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山海易   作者:小鱼羡   文案:   顾小易原本只是想去菜市场买点猪骨炖汤,没料到啊没料到,怎么就遇见了命中注定的冤家。   左青龙,右白虎,中间一个二百五。   但真相,远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加深不可测。   羲和大陆,/ 四国纷争,/天选之人陆续湮灭。   顾小易一行三人莫名其妙卷入一个远古的阴谋,生死一线。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灵异神怪 奇幻魔幻 异世大陆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小易,周麟,苏晓棠 ┃ 配角:白华,白荷,南凯风,柳容,司徒昴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世事轮回因缘际会,一切皆有定数   立意:指望老天眷顾,不如我命由我 第1章 第 1 章   世事轮回,因缘际会,一切皆有定数。   “吱拉――”残破的木门被人掩上,门内漆黑一片,隐约可见家徒四壁,空空如也。   顾小易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似有不舍。住了十几年的破屋,虽然他夜里大多时候不在家中过夜,但如今说走就走,多少有些留恋。   他摸了摸兜里的银票,取出了两张银票,偷偷塞在邻居陈阿婆的竹篓里,他知道这瞎眼的老太太总把卖小玩意儿的铜板藏在这竹篓里。   当年在街头差一点饿死的他,就是靠这个编竹筐的瞎眼老太婆喂的一碗饭,挺了过来。   剩下的几张银票,被他除了鞋袜,贴在脚底板,又仔细套回鞋袜。他想了想,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荷包,这估计是大前夜,哦,大大大前夜,从陈老板的相好偷藏在床下的姘头那里顺来的,荷包里面只有一点碎银,他随手揣在怀里。   抬头看了看日头,阳光极好,顾小易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要不,炖个猪骨汤,喝点再走吧。   到傍晚,酒店掌柜的就会发现他这个跑堂的伙计不翼而飞,到时候自己应该已经混上了船,还不知道有没有得饭吃,他从小到大都没出过海,会不会晕船,听说连肺都能给吐出来。   要不,再买块猪肺吧。   顾小易打定主意,又推门进去,把包袱塞在墙上一个事先掏空的洞里,转身向菜市口跑去。   今天是撞了什么大运。顾小易嘟囔了一句。   菜市巷口,卖猪肉的陈二举着手中砍肉刀,生生定在空中,他看着眼前一幕,心头一紧,不知道这笔生意还做不做得成。   此刻的顾小易哭笑不得。   他才刚走到这肉铺,先是跳出一名身穿白衣头戴斗笠之人,拉扯住他的袖口,口口声声嚷着着让他交出来,听声音倒像名女子。   顾小易敢拍着胸口说,自己虽是年少轻狂,但从不孟浪,怎么也不会落下什么风流债在外面。   他刚要甩开白衣女子的手,却发现这女子身形娇小,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看着十指尖尖,却好似是钢钳一般紧紧扣住他的脉门,挣脱不掉。   正在这时,从右侧犄角旮旯里又冷不丁窜出了一道黑影,默默地牵起了他打算掏兜的另一只手。这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阵阵阴冷的气息顺着那人的手指爬上顾小易的手臂,半边身体都要被冻僵了。   “哎,哎,我说,两位英雄好汉,小的不敢乱跑,有什么事情咱们慢慢说可好?大庭广众之下,咱们这样拉拉扯扯,怕损了英雄的英名。”顾小易痛得顾不了面子,忍不住叫唤了起来。   这两人似乎是在暗中较劲,拼命把顾小易扯向自己的身侧,顾小易此刻生生被拉成了一个大写的大,他肝肺脾脏都疼地抽抽。   而且很好笑的是,左右两侧的人身量上都比顾小易矮一截,外人看起来十分滑稽。   那白衣女子冷冷地哼了一声,甩开了他的手,往后退开半步。顾小易确定了,这确实是个姑娘家家,面子上抹不开。   穿着黑色斗篷的那位倒是没有松手,只不过那阵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消失了,顾小易偷偷试着扒拉了一下,嗳,果然纹丝不动。   “你这人真是好生无礼,明明是我先来的。”白衣女子开了口,说话的声音清亮,好似银铃,一只手不经意地抚上腰间,手腕暗自蓄力。   顾小易不知为何,后脖梗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这女子的手掌粗糙生有老茧,看着像练武之人。   隐藏在黑色斗篷之下的那个身形微微一滞,却没有出声。   “镗当”一声,陈二手中的砍刀掉在了案板上,举刀的时间实在有点长,他的手麻。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一下,顾小易借着机会对黑斗篷悄悄说了一句:“大哥,我先把肉钱给了,咱们去边上聊,行不?我保证不跑。”   黑斗篷依旧不为所动,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白衣姑娘,“你,把钱给了。”   顾小易隐约觉得那斗笠上的罩纱鼓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被风撩了一下,还是一腔怒气给催的。最后却还是长吁一口气,没有发作,只见从腰间那个紫色荷包里掏出几枚银钱,丢在肉铺砧板上。   陈二开心地拢了去,手起刀落,砍下几块大骨头,用草绳串起来递了过去。白衣姑娘不以为意,伸手接了。   “肉也给你买了,把我的东西还我。”她一手勾着草绳,一手摊开伸到顾小易的面前。   “散开,散开,做什么,聚在这里?”   白衣女子的话音未落,街道之上响起几声喝斥,驱散了他们身边聚拢的八卦街坊,几个身着黑色衙役服装的人匆匆经过。   白衣姑娘不动声色地缩回手,压了压斗笠,努力往身边的人堆钻了钻。   哦唷,原来这里除了自己,还有害怕官衙的。   顾小易看在眼里,琢磨出一条脱身之计。他张开嘴,刚要喊声官爷请留步,右边的胳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前一黑,蹲坐了下去。黑斗篷稳稳地把他架住了,转身向一条暗巷疾步走去,白衣女子没有片刻迟疑,紧跟着二人走了去。   远处,有一道锐利的目光,从高处一直注视着三人的身影。   扔在地上的那几块猪骨头,被一旁路人拾了起来,揣在袖筒里,拿走了。   三人离开了喧哗的街市,被黑斗篷七拐八弯地引到了一处空置的院子里,顾小易一路疼得满脸冷汗,估计胳膊被黑斗篷给掰断了,偏偏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口中呜呜不已。   当他的脚迈进院子的第一步,他忽然发觉自己能出声了,“啊!――”他张开嘴,杀猪般的叫声响彻天际。   喀嚓一声,脱臼的胳膊被接上了。顾小易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小子,装胳膊和卸胳膊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难不成是个大夫?   黑斗篷嫌他碍事,一把将他扔到院中堆着的草垛上,身后尾随而至的白衣女子,就看着黑斗篷对他上下其手,一通乱摸。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伤风败俗,呸。   “咳咳,他拿的是我的东西,让他把东西还我。”   “那东西不是你的。”黑斗篷停下手来,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你又知道什么。”白衣女子声音透出些不耐烦。   “那东西不是你的。”   “你除了这句还会说别的吗?”   “那东西不是你的。”   ……   顾小易当下做了决定,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不能再和这两个奇奇怪怪的人纠缠下去了,既然说他捡了这女子什么东西,就还给她好了。   但,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小易颤巍巍地甩了甩刚接好的手,又挠了挠脑袋,从草垛上帅气地……滚了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粗布V褐,此时早已沾满了草沫。   “这位……姑娘。”顾小易做了做揖,“你说我拿了你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要真是我不小心捡到的,我还你便是。”态度倒是够端正,“捡到”二字被特意重重地说了出来。   开玩笑,当贼这么多年,怎么也算上南赤国贼人榜单前三,如今被失主正大光明的追索,他顾小易不要面子的么?   白衣女子听他这么一说,伸手把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竟是一个头挽双髻的少女,面如白玉,一双乌黑的眼睛明亮有神,透着一股初生牛犊的气焰。她低头沉吟片刻,便冲着旁边的黑斗篷说道,“我不像你这般藏藏掖掖,见不得人。”   扭头转向顾小易,“本姑娘大名苏晓棠,小兄弟你直接唤我名字就好。你三日前应该在朝云门外那棵歪脖子大树东侧十步远的地里挖出了我放在那儿的东西。麻烦还给我。”声音脆生生的,口气却是一派老气横秋。   顾小易皮笑肉不笑地嗬嗬了两声,眼珠转了两圈,他怎么也没想到,偏偏是讨这个东西。 第2章 第 2 章   “你要那个木盒子?”顾小易挠了挠已经乱成鸟窝的头发,一边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苏晓棠,那天晚上看见猥琐身影原来是她啊。   三日前,顾小易照常白日店小二,夜晚梁上客的生活轨迹,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宵禁过后,他刚翻进一处大户的后院墙,就听见青石板路上传来兵器敲击地面的声音和靴子在地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响。   他一时紧张,趴在墙头观察好久,才确定这应该不是一次都尹府夜间抓贼行动。看这队人的衣服上用玄色丝线绣着翼纹,顾小易大胆推测,这些八成是宫里的侍卫。   他自嘲地笑了笑,却也没心情继续偷了,干脆跳出院外,一路尾随宫里的侍卫,到了城区南侧的朝云门。   人生嘛,不就是找找刺激,当贼也有贼人的倔强。   看这样子,他们沿途也在找什么……东西?   只是可惜,官兵们似乎没找到要寻找的事物,很快就四下散去了。   奇怪了,南赤国的那位女王,一年到头都不抛头露面,皇宫又修在那么个与众不同的鸟地方。要不是因为宫里每年要派人出来寻那“天选之人”,他顾小易一个普通老百姓,也不见得知道宫里的人穿什么衣服。   顾小易爬上城头那棵巨大的歪脖子树,嘴里叼了片树叶,轻轻吹了几声,惟妙惟肖,好似鸟儿求欢。这可惜,这个时间连鸟都懒得搭理他。一时间他有些无趣,便找了根小臂粗细的树枝躺平了,看着满天的星光,叹了口气。   算了,看来离开南赤国之前想捡点漏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顾小易发了会呆,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倏地凭空出现在树下,吓了他一大跳,又将自己隐藏在巨大的树荫中,看那人悉悉索索地不知道干了些什么,很快又离去了。   此时远处的天空隐隐发白,地平线上一轮金色的太阳就要升起,顾小易打算回去打个盹儿,拍了拍屁股从树干上滑了下来。   待他落到地上,突然想起刚才那人奇怪的行径,便径直走到那一处位置,发现土有被松动的痕迹。他一时玩心大起,从背上掏了个工具出来,把洞口又挖了出来,那人许是过于自信,东西埋得不深,他在心中鄙视了一番,轻轻松松扯出一个用白色绸缎包裹的物件。   “是。”   “盒子?”   苏晓棠和黑斗篷差不多同时张口说话,彼此对视了一眼,又很有默契的往后各移动半步。   “是的,劳烦你还给我。”苏晓棠又向顾小易伸出手,那不是少女的柔荑,手心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我不要盒子,盒子你拿走好了。”黑斗篷突然冒了一句出来,“里面的东西给我。”   苏晓棠一双好看的柳叶眉顿时揪了起来,“你怎么知道那里面有东西?你到底是谁?”很少有人能识出这匣子是由罕见的千年梓木做成,上面镶嵌的几颗暗红的石头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石,而且那匣子根本打不开,没有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黑斗篷不理会她,把头转向顾小易,“那东西在你身上吧,拿出来吧。”   顾小易心头一惊,本能地转身想跑,一个踉跄,右肩又传来一阵剧痛。大哥,下次你能不能换只胳膊卸?   赵晓棠看着坐在地上嘶嘶抽气的顾小易,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陡然收起周身的气息,闪电般从腰间抽出一条银白色的软鞭,银鞭挟着肃杀之气劈向黑斗篷,空气仿佛被一道利刃劈开了通路。黑斗篷似乎没料到苏晓棠动作如此迅猛,竟然停在原地,鞭的末梢直指他的门面,眼看就要抽到脸上。   这竟然是个不会功夫的?苏晓棠大惊失色,手腕倏地一转,银鞭收回到手里。   黑斗篷往后倒退了几步,帽兜还是被鞭子前端的利刃划破了一道,软软地滑落到肩头,他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帽兜,重新遮住面孔。   但苏晓棠已经看清他的脸,不由得低呼出声,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这么大惊小怪,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两声,把脸e向一边。   顾小易身为一个见多识广的贼人,对于这种毁过容的长相倒是见怪不怪,虽然乍一看,斗篷之下那张脸,从左侧鬓角一直延续到脖颈深处的黑色疤痕凭空增加了几分可怖,但是另外半侧脸可就俊美多了。   不过没料到黑斗篷看起来是个和苏晓棠年纪相仿的少年,怎么说话就和个老头差不多?如果说他不会功夫,那一开始抓住自己右手时的阴冷之气从何而来?   苏晓棠的面色恢复了镇定,决定不再理会这名黑斗篷的少年,径直走向了坐在地上的顾小易,俯身蹲下,凑近他身上嗅了嗅,“你身上有梓木香,所以你也不用抵赖,你把那木匣子藏哪里去了?你拿给我,我保证那个人伤害不了你。”   顾小易讪讪地干笑了两声,他是亲眼见识到这个小姑娘使鞭的厉害,而且那银鞭的光泽里透着古怪,顾小易分明看见鞭子飞起的时候被一层淡淡地金光包裹着,绝对不是普通的材料制成。   “那盒子,那盒子被我给当了……”他见苏晓棠圆滚滚的眼睛瞪了起来,眉毛也扭成一团,赶紧又补了后半句,“那空盒子不值钱,当铺老板正好缺个装画轴的盒子,才勉强收了去,总共,就给了那两块猪大骨的钱,你要想拿回去,咱们去赎回来就是。”   那晚,他把白绸缎刚揭开就闻到盒子传来的异香,料想是什么珍贵的木头做得,就塞进背囊带了回去,要是还考虑失主的心情,当什么贼嘛。   “你?”苏晓棠简直气绝,竟然有这么不识货的老板?她拼了命从女王寝宫里偷出来的宝贝,只值两块猪大骨?   等等,好像这不是重点。   “你是怎么把盒子打开的?”苏晓棠背后陡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她额角上渗出一层密密地冷汗,有人近身她却毫无知觉,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黑斗篷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她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俩。   苏晓棠没有从那人身上感受到杀气,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深以为然,确实要问问眼前这个身材羸弱肤色黝黑的小子,连她都不知道那是个可以打开的物件。   她那天得手之后就想远走高飞,却未曾料想在离开皇宫之前,撞见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   追捕自己的人,到底是为了失物还是那个秘密?   等她甩掉了侍卫一路奔回埋藏匣子的地点,地上那个堵着石块的狰狞洞口仿佛在嘲笑她的大意。   “说,你怎么打开的?”苏晓棠挺了挺胸脯,鼻子尖都快要戳到顾小易的脸颊,顾小易梗着脖子悄悄向后缩了缩。   “我,我想着上面嵌着的红色石头是不是很值钱,就撬了几个下来,没料到,那几个石头一下子变成白烟消失了。那盒子就,就自己打开了。”顾小易说着说着就看见苏晓棠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里清晰地印出了自己受惊的脸。   “你,你,你竟然敢碰朱雀封印?你,你……”苏晓棠语无伦次,从地上跳起来,忍不住原地转起圈圈。   她的整个计划里根本不会包括匣子被贪财的小贼捡走这一步,自然没有想到,她讳如莫深的朱雀封印,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几块可能有些值钱的宝石。   “你先撬下的是哪一块?”黑斗篷冷不丁又问了一句,苏晓棠又是一惊,死死地瞪着他,可惜兜帽里那张脸波澜不惊。   听见这个问题,顾小易瞠目结舌,他怎么可能记得自己随手撬下来的顺序。   他不过就是在厨房捡了把菜刀,在盒子上冲着最大那块石头那么一划拉,那石头就掉下来了,他捡起来的时候手指稍微一发力,那石头就化成了齑粉。   他不死心,如法炮制又划拉了一刀,就在第二块石头掉下的瞬间,剩下的几块红色石头瞬间成了白色烟雾飘散在空气中。他还顾不得吃惊,就看见这个方方正正的物件自动裂成了三块,里面掉出一样东西。   顾小易那时才恍然大悟,这个看起来严丝无缝的方块,原来是个盒子。 第3章 第 3 章   黑斗篷没有继续追问,场面一度冷了下来。院中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一只芦花鸡,咕咕嗒咕咕嗒,昂首挺胸,气宇轩昂。   顾小易的肚子叫唤一声,心中暗恼不已,要不是自己的胳膊断了,非得把这只鸡逮起来煲一锅松茸鸡汤,忽然想起自己白花了钱的猪骨头,还有缝在内兜里那张商贾身份的证明,心里拔凉拔凉的。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把那东西还给他们,他也不愿意这样硬撑着。   “我当真是不记得了,反正我只撬了两块下来,其他的我也没碰。那里面的东西……”顾小易顿住了,咬了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里面有一块图,应该是图。当时屋里的光线不好,我拿起来垫在手臂上打算仔细看看,结果,结果那图,就,就附在我胳膊上了……”   黑斗篷听到这里,倏地伸手捋起顾小易左手的袖子,左看右看,什么也没瞅见。   顾小易默默地扯起了右手的袖口,大哥,你这都抓了半天了,还能找错。   眼前的一幕颇为惊心,顾小易的右手手臂上,就好像是用黑色颜料纹上了一些古怪的花纹和符号,右臂皮肤的颜色也变得泛青,和手背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黑斗篷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寒光一闪,一把泛着紫光的匕首压在黑斗篷的脖颈之上,“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晓棠的手收紧了几寸,软的不说,只好来硬的了。   她手下一边使力,却生生感受另一股阻力,把匕首堪堪顶了起来。那股无形的阻力越来越大,苏晓棠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不知什么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点点汗珠。她忍住没慌,凝神静气,只见匕首在她掌心转了一个圈,调转方向朝着黑斗篷的左胸口扎去。   “格拉格拉~哔哔~”   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从空中传来,苏晓棠眼前一黑,手腕抖了一下,匕首就掉在了地上,锋芒不现。   难道这是那黑斗篷的本事?苏晓棠紧闭双眼甩了甩头,“格拉格拉~”魔音再现,苏晓棠这下真的慌了神,头疼欲绝。   怎么竟然会是它?   “快,把那只鸟打下来。”黑斗篷紧紧抓住了兜帽,顾小易这才发现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可是哪里来得鸟?   他猛然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青色羽毛上有红斑纹,白喙红爪的小鸟在空中盘旋,那古怪的声音果然是它发出的,而且那鸟儿眼中竟然透出决绝之色,顾小易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与此同时,好像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快。”黑斗篷止不住连声催促。   顾小易见那鸟儿一声接一声“哔哔~哔~”叫个不停,声调越来越高,甚是古怪。空气中的温度也陡然升高,稻草剁的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冒起了青烟,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顾小易容不得多想,从地上捡起三块石头,口里学着这鸟叫的声音,惟妙惟肖,那青色鸟儿忽然收声,振翅往高处飞,似乎是要离开,顾小易没有给它机会,手指夹住一枚石子弹射出去,动作快如闪电。那鸟儿避开了第一发,却被后面连发的两枚石头击中了头,倒栽葱一样掉了下来,撞击到地面,一命呜呼。   顾小易环视四周,刚才蓄势待发的火焰瞬间没有了踪迹,难道这只鸟的声音有什么古怪,会引发幻觉?他抽了抽鼻子,奇怪,还是有一点烧焦的糊味。   啪啪几声掌风拍下,顾小易的后背一阵酥麻,旋即竟生出几分清凉。身边的苏晓棠面色微微泛红,“你的衣服着火了。”悄悄把手掌收回在身后,这几掌她用了五成的力道,估计皮开肉绽是免不了了,这黑皮少年晚上得贴上几副伤痛膏药。   “谢谢。”顾小易的喉咙有些发干,也不知道是火气上升还是半日里被这两人折腾的够呛。   “你不用谢她。”黑斗篷负手立在一旁,冷冷地说了一句,“这鸟是她引来的。”   这鸟儿唤作毕方,只在某一处深山里出现,整个南赤国里只有一人能够豢养它,而且这鸟儿特别记仇,只要是它见过的人,饲主一声令下,它就会一直追直到气息断绝。   “凭什么说是我引来的。”苏晓棠眯起眼睛,眼前这个人,越发讨厌起来。故作神秘,没半点功夫,还老是针对她。   黑斗篷转过身去,似乎也懒得搭理她。苏晓棠一跃而起,冲到黑斗篷的身边,“你这个人,说话说不清楚就算了,不要随便给人泼污水,连名字都不敢报,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粉嫩的小脸涨得通红。   听见那个贼字,顾小易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纠结着是不是应该打断这不依不饶的小姑娘。   刚才苏晓棠在黑斗篷的身后没有看真切,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当苏晓棠用匕首抵住黑斗篷的下颌时,他连手都没抬,斗篷之下涌上源源不断的气流,生生将匕首顶了起来。如此看来,之前他面对银鞭,并非不能还手,隐藏实力才是真,如果苏晓棠不是自己收了鞭子回来,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那个,苏姑娘,你要的盒子,哦,木匣子,我可以去当铺老板那里要回来。”顾小易态度诚恳地对苏晓棠说道。   苏晓棠被这句话逗乐了,“傻子,我原本以为匣子打不开,才找你要回匣子,现在,我当然要匣子里的那件东西。”乌溜溜的眼睛在顾小易的右臂上转了一圈,有些发愁怎么把和胳膊合二为一的图给扒下来。   “那东西不是你的。”黑斗篷又出言不逊。   “废话,是我辛辛苦苦……拿的。怎么,你敢说这东西是你的吗?”苏晓棠咬牙切齿,这人怎么老是和自己对着干。   黑斗篷没吭声,移步走到刚才毕方鸟掉下去的地方,俯身抓住鸟爪,头朝下举起打量了几眼,“你是去皇宫里偷的,而且你见过这只鸟,对吧。”   苏晓棠听见“偷”字,恨地牙痒痒,“我是去借的,拿回去看一眼。”忽然间她反应过来,黑斗篷这是在套她的话,立刻抿紧嘴唇,脸色有点发白,心中暗自懊恼。   “你到底是谁?”顾小易口中喃喃自语,他的目光盯着黑斗篷手中的鸟儿,发现它只有一只脚。   普天之下,独脚的鸟儿,他只知道一只。   在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上,这独脚的鸟儿会出现在尊贵的玉辂车辕的横木之上。所见之人无不俯首贴耳,因为传闻中,只要直视这鸟儿的人,全都焚火而亡。   这是女王白华的爱宠,南赤国独一份的毕方鸟。   现如今,这女王的宠物,竟然被他用石头打死了。 第4章 第 4 章   “咱们得离开这里,很快就会有官兵追过来了。”黑斗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拎出了一个小小的背囊挎在肩上,冲着顾小易说道,“你得和我走,或者,你的胳膊和我走也行。”   顾小易的汗毛又竖了起来,黑斗篷说话的口气不像开玩笑。他立刻跳将起来,口中嘶嘶抽气,后背好像肿起了一大块,热热地发疼。   “行,我走。”顾小易咬着牙说。琢磨着能不能回去住所里收拾一下,还好前两日该出手的赃物都在当铺里搞定了,那几件破衣服不要也罢。   一块灰色的披风从半空中飘过来,盖在了他的肩上,苏晓棠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也和你们一起走。”   黑斗篷看了两人一眼,说了两个字。   “周麟。”转身一个箭步就跨出了院子。   什么?顾小易和苏晓棠面面相觑。   “我叫周麟,要走赶快。”前面幽幽地飘来了这句话。   顾小易想了想,把周麟扔在院子里那只鸟也裹在披风里带走了。   “报。”暗探隐于屏风之后,拜首长伏。宫里的长明灯用得是一种珍兽的油脂制成的灯油,带着特殊的芳香,本应温暖的房间里,一股肃杀的寒气顺着地面的红玉砖爬上了暗探的小腿。   “准。”帏帘后一名红衣女子朱唇轻启。   “最后见到毕方鸟是在城南一所空置的宅院上方,我等赶去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暗探手掌着地,额头紧紧贴在手背上,纹丝不动。仔细看,才能看出黑色夜行衣早已被汗水濡湿。   红衣女子拂袖而起,绯色裙摆上镶嵌的珍珠在地面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是半响没有发作。   “那院子之前住的是什么人?”女子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凉薄,却没有继续问责,暗探稍稍舒了一口气。   “那院子之前是外地来得商贾临时落脚的地方,大部分时间都空置,不过附近的人见过一个穿黑衣的男子进入,只是没看清长相。”   “下去吧,继续追。”那女子似乎有些疲倦,挥了挥手。   “是。”暗探刚打算直起后背,突然想起有件事,纠结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之前丢的那个物件,可否明示下属?”   话音未落,暗探的瞳孔骤然放大,立刻俯身跪下,“知道了,我这就安排属下继续追查。”   寒光在帏帘后一闪而过。   那女子收起手中拉开的弩,冷笑了一声。   那晚的贼子,明显有备而来,在没有云梯的辅助下,一般人摸都摸不到皇宫墙角的一块玉砖,而且就是为了拿那个东西?   她还记得上一任女王把这个狭长的木匣放在她的掌心,眼神流连,“收着吧。”她听出了那声藏于喉中的叹息。   当时的她问了和暗探同样的问题,对方漠然的表情迫使她垂下了头,仍然被那唇中吐出寒雪一样冰冷的话语寒了心,“你无须追究这是什么,传下去就好。还有,以后你是王,要分的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只因我不是赤族嫡出吗?   女子将手边的苍玉扁方狠狠地扫落在地上,玉石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引得门外的宫女纷纷俯首请安,她想了想还是唤了心腹女官过来,准备沐浴更衣。   有意思,敢偷南赤国女王的东西,倒让我见识一下这帮人是什么身份。   南赤国,羲和三个大陆国家之一,位于版图的南方,传闻中庇护南赤国的守护神是上古的朱雀神。相比另外两个大陆国家,东青都和西池城,这里常年气候潮湿,阳光充沛,珍稀植物和香料备受各国贵族青睐。但自从数年前发生了一次“天塌”,通往外界的道路几乎全部被毁,原本商贾云集的场面不再,百姓的收入也大打折扣,皇族要求的供奉却有增无减,一时间民众哀怨连天。   南赤国有七名“天选之人”,这也是南赤国百姓虔诚信奉神灵的原因,每隔五年,皇族便会寻觅脸上出现红色印记之人,印记多为翎羽状,一般皆为十一二岁的少年,会被送入宫中学习,成年后便被委以要职。这个印记,是守护神神威的体现,也是普通人的祈望,毕竟它与出身、家世、血缘全然无关。   但有一人的印记与其他都不同,为冠羽状,一般出现在前额中央,而拥有冠羽印记的人就是新的王,等到现任国王的印记消退之时就会禅让王位给新王。说来也奇怪,近百年来,冠羽印记一直出现在赤族女孩身上,皇室权力由此得以巩固。   不过现任的这位女王倒是个异数,她是由皇室抚养长大的外姓人。传说她的性格乖戾,杀戮之气颇重,皇室苦于一直没有新的继任者,只好尽量控制她不出现在公众面前。   “你说这女王是不是样貌粗鄙,羞于见人啊?”隔壁桌几个商人打扮的明显喝多了,粗声粗气地嚷了起来。   “老子坐了半个多月的船,来谈笔大生意,怎么也算是北……的使者,竟然晾着我们不见?”另一个黑色胡髯的忿忿之声传了过来。   苏晓棠一眼扫过,从他们的装束和说话的口音,推测八成是北冥洲来的商贾。   北冥洲,唯一建在北部海域的岛屿之上的国家,据说几百年前由玄武神守护的一族由国王带领族人迁徙而至。   自从南赤国通往其他两个大陆国家的官道在那一次坍塌中毁坏,山贼霸占了大部分山路的出入隘口,而且南赤国边界多是崇山峻岭,里面的奇珍异兽众多,就算有人能逃过了山贼之手,大部分也都消失在山林之间,不知是被野兽吃了还是掉落山崖,只有北冥洲上的商贾可以通过海路过来进行贸易。 第5章 第 5 章   “嘘,关于那个女王,我可听说……”其中一个穿着蓝衫的瘦子故作神秘地欲言又止,压低了嗓门,带着精光的眼神在旁边桌的客人身上打量了一圈。只见一对男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身边还有个着黑斗篷的人只顾低头吃菜,估计是三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拼桌。   南赤国民风开放,又因统治者为女王,女子的地位和男子无异,所以即使是遇见单身女子在酒肆里喝酒吃饭,大家也是见怪不怪。   “快说。”身边那几个喝高了的人眼神迷离,此刻被调足了胃口,涨红了脸等着听八卦。   “我听说那女王喜爱女人,养了不少年轻女子在宫里……”   “噗。”   苏晓棠含着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径直奔着周麟的门面而去,周麟微微一偏头,茶水溅了几滴在他的肩头,他也毫不在意,继续吃着面前的那盘板栗红烧鸡,只不过板栗都被他挑了出来丢在一旁。   “啧,男人这么挑食。”苏晓棠翻了个白眼。   自从他们逃跑后的第一餐吃了顾小易做得荷叶盐h“鸟”,周麟明显对顾小易另眼相看,要不是苏晓棠看顾小易连着煮了四天不重样的饭菜,拉着他俩来酒肆换换口味,估计顾小易那只右手因为劈柴过度而报废了。   他们仨尝试好几次离城,都在门口被严苛盘问的守城官劝退了,其间,顾小易还顺道溜回自己的破茅屋,说是拿了几件换洗衣服。   看样子,得伺机行事了。苏晓棠心里叹了口气,就听见周麟打了一个饱嗝儿。   苏晓棠扭头一看,五个荤菜一口肉都没留。剩下一个茭白莲藕汤,和一盘青菜,倒是齐齐整整,一筷未动。   “怎么这么能吃。”苏晓棠腹诽道,她当初是为了找机会拐走顾小易,才跟着他们一起行动,经过几天的风餐露宿,人都憔悴了不少。昨夜,她蹲在一家农户的猪圈顶篷上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间大彻大悟。   皇宫里唯一见过自己的那只鸟已经落肚为安,窃取之物现在变成了顾小易手臂上一副“刺青”图,要人证物证全都没有,自己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   她一时激动,起身的时候足下发了点力,咔嚓咔嚓踩破了好几块青石瓦,圈中的母猪被吓得哼哼了一晚上。   今天一大早,她就大摇大摆地带着顾小易先去布庄张罗了几身衣裳,顺手也给周麟捎带了两件披风。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和顾小易对周麟达成了共识,这是一个能吃好睡的别扭精。   就像今天出门的时候,顾小易问了一句,“那你不去啊。”周麟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把头蒙在被子里装作没听见,苏晓棠眼睛一转,说,我俩自己去了,周麟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记得带早点回来。”苏晓棠咬着牙跺了一下脚,拖着顾小易就出了门。顾小易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周麟嘟囔了一句,“我找得到的。”   顾小易在早点铺子里啃着香菜盒子喝着羊杂汤,眼睛里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明白周麟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那天晚上他们躲在马棚里避雨的时候,他就小心翼翼地问过周麟,到底自己胳膊上的是什么东西,周麟除下了淋得半湿的斗篷,半张布满黑色疤痕的脸直勾勾地盯着顾小易看了一会儿,顾小易被看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感觉周麟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出来,“我现在不知道,知道了会告诉你。”   睡在一旁稻草堆里辗转反侧的苏晓棠听见那句话差一点没气得背过去,敢情这家伙知道的还不如自己?“骗子。”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也就骗骗顾小易这种看起来一脸纯良的小市民。等等,顾小易也不是什么好人吧,苏晓棠还记得他从鞋底掏出几张银票打算贿赂守城官的嘴脸。更别说那些银票是怎么来的了。   “我不骗你。我现在确实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所以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除非……”周麟不知道是不是读懂了顾小易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竟然认真解释了起来。   除非我把胳膊给卸了。顾小易在心里补齐了下半句。   没说几句,周麟倒头就睡,顾小易叹了一口气,也躺下睡了。   苏晓棠眉头紧蹙,似乎周麟的话在无意中透露了什么信息,她想了想,翻个身继续装睡,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那几天都是靠着顾小易之前翻墙的经验,他们住遍了城里富商们包养情妇的小院,住宿条件倒也尚好,只是那一晚上不巧,遇见大老婆上门捉奸,三人只好藏在马棚里将就了一夜。   “你这人,吃这么多,也不怕噎死。”苏晓棠一边夹起青菜放进嘴里,一边不忘排挤周麟几句。马棚那晚她追问了周麟的年纪,发现竟然比自己还小上一岁,顿时萌生出一种被小辈骑在头上的羞耻感,从那天起,她没事就爱挑衅两句,周麟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顾小易经常满头冷汗,琢磨着是不是应该把周麟用气格开匕首的事和小姑娘旧事重提一下,免得哪天祸及无辜殃及池鱼。   听着隔壁桌又开始大放厥词,顾小易悄悄地问苏晓棠,“你当真进了皇宫?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苏晓棠一口白饭没咽下去,卡在喉咙口,火辣辣地烧嗓子。顾小易这个问题,她还真有点不好回答。   南赤国的王宫,建在一个和普通皇宫绝对不一样的地方,普通人无法想象,这是一个“长”在树上的皇宫。   苏晓棠第一次看见那棵枝桠高耸入云,底部盘根错节,数百人手牵手才能环抱一周的参天古树的时候,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而皇宫的主殿,就是以古树为基,悬于半空的金玉楼阁,真正是九天阊阖宫殿开,花弄影月流辉,烟霞弥漫。主殿周围环绕四座副殿,通过云梯接入主殿,而副殿的外墙上爬满了带着毒刺的紫蔓藤,这藤蔓嗜血,一旦有人碰到毒刺,便会招来触手将其吞噬。   苏晓棠花了一个多月才摸清皇宫外的守卫布局,靠的还是一件从家里偷出来的宝物。 第6章 第 6 章   那是一件从上古流传下来的披风,名为“盗跖“,传说是吸食月光精华的月蚕经过九个小月周之后吐出的丝制成,披风镶边取自火光兽颈部的皮毛,上面由高人画满隐身符咒,套上这件披风者,即刻在世人眼前消失。只是这披风用的人要守规矩,只能在亥时之后鸡鸣之前,并且空中必须星辰可见。   苏晓棠那晚系上盗跖,脚底绑着铁牙脚扣,爬了足足五个时辰,才摸到了皇宫的第一块地砖。   她当然也不会告诉顾小易,如果不是因为身上揣着地图,她怎么可能在不到一个时辰里顺利找到了匣子的藏身之地,说藏也不妥,那东西就大剌剌地放在女王床头的暗格之中。   “女王是有点古怪。”苏晓棠踌躇了一会儿,发现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只剩这位女王了。   “怎么奇怪了。”顾小易放下手中的汤碗,眼睛瞪得大大的,八卦无疑是人们拉近关系最好的伙伴。   苏晓棠甫到女王寝宫,里面正燃着一种熏香,那竟然是冷杉的味道,她浑身哆嗦了一下,差点打了一个喷嚏出来,还好她反应快,立刻闭了自己的气门,才把这个喷嚏从鼻子里又吸了回去。   女王的寝宫和外殿的金碧辉煌比起来,简直可以称得上,寒碜。虽然也都是上好的木头制成的家具,但毫无金玉的痕迹,锦衾也不是上等的云锦,房间里连夜明珠也没看见一颗,点得还是油灯。要不是苏晓棠摸到了床头的机关,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你们女王是不是很朴素?”苏晓棠右手托腮,回忆着当晚的所见,只能得出这个逆天的结论。   顾小易平静地看了一眼苏晓棠,目光暗了下来,随即又扯开嘴角笑了,“这个,倒是没有听说过,咱们平头老百姓,没事也见不到宫里的人。”   周麟正倚着窗户棱打盹儿,听见苏晓棠和顾小易的对话,哼了一声。   苏晓棠以为他们二人都在笑话自己,不禁涨红了粉嫩的小脸,气鼓鼓地说,“你们不信是不是,我见过的皇家小姐,就没有连花钿都自己画的。”   花钿?顾小易一脸懵懵懂懂,周麟清醒了过来,“啪”得一掌就拍在了桌角上,“果然!”在他凌厉的掌风之下,桌角,碎了。顷刻之间,整张桌子裂成三块,上面摆着的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你,果然!”苏晓棠大惊失色,她趁着周麟睡着的时候偷偷探过他的气息,确实和常人无异,完全不像练家子的样子,但此刻竟然无须运气就能击碎桌子,果然隐藏了实力。   苏晓棠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好像是挂了霜的柿子,右手又悄悄覆上腰间。顾小易见势不妙,赶紧伸出右手在苏晓棠面前晃了晃,指了指邻桌,似乎是提醒她别忘记身处何地。   隔壁那桌早被一声巨响吓得瑟瑟发抖,其中一人还抖到了凳子下面,心里想的是,果然拼桌有危险,谁知道身边坐得是不是一帮神经病。   就在这时,店小二和掌柜的像及时雨一样出现了。   “嗳,客,客官,可是饭菜不合胃口?”掌柜抖得和筛糠一样,躲在店小二的身后,露出半张蓄着山羊胡须的瘦脸。   顾一易看周麟一副没打算搭理人的模样,抓了抓头只好自己出马来应付眼下这个局面了。   “我说掌柜的,你这桌子的质量好像有点问题,一只桌脚长,三只桌脚短,正好我弟弟夹菜时用手肘压了一下长得那条桌腿,你看就成这样了。”顾小易说得动了容,一脸惋惜。   掌柜扫了一眼一身黑色劲装的顾小易,顿时感觉气度不凡,再看那滚落了一地的汤汤水水满地狼藉,忍不住一阵肉疼。周麟恰好这时冷不丁地哼了一声,吓得掌柜的两条小腿肚直哆嗦,“那,客官,您没伤着就好。”   苏晓棠乜着周麟,忽然觉得肩上一沉,原来是顾小易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头,说道:“小妹,快点拿银子出来赔给掌柜的,毕竟是你弟弟不懂事,弄坏了人家的桌椅,还打碎了这么多碗碟。”   苏晓棠一听这话就乐开了花,“就是,弟弟太小,不懂事,等我回去就教训他,下次可不能这般造次,这银子,算给老板赔不是了。”说罢就从荷包里掏出沉甸甸的一锭纹银,往店小二手里一丢,小二的眼睛都直了。   顾小易龇着牙嘶嘶抽气,这姑娘,出手也忒大方了。   看着笑得像一尊弥勒佛的掌柜,顾小易装作不经意地来了一句,“老板,旁边那家客栈也是你家的生意吧,还有没有空房?我们兄妹三人今晚正好缺个落脚的地方。”扭过头来冲着苏晓棠挤了挤眼,低声地说了一句,“你给多了,咱们得从房费里讨回来一些才划算。”   苏晓棠扯着面皮干笑,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被顾小易嘴上讨了便宜去,这小子真正是油嘴滑舌的市井小人。   酒楼旁边果然有一间挂着“潇然楼”招牌的客栈,三人走出来天色将晚,一看这大街上稀稀落落没什么人,就直接随着酒肆的店小二进了客栈。   店小二冲着前台伙计耳语了几句,就低头告辞了,剩下一脸堆笑的伙计小哥和他们仨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伙计小哥张口问了一句,“几位客官,您看是要几间上好的客房啊,容我和你们介绍一下?”   顾小易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就要一间。”   不管苏晓棠怎么递眼色,顾小易坚持只要一间大房,说自家兄妹三人睡一起才安心,然后嬉皮笑脸和伙计砍了半天价,说刚才给酒楼掌柜的那锭银子里包含了一部分房费。伙计心想,明明隔壁掌柜带话,说这几位是有钱的少侠来着,怎么换个门就变得一毛不拔?酒楼生意本来就和客栈分两头结算,这下还得自己去那边讨钱,真是晦气。   到最后伙计挂着一张脸,领他们去了天字号唯一一间大房,咣当推开门就走了。 第7章 第 7 章   顾小易简单铺了个地铺,把两张大床留给了周麟和苏晓棠,“等会灯熄得早,咱们赶紧洗漱一下。”   苏晓棠正趴在窗台发呆,她原本想着,自己一个房间的话也好洗个澡,结果如意算盘落了个空,冷不丁又听见顾小易这话,皱起眉头。她想起傍晚时街上人迹寥寥,掐指算了算日子,恍然大悟,怪不得顾小易这么着急让他们休息。她伸手从包袱里取了块帕子擦了把脸,便和衣躺下。   周麟就没那么多讲究,直接除去了斗篷,倒头便睡。这些天,顾小易早就发现周麟的作息简直规矩地令人发指,有一次他们前脚跟刚踏进某小院的门,他后脚立刻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顾小易待他俩都躺下了,把他们二人丢在地上东倒西歪的靴子拾掇起来,放在床边,又轻手轻脚地走回到地铺前,悄悄地躺下了。   是夜,苏晓棠睡到一半,好像听到风吹打窗棂发出的声响,她有些嫌吵,想起身关窗,又觉得眼皮特别重,心里告诉她,要不就这样算了吧。就这么半梦半醒之际,她忽然抽了抽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甜的气味,好像自己小时候吃过的蜜糖。   不好。   她猛地睁开双眼,眼疾如刀,只见一只细长的竹管从门缝中探了出来,冒出袅袅白烟。   是迷药。   苏晓棠立刻屏住呼吸,这迷药好生厉害,她的身体仿佛灌了铅,半寸移动不得。绝对不能束手就擒,她猛地一发狠,自己咬破了下唇,咸腥的血气立刻充斥了口腔,一阵钝痛让她彻底醒了过来。   苏晓棠从床上一跃而起,发觉隔壁床上的周麟还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发出匀称的呼吸声,真是只猪。她火急火燎地奔到地铺旁,打算叫醒顾小易。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着了道,这客栈竟然是家黑店!估计白天时看她出手阔绰,又以为他们是外地来得富家子弟,人生地不熟,这才选他们下手吧。   苏晓棠伸手向被子一探,顿时感觉到古怪,她一把把被子扯开,被子下面竟然堆着几个枕头,顾小易早已不见踪影!她再次抬头看向窗边,果然窗户正大咧咧地敞开着。而且顾小易那个不离身的灰色小包袱也不见了。   该死!   苏晓棠顾不得再去理会周麟,捞起床边的靴子就直接踩了进去。   顾,小,易!   贴着墙角跑得飞快的顾小易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晃了晃脑袋,估计是那位姑奶奶正在骂人。这些天他不是没试过逃跑,借着准备食材的名义稍微走远几步,一回头就能看见周麟像影子一样紧贴着,就连蹲茅厕稍微久一点,走出茅房也能看见他。他简直怀疑自己手臂上那幅图对于周麟而言就是块磁石。但老天还是被他的诚心打动,给了一个同时绊住这两位的良机。   不过他心中多少还是存了几分愧疚,把他俩引入黑店是自己不对,在靴子里撒满钉子是自己不对,但是自己千错万错,还不是因为莫名其妙就成了别人的阶下囚?想自己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之前摸过这家店的底,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白天和晚上干得勾当不同,加上今天日子特殊,估计他们下手的时间也会再迟一些,趁迷药之前赶紧脱身,料着他们打斗一团时也顾不上少了一个人的事实。   眼看再拐过前面的小巷,就能去到那条出城的小道上。   顾小易曾经跟着泔水车一起走过这条路出城,这条小路官老爷是不会查的,各个佃户早已打点好了油水,出城之后就会有专门的农户接手。虽然这下面的路该怎么走他还没想好,但是在乡下躲上数月,估计苏晓棠这个外地人就不那么容易找到自己了。   他没估计错,苏晓棠到南赤国的时间并不久,竟然连女王眉心要画花钿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冒失间的一句话已经捅下天大的篓子,他故意在晚饭之后就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自己宁可什么都不知道,也好过当个明白的……死鬼。   至于手臂上那副图,顾小易咬了咬牙,拿刀剜了就是,掉层皮肉总好过被周麟砍了脖子。他从来都不相信周麟会让自己活命的话,这是直觉,打他第一次和周麟对视之后就一直很确认。周麟的眼睛里冰冷地毫无温度,即便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却感受不到任何的七情六欲,这不是一双会生出怜悯之心的眼睛,怕是等达成了他的目标,抛弃顾小易的命和丢掉鸡骨头一样易如反掌。   街道上的阴气渐浓,门户紧闭,天空一片黯淡,没有任何星辉闪耀。偌大的街道空荡荡的,侧耳听,只有身着夜行衣的顾小易从青石板路面上擦过的沙沙声。   血红色的月亮比平时的月亮大了三倍不止。   今天就是“辟日”,是皇族在宫中祭祀的大日子,普通百姓必须在日落之前就紧闭门窗,不得外出。连城门的守备在这一天都会松懈,因为没有人敢在今天躁动。   辟日,也就是“君临之日”,是羲和唯一称帝的东青都展示圣威浩荡的特殊日子。   数百年前,大陆上的四个王国原本是平起平坐,他们约定好,由四国之王轮值领导整片大陆,不称君臣,不谈首尾,只为谋求共同繁荣。这个规则却在那一界东青都国王卸任之际被打破,帝都突然向天下发布诏令,废除轮值约定,由东青都作为永久的“圣都”统领四国。此举当然令其他三国心生不忿,他们不愿俯首称臣,便联合各国军士一路进攻东青都。   就在攻到都城城墙之下,众人竟然见到守护神青龙出现在云端,遮云蔽日。这是千百年来守护神头一次显出真身。   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巨大的“风眼”出现在已呈现混沌的半空。攻城将士举步维艰,根本无法前行,云层之上降下数百道闪电,击中数千兵士。领头的三王不愿见到生灵涂炭,只得卸下盔甲向着青龙的方向叩拜,口中称臣。就在顷刻之间,风暴消失,天色恢复正常,人人憾然,撼动帝都的霸主之位绝无可能。   从那以后,每六个小月周的月圆之日,便会出现蓝血月。世人心生惶恐,因为这是至阴至寒之相,大家纷纷传说是青龙在周天巡游,摄人心,显神威。   自然也没有歹人敢挑这一天作祟。   不过,顾小易这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是不怕的,他也没啥好怕的。他在第一次夜间外出时看见空中这轮偌大的血色圆月,双腿确实哆嗦了一下。等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就再也见怪不怪了,而且,看样子小偷小摸这种勾当入不了青龙大爷的法眼,更别说这一天他还从不空手而归。   顾小易的眼角已经可以瞄见出城的那道灰色小门,宽度刚好够一个泔水车通过,他不由得心生欢喜,一个箭步跃起,就在这时,听见一阵尖锐的呼啸声挟着沙石碎砾直冲着后心窝而来。 第8章 第 8 章   不好!他敏捷地一闪,堪堪地躲开了这要命的一击。   一声冷笑从他的身后传来,“你跑不了的。”   顾小易叹了口气,果然该来的还是得来,是苏晓棠追过来了。   只见她右手抖动银鞭,鞭梢激起火花向顾小易卷去,动作行云流水,节节逼近,但顾小易偏偏在每一次鞭花落到身上之前都刚好躲开一步。苏晓棠使了个虚招,先是倏地挥鞭向顾小易的左侧攻去,随即圈转,自左至右,将他围了起来,不料顾小易纵身往后一跃,又跳出了鞭子的范围。苏晓棠的鞭越使越快,却始终奈何不了他。   实际上倒不是因为顾小易的功夫有多厉害,只不过他腿脚麻利,眼神犀利,把这鞭子的路数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顾小易发觉今天苏晓棠的鞭子和那天挥向周麟的截然不同,没有了那股寒光肆意的霸气,倒和普通的鞭子无异。   莫非,辟日这一天神器不能发挥神力?顾小易心中大喜,看来天助我也。   苏晓棠心里那把火越冒越旺,好个顾小易,轻功如此了得,自己完全近不了他的身,擒拿之术也苦于无法施展。她抽鞭越发重,速度反而慢了下来,地面被鞭子抽出了一道道深痕,石板砖也一块块炸裂开来,场面触目惊心。   顾小易无心恋战,想着只要能溜出那个门,外面那条小道被的两侧是一片密林,想要藏身极为容易,他绝不会束手就擒。   顾小易脚下疾步如飞,奔着十步之外的小门而去,苏晓棠已经被他甩出了五步开外的距离,而且这个间距还在不停扩大,比跑步,估计这满城的人没有几个能跑得过顾小易的。   就在这个节骨眼,苏晓棠竟然停下了脚步,看着顾小易的背影,从衣襟里拉出一条极细的金色链子,链子上坠了一个小巧的白玉哨,上面有大小不一的三个孔,苏晓棠用食指堵住其中一孔,放在嘴边吹了起来,一声细若游丝的声音从哨中传了出来。   不过,这一切都是发生在顾小易身后,他自然无暇顾及,心心念念的逃生门就在眼前,他一想到很快就要恢复自由,心中雀跃不已。   从脚底传来轻微的震动,顾小易没有放缓脚步,侧耳倾听,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蹄音,抬头望,只见一道黑影矫足腾群。门和他仅有一步之遥,一个奇怪的生物从天而降,硬生生地拦在中间,他只得刹住步子,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鬼?顾小易瞠目结舌。   这东西,乍一看像马,身上却是老虎的斑纹,头是白色的,留着白色的鬃毛,尾巴是如火焰一般的赤红色,四蹄皆钉了铁掌,背上还有鞍具。此刻它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小易,似有警告之意。   耳畔一声空鞭响起,空气的利刃在顾小易的脸颊上划出了一道血痕,紧接着膝盖不由自主地一弯,身体向前扑了下去,跪在地面上又滑出数米,那生物抬起蹄子,正好把他压在身下。   “都说了你跑不了的。”苏晓棠缓缓走到顾小易的身前,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挺厉害啊,从一开始就算计我,连今天我用不了白链你都算好了。”   白链?顾小易估计苏晓棠说得是她的鞭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我怎么可能知道?纯粹是老天帮忙。   “但你不知道我带着鹿殿,我一直没让它进城,藏在这门外的树林里。”   顾小易心中忍不住要仰天长啸,老天爷,你搞半天是帮她的忙啊!羊入虎口啊,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苏晓棠只见顾小易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半声不吭,只道是他心虚,自知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你用钉子把本姑娘的脚扎了,我就不和你计较了。”料他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练功天天踩钉板,区区几颗钉子算什么。   “我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正好我们可以甩开周麟,你现在和我走,否则……”苏晓棠冷笑起来,看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你杀了我吧。”顾小易平静地说道。   啊?苏晓棠没想到得到这么一个回答,脸僵住了,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想求死?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宁可让我杀了你,也不相信我之前答应过你,只要你跟我走一趟,就保你荣华富贵?”   顾小易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厌恶的表情,不同于平时苏晓棠见惯的低眉顺眼,倒让她心里一紧。   “要我跟你走一趟?要我乖乖听话?哼哼,你们这些人,呵斥别人时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我为什么要离开故乡,和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得人去到何方,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许的荣华富贵?你有什么可以让我相信的?对了,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小爷我不愿意呢?哦,是了,在你眼中,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苏晓棠第一次听他用这种口气说话,不由得怔了。   “贱命一条,不劳记挂。”顾小易眼神黯淡,手中寒光一现,一把锋利的小刀朝着自己的胸口扎了过去。   苏晓棠来不及细想,一脚飞起,踢飞了顾小易手中的匕首,顺道,他拿刀的手腕,也折了。   眼前的顾小易痛得俯下身缩成一团,苏晓棠的脸白了,说话颠三倒四起来,“我没,我不是有意的,不是,你说话说得好好的,拿个刀自尽干什么?我又不是逼良为娼……”看着顾小易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她更加手足无措,“你手是不是很痛,我没控制好力气,我有带金创药,哦,跌打药,哦,不行,那我们去看大夫,那你是不是走不了,那,那……“   顾小易倒吸了几口凉气,忍过一拨儿痛意,勉强开口打断了苏晓棠,“今天没有医馆开门……”   “那怎么办。”   “你先扶我起来。”   “哦。”   “你这玩意儿,能骑吗?”   “这玩意儿?你说鹿殿?啊,对,对,我可以让它驮着你,咱们先回客栈,我取了盘缠,明天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一边说着,苏晓棠拍了拍鹿殿的后颈,它便低了低身,让苏晓棠扶着顾小易跨上了鞍。   坐上去之后,顾小易发现没有缰绳可以牵,纠结了,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和马一样骑?苏晓棠看着他的样子,以为他还是不太高兴,赶紧解释了起来。   “鹿殿很乖的,它不会乱跳乱跑,走得很稳的,你要是……害怕,你就扯一下它的鬃毛,它就会停下来了。”   鹿殿好像听懂了苏晓棠的话,温顺地低着头,步子十分稳健,像是要证明自己主人的清白,这倒让顾小易尴尬了,上一秒还在闹要死要活的戏码,这下就双双把家还了?   家?坏了。 第9章 第 9 章   “你把那店里的伙计怎么着了。是绑了?还是砍了?”顾小易自从领教到苏晓棠的怪力,就不打算用通常女孩家来揣摩她的心思。   “呃?”苏晓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被麻药迷了吗?你怎么出来的?”   “我就是从窗口跳出来了啊?”苏晓棠越发不明白顾小易在问什么了。   “你留周麟一个人在屋里?”顾小易大惊失色。   “怎么的,你怕他被人吃了啊,他身上又没钱。”苏晓棠的脑回路果然清奇。她料定黑店是看中她身上的钱财,所以她这个靶子一旦消失,偷盗这事也就应该不了了之。她没想到匪徒的眼中,周麟是他们的弟弟,兄长不在,绑个肉票也是可以的。   “完犊子,我们快点回去。”顾小易心想,我哪里是怕别人吃了他,我是怕他吃人。   他让苏晓棠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两块竹板,夹住手腕用布条绑紧了,又从鹿殿身上跳下来,“这,它,进了城会引起骚动,你还是让它出城待着。”   苏晓棠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她知道顾小易是为鹿殿着想,便点点头,摸了摸鹿殿的头,在它耳边轻语几句,鹿殿似是听懂了,转头迈开蹄,如同疾风一般,消失在夜空中。   顾、苏二人匆匆往来时的路上赶了回去。不知为何,顾小易的心中萌生出一种不安,而且这种不安正逐渐扩大。   “鹿殿,是我小时候捡的。”苏晓棠低着头,刚才顾小易的一番话还是伤了她的心,她没料到在顾小易心中自己竟是这样的人。   顾小易脚下生风,听见苏晓棠突然这样说愣了一下。   在苏晓棠的家乡,鹿殿所属的族系叫鹿蜀,由于人类的捕杀已经消失殆尽。“我们那里,传说穿着鹿蜀的皮毛做成的衣服,可以多子多孙。”   那年,父亲带着六岁的苏晓棠在阳山围猎,正好找了块空地训练她射箭,中间不记得因为什么事,她被严厉的父亲训斥了几句,气得拿起弓拔腿就跑,在深山中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走进了一片密林之中。   在丛林深处,她好像看见了一只小老虎卧在一块石头后,用手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却看不清那老虎的虎首是朝向何方。人小胆大的她顿时屏住呼吸,小手微微颤颤地,从佩着的箭囊抽出一根箭来,瞄准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就在那时,我听见了一阵歌声。”苏晓棠到现在想起那一天的事,还心有余悸。箭要离弦之际,她忽然间听到空中飘来一阵歌谣,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心神震动,箭就脱了手。   然后,她就见到一只小怪兽跑到她的面前,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慢慢蹲了下来,轻轻地抱住小鹿蜀,如同年幼的她,始终渴望父母的怀抱。   “再然后,我就把它带回府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鹿殿,告诉全天下,这只鹿蜀,有我护着,谁也杀不得。”苏晓棠说到这里,扭过头看向顾小易,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因为我是西池城镇国将军的女儿,西池城的郡主。”   顾小易的膝盖弯又软了一下,这回是吓得。   “不过我爹不认我了……所以我现在也算不得是郡主了。”苏晓棠脸上飞起两片红云,羞赧地笑了。   顾小易顾不得继续追问苏晓棠此话的缘由,他们已经到了客栈楼下,那扇他俩跳出的窗依旧大敞,隐约可见阵阵黑气蠢蠢欲动,源源不断涌了出来。   苏晓棠张开口,又闭上,顾小易知道自己先前那番话让苏晓棠心生芥蒂,那个时候自己也是一心求死,口无遮拦,现在缓过这口气,仔细想想,苏晓棠还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只不过小姐脾气大了些。   头上传来咚咚几声,好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几声鬼哭狼嚎的叫声响起,配合着阴风阵阵,分外}人。   “走。”顾小易提了一口气,正欲起跳,苏晓棠一把拉住他,“你手受伤了,我先上去看看。”也没等顾小易回答,猛地发脚,腾空跃进窗去。   顾小易默默地看着地面陷下去的凹坑,那是苏晓棠足下发力踩塌的。这位小姐的轻功到底是哪位师傅教的?他摇了摇头,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跟着也翻进了窗。   房间里的一幕让他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冒失地跳进来。   三个蒙面的黑衣人呆坐在地面,七魂少了六魄,似乎被什么吓住了,张开嘴却发不出声。   苏晓棠站在床铺前,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震惊的目光投向床上的周麟。   只见周麟双手掩面,屈膝跪在床上,全身微微颤栗,但奇怪的是,他的身形好像缩水了,变得只有十岁幼童的大小,周身被一股黑气团包裹,黑气越涨越大,带起了一阵小旋风,吹得顾小易有些睁不开眼。他努力定睛一看,这股黑气是从周麟的身体里散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他那半边布满黑色疤痕的脸透出金色的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顾小易抓住身旁的苏晓棠,用口型问了这个问题。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三个人伸手去抓周麟,我正要呵斥一声,他们仨突然就被弹开了,然后周麟就变成这个样子了。”苏晓棠当时真是没料到周麟就那么坐以待毙,丝毫没有反抗的动作。   这时,窗外也刮起了一阵邪风,如厉鬼哭泣般凄厉逼人。屋内外的声音一夹杂,顾小易没有太听清苏晓棠说了什么。   “周麟,周麟。”顾小易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周麟仍然纹丝不动。   黑气陡然暴涨,变成火焰的形状,周麟的身形若隐若现,顾小易顾不了太多,伸出手去抓住周麟的肩膀,拼命摇了起来,“周麟,醒醒。”   手掌下的那具躯体瘦弱得仿佛一捏就碎,黑气带着一股阻力拼命将顾小易往外推开。顾小易用力掰开周麟捂住脸庞的双手,继续喊着周麟的名字。   房间的大梁突然晃动起来,墙倾楫摧,几块石块滚落下来,飞向那三个坐在地上的黑衣人,他们顿时清醒过来,惨叫连连,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间。   屋外的风声渐响,夹杂“啪啪”的脆断之声,老树枯枝,忽地离脱,屋顶上的瓦片被揭,哗然有声,无章无序。   “周麟!”顾小易声嘶力竭地喊着,他有种直觉,这一切的异象都和周麟有关,如果能叫醒他的话……   面前那个身形已经缩小到了五六岁孩童的大小,就在这时,周麟猛地睁开了双眼,看向面前的顾小易。   顾小易心头一凛,周麟的眼睛变成一双金黄色的异瞳! 第10章 第 10 章   那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愤怒……和无助。   只是瞬间周麟就闭上了眼睛,黑色的气如烟雾一般消失殆尽,他也歪歪扭扭地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屋外的风声消失了,一道亮光刺破了漆黑的夜空,如蛟龙过江,随即响起了轰鸣的雷声,一声,两声,震彻云霄。   竟然下雨了。   辟日当夜乌云密布,天降暴雨,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遭。   “你到底是谁?”站在一片狼藉中的苏晓棠喃喃自语。   黄金异瞳,也就是妖瞳,这是被上天诅咒的孩子的印记。   清晨,尚未鸡鸣,整座城里还弥漫着雨雾之气,青石板的路面湿漉漉的,只见三个灰色身影在飘落的雨丝中匆匆赶路,每人戴了一顶斗笠,其中一人的手臂还吊在前胸,看起来是受了伤。   “我们必须得走,越早越好。”趁着周麟昏睡之际,顾小易催促苏晓棠赶紧收拾行囊。   “但是,你的手。”苏晓棠面露难色。她事后曾偷偷潜入客栈后院,发觉那几个入室抢劫的伙计不知是因为惊吓过度,还是吸入了黑气,一个个胡言乱语发起了高烧,看起来不会这么快给他们带来麻烦。她原本还计划着等天亮后,带着顾小易先去看大夫,她转身刚回屋却发现顾小易已经给半睡半醒的周麟披上了外衣和斗篷,还把房间里三人留宿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苏晓棠发觉,顾小易远比之前表现出来的心思缜密。   “没事,这是小伤,咱们必须得走,趁着宫里的人还没开始盘查每一间客栈。”顾小易打算用一根腰带把周麟绑在自己的背上。他一只手活动不方便,便让苏晓棠帮忙。苏晓棠觉得腰带不够牢固,“嘶拉”一声把床单撕成一条长布条。   “需要这么着急走吗?”苏晓棠把自己在后院看到的伙计的状况说了一遍,料他们也不敢天亮再来造次。   顾小易叹了口气,他担心的不是黑店狗咬狗。   “你昨天说女王自己画花钿,是不是你去偷盒子的时候看见的?”顾小易斟酌着,得先把这个关键问题确认了。   苏晓棠正在打结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顾小易,眼神中有些迷惘,“是,我亲眼看见的,女王寝宫里也没有侍女。”   当寝宫的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床围之后正欲离去的苏晓棠即刻屏息凝气,她刚好背对着大门,看不清进来的人是谁。起初她推测是女王的贴身女官,进来为女王就寝做准备,心里想着不过就是等上半炷香的事。   那个身着绯色石榴裙的窈窕身影莲步轻徭,缓缓在铜镜前坐下,苏晓棠的心漏跳了半拍。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秀美绝俗,肌肤白得没有血色,长眉入鬓,偏偏一双眸子寒意逼人,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苏晓棠差一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这张脸分明就是南赤国女王,白华。信使在女王登基的时候给父亲传回的画像,她偷偷见过。   饶是胆大如她,心里怦怦直跳,脑子里乱成一团,盗跖剩下得时间并不多,女王如果现在就寝,自己如何溜得出去?   “你今天好不好啊?”白华清冷地声音在房间响起,苏晓棠快要昏厥过去了,这房里还有别人?   幸好,她发现这白华是和屋里的一只怪鸟说话,一颗心才晃晃悠悠地回到原位。   搞半天那鸟是个活物啊?   打苏晓棠进来那鸟儿就一直闭目养神,纹风不动,害她以为那是个雕出来的装饰品,还腹诽女王对南赤国守护神朱雀过于迷恋,全屋上上下下到处都是和鸟有关的装饰。   白华和鸟儿也就是絮叨白天自己如何无聊,那鸟儿也怪,把小脑袋往白华的怀里钻了钻,也不叫唤几声回应。   “她回来就是补了眉心的花钿,套了件茜衫,然后就出去了。”   她原本想把女王离开之后自己和那只鸟的渊缘再详细说说,毕竟爹爹宝贝的盗跖就被这毕方鸟给毁了。但一看顾小易蹙眉沉思,倒觉得此时说这些不妥,闭上嘴巴继续乖乖打绳结。   “你说她画的花钿,可是冠羽形状,丹朱红色,画于双眉之间?”顾小易又多问了一句,他也不能排除女王爱美,在一人独处的时候画些花样,解解闷。   苏晓棠点了点头,顾小易心头一沉。   “那她没画花钿之前,额头上可有花案?”顾小易慢慢地起身,苏晓棠结绳的本事不错,周麟已经被牢牢地固定在他背后。   苏晓棠终于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是说那不是女王,是个假的?”   顾小易也不敢妄加评论苏晓棠的猜测,这么些年,他从没有听说宫里出来寻过朱雀冠羽印记之人,女王加冕似乎已是十年前的事,这些拥有印记之人都是由巫官验明真身的,怎么可能靠画上去的蒙混过关?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顾小易背后传出,“女王是真的,印记没了而已。”他俩闻声吓了一大跳,特别是顾小易,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周麟不知什么时候晃晃悠悠地醒了过来,他扯了扯把自己绑在顾小易背上的长布条,嘿,绑得还真结实。   “喂,先把我放下来。”周麟发现体内的真气空空如也,这种事情之前倒也发生过,他并不惊讶,只需歇上半日就可恢复。而且走路也不碍事,搞不懂这两人为什么把自己绑成了个肉粽子。   苏晓棠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周麟的眼睛,唔,并不是昨晚看见的异瞳,难道,是当时自己看花了眼?   顾小易乐得轻松,一扯腰间的绳结,咦?扯不动。他这才发现苏晓棠是每绕一圈布条就打上一个死结,最后用腰带把所有死结套在一起,又,打了个死结。这,难不成是贵族小姐们的爱好??   他无奈地对苏晓棠说,“砍了吧。”   苏晓棠倒是不在意一片努力付诸东流,干脆利落地手起刀落,布条随着一条紫色光线霎那碎成了片片。绳子一断,惯性的作用让两人分别朝着前后方向倒下,苏晓棠手疾眼快,左手扯着顾小易,右手揪住了周麟的后襟。想了想,好像哪里不妥,又赶紧把手撒开,周麟就这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你的手怎么了?”周麟抬眼在顾小易夹了竹板的右手上转了几转。   “我踢得。”苏晓棠爽快地答道。   “哦。”周麟也没追问,他的注意力被屋顶碎裂的大梁吸引了,“这屋子怎么了,昨夜地震了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小易盯着周麟,他从刚才观察周麟就觉得哪里不对,“周麟,你是不是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周麟没有作声,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11章 第 11 章   他们离开客栈的时候,和几名衙役擦身而过。随后衙役走进客栈,便掩上大门,再无人等进出。   路面上的水洼激起点点涟漪,掩盖了脚步的声响,小雨中飞步疾奔的三人,很有默契地,都贴着墙根。顾小易看着紧跟在自己身侧的周麟,明显可以感觉他的体力不支,但又强撑着跟上自己和苏晓棠的步速。   苏晓棠倒是健步如飞,脚下泥花四溅,顾小易不紧不慢,始终和她持一步的距离。   昨夜周麟睡着后,苏晓棠翻腾着包袱,叮叮当当,掏出一排创伤药堆在桌上,涂到第四瓶药的时候,顾小易实在忍不住那冲鼻的气味,“我这是骨折,涂药八成没用。”   就看见苏晓棠沮丧地放下手中的白玉小瓶,“这是生肌膏,烧伤用的,是治不了骨折。”   “不碍事不碍事,你把药送我,我不怪你就是。”顾小易看那瓶子玲珑剔透,料是什么上好的玉石做得,估计值不少钱。   苏晓棠点点头,顾小易忙不迭把一排瓶子收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哎,你找那个木匣子是为了什么?那里面,我手上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顾小易把袖子撸了下去的时候,不留神又看见手臂上的图案,那图案由一些线条和点组成,看上去既不像文字也不像是画。   苏晓棠眼波中的莹光黯淡下来,虽说她心中对顾小易有愧,但是有些事,还是不能轻易告知。   “我发誓,你若和我回西池城,我必定据实相告。”苏晓棠立起右手的三根手指,郑重其事地说道。   然后,她就见顾小易翻了个大白眼。   “你和周麟,一个不愿说,一个说不知道。”也不知是不是岔了气,顾小易打了个嗝儿出来,“周麟说我不和他走他就砍了我胳膊,你呢,拿什么条件来换?”   苏晓棠面露尴尬,油灯的烛光打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顾小易,我也知道,你不太信得过我,我实际上也没好意思说,你和我回去,就能帮我恢复郡主的身份,我可以补偿你的。”   顾小易一听这话,来劲了,“补偿?你打算怎么补?是用钱补偿吗?可是你不就是郡主吗?哦,你说你爹不认你了,那你带着我……”他看了看吊在前胸的右胳膊,苏晓棠非说这样会加速骨头愈合,“你到底能不能透露一点,为什么这东西这么重要?”   顾小易心想,如果这胳膊上的东西确实值钱,那他还真要考虑一下是不是非得剜了这块肉。   苏晓棠长吁了一口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顾小易,“我若告诉你,你能不能发誓不告诉别人?”   顾小易跳下凳子,竖起左手三根手指,手心朝外,口中念道,“我顾小易,要是把今日苏晓棠告诉我的事情说出去,我,我就掉下悬崖摔死。”   苏晓棠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笑,却又忍住了。“我只能说,我爹在查一件十五年前发生的事,那事,好像和南赤国皇族扯上了关系,可能和这个物件有点关系,我若是把这物件呈给爹爹,他开心了,没准,他就承认我是继承人了……”   说到后面,苏晓棠的声音越来越低,嘴巴扁了扁,压住了那一丝微弱的哭腔。   顾小易不动声色地问,“你爹因为什么事不认你这个女儿?”   苏晓棠紧紧抿住嘴唇,面色白里泛红,顾小易看出她眼中含着一泓清泪,吓得不轻,赶紧说道,“这是你的家事,我不该问,对不住对不住。”   苏晓棠转过身去,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粗声粗气地说,“他嫌我是姑娘家,担不得大将军的职责。”   前方就是昨夜那条熟悉的小巷,周麟不明所以,但看得出身旁的顾小易忽然精神一振,料到这条路有出口。   倏地从斜前方横出一人,挡住最前面的苏晓棠,紧随其后的二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此时天光未明,那人背着光,长身鹤立。顾小易眯起眼睛,尚未看清他的长相,就被他身上镶着翼纹图案的官服震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报上姓名。”那男子目光如冷电,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打量,眉宇之间透着戾气,顾盼之际,极有威势。只见他微微颔首,一队骑兵从旁边隐巷之中踏步出现,将他三人团团围住。   苏晓棠刚想说话,被顾小易拉在了身后,毕恭毕敬地回答,“老爷,我们兄妹三人姓苏,是住在城郊的村民。我爹是个打猎的,这次来城里交货的时候就带我们进来转转,但昨天他彻夜未归,我们兄妹三人有些担忧,就打算回家中看一下。您看,是不是可以行个方便让我们通行?”   顾小易表明了自己是知道这道小门是通往城外的捷径,他也不怕被查,城郊不少农户和猎户都是暗中走这条道,省去在城门排队盘查的时间。   而且村民的身份,正好也解释地通他们三人身上为什么没有碟文。   那名男子嗤笑了一声,又问了一句,“村民?你叫什么?”   “苏小一。大小的小,一二三四五的一。”顾小易低眉顺眼地回答。   男子立即转头冲着苏晓棠问道,“你叫什么?”   苏晓棠微微一怔,她忽然在这名男子身上感应到一种奇异的热量,他周身的空气炎热灼人。她垂下眼睛,乖乖回答道,“苏小糖,大小的小,红糖的糖。”   男子没有迟疑,问了周麟同样的问题。   这次顾小易抢在周麟前开了口,“大人,我弟弟是个残废,不会说话,他叫苏小三,大小的小,一二三四五的三。”他在心中忍不住抹了一把汗,周麟这小子,张嘴就一定会把事情闹大。   周麟似乎也意识到这点,闭紧了嘴,低着头轻轻点了点。   男子大笑了起来,“你们兄妹三人这名字还真顺口,不过。”话锋转过,眼中精光一闪,右手自下而上斜掠,一把把周麟的斗篷扯了下来,周麟竟也没有躲闪,任由自己的半张残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12章 第 12 章   那男子倒是没料到斗篷之下是这样一副光景,顿了顿,又四平八稳的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你既是哑巴,怎么听得懂你哥说什么?”   顾小易看周麟没动手,猜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还没完全恢复。便赶忙出言相助,“大人,我弟弟不是天生的哑巴,他小时候被火烧过,受了惊吓,所以才不说话。”   一番话倒是自圆其说,毫无破绽。   男子皱起眉头,心中犹豫,是不是要这三个行径诡异的少年带回去仔细盘问。   一袭青色长衫伴着急促的步伐突破了骑兵的包围圈,走到了男子身边,冲他作了个揖,“南将军,你怎么还在这里耽搁?”   将军?南?   顾小易乍听到这个称呼怵然一惊,拉着周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苏晓棠也露出错愕的表情。将军?南赤国唯一能被称作将军的,就只有大名鼎鼎的“战鬼”将军,南凯风。可是,这个时间他怎么会在城里?   自从东青都雄占帝都之位,其余三国皆不准私养精兵。西池城的镇国将军是唯一驻守在本国境内将军,那也不过是因为西池城的边境毗邻东部海域,九渊。九渊之中藏有魔物,长年沉睡海底,不知为何,近百年来每隔三十年“它”便会醒来一次,骚扰边境。为保大陆边境平安,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在海岸线筑了一道高高的石头城墙,派兵驻扎,而驻将非昭不能回。   除去镇国将军,另有三位将军,被帝都分别派往西北侧和西南侧的边境一带,其中东青都、西池城占了两席,剩下一位就是南赤国的南凯风。   至于北冥洲为何不在名录中,那自是因为别的缘故。   顾小易悄悄地抬起头,飞速地扫了一眼面前这名男子的面容。   南凯风的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生得剑眉星目,鼻高口阔,面容却颇有风霜之色,肤色黝黑,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不少。果然在他左侧太阳穴的位置,一株赤红的翎羽印记赫然其上,栩栩如生。印记略高于皮肤的纹理,倒像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活物。   顾小易赶紧收回目光,垂首而立。   南凯风看了看来人,眉毛扬起,意味深长地说,“怎么是你?”   这位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长发被一条赭红色缎带随意的束在身后,眉如翠羽,齿如含贝,整个人看起来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然而在他右侧太阳穴的位置,有着和南凯风一模一样的印记。   年轻男子并没有解释自己出现的原因,只是微微皱眉,说了一句,“可能你要快点去了,我怕来不及了。”   南凯风听闻此话,神色变换,抬手示意属下牵过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年轻男子按下南凯风接过缰绳的手,“我的马车在巷口,你乘马车去。”   南凯风内心略作思量,便明白了男子提议的原因,颔首离去。越过这名男子的时候,他若有似无地送了一句话传至男子耳侧,“他们中有白虎的人,你看着办。”话音飘散,人瞬即消失在巷口,那队骑兵也霎间四下散去,不见踪迹。   街道中央只剩下顾小易三人和那名年轻的男子。   苏晓棠暗中运了一口气,右手捏拳,她从这名落单的青衣男子身上感受到和南凯风一样的炙焰气息,心中有几分不解,难道是南赤国的天选之人有特殊的气息?为了求证这个猜测,她侧目看了看周麟,结果这家伙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心中纳闷,难道他感觉不出来?   那名青衣男子缓缓转身过来,苏晓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眼角笑成一轮弯弯明月,顾盼生辉,眉梢间尽是风韵,青衫恰巧被一阵风吹了起来,金相玉质,风姿绰约。苏晓棠对上他的眼睛,赶紧低下头,感觉不到他身上的任何气息,倒是知道自己耳朵烫得发烧。   啧啧啧,顾小易眼前飘过几个大字,红颜祸水。   那人笑眯眯地说道,“我叫柳容,刚才南将军是不是吓到你们了,你们不用害怕,想去做什么便去做吧。不过今天雨天路滑,城郊的那条路到处都是烂泥,不如我做东,先请各位先喝个早茶?”他举首看了看天色,“估计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放晴,不如你们那个时候再赶路?”   苏晓棠忸忸怩怩,一个“嗯”字就快要到了嘴边,忽然间一个激灵,喝什么茶啊,这摆明了还是要盘查他们啊。她扭头便去看顾小易,发现他好整以暇,一脸好笑地看着自己,苏晓棠料想刚才的反应被顾小易都看了去,如芒在背,尴尬不已。   顾小易此时倒是真不着急了,既然今个儿难得一见的天选之人和这雨后的蘑菇一样,一个接一个往外蹿,倒不如看看他们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如果自己胳膊上这张图真的值钱,那也得找个出价最高者不是。   顾小易悬在前胸的右臂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面目全非。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周麟捏住了他的断骨,眼神之中充满了戒备。   “弟,弟,放一下手,咱们有话好说。这位先生……”顾小易已经感受到了柳容好奇的目光,想着怎么把眼前这个僵局给破了。   “这位柳先生,他说带我们去吃肉。”   伤口的痛楚瞬间消散,周麟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抬头装作在乌云里找太阳。   顾小易缓了一口气,看着如沐春风的柳容,心头始终有个疑团没解开,这南赤国七名天选之人,除去女王的名讳,其他六人没有叫柳容的啊,柳?柳?!   啊~!   顾小易一时没收住情绪,一个大大的啊字从嘴里跑了出来,他赶紧伸出手来捂住嘴巴,但为时已晚,六道灼热的目光立刻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我,我想起来,我们,我们昨天出门的时候,家里的被子还晒在草场上,夜里这场雨,得,我得赶紧回家,不然晚上,他们俩可能没有棉被盖……”顾小易满嘴胡言乱语,心中实则懊恼不已,怎么竟是他?   柳容这个名,远没有他的字,如雷贯耳。柳容,柳清远,京城闻名遐迩的清远君。 第13章 第 13 章   清远君自幼便声名远扬,擅琴棋书画,精通音律,弱冠之年就著有文集十二卷,及,《棋规》、《棋品》、《韵略》、《乐章集》等等一票普通人看了也看不懂的作品,仗着这些才华,在文人圈中颇有威望。坊间又有传闻说他朗朗如日月入怀,肃肃如雨后青松,未出阁的姑娘们私下疯狂传阅他的画本,街坊姑婆感叹他怎么还不托人做媒这些八卦消息,顾小易这个堂堂男子汉自然是统统不屑一顾。   而以上,全都是,清远君的,副业,是他闲来无聊信手拈来的小玩意儿。   清远君自从十二岁那年一大觉醒来,不知怎么就生出了翎羽印记,全家上下欢天喜地,等不得宫里派人过来,就把他梳洗干净送进了宫。大家纷纷推测,他天资过人,若选择拜于太师或者丞相名下,几年后统管内务自是不在话下,若实在不济,混个文人骚客,也能留名青史。   万万没想到啊。   朱雀天选之人,命是天定,至于走哪条路,全凭个人兴趣。   清远君,官拜都尹府府尹,醉心于研究各种入室抢劫杀人越货的案件,平生最讨厌一类人,就是贼。   清远君这几年大张旗鼓的安民行动,让南赤国京都的治安位列大陆前三。   顾小易扶额叹息,躲了这么多年的冤家对头,今日倒好,自己洗干净了捆缚手脚送货上门。   杏花楼,城中最大最出名的酒肆,午市之前从不开门营业。这不,公鸡刚刚打鸣,厨子就被掌柜的从床上拖到了后厨。   “府尹大人说要喝茶。”   “做几个茶果子送去是吧。”   “不行,这次他说要有肉。”   “什么?”   “他说还得有花样,品种要多一些。”   “什么?!”   这个挨千刀的,厨子只敢在心中暗自咒骂几句,昨夜是辟日,食肆都收摊得早,早市现在还没开张,厨房的材料也不知道齐不齐。   好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厨子的心态,没有崩。   咱们这位府尹大人,在美食钻研的道路上剑走偏锋,经常亲自跑来后厨嘘寒问暖,热烈讨论一下肉菜配着水果烹饪是否会口感香甜,面条里泡几个糖饼是否软硬度平衡,春饼里卷上大葱是否……延年益寿。   顺口再问问厨子最近来酒楼的人爱点些什么菜式,重口味的多不多。   杏花楼的大厨曾经也是宫里的御厨,服侍过上任女王,特别擅长宫廷菜改良,这才让杏花楼这个金字招牌这么多年屹立不倒,有时候想想,总被这位爷瞎折腾,还不如倒了呢。   厨子认命地叹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低头就得自挂东南枝。谁叫清远君是父母官呢。   清远君因为自己的马车借给了南将军,便提议他们步行到湖心亭,喝点茶,看看风景,顺便话话家常,让他这个府尹大人体恤一下百姓。   体恤个鬼,顾小易是知道这位府尹大人的名声的,没事总爱请些达官贵人喝茶,顺道刮一刮他们的油水,倒从没听说他有体恤民情的爱好。   不过这一路走来,顾小易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稳当当地落回肚子里。这清远君明显是对苏晓棠有兴趣,路上尽说着俏皮话逗小姑娘开心,苏晓棠双颊晕红,星眼如波,显然招架不住美男的攻势。   苏晓棠年齿尚稚,虽然相貌姣好,眉目灵动,在顾小易心里是万万不能和绝色扯上半毛钱关系,原来清远君竟然好这口?顾小易嗤之以鼻。   “要小心此人。”耳边被风送来一句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的话,正是沉默了半日的周麟。   顾小易看得出周麟气息平稳,脚步如风,料想他恢复了不少。只是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要如何解读?顾小易百思不得其解,再看周麟,他已经顺着香味奔过去了……   乖乖,清远君果真豪气,在南湖中央的湖心亭摆宴。   这鸿门宴的排场还挺大。顾小易看着湖心亭中间的八仙桌上满满当当一大桌,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得花了多少银子啊。   偌大一张桌子,摆满各式小碟和蒸屉,每样不过数筷的分量,五颜六色,香气逼人。顾小易不得不惊叹,有钱人的生活真好。   柳容看上去也颇为满意,点头说了一个“赏”字,旁边就有人领谢退下了。   他回过头正打算介绍一下这满桌菜的讲究,就见周麟风卷残云地扫干净了两盘。他面上带着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小哥方才吃得是糯米乳鸽,厨子应该是担心糯米鸭子分量太大,改成乳鸽,妙哉。哦,小哥又吃了一份百花烧卖,这里面裹了鸡鸭鱼虾牛羊猪兔八种肉馅……哦,小哥,你刚吃了一份的糖醋樱桃肉,会不会肉吃多了有些腻,要不要配份白粥,旁边有酱豆角酱王瓜酱青笋酱香瓜……哦,看来你还是喜欢猪肉馅的提折包子……”   苏晓棠抿嘴直乐,挑了方酥夹馅配了面前的玉露霜吃了,又夹了一块红糖油糕,吃了几块八珍豆腐,觉得味道不错,又夹了几块落于碗中。   顾小易就惨了点,他左手吃饭不太好使,只能抢在周麟光盘之前,迅速夹了两个虾饺,几块核桃鸡丁,和最后一个鸭子火熏馅煎黏团。心中哀叹一句,食物好看有什么用,根本不够吃。   看到后来柳容也不说话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三人,自己也没动一筷子。顾小易刚咽下口中那块豆腐,就看着柳容轻轻击了两下掌,见青布衫的伙计又托上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茶和四个彩花茶杯。   “吃那么多容易积食,喝点茶吧。”柳容越是轻描淡写,顾小易越是心惊肉跳,刚才这些点心中不会下了毒吧,这人花这么多钱请客吃饭,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怎么?不爱喝茶?”柳容扬起眉,在座的三位纹丝不动,便自顾自拿起茶杯,斟了茶,便让伙计退下了。关切地对苏晓棠说,“我看姑娘你挺爱吃甜食的,你既不喝茶,那就喝点甜汤可好?”   此刻苏晓棠也是一脸狐疑,顾小易刚刚找机会给她递了句话,让她小心这位大人,至于为什么要小心,怎么个小心法,顾小易也没细说。她起初是担心食物里下毒,吃得小心翼翼,现在腹中半饱,听到这个提议,干脆地点了点头。   柳容微微颔首,一旁的伙计又端了两个白釉碗上来,苏晓棠一看,哦,竟然是蜜煎荔枝和甜碗子,心中有几分欢喜,接了过来放在面前,正在面前的空碟子里翻找勺子的时候,忽然听见柳容问她,“这南赤国的美食,比起西池城如何?”   喀嚓一声,白瓷勺子从苏晓棠手中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第14章 第 14 章   “不碍事,不碍事,再给小姐送一把勺子上来。”柳容笑眯眯地,仿佛毫不在意。   顾小易现在终于明白过来,鸿门宴还是鸿门宴,不过目标是探清苏晓棠的虚实,他和周麟应该都是凑数来的。只不过西池城鞭长驾远,苏晓棠作为将军府家的小姐也不会轻易抛头露面,没道理柳容见过她。   坏了。   顾小易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这才是柳容真正想要查清的。   “小姐看起来年岁也不大,总不会还在襁褓之中就随家人来了南赤国定居,那么敢问小姐,你从哪条路来得南赤国,为什么没有入关记录?”   柳容眯起眼睛,笑容洋溢在嘴角,像一只洋洋自得的狐狸。   “我……”苏晓棠正欲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柳容的脸色瞬间暗沉了下来,随即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让他们三人在这亭中稍坐片刻,他去去就回。   柳容前脚跟刚离开,一队挎着兵器的官兵就围着湖心亭画了了一个圈。   “他怎么知道我是西池城的?”苏晓棠十分沮丧,虽然自己刚刚在心里已经编好了一套说辞,可对方貌似已经认定这个结果了。   顾小易盯着苏晓棠面前那两个盛着糖水的碗,若有所思,“你最后吃得这是什么?”   “蜜煎荔枝和甜碗子啊。”苏晓棠愣了一下,这不是很常见的吗?   顾小易拿筷子挑起碗里的荔枝肉和藕片,端详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你算是着了他的道了。”   南赤国盛产荔枝,街头小巷到处可见荔枝树,老百姓们吃不完的果子就随手乱丢,算是一种市井街头的平价水果,谁会劳什子用蜂蜜去熬?至于果藕,不好意思,南赤国很少见这稀罕玩意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宫里花大力气自己种植的。   苏晓棠的脸气得一阵青一阵白,娘果然说得没错,长得好看的男人,都不安好心。   “你已经恢复了吧。”顾小易看着吃饱了开始犯困的周麟,心想要不要提醒一下这位仁兄,等下柳容回来,他们可就拖不了身了。自己有案底在身,柳容只要想查,他是一定查得到的,万一被他看不顺眼,给自己冠上个里通卖国的罪名……耳边回荡起圜墙之中羁押的犯人鬼哭狼嚎的声音,顾小易打了个冷颤。   周麟自从被柳容扯掉了斗篷,就毫无顾忌地扬着那张残脸,此时眼睛一半儿微开一半儿盹,一副困酣的样子,听见顾小易的问话,眼皮也不抬起,莫名其妙的反问了一句,“你们昨夜不是已经都走了,为什么还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雨悄悄地停了,近处,聚在枝叶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滴,空气中夹杂着几股幽香,远处,一个弧形半透明的七彩虹桥浮现在暗云中间,若隐若现。   这家伙,看样子不是只恢复了体力啊。   顾小易和苏晓棠对视了一眼。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当时确实一心想逃,被苏晓棠抓了以后,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她回去了。然后看见……看见你那样,也就顾不上再跑了。”顾小易直视周麟的眼睛,满脸真诚。转身扭头看向苏晓棠,眼神无比诚挚地问道:“对了,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带我走?”   眼前两人目光灼灼,苏晓棠颇为尴尬,“我的钱丢在客栈里,我不回去取,难道喝西北风啊。”   顾小易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就没想过打劫之人目的就是为了抢钱,不是为了劫色啊。”   要不是因为周麟出了状况,贼人应该早就带了银钱走人了。   苏晓棠一记手刀劈在顾小易的后颈,“劫色也可以劫周麟的啊。”   哈哈哈,顾小易大笑起来,这真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苏晓棠编瞎话的本事真是比起她的轻功还不如。   就在前几天,苏晓棠找了个理由说要去菜园里偷菜,消失了几个时辰的功夫,回来之后就对周麟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顾小易相信,从那时候开始,苏晓棠的目标就不仅是带着他和他手臂上的图案返回西池城。   周麟看着他们二人插科打诨的样子,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无聊。”   顾小易注意到附近的兵士频频飘向他们的目光。   “哎,这么无聊的问题是谁问的啊,不是,不管无不无聊,咱们可得赶紧走啊,你到底有没有办法……”顾小易急了,这位兄弟,小小年纪,却总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要是你真会遁天潜地之术,不能只顾着自己脱身啊,苏晓棠你不稀罕,我的胳膊毕竟还是你的囊中物啊。   “会游泳吗?”周麟忽然发问。还没等两人作答,他便一手提着一个,高高跃起,纵身跳入湖中。   顾小易的大脑一片空白,下一刻,水便没过了顶。   一瞬间,无数的湖水灌进他嘴巴里,顾小易直想骂娘,又从鼻孔跑出好多泡泡。“我没说我会游泳啊!”他此刻很想大声喊出来,却不得不闭上嘴巴,以阻止湍急的水流进一步涌入他的身体。   周麟捉紧他的左手,他们三人宛如千斤重锤,直直地往水底坠下去。顾小易的耳朵好像也开始进水,模模糊糊地听见水面上传来阵阵骚动,料想是那群官兵也跳下了水。不过声音越来越远,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肺里的空气快要消耗完了,身体开始一点点失去知觉。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似乎看见周麟从口中吐出几粒红色的小珠子,那珠子晃晃悠悠地飘进他的口中。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避水珠?顾小易立刻打起了最后一点精神,心头一喜,周麟还真是大方,一给就是好几颗。他紧紧把红珠压在舌底,有点软软的,他的腮帮子渐渐地鼓了起来,不对啊,还是没有气,救命~   顾小易的嘴巴就快要憋不住张开了……   “白痴,嚼碎了吃下去!”周麟的怒吼在他耳边炸起。   嚼碎?顾小易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牙齿咬到红珠的瞬间,甜甜的汁水在他口腔中溅开。   这是什么玩意儿!   甭管是什么玩意儿,顾小易忽然发觉自己可以在水下呼吸了!他立刻如释重负,这时才发现他们还在一直往湖底下沉的事实。   南湖原来这么深的?顾小易有点懵。   在他小的时候,夏天的傍晚总能看见好多孩子偷偷在南湖里游泳。有一天他回去得早,心中跃跃欲试,一路小跑来到湖边,却见到一名母亲抱着溺死的幼童放声恸哭的一幕,从此便绝了他下水的念头。   做贼嘛,会跑就行了,他安慰自己。 第15章 第 15 章   话分两头,这边柳容骑着快马匆匆赶到了一处大宅门口,下人还没来得及接过缰绳,他就一个翻身从马鞍上跳了下来,快步流星地走进内院。院中立在房门口的,正是南凯风。他双手抱臂,双目凝视着柳容,轻轻地摇了摇头,屋内传出了女眷的悲恸之声。   柳容收住脚步,一拳砸向院中的廊架,盘着的丝瓜藤连着折断的竹条一起,滚落在地面。“他和你说了什么没有。”柳容收了拳头,背对着南凯风问道。   “你假冒女王的懿旨骗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见令丘最后一面?”南凯风不动声色,双手抱胸。送去边境的诏书堂而皇之地盖着南赤国女王的印章,和东青都帝君的玉玺,招他速速回国。   “谁说懿旨是假的。”柳容冷哼了一声。   “行了,‘我们’都知道,女王发不了懿旨。”南凯风在边境呆久了,说话不好兜圈子,他俩虽然同僚一场,也只有同时在宫中受训的时光有所交集,当时那个漂亮的男孩子在那群人中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并没有新的天选之人出现。”柳容双目炯炯,透着一股寒意。   “你说什么?”南凯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神情无比紧张,“那令丘的印记怎么会不见了?”   朱雀天选之人,是公认的“好命”,每次有新人问世,家中会点燃高香祭祖,算命先生恨不得把这些人的生辰八字拆开碾碎嚼烂了吞进肚子里去,然后舌灿莲花的编出一大篇“如何才能正确生下一个天选之人”。   只不过,众人不知道的是,这个“好命”是要用短命来交换的。   朱雀的天选之人,自印记出现,到新的接替者生出同一个位置的印记,短则十年,长不过十五载,自己的印记便会消失,而消失了印记之后的天选之人,自然不会继续受到世人关注,慢慢淡出尘世,大家以为他们是隐居山林,修炼成仙去了。   而只有他们自己和皇族知道,在朱雀印记消失后,他们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衰弱,大多活不过三年。死得时候几乎都是形容枯槁,面目全非,而且所有前辈都不曾留下子嗣。   千百年来,当天选之人知道是这个结局的时候,不是没有人努力尝试去改变命运,只不过,从来没有人任何成功的摆脱过命运。到最后大家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印记尚存时尽量活得轰轰烈烈,也算为自己的下辈子积点福。   星辰明亮的时候有多辉煌,陨落之时就有多惨烈,不过,这就是命,怨不得人。   而这一切有了转机,都缘起六年前南赤国女王的冠羽印记突然消失的那一天。   那一夜,风雨交加,拥有印记的六人都被秘密召集到宫中,那是柳容第三次见到女王白华。   第一次是女王加冕,举国欢庆,他那时还是个稚子,远远地在人群中看了一眼黄金步辇之中的少女,大约也就是十八//九岁年纪,看不清长相,只见一袭晚霞般的红衣,犹如残雪映红半边天。   第二次见到女王,就是他进宫的那一天。依旧是一袭红衣,淡扫蛾眉,灿然生光,眉宇间带着三分英气,却面如寒霜。众人皆呼万岁,风光无限。   自那次面圣之后,柳容顺手收集了不少关于女王的小道八卦。   这白华,确实是一个异类。   南赤国的赤族一族,号称最古老的种族,自第一代朱雀冠羽的印记出现在赤族族人身上,这么多年,似乎都没跑出赤族的近亲三代,这也让赤族成为南赤国真正实权在握的家族。   但是这一代的女王白华,虽然也算得上赤族的血统,但身世着实有点让人难以启口。   她母亲是个身份卑微的侍女,被赤族一名官家少爷喝醉酒后强上了,怀了白华却被赶出家门,流落荒郊时被一户好心的农户收留,可还是在生白华的时候因为难产撒手人间。彼时农户家中还有个女儿,比白华大不了两岁,农户夫妇心软,就收养了白华,当作自家女儿供着。   白华十岁那年的某一天,额间忽然长出了冠羽印记,说来也是她运气不好,农户一家人从没进过城,根本搞不清印不印记的事,自然也没去官家上报。生生等到第二年宫中出来寻找印记的人听了传闻,寻到他们家去,还搞出了一个很大的乌龙事件。   那几年因为赤族内迟迟不见冠羽印记现世,皇室大惊,特地派出了德高望重的大长老暗中查找。大长老顺着消息来到农户家,在门前见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明眸善睐,顾盼生辉,顿时惊为天人,紧紧握住孩子的小手仔细打量,大长老看起来不算慈眉善目,小少女竟也不怕,落落大方毫不扭捏。这孩子的面相看得大长老越发欢喜,笑得花枝乱颤,忙不迭伸手拨开了小少女的额发,嗳?怎么,光洁的额头上什么都没有。   原来大长老见到的小少女不是长了印记的白华,而是她姐姐,白荷。   当躲在屋内的白华被人带到大长老面前,大长老着实不敢相信自己看走了眼,反复确认,最后不得不宣布白华就是天选之人,颇为沮丧地把白华送进了宫。而若干日后,大长老专程出宫来带走了白荷,不过也是后话。   再到后来,当赤族发现白华的血缘关系,还是拒绝承认她是族人,对外宣称是养女。   数年过去,不止南赤国,整块大陆声名鹊起、风头无二的少女,不是女王白华,而是白华的姐姐,大长老的关门弟子,巫女白荷。只不过这白荷实在是命运多舛,不知如果让她再次选择,会不会宁可当时藏在屋内的那个人是自己。   这么多年,宫里传出关于女王的消息多是令人失望。女王脾气不好,经常处罚宫女,宫内的女官一茬又一茬的换;女王善骑射,却从不愿意出宫狩猎,只是遣人去山上捉了各种奇珍异兽,放于宫内供她射击;女王不喜朝政,治理朝纲的事都丢给旁人,外臣一概不见……看来想让她振兴南赤国,那就是乌头白,马生角。   直到那夜,柳容见到的女王白华,和传闻中飞扬跋扈的形象相差甚远,她面容苍白,纤弱的身躯蜷缩在王座之中,满面愁思,眉间心上,无计可避。 第16章 第 16 章   “众位爱卿。”白华刚开口,旁边的嬷嬷就使了个眼色,她竟一时语塞,合上眼,轻叹一声,“还是嬷嬷来说吧。”   在嬷嬷声泪俱下的描述之下,他们得知女王的额间印记在半年前忽然消失,皇室暗中寻遍王城中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出拥有冠羽印记之人。这次召集大家来,说好听点叫同气连枝,说难听点就是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要各位尽全力寻找新王的踪迹。   众人哑然。   哦,嬷嬷想起来,又补充了一句,此事绝不可让普通民众知晓,否则国将不国,这锅看谁愿意背吧。   从那一日起,过去了足足六年,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找到新的冠羽印记,在这期间,大家心照不宣的,都知道白华只是皇室的傀儡而已,有女王之名而无王座之实。   “我一直怀疑,女王的印记消失的时间比告之我们的要早。”柳容在那一夜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怀疑的,他判断皇室因为某种不可说的原因想藏匿下一任王的踪迹,毕竟千百年来,从来只有新人换旧人,并未出现过印记先消失的前例。   他经过暗中一番调查,却发现皇室是实打实地紧张,这么多年也从未在搜寻一事上松懈,赤族内部也如铁板一块,毫无风声。如此说来,真的是白华的印记在既定的时间前消失,而新人尚未出现?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这白华,在消失印记之后的六年里安然无恙。   对于天选之人来说,如果印记消失之后还能继续活下去,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消息,至于王的印记之人是否存在于世,也许仅仅是对皇室而言比较重要吧。   他们逐渐放松了警惕。柳容也坚信自己的猜测没错,赤族因为某种原因不想让新王登基,这是这白华是用了什么秘方苟活于世,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直到,和南凯风自小交好的医官张令丘,也是天选之人中最善于医术的一位,数月前也无端端地失了印记。柳容才发现,自己想得实在是太过于简单,事情正朝着不可控制的范围发展。   “你是赤族的人,族里到底有没有出现冠羽印记,你应该最清楚。”柳容的眼睛如一汪清泉,却深不见底。   南凯风似乎对柳容这番话毫无波澜,不置可否。   “令丘印记消失的后一天,他无法联系你,便找我商量,而他的身体……每况日下。直到半月后你遣人送了急报给女王,报告里说道,边境出现异象,事情就发生在令丘印记消失前后,是不是?所以我才想尽办法让你赶紧回来。”   “你难道没有想过,印记消失和天降异象,有什么关联吗?如果十五年前那次天塌……”   南凯风一脸平静地看着柳容,凛然生威,低沉的声音从胸腔中传出,“你非要在令丘过世的日子和我讨论这个问题吗?”说罢,便拂袖离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院子的那一刻,柳容在他背后说了道:“如果天选之人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你也不在乎吗?”   南凯风的脚步微滞,却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话,“这是命,又能如何?”   “如果整个南赤国也跟着消亡了,你还觉得这是命中注定,袖手旁观吗?”   柳容话音刚落,一阵炙热的掌风迎面而至,他下意识想要躲闪,身体却来不及反应,只得往后踉跄了几步,认命地闭上眼,猛觉一阵疾风从右脸颊掠过,心头一松,南凯风果然还是收住了手。   “你不要以为激怒我有什么好处,你自己怕死,没必要把事情托大。”南凯风呵斥道,“我出不出手,也不干你的事。”   柳容摇了摇头,“你就是不相信我,也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之前一直心存有疑,如果白华的印记是在六年前消失,那她身边亲近之人一定能看出她行为举止明显的变化。虽然宫里当值的人频繁更换,他还是查出一些蛛丝马迹。早在十五年前,也就是白华加冕王位之后没多久,她摈弃贴身女官,独自居住在行宫,从那之后,她一直是我行我素,并无异样。   宫里的老人说,也许是受了白荷那件事的打击吧,不然为什么高高在上的女王会变得如此消沉。   但是从时间推算,岂不是距离“天塌”更加接近?   如果说,白华的印记是天塌之时就已经消失了呢?   十五年前的“天塌”人人谈之色变,那一夜,风雨巨变,南部的天穹忽然失去撑持向下倾斜,九山崩塌,地表开裂,山林之间燃起熊熊大火,地底之下喷出滔滔洪水,无数黎民百姓命丧其中。南赤国足足用了十年才恢复了当初一半的国力,版图足足缩小了四分之一,通往另外两国的陆上交通全部被切断。非不得已,只能借助北冥洲作为和帝都互通的通道。南凯风此次回国,是直接从边境驶快船借道北冥洲水路,恰好赶上了海面风平浪静的好天气,才比预期行程缩短数日。   如果皇室是发现了其中的端倪,才刻意隐瞒,是否因为他们察觉到朱雀印记无端消失,就是灾祸的预兆呢?   南凯风飘忽的目光穿过柳容,凝视在院中一隅,“你只是猜测,无凭无据,我凭什么信你。”   令丘的院子里种了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奇奇怪怪的植物,有一些树长着红色的纹理,有长着圆形和四方形树叶的树,还有半边树叶通红如火半边湛青如蓝的树,有结着木瓜大小桔色的果子,还有的结着红果大小的红色果子……一阵风吹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的芳香,树叶在风的催动下发出簌簌声响,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植物们悄无声息地开始枯萎。   “大人,大人!”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打断了柳容和南凯风的谈话,柳容微微皱眉,冷言说道,“这么没规矩的吗?”   侍卫扑通一声跪下了,“小的知道错了。那三名少年,在您走之后就跳了湖,我们搜遍了整个南湖,寻不见人。”   柳容的眸子一冷,一道寒光从眼中射出,“蠢材。”   南凯风杵在一旁,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你不去追吗,柳大人?也许正好能查到他们是怎么进的城。”说罢,略略颔首,抱拳转身就欲离去。   柳容垂下眼帘,没有阻止南凯风,望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令丘的丧事,你……有什么交代的吗?”   张令丘的父母过世得早,南凯风像兄长一样照拂他,连娶亲这样的事都是南凯风托人帮他操办,此次他离世如此仓促,估计是压不住这个消息了,定会引起骚动。   “烧了吧。找人带骨灰去鹊山,撒了。”南凯风的话和他的步子一样毫不迟疑,掷地有声。   白荷陨世的时候,彗星横天,鲸鱼死浪。而巫女白荷之后,天下再无通灵之人。遥知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令丘,你就在那片熟悉的地方安息吧。 第17章 第 17 章   顾小易感觉周麟停止了下沉,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光点,水流都朝着那个方向涌去,周麟牵着他二人,朝着光点踏浪而去。   在水里能够呼吸的感觉十分奇特,顾小易放松下来,好奇地四下张望,却连一条鱼都没有看见,心中好生奇怪。还没等他多想,水流开始变得湍急起来,像被什么人推搡着,就这么浮出了水面。   头刚露出水面,顾小易便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顾不上自己湿发辘辘,一身狼狈,待他回过神,发觉周麟早就松开手,自己一个人走上岸去。一旁的苏晓棠和他差不多慌张,蹲在河滩边大口喘气。   顾小易难掩兴奋,他发现,原来南湖竟然暗通地下河,他们如今已经身处城郊之外,远处依稀可见青山连绵。   哈,竟然就这么出来了。   “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我怎么忽然间就会水了?”顾小易大步流星踩着水花跳上岸来,也不理会自己的衣服都湿透了,只见周麟躺在河滩的石头上晒太阳,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苏晓棠把体内的气息理顺了,哇得一口吐了不少水出来,忿忿地说,“周麟你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吗?我明明带了避水珠,你非要害我喝了那么多水。”   周麟依旧闭着眼睛晒太阳,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俩说些什么,一动不动。   顾小易心里打了个冷颤,顿时紧张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周麟身边,伸出左手去探他的鼻息。   “啪”,周麟一抬手拍开他的手,“困死了,别烦我。”   顾小易乐了,一个翻身学着他的样子也在石滩上躺下,左手枕于头下,头顶上那太阳洒下道道金光,像条条金鞭,驱赶着飞云流雾,温暖的阳光仿佛把天地间一切空虚盈满。顾小易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啊。”   一道人影挡住了照在他脸上的阳光,是苏晓棠,不知何时慢慢地移动到他俩的身边。   “这样躺着太难看了。”她嘴上不乐意,却也缓缓地抱膝坐了下来。   三个全身湿哒哒的人沐浴在阳光下,身上暖洋洋的,如此看来,好像前一刻跳下水是最好的决定。   “沙棠果。”周麟闷闷地说了一句。   “啥?”顾小易不明就里。   “我在水里给你吃的那个红果子,哦,我还在苏晓棠的糖水里下了两颗。吃了就能在水里呼吸。”周麟懒得解释自己善心大发的原因,可能和那天夜里在他最脆弱的时刻,他们没有丢下他有点关系吧,但周麟肯定是不会承认的。   顾小易心中窃喜,如此轻松就会了水,之前没有浪费时间学真是太明智了。   “哦,忘记告诉你,这果子只能管一次。”周麟好像洞悉了顾小易心中所想,不紧不慢补了一刀。   “没事,你再给我一些,下次有需要再吃点。”顾小易美滋滋地咧开嘴,果子嘛,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周麟吃了自己那么多顿饭菜,总不会连这个都舍不得。   “没了。”周麟干脆地绝了顾小易的念想,也不管顾小易在身旁龇牙咧嘴地抱怨他小气。   在城中的那几日,他偶然在一个院子里发现了只长在昆仑山上的沙棠树,黄色的小花下面结着美丽的红果,他信手摘了几串收在袖中。环顾四周,却让他有些惊讶,这院中种的植物不少都是深山中少见的品种,看来院子的主人是经常去山间采集了。   只不过……   他分明看见一道死气环绕在屋檐之上,久而不散。   都是要死的人了,留着这么一院子的宝贝做甚。周麟皱了皱眉,一道寒气从他的指尖悄然弥散开来,随即他便跳上院墙扬长而去。   那时也没想到沙棠果还给这两个旱鸭子用上了,周麟思忖,到底要不要告诉顾小易,那几颗包在他嘴里的沙棠果,原本是他自己想消食用的……   周麟忽然听见耳边传来轻轻的鼾声,想是顾小易经历一番水下的惊吓,加上骨折未愈,终是倦了,周麟舒展了眉宇,正打算再次合上眼小憩片刻,忽然发现背对着他们坐在一旁的苏晓棠安静地不太寻常。   “嘘。”苏晓棠察觉到背后周麟的目光,轻轻地嘘了一声,“你悄悄起身,看我身前这个。”   周麟皱着眉头,悄然坐起来,待他看清了苏晓棠面前的那个“东西”,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柳容果然不安好心,竟然还留了这个伏笔。   匍匐在苏晓棠面前数丈有余,是一个长着雕首,头上有角,躯干却像猎豹一样强壮的怪兽,巨大的前爪微微抬起,血红的眼睛露出凶光,此刻它尖牙毕露,蓄势待发。   这玩意儿,应该是跟着他们一起从水里出来的,浑身的毛发都沾着水气。   周麟暗中压住苏晓棠掏鞭子的手,只见他左腿微屈,运劲猛然跃起,苏晓棠只听得一阵呼呼的风声,大惊失色,周麟竟然就这么赤手空拳冲着那怪兽奔了过去。   苏晓棠心中不安,手腕微翻,一枚银色的小刀被她捏在手心,只不过她很快就打消了出手的念头,因为她发现,周麟每逼近一步,那怪兽便后退一分,似乎是有所忌惮,待最后几步周麟提拳跃起,那怪兽竟然瑟瑟发抖,俯身跪了下来,口中发出了如同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这声音听得苏晓棠毛骨悚然。   周麟眉头紧蹙,却收了拳,没有再逼近。他刚一分神,那怪物竟然生出一对巨大的灰色羽翼,扑腾几下,扇起一阵沙石,腾空而去。   “这,这是什么东西?”顾小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挪着到了苏晓棠旁边,小声地问道。   “我在水里就感觉有东西跟着,刚才你们躺下了,我听见草丛有声音,便看见这怪物出来了……”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的当下,周麟冷笑一声,一股黑气从他身后蹿出,凌空而起,刹那涨大数倍,瞬间就裹住了那只怪兽,只听那婴儿啼哭的声音再次在空中荡起,怪兽的身影被黑雾完全淹没。随着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黑雾倏得收缩至一点,然后消散在空气中,空中已荡然无存那只怪物的踪迹。   苏晓棠和顾小易倒抽了一口冷气。   周麟面无表情地冲他们走了过来,“这蛊雕是柳容养的,估计不止一只,刚才应该是和同伴通风报信,咱们得赶紧走。”   难怪南湖湖下连一条鱼都没有,估计都是被这些蛊雕吃光了。而且,蛊雕只有吃人才能够长得如此巨型,柳容啊柳容,你那张漂亮的脸蛋下面,竟是生着一颗如此薄凉的心。 第18章 第 18 章   “少了一只?”柳容口中重复着下属刚刚呈报的话,不怒反笑,看着面前抖成筛糠的兵士,摇了摇头,举起两根手指在空中一划,身边亲信领会了这个指令,立即上前押着报信之人退下,随即,凄惨的哭叫声在夜空中响起。   “废物。”柳容扬起左手,一掌拍在苍玉制成的桌面上,拂袖而去。   下人们在收拾桌子的时候,轻轻一碰,苍玉的桌面顿时碎裂开来,断口处露出宛如琉璃一般的材质,而苍玉原本如同天空一样的苍翠颜色,俨然变成干巴巴的白色棉絮。   **********************   “走水路。”   “走山路。”   “去西池。”   “去东青。”   “你。”   “……”   顾小易看着面前僵持不下的两人,忽然感觉肚中饥肠辘辘。果然早上吃的那堆花里胡哨的东西不抗饿。   脖子上吊着胳膊的布条被水浸透了,一时晒不干,顾小易闻着都觉得有点味儿,索性让苏晓棠解了布条,放胳膊下来吹吹风。   此刻他晃着一条胳膊跳到两人中间,“喂,你们不饿吗?”   “咕咕……”不知谁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两声,就看见苏晓棠涨红双颊,抱着肚子蹲了下去。   “哎,我说,咱们首先不是应该赶紧离开这里吗?”顾小易好心地没有继续肚子饿不饿的话题,提醒周麟,刚才说要赶紧走得人可是他。   先前周麟说蛊雕这种妖兽原本是生活在鹿吴山上,远离人类,以山涧中的活鱼为食,柳容饲养它们,需要以活人为饲饵,方可让它们俯首帖耳。简单几句话就让顾小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知人知面不知心,府尹大人原来这般变态,难怪不娶老婆。   咦?不娶老婆和变态有什么关系,顾小易懒得思考。   蹲在地上的苏晓棠看着顾小易,眼珠子转了几转,似乎看见了一线希望。   “顾小易,你说,咱们是不是去西池城比较好,周麟反正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要去东青都,去哪里对他来说还不都是一样,西池城我熟啊,到时候没人敢来找麻烦不说,我还能带着你们好吃好喝,岂不妙哉?”   顾小易一看苏晓棠这么明显的拉拢之意,心中啧啧几声,小姑娘,你觉得我一肉票,有能力参与你们两个绑匪的博弈吗?   苏晓棠看顾小易只顾摇头,一言不发,恼羞成怒,跺着脚嚷嚷了起来,“就他那几个破果子就把你收买了不是?我告诉你,这山里藏着各种妖兽,别说东青都,我看我们连南山脉都走不出,就得死在山里面。”   “没人让你和我们走啊。”周麟气死人不偿命地又抛出一句话。   苏晓棠气得蛾眉倒蹙,杏眼圆睁,牙齿磨得霍霍响,顾小易怕她一冲动甩鞭子,立马拉住她,小声说道,“周麟不知道你的身份,要不你说出来震震他?”   苏晓棠一怔,就在这时,周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先去西池城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都是要去的。”   另外两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周麟打着什么算盘。   “山路比水路近,路上可以节约很多时间。”周麟双腿微屈,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身上的衣服早已干透。“我保证在两周之内,我们就能到西池城。”   苏晓棠略一迟疑,心里总觉得这话听上去哪里不对,但是鉴于周麟已经让了半步,她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反正进了西池城就是她的地盘,有什么好怕的。她挺了挺胸,抿嘴一笑,“好,这可是你说得,要是两周还没到?”   周麟头也不回朝前走,从容不迫地答道,“那我就把他让给你,随你处置。”   这回换顾小易听着不太舒服了。   而且令他更加不爽的是,这两人的衣服全都被真气催动明显没了水渍,就他一个人的衣服还是半湿不干的。   “哼,到山里我可不做饭啊。”顾小易嘴里一边喊着,脚步没停,追着二人去了。   “到山里我再找点沙棠果给你。”   “哦,这个……”   “那饭还是你做。”   “……我手腕不方便。”   “不碍事。”   *************************   “少了一只蛊雕?”   白华一拢红衣懒懒地倚在龙椅上,宽大的云袖覆于龙台,唇色上一点朱樱。听闻此话,她几乎瞬间勃然变色,将手中的白玉芙蓉杯重重地掷落,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随着倾斜的杯口流了出来。   “罢了。”她瞄了一眼俯身案前那个青色的身影,嗤笑着弯下腰,将杯子拾起,在手中把玩。   