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山海有归处》 作者:秦世溟 简介:隔日更。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作者亲身经历改编。 季去寻找失踪十年的父亲,却发现阴谋背后藏着延续亿万年的禁忌和诡局。 ...... 《穆天子传》记载周穆王到达昆仑虚境,拜见西王母。 1934年,营口坠龙事件。 1938年,炸开花园口大坝,三只蛟龙浮出水面。 1943年,德军秘密进驻西藏,深入冈仁波齐峰,找到“世界轴心”,七年后神秘消失。 真相渐渐被揭露,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符衷和季的后背,符衷说:“首长,别怕,我抱着你。” 后来在狱中,符衷对季说:“从前你捞我,现在我捞你。” “捞我出去会怎样?” “我们会结婚。” 一年后,季无罪释放,符家家主开着Porsche来接他,衣兜里放着婚戒。 百年世家,北冥六门,黑道跟到白道,仇恨永无止境。 当宇宙还年轻的时候,谁制定了运行法则? 当地球刚出现的时候,谁来主宰世界? 年下温柔小野狼X傲娇暴躁老狐狸,符衷X季。 纯属瞎编,无科学依据,与现实历史无关,通篇扯淡。 互攻,HE。 【全文阅读开始】 三土复出 “他死了吗?” “死透了,下面是火山口,岩浆能把石头烧成灰。” “嗯,那我就放心了。” “走吧,该回去了,他们家还有个儿子,我们得好好照顾他。” 四人转身离去,均着军装,负枪,枪上抹着血,枪口仍发烫。他们交换着喝一壶酒,齐声唱着歌消失在蒸腾的热气中。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此为《凯歌》,成歌于明,戚继光所作,时任宣大总兵。 火山口滚着岩浆,无数灰尘升起又降下,炽热的阳光穿过蒸汽,穿过山林,穿过深红的潮浪,照进浓烟中的深渊,蜷曲而巨大的骸骨上,正开出红色的花。 忽然,纵横交错的铁链晃动了一下,一只手从硫磺味的浓烟中伸出,死死抓住铁链。 手很大,伤痕遍布,皮肤如糙木。攥得紧,指缝里夹着一朵花。 大风骤起,浓烟如山漂移,把花和手一并吞噬。岩浆喷涌而出,森林很快化为灰烬,烧不完的的灰烬中,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十年后―― 床头空荡荡,电子钟亮着,10:00a.m.。 季对着镜子拍照片,长这么帅,照片只拍一张。拍完转手发了一条微博,吹成都医疗中心,言辞浮夸,全是彩虹屁。 “恢复得不错,”医生按按三土的头顶,“医疗部给你做了植皮植发手术,除了头发摸起来有点硬,其他都很好。” 三土就是季,他所有的社交平台ID都叫“三土少爷”,他出任务的代号相当霸总,就叫“三土老爷”。 “死不了,季家就我一个,算命先生说了,天生煞气重,阎王不敢收。” “鬼怕恶人,知道你有个啥绰号不?” 季耸耸肩:“鬼脸阎王?巧了,现在真成鬼脸了。” 他指指脸上的疤痕,很淡,其实无伤大雅,但季介意。 “放心大猪,我还没把我老爹找到呢,肯定不会死在你前头。” “你爹真没死?” “不知道,我觉得没死。”季闭上眼睛。 医生摊摊手,死脑筋有死脑筋的福气,比如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三个月里有没有人来看过我?” 医生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有一个。” “就一个?原来我人缘这么差。”季自嘲一句,笑道,“谁?” “执行部的,年轻,又高又帅,性格很好。我说你是不是男女通吃,老少咸宜?” 季不置可否,例行提问:“什么名字?编号多少?” “不知道,他没说,每次来都拿着许可证。远远地看你,也不走近,还叫我们别给你说,我以为他是个贼,奇怪。” “不知道你说个屁。”季听了前半句。 医生不吱声了。 “脸上留了几条疤,有什么办法可以去掉?”季坐在病床上,举着手机当镜子,亮堂堂。 医生喊人拿来了几样东西,抹在季脸上,把疤痕遮掉了一些。护士举着镜子给季照,季仔细,左右看了看,才点点头示意她们离开。 “这东西防不防水?怕不是一洗就掉?” “屁,清水洗不掉,要用专门的清洗剂。” “要是不防水怎么办?” “人头给你。” 这个保证够毒。季笑笑,低头看了一眼微博下面的评论,无聊透顶,甩手把手机丢在床头:“总部还留着我的资料吗?有没有除名或降级?” 医生抽出水笔开始转,想了一想,说:“资料还有,备份都在总部的档案室里。你是A+,又是教头,没那么容易除名。” “总部有没有新派发的任务?”季下床,往窗边走去,“从上次任务失败开始。” “没有。你忘了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没点记性。总部说了,这事延后,等技术成熟再说。”医生抿抿唇,“一延就延了三个月。” 季刷拉一声拉开窗帘,巨大的落地窗上映出他的倒影,现在是早上十点过,外面依旧是黑夜连天。CBD区高楼上的屏幕滚动着广告,超模正在代言香水。 医生靠在窗边,两根手指夹着烟,打火机的火苗跃起一点明黄色的光,腾起一阵白烟。医生眯着眼睛抽一口,马上就剧烈咳嗽起来。 “你是医生,怎么还抽烟?”季撑着手,朝他抬抬下巴,“给我一根。” “你的声带刚装上变声器,伤口还没好全,不能碰这些刺激性的东西。” “事真多。那你还让我吸二手烟?” 医生不好意思地笑笑,隔着烟雾看看烟头上忽明忽暗的红点,转身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中:“你看外面暗无天日的,不吸点烟怎么排遣寂寞。” 医生读书多,名牌大学毕业,说点话又绉又酸,什么一人我吸烟醉,非主流。 一阵轰鸣从高空落下来,一万米之外的云层背后,有交错的电光转瞬即逝,飞机拉着尾焰与浮云一同往西边漂移。 季信手翻阅文件,刚刚从下面部门里递上来的。季自从转移到了成都之后,总部就特许他不必再过问“蛛网”的事。季闲了三个月,闲出屁来了,今早才叫人翻了档案库,把之前三个月的情况都给报了上来。 “过去三个月里,蛛网统共出了两处问题,都被解决了。”医生不停地转笔,这是他用来转移烟瘾的手段。 季点点头,文件纸在他手里哗啦啦地翻动:“谁上去解决的?” “第一次是执行部0578,符衷。第二次是维修部0632,何峦。” 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文件页翻到出任务记录上,执行员的照片都印在上面。季仔细看了看,0578,符衷,执行部A级专员。 “哦,符家那小子。” 季凑近了点看符衷的照片,打印出来的照片糊成一片,只能看见隐约轮廓。季不太放心,又问了一句:“他们有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就只是几个接口松了一点,上去接好就行,又不是什么开枪动炮的活,你急个什么玩意儿。” “嗯。”季忽觉舒缓,移植的头发有点遮眼睛,季把它梳到后面去,“高射炮打蚊子。” “总部本来没叫符衷去,是他自己写申请书到办公室去的。老头子们看他精忠报国的,就给批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上去了几分钟就下来了。” 医生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有些刺耳,季吓了一跳。医生走到一边去接电话,季最后看了一眼符衷的照片,合上了文件夹。 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了,微博下面清一色的“失踪人口回归”“三土少爷终于营业了”,季很快地刷完,翻到最底下。 果不其然,那个叫“细腰”的ID又是万年不变的第一个评论。评论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发了个爱心,系统自带的那种。 季点开“细腰”的头像,进入微博界面,空白一片,像个马甲账号。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神游天外,不知东西。 医生挂了电话,叫了两声三土,季正看着手机发呆,没应。医生推了季一把,季虎躯一震,这才回过神。 “有事?”季摁灭手机,问。 “总部打电话叫你回去,直升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飞行员编号0578。兄弟该上路了,苟富贵,勿相忘。” 季不爽:“鼻子这么灵?叫我回去干什么?” “操,叫你回去还能干啥?养老吗?醒醒吧兄弟,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shit。”季骂了一句,一手插在病号裤袋里,“这回直升机来接?这么着急。” 医生耸耸肩,护士走进来喊他去别的病房看人,医生胡乱翻看几眼记录表,别了季,关门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季熄掉一盏灯,站在窗户前,外面的灯火映在他脸上。 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还停留在微博界面。他看着第一条评论的一个红心偷偷笑,他想回复,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在表情里找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心。 只要他发微博,“细腰”一定是第一个回复。这个ID挺神秘,只发表情,不发文字,个人信息全他妈扯淡。 季一开始}得慌,不回复。后来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东西,就陆续回复一两条。“细腰”高冷,也许是故意,从不与他互动。 他回完了微博,才长舒了一口气,攥着手机抬头看天空,那是第七空洞的边缘,维修部的飞机正在天上巡游,检查“蛛网”的稳固度。 现在距离第一空洞出现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地球上出现了大面积的时空错乱,具体的形式就表现为这些庞大的“黑洞”,上去就完蛋。 空洞是个毛玩意儿,季不知道。他见识过空洞的厉害,眨眼功夫把一座年轻的大厦变得破败不堪。这东西不稳定,时常出点问题。 “蛛网”是国际会议的产物,人类没有哪次这么团结。找来超新合金制成,鸟笼子一样,笼罩整个地球。“蛛网”到底是什么原理,季不学这个,也不想了解。 季出生晚,没有见过阳光,他听老辈讲诉之前的那些日子,雨后初晴,湖上有波光。 中午12:45,成都医疗中心的楼顶停机坪,落下一架直升机。机身漆着执行部的徽章,旋桨的颜色略显骚气。 符衷从机舱里出来,穿着执行部的制服和军靴,绑着武装带。接待的人员一看不得了,均立正行礼,符衷摘掉帽子,楼顶的大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我来接季首长,季首长现在在哪里?”符衷问。 医生与他握手,比了个手势:“随我来。” 符衷回头看看飞机,把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去,然后跟着医生进了电梯。成都医疗中心离地一千米,高处不胜寒。从停机坪到病房部坐电梯要两分钟,医生寡淡,符衷也没话说,听见手机响了两声,就打开来看了看。 垃圾信息。 符衷不爽地把垃圾删掉,顺手查看了一下其他的信息,看着看着就笑起来。此时电梯抵达病房部,医生双手插兜带着符衷走出去,轻轻哼着歌。 季没在房间里,灯还亮着,病床上的被子也没叠,一塌糊涂。 医生抱歉一句,一通电话打过去,死鬼在餐厅里。 “无妨,先让他吃饭。”符衷不着急,“季首长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活蹦乱跳的,比以前还会倒腾。早上发了条微博臭美,下面迷妹一片尖叫。” 时间到了,医生要去查房,再打电话去给季催他这死鬼动作快点,完了又问符衷:“你认得路么?这里挺大的,有些地方要用证件才能过。” “没事,我之前来过这里几次,认路。再不济,我就打电话给首长。”符衷笑着说,他叫季季首长,“他会给我指路。” “你有他电话?” 符衷点点头,谈笑有神:“有。” 医生抬眼看看他,觉得这位颇是眼熟,好像之前确实见过。符衷相貌出众,又穿着制服,很难忘记。 医生屁事不想多管,哼着歌走了。符衷看看季的房间,帮他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再把杯子里的咖啡清理干净。床头柜上摆着花,旁边放着一块徽章,雄鹰巨树,是执行部的象征。 符衷拿起徽章看了看,神色和缓。把徽章揣进口袋里,出门之前不忘把灯关掉。 “先生你想要什么?”店员问。 季看了看,说:“冰咖啡,越冰越好,最好一半都是冰块,咖啡要最苦的那种,谢谢。” 魔鬼。店员看了季几眼,没说什么,叫他稍等。 季无所事事,插着手哼轻轻的歌,拿手指在衣服兜里打节拍,忽然手机震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登时暴怒。 “我杀你大爷!大猪你有完没完了?不是跟你说了我买一杯冰咖啡就回去吗?叫那人等着!催催催,催什么催!” “季首长,这里是符衷,编号0578。”手机里的声音生动盎然,“首长您在哪里?我这就过来。” 季听这声音不对,皱了皱眉头,拿下手机看了看,这才看清楚了来电人。 哦豁,完蛋。 符衷恰巧走到了季买咖啡的地方,两个人一眼就对上了。季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抖出去,符衷见着了人,按掉话筒,上前去见他的季首长。 “首长好,0578,符衷,前来报到!”符衷打个立正,行礼,鞋跟碰在一起,腰间扎着锃亮的皮带,肩章在灯下闪闪发光。 季吓得不轻,忙把手机塞进裤兜里,拉下符衷敬礼的手,说:“行了行了,这地方你行什么礼,尴尬。” 符衷松了脸色,看看季握着自己手腕,笑道:“总部叫我来接首长,首长您看,我们可以出发了么?” 季有些局促,收回手佯装去拿零钱,说:“上一边等着,我买东西,中饭还没吃。” “先生,您的冰咖啡。”店员把咖啡递出来,咖啡没多少,剩下的全是冰块。 季付了钱,咖啡杯子大,拿在手里像个炸弹。季喝一口,符衷看着他笑。季皱皱眉头,把咖啡递了递,问:“想喝?拿去,不谢。” 符衷眼睛一亮,指了指自己说:“首长是给我吗?” “嗯。”季点头,一脸凶恶和不耐烦,“你他妈事情能不能别这么多?要喝就拿着,老子还要去买饭。” “首长,我可以自己买的。”符衷脸皮薄,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后脑,红着耳朵指指不明所以的店员。 季的耐心消磨殆尽,暴怒,扯过符衷的手,把杯子塞到他手中。冰咖啡冰得有点过分,符衷哆嗦了一下,忙接住了。季怼他两句,到另一边去买饭。 “给你买的,加了煎蛋。爱吃不吃,不吃给钱。”季把盒子推给符衷,自己在桌子前坐下。 符衷犹豫:“首长,我吃过了。” “放屁,从北京到成都开飞机要三小时,现在是13:12,你就是9:45出发的,你说你吃了中饭?你吃啥?鬼都不信。” 季扒拉着盒子里的菜,挑挑拣拣,把肉全都挑出来,放在符衷的饭里。 这下符衷无fuck说了,他坐下来,掂起筷子正要开动,季又把一片肉夹了过来。符衷笑问:“首长这是在关心我?怕我吃不饱?” “这是上级对下级的关怀。”季抬眼看看他,“如果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你,我也还是会这么做的。” 扯淡。 符衷神色动了动,视线徘徊了两下,季仍是埋着头没有看他。符衷紧了紧手指,低头夹了一片瘦肉闷声吃起来。其实季给他买的,都刚好合胃口。 “总部叫我回去干什么?”季喝了一口冰咖啡,问。 “俄罗斯的项目合作人来了,说要与我国合作。你是A+,经验最丰富,又懂俄语,所以总部就叫你回去开会,再做打算。” “破事一堆。”季搅搅杯子里的冰块,有些怏怏,“什么项目?好办吗?” 符衷停下了筷子,握着双手有些踌躇,思量了两下,说:“全球都在研究的课题,寻找空洞的来源,恐怕不好办。” 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似有回忆接踵而来。沉默了良久,才抬眼看符衷的眼睛:“他们找到了什么新方法?” “不新,穿越。”符衷把煎蛋切成两半,一半给了季,“不过这次跟以前不一样,多的我也不了解,首长您亲自回去一趟就知道了。” ※※※※※※※※※※※※※※※※※※※※ 晋江迁过来的,其他完结文在晋江,会搬运。 惯例,早六点更新,更六休一。 第一天万字更新。 季细腰 半个煎蛋躺在被季搅得一片狼藉的饭菜上,油很香,季心不在焉,用筷子拨弄,随口问道:“技术保证吗?” 符衷沉吟,淡然道:“这个不好说,但是俄国方面已经做了几百次试验,我国也参与了这个项目,所以这次应该是万事俱备了才敢叫您回去的。” 季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轻描淡写地问了符衷一个不着调的问题:“你见过太阳吗?” “没有。”符衷看着季,“我今年二十四岁,所以从未看见过太阳。怎么,首长您见过吗?” 季摇摇头:“我就比你早三年,怎么会见过。听我老爸说太阳是个好东西,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是我们现在也很暖和。”符衷说。 “这是人造的暖气,如果没有蛛网,我们早就完了。”季笑笑,“地球就完了。” 他继续吃饭,符衷看着他没说话,餐厅里有人在弹钢琴,弹《梦中的婚礼》。餐厅离地两百米,寂寞,窗外看不到什么灯光,除了远处漂移的云层。 “为什么把蛋给我?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季有些不满意,夹起煎蛋要还给符衷,却被符衷给按住了。 “首长都把咖啡分给我了,那我也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首长。”符衷说,“首长不是教我们,要懂得分享吗?” 季抬着眼皮盯着符衷的眼睛看,他轻微近视,看符衷看不太清楚。符衷见季盯着自己看,心里很高兴,隐隐还有些激动。 半晌,季才收回视线,垂眸看着盒中的半个煎蛋,绷着笑,夹起来咬掉了蛋黄。 符衷看着季吃东西,目光生了胶,挪不开,心里美滋滋,连咖啡都带上了甜味。 “我不在的这三个月,谁来教的你们?”季突然问,他的声音淡淡的,在钢琴声里潺潺如雨水,春意阑珊。 “是雍首长在教我们,雍首长非常严厉,经常惩罚我们。”符衷把饭盒里的瘦肉吃光,再把菜叶夹给季。 “你不用给我夹菜,你是我下级,注意言行。”季拒绝了符衷,“你说雍首长对你们严厉?空口无凭,举个例子。” 符衷回头要了一杯草莓酸奶,咬着吸管笑,说:“我知道季首长肯定会为我们伸张正义,所以才会把这些事告诉您。毕竟我们都非常喜欢您,我们非常希望您能回来继续教我们。” 季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才缓过劲来。他摇头晃脑地指点,警告:“这不是喜欢,这是尊敬,下级对上级的尊敬。好了,你说说,雍首长对你们好吗?” “不好。”符衷不假思索。 “哪里不好了?” 符衷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季的脸看了一会儿,才说:“他没有您好看。” “嗯。”季撇撇嘴,“你知不知道我毁容了?被火烧的。现在这张脸是植皮之后才有的。” 符衷心里揪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他垂下眼睫遮挡情绪,笑道:“不管怎样,首长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甚至还年轻了不少。” 季不置可否,伸手过去薅了符衷一脑袋,警告他不要动不动就拍领导马屁,给人戴高帽子。 符衷摸出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了季。季忙用手遮挡,符衷把他的手拉下来,说:“就给首长拍一张照,给您看看是不是跟以前一样的。” “我在病房的镜子里早看过了,还用你来拍?” “三个月没见着首长了,我要拍照张片纪念一下,然后给我的朋友们看,他们会喜欢你的。”符衷故意转移注意,偷偷多拍了几张。 季一听不乐意,抓过符衷的手点着他的鼻子说:“你要是把这些照片爆给别人看,我就把你换到雍首长手下去。” 符衷笑,保存了图片到私密保险箱,收了手机:“我当然不会给别人看,我怎么能让别人觊觎首长的美色。” 符衷骚话多,四平八稳,说起来不带脸红。 “死符衷。”季不知怎么骂,随手顶了符衷一拳。 两人吃完了中饭,咖啡还没有喝完,季说他要去剪头发,医生品味堪忧,假发的刘海杀马特,季嫌丢人。头发丝老是扎进眼睛里,不得劲。 理发师叫Tony,男人,不过是个娘炮,穿衣服穿得风骚,心肠挺好。他理发的手艺不错,所有的人叫他Tony老师,Tony老师手下有几个学徒,名字取得洋气,分别叫Bob、Mary、Tim...... “两位帅哥要剪什么头发?要告诉Tony老师哦,老师手艺很好的哦,包您满意!”Tony翘着小指头迎上来,浑身都是波浪线,季往旁边让了让。 Tony问符衷,符衷摆摆手,笑着说是季首长要剪头发。Tony今天见到两个帅哥,两眼放光,如狼似虎,忙把季按在椅子里,围上围裙就上手。 符衷坐在一边翻发型书,一边抬眼看看镜子里的季,季闭着眼睛打盹。Tony在镜子前扭着腰剪头发,嘴巴不得闲,问这问那,季睡得死,没理他。 “怎么样,好看吗?”半天功夫,季摸摸自己的头顶,走到符衷面前去问他,“两边是不是太短了,看起来好傻。” 符衷起身,帮季整理好碎发,梳得妥帖了,才点点头说:“首长无论怎样都好看。” “真的吗?别敷衍我,头能断发型不能乱。”季凑在镜子前看,他近视,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 符衷掏手机给季拍照,季嚷嚷:“别乱拍,我是公众人物,你这样会让我有黑历史的。” “不是,我看首长你眼睛看不清,就拍张照片给你,这样看得清楚些。”符衷忙解释,把照片调亮,递给季。 这下季看清楚了,咂摸了一下,似乎还不错,他略微满意。符衷拍他照片,本就不甚在意,遂不再追究,只是警告他不许爆给其他人看。 Tony把两人送走,Bob看他的店长站在门前扭来扭去,时不时喟叹一声,便上前去询问。 “哎呀好羡慕他们两个哦,要是我也有个这样的男朋友就好了。”Tony一脸痴汉,风骚的兰花指上下翻飞,“夸我好看,照顾我是个近视......” Bob连忙阻止Tony的危险想法:“店长您会错意了,人家只是上下级,左边那个管右边那个叫首长呢!” Tony顿了顿,甩了甩手,说:“我不管,但是看他们两个,感觉好配哦,啧......” Bob翻了个白眼,进店去了。 季把咖啡杯子扔进垃圾桶,符衷问:“首长,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季双手插在松松垮垮的裤兜里,背挺得直,站在廊桥上俯瞰医疗中心的大厅,挣扎了一下,才点点头:“可以了,我们走吧。” “如果首长舍不得这里,我可以跟上面说您还没有康复,需要再治疗一段时间。” “不用了,我的治疗资料都是医疗部报上去的,你一个人说的不管用,小心挨罚。”季拍拍符衷的肩章,“我是A+执行员,为了国家战斗。” 符衷抿唇,神色有些担忧。季安慰了他两句,秀了秀肱二头肌,无所谓地笑笑,自顾自往病房去了。 “首长去哪里?” “去病房,我去把我的徽章拿来,就跟你走。” 符衷拉住季的手臂,季有些奇怪,符衷说:“首长把手伸出来。” 季莫名其妙,看了符衷几眼,摊开了手心。符衷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徽章,然后放在季手上:“我给您带出来了,所以首长不用回去拿了,我们直接去停机坪吧,我的直升机在那里。” 手心那枚徽章沉甸甸的,是一棵巨树,树上有雄鹰,下面是执行部的英文。 季没想到符衷还去了自己的病房,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被子没叠,咖啡没倒,文件散得到处都是,不堪入目。 哦豁,再次完蛋。 符衷倒没什么表示,他看着季,等他说话。楼层里播放着很轻的钢琴乐,是《梦中的婚礼》。符衷不才,五岁学钢琴,没有天赋,《梦中的婚礼》是符衷唯一会弹的曲子,温暖如风,柔如彩虹。 季面露微笑,尴尬而不失礼貌,很假。干笑了两声,才把徽章小心地攥在手里,叫符衷上停机坪去。 医生穿着白褂子,胸口别着水笔,端着搪瓷杯,泡枸杞,年纪轻轻跟老干部一样。站在直升机旁边送别,季锤了他一拳:“走了大猪,别想我。” 其实医生瘦瘦高高斯文样,一点不猪,不知道季为什么叫他大猪。医生双手插在白褂子里,抬抬下巴,损了两句,又对符衷说:“好好照顾你首长,别让他碰刺激性的东西。” 符衷立在一旁,看了看两人,暗自不爽,但还是答应了医生的吩咐。 季笑得春风骀荡,拉着机门跨上去,直升机的旋桨搅起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旋桨涂成了紫色,基佬紫。季曾嘲笑符衷说这个颜色骚气,符衷说首长您最喜欢的就是紫色。 直升机很快就离了地面,符衷把着操作杆,在成都市上空徘徊了两圈。医生看着直升机飞远了,才哼着歌下楼去,高处风大,有些冷。 季坐在副驾驶,靠着窗户看底下的灯火。现在是下午2:30,飞到北京还有三个小时。 “首长为什么要叫那个医生‘大猪’?”符衷问,看了看季的侧脸。 微弱的光照在季的鼻梁上,他歪着头,眼里带有跳跃的光:“他姓朱,我就叫他大猪。” 符衷沉默了一下,又问:“那首长您叫我什么呢?” 季想了想,笑着坐起身子,正色道:“0578!” “到!” 符衷应了一声,就像在日常训练时一样,季是教官的头头,符衷就跟着他练。季严厉,比雍首长严厉,得了个绰号“鬼脸阎王”。符衷偶尔会把季惹毛,免不了跑圈和深蹲。 季看了符衷一眼,笑起来,符衷也跟着笑。幽幽的蓝光照在季的脸上,他摸摸自己的下巴,远远地望着玻璃外的天空,灰色的云气扑面而来。 “那你叫我什么呢?”季突然问,问完了又有点后悔,这还能怎么叫呢?白痴问题。除了季首长还能叫出朵花来? 符衷手指紧了紧,有些紧张,但心里有团火苗正悄悄在燃烧。季看着他,眉下扫着阴影,眼睛倒还是透亮的。 斟酌了很久,符衷才小心答道:“我就叫您首长,季首长。” 说罢觑觑季的脸色,季略有些惊奇,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了。他坐回去,沉默了一阵,昏昏欲睡,扯过一张泰迪熊毛毯把自己裹住。 “那就叫首长吧,蛮好的。”季声音淡,冷清,听不出悲喜,“老子先睡会儿,落地了叫我。” 符衷笑着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季很快就睡去,侧脸映在窗上。符衷默默地开着飞机,渐渐往北飞去,天空中半天见不到一个鸟影,寂寞,他轻轻敲着手指打节拍,是那首《梦中的婚礼》。 “季季季季......“符衷轻声念。 季念快了就叫细腰。 蝴蝶效应 下午5:30,直升机到达北京总部。符衷事先播报了飞行状况,悬空平台上,早已有人在等候。 季还在睡,符衷给他拉了几次毛毯,在轰隆隆的声音中能睡成这样,也是一种技能。符衷把直升机停下,摘下帽子叫季,季不应。 符衷看看外面的人,比了一个手势,再往季那边凑近,轻轻在他耳边说:“季首长,到地儿了,我们都在等您呢。” 季还是死在那里,符衷吐气吹了吹季的耳朵,这才让他有了点反应。季觉得耳朵痒,搓了搓,睁眼看见符衷的脸,骇了一跳,啪一声把符衷的脸打到一边去。 “0578!你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季把身上的毛毯扯开,“你让外面那么多人等着,浪费时间!” “首长让我到地儿了再叫醒您,我看您累了,就想让您多睡一会儿。” 季横了符衷一眼,没跟他废话,打开机门钻出去,楼顶的冷风飕飕灌进他的衣领。 符衷看了看,关闭驾驶室的电源,把帽子挎在腰间,从另一边走下去。季大步走上去与等候的人员行礼,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北京入秋了,略有些寒冷。 “出了什么事?” “俄罗斯的人来了,要进行穿越计划,希望与我国合作。” “叫我去吗?” “你是A+,最有经验,总部觉得你很适合。其他还有几个候选人,到时候考核决定。” “现在就开会?” “还有一个小时,会议室就开门了。” 季点点头,嗯了一声,扫视了一下总部大楼的内部,觉得很熟悉。领导与季讲了两句,都是些套话,烦。领导叫他换好衣服后带着资料去C区会议室。季不知道自己要带什么资料,耸了耸肩,无所谓。 符衷把季带进电梯,季双手插着裤兜,看显示屏上的数字慢慢滚动。符衷站在季身后,悄悄贴近一点,肩膀就差了两厘米。 “我的宿舍还是原来那个?”季走进空旷的走廊,只有几盏灯亮着,无人走动。 符衷刷卡开了门,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早上来打扫过了,还是原来那间,没变过,您的东西都在里面。制服在床上,热水也有。” 季按亮了灯,床头换上了新鲜的花卉,里面喷了香水。他环视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其他人都去哪了?我看外面很空。” 符衷笑了笑,把房卡放在桌上,说:“现在是集训时间,教官都去训练场了。” 季恍然,拍了拍符衷:“你不是也是教员么,不去训练?” “我今天要接首长您,所以上头批了半天假,我去夜训也可以。” 季挑挑眉毛,没说话。他把床上叠好的制服勾过来,符衷还杵在一旁,季掐了掐眉心:“你站着干什么?先去汇报工作,汇报完去训练,晚上我要视察。” 符衷说话时总带着笑:“我奉命接待首长,所以要等首长全都收拾好了再去汇报工作。首长,您先换衣服吧。” 季暴怒:“0578!去委任部报到!立刻执行!” 吼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符衷神色有些局促,眼神徘徊了两下,抿抿唇,打了个立正:“是!首长。” 门关上,季看看时间,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抓起毛巾进了浴室。符衷在门外犹豫了一阵,欲言又止,最后转身往电梯间走去了。 晚间6:30,季来到C区会议室,他洗了一个澡,换上执行部的制服,皮带扎得紧,徽章别在胸前。 “季首长好。”过路的工作人员朝他停步行礼,季点头致意。 秘书部的人把他带到会议室门口,分了季一个翻译器,忽然冲鼻一阵香味,两个外国女人擦着季的肩膀进了门。 “那是俄国来的专家。”秘书把翻译器戴上季的耳朵,“名校毕业,都是些年轻姑娘。” 季没说话,看到玻璃门后的巨大会议桌,另一头坐着一排人,俄国专家正依次坐下。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仪正在调试,光线在墙壁上滑来滑去。 “0002,季,前来报到。”季对中国区最高指挥官行礼,他叫李重岩。 一束光正好打过来,季的脸被照得晃眼,来之前不忘涂好药膏,疤痕都被遮了去。 李重岩热情地与季握了手,叫他坐下。与季同桌列席的还有几位执行部专员,都是A+级,他们与季不熟,打过照面之后继续低声交谈。 季没话要说,打开文件夹浏览了几眼,对会议内容略知一二。门外走进来俄国区的负责人,是个年轻人,眼镜有瓶底厚,强烈的反光导致季误以为那是灯泡。 会议开始前放了一段很炫酷的投影,还配了音乐,和缓的电子女声用悠远的腔调描述40多亿年的历史。 “我是俄罗斯‘回溯’计划发起人、委托负责人,康斯坦丁・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 康斯坦丁开始陈述,中央投影仪上转动着图表和数据。翻译器戴在耳朵上碍事,季摘下来,滴溜溜转了两圈,不小心摔在了桌面上。 动静有点大,众人都看着他,季略尴尬。康斯坦丁顿了顿,比了个手势:“季先生,您对我们的穿越原理有什么问题?” 季要面子,把翻译器摆正,双手交叠,正襟危坐:“蝴蝶效应。时空波动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因为从地球诞生开始,就有了微小的波动,慢慢累积到今天,造成了大范围的时空错乱现象。” 康斯坦丁点点头,投影仪放出古地球的复原图,说:“目前最古老的岩石年龄是43.74亿年,而地球的年龄是46亿年。其间缺失了大约3亿年,而我们最迫切需要的,就是在这3亿年间,地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照伊万诺夫先生的意思,我们这次穿越行动,将要穿越到43.74亿年前?”季朝前探了探身子。 几位执行员面面相觑,有些不信任,康斯坦丁把数据传到所有人电脑上,沉声道:“这是探测器探测到的波动图谱,来自43.74亿年前,是我们所发现的最强烈的一次波动。” “按照已有的考古说法,那个时候的地球还只是一团气体,我们穿越过去,该怎么执行任务?” “我们只提供理论和技术保证,具体的方案执行权是在贵国手中。” 季敲了敲桌面,低声骂一句:“shit。” “也许那个时候的地球,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康斯坦丁撑着会议桌,“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现实就会赶在我们前头。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 窗帘忽然被拉开,北京城的灯火铺展到天边去,漆黑的天幕中炸开网状的电光,几架巡航直升机正贴着会议室驶过。 晚上8:45,散会。季把翻译器塞进口袋,夹着电脑和文件回宿舍去,他一个人住一间,条件还不错。 他掏出手机来看看,十几条信息,除了部门的群发邮件,剩下的全是符衷。 ―首长,报备完成,我去训练场报到了。 ―餐厅改了作息,全天营业,首长记得去吃晚饭。 ―首长放心,雍首长没有找我麻烦,我很好。 ―首长您今晚来视察吗?今天游泳训练,一直到十点。 符衷中场休息,坐在水池边上刷手机,打开季的对话框,几个红点跳掉了,信息全部已读。他看看时间,笑着发了一条消息。 ―首长,会议结束了吗?我现在在休息,您要来吗? 过了半分钟,手机震动一下,锁屏上跳出季的头像。 ―好好训练,别玩手机。 就八个字,没什么温度,其他没话,季人狠话不多。符衷看着手机傻笑,耳朵突然被冰了一下,陈巍把冰咖啡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 “笑屁笑,叫你半天都不应,跟谁聊天呢?”陈巍眼睛往符衷手机上瞟,“看你一脸思春,女朋友吧?拉出来遛遛啊。” “滚。咖啡谢了。”符衷把手机塞进背包里,“陈狗。” “符狗,我记得你大学时巨他妈讨厌咖啡,现在怎么喝起来了?” “关你屁事。” 陈巍翘着脚,晃晃脑袋:“晚上开黑?” “开,到时候人齐了你打电话叫我。” 符衷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咖啡,雍首长的哨子就响了。陈巍骂了一句爹,拉着符衷去集合,三十个教员站成四排,白花花一片肌肉。 季把武装带和徽章卸了,对着电脑看文件,觉得脑子疼。柜子里空的,咖啡也没了,他觉得很恼火,再看看抽屉,时运不济,里面只有化掉的几颗糖。 他揣上房卡和手机去了食堂,食堂全天营业,这时候去还有热乎的饭菜。他点了一碗面条,额外加了一个煎蛋,胖大叔绑着围裙,看他一脸死样,面条多加了一点。 一边看微博一边吃面条,油溅到了手机上,他拿袖子擦擦,叮一声跳出了一条信息。 ―首长,我们结束了,我去换衣服了。晚安。 看看时间,9:50,早了十分钟下训。 卧槽。 一半面条还在碗里,季放了筷子,扫码付了钱,往游泳馆跑去。食堂离游泳馆不远,总共没用两分钟。 “季首长好。”管门的大爷看了季的挂牌,打了个招呼。 季点点头,侧身穿过了横杆,几个教员见他来,纷纷立正行礼。季长得帅,女教员见了,难免多看了几眼。 “0578。”身后突然有人叫,一只手搭了上来。 符衷刚换好衣服,脖子上还挂着毛巾,回过头一看,原来是雍首长,他忙挺胸立正喊到。 雍首长示意他不要紧张,随手翻了翻手里的签到册子,说:“你从未缺席训练,也没有迟到早退,考核成绩优良,表现确实不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换到我手下去?我可以带你。” “不行。”忽然有人说,“他是我队里的人。” 符衷闻言一喜,眸光霎时就明亮起来,行礼:“季首长好。” 雍首长回身见到季,一凛,立正喊教头好。季是他们的老大,手下带着符衷这个队,全是A级,鬼面阎王,不好惹。 季插着手,没什么表情。雍首长一时尴尬,自己偷偷挖墙脚怕被季骂,赔了几个笑,跨上自己的包躲了出去。 符衷头发还湿着,他使劲擦了擦,乱成鸡窝,衬衫下面露出一截腰线。季上下打量了几眼,哼着歌出了更衣室:“身材不错。” “首长怎么这么晚才来?” “忙着看文件,脑壳痛,出来吹吹风。” 符衷穿好外套,把包背在身上,另外又抱了一筐哑铃,说:“首长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季瞥了他一眼,别过头:“不是,我就是来视察情况,看你们有没有偷懒。” “可是首长您是下训之后才来的,我们早就解散了。” “我从其他几个队看过来的,看到你们的时候就恰好解散了。东西很重吗?拿过来,我帮你。” 他们一人提着箩筐一边,往器材室走去,符衷问:“首长为什么不让我去雍首长手下?” “你难道想去?”季忽有些不爽,把箩筐Y在地上,“你想去就去吧,找我签字。” 符衷见着了季的反应,把背包往肩上送了送,笑道:“我这辈子就跟着你,哪都不去。” 季白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摇摇头,把他推开一点,走出了器材室。符衷跟在他后面,穿过跑道往宿舍走。 “你住哪幢楼?”季站在公寓门前,风吹起他的领带。 “我从宿舍搬出去了,在外面找了一套房子,我等会儿开车回去。” “我去,你什么时候搬出去的?外面房子贵的一批,你付得起房租?” 符衷笑了笑没说话,撩撩自己的头发,季此时注意到他右耳朵上戴着小小的耳钉。 季摇摇头:“与富二代说话真难啊。” “天晚了,首长先上去休息吧,我开车回去,二十分钟就到了。”符衷指了指公寓门。 季插着裤兜眯起眼睛看了符衷一会儿,说:“今晚住我房间。” “?”符衷没动。 “明天写个申请上去,申请护送我去俄罗斯。” “为什么要去俄罗斯?” 季侧过身子,朝公寓门抬抬下巴:“去我房间,我有话跟你讲。” 同床共枕 “首长这是要留我过夜吗?”符衷往前走了一步。 季揣着兜进了大厅,撇撇嘴:“要来就快点,老子没空跟你磨蹭。” 符衷满面春风,跟上他,站在电梯门口等。数字在慢慢下降,里面走出来两位女教官。两个人谈论着化妆品,推推搡搡撞在电梯门上,季皱着眉头扶了扶。 “教头好。”女教官忙点头致意,一眼瞧见了站在季背后的符衷,“这位是新来的教官吗?” 季没看她们,走进电梯:“这是我的教员。” 符衷的身量与季差不了多少,穿着执行员的制服,又年轻,站在人群中很是扎眼。女教官偷笑着窃窃私语几句,符衷笑着对她们行礼。 “0578,符衷,两位教官好。” “符衷弟弟好年轻啊,哪个大学毕业的?现在跟着谁练?想不想来姐姐手下啊?” “是哦,执行部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弟弟。” 问题太多,两个美女围着他打转,符衷应付不过来。眼看电梯门要关上了,季恼火道:“0578!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0016,0045,你们没有事情吗?!” 0016和0045闭了嘴,朝季匆匆行礼后跑出了大厅。符衷看季脸黑得能给乌鸦当舅舅,忙走进去与他并肩站在一处。 