈阳,他缓缓闭眼,任凭着额边的汗水随意落下,闭眼时眼里看到的一切是昏红明亮的,就好像迷糊着看宣州十里长街那片红红的灯笼。   中秋时节,整个宣州就会是这般模样。   “仙尊如今改了两个人的命数,一个是枕临,一个是江弈安。”   一人的刀重重扎进顾渊的右肩,他受力朝右侧身,可他此时竟然觉得身体毫无痛感。   长影刀落,鲜血再次覆盖在它的身上。   数人朝顾渊齐齐冲来,顾渊侧身躲开却没有回击,刀光剑影过后,一人突然从下挥起刀面,顾渊右手手腕上的经脉被刚好挑断,他一个失重,抓着剑柄跪倒在地上。   他的全身都软了下去,不过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   顾渊抬头,他如同刀锋般凌厉的眼神刺了过去,随后身后黑雾同时窜出,将面前几个人直接贯穿,面前几人皮开肉绽,内脏如同被挤压一般全部撑开,鲜血和残肉喷溅到顾渊的脸上,而后又随着他的汗渍流下,在他的脸上留下条条纹路。   他撑起长影再次站了起来。   找到江弈安,带江弈安回去,我为他如此就不信他没有一丝动容。   “枕临变成顾渊,仙尊又以灵为江弈安续命,那长沅的命数,自然要由江弈安来完成。”   顾渊跨上华瑶台,日光照得华瑶台如同一片圣地。   顾渊沉静着,想到那天在釜川与江弈安的一刻缠绵,他深吸一口气,回味着那在自己鼻尖早已散去的江弈安的触感。   他如今有些后悔当初在宣州与江弈安成亲后跟着他回长生门了。   在宣州时一切都平常无比,师兄对我……不,那是因为他忘了,他忘了我是被他赶走的顾渊。   在宣州时他是江弈安,不是师兄。   师兄他……从未心疼过我。   “仙尊杀枕临时留下了万辞,到了如今我才想明白,或许万辞不是为了找化骨,而是为了找顾渊。”   顾渊有些微微摇晃着走着,长影垂在一边,不过一刻,上面的的鲜血早已顺着剑身流得干干净净。   我想你了师兄,我真的好想你。   不知为何,我真的好想你。   “人活着都是为了欲望,所以私欲所控,人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季子雍一句,仿佛说进了顾渊的心里。   华瑶台后,一个高挑出尘的身影站在殿前。萧暮笛头上的高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身上那一身白色的宽袖如同谪仙,比起她,顾渊倒更像是个恶人。   顾渊看着她,与他第一次在韶山看到萧暮笛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变的,或许就是顾渊对她恨意。   顾渊细想,恨意或许在萧暮笛对他说自己心系江弈安的时候就埋下了。   萧暮笛看着他神色微带蔑视,她微微压低着眼,手上轻捏着渝远仙尊曾经日日携带的拂尘。   “怎么?你就这点能耐?”   唰――   不过三步,顾渊朝她抬起长影:“江弈安人呢?”   萧暮笛站在原地没有答话,“把江弈安给我交出来!”   方才长影上还未落下的浓血一路滑到剑身中央:“我问你江弈安人在哪里!!”   萧暮笛看着他,烈阳将她身上的衣服照得很亮很亮,顾渊看着她一身的精心打扮,整齐的黑发、整洁的袖口和衣摆,还有精致的眉眼和红唇。   而顾渊此时的容貌狼狈不堪,两人的差别莫过于天壤,顾渊看着他心情不断扭曲,别人脏在泥土里,而自己却装着清高的姿态。   当真是厚颜无耻。   “你聋了吗?!我问你江弈安在哪里!!”   顾渊想过许多次江弈安推开他的原因,季子雍说枕临四处作恶杀人无数,他还知自己就是枕临的真灵,如今看来,难道师兄早知如此才这般推开我?   他早知道我本就是个恶人?   萧暮笛看着他,半晌她朝顾渊迈进了一步。   一股淡淡的木香从萧暮笛随风而来的气息中飘过来,是江弈安的味道。   顾渊咬牙。   萧暮笛又走了一步,长影的剑尖就这样抵上了萧暮笛的喉咙。   这一刻,江弈安那熟悉的气息越是清晰,顾渊的心就越像一个快要被撕裂的热壶,里面的热水随时都有可能溢出,随时有可能将自己的身体烧成血水。   “我师兄在哪里。”顾渊慢慢咬出每一个字,话毕,长影在一瞬间迸发出一道黑色的光辉,光辉将顾渊牢牢包裹,如同他身上的衣服一般漆黑,手上的长影或许再也脱不了手了。   萧暮笛看着他,她洁白无瑕的皮肤没有一丝杂质,长影就这样停在原地,直到萧暮笛笑了起来。   “哈哈……”   一声轻笑,顾渊的心痒得想要一下子干脆砍断萧暮笛的脖子。顾渊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剑尖随着在萧暮笛的脖前微微晃动。   “哼……”萧暮笛扬着嘴,笑意伴随着鼻息而出,满是对顾渊的唾弃。   “叫我师兄出来。”萧暮笛看着顾渊又微微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过后,她抬起手用力抓起长影,刀锋入肉,方才那滴凝固在剑下的血随着心血彻底地滴了下去。   “师兄?”萧暮笛看着他,“你早是个被长生门断了冠灭了灵的人,还有脸叫江弈安师兄?”