清香和宿雨,佳色出晴烟。   “白虎的人竟然和青龙的人混在一起,倒是有意思,继续盯着吧。”说罢,挥了挥手让人退下了,轻轻地合上眼。   空气中,仍旧散发着那股冷杉的香气。   ********************   在山中这几日,日子过得分外惬意。   周麟看起来相当熟悉这一片的地形,一路西行,选的山路十分平缓。他们夜里住在干爽的洞穴里,渴了鞠一把清澈的山泉,饿了就吃长在桂树边的祝余草,周麟时不时还会抓一些野味。顾小易一度有些怀疑,城中之人口中令人丧魂落魄的南山,和他身处的不是同一处。   进山前,苏晓棠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唤回了鹿殿,除了它身上的骑具,又嘱托了几句,鹿殿撒开腿就跑开了,没多久隐没在氤氲的山气之中。   “嗳,你说,周麟会不会是东青都的人?”这天,苏晓棠找了个周麟午睡的机会,拉着顾小易,把她心中猜测说了出来。   且不说周麟出城之后的第一选择是去东青都,就凭着他在辟日那夜浑身黑气,还有绞杀蛊雕时的技俩,苏晓棠怎么看都觉得像极了青龙天选之人的资质。虽然说她也没见过真正的青龙天选之人。   但在天选之人的圈子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苍龙虚极,白虎破山,朱雀虐焰,玄武坎离。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青龙传人善用气,白虎传人善用力(器),朱雀传人善用火,玄武传人善占卜。   苏晓棠自然是不会把这些圈里的行话和顾小易交待的,事后她仔细想了想,如果说她能感受到南凯风和柳容身上的炙气,那没不准也是因为自己身上沾了几分白虎的锐气,这才被柳容看了出来,跟吃什么东西压根儿没关系。   但她为什么从周麟身上什么都感受不出来? 第19章 第 19 章   她才生出几分欢喜,又疑惑起来,再转念一想,自己根本就算不得白虎天选之人,顿时又消沉下去。   “我连城都没出过,哪里见过东青都的人?”顾小易撇了撇嘴,莫名其妙地看着苏晓棠的情绪瞬间从高涨到低落,连忙追问了几句。   苏晓棠看了看顾小易,又想起那天晚上他斥责自己的事。苏晓棠瘪了瘪嘴,自己虽然脾气坏了一些,但当面说她不可一世草菅人命的,顾小易还是第一个。也不知是不是相处久了多了几分亲近,苏晓棠就把自己之前从南凯风和柳容身上感应到特殊气息的事和顾小易说了。   “这么神奇?”顾小易咂舌,南赤国民众虽然对这天选之人毕恭毕敬,那是出自对神威的惧畏,倒是没听说这天选之人还身带异能。而且这历代天选之人确实都在各自领命的职位上做得风生水起,造福了一方百姓,自然也就没有人去质疑他们德不配位。   就说这一代的医馆张令丘,学神农尝百草,发明了不少奇方,救人却不分贵贱,治愈了不少普通百姓的顽疾。   “哼,那可不好说。”苏晓棠对顾小易的“迷信”不以为然,“你们那个女王,在位期间都做了什么?”   “哎,不打仗,不加税,对老百姓来说,足矣足矣。”顾小易摇了摇头,苏晓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顾小易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顾小易似乎不想继续谈论南赤国时局,把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我之前听饭馆里的说书先生说过,你们西池城的天选之人和我们不同。”   苏晓棠小脸一垮,这正好戳到了她的痛处,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这白虎的天选之人,确实和朱雀大相径庭。如果说当朱雀的天选之人凭得就是“命好”,白虎的天选之人就得靠老天赏饭吃,首先你得有真本事,其次,还得你爹有本事。   “所以说,你们那里是子承父业,那不就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吗?”顾小易嗤之以鼻,这还不如我们南赤呢。   “才不是呢。”苏晓棠瞪圆了眼睛,辩白起来,“我们那里,孩子没本事,也是当不了天选之人的。”   西池城尚武,天选之人有四名都是武将,新的天选之人会由家族中选定的孩子继承,孩子的文武德行,缺一不可,只有当选定的子嗣在成年的那一天通过了祭天仪式,手臂上才会生出白虎印记,届时,老一代的白虎印记就会自动消失。   “这……有什么难,通不过,通不过再选下一个就是。”顾小易从草丛中揪出几根杂草,掏了掏耳朵。   苏晓棠瞥了他一眼,心里想着,通不过仪式就得拿一条命祭祀给老天,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这毕竟也是家族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   “哎,你们西池城崇尚武力,那岂不是不会武的人活得很惨。”顾小易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在山坡上顺势一躺。前方那两座高耸峻险的山看起来光秃秃的,周麟说,这种不长草木的山上有很多金玉,他琢磨着能不能求着周麟捞上几块带走。   劲风吹动草地,催动阵阵青色波浪。   苏晓棠站在山坡上,双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   原先会不会武是没什么所谓的,但自十五年前那事之后,西池城内风声鹤唳,人人习武以求自保。   “你有没有听说过十五年前发生在月泉国的惨事?”半响,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大漠上的月泉国,隶属西池城,受西池城的庇护,世人皆知西池尚武,并且极端护短,伐西池者,虽远必诛。没有任何贼人敢找西池城的麻烦,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是有人在西池城的眼皮底下,杀了人,放了火,屠了一座城。   顾小易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攥成了拳头。这个故事,他小时候也听人提起过,只是说故事的人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敢冒天下大不韪,伤了这么多无辜的生命。   “如果白荷在就好了。”顾小易喃喃自语,老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巫女白荷,自幼天资异秉,上可观星,下可通灵。在大长老南擘的刻意栽培下,精通巫术,她仅仅主持过两次祭天大典,南赤国却再也没有重现过那六年期间的风调雨顺盛世年华。   如果白荷还在,定能问问地下冤魂,是谁害得他们门殚户尽,暴尸中野,无人祭拜亡灵,永世不得超生。   苏晓棠眼神中有些闪烁,定定地看了看顾小易,“我听到一种说法,这屠城,就是因白荷而起。”   南赤国女王白华即位第二年的孟春之月,本应前往帝都进献贡品,不知何故,当时女王没去,代她前往东青都的就是巫女白荷。而进贡之后,白荷也没有再回南赤国,大长老南擘心焦如焚,数次遣人送信去帝都,全部都杳无音信。一年后,东青都遣人送来白荷病逝的消息,连尸首都没有,就带回一盒骨灰。   皇室和赤族压下了大长老要求彻查死因的奏折。   大长老端着爱徒的骨灰盒,额角的青筋暴露,怒不可遏,一口鲜血从口中迸出,溘焉长往。   “啊?”顾小易失神,放开拳头,手边的草地早被揪秃了一片。南赤国的百姓在私下里传说,这白荷没有死,是躲在哪里藏起来了。   苏晓棠脸上显出一丝怜悯的神色,摇了摇头,她很小就听父亲说起过,当时有人亲眼看见,那巫女白荷在东青都皇宫的御前,念了引火咒,自焚而亡。大长老也必然是确定,手中的骨灰就是白荷的,才会气绝身亡。   “那白荷既然是死在殿前,又为何说月泉国屠城和她有关?”顾小易神色恍惚,牙齿咯咯作响。这么多年他想找寻的真相,如今就裹在一层白纱之中,若隐若现。浑身的血液似乎回流到心脏,心火冲头,鬓角的筋突突地跳个不停。   “唔,这个我不是很确定,只是听说这白荷是跑出东青都一段时间又被抓回去的,所以才有人这么推测。”苏晓棠嗫嚅道,她发现了顾小易的面色大变,整张脸扭成一团。   “这么说,是东青都为了抓白荷,杀了月泉国一城的人?”顾小易的眼睛变暗了,他很想大声喊叫,还想杀人。   “你怎么了,我说得也是猜测,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苏晓棠懵了,这么多天的相处,她从没见过顾小易像今天这个样子,满面通红,眼睛也变得血红,疯狂地甩动着胳膊,像是困于洞穴之中的野兽一般。   周麟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听着他们的对话。 第20章 第 20 章   那天中午,他们三个吃了有史以来最难以下咽的一顿饭。顾小易在情绪爆发之后,忽然就陷入巨大的沉默,苏晓棠很有默契地没有追问,周麟抓了一只长得像斑鸠的怪鸟,拔了毛放在火上烤了烤,忘记了要放盐巴。   苏晓棠咬了一口,啊呸。   周麟从口中吐出了几根毛,若无其事地说道,“下午的路有点难走,还有吃人的野兽,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罢眼睛往顾小易身上转了转,看他无动于衷,又补了一句,“那座山上有不少值钱的玉石。”   顾小易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眼前这座山高耸入云,山势陡峭,好似刀削斧劈,而且完全看不见草木,光秃秃的一座石头山。“乖乖。”苏晓棠小脸惨白,“只能走这条路吗?”   顾小易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晓棠的肩膀,“我一个独臂的人都没说什么,你就坚持坚持吧。”   苏晓棠翻了个白眼,“你明明就是冲着玉石去的,你这个财迷。”看着顾小易蹦蹦跳跳地追着前面的周麟去了。苏晓棠心中犯起了嘀咕,当时说起月泉国的事,顾小易那个奇怪的反应,难不成,他和这件事有关系?   “哎,你们等我一下。”等苏晓棠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走得连影子都看不清了,匆忙中拔腿跟上。   越往上走,山路就越窄,两侧都是深沟险壑,一不留神踩下一块石头滑落山涧,半响听不见石头落地的声音。苏晓棠满脸是汗,估计顾小易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一路就听着顾小易口中念念有词,“周麟这个骗子。”这都走了大半天,眼看太阳都快落山了,连半块金玉的影子都没看见。   周麟只顾埋头前进,连让他们歇息的机会都没给。   “你说他这么着急走干吗?”苏晓棠有些不能理解,前几天他们都是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偏就这半日如此匆忙,莫不成这山上藏了什么危险不成?   说话之间,只见周麟停下步子,面前有一条从山谷中流出的小溪,斗折蛇行,涓涓流动。周麟冲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便在溪边蹲了下来。   顾小易和苏晓棠不明就里,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了下来,小溪清澈见底,汩汩潺潺,三人大眼瞪小眼地一动不动。   “嗳,咱们看什么呢?”顾小易往周麟身边挪了挪,小声问他。   周麟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生怕惊动了什么,一声不吭,就在顾小易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周麟口中吐出两个字,“抓鱼。”   啊?   只见他手疾眼快,空手在水中一探,似乎是抓到了什么东西,两手猛然发力,按住不动,好像有什么在水下挣扎,一时激得水花四溅。顷刻间,一条怪鱼在他的手中显出形来。   这鱼的尾巴好像蛇尾,生得一对鱼翅,偏偏翅膀上还有羽毛,看得顾小易头皮发麻,汗毛直耸。   “这是啥?”苏晓棠平生最怕蛇,躲在顾小易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忽闪忽闪。   周麟的神情颇为自得,举起手中的怪鱼,送到顾小易眼前,“这是I鱼,吃了它你的手就马上能好,吃吧。”   这I可不好抓,只生活在柢山之巅的溪流之中,会隐身不说,离开了水须臾之间就断气,而死了的I就没有生肌接骨的功效了。   顾小易大惊失色,“怎么吃?生吃吗?”就见周麟坚定地点了点头,缓缓把鱼送到了他嘴边。   身后的苏晓棠顿生呕意,赶紧麻利地闪到一边。心中对顾小易同情不已,中午吃带毛的鸟就够惨了,现在和生吃带毛的鱼比起来,好像还是午饭能够下咽。   顾小易心中生出几分异样,“你是专程来抓这鱼的?”就见周麟脸色瞬间转黑,一脸悻悻然。他气呼呼地把I鱼往顾小易手中一塞,“你手断了不能做饭,快吃,少废话。”   最后也不知道顾小易是怎么下得口,总之,他此生是绝对不愿意再回忆I鱼的口感了。而他的手腕,果真神奇地复原了。   顾小易转了转手腕,满面春风,“周麟,哪处有玉?趁着天色还早,带我去捡几块?”   周麟乜了他一眼。   一束光芒照在他们的脸上,让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周麟眺望远处,一个耀眼的火球正在缓慢下沉,四周的群山在夕阳的余晖下罩上一层奇异的红幔。   “要赶紧下山,这个地方不安全。”周麟隐隐有些躁动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他俩从后山一条较为平缓的山路赶下山去。   “搞半天就是来为你抓条鱼。”苏晓棠嘟着嘴,“早说我干嘛要上来。”   顾小易叹口气,讪讪道,“早知道要生吃鱼,我也不上来。”   两人嬉笑吵闹着,不知不觉落后周麟不少,顾小易突然看见路旁的石缝中闪烁着莹莹绿光,“喂。”他指了指绿光,冲苏晓棠挤挤眼,“这是绿玉吧?周麟果然没说错,这山上有玉石。”说罢三步并作两步跳将过去。   苏晓棠乍一看那绿光有些诡异,不像玉石的光泽,倒有些像磷火,她思忖这山上也没草木,这几日山中奇怪的东西看得多了,失了警惕,随了顾小易也走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小易这边一只脚刚踩下,就觉得土壤异常浮软,好像棉花一样,心中大呼不妙,低头一看,地面上露出黑黢黢的一个大洞,仿佛狰狞地张开大嘴,他还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黑洞吸了进去。   苏晓棠就在后面眼睁睁地顾小易掉进黑洞,抽出鞭子已经来不及起势,她丢下鞭子,倏地扑过去就想去抓他的脚,却一手捞了个空,人也跟着往洞里掉了下去。   整个世界仿佛失重了一般。   正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半空腾空跃起,苏晓棠只觉得身下一软,有一股力生生地对抗了下坠的势头,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她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是鹿殿,赶过来救她了。   鹿殿张开口,悠扬的乐声在夜空中飘起,带着几丝惊心动魄的尖利音调,数里之外的周麟听见这声音,扭头发现他二人不在身后,掠地飞身跃起,折返了回来。   “怎么回事?”周麟的脸色发青。   “洞,顾小易掉到洞里去了。”苏晓棠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带着哭腔伸手指着洞口的方向,没料到手指硬生生停在半道,哭声戛然而止,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片地上哪有什么洞,只有几块石头,和石缝中摇曳的淡绿色荧光的小蘑菇,在黑夜中闪烁着幽绿色鬼火一般的光芒。 第21章 第 21 章   “辟日那夜的异象,查清楚了没有?”柳容悠哉地坐在院中,石台上放了一壶清茶,面前几个衙役跪在青石板上。   其中一个衙役起身作揖,把他们这些天打探的结果一五一十禀报了,潇然客栈有几个疯疯癫癫的伙计说当晚见到一名长着金色瞳孔的少年,至于在哪里见到,那少年做些什么,一概含糊说不清楚。这几人坚持说看见那少年之后开始天降暴雨,风雷大作。   另外两个衙役伏在地上直冒冷汗,像这种没凭没据的事,府尹大人极其厌烦,“调查讲求的是证据!”他不止一次拍桌子教训他们。   此刻柳容却听得津津有味,扬起眉,还问了几个问题,站着的衙役老老实实地做了答。柳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出声,这美人一笑,色如春晓之花,偏偏他今日还穿了一件紫色袍子,发髻之上套了一个白玉发冠,更显得皎如玉树。衙役的眼睛有些发直,想起前两天被喂了蛊雕的昔日同僚,通体冰凉,连忙垂下头,眼睛老老实实地看着脚尖。   “辟日严禁外出,他们是在哪里看见的人?”柳容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这,他们说记不清楚了,可能是在宵禁之前,酒楼之中。”衙役好心地补充了一句,潇然客栈旁边就是老板连襟的酒楼。   柳容吹了一口表面浮动的茶叶,卷曲的嫩芽在茶汤中慢慢竖起沉到杯底。他抿了一口茶汁,将杯子置于盘托中,“大雨明明是半夜才下的,怎么会是在宵禁之前见到的人?”   “这,……”衙役也回答不了,他们已经沿街捋了几次线索,除了这几个说话颠三倒四的伙计,其余一切如常。   “那家店给了你们多少好处?”柳容冷笑一声,“黑店都可以开在官衙的眼皮底下了。”衙役扑腾一声趴到地上,口中连喊了几声小人不敢,心口砰砰直跳,这还真是冤枉他了。倒不是衙役收受了贿赂,只是这潇然客栈的后台,乃是赤族族人,皇亲国戚,谁敢不留三分情面。   “罢了,我就是问一问。”柳容起身,双手负于身后,今天的月亮挺圆,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月晕。自从那几个少年逃走之后,南赤国这几日细雨连绵不绝,难得今天晴了半日,看这月亮明天还得下雨。   “既然是黑店,抓了掌柜的,伙计要是举报,就算戴罪立功,不然,就一并送去狱里吧。”柳容挥了挥衣袖,“哦,既然是连襟,酒楼也一起端了。”他背对着衙役,明摆了不想再嗦。   几个衙役脸色有些发白,互相对视几眼,虽说这柳容是天选之人,做事霹雳手段,雷厉风行,但……毕竟天选之人总有式微的时候,赤族却是真正铁打的营盘,谁敢得得罪皇族势力?   “怎么?还需要我再说一次吗?”柳容的口气凛冽,不怒而威。   衙役口呼领命,匆匆退下了。   开玩笑,这位大人的手段他们是见识过的,脑袋还是要长在自己脖子上为好,至于开罪了赤族,这锅就由他自己背吧。   衙役离开院子,柳容稍作思忖,遣人拿了披风,打算自己去审一审那几个疯癫的伙计。他心中有预感,那个长着异瞳的少年,可能和他多年查的一桩旧事有关。   至于东青都那边?   柳容沉吟一下,果断地咬破了右手食指,用血迹在掌心写下寥寥数语。写毕,遂收起手,左手握成拳,待他再次展开手掌,血字已不翼而飞。柳容披上披风便形色匆匆地离开了。   某处阁楼之中,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正在灯下奋笔疾书,此刻屋外响起了更钟厚重的鼓鸣声。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用手捏了捏额角,空气中忽然传来一股灼烧的气味,他面色微沉,似有不快之意。   半空中浮现出几个金色的大字:异瞳现世,现隐于南山,恐为流落之子,待查。   随后,仿佛有一簇看不见的火焰须臾间把空中的字一一吞没了。   青衫男子负手走到窗边,缄默不语。   那孽子,竟然还活着?   ********************   南凯风在赤族的宗氏祠堂见过族长和几个掌事的长老,把边境的事务述职了一番,就说明了自己想要立刻返回边境的打算。   “且慢。”族长双鬓之间夹杂着银丝,眉目肃然,“张令丘的事,你之前为什么不报。”   南凯风惶恐起身,恭敬地回答道,“我接到懿旨便急着回来,料想柳容既然已经呈报了陛下,族内必然知晓,谁想到回来就……只见上令丘最后一面,事情实在发生地太快,是我考虑的不周,愿受族长惩罚。”   族长的目光在几位长老身上转了几转,那几人心领神会,便主动请辞,只留下南凯风在祠堂内。   “怕就怕那柳容图谋不轨。”族长一声呵斥,似有怒意。   “此话怎讲?”南凯风垂首恭谨。   族长轻哼一声,并不愿多加解释。柳容鹤立独行,做事向来我行我素,和赤族表面交好,却又将很多情报单独呈报给女王,并不支会赤族长老。你真要去质问他,他倒是一脸无辜,说禀报女王不就形同告知赤族,让人抓不出错来。   “请族长点明一二,凯风方才知道今后如何应对。”南凯风态度十分谦卑。   族长凝视了南凯风好一阵子,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不说与你知道,只是知道了徒增烦恼,你在边境身负要职,分了心也不好。你只需记得一点,你是整个赤族唯一的天选之人,也是我们家族的指望,有什么事情,及时和家里说一声。”   南凯风听懂这话中藏着的意思,心头一惊,待他抬起头,却不动声色地谢了族长的好意,又被叮嘱了几句,便准他离开了。   门外候着的副官送上缰绳,南凯风思量片刻,让副官先回驿站,自己骑上马,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临行之前,觐见女王,也算守了规矩,不落人口实。 第22章 第 22 章   一滴水从上方掉进顾小易的脖颈,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根本不知道现在自己身在何处,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片黑暗之地像是由无数通道和孔洞相互连接,他从掉下第一个洞开始,滑行了百余丈,又滚入了第二个洞,环环相扣,人根本停不下来,等到他摔至一处平地时,估计已经过去了半炷香的时间。   顾小易的头有点晕,缓了好一会儿,才摸着身侧站起身来,手下的触感是凸凹不平的石头,感觉有些湿润。如果有水的话,是不是说明这里毗邻河道?如果顺着河道往上走,是不是就有希望回到地面上?   顾小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着有人来救他,他想都不敢想。求人从来都不如求己,顾小易,你生来福大命大,你不会轻易死掉的。他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道。   黑暗中难免胡思乱想。   小时候他做过当街乞讨的乞丐,别的乞丐看他年纪小,倒是没有欺负他,只是他每次讨得钱,免不了交上一部分算保护费,倘若那天两手空空,挨一顿拳脚也是在所难免。他刚开始盯上的多是些膀大腰圆,大腹便便,身着绫罗绸缎的老爷,心里想着,这些有钱人随随便便丢下几个铜板就够他一天的口粮,往往事与愿违,偏这样的人将钱袋护得严实,看见他就掩鼻而过,视如敝屣,有时候不仅讨不到钱,老爷们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得顾小易头昏眼花。   直到有一天,他饿了好几天实在受不了,不管不顾地抱着一个老爷的大腿不撒手,那人先是横眉冷对,把顾小易的手狠狠地从身上扯了下来,过程中动作有点大,他装银钱的荷包溜出了一段袋口的皮绳,顾小易不动声色,悄悄地扯住那条皮绳,往下一顺,得了那个荷包。   从那一天起,他便正式转了行。   顾小易做贼确实很有天赋,一方面是他眼疾手快,另一方面就是他下手的时机选得巧妙。一次他在烟花之地附近转悠,刚从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身上顺了钱袋,却当场被对方察觉,那男子正欲伸手抓住顾小易衣襟,就被尾随自己的老婆打到差一点气绝。   南赤国,多产悍妇。男人,只敢背着老婆偷偷寻欢。   一片鸡飞狗跳中,顾小易顺利地脱了身。   自从发现了这个规律,顾小易就屡试不爽,对方也当真从来不敢报案。再到了后来,顾小易无师自通地学了一身轻功,干脆就专在夜间行动,趁着有钱人在温柔乡温存的时候,顺手从散落在地上的袍子里掏几个银元宝,又或在梳妆台上顺几对金簪,对方即使第二天发现丢了东西,多半也不敢声张。   一片幽暗中顾小易摸了摸鼻子,仰天大喊了一声:“老天爷,你不会这时候给我来个报应吧,我发誓,只要能出去,我顾小易一定改过自新。”   他的声音竟然完全淹没在石壁中,没有荡起一丝回音。   等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狭长的甬道,仅能容纳一人,而在他前方和后方的通道都向远处延伸,尽头被更加深邃的黑暗包裹着。四下悄无声息,一片死寂。   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摸了摸背上的包袱,取了里面的火折子和一小段蜡烛,但试了数次,蜡烛就是不燃,火星刚一触碰到蜡烛芯就化作一缕轻烟,每每如此,他只得作罢。就在他把东西收回包袱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风,拂面而过,而且那风实在太过轻柔,感觉好像是一只手在触碰他的脸庞,吓得他猛然跳了起来,头重重地在石头上磕了一下,手中的蜡烛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气得嘴里骂了一句娘。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刚才那阵风里他好像听见有人呢喃细语的声音。   顾小易定了定神,这风是从前面吹过来的,说明前方有流动的空气,兴许就能找到出口。顾小易给自己壮了壮胆,摸出防身的匕首握在手中,摸索着往前方走去。   越往前走,那种奇怪的柔软的风一阵接一阵在顾小易身旁四下纷飞,每一股气流从他的衣袖、领口、裤管中飞走的时候,顾小易都能听见一些破碎的句子:   “好无聊啊。”   “我想出去玩。”   “我好饿。”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这里好冷……”   ……   顾小易皱起了眉头,这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个娃娃,奶声奶气的。再走到后面,风中藏着的声音愈发清脆稚嫩起来。   “我要出去。”   “烦死了。”   “太无聊了。”   “喂!有谁能来陪我玩一下吗?”   ……   这时,顾小易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一丝微弱的光芒隐约从前方传出。他整个人一激灵,捏匕首的右手暗中发力,手心里出了一层密密的汗,加快了前行步伐。   那里藏着什么?   ************************   “你说,地上出现个大洞,顾小易刚好掉下去,然后洞就没了?”周麟觉得头有些疼,他从没见过女孩子哭,尤其没见过苏晓棠这样的女孩子哭,说话的舌头都不太利索。   苏晓棠满脸都是泪痕,抽了抽鼻子,把刚才发生的事又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心中十分自责,如果当时她拉住顾小易就好了。他如此喜欢钱财,等到了西池城,自己把梳妆台上的珠宝盒一并搬给他就是,找什么劳什子的玉石。   想到这里,她又伸出手,在地上四处按了按,难不成这山头还有机关?   周麟每听她说一句,眉头就皱起一分。苏晓棠低着头找机关,他站起身看向远方,最后一丝残阳没入了山岭之间,天空席卷而来的黑暗与大地融为一体。他心中有些费解,虫洞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开启啊,莫非……   他想起了顾小易右臂上的那图。   周麟只来得及说了一声,“让鹿蜀带你下山。”话音甫落,猛地发脚,人已在数丈之外,飞步疾驰,冲着刚刚走下来的方向奔了过去。   苏晓棠看着周麟飘远的身影,心中很不服气,为什么她的轻功师傅想打断她的腿重新接一条,这俩人能这般轻轻松松。   等等,周麟只说让她下山,那,他知道在哪里找到顾小易?那,他找到顾小易之后,会下山来和自己回合吗? 第23章 第 23 章   苏晓棠有些茫然,鹿殿用头蹭了蹭她的胸口,她这才回过神来,远处的黑夜浓稠,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跳到鹿殿的背上,没由来地一阵怒意冲上心头,她抽出腰间的白链,右手用力一抖,长鞭带着虎啸之声在空中甩出一串火光。   鹿殿长啸一声,如清泉入谷,驮着苏晓棠朝山下奔去。   周麟返回山巅,这附近隐约藏着一丝顾小易的气息,只是这虫洞深入地心,气息已被冲得十分稀薄。周麟四处找寻未果,身旁不知在何时聚集了一片光点,红色、绿色、黄色的…….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双双闪着光芒的眼睛。周麟怒火中烧,大叱一声一声“滚开!”,周身陡然散发出黑气,黑气似有生命,团团围住那一群光点,吞噬下去。   “洞口在哪里?”周麟喃喃自语,“顾小易,你到底掉到哪去了。”此时一阵微风拂过,风中飘来阵阵爽朗的笑声,周麟愣了愣,顺着风驻留的气来到了一块山岩旁边,他把手覆上黑色的岩石,好像有什么在他掌心下跳动。   “破!”周麟凝神屏气,将黑气重新聚集在自己的身边,大喝一声。   岩石表面激起阵阵波纹,好像水面的涟漪一般,一人宽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周麟面前。周麟二话没说跳进洞口,岩石倏地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虫洞,隐藏在羲和大陆的山脉之下的无尽山谷,从来没有人寻得到它,因为从某种意义来说,它是活的。   ************************   顾小易又揉了揉眼睛,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摔坏了头,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咬了自己的舌头一下,该死,疼。   先前顾小易迎着那一缕微弱的光走进了一个石洞,迈进洞的那一刻他就像进入了另一片天地。因为这洞里竟然有一大片的……池塘,塘边满是密密的芦苇丛,暖暖的光照在芦苇和池水上,整片池水泛着金光,芦花在微风中舞动,倩影婆娑。   顾小易心生不妙,警觉地一回头,发现背后那个洞口竟然消失了。他用力踹了一脚原先洞口所在的位置,脚下虚浮,什么都没有,这里就像一个遗世的独立空间,可是洞里哪里来得池水和阳光??   顾小易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个洞窟极大,洞天高阔,而洞内的光源不是太阳,而是岩顶洞壁上散发出莹莹的柔光,而且那光线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变换颜色,水面上呈现出不同的光泽。   这真的是水吗?顾小易蹲下来在池中鞠了一握,凑到鼻子旁边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这时他有点怀念苏晓棠的狗鼻子了,也不知道这水里有没有古怪。他横下心,用舌尖轻轻点了点水,唔,还是什么味道也没有,他一饮而下,这,就是正常的水。   想起自己仍是不会水的旱鸭子一只,顾小易放弃了跳到池中一探究竟的打算,转向芦苇深处走了过去。拨开一人高的芦苇,越往深处走,果然还是被他发现了一些蹊跷。   芦苇丛的中心是一大片空地,看上去竟然有人住过的痕迹,地面上残留着烧过的炭火,还有一些残余的骨头,更奇妙的是,有一些顾小易从来没见过的……大泡泡,懒懒散散地聚在一起。每个泡泡都比顾小易的脑袋还大,飘在离地面不足几公分的半空中,泡泡内流光溢彩,乍一看有些像肥皂泡,顾小易用手指头戳了戳,唔,软软的,很有弹性,他下了点力,“啪”地一声,泡泡被他戳破了。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转而幻化成一股白色的气体,悠悠荡荡地向空中飘去。   这个声音,和顾小易进洞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顾小易一鼓作气,啪啪啪啪戳破了一大串泡泡,他猜测,也许泡泡里面隐藏着出洞的信息。   一连串的话语瞬间充斥着整个洞窟。   “我是谁。”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想回家。”   “我想出去。”   ……   顷刻间,空中飘满了白色的气团,每一个都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洞壁上撞来撞去。   越往后听,那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沙哑成熟起来,直到顾小易听见了那一句。   “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了。”   顾小易仿佛被人敲了一下脑袋,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知道从哪里蓦地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右手。顾小易恍惚又回到了那天正午的那个肉铺前,是周麟,他竟然来救我了。   “我们要快点走,再过一刻,南山脉的洞口就会关闭。”周麟口中说着,看着顾小易的表情痴痴呆呆的,伸手就打了他一耳光,“没事吧。”   顾小易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痛从眉梢一直延续到下颌,他抚着右脸跳了起来,“周麟你疯了是不是,说归说,打我干嘛。”   周麟懒得搭理他,把他整个人往背上一甩,“抱住我脖子,抱紧了。”   只见他双手似有吸力,空中那些白色气团纷纷坠下被他吸于掌心,他疾步奔到顾小易走进来的洞口方位,将手中的气团汇成一个巨大的气泡,口中念道:“破!”   顾小易只觉得头顶上方一阵狂风大作,旁边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石壁上的光也忽然间消失了,他正上方的岩顶出现一个纵裂开的缝隙,星河在缝隙间流动,熠熠生辉。   只是那缝隙似乎被什么力拼命拉扯着,一寸一寸开始弥合。   周麟当机立断,双腿暗中发力,腾空一跃,竟然就这样背着顾小易跳了出来。   猛烈的气流冲得顾小易眯起了眼,不过在他最后离开洞口的那一刻,看清楚了那一穹石壁上嵌着满满当当的夜明珠和其他的宝石。   “啊!”顾小易又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等他们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周麟拉着个冷脸,把顾小易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甩开,气呼呼地就往前走。顾小易张口结舌,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快步追上周麟,闷着头走在一旁。   两人沉默了半响,最后还是顾小易憋不住了。   “苏晓棠呢?”   “山下。”   “我们这是去山下?”   “废话。”   顾小易声若蚊蝇,从牙齿缝挤了一句“谢谢”出来。周麟定在原地,阴恻恻地看着顾小易,看得他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你要干吗?”   “你那胳膊要是没好,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手欠去捡荧菇。”   顾小易一时语塞,心中愤愤不已,我又不是要捡蘑菇,还不是你骗我说这山上有玉石。   周麟粗声粗气地说,“你别忘了你那条胳膊是我的。你再乱跑,我就把你那条胳膊给卸了。”   顾小易倒是没被他这句威胁吓住,周麟说得越多,他愈发确定了一桩自己的推测。“周麟,你是不是在那个洞里住过?”   虫洞开,斗星移。南注生,北注死。   蓦然间,一颗巨大的流星划破了夜空,消失在无尽长夜里。 第24章 第 24 章   “陛下,南将军求见。”女官拢着衣袖,叩首屈膝,态度甚为谦卑。   白华有些错愕,她虽然知道南凯风回来了,但是没料到他会来觐见,一时间有些恍惚。南凯风自从被擢拔为上将军,就被东青都指了去驻守边境,上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因为张令丘成亲,他传信拜托自己向东青都帝君告假,那一夜他喝了许多酒,许是太开心了,竟然跑来宫里向她致谢。   白华轻轻合上眼睛,有些事过去得太久了,不用再提了。   “宣。”   殿下跪着的南凯风见一袭赤红宫装的白华从侧殿走入,稍稍愣了一下。旋即南凯风下跪叩首,神情肃然。依南赤国惯例,上将军见王原本可不拜,南凯风似乎却在这一条上尤为死脑筋。   两人以君臣之礼客套寒暄了几句,白华故意一直不问南凯风觐见的目的,最后果然还是南凯风自己开了口。   “赤族恐对陛下有异心。”   白华听闻此话皱了皱眉,又舒展开,眉宇间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这话怎么说的,我本是赤族的人,赤族怎么会对我有异心。他们若是不满意,我这个女王便做不得。”   她起身从王座上走下来,走到南凯风的面前,扶他站了起来。“南将军,你这话当真是莫名其妙。”   南凯风看着面前这张略施淡妆笑意盈盈的脸,和记忆中那张面孔截然不同,自己当时怎么就认错了呢。他猛然惊觉自己脑中所想,赶紧正了神色,继续说道,“赤族对于……柳清远单独向陛下密报,十分不满,对陛下知情而不通知赤族也颇有微词。我,臣担心,他们在暗中想对陛下不利,故专程来宫中请辞,请陛下多加小心。”   白华垂首不语,良久,回了一句,“南将军专门就为了说这个来的?”   话语间莲步轻移,回到了王座,面色沉静如水。   南凯风顿了顿,抱拳颔首,说了一条令白华震惊不已的消息。   西池城中,有白虎印记消失。   南凯风和西池驻扎的一名将军素来交好,两人上月在例行会议后小酌几杯,也不知道是对方憋了满肚牢骚,还是真的不胜酒力,把西池城一件瞒了几年的旧闻爆了出来。   五年前西池城的望族毕家,继承人在进行祭天仪式时出了岔子,年轻的继承人当场血溅祭台,一命呜呼。他母亲当时就晕死在祭台之下,父亲毕瞿风嘶吼一声,久久不能言语,千百年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始料未及,这个过场性质的仪式,竟然真的会祭上一条生命。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毕瞿风是否会再选一个继承人时,毕家对外宣布,老爷因悲痛欲绝,去山里闭关静修了,继承人一事,日后再议。   这一等,便是五年,大家也没再见到毕瞿风。   可是那将领口中,真实的情况却是,当日在祭台之上,毕瞿风的白虎印记也随着儿子的死一并消失了。   “此事可有查证?”白华惊得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陷入沉思。自从南赤国切断了外界的陆路交通,与其他三国的通信渠道中断了大半,当然这种情况也是双向的,其他国家对于南赤内部的事务也是知之甚少。   南凯风略一迟疑,“臣原本打算立刻着手调查,但接到了关于令丘的消息,就……先行回来了。等臣返回驻地,再设法调查清楚。”   白华低下头,默然片刻。冕旒下的面容有些模糊,待她再次抬起头来,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唤了一声,“兄长。”   南凯风心头一跳,惶恐不已,自从十五年前白华从南家离开,再也没听见白华这么喊他了。   “兄长,白华有错,弄丢了上任女王交予我的朱雀匣。”   南凯风脸色大变,“蓁姨给你的……”,自觉失言,一时间讷讷,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   上一任女王,南蓁蓁,是南凯风的亲小姨。那个朱雀匣,在南凯风还是个小捣蛋鬼时,曾经在宫里翻出来过,被最疼他的小姨一顿暴打,至今没齿难忘。   “兄长,白华有一事不明,那朱雀匣,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为何不能打开?也不能说与他人知晓。”白华的目光定在香炉之上缭缭白烟,柳眉微蹙,忧心忡忡。   南凯风还真不知道这事当说不当说。当年他被打得皮开肉绽,抱着他亲娘脖子嚎啕大哭的时候,也问了他娘同样的问题。   他亲娘抹去他满脸的鼻涕,“小祖宗,这次你姨打你不亏,你可知凡触碰朱雀封印的人,葬生火海不说,连灵魂都会被烧个干净,永世不得超生。”   “那匣子里,藏了一件远古流传下来的东西,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是没人可以打开那匣子,除非,除非是朱雀传人。”南凯风踌躇着,却还是把这番话告诉了白华。   朱雀传人,遥望不可及的身份,数百年前,青龙守护神大展龙威,南赤国不是没人犯嘀咕的,大家偷偷地在说,就是因为南赤国的国君不是朱雀传人,朱雀守护神才袖手旁观,避影敛迹。   这也是赤族一根多年的心头刺,拔不得,丢不得。   “那匣子,是怎么丢的?”南凯风追问道,据他所知,南赤王宫,贼人进来只能插翅难飞,莫非是内贼?   白华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唤来宫人,从内殿端上来一个箱子,示意南凯风打开。   南凯风不明就里,打开箱子一看,只见一块烧成残片的薄绢。   “那贼人,当夜躲过了护卫,从正殿的扶桑树爬了上来。潜入我宫中,偷走了朱雀匣。看起来,此人相当熟悉皇宫内的布局,我怀疑是有宫内的人提供了情报。但是贼人行动诡秘,毫无踪迹可查,只是在离开前,他恐怕是去招惹了我的毕方,毕方唤出烈焰,烧掉了他身上的一件衣物,这才留下了一点线索。”   至于后来宫中侍卫顺着声响跟踪一名黑衣人未果,白华却不想再提。   “这块布?”南凯风用手指捻起这片残绢,才发现在光线下此物熠熠生辉,似有流光潋滟。“这是?”   白华派人查过,这块残片应该是属于世上仅有唯一的隐身衣,盗跖。   “盗跖最后一次现身是多年前在西池城内,这么多年也没人知道具体下落。如此看来,此人极有可能是西池城派来的。只是我遣柳容查过近一年入城的登记册,根本没有经水路从北冥洲入境的西池人。“   要么,那人隐藏了真实身份,要么,那人就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入的城。   而且几件事,都指向了西池城,难不成,他们也得知了朱雀印记消亡的消息?还是有别的企图? 第25章 第 25 章   苏晓棠远远看着一簇火把一路飘来,欣喜若狂,等走得近了,就见两人满脸气急败坏地走了过来。   她没料到是这么一幕,原本打算关心顾小易的话也在嘴边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了?”苏晓棠小心翼翼地问顾小易,周麟一贯脸黑,现在更是比刷锅水还黑几分,她可不会此时在老虎头上拔毛。   “苏晓棠,我可告诉你……”顾小易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圈周麟,“到了西池城,你可得好吃好喝的招呼我,我先陪你去见你要见的人。”   先?苏晓棠皱起小脸,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要“后”陪周麟走一趟东青都啊。   “哼。”周麟听见顾小易这番话,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如你所愿,明天就到。”   啊,这么快?顾小易和苏晓棠都呆了。   周麟懒得和他们解释因为虫洞的开启,导致他们所在的位置被移动到离西池城更近的地方,不过倒是省了三四天的脚程,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南方有星星陨落,那又如何,生死有命,与我周麟何干。   羲和大陆原本的版图像极了阴阳八卦,四个国家的国土相互接邻,同力协契,彼此牵制。只不过斗转星移,一部分大陆沉入深海,中间还发生过若干战事,尚武的西池城借机吞并了周围一圈散落的小国,国土扩张不少。而随着北冥洲退出大陆之争,东青都据守中原一带,西池国的版图看起来像一条狭长的弯月形状,几乎占据了整条毗邻九渊的海岸线。近三十年来随着海底魔物的活动加剧,西池城沿海的渔民叫苦不迭,不仅原本的渔业和制盐业受到严重影响,性命之虞更是火上浇油,因此不少人迁离了边境,另谋生路。   第二日午时过后,顾小易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西池城,城墙雄厚方正,巍然耸立,城楼之中还伸出了长长的炮台,看起来固若金汤。南赤国的城墙上不仅爬满了藤曼,还生有许多树木,相比粗犷的西池城就像个扭捏的娘们儿。他仰着头,嘴巴好像被人塞进一个鹅蛋,半天合不拢。   周麟在一旁大皱眉头,实在是见不得他这般土包子的模样,真是丢人。此刻他又披上了一件玄色的斗篷,掩盖住自己半张残脸。   苏晓棠倒是容光焕发,骄傲地挺起了胸脯,故意咳嗽了两声,“我们走了这么多天山路,都累了吧,我让城卫送几顶轿子过来,咱们坐轿子走。”   说罢,她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灰,脚底生风地冲着城门外的守卫走了过去。周麟和顾小易面面相觑,也快步跟上了。   “你说你是谁?”守卫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小姐我是镇国公之女,让你们校尉下来见我。”苏晓棠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守卫如此摆谱。   “你说你是镇国公的女儿,证据拿出来啊?有没有郡主的信物啊。”那守卫言语极不耐烦,近来西池城闹干旱,他已经在日头下站了半响,后脖颈都要冒烟。   苏晓棠沉吟半晌,是从包袱中掏出一块金牌,递给了城卫。   乖乖,顾小易缩了缩脖子,亏得那日从客栈逃离的时候,没从苏晓棠包袱里把这个牌子顺走,当时他怕这个牌子太显眼,犹豫了良久,最后只摸走了几张银票,结果还在南湖底泡了个稀烂。   守卫接过这块牌子,神色大变,捧着就往城楼上跑去。苏晓棠估计他是去找守城校尉验明正身了,回头冲顾小易一笑,“天气有点热,要不咱们坐马车?”   守城校尉带着一众兵士刷刷刷从城垣上冲了下来,将苏晓棠三人团团围住,“就是他们三人。”刚才的守卫指着他们说道。   苏晓棠看着那守城校尉有些面生,对他们这一举动莫名其妙,“我那令牌是真的。”   话音刚落,几把刀架在了她的颈上,“就是真的,才要抓你。”守城校尉大喝一声,“陛下有令,凡持护国公家眷令牌欲进出城者,一概送入大牢,择日开审。”   什么?苏晓棠彻底晕了。   周麟正要凝神聚气,被顾小易抓住手臂,“这是白天,人多口杂,咱们还是见机行事。”周麟一怔,明白了顾小易的用意,瞬间被几个兵士压住手脚,便不再挣扎。   “慢着。”苏晓棠大叫一声,“这两人我不认识,你们不用祸及无辜,放他们走。”顾小易听了直摇头,“你这话,说得忒晚了点。”   果不其然,只听那守卫阳奉阴违地说道,“我刚才见你三人甚为亲密,谁知道他们其中有没有你的夫君,保不齐两个都是。”说罢,粗鄙地大笑起来,“一并抓走。”   苏晓棠满脸涨得通红,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真想抽出鞭子劈烂眼前这人的脸。   “等一下。”顾小易不慌不忙,“这位兵老爷,刚才你还找我们索取进门费,这不能刚收了钱,你就翻脸不认人啊,我们和这位小姐萍水相逢,她不愿意给你钱,你就这么说话糟践人啊。”   “我哪里有收钱?”守卫脸色大变,一拳擂在顾小易胸口,打得他猛咳几声。   西池城有城规,军士之中如有收取贿赂者,杀无赦。这还是苏晓棠随口说给顾小易听的。   “这位兵老爷,且不说你身上还揣着我们刚给你的银票,就连这金牌,也是你从我身上抢的,你这算不算过河拆桥,鱼肉百姓?”顾小易说得振振有词,守城校尉听得眉头紧蹙,生出几分怀疑。   这时旁边走过几个商人,一边看热闹一边窃窃私语,“是的,他也收过我的。”“就是,肯定是诬陷这几个人。”议论的声音愈发嘈杂。   那守卫怒上心头,又挥起一记重拳冲着顾小易心口砸去,周麟暗中在指尖蓄力,顾小易大叫一声,“你这要杀人灭口吗?”   “停手。”守城校尉一挥手,身边几个侍卫拦下了守卫,那守卫口中喊着,“冤枉,大人,那金牌是这小姑娘自己给我的。”却只言片语不提银票的事。   众目睽睽之下,守城校尉有些骑虎难下,搜吧,万一搜出点什么,这头是砍还是不砍,可是如果不搜吧,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那你的金牌从何而来?”忽见一人从围观群众中走出,只见他容貌轩昂,风姿俊爽,头戴银冠,身着蟒袍,守城校尉见此人忙不迭地行大礼。   完了,苏晓棠眼前一黑,怎么遇见这个冤家了。 第26章 第 26 章   没料到那人竟然丝毫无视苏晓棠,好整以暇地只看着顾小易。   “金牌……是我捡的。”顾小易咬紧牙关,看这样子,是招惹到什么大人物了。   “哪里捡的?”那人不依不饶。   “南赤国京城的云淮街上。”顾小易心一横,信口开河,旁人发出一片唏嘘。   “南赤国?那你是从南赤国来的?怎么来的?可有碟文?”三连发问听得顾小易脑瓜子痛。   他当即脑子一转,拿定主意,把身边周麟推到面前,顺手揭下他斗篷的帽兜,周围顿时一片噤声。   “你们都看见了,我弟是个残废,我们在南赤国乞讨为生,可现在城里民不聊生,我们实在呆不下去了,就来投奔西池城的远房表亲。碟文,我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哪里来得碟文。”苏晓棠听他这一套套说地有模有样,忍不住扶额叹息。   “你还没回答我,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人眉目中透出一阵狡黠,毫不松口。   “我们,我们是翻南山过来的,这一路走了足足小半年,遇见不少猛兽,我们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没想到就遇见这么仗势欺人的守卫,这堂堂西池大国,竟是如此待客,真令我等伤心。”顾小易这一番话真假参半,加上他的真情实感,博得周围不少同情声。   “陆少参。”守城校尉赶忙毕恭毕敬地献上金牌。   陆培风,官拜三品少卿,当朝炙手可热的新秀。   这陆培风的父亲,陆尧光,乃是当朝一品,官阶仅在护国公之下,护国公常年驻守边境,这城内的边防事务一概归他所管,简单说起来,就是守城校尉顶头上司的公子。而陆培风,刚刚被朝廷擢升为少参,成年仪式就在明年的夏至,货真价实的天选之人。   而且陆培风少年得志,为人却极为谦恭守礼,军营之中声望颇佳,不可小觑。   陆培风接过金牌,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收入袖中,对顾小易客客气气地说,“小哥受惊了,你们兄弟二人千里迢迢来投奔我西池城,却遭城卫刁难,是我管教不严,请小哥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顾小易扯动脸皮算是回了个笑脸,刚才那守卫下手不轻,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还有这个苏晓棠,打刚才开始就往他俩背后钻,八成和这姓陆的有什么渊源。   守城校尉挥手让人遣散了看热闹的人群,偷偷跑到陆培风的身边,“少参,这事?”   陆培风眉头一紧,“搜身,若有银票,直接革去军职,发配边境。”守城校尉打了个寒颤,领命去了。   顾小易他们也顾不上理会这头怎么处理,三人乘乱就想往城内走。   “小哥请留步。”陆培风在后面叫住顾小易。   “你方才说这块金牌是在南赤国京城之内拾到的,那我想问问,你是否见到这金牌的主人。”陆培风的态度极为诚恳,一口一个小哥,喊得顾小易十分汗颜。   “呃,没见到,哦,不是,好像,有见到,隐约是位女子吧,只是她走得太急,我没来得及还给她。”顾小易大言不惭,看得出身旁苏晓棠的脸色越发难看,自己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人还能拿他怎样。   “哦,这是我未婚妻的令牌。”陆培风如清风拂面,说话的口气格外清爽。   顾小易一怔,听见苏晓棠磨牙霍霍的声音,赶紧冲陆培风抬手作了个揖,“那就当是鄙人物归原主了,感谢公子刚才拔刀相助,看公子这般风姿绰约,一定是位大人,小人这边着急赶路,就不耽搁您的时间了。”   说完牵着身边两人,拔腿就要撤。   陆培风在身后幽幽说了一句,“我这未婚妻啊,脾气不好,估计命不会太长,可能已经玉殒在南赤国咯,这牌子就当是她留给我的遗物了。”   喀嚓,顾小易胆颤心惊地看了一眼苏晓棠,那把寒光匕首被她徒手捏成了两截。   陆培风,苏晓棠的青梅竹马,不共戴天的宿敌。   两家大人一向交好,当时苏晓棠母亲过世后没多久,她父亲担心自家娃娃天天窝在将府会闷出病来,知道这陆家小公子和苏晓棠年纪仿佛,就找了个好日子抱着三岁的苏晓棠去陆府串门,大人们这厢还在寒暄有礼,苏晓棠一个人默默地迈着小步钻进了陆府后花园,看见了被奶妈放在草地上晒太阳的陆培风。   陆培风小时候被喂养成一个小胖子,胖得连脖子都看不见,肉坨坨地躺在地上,懒得一动不动。这副光景令苏晓棠很不顺眼,因为她自幼对胖子特别不待见。   “你是谁?”苏晓棠自认为很帅气的用脚勾了勾陆培风的绿色小褂。   陆培风刚吃完肉粥,此时正在犯困,迷迷糊糊不想说话。   “你是猪啊。”苏晓棠面露嫌弃的神色。   陆培风是陆家的长子,从小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巴怕化了,结果两岁多才学说话,见苏晓棠那阵子话说得不是很利索。   “你,猪。”陆培风口齿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苏晓棠就更嫌弃他了,不仅胖,还是个痴呆。   “你要不要和我比赛,你跑得过我,你就不是猪,你跑不过我,你就是一只大笨猪。”苏晓棠口齿伶俐地说了一大串,陆培风听到只有傻眼的份,但事关自己的面子,他还是跌跌撞撞地从毯子上爬了起来。   “一、二、三,跑。”苏晓棠刚喊完三就迈开小短腿,呼哧呼哧跑出几十步,陆培风急了,饶是连滚带爬也追不上。   苏晓棠一叉腰,得意极了,“你输了,你是猪。”   陆培风哇地一声哭了,他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直接抓起苏晓棠的手放嘴边啃了一口。   苏晓棠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啪得一掌就把陆培风推到地下,没料到他正好站在一个下坡处,人咕咚咕咚就滚了下去,好巧不巧,下面正好是他家的鱼池。   就在小胖子要和水面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刚好被寻女心切的护国公瞄见,足下一点,忽然凭空掠起,捞起了陆培风抱在怀中。   “天啊。”陆培风的亲娘看见这惊险的一幕,差一点吓晕在自己丈夫的怀里。   “呜呜呜,她坏蛋。”陆培风抱着护国公的脖子嚎啕大哭,鼻涕抹了护国公一身。苏晓棠一看自己爹爹投向自己的眼神中多有责备,也嗷嗷大哭起来,“他是疯子,他咬我,他是小狗。”   这就是苏晓棠和陆培风的第一次会面。后来的十年中,但凡两人有机会碰面,一定会拼个你死我活,苏晓棠自小就比陆培风高出不少,总爱揪着陆培风的耳朵喊他“陆疯子”,陆培风嘴上讨不到便宜,就在苏晓棠鞋子里放几条毛毛虫,或者拉起苏晓棠衣襟丢一串带刺的苍耳进去,为此没少挨苏晓棠的毒打。   直到十三岁的陆培风被他爹送去军营锻炼,两人的恩怨才终于消停了。 第27章 第 27 章   一年前苏晓棠和从军营回来探亲的陆培风在宴会上遇见了,当时的苏晓棠简直不敢相信,眼前那个身高七尺有余,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的少年,是当初的小胖子陆培风。旧人相见,分外牙痒。苏晓棠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地踩了陆培风一脚。陆培风把面前那盘烤羊腿尽数砸到苏晓棠的白色锦袍上。   两人从前厅打到了后院。最后陆培风鼻青脸肿地回了营地,被他老子又揍了一顿。   苏晓棠的爹爹得知此事,高高扬起巴掌,看着女儿的小脸又一次没下去手,叹了一口气,“爹把你许给陆培风可好,以后爹爹要是不在家的时候,他可以照顾你。”   苏晓棠真正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爹,我是你的继承人,我是要当将军的人,成什么亲啊。”   爹爹摇了摇头,“你不行,你通不过祭天仪式的。”   苏晓棠咬着嘴唇,眼泪像珠子一样往下滑落,“我是你唯一的女儿,为什么不行?”   爹爹有些恼怒,“就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所以不行!”   从那晚开始,苏晓棠就开始密谋策划,如何离家出走。   往事不堪回首,苏晓棠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把陆培风此人的阴险狡诈和顾小易及周麟说了,就见这两人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对了,他干嘛装作认不出我?”苏晓棠啃着一串冰糖红果,有几分费解。她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之前守城校尉说陛下的指令这件事上,陆培风,只能算是开胃小菜。   顾小易想了想,“他可能是想提醒你,你有危险。”   他会这么好心?苏晓棠从口里吐出一串籽儿,心中忿忿不平。   “哦,对了,你怎么知道那守城护卫索取贿赂?”苏晓棠忽然想起刚才城门外的事,心有余悸,万一顾小易猜错了,此时他们可能就身陷囹圄了。   顾小易故作神秘地一笑:“我可是会看相的,此人一脸奸相,和南赤国那几个敲竹杠的衙役一副嘴脸。”他才不会告诉苏晓棠,自己顺手在他衣襟了塞了一张银票进去,证据得一并坐实。   “周麟,你怎么了?”顾小易注意到周麟自打进城,就神情肃然,整个人十分紧张。   “这里杀气太重,我感受不到我要找的东西。”   杀气?顾小易和苏晓棠一头雾水,整个街道显现出一片祥和的气氛,哪里来得杀戮之气。   周麟向前方不远处一所带着阁楼的大宅一指,“那里特别重,已经覆盖了这一片中天。”   苏晓棠脸色大变,丢下手中的吃食就匆匆往前跑去。   那处大院,正是护国公府邸,而且,爹爹,这个时候绝对不可能在家中。   还没等到苏晓棠冲到府门口,大门洞开,一队穿着白色鹗纹锦袍的皇家护卫跨出门槛,在影壁之前列队静待。只见一人随后出现在门口,身着明黄色长袍,胸口用银色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白虎,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缎带,袍角处有汹涌的金色波涛,此人目光炯炯,不怒而威,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所有人见到他都深深地埋下头去。   是……皇上?苏晓棠一声惊呼被身后的人捂在口中,那人力气极大,不容她反抗便把她拖进了一条暗巷之中。   苏晓棠顾不得挣扎,因为她看见自己的爹爹,当朝的护国公,被两名带刀护卫一左一右加在中间,随皇上走出府门。   “嗳?你们这就不像话了,我只是请护国公去宫里一叙,你们这样成何体统。”皇上怒斥一声,两边的护卫讪讪地退了下去。   “走吧,护国公。”皇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晓棠就见她的爹爹撩开袍子,上了八抬大轿之后的一乘四人小轿,护卫在前方开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西边的宫城行去。   苏晓棠心中火急火燎,捂住她的那只手丝毫没有松懈,她在心里大骂一句,顾小易你这个大混蛋,一口银牙咬了下去。   然后她就看见,身旁的顾小易和周麟,各自脖子上架了一把刀,顾小易还冲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咦?那自己身后这人是?   那个熟悉的声音咬牙切齿道,“司徒月华,你还真是只母老虎。”   苏晓棠蓦地一记后踢腿,陆培风不得已松开钳制,向后跳出三步,“我好心好意拦着你,还不是怕你冲撞了皇上,惹得龙颜大怒,明天就把你许配给我,我才不要那么倒霉。”   苏晓棠抽出白链,凌空飞向陆培风,她出手极快,一连七八鞭,带着风声向陆培风的头上卷去。   陆培风眉头蹙起,只是躲闪,并没有还手,这条鞭子似乎长了眼睛,死死地咬住了他。   顾小易二人身后的侍卫似有出手的打算,只听见陆培风喝了一声,“别动。”又乖乖缩了回去。   顾小易算是看出来了,陆培风根本没有要伤苏晓棠的意思,倒是苏晓棠,一肚子火都在鞭子上施了出来。   苏晓棠大概也是感觉出来陆培风并未尽全力,索然无趣,抖然一松手,松脱鞭柄,陆培风伸手欲接起白链,那软鞭一沉,忽然兜转起来,迅疾无比地卷将起来,把陆培风绕了起来,而且这白链有蛇性,人越挣扎捆得越紧。   “司徒月华,你下黑手。”陆培风被捆得像个粽子,不服气地大叫一声。   “你爹没教过你啊,管他黑手白手,能抓住敌人就是好手。”苏晓棠拍了拍手,讯雷不及掩耳,袖中两枚银光闪过,两名侍卫手腕一阵刺痛,丢了刀落在地上。   “走。”苏晓棠冲顾小易和周麟使了个眼色,作势就欲离开。   “白链你不要啦。”陆培风在身后喊她。   “你去我娘的别院还给我,不许带侍卫,不然来一个我杀一个。”苏晓棠的声音飘荡在巷子之中,人已不见踪影。   白链倏地松了绑,掉落在地上。陆培风摇了摇头,捡起白链揣在怀里,上前两步检查护卫的伤情,看着黑紫的伤口,他长叹一口气,从腰间迅速掏出一个紫金小瓶,倒出两颗药丸,一人一颗塞进嘴里。   这丫头,真敢下狠手,那两枚银色柳叶小刀上抹了剧毒。 第28章 第 28 章   眼看着陆培风带着属下离开了巷口,苏晓棠松了一口气,她实际上并没有带着顾小易他们离开。三人偷偷绕到了苏晓棠自家院子的后面,苏晓棠爬到墙头上一看,乖乖,一队的兵士披坚执锐,驻守在院墙之中,只好把头又缩了回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照这个架势,难不成爹爹被皇上给软禁了?可是他怎么敢动白虎印记之人?   这西池城的皇帝,也是世袭制,只是第一任皇帝不太争气,没生出白虎印记,导致子孙后代都没这个命。   西池城内七大家族,其中有四位将军,镇东,镇西,镇南,镇北。因西池城以西为尊,镇西将军被唤作镇国将军,也就是苏晓棠的父亲,护国公司徒昴。   其中三位将军,包括护国公,都被派往边境,剩下的一位负责境内城防事务,不挂将军的头衔,封为一品大员,就是陆培风的父亲,陆尧光。   另外三个家族,一个是掌管兵器铸造的毕瞿风,一个制盐,一个开矿,牢牢地把握着西池城的命脉。   而且白虎天选之人,不仅天资过人,还各个开枝散叶,子孙满堂,家族势力越来越庞大。   所以西池城历代的皇帝,都活得有点憋屈,一般很少长命百岁。   而当今圣上,高湛,却和唯唯诺诺的祖宗们有些不同,性格堪称暴烈。此刻他看了看坐在对面从容不迫的司徒昴,啪得一声把手中的茶盏重重地丢在书案上,碎了。   司徒昴恭敬地从凳子上起身,口呼陛下息怒,用宽大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护国公,我也是一片好心。你说你夫人这都薨了十几年了,你就是不续弦,你说你就一个女儿,继承人也不是非得男子,你把她打跑了,这可怎么行?难不成你镇国将军之位就不传承了?”   司徒昴不动声色,“那个孽障,德行不配,做不了镇国将军的继承人。望陛下体谅,给臣一些时日,臣在司徒家的其他侄儿中再好好选一个。”   高湛眼中精光一轮,“你这话,已经和我说了半年多了,你每次回来面圣的时间都很有限,你哪里有时间挑你那些侄儿外甥,这样吧,梅妃的儿子也算你的外甥,这眼看着也快成年了,干脆你让他继承你的衣钵吧。”   司徒昴默然片刻,他倒没想到陛下原来是打着这个算盘。   梅妃,苏眉,和他夫人苏灼,是同胞姐妹,只不过苏灼的母亲过世早,她自小在家中不太受器重,所以选王妃的时候,才被二房的长女苏眉抢了机会。司徒昴倒是一直都很感谢梅妃这股子非要嫁入皇室的执念,不然的话,他哪里有机会娶到一生挚爱。   只不过,依照西池城上百年的规矩,家族继承人必须要延续宗主姓氏,明显地,这位外甥不应该进入候选。   高湛微微眯起眼睛,他倒要看看这司徒昴怎么选。   今天他接到消息,城门口有人冒用司徒家小姐的名号,正巧,近期皇太后身体抱恙,怕是时日无多,便把司徒昴唤了回来,嘱托几句遗言。高湛转念一想,这不会是真正的司徒月华回来了吧,这才赶紧带着侍卫匆匆赶往国公府。   司徒昴一时没有作答,书房中的气氛有些紧张。   司徒昴生得额阔顶平,天庭饱满,坐定时浑如虎相,起身时挺拔如松。历代的护国将军皆可带刀入宫,唯独这一朝皇帝不许,他进宫之前便解下锟刀交予宫卫,此刻他赤手空拳,却隐约看见帏帘之后有人影拂动,同时感受到一股刀剑的金石之气。   看来,皇上是真的对自己起了杀心。   司徒昴微微屈膝,抱拳颔首,“陛下说得极是,那此次我就带着皇子一起返回边境,让他熟悉边关的环境,也为日后谋划。”   高湛的嘴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如此这样,甚好,不如……”   “启禀皇上!”   院中传来太后身边宦官的哭声,“皇上,皇太后驾崩了。”   司徒昴扑通一声扑倒在地,神情悲哀欲绝。高湛皱了皱眉,看来今日不适合继续延续这个话题,挥了挥手便让司徒昴退下了。   就在高湛让宦官给自己整理装束的时候,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到书房,跪在他脚下开始嚎啕大哭,“皇上,你不能让恭儿去边境啊,皇上,臣妾就这么一个孩子啊。”   高湛怒不可遏,一脚踹了过去,“来人,把梅妃给我拖下去。”   门口侍卫匆匆掀开门帘进来,高湛做了一个“且慢”的动作,缓缓蹲了下来,用手捏住梅妃的下巴,“说,是谁把这个消息传于你知道的?”   梅妃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一时护子心切,竟然忘了皇上的手段。   “是……”梅妃心中千回百转,懊悔不已。正当她想出一个名字来应付的时候,高湛一把放开了她。   “你不用说了,今日书房外所有侍卫,拔去舌头,戳瞎眼睛,悬于宫墙之上暴晒十日。”   梅妃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全然忘记了自己请求皇上的初衷。 第29章 第 29 章   西池城以东、西大街为界将城中分为南北两半,北半部面积是南半部的一倍有余,城内的主要建筑和繁华市区都集中在西半部,苏晓棠领着他们二人朝着城东走去,越走越发现人迹寥寥。   顾小易看苏晓棠只顾埋头走路,话也不说,估计是被刚才国公府前的一幕刺激到了,想了想,却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我听见那人叫你司徒月华。”周麟冷飕飕地冒了一句出来。   苏晓棠神情恍惚,半天才反应过来周麟问得是什么,低着头答道,“对,那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   苏晓棠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得,苏是她娘的姓,海棠是她娘最爱的花。   苏晓棠的娘自小身体有点弱,嫁给她爹之后执意要陪着他去边境,在军中帮着缝衣煮饭,一呆就是三年。苏晓棠还记得,父亲回忆起母亲彼时薄妆浅黛盈盈骑马的身姿,眼中燃起的异彩。   在军中那几年苏灼一直没怀上孩子,司徒昴承受了不少家族内部和皇家的压力,却执意不肯纳妾,结果苏灼一次意外坠马的时候,被军医诊断出有了身孕。司徒昴喜出望外,特地求皇上准了半年的假期,携苏灼回京城养胎。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边境待得久了,回来之后,苏灼极不适应西池干燥的环境,日渐憔悴,司徒昴便在城郊寻了一处靠水的宅子,安顿苏灼住下,自己便匆匆赶回边境。   走到城郊,顾小易听见了潺潺流水声,忽然一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下面的虎皮石随势砌去,里面数楹修舍,百杆翠竹遮映在墙边,迎面的镜面白石上题着“沁竹院”。   只见苏晓棠走上前去,把木门推开,大步迈了进去。   入门之后便是一条曲折游廊,阶下细白的石子漫成甬路,上面有两三间房舍,极为精致。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应该是从拐角的墙下引入的一股活水。   这一切景致,都没有庭院中那一园深浅不一的海棠令人惊艳。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苏晓棠已经很久没回来这里了。小时候她爹难得回一次家,就会抱起她这个小不点来别院小住半日,然后又匆忙返回府邸,总有一堆人等着见他。   “你长得不太像你娘,你眼睛比她大一点,皮肤比她白一些,不过你鼻子没她翘,而且你娘的皮肤是吹海风才黑了些许。”苏晓棠原本是很怕她那个高大魁梧的爹爹的,只是听他每次絮絮叨叨地念起亡妻,才发现这个在外人面前英勇骁、不苟言笑的镇国将军,是个重情之人。   而且她爹虽然在要求她练功时严苛无比,却从没有真正打过她一巴掌。   苏晓棠猫在海棠前,一瓣一瓣地把花瓣扯了下来,散落一地。要是娘还活着,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逼着爹爹答应自己做他的继承人的吧。   “咳咳,周麟啊,你是不是饿了?”顾小易伸了个懒腰,一边活动着手腕,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一池的……锦鲤。   周麟皱起眉,满脸的嫌弃,“这东西难吃得很,我才不要吃。”   顾小易指了指进门处的那片小竹林,“那里可能有竹鼠,味道应该还不错。要不我去抓几只回来?”   周麟脸色变得铁青,“我不吃老鼠,太恶心了。”   顾小易越挫越勇,“刚才来的路上有片池塘,我觉得应该有田鸡,不然咱们吃那个?”   周麟的脸上呈现出一抹疑问,“田鸡是什么,田里的鸡吗?鸡我可以吃。”   顾小易叹了口气,蹲在充耳不闻的苏晓棠旁边,“郡主,你答应的好吃好喝,大鱼大肉在哪里?”,旋即摊开掌心,伸到苏晓棠面前,“要不,你给点钱,我去附近农舍买两只鸡回来。周麟他小,还在长身体,一顿不吃饿得慌。”   苏晓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心中明白,顾小易这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过度担忧,自己怎么能这么消沉呐?她干脆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哎呀,蹲得有点久,小腿发麻,足尖似有针刺。   苏晓棠一瘸一拐地领着两人来到别院侧门,“这边出去有个农家,专门帮我们家做菜的,我们去要几个……”   说着,刚拉开木门,苏晓棠脸色陡然一黑,啪得一声把门甩上。顾小易在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被关在门外的陆培风脸色比苏晓棠还臭。   “司徒月华,你那条鞭子不要就算了,我回去绑我家的老母猪。”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顾小易满脸堆笑,“陆大人,苏,郡主小姐请你进来。”   陆培风立刻变得毕恭毕敬,“这位小哥,千万不要这么见外,喊我培风就好。”   “鄙人叫顾小易,您,叫我小顾就可以。”   “那怎么行,顾兄您今年贵庚?”   “我十七。”   “哦,那比我和……郡主年长一些,我喊您顾兄可好?还是您喜欢我叫您顾大哥?”   顾小易面前浮现出一个可爱的小胖子,冲着自己喊大哥的模样,浑身打了个冷颤。   “你俩有完没完,还吃不吃鸡了?”苏晓棠怒吼一声,“陆培风,你上门竟然两手空空,有没有做客人的自觉啊。”   司徒昴快马加鞭赶回府中,见宫中侍卫已尽数散去,便嘱咐府上小厮收拾自己的行囊,正在这时,随他一起回城的林副将在门外禀明有事要报。司徒昴便让家仆带他去了书房。   “小姐回城了。”林副将抱拳行礼。   司徒昴倒是并不诧异,算算时间,比预想中快了几日,倒也不足为奇。   “她人在哪里?”   “小姐在夫人的沁竹院中,陆公子也在。”   这就更加不用担心了。司徒昴追问了一句,“和她一起回来的人也在吗?”   林副将点了点头。   司徒昴略作思考,问了另外一件事,“上次让你和南凯风透露的事情,你可悉数告知?”   林副将便将自己和南凯风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至于南凯风几日后因为好友病重即刻动身返回南赤国的事情也一并汇报了。   “他应该待不了太久,等他回去,依照计划行事。”   林副将领命正准备告退,司徒昴又叫住了他,“今晚我就动身返回边境,你记得托人到宫中传个话,就说九渊有动静,我来不及去宫里请示。还有,帮我准备一身缟服,你晚我两天再走,看看城里的动向。”   林副将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小姐那边,大人不去看一下?”   司徒昴负手而立,冷冷地说了一句,“当将军,没那么多儿女情长的事。” 第30章 第 30 章   沁竹院这厢。   正厅中,四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摆了四荤两素一个汤。   周麟的嘴里塞得满满的,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口菜咽了下去,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对了,你刚才说我爹冲撞了皇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晓棠用手中的筷子扒拉着碗里的几棵青菜,抬头瞟了陆培风一眼。   陆培风正在努力应付顾小易来势汹汹的敬酒,忽然听见苏晓棠这么问,挑起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还不都是你,没点姑娘家的样子就算了,竟然还玩离家出走,你都多大了司徒月华,你爹就你一个闺女,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皇帝老儿……”   陆培风顿觉失言,嘴巴半张半阖,模样甚是滑稽。   “行了,这里没人会去参你的御状,你废话少点,说重要的。”苏晓棠没好气地打断他,陆培风自小就是个话痨,说一件正事能跑题半天,要不是他爹逼他言慎行,他怎么可能维持谦谦君子的形象。“顾小易,你别再敬他酒了,他不能喝,再喝就要发酒疯了!”   陆培风定了定神,便把苏晓棠离开这半年的事竹筒倒豆子说了一通。   苏晓棠走得第二日,宫中便出了一件大事,皇太后病了。   苏晓棠的娘,在世的时候特别招皇太后待见,老太太总是觉得当年自己儿子瞎了眼,放着这么好的女子不娶,偏偏选了个妒妇。苏灼病逝后,老太后就看上了珠圆玉润的小月华,觉得可以为自己的皇孙争取一下。   苏晓棠打小父亲也不在身边,没事就被皇太后唤去宫中讨糖吃,后来苏晓棠大了一些,每次宫里派人来喊就拿练功推脱,再到后来,琴棋书画一样不通,刀枪剑斧无一不精,老太太看见苏晓棠就想起她温柔的娘,忍不住直抹眼泪。   这次皇太后病得不轻,就想叫苏晓棠去宫里陪自己说说话,谕旨下来的时候,国公府上下乱成一团,到处寻不着自家小姐。最后苏晓棠的奶妈瘫坐在地上,涕泗滂沱,泣不成声,“我就知道,老爷上次打了小姐一巴掌,小姐就记恨在心了。这下好了,小姐跑了。”   皇太后听见这个消息,病得更重了。   皇上借这个名头,把护国公召回了三四次,司徒昴第一次得知自己家闺女离家出走时,满脸悲怆,义正言辞,“这个不孝女,我司徒昴当没生这个女儿!”   第二次和第三次,皇上委婉地表达出护国公可以考虑再生个孩子继承家业,都被司徒昴装糊涂给绕开了话题。   到了第四次,皇上不客气了,直接要给护国公指婚,说是给皇太后冲冲喜,谁料到护国公竟然……   “你爹,在朝堂上,竟然公然说出自己常年在边关,受了湿寒之气,现在……不举了。”   “噗~”顾小易一口竹叶酒全喷了出来,周麟已经趴在桌上迷迷糊糊,被酒水浇了一脸,也没完全醒过来,嘟嘟囔囔地站起身,说要找地方去睡觉。顾小易正听得精彩,也没理会他。   “我爹,就这么对皇上说得?”苏晓棠的声音有些颤抖,陆培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这事在顷刻间传遍皇城大街小巷,连城门口买茶叶蛋的小贩,都编排了几句嘲笑护国公的段子。   苏晓棠扭头看了呆若木鸡状的顾小易,小声问了一句,“不举这个词,是不是我理解的不太对,为什么你们这么吃惊?”   顾小易猛地咳嗽几声,使劲儿给陆培风递眼色,两个男人,极其有默契地回避了苏晓棠这个问题。   “就因为这事,皇上就软禁我爹?”苏晓棠有些不忿,今天爹爹从府门口离开的情形,任谁看都不是护国公应有的礼遇。   陆培风奇怪地看着苏晓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五年中,西池城都没有再举行过天选之人的成年仪式?”   苏晓棠愣了一下,“上次那个毕家公子,不是在祭天仪式上出了点意外?后面……”   苏晓棠忽然缄口不再继续说下去,这五年间,并不是七大家族都没有成年的孩子,只是对外都号称继承人尚未选定,要假以时日。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你也知道,皇上对我们这七大家族,一直心生猜忌,现在大家的表现这么异常,他当然需要一个解释,这不就拿你爹下手了嘛。”陆培风说得有些口渴,端起面前的茶杯咕嘟几大口,忽然觉得嗓子辣得慌,低头一看,拿在自己手中的哪里是茶杯,分明是刚刚顾小易斟满了递过来的酒杯。   陆培风的头有些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打转,舌头也变得不太利索,猛地一头栽倒在桌面,睡着了。   苏晓棠走到厨房,从门后拿了一卷麻绳,扔给了顾小易,“你把他绑结实一点,我回家去见见我爹,这事我得问清楚。”   街鼓响了五声,夜色降临,各条大街上唯余月色茫茫,人声绝迹。   国公府的花园书房中,香几之上的香炉还燃着袅袅余烟,看样子主人才离开不久。一袭黑影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黑影在书案前流连片刻,又走到书架前撩起丝帘,伸手拿起几样物件,又轻轻放下了,似乎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黑影又向书房的另一个角落走去,在罗汉床上探索翻找了一会儿,短暂停留了一会儿,蓦然又折回书案前,只不过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走到圈椅后,伸出手摸了摸墙上那幅画。   “嚓――”火折子擦起,烛光亮了起来,“你要找什么东西,说与我听,我帮你找好不好。”苏晓棠手持烛台出现在书房门口,脸色在烛光中半明半暗。   那黑影一把扯下墙上的画,就地一滚,眼看要从窗口跳出。   苏晓棠抽出白链,一鞭抽向黑衣人的手腕,银蛇吐信,鞭梢带着凌厉之气卷住了那人拿着画轴的手,苏晓棠猛然发力,白链一节一节紧缩起来,一般人如果不松手,手骨便会粉碎。   那黑衣人竟也不吭声,用另一只手抓住白链,生生地停下了白链吞噬的势头,就势一扯,苏晓棠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如同被火焰灼烧一般。她咬了咬牙,没有松手,悄悄从袖口滑落到掌心两枚飞刀,淬了毒药的小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幽的蓝光,光电一般直奔黑衣人的门面。   只是还没等近身,那飞刀仿佛遇见了什么障碍,竟然从空中垂直掉落下来,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苏晓棠心中一冷。   黑衣人几步跨出书房,跃然腾空,眼见就要消失在院墙之上。   “周麟!”苏晓棠大叫一声,院内的火烛陡然点起,沙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侍卫们纷纷涌来花园。   那道黑影毫不迟疑,瞬间就在黑夜的掩护下失去了踪迹。 第31章 第 31 章   苏晓棠一脚踹开了客房的门,床上横七竖八躺着喝得晕乎乎的顾小易和陆培风,到处也看不见周麟的身影。   苏晓棠把压在顾小易身上的陆培风扒拉开,抓起顾小易的肩膀一阵猛摇,终于把顾小易给晃醒了。   “你看见周麟没?”   “他说他去睡觉了啊,我刚才扛着陆兄进来休息,被他一把压住,不知不觉也睡着了,嘿嘿。”顾小易尴尬地挠了挠头,苏晓棠走后他把厨房里三个白玉小瓶中的竹叶酒一饮而尽,这酒入口清甜,没想到后劲还挺足。   “刚才有人潜到我家中,偷走了我娘的一幅画,我觉得,那人是周麟。”   “啊?”顾小易一脸诧异,“他偷你娘的画干啥?”   “不知道,总之快点找到他。不然我爹回来定会剥了他的皮。”   那幅画,是苏灼唯一留下的一副丹青,画得就是满园海棠,只不过画还没画完,苏灼便病情加重,仙逝了,苏晓棠的爹就在画的空白处画上了她娘的肖像。苏晓棠小时候不懂事去摸画中的苏灼,口中念着“娘,娘”,被爹罚着几顿没有肉吃,日常的马扎也多蹲了三炷香,从此便对那幅画敬而远之。   而另一个关于画轴的秘密却是苏晓棠尚未知晓。这是只有司徒家白虎印记的继承人才能得到的一副卷轴,而继承人只能在白虎印记显现之后方可打开,他会发现这副卷轴上空无一物。他可以在自己有生之年尽情挥洒丹青,但这幅画,只能保存至拥有者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就又会恢复成一卷白轴。   这卷轴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司徒家族讳莫如深,外人就更加不得而知,即使见到了也不过就是当作一副普普通通的画而已。   两人在院中怎么也寻不着周麟,苏晓棠一时气结,她隐约有种感觉周麟就在附近,忽然间心生一计,一把抓起顾小易的右手,对着空中大喊起来。   “周麟,你再不现身,我就,我就把顾小易胳膊砍下来。”   顾小易朝天翻了个白眼。   “周麟,我说到做到,我要把这条胳膊拿到锅里去钝,化成一滩血水,你再也得不到胳膊上的图案。”   顾小易心想,怕是苏晓棠没吃过炖猪手,炖菜就算炖得再烂也是一副皮肉,怎么可能化成血水。   “周麟,你给我出来!”苏晓棠急了,她总不能真得去砍顾小易。   天空中忽然飘来一句冷冰冰的话,“我一直在这里。”   苏晓棠和顾小易闻言一惊,齐齐抬头望向屋顶,发现周麟正躺在屋盖的青瓦上……晒月亮。   “是不是你拿了我娘的画。”苏晓棠又气又恼,冲着周麟嚷嚷。   “啪嗒”一声,一个东西被丢在地上,苏晓棠定睛一看,正是那画轴。   “这是你娘?还是你娘画的画?”周麟不知什么时候跳下屋檐,身上还是那身没换下来的夜行衣。   “这是我……”苏晓棠正要接话,顿时反应过来,“你去我家府中偷东西,你还来反问我?”   周麟叹了口气,“我得事先说好,这画我不要,但是恐怕也还不了你了。”   顾小易感受到周麟的气息倏地消失,再一转身,周麟已经出现在苏晓棠身侧,抓起她的手,送到口边,狠狠地在食指上咬了一口。   苏晓棠完全躲避不及,周麟周身散发出得黑气仿佛是无形的重物,压住她的手脚身不由己。   血珠从指尖渗出,周麟拿起她的手,让血珠一滴一滴掉落在画上,口中念念有词。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血珠并没有玷污画面,却升起阵阵白烟,画在白烟中逐渐幻化成一个四四方方的薄绢,上面依稀可以看见一些符号。   顾小易心头一惊,这分明和他当时从朱雀匣中取出的那块东西看起来很相似。   周麟口中停下,一把松开苏晓棠的手,苏晓棠顿时感觉千斤巨石从身上卸了下来,脚下一软,坐在了地上。   那薄绢悠悠地飘向周麟,仿佛是被他吸引过去。   不好,顾小易一怔。周麟那边残脸正对着他的方向,此时又有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透了出来,顾小易猛然足下发力,奔着周麟冲了过去。   他果然没猜错,周麟的眼睛又逐渐变成了金色!   不知道为什么,顾小易总觉得要阻止周麟和这个东西接近,他脚步如飞,和周麟的距离正在急速缩短,还有三步,两步…….   “嗖――”,夜空之中响起一声清啸,一道耀眼的红光直指周麟,锋利的刀刃破空而出。   周麟的瞳孔陡然收缩,这支乌金制成的方天画戟足足一丈有余,挟带着千军之气,他生生被这股气息逼退几步,只见笼罩在他身上的黑气也涨大数倍,对峙着乌金戟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只是乌金戟似有灵力,咄咄逼近,不时击中黑气竟然发出金石之声。   周麟刚闪开,顾小易这头就扑了个空,伸出的手臂还来不及收回,就这么触碰到了飘在半空中的那块薄绢,刹那间,那绢宛如触手缠到了他的左手手腕上。   啊呀!顾小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东西倏地和自己的手腕合二为一,从小臂蔓延到手背的皮肤逐渐被青色覆盖,奇异的黑色符号从皮肤下面浮现上来。   苏晓棠看着出现在门口的陆培风匆匆向自己跑来,过程中一边伸出手,唤回了乌金戟。说也奇怪,这么大的一件兵器,瞬间变成一付精钢制成的护腕,腕面錾以金丝,被他套在了手上。   陆培风伸手欲拉起苏晓棠,却被她把护腕一把薅下来,拿在手中左右端详,“你爹竟然把你家的秘宝传给你了,真是暴殄天物。”   陆培风哭笑不得,“小姐,你是不是应该先看看身后这两人。”   苏晓棠幡然醒悟,赶紧转身,就见周麟凶神恶煞地盯着顾小易,顾小易百般无奈地盯着自己左手手背上的图案。   母亲这幅画里为什么藏了和南赤国朱雀匣里一样的东西?   苏晓棠的头就快要炸开了,父亲安排自己暗中去南赤国寻找的秘宝,难道和自己家中藏着的这件是孪生?   父亲,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第32章 第 32 章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过几片乌云,原本皎洁的月光被挡得严严实实。明明没有风,小院之中的几盏石灯笼忽然烛火跳动,越来越暗,居然熄灭了。   四人在漆黑的院子里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陆培风先开了口,“我说各位,咱们能不能先睡觉,明天白天再继续,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谁也不许耍赖,行不。”   话音甫落,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公鸡打鸣的声音,陆培风不禁大惊失色,就听得附近农舍之中传出骂声,“你这只瘟鸡,总在三更半夜打鸣,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鸡飞狗叫,满地鸡毛。   陆培风的脸抽了抽,打了个哈欠。   周麟闷闷不乐地跳上屋檐,不再搭理众人。顾小易知道他这就算是依了陆培风的提议,只是口中不说而已,顾小易瞅了瞅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随着陆培风走进了先前那间卧房。   “陆公子装睡的本事真是令顾某佩服,佩服。”顾小易在脱衣的时候忍不住嘲讽了一句,就听见床榻之上传出轻轻的鼻鼾。   睡到半夜,顾小易觉得身子发冷,胸口发闷,睁眼一看,陆培风的一条腿压在他的身上,锦被也让他裹走了。   顾小易想了想,悄然起身,走到屋外,屋檐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似乎还没有睡着。   顾小易又想起几日前他和周麟争吵的那一幕。许是当时自己死里逃生,一时兴奋,说话也无所顾忌,追问起周麟的身世以及为什么会在那个洞里生活。   “这和你有关系吗?”周麟说话透着寒气,似乎余怒未消。   啧啧啧,顾小易摇了摇头,“你说你这人总这么别扭,是不是小时候没挨过你娘的揍。”   没料到周麟一下子就翻了脸,伸手掐住顾小易的喉咙,慢慢用力,见顾小易面上透出紫色,又生出懊悔之心,赶紧松开了手,把脖子扭向一侧。   “我的事不劳你操心。”说罢甩手就往山下去了。   顾小易半蹲着,咳了好久才把胸口的气调顺了,狠狠地说了一句,“老子不也没挨过亲娘的揍,怎么就不像你这么别扭。”他刚才在问出那个问题时,分明看见周麟的眼眶一下红了。   袅袅夜风起,院中竹叶的摩挲声不绝于耳。   “喂。”顾小易在房檐下冲周麟喊了一声,周麟翻了个身装没听见。顾小易索性一个鹞子翻身上到屋顶,在周麟的身边坐下了。   “这个东西,对你很重要吗?”他抬起了左手,想了想,把右臂也举了起来。   周麟哼了一声,拿后背对着他。   顾小易尴尬地笑了笑,“我想过了,我反正就是一个人,生死无牵挂,我就想查清楚我母亲当年的死因,如果你不那么着急的话,让我的胳膊再留多几天,到时候随你处置,可好?”   周麟的后背绷直,身形纹丝不动。就在顾小易觉得他不会再搭理自己,悻悻然准备离开的时候,周麟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对我有什么意义。我只知道,我一直能感应到它们的存在,似乎有人在呼唤我,这个声音,好像从我出世就萦绕在我身边。   我以为,可能和我的母亲有什么关联吧。   顾小易见周麟这个闷葫芦似乎又置起气来,摇了摇头,“要不,明早,我做个肉燕给你当早餐?”   周麟气鼓鼓地,“燕子有什么好吃的,肉都没几两。”   顾小易哈哈大笑,“好吃的,看哥给你做个好吃的肉燕。”   顾小易前脚跳下屋檐,周麟后脚也跟着他走进里屋,看着已经滚到床板边口水横流的陆培风,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要不,咱们换到旁边那间卧房去?”顾小易小心翼翼地问,老实说,陆培风这睡觉打呼噜的毛病,也不知是不是军中带来的习惯,换谁也受不了。   周麟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的天空出现了一抹鱼肚白,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而西边的皎月竟然依旧悬挂于苍穹之上,日月同辉,交相呼应。   苏晓棠拉下窗户,她的身侧悄然出现了一匹白色的骏马,身上无一处杂毛,尾巴却是如墨一样的黑色,更奇怪的是,它的头上长了一只尖角,足上生着四只利爪。苏晓棠摸了摸它的脑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马儿冲她摇了摇尾巴,便从房间消失了。   苏晓棠面前的梳妆台上,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司徒昴的字迹,“阿月,看紧那个少年。”   *****************   西池城的皇宫名为英华,整个宫殿坐落在一个巨型的石台之上,左右各有一座方形和矩形高台,台上有高阁,各以弧形飞桥与大殿上层相通,殿下有三层台基,四座殿堂。   瑞烟深处殿门开,百官将士欢宴来。   只不过前朝皇帝在殿前设宴的习惯,被高湛生生改成了马术、格斗的比试。他刚结束了一场角斗,对方是一名体格健硕的壮汉,古铜色的皮肤在太阳下闪着金光,此时呼吸有些紊乱,脚步虚浮。对比来看,高湛就显得神闲气定多了。   侍从在一旁送上汗巾,高湛随手接过,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此人中看不中用,不用留了。”侍从心中发冷,弯着的背呈一条弧线,纹丝不动,“遵命。”   皇帝高湛,除了脾气不太好,对人命也不太重视。这些年随着年龄渐长,施虐的性子越发嚣张,而且身边的侍从摸出一条规律,好像每次和天选之人沾点边的事,都会让这位皇上大为光火,估计今天就是和护国公不辞而别这事脱不了干系。   侍从看了一眼远处匆匆奔来的陆尧光,不禁摇头,陆大人,您这可真会挑时间。 第33章 第 33 章   “帝君急诏前往东青都?”高湛仿佛无意地瞟了一眼俯身行礼的陆尧光。   陆尧光这么多年在京城执政,从没有让人挑得出错的地方,长相也是一派斯文,根本不像是武将出身。   “回陛下,帝都的使臣还在殿上候着,您看这具体的事宜缘由,是您亲自去问,还是臣替您去问?”   陆尧光是知道高湛在心里多少有点看不上东青都的那位帝君,往年进贡的事宜也都是陆尧光一手操办,高湛连问都不过问,不过这次看来事态紧急,不然帝君也不会直接下了谕旨。   高湛闷哼了一声,身旁的侍从帮他梳理起胡子,一副悠闲不关己的样子。“帝君都要去我们三个将军守卫边境了,现在西池城兵力薄弱,又兴不起什么风浪,喊我做甚。”   陆尧光默然片刻,微微颔首,“臣在和使臣来的路上,稍微探听了几句,好像这次的事情和边境动乱有关,而且…..”陆尧光略略沉吟,“这次帝君诏了三国的王君,事情恐怕不简单。”   高湛眯起了眼睛,一道精光从眼中射出,“召见三位王君?”这样的事,大约已经有十五年没出现过了。   东青都的帝君,继位已经有十六年了,庸庸碌碌,没什么大成就,只有一项“才能”,令得其他三国的王君艳羡不已,他可以和守护神青龙直接对话。   东青都的皇位,虽然和西池城一样是世袭,却有一个极为苛刻的条件,皇家只允许生出两名天家子嗣,长子为继承者,次子为影,如长子顺利继位,杀次子。几百年间,就只有当朝的帝君是出生为影的次子。而他的兄长,当时的太子,竟然在登基前一个月内暴病而薨,皇室乱作一团,只得赶鸭子上架,扶二皇子即位。   整桩事真是闻所未闻,二皇子前一刻还在天牢里等着新皇即位,便要被砍去脑袋,后一秒就被人套上龙袍送上了龙椅。要不说咱们这位帝君,果然命格与众不同,所以大家传闻他可以在梦中和青龙守护神对话,似乎听起来也顺理成章。   “哼,又是托辞孟章神君的传话吗?”高湛不以为然。他在刚即位的时候曾去帝都觐见帝君,当时有幸见了前太子一面,那位真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只可惜现在这位帝君,长相虽然酷似前太子,却是半分气质都没有,口尖唇薄,一脸的色//欲//熏心。   陆尧光眉头微微皱起,不动声色,“不只是孟章神君的口谕,好像是,秘境那里……出了异象。”   高湛几乎在一瞬间勃然变色,“怎么会!”一脚踹翻了正在帮他换朝靴的小侍从,“慢吞吞的,砍断手,扔到宫外。”说罢,不顾身后那人哭天抢地的求饶,朝着内殿扬长而去。   ***************   “将军,南凯风将军求见。”亲卫向那个一身素缟的魁梧身影鞠了一躬。护国公今日凌晨才赶回驻地,南凯风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将军?”亲卫看司徒昴久未发话,料是长途奔波疲累了,就打算下去让南凯风先行离去。   “让他稍坐歇息,我迟一点见他。”司徒昴岿然不动,手中捏紧了一卷手指宽度的纸条,那是留在城中的林副官给他送来的密信。   昆仑之虚有异,天选之人恐有变数。帝都诏三王,下月密会。   *************   三人面前各放了一个大口白瓷碗,碗里漂着他们没见过的吃食,外皮薄如白纸,色如白玉,里面好像裹着肉馅,汤上面点了几滴麻油,撒了翠绿的葱花,看着十分诱人。   “顾兄,你这……水饺做得着实小巧玲珑,迷人可爱。”陆培风口中赞叹着,拿起筷子就夹了一个送入口中,“啊~烫!”   “慢点吃,刚盛出来的,不够锅里还有添。”顾小易套着围裙的样子有些好笑。他一大早就悄悄起身,从厨房里取了新鲜精瘦肉,用木锤捣成肉泥,撒上薯粉,又用擀面杖擀成薄片,因为时间不够,他也就没有再去折叠裁切晾干,直接当作燕皮,包上肉馅,做成扁食。这是南赤国当地的一种小食,大酒楼是吃不到的,得在偏僻小巷,听到一串有节奏的“嗒、嗒”之声,循声而去,就能找到。   “哦,你说的肉燕是这个。”周麟难得没有起床气,拿起勺子舀了两个放在嘴里,只觉滑嫩清脆,淳香沁人,他便不再说话,鼓起腮帮子吃了起来。   “顾小易。”苏晓棠拿汤勺舀了一个放于口中,笑意盈盈,“我说过来西池城就请你们吃好的,等会中午咱们就出门,我们先去……”   “我也去。”陆培风几口就把碗里的肉燕吃完了,几乎和周麟同时举起空碗,示意顾小易还要吃。   苏晓棠蹙起眉头,“陆培风你不是要回军营的,死赖着算怎么回事?再说,你还得上朝。”   言外之意就是你这个吃白食的赶紧给我滚。   陆培风一副胸有成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爹说了,这次给我放个假,让我放松一下,还有,昨天宫里发生了大事,皇太后崩了,皇上悲伤过度,暂停上朝议事。”   啊?苏晓棠倒没料到宫里出了这等事,心中怅然若失,皇太后从来就不是个善良的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神中总透出几分不怀好意,所以后来她想尽办法躲着宫里的召见。但这人说去就去了,她还是有几分黯然神伤。   等回过神来,苏晓棠猛地一肘捣在陆培风后背,差点没把他嘴里没吃完的肉燕给喷了出来。“那你回家去找你娘,别在我这瞎晃悠,看见你就闹心。”   “司徒月华,我告诉你,你和你爹闹崩了,你身上能有多少钱,你上得起得月楼吗?你进得去听风阁吗?你知道最近新开的潇湘馆的门朝哪边开吗?要不是本少爷看在顾兄做早餐的份上,我都懒得理你。”陆培风气急败坏,哪里还有昨日那个风度翩翩少年郎的风范。   顾小易挠了挠头,“苏晓棠,你着急带我回来,不是为了请我吃饭的吧。”他特意晃了晃自己的胳膊,提醒苏晓棠别忘了正事。   “嗳,不急不急,民以食为天,一顿不吃饿得慌,咱们今天先吃好,回头再说。”苏晓棠忽然尴尬起来,开始说东道西。顾小易一听,嗬,这准又是瞎话没来得及编。   “你不急,我急,要不顾小易我今天就带走了。”周麟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   “哎~”苏晓棠傻了眼,她这也是第一次见周麟不为美食所动,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她把目光转向顾小易,却见他若有所思,并没有出言反对。   “顾小易,你是不是想知道十五年前月泉国灭国的事?既然你和我回来了,我把知道的都说给你听,如何?”苏晓棠一着急,眼前浮现出那一日顾小易在山坡上的异常举动,心一横,把这番话说了出来。   “司徒月华!”陆培风咚地一声把碗重重地放在饭桌上,“有些事,你要知道轻重。”   “陆培风,我说了,你还能去参我一本不成?”   陆培风阴恻恻地说了一句,“参你,参你爹还差不多。他竟然把这事说给你个小丫头片子听。”   苏晓棠一把拧起陆培风的耳朵,用力一扯一转,陆培风痛得嗷嗷直叫。“这不是我爹告诉我的,是我偷听到的,我敢说,有什么事我自己一个人担着,别扯上我爹。” 第34章 第 34 章   十五年前,月泉国   四面风沙飞野马,月泉晓澈幻游龙。   广袤的大漠中,有一抹弯曲如新月的碧泉,名为月牙泉。南岸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四周被流沙环绕,被人称作沙漠上遗落的明珠。泉约百丈长,二十余丈宽,神奇的是,泉眼从不涸竭,因此成为月泉国数百口人的唯一水源。   月泉国,名字中含了一个国字,实际上却只是一座小城,城里的居民大多是虔诚的信徒,生活简朴,安居乐业。   每到祭祀的节日,人们就会举家在月牙泉边载歌载舞,感谢神灵恩赐。   沙漠中往来的商旅,会到这个小城歇脚,用带来物资和当地居民交换月牙泉中生长的七星草和铁背鱼。   这一切,都在那个夜晚戛然而止。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支在沙漠中行进的商队在漆黑的夜幕中看见前方火光冲天,整个夜空被照得通亮。等到他们第二天匆匆赶到的时候,浓郁的血腥气让他们不得不掩住口鼻。眼前的月泉国已是一片废墟,秃鹫是唯一的活物,在散落在沙地上大大小小的尸块中寻找食物,地面上到处是大块大块干涸的血渍,惨状可怖。   月牙泉被城中流出的鲜血染成红色,一夜之间便消失在茫茫黄沙之中。   全城五十三户人家,无一人幸免。   那一天就发生在仲春二月,桃李始着花,黄鹂啭声,鹰鸟变成布谷鸟,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刚刚开始。   各种各样的谣传甚嚣尘上,经久不息,最后的最后,归于一个传说。   月泉国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诅咒的秘密,有人为了让这个秘密永不见天日,屠了整座城,给这个秘密陪葬。   这,大概就是顾小易七拼八凑听到的事情经过。   但这个故事,在苏晓棠的嘴里,变成了另外一个版本。   “十五年前,原本应该是你们南赤国的女王去帝都觐见新帝君,也不知道你们女王找了个什么托辞,安排了巫女白荷代为进贡。”苏晓棠学着自家爹爹老成的语调,说起了这桩往日秘辛。   这巫女白荷,因为拥有通灵的才能,名震天下。近可问新晋的孤魂有什么未了心愿,远可通达上古的圣人卜卦福兮祸兮。加上大长老南擘倾囊传送,她对于各种咒法得心应手,一时间成为各国竞相邀请的对象,只不过她一概回绝,唯独这次前赴帝都,是她第一次离开南赤的土地。   据说那天在帝都朝廷之上见到白荷之人,大吃一惊之余,无不啧啧称羡,为什么老天对她如此恩惠,除了旷世奇才,她还生得……美。   俊眉修眼,顾盼神飞,真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据说帝君第一眼看见她,拍案而起,久不能言。   “哦,那东青都的帝君,是个色狼,这个你知道吧。”苏晓棠说得一派天真,把陆培风吓出一身冷汗,恨不得捂上她的嘴,“你,你,你,不要妄议龙颜,赶紧跳过这些,往下说。”   具体的情形可能只有已逝的白荷和帝君二人知晓,总之,宫里传出的消息就是,帝君把白荷给留下了。   “哎,不是,这些和月泉国灭国有什么关系?”顾小易越听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对这些皇室秘史一向敬而远之,普通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你耐心点,我就要说到正题了。”苏晓棠气呼呼地瞪了顾小易一眼,顾小易自觉地把嘴闭上了。   白荷被羁留在皇宫,足足三月有余,然后的某天,当值宫女惊声尖叫,白荷她人突然就失踪了。   “按道理东青都的皇宫戒备森严,而且白荷还是个外邦人,她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内应,她那些法术咒语也没有遁地隐身的功能。”苏晓棠背着双手,一边在厨房来回踱步。   嗝儿~周麟又打了第二个饱嗝,百无聊赖地盯了一眼到处走动的苏晓棠。   陆培风把双脚翘在饭桌上,随手捡了个竹签剔牙。这故事,他爹当年和他说得可简洁多了,哪里像苏晓棠这般添油加醋,活色生香。   “总之白荷离开皇宫后,下落不明,帝君龙颜大怒,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们南赤国。”当年南赤国收到了什么样的警告不得而知,但女王白华信誓旦旦诅咒发誓白荷绝无返回,如有谎言,自愿接受任何惩罚。   “总之,你们那个女王,就是个怂包,缩头乌龟,自己亲姐姐也救不了。”苏晓棠义愤填膺,连陆培风数声咳嗽都没能打断她。顾小易默默递了一碗茶汤过去,陆培风还没接到,苏晓棠一把抢过去喝得干净。   再后来,帝都出兵在东青都境内寻了白荷几个月未果,最后据说是帝君接到密报,说这白荷藏在大漠之中的月泉国。   “所以帝君就发兵屠城?”顾小易把手中的锅铲“啪”得一声摔在地上,整个人也蹲了下去,竟然是这么个原因?   “此事有些蹊跷,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好像是宫里的天官在观星时发现凶兆,由皇后领命派出的亲卫军,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确带回了白荷,却杀了那一城的人。”   “这有什么差别吗?”顾小易双手抱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一城鲜活的生命,在帝王眼中难道就如同蝼蚁,可以肆意屠戮   陆培风也感觉到顾小易的不对劲,坐直了身姿,疑惑不已,“顾兄,你如此反应激烈,难道你有家人在那城里?可是顾兄你是南赤国的人,没道理你家里人是月泉国的吧。”   羲和大陆有条明文规定,说是四国神脉各自传承,严禁四国之人通婚,怕坏了阴阳协调。阴阳者,天地之道,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这也是为什么白荷根本不能嫁给帝君的原因。   顾小易抬起头,眼神中的痛苦一览无余,“我母亲,当时在月泉国参加她结拜姐妹孩子的百日宴。”   众人哗然。 第35章 第 35 章   说起来原本也是一段良缘。当年顾小易的娘在怀他的时候,一次独自跋涉山路时动了胎气,险些遇难,路上经过的一对陈氏夫妻略通医术,救了顾小易娘俩的命,顾小易的娘当下就和陈氏夫妇的妻子义结金兰。   而这陈氏夫妇乃月泉国人,那一年是带着本国的特产来到南赤国交易草药。   陈氏夫妇把顾小易的娘送回去之后,还在顾小易家中小住半月,顾小易的娘临盆,还是陈夫人帮忙接了生。孩子呱呱落地,陈氏夫妇满心欢喜,说日后有机会要结成亲家,让两家亲上加亲。   之后他们夫妇二人回到月泉国,久未怀孕的陈夫人竟然有了喜,她坚持说是因为顾小易的娘向上天许愿为他们求得一子,姊妹情深,感动上苍。所以,这孩子的百日宴,顾小易的娘说什么都得去。   只是这一走,便是永诀。   厨房里其余三人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半响,苏晓棠嗫嚅道,“我不知道你娘……那,你爹他?”   “他出门去寻我娘,遇上了天塌,也没回来。”顾小易的口吻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也许,是因为自他有记忆开始,就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吧。   苏晓棠一时语塞,再也问不下去。一旁的周麟忽然挺直身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地上的顾小易。   “我只是想不通,找一个人而已,何苦杀了全城的老百姓,连我娘这个外邦人都不放过,当真就是因为包庇巫女,惹了天子盛怒?这天子,就不怕遭天谴吗?”顾小易沙哑的声音透出颤抖,眼睛也红了。   陆培风垂下眼帘,沉思低吟,“那天官说的变天之兆,不是指巫女白荷,而是她的孩子,所以才由皇后出面派亲卫军去绞杀孽子。”   什么?苏晓棠愣住了,这一段,她爹爹从未提过。   陆培风叹了口气,“这件事,帝君告诫西池城不许插手,扼杀孽子是他的家里事。”   西池城,当时也就一厢情愿地以为,这一支军队仅仅是为了秘密杀掉帝君的私生子而已。毕竟依照东青都皇家的规矩,只有两个男孩可以出生在皇家。皇后这才刚刚日月入怀,昭告天下,母凭子贵,突然得知白荷有孕在身的噩耗,盛怒之下必然要竭尽全力除去白荷母子,他们是生还是死,将会让自己儿子的命运判若云泥。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苏晓棠完全呆若木鸡。陆培风你真是好样的,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竟然瞒著她,还亏得当初她从她爹那里偷听到这个故事,立马照猫画虎地学给了陆培风听。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陆培风故作高深,眼角的余光扫到苏晓棠拿起墙角的竹笤帚,对着自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把我不知道的,赶紧都给我说了。”   陆培风只好捂住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满脸不甘,“我只是听说他们找不到那孩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便要杀掉全城的婴儿,那些百姓怎么肯,就奋起反抗,结果,结果……”   结果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一城的百姓,赔上了性命,而亲卫军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一把大火烧光了所有罪恶的痕迹。   “咔嚓。”苏晓棠咬着牙捏断了手中的扫帚,“当我们西池城是吃素的吗?那些可都是西池的子民啊。当时的护城军为什么不出手相救?”   呵。   周麟咧开嘴笑了起来,那嘲讽的笑容配着脸上的疤痕,看起来无比诡异。   “怕是你们西池城怕引火上身,视若罔闻。”   “你!胡说八道!”苏晓棠重重地拍响饭桌,胡乱一捞,抓起桌上的空碗就要冲周麟丢过去,被陆培风拦了下来。   “他说得没错,事情确实如此。”陆培风脸色苍白,言语中透出一丝痛楚。当年的护城军首领,就是他的亲爹,陆尧光。   西池城,根本做不到有犯必诛,因为来犯的,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帝君。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强的欺负弱的。规则,永远掌握在强者手中。   命该如此。   命该如此?   顾小易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深恶痛绝的说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东青都帝君杀了这么多条人命,赔一条命,算便宜他了。”   苏晓棠一听他这话,顿生警觉,“顾小易,你想干什么?你不会疯了要去刺杀帝君吧。”   周麟听顾小易的话反而大笑,继而鼓起掌来,“不错不错,难得你有这份勇气。”说罢神色一凛,“我想我们可以联手……”   “想都不用想。”陆培风面若寒蝉,口中忽然模仿笛音吹起了口哨。   “轰――”的一声,四周响起巨大的轰鸣声,厨房四壁蓦然坍塌,屋梁椽柱,错折有声。透过扬起的滚滚尘土,苏晓棠瞠目结舌地看见几队骑兵立于院中,高头骏马的身上还套着数条绳索,一直延续到已经化为碎砖的外墙脚下。   “陆培风!”苏晓棠咬牙切齿,刚要伸手抽出白链,一把利刃压上她的喉咙。   “郡主,多有得罪,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陆培风的语气冰冷地毫无温度。他抬头冲着屋顶喊了一句,“你们要是把她当朋友,就老老实实下来,我保你俩的性命无虞。不然的话……”陆培风的手猛然一紧,一条血红的细长伤口出现在苏晓棠的颈部,血一滴一滴地渗出来。   在刚才的爆裂之声响起的同时,周麟提着顾小易飞升起来,隐于西厢房屋顶之上。   “你……”顾小易忍不住要往前冲,周麟扣住他的脉门,摇了摇头。   陆培风见久久没有动静,冷笑起来,“顾兄你说起报仇就义愤填膺,恨不得替/天/行/道,怎的,朋友的命就不值钱了。罢了罢了,司徒月华,我倒看看你们司徒家的锁子甲能不能防得住我的赤堇。”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利剑绽放出一团光华,一团磅礴剑气激射而出。   “等一下。”顾小易出现在屋顶,一纵身跳了下来。身后的周麟只能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在指尖幻化出一个黑色气团,他手指微动,铮的一声轻响,陆培风只觉得手臂倏地一震,剑锋垂了下来。   顾小易正好看见这一幕,这才忽然想起,当日他击落毕方鸟时似乎也是有一个黑色的气弹随着他投出石头一起,只是当时他过于紧张,根本分辨不出这诡秘的黑气。   嘁,搞半天不是自己的臂力过人。顾小易暗自神伤了一秒。 第36章 第 36 章   苏晓棠只觉喉头一松,转身就给了陆培风一记耳光,声音响亮地让顾小易不禁抖了抖。“你这个王八蛋,咱们朋友没得做!”苏晓棠杏眼怒睁,面皮涨得通红。   “郡主少说几句,我怕你伤口裂开,血流太多,可就活不到入狱。”陆培风嘴上不逞多让,微不可察地多看了周麟几眼,他跟着顾小易也从屋顶跳了下来。   一旁埋伏的兵士举起刀枪对准了顾小易和周麟,他俩插翅也难飞。   “都抓起来,带走。”陆培风有点意兴阑珊,让领头的军士拿绳子将三人绑了,门外停着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三人被押上马车后,陆培风自己也跳上坐骑,刻不容缓,一行人匆匆忙忙沿着小道向着都城的南侧进发。   与此同时,就在距离沁竹院不远的官道上,一队身着白色鹗纹锦袍的骑兵行色匆匆,一顶金色的步辇紧随其后。   “报――”前方的探子停住了队伍的步伐,毕恭毕敬地跪在辇御前,“启禀圣上,陆少参已经把郡主给抓起来了。”   “噢?”高湛面色阴鹜,眼中邪光霍闪,“确定抓得是郡主?陆少参为什么抓人?”自己这次出宫完全是临时起意,料不到陆培风的消息如此灵通。   探子略一吞吐,面露尴尬,“陆少参,他自从郡主进城就跟着了,说郡主收黑钱,帮南赤国不明身份人士偷越国境。”   高湛听到这个罪名怔了怔,继而哈哈大笑,大手一挥,“行了,回宫吧。”   这天选之人,胆子越来越大,敢抢在皇上面前救人,看来真是留不得了。   马车在小道上颠簸行进,顾小易三人在马车上面面相觑,他们的嘴里都被塞了布条,也没办法交流。就在这时,布帘一掀,一人跃上马车。   “司徒月华,你下手怎么这么狠!”陆培风的腮帮子已经完全肿了起来,青紫的脸颊惨不忍睹,连说话都嘶嘶透着冷气。   苏晓棠眼皮一翻,懒得搭理。刚才陆培风的剑架上她脖子的那一刻,她确实受了惊吓,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就在她把手探向腰间的时候,耳边声如细丝传来一句,“别动,圣驾来抓你们了,好好演戏。”   苏晓棠虽然不知道当时陆培风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听见圣驾二字,她还是乖乖配合。   陆培风故意当着她的面先把顾小易和周麟的束缚解开,看着苏晓棠举起的双手偏不动作。“你给我道歉,你要不说清楚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我不给你解绳子。”   顾小易咳嗽了几声,“陆兄,她的嘴……还塞着布,说不了话。”   苏晓棠看陆培风的神情像是看个傻子。   陆培风一时气急,抓起顾小易的手开始诉苦,“顾兄,我实在当时没办法解释,皇上的圣驾近在咫尺,我的手下还混着皇宫里的探子,我实在是来不及说明啊。这个死丫头,明知道我和她演戏,她脖子上那道不是伤口,是我抹了我手指头的血上去,我这可是先划伤了我自己来救她啊,她竟然反手给我个大嘴巴,你说,你说,这是不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顾小易干笑几声,扭头去问周麟,“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演戏?”所以才安静如鸡,任他们捆了丢到车里。   周麟冷冷地看了陆培风一眼,“他的剑上没有剑气。”   凭昨夜的乌金戟,他断定陆培风确系白虎的天选之人,驱动乌金戟的红光就是他的神力。而今天的赤堇剑,既无剑灵也无剑气,只能说明他的主人就是拿它摆摆样子而已。   陆培风趁着顾小易和周麟交谈之际,好奇地摸了摸顾小易左手的手背,顺道把袖口往上撩了撩,让自己看得更仔细些,“顾兄,那晚上你到底是被什么东西给沾上了……”   当时他隔得远,没听清他们几个到底在说什么,只看见苏晓棠被钳制,一时心急就出了手。   苏晓棠柳眉蹙起,口中忽然飞出一物,穿破了覆在口鼻处的布巾,直直地向陆培风射去。   陆培风一偏头,一枚铜钱大小的十字标扎在了马车木梁上。   “顾兄,你看她,果然最毒妇人心!”陆培风抓住顾小易的手越发紧了起来,一脸受气小媳妇状。   马车车身一震,外面的马夫吁了一声,车子竟然完全停了下来。陆培风顿时收起玩笑的神色,继而皱起眉头。谁敢拦他的车?莫非御驾追过来了?   “人,交给我吧。”外面响起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   怎么回事?苏晓棠猛然看向陆培风,发现他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声音的主人,是陆培风的爹,陆尧光。   陆培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掀开布帘自己跳出了马车。“爹,你怎么在这里?”这两天的事,他明明没有向陆尧光呈报,有些事,他觉得自己能够处理好。   陆尧光身穿一领紫袍,腰系嵌宝玉环带,足穿金线抹绿皂朝靴,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他淡淡地看着脸肿得像猪头的儿子,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你回营中报道吧,这边你不用再管了。”   “爹!”陆培风感觉不对,着急地喊了一声。   “现在就走,不然我就按违反军令处置。”陆尧光仰起头,目光炯炯,俯视着陆培风。   “行,我走,我坐这辆马车走。”陆培风咬紧牙,倔强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从哪一天开始,父亲在他心中不再是天一样的存在了?也许就是在得知当年东青都屠杀月泉国一城百姓,陆尧光却选择袖手旁观的那一刻。   “陆培风,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如果现在不离开,就乖乖进大牢领罚。”陆尧光说话的声调没有变化,冰冷的寒意却随着口中的言语传递出来。   “我不走。”陆尧光暗中捏紧了拳头,手腕上佩戴的鎏金护腕闪现一道红光。   “来人――”   “等一下。”马车的布帘再一次被掀开,苏晓棠牵着裙裾跳了出来。“陆伯伯,你是要找我吗?” 第37章 第 37 章   陆尧光许久没见到苏晓棠了,眼前这名少女比上次见时出落了不少,鹅蛋脸上一双眸子熠熠生辉,脸颊上有个浅浅的梨涡,只有在她笑得时候才若隐若现。   “月华。”陆尧光轻叹一声,“陆伯伯没办法,不能让你出城去寻你爹,你暂且留一段时间吧。”   苏晓棠抿嘴一笑,“陆伯伯,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和你走,这事不关培风的事,你别怪他了。”   说罢,她整了整散乱的发丝,林中一阵风起,吹得她衣袂飘飘。她看着陆尧光,双目湛湛有神,“我是就这么走呢?还是要带上手镣?”   陆尧光眼神闪烁了一下,“郡主说笑了,我只是奉了皇上之命,带郡主去别苑小住一段时间,等皇上处理完手上的要事,问郡主几句话就好。”   苏晓棠点点头,朝着陆尧光的方向走去,在她经过陆培风的时候,仔细盯了他淤青的嘴角,莞尔一笑,“陆培风,我下手是重了点,沁竹院里我藏了几瓶药酒,专治跌打损伤,你去取了自己抹抹吧。”   陆培风的身体原本在微微颤抖,听见她的这番话却愣住了,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吭声。   “来人,把马车里的其余人等一并带走。”陆尧光看着苏晓棠走到自己属下备好的马鞍旁,便下了这道命令,苏晓棠听见了这句话,毫无所动,利索地翻身上马,旁边的士兵迅速牵住了缰绳。   “禀大人,马车上没有人。”副官毕恭毕敬地报告,他们仔细检查过了,马车上确实空无一人。   陆尧光有些意外,脸色陡然冷了下来,“在附近仔细搜。”   “陆伯伯,别费劲啦,车上就我一个人,我进城的时候顺手捎上了两个难民,他们进城后早就走了。”苏晓棠爽朗的声音随着风从不远处飘来。   陆尧光暗暗思忖,皇上前脚刚出宫,他就接到探子密报,说皇上带着亲卫军往沁竹院去了,陆培风暗中私调骑兵的事他也知晓,稍作合计,在心中骂了一句好一个逆子,便匆匆前来拦截陆培风,防着自己的儿子毁了陆家百年基业。   当臣子要有当臣子的忠心,这才是陆家经久不衰的根源,要保住皇上的信任,弃掉一个儿子又如何。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押着苏晓棠去给皇上消气,至于其他闲杂人等……   “你们继续搜,在城里也好好搜,凡是拿不出进关碟文的人,一概抓起来仔细盘问。”陆尧光丢下这句话,扭头看了一眼陆培风,呵斥道:“你,回去自领责罚三十杖。稍后我再找你算账。”说罢就拂袖带着整队人马和苏晓棠离去了。   陆培风孤零零地一个人立在原地,还有那辆空无一人的马车。   *************   “南将军久等了。”   声如洪钟,未见其人。   南凯风微微眯起了眼,夕阳从门外射入房间,余晖完全笼罩在门口这具魁梧的身躯上,令人无法直视。   等他看清了来者正是司徒昴,忙不迭起身作揖,“司徒将军,恕晚辈冒昧来访。”他和司徒昴并不相熟,两人的驻地相距甚远,此次冒失前来,也是因为事态紧急。   司徒昴摆了摆手,示意南凯风继续往下说。他总共见过南凯风的次数一手大约数的过来,对于他的印象倒是不差,南凯风身上透着武将的果断和爽气,却没有半分逾越礼数的莽撞。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贸然安排林副官走了这么一步险棋。   基于某种约定俗成,四国之间的天选之人彼此并不往来,大家恪守成式,敬而远之。只是白虎印记消失一事实在过于诡异,西池城余下的六位天选之人商量过后一致决定对外保持缄默,找到问题的答案之前不再举行新人的祭天仪式,以免无谓的牺牲。至于印记消失了的毕瞿风,隐藏于山林之间,暂不出世。   而这些年南赤国出现的种种,让司徒昴有理由相信,朱雀的天选之人很可能遭遇了同样的问题。如果这件事牵动了整个羲和大陆,那么某些既定规则必须要由人来打破。   这才是他暗中指示自己的女儿潜入南赤国的真正原因。   “司徒将军,我方海域中的魔物有异变。”南凯风一字一句地带来了司徒昴始料未及的消息。   六合之间,九渊之下,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妖或魇,成夭成兽,羲和覆也。   九渊之下的魔物,一直是以传说的形式存在,而且传闻当魔物成形之时,会倾覆整个大陆,因此西池城才派兵严加看守了上百年。原本也是不驻将领,但从三十年前开始,海岸不断出现渔人失踪,村民暴尸海中的事情,东青都方才下令由四位将军驻守四方海域,密切监控。   “异变?”司徒昴紧皱眉头,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带进来。”南凯风起身冲着屋外的侍从喊了一声。   