季俯**子去按楼层按钮,他近视,看不清,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顶到按钮盘。符衷刚要上手去帮帮他,季终于找到了对的地方。 “首长您为什么不戴眼镜?”电梯震了一下,开始上升。 季烦躁地踮踮脚,一盏小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原来那副眼镜坏掉了,新的还没来得及配。装备部那边我还没打报告,过几天再说吧。” 符衷抿抿唇:“那首长您看得清我吗?” 电梯四壁都是光滑的镜面,为的是方便整理仪容,他们两个人站在电梯里,折射出无数个影子。季回头看看,嗤笑一声:“当然看不清了。” 符衷笑,挎着包往季面前走了一步,问他:“那现在呢?首长看得清吗?” 季侧过身子与他对视,挑着嘴角回话:“看得清一点点。” “那现在呢?” 符衷再往前走一步,他们的皮鞋只相差了一厘米,季鼻子挺,差点就要碰在一起。距离略有些微妙,符衷都看清了季眼中自己的倒影。 如果这样都还看不清,那是真的瞎了。 季低头笑笑,不动声色地转过去,手还是插在兜里:“看清楚了,你嘴角长了一颗痘。” 符衷忙照着电梯壁看,看了半天才知道季是在吓他。符衷笑着没说话,往旁边让开一点,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季时不时往他那边瞟一眼,偶尔会带上笑意。 季把房卡插上,屋里来了电,桌上散落着文件夹和白纸,窗外正飞上星点的白光。 “包放着,随便坐。”季倒了两杯水,看看冰箱,里面空的。 符衷在椅子里坐下,旁边是个小茶几,上面摆着个空花瓶。窗帘没拉,可以透过落地窗俯视城市。几公里外有个游乐场,隐约可以看到摩天轮的轮廓。 “首长要与我说什么?” 季坐在书桌前,转了转椅子,打开电脑。他把文件整理一下,递给符衷让他自己看。 “刚才开会的东西,穿越的原理上面都写着。计划让我们穿越到43.74亿年前去,发射点在贝加尔湖。” 符衷翻看文件,点点头:“开会的时候首长没有眼镜也能看清?” “死符衷,这是重点吗?”季转过去输入电脑的密码,“就算我看不清,听他们讲也差不多了。” 符衷看他一眼,这才想起季大学的时候辅修俄语。他靠在椅子里,摸着自己的嘴唇上下浏览。 “会不会很危险?毕竟我们从来没有进行过这么长跨度的穿越行动,而且我们无法想象43.74亿年前的地球是什么样子。” 季眯着眼睛看电脑屏幕,点开了刚才开会时群发的幻灯片:“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但想想还是很刺激。” “那首长您打算接这个任务吗?您才刚刚恢复,身体状况风险,可以申请退出。” 符衷站起身,把文件放在季手边。季把电脑转个面,滚动了两下鼠标,符衷撑着桌子看闪烁的幻灯片。 “这个是蝴蝶效应模拟图,这个是波动图谱,这个是近几年来的空洞膨胀系数变化表。”季指给符衷看,电脑的蓝光抹在他嘴唇上,“这次行动取名叫‘回溯’,追根溯源的意思。” 符衷仔细比对了几张图表,把界面全都缩在桌面上,道:“膨胀系数在逐年变大,空洞只增不减。按照俄国人的意思,是要我们穿回去,阻止当年那些波动的产生?” 季摊开双手:“我看他们就是这个意思。” “操,牛逼。方案定了吗?到时候要怎么操作?” “没,方案决定权在策划部手上,俄国人只提供理论和技术保障。你还别说,他们的技术真的很刚。” “首长您还没回答我,您想接这个任务吗?”符衷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子背后。 季点点头,几乎没有思考:“想啊,多好的机会,我的自荐表已经提交了,过两天就能批下来。” 符衷的手顿了顿,他背对着季,垂眸看了看水杯,吊灯的光刚好落进去。他沉默了一下,最后只能说:“那......首长注意安全。” “嘿,符衷,想啥呢,老子是第一批A+啊,开着吉普车闯沙漠,能出啥事。”季拍拍符衷的手臂,把他转过来。 符衷摸摸后脑,他不敢说心里话,毕竟季是他的首长。他喝一口水,哈哈笑了两声,敷衍了过去。 “首长,这个会议内容算是机密吧?为什么首长要专门告诉我?” 季打字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想了想,才说:“就是想跟你谈一谈,找你拿拿主意。符衷,帮个忙,帮我去买两包咖啡,白开水没味儿。” 他把零钱塞到符衷手里。 “首长,医生说您不能碰有刺激性的东西。” 季恼怒:“0578!立刻执行!” 符衷咬唇紧了紧手指,只得立正:“是!首长。” 看着符衷把门关上,季从电脑前起身,靠在玻璃窗上,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打火机卷起淡蓝的火焰,烟雾很快遮掩了他半张脸。 他歪头看外面的街景,打开微博,“细腰”依旧没有回复他。这个人越是神秘,季就越是好奇。 忽然房间里传来手机铃声,季皱眉翻找了两下,从符衷的外套里掏出了手机,来电人“陈狗”。 “符狗你上线了没有?今天老大和八胖都来打,还有蕾姐,你动作麻溜点!” 季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是符衷,我是季。” WTF?! “首......首长好!打扰了,首长告辞!” 陈巍发出了告辞的声音,啪一声按断了手机,仔细核对了一下电话号码,操,符狗的手机怎么在季那里?! “九儿,符狗来了没有?就等他一个人了!” “妈的符狗今天来不了了,他的手机被头儿没收了!咱哥几个打吧,别废话了!”陈巍把麦连上,开始选地图。 “操,让他电脑上啊,他不是住在城外么,没他咱打什么辅助?” “妈耶刚才打过去是头儿接的电话,吓死爹了!老子是叫不到他了,你行你上啊!” 八胖不吱声了。 季见电话挂了,也没说话,屏幕亮起来,锁屏上是符衷的照片,是他刚加入执行部的那一天,季与他的合影。 照片上,季双手插在裤兜里,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松垮垮。符衷上下穿戴整齐,腰带绑得紧,腰线很高。 季突然想起更衣室里的那一幕,符衷抬手擦头发,衬衫下面露出一截腰,紧实漂亮。 “身材不错。”季把手机塞回去,一边笑一边抽烟。 符衷下去买咖啡,看见旁边的水果架子上摆着草莓,顺手提了一筐。路过打印店,进去打印了几张东西。 拎着东西上楼去,敲了两次门都没人应,进门在地毯上换鞋,季早挺尸了。 真JB能睡。 喝了这么多咖啡,下午又在直升机上睡了三小时,现在居然还能睡得死沉。 符衷把草莓放进冰箱里,看桌上文件散得一塌糊涂,帮他整理了一下。房间里的刚换了气,留着很淡很淡的烟草味。 季的手机时不时嘟嘟响,季拿起来看了看,执行部的群里又发了不少消息过来,季每天忙着处理这些消息都能原地爆炸。 符衷把手机拿到一边去,充上电。季一脸死样,符衷小心帮他脱掉了外套和裤子,再用被子把他裹住。 符衷坐在床边看着他的首长,轻轻理了理季额前的头发,现在是夜里12:05。 电脑还亮着,符衷关掉大灯,坐下来,铺开刚打印的纸,顶上写着几个大字“执行部任务自荐申请表”。 他拔出笔帽开始填写信息,填完之后签上名字,扫描进电脑里,发给了办公室。季的邮箱显示有十条未读邮件,全是贺电。 ―60年代时间局发来贺电:祝贺季首长复出!配图是与奥黛丽・赫本的合影,背景是《蒂凡尼的早餐》片场。 ―秦汉时间局发来贺电:......(全是小篆看不懂。) ―夏商时间局发来贺电 ―白垩纪时间局发来贺电 ......大家都来祝贺,配了很多图片,有些照片里有明亮的光,下面写着注释,说这是太阳。 符衷一封一封看贺电,手机一直嗡嗡作响。骂了句shit,打开一看游戏群聊得热火朝天。 ―符狗死哪去了怎么不上线?辅助不行啊! ―他手机被头儿收了! ―卧槽刚才老子打给他,是头儿接的电话,性感季,在线取我狗命! ―他犯啥事了被收手机?偷拍头儿? ―你晓得个屁,我看他训练的时候一直在跟谁聊骚,被头儿抓住了呗。 ―哦豁,聊骚啊,深藏不露,符狗还把咱们当兄弟么。 ―符狗那种万人迷,跟你当兄弟迟早你要弯。 ―要来点灵魂层次的交流么! ―哈哈哈哈哈哈XSWL。 符衷刷完了聊天记录,随口骂了一句,假装潜水,把消息设为免打扰,洗漱过后脱衣躺上了床。 首长的床真软,他睡不着,翻了个身子,看着季的侧脸。季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鼻梁高挺,呼吸匀亭。符衷想伸出手去摸,但还是忍住了。 忽然季翻身,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挨近了符衷一点,一条手臂伸过来,把符衷给圈住了。 “首长,首长,您睡着了吗?”符衷轻声问。 没人应,季眼皮都没动一下。 符衷笑笑,闭上眼睛睡觉,这下他睡得着了。 去办公室 第二天季醒过来,身上衣服脱了,所幸还留着一件里衣。最操蛋的是,裤子也脱了,裹着一床被子。屋子里没开灯,窗帘拉着,黑洞一片。 他习惯性地摸摸床头,摸到手机,打开一看,早上9:45,两个联系人给您发来99+条信息。 卧槽?! 再打开信息界面,执行部的群里发了公告,早上八点开例会,还他妈收到请回复。执行部的部长艾特了季不下十次,时间都在8:10。 ―山花,例会结束了没?老子现在才起,签到分不要了。 季骂了句大爷,烦躁地耙耙头发,又看了看其他信息,还有三个未接电话,分别是部长、副部长、部长秘书。 叮一声响,山花回了消息:死三土,例会早结束了,签到分扣了,自觉领罚去,完了去办公室打报告。 ―有啥重要的通知没? ―有个屁,就自我检讨,Day day up,逼事没有。 季松了一口气,把枕头翻起来垫在腰后,颓然靠在床头。长臂伸出去把烟盒子捞过来,幽幽点燃了打火机,屋子里很暗,只有烟头一点红光忽闪忽闪。 看看旁边,空的,他记得昨晚是邀请符衷来过夜的。后来叫他去买咖啡,再后来就睡死过去,屁事都不晓得了。 身上的衣服估计是符衷脱的,桌上的文件夹也是符衷整理的。季摸摸自己的后背,摸到一片坑洼不平的皮肤,那是烧伤之后的疤痕。 符衷五点钟起来去晨训。先是素质训练,然后跑圈,跑完出了一身汗,刚把外套脱掉,陈巍把毛巾丢到符衷脑袋上去。 毛巾擦了汗,一股子馊味,符衷暴怒,扯下毛巾捆住陈巍的头,把他熏死过去。陈巍嚷嚷着叫唤,旁边五爷和八胖哄笑着伸手去摸他屁股,符衷踹了他一脚。 “符狗我问你,昨天老子打你电话是季接的,怎么回事?”陈巍一脚踩上杠铃。 符衷抬眼给了他一个眼白:“还不是你们天天叫老子打游戏,害得老子手机被收了,你自己心里没点AC数吗?” 八胖拍一把旁边的林城:“六弟,你不是说七哥是因为聊骚才被收的吗?” “等一下,我排第六,符狗第七,你第八,为什么我是六弟他是七哥?” “这重要吗?” 符衷笑着薅了林城一头,八胖把林城抱起来甩了个圈,陈巍在一旁吹口哨,跑道另一头走过来几个人,看牌子是办公室的干事。 干事带头的是个利索的女人,拍拍文件夹,叫0578跟他们去一趟。符衷问了两句,那女人什么也不说,背着手盛气凌人。 “陈狗,我去一趟办公室,首长点名帮我说一声。”符衷把水瓶子扔给陈巍,擦了擦汗水,搭上外套走了。 八胖凑过来:“办公室的女人都这么刚吗?” “我去,你不会看上了吧?”陈巍一拳顶在八胖下巴上。 “看上你妹啊,我是担心七哥去了要被整。” “哦豁,他手机不是被收了吗?这回去肯定是挨训。”五爷搭着陈巍和林城的肩膀,站成一排看着符衷消失在训练馆背后。 季吸完一根烟,抓着毛巾进了浴室。啪一声开灯,在洗手台前看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灯光从上面打下来,他的眼窝里阴影很重。 洗过脸之后,被遮盖掉的疤痕都显露出来,他摸了摸,恼怒地摔上了浴室门。 穿好制服正要出门去,一眼瞥见冰箱上贴着一张莹绿的便签,扯下来看看,居然是符衷留的。 ―首长,冰箱里有新鲜的草莓,我昨晚刚买回来的,记得快点吃掉。 季打开冰箱把草莓篮子抱出来,挑了一颗最大的吃,连着吃了四五颗,才心满意足地出门去了。灯光在他背后熄灭,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去领罚,绕着操场跑了几圈。他没去教员训练的场馆跑,怕丢人。完事了顺路走到训练场去视察,这是他作为教头的日常工作。 “列队!点名。”季从雍首长手中接过签到册子,目光在教员身上扫了一遍。 教员知道季是凶恶的教头,遂不敢吱声。季绷着嘴角检查往日的出勤,点点头,表示满意。 “0126!” “0367!” “0578!” 没人应。 季抬起眼皮看看队伍,拔高嗓子又喊了一声:“0578!0578在哪里?!” “报告首长,0256,陈巍,有话要讲!” 季把人叫出来,问他有啥事,陈巍面见教头,有点紧张,毕竟昨天性感季在线取他狗命。陈巍打立正行礼,朗声报告:“0578去了执行部办公室!” “他不来训练去办公室干什么?”季啪一声合上签到册,上前一步问,陈巍的身子微微颤抖。 “报告首长,我不知道,是办公室的人来叫他去的。” 季撇撇嘴,挥手叫陈巍归队,看看签到册上最后一个编号,提笔在后面打了一个勾,执行部新教员北京总部A区第三队全员出席。 “今天我去跟上面说,这个队还是我带,你可以轻松点了。”季拍拍雍首长的肩膀,“多谢这三个月帮我照看这帮崽子。” 突然被教头感谢,雍首长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地回了话,送季就是送阎王,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都得候着。 符衷坐在执行部部长的办公桌前,部长正戴着眼镜看电脑屏幕,似乎很忙,叫符衷稍等。符衷腰背挺直地坐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桌上打开的文件夹上写着“例会签到表”。 符衷闲来无事正在偷偷看那张签到表,编号一二三四排下来,顶上第二个就是0002,那是季的编号,后面打着小勾。正想继续看下去,部长转过椅子,收拾掉文件夹,签到表也一并被收走了。 “你是0578?你昨晚12:40发给了我们一张申请表,我想和你确认一下。”部长推推眼镜,从打印机下拉出一张纸。 符衷点点头,部长上下浏览了一遍资料,问他:“为什么申请参加‘回溯’计划?” “不是参加,我是希望能护送季首长去俄罗斯履行任务,协助他进行地面训练。” “仅仅只是地面训练吗?不考虑成为这次计划的执行员?” “是的长官,我只是新教员,有些地方比不过前辈。季首长是我的教头,我希望能够帮到他。” 部长点点头,秘书突然进来,说0002前来报告。 部长脸色拉下来了,挥挥手:“我还有事,叫他在外面等着。” 符衷听见0002的编号,回头看了一眼,季正站在门前,制服穿戴妥帖,胸前别着徽章。听见部长叫他外面等着,季便退了出去。 “0578,我知道你很关心你的教官,就像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你曾写了数次申请到成都医疗中心去探望季,我们也都一一批准了。但我觉得,你是否关心得有些过头了?” 符衷笑笑,平静地回答:“他是我的教官,关心我照顾我,我当然也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季插着裤兜站在门外,里面的对话他也听见了,忍不住踮了踮脚,悄悄笑起来。 “季手下还有那么多教员,为什么每次都是你而不是别人呢?” “我是季首长特批进来的,所以我对他总是格外感谢。” 部长叹了一口气,把申请表收好,说:“0578,只要不违反时间局的规定,我们会认真考虑的。我也希望你能做好准备,这次行动,并不轻松。” “只要有季首长在,再困难的任务,我们都能顺利完成。” “那就承你吉言了。”部长笑着与他握了手,把符衷送了出去。 季正站在门外等着,见门开了,往旁边让了让。符衷走出来,朝季立正行礼,季略有些尴尬。 “季,你早上为什么缺席例会?!”部长的训斥声很快在办公室里响起。 季站得笔直,眼镜平视前方,墙上的通知单在他眼前糊成一片:“昨晚熬夜,导致起晚了!没能出席例会,我感到很抱歉!” “罚领过了没有?” “报告长官,领过了。” “作为教头居然缺席会议,你怎么在教员面前树立威信?!回去写检讨,你的自荐申请我们也当酌情考虑!” 符衷知道季在里面挨训,没急着离开,故意走到一边去接水,等着水慢慢烧开。部长正在发火,文件夹拍在季胸上。 挨了几分钟的批评,季才从里面出来,闭上眼睛呼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 “首长,喝水吗?”符衷把冲好的热水递给他。 季恼怒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去训练在这里干什么?” 符衷指指钟表,现在是11:45,下训午休,下午是理论。季瘪瘪嘴,无话可说,接过热水喝了一口。 “首长今天起晚了?”符衷问,一边与季一起走下楼。 季暴怒,拍了符衷一脑袋,骂道:“你为什么把我的手机调成静音?谁他妈叫你动我手机了?” “昨天首长睡着了,手机一直不停地响,我怕吵到您,就调静音了。”符衷站在楼梯上看季,“首长对不起,我以后不动您的手机了。” 我去,这么委屈是怎么回事?完全不想继续骂了啊! 季忽然懵逼,烦躁地挥挥手打发:“行了行了,屁大点事,老子还稀罕你一个道歉吗?鬼扯。” 说着他拨开符衷下楼去,符衷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臂,提议一起去吃中饭。 季身子顿了顿,旁边几位女士正走过来,季连忙把自己的手臂扯开。符衷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踩空,横腰撞在了栏杆拐角上。 “卧槽,真尼玛疼。”符衷捂着腰眼骂了一句。 季忙上前去查看,符衷挣扎两下未果,季把他的衬衫掀开了一角,露出半边腰。刚才一撞力道不轻,撞在肌肉上,留下个乌青的印子。 符衷撩着自己的衬衫,季眼睛看不清,凑得很近,呼吸扑在腰上,痒得他缩了缩肚子。 “你细皮嫩肉真不经撞啊,都青了,啧。”季把衬衫给他放下来,揉了揉。 符衷抖了一下,怕走水,红着耳朵往旁边让让,转了个话题。 “首长我们一起吃中饭?” “吃什么中饭,我是教头,你别总想着跟教头套近乎。” “可是昨晚是首长留我在您的房间过夜的。” 楼梯间有人在走动,季悚然,跨上一步捂住符衷的嘴巴,把他塞进电梯,电梯门刚好关上。 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缓缓下降,季靠在旁边冷硬的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摸出一根烟慢慢抽起来。 他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雍,我跟部长说了,第三队我来带,你还是带第四队,就这样。等会儿我来你那里拿东西,都给老子准备好。” 雍首长忙不迭答应了,季站在电梯间的通风窗前吸完了一根烟,忽然在烟雾中想起符衷的脸来。 搬回来住 下午2:20,符衷挎着包走进考试厅,监考的教官还没来,陈巍坐在座位上跟八胖和老大吹牛皮,看见符衷就吹着口哨叫他过去坐。 “符狗,一中午没看见你,干啥去了?”陈巍盘着腿,八胖老大各坐一边,左牵黄右擎苍。 符衷把书掏出来,白了陈巍一眼,轻描淡写:“老子吃饭去了,你没事别叨逼叨,老子不想被你惦记。” 老大嘎嘎笑,他笑起来就这个特点,伸手过去抓了符衷一把,道:“哦豁,都不跟咱哥几个一起吃饭了,是不是外面有狗了?” 三个人哄笑起来,前面蕾姐也转过头来插一脚,她是四娘:“小七,听说你手机被收了,怎么,拿回来了没有?” 符衷无fuck可说,极不情愿地把手机从裤袋里摸出来亮了个相,周围又是一片唏嘘。 “办公室叫你干什么?挨训吧?” “挨你妹的训啊,讲正事呢,老子申请项目去了,部长找我确认啊。” “哦哟哟,不得了不得了啦,啥项目啊,带带咱哥们几个?” “滚,跟头儿一起出任务,你去个鬼头,老子一个人就行了。”符衷嫌弃,把陈巍那张脸推到一边去,摊开本子整理昨天的笔记。 陈巍一听是季出任务,屁都不敢放一个了,八胖笑话他没出息,陈巍蔫巴。老大抱着手臂哼RAP,教官正从门边走进来。 教官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她说话比较死板,全息投影从正中打下来,符衷正抬着手指在面前的任务板上做题。 陈巍听了一半听不下去,找符衷聊天,顺便瞟了几眼答案:“符狗,为啥你老是跟在头儿屁股后面跑啊?头儿去成都,你也天天往那边跑,头儿出任务,你也跟着出任务,头儿他给了你多少钱?老子给你双倍。” 符衷敲了一个键,陈巍的答题界面全部清零,符衷锤了他一拳:“你知道个锤子,老子就是想多学点东西,好早点飞升!” “那为啥非得是季啊?他昨天还没收你的手机,难道你今天没被他骂吗?” 符衷闻言停了一下,抿抿唇道:“A+任性啊兄弟!老子不跟着他学,还跟着你学吗?陈狗你再不做题,时间就要到了。” 陈巍撑着手,啧了一声:“总感觉你们俩怪怪的,你不会是他私生子吧?” “几岁生孩子生得出我这么大的私生子?你脑子被鸟啄了吗?” 陈巍闭嘴,因为还有十分钟就要交作业了,他还差一百道计算题,很恼火。符衷按了提交,任务面板消失,他向后一倒,靠着椅子出神。 要说他跟着季的原因,得要从大学开始说起。不过这都是过去的日子了,斯人常在,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回忆。 季回宿舍吃掉了半筐草莓,留了一半在冰箱里,坐在电脑前处理文件。下午四点执行部群发一条消息,叫他去集会,季不满地骂了一句,换上鞋子出门赶去集合。 集会在B区地下会议室,会议室比较小,只有一盏灯和几把软椅,季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了几个人。 “季首长,幸会。”俄国的负责人站在灯下与季握手,请他入座。 灯灭了,会议室陷入黑暗,然后四壁发出蓝光。康斯坦丁敲打了几下键盘,数据从墙壁上倾泻而下。 蓝光照亮季的眼睛,四壁皆是投影,他搭着扶手,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墙壁上的图案,他近视,看不清东西。 “这是MH-RT-500式坐标仪。”康斯坦丁开始介绍,“最大穿越距离可达50亿年,内舱全封闭,配有强制冷冻系统,保证在超长时间的穿越过程中人体仍保有生命特征......” 季没有戴翻译器,尽管他看不清屏幕,但他听得懂俄语。季大学时俄语年级第一,去莫斯科留过学。 “康斯坦丁先生,空洞中存在多个通道,你们如何保证坐标仪能进入正确的通道?” “地面扫描系统与高层大气扫描系统配合,对通道进行定位分析,扫描精度可达0.0001秒,就算有异常波动我们也能及时转变方向。” “穿越预定轨道在哪里?预定时间是多少?” “预定时间是八小时。”康斯坦丁转换投影,模拟坐标仪运行轨迹,“这是一段很长的旅程。” 众人对视,时而低声交流,执行部的上层领导都出席了会议。季往笔记本上记东西,康斯坦丁说话快,季手速有点跟不上。 “季首长,您看起来不妙,是在担心什么?”会后,康斯坦丁把坐标仪的使用说明书交到季手上。 季夹著书,一手插在兜里,一手转着笔。斟酌了一下词句,才说:“我只是担心穿越的问题,毕竟,曾因为某些方面的原因,我们损失了几名优秀的执行员。” 康斯坦丁点点头,镜片上反着光:“对那件事,我表示很抱歉,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我相信今非昔比。” 季沉默了一下,略有些伤怀。他没再多说,辞别了康斯坦丁,登上电梯到地面上去。 他把手机开机,叮叮咚咚一阵开机铃声后,界面上跳出几个未接电话。 “教头,三队的所有档案我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了,您有空了可以去取一下。” “老雍你去哪了?” “今晚B区礼堂办活动,他们请我去当特邀嘉宾,我现在正在礼堂里。” 季挂了电话,看看时间,快六点了。一万米高空中正传来飞机的轰鸣,蛛网的电光纵横交错,游泳馆亮起了灯,几位下训的教员从跑道上走过。 “符狗,今天中午是头儿来点的名,那时候你不在,我跟头儿说过了。”陈巍搭着符衷的肩,“我看头儿脸色不好,你还是去打个报告吧。” “季首长来点的名?”符衷把滑下去的背包拉上,“那我要去哪里报告?” “去找老雍啊,证明你还活着,免得连累我们跟着你一起受罚。” “喂,说好的社会主义兄弟情呢?” “谁跟你兄弟情,跟你做兄弟迟早被你掰弯,老子可是直男。滚吧符狗,赶紧去报告,餐厅里等你。” 符衷踹了陈巍一脚,哼着歌往办公室去,半路掏出手机发消息。 ―首长,0578前来报告。 ―有事? ―中午您点名的时候我不在,现在来跟您说一声,请您不要惩罚我的队友们。 ―这事再说,以后有事开假条,别叫人口头请假。 符衷看着跳出的信息笑,季靠在窗边,咬着一根烟打字。办公室里没人,开着一盏台灯,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到地方了,符衷看看门牌,打了一行字:我找雍首长报告了,季首长再见。 季的手机叮一声跳出信息,一看,不得了。刚站起身,办公室的门就开了,符衷从门外走进来,皮鞋敲打着木板地面。 “首长?”符衷看到手指夹着香烟的季,“您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不行吗?”季缓缓吐一口烟气。 真巧啊。 “请问雍首长在哪里?我需要签到表。” 季在烟雾中抬眼,插着一只手走近符衷,说:“别雍首长雍首长,以后我就是你们首长,你们还是我来带,兔崽子。” 他把文件夹递给符衷,抬了抬下巴。符衷翻开一看,自己的编号后面打着勾,底下写着“全员出席”。 “看到了没有?全员出席,你来打什么报告,事多。”季撇撇嘴。 符衷把文件夹放好:“如果我不来打报告又怎么会遇见首长您呢?” 季笑笑不说话,坐在窗台上抽烟,眯着眼睛看外面的光景,把窗帘拉到脑后去。 “首长您又愿意回来教我们了?” “废话,什么叫又愿意?老子从来就没放弃过你们好吗?谁他妈叫老子飞机失事,躺了三个月病床。” “首长是没有放弃我还是没有放弃我们?” “0578!能不能专心点听?!我是你们的首长,当然是没有放弃你们!” 季抱着双臂训斥,烟头上的灰抖落在他的衣服褶子里。符衷垂眸不言语,等着季继续训他,两个人的影子都投在窗户上。 “上面同意了我的申请,我是候选人。过几天就去俄罗斯贝加尔湖发射基地训练,然后参加考试。” 季突然说,他的声音平平的,似乎消融在空气里,连带着灯光也寂寞起来。 符衷说:“我的申请结果还没出,不知道能不能陪首长去。” “你想去吗?”季转过眼睛看符衷,抬手把香烟送到嘴边。 “想。” 季轻声笑起来,把一本书扔给符衷:“上面会同意你去的,部长非常看好你。这是说明书,自己学着,看不懂的看我的笔记本,别来问老子,烦。” 符衷捧著书,俄语的,头大。他再翻翻季的笔记本,字迹潦草如寒假前一晚补的作业,糟心。 “首长,我记得您的字没有这么潦草。” “俄国佬说话实在太快,老子手速跟不上。” “不是有电脑么。” “没带去。” 符衷翻开几页看,笑着说:“首长您说您手速不行?” “嗯。”季看他一眼,“怎么,想嘲笑我?” “要我教您吗?提高手速的方法。言传身教,身体力行,包教包会。” “哦豁,不得了不得了,你兔崽子还来教老子?想得美。”季把笔记本和书塞进符衷的背包里,拍了两下。 季把烟头摁灭,插着双手走出办公室,符衷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离开了行政楼。季在轻轻哼一首歌,柔软如彩虹。 “今晚有夜训吗?” “刚才发了通知,夜训取消,因为B区有个什么活动,大家都去那里了。”符衷说,他摸了摸肚子,有些饿。 季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吃完晚饭就回家,开车只要二十分钟,不会太晚的。” 这时季突然说了句:“搬回来住吧。” 符衷有些愣,季停下脚步,望了望远处的高楼和LED屏幕,转身看着符衷的眼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外面找房子,但我现在希望你能住在总部的宿舍里。我们有一个合作项目不是吗,这样方便交流。” “我以前跟陈狗......陈巍一起住,后来我搬出去了,新的队友又住了进去。” “搬出去多久了?” “三个月。” 正好是季失事之后。 “为什么搬出去?宿舍条件不好吗?” 因为你不在啊,你不在这里我一个人住着又有什么意思。 但符衷断然不敢这么说,他在这个问题上有些局促,揣度了两下,才说:“陈巍太吵,很大声地放歌,还有那种片子,吵得我睡不着,就搬出去了。” “你可以申请换宿舍啊,你脑子长哪去了?有钱也不能这么使吧?” 符衷刚想说不是,又止住了,他站得笔直,紧了紧手指,抿唇不言语。季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季不跟符衷一起吃饭,符衷只得去找陈巍。陈巍和几个兄弟正在瞎侃,符衷闷声不响地坐在空位上,提起筷子涮锅里的羊肉。 “符狗你咋了?一脸生无可恋啊。” “滚,烦着呢,莫挨老子。” 陈巍吹了个口哨,识趣地避开了,转头继续讲他的风流韵事。符衷把羊肉放到酱里蘸,手机上跳出一条信息。 ―0578,到我公寓楼下来一趟,给你点东西,动作快点,过时不候。 “符狗你去哪?又想玩失踪是不是?这回老子不会让你跑了!” “滚开陈狗,头儿叫我去,老子忙着去给你们寻找幸福呢!起开!” “又拿头儿当挡箭牌?我看你不是为我们寻找幸福,你是为你自己寻找幸福吧?” 符衷提起膝盖朝他胯下来一下,陈巍当场嚎叫起来,过道上众人纷纷侧目。符衷挣脱了陈巍,拉着挎包往公寓楼赶去,风声在他耳边呼呼作响。 写检讨书 季提着东西靠在公寓门前的柱子上,插着兜,东张西望。近视眼不戴眼镜跟瞎了一样,假装眼观八面耳听四方,其实不然。 “季首长在等谁?” “等人。” “什么人?” 季刚想开口,却又抿唇沉默。他轻轻地笑笑,把话往心里藏。 女教官打完招呼,说笑着走开了,季朝她们点点头,算是照面。挑着下巴眺望楼房的转角处,对面高楼不知何人在弹奏,曲调绵长如银钩。他不急,从餐厅到他的公寓有些距离,符衷赶过来可能要花点时间。 清扫楼层的大叔从电梯里出来,推着一车子东西,哐啷哐啷一阵响。季听到动静,朝后头看了一眼,几个箱子不长眼睛地压过来,季往旁边让让。 外面一辆货车停着,大叔正把推车卡在货箱前,往里面搬东西。 “刘叔,谁要搬宿舍了?”季随口问了一句,上前去用鞋尖碰了碰那些箱子,他看到封口上写着7-2-2615。 刘叔长得矮壮敦实,手臂粗得像小牛,他扶腰喘口气,说:“26楼收下来的,林首长调到C区去了,宿舍也搬走了。” 季点点头,原来是林首长的东西,林首长就住他隔壁,两个人部门不同,各忙各,没什么来往。季从没敲过2615的门,林首长也从没拜访过他。 货车开走了,穿过地下通道往C区去。刘叔把推车放在灌木背后,免得挡住路,夜风有些凉,他依旧出了满身大汗。 符衷狂奔到公寓门前,转过拐角的时候绊一脚,一手拍在旁边刚修剪的黄杨树上,擦掉一块薄皮。啪一声打落了山茶花,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脚前。 “首长好,0578,符衷,前来报告!”万年不变的打报告。 季站得近一些,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符衷的脸,才点头道:“来得倒挺快,算了,不罚了。” 符衷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季离他很近,近得都快要碰在一起。首长常穿执行部的黑衬衫,袖扣雕花,领口不常系上,锁骨在领带下隐现。 首长的命令从不怠慢,从餐厅赶到这里,符衷用的是赛跑的速度,他额上出汗,喘息略不稳。季没说话,他想等一会儿,等符衷顺过气了,说话方便。 符衷肩上搁了几瓣花,季抬手替他掸去,捏起一瓣闻闻,山茶花不香。 符衷看看自己肩头,徽章锃亮,季垂眼闻花,温温微笑。 “首长叫我来,是要给我什么东西?” 季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轻轻晃晃,树叶一样哗啦哗啦响:“你买给我的草莓,我吃了一半,给你留了一半。我不习惯吃别人的东西,嘴软。” “首长真好,什么东西有您一半也有我一半。”符衷笑着把袋子接过来,打开来看里面的草莓,冰箱冻着,果子还很新鲜。 “我是你首长,当然对你好,不然你到部长面前去告我一状,那我立马可以滚蛋了。” “首长别这么说,当初是您把我批进来的,我非常感谢您。” 季笑笑没说话,符衷说的是事实,符衷最开始是被装备部要去的,季写了三封信给办公室,跟装备部的部长讨价还价,那阵子上火得要命,嘴皮磨了泡,才把符衷要到手里。 两个人忽然有些沉默,风微凉。季踮踮脚,朝符衷抬抬下巴,道:“怎么不吃?你买来都还没尝过。” “不想吃。” “为什么?” “以前大学里有个草莓园,专门研究那种高产高质的草莓。”符衷撇撇嘴,“都吃腻了。” “你大学种草莓?” 符衷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可是种草莓能手。” 季笑一声,不置可否。符衷垂着眼睛,抿唇不再言语,他偷笑,没让季看见。话里话外的意思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旁边过路的人偶尔往他们这边望一眼,琴声还没散去,灌木丛中间亮着路灯。 季看符衷一脸小媳妇样,把袋子勾过来,伸手进去挑了一颗,把屁股上的叶子拔干净了,递给符衷。 “老子给你留的,你必须得给我吃掉。” 符衷抬手接过:“首长不吃?” “0578!立刻执行!”季又暴怒。 “是!首长。” 符衷抬眼看季,把红红的果子咬在嘴里,看得季心尖一抖,忽有异样。完事了符衷赞叹一句,言辞浮夸:“草莓真甜啊,草莓真好吃啊。” 语气词非要拉那么长,长得季耳朵发红。 秋风灌进衬衫领子,溜溜地顺着脊梁骨往下钻,风里略带寒意。七公寓后面有一片湖,所以比其他地方更冷一些。季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这感觉有点奇怪,不像是被秋风冻的,倒像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季烦躁地摸摸后脑:“你转过去。” “?” “叫你转过去听见没有?”季踹了符衷一脚,语气凶恶,“别一愣一愣的,利落点好办事!” 确实,利落点好办事。符衷不知道他要办什么事,往后首长就会知道,一条眼镜蛇出击的速度是0.1秒,但符衷在某些方面,比眼镜蛇更快。 符衷转过身去,季刷一下拉开他的背包,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季动作简单粗暴,他就这样,鬼脸阎王人狠话不多,拉得符衷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就靠在了季肩上。 季空着两手从符衷侧腰滑过,符衷蓬松柔软的头发擦过脖子,有些痒。他们这个姿势有点奇怪,看起来就像季从后面抱住了符衷。 琴音忽然进入高/潮,风忽寂静,草莓甜甜的香气腻死了季,符衷忽然燥热。符衷听到鼓点似的声音,不知是何人心跳,萌动如初春。 两个妹子从旁边路过,吓了一跳,红着脸避开了。季是教官中的门面担当,就靠他这张脸;符衷是万人迷,跟他当兄弟迟早被掰弯。 “操,你他妈靠过来干什么?起开。”季把符衷拉开,摸摸自己滚烫的耳朵,抬手整理衣领。 符衷有些委屈:“首长您往我包里塞什么了?这么用力,我当然站不稳了。” “炸药。”季提起膝盖佯装要揍人,“知道部长为什么会觉得你对我关心过头了吗?” “不知道。” “那你回去好好琢磨吧。” 这叫什么话?狗屁不通。 “你的手扎破了,回去好好清理,药水涂一下。”季拉起符衷的手心看,“啧,皮薄。” 符衷笑,神色如春,生动盎然:“不如首长帮我?” “多大个人了,这点事情自己做。” 季嘁一声,回手插兜,侧耳听琴音,《出埃及记》,正弹到第三高/潮。 符衷颠颠自己的背包,没多少重,想来不会是炸药。季撇着脸,不耐烦地打发他走,符衷见这话说不下去了,辞过季之后转身下台阶。 “等一下,0578。” “首长还有什么事?”符衷在台阶下抬头问。 季往下走一级,背着手俯身凑近符衷,他不为了什么,这么做仅仅只是为了看清了符衷的脸。符衷那么帅,多看几眼不吃亏。 “今天听你在办公室里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是的首长,我当然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那请你帮个忙。” “首长要我做什么?” “写检讨。” 符衷愣了一会儿,他看着季的眼睛,褐色的,里面有自己的倒影。季近视,符衷不近视,符衷视力从一年级开始一直保持5.1,熬夜吃鸡打游戏也不见得有什么影响。 季的眼睛像公寓楼背后的湖水,花木围拢,倒映着喷泉,四季均有涟漪。 在这样的首长面前,当然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符衷答应了季的请求,毕竟写一封检讨书,也就两三千字。 季插着裤兜站在台阶上看符衷离开,符衷在黄杨木后忽然回了头,季模模糊糊看清一个人影,笑了笑,转身进了大厅。 符衷开车飙上绕城高速,背包放在旁边的驾驶座上。从时间局到自己家,差不多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落了点小雨。 游戏群里又开始在约人,符衷说他十点过后再上线。他用草莓和酸奶做了个拼盘,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本书。 《时间局赏罚条例》。 这是季给他塞进去的,另外还有坐标仪的使用说明书,以及季的笔记本。 每年执行部招新人,都要发一本《条例》,让新人背熟了,再组织考试,不合格的除名。众多新人对这个规则很是抱怨,但符衷不,符衷最擅长背书。 符衷突然想起季那个奇怪的问题:知道为什么部长会觉得你对我关心过头了吗? 雨点打在窗户上,符衷看到窗外的高楼,此间流连意,绵延几万里。 季回到房间,洗了个澡。脸上的膏药洗掉了,疤痕都显露出来,虽说不是很明显,但季介意。他不愿意裸着身子,因为后背有烧灼的痕迹,不好看,他不齿。 在电脑前与副部长进行了工作汇报,忽然有人来敲门。季有点慌张,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那些疤痕。 门外小哥敲了第二次,季轰一声打开了门。他用最快的速度涂好了药膏,并以最拉轰的方式出现在小哥面前。 “季首长,您的眼镜,装备部给您送来了。” 季皱皱眉头:“哪来的眼镜?我没跟装备部报告过。” 小哥笑了,说:“您忘了么,这是首长您托人帮订的,这里还有档案和签名。” 季绷着嘴角翻看文件,个人信息填得相当完整,左右眼近视度数非常正确。翻到最后一页,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谁写的?” “是个新教员,编号0578,是您带的。他说是您叫他帮忙的,很急。信息都填的很完整,我们就给您加急了。” “嗯,我知道了。”季点点头,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字,打发走了小哥。 眼镜镶着细边框,微微有点金色。架子上刻着他的编号,很小很小一个地方,刻得倒是很清楚。 戴上眼镜后季觉得自己迎来了新生,可以一眼望到窗外的楼盘和远山,楼中有飘雨。 季细细摩挲着眼镜架,透过香烟的烟雾仔细地端详。他靠着椅子,把烟送到嘴边,歪着头想事情,忽而想起符衷的一截腰线,很晃眼。 符衷坐在床上跟陈狗他们打了几盘游戏,连胜三局。鱼缸旁挂着鸟笼子,里面养着一只八哥,尽瞎叫唤。 今夜的执行部讨论区相当热闹,一张照片被顶上了热搜,符衷点开来一看,辣眼睛,居然是季首长跑步的照片,明显是偷拍。 配文:0002教官因缺席例会领罚。发贴人ID叫“山花”。 符衷翻下面的评论,第一个沙发一看就是当事人,ID“三土少爷”:渣像素,差评! 其他都在调侃,毕竟是教头当众出糗,新教员不敢说话,回帖的基本都是教官。“三土少爷”在评论区过五关斩六将,符衷从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么多图可以发。 