就算当初是江弈安为了你那又如何,你如今这般已经再无回天之力了。   如今杀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顾渊咬牙:“这是跟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让江弈安出来!”   顾渊说着,萧暮笛脸上的神色还是无比的轻蔑,她又向前跨了一步,而后微微朝顾渊抬起头道:“江弈安?”   “你这么想见他,那你可想过……他愿不愿意见你?”萧暮笛一句话如同刀刺进顾渊的心里。   “顾渊,你我虽不是同门,但九境各派一家,你我又在战会有过招的情谊,那年你我韶山初见,不正是因为我们彼此话语投机才有可说之处吗?”   顾渊看着她:“少废话,叫江弈安出来。”   “哼……”萧暮笛轻笑,“顾渊,你不过是后辈,资历耐心不如他人也罢不与你计较,我刚刚已经说了,你这么急切想要见到江弈安,你可有想过江弈安是否想要见你?”   “嗯?他想见你吗?”萧暮笛看着顾渊那越来越急切的神色,心里那种对压制顾渊的胜负欲一下子满足了起来。   萧暮笛的每一句话如同魔咒缠绕着顾渊的心,他厌恶萧暮笛这样的姿态,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此时也动摇了起来。   若真如此,那岂不就是在逼迫师兄?不是的,我若不逼迫他他又怎会对我说出实话。   此时烈阳渐渐西沉,天色也渐渐变得沉了下来,季子雍仰头看着天空,想起那日长生门落的雨。   “无崖,化骨一事当真已经牵连了多年,你兄长已经不在,如今你可有后悔过?”   无崖微微低下眼。   季子雍笑了笑:“人是会后悔的,你我此行为何,就算今天杀了萧暮笛该回来的人是不会回来了,可就算如此还是会有报仇这一说,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后悔之人想要弥补遗憾时唯一能做的,最卑微的选择。   ☆、无宴   顾渊盯着萧暮笛,心里的波涛越来越大,此时他的越是难耐,他越要保持镇定,他知道自己不能输给萧暮笛。   “顾渊,时过境迁,你果然还是如同一般单纯。”萧暮笛看着他,“与江弈安相识是我此生之幸,与你相识,可真是我此生的意外啊。”   “闭嘴。”   “顾渊你倒是厉害,居然对自己的师兄有非分之想,”萧暮笛压过头去凑到顾渊的耳边,她的气息钻进顾渊的耳朵里:“你是个男人,居然还敢对自己的师兄有非分之想,你就不怕……世人说道他,说他是九境仙界的败类!?长生门的耻辱!!”   唰!   顾渊手上的长影飞速划过,萧暮笛轻松侧身就将黑流躲开,霎时间,她便落到离顾渊不远处的高台上俯视着他。   “顾渊,你知道你作为人最可悲的是什么吗?你口口声声说在乎江弈安,那日在韶山缝隙,江弈安为救长生门劈天,后来你不也是自己离开了吗?”   “你自己离开,留江弈安一人,你还敢说你在乎他?”   “你给我闭嘴!!”又一道强流劈了过去。   我没有撇下他。   “所以你知道为何江弈安不想见你了吗?从那日你被长生门逐出,到后来你毁掉长沅仙身,再到如今你撇下他一人离开,这就是江弈安不想见你的原因!”   顾渊的眼在一瞬间变红,不过分秒,黑色经脉冲上头顶:“你胡说!你胡说!!”   我没有撇下他!我没有!!   “不过你我相识一场,我大可以转告你让你直接死了这条心,”萧暮笛轻轻拍了拍衣摆,白色的纱布轻轻飘着,她轻盈落下,又重新朝顾渊靠了过去:“我大可以告诉你……江弈安啊,他说他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萧暮笛说完轻笑,霎时间,她周身的气流飞出,她抬手一把拽过长影然后抬手将顾渊的脖子压低下来细细地说:“昨日夜里……他亲口对我说的。”   一话入耳,顾渊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他左拳紧握颤抖着,五指扣进手心血流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来。   “怎样?话到如此,你还想见他吗?”   顾渊盯着前面,心里的委屈再次冒了出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师兄这样躲着我。   我……   我……   远处,季子雍二人看着顾渊周围的黑雾慢慢淡了下去,直到顾渊无力地垂下握着长影的右手,季子雍的思绪才再次飘飞起来。   萧暮笛看着顾渊轻轻转身背对着顾渊:“釜川门有个规矩你可知道?”   萧暮笛微微低头,看着裙摆边上沾满的那一层乌黑的血,地面横尸遍野,萧暮笛弯下腰随手从一个短臂上退出一枚小小的银戒仔细看着,此时夕阳下沉,乌云开始慢慢攀上头顶,光束穿过天空照在戒指上,萧暮笛左右转了转,而后擦了擦上面的血污。   “规矩就是,进来的,从不送出去。”此句声音极小,顾渊没有听闻。   顾渊微微仰着头看着不远处的天空,他浅棕色的瞳孔如同琥珀一般,到了这种时候,他的心里不断地回忆着江弈安说话时的样子。   