四名侍从抬着一个披盖着黑色麻布的方正之物,走了进来,四人看起来颇为费力,移动迟缓。   “就放在门口,你们退下吧。”南凯风遣散了侍从,站在那块被黑布覆盖严严实实的物体之前。   “司徒将军,请看。”   南凯风一把掀开黑布,下面是一个精钢制成的笼子,笼子不仅上了锁,外面还缠绕着几圈铁链,防止里面关着的“东西”窜出来。   司徒昴上前一步,看清了笼子里所关之物,舌头一时僵住了,说不出话来。 第38章 第 38 章   那东西,长约六尺,猛一看像一个大黑团,定睛细看,似鱼非鱼。它的面孔是一张扭曲的丑脸,没有鱼鳔,全身黝黑,只在颈部披覆着一圈泛着绿光的鱼鳞,身体呈凝胶状的水滴形状,偏还生了一双人脚。   司徒昴想再往前一步,逐渐靠近了笼子。   “小心。”南凯风伸手将他拦住。   笼中那个怪物感受到人气,原本灰蒙蒙的眼珠立刻向外爆出呈黄色,倏然张开大口,竟然一直裂开到耳朵,站起身,冲着司徒昴的方向扑了过来,只见它的上下颌各长着两排错落的尖齿,赤红色的舌头也伸了出来,尺余的舌头上居然也长着一排牙齿!   那怪物冲撞到笼子,发出无声的嘶吼,一股带着海腥气的味道立刻飘在空中。   司徒昴倒吸了一口冷气,示意南凯风让开,自己绕着笼子走了两圈,那怪物黄色的眼珠一直追随着他的行动,伺机而动,躁动不已。   “这是你们在海里抓到的?这就是杀害渔民的怪物?”司徒昴从未见过此物,但是九渊深不见底,传闻中的魔物难道就是这个东西?   南凯风又看了一眼笼中那怪物,迅速别开了脸,从地上拾起那块黑布,在空中甩开重新盖回笼子上,似乎那怪物在黑暗中安静了下来。   “司徒将军,这个怪物,他是我的副将。”南凯风摇了一下头,声音干涩。   司徒昴两眉竖起,眼中射出一道寒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南凯风绝对不会相信由任何人转述的这一幕。   三日前,南凯风守卫的海域忽然掀起巨浪,海浪的高度甚至一度越过了长城的石壁,守城军在t望台上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两艘小船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虽然有一些渔民为了保命迁离此地,但是渔村里还是很多渔民留了下来,选择铤而走险,挣一口生计。这样的大浪会翻上来很多鱼蟹,出船的人也许就是这么想的。   那两艘小船正下方的海水中笼罩着一团巨大的黑雾,深浅不一,随波而动。船上的人毫不自知,t望台上的士兵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南凯风曾经下令,如遇渔民遇险,兵士不救者,一概格杀勿论。   一艘军船载着水兵,快速地向那两艘小船移动。   t望台上的士兵惊奇地发现,接近了小船的军船忽然不动了,三艘船就这么并排着海浪中浮浮沉沉,船上整齐的两排水兵,倏地消失不见了。   第二艘军船也派了出去,同样的事情又再度发生了。   四艘船下方的黑雾仿佛变得更大了一些。   军士不敢再擅作主张,立刻遣人传消息给了副将。当时副将正好在南凯风的身边议事,南凯风便随着他一起登上t望台察看。   四艘空荡荡的船就那样随着海涛的拍击上下起伏,船上看不出任何损伤的痕迹,周围的海面也很平静,只是海风稍微猛烈了一些。   这么蹊跷的事情,好像也是第一次发生。   “我去看一下。”副将自小水性就好,便请命带一队精兵靠近那几艘船看个究竟。南凯风先是允了,想了想,“我也一起去。”   副将有些担心,南凯风还是坚持要同去,副将便安排了两艘小艇,自己打头阵,让南凯风坐在后发的船上。   彼时,海风似乎减弱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湛蓝的海面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从上船开始,南凯风的心跳陡然加快,周身有种莫名的不适,具体因为什么他也说不出来,他嘱咐兵士跟紧了前面的船。   越靠近那四艘空船,南凯风越觉得不对劲,他当即决定停止前进,让兵士喊住副将的船,一起返回。   正在这时,空中飘来一块巨大的乌云,天色一下暗沉下来,海浪连成道道白色的圆环,朝着四面八方快速涌动。   南凯风看得真切,海面下忽然弹出无数黑色的小物,每一个大约有一拳大小,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冲着船上的人直飞过来。   浪头滚滚,如万马奔腾,一泻千里,船身激烈地晃动起来。兵士们无暇顾及,急忙调转船头返回,可惜,晚了。   那黑色小团落到兵士的身上,似有手脚一般,朝着脑袋的位置快速蠕动。南凯风手臂上也落下一个,他眼疾手快一把捏在手里,软软湿湿的好像粘液,仔细一看,那黑团上竟有无数大小不一的黑球蠕动,每一个小黑球上长着一对眼睛,眼珠还能开合,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他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想甩出手上这玩意儿,却发现它牢牢地粘在手掌上,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南凯风旁边的兵士大叫一声,这个东西爬进了他的嘴里!   接下来的一幕令南凯风终身难忘。那兵士的脸好像融化一样慢慢塌陷,五官开始模糊,只有眼睛的位置还留有两个黑色的洞,手一点点变小缩了进去,身体也开始缩水,从护甲中滑落,皮肤出呈现鱼鳞的光泽。   最后,那人完全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鱼形生物!   “它”张开巨型大嘴,口中满满四排尖牙,一口就咬下身边之人的整条手臂。凄惨的叫声在海浪之中此起彼伏,然后“它”猛烈地冲撞其他人,哗的一声连着两三人一同落入水中。   南凯风看得清楚,就接触水面的那一刻,那鱼形怪物唯一保留的人类特征,一双人脚,瞬间化成了一尾鱼尾,在海中肆意游动,渐渐沉入更深的海底。而落入海中的另外几人,脸上已经被几只黑色的小团牢牢吸住。   南凯风胸口燃起汹涌的怒火,一个火球逐渐在掌心凝聚成型,那黑色小团似有所顾忌,体积顿时缩小了一半,自动离开了南凯风的手,高高弹起,南凯风拔出长剑,稳住脚步,在空中对准黑团竖劈而下,那东西竟然化成一股黑烟散去了。   就在这时,南凯风分明听见脚下的海浪中传出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嘶吼。 第39章 第 39 章   “将军快走。”副将纵身一跃,跳到了南凯风的船上,踢翻了几个正在变形的怪物,拿起手中的木桨快速划动,朝着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水中弹射出更多的黑团,遮天蔽日,似乎决心要把他们吞噬。南凯风怒吼一声,手中的长剑发出耀眼的红光,震慑了巨大的黑雾靠近,眼见城关将近,南凯风立于船头,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惨叫。   船上余下的兵士已经完全变成怪物,扑向划船的副将,从脚上撕咬下几块鲜红的肉,副将咬紧牙关,双手划桨的动作丝毫不停。南凯风痛心疾首,驱长剑斩向了那几个兵士,没料到对方动作更快,猛地翻身跳进海中。   南凯风大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神力爆发,将最后一个怪物的头颅在空中生生砍了下来。   就是这一剑,令南凯风后悔至今。   一阵深蓝色的血雾在空中爆裂开来,血污之中骤然出现的黑色小团似乎比之前胀大了数倍,除去密密麻麻的眼睛,还生出一些细长的触角,准确地跳到了副将的头盔之上。   副将双手执桨,躲闪不及,那东西就从他的耳朵里倏地钻了进去。   ……   说到这里,南凯风戛然而止,双眼紧紧地合上,似乎不愿再去回忆之后的细节。   “你确定,这是你的副将?”司徒昴还是无法相信南凯风这段离奇的叙述,海里出现的魔物可以附着于人体,还能催动变异,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在宿主死亡的时候还可以继续寻找下一任宿主,这将是多么可怕的对手。   南凯风沉默了一会儿,将笼子上的黑布略略上提,仅露出下半部的笼子,可以清晰地看见那怪物的足踝处有被啃噬过后留下的伤口,还有,箭伤的痕迹。   “陈云以前受过箭伤,伤口就在同一个位置。将军如果还是不信,可派人去质询当日t望台上的兵士,还有在长城之上接应我的几人,他们亲眼看见了陈云变成这……怪物的过程。”   南凯风说完这些,看着震惊的司徒昴,沉吟片刻,“司徒将军,我知道贵国出现了白虎印记消失的事,我想说,十五年前南赤国发生的天塌,近期魔物的异动,也许是和朱雀印记消失有关。”他灼热的目光紧紧地凝视着司徒昴,察看着他的反应。   司徒昴依旧岿然不动,半响,长叹一声,“南将军,你可知昆仑之虚?”   南凯风打起精神,表示从未听说,愿闻其详。   司徒昴正要开口,被门口侍从的数次低唤打断,走出房间,得知是林副将送来加急密报。   小姐,被陆尧光软禁了。   他竟敢!难道,他察觉到自己的计划了?   *************   “喂,你们俩,是不是把她当朋友?”陆培风对着空无一人的树林大喊了起来,四下一片寂静,只听见自己的回声在林中回荡,惊起几只麻雀。   陆培风气得一跺脚,朝沁竹院方向跑去。   “当真不理他?”挂在树梢的顾小易看着陆培风匆匆的背影,扭头问周麟。   “先跟着看看再说。”周麟揪着顾小易的衣襟,从树上跳了下来。   又揪?顾小易抖了抖脖子。   先前苏晓棠在陆培风离开马车的时候,冲他俩做了一个“快走”的口型,便施施然掀开布帘走了出去。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苏晓棠带走的机会,周麟当下默念口诀,指尖出现一道金色光芒,“破!”马车内一角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气流漩涡,他抓起顾小易就跳进漩涡之中。   待顾小易眼前一亮,他们穿过漩涡竟然跳到一处空地,不过距那一队人马咫尺之遥,周麟伸出手又来抓他的衣襟,顾小易立即甩开他的爪子,像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了旁边那棵大树。   拜托,我不要面子的吗?爬树谁还不会。   周麟一身不吭地出现在顾小易身旁,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趴在树枝桠上看着苏晓棠被带走。   这一出接着一出,到底谁在演戏?   两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尾随陆培风去看看情况。说是商量,就是周麟没有反对的意思。   “刚才那个大官是陆培风的爹。”   “嗯。”   “他开始喊苏晓棠月华,后面又喊郡主,怎么变得这么快?”   “嗯。”   “看起来陆培风和他爹不太对付,但苏晓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我看他当时明明有和他爹翻脸的架势……”   “……”   “你怎么不说话。”   “你直接问他不就好。”   谁?顾小易莫名其妙,刚抬起头,就看见正前方的陆培风背靠在一棵小松树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好一个风度翩翩倜傥风流的公子哥。   如果他的半边脸没有肿得发亮的话。   “我就知道顾兄不会如此狠心。”陆培风扯动面皮,挤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小易摊开手,一脸无奈,“陆兄,你能不能老实点告诉我,你和苏晓棠筹划这一大摊子,到底图什么?”   陆培风听到这番话,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襟危坐,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顾小易看着他嘴角的那片淤青,“陆兄你不说也罢,总之苏晓棠和我们朋友一场,她有难,我们不会见死不救。”后半句他想了想没说出口,只不过抓她的是你亲爹,你是不是真的想救人我们就不知了。   从很早开始,顾小易就从苏晓棠拙劣的谎话中猜出了七七八八。   第一,她肯定不是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她爹赶出家门。先不说她那满满一包袱的护身宝物,一个从未到过南赤国的人把飞凌宫摸得那么清楚,哪里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女独自办成的?   第二,她和陆培风是不是冤家对头不清楚,但自从见到陆培风,他的每一步都在帮苏晓棠打掩护,而且竟然还公然抢在圣驾前带他们撤离,若是情根深种……也说得过去,但陆培风对自己身上的图不是一般地感兴趣,借着各种机会抓他的手就不下七八头十次。   这两个人,究竟做戏给谁看?   陆培风伸手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脸,好像没什么知觉,然后摇了摇头,“顾兄,你等我擦点药酒,再同你说罢。”   苏晓棠竟然专程说了药酒,那药酒必然有蹊跷。 第40章 第 40 章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走回沁竹院的大门,院中还留着那一片残砖烂瓦的狼藉。   “顾兄,我是不是演得有点过火?”陆培风用袖子扇了扇空中的浮尘,呛得他连声咳嗽。   “稍微,略显做作。”抓人就抓人,还这么劳师动众,是害怕旁人觉得他徇私?   顾小易环顾四周,发现这小院的木石结构果然非同一般,当真只拖拽倒了一间厨房,东西两座厢房毫发无损。   陆培风没接话,低头走进了东边的厢房,这间应该是苏晓棠的闺房,那晚她就歇息在这里。房间里不见梳妆台,一个硕大的柜子里摆放各种小瓶,高高低低,倒像是药铺里的药柜。   顾小易跟着走了进来,就听见陆培风口中碎碎念道,“到底在哪里?”   这头苏晓棠随着陆尧光的人马走了一段林中小道,遇见了早已备好的一辆马车和另一队侍从。“郡主,骑马劳顿,换辆车吧。”陆尧光一声招呼,安排了两名女眷伴着苏晓棠上了马车,两人故意坐在苏晓棠左右,挡住了苏晓棠的视线。   苏晓棠心中清楚,这两人是专门看着自己的。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几个时辰,等外面完全黑了下来,这才停了下来。   算着路程,苏晓棠觉得自己应该到了城外,可是一路上她仔细侧耳倾听,没有出关的迹象,应该是迷惑她在来回绕路罢。   下车之后,苏晓棠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一下周围,发现已经到了山麓,眼前一处小院,白色灰泥墙合浅红屋瓦掩映在参差的树影之中,远处景色十分眼生,不像是她经常狩猎的郊外。陆尧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在马上没有动,那两名女眷便牵起她的手,走进了一处青石砖的宅院里。   走进院门前,苏晓棠脚下稍作停顿,两侧的女眷便连声催促。   沉重的黑色木门在他们身后合了起来,随车的侍卫都守在了门外,苏晓棠就这样被软禁了起来。   陆培风到底有没有听懂她隐晦的信息,他真的会违逆自己的父亲吗?苏晓棠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陆尧光没有猜错,她的确是打算去边境找司徒昴,把顾小易身上两幅图的事仔细问个明白。   毕竟这两幅图,也许就是司徒昴和她说过的,改变整个羲和大陆天选之人规则的秘宝。   苏晓棠曾经在路上告诉过顾小易,有关白虎天选之人的祭天仪式,实际上她只说了一半。原本作为继承者的她,只应在祭台之上才会真正知晓,继承印记要完成的仪式,是手刃生父,而祭台之上再无他选。之所以会有传闻原有印记之人会在仪式后消失印记,不过是一个修饰后的谎言。在仪式结束之时,斯人早已一命呜呼,用鲜血祭了天,给后人留了道。   而毕瞿风家出的那个意外,却因为毕瞿风三缄其口,导致没人知道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令得其余六名白虎印记之人方寸大乱。而原本在天选之人中秘密讨论的事,最终还是传到了当朝皇上高湛的耳中。   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幸哉幸哉!   高湛毕生最大的梦想,就是不再受制于人,这第一重阻碍,就是来自天选之人。   所以当高湛得知,毕瞿风不仅折了儿子,还把自己的印记赔进去,猛然发觉这是一笔对他而言只赚不赔的好买卖。   他压根不想探究原因,只要余下的天选之人,各个都出相同的意外,西池城中再无可以撼动皇权的势力,就连出兵讨伐东青都也是指日可待。至于当年东青的守护神现世一说,毕竟也只是祖宗们道听途说,高湛坚信,连白虎印记都能无端端消失,谁知道青龙守护神会不会打一个盹儿昏睡百年,只待山河旧貌换新颜。   所以高湛苦逼司徒昴,赶紧立苏晓棠为继承人,成人仪式越快越好,不管最后死得是女儿还是爹,都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司徒昴百般无奈,只得和闺女联手上演了一场父女决裂的大戏。   高湛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的第二步棋,是让自己和梅妃的儿子取代司徒昴的继承人,自己的儿子要是死了就死了罢,只要能把司徒昴拉下神坛,天选之人就会群龙无首。   只不过,高湛没有料到的是,司徒昴绝非束手就擒之辈。   他先是费尽千辛万苦,得知南赤国女王印记消失的真相,而且印记消失的时间正好对应上十五年前的天塌之劫,层层剥茧抽丝,司徒昴大胆推断,印记的消失很可能源自巫女白荷入宫受辱,珠胎暗结,东青都派兵屠城。   天与不道,反受其咎,逆天而行,反受其殃。   可是白荷一事,罪不在天选之人,为什么会报应在他们这群人身上?   莫非这里面有天选之人的谋划?正因为行大逆不道之事,遭受反噬。   这个结论让司徒昴为之一振,查出十五年前的真相迫在眉睫,与此同时,到底有没有机会可以扭转乾坤,保住天选之人的命脉?就在司徒昴陷入绝境的时候,他竟然辗转听到了一个神秘的传闻。   四国秘宝,变天之序。   就是说,羲和的四个国家各藏有一件上古时代留下的宝物,如果能把四件秘宝都得到,就有机会改变应天之序,打破天选之人的轮回。   秘宝是什么?司徒昴没有头绪,暗中打探得知南赤国的皇室之中,有一件祖辈传下来带着朱雀封印的物件,极有可能就是所谓的秘宝,就在这时,神秘人拱手送上了南赤国飞凌宫的地图,他这才决定孤注一掷,让苏晓棠前去一探究竟。   只是司徒昴没料到,自家的那副画轴,实则暗藏玄机,和南赤国的朱雀匣一样,同为秘宝。   苏晓棠想到这里,长久地叹了口气。自从当时和她爹飞信传书,提到辟日那晚周麟的黄金异瞳,司徒昴就让她务必要看住周麟,不可让周麟接近秘宝,具体是什么原因,司徒昴却说信件中不便言之,待见面再说。   没料到父女二人在自家大门外咫尺之遥,却最终失之交臂。   爹爹,你就没料到我会被人关起来吗?   还有,陆培风到底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不会当真去翻药酒瓶子吧!   苏晓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愈发觉得前途叵测,求人不如求己,悄悄地从榻上起身,掏出衣襟之中的白玉小哨,用手指堵住其中两孔,内力催动,吹出了人耳听不见的音律。 第41章 第 41 章   沁竹院这厢,周麟冷冰冰地看着陆培风把鼻子伸向了第四十五个青玉制成的小瓶,打出了第五十八个响亮的喷嚏。   “这什么味儿啊?”陆培风双眼通红,堪比兔子。   “毒药。”周麟立刻用衣袖掩住顾小易的鼻子,果断说了结论。   “啥?”陆培风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手一抖,瓶子被丢在地上,一阵淡紫色的烟从瓶口袅袅飘了出来。   “你先前闻的那瓶是解药,无碍。”周麟环视了一圈侧墙上博古架的陈设,觉得哪里看起来有点古怪。   沉木架子上陈列着各种古籍,看着格调高雅,但每本书都是新崭崭的,一看就没被什么人翻过。架子正中却摆着一盆镶宝石九重春色图盆景,大红大紫,俗气的要命,看着应该时常被人把玩,玉石的光泽极为油润光滑。   “不是,司徒月华这人,怎么说话说不清楚的。”陆培风感觉鼻子眼被堵上,喉咙也开始干痒,他瓮声瓮气地说道,“顾兄,周兄,她在马车里难道没和你们说些什么,到底要怎么去救她吗?”   顾小易看着陆培风坚定不移,又掀开了几个瓶塞,同情心开始泛滥。他拾起桌上剩下的几个小瓶,却被周麟拦下了,周麟轻轻摇了摇头,“小心有诈。”   抓人的人和救人的人关系甚密,这本糊涂账究竟怎么算。   “她被你爹抓走,难道你不知道她会被关哪里?”顾小易话中透着三分好奇,四分调侃。   陆培风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只能嗯嗯啊啊叫唤了几声。   又是毒药???苏晓棠你这个毒妇!   “第三瓶。”周麟刚吐出这几个字,顾小易迅速抓起左起第三个小绿瓶,拔了上面的塞子递给陆培风,顺道回头问了周麟一句,“是喝还是闻?”   周麟一个闻字还没出口,陆培风已经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进去。   “妈呀,辣死了。”陆培风鼻子里冒烟,喷出一脸鼻涕泡。   周麟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远方,假装没看见。   “那是你爹抓得人,你当真要去救?”顾小易当真生出好奇,“你和苏晓棠到底想做些什么?你爹为什么要抓她?”   兄台,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凭什么信你?   而且连苏晓棠也骗了他们这么久,要是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见顾小易连续追问,陆培风安静下来,许久之后,他缓缓说道,“顾兄,月华,晓棠她不想做天选之人,因为她,不愿……杀自己的爹。”   苏晓棠自从儿时和他混迹街头,挑战市井小流氓的时候,常常打着“苏棠”的名号,至于这名的来历,他比一般人都熟。所以他从一开始听顾小易叫她苏晓棠,也不奇怪。   记得一年多前,他和苏晓棠那次在相府打闹,毁了丞相三子的百日宴。他爹陆尧光看他眼神令他不寒而栗,“过两年你就要继承爹的衣钵,却如此不成器,我还不如没有你这个逆子!”   他被足足抽了三十鞭,鞭鞭及骨,连他亲娘的哭叫都没拦下爹手上的鞭子,他被打得全身皮开肉绽,却被勒令立即返回营地。他实在搞不懂爹爹怎么越发急躁,似乎见不得他像小时候那样胡闹。   他在憋屈之余,便打算临走前给苏晓棠使点绊子,留个教训。当晚他带着一大包蟑螂蜈蚣和菜青虫,偷偷潜到苏晓棠的卧房,准备把这包“大礼”藏到褥子下便逃之夭夭。如果离开前有机会见识苏晓棠哭天抢地一番,也算对得起挨得这顿鞭子。   结果,还没等他丢下那一大包虫子,就如愿以偿听见苏晓棠在房内轻轻地抽泣,哭声断断续续,哽咽不已。   那哭声,像猫爪子一样挠得他心烦意乱,他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因为太胖跑不动,被爹一气之下关进柴房里落了锁。当他以为柴房的门再也不会被打开,也是这般伤心欲绝。   还是苏晓棠,顺着烟囱爬进柴房,丢给他一袋子馒头,“怂包,就会哭。” 满脸黑灰的她高高地仰着脖子,眼神中尽是鄙视。   陆培风从那天起燃起熊熊斗志,你给我等着,小爷我有一天一定也要这么看着你哭!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当真来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苏晓棠也会哭,哭得如此伤心,令他手足无措。   “顾兄应该不知道,拥有白虎印记的天选之人,须在成人仪式之上用父亲的鲜血祭天,方能完成仪式吧。”陆培风咧开嘴苦笑着,这还是那天晚上苏晓棠哭过之后告诉他的,以至他回军营的步伐踉跄,心神俱裂。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西池城的天选之人,各个看上去都透着薄凉。他很想去问问自己的爹,看着自己一天天长大,心中作何感想。   “苏晓棠她娘过世的早,她爹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说了,如果非要用这种方式才能继承将军之位,她宁可不要。”不要当那个人人艳羡,风光无比的天选之人。   陆培风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黯然,想着自己未必能够像她一般决绝。从小他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这条路似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也许,毕瞿风的儿子毕闵生,当日在祭台之上也是和苏晓棠的选择一样,只是不知,为何被夺去性命的反而变成了他。   难道违抗天命,就要拿命来还吗?   “她倒是愿意步毕闵生的后尘,那也得他爹肯啊,毕闵生死在祭台之上,她爹便不同意公布继承人。他们父女俩,谁都舍不下对方,至于天选之人的身份,倒是看轻了。”   真令人羡慕啊,有这样的父女之情。陆培风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如果能帮苏晓棠实现心愿,自己的人生也会圆满。   “苏晓棠说,如果能拿到南赤国的秘宝,就有可能改变天选之人的规则,也许我们,都不需要弑父才能继承印记。”   也不需要世世代代背负良心上的烙印。 第42章 第 42 章   “所以秘宝就是我手上的图?”顾小易喃喃自语,听见身边的周麟嗤了一声,没有加以解释,反问了陆培风一个问题。   “苏晓棠让你找药酒?”   陆培风听见这个问题有点懵,“她说我脸上有伤,又说她房内有药酒,这不明摆着是让我来找药酒的吗?我猜测药酒之中有线索……”   周麟心想,也就你这个傻子听见什么就是什么了。他径自走到博古架边上,看着那个玉石做成的山水盆栽,果然和底座牢牢相连,他伸出手来拨了一下。   咦,什么都没有发生,难道自己猜错了?   等等,药酒?一九?白虎星宿对应西天,依据这盆栽的方位,周麟握住盆栽的底座,先是向左扭动一圈,接着又向右转动九圈。   顾小易的耳朵动了动,两步并作一步跳出了厢房,他隐约听见了什么动静。   “喂,你们出来一下。”   周麟和陆培风走到院子里,看见顾小易兴奋地冲他们挥手。   “原来有道暗门,看来苏晓棠只是引你去她的房间而已。”   只不过,好巧不巧,那道暗门,被埋在陆培风弄塌的厨房之下。   “你为什么当时偏要把厨房拆了?”顾小易蹲在地上,扒拉好了半天,才出现一个半人宽的洞口。   “呃,这样声儿大,气势足。”陆培风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   周麟聚气凝神,身上聚起一团黑气,顾小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这次周麟身边的黑气不像之前那样呈现云雾状,而是出现淡淡火焰的轮廓,一阵罡风袭来,地上的残垣断木竟然慢慢悬浮在半空。   周麟的嘴唇微动,旁人听不清他口中之词,只见陡然从地面升起一股龙卷风,将半空的障碍物一扫而空。   “走吧,进去看看。”周麟率先走进了暗道,顾小易紧随其后。陆培风失神地看向周麟的背影,脸上充满了疑惑,他如何会有真气护体?难道他是青龙印记之人?   可是现世青龙的天选之人,明明依靠的都是文韬武略,再无异能才对。   陆培风甩了甩头,决定先进去看看再说,谁知道苏晓棠那丫头藏了一条秘道在自家厨房下面。   暗门之下是一条石梯,扶梯而下,就走进一条宽敞的甬道之中,顾小易忽然觉得有些心慌,之前掉入虫洞的幽闭感又一次袭来。周麟好像感觉到他的迟疑,停下了脚步,“你不会害怕吧。”   害怕?顾小易干笑了两声,“我是觉得地道里有些黑,这天色已晚,咱们要不要带点火把什么的照明?”   周麟盯着顾小易看了一会儿,“你不会是在黑暗中看不见吧。”   废话,正常人谁在黑暗中看得见?顾小易正要出言反驳,忽然愣住了,隐约中他发觉周麟的瞳孔又透出淡金色的光芒。“你在黑暗中看得见?”   “当然,不然之前在虫洞还不被吓死了。”周麟淡淡地说了一句,伸出手来摸到了悬在石壁上的火把机关,喀嚓一声扭动转轴,目之所及的甬道里顿时灯火通明,好似不夜天。   “这下你不害怕了吧。”周麟说完,也不理会顾小易的反应,自顾自地向前方走去。   “顾兄,等等我。”陆培风从后面跑了过来,看着周麟在地上被拉长的身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又很快收起了表情。   周麟,看起来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有被火灼烧的痕迹,行为乖张,性格诡谲,竟然可以驾驭真气,而且身世不明。   这一切特征,怎么看怎么像东青都这么多年里暗中寻找的一个人。   帝君和巫女白荷的私生子。   只是,那孩子从出生就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知道此事的人寥寥,大多都觉得孩子凶多吉少,不然白荷为何在殿上做出引火自焚这么决绝的举动?   如果那孩子没死呢?   陆培风打了个寒颤。如果那个私生子真的还活着,他将是帝君膝下唯一有继承权的孩子。   毕竟,皇后的孩子半途夭折,后宫再无所出。帝君虽然荒淫无度,染指了不少女子,却没有一名女子为他诞下一子半女。   东青都的外戚们围绕争嫡,暗流涌动险象环生。   陆培风心想,这些统统不干我的事,反正着急找人的也不是我。   陆培风刚缓过神,就听见身边的顾小易感叹了一句,“这得花多少钱啊。”   什么?陆培风一头雾水。   “我是说,修这么一条宽敞气派的秘道,得花多少银子,用多少工匠,花费多少时间啊。”   陆培风顿时醍醐灌顶,这秘道足有三人宽,高丈余,由花岗石制成,墙上设计的火把机关精巧无比,说明内部还通风。这样一个工程,建造过程还得掩人耳目,绝非几年功夫就能完成。   而这沁竹院,是苏晓棠的母亲怀孕时才搬进来的,难道,秘道自从那个时候便开始动工?那么早就修建秘道,怕不是……   顾小易看着陆培风脸色发紧,大概猜出来他心中所想,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去看看里面是什么再说。”大富人家的秘道,他在南赤国也见过几次,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狭长小道,大多通往后门或者后山,全权是个逃生出口,像这么大规格的秘道,他也是第一次见。   岂止是人,走一队车马都不在话下。   顾小易挑了挑眉,苏晓棠把这条秘道暴露给陆培风,还有他们两个外人,难道当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   前方甬道里传出脚步声,是周麟折返了回来。“前面有几个密室,都加了机关锁,一时半会不好打开。不过有一间房的门是虚掩的。”   这还是顾小易第一次见周麟说了这许多话,不知为何,周麟很有兴趣看看顾小易打算怎么做。至于周麟自己,对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顾小易算着走过来的距离,他们已经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早就离开了沁竹院才对,“前面有出口吗?”他问道。   周麟摇了摇头,“这条秘道极深,到后面的石壁上就没有火把了,不知道通向哪里,我怕你们走不了。”   “那我们进去那间房间看看?”陆培风吞了口口水,靠近顾小易,试探地问了一句,自从他想到周麟是东青都皇子的这层可能,就更加不想靠近那张冰块脸。   顾小易走到门前,便看出门上的一处隐蔽位置刻着一枚石纹海棠,他伸手轻轻一推,这扇门就打开了,果然如同周麟所说,门是虚掩的。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石台,和几排木柜。石台之上静悄悄地放着一个梳妆盒。   梳妆盒?顾小易愣住了,之前的一段记忆被唤醒。 第43章 第 43 章   在到达西池城前一天的晚上,就是他掉进虫洞的那一天,周麟因为余怒未平,拉着一张冷脸不说话,苏晓棠坐在篝火前,气鼓鼓地帮他涂着伤药,他的手脚在掉进洞里的时候多处擦伤。   “顾小易,下次不要到处乱摸了,再掉进什么洞里去,我可不会救你了。”   “我以为那是块宝玉嘛。”顾小易口中嘶嘶吸着冷气,苏晓棠下手也太重了,这哪里是擦药,分明是刮骨。   “宝玉有什么了不起,我有个梳妆盒,里面都是宫里赐的宝贝,等我到了西池城,我就送给你,算是之前答应你的。”苏晓棠低着头,手下的动作轻了一些。   “好啊,你可得说话算话。”顾小易本来心中不爽,听见宝贝二字精神抖擞,郡主果然有钱。   “我苏晓棠一言九鼎,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什么时候骗过我?呵呵。   顾小易似笑非笑,走到石台前,端详起这个盒子来。梳妆盒的盒身顶部饰绿色玉石围栏,镂雕勾莲纹,颈部与底部正面各镶嵌一株佛手,中间两扇紫檀方形门,门扇上镶嵌着用玉石雕刻出的海棠花,栩栩如生。   比顾小易之前在有钱人包养的情妇家见到的梳妆盒都要大,看起来也更精致。   顾小易伸手拉开中间的小门,才发现这是一个设计极为精巧的多宝格,箱中有盒、盒中有套匣、套匣中还有屉,辗转曲折,里面摆放着各种金银晶玉之物,连方盒的底座也是一个储藏空间。   啧啧,这一盒子宝贝得值多少钱啊。顾小易咂舌不已,苏晓棠确实是出手大方,一点也不扭捏。   陆培风从顾小易身后探出头,一眼在隔层看见一封信,料想是苏晓棠留给自己的,拿起来便拆了信封,展开信纸刚看了开头,尴尬地递给了顾小易。   “顾兄,给你的。”   密室中有些昏暗,陆培风从梳妆盒中取了一颗夜明珠递给顾小易,借着光亮,顾小易把信给读完了。   “顾小易,   这个梳妆盒是我答应送给你的,我之前对你说了很多假话,但这句话我一定不会食言。拿了盒子,你便赶紧离开,秘道中有三条岔路,右侧那条小道能通往后山,你想法子甩开周麟,自己逃了吧。   盒子里有颗夜明珠,捏碎了会有迷药散出。   远离西池,找个地方藏起来吧,周麟已经被人盯上。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解释,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一定好好赔罪。   苏晓棠亲笔”   顾小易不动声色,慢慢收起信,揣在怀中。好你个苏晓棠,果然这一切都是在你的设计之中。   他把玩着手中这颗夜明珠,看着眼前欲言又止的陆培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陆兄,你知不知道…….”   “嘘,有人。”周麟周身倏地散发出阴冷之气,打断了顾小易的话。   顾小易和陆培风噤了声,他们都听见了,秘道深处传来嘈杂的步伐声,声音由小变大,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其中还夹杂着马蹄的声音。   陆培风脸色一肃,正要移动,被顾小易从背后砸昏了过去,“对不住了,陆兄。”   外面的人是敌是友还不清楚,屋里这个还令人满腹猜疑,真是不能不防。   顾小易看着被自己绑成一个粽子的陆培风,琢磨着缺了点什么,便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条,塞进了他的嘴里,防止他忽然醒过来发出点动静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周麟不露声色,悄悄在门上加了一条封印,门的轮廓瞬间消失在石壁中,不过这只是一道障眼法,遇见懂行的人根本藏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声音终于慢慢减弱,秘道中又回归寂静。   “真是不少人啊。”顾小易嘟囔了一句,“偷偷摸摸,从地道走,难不是要造反。”   算着步伐和马蹄声,刚才足够有一支军队从秘道中通过,护国公府内私藏这么多精兵,看来护国公虽然人不在西池城,却暗中布了好大一盘棋。   莫不是苏晓棠意外被抓,他们急于救人?   “你打算怎么办?”周麟淡淡地问了一句。   顾小易的眼神闪闪发光,“周麟,你的事急不急?不急的话,要不咱们先去救人?”   周麟的嘴角弯开一个弧度,竟然笑了起来,而且那副愉悦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眯起眼睛看着顾小易,“行啊,不过先说好了,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要是有危险,我带走你的胳膊。”   呃?顾小易眼皮一跳,忽然又想起苏晓棠信里那句“周麟已经被人盯上了”,讪笑着说道,“要不,你就在这里等着我?我保证救完人就回来和你汇合。”说罢,又担心周麟怀疑自己要偷跑,拍了拍胸脯,“我肯定不会跑,不然,不然……”   不然怎么样,周麟凭什么相信自己?   顾小易一下变得说不下去,人也沮丧起来,他总不能实话实说,他是担心周麟露面有危险,毕竟要去救苏晓棠,只是自己一时冲动的决定,依照周麟事不关己的态度,真没必要去趟这趟混水。   至于自己为什么要去救苏晓棠?顾小易抠了抠鼻子,就当是梳妆盒的谢礼吧。   周麟的眼波深处似乎有个光点亮了一下,转瞬又消失了,他板起脸冲顾小易说道,“你必须得活着和我去东青都,我要取我的东西,你不是还有仇人要杀?快点吧,别罗里吧嗦的。”   顾小易骨碌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行,那咱们走。”刚才那队人马走得不远,现在追过去应该还赶得及,他们其中应该有人是去找苏晓棠的才对。   周麟皱起眉头,“不着急,咱们得先办件事。”   什么事?顾小易又是一头雾水。   周麟带着他走出密室,往秘道深处又走了一小段,停了脚步,顾小易一看,他们拐上一条尽头小道,这条小路上堵了一块巨石,倒像是一段被废弃的路。   周麟抬起右手,口中念念有词,顾小易仔细倾听,似乎只听见一个“现”字,就见眼前那块巨石凭空消失了。   我的妈呀,顾小易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麟见不得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在心中又鄙视了他一番,不过就是区区障眼法而已。“进去,挑个武器吧,你赤手空拳的,连苏晓棠都打不过,丢人。”   他人影一晃就走了进去,顾小易慌忙也跟了去。   这里,竟然是一间摆放着各种兵器的武器库。 第44章 第 44 章   顾小易的下巴现在彻底掉了下来。   四壁悬挂着戈、矛、斧、刀、剑这样的长兵器,中间立着的几排架子上插着数套小型兵器,而且这些兵器看上去都不是凡品,每件上面都覆着隐隐的光芒,原本黑暗的石壁被映照的熠熠生辉。   果然是善用兵器的白虎传人,竟然藏了这么一大屋子宝贝。   顾小易正想伸手拿起一件匕首打量一番,就被周麟压住了他的手,“这里的兵器择主,不要乱动。”   所谓择主,是因为这里的武器都带着灵性,如同苏晓棠的白链一样,一旦认了主人,便只能由所选之人使用,其他人若不小心碰到,会被兵器反伤。   啥?顾小易尴尬地收回了手,还真没听说过这么玄乎的事。忽然间他好像想起什么,问了周麟一句,“那要是他们都不认我怎么办?”   顾小易千真万确地看见周麟冲自己翻了一个大白眼。   “你随便选,不过只拿一样即可。”   笨蛋,你双手上有秘宝的气息,这些兵器各个都巴不得被你选上,只不过,如果你三心二意,会负了这些兵器。   它们沉睡百年,只求一人。   虽然并无血肉之躯,却也不应被辜负。   顾小易左看右看,想着自己没什么功夫,总觉得长//枪//短剑过于显眼,忽然他的目光被兵器架上一道淡淡的红光所吸引。   这件短小兵器柄长不过三尺有余,一头是精钢制成的半长尖刺,刃为薄片,上有一月牙形护手刃,握手处长六寸,由把手处向外逐渐变薄而锐利,看起来极为轻巧。   嗯,总觉得看着十分顺眼,顾小易便不再迟疑,双手拔出了这两把钺牙戟,顿时一阵红光大盛,顾小易顿时觉得一股炙热之气顺着手腕绕上他的手臂,手臂上两幅图所包裹的皮肤倏地收紧,一阵发冷,冷热相抗,令人苦不堪言,他本能地想丢掉手中所持之物。   周麟一旁看着,猛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顾小易不明所以,只觉得胸口一松,两股对抗的气息似乎瞬间消失,一阵冰凉沁入手臂。他低头一看,钺牙戟竟然变成两条细细的手环,缠绕在手臂之上。   这是怎么回事?顾小易想起了那晚陆培风的乌金戟忽然消失在空中一事,莫非,这些神器还会变幻形态?   “你要用它的时候它就会变回兵器了。”周麟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顾小易一脸好奇,“周麟你不要拿一件吗,我看这些刀剑都挺……合你的气质。”他把“挺值钱的”几个字吞了下去。   周麟哼了一声,朝外面走了出去,“快点,还有个人要处理。”   等顾小易后脚刚离开房间,那块巨石竟然又凭空出现在原来的位置。   “呐。”周麟的下巴一点,坐在墙角的陆培风哆嗦了一下。   “好了,陆兄,咱们别演戏了。绳子你不是早解开了。”顾小易摇了摇头,这人和苏晓棠果然是朋友,对自己的表演天赋有迷之自信,这绳子已经捆得松松垮垮,况且明明有神器护体,装什么大虾。   陆培风叹了口气,“顾兄,你还不如刚才下手再重点。”他现在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发现秘道,到那一队精兵的秘密行动,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护国公这次是铁了心,真的要反。   只是,苏晓棠知道多少?还有,她为什么要引自己进来?是信任自己,还是,赌自己不会去向父亲告密。   陆培风的心有点乱。父亲再迂腐,也是自己的至亲,可苏晓棠,也是从小到大的交情。情同手足的朋友,偏偏父辈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自己究竟要何去何从。   陆培风揪下了一把头发,觉得自己好像要秃了。   “要不,咱们去问问苏晓棠吧,看看她到底怎么想的。”顾小易仿佛读懂了陆培风心中的烦恼。   他自己也想问问苏晓棠,你究竟是把我们当猴戏耍,还是真有难言的苦衷。   ************   “林副将,都准备好了。”护卫一抱拳,向领头的林策报告。林策微微颔首,眺望西方。   今夜月明星稀,火星犯帝坐,月与五星自东而西逆入于太微垣,星轨异常,紫宫暗淡。   明日一早,天色未明之时,皇太后的灵柩就要启殡,皇帝高湛必将随行前往太庙,这也是皇家守卫军戒备最为薄弱的时候,成败在此一举。   护国公之前离开就是为了虚晃一枪,按照先前的约定,他会连夜赶回京都,一队兵马已经埋伏在郊外,届时他从外城攻入,内呼外应,一举擒下高湛这个暴君。   起风了,护国公应该在路上了。   ****************   是夜,长城边境。海潮暴涨,淹没了大半海滩,波涛似乎带着怒意一次次地撞击城墙,黑暗中闪动着白光,海风怪叫着在低空盘旋,一切都像在寻找它们的牺牲品。   披盖着黑布的笼子静悄悄地放在一间上锁的屋里。   黑夜中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从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门锁,一晃闪进了屋内。这人看了看眼前的笼子,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掀开了黑布,笼中的怪物感受到光线的变化,正要扑过去――   那人口中吟诵起古老的咒语,怪物一怔,立在原地。   剑光一闪,那人竟然一剑刺穿了怪物的心脏,蓝色的血液从胸口迸发,怪物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地而毙。待那人抽出剑来,一个沾满了蓝色血迹的黑色不规则肉球匍匐在剑梢上被带了出来,肉球上密密麻麻的眼珠聚焦在来者身上,恶意四下流窜。只见那人双手高举起剑,口中吟诵之词不断。   黑暗的屋子中央忽然亮起一道紫色光芒,又渐渐暗了下去。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房间。   …… 第45章 第 45 章   司徒昴着一身玄色夜行衣,黑衣仿佛要和夜融为一体。只见他匆忙向马厩的方向走去。远远地,他已隐约看见捧着软甲的小厮和白驳的身影。白驳就是先前他给苏晓棠传信的异兽,此物马身虎爪,食虎豹,可御风飞行三百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将军。”   司徒昴回首,微微皱眉,“居宽,找我何事。”来人正是营中的军医,跟了他十几年的陈居宽,当年苏灼坠马之后就是依靠他的妙手回春医治好的。   “将军,我刚才看见有人偷偷潜进那间木屋,就是您下午派人送了一个笼子进去的那间。”陈居宽身材微胖,小腹微凸,似乎是一路跑来找他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司徒昴脸色一变,略一迟疑,待他再次抬起头,满脸狐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一个笼子?”   下午是他的亲信副官将覆盖了黑布的笼子送入房内并派人严加看守,没有人知道黑布之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陈居宽脸上的两撇小胡子抖了抖,尴尬地一笑,“因为我……”   一瞬间,他袖口中紫光大盛,一团黑物腾空跃起,扑到了司徒昴的面上,司徒昴一惊,伸手一抹,那东西竟然生出若干触手,像八爪鱼一样牢牢吸在他的面孔之上,触手紧紧塞住了口鼻,令他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白驳一声长啸,宛如擂鼓,四爪腾空,全速朝着司徒昴奔驰而来。   司徒昴手腕一晃,一道蓝光之下,一把锋利的匕首准确地劈开了脸上的黑物,面上刚感到一阵凉风,只见对面的陈居宽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口里忽然诵念起一段咒语。   司徒昴大惊,白驳此时已经跑到他和陈居宽之间,虎跃腾空,巨大的前爪带着凶猛的爪风拍向了陈居宽,陈居宽这时已经念完了最后几个字,诡异地一笑,倒地身亡。   那只被劈成两半的黑色软体妖物体内迸出一道紫光,竟然变成了两只独立的个体!触手又重新蠕动起来,电卷星飞,其中一只瞬间钻进了司徒昴的右耳之中,剧烈的痛楚令司徒昴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周身泛出一圈红光,鲜血缓缓地从七窍流出,红光越来越黯淡,慢慢变成了青紫色。白驳不停地在原地围着司徒昴转圈,嘶鸣不已,正在这时,另外一只黑团借机跳到了白驳的头上,猛然扎进它张开的口中。   整个营地都被宛如雷鸣的巨大声响震醒,待侍卫冲到马厩旁,只看见了陈居宽的尸体,和瑟瑟发抖的小厮。   “将军,将军,他被白驳带走了。”   **********   东青都,天极殿内。   “启禀帝君!”天官俯身于帷帐之外,身体轻微地颤抖。   一名仅着纱衣的女子不满地从龙床上坐了起来,半边滑落的纱衣下若隐若现曼妙的曲线。“皇上~”那女子娇嘤一声,声音里都可以挤出水来。   “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吗?”榻上斜躺的那名男子,淡青色的衣袂上用金丝绣着龙纹,低沉沙哑的声音中蕴含怒意。   天官的呼吸一窒,这是最糟糕的时候,但如果他此时不报,明日早朝后他的尸体就应该凉透了。   “帝君,昆仑虚又有一道光柱消失了,今夜观星,昴星陨落。”   “什么?!”一声怒吼之下,那女子被他丢出了帐外,“更衣,我要去司天台。”   *************   “陆兄,你到底想好没有?我们可要走了。”顾小易找了个包袱皮把梳妆台捆在身后,打算离开秘道之后找棵树埋进去。   “好,我和你们一起去。”陆培风一咬牙,不想那么多,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顾小易脸色微霁,拔腿就要走。   “等一下。”陆培风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顾小易简直都要怀疑陆培风故意拖延时间了。   “我不知道我爹会把她关到哪里,但明日皇太后出殡,我猜苏晓棠没被送到宫里,要想找到她在哪里,咱们得找个东西先。”陆培风骨碌一声爬起来,埋头在一堆柜子里翻腾起来。   找东西?在苏晓棠家的密室里找陆培风的爹关押人的地点?顾小易和周麟一脸茫然。   “应该就是这个了!”陆培风兴奋地把一个东西举过头顶,那是一个水晶制成的方型小罐,里面隐隐有蓝光闪动。他也不加解释,拉起顾小易就兴冲冲地朝着出口奔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特别适合杀人、抢劫,和……搜寻苏晓棠,因为巧得很,他知道一个关于苏晓棠的小秘密。   小时候,苏晓棠每每在他爹回府的时候,总会因为练功不够勤奋,书读得不太认真被罚,一被罚她就闹着离家出走,每次出走还要拾掇着陆培风一起,当然陆培风心中是不愿意的,只是实在捱不住苏晓棠的拳头。   不过说来奇怪,甭管他俩躲在城里哪个角落旮旯,无一例外地被司徒昴捉了回去,一来二去,苏晓棠心中犯起嘀咕,“陆培风,是不是你告密!”   陆培风抱着脑袋,大声嚷嚷,“我怎么会!我最讲义气!”   苏晓棠不信邪,她十分确定自己甩掉了家仆,后来一次干脆在他们的饭菜中下了足量的泻药,然后抓着陆培风跑到了城郊,躲在一个池塘旁边。夕阳西下,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苏晓棠简直要抓狂了,狗鼻子都不带这么灵的。苏晓棠一脚把陆培风踹下池塘,自己扑腾一声也跳了下去。   “不许说话,憋气!”苏晓棠在他耳边喊了一嗓子,自己一捏鼻子就沉下去。   司徒昴走到池塘边,毫不犹豫,抓小鸡仔似的一手拎起一个,要不是那次苏晓棠因为受了凉发起高烧,估计她爹能把她直接带去边境看管起来。   到后来苏晓棠烧退了,喜笑颜开地跑来找陆培风,神神秘秘地说,“我知道我爹怎么找到我的了。”   陆培风只记得自己听完之后,仰天长啸,护国公果然未雨绸缪,一早就知道自己闺女是个什么样的祸祸。   苏晓棠打小,家中从饮食到衣裳熏香,都掺入了一种特殊的花,这花极为罕见,不过并无特殊气味,偏偏世间有种少见的蓝光虫,专寻这味道。   所以她爹,一早就注定要做个养蜂人。   陆培风走到出口,把水晶罐的盖子打开了,数十个蓝色的光点从罐子里摇摇晃晃地升到半空,夜风有些大,它们似乎并无畏惧,在空中盘旋片刻,便集中朝着一个方向飞了去。   陆培风不知道的是,这蓝光虫举世罕见,司徒昴每次只取一只,便能循着踪迹找到苏晓棠,他这次是把虫母一并放了出来,估计以后再想找到这种虫子绝无可能。 第46章 第 46 章   三人顺着莹莹的蓝光一路南下,一直走到了山麓,蓝光聚集在一处长着荒草的空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却不再移动。   空地上一片矮小的平房破烂不堪,看起来废旧已久,顾小易琢磨着怎么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暗红的木门半开,门上的纹理已经不甚清晰,因年岁久远剥离的外皮,斑斑驳驳,用手摸上去微刺的感觉。破旧的院子里一条青石板路已经长满了杂草。   “这虫子到底靠谱不?”顾小易瞄了一眼同样狐疑的陆培风。他径直往院里走了几步,余光里发现了一个眼熟的家伙。   “鹿殿?”顾小易快步走去,鹿殿这时也认出了他,冲着顾小易哀鸣不已。   顾小易低头一看,才发现鹿殿的脚上有新鲜的血迹,似乎是新近受了伤。   奇怪,如果是苏晓棠能唤出鹿殿,她难道就真的在附近?陆尧光这个堂堂朝廷命官,难不成还会挖个地牢藏人?   周麟一直打量着附近的景物,此时看见鹿殿,终于想明白这其中暗藏的玄机,冷笑起来。   堂堂西池城,官员中使用巫术的还真不少。   相比之下,苏晓棠家厨房下面秘道里那个障眼法就粗陋地算不得数了。   如果周麟没估计错,这里被人施法设了一堵巨大的镜墙挡住了真正的通道,而镜面中反射出的景物就是他们身后这片荒地。鹿殿不受眼睛的欺骗,试图突破镜墙才受得伤,那就证明了一件事。   陆培风没骗他们,苏晓棠千真万确就被关在这里。   周麟在空中来回摸了一圈,什么阻碍都没有,他绕到更深的树林中,仍然没发现蹊跷。他并不熟悉这个法术,难不成自己猜错了?   周麟盯着鹿殿,后者退后几步,引着他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周麟在草地上发现了血迹,伸手一探,空中似乎有道无形的阻隔,入口应该就在这里。   “喂。”周麟冲着紧跟过来的两人喊了一句。“准备好武器。”   那重阻隔之后,透着杀气。   “破!”周麟的手掌之下,什么东西发出喀嚓喀嚓的碎裂声,这尖锐的声音刺入耳膜,镜墙裂成一块块龟背上的纹理,隐藏的院子终于显露出来。   顾小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周麟半边脸上的黑色疤痕印记似乎扩大了不少,顺着脖颈蜿蜒而下。   苏晓棠在屋内心急如焚,坐立不安,等了半响,总也不见鹿殿进来,难道它没有听见自己的哨音?坐在门口的两名女眷冷冷地看着她,不说一句话。   苏晓棠横下一条心,大不了先杀出去,再找路逃跑就是。   她悄然抽出白链,在掌心紧紧攥着,人慢慢向门口移动。忽然间,屋外传来厮杀的声音,门口二人也被声音吸引,推开门想一看究竟,苏晓棠迅速移动到她们身后,用鞭柄重重地击晕了她们。   这时,门吱啦一声开了,苏晓棠目瞪口呆地看着进来的人,“顾小易,怎么是你?”   顾小易嘿嘿一笑,满脸大汗,“来找你啊。”   苏晓棠的目光下移,忍不住大叫一声,“顾小易,你怎么偷我家兵器。”   顾小易双手所持的钺牙戟,怎么看都是自家兵库里那个。   陆培风从身后探出个头,“能不能出去再说,我怕外面还有埋伏。”   “你怎么也来了。”苏晓棠傻了眼,等她再看清周麟也在一旁,整个人彻底石化了。   苏晓棠明白眼前不是提问的好时机,迅速和他们三人快步走到院中,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兵士,看着倒不像是断了气,应该是被击晕了。   鹿殿竟然也在院中,看见她欢快地奔了过来。   苏晓棠一时间百感交集,本想回头诚心道声谢,却不料看清顾小易背后那个巨大的包袱好像自己梳妆盒的形状,瞳孔微微一震,“顾小易,你是不是不识字?”   她怎么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苏晓棠说完这话,看着顾小易一脸不爽的模样,忽然放声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容仿佛有传染性一样,三名少年的脸上都漾起了笑意。   正因少年心性,才会如此义无反顾,披肝沥胆。   顾小易的脸上虽然笑着,心中总觉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猛然间他反应过来,收起了笑容。这一路走过来,没见着一兵一卒,难道说,那一队秘道中穿行的人马,不是为了解救苏晓棠入城?   顾小易一把抓住身边陆培风,“你是不是说了明天一早皇太后出殡?那队人……”   出殡,刺客。   陆培风的脸瞬即阴沉了下去,护国公当真要谋反不成?   “孽子,还不出来受罚!”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响彻整个院子。   陆尧光坐下一匹赤红骏马,身着盔甲,满面冰霜,眼中寒星四射。他原本正在去宫中赴命的途中,周麟这边刚破坏镜墙,他立刻调转方向,带着人马飞奔而来。   陆培风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使个眼色给顾小易,自己拔腿就往大门口走去。顾小易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料准这傻缺打算要和他爹硬杠,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手压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亮出钺牙戟,贴着陆培风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你当人质。”   陆培风摇了摇头,推开顾小易,“我爹他不傻,他看得出。”   顾小易气得直跳脚,“你爹不傻,你爹当然不傻,所以他才在外面喊你,让你找个台阶给他下,你现在要是就这么出去了,让他直接丢了面子,看你后面如何挽回。”   话语之间,外面的喧哗声忽然停了下来,顾小易动了动耳朵,不料身后的周麟一跃而起,拽着他和陆培风退出数步,一旁的苏晓棠也被忽然冲上来的鹿殿用头顶了一下,撞开数丈开外。   与此同时,院外的陆尧光急取雕翎箭,端直燕尾,满搭虎筋弦,秋月弓圆,箭发如飞电,夜空之中一道红光挟千军万马之势直直地冲周麟而来。   陆尧光的箭出弓的同时,另有几十名弓箭手马步站定,每人十箭连发,密密的箭雨如流星划过天际,电掣风驰,乌泱泱地齐齐射入院中。   电光火石之间,周麟把顾小易和陆培风奋力推进厢房,回首去寻苏晓棠,却发现苏晓棠迈开大步就冲着院中的鹿殿跑了过去,她才刚跑出两步就感觉自己腰间一轻,竟然是周麟分出身来,抓住她的腰带把她提将起来,一下甩进了身后的房间。   “鹿殿,快跑啊!”苏晓棠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啪啪啪啪啪”,屋顶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如同冰雹击打的声音,一只红光四射的雕翎箭生生射穿了屋顶,直直地插入地里,尾翎微微地震颤,周围的地面如涟漪一般层层裂开,顾小易拉着陆培风和苏晓棠钻到了桌子下面。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快到顾小易他们都没有发现周麟并没有进屋。 第47章 第 47 章   阵阵林风刮起,远处响起一片轻微的簌簌声,渐渐风起,树枝开始狂乱的摇摆,伴随着断枝落地的声音。沉雷似乎在乌云中开始觉醒,从西北处的天空呜呜地滚动而至,说时迟,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   陆尧光抬起手,数名身着甲胄的兵士俯身等候命令。   “如遇反抗,格杀勿论。留下郡主就行。”陆尧光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大门,毫无表情。   话音未落,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几个骑兵匆匆赶到,一人头戴凤翅兜鍪,飞身下马,快步走到陆尧光马前,密报了什么,陆尧光脸色骤变,高高扬起马鞭,朝皇宫的方向策马奔去。   刹那间,空无一人。   顾小易听见箭矢声忽然消失,猛地从桌下蹿出来,先是躲在门边看了看屋外的情形,隐约只见满地黑压压的箭,他心头一沉,拨开门闩就跳了出去。   “周麟!”   顾小易大叫一声,院中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周麟的身影。   苏晓棠跌跌撞撞地也跑了出来,鹿殿也不见踪迹。   “他们,去哪里了?”苏晓棠的声音轻微颤抖着,一边紧紧抓住了顾小易的胳膊,隔着衣服竟然能感到皮肤灼热烫手,她二话不说,把顾小易的衣袖往上一捋,只见原本青色皮肤上黑色线纹倏忽变成了暗红的颜色,连附着在他小臂之上的钺牙戟手环一并发出耀眼的红光。   眼前这一幕忽然令陆培风有点打酸嗝的冲动。   *************   “林副将,城外的接应之人还没有护国公的消息。”   “什么?”   “要不要再等一等?”   林策向远处眺望,一列排着纵队、手牵马匹、身着白色绸服的仆役已经进入视线范围,他们抬着一个巨大的灵柩,两队骑兵紧随其后,后面跟着的是密密匝匝的纸人队伍。而扶棺的那位,坐在八人辇御之上,正是当朝皇上,高湛。   林策的手心冰凉,护国公迟迟未归已成事实,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究其原因,失去眼下这个机会,诛杀暴君就如同蒸沙成饭。   “林副将。”焦急的催促再三提醒林策要速速决定。   林策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年身为言官的兄长只因在殿前进谏了一句,“民恐于暴,而感于德”,便被高湛下令戳瞎双眼,割去鼻子,用尖刺穿透足心,倒挂于城墙之上,连让家人去城门上收尸都不许,兄长的尸体就这么生生被悬挂了三月有余,最后只剩下被秃鹫野狗啃食完的残缺尸块。母亲悲痛欲绝,竟然绝食而死,年少的林策不顾一切要冲进皇宫,被司徒昴拦了下来。   “时机未到。”司徒昴狠狠地抓住林策的肩膀,力道之大,差一点让他脱臼。   如今要放弃唾手可得的报仇机会吗?   林策攥紧了拳头,嘴唇发白,全无血色,“杀!”   昏君无道,老天如果有眼,会助自己一臂之力吧。   ************   皇太后出殡当日,有叛臣贼子意图谋反,陆尧光携精兵数百人救驾及时,杀叛军,擒贼首,重赏。   史官奋笔疾书,寥寥数语记下今日的青羊岗之乱。   “这个林策,是护国公的手下吧。”高湛看着跪在殿下那个血肉模糊的人,露出阴鸷的笑容。   陆尧光拱手道,“陛下,臣已经审过了,此事都是他一人策划,与护国公无关。他借护国公离开京都之际,调亲信百余人,只为一己私怨。”   高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他说是他自己策划,那也得把护国公喊回来问一问,才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   陆尧光不动声色,他知道依照高湛易怒多疑的性子,此刻多说不宜,撩开官袍就地跪下,“那就按陛下说得办,召回护国公一问究竟。”   高湛眉心一动,正要下令,伴随着一声急报,侍从匆匆来到御前,叩首请罪。   “启奏皇上,边境传来急报,护国公司徒昴,不知踪迹。”   高湛骤然变脸,全身的血液冲到了脸上,眼珠瞪得斗大,“什么叫不知踪迹?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知踪迹?!”   如果说他之前只是怀疑林策受护国公指使,那么司徒昴失踪的消息,就好像宣布了他的猜想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侍从屈膝跪地,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营地里到处都找不到护国公,昨夜他的贴身小厮好像是疯了,还有个军医也死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高湛眼中喷射出浓浓怒火,正要发作,陆尧光一转身挡在侍从面前,出言训斥道,“边境有东青都的守城将士,护国公究竟是不是离开了长城,他们难道不知道?是东青都前来要人还是我们自己的将士找不到护国军?”   高湛一听此话,眼神闪烁了一下,陆尧光这是提醒他,护国公虽然是西池城的将军,却是奉了帝君之命驻守边境,人忽然不见了,东青都也是要拿自己问罪的。   侍从战战兢兢地回答,“帝君,已经诏了南赤国的南凯风将军,昨日他去找过护国公,两人密谈了一番,再后来,护国公就不见了。”   嗳?陆尧光和高湛同时一惊,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和南赤国扯上了关系?   侍从嚅嗫着,这些密报都是直接从边境传来,此次连传了三封,他也解释不清其中的缘由。   “报――”又一件急报呈上御前。   “东青都传来急诏,请陛下尽快前去觐见帝君,即刻动身。”   高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今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实在过于诡异,“告诉帝君,皇太后的灵柩刚入太庙,我须守灵三日,三日后我就动身去帝都。”   陆尧光低下头,他知道高湛这是拖延时间做准备,便口称告退,转身想离开大殿,却被高湛叫住了,“听说你找到了司徒月华,可有此事?”   陆尧光略作沉吟,从容不迫地答道,“臣是见到了郡主,本想让她在府中小住几日,结果她和孽子又吵了起来,自己跑走了,臣还没来得及寻她。”   高湛对于当年丞相府百日宴一事有所耳闻,这一对小冤家也算是后宫的八卦之一,他心中还想着如何应付帝君,便没有继续追问,挥挥手让陆尧光退下了。   陆尧光匆匆走出皇宫,紧绷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鬓角处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直觉告诉他,司徒昴的失踪绝不是蓄意而为,林策刺君一事如果是他的授意,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露面,如此看来,司徒月华不能不抓。   他唤来亲信,“掘地三尺,也给我把陆培风找出来。” 第48章 第 48 章   此时,陆培风和顾小易正一筹莫展地看着屋中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们三人到处寻不到周麟,又跑回了沁竹院,苏晓棠听说了林策在青羊岗偷袭皇上,打开了秘道中另一间上锁的房间,搜罗了一些装备,说什么都要去宫里一趟。   “你去宫里干吗?皇上能给你面子不成?”陆培风气得七窍生烟,这个死丫头,这种时候还想往刀口上撞。   苏晓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望着陆培风凄然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林策必死无疑,我进去送支毒药给他,免得他生不如死。”   陆培风愣住了,久久没有言语。林策家里的事,他是知道的,此次林策私自动用兵权刺杀皇上,他觉得如骨鲠在喉,却不知说些什么。   林策的家人惨死之后,司徒昴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林策又一向寡言,苏晓棠从小就特别不喜欢他。没料到出了这么大事,苏晓棠非但没责备他拖累了司徒家,还担心他身受酷刑。   “我和你去。”顾小易干脆利索地拿起桌上的包袱。   苏晓棠一怔,“你和我去干嘛,那里是皇宫你知不知道。”   “就你那轻功,没人给你放风你进得去?”顾小易笑了一下,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掩饰他心中的不安。   他不能让苏晓棠再出事了。   周麟消失不见,他手臂上的秘宝忽然发出红光,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体内,他没敢和苏晓棠说得太明白,因为直到那一刻他无法完全信任苏晓棠。   但如果苏晓棠之前所言不假,集齐四件秘宝可改变应天之序,那么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亲手弑杀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东青都的帝君?   林策可以为报仇蛰伏数载,不成功便成仁,他顾小易,也可以。   复仇的种子一旦种下,在隐蔽的角落里悄然发芽。   周麟不知所踪,那便只有靠苏晓棠,带他接近东青都的帝君了。   “你们都不能去。”陆培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林策谋反,这事牵扯到护国公,你现在去宫里,无疑是羊入虎口。”   皇上绝不会放过这个指摘护国公的机会。   喀嚓,苏晓棠捏碎了一颗夜明珠,迷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她提早掩住了口鼻,顾小易一早就乜见她拿出此物,也早有准备,屏住了呼吸。可怜陆培风,就这么中了招,软软地躺了下去。   “你不能再和我们一起了,我不能再连累你。”苏晓棠蹲在地上看了看陆培风,心中不忍,这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万万不能牵连到他。   苏晓棠将陆培风反锁在密室中,她和顾小易各自换上夜行衣,趁着黑暗离开了沁竹院。   这次走了,自己应该不会再回来了。苏晓棠回头看了一眼她母亲最后生活的地方,毅然转身离去。   今夜竟然又是辟日,家家紧闭门户,血噬圆月,黯然无星。   “顾小易,咱俩真有运气。”苏晓棠故作轻松地跳上马车,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驾”地一声,驱车长入。   顾小易看着苏晓棠略微发抖的手,心中想得却是,你是不是早知道林策要谋反,况且这事要是真的和你爹真的脱不了干系,你如此着急进宫,莫非是想杀人灭口?   顾小易抬头看了看血红的月亮,手臂上又开始隐隐发热,周麟啊周麟,你到底在哪里?   这条通往皇宫的路寂静无声,寂静中有种让人恐惧的力量不断滋生。上次辟日,苏晓棠因为一心追逐顾小易没有太在意,此刻她有些心慌,想找些话说。   “顾小易,你是不是看了我留你的信。”苏晓棠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看了。”顾小易看着握在手中暗淡无光的钺牙戟,有些心不在焉。   “那你为什么不逃。”苏晓棠的牙齿在嘴唇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她是真心觉得对不住顾小易,特别是在知道顾小易的身世之后,想让他赶紧远离是非。   她确实知道司徒昴和林策谋划刺杀皇上的行动。有一天她趁着林策和司徒昴告假回乡的时候,偷偷在他酒里下了吐真剂,平日里林策一向对她严加防范,偏偏那天是他哥哥的忌辰,他一时没戒备,喝了几杯之后,伏在桌上泣不成声,“哥,我终于要给你报仇了。”   苏晓棠当时胸口中一阵炸裂,吓得她连滚带爬跑回去找她爹,结果换来司徒昴一通呵斥,“你再敢乱用禁药,我就禁你的足,三个月不许离开家门。”   苏晓棠分明从她爹的眼中看见了一丝慌乱。   第二天林策就被司徒昴踢回了边境,从此之后绝不靠近她百米之内。   再之后,她仔细查找蛛丝马迹,终于还是让她摸清了他们的计划,只不过她不属于这个计划的任何一环,司徒昴会安排她在事发当时离开西池城。   “你为什么不逃?我告诉过你西池城会不安全。”苏晓棠喃喃地又重复了一次。   “那你费这么大力气把我带回西池城,又是为了什么?”顾小易反问道。   “因为…...来不及了。”   英华宫的正门,奉天门的轮廓已经隐约出现在前方。苏晓棠停下了马车,手中还紧紧攥着缰绳。   “顾小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走了没人找得到你,周麟不在,你也会很安全,如果这次你和我进宫,生死未卜。”苏晓棠扭过头看着顾小易,黑漆漆的眼珠无比通透。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顾小易深深吸了一口气,此刻的苏晓棠,不似平日里那般装疯卖傻,嘻嘻哈哈。   “说吧。”苏晓棠掏出面巾,掩盖了面容。   “你要杀林策,是不是害怕他供出你爹。”顾小易这句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他分明看见苏晓棠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眼中冒出怒火,一触即发。   “你要是这么想,为什么还要和我来?”苏晓棠咬牙切齿,恨不得反手给他一巴掌。   她知道自己那封信会让顾小易浮想联翩,却没料到,他把自己想成这样一个人。   顾小易看着苏晓棠,和那一夜他佯装自杀后的反应一模一样,料想又是刺到了这丫头的痛处,心里有些慌,“这,你自己和陆培风说得。”我只不过是稍作联想而已。   “顾小易,我是骗过你,我说我和我爹闹翻,那都不是真的,我骗你来西池城,原本是想看看秘宝能不能改变天选之人的命运,可惜皇上对我爹已生杀意,我没有时间再去集齐剩下的秘宝,我骗了你,但我不是个骗子!” 第49章 第 49 章   苏晓棠气得面色绯红,胸口微微地起伏着。她当时和陆培风那么说,只是阻止陆培风找他爹陆尧光去宫里阻止自己,陆培风是知道高湛的手段的,料想他也不忍心林策就这么被折磨,生不如死。   顾小易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虽然他在很久之后嘲笑过苏晓棠的那句“我不是个骗子”,但那一刻,他只觉得羞愧万分。和苏晓棠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心里是知道的,苏晓棠就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我错了还不行吗?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怎么入宫,你知道天牢在哪里吗?你怎么把毒药送进去?”顾小易慌慌张张说了一通,偏偏认错那一句声如蚊蝇。   苏晓棠原本气到极点,见到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样子,忽然乐了起来,“谁说我要来杀人?我是来救人的。”   啊?顾小易一下子明白过来,为什么苏晓棠答应让他一起来了,敢情是让他来帮忙扛人的。   辟日之夜,皇宫戒备依旧森严,但皇上今夜必在太庙守灵,若非如此,苏晓棠也没有十成把握。   皇太后刚薨,大丧之日皇上不应杀人,所以这是救人的最好时机。苏晓棠之前每次进宫都会借故在宫里四下行走,借机把宫里的布局悄悄记下,回家便画在图纸上,久而久之,她对英华宫内部构图烂熟于心,混进宫里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再加上顾小易多年当贼的经验,一路上虽然惊心,但却无险,他俩避开了所有守卫的耳目来到了天牢。   子时刚过,两个黑影潜伏在天牢之外,静悄悄地等着巡视守卫的交接时间。   顾小易听见心脏在胸口中扑腾扑腾的声音,正担心身边的苏晓棠听见了会不会嘲笑自己一番,就见苏晓棠附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一会儿我先进去,一刻钟之内我还没出不来,你就赶紧走,路你应该都记得了。”   按常理,大丧之日皇上应大赦天下,估计此刻天牢之中应该只关押了那一名罪犯,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夜白链不能发挥神力,她可不想让顾小易跟着自己赌上一条命。   顾小易的心跳漏了两拍,他佯装无事,抬起头看了看那轮血红的月亮,问了苏晓棠一句,“你给我的那个梳妆匣,很值钱吧。”   啊?苏晓棠不明所以,怎么提起梳妆匣了,这都哪儿和哪儿啊?   “收了你这么重的定金,当然要办成。”顾小易忽然不紧张了,冲着苏晓棠龇牙一笑。   顾小易虽然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能会进大牢,却没料到是这么大摇大摆地进走来的。   这里比他想象中要宽敞一些,空中漂浮着一种类似馊水的味道,混杂了汗气和发霉的气味,幽暗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灯影幢幢。苏晓棠猜的没错,牢狱中几乎都是空的,犯人们大都在这次的大赦中幸免。   尽头的那间牢房里似乎有铁链碰撞的声音传出,顾小易紧跟在苏晓棠身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然后,他在手指粗的铁条门后看见了一个“人”,如果那个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那人保持一个怪异的姿势坐在地上,脸上已是血肉模糊,只能在五官处看见几个血窟窿,身上捆着铁链,黑色的囚衣下左腿的位置空荡荡的。   顾小易感觉到胸口一阵翻滚,忍不住把视线移开,就听见苏晓棠用极轻地声音唤了一句,“林策?”   这真的是林策?他明明白天才被抓起来,这不过几个时辰,竟然被折磨至此?   苏晓棠的脸惨白得毫无血色,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她扑到铁笼边上,又喊了一声,“林策,是你吗?”   那个人继续保持一动不动的坐姿,似乎没有听见。   “林策,我是月华啊,我来救你了,我爹,我爹他……”苏晓棠语无伦次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最坏的结果,也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结果。   “月华啊,你爹他在哪里啊?”这冰冷的声音像蛇一样从他们身后悄然响起。   苏晓棠和顾小易浑身发颤,脑袋里炸雷轰地一声炸开了,又像一根针扎进了耳朵里,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的人,竟然一直隐藏在黑暗之中。   顾小易蓦地转身,把苏晓棠护在身后,眼前这个捋着胡须,神情颇为自得的人,他猛然觉得有些眼熟,下意识地抓起口袋里的一把胡椒面,准备朝眼前的人撒过去――   “皇上?”苏晓棠克制住自己要惊叫的冲动,高湛怎么会在这里?   顾小易僵在了原地。   一队带刀侍卫冲到了他们和高湛的中间,苏晓棠和顾小易背后抵住牢笼,真正是进退维谷,插翅难飞。   苏晓棠向前走出两三步,站在了顾小易的前面,“皇上,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所为。我只是想来看看林策。”   高湛的面容骤然舒展开,似乎对眼前这一幕喜闻乐见,“月华啊,你要进宫也不和我说一声,皇太后平日最疼你,你也应该去太庙看看她才对。”   苏晓棠打了一个冷战,咬了咬牙说道,“求皇上赐林策一个痛快。”就在她看见林策的那一刻,她已经心如死水。   高湛哈哈大笑,“你以为朕会留着他的命?他什么都不说,朕早就令人往他的耳朵里灌了水银,留着这具活尸体,只是看看你爹会不会来救他,没料到,你爹没来,派你过来了?”   顾小易从头到脚好像被人浇上了一盆冰水,牙齿止不住咯咯作响。高湛用刑手段残忍,简直毫无人性。他暗暗捏紧了拳头,用余光扫视四周,心里想着如何有脱身的机会。   苏晓棠的眼中有一丝火苗燃起,脸色却逐渐平静下来。如此看来,爹躲起来了,并没有被高湛抓住。   高湛看苏晓棠不出声,以为她心中恐惧,便放低了声音,循循善诱,“月华,你爹在哪里,说出来我就放你们走。”   苏晓棠微微一笑,“皇上,我爹不是在边境吗?”   高湛的脸顿时扭曲起来,凶狠地瞪着苏晓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和你爹有关,他既然不现身,我就拿你去东青都帝君那里交代。”   说罢,用手一指,让侍卫把苏晓棠抓起来。   顾小易听见这话怔了怔,急促地呼了一口气,就听见高湛说了一句,“后面这个人拖下去,杀了。”   啊?顾小易傻了眼,脚却像生根了似得动弹不得。   “慢着!”苏晓棠大叫了一声,清亮地嗓音在牢房中回荡开来。“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第50章 第 50 章   高湛眯起双眼,探子倒是没有留心苏晓棠身边的少年,鲜有情报。他倒要看看这个跟着苏晓棠闯进天牢的人是什么身份。   苏晓棠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是东青都帝君和巫女白荷的私生子。”   高湛倒吸了一口冷气,直瞪瞪地盯着顾小易,眼神中的恨意似乎要把他千刀万刮。若是平日里得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此人,但偏偏眼前帝君要找他索要司徒昴的下落。   如果他把顾小易作为筹码交给东青都的话……   “都抓起来,好生看管。”高湛从牙齿缝中恶狠狠地挤出这几个字,拂袖而去。   暗红幽冷的月光透过铁窗照在林策的尸体上,墙角的缝隙中吹来阵阵冷风,发出呜呜地低鸣声,地上的尘土被吹了起来,弥漫了整个天牢。   顾小易和苏晓棠被押至一处偏殿收押起来,侍卫们只是将他俩推进了屋子,在门上落了锁,便不再理会他们。   顾小易等侍卫的身影一消失,便四处察看,苏晓棠在他身后幽幽地说了一句,“别找了,这里咱们出不去的。”   先前顾小易把他们突破镜墙的经过说给了苏晓棠听,苏晓棠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当初呼唤了鹿殿却久久不见其踪迹。   “咱们呆的这个地方八成被施了法术,只能从外面进入。”苏晓棠还没有从林策惨死的噩耗中完全恢复,脸色十分难看。   不知从何时开始,高湛开始迷信方士之术,达官贵人们也开始跟风,西池城内多了许多自称精通巫术的江湖术士,大部分都宣称自己是北溟洲正统天选之人的弟子,一时真假难辨。   北溟洲的天选之人都是借由占卜算出特定时辰出生的孩子,被七位密宗传人带在身边长大,成年后会在后背生出黑色的玄武印记,再如此这般代代相传下去。北溟洲本就崇尚卜卦之术,仰首观天,俯首察地,知幽明之故。各派大大小小的密宗弟子众多,倘若真要说是天选之人的同门师兄弟,保不准掰着手指头还真有点沾亲带故。   至于水平高低,那就不好说,但高湛搜罗到的几名术士,应该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果不其然,顾小易摸了半天,硬是再也找不到任何门窗的踪迹,连他们进来的那扇门都隐去了。   顾小易颓然地在桌前坐下,看了看愁容满面的苏晓棠,欲言又止。   “顾小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爱骗人,对朋友也不太地道。”苏晓棠咬着嘴唇,林策的死对她的打击不小,而司徒昴下落不明一事,更让她忧心忡忡。   顾小易想起密室中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陆培风,抽了抽嘴角,他发现苏晓棠大大咧咧的外表下面,藏着一颗极其纤细的心。   “你是为了保护他们,才故意装作这么不在乎的样子,就像你刚才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也是为了保护我。”   顾小易不太懂得如何安慰别人,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何,他看着苏晓棠一蹶不振的样子,心中总是一抽一抽的。   “顾小易,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真的动了报仇的念头。”苏晓棠偏过头来,仔细地盯着顾小易,目似点漆,看得顾小易忙不迭低下头。   是又如何,你和你爹敢谋划刺杀西池城的王君,我就不能找东青都的帝君讨个公道吗?   顾小易当然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复仇一事兹事体大,在没有周全的计划之前,他不想贸然说出。   苏晓棠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口气,“顾小易,你可知帝君和三国的王君不同在哪里?”   东青都为什么这么多年傲然群国,一直还能守着帝都的位置,就是因为历届的帝君,都可以召唤守护神。   传说中,天地初开,万物混沌。上古的众神经过一系列的混战,最终由四位神兽胜出,每位神兽统治一方土地,维持着羲和大陆的平衡。随着时间的推移,守护神中的白虎朱雀和玄武,都逐渐陷入沉睡,仅留下继承他们部分力量的天选之人代为治理国家。唯独青龙因生命无限,一直伴随在东青都的帝君身侧。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东青都的天选之人有其名而无其实,靠得是各自的文韬武略,各方才俊通过重重筛选进入“贤哲堂”,再分派至运作东青都的七部,各部之首即为天选者,而东青都的帝君贵为“天子”,真正拥有对天选之人生杀予夺的大权。   众人都敬称青龙守护神为“孟章神君”,虽然普通人都没有见过守护神,但传闻中孟章神君一直盘踞在一处叫做昆仑之虚的秘境,只有帝君可以和它对话。   “有了守护神就可以为非作歹吗?”顾小易眉头紧蹙,自言自语道。   “你想杀帝君报仇,那无疑是痴人说梦,毕竟凡人是对付不了孟章神君的。”苏晓棠的目光灼灼,“但是,如果你真的能找到帝君的继承人,也许还有一点点胜算。”   东青都找人这事,算不上绝密,西池城南赤国和北溟州都被他们安插了探子,这三国之中皆有人知晓此事。而当年巫女白荷有使用过灭天之咒的迹象,很可能将她的孩子转移到其他地点,而这个私生子,现在是帝君唯一血脉。   “东青都的皇室,向来都是一脉相承,据说孟章神君一直守护皇族一族,也是和血脉有关,所以,如果帝君没了子嗣,也许,他会被守护神抛弃,到那时……”苏晓棠看着顾小易眼中燃起红红的火焰,有些不忍继续往下说。   “我信中告诉你周麟被人盯上了,正是因为,有人怀疑他就是帝君的私生子。”   而且盯上他的,绝非只有一股势力。   顾小易顿时目瞪口呆,只觉得脊梁上流下一道道冷汗。   那一夜,第二件秘宝也附上了顾小易的手臂,顾小易半夜拉着周麟去房里睡觉的时候,周麟在床上忽然问他了一句,“你见过你母亲吗?”   顾小易摇了摇头,自己两岁多母亲就离开了,他连母亲的面容都毫无记忆。   “我也没见过。”周麟嘟囔了一句,翻身朝里睡着了。 第51章 第 51 章   “光柱已经消失了四根,究竟还会发生什么事?”   天青色的袍子下面是一副嶙峋的瘦骨,眉眼深深地凹陷下去,薄薄的嘴唇透着病态的苍白,这人看起来有些熟悉。他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他是在自己的梦中。   帝君晃晃悠悠地从半空中飘落,进到了梦中自己的身体里。他的面前,是一对巨大如铜铃的眼睛,身体浑圆若巨蟒,全身散出青色的光芒,正是青龙守护神本尊。   龙须飘落在他的肩上,他并不感到害怕。第一次在梦中见到孟章神君时,他还是个孩童,醒来后告诉母妃,母妃吓得浑身发抖,立即掩住了他的嘴巴,“下次不可再出妄言。”   作为“影”活着,也不知道相比那帮生出来即被处死的皇子,究竟是命好还是更糟,虽然他活着,却每一天都活在失望中,看着自己距离死期越来越近,这种糟糕透顶感受,一般人可能无法体会。   自从那一天扭转乾坤,继承帝位之后,他却依旧没从失望中挣脱。   历史上他不是第一个以“影皇子”身份继位的帝君,但他却是第一个这么多年没有子嗣的帝君,身后的那帮大臣在私下议论些什么,他都一清二楚,但除了不断宠幸新人,他别无他选。   “孟章神君,为什么是我?”他曾经问过这个问题,却没有得到答案。   青龙守护神并不是有问必答,似乎只有问到了它愿意说的问题,才会得到寥寥数语的回答,在梦中,这些回答会出现在青龙的头上,待他醒来,再转述给天官解读。   “山海易,万物灭。”   青龙的头顶显出这几个大字。   这几个字,即便不用天官解读,也足以令他心惊肉跳。   “神君,如何破解?”他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目光正对上青龙的巨瞳。他虽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对方听得见。   青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半响,它别开龙首,巨大的身躯变得若隐若现,帝君知道,这是它要离开自己梦境的征兆。   “无解。”   巨大的龙身攀青云蜿蜒而上,一声沉闷悠长的龙吟刺破了他的耳膜,他忍不住捂起了耳朵。   “神君,我的儿子还活在世上吗?”   帝君拼尽全力,大声喊出了他心心念念的担忧。   没有任何回复,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帝君头痛欲绝,身边的景物像冰雪消融一样逐渐失了色彩,就在此刻,他好像听见有人唤着他的名字。   “陈昱,陈昱。”   帝君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瓜子脸蛋,面容娇艳,杏眼星眸,是昨夜侍寝的婕妤孟碧瑶。   这孟碧瑶,是他一眼在宫女中挑选出来的,只因她的眼睛灵动,和白荷有几分神似。   帝君一把推开了她,心头生出几分厌恶,“你好大的胆子。”   孟婕妤吓得浑身颤抖,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就这么赤//裸//着身体趴在龙榻前,肌肤皓如白雪,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背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帝君,是您,是您让我在您梦魇的时候直呼您的名讳啊。碧瑶有罪,但罪不至死啊,帝君。”   孟婕妤一边说一边轻轻啜泣起来。   “滚。”陈昱抚着额头,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   外面的女官旋即出现,把孟婕妤扶了出去。   这么多年,再没有一个女子像她一样。   “传天官到御书房来,还有,把七部尚书一并喊上。”陈昱由着身旁侍从给自己穿上朝服,心中竟然生出一分解脱。   整个大陆要是覆灭了,又会有谁再苛责他生不出子嗣呢?   时至今日,他还是忘不了白荷。   “陈昱,你要敢碰我一下,我定让你悔不当初,死无葬身之地。”   白荷的声音清冷寒峻,双目湛湛,英气逼人,明艳不可方物。   帝君不是没宠幸过比她更美的女子,他也知白荷身份特殊,自己一旦越矩无疑玩火。但不知为何,他脑子一轰,上前压制住白荷的手脚,一层层撕开了她身上罗裙、云裳、纱衣,直至亵衣。   白荷一声不吭,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鲜血从嘴角流了下来,从雪白的脖颈滑落下来,滴在脂凝暗香的菽乳上。陈昱捏住她的下巴,强行阻止了她进一步自残的行动。   “你要敢自尽,我就让赤族上下几百人陪你入殓。”他记得自己说完之后,白荷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陈昱,你一定会后悔的。”她的声音沙哑,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她被带上殿前,只要她肯求饶,自己是不会怪罪她的,结果她轻蔑地看了一眼帝座之上的陈昱,口中吟诵起不知名的咒语,火焰竟然凭空拔地而起,像龙卷风一样形成漩涡,将她团团围住,一点点吞噬了她瘦弱的身躯,火焰燃尽,什么都没留下。   白荷,难道十五年前,昆仑之虚的第一根光柱消失,就是你的报复吗?你想让整个大陆给你陪葬?   真是可笑,你以为我在乎这片大陆?   ********   “周麟是帝君的私生子?这怎么可能。”顾小易惊恐万分地看着苏晓棠,干脆把虫洞的经历一五一十和她说了一遍。   “你说周麟在那个黑洞里长大?”苏晓棠倒是没料到还有这一出,蹙起眉头,暂时放下了悲伤的情绪。   她从未听说南山之下藏着这么一处隐秘的空间,周麟是如何自幼时就生活在洞里?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晓棠见顾小易如此坦诚,便将自己对于周麟的推测据实相告,“他脸上有火烧的痕迹,当年东青都出兵杀尽月牙国的人口,放火烧了城,如果他在火中幸免遇难,年龄也对得上。”苏晓棠纠结了一下,把另外一个重要的信息也说了出来,“他会用真气,这是传闻中青龙传人才拥有的能力。”   而且在七名青龙天选之人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种资质了。如果他是巫女之子,倒也说得过去。   “你的意思是,巫女最后把他转移到了虫洞?”顾小易觉得这个结论听起来顺理成章,但总透着一些不合情理。   “如果在那个地方,他活不下去怎么办?”   作为母亲,难道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苏晓棠紧紧地抿着嘴,小脸鼓了起来。其实,她和顾小易有着一样的疑惑,白荷为何不将孩子转移回南赤国,交予赤族抚养,起码不会枉费自己用性命为代价使用了灭天之咒。   “还有,你们的王君能信你的胡说八道,我去东青都还不是一准儿露馅。”顾小易用手指头戳了一戳苏晓棠鼓起的腮帮子,软软地蛮好玩的,忍不住多戳了几次。他当然知道苏晓棠在情急之下的脱口而出,是为了让自己顶着帝君私生子的头衔,高湛必定不敢难为他。   苏晓棠的脸被戳疼了,把脖子一梗,捂住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道,“咱俩能不能活到东青都都不一定,你还操心会不会被人戳穿。”   有多少人对这个传闻中的私生子虎视眈眈,东青都这一行,必定不太平。 第52章 第 52 章   南赤国女王白华在动身前往帝都的前几日,去见了赤族族长。   她被赤族抚养的那几年中总是躲着族长,不知为何,自从她第一眼见到族长,就打心里害怕这个叫南拓蜚的人。   赤族的大长老南擘对她恭敬有礼,但白华知道,南擘真心疼爱的只有姐姐白荷,对于自己,更多的是应付。   南拓蜚却不一样,他虽然寡言,但看向自己的眼睛里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光,仿佛是看见猎物的鹰隼,伺机而动,这总让白华不寒而栗。   继承王位之后,她越发和南拓蜚见得少了,似乎后者也没有再寻找机会和她碰面。   白华有种预感,自己此次帝都之行,很可能有去无回。赤族连嘱托她藏匿印记消失之事都闭口不提,这明摆着是笃定了帝君会一眼识破,怪罪下来,估计他们期盼帝君只迁怒她一人,免罪降祸全族。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白华发狠地想,十五年前眉间的印记消失,是赤族坚持要她三缄其口,自己从重华宫搬入了冷清的南薰殿,数年如一日的隐藏这个秘密。   原本自己要是如同之前的天选之人一样,三五年间香消玉殒,对于赤族也许更好交差,结果她偏偏命硬得要命,反而打乱了族里准备的后手,族长和长老们决定干脆留着她当作日后的挡箭牌。现如今,似乎就是他们先前预计的情形来临。   白华走近了一处古朴的宅子,这赤族族长和下面一些骄奢淫逸的小辈大不相同,一直为人低调,住在偏僻的郊区,这间半山腰的四合院也很朴素,要不是派兵驻守,从外观上还不及大户人家的别院气派。   白华遣退了侍卫,自己拾梯而上,在门前叩了叩木门,门上悬挂着“南宗观”的木匾,时日已久,已经肉眼可见的斑驳。   门吱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开门的小厮见是白华,赶紧俯身行礼,“陛下,族长已在正厅等候,小人这就带陛下过去。”   呵。白华心中一声轻笑,她竟然都快忘记了,族长根本从来都不把她这个女王放在眼中。   在园中穿梭的时候,白华恍若回到了十几年前。   白华小时候性格内向,生性慢热,遇事最多和姐姐说上两句。自从姐妹俩都住进了南家,白荷更受家中孩子的欢迎,尤其是本家的南凯风,总是找机会偷看白荷习修,被白荷发现了,就招招手让他和其他的孩子都聚拢来,坐在院子中间给大家讲故事。   几次三番,孩子们更喜欢白荷小姐姐了。   白华每次只敢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地看着他们,姐姐在那一群孩子中笑靥如花,明媚动人。   “楚楚,干嘛老是躲着,不出来和大家一起玩儿呀。”白荷习惯喊妹妹的小名,她抓到偷偷藏着的妹妹几次,又好气又好笑,妹妹从小就不爱说话,她每次拾掇着妹妹和大家一起玩,都被白华找借口逃跑了。   “我功课没做完,怕被老师说。”白华低着头,自己背那些戒规总也记不全,不知道被老师敲了多少次手掌心,哪里像白荷,看什么都是过目不忘。   “功课慢慢做,你以后入了宫,就更没时间玩啦。”白荷看着妹妹小脸皱成一团的模样,慌忙俯身抱着白华,“以后我一定经常去宫里找你玩好不好?”   姐姐身上暖暖的气味就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白华舍不得放开手。   白华的脸色一肃,停止了回忆,堂上赫然坐着一位青袍短须之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正是族长南拓蜚。   南拓蜚眼角布满鱼尾纹,双眉浓长,眼眸深邃,总让人感觉深不可测。他在南家的发迹可谓是个传奇,原本也只是个旁支嫡子,却在几次家族遭遇的事件中力挽狂澜,一步步登上了族长之位,可偏偏他本人清心寡欲,不巩固自家势力,似乎毫不在意名利,因此更加受到族人的追捧。   但白华总觉得那眼眸之下藏着深渊。   “族长。”白华略一低头,算是行礼,毕竟她还保留着女王的尊号。   南拓蜚起身拱了拱手,让她坐在了主位,自己立于一旁,已经算给足了面子。   “女王此次前往东青都,要多加珍重。”南拓蜚难得寒暄了几句,已经让白华受宠若惊。   “族长能否指点一二,帝君诏令三国王君,是否有什么异动。”白华淡淡地抬眸看向屋外的那片竹林,小时候她和南凯风在这片竹林里被困了足足半日,愣是找不到出口,后来想想,应该是被族长设了奇门遁甲。   南拓蜚不知是自己开了窍还是受高人指点,对一些卜卦方术极有心得,虽然比不上大长老精通咒语法术,但比起一般人已是强了许多。   “我们赤族在东青都已无耳目,帝君此次究竟为了何事,恕老朽不知。”南拓蜚说话的样子虽然诚恳,但白华总觉得他有所保留。   不愿说,那便算了。白华心中冷哼一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人摆布的小姑娘,今天原本也不指望从他嘴里撬出什么,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对了,这许多年东青都和我们关系都很僵,之前……”白华故意顿了顿,“姐姐在东青都意外暴毙,帝君好像一直对我们心存芥蒂,我怕我此次万一不小心惹怒帝君,会不会殃及子民。”   还有赤族。这句话大家心知肚明,不需要明示。   南拓蜚果然神情一振,“女王一向行事谨慎,怎会惹怒帝君。”   这言下之意就是你小心点,千万不要故意找麻烦。   白华言之凿凿,“我的印记……怕是藏不住了。”   这个麻烦,可不是我制造的,那是赤族故意要隐瞒帝君。   南拓蜚忽然露出奇怪的笑容,“这个,没什么好藏的,帝君他,应该早就知道了。” 第53章 第 53 章   这个回答却是白华万万没料到的,这么些年,帝君从来没有再找过她的麻烦,她原本料定此事被瞒了下来。她柳眉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帝君知道?那赤族还敢隐瞒天下,难不成,这是族长为了明哲保身,推脱之辞?   南拓蜚看她的脸色,嗤笑了一声,“不是我们上报给帝君的,我们都是南赤国子民,与女王你,也是同气连枝,唇亡齿寒。”   继而话锋一转,“东青都,有能够观天之人,他们应该早就发现,朱雀印记陨落了。”   不过,有没有怀疑到女王头上,倒是不好说,但不管如何,此次一见便知。   白华的身体微微发抖,“那我去东青都,那不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南拓蜚收起了笑意,严肃地看着白华,“正因为如此,你要去,因为印记消失,绝不只关南赤国,而是影响整块大陆,而赤族会是帝君最大的盟友。”   至于你的死活,现在根本不是帝君关心的,只要你背后还有赤族,他就不会贸然降罪。   白华读懂了南拓蜚的言外之意。这就是让自己好好拿捏与帝君的相处之道,赤族既是她的后盾,也是她的软肋。   白华垂下眼帘,看来这趟会面,赤族更多的是要求她对帝君虚以委蛇,掌握情报,争取更多的主动权。   白华心中叹了一口气,族长依旧是老谋深算,运筹帷幄。自己到底还是差了一步。   她正想起身离去,南拓蜚忽然说了一句,“女王出发之前,把那个人交给赤族吧。”   白华竖起眉毛,勉强地笑了起来,“族长说得是何人?”   南拓蜚哼了一声,“就是那个擅作主张,处处和赤族作对的柳清远。”   白华明眸皓齿,灵台一片清明,却在表面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柳容乃是天选之人,还是朝廷命官,岂是我想怎么样就能如何的,族长要是对他不满意,赤族有的是手段,就不需要为难我了。”   说罢,她翩然离去。   在她经过那片小竹林的时候,她又侧目打量了一番这块长宽不过数十米的林子,真不敢相信,就是这么一小方天地,当时竟然困住了她和南凯风,最后还是白荷冲了进来,将他们带出阵去,事后白荷独自揽下惩罚,在大长老门外跪了一夜。   奇怪,赤族中怎么会有北溟洲的方士才会使用的阵法,这还是白华进宫很久之后,才生出的疑惑。   至于柳容要不要和她一起前赴东青都,让他自己决定吧。   多年之前,那个青色的身影伏在她的面前,信誓旦旦地和自己说道,“柳容愿意助女王一臂之力,铲除赤族,重振南赤国。”   这个局,布了这么多年,可以收网了。如果此次让帝君知道,巫女白荷的真正身份……   白华忽然很想仰头大笑,姐姐,你到最后也不知道吧。   **********   马车晃晃悠悠,震得顾小易头晕眼花。   昨夜他和苏晓棠伏在桌面上和衣而睡,一夜他都睡得不\\太\\安稳,总是担心会不会有人忽然闯入,到后面他索性不睡了,一睁开眼看见了苏晓棠沉沉的睡颜,料想她这几天受得惊吓不少,终究还是累得不省人事。   他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叫醒苏晓棠,让她去大床上睡,但又怕打断了她的睡眠。就在顾小易瞻前顾后的时候,苏晓棠的睫毛像蝴蝶振翅一样颤动,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呼吸一紧,说起了梦话,“爹,你快去救林策,爹,快点去,再不去来不及了,爹爹,你在哪里啊,爹爹……”口中喃喃不止,眼角留下一行清泪。   顾小易感到自己好像被雷劈过,背后的每一根汗毛都挺直起来瑟瑟发抖,心脏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爱说大话的苏晓棠,爱抽人鞭子的苏晓棠,大大咧咧的苏晓棠,和今夜的苏晓棠,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顾小易犹豫片刻,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取来了锦衾,想给苏晓棠盖上,又迟迟下不去手,这时苏晓棠微微转动脑袋,似乎桌子太硬,睡得不太舒服,这一转头眼见那颗小脑袋就要从桌边上滑落,顾小易眼疾手快伸手接起,慢慢托着她的头,轻轻放在锦衾之上,心里松了口气。   苏晓棠果然睡得很沉,这么一番动静,竟然毫无醒来的迹象,顾小易悄悄抽出手……嗳?抽,抽不动……   清早侍卫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晓棠才被惊醒,发现顾小易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左手托着下巴看着自己。   “你干嘛看我!”苏晓棠又羞又恼,还带着点起床气,狠狠踩了顾小易一脚,只听见他唉哟一声。   “苏晓棠,你睡觉流那么多口水。”   顾小易恶狠狠地甩了甩自己已经麻木的右手。哼,这个恩将仇报的臭丫头。   他们二人一早就被押上了马车,出了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东边行进,顾小易偷偷侦察了一番,确定御林军和高湛没有和他们同行。   “这皇上,难不成是担心路上有人行刺,专门让我俩当饵。”顾小易嘟囔一句,刚蹦出“行刺”二字,惊觉有些刺耳,担心会刺激到苏晓棠,赶紧扭过头瞟了她几眼。   苏晓棠接收到他的紧张,表面沉静如水,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是把我们当饵,想看看我爹会不会出现。”她思前想后,这是最大的可能性了。   顾小易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爹难不成真的藏起来了?”看来苏晓棠是真的不知道司徒昴的下落。   实际上关于司徒昴,他只在国公府门口匆匆瞥了一眼,苏晓棠和她爹长得并不相像,只是她身上那股虎虎生风的劲儿,确有将门之后的风范。但如果说司徒昴会因为贪生怕死而舍弃林策,他又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古怪。   谋逆之罪,株连九族。要不是不甘于位居人下,凭着护国公万人之上的荣耀,他这又是何苦?   顾小易脑子一转,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苏晓棠,你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才没有赶回来?”   他一下说中了苏晓棠心中顾虑,小脸煞白。司徒昴绝非贪生怕死之人,此番布局用心良苦,却在最后关头不知所踪,她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苦于无法联系,只能在心中祈祷,希望是爹爹是因为见势不妙,暂时避避风头。如今连顾小易都能想到这一层,她一下茫然不知所措,不自觉地用手指绞紧了衣角。   顾小易轻叹了一口气,用手拨开苏晓棠一根根紧绷的手指,“你爹他这么厉害,又是天选之人,肯定没事的。”   马车前方忽然传来人声,“我奉少参之命给马车里的人送句话,望大人行个方便。”   少参?陆培风? 第54章 第 54 章   此次押车的校尉叫方员,眼下颇为头疼。   原本这押车的事不该由他负责,结果今日营中所有当值的军官不是肚子疼就是家中有事,这活儿就落在了新晋升职的他头上,不过即便是升了官,但营中他的军衔最低。   此次要出城前往东青都,妻儿老小都十分担心,他自己想着能多赚点饷银,也不算亏。   等宫里的侍卫和他交接完,走出半里地后,他终于琢磨过来,为什么别人都不愿意接这个差事。   敢情这马车中羁押的可是堂堂护国公家的大小姐啊。   先不说天选之人的身份卓绝,司徒昴本人在营中声望颇盛,虽然他常年不在城中,但这军官的擢升晋级,都要通过他的批核,而且他从不看重出身,论功行赏,按例处罚,赏罚分明,军中皆唯他马首是瞻。这两年虽然陆尧光的声望渐起,但终究还是差了一条好大的沟壑。   现在皇上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要带着护国公的独生女同去东青都,而且这大小姐还不和御驾同行,偏偏要独走崎岖小路。   方员想着想着就冒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大小姐要在路上出点什么差池,也不知是皇的圣旨快,还是护国公的刀更快。   这不,麻烦马上就出现了。   眼见就要到城关,偏在这时,马车前被人阻拦,还是个自称陆少参家仆的人。   林策被抓一事,在军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虽然不敢在明面上讨论,私下大都摇头叹息,多少人觉得这是陆尧光设计陷害的结果。   陆尧光,人称东山老狐狸。做事四平八稳,实则八面玲珑,军中扶植了不少亲信。   现在倒好,陆尧光家的少爷要给司徒昴家的小姐送话,这不是狐狸给鸡拜年是什么?   方员的小腿肚不自居地抖了三抖,这人赶也不是,迎也不是,他干脆装作环顾左右,死活不搭话。   苏晓棠在车中等了好久,也不见那说话的人上前,马车也停着不行进,略一思忖,大概猜出是那人没有打点好关系。   怪了,陆家的下人,什么时候这么没有眼力见了。   “嗳,我给你的梳妆盒,你是不是藏起来了。”苏晓棠冲顾小易挪了挪嘴。   “我鞋子里有银票,你要吗?”顾小易一看苏晓棠这样问,就知道她想要用钱。   “不行,军中不能收贿赂,我怕他不拿银票。”苏晓棠摇了摇头,她原本琢磨着拿个玉佩什么的小物,给带头的校尉一点甜头。   银票这么赤//裸//裸的证据,她敢送才怪。   顾小易嗤之以鼻,“这条规定,能执行得了才怪,这么堵人财路的事,哪个缺德的人定的。”   这种一刀切的规定,先不说贿赂的金额标准不好定,顾小易和普通的兵士打过交道,最底层的日子不比普通老百姓好到哪里,俸禄低不说,经常还被上级揩油,所以偶然得点街坊的好处顺道补贴家用,也行人方便,解决一些混混们的骚扰。现在却要被同僚检举革职,搞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而真正拿大头的贪官污吏们,又有谁敢去举报。   可能立此规定者,原本是想保护老百姓的利益,让兵士不可扰民。   只可惜,暴君无道,官不官民不民,就算约束了士兵,老百姓还是不得安定。   苏晓棠脸一红,脖子一梗,“我爹定的,怎么了!你说谁缺德!”   顾小易赶紧抱头认错,“护国公英明!”   车外忽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人在马车外毕恭毕敬地对车内说道,“郡主,我家少爷不能来送行,让我给您送封信,从此他和您分道扬镳,两不相欠。”   苏晓棠听着声音有些耳熟,一把掀起布幔,来人果然是陆培风的贴身小厮,马鸣。马鸣自小跟着陆培风,和少爷一样白白胖胖,人称双月巴,结果陆培风这些年清减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浑圆可爱。   “是你?你家少爷怎么了?为什么让你来?”   马鸣看见苏晓棠就来气。   陆培风自小就被苏晓棠撺掇着捣蛋,害马鸣总被夫人掌掴,少爷不在书房里念书,打马鸣,少爷爬树摘鸟蛋,打马鸣,少爷在马鸣饭菜里下巴豆,还是打马鸣。搞得马鸣对苏晓棠是一丁点的好感都没有,再加上这次陆培风受了这么大的罪,他自然把这笔账都算在蛮横的郡主身上,说起话来也不怎么客气。   “我家少爷,自然是……不想来就不来了,他说郡主看了信就一切都明白了。”   马鸣想起陆培风千叮万嘱不许他说出实情,只得硬着头皮赶紧办完事交差。他双手奉上信,隐约看见马车里还有一名年轻男子,心里啐了一声,掉头就走。   少爷啊少爷,你是个笨蛋。   苏晓棠看着马鸣气呼呼的身影,满头雾水,接过信来置于膝盖上。马车夫驾了一声,又开始晃晃悠悠前进。   “我觉得哪里不对。”苏晓棠咬着嘴唇,小小的鼻子皱了起来。陆培风是一定能够逃出密室的,这一点她有十足信心。以往陆培风跟着自己瞎闹,也会被他爹重罚,不过总还会留点情面,可是前几日在小院的那晚,陆尧光号令弓箭手万箭齐发,摆明了态度,根本不在乎陆培风被误伤。   林策一事亦是如此。陆尧光作为天选之人,如果有一丝怀疑司徒昴牵扯到谋反之事,他绝不应如此果决地出手。   西池城历代天选之人向来同气连枝,和皇家保持微妙的平衡,既不屈服皇权,也不功高盖主,苏晓棠甚至相信,如果司徒昴弑君一事提前通气,其他的天选之人最多就是个袖手旁观而已。   陆尧光此次如此决绝,是因为选择忠于君权,弃天选之人的盟约而不顾吗?那自己的儿子呢,也一并放弃了吗?   苏晓棠闭上眼睛,陆培风,你小子这次千万不要跑回家了呀。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展开了放在膝盖上的信。 第55章 第 55 章   嗳?苏晓棠愣了一下,又将信纸端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顺手把信纸递给了顾小易,“你看,这是什么?”   这四页信纸上的内容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信,简直就是誊抄的一份花名单,上面详细标注了姓名、年龄、担任职务的信息,可上面的人名苏晓棠一个也没听闻过,陆培风该不会是装错了吧。   还是说,这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暗藏玄机?   又或是,马鸣把信给掉包了?   苏晓棠晃了晃脑袋,想不出所以然。   顾小易在手中把信翻来覆去,研究了下藏头诗的可能性,又透着光看了看信纸有没有夹层,再把雪白的信封撕开找了一圈夹缝,还是一无所获。他随口开了句玩笑,“陆培风不会是把他家府中食客的名单抄给你了吧。”   这句话在苏晓棠耳中振聋发聩,她猛然抓起信纸,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看。   祁姚,武部护军参领。   司天、选部、度支、仪制、法司、武部和营部,乃是东青都“贤哲堂“设置的七部。果不其然,苏晓棠又找到几个隶属七部的人名。   这名单上,都是东青都的人。   苏晓棠的脸抽了抽,敢情陆培风是把陆家在东青都的耳目清单给了她?这家伙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虽说苏晓棠到了东青都可以找这些人庇护,却也同时将他爹陆尧光的把柄捏在手里。   苏晓棠猛地大喊一声,“停车!”车夫吓得一个哆嗦,急忙收紧手中的缰绳。   苏晓棠慌慌张张掀开布幔,冲着马鸣离去的方向喊了起来,“马鸣,你家少爷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自己不来!马鸣!”   不远处,马鸣的身影定在原地,目送着车队逐渐远去,陆培风嘱托他务必要看着苏晓棠安全出城关,这条路上有陆培风安排的侍卫暗中守护。   苏晓棠一连串的呼喊随风飘到了马鸣的耳中,马鸣的眼眶湿了。   傻少爷,郡主她不傻,八成料到了你不来的真正原因。   那晚陆培风从沁竹院脱身后,虽说顾忌辟日,还是溜回家中筹划到宫外接应。他娘发觉了儿子的动静,死死地拉住儿子不让出门,在拉扯之中被陆尧光发现了。   陆尧光的逼问之下,陆培风什么也不说,被他爹生生打断了手脚,扔进了柴房。   半夜,陆培风发起了高烧,烧到第二天傍晚才被人发现,他娘亲哭哑了嗓子,才唤来一名大夫为他医治。   陆培风人刚刚清醒,就叫来马鸣,把这两天发生的事问得清清楚楚,听说苏晓棠被抓,一时急火攻心,吐出一滩鲜血。马鸣快要被吓死了,陆培风却不许他喊人,只是让他悄悄安排护卫,并亲自去送了一份密信。   “月华,我爹终是有负天选之人,但我,决不负你。”   陆培风还是昏睡了过去,耳边响起他娘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   顾小易看着苏晓棠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知道说什么来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两个人就这么相坐无言。   马车微不可察地颠了一下,打断了正在思考如何逃脱的顾小易。他耳朵一动,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太安静了,无论是外面的兵士,还是周围的环境。   顾小易刚想伸手掀开布幔看看外面的情况,一声低沉的呵斥声传入耳中,“勿动!”   他的手一顿,心头疑云密布,出城时他听见过押车的校尉说话,完全不是这个声音。   他没有理会那句警告,执意扯开布幔,窗外竟然漆黑一片?!   现在绝不可能入夜,顾小易伸手覆上窗户,手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本能地缩回手,这感觉就如同摸到荆棘尖刺一般。   “说过了,不要乱动。”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夹杂了几分讥诮的语气。   苏晓棠也察觉到不对,刚想抬手,顾小易冲她摇了摇头,车外的兵士,怕是不知不觉已被掉包,只是不知道这掉包的人,意欲何图。   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左右,终于停了下来。   “下车。”这声命令还是由那个低沉的声音发出。   顾小易如同雷轰电掣一般,一下呆住了。   他刚才就觉得哪里古怪,直到这句话他终于敢确定,这个声音,明明是从车厢内发出的!顾小易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车顶。   一霎那,车厢仿佛受到巨大的外力挤压,每一段木头都痛苦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厢体逐渐扭曲变形,顾小易顾不得许多,一手祭出钺牙戟,猛然扎向窗户的位置,黑色的窗口终于裂开一个口子,他二话不说拉着苏晓棠从窗户中跳了出去。   马车在他们身后竟然像气球一样瞬间被压瘪,顿时碎裂成木渣。   顾小易定睛一看,那马车外面被一层巨大的黑团包裹,那黑团有形又似无形,就在马车倒地的那一刻,黑团倏地钻进了地下。   顾小易惊讶地发觉原来他们早已脱离了官道,竟然到了西山山脉之下,远处崇山峻岭,蜿蜒不绝。   一队披着黑色斗篷的骑兵将他俩团团围住,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面具,看不清长相。为首的那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小易,冷冰冰地问道,“他在哪里?”   他?   顾小易眯起了双眼,心头浮现出周麟的模样,脸上却讪讪地笑着,“你们要找谁?”   身边的苏晓棠悄悄放开了顾小易的手,抽出了白链。这些人身上的气息十分邪性,她有一种被蛇盯上的错觉。   那人盯着顾小易看了许久,“不说是吗?那你们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别啊,老爷,你们到底要找谁,说清楚我才好回答不是。”顾小易口中说着,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眼见距离说话这人不过数尺。   “哦,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问他――”顾小易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暗中足下发力。   双手的钺牙戟泛出红光,他腾空一跃,钺牙戟直直地冲马上之人刺了过去。   那是苏晓棠第一见到顾小易使兵器的模样。   高空中犹如鹰隼俯冲,钺牙戟红光大盛,伴随铮地一声轻响,带着破空之声,利刃的炙气直逼对方。   电光火石只间,利刃落下,马匹被劈成两段。   可是马上那黑衣人,竟然瞬间不见踪影。 第56章 第 56 章   苏晓棠丝毫没有耽误,蓦然抽出白链,手腕一抖,白链发出浅浅金光,风声激荡,斜斜地劈向身旁数人。   只是在被白链扫到的前一秒,这些人就如同蒸发了一般,从马上凭空消失。苏晓棠牙一咬,将几匹骏马的马蹄斩断,马嘶震耳欲聋,轰然倒地。   “无礼小辈!”“可笑!”“找死!”空中回荡起齐声喝骂声。   顾小易和苏晓棠同时抬头,高大的杉树枝梢上昂然而立着那群黑衣人,顾小易粗略一算,刚好九人。   跑!顾小易脑中迸出这枚信号,抓起苏晓棠的手就冲着林子深处跑去。   树上的黑衣人竟然没有追赶,而是在口中吟诵起古怪的咒语,一时间,山风从四面八方夹攻而来,呼呼大作,似有千军万马。   顾小易脚下一步不敢停,拼尽全力向林子的尽头跑去。   九人口中吟诵不断,一道道看不见的黑丝从他们口中喷吐出来,在空中彼此纠缠,结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列!”为首那人大喝一声,那网歪歪斜斜在空中摇摆,似有生命一般,冲着顾小易二人奔跑的方向罩了过去。   眼见那九人没有追来,顾小易如释重负,眼看他们就要跑到林子的尽头,缺口处的那个光点,应该是夕阳的余晖,如果跑进山里,必能躲上一阵。   顾小易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些人的身份和找周麟的目的。   树林的尽头,却还是一片树林。顾小易一刻不停,继续拉着苏晓棠狂奔。   跑进第三片树林的时候,两人已经累得喘不过气,只得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吐出白气,肺好像要炸裂了。   苏晓棠跪坐在地上,她的腿已经沉地再也抬不起来。   顾小易用眼光一扫,光点竟然出现在他们的西侧。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在绕圈子?   “顾小易。”苏晓棠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好像,又跑回去了。”   刚才她在奔跑的过程中,腿被一处带着锯齿的植物划伤,现在她面前的那从灌木上,还挂着一条夜行衣的布料。   顾小易的眼前一阵发黑,这样邪门的事情,他也是第一次遇见。   地面之下忽然响起巨大的轰鸣,土壤石块纷纷裂开,一个巨大的黑团缓缓露出地面。   “会爬树吗?”顾小易的体力已经快要突破极限,料想苏晓棠不会比自己好多少。眼下这个黑团是什么东西还不好说,但必定来者不善。那九人也许是作了法,特地引他俩到了这里。   苏晓棠坚定地点了点头,悄悄将手掌别在身后,掌心之中赫然可见数条可怖的血痕。先前她向黑衣人挥鞭之际,白链的鞭梢似乎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阻碍,她硬生生抗住了这股反弹之力,手掌在那时被震伤了。   顾小易还是不太放心,除下腰间长布条,一头捆在苏晓棠身上,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三下五除二,猛然一蹿,一手攀住树桠,双腿夹住树干,蹭蹭就往上爬。苏晓棠咬了咬牙,忍着剧痛,提起脚蹬着树干,慢慢地跟上顾小易。   底下的声响越来越大,顾小易告诉自己不要往下看,他不时提提布条,让苏晓棠借力。他们爬的是一颗高耸入云的松树,树干又高又直,眼看就要爬到一半。   顾小易抓住一根结实的树杈,试了试承重,便跳上树杈,准备转身拉一把苏晓棠,这一看不要紧,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那黑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苏晓棠的脚下,顶端倏忽绽开一个黑洞,宛如裂开一张大嘴,想要把苏晓棠吞进去。   顾小易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苏晓棠似乎从他的表情上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由自主地想回头。   顾小易瞪大眼睛,拼命地摇头。一手扯开腰间的布条,用最快的速度拴在那根粗大的树枝上,右脚奋力一蹬,朝树下直冲了下去,他实在也没什么气力,勉强祭出了钺牙戟。   那一刻,估计他什么都来不及想,纯粹是本能之下做出的反应。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眼见苏晓棠陷入危险而不顾。   