腹肌笑痛了,符衷才从坐直身子,把那张偷拍的照片存了下来。 他本想回复一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帖子拉上去,开始翻看下面的内容。 季盘腿坐在床上按键盘,在评论区厮杀了一阵,终于散尽刀剑,归隐江湖。他想了想,拿手机给眼镜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个微博。 很快,不超过三十秒,第一个评论出现了,还是那个ID,还是那个红红的心。 这个粉丝真的是个魔鬼。 符衷看着手机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副眼镜摆在电脑旁。 城市里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隔着窗户能听到滂滂的声音,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鱼鸟均已睡去。 “卧槽,检讨书还没写。”符衷猛然弹起身子,“陈狗我下了,有事。” 陈巍正打到关键处,符衷拔掉耳机退了游戏,从床上下去,毛毯被他拖到了地上。辅助突然退出,陈巍那边直接崩溃,今天他手感垃圾,气得骂了娘。 猪队友。 “shit,老子的检讨书。”季骂一声,冲了一杯咖啡,戴上眼镜开始写检讨。 一座城市两个人,写起了同一封检讨书。 第二天晨训结束,季在指导几个插班的教员,从别的部门调过来的,手脚没执行部土著这么灵活,季很费脑筋。 符衷坐在杠铃上喝了几口水,看着季对着别人比划手势,心不在焉地吹了几句牛皮,踹开陈巍往僻静的地方去了。 “符狗怎么看起来怪怪的?有事没事就踹我。”陈巍一脸便秘,“最近也不跟咱们聊天了,你们知道怎么回事不?” 五爷长得像个猴,坐不住,好动,他在游戏里打主攻,叱咤风云。五爷猴精的目光一闪,拍拍陈巍:“我看八成是头儿回来了,符狗心里不爽。” “跟头儿有啥关系?头儿叫他干啥他跑得跟赶去结婚似的,不爽个屁啊。” “操,你忘了当初头儿是怎么折磨符狗的?符狗攥着拳头说要把头儿打趴下,啧,血海深仇。” “要不咱们看看去?”陈巍突发奇想,“要是他有什么想不开,咱们也好说教说教。” 五爷和八胖露出奸诈的笑容,三人对视一眼,勾肩搭背地就去了。 符衷在看台下面找了个角落,坐在梯步上,打开了电脑。昨夜熬不住,检讨书没写完,还剩下一千字。 季挥手解散了几位插班教员,习惯性地去找符衷,却没见人。转眼看见那边陈巍几个嘻嘻哈哈地往看台底下走,上去问了两句。 “符狗......符衷往那边去了,看台下面。”陈巍打立正,指路给季,半句话不敢多说。 “嗯,你们回去集合。” 符衷正绞尽脑汁想要怎么检讨,他高中大学都是优标,写检讨都是十多年前的烂谷子事了,重操旧业?宝刀已老。 “你在这里干什么?”忽然有人走到跟前,靴子扎着裤脚,皮扣上雕巨树雄鹰,决起而飞。 符衷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季,慌忙要起身:“报告首长,我在写检讨书。” 季皱了皱眉,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有些斯文气。他背着手俯身看看符衷的电脑屏幕,笑道:“叫你写你还真写?不怕我诓你?” “我答应了首长要为您做任何事,所以当然要写了。” 季笑着咬了咬嘴唇,抬手薅了符衷一下,骂道:“长个心眼,不要别人叫你干啥就干啥,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谨记首长教诲。” 拐角处,三个人头叠成一坨,八胖拍陈巍的肩膀:“陈狗,他们说啥了?” “听不清啊胖子!你别压着我,重死了。” “我去,首长竟然扇符狗巴掌,真尼玛不是人!” “扇你妹啊,首长那是在摸头,你眼瞎吗?”五爷骂道。 “哦哟,摸头杀。”陈巍咂摸一下,“他们两个是不是有事啊?” “有什么事?” “符狗是头儿的私生子啊!” 斥候们眼皮子跳了跳。 “靠!实锤!” 陈巍掏出手机,远远地拍了一张照,季正把手搭在符衷的肩上。 新版条例 符衷与季说了一会儿话,问起集合的时间,季看看表,说还有五分钟。符衷看着电脑屏幕有些愣神,不知所措,听季的意思,这到底是写还是不写? 季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盖上了电脑,摆到一边的乒乓球桌上去:“甭写了,昨天就是逗逗你,这东西当然得老子自己写,谁知道你还当真了。” “首长说的话我都会当真的。” 季顿了顿,抬抬下巴说:“把后半段截给我,我还差一千字,帮个忙。” 符衷看了季一眼,抿抿唇没说话,当作是默许。季心里终于高兴起来,抬头看了看天窗,上面残留着积水和落叶。天窗本用来采光,空洞出现之后,天窗便只能用来遮遮雨水。 “昨天给你的书都看过没有?”季转身,符衷跟在他后面,听墙角的陈巍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都看了,首长的笔记很详细,我很喜欢。” 季兜着两手,闻言一哂,倒也不在意。他们走出看台,天空竟落起了小雨,乌云遮住了蛛网的电光。符衷抬起袖子遮住头顶,季扶了扶眼镜,拉上帽子。 “我问你,《条例》第七章第266条是什么?” “首长,第七章只有265条。” 季轻轻笑笑,摇了摇头。此时他们转过了转角,集合的哨声突然响起,雨滴落进衣领,微有寒凉。 “我问的是新版,你回答的是老版。老版确实只有265条,所以你回答错了。”季停下脚步,他的眼镜上沾了蒙蒙一片雨,“0578,没有正确回答首长的问题,罚跑五圈,立刻执行。” 符衷愣了一瞬,没想到季还有这么一招,他认输,昨晚他确实没有认真看季给他的《条例》,居然是新版。 天上依旧下着雨,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符衷不敢抗命,打过立正之后上跑道。 季戴着帽子,看符衷跑进雨中。那边有人在喊他,忙回神,趋步赶去点名,喊0578的时候没人应,他依旧在后面打了勾,所以第三队又是全员出席。 下了雨,季训了几句,无心再继续下去,通知了其他的教官,把队伍解散,各自忙碌。 季叫住陈巍,五爷和八胖也未能幸免。陈巍心虚,看季的目光有些怪,五爷和八胖垂着头,腿绷得笔直。 “0256,照片发给我,然后删掉。”季拿出自己的手机,命令道。 卧槽,首长背后长眼睛? 陈巍忽然慌张,季梳着背头,戴上了眼镜。虽然斯文,但比平时更加严厉,首长有个绰号鬼脸阎王,煞气重,站在门前能辟邪,鬼最怕这种恶人。 “首长,什么照片?” 季滑了几下手机屏幕,抬眼看着陈巍。八胖和五爷被这目光骇得一抖,戳了陈巍一把。陈巍吞吞喉咙,周围人潮来去,指指点点,就这么杠着不是个事。 陈巍打开手机,把照片发给了季,然后一一删除。季全程都看着,陈巍不敢造次。五爷看着有些心疼,这该是多好的猛料啊,爆出去一定能大火一把。 心疼归心疼,季并不在意他们的感受。他保存了照片,冷淡地挥手叫三人离开,转身面对绵绵的秋雨,头顶大灯亮着,光线中雨丝不绝于目。 符衷跑完五圈,人群均解散,空旷的场地上只有季靠着柱子,胸前的徽章在灯下闪闪发亮。 “首长,您怎么还在这里?”符衷擦擦头发上的水珠,秋雨劲头不大,虽没有湿透,但也是潮潮的,潮进头皮,濡湿发根。 季正在看陈巍偷拍的那张照片,吓了一跳,忙把手机熄屏。符衷觉得有些奇怪,匆忙瞥见了一点惊鸿,没看清庐山面目。季把手机揣进兜里,手上凉凉的,也许是天凉的原因。 “我等着你跑完了给我打报告,离解散过去了三分钟,你浪费了我三分钟。” “首长还要罚我做什么?” “不罚了。”季踮踮脚,“回去洗个热水澡,免得感冒。感冒了也要来训练,要是缺席我就罚你们全队。” 季是严厉的教官,总是对符衷他们有诸多要求,刚进来的新崽子们不懂规矩,没少挨骂。符衷人前凶恶,其实比谁都温柔,这一点符衷在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他有恃无恐。 “报告首长,我家离这里有好几十公里,训练期间无法出去,所以洗不了热水澡。” “那是你自己的事。”季语气被秋雨浸得冷淡,转了个面,朝另一边走去。他的背影带着潮潮的雾气,边缘略微晕开。 “报告首长,0578,符衷,有事请求。” “你事怎么这么多?” “首长,我可以借用一下您的浴室吗?” 季靠在滚着水珠的窗前,点燃一根烟慢慢抽,今天没有会议,他清闲。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流,FUCK,他居然同意了符衷的要求,不过细细想来,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本想去隔壁林首长住过的房间看看,结果门紧锁,问问管理,说早就断了水电,时运不济。 季本就心软,尤其是面对符衷的时候。他之前折磨过符衷,后来新崽子们听话了,季下手就轻了些。崽子们血气方刚不服软,对他有成见,鬼脸阎王的名号因此不胫而走。 符衷站在淋浴头下面让水流冲过自己的脸颊,有些情感就是一团火在烧,像炼丹的炉膛下,火舌舔舐铜炉。他压了很久,这是宝贝,不敢示人,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捧着那团火端详,即使是星点,也不敢让它熄灭。 好容易出了浴室门,季看完雨,刚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中。房间里喷着香水,鼠尾草和风铃花。 “首长,我的衬衫被雨打湿了,您有办法搞到另一件吗?” “你的事情能不能不要这么多?”季怒道,“我的衬衫给你。” 他把黑衬衣扔过去,蒙住了符衷的脸。符衷说了谢谢,一句客套都没有,心安理得地穿上了。他在镜子前整理衣领,居然摸到了没取下来的领撑。 “首长,您这件衬衫,是不是没有洗过?” “废话,老子只穿了一天,洗什么洗。” 符衷忽然转身,前面扣子没扣,敞开着。季瞥了一眼,冷笑一声:“你不觉得你现在很危险吗?” “哪里危险?” 季指指符衷的前胸,说:“把要害部位就这样暴露在敌人面前,我白教你了。” 符衷低头看看,没急着去系扣子,自己身材不错,该露就得露:“首长不是我的敌人。” “上了战场,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包括你兄弟。” 季似意有所指,声音有些喑,他靠在落地窗旁,窗户上映出他的影子。季这句话有些沉重,符衷找不到什么来逗趣,一度陷入沉默中。 符衷觉得季今天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符衷给自己吹头发,吹风机喷出的风有些烫手。 忽然有人把他按在椅子上,吹风机也被夺走了,然后季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粗暴地揉起来。季动作虽强硬,但热风穿过发丝,磨平了突兀的棱角,符衷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吹个头发这么磨叽,吵死了。”季仔细帮符衷打理头发,捻起柔软的发梢,给他打得蓬松干燥。 符衷坐着,头被季摇得晃。隔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句来打破僵局:“首长,您刚才找陈巍他们做什么?” “他们集合的时候聊天,我教训他们。”季扯了个谎,语气平淡,仿佛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值一提。 符衷信了,点点头,戴个高帽:“首长,您戴上眼镜很好看。” 头发干了,季推他一把,把吹风机收起来:“你就别给你自己吹牛逼了,你哪里来的资料?我的档案都锁在档案室里,你没资格查阅。” “您的主治医师给我的。” “大猪?操,那个傻蛋,倒卖我的个人信息。”季忽然暴怒,“老子锤爆他头。” 符衷笑笑不言语,季住在成都医疗中心的时候,他曾去探望过几次,医生会给季做体检,所以左右眼的近视度数就是这么来的。 “0578,听说你到成都去看过我几次,为什么我不知道?” “那时首长您眼睛上的纱布还没拆掉,我就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让医生告诉您。”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首长您知道了要惩罚我。” 季默不言语。看来符衷是被他罚怕了,连这事都藏着掖着。不过他现在肯说实话,也还不错。三个月前飞机失事,他落进火海中的那一刻,不曾想到会有人来探望自己。 这是不愉快的往事,一回忆就是满身的疼痛。季甩甩脑袋,在书桌前坐下来。 “首长,刚才部长给我发了消息,说我的申请通过了,我可以陪您一起去贝加尔湖。”符衷的语气忽然亮堂起来。 “好。”季不知道要怎么祝贺,想了半天想出了这一个字,让人倍感失望。不是他高冷,高冷顶个屁用,只是他面对符衷的时候,总有些不自然。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办公室发来的,附带上了部长的签名。 “邮件上说下个星期四我们就启程。”季枕着头,“穿越时间定在两个月后,shit,只有两个月。” 符衷看了邮件,算了算日子,离启程还有六天。 季冲了一杯咖啡,递给符衷:“要出远门了,你不回家去跟你的爸妈告别一下?” “正打算回去,我家在西城,不是很远。首长您呢?您要回去么?” 季笑了一声,耸耸肩:“回不回去一个样,无所谓。” 符衷不懂他这话的意思,撑著书桌提议:“明天是周末,正好可以回家,首长不如也一起,我有车,可以带您。” “我说了,无所谓。你省省吧,我还怕你嫌我磕碜,我季丢不起这个人。” “我可以送您回家,我记得您家在南城,您带我去过一次,但没让我进门。”符衷说,靠近了一点,“学长,我想再去一次。” 他叫季学长,这个称呼叫了大学四年,梦中时常有回忆。午夜梦中惊坐起,当时年少,春衫尚薄。有句诗怎么背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0578!”季忽然暴起,拍了桌,“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多事?你在这里待太久了,回去吧。” 符衷吃了个懵逼果,他知道季喜怒无常,但不知为何在这里发了火。 “首长......” “0578!请你回去,立刻执行!” 符衷说不出话,季神色不太妙,窗外仍下着雨。符衷没敢多说,怕季发起火来要动手,他只得收拾好自己的包,离开了房间。 季舒了一口气,靠在椅子里看着电脑锁屏上滚动的图片,时不时跳出一两句心灵鸡汤,他最烦这些屁用没有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找到陈巍拍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但最终什么也没做。 今天的课程取消了,季又发了火,符衷犹豫了一下,开车上了高速。下雨,高速上冷清,他把着方向盘,有些走神,雨幕下的高架桥了无尽头。 他去买了点东西,准备带去家去孝敬孝敬老爹老娘。匆匆进了书房,符衷丢下背包,翻开新版的《条例》,找到第七章第266条。 看完之后,符衷心沉,忽觉疲惫,把书丢在一边,颓然躺倒在床上。笼子里的八哥鸟在叫唤,静得很,符衷昏昏欲睡。 脖子下边硌得慌,符衷把衬衫脱了,再把领撑取下来。领撑是黄金的,很三土老爷,上面刻着0002的编号。 这是季的衬衫,还留着他的味道,季喷很淡的木香水,柏木香。符衷盖上毛毯,缩着身子闻衬衫的温暖和余香,然后摸出手机打电话。 “二炮,帮个忙。” “事儿精,叫爸爸。” “爸你个头,听着,我这里有个领撑,黄金的,你在上面给我刻点东西行不?” “哦哟哟,不得了不得了啦,你现在也是有黄金领撑的男人了?” “滚,别贫,帮不帮忙?钱少不了你。” “帮帮帮,兄弟的钱最好赚,尤其是你这种人傻钱多的。” “你他妈......” “行了,说吧,刻什么?” “刻两个字母,X和Y。” “你是要刻X染色体和Y染色体吗?” “你脑子有泡?” 二炮笑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是符衷的开裆裤兄弟,三块钱的啤酒都要你一半我一半,这点小事当然二话不说就是接。 “行,明天我把东西送你那里去,你动作快点,我很急。” 挂了电话,符衷这才精神了点,抱着衬衫在床上滚了两圈,余温未散,毛毯裹上身,成了一个球。 一起回家 季对符衷发了火之后,秋雨并没有减小,后来下得大了,窗户上滂滂一片水雾。独自吃过了晚饭,部门里的事情忙起来,符衷的事便搁在了一边。 晚上十一点过,季结束了视频会议,关上电脑后闭着眼睛休息。他取下眼镜看,细细的边泛着金色,很好看。 琢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他打给符衷。符衷有一帮哥们,组成一个队,打游戏所向披靡,所以这个点他一定没有睡。 符衷的手机响的时候,他正裹着毛毯睡觉。房间里亮着壁灯,温温的黄色,雨水滴滴答答打在窗上。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震得符衷浑身一抖,咒骂了一句,摸起手机看来电显示,登时一个激灵,从毛毯里弹起来。 “首长好,这里是0578,符衷。” 季等了半天,终于有人接了,他莫名高兴,敲了敲手指,说:“怎么这么久才接,你浪费了我35秒的时间。” “报告首长,刚才睡着了。”符衷盘起腿,他睡意全无,甚至还有点兴致勃勃,毕竟季亲自给他打电话,统共没几回。 “这么早就睡了?没有打游戏?” 符衷愣了一下,看看游戏群里的消息,陈巍戳了他好几次。陈巍怕又碰到季,不敢打电话;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没换状态。 “到家背了一会儿《条例》,然后就睡了,一下子睡到了现在。” “是我打扰你了,你继续睡吧。”季说,他虽语气平淡,脸上倒还是笑着的。 符衷着急:“首长您先别挂,我现在已经醒了。首长您找我有什么事?还是说......” “还是说什么?” “还是说,你想我了?” 符衷听到季轻轻的笑声,在雨水里显得和乐安宁。季隔了许久没有回话,隔着一通电话,谁也看不到谁,符衷忐忑,悄悄地猜想季的表情。 季再说话时,已经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家看你爸妈?” “明天就回去,正好周末,可能会住一个晚上。” “明天九点,你到时间局旁边的地铁站接我一下。”季顿了顿,“去南城。” 符衷整理着季的衬衫,忽有疑问:“首长是要回家去吗?” “你不是说想再去一趟吗?那我就带你去。” 人间喜事。符衷高兴地要从床上翻下去,他没有多问,答应了季。季话也不多,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季坐在椅子里看雨,雨中的灯光晕出模糊的轮廓。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眉梢飞上了笑意,连带着心情也轻松起来。 符衷大概没有遇见过这种喜事了,大起大落让他感觉很刺激。他把衬衫叠好放在床头,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夜还没过半,他登入自己的账号,开了盘单机,大杀四方。 闹钟把符衷叫醒,他睡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清醒得很。他很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镜子前面换了好几身衣服,以他的身架,穿什么都是超模,但他这回得小心翼翼。 毕竟是载着首长一同回家去,怎么也得有个仪式感。首长每次都穿得那么齐楚,他们这些新崽子,当然得向首长看齐。 挨到时间,符衷喂好了鸟和鱼才出门去。他特意把领撑带上,打了发胶,一身利索地坐上了车。 季起得早,晃悠到地铁站,还没到九点。出口旁边停着辆白色的车,符衷站在车旁张望。符衷身量高,长得又好,很难不注意到他。 “首长,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不早了。”季两手空空,插着裤袋,上下打量了符衷几眼,“你到了很久了?穿得跟去相亲一样。” 周末的首长果然与工作日的首长不一样,第一句话居然不是批评符衷不喊报告。 符衷笑笑,把季领到副驾驶:“我刚来,一下车就看到首长您走过来了。” 其实不然,符衷已经在这里等了半小时,但他低调,不说。 季瞥了他一眼,不太相信,但也没说话,侧身坐进了车里。符衷替他关好车门,才绕到另一边去。 “首长,您要去哪里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 “您回家去不带点东西?” 季顿了顿,笑道:“带不带东西都一样,我觉得浪费。” 符衷把后视镜调整好,叫季系上安全带:“我买了不少东西,要不首长您带点去?” “甭管我,开你的车。”季神色淡然,语气听不出悲喜。 这是首长的命令,符衷不敢不从。首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符衷虽奇怪,但也不好多说,他启动车辆,大灯打开,发动机开始运转。 “首长,先去你家还是先去我家?” 季想了想,说:“去你家。” 符衷默然,他听季的话,车子滑上城中干道,上了高速,往西城开去。周末的高速有点堵,前方还发生了车祸,符衷开着车一点一点挪,有些烦躁。 季早就睡了过去,侧脸映在车窗上。符衷佩服季,他有随地睡觉的技能,好生奇特。 季手里拿着手机,手指一松一松,眼看那手机就要砸下去了,符衷伸手过去拉了一把。他把手机放进季的外套口袋里,看到他交叠的双手。 前面车屁股亮着红灯,交警开着车指挥。符衷停在车流中间,按照这个势头,不知要堵到什么时候。 符衷看着季的手,这双手开过飞机坦克,端过98K加特林,夹着香烟的时候,看上一眼都能撩得人不知东西。 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符衷悄悄伸手,覆在季的手背上。季睡着了,手有些冷,符衷的手心倒还是暖暖的。 就这样保持了一会儿,火烧得再旺也得有的限度,符衷安静地坐着,面有喜色,微而不露。季动了动身子,符衷以为他醒了,慌忙要把手收回来,殊不知季翻了手掌,寻觅两下,握住了符衷的手。 大概是找到了个暖和的地方,季才安静下来,继续做他的梦。 符衷吓得不知所措,首长这么握着他的手,这辈子第一次。 他仔细看了看季,一脸死样,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人在梦中就没什么意识,所以符衷确定他这是无意识的行为。 好歹松了一口气,但他舍不得放开。 前面交警指挥得不错,路怒症随着世风日上,早些年就消隐了踪迹。少有人按喇叭,季睡得很安稳。 障碍清除干净,车流才慢慢动起来,季还是那样拉着符衷的手。符衷忍痛割爱,抽回手,把住方向盘,开始提速,那种温凉的感觉还留在手上,像夏天的凉开水。 符衷盯着前方的路况,季歪着脑袋,周公与他下棋,兴许下到动人处,唇角带笑。 符衷下了高速开进城中,西城发展得很好,高楼林立。季醒过来了,撑着下巴看外面的街景,丝毫没有过问符衷刚才手拉手的事。 车子在一条巷子口停下,季问他:“你家住这里?” “不是这里,我来这里找个朋友,拜托他一件事。”符衷揣上手机,“首长坐在车里稍等,我去去就回。” 季点点头,没多问。符衷下了车,踩着皮鞋进了巷子,敲敲第三间的门。 穿着裤衩背心花衬衫的青年开了门,他留着胡子,头发也有些糟乱,不过精神还是奕奕的。 “事儿精,爸爸等你老久了。”二炮撇着眉毛打量符衷,“穿成这样是要去相亲还是结婚?” “爸爸来看你了,儿子来,咱们抱一个。”符衷背着手,说要抱,一点动作都没表示。 二炮当了真,损了符衷两句,伸手要去给他一个拥抱。他们是开裆裤兄弟,感情好得很,抱一下并不过分。 但符衷觉得过分。 季在车里坐着,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巷子里的情形,二炮的家门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二炮伸手过来,嘴里说着好兄弟一起基,符衷往旁边避开了两步,打开二炮的手,把黄金领撑递给他。 季看见了符衷的表现,靠回椅背,露出满意的笑容。 孺子可教。 二炮没有抱到人,有些尴尬,但他没在意这些细节,把领撑拿过来看看,称赞:“黄金成色真好,你小子发达了。” 符衷嗤笑一声,抬抬下巴:“刻X和Y,明天下午我来拿。” 二炮没为难他,只是叫他付钱。二炮有个规矩,交了钱再干活,平时收费都挺合理,不过遇见符衷这种有钱人,他就要趁机讹一笔。 果不其然,二炮以急单双倍为由,讹了符衷双倍的价钱。是不是急单符衷心里明镜似的,他懒得跟二炮废话。 送走了符衷,二炮关上门进屋。屋子里是他的工作台,他是雕刻金属的专家,远近都很有名。 他雕刻各种各样的金属,包括子弹。 符衷坐回车里,季偏着头在看风景,没理他。符衷见他不说话,那正好,他偷偷雕季的领撑,还没想好怎么交代。 车子绕出城郊,开上山路。山上有成片的别墅,其中一幢就是符衷的家。 符衷家里有钱,他老爸是部队上的人,官不小。符老爹对符衷有种特别的期待,希望他长大了可以参军,但符衷最后去了时间局。 符老爹虽有失望,但好在他开明,时间局与军队直接挂钩,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他很快就想通了。 “首长,我家到了,下车吧。” 季看看别墅里亮着的灯光,说:“我不下去了,我一个外人,进去了不好。” “您是我的首长,我跟我爸妈提起过您,他们都对您表示尊敬。”符衷说,“如果他们能见到你,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季摇摇头,挥手打发了符衷:“0578,你要听我的话。我不喜欢重复下命令,很烦。” 符衷怕季发火,没能说上什么,只得把车停在山路边,给季留了车门。他从后备箱拎出东西,想了一想,留下了一盒。 季坐在车里看符衷进了别墅的门,保姆帮他拎着买来的礼物。坐了一会儿有些闷,他下车去,靠在车门旁点燃一根烟。 “不在家里住一晚上吗?”符妈给儿子端去草莓酸奶,“好容易回来一次,怎么这么急着又要赶回去?” 符衷笑着舀起一勺酸奶,指指窗外,说:“我要送朋友,所以就不住了。” 符妈披着坎肩,站在阳台的窗前往下看。白色的车旁靠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正在抽烟,烟雾在风里散成一条线。 符衷跟爸妈说了一会儿话,就告辞了。符妈挽留了几次,留不住。符老爹抖抖烟头,摇着头说:“儿子大了不中留啊,他们年轻人才是该待在一起。” “首长,我送您回家。” 季的烟还没吸完,他竖着风衣领子,吐出一口烟气:“等我把这根烟抽完。” “首长,您的喉咙不大好,医生说您不能碰刺激性的东西,少抽点烟吧。” 季转过眼梢隔着烟雾看符衷的脸,说:“你不在家里住吗?” 符衷被季的眼神迷了一下,慌忙转向别处:“我要送首长回家,所以不住了。” “0578。”季把烟头掐灭,“我有没有教过你,跟教官说话的时候,眼睛要看着对方?” 符衷一凛,看着季的眼睛。本以为季要把他怎么样,却不想季什么也没做,打开车门坐进去了。 车子开到南城,是晚上7:50,季看了一路的风景,没睡。 “我家就在这儿。” 南城没有西城发达,房子都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楼,装着生锈的防盗窗,可能也不太防盗了。道路逼仄,车子开不走,符衷只得从后备箱拿出那一袋东西,走路进去。 站在吊着几根断线的电线杆下,符衷看了看季,他大学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不过季没让他上楼。 季兜着手,抬头看着二楼透出灯光的蓝色玻璃。楼层不高,可以听见上面传来热闹的声音。 季走上楼梯,符衷犹豫了一下,季回头叫他跟上。 两人站在二楼的门前,门上贴着去年的旧春联。 “你手上提着什么?”季问。 符衷说:“买的一点东西,当作礼物送给你爸妈了。” 季看看那袋子就知道这东西铁定价值不菲,不过他没说什么,笑了笑,敲门。 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里面热闹的声音从门缝中漏出来,季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暖暖的,很有烟火味。 开门的是个老太,头发白了大半。老太看见季的脸,愣在了原地。季什么话也不说,站在门前不进不退。 里面有个女人见老太太站着,问:“谁来了?” 老太的神情忽然转为愤怒,猛地关上了门,隔断了人声和暖暖的香气。季仍是插着手,面上半点没有波澜。 “不认识!走错门了!” 季和符衷都听到了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看到了吧,回不回家无所谓。”季下楼去,“刚才那个是我妈,里面那个女人是我舅妈。今天是我妈生日。” 符衷看着季走下楼梯,昏黄的楼道灯打在他背上,冷硬又寂寥。 他突然跑下楼梯,从后面拉住了季的手,扣进他的指缝里。 突发事件 楼道里只有一盏灯,奄奄一息的,估摸着比季的岁数都大了。暗黄的灯光时不时闪一下,当符衷拉住季的手的时候,灯一下子就熄灭了。 季上过战场拿过枪,这时候居然吓了一跳。符衷明显感觉到季的身子抖了一下,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留着点白光的灯。 “你拉我的手干什么?”季语气严厉,“给老子放开。” 符衷的注意力正被熄灭的灯吸引了过去,听见季在训斥他,反应慢了半拍。季站在楼梯下,眼镜反射着微光,眼神慌张而恼怒。 “老子他妈叫你放开!”季骂起来,抬臂要抽手,“0578,你发什么疯!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周围一片黑暗,门洞里可以看到老街旁的路灯光。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还有的小伙子哼着歌。 他们十指相扣,想把手抽出来有点困难。符衷走下几级台阶,与季对视:“首长,我会放开的。不过您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季顿了顿,手上停止了动作,他盯着符衷的眼睛,冷笑:“0578,你哪来的优越感管我这么多事?我是你的首长,我最讨厌多事的人。” 首长的身份压出来,符衷一时语塞。楼道中忽然沉默下去,季不耐烦地敲了敲鞋跟,在梯步间发出沉沉的回声。 “放开。”季说。 符衷放开了,他怕季,季喜怒无常脾气暴躁,保不准要做出什么事来。季是他的学长,是他的教官,符衷只能听他的话。 季转身往外面走去,符衷叫住了他:“首长,我不知道您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会一直陪伴你。就像刚才我拉住您的手,我希望我们以后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符衷!” 符衷被季压在了墙上,老墙上的白垩粉簌簌抖落,在符衷不菲的衣服上留下了白印。季用手肘抵着符衷的喉咙,提起膝盖顶在符衷的大腿上。 季下意识地去摸袖口,那里藏着一柄折刀。他练过格斗,修罗场里走出来的,符衷跟他比起来,就显得火候不够。 符衷吓住了,抬手准备格挡,但季只是把他压着,没什么过分的行为。 “老子不喜欢别人管我的家事。”季警告,他凑近了符衷的耳朵,“你不要多管,至少现在不要管。” 首长离自己这么近,符衷也是经历第一回,虽然他想过无数次,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 哦豁,踩到狼尾巴了。 符衷吞了吞喉咙,放下手,垂在身侧。楼道间的黑暗覆盖着两人,上面传来嘈杂的交谈声,男人大着嗓门说话,女人身上喷着廉价的香水。 “是,首长。” 他轻声答应,季的头发擦着他的脖子,痒痒的,有种别样的情思。 季放开了他,转身往外走去,显得急促匆忙。楼梯转角处正好下来一对夫妻,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臂,丈夫提醒她注意脚下。 符衷匆匆追上季,他插着兜,竖着风衣领子,正默默走过一座小桥。晚间没什么人,他的影子拖在地上。 季不说话,符衷也不说话,他们一前一后过了桥。 “首长,您要回去了吗?” 符衷启动车子,季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地盯着车窗外面。 半晌,他摇摇头:“还早,我想看电影,你去吗?” 刚经历过首长的冷漠,符衷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搞得受宠若惊。他肯定地点点头,符衷笑了笑,叫他搜一下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我喜欢看动作片,武打片。”季忽然来了兴致,“不知道夜间场还有没有座位。” 符衷浏览了一下,让季决定了,再订好座位。夜间的动作片只有一场,人不多。最近的电影院开车去大概十多分钟,季给符衷指路。 电影就那样,炮灰逆袭,废柴变英雄,然后抱得美人归。十多年前的老套路,翻拍了这么多年也没翻出个什么花样来。符衷觉得无趣,但季看得入迷。 散了场,季去卫生间整理了一下发型。他梳着背头,架着眼镜,很斯文。 “为什么这家电影院的座位这么宽敞,还是连在一起的?”季随口问问,符衷在他旁边洗手。 符衷笑,抬头照镜子,说:“可能土豪吧。” 季甩了他一头的水,扬长而去。符衷擦干净手,从包里摸出两张电影票,上面写着4号厅,情侣专座。 他也就在这种地方能糊弄一下季。 他把电影票收好,理好自己的衣领,出去追季。电影院在五楼,季正下电梯,四楼的转角处有一家书店,快十点了,即将打烊。 季看看书店的橱窗,里面摆著书,还有陶艺,样式不错,他有点兴趣。 “首长,你喜欢看神话书?” “斯拉夫神话,在网上没找到资源,凑巧碰到了,就买了。”季轻描淡写,快步离开了影院,坐进车里把书封撕掉了。 符衷给季开了车里的灯,好让他看得清楚些。季有了眼镜,比以前好了很多,他捧著书看,专业而严谨。 季一直都是一张学霸的脸,符衷大学跟了他四年,季四年霸榜优标第一。符衷也是优标,但幸好不跟季比,否则他没戏。 符衷觉得季戴眼镜的样子很迷人,他就喜欢这种斯文败类。季曾自嘲衣冠禽兽,符衷听了很高兴,正中红心。 “首长,您不生气了吗?” 季开着车进入高速入口,等着前面的车放行。季抿抿唇,目光没离开书本,道:“只要你不多事,我就不会生气。” 符衷记住了,季不喜欢多事的人。 “那首长是同意我说的话了?” “什么话?” “我会一直陪着您,就像我刚才拉着您的手,我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季抬起眼皮看符衷,符衷目不斜视,注意前方路况。车子正在提速,他们上了高架桥,山坡被抛在脚下,城市里燃着灯火。 “你是在跟我表白吗?”季忽然笑。 符衷满脸通红,这话真糟糕,他接不下去。 季看到他那窘样,轻笑两声,去看前面绵延的公路:“这种话别这么轻易地说出来,你该留着对你喜欢的姑娘说。如果你真的对我有意思,那请你憋着。” 符衷被臊得无地自容,首长非但没生气,还说得这么直白。这样搞一下,符衷觉得他与首长之间有点尴尬了。 “我不是首长说的那个意思,我对首长只是尊敬,能站在您身边,与您并肩战斗,是我的荣幸。” “我知道,纯洁的社会主义战友情。”季点点头。 话越来越糟糕,符衷开车的手有些虚了,他斗不过季。 季伸了伸长腿,道:“0578,《条例》第七章第266条是什么?” 符衷背了一遍,季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说:“知道为什么执行部没有0001吗?” 0001这个位置空了很久了,季作为总教头,编号0002。往上,就是部长和副部长,再往上,就是中国区最高指挥官。 符衷摇摇头说他不知道,季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回忆,车子开过了隧道,他才说:“他就是因为违反了这条规定,进了监狱。” “发生了什么事?” 季合上书,叠起腿,神色有些嘲讽:“我这一身的烧伤,都拜他所赐。” 这是季的伤心往事,符衷没敢再问下去了。季三个月前出任务,符衷没有参与。季的飞机莫名其妙失事,他差点被烧成了残废。事后,档案记录加密保存,从未对外公开。 季的日子不好过,命堵在枪口。 车厢里忽然沉默,符衷觉得自己不该挑起这个话题。季低着头看书,电话响了。 “我和学员外出考察,正在回去的路上。叫他把档案发到我邮箱里,除了俄国人那边,别的事交给秘书部,别来烦我。” “俄国人那边也有事!” “屁事怎么这么多,哪里又出了问题?老子还要跟学员讲事情,不想听你说话。” “别瞎JB逼逼,快点回来,出事了!” 季怼了两句,挂断了山花的电话。还没下高速,符衷正在往西城开,西城的高楼耸峙入云,随处可见巨幕的广告屏。 “你开到哪去?”季觉得有点不对劲。 “去我的公寓啊,这么晚了赶不回时间局了,首长在我那里住一晚吧。” “去你妹的公寓,送我回局里,局里出事了。” 符衷正要开下高速出口,猛地刹了车,季被撞得晃了一下,骂符衷开车没技术。符衷把住方向盘,缓缓驶入临时停车区:“出了什么事?非要现在赶回去?” “你小子还不乐意?贝加尔湖上的空洞出问题了,我当然要回去处理了!” 季火大,符衷也火大,两个人火大的原因不尽相同。 符衷低声骂了句shit,转动方向盘开上另一条高速,指示牌上写着“时间局”。季取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抬手插进头发里,眉头都拧不开了。 时间局灯火通明,符衷开车驶进停车场,季开门要下去,符衷拉住他的袖子,问:“首长,我可以旁听你们的会议吗?” “就你废话多,要来就来,不来拉倒,老子没请你。” 这就是默许了,符衷忽有种胜利的快感。他两下关掉电源,拉着自己的包下了车,季已经走出几十米了,他跑了一段路才追上。 “这张牌子拿着,旁听证。到时候坐在离会议桌远点的地方,别挨着我。没事不要说话,要发言打报告,叫你说了再说。” 季把牌子丢给符衷,一边事无巨细地讲述开会的规矩。符衷把牌子戴上,脱掉外面的毛衣,单穿一件衬衫,这样显得正式。 季向来说话短促有力,难得一回这么絮叨。他在办公室里东翻西找,把文件整理好。符衷看着他忙来忙去,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唠,忽然觉得他好可爱。 外面秘书部的人走过,催了季几句。季让符衷帮忙抱电脑,看他身上只剩下一件衬衫。 “为什么把毛衣脱掉?” “这样显得正式。” 季没空跟他多说,脱**上的风衣丢给他:“穿上。” 他的话就是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符衷正要说什么,季已经夹着文件夹出去了,他转过玻璃门,与秘书部的人边走边谈。 符衷把季的风衣穿上,刚脱下来的,内衬还有暖暖的余温。季看起来严厉,其实比谁都温柔。 几个人进了电梯,符衷站在季身后,抱着电脑,不说话。季正与秘书部的人低声交流,比划着手势,他穿着衬衣,掐腰皮带,背头眼镜,棱角分明。 “怎么回事?”季与康斯坦丁握手,问。 “通道扫描仪的数据显示,二号通道膨胀系数异常增大,即将突破临界点,将会造成爆炸或者其他更严重的后果。” 贝加尔湖基地人工智能“莫洛斯”接入中国区,全息投影的灯光骤然亮起,光束中出现了贝加尔湖上空的实景。 符衷坐在会议室后面,灯光一暗,他就像隐藏进了黑暗中。莫洛斯的声音响起,符衷连忙戴上翻译器,全息投影在随着莫洛斯的解说在不断旋转。 “......10月15日20时37分26秒,二号通道剧烈**。“星月”探测器探测到来自大约44亿年前的波动,波动程度尚未超出‘艾比尔点’,有崩塌的可能。” 