又是这样,难过时都会想起他的师兄。   两人顺着华瑶高台一路走上长廊,不过几步,长廊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顾渊轻轻转头,看着不远处依旧站在结界里的季子雍和无崖。   阴沉沉天空乌云密布,几缕光线艰难地从云层中挤出来,快到傍晚,周围的空气都会变得凉下来。   整个釜川门寂静无声,到了如今此地原本作为一大门派的繁华早已不复存在,顾渊想,若是江弈安回去,如今的长生门也是这般模样他他是不是也不会感到不快。   若是长生门也是如此,他会不会难过。   不过,因为只要有江弈安在的地方都会不一样。   至少顾渊是这么觉得。   长廊上的木板吱吱呀呀,两人的脚步咚咚响动,外面的天越来越暗,直到有几束照进殿门,顾渊这才觉得还有一丝生机。   可他从未觉得一个不过百米的长廊有这般长,以前在十七廊,若是江弈安坐在月亭,他每次都是快步走过去的,这时候不是给江弈安端夜里暖胃的夜食汤汁,就是给他带氅衣保暖避风。   那日自己夜感风寒,江弈安也这般平常地照顾过自己,自那天夜里,不过只是如同梦境一般迷糊,却让顾渊记了许多年。   顾渊抬手一挥,季子雍和无崖周围的结界消散,无崖抬脚,被季子雍一把抓住。   半晌,季子雍没有开口,“芫华君这么放任可想过后果?”无崖冷冷质问道。   季子雍微微皱眉:“后果如何都是顾渊自己做的决定。”   无崖哑言,他在原地停顿了片刻才收回跨出去的右脚。   半晌,季子雍放下手对无崖接着道:“你知道心剑引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   “死者不还。”   时间很慢,两人走到长廊尽头,萧暮笛站在门外刚搭上手突然停住了。   “顾渊,你可否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的那些话。”萧暮笛道。   顾渊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暮笛面前的微微散发着红光的房门,他表面镇静可心早已飞了进去。   他下意识垮了一步,萧暮笛干脆转身将他拦在门外:“如果你当初有如今这般一半的干脆,事到如今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顾渊皱眉,他不明白萧暮笛说这句话的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如今难耐至极,只想快点见到江弈安。   “别废话,”顾渊低下眉去,声调再次变得阴鸷,“快让我进去。”   “有什么话让他亲自说,你别他妈在这里跟我废话,”顾渊道,“让我进去。”   “我要他亲自对我说。”   我要带他走,我要让他跟我回去。   萧暮笛一听笑了笑抬手搭在顾渊的肩上假意拭了拭他肩上根本没有半点踪迹的灰尘:“长生门没有跟你说过任何关于江弈安的事?”   顾渊沉默,“哼……看来,你果然是个被抛弃的人。”   “你什么意思?”顾渊咬牙抬手用力抓起萧暮笛的手腕,他手腕上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浸染了萧暮笛的衣袖,雪白的衣袖在一瞬间变得血红。   “没什么意思。”萧暮笛用力扯开自己的手,而后干干脆脆地转身搭上房门推门而入。   门一推开,一股温热的暖流扑面而来,那种熟悉的木香再次钻进顾渊的鼻腔。   “江弈安,有人……来看你了。”萧暮笛说着转头看向顾渊,而后就是不由自主轻蔑却满足地笑了笑。   顾渊一把推开萧暮笛跨步进去,房间里温暖又明亮,四周暖暖的时光照得纸窗微闪,顾渊此时面对着屋子里的满满溢出的温和感,而背后却是长廊飘进的阴凉。   “师兄!”   顾渊坚定跨步,可他刚跨出右脚,左脚脚尖点在原地,半晌脚跟却又落回了原地。   “师兄我……”   江弈安安静地躺在顾渊的不远处,顾渊的心跳停了几秒,随后跳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咄咄逼人。   顾渊神色平静,可全身上下的血液已经凉了。   “师……”顾渊艰难地再次抬起脚,他尝试着大口呼吸,他知道,如果再不呼吸,他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顾渊的手颤抖起来。   一步,他拼命镇定着迈出脚去。   顾渊双耳空鸣,压迫感陡然上升。   一步,他机械地又迈出另一只脚。   他看着眼前安静平躺的江弈安,此时他身上的白衣无垢,衣袖整齐地束在护腕里,干净的鞋底也是一尘不染。   又一步,顾渊终于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   “师兄?”顾渊提着一口气,“你听到我说话了吗?”酸痛感伴随着崩溃冲上顾渊的头顶。   