骤然间,一条黑影象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臂,带着强大的回旋之力,又将他拖了上去,另一头在树梢上绕过几圈,牢牢将顾小易固定。   顾小易低头一看,是白链。   再往下看,树干上空荡荡的,顾小易仿佛被重物砸中了心脏。   就在苏晓棠甩出白链的那一刻,她失了重心,加上双腿虚浮,掉了下去。   黑洞蓦地把她吸进了黑团内,快速地收缩蠕动起来,如同在咀嚼食物一般。   马车碎裂的画面出现在顾小易的脑海中,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来,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了类似受伤猛兽的呜咽声。   四周的声音他全都听不见,也看不见,连自己的手臂上迸射出道道红光,也毫无知觉。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耀眼,最后从他的身体里窜出一个巨大的火球,呼啸而起。周围的空气被热浪扭曲了,树枝仿佛被火灼烧一样蜷曲起来。   那黑团停止了动作,须臾之间,它似乎想缩小身躯,逃回地上,来躲避顶上的火球,却已经来不及,红色的光球瞬间包裹住黑团,将它吞噬了。   然后扑腾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面。   “顾小易!顾小易!”   顾小易双目暴睁,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响起的呼唤声也不能拉回他的理智。苏晓棠掉下去的那一刻,他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喀嚓碎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他已经无暇顾及,整个人好像失控了一样。   “顾小易!顾小易!”   到底是谁在叫他?难道苏晓棠还活着?   顾小易一个激灵,肩头传来一阵剧痛,一双大手牢牢地钳制住他的肩膀。   他猛然抬头看向眼前的人,愣住了。   柳容?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57章 第 57 章   此时柳容心中百转千回,感慨了一句造化弄人。   他和女王白华商量过后,决定两人分道前往东青都,白华经由北溟洲取官道,他独自从山路绕道西边再往东行。   人人闻之色变的荒山野岭,柳容根本没放在眼里。   柳容之前陪着张令丘进过许多大大小小的山,他知道一条捷径通贯南北山脉。   不过这算不上他的本事,要说都是张令丘的造化。   张令丘时常去山中采药,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天赋异禀,总之他走山路永远顺风顺水,极少撞上食人的怪兽,又或是遭遇险境。   张令丘的老婆,都是他在山间捡到的女子。当时因为那女子年岁尚幼,和家人走失,在溪边啼哭的时候,被张令丘发现,领回家中,后来出落成亭亭玉立的佳人,成就了一段佳话。   柳容每次都借口一同去山中寻找食材,张令丘从未怀疑过他,把自己摸出的一条捷径据实相告。   柳容此次前往东青都,正是走了这条捷径。   他老远就看见了几名黑衣人包围顾小易的一幕,而且他一眼就认出了顾小易和苏晓棠,低头沉吟片刻,决定袖手旁观。   他原本也只是对周麟特别感兴趣而已,无论是南赤国的小贼还是西池城的郡主,都不在他关注的范围。   直到他看见那九人念咒设阵法,他才隐去气息,悄悄立于阵眼,静待事态发展。   他看见顾苏二人身后被魔物追赶,料定二人将命丧于此,心中未起半分波澜,在他拂袖准备离去的前一刻,那道冲天的红光成功让他驻足观望。   再后来……   柳容垂下眼帘,心中实在不愿承认,幻化成朱雀神鸟形态的火球从顾小易背后蹿出的那一刻,自己的脸色煞那间变成灰白,两眼发直,嘴唇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柳容的四肢百骸如排山倒海一般,却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那火球吞噬了魔物,烧烬了阵法。   这绝不可能!他当下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未来令他后悔不已的决定。   “顾小易,你怎么在这里?”柳容面沉如水,扶起顾小易,从树上飘然落下。   顾小易刚到地面,便一把推开柳容,想冲着倒在地上那个身影奔去,结果腿脚已经完全脱力,软软地跪了下去。   柳容叹了一口气,又伸出手扶住他,一边摇了摇头,“晚了。”   那魔物究竟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但魔物一旦沾上人气,必定摧之。羲和大陆虽然藏着不少上古时代留下的魔物,但大多隐于山海间,少有骚扰人类的情形发生。他之前饲养蛊雕,就是用了养魔的秘方,饲以活人人肉,才让蛊雕生出点魔性。   顾小易甩开了柳容的手,一发狠,一点一点缓缓站直了身体,挪着步子移动过去。   柳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斯人已逝,生者如斯,节哀顺变。”   顾小易此刻根本听不进去柳容这些混账话。他的眼中,只有倒在地上的苏晓棠,苍白的面容之上沾染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夜行衣中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   他跪在苏晓棠的面前,颤颤巍巍地用手指探了探呼吸,再用力掐了掐苏晓棠的人中,他记得小时候看见隔壁大娘就是这么掐醒了中暑的老公。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顾小易,不要白费劲了,苏晓棠已经死了,你没看见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了吗?   “滚!”顾小易对着空中挥舞了几下,仿佛要赶走那些恼人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苏晓棠在荷包里放了一些急救的药丸,他赶紧伸手扯开苏晓棠的腰带,把那个小小的紫色荷包扯了出来,倒出几粒不同颜色的药丸,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塞进了苏晓棠的嘴里,药丸从嘴角滚了出来,一颗颗掉在草地上。   “咽下去啊,苏晓棠!”顾小易把药丸捡起来,托起苏晓棠的头,一颗一颗重新塞进她的嘴里。   “司徒月华,你咽下去啊!”   药丸又一次滚落下去。   那一夜,苏晓棠沉沉睡在他的掌心,也是如同现在这般浑然不知。   可是,可是这次他感觉不到苏晓棠的呼吸了。   “啊――!”顾小易撕心裂肺的大叫一声,脑中徒留空白,心脏痛到不能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我不值得啊!直到最后,我还是一心想利用你。   顾小易只觉得脸上冰凉,伸手一摸,自己竟然已是泪流满面。   他看着苏晓棠灰白色的面容,顿时万念俱灰,放眼四望,纵目茫茫。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和周麟苏晓棠的朝夕相处,他已经忘记了那个曾经孤零零的自己。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顾小易把苏晓棠的尸体打横抱了起来,柳容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他冷冷地回了一句,“要你管。”   柳容料他这是要去掩埋苏晓棠的尸首,也不想打扰他,便撩开衣袍往林外走去,“我在那边等你,你办妥了就回来找我吧,我有话和你说。”   顾小易凄然一笑,“我为什么要听你说话?你与我何干?”   柳容阴恻侧地答道,“你一定想知道,帝君当年为什么要杀巫女的孩子。”   即便你不想知道,周麟也一定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柳容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往来时的路上走去。   顾小易像个木头一样,抱着苏晓棠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林子里飘来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一个淡白色的气泡飘到了他耳边,悄悄炸开。   “顾小易。”   这是周麟的声音。   这声音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顾小易双臂一颤,终于不堪重负,直直跪在地上,苏晓棠的尸体从他怀里滑落。   从他手掌下的地底深处继续传来周麟的声音。“顾小易,我现在还不能出去。发生了什么,我都看见了。苏晓棠,她还有救,你把她留在这里。你去和柳容同行,我们东青都再见。”   顾小易全身猛烈地颤抖起来,这千真万确是周麟在说话,他没有消失,他说了苏晓棠还有救。   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滴落在苏晓棠的身上,也滴落在地上。一阵痛苦压抑的唏嘘从他的灵魂深处一丝丝抽离出来。   周围的雾气更甚,朦朦胧胧地让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苏晓棠全身忽然笼罩起一层淡淡的白光,整个人在白光中都逐渐模糊了起来,她身下的地面忽然极其缓慢地陷了下去,连着苏晓棠也慢慢陷入了地底。   “去吧。”这是顾小易听见周麟说得最后一句话。   等地面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一切和没有发生过一样。顾小易将之前缠在手腕上的白链一节节卷起,收在怀中,白链安静地像它沉睡的主人。   我等你们。   顾小易抹干净了脸上的泪痕,大步朝着林子外面走去。   空中响起了一阵清亮悠长的啸音,直冲云霄。 第58章 第 58 章   “南将军,你把当日之事再说一遍罢。”帝君陈昱揉了揉额角。   御书房内站着七部的尚书,各个神情肃然。帝君给南凯风赐了座,想了想,给几位尚书也一并赐了座。   负责财政的度支一部,尚书谢旭是个七老八十的耄耋之人,陈昱担心他听了南凯风的话一下子厥过去。   大家围成南凯风坐成一圈,看着颇有点团圆饭的味道。   南凯风谢了圣恩,便把那日和司徒昴会面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众人不断响起唏嘘之声,听到最后各个倒抽冷气,那谢旭果然只见出气,不见进气。大内总管吴公公一旁看着,赶紧令人送上黄芪人参乌鸡汤,给各位大人补补气。   “陛下恕罪,臣等来迟了。”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御书房门口响起,几位刚在板凳坐定的尚书大人又忙不迭地起身,朝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拱了拱手。   来者就是选部尚书,慕容端,只见他一身水墨色便服,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七部虽然是平起平坐,偏偏这位选部尚书身份特殊,他是前任太子生母的侄子,以及当朝废后的亲弟弟,身份不可谓不尊贵。再加上选部掌管选拔和晋升,每次科举之后其他六部都得眼巴巴地看他大笔一挥,决定各位种子选手花落谁家。   东青都在四国中最为特别之处,就是这七位天选之人,纯粹是靠后天努力,而非先天血统尊贵。各位才俊只要能通过层层筛选,就能登堂入室,拜官授职。至于青龙的印记,在受封尚书的第二天,此人就会在肩头上出现一个青色的龙爪印记,一旦任期已满或任期中出现任何失德失职之事,龙爪便会自行消失。   慕容端不是没有被人质疑过走了后门,只是所有质疑他才能的人,无一不是败在他的文采之下。入仕二十载,无论是出题奇巧,大开大合,还是立意高远,扬榷古今,并且对于落榜的考生还提供了申诉的通道。逐渐平息了朝中所有的杂音,加上他为人极其公正,一碗水永远端得平,从不徇私舞弊,也不以出身论高低,深受广大学子好评。   对比当朝皇上沉湎淫逸,他还有个原本算不上优点的优点,他是个断袖,而且还是个十分专一的断袖。   这不,跟在慕容端身后跨入御书房的,就是他半公开的情人,堂堂仪制尚书,魏长生。   魏长生小了慕容端整整十岁,而今刚过而立之年,面容虽不及八年前慕容端初见时那般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多了些成熟男子的气概,依旧卓尔不群,谦谦君子。   此时,魏长生规规矩矩地穿着朝服,恭恭敬敬向帝君行了稽首礼,因为他在所有尚书中最为年轻,便退踞在其他尚书下方。   南凯风原本打算喝口水再说一次,慕容端一抬手制止了他,“南将军,我刚才在门口都听到了。”   六合之间,九渊之下,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妖或魇,成夭成兽,羲和覆也。   这句话,他自小从古书上读到过,但他问遍了老师,没人说得上来,这九渊之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相信在座的几位也不会比他知道的多到哪里去。   帝君看着座下几位诚惶诚恐的重臣,略微沉吟,“南将军,朕先前令你快马加鞭赶路,辛苦你了,你暂且回驿站休息,过些时候你们女王应该也会抵达帝都,你见了她再回边境。”   南凯风闻之微微变色,只不过转瞬即逝,他抱拳谢恩,退出了御书房。   帝君支开了南凯风,转头冲着武部尚书郭奂说道,“你安排人明日动身去边境,顶一下南将军的空缺吧。”   郭奂分明从帝君的眼中读出了“你亲自去”这四个大字,顿时汗流浃背。东青都向来崇文轻武,他这个武部尚书靠的是熟背兵法,隶书著作,现在让他去边境面对不知名的魔物,就算是短期的临时工,他也不情愿,倒不如想想怎样找个借口推脱。   慕容端看着郭奂神色仓皇,大概猜出他心中所想,却不出言相助,环顾左右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帝君,天官怎么没来?”   虽说司天一部主管星象,但天官一职却是独立于司天的存在。天官主要负责解读孟章神君的神谕,还有定期监测东青都国境之中最神秘的一处秘境。   南凯风所述之事,分明和秘境之下深藏的那个秘密有关,在这个节骨眼,天官竟然不出现,于理不合。   帝君望着慕容端,没有说话,御书房里的气氛略微有些尴尬。这位前国舅爷,说话总是如此犀利,似乎并不把他这个帝君放在眼中。   前皇后因为孩子早夭,发了疯,被陈昱废除了后位,关在冷宫里。自从那一天起,慕容端从来没有进宫再看过他姐姐,就连言语中也没有再提起过,和帝君的关系也开始疏远。   “陛下”,这一声如清泉入涧,字正腔圆,不用想,肯定是仪制尚书魏长生,只见他屈身一鞠,认真地问道:“南将军只说了当日下午离开军营之前的事,而当夜镇国将军司徒昴失踪,羁押的魔物也一并消失不见,两者是否会有关联?这司徒昴擅自离岗,可是回了南赤国境?倘若没回,他现在人又在何处?”   陈昱眯起眼,盯着眼前长身而立的仪制尚书,好你个魏长生,你相好的只是问了一句天官为什么没来,你倒好,直接追问起朕为何没调查此事了。   其余几位尚书如热锅上的蚂蚁,拉也不是,劝也不是,这帝君的硬板凳果然不好坐。   慕容端抱着手,冷冰冰地看着眼前僵持的局面。   “诸位稍安勿躁,近期三国的王君也会来到都城,届时天官就会从昆仑虚返回宫中,和大家好好说一说这事情的来龙去脉。”陈昱显出极不耐烦的样子,几句话草草收场,令各位大臣都退下了。   慕容端了然,果然自己的眼线没说错,这天官今日稍早时辰便秘密出行,看来确是受了帝君的授意。   “长生,”慕容端等其他几位尚书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出言叫住了魏长生,“下次不要这样和陛下说话,他,不喜欢别人追问的,别冲撞了龙颜……”   魏长生脸上淡淡地,说话却不怎么客气,“我说什么关你屁事?”说罢拂袖而去。   得了,还在闹脾气。慕容端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晃晃悠悠又回来了。   自从魏长生前段时间意外发现自己和南赤国的柳清远私下有往来,就一直摆着一张臭脸,不愿再亲近。就像今天原本二人都没有迟到,只是慕容端看见魏长生走在前面,便一通小跑追上魏长生把他拦下好说歹说,结果还是闹得不欢而散,没想到两人还一并在御前惹怒了帝君。   慕容端摇了摇头,当年自己看中的就是他这股清冷劲儿,没想到啊没想到,生起气来就变成一座冰川了。   不过,说起柳容,最近传来的一条消息是他在路上救下了西池城要送来帝都的一名少年。   唔,柳容应该会带着那个人来这里吧,只是到底要不要让那人活着进来,还得再想想。 第59章 第 59 章   “马车被劫了?”高湛没料到这还没出半日,就有人下手了,“是什么人劫的?”   报告的侍从趴在地上抖如筛糠,他估计接下来自己的话定让眼前这位暴跳如雷,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不,不知道。”   “不知道?”高湛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早料到有人会来劫车,故意让他们走隐秘的山道,其实沿路早已埋伏了将士,只等劫车的一露面就能生擒活捉。   “押车的兵士都……不见了,马车也不翼而飞,连埋伏的将士也……消失了。”侍从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诡异的一幕。就是走着走着,所有的人都不见了。要不是有个随行的小厮因为吃坏了肚子,偷偷溜到旁边的菜地里解手,这才耽误片刻,再回到路上发现一队车马如同人间蒸发了,他慌慌张张返回营地报告,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得知这个消息。   司徒昴不见了,现在司徒昴的闺女带着那个疑似是帝君私生子的小子,也消失了。   高湛一把抓起身旁茶盘中的茶盅茶壶,往侍卫身上狠狠地砸了过去,侍卫咬着牙一声没敢哼。高湛心中仍不解气,把茶盘也掀翻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把司徒家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许跑!”尖锐刺耳的声音让身边一众人等吓得跪地接连磕头,谁也不想被盛怒之下的高湛看见。此时他的面皮涨得紫红,额角的青筋爆出,连胡须也跟着颤动起来。“告诉陆尧光,我不在京都这段时间,倘若发现有任何居心叵测之人,无需禀报,格杀勿论!”   “陛下真的是这么说得?”陆尧光眉头紧蹙,高湛差人给他送来了这条口谕。   侍从点了点头,默然要退下,他还得马不停蹄赶回去赴命。   陆尧光一声“且慢“停下了侍从的脚步,“辛苦你了。”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解下一个白玉玉佩,递给了侍从,“来不及准备茶水,这点心意请收下。”   侍从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在怀中,想了想,扭头对陆尧光又说了一句,“陛下好像是知道了郡主的马车被人劫持之后才下的圣谕。”   “哦?”陆尧光心头一惊,脸上却不见波澜,“是什么人做的?”   侍从讪讪道,“这,我就不知道了,陆大人不要为难我了。”说罢拱手就告退了。   还不待陆尧光思忖,门外等候多时的家仆上前来,报了几个访客的名字,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躲不过,这几个人还是来了。   “让他们几位去书房先等一下,我换件袍子就过去。”他的眼角瞄见了窗外一抹衣角,头顿时又大了一号。   “老爷,你当真是不要风儿了是吗?要不,你把我们娘俩都赶出府吧,这相府,我们不待也罢。”夫人掀开竹帘,满脸泪痕,又用衣角擦了擦眼睛。   陆培风现在瘦得和竹竿一样,从小到大他娘都没见他这么瘦过,简直能被风吹跑。况且被他爹打断的手脚还没长好,陆尧光忽然就一声令下让他滚回军营,当娘的说什么也想不通。   “老爷,我知道你孩子多,风儿不是你唯一的选择,但是风儿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你毁了他。”夫人浑身发抖,声音也抖得支离破碎,这大概是她对夫君说过最重的话了。关氏一族的家教很严,她自幼就是个大家闺秀,新婚那晚才第一次看见夫君,满心欢喜。这么兢兢业业做了十几年家母,从来没有违逆过丈夫的意思。   眼下为了儿子,她觉得不能再忍了。   “你不懂,他必须走,现在他不能留在京都。”陆尧光烦躁地走来走去,书房里那三个人足够他应付了,现在夫人还跳出来,真是乱上添乱。   “是因为司徒月华被人劫走了吗?”陆培风虚弱的声音从他娘身后飘出来。   “你!”陆尧光的眼睛都瞪大了,“你个臭小子竟然敢在外面偷听?”   陆尧光的眼神一暗,“啪”得一声,他用力一拍桌,连桌面上的茶盅都被震得摇摇晃晃,“你今天必须给我走,腿走不了,就找人抬你回营中。”   说罢扭头对夫人又喊了一句,“你不许拦着,这次你再拦,你就不要再进相府的门。”   说完,陆尧光看也不看这对母子,一甩袖子就跨出房间。   “爹,为了忠君,你连儿子都不顾,连天选之人都能出卖?”陆培风冷冷地说了一句。   陆尧光冷笑一声,脚下步子丝毫不乱,继续往书房走去。   “爹,你这是为了让我恨你对吗。”陆培风又说了一句,声音透出些凄凉。   陆培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爹的身体好像微微歪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娘。”陆培风忽然跪下,冲着他娘磕了一个响头,“儿子不孝,儿子这次要忤逆爹爹了,儿子要去帝都一趟。请娘千万不要挂念儿子。”   陆夫人眼中含着泪,抓起陆培风的手,“风儿,娘以前总让你听你爹的话,这次,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吧。天选之人也罢,相府也罢,你自己决定去留吧。”   陆尧光走到书房前,顿了顿首,吸了一口气,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久等了,抱歉啊。”   房中坐着的三人对他侧目而视,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尤其是那一袭紫衫的万小蝶,斜睨的眼睛里都能蹦出钉子,“唉哟,陆大人,我们哪敢承得起您这一句。”   看这万小蝶,肤色黝黑,体态婀娜,一双杏眸眼波流转,眼角虽有淡淡细纹,风情却丝毫不减当年。她就是西池城天选之人中唯一的女子,万家的大当家,她家商铺的旗号已经插遍了整个羲和大陆。   陆尧光苦笑一下,这几个果然是上门来砸场子的。 第60章 第 60 章   两匹马儿在山路上撒开小腿儿晃晃悠悠,出走半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顾小易沉默半响,终于还是受不了,主动问了柳容一句。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柳容好整以暇,脸上似笑非笑。   顾小易懒得回答,柳容也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我要去帝都,你应该也是。这里的山路我比你熟,和我一起你会少走很多弯路。”   顾小易嗤笑一声,“谁告诉你我要去帝都,我正打算打道回府,回南赤国。”   柳容也不戳穿他,问了一句,“方才那个姑娘……我记得在城中还见过一名少年与你二人同行,他去哪里了?”   顾小易心中一沉,眉头皱了起来,“他?走丢了,在南山一带我们就分开了。”   柳容心想,你还真是张嘴就来,我信你才是活见鬼。一边不慌不忙地戳穿他,“你们不是一起才进了西池城,怎么现在又变成走丢了?”   顾小易哈哈大笑起来,“清远君,柳府尹,看来你在西池城的消息蛮灵通的啊,我进城不过十几日,你又是如何得到的消息?”   南赤国和外部的交通阻断,最大的影响就是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柳容却对自己进入西池城一事知道如此细致,连今日被押送出城,都能恰巧在山道上遇见,要说是巧合,顾小易打死也不信的。   柳容应该也是觊觎帝君私生子的势力之一吧。   柳容看着顾小易挑衅的神态,抿嘴笑了笑。   就在这时,树上传来桀桀的笑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响了起来,“看来你就是不愿意说出他的下落。”   这个声音让顾小易全身紧绷,胸口轰地一下燃起炙热的怒火,他蓦然抬头一看,果然是刚才的黑衣人首领。其余的几位黑衣人也散开在四周,他们立于树梢之上,树梢竟然丝毫没有被压弯,简直轻盈地和鸟儿一样。   “敢问阁下是北溟洲哪位长老的门下。”柳容不慌不忙地问了一句,左额角上赤红的朱雀印记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黑衣人首领不知是不是被朱雀印记震慑住了,迟迟没有回答,身边一个略微瘦削的身影略空飞下,径直冲着顾小易扑来,口中恨恨地说道,“和尔等废话做甚?”   柳容一蹙眉,听这声音……   顾小易以异于常人的速度抽出胸口的白链,疾速地冲着空中那个黑影劈了下去。   白链发出异常耀眼的红光,一股炙热的气焰席卷而上。   那黑影避之不及,眼看就要被白链的鞭头抽中,那黑影身侧忽然涌出几股黑气,将他团团裹住,白链击打在黑气之上,撞出耀眼的火星。   顾小易的手臂上倏地金光闪现,白链呼啦啦变粗了好几倍,宛如一条巨蟒吐出红信,张开青白色獠牙,嗖的一声蹿了起来,黑气瞬间被击碎了,那黑衣人重重地落在地上。   树上的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抛下一张金色符咒,符咒飘落之处有无数条细长的蛛丝,缠住了地上的黑衣人,一把提将起来,升到半空。   顾小易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手腕一抖,拉回白链,转势向黑衣人后背刺去。   “哗啦”,黑衣人的后背被白链划出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顷刻迸了出来,洒在白链上,竟然发出嗤嗤的响声。   “住手!”柳容伸手一把抓住了顾小易的手腕,顿时觉得手中炙热无比,好似抓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闷哼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放手,“顾小易,你住手,那是北溟洲的天选之人。”   柳容刚才分明在黑衣人撕开衣裳的后背上,看见一个硕大的黑色龟甲印记!   “北溟洲的天选之人又如何,我该报仇就得报仇!”顾小易此刻杀红了眼,他第一次感受到力量带来的强大控制力,他要替苏晓棠报仇。   “杀害天选之人,必将遭受反噬!你不想活了么!”柳容嘶吼了出来。   顾小易只觉得手臂上一凉,那股神奇的力量好像倏忽之间荡然无存,白链的红光散去,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树上那群黑衣人,在柳容喊出北溟洲天选之人之时迅速作鸟兽散,就只留下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顾小易只觉得喉头一松,一股腥甜的气味在口腔中蔓延,嘴角流出猩红的血液,他不以为意,伸出手来抹了一把嘴,径直走向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他倒要问问,北溟洲的天选之人,为何要对着他和苏晓棠穷追猛打,不死不休。   柳容倒没有继续阻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已经完全被灼伤,目测像一只炭烤的猪蹄,不,是兔爪。他无暇顾及,心中想得却是另一件事,北溟洲的天选之人,竟然敢光明正大的饲养魔物,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顾小易蹲在黑衣人面前,一把扯下面具,然后愣在原地。   那面具之下,半张染满鲜血的脸蛋分明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张巴掌小脸,脸颊上不见半分血色,双目紧闭,睫毛微微颤动,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柳容看顾小易蹲了半天也没动作,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看见顾小易面前那张秀丽的脸蛋,也愣住了。   “她是谁?”顾小易小声问了一句。   “废话,我怎么知道。”柳容没好气地说。北溟洲一向隐藏极深,天选之人很少入世,目前的七人只知道有个年长的叫左丘,经常代长老们出来发言,这个小姑娘看着年龄尚幼,和北溟洲那帮神道道的老家伙们看起来不像一路人啊。   “柳……”顾小易怔怔地盯着柳容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柳什么柳,你要喊我清远君!”柳容心情不是很好,看着自己那只炭烧兔爪,和雪白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   “清远君。”顾小易颤巍巍地说道,“你的印记,没了。” 第61章 第 61 章   柳容一时有些发懵,好像没理解顾小易的话,等他猛然反应过来,迅速用右手摸了摸印记的位置,皮肤平滑,和这些年触摸印记的手感完全不同。   他暗中蓄力,想在完好的左手手心里凝聚火焰,却连一点火星都聚不起。   顾小易的瞳孔瞪得大大的,他生生地看着柳容额角的印记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的湮灭了,就像被风吹走的沙子一样。   柳容在顾小易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然后,他尖叫了一声。   这尖叫声足以穿破耳膜,晕厥过去的那名少女微微皱眉,睁开了眼睛。   “啪”,柳容的脸上挨了一个耳刮子,他终于停止了惊叫,茫然地将脸扭向顾小易。   “柳,清远君,不是我打的。”顾小易指了指身旁。   这小姑娘,忍着伤痛,竟然直起身来就给了柳容一记响亮的耳光,不愧是北溟洲的天选之人。   柳容看着眼前的女孩,虽然横眉冷对,却依然遮不住她清丽绝俗的容颜,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有些发灰,但眉梢眼角间都是精灵古怪之气。   怪了,柳容竟然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你别叫了,像娘们儿似的。”姑娘声音有些沙哑,说话的口气极冲,还带着点野鄙之气。   “咳。”顾小易干咳了几声,一个姑娘家嫌弃别人娘们兮兮,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转念一想,他们这帮人害得苏晓棠险些惨死,又把几分怜惜之情收得干干净净。   “你是什么人?”顾小易正色道。   那姑娘不再回答,口中忽然念念有词,“坏了。”顾小易正要祭出钺牙戟,只听见耳边响起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   三人抬头一看,大惊。   不知什么时候,树枝上黑压压地停了一群鸟,千奇百怪,都抬起各式各样的小脑袋冲他们三人望来。最醒目的要属鸾鸟,赤色鸡形,此刻对着顾小易扑腾翅膀的就是它,它见顾小易抬头看向自己,开心地发出五音的旋律。   一只红色的飞鸡冲自己唱歌,顾小易从感情上无法接受这古怪的现象。   他环视一周,还看见了之前被他射下过的独脚毕方鸟,还有他在有钱人家挂着的画中看见过的比翼鸟,更诡异的还有多头的怪鸟,长了人面的怪鸟……   顾小易差一点昏厥过去,怎么地,这西山之中的鸟儿选了这里开大会?   那小姑娘也停止念诵,疑惑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百鸟朝拜?”她又仔细盯着柳容,她记得先前在这个长得雌雄莫辨的人的脸上看见了朱雀印记,只是万万没想到朱雀印记如此威风,竟能引得山中珍禽竞相出现。   嗳?   “你脸上的印记去哪里了?”小姑娘不客气地揭了柳容的伤疤。   柳容一口老血差一点喷了出来,“我还没问你是什么人,你竟然敢来质问我?”   “哦,不是你,你身上没有朱雀的气息。”小姑娘立刻扭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奇怪,刚才他们一行人狙击的时候,并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异样。   她正欲伸手覆上顾小易的前额,顾小易把头一偏,起身站了起来。   “我和你素未平生,你杀我朋友,此仇不共戴天。”   顾小易的眼中闪烁出熠熠火光,紧咬牙关,心中暗自埋怨自己心软,这个妖女,刚才在做法的时候可没有半点怜悯之心。   “啊,难道你是……”小姑娘惊恐地捂住嘴巴,瞪圆的眼睛里却透出一丝狡黠。   一声尖利的哨音从她口中传出,刺破天际。   “小心。”柳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猛然一把将顾小易退出数丈之外。   他脚下的地面蓦地蹿出一根巨大的尖刺,挟排山倒海之势直冲云霄,柳容恰好被这尖刺穿身而过,血雾喷洒在空中,触目惊心。   鲜血顺着尖刺蜿蜒淌下,汩汩地流到地上。   柳容在咽气的最后一刻,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这个姑娘眼熟了,她长得分明和当年的巫女白荷,一模一样。   究竟自己为何要救起顾小易,又为何要与他同行,统统已经无法得知。   这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   顾小易还没来得及接受这骇人的一幕,倏地眼前一黑,一张巨网从空而将,将他牢牢地罩在网内,那网仿佛活物一般,他越挣扎,就缠得越紧。   顾小易刚想祭出钺牙戟,只觉后颈被硬物砸中,整个人昏了过去。   几个黑衣人纵身跃下,跪在那个小姑娘面前,“主上受惊了。”   “哼。”那名被他们称为主上的,正是北溟洲势力最大的密宗一脉的传人,殷洛洛。   殷洛洛没有理会背后的伤口,也没叫那几个黑衣人起身,自己蹲在顾小易面前,捋开了他的左右两只衣袖。   原本附着两件秘宝之下的青灰皮肤竟然已经恢复正常,淡淡地覆着一层金光,黑色的奇怪符号已经嵌入皮肤的细密肌理,化成淡红色的细纹。   嗬,真是意外收获,得来全不费工夫。找不到那小子,这也足够算大功一件。   殷洛洛眉目灵动,薄唇微动,“带回去。“既然这小子命大,那就盘问一下是不是知道东青那一件的下落。   “可是,大长老让您前去东青都,王君也在路上……”那名原本被顾小易认作是首领的黑衣人急了。   “我说回去就回去,先弄清楚怎么回事。”殷洛洛说话透着一股阴冷,和她娇俏的脸庞完全不般配。   原先栖息在树上的众鸟忽然骚动起来,纷纷扇动羽翼,各自发出迥异的叫声。   “主上!”其中一名黑衣人惊呼起来,他们脚下的草地开始冒出黑烟,星星点点的火光若隐若现,忽然间林间飞沙走石,风助火势。   “哼,雕虫小技。”殷洛洛一手掐着避火诀,一边疾步冲到众鸟盘踞的中心,口中念着“定”,所有的鸟儿瞬间被无形的网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殷洛洛知道这个咒符只可以维持很短的时间,迅速带着黑衣人抬起顾小易撤退了。   在林中留下的,是挂在尖刺上的柳容,远远看起来竟有些像他平日里最爱的羊肉串。片刻,尖刺倏地缩回到地里,柳容的尸体啪嗒掉落在地上。 第62章 第 62 章   “昆仑虚南七井红光大盛,继而又失一道光柱。望帝君圣断。”   断,断你个头。陈昱十分想骂粗口,但此刻在他面前,慕容端端端正正地坐着,他的确不好发作。   慕容端是来专门来报,有探子打探到西池城出现了那个可能尚在人间的孩子。   话刚开个头,大内总管就匆匆呈上了天官传来的密信。   慕容端看着帝君阴晴不定的脸色,估计收到的消息不怎么令人愉快,略略沉吟,“帝君如果不方便此时商谈,我可以明日再报。”   反正找孩子也不急在一时。   陈昱想了想,把手中的密信递给了慕容端,“光柱又失了一道。”   这下,轮到慕容端的脸色发青了。   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山顶之上有四方之门,每面有七井,每口井深入地底,自井底射出光柱,直上中天。而这些光柱对应是四国的天选之人,每次新旧之人更迭,井口便会流光溢彩,但自从十五年前南门之中失了第一道光柱,便发生了天塌之劫,再往后的几年,西门和南门陆续有光柱消失,每次都会对应发生意想不到的灾祸。   青龙一族自远古就选了这块土地作为东青都的据点,主要就是贪图昆仑虚的管辖,不过只有孟章神君和帝君知道,这昆仑虚的光柱,关系着整个羲和大陆的存亡。   哦,还得加上慕容端这个通今博古,博览群书的人中龙凤。他竟然从古书支离破碎的残片中推测出了这个可能,直接跑来御书房套帝君的话,那时帝君上位没多久,帝王之术也掌握地不够通达,稀里糊涂就把孟章神君告诉他的话,竹筒倒豆子,交待得一清二楚。   导致孟章神君次夜不得不入了慕容端的梦境,好好地警告了他一番。   也就是从那天起,慕容端和帝君之间,就有了人前和人后两重关系。   人前,君臣有别,慕容端扮演地是桀骜不驯的臣子;人后,慕容端却是帝君唯一可以商量有关昆仑虚事宜的心腹。   至于今天在御书房慕容端故意问起天官的事情,原本是为了提醒帝君,司徒昴生死未卜,此时天官消失,很容易引起他人猜忌,需要准备好一套说辞。   只不过,魏长生后来忽然借题发挥,倒像是慕容端故意带头发难,他当时也是非常头疼。   “三国王君来都城,帝君准备如何商讨?”慕容端思索片刻,还是回到了正题上。三位王君的接待,应该是仪制负责,也算是他家那口子的事,如此盛大的会面,还得自己费点心,提防不要落人口实,尤其那三位都不是什么好鸟。   “哼,南赤和西池隐匿不报天选之人印记消失,居心叵测。”陈昱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厌恶的光芒,他对这三位王君的印象都不太佳。   “今日听南凯风说道海中魔物一事,我翻遍了古籍,收获极少,我怕这是上古隐藏的秘密,望帝君可以问一问孟章神君,是否真的如同魏长生猜测的那般,魔物控制了司徒昴。”慕容端回避了对王君的讨论,他知道,陈昱一向对那几个正统继位的王君,心生厌恶。   陈昱起身离开王座,背对着慕容端,负手而立,“如果,羲和大陆覆灭了,爱卿会如何?”   陈昱是嫉妒慕容端的,倘若慕容端生为皇家血脉,一定会成为一代名君罢。仅靠推测就猜中了光柱关系到羲和大陆的存亡,而这是自己成为帝君的是夜,从孟章神君那里得到的秘密。   二十八根光柱,是用来镇压上古时代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守护神合力绞杀的魔神。光柱存在一天,魔神便被压在九渊之下永不见天日。   而这天选之人,便是继承了守护神力量的分\\身,如今光柱消失,只能说明守护神的力量开始削弱。   这些话,他又不想告诉慕容端。君臣永远是君臣,就算自己是白捡来的帝君,慕容端也不过就是个臣子,永远不可能和自己平起平坐。   “行了,说说那孩子的事吧。”陈昱见慕容端久不作答,他知道慕容端此人思虑甚多,料定这么一问,让他瞻前顾后陷入困局,此时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机。   等慕容端强打着精神把话说完,离开皇宫的时候,夜色已变得凝重,没有一颗星星的天幕笼罩了整片大地,凉风习习,却让人不寒而栗。   慕容端内心惴惴不安,南方光柱又失一道,朱雀印记又失一人,南方式微,均衡已经被打破。   等到他收到那条令人错愕不已的消息,已是第二天的午时。   “南赤国天选之人柳容的尸首被人发现在西山山麓中,尸身残缺,似乎被什么利器贯穿全身,面容上的朱雀翎羽印记荡然无存。”   柳容竟然死了。   慕容端仿佛被人敲了后脑勺,半天缓不过神。   柳容的死讯,大概在三日后才传到南凯风的耳朵里,当时他正好赶去觐见初次抵达东青都的女王白华。两人同时得知了这个噩耗。   “怎么可能?”白华骇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这么多年了,她几乎没有再遇见过令她情绪如此波动的事情了。   南凯风捏碎了手中的茶盅,白瓷碎片洒落一地。   “他是怎么死的?”南凯风咬牙切齿地问着面前的线人,这是一条从东青都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线人把当时帝君收到的密信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行了,你下去吧。”南凯风正了正神色,遣退了线人。   柳容的本事,他还是略知一二的,之前两人的过招,他能明显感觉到柳容是留了一手的。现在竟然死无全尸,估计是着了什么人的道。但――   素来没有人敢主动招惹天选之人,因为有这么一条传言:   “杀害天选之人,必将遭受反噬。”   轻则焚身自毁,重则剖心噬骨。   杀害他的人,难道不怕一语成谶?还是说,在动手前,柳容的印记已经消失,失去了天选之人的身份?   南凯风唤来身边亲信,秘密交代下去,尽快帮柳容殓尸,送回南赤国,看看死亡的真实原因。   亲信领命打算离去,又被南凯风嘱托了一句。“边境那边保持警惕。” 第63章 第 63 章   如果柳容和之前几人印记消失的情况类似,应该在近期会出现些预兆,现在南凯风最担心的,就是之前海域出现的魔物。   “兄长,明日我要面见帝君,这事我是说还是不说?”白华凄然一笑,柳容死了,她失了身边一个有力的帮手,如今,不得不依赖南凯风,这个她唤作兄长的男人。   白华眼中隐约有泪光,眼前又飘过了十几年前的一幕。   “楚楚,你是不是喜欢南凯风啊。”姐姐白荷笑嘻嘻地打趣,果然白华的两颊晕红,说话也不利落起来。   “才没有,南大哥,他喜欢的是姐姐。”白华黯然地低下头。   白华好多次从南凯风望向姐姐的目光中,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瞎说,我是巫女,一辈子不能嫁人,他怎么可能喜欢我。”白荷故意板起脸,她知道妹妹心中芥蒂。   “那我也不嫁人,我陪姐姐一起。”白华把头埋在姐姐怀中。   如果能一直藏在姐姐怀里就好了。   接到帝都诏令的当天,赤族的族长南拓蜚专程连夜感到皇宫求见。   重华宫飞阁流丹,正中一汪清泉,环绕着华丽的阁楼,池水中浮萍满地,出水芙蓉。   “陛下,那东青都的帝君色胆包天,我怕……会对陛下失了礼法,乱了社稷。”   “那该如何是好?”白华年龄尚幼,族长的几句话就让她方寸大乱。   “陛下不如让巫女代行,毕竟她身份特殊,又懂得如何从中斡旋,不会令我等被责难。”南拓蜚的态度极为诚恳,有理有据,毕竟通灵的巫女全天下只有一个,处子之身要保持到油尽灯枯,但凡懂得帝王之道,都不会轻举妄动,失了民心。   “我,我再想想。”白华努力定了定神,不知如何,她心跳地厉害,南家嬷嬷教导过她,永远不要在慌乱之中做决定。   南拓蜚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巫女毕竟这么多年只有一个,陛下放心,帝君必然小心呵护,倒是陛下,但若发生了意外,怕赤族护不了您的周全。”   喀嚓,白华心中仿佛有什么碎了,这么多年她藏在心中的那根刺,就这么轻易地让南拓蜚看了出来。   “白荷才是被大长老一眼相中的人,根本不是那个白华。”   “白华就是个身份卑劣的私生女,凭什么是她?”   “白荷天赋异禀,白华只是资质平平。”   “我喜欢白荷姐姐。”   “我喜欢的不是你,对不起。”   ……   白华面如寒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就按大长老提议的罢。”   南拓蜚不紧不慢,冲白华一躬身,“这事,得女王您亲自和巫女说,赤族不便出面,毕竟她是南擘的传人。”   白华转身冲着那一池的睡莲发了会儿呆。   那一池的睡莲,亭亭玉立宛如仙子,清宵带露惹人怜。只不过,这睡莲再美也只能在深夜绽放,见不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和族长见面的第二天,白华就因为夜里赏荷花受了风寒,浑身乏力,卧床不起,一卧就卧到了巫女出行之后。   那一批的宫女和御医都被秘密处置了。   白华失神了许久,南凯风连唤她数次,眼神才转动起来。   白华避开了南凯风探究的眼神,“兄长,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声音中透着一触即碎的脆弱。   南凯风微眯起眼睛,倘若不是曾经在飞凌宫亲眼看见白华用强弩射死三名仆役,那副暴戾恣睢的模样,眼前楚楚可怜的白华,他也许还会为之动容。   不过,眼下的局面,还须由白华出面斡旋。   “柳容是在西池城的地界被人杀害的,这件事,帝君一定会找西池城的王君好好解释。”   如今南赤国势单力薄,如果借帝君之手削弱一下西池城,总归是件好事。柳容也算死得其所。   白华浅浅一笑,“我明白了,兄长。”   *********   顾小易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地,眼睛也睁不开。恍惚中自己好像变回六龄幼童,趴在邻居家的门栏,看着院子里一个孩子坐在木马上,摇摇晃晃,咯咯笑个不停。   再一晃神,视线一转,身边的景物也跟着晃动起来,低头看去,原来坐在木马上的孩童就是他自己。只不过这晃来晃去的感觉完全不如想象中有趣,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一阵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从下往上涌动。   “呕――”   顾小易一下子醒过神来,两腮鼓鼓地,口中一股腥晦之物不受控制地要冲出来。   “你敢吐在我船上,我就打断你的手。”   耳边这个斩钉截铁的口吻,冷彻骨髓。顾小易为之一振,生生把口中污秽吞了下去。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别过头去。   顾小易涣散的目光逐渐找回焦距,低头一看,自己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之”字状,吊在桅杆上,海风一吹,摇摇晃晃像个粽子。   呕,他又抑制不住想吐。   “哎,我说那个谁,你要不想我弄脏你的船,你就把我放下来。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一个不成?”   顾小易扯着嗓子干喊,海风呼呼吹来,自己好像一个陀螺,左三圈右三圈,看下面这帮人都带着重影。他发觉那帮人都换了灰色的道袍,只有那个殷洛洛却是一副普通男子打扮,猛一看倒像个侍从。   之前她也是隐藏在手下之中,这北溟洲的天选之人,各个都是这么低调的吗?   一想起天选之人这四个字,他眼前又出现了柳容咽气的模样,这下他实在忍不住吐了出来。   就在下一秒,他觉得后背一松,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来,他在空中不忘一个鹞子翻身,让屁股先着了地。   哎呀,好痛。   殷洛洛看着他沾满污秽之物的衣襟,忍不住皱了皱眉,“来个人带他去换身衣服。”   顾小易嘿嘿一笑,“不用这么麻烦,劳烦阁下把绳子解开就行。”刚才吊在半空的时候,他尝试过暗中发力,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道绳子,他估计这绳子非同一般。   “咔嚓咔嚓。”殷洛洛身边跑出来一个灰衣小童,头顶上扎了一只啾啾,只见他捏着鼻子,从身上掏出一把小刀,干脆利索地几下挑断了绳子。“师姐,他太臭了,让他自己换衣服行么?”   顾小易没料到绳子原来如此普通,有些失望。但一听这小童的话,又喜出望外,不好在脸上显露出来,别别扭扭地作出做小伏低的样子。   殷洛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爽快地答应了。“让他到后面仓房换衣服,回来把甲板全都擦干净。”   “哦,”殷洛洛看着顾小易又说了一句,“你不要打主意从海里逃走,这海里啊……有东西,专门吃人。”   说罢就扬长而去,四周的灰袍人也散去了。 第64章 第 64 章   只剩下那个小童,为难的挠了挠头,“哎,你这身量,我师兄的衣服你穿着都不合适,要不,我拿师姐的衣服给你穿吧,虽然可能短了一丢丢…...”   顾小易看这小童长得粉嫩可爱,形容尚小,也就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先前那九人里必定没有他,估计对自己也没有什么恶意,便和颜悦色地对他说道,“小弟弟,要不你还是拿你师兄们的衣服给我吧。”   开什么玩笑,虽然他从一开始就发现那帮黑衣人各个又瘦又高,像根竹竿,确实如这孩子说得,也就是殷洛洛和自己身高相仿,但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男人,穿女装是什么鬼。   脚趾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顾小易忍不住龇牙咧嘴,“小弟弟,你……”   那小童拉着脸收回脚,恼羞成怒地说,“就拿师姐的衣服给你穿,刚好在洗衣桶里没洗,省得你污了别人干净的衣服。”   说罢狠狠地瞪了顾小易一眼,“你站在这里别动。”快步走去了甲板下方。   顾小易一见四下无人,心头暗喜,从靴子里倒出了一颗避水珠,直接压在舌下,冲着船舷奔了过去。   这颗避水珠是先前苏晓棠送他的。那阵子他心心念念着防水的海棠果,听得苏晓棠耳朵都起了茧子,一脚把他踹进院中的池塘里,“你一个男子汉,学游泳这么难吗?!”   顾小易扑腾了几下,连喝了几口水下肚,就听见陆培风在旁边大惊失色地喊着,“顾兄,你站起来啊,这水,不深。”   嚯,站起来这水刚没到他半腰的位置,真是丢人。   再然后,陆培风带着他去到附近的山涧,几个时辰就教会了他……换气。   “顾兄,你这轻功的底子不错,怎么一到水里就往下沉?”陆培风痛心疾首,觉得定是自己教得方法不对。   最后还是苏晓棠拿出了一颗避水珠,才成功阻止了打算用脸盆让顾小易练习闭气的陆培风。   想起苏晓棠,顾小易的心头又沉了沉,还有周麟,他说好了要去东青都碰头,自己怎么能被这么一群莫名其妙杀出的人不知带去哪里,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顾小易站在船舷上,正要纵身一跳――   手臂倏地一抽,活像被铁丝紧紧勒住,瞬间越勒越紧,手臂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似乎就要破裂。   顾小易闷哼一声,把袖子刷地一捋,才发觉钺牙戟已不见踪迹,手臂上被画上黑色的线条,如今黑线已经深深地嵌入肉中,钻心刺骨地疼。   “告诉你不要乱跑,听不懂吗?”   身后传来殷洛洛嘲讽的声音,顾小易咬了咬牙,抖抖索索地往怀中一摸,果然白链也被人收了去。   “你省省力气,你再跑,手臂就会被绞断,反正我要你也没用,留下胳膊上的东西就行。”   顾小易心中一凛,这殷洛洛竟然知道秘宝的事?   “行了,你爱回来不回来,要是舍得胳膊非要跳下去,我说过这水下有东西,保证你有去无回,别以为叼着个破珠子就能保命。”殷洛洛冷哼一声,不满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灰袍子,看来这搜身工作搜得很不彻底。   顾小易倒吸几口冷气,跌坐在甲板上,胳膊上的痛感舒缓了下来,那黑线竟然自己慢慢又松了开来,留下了几道红肿的勒痕。   甲板上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是那个小童,抱着一件灰色袍子,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你说你跑什么跑,我又不会拿师姐的女装给你穿,你犯得着跳海吗?”   “殷果果!你说话注意一点分寸!”殷洛洛一时没控制住,大叫了起来。   殷果果怯生生地躲在一个灰袍子的身后,“姐,哦,师姐,你没和岛上打招呼罢,要不要现在派人送个信?”   这是殷果果第一次出远门,在她的认知里,如果不得到大长老的许可,恐怕他们这帮人都有家回不得。   因为北溟洲,一个货真价实的“岛国”,是一般人想去……也不一定找得到的岛。   倒不是说它外围设了什么阵法,只不过它不是固定在某一处,而是到处在海上游走的岛。   北溟洲有自己的航线,只有事先和长老们申报了行程的商贾又或是政客,才能在海上行驶的时候得到通知,确定抵达北溟洲的具体路线。   简单来说,不打招呼,就找不到北溟洲的大门往哪儿开。   而北海虽然被称为海,实则是一个巨大的内湖,三面毗邻三国,有一条狭长的出海口连接外海域,这里的水域清澈见底,大部分时间风平浪静,丝毫不受外界干预。   北海之下,藏着整片水域的守护者,自远古时代就存在的鲲。这也是为什么九渊之下魔物的力量无法通过水域进入内陆的原因,只不过随着光柱一根根消失,束缚魔物的力量越来越薄弱。仅凭鲲,也无法对抗恢复全部力量的魔神。   只是眼下,这里依然是最安全的地方。   殷洛洛撇了撇嘴,对这个小她六岁的妹妹嗤了一声,“我想进岛,还用得着报信?”她之前已经溜出来不下数次,最初也会担心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但也许真的是她运气太好,大多数情况下她能精准地找到北溟洲的位置,运气最差的一次,鲲把她送了回去。   是的,她不止一次见过鲲的真身。在她很小的时候,一次在北海中游泳,被浪逐渐带离了方向,那时,一个庞然巨影从身下的深处浮起来,那黑影无边无际,大到她以为是海水消退,海底露了出来。   尽管在鲲的面前,她渺小地如同一粒沙砾,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害怕,而鲲停止了上浮,慢慢地托举着她漂回了岛上。   那温暖的海潮,令她安心,就像胎儿被母亲的羊水包裹着一样。   顾小易听着她俩的对话,心中越来越沉重,北溟洲对他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此行凶多吉少,还能有机会逃去东青都吗?周麟他们如果去找他了怎么办?   还有更奇怪的是,自己刚刚获得的力量难道是被封印了?每次他尝试调动力量的时候,手臂就像被铁丝捆住了一般,刺麻感疼入骨髓,气血的流动完全被阻隔,似乎无论如何也冲不破这个禁制。   “喂,你,快去换衣服,你还得擦甲板呢。”殷果果把抱着的灰袍丢给了顾小易,她有些同情这个少年,竟然被姐姐施了并蒂咒,离不得姐姐百尺,而且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姐姐还给他加了一道很强的禁制。 第65章 第 65 章   殷果果一愣,就听见她姐在一旁掩口失声,“殷果果,我就说你才需要穿女装,听见他喊你什么吗?小兄弟?”身边几个灰袍子也“噗嗤噗嗤”忍俊不禁。   顾小易张大嘴巴,看这些人的反应,难道这小童是个女娃娃?可“他”明明浓眉大眼,看起来虎头虎脑。   殷果果立马拉下脸,气鼓鼓地走到顾小易面前,眼中自带两把小刀,狠狠地剜了他几眼,“跟我走。”   背后的笑声不绝于耳,殷果果越走越快,把顾小易引到一个木门外,一伸手推开门,“哼,你进去吧。换好衣服来甲板找我。”说罢扭头就走。   顾小易双手提着衣服,频频点头。待他反手把门关上,手中的衣服滑落到地面,他手里握着一块乌黑的玄铁令牌,是方才他趁着殷果果不备,从她身上顺过来的。   这令牌不过巴掌大小,沉甸甸地有些分量,背面雕着一个奇怪的形状,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壹十九”。   顾小易对着窗口的阳光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他有些失望,匆匆换好衣服,将令牌揣在内兜里,回到了甲板上。   他原本是打算先去寻那殷果果,却发现好像所有人都在甲板上,一个黑压压的影子挡住了阳光,顾小易愕然地抬头一看。   一堵巨大的城墙矗立在眼前,高十丈余,由一块块不规则巨石堆砌而成,墙面新旧不一,远远望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怎么会?刚才还是一望无际的海面,顷刻之间,他们就到了北溟洲的城门入口?   看着顾小易的嘴巴合不拢的样子,殷洛洛带着几分骄傲,“没来过吧,要不是我,估计你一辈子也来不到这里。”   要不是你,我一辈子也不想来这里。顾小易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之前柳容看见殷洛洛背后的印记,便断定她是北溟洲的天选之人,顾小易想不通,这天选之人都秉承替/天/行/事,怎么就敢滥杀无辜?   殷洛洛看他不言不语,冷哼一声,从船舷上跳了下去,大步上了岛。殷果果赶紧小步快跑到顾小易身边,小声地提醒他,“你快点跟上我师姐,不然有你受的。”她瞅着顾小易一脸不解,也不便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冲着他的胳膊努了努嘴,顾小易一下就明白了。   感情这个殷洛洛给自己下了什么咒术。   顾小易赶紧跟上殷洛洛,抬起头往城墙上一看,竟然只看见一群穿着道袍的人,半个兵士模样的人都没有。怪了,难道这北溟洲靠道士守城?   顾小易猜得不假,北溟洲仗着地理位置特殊,易守难功,根本没有在军备上花半个子儿。加上当朝王君沉迷修道成仙,这些年扶持了七大密宗中炼丹的肖家,削弱了原本势力最盛修习咒法的殷家。   今日轮值门卫的便是肖家的弟子,看着一队身着殷家灰袍的人来到城墙下,王君已启程前往东青都,他们也没有代理长老的手谕,城头上的人干脆用鼻孔冲着这一众人等,视而不见。   殷洛洛火冒三丈,如果平日里是她独自一人,她也就吃了这记闷亏,悄悄绕到后面的城墙爬进去,偏偏今天带着自家弟子,还有一个一直对她冷言冷语的顾小易,眼下守卫如此怠慢,倒让她拉不下面子。   “师姐,要不,我溜进去找长老吧。”殷果果拉了拉殷洛洛的衣角,她担心师姐惹事,回头又要被罚跪祠堂。   “哼,不用,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开门。”殷洛洛瞄了一眼身边的顾小易,忽然想出一个妙不可言的点子。   “喂,”殷洛洛挑衅地看着顾小易,“我解开你的禁制,你调出朱雀之火如何?”   什么?什么东西?   顾小易的脸忍不住抽了抽,这姑娘怎么神神叨叨的,尽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少废话,听我的。”   殷洛洛飞身而起,一手拎着顾小易的衣襟,一跃至六七丈高下,口中念念有词。顾小易倏地觉得手上一松,气血翻腾不已,之前在林中那股熟悉的力量又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   顾小易抑制不住体内充沛的力量,大喝一声,一声清啸振云端,他的背后蓦地窜起一个硕大的火鸟,高丈二,翅长一丈以上,拍动翅膀,拖着金色尾翼,贴着城墙呼啸而过。   守城的道人皆被眼前的一幕惊呆,各个瞪大双眼,巨大的热浪袭面而来,他们躲避不及,面上的胡须和头发都被烤焦,衣服也是残破不堪,甚是狼狈。   殷洛洛只觉得抓着的顾小易像烫手的山芋,一个不慎,就丢开了手。顾小易猛然一窜,跳到了城墙之上,嘿嘿一笑,顷刻跑出数丈之外,然后……   他身形一顿,痛地满地打滚,眼睁睁地看着殷洛洛从天而降,抱着胳膊在他身边冷笑,那钻心的痛感才慢慢消退。   “你是白痴吗?你以为我只给你下了一道禁制?哼。”   殷洛洛拍了拍衣袖上被火焰烤焦的碎屑,虽然她面上无动于衷,内心却是波涛汹涌,之前她在林中看见过顾小易背后的火球,只是隐约可见火鸟雏形,如今竟然已经可以幻化出成形的火鸟,而且这火球也比之前大上许多,难道顾小易的力量与日俱增?是因为秘宝的缘故吗?   一个身着蓝袍的人冲他俩跑了过来,凑近一看,才认出这身小厮打扮的是殷家的主事人,倒抽一口冷气,赶紧作揖,“原来是殷家的掌事,失敬。”   殷洛洛学着他们刚才对待自己的样子,鼻孔朝天,爱答不理。   蓝袍子苦笑一下,赶紧令人开了城门,放了下面的一行灰袍进来。这七大门派原本因为宗义不同,时常有争分,但各派修行的方式大相径庭,分高下也不太可能,相安无事才是常态。只不过殷家修习咒法,攻击性极强,势力一贯强势,加上这一代新上任的掌事殷洛洛,是个睚眦必报的恶毒女子。   早知道她也混在殷家弟子中,早早开门就好了,这下可好,虽说虱子多了不怕,但这么新的梁子结下了,她估计明天就会让肖家好看。 第66章 第 66 章   顾小易勉强从地上翻起身,看着殷洛洛和蓝袍子对峙的背影,想起殷果果提醒他不要离殷洛洛太远,终于琢磨出,这殷洛洛给自己下的咒,是不是让自己无法离开,之前船上那次和此次遭遇如此相似,都是刚想逃跑就痛不欲生。亏得殷洛洛如此大方解开自己手上的禁制,只为了给守卫一个下马威。   如此看来,自己暂且不能轻举妄动,既然力量已经恢复,如果可以找办法解开咒法,顺道把钺牙戟和白链拿回来,她未必能奈何自己。   顺道瞅一瞅这传闻之中遗世独立的北溟洲。   北溟洲和南赤国西池城这样的内陆国家截然不同,它是一个在山上凿穴而居的国家。陡峭的岩壁之上,一排排整齐的洞室鳞次栉比,只是洞口的大小深浅不一,有单间,有套间,甚至还有上下相通的复式结构,和住在里面的人身份地位不同有关。洞口大多装有木门,但真正的通道却是在石洞内部。   顾小易自从进城之后一声不响十分乖巧,随时跟在殷洛洛身边。偶然听得头顶上有议论之声,抬头看看,是一群在洞口晒衣服的大妈,对着他们这群穿灰袍的指指点点。   看来不管在什么朝代哪个国家,八卦都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   不过有点奇怪,看不到任何小孩子的身影。   顾小易琢磨了一下,溜到了殷果果身旁,“哎,小妹妹。”比起她那个凶狠的姐姐,看起来好说话的多,顾小易觉得可以从她嘴里套些话。   殷果果歪头看了他一眼,“干嘛?”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咱们现在去哪里?”   “呃,师姐……应该是带你去见大祭司……吧。”看着前面的姐姐肩膀好像微微动了一下,殷果果吓得缩了缩脖子。   大祭司?顾小易晃了晃脑袋,和南赤国先前的大长老南擘一样的人物吗?   这四国之中,东青都专注于解读天象和孟章神君的神谕,西池城借助巫法巩固势力,南赤国多半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唯有北溟洲举国上下最为信奉鬼神之道。   顾小易也是从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和南来北往的商贾那里听到过关于北溟洲的只言片语,大多是说这个国家人人崇尚巫术,信奉自然之神,生活质朴,不论大事小事都会求神问佛。他们当今的皇上是个半百的老头,鹤发童颜,身边还有个孩童长相的大祭司。   总之,是一国的怪人。   曾经,他们几个吃饭的时候,顾小易把这事当趣闻提了一嘴。   “哼,哪里那么神奇,北溟洲就是一群咋咋呼呼的巫师。”苏晓棠塞着一大口的东坡肘子,愤愤不已,旁边的陆培风又是摇头又是顿足。“你又没去过,能不能眼见为实,少下断言,古语说得好……”   苏晓棠咽下嘴里的肉,不疾不徐地回了陆培风一句,“你见过啊,你还不是耳朵听来的,你怎么就知道我说得不对,虚伪!”   周麟闷不吭声,把剩下的几块肘子扒拉到自己的碗里。   顾小易笑出声来,殷果果好奇地问他,“你为啥笑?”一想起大祭司,她就不由自主全身打冷战,顾小易竟然如此淡定,估计是无知者无畏。   “我笑得是,我终于可以眼见为实,回头和朋友们吹吹牛,说见过你们北溟洲的大祭司了。”顾小易豁然开朗,是的,还有等着我的朋友们,我可不能现在就认输。   走在前面的殷洛洛仔细听着身后两人的交谈,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雾霾。   老实说,她没料到大祭司连让他们先行返回住所收拾妥当都不允许,直接要她带上顾小易去圣山。她知道顾小易身上有蹊跷,但这秘宝的事,大祭司不见得比她了解地多,为何会对顾小易如此感兴趣。当时她明显感受到顾小易的力量之源是从双臂传出,这次好奇地拨开衣袖看了一眼,要不是她恰好明白那些线条的意义,估计也不会发现。   四方有宝,代代传承。   一六共宗,为水居北;   二七同道,为火居南;   三八为朋,为木居东;   四九为友,为金居西;   五十同途,为土居中。   万物有生数,当生之时方能生;   万物有成数,能成之时方能成。   殷洛洛从来没有和别人提起,自儿时起,她经常能听见一些常人听不见的声音,有时候从树林之中,有时候从河流之下。她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到后来的熟视无睹,还会在心中记住一些特别奇怪的内容。   就像上面这首歌,第一次听见就是在她被鲲送回来的海中,之后总是有不同的声音反复吟唱。她觉得里面蕴含深意,便默默记了下来。当她那天看见顾小易手臂点和线条,忽然又想起了这首歌,对应着顾小易双臂之上每个点和线条的位置,她茅塞顿开。   这秘宝原来是这样的东西,拼凑在一起就可参透天理玄机。   这事,还是不要和大祭司提起了。殷洛洛挑了挑眉,当下就做出决定。   圣山的轮廓已在眼前若隐若现,殷洛洛站定,回身对其余弟子和殷果果说道,“我带着他上去就可以,你们先回去,和婆婆说一声。”   殷果果冲顾小易吐了吐舌头,被殷洛洛看见,皱起了眉,“殷果果,这是我们的犯人,你注意点言行举止,不要丢了殷家的面子。”   殷果果赶紧低下头去,跟着那些灰袍子从另一条小路走了。   顾小易看着眼前那个呈巨大三角形的黑色石山,拔腿就要走,被殷洛洛叫住,“喏,拿你的东西先还你,你自求多福。”   说罢,把那对钺牙戟幻化的手环丢给了顾小易。原本已经暗淡无光的手环被顾小易接住后,兴奋地闪了闪,哧溜一下蹿到了顾小易的手臂上。   “嘁。”殷洛洛翻了个白眼,心中疑云密布,明明只有西池城的天选之人才有驾驭神器的能力,这顾小易到底是什么来头。   “走吧。”殷洛洛抬腿要走,又被顾小易一句话绊了个趔趄。   “要还就全还了吧,你还扣着我一样东西。”   “你胡说八道什么。”殷洛洛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我堂堂殷家掌事,扣你的东西算什么,要走快走,不然我打断你的腿,找人背你上去。“   哼,好汉不吃眼前亏。顾小易见她嘴上不逞多让,便不再追问,老老实实地爬起了石梯。   有意思,这北溟洲天选之人和大祭司如此不和,看来也不全然是一块铁板。 第67章 第 67 章   “禀报老爷,少爷往东青都去了。”   陆尧光怔怔地盯着眼前几张信纸,似乎没有听见探子的话。   “老爷,要不要去把少爷追回来。”探子又提醒了他一句。   陆尧光长叹一句,“不必了,以后海阔凭鱼跃,随他去吧,他不再是我陆家的少爷。”   陆培风的内心太过柔软,不适合生在陆家,更不适合称为天选之人的继承者。   前几日,同为天选之人的万小蝶和洪靖,还有一个毕家的二少爷,毕苻坚,在书房里和他谈得并不愉快。   他们三人依旧是秉承着天选之人应当同仇敌忾的态度,至于皇位上坐着的是高某陈某王某李某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坚信只要天选之人牢牢抱团,自然不会失了势,可与皇族抗衡,在羲和大陆占据一席之地。   他们跑来主要是为了质问陆尧光,为什么要阻拦司徒昴弑君的行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林策必定是受了司徒昴的指使,那么既然司徒昴是背后之人,为什么陆尧光要横空杀出,救什么王君。   “如果天选之人的印记传承不了,大家觉得该如何是好?”   陆尧光//气定神闲,问了个大家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传承不了?!”万小蝶猛然嗓门高了八度,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看了毕苻坚一眼,她立刻就明白了陆尧光这个问题的阴毒之处,“哼,就凭我们万家的基业,也不会任人宰割。”   “哼,你是不会,那你的子孙呢?你确定他们必定会将你和前辈的基业继续发扬光大,而不是坐吃山空,又或是,被旁人瓜分,再或是,被人吞并?”   陆尧光的语气掷地有声,万小蝶一时有些语塞,万家本是靠制盐发家,这么多年一直垄断海盐的产地,但近三十年海域一带不太平,海盐的成本过高了,一时间有价无市,他们也是打起其他商品的主意,是间通过恶意压价,吞并了不少商铺,小商贩根本无力抗衡,到后来拿了谕旨把万家的招牌开进东青都的坊间。这些仗的,无非就是天选之人的背书。   一向能说会道的万小蝶脸色有些发青。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一句,司徒昴在哪里,他什么时候回来主持大局。”   洪靖声如洪钟,不客气地打断了陆尧光,他长着一张瘦条脸,浓密的胡须挡住了大半张脸,常年在矿山巡察,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窝深陷,但眼中精光不减。他说话不多,但一直看不惯陆尧光装腔作势的样子。   “司徒昴……他失踪了,目前下落不明。”陆尧光面色凝重,说出了对于他们最为致命的消息。   洪靖颓然地坐了下去,万小蝶的脸上阴晴不定   “眼下,还望各位稍安勿躁,我们可不能此时起了内讧。”陆尧光痛定思痛,又补了一句。   眼下真正是群龙无首,再加上先前毕家印记消失一事还没找到头绪,三人心中惶惶,无心恋战,纷纷起身告辞。   “陆尧光,我把丑话放在这里,你若找不出让老毕恢复印记的法子,不要想让我唯余马首是瞻。”洪靖走出书房前愤愤然丢了这句话下来,口气中多少有些没底气。   陆尧光客客气气将三人送出了门,折返回到院中,负手站着,望着那几株高大的引凤树,其中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树盘根错节,依旧不甘衰谢,浓密的树叶迎着风发出沙沙的声音。   离开了土壤的大树,再强壮,也避不开摧枯拉朽的命运。   如想安身立命,唯有依靠皇族。   陆尧光目光坚定,转身又走回了书房。   他面前原本放着东青都联络册的暗格,留下了陆培风的一封信。   “爹,我走了,我知道我不是你心中那个合适的人选。但我相信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会走我自己的路。   保重。”   落款还是那个歪七扭八的签名。   好你个臭小子,偷走你爹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关系网,还好意思说什么走自己的路。   陆尧光厉声对探子道,“传话给东青都的联络,倘若有人打着陆家的名号找他们做事,一概拒之门外。”   “还有,在东青都给我盯好少爷,不要让他惹出是非。”陆尧光又补了一句。   坐在马车上的陆培风连着打了好些个喷嚏,鼻涕横飞。   “少爷,风太大了,您再多穿一点。”马鸣担忧地看着瘦得脱相的少爷。“东青都的路不好走,您要不要再歇一段时间出发。”   陆培风咳嗽了几声,“谁告诉你我要去东青都的?”   “啊?”马鸣心想,明明是你前几日嘱咐我准备好去东青都的东西,难道前一阵子高烧把脑子烧坏了?他伸手探了下少爷的额头,嗳,体温挺正常呐。   陆培风啪得一声打落了马鸣的小胖爪。   “好好,那我们不去东青都,少爷您说,咱们去哪里?”马鸣瞅着马车里满满当当的装备,心里想着,少爷不会想学那洪家首代掌门人误打误撞在山里凿开了精铁矿,也去沙漠淘淘金吧。   “我们去大漠,找一找月泉国……的废墟。”陆培风的目光飘出去很远,完全没有理会身旁的马鸣先是瞠目结舌,反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故意留下那封书信,铁石心肠的爹必定会通知那联络册上的人,将陆家少爷拒之门外,这倒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和猜疑,毕竟陆尧光天选之人的身份过于特殊。   倘若苏晓棠此时在东青都遭遇不测,交出这本名册,帝君必定严查,那时东青都这些人一定会以为是陆尧光搞的鬼。   嗬嗬,利益面前无盟友,大难临头狗咬狗。   无论如何也够东青都乱上一阵子了,给他们几个争取一点时间也好。   至于去月泉国的决定,陆培风其实并不是临时起意。他在病榻上养伤无聊的时候,反复琢磨,加上他探听到苏晓棠在高湛面前说过,顾小易是帝君和巫女私生子的话,苏晓棠如此有把握,敢在高湛面前张冠李戴,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之前的推测全都没错。   周麟。   还有,他仔细想了想,周麟脸上那道令人骇然的黑色疤痕,不像是火烧后的痕迹,倒像是他曾经听人说起过的北溟洲玄术中某种神秘的禁制。   小时候,他爹找过宣称懂得玄术的巫师,他爹考核他们的标准,就是给好动的陆培风下禁制。其中有个人还真有几分本事,在陆培风双脚上下了一道禁制,一旦擅出大门,他的双腿就自动并拢,跑也不行,走也不是。只是玩心大盛的他并腿青蛙跳,然后他发现,一旦离开家门数丈,禁制就会自动解除。   只是次数多了,小腿就浮起一片黑斑,他小时候又白又胖,藕节一般的腿上黑斑特别醒目,被他娘大呼小叫地令那人给除了去。   那时他好像听那人叨咕过,说舍得给自己娃儿下禁制,不愧是个狠人。万一是北溟洲最神秘的那种,只怕是哭断肠子也无解,只能等死。   奇怪,难不成周麟这么多年被藏在北溟洲?   这样看来,他不如走一趟月泉国,这一切事件的起点,看看究竟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第68章 第 68 章   一尺余宽的石梯,几乎是九十度垂直,悬空依山而建,身旁就是几十丈深渊,往下一看很难不头晕眼花,两腿发抖。   “你们大祭司是什么样的人。”一路走上来,顾小易已经气喘如牛,差一点手脚并用。他在船上的时候也是滴水未进,现在觉得腹中空空,眼前金星。   殷洛洛气定神闲地走在顾小易背后,“少说话。”   啊?顾小易心中叫苦不迭,“殷掌事,殷小姐,你一路上连饭都不给一口,对待俘虏也没你这样的吧。”   现在连话都不让人说了,这简直比西池城那个暴君好不到哪里去。   “我说你在大祭司面前少说话。”殷洛洛的语气有点冲,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爱说废话的男子,自己竟然还能耐着性子和他解释,婆婆听见该欣慰了。   殷洛洛打记事开始,就生活在一帮糙老爷们中间,师兄弟也都没把她当女孩看,自己仗着天赋过人,斗法打架从来没输过,直到有一天,婆婆抱过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丢到了殷洛洛怀里。   “这是你妹妹,殷果果,以后你要照顾她。”   那娃娃的小脸红扑扑的,像是红红的大苹果,光光的脑袋上几根细毛,两只小眼睛眯得紧紧地,像两条细细的线,嘴巴还一嘬一嘬的。殷洛洛伸手去戳了戳,立刻被娃娃的小手攥住了一根手指,怎么也不放开。   殷洛洛觉得自己坚如磐石的心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从此以后,暴躁的殷洛洛把所剩无几的耐心,都消耗在了殷果果身上。在她接过掌事令牌的那一天,温婆婆和声细语地对她说,“当殷家的掌事,就和当家长一个道理,你如何对你妹妹,也就如何对待其他弟子好了。”   殷洛洛看着身边头发剪得像被猪啃过一样的妹妹,自信地点了点头。   “不过,殷家之外的人,如同猪狗一般,千万不可心软。”温婆婆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顾小易忽然停下脚步,弯下腰去,“殷掌事,要不你先走吧,我得歇一歇。”   殷洛洛看着顾小易惨白的脸色,估计他确实体力不支,抬头看了一眼剩余的阶梯,这个距离让他歇息一下问题也不大。便和顾小易错身而过,自己继续往上走。   顾小易低着头坐在半山的阶梯上,脚下空荡荡的。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整条石梯上没有守卫,十分安静,只有头顶上传出细微的摩擦石梯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远。   顾小易摊开双手,注视着掌中的两块令牌,材质是一样的玄铁,右手那块是殷果果的,只是殷果果的这块,明显比左手的那块小了一圈,两块令牌背面的图案也是一样的,除了正面雕刻的数字不同外,左手的那块在正中还镶嵌了一块黑色的石头,晶莹剔透。   左手那块令牌,是他在和殷洛洛擦身而过的时候摸来的。   顾小易从殷洛洛的令牌上感受到一股奇怪的力量,似江水穿山破壁,狂潮扑石,又似暮花飘落柔波,慈母亲抚幼儿,冰冷却又温润。这些完全从殷果果那块令牌上感觉不到。   莫非,这块令牌,还是这块石头,内藏玄机?   顾小易凝神静气,慢慢在右手掌心中聚起一小团白色的火焰,那火焰竟然毫无热度,甚至有些刺骨,在白色火焰之中的那块令牌模糊了形态,逐渐变成了黑色的液体,又慢慢凝聚成型,变得和左手中那块令牌一模一样。   嚯,顾小易冷笑了一下,看来自己这辈子如果不当贼,还有机会转行当个开锁匠。   顾小易拍拍屁股从石梯上跳了起来,将左手的那块令牌塞进衣襟,右手那块仿制的揣进了裤兜里。   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疾速冲上石梯,就在他爬上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殷洛洛的身影出现他面前,恰好这时山间一阵狂风吹过,他蓦地脚下一滑,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一倒――   殷洛洛手疾眼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提了回来,“你少吃一顿饭就怂成这般?”言语中颇有不屑。   顾小易惊魂未定,深吸了一口气,还来不及道谢,殷洛洛便撒开手,径直朝内室里去,“跟过来。”   她的声音在长廊中回荡。   顾小易喏了一声,笑眯眯地跟在殷洛洛的身后。那块假令牌,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殷洛洛的衣兜里。   他们刚才爬的这座山就是圣山,整个北溟洲藏风聚气之地,顾小易现在被带进的玄水堂,是大祭司和七位掌事的议事厅。   走进来之后,顾小易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进到一处幽静的石窟,洞内竟然有山泉,石壁之上垂下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石柱,洞窟顶端有几处裂口,微见日光垂落,照在石柱上,流光溢彩。   顾小易仔细盯着那些石柱看,才发觉原来那些不是钟乳石,而是冰柱!一滴滴的水珠顺着冰柱淌下来,只是在掉落到空中的那一刻,瞬间凝固得坚如刚玉,所以才凝成这么些千奇百怪的形状。   “别到处乱看。”殷洛洛小声说了一句。她一直在一旁垂手站立,等待着引他们进去的童子。   没料到,她竟然看见大祭司亲自走了出来。   顾小易看见眼前的这个人的那一秒,心脏一阵痉挛,全身的汗毛冰冷地直立起来,双眼也有些发直。这感觉,仿佛他面前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蝮蛇,露出青白獠牙,蜷曲着身体,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来临。   这个人,明明只有五六岁孩童的身形,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头颅浑圆,却没有一根毛发,圆溜溜的黑眼珠中看不到任何眼白,身着一身玄色的袍子,步履蹒跚地又像个古稀老人。   “大祭司。”殷洛洛垂首恭敬地喊了一声。   这是大祭司?顾小易打了个寒颤。   大祭司仿佛看透了顾小易的恐惧,轻蔑地笑了一下,那张孩童似的面容配上这笑容,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顾小易垂下眼帘,目不斜视。   “洛洛,这就是你在西池城抓到的人?” 大祭司的声音好像砂纸摩擦地面般刺耳。   顾小易头皮一阵发麻,全身冒着冷气。这大祭司,是不是天天躲在洞里不晒太阳,整个人都不像阳间的活物。   传说北溟洲的人都长寿,如果活得长是长成这般模样,顾小易宁可自己英年早逝。 第69章 第 69 章   殷洛洛点了点头,看着身边绷成一条直线的顾小易,她忽然有些想笑,殷果果每次见到大祭司也是如他一般,明明就是个侏儒而已,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害怕。   大祭司缓慢地挪到顾小易面前,仔细看着他的脸,“奇怪,他没有朱雀印记,为什么身上有朱雀的气息。”   城门之上的事,肖家已经派人知会了。   顾小易看着那张脸凑过来,心中直犯恶心,恨不得把眼睛闭上,省得晚上梦见鬼。   “那天,他身边是有个朱雀印记之人的,只是这人不知做了什么,那人的朱雀印记忽然消失了,然后,那人就死了。”   我….去你大爷的。   顾小易瞠目结舌,听着殷洛洛黑白颠倒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心头涌上了一句粗口。   “哦?死了?” 大祭司往后倒退了两步,前几日他算了一卦,南方丙丁火,卦象险恶环生,暗流涌动,有泽水枯竭的意思。   莫非,这南赤国,有亡国之兆?   殷洛洛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笃信顾小易此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大祭司似乎有些心烦意乱,背过身去,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许久,他那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洛洛,你们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晚些再找你。”   殷洛洛微微蹙眉,继而又舒展眉头,带着顾小易欣然告辞。   爬山两个时辰,就换来大祭司三句话。顾小易觉得这笔买卖十分地不划算。   直到他在离开山洞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地从洞壁扫过,隐约看见一道淡淡的红光亮起,那轮廓,应该是一道暗门,顾小易十分确定。巧地是,那门上有一个暗槽,形状和顾小易衣襟之中的那块令牌完全吻合。   殷洛洛一走出洞口,就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每次进到玄水堂,都觉得里面的空气污浊不堪,闻久了头疼欲绝,幸亏这次大祭司只是在正厅前匆匆说了几句,要是进了内室,估计今天晚饭又要吃不下了。   顾小易看着下山的石梯明暗交错,小腿肚抽了一下,殷洛洛忽然把脸凑到他面前,粲然一笑,“你怕高吗?”   顾小易的预感总是跑得没有现实快。   殷洛洛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顾小易嘴里瞬间鼓满了风,大脑一片空白,完了,他头朝下直挺挺地坠落。   下一刻,他感觉时空仿佛静止了,周围的景物不断变幻,殷洛洛不知什么时候也跳了下来,脸上堆满嘲讽的笑容,“行了,睁开眼吧。”   时间好像一下子又动了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像个八爪鱼一般紧紧地扒着殷洛洛,他俩的身下是一只巨型的大鸟,正载着他们朝岛的另一侧飞去。   顾小易已经顾不得理会这鸟是从哪里来的,他头有些晕,双手到处摸索,想抓住点什么让他有安全感的东西。然后,他摸到了一个软软的,有弹性的,馒头?   呃,他动了动手指,这触感好奇怪。   “啊――!”殷洛洛的脸上扬起一大片红晕,转身给顾小易一个响亮的耳光。   顾小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摸到了殷洛洛的,胸部。   他的耳朵烧了起来。   然后,这只殷洛洛用符咒幻化出的巨鸟倏地缩回纸鹤的形态,顾小易和殷洛洛就这么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连着在草地上骨碌骨碌打了几个滚,顾小易终于停了下来,躺平在草地上,头上出现了殷果果的小脸蛋,黑漆漆的眼珠忽闪忽闪,“咦,你不是去见大祭司了吗,怎么从天而降?嗳,我师姐呐?”   “咳咳”,殷洛洛从旁边缓步出现,大家装作没看见她一头的树枝岔子和满身的落叶,低头喊了一声“掌事好”,四散做鸟兽状,就留下正欲伸手扶起顾小易的殷果果。   “哎?大祭司打你了?你脸上有个手印。”殷果果惊声叫了起来,然后就感应到身后散发着阵阵寒气,猛一回头,“姐,师姐,你是不是去掏鸟蛋了,你怎么不叫上我……”   殷洛洛一记犀利的眼刀,成功地堵上了殷果果的嘴。   “你,跟我走一趟。”殷洛洛恶狠狠地踢了顾小易一脚。   “走不了。”   “走不了?”   “我饿。我想吃馒头。”顾小易这句无心之话刚一出口,顿时反应不妥,果然见殷洛洛杀气腾腾,念起了咒语。   “姐!”殷果果忽然大叫起来。   “你闭嘴!”   “你后面衣服全破了,内衣露出来了啦。”   “噗!”殷洛洛现在知道刚才那帮弟子为什么一个个低头鼠蹿了。满脸的血液顿时冲到了头上,一把揪着顾小易的领口把他扯了过来,“你是不是嫌活得太久了。”   顾小易看着眼前这张被树枝划得横七竖八的漂亮脸蛋,两人凑得太近,连对方急促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忽然间觉得有些尴尬,赶紧收了眼神,四下张望,刚好瞄见了殷洛洛散开的衣襟露出了一端银白色的鞭梢。   “啊,我就说你拿了白链。”顾小易闷哼了一声,想也没想,伸手就将白链扯了出了。没料到白链的握把钩住了衣服,他这么一拉,就把本来已经松散破碎的上衣扯开了。   “啊――”殷果果尖叫着扑了上来,把殷洛洛被扯开散落的左右两侧衣襟紧紧地抓在一起。   这一幕快得如同雷轰电掣一般,顾小易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殷洛洛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原地,转头看了看惊叫的妹妹,再低头看看破损的衣服,隐约可见亵衣。   “你,死,定,了。”殷洛洛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   说话的气势很足,但实际上她现在一动不敢动,衣服已经破到一碰就碎的程度,她的大半个后背露在外面,饶是她再豪放,她在一名男子面前近乎/赤/裸这个事实,她还是接受不了。   顾小易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脱下自己的外衫,冲着殷果果的方向递了过去。   然后站起身,扭头走出了五六步的距离,抱着手杵在那里,目不斜视。   顾小易想,女人的身体老子又不是没见过,当初做贼,爬进富商藏娇的金屋,时不时就亲眼目睹香艳画本里的场面,自己早就坐怀不乱了。   头顶上的太阳真晒,顾小易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冒烟。 第70章 第 70 章   “呲~”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后背传来,顾小易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体,汗毛倒立。   一个细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从他肩头悄悄擦过,一瞬间就移动到他的胸口。   顾小易脖子僵硬,一动不敢动,眼睛的余光胸前一瞥,这一眼,差点没让他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一个和拳头差不多大的黑色的肉球,如同瘌/蛤/蟆的表皮一样布满了麻麻赖赖的疙瘩,大小不一,粗糙无比,顾小易看去的时候,这些疙瘩竟然一个个掀开,爆出了大大小小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惊悚无比!   这是个什么鬼!   顾小易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弹开它,结果它早了一步自己弹射到半空,奔着顾小易的脸扑了过来。顾小易用右臂猛地一挡,钺牙戟竟然自己变了出来,莹莹红光闪现,直冲着那黑色肉球刺了过去。   那黑色肉球刚一接触到红光,倏地消失不见了。   准确来说并不是消失了,它在一刹那缩到只有一颗西瓜子大小,只是缩小的速度实在太快,普通人看起来就和凭空消失一样。它啪得掉在地上,竟然还蠕动了几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又蓦然钻进了地面。   顾小易惊魂未定,就看见地面下升起一个透明的泡泡,一个小小的黑点浮在泡泡中央,刹那间膨胀成原先那拳头大小,拼命向外冲撞,同时生出若干细长的触手,来回挥舞,却始冲破不了那层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泡泡,到最后终于一动不动,瘫成一滩。   一声尖利的口哨从顾小易背后响了起来,那泡泡好像是这口哨声召唤,朝着顾小易身后飞了过去。   顾小易扭头一看,蹙起了眉,果不其然,这东西是殷洛洛的。   只见那泡泡缓缓落在了殷洛洛的掌心。她已经换好了灰袍,乌黑的头发散在身后,眉宇间充斥着戾气,看向泡泡中散开的黑色絮状,一脸的不解。   这“东西”是她在回程的船上,偶然在一个海浪中发现的。这东西虽小,她却感应到极重的魔性,她当时想也没想,掐指捏了一个诀,将这黑物从海面下吸了上来,只是在那黑球就要接近她的手掌之际,没由来地陡然一惊,全身不寒而栗,她下意识地回身避开,黑球就掉在了甲板之上。   然后她看见的画面和顾小易刚才看见的差不多,只见黑球爆出若干大小不一的眼珠和触手,似乎极力要脱离甲板,回到海中。殷洛洛使用了极为困难的困咒,用海水幻化出一个球形的牢笼,将这玩意儿带了回来。   刚才,她确实也是起了杀心,打算用顾小易做饵,试一试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魔物。   “殷掌事,你真是大人有大量,多谢出手相助。”顾小易面不改色心不跳,拱手答谢。和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比起来,苏晓棠就是个憨憨,一想起苏晓棠,他心头一软。   男子汉大丈夫,该屈的时候要屈,留着小命比较重要。   殷洛洛压根儿就不想搭理他,刚才那难堪的一幕她还没消化,再说,自己压根儿就没想留他的命,是这魔物自己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怂了。   “婆婆。”身边的殷果果像小猫一样叫了一声。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婆赫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只见她皮肤苍白,松弛的面容上堆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皱纹,颧骨凸起,两眼下陷。在顾小易眼中她就像是个脱了水的萝卜干。偏偏这老太太满头乌发,云鬓高耸,背也挺得笔直,看不出来到底多大年纪。   这里的人怎么都老不老,小不小的。   顾小易只敢腹诽几句,赶紧把头低下,盯着地上两只打架的蚂蚱。   “洛洛,跟我过来一下。”这声音浑厚有力,中气十足。老太婆扫了一眼顾小易,眼中精光一轮,“果果,将这个人带去茶室罢,我和你姐姐说完话就过去。”   顾小易就见着殷洛洛颌首低眉,跟着那老太婆走了。走过顾小易身边的时候,她似乎顿了一下,嘴里念念了几句。事后顾小易方才知道,她那时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并蒂咒。   “走吧。”殷果果在地上蹲得有点久,哎唷哎唷叫唤了几声,装模做样地捶了捶腿,冲顾小易点头示意。   顾小易比起那帮无趣的师兄,好像好玩一点点。   顾小易嘿嘿一笑,面露窘态,“妹妹,你们茅房在哪里?我想去方便一下。”   殷果果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叫来一个男弟子,让他领着顾小易去了,她悄悄嘱咐那弟子务必要守在茅房外面,自己便匆匆忙忙往祠庙的方向跑去了。   温婆婆好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功夫,估计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不然脸不会黑得锅底一样,姐姐这次不会又挨罚吧。   “肖家的人刚才过来了。”温婆婆的语气很缓和,似乎这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   “哦。”   “你带着那少年在城门上引火去烧人家弟子?”   “嗯。”   “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殷洛洛紧紧抿住嘴唇,她从温婆婆骤然降温的口气里嗅出了一丝危险的警告。   她从小是在温婆婆身边长大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上一代的掌事,所有殷家的法术都是温婆婆传给她的。年幼的她曾经问起过殷家的往事,温婆婆从来都是讳莫如深。温婆婆和殷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殷洛洛一直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殷洛洛刚满十六岁,就被安排了继承门派的祭祀仪式,成为了殷家的当家掌事,站在另外六个花白胡子的老家伙中间,显得特别鹤立鸡群。   从那一天开始,温婆婆就很少再过问殷家内部的事务了。只不过这段时间她奉旨外出,婆婆才暂时代他督促弟子们的功课和修行。   北溟洲崇尚修行的风气之盛,大部分孩童都被家人送入不同门派学习。殷家多年来都稳坐七大密宗门派的头把交椅,也是这些年,因为王君修长生道,才把炼丹的肖家扶持了起来。   肖家那帮炼丹的,不就是仗着吃不死人,才诳时惑众。   殷洛洛一直在心里就看不上肖家,当然这话她也只会在心里说一说。但是要是遇见肖家弟子仗势欺人,尤其是欺负到殷家头上来的时候,她向来就秉承一个原则。   干一个算一个。 第71章 第 71 章   “殷洛洛,你现在一举一动都是代表殷家行事,人家守城的没看见放行令不给你们开门,哪一条做得不妥?”温婆婆说话的语速很慢,却没给殷洛洛任何辩驳的余地。   殷洛洛低着头,她深知这种时候不说话为上策。   果然,温婆婆没有揪着这件事继续说下去,她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把你抓的那个东西拿给我看。”   哪个东西?殷洛洛略一沉思,恍然大悟,婆婆说得不是顾小易。   守在茅厕外的弟子百无聊赖,顾小易时不时在里面喊上两嗓子,表明自己确实在专心如厕,只不过有些便秘,让外面守候的兄弟稍安勿躁。   等顾小易把袋中的令牌在他徒手刨出的坑里埋好,上面还压了两块马桶下面的青砖,果真是臭不可闻。他拍了拍手,装着系腰带的模样,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啊,小兄弟,我这人,到了外地容易便秘,害你久等了。”   那人闻见他身上的臭味,摇了摇头,赶紧带着他去了茶室。   殷家住的房子,和之前顾小易看见的那些在崖壁上的石洞大有不同。这是在一个巨大陨坑里建的圆形土楼,陷入地面之下,内外两环同心圆,外环高五层,外环底层、二层不开窗,底层为厨房和餐厅,二层为粮仓,三层为学堂,四至五层是普通弟子的房间。内环三层,底层是祠堂和天井,二层是茶室和会客室,顶层是掌事和大弟子们的住所。楼里底层内通廊式,坡瓦屋顶,楼间栏杆多是倾斜的,这个结构的建筑,顾小易倒是没见过,觉得蛮有趣。   那弟子送他进了茶室就离开了,顾小易见那人也没有限制自己的自由,便肆无忌惮地走到屋外,扒着栏杆四处张望。   这个北溟洲,哪哪儿都透着点古怪,这楼里出入的,目之所及大多都是孩子,成年男女极少。今天看见的大祭司和老太婆,也毫无老态。   他想起苏晓棠提起的四件秘宝,既然自己已经误打误撞来到这里,要不就干脆想办法找出第三件秘宝得了。   按照之前两件宝贝隐藏的经验,应该是藏匿于天选之人之手,自己现在身处的殷家,有没有可能就保存着同样的图?   顾小易皱了皱眉,又或是,他之前在玄水堂见到的隐秘的小门背后?   就在顾小易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人影不知不觉立在他的身后。   “你在看什么?”   这忽然而来的声音把顾小易吓地一激灵,猛一回头,发现原来是殷果果。   “怎么是你?不是那个老太婆……”顾小易顿觉失言,殷家两姐妹看起来对那个老太婆十分敬畏,想必是这里德高望重之人。   “哦,婆婆和我,我师姐,去找大祭司了。”殷果果看着两人匆匆出门,也没叫上她,颇有些失望。   她从小长在这里,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成不变,相比作为掌事的姐姐,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就这么平平凡凡地过下去了。   “喂,你是在南赤国长大的对不对,他们又是从西池城抓回你的,那,那你是不是这两个国家都呆过,好不好玩?”   殷果果满怀憧憬地看着顾小易。此次出门的任务原本没有她的份,后来是一个弟子出发前闹了痢疾,才临时让她顶上,结果姐姐只让她几个初级弟子在海边守着船,自己带了八个厉害的师兄走了。   原本她以为自己也就是蹲在海边,看看和北溟洲一样的日出日落,等上个十天半个月,结果姐姐他们走了没几日,就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回来了。   这个人,就是眼前活蹦乱跳的顾小易。   殷果果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小哥哥,长得和这帮粗糙的师兄,非常不一样,怎么看怎么顺眼。   只不过姐姐和自己的感觉似乎截然相反,不然也不会下这么狠的手。   “那个,我好饿,要不,你让我先吃点东西,我再和你慢慢讲一讲?”顾小易揉着自己的肚子,一副愁眉苦脸。   殷果果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去了厨房,拿了午餐剩下的馒头和一些肉菜,端到了顾小易的面前。   顾小易看着眼前那盘雪白的馒头,脸抽了几下。   *********   “你要走?”   白华的眉头一跳,看着眼前请辞的南凯风,波光流转,似有不舍。   南凯风点了点头,“九渊那边不太平,我担心……”,自从司徒昴失踪已经过去半月有余,据营中密报,近日陆续失踪了不少兵士,全都是悄无声息,无迹可寻。   南凯风心头一直笼罩着一股不好的预感。   白华刚刚觐见过帝君,陈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和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两人只是不咸不淡地交谈了几句,陈昱便让她返回行宫休息,连印记的事都没过问,更别提柳容横死的事情。   白华心中有些不甘。一方面,她对陈昱好色之名素有耳闻,白荷一事更是佐证,她不是不担心陈昱一时见色起意,坏了自己的名誉,另一方面,她又担心帝君完全罔顾南赤国,打算对眼下的局面袖手旁观,毕竟天塌之劫过后,她曾经找东青都寻求帮助,只不过对方推三阻四,视若罔闻。   而今在朝堂之上,陈昱对自己连正视之礼都没尽到,当真是因为自己韶华不再,年老色衰?还是因为东青都已经打算彻底放弃南赤国这个盟友?   这两条,无论是哪一个,都令白华郁卒。   她甚至有些担心,自己手中掌握的那个秘密,对如今的帝君,到底还重不重要。   直到会面结束前的一刻,陈昱才察觉到白华的一丝不快,晃过神来,安抚了她几句。   “白华,关于柳容一事,我已经让高湛派人去调查了,明天让他一定把这事说清楚,给你我一个交代。你刚来帝都,先稍事休息,等两天我在宫中设宴,大家一起共商要事。”   白华一听此话,便按捺住内心的焦虑,一脸风轻云淡地退出皇宫,回来打算找南凯风商量对策,却不料撞见了慕容端从南凯风的住所中神色匆匆地走了出来。 第72章 第 72 章   慕容端见到白华并不吃惊,毕恭毕敬行了个大礼,之前白华入住凌烟阁的时候,是他和仪制尚书魏长生负责接待的,白华多少也听了一些关于此人的风评,点了点头便让他退下了。   “你说慕容端找你来说柳容的事?”白华柳眉倒蹙,她倒当真没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南凯风点了点头,便把慕容端来找他的用意一一转述。   慕容端几乎是毫不掩饰地表明了自己和柳容私下有来往,至于两人通信的渠道他避而不谈,但南凯风大致能猜出,估计柳容是用了朱雀印记赋予他的异能。   拥有印记之人,多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本事,只不过因人而异,大家也都是当作保命的后手,不在人前展示。   “他说找柳容完全是为了寻找帝君的那个孩子,不涉及政要军务,让我们大可放心。”   白华略作沉吟,这事柳容确实有和她提过,说东青都那边一直在寻找巫女的孩子,当时两人决定将计就计,假意配合。如果那孩子真的藏身于南赤国,那么早一步找到那孩子,对白华对南赤国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不过到最后,柳容似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那慕容端,这么大张旗鼓找这个本该陨落的私生子,究竟是奉命行事,抑或是打着和他们一样的算盘?   白华的面色缓和下来,“他专程来说这个,为了撇清关系?”   南凯风摇了摇头,“他说在柳容出事之前,曾经传信给他,说西池国找到那个孩子了。”   什么?!白华的瞳孔猛然一缩,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所以,他暗示我,柳容的死可能和这孩子有关系。”   “那帝君?”白华仓促地追问了一句。   南凯风不动声色,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白华的神情,她这副紧张的样子不全然像是装出来的,只是柳容为何单单通知了慕容端?   他俩私下结交,当真只是为了此事?   “慕容端说,柳容已死,他和柳容通讯的内容全部销声匿迹,没有办法证实他的话,如果匆忙和帝君报告,怕是证据不足。”   “所以他来找你?是为了看一看南赤国是不是也知道这孩子的事?”白华颦眉顿首,唇下出现一排浅浅的牙印。难道,帝君是怀疑南赤国和西池城暗中想争夺皇子的掌控?   南凯风神色一凛,“不是,他是提醒我们,目前有更重要的事,让我们和西池城不要拿这个孩子和柳容的死做文章。”   白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是什么意思。”   自己手上掌握的秘密,的确是有关这个私生子,不,准确地说,是有关巫女白荷的。   只是这个秘密,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南凯风摇摇头,他和慕容端不熟,对于此人他不好判断。后来慕容端并未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反倒是向他详细询问了关于之前那个魔物的事,看上去,他似乎对于司徒昴的失踪更感兴趣。   “南将军,你说,有没有可能,司徒昴发生了和你的副将一样的事情?”   慕容端抚着扇子,口中呢喃。   南凯风心头一惊,这种可能他不是没有想过,只不过司徒昴和陈云不同,无论是天选之人的身份,还是一身神勇之力,都不会轻易让魔物近了身,更何况南凯风还将这魔物入侵的方式详细告知,他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   “如果是有人趁他不备呢?”慕容端不依不饶地继续问下去。   南凯风的脸色刷地铁青,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如果一旦是真,那就说明一件事,羲和大陆上有人想要复活九渊之下的魔神。   但,这可能吗?   “嗬嗬,我就是随便猜猜,南将军千万别往心里去。我查阅了那么多古籍,说得都是,魔神一旦现世,神州不复,生灵涂炭,谁也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命,去帮这魔神对吧。”   慕容端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摇头,他自己也确实是不信的,虽说没人见过魔神,但偶然在山林峡谷中见到的大小魔物,人人得而诛之而后快。   而且山海之间存活的魔物,大都较为低等,根本不需要天选之人动手,魔物无论幻化成飞、鸟、鱼、虫,只要切断了它赖以生存的源头,普通百姓也能将其除掉。因为魔物一旦离开寄居之地,就如同离开了水的鱼,根本没有存活的能力。   复活魔神,对于正常人来说,根本毫无意义,更何况,这一切都是上古传说,谁犯得上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搏那虚无缥缈的受益。   聊到最后,两人陷入思考的僵局,只得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直到听说了白华来找南凯风,慕容端这才悻悻然离去。   后面这段对话,南凯风就没有和白华提起,他知道白华担忧的是南赤国的地位不保,毕竟九渊还是遥不可及的外域,远不比山雨欲来的国祸。   白华和南凯风各有所思,最后白华还是同意了南凯风返回边境的请求。   “你去哪里了?”   慕容端一回府,就看见正厅上坐着那个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的瘦削人儿,气定神闲地端着茶盅,漫不经心地撩拨着上面漂着的茶叶。   “哎唷,魏大人来了,也不早点差人去叫我回来。”慕容端笑嘻嘻地走上前去。   魏长生瞥了他一眼,慕容端乖乖在旁边的椅子上端正坐好。   “我且问你,你背着我,把西池城的王君安排和南赤国的女王住在一处,到底什么居心。”魏长生面目有光,话倒是说得绵言细语。   慕容端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的,搞半天还是谈公事啊。”   “废话,老子不和你谈公事,能谈什么。”魏长生把茶盅重重一放。   他明明处心积虑地找了三处距离、位置、大小都不分伯仲的行宫,甚至还提前专门修葺了一番,深怕怠慢了这三位贵客,落人口实,这些慕容端都是看在眼里的。结果呢,他就晚起了半日,就被属下告知,慕容端将高湛一行人带到安排白华居住的凌烟阁旁边的偏殿去了。   据说慕容端安顿完西池城的一众客人,特地还去拜访了一下住在隔壁的南凯风,果真是高看南赤国一眼呐。   “你把高湛安排在偏殿已是大不敬,还安排在白华附近,你是不嫌事多,还是不怕高湛动手?”魏长生的声音凛冽,言之凿凿。但慕容端知道,他越是冷静,越是证明他真的动了肝火。   慕容端想了想,伸手端走了魏长生手边的茶盅,赌气似的说道,“我就是故意的,反正高湛留不得。他越闹越好。”   魏长生愣住了,“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帝君的意思?” 第73章 第 73 章   慕容端吹了吹茶盅表面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汤,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没让他们给你泡刚送来的新茶,喝这陈茶有什么意思。”   魏长生盯着慕容端许久,闭了闭眼睛,“如今大难当头,帝君和你竟然还想着铲除异己?”   慕容端垂下眼帘,不置可否,“长生,你难道就没想过,外部的敌人未必比家里的贼更难对付。”   “可是到现在为止,我们都不知道外部的敌人是什么!”魏长生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慕容端看着魏长生白皙的面孔上那对刺目的黑眼圈,料想他又是一夜没睡好,心中生出几分不忍,“长生,那魔神,出不了九渊的,我们有……法子。”   “哦?此话怎讲?”魏长生挑起眉,一副“你和老子好好交代”的表情。慕容端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用牙齿轻轻啮咬。   魏长生白玉似的皮肤下映出一层淡淡的红晕,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慕容端捏地死死的。   “咱们别吵架了,我就和你说。”   慕容端想了想,又补了半句,“咱俩回房里说。”就看见魏长生脸上的红晕更加鲜艳欲滴,连脖子都红了起来。   啧啧啧,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一副禁不起撩拨的小模样。   慕容端并没有妄言,他一直掌握了一个秘密,全天下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慕容端的手上,有一张从孟章神君那里得到的图。   这件事,孟章神君并没有告知陈昱,却告诉了他。当初四位守护神镇压魔神之后,担心有朝一日封印万一出了差错,在四国藏了四幅神秘的图,四图合体,就会唤醒压制魔神的力量。   现在最大的变数,就是司徒昴手上的那幅图,到底是不是被高湛拿走了。   ********   “顾小易,顾小易。”   “谁啊。”顾小易睡得正香,被这蚊子般大小的呼唤声吵得心烦意乱,眼皮沉得像石头,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觉了。   殷果果告诉他殷洛洛可能一两天都回不来,他终于心安理得地吃饱喝足,倒头呼呼大睡。   谁这么不识趣,专挑这个时间喊醒他。   顾小易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叫唤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似海浪一般连绵不绝,顾小易火上心头,决计睁开眼就和这个人打一架。   “到底是谁啊。”顾小易嘟囔着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就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呆若木鸡。   站在他面前的是周麟,还有,苏晓棠。   “你们怎么来了?”顾小易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就是在做梦。”周麟毫不客气,脸色难看地要命。顾小易睡得简直比死猪还沉,灵识完全就是石沉大海,他构建梦魇就费了好大功夫,更别提潜入梦中。   啊?我在做梦?顾小易环顾左右,才发现自己的脚根本没沾地,整个人漂在半空,身边是一团漆黑,毫无光亮。奇怪,那他怎么能看清对面的周麟和苏晓棠的。   “我真的是在做梦?”顾小易掐了自己的脸一把,真的不疼。   “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你现在人在哪里?”周麟的小脸绷得紧紧地,但顾小易一见他还是满心欢喜,努力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两下,想让自己靠他俩近一些,这样子十分滑稽,周麟一时没绷住,扯了扯嘴角。   “北溟洲。”顾小易说刚完这三个字,就见周麟瞪圆了眼睛,“你怎么……”   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你能想办法离开那里吗?我去不了那个地方,苏晓棠,现在没有完全恢复,估计还得一段时间她才能行走。”   顾小易一听此话,紧张地看着苏晓棠那个模糊的影子,被一层淡淡的白光包围,抱膝坐在周麟的身边。   “苏……她没事吧?”顾小易忽然生出些情怯,他看不清苏晓棠的脸,觉得那个白影非常虚弱。   “她和我都在虫洞里,暂时都没有危险,我是忽然感觉不到你……胳膊上的气息了。”周麟说话的样子有些喘,顾小易想着前因后果,一下明白过来。   那天夜里,周麟的失踪,一定是因为他受了伤所致,他们当时身处那个古怪的院落,正好在西山山麓之中,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又被虫洞吸纳其中。   “那你们……”顾小易欲言又止,他不知道周麟是不是活动自如,如果他们继续这样的对话,是不是会消耗他刚刚休养好的体力。   周麟好像读懂了他的表情,“没事的,再假以时日,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倒是你,必须想办法从北溟洲出来,那个地方,有……”   “顾小易!”一声炸雷似的叫声从头顶处传来,顾小易一惊,梦境倏地消失了。   顾小易蓦然睁开眼睛,就看见头上一把闪着黑光的利器,顷刻间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哐当”一声,盛着半盆水的脸盆从殷果果手上落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脸盆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终于停了下来。   殷果果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她眼睁睁地看着顾小易陡然放大的瞳孔,慢慢地阖了起来,身体从床边上瘫了下去。   “出去!”殷洛洛没有转头,厉声喝斥了一句,却不经间移动了脚步,挡住了殷果果的视线。   殷果果死死地咬住嘴唇,小脸变得惨白,转身跑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温婆婆要杀顾小易?顾小易,他明明就答应了自己,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带她去南赤国看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你们这里为什么没有花?”顾小易在口中衔了一根草,躺在草地上。   啃了几口馒头,他便嘻嘻哈哈闹着让殷果果带他见识一下北溟洲的风光,殷果果便带着他出了土楼,到了后山她们练功的地方,结果顾小易就问了这么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花是什么?”殷果果皱起小脸,“是吃的东西吗?”   顾小易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周麟的模样。他温柔地笑着说道,“花就是果子……的娘亲,没有花,哪里来得果子。”   “果子是什么?”殷果果皱了皱眉,继而恍然大悟,“是我名字里面的那个“果”么?我问过婆婆,她说是球的意思。”   顾小易的下巴掉了下来,“你们那个婆婆是这样和你解释的?”   殷果果坚定地点了点头,婆婆过说她小时候圆滚滚的,可不就是个球? 第74章 第 74 章   顾小易哈哈哈大笑起来,白花花的牙齿露在外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殷果果有点恼火,“怎么了,你看不起我吗?”没由来地,一阵委屈涌上心头,泪就像雨点子一样落下来,扑簌簌地落湿了衣襟。   她打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爹娘在哪里,婆婆从来不和她说,她也问过姐姐,姐姐似乎也没心思回答她这个问题。   后来她才知道,姐姐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谁……知道花……是果子的娘亲,我……连我的娘亲是谁都不知道。”殷果果一抽一抽地,哭得稀里哗啦。   顾小易吓得从草地上跳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殷果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平息小朋友的泪水。忽然间他灵机一动,从脚下扯了一把草,学着之前隔壁家瞎眼陈阿婆的样子,三下两下,一只活灵活现的蚂蚱出现在他的掌心。   “别哭啦,算我说得不对,这个赔你好不好?”   顾小易的笑容还浮现在殷果果面前,怎料到,今天一大早,温婆婆和姐姐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中,问她顾小易住在哪间房,她顺手一指,两人就丢下她,径直上了楼。   殷果果摸了摸腰间拴着的那个草蚂蚱,用袖子抹干净眼泪,她倒要去问问,婆婆为什么要杀顾小易。   殷果果并不是没有见过杀人,只是由温婆婆亲自动手,并不常见。   一道阴鸷的光从殷洛洛眼中一闪而过,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温婆婆从顾小易的胸腔中慢慢抽出锁魂锏,口中诵念着一段她从未听过的咒文,几缕淡淡的烟雾缠绕在锁魂锏的顶端,流动着,飘舞着,无声无息。   咒文念毕,那几缕烟雾渐渐凝聚在一起,变成一个红色的光点,灵光片羽,熠熠生辉。   只是那光点若隐若现,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钟就要消失。温婆婆的鬓边流下了豆大的汗珠,这个咒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这是抽离生魂的咒语,使用之人会遭受反噬,她已经无力再进行下一步。   “洛洛,血咒封印。”温婆婆的气息游离若丝,目光中透出不可抗拒的威严。   果然,婆婆是在取顾小易的魂魄。   殷洛洛眼眸一暗,手中银光一闪,她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自己的小臂上深深地划了一道,旋即诵念起咒语,血珠从伤口中快速渗出,却没有顺着臂弯滑落,而是一滴一滴飞向那个红色的光点,宛如被它吸引一般,缓缓地将光点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丸。   温婆婆从袋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筒,拔开后,从红色小丸两侧将其封入其中。这黑色小筒是由特殊的龟甲制成,上面加了阴符,可让生魂保持灵力。   “好了,他的尸首便交于你处置,我要休息一下。你办好了再来找我,我们再去一次圣山。”温婆婆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大口大口喘着气,头上的汗一直滴个不停,头发湿漉漉的,整个后背也被洇湿了。她扶着门框站定,推开了殷洛洛想要搀扶她的手,顺着楼梯踉踉跄跄走了下去。   殷洛洛分明看见,温婆婆的头顶瞬间生出几缕银发,参杂在黑发中极为显眼。   看起来,这个咒语,对于施咒者的伤害极大。   殷洛洛的嘴角拉开了一个弧度,婆婆,你终于还是把隐藏了这么深的密咒,教给我了。   她转身看回床上那具顾小易的躯体,陷入沉思。   昨日温婆婆看了她拿出的已成干尸的魔物,当即面色变得十分古怪,拉着她去找了大祭司。   然后两人抛下殷洛洛,在内室里叽叽咕咕说了好长时间,殷洛洛不动声色地用了聆听术,却发现他们竟然设了屏障,她什么也听不见。这是在防着她?殷洛洛顿生满腹疑团。   他们说到一半,温婆婆又走了出来,让殷洛洛详细说了一遍顾小易在城门之上的举动,尤其是他背后幻化出的火鸟形态。大祭司派人叫来了肖家那天守城门的几名弟子,和温婆婆两人仔细检查了烧伤的痕迹。   殷洛洛看着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哪里像是被火灼伤留下的伤口,倒像是被利刃斩开骨肉后的痕迹,所幸大部分人只是轻伤。   殷洛洛只好装作此事和她无关的模样,心中倒是有些纳闷,那天她离顾小易那么近,自己怎么就毫发无伤。然后她得出一个结论,这肖家的弟子,果然草包。   也许是殷洛洛眼中流露出的轻蔑太过于赤/裸/裸,其中一名肖家弟子带着哭腔控诉道,“殷掌事带着的这个妖人,将城门之上的玄武石,熔融了。”   什么?!   殷洛洛也愣住了。   那块玄武石,据说是几百年前玄武族人从大陆迁至北溟洲之时,守护神执明神君留下的镇国之石,材质非铅非锡,非众石之类,后世想雕刻成型,却苦于没有任何工具可以敲下一块石片,只得作罢。   玄武石被熔融了?那顾小易背后之火,到底是什么来头。   殷洛洛不明所以,看向了温婆婆和大祭司,却发现他俩的脸色陡然变成蜡黄,尤其是大祭司,那张光滑的面皮下一根根筋肉不断抽搐,浑身轻轻地颤抖着,殷洛洛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南明离火?该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大祭司口中含糊不清,语不成句。   温婆婆猛然咳嗽几声,打断了他,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然后殷洛洛就在玄水堂之外站了整整一宿。   圣山上的山风极大,她穿得又单薄,连着打了几十个喷嚏,想起下午受辱之事,对顾小易恨得牙痒。   但是,原本是因为海中那个魔物,婆婆才带她来见大祭司,为什么后面又扯到了顾小易身上。   不过,既然这两个老家伙不愿意和自己透露任何事,那就不要怪她,对顾小易身上挟带秘宝一事秘而不宣。   只不过,为什么看见婆婆用锁魂锏刺入顾小易胸口的时候,自己的胸口,好像也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别哭了。”殷洛洛全身的血液冲击着太阳穴,心里像被什么重物压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来,她忍不住冲着身后那人大喝了一声。 