莫洛斯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传来一阵警报声,来自贝加尔湖基地。众人皆惊,凝神望去,镜头转向天空。 几秒钟后,网状白光充斥了整个画面,伴随着电流的哧哧声。 “警报,警报,‘蛛网’受损,能量流失严重,即将垮塌。” “能量罩开启,位点东经106°,北纬52°。流失范围35.68平方公里,仍有扩大趋势。三号、五号通道**,六号通道急剧收缩,七号八号正常。” 莫洛斯实时播报,众人可以看到,源源不断的能量正沿着蛛网填补空缺,空洞紊乱,扭曲变形。 经过几分钟的抢救,情况暂时稳定。众人舒了一口气,几分钟却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康斯坦丁先生,我请求明日动身前往贝加尔湖基地,如您所见,情况不容乐观。” “通道打开,这确实给我们的穿越提供了便利,但我们无法预知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不能放心让我的执行员去冒险。” “据莫洛斯分析,这次**将会持续半年之久,内部平整,无岔道,这可不就是天赐的良机么!” 桌上的人们争论起来,季靠着椅子看莫洛斯播放的投影,符衷则看着他。 “季先生是本次任务的队长,我们应该询问季先生的态度。”康斯坦丁打断众人的争吵,“季先生,请问您对此是什么态度?” 桌上安静下来,大家都等着季发话。季敲了敲键盘,转头看了符衷一眼。 “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快动身。” 成为邻居 “不行。” 符衷反射性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了一下,发出哗啦的响声。季转头对着黑暗,他只能看清符衷模糊的轮廓。季盯着他,目光严厉。 “谁?是谁在说话?”在座的很多人没有注意到会议室里还有个旁听的,符衷穿着纯黑的风衣,与黑暗融为一体,除了纽扣在闪光,其余不见人影。 符衷打立正,朗声报告:“执行部,0578,符衷,有话要讲。” “坐下!”季怒斥一声,众人被这一声训斥惊了一惊,康斯坦丁被打断,转过视线往角落里看去,莫洛斯的声音被他调低了一些。 指挥官坐在上首,抿唇沉默了一阵,抬手指了一下,道:“打光过去,听听他怎么说。” 灯光打了一束在符衷身上,他穿着季的风衣,胸前挂着旁听证,黑裤皮鞋,头发打了胶。符衷样貌出众,偃月惊鸿,几位俄罗斯的美女对视一眼,颇觉惊艳。 当众人的目光都被符衷吸引过去的时候,季闭了闭眼睛,恼火地转开椅子,对着电脑处理自己的事情。他莫名烦躁,像压着火山,一连敲错了好几个单词。 “报告长官,本次任务俄罗斯方面提供技术,我国拥有方案决策权。我们出台了全套的方案,并确定了启程日期是在下周四,俄罗斯方面的负责人已经在合作书上签了字。”符衷的声音平稳铿锵,有条不紊,“而现在突发空洞紊乱事件,如何将空洞修复或者保证通道安全,这是技术方面的问题,与我国所要履行的义务无关。我国有权保证执行员的生命安全,所以我请求按原计划行事。” “符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康斯坦丁推推眼镜,“但这是国际合作项目,并且已取得全球时间局联合会的大力支持,所以我们需要尽快地完成任务,说不定这一次我们将找到空洞的来源......” “......康斯坦丁先生,真正穿越的时间定在两个月后,我们何必纠结这三四天的时间?我希望按原计划行事。” “0578!”季重重拍了一下键盘,“你给我坐下!” 李重岩闻言呵斥季,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开会的时候吵架是常有的事,但自己内部吵吵就完事儿了,今天桌上还有外国人,丢不起这个脸。季又是个暴躁脾气,动手打人他不是做不出来。 “0578,你说得很好,请坐。”李重岩礼貌地请符衷坐下,示意他不要再继续发言。灯光熄灭,符衷重新置身于黑暗中。 后半段的会议索然无味,李重岩又签了几份文件。季心情极差,没再看过符衷,符衷坐在角落里,目光从没从季身上离开过。 散会后,会议室里亮起几盏灯照明。季坐在桌子前整理邮箱里的文件,没急着离开。符衷刚想过去帮他拿电脑,季啪一声合上电脑,看了符衷一眼,转身出了门。 符衷有些尴尬,忽然部长叫住他,递给他一张单子:“这是你的宿舍申请表,我已经签了,明天你去装备部问一下有没有空宿舍。不过你马上就要出国了,估计也住不长久。” 部长简单交代了几句,拍了拍符衷的肩膀。符衷草草看了一下单子,转头寻找季的身影,但季早就走远了。 山花是季校友,同年级毕业的,他跟季不是一个系。季和山花关系一直不错,两人都是A+,说得上话。 季把电脑和一叠文件夹扔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散乱的白纸全被他掀到一边去。山花冲来两杯咖啡,靠在挡板旁边看他工作。 “有事?”季翻起眼皮瞥他,“有事快说,没事就滚。” “火气这么大?就因为刚才那小子的话?他不是你的教员吗,你就是跟他出去考察的吧?” “他一个新来的崽子懂个屁,跟那些俄国佬正面刚,嫌丢人没到家?” 山花晃晃杯子里的匙子,乒乓作响,撇撇嘴说:“新来的都没规矩,你再好好调教调教。不过我看你也别急着出国,俄国人那边的状况你不清楚,谁知道那些什么突发状况是不是真的。” 季没说话,盯着屏幕进行数据分析和危险测评,山花继续说:“我们头顶上的空洞十几年没出过问题,他们那边说乱就乱了,哪有这么巧的事。老毛子狡猾得很,你别太冲动。” “不过他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季突然说。 “嗯?哪句?” “真正的穿越在两个月后,何必纠结这三四天。” 山花笑笑,喝掉了半杯咖啡,泡沫沾了一些在他胡子上:“看来你还是听进去了一点嘛,行了别烦了,乖乖按流程走,出了事哥哥担着。” 山花拍拍壮实的胸脯,他块头大,像头熊,祖上混血混下来,眼睛是蓝色的。加上一副健美的身材,把妹无数,这个哥哥那个哥哥,季听了恶心。 “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事。” “你他妈事情怎么这么多?” “我发现那个0578长得比你帅。” 季猛地抬头,眼镜片在灯下一闪,金边上的光闪瞎了山花的眼睛。季斯文人,长得帅,符衷没进大学前他就是一枝花。后来来了执行部,穿上军装制服,人狠话不多,走路都带着风。 山花贱兮兮地笑,季说:“怎么?想从我手下抢人?你配吗?” “我是直男。”山花耸耸肩,摊开手证明他的清白,“请停止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谢谢。” 季冷笑一声:“他是老子的人。” 山花感到一阵寒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窗子没有关牢。他不愿再进行这个危险的话题,道:“好了,知道他是你的人,看窝看得这么紧,生怕人家抢了你的似的。” 季踹了他一脚,山花哎哟一声,晃悠晃悠着出了办公室。楼层里亮着灯,安全门下面正走过来一个人,腿那么长,山花定睛一看,这不就是0578那个小崽子么。 “魏首长好。”符衷看见了山花,远远地就朝着山花行礼。 山花瞟了一眼里头的季,季正伏案工作。偌大的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一盏白灯吊在他头上,窗外浓黑一片。 他忽然有了个坏主意,朝着符衷招呼:“原来是符小兄弟,符衷弟弟这么可爱,快来让哥哥看看。” 山花壮得像头熊,嗓门也大得像头熊,偏偏取了个山花这么的秀气名字。季听见符衷的名字,肌肉一绷,敲打键盘的手指顿了一顿,导致数据丢失了几个。 符衷被山花的热情搞得进退维谷,他不太习惯山花这种迎接方式。山花觉得符衷磨蹭,豪气地搭住符衷的肩膀,一股咖啡味冲进符衷的鼻子。 “这么晚了,符衷弟弟怎么还没回去?来这里干什么?” 符衷把山花推开一点,瞟了一眼办公室里面,说:“我来找季首长说点事情。” “哦哟,原来是找自家首长啊。”山花的嗓门整幢楼都能听到,“不过你们季首长现在有点事,不如告诉我怎么样?我帮你转达。” “不用麻烦魏首长了,季首长喜欢我当面跟他讲事情。” 季打字的手再次停了下来,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听符衷当面讲事情? 山花啧了一声,瞅瞅季,说:“死三土最怕我们多事,他居然喜欢让你当面讲事情?哦豁,有奸情。” “魏山华!”季腾身怒骂,飞起一脚踹在山花的膝盖上,一肘把山花顶开了几步,“给老子滚。” 山花认怂,举起双臂投了降,朝符衷摆摆手,被季一巴掌打开了。山花一溜烟消失在电梯间,整座楼层只剩下了季两人。 季插着裤兜,朝符衷抬抬下巴,一脸凶恶:“你来干什么?” 符衷抿抿唇,犹豫了一下,说:“我......就来看看您。” 季的目光从他脚尖挑到头顶,牙尖道:“刚才打嘴炮打爽了?跟我们的合作方对着杠,你这么牛逼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没有杠他们,我说的是事实,我只是不想让您去冒险。” “我想怎样你管得着?你不过是一个见习生,我是你的队长,要不是我纵着你,你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符衷看着季的眼睛,认真道:“那我请求首长继续这样纵着我。” 季哑口无言,转身进了办公室,砰一声把咖啡杯挪到一边去。 “首长,三个月前的出了事故,而我没能陪在您身边。这次我争取到了和您一起出任务的机会,如果您受伤的话,我会很心疼的。” “我季什么时候说了一定要你来陪?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你也不看看是谁把你们带起来的,没了我,你哪有现在这么风光。” 季喝了一口咖啡,呛得他咳嗽起来。符衷拍拍他的背,季骂了一句:“死山花泡的什么**。” 咖啡味很刺鼻,多半是香精,符衷一闻就能闻出来。季的喉咙里装着变声器,缝合后的伤口被这一呛给呛裂了。 首长喝着别人泡的咖啡,符衷心里不爽。 符衷把咖啡给倒了,洗干净杯子回来,季一边咳嗽一边工作。现在已经凌晨两点过了,除了换气扇嗡嗡作响,里外均万籁俱寂。 “首长,您不回公寓休息吗?” “不回去。”季疲倦地摘下眼镜揉揉眼睛,“你走吧。” “0578!立刻执行!” 符衷咬着嘴唇想说话,但首长的脸色让他说不出来。天冷,季只穿了衬衫,符衷脱下风衣披在他背上,季没有拒绝。 季撑着额头想事情,脑子疼。符衷见他不想说话,只得独自离开了办公室。外面风凉,他套上自己的毛衣,匆忙赶去停车场。 半小时后,季的手机跳出一条消息:首长,我到家了,晚安。 季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靠在椅子里,轻轻地笑起来,他的气不知何时就消了。看看墙上的钟表,此时是03:15,没有咖啡提神,困倦一阵阵袭来。 他摸摸自己的口袋,里面有一盒烟。正要点燃的时候,突然想起符衷对他说:“首长,少抽点烟吧。” 季顿住了手,然后把烟盒和打火机丢到了一边。 满桌子堆积如山的文件,电脑上正在自动生成图表。季关了灯,拉紧身上的风衣,趴在办公桌上睡觉。 风衣很暖和,符衷身上一定也是这么暖融融的。 第二天早上季被山花从办公室揪出去参加例会,他在办公室里睡了三四个小时,眼睛都睁不开,熬夜一时爽,开会火葬场。 符衷结束了早训,他要到装备部去一趟,去拿宿舍的房卡和配套的生活用品。装备部无所不包,上到飞机大炮下到牙刷牙膏,通通揽在自己手里。 “7-2-2615、6-3-1324、5-1-2206都空着,你想住哪里?”小哥说。 “7-2-2615。” 七公寓风水好,背后是一口湖泊和草坪,喷泉环绕,符衷最喜欢那里的蔷薇花。 季开完了会,去训练场上转了一圈,没人,原来今天的早训已经结束了。符衷破天荒地没有发消息来烦他,季觉得有些不习惯。他去食堂要了一杯冰咖啡,坐在往常坐的位子,也没看到符衷来。 少了符衷的盛世美颜下饭,季没吃多少,全给倒了,收拾剩菜的大爷骂了他两句。他拉开领带,一边吸着咖啡,一边兜着手往公寓走,准备回去睡个午觉。 出了电梯门,平时半个鬼影都看不到的走廊今天突然热闹起来,手推车推着箱子堵在自己门前。季炸了毛,过去训斥了几句,一看,原来是隔壁来了新邻居。 季感觉新奇,他要看看新来的邻居是何许人。季帮忙搬了箱子,屋子里站着个男人,正在把家用摆上柜子。 两人对上眼了,季大窘。 符衷放下手中的活,走过去对季行礼,搬运工完了事,把本子递给符衷叫他签字。符衷咬着笔帽签自己的名字,季偷偷看了看,符衷写字挺漂亮。 “你住我隔壁?”季佯装不在意,兜着两手在房间里闲逛。 符衷有些不好意思,面露为难:“我去装备部问,他们说只有这一间刚好空着了,然后我就来了。” 季点点头,前脚林首长刚搬走,后脚符衷就搬了进来。果然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巧遇。 “首长您笑什么?” “放屁,老子根本没笑。” “可是您的嘴角总是上扬,就像这样。” “开了一早上的会,面部肌肉需要放松,不然容易变成面瘫。” 季瞎扯了一堆,帮符衷整理东西。符衷的行李不多,一面墙宽的衣柜显得很多余。桌上摆着个相框,季顺手拿起来看了看,符衷站中间,后面是符老爹和符妈。 “真嫩啊。”季感叹了一句。 “这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照的,在大学门口。”符衷靠在书桌上,撑着手。 季抬起眼睛看看符衷,再与照片对比一下,摇摇头:“越长越不像样。” “帅得不像样了是不是?” 季笑出了声,符衷也跟着笑起来。照片上的符衷十八岁,穿着T恤牛仔裤运动鞋,挎着一个紫色的包。季说这基佬紫真尼玛骚气,符衷笑着说首长您最喜欢的也是紫色。 符衷长得帅,季是服气的,他时常为符衷感到自豪,毕竟是第三队的门面担当。 “首长,我们星期四离开,我还能和首长一起住三个晚上。” “0578,注意你的用词,我们没有住在一起,我们只是隔壁。” 符衷斜着肩膀,刚才搬东西累死累活,衬衫领口开了一半。他拿起季没喝完的咖啡,往季那边靠了靠,轻声说:“首长看起来不是很生气?” 首长出浴 话音刚落,季听到外面走廊里传来说笑和脚步声,可以根据嘎嘎的笑声猜到是哪一伙不良少年。季莞笑,轻轻抬手按住符衷的肩膀,说:“只要你不多事,我就不会生气。” 符衷垂了垂眼,免得让季看到他眼里的星星。首长喜怒无常,脾气成谜,符衷还没摸清楚他的炸毛点在哪里。 外面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季一用力把符衷推开去,符衷拿着咖啡杯,挑着嘴角笑,靠在书桌旁。 门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缝,走廊里人影攒动,紧接着就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季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头,新来的崽子没规矩,头疼。 第一个打开门的是八胖,老大、陈巍和五爷簇拥着走进来。八胖长得高,体积大,进来的时候像座山,后面三个人挤得慌,推推搡搡。 “符狗,听说你搬新宿舍了,让我这个前舍友也来参观参观!”陈巍人还没到,嗓子倒是打开了,然后就听到老大嘎嘎的笑声。 陈巍突然撞上了八胖,八胖堵在前面像长城,撞了一头的肥肉。陈巍推了他两下,八胖岿然不动。 “卧槽死胖子你停住干嘛?这里挤死了!”陈巍嚷嚷,“往前挪挪!” 突然八胖身子一抖,打了个立正,喊道:“季首长好!” 陈巍三人不敢造次,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小跑进屋依次排开,等着挨训。季靠在书桌旁,旁边站着符衷。符衷的目光在四人身上飘一圈,神色轻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的就是这种损友。 季抬起眼皮看高矮胖瘦四个人,他的目光天生带着严厉,煞气能镇鬼,穿过眼镜片射过来,当场要了陈巍老命。 陈巍见了季,腿就忍不住要抖,五爷常嘲笑陈巍是乌龟。五爷干瘦,猴儿精,立正站不直,背总是驼着,季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能把他打出内伤。 “心情不错啊朋友们。”季说,他看别的人没有看符衷那么温柔,“来干什么?” 八胖打头,自然是他来回答,八胖满脸无所畏惧,风萧萧兮易水寒:“报告首长,我们听说队友搬了新宿舍,前来祝贺!” 季点点头,看他这嫁女儿一般的笑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心里藏着事,踏破铁鞋无觅处,人都齐了,那就盘问盘问,插着兜走到四个人面前去,陈巍的额头冒出汗珠。 “谁是陈巍?!”季指名道姓,陈巍心脏一炸,四分五裂,今天铁定要完。 “0256,陈巍,到!” 季朝符衷抬抬下巴,说:“他是你的前室友?” “他打游戏开音响吗?” “不开。” “他会大声唱歌喧哗吗?” “不会,他唱歌比较难听。” “他会很重地拖动桌子椅子吗?” “不会,如果我睡觉了他还没睡,他会帮我把灯关掉,并询问我的意见。” “他晚上睡觉磨牙打呼噜吗?” “完全没有。” 季露出满意的微笑,踮踮脚,不咸不淡地称赞了陈巍几句。陈巍满头大汗,首长的赞美他承受不起。符衷在一旁听着,瞪了陈巍几眼,陈巍进退两难。 旁边五爷八胖和老大拼命憋着笑,在首长的威逼下,符狗彻底没了隐私。 季训斥他们不分场合大声喧哗,季骂人挺厉害,说什么都是他在理,其实很多都是歪理。符衷看着四个人挨训,见季背对着他,偷喝了一口冰咖啡。 老大看到了符衷N瑟的小动作,悄悄朝他比了个中指。被季一眼看见,以为老大是在对他竖中指,当场罚他上下26楼四个来回。 老大是壮士,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季训完了话,又罚了人,喉咙有点痛。他回头吼了一声符衷,一脸凶恶。 “0578!把你手里的咖啡给我。” 符衷把咖啡递过去,冰咖啡已经不冰了,杯子上冒出了不少水珠。符衷偷喝过,但毫不知情的季当着屋里三个崽子的面吸了一口咖啡,凌厉的目光刮了一遍,出门去了。 季前脚刚踏出门槛,三个人就趴在门边往外看。季哼着一首轻轻的歌,砰一声关上了隔壁的房间门。 “我去,头儿就住你隔壁?”陈巍锤了符衷一把,“要是我,我宁愿去死。” “妈耶,符衷你每天出门就要看见头儿,他简直就是个魔鬼。” “有你小子好看的了,我们将在26楼的楼梯上看到你奔跑的身影。” “滚,老子又没惹他,他罚我干什么?” “哦哟,说的也是,你们一杯咖啡两个人一起喝呢,听人说这叫间接接吻。” “放屁,他叫老子把咖啡给他,老子能不给吗?”符衷踢了五爷硬邦邦的屁股一脚,“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眼瞎?” 八胖憨憨地笑,五爷的小眼睛里露出奸诈的光,猴儿似的脸上挤眉弄眼,陈巍嗤笑一声,把他的脸打到一边去。 “头儿到你房间来干什么?” “帮我收拾东西。” “头儿居然会帮你收拾东西?你怕不会真的是他私生子吧?” “别不承认了,我上回都看到......”陈巍突然刹车,看了看八胖和五爷。 符衷撇起眉头,问:“看到什么?说下去。” 陈巍换了个脸色,笑了笑,对符衷摆摆手,哈哈了两声敷衍过去。上回偷拍被头儿发现,头儿那张脸黑得能给乌鸦当舅子,他不想遭罪。 符衷觉得陈巍有事瞒着他,以他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陈巍不会把什么事藏着掖着。正欲询问时,陈狗已经拉着两个死党往外退了。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符狗你好好住着吧,有什么事要帮忙尽管找咱们几个兄弟,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啊!” 三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符衷骂了句陈八婆。眼梢一转瞥到季的房门,门牌上写着7-2-2613。门关着,里面没有声响。 估计首长是在睡午觉。符衷知道季睡午觉的习惯,从大学开始就知道了。 季大学的时候用功,每天午休都到教室去自习。符衷也每天去教室,坐在后排的角落里,偷偷看他。季学累了就趴着睡觉,一般只睡十分钟。 符衷就这样悄悄看着他,看他打开书本,写字,合上书本,挎上背包,走出教室。当时年少,心事不曾表露。 他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回味咖啡的苦甜,手心冰凉,捂住发烫的脸,偷想:真的是间接接吻的意思么? 符衷没去打扰季,他打了电话给二炮,拿着车钥匙去了停车场。 季的黑衬衫还挂在阳台上,符衷洗衣服都用洗衣机,但这件衬衫是他亲手洗的。他把衣服收下来,闻了闻,觉得还不够,又喷了点淡香水。 他打开了挂烫机,把衬衫烫得平平整整,几乎和他的主人一样棱角分明。符衷陶醉于自己的手艺,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居家好男人。 他不会叠衬衫,上网搜了一下,来来回回练了好几次,才把衬衫装进了盒子里。 “二炮,在家吗?我来拿东西。” “在家,你快点,老子晚饭有个约。” “跟谁约了?”符衷坐进车里,启动发动机,把装衬衫的袋子放在副驾上。 二炮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也不知是不是符衷的错觉:“跟三叠。” 符衷哦了一声,也没在意。三叠也是他兄弟,大学时游泳比赛认识的,长得像是国风美男子,学过古琴,弹《阳关三叠》。 车子开上去西城的高速,符衷打开了车载音箱,里面只存了一碟钢琴曲,是《梦中的婚礼》。符衷把声音调得很低,钢琴声柔软如彩虹。 二炮今天摆脱了邋遢青年的形象,认真刮了胡子,还去理发店请老师给他做了发型。二炮的衣柜里挂着定制的西装,连鞋子都是伦敦手工制作的小牌子。 符衷见到二炮的时候,二炮正把红丝巾塞进胸前的口袋。 “你是赶去做三叠的伴郎?”符衷走进二炮的工作室。 二炮潇洒地抹抹头发,站在镜子前拉西装的领子,道:“我跟三叠一块儿去吃饭,当然要打扮得正式一点。” “不就是个兄弟么。”符衷摸摸鼻子,“别臭美了,东西给我。” 二炮心情不错,拉开抽屉把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拿出来,那盒子上还雕着朵玫瑰花。他把盒子打开送到符衷面前去,里面摆着两片领撑。 “我专门给你找了个盒子,就是要这样高品位的盒子才能配得上你这么金贵的领撑。” 盒子确实有品位,红丝绒一看就是好货,只不过上面那朵玫瑰花有点扎眼睛。 二炮简直就是神助攻没跑了。 符衷欣然接受了红玫瑰盒子,揣在兜里,付了二炮双倍的工钱。二炮和符衷一块儿出门,搭个顺风车,让符衷送他到世纪东方广场去。 二炮临行前还风骚地拿了一朵红玫瑰,符衷觉得不对劲:“三叠是个男人吧?” “当然了,兄弟,你想什么呢。” 符衷不轻不重地嗯一声,看了看表,已经17:30了。 季中午没吃多少东西,饿得慌。打开手机点了几个菜,叫人现做,做好了送过来。 他刚运动回来,出了一身汗,寻思着做好饭送过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脱掉身上的衣服就进了浴室。他在镜子前照照,烧伤的疤痕从肩后蔓延到腰际。 世纪东方广场在西城中心,从二炮家过去要半个小时。CBD区灯火通明,高楼上的广告屏照得人眼里都有了霓虹。 二炮在路口下了车,三叠也来和符衷打了个招呼。送走了两人,符衷闻到草莓酸奶和爆米花的香气,店里正在推出打折促销活动。 符衷给季发消息。 ―首长,晚饭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买来给您带回去。 季正在洗澡,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符衷给他发来了消息。 符衷等了几分钟,没人回。他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个电话,没人接。符衷没办法,下去买了一杯草莓酸奶,另外要了一份饭,上面盖了个煎蛋。 高速路上寂寞,符衷听着车里放《梦中的婚礼》,抬起手指轻轻打节拍。 季洗澡洗了很久,水还开得很烫,浴室里热气腾腾,弥漫着芦荟的香味。浴室离门近,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操,送饭的来了。 季手忙脚乱地关掉淋浴器,扯下毛巾擦擦头发,把下半身和后背遮了,带着一身腾腾的热气,趿着拖鞋出去开门。 符衷站在门外,敲了两次。门开了一半,一阵潮湿的芦荟香飘出来,里面暖黄的灯光洒在门前的地面上。季站在门后,前襟大开,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 打开新世界大门。 季看清了门外站着符衷之后,当场骂了句fuck,轰一声关上了门。符衷喊了一声首长,就被挡在了门外。 “我去,什么鬼......”季按按自己的心口,“他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季扯**上的毛巾,擦干水珠,从衣柜里抓出衣服来套上。床上散落着他换下来的衣服,全都收拢在一块扔进了洗衣篮里。被子和床单皱了,他连忙把褶皱抚平。 符衷在门外等着,电梯里走出来个人,提着饭盒子,过来找季。 “季首长在里面吗?”小哥问符衷。 符衷点点头:“在里面,我也是来找他的,我帮你把饭给他吧。” 小哥愉快地交接了任务,符衷提起饭盒子看看,很香的一股味道,摸一摸,还是滚烫的。 季把房间收拾妥当,确保身上该遮的地方都遮了,才去给符衷开了门。他抬手靠着门框,扶腰堵在门口。 “干什么?”季问。 符衷提起手里的袋子,说:“我来把衬衫还给您,还有您点的饭。” “我都把这衬衫给忘了。” 季接过袋子,瞟了一眼,再看看符衷,符衷神色如常。季翻翻,从里面翻出那个红丝绒的盒子来,他一眼看到了上面雕的玫瑰花。 季的脸就黑了。他麻利地打开盒子把里面的领撑取出来,然后将盒子塞回了符衷手里。 “首长是把这朵玫瑰花送给我了吗?” 两人对视了一阵,季劈手又把盒子夺了回去,然后转身要关门。符衷一掌拍在门上,按住了,说:“首长,一起吃饭?” “我买好了饭,不去食堂。” “那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符衷举起手中的袋子,晃了晃,说:“我也买了饭,还有草莓酸奶。饭里加了牛肉和煎蛋,牛肉七分熟,煎蛋......” 季受不了他叨逼叨,看看外面无人走动,一把将人拽进屋,关了门。 同桌而食 季长得帅,齐整,做什么事都堂堂正正,办公室里的人都叫他老干部,堂堂正正的老干部把符衷拉进门里的时候却像是做贼。 符衷被拉的一个趔趄,季下手没轻重,干啥事都像是准备着上去跟人火拼。季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的走廊,晚饭时间,空得很。 季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把门关上,推了符衷一把:“愣着干啥,进去,知道你腿长,但是别挡路。” “首长同意我留下来吃饭了?”符衷略感惊喜。 “要是我不同意,你是不是要蹲在我门前吃?”季把饭盒摆上桌,坐下来,“季首长丢不起这个人。” 季说完拿起筷子拨弄了两下饭盒里的菜,轻轻哼着曲调,没理符衷。符衷走个过场,客套了两句,在季对面落座。 首长过得有情调,桌子铺着垫,旁边还摆了花卉,符衷看看,大概是月季花。 季抬起眼皮看了符衷一眼,等着他把饭盒打开。符衷的饭是从外面买的,闻起来很香,另外还有一杯草莓酸奶,季轻笑,草莓闻起来甜,把人都浸得蜜渍渍的。 “原来你喜欢喝这么少女的东西?”季说,他点点草莓酸奶的盒子。 符衷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一个男人被说少女确实面上挂不住:“我喜欢吃草莓,又喜欢吃酸奶,两个拌在一起我觉得省事。” “哦豁?你喜欢吃草莓?上回你不是说你吃腻了吗?” 符衷扒开煎蛋的手顿了顿,操,被抓住把柄了。他佯装镇定,若无其事道:“草莓这么甜这么好吃,我怎么可能会吃腻。就像看首长的脸,怎么也看不够。” 符衷的骚话一套又一套,季心坎里温热,脸上却装得淡然,耳朵不经意地烫起来,头发里蓬起干燥的香气。他夹起一片培根拨掉肉片上的孜然辣椒粉,然后塞进符衷的饭里。 “首长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吃肉,你帮我吃了吧,不想浪费。” 季把所有的培根和牛肉都挑出来,堆在符衷的饭上,很快就成了小山。符衷拿着筷子不知从何处下嘴,首长总是给他夹肉,符衷摸不着头脑。 “吃饭啊,干嘛不吃?”季皱起了眉头,他就是烦磨叽多事的人。 符衷想了想,把煎蛋夹给了季。 “给我干什么?” “首长给我肉,我给首长蛋是应该的。” 季突然停下来,他总感觉符衷说话不太对劲,但符衷的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宁静,他扭过头看桌上的月季,放到鼻尖轻嗅。季心慌,那些存在电子档案里的耽美小说中,又是怎么描述的? “怎么了首长?”符衷看季脸色不对,“是不是噎到了?我给首长倒杯水。” “噎到你妹。”季云里雾里地骂了一句,低头扒拉盒子里的饭,把蛋切碎了,和着几片青椒下了肚。符衷看季,光没打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首长的耳朵有些红,绯绯的,兴许是多情。 季三两下解决了晚饭,靠在椅子里看符衷吃,扣紧衣袖,随口问了一句:“下午不见人,你干什么去了?” 符衷抬起头,他的头发蓬松柔软,眼里闪着星星:“首长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说算了。” 季冷哼一声,收拾好面前的饭菜,丢进垃圾桶里。他把桌子擦干净,不耐烦地催符衷快点,吃好了赶紧滚。 “报告首长,我下午回了一趟家,又去了一趟朋友那里,然后去了......” “不用说了,”季打断他,揉揉眉心,“受不了你叨逼叨。吃好了没有?我还有事情,麻烦你快点。” “首长,我吃饭一向比较慢。” “难怪你那么瘦,集合的时候总是迟到。” 符衷笑了笑,没说话。季一边与他聊天,一边收拾自己的屋子,他把书籍整理干净,再出去倒了垃圾。符衷眼里只有季,饭没吃多少,全在看他忙来忙去。首长打整起自己不太得力,他显得孤单,需要有个人来照顾。 季倒垃圾回来进门的时候,就看到符衷在舀草莓酸奶。勺子舀起来,酸奶滴滴答答坠落下去,再送进嘴里。 季脑中忽然闪过什么画面,连忙捂住了眼睛,他刚看过一条漫画,内容很劲爆。季不是故意,看这些漫画纯属是为了欣赏画手的功夫,配色赏心悦目,看着心情好,但日久天长,难免会有影响。 符衷刚想给季打个招呼,季转身进了浴室,砰一声关上了门。季按着洗手台,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了几下,告诉自己要冷静。 符衷有些奇怪,低头吃了几口酸奶。草莓甜甜的,很有味道。 “首长,您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衣服上沾了点东西,白白的,应该是白垩灰。”季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说完了咂摸一下,真糟糕。 “首长,您要吃酸奶吗?我给您留了一点。” 季噎住了,草莓酸奶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觉得怪怪的,拒绝了符衷。季语气淡淡的,始终都是不远不近的态度。 符衷见季不吃,有些沮丧,只得自己把剩下的酸奶解决了。季摊开书看,眼梢瞥了符衷几眼,被他那吃酸奶的样子迷了一阵子。 符衷长得帅,大户人家的少爷,很有教养,吃饭的时候也是中规中矩,季看着就是顺眼。 收拾完了东西,符衷看季倒在椅子里看书,看那本《斯拉夫神话》。薄薄一本,一会儿工夫就能看完。 “首长还没看完?” “我一本书要看很多遍,哪像你,走马观花。” 符衷摸摸头发,在旁边坐下来,看看窗外的灯,沉默了一阵,说:“我记得在大学里,首长您就特别喜欢看书。经常坐在小广场的椅子上看一个下午,有时候喝一杯咖啡。” 季翻书的手指顿了顿,他靠着椅子,领口下滑,开得很大:“0578,大事忘得快,这些琐碎的小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符衷抿唇笑了笑,季看上去是在损他,但语气温暖如风,柔软如彩虹。符衷想起了《梦中的婚礼》,那首他唯一会弹的曲子。 “不过,”季垂着眼睛翻了几页书,眼镜滑到了鼻尖,“我记得你每天中午都去教室自习,是个好孩子。” 季找不到什么词夸他,只能夸他好学生,季喜欢认真的人,学习上,情感上,认真总不会吃亏。 符衷愣了一下,像是被狐狸被抓到了绒绒的尾巴:“首长,您怎么知道?” 季的目光透过镜片看过去,他的头发散了几缕,还没干。季笑了笑没说话,搞得符衷更加窘迫,符衷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偷偷的,首长就发现不了他。 大学时候的季一门心思只读书,偶尔去打打篮球。打了几次篮球,他就觉得有点怪,场外总是站着个男生,长得高,腿很长。 腿长的男孩子总是惹人注目,不管男女,于是季就多注意了一下。 那个腿长的男孩子就是符衷。 季想起当年的日子,当时年少,心事如梧桐未老、柳树新梢。他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符衷还在面前坐着,他在看手机,侧脸映着软软的灯光。 “卧槽!”符衷突然坐直了身子,季被他吓了一跳。 “你他妈事情怎么多?” “死二炮跟三叠凑一对去了?!” 季不太懂二炮和三叠是什么,他皱了皱眉头,把眼镜推上鼻梁:“凑一对就凑一对,紧张个球,又不是你女朋友。” 符衷把手机给季看,说:“二炮和三叠都是我兄弟。” 季镜片一闪:“我去。” 他放下书,接过手机翻看照片,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玫瑰花。三叠是个国风美男子,清秀,头发养得长,很有艺术家的气质。 季对小说中的情节搬到现实感到震惊,他常流着眼泪对着TXT文档说这什么神仙爱情,看到真人爱情之后,心中忽一动,常年的冻原忽然开裂,春天山呼海啸而来。 符衷看季的表情,季神色温软,长时间没有说话。季叠着腿,衣领又很开,符衷看到了他的锁骨,慌忙别过视线。 那些隐秘的情感,明明强烈到要把人吞噬,却总是说不出口。 忽然爆炸的敲门声把两人吓得一震,紧接着外面就传来熊嗓子:“三土!三土!” 一听就知道是山花那个糙汉,这嗓门儿整层楼都能听到,季常因此恼怒。 三土就是季,熟悉的人都这么叫他,省事。符衷反应过来,脑子里轰一声响,季也吓得面无人色。 哦豁,完蛋。这叫什么?捉奸在房? 操,捉什么奸,他们清清白白,只是坐在一起聊天而已! 最慌的是季,外面那熊还在敲门,不知道又是为了什么屁大点的事来烦他。季暴怒,朝外面吼了一声他在厕所,回身狠狠推了一把符衷,打开衣柜要让他进去。 “首长,我们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我要躲起来?” “我不想摊上事。” “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 季推符衷,符衷踉跄了一下,扶住衣柜,轻声说:“首长,您是不是心虚了?” 凶恶的首长猛地停下了手,他看着符衷的眼睛,符衷没有笑,神色有些期待又有些彷徨。季猛地清醒过来,符衷只是在他房间里坐坐,一起吃了饭,旁的也没啥。 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老子心虚个屁!”季怒骂一句,拉上衣柜的门,转身去给山花开门。季自称季大力,开门的时候气吞山河,山花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季把住门口,眼皮上翻:“有事?” 山花拍了季一头,说:“死三土你又忘了是不是?今晚执行部总结大会,你要去上去发言,你还在屋里坐着干啥呢?” “操!” 季气得冒火,一天到晚都是这些破事,净瞎折腾!上去发言?他连演讲稿都没有,哦豁,在线完蛋。 符衷走过来给山花行了个礼,季脸上一黑,山花眼前一亮。山花伸手过去要与符衷握手,季打开了山花的手,回身抓着符衷的手腕把他拖进了屋,后面山花吹着口哨跟进来。 “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我今天刚搬到季首长隔壁,所以就来与季首长打个招呼。” 山花拉长了尾音哦了一声,哦得季浑身鸡皮疙瘩,他弯着腰找自己的文件,电脑的线绞成一团,半天解不开,脸红脖子粗。 符衷见状过去帮他,山花随手拿起桌上那个红丝绒盒子,啧啧了一声:“戒指盒?没想到你小子动作挺快啊!新娘是谁?快给哥哥看看。” 符衷脸红了一下,季不废话,劈手把盒子夺过来,放进抽屉里,上锁。 “滚出去,老子要换衣服。” “为什么只赶我?”山花觉得不公平。 “能不能别多事?”季抽出了袖口里的折刀。 山花怂,季踹了他一脚,把他顶出去了。符衷帮季拿来了衬衫了制服外套,季看了他几眼,没说话,扯过衣服进了浴室。 “我去做报告会。”季把头发梳到脑后去,打好领带,把徽章别在胸口,“你回去吧。” 他把符衷赶出门,拉上自己的包,跨着长腿和山花一起去电梯。他与山花边骂边谈,上下比划着手势,山花给他看文档。 符衷站在走廊里送了季一程,季斯文人,背影硬挺熨帖,皮带绑着他的腰线,走路生风。季没回头,他总是这样那样地忙碌,把符衷抛在脑后。 首长去忙了,符衷只得做自己的事。他要把坐标仪的说明书读透彻,还得背《条例》。这是首长的任务,他必须完成。 他翻开季的笔记本,笔记本红红的,特鲜艳。封面字体烫金,瘦长斜逸。季用钢笔写字,墨水生香,字迹虽潦草,但形神犹在。符衷顺着笔锋往下看,首长记了笔记,偶尔神思晃荡,还写了普希金的诗。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符衷轻声念,这是情诗《致凯恩》。谁曾做梦,梦中万物模糊,有人弹琴,有人吟诗。回首惊坐而起,梦中皆是悠长的回忆。 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符狗,来一盘? ―不来了,首长给了我任务,我要学习。 ―学啥学,劳逸结合。 ―滚吧陈狗,你啥时候劳过。我不打游戏了,再见。 ―符狗怎么感觉你最近怪怪的,以前天天准时上线,现在天天不在线,也不跟哥们几个一起吃饭,你到底咋了? 符衷犹豫了一下,发过去:以前寂寞,只能打游戏,不过我现在不寂寞了,我要学习。 陈巍发了个唾弃的表情,损了两句,也没再多说了。 符衷把手机放在一边,心想,我为什么不寂寞了呢? 他提起笔琢磨,手痒,想在季的笔记本上写点什么,但又不能太显眼。思来想去,在第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个X,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个Y。 紧跟着季写的诗句后面,符衷用钢笔补上:“有了眼泪,有了生命,也有了爱情。” 晚上11:45,符衷洗完澡准备睡觉。他没听到隔壁传来声响,想来季还没开完会,正想给季发条晚安的消息,门突然响了。 这个点还会有谁来敲门,鬼吗?符衷怕鬼。 他突然哆嗦了一下,后背一阵发凉。走过去开了门,门外有首长,没有鬼。 季一脸憔悴,显然是无演讲稿发言让他身体被掏空。他左手提着电脑,右手抱着一摞文件,身上的制服倒还是笔挺的。 符衷吓了一跳,转而惊喜道:“首长,您有什么事?” 季看到符衷的眼神了,抖了一下子,说:“房卡没带,门打不开了,你这里借我住一晚。” 