江弈安没有应声,只是毫无知觉地躺在顾渊面前,周围氤氲的烛火铺在江弈安的脸上,顾渊生怕烛火褪去,褪去了,他的师兄恐怕就不是这般鲜明的色彩了。   一瞬间,顾渊那天为他洗发时江弈安闭着眼的模样居然与此刻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可那时候江弈安的睫毛是微闪着的。   脸是微微带着笑意的。   “你若听到就看看我,就……一眼。”寂静之下是石破天惊的跪倒声,人没有了期望,或许就是顾渊这个样子。   长影随之落地,发出沉重的击打声。   “……”顾渊一只手垂在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床沿,不知不觉中,他的手缓缓已经抓住了江弈安的手腕。   果然是冰凉的。   “我说我不再逼你,你……如今这又是为何?”顾渊的眼泪直接砸在地面,“师兄你……是在怪我吗?”   顾渊自言自语。   “我是不配叫你师兄吗?我是不配叫你师兄你才这般!!是不是!!”顾渊用力垂打着地面,方才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来,“不配你就这般,不配你就这般责备我,不配你就用这副模样面对我!”   “我不配……我不配,我不配……”顾渊的头彻底低了下去。   身后,萧暮笛轻轻开口,妖娆轻盈女声钻进顾渊的耳朵里:“顾渊,你师兄被你逼死了。”   “江弈安死了。”这一句,顾渊的抽泣声止住了。   又是漫长的死寂。   “你把他逼死了顾渊,”萧暮笛的音调也沉了下去,方才的狡黠和得意荡然无存,“你逼死了江弈安……是你逼死了江弈安!”   “……”   顾渊沉默之余,萧暮笛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缓缓吐出:“顾渊如何?见到他可还满你心意?”   “如今卜罗秘术不在,万辞不在,你若还想回到过去恐怕是不行了,”萧暮笛的声调又轻松起来,“顾渊,做个决定吧,你既然那么在乎他,你应当做决定。”   萧暮笛弯下腰靠过去:“江弈安是长生门的支柱,是你在乎之人,是你对不起之人,你难道……不想让他再看看这九境的山海吗?”   “……”   “顾渊,想想江弈安,想想他为你做的一切。”萧暮笛端着手再次直起身子背过去,她只是微微侧过半脸,烛光之后的另一半脸如同黑幕看不清她的神色和表情。   顾渊跪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烛火,萧暮笛余光扫着他那平静释怀的神色,她知道人同事物一般是需要替代的。   事到如今之差一步,离杀死顾渊只有一步。   “顾渊,你别告诉我你打算临阵逃脱。”萧暮笛转身,“你打算做个受人唾弃的废人吗?!”她的声音突然放大,“江弈安因你而死,该死的人是你!是……”   萧暮笛转身的同时便看到顾渊早已站直,此时他正弯着腰双臂框着身下人的双肩,俯身吻住了江弈安的眉心。   顾渊神色虔诚,若是睁眼,瞳孔间定会有满满的爱慕。   顾渊的吻贪婪地停了数秒,他知道自己舍不得。   岂止是舍不得。   萧暮笛剩下的话被这一幕怔住了,而后一字也吐不出来。   “师兄说过,这世间还有我许多想不到的事,”顾渊站直身子,右手握回长影,“如今果然应验了。”   顾渊干练的墨色衣服剪裁合身,贴着他身上的线条没有一丝多余,之前他还奇怪自己为何会知晓江弈安的身形,后来他想清楚了,灭灵前他不知为江弈安叠过多少次衣裳,所以怎会不知晓呢。   只是那许多次顾渊都没有在江弈安的衣物柜子里找到他那对旧旧的护腕。   一阵银色的光辉震向四周,萧暮笛和顾渊身边的房门在一瞬间化为银尘消失殆尽,碎片后,季子雍和无崖站在华瑶台上有些惊讶地看着二人。   顾渊看着季子雍一眼而后小声朝萧暮笛开口:“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萧暮笛闭眼深吸一口气:“动手吧。”   只一秒,季子雍眼看着顾渊将长影架在自己的脖颈边,夕阳落到顾渊的脸上,他看着江弈安长影横割,鲜血喷溅出一道鲜明通透的轨迹,最后落到离江弈安床边不足一寸的地方。   “‘竹影寒光戍高楼,不见明月生不休’此句你可知是什么意思?”江弈安偏着头问顾渊。   “那你可知‘斜楼玉莹月下还,玉檀香磨曲中心’又是何意?”顾渊反问。   江弈安不愿答。   “意思就是……”顾渊的声音被淹没在烟火声里。   意思就是,蘅芜香似玉檀,月下斜楼便还。      ☆、月圆   “话说那天天降大雨,北山中曲下落一道惊雷,惊雷霎时间劈开天地,中曲一分为二,拔山倒树之间,一条巨龙从山间盘旋而出,巨龙双目炯炯,全身淬火,所及之地皆燃起巨火,无一物生还,它盘踞中曲宝山,将原本裂成两半的山牢牢地裹在了一起。”   “仙门之绝蘅芜君独上中曲,他手拿蘅芜宝剑,宝剑飞立,一道银辉随之夺目而出,中曲瞬间寸草不生。”   “仙门之绝蘅芜君独上中曲,他手拿蘅芜宝剑,宝剑飞立,一道银辉随之夺目而出,中曲瞬间寸草不生。”   一个声音跟随着说书先生重叠在一起。   