第75章 第 75 章   殷果果泪眼婆娑,被姐姐这声喝斥吓得不轻,她的记忆中,姐姐似乎从来没有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殷果果小小的肩膀耸着,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   殷洛洛刚喊完就后悔不已,她也不明白胸中忽然爆发出的这股怒气从何而来。她紧紧抱住殷果果,小声地道歉。   殷果果终于平静下来,“姐,为什么婆婆要杀顾小易?”   殷洛洛微微一怔,她是第一次见到妹妹如此固执,顾小易和她仅是一面之缘,为何妹妹如此极力维护?   “姐,我觉得,顾小易,他不是个坏人,他也没做对不起殷家的事,为何婆婆要杀他?”殷果果止住了抽泣声,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殷洛洛一时哑口无言,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杀人的时候,已经不问是非对错了。妹妹这番话,狠狠地吞噬着她心中那个撕开的伤口。   “果果,他,顾小易,他还没死,只是暂时昏睡一段时间。”过了许久,殷洛洛艰难地开了口。   “你骗人,他胸口那么大一个洞,连呼吸都没有了。”殷果果紧紧攥着那个草蚂蚱,毫不留情地戳穿姐姐的谎话,自己已经不是三岁的黄口小儿,怎么会被这么拙劣的谎言骗了?   殷洛洛努力定了定神,吞了口口水,“我说得是真的,我没有骗你,顾小易只是被取了魂魄,我们想办法让他的身体不腐烂,到时候找机会取回他的魂魄,就可以让他复活。”   “你没骗我?”殷果果迟疑了一下,就见姐姐瞪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殷果果小脸倏地舒展开,灿然一笑,“我信你。”   “行了,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你不会刚才想给我一刀吧。”殷洛洛从刚才就注意到妹妹紧握的小拳头,一想到妹妹为了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男子掉眼泪,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受。   殷果果像献宝似的把草蚂蚱捧到姐姐面前,“看,这是顾小易给我的礼物,我第一次收礼物呢。他还说带我去南赤国看油菜花,他说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油菜花,可漂亮了,姐姐,你出去的时候见过花吗?顾小易说……”   殷洛洛的脑袋里轰了一下,炸了。殷果果的嘴巴一开一合说了些什么,她统统听不进去。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小玩意儿,但是为什么,她觉得她见过这个?还有油菜花,她明明没有去过南赤国,为什么她知道,油菜花是金黄色的,她还记得,她曾经在油菜花丛中奔跑,穿梭,和什么人在捉迷藏……   和谁?   “姐姐!姐姐!你听我说话没有!”殷果果看着姐姐眼睛发直的样子,有些害怕,晃了晃姐姐的胳膊,“我们不是还要把顾小易的身体藏起来,是不是得赶快?”   殷洛洛缓过神来,看着妹妹紧张地皱起小脸,讪讪地笑了一下,“我们去孤鸿岛,带上顾小易。”   北溟洲有一处奇景,就是岛中有岛,名为孤鸿。孤鸿岛是一座圆形小岛,岛上树林密布,隐约可见几块奇石立于其中,造型诡异。它的外部环绕着一个圆形的湖,冥湖。   这番景象可谓岛中有湖,湖中有岛。如果站在高处看,孤鸿岛宛如一颗眼球,令人毛骨悚然。冥湖在晨间的温度极低,湖面上烟雾缭绕,孤鸿岛经常被雾气笼罩地严严实实,就好像从湖面上消失了一样,因此又被称为“恶魔之眼”,意为不详。再加上冥湖上常年飘散着一股鸡蛋臭的味道,大家都不愿意靠近。   殷洛洛知道,那岛上有一处藏尸的最好地点。孤鸿岛深处有一汪寒冰泉,泉水冰冷刺骨,殷洛洛曾经亲眼看见一只小鸟飞到泉边饮水,遇水成冰,像个石块一样坠入泉中,她一时好奇,施了咒法吸起了冻结成冰块的小鸟,就在那鸟儿接触到她的手掌之际,瞬间冰消瓦解,扇动翅膀扑腾扑腾重新飞了起来。   这个地方她和殷果果提过,所以一说孤鸿岛,殷果果就立刻心领神会。   现在的问题是,她们如何瞒着婆婆和其他人的耳目,把顾小易的尸体运到那里去。   照婆婆的意思,是让她当即毁尸,所以留给殷洛洛的时间并不多。但在土楼之中若要施展咒法移动顾小易的身体,必然会被同门察觉,到时候一旦被温婆婆知道了,解释起来十分麻烦。   殷洛洛看了看床上顾小易快要冷却的身体,又看了看身边的殷果果,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但仔细琢磨了一下,殷洛洛又没有十成把握,万一要是有个闪失,伤了殷果果的魂魄,这个代价就太大了。   殷果果看着姐姐迟疑不决的样子,愈发着急起来,“姐,顾小易的身体要是再放久了,那可就彻底没希望了,你是不是已经想出办法来了,那别犹豫了,赶紧的啊。”   殷洛洛直勾勾地盯着妹妹,“我是有个办法,让你进入顾小易的身体里,但这个咒语我没有用过,我不能保证成功,万一……”   殷果果咧开嘴憨憨地笑了,“姐,你什么时候失败过啊。”   殷洛洛是个天才,这一点毋庸置疑。任何咒语法术,她只要听过一次或者亲眼见过一次,就能倒背如流,若非此等奇才异能,大祭司和其他长老们也不会破格同意她做殷家掌事。   如果此次施咒的对象不是殷果果,殷洛洛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你当真愿意为了这么个陌生人……?”   殷果果坚定地点了点头,昨日她带着顾小易聊了一路,早已对这个小哥哥心生好感,如今有机会可以救他,殷果果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殷洛洛叹了口气,“行吧,你躺在床上吧,我要取出你的魂魄,放入顾小易的身体,可能刚开始会有点排斥,但你驱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殷果果“嗯?”了一句,歪着头问道,“你也要捅我一刀吗?”她觉得可能有些疼,她保不准会叫出声来。   殷洛洛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疯了啊,我会留下你的一魂一魄,你的本体可能会有些虚弱,就睡觉好了。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殷洛洛嘻嘻一笑,除了鞋子,乖乖地爬上了床,看着顾小易冰冷的尸体,她口中默念了一句,“你记得你答应我的啊。”   然后,她紧张地闭上眼睛,浑身绷得紧紧的,压根儿没敢看姐姐是如何念动咒语的,只是觉得自己轻飘飘地从床上浮起,在半空中竟然还能看见自己睡着的容貌,这感觉十分古怪。然后似乎听见姐姐急促地说了一句,“快!”她就倏地一声钻进了顾小易胸口那个大洞中。 第76章 第 76 章   直到顾小易的胸口轻轻起伏,殷洛洛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使用离魂的咒语,这个分寸很难拿捏,但她确认自己十分小心地只抽出殷果果的两魂六魄,转移到了顾小易的身上。留下一魂一魄在殷果果的身体中,足够维持她的生命了。   剩下的,就是叫醒这个“顾小易”,他们得赶紧出发去孤鸿岛。殷洛洛摸了摸自己的内袋,咒符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便上前去拍了拍顾小易的脸。   她的手刚抚上顾小易的脸,顾小易的眼睛蓦地睁开了,目光炯炯有神。“姐,你太棒了!”   殷果果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噌地一声从床上跳起来,搂着姐姐的腰直往她胸口钻,嗳,姐姐的脸好红,咦,姐姐为什么比自己还矮了一截。   哦,忘记自己是个男儿身了。   殷果果吐了吐舌头,然后就被殷洛洛一掌推出老远。   坐在纸鸢之上,殷洛洛十分后悔,自己怎么就想出这么个主意。   殷果果,不,应该是说被殷果果魂魄控制的顾小易,此刻紧紧搂着她的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阵阵鼻息落在她的脖颈上,她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殷果果,你把头拿开。”   “不要,太高了,我怕。”   由着顾小易的声音说出如此稚嫩肉麻的话,殷洛洛特别庆幸自己没来得及吃早点。几乎就在下一刻,殷果果更加用力地紧搂着她的腰,殷洛洛简直呼吸都不能顺畅了。   “姐。”   “闭嘴,你不要喊我。”殷洛洛的嗓子有些沙哑,如果不是她需要集中注意力来驾驭纸鸢,她恨不得给殷果果施一道噤符,让她赶紧把嘴巴闭上。   “师姐,我觉得顾小易人挺好的,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殷果果嘟起了嘴巴,她已经习惯了用顾小易的视角看着姐姐,觉得两人无论身高体格,都极为相配。   在北溟洲,掌事是可以结婚生子的,只是姐姐好像一直对男女的情爱之事不感兴趣,加上她手段毒辣,恶名远扬,一般男子见了她就自觉低头绕道。这让殷果果颇为忧虑,没有合适的姐夫,何时她才能实现帮姐姐带孩子这个伟大的梦想。   此时他二人已飞入云层之中,云雾缭绕,广阔如海,又如白色的轻纱在山峰之间飘动浮荡。殷果果觉得,此情此景,要真是顾小易如同她这般搂着姐姐,那可真算得上神仙眷侣,人人艳羡。   “殷果果,你再不闭嘴,我不介意给顾小易脖子上再抹一刀。”殷洛洛凶巴巴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果然成功地让背后那个人闭了嘴。   看起来,殷果果还真的挺喜欢顾小易的,自己对顾小易的感觉却非常复杂,既不是全然的厌恶,也不像殷果果这般莫名的好感。自从顾小易上次害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殷洛洛心中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可为什么,看着温婆婆刺入锁魂锏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心痛地仿佛要窒息。   殷洛洛摇了摇头,她不想再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比起研究自己对顾小易是什么样的情感,他身上那两件秘宝更为重要。殷洛洛没有告诉殷果果的是,无论她有没有出面相求,自己都断不会将顾小易的尸身销毁。   最起码,她要把那两幅图,从顾小易身上扒下来。   至于北溟洲的那件秘宝,虽然此刻不在她身上,但是她知道那东西藏在哪里。这样算来,她就能拥有四分之三控制整个羲和大陆的力量。   想到这里,殷洛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身体微微抖了起来。   “姐,你冷啊。”殷果果想着是不是天上风太大,使劲把自己往姐姐身上贴了贴,不过她内心有些纳闷,为什么这副身体有一处古古怪怪的反应。   然后,她就感觉到姐姐的身体,彻底僵硬了。   “殷果果,你给我滚下去。”   随着一声大吼,殷洛洛一脚把背后的“顾小易”踹下了纸鸢。   实际上此时已经到了寒冰泉的正上方,顾小易笔直地掉入了寒冷刺骨的泉水之中,霎那间被厚厚的冰层包裹了起来。   殷洛洛掐着时机,驱动咒法,在顾小易掉入泉中的前一秒,将殷果果的魂魄从顾小易口中吸了出来,纳入自己的体中。这个法子绝对万无一失,自己的灵力强大,定然护得住妹妹安全。   前一刻的蓝天,白云骤然变灰,天空顿时被一团团乌云笼罩,漫天的黑云好似妖魔狂舞,天空变得混乱无比,风偏偏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空气完全被凝结,整个天空像要塌下来。   冥湖上那一层厚重的雾气倏地消失不见,淡淡的黄色气体升腾到水面,水下竟然咕嘟咕嘟冒起了小泡,好像水煮开了一般。   这一切,殷洛洛全然没有看见,就在她吸入殷果果魂魄的那一刻,她的眼前一黑,整个人从纸鸢上掉了下来,摔在了泉水边的一片石滩上。   殷红的血,从她的身下汩汩地流了出来。   *******   顾小易觉得自己此番的经历十分神奇。   他先是在梦中和周麟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人叫醒,用一根锋利无比的利锏穿胸而过,他连疼痛都没来得及感受到,就感觉到体内所有的血液从胸口那个伤口中汹涌而出,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腰上一麻,直挺挺坐了起来,却看见“自己”倒在了床上,然后人就飘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后来,他在空中看见了那个温婆婆的脸,还有殷洛洛的,甚至连藏在门后的殷果果惊恐的面容,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难道这是小时候听人说起过的,诈尸?不对啊,要诈尸也是尸体在动,他的身体明明好好地躺着呢。   不知那老太婆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他只觉得自己一刹那往下坠了去,似乎是落入了一个黑黑的屋子里,不过他竟然还能看见外面的事物。   他知道被老太婆带出了自己的房间,摇摇晃晃地进了另一间屋子。这间房明显比之前那个房间大上许多,但是内墙全部刷成黑色,全屋上下里外只有一扇窗户开在东侧墙上,窗格上也被覆了厚重的草帘,整个屋子没有一丝光亮,黑漆漆的。   这么黑的环境下,那老太婆竟然既不拉开窗,也不点个油灯,不过妙的是,顾小易仍然可以将这屋里的陈设看得一清二楚。 第77章 第 77 章   墙面上钉了几层子,上面摆放了一些龟甲,兽骨之类的玩意儿,顾小易陡然觉得视线升高,原来是那老太婆将盛放顾小易魂魄的小筒摆了上去,这样一来,顾小易清楚地将整个房间尽收眼底,发觉这房里还有个内屋,一样的乌漆嘛黑,但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一张光秃秃的床被摆在外屋正中间的位置,前后无靠,正对着房门。   那老太婆似乎十分疲惫,摸索到床边,直直地坐了下去。   接下来她的动作,让顾小易大惊失色。只见她徒手将自己一只眼球抠了出来,摆放在床头,似乎人非常疲累,直接在床上躺下了。   顾小易又细看了她深陷的眼窝,这才恍然大悟,这老太婆应该是瞎了一只眼,安装了一只假眼球在里面,许是在白天的时候自己只顾低头,所以才没有发觉。   顾小易不知道的是,这殷家上上下下,都没有发觉她的一只眼睛是假的。   “清儿。”温婆婆躺在床上,忽然喊出一个名字,把顾小易吓了一跳。他努力侧耳倾听,发觉是温婆婆在自言自语。   “清儿,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了。”温婆婆又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合上眼睛昏昏睡了过去。   在黑暗之中顾小易却看见了温婆婆周身笼罩着一股黑气,那黑气仿佛是活物一般,猝然从她的衣领钻了进去,然后,温婆婆的衣物之下似有什么东西悉悉索索,在衣下游走,偶然停留,还能听见细微的啃食声,好像饿狗舔舐骨头的声音。   温婆婆的表情十分平静,只是紧蹙的眉头和微微哆嗦的脸颊,让顾小易确定她并没有睡着,而是在忍耐着什么巨大的折磨。   取活人生魂,施咒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温婆婆皮下的肌肉早已腐蚀,只留下薄薄的一层人皮包在残骸之上,她是靠咒法幻化出的躯体出现在人前,一般人不细究根本无法发觉。只有她自己知道,顾小易非凡人之躯,此次她的所为必遭天谴,只不过她早已是风前残烛,油尽灯枯,放手一搏是她唯一的机会。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魔神降世,朱雀传人也算被她铲除,这般来说,宿命的轮回应该就可以被斩断,大不了也就是个粉身碎骨,反倒轻松。   可是清儿怎么办?   温婆婆猛然怒目圆睁,声嘶力竭地尖叫了一声。可怖的声音令顾小易想起了夜间在林中栖息的猫头鹰的怪叫,虽然自己已是一个游魂,他还是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他就看见温婆婆脸上的面皮从头顶上渐渐融化,就像蜡烛的顶端在火苗中熔化成液体一样,露出了她真正的面孔。   顾小易的眼睛瞪得极大,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那张脸上,布满了褐色的细斑,和四只眼睛!   “咚咚咚。”屋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温长老,您没事吧?”那是负责照料温婆婆起居的小丫鬟的声音。   “没事,我睡一会儿就好,要是掌事来找我,你就叫醒我好了。”   顾小易眼睁睁地看着温婆婆的脸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声音也变了回去。   屋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温婆婆又躺回床上,这一次似乎是真的睡着了。   顾小易的牙齿咯咯作响,他简直怀疑这声响大到能惊醒床上之人,偏偏温婆婆睡得极香,还发出了重重的鼻鼾声。   “顾小易。”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似空谷幽兰,又如水月镜像,竟一时分辨不出男女。   是谁?!顾小易简直要魔怔了,这次又是谁在喊他?   “顾小易,你看不见我,我在你的灵识之中。”这个声音如珠玉一般清冽玲珑,透出些慵懒的气质。   顾小易努力定了定神,他果然察觉这个声音是从自己的脑中传出的,“你是谁?”他能感知到这声音的源头是一团小小的红色火焰。   “我是朱雀,或者你可以叫我凌光神君。”   “……”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已经挂了。”   朱雀很想跳起来,用翅膀狠狠地扇顾小易一个大耳刮子,让他见识一下上古四位神君中脾气最火爆的一位,绝不是浪得虚名。   远古洪荒,朱雀是四位守护神中年龄最小的,做神兽也是一如既往的率直任性,没事就爱找人干架。他那味本命之火,被称为南明离火,无物不焚,无坚不摧。天上地下,大大小小的各路神灵妖怪,一见朱雀的头上冒烟,甭管是不是气得,无不抱头鼠窜。   朱雀寂寞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他遇见了那只老龟,命中注定的克星,那时他正好看中了河滩上一块风水宝地,想去晒晒自己的翎羽,众所周知,朱雀的徒子徒孙孔雀是个爱美的,却很少有人知道,孔雀和它祖宗朱雀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棒槌遇大锤。   好巧,那块地是玄武的地盘。   他第一次被玄武用三途河水淋成落汤“鸡”的时候,他仿佛光天化日之下被天雷劈中了天灵盖,他一向在乎的面子和引以为豪的自尊心一起,碎成了渣渣。到后来被浇的次数多了,他觉得这老龟当真好无聊,次次都是同一个招数,“你天天在这里晒太阳,不烦吗?”   玄武冷淡地看着招摇的朱雀,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从此,“王八蛋”变成朱雀最爱骂人的口头禅。好像这样,他在嘴上能讨回点老龟的便宜。   再到后来,朱雀再也没有机会怀念当时的无聊时光。   那一场与魔神的恶战,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打了足足十年。   整片羲和大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漫天遍野满眼猩红一片,连太阳,都是血红的。   天空被狼烟染成了土黄色,守卫军黄色的旌旗上也染满了鲜血,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那个字。   火舌吞噬了一切的农田、河流、房屋,火焰熄灭之后瓦砾满地,断垣残壁,满目疮痍。目之所及,就是永远都杀不尽的魔军。杀一批,来一批,倒下一批,又涌现一批。   守卫军连魔神的身都近不了。   朱雀在那时知道了什么是绝望。 第78章 第 78 章   他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不知被谁一次又一次拉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完全是靠着一口气强撑着,气散了,人就该倒下了。也许是对那个家伙的信任,也许是对这片土地的依赖。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因为一旦倒下,压在内心角落中的恐惧,就会连同黑压压的魔族大军,一遍遍地从他的身上碾压过去,将自己吞噬。   守卫军的战士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来,死相可怖,尸块残破,白骨露野。顷刻之间,死去的将士又如游魂野鬼,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转身扑向战友。朱雀只觉得血液一寸寸结了冰,寒彻骨髓。   “烧掉,不要让他们被魔神附体。”那个杀红了眼,冲着自己嘶吼的,是白虎。   南明离火,无物不焚,火焰之中扭曲的,却是昔日的战友,曾经的同袍。那惨白的火焰从天而降,连沙土之地也被燃起,如同燧石击打,火星绒绒,贪婪地吞噬着火中所有的一切,那些原本已经死去的战士,在卷曲的火舌中乱舞着,叫嚣着,痛苦地挥动手臂,炙热的气浪冲破天际,伴随滚滚黑烟一柱擎天,低低的破裂声,噼啪的爆破声,无穷无尽的哭喊。   这个场面,朱雀永远都没有办法从脑海中抹去。   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魔神的藏身之地。   最后决战的那一刻,正值天降破晓,天却彻底黑了下去,乌云滚滚,藏在云中的惊雷隐忍不发。   他们终于杀进了不周山,当朱雀第一次亲眼看见了魔神的样子,他的心没由来的颤抖了。魔神原来并无实体,一圈涨高的黑炎形容恐怖,高度超过了不周山最高的山峰,完全掩了星辰的光芒,黑炎幻出的触手无处不在,所及之物都是它的死士。   这要怎么打?   就在他心神慌乱,露出了破绽,一柄黑炎剑从魔神身上分裂出来,嘶嘶作响,破空而至,直指他的心脏。遇上了,就算不死,也是比死更可怕的,和其他千千万万被魔神驱使的死士一样,没了灵识,生不如死。   一道闪电划过,刷的一声,剑尖已及其喉。下一刻,这剑穿破了玄武的三层盔甲,挺进了老龟的心房。   “不――!”朱雀怒目圆睁,那个瞬间,他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见老龟从口中啐出一口黑血,冲着自己笑了一下。   “你这个小弱鸡,忘记我有壳了吗。”   话音未甫,玄武催动咒法,那黑剑扎在他的身体中,竟然无法再进分寸,剑身嗡嗡作响,似有不甘。玄武从冥界唤来恶灵将之层层围住,积尸气渐起,白色如粉絮,源源不断的骷髅涌现,制成一道巨大的锁链,牢牢困住了魔神。   就是现在!   空中隆隆巨响由远及近,穿过整个夜空,山崩地裂,电光雷鸣,万雷齐发,惊天动地。   是他,引来了天雷!   一道道闪电矫若惊龙,准确无误地从魔神的头顶劈了下来,一道,两道……九道!将它硕大的身躯从中一分为二,魔神的元灵,一个蓝色的跳动的庞然之物,为避开天雷,赫然弹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朱雀!“   他听见了那声熟悉的召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引来了天火。   天火撞击天雷,形成了无与伦比的金色火球,发出刺耳的呼啸声,从云中滚滚而下,点亮了整片苍穹。球形闪电顺着玄武身上的锁链蹿起,节节逼近,终于和魔神的元灵相撞,伴随一声巨响,那耀眼的光芒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煞那间,无穷天宇熠熠生辉。   整个不周山轰隆隆地崩塌下来,天地巨变,日月星辰都移了位,大陆上,山川变换,河川变流。   不周山外的魔军,如断了线的木偶,凄厉的叫声冲破天空,全军覆没。   最后魔神的元灵被他们齐心协力封在九渊之下。“为什么不杀了它。”朱雀愤愤不平,这话,也只有他敢问。   “万事皆有定数,福祸皆有因果。”那家伙疲惫不堪,金甲已经破裂,一缕缕挂在身上。为了引出天雷,他已经用了太多气力,上万年的修为毁于一旦。   “我们死去那么多将士,又有谁给他们因果?”朱雀心痛到无以复加,被魔神吞噬的亡灵,永世不得入轮回,一辈子以魔物的形态苟且偷生。难道手刃魔神,不是祭奠亡魂最好的祭品?   那家伙闭上眼,不再言语。   朱雀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个部分,也随着魔神一并被埋藏在深渊之中。   之后的千百年,无论是他的封地,南赤国之上的子民,还是继承了他神力的天选之人,他统统都不想理会。老子累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莫挨老子,悉听尊便。   四位守护神之中,也数他最大方,将神力分出给天选之人,为的就是图个清净。最后剩下的那一分神识,他留在了朱雀封印之上。   然后他也随着那个家伙,睡了。   至于自己为什么醒了,就要问问这个把朱雀封印解开的小子了。   “顾小易,你告诉我,当时你是怎么解开朱雀封印的。”   “你说那个匣子?”   “废话!你还摸过别的朱雀封印么?”   顾小易哆嗦了一下,看来说话这位仁兄的脾气有些暴躁。   “我,就是先撬下最大的一块……”   “少鬼扯,七块一样大。”朱雀觉得自己快要按捺不住怒火了,这样的传人,不要也罢。   “是最大的呀,像一只眼睛,一只在哭泣的眼睛。”顾小易一下子没了底气,嗫嚅道。他实在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仔细比较了每块石头的大小,单纯就是觉得那一块,明晃晃地亮瞎了他的眼。而且看起来,那块红色石头像极了一只泫然欲泣的眼睛,其他的几块都黯淡下来。   王八蛋!朱雀暗骂了一句,竟然被他看出来了。 第79章 第 79 章   朱雀有点恼火,因为他又想起了那句“万事皆有定数,福祸皆有因果”。这小子哪点像我?怎么就成了我的传人了?   “顾小易,我问你,你有了我的力量,最想干什么?”   顾小易揣摩了一下,朱雀之力,莫非就是那个火球?那日他亲见那股巨焰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了袭击苏晓棠的魔物,还有前两日在城门之上熔解的那块黑色巨石。那力量,似乎有撕破一切的勇气。   “我想,我想报仇。”这个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而是内心的呐喊。   哼,匹夫之勇,俗气。朱雀有些嫌弃。   “你要报什么仇?”朱雀顺顺冠羽,理理翎羽,心不在焉地问道。   顾小易顿了顿,铿锵有力地回答,“当权者因一己私欲,屠戮满城百姓,其罪当诛,以血洗血;屠城者杀我生母,我为人子,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朱雀眼睛一亮,连喊了三声“好!好!好!”他差一点要击掌欢呼。   “小伙子很有骨气嘛,你告诉我,你要杀的人是谁?”论打架杀人,他朱雀称第二,这世上还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东青都帝君。”顾小易淡定地吐出这几个字。   “噗~”   顾小易隐约感觉到那团小火苗跳动了几下,似乎是抖了三抖。   “你要杀青龙的传人?!”朱雀觉得自己有必要再确认一下。   “我不管他是谁,当日屠杀月泉国的命令是谁下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和他是什么身份有狗屁关系。”顾小易的心冷了下去,说到底,守护神也都是趋炎附势,贪生畏死。   “臭小子,你说谁趋炎附势,贪生怕死?”朱雀气得横眉竖眼,他平生最讨厌别人说他怕死,尤其还盖了这么顶势利的大帽子。   “那你干吗问这一句?”顾小易梗着脖子,反正他也见不到这位凌光神君的尊容,得罪就得罪了。   “你个臭小子,你要杀青龙传人,我这不得帮你对付那老龙,问一句还不行啊?”朱雀此刻很想暴走,可惜顾小易只是一抹灵魂,可以给他活动的空间范围有限。   “你愿意助我?”顾小易喜出望外。   “废话,谁让你解开了朱雀封印。”朱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至于顾小易是怎么读出那个封印背后的深意,他不想去想。   “那,我是不是一定会成功?”顾小易冷静了下来,青龙守护神呼风唤雨的传闻早已在说书人口中神乎其神,怎么从没听人说起过这个朱雀?   “唔,五成把握。”朱雀老脸一红,他实在没好意思说,自己当初把一半神力都分给了七名天选之人,如今拿自己一半的战斗力对那条抠门到极点的老龙,他也觉得底气稍微没那么足。   “才五五开?”顾小易有些失望,“那我不是集齐四件秘宝,机会还更大一点?”   秘宝?朱雀愣了一下。“你拿了朱雀匣里面的那图?”   “嗯。”顾小易点了点头,“我还拿了西池城天选之人藏着的那一幅图。”   “你这个王八蛋。”朱雀气得破口大骂,“你拿那个臭屁老虎的东西干什么?到时候他又得数落我……等等。”   顾小易什么身份,怎么会同时解得开朱雀和白虎的封印????   朱雀被这个想法吓得一激灵,赶紧在顾小易的魂魄中探了一周天,怪了,一点老虎的骚气都没有。   “你解开的白虎封印?”朱雀满头雾水,但是没由来的,他又觉得顾小易不会骗自己。   “不是我解开的。”顾小易老老实实地把那天晚上用苏晓棠的血滴在画上的事交代了一遍,却暗中留了个心眼,没提半句关于周麟的所作所为。   “这么说来,那个苏什么的,应该就是白虎传人才对。”只有正统传人的血,才能唤醒白虎封印,老骚虎一向偏爱蛮力,他之前就对于自己在决战之时被困在不周山之外,又因为群战魔军而延误入山一事懊悔莫及,念叨了好久,一定要找个嫡传弟子,重振他监兵神君的威名。   朱雀听得耳朵要起茧子,当时就顶了白虎一句,“你干脆就把你的蛮力留给你的传人好了,子子孙孙无穷尽,等哪天生出来个比你还厉害的,你就把你这监兵神君的头衔送他,去当个普通老虎精。”   白虎当时阴恻侧地看了他半响,冷不丁地一记掌风扑来,却不料拍了个空,朱雀腾空而起,在云端冷笑,“你这个白痴,小爷我……哎唷哎唷,你怎么敢用方天画戟戳我!”   最后自然是闹得不欢而散。   朱雀掏了掏耳朵,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很想了解这位白虎传人。   顾小易心头一惊,苏晓棠是白虎传人?可是她……   “她怎么了?”朱雀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妈呀,这家伙真的能读心。顾小易的小魂儿都吓得蹿了一跳,在小黑筒里打了个旋儿。   “朱雀大人,凌光神君,咱们能不能君子之交淡如水?没事您老别偷窥我在想什么成吗?”顾小易抓耳挠腮,百般无奈。   朱雀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啊,谁让你现在只有灵识尚存,就和没穿衣服在我面前裸奔一样,你要是活生生一个大活人,你以为我愿意看你裸体啊。”   呃,这个比方,似乎有点不太妥当。朱雀呸呸了一口,反正那家伙不在,能拎着自己的尾巴暴揍的也没谁了。   顾小易灵机一动,“那我如何能活过来?”   朱雀慵懒地拍了拍翅膀,嗤之以鼻,“给你找个身体呗,你还非要以前那具躯体不成?”   虽然长相勉强还是达到了他的审美底线,但是瘦巴巴的,看起来不够威风。   顾小易叹了口气,“朱雀大人,那两幅图,都在我那个身体之上。”   “啥玩意儿?”朱雀跳了起来,“那两张皮,粘你身上了?”   话音未落,他顿觉自己说了些不该说得话,尴尬地沉默了数秒,“那我们还是去找回你那个身体吧,现在天气不算热,顶多也就腐烂了一小半,丑是丑了点,到时候我再帮你想想怎么整整吧……”   就在朱雀碎碎念的时候,顾小易敏锐地捕捉到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吱拉――”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第80章 第 80 章   黑暗的房间里忽然照入一束强光,顾小易眼前一花,隐约只能看见一团逆光的黑影,模模糊糊。   床上的温婆婆立刻醒了,猛然从床上坐起,“洛洛?”   顾小易听见了,便努力眯起双眼,眼前的一幕令他大惊失色。   只见殷洛洛嘴角挂着血迹,殷果果小小的身体被她抱在胸前,步履维艰地走进房来。   “温长清。”殷洛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人听得心底一寒,“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殷果果?   顾小易并不知道自己被温婆婆带离之后发生的一切,此刻他仔细盯着殷洛洛怀中的殷果果,脸色发灰,身体也略显僵硬,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   从外表看来并非受了伤的样子。   短短数个时辰,发生了什么?   “你对我们姐妹做了什么!”殷洛洛的音调陡然升高,刺耳的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了顾小易耳中。   昨日下午,他拉着殷果果到处乱跑,说实话,他是夹带私心,趁着无人注意摸清地形以及逃跑的路线。殷果果笑靥如花,真是装都装不出的开心惬意。   这孩子,怎么就转眼之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温婆婆冰冷地瞪着殷洛洛,那一只孤零零的独眼让人不寒而栗。“你都知道了,不是吗?”   你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将殷果果的魂魄移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原本一分为二的灵魂终于合体,你如此聪慧过人,难道还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温婆婆和大祭司耗费心思,穷碧落下黄泉,找到了原本已经被击得粉碎的灵魂碎片,精心养了五年,才养成完整的一魂二魄,又被他二人蓄意拆成两份,移到了早已准备好的魂器之中。那魂器,一个叫殷洛洛,一个叫殷果果。她俩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自己的命运。   今日,殷洛洛原本只是打算取出殷果果部分魂魄,尚留一魂一魄在殷果果的身体中,如果是普通人,只消睡上一觉,待取走的魂魄归位,自然就恢复如初,只可惜,殷果果不是一个“普通人”,魂魄离开魂器,肉身必死无疑。   而当殷洛洛将殷果果的魂魄从顾小易身上转移到自己体内,原本就同为一体的魂魄彼此吸引,迅速融为一体,殷洛洛身体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冲击,当即昏死过去。   虽然她很快就苏醒过来,却在睁眼的那一瞬间察觉不到殷果果的魂魄,当下心肝俱碎,失声惊叫。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希望殷果果的魂魄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在自己体内沉睡,只要能回到她原本的身体中……   明知雷暴一触即发,殷洛洛仍然冒着极大危险唤出了纸鸢,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   被雨水浇透了的她,拖着满身泥泞,回来见到的,是全身冰凉的殷果果。   明明在她离开的时候,殷果果只是浅浅地睡着了而已。   殷洛洛脚底一麻,扑通一声,在床边跪了下来。   果果不会有事的,只要能够把附在自己身上的魂魄再放回去,只要这样……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这声音宛如一声惊雷,炸在殷洛洛的灵台之上。   “那不是你妹妹的魂魄,那原本就是你的魂魄,你俩本为一体。”   “你也不是殷洛洛,你已经在这个世上轮回了几次。”   “上一世,你的名字是白荷。”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说通了。为什么五岁之前的殷洛洛资质平平,忽然有一天技艺突飞猛进,有如神助。刚出生没多久的殷果果会冲着自己笑个不停,明明姐妹俩长得一点也不像。   “殷洛洛,这是你妹妹,殷果果,以后你要照顾她。”   那一天,温婆婆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丢到了她怀里,她当时练功近乎走火入魔,焦躁不已,恨不得一把丢开这个包袱。   殷果果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头,咯咯咯笑个不停,她的眼泪,没由来地从眼角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浇熄了心中那把郁结的怒火。   我有妹妹了,在这个世上,我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道闪电亮起,殷洛洛的影子刹那间映在地面上,那黑影,冰冷地伫立,睥睨着屋内之人。   “你把白荷的魂魄招回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殷洛洛轻轻地放下了殷果果的尸体,一步一步地逼近床上的温婆婆,此时温婆婆的面容丑陋地无以复加,一个逐渐成形的念头在她胸口蠢蠢欲动。   杀了她,为果果报仇。   不过在那之前,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那老太婆竟然在这个时候嘎嘎嘎嘎地笑出声来。   “白荷?白荷算什么,你身上的魂魄,是风扬清的。”   啊?谁?   顾小易察觉到在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时,他灵识之中的朱雀大人颤巍巍地抖了下。   “别问,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朱雀知道顾小易所想,一句话就成功堵住了他的嘴。   开玩笑,趁火打劫这种事,怎么能玷污守护神的英雄盖世,赫赫声名。   朱雀很沮丧,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是没办法腆着脸皮说谎话。   当年他们要不是利用了魔神对风扬清的感情,也不会在十年之中就结束了那场战斗。   当魔神还不是魔神,只是流落在山海之间一个小小的魔物,遇见的就是风扬清,他的救命恩人。   创世主在创造天地万物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血肉筋骨化成羲和大陆的山川河流,头发和胡须化成日月星辰。魔神,只不过是创世主身上一个小小的泥垢,不知何故拥有了生命。   也不知经过多少年,在诸神创造出人、怪、灵、妖之后,魔神已经自行修炼成一个小小的魔物,不属于任何一派,被各种精怪妖物嫌弃仿佛是他必然的宿命。   直到他遇见了风扬清。 第81章 第 81 章   老实说,朱雀并不知道魔神和风扬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朱雀生来就有神力,血统高贵,自然不屑去打探这些个不入流的魔物和凡人的八卦,只是大概听说风扬清是个有些本事的凡人,特别是在汲取天地灵气修炼心法的能力上,颇有慧根。   但也不知为何,风扬清自己并没有超脱尘世,反倒是助了这魔物一把,魔物成了魔神,并且以可怕的速度不断扩张势力。   等到几个守护神发觉魔神已然成了气候,为时已晚。魔神占据了不周山方圆几千里,大夜弥天,一群妖物精怪闻风而至,俯首帖耳,它们开始吞噬人类,甚至,更高一层的灵物。   羲和大陆陷入一片混沌。恐惧,悄无声息地散布开来。   朱雀那时仗着年轻气盛,一门心思要真刀真枪和魔神干一仗,屡次败北,并没有消磨他的斗志,让他始料未及的,却是其他人并非如他一样。   风扬清究竟是怎么死的,朱雀也不太清楚。   那天,玄武用引魂针从冥界取回一缕残丝断魂。他们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的商量着如何好好利用。   “告诉魔神,风扬清的魂魄在我们手上,如想取回,就得让我们进不周山。”   这话竟然是从那个家伙的口中说出来。死了众多将士,筹划了这么久的布阵,最后要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去和魔神谈条件?真正令他失望透顶。   再说,风扬清一介凡人,一缕残魂罢了,对于魔神有这么重要?   他们当真因为这个筹码,闯进了久攻不下的不周山。   整整三天三夜,太阳一直没有升起,天上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黑夜笼罩了整个世界,无尽的漆黑和冰冷,直到魔神的元灵被撞击的那一刻才真正终结。   但是,风扬清的魂魄,不是灰飞烟灭吗?   朱雀暗中嘀咕了一句,老龟当时就说了,那缕残魂原本就是欺骗魔神的,风清扬死的时候亲自念了灭魂咒,魂魄爆裂,碎成粉末散于天地间,根本连堕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他当时就不明白,魔神怎么就轻易信了他们的话。   顾小易当然不知道朱雀想起了这一段往事,此时他正陷入了极大的震惊:白荷的魂魄,竟然在殷洛洛的体内?那么,他和苏晓棠之前关于白荷的一切推测,是不是可以找正主求个真相。   “别想了,她不记得的。”   朱雀恰如其分地给顾小易泼了一瓢冷水。   且不说这魂魄到底是不是风扬清的,就算是这个女孩口中所说的白荷的,红莲业火之劫也免不了的,即使被人在九地之下收了去,前世的记忆也几乎消失殆尽,更别说如果真的是风扬清的残魂断魄,那更是历尽几道轮回,早已忘尽前尘往事。   他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人,无非看中的是风扬清的异能,想试试看能不能复制一个成功的通灵者。   殷洛洛听到温婆婆提起的这个名字,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只是一霎那,那股阴戾狠绝又出现在她秀美的脸庞之上。   “风扬清也好,白荷也好,我只想知道我是谁,有什么办法让我妹妹活过来!”   浓重的回音在空荡荡的房间中震荡开来。   “砰”地一声巨响,一片白光在屋外亮起,竹帘被狂风掀开了一角,风儿带着怪叫声呼啸而至。霎那之间,惨白的银光贯穿了整个屋子。   “不好,这丫头失心疯了。”朱雀叫苦不迭,殷洛洛分明是强撑着一口气,唤来冥界的妖灵,如此这般玉石俱焚的架势,莫不是要让整个殷家给自己陪葬。   仿佛是印证了朱雀的想法,远远的黑暗中,忽然传来婴儿的哭啼和女人轻微的抽泣,哭声蜿蜒流淌,像被雨水融进了空气中,缓缓从地面涌了上来。   顾小易一惊,忽然想起了穿透柳容的那根巨刺。“前辈,朱雀大人,凌光神君,快点使出你的本事啊。”   “且慢,有一个法子,能让殷果果回来。”温婆婆的脸扭曲起来,气急败坏地喊了出来。   殷洛洛比起白荷,毫无怜悯之心。但这也是他们试验的结果,分离了魂魄之中的善念,生出了一个被憎恨控制的魔头。   殷洛洛停下默念的心咒,面无表情地看着温婆婆,仿佛看着一具死尸。   温婆婆打了一个冷颤,“只要,只要魔神归来,就能唤醒死去的亡灵,重新回到人世…….”   这个死老婆子!   朱雀大怒,恨不得从顾小易的灵识之中跳出来,掐死这个老妖婆。果然是妖物作祟,竟然妄想解除九渊之下的封印,唤醒魔神,祸害人间。   “魔,神?”殷洛洛迟疑了片刻,顿时醒悟过来,“你是想让我帮你们唤醒魔神?这就是你的真正目的?”   温婆婆的一只独眼弯了起来,拉动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她一直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双手,不知何时变成长长的巨大触腕,借着黑暗在四周游走,散发幽幽的绿光。   顾小易看得一清二楚,恨不得自己能够出言提醒殷洛洛,那触手已经在她周围将她团团围住,几只触手蠢蠢欲动,眼看就要缠上她的身体。   “破!”关键时刻,顾小易的脑中忽然浮现出周麟当时出虫洞时使用的咒语,他拼尽全身气力,挣开了血丸和锁灵筒的束缚。   只见耀眼一团白光,周围泛着暗红色的光圈,从墙上的隔板冉冉升到了半空。   “你是白痴啊,魂魄没有依附,你是想看看什么叫魂飞魄散是不?”朱雀恨铁不成钢地拍着大腿,这顾小易满腔热血是不错,脑子能不能多转两圈,当年他要是像顾小易这般冒失,坟头上该长出一片森林了。   呃。顾小易有点懵,他也是第一次当魂魄,很多规矩不太懂。   “二选一,你赶紧挑一个。”朱雀暗自聚集内力,现在他真的有些后悔当年干吗要那么大方。   顾小易一听就明白,朱雀这是让他在眼前的两个大活人身上挑一个附体。   “可是……”这是有意识的活人,怎么可能说附体就附体?   “没有可是,一,二……你再不选就老子随便给你选一个了。”   顾小易一愣,下意识地就往殷洛洛身旁移动,那个丑陋的温婆婆,是人是妖都不确定,顾小易实在无法想象附身在一个四眼的章鱼身上。   朱雀冷哼了一声,果然还是个看脸的俗人,狠狠地扇了一翅膀。   顾小易就这么被他一巴掌拍到殷洛洛的面前,猝不及防,没收住,从殷洛洛的唇边擦了过去。   殷洛洛看不清白光之下的灵魂,只觉得嘴唇上一暖,人就失去了知觉。 第82章 第 82 章   三日后。   一行灰色道袍的众人站在城门下,毕恭毕敬的冲着眼前的一人行礼,“主上。”   身着一袭黑色劲装的殷洛洛,一双眸子黑如深潭,满是冰冷。她轻轻地抿了抿薄唇,什么话也没说,一扭头就跳上了船。   目送她离去的人群默默地看着船驶向远方,目之所及是一条平静的海平线,大海和天空的交集,白云和海浪在那里会聚。他们彼此间没有交谈,却不约而同的想到同一件事,殷掌事,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海风很大,波浪重重地冲击着船舷,似乎是想吸引船头那个孤单的身影。   殷洛洛发了会呆,就感觉到身边走来了一个人,她头也没抬,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甲板上,眺望着远方。   “你想好了,要和我去东青都?”顾小易叹了口气,自从两天前他从殷洛洛的身体上分离出自己的魂魄,殷洛洛就一直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直到顾小易和她说起要去东青都,眼中才有波光一现。   话说,虽然当时殷洛洛被顾小易的魂魄占据了身体,自己的灵识被挤到了灵台一角,却清楚地看见了他的每一步行动,也听见了朱雀的每一句牢骚抱怨。   她现在对于顾小易,感觉十分复杂。   当时正值千钧一发,就在温婆婆的触腕卷上殷洛洛身体的那一刻,殷洛洛足尖略点,身体如孤烟拔地而起。   “这小子轻功不错啊。”朱雀喃喃自语。   温婆婆的几条巨型触手立刻向空中探去,势不可挡。但见殷洛洛如行云流水一般变换姿势,在触手的缝隙间跳跃,抽身换影,翩若惊鸿。   顾小易心中叫苦不迭,殷洛洛浑身上下并无一件兵器,只有压在舌根下的一枚小哨,专门用于召唤魔怪妖精,顾小易自然是不懂她那些心法咒语,眼下的情形,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   “这笨蛋,还是不会使南明离火。”朱雀心有戚戚然。前两次顾小易调出的火球根本和真正的南明离火差距甚远,还都是因为他情绪失控,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噫?朱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还没教过顾小易。作为一个自从诞生就自带光环的神兽,他也没经历过拜师学艺的阶段。   朱雀有些汗颜。   “集中注意力。”朱雀决定亡羊补牢。   “我已经很集中……在躲了。”顾小易分心答复朱雀,身形也丝毫不敢滞慢,这具身体他用得不大习惯,轻盈有余但力量不足。   “集中注意力,引动心火。”朱雀不耐烦地又说了一句。   “什么?东西?”   朱雀傻了眼,他才意识到自己睡了这么多年,完全没想到过自己的传人是个凡夫俗子,连一点心法都不会。   温婆婆似乎已经察觉出不对,眼前的殷洛洛和往常不太一样,但她已经无暇思考太多,横竖殷洛洛都是要死,早晚而已。他们收集到的风扬清的魂魄早已破碎不堪,即使她和大祭司费尽心力,也只不过能维持殷洛洛极为短暂的生命。而殷果果的死亡已经达到预期,剩下的,就是让殷洛洛以更凄惨的方式死去。   只有这样,才能刺激到魔神的元灵,加快他的复活。   温婆婆的样子开始变得狂乱,脸上那几道深刻的皱纹倏地深深刻入肌肤,仿佛被人用铁丝勒在面容之上,黑色的头发全部散开,像有了生命一般飘在空中,也像是海中沉溺之人的形态。她开始口中念念有词。   顾小易余光一瞥,嚯,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散起黑色的烟雾,似乎都是从内屋里某个角落中涌出,而且这黑色烟雾好像带有魔性,仿佛无数的野兽藏在烟雾之中,蠕蠕而动。   呵呵。   殷洛洛的魂魄冷笑一声,这个咒语和她驱动林中魔物吞噬苏晓棠的那个咒语同属一类,只不过这个咒语能够驾驭的,应该是更为可怕的东西。   温婆婆果然对自己是除之而后快。   顾小易只觉得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脚下的地面也变得软绵绵的,那种感觉仿佛是行走在沼泽地中,一不留神就会陷下去。   他嗅出了危险的信号。   就在这时,他眼前一亮,竟然能够看见在黑暗里有无数火红色的光点,星星点点,散落在空间中,那些光点触手可及,似乎可以被他牵引。他顾不上去理解朱雀和他说得心火是什么,屏气凝神,和之前不同,这次他感受到胸口充盈着一股炙热的力量,将那些火红色的光点全部吸引了过来。   光点聚集的速度越来越快,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轰!   那一天负责扫地的殷家弟子,只见几道白色到刺目的光芒,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抖动,热浪从地下蹿了上来,人一下子就被气浪震了出去,四周充斥着烧焦的糊味,灰尘和烟雾四处弥漫,目之所及,整个土楼一片火光。   “顾小易,收,收!”朱雀吓得不轻,这孩子,无师自通本应该夸夸,但出手实在太狠。   顾小易站在火焰的中心,形容相貌颇为狼狈,但他顾不上自己的窘态,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到,他所在的土楼内环三层已经完全被爆炸夷为平地,外环的顶层也被波及,而前一刻还在张牙舞爪的温婆婆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具白骨,身上还燃烧着白色的火焰。   火焰借着风势,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到处飘荡,生根发芽。   “收,怎么收?”顾小易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满眼的焦土和碎片,巨大的烟柱狞笑着,冲上云霄,他隐约看见了仓皇逃窜的人群,听见了尖利刺耳的叫声。   顾小易又想起了当年南赤国暴动的那一幕幕场景,慌张地无以复加。   他忽然面容一肃,手脚定住不动,口中诵念起了咒语,是他灵台之中的殷洛洛,冲了出来,控制了这具身体。   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要破壁而出。   事后,朱雀回忆起这一幕,还是很庆幸殷洛洛出手相助,若不是她唤醒大量的植物,吸收了空气中的火元素,平息了躁动的空间波动,顾小易就要背上数百条人命,悔恨终生。   火熄了之后,殷洛洛又缩回灵台一角,再后来,她指了指顾小易身体的藏匿之处,就彻底不再理会他们俩了。   顾小易跳下寒冰泉,那冰冷彻骨的泉水让他浑身一震,彻底清醒过来。 第83章 第 83 章   朱雀匪夷所思,看着顾小易在黑夜中折到茅厕,激动不已地从茅厕内一块青砖下挖出了一枚玄铁令牌。他们带着令牌爬上圣山,发觉大祭司早已人去楼空,玄水堂里空空如也。   人不在更好。   顾小易试着将令牌嵌入了那个隐蔽的暗门之上,果不其然,门后别有洞天。   “你想找什么?”朱雀明知故问道。   “秘宝。”   “那东西,不是如你所想,你若真是收齐了,可能会招来灾祸。”   “什么灾祸,唤醒魔神吗?”顾小易此言一出,朱雀饶有兴趣地发觉,这个少年并非只有一身蛮勇之力,心思还是很细腻。   顾小易从先前殷洛洛和温婆婆的对话中,捕捉到了很多信息,他基本可以断定,这温婆婆和大祭司走得都不是什么正道,而殷洛洛姐妹俩,应该是被利用的工具。只是他不明白,这帮家伙究竟是图什么。   朱雀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自己被顾小易唤醒了神识,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先把能说的和这小子交代一下,省得到了那老龙的地盘,丢了自个儿的脸。   “你说昆仑虚有二十八道光柱,代表了四国二十八位天选之人的神力,这神力,是用来封印当年的魔神?”   “喏。”   “那,要是天选之人中有人死去呢?”   “神力是传承的,怎会出现天选之人死亡的事情。”朱雀冷哼了一声,却没由来地有些惴惴不安。他在顾小易的灵识中待了一段时间,却都是浑浑噩噩的,不太留意周围发生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大梦初醒,还没缓过劲儿来,当然他不会承认是这个世界里新鲜玩意儿太多,他一时接受不了。   但他多少能感觉到朱雀的神力稀薄了不少,他原本也是对于朱雀印记不太上心,秉承着靠天收的原则,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像那个老龙一样腆着脸没日没夜操心后人的生活,他可不愿意。   “朱雀封印已经消失,天选之人陨落了不少。”顾小易有些不忍心打击这个老前辈。   啊?!   朱雀一下哑口无言,怎么,连天道都看不下去自己的不作为了啊。   他想起了当初那个家伙在沉睡前和他们几个说的话。   “如果有朝一日,你们遇见了无法逾越的沟壑,记住我们的约定。”   朱雀暂时还不能判断眼下的处境,琢磨着顾小易说得也没错,既然这北溟洲的人心怀不轨,那不如趁着老龟不在,先拿了再说。   他默默用神力探了一探,发觉这间屋子里存得都是有些年头的老东西,很多东西上面都带着老龟的气息。   他眉头一皱,发现个眼熟的物件。   “你就算找到玄武的秘宝,也打不开。”朱雀先给顾小易泼了瓢冷水。   “我有……时间慢慢琢磨,先拿再说。”顾小易一个没留神,差点把周麟供了出来,赶紧话锋一转,只不过实在转得过于生硬,差一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那个殷洛洛你别指望了,她可不是玄武传人,她也打不开的。”朱雀以为顾小易还惦记着冷泉旁那个失魂落魄的殷洛洛。   朱雀虽说不是很确定殷洛洛身上的魂魄到底是哪里来得,但她身上没有半分玄武的气息,这点毋庸置疑,而且更古怪的反倒是,她有那么一丝青龙的气息。   “反正来都来了,不拿白不拿。”顾小易嘿嘿一笑,所谓贼不走空,这屋子里就算没有秘宝,拿走点古董玉器,回头换一笔钱,也可以让他们几个在东青都吃香喝辣。   朱雀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得厉害。   “这里的物件都有点邪性,其他东西你别动了,你就把那只生锈的铁箭拿走就好。”朱雀挣扎了一下,还是被顾小易那句“来都来了”给打动了。   殷洛洛在寒冰泉旁坐了半响,她没有注意,头顶的星空一次次悄无声息炸裂。   星依云渚溅溅,露零玉液涓涓,碧天如练,光摇北斗阑干。   “走吧。”顾小易不知什么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咱们回去把殷果果葬了。”   在爆炸的前一刻,他掩住了殷果果的尸身。   夜风刮在殷洛洛的脸上。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全身忽然颤抖起来,发抖的双手掩住面孔,她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开始轻轻地啜泣,接着失声抽泣起来。   殷果果,我的妹妹,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的……另一半。   泪水无休无止地从殷洛洛的眼睛里流下,她的身体颤抖地好像被雨水浇打的树叶,顾小易实在不忍心,伸手把殷洛洛揽在怀中。   “会好的。”他呢喃着。这句话,在他无数次想放弃的时候给了他希望。   殷洛洛身体微微一僵,听见从他的胸口传出的心跳声,哭得更厉害了。这么多年她没有流过的眼泪,仿佛在今夜,全部淌了出来。   朱雀挠了挠头,决定不再打扰这对年轻人,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   那片被芦苇包围的湖面上,一圈圈金色的光环从湖心散开,一团柔和的白光逐渐扩大,从湖面下升了起来。   清辉散尽,巨大的白色气泡中,一个少女猛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周麟,你搞什么鬼,快把我放出去。”   “你自己可以出来的。”   周麟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他正大剌剌地仰面躺在芦苇丛中,身旁是一地鸟毛和燃尽的火堆。哎,顾小易不在,自己想吃个叫花鸡怎么这么难。   苏晓棠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顿生疑惑,这到底是在地下还是地上?   她身下是一片碧绿的湖水,水光潋滟,湖面平静如镜,岸边随风飘摆的是芦苇,这一切看起来都是一派自然风光,但苏晓棠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她猛然抬头一看,果然,这光亮并非日光,乃是洞窟顶端嵌在石壁之中的灵石。   她想起顾小易和她提过的虫洞,莫非,她现在也被困在虫洞之中?可是看周麟的样子,丝毫不乱。   “周麟!”苏晓棠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只见周麟翻了个身,睡了。   臭小子。苏晓棠瞪着杏眼,不满地哼了一声。   要是顾小易在的话……   苏晓棠忽然有些迷惘,一部分记忆的片段排山倒海似地冲进她的脑中。她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第84章 第 84 章   那日,她见顾小易从上方俯冲下来,情急之下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白链冲着顾小易卷去。   她眼中最后一帧画面,就是顾小易那张痛苦到扭曲的脸。   然后,就是灭顶的疼痛。   后来发生的都不太真实。   她似乎从高处远远地凝视着顾小易抱着自己的身体,痛哭流涕,只是那一刻她脱离了情感,无法控制地要去往更高的地方,正在那时,蓦然平地生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硬生生拉回到地面,再然后,她就感觉到自己慢慢陷入地面,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的时候,掉入了一个温暖黑暗的空间。   后面她就记不住了。   现在距离那一天到底过去了多久?   “哎,周麟,我们这是在哪里?顾小易,他去哪了?”苏晓棠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个名字。   她忽然有些害怕听到答案,那个和她一直形影不离的人,会不会就这么消失在她的面前。   周麟骨碌一下从地面上坐了起来,“你先试试你能不能出来,你能出来我们才能去找他。”   苏晓棠皱了皱眉,她的眼力很好,周麟半边脸上的黑色疤痕明显淡化了不少,透出皮肤上淡淡的金色图纹。   “我怎么从这个……东西里出来。”   “你怎么这么笨,顾小易都知道戳破它。”   苏晓棠冲天翻了一个白眼,无可奈何地伸出双臂向前轻轻一推,手掌在接触到气泡的时候,从接触的位置蓦地出现一个白色的小点,向四周像涟漪一样散开。   啪。泡泡炸裂了。   苏晓棠像块石头一样掉进了湖水里。   咕嘟嘟,水面上浮起一串泡泡。   周麟恍了一下神,依稀想起苏晓棠也是个旱鸭子,摇了摇头,抬起手冲着湖水弹了一下手指,湖水竟然向两侧分开,现出了浑身湿漉漉的苏晓棠坐在湖底。   苏晓棠呸呸吐出几口水,狼狈不堪地走上岸来,欲言又止。   “既然你已经恢复了,那我们动身吧。”周麟露出了愉快的神情。   “去哪?”   “东青都,顾小易,他在路上了。”   ***********   金殿之内,灯火通明。   酒过三巡,满眼的觥筹交错,杯盘狼藉。金漆雕龙的宝座之上,帝君陈昱冷眼看着席下几人。   西池城的王君高湛明显喝得有点高,满脸涨红,眯起眼睛,花白胡子都飞了起来,搂着左右侍酒的宫女,还空出手来捏着象牙筷敲起金足樽,口中荒腔走板地哼着小曲,一副忘乎其形。   旁边坐着南赤国女王白华,芙蓉面上一抹酡红,仍然难掩眼中的忡忡忧思,时不时抬眼斜睨高湛的放荡做派,又低下头去不做言语。   就只有那个假道士,北溟洲国君范朱公,红光满面,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滴酒不沾,口中默念心经,犹仙风道骨。对了,他今年多大了?   陈昱觉得有些好笑,整场最忙的,竟然是慕容端这个陪客,若不是心疼魏长生,也不需要在魏长生告病假的时候主动接了这个差事。   这个魏长生,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筹备已久的宴席之前,也真是值得回味,不知是不是他这个相好给支得招。   就在此刻,慕容端心有灵犀,猛然一抬头,目光和陈昱撞在一起,他赶紧起身,击掌示意乐止,带着一众舞者正欲离去。   “爱卿留步吧。”慕容端听见此话,收了脚步,拱手高举行长揖之礼,挺直端正立于御前。   一出大戏就要开幕。   “诸位不辞辛苦来到帝都,是应了朕的诏,前来共商大事。”陈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金杯,“不过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就把平时不怎么说的话都一并说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病态。   高湛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他一贯看不上陈昱这副病歪歪的样子,面上却不便表现出来,只是看着左右两位国君毕恭毕敬的样子,他没由来的生出点火气。   不过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高湛阴恻侧地一笑,“不知道帝君想让我们聊些什么。”   陈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譬如,前阵日子,你不是押送了我的私生子来帝都吗,人现在到了哪里?”   高湛面色一沉,这事他并没有禀报,因为顾小易身份未明,加上半途失踪,说和不说有什么区别。   这事,之前不说,现在更不适合说。   陈昱见他沉默不语,摆明了不打算回答的样子,也不追究,一边摆摆手,示意慕容端掏出一本小册子送上来,他伸手接了过去。“我近日里得了本名册,我念几个名字你们听听,看看有没有你们认识的。“   等他报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其中有一人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另外两人也变了脸色。   “朱公,你在这么多地方安插了北溟洲的耳目,连西池城的皇家都有,你意欲何为啊?”   范朱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上三绺长髯轻微有些颤抖,“帝君,这些人可是和我毫无关系啊。”   “哦,和你没有关系,那就是说,不是你派的,但是你知道,对吧。”陈昱的语气淡淡地,波澜不惊,循循善诱。   范朱公原本就一心修仙,这几年仙丹吃得有点杂,脑子也变得不是太好使,此时豆大的汗珠涌上脑门,琢磨着到底要不要据实回答。   “这,这,这些都是大祭司和长老们的意思,了解,了解一下各国民情而已。”范朱公颤颤巍巍,心一横,把锅全都推了出去。   他看着陈昱面色微霁,心中舒了一口气,原本他也对这事不太上心,大祭司也是用探听各国王族之中是否藏有延年益寿的宝物令他同意,想着这批人不过也就是偷偷情报,翻翻金库,抓到了也不是什么大错。   一个岛上养了那么多不会种田捕鱼的方士,不要钱养活的吗?出去也好。   “哦,那你在朕的身边也安插了一个,是为了了解什么?”陈昱好整以暇,定定地看着范朱公。   范朱公的眼睛倏地像铜铃那么大,“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怎么,他们怎么会……”   陈昱对慕容端使了一个眼色,慕容端施施然地走了出去,从殿外带进来一个身着白色宫装的中年嬷嬷。 第85章 第 85 章   那嬷嬷瓜子脸,双眉修长,相貌清秀,眼角有淡淡的鱼尾纹,长相说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清淡雅致而已。   嬷嬷见到帝君,并不惊慌,上身向前曲躬,端正地跪了下来。白华蹙起柳眉,她看出这嬷嬷的脚上应该带了刑具,行走不太方便,只是藏在宽大的裙裾之下,不易被人看出。   “余杨氏,你把告诉我的话和陛下再说一遍。”慕容端的神色有些凝重。   听见这个称呼,白华一怔,仔细将这个女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恐旁人看出端倪,用衣袖掩住口鼻,轻轻咳嗽两声掩饰。   这个余杨氏,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奴婢入宫已有二十八载,负责后宫的采办。近日不知何故被人究查祖籍,奴婢自幼生活在北溟洲,因家境潦倒随家人来到东青都,自入宫做了奴婢,对陛下从无二心,望陛下明鉴。”   一番话落落大方,毫无指摘。   慕容端笑眯眯地问了一句,“你说你随父母一起,那你父母姓甚名谁,现在家住哪里?”   余杨氏目不斜视,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自从入宫,就和家人断了往来,时间隔得久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慕容端的嘴角拉得更大了一些,“你不知道,我却知道。我翻了你当年入宫时登记的册子,找到了你的父母,他们却告诉我,你并非他们亲生,当年你塞了银钱给他们,顶了他们女儿的名,才进的宫。”   慕容端不露神色,话锋一转,“而且,你父母根本没有在北溟洲生活过,至于你为什么主动报备你是在北溟洲长大,那是因为,你身上有北溟洲的孩子才有的印记。”   北溟洲崇尚玄术卜卦,老百姓都会把年幼的孩子送去各个密宗门派,孩子拜师入门之时,会被纹上特有的符号,只不过很多孩子学了几年无功而返,所以印记也证明不了什么。只不过有了印记,身子就算不得干净,选秀女是无望的,只能当个宫女。   她自入宫,一待就是大半辈子,因为做事严谨,过目不忘,才做到了采办女官的位置。   而这个职位,进出宫门确实极为方便。   余杨氏紧紧抿住嘴唇,显然是没料到慕容端竟然查到了这条线,毕竟是将近三十年前的登记册,早已湮没在一堆杂乱文书之中,况且她只是小小一名女官。   半响,她才艰难地开口,“奴婢自幼是在北溟洲长大,但幼时的事情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北溟洲的事?那还为他们做事,果然一片忠心啊。朕且问你,十五年前你助白荷逃出宫中,是不是北溟洲的什么人给你的授意。”   陈昱的音调抬高了半分,眼角眉梢透出一丝怒意。听见此话,范朱公眼中充满了惊恐,整个身子歪歪地斜了下去。   咣当――一只金杯从台上滚落到地面,白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女官,“怎么会是你?”   陈昱眯起了眼睛,“怎么,白华,你认识她?”   白华旋即起身,跪在殿前,双目直视着陈昱,“帝君恕罪,臣并不认识她。只是数年前姐姐从帝都无端消失,臣也花了点力气调查此事,只是臣无能,并未能查出当年姐姐如何从皇宫中离开……”   这时候也来撇清关系吗?当真是“姐妹情深”。   陈昱眉头一皱,了然无趣,正打算继续审问这余杨氏。没料到白华接下来说了一段令堂上震惊四座的话。   “臣当年,从养父母那里知道了,姐姐,白荷并非他们亲生,而是一个姓余的女人,将一个襁褓之中的女婴托付给他们,那姓余的女人,精通卜卦之术,算出我养父母此生不能生育,如能善待那孩子,就可赎前世的罪孽,今生来世定会大富大贵。”   “臣按照养父母的描述,那余姓女子的右手小指上,确实有北溟洲的印记。”   余杨氏微不可察地攥紧了右手的衣袖。   白荷的养父母被那女人要求对外宣称那个孩子是他们亲生骨肉,并连夜从东青都搬离,千里迢迢,来到了南赤国的郊外,以耕田为生。   “虽然我养父母不知道那女婴的来头,但是那孩子身上有一枚龙纹镯子,并非凡品。”   白华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从荷包中又取出一个小荷包,将那小荷包连着荷包里的东西,一起递给了慕容端,呈给了陈昱。   那荷包小巧可爱,上面用金银丝线绣出了荷花的图样。慕容端接过的时候,轻轻用手指一捏,就敢断定,这是件宫里的东西,而且能用金丝的品级…….他默默看了一眼陈昱,没有开口。   陈昱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镯,镯子是双龙戏珠的造型,上面嵌着大小数十颗珍珠,其中有四颗作为两只金龙的眼睛,工艺上乘,那金累丝制成的金龙栩栩如生,另外一颗大那颗珍珠成色上等,整个金镯极为精致,但尺寸小到只能给婴童套下。   那余姓女人是让她的养父母在路上卖了镯子以维持生计,现在想想,幸亏夫妇俩想留给养女作为嫁妆,就一直收在家中,未曾出手。不然的话,招致杀身之祸也未可知。   毕竟普天之下,敢用龙纹的,也只有一家了。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慕容端忽然拔腿冲向余杨氏,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硬生生逼着她把口中所含的一枚毒药吐了出来。   “余嬷嬷,何苦呢,说出幕后指使之人不就好了。”慕容端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女人,潜伏在宫中数十载,那幕后黑手,竟是布了这么大一盘局。原本他以为余杨氏仅仅是出自对白荷的同情,擅自放了白荷,查得越多,越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这白荷,难道是宫里偷出来的孩子?   “帝君恕罪啊,我当真不知,当真不知。”范朱公磕头如捣蒜,汗如雨下。他是真的始料未及,今天原本是吃瓜群众的他,一下子变成了众矢之的。   陈昱紧紧地攥紧了金镯,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浮现,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范朱公说了什么。   “帝君,帝君,让我把大祭司,那个罪人,押来帝都,您一审便知,此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范朱公哆哆嗦嗦,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他眼下只有一个信念,保住小命要紧。   余杨氏听见范朱公此言,忽然冷笑起来,嘴角挂满了不屑,那笑声有些阴森可怖,回荡在大殿之上。 第86章 第 86 章   范朱公恼羞成怒,“你这个贱婢,笑什么。”   余杨氏的眼波流转,双眸熠熠生辉,眼中充满了魅惑,“我笑你不知死期将至。”   话音刚落,她嘴唇微动,默念起咒语。一旁的慕容端勃然大怒,“胆大妖人,竟敢在御前犯上。”把手中的玉杯往地下一掼。   带刀侍卫一听信号,刻不容缓地冲了进来,就看见余杨氏七窍流血,身形竟然直立不倒,脚下涌起浓浓黑烟,环绕着她的身体。   确实有些骇人。侍卫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面面相觑。   罢了,慕容端叹了一口气,藏了这么久,看来藏不住了。   他催动体内真气,一瞬间化作一道青色的剑气,寒光一线,将余杨氏从头顶一劈为二,血光四溅,两截身体直挺挺地倒向地面,死的时候她还怒眼圆睁,死不瞑目。   慕容端刚要松一口气,就见血污之中,腾地跳起一个黑色影子,径直冲着跪在地上的范朱公而去。   慕容端来不及反应,就见那道黑影直接钻进范朱公因为惊讶张开的嘴中。   坏了,慕容端的脑中炸了,忽然想起南凯风和他提起的海中魔物,不寒而栗。   范朱公已经被这个变故吓得毫无招架之力,任由这个黑色的肉球跳入自己的口中,然后……这肉球又从他口中被吐了出来。   他连连作呕,只有往外出的气。   只有离得最近的慕容端看见是范朱公身上泛起一道玄色的光芒,阻碍了魔物的侵入。   这魔物掉落到地面,果然形态样子与南凯风描述的并无二致,他伸手制止了旁边举刀的侍卫,“抓活的。”   侍卫冲他大眼瞪小眼,“大人,这活的要怎么抓?”   呃?这个问题,慕容端还真的没想好。   众目睽睽之下,那拳头大小的魔物在地面上痛苦地翻来覆去,好像离开水的鱼一样挣扎着,浑身大大小小的眼球都爆了出来,看着令人作呕。   难道这东西离了宿主就会死亡?慕容端暗自思忖。   忽然间他灵光一闪,大喝一声,“都退后!”押着左右侍卫往后跳到了几步开外。   蓦地紫光一闪,地上那摊烂肉似的魔物,竟然猛地蹿了出去,如电光石火一样飞也似地扑到了坐席上高湛的脸上。   高湛原本在一旁看好戏,却没料到祸从天降,心头一凉,仗着蛮勇,伸手就去拔这玩意儿,只是那东西下一步的动作极快,还没等高湛的手指碰上,钻心的疼痛让他尖叫连连。   那魔物,竟然瞬间生出若干触须,生生挤进了他的眼球!   慕容端正欲上前帮忙,就听见陈昱呵斥道,“不要动!”   高湛的脸因为剧痛扭曲了起来,声嘶力竭的嘶吼着,另外一只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鼻头一张一阖,眉毛死死地拧成一团。   “救我!”他的口中呻/吟/不断,双手抓住面孔,两只手臂上青筋爆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慕容端瞠目结舌地看着高湛的脸如同发面一样,一个接一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肉瘤从面皮下不断涌出,挤掉了他的五官,头发一把一把掉落,头颅像吹气一般变得无比庞大,然后是脖子,胸腔,一路向下,原本魁梧的身躯陡然臃肿起来,惨不忍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最可怕的画面,忽地一下,高湛膨胀的身躯快速缩了进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吸干了他的五脏六腑和肌肉,只留下干巴巴的一层人皮粘在骨骸上,脸上的五官早已荡然无存,头上只看见七个硕大的黑洞,形同鬼魅。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那七个黑洞之中,传出抖抖索索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一时间,狂风大作,外面的天空雷电交加,殿内的油灯一下子全都熄灭了,殿内慌作一团,“护驾!”慕容端高声喊道。   “别动。”陈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只有他看得见,孟章神君那巨大的龙首悄然出现在殿内,一口将高湛囫囵吞了下去。   等龙尾在云雾中慢慢消失,殿上的油灯又亮了起来。   地面上空空如也,高湛的尸身已不见踪影。   “陛下?”慕容端焦急地望向宝座之人。   陈昱神色疲惫,动了动手指,慕容端心领神会,遣散了侍卫。   “看来,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陈昱抚着额头,“众位爱卿都受惊了。白华,你把刚才没说完的事一并说了。朱公,现在你也别藏着掖着了,赶紧把知道的都说了。要不然,咱们下次都得在黄泉下和高湛相见了。”   白华和范朱公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还有。”陈昱把荷包里的金镯丢给了慕容端,“你去查查先帝赏赐宫人的记录,我好像见过这个镯子。”   慕容端心里明白,这是要将他支开。他略作沉吟,便作揖转身离去。在他出宫门的时候,遇见了神色匆匆的天官,看起来,他要去的方向正是内殿。   “帝君。”范朱公瑟瑟发抖,还没完全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抢先开了口,“这一切,都不是我安排的,这女人我从来没见过。”   开玩笑,北溟洲的人,又会巫术密咒,这怎么看起来都和他有关系,为了摆脱嫌疑,范朱公把心一横,“大祭司告诉我,族内有秘法可以让人得道永生。他们在这些年养了好些魂器,专门寄放一些残魂断魄,说是把这些魂养好了,可以当作引子,唤醒掌管生死之神。”   这么些年,他一直对大祭司他们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幻想着突破轮回,永世长存。   陈昱的表情微妙,上下打量着范朱公,心中生出几分厌恶。他向来知道此人就是个怂包,和他的前几任先帝一样,却没料到他手下之人竟然包藏祸心,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天理,与他而言,或许不公,但妄求突破生死极限,却是他不齿的。   北溟洲当初从大陆遣走,真正的原因,是他们的守护神玄武神兽,几乎不再庇护后人,多年都没有展示过神迹。出于自保,他们才选择退出大陆的权力之争。   不过说来也奇怪,在北溟洲选定了定居的岛屿之时,竟然天降巨石,大家都说这是执明神君显现神威。而且,没多久后,许久未曾现世的神兽鲲,竟然也出现在北溟洲的附近海域。   那时候,北溟洲就一直宣称岛上都是修真之人,不问世事,淡漠苍生。   淡漠个屁。   陈昱一直不解,时至今日,四国的守护神,只有青龙一直尚存人间,其他几位难道真的如传说一样,羽化飞升了?   就在这时,天宫在门外求见,陈昱大手一挥,宣天官入殿。看来今天必须向这两位,说个清楚了。 第87章 第 87 章   “顾小易,我觉得你还是要修炼下心法。”朱雀在顾小易脑中反反复复地念叨。   “好啊,你教我。”   “我生下来就会,哪里知道你们凡人怎么学。”这家伙欠揍的口气让顾小易直磨牙。   不知怎地,顾小易眼前又浮现起那日他火烤毕方鸟,烤神鸟真比烤鸡好吃多了,当时一条鸟腿被周麟啃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朱雀这种神鸟,烤起来会不会更香。   “咳咳。“朱雀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你可以问问你身边这位姑娘,她貌似学得挺不错的。”   啊?顾小易抬头看向船舷上那个清瘦的身影。他们已经在船上走了两日,殷洛洛一直是这般不言不语,连饭也没怎么吃。   顾小易想了想,与其继续被朱雀精神摧残,还不如找殷洛洛碰碰壁。   “你要找我学心法?”殷洛洛在嘴里重复了一遍顾小易的话。   顾小易点了点头,眼前的殷洛洛瘦得下巴尖尖,形销骨立,看起来如杨柳扶风,他莫名有些心酸。   对于殷洛洛,他无法原谅其当日追杀他和苏晓棠的凶狠暴戾,但他知道殷洛洛失去了唯一的妹妹,这种心如死灰的痛苦,他又深有体会。   “我凭什么要教你。”殷洛洛把头扭向一边,不想搭理顾小易。   “那咱们交换呗。”顾小易龇牙一笑。   “换什么?”   “你教我心法,我帮你实现个心愿。”顾小易挠了挠头,“当然,我能力有限,你要是提的要求太高,我可能也无能为力。”   殷洛洛从鼻子嗤了一声,“你能帮我什么?”   “你先说说你想要什么。”   殷洛洛愣住了,我想要什么?   虽然自己告诉顾小易要一同去东青都,但那时她只是想着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妹妹生活过的点滴痕迹,这些都会把她逼疯。至于是不是要去东青都,倒没那么重要。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殷洛洛口中喃喃自语,不是白荷,不是风扬清,她殷洛洛难道没有属于自己的命运?   顾小易一怔,“这个,我真不知道怎么帮你。”   殷洛洛凄然一笑,她原本就不指望顾小易,他俩之间连先前的芥蒂都没有完全消失,谈不上什么情谊。   “等你想好了,你再说呗,反正我也不急。”顾小易挠了挠头,他原本也没指望殷洛洛会答应,不如先去厨房看看今日有没有鱼汤。   “哦,对了,之前你们这帮人追问周麟的下落,是因为什么?”   顾小易扭头问道,他忽然想起这一茬,他得确认殷洛洛对周麟的企图,才能放心和她一起前往东青都。   想起周麟和苏晓棠,他的心情就如阳光般灿烂。   “周麟?”殷洛洛眉心紧蹙,回忆了片刻,“你说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个男孩?”   “是。”顾小易顿时紧张了起来,当日那帮人,因为得不到周麟的消息就大开杀戒,结果现在看起来殷洛洛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究竟得是多大的仇恨?   仅仅是因为周麟,可能是帝君的私生子?   殷洛洛漠然地看了顾小易一眼,“因为我接到命令,要清除北溟洲的叛徒。”   顾小易的嘴巴快要合不上,这又是闹哪出?   殷洛洛不是第一次出岛执行杀人的任务。从她尚未接管殷家的掌事,作为大弟子,她就时常会接到秘密任务,让她潜入西池城和南赤国,诛杀所谓的“叛徒”。这项任务,通常都是温婆婆直接传达,但是追捕周麟的命令,却是大祭司招她入了玄水堂亲自下达,当时温婆婆也在一旁。   她只知道,她杀的都是北溟洲派出去的探子,或许是因为背叛了指令,或许是因为想脱离组织,这些她都不关心。她的任务,是用最残忍的灭魂咒毁了那人的元神。人死之时,魂气归天,形魄归地,灭魂咒会阻断魂魄去处,直接剿灭生灵。   “周麟是北溟洲的人?”顾小易一脸愕然。   “我不认识他,我先前杀的叛徒,很多我也没见过。”   每一个尸体她都确认过,身上有北溟洲特有的印记。   使用灭魂咒会遭反噬,但是如果是处死岛上的罪人,却反倒会增加她的功力。殷洛洛起初也会担心,但当她发现每次杀人之后,背后的玄武印记会变得更加清晰,她的能力也变得更强,便不再理会对象的由来,知道了只会徒增烦恼。   只有最近一次,她在南赤国郊外杀了一对农夫夫妇,那丈夫护着妻子,妻子不愿丢下丈夫偷生,最后夫妻二人双双死不瞑目的惨状,让她有了一瞬间的动容。   “我只是收到情报,那个少年的面容之上有禁制的痕迹,而且我们的人已经跟了他一段时间,确认了他的行踪。”   当时大祭司有些吞吐地说出并不知道所杀之人的姓名和住所时,的确让她有些生疑,但她已经习惯不去追问细节,当下也只是沉吟片刻。   “他人的性命,如同猪狗,与你何干。”温婆婆厉声怒叱,她从殷洛洛脸上察觉出一丝犹豫不决。“只有当你变得最强,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保护殷家。”   呵。真是好笑,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竟然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顾小易小心谨慎地问了一句,“那,你们北溟洲的印记是什么?”   他和周麟一起打赤膊下过池塘学游泳,他并未在周麟身上看见什么显眼的胎记或者印记。   殷洛洛略作迟疑,倏地舒展眉头,松了一口气,“在右手的手指上,会纹一条黑蛇,绕着手指一圈。”   从北溟洲派出去的探子,都有这个特殊的标记。   顾小易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很显眼吗?”   殷洛洛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忽然有些好笑,“怎么,他不是把你当朋友吗?连他的身世也没和你说?”   两人话语之间,忽然一阵大浪打了过来,溅起的浪头足有丈余,船身摇晃了几下,坐在船舷上的殷洛洛身形不稳,差一点要翻下船去。顾小易忙不迭地伸手一拉,把殷洛洛扯了过来,力道一时没控制好,两人撞了个满怀。   “顾小易。”殷洛洛阴森森地来了一句,“你是不是每次想偷我身上东西的时候都来这一手。”   顾小易无语凝噎,你现在有什么东西好偷。 第88章 第 88 章   “周麟,你到底是不是东青都的人。”苏晓棠憋了一路,忍无可忍,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她眼看着周麟用真气在虫洞里冲出了一条通道,料想当日他也是这般救出了顾小易。看起来周麟可以在虫洞中来去自如,那也不存在被困十几年这一说,莫非他是自愿留在虫洞里的?那他先前又是为了什么出来,就是冲着朱雀匣里的那张图?还是他更有野心,要集齐四件秘宝,改变应天之序?   不过,他一个在洞里长大的小孩,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苏晓棠的脑中千回百转,忽然头有点大。   周麟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你知不知道,当时有一帮人追杀我们,就是为了获得你的下落。”   苏晓棠看了看周围的景物,发觉他们身处在一片陌生的山岭,地貌和南山脉、西山脉一带大不相同。周麟却还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直接带着她走上了一条山道,很快就把那些山岭抛在身后。   “你总是什么也不说,你是不是把我们当朋友。”   “喂,周麟,你走那么快干嘛!周麟!”   苏晓棠在周麟身后急得直跳脚。忽然她咽了几口唾沫,整个人立在原地,定定看着周麟的背景,之前她一直没注意到,周麟的身形,明显比离开之前长了不少,个头也高了许多,这才过去多少日子,这家伙怎么能长得这么快?   眼看周麟的身影要在转角处消失,苏晓棠拔脚赶紧跟上。   一袭青色的身影,远远地注视着他俩的行踪。   “报。”   躺在太师椅上晒太阳,脑门上盖了一本翻开的道德经的,正是慕容端。   “那个脸上有烙印的男孩,和西池城的司徒月华一起朝着东青都来了。”   “唔。”慕容端伸手摘下了书,午时的太阳确属有点毒,脑门晒得有些干疼,八成脱皮了。要不是魏长生发觉自己在他的清凉大补汤里下了巴豆,逼他抄写一百遍道德经,他也不会此时犯困。   “还有多久到城门口?”慕容端大剌剌地坐了起来,呃,头有点晕。   “照他们的脚程,今日傍晚即可抵达。”探子不太忍心对上慕容端被晒出的阴阳脸,干脆低头瞅着地面。“除非,他们刻意不进城,今日在郊外住宿。”探子赶紧补了一句。   先前在西池城的探子,就是过于武断和轻敌,判定顾小易一行人会在五六日后抵达东青都,失了警惕,半道跟丢了人,被慕容端罚去厨房劈了十天的柴。   嗯,一日要劈完王府七日的用柴量,听说那位兄弟在家躺到今天。   “只有两个人?”慕容端的眼前好不容易不再继续冒金星了,脑筋开始转动起来,敏锐地捕捉到这条信息里缺少了一名少年。   当日柳容明明告诉他,他遇见的是顾小易,并打算与他同行。   然后,柳容就不明不白的死了。据探子报来的信息,柳容是被利器穿透致死,只是这利器应当十分巨大,但查遍周遭数十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这么大的利器是怎么运走的?慕容端想不明白,柳容又不瞎,怎么会让人用利器从脚底穿通了头颅。   而且他心知肚明,柳容是有秘术护体的天选之人,别人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不过,他的尸体上朱雀印记全失,究竟是发生在死亡之前还是之后?   这一切的一切,看来必须得找到顾小易才能一窥到底。   而那个面容之上有黑色烙印痕迹的少年,就是早前柳容提起过,疑似的帝君私生子。   自己本来是没打算让这孩子活着的,不管对于这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些年,所有和这条猜测有关的孩子,都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了。但,今日在殿上听白华提到的旧闻,也许眼下这孩子活着,会比死了更有利用价值。   有意思。   慕容端掏出那个小巧的金镯,眯起眼,透过它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唔,乌云很快就要蔽日了,天要变了。   慕容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从太师椅站了起来。   “走吧,去城门转一圈。”   *********   凌烟阁内,香炉杳霭,冷杉的气味飘荡在空气中。   白华瘫坐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平静。   殿上余杨氏的那魍魉形容,让她心有余悸,而高湛的死态,真正突破了她心理承受的极限。   即使是堂堂国君,生命不过如此脆弱。   陈昱待慕容端前脚离开殿内,便让她继续说起有关白荷之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很困难,拢在衣袖中的手指一直在颤抖,舌头也僵硬起来,话说得不太利索。   陈昱见此状,便摆摆手让她坐下歇息。   她在陈昱的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鄙弃,当时紧紧咬住了嘴唇,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耻辱了。   天官偏偏这个时候到了殿上,陈昱示意,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终于告诉了两位王君。   昆仑虚高万仞,盘亭列嶂,弱水之渊环之,常人不可及。上无木禾,分东西南北四面,面有七井,以玉为栏,深不可测。   东西南北四面之井,盛着的是四国天选之人的灵气,灵气幻化成光柱,直冲云霄,千百年来封印着九渊之下的魔神。   “南侧的朱雀井,已经灭了三道。”   “西侧的白虎井,已经灭了两道。”   “北侧的玄武井,七道光柱变得幽暗动摇,忽明忽暗。”   “东侧的青龙井,一切安好。”   陈昱仔细地察看白华和范朱公的反应,确定了他们果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天选之人陨落之事,当真并非人为。   昆仑之虚并非终日可见,只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开启通道。陈昱自己只登顶过一次,就是十五年前第一道朱雀井的光柱消失之时。他亲眼目睹巨大的井口中冲天的光柱瞬间收缩,消失殆尽,光柱射向的那片天空似乎塌下一块,霹雳盘旋,雷霆万钧,天空似有万马奔过,颤动不已。那无比盛大的场景,深深地震住了他,整个人处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之中,分不清自己尚在人间,还是到了仙境。   从那天开始,他就让天官小心谨慎地守着昆仑虚的动静,一旦大门开启,天官就会上去巡视一番,来回差不多半月有余。   “白华,第一道光柱消失,应该就是你的印记消失了把。”陈昱看向白华的眼神晦暗不明,难辨喜怒,“你为什么没报?” 第89章 第 89 章   “我……”白华正欲争辩,陈昱摇了摇头,“你身不由己,我懂。”   印记不在了,女王的身份也就没了,赤族胁迫她如何,她就得如何。不报,是因为他们不知昆仑之虚的秘密,以为瞒天过海,不会被帝都追责。   “你有所不知,因为白荷生前用过灭天咒,应在了你身上。”陈昱冷笑几声,看着白华的脸色从惨白变得铁青。   陈昱心中翻腾不已。   你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你姐姐的事,不用我再明说了,为何会应在你身上,不过就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不!”白华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不是我害的她,是你,是你!”   陈昱的眼神一下冷了,用眼神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白华的情绪已经失控,许是今日殿上受的刺激太大,她在爆发的边缘徘徊了太久,终于被陈昱的话外音击中了内心隐藏最深的地方。   “是你,是你强迫她,你,她,她,她是你亲姐妹,你俩交/媾/,坏了人伦纲纪,才遭了天谴!“   一声惊雷炸起,白华用了毕生最大的气力说完这句话,人就软塌塌地坐了下去。   根本不用去查那个金镯的出处,明眼人一看就知,这必定是东青都皇宫里身份高贵的妃嫔才会拥有的东西,加上尺寸如此小巧精细,只能是为了皇帝的女儿量身定制。   白荷是从宫里抱出来的,先帝的亲生女儿,帝君的亲姊妹。   范朱公大惊失色,面皮抽搐,口中情不自禁地叨念着,“罪孽啊,罪孽。”   陈昱气到极点,不怒反笑,“白华,你是不是受惊过度,胡言乱语了,你就凭那一枚来历不明的镯子,推断出白荷是先帝之女?”   “你,你可以找我的养父母对峙,那日余姓女子,穿得是宫里的服饰。”白华瑟瑟发抖,她也没想到自己一时紧张,竟然在这个时候将整件事说了出来。   “你的养父母,也只是一面之词。余杨氏已死,无人可以作证。”   陈昱心烦意乱,头有些昏昏沉沉,白华竟然公然在殿上胡言乱语,他实在很想令人将白华押入大牢,让人拔了她的舌头,刺瞎她的双眼。可,眼下正值千钧一发,刚死了一个王君,不能再杀一个女王。   “我,我有证据。”   白华哆嗦着,从衣襟之中的贴身小衫上,摸出一个细巧的丝制香囊,从那一天开始,这香囊从没有离开过她的身。   那里面,是姐姐在临行前为了给她祈福,用自己的头发和眉心血,制成的一枚符咒。   “姐,你也别去了,咱们找个借口,就不去帝都了好不好。”出发前夕,白华从病榻之上挣扎爬了起来,从身后紧紧地抱住白荷。   她是真的病了,高烧数日不退,满脸酡红。   白荷怜爱地摸着她的头,烧果然还是没退,眼眶微微泛红,“楚楚,姐姐能保护自己的,倒是你,姐姐不在身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你不要去,就算帝君迁怒,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我不做王君了。”白华一直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趟帝都之行,总让她觉得凶多吉少,特别是赤族大长老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让她胆寒。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傻妹妹,有大长老护着我,帝都那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的。你就是想得太多,病才一直不好。”白荷说着,看白华气喘吁吁的模样,蹙起了柳眉。   白华的病来势汹汹,不明所以,怎么看都像是被人下了咒,她虽然精通南赤国修炼的咒法,却看不出这咒的出处和解法,只不过这咒法虽然凌厉,却伤及不了根本,只要假以时日,白华定能康复痊愈,她这方才作罢。   “楚楚,这个香囊,你先带在身上。时间紧,做得不太好看,等我回来,我再给你做个新的。”白荷笑嘻嘻地把香囊小心地系在了白华内衫的盘扣上。   很久之后,白华才知道,姐姐取眉心血,注入自己的一魄,化作符咒护她平安,那缕青丝,就是姐姐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你,你去问问孟章神君,这香囊里的东西,是不是来自皇家的至亲血脉?”白华的话支离破碎,眼泪一颗一颗地顺着眼角掉了下来,碎成一瓣一瓣。她伸手用袖子抹了眼泪,脸色无比冷峻,盛气凌人。   姐姐,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孟章神君,应该会杀了陈昱罢。   世间人都以为我因妒生恨,只有你知道我的心。   陈昱的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额角青筋爆出,两眼射出骇人的光芒,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了几句话,“白华,你受了刺激,我姑且不论你妄言之罪,眼下要共商大事,南赤国和赤族要全力配合,你好好休息两天,派人把朱雀匣送来帝都。”   朱雀匣?   慕容端如果在现场,一定会大吃一惊,原来陈昱,也知道秘宝之事。   “帝君……”天官在地上俯身跪拜了许久,这玉砖冰凉,他的老寒腿快要犯病。白华和帝君针锋相对,从头至尾他连头都不敢抬起,一直吊着一颗心,眼见两人剑拔弩张就要造次,他觉得不得不打断了,“此番我去昆仑之虚,虽然少了两道光柱,但,朱雀门和白虎门极光大盛,靡坚不摧。似乎是两位守护神觉醒了。”   什么?   白华和陈昱全都惊呆了,范朱公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白华沉寂许久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自己实在沉不住气,这么快就亮出了手上的底牌,陈昱完全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但若非如此,当日姐姐怎么会折在他的手上?只怪自己太过于鲁莽。   陈昱在听完天官的话之后,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看起来,天道还是在我们这一边的,守护神现世,必能庇护羲和子民度过难关。”   “如今之计,查出天选之人印记消失的原因,还不如聚集对抗魔神的力量,两位,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一切以大局为重,请回吧。“   接着,陈昱根本连香囊都不看一眼,白华他们就被送出了宫。   白华想了想,召来暗探,让他送一份密函给南凯风。 第90章 第 90 章   天色已近黄昏,漫天红霞落在苏晓棠的身后,衬得他们前方那一片深蓝色的天空无比深邃,暮霭沉沉,一带苍紫的城墙映入眼帘,钟声在鼓楼上回荡。   东青都的城墙,和西池城截然不同,恢弘险峻,又带着一分秀美。   苏晓棠忽然体会到当日顾小易在西池城城墙之下的心情,目光一扫,前方人群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顿时摒住了呼吸。   灰袍之下笔直瘦削的身形,还有那个站姿……   苏晓棠伸手揪住了周麟的衣角,周麟不明所以,回头看了一下,顺着苏晓棠的目光又往前探去。   苏晓棠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冰块脸周麟竟然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微侧身,冲着旁边那人也笑了。那痞痞坏坏的笑脸和弯弯的浓眉,不是顾小易是谁?   苏晓棠的心跳加速,正想喊出他的名字,余光扫到了顾小易身边那人,心中的火焰陡然被浇熄了。   那人穿着和顾小易一样的灰袍,虽说是做男子打扮,但苏晓棠一眼就看出,那绝对是个女子。那姑娘身形苗条,两腿细长,似乎比自己要高挑不少,几乎和顾小易齐眉。   这女子是谁?   苏晓棠放下扯着周麟衣角的手,定在原地,不愿往前再走一步。她倏然有些心灰意冷,也不知为什么,心中十分烦躁。   周麟也看见了那个女子,不知何故,他的脸也紧绷了起来。他当日在虫洞之内,却对地面上发生之事看得一清二楚,这女子,分明是追杀顾小易和苏晓棠的元凶。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默默杵着,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顾小易彼时正在和殷洛洛争执,这东青都的城墙分明不如西池城的厚重,话说到一半,似是心有灵犀,他猛然回头。   下一秒,他绽放的笑容犹如喷薄欲出的朝阳,迈开大步冲着身后两人跑了过来,旁边的殷洛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见顾小易向着一个青衣少年和一个白衣少女冲了过去,用尽最大气力抱住了他们。   周麟猝不及防,被顾小易抱了个满怀,他的怀抱里还有苏晓棠,挤得他十分憋屈。   “你……”周麟还没来得及讽刺两句,就见一行清泪从顾小易的眼中滑落,他瞠目结舌,一时吓得说不出来了。   苏晓棠满面通红,脸上露出了两个可爱的梨涡,心跳地砰砰作响,心中却像盛开的海棠花,灼灼其华。   顾小易,你终于来了。   周麟终于吐出了胸中一口闷气,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你那对肘子不想要了是吧。”   这么久了,周麟还挂念着西池城没吃上的东坡肘子。   苏晓棠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就听见顾小易叨咕了一句,“周麟,你是不是吃了母猪催产的药,怎么长得这么快?”   周麟一拳捶向他的肚子,他作势弯腰,装出一副很痛的样子。   周麟也笑了起来。   真好,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不远处的殷洛洛看见这一幕,心中生出几分羡慕,这二人才是顾小易真正的朋友吧,自己从未在顾小易脸上见过如此兴奋的神色。   殷洛洛忽然从苏晓棠若有似无飘向她的目光中,感受到一丝敌意,和先前周麟投向她的目光一样,她很早就感受到了身后这两人灼热的目光,现在她立刻明白过来,自己是不受欢迎的那一个。殷洛洛抿了抿嘴唇,低头沉吟,从袋中掏出一个物件,暗自运气,手腕一抖,用力掷了过去。   周麟面朝着殷洛洛的方向,蓦地眸子一暗,正要推开顾小易,却没料到顾小易反应更快,倏地一个转身,用两根手指牢牢地钳住飞来的“暗器”。   咦?这哪里是什么暗器,明明是一个皮质的小册子,顾小易莫名其妙地扭头看回去,发现原先殷洛洛站得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周麟挑了挑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出现在眼底。   “顾小易,记得你的承诺。”   空中晃晃悠悠地飘来一句话。   顾小易把册子翻开一看,原来这是殷洛洛修炼心法的笔记。   “你承诺了什么?”苏晓棠咬牙切齿,狠狠地踩了顾小易一脚,转身就往城楼下跑去。   顾小易一时没防备,被苏晓棠这记使足了力的“千斤脚”踩得差一点趾骨开裂,疼得他龇牙咧嘴,歪头看了一眼周麟。   “你是不是在路上惹她了,她怎么这么大火气。”   周麟冷哼了一声,“我把她的命都捞回来了,她凭什么和我生气。”说罢甩开膀子,自顾自朝前走去。   顾小易骂骂咧咧,赶紧跟了过去。   城楼之上,慕容端一边摇着纸扇,一边端起茶盅饮了几口茶水。   “已经把您的话带到了,城卫会放他们进来。”属下毕恭毕敬地打拱作揖。   慕容端放下茶盅,看了看远处血红的夕阳,并不理会属下的话。   “大人,南赤国女王差人送出的密信,被我们劫了,您看要不要…...”   那密信上只有两个字。   “速归。”   慕容端用手抖开信笺,仔细对着光看了,并无夹层。这两个字是白华亲手书写,秀丽颀长,也无特别之处。   “方向是边境的长城是吧。”   “是。”   “送过去吧。等人进来了再盯着。”   “是。”   “还有事?”慕容端不满地看了属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想偷会儿懒,在城楼上小憩一会儿。   “那个,魏尚书在下面等着大人,不许人来报,大人您看?”   “啪――”扇子狠狠地飞向属下,正中他的眉心。一阵酸痛上头,属下忍不住摸了摸鼻子,眼前那人已经飞也似地往从侧面的小门跑开了。   奇怪,前两日两人不是和好了,这么今日大人又和老鼠见了猫似的躲着魏大人了。 第91章 第 91 章   这次进城十分容易,城卫不过例行公事地盘问了几句,查看了苏晓棠身上所带文书就放他们进来了。   当然,那文书是伪造的,苏晓棠在这件事的造诣上可谓登峰造极。   顾小易本想揶揄几句,看着苏晓棠和锅底一样黑的脸没敢造次。   刚进到城内,三人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喔~噢~”了一句,帝都果然是帝王州,真正是气宇非凡,大气磅礴。   檀、澧、泺、汶、沙、未涂、碧阳、子桐、峄皋,九河绕城,纵横交错,蜿蜒百里,其中又以泺水贯穿整个都城,形成了特有的水城景象,两岸金粉楼台,鳞次栉比,水上画舫凌波,浆声灯影。   帝都的正中心,赫然耸立着一座举世无双的宫殿,太兴宫,高高在上俯瞰着帝都。金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紫柱金梁, 殿前月台两角,东立日晷,西设嘉量。大殿的四周,古树参天,绿荫蔽日,从泺水引出的一汪池水环绕整个太兴宫,池水碧绿清朗,浮萍满目。   即使是站在城门下,远远也可见这座宛如金色岛屿的皇宫。若是站在更远的山峦之上望下去,帝都就如同被巨龙环绕,紫气升腾,气象万千,而皇宫就位于龙首的位置,熠熠生辉,光芒万丈。   此时天色刚刚暗下来,华灯初上,人潮汹涌。   “真有钱啊。”顾小易不自觉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感受到身边二人投来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辩驳了一句,“怎么,有钱还不能让人羡慕一下?”   苏晓棠朝天翻了个白眼,“顾小易,你身上带银票没?帝都一日的开销,够你在南赤国花一个月。“   凭什么?自己明明是三人中最穷的那个。   顾小易差一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终于想起,离开北溟洲的时候老觉得什么东西少带了,原来就是换掉的那身脏衣服的夹缝中封着的银票。   顾小易心疼得无以复加。   周麟根本没有理会顾小易,抽了抽鼻子,空气飘来一股香味,肥嫩的肉排烤得焦黄香嫩,浓香的肉汁裹在周围,这香气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我不管,我要吃饭。”周麟带着些赌气的口气,直接冲着河边几家挂着大红灯笼的酒肆饭馆迈开大步。   “哎~”苏晓棠正要喊住他,却被顾小易一把搭在肩膀上,肩往下一沉,两人的脑袋就靠在了一起。还好天色已晚,没人看出苏晓棠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你……”   “嘘,有人跟着我们。”   “啊?”   “咱们先去吃饭。”   “啊?你有钱?”   “没有……”   “我也没有……”   苏晓棠就这么被顾小易扯着拽着,跟着周麟一起走进了一家叫桃花坞的酒楼。   画舫之上有舞姬热情地冲他们挥动衣袖,却连个正眼的机会都没得到。   “什么?”慕容端错愕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属下,此时他本应该执行跟踪顾小易三人的任务。这是他手下比较得力的一名探子,眼下面红耳赤,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   “小人跟丢了。”   “……说经过。”   “他们定是发现了小人,然后设计陷害于我,吃了霸王餐不给钱,让店家找我付账,借机拖住我……”   慕容端以手扶额,印堂有些发黑,“你把钱给了不就行了,府里给你的俸禄也不低。”   一顿饭钱都不付,宁可回府领罪,这模样实在丢人。   那探子扑腾磕了个响头,“大人,他们那顿饭吃得太贵了,小人实在付不起,就报了大人的名号,估计明日店家会来收账,大人看在小人多年侍奉的份上,切莫责怪小人。”   苏造肉,五香八宝鸭,烧鹿肉鹿尾,烧狍肉,三鲜肥鸡,汆丸子,燕窝虾条,蜜汁火腿……   这三人完全是照着宫宴的规格来点的菜,满满当当一桌满汉全席,吃不完还打包,老板以为来的是哪家富家少爷小姐,笑得看不见眼睛。   当然,这一切都是靠苏晓棠这个前任郡主撑场面,周麟只负责大快朵颐,顾小易被人跟踪也没什么心情吃喝,仔细打量着酒楼的格局,思忖着如何逃跑比较不容易被抓。   他们进了二楼最好的包房,顾小易趴在窗口佯装赏月,眼睛往楼下扫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跟踪者的位置。他灵光一现,忽然想出个金蝉脱壳的主意。   “所以你看见顾小易他们从窗口一闪,不见人影,就以为他们几个跑了?”   “是。”   “所以你就去酒楼里寻人?”   “……是。”   “所以你去问了掌柜的,包房的人去哪里了?”   “……”   “是不是人家问你什么身份,你说你是家丁,去寻人。”   “是。”探子的汗都要流下了。   “这么多年了,你这套路就不能改改啊?”   探子明智地闭了嘴,现在被慕容端骂一骂也好,毕竟这些人还在帝都之中,找出他们并不困难,等慕容端明日见到账单上的数额,估计罚自己劈一个月的柴都算是客气的。   慕容端或许是骂累了,背过手去,不再理会探子。   探子正要转身退下,就听见慕容端幽幽地说了一句,“查一查那间酒楼背后的老板,最好不要是七部之人。”   探子一怔,领命下去了。   眼下局势未明,天官今日一定是带了什么特殊的消息,陈昱才会故意支开自己,难道是昆仑虚有变?已经消失了数位天选之人,还能有什么更糟糕的消息。   慕容端长叹了一口气,看来,秘宝还是要尽快收齐,无论是对魔神的战役,还是对他自己,都是必不可少。   今日在殿上,自己无奈之下暴露了青龙真气,估计陈昱该对自己起疑心了。   慕容端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他仔细回想了今日殿上的一切,每个画面拆成一帧一帧在脑中回放。一道不易察觉的笑容出现在他的嘴角,像是湖面上荡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整个脸部,凝聚成两点火星,在眼中闪闪发光,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   他终于确定了,另一件秘宝在哪。 第92章 第 92 章   此时,桃花坞的酒楼二楼包房内。   “小姐,小姐,你们可以出来了。”   头顶上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唤,顾小易推开了顶上的暗门,和苏晓棠周麟走出了藏身的隔间。   喊他们的,正是桃花坞的掌柜,彭大海,因为他长得憨态可掬,也被人喊作胖大海。   苏晓棠只能说自己运气实在太好了,随便走进一家看得顺眼的酒楼,竟然就是西池城暗中设置的暗桩。   原本彭大海只是从苏晓棠说话的口音中察觉些端倪,并未确认他们的身份,然后他特地跟着店小二上楼送菜的时候,见着顾小易将白链递给了苏晓棠。   他用炙热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白链,差一点失态。   那白链,他认得出,乃是西池城护国公的神器,当年彭大海在西池城营中有幸见司徒昴使过一次神鞭,当下惊为天人,便对这条鞭子刻骨铭心。   所以他有了八成把握,这些人是来和他接头的西池城探子,算算时日,他也到了可以卸任的时间了。   当他还在琢磨是不是要挑明身份,就在门外发现了盯梢者的身影,这一下又给了他剩下的两成把握,他二话不说赶紧走进包房,向苏晓棠表明了身份,顺道表了一下对护国公的仰慕之情。   天佑我也。苏晓棠和顾小易面面相觑,会心一笑。   然后,他们就演出了一场由顾小易自编自导的大戏,看着那探子落荒而逃。   “那探子,竟然是选部尚书府中的。”彭大海唏嘘不已,选部尚书慕容端,一直不怎么好对付,他来东青都已经六七年,收集了不少情报,唯独这个慕容端,既不好色也不好美食,不赌不贪,就像铁板一块。   苏晓棠突然想起,那本名册还在怀里揣着,赶紧掏了出来,打开来随手翻到一页,递给了彭大海。   “喏,这上面的人,你看熟悉吗?”   彭大海双手接过名册,盯着上面的名字仔细看了两遍,就合上册子又递回给苏晓棠。这个细致的动作让顾小易对此人有了几分好感。   彭大海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道,“这上面的人名我都不认识,而且……”他稍作迟疑,还是说了出来,“名字和职位也对不上。例如这武部护军参领,上周刚来我这里吃过饭,他叫姚乾乾,并不是名单上这个祁姚,我也从未听过武部有官员叫祁姚。”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来东青都才六年零九个月,之前的情况可能不太清楚。”   苏晓棠和顾小易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   苏晓棠知道陆培风这个人从来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花肠子,估计他和自己理解的一样,以为名单上都是他爹在东青都的线人。但如今彭大海说册子这一页上的人都名不副实,这该如何解释?   苏晓棠本打算把整本册子给彭大海,顾小易将她的手悄悄按下,使了个眼色,苏晓棠明白,他是让自己不要贸然行动。   “先去找地方睡觉吧。”周麟打了个哈欠,粗声粗气地说道。   “那,我来安排一下?”彭大海憨憨一笑。   顾小易想了一下,“我吃得有点多,想出去走走消个食。”   苏晓棠赶紧跟着说了一句,“我也是。”   “呃,您二位……”   怕不是忘记半刻钟前还有人盯梢吧。   彭大海颇有些为难,“刚才有人盯梢,你们若是还是这副装扮出去……”瞬间他立刻恍然大悟,“那就换个装,定让他们看不出来。”   少顷,酒楼之下出现了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身着墨绿色长衫,腰间系了一条青色锦带,头发用玉冠束起,蓄着八字须,手拿一柄折扇,看起来气度非凡。身边站着一个小书童,眉清目秀,穿了件宽大的白色布衫,下身是一条翠绿的裤子。   “咱俩像不像香葱和白菜?”顾小易用扇子遮住嘴巴,忍不住想笑。彭大海虽然在美食上颇有心得,但衣裳的搭配真的是,一言难尽。   苏晓棠哼了一声,“你是不是怀疑他,想自己去查一查。”   “非也非也。”顾小易摇头晃脑,模仿着他印象中酸秀才的样子,“我觉得他为人还挺坦荡的。他也没必要编一套说辞,很容易被戳穿。”   苏晓棠有些不解,“那你不让我把整个名单拿给他看。”那封信上的名单在马车上的时候就被顾小易抄在一本小册子上,他担心留着原信函会牵连到陆培风,就把信函销毁了。苏晓棠不以为然地把册子塞进了衣兜里,当时她以为自己不会用得上这个。   顾小易眼睛转了转,“咱们自己查不是更快。”然后看着小白菜一样青葱的苏晓棠,叹了口气,“你记得你现在是书童,书童懂吗?你怎么能跟我站在一起呢?”   苏晓棠脸色一变,伸手在顾小易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圈,嘴上却乖巧得很,“好的,先生您请先行一步,小的一定跟上。”   顾小易心中惨叫一声,好久不见,忘记这个暴力女睚眦必报的性子了。   提步之前,他忽然想起件事。   好像自从进了东青都,朱雀再也没和他说过话,难不成,朱雀也和周麟一样是个贪睡鬼?   二楼包房里,周麟一个人躺在长凳上,看着窗外满天的星空,拒绝了彭大海带他去客栈休息的提议,他想等着顾小易他们回来。此次在虫洞调养生息的时间不够充分,但总算把先前的消耗补回来了一些,他每次调动真气,脸上的禁制就会加深一分,他隐约记得有什么人和他说过,当禁制的印记爬满全身时,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周麟对于生活在虫洞的记忆一直是断断续续的,自己什么时候掉到虫洞里的,又是如何进去的,他完全想不起来。中途他的确出去过几次,但在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也模模糊糊记不清楚,好像每次都是严重的损伤,兜兜转转回到虫洞养伤。   似乎自己在辟日会完全丧失力量,也是一次意外中发现的。   虫洞中,那芦苇丛中的湖水,有神奇的治愈功能,他只要在湖中心睡上若干时日,就能逐渐恢复体力,只是什么时候能再出去,也要看虫洞的心情。 第93章 第 93 章   就像上一次,他们几人,连着陆培风一起,在被设了封印的小院中正面迎击陆尧光的进攻,他来不及逃到屋中,却发现体内的真气已经空空如也,天空中遮天蔽日的箭矢冲他飞了过来,只见眼前一暗,鹿殿挡在他的身前,“不要――!”他大喝一声,猛地推开了鹿殿,脚下忽然显出一个黑洞,他就这么被吸回到虫洞里了,连同鹿殿一起。   苏晓棠陷入虫洞的时候,是鹿殿把她驮到了周麟的身边,实际上周麟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完全恢复体力,连瞬间移动都很困难。但他还是勉强从湖里起身,唤出一个大泡泡,让苏晓棠躺了进去。   至于他自己,睡在湖水中,呼吸完全无碍,他也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周麟摇了摇脑袋,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每次想得久了,头痛欲绝,所以干脆就不想了。   总之,此次见到顾小易,他由衷地感到满心欣喜,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他从顾小易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哎呀,头又开始疼了。现在苏晓棠已经脱胎换骨,顾小易明显也精进了不少,他们都应该都能保护自己了,他决定安心地打个盹儿,等他们回来寻自己吧。   帝都的夜市热闹非凡,时新果子、细画绢扇,各种小玩意儿,看得苏晓棠眼花缭乱,西池城实行宵禁制度,苏晓棠很少见过这样的集市,偶尔流连忘返,顾小易也不打断她,等她看好了再继续走。   眼看着顾小易越走越偏,路上的灯也暗淡了不少,苏晓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先生,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顾小易嬉皮笑脸地逗了苏晓棠一句,“带你去个你没去过的地方见识一下。”   走出两步,忽然他感觉不到苏晓棠跟着的脚步声,心头一沉,猛然回头,就看见白衣青裤的苏晓棠气鼓鼓地站在原地。   “哎呀,怎么了。”顾小易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你是不是要去逛窑子?”苏晓棠大声喊了起来,气势十足,眼泪啪嗒吧嗒地却漏了怯。   顾小易失声大笑,“苏晓棠,你可以啊,连这个都知道。”忽然间他好像反应出什么,脸色有点发青,“你难道和陆培风去逛过?”   苏晓棠顿时气急,把身后的小背囊往顾小易身上一丢,“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你先前在城外还和一个女子纠缠不清。”   顾小易愣住了,“我哪有?……”然后他想起苏晓棠应该说得是殷洛洛,顿时有些心虚,挠了挠头,“那个不是,她是……哎呀她不是……”   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和殷洛洛的关系。   苏晓棠见他语无伦次,只当是说中他的痛处,心中有个地方隐隐作痛,眼泪止不住要往下流,她又不想让顾小易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干脆扭头就走。   顾小易傻傻痴痴地定在那里,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苏晓棠。   “那个姑娘喜欢你。”朱雀终于看不下去了,也不管是不是不合时宜,说了一句。   “你……”顾小易的心陡然快了几拍,也不知道是被朱雀突然出声给吓得,还是被他这句话本身惊到。   “你再不追,可能人家就不喜欢你了。”朱雀好心地补了一句。   顾小易横下一条心,冲着苏晓棠快要消失的背影冲了过去,从后面一把将她抱住。   然后,被苏晓棠一个过肩摔,狠狠地摔到了青石板上,尾椎好痛。   朱雀简直惊呆了,好多年前看得人间话本明明不是这样演得啊。   苏晓棠也惊了,啊,他怎么能忽然抱我,我,我,身体抢先一步就做出了反应。   顾小易疼得满头大汗,朱雀的话果然不靠谱。   “嘿嘿嘿嘿……”周围鬼影幢幢,发出了阵阵窃笑声。   顾小易顿生警觉,骨碌一声爬起来,四下打量,看见来者,他也笑了起来。真巧,找的就是你们。   “这位公子,好像有点强人所难啊。”   “要不给兄弟们一些酒钱,我们就当没看见。”   “等会巡夜的官衙过来,我们什么也不说,如何?”   顾小易心中窃笑,看来就算在繁华的帝都,街头混混还是一个祖师爷带出来的,勒索揩油的风格都别无二致。   就在他准备出言搭话时,苏晓棠一个箭步冲过去,举起拳头对着领头的混混重重挥了下去。   霹雳巴拉,稀里哗啦。   苏晓棠打得解恨,也把刚才心中郁积的不快一扫而光。   顾小易瞠目结舌,就见苏晓棠将人三两下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求饶,“小公子,你不能错将好心当成驴肝肺啊,我们兄弟是路见不平……”   “呸,路见不平,趁火打劫,什么玩意儿。”