二炮他爹 符衷理解季,季被山花叫去开会的时候,又慌又急,收拾东西都不利索。符衷有点高兴,因为首长和他住一间屋子,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首长为什么选择住我这里?”符衷侧转身子请季进屋,把屋里的大灯开亮。 季垂着眼皮,神态不见悲喜,符衷也猜不到他的情绪:“近水楼台先得月呗。” “谁是楼台谁是月?” “你是楼台我是月。” 季随口应付了一下,把电脑和文档摆在桌上,一眼看到摊开的笔记本和说明书。符衷做事认真,说明书上写着笔记,可能他就对季布置的任务认真。 台灯挺亮,季撑着桌子,哗啦啦翻动一下书本,说:“你怎么在我的笔记本上乱写东西?” 符衷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偷偷写的X和Y被发现了。走过去探看一下,原来季是在责怪他额外添加的一些要点。 “我觉得首长您写得不够详细,所以自己加了一点进去。”符衷如是答。 季眯着眼睛检查,大概觉得符衷写的也没错,遂不再多言。他知道符衷那股认真劲儿,不然他也做不成优标。富贵人家的少爷这么用功地读书,季很少碰见。 他忽地看见符衷补上的诗句,心中一震,耳畔似有琴音。伸出手指顺着墨水摩挲,最后停在“爱情”两个字上。 季浅笑,微微叹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默不言语。 符衷收拾掉自己的东西,给季腾位子出来。季把电脑一放,推推眼镜,反客为主,在椅子里坐下,开始录入文档。 季总是这么忙碌,符衷看着不是滋味。他进了卫生间,问了季一句:“首长要休息了吗?我给您打热水。” “不用了,我忙。你要睡就睡吧,把灯关掉。” 蓝光映在季的眼镜上,他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没有看符衷。季位子坐得高,说话总带着毋庸置疑的严厉,符衷本想劝他一句,但还是忍住了。 符衷洗漱完上床,关掉了大灯和床头灯。桌上台灯亮着,几张便签贴在书柜上,季坐在灯下写字,他要给文件签名。有些是表彰文件,有些是各种申请。 “首长,天晚了,休息一下吧。”符衷脱掉上衣,拉上薄被子,看着季伏案书写的背影说。 季用笔尖敲了敲桌面:“0578,不要多事。该怎样就怎样,不用照顾我。” 符衷小声地哦了一句,半个字不敢多说,滑进被子里,拉起来,盖住了自己的嘴巴。为了能让季有地方睡,他特意睡在了床边,旁边留了一大片空地。 季听到背后没声响了,放轻了翻动文件的声音。他往后面看了一眼,符衷正露着半张脸,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季忙回头,若无其事道:“睡了吗?你这里有没有咖啡?” 符衷拉下被子,指指冰箱,说:“在冰箱里,中间第二格。” 季伸开长臂去够冰箱的门,从里面摸出一个小木罐。季满意地笑了笑,符衷过上流人的日子,喝的东西自然不是凡品。 符衷听到勺子敲击陶瓷杯子的声音,一阵苦甜苦甜的香气弥漫到他的床边。季对下面的教员颐指气使惯了,现在居然亲手泡起了咖啡。 “首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事情怎么这么多?问吧。” “首长,您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怕什么?老子鬼门关走过好几回了,有什么好怕的。”季转转笔,“你呢?你有什么害怕的吗?” 隔了半晌,才听到符衷绵绵的声线,从被子下面飘出来:“我怕鬼。” 季忽地就笑了,搞了半天这小子居然怕鬼,平时看着威武赫赫气宇轩昂的,半夜里睡觉要躲在被子底下发抖。 “鬼有什么好怕的,今晚有我在这里坐着,阎王来了也要磕磕头!” 符衷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眼睛盯着天花板,偷偷笑。季坐在灯下,秦琼尉迟恭似的,浑身包着光。季开着吉普闯沙漠,端着勃朗宁射杀狼群,算命先生说,他天生煞气重,阎王不敢收。 人不可貌相,季戴着眼镜一身斯文,谁知道他的煞气能镇住百鬼。 “首长,二炮和三叠他俩在一起了,您怎么看?” 季似乎没意识到这是符衷的第二个问题:“他们挺好的,要是我,我会祝福他们。” “可是他们两个都是男人。” “男人又怎样,谁规定了爱情一定要是一男一女?他俩是你兄弟,难道你不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符衷顿了顿,说:“我挺羡慕他们的,敢做敢说,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爱情不一定非得说出来,有些秘而不宣的情感,也许更加高贵。” 符衷抬起头看了季一眼,季仍是保持那个姿势,一边工作,一边把这话淡淡地说出来。 季签完最后一张通知单,咖啡已经凉了。他用勺子搅一搅,搅出一个漩涡来。符衷睡着了,不打呼噜不磨牙,安稳得很,陈巍没有骗他。 悄悄起身去洗干净了杯子,再轻手轻脚地关掉灯,摆好椅子。窗帘拉着,屋子里只有不知哪里**来的淡淡的白光。 季熬夜,咖啡续着命。熬完了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季嗜睡,因为他睡眠严重不足,不想猝死。 符衷的头发蓬松柔软,散在枕头上。季忍不住想摸一摸。季看了看符衷,符衷睡得乖,是个好孩子,他右耳朵上戴着一个很小很小的耳钉。 他挺可爱的。季想。 朦胧中,符衷感觉到身旁有动静。微微睁开眼,看到窗前站着首长,正在脱掉身上的衣服。光线暗,他只能模模糊糊看清一个黑色的轮廓,肩宽腰细,腿很长。 “细腰。”符衷轻轻说,像是在做梦。 “嗯?”季身上只剩下一件内衬,听见背后有声音,也没听清楚是啥,含糊着应了一声。 没人回答他,季回身看看,符衷睡得死,正与周公下棋。 “还说梦话呢?” 季自言自语了一句,松了皮带,掀起被子一角坐上了床,侧身在床边躺下。床头摆着时钟,现在是凌晨01:37。 季和符衷各自睡在床沿,盖的是同一床被子,中间空了很长一段距离。季枕着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铿锵有声。 第二天符衷收到通知,特批他进入“回溯”计划任务小组跟组学习,下面是季签的字。符衷很高兴,这样意味着他可以不用集训,并且每天可以跟着首长学习了。 季一早上就不见了人,他总是晚睡早起,今天是周一,周一事最多。 符衷像往常一样穿衣洗脸,完事了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那是执行部的通知单,还有一张出入许可证。季的东西早就搬走了,这通知单也许是他特意留下的。 通知单上写得明明白白,特批许可,季签名签的龙飞凤舞,背后另外写了四个字:“中午报到。” 季写给他的东西,符衷都一样一样保存好。红色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季留的。 ―本子送你了,别浪费,不许乱涂乱画。 季用词不当,符衷写的字怎么能叫乱涂乱画。但符衷没在意,只是有点失落,他写的诗句首长看不到了。 不过没关系,领撑上刻着X和Y,小小一个地方,磨都磨不掉。 符衷想了想,给陈巍发了消息。 ―陈狗,告诉你一声,我以后不去集训了,别太想我。 ―滚,鬼才想你。为啥不来集训? ―回溯计划要开始了,我要跟组学习。上面特批了,首长不会找我麻烦的。 ―头儿当然不会找你麻烦!我们可就遭殃了!头儿隔三岔五来找我问话,问你的事情,操,老子也很绝望啊! 符衷在手机屏幕前笑了。 ―问我的什么事情? ―你自个儿去问头儿吧,训练开始了,咱们江湖再见。 陈巍下线,符衷得知季在搜刮自己的资料,高兴了一把,虽然他不知道季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突然二炮给他发了条消息,死二炮不太喜欢社交,各种账号上都看不到他冒头,除了昨晚那条秀恩爱的微博。shit,一年半载不见更新微博,一发就发十吨狗粮。 ―事儿精,我带你儿子来看你了。 ―在哪? ―时间局门口。 符衷套上风衣就出去了。 二炮开了车,敞篷的,很拉风。他提着一个鸟笼子,靠在车门旁边吹风,和时间局进出的美女打招呼。 符衷出示了出入证,门卫才放他出去,外面风大,符衷拉紧了衣领,蹬着皮鞋朝二炮走去。二炮穿得方正齐楚,围了一条围巾,牌子货。 “死二炮,哪来的跑车这么拉轰?” 二炮笑笑,说:“刚才去了一趟我爸那里,这车是他的。” 符衷点点头,没想到二炮家里这么有钱,他老爸挺神秘,二炮很少提及。符衷一门心思扑在他“儿子”身上,笼中那只八哥鸟在二炮的照料下,羽毛油光水滑。 八哥有名字,叫小八,但符衷喜欢叫他“儿子”。八哥鸟他养了好几年了,有感情了,每天托着鸟笼子出去遛弯,父慈子孝。 跟人介绍自己的时候,总要说到这只八哥,就说“我儿子在家”,常引起误会。 符衷搬进了时间局的公寓,八哥和金鱼没人照顾,就寄在了同住西城的二炮家。 “三叠呢?怎么没看见他?”符衷逗逗小八,小八在笼子里跳,叫声动听。 二炮说起三叠就是满脸的温柔,他插着裤袋,说:“今天是他的新书发布会,所以我们就没在一起了。” “三叠又写了什么书?” “反战的,他做过和平大使,这几年都在做这方面的事业。” 三叠从小浸淫国风,国风推崇天下大同。三叠反战,在国际论坛上颇有影响。他志向远大,他说他终生要为了为了和平的事业而奋斗。 “我还以为你今天是去找你老爸出柜了。”符衷说。 二炮叹了一口气:“哪那么容易就出柜,我爸那个铁血性子,知道了这事还不一枪打断我的腿。” 符衷不再逗鸟:“二炮,是不是两个男人在一起,都很难被人接受?” “社会认同感又不高,你以为这是乌托邦,你干啥都不会有人说。”二炮拉紧围巾,“同性恋通常被认为是变态、猥琐,但我就是喜欢他啊,有什么办法。” “而且你不变态,也不猥琐。” 二炮笑了笑,拍拍符衷的肩膀,笑得豁达:“还是我兄弟懂我,事儿精,看好你。” 符衷一巴掌打在二炮头上:“看好你个头啊,瞎说什么呢!” 二炮委屈:“没说啥啊,你这么激动干啥?” 符衷停了手,说的也是,他这么激动干啥。符衷觉得自己心虚,他有些隐秘的情感,不曾示人,秘而不宣。 时间局里走出来一个高个子男人,男人戴墨镜。皮鞋跟踩在地上,利落有声。这个男人像是一把挺立的枪,冷静而凛冽。 “事儿精,这是我爸。” 二炮指给符衷看,符衷有些惊奇,二炮神秘的老爸,原来是这个模样。不过这终年暗无天日的,二炮爹居然还戴着墨镜,酷是酷了,但总觉得有点违和。 二炮把符衷介绍给他爸,二炮爹脱下手套来与符衷握手。他说话做事都像商人,像总裁,端正严肃。 符衷注意到,待人有礼的二炮爹并没有同样礼貌地摘掉墨镜,而且他的手很凉,冰凉,像一杆枪。 从二炮爹身后走过来的,是季。他穿着执行部的制服,肩章闪闪发亮。后面跟着秘书和其他的一干人等,正在低声交谈。 季见了符衷,眼中忽有微光,他朝部下的人员吩咐了几句,遣散了他们。二炮爹与符衷招呼完毕,季走过去朝他点了一点头。 二炮爹行事冷硬,话语不多,不愿与无关人等打交道。符衷把八哥给了二炮,八哥坐着敞篷跑车离开了。 “首长好!”符衷立正行礼。 季拍拍他,说在外面就不用严肃了。他朝跑车离去的方向看了看,问:“听说你养了一只鸟,是那只吗?” “首长怎么知道我养了一只鸟?” 季忽然噎住,这个消息是他从陈巍嘴里套出来的,陈巍都被他问怕了,走路都得躲着。 不过符衷没在意这些,他心知肚明。他笑着回答了季的问题:“那是我儿子。” “你儿子?你多大了?” “我的八哥鸟名字就叫儿子。” 季忽然笑出声来:“这么想当爸爸?” 符衷不好意思:“开个玩笑。那鸟大名叫小八。” “嗯,你小七它小八,绝配。”季说,背着手,拍打一本文件夹,“没事就会叨逼叨,挺八的。” 符衷大窘,怎么连小七这个小名都被他打探出来了,那势必也知道了他那个游戏队,哦豁,完蛋。 他连忙转移话题:“首长去了哪里?怎么和二炮他爸在一起?” 季皱起眉头,站得笔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能他老爸在一起吗?你真的很多事。” 符衷哑口无言,明明是首长想太多。 季晃晃文件夹,转身往时间局里走,符衷跟上他,季说:“我去跟他谈事情,咱们这次任务,少不了他帮忙。” 符衷抿唇不言语,二炮爹很神秘,就像他墨镜背后的眼睛,总也看不清楚。季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符衷一眼:“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符衷点点头。 季笑了一下,说:“你不觉得他很像一把枪吗?” 符衷停下了脚步,正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一沓纸从季手中的文件夹里滑出来。季背着手,所以没有注意。 纸滑倒脚尖前停住了,符衷捡起来一看,封面上写着体检表,再翻开一页,自己的名字赫然其上。 例行体检 “首长。”符衷叫住季,追上去与他并肩,“您怎么拿了我的体检表?” 季被符衷吓了一跳,站开了一点,两人隔着一点距离。季皱起眉头撇撇嘴,把体检表夺过去:“今天下午体检,中午报完到记得要去。上面要求自取体检单,我早上正好去一趟档案室,顺手给你拿出来了,省的你跑一趟。” 符衷听了一喜,眉梢都飞上笑意,季被符衷笑得晃了一下眼睛,他总是招架不住。周围有很多人来往,季觉得不自在,稍稍离了符衷一点,快步往行政楼走去。 季不耐烦地拍了符衷一巴掌,符衷笑着从季手中把体检单接过来,问他:“首长为什么总是为我着想?你是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好吗?” “0578。”季走上台阶,停住了,回身说,“你骚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多?我真的只是顺手帮你拿了而已,谁叫我这么善良。要是换作别人,我也会这么做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把其他人的一起拿来?” 季有些恼怒了,路人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他别过头,骂了一句:“多事。” 符衷看着季匆匆走进旋转门,路上遇到秘书部的人,似乎有什么重要文件要让他过目。季边走边看文件,与旁边的助手交流。 虽然季骂他多事,符衷并不介意。季不会骂他什么过分的话,骂来骂去都是一句“多事”,符衷已经习惯了。 符衷刚进执行部的时候,是季接手的。那时的符衷年少轻狂,血气方刚,总要对着季挑刺。季严厉,人前凶恶,没少罚他。后来不知怎得,符衷对季没了那么多挑剔,季也变得很温柔,甚至处处都想着他。 比如现在。 符衷心里高兴,他拍拍手里的体检表,打着《梦中的婚礼》的节拍,慢慢走回公寓去。 季签好了文件,秘书部的人行过礼之后就走了,季坐在私人办公室里,冲了一杯咖啡。他在大办公室有一个座位,另外还单独有一间办公室,正对着外面的喷泉,窗台上摆着盆栽,清净。 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部号码,嘟嘟几声过后,另一边传来医疗部自报家门的声音。 “下午安排一个体检,四天后‘回溯’计划启动,我需要执行员们的身体状况报告。” “首长,这会不会太急了?好多设备还在检修中。” 季揉了揉眉心,谁叫他骗符衷下午有体检:“你们加快进度,这项体检我已经报上去了,下午必须执行,请你们务必遵守命令。” 那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私下交谈,然后才答应了下来。 季搁下话筒,舒了一口气,咖啡还冒着苦苦的热气,闻久了会觉得回甘无数。季心虚,滥用职权强制命令医疗部开展体检,他觉得有悖自己的良心。 符衷的体检表并不是他顺手拿的,季对符衷的一切都很好奇,他不敢当面问,只好从这些歪门邪道满足一下自己。 季知道自己这样做势必成了小人,但他无所谓,他愿意知道符衷的一切,从他的八哥鸟,到他的心率。 符衷的心率是55次每分钟,应当平稳有力。 偷闲胡思乱想了半晌,季才把咖啡杯放在一边,抽出一张申请表开始填写,准备上报体检的事。符衷的事很快被忙碌的公务挤到了一边,只有在偶尔得空时,才会对着盆栽想起符衷的脸来。 符衷在公寓里看说明书,他做了不少笔记,正在逐一背诵。有时候背着背着开始发呆,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写着写着变成了季,再写,就是细腰。 写完了他觉得有点难为情,把那几页纸撕下来,舍不得扔,折了一朵灯笼花,摆在杯子上。 中午跑去报到,他不敢迟到。季对着册子点名,铁面无私,眼镜片反射出严厉的光芒。他训话的时候背着手,抬起的下巴凌厉如刀砍。 季这样子很迷人,符衷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季感受到了符衷的目光,不自在,训话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倍。 完事了,季叫住符衷,撑着桌子,松了松领带。他口干舌燥,停顿了好半晌,才说:“0578,你看我的眼神,能不能收敛一点?” 符衷给季倒了一杯水,温的,季接过来一饮而尽。符衷看他喝水时不小心把水洒出来,流到了脖子上。 “首长教我们,当长官在你面前讲话的时候,要直视长官的眼睛,以示尊敬。”符衷说,“所以首长您说话的时候,我自然要看着您。” “你那叫尊敬吗?”季砰一声把杯子敲在桌面上,“你那种眼神就像看着你女朋友,这让我很不舒服。” 房间关着门,隔着一层玻璃,季说的声音不算大。 “我没有女朋友。” “你有没有女朋友关我屁事,麻烦你下次注意点。我是你的首长,请你对我放尊重些!” 季没有笑,他指着符衷的鼻子警告他。季戴着眼镜梳着背头,斯文败类的样子正中符衷红心。符衷心里抖了一下,忙打立正,鞋跟碰在一起。 骂完了人,季才恼火地开门出去,他燥得慌,拉开了领带,却发现领子不知何时被水打湿了。 符衷正要回公寓,手机突然响了。陈巍打来的,符衷眉一皱,有些烦了,陈狗成天无所事事,这时候怕不是又来找他开黑。 “陈狗,我不打游戏。” “打你妹的游戏啊,老子摔了,来帮我一下。” “摔倒了还要老子去扶你,你当你皇帝?有病。” “卧槽你瞎JB说毛线啊!老子的膝盖都摔破了,痛死了哎哟我的妈,你有车,送我去趟医院!” 陈巍嚎,声音抽抽的,时不时哎哟哎哟地叫唤。符衷心下一紧,陈狗不是绿茶婊,不会有事没事装可怜。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猥琐龌龊,其实义气得很。 “靠,老子信了你的邪,等我一下,我上楼。” 符衷挂了电话,跑进电梯,啪啪按了几个按钮,电梯嗡嗡上升。陈巍住十五楼,双人公寓,符衷曾是他室友。 门关着,符衷敲门,里面传来陈巍的嚎叫,说他站不起来了,叫符衷去问宿管要房卡。 “卧槽陈狗你干嘛不早说?害得老子白跑一趟!”符衷骂了一句,又下楼去。 陈巍疼得摇头晃脑,符衷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浴室里坐着,抱着膝盖哀嚎。符衷蹲下去查看,血都流到了地上,豁了中指长一条伤口,骨头都断了。 “怎么回事?”符衷问,搭上陈巍的肩膀把他架起来。 “老子新买了一双拖鞋,”陈巍泫然欲泣,“没有防滑底,老子擦脚的时候跳了一下,就摔了,磕在台阶上,就这样了。” 陈巍悲愤地把拖鞋踢开,趴在符衷肩上梨花带雨起来。陈巍就这个性子,好哭,屁大点事都要撕心裂肺好一阵。 新人就是新人,没上过战场没受过伤,这么一点小伤都能要他命。 符衷架着陈巍下楼,忽然想起了季。季烧伤之后全身绑着绷带,都没听他喊过痛。 体无完肤,符衷想想都心疼。 三两下在宿管那里写了手续,符衷让陈巍椅子上坐着等他,他去停车场开车过来。陈巍像个小媳妇似的拉着符衷的衣袖,符衷白了他几眼,平时打嘴炮那么厉害,这个时候熊成这样。 进了停车场拿出钥匙正要开车门,正好看见季从旁边走过,他挎着外套,浑身都是汗,应该是刚从训练场回来。 “去哪?”季问了一句,甩了甩手里的外套,抬手把头发全撩到脑后去。 符衷给季行了礼,简单交代了经过,季点了点头,说:“正好我回公寓,介不介意我搭一趟顺风车?” 首长主动要求,符衷当然是欣然接受。季坐在副驾驶,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头发被汗水打湿了,鬓边垂着汗珠。 “首长记得把外套穿上,天凉,容易感冒。” “不用担心我,我比你明白着呢。”季擦擦额头,把裤腿提上去一点,“我这身子可比你那少爷身子结实多了,百毒不侵。” 符衷转着方向盘,眼梢瞥见季手臂上的肌肉,肱二头肌很漂亮。他穿着长袖,再热也不会把袖子挽上去。 到了公寓楼下,季说了谢谢之后下了车,顺口关心了一下陈巍的情况。他兜着手站在台阶上看符衷开车离开,笑了笑,觉得这孩子也不错,义气。 符衷把陈巍背起来,塞进车里。陈巍狗鼻子灵得很,嚷嚷:“这位子是不是有人坐过?怎么一股汗味,坐垫也是湿的。” 陈巍摆明了嫌弃,符衷打了他脑袋一下,骂道:“你说啥屁话呢?刚才坐这位子上的是头儿,你自求多福吧。” 陈巍立马不吱声了。 符衷笑笑,出示出入证,车子开出了时间局,往最近的医院奔去。符衷开白色跑车,车标陈巍都不认识,他大概第一次坐高档车,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就兴奋起来。 陈巍的伤不算重,但也不小。进了医院就是走程序,医生大手一挥叫去拍片,拍完了对着片子讲一讲就完事,符衷觉得毫无技术含量,不够专业。 医生把陈巍带去治伤,符衷坐在外面等。医生动作奇慢,符衷虽然急,但也可以理解。 体检的时间已经到了,但他不能丢下陈巍自己回去。符衷纠结起来,季那边怎么说? ―首长,我陪朋友来医院缝针,晚点才能去体检。对不起。 过了好几分钟,才收到了回信:好吧,你快点,我等你。 符衷看到最后三个字就红了耳朵,热得冒烟,这该是什么撩人的情话!虽然季可能只是想表达等他的意思。 医院的走廊里偶有行人来去,符衷独自坐在长椅上,头靠着墙壁,一盏灯吊在他头顶。他闻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从未觉得这个味道竟如此美好。 季拿着册子检查体检的情况,他们这次任务一共去了15个人,还有五个像符衷一样的实习生。去了那边还要考核,真正执行任务的不超过五个。 时间局的任务,执行的人越少越好,可以减少失误,不会对时空造成干扰。 全部体检完,已经六点过了。符衷坐在椅子里整理体检单,一一翻看,检查有没有不合格的项目。 人渐渐散去,山花穿上外套,过来推推季:“三土,一起吃饭去?听说装备部有个局,咱俩去蹭蹭?” 季头也不抬,扶扶镜框,说:“不了,我忙。你是去把妹的,老子才不跟你一起。” “是真的工作忙还是外面有约了?”山花俯**子,蓝眼睛里露出贼贼的笑。 季想打人,但他还是忍住了:“是啊,外面有约了,我要去约会,你可以滚了。” “哦哟哟,不得了不得了啦。”山花的嗓子像是在唱东北大腔,“我们老干部居然会跟人约会了!啥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正说着,符衷匆匆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背包扣也开着,显然是风风火火赶过来,一秒不敢耽误。 “魏首长、季首长好!”符衷行礼,打立正,站得笔挺。 山花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符衷弟弟,他忙上前去与符衷握手,问长问短,忘了去打趣季。 季火大了,他把山花打走,送出门前还踹了一脚,远远地骂了一句。符衷知道首长又炸毛了,首长炸起毛还是挺有趣的。 “现在才来?”季抬起眼睛看符衷,“体检单拿来。” 卧槽,糟了,体检单在公寓里没拿来。 季不耐烦地撇撇嘴,没把符衷怎样,抽出一张白纸来,说等会儿数据就记在纸上,回去抄好了再上交。 “首长等了多久了?” 季调试机器:“没多久,就一会儿。” 符衷抿抿唇,解开外套扣子,说:“刚才听魏首长说您要去约会,还有喜糖,首长是有什么喜事吗?” 季冷笑一声,道:“这些东西你倒听得清楚。有个屁的约会,还喜糖,下辈子去吧。” 符衷心里松了一松。 季啪啪啪按了几个按钮,机器半天开不起来,他跺了一脚,烦躁地撩头发:“全退回检修状态了,开不起来,一帮龟孙子!” 不知道他是在骂谁龟孙子。 符衷上前去查看,季恼火得很,扶着腰在屋中徘徊。机器全都休眠,进入检修状态,无法启动。 符衷有点忐忑,这一切都是他晚回来造成的,季脾气暴燥,讨厌多事的人,他怕季罚他。 季在灯下踱步思索,看符衷脱得只剩下了衬衫和裤子,眼镜上反光一闪,说:“站一边去,我手动检查。” “检查什么?”符衷退开一步。 “检查你。” 季给符衷量身高和体重,符衷187,比他高两公分,其实他俩走在一起,分别也不怎么明显。这双长腿没白长,季上大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由于比例的原因,这个学弟的腿格外长。 季一样一样记录数据,默记在心。他给符衷测心率,55次每分钟,平稳有力。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在与符衷同频率跳动。 符衷在季的要求下脱掉了衬衫,抬起双臂,光打在皮肤上,通透如白璧。中国古人怎么说?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他想起自己的后背,布满了伤疤,耻于见人。 他默默的上手按压符衷的心肺,他很平静,但符衷不平静。季的手指按下又抬起,从腰间擦过,符衷吞了吞喉咙,绷紧了肌肉。 不知季在检查何物,机器坏了,人眼根本看不出分别。符衷忽然有种被占了便宜的错觉,但他没觉得过分。季的眉眼照着光,偃月惊鸿,符衷甚是惊艳。 查完,季提笔写字。符衷怕自己走水,别开了视线,捞起衬衫穿上身。 正在系扣子,季提起笔尖点点,说:“脱裤子。” “全身都要检查,现在机器坏了,只得人眼看。”季垂着头写字,笔在纸上滑动,神色不见悲喜,“不要磨蹭,大家都是男人,我只是例行公事。” 歪醋斜醋 符衷脸色一阵煞白,首长语出屡屡惊人,虽然他们都是男人,但当面脱裤子这种事还是说不过去。符衷从小接受严格的家教,他老爸是军官,断不会教他腌H东西。 季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在纸上计算数据,从旁边桌子上翻出几页纸一一比对。眼镜架反射着金色的光,他认真工作的样子总能把符衷迷得三魂离了两魂半。 “首长,为什么要脱裤子?”符衷问,“是每个人都要脱吗?” “当然不是,如果机器还好着,你就不用脱了。你请假迟到,耽误了我这么久的时间,现在仪器不给劲,你是不是要做一点牺牲?” 符衷语塞,季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堵他的嘴,迟到这事确实不对,符衷咬咬嘴唇,说:“首长对不起,下回绝对不迟到了,随叫随到。” 承认了错误就是乖孩子,季喜欢乖孩子,所以这么做准不会错。符衷心里算盘打得响,把季的气压下去,哄开心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季转笔,手里的白纸抖得哗啦作响,他靠在桌子旁边喝一口温水,语气淡然:“你这么怕我,怕不是因为我比你大?” 符衷耳朵红了,季话里话外不知藏着几层意思,气氛忽然变得甜腻起来,他摸摸鼻子,垂着眼睛故意说:“我比首长小三岁,自然首长比我大。” 季伸着一双长腿,点点头,忽而笑将起来,自言自语道:“嗯,我比你大。” 符衷但笑不语,扣住自己腰带,抬眼看季,说:“首长,真要在这里脱?摄像头照着,不如咱们换个地方。” 首长敲了敲鞋跟,撑着手臂往后倒,唇角出挑:“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0578,立刻执行。” “是!首长!” 符衷丝毫没有拒绝,脸上甚至没有半分的尴尬,他像往常一样回答季,低头就拉开了皮带扣。雄鹰巨树镶在上面,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声响。 刚拉开了皮带,季眼皮抖了抖,他坐直身子,伸手过去用文件夹抵住符衷的手背:“叫你脱你还真脱?不怕我耍流氓占你便宜?” 刚才便宜都被你占光了,不差这一点。符衷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我早先就说过,首长说的话我都会当真。上回不小心看到了刚出浴的首长,今天让您看回来,算是扯平了。” 强强过招,火花四射,季绷着嘴角强装冷脸,他是首长,他得镇住场面。 “行了行了,”季认输,技不如人,“刚才就是逗逗你,要是你反抗一下,我也就算了,谁知道你这么认真呢?” 他说符衷认真,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认真的人,无论在什么地方,认真总不会出错。 峰回路转,冲上山峰又飞流直下。符衷一瞬间腾云驾雾,季就这个性子,阴晴不定,喜怒随着心情,无常。季抄着裤兜看着符衷笑,光落进他眼睛里。 符衷脸上忽然红了一阵,虚惊一场,他垂着头把皮带三两下扣好,扎进衬衫,绑紧了他的腰线。 季其实脸皮薄,让他看符衷的家伙,他还不至于做到这一步。房间里还有摄像头,外面的老头子们都看着,尴尬。 “回去把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个都抄上去。”季抖抖纸,哗啦啦响,“其他的不用,我只是写着玩的。” 他突然大笑起来,符衷知道自己被逗了,登时炸成了烟花。季看着符衷的耳根子慢慢红起来,热乎乎的,觉得很有趣,忍不住上手去摸一摸。 当然,季是断不会去摸符衷耳根子的,他是首长,首长得齐整,鬼脸阎王要担得起这个名号。 季笑了一阵,他很少笑,人前凶恶,下面人都很怕他。符衷看季的眼镜在灯下反射出微光,他亚麻色的头发也跟着变得温柔起来。 “首长。”季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走近,颀长影子把他包裹住,“我什么时候再来体检?” 季转身,符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背后,就隔了一步路的距离。季觉得这气氛不对,忙伸手按住符衷的胸口,让他停下来。 好巧不巧按在了心脏的位置,手心里隐有跳动。 季笑,说:“0578,请不要离你的首长这么近。具体的时间我会通知你,最迟不过星期三。请你退后。” “首长,我看不清你的眼睛,所以想站得近一些。” “你视力5.1,怎么会看不清?” “可能是光太亮,您的眼镜反光太强烈。”符衷说,“首长刚才没有给我测视力,您怎么知道我的视力5.1?” 干,狼尾巴露出来了。季心虚,他退后一步,说:“早上给你拿体检表,顺手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顺手顺手,又是顺手,首长的手怎么这么顺。符衷不敢多说,季说啥就是啥,他是首长,他那么美,他说的都对。 符衷又上前一步,季心里有点慌,但他打心底里又不想拒绝。这不知是什么情感,隐藏在角落里,嗷嗷怪叫。 季摘掉了眼镜,眼前糊成一团,看远处与瞎了没什么区别。符衷离得近,能看清他的五官轮廓,挺拔深陷,起落分明。 符衷顿住脚步,他看清了季的眼睛。 “首长,您有没有体检?”符衷撑着桌子,他个头高,人又瘦。 “废话,难不成还等着你来给我体检?” “我来不来都没关系,毕竟我曾经看到过,不差这一回。” 季背一紧,这陈芝麻事情还没过去,糟心。不过那次只是惊鸿一瞥,惊鸿一瞥看不见大概,所以他有恃无恐。季咬着嘴唇没说话,他冷着脸,想压过符衷,好把他的嘴巴堵上。 符衷眯着眼睛想了想,说:“首长的身材真不错,我以后要跟着首长好好锻炼。”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死,这里给符衷吹一句彩虹屁,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季听了,鸡皮疙瘩都抖了一地,他学生时代耽美小说看得多,阅读理解满分,就是容易歪题。 “0578,你的骚话不要这么多。”季绷着嘴角,戴上眼镜,“我是你的首长,请你对我保持尊敬。” 符衷正想说什么,突然传来了砰砰敲门的声音,玻璃门外站着个佝偻老头,穿亮黄马甲,是扫楼层的清洁工。这老头脾气臭,爱用方言骂人。 “里面的,在干什么?事情弄好了赶紧出去,要锁门了!”老头朝里面喊,混合着几句骂人的话,用手里一大串钥匙敲打玻璃。 季听不懂他说啥,回头胡乱答应了一声,收拾桌上的文件。回头看看符衷正在穿外套,伸手捞住他的背包挎在背上,催促他快点出去。 符衷叫不住他,一手拽着外套,匆匆赶出去。老头骂骂咧咧地锁上门,估计年轻时是愤青。 走出大楼,季已经插着两手往食堂去了。外面风大,天也冷,符衷打了个哆嗦,匆忙套上外套,追了几步。季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知道是谁。 “首长,我的包。” 季掂掂黑色的背包,递到他怀里:“这么重,早知道就不帮你背了。” “谢谢首长帮我背包。” “谢什么,多大点儿事,算我刚才逗你不对,给点补偿。” 季还是那样,一身制服穿得规矩齐整,胸前别着徽章,头上戴着帽子,帽徽熠熠生光。 符衷就喜欢他这样,利落有序,棱角分明,只是不知这棱角,何时能磨平。 两人忽沉默,不知从何说起。季停住脚步,朝符衷抬抬下巴,说:“我和朋友一起吃饭,你不用跟着我了。” 这里离餐厅隔着一条走廊,常年飘着各种香。夏天是西瓜汁和汽水,冬天是面包和热咖啡。 “首长可以带上我吗?” “我去和朋友聚餐,你去干什么?”季磕碜他,伸手薅了他一把,“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成天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跑。” 还没等符衷回答,季又说:“从大学开始就这样,到了这里还这样,长大四岁了,做出来的事还跟在幼稚园一样。” 符衷摸摸头顶,他的头发蓬松柔软,觑觑季的脸色,说:“那首长去吧,我回去等您。” “等我干什么?等我收拾你?甭扯嘴皮了,找你的朋友吃晚饭去吧,别饿着。”季三两下说完,手插在裤兜里,往餐厅走去。路上遇到几个兄弟,勾肩搭背,谈笑有声。 人声在走廊里消失,走廊顶上画着壁画,两边是镜子似的墙壁。 符衷觉得有些孤独,季朋友那么多,不缺他一个。那些静悄悄的落寞,都洒在地板上,然后飘进壁画上耶稣的怀中。 “喂,陈狗,你那边怎么样?” “不怎么样,东西买来了没有?我饿死了。” “死狗,开门,我在外面。” 陈巍一听不得了,他已经饿成了疯狗,符衷来了还不赶紧供着。他架起拐杖,一跳一跳地过去开门。本来屁大一个伤口,硬是搞得像一级伤残。 符衷在外面,提着袋子。陈巍刷拉一下把袋子夺过去,扒拉出里面的东西,一盒饭,一瓶酸奶,还有些垃圾食品。 门关上,陈巍已经坐在桌子前扫荡了,他大老爷们不注重收拾,地上丢着空的快递箱,书本也从床上掉在了地上。另一个室友估计是霍比特人发烧友,墙头和柜子贴满了电影海报。 “你的室友呢?”符衷踢开挡路的空箱子,“你有事不会找他吗?找我干啥?懒得伺候你。” 陈巍把豇豆和泡椒牛肉拌好,吃了两口,才说:“他请假回家去照顾他妈妈了,听说是什么癌,挺严重的。” 符衷哦了一声,癌症难搞,他只能为这位室友的母亲祈福了。 “那你就一个人住?喊我天天给你端茶送饭?”符衷皱起了眉头,挪开桌子上的杂物,“老子才不干专职保姆!” 陈巍抬着受伤的腿,一边用勺子把泡椒切碎,符衷在阳台上的小桌前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 “符狗要不你搬来我这里住几天?咱俩兄弟两个好照顾照顾。” “你先给我个充分的理由,我一人间住得舒舒服服的,为啥来你这狗窝遭罪?做梦!醒醒。” “可是我的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啊。”陈巍有点委屈,把缝了针的伤口指给符衷看,“你看,我现在就是个残疾人。” 符衷抄起一本书飞到陈巍头上去,踢踢他的椅子:“你就是个废物,能不能有点上进心?首长被烧成那样也没见人家喊痛,你就在这里要死要活?” 陈巍抱住了头,瘪着嘴说:“你果然喜欢头儿不喜欢我。” “谁他妈要喜欢你?”符衷啪一声按住筷子,站起身顶了陈巍屁股一脚,“你这样子哪会找得到女朋友,你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这又说到了陈巍的痛处,陈公子风流,四处留情,前阵子刚和女友吹了,总共在一起没俩月。 女友抛弃陈巍的理由是他们性别不同。 陈巍对此很迷。 符衷吃好了饭,帮陈巍把垃圾收拾干净,整理了一下屋子,陈巍唠唠叨叨说个不停,贼八婆。符衷习惯了陈巍的八卦,每每能从他口中探出各种猛料。 陈巍留符衷打了一会儿游戏,说他买到了《卡萨布兰卡》的电影碟子,放给符衷看。 符衷一边看电影一边给季发了几条信息,季过了很久才回。符衷想给他打电话,但又怕首长嫌他烦。陈巍看符衷心不在焉,凑过去要看他手机,看到聊天界面上的备注名。 “细腰?”陈巍声音猥琐起来,“你给谁备注得这么骚?卧槽你真有女朋友了?快给兄弟看看,看看配不配得上你!” 说着陈巍要去抢他手机,符衷一下按灭了屏幕,两人坐在床上打起来。 “陈老师是感情专家了,你这个处男还啥都不懂,快来让陈老师教教你如何把妹!” “滚你的陈老师,你跟哪个女朋友待过仨月以上?还感情专家,我看你是分手专家吧?” “哎呀兄弟你这就不懂啦,不管他在一起多久,我经验总比你丰富,陈老师很专业的。” 符衷骂他,陈巍像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打着打着突然撞在床头,陈巍撞到了后脑勺,疼得扭曲。 “我去,陈狗你没事吧?”符衷忙扶起陈巍,揉他的后脑勺,“怎么样,有没有脑震荡,怕不是傻了?” “我感觉后面流血了,你帮我看看,咋回事。” 符衷扒开他的头发,看了一圈:“没有流血啊,在哪呢?” 陈巍忽然爆笑:“骗你的啦,傻子你居然还真信,急得跟啥一样。” 符衷揍了他一拳,陈巍在床上滚来滚去地笑,被子拖到了地上。书本哗啦啦地掉下去,也没人捡起来,《卡萨布兰卡》里的酒吧琴师正在弹钢琴。 符衷坐在一旁,喘了两口气,睨一眼抽风的陈巍,淡淡道:“陈老师,问你个问题。” 陈巍鲤鱼打挺弹起来,腿上的伤也不痛了:“你说,陈老师在线解决情感问题。” “我喜欢一个人,但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我想和他待在一起,但他嫌我烦,这该怎么办?” 陈巍没多想,沉吟了一番,摆出江湖骗子的神色,说:“依我看,这种人,除掉不喜欢你的可能性,多半就是傲娇。” “万一他真的不喜欢我呢?” “放屁,你这条件还有谁看不上?谁要是看不上我兄弟,老子给他一锤子。” 符衷笑了笑,等着你去给季一锤子。 “那我要怎样才能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陈巍挪挪屁股,说:“瞅你这怂样,屁都不懂了吧?喜欢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能看出来,当然我知道你眼神差,所以你就要看他的表现了!” “什么表现?” “死孩子也太尼玛单纯了吧?”陈巍一脸惊奇,“看他会不会吃你醋啊!要是他喜欢你,什么飞醋斜醋歪醋都吃,你就等着享福吧!” “那我要怎样才能让他吃醋?” “傻蛋,这还不简单,找个机会故意当着他面跟别人熟络,看他怼不怼你咯。” 符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陈巍薅了他一脑袋,吹着口哨继续看他的布兰卡。黑白老电影很有味道,女主角很漂亮,男主角成全了自己的爱人,救了兄弟,很伟大。 坐在床上看完了老电影,符衷把灯打开,说:“我要回去了,电影不错,碟子借我几天,我想再看几遍。” 陈巍笑嘻嘻地就把碟子给他了,符衷挎上背包出门去,看看手机,季没有给他发消息来。 