悠闲坐在一边看戏,嘴里刚喂进瓜子的楚轩一惊,随意吐出瓜子壳就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季晏如说:“哎你记性真不错,比我记得都快。”   季晏如抓着一个花生米扔进嘴里自豪道:“我记性好着呢,你怎么能跟我比。”   楚轩想要回击,但他也不愿与季晏如争辩,只是因为在季晏如小时楚轩就早已将他的怕处摸了个清楚:“嗯……芫华君前些天来什草集了,结果没见着你,就说若是我们嫌麻烦就把你送回长生门。”楚轩坦然道。   楚轩一说,季晏如手里一捧花生米落了一半:“他、他还说什么了?”   楚轩假装若有所思:“嗯……他还说,你若不回去也罢,他下次来什草集住几天,正好也看看你这几日功夫练得如何。”   楚轩话一说完,季晏如的脸拉得比马都长,手上的花生米瞬间不香了。   楚轩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模样觉得有趣就笑着说:“哎你吃快点儿,我们还要出去买节灯呢……”   什草集前院的松树到了这个季节便会落叶,整个院子里松针味十足满是清凉的味道,无崖拿着扫帚站在院子里慢慢扫着,直到松叶堆成小山一般。   “呼……”无崖觉得无奈,因为这样的累活每年都是他来做。   半晌,他抬头看到半空微微落下的日光。   宣州靠北,中秋前后几日太阳落山后天气会变得有些凉,再过几日气温又会热起来,热得让人难耐,让人愁眉不展。   “呼……”无崖此次也是无奈,无奈时间过得太快,日子在变,人却没变。   五年前。   萧暮笛惊在站在原地,直到顾渊的血漫到她的脚下。   顾渊趴倒在地,地板上除了喷溅出的血滴就是满满的血滩,萧暮笛的血底被染红,她感受到顾渊血的热度,这股暖流让她瞬间从呆滞中清醒了过来。   不出所料,顾渊会为江弈安死。   “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萧暮笛仰头大笑,她从未笑得如此畅快。   无崖瞪大眼睛眉紧紧促在一起,他与季子雍静驻在原地,心却极度乏力。   “哈哈哈……”萧暮笛笑着,眼泪却从四个眼角流了出来,“哈哈哈!”   她缓缓蹲下抬手抚上满是鲜血的地面,温热的感觉触着她的手心,抚上的一瞬间,萧暮笛闭上了眼睛。   “呼……”一声颤抖的长叹随之而出。   结束了,都结束了。   长叹过后,她转身跪在江弈安床边,沾满鲜血的手掌轻轻抚上江弈安的脸:“弈安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回来。”   “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回来,”说着,翡阳变幻而出,“你别怕……”   翡阳亮了起来,萧暮笛猛然转身高高抬起翡阳,她的神色毒辣,刀锋银亮直直对着顾渊,不过几秒,她的刀毫不犹豫地落下插进顾渊的手臂里。   “萧暮笛!!”季子雍大吼,说罢他冲了过来,“他都死了!顾渊都死了!!”   萧暮笛用力推开季子雍抓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落下去握住刀柄把刀重重退了出来。   血液粘着□□,发出粘腻的微响。   她再次高高抬起手,就在她要落下去的时候,顾渊浸在血泊中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季子雍和萧暮笛霎时间愣在原地。   季子雍见此立马冲过去再次抓住萧暮笛的手腕。   “放开!”萧暮笛挣扎着,“放开!!!顾渊死了江弈安就可以回来了!!你给我放开!”她的声音如同铜铃一般尖锐,此时萧暮笛的脸一片猩红,她的心剧烈跳动着,她巴不得马上把顾渊大卸八块。   季子雍抓着萧暮笛,直到地上顾渊的手指再次动了动。   “……”萧暮笛的呼吸停止了。   顾渊的手指在血泊里激起一层浅浅的涟漪。   “……”萧暮笛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顾渊的手指停止在一瞬,而后整个场面是死一样的沉静,几秒过后,扑倒在地的顾渊后背开始微弱起伏,手掌开始慢慢握紧。   “!”萧暮笛手上的翡阳清脆掉地。   “……”萧暮笛趴倒在地。   顾渊脊背起伏越来越大,季子雍也是满脸惊愕。   “啊!!啊啊啊!!!”萧暮笛捂住耳朵大叫,“啊啊啊!!!”   顾渊的身体有反射地跳动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萧暮笛的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   顾渊慢慢睁眼,他先是迷糊着眼看到面前两人的脚,而后双眼慢慢清晰这才看到依旧躺在自己面前的江弈安和几近疯魔的萧暮笛。   “……”顾渊记得自己方才的动作,可自刎后他不过闭眼一瞬,为何如今还能留在原地。   难道只是我做了一个梦?   “啊啊啊!!!”