苏晓棠啐了一口。   顾小易此刻十分确定,苏晓棠绝对不是第一次和混混打架,这种只打脸的招数,不像是带兵打仗的司徒昴教出来的,倒更像是实战学出来的。   “好好,我们错了,大爷放我们走吧。”混混们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敢情这两位玩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游戏。   “等等。”顾小易不怀好意地一笑,“烦请帮我们带个路,此事我们就一笔勾销,明日大家见面还是好朋友。”   领头那混混忽然有点懵,怎么,我们本就是素未平生,谁要和你做好朋友。   苏晓棠从衣袖里扯出一张银票,这还是彭大海担心苏晓棠在路上要买些小零嘴,偷偷塞给她的。   “喏,这个算感谢你仗义执言,出手相助,带路吧。”   苏晓棠在这帮混混眼中的形象,顿时比光动嘴皮子的顾小易高大了许多。   “好,看在这位小兄弟如此豪爽,我们就好人做到底,帮你们带路,你们要去哪里?”   苏晓棠瞥了一眼顾小易,他的发冠被自己摔在地上时击得粉碎,现在披头散发的模样,配着两撇八字胡,十分滑稽,她忍俊不禁,“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顾小易被她突如其来的笑脸晃得有点晕,支吾了片刻缓过劲儿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武部护军参领姚大人的住所。”   混混头领愣了一下,“这军营之中的正三品,宅子都在城外,你们这是打算出城去找?眼下城门已关,要等到明日了。”   苏晓棠懊恼不已,她忘记顾小易可能不知道,营帐中的军官将领,是不可以将家宅定在京都内的。她爹在京都里的护国公府邸,形式大于实用,只不过是彰显天威浩荡,皇上一旦怀疑她爹有异心,那里就变相成了软禁家臣,羁留人质的牢笼。   顾小易似乎毫不在意,他看着旁边那个身材羸弱的混混附在头领身边耳语几句,料想自己猜得不差,他明明记得彭大海说过一周前见过姚参领。   “巧了,那姚大人在城里有个相好的,每月的初七和十五都会进城和她私会,后日就是十五,我现在带你们去那里,到日子你们自己去找他。”   顾小易心中乐不可支,面上还一本正经,“你确定姚大人就这么一个相好的?”   混混头领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第94章 第 94 章   等他们二人从乌衣巷走出来,月上柳梢,清风蝉鸣,两人忽然心有灵犀,齐齐抬头看向白玉盘一样的月亮。   月是故乡明。   “你是不是担心你爹?”顾小易看着苏晓棠的脸上挂上一丝愁容,心有不忍。   苏晓棠被说中了心思,立刻低下头去,像是一个被霜打了的白菜。   离开西池城之后她都没有敢再想过这件事,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去想,就不会是最坏的结果.   “喂,你就不能告诉她,她爹到底是不是还活着?”顾小易忽然背后红光一闪,隐约可见幻出一个极淡的红色光圈,这话,竟然是朱雀对着苏晓棠说得。   顾小易大惊失色,朱雀原来是可以和外人说话的。   废话,老子又不是时时刻刻需要跟着你,要不是你道行太浅,我早就丢下你自己去逍遥了。朱雀闷闷地想,这小子说笨不笨,说聪明吧,好像也不太灵光。   就像这次,这话中的“你”,明显不是苏晓棠。   只见苏晓棠身旁也慢慢显出一个雪白的影子,一个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中气十足,只是语气十分不满,“你这只破鸟为什么非要多管闲事,他们的事,他们自己解决不好吗?”   苏晓棠耳边一炸,倒吸一口冷气,这白影莫非一直跟着自己?她竟然全无觉察,她扭头看向身侧,却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但为什么,顾小易似乎盯着什么东西出神。   顾小易定睛一看,这白影虽然模模糊糊,但分明就是一只虎的形态,难道?   “别猜了,这姑娘是白虎传人。她身上就是那只白大虫。”朱雀压低嗓门冲顾小易小声嘀咕。他打第一眼见到苏晓棠的时候,就从她身上感受到了白虎的气息,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些他不太确定的东西。   走了这一路,要是还没感觉到沉睡在苏晓棠体内的白虎,朱雀觉得可以自挂东南枝了。   “你这只红乌鸦,说话还是没个正经。”白虎简直气绝,他原本就是嗜睡的神兽,突然被人唤醒,对他而言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他醒来再看一眼这传人,竟然是个质似薄柳的小女孩,他当场就想把自己捶晕过去,直接等着下一个传人。   所以他沉默了这么久装死,结果又被朱雀给叫起来了。   “你不会还没和她相认吧。”朱雀一下暗爽起来,这么看起来,自己的传人似乎也没那么差,起码个头上就压了白虎的小姑娘一头。   更别提这小姑娘还倾心于顾小易了。   那白色的光影倏地消失不见了。   朱雀大笑三声,也缩回到顾小易的体内。今晚看来能睡个好觉呢。   苏晓棠呆呆地看着顾小易,她被这一变故吓得不轻,顾小易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说道,“没事,慢慢的你就习惯了。”   苏晓棠像摸着烙铁似的抽出了自己的手,顾小易方才想起自己的冒失举动,很想当即在地上找个洞钻下去。   “你看见了?”苏晓棠呢喃着,她虽然听见了两个陌生的声音对话,却闻其声,不见其人。   顾小易点了点头,这才想起还没有和她说说这段经历,正要开口,又觉得两人之前的气氛尴尬,便赧然一笑,“回去叫上周麟,我一起说吧。”   苏晓棠有些魂不守舍,白虎守护神现身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太大了,难道是因为父亲出了什么事?她虽然口中应了一声,神情却还是木木的,顾小易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想去握住她,又担心重蹈覆辙,手就这么伸伸缩缩,隐藏暗处的彭大海看得好生着急。   “什么人?”顾小易忽然发觉身边的草丛摇动,以为是之前的混混还跟着,低声呵斥了一句。只见彭大海讪讪地跳了出来,“夜深了,我担心你们迷路,就出来找你们了。”   彭大海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刚到,以为你们在……说话,就没好意思打扰。”他想着苏晓棠姑娘家面皮薄,万一吵架场面被人看见会不好意思。   顾小易松了一口气,虽说他觉得一般人可能看不见朱雀和白虎,但谁知道呢。看彭大海这神情言谈,绝不是故作镇定,应该是真的刚到。   “哦,周麟他?……”顾小易忽然又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刚经历了重逢的喜悦,人变得患得患失,总担心一个不小心,又弄丢了他俩。   “哦,周少爷,他睡得挺好,挺好,说等你们回去一起去客栈。”彭大海又憨憨地笑了。   等顾小易看见睡出鼻涕泡泡的周麟,已经从长凳上翻身掉在地面上,还浑然不知,就知道彭大海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要不,我们明天再说?”顾小易看着身边忐忑不安的苏晓棠,心有些痛,他明白苏晓棠此刻心中一定是觉得父亲是出了事,才会有白虎守护神现身这一说。   周麟倏地睁开双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地板上跳了起来,“要说什么赶紧说,我怕时间不多了。”   铛~铛~铛~悠远绵长的钟声在帝都的上空回响,子时已过,最黑暗的夜晚即将来临。   御书房内,灯盏中烛光摇曳。   “禀帝君,这镯子,是丽妃娘娘生前定制的。”御书房中,慕容端小心翼翼地将镯子双手呈上,那镯子的内壁上刻了一个米粒大小的“F”,那是丽妃的小字。   陈昱批阅着奏折,目不斜视,似乎根本没留意慕容端的话。   慕容端也不说话,镯子又被他收至袖内,他顺手在书架上抽了一本治国篇,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翻书。   御书房书架上的书,果然通篇大道理,满眼荒唐字。   许久,陈昱放下笔,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看。”   慕容端赶紧放下手中的书,今日他特地换了官服觐见,显得尤为正式,不知为何,每次他想扮演忠心耿耿的臣子,都要靠这身衣服加持。他略加思索,不动声色地答道,“这事,查不了,人都不在了,总不能因为一个镯子,惊动了旁人,看天家笑话。”   “笑话?”陈昱冷笑,“你觉得这是个笑话?” 第95章 第 95 章   慕容端对帝君的反问不置可否,“白荷已死,追究她的身世也于事无补,无论是谁把她偷出宫,又是谁将她送入宫,一定是处心积虑,用心良苦。”   陈昱微微一怔,点头示意慕容端继续说下去。   慕容端稍作停顿,他知道在陈昱病态的行为之下,是多年“影太子”身份给他带来的极度自卑,他看似荒淫无度的生活,实际上却恰恰透露了他有多么在乎旁人的眼光。   “孟章神君既然一直伴随帝君左右,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是有人企图构陷帝君。眼前大局不稳,若花费气力去调查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怕是真正置江山于不顾。”   慕容端一派义正言辞,说得急了,一口气差一点没缓上来,他便喘了一口气,稍作休整,继续有板有眼地往下说,“帝君大可不必理会那白华的胡言乱语。之前南赤国遭受天塌之劫,她心有不满,加之她天选之人的身份已失,谁知道她为了保住自己的王君之位,打算惹出什么乱子。”   陈昱微微一笑,“你觉得她是为了保住王位故意构陷?”   慕容端眉毛一挑,“白华与白荷,根本没有她自己说得那么姐妹情深,不然那时她为何称病不起,让白荷替她前来?”   而且,根据探子报来的信息,白华生性乖张,近年来逐步摆脱了赤族的控制,暗中扶植了不少反对赤族的亲信,慕容端相信,柳容和自己的私下往来多半也是她的授意。   这样一个心机颇深的女子,你说她做得一切都是为了姐姐报仇,还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慕容端是万万不信的。   圆润洪亮的钟声远远地传来,夜已经深了,臣子不应再停留在宫中。慕容端行礼准备退下,就听见陈昱波澜不惊地问了一句,“你多久没去看过你姐姐了?”   慕容端的瞳孔倏地收缩,他竭力隐去了愠色,勉强带着笑容回了陈昱,“有空的话,臣一定会去探望废后的。”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身后满脸嘲讽的帝君。   白华和白荷是不是姐妹情深,尚无定论,你慕容端和慕容瑾,真正不见手足亲情。   慕容家族人丁兴旺,慕容端从小却和别的孩子不同。和他同龄的孩子踢球打陀螺,他就爱读书,一个人在书房一坐就是半日,从史书到政论,精通六经,熟读百家。   其他孩子连和他站在一起都不愿意,谁想被自家家长和模范生比长较短。   说来倒也不是因为慕容端少了孩子天性,而是因为遇见一个庸医。   在他三四岁的时候,一次忽然在夜间啼哭不止,把他亲娘吓得彻夜未眠,当时府上正好有个名医来访,顺手就给小少爷把了脉,当场出了诊断。   这位名医痛心疾首地告诉他家人,这孩子患有心疾,好好养,兴许能活到十五,要是随着他性子胡闹,估计十岁的生辰都过不了。   他娘亲听罢,先是把他抱在怀中哭天抢地,又怕闷着他的小心脏,颤颤巍巍地松了手,再也不敢用力搂他。从那天起,家人严加看管,不许跑不能跳,不可上树或下河,最后慕容端别无选择,只有看书,还能躲开点他娘望着他悲戚戚的眼神。   慕容端和姐姐慕容瑾,差了七八岁的年纪,慕容瑾被他娘严防死守不许靠近弟弟,生怕有什么闪失。慕容瑾自幼也是个清高的性子,觉得爹妈太偏心,连带着看这个病歪歪的弟弟十分不顺眼。   等到慕容端一路健康茁壮地活过了十五岁,他娘觉得一定是自己求神拜佛的虔诚感动了天地,慕容端二话没说,自己去宫里找了太医复诊。   结果当然是什么病都没有。   太医劝他切不可多思过虑,小小年纪太过老成,对胃口不太好。   从太医院出来,他连着喝了三天三夜的花酒,去了次赌场,逛了歌妓坊,爬山打猎,下水捞鱼,统统都玩了一圈。最后,他觉得这些都十分无趣,还不如乖乖回去继续读书,只是阅读的范围扩大到传奇话本、神鬼怪谈、音律书画,还有……春宫浮世绘。   话说那时他读到柳容的几本选集,对那个和自己差不多的老成少年生出点兴趣。   直到慕容瑾进宫当了皇后,他们姐弟才开始走动起来,为得也不过是光耀门楣。   慕容端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在宫里见到姐姐,她那时发疯的样子。   宫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掀翻在地,侍女们全都躲得远远的,她披头散发,蓬头垢面,仅着亵衣,赤足,手中紧紧抱着孩子的尸体,不许任何人接近。   当然也包括她的亲弟弟。   “我什么都听他的,他要我做得我都做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孩子没有了。”慕容瑾全然没有作皇后时雍容华贵的仪态,声嘶力竭,粗鲁地样子堪比乡野村妇。   慕容端油然而生的是厌恶,而非同情。他宁可见到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慕容瑾,也不愿见到这个把自己卑微到尘土之中的帝君的女人。   正在这时,圣旨送达,废除慕容瑾的皇后之位,即刻打入冷宫。   慕容端冷冷地起身接旨,谢龙恩,又缓缓离开了凤仪殿,一对侍卫从他身边匆匆而过,在他身后将废后推倒压在地上,抢走了小皇子的尸体送去入敛。   对了,小皇子叫陈克,这名字还是慕容端给取的,取克己复礼,允恭克让之意。   他忽然觉得很无趣,这都是姐姐选择的命运,她自己要去帮着陈昱找人,杀人,最后却是两手空空,求而不得。这一切都怪不得别人,自己为什么要为她报仇?   他要做帝君,从来都是为了自己。   慕容端面色如水,平静地走出宫门,心里想着的却是,既然陈昱要刻意隐瞒白荷是他亲姐妹的事实,恰恰说明孟章神君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说到底,孟章神君是个念旧的,这么多年庇护帝君的血脉,无非就是陈家先人的造化。   而陈氏皇族为了向孟章神君表达忠心,搞什么一代皇上只留两子的花招,无非就是投其所好。   因为孟章神君最痛恨手足相残,自相鱼肉。如今,察觉了陈昱玷污的是他的亲姐妹,同为陈家血脉的白荷,不知孟章神君还会不会护他。   慕容端大笑三声,决计去拜访一个人,如果他没猜错,秘宝就在那人的身上。 第96章 第 96 章   夜色浓重,安静在三人之间的空气中蔓延着,烛光逐渐微弱,似乎在提醒他们漫漫长夜即将结束。   顾小易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哎,我发誓我刚才说得都是真话,毫无隐瞒。你们有没有什么问题?”   苏晓棠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说凌光神君附在你身上,因为你是朱雀传人?”   唔,这个问题顾小易很想问问朱雀本尊,这可惜朱雀自回来就再无动静。   周麟忽而眼神飘向远方,似乎没有听见苏晓棠的问题,兀自问道,“你从北溟洲拿到了秘宝没有?”   呃?苏晓棠发觉周麟对秘宝还真是执着,不满地反问了一句,“你就这么需要秘宝?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晓棠的情绪不佳,说话的口气也重了几分,周麟仿佛毫不在意,眼睛垂了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说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找秘宝。我只知道,我离开虫洞来到地面后,感应到了来自四个方向的呼唤,我花了很长时间确认,应该就是秘宝,至于我和TA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我想,只有找到TA们才能知道。”   这是周麟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和说起关于自己的过往。   打他记事开始,他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只有在虫洞之中无穷无尽的寂寞。他只能靠自言自语打发洞中的无聊时光,后来在他自己叨叨的时候,湖水中会升起很多白色泡泡,将他说出的话一句句封了起来。他还靠这些泡泡封存了很多记忆的片段,只是后面发生了一些事,他把那些记忆的泡泡全部破坏了。   他第一次到地面,看见郁郁葱葱的树林,玩心大起,兴奋不已地到处游走,见了人面的怪鸟,马尾的羊,还有六足的蛇,但活物们见到他无不是一哄而散,不敢靠近。他只得去摘些果子,却差一点中了毒,他一发狠去小溪中抓了几条鱼,稀里糊涂就解了毒。就这么玩了几日,所到之处他总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觉得山里的一切他好像都认识,似乎是在梦中来过千百次。   兜兜转转,他来到一处山脚下,看见了一户农家的炊烟。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和自己一样的人类,一对憨厚的中年夫妇。   周麟说到这里,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他寥寥数语就带了过去。   农夫夫妇起初对他十分热情,以为他是个和家人走失的小娃,招呼他到家中休息,结果越问越觉得古怪,夫妇二人看他的眼神就开始闪烁,为掩饰不安,那农妇端出一盘玉米饽饽,彼时周麟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一看有吃的就忘了一切,将他从山上沿途捡得的白玉水晶还有珍珠,从袋中尽数奉上,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只是觉得亮晶晶的好看,他真心想感谢农夫夫妇的招待。   周麟被他们留下来过夜,农夫夫妇执意要帮他找回父母,周麟心里乐开了花,在虫洞里虽说没有人教他,他却知道自己应该是有父母的,如今找回家人的机会就在眼前,想着他们看见亮晶晶的小玩意儿笑逐颜开的样子,他便把在虫洞中有无数灵玉宝石的事一并说了,对方更加热情了。   是夜,他遇到了人生中第一次辟日,他只知道自己发了疯,把农夫夫妇都害死了,早上起来,他只觉得体内真气全失,地上是夫妇二人残损的尸体,他的世界一下子崩塌了,害怕地抱着自己一边发抖一边恸哭。   就在那时他的左脸彷佛被火焰灼伤一般疼痛起来,痛得他不省人事。   再醒来,他又回到了虫洞,在湖面上他看见一道黑色的疤痕从自己左边鬓角延伸到下巴,十分骇人。   只是那一刻,他心灰意冷,根本无暇估计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后来的几天中,他在沮丧和自责中慢慢地回想起来,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农夫夫妇见他小小年纪身上有如此多宝贝,便怀疑他是什么山中的精怪魔物,诱他在家中过夜,只是方便他们准备绳子武器,将熟睡的周麟捆了起来,那妻子用匕首威胁周麟变出真身,丈夫举着镰刀在一旁,只待周麟一松口就将他脑袋砍下,交予官府领赏。   那夜是辟日,月似鲜血,草木气尽,四野万物静寂无声。农夫夫妇全然顾不上辟日的忌讳,尤其那妇人极不耐烦,用锋利的刀刃刺破了周麟的脸颊,划出一道巨大的口子,周麟一痛,失了神智,瞳孔变成了金黄色!   那妇人兴奋地大叫,这是妖孽才会有的异瞳,赏金一定少不了,一边招呼着丈夫动手,却不料周麟的周身黑风大起,气刃如刀,瞬间将他们夫妻二人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在那之后,周麟离开过虫洞很多次,多半都是为了寻找呼唤自己之物,偶尔也去打点野味,拾些奇奇怪怪的果子,却再也不愿靠近任何人类半分。   而他每一次使用真气,都会导致脸上黑色疤痕的加深,一道叠加一道,触目惊心。只是他也无所谓,很少再回到湖水之中疗伤,他发觉自从有了这些丑陋的疤痕,人们反而会主动避开他,这正是他乐于见到的。   “是秘宝在呼唤你?”顾小易按捺不住内心的波涛澎湃,他忽然很心疼周麟,自己还知道要找父母的仇人报仇,周麟却是在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不相干的人伤害。   也许只有找到那冥冥中呼唤他的源头,才能平息他的焦灼。   周麟点了点头,“我在西山一带感应地比较弱,东青都就更差一些,北溟洲隔得太远,而且,水中有东西阻止我前进,就只有南赤国的呼唤特别清晰。”   正是因为那呼唤,他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周麟。   “我进了皇宫,看见了……”周麟转身看向苏晓棠,“你从内殿出来,那东西就跟着你了。”   “我才不是‘那东西’”,朱雀在心中发了句牢骚。 第97章 第 97 章   三人彻夜长谈,完了困得不行,把床让给了苏晓棠,顾小易和周麟在地板上打了个地铺,横七竖八地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当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照进来,顾小易已经洗漱完毕,回屋以后看见苏晓棠坐在床沿发呆,一只小脚丫在床边晃啊晃,周麟从地铺滚到了她脚下的地板上,且睡成了一个巨大的大字型,阻拦了她下床的路线。   呃~顾小易想起苏晓棠的轻功,生怕她凌空一跳把床榻震塌了,就蹲在周麟面前,把被子盖了一角在他的肚子上,果然,周麟像毛毛虫一样,自己卷着被子又回到了原处。   这是在苏晓棠家的沁竹院中,顾小易和周麟一起睡觉的那夜发现的,周麟特别喜欢找被子,迷迷糊糊中,只要一扯被子,他立马就跟着被子走了。   苏晓棠抿嘴笑了起来,两个梨涡若隐若现。顾小易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苏晓棠十分担心司徒昴的生死,如今三人统一了计划,找齐四件秘宝,至于先完成谁的心愿,到时候抽签决定。   抽签,十分公平。   等周麟迷迷瞪瞪地爬起来,顾小易和苏晓棠趴在桌上把城中的地图研究了个透彻,还照着昨日的易容之术装扮完毕,只不过苏晓棠今日换了套灰色的短衫长裤,顾小易也换上一身黑色的长袍,看起来更加老成稳重。   桌上还摆了昨日那件青色长衫,是给周麟准备的。   “走吧。”顾小易惊讶地发现,自己穿着合身的长衫被周麟穿着,短上了一截,好家伙,这孩子是吃了猪饲料?   “我要吃早饭。”周麟嘟嘟囔囔地抗议。   “这不就带你去吃早饭嘛。”顾小易哑然失笑,果然还是个孩子,一说到吃又回到相符的年纪了。   出乎意料,他们在城中撞见了一个久违的“老熟人”。   早点铺里,琳琅满目的馄饨、大肉面、牛肉锅贴、蒸糕、豆腐脑…….看得三人口水咽不停,决定找些不常见的试试。   周麟面前的蒸屉堆成了一座小山。   灌汤小笼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皮薄透明、形如荸荠的小包子,也不顾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大大咧咧地扒拉了仨包子丢进口中,滚烫的汤汁“辍钡囊簧飞出去老远,尽数溅到了坐在对面的顾小易长衫上,苏晓棠察觉地早,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堪堪躲过这一劫,周麟觉得烫口又不舍得吐出来,张开嘴巴发出嘶嘶的声音,脸涨得通红。   顾小易认命地想,还好老子今天换了身黑衣服。   等周麟发现这小包子蘸醋更好吃,开心地眯起了眼睛。顾小易看着他一屉接着一屉不停嘴地吃,暗暗抹了一把冷汗,扭头问苏晓棠,“那个,彭大海,给了你多少银票?”   苏晓棠愣愣地望向街道的方向,好像没有听见顾小易的问题,冲他一努嘴,“你看那人,是不是,南凯风?”   顾小易顺着苏晓棠指的方向望去,那人身高七尺开外,穿着一袭暗紫色的袍子,腰系一条银色玉带,蜂腰虎背,骨健筋强,一看那宽阔的背影,苏晓棠就知道这身行头之下藏了件了锁子甲。那人行色匆匆,大步流星,顾小易都没来得及看清正脸,不过凭着看人过目不忘的职业素养,加上体型和步伐习惯,他觉得是南凯风没错。   他和苏晓棠之前从西池城离开的时候,隐约听见宫人说起,三国王君被帝君诏见这样的字眼,如今南凯风作为守卫边境的将领也来了帝都,莫非真的发生了一等一的大事?   那么,司徒昴会不会也来到帝都?   顾小易和苏晓棠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下,丢下一张银票就跟了过去。   “周麟,你慢慢吃,等会儿我们过来找你。”   倒不是他们存心要甩开周麟,只是美食当前,周麟又没吃饱的时候,八匹马也拉不动。   那人疾步如飞,虽然看起来对地形不太熟悉,但始终朝着某个方向行进,顾小易盯得紧,却保持着不易被人发觉的距离,南凯风明显着急赶路,似乎没怀疑有人盯梢,或者说,他因为刚甩开一拨儿跟梢的探子,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终于走到了某一处暗巷,南凯风没入一处私宅。苏晓棠正欲跟上,顾小易摇了摇头,拉着她在不远处站定,顺道摸了一下周边的地形,旁人看起来倒像是住在巷中的书生带着书童在遛弯。   这宅子看起来毫无人气,八成是个空宅,南凯风竟然能从正门进入,进去后只是虚掩了木门,并未插上门闩,顾小易便直觉他约的人应该尚未抵达,不如先看看是什么人,免得打草惊蛇。   少顷,一辆看起来很平凡的马车停在了路口,一个头戴斗笠的白衣人形色仓皇,径直推开门就走了进去,门口还留下两个明显女扮男装的侍卫。   “那是你们南赤国的女王,白华。”苏晓棠惊讶地吐了吐舌头。她对白华的样子太熟悉了,当日在寝宫中,自己被迫和她同室相处了半多个时辰,女王从五官到身形,她都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奇怪,如果南凯风是帝君昭回的,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见自己的王君。   顾小易使了个眼色,一把揪着苏晓棠的腰带,从侧面跳上了墙头。   这个动作,令佯装睡着的白虎十分不满,埋下了日后他千方百计阻挠二人的雷。   “我已经仔细检查,此处并无埋伏。”南凯风一脸肃然,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白华连忙伸手免了他的礼节。   南凯风此次潜入帝都花了不少力气,白华从未手写过诏书,一般不熟悉她的人必会质疑诏书的真伪,但偏偏南凯风和她一同长大,对她的笔迹了然于胸,他当下就明白这是白华向他释放的求救信号。   白华把前几日高湛遇难的那一幕仔细地说给了南凯风听,南凯风听得全神贯注,时而蹙眉,时而发问,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殿上的魔物,和日前在海岸线上猖狂的那一批,似乎有些不同。 第98章 第 98 章   “这余杨氏身上寄生魔物,但竟然从外表毫无异样,不似我们在边境上遇见的那些魔物,会将人变成海中的妖物。我原本想着它们离不开水,那么只要切断他们和大海的关联,就有办法除掉它们,但……”   余杨氏究竟是什么时候被魔物上身的?这明显是更为高阶的魔物,但似乎在分裂的速度上要低于海中魔物。   此次南凯风返回边境的时间不长,却发现情况变得极为严峻。魔物不仅更为频繁地出现在海域,兵士们靠普通兵器并不能直接杀死,反而不断被魔物感染妖化,而且魔物竟然会产生裂殖,像蚯蚓一样,被斩断地时候一分为二,感染余下的兵士。   到最后,南凯风只得选择命令兵士不得迎战,渔民也受了警告不得下海捕猎,任由魔物们在长城之下喧嚣,。   更糟糕的是,消失的司徒昴一直未曾出现,关于他的流言在军中悄然蔓延,他驻守的区域被帝君派来的郭奂弄地一盘散沙,军心不稳。   现在听说了高阶的魔物已然潜伏在宫中数年,真可谓内忧外患,前景堪忧。   苏晓棠听见南凯风提到了司徒昴,眼睛瞪大了一圈,心旌摇曳,差一点从墙头掉了下去。   顾小易深吸一口冷气,一把揽住了苏晓棠的腰,将她牢牢固定住了。   就是他的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白虎,他决定要亲自出面,教育一下自家的传人,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以至于后面南凯风和白华的半段对话,苏晓棠完全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司徒昴还没有死。”这句话就像在她脑中点燃了烟花,劈里啪啦,炸得她措手不及,这正是昨夜在她身后响起的陌生的声音。   “我是白虎,你可以唤我监兵神君。”   “你是白虎的传人,虽然不是我选得你,但是你还是要自持身份,不要被那臭小子占了便宜,丢了我的颜面。”   “我会唤醒你的神力,以后离那小子远点!”   “咱们白虎的正统血脉,绝不能耻居人下。”   苏晓棠被脑中的声音震得精神恍惚,目光一时无法聚焦,下意识地靠在顾小易的身旁,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顾小易感觉不对,看着她两眼涣散的样子,心中焦急,也不顾收集情报,就想带她离开,另一侧轻轻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嘘,别动。”   顾小易的脸立马僵了,他不用扭头都知道,这是殷洛洛的声音。   白华这边刚说完天官在殿上带来的消息,就见南凯风神色一凛,猛一扬手,几枚袖箭化作银芒凌空飞出,径取墙头几人的空门而去。   战鬼将军,耳力从来不是浪得虚名。   只见红白两道光芒几乎同时闪起,空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盾牌,挡下了这几枚精铁制成的暗器,那几人顿时不见踪迹。   只是南凯风眼力极好,立刻辨认出易容后的顾小易和苏晓棠,只是墙头还有另一位灰衣女子,倩倩身姿冲他浅浅一笑,他顿时魄荡魂摇,茫然失措,像个泥塑木雕一般久久无法平静,身旁的白华连唤他数声,他才回过神来。   “有人跟踪我?”白华面如土色,她知道自己贸然让南凯风来帝都,是一步险棋,但那日自己在殿上戳穿了皇室丑闻,应该成了陈昱的眼中钉股中刺,此刻再不自保,恐难活着离开东青都。   “不,可能他们是跟着我来的。”南凯风勉强打起了精神,安慰了白华几句,便让她速速返回行宫,见机行事。   自从上次返回南赤国,他便开始暗中在东青都安插人手,此时他需调派人手保护白华为先。赤族明显已经弃子,他绝不会让赤族如此轻易脱身。   而且,先前顾小易和苏晓棠明明就是普通人,何时有了这般法力。   不管如何,他决定先去找到那名和白荷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跟丢了?”慕容端正要迈上马车的脚一顿,恨不得在空中转个向,踹上一脸羞赧的探子身上。   今晨他接到探子报告,南凯风果然入了城,没料到一个大活人,又被自家不中用的探子跟丢了。   “小的这就去各家客栈查明今日入住的旅客,势必查出南凯风的落脚地。”探子信誓旦旦,决定将功补过。   “动静搞这么大,那你查出来顾小易他们几个住哪里没有?”慕容端压着火气,脸拉得老长。   “这,他们八成是有接应之人,并未居住客栈。”探子耳红面赤,忸怩不安。   慕容端左顾右盼,抢过马车夫身旁的马凳,用了三成的力丢向探子,“那几个孩子都有接应,南凯风就没有接应吗?”   气死他了,要不是北溟洲使团被自己安排在最远的偏殿,此刻再不出发,必然会误了和范朱公的约,他真想把探子的脑袋瓜撬开看一看,里面是不是一团浆糊。   “滚――”慕容端大手一挥,一道罡风凭空而出,吹得探子眼斜口歪,踉踉跄跄退出几大步。慕容端倏地钻进了马车中,嘱咐马车夫即刻出发。   “你要去哪里?”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在空中响起,慕容端无奈地掀起车帘,冲着马车前方出现的魏长生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子修,我赶着去见个人,你不急的话,咱们晚点聊?”   子修是魏长生的字,不过也只有慕容端会这么喊他。   魏长生的笑容徐徐绽放,一个“好”字吐气如兰,扭头甩开袖子就走了。   慕容端心道,完了,这家伙又生气了。时间实在是耽误不及,只得催着车夫赶紧上路。   再不堵住范朱公,玄武的秘宝就会被他转移到别处去了。   魏长生孤零零地背影在转角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摊开手掌,一个狭长的玻璃瓶里装了一只蓝光虫,和司徒昴用来找苏晓棠的一模一样。   他用右手拔开了木塞,在他右手的小指尾部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刀伤,似乎是旧伤。   一个蓝蓝的光点轻盈地在飘在半空,缓缓地朝着慕容端马车的方向移动。 第99章 第 99 章   一路上,顾小易被苏晓棠和殷洛洛夹在中间,三人实在无话可谈。顾小易尴尬地仰头望着天空,咦,那朵云怎么看起来有几分像朱雀的。   苏晓棠没啥心情,自己去早餐铺子领着周麟,先行回了住所,留下顾小易和殷洛洛,顾小易终于找了机会开了口。   “你怎么来了?”说实话,他还是提防着殷洛洛,毕竟这女人曾经是另一幅面孔。   “我本来在城门口晃悠,然后见到了那个人,感觉很面熟,我就跟着他进来了。没想到遇见你们了。”殷洛洛倒是十分坦荡。   她一个人独处的这几天,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殷洛洛,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也不是任何人的工具,天大地大,不如去做一些以前自己想做又没有做的事情吧。   “还有,刚才那个带斗笠的女人,我也感觉十分熟悉。”殷洛洛补充了一句。   甚至,在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似乎有一种很强烈的情感要冲破禁锢。殷洛洛一向对人冷淡,好像旁人都与她漠不相干,只是当殷果果的魂魄并入之后,她开始生出一些异样的感受,就像对顾小易,也不全然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顾小易一听此话,琢磨着可能因为那两人与白荷的羁绊,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殷洛洛少接近白华,这个女人,可不是殷果果。   “你就不要老招惹别人了。”朱雀好心地提醒了一下顾小易。   朱雀想起白虎那个易怒的家伙,要是顾小易敢对白虎传人始乱终弃,一定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估计自己得等上几百年遇见下一个传人了。   殷洛洛见顾小易沉默不语,当是他不想搭理自己,想想也是,两人毕竟还结过梁子。殷洛洛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城中,有很多北溟洲的细作和探子,你自己小心吧。”说罢拍拍手,从树上跳了下去。   是的,这俩人在河边一棵茂盛的大树上坐了好一会儿了,也难怪朱雀会多想。   “你,别靠近那两个人。”顾小易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他能感觉到现在的殷洛洛和之前判若两人。   呵,男人。朱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平平安安活着,也许是殷果果在临死前对姐姐最大的心愿。   哼哼,殷洛洛心中暗自冷笑起来,她想要找的从来都不是白荷的故人,她已经确定了消息,大祭司和王君,应该都在这座城里。   有些账,还是得算一算。   随后几日,帝都传出了两件轰动的大事件,被说书人编篡成段子,绘声绘色在街头小巷广为流传。   第一桩,西池城王君高湛的讣告传到了西池城的皇宫,与讣告一起送达的,还有帝君的旨意,宣布由高湛和梅妃之子,高能,继承西池城王位。   陆尧光擢升为辅国公。   这一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这高能,本人实力和他的名字正好相反,名副其实高无能。与他那个飞扬跋扈暴虐成性的爹比起来,高能就像是镜中的高湛,什么都反着来,似乎脑子也不太好使。   西池城的天选之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第一次觐见国君,发现国君躲在帏帘之后,不愿意见人。陆尧光的脸黑得和庙里被烟火熏黑的菩萨有一拼。   只有梅妃喜出望外,她终于能够在后宫之中扬眉吐气,虽说没有尝过当皇后的滋味,但一步登天,直接风风光光地做了太后,媳妇终于熬成婆。   第二桩,北溟洲国君范朱公,忽然某夜暴毙于行宫。而且宫里对于他的死因讳莫如深,对外只是宣称病逝。小道消息说他常年修仙,吃了太多来路不明的仙丹,积毒已深,终于一命呜呼。   那座行宫里侍奉的宫人,一夜之间都不知去向,坊间又盛传范朱公是驾鹤西去,得道成仙,带着宫人一起升了天。   范朱公一辈子为了修仙不近女色,所以连半个子嗣也没有,帝君原本指了慕容端去代理国君,慕容端托辞自己晕船,把这美差转给了他的相好,仪制尚书魏长生,据说两人因为这事在御前大吵了一架,最后闹到割袍断义,分道扬镳。   这些传闻沸沸扬扬,在东青都人尽皆知,谈起无不绘声绘色。   此刻在桃花坞的二楼包房之中,顾小易三人愁眉苦脸地商量对策。   “你真的感受到北溟洲的秘宝了?”苏晓棠不死心地追问周麟。自从她接受了白虎存在这个事实,很快就过渡到当对方不存在了,毕竟在话痨陆培风的多年熏陶下,苏晓棠早就习惯了你说你的,我听你的算我输。   这大不敬的举动,让白虎气得直跳脚,时不时会离开苏晓棠真身,找朱雀吐吐苦水。   说起来,他俩讨论最多的,是悔当初没有销毁“那个东西”,现在倒好,摊上两个冥顽不灵的传人,丢又不舍得丢,骂也不管用。   老实说,自从有了比较,朱雀倒是觉得看着顾小易顺眼了许多,偷偷在私下里传了不少神力给他,不为别的,当年白虎在他和老龟打架的时候没少阴他。   时辰到,一报还一报。   周麟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来到东青都之后,他感觉不到青龙秘宝的下落,十分沮丧,似乎有什么东西将秘宝的气息牢牢封住,偶然有一次察觉到玄武秘宝的气息,他过于错愕,终于再三确认后,方才锁定了秘宝所在位置是郊外一处行宫,正当三人打算一探究竟的时候,那座行宫被人洗劫一空,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一些来不及擦拭干净的血迹。   然后周麟又感受不到秘宝的气息了。   顾小易事后辗转打听到,那宫里先前住着的,是北溟洲的国君。   顾小易之前一直以为朱雀让他在密窟中带走的箭,是玄武秘宝,拿出来被周麟鄙视了很久,“顾小易,你身上有两件秘宝了,你觉得秘宝该长什么样?”   顾小易有些不服气,“那苏晓棠家里藏着的秘宝,不也是伪装成一幅画,怎么就不能伪装成一只箭?”   “你感觉不到这就是一只普通的箭吗?”   “我为什么能感觉到?”   “你身上那玩意儿也感觉不到吗?!”   又来了,关键时刻,朱雀就装死。 第100章 第 100 章   关于周麟,顾小易和苏晓棠不约而同地问过两位神君,同样,两位神君都不约而同地闭口不答,越发显得周麟的身世神秘兮兮的。   而且看起来周麟好像也不怎么敬畏他俩身上的,神君们。   “哗啦――”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后面紧跟着的彭大海一个箭步挡在这个闯入者面前。   这名不速之客似乎耗尽了气力,轰然倒在了地上。   顾小易一惊,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殷洛洛,让彭大海赶紧找医师来。彭大海看了一眼苏晓棠,后者微微点头,彭大海方才冲向门外。   然后他被一道黑影堵在了门口。   “把她交给我。”说这话的,是南凯风。   “南将军,你擅离职守,罪名已经够大了,就不要和我抢人了。”   噔噔噔噔疾步上楼来的,不是慕容端又是谁?   一时间,东青都的上空黑云压顶,风卷流云,长风猎猎。   房内的三人,不约而同做出了防御的姿态,将受伤的殷洛洛护在中心,三人心中都有个问号,这个长得像小白脸的男人是谁?   “咳咳”,慕容端一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对自己充满了戒备,眼下众目昭彰,公然抓人明显对自己不利。   而且,他们好像认出了南凯风。有趣,一个常年不在南赤国的驻境将军,他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我乃选部尚书,慕容端。”慕容端大大方方地表明了身份。“这个女人,和之前一桩命案有关,我须缉拿她归案,劳烦各位配合。”   顾小易一听他报了身份,料定他不会来硬的,笑眯眯地接了一句,“慕容大人,这个人是我们的,呃,旧识,你看她身负重伤,是不是先给她治疗一下,再带走也不迟。”   哎呦,慕容端上下打量了顾小易一番,胆子还不小,明明就是南赤国一介市井小民,哦,还是个贼,见到官竟然不怕。   “我带她去治疗,我有事要问她。”南凯风的脸绷得紧紧的,不知为何,顾小易觉得他十分紧张。   “你认识她?”顾小易故意向南凯风发难。他猜想,南凯风是不是见殷洛洛酷似白荷,以为她是白荷的后人吧。   等一下!顾小易忽然醍醐灌顶,怕不是南凯风和慕容端,都以为殷洛洛是白荷和帝君的私生女???   他怎么没想到这个可能?谁知道巫女白荷生下的是男是女?   而且万一,那个温婆婆是骗他们的,故意编出了白荷和风清扬魂魄的故事混淆视听。   就像周麟根本不是北溟洲的探子,他俩一见面顾小易就抓着他的两手仔细检查了一番,别说黑蛇的图案了,他的小手白净得和生面团一样。   但如果温婆婆说假话,那活人的生魂如何一分为二?还是白荷生了俩娃?   不对,殷洛洛和殷果果又不是双胞胎,白荷又死得早……   顾小易觉得再想下去自己很快就要魔怔了,就见周麟神色黯然,冲他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这个女人快要活不成了。”   几乎在周麟说话的同时,南凯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三人之间,猿臂屈伸,抱起殷洛洛,休迅飞凫一般飘了出去,速度快到让其余几人措手不及,两人已经全然无踪。   慕容端身侧的两名护卫足尖一点,带着一阵劲风紧跟了出去。   顾小易觉得自己没猜错,南凯风非常紧张殷洛洛的生死,但好像这种紧张又和慕容端的不太一样。   南凯风应该不是伤害殷洛洛的那个人。   那么,凶手就应该是面前这个笑面虎了。只是这个慕容端看起来斯斯文文,如何能伤得了那个妖女?   顾小易甫一摊手,“我们不认识方才这人,慕容大人请速去追人吧。”他不经意间挪动了几步,挡在了苏晓棠和周麟的前面。   慕容端悄声笑了,看着一派光风霁月,然后不紧不慢地自己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拍了拍袍子上沾得灰,对着彭大海喊了一句,“端点茶水和果盘上来。”   扭头笑眯眯地对顾小易他们说道,“坐吧,咱们聊聊你们的旧识。”   顾小易搞不清楚慕容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体内的朱雀似乎又毫无动静了,他的眼神往苏晓棠方向一扫,发觉她面露淡淡的疑惑,估计和自己情况差不多。顾小易垂下眼帘,故意不去对上慕容端的目光。   “大人,这女人我也没有很熟……”   “那先谈谈你的熟人也行,你前几日不是拜访了我朝武部护军参领吗?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门口端着果盘和茶盘的彭大海脚步一滞,一把刀架在了他的后颈上。   “掌柜的,你认识的人也挺多啊,要不,去法司衙门走一趟?”   慕容端眉清目秀的脸上笑眼弯弯,架势十足,唇边挂着笑容,眼中却毫无笑意。上一个冲他们这样笑的,是已经死透了的柳容。   这不过柳容和慕容端比起来,道行浅了不少。柳容长得美,气息却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而慕容端仅仅是五官端正,鼻梁高耸,算不得美男子,却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顾小易只觉得鸦雀无声的房间里,有一阵雾气悄然无息地氤氲散开。   两日前的满月之夜,顾小易和苏晓棠按照混混头目所指的地点,顺利等到了私会情妇的姚乾乾。   眼看姚乾乾急不可耐地往院子里冲,他们原定的计划被打乱,顾小易不得已从草丛中蹿出来,大喊了一声,“祁姚!”   身边蹲着的苏晓棠握住白链的手沁出了密密一层冷汗。   这护军参领的官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擅离军营罪名不小,万一这人狗急跳墙要杀人灭口,他们是砍回去还是逃跑?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毕竟还是在东青都的地盘。   半个身子已经探入门里的姚乾乾瞬间停下脚步,回头警觉地看向他们,“你们是谁?”   那时,顾小易和苏晓棠心中提着的七八桶水终于落了下来,姚乾乾的反应说明了,他们押宝押对了。   姚乾乾确实是西池城埋伏在东青都的线人,而且埋伏得很深,祁姚是他真正的名字。   而且,通过辨认出姚乾乾的身份,他们也因此得到了彭大海彻底的信任。彭大海是联络名册里一个平平无奇的“某掌柜”:海大富。   陆培风果然没骗他们,他把他爹这一票天选之人埋在东青都的老底,都翻给了苏晓棠,确实情深义重。   顾小易平静地迎着慕容端的眼神,他此刻也并不紧张,慕容端越是虚张声势,越说明了在乎他们手上拥有的东西。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尤其还是三个光脚的。 第101章 第 101 章   “大人,若是诚心想要一谈,请把侍卫都撤了,万一刀剑无眼,伤了人,咱们说话也不开心,兴许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了,是不是。”顾小易快步走到彭大海身边,从他手中接过茶盘和果盘,用眼神安抚了他的震惊。   彭大海心头涌起一阵暖流,他从慕容端刚才那番话中,对自己的生死已经不抱希望了。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被扣留在西池城作为人质,如果这边真的逼他供出幕后之人,他唯有以死明志。却没料到,顾小易一个不相干的人,会出面帮他解围。   慕容端眼神一暗,眉头微皱,眼前这个顾小易,还真是不可小觑。这么看来,和他结伴而行的柳容,是不是也是因为轻敌,才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一个探子匆匆进来,附在慕容端耳畔轻语了几句。   慕容端点了点头,让侍卫撤下了架在彭大海脖子上的刀,“这里说话不方便,要不,到我的寒舍坐坐吧。”   顾小易看了一眼苏晓棠和周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大人请先行,我们随后就下来。”   慕容端大笑几声,带着手下离开了。   “去吧,我觉得这个人似乎知道很多东西。”顾小易先表了态,但他还是想听听苏晓棠和周麟的意见。“要逃也可以,只是会连累彭大海和祁姚。”   名册上的暗探,彼此间都不相识,当时苏晓棠递给彭大海看那一页名册的时候,彭大海就怀疑他们不是来接头的探子,连这个规矩都不知道。   设置在各处的暗桩只会将得到的情报定期传给陆尧光。也就是说,只有陆尧光手上拥有所有的探子名单,但苏晓棠又使得是护国公家的神鞭,彭大海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一向敬重的护国公,装作认不出这是陆尧光的名单。   但现在,彭大海是谁安插的线人都不重要,西池城的间谍身份是跑不了了,如果此时顾小易他们再逃走,那彭大海必然会被抓去盘问,如果交代不出顾小易他们的行踪,顾小易觉得慕容端看起来不像是个善人,善罢甘休的人。   “去吧。”苏晓棠倒是很爽快,她读懂了顾小易话里话外的意思,而且这事也不能连累到陆培风。   两人目光一致地转向周麟,周麟打了个哈欠,“他身上有东青都秘宝的气息,秘宝应该离他不远。”   他从慕容端一进来就感应到了,要不然他会乖乖束手就擒?   顾小易会心一笑,“那就去,管他刀山火海。”   彭大海在旁边听着他们交谈,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你们还是逃吧,这个慕容端,身份太神秘,这么多年我们都没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情报……”   顾小易点了点头,“是得逃,这人城府太深了,估计被他抓住了更不好脱身。”说罢拍了拍彭大海的肩膀,“我们离开后,你赶紧出城,如果能通知一下祁姚当然更好,名单上其他人都没有暴露,暂时应该没有危险。你俩先回去西池城罢。”   彭大海呆若木鸡。   “我,贱命一条……”彭大海讪讪道。   顾小易把脸一板,“命哪有高低贵贱的?你现在走,只是时机合适,我们晚点走,是因为我们自信有本事脱身,你现在走反而不会连累我们。”   彭大海心中百感交集,只能喏喏称是。   他眼中见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说说笑笑地走下楼去,轻松地好像要去赴自家的宴席。   “慕容端带了三个人回府上?”   陈昱抬起头,几日光景,他的脸颊已经深深地凹了进去,眼窝深陷,薄薄的皮肤呈病态的青色。   他这些天夜夜笙歌,实则不敢入眠,他既怕孟章神君入梦,又怕孟章神君不入梦。他不断临幸宫妃,心想着,如果能再生一个孩子,也许孟章神君会既往不咎了罢。   侍卫便把慕容端去了酒楼里接了三个少年回府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两个少年,一个少女?”陈昱面露古怪,这慕容端刚把老相好送去北溟洲,这么着急就找了新人?   陈昱厌烦地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了,他面前摆着十万火急的军情,几处驻军纷纷兵力告急,海域中魔物不断涌现骚扰渔民,营救的兵士大半不知所踪,失踪的人员数量已经到了不容小觑的数字。   司徒昴不见了,现在连南凯风也一声不吭地消失了,郭奂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将领,剩下唯一一名将军,也快要扛不住了。   “宣白华觐见。”陈昱心力交瘁,如果有任何其他选择,他绝对不想见那个女人。   但如今,西池城人心未定,不可调动军队远行,北溟洲毫无军备,现在也是热锅上的蚂蚁。四国中只剩下南赤国的赤族和军队,赤族不好说,军队是一定被白华控制的,说不准,白华还知道南凯风的下落。   暂时未出现其他天选之人陨落的消息,南门和西门的神光初现,或许可以让赤族心甘情愿地出兵相助。   眼下,说服白华加入,是唯一的选择,她被变相羁留在帝都,也应该着急回去主持大局了。   儿女情长的事,从来不是一国国君首要考虑的,她当日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   仲文馆,瓦陇中莲灯轻摇。这是坊间一家颇有名气的医馆,今日原本是每月固定休憩的日子,此刻灯烛荧煌,人影绰绰。   吴郎中沉重地摇了摇头,他行医三十多年,这种伤口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不是刀剑伤,也不是虫蛇猛兽留下的伤口,病人血流不止,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殆尽。   “可以止血吗?”这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脸色惨白,眉目中尽是惨痛。看样子这受伤的女子必定对他极为重要。   不然他也不会一脚踢开贴着“今日不接诊”的医馆大门,威逼利诱自己给这名失去意识的女子诊断。   只不过怕还是要让他失望了。这女子的脉象极为虚弱,怕是活不过今晚。   南凯风丢下银子,抱起殷洛洛转身离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吴郎中又摇了摇头,多情自古伤离别,可怜人啊。   “你说这女子身上的魂魄是风扬清的?”   “我又没见过风扬清,只是听说,听说!”   “那帮人把他的魂魄弄回来做什么?”   “那能干什么,一介凡人,又没有通天的本事。”   “那可不好说……”   白虎和朱雀,隐身蹲在墙角,默默看着南凯风踉跄的脚步。 第102章 第 102 章   “你说魔神回来了?”   “我没说!你听谁说的。”   “我,那个司徒昴,就是你逼我去打探的人,我感觉不到他身上白虎印记的气息,但……”   “罗里吧嗦,说重点!”   “你怎么这么急躁?”   “好好,你慢慢说,反正那都是你白虎家的,不丢我的人。”   “你……我感觉他的气息尚存,但是混入了魔神的力量。”   “什么意思,魔神回来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所以,你想说?风扬清借尸还魂和魔神复活有牵连?”   “我没说!”   朱雀吓得跳将起来,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可能性?北溟洲那群神棍费那么大力气修复魂魄,总不见得是因为缅怀先人吧,但那帮人,明明是老龟的徒子徒孙,没事招惹魔神干什么?   只不过那个叫温长清的老妖婆,确实像是魔神手下,长得实在是太丑了,一看就是在见不着太阳的深海里修炼得太久,长相过于奔放不羁。   朱雀忽然心头一凛,“我睡着以后,你见过老龟没?”   白虎摇了摇头,“我一直没见过他,他当年不是受伤了,龟缩哪里去疗养了。”   “他没有沉睡?”   “我不知道。”   “那我为什么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烦死了你。”白虎一想起,当年自己没能进不周山亲自参与绞杀魔神的战役,他就忍不住气急败坏。   一个黑影翩然而至,悄悄地停在他俩身后。   朱雀和白虎很有默契地住了嘴,手拉手准备返回去找自己的亲亲传人。   “咳咳。”   “咳咳,那个,你们什么时候来了。”   “你们别走啊。”   朱雀看着盘桓在身侧的青色影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忽然惊觉,时光荏苒果真是治愈仇恨最好的良药。   当年那场大战过后,青龙不是没有苦苦哀求,请求他们的原谅。但朱雀就是想不通,因为青龙的临阵脱逃,死了那么多将士不说,最后为了引出九道天雷,损了那个家伙数万年的修为,这一切,都是道歉可以弥补的吗?   他想不通,也许是太累了,他也不想去想。   “补偿,你能如何补偿?滚。”他连生气的气力都没有了,这句话说得软绵绵的,竟然听起来还带着点哭音。   那次之后,他确实没见过老龙,许是见了也当作没看见。   现在再看见这条老龙,他发现自己也恨不起来了,倒像是看见了老熟人,心中还生出几分雀跃。   嗳,打住,这叫念旧,老头子才喜欢这一套。   “哎,你们别走啊,你们刚才说什么,风扬清?”老龙低三下四地跟着他俩,亦步亦趋。   白虎皱了皱眉头,虎躯一震。当年见到他们几个从不周山出来,就能感觉这几人间的气氛就不太对,他事后追问朱雀到底发生了什么,朱雀打死都不说,但粗旷如他,也察觉到老龙从那时开始就变得萎靡不振,慢慢地,他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再然后他去找老龙印证,老龙没否认。他俩打了十天十夜,地动山摇,差一点把朱雀都吵醒了。   “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白虎丢下这句话,愤然离去。如今看青龙哪有半分神君的威严,低三下四的样子让他觉得真是太丢人了。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白虎冷言冷语。   “九渊那边的情况不妙,你们留下的神力被人破坏了,我怕……就要镇不住了。”   “你不早说!”朱雀和白虎一掌一拳,狠狠地拍向老龙。   老龙一时间没收住,差一点热泪盈眶。这么多年了,他们终于回来了。   创世主初辟鸿蒙,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最后,创世主的头发和胡须化成日月星辰,东方的星宿化为青龙,西方为白虎,南方有朱雀,北方生玄武。冬春之交,青龙显现;春夏之交,朱雀升起;夏秋之交,白虎露头;秋冬之交,玄武上升。   按他们几个诞生的时间来说,青龙算是最早的,但本事确实差强人意,他们仨谁都不愿意张口认他做老大。朱雀当年年少无知,经常在背后嘲笑青龙,“男不男女不女,学得招式也花架子十足”,被某个护短的家伙揍得不轻。   不过朱雀自认自己那句“不男不女”不是骂人的话,本来青龙就没有性别,天上人间只此一只独一无二,老天也是公平的,其他守护神都只能靠不断长眠以延长生命,最终也难逃飞灰湮灭的下场,唯独青龙没有生命下限,万寿无疆。   只不过,万寿无疆那也得先活着。   青龙一直很傲慢,他觉得自己无所畏惧。   不周山位于大荒之隅,上畅九垓,和魔神大战的那一夜,朱雀他们只见魔神真身被笼罩在一层厚厚的黑雾之中,只有他从九天之上看见了魔神的长相。   青龙自问见识不浅,什么丑陋的妖魔神兽都不在话下,在他看清魔神的时候,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深深地慑住。   那魔神立于不周山半山腰上,手臂几乎可以触碰到天空,周身黝黑的皮肤闪耀着金属的光泽,足下八只巨蹄,双肋长有两对骨翼,头上两只粗大弯曲的犄角,双眸射出红色烈焰,口阔如斗,吞沙咽石,呼风唤雨。而且魔神四周的黑烟里藏着滚滚积尸气,靠近即被尸毒所伤。   那个时候,除非引来天雷,辅以天火,否则没有任何胜算。   但青龙,靠当时的本事是唤不出天雷的,只有拿自己的命去祭天,才有可能引出九道天雷。   关键时候,他退缩了,他发现自己接受不了“死亡”这两个十分刺眼的字眼,明明青龙是天上人间独一份的存在啊,死了,死了就再也感受不了天地之气,万物之灵,再不见人间的一花一木。   他这一退缩,冲在前面的老龟负了伤,那个傲慢的家伙只是看了青龙一眼,愤怒气盛,目光如炬,迎着九重天冲了上去。   天空骤然裂开一个巨大的窟窿,雷声似狂涛骇浪汹涌彭湃,无数道刺眼的白光将天空劈出纵横交错的裂痕。   那一夜过后,再无不周山。   老龙消沉了很久,这么多年,兄弟们没有原谅他,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他解释不了怎么在那一瞬间纠结不已,只能默默地守护着羲和大陆,每隔六个小月周的辟日是夜,他就独自巡游九天,代替那个家伙看看他用性命换来的太平盛世。   现在兄弟们终于回来,但那个家伙,只能永远地沉睡了。   而青龙,被要求永生永世都不能说出这个真相。 第103章 第 103 章   顾小易三人跟着慕容端的马车,来到了他的府邸门口。   “青山明月无价,近水远山有情。”这副楹联笔力遒劲、飘逸流宕,提在了入口的位置,和匾额上的“隐苑”二字相得益彰。   顾小易还是第一次见到文化人的府邸,忍不住问了苏晓棠,“这啥意思?”   苏晓棠嗤之以鼻,“装呗。“   在繁华的市中心设了这么个大宅院,还非得假惺惺地求什么大隐隐于市,追一份淡泊宁静,这不是文人的酸是什么,哦,还有显摆。   周麟皱了皱眉,这里的水气好重,把秘宝的气息盖得严严实实。   虽然顾小易和苏晓棠预料到慕容端的府邸绝不是“寒舍”,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色震得挪不开眼。   “山”、“水”果然是慕容端这座“隐苑”的主旨,一切因水而起,未进门便见一池绿水绕于园外,烟水弥漫,菡萏成列,若将若迎。他们走过一段石桥,就见土石相间的假山,山上古木新枝、翠竹摇曳、藤蔓垂挂,一派山林野趣。临池而建的一片亭榭楼阁,被蜿蜒曲折的复廊连成一体,复廊上大大小小几十处漏窗,将内外的山水美景相映成趣,美不胜收。   好……大的手笔。苏晓棠盘算了一下,西池城皇家别苑虽然豪气,雅致却不足这里的十分之一,就算南赤国的凌飞宫高入云霄,宫中的景致,也不如此处的恢弘大气。   这慕容端,不过是一个尚书而已。   怎么会如此有钱?!   苏晓棠和顾小易交换了一下眼神,会心一笑。就听见周麟在身后懒洋洋地问了一句,“这池子里的鱼可以吃吗?”   慕容端的脚步一滞,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这几个孩子,还真以为是来做客的?   暮色渐暗,园中秋风习习,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慕容端一思忖,干脆让下人搬来桌椅板凳,就势在花园中坐定。   “要不这样,你们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完了,咱们就开饭。“   周麟听见“开饭“二字,眼中一亮。   “大人,您就拿一顿饭来套我们呀。”顾小易晃了晃脑袋,“是不是小气了一点,和大人的身份不符呐。”   慕容端微微一笑,“你觉得你们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吗?”   顾小易也不慌张,拍了拍周麟的肩头,“我们万一进了皇宫,帝君开的条件会不会更大方一些呢?”   慕容端仔细地打量了周麟一番,便挥袖遣散了身边之人。   “你们真的觉得他是帝君的私生子?”   周麟的脸色陡然阴沉了下去,私生子这个词在他听来十分刺耳。顾小易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冲着慕容端挤了挤眼,“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未来的身份。”   帝君尚未有继承人,而孟章神君,只承认帝君这一支的血脉,也就是说,周麟很可能就是下一位帝君。   顾小易并不在乎周麟是不是帝君,但周麟如果可以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他真心诚意地为周麟高兴。   慕容端嗤了一声,“你的那位朋友,就是受重伤的那位姑娘,很可能活不过今晚了,你是不是知道她和白荷的关系?”   顾小易一愣,不知道慕容端此话的意思。   “我知道她身上的魂魄是白荷的,如果抓住她,用法术相逼,也许能唤回白荷离世前最后的灵识,就可以告诉我们,你这位朋友,到底是不是帝君的孩子。”   周麟的瞳孔倏地缩起,乌黑的眼眸中透出一丝不可置信,“她身上的魂魄是白荷?她是白荷?”   顾小易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在和苏晓棠周麟叙述自己在北溟洲那段经历的时候,无意识地略过了温婆婆说起有关魂器的事,他觉得,这些是殷洛洛的私事,无需他人置喙。   只是顾小易忽视了一点,如果周麟真的流着帝君的血脉,那白荷,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在他出生之后便离他而去的母亲。   不过周麟的情绪转瞬即逝,他旁若无人地靠着亭子的栏杆,一个人默默发呆,水清若空,游鱼无凭。他记不太清幼年时脑中偶然浮现的那名白衣女子的模样,她似乎是捂着嘴巴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的表情泫然欲泣,但周麟却记不住她的长相了。   其实周麟在南赤国的凌飞宫,见到了白荷的画像,和记忆中那名白衣女子的身影重合了。那一眼令他心神大乱,便任由苏晓棠带着秘宝逃离了皇宫。   今日算是周麟第一次见着殷洛洛的正脸,只是她全身血迹斑斑,发丝凌乱,周麟也没多注意看她两眼,如今想来,有些懊悔。   自己不知何故可以驾驭真气,在得知青龙的神力也是真气之后,周麟确实心生窦疑,莫非自己真的和青龙选定之人有关系?   顾小易看着周麟默不作声,只当他心生不快,心中有些难过,苏晓棠默默扯了扯他的衣袖,当务之急,是赶紧应付慕容端,以及找出他身上的东青都秘宝。   顾小易心领神会,眼下慕容端正虎视眈眈地想从他们身上寻找突破口,绝不可轻敌。   “我和那位姑娘,当真不熟,有关她身上魂魄之事……你应该去问北溟洲的大祭司。”顾小易略略停顿,爽快地说了出来。   慕容端眯起双眼,顾小易这话倒是没撒谎,看来,他知道的东西真的不少,“我正是从大祭司那里听到的。”   什么?顾小易定定地看向慕容端。   慕容端故意压下不表,悠然自得地等着下人走近了,布茶席,上茶具,斟满了茶水,方才端起茶盅饮了一口,不紧不慢继续说了下去。   那晚,慕容端专程前去拜访了范朱公,“恰巧”撞上了大祭司和范朱公的争执场面,两人似乎因为什么事情意见不能统一,大祭司打算转身离去,就听见范朱公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句:   “你收手吧,要是帝君知道你招回了白荷的魂魄,再降罪下来,我们北溟洲就永无翻身之时了!” 第104章 第 104 章   大祭司当时背对着慕容端,他看不见大祭司面上的表情,却从范朱公混沌的眼神中看见了面对死亡威胁才会出现的莫大恐惧,慕容端来不及多想,手起刀落,大祭司的脖颈像孩童一般脆弱,他只是稍加用力,大祭司的头竟然就被他生生砍了下来,咕噜噜在地上打着滚,半天停不下来。   竟然没有一滴血溅出来!那具无头尸身,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那颗头颅转到了慕容端的面前,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那颗光滑的头颅上,一双乌黑的眸子看不见眼白,深邃地看不见眼底,嘴角竟然拉开一道弧度。   然后,不知何人念起了咒文,只见大祭司的表情开始扭曲,似乎有什么外力在不断压迫他的头颅,一道黑影掠过,飘过一阵尖利刺耳的哨音。   大祭司的头颅,像个熟透的西瓜一样,炸了。   几乎在同时,慕容端用气刃切入那名黑衣人的肩峰,直落心脏的位置,煞那间,血流如注。   黑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慕容端正要上前,暗中闪出一人,牢牢地钳住他的手。   “不可!”这声音,是魏长生。   慕容端满脸愕然,这是他第一次见身着夜行衣的魏长生,在之前,魏长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魏长生将他甩至身后,长驱直入,一气呵成架起那个血肉模糊的黑衣人,乘着黑夜跃出了行宫。   竟然在我身边藏了这么久?   “跟紧了!这次丢了,取全家性命!”慕容端大吼一声,如雷贯耳,怒气如熔岩爆发,双眼射出骇人的光芒。身侧几道黑影紧紧跟了过去。   对面的范朱公吓得直打哆嗦,眼前的慕容端和宫中见到的谦谦君子判若两人,另一位他没看错的话,应当是仪制尚书吧,他忽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一语成谶。   只不过慕容端是万万不会说出之后发生之事的。   慕容端垂下眼帘,“大祭司和北溟洲的国君都交代了,他们找回白荷的魂魄,是为了查清十五年前的灭天咒的真相。”   那个咒语是羲和大陆的禁忌,身为南赤国巫女的白荷不应该从南擘那里学到过。   这个灭天咒,只有一个叫风扬清的旷世奇才创造的,他在很多年前用过一次,仅仅一次而已,从此便封存于世,无人知晓。   连名字都没有的咒语,更不可能存在史书上,北溟洲之人修道的年头久远,靠着先人口口相传,才传下个大概。   “据说这个灭天咒,可以唤出一股毁灭天地的力量,施咒者会永世不得超生,灵明不毁,一直受尽地狱业火的煎熬,直至魂飞魄散。”   还有就是,传闻施咒者不会存有子孙后代。   对于这一个说法,慕容端尚且存疑,毕竟他没从其他地方找到辅证,包括这个风扬清,而且范朱公也是听大祭司说的,大祭司已死,更是死无对证。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这个“白荷”一问究竟,他有些后悔当时起了杀心,不知此人如此重要。   后来跟踪的暗探发现黑衣人甩开了魏长生,独自向城中某一处踉跄而去,路遇不名人士一路阻拦,慕容端接到口信后稍作休整,带着人就跟了过去。   这才发生了今日在桃花坞的一幕。   而慕容端之所以耽误了片刻,是因为他正忙着安排手下处理掉范朱公的尸体和行宫中一众见过他的侍从。   “有黑衣人夜闯行宫,刺杀了北溟洲国君,凶手似乎是从北溟洲过来的,精通巫术咒法,望帝君尽快派人前去北溟洲,收复失地。”慕容端匆匆写了奏折递进了宫中。   顾小易听罢慕容端一席话之后低头不语,虽然这番话滴水不漏,但他觉得,慕容端隐藏了很多信息。   依慕容端之前所言,他似乎很早就派人跟着自己,甚至顾小易觉得,他们能如此顺利进城,很可能是此人的请君入瓮。如果时间再早一些,他难道从北溟洲就跟着自己了?还是更早,从南赤国自己和周麟接触开始?那不如试上一试。   “那女子,我确实不熟悉,当时她杀了柳清远,绑我去了北溟洲……”   “是她杀了柳容?”慕容端的嗓门陡然提高,周麟警惕地看了过去,他好像在慕容端背后看见一道青色火焰。   顾小易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唔,他竟然和柳容这么熟。   慕容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了气息,正襟危坐。   “把柳容是怎么死的,一五一十和我说。”说罢,他顿了顿,“我让后厨送饭过来。”   就在慕容端扭头和下人交待的时候,顾小易装作漫不经心地溜达到了周麟的身边。周麟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池的锦鲤,已经好些功夫了。他刚靠过去,就听见周麟用极轻的声音传给他一句话。   “东西,在水底。”   顾小易忽然有些头疼,看来,他们得想办法,在慕容端的府邸赖上几天了。   ********   “这男的是谁啊?”   “你傻不傻啊,看他脸上的印记,这是朱雀家的人。”   “他干吗要救风扬清啊。”   “你问朱雀啊,我怎么知道。”   南凯风自是听不见这几个守护神的窃窃私语,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殷洛洛没有血色的脸庞上。   这张未施粉黛的脸,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包括眼角下的一颗泪痣的位置。南凯风第一次见到白荷,她就是眼前这名女子的年纪,黑发杏眼,面若桃花,明明是美人,笑起来却不掩口做作,身上传来淡淡的兰花香气。   南凯风小小年纪,只觉得心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小风,喊姐姐。”   “不要!”年幼的南凯风慌不择路地跑开了,他才不要被这个女孩喊弟弟。   南凯风的眼神往下移动到伤口处,胸口又堵了起来。   她肩膀上的伤口似乎已经被人用奇怪的法子减缓了流血的速度,但只是权宜之计,南凯风已经带她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药石无灵。   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让你死。南凯风暗自下定决心,一只手暗中蓄力,额头上的朱雀翎羽像火焰一样跳动起来,鲜艳如血珠。 第105章 第 105 章   “坏了,他总不会想把神力渡给这女人吧。”朱雀汗如雨下,醒来之后见到自家的天选之人,一个比一个令他失望,忍不住要捶胸顿足。之前在树林里见到的那个,他听见顾小易唤作柳容的那个家伙,脸蛋长得比女人还娇美,却是一身魔气和血腥,如此劣迹斑斑的门生,实在有损凌光神君的英名。当时朱雀在气急之下,直接取回了他身上的神力,不过他也没料到,那柳容被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取了性命。   朱雀几乎可以肯定,这女人绝对不是个善茬,结果南凯风竟然要舍弃神力救她,简直不可理喻,还不如自己如法炮制,把神力回收得了。   就在朱雀拿定主意,打算动手之际,老龙凭空挥了一爪,把南凯风拍晕了过去。   “你干吗?”朱雀十分不满,自己人就算再不满意,那也轮不到别人教训。   “他这样救不了人,还得搭上自己的小命。”老龙气定神闲。   “救不救得了,又关你什么事?”朱雀有些胸闷气短,你算哪根葱。   “这女人不能死,起码不能现在死。”老龙振振有词,让其余两位听着有些刺耳。   他二人心中犯嘀咕,莫不是老龙对风扬清一直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当年青龙经常借着巡游三界的机会,回来绘声绘色地和他们讲人间的见闻,他们兄弟几个只能苦歪歪地练功打坐,故事听多了,加上老龙修炼的时间不足,功力拖大家后腿,朱雀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想当年,只有青龙是亲眼见过风扬清的,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上根大器,人中龙凤。   “怎么的,你舍不得他死啊。”朱雀的口气酸溜溜的。   “这魂魄上一世是白荷,白荷命殒的那一日,九渊出现剧烈震动,只是当时南赤国境外发生天塌,我以为是白荷的怨气激起了天怒,却没想到,会不会是因为白荷的魂魄是风扬清的,所以在魂飞魄散时刺激了魔神的觉醒。”   “说重点。”白虎觉得脑门突突直跳,老龙说话一向喜欢拐弯抹角,完全不符合他直来直去的性子。   “我担心这个女人如果此刻死了,会不会对魔神有影响。”   “懂了。”“明白。”   魔神实力大增,已经有了冲破封印的危机,不管青龙这个猜测是否属实,眼下不能冒险让她香消玉殒。   三个守护神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只是老龟不在,他们几个都不太会定神安魂之类的功法。   “要不?咱们注入一点神力给她?”朱雀看着昏睡过去的南凯风,不得已采纳一下他的主意。   白虎摇了摇头,属性不同,相克相生这个道理他是懂得。   殷洛洛身上带着玄武印记,是玄武的天选之人,其他守护神的神力和她的属性都犯冲,眼下她气若游丝,万一一个不慎,走火入魔,就地归西,那不是事与愿违。   老龙凑近看了看殷洛洛的伤口,脸色凛然,“这伤口是真气所伤,我……可以逆转。”   “搞半天是你的人干的!”朱雀和白虎齐齐睥睨老龙,嗤之以鼻。   “但……这人身上的魂气很稀薄啊,就算没有受伤,应该也活不了多少时日。”老龙尴尬不已,赶紧撇清干系,如此微弱的元灵,在出生之时就注定了命短。   朱雀一爪子踢到老龙背脊上,“先把人救活,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房间里的油灯发出绿莹莹的光芒,殷洛洛肩上的伤口,一点点地痊愈了,殷洛洛的呼吸也逐渐平缓。   “接下来怎么办?”刚刚提及了魔神,白虎心中焦躁不安,因为苏晓棠的缘故,他时时会感应一下司徒昴的近况。他几乎可以肯定,司徒昴现在人在九渊,但他身上白虎之力越来越稀薄,反而魔性大增,这实在太古怪?当年的魔神,只能驾驭妖物魔怪,是无法操控人类的,更别说是拥有守护神神力的天选之人。   白虎把心中的担忧说了,青龙和朱雀也陷入了深思。   “要不,咱们把东西拿出来,唤醒那个家伙吧。”朱雀也没有把握,靠他们三个守护神,能不能和魔神一教高下。   青龙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说话也开始支支吾吾,“那个,老龟还不知道在哪里,咱们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修复封印。”   他确实在光柱消失的时候就琢磨过这个办法,只不过心有余力不足。   朱雀没注意到青龙的异样,一直没有玄武的消息,他确实有些担心。   昆仑墟的二十八道光柱里,朱雀的神力消失最多,其次是白虎,青龙因为一直在世间,几乎没有损耗神力,但玄武的神力,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如今镇压魔神的神力,几乎消失了一半,究竟是被魔神吞噬还是有人暗中破坏?   “等等,”朱雀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这道伤口是真气所伤,你找到你的传人了?”   之前青龙一直庇护的皇族血脉,被朱雀他们戏谑为“青龙传人”,不过就是个虚名。   青龙没有沉睡,所以并没有分出神力,自然世间也没有“货真价实”的天选之人,那么现今能拥有真气的人,只能是真正的青龙传人了。   此话一出,孟章神君真成了霜打的茄子。   话说守护神的传人,自古就不是依靠守护神的意识选定的,这些人和继承了部分神力的天选之人不同,是真正的传承者,待这些人百年之后,跳出六道轮回,灵魂升天,化为星宿,成为新的守护神兽。   所以传人现世,从某种意义上宣告了守护神兽使命的终结。不过,他们倒是满不在乎,对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尤其是这帮过得很无聊的老家伙。   “哎,不对,你不是永远不死的吗?怎么会跑出来个传人?”朱雀有些纳闷,青龙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是注定永生永世“孤家寡人”的可怜虫。   青龙语塞,他觉得一旦说出实情,自己的龙须没准能被朱雀捋直了。   这几个家伙,统统不是什么正统继承人,只不过误打误撞,得到了秘宝里的神力而已。   只是这神力为什么还唤醒了沉睡的朱雀和白虎,关于这一点青龙也觉得匪夷所思。那个家伙,到底留下了多少秘密。   “坏了”,朱雀和白虎几乎同时跳了起来,电光火石之间转瞬即逝。老龙原本正在犯愁,见此反倒松了一口气,他俩如此火急火燎,只能说明顾小易和苏晓棠遇见了麻烦。 第106章 第 106 章   “放开她。”顾小易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眼底的怒意一触即发。   变故发生地如此迅速,以至于他们根本没留意到,这是一个圈套。   刚刚饭吃到一半,忽然有探子闯入席间来找慕容端,附耳窃窃私语的时候,顾小易竖起耳朵,似乎听到了有“女子,找到”的字眼,只见慕容端的面容骤然舒展开,容光焕发,竟也不向他们说明原因,就起身离开,把三人留在了席上。   慕容端的身形刚消失在长廊,周麟足尖轻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然无声地跃入池中,轻盈地像一尾鱼,几乎没有激起什么水花。他已经可以确定,湖底藏着玄武的秘宝,这水气就是天然的屏障。   顾小易和苏晓棠心照不宣地放下碗筷,观察左右。   “他们抓到那女子了?”苏晓棠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对于殷洛洛,她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且不说这女人当日差一点杀了自己,即使是对顾小易痛下狠手,就够她火冒三丈了。   只是当她得知殷洛洛是个被控制的傀儡之后,多少觉得此人十分可怜。   “不好说,南凯风好像很在乎她,应该会尽全力护着。”顾小易虽然不知道南凯风为什么如此看重殷洛洛,但他直觉南凯风和慕容端的目的是不同的。   之前他在南赤国路遇南凯风,盘问几句之后南凯风匆匆离去,他当时就有种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声名赫赫的“战鬼”将军。许久之后,在荒郊野岭的某一夜,顾小易在火堆旁串野味的时候,猛然想了起来,自己真的是见过南凯风的。   那还是数年前,顾小易刚上贼船不久,有一晚运气好得了几串银钱,缴完保护费,到手还剩了不少,他趁着肉铺关门前买了几斤减价的肉骨头,回家煲了个粥,端起一碗给隔壁的瞎眼婆婆送去。   敲了半天门,也不见婆婆出来开门,屋里静悄悄的,顾小易捧着碗一脚踹开了那扇破门。   婆婆躺在榻上,腹胀如鼓,皮色苍黄,已经神志不清了。   顾小易把手中的碗一摔,直接冲到街上找大夫。那一年正好遇见灾荒,大夫见他拿不出银钱,挥手就将他赶了出去。   他慌不择路,伸手就去摸一个路人的钱袋,身材羸弱的他像小鸡仔一样被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拎了起来。   那人,就是赶回城中参加张令丘婚礼的南凯风。   顾小易当时吓得心肝胆儿颤,连头都不敢抬,横下心抱着对方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一阵腥咸的液体从他牙齿下流了出来,流进了他嘴里。那人一松手,他脱身拔腿就跑,足下一时脱力,正好被路上一块翘起的大石绊住脚,整个人飞了出去,右脚脚踝当场就脱臼了。   他只记得那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疼得惨白的小脸,一把抱起了他,带着他去找了张令丘。   顾小易认识张令丘医馆的招牌,他知道这是城里最好的大夫,忍着疼痛滋溜一声从南凯风怀里滑了下来,给张令丘磕头,也给南凯风磕头,求他们去救婆婆。   南凯风叹了一口气,抓住顾小易的脚,咔嚓一下把错位的骨头复位了。   张令丘在自己大喜之夜,就这么和顾小易走了,留下南凯风帮他镇场子,让宾客们和新娘子等了半宿。   这都是顾小易不知道的,他对医术高明的张令丘自然印象深刻,却没想到,当年张令丘的那位朋友,就是南凯风。   只不过年幼的顾小易面容和如今大有不同,南凯风又阅人无数,仅仅一面之缘而已,再次相见的时候两人竟然都认不出对方了。   “莫非南凯风,是喜欢白荷的?”苏晓棠冒出这句话后迅速闭紧了嘴巴,这这这,南赤国的将军暗恋巫女,多么狗血的剧情。   顾小易伸手摸了摸苏晓棠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还是吃多了撑的?”   苏晓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说得不对。哎,周麟怎么还不上来?”   周麟下水的时辰已经过了四分之一炷香,照他的水性,难不成这湖又像上次那样,通向外河?   水平如镜,顾小易心口一紧,一种不可言明的惶恐却在心头盘旋,他扑到亭边仔细往水下看,这池水深不见底,完全看不见周麟的身影。   “周麟。”顾小易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周……”   “不用费力气了,他暂时出不来了。”背后的哂笑打断了他,慕容端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顾小易猛然回头,发觉慕容端用真气化作利刃,压住了苏晓棠的咽门。苏晓棠手中的白链,被一阵黑气裹着,精光闪耀却动弹不得,就像之前被周麟用真气压制住一样。   “看来,我们想要的东西是一样的。”慕容端看起来心情极好,“想救你朋友的命,把那东西拿出来交给我。”   “救不?”朱雀站在墙头看热闹,反正压住喉咙的不是顾小易。   “不救。”白虎看着这一幕简直气绝,青龙的真气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老龙可是自己的手下败将,现在自己的传人是个女子就罢了,驾驭兵器的力量不如自己的万分之一,竟然被这虚张声势的玩意儿压制。   “你舍得啊。”朱雀揶揄道。   “哼。”白虎把头偏向一侧。   说时迟那时快,苏晓棠的手一抖,松开了白链,白链竟然旋转起来,挟着风卷残云之势朝慕容端的双腿卷去,慕容端没料到这鞭子有灵性,为躲开鞭梢缠上,手上稍一放松,退后半步,离苏晓棠的喉咙间开了寸许。苏晓棠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见她身子一沉,双手骤然发力,从仅容纳一指的间隙中用力一推,慕容端只觉手臂一震,似有千斤巨力,他这才知道自己轻看了这姑娘。   苏晓棠的手掌刚触上真气,“铮”地一声火星四溅,原来她在掌心藏了两片薄如蝉翼的小刀,堪堪能挡住真气,虽说是一瞬间,足够她凌空跃起,旱地拔葱在空中一个漂亮的侧翻,避开了慕容端的掣肘,几乎是同时,她扬手掷出飞刀,向他面上旋飞过去。   顾小易掌心的火焰差一点烫了自己的手。   慕容端倒退几步,两道银芒几乎擦着脸庞飞过,完全没入他身后的立柱上。   “嘭!――”慕容端这边刚刚挺身站定,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脸中央,他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极度痛苦地身子往下一坠,殷红的血珠顺着鼻子流了下来。 第107章 第 107 章   苏晓棠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顾小易和墙头上的那两位瞠目结舌。   “呵呵。”白虎立刻挺直了胸脯,“打得好!”终于没选错人。   朱雀头上涔涔沁出不少汗珠,忙不迭用翅膀扇了扇风,他对于顾小易未来的日子颇有些担忧。   “小心。”顾小易一把拉过苏晓棠护在身后。苏晓棠看着挡在面前的背脊挺得笔直,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等她惊觉自己露出了笑容,赶紧皱起小脸尴尬地掩饰一番。   顾小易警惕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慕容端,他一向自诩天之骄子,自恃深藏不露,习惯了高高在上,苏晓棠的身份他是知道的,但根本也没把她放在眼中,如今竟然被这个小丫头痛揍,真正令他羞愤不已。   一圈暗卫悄无声息地举箭瞄准了亭中的几人,只等慕容端一声令下,就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少年射成刺猬。   夜风骤起,园中的树叶发出萧萧飒飒的声响,不知不觉,水面上起了一片涟漪,一圈一圈的波纹越来越大。   “哗哗哗~”水声渐响,水面躁动不安。   一个黑影从水下一跃而出,从空中将一个黑黝黝的重物丢在了慕容端和顾小易的面前。   湿漉漉的周麟缓缓在亭中落下,冷冰冰地对慕容端说道,“你在水底养魔物?”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问句,但实际上是个陈述句。   周麟一下水就锁定了玄武气息的位置,结果发现水底被人设置了机关,他花了点时间解开机关,伸手去取隔槽里的一个乌黑的器皿,这个长得像盛器的东西大腹小口,双环耳,盖子紧紧的封住。   周麟刚摸上盖子,一阵寒气忽然爬上他的手臂,他脸上的禁制竟然又加深了一分,黑色的花纹已经从小臂处可见端倪,他的半边身体像是被灼热的尖刺刺入,他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感,但此次他并未使用真气,为何禁制又会加剧?   他忍着疼痛继续拔盖子,他无论如何施力,这盖子纹丝不动,这容器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得,压不扁也砸不烂,他又怕在水底惹出动静太大,只得抱起这乌黑的罐子缓缓往水面上游去,未出水面就看见了亭中慕容端和苏晓棠争斗的一幕。   周麟眼见苏晓棠占了上风,便干脆呆在水下不动,仔细研究起这个盛器。   他悄悄在指尖唤出一丝真气,黑色的禁制已经爬到了手背上,与此同时,盖子被撬起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池中的水流悄悄冥冥灌进缝里。   罐子忽然在周麟的手中激烈地震动起来,一个纤细的触须在缝隙中窜了出来!   周麟用最快的速度压紧了盖子,他知道这罐子里是什么东西了!   “魔物?”顾小易回味着周麟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未料及自己背后红光大盛,朱雀的身形显现出来,带着滔天的怒火,“你这是找死!”   慕容端目瞪口呆,关于顾小易身上的朱雀之火,他从来没接到任何情报,今日受得打击真是接连不断。他一直坚信这世间只有孟章神君一位守护神的存在,现在在顾小易身后说话的这位,威严霸气,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天神,俯瞰着脚下的一只蝼蚁。   “等一下,问清楚再动手。”白虎发现自己的脾气和这只暴脾气的鸟儿比起来真是温和多了,原本他也不打算拦着,但琢磨着怎么慕容端也算老龙的亲传,问多几句也算给老龙留点面子。   这声平地响起的浑厚男声是从苏晓棠身侧传出的,只见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目光四处游走,尴尬地看着身旁的几位,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这两位守护神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平日都是藏着掖着和他俩嘀咕,现在就这么正大光明地露出真身了。   慕容端呆呆地立在原地,手足无措,白皙的脸生生憋成了猪肝色。他仿佛看见了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在半空浮现,张牙舞爪地嘲笑自己,这句话还是前几日和魏长生吵架时他骂出来的,现今百倍千倍地回到自己身上。   “哼。”周麟十分鄙夷不屑,刚才打架时不出头,现在算什么,秋后算账?真是为老不尊。   “等一下,等一下。”空中传来一个声音,透出浓浓的无可奈何。   四周的兵士被空中骤然出现的巨大的龙首纷纷骇晕了过去,屋檐上的青瓦片噼里啪啦跟着掉落了一地。   慕容端双膝微颤,一声压抑的闷响声落在地上,他扑腾一声冲着云端的青龙跪下了。   朱雀老大不高兴,老龙这排场也太大了点。   慕容端的脸僵硬地像块石头,转眼间乾坤倒转,尊卑颠倒。明明他尊为贵胄,富足四海,现在却不得不毕恭毕敬地立于下方,席上大模大样地坐着苏晓棠和顾小易,慕容端连站在帝君面前从没这么小心翼翼过,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落水的凤凰不如鸡。   青龙作壁上观,他是绝对不愿附着在慕容端身上的,他阴暗地在心中揣测一番,如果有朝一日“传人”之事真相大白,朱雀和白虎会不会后悔今日如此招摇。   “你圈养魔物,究竟意图何为?”顾小易看着慕容端一脸吃瘪的样子,一阵窃喜。   周麟倚着石柱,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心中却觉得哪里不对,他明明是感受到了玄武秘宝的气息,莫非这容器中除了魔物,还存着别的东西?   慕容端勉强抬起头,目光迎向顾小易,轻轻一颤,忍不住在心头叹一口气。他只得把之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那日在皇宫大殿上,从余杨氏身体中跳出来的魔物攻击,不,企图附身北溟洲国君范朱公时,明显被什么力量阻隔,才勉为其难地转向位置更远的西池城王君高湛。   就在那个瞬间,慕容端得到了两个结论:   第一,这魔物绝非寻常,“它”既可以和寄主共生,还能够有选择地寻觅下一任寄主。一般藏匿于丘壑山涧之中的普通魔物完全不可能做到这两点,若非如此,四国的皇族和天选之人早就动手剿灭余下的妖孽了。看起来,高湛无法承受被魔物附身,许是他外强中干,身体根本承受不起,估计这也是魔物没有预计到的。   第二,范朱公风蚀残年,又不懂得咒法巫术,那日殿上之人也没有庇护他的可能性,那么八成他身上有宝物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   这些年慕容端做了不少功课,先是研究透了青龙交予他的秘宝上面的符号和图案,那之后,他对从宫里劫到的天官密报便可轻而易举地解读。他在三国安插了眼线,对各路情报抽丝剥茧,大致推出了当世其他三件秘宝的藏身之处。   南赤国的秘宝大抵是在赤族手中,如果不是族长保存,那就一定在女王手上。   西池城的秘宝却不会传给高湛,很有可能在其中一名天选之人手上,司徒昴和陆尧光的可能性最大。   北溟洲的秘宝所在最难预料,朝堂之上的国君有名无实,偏偏天选之人也是空壳,若不是由大祭司或者几名长老秘密保管,就是流落在外。   司徒昴失踪的时候,他原本安排了人手暗访国公府,却发现高湛抢了先不说,还羁押了郡主,他不禁猜测是不是高湛也得知了秘宝的事。   此次三名国君意外被诏来帝都,倒是帮了慕容端一个大忙。他听闻白华已经谴人去取朱雀匣送来帝都,他已定下计划暗中抢夺。当日在殿上,他猜出范朱公身上有秘宝,既然唾手可及,他又怎么会让煮熟的鸭子飞走的道理。   在慕容端的心中,羲和大陆四国的统治者,早已腐烂到骨子里,何以观之,全都该死!   白华善妒,纳天下于私囊,陷至亲于不仁。   高湛易怒,居上位不宽,无视律法公义。   范朱公贪生,求生以害仁,弃众生不顾。   陈昱纵欲,不知荣耻,罔顾人伦。   只要得了四件秘宝,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改变应天之序,重扫六合,驾驭群才,书写新的大陆篇章。每每想到这一刻,他就汹涌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春秋大梦慕容端藏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却没料到被枕边人摆了一道。   “这魔物不是我养的,是从北溟洲大祭司的头颅之中捉到的。我怀疑北溟洲可能早就被魔物渗透,他们这些年精心布局,一切都是为了复活魔神。”   那晚魏长生从暗处现身,不仅是为了阻止他杀死殷洛洛,也帮他避开了未曾察觉的危机。   “是你?”慕容端简直难以置信,面前这个蒙面的黑衣人,身上气味熟悉地无法让他自欺欺人。   “小心。”魏长生的眼神变得幽深,将他往身后一推,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力道之大,也和平日判若两人,他径直冲过去扶起了已经倒在地上的殷洛洛。   慕容端被他推开的时候,才发现大祭司那颗爆掉的头颅中流出的不是暗红的鲜血,而是蓝色的黏液,其中还蛰伏了一个黑色软体,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距离他当时站的位置数步之遥。   如果不是魏长生推开他,他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落得和高湛一样的下场。   但一想到魏长生竟然骗了他,到底还是让慕容端心慌意乱。正当他气急败坏地用真气劈向那魔物,借以泄愤的时候,却在气刃触到魔物的一刻重新冷却了情绪,收住了手。   当时范朱公已经吓得浑身打哆嗦,也不知道是被大祭司之死刺激了还是因为目睹了慕容端的真面目。   慕容端面无表情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踉踉跄跄地扔在蜷缩成一团的魔物旁边,那魔物似乎不愿离开喷溅在地上的蓝色液体,先是对靠近的范朱公兴奋不已,身体陡然涨开,触须在空中挥舞起来,却好像感应到什么,须臾缩回原先大小,一动不动。   范朱公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瞳孔也开始涣散,像是一个濒临死亡的老人,完全放弃了挣扎。   “说!”慕容端话语中的厌恶溢于言表,像针一样扎在范朱公身上。慕容端早就知道北溟洲在各国埋了不少细作,要说这个范朱公不问尘世一心修仙,他是绝对不信的。   怕不是为了长生不老,做了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交易。   范朱公恍然大悟,帝君和慕容端从来没有相信自己之前的说辞,此次让他到帝都来,不是为了共商大计,而是为了瓮中捉鳖。   “北溟洲的天选之人,还有派出去的细作,多是经大祭司的手选中的,大祭司早已被魔神暗中控制,所做之事,皆是为了削弱各国天选之人的势力,目的是让羲和大陆分崩离析,不攻自破。”慕容端沉声静气,一番话让面前众人听得直了眼。   当时,范朱公面对着慕容端咄咄逼问,迫不得已交出了戴于小指上的一枚乌金戒指。那是一枚盘蛇形的指环,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是玄武的秘宝?”慕容端小心翼翼地把戒指置于掌心,反复端详,却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这秘宝和他料想的形态相去甚远,莫非范朱公忽悠自己?   慕容端的疑心不假,但这都得怪孟章神君,青龙自知秘宝是名不副实之物,压根儿懒得掩饰,大剌剌将那图直接丢到慕容端的枕边。他不知道的是,其他三位守护神可都是煞费苦心地伪饰了一番,就怕落在居心叵测之人手上。   “大祭司他们都碰不得这个戒指,只能交予我,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范朱公哭丧着脸,这一次他的确没说假话。   在他继承帝位的第一天,大祭司就郑重其事将这枚封存在玄武石之中的戒指交给了他,大祭司全程都是指示身边的人拿着戒指,自己连碰都不碰一下。   慕容端套上戒指,慢慢俯身靠近地上的魔物,果然那东西蜷成一团,似乎十分畏惧他手上之物。   慕容端终于心满意足,又仔细盘问了范朱公一番,待他得到所有想要的信息,便喀嚓一声手起刀落,送这位妄想突破天道轮回的老家伙归了西。   “那戒指被我放在罐子里,我…….担心魔物会跑出来伤人,就用戒指镇住,假以时日再慢慢研究。”慕容端眉头紧锁,一脸沉重。   周麟看看地上的乌金罐,眼神中飘过复杂而微妙的神色,“这罐子是你的?”   慕容端一听周麟这么问,神情陡变,嘴巴也不自觉地瓢了,“呃,是,我在行宫里随手捡的。”   他才不想告诉他们,这是魏长生交给他的,这罐子是用玄武石的材质制作的,绝非一般人可以得到。   魏长生,就是北溟洲布在东青都的探子首领。 第109章 第 109 章   魏长生几乎是出生后没多久,就被送进了东青都一户大户人家,替换了这家中原先的孩子,长到六岁的时候,家中请来教授课业的先生也是北溟洲派来的,从小给他洗脑,教授他咒语巫术,暗中监视他长大。魏长生天资聪颖,加上勤奋过人,仕途顺利地超出预期,很快就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最大的变数就是认识了慕容端。   魏长生用秘术抑制了殷洛洛不断恶化的伤口,减缓了伤情后,又匆匆折返行宫,慕容端彼时刚刚刺死了范朱公,正用一块绢帕擦拭着宝剑上的血迹,见他又出现,一脸铁青,咬牙切齿地问他。   “你对我,究竟是几分真心?”   “这话,难道不是应该我来问你?”魏长生神色黯然,脸上显出一丝难以言明的孤寂,眼底尽数沧桑。   你对我,难道不是逢场作戏,掩人耳目?   魏长生从来都不相信自己是慕容端的一心人。从慕容端向他抛出橄榄枝,暗示要提拔他进入礼制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过是慕容端手中的一颗棋。除去慕容端所在的选部,其余六部的候选人全是慕容端的门生,当然都是私相授受,明面上慕容端六碗水端的是四平八稳,不偏不倚。   礼制地位特殊,直接和帝君打交道的机会多,慕容端必须保证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越过自己,和帝君暗通款曲。   有什么人会比慕容端“相好的”更加令帝君忌惮?   魏长生早就看出慕容端野心勃勃,不甘池中物。断袖的名声虽然不好,却有利于引开旁人对他的关注,魏长生甚至相信,慕容端所谋划之事不成功便成仁,所以才不愿留下子嗣,授人以柄。   这一场博弈之中,他骗过了慕容端,却没有骗过自己,终是错付了一颗真心。   他这个北溟洲的探子首领,曾经差一点因为失职死在殷洛洛手里。   他苦笑了一下,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魏长生不愿再和慕容端嗦,自顾自念动咒语,将魔物驱赶至罐中,魔物脱离那蓝色液体,似乎精气失了大半,偶尔在罐底骚动一下。魏长生将罐子丢给慕容端,“要杀要剐都可以,但不要让这东西见了水。”   哼,我会蠢到再信你?慕容端闷哼一声。   慕容端悄悄将那枚乌金戒指也丢进罐中,果然只见那魔物瑟缩一角,动弹不得,趁着魏长生没注意,慕容端迅速封了盖子。他原本想问问魏长生这罐子到底什么来头,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魏长生的脸庞平静似水,好似不悲不喜,他原本就长得俊美,此时却有些阴晴不定,令人难以捉摸,“我走了,你……如果不杀了我,就让我回北溟洲去吧,我有些事想办。”   “我不会碍你的事,以后你也不用见到我了。”魏长生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魏长生出发那天,慕容端并没有前往送行,他听派去的家丁说道,魏长生一袭玄青色的官服立于船头,举觞抬首望青天,萧萧肃肃,黯然神伤。   回忆到这一幕,慕容端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对周麟随口糊弄了几句。周麟竟也不揭穿,反正他真正感兴趣的只是这罐中之物,只是如今,几位守护神都堂堂正正地坐在面前,到底怎么把秘宝拿出来,还真是个难题。   慕容端看着席上几人沉默不语,头上盘旋的青龙也不知何时遁去了,自嘲地笑了一下,守护神出现的那一刻,他心里早同枯木死灰,他不过是一介凡人,还能有什么奢望?   即使守护神是为了抵御魔神才现身于世,那也很难让他顺利地拿到四件秘宝。   慕容端心灰意冷,正打算退出去,却被顾小易喊住了。   “你抓到了殷洛洛了吗?”   慕容端眉头微蹙,方才反应过来,顾小易问得是那个拥有白荷魂魄的女子,倒也答得坦率,“没有。原本就是给你们下套的,南凯风就像个疯子一样,任何人都靠近不了,我的人只敢远远跟着,只是给那姑娘看诊的大夫说了,估计活不过今晚。”   活不过今晚?   周麟猛然跳起来,他怎么把这事忘记了?顾小易和苏晓棠也赶紧站起身来。   事关周麟的身世,他们怎么可能视若罔闻,顾小易对殷洛洛,还有一份复杂的救命之恩。   无论出于哪一点,都不能让她不明不白地这么死了。   “哎,莫急。”   “哎,死不了,死不了。”   朱雀和白虎一见他们几人沉不住气,纷纷跳出来出言安抚,正在此刻他们又发觉老龙不知所踪,估计八成是过去保护那一对苦命鸳鸯了。   当务之急,当然是眼前这个罐子。   朱雀心底隐约有些不安和躁动在蠢蠢欲动,无论是这个罐子还是其中之物,他全然感受不到老龟的气息。   他觉得应该把玄武秘宝取出来一探究竟。   这个预感,在罐子被彻底打开的那一刻,得到了印证。   盖子刚被拔开,罐中的魔物被之前的水气刺激,精神大振,一道黑影急速弹射出到半空,似乎想要逃逸,不过白虎的动作更快,当即就在魔物四周布下一层屏障,隐隐闪着淡金色的光芒。魔物直接撞了上去,“咚”地一声落回地面。   “这是?”朱雀和白虎不禁大吃一惊。   “它”甫一接触到空气,舒展身躯,放大了数倍。慕容端这次终于有机会认真打量一番,才发现这次的魔物和之前在高湛身上的略有不同,和南凯风之前描述的那一个,更是大大的不同。   它的颜色灰中带青,无数细小的触手如同水螅,一圈圈的缠绕交织,像一团麻线,体壁上有一些白色的疣状突起,但却不是如同南凯风描述的那样,和眼球一点也不相像,更像是喷射出蛛丝的蜘蛛口器。只不过一瞬,它感受到四面楚歌,迅速地收缩成一个乌黑的小球,不再动弹。   这东西,倒像是海里的生物,怎么会生活在大祭司的脑中?众人一脸懵。   就在这时。周麟趁着大家都盯着魔物的时候,伸进罐子里摸出了那枚戒指。   顾小易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魔物身上,耳边忽然炸开一声肝胆俱裂的叫喊声。那声音实在太陌生,顾小易茫然无措地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叫声是从周麟发出来的。   是那个从来不爱多说几个字的周麟,嘶吼的声音。 第110章 第 110 章   周麟人已经倒在地上,双手掩面,只见他手背上的青筋爆出,整个身子绷成了一条直线,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旋即在地上又翻滚起来,就差一点马上要掉入水中。   顾小易几乎是飞到了周麟的身边,他本想将周麟扶起来,却被痛到极点的周麟一掌挥到了脸上,差一点打中眼睛。顾小易毫不在意,紧张地看着周麟。周麟脸上的肌肉痛得已经拧成一团,眉头紧皱,面上的冷汗已经汇成了一条小溪,顺着脖子打湿了衣襟,他全身都在颤抖,嘴里吱吱呜呜地发出撕心裂肺的疼痛。   顾小易惊呆了。   周麟的整个面孔都布满了黑色的印记!连暴露在衣物之外的手背上到处都是!   他明明只是将罐子中的戒指取了出来,就在他的指尖接触到戒指的那一刻,他右脸好似被无数条小蛇爬过,黑色印记像火舌一样迅速蔓延了整个身体,如巨涛一样的痛感立刻席卷了整个感官。   那印记仿佛是带刺的荆棘,紧紧地将他勒成了一条条,周麟痛到无法呼吸,偏偏还使不出半分力气。无数道绞心的疼痛遍布全身,一阵又一阵,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仿佛有上万只虫子啃噬身体,锥心刺骨。   周麟一直都知道,自己但凡使用真气,脸上的黑色印记就会变深,但他从来不以为意,因为只要他回到虫洞假以时日,印记就会慢慢淡去。加上他也不是很在乎外人眼光,也没有去追究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在他身上的。   顾小易看着周麟痛不欲生的样子,心如刀绞。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回忆起殷洛洛给自己下并蒂咒的那件事,自己也是如这般生不如死,周麟这样子,莫非也是被人下了禁制?难道又是北溟洲的人动的手?   可周麟明明从小到大没有接触过任何北溟洲的人。他说过,海域之中的鲲,曾阻止他前往北溟洲,难道这禁制可以隔空种下?   鲲?好耳熟的名字,殷洛洛似乎也提过。   也许殷洛洛知道怎么解开这个禁制?   周麟的气息逐渐微弱下去,神智开始脱离他的意识,身体也慢慢停止了挣扎。   “周麟!周麟!”顾小易声嘶力竭,紧紧地将周麟抱在胸口,他忽然发觉周麟的身体又缩小了不少,倒像先前辟日之夜的模样。   “虫洞,去虫洞。”顾小易对着空中大叫了一声,“凌光神君,求你,带我去虫洞。”   顾小易顿觉胸口燃起了一把烈火,五脏六腑都被烧得难受。苏晓棠本来就被周麟的变故吓得不轻,此刻看他的脸涨得通红,紧张地反倒说不出话来,惊觉身侧白光一闪。   白虎竟也按耐不住,现出真身了。缟身如雪,如水洗一般,无一丝杂毛,倒像披着一件锦袍,身形大到覆盖住半个池面,长尾如鞭,威严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你怎么知道虫洞的!” 犹如平地一声雷,白虎冲着顾小易厉声喝斥道,虎啸风生。   顾小易双膝跪地,已经无暇顾及白虎的怒火,他的喉咙里仿佛被滚烫的烈焰灼烧,痛得他喘不上气来。朱雀在他的脑海中愤怒至极,“你怎么知道虫洞的?!”   苏晓棠倏地抽出白链,凌空一鞭劈向地面,竟然削去了八角亭的半个弧形檐枋,砖石掉落在地面上,尘土扬起一地。   “你们敢动他试一试!”苏晓棠尖利的叫声刺破了一旁慕容端的耳膜,苏晓棠全身颤栗,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白虎一看这鞭梢距离自己不足一寸,傻了,朱雀的怒气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声给憋了回去。   两个神兽面面相觑,在对方头上都看见了“为老不尊”四个血淋淋的大字。都是自家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呐。   顾小易只觉得喉头一松,一阵空气急促地蹿进肺里,撕心裂肺的疼痛,抑制不住咳嗽了起来。   苏晓棠赶紧俯身扶住他,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看着他的脸色慢慢平和,提起的一颗心终于晃晃悠悠回到原处。   “别……别拍了。”顾小易的声音有些沙哑,“疼,疼。”   “啊?哪里疼?”苏晓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拍得我疼。”顾小易龇牙笑了起来。   慕容端看着这俩家伙明晃晃的笑容,觉得十分刺眼,忍不住把头别向一侧。偏偏对上了白虎一脸僵硬的表情,他只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我说,先把周麟送回虫洞,你们如果要阻止我,那就杀了我好了。”   顾小易吃力地将周麟抱了起来,苏晓棠用力撑了他一把,两人又是相视而笑。   “我送他去。”空中风声大作,孟章神君那颗巨大的龙首又出现了。   顾小易背后红光一现, “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和我们说的?”   这声音中的悲切,让青龙想起自己有一次不慎跌落冰窟,湖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他用力冲破冰层,冰面上发出断裂之声,上漫下拱,不止不息,听起来令人充满绝望。   朱雀只是脾气暴烈,脑袋瓜清醒地很。   “我先把这孩子送到山里,虫洞会不会出现,到时候一见便知。”青龙垂下巨大的眼皮,挡住了大半瞳孔。他在心中并不抱期望,因为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你们都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再议。”   周麟的身体已经越发感觉不到温度,顾小易苦于无法,只得放开周麟交给青龙,与此同时,他恶狠狠地对上青龙的双眼,“他如果死了,帝君可就没有儿子了。”   青龙扯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他有没有儿子,关我什么事。”   青龙正欲御风而去,忽闻慕容端大惊失色地喊了一句,“那魔物跑了。”   苏晓棠的鞭子在刚才示威的时候,不小心抽开了结界的一角,困于其中的魔物趁乱逃了出去,八成是跳进了水里。   青龙闷闷地哼了一声,龙须在风中飘荡,庞大的龙身升入半空,龙爪力拔千钧向下一压,整片池中的水就像在空气中被蒸发了一样,荡然无存。   那魔物在干涸的池子里瑟瑟发抖,白虎正好有火没处发,猛然一爪拍了下去,轰隆隆一声巨响,池底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慕容端府上靠近夜市,那天晚上,整条街上的行人都感觉到了地面振动,人声鼎沸,四下逃窜,造成了帝都近年来规模不小的踩踏事件。 第111章 第 111 章   等青龙的身影完全隐没在云雾之中,白虎看着满地狼藉,煞有介事地咳嗽两声,“咱们谈谈吧。”   顾小易点了点头,“好。”   现在疑点重重,生死一线,看来不得不把所有的事情摊开来说。   朱雀的神力不足以现形,他听着顾小易沙哑的嗓子,就和砂纸擦过锅底一样粗糙刺耳,知道这是被自己的真火波及,多少有点尴尬,再看着苏晓棠的眉眼口鼻都气得皱成一团,好像捏了十八个褶子的肉包子,估计白虎看在眼里也不太好受。   毕竟自家的娃用带着自己神力的神鞭挥了过来,换谁心情都不会太好。   朱雀清了清嗓子,“从十五年前白荷的事情说起来吧。“这话他却是对着慕容端说得,眼下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开场,最适合调节气氛了。   果然,顾小易和苏晓棠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盯着慕容端。   慕容端无可奈何,这件事他确实要比旁人多知道几分,只是他多少有些不愿忆起这桩扰扰攘攘的往事。   曾经魏长生也追问过这一段香艳八卦,他说得含含糊糊,魏长生还打趣他果真是对女人没有鉴赏力。   慕容端呵呵一笑。   白荷自然是美的,但也没到举世无双的地步。除去初见时的惊艳,慕容端欣赏的是她不卑不亢的气度,和不符合她身份的担当。   她的身份特殊,巫女一生必须保持童子之身。她明明可以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偏偏要趟这趟混水。   慕容端知道,那些年南赤国国力强盛,做了不少暗中走私的生意,帝君接到密报,赤族暗中囤积兵力,白华若是入都,轻则一通警示教训,甚至增加税赋或者割地自证都是有可能的。   结果来得竟是巫女,还是出自赤族的巫女,就算白荷在民间声望颇高,却不过是个连封号和职位都没有的平民,这里面的深意就复杂了,往大来说藐视君权的大帽子都可以扣上,要想让帝君不迁怒那是不可能的。   慕容端估计帝君一定会大大的为难一番,只不过要是扣押白荷作为人质,又会失了民心。   慕容端压根儿没料想,帝君在殿上就直接下令让白荷从安排好的行宫搬入后宫,这旨意多么不合身份和礼制,以至于当时的礼制尚书为了此事一蹶不振,病入膏肓,没几年就驾鹤西去。   那一天白荷觐见,慕容端在殿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帝君的一举一动,在帝君见到白荷的那一刻,狂热的迷恋之情从他眼中一览无余。   自从这些年慕容端渐渐看透了陈昱,他就一直不太不相信当时陈昱会是一时兴起,完全不考虑后果。   到后面帝君强迫白荷,几乎宫里私下传了遍,大臣们也议论纷纷,慕容端为这事不堪纷扰。   闹这么大,不像是蓄意要给南赤国难堪,真的是情难自已?   陈昱,绝不可能。   他那时生出一个怀疑。   当年陈昱看见白荷的时候,会不会被人下了蛊,行事完全不受控制?   只是白荷几乎一抵达帝都就直接前往皇宫,一路上也是被兵士严加保护,哪里有什么机会被人下蛊?而且帝君身边有孟章神君护驾,也不是那么容易蒙混过去。   直至前几日,魏长生无心透露了他这么多年在自己身上用了特殊的香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用蓝光虫循迹追踪,这些罕见的花和虫子,都是北溟洲长老们苦心在深山老林之中寻觅到的。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这些香气都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方可达到效果。   如此用心,仅仅是以备万一。   听到这里,苏晓棠的瞳孔蓦地一缩,顾小易知道她想起了司徒昴,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我查遍各种记载,几乎可以确定,白荷应该是被人下了蛊,而且是专门针对帝君,下蛊的时间很长,加上白荷竟然毫无察觉,下蛊之人,如果不是她妹妹白华,就是赤族大长老南擘。”   白荷真实的身份是前朝丽妃和先帝的女儿,陈昱的亲姐妹,怕不是一早就被选定为祭品。   在前朝救下一个本该在出生之时就受死的皇女,还能安全送出宫,那余杨氏,足足蛰伏在后宫二十八载,也不过是等一个说不准的机会。   布局的人,不是极富预见性,就是足够有耐心。   “白荷和帝君是亲兄妹?”顾小易倒抽了一口冷气。   兄妹乱/伦/?   “是的,白荷入都城,还是祭年的孟春之月,时间上是大忌。”   祭年在每十二年一轮,加之孟春之月由青龙守护神掌管天道,此等丧伦败行,必将引发天怒。   “只是有一个地方我尚未理清,白荷自焚,第一个天选之人的印记消失,是南赤国女王白华,却不是惩罚在东青都,我猜是巫女在临死前发觉了自己被妹妹陷害,施了灭天咒将天谴引到了白华身上。”   这也是慕容端和陈昱在殿上对白华那般不屑的原因。白华一向被姐姐压低一头,积怨已深,借这个机会除去白荷,还能祸及东青都,算是一石二鸟。   只是没料到那日,白华竟然恬不知耻地在殿上慷慨陈词,义愤填膺。   “不对。”顾小易摇了摇头。   “南赤国的天选之人,印记消失后很快就命殒,女王却活了这么长,这倒不像是被惩罚,反倒是帮她解脱了。”   顾小易在朱雀的碎碎念里,得知了朱雀当初在沉睡之前,给予神力过犹不及过为已甚,老天是公平的,盛极必衰,南赤国天选之人在掌握了神力之后就会被反噬。   “所以不是白华?”慕容端沉吟道,微微皱起了眉,那么就只剩下赤族了。   可是那天结合殿上白华和余杨氏所说,明明是余杨氏将偷出宫中的白荷,送给了东青都一对农户夫妇,那对夫妇选择定居南赤国是随即应,而且白荷被大长老选中也是机缘巧合,都是因为白华长出朱雀印记,还是冠羽的王族印记。   等等。顾小易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感觉。   顾小易曾和朱雀抱怨过,为何南赤国世世代代都是赤族族人出任王君,这神力分地好不公平。   朱雀委屈地很,他也百般无奈。神力的继承者,天选之人,多数都是当年在神魔大战中被无辜波及的普通人类,生死相续,无有止息,自业自得果,也算是守护神还了前世的债。   如果白华是随机,白荷却是必然呢?白荷一定会被大长老选中接进赤族,一定会被潜心栽培,却是为了有朝一日被送来帝都。 第112章 第 112 章   那对夫妇如果不是偶然选中的呢?赤族中如果也有人一心要促成这件事呢?   慕容端的神色一凛。那对夫妇他派人去查过,几年前忽然在家中暴毙身亡,看起来也不像是白华所为,倒像是遇见了贼人。   “那贼人杀人手段极为凶残,杀人之后还切断了夫妇二人的十指,也许是宿怨。”   线索到那里便断了。   “人是我杀的。”   这声音十分虚弱,亭中几人为之一振,侧目而视。见到来者,慕容端的脸抽抽了一下。   倒不完全是因为这两位如入无人之境地进了自家大宅。   殷洛洛靠在南凯风肩头,两人缓缓从夜空中飞身落下。   “那对夫妇,是北溟洲派出的暗探,大祭司命我除去。他们小指上有暗探的印记,我砍断他们十指,是为了不暴露他们的身份。至于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我的确不知,只是他们的魂魄也被我一并湮灭,即使白荷这样的通灵者再世,也没办法问出一言半语。”   殷洛洛元气大伤,说话十分辛苦,寥寥数语中喘了好几次。   “关于白荷的事情,我确实记不起来了,如果你们有办法唤出她的元灵问出个究竟,那就做吧。”   殷洛洛感觉到旁边的南凯风扶着自己的手紧紧地绷直了。   罢了,都是为了她。殷洛洛阖眼凄然地一笑。   在殷洛洛陷入昏迷时,她在梦中见到了孟章神君。   “你活不了太久。”   “我知道。”   “有人利用你的魂魄,企图复活魔神。”   “是大祭司和温长清?”   “也许还有幕后指使,但无论如何,在我们查出之前,你要尽量延长你的寿命。”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青龙有些措手不及,人,不都是畏死贪生的吗?   “没有人在意我,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殷洛洛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姐姐。”一声细语乍现,好像落在荷叶上的雨滴,溅起了阵阵涟漪。   “果果?”殷洛洛呢喃自语,又接着自嘲地笑了,果果不也是白荷魂魄的一部分吗?说起来,两个人本就是一体,那一场姐妹情深的回忆都是虚假的。   明知是假,殷洛洛依旧忍不住想起,以前每次出去执行杀人的任务,怕妹妹担心,回来就会编篡路上的各种见闻说给殷果果听,她开心地不得了,总会催自己多出去几次。   时间久了,我自己都以为,我不是去杀人,是替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温长清一直骗我,说果果身体有恙,不可离开北溟洲的水土,我不在乎,外边纵然良辰好景,却都不如你的牵挂。   所有人都说我心狠如铁,那是因为,我所有柔软的爱,都在你的魂魄之中。   “姐姐。”那声音绵绵软软,这次听得真切了,却不是孩童的声音。   青龙叹了口气,“这是存在你前世的记忆,那是白荷的妹妹,白华。”   殷洛洛再度缓缓睁开眼睛,迎向众人的目光中有淡淡的忧伤,“你们帮我问一问白荷,她对白华到底是不是心中有恨。”   她和南凯风很早就随着青龙一起到了庭院中,她听见了之前他们所有的谈话。   南凯风的表情一直阴晴不定,有些信息,和他知道的似乎不太一致。   南凯风从殷洛洛醒来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基本上就确定了这一世的白荷已经完全没有了记忆。他从城门外的惊鸿一瞥,就一直追着殷洛洛,殷洛洛早就发现了他,总想甩开,却还是被他跟得紧紧地。   最后殷洛洛负气似的,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和南凯风竹筒倒豆子交待个干脆。南凯风当场错愕不已,恍惚之间被殷洛洛钻了个空子,偷偷溜走,去到了范朱公所在行宫,偏偏那么巧,撞见了大祭司,还有慕容端。   “那夜我听见大祭司说起,赤族中有他们的线人,似乎位居高位,他想鼓动王君趁乱和赤族联手,杀了陈昱,重新将北溟洲迁回大陆,夺取霸主的位置。”   那晚,殷洛洛稍微比慕容端早到了那么一会儿,完整地听完了范朱公和大祭司的对话。   至于后面她察觉大祭司举止异样,忽然想起温长清当日的异变,方才一时失控,冲了出来,却没料到慕容端抢先下了手。   慕容端的脸又白了几分。他依靠柳容掌握了南赤国内部大量的情报,柳容察觉赤族怀等夷之志,赤族根基太深,他便教柳容扶植白华的势力,和赤族对峙,以消耗赤族。却没料到赤族背后竟然是北溟洲的势力,他实在小看了北溟洲。   “赤族族长南拓蜚,懂得奇门遁甲之术。”南凯风沉着脸,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早就对南拓蜚的发迹史有所怀疑,却也没料到他可能是北溟洲派出的人。   慕容端想起了魏长生,幽幽叹息了一声。   “等一下,那枚戒指到哪里去了?”顾小易失声惊叹,刚才因为周麟一声惊叫场面陷入混乱,似乎没人注意到那枚戒指掉到哪里去了。   众人皆大惊失色。   苏晓棠面不改色,徐徐摊开手掌,掌心里正躺着一枚乌黑的戒指,荧荧地闪着光。   顾小易松了一口气,从苏晓棠手中接过戒指,端详了片刻,又放回至苏晓棠手中。周麟为何一碰到这个戒指反应那么大,他脸上的黑色印记原来并非旧伤,而是因为禁制,那么这个戒指是不是当年给他下禁制的人,料想有一天他会得到这枚戒指,提早布下的圈套。   北溟洲,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设下了这么多局,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先等等。”朱雀察觉到顾小易所想,制止他说出心中所想。