走出26楼的电梯,走廊里没有人,廊灯亮着,暖融融一片,地上一层松软的地毯,弥漫着松香。 季敲了2615的门,没人应,皱着眉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他正要掏出手机发消息,却见符衷正从电梯里走出来。 符衷走到跟前行了礼,季脸色极差,问他:“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 符衷从包里拿出那张碟子,递给季看:“我去照顾陈巍了,这是他给我的碟子,挺好看的。” “你们一起看电影了?”首长歪了关注点。 符衷抿抿唇,说:“是的,首长。” 季冷笑一声,拨开符衷,反手刷了门卡,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那你继续看吧。” 砰一声关了门,走廊里只剩下符衷一个人。他闻到松香中有一股酸味,不知为何。 他的噩梦 首长突如其来的火气,符衷不知所以。走廊里只有灯明晃晃地亮着,尽头处一盆罗汉松,还有几个假山翠屏,搞得很古意,上面说了,要传承文化。 符衷把电影碟子放进背包,觉得有点尴尬,毕竟首长的炸毛点,他还没有摸清,只知道他不喜欢多事的人,一多事,准炸。 他犹豫了一下,听里头没声音了,上前去敲了敲门:“首长,您刚才敲我的房门,是有什么事么?” 老长一阵沉默,没人回答他。季正在气头上,挠心挠肝,心脏肺腑都挤在一块去。他把电脑打开,好家伙,卡在那里。咖啡也喝完了,就没一件顺心事。 符衷敲了两次门,季都没理他,抽出一根烟正要点上,思来想去,把烟丢进了垃圾桶。 “首长对不起,我不该跟别人看电影而耽误了首长的正事,首长您有话要说么?你怎么罚我都行。”符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和走廊尽头的假山一样寂寞。 季咬了咬嘴唇,更加火大了。他扯下衣架上晃荡的毛巾,转身进了浴室,甩手关上浴室门。很快,里面传来哗啦的水声,热气扑在镜子上。 符衷听见里头重重的关门声,抖了一抖,糟糕,首长毛了,需要洗个澡来冷静一下。 一时无从希望,符衷只得进了自己的房间,杯子上那朵纸折的灯笼花还在那里,花瓣上两个字,细腰。 符衷把背包挂在椅子后面,坐下来,拿起灯笼花转了转,见桌上还有几张废纸,哗啦啦两下折了一只兔子,一只鹤。 全摆在一起,一溜儿下去,不忘给兔子点上红眼睛。他心烦意乱,莫名其妙一脑子的不知所以然,几张废纸揉来揉去,有的成了铁饼,还撕了几张纸蜻蜓。 翻开背包,往外掏东西,他东西不多,瘪,一会儿就见了底。掏出来一叠纸,一看封面,操,体检表?! 符衷心慌,肺忽抽疼,再掏掏,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一看,我去不得了,是季的字迹,上面记录了体检数据。 “回去把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个都抄上去。其他的不用,我只是写着玩的。” 敢情首长敲自己房门,是来要这东西呢?FUCK,都怪陈巍那狗子,非要留自己看啥电影,装得多有情调!损友! 陈巍正裹着被子看小说,他刚关注了一个作家公众号,天天蹲点刷更新。忽然他没来由地抖了一下,鼻子痒痒的,打了一个喷嚏。 作家更新了一千章还没更到结局,男频无CP冒险爽文就这个尿性。时间一到,叮一声跳出最新章节,网速突然变卡。 但陈巍无所畏惧,他身处中国区时间局北京总部,中央处理器每秒运行10亿次。 作家前几天挂了个公告,说家里出事,更新一章只有几百个字,下面吐槽一片,但陈巍还是看得欲罢不能。三十秒看完,陈巍翻了翻目录,终于忍不住抢了一个沙发。 ―山大你再不写结局是不是想把老秦和唐弟写成一对儿? 陈巍吐槽完又觉得甜滋,他想,要是老秦和唐弟真是一对儿,管他耽美言情,照样磕爆。 山大高冷,很少回复读者评论,陈巍这一条发上去,很快下面开始盖楼,众筹血书请求老秦和唐弟百年好合。 这是陈巍每日必做的功课,看到喜欢的作家还活着,很满足。腿上的伤还在痛,室友早就回家照顾生病的母亲去了,床铺空荡荡的,柜子上的霍比特人正盯着他。 陈巍看了看空床铺,忽然想念起那个常穿旧牛仔外套的室友来,也就他能忍受陈巍的叨逼叨。室友高瘦,平时不常待在宿舍,背着电脑到处跑。陈巍叹口气,关了灯睡觉。 符衷抄完了体检表,只抄了季要求的几个,其他空白一片。抄完了又犯愁,是该送去给季好呢,还是怎么样好呢? 他翻翻之前的体检报告,从出生记录到现在,包括自己大学的体测成绩,通通记录在案。符衷早产,刚出生那会儿半条命已经上了天,符老爹格外看重他儿子的体格,毕竟是军人世家。 符老爹希望子承父业,但符衷没有承他的业,不过符老爹也非常支持自己儿子来时间局,说爸爸的军队是你坚强的后盾。 季洗完澡,火气消了不少,擦掉镜子上的水珠,看自己的腹肌。要说,他对自己的腹肌很满意。 他不想看自己背后的伤疤,趿拉着拖鞋走出去,刚把身上的毛巾扯掉,门就响了,吓得他忙按住毛巾遮住重要部位。回头一看,门还好好的。 干,被上次吓傻了,现在草木皆兵。 “首长,您在里面吗?”符衷说,“我来交体检表。” 季心里一缓,总算开窍。他没说话,他是首长,他得有首长的威严。季慢腾腾地穿上衣服,坐在镜子前翘着手指涂脸,再戴上眼镜。 符衷在外面慢慢等,又不敢造次,满溢的松香包裹他,像裹着糖糕,闻上一闻,甜到肺腑里去。对面2619有人出来,看符衷站在季门前,上下打量了几眼,估摸着又是季手下的崽子在挨罚。 绷够了,季才去开了门,眼镜片一闪,他的鼻梁也跟着挺拔起来。 “首长,这是我的体检表。我没有及时上交,非常抱歉!”符衷打立正,目视前方,“请首长责罚!” 2619那人又走回来了,手里提着宵夜,这个点了还吃宵夜,不怕胖。2619看到2613门前一出大戏,幸灾乐祸要看热闹,毕竟季是出了名的凶恶。 季抬起眼皮看了2619一眼,竟把人骇了一跳,那目光有刀子。2619屁都不敢放一个,行礼之后进了房间,季冷笑一声。 他翻翻手里的表格,撇撇嘴:“怎么这些没有填?没有填完你交给我干什么?等着我帮你填?你有没有脑子?” 体检表拍在符衷胸上,符衷没来得及接住,盖在了季脚背上。符衷捡起来,看到季穿着粉色的拖鞋,上面还有只泰迪熊。 符衷忍不住要笑了,季又骂他:“笑什么笑?0578,你这是对首长的不尊重!” 他背着手,头上湿漉漉的头发擦了个半干,身上裹着风衣,下面却露出垂坠感极强的睡裤来。 2619正吃着宵夜,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不得了,季首长开始骂人了!门前那小子就是传说中三队的刺儿头,万人迷,简直是深夜最下饭男团组合! 季天上地下骂了一通,说符衷不懂规矩。符衷一言不发,他早就不跟首长顶嘴了。末了,季骂完话,啪一声把住门框,要关门晾人,被符衷一把按住了。 手拍在门上,咚一声响,2619愣住,这怕不是打起来了? “0578,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首长,您没让我说话啊。”符衷推住门,“我想说,是首长您让我只写这几个数据的,说其他的以后补。” 季拿膝盖顶门,兜着两手,说:“我说什么你就是什么?” “首长的话我都会当真的。” “好,我住几楼?” “26楼。” “0578,上下26楼26个来回。”季加重了语气,“立刻执行!” 2619的筷子忽然落地,沾了灰尘,26个来回说罚就罚,阎王真下得了手,算算时间,怕不是要跑到天亮。 符衷愣在原地,他不太明白首长的意思。季的扣着风衣双排扣,腰带还扎得紧实,只有脚上的粉红拖鞋中和了他一身肃杀感。 符衷知道自己完了。 季眯起了眼睛,绷着下巴说:“立刻执行。” 符衷攥紧了拳头,把体检表卷起,卡进皮带里,立正行礼之后,扭头去了楼道。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还有松木的香味,季倚在门框上,看他消失在楼梯间。 他看符衷上来了两次,26楼,跑上来一趟也不容易。符衷上来时总要和他对视一眼,然后转身下去。 季看了一会儿就困了,关门躺上床,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缓缓喘了两口气。他在床上辗转,闭着眼睛翻来覆去打太极,脑中却全是符衷的脸。 他有点后悔,26个来回能把腿跑断,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要是他跑出事来了怎么办?他因为这事对自己心生怨怼,疏离了怎么办? 季想不出对策,大脑昏沉,抱着被褥浅睡,朦胧中见到化蝶的庄周,说邀他下一盘棋。 符衷第三次上来的时候,季的门已经关了。他扶着楼梯喘了一会儿气,靠在护栏上把自己淹没进黑暗里。 季做了一个梦,梦到符衷跑楼梯,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一下子滚下去,脑袋撞到墙角,血流了一地。然后楼梯间开始起火,朝自己冲过来,身上的皮肤一下子烧没了。 他大叫一声,惊坐而起,房间里居然没关灯,看看时钟,00:53。 才睡着没有半小时,竟像一个晚上那么长。季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慌忙下床去,隔壁的门紧闭,他敲门,喊符衷。 没人应,门缝中没有透光,里面没人。忽然听见楼梯间传来惨叫,唰一下,冷汗湿透了睡衣。 季跑下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重复回荡,在梦里,符衷是在15楼摔下的楼梯,血都流到了14楼。 看墙上的标号,15楼到了,灯是坏的,乌漆麻黑。他听到有两人在交谈,喊了一声:“0578!” 交谈声戛然而止,然后光源亮了起来,刺眼,季遮了一下眼睛。紧接着,他听到符衷说:“首长,您怎么下来了?” 除了符衷,另外还有一个人,他举着手机,手机上开着手电筒。季没戴眼镜,费了好大尽才认出那是山花不是无常。 很好,没有满地的血,季忽然舒了一口气。 “三土?你怎么也撞上来了?”山花推了季一把,“害得老子还以为是什么贼,正要拔枪对射呢!” “老子打爆你头。”季把山花的手打开,“你们在干什么?” “卧槽我俩还能干啥?我去参加装备部的聚餐了,好多妹子,我都走不开身,一直搞到现在才回来。电梯早停运了,该死的,15楼的灯坏了,碰到符衷弟弟跑下来,哎呀我的妈呀,吓得我当场就尖叫了!” 山花绘声绘声地讲述,季一下子靠在了墙壁上,揉了揉眉心,所幸只是一个梦。 “三土,你穿成这样跑下来又是为哪般?”山花照照季的拖鞋和睡裤,“粉嫩嫩的呢,啧,真尼玛少女。” “滚!”季飞起一脚踹在山花屁股上,破口大骂。 山花嗷嗷叫了一声,跑上楼,做个鬼脸,对符衷说:“你们首长可把你看得紧,他说你是他的人,连老子都动不了!” “老子给你一锤子!”季脱下鞋子要砸过去,山花见势不妙,撤了。 楼梯间静默下来。 “0578。” “在。” 眼前一抹黑,季近视,看不清楚,抬手摸摸符衷的脸,真材实料,再往下摸到脖子,符衷的喉结上下滚动,有点喘。 符衷这是第一次被季摸,虽然怪怪的,心里还是暖暖的。季摸完了,闭上眼睛缓一缓,噩梦的阴影终于烟消云散了。 “首长,您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跑下来?是不是我哪里出了差错?” 季摇摇头,说:“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死了,老子很高兴,来看看你死了没。” 这话叫什么狗屁玩意儿,虚伪。 符衷突然伸出手按住季的腰,往里一带,首长整个人就撞进了他怀里。季吓得手足无措,愣了三秒,忙伸手去推符衷的肩膀。 “符衷你发什么神经,你他妈放手,等会儿被人看到了!” 符衷没听首长的话,他没放手,双臂箍着季的腰,收紧了一些。他喘了两口气,说:“我跑累了,借你肩膀休息一下。首长放心,没人会来,这么黑,看不到的。” 危险警报 “要休息就好好休息,你抱我干什么?” “我从小就喜欢抱着东西休息,晚上睡觉也要抱着枕头。” 符衷的头靠在颈窝里,蓬松绵软的头发擦着耳廓,季很容易就能闻到靡靡的香气。四周一片黑暗,仔细听听,无人来往。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正常的人不会出来游荡。 符衷一抱就抱了很久,闻首长身上的芦荟香,两人都沉默,方寸之间气温袅袅上升,呼吸温润而绵长。季放弃了挣扎,被人抱着的感觉也不错,他把手搭在符衷腰后,挺了挺肩膀,好让他抱得舒服些。 符衷心里一喜,悄悄收拢了手臂,季腰细,腿又长。细细数数过去的日子,梦中尽是满满的回忆,暗恋了这么多年,终于抱了一次,虽然是打着休息的幌子。 忽然,楼道中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警报灯霎时全部亮起,猩红一片。季大惊,连忙把符衷推开,侧耳驻足,拉长的警报声如蜂鸣,弄得人恍恍惚惚。 梦中的大火再次汹涌而来,冲入脑海,烟尘遮天。刺目的红光笼盖四野,他感到窒息的恐惧,像黑暗中伸出一只冰凉的利爪,狠狠掐住他的喉咙。 “首长!首长!”符衷看他脸色惊惧,忙喊他名字,季被他的声音拽回来,剧烈地喘气,后背汗湿重衣。 符衷帮他顺气,警报一声比一声急促,楼外传来汽车轰鸣的声音。季捂着嘴咳嗽,喉咙里有点血腥气,他拉开符衷的手,抬步跨上楼梯:“我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不碍事的。” 符衷抬着头看他,季气息不稳,红光照进他眼睛,煞白的脸色成了墙头剥落的白垩灰。幢幢黑影围绕两人滚动,黑暗中似传来婴儿啼哭,潜伏着无数怪兽,伺机而动。 几秒钟后,中国区人工智能“星河”开始播报:“警报,警报,所有人员就位,所有人员就位。空洞检测到存在大型扭曲现象,坐标中国北京,北纬39.9°,东经116°,扭曲范围76.49平方公里,尚未达到艾比尔点......” “去执行部报到!今晚又是熬通宵!”季对符衷喊,扯开风衣的腰带,脱下来搭在手上,“你先走吧,不用管我,我上去换衣服。” 冷风从窗外灌进衣领,季打寒噤,背后的冷汗瞬间蒸发干净。他看了符衷一眼,转身跑上楼梯,电梯早就不指望了。后背飕飕的寒意往骨头里钻,他听到楼层中嘈杂的声响。 季在十六楼的转角遇到了山花,山花魁梧有力,巨大的人影投射在火红的墙面上,季猛地皱起了眉头:“山花?你不是回房间了吗?怎么在这里?” 山花提着长腿上楼梯,眉眼藏在浓重的阴影里:“我一听到警报就跑出来了,正好遇见你!” 星河还在播报情况,距离艾比尔点越来越近了,进入倒计时。季没空理山花,他赶回房间换制服,武装带卡在腰上,手指碰到自己的腰,忽地一抖,符衷刚才抱自己,也是抱着这个部位。 他的手臂刚劲有力,箍住自己的腰身,动弹不得。季在他身上败走麦城,浓墨滴进清水,瑕疵渐生。 符衷身上齐整,他和山花一起乘电梯下楼,电梯里挤满了人。符衷挂念着季,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季许是匆忙,回复的寥寥几句话中出现了错字。 “还有十五分钟到达艾比尔点,三号空洞收缩,四号空洞**趋势减缓,能量流失85%......” 执行部派紧急发了修复蛛网的任务,符衷请求要去,正要签名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铿锵的皮鞋声,手中的笔突然被夺走,他被季推到一边去,看着他刷刷几下写好自己的名字。 “0002,季,接受任务。” “首长,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太危险了,你去了就是个死。” 他走进停机场,航空灯大亮,直升机的旋桨搅起狂风,地面指挥人员吹着口哨奔跑。蛛网迸射出不正常的亮光,有垮塌的迹象,大风扑进门窗,吹散了雪片似的白纸。 “听着,我等会儿上去了,你在下面好好看,学着点!”季在轰鸣声里朝符衷大声说,“别总是逞能,我是你首长,你别总让我担惊受怕!” 那边的哨声响了起来,粗着嗓子催季快一点,季拉紧袖口,转身要走时,符衷忽然喊道:“首长!我有话要说!” “你还有什么事?” “首长,我......” “还有十分钟到达艾比尔点,请有关人员就位,无关人员进入防护掩体。警报,警报......” “等我下来再说!”季吼了一句,跑进停机场,任务执行证甩给旁边的检察员,拉着机门跳上去,肩章猛烈地一闪。 他戴上头盔,对讲机接入“星河”。打开电源,沉重的操作杆握在手里,耳畔长久地回荡着旋桨的轰鸣,退隐多年的武士再次抽刀,刀锋寒芒乍现,血洒竹林。 他沸腾,但也有巨大的恐惧。三个月前飞机失事,火海连天,他对天空有了阴影。外面黑夜重重,看不见城市的边际,指挥员给他做了起飞的手势,他拉起操作杆,底下震起漫天的尘埃。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符衷的脸,缈如银河,挥之不去,一晃神,仿佛他就坐在旁边。 符衷刷卡进入总指挥室,他是回溯计划的参与者,有权进入指挥室。李重岩正站在总连机下,巨大的屏幕上闪动着数字,专家坐满了坐席,正紧张地交谈。 总连机发出嗡嗡的声音,虚拟的“星河”人像投射到巨幕上,旁边是电子地图,地图上正有红点在移动。 “地空导弹部署完毕,雷达系统正常。渤海湾舰队部署完毕,海上暂无危险。K-417潜艇部队部署完毕,水下暂无危险。军区待命。” 符衷问李重岩:“长官,为什么要部署这么多军队?” 李重岩是个刚毅的老人,他的目光盯着屏幕,说:“我们头顶上的蛛网坏掉了,这时候要防着有人趁虚而入,你知道,这个年代不太平,战争说来就来。” 符衷点点头,又问:“那军区的人......” “军区待命。”李重岩的声音有些冷淡,他从秘书手中接过打印文件,拿起旁边的座机话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道**速率减缓,距离到达艾比尔点时间延长,预估十五分钟。猎豹HGI-29,猎豹HGI-29,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符衷转过身子,抬头看着屏幕,“星河”只露一张脸,拟人形态是个高中二年级学生,十七八岁的样子,很帅很年轻,据说是比着研发部队带头人年轻时的照片建的模。 研发星河的老头子们早早谢了顶,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心里怀着家国天下,皆不言迟暮。 过了片刻,猎豹HGI-29接入总连机:“指挥室,这里是猎豹HGI-29,编号0002,季。飞机正持续平稳上升,离地6000米,西风,十二节。距离塌陷口4200米,预估时间一分钟。” 季很简短地播报了高空的情况,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进符衷的耳朵里,符衷按着话筒,生怕漏掉了一个音节。季说话平稳有力,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棱角分明。 符老爹坐在地下室,他们家住别墅,别墅下面附带了一个藏酒厅。符老爹把这里改装成了私家的指挥室,通过远程协助指挥军队的调动。 地下室很暗,西洋壁灯还是古董货,点着正儿八经的煤油。符老爹爱酒,搜罗世界各地的名酒,什么82年拉菲,扯淡!他符老爹通通看不上! 出了事,符老爹作为首长,第一个得到消息。他从床铺里爬起来,匆匆赶到地下室去候着,符妈被他的动静整醒,埋怨了几句。 开了一瓶红酒,弥漫着清淡的甜香,按品酒师的话说,就像春天走在开满蔷薇花的浆果丛里。 突然座机响了,这是他家通到时间局指挥室的专线,派专人维修。符老爹接了,李重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军区待命,这次事情有古怪。” “怎么回事?” “探测器的数据下来了,波动来自43亿年前,估计还要更早。跟上回在贝加尔湖那次一样,接连发生两起事故,恐怕有鬼。” 符老爹敲着笔帽的手指停下来,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是李重岩发过来的传真。他点开来浏览一下,就是探测器打印出来的波动图谱,时间轴都标在上面。 新四纪、白垩纪、泥盆纪、震旦纪......越往远古波动越强烈,最后图谱消失,已经到达了探测器的极限。 “震旦纪之前的已经探测不到了,找不到波动的源头。”李重岩说,“您作为军方代表,有什么想法?” 符老爹晃晃酒杯,上下拉动邮件,想了一会儿,才说:“俄罗斯不是在搞这个计划么,我们跟他们合作,兴许能行。” “符首长认为这个计划可行?” “都到这一步了,还啥可行不可行,两次都发生同样的事,没鬼也有鬼了。” 李重岩笑了一声,符老爹又说:“我儿子不是也在任务小组里么,让他去,小子长大了,该开开眼界了。” 季拉起总距操纵杆,自动倾斜器上升,直升机上升到10200米。普通直升机只能飞到一两千米,军机高一些,美国阿帕奇能飞到6000米。时间局的飞机都经过改造,新研发的超耐热材料用在旋桨上,每每能比肩世界纪录。 这飞机不用来战斗,装不了武器,只能用于修补蛛网。与之相随的还有七架转运直升机,上面搭载全新的“蛛网”,用于替换。 “指挥室,这里是猎豹HGI-29,飞行高度到达10200米,位于塌陷口中心,请指示。” “指挥室收到,转运直升机全部就位,距离艾比尔点还有十二分钟。一号转运直升机左移15度,下降一百米......” 星河根据测算出的方案对空中八架直升机进行指挥,符衷坐在空椅子里,弓着身子,抬手捂住了嘴。他盯着屏幕上的实时录像,手心全是汗。 季让飞机悬停,屏幕上跳动着艾比尔点倒计时,前方一号和二号直升机正缓缓伸出机械臂,各自携带的“蛛网”对接在一起。季飞到上空,把接口焊死。 他小心地调整数据,这个节骨眼,他不能出错,必须一步到位。一万米高空,云气稀薄,头顶的蛛网破了个大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陈巍拄着拐杖走出电梯,出事的时候他正在睡觉,突然警报响了,吓得他从床上摔下去。膝盖上的伤口磕破了,流了一滩血,处理了好半天,才瘸着拐着赶来报到。 然而没人理他报到,走廊里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外面是机场,地面清障车飞驰而过。 “符狗,你在哪里?”陈巍对着电话大吼,“怎么出了这种事,执行部有没有派发任务?老子的伤口裂开了,你快点过来瞅瞅,怕不是又要缝针?” “闭嘴!我在指挥室里,你别到处乱走,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我马上出来。” 符衷挂掉了电话,匆匆看了一眼巨幕,猎豹HGI-29正飞到六号和七号直升机上方进行焊接。一切正常,他舒了一口气,摘下耳机冲出了指挥室。 陈巍坐在椅子上看自己的伤口,唉声叹气,这种时候了他居然一点家国情怀都没有,符衷过去就给了他一脚。 “怎么回事?伤口又裂开了?”符衷一看陈巍膝盖汩汩流血,气得直骂人,“上次进去花了我几千块,这次又磕破了,你是傻子吗?” “刚才警报一响,老子就爬起来,结果摔了一跤,就这样了。这也怪不得我啊,不知道是哪个小鬼在暗中给老子使绊子呢!” 符衷烦躁地撩头发,陈巍的手机突然响了,摸出来一看,居然是他室友:“巍巍,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出事?” “没事,好着呢,倍儿精神,老子等会儿还要上去执行任务!” “你不是B级吗?为什么能接任务?” 当场尬住。 陈巍打个哈哈掩饰过去,路过一个医疗部的女实习生,符衷一步跨上前去把人拉住,请她看看陈巍的伤口。女实习生估计大学刚毕业,胸前挂着牌子,符衷没看清。人长得小小巧巧,戴着不合适的眼镜,半张脸都遮没了。 “老何你哪去了?平时不见你来关心我一下,这会儿出事了你才想起我?你小子倒好,不用遭罪,捡了个便宜!” “我在家照顾妈妈,听你那边有事,就来问个平安。” 陈巍忽然笑了,有个人在紧急关头还能想到来问他平安,雪中送炭似的,听得他不好意思起来。何峦平时看着沉默寡言,心眼倒是挺好。 符衷一巴掌拍在陈巍后脑勺上:“笑屁笑,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打电话,无聊。” “我跟室友打电话怎么又惹到你了?”陈巍不满地反驳,“符狗你今天吃啥了?炸药吗?有事没事往我身上撒气?” “你再说话老子就给您一锤子。”符衷举起拳头要揍他,陈巍脖子一缩,不吭声了,他找何峦聊天,古今中外,连珠如瀑布,上下五千年侃侃而谈。 实习生蹲在地上帮陈巍处理伤口,抬起眼皮看两人斗嘴,表情不见悲喜。符衷无意瞥了她一眼,她忙把眼睛垂下了。 “谢谢医生。”伤口处理完毕,符衷对实习生说,陈巍挂了电话,也朝着她点头致谢。 “伤口别磕,不要碰水,药水一天一涂,别剧烈运动。”实习生的声音淡淡的,满不在乎的样子,轻轻巧巧地收拾自己的药箱。 符衷把陈巍架起来,陈巍说符狗你踩我脚干什么,符衷说陈狗你脑袋太大顶到我了,起开。 实习生推推眼镜,眼中有漩涡,鱼跃似深海。口袋里电话嗡嗡作响,是舅舅打来的电话。她脸色很臭,故意等了很久,才不耐烦地接起来,快步离开了。 “符狗,她的眼神不太对劲。”陈巍说。 火海凌云 符衷抬手整理自己的衣领,眼梢转过去,实习生提着药箱打电话,语气激烈,符衷皱眉:“哪不对劲?我知道你眼神差,看什么姑娘都能看出朵花来。” “狗屁!我陈巍还是有点眼界的好么!”陈巍尖牙,挺直腰背表示他的正道,“我是说,他看我们俩的眼神不太对劲,歪的!” “我跟你能有哪里不对劲?” “就是,比如一对情侣从你旁边走过,你看他们啥眼神?” 符衷认真想了想,说:“这事情很正常啊,情侣那么多,你还能一个一个酸过来不成?” 陈巍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说你咋这么迟钝,那女的八成是个腐女!” 符衷忽然打了个寒噤,按着陈巍肩膀让他不要上前:“你想搞基找别人去,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他拍拍袖子,丢下陈巍扬长而去,他心里挂念着人,陈巍只能往后靠靠。忽地,陈巍在他后面吼了一声:“我陈巍是个直男!不可能会弯!” “你腿上有伤,别到处乱跑,好好坐着休息,其他没你的事!” “符狗,你去哪里?” “指挥室,首长在上面,我得看着他。” 符衷挑着嘴角笑,抬起手挥挥,皮鞋敲击瓷砖,背影孤独。他曾看书,书中才子泼墨,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 季正在星河的指示下将蛛网推高,四架转运直升机各执四角,剩下的三架在周围巡游,准备进行紧急救援。 所有的人都盯着季的举动,艾比尔点显示器上一个红点正在慢慢上升,速度越来越缓慢,但仍有突破临界的可能。有的老人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信教的基督徒开始祈祷。 忽然,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响彻了指挥室,红光大盛,星河的声音变得急促严厉:“警报!警报!空洞中发现大型坠落物,体积1000立方米,重22.5吨。猎豹HGI-29,转运直升机,紧急下降四百米,右移三百米,时间三十秒,立刻执行!” 空洞中由于时空扭曲,常发生坠物现象,别的时空里的东西被搬运过来,多半是一些小东西,没落地就被蛛网处理掉了。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扭曲程度保不准里面会掉下来什么邪乎玩意儿。 季脑中轰一声就炸开了,三个月前,他同样听到了这样的指令。 “28......27......26......”星河开始倒数,三十秒,难度很大。 “怎么回事?”符衷跑进指挥室,所有人都望着巨幕,影像中,一个重物被空洞抛出来,放大之后才发现,那是一辆老式公交车! 蛛网转移完毕,公交车已经顺着缺口落入了大气圈,而季还没来得及避开。来不及了,他猛然踏下脚蹬,这是纵尾杆变距器,机头右转,准备加速驶离。 公交车与大气层剧烈摩擦,已开始起火,季看到熊熊的火光,汗水从他额上流进了眼睛里。 飞机驶离慢了一秒,公交车像一颗陨星,横冲直撞,擦过旋桨和机身,砸断了猎豹的尾桨。机身猛地下沉,季的气血忽地涌上头顶,气流冲过来,挟裹滔天的火焰,呼啸着烧掉了尾柄。 季看到窗户上映出橘黄的光晕,机身在气流中剧烈颠簸,云气渐渐散开。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开头,大火吞噬了他全身。 后背的伤疤开始疼痛,皮肤似乎要撕裂,他甚至能听到血液迸射的声音。脑中一片眩晕,想呕吐,嘴唇上的血色渐渐隐退。他稳住操纵杆,踏油门,拉起旋翼总距,让飞机适应强大的气流。 “指挥室,指挥室,这里是猎豹HGI-29,飞机受损,重复一遍,飞机受损。”季的声音有点抖,符衷听得出来。 指挥室里发出低低的抽气声,符衷问执行部部长:“部长,我请求前去支援。” 部长攥着手里的纸,抿着嘴唇摇了摇头:“再等等,相信你的首长,他可以的。” 季检查仪表,有些地方熄灭了,还有几个指针上下摆动。最要命的是,油量表显示,飞机正在漏油! SHIT!漏油又起火,迟早要爆炸! “一号至四号转运直升机,迅速恢复原位,立刻执行!”季在对讲机里大吼,他紧急下达命令,有条不紊地拉开旋桨间距,机身抬起,往前冲去,后面漏油,冒蓝火,过了一会儿就自动消失了。 星河同时发布指令:“猎豹HGI-29,指挥室命令你立刻下降,终止任务。” 季没听,他的虹膜被烧成了红色,其下镌刻丝缕的花纹。巨物在他头顶爆炸,落下来的碎屑极速擦过机身,他就置身于火光的笼罩之中。 符衷看到巨幕上的显示,艾比尔点倒计时还有三十秒,空洞即将爆炸,然后崩塌,崩塌的后果无人能想象。符衷了然,他知道季为什么没听星河的指令,他的首长是A+执行员,为了国家战斗,他是一束光,是站在顶峰振臂召呼的男人。 陈巍站在落地窗前,抬头望着空中,蛛网的白光把他的脸照亮,万米之外的光束中,有一团火在烧。那火飘摇,形似具象,陈巍想了想,像红色的花。 “编号0002,季,立刻下降!”星河再次命令,他的眼睛里漫过庞大的数据流,底下的专家拼命计算数据,寻找最优的解决方案。 “部长,我请求上去支援!” 距离艾比尔点还有5秒,蛛网尚未完全对接成功。季的飞机挺不住了,他仍坚持往上顶,最后,他把备用能量罩弹射出去,卡在缺口处,淡蓝色的亮光从眼前划过。 艾比尔点到达,空洞爆炸了。季听到震耳欲聋的巨响,而后一切寂静,耳膜刺痛得厉害,他尽力把嘴张大,开启防音爆系统,一大滴泪水从他眼角落下。 空洞爆炸,里面坠落出不少庞然大物,都是从别的空间搬过来的,这些东西落下来,堪比行星撞地球。 七号转运直升机被砸落了,化作一朵火花,飞行员跳伞,很快消失在季视线中。 “星河,请求支援!重复一遍,请求支援!” 蛛网离缺口还有最后的五十米,季在对讲机里对四架转运直升机下达命令,他侧转机身躲避一块水泥预制板,油量表已经到了红线。 康斯坦丁把芯片插入电脑,输入密码,虹膜声纹照过之后,电脑屏幕上出现莫洛斯的人像。 “莫洛斯,我请求能量跨国输送。” “康斯坦丁先生,这不属于您的职权范围,莫洛斯无法满足您的要求。” “替我连接莫斯科总部。” 刚弹射出去的能量罩能量储存不多,被无数坠物一撞,再次撞出一个缺口。坠物在大气层中燃烧,火星四溅,季被包围在漫天的火雨中。 还差二十米,还有希望。他把所有的动力全打开,指针直往红线上飙,旋桨上的温度已经达到了极大值,再继续下去,有断裂的风险。尾巴上拖着火,冒黑烟,飞机根本无法平衡。 就当这时,忽然一股磅礴的能量流从北方冲过来,像大西洋的海啸,很快冲过了缺口,将其牢牢地堵住。 康斯坦丁掀开厚重的窗帘,天幕浓黑,酒红色的帷幔巍峨如山,似要把他压垮。天空中闪烁着幽幽的蓝色,他笑着对电脑上的虚拟人像说:“莫洛斯,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嘴硬心软。” 莫洛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然后黑了屏,房间里燃着壁灯,墙边的壁炉尚且冷硬。 能量罩一稳固,大部分坠物被腐蚀掉,小部分特别庞大的,还是能构成威胁。 “猎豹”快没油了,头顶上还差了十米。就在这时,一架GRO-35战斗机轰鸣着出现在侧翼,灯亮着,正在闪避各种坠落的物体。 GRO-35能飞到四万米高空,时间局目前速度最快的飞机,由格纳德军工厂生产。 符衷握着驾驶杆,他的旁边,坐着执行部的副部长,是一个酗酒的男人,眼睛红,手背上有筷子长一条伤疤。他是作为安全员陪符衷一起上来的。 季看到符衷来,愣了一瞬,破口大骂:“0578!你找死吗?你上来干什么?!” 符衷避开一截燃烧的火车头,喊回去:“首长,我就是您的支援!0578,符衷,前来报到!” 前来报到,前来报到,他曾喊过无数次,好的坏的悲的喜的,各种姿态。季忽然没忍住眼泪,他忙别开视线,大滴得的泪珠从颧骨上滚落。 星河的声音突然在暴起:“请不要在公共频道里聊天!” 谁他妈在公共频道聊天!季咬牙,对符衷下达指令,符衷照做,飞到季底下,卡住直升机的底座,往上抬升。 有了战斗机的加入,蛛网很快接入了缺口,周边焊死。一截钢筋穿进来,正好卡进旋桨里,随着一声巨响,旋桨绷断了。巨大的作用力使得油箱爆开,直升机四分五裂,火舌冲入天空,舔舐着蛛网。 它炸开的时候,地面上的人们都看到一朵火花转瞬即逝。 在油箱爆开的前十秒,季大吼了一声,命令符衷打开机舱顶盖。他拔掉安全带,打开底座,与战斗机机舱相通,季跳下去,有一瞬间他感受到高空的大风,热浪灼烧他的后背。 战斗机垂直下降,直升机被弹开,燃烧的碎片坠落下来,绕着机翼打转。季摔进机舱后座,脑袋砸在座椅的角落上,一腿踹在了副部长的座位后面。 能量罩很稳固,蛛网换了新的,星河立刻输入指令,刹那炸开刺目的白光,就像几万盏航空灯同时亮起,其势可比白昼。 符衷被白光晃到了眼睛,戴上了防护罩。副部长被季一踹,转过身子冷冷看了季一眼,一言不发。 副部长就这个德行,脸臭,看谁都像是看着死人,不常说话,下面的人都很怕他。他跟着符衷上来,统共没说两句。旁边坐着一尊大佛,气压比一万米高空还低,符衷觉得呼吸困难。 蛛网的白光把那些坠落物和飞机残骸吞噬掉,能量罩在更高的高度上幽幽冒着蓝光。空洞爆炸的余波还没散去,仍有数不清的物体坠落下来。 季手麻,不知道哪根筋错位了,针扎一样疼。他摘掉帽子和对讲机,扳着手肘往外看去,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天空中火光像流星。 星河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整个指挥室一片静谧,所有人都淡淡舒了一口气。李重岩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很久没说话。 符老爹喝掉了剩下的红酒,看看空酒杯,意外地觉得今天这杯酒,余韵悠长。 招待所里,康斯坦丁放下了紧握的双手,身子一躺,陷进沙发靠背。他闭上眼睛,慢慢消磨前所未有的疲惫。 符衷把着操作杆,让飞机一级一级下降。忍不住回头看看季,他长久地沉默,出神地望着窗外,半边脸橘红薄彩,神色不见悲喜。 副部长咳了一声:“0578,开飞机的时候请集中注意力。” GRO-35落地,副部长下飞机,符衷和季走在他后头。季挎着自己的飞行帽,背挺得直,鞋底敲在大厅的瓷砖上利落有声。 这里人多,符衷不敢乱看,他只得用眼梢悄悄瞥季。季身子和他差不多,眉皱着,一边咬掉自己的手套。他松开领带,喉结上下滚动。 陈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过来迎接符衷,撒欢儿地摇尾巴,符衷就是他的英雄。副部长上下扫了陈巍几眼,没有多话,他简单询问了季的状况,吩咐符衷照顾好他,转身离开去办公室。 “符狗牛逼,上去一趟就把事情搞得妥妥的了。”陈巍拿拐杖捅捅符衷的小腿,“啥时候带带兄弟呗?” 符衷一巴掌拍在陈巍脑袋上,锁住他的脖子,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通。陈巍嬉皮笑脸,他吹彩虹屁一套一套,话又多,骈俪句四六体,听不出他的重点在哪里。 季认得出陈巍,陈巍长了张贱兮兮的脸,看上一眼就想揍他,尤其是他跟符衷称兄道弟没点规矩的时候,季想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季看他们抱在一起玩笑,陈巍的笑声能把屋顶掀翻,过往行人皆侧目。符衷把陈巍推到一边去,转身要问首长的安,季面冷,眉峰接平:“还有事么?没事我先走了。” 他从旁边擦过去,阴沉的气压在大厅里弥漫,符衷忽觉黑云压城,陈巍皱皱鼻子,抱怨:“哪来的醋酸味儿?哦,那边在消毒,这个天怎么就消起毒来了。” 劫后余生 符衷知道自己玩脱了,想叫住他,旁边过来机组的人员,叫他去登记飞行记录,说一秒不能耽误。好事不近,坏事连篇,符衷撩起头发,目送季消失在转角,他怪罪陈巍几句,蹙着眉尖跟人去做记录。 危机解除,大家都很高兴,说开香槟庆祝一下。开香槟是老传统了,符老爹通过视频通话资助了一瓶,当然,时间局的人是没有喝到的。 康斯坦丁被邀请到礼堂去,俄国区莫斯科总部发来了贺电,李重岩对康斯坦丁的相助表示了感谢。 席间,李重岩想到了季,环视了一圈,却没看到人。问秘书,秘书说季首长有些不舒服,去了卫生间。 “我记得季酒量不错,这会儿怎么才喝了一点就不舒服了?” “季首长有些累了,就让他休息一下吧。” 李重岩点了点头,与上前来敬酒的人碰杯,说:“也好。” GRO-35是格纳德军工厂新出的飞机,各方面性能都要进行实验。相关人员询问了符衷驾驶飞机时的感受,以及飞机的飞行状况,符衷烦了,事真他妈多,他要去找首长,无关人等能不能消停点。 问完了话,查完身体,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楼里都空了,打个电话给陈巍,陈巍那边传来和乐的音乐,还有姑娘温和的声音。陈公子风流,此时正拿着香槟与姑娘谈笑风生。 礼堂里亮着光,空气中漂浮着甜甜的香槟味,连吹来的微风,都是暖融融的。上头挂着投影屏,他老爹穿着睡衣,正往杯子里倒酒,一边倒一边介绍,说这是哪里哪里的香槟酒,喝起来像是置身于玫瑰花下,夜莺在月光下唱歌。 符老爹爱酒,符衷打小就知道。符衷跟着符老爹一起喝酒,符老爹上战场,一腔豪气,说好男儿就要酒酣胸胆尚开张,管他多少两鬓风霜。 卫生间亮着暖黄的灯,地板铺锃亮的大理石,响应上面传承文化的要求,壁灯仿古,门前还隔着屏风。配备不一般,平时打扫的时候,撒的都是松香。 季重重关上隔间的门,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浓郁的松香灌进鼻子,胃里一阵反酸,扶着门干呕起来。 呕得很厉害,喉咙和舌根抽得生疼,但胃里半点东西都吐不出来。他仓皇,与之相随的,是巨大的恐惧,火海烧毁了他的身体,他惧怕天空,尤其是孤独一人的时候。 手指的力气渐渐软了,他蹲下去,死命卡住自己的喉咙,干呕一阵一阵,然后剧烈咳嗽起来。火焰从身后追上自己,背后的伤疤似乎裂开了,鲜血喷涌,整个胸腔都在恐惧中炸裂,澎湃而来的悲伤直接把他淹没。 他抱着肩膀,缩成一团,泪水从眼角汇聚到下巴尖,松香里渐有低声哭泣。 符衷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时而敬酒。陈巍四处撩妹,撩完就跑,顾不上和符衷耍嘴皮。符衷想找季,但一直没有找到,人潮涌动,但就是没有挂念的那一个。 过了几分钟,他有些沮丧,喝掉杯子里的香槟,整理了一下衣领,到礼堂后面的走廊里去透透气。 关上门,隔了一堵墙,礼堂里喧闹的人声低矮下去。走廊里没人,亮着顶灯,在大理石上投下光斑,花纹游弋。 他到卫生间去洗脸,干燥的洗手台上随意丢着一件衣服,看样子是执行部的制服外套,前襟还别着徽章。他怕水打湿,把衣服拎起来挂在了屏风上。 衣袋里落出一张卡,符衷捡起来看看,房卡,编号7-2-2613。 身后忽然有人走出来,符衷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季。两人目光一对上,季身子一抖,忙侧过头去擦掉脸上的泪水,抽了两下鼻子,装作若无其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去参加庆祝会?”