萧暮笛看着顾渊爬找着摸出翡阳再次抬起手来,季子雍只不看一眼,萧暮笛一刀又直直插进顾渊的左胸,“顾渊!!!”   顾渊受力朝后退了一步,翡阳另一把飞过他的脖颈,顾渊下意识捂住,脖颈鲜血再次喷出,他再次跪倒失去意识。   “哈……哈……”萧暮笛喘着粗气,“哈……”   这次死了吧,这次死透了吧!   不过又是一瞬,顾渊再次睁眼缓缓爬起,眼前还是方才的场景。   为什么……我为什么……   “……”萧暮笛彻底疯了,顾渊居然死不了。   顾渊疲惫地撑起地面看着依旧躺在原地毫无生息的江弈安,萧暮笛歇斯底里的嘶吼伴随着顾渊鼻尖的酸劲冲上头顶,顾渊看着江弈安,刚皱起眉眼泪就被挤了下来。   这一刻,顾渊明白自己并没有在做梦。   “师兄……”   我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死。   顾渊跪在地面顺着地面的鲜血缓缓爬过去:“师兄……”   地面上的血痕浓稠着被顾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师兄……”他崩溃颤抖的哭腔刺进在场三人的耳朵里,“师兄……呼……师、师兄……”   我刚刚确实已经死了,为什么……   师兄为什么我没有死……   顾渊绝望地朝里自己一臂的江弈安伸手,抬手的一瞬,手上的血滴随着他的手掌被带起溅落,彻底扎进顾渊的心里。   “师兄为什么……”顾渊爬过去,“为、为什么……”他的手即将触到江弈安,“为什么……为、为什么……”顾渊原本雄厚的嗓音变得越发沙哑颤抖。   “弈安……”顾渊的手触到江弈安,而后他便紧紧抓着没有放开。   整个地板鲜血一片,可顾渊身上的所有伤口却早已痊愈。   “师、师兄……我……你别离开我……你别离开我!”顾渊哽咽着弯下脖颈,“我求、求求你。”   我求求你,我想让你回来。   顾渊靠在江弈安的胸口,恍惚间他听到了江弈安的心跳。   “师、师兄!”顾渊哭得像个孩子,像一个没有了依靠的孩子。   他的耳朵紧紧贴着江弈安,若是可能,眼泪早应该渗进江弈安的心里,又是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离开长生门的那一天。   “弟子江弈安,长沅仙尊座下第一弟子,今代行先师尊责,长生门顾渊不敬师长,罔顾他人性命,对顾渊断冠绝义,从此长生门再无顾渊此人,天地为鉴,决不食言。”   一股银辉化成思绪钻进顾渊的身体里,此时顾渊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沉静下,顾渊贴着江弈安的右耳听到一个温和空旷的声音。   “长生天在上,晚辈亵渎百灵,如今擅用长生禁术施咒于顾渊,此咒术加身,借万辞相护,顾渊此身万物皆不能灭,唯有施咒者可灭之。”   “弟子江弈安绝誓。”   无崖看着夕阳落下,直到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   “一会儿我们回去把东西放好就走,夜里等街里亮了灯,若是去晚了灯迷又没有了,你去年不是说要跟我好好比比吗?”   ……   无崖依旧拿着扫帚站在原地,门推开,楚轩和季晏如见到他毫不客气地小跑到他身边就把手上采买的大小包裹随手放在地上。   无崖抬头,两人转身就又没了身影。   “哎……”无崖抬起一只手有话要说,大门宽敞,两人已经走远。   昏红的夕阳落下,直到什草集院子里只剩下无崖一人。   什草集与青罗宗五年,无崖一直在这两个地方等无名回来。   “哥。”   等到夜里的月光亮起来,街外的红灯高照,一人拎着两坛酒跨步走进巷子里,还没走进什草集,就看到门外两个红红的灯笼。   无崖拉开门,正好看到伸手在灯笼里掏着钥匙的顾渊。   两人沉静几秒。   “快些,别让蘅芜君等急了。”   顾渊放下手里的酒,净手后转身走进卧房,这样的动作是习惯,只要卧房推开,顾渊就知道自己还有牵挂。   “弈安。”顾渊站在床边看着江弈安。   外面的天空被灯笼照得越来越红,直到红进顾渊的房门外的长廊里。   “又是中秋了,”顾渊坐到床榻边,替江弈安捻了捻被角。   “如今……”低头的瞬间,顾渊偶然看到江弈安雪白的耳后又是一块小小的腐肉。   “……”顾渊沉默了。   五年,只要江弈安的身体有一丝腐坏顾渊就会用仙术和血维续回来,补了五年,也没有补活一个江弈安。   “我……”顾渊低头,就着窗外的红光看着江弈安的脸,“我就是想你了。”   “我就是……想师兄了。”只有顾渊知晓这句话其中的心酸。   “我就是……我就是……”顾渊将头抵在床边。   如果可以,顾渊想江弈安可以听得到。   外面热闹一片,入了深夜,无崖和顾渊站在院子里点开一只浮灯,顾渊抬手,浮灯升上天空,无崖沉静地开口:“郭大人午后带了口信。”   顾渊沉默地盯着缓缓升上天空的红灯。   “还是那句‘无字可书,芳芳其名’。”   说完顾渊落下眼去。   “郭大人还说,下次拜年,想要蔺家的两位一同过去。”   顾渊微微呼出一口气:“再说罢。”   再说罢。   