有件事,必须先解决。   “南凯风,你身上有我的神力,我且问你,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朱雀在顾小易背后显出火红的巨大翅膀,腾空而起的火焰光彩夺目,一股热浪扑到南凯风的面上。   这些人之中,唯有南凯风与整件事的关系最小,如果他不能参与到接下来的行动,朱雀不介意现在就收回他的神力。   想当初,收了柳容的神力之后,柳容便和自己全然无关,至于之后被殷洛洛所杀,那也只能怪他自己伤天害理之事做得太多。   不过这南凯风是个正人君子,朱雀如果现在收了他的神力,倒能帮他分担一部分反噬,让他活得舒适一些。   南凯风之前和殷洛洛蹲墙角时,已经被朱雀和白虎现世震动了一把,只不过和当时亲眼目击副官被魔物附体的震撼比起来,似乎这次,他更加紧张身边的女子。 第113章 第 113 章   “我的心愿,就是护得这位姑娘周全。”南凯风老老实实地说了。   对面几位的表情都十分古怪。   南赤国战鬼将军,果真暗恋巫女白荷,八卦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朱雀的身形晃了晃,自家的小辈真是一个比一个情根深种,这都像谁啊!   南凯风以为他们在质疑自己的投诚之心,索性将自己有关魔物的情报一并说了出来。   除去慕容端曾经在御书房听他说过的那一段,他还将自己事后对于司徒昴的调查一并吐露了。只不过他当时真是没有料及,这些人中间,有司徒昴的亲闺女!   要是早点知道,他宁可当时保持沉默。   “那晚我将副将交与司徒将军,他便令亲信将那笼中之人收押起来,我和他接触的次数不多,但我能感觉到那天他十分紧张,似乎是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   顾小易抓住苏晓棠的手,生怕她一激动把南凯风打了。   “当夜他失踪之时,还有几个人死了。这件事少有人知,死去一人是驻营的军医,陈居宽,此人跟了司徒昴多年,两人感情一向深厚。那人死在马厩之前,死状古怪,还有个小厮被吓疯了,没多久也死了。还有,我的副将也死在笼中,被人剖开了胸口。”   南凯风收集到这些情报时,先是怀疑司徒昴真的如旁人所说,着急当夜赶回去和林策会和,弑君造反。如果是他动手杀了妖化的陈云,那为何要杀陈居宽?   而且杀完人,司徒昴又不回西池城,人跑去哪了?   琢磨来琢磨去,南凯风生出了个荒诞的猜想,便趁着回营的机会,找来自己的军医,暗中去察看了陈居宽的尸体。   “陈居宽的死因不明,没有外伤,倒像是突然暴毙,而且,他小指尾端有黑色的蛇纹印记。”   当南凯风听到殷洛洛说起杀那对夫妇的时候,就想起了这个细节,当时他和军医曾经推测这是不是什么特别的暗器留下的痕迹,却因是个旧年的印记而作罢。   “啪!――”苏晓棠一掌拍碎了石台的一角。   慕容端心疼不已,这石台原本是从震泽湖底挖出的一块巨石,花了大力气送来帝都,因帝君不喜,便赐给他,他专门找工匠打制的,自是十分喜爱,时常在此处和魏长生下棋饮酒。现在倒好,池子毁了,八角亭毁了,连这张石台也不能幸存。   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把这帮大神请回家中。   “你说我爹身边有北溟洲的探子?!”苏晓棠怒视的眼神直指南凯风,南凯风只觉得这凌厉的眼风中好像跑出无数小麻雀挠自己的脸。。   “你爹?”南凯风皱起眉头,“你不是叫苏小糖?是这个苏小一的妹妹吗?”   南凯风一向记忆力甚好,南赤国那次邂逅他还历历在目,而且他可从没听说司徒昴有两儿一女。   “这是怎么回事?”朱雀悄悄在顾小易的脑中问他,顾小易讪笑着,“这是误会,误会,南将军之前在南赤国盘查我们,一时情急,我们说了点瞎话。”   “你是司徒月华?”南凯风立即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当时跑来南赤国干什么?真的是你偷得朱雀匣?难道是你爹指示你干的?你爹到底在做什么!”   我爹我爹我爹,苏晓棠一下上了头。   这下彻底鸡飞狗跳。   事后,顾小易都不愿意再回想起这一幕。他拼命拖住苏晓棠,才阻止了她踹向南凯风,结果整张石台轰隆一声,被她飞踢的小脚踹翻倒地,碎成石块,震起的灰尘飞起半人高。慌乱之中,顾小易被她的胳膊肘猛杵到胸口,差一点没把肋骨捣断了。   慕容端的黑脸里透出了点菜色。   整个府邸的下人,也没有一个赶过来看看自家老爷是不是一切安好,那一圈倒地昏迷的侍卫,也没有再醒过来,记得一份家臣的责任。   大难临头,孔雀东南飞。   “这姑娘的性子,实在有些莽撞。”朱雀摇了摇头,“做老婆,顾小易可能你活不到古稀。”   殷洛洛远远地倚在一条石凳上,看着顾小易满头大汗,紧紧拉扯着苏晓棠,只觉得胸口喘不过气来,想来是因为自己身体虚弱,但为何心里堵得难受?   “姐姐,我觉得顾小易挺不错的,为何你这么讨厌他?”殷果果的声音又回响在耳畔。   殷洛洛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投向远处。   讨厌又如何,喜欢又如何,顾小易和我,注定是两条平行线。   “行了!”白虎实在忍不住,虎须都要飞起来,平地惊起一声怒吼镇住了所有人。   “司徒昴还活着,只是恐怕已被魔神控制了,你们再浪费时间,莫怪我收回他的神力。”   “我爹,我爹还活着是不是?”苏晓棠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质问白虎,这件事她之前问了白虎许多次,总是石沉大海,她心底隐约觉得凶多吉少。   顾小易一言不发,轻轻地拍着苏晓棠的后背,他明白苏晓棠的崩溃,没有人能承受丧失亲人的切肤之痛,哪怕是一线希望,也足以令他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诸位。”慕容端觉得自己再不站出来主持大局,自己家的园子就要被拆个干净了。   “我们是不是先来研究一下玄武秘宝?”   这话提醒了顾小易,如今周麟不在,是不是在座的守护神们知道如何解开秘宝的封印?   朱雀和白虎偷偷交流了几句,他们对南凯风虽然不是十分有把握,却觉得此时不宜内部分裂,朱雀的神力眼下已经被魔神吞噬了不少,南凯风这个将军还是留下为好。   “慕容端,你手上有青龙秘宝,是否属实?”朱雀虽然觉得趁老龙不在的时候讹诈他的传人有些不齿,但总不能先让顾小易把底都抖落干净。   顾小易和苏晓棠听闻此言,微微变色。自从入了东青都周麟一直感应不到秘宝,怎地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慕容端的身上。   “凌光神君说得是那幅图?”慕容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朱雀和白虎差一点没气绝,这老龙,竟然连封印都没加诸一道? 第114章 第 114 章   “那图,我看完之后就毁了。”慕容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孟章神君明明说得是,“收好了,千万不要让第二个人看见。”   既然那图如此重要,记在自己的脑袋里不就是最安全的?   “毁了?”“怎么可能?”   朱雀和白虎傻眼了。他们知道这东西禁不起折腾,才特意加了封印,但怎么也没料到,会有人拿到了将其毁了去。   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慕容端惊觉一阵巨大的掌风迎面扑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几步,一只庞然巨爪显出形来压在他的胸口上,有如一道无形兵刃,慕容端不禁心跳加剧。   “那张图真的被你毁了?”白虎压着怒气,对于小辈他不想计较,这笔账他日后一定要和老龙算,便把爪子收了去。   慕容端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在地,喘气不止,“那图是画在一张兽皮之上,我用利器,用火烧,都无法销毁,最后,最后那图……”   “粘到你身上去了是不是?”顾小易扶额叹息,他原本就该想到,慕容端遇见了和自己一样的状况。   慕容端双目圆睁,没料到顾小易如何猜中了真相,正欲狡辩,只见顾小易把双手的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了一双手臂。   慕容端瞬间合上嘴,原来两人同命相连。   嗳,不对,他怎么双臂之上都附着了秘宝。   慕容端张了张嘴,又乖乖闭上了。这事,好像有人比他更着急。   顷刻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白虎怒气冲天,“为什么我的图也在你这里?”   朱雀顿时有些尴尬,“这个时候,咱们就不要拘泥于小节了吧。”   苏晓棠伸手帮顾小易理了理袖子,冲着白虎冷冷地哼了一声。   一瞬间,场面冷却了下来。   顾小易镇定地迎上南凯风震惊的眼神,朝着远处的殷洛洛喊了一句,“喂,你知道秘宝之事,现在已经有三幅图了,关于玄武秘宝你可以说一说了。”   殷洛洛的眉宇间似乎有一丝惆怅,她慢慢地起身,缓慢地挪动步子走向了顾小易,“先把那枚戒指拿给我看一下。”   苏晓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着顾小易的意思,将戒指递给了殷洛洛。   这枚沉甸甸的戒指十分古朴,黑蛇缠绕,蛇形鳞片蜿蜒盘旋,盯着看得久了,那蛇彷佛活过来,随时吐出信子,令人不寒而栗。   顾小易拿到戒指的时候,感受到当日和殷洛洛那块令牌之上的宝石同样的神秘气息,只是他不知道,这就是玄武石蕴含的力量。   殷洛洛很快就有了断论,这戒指所用材料,和北溟洲城门之上的玄武石一模一样。殷洛洛幼年时曾经爬上城门,摸过那石头,当时还被守城的门徒训斥了一通,后来她修习了咒术,想着报复一下当日所受的委屈,专门找了个人少的时刻,打算撬一块玄武石下来,结果无论是利器,还是咒法,都对玄武石毫无作用,最后她只好悻悻作罢。   当日顾小易的南明离火熔化玄武石一事,殷洛洛当时毫无察觉,但日后肖家门徒信誓旦旦,她也无处查证,再后来,她心中装的都是殷果果的死,也无暇估计真相如何。   “这戒指,不是秘宝。” 殷洛洛喟然而叹,“这是混合了魔物的骨血制成的法器。”   那些魔物为什么躲避这枚戒指,只是因为这是更加高阶的魔器,畏惧尊上而已。   “你可认识这是什么魔物。”朱雀忽然发声。   殷洛洛摇了摇头,“我曾在林中抓过一些个魔物,但我应该没有见过这个魔物,这个魔物倒像是生活在水里的。”   朱雀噤声不语,似乎在思考。   “这戒指上有咒语。”殷洛洛仔细看过,“很奇怪,这种咒语对于一般人没有效果,只对于先前受过咒的人有增强的效果。”   也就是说,这个戒指只对于被下过咒的人有效,并且是将其之前咒语的效力放大百倍,并不是另外产生了作用。   说到底,周麟一碰到这枚戒指就痛不欲生,是因为之前被人下了咒。   “谁会给周麟下咒?”顾小易自言自语道,实在百思不得其解。白荷若是周麟的生母,没道理给自己的儿子施咒,周麟又一直生活在虫洞中不见天日,和普通人也少有接触,再到后来,他们三人几乎形影不离,谁会在他和苏晓棠的眼皮下面给周麟下了咒。   远处的天际只见一股急促翻腾的云浪,像是一条长蛇,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问问她就知道了。”一阵惊雷炸开,响彻云霄。   风声如涛,顶上的残瓦哗然有声,无章无序。   是青龙回来了,挟着一身凛凛生气,怒火冲破云霄。   这个“她”指得不是殷洛洛,而是她身上魂魄的主人,白荷。   青龙的愤怒引动雷鸣,风声呜咽不已,天地变色。   南凯风不动声色地将殷洛洛护在身后,心中却是没有一点把握,但不管如何,这一世也绝不能让殷洛洛再重蹈白荷的覆辙。   殷洛洛心中涌起阵阵暖流,她感受得出这次青龙的态度和之前大为不同,她却不想连累南凯风,径自从容不迫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面对着空中探出的龙首喊了一句。   “好的,你们问她吧。”   话音未落,殷洛洛竟然念动了当日唤出殷果果魂魄的咒语。   雨丝纷纷,宛转间殷洛洛仰面倒在地上,一团幽幽的白色光圈停在了她的胸口,那光圈恍惚如烟雾,若有若无,十分微弱。   慕容端大惊失色,原本他是知道有催眠的法子可以质问魂魄之中的元灵,却没料到殷洛洛选了如此绝决的方式。   这一切都发生地太快,朱雀和白虎始料不及,一时不知如何反应,青龙却毫不犹豫,直接传声至魂魄的上空。   “白荷,当日你为何要用灭天咒?”   那白色光圈闪烁了几下,顾小易这一众凡人自是看不出蹊跷,只觉得那光点好似灯枯油尽,淡地快要看不出颜色。   所幸顾小易身上的朱雀,颇为好心地解说了一番,只是话里加了太多他个人的注解,听得顾小易头晕脑花。   “她的记忆有些破碎,回答也是断断续续的,唔,她说她恨,恨被人当作棋子,嗯?她又说,自己被至亲之人背叛,生不如死,这是说她妹妹,还是说她那对养父母?哎呀,老龙也不问清楚……总之……”   朱雀絮絮叨叨了半响,顾小易大致听出个梗概,白荷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原本打算问灵,却意外发觉自己被人构陷,一时间心灰意冷,悲恸万分,不知觉地说出了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咒语,唤出了……   朱雀的声音戛然而止,空中的电闪雷鸣蓦然消失地无影无踪,几个守护神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万赖俱寂。   留下亭中的几个大活人两两相望。南凯风跪在殷洛洛倒下的身体旁,不言不语,犹如木雕一般。 第115章 第 115 章   守护神倏地凭空消失,当时的实际情况却是,白虎一把揪出了顾小易体内的朱雀,不忘给他输入一些神力。两个神兽直接窜到半空,如同多年前少年心性,不顾一切地挥动拳头,和青龙扭打成一团。青龙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也没有闪躲,朱雀一记侧踢,一脚精准地揣在老龙的脸上,鲜血从龙眼中汩汩流了出来。   “他到底怎么了,他不是沉睡了吗?不是你和我说他失了万年的修为,需要沉睡千年,再假以千年修炼,便可恢复?”   “那为什么白荷唤出了“虚”?”   “虚里还能是谁?”   朱雀一边忙着打架,一边将压在心头那块重石轰然掀开了来。   创世神死后,神识化成“虚”,那里只是一片意识的荒野,守护神消亡之后的灵识就会虚中游荡,像散落的星光,每隔数十年化作流星,重新归于尘土,静待下一次修炼成元灵的机会,造化由天命。   而眼下四位守护神都活得好端端的,那白荷从虚中唤出的还能是谁?   “青龙,封号“孟章神君”,白虎,封号“监兵神君”,朱雀,封号 “陵光神君”;玄武,封号“执明神君”,从现在开始,你们四位守护四方,共同庇护羲和。”   那个笑眯眯地要做甩手掌柜的,就是被四位守护神奉为兄长的黄龙,是创世神破除混沌开天辟地之后,羲和大陆的开创者。   所谓天数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加之中央的黄龙,即为天数者。   黄龙执绳而治理四方,为众星宿之首。四位守护神兽自从诞生就被黄龙悉心照料,传授神力,逐渐长成镇守一方的守护神。   四位守护神兽对于黄龙,皆是俯首帖耳,毕恭毕敬。   这一切,令黄龙十分……寂寞。他原本就出身高贵,走到哪里大家都自动落荒而逃,好不容易养了四个可爱的神兽,却随着他们日益长大,变得和其他家伙一样对自己避之不及。   只有暴脾气的朱雀,时不时会用尚未炉火纯青的南明离火挑战一下黄龙,虽然每每都把陆地烧成炭黑,把河水烧到干涸,祸及无辜的兽族和鱼虾,但黄龙只是乐呵呵地拍拍他的小脑袋,再悠哉哉地去收拾残局,结果反倒是他俩的关系最为亲近。   青龙算是黄龙的同宗小辈,加上学艺不精,最为惧怕黄龙,黄龙也怕自己给他太大压力,干脆疏远了一些。   但那场十年的魔神大战,黄龙亲自带军讨伐,总是挡在他们兄弟几人的前面打头阵。无数次,是他把冲动的朱雀抓回阵营,也是他,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替代青龙冲上九天,引动天雷。   最后魔神败于他们之手,被封印在九渊之下,功成名遂,兄弟几个的心里却都是说不出的滋味。   黄龙那时遍体鳞伤,口气却是一派轻松,真好,终于可以卸甲归田了。   他们任谁都没发觉,黄龙这一睡就是永不苏醒。   “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朱雀的嗓子有些沙哑,也不知是不是急火攻心烧了喉咙。   “他和我说的。”   “他为什么只和你说?”   “可能……是因为我命长?”青龙苦笑,除了这个理由,他也实在想不通,平日里他和黄龙最为疏远,无论是沉稳的玄武,还是刚毅的白虎,都比他要更值得托付。   朱雀哑口无言,竟不知如何反驳。   “那他给我们的四张图?”白虎冒出了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那图,明明是黄龙在大战后交予他们,说得是一旦兄弟四人在他沉睡的千年之中万一遇见末日穷途,只要将四图合一,便能唤醒他,助他们共度难关。   “咳。”   “说啊。”   “那是忽悠我们的。”   “你胡说。”   “……好,我骗你们的。他将自己最后仅存的神力分别封在他从身上割下的皮肤之中,无论是我们自己打开了图,还是其他的得图者,都会获得那一部分他的神力,助我们一臂之力,而且那图,是河图。”   河图为上古星图,主管天象三垣二十八宿,天星之运,地形之气,皆蕴含其中,顺生逆死,如能参破其中的玄妙,便能破天常,改天序。   朱雀耷拉着脑袋,彻底地信了青龙这番话。那河图,黄龙曾经和他们提起过,逆天不可为,若非天地崩塌,万物沦陷,他断然不会取出来。   白虎心中郁卒,恨不得此刻冲上九天,以发泄心中的怨愤。   青龙见他们俩这副样子,和自己当时得知真相时的蔫巴样子如出一辙,便也不忍心继续折磨他们,将自己盘问白荷魂魄的前因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们之所以听见“虫洞”二字会那么大的反应,正是因为黄龙在他们还是幼年神兽,和自己亲近时,说起过自己的一桩秘密身世。   “我出世的时候生在一个洞穴之中,那洞穴可大可小,像是母体一般保护着我,直到我力量养成,方才冲出那洞穴,但后来我却再也找不到它所在。”   “它就像会蠕动的虫洞一样,应该藏匿在这片大陆之下,也许哪天我找到了,带你们进去看一看,那个洞穴十分神奇。”   “所以虫洞是存在的。”朱雀斩钉截铁地说道,全然忘记当时就属还是只小鸟崽的他嘲笑地最为大声,“你怎么不说自己是从蛋里孵出来的?   青龙点了点头,神情凝重。   就在前一刻,青龙负着呼吸减弱的周麟来到了东青都毗邻的东山山脉,将他抖落地面的同时,青龙眼睁睁地看着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黑洞,迅速将周麟吸了进去。待青龙疾速落至地面,那个洞口却无迹可寻,青龙用神力震开了地面,巨大的裂缝之下只见石块和土壤,周麟和那个洞,都消失地无影无踪。   “但是为什么巫女的儿子会被虫洞吸收。”白虎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   “所以我追问白荷,她说什么你们不都听见了。”青龙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那日从虚中唤出了一枚蛋。”白荷的魂魄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陷入了涣散的弥留状态。   “蛋?”三个守护神挠破了头也想不出来,难道白荷的能力如此强大,竟能从虚中凝聚了黄龙弥散的神识,集成了新的元灵?   按道理,不应该啊。黄龙是上古神兽中神阶最高的一位,没有和他比肩的神力,根本做不到这一步。   再说,黄龙也不是蛋里孵出来的不是? 第116章 第 116 章   一声咆哮冲破黑qq的天际,在云端三个守护神被震得一惊,那声音,凄厉地如同受伤的野兽,其中还夹杂了火焰的炙力。   朱雀立刻跳将起来,顺手又甩了老龙一耳刮子,“你把白荷的魂魄赶紧送回去!”   猜都不用猜,如此撕心裂肺,定是南凯风无疑。   三位守护神消失没多久,殷洛洛胸口之上的白色光团的光芒越来越黯淡,南凯风虽然未见过被抽离魂魄之人,但顾小易却是知道的,殷洛洛本身的魂魄就残缺,如果魂魄离开身体的时间太长,估计这命就捡不回来了。   “我们可以把这魂魄先收着,未必一定要重归这具身体。”慕容端蹙眉打量了一下殷洛洛的身体,先前被自己的真气所伤,估计很难恢复到正常人的体能,如若如此,那还不如重新给白荷的魂魄找个寄主。   顾小易想起,当日自己的魂魄钻入殷洛洛的身体,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排斥的情况,慕容端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殷洛洛,她的脸色出奇地平静,嘴角竟然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顾小易没由来地,想起了殷果果冲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心底狠狠被撞了一下。   “我们可以试着先让魂魄回到原来的身体里,毕竟这具身体和魂魄契合,如果现在贸然找来别的身体,时间上未必赶得及,而且万一……”顾小易故意踌躇一番,慕容端倒也无话可说。   一只手用力地握紧了顾小易的手腕,是南凯风,他的脸色苍白地和殷洛洛一样,“快,我已经探不出她的脉搏了。”   顾小易此刻觉得有几百只蚂蚁爬在身上,身上又燥又痒,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殷洛洛当日丢给他的笔记簿。不过老实说,他虽然翻看过几次,但几乎都自动跳过了有关巫术的咒语,只挑一些心法记诵。   偏偏这移魂的法术,就是眼下的这根救命稻草。   殷洛洛原本就是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她做这本笔记簿,完全是为了日后妹妹修习,所以还在每个咒语后面加了若干小注,幸亏有这些注脚,顾小易很快锁定了几个咒语。   只是,这几个看起来长得十分相似,到底应该选哪个?   “快!”南凯风大吼一声,眼底猩红一片。   不管了,试试再说。顾小易心急如焚,眼见其中一个特别熟悉,他便打算开始默念,忽然旁边伸出一只手,取走了他掌心的那本笔记簿。   是慕容端。   他仔细地研究了一番注解,皱了皱眉头,“这不对。”   这上面记录的是殷洛洛之前杀人时用的灭魂咒,还有温婆婆取顾小易魂魄的离魂咒,使用这些违背天道的咒语,施咒者都会遭受反噬。   南凯风眼见怀中殷洛洛的身体开始僵硬,那团白光几乎已经微不可见。他的眼睛暗了下去,等不及他人施以援手,他孤注一掷,将自己的神力经由掌心源源不断地传给了怀中之人。   顾小易和慕容端来不及制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暗红的朱雀神力像波涛一样慢慢灌入了殷洛洛的身体,那具身体轻轻动了一下,南凯风喜出望外,却见到一缕鲜血从殷洛洛的口鼻之处流了下来。   “快住手!”苏晓棠惊声叫了起来,“她是东青都的人,不能承受你的神力!”   一言惊醒了南凯风,白荷本不是南赤国的子民,身体里流淌的是东青都的血脉,这殷洛洛莫非也是东青都之人,才能契合白荷的魂魄,那么就和朱雀的神力属相相克。   帝君下令四国子民不可通婚,不仅仅是出于阴阳平衡,更是因为不同血脉之人,无法诞下子嗣。   南凯风仰天长啸,终于惊动了几位开小差的守护神。   还好,为时不晚。   殷洛洛醒过来的时候,就见南凯风紧张到扭作一团的面庞,和之前那次一样。她忽然笑了一下,一股腥热的液体顺着口角处流了下来。   “不碍事,不碍事。”顾小易赶紧冲南凯风摆手示意,朱雀因为刚才南凯风的一席话还在生闷气,慕容端又忽然被召入宫中,此时只能靠他来打圆场了。   “这口瘀血是之前……总之,吐出来好。”   殷洛洛这具身体,确实与众不同,她是北溟洲大长老精心挑选,在东青都特殊时辰下诞生的孩子,她的面相也是随着魂魄主人的样貌慢慢变换,说是魂器一点也不为过。   白荷的残魂本就虚弱不堪,若不是一直生活在殷洛洛的体内,断不能活了这么长久。   南凯风看着殷洛洛的面色逐渐舒缓,方才松了一口气。   前一刻南凯风还一意孤行,要归还朱雀神力,和天选之人的使命一刀两断,老龙无奈之下只好给殷洛洛的身体注入灵力,又将魂魄归位,这才平息了骚动。   “南凯风,你置南赤国的子民于不顾,就打算舍弃天选之人的身份?”朱雀的眼睛都直了,这一个个由天命选中的人,怎么比摇色子还不靠谱。   南凯风忽然恭恭敬敬地双膝着地,冲着顾小易所在的方位触地而拜,饶是顾小易知道,这是对着自己身上的朱雀行大礼,还是被南凯风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南凯风一直以天选之人自居,愿为国捐躯,死而后已。”   “但,我已经失去过一次,这一次我不能再放弃我今生挚爱。”   “我只求护得她平平安安。希望凌光神君可以成全。”   有一美人,见之不忘,一日不见,思之成狂,白荷已经离开十六载,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南凯风就堕入相思成疾。   “小风,我要去当巫女了。”   “你,不要去。”   如果当时他鼓起勇气说了这句话,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唉!如今已不是南赤国一国的兴旺,而是整个羲和大难临头,你就这么舍不得儿女情长?而且你知不知道,她,她……”朱雀明明是想发脾气,说到后面却渐渐消了声。   青龙虽然救活了殷洛洛,但她的魂魄已经奄奄一息,在他们找出风扬清的魂魄和魔神力量的关联以前,他们只是不要让殷洛洛死亡,至于她以何种形式“活着”,却并不是那么重要。   这也是青龙给殷洛洛注入灵力的原因,青龙的灵力会保护魂魄不会进一步碎裂,但灵识的消亡是不可避免的,慢慢地,殷洛洛就会陷入长睡不醒的状态。   这话,他们几个当然不会当着小辈的面前点破。   “南凯风,你不必……”殷洛洛实在不忍心,出言想要打消他的念头。   她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白荷,对于南凯风的感情都不足以回应,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孤单的时间太久,她竟然在心底冒出了些许的髁怠   但是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状况,又舍不得让南凯风再伤心一次。   “我已经决定了。”南凯风打断了她,又朝着朱雀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我刚才出言不逊,还请凌光神君请取回我身上的神力,我有负所托,如今生……还有机会,定当万死不辞。”   朱雀哼了一声,“你可知神力取走后便不可再拿回?”   南凯风低着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这是我应该还的,之后,我会拿我的命来偿还今日诸位的恩情。” 第117章 第 117 章   慕容端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慌慌张张走进宫门口,此时夜已经很深,天空中没有一点星光,宫墙里传出打更的声音,子时已到。   慕容端蓦然停住脚步,暗中思忖,宫里的规矩一向是戊时外臣便不许滞留宫中,陈昱这次深夜急诏自己进宫,到底意欲何为。   既然心中有了疑惑,慕容端自然行事小心起来,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了领他进入内殿的宫人,帝君在这个时候召见是因为何事,没料到这宫人是个新人,完全不知内情,慕容端略微失望,便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寝宫。   宫人在殿门口悄声传话进去,便留下慕容端一人在门口等候。   慕容端越想越觉得奇怪,决定宁可落下个落跑抗旨的罪名,也不想挺身犯险,正当他打算拂袖离去,殿内传出陈昱唤他入内的声音。   到了这个时候,再不进去,就不是罚俸禄的小错了。   慕容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慕容端松了一口气,寝室内只有陈昱一人坐在垫上,看着也不像设了埋伏的样子,估计是找自己说说话。   慕容端琢磨着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知陈昱怎么突然来了兴致。   内殿里点了火盆,陈昱仅着一件单衣,隐约可见皮下的肋骨轮廓,眼窝也深深地陷了下去。   慕容端想了想,陈昱其实是很讨厌别人过问他的身体状况,总觉得人心叵测,干脆视而不见,行了礼就径直问道:“不知帝君深夜召见,是为了什么。”   陈昱定定地看着慕容端,“白华今日上殿呈请返回南赤,你可知?”   慕容端点了点头,白华在帝都待的时间不短,估计已经和陈昱谈好了派兵支援边境的事宜。只不过驻守边境的南凯风如今还在自己府上……   慕容端还是决计按下不表,今日家中的事太乱了,让他理出个头绪再想怎么办。   “你觉得该不该让她回去?”   “回,可以,不回,也可以,全凭帝君裁定。”   “我要是说杀了她呢?”   慕容端的呼吸一紧,眼下这个时候,绝对不是杀南赤国女王的时机,他知道陈昱一向对三国的国君看不顺眼,但误打误撞已经死了两个。   西池城的高湛虽然失了民心,但即位的儿子却未必比老子强,西池城目前全靠几个天选之人运筹帷幄,他们内部没了司徒昴这个精神领袖,估计也够折腾上一阵子。北溟洲那边,魏长生虽然一直有消息传来,看上去情况尚可,但魏长生自己就够让人不放心了。   慕容端沉吟片刻,“敢问帝君,为何要杀白华?”   陈昱垂下眼帘,灯影幢幢,让慕容端看不清他的神情,“白华勾结赤族,陷害巫女白荷,难道罪不该死?”   慕容端皱起眉头,“这是旧事,用这个理由杀了她,怕是不能服众。”   尤其现在南赤国交通阻断,等消息传到国内,还不知道谣传成什么样,赤族一定忙着和白华的余党相争,以收复失地,此刻再想让赤族和皇家出兵,怕是难上加难。   “他们把我的亲妹妹送上龙床,害我犯下滔天大错,这个罪名还罪不该死?”   这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竟然是陈昱发出的。   慕容端定在原地,心中却觉得不妙,陈昱不该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这件事,起码没必要和他提。   “孟章神君自那日起,再也没和我说过话。”陈昱的声调陡然低沉下来,空洞的声音中有几分落寞。   慕容端心头一沉,怕不是陈昱觉得被青龙守护神抛弃了。   “帝君,眼下外敌将至,帝都应该集结兵力,前往长城边境御敌……”   “外敌?九渊之下的魔神?”   “正是,境外传来军报……”   “没有守护神,我们凭什么去和魔物斗?”陈昱几次打断慕容端,口气咄咄逼人,直击要害,“莫非,你要用青龙传给你的神力去打魔物?”   慕容端脸上的肌肉一下子僵住了,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臣愿意领命前往边境。”慕容端往后退出半步,拱手作了个揖,态度十分恭顺。   陈昱冷笑道,“让你去立功吗?”   慕容端此刻很想念魏长生的毒舌,陈昱简直和失心疯差不多,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臣此番前往,是抱着必死的信心去的。”慕容端抬起头,气势凌人,“眼下四国的安危岌岌可危,如果我们再不联合天选之人将魔神复活的机会扼杀,普天之下也没有什么帝君和王君了。”   话中的讽刺让陈昱的脸白了一下。他的肩头微微颤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今天去了趟冷宫。”   慕容端的脸沉了下去,也不知道陈昱这么挑衅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我去看了废后,你姐姐,慕容瑾。”   慕容端一言不发,目无表情地看着陈昱。   “她真可怜,抱着被子以为是自己的孩儿。”   “她已经认不出我了,我特地提了你的名字,她也毫无反应呢。“   “不过当我说出白荷二字,她还是有了动静,她拼命地用手推搡我,大喊着,“你这个妖女和你孩子一起去死!””。   慕容端的眼中逐渐凝聚起一小团跳动的火苗,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把她杀了。”陈昱语气平静。   “你,说什么?!”慕容端一字一字地吐出了这句话,只觉喉头发紧,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我说,我杀了你姐姐,慕容瑾。”陈昱诡异地一笑,眼神中精光一轮。   慕容端只觉得耳中被人用大锤重击,脑袋轰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怒火排山倒海地涌入胸口。他咬着牙,默默在心中警告自己不要冲动,脑中忽然警铃大作。   陈昱今夜太反常了,简直像要逼自己动手。   一想到这里,慕容端生生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这是帝君的家事。”   陈昱似乎十分失望,却在一瞬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你之前不是说打听到白荷的孩子有可能尚存人间,是个脸上有伤疤的男孩,现在这孩子在哪里?”   慕容端咽下怒气,带着点嘲讽的口气说道,“那孩子,应该不是白荷的,我搞错了。”   “你搞错了。”陈昱在口中喃喃自语,神情又萎靡下去。   慕容端觉得今天陈昱八成是在冷宫受了刺激,此刻不宜久留,便想找个托词请求离开。   “慕容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佩剑入宫!”陈昱蓦地大喝一声,把慕容端震得有点发懵,他扭头一看,大惊失色。   陈昱手中所持,正是自己常日里的那柄佩剑。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冲着陈昱飞扑过去。   只不过,陈昱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步,他将那剑锋对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地刺了进去。 第118章 第 118 章   霎那间,殿上风起云涌,在停滞的空气里有东西炸开来,猛然卷起了一阵暴风。   殿外的侍卫大声问道,“陛下,是否有恙?”   慕容端满头的冷汗都冒了出来,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声,“无事,是我碰翻了东西。”   最后时刻,他用真气封住了陈昱口中的呼喊声,陈昱发指眦裂,顷刻倒地而亡。   殿外安静下来,但慕容端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   面前,陈昱的尸体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胸口还深深地插着自己的那把佩剑。   就在这时,他听见后面的寝室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谁在那里?”慕容端低声斥责了一句。   轻轻的呜咽声传到他的耳侧,似乎是有人口鼻被捂住发出的声音。他快步走到寝室,果然在帏帘后发现一个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少年,口中被塞上了布条。   慕容端用真气化成利刃压在那少年的喉咙上,“你要是敢叫,我现在就送你归西。”   那少年支支吾吾,似乎是在发誓之类,慕容端把心一横,拔出了他口中的布条。   “大人,是帝君把我捆了绑在这的。”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大人要是杀了我,就没人给你作证了。”   那少年口齿伶俐,竟然没被眼前的一幕吓住,慕容端冷冷一笑。   “你帮我做什么证,你说的话有人信吗?”   “那要看我说什么了,我要是说是大人手持宝剑,杀了帝君,估计大家都信。”   “……你是嫌死地不够快吗?”   “那如果我说,因为我今天下午告诉帝君的事,令他痛苦万分,自决于世,估计也有人信。”   “你告诉他什么?”   “白荷当年的确产下一子,但那孩子已死。”   “你信口开河,有什么证据,帝君竟然会相信。”   “因为我带来了这个。”少年努了努嘴,在他脚下有个小小的灰色包袱,他示意慕容端离自己喉咙远一点。   慕容端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包袱,有什么东西滚动了一下。   “嗳,你轻点,到时候你自己把证据消灭了,可别怪我做不了人证。”   慕容端将少年推开半步,“你打开。”   那少年赌气似地摇了摇头,“我被捆成这样,难道要我用嘴巴打开?”   慕容端料想这包袱里也不会藏着魔物,便往少年口中塞回布条,蹲下解开了包袱,里面有一个更小的包袱和……一个墓碑。   墓碑上刻着:   吾儿小义,未足月即卒,汝死我葬,天乎人乎。母:白荷。   下面刻着的时间是十五年前白荷被抓回宫里的前日。   慕容端大致猜出这个小小的包袱里装的是一具婴儿的残骸。他忽然心头有些冒火,一把抓住那少年的衣襟,沉声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口中的布条塞得不紧,被他努力吐了出来,声音清亮,“大人,我叫陆培风,我爹叫陆尧光,就是西池城现在的辅国公,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您也先别杀我。”   陆培风顿了顿,“我还有名小厮被丢在天牢里了,烦请大人一并解救。”   陆培风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大人,我是不是应该告诉您,有个东西在您身后。”说罢,陆培风恰到好处地晕厥过去。   慕容端头也不回,便猜出身后是孟章神君,反而卸下了压在心头的那块重石。   “不是我杀的。”   青龙一言不发。   “白荷的孩子应该出生没多久就死了。”   背后还是一片沉寂。   慕容端忽然从心底生出点凉薄,万念俱灰的疲乏感从脚下慢慢爬上了整个身体,姐姐死了,魏长生走了,现在自己真正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殿外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细石,侧耳倾听,沙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慕容端知道,这应该是宫内的侍卫来了。   殿门猛然被推开,两队带刀的侍卫闯了进来。   就在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齐刷刷丢掉兵器,双膝跪地,两手伏地,叩头不止,无人敢直视殿上。   慕容端此时官帽已经掉到地上,头发散乱,仪容不整,但在他的头顶上方,孟章神君的真身盘旋于慕容端身边,绛气满室,光彩五色,照映宫闼。   那一夜,新皇临世,无人再去理会前朝帝君陈昱的下落。   ***********   “所以白荷的孩子死了?”   “是。”   “那周麟是什么人?”   “我哪里知道。”   “嗳,你不是去了月泉国吗?”   “顾兄,兄弟我不才,真的就只找到了那座坟。”   几天前慕容端抽空回了趟府邸,把昏迷中的陆培风朝顾小易的床上扔了过去,就一言不发地回宫里去了,身后还追了一众紧张兮兮的带刀侍卫。   顾小易和苏晓棠也没弄明白,怎么慕容端进了一趟宫,就变成了新的帝君。   还有,那夜之后,三位守护神集体失踪,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除了眼前这个被鸡鸭鱼肉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陆培风,他们似乎也找不到别人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晓棠尤其焦心,自从她知道自己的爹尚存人间,还被魔神掣肘,就恨不得连夜飞奔赶往九渊去,要不是半途杀回来的陆培风吸引了她的注意,顾小易也没把握能拉住现在的苏晓棠。   顾小易还是很担心周麟,青龙那夜送周麟去虫洞,也没说任何情况,回来就一通追问白荷的魂魄有关灭天咒的事,而朱雀,连白荷完整的回答都没有和自己好好唠叨一番。   守护神不在,目前情形到底如何,顾小易心中没底。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陆兄,你还是把在月泉国所见所闻详细地和我说一说。”顾小易趁着陆培风吐鸡骨头的空挡,示意身边的苏晓棠赶紧撤了他面前的碗碟。   此次他们见到陆培风,也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陆培风瘦得脱了形不说,皮肤变得又黑又粗糙,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这哪里像是相府的少爷,西池城的少参,活脱脱一个难民。   陆培风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又叹了口气。   他和马铭这一路可费了老大的劲,虽说没遇见山贼马匪打劫,却遇上更严峻的问题。   食物和水带的不够。   马鸣完全是按照两人走官道前往东青都的脚程准备的干粮,因为是偷跑,必须行装要轻便,考虑到中途会在驿站休憩,东西的分量那是恰到好处。   要怪就得怪陆培风自作聪明,他本以为月泉国在西池城的管辖下,路程不会太远,便干脆没将真实意图告诉马鸣,他深信一点,要骗敌人,先要骗过自己人。   加上马鸣从小在相府长大,根本也不知道月泉国的情况,便跟着少爷稀里糊涂进了沙漠。 第119章 第 119 章   无边的漫漫黄沙出现在他俩眼前的时候,两人都兴奋不已,连绵不绝的黄沙和遥不可及的天际相接,马鸣激动地跳进沙里,打了个滚儿。   “少爷,这里太美了。”   陆培风看着远处高低起伏的沙丘,胸中一片激荡,嘴上不忘嘲笑马鸣两句,两人卸了马车,将行囊绑在马身上,就这么大咧咧地进了沙漠。   轻敌啊!自己那么多年学的兵法都被吃到狗肚子里了。   .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可胜,不知彼不知己,必败!   陆培风在沙漠里走了三天后,看着满眼的黄沙,连一棵树的影子都没有,日头之下,沙子烫得都冒烟。   马在第三天已经被他们丢弃了,这马没进过沙漠,在沙漠中行走马蹄又时常陷入流沙中,马又喝了太多水。为了省点水,他俩决定不在日头最盛的午间走动。   陆培风心里直犯嘀咕,他明明在家中仔细察看过地图,月泉国的位置离西池城最多也就是两天的脚程,他们也没走偏,为什么就是看不见。   陆培风没有错,他一直按照太白星的方向行进,只是他不知道,在司徒昴被魔神捕获的那一天,昴星黯淡,潜移默化之中,斗转星移,所有星星开始逆行轨道,所以陆培风已经在一天前,和被沙漠掩盖的月泉国完美的擦身而过。   陆培风发现这一点时,大概又过去了两三天。   “你们都不知道,我把沙柳都拔/出/来,它的根里有水分,后来我们就吃蝎子和蜥蜴。”   听到这里,苏晓棠有些发呕,顾小易同情地拍了拍陆培风的肩膀,将他的茶杯中斟满茶水。   “难为你了,陆兄。”   陆培风一饮而尽,然后疑惑地端起杯子闻了闻杯底,“顾兄,我是不是嘴巴尝不出味道了,这茶怎么这么清淡?”   顾小易一看,原来是自己错拿了茶洗,把里面的茶渣和弃水倒进陆培风的杯里。他尴尬地咳嗽两声,“陆兄你是刚才肉吃得多了点,品不出茶味了,哈哈。”   苏晓棠在一旁朝天翻了个白眼。   陆培风没有追究,继续绘声绘色地将他如何从血月那晚的星象看出偏离了方向,然后又按原路折回去,终于找到了被沙漠掩盖的月泉国遗址,最后在干涸的月牙泉不远处的石头山后面发现了那个墓碑,他俩又如何徒手把墓给刨了,物证人证俱全。   苏晓棠眼皮重地快要打盹儿,才听见陆培风说到他们如何进了东青都。   “多亏马鸣没在沙漠中丢了包袱,里面还有伪造的入城文碟。”   “进城之后也不知如何打听你们几人的消息,我就按着我给你誊抄的那份名单去找上面的人。”   “等等,你去找名单上的人了?”苏晓棠听到这里顿觉醒了过来。“你找到了上面的人了?”   当时那份名单明明都是名字和人对不上的啊。   “是啊,我找了两人,发觉我爹好像和他们打了招呼,对我一概不理不采。后面找到了武部护军参领祁尧,他说见过你们……”   “等等。”苏晓棠又打断了他,“你也是照着祁尧这个名字去找得人?”   陆培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灵光了,还是他一早就知道这名单上的人有真假名的障眼法。   陆培风像看白痴一样盯着苏晓棠,“我不是让马鸣给你送了一句话?”   “有吗?”苏晓棠疑惑地思考了一下,扭头看向顾小易,后者举起双手表示不关我事。   “我不是让他告诉你拿了这封信,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两不相欠。”   “唔……好像是说过,那又如何?”苏晓棠鼓起小脸,顿然茅塞顿开,“你说这名单是要把姓和名拆开,然后两页两页信纸对着看?你和我搞密信这一套???”   “那当然,要不然这名单掉在有心人手里怎么办。”陆培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他和苏晓棠都学习过军中情报加密的方法,故意在打乱信件内容的组合方式,然后辅以口令,就能还原原始信息。   谁知当时苏晓棠关心则乱,加上马鸣情深意切地出演,导致她根本没留心这句话是读信的密钥,再加上后来顾小易又担心信纸和笔迹暴露陆培风,自作聪明抄了一份小抄,就更加没有保留原来的顺序。   苏晓棠气不打一处来,“马鸣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培风摇摇头,“那当然是不知,他就是个信使。”   苏晓棠一拳就要捶上陆培风的胸口,被顾小易伸手接了下来,开玩笑,现在的陆培风瘦弱地像个纸片人,哪里能经得住升级版苏晓棠的一击。   只是当顾小易的手碰到苏晓棠的拳头,发现软绵绵得像个枕头,才发现自己还是多虑了,他用掌心握着苏晓棠的拳头,呵呵笑了起来,苏晓棠被他察觉了真相,有些气恼,脸蛋上飘起一朵红晕。   “顾兄,你看她又打我。”陆培风像兔子一样蹿起,躲在了顾小易的身后。   他的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心里却像刀割一般绞痛,他果真没猜错,苏晓棠喜欢的人是顾小易,顾小易也喜欢苏晓棠。   自己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到底还是被人撬了墙角。   顾小易讪讪地松开握着苏晓棠的手,回头追问了一句,“陆兄你既然找到了祁尧,为何又去了宫里?”   陆培风神色勉强,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听说慕容端抓了你们几个人,这帝都之中,能压制慕容端的,就只有帝君了。”   顾小易目瞪口呆,“你就这么直接进宫了?”   “是啊。”   “帝君就相信你的话了?”   “那是当然,不然他能急诏慕容端?”   陆培风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知道你们就和慕容端同流合污,不,化敌为友了,害老子……   “你怎么了?”苏晓棠耳朵尖,敏感地问了一句。   “害老子被绑成粽子。”陆培风摊开双手,一副不甘心的样子,“我怎么知道帝君听完他和白荷的儿子死亡的消息就发了疯,还警告我想要救出你们,就一定要死咬慕容端。”   苏晓棠不再疑心,便催他赶紧把那晚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陆培风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没有注意自己漏了一个细节,守卫森严的太兴宫,怎么可能是他想进去就能进去的。他自报家门,只为换一个帝君传唤他的机会。   “你是何人?”   “我是西池城辅国公陆尧光之子。”   “哦,为什么我要帮你救人。”   “你可以将我作为人质,挟持西池城就范。”   “你觉得你爹在乎你吗?”   “会,因为我是他的继承人,未来的天选之人。”   “仪式没有进行,做不得数。”   “我爹已经将方天画戟传给了我,天下再无第二人可以继承他的身份。”   “如果我要你拿命来换那几个人的命,你可愿意。“   “好,拿去吧。”   那夜,陆培风只知道帝君要栽赃慕容端,罪名就是杀害西池城辅国公之子。 第120章 第 120 章   葬了陈昱之后,慕容端将登基大典避繁就简,简到不能再减,便匆匆举行了加冕仪式。   仪式之前他下昭召回身处北溟洲代理国君的魏长生,宫里传出的小道消息,新帝君和代理国君会面的时候,两人关起御书房的门整整密谈了两天两夜,期间砸椅子摔花瓶之类物件破碎的声音连绵不断,帝君不出声,无人敢上前打扰。   魏长生离开宫里的时候,眼中带着些许血丝,脸色苍白,帝君倒是胃口不错,早上还加了个菜。只是最后魏长生连大典都没参加,领了帝君的口谕,就仓促动身返回了北溟洲。   仪式上,陆尧光也出现了,他是陪同新国君高能前来观礼,慕容端见着高能唯唯诺诺的那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直忍到大宴结束,把陆尧光叫到了御书房。   “他不行,你上。”   陆尧光跪在地上磕长头。“西池城的王君,只能是皇家血脉,臣绝不可逾矩,望帝君收回成命。”   慕容端笑了,意味深长。   “上位者,掌社稷之神器,权天下之法度,应为天心所选,民望所归。你虽然忠心,但高能没有能力爱国护民,眼下危机四伏,你若抱残守缺,如何对得起黎民百姓?”   “我乃天选之人,应该守臣子的本分。”   慕容端挑了挑眉。   陆尧光忽然想起慕容端的身份,赧颜汗下。   “这样可好,你在高湛的子女中找出一个德才兼备的,若他可以代替高能成为王君,你就带兵和我一起前往长城边境。”慕容端早就清楚陆尧光的为人,这一招引蛇出洞,让他无法拒绝带兵的提议。   西池城其余几名天选之人也必定会全力配合,不生二心。   陆尧光的眼皮轻轻抖了抖,顿首再拜,“若臣无能,选不出人来?”   慕容端轻蔑地一笑,“那我就下旨让你的儿子,陆培风,做西池城的王君。”   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陆尧光的脸色阴沉下来,“那个孽子,已经被我赶出家门,再和我陆家毫无干系,帝君要是硬要找个外人继承王君之位,只怕天选之人和西池百姓都会寒了心。”   慕容端哈哈大笑,“那你就努力找到合适的人选。好了,退下吧。”   陆尧光心中惴惴不安,“帝君,那个孽子……”   “你不是不认他了嘛,又关心他作甚。”慕容端故作惊讶,“陆公子现在尚在我的旧府做客,和司徒昴家的郡主一起,要不你离开帝都之前,抽空去看看?”   陆尧光心头一跳,“不,不必了,我们明日一大早就启程返回,多谢帝君好意。”   慕容端对陆尧光心中所想心知肚明,面上却不表现出来,摆了摆手,就让陆尧光退下了。   跨出御书房的门槛之前,陆尧光谨慎地问了一句,“请问帝君,我有多少时间?”   慕容端端起奏折的手纹丝不动,似乎根本没听清陆尧光的话。陆尧光轻叹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这场战斗,才刚刚吹响号角。   陆尧光离开宫门,快步走上步辇,背后冒出的冷汗已将内衣打湿。   前帝君陈昱忽然暴毙于寝宫,原本他对身为天选之人的慕容端继承帝君一事极为不满,但因孟章神君在内殿现身的传闻凿凿有据,他只能收起猜疑,本本分分地为人臣子,前来观礼,顺道打探一下帝都的虚实。   结果没料到,慕容端一来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高能是前帝君昭告天下的王位继承人,慕容端似乎对此毫不在乎,给他的两个选择都有倒悬之危,究竟是依仗着青龙守护神的庇护为所欲为,还是真的忧心黎民百姓。陆尧光觉得自己没摸清慕容端的底细之前,绝不能被他的话影响判断。   慕容端继承帝位后,除去他自己所在的选部,其余六部皆是一派祥和,怎么看也不像是突发事件后官员们的正常反应。   是暗流涌动,还是震慑于孟章神君的神威,再抑或是,慕容端早早就整顿了内务?   陆尧光疑窦丛生,只怪自己没有早一点看清慕容端的狼子野心,也是怪探子没有及时汇报,难道情报网里已经出现漏洞?   他决定,在明日启程离开前招集西池城的暗桩仔细问一问,这个行动虽然有些冒险,但新帝君刚登基,估计焦头烂额的事不少,应该顾不上监视他的行踪。   陆尧光猜对了一半。   “如何处置宫里的妃嫔?”慕容端头疼地看着面前跪着的嬷嬷。   “按照规矩,她们本应给前帝君陪葬,但您又说要大赦天下,现在该如何处置她们,望帝君拿个主意。”   慕容端看着那本厚厚的名录,后槽牙有些发痒。   这个陈昱,宫妃和被宠幸过的宫女不下数百人,留是肯定留不得,他也没兴趣杀女人,如今之计,不如……   “放了。”   “啊?前朝从未有过先例。”嬷嬷惴惴然。   “那我就开这个先例,全放出宫去,包括……冷宫里关着的。”   慕容端不知怎么想起了他姐姐,神色又黯淡下去。   嬷嬷摸不清新帝君的脾气,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那帝君,何时招纳新妃?”   慕容端生出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不急,不急。”他皮笑肉不笑地打发走了嬷嬷。   如今坐上这个位置,他才真的同情起陈昱来。   等他忙碌半日,好不容易处理完大典之后的遗留事项,派去跟踪陆尧光的探子已经送回了情报,慕容端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这份名单,淡然若水。   “全抓起来吧,不要押入大牢,找一处僻静的宅子,派人严加防守。”   “对了,把之前那个彭大海一并押到那里去。”   “跑掉一个人,你们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要记得,把消息带到陆尧光那里。”   下属战战兢兢地领命退下了,如今的慕容端,和相府里的那一位已经大不相同。留下他一人坐在御书房里发了会儿呆。   只是提到陆培风就让陆尧光如此紧张,看样子,那小子作为人质羁留在帝都确实可行。   只是不知何故,慕容端忽然觉得这套帝王之术索然无味,乏善可陈,他起身走到书架旁,怀念起自己府上那套“四海异人传”。   夜已经深了,他思前想后,还是悄然换上夜行衣,偷偷出了宫,来到了他的旧府邸“隐园”,打算找顾小易好好聊一聊。   当然,他对于那一队在暗中保护他出行的侍卫,是视而不见的,毕竟他自知今非昔比,他已不再是之前行动自如的尚书大人,而是一个未有子嗣的新帝君。 第121章 第 121 章   顾小易睡到半夜,忽然在房中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陡然惊醒,双臂上的钺牙戟红光一现。   “是我。”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位,精神气爽,如沐春风。   顾小易膝盖一弯,麻溜儿地跪下了,“小民参见帝君。”说话都不带喘气的。   自从慕容端把陆培风丢回来之后,这是他第二次偷溜回府中。顾小易心中忿然,想家是可以理解,为什么偏偏总爱挑这种夜深人静的时辰,要不是自己早些年习惯了夜间工作,这一觉昏睡过去,醒来还不得死罪数条。   “起来吧,免你的罪。”慕容端似笑非笑。之前那晚顾小易一见他就作势要跪,被他一把托住,顾小易悄悄在他耳畔说了一句,“他不在。”慕容端不动声色缩回了手,扑通一声顾小易便跪在了他面前,给新任的帝君行了个标准的大礼。   守护神一夜之间不翼而飞的消息,令慕容端喜忧参半。   喜的是没有守护神撑腰,眼前这几位少年构不成心腹大患,他不必如履薄冰。   忧的是边境的魔物蜂出并作,失了守护神这几座大山,胜算更是渺茫。   不过即使没有朱雀附身,顾小易本身拥有的神力并不亚于他,加上为人狡猾,七窍玲珑,绝不可小视。如今自己尚未坐稳帝位,不可与他为敌,但放在身边也是心腹之患。   “北溟洲那边送来消息,六位天选之人全都销声匿迹,连自家门生也不知晓他们的去处,天官之前报了昆仑之虚北侧的玄武光柱暗淡不明,如此看来,玄武的神力已经被瓦解。”慕容端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口吻极为和善。   顾小易想起了那夜慕容端离开府上前往皇宫之后,殷洛洛被南凯风带走一事,但他已经和苏晓棠约好,不将此事主动告知。对慕容端,顾小易还是留着些谨慎。   只不过如此看来,他们关于北溟洲已被从内部攻破的猜想千真万确。   “魏长生在大祭司的圣山里发现很多蹊跷之处,他会花点时间把散布在南赤国和西池城的北溟洲暗探收网,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顾小易点了点头,看来坊间关于这两位闹翻的传闻已经翻了篇,魏长生和慕容端似乎尽弃前嫌,继续合作,只是不知,新任的帝君开出了什么条件。   “现在最糟糕的是长城边境,司徒昴失踪,南凯风似乎也没有返回驻地,边境仅剩一名将军,近期因为西池城新王君继位也被昭回。”慕容端顿了顿,决定跳过那个废物郭奂。   虽然说当年他扶植郭奂坐上武部尚书之位,就是看中了他是个纸上谈兵的废柴,但眼下已不可同日而语,该换人还是得换,只是换谁,能够在这个时候稳定军心,对抗魔神?还得有果然的勇气和胆识。   “边防空虚,疏于防范,如果魔物这时候骚扰边境,我担心……”慕容端沉吟不语,脸上写满了忧国忧民。   顾小易这时候灵光一现,他大致猜出了慕容端今夜的来意。   “如果我封你为武部将领,由你带兵驻守边境,你意下如何?”慕容端面露难色,似乎忧心忡忡,举棋不定。   顾小易波澜不惊,“帝君下旨,我自然要赴汤蹈火,只不过我是南赤国子民,如何能带东青都的兵。”   言下之意,我这个外乡人不被你们东青都的兵士生吞活剥才怪。四国之人严格进行地域划分,彼此之间严禁互通有无,正是托了帝都的高压政策和霹雳手段的福,如今慕容端难道要是废旧立新,破了几百年的规矩?   慕容端粲然一笑,似乎是料到了顾小易会推辞,“如今羲和大陆大难当头,还谈什么南赤东青,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皆是王臣,如果你我联手,可以遏制魔神的侵食,那不是造福百姓的事?”   顾小易皱起了眉头,这话听起来哪里有些古怪。   对于陈昱和白荷的往事,顾小易多少有些感慨,一个被算计的帝君,究竟做了多少是不由己的事,即便如此,顾小易仍然不能接受陈昱滥杀无辜的事实。   只是在顾小易得知陈昱死亡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欣喜若狂,而是不知所措。他在内心不敢相信,那个受到孟章神君庇护的帝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驾崩了,甚至连他都还没开始实施复仇计划。   陈昱于他,是一个精神寄托,也支撑着他这么长时间走下来,突然就这么轰然坍塌,他怅然若失,甚至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守护神现世,秘宝的真实作用和之前预料的大相径庭,加上玄武的秘宝不知所踪,这一切给顾小易带来的冲击太大,他一直在面上维持着镇定自若,实则内心如履薄冰。   如今守护神消失,他终于松下一口气。却没料到帝君又丢给他这个棘手的任务。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究竟该如何自处?   “可否让我先去边境探探军情,再做决定。”   “你没有一官半职,兵士们不会服你。”   “我在军中没有威望,硬要压人一头,怕是大家也不服。”   “威望?”慕容端讥笑道,“威望就是看你背后站着什么人,还有你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他对于顾小易的顾虑不以为然。   他在官场上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德不配位的官吏,也知道寒门学子仕途窘迫的困境。他在选部擢拔人才的时候,一直告诉被他选中的人,想要高人一等,首先就得有野心,和野心为之匹配的能力。   如今自己终于站在权力的顶峰,他也明白了高处不胜寒,仅仅是依仗孟章神君无法预测的喜好,他就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唯有自己牢牢的把握江山社稷,才对得起这么多年的卧薪尝胆。   只是顾小易,又不太像他见过的那些苦心往上攀登的人。   “帝君,我愿意带兵驻守长城边境。”   门口传来少女的袅袅余音,清脆动听。是苏晓棠,她隐了气息在门外已经站了好长一段时间。   慕容端的下巴微微抬起,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月华,如果你要对抗的是司徒昴,你可能下得去手?”   苏晓棠周身的气息瞬间凌冽,她咬着牙说道,“我爹不会的。”   慕容端继续笑着,从这笑容里,顾小易竟然都看出几分慈祥。“司徒月华,不如这样,你和顾小易一起前往边境,他是主将,你做他副手可好?”   顾小易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他看出了慕容端的用意。   以苏晓棠为饵,看试探徒昴究竟是不是皈依了魔神,而且他俩身上有守护神的神力,朱雀和白虎也可能不会袖手旁观。   “帝君,那可否让我也一同前往?我不要领衔,只要作为普通兵士加入驻军即可。”   说这话的,是陆培风。   慕容端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他拂袖起身,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今夜太晚了,我此番前来只是和你们先行商量,待天亮后我再想想吧。” 第122章 第 122 章   慕容端匆匆赶回皇宫的同时,南凯风也在一辆奔赴边境的马车上,随他一起的,还有殷洛洛。   几天前南凯风带着殷洛洛离开慕容端的府上,便将她带到了城里的一处小院中,这地方殷洛洛看着眼熟,略加回忆就想了起来,这就是之前他们看见白华和南凯风会面的地方,为什么带她到这里落脚?明明之前还有一处隐蔽的宅子。到后来她才知道南凯风的用心。   经历了在慕容端花园中的一通折腾,两人反而变得十分拘谨,说话也不太自在。殷洛洛初见南凯风,也就是在进入东青都之际,日子数来数去也算不上太久,虽说在生死门上走了一遭,但殷洛洛知道南凯风救自己,纯粹是出自心中对白荷的那一份情感。   她担不起,也不想担。   她正想张嘴和南凯风划清界限,没料到南凯风先开了口。   “我要回边境去了。”   殷洛洛忽然间不想说话了。   “我知道我之前太唐突,没有询问你的意见,就贸然做下决定,希望你不要介意。”   殷洛洛仍然垂着头。   “我之前那么说,是担心他们会羁留你,尤其是……新帝君,不过他现在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南凯风看着殷洛洛的头顶,她的头发很细软,像黑色的锦缎一样垂落下来,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将她的头发撩起来别在耳后。那样子就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样。   但他想了想,还是把手默默别在了背后。   远远地传来细微的马蹄声,南凯风的耳朵动了动,很快猜出了来者的意图。他在殷洛洛面前蹲下,用极低的声音对她说道,“白华来找我,你想不想见她?”   殷洛洛抬起头,一脸错愕,瞬间回想起自己曾在花园中说过一句,白荷究竟是不是对妹妹白华带有怨念。   就这么一句,南凯风还上了心,他知道若带着殷洛洛去找白华就是以身犯险,不如回来这别院,白华一直在等他的动静,他也提前给白华送了消息。   只不过没料到她来得如此迅速。   “你要是不愿意见她,也不妨事,就呆在内屋就好了,她是来和我说几句临别的嘱咐,她就要回南赤国了。”南凯风担心殷洛洛勉为其难,说多了几句想打消她的顾虑。   “我,就在屋内。”殷洛洛避开了南凯风的眼神,蜷缩在床角。   较之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殷洛洛,自从体内白荷的魂魄被迫回忆起前世的记忆,殷洛洛感受到很多从未体验过的情感,特别是知道了再也见不到,遇不上,也回不去了,那种痛彻心扉的不舍。   南凯风好像明白过来,也没再说什么,整衣敛容便朝着屋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有意无意地将窗推开一条缝,又走了出去。   殷洛洛忽然又有些想笑。   南凯风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白华的侍从正好推开门闩。   “臣参见女王陛下。”南凯风作揖行礼,出言恭谨。   “兄长,你如何?”白华看着满面憔悴,胡子拉碴的南凯风,大惊失色。   “不碍事,帝君派人在追踪我。”南凯风不动声色,白华知道他说得是新任帝君,心头一颤。   原本她将南凯风唤来帝都,是担心自己被陈昱暗中谋害,却没料到陈昱一命呜呼,慕容端顺水推舟,白捡了个帝君做。陈昱死了,白华自觉除去心头大患,松了一口气。现如今南凯风留在帝都反倒容易落人口实,白华决计顺了南凯风的意愿,让他返回边境。   白华知道他一向与自己保持距离,便也不多过问细节,将帝君给她暗中下达的旨意说给了南凯风听。   “帝君让我接管赤族,废黜族长,汇集兵士,支援边境。”   起初听到这个指令,白华以为是新任帝君对她的试探,结果发现自己想多了,关于换族长的事,慕容端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他有没有和你说南拓蜚是北溟洲的探子?”南凯风语气平缓,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一样炸在白华的头顶。   “他是?”白华猛然明白了,当初幼年的自己和南凯风为何会被困在那片小竹林中。   族长懂得玄秘之术,原来不是偶然。   范朱公的死她已经略有耳闻,北溟洲私下集结势力助魔神复活,这个消息听地她措手不及,只是没料到南赤国内也被渗透到如此高层。   “那……大长老他?”白华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她从未想过,大长老南擘有没有可能亲手促成了白荷的厄运。   “陛下,我有一事想问你。当年白荷的衣物熏香,是由谁安排?”南凯风微微俯下身子,目不斜视地盯着白华。   白华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那一夜南凯风难得喝醉了,也是这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等她回味过来南凯风的问题,却有些茫然。   “姐姐不喜欢用熏香的,她从不……”白华的声音戛然而止,继而一声凌厉的尖叫冲出了她的喉咙。   “我,是我给了她一盒香料,那香料,是族长,族长给我的,是冷杉的香气,说,说……”白华的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作响,手也轻轻地抖了起来。   族长告诉她,这种气味可以抑制/情/欲,让男子厌恶。   她对族长怀有戒心,这香料她专门找宫里一个可靠的嬷嬷检查过,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在临行前塞给了姐姐。   “所以,不是你。”南凯风许久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你,你怀疑我?”白华的眼睛陡然瞪大,“你竟然觉得是我?”顷刻之间她的神情又萎靡下去,“那香料是不是有问题?”   南凯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管陈昱是不是因为受到熏香的影响强迫了白荷,北溟洲的行事一定是确保万无一失的,就算白荷在马车上没有燃起熏香,他们也一定有其他办法让这件事发生。   “姐姐,姐姐会不会也以为是我?”白华的嘴唇轻轻地抖了起来,她为什么不愿承认,姐姐的死才导致了她眉间的冠羽印记消失,姐姐恨她,陈昱在殿上的话没有错。   屋内的殷洛洛紧紧地贴在墙壁上,用手捂住了嘴。   “她没有怪你,她不会的。”   南凯风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拱手示意白华,之前那一声惊叫可能已经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应该尽快返回行宫。   白华的神情有些凄然,仓促离去。   南凯风返回内室,殷洛洛还维持着和他离开前一样的姿势,坐在床角。   “你没有告诉她你失了神力。”   “她是女王,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我过去没有用过神力带兵作战,不碍事。”   “她喜欢你。”   “她是女王,喜欢不喜欢的,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喜欢白荷?”   “太久了,不记得了。”   “我和你一起去边境。”   “你想好了?那里很危险,我未必能照顾到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我是殷家掌事,自然有自己的本事。”   “……好。”   南凯风考虑到殷洛洛的伤势未愈,决定放弃骑马,驾着马车抄近道前往边境,殷洛洛口中念念叨叨,南凯风仔细听了,原来是殷洛洛抱怨自己还不能驾驭纸鸢。   南凯风莞尔而笑。   能和你多相处一会儿,我愿意。 第123章 第 123 章   几日后,新帝君颁布了一系列的诏令,除了选部和礼制的尚书之位因空缺而擢拔了原先的下一级官员,其余的官员基本都维持原职,只是增加了几个新职位。   营部尚书领命,全力恢复南赤国的对外交通,必要时可调用西池城的人手。   西池城国君年纪尚幼,无法临朝理政,由辅国公陆尧光全权处理朝中事务,直至国君成年。辅国公在军中的职务,交由之前司徒昴的另一位副将担任,也就是驻守长城边境的将军。   辅国公之子陆培风,封为征西将军,前往长城边境驻守。   ……   陆培风完全可以想象,自己的爹在得知诏令时的表情,正在唏嘘不已,冷不丁胸口就挨了一拳。   “凭什么你是征西将军,我就是个中郎将。”苏晓棠这一拳使出了八成力。这段时间陆培风吃饱睡足,每日锻炼,很快就恢复了之前在军中的体魄,苏晓棠也不怕自己一拳就将他打残废了。   苏晓棠生气有充分的理由,自己的军衔低了陆培风一等不说,还是陆培风的属下。   顾小易拿着本兵法书挡在头顶睡觉,被他俩的打闹又吵醒了。   “顾兄,咱们这次去是打魔物,兵书什么的,看不看不重要。”陆培风好心地摘下顾小易脑袋上顶着的兵书,弹掉上面一块晒干的鸟粪。   “我又不是为了打魔物准备,这是为了对付那些个官老爷的。”顾小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们几人明日就要动身去军营报道,领兵前往边境。   顾小易这次也得了个官职,就是诏令中那几个“新增”的职位之一,都督。   “这到底是个什么职位?”顾小易领完旨后一头雾水。   “应该算是个……监工吧。”陆培风也从未听过这个官名,“节制将军品行,监督军中执法,协助办理事务”这一番车轱辘官话听下来也没什么具体内容。   而且还不算武部的军职,竟然直接报告给帝君。   “但怎么的,大小也算个官吧。”顾小易莫名兴奋了一把。想想自己不过是个出身市井的贫贱百姓,虽然经历了一些普通人无法想象之事,但做官这一步到底没有预料到。   “嗯,算。”陆培风笑得很真诚,这个封号在七部之外,帝君也没说是什么品级。   “那你这个将军算是我的上司吗?”   “呃,不是不是,咱俩平级……”   话音未落,苏晓棠蹿到他俩面前,“你俩平级,你的意思是我最低是不是,咱们来切磋一下如何。”   苏晓棠露出一口雪白细牙,嘻嘻而笑,全然不像真的生气。   “好啊。”两个少年的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树叶间筛下的一片阳光,正好落在他们的脸上。   他俩一个祭出钺牙戟,戟上浮出一层红色的光辉,耀眼明亮;一个唤出方天画戟,利刃上凝聚着银色的霜华,似有月光浮动。   苏晓棠凌空飞起,从腰间抽出白链,在空中抖开,鞭如灵蛇,风声激荡。   多年之后,顾小易再回想起这一幕,只盼时光可以倒流,哪怕只是一瞬,让这一刻定格,让他重新拥有当时的笑容。   是夜,也许是白天的运动充足,顾小易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又见到了周麟。   这已不是第一次,只不过周麟一开始就嘱托他不要对外人提起。   周麟被青龙送回虫洞的第二夜,就进入了顾小易的梦中,随后几天的夜里,两人陆陆续续地在梦中见了面,顾小易将身边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转告与他,周麟不知是不是身体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并不作声。   “明日我就要启程去边境了。”   “好。”   “你情况如何?”   “不太好。”周麟苦笑道。这一次,他的愈合速度前所未有的缓慢,黑色的禁制已经爬满了全身,他的力量也被逐步封禁,更糟糕的是,他似乎越来越往幼童方向转变。   顾小易已经察觉到这几次周麟的气息逐渐孱弱,心急如焚。   “能否有法子查到你身上的禁制是谁下的?”这也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得知这一点是因顾小易在殷洛洛离开帝都之时,偷偷去找过她,详细问了许多有关北溟洲的方士下禁制的解法。   殷洛洛当然知道顾小易是因何而问,毫不顾忌地告诉了他,“北溟洲能够下禁制的人确有不少,但是低阶的方士所下的禁制很容易解开,周麟身上的禁制我从没见过,而且力量极强,他……本身应该也不是一般人,这个禁制竟能和他抗衡。我不知道大祭司的法术能不能及,再往上,就不是我听说过的人了。”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要不是老到已经作古,就是世外高人。   而且即使周麟没有碰那枚戒指,迟早也会发作。   顾小易不死心,又追问道,“如果真能找到下禁制的人,这人又不愿意解,那该如何是好?”   殷洛洛阴恻恻地一笑,“杀了。”   “啊?”   “我说,杀了这人,禁制就能解了。”   顾小易的眼睛一转,“那是不是说明,下禁制之人现在还活在世上?”   殷洛洛一愣,面露欣赏之色,原本想拍拍顾小易的肩头,后来觉得不妥,又改成拍了拍手,转身上了马车。   不过这番交谈后对于顾小易而言,对找出这个人仍然没什么头绪,只能在梦中来问周麟。   周麟听了顾小易的问题,摇了摇头。那对农夫夫妇在他幼时留在他面上的刀疤,很快愈合了,只是自那之后他脸上的黑色痕迹越来越重,才让他觉得这也许并非偶然,但那次的经历应该并不是人为操控,其间也没有其他人来接近他,农夫夫妇早已一命呜呼,谁能有机会给他下禁制?   “会不会是白荷?”顾小易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且不说白荷已死,禁制若是她下的,早就该消失,白荷又不是心肠歹毒之人,就算不是周麟的亲娘,也犯不着给素未平生的周麟下这么恶毒的禁术,退一万步再说,白荷是南赤国的女巫,她也不会。   风扬清?顾小易隐约记得这个名字的出现让朱雀沉默了很久,但前世的魂魄早已将记忆沉入红莲业火,他又能和周麟有什么深仇大恨。   提到朱雀,顾小易想起来一件事。 第124章 第 124 章   “他们几个都消失了,到现在也没消息。”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周麟知道顾小易说得是谁。只不过周麟自小在山里长大,对守护神的传说听得不多,对这几位也没什么敬畏之心。   “侍人不如自侍,我们不用依仗他们。”周麟咧开嘴笑了起来。“我应该能恢复的,到时候去边境找你。”笑容中透出一些苦涩。   电光火石之间,顾小易蓦然想起了自己手臂上的两幅图,“周麟,你把这两幅图取走,可能对你会有帮助。”   周麟蹙起眉头,他的余力不支,已经很难继续在梦境中和顾小易说话。   他的身影逐渐淡了下去。   顾小易竭尽全力朝着周麟跑过去,他脚下虚浮,似踩在云团上,每一步迈下都激起涟漪阵阵,偏偏无论如何奋力,周麟离自己的距离始终不变。   眼见四周浓雾渐起,顾小易心乱如麻,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也许是周麟最后一次在梦中和他相见了。   顾小易越发觉得心急如焚,终于大喝一声,冲天飞起,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火焰翼翅,在被浓雾吞没之前,他成功地抓住了周麟的双臂。   再然后,他就醒来了。   “唧唧啾啾”窗台上一只小鸟冲着顾小易直叫唤。   顾小易看着窗外东方将白,心中感慨了一下,帝都哪里都好,就是听不见公鸡打鸣。   “嘭!”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来,扰了一室的清静。   “顾小易!”苏晓棠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束好,靴子也只穿了一只。   “我身上的白虎神力没有了……”苏晓棠拽着他的手臂,脸上写满了大惊失措。   她还没说完话,眼光就粘在了顾小易的手上,那一对她十分熟悉的“花臂”不翼而飞,已经变成正常皮肤的模样。   “你,你,你。”苏晓棠忍不住结巴起来。   顾小易低头一看,张口结舌,凝神静气在自己体内探了一周天,果然感受不到一丝丝炙热的神力。   “怎么回事?难道是守护神出了什么事?”两人大眼瞪小眼。   苏晓棠睡到半响因为口渴难耐,迷迷瞪瞪地爬下床铺之后被圆凳绊了个趔趄,她正疼得龇牙咧嘴,忽然感到从体内传来些异样的感受,稍加试探顿时大惊失色,才慌慌张张地跑来找顾小易商量。   却没料到,好事成双,厄运也从来不单独行动。   顾小易想试着催动钺牙戟,双臂之上毫无反应。   他此时回想起梦中一幕,恍然大悟。   “原来咱俩的神力,不是守护神给的,是秘宝,是那两张图。”   所以,当他把秘宝交给了周麟的同时,他俩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   马车徐徐驶过含光大街,车里坐着的几位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一个个愁眉苦眼。   “没什么大不了的,侍人不如自侍,我们不用依仗神力。”顾小易打起精神,自言自语道。   “顾兄,你已经说了第十遍了。”陆培风好心地提醒他。   原本他们此刻应该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穿过城门,结果早上一通慌乱,门口接他们的队伍等了良久,才见到新鲜出炉的征西将军款款跨过门槛,冲大家甫一抬手,“今天不骑马,咱们乘马车。”   身后跟着神色慌张的都督大人,和面无表情的中郎将。   坐马车毫无疑问比骑马慢上许多,却也给了他们更多商量的时间。   苏晓棠很快就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她原本也没有十分依赖这股凭空而来的神力,如今真的不翼而飞,作为练武之人,心疼是在所难免,但,想想顾小易,自己好像又没那么惨。   苏晓棠和陆培风齐刷刷地看向顾小易,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这算不算在伤口上撒盐?   眼下情形已经十分明了,守护神们八成是去追踪玄武秘宝的下落,而今顾小易和苏晓棠身上的灵力,都随着顾小易将秘宝交予周麟而不知所踪,可见秘宝本身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苏晓棠虽然没搞明白为什么白虎的秘宝在顾小易身上,但灵力却过渡到自己,但眼下不是讨论这件事的好时机。   “周麟,他还好吗?”苏晓棠迟疑了片刻,顾小易只是说了一句他将秘宝给了周麟,至于是怎么给的,什么时候给的,一概不提。苏晓棠心底有一股失落的情绪在蔓延。   顾小易嘴角掠过一丝苦笑,“不算好吧。”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把头扭向陆培风,“陆兄,你说我到了军中应该如何介绍我自己?”   陆培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干笑了两声。   等他们几日后到达了边境,才知道之前的烦恼,渺小地如同海里的一粒沙,而他们即将面对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惊涛巨浪。   当其惊风骇浪,卒然起于不测之渊,而蛟鳄鼋鼍之怪,方骈首而闯伺。   千里之外他们就看见了那座庞大的灰色城墙,横亘在遥远的地平线之上,向东西两向无边无际的延展,好像对世人宣告那里就是世界的尽头。他们来的路上还是风和日丽,几乎在步入边境的第一步,他们就见识到老天的怒意。   天色阴沉压抑,墨色的浓云在空中连成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盖子沉沉地压下来,滂沱大雨在城墙之上的天空肆虐,漫天飞舞的雨珠打在雨笠上,檐下流成一条湍急的小溪。   一队人马披着雨蓑顶着暴风,在城门下大声喊话。   “奉帝君旨意,征西将军及都督大人前来赴命,开城门!”   顾小易艰难地抬头望去,只见城楼上有几个小黑点移动。   然后,厚重的城门被缓缓地推开,门后站着迎接他们的,正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   “大人。”   “说。”   “公子他……”   陆尧光皱起眉头,面露不快,传递消息之人赶紧改了口。   “征西将军已经出发去了长城,按照脚程,差不多到了。“   “那边安排的如何?“   “一切都安排妥当,都是府内的亲信。”   陆尧光挥了挥手,示意属下退下。然后又想起了什么,追问了一句:“东青都那些人?”   属下恭恭敬敬地回答,“都被帝君抓起来,关在一处偏僻的院子里,严加看守。”   陆尧光叹了口气,当日时间紧迫,他召见了其中一部分暗桩,却也担心帝君会派人跟踪,便故意留下部分人的线索,作为替罪羊。如今看来,他的谨慎没有错,否则就是釜底抽薪。   “按之前的计划。”陆尧光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处理得干净一些,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属下低头快步离开。   死人永远是不会吐露任何真相的。 第125章 第 125 章   “南将军。”陆培风被众位将士拖着去视察军营,顾小易趁着不备留了出来,对南凯风拱了拱手,“现在情况如何?”   “都督大人……”   “喊我名字就好,咱俩不整这套。”顾小易一进来就感到浑身不自在,究其原因可能就和这个戳人的称呼有关。   南凯风的脸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眼窝也陷了下去,看上去并没有好好休息。他勉强挤了一丝笑容,“你现在有空,我带你去城楼的另一侧看一看。”   顾小易点了点头,南凯风便带着他避开人群,从偏厅走了出去,一路上遇见不少兵士,每个人脸上都是暮气沉沉,步履沉重,看见他们二位,也只是对南凯风点头示意。   “你,不要怪他们,他们还不认识你。”南凯风担心顾小易心中不快,解释了起来。   顾小易摇摇头,“我初来乍到,有什么可怪的。”   先前南凯风已经和他们说起过边境的恶劣天气,冬日极长,雪虐风饕,滴水成冰,一年中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雨,顾小易他们遇见的暴风雨实则稀松平常,不下雨的日子很少,多半也是云迷雾锁。   白天见不到太阳,晚上也看不见星空。   在这种险恶天气之下,人都变得暴躁起来。   更何况在这里服役的兵士根本没有回家探望家人的机会,基本上和流放差不多。要不是因为饷银多,有几个人愿意来这个苦地。也有兵士尝试过中途逃跑,只不过一旦被发现,杀无赦,帝都不希望普通民众了解到边境的真相,人的心中一旦被种下恐惧,便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控制。   驻守的将军都是天选之人的身份,也是非昭不可回。   穿过了几个哨兵岗楼,顾小易闻到了海风中浓重的腥气,估计距离城楼临海的一侧不远了,顾小易随口问了一句,“魔物还有出现吗?”   南凯风停下脚步,眼前赫然出现一座烽火台,高约十丈,由四方形巨大土石建成,烽上有土筒四口,他在下面冲着上面的哨兵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便带着顾小易爬上了烽火台。   爬上去的过程中,大风差一点把顾小易吹得飘了起来,他弓着身子,艰难地迈着步子,等上到烽火台往下一看,他的心脏差一点从口中跳了出来,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是一幅怎样的景色?   无边无际的海面在暴风之下异常平静,透出诡异的深浅不一的黑色,俯瞰下去不像是海,倒像是凝视深渊,深不可见底。一层一层的黑色浪花冲击着长城脚下的巨石,不徐不疾,好像有什么东西隐藏在波涛之下等待着时机,闻风而至。   侧耳倾听,海浪里透出邪魔野鬼的调子,令人不寒而栗。   “以前不是这样的。”南凯风好像看穿了顾小易所想,先一步说出来。   九渊是位于这片海域之下最深的水下峡谷,蜿蜒弯曲,没有人尝试靠近,因为守护神编织的咒语像一张巨网将整个峡谷的外围封锁,鱼和其他海洋生物都不会在那一带出现。   大部分海域都很平常。   所以住在海域附近的渔民可以捕鱼为生,西池城的万家还经营了海盐贩卖的生意,也维持了渔民的生计。   从什么时候开始,海面上隐约可见像被墨汁染过的海浪,不少渔民在出海捕鱼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南凯风对着自己的营地下令,如遇渔民遇难,兵士必须尽全力相救。   他们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对抗的是什么,直至最近那一次,南凯风的兵士和魔物在海上相遇,整船的兵士被魔物侵入,妖化之后变成半鱼的怪物沉入水中,不知死活。   原本他们以为这就是最糟糕的结果。   “还有更糟的?”顾小易大惊失色。   如今陆培风和顾小易他们到达的是原先司徒昴镇守的长城一带,情况远比南凯风所在的区域好很多。   几个细小的黑影在水下游动,如闪电一纵即逝。   海面上陡然跃出几个巨大的蓝色生物,看着象鱼,又比一般的鱼要大上许多,在离开海面的几乎同时,它们的鱼尾就变成了人腿,而且腿部肌肉有力,竟然稳稳的立于垂直城墙上,向上方奔驰而来。   “准备!”烽火台上点起狼烟,当值的将领早有防备,沉着地指挥兵士沿着城墙将滚烫的沥青倾泻而下,顾小易听不见任何声音,却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皮肉灼烧的臭味。   顾小易伸头向下望去,还没看清,南凯风眼疾手快将他拉了回来,“嗖――”地一声,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飞来。   顾小易心有余悸,回头就见南凯风一脸铁青,死死地盯着落下来的一只类似箭矢的东西,材料不像是金属,透着黑色幽光,顶端锋利无比,有几分像鱼饵。   顾小易正想捡起这个东西仔细打量,就听见下面的塔楼上发出了几声凄厉的惨叫。   几名兵士被同样的黑色箭矢穿胸而过,诡异的是,他们的伤口并没有迸出鲜血,反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了起来,在半空中挣扎着,又直挺挺地掉下了城墙。   “射击头部!”南凯风扑到烽火台边缘,嘶吼着对下面的指挥官下了指令。   说话的同时,他从腰间抽出两支只特殊的箭,箭头涂抹了易燃的材料,他将箭头在火焰上一扫,置于强弩之上,连发两箭,朝着空中被拖拽兵士的头部射了出去。   弩发若碧涛吞日,矢飞似流星赶月。   一个兵士的头颅应声在空中爆开,像极了血红的烟花。   陆续地,其他兵士的火箭也射了下去,顷刻间炸开的血雾笼罩在半空,仍有漏网的几名兵士,扑通几声掉入海面,黑色的水面激荡起来,竟然浮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迅速将他们的身形吞噬。   顾小易虽然在北溟洲经历不少,受了足够的惊吓,却还是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那是什么?”   “那些黑色的小物,就是你在东青都看见过的魔物。”南凯风的声音散发出凌冽的寒意,这些魔物竟然如此快速地进化了进攻的方式,而且这武器是如何制成?   顾小易原先以为这些可以侵入人体体内的魔物是北溟洲精心圈养的,就像柳容饲养蛊雕一样,数量不会太多。   直到顾小易亲眼见到海面上漫无边际的魔物,他终于明白了,这里的情况远比遥远的城邦之中预料的糟糕一万倍。   随着疾速的脚步声,一名兵士跑上烽火台,报了此次死亡的兵士数量。   十人,其中八人是死于火矢。   那些在长城城墙上被火热的沥青吞没的鱼形怪物,融化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为什么?”顾小易忍着腹中翻腾作呕,问了一句。   南凯风知道他问得是,为什么要主动射杀自己的兵士。   “你知道那些蓝色怪鱼,是我们的士兵吗?”南凯风唇中吐出的话像石头一样砸懵了顾小易。   顾小易并没有见过当日高湛在殿上的模样,虽然他之前听南凯风提起过自己的副将被附身的经过,但毕竟不是亲眼所见,他无法想象这魔物竟然可以借助人身活下来。   “所以“它”在利用我们的士兵进攻我们?”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无论死伤在哪一方,魔神坐收渔翁之利。 第126章 第 126 章   顾小易步履沉重地往营房走去。   他在和南凯风道别的时候,南凯风决意要先回驻地,便托他代为向陆培风告辞。顾小易本来张口想问殷洛洛的境况,到后来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再问。   之前的一路上,南凯风向顾小易详细解释了为什么要下令射击那些兵士的头颅。   虽然南凯风丝尽量用冷静平实的话语,顾小易仍然听得胆颤心惊。   “魔物一旦侵入脑部,就会将人魔化,这具躯体之下再无人类的意识,只会攻击人,至死方休。”   “那些被魔化的人类,血液不再是鲜红,而是蓝色的黏液,而魔物似乎以此为生,一旦离开了这个环境,它就会迅速寻找下一个寄主。”   “只有让魔物离开了九渊海域,也没有机会接触到人类,才有可能将它杀死。”   ……   回到房间的时候,屋里黑黝黝的,但顾小易知道里面有人。   朦朦胧胧的月光下,陆培风垂着头坐在桌子前面,听见顾小易的脚步声,勉强地抬起头,擦亮了面前的油灯。   昏暗的烛光跳动,映出陆培风忧心忡忡的面孔,   “你去烽火台了?”   “是。”   “你都看见了。”   顾小易没说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陆培风在营中已经千锤百炼,早已深谙其道,不到几个时辰里走访了几个驻点,不经意间和兵士闲聊几句,很快就了解到眼下不绝如发,军心涣散。   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司徒昴的失踪,击垮了战士们仅存的自信。   身边出现的几位在前来接应他的将领,陆培风一看就认出了他们的出处,料准这是他爹给安排的亲信,他什么话也没说,全部都打发下去了。   “把你所见之事再详细和我说说。”陆培风强打起精神,他觉得事情也许还有转机,军中的威望,绝非朝夕可以建立,但也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   顾小易正要开口,忽然间想起还少了苏晓棠,问了一句。   “她去调查司徒将军的事情了,让我和你说一声。”   顾小易想想也合理,便安下心先将南凯风返回营地之事说了,陆培风点点头,他正打算张口继续往下说。   “嘘!”   陆培风陡然拔起腰间的佩剑,倏地投向窗外,剑如白蛇吐信,嘶嘶划破夜空,一道银光破风而至,扎穿了窗棂,剑柄留在室内微微颤动。   “谁?”陆培风喝斥一声,屋外的侍从应声走了进来,冲着他们摇了摇头。   “那人已经走了。”顾小易的耳朵动了动。他原本也察觉到门外有人滞留,却未曾想到不是陆培风的亲信。   “这营中会不会还藏有北溟洲的奸细?”陆培风紧蹙眉头。   顾小易的眉毛也拧成一团,南凯风今天告诉他,殷洛洛也随他一起回了营地,两人在明里暗里仔细排查了一圈,将拥有北溟洲印记的奸细差不多都清除了,这些人中的大部分也只是负责传出消息的小喽,都不知道那几个长老的下落。   “咱们多加小心就是,初来乍到,也许大家还不能彼此信任。”顾小易倒想得开,烽火台所见已经够糟心了,他不介意多加几件。   屋外之人并没有动手的打算,也许只是来探听他们的虚实,毕竟这两位的背景……   顾小易干笑了几声,“你好歹在军中还有名声,我就是个无名之辈。”   陆培风咧开嘴勾出个苦笑,“我能有什么名声,只不过有个一品大员的爹,哦,他现在是辅国公了。”   多少人在乎陆培风这个名字下是怎样的灵魂?   两人相视无言,顾小易率先打破了沉默,将自己在烽火台上的所见详细的描绘了一遍,又将南凯风提及的有关魔物侵占人类的事也说了。   陆培风频频点头,将自己在营中观察到士气低迷也一并告知了顾小易。   两人又很有默契地陷入沉默,如今的局面,敌人潜伏在暗处不说,而且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量级。   门“嘭”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用脚踢开。   “苏晓棠,你……”陆培风心中烦躁,口气也火冒三丈:她知不知道自己身份特殊,这里很多人在等着抓她的把柄。   结果当他看见苏晓棠押着一名黑衣蒙面人走进屋里,立刻噤了声。   “我刚才在外面看见这个家伙鬼鬼祟祟地站在窗口,好像在偷听,我就跟着他,现在把人抓过来问一问。”   苏晓棠察觉到陆培风的郁结,她自己情绪也有些低落,难得没有和他顶回嘴,老老实实地说明了没有办法用手敲门的原因。   她从今天进入营中就知道了,虽然此次她和陆培风都刻意没有提及,但这里所有人都提前知道了她的身份。暗中打量她的目光无处不在,随着她的眼风扫去,一个个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开她,苏晓棠看得清楚,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同样蔑视的神色。   “不过是名女子,根本不配成为将军继承人。司徒昴到底去哪里了,看来连女儿都不要了,”   苏晓棠觉得心中憋屈,忽然怀念起自己在南赤国的时光,无人会因为自己是女子便目光闪烁指指点点。   厌恶的情绪一旦油然而生,就一发不可收拾,她也不喜欢虚与委蛇,干脆和陆培风打了个招呼自己就出去转悠了。   她很快就找到了司徒昴的住所,只是门口已经用链条上了锁,她扯了扯,便察觉到有人暗中监视,她只得不动声色地甩开了跟踪之人,从侧面的营房跳了进去,换上一套兵士的服装,压低了帽檐,又走回到上锁的房间门外。   她在刚才一瞥之下,知道这锁是她爹亲手锁上的,用的是司徒家特制的双斧暗门锁。如果有人撬锁,就会引发内室的机关,通常是一壶桐油引燃导/火/索,一把火将室内之物烧个精光。   她心生疑惑,难道爹是知道自己短期不会返回,才特意锁上房门?那么他失踪的那一夜,是真的为了去和林策接应,诛杀王君高湛?   苏晓棠的掌心滑过一道银光,那枚小巧的铜匙一直藏在她的身上。她快速地将钥匙插入锁孔,用特殊的口诀旋转若干圈,就听见了锁舌弹起的细微声音。她蹑手蹑脚进了屋,掩上门。   等太阳落山,苏晓棠返回的时候,就在陆培风的房间门口看见了这个形迹可疑的人。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陆培风厉声问道。   顾小易可没那么客气,一把扯下蒙面人的面罩,他的眼睛瞪圆了,呵呵笑了起来。   “有点面熟啊,咱们下午不是才见过?”   顾小易对于见过面容之人过目不忘,他可以肯定,这位就是东青都武部尚书郭奂身边的参谋,帮他们引荐给郭奂的那位。 第127章 第 127 章   此人身量颇高,却很干瘦,和在场的其他将士一比,活像一根竹竿,说起话来却巧舌如簧,寥寥数语便将顾小易几人的情况介绍地清清楚楚,因此顾小易对他的印象颇深。   “你是叫宋……宋义真,是郭奂郭大人的副官,宋大人好雅兴,还来贴咱们将军的墙角。”顾小易忍不住打趣道,心底却是凉意渐起,他如果没猜错,这是来监视他们的耳目,只是不知道是郭奂出于自保派来的人,还是他们背后另有其人。   长城边境,虽然是一处流放苦地,竟然也暗藏了多方势力,而这些人竟然连东青都帝君任命的官员都敢窥探。   “我是帝君派来的。”宋副官倒是落落大方。   这番说辞倒是令陆培风耳目一新,“你说你是帝君派来监视我们的?”   “正是。”   “你可知我是帝君任命的征西将军。”   “知道。”   “你不觉得你这话自相矛盾吗?帝君派你来监视我们?”   “正是。”   听到这里,顾小易已经明白了,他看着一脸费解的陆培风,心中不禁叹息,就算你洞悉军中之事,却还是不了解人心。   顾小易拍了拍陆培风的肩膀,“咱几个都不是东青都的人。”   虽然在出行前,慕容端特地召见他们三人进了趟太兴宫,在殿前信誓旦旦地委以重任,希望他们一切以羲和大陆的安危为己任。   但说到底,慕容端信不过他们。如果不是眼下局势逼仄,实在无人可用,他断然不会拿边境的安防冒险。   可以理解,但这人未免也交代的太快了吧。   “你为什么要主动告诉我们你是帝君派来的?”顾小易一头雾水,这人就算说自己是郭奂派来的,也可以成功地让他们消除疑心,为何如此爽快地把帝君供了出来。   还是说,他只是为了担心他们几个悄无声息杀人灭口,赶紧扯旗找个靠山?   “等等,你是哪个帝君派来的?”顾小易扶额,鼻翼张大。他忽然想起慕容端继承帝位也不过数日,这人如果是蛰伏在营中的探子,难不成是陈昱生前的部署?   宋义真看着顾小易,目光中颇有欣赏的神色。   “我是前朝帝君派来军中监视司徒昴的探子。”   “那你又是奉了何人之命来监视我们?”听了这话,顾小易更糊涂了,慕容端这样的没道理会继续使用陈昱的人。他早就从慕容端登基后一番风平浪静的操作中看出端倪,此人称帝的野心非一朝一夕之故。   宋义真委实轻舒一口气,瘦削的脸上出现了岁月的痕迹,“我实际上不是来监视你们,而是来找她的。”   说罢,他扭头看向苏晓棠,“你是司徒昴之女,你想不想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等一下。”陆培风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你如果不能说清楚你的身份,你所说的一个字也不能相信。”   顾小易身形一晃,挡在苏晓棠面前,“正是,宋大人,你可不能信口雌黄呢。”   “真不好办。” 宋义真口中轻声呢喃道。   宋义真的脸上出现了极不自然的表情,举起了本该缚于身后的双手。   苏晓棠惊呼一声,正要抛出暗器,却被宋义真接下来的动作怔得瞠目结舌。   宋义真一伸手,揭下了脸上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   顾小易“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不料被苏晓棠压下他持刀的手。   “不,他,他是……”苏晓棠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林策!”陆培风大叫一声,“怎么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油灯微弱的火光倏地被一阵风吹灭了,四人立在黑暗的房间中,安静地可以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顾小易正想伸手去重新点燃油灯,门口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将军,北侧又有魔物进攻,您是否亲自去一趟?”侍卫牢记陆培风下午的嘱托,即便是再细微的行动,也要及时通知他。   “好,我这就去看看。”陆培风故意抬高嗓门回答门外之人,他一边朝着门口走去,在穿过顾小易的身侧,冲他低声说了一句,“看牢了,别让他走了,问清楚。”   等陆培风掩门离去,“嚓~”,火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苏晓棠点燃了油灯。   “你真的是林策?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在狱中见到的那个人是谁?”苏晓棠的眉头紧锁,脸色苍白,这一切变化得令她措手不及。   林策苦笑,带着一股浓浓的酸楚,“月华,我对不住你,我后来才知道你去宫里救我,只是那个人,并不是我。”   当日青羊岗上,他率领一众精兵冲下山坡,偷袭高湛送殡的仪仗队,若不是因为司徒昴未按约定及时接应,若不是因为陆尧光半途杀出……   只不过一切的结局都没有如果,成王败寇,在他们被陆尧光的军队擒拿之时,他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下场。   身边的兵士一个个被砍下头颅就地伏法,他目眦欲裂,一心求死。   却不料陆尧光令人在他头上罩了个麻袋,押走了。   几个时辰过去,等五花大绑的林策被人摘了麻袋,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处僻静的院子中,对面端坐的,正是陆尧光本人。   他破口大骂,料定陆尧光要严刑拷打他,逼他供出司徒昴,结果等他骂累了,陆尧光让亲信给他解了绑,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找到司徒昴,让他好自为之。”   亲信给了林策一张□□,让他乔装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悄然出城,回到了边境的营中。再后来林策如法炮制,替代了帝君陈昱安排潜伏在营中的奸细,宋义真。   “陆尧光?是他救了你?”苏晓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湛一心要置司徒昴于死地,陆尧光不是一向唯马首是瞻,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救了林策。   莫不是放长线钓大鱼?   林策长叹一口气,脸色阴郁,“陆尧光应该早就看出了高湛要对天选之人动手,他只是尽量在拖延这一天的到来。”   对皇权忠心,是陆尧光的立命之本。   对同伴忠诚,也是陆尧光的为人之道。   陆尧光,从来都不会把刀子对准西池城的天选之人。   “所以你回营之后,就开始寻找司徒将军的下落?那你有什么发现吗?”顾小易抢先一步问道,虽然他对林策不甚了解,但苏晓棠对他全然没有怀疑,自己还是问清楚为好。   “敢问都督大人,你和我们月华,究竟是什么关系?”   林策抱起双臂,眯起眼睛,竟然反将一军。 第128章 第 128 章   顾小易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呛得连声咳嗽,身后蓦然移过来一个浑身散发冷气的身形。   “林策,他很可靠,你就说罢。” 陆培风的面孔十分严肃,简直像生铁铸成。   方才的魔物进攻只是佯攻,很快就被兵士化解了。陆培风挂念着屋内那几个人,风驰电掣地赶了回去,正赶上了林策盘问顾小易的这一段。   “林策是你父亲救下来的。”顾小易感激陆培风出手化解尴尬,好心地说了一句。   陆培风怔住了,他其实早就该想到的,如果不是陆尧光存心放人,林策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父亲,原来竟和自己想象中那个冷酷功利之人,迥然不同吗?又为何要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演戏?   陆培风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模糊起来。   “林策,你冒名顶替的这个宋义真,确实是帝君监视我父亲的?”苏晓棠及时打破了沉默,把话题又拉回了之前中断的地方。   林策微微颔首,面色冷峻。他不想再赘述自己是如何发现宋义真暗中向帝都传递消息,得知真相的他直接提了一把刀,风黑夜高,将刀刃抵在了床榻之上宋义真的脖子上。   “他告诉我,那晚将军确实有离开营地,前往马厩,他藏在暗处,看见了忽然闪出的陈居宽,行为举止异常古怪,陈居宽不仅阻拦将军前行,还……”   林策痛苦地闭上眼睛,清癯的面容一下子苍老了几岁。关于此事他反复和宋义真确认了三次。第一次,他砍下宋义真一只手指,第二次,折断了他一只手臂,最后那次同样的质问之下,宋义真跪着地上哀嚎不已,发誓赌咒自己所言非虚,并且因为事情太过于古怪,他并未向帝都报告这一幕。   “陈居宽懂得妖法,将之前南凯风押解来的副将,陈云身上的那只魔物带在自己怀中,趁着将军不备,让魔物侵入了将军……”   “不可能!”苏晓棠的嘴唇颤抖不止,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同时猛然起身,血液一下涌入头部,她骤然失去了平衡,就在摔下去的当下,被顾小易一把撑住。   “我也不信,此事只有宋义真一个活人看见了,他说他当时站得远,细节看不清楚,只是见到陈居宽还未近将军的身,就轰然倒地,将军他,……形容可怖。现在也无证可查,只是那一夜在马厩旁疯魔的小厮,不是一般的马倌,他是……”   “他是照顾白驳的马倌??”苏晓棠掩面而泣,心如死灰。   白驳不是一匹马,它是司徒昴早前在山中发现的一只猛兽,白身黑尾,虎爪豹齿,吼叫声如同擂鼓,经过司徒昴多年的驯化,才成为司徒昴一人的坐骑。它背后藏有翼翅,可御风飞行,夜行三百里。司徒昴如果调出白驳,十之八九就是为了赶回西池城。   那么他的失踪就绝非刻意为之。   “是,那小厮疯疯癫癫地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什么话?”   “将军被白驳带走了。”   “那小厮人呢?”陆培风沉不住气,恼怒地问道。   “死了,第二天就死在帐中,内胆破裂。”   “被吓死的?”顾小易含混不清地问道,他见过被吓死之人的惨状。   林策悲痛地点了点头。起初他一直存着一丝希望,将军是天选之人,有神力护体,不会如此轻易被魔物制服,所以他一直在营中各种周旋,不放弃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但,自从那一夜过去,已数月有余,将军若是安好,为何一直不现身?   查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真相也许只有一个,司徒昴不是不想回来,而是不能。   苏晓棠心痛到无以复加,五脏六腑也跟着翻转扭动,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想起了白虎守护神之前的一句话,“司徒昴还活着,只是恐怕已被魔神控制了……”   当时的她,仅仅是听见前半句就满心欢喜,却未料及后半句是藏了这个意思,她还记得慕容端和他们描绘过,当日在殿上高湛被魔物附体后的恐怖样貌,她怨恨高湛虐杀了林策,自然不会心生同情,但她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的爹也经历和高湛一样的痛苦。   “莫急,还有机会!”平地一声惊雷起,那个熟悉的厚重威严的声音,不是白虎是谁?   今夜难得无雨,一道白色的光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虎形轮廓凭空出现在房间的正中,光环若隐若现,虎眼的位置射出两道刺目的绿光,令人不寒而栗。   陆培风和林策都没见过守护神真身,两人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了。陆培风木木呆呆地定在原处,全身上下动弹不得,还是林策反应快,将他一把扯住,跪在地上。待林策偷偷抬起目光看了一眼顾小易和苏晓棠,心中断定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遇见这事。   “监兵神君,你可知凌光神君他去了哪里?”顾小易拱手行了个大礼,客客气气。   白虎冷笑了三声,“那傻鸟,不是早就回到你身边了?”   “啊?”顾小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朱雀已经回到自己体内了?不应该啊,朱雀应该感应出自己已然失了神力,变回素人一枚,怎么的也要和自己叨念几句抒发郁结之情。   还是说,朱雀已经将自己这个伪传人摒除出继承人名单了?   “你这个无聊的白大虫……”   这个懒洋洋的声音无比熟悉,只不过不是从顾小易身上发出来的,听着像是从房间内的一个角落里传出来的。   那个角落,好像是堆放顾小易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礼的。   陆培风倒吸一口冷气,眼睁睁看着一只……小红鸟……从一口箱子里跳了出来。   那小鸟一身火红的绒毛,红嘴白爪,看着满喜庆的。   顾小易见着眼熟,蓦地回想起,这就是那日清早他发现自己神力全失,在窗沿上见过的小鸟。   只不过这小鸟浑身杀气腾腾,霎那间乌黑的眼睛就暗了下去,竟然变成了深红色!   顾小易大惊失色,“朱……凌光神君,你怎么返老还童了!”   “噗――”一簇小火苗烧上顾小易前额的额发,他慌忙用手拍灭了火星,还是有股焦臭味蹿到了鼻子里,他心中忿忿不平。   这个朱雀,脾气实在太大了。 第129章 第 129 章   守护神集体消失,是为了去寻找玄武的下落。   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玄武虽然负伤,却借此机会趁其不备困住了魔神,这才给黄龙争取了时间,引出九道天雷,剿灭了魔神。   在他们走出不周山之后,玄武便声称要去养伤,先行离开了。朱雀责备黄龙不对魔神食其肉而寝其皮,白虎抱怨自己没有赶上最后的战场,青龙为临阵脱逃而心怀罪责,总之,每个人心中都有芥蒂,谁也没留意玄武的伤到底如何,还有他究竟去了何处。   当黄龙将秘宝作为信物交付于他们的时候,也是一对一进行的,朱雀现在回想起来,黄龙也没刻意提起过玄武的情况。   玄武如果也和他们一样沉睡,那现今会身在何处?   朱雀和白虎选择沉睡之地都是他们的诞生地。   朱雀诞生于南山山脉中的招摇山,山上有一棵极为罕见的树,叫迷谷。迷谷树身巨大,数人环抱不及,黑色的纹理爬满整个树干,夜晚光华照耀四方。朱雀就栖于迷谷的躯干之中,一睡万年,也是因为他将神力让渡得过多,对外在发生的一切都感应稀薄。   白虎诞生于西山山脉中的太华山,那座山高五千仞,宽十里,四四方方的山峰鬼斧神工,禽鸟野兽都无法栖身,他趴在山顶的巨石上打瞌睡,睡睡又醒醒,醒来看看太平盛世,自认没有什么用武之地,打个滚儿翻身继续睡。   “老龟会睡在哪里?”朱雀喃喃自语,他的灵力太弱,只得缩小了身形在白虎的脑袋上临时做了个窝,这样他俩眼不见心不烦。不过在青龙的眼中,顶着鸟窝的白虎无比滑稽。   白虎瞅了青龙一眼,青龙捋捋龙须,干笑几声,玄武是他们中最早诞生于天地之间的灵兽,除了黄龙,他们都对玄武之前的经历一无所知。   这倒不是他们兄弟情薄,而是因为老龟说话实在太慢,朱雀和白虎性子都急,往往听不得他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而青龙一贯不喜八卦,自然毫不关心。老龟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河边晒太阳,常被好动的朱雀和白虎嗤之以鼻。   虽说朱雀早先没事总喜欢找他单挑,但输得多了,面子上挂不住,自然也不愿和他絮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们三个守护神,上九天下碧落,在北山山脉搜遍每一个角落,又去北溟洲翻开岛上每一寸土地,全都一无所获。   最后,朱雀想起北溟洲圣山之上的玄水堂里,有一处藏了不少带有老龟气息的暗室,也许在那里可以找到一些头绪。   几位守护神匆匆赶去,竟然撞上了几位消失已久的北溟洲长老和天选之人。他们深夜聚在玄水堂,好像在举行着一场奇怪的仪式。   三个守护神很有默契地在云端排排坐,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长老们身着黑色法袍围坐一圈,正中央摆了一个乌黑的容器,里面盛了半盆深黑色的液体,几名天选之人穿着灰色的长袍围在外圈,口中诵念有辞。   堂上一瞬间被苍白的雾气笼罩,迅速变得漆黑无比,巨大的黑影与长老们的身影重合,空气中飘过血的腥味。   月光透了进来,穿过黑雾之后竟然变成诡异的色彩,一阵青烟悄无声息地在众人中间盘旋上升。   几名天选之人的脸色都开始变得狰狞起来,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衣裳下面隆起。   虽说朱雀白虎和青龙,都没有修习玄术,但他们大概都看明白了,这应该是一种召唤术,祭品应该就是他们自己。   “等等。”青龙制止了白虎想一掌拍下去的冲动,“看看他们唤出什么东西来了。”   只要不是魔神,都好应付。   那几名长老也开始诵念咒语,一边念着,脸上的皮肉竟然随着咒语开始腐烂,白骨乍现,看得人胆战心惊。   那黑色容器中不知名的液体翻腾了起来,起初只是跳动起几滴,到后来就翻滚沸腾,似乎有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急于找到一个出口。   然后,那容器中的液体倏地消失了。   长老并没有停下口中的咒语,他们脸上的皮肉几乎烂掉了大半,凹陷下去的眼窝中只能看见两个黑洞。   外圈的天选之人忽然间像被抽离了气力,全部都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出来了。”白虎沉声道。   黑暗遥远的角落里,微不可察的摩擦地面的声音像半流质一样蜿蜒,阴森的寒意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几乎是在同时,一道闪电划破了整个天空,照亮了整个玄水堂。   一条巨大的全身覆盖黑色鳞片的蛇,闪着}人的磷光,在地面上缓缓地游走,当它爬过那些地面上的天选之人,那人瞬间就像被吸干了□□,仅留下一张薄薄的人皮。   时间仿佛停滞在那一刻,青龙从云端骤然降下,一口咬住了那巨蛇的七寸,几乎在同一刻,白虎的巨爪狠狠地剜出了巨蛇的一只眼睛,抛在半空划出一条暗红的血线。   那巨蛇痛得拼命甩动尾巴,一时间,玄水堂和圣山都被晃得摇摇欲坠。一对庞大的黑色骨翼赫然展开在半空,这蛇竟然飞升了起来。   见这一幕,朱雀趴在白虎的脑袋上骂了一句,“竟然是这个家伙!”   这位算是他们在上古时代的老相识了,腾蛇。   腾蛇的命着实不算太好。   蛇修千年成腾,逃过天劫变成神龙,偏偏因为出身不好,龙族不接受他作为一员,强令不许他腾云,只可乘雾而飞,低了龙族一等。   腾蛇原本属火性,结果修到半途横空杀出个朱雀,南明离火无物不焚,震撼寰宇。   腾蛇只好转而去修习水性灵力,苦功下了不少,能力比起天龙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和玄武始终相差万里,无论如何奋力追赶,总是望尘莫及。   后来,腾蛇就销声匿迹了,有传闻说他黯然神伤,遁入魔道,也有人说他放弃修行,回去做一条无忧无虑的蛇了。   眼下看来,第二种传闻不攻自破,只是令朱雀他们想不通的是,好歹也是修行颇深的神兽,好端端地入了魔,真还不如去当条普通的蛇,起码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   “腾蛇!”青龙在空中大声喝斥,“你吞噬人类,可知罪孽深重?”   腾蛇桀桀桀笑了起来,声音仿佛是利刃在砂石上划过。   “他们本来就不算人,只是为了唤醒魔神培养的魂器,罢了,就算是人又如何,都得死,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差别?”   朱雀的印象中,腾蛇从来没有这么和他们说过话,他永远是躲在远处,态度谦卑。   “腾蛇,你身为修行者,投靠魔神,遁入魔道,你不觉得羞耻吗?”青龙多活了这千百年,除了道行见长,腔调也是拿捏的越来越好,举手投足,颇有黄龙的遗风。   啊呸,朱雀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云外。   “胜者为王,如今你们的力量大不如从前,根本就不是魔神的对手,更何况……”腾蛇仅存的一只红色眼睛里射出冰冷的寒光,说出了他们最害怕的一件事。“更何况魔神,比以前更加强大。” 第130章 第 130 章   北溟洲很早开始就由魔神的仆人控制,迁离大陆只是为了避人耳目。世世代代,长老们除了炼制魂器,修炼咒法,在世间种下愤怒和嫉妒的种子,还有一个使命。   找到风扬清的残留魂魄,用巫术令其投生,每一世都必须受尽折磨,痛不欲生,目断魂销。   这是因为每一次风扬清魂飞魄散,沉寂在九渊之下的魔神都会苏醒,继而生出更强的力量,对抗封印。   与此同时,北溟洲一直想从内部瓦解天选之人的力量,为削弱昆仑之虚的神井,他们在天选之人身边设置了各种陷阱,一世不成,一而再,再而三,直至数百年世后,终于,白荷和帝君的内乱之恶激起天怒,将惩罚降临到天选之人的身上。   这便是北溟洲族人期待已久最好的时机。至于后面接连发生了天选之人陨落,拉朽摧枯,势如破竹,就是他们这么多代苦心经营的结果。   “你为何要帮助魔神?”白虎痛心疾首。   魔神被封于九渊之下,他们原想将当年的残兵败将赶尽杀绝,却被黄龙拦了下来。“天道自然,非人事也,他们的命不由我们左右。”   说白了,那也就是一群低等的魔物妖怪,隐匿于山林间,和人类共同生存于这片羲和大陆上,以显造物主仁慈。   实际上他们心知肚明,主要是也兴不起什么大浪。   又有谁料到,会有神兽叛变,投入魔神,竟然还是已经败北的魔神麾下,一心要助其崛起,覆灭生灵。   腾蛇缓缓裂开嘴巴,一排带着寒光的尖牙极其狰狞,气焰嚣张,“我就是要将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踩在脚下,让你们尝尝在这世间无立足之地,生不如死的滋味!”   青龙和白虎皆是一愣,朱雀着急地扇动翅膀,“小心,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负伤的腾蛇竟然化作青烟,在他们眼前转瞬即逝。   糟糕,有人暗中救他?   白虎本想去寻腾蛇下落,被青龙拦下,当务之急,找到老龟、查明北溟洲族人的计划更加重要。   守护神在玄水堂里仔细研究了一番,腾蛇确实没说错,这些“人”并不是完整的人类,或有妖物附身,或是由特殊方法养大,失了原本的魂魄,被人强行注入别的灵魂。   朱雀紧紧地盯着地上那几句还没来得及被吞噬的躯体,背后的玄武印记和他记忆中的哪里不太一样。   “你们来看,这印记是不是,一条蛇缠绕着老龟?”朱雀颤颤巍巍地说道。   青龙和白虎扫了一眼,愕然不已,“难道,腾蛇一直和老龟在一起?”   莫非,老龟是被这腾蛇乘虚而入,不知何时附着在身上,渐渐将灵力吸食干净,永远地消失了,所以他们搜遍四海八荒,也探不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玄武的秘宝难道也伴随着老龟永远地消散了?   “他们为何要唤出腾蛇?”青龙凝重地自言自语道。他知道慕容端已经说服魏长生为其所用,肃清北溟洲残孽,这些个长老苟延残喘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杀风扬清?!”白虎和朱雀同时跳了起来。   战鼓已经敲响,万事俱备,只差魔神复苏。   “所以你们留青,呃,孟章神君去守护殷洛洛,她如果死了,魔神就会复活?”顾小易在油灯下捧着朱雀大人,目光炯炯。   朱雀看着顾小易,内心有些复杂。   顾小易看朱雀不言不语,以为他已经瞧不上恢复成普通人身份的自己,苦笑了一声,“凌光神君,我的确不是朱雀传人,但好歹咱俩也朝夕相处,眼下我能力有限,您老人家也不必当我是个废物,但凡能出点力,我一定竭尽全力。”   “谁敢小瞧你?” 朱雀眼光斜睨过去,含着无限怨恨。   “呃,我已经没有神力了。”顾小易尴尬至极。这一屋子里的人,数他战斗力最低。   “我就是暂借几天,等我恢复了,就还你。”朱雀有些忸怩,老脸红了红,它之前收回了柳容和南凯风的神力,加上顾小易的这一份,他很快就能重新铸炼修行,塑造真身。   “什么,我的神力消失,不是因为我把秘宝给了周麟?”顾小易不可置信,瞪圆了眼睛。   “当然不是,那天我……等一下?你见过周麟?你怎么把秘宝给他的?你给我说清楚!”   白虎在旁边猛然一扭头,“死乌鸦,你是不是借着你那传人,把我的神力也吞了一部分,小心噎死你!”   原来苏晓棠身上白虎神力的消失,也是因为她是通过顾小易继承得到,因此被朱雀一并“借”走了。   顾小易在两位守护神的虎视眈眈下,只得老老实实将自己在梦中遇见周麟的事交待了一遍。   “我说吧,就是他。”   “那真的是蛋?”   “唔,也不是不可能。”   “青龙也是孵出来的?”   “你自己去问。”   两个守护神躲在一边嘀嘀咕咕了许久。   等他们终于结束了对话,看向顾小易和苏晓棠的眼神都温柔地可以挤出水来。   “咱们现在可以商讨如何布兵,对付魔神的队伍了。哦,墙角那两个,是什么人?”   白虎这才发觉陆培风和林策两人隐藏在角落之中,实在是因为他俩过于低调谦卑,只是陆培风身上隐藏的白虎神力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名男子,无论魁梧的身躯,还是英勇的气概,都让白虎满意,接受神力的西池城的天选之人,各个以武修身,果然令他面上生光。   “监兵神君,我父亲究竟身在何处?他是否还有生还的机会?”苏晓棠的目光满怀悲戚。   白虎定定地对上苏晓棠的目光,她竟然毫不畏怯,倔强地迎着神君的凝视,全然不顾身后陆培风对她连连做手势,劝她稍安勿躁。   “司徒月华,如果我告诉你,司徒昴眼下就是魔神最大的助力,将会成为你们守城的障碍,你能否对抗?”   白虎的话,敲响了西池城天选之人司徒昴的丧钟。   “司徒昴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的意志,只是在他被魔物侵入的最后一刻,他放弃了天选之人的神力,将神力回归于我,同时传回一个讯息。”   一行清泪从苏晓棠的眼角滑落。   “什么讯息。”她的声音嘶哑。   “杀我,断其臂膀。” 第131章 第 131 章   风劲角弓鸣,城墙上旌旗猎猎,所有的将领兵士都换上改良后的铠甲。头上所戴钢盔面部的甲胄可以移动,两颊之间用铰链连接,左右打开,用皮带固定之后可将整个头部包裹得严严实实。身上的甲胄被换成了涂上特殊防火材料的棉甲,轻便不少,有助于移动和跳跃。   这是顾小易花了十几日才研究出来的新铠甲。   他还冒险抓回了几个“鱼人”,和陆培风做了一系列的试验,发现它们体内的魔物在离开寄主后,对于火较为恐惧,但一般兵器伤不了他们。   而寄主只有在砍下头颅的时候才会死亡。   “所以你们的计划是将鱼人引出海面,聚集在城内,再用刀斧砍去头颅,待魔物离开寄主,用火围剿?”   南凯风看着摆在面前的新盔甲,拿起仔细端详后思忖片刻。   这段时间里,鱼人队伍的扩张速度极快,而且攻击力越来越强,顾小易和陆培风相信这背后有司徒昴的推动,但顾及苏晓棠的情绪,他们很有默契地闭紧嘴巴,专心试验。   “你们可要想好,这城中还有数千百姓,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那就是……”   南凯风没有把话说完,脸色阴沉地好像石像一般。   “将百姓迁走。”陆培风果断地说道。   “你是想用这座城困住被魔化的战士?”南凯风的眼睛亮了一下,继而暗沉下来,摇了摇头。   太冒险了,长城边境是对抗魔神的最后一条防线,一旦失守,魔物大军就会长驱直入,吞没整片大陆。   “魔神要是复活了,咱们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陆培风黯然道。   “这次请南将军来,就是请你将兵士也调到本营,配合我们布防。”目前鱼人的数量不可小觑,仅靠这个营地的军力,不容乐观。   而且司徒昴太过于熟悉这里的布防,他真要出手,陆培风自认未必招架得了的。   这个“未必”还是基于面子说得。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远古的时候,守护神奋力迎战,时至今日,天选之人和人类的士兵也要竭尽全力以损耗魔军的力量。   “我不明白,咱们就算把已经寄生在人类身上的魔物消灭了,海中的魔物何止成千上万,这样做有意义吗?”南凯风有些激动,这几个少年过于理想,似乎没有考虑到后果和投入的比重。   顾小易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仿佛吹化了冰面的春风。“只有鱼人能够脱离九渊的海域,海里的那些,只要没有海水了,成不了。”   “你们?”南凯风蹙起了整张脸,“难道还能抽干海水不成?”说完此话,他自己愣住了,“莫非,守护神也会参战。”   “废话,黄口小儿,我们不出手,你们有机会赢吗?”   朱雀怏怏不乐的声音从顾小易身后传来,南凯风一惊,慌忙起身跪拜。   之前青龙出现在殷洛洛房中的时候,他也在一旁,待他匆忙之中行完大礼,青龙带着殷洛洛早已不见踪影,幸好他杀去顾小易的房里问清楚了缘由,否则南凯风能冲回帝都找慕容端拼命。   不过实话实说,南凯风十分佩服顾小易见到守护神尊容后能如此淡定。   朱雀的灵力恢复速度惊人,他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将南凯风的神力交回,一瞅见南凯风这副循规蹈矩毕恭毕敬的模样,他就来气。   你不是不要,那我还上赶着给你不成。朱雀决定等他主动开口求饶再说。   等苏晓棠和林策从西池城返回,带回了天选之人和西池城军队已驻扎在距离长城最近一处城镇的消息,南凯风才知道,顾小易他们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早已开始行动。   他们将城中百姓安排集中迁往小镇,在小镇外搭建了一圈坚固的围墙,并在小镇和边境之间埋伏了无数/火/药。   “我有理由怀疑,这些魔物都是魔神的/分/身,如果我们能尽可能地剿灭,也会消耗魔神。”顾小易斩钉截铁,他发现几次魔物将死之时,海面不断翻滚摇摆,黑色洪流之下,隐约传出痛苦的嘶吼声,只是这声音总会被海上的飓风掩盖。   顾小易当时就把这个猜测和朱雀说了。   “唔,以前,那个东西吧,不太用这个招数。”朱雀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和顾小易解释,在那片远古的大地上,人类只是渺小如蝼蚁般的存在。不是魔神善心大发,而是神兽和妖魔,都自恃比人类高出数等,就如同人类的战争里也不会驱动蚂蚁和家禽参与一样。   但顾小易也许没猜错。   上次守护神们在慕容端府中见到的魔物,确实身上带着魔神的气息,当时他们推断这些魔物是在九渊之下吸食了魔神弥散的灵力,却不明白为何散兵游勇会如此进攻人类。   但如果这些魔物就是魔神的/分/身,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而且这也给了他们一个突破的机会,如果可以将魔神的/分/身都消灭了,那魔神是否会元气大伤?   但,似乎还有个变数。   “为什么风扬清的魂魄消亡,会刺激魔神获得力量?”顾小易不懂就问,殷洛洛被青龙藏在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虽说原先的腾蛇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修行魔道后的腾蛇还是不得不防。   高傲的守护神都如此严防死守,这个风扬起的魂魄,果真这么了得?   “因为风扬清是始作俑者。”   一声悠亮的龙吟响彻云霄,久久回荡,青龙在空中盘旋。海面上顿时涌起巨浪,猛烈地撞击着城墙脚下的岩石,海风狂卷,海涛怒立。   城墙上的兵士无不卸甲俯首跪拜。   “他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排场搞这么大?”朱雀歪着脑袋十分费解,青龙明明是个低调的家伙。   顾小易心中暗自发笑,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老兄你认清事物怎么这么晚呢?   待青龙隐去身形,和他们娓娓道来了一段陈年旧事。   关于风扬清和魔神的相识,是魔神的不幸,却也是风扬清的不幸。 第132章 第 132 章   风扬清是个旷世奇才,虽然世间对他描绘的笔墨并不多,那不过是因为他遗世独立,久居山林之中。按照青龙收集到的信息,风扬清的魂魄里混了一枚创世神的眼睛碎片,他自小可以观星知命,十几岁就能通达六界,借鬼神之力与灵媒沟通。   至于什么咒语心法,对他来说难度和童谣差不多。   但是风扬清避世而居却不是因为他生性淡薄,相反,他是一个好奇心极重的人,唯独对于人类非常厌恶,靠近了普通人他就会自动关闭灵识,以痴呆模样示人。   当魔神还是个小小魔物的时候,被他从哪个不知名的山旮旯里捡了回来,他养了魔神许久,一次不小心给魔神用错了咒法,却未料及这种原本会让它粉身碎骨的力量被它整个囫囵吞枣般地消化了。   风扬清玩心大起,便将所有阴毒咒语通通都在它身上试了一遍。   魔神不仅活蹦乱跳,似乎还长大了不少。   这一下激起了风扬清的好胜心,他不断收集了各种遗落世间的古怪方术,其间魔神也曾被他弄到半死不活的状态,却每每都能突破禁锢,灵力飞速提升。   风扬清不服气,开始在六界找寻各种魔咒的碎片,借助通灵者的身份唤来无穷的怨灵,数十年如一日在魔神身上加诸试验。   “所以,魔神是被风扬清给搞出来的???”顾小易瞪眼翘舌,差一点说不出话来。   青龙也不知道顾小易得出的这个结论是不是真相,他只知道在最初的试验中,魔神经历了九死一生,虽说魔性大涨,却恨透了风扬清才对,为何等魔神的力量足够摆脱风扬清,却还留在他身边?   “中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风扬清这个疯子后来也发现事情不妙,魔神的力量已经突破了天地界限,倾覆大陆指日可待,风扬清虽说不在乎人类的死活,但他舍不得山里的那些花花草草奇珍异兽。”   “所以风扬清要杀了魔神?”苏晓棠捏紧了拳头。   自从她恢复了白虎神力之后整天忙于加紧布防,就是不想在空闲时想起关于司徒昴之事,她知道顾小易担心她,才故意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只是当她听到这一段,风扬清造出个魔头却又后悔,要将其除之后快,如此蛇蝎心肠,真正令人不齿。   “风扬清没有杀魔神,他用了灭魂咒将自己的魂魄击碎成粉末,再也无法投胎转世。”   “什么?”苏晓棠目瞪口呆,这怎么和戏本里的套路南辕北辙?   “但是风扬清的魂魄却没有完全被击碎,北溟洲的大祭司竟然能拾获残留的魂魄修复成型,是不是证明……当时的灭魂咒没有完全施加在他身上?”顾小易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漏洞。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魔神当时挡下了一部分咒语的威力,只是结果风扬清还是死了,魔神也发了狂,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灭世之灾。   “所以不是因为残魂一再消失导致魔神更强大,而是因为灭魂咒!”苏晓棠叫了起来。   白荷用了灭魂咒,殷洛洛在杀人时也按照大祭司的要求使用灭魂咒,看来这个咒语在风扬清的驱动下有特别之处,这也许就是魔神力量恢复的真正原因。   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空气绕龙卷形成巨大的漩涡,气流被从四面八方吸入涡旋的底部,风仿佛发了狂,在空中肆虐号角,天空骤然变成墨色。   三位守护神在一瞬间跃上云端,扶摇直上。   风声越来越大,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城墙之上的木蒺k和沉重的铁牙车竟然被卷入风眼,刹那间消失在众人眼帘。   一片耀眼到惨烈的火光出现在云层的缝隙之中,惊雷炸响,在众人的头顶中久久回荡。又是一道锯齿状的电光如利剑般直插而下,直射向海面,迸裂出无数的火星。   顾小易和苏晓棠紧张地喘不上气,其他人看不见空中发生了什么,他俩清清楚楚地知道,三位守护神和一条巨大的长有双翼的黑蛇扭打成一团,难分难解。   眼看守护神很快占了上风,那黑蛇被白虎踩在巨爪之下,似在求饶,又似在窃窃私语,三位守护神都被引得向它凑近。   “不好!”苏晓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背上所负之弓,这只巨弓身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由玄铁制成。只见她站定马步,左手持弓,同时右手拔箭搭在弦上,用足力气拉满弓,瞄准了云上那条黑蛇摇摆的尾巴,隐约可见另一个蛇头的轮廓显现了出来。   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她没有时间向周围的几人解释,她也没有办法传声给打得正酣的白虎。那若隐若现的蛇头,比原先那个大上数倍,巨大的嘴巴眼看就要张开。   “啪。”她拉弦的手被身旁的顾小易紧紧握住,仅是一瞬间,一股炙热的力量通过她的手传到箭矢之上,她的呼吸也终于平缓下来,只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放!”   一支闪耀着红光的离弦之箭矢飞超电掣风驰,正中蛇尾!赤红色的火焰在空中绽放,一声尖利侧耳的嘶叫响彻天际。   与此同时,居然那蛇身上又浮现出几只蛇头,顾小易心道不妙,却未料到之前守护神只是疏于防守,苏晓棠的箭已经给了他们警示,怎么可能给腾蛇再一次偷袭的机会?   一声霹雳,惊心动魄地在腾蛇头上炸开,远处轰隆隆声连绵不绝,似有万辆战车驶近。   朱雀不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你这也太耍赖了,咱们都说好了要真格的来一场,你调来天雷算啥。”   青龙瞄了他一眼,“哼。”   朱雀偷偷趴在白虎耳边,“你说他是不是一个人呆得太久,心里有些郁结?”   白虎心满意足地俯视着城头衣袂飘飘的苏晓棠,英姿飒爽。   “我觉得他有些妒忌。哈哈。”   青龙捻起已经缩小数倍的腾蛇,不满地看着窃窃私语的同僚,“都什么时候了?!”   大战在即,一触即发,怎么还能这么嘻嘻哈哈?果然睡久了容易变傻。   不过,那俩孩子看起来潜质确实不错,竟然被他们捡了便宜。哼! 第133章 第 133 章   又过了数日,南赤国赤族的兵士也抵达了长城边境,南凯风收到了女王白华的手谕。   “盼兄长凯旋。”   白华返回南赤国短短数月,肃清了赤族里所有异端,杀族长,清君侧,将赤族私养的数千精兵和皇宫内的侍卫重新编排,组成新的军队,悉数送至南凯风帐下。有大臣劝白华留下一半军备以备不时之需。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白华断然拒绝。她脱下华服,换上云锦征袍,洗却铅粉妆容,带领臣子重筑城防。   随信附上的,还有南赤国特殊的紫蔓藤制成的毒药,见血封喉。白华在信中解释道,不知魔物是否畏惧毒药,总之可以一试。   这紫蔓藤,是南赤国皇宫凌飞宫的一重防御,凌飞宫千百年没有妖魔敢靠近,也和紫蔓藤的剧毒有关,看来白华也是下定决心,才将所有藤曼砍断,炼出这么多的紫色药剂交予他手。   等南凯风再度赶去边境,发觉城中百姓已经迁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青壮年自愿留下,陆培风安排了教头带他们训练,进行入营前的准备。   南凯风上次离开未足月,此次发现军中士气大振,重整旗鼓,心里有些纳闷,陆培风在军中历练的时间不算长,顾小易就是个白丁,苏晓棠虽说出身将门,毕竟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这几个孩子,是如何做到的?   “给钱。”顾小易嬉皮笑脸。   抓回一个活的鱼人得一贯钱,抓了十个就能换一锭纹银,给现钱结算。   “给钱?”南凯风的脸变得和黄麻纸一般蜡黄。   顾小易笑而不语,他这套不入流的提议一开始被无数将领劝阻,他二话不说,指了指悬在堂上的那把剑。那可不是一把普通的宝剑,剑身一面刻着腾飞的蛟龙,一面刻着展翅的朱雀,剑身上还纹饰着北斗七星,剑身根部浮雕着下山的猛虎。   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大家纷纷闭嘴。   当初顾小易就是料定了以自己的背景,这些出身名门望族的将领们根本不会将他这个都督放在眼里,加上自己也没读过几本兵书,也说不出几句大道理,想让大家俯首贴耳,就只能来硬的。   “你不怕他们暗室私心?”南凯风蹙眉抬首看了一眼正堂之上的尚方宝剑,做得如此花哨醒目,慕容端也真是高调。   前朝的帝君从未将尚方宝剑赏赐给边境的将领,就是因为担心天高皇帝远,大臣们阳奉阴违,这次居然如此爽快给了顾小易这把宝剑,看来慕容端不仅胸怀磊落,还对顾小易颇为信任。   “嗬嗬。”顾小易笑而不语,他并不想解释,他这是在出发前特地立下军令状,如果除魔不成必自裁以谢罪,这才换来了慕容端满面堆笑,送了他这把都没开刃的剑,只能拿来唬唬人。   不过顾小易也自觉不亏,此番要是除魔不成,他和羲和大陆都得完蛋,自不自裁又有什么所谓。   他故意用钱财激励士兵去捕抓鱼人,一是为了训练他们和魔物作战,二是他深知底层的军士,只有钱才能刺激他们卖命,加上,他还同时开出了一个条件。   “大战之后,赏千金,遣散士兵回归故里?”南凯风目瞪口呆,“你这是和帝君请到的旨意?”   这么多年,镇守北部长城边境的多是流放的士兵,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就是宿命的终点,而阻止他们逃命的,不仅是杀无赦的军令,还有故乡妻儿老小的性命担保。   “我……哎,现在说这些干嘛,总得给大家一些盼头不是。”顾小易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当初陆培风听到他的话比南凯风还要惊讶,只不过了思索片刻,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咱们真的赢了,你能保证帝君不和你算账?你不怕死?”   顾小易这招先斩后奏,明显就是找死。   “我死了,帝君就少一个心腹大患,我颁布了什么都不重要。”顾小易放声大笑,帝君要杀他,不愁找不到什么借口,眼下鼓舞士气才是当务之急。不过顾小易盘算好了,如果真的运气好侥幸胜了,自己一定会混在士兵中潜逃到某个不知名的山旮旯角落,只是他还没想好如何说服苏晓棠跟自己私奔。   当日的陆培风和今日的南凯风一样,看着顾小易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众将领还得知这位帝君派来的都督大人自从到了兵营,就和士兵同吃同住,经常混在兵士之中巡营和御敌,这让不少人对于顾小易刮目相看。   “顾……”苏晓棠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她刚刚一只脚跨过门槛,便看见了南凯风,停了口,冲着南凯风抱拳行了礼,南凯风讶异地发现这个昔日有些蛮横的小姑娘,一身戎装之下气质沉稳了许多,只是眼睛中仍有火苗在荆棘上跳动。   “那我告辞了,先带着兵士去主营,陆将军已经收到了我的讯息。”南凯风识趣地托辞离开了。   陆培风最近也没歇着,将郭奂这尊大神送回帝都养老之后,便同林策一起,将军官们重新委派任命,又加强了兵士的训练强度,他大半时间都在主营呆着,思考各种排兵布阵的策略。   苏晓棠主要负责监督第二道防线,也就是南部小镇中,西池城天选之人率领的军士的布防和军需。这三人分工明确,全力以赴,整个军中的氛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高涨起来。   “顾小易……”苏晓棠见南凯风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扭头和顾小易继续说话。   “司徒将军出现了。”顾小易果断地打断了苏晓棠,这个消息他压到今天,就是为了当面和苏晓棠说清楚。他知道苏晓棠心中一直回避,但眼下开战之际,必须要去面对,包括他们需要共同商讨如何应对司徒昴的进攻。   “林策见到他了。”   自从那天守护神擒拿了腾蛇,边境就再也没有下过雨,但是气温却不断降低,甚至偶然出现了在最寒冷的冬天才有的滴水成冰的温度,海面上偶尔出现了浮冰。   这个天气实在太反常了,林策在边境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深秋遇见极寒的天气,而且前几天他从南部小镇中传来的讯息得知,那边的气候一切如常。所以他和顾小易陆培风商量过,加强夜间的巡防。   林策前两日在夜间带着亲卫,举着火把在城墙之下的岩石区一带巡视。他们口中呵出的气化作阵阵白烟消失在空中,身上已经换成了冬日的作战服,穿在棉甲之外,人都笨重了许多,依旧抵御不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入,每个人显得都有些畏手畏脚。顾小易特别设计的头盔也没办法在夜间佩戴,因为没有人能够容忍冰冷的金属贴在脸上的触感,就像刀子一样粘在皮肤上,脱下面罩时就会撕扯下一块块皮肤,露出血肉不说,也影响夜间的视线,兵士们纷纷换作头巾包裹头部以御寒。   “林副将。”一名视力极好的兵士在远处的海面上看见了一团诡异的蓝色火焰,连忙指给了林策。   林策的身量颇高,却还是依稀看不清楚,但他敏锐地意识到反常,当即派信号兵将消息传回城墙之上,自己也迅速回到长城,亲自爬到了烽火台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把扯下来包在头上的头巾,面上迅速覆盖了一层白霜,胡须上即刻结了冰,他毫不在意,大声喊叫着。“该死,喊主帅和都督大人过来,快!”   顾小易和陆培风闻声而至,实际上自从他们到了军营,从未睡过一天安稳觉。   只是等他们看清远处海面上发生了什么,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全都摒住了呼吸,恨不得这一切都是梦境。 第134章 第 134 章   那团蓝色涌动的火焰实际上并非火焰,而是一群行进中的鱼人,它们也并非赤脚在冰面上行走,而是骑在一群异兽之上!   风似乎将声音也结成了冰,细小地刺穿了冻得红肿逐渐僵硬的耳朵,一寸一寸将通往心脏的血管冻成冰柱。   顾小易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娘,那些异兽他从未见过,有浑身长满尖刺头上生有四只角,毛发如蓑衣的牛形异兽,有身形像猿猴,白头红脚,和凫篌一样的异兽,还有羊身人面虎齿人手的怪物,和青首的黑色巨蛇。   这些异兽或用四蹄奔跑,或手脚并用,它们身上所负的鱼人,有一些相比之前被捕捉的鱼人,竟然生出两只人类臂膀,不过足部却为鱼鳍,通体幽蓝,鳞片有水纹波动,远远看上去彷佛磷火。   陆培风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脸部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连舌头都粘在了下颚内,动弹不得。“顾,顾,顾兄。”   “将军!”林策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冲破了冰封了喉头,喷在了砖石上,瞬间变成猩红的冰块。   这群异兽大军的最前面,骑在一匹通体闪耀着妖冶蓝光的高头骏马之上的,就是司徒昴本人!   他魁梧健壮的身体上覆盖了一层蓝色的盔甲,脸上已经毫无血色,白须满腮,飘荡在胸前,银发齐肩,飘飘然和雪白的胡须连成一片,一身煞气,宛如战神降世。只不过他的眼睛空洞无比,像没有灵魂的玻璃球。   整支大军移动地速度极快,再不出击,它们就要君临城下!   “浇油!点火!”顾小易从烽火台上一跃而下,嘶吼着发出了命令,城墙上和城墙下的岩石上早已准备好大桶轰然倒下,里面的桐油倾泻而下,顾小易等不及士兵点燃,便催动心法,从双臂上传过一阵炙热的气流,赤红的火焰比桐油流动的速度还要快,肆无忌惮地吞噬着整片夜空。   火龙在冰上狂舞,随着风势旋转方向,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司徒昴缓缓抬起手臂,身后的异兽大军鸦雀无声地停了下来。   顾小易隔得老远,忽然一股凉气像冰锥一样从全身直充头顶,再轰然散开,他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司徒昴正在凝视着自己。   空中传来一声高亢的龙吟,青龙的身影在云端若隐若现。   还未等青龙引来天雷,司徒昴就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几乎在一瞬间,整支军队在冰上消逝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冰层被火焰烧地刺啦作响的声音。   顾小易和陆培风他们在长城上守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远处那一抹鱼肚白出现,众人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将军,都督大人!”t望台上的哨兵惊恐万分,指着海面高声呼喊。   昨夜已经被火焰烧地断裂熔化的冰层竟然毫发无损地再次出现在海面上,透过冰层往下看,居然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整个海面,都被冻结了。   苏晓棠听罢,往后倒退了两步,差一点碰到桌脚,被顾小易一把拉住。   “是他?你自己看见了?”苏晓棠的声调中听不出起伏。   “是,和我在国公府见过的是同一个……人。”顾小易很艰难地说出这番话,司徒昴在他心里,已绝非是一个寻常人类。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和陆培风都没有阖眼,迅速召集将领们开会,商讨重新对策。这些异兽的战力能力尚未可知,而且生出臂膀的鱼人也不知是否持有武器,在黑夜的掩护下完全被隐藏了。   他们都没有料到魔物寄生后的形态居然可以变化。   海面冰封,空中连一片雪花都没有飘落,这是否是魔神力量复苏的信号?   顾小易和陆培风都觉得,这只先遣部队是用来测探他们的反应,而不是对方的全部实力。   “如果可以牵制异兽,那这些没有脚的鱼人会不会更容易对付?”   苏晓棠拿着那张画师按照顾小易他们描述的形象画出的鱼人图,觉得情况似乎也没有糟糕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虽然司徒昴本人以一敌百,精通兵法和实战,但魔物和异兽毕竟都不具备思考能力,这样一支队伍一旦群龙无首,就会溃不成军。   “我就是没想明白,将军是如何驱动这支队伍的。”   如果顾小易之前猜测海中的魔物是魔神的/分/身,受着魔神控制,那么控制的范围是否有限?而且他们先前接触的魔物似乎只对杀人有执念,并没有其他的意识呈现。   司徒昴能指挥魔物异兽军队撤退,难道说司徒昴不是被寄生在鱼人的魔物附身,而是可以直接代魔神发号施令?   之前白虎说,司徒昴最后传回的讯息是杀了自己,如此看来,他身上所附的魔神/分/身至关重要,牵一发动全身。   所以他们讨论了半日,应对之策变成了该如何困住司徒昴,这可难倒了一众司徒昴的老部下,林策带头逃离了这个窘境。   像司徒昴这样的魔君统帅还有多少?一味躲在城中消极防御,还是主动出击?如果出击,如何在光滑的冰面上驱马行进?而且气温已经寒冷到人无法自由行动的程度,用何种武器进攻?火在冰上如何施展?   ……   顾小易觉得头疼欲裂,天旋地转的眩目感瞬间涌上头,大脑停止了运作,就像深夜里的一潭死水,他双脚瘫软,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就这么倒了下去。   这次他的梦境一片漆黑,周麟仍然不知所踪。   “慕容端。”   这似曾相识的声音如此大不敬地直呼其名,慕容端不禁错愕,他明明方才在御花园中走走歇歇,排解一下今日胸中一直郁结的闷气,何时开始雾逐渐浓厚,脚下的花草已完全没入浓雾之中。   御花园是慕容端继承帝位后,唯一一处花了时间重新修葺的地方,他拆除了大部分的亭台楼阁,只留了一条鹅卵石甬道,两边佳木葱茏,奇石罗布,和隐苑的一隅十分相似。他每次批改完奏折,就喜欢在这里小憩。   慕容端蓦然回首,身后空空如也。   他看着已经淹没了他大半身体的白雾,大概猜出来自己是在做梦。   “阁下费这么大周折找我何事?”慕容端处变不惊,他记得这声音的主人是顾小易身边那个脸上有黑色印记的少年,当日府上因为这孩子闹得鸡飞狗跳不说,最后人还落得不知所踪。   “我找你要件东西。”   一个高大的身影倏然出现在慕容端眼前。   这是……周麟?慕容端打了一个寒颤。   眼前这名男子看不出年纪,但绝对不是少年,白衣乌发,气宇轩昂,面如冠玉,毫无瑕疵,右脸有金色的图腾如水光隐隐流动。   “你不是周麟。”慕容端脱口而出。   面前那男子微微一笑,风光月霁。“我找你要件东西,和这个周麟有什么关系。”   慕容端勃然变色,指尖真气凝聚,他陡然扬起手中的气刃,正面劈了下去。   那男子居然不躲,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慕容端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喘息不止,密密的冷汗爬满了额头。十步开外的侍从急忙冲到他的面前,跪下请安问罪。   他强装镇定,挥挥衣袖遣散了侍从,只觉得通体冰凉,尤其是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直立,他根本不用捋开衣袖,就知道秘宝已经离他而去。   慕容端心中有一丝微妙的情绪在发酵。 第135章 第 135 章   兔起乌沉,顾小易终于醒了过来。   他缓缓地睁开眼,盯着房梁许久,木顶糊的纸破了一个洞,有一只蜘蛛正专心致志地在角落织网。“咯吱”一声传来开门声,苏晓棠睡眼朦胧地端着一碗水走了进来。   “哎呀,你醒过来了。”苏晓棠匆匆快步走到他面前,用手背触了触顾小易的额角,并没有发烧的迹象,她终于舒展开眉头,将那碗水递给他,“喏,你口渴了吧,起来喝点水。”   她原本是看着顾小易的嘴唇干裂起皮,想用水往他的唇上抹一抹,军医说了,他就是疲劳过度,休息一下就好了。   顾小易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动作有些快,血液一下冲到头上,他口中嗳哟叫唤了一声。   “为什么我这么饿?”顾小易前胸贴后背,如火烧肚肠。   苏晓棠又好气又好笑,“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还能不饿吗?”   啊?顾小易看了一眼窗外,果然漆黑一片,他居然睡了一整天?   苏晓棠叹了一口气,用指腹轻轻地按在顾小易的太阳穴上捏压,“你总不睡觉熬着,可不就得补回来了。”   两人面对面贴得很近,顾小易的呼吸忽然停滞了一拍,他定定地看着苏晓棠在他面前放大的面容,苏晓棠这才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亲密,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抽开身就想后退。顾小易一把抓住苏晓棠的手,用力攥着,不让她挣脱。   “等仗打完了,咱俩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顾小易的眼神深邃无比,里面好像有流星闪过。苏晓棠觉得嘴角不受控制地拉开一个弧度,微微低下头,用极小极轻地声音“嗯”了一声。   顾小易从未见过她如此软惜娇羞的样子,一时情难自已。   “不行!”这一声怒斥如同惊雷一样在房里炸开,吓得两人立刻甩开对方的手,各自后退几步。   顾小易一头撞在木床的后脚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这白虎,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白大虫,为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一听这斗鸡似的腔调,就知道朱雀也来了。   两个守护神在顾小易和苏晓棠面前大大咧咧地现了形,白虎将他那巨大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了顾小易的脸前,“她是要成就大事的,怎么能和你这小儿隐姓埋名隐居山林?想都不要想!   朱雀一翅膀扇在白虎的头上,“你说谁是小儿?你敢再说一次?”   苏晓棠累了一天,心情也不算很好,忍不住出言讥讽道,“我俩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传人,不劳监兵神君和凌光神君惦念。”   开玩笑,难不成以后她和顾小易成不成的了亲,还得这两位大神说了算?等她意识到自己想了“成亲”这件事,脸色变得青白,又渐渐转作绯红。   她也没料到自己刚才无心的话和骤然变色,让两位守护神心神大乱惶恐不安。   白虎舔了舔尖刀似的利齿,浑身散发出凌冽的气息,抖了两抖,甩开尾巴,迈着大步走了出去,碰到墙壁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虎头。朱雀更是不知什么时候隐了身,消失在两人面前。   顾小易只觉得胃里火烧火燎,好像无数利爪在揪着自己的五脏六腑,他现在已经无暇思考这两尊大神为何黯然离去,只想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等顾小易吃完第五盘包子,陆培风推开门走了进来。   “陆兄,你来得正好。”顾小易用衣袖抹了一把油嘴。   陆培风此刻饿得狼狈的模样不比顾小易好到哪里去,他直接端起桌上另外一盘包子,一手抓俩,恶狠狠地嚼了起来。   自己也是几日未睡,为何苏晓棠就完全不关心,今天一天都不见她的人影。   “陆兄,你吃慢点,喝点茶。”顾小易低着头,给陆培风推过一盏茶,他知道陆培风心中不快的原因,这可惜,有些事,没办法先来后到。   陆培风吞下第十个包子的时候,终于开口说话,言辞间有些晦涩,“这两夜,都不/太/安/生。”   顾小易一听就明白了,看来他睡着的这两天,魔物也没歇着。   第一夜司徒昴带着异兽军队出行,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试探敌情,昨夜出现小支队伍的鱼人混合着异兽,从不同方向尝试进攻城门。   特别是当他们发现守城军只会用火焰阻止他们前进,并无反击的行动,今夜的挑衅行为更加明显。   “那些异兽的动作灵敏,皮糙肉厚的,弓箭根本无法射伤它们,我们试着使用火箭射击,但黑夜之中准头太差。”   陆培风一拳锤在桌上,空盘被震动地跳了两下。   “你有没有想过,它们为何只在晚上行动?”顾小易忽然灵光一闪。   先前海中的魔物和鱼人也有在白/天/行/动的前例,为何这连着两三日,都是夜间出没。   “因为……”陆培风锁紧眉头,那个答案在心中呼之欲出。   “司徒昴。”顾小易淡定地说出这个名字,又惊觉不妥,扭头看了看苏晓棠,后者倒是面色如常。   是不是因为这位新任指挥官只能在夜间操控他们。   “啪啪啪。”房间里响起了扇动翅膀鼓掌的声音。苏晓棠翻了个白眼,敢情这两尊大神根本就没走远。   朱雀觉得眼下的气氛略显尴尬,原本他和白虎是兴冲冲地赶回来告诉顾小易,腾蛇交待了魔神布阵的机密,结果正好撞上这对小青年互诉衷肠,白虎这个沉不住气地一下子闹了场子,失了长辈的威严,现在还搞得他俩偷偷摸摸见不得人。   实际上,经过这么长时间朝夕相处,他们早就不在乎顾小易和苏晓棠究竟是命运之子还是秘宝带来的误会,朱雀不知道白虎是不是想法和自己一样,他对顾小易十分满意,在心中打定主意,未来将神力悉数传授给他,自己去做一只闲云散鹤,哦,散鸟。   至于顾小易自己,是想做山林隐士,还是统领一方,占地为王,他其实并不太想干涉。   看来白虎好像要比自己抱负远大一点,自然对苏晓棠要被顾小易拐跑这个苗头咽不下一口怨气。   朱雀摇了摇脑袋,孽缘呐。   “所以司徒将军只有在夜间才能驱动魔物大军?”顾小易有些兴奋,他也就是猜一猜,并无实质证据。   朱雀高深莫测地晃了晃翅膀,“错,不是司徒昴只有在夜晚才能驱动魔物,而是魔神只有在夜晚才能控制司徒昴。” 第136章 第 136 章   守护神抓了腾蛇之后,将它带去了一处隐秘的地点,那地方凡人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去不了,那里就是位于昆仑之虚脚下的红砂岭。   红砂岭原本是个无名的峡谷,在亿万年前,创世神化作诞生星辰时爆发了熔岩,那里的土壤砂石被燃烬,只留下赤红色的晶石铺满了整个峡谷,红砂峻岭,基岩裸露,寸草不生。白天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红晶石的温度超过了水沸腾的温度,热浪蒸腾,人畜不可立于其上,到了夜晚,温度又骤然降到零度以下,寒冷刺骨,禽鸟不敢靠近。   当然对于天生神力的神兽而言红砂岭并不是什么绝境,而是他们在上古时代修习的场所,只不过黄龙不在,他们便很少回来了。   腾蛇被青龙径直甩在了龙脊山上,虽说腾蛇已经被揍得皮开肉绽,青龙还是小心谨慎地在四周设下屏障以防它溜走,丢下拷问的任务给了朱雀和白虎,青龙就扬长而去。血月降临,青龙必须在世间巡上一巡方才安心。   只不过腾蛇也没什么骨气,还没等到两位守护神使上手段,便将它所知魔神手下一五一十说了。   接下来,腾蛇张嘴说出一件出乎他们意料的事。   腾蛇并非乘着玄武不备乘虚而入,而是在玄武首肯的情况下,相互陪伴度过了相当长的岁月。连朱雀也没想到,老龟寂寞得太久了,单纯只是想找个伴儿,就让腾蛇和自己一起修习水性的法术,时间久了之后,腾蛇就时常隐没在老龟的龟壳之中,辅以障眼法,其他人等居然都没有发现。   那一夜不周山大战,魔神的黑炎剑刺入老龟脊背,实际上那剑不仅刺伤了老龟,还直接刺穿了腾蛇。就在那一刻,腾蛇为了保命,暗中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魔神。   “玄武曾经在天盘推算出魔神入世,又通过六甲六仪演算过,那一次与魔神的大战,魔神必败,却命不该绝……”   “什么?!”朱雀和白虎瞪圆了眼珠子,老龟这套歪门邪道竟然研究到这么深入的程度了?   “呵。”腾蛇负了伤,刮在红晶石的尖棱上,黑色的鳞片上沾满污血,仍然笑得通体畅快。“你们都看不上他那套卜卦之术,却不知玄武才是离天意最近的那一个。”   玄武带着卜算的结果去找了黄龙,黄龙大惊失色,竟然破天荒地同意玄武用洛书的九宫八图又做了一次卜卦。   “我不知道那次的结果,玄武守口如瓶,而且事后,黄龙将洛书彻底毁了。”   洛书本是河图的姊妹篇,河图主常,洛书主变;河图重合,洛书重分;方圆相藏,阴阳相抱,相互为用。洛书里蕴含了过去和未来的关联,内藏逆运变化之道。   “黄龙不许玄武继续修炼卜卦之术,就是因为对玄武的才能心生嫉妒……”   “放你妈的臭屁!”空中龙吟如惊雷震动万里,惊动四野。   青龙气得没一口咬断腾蛇的脑袋,将它这副破蛇骨嚼碎成渣吐在红晶石上风干日晒,永世不得超生。   他用最快速度巡视人间一圈,便仓促赶了回来,结果正好听见腾蛇在这里大放厥词,小人果然就是小人!   黄龙不让玄武继续卜卦,那是因为,凡求问天机者,必遭天谴。怎么到它嘴里,就变成了黄龙嫉贤妒能。   “你还有什么没交待的,说完了就送你上路。”青龙阴测测地说道。   “啊?你们说了,只要我把知道的都说了,就绕我一命。”腾蛇惊愕失色,口中咂咂不断,语焉不详。   青龙转身问朱雀,“它有没有说如何击败魔神?”   朱雀郑重地摇了摇头。   “等一下!”腾蛇一见形势不妙,心中顿时打起了小算盘。   虽说当日他将玄武演算出,魔神虽败,犹有东山再起的预兆告诉了魔神,换了自己一条活路,但腾蛇知道,魔神是不怎么看得上自己的。   他花了数百年时间吞噬了玄武的真身,借玄武的名号募集北溟洲族人,让他们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仍然换不来沉睡中的魔神任何反应。腾蛇安慰自己道,那是因为魔神在养精蓄锐,为成就大业,不可耗了好不容易聚集的灵力。   可是那个魔神曾经的随从温长清殒命之时,魔神居然睁开双眼,在九渊之下化出一场飓风,地动山摇,天地变色。   那温长清,不过就是风扬清在饲养魔神的闲暇,随手给魔神找了个小伙伴,不过一个妖物而已。跟了风扬清几年,就觉得自视甚高,甚至偶而对腾蛇的命令阳奉阴违,死了正好遂了腾蛇的愿。   但腾蛇心有不甘,自己明明是辅佐魔神成就大业的最大功臣,为何魔神没有对自己高看一眼?   “司徒昴并没有完全被魔神控制。”腾蛇把眼一闭,将这秘密说了出来。   魔神通过分/身/魔/物控制之人完全没有意识,形同朽木,只能被九渊之下的魔神驱使,但魔神尚未恢复实力,不能冲破九渊的封印,所以魔神将自己最重要的/分/身植入了司徒昴的体内,让司徒昴指挥魔军冲破长城边境,目的是让魔物吸食更多生命,常人灵识中的魔性可以提升魔神的灵力。   远古的神魔都将人类视作蝼蚁,却未料蚍蜉也可撼大树,只要足够多。当人性之中的恶凝聚在一起,只比妖魔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即使找不到殷洛洛,也不能阻碍魔神复活的脚步。只要吞食足够多的活人,魔神复活指日可待。   “司徒将军并没有完全被魔神控制。”顾小易反复在口中咀嚼这句话的意思,“那是不是说,他在白天尚有自己的意识?”   “如果白天我们帮他脱离魔神的掌控,是不是……”顾小易大胆地做出推断。   白虎面色沉重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只是在白天无法驱动魔物,但是他已经没有了人的意识。”   桌上没吃完的包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一般,门外远远地传来夜巡队的脚步声,除了日间睡得飨足的顾小易,屋内的其余几人都要昏昏欲睡。   “如果我们设计让司徒将军白天闯入城内,并将其困住,是否就能切断他和魔物军队的联系。”顾小易一脸肃然,认真思考各种可能性。   陆培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顾兄,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他的脑中浆糊一片,连着三夜没有睡觉,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话音刚落,他的头一下砸到了桌子上,呼呼大睡。   苏晓棠也睡眼惺忪,“你是说,找个诱饵把我爹……把他骗进来吗?”   顾小易看着苏晓棠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痛不已,“你去睡吧,明早起来咱们再说。”   等苏晓棠步履阑珊地走出房门,陆培风猛然从桌子上抬起头,“顾兄,我当你是个正人君子,你竟然想要月华当作诱饵,枉我对你一片真心。”   他方才一听顾小易提到诱敌深入的计策,就觉得,顾小易如果敢当着苏晓棠的面说出这番话,估计他俩还没点燃的那一撮恋爱小火苗,就会被顾小易亲手掐灭。他不顾两位守护神在场,气急败坏地质问顾小易。   “陆兄,你不是睡着了吗?”顾小易满头雾水,看着陆培风的乌黑眼圈也不像画出来的。   朱雀倒是看出来了,敢情惦记苏晓棠的,还不止顾小易一个。   白虎冷哼一声,“你敢用她做饵?”   顾小易张了张嘴,一脸无辜,“谁说要用她做饵?”   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第137章 第 137 章   几日之后,殷洛洛的身影出现在了长城之上。   她现身的时候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正午,铅灰的天低沉地压到了头顶,风势小了一些,却还是像刀子一样凛冽。她全身上下被盔甲裹得密不透风,脸上也蒙上厚厚一层头巾,旁人只能从她略显单薄的体型上看出这是一名女子,饶是如此,她仅仅是在烽火台上朝海面一瞥,海面厚厚的冰层下赫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冰层最深处传出一种类似用野兽的利爪用力抓挠冰面的刺耳声音。   听见之人无不头皮发麻,脊椎骤麻,不寒而栗。   殷洛洛迅速离开了城墙,那令人抓狂的声音也平息了。   “确定腾蛇不会再来偷袭?”顾小易在执行计划前仍然不放心,连问几次同样的问题。   青龙耷拉着眼皮,鼻孔里蹿出一股混浊的气流,他要不是看在旁边虎视眈眈的朱雀的面子上,早就用龙须把顾小易戳死了。   腾蛇,早就只剩下红砂岭上的一张蛇皮。   “你们,竟然,不守信义?”腾蛇悲愤难当,眼见就要到子时,这帮守护神竟然不撤去屏障。一日起于子半,别的地方还好说,这里距离昆仑虚最近,届时四道天门开,孕育大地的元气倾泻而出,将黑暗扭转的那股力量对于堕入魔道的腾蛇,就是致命一击。   朱雀拍打着翅膀,身形陡然暴涨数倍,腹部的羽毛是鲜艳的红色,翅膀的翎羽如同火焰一样耀目,他傲慢地斜睨着缩成一团的腾蛇,旋即张开巨大的铁爪,升到半空,一声清啸摇动了整个峡谷,远处的昆仑虚听见了这个声音,迅速做出了反应,一阵无形的飓风席卷了整个山峰,山间弥漫的迷雾被压制地退回到最深的林子里,天门缓缓地打开了……   灵气如同汹涌奔泻的江水,从千仞高山一泻千里。   腾蛇几乎在接触到灵气的一霎那,皮肉就变成了腐烂的黑红色,无数蛆从体内涌出,整副蛇骨顷刻化作白烟,只留下了一张皮,粘在了寒冷如铁的红晶石上。   不知何时,四面八方出现成千上万的只鸟儿,穿梭鸣叫,缠结成歌,翅膀在空中摇曳出无数道金色的线条。   青龙轰然升腾,缓慢地摆动得他巨大的身躯,漆黑的空中如海洋一样波涛汹涌,逐渐形成一股漩涡,青龙朝着漩涡中心飞了过去。顷刻之间,天空如洗,星月交辉,照亮了整个夜空。   白虎张开大口,目眦尽裂,雪白的鬃毛在风中如波浪一样起伏,低沉的虎啸传遍了羲和大陆的每一个山谷,森林颤栗,百兽俯首。   凶手已被伏法,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连同日月星辰山川大地一起,悼念玄武。   那一夜,圆月如血,星光熠熠,山林失色。   “放心,腾蛇不会来,除了司徒昴,我们不会让任何家伙近她的身。”朱雀拍了拍顾小易的肩头,力道没把握好,差点没将他拍下城墙。   顾小易看着殷洛洛身边形影不离的护卫,内心五味杂陈。几日前,他们召来了南凯风共商大计,一听说这个计划,南凯风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不能拿她做饵!”连个托辞都没有,断然拒绝。   “南凯风,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羲和大陆人民的安危都系在她身上,这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陆培风也急了眼,口气生硬起来,称呼从“南将军”变成了直呼其名。   “不行就是不行。”南凯风固执己见。   眼见陆培风就要拍案而起,苏晓棠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南将军,这件事,是不是问问殷洛洛自己的意见。”   “你……”南凯风本想辩驳,看着苏晓棠那张和司徒昴酷似的脸,他的内心挣扎起来。   “我答应。”殷洛洛的声音从天而降,她已经和青龙回来了。这段时间青龙避人耳目,将她藏在了昆仑之虚上。   南凯风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眼中的光泽先是亮起,继而黯淡。殷洛洛的眼睛里,是夕阳西下的悠远绵长,却从未有过他。   殷洛洛只在长城待了短短几个时辰,到了酉时,青龙就带着她消失在众人面前。她被要求不使用任何北溟洲习得的法术,因为守护神担心魔族会通过这些法术来追踪她。   那一夜,一反常态的安静。   顾小易守在t望塔上,天地间有种磅礴的宁静感,让他有种错觉,似乎战争已经结束。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如法炮制。   殷洛洛永远都在午时出现在城墙上,酉时离开长城。   冰层上的裂缝越来越多,长达数千尺的冰裂,裂缝仿佛绵延至天际。顾小易派兵士将云车和木幔在日间推出城外,在冰层上反复碾压,加速了冰层的开裂。海面碎裂成层层堆栈的浅蓝色碎冰,根本无法站立。   终于在第四天,殷洛洛出现在城墙的同时,远处的海面上,一个魁梧奇伟的身影也站在了冰面上。   不出所料,是身着蓝色冰盔的司徒昴。   “他怎么站上去的?”城头一个士兵窃窃私语。那碎裂的冰层根本无法承受一个普通重量的男子。   只见司徒昴大步流星,疾走如飞,不,那不是走,简直在一瞬间从他刚出现的地点移动到了城下。   顾小易顿时倒抽了一口气,心凉了半截,自己煞费苦心碾碎冰层,就是要为魔军制造困难,他还暗中在岩石后埋伏了火药,如今看来,司徒昴的战斗力远胜于一般魔物,能否如他们预料的一样瓮中捉鳖,顾小易忽然有些没底。   司徒昴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盯着城墙上的兵士,那双死寂的眼底透出蓝色诡异的火焰,看得几名兵士两股战战,后退了几步,其中一人还被同伴的腿绊倒在地。   顾小易对上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底冒出一丝寒意。那双眼睛中毫无灵气,只有一片深渊。   “放他进来。”顾小易做了一个手势。   轰隆一声巨响,空中响起铁链绞动的声音,一块仅供一人站立的木板被铁索慢慢放了下来,缓缓地落在司徒昴的面前。   “将军上来吧。”顾小易丢下这句话,便将头缩了回去。   岂止是他,绞索旁边的兵士都自动退出十步之外,换成了全身被钢盔铠甲武装严实的队伍。   谁知道司徒昴身上有没有夹带几个魔物。   “他是不是胆子也太小了点,难道我俩都打不退一个司徒昴?”   白虎隐了身形,和朱雀交头接耳,语气忿忿不平。   “他都说了要活捉,哎呀,你少说几句不行吗?”   朱雀忽然心烦意乱起来,不知何故,他从司徒昴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司徒昴收回眼神,凝视着木板片刻,那张像被寒风雕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没有犹豫,就一脚踩上了木板,铁索晃动了起来。   木板托着司徒昴,摇摇晃晃地升到了空中。就在木板的高度即将到达城墙的顶端,顾小易无意中扫了一眼转动锁链的兵士,他的动作极其轻快,看起来拉动司徒昴毫不费力。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烟花一样在顾小易的颅内炸开了。 第138章 第 138 章   “这不是我爹!”苏晓棠忽然从一侧窜上城墙,用力推开了转动锁链的兵士,锁链一下松开,木板快速的坠了下去。   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司徒昴在苏晓棠出现的那一瞬间从木板上高高跃起,魁梧的身影遮住了几名哨兵的视线,他一下就跃到了最高的一座t望塔上,轻盈地如同鬼魅。   塔上的两个哨兵猝不及防,惊恐万分,翻身跌落到地面,□□撞击在石砖上发出闷闷地钝响。   顾小易一动不动地死死盯住司徒昴,心脏怦怦地跳动着,完全不知接下来他会做些什么,耳边只听见陆培风大声呼喊着周围的士兵布阵,不断有人匆匆从身边推攘跑过,沉重的步履声惊醒了顾小易。   顾小易这时才知道,无论事先做了多少准备,无法预料的意外总能打乱你所有阵脚。他推开堵在面前的兵士,撒开腿冲到了t望塔正下方。   弓箭手已经就位,只等一声令下就放箭逼司徒昴退下来。只是如何拿捏活捉的尺度,副官不敢造次,目光越过人群寻找指挥官。   一阵突兀的飓风骤起,原来是朱雀巨大的翅膀擦着众人的头顶飞速上升,他扇动翅膀将司徒昴从塔顶拍落下来,直直地坠落在用渔线结成的一张巨大的网上,网上涂抹了沥青,令他动弹不得。   这张网,原本是顾小易设计用来抵御从半空进攻的魔物,未想到此时正好派了用场。   埋伏好的弓箭手齐刷刷地将涂上紫蔓藤毒液的箭头瞄准了落入网中心的司徒昴。   “那不是我爹。”苏晓棠有些发抖,她也不是那么肯定,只是这个司徒昴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熟悉的气息,她紧紧地攥住了顾小易的衣袖。   “射!”顾小易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这些紫蔓藤的毒液会在很短的时间麻痹魔物,令其不能行动,但如果活人被射中,必死无疑,顾小易此刻只能赌上一把,这个“人”不仅不是司徒昴,兴许连个人都算不上。   箭矢离弦的那一刻,司徒昴身上的冰盔瞬间融化,整张人皮如同蜡一样从头顶化开,数百只魔物从他体内汹涌而出,飞速地弹射到四周的兵士身上,较近的那一批兵士瞬间倒地,尖叫声凄厉,此起彼伏。   几乎在同时,顾小易和苏晓棠分别抢过身旁兵士手中的弓箭。只见顾小易深吸一口气,拉开弦,吐出气,放箭,拔箭,数箭连发,快如闪电。   顾小易每日带领兵士花了大量时间练习射箭,就是知道和魔物近身格斗只能是最后的搏击。   风驰电掣,箭如雨下,拳头大小的黑色魔物纷纷掉落在布好的铁笼中。一旁埋伏的兵士鼓足勇气将笼子的铁门迅速关闭,一气呵成地用铁链锁紧。   几声惨叫暴起,顾小易猛然转头,那几名已经魔化的鱼人已经开始攻击身边的兵士。那些全身覆盖铠甲的兵士移动速度较慢,被这些力气大得异于常人的鱼人一下撞到在地面,鱼人抢过他们手中的武器,一举穿透盔甲直接刺入心脏!   顾小易骂了一句粗口,这几名鱼人,竟然同时进化出了手和脚!他已经分身乏术,却还是拼命祭出钺牙戟,用最快的速度向鱼人的方向冲刺。   地上已经倒下三五名死去的兵士,殷红的鲜血从盔甲下汩汩流动。   快,再快一点――他扬起手中利刃,红光大盛。   “哧――”   一道银光破空而至,雪亮的弧线下,煞戾无匹的杀气接连一气砍下几名鱼人的头颅,蓝色血雾喷溅在空中,像天山顶端的雪莲绽放。   砍断第三个头颅的时候,陆培风居然手上失了点准头,刀刃卡在那鱼人的脖颈上,拔不出也落不下,这鱼人的脖子和人类的构造不同,似有无数经脉连接,虽无骨头支撑,却像铁铸似的异常坚硬。   那仅有半颗头连着的鱼人对着陆培风_目裂眦,几只黑色的触须出现在断裂处,蠢蠢欲动。   陆培风一手除下头盔,怒发冲冠,单手持画戟,用全力压了下去,那鱼人的头颅和和身体顿时断成两截。蓝色和红色的血液在他的身上晕染开来,方天画戟嗜血,浸染了魔物血液之后,嗡嗡声轰鸣震耳,不绝如缕。   陆培风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画杆就要烧起来了,他一边用布条层层捆在掌心,脚步却没有犹豫,继续朝着南侧几名鱼人冲了过去。   他和顾小易早已分工好,各自坚守一片要塞。   旁边躲在一旁的兵士被英勇的指挥官们鼓舞,鼓起勇气举剑围了上去。   陆培风身后,一个个魔物张牙舞爪,从滚落的鱼人头颅中爬了出来,第二支小分队及时跟上,这些训练有素身着棉甲的将士将桐油泼在魔物身上,同时将火蛇引燃。   朱雀也没有袖手旁观,振翅高飞,在空中吐出烈焰,触到火舌的魔物一瞬间化作黑雾。火光熊熊,烟雾弥漫,浓烟与灼热蔓延了整个通道,让人窒息,顾小易只来得及抓住跟在他身边的几名侍卫,让他们赶紧用沾湿的棉被扑灭火苗,防止火势进一步蔓延。   顾小易满脸熏得焦黑,混乱中也不见苏晓棠和陆培风的身影,他的心脏忽然没由来猛烈地跳了起来。   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缓缓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倏地刺进了顾小易的耳膜,他不明所以,抬头向着鼓声传来的地方望去。   一只长有双翼的白马四爪腾空,遮住了顾小易头顶上阴霾的天空,光线昏暗,顾小易只得眯起眼睛,他仿佛看见那马上有人。   那匹飞马转瞬之间收起翅膀,继而四蹄奔腾,飞翻奔霄间无数砖木被它带起的风暴扬起,它径直冲着殷洛洛原先站着的位置掠了过去,顾小易这才发现,那奔跑中的四只粗壮虎爪格外醒目。   “白驳!”角落中的苏晓棠满脸污泥,不顾一切地朝殷洛洛的方向冲了过去。   白驳身上驮着的,正是司徒昴本尊。   顾小易刚砍杀了数名鱼人,力气仿佛被抽空,只觉得腿沉重地好像石头,他用力扯开胸口的铠甲,肺里如同被火灼烧过,他只得俯下身大口大口呼吸,衣服触到手掌时钻心地疼,他才发觉手掌上全是伤痕。刻不容缓,他闷哼一声,握紧拳头,追着苏晓棠的背影奋力奔去。   他在心中祈祷,南凯风能够挡上一阵。   昆仑之虚上出现异象,今晨青龙只来得及把殷洛洛送来长城,就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了。如今朱雀忙着对付那一众魔物,白虎不见踪影。   大不了和司徒昴拼了!杀了他,如断魔神臂膀。   顾小易的眼底露出杀意,他把心一横,祭出了钺牙戟,手掌的伤口锥心刻骨,血珠一滴一滴落在戟上,瞬间被戟身吸食干净,红光之中透出血腥的杀戮之气。   城墙西侧有个通道直达营房。   真正的司徒昴一出现,南凯风就把殷洛洛推到身后的通道里,一双手缓缓扬起,赤霄出鞘,一团澎湃剑气激射而出。南凯风双手合握剑柄,刃如霜雪,剑身之上映出了来者狰狞的面孔。   “司徒将军,得罪了。” 第139章 第 139 章   殷洛洛的后背贴着潮湿的砖面,缝隙的青苔在衣服的摩擦下黏涩不爽,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殷洛洛此生从未被恐惧击败,却在这阴暗狭窄的楼梯道里感受到屈辱。   为何要像蚯蚓一样缩在地底,而不是和其他人那样浴血奋战?   她立刻下定决心,转身往上方通道口走去。   “你不能上去。”黑暗中的声音萧索低沉,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白虎的身形逐渐显现出来,他一直在这里,暗中保护着殷洛洛。   “为什么?”殷洛洛十分错愕,她不是质问白虎为何不让她出去,她是问白虎为何不出去战斗。外面的南凯风,就算加上顾小易苏晓棠,也根本不是司徒昴的对手。   “那个司徒昴,不是一般的魔物,他身上有魔神的气息,他是……”   “我知道!”白虎怒吼一声,整个通道回荡着着巨大的回声,“所以我只能在这里保护你!”   魔神将自己的眼睛和一半元灵都附在了司徒昴身上,眼下的司徒昴几乎拥有魔神一半的战力,加上他自己身为统帅万夫莫敌的武力,根本就是势不可挡。先是装作中了顾小易他们的圈套,虚晃一枪,还故意搭上这许多送死的魔物,魔神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深入敌营,只是为了活抓殷洛洛,而且势在必得。   风扬清的残魄,当真值得?   白虎此番十分憋屈,这和之前大战前夜黄龙派他去镇守不周山出口的情形差不多,“我们必须要防范魔神逃跑,并且阻断外援。”当年的黄龙口气没有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憨厚老实,总是被这几个家伙欺负。白虎心底升起一片薄凉。   “嘭――”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甬道的木门之上,生锈的转轴吱地叫了一声,一道昏暗的光线透进了楼梯口。   白虎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他警觉地盯着入口,迟疑是不是应该抛下身后的殷洛洛,直接应对即将出现的敌人,但如果魔神还留有后手……   白虎,万兽之长,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何时受过这样瞻前顾后的窝囊气。   白虎忍无可忍,飞速奔出甬道,身形陡涨数倍,张开大口嘶吼一声,整座长城都能感受到一股剧烈的震动,魔物们在铁笼下瑟瑟发抖。   白虎勃然变色,眼中只见司徒昴左右两手,分别掐住了顾小易和苏晓棠的喉咙,将两人生生提至半空!   司徒昴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里面燃烧着地狱的红莲炎火。   就在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前,顾小易觉得司徒昴千真万确不是个人。就在他冲上来的时候,亲眼见司徒昴徒手将南凯风一把举起摔下城头,轻松地和扭断了一只鸟脖子一样。   地上丢下了南凯风的赤霄宝剑,明亮的剑刃上连一滴敌人的鲜血也没沾染上。   顾小易原本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近身上前,耳畔忽闻破空之声,就见从另一侧的城墙处闪出了苏晓棠,她杏眼圆睁,挥动手中的白链冲向司徒昴,鞭梢如银蛇出海,直取司徒昴的命门。   显然,她也看见了司徒昴扔下南凯风的一幕。她已经放下了心中最后一点希望。   只是还没等到白链挨上司徒昴冰蓝色盔甲,软趴趴地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啪嗒一声从半空垂落下来,鞭上覆盖的那层淡白色的金光荡然无存。   司徒昴五指张开,伸出手就要去抓苏晓棠,恰在此时,一道强烈的金光耀眼,赤红的火球在他后背轰然爆开,火星溅射到砖石顷刻之间化作齑粉。   顾小易用尽全力放出了烈焰,虽不及南明离火,但依然威力惊人。可是,司徒昴只是被冲击力微震身躯,后背毫发无损!   他无视身后顾小易的挑衅呐喊,身形一晃,一把就要掐上苏晓棠的咽喉,苏晓棠抢先一步,就地一滚,从袖中飞速射出四五枚沾满紫藤蔓毒液的柳叶银镖,紫色的银光瞬间没入了司徒昴的面孔之中,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消失不见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苏晓棠大汗淋漓,铠甲下后背心已经湿透。   就在这时,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只见司徒昴空手变出一柄黑色冰晶制成的宝剑,剑刃上黑烟肆意驰骋,萦绕着森森死气,剑尖直冲着自己的心口刺来。那精准的剑法,轻如猿鸟的身法,和爹当年演示给她看得一模一样。   一双钺牙戟蓦地翻过,压上黑炎剑的剑身,兵刃相击,顾小易惊觉不妙,他竭尽全力竟然无法向前再推动分毫,而黑炎剑只因钺牙戟凭空杀出,在格挡时稍稍一滞,旋即力道和速度丝毫不减,继续挺前,已刺到了苏晓棠胸口的位置。   顾小易觉得手臂酸软,心跳加速,心神微分,手上更是无力抵御。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就推开了苏晓棠。   噗呲一声,黑炎剑穿透了他的小臂。   剧烈的疼痛从右小臂传了过来,却不见鲜血迸出,他只觉得好像内有无数虫蚁在啃噬他的骨肉,并顺着伤口一寸一寸蔓延到肩头。顾小易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整只胳膊瘫软地垂在身前,钺牙戟哐当掉到了地上,黯然无光。   眼角的余光看见远处的朱雀冲自己飞了过来,身后残阳如血。   司徒昴用快到令人发指的速度一把捞起顾小易,挡在身前,另一只手用黑炎剑指着苏晓棠,示意她过来。   “不要过去!”陆培风率领弓箭手冲上最近的炮台,大声嘶喊。   苏晓棠并没有理会,从地上挣扎起身,缓缓地走了过去,红色的鲜血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在铠甲上绽开一朵朵殷红的花。   她眼中,只看见顾小易痛到扭曲变形的脸。如果真的要死,那就一起死吧。   那柄黑炎剑再度消失在空气中,司徒昴一掌捏住苏晓棠的喉咙,回身踹开了被南凯风锁上的通道。   白虎长长的鬃毛在风中舞动,朱雀挥舞着火红的翅膀在空中俯瞰。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顾小易努力撑开肿胀的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的半侧身体都在被恶灵吞噬,痛不欲生,他只想看一眼苏晓棠,司徒昴伟岸的身躯仿佛一座大山,横亘在他和苏晓棠之间。   脑中灵光一闪,他蓦然想起殷洛洛那本心法手册里,似乎有个咒语是凝聚施咒者最后的灵力,置死地而后生。   他乌黑肿胀的嘴唇无声的嚅动,逐渐感觉到体内那股炙热的神力又充盈起来。 第140章 第 140 章   朱雀感应到了顾小易体内神力大振,他凝视着顾小易的嘴唇,却不知道他使用的什么咒法,情急之下,在空中化作一道烟雾,瞬间钻回到顾小易的体内。   朱雀满目只见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出赤红色的神力,大惊失色,断定他是用了什么古怪法子自毁元神,正要阻止,就见横空出现一股黑色气浪逆道而施,居然刹那间将顾小易体内的朱雀神力吸收得干干净净!   顾小易胸口一窒,嘴角流下一缕黑血。他来不及想为什么刚催生出的灵力,霎时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是打起精神继续诵念咒语,全然不顾自己已经气息奄奄,后继无力。   “顾……”朱雀正要出声,却警觉那股黑色气流冲着自己攒动而来,他终于看出那气流的源头,正是顾小易的咽嗌处,被司徒昴牢牢钳住的地方。   朱雀顿时明白过来,司徒昴原来是在吞食顾小易身上的朱雀神力,只怕他另一手抓住苏晓棠的同时也在吸食她的白虎神力。   顾小易调动越多的灵力,只会如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险莫及。   只是这两股神力属性相克,魔神竟然强大至此?   须臾之间,朱雀身侧被黑浪层层包围,黏湿冰冷,如同追逐人类生气的魔物一般,朱雀一时不能确定,此刻他如果离开顾小易身体,这小子是不是就一命呜呼了。   “住手。”灰色麻布斗篷下那张苍白的脸,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城墙上的狂风将她的斗篷吹得鼓动起来,她的声音平缓,没有一丝犹豫。   “你把他们俩放了,我和你走。”   顾小易在昏迷中时断时续,做了很多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北溟洲殷家土楼后的那片草地上,和殷果果趴在一个兔子洞洞口外,一只黑色的兔子如同离弦的箭窜出洞口,他忽然全身动弹不得,眼睁睁见着兔子一溜烟地消失了,殷果果在一旁止不住地埋怨。   “你太不中用了,比我姐姐差远了。”   一眨眼他又到了那艘载着他和殷洛洛从北溟洲返回陆地的船上,海上风浪太大,船身颠簸不已,顾小易险些站立不住,腹中翻腾不已。   “不许吐,弄脏了我的船,我要你好看!”   殷洛洛乌黑的眸子闪闪发光,朗若晨星,只不过脸色过于苍白,嘴唇也是淡淡的白色。   她稳稳地坐在船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小易。   “你记得,你欠我一个心愿。”   ……   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顾小易觉得头疼欲绝。   顾小易睁开眼的一瞬间,记起了在他倒下之时眼中看见的最后一幕,殷洛洛和司徒昴骑上了白驳,乘风而去。   殷洛洛的眼睛,往自己的方向停留了那么短短的一瞬。   我还是失败了,对不起。   顾小易努力撑开眼皮,定定的看着床帏,鼻子里酸疼得像抹了胡椒面一样。   “醒来了。”陆培风嘶哑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战鼓已经擂响,号角即将响起,最后的决战,一触即发。   东青都太兴宫中,身着青灰色龙袍的慕容端捻起面前的战报,放下后又痴痴地静坐片刻,苦笑起来。   下一刻,他大手一挥,下了一道圣旨。   “集结东青都所有营中兵士,前去边境,归入顾小易帐下。城中适龄青年,一律征召入伍,不得违逆。”   南赤国的白华、北溟洲的魏长生,和西池城的陆尧光,接到了来自帝都同样的命令。   几日之后,旌旗蔽日,马萧萧,车辚辚,行军的队伍神色匆匆。此去路途遥远,出不入兮恐不返,送别的队伍紧随着军队的马车走出了城门,一路上哭声恸天,天地昏暗,天怒神怨。   层峦叠嶂里,暮霭沉沉,山衔落日,古来征战几人回?   只是此时不战,山河破碎,我为鱼肉,不如及锋而试,背水一战!   顾小易胸前吊着一个膀子,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议事厅里。   他阻止了朱雀向他输送神力的打算,朱雀和白虎在这一世的神力分散了太多,现今又不能从天选之人身上索回,对付魔神已经力不从心,再浪费在自己身上,不值得。   气息奄奄的苏晓棠被陆培风安排手下强制转移到南方边陲小镇,命令白虎天选之人保护将她起来。临行之前,躺在马车上的苏晓棠一把揪住顾小易受伤的手臂,疼得他龇牙咧嘴连连惊呼放手,苏晓棠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顾小易,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我要看见活着的你回来。”   顾小易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挠了挠头,脸色僵硬,笑容有些言不由衷,“我努力,我尽量,你好好修养,别再干这种傻事。”   苏晓棠哼了一声,她现在连站立都很困难,要不是担心自己拖了后腿,她是死也不会接受陆培风的提议的。   “顾小易,你听好了,我是不会给你守活寡的。听懂了没!”   苏晓棠这句话把顾小易震得眼冒金星,等马车走出许久,他才哑然失笑,转身去了议事厅。   厅内站着陆培风和林策,脸上都是死气沉沉,就好像断了手臂的人是他们。南凯风坐在轮椅中化身一尊雕塑,他的腰部以下已经全无知觉,能醒来就是个奇迹。   此次司徒昴赤手空拳独自进犯,不仅成功带走了殷洛洛,还顺手捎走了那一票被囚禁的魔物,化身浓烈的黑雾跟在白驳身后,浩浩荡荡,好不神气。   我军损耗了数百名兵士,伤者更多,不乏有慌乱中自己坠落长城伤亡的。   陆培风耳边仿佛一直能听见魔神在九渊之下嘲笑他们不自量力,这个幻听一直到顾小易醒来才逐渐消退。   顾小易在众人的脸上扫视一圈,脸上勉强挤了点笑容出来,“兄弟们,咱们还有机会,别这么愁眉苦脸的。”   “当然是有机会的。”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颇为自负。只见一名身着明黄色圆领袍衫的男子款款走了进来,黑发以木枝束起,身高八尺有余,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只是单单看他这副单薄的穿着,屋内虽然有火盆,三个恨不得裹着熊皮御寒的人还是抖了三抖。   顾小易只觉这张脸十分熟悉,但仔细想想,他应该没见过长相如此突出的男子,从外表也推测不出他的年纪。更重要的是,屋外戒备森严,这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顾小易皱了皱眉头,谨慎地问道,“先生请说,机会在哪里。”   “顾小易,不如你先说说,殷洛洛在梦里告诉了你什么?”   那男子扬起了一抹笑容,顾小易却觉得浑身汗毛根根直立,寒意从心底浮出水面。 第141章 第 141 章   青龙从昆仑之虚回来的时候,就见朱雀和白虎蹲在墙角窃窃私语,老龙气不打一处来。   红砂岭上腾蛇晒成一张干巴巴的皮,谁知四大山脉中归顺魔神的异兽竟能顺着腾蛇留下的气息找去了昆仑虚,极尽能事大闹天门,要不是青龙赶去得及时,西侧和南侧的天井就被它们破坏了。   青龙在一开始就委婉地提醒朱雀和白虎收回天选之人的神力,两个榆木脑袋坚决反对,说什么不能丢了身为老祖先的脸,从子孙那里收回福荫。   结果凭什么是青龙去救这两位的子孙?就因为他自个儿断子绝孙?   青龙悲愤填膺,准备找这两位好好评述一番。   他隐匿身形跳下云端,一眼扫到了朱雀和白虎目光紧追的那名黄衫男子,他仰面视天,舌挢不能下。   看来当年白荷唤出的那枚蛋,果真内有乾坤。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顾小易本欲拱手行礼,却发现自己那只吊在前胸的膀子使不上力,就摆了个样子作罢。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总之,当着守护神的面,他料定此人也不敢造次。   这名男子的笑容越发诡异,鼻头微微皱起,神色间充满了嘲弄。他用一根手指戳着顾小易的伤臂,“你这胳膊怎么就是总断?”   顾小易仿佛被雷劈中了天灵盖,舌头也变得不利索起来。   “你,你,你是,周……”   “我姓黄,单名一个麟。”那人笑眯眯地打断了他。   顾小易抬头看着那张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俊脸,忽然生出一种跳起来打他一巴掌的冲动,看看是不是这样这个嬉皮笑脸的老男人就能变回冰块脸的少年。   “顾小易,我回来了。”那人终于敛容屏气,精准无误地接下了顾小易的一记右勾拳。   “现在,我们重新来讨论一下对付魔神的计划。”   黄麟不动声色地又躲开了顾小易的扫堂腿。   “他说他叫什么?黄麟?”白虎在地上画圈圈。   “老龙,这是他真名?”朱雀斜睨着青龙。   “呃……好像是的。”   “那凭啥他不给咱们几个取名?”白虎悲愤交加。   “唔,你们又不爱去人间晃悠。”   “你是说他背着咱们几个,经常这副模样去人间溜达?”朱雀的眼睛直了。   “没,他自从带着你们几个,就没时间再去溜达了。”青龙扼腕叹息,活得久最大的坏处,就是被他们无休无止追问陈年旧事。   陆培风看着这位半路杀出的黄麟,和顾小易之间的气氛十分古怪,两人似乎相识已久,又好像彼此心有芥蒂故意不理不睬。   电光火石之间,他蓦地想到一种可能性,整个五官都变得僵硬起来,他用眼神上下打量了黄麟一番,怎么也和记忆中那个少年重合不到一起去。   顾小易瞄了陆培风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他看了看轮椅上沉默不语的南凯风,嗓子变得干涩起来。   “殷洛洛,不,风扬清,告诉我,他当年在魔神身上埋下一处死穴。”   一切始于昨夜的梦中。顾小易在做完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之后,一个清冽的声音响于他的灵台,他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顾小易。”   “谁?”   “不要睁开眼,否则他就能看见我。”   “他是谁?”   “魔神。”   “你又是谁?”   “我是风扬清。殷洛洛已经恢复了我和白荷所有的记忆,她托我给你传话。”   “她还活着吗?”   “这不重要,顾小易,你要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击中魔神的命门,如果被他发现,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不是可以卜卦未来,你看见我们成功了吗?”   风扬清的声音戛然而止,黑暗中的等待无休无止,顾小易万分焦急,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得罪了这位前辈。   “顾小易,我看不见,因为我将那枚天眼的灵魂碎片,嵌在了魔神的元灵之中。”   “这就是魔神的命门,我每世使用灭魂咒,魔神在灵力大增的同时,那个命门就会再一次敞开,他以为找到我的残魂,就能无休止的增加灵力,暂时还没有察觉这个真相。”   “殷洛洛已经发现了这个命门的秘密,她决定在大战最关键的时候,让这个命门打开,那时,你必须全力以赴,一击命中。”   “必须是你,只能是你。”   “为何?”顾小易变得烦躁起来,有一些真相他故意回避,并不代表他察觉不了。   “因为她命殒之时,只有她今世最爱的人可以看见她灵魂消逝。”   “记得,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此次灭魂咒之后,世间再无可以使用灭魂咒之人。”   “切记。”   那个声音如山涧泉鸣,似环佩铃响,渐渐地沉寂在黑暗中,四下鸦雀无声。   “顾小易。”这次响起的却是殷洛洛的声音,顾小易觉得喉间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   “告诉南凯风,让他好好地活着,白荷,心里有他。”   这句话之后,顾小易才彻底从梦中醒了过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让魔神彻底醒过来?”   朱雀不耐烦地来回踱步,他的神力只恢复了不到一半,现在的体型也就比普通秃鹫大一号。   白虎直勾勾地看着黄麟,没有言语。   顾小易看着可以称得上“拘谨”的几位守护神,扭头瞥了一眼端坐得人五人六的黄麟,心中立刻有了着落。   “你,是不是能牵制住魔神?”   青龙那张陡然放大的怒容堵在顾小易和黄麟之间,“你给我说话客气一点,他是……”   “好了。”黄麟施施然地从冰冷的凳子上站了起来。“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是可以试一试。”   青龙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缩回到白虎身边,两个守护神心中同时闪出一句话,“旧人思君不见君,无奈新人胜旧人。”   黄龙这个偏心的家伙,永远都是喜新厌旧。   朱雀都能从他俩酸地冒水的眼神里舀出一碗醋来了,他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反正顾小易是他钦定的继承者,黄龙偏不偏心都一样。   “所以,我们要诱使魔神出来?”   此次朱雀的话却不是对着顾小易说的,他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瞪着黄麟,要不是因为体型变小了一号,原本这个姿势还是挺有气势的。   “嗯。”黄麟的眼神温和下来,竟然伸出手摸了摸朱雀的羽冠。   青龙和白虎不约而同地把头扭到一边。陆培风和林策缩在一旁哆哆嗦嗦,担惊受怕。 第142章 第 142 章   “我们拿什么诱使魔神提前现身?”顾小易忧心忡忡,后方的布防没有十足的把握,但风扬清既然此刻冒险传话,证明殷洛洛坚持不了多久,而他并无任何筹码。   “解除封印。”黄麟直截了当,顾小易下巴都要掉下来。   “这么明显,大哥你当魔神是傻的?”   黄麟没有理会他,对着青龙下了指令,“你在昆仑虚下设局,让那帮魔物找到入口,趁乱把封印解除。”   黄麟又问缩在桌角安静如鸡的陆培风,“大陆那边调来了多少兵士?够不够兵分三路,从三个方向围攻九渊?”   黄麟再问白虎,“你以前的属下,还有多少可以调遣,人类军队作为诱饵,魔神定然让魔兽也出动,你的部队在后面伏击。”   最后,黄麟看着眼前身形小了一圈的朱雀,摇了摇头,“去,把神井里的灵力都取回来,你这个老祖宗完蛋了,子孙也无福消受。”转身又瞪了一眼白虎,“你也一样!”   三位守护神喏喏连声,顾小易顿时自觉像坐在蒸笼里的一盘包子,回想先前对周麟的种种怠慢,冷汗热汗流了一身,生怕这位祖宗的祖宗秋后算账。   黄麟转过头冲着顾小易和蔼可亲地点了点头,“你胳膊吊着累不累?”   “不,不累。”顾小易摸不准他如今的脾性,总之顺着话说肯定没错。   “不累?那我怎么看着觉得挺碍眼的。”   顾小易眼前浮现起当日周麟看着自己双臂之上的秘宝磨牙霍霍的样子,慌忙答道,“你觉得累,那就累吧。”   黄麟眼波一转,饶有兴趣地端详一番,“顾小易,你总是很识时务。”   继而大笑三声,勾了勾手指,带着三个守护神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临走前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你那对肘子本来就是我的,好得很,不用总吊着。”   顾小易那时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黄龙以人的形态出现在他的面前。   沉默良响,屋内石化的几个人一直没缓过劲来,最后还是林策甩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嘴巴,把大伙儿都震醒了。   “X的,真疼!”   顾小易琢磨了一下黄麟临走前的那句话,咬了咬牙,一把扯了绷带,果然发现那只受伤的胳膊完好如初。   “猪啊,你果然还是惦记着肘子。”顾小易仰天长啸。   陆培风扶着桌子撑起身来,用眼神表示自己头很疼,要回去先补个觉。   林策紧跟着也找了个借口遁去了。   顾小易正在感慨世事无常,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他终于察觉了这屋子里还有一个活人的存在。   南凯风从头至尾,冷眼旁观,仿佛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顾小易想起了梦里殷洛洛特地在最后和自己嘱咐的几句话,“顾小易,你欠我一个心愿,你记得,我的心意是,你和南凯风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这一世,我终是有负于你,我也只能尽量完成你的托付。顾小易黯然神伤,挪着步子来到了南凯风的面前。   “南将军,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仿佛在和空气说话,泥牛入海。   “白荷死的那一天,你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南凯风终于有了一些反应,他迟缓地抬起头,眼神浑浊,好像蒙上了一层纱。“什么?”   “我问你,十六年前白荷死的那一天,你可曾见到什么旁人没有看见的东西?”顾小易又问了一遍,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南凯风。短短几日,南凯风的鬓间染满霜花,天道不测,造化弄人。   南凯风再度低下头,似乎不想作答。   顾小易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南凯风的肩膀,“殷洛洛让我转告你,她已经想起了白荷生前种种,她说白荷心里一直有你。”   他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仍然等不到南凯风的一言半语,他也不勉强,转身就打算离开。有些事,他人永远无法代劳,别人的痛,不在你身上,千万不要妄言理解。   就在顾小易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南凯风幽幽地说了一句。   “我见着一束光,里面有株白色荷花,从九渊射出海面。”   顾小易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南凯风,“那她没骗你,南将军,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说罢,顾小易就离开了。   殷洛洛,白荷,我只能言尽于此,听或不听,那是他的选择。   十七年,不,十八年前的一个夜晚,南凯风在巡视夜营的时候,抬头望去,天空黑得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庞然大物,莫名觉得一阵心悸。他知大半年前白荷赴帝都进献贡品,但后面音讯全无,所有消息都被赤族刻意隐瞒,他甚至一度以为白荷早已返回了南赤国。   南凯风驻守的边境区域,距离九渊最远,却在那一天的那个时刻,被九渊之下异于寻常的波动扰乱了一如往昔的平静。   海风如夜枭悲鸣,乌黑的海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巨浪没过了数百丈高的城墙,飞溅的破空声吞没了一切生机,以催枯拉朽之势席卷了附近渔民的小镇。   南凯风调动大量兵士尽全力抢救渔民,当他在船上浴血奋战的时候,没由来地心中怵然一惊,心灵所致,他朝着九渊的方向眺望过去。   “你看见了吗?”南凯风有点不敢确信,问身边的副官。   “将军,你见到什么了?”副将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海水。   “我……”南凯风一时语塞,他怀疑自己眼睛花了。   他居然在一片乌云和黑色的海面之间,看见了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柱,光柱中一株白莲缓缓升起。   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果然还是幻觉。   许多天之后,女王白华在举国之力修复天塌之灾的时候,偷偷遣人避开赤族耳目给他送来密信,他方知海啸的那天就是白荷的忌日。   消息抵达的那日,他一个人坐在城头对着大海饮了一晚上的酒,日夜交替之际,他许是喝多了,晃晃荡荡地站起来,发疯似地摔了酒壶和酒杯,即刻转身回帐,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那日所见之事。   白荷,你可知我心已死?就在你死的那一天。   南凯风自嘲地嗤笑一声,几滴晶莹的泪花掉落在毫无知觉的腿上,晕开的水渍彷佛腊梅绽放。   九渊在悄无声息中慢慢从海底向上拱起,海水从巨大的峡谷缝隙中倒灌回流,海底峡谷居然逐渐露出来,蜿蜒弯曲,有支谷岔道,谷底向下倾斜,一端连绵延伸到更深的水域,一端连接到大陆的边缘处。   十日之后,东青、南赤和西池的三支军队分别由陆培风、林策和陆尧光率领,经陆路到达了距离九渊最近的三侧陆地上,数千尺之外扎营安宅,按兵不动。   大鱼鲲从内湖顺着入海口游到了九渊南侧的一处缺口,紧随着它出现的,是魏长生带来的一众修士,各个身着灰衣,严正以待。   他们在等一个信号,一个来自千里之外的信号。 第143章 第 143 章(终)   陆尧光眺望着东侧山谷上飘荡的青色旌旗和营寨,心中感慨万分。   出发前一日,陆培风专程来找他,他一想到这孩子昔日犯下的种种,胸口一阵郁积,故意命人紧闭大门,任他怎么敲门也不放进来。   “爹。”陆培风扯着个破锣嗓子在大门外喊,“我知道之前误会你了,儿子不孝,要给你磕头认错,但是你不见,我就不磕了,省得便宜了土地老爷。”   陆尧光/气/得一脚踹开大门,“你个臭小子说话嘴巴不干不净,出去没几天,跟什么混账东西学的!”   他的脚还没落着地,就被陆培风抱住了,“爹,你心也太狠了,儿子嗓子都喊哑了。”   陆尧光正要继续破口大骂,看着被海风吹得黑瘦的儿子,心里忽然一酸,“混账小子,你娘要是看见你这样……”   “我娘不会来了吧?”陆培风大惊失色,他琢磨着那个爱哭的亲妈闻到自己身上的鱼腥味,非要哭得肝肠寸断,不拖着他回西池城绝不罢休。   陆尧光一巴掌高高扬起,却还是没有落下,他惊觉儿子已经比自己高出半头,装作不在意地暗中打量了一番,边境的生活是艰苦的,看来训练却没落下。陆培风变得精瘦高挑,腰窄肩宽,脸上的皮肤又黑又粗糙,唯独一双俊目黑白分明。   陆尧光又低头看了看陆培风那身不太合身的铠甲,很多地方都有磨破修补的痕迹,哪里还有一点当日西池城里风姿绰约的相国公子的风光。   “咳咳,你娘没来,你…..吃饭了没有。”   陆培风热泪盈眶,“爹,咱家的厨子你带来了没?”   陆尧光还是没忍住,反手抽了陆培风一脑门,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进屋。   陆培风嬉皮笑脸地对着身后不远处喊了一声,“林哥,来吃饭了。”   陆尧光一惊,顿时停下脚步,就见隐在暗处的林策一晃而出,讪讪地给自己作了个揖,“陆大人,我,我就不进去了,我就是陪将军过来,我这就回营去了。”   陆尧光的眉头紧蹙,林策的谋反罪是坐实了的,如今,陆培风竟敢公然带着他回来,摆明了是不给他爹面子。   陆培风看着眼前老爹的脸阴霾密布,赌气地说道,“爹,林哥救过我的,你要是不让他进来,那我也走了,反正你也不认我了。”   林策在陆培风最初离家入伍时,从一条毒蛇的尖牙下救了他一次。陆培风那时还小,想吃肉想疯了,蹲草丛里抓了只兔子,被蛇给盯上了,他被林策扯回营地时,还因为没捎上死兔子哭天抢地了一番。   现如今陆培风能那么快在司徒昴的旧营站稳脚跟,林策功不可没。   陆尧光从牙齿缝里冷冷地飘出一句,“饭好了,也不差副碗筷。”说罢拂袖而去。   陆培风眼睛一亮,“快进来,开饭了。”   陆尧光边走边生闷气,心想,当年他救你那一次,你爹都冒着欺君的大罪把人从眼皮下放走了,就这还没还够?   也罢也罢,新的王储已经选好,自己早早给慕容端写了辞呈,此次领战,他是自己请愿来的,就是为了换一个告老还乡退出官场的机会。   儿子愿意回来看看,也算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潜心付出了。   结果还不到子夜,陆培风就和林策悄悄溜走了,捎带着还扛走了厨子一个。   陆尧光遥见那营寨扎得齐整森严,目光中稍稍流露出欣慰,低头沉吟,忽觉林中的静谧异乎寻常,连树叶的摇摆声都消失了,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一刻。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翅膀拍动的嗡嗡声。   陆尧光摒住呼吸,举手示意副官召集所有人马待命。   一声婉转清亮的鸣叫声高昂激荡地回响在山谷之中,陆尧光猛然抬头,一只羽色华丽,尾羽长迤,两翼布满了赤黄色眼状斑纹的大鸟从空中一掠而过,旋即在三军的营地上空盘旋,余音绕梁,久而不绝。   是信使青鸾,从昆仑之虚带来了信号。   站在岩石上向远处眺望的陆培风也听见了这声悠长的鸟鸣,与此同时,后山传来阵阵隆隆巨响,他回首望去,山间交错的树木枝梢间,影影绰绰,似有狰狞活物从中缓缓穿行,大地传来微微震颤。   “魔神苏醒,定会先发鱼人士兵,你们既是诱饵,又是猎手,切记不可让鱼人占了优势。”那个声音这么告诉他。   九渊的裂缝中白雾缭绕,白雾渐渐溢出了巨岩断层,陆培风紧紧盯着那道巨大的裂缝,雾气之中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冒了出来,一个,两个…….   陆培风的眉头扭成一团。   空中飓风忽起,一时间山呼海啸,将白雾吹得干干净净。   数千名鱼人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水波流动,它们骑着异兽,正朝着陆培风的营地方向疾驰而来,手中高举蓝色的兵刃。   一阵嘹亮进击的号角声,营垒中早已准备好的大军立刻出动,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遍野松林,兵士头上带着全盔,一手持火把,一手持锋利宝剑。   骤然之间,凄厉的嘶吼声震山谷,百兽从山林的四面八方涌出,呼啸而至,猛烈的撞击围攻异兽,异兽身上所负鱼人不断摔落地面,却未曾停留片刻,迅速向既定目标奔去,步伐矫健,速度惊人。   就在这时,另外两侧营地鼓声号角大作,旌旗猎猎,两翼骑兵率先出动,马匹的蹄子上钉上了长长的尖刺,骑兵手持尖枪,在散乱的鱼人中不断冲垮它们的队形,将它们分割阻断。   陆培风的中军步兵终于出动,最前方的兵士每人推着一人多高的沉重盾牌,如一道黑色海潮平地席卷而来,隆隆沉雷声响彻云谷。   被困在盾牌阵中的鱼人丝毫不慌,它们一个接一个高高跃起,冰蓝色的长矛与投枪从它们手中脱出,呼啸飞掠过盾牌。   “放箭!”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将半空的鱼人生生逼停,落回到地面。   得得声由远及近,一匹赤红的战马即刻腾空而起,从盾牌阵后倏忽不见,战马上的少年单手持方天画戟,突入鱼人阵队,左冲右突,锐不可挡,刀刃上沾满了蓝色的液体。紧随其后的小分队一拥而入,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金钟将地面滚动的鱼人头颅罩住,从上面的孔洞丢入燧石,点火焚烧。   烟火弥漫中,魔物的凄厉嘶叫声不绝于耳。   九渊的裂缝中传出一声巨响,似困兽在咆哮,整个地面轰隆声不断。   “那裂缝……”有人惊呼。   那道裂缝以惊人的速度向下蔓延,宛如从空中被天神一剑劈成两半,峡谷拱起,高耸入云,就如一把把竖直的利剑直冲云天。   一个无与伦比的巨大黑影,从陡峭幽深的地层中冲破阻挡,逐渐显现在世人眼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瞠目结舌,泥塑木雕一般。   两崖壁立千仞,顷刻轰然倒地,落石压在了无数兵士战马的身上,低沉的嚎叫混着弥漫的烟尘,排山倒海冲击着在场者的耳膜。   “撤退!”马上那名少年最先反应过来,他收起方天画戟,不顾一切地冲向部队的最前沿,却被另一匹横空杀出的战马冲得人仰马翻。   “胡闹!”少年被后面这匹战马上的骑士生生扯住了战甲,定在原地。“你退回去,守营!”说罢,那骑士调转马头,朝着阵前又冲了过去。   “爹,爹!”陆培风的声音被湮没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他忽然失去指挥行动的能力,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不动,被旁边急速赶过来的副将抓上马,绝尘而去。   陆培风坐在马上全身战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熊熊烈火之中的,究竟是何种妖魔?   就一眼,陆培风全身僵硬,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以为那火红的太阳从天上被射落掉在了地上,只不过,不是一个太阳,而是两个。   那却是魔神的一双眼睛。   从地底深处爬出的黑暗势力,瞬间让天地为之变色,一股浓烈的腥气席卷了整个战场。   暴风雨和霹雳在低空盘旋,隐隐的雷声时紧时松,所有可以呼吸的生物都闭着呼吸,慌乱地找地方躲藏起来,没有人敢正眼直视魔神的样子。   雷声轰鸣,乌云燃烧,喷着可怖的蓝色火焰,天空在颤抖,大地也在震动。   一道电光闪过,照亮了天际,一条青龙在云间穿梭游动,金箭似的闪电从密布的浓云中射向魔神,一道接着一道。   地底涌上来的裂缝像猛兽一样不断吞噬着陆地,远处的高山一座接着一座摇摇欲坠,分崩离析,河流在转瞬之间全部化作水汽,大地变得焦黑灼热。   飒――   一只巨大的火鸟从南方的天空振翅九霄,冲上万里。   “顾小易,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俯在朱雀身上的,正是身披战甲的顾小易!   顾小易背上的弓囊里有一把玄铁制成的弓,弓上附着白虎的神力,那弓弦是白虎在上古时杀死的一条黑蛟龙的背筋制成,他身上另一侧的箭壶只悬着一支孤零零的黑色古箭,看似暗淡无光。   顾小易心跳加速,只觉小腿肚一直猛烈地抽筋,他尽量不看向魔神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黑色身躯和八只巨大的兽蹄,在那庞大的身躯面前他比一粒尘埃还渺小。   他心中翻来覆去默念着,一击必中。   “顾小易。”空中有人叫他。   他猛然一抬头,差一点没被魔神缓缓展开的巨大黑色骨翼给吓死。朱雀竟然擦着魔神的庞大身躯腾空直上。   “顾小易。”那充满戏谑的声音里,有一丝僵硬的紧张。   顾小易此刻已经隐入云端,远远还能看见魔神两只如火焰一般夺目的眼睛发出骇人的光芒。   到底是谁在叫我?   顾小易忽然觉得小腿肚也不抖了,整个人沐浴在云雾中透出的金色光辉中。   时间好像静止在了这一刻。   一条黄色的巨龙,体态比青龙的真身要大上数倍,角浪凹峭,目深鼻豁,口旁有黑色须髯,颔下有耀眼明珠,兴云吐雾,出现在九天之上,起初犹乍翱乍翔,然后不徐不疾,冲着顾小易游了过来。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黄龙从顾小易身旁游过,长鸣一声,携万道彩霞呼啸而下,奔赴魔神而去。   顾小易已经记不清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随着那声悠长的龙鸣,他的耳朵轰然失聪,所有的画面都变成无声的。   他看见那条黄龙和魔神缠斗不休,修士们口中诵念的咒语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织成天网,捆缚在魔神身上,只是那金丝巍巍颤颤,眼见就要被冲破。   空中降下无数道巨雷和金色的球形闪电,朱雀化身为火鸟,喷薄而出的南明离火将魔神周遭扫荡一空。   白虎也现了原形,在破碎的地面上奔腾怒号,地裂山崩的态势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他耳中依旧听不见任何声音,电光朝露之时,只见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从魔神的双目之间,徐徐升起。   那道光的中间,顾小易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纸鸢,不知为何,他觉得十分熟悉,就好像他认识这个纸鸢一样。   说时迟那时快,顾小易倏地抽出铁弓,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弦拉满,凝神、静气,心如止水,那支黑色的古箭颇有重量,他的手止不住颤抖着。   那道金色的光越来越暗淡,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殆尽。   魔神陡然挣脱了光网,黄龙被它在空中重重一击,直直地坠入地面。   顾小易被迫重新瞄准,心中燃起了一把怒火,弓身发出了刺耳的悲鸣。   “顾小易。”   是谁在叫他?这并不重要,他满脑子现在只有一句话在回荡。   “一击必中。”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心中诵念起了灭魂咒。   弯弓似明月,快箭如飞电。那乌黑的箭矢上竟然喷射出耀眼的红光,径直飞向了魔神的双目之间。   顾小易隐约见着一团蓝色跳动的火球爆炸开来,在黑暗中碎成星光点点。   与此同时,青龙引来了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劈在魔神的灵台之上。   顾小易身下一个不稳,从朱雀背上滚落下来,一切都寂静无声地发生着,他只觉得四周全都成了虚影。在昏昏沉沉中他掉落到一个软绵绵的地方,好像那日同殷果果一起躺着的草丘。   “好了。”他终于听见了一句话,和擂鼓一样的心跳声,他逐渐放松了下来。   就在昏睡过去的前一刻,顾小易忽然觉得自己腹中饥肠辘辘,真他娘的饿。   落日的余晖撕裂了重重乌云,倾洒在支离破碎的地面上。   是夜,苍穹被雨水冲刷,漫天飞舞的雨丝,洒向地面的各个角落,海水重新从九渊中漫出,淹没了焦黑的大地。   五年后。   “顾……小易。”   “喊爹。”   “顾……小……易。”   “你不喊是吧,不喊没饭吃。”   “娘,娘,娘啊,爹他不给我吃饭。”   朱雀偷偷躲在树林中,看着那个肉坨坨的小奶娃跺着脚抹眼泪。   大战过后,顾小易和苏晓棠都拒绝了守护神的神力,也推却了慕容端的册封,非要做一对人间平常夫妻,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陆培风死了爹,却被帝君封为西池城的国君,他也想学着顾小易甩手撂摊子,却被他娘哭天喊地地拉回皇宫,林策冲他摇了摇头。   白华一意孤行,非要嫁给残废了的南凯风,帝君居然也随她,南赤国举国上下无不动容。   魏长生虽说做着北溟洲国君,却一心修道,拒绝婚娶,据说帝君时常北下劝他想开点,总是闹得不欢而散。   四国之人,再无通婚禁止,容容熙熙,皆为欢喜,熙熙攘攘,天下太平。   苏晓棠一边揪起顾小易的耳朵,就听见半空中传来一声巨大的咳嗽声。她低头轻笑了一下,就抱起娃娃走回屋里。   “顾小易,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做个普通人?”   顾小易冲着天空龇牙笑了一下,“要不,咱俩再打一架,我赢了,就听你的。”   终。 第144章 番外一   顾小易两岁零三个月的时候,母亲抱起襁褓中的他亲了亲,便独自一人前往月泉国,去帮她的亲妹妹接生。说起来真是天道不公,当顾小易未曾谋面的外甥被官兵用刀挑向空中,他亲妈和孩子的亲妈撕心裂肺地扑了过去,双双做了刀下冤魂。   妻子久等不归,顾小易的父亲在家中坐立不安,待月泉国灭国的消息传到家中的时候,铁铮铮一条汉子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拎起包袱就要去千里寻妻,走之前把顾小易交给了邻居家的婶婶代为看管,谁料想这一走便是永别。   谁也不知道,顾小易的父亲在天塌的时候是遭遇了洪流,抑或是掉落悬崖,再可能,是遇见了人祸。总之,这么多年过去了,杳无音讯。   顾小易,就在他两岁五个月的时候,稀里糊涂成了孤儿。   当孤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年成好的时候街坊邻里都不介意给这孩子一口饭吃,可在天塌之后,流离失所的灾民涌入京城,打/砸/抢/烧的事屡有发生,原先的邻居们也纷纷避难去了。顾小易这个孤儿,如同落叶一般,飘到哪里是哪里。   说起来也是他命好,就在他心灰意冷萌生决意的时候,听人说起十五年前月泉国的传言,他小小年纪,便立下志向,一定要查清楚母亲死亡的原因,不可亲者痛仇者快。   顾小易想好了,如果一不小心,丢了自己的这条小命,他一定要当着老天爷的面大声地质问:   我们一家人好好的过日子,凭什么,你凭什么杀了我的家人,毁了我的一切。   再到后来,见多了悲欢离合人情冷暖,顾小易终于懂了一件事,   人生一场,聚则生,散则死。指望老天眷顾,不如我命由我。   那一天,他把这些年偷到手值钱的物件,从大槐树下挖了出来,找了个靠谱的当铺出了手,数年前失窃的物品,早就被官府丢了备案。他拿着换好的银票,买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打算去肉铺砍几斤猪骨,回来炖个汤。   住着的房刚好到了租期,也不用续了,多出的银票,他偷偷塞在邻居陈婆婆的竹篓里,他知道这瞎眼的老太太总把买小玩意儿的铜板藏在竹篓里。   当年在街头差一点饿死的他,就是靠这个编竹筐的瞎眼老太婆喂的一碗饭,挺了过来。   他盘算着,喝完汤,就上路,甭管山路多么崎岖,自己会遇见什么样的艰险,他相信总能走到西池城,找到沙漠中那片废墟,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天,日头正好。 第145章 番外二   女王终于起身离去,苏晓棠那颗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晃晃悠悠落了地。自己进来宫里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如果再不赶紧出去,盗跖失了功效,自己恐怕插翅也飞不出这飞凌宫。   她悄悄拉开门,鸟架上杵着的那只呆鸟忽然叫了一声,声音着实刺耳。   苏晓棠手一抖,把门又轻轻掩上了。   她有些怀疑,这只鸟是不是能闻见她?再一想不对,这是鸟不是狗。那莫非这鸟有异能,能看见她?她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得浑身一颤。   那如果她出去了,这只鸟一直怪叫,必定会引来侍卫,如果女王还没走远,那更是大大的不妙。   到底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苏晓棠轻轻地挪着小步来到了鸟的身边,定睛一看,妈呀,这只青色的鸟儿就只有一脚一爪!南赤国女王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暴虐成性,竟然忍心把小鸟的脚都砍去,让它不能展翅飞翔。   苏晓棠心头一软,伸手想把这只鸟的脚环解开,那鸟儿原本闭着眼睛,倏地挪动爪子移动到鸟架的另一头。   怪了,难道它真的能看见自己?苏晓棠把脸凑到了小鸟白色的鸟喙前,大眼瞪着鸟眼。   那鸟儿猛然睁眼,“格拉格拉”叫个不听,苏晓棠一手捏住了它的鸟喙,然后,就闻到一股糊味从脚下窜了起来。   “你大爷的!”苏晓棠骂了这句昨天刚从菜市场学会的脏话,赶紧扑打起身上的火焰,这盗跖明明是防火防水防雷电的啊,怎么这火焰还越来越多?这到底是只什么怪鸟?   苏晓棠气得一把扯下罩在头上的盗跖,气急败坏地指着那只鸟,“活该你就只有一条腿,恩将仇报的东西!”   那鸟高傲地看了苏晓棠一眼,张开嘴,继续“格拉格拉”叫了起来。   盗跖燃烧的速度惊人,已经眼看要消失殆尽,苏晓棠担心自己身上也着火,只得恨恨地把燃尽的盗跖丢到地上,怪的是那鸟见她丢下的动作,就闭口不叫了,只是狠狠地瞪着她,看她飞速地拉开门,赶紧跑了出去。   她离开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个黑色身影看见了这一切,然后凝视着自己飞奔而去的背影,悄悄放出一道黑气,苏晓棠仓皇而逃的身影在这股黑烟中逐渐遁去。 第146章 番外三   柳容打小就特别爱吃,立志要尝遍天下美食,当一名不同凡响的厨子。   “胡闹,男儿不求功名,活在这世上何用!”他爹颤颤巍巍地举着八岁的柳容写得那篇名为“如何成为一名伟大的厨子”的小作文,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脸上。   柳容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身边总有些丫鬟喜欢借机亲近,每次私塾先生一看见他眼中含泪委屈的小模样,就会心软,不用戒尺打他的手心。   此刻,被爹爹这么一吼,他满心委屈,明明老师在课堂上夸他的字铁画银钩有大家之风,怎么到了爹这里就变得一文不名,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   “啪!”   柳容雪白的小脸顿时肿了起来,他抚着火辣辣的痛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爹就这么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男儿到死心似铁,你娘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懦弱东西!”爹爹拂袖离去,罚他在祠堂跪到晚饭的时候。   那一天柳容跪在祠堂,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忽然间顿悟了,自己长得好看可爱,在他爹眼里原来一文不值。   柳容的娘是妾室,原本只是一名普通农家女子,偏偏生得肤色胜雪,眉目如画,是一名绝色美女。某天进城帮家里卖菜,被他爹一眼看中,纳入府中。   他娘性格文静,或者说有些怯懦,从来不敢和正室及其他小妾争些什么,总是告诉柳容,要乖乖读书,给他爹脸上增光。   柳容心里憋着一把火,凭什么,老子当个好厨子就不能光耀门楣。   话虽说的硬气,只不过从那天起,他只会在大人发觉不了的时候偷偷溜去后厨,趴在灶台上看厨子手掌炒瓢勺,下刀镂月裁云,有时还会找准时机溜号到酒楼的厨房去。几年摸爬滚打的功夫,厨艺长没长进不知道,翻墙爬洞的本事倒是精进了不少。   柳容时不时端一盘清蒸鸽子肉搭配雕花的冬瓜盏,又或是一碟胡萝卜炒青萝卜汆白萝卜,献宝似的给他娘亲品尝,就被他娘努力吞咽下去的笑容打败了。   而且更令柳容沮丧的是,好像在读书这件事上,自己的确有天赋。每次为了应付功课,矫揉造作地写段文章,必定被老师如获至宝,竟然还帮他集文成册,他觉得十分无聊。   只不过,娘好像会因为爹爹在饭桌上的几句夸奖,满心欢喜。   柳容忽然间觉得,人活着,真无聊。要顶着这张好看的皮囊,装模做样地活给别人看,那就无聊地无以复加。   那一年,他刚满十一岁。   就在他十二岁生辰过完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醒来,觉得额角处奇痒无比,越挠越痒,简直快要烧了起来。   “娘!”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可能是昨晚吃了一整条松鼠鳜鱼,过敏了?   他娘匆匆提着裙子来到他的床榻前,神色大变,手里端着的一碗雪梨银耳汤,撒了一地。   柳容想不明白,天选之人的印记,怎么就无端端落到自己的头上?但是,他转念一想,如果进宫了,是不是可以见到几年前那位黄金玉辇上惊鸿一瞥的红衣小姐姐?   还有,自己是不是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当一名厨子?   这么想想,好像当天选之人有点意思。   只是容不得他多想,欣喜若狂的爹爹命人给他洗漱干净,恨不得立刻将他打包送入宫中。   “记住,我们柳家的荣耀就全靠你了。”临走前,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这句话。   柳容的心一寒,他仿佛看见那个厨子梦和自己渐行渐远。 第147章 番外四   “大人,魏长生拜见。”下人恭恭敬敬地呈上拜帖。   慕容端正抱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身边立着四名侍女,手中各持一把瑶扇,卖力地摇动。   帝都一入夏就暑气逼人,空气都是湿湿黏黏的,每年的这个时候,慕容端就只想在家里躺着。他幼时身体不太好,或者说家人以为他身体不太好,不准他乱跑乱动,到了夏天更是担心他急火攻心,他不是在堆着冰块的书房里习字,就是在凉殿里看书。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慕容端对付酷暑的唯一良方,自他入朝为官,每到这个季节,他就会怂恿帝君携带家眷去避暑山庄,于人于己,皆大欢喜。   但架不住有人偏选在毒辣的日头上门拜访。   这个魏长生,是今年殿试的头筹,这个第一还是慕容端钦点的,现在上门拜访,算是答谢主考官擢拔,不过依慕容端的经验,答谢都是顺道的,请他点拨一下仕途才是目的。   慕容端宁可他等到入秋,那时秋高气爽,自己心平气和,没准还能真心诚意地给点建议。   如今各部的尚书身子骨都硬朗得很,去哪里都有得熬,出不出得了头要看个人造化。   估计寥寥数语就能打发了。每年都会有人得第一,自己也不是那么稀罕。   “让他进来吧。”慕容端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又把摇扇子的侍女撤下了。骄奢放逸,不配成为天下莘莘学子的楷模呐。   等魏长生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慕容端愁眉苦脸地抱着冰碗,忍不住扑哧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笑,慕容端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一刻,慕容端只觉得一阵凉风穿心而过,通体清爽,耳聪目明。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躲开家丁,在后花园偷偷抱着半个冰西瓜大快朵颐。又好似在傍晚的芙蓉池边,落日的余晖,疏落的竹影,凉风习习,配上远处传来的丝竹之音,沁人心脾。   大俗大雅,都让他占尽了。   慕容端也不是没见过美人,不知为何,就是魏长生这副斯文长相入了他的眼。   以至于很久之后,每每到了三伏天,他都会逼着魏长生搬来他府上小住。   “学生拜见尚书大人。”魏长生穿着一身棉布长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长衫扣子一直严密地扣到领口,肤白似羊脂玉,隐隐有光泽流动,星眸微转,顾盼神飞。   慕容端咽下一口口水,他忽然生出一丝好奇,这么个冰块似的美人,在床榻上是不是也这么正经。   “不用客气,坐吧坐吧。”慕容端不自觉地绽放笑容,挥手让下人送茶上来。   魏长生心头微微一颤,头低得更低了点。听闻选部尚书大人一贯不苟言笑道貌凛然,对待门生学子向来都是敬而远之,他原本想着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这么热的天,大人竟然还能喝热茶,果然是心静自然凉。   “你殿试那篇文章,写得不错。”慕容端看魏长生端端正正地坐了,心花怒放,只是他许久没有主动找人聊过天,想了半天,只能聊这个,气氛又显得过于正式了些。   魏长生赶紧起身行了礼,“谢大人青眼有加。”   “坐,坐,喝茶。”慕容端一看,明明就是让你陪我坐会儿,怎么又站起来了。   魏长生又乖乖坐了下来。   “你文章里说礼法之治还需重情合理,不可一概而论。”   “是。”魏长生又站了起来。   “坐,坐,咱们讨论文章,无需拘束。”   “是。”魏长生又坐了下去。   “如果一切都以情理论,岂不是法无定法?”慕容端抿了一口茶,唔,好香。示意魏长生也赶紧尝尝。   魏长生答了谢,举起茶盅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慕容端看着,只觉得那口淡淡的气似乎吹在自己的耳边,心神荡漾。   “学生认为,以礼率律,律外有礼,但律、礼,皆不可立于道德之上。”   “哦?”慕容端又抿了一口茶。   魏长生赶紧又站了起来,“学生理解得浅薄,出言唐突,望大人指点。”   慕容端笑逐颜开,“坐,坐。这个话题吧,比较宽泛,咱们可以好好研究一下,要不,你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魏长生沉默了良久,浅浅地一笑,“好,恭敬不如从命。” 俊眉修眼,顾盼生辉。   好几年后,魏长生在慕容端府上冷眼看他送走了一拨儿上门来感谢主考官擢拔的学生。   “你当日是不是对老子动了邪念?”魏长生站在慕容端旁边,长身玉立,衣抉飘飞。   “怎么会?”慕容端差点被口水呛了,他已经摸准了魏长生,发火前就会出言不逊。   “不是?大夏天,你逼老子喝那么多热茶?还老让我坐着不动,老子捂了一腿的热痱。”   “哎呀,谁让你夏天穿那么多,快点脱掉两件。”   “滚……” 第148章 番外五   “白荷姐姐,我喜欢你。”   不行不行,喊了姐姐,气势全无。   “白荷,我喜欢你!”   不好不好,口气过于强硬,听着倒像要逼迫她一般。   南凯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蹲在书房门口的那片园圃里,揪起一把蝴蝶兰,无精打采地扯着花瓣。   嘴里默默念着,“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我……”   “南凯风,你在干嘛!”   身边倏地窜出一群小娃,把南凯风压在地上,带头的那个孩子和南凯风差不多身量,起哄道,“南凯风喜欢白荷姐姐,羞羞羞!”   南凯风一听就恼了,伸手就去捂那孩子的嘴,两人扭打起来,把园圃种的珍贵花草压得扁扁的,花瓣花枝横七竖八散落一地。   “南凯风,你在干什么!”这句高声叫嚷一出,娃娃们一哄而散。   来得是南凯风的亲娘,南赤国绝无仅有的女将军,南MM。南凯风和他娘姓,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   他娘不仅威名远扬,还有个更厉害的亲妹妹,南赤国女王南蓁蓁,因此从没有人敢在南凯风的面前嘲笑他是个没爹的孩子。   当然,他们会在背后说。   南凯风又是个倔强的孩子,从不向大人告状,靠着拳脚功夫打出一片天下,在孩子中也颇有威望。这其中也没少被他亲娘鞭策。   “打人不打脸,懂不懂?一个人身上有那么多看不见的地方可以打,你抽了别人的脸,他爹娘当然要找你的麻烦。”   “打群架的时候要注意不要被乱拳所伤,擒贼先擒王,找到带头的那个,打趴下了你就赢了。”   “有那么多时间和人说废话,你的手脚是干什么用的?”   “你是个男人,要哭给我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哭!”   他娘的教育理念很奇特,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取,靠老娘靠小姨,丢人。   所以,南凯风一直错误地认为,自己想要什么,就可以去争取。   直到他遇见了无论如何也争取不到的那个人。   “你干吗在园圃和人打架?” 南MM看着眼前满地零碎颇为头疼,孩子大了,越来越不好管。   “他们先动手的。”   “你没招惹人家,他们找你麻烦作甚?”   “他们笑话我。”   “笑话你?”南MM抱胸而立,乌发轻挽玉簪束成,英姿飒飒。   “他们笑话我喜欢白荷姐姐。”南凯风坐在地上,满身泥巴,倔强地挺直了腰板。   南MM的眉头锁了起来,将儿子一把从地上拉起来。   “她……白荷,不行,你放下吧。”   “为什么?!”南凯风第一次被母亲断然否定,气得差一点口吃,他小时候就落下这个毛病,一紧张或者心急就容易口吃。   “她要当巫女了,不可能与人结缘,你死心吧。” 南MM眼中闪烁着同情的目光,这算是这孩子的初恋呐,还是掐灭在萌芽状态比较好。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南凯风飞也似地跑回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半天都不出来。   南MM叹了口气,也没去打扰失恋的儿子。   南凯风拉开房门第一件事,就去找了白荷。   “白荷、姐姐,你不要去做巫女。”   白荷怔怔地看了他好久,笑了起来,好像一朵夜间盛开的睡莲。“小风,你这是做甚?”   能被选上巫女,是荣耀呀。   “巫女,巫女不能成亲,你知道不知道。”南凯风涨红了脸,他怕白荷被大长老诓骗了。   “我知道呀。”   “那,那你还同,同意?”南凯风急地口吃起来。   白荷顺了顺他的后背,就像每次南凯风打架打输了的时候那样。   “我当巫女,可以帮助百姓,也可以帮到白华。”白荷轻轻说道。   “百姓,百姓有他们的天命,不需要你牺牲自己,白华,白华,她……”南凯风争辩着,忽然沮丧地说不出话来。   “我讨厌白华。”南凯风丢下这句话,风一样地跑了出去,在门口好像撞上了什么人。   白荷心头一跳,掀开门帘,果然白华端着果盘,呆呆地站在门口。   “楚楚,你南哥哥说错了,他说他讨厌我。”白荷牵着妹妹进屋,一手接过果盘。   白华乖巧地点头嗯了一声,“姐姐,是不是做巫女不好,南哥哥才来和你说这些话。”   白荷笑了笑,整了整妹妹的衣裳。“没有什么不好的,你当女王,我做巫女,挺好。”   想当年赤族的嫡亲血脉南蓁蓁做女王,照样要被赤族长老钳制,要不她那个人中凤凰的姐姐帮她撑腰,她如何能在王位上做得风风光光,功标青史。   白华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赤族更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自己靠着一点通灵的本事,成为南赤国的巫女,便能帮上妹妹,已经是最好不过的了。   至于南凯风,白荷闭上眼睛,小孩子的喜欢,做不得数的,很快他就会把自己忘记了。 第149章 番外六   “麟。”   “……周……不周……山……”   “醒来……”   “他们将我视为傀儡,弃我如敝履,我做错了什么,我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毁了这天地!什么都不要留给他!”   好吵。   周麟第一次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四肢百骸好像是漂浮在水中的浮萍,轻得没有一点重量。   困,为什么这么累,自己好像一直都在睡觉,莫非早已变成空气的一部分。是谁,将自己从意识的虚空唤出来,全然不顾自己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   那个声音仿佛隔着一层东西和自己说了些什么,太困了,听不进去。   周麟第二次睁开眼睛,他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他居然看见一个人类女子潸然泪下,眼皮依旧沉得像块石头,他一倒头呼哧呼哧又睡过去了。   白荷看着眼前这个比西瓜大不了多少的蛋,一时间悲喜交集。   她的孩子是早产儿,几乎一出世就奠定了早衰的命运,孩子过世后她悲恸至极,用问灵术访遍九泉,却探不到那孩子一丝魂魄的气息,更别说投胎转世的机会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白荷心中辗转反复,这是一个被诅咒的孩子,老天怕是根本不会给任何活路。   只是因为她是巫女,被玷污之后,连孩子也被上天遗弃了吗?   白荷心中燃起一把火苗,决定要返回南赤国寻找大长老南擘,为自己报仇雪恨。   “你真傻。”   一团黑气在她身边聚积,黑气中有一对火红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看起来十分骇人。   白荷以为是自己在问灵的时候招来了山野精怪,并不在意,或者说,这世间也再无什么值得她在意之事。   她先前在月泉国养胎多日,一直提心吊胆,等孩子出生后,她下定决心要为自己讨个公道,便带着不足月的孩子藏匿在附近的一个地方。说来也是奇怪,月泉国明明是沙漠中的一座小城,白荷竟然在城边找到了一片绿洲,而且只有她能看见这个地方。在城中帮她接生的稳婆,是一个从外地赶来参加姐妹家孩子百日宴的婶婶,十分担心她的身体,提出了宴席之后,让白荷随她一起返回自己老家的建议,被白荷婉言谢绝。   白荷打算等孩子过了百日,便带他去附近的西池城寻求庇护。   没料到,连一个月的时间都未到,孩子就咽不下奶,没了呼吸。白荷心如死灰,自己一人到了后山,把孩子埋了,在小小的墓冢上放了一个小小的墓碑。她用颤动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墓碑,心如刀绞,回不回南赤?白华还在等着她。   “你还想回去找南擘?你以为他会帮你?”   白荷的呼吸一滞,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东西”似乎对她过于熟悉。   “他和白华就是把你送上帝君温床的凶手,你现在回去,他们只会把你捆起来,再次献给帝君。”   白荷眼中的光彩骤然全失,她却什么话都不想和这个黑影说,她知道这是一个恶魔,一个要引诱她犯下滔天大罪的恶魔。她努力稳定住内心涌动的暗潮,歪歪斜斜地起身,打算走回月泉国。   “你知不知道,你是帝君的亲妹妹。”   就是这句恶毒的话,一下击中了白荷的天灵盖,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眼前的世界颠倒旋转起来。   “不!”她凄厉地尖叫起来。   “不信?你可以问问你的养父母,反正他们在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看见你认贼作父。”   那个声音轻松讥诮地笑了起来,压垮了白荷最后一点理智。   天地间一片混沌,飞沙走石,漫天黄沙,一刹那乌瘴窜入天空,又笔直地坠落地面,将白荷紧紧困在沙暴的旋风中心。   “为什么?为什么我小心翼翼,只求保住妹妹平平安安的生活,却还是不能被恶人放过?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就为了荣华富贵,权势倾天,你们连条活路都不给我!”白荷的面色恐怖如厉鬼。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毁了这片天地好了。   白荷在丧失清明之前的最后一刻,眼前浮现出一段金色的咒文,她来不及思考,嘴唇先于意识一步,念动了这个她十分熟悉的咒语。   只是……风沙平息之后,眼前为何会倏地出现一个蛋?   这个蛋圆滚滚的,青皮,上面有着淡白色的纹路,看起来就像一个放大了数倍的鸭蛋。   白荷还来不及仔细琢磨,忽然发现南边的天空火光冲天,南边,就是她先前呆过的月泉国,那些热情友善的村民的面孔一瞬间浮现在她面前,她惊呼起来,带着那个蛋就匆匆赶了回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我不能再带着你了。”   还没走进城门,白荷就看见一群持刀的兵士冲着自己奔来,脚下扬起的黄沙伴随着滚滚黑烟,眼见就要将自己吞没。   “这天地,毁还是留,你定!”   这是白荷留给周麟的最后一句话,很可惜,周麟睡得哈喇子直流,完全没听见。   等他完全醒来,已经过了十年,他对着虫洞之中那片湖水看了半响,只看见一个气宇轩昂的小少年。   “我是谁?”水中那个小少年蹙起眉头,看着很困惑的模样。   麟?周?   难道我叫周麟?   我是哪里来的?   芦苇丛中那一滩蛋壳,是什么时候被我吃掉的鸟蛋吗?   周麟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我要出去!”   “我好无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