季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冰凉的水哗啦啦冲到他手上。 “里面太闷了,我出来洗个手,透气。”符衷把季的外套搭在手上,“首长您怎么了?您是不是哭了?” 季没回答他,他洗脸动作很粗,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说话带鼻音,显然是哭了很久。他脱了外套,单穿一件衬衣,领带也拉开了,领口解了两颗扣子。 水流哗响,良久,季的袖口和领口全都湿透了。符衷看不过去,上前去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季停下了动作,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自来水,他还在哭,偶尔呜咽。 “首长,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沉默,季关掉水龙头,站起身擦掉脸上的水,戴上眼镜,说:“没事。还有,我没哭,我只是累了,来清醒一下。” 符衷说:“首长,如果谁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我去给他一锤子。” 这话有趣,脏话也能说得这么正儿八经。他被逗笑了,垂着眼睛擦拭自己的眼镜,上面沾了些水珠。他吸吸鼻子,把泪水都憋了回去。 “滚吧,有谁能欺负到我,我就是有点不舒服,想发泄一下。” “首长,您的眉头,终于展开了呢。”符衷说,看见季笑,他也跟着笑起来。符衷帅,笑起来好看,经常看着,养眼睛。 季停下手上的动作,低眉莞笑,说:“你的骚话不要这么多。” 他把眼镜戴上,抬手整理的头发,沾一点水,把乱掉的几缕头发抹到后面去。符衷站在他旁边,离得并不远,身上有淡淡的香槟酒味。 符衷骚话多,甜甜软软,草莓酸奶一样。季每次都像捡宝贝,符衷说一句,他捡一句,藏起来,守着。 季是鬼脸阎王,是喷火的恶龙,他守着,宝贝丢不了。 “首长,您是不是因为刚才飞机受损,心里难受?” “我是难受,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季整理好了头发,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叹了一口气,“我恐高。” 符衷学着他的样子,靠近了一点,说:“我记得首长以前是一级飞行员,开着飞机轰炸丛林,怎么会恐高?” 季已经平静下来了,声音淡然:“你没听过那句老话?人是会变的。” “难道是......”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符衷抿唇沉默,首长有点避讳这个话题。周围松香袅袅,屏风隔断了外头的视线,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肩头,影子投在地面上。 “0578。”季喊他。 “你刚才为什么要上去?你知不知道上面有多危险?你会死的。” “我不害怕。” 季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首长在那里。”符衷说,“我相信首长的能力,只要有您在身边,我就不会害怕。” 这句话忽然触动了季,心上忽有开裂声,像是春天颐和园里的昆明湖,春江水暖,桃花次第。符衷的话听在耳朵里,总是不太对劲,话里话外不知藏着几层桃花,又包含着几层诗意。 他扭头看符衷,符衷刚好也在看他。季忽然觉得安宁,他待在符衷身边,就很舒心,再大的风浪也无所畏惧。 我也不害怕了。季想。 他推了符衷一把,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说:“以后别不要命地往前冲,好好照顾自个儿,伤筋动骨的,麻烦。不过要是你哪天牺牲了,我一定到烈士墓前瞻仰你。” 说完了他就笑,符衷说:“首长只对我一个人说过这话吗?” 季想都不想,嗯了一声。符衷偷偷地笑,他不说破,两人忽然陷入沉默,沉默中有什么隐秘的情感,在方寸之间躲躲藏藏。 “首长,如果以后您还想哭的话,可以来找我,我的肩膀借你。” “放屁,我没哭,我找谁不好偏要找你?省省吧。” 符衷转身,影子背过来,把季包裹在怀中。他朝季伸出双臂,唇角上挑:“我听说拥抱可以治愈一切恐惧,首长来,我们抱一抱......就像战友那样。” 他最后几个字放得轻,散进松香,渺如银河。季知道自己不能上他的套,抬起手挡住他的手掌。不知是什么暗中作祟,他们掌心正好相抵,手指一弯,十指相扣。 季惊奇,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巧合,老人说,这是缘分,它来的时候谁都别想逃。符衷垂着眼睛看两人的手,眉梢挑喜,神情似初恋。 首长是他初恋,敢问心中多情有几许?全都散作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季心焦,浅尝辄止,满腹踌躇。他把手放下,别过头去看屏风上的山水,手指微微分开,季徘徊犹豫,最后抽回了手。他撑在洗手台边缘,抬着下巴叹一口气。 符衷听见他微妙的叹息,心中浮起渺茫的惆怅。 季拿手在水龙头下过一遍,甩了符衷一脸,问他:“你不是有话对我说么,什么话?” 符衷挡开季甩给他的水珠,耳根子突然红了,有些话藏在心里,他顾影自怜,却总说不出口。季难得没有燥气,他静静地等待,脑中反复背诵普希金的情诗,屏风外面突然影绰,转进来一个瘦长的人影。 季猛地站起身子,有谁走路不发出一点声音?刚才被情诗弄晕了神思,没注意到外头的光景。 符衷吓得往旁边走了一步,回头一看,是林城。林城在他那个游戏队伍里排第六,轻飘飘一个人,打起游戏来挺生猛。 林城看到符衷,脚下一顿,尿尿也顾不上了,喊了一声:“七哥?” 他们的称呼有些奇怪,林城排第六,符衷第七,林城叫符衷七哥,符衷叫林城六弟。林城长得嫩,奶油小生一样,到哪都只能当弟弟。 在林城眼里,符衷面红耳赤,季衣裳不整。尤其是季,领带松了一半,领口都能看到锁骨,衣服也是湿的,有伤风雅。 所以这是什么PLAY? “六弟!”符衷看他的眼神直往季那边飘,走上前去挡住他视线,搂住他肩膀,“好巧。” “是是是,好巧,好巧,太尼玛巧了。”林城笑得不自然,“七哥你怎么在这?” “这是卫生间,你说我为啥在这?走吧,一起上厕所。” 林城长得嫩,心思不嫩,大学学的犯罪心理学,书读了不少。他觉察到符衷有点怪,像是在故意遮掩什么东西。 季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快步绕出了屏风,他慌,又不知为什么慌。还有微不可见的彷徨和惋惜,在真相就要大白的一瞬,上帝又亲手关上了门。 领口湿了,贴着脖子难受,他扯开领带,撩着头发呼吸。卫生间里人声细细,四周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 山花正巧也尿急,在走廊里碰上了季,他给季打了个招呼。季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忽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符衷趁着黑暗抱他,警报响起之后他上楼,看到山花在16楼转角。 山花不住16楼,山花住20楼。那么长的时间,他不可能才走到16楼。 楼道里的黑暗,遮住狼狈的犯罪现场,季已经淡忘了刺目的红光,唯一清晰的,只有符衷抱着自己的时候,毫无保留的干燥的温暖。 他走进礼堂,四处和乐,香槟的味道扑面而来,灯光下人头攒动,光滑的墙面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山花急急跑进卫生间,正好撞到符衷从里面出来。符衷道过歉之后就走了,孤单的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嘿,小兄弟。”山花混血儿,热情豪放,“和你的朋友一起上厕所?” 林城摇摇头说:“没有。” 山花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厕所里就他们俩人面壁,哗啦啦一阵响,山花高大魁梧,轻飘飘的林城站他旁边就像个霍比特人。 林城低头往山花那边瞟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格。山花没有在意,看看他身上的执行部制服,随口问起:“你是执行部的?之前没见过你,新来的么?在哪个队?” “时间局北京总部执行部A区第三队,在季首长手下。” 寡淡的语气像清水,又带着隐藏的酒精味,这声音让人想起伏特加,山花多看了他几眼。林城拉上裤链冲了水,转身离开,外面传来洗手的哗哗声。 山花觉得他嚣张,见了首长不行礼,答话也相当敷衍。新来的都这样,年少轻狂,血气方刚。 符衷进了礼堂,看到季正靠在一边喝酒,手插在裤兜里。他少与人说话,显得孤独。符衷见他冷清,要了一杯酒,过去陪他。 “首长,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季看了他一眼,语气清淡:“这里人多,离我远点。” 他轻松地哼着一首歌,插着裤兜慢悠悠地走了,迎面碰到几个朋友,举杯相碰,言笑晏晏。 梦中婚礼 交响乐团迟了一会儿才到,礼堂里灯光稍暗,交响乐团向来高雅,衣装都齐整。人不齐,奏不了大型的曲子,弹钢琴的出去学习了,后面就缺了不少。民乐团的拿着琵琶二胡坐在前头,说是新写的曲子,混着演奏。 陈巍窜出来,挨在符衷身边,他摇晃着手里的酒杯,里面是紫红色的果子酒。陈巍酒量不行,又逞能,只得拿果酒兑着汽水混混。 符衷撑着桌子看乐团表演,跟陈巍碰了碰杯。穹顶上画着壁画,仿古的《富春山居图》,大师手艺不错,力比子久。灯吊着,每个人肩上都涂着蓝光,如鱼在水,春池荡漾。 打头的是敦煌古乐,弹铜琵琶。陈巍难得不聒噪,端着酒杯慢慢喝,他和符衷站得远,看不清台上。 符衷有些奇怪,挤挤他,问:“今天怎么打哑炮?” 陈巍晃脑袋,晃走熏熏醉意,说:“听音乐就好好听,打个哑炮也无所谓。人家琵琶弹的那么好,咱们也跟着洗洗耳朵。” 符衷点点头,抬手插进裤兜里:“这弹的什么曲子?” “《长沙女引》。”陈巍很快地回答,“你没听出来那盛唐气象么,重楼叠嶂,笙歌相答。算了不跟你说了,你懂个屁。” “听你这语气,你造诣很深?”符衷推了他一把,笑道,“陈老师深藏不露。” 陈巍不屑地喝了一口酒,再给自己倒上,沉默了一阵,才说:“我姐以前学琵琶,就跟着她学了点皮毛东西。《长沙女引》她弹过,好听。” “那你姐一定很厉害。我听说会弹民乐的姑娘,都很有气质。”符衷说。 “她早就不弹了。”陈巍忽然黯然,晃着酒杯没有下嘴,“我爸妈说这玩意儿败家,不正经,把我姐的琵琶砸了,吵得很凶。我姐那么犟一个人,最后还是输了。” “不是你爸妈花钱让你姐去学的?” 陈巍摇摇头:“不是,是她学校的社团。我爸妈不支持,就想让她老实读书,老实考试,老实工作。” 符衷不知陈巍家里有这样的事,抿抿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一辈的想法都这样不见得有多高明。” “我替我姐觉得可惜,如果是我,我喜欢的东西我一定要尽力去争取,永不放弃。” 符衷忽然笑了,他看到季站在另一边的吊灯下,几个朋友来招呼他一起去玩,他碰了碰酒杯,回绝了。 “人总要有点理想不是吗?”符衷看看台上弹琵琶的人,“我们不能被打败。” “太尼玛中二了,符狗。”陈巍笑他,斜着肩膀眯眼瞧人,“你怎么这么正。” 符衷挠挠头顶,他的头发蓬松柔软:“因为我也有喜欢的东西,而且我一直想得到他。” 陈巍抖着腿笑笑,锤了符衷一拳,说:“那就去争取啊,千万别放弃,兄弟。” 符衷没说话,季一个人插着裤兜站在灯下,整束光都打在他身上。符衷觉得周遭都在隐退,万千人潮中只剩下季的侧影。 “喂,符狗,演奏快结束了。”陈巍突然摇他,“听说你会弹钢琴,要不等会儿上去露一手?” “你不觉得很装逼?而且我只会弹一首,不想丢人。” 陈巍薅了他一脑袋:“核桃脑袋真该锤锤,你咋这么不开窍呢?你是万人迷,你等会儿上去了,下面迷妹准是尖叫,还能让首长们看到你的才华,一箭双雕懂不懂?” 符衷看看季,季偶尔四处张望,似在寻人。符衷心里动了动,陈巍继续煽风点火。 姑娘不重要,其他的首长也不重要,他上台演奏,只为了给一个人听。从大学到现在,多年过去,他始终只为季弹过琴。曾经吟诗,诗中写到爱情,他偷眼看季,此中情意,怜君未知。 “今天交响乐团的钢琴师没来,那架钢琴就空着了,你去使使呗。” “行了行了,你说啥就是啥吧,弹就弹,老子怕过谁。”符衷把陈巍推开,去找交响乐团的负责人,让他找人帮忙搬运那台钢琴。 乐团演奏结束,人群刚要散去,符衷跟着负责人走上台,说他要弹一首《梦中的婚礼》。 季的身子顿了顿,符衷站在台上的光柱下,做自我介绍。他长得高,腿长,人又帅,总是引人注目。季踮踮脚,很淡地微笑,他想起了大学的日子。 符衷弹琴,身上穿着制服,武装带还没卸掉。他手指长,弹《梦中的婚礼》,温暖如风,柔如彩虹。 季不常听钢琴,忽觉这个旋律耳熟。他想了想,想起那天他和符衷回家,符衷的车上放着很轻很轻的音乐,似乎也是如此温柔。 他和符衷同坐一辆车,跑车开起来像一阵风,高速路冷清,但他并不觉得寂寞。 “那不是你手下那刺儿头么?”山花凑过去,抬抬酒杯对季说。 季说:“他不是刺儿头。” “他现在不跟你吵架顶嘴了?” “他就是打打嘴炮厉害。”季喝酒,“人挺好的,单纯,一根筋,三观贼他妈正。” 山花忽然笑了,说:“这么正的小伙子,你好好带,别把人带歪了。” 季不动声色,山花这话不知含着几层意思。山花没把话题引开,寻常寒暄了几句,跟季碰碰拳,自个儿离开了。季摆正神色,喝酒,看符衷弹琴。 这样的音乐,适合跳一支舞,但周围没有人跳舞。 一曲弹完,符衷站起来谢礼,下面的人鼓掌。符衷笑,他在人群中寻找季,季是宝贝,会发光,一眼就能看到。 季放下酒杯,跟众人一起鼓掌,他面上带笑,笑中有微薄的情意。 符衷忽然红了耳朵。 大家散了,季转身离开。只有陈巍还在下面死命鼓掌,笑得像个傻子。符衷跑下台顶了他一拳,陈巍竖了个拇指,说他牛逼。 季出了礼堂的大门,外面一阵风刮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符衷掏出手机发消息:首长,您回公寓? 他看到季从兜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个键,一条信息跳出来:嗯。 季利索,人狠话不多,他其实不善与人交流。符衷大学的时候就发现,季到哪里都是独自一人,穿得干净,四季穿衬衫,戴着印花的鸭舌帽。 过了一会儿,又跳出一条信息:头有点晕,回去洗个澡就睡觉,你声音小点。 季很少跟他说这么多话。 符衷笑着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兜里。陈巍看他春光满面,牙酸,损他:“瞅你这熊样,恋爱的酸臭味。” 符衷踹他一脚,架着他另一只胳臂,护送他回公寓去。陈巍困得冒泡,直打哈欠,符衷看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多。 符衷知道自己没恋爱,要是恋爱了,那一定是草莓酸奶味。 “爸,GRO-35的报告出来了。”二炮从书房出来,翻着几张打印纸,“飞机状况不错,驾驶员没有出现不适情况。” 二炮爹姓顾,叫顾岐川。他坐在客厅里,开着壁灯,脚下松软的地毯产自秘鲁。电脑亮着,手指夹一根雪茄。 顾岐川接过二炮手里的单子,理好顺序,仔细查看了一番:“看样子还不错,明天报给测试员,再多做几次试飞,然后就可以批量生产了。” 二炮给他爹泡了一杯大吉岭茶,说:“这个单子只做时间局?” “军队那边还没来信,等两天让他们看看样机,可以就要,不要就算。”顾岐川抖抖雪茄的烟灰,“军队那边有他们自己的军工厂,咱们最大的客户就是时间局。” “‘回溯’计划的合作谈得怎么样?签了多少订单?”二炮放了张绝版的猫王碟子,他从一个收藏家手里买来的。 烟雾中,顾岐川笑了一下,牵动了他眼睛旁一条伤疤:“谈得不错,能赚钱。季那边照常给我一张私人单,他倒是要求多。” 顾岐川的电脑旁摆着一副墨镜,他戴着墨镜是为了遮掉脸上的伤口。 二炮点点头,低头看手机:“他是A+,出任务的装备都是特制的,子弹头上要雕花,雕的都跟别人不一样。” “化学部那边发来了一种新配方。”顾岐川把电脑给二炮看,“红色的结晶,填在子弹凹槽里,杀伤力是普通子弹的150倍。” “不得了,这年头,子弹都能当炸弹使了。” “季的那批货交给你,你弹头雕花手艺不错。这是私人订单,地下交接,新配方都用到季这批货上,其于不用。” 二炮啧了一声,季果真是不得了。他把单子接了,继续听猫王的碟。三叠在跟他发消息,给他传了签售会的照片。 顾岐川喝一口茶,淡淡道:“你在跟谁聊天?” “一个很好的朋友。” “这个点了,你的好朋友都不睡觉?” 二炮突然尬住,不知如何回答。他跟三叠聊天,能聊通宵,他不睡,三叠也不睡。 “你的手机一直嗡嗡响,这是特别关心提示音。”顾岐川把茶杯放下,看着自己儿子,“看来你非常看重这个朋友。” “不是,爸......” “我听到过你跟谁在打电话,你们那些事情,我都经历过。我未来的儿媳妇,可不能比你妈妈差。” 妈妈的照片摆在壁柜上,戴着围巾,旁边的瓷瓶里插着梅花,斜里逸出。壁柜上装着小灯,灯光温暖。 顾岐川说话总是淡淡的,不苟言笑,像一杆枪。只有说起亡妻的时候,才能柔和下来。他今年五十六岁,妻子已故十年。 “我们做军火生意,命都堵在枪口。当年我没保护好你妈,这件事让我愧疚了很多年。”顾岐川说,“如果你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一定别让她受伤。” 二炮垂着手,攥紧了手机,父子俩陷入沉默。半晌,二炮说:“我知道,爸。我从没有忘记妈妈,我很爱她。” 顾岐川笑了笑,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僵硬地蜷曲两下,不似常人。他剪掉雪茄头,点燃,默默抽起来。 二炮上楼去卧室,顾岐川仍是坐在客厅里,看着亡妻的照片,照片下写著名字,白姓开头。回想旧时光景,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十年刚过去,岁月余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季扯掉领带,衬衣领子湿的,难受。他把衬衣挂起来,抚平了,琢磨着这衣服要洗,从领子下取出了领撑。 领撑纯金,铛锒作响,上面刻着自己的编号。黄金领撑是身份的象征,他想起自己平淡无奇的童年和少年,还有那个昏暗老旧的家。 父亲祖籍东北,祖上是猎户,经营猎场。辗转来北京,过世多年,死因不明。 季想到这里,就断了自己的思绪。有些事情不堪回首,无暇回忆。 不过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生活还在继续,春波尚绿,惊鸿照影。这么多年,他终于成了领子里藏着黄金的男人。 他从抽屉里找到那个红丝绒盒子,上面一朵玫瑰花生气盎然。季转着盒子,越看越顺眼,把领撑放了进去。 忽地,手指头摸到领撑背后有异样的凹凸感,眉头一紧,把东西翻过来,对光查看。 一边是X,一边是Y。刻的还是哥特式字体,骚气。 什么东西? 符衷回了公寓,站在楼下看看,2613的灯还亮着。他在季门前停了一会儿,没敢敲门,首长的房间静悄悄的,也许是在工作。 他洗了一个澡,大片的困倦向他袭来,刚才出任务,惊险万分,想想还心有余悸。他倒在床上,陷进被子里。 忽然手机响了,他一个激灵,忙拿起来看,竟然是首长来的消息:睡了没? 符衷眉梢挑喜,语已多,情未了,一时如穿花寻路。首长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他坐起来,回:还没,马上就睡了。首长您还没睡么? ―刚躺下。来跟你说一声,罚跑26楼还没完,记得补上。 ―好的,首长。 ―没什么事就睡吧。 ―首长,我想问一个问题。 ―事真多。 ―首长,为什么刚才在礼堂里,你说“这里人多,离我远点”? 季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比较刁钻,他一时想不到答案。仔细想想,又找不出什么理由。 ―没什么,以后人多的地方你不要来找我,这是命令。 ―那是不是可以在人少的时候找首长?比如现在? 季轻笑,心情直入白云深处:“你倒是会钻我空子。” 符衷那边等了半天,才等来季一句:随你。 出街偶遇 他捧着手机笑得死去活来,斟酌了半晌,跟季说了晚安。 季看着晚安两个字发过来,没有回复。他淡淡地微笑,翻看前面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一遍,笑得脸颊酸痛。 丢了手机,一下子躺下来,恐惧和疲惫都成了扯淡。他想起符衷弹钢琴时的样子,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裹着被子滚了两圈。 符衷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他滚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季就像夏天的梅子,望着可以止渴,要是能吃上一口,滋味妙不可言。 第二天符衷睡到了上午十一点,闹钟停了,屋里暗,只有淡淡的白光。执行部给他放了假,空得很,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看,医疗部来了通知,叫他下午三点去体检。 他在床里缩了缩,被窝很暖和,周围是一片静谧的黑暗,房间里弥漫着干燥的鼠尾草香。 ―首长,早上好。 ―你为什么动不动就给我发消息? ―因为和首长聊天很有趣。 季闭闭眼睛,这话他爱听,但不能太过表现。他就这样,心里再欢喜,面上表现得也是冷冰冰的。 ―首长,我下午三点体检。 ―关我毛事?我还有事,再见。 这么说有点不近人情,符衷颓然叹口气,从被窝中翻身坐起,炸着头发发了会儿呆。他看自己手机屏幕,季与他的合影,首长的笑意挑在眼梢,他们年轻,尚且还有无穷的念想。 季正在听报告,上面的人正在讲解投影。他坐在最后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发完消息转转笔,然后在笔记本上认真记下:下午三点,体检。 符衷早早地去了体检室,门还没开。他在玻璃门上照照,给自己打理头发。他慢慢地等,等季来,他觉得他一定会来。 季买了一杯冰咖啡,咬着吸管站在对面二楼的玻璃窗背后看着符衷。玻璃窗单面透光,符衷看不到里面。 符衷踮着脚张望,季咬着吸管笑。看了一会儿,他悠悠走下去,站在玻璃门外。 体检的人正推着符衷进舱,抬头看见季在外面,正要说话,季抬手示意他噤声。 符衷在舱里躺了很久,迷迷糊糊做梦,梦到首长给他体检,脱了衣服,手按在腰上。猛地一个颤,符衷清醒过来,耳根子红了,看看四周,只有一个给他体检的大叔。 其实季刚离开,就在他出舱的时候。他哼着轻轻的歌,把喝完的冰咖啡丢进垃圾桶。 “小伙子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大叔把体检表递给他,“这仪器有点放射性,不过很微弱,没什么大影响。” 符衷忙捂住脸,拍了拍,穿上外套匆匆逃走。大叔挺奇怪,不过兄弟情的世界他不懂。 跑出去,季就在草坪旁边走,走得那么慢,一看就是故意。符衷扣好自己的外套,上下整理了衣冠,才敢追上去。 “首长,您怎么在这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不能在这里?” “首长,您是不是来看我体检了?” “放屁,没有。” 季插着兜,晃着一双长腿,离符衷远了一些。 符衷靠过去一步,说:“首长,您为什么越走越右边?” “地转偏向力。” “......” “0578。”季忽然停步,站在草坪边,看芳草枯黄,“你是不是在我的领撑上动过手脚?” 符衷大窘,哦豁,完蛋。 “说吧,X和Y是什么意思。” 季声音淡,听不出喜怒。符衷站定了身子,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抬着眼睛瞧季。草坪上微微吹着风,空旷,没人来往。 符衷抿嘴,暗地里刮着肠子想理由。没生一张生花的嘴,找不到什么一语双关的妙处。季侧着身子看枯黄的草坪,他这么安静,符衷更是慌张。 季向来暴躁,他不喜欢干等着人说话。不过这是对外人。他的耐心在符衷身上能绵延几万里。季知道自己就是个双标,没关系,别人怎样无所谓,符衷这里他连催促都是温柔的:“0578!请你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符衷不敢造次,立正了,回答:“首长,您有什么小名吗?” 季顺着他的话头,皱眉想一想,说:“你不是都知道吗?” “他们都叫我三土,那三土就算小名吧。”季踮踮脚,吹凉风,“你问这个干什么?首长问你话,请不要转移话题。说,X和Y是什么意思。” “就是首长的小名。” 符衷说的实话,刚才灵光一闪想到了一句妙语,听一听,还有弦外的余音。季眉头越皱越紧,看符衷,符衷就那样,你问我答的表情。 装什么单纯,心思乌鸦一般黑。季在大学里就知道这个学弟心黑,人不可貌相,年纪小长得帅可不一定单纯,尤其是对他的心思,一点不干净。 符衷又说:“首长如果有疑问,可以去问问您的朋友,您的家人。如果他们都不知道,您可以来问我。” “你这么大佬?还不能直接问你?”季走近符衷,他知道符衷是在吊他胃口,“你算哪条龙?” 小青龙,猪儿虫,他不说符衷是虫,符衷城北徐公之貌,一米八七的个子,说他虫? 季支棱人,符衷不敢顶嘴。他不跟首长争气势,季是阎王,做惯了恶人,鬼怕恶人,何况符衷还比他小三岁。 符衷放哑炮,装傻,季没了辙子。罚人不能随便罚,免得被告,符衷以前被他罚得最惨,但也没去告他。等新人磨平了棱角,听话了,季对符衷比谁都温柔。 “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符衷眸光闪了闪:“首长您不是我的师兄么,我学的是建筑,您怎么会不知道?” 季哦了一声,其实他啥都知道。暗地里资料搜罗了不少,藏着掖着,没让人瞧见。他点点头,抽掉了符衷手里的体检表:“我以为你是搞遗传的。” 搞遗传的,X染色体和Y染色体,配在一起是男性的性染色体组。 他没说破,抖抖体检表,从符衷身旁擦了过去。季身上有股干燥的香味,鼠尾草和柏木香,估计是衬衫上喷的香水。 符衷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季的意思,学遗传是他高中那会儿的事情,这一章的内容他学得尤其差劲。 季约了山花和几个执行部的兄弟一起吃饭,当是别宴,他明天就要出国了。符衷打了个电话给季,听说他跟基友们一起吃饭,虽不爽,但牢骚不敢发一句。 “喂,陈狗。”符衷揣着车钥匙站在陈巍公寓楼下,“搞啥呢?陪我吃顿饭去。” “今天咋回事儿?突然叫哥陪你吃饭?听你这不爽的语气,失恋了?” “失恋你妹,别瞎JB逼逼,来不来?要来快点,三十秒。” “来来来,等会儿,我穿鞋。” 陈巍歪着脑袋夹手机,一边靠着门换鞋。膝盖上的伤口涂着红药水,甚是血腥。他一个人住,屋子里也没多收拾,室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空虚寂寞冷,他没人说话,难受得要死要活。 符衷把车开到了陈巍楼下,靠着引擎盖等陈巍下来。白色的跑车很拉轰,陈巍围着车子跳了一圈,说他以后就也要买一辆,活出男人味。 “去哪吃?”陈巍说,“西街有一家涮火锅,他们家烤肠特好吃。还有淳熙路一条街,每家店都是宝藏,牛肉切成片,都能透过灯光!还有那个......” 符衷启动发动机,受不了陈巍叨,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闭嘴,你吵到我了。我要去洗车,附近有啥大排档不?咱们就去吃那个。” “卧槽?你开着Porsche吃大排档?老子还指望着能跟你混一混高档会所呢,操,友尽!” “我请客,你付钱。” “其实大排档挺好吃的,我喜欢吃那个烤面筋,还有海鲜龙虾,等会儿你点一盘龙虾,咱哥俩喝两杯。” 符衷冷笑一声,陈巍就这狗样。他接到了八胖和老大,五爷陪他傍身儿去了,于是剩下一帮光棍搭伙,坐了一辆车。 符衷的车私人订制,加了点黑科技,轿跑一体,平时双座当跑车用,心情好的时候打开敞篷去海滨兜风。今儿人多,照顾到几个伙伴,他把后座也打开了。 “**的老五,背着咱们找女朋友,这种人,臭不要脸!”陈巍笑骂,后座的八胖老大跟着附和。 老大推推符衷,说:“小七,你是不是有事儿啊?” “啥事儿?”符衷等红绿灯。 “操,我咋知道你啥事儿,你把兄弟几个都约出来,搞啥?” “搞啥?搞你啊!”陈巍敲了老大一脑壳,“你没看符狗这脸色,还用说吗,肯定是在一颗歪脖树上吊死了要找咱们寻找一片森林啊!” 绿灯亮,符衷踩了一脚油门,又猛踩一脚刹车,陈巍被颠得七荤八素。 “老子没有歪脖树!要是有,也是最高最大最直的那棵松树!”符衷说,“大哥,老八,找个电线杆给咱们陈狗来一个和尚撞钟!” “和尚撞钟”很形象,一个人抬,两个人分别架住两条腿,腿心就往柱子上撞。这个游戏在男生中流传甚广,非常有趣。 车里发出一阵哄笑,几个人畅快地聊天。高朋满座没意思,狐朋狗友才最有乐趣。符衷往平民夜市开,路边小彩灯挂着,照得人暖融融的。 八胖叫符衷放音乐,放点摇滚,劲爆。符衷说他车里没音乐,放了首唯一的《梦中的婚礼》,三人都嫌弃太娘们。 符衷关掉了音响,打开车窗,一阵烤鱼的香味飘进来。还有冬阴功汤,没有泰国的纯正。 转了几个街区找了家像样的洗车店,符衷这车高档,要费不少钱。符衷刷卡,陈巍看着都肉疼,他知道符衷有钱,平时低调,不显摆。哦,他的车并不低调。 “去哪?”符衷问。 陈巍四处张望,抬手一指:“那边走,转个弯就有一家刘叔大排档,那家海鲜特新鲜。” “行,就那吧。”符衷一左一右搭着老大和八胖,“咱们走。” 陈巍见三个人说说笑笑就走了,在后面喊:“你们不照顾一下残疾人?” “过马路小心嘞,别摔着了!不然人家说你碰瓷儿!”符衷挥挥手,三个人并肩过了斑马线。陈巍一肚子憋屈,像吞了个火炉。 陈巍过去的时候,三个人没走远,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给他打气,毕竟兄弟一场,还是不放心。走到中间红灯亮了,那边车开始左转弯。 马路上谁最牛逼?当然是大货车。大货车横冲直撞不看人,喇叭按得震天响,就是不停车。陈巍卯足了劲儿往前冲,货车轰轰就过来了,叭一声响。 符衷大喊一声:“小心!” 陈巍当场傻了眼。 符衷刚要冲过去,一个人影忽然拉住了陈巍,往后一带,货车轧过斑马线,甩着一屁股臭气,扬长而去了。 “卧槽!吓死爹了!” 陈巍破口大骂,他找不到啥词了,就卧槽俩字,够形容。 “你没事儿吧?”忽有人问。 陈巍身子一抖,架住了拐杖,这才意识到旁边有个雷锋。雷锋戴着帽子,脖子空荡荡的,冷风飕飕往里灌,牛仔外套也旧了,皱在身上,得要时常抹平。 “老何?!”陈巍一把摘掉了雷锋的帽子,看清楚人了,薅了他一头。 山花林城 何峦一看,两眼放光,把陈巍拉到行人站立区,笑道:“巍巍?你怎么回事,怎么拄着拐杖,腿断了?你在电话里不是说你;挺好么?” “没,没,就是豁了个口子,没啥大事。”陈巍不好意思,“刚才谢谢你。” “大货车就那德行,臭牛逼。以后过马路小心点,尤其是这地方,交警没有,乱得很。” 何峦像是对这里很熟悉,陈巍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你家住这一片?” “我来给我妈买点东西。”何峦晃晃手里的袋子,语气很轻松,“她想吃点枣子,我来给她买回去。” 陈巍点点头,看何峦笑得淡然,有些不放心,问:“那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何峦握握陈巍的手,说:“她挺好的,胃口不错,人也精神了不少,医生说有治愈的可能。你不用担心,不打紧的,过阵子我就回去了。” “那祝你妈妈早日康复,你要早点回来啊,我一个人住着,老想你了。”陈巍摸摸后脑,怪别扭的。 何峦很高兴,笑着看了看对面符衷三人:“你和朋友来这里玩?” 陈巍吼了对面符衷一嗓子,回头说:“跟他们出来吃海鲜,这一片海鲜不错。你要和我们一起么?人多热闹。” “不了,”何峦晃晃袋子,“我要把枣子给我妈带回去。你们玩,改天再约。” 绿灯亮了,人潮涌过来。何峦扶着陈巍去对面,老大和八胖接皇帝一样把人接过来。陈巍给他们介绍了何峦,何峦懂礼貌,大家都高兴,就当交了个新朋友。 何峦告别了陈巍四人,戴上帽子回家。他穿过拥挤的街市,再转进没有路灯的小巷。小巷的路坑坑洼洼,两边是臭水沟,楼房的下水管都露在外面。 推开铁门,院子里房东老板的女人坐着聊天。他上了楼梯,轻车熟路找到二楼最里面一间房。 他的家四五十平米,用木板隔了两间房,厨房厕所连在一块。进门去,酒气熏天,他没点灯,地上到处是碎酒瓶,男人趴在桌上,呼噜噜打鼾。 何峦用一种恶毒的眼神看了男人一眼,转身进了里屋。里屋的味道也没好闻到哪里去,床上躺着个人,安静得像尸体。 灯开了,母亲艰难地睁眼。何峦把枣子从袋子里抱出来,装进铁碗,轻声说:“妈,枣子我给你买回来了,我洗好了就给你吃。” 女人扭了一下脖子,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死气沉沉的眼里好容易露出一丝生机。 何峦出去,男人的呼噜比打雷还响,那是他酗酒的父亲。何峦啐了一口,踹开地上的碎玻璃,在水龙头下洗枣子。一个一个洗,再装好。 “妈,枣子洗好了。”何峦说,但是妈却睡着了。 她只是睡着了。 何峦轻轻把枣子放在铁皮桌上,给母亲掖好被角。医生说,救不了了,问母亲还有什么遗愿,母亲说想回家去,要死在自家的屋子里。 忽然酗酒的父亲在外面大吼:“败家娘们儿!你回来干什么?晦气!你给我滚!滚!龙王会把你们全都带走的!” 吼完了,狠狠吐了口痰,又安静下去。外面死寂,只有无穷无尽的鼾声。 何峦拿来扫帚簸箕,把碎玻璃打扫干净。再收下晾干的衣服,放进一尺见方的小柜子里。父亲吃完的碗筷丢在灶台上,他不会给母亲留饭,所有的都自己吃干净。 何峦给他的死鬼父亲洗碗,他几次想把碗砸在男人头上。洗洁精刺鼻的气味冲进鼻孔,他抬手擦掉眼泪,抽噎起来。 做完了家务,母亲睡熟了,何峦从床板下抱出电脑。电脑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便宜货,山寨加上组装机,平时只能用来打打字。 他几年前开始写小说,签了网站,写那种很长很长的长篇,一千个字多少钱,赚稿费。 稿费既要自己用,还要补贴家里。给母亲治病,家里山穷水尽。 他肯熬,在圈子里算是个神,粉丝有不少,基础不错。出过书,他的贱骨头父亲听说他有了钱,就来找他要,转眼就败光。 日子不好过,但总得继续。 季和几个兄弟喝酒,山花迟了半天才到,屁股一挨到季旁边,就神神秘秘地说:“死三土,我看到你的人开车接他兄弟出去了。” 季晃着酒杯,皱眉问他:“我的什么人?” “就那个符衷弟弟啊,你们队里的一枝花,谁不认识。” 季一脸不爽:“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你半天才来,敢情是去跟踪人家?你别想着从我手下挖人,老子告诉你,他是我特批进来的,你们谁都别想。” 山花给自己看倒酒:“放屁,老子跟踪谁也不会跟踪男人啊,谁敢在你这护崽老父亲手下抢人,我就是从办公室回公寓路上看见他了而已!”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他开一辆跑车,接到他一个残疾兄弟一起出去了。”山花啧啧,“我去,那跑车贼尼玛拉风,那小子这么有钱?” “残疾兄弟?”季有些醺醺,“谁啊?” 山花想一想,说:“从五公寓下来的,我不认识。” 季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五公寓?卧槽,又是他。” “他怎么了?” “没什么。”季喝酒,招呼几个兄弟吃菜,热气腾腾,他的脸有点红。 山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季,突然不作声了。几个兄弟聊天聊地吹牛皮,季只是晃着酒杯,眯着眼睛不知想些什么。 对面一个兄弟见三土消沉,以为他累了,递过来一根烟:“抽一根提提神。” “收回去,老子不抽烟。” “咋不抽了?不对呀,你啥时候戒了?” “有人跟我说抽烟不好,就戒了。” “你咋了?”山花戳戳季,“不舒服?不舒服就休息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滚。老子问你个问题,我是不是嫉妒心很重?” “哪能啊,你是出了名的佛系好么,遗世独立,西天佛祖都不见得有你淡定。” “那行,为啥我看见别人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就特别气呢?” 山花咂摸一下酒,说:“举个例子?这世上还有你做不到的事?扯淡。” “我有个朋友......” “等一下,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这个朋友就是你。” “哦,不。好吧,你继续,我最亲爱的朋友。” 季想了想,把符衷和陈巍讲了一遍,比如他们一起吃饭看电影。当然,他换了一种说法,说是他的朋友,没指名道姓,也没把自己说进去。山花听得仔细,凝神思索,宗师风范。 季眯着眼睛打量山花的脸色,眼镜在灯下反光。 “你这不是嫉妒,你这是吃醋!”山花一拍桌子,做出总结。 “?”季学符衷说话,“你脑子有泡?” 几个兄弟一听季吃醋,不管他前后语境,一个劲开始起哄。他们就这样,嘴碎八婆,唯恐事不大。什么话被他们一吹,都能吹出个蛤蟆来。 季拍了桌,骂了他们一顿,才把人骂怂了。悻悻坐回去,招呼着朋友吃菜,很快就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 “首长,开瓶器借一下。”喧闹中,有人拿起了开瓶器,对山花说。山花抬头一看,面前奶油小生的一张脸,神色平淡。 林城晃晃手里的开瓶器,山花觉得林城眼熟,又说不上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迟钝地点点头。龙舌兰酒恰好端上来,配着一碟盐巴还有几个切开的胖柠檬。 林城帮服务生拿酒杯,放到山花面前,给各位首长道了谢打了招呼,才转身离开。 山花喝龙舌兰,端起酒杯摸到底下有张小纸条,很小一张。他揭下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别吓到了季首长。 林城把开瓶器甩在桌上,他就一个人坐在季他们桌后面,那里暗,山花一开始没注意。林城靠着软椅,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叠着腿喝酒,伏特加酒劲大,林城一点一点喝。 季他们五个人,围坐灯下,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 山花没出声,猛地攥紧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手心里。回头看看,黑暗中一个轻飘飘的人影往卫生间去了。 “我尿急,去趟卫生间。”山花对季说,季点点头,恶狠狠地赶人。 卫生间里灯不亮,墙上挂着复古的装饰。林城在洗手,镜子里突然出现个魁梧的身影,他笑笑,说:“首长您也上厕所?” “你给我写的纸条?你什么意思?”山花压低了声音,蓝色的眼睛藏在淡色的眉毛下。 林城甩甩手上的水珠,转过来靠着洗手台,面对山花,抬头道:“没什么意思,我是季首长的教员,季首长不禁吓,所以提醒你一下。” 山花知道他话里有话:“我刚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 “过不过分,得要听的人说了算。”林城的语气像水,“不过在你说出那句话之前,我看到了你心里所想。” “唬人,你会读心?” “不是读心,我学犯罪心理学,对这些比较敏感而已。” 