说完顾渊转身,什草集满院的灯笼又更红了些,刚跨一步,院子里的高墙突然亮了起来,顾渊抬头,便看到墙外天空燃起的烟火。   周围热闹了,心或许也会热闹起来。   整个什草集如同往常一样宁静,两人走进正堂,直到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   无崖心道是楚轩和季晏如回来走过去干脆拉开门,门后,无崖定在原地。   一位平凡打扮的人站在门外,那人一臂已断,唤了无崖一声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结束了呢,接下来就是番外了。(^-^)   ☆、番外1   轸离瘫软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慵懒地看着周围平静无常的一切。   “唉……”轸离叹气,修成人形后竟这般无趣。   哗――   一阵浅浅的风声从他身后掠过,他好奇闻声直起身子朝身下看去,身下一片绿地,什么也没有。   轸离失望转回头去。   “仙君这么无聊?”轸离一转头,树上就坐了一人。   “仙君若是无聊,那就陪陪本仙吧。”眼前的人高发干练束在脑后,墨色的衣服完全挡不住他身上流畅匀称的肌肉线条。   轸离看了一眼,而后又躺了回去:“没空。”   那人邪魅一笑:“当真?可我看你可是闲得厉害。”说罢,那人轻盈飞过来霎时间就把轸离压在了身下。   两人不过咫尺,轸离嗅到了那人身上沉沉的木香。   “仙君生得俊俏,我看了甚是欢喜。”那人抬起手轻轻滑到轸离的下巴勾起。   轸离看着他抬手一掌打开那人的手。   “哼……脾气不小。”说罢直起身子坐在轸离脚旁的树干上。   轸离眯起眼:“你是何人?”   那人一听:“我?”说罢再次凑了过来,“你不愿与我相谈我何必告诉你。”   轸离:……   说罢,那人得意抬手,一把两边是刀锋的长弓就化身出来。   轸离不得不承认,这把长弓的出现确实让他大吃一惊,如此巧夺天工的做工和恢弘的气势,一看便知是一把神武。   “本仙……”   哗!   那人话还没有说完,周围一阵狂风飘过,他额前的发被晃起,他同时转头,就看到一只白色的蟒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那人微微瞪眼,“果然是副好皮囊。”   轸离的信子吐出来,金色的蛇眼充满了杀气:“你是枕临?”   枕临笑了笑,周身风动树叶随之飘起,他一只腿弯着踩在树干上,握着神武的手搭上膝盖,满脸的潇洒和不可一世。   “如何?”   轸离躬起蛇身作攻势,枕临看着他有些惊讶,两人敌视半晌,轸离开口:“仙君不少我一个,高攀了。”   枕临一笑:“也罢,只是本仙有些无聊了。”说罢,风拂起他的衣摆,霎时间,枕临就消失在他的面前。   许多年后,轸离在树林里遇到李宛心,李宛心死后,他拖着半残的身子寻到了昏迷在崖底的曹殊。   轸离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眼前还在呼吸的孩子。   “……”半晌,轸离累倒化成蛇形,将曹殊围在自己身体里面。   “……”   “你……”   轸离觉得自己睡了很久。   “你……”   轸离听到声音后睁开眼,曹殊一看突然被吓了一跳,他看着眼前的蛇眼吓得退倒在地上:“……你。”   轸离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缓缓直起蛇身,一转头,这才看到地上染血的布一团又一团,小曹殊卷着袖子,衣摆被撕得碎乱。   “……你、你,”小曹殊结巴着,“你、你没、没事吧?”   轸离转了转头,他想变回来,可如今却无能为力。   “你、你流血了。”小曹殊看着他,握着布团的手紧紧抓着,而后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我、我就是帮、帮你擦擦……没、没别的意思。”   曹殊颤抖着抬起手:“你、你若不需要我也……”   曹殊话没有说完,轸离的整个蛇头都放了下去。   “……”曹殊一惊,后来才慢慢回过神来:“是、是娘让你过来的吧。”   曹殊抬手重新抚上:“那你看到她了吗?”   “……”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   曹殊知道他不会说话。   “……”   “谢谢你。”曹殊手上的布轻轻点在轸离的身上,一点一点拭去他身上的血。   多年后,轸离又卧在树上。   这个地方轸离每年都会停留。   树荫下,一个人轻快走来,来人墨红色长衫,黑发缎带半束,一半披在肩上,拿着一把扇子缓缓地扇着。   他神色自然,面带着潇洒的微笑。   轸离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人就好像知道似的也抬起头看去。   “殊公子!殊公子!殊公子等等我……”后面追过一个身带书卷的仙童,仙童跟上来后看着曹殊仰着头,“公子在看什么?”   半晌,曹殊微微一笑:“没什么。”   此地长生风越交界,曹殊归门必经。   ☆、番外2   江弈安拿剑指着面前无崖,半晌后方才收剑。   “郑齐一事尚未解决,他谋害我师父,青罗宗定是脱不了干系的,”江弈安冷冷道,“如今逼问你也是无济于事,但是青罗宗今日多少都得给我个交代。”   无名看着江弈安十分头大:“蘅芜君如今前来若肯听我说一句也是好的,我如今作为宗主,自那日见到郑齐后也在寻找他的踪迹,你我的目的是一样的。”   江弈安冷漠抬眼看着他。   “你若信得过我无名,郑齐一事我定大力相帮。”   江弈安站在原地半晌,而后长影化成细流消失在无名面前,无名这才松了一口气。   “如何信你?”江弈安问。   “郑齐之死出自我手,我如今寻找郑齐也是为了自己,没有其他的理由。”   无名说着,试探性地看了看江弈安的神色于是接着道:“若郑齐没有死,你我必须合力退出郑齐背后之人,如今事发缓慢,还需有一剂助力。”   听到这里,江弈安抬眼:“郑齐两次目标都是我的师父,我想……他们的目的应该是化骨。”   无名有些惊讶。   “我师父与化骨渊源深厚,其中真正过往我也不知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在逼我师父然后找出化骨。”   “如此便好。”无名道,“既然他们想要,那我们就变一个出来。”   江弈安看向他,“变一个同化骨及其相似的东西出来,不必是真物,但是功效一致,模样一定要真实。”   江弈安看着他,过了几刻瞳孔微微转动,而后江弈安抬手,一道浅浅银辉从他的身体里缓缓钻出。   无名见势不对:“蘅芜君要做什么?一个假物而已,何必动用真灵。”   江弈安皱眉:“越真越好,以假乱真还是要地道些,况且……这点真灵留着或许以后还有用处。”   江弈安话说完,一株模样通透的莲花就盛开在江弈安的手里,双莲并蒂,浅浅地发出光芒。   “用此引出幕后之人,无论何时我是否能够自我保全,你定要留住这株并蒂莲。”   无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弈安:“这可是你的真灵,你就这么信我?”   江弈安没有作声,只看了看身边的无崖才道:“我信的不是你,我信重的是你的恩义。”   ☆、番外3   如今长生门到了冬天都会落雪。   顾渊只身站在月亭外远眺着崖下如镜面般平整的百鹿泽,一阵微风迎面吹来,雪粒随之飘向顾渊,顾渊感受着雪花落到他的脸颊上,等到雪融化,一丝冰凉也消失了。   这几天天里冷得厉害,顾渊身披氅衣已经在雪里站了半个时辰,他的肩上落满白雪,暴露在外的手冻得通红,他双手紧握不断地摩擦着,此时他并不觉得冷,而是难耐与期待。   顾渊咽了咽口水,直到眼前的雪花再次成片落进莲池里,鱼儿浮上水面把它们吸进嘴里发出噗咚的声音。   今天早晨江弈安一睁眼边看到窗外落着的雪。   天气虽冷,可日光还是照了进来。   江弈安有些好奇地伸手接住雪花,雪花落进手心就立刻融化,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长舒一口气放松身体,白气升上天空,他看着远处,仿佛大梦初醒。   “落雪也是稀奇,上次在韶山好像也落雪了。”江弈安自言自语。   他看着眼前十七殿白雪茫茫一片:“这番景象如此别致,真想让顾渊也看看。”   说完他愣住,一种空虚的感觉席卷而来。   “顾渊……”江弈安盯着地面发起呆来。   这时,十七殿外的雪大了起来,江弈安眼前突然一片迷蒙,直到雪花落进他的发间。   “顾渊是……”两景重叠,他回到了那年的韶山巅。   长影当空,万古绝尘。   他忆起自己靠坐在房檐边的围栏上,那天天降末雪,顾渊脱掉外衫轻轻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风吹落,雪花同样如同此刻一般落到顾渊的黑发里,他微微低头看着江弈安的脸,而后轻轻点上江弈安的唇,唤着他师兄。   “顾渊。”江弈安的眼闪烁。   “师兄。”一声呼唤,顾渊推开房门,靠近时还带进满身的落雪。   江弈安闻声转头,眼泪一瞬间落下。   “这五年,我每时每刻想的都是你。”相拥的一瞬,长留不再有雪。   ☆、嗦几句   性德一词名《沁园春代悼亡》,首阙“梦冷蘅芜,却忘姗姗,是耶非耶。”此为江弈安蘅芜仙称由来。   “梦冷蘅芜”典故自王嘉《拾遗记》,《拾遗记》中载,汉武帝悼念李夫人,入夜一次梦见李夫人相赠的蘅芜香,梦醒之后,枕边蘅芜香气环绕残留,几月也没有消散。此间颇感,于是顾渊曾名为枕临,是为蘅芜香中,枕边伴临的意味。   此间枕临初上韶山,梦中竹林遇月,月中映照的模样即为顾渊,此为“日月山河”;顾渊后生巧识蘅芜,蘅芜玉山归来书斋罚跪,月下二人沉溺,心意相交,此为“千里共明。”   虽为悼亡词有感,可却非寄予悲伤感慨的意味,寄予的是情意难忘,是流俗中相遇的难得。   绝尘堪负,你我归于灵魂。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