山花笑了,他走近林城一点,说:“那你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 林城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山花蓝色的眼睛,半晌才开口:“你在想......我应该认识一下这个男孩。” 山花愣住,林城嗤笑一声,起身要离开。擦过山花肩膀的时候,他回头说:“我叫林城,编号0779,北京总局执行部A区第三队。魏首长,很高兴认识您。” 林城骄傲又嚣张,没等山花说话,他就笑着离开了卫生间。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挂着提香和莫奈的仿画。山花觉得自己见了鬼,浇起水洗了一把脸。 山花走出去的时候,林城正背上背包离开酒桌。一瓶伏特加没喝完,他花钱买下了,拿在手里正要出门去。 “魏首长好。”林城五官深,眉毛细长而淡,连带着他这个人,都是水一样寡淡的。 这样寡淡一个人,喝的酒却是烈酒。山花停了脚步,问他:“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免得等会儿我又吓到了季首长。” 林城笑笑不言语,晃晃酒瓶子,抬头看山花:“魏首长喝酒么?我这里有一瓶,送给你。” 他把酒瓶塞到山花怀里,做了个再见,挎着背包推门出去。外面路边停着一辆奔驰,林城坐后排,降下车窗,露出半个脑袋。 “山花,你在哪里站着做什么?过来陪兄弟几个划拳!”有人招呼,“输了的人喝酒!” 山花砰一声把伏特加敲在桌上,兄弟问他:“哪来的酒?” “顺手拿的。”山花把龙舌兰推到一边去,“这酒烈,喝起来有劲!” 季趴在桌上数酒杯里的泡泡,光在酒水里折射,在他眼睛旁涂一点琥珀色。他不说话,抬着一根手指沿酒杯滑动。山花看他一脸死样,问句话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遂不理他,自己和几个朋友划拳。 桌上暖融融,季昏昏欲睡,胡思乱想,忽然想起符衷和陈巍一起出去,他们也许正勾肩搭背唱着歌,弹着曼妙的钢琴。季没往下想,咬了一口柠檬,酸出天际。 符衷和朋友吃饭,大半时间是在听他们吹/逼。男人上了桌,不把自己说成拿破仑就不算个好男人。大排档露天,支了几个棚子,下面架着烧烤棍,符衷给炉膛添风,呛得直流眼泪。 “小七,你这出一趟国,啥时候回来?”八胖喝了点啤酒,又给自己满上。 符衷咳了两声,把油烟挥开,说:“一两个月吧,我就是地面协助训练,不干正事的。” 老大敲了敲桌子:“听说这次任务挺难办,首长他们能行么?” “那还用说。”陈巍一巴掌推在老大后脑壳上,“你以为人家都是你这怂样?咱们的季首长,那可是真真正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 符衷一边擦眼泪一边笑,陈巍没心没肺,这时候居然帮着季说话。季上过战场,反恐的,子弹像下雨,开着飞机轰炸丛林。 他还说他开着吉普车闯沙漠,在大兴安岭猎杀狼群,熬了两天两夜熬死了对面的狙击手。季做过很多事,都不得了,身子铁打的一样,命硬,阎王不敢收。 八胖喝酒上了头,剥着小龙虾又有了个馊主意:“咱们打个赌怎样,就堵头儿这次任务能不能顺利完成。” “赌注是啥?” “小七未来十年的单身生活。” 初次交心 符衷停下手里的扇子,喊:“喂,你们打赌干我屁事?还诅咒我未来十年单身?活该你们单身一辈子!” 陈巍笑着直拍巴掌,把八胖剥好的小龙虾夹过来,说:“那我看胖子你是要输得底裤都不剩了,直播裸奔吧你!” 旁边老大嘎嘎笑,笑得像只公鸭,八胖裸奔?一身膘能甩一里远。陈巍抢了八胖的龙虾,八胖伸着筷子去夺,龙虾肉在碗里跳来跳去,啪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符衷扯了张餐巾纸,把龙虾肉捡起来,丢进炭火里,烤的滋滋冒油。对面三个人互相埋怨,瞎叫唤,八胖去扯陈巍头发,陈巍嚎得像杀猪。 有兄弟陪着,行为幼稚,喝酒聊天。头顶上挂着小灯,温温带暖,马路上车子驶过,叭叭按着喇叭。这日子真好,像酒,余韵悠长。 往烤架上洒了一把胡椒粉,鸡肉连着皮一起烤,烤成了黄褐色,涂上蜂蜜,还有炒焦的芝麻。 “小七,没想到你烧烤技术这么好。”老大要了一串鸡肉,“鸡肉上还要涂蜂蜜,我还从来没见过。” “这蜂蜜不好,是糖水兑的。要吃蜂蜜烤鸡,得要用山里的土蜂蜜,鸡要用跑山鸡。” 符衷给每人分了一串鸡肉,肉里夹着脆骨,烤焦了,油香四溢。符衷吃了几口,又说:“还有更好吃的,叫蜂蜜烤兔子。兔子肉瘦,紧实,烤好了洒上花椒细面,贼好吃。” 陈巍说:“符狗你哪知道这些东西的?你不应该是坐在高档餐厅里吃着牛排喝着红酒吗?怎么会吃这些俗物?” 符衷夹了几片生鱼放在架上,摇摇头:“什么俗物不俗物,吃也有讲究,管那么多干什么,好吃就行。” 这话说得,看破红尘似的。对面三人认俗,接不上话,觉得这话在理,竖个大拇指算认同。 陈巍他们不着调,符衷不跟他们侃,摸出手机来看看,季的对话框静悄悄的,没动静。他想了想,拍了几张蜂蜜烤鸡的照发过去。 ―首长,请你吃烤鸡。 符衷笑,把屏幕摁灭,静静等着季回消息。烤架上的鱼往外冒油,等皮焦了,就洒一把葱花。 季嗜睡,在哪都能睡,酒局还没过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山花几个人在划拳,热火朝天,突然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山花吓了一跳,低头看看,是季的手机。 锁屏上一个消息框,备注名是符衷,下面有消息显示。山花一眼扫过去,尽收眼底,愣了一下。 “咋了山花?谁给三土发消息?赶紧把他打醒。” “不用了。”山花按掉手机屏幕,“天气预报的消息。来,咱们接着划,龙子,你的那杯酒还没喝......” 符衷揣着手机等了很久,几次打开都有红点,消息没人看。生鱼已经烤熟了,他把铁签取出来,切了鱼片,分给三个白吃鬼。 三个人只闹不干活,符衷一个人伺候一堆食物,完事儿了还要给他们送上去。身上都是炭火味,还有花椒辣椒面,冲鼻子。 吃完东西付了钱,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八胖老大拉着符衷说了很多话,祝他一路顺风。陈巍看起来人模狗样,其实也义气,拍着符衷肩膀让他好好保重。 非要搞得这么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符衷要开车,没喝酒。几个人酒量差还逞英雄,除了老大,个个东倒西歪。刚洗好的车锃亮溜光,一脚油门飙上公路,很快就进了时间局的停车场。 老大把八胖背回去,死胖子起码有一百公斤,老大的小身板受不住。符衷架着一滩烂泥的陈巍上楼,刷了卡,把人丢在床上,坐在床边喘两口气。 “我去,累死爹了。”符衷抬抬手臂,踢了陈巍一脚,“老子走了,明天记得来送。” 他拉上背包出门,往七公寓跑去。 季那边酒局差不多就散了,碰碰拳,祝了两声就完事。山花把伏特加提着,他和季同住七公寓,刚好顺路。 季打开手机,符衷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是一小时前。 一小时前他在干什么?睡觉,梦里还与周公下了一盘棋。 他手指一紧,心脏咯噔一下,抽了抽。山花在他旁边走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风凉,吹散了酒气。季皱起眉头,悄悄把手机放回去,抬手撩头发。 “山花,我有什么小名吗?” “你不是就叫三土么。再说,小名这东西,不是家里人取的吗?你问我作甚?” “家里人个屁,我家里叫我都叫全名。你再想想,除了三土其他真没有了?” 山花莫名其妙:“你绰号倒是有几个,什么鬼脸阎王......” “闭嘴。” 电梯叮一声响,门开了,空的,山花和季一块进去。转身刚要关门,外面急急忙忙跑过来一个人,啪一声拍在电梯门上。 山花眼疾手快,把门打开放行,要不然这人要被夹成两半,心疼的不知是谁。符衷拉拉背包,一抬眼才看见电梯里两尊佛。 季也看到了他,神色动了动,很快又淡下去。他插着裤兜,假装没看见人,鼻梁上的眼镜闪着光。 “魏首长好,季首长好。”符衷行礼,走进去,季点点头,往旁边让让,给他腾出空位。 电梯上升,一片沉默。季和山花并肩站在一起,山花块头大,一个人就占了一半的空间。山花提着伏特加,季轻轻哼一首歌。 符衷摸出手机看,小红点消失了,显示已读,但是季没发消息来。 线下不方便说话,那就线上交流,符衷发过去:首长,您喝酒了? 季的手机在裤兜里,嗡嗡响了两声。他一下子抓紧手机,但迟迟没有拿出来。背后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出气不匀。 恰好,二十楼到了,山花什么也没说,提着酒瓶出去,做了个拜拜。他看着电梯门关上,里面站着两个人,长腿细腰的,模特一样。 季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呼了一口气,才开了手机。看到消息后回头望望,符衷正好在看他,狭小的空间里就他们两人,旁边是光滑的镜子。 季退后一步,点点头说:“喝了点酒,龙舌兰酒,放心,我没喝多少,醉不了。” 他当然醉不了,自诩千杯不醉,一场局下来脸不红心不跳,大杀四方。符衷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闻到自己袖子上的炭火味,还暖暖的,大窘。 出了电梯,符衷故意走得慢了些,落在后面,毕竟衣服上的味道不好闻。季走了两步,见走廊里没人,回头问:“走那么慢干什么?” “首长说人多的时候离您远一点。” 季抿抿唇:“这里没人啊。” 符衷还是站得远远的,说:“这是公寓走廊,万一有人出来,首长您怎么办?” 季踮踮脚,笑着招他过去:“清清白白的干啥怕别人看?你站那么远说话我听不清,过来一点。陪我聊会儿天,咱们进屋去说。” 地毯松软,踩上一脚像是踩在云端,罗汉松摆在尽头,假山翠屏苍然欲滴。 “首长,我身上味道不太好,等我洗个澡咱们再聊?” 季皱起了眉头,扯过符衷的领子闻了闻,说:“你他妈事情怎么多?不就是烟味么,哪个烧烤还不熏烟的?老子叫你进来就进来,聊会天就完事,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闻领子的时候挨得近,符衷站得笔直,季鼻子挺,鼻尖擦过符衷脖子像一滴凉水。头发上打了发胶,扑鼻一阵香,还有衬衫上的香水味,鼠尾草和柏木香。 完了,要走水。 符衷吞了吞喉咙,让开一点,说:“是,首长。” 季拉开领带透气,把手机丢在床上,坐进椅子里,养神。符衷关好门,换了鞋子进去,季东西不多,屋子洁净,床下的地毯一尘不染。 “首长有什么话要说?” “上次你抱我,被魏山华看到了。”季看天花板,“0578,我再问你一次,你抱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符衷身子一抖,背包没放稳,摔在地上。他忙捡起来,对着季低头认错:“首长对不起,是我唐突了,首长您怎么罚我都行!” “你抖什么?我没有骂你。”季抬手揉眉心,“你别总是怕我,我其实不凶。咱们就平心静气地聊一聊,这破事该怎么办。” “首长为什么怕魏首长?我借首长的肩膀靠一靠,只是想休息,栏杆太硬,首长的肩膀比较舒服。” “男人抱男人正常吗?你抱得那么紧,老子的腰都要被你勒断了!” 符衷说不出话了。他暗恋了季很多年,恰好季是个男人,而他喜欢的恰好是这个男人。季帅,霸榜优标,对他总是格外照顾。自从去过成都探望首长之后,符衷总是会哭,那种又疼又甜的喜欢越来越浓郁,拦不住的。 男人抱男人正常吗?除了礼仪性的拥抱,任何别有目的的,都不正常。 符衷心黑,对季的心思不单纯,有些情感埋在心底,秘而不宣。那天楼道里漆黑一片,无人来往,心里的怪兽嗷嗷叫唤,他编了个拙劣的借口,自欺欺人。 季见他不说话,心里明镜似的。他没发火,心平气静:“你是同性恋吗?” 符衷反问:“那您呢?” 季笑,撑起身子说:“你说呢?” 符衷耸耸肩,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拎着自己的背包:“首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季摘掉眼镜揉揉眼睛,鼻梁挺着,衬衫的袖口在灯下闪光。隔了老长一阵,他点燃一根烟抽,在烟雾中眯着眼睛看符衷。 手指夹着香烟,撩得人不知东西。季很久没抽烟了,猛地吸一口,咳得厉害,手也抖起来。 “首长,抽烟对身子不好。” “我知道。” 他淡淡说一句,把烟送到嘴边,含了一下,说:“明天出国了,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闹钟调好,别迟到,停机场集合。” 说完又咳嗽起来,他叠着腿,吞云吐雾,烟灰抖落在地毯上。符衷跨上一步,握住季要往嘴边送烟的手。 “你干什么?放开。”季说。 “少抽点烟吧,对肺不好,得了肺癌谁来照顾您。” 季咬住烟尾,挑衅:“我想抽烟,关你毛事?” 符衷见他死不悔改,拿起旁边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学着季的样子咬在嘴里,却找不到打火机。 季的烟头红红的,一闪一闪,他心里一动,伸手按住季的后脑,凑过去在他的烟头上点燃了。那一瞬间离得很近,符衷垂着眼睛,嘴里咬着细细的香烟。 离开北京 烟味冲进喉咙,一阵刺激,不好受。符衷从来没接触过这玩意儿,烟雾腾起来,眼泪就跟着出来了。 季愣住了,刚才符衷离他那么近,烟头对着烟头。烟草烧起来闪着红光,竟像一把烙铁烙在他心上去。 “你一个小小的人,学什么抽烟!”季站起来夺过符衷手里的烟头,和自己的一起摁灭了扔进垃圾桶,把换气系统开到最大,屋里一阵凉意。 符衷计划通,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就这个道理。季看起来凶恶,蛮不讲理,其实比谁都温柔。 “你回去吧。”季扭头站在窗边看景,落地窗上映出屋子里的情形,他的影子显得有些落寞,光洒在他肩头。 两个人都没话要说,再说也尴尬。符衷给季说了晚安,轻轻关上门。他进自己房间,没开灯,暗,靠着门板滑坐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手肘里。 季洗了澡,随便收拾了一下东西,心事蒙了一圈。他躺上床,裹好被子,眼睛盯着墙上一个斑点,忽然落下泪来。 第二天早早就要走,机场里停着康斯坦丁的专机。符衷穿好执行部的制服,绑着武装带,站在台下接受检阅。季是队长,是检察官,站在上面发了言。 季说了什么符衷没记住,他只记得季帽子上的徽章很耀眼。 同行一共十五人,季与几位首长坐专机。俄罗斯的女专家与中国区领导握手告别,符衷看到机场外站着几个人,高矮胖瘦各有。 陈巍拄着拐杖,老远朝符衷挥手,旁边八胖憨憨地笑,五爷猴精似的动来动去,老大抖着肩膀,嘎嘎笑。 四娘――蕾姐也来凑热闹,林城轻飘飘地站在另一个角落,影子拉得细长,不知在看谁。 兄弟都来送行,有义气。直升机的旋桨搅起大风,符衷摘下帽子朝他们挥一挥,转身跳上去,准备起飞。 “胖子你看到没,开直升机呢,简直帅出本书啊。” “看到了看到了,老子咋就没生一张这么好的脸呢?随随便便耍耍帅,还有啥妹子追不到手?” “我就奇怪了,为啥符狗身边就没看见过女人呢?” “放屁,蕾姐不就是女人?” “老四?她能算女人吗?男人婆吧?” 四娘提起腿踹在五爷干瘪的屁股上,一记左勾拳,再一记右勾拳。 山花总感觉背后凉凉的,回头张望一下,一个轻飘飘的人站在场外,旁边还有一位首长,他们正在交谈,林城朝山花这边指一指,笑着扭头对旁边的首长说什么话。 林城看着山花,神色淡,似笑非笑。山花知道这人会读心,悚然一惊,转身上了飞机。 符衷调试直升机的性能,油箱满格,各项指标正常。旋桨涂成紫色,基佬紫,全场就他最骚气。 等了很久也没听见起飞的指示,时间早过了。看看前面,专机上似乎出了点问题,估计有事耽搁。符衷开了一瓶水喝,看看陈巍他们走了没有。 过了几分钟,专机上下来几个人,助理急急跟在后头。季走中间,穿制服,肩章闪闪发光,长腿迈出去,走路生着风。他脸色不太好,绷着嘴角一言不发。 机门打开,季跳上来,坐在副位,并绑好了安全带。他朝下面的人挥手示意,然后闭上眼睛喘气。 “首长,您为什么坐我飞机?”符衷看他脸色差,把手里的水递给他。 季没客气,打开瓶盖喝了一口,说:“飞行后遗症,有心理阴影。坐其他飞机我不行,只有坐你的我才放心。” 符衷很高兴:“这是什么原因?” “因为你在我旁边。” 首长撩人,而不自知,脸不红心不跳,没见着一点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符衷脸红了一下,耳根子热热的,偷偷瞟了一眼季,季正目视前方,拉紧武装带。 “别看我,看前面,马上就要起飞了。”季淡淡地说,“地面上还有你的朋友,不跟他们告别一下?” 陈巍靠着八胖,伸着脖子瞧外头,五爷个子矮,踮着脚尖往上窜。看见了符衷的飞机,见偶像似的,拼命招手。他们都在笑,老大吼了一声:“符狗!一路顺风!” 季听见了那声“符狗”,轻轻笑了一下,他没说话,符衷窘,毕竟符狗不算是什么好名字。透过窗户看到几个兄弟,挥手致意,算是告别。 前面传来哨声,地面指挥员蹲下,做起飞手势。俄罗斯专机腾空,在地面留下巨大的阴影,它喷射着尾焰,发动机的轰鸣如雷声。 符衷拉起操作杆,总距打开,机身缓缓升起。李重岩带着一干人等站在旁边,朝他们脱帽致意。中国区指挥官是一位硬朗的老人,他的白发在风里飘荡。 季最后看了一眼地面,看到北京城的灯火,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他转开视线望向天空,轻轻出了一口气。 机头调转,跟在专机旁边,往北飞去。符衷打开消音系统,说:“飞到贝加尔湖还要三个小时,首长是否要睡一觉?” “你这话什么意思?”季皱起眉头,“这才刚起飞,你就叫我睡觉?” 符衷握着操作杆,缓缓上升,笑道:“首长坐我的飞机,一上飞机就睡觉,从头睡到尾。有时候我想跟你说话,也说不成。” 季笑了两声,没生气,符衷说的没错,他嗜睡,无从辩驳。符衷做低空飞行训练,从城东到城西,季挂着安全员的牌子,坐在旁边指点,指点了两句就睡死,没声了。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态度还得绷着:“你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我好睡觉。” 公共频道突然切入,符衷连忙住了嘴,听完了回话:“这里是孤雁B-15,编号0578,符衷,已收到。右侧,离地4200米,飞行状况良好......” 符衷的飞机名字叫孤雁,群山浩渺,孤雁彷徨。季曾说这名字不吉利,离群的大雁总是孤立无援的。 紧张地回完了话,符衷松一口气,切换到私人频道,仔细检查过了,才敢对季开口。与首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的秘密,就像感情,总要躲躲藏藏。 “首长,您今天出国,与家里人通过电话吗?” 季靠窗俯瞰,耷拉着手,飞机逐渐驶离北京城区。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没有。” 首长对家里的事情有点回避,他淡薄,很少提及自己的父母。开口也就一两个字,藏头避尾,不见其实。符衷没多问,季讨厌多事的人。 季打了个哈欠,说:“你给家里打过电话没有?没打的话下飞机打一个,不像话。” “首长和我一起么?” “我妈不会接我的电话。”季撑着头,“至于我爸......那就更不会了。” 父亲的电话躺在手机里,不曾拨出。父亲去世多年,季时常想不起他的样子,家里墙上挂着勃朗宁猎枪,兽血抹了一层又一层。母亲不认他,家门不让进,父亲的一切,都只在记忆里。 季说完了沉默,符衷看看他,首长又打起了哈欠,困得要冒泡。他就这毛病,鬼脸阎王的名头喊得响亮,照样镇不住。 符衷放稳飞机,他怕季冷,从后面扯过一条毛毯,抖开来盖在季身上。季迷迷糊糊动了动,看见毛毯上一只泰迪熊。 凶恶的首长穿粉红色的拖鞋,盖泰迪熊的毛毯。他背头眼镜,棱角分明,斯文败类的模样管他在别人那里讨不讨喜,在符衷这里,样样都正中红心。 陈巍坐在大厅里的椅子上发消息,拐杖靠在一边。他腿有伤,走两步歇三步,五爷有训练,八胖和老大白眼狼,嘻嘻哈哈走掉了,把陈巍丢在后面。 气不过,11路车不争气,也没有办法。挑了几张照片给何峦发过去,苟富贵勿相忘,是兄弟当然要有福同享! ―老何你看,这是我在机场训练的照片,帅吧?简直帅出本书啊! ―......毫无PS痕迹...... 陈巍P了一张图,别的他不行,P图倒是顺溜。他把自己P到符衷的飞机旁边,真像那么回事,旋桨骚气的紫色成了他的背景,紫得会发光,制霸全场。 何峦说了两句就拜拜了陈巍,陈巍转了战场,昨天落下了一章更新,他得要追平。 果然贪杯误事,没抢到沙发,下面评论区盖楼盖了几百层。作者还是那个尿性,一章几百个字,标题取得倒是惊悚。陈巍几秒钟看完,意犹未尽,在下面催更,顺便撮合老秦和唐弟的婚事。 小说标的男频无CP爽文,里面两个主角却基情四射,陈巍眉头一皱,这作者多半不是个直的。 评论区永远比正文精彩,学诗谩有惊人句,总有人脑回路比正常人多几道褶子,往往语出惊人。陈巍拍着大腿笑,迫不及待截了几张图发给何峦,大家一起快乐。 手机在桌上嗡嗡作响,有新信息来。何峦没看手机,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睛从床底下抬出一口梨花箱,这是母亲的嫁妆。 母亲嫁给父亲是三十年前的事,过了六年生下何峦。母亲家里穷,外公骨子硬,嫁姑娘总要风光,憋足劲打了一口梨花箱,装着被褥新衣送走了新嫁娘。 打梨花箱的时候动了骨头,村里老人说这是“松气”,气都松了,人也就活不长久了。外公去世是何峦一岁时的事,现在坟头已长满芳草。 “这是被子,这是棉絮,还有几件旧衣,都在里面。”何峦说,他把母亲扶起来,靠在床头。 床板低矮,梨花箱靠在旁边,母亲伸手去翻动。她瘦,皮包着骨头,拿东西拿不稳,抖得像快要烧完的蜡烛。 “这是你外公亲手去镇上打的棉花絮子,刚打出来的被子又松又软,现在都硬邦邦的了。”母亲说,被子多年没有用,压在箱底压成了铁饼。 箱底有一个牛皮纸袋,母亲费了好大力才扯出来,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母亲的眼睛忽然亮了,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这些都是相片,你小时候给你拍的。”母亲一张张指给何峦看,“这是菊花展,这是观音庙,这是你大舅家,那年你四岁半......” 傻瓜相机拍的照,存了二十年,人像都晕开了。何峦看着看着就流眼泪,他把照片收拢,说:“妈,你别说了,休息一下吧,我扶你。” “我知道我日子不多了,就想怀念一下。山子,妈走了以后,你多看着点你爸,让他少吃酒,别跟以前一样倒在路边睡觉,让车给轧死了也不知道!” 何峦,峦为山,母亲叫他山子,青山永在,细水长流。 “他那种人,活该被轧死!”何峦狠狠地唾骂了一句,他对这个父亲,是半分情意都没有的。 外面轰然一声响,男人粗鲁的吼声像一头疯牛:“人呢?人都去哪儿了?臭婆娘是不是还没死?你怎么不早点去死!不过没关系,你们早晚都得死!它会把你们全都带走!” 男人一脚踹开了门板,冲天酒气扑面而来,他发疯似地冲到床边,抓起母亲胸前的衣领,然后何峦就听到父亲在抽母亲耳刮子。 “你滚啊!”何峦掀开父亲,一拳打在父亲的脸上,“该去死的人是你!你为什么还活在世界上!” “你打我?我是你爸!要是没了老子你现在连个屁都不是!” “我没你这个爸,你有什么资格做父亲?你连一条虫都不是,我的父亲,应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不是只会打老婆的窝囊废!” 亦山为峦 男人脸上开了花,何峦几个拳头下去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父亲喝醉了酒,耍酒疯耍得很厉害,爬起来就揪住何峦的头发,吼叫着要把他往墙上撞。 桌椅被撞坏了,脸盆乒乒乓乓摔在地上,母亲脸上被抽得青红肿胀,捂着脸哭。 父亲大吼大叫,额头上都是血,何峦把他推出去,关上了屋门。他用最恶毒的话骂自己父亲,魔鬼听了都要退避三舍。父子俩打架打得凶,隔壁邻居站在外面看热闹,指指点点。 “这孩子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连自己老爸都打?” “养了一只白眼狼呗,早就听说他女人不干净,估计这儿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种。” “我女儿可千万不要嫁给这种人,活受罪。” “你还看得起何家小子啊?那你以后,可要遭殃咯!” 邻居嘻嘻哈哈地交谈,他们说何峦的不是,谈论东家长西家短,嘴碎的男人女人眼中透出促狭奸猾的目光。 何老汉麻袋一样瘫倒在地上,不动弹了,他的头肿得像头猪,身子臃肿肥胖。何峦站起身,双拳鲜血淋漓,他踹了父亲一脚,抬眼看到门外的邻居。 “滚。” 何峦把住门框,冷冷地说。他的脸上被扇出了巴掌印,嘴角裂了,血凝固在嘴边。外面邻居的闲言碎语他都听了十年了,无所谓。 邻居悻悻地哼哼,几个长舌妇还在叽叽喳喳,何峦砰一声关上门,回声在逼仄的走廊里回荡。 母亲捂着脸哭,相片洒了一床铺。何峦把相片一张一张捡起来,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就往下掉。相片上有个男人,笑得很自大,那是他十多年前的父亲。 给母亲敷了脸,收拾好床铺,劝母亲睡下。母亲头发乱,何峦轻轻给她捋顺。母亲抓着他的手,惊惶地睡去,眼角全是泪。 屋里又是一片死寂,死寂,父亲牛一样的鼾声忽起忽落。 何峦洗手,虎口崩裂了,冷水冲在上面疼得像几万根针在扎。他把眼泪洗掉,看清水冲进下水道,他想,如果能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掉就好了。 手机响了几回,何峦靠在墙角,疲惫地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陈巍的头像,是他的自拍,搞怪自拍,笑得像只傻狗。 ―卧槽,老何你看,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全他妈是人才啊! 连发了几张截图,是某小说的评论区截图,网友们个个都是神回复。陈巍发了一大堆哈哈哈,那狗子估计已经笑得满地打滚了。 何峦翻看图片,觉得眼熟,站起身跑进房间,把电脑抱出来,三两下登入界面,自己的文下几百条评论,一比对,不得了。 陈巍在追自己写的小说,但陈巍不自知。陈巍把每一件快乐的事都分享给何峦,他话多,唠叨牢骚,几个朋友听他说两句就要捂耳哀嚎,所以平日里都憋着,只有找何峦倒篓子。 何峦一下靠在木头椅上,他看陈巍给他发消息,说这个作者如何如何尿性,老秦和唐弟啥时才能在一起,另外一大堆吐槽,估计无处发泄,一股脑说给何峦听。 他忽然就笑了,陈巍的头像像只傻狗,看到这样的笑容,全世界都是春天与希望。 这叫什么?猝不及防的巧合?天下大旱的第一场微雨?马太的福音?还是梦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打开文档,发了一条公告。他靠着椅子,仰头靠椅背。天花板上一盏吊灯已经被灰尘蒙成了黑色,脱落的墙皮斑斑驳驳。潮湿的墙壁散发出腐烂的味道,浓重的黑暗里,母亲的呼吸细微安稳,有什么东西正在死亡。 点开陈巍的头像看大图,屏幕的光源在黑暗中如萤火。他笑,眼里有光,刺破黑暗,万物生长。 到达贝加尔湖是中午,飞机下降,云雾散去之后露出深蓝的湖泊。西伯利亚的平原覆盖着针叶林,层层叠叠的白桦和冷杉,湖畔有梅花鹿群,西伯利亚灰狼的嗥叫此起彼伏。 符衷看看季,他歪着头,睡得毫无戒备。符衷想叫醒他,但几次都忍住了。为了保护生态系统,贝加尔湖基地建在地下,地面裂开之后升起停机平台,平台上画着俄罗斯的国徽。 “所有人员注意,请速到A区会议室集合。重复一遍,请速到A区会议室集合。” “收到。” 符衷摘掉耳机,解开安全带。几个同行的执行员跑过他的飞机前面,朝他使劲招手,催他快一点。符衷不敢大声喊,挥手示意他稍后就跟上,继续在机舱里磨蹭。 人都跑完了,看看停机场,只有几架飞机停着,人影见不到一个。季还没醒,身子缩着,似乎有点冷。 “首长,到地方了,快醒醒,我们要去集合。”符衷靠过去,贴着季的耳朵说。紧急集合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成了夏天度假。 符衷说话柔,贴着耳朵吹气,沙沙的,花叶芬芳。他特意等着人都走光了,才敢这么暧昧,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这声音,似要开出花来。 季觉得耳朵痒,还有软软的东西在他耳廓上磨蹭,他以为是花瓣,抬手去拂,手指按在了符衷嘴唇上。 符衷心思不单纯,首长自己送上来,顺势就咬住了。 季猛地清醒,但手指没有收回。符衷轻轻地咬,不敢用力,牙齿扣在指腹,一阵异样从脚底上升到头顶。像触了电,麻麻的,全身的细胞都在疯狂叫嚣。心里那团火,忽然呈燎原之势。 “卧槽你干什么?!”季低声骂,他把手指抽回,紧张地看向窗外。 “首长放心,外面没有人,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 “你故意的?” 符衷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嗯。” 季闭闭眼睛,解开安全带,挥手掀开身上的泰迪熊毛毯,打开机舱跳下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去集合!就剩我们两个了!” 符衷追上他,两人并肩往电梯走去,前面有几个匆匆的人影。符衷整理好衣冠,问:“首长怎么知道要去集合?” “刚才你不是告诉我了吗?”一群人进了电梯,季符衷站最后面,肩抵着肩,手指几次擦在一起。 符衷笑,原来刚才首长在装睡。他的嘴唇贴在首长的耳廓,像是在亲吻,但又差了一截。首长的耳后有淡淡的香味,鼠尾草和柏木香。 他偷偷瞥了一眼,季绷着嘴角,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但他的耳朵,却浮现薄薄的红色。 电梯里挤,手指擦来擦去,符衷悄悄抬起小指想要钩季的手,但紧绷了半晌又放下了。 其实季可以把手收回裤兜里的,但他没有,他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悄悄试探符衷手背的温度。有些情感就是压抑的风浪,暗潮汹涌。 我该不该钩住他的手? 他为什么不来拉我的手? 电梯灯亮了,门打开,人鱼贯而出。季一言不发,把手抄进裤兜,跨着长腿走出去。符衷看了看他的背影,摸摸自己的嘴唇,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随人群一同进入会议室。 陈巍伸着受伤的腿,躺在床上看电影,看五六十年代的老电影,很有情调,奥黛丽・赫本是他女神。 忽然手机叮一声响,他一下子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竟然是山大的小说有更新!看看表,离正常更新时间还有六个小时。 作者发了一则公告,高亮:今日起恢复更新,章节字数回归正常,感谢读者的支持和陪伴...... 后面致谢,全是套话,陈巍只看到了第一句。他笑得在床上滚起来,人生就该这么圆满!电影里的公主在和恋人跳舞,高跟鞋上绑着蝴蝶结。 何峦正对着电脑打字,忽然手机跳出一个对话框,备注名陈巍:老何,亦山说他恢复更新了!我的妈呀,等你回来了兄弟请你吃开封菜! 开封菜是一家洋快餐店的调侃名,陈巍为了吃到那里很甜很软的冰淇淋,其他杂七杂八的要买一大桶,吃不完就跟何峦瓜分。 何峦看着手机笑,他假装不知情,回复了消息,陪着陈巍傻乐了一阵。陈巍开心起来就像只傻狗,啥天王老子都不管了。 亦山就是何峦,亦山合起来,就是一个“峦”字。 季走进A区会议室,人还没满,找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山花正坐着与对面的俄罗斯美女交流。季撇撇嘴,拉开椅子坐下,开始看文件。 符衷绕着会议桌走一圈,牌子放在季对面,他抬眼看看季,首长正低头浏览文件,劲瘦的手指夹着文件页,符衷心头颤了颤。 会议桌不同凡响,黄杨木涂釉,中间嵌着大理石,溜溜光,能在上面滚冰球。 会议常规,讲一些注意事项和日程安排。康斯坦丁显得婉和,说话也敛了锋芒。符衷戴着翻译器,心思往首长那边飘,三心二意,手上转着笔,啪嗒一声摔在笔记本上,滑出去,停在对面季面前。 山花看着笔滑过来,偏头看了符衷一眼。符衷大窘,目光绷着,头不敢乱动。上面康斯坦丁打着手势讲话,目视八方,倒没注意这个小动作。 季停下翻阅文件的手,盯着笔盯了好一会儿,差点没盯出一个洞来。半晌,他才抬眼看对面的符衷,符衷耳朵红,窘得要冒烟。 他就这个毛病,屁大点事儿就要红耳朵,季心眼坏,早就把他这毛病摸得透彻,符衷越窘他就越想逗。 季推推眼镜,抬起手指把笔勾过来,拇指一按,笔在指甲上转了一个圈。他笑一笑,拔出笔帽开始写字,这笔好,出墨均匀,写起来很爽。 符衷面上笑嘻嘻,心里mmp。他就这一支笔,现在被首长霸占了,哦豁,完蛋。 山花看看两个人,没说话,扭头去听康斯坦丁。康斯坦丁正把日程表钉在白板上,投影打下来,眼镜片在反光。 季撑着头写字,写着写着就转笔,符衷知道他这个习惯。季转笔很溜,从小拇指转到食指,轮一圈,手指像在翻花。大学时候符衷偷看季学习,悄悄跟他学转笔。 承诺书传下来,要亲笔签字。传到符衷,符衷两手空空。季叠着腿看他,等他来要回自己的笔,然后顺理成章地把笔还给他。 季觉得自己计划通。 符衷抬眼觑觑季的脸色,复又把眼皮垂下,旁边这么多人看着,他不敢当面问季。首长跟他说了,人多的时候离他远一点。 “女士,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笔吗?” 人人都爱帅哥,俄罗斯的女专家看符衷面顺又懂礼,把笔让给了他。 山花忽然觉得身旁一凉,下意识看一眼季,季绷着嘴角,手指轻轻叩击笔帽。季鬼脸阎王,目光阴沉,细细的眼镜架闪着严厉的光。 思父诉孤 符衷签完了字,传下去,回身要把笔还给专家。女专家收拾好自己的文件夹,起身离开了座位,笑着说:“这笔是新的,送你了,别客气。” 季从山花手上把承诺书接过来,看看,自己的签名格在符衷旁边,好巧不巧。季签名只有两笔,他特意写得比符衷的字大,气势上不能输。 “季首长,您把我的签名格给占了。” 季瞟了一眼,说:“没关系,你稍微写小一点,别挨太紧就行。” 别挨符衷太紧就行。 符衷稍等一番,等季起身要离开了,才上去叫住首长:“首长,我的笔可以还给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要是个正常人,二话不说就是还。但季不,季是阎王,不算正常人。他要是心里不爽,蛮不讲理是常有的事。 季转身,目光在符衷身上轮一圈,看见他手指头捏着女专家的笔,阴阳怪气地说:“你不是都有笔了么,还问我要什么?” 符衷语塞,季说完转身就走,他抄着裤兜,一边哼着一首轻轻的歌。他穿着执行部的制服,腰带扎着,腿很长。 符衷看山花,山花耸耸肩,爱莫能助。 会议室里人都走完了,康斯坦丁提着电脑出来,看到符衷还站在门前。他拍拍符衷的肩膀,问:“符先生,您怎么还站在这里?” 符衷吓一跳,站开一步,朝康斯坦丁行礼,他把女专家的笔递回去,说:“娜塔莎女士把这支笔借给了我,没来得及还给他,所以能不能请先生帮个忙?” 康斯坦丁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一支笔么,算不得大事。 与康斯坦丁简单交流两句,康斯坦丁答应帮他还笔。符衷松口气,现在他没笔了,去找季又有了一个借口。 “首长。” 季听见有人叫他,抬眼看看,符衷挎着外套站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耳机取下,绕在手机上丢进旁边的衣服里。 “你又有什么事?”季出了汗,他把头发撩到脑后去,穿一件长袖内衬,领口大开。 训练室里亮着灯,现在下训,三两人群散去,谈论着该去吃土豆还是浓汤。季扶着腰,一手搭在单杠上,盯着符衷的脸看。 “三土,中午吃蒲式浓汤,一起?”山花拎起自己的背包,远远朝季招呼,他嗓门儿大,整个训练室都是他的声音。 季皱皱鼻子,烦躁地朝山花吼了一嗓子,让他赶紧滚。 山花看看符衷,识相地点点头,摇头晃脑哼着RAP,飞了季一眼:“你动作快点,等会儿给你发消息。” “你啥事儿?有事快说,老子要去吃饭。” “首长,您还没把我的笔还给我。” “没门。” 季两个字拒绝,训练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跟符衷对峙。符衷身高187,就比他高两厘米,身高打平,季丝毫不惧。 符衷说:“首长,我已经把娜塔莎女士给我的笔还回去了。” “娜塔莎女士?”季扣紧腰带,“这才多大一会儿,你把人家的名字都打听到了?” “不,承诺书上签着她的名字,用翻译器翻译一下就可以了。”符衷据理力争,“方便物归原主。” 季抄着双手,靠在柱子上,领口开了他没管,符衷几次从他锁骨上扫过,抿抿唇想提醒他什么,最后仍没说出口。 训练室里没人了,不知哪个没眼色的关了灯,昏昏一片。符衷拎着自己的外套,刚换上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季翻翻自己的外套,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转了转,递给符衷。符衷刚把手伸过来,季往后一抽,抓了个空。 他就喜欢逗符衷,这叫什么?欲擒故纵。 “首长,您今天为什么要在一支笔上跟我过不去?”符衷夺了几下没夺回来,撇着眉毛问季。 他故意把声音放软一点,他知道季吃软不吃硬,看上去凶恶,其实比谁都温柔。 “你说我为什么跟你过不去?”季咬住笔杆,“开会的时候三心二意,转笔,影响他人,行为恶劣。” 恶劣行为包括向女专家借笔,当然,这一点他是不会说的,所谓话里藏乾坤,自个儿去琢磨。 符衷虚心接受了教训,季数落完,他走近了一点,鞋尖碰着鞋尖,说:“就这些?” “你站这么近干什么?离我远点。”季抵住他的胸。 符衷没离远,静静看了季一会儿,笑道:“首长您是不是吃醋了?” 季一下就炸,砰一声冒了烟,所幸关了灯,看不清脸,不知道他脖子有多红。符衷骚话多,每一句都能说到他心坎上,也是一种本事。 符衷眼睛晶晶然,藏着星星。季被他说得浑身燥热,摘掉眼镜狠狠揉了一把眼睛,然后把笔拍在符衷胸上。 “老子吃你一个男人的什么邪醋?不就一支笔么,犯得着这样来磕碜我?” 他推了符衷一把,站直身子要从旁边溜走。符衷抬手接住笔,不小心扣住了季的手指,季肌肉一绷,触电似的把手收回去。 “首长!”符衷叫住季,“还有一件事。” “你他妈事情怎么这么多?你还有什么事?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符衷转到季面前,抬手帮他提了提衣服领子。季不拘小节,领子开那么大,有伤风化。首长是宝贝,那么漂亮的锁骨,就让他这么走出去,不成。 季看他认真地拉自己衣领,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符衷对他的心思不单纯,心黑的狼崽,天天琢磨他。 喉咙一哽,季把符衷的手拉开,警告:“0578,你逾矩了。” 他把自己的衣领整理好,不疾不徐地出门去。刚才不知怎么出了一层汗,也许是燥的,巧得很,汗水打湿衣服,成了个心形。 符衷忽然想笑,那心形挺晃眼的,出个汗也是爱你的形状。 季忘了拿自己的外套和背包,符衷给他整理。外套上缝着标签,符衷无意瞥了一眼,天公作美,他看到了衣服尺码。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山花的对话框跳了出来,催季快点去尝尝蒲式浓汤。 符衷本想帮他按掉屏幕,却发现手机里在单曲循环,放钢琴曲,《梦中的婚礼》。符衷耳边忽有远远的钢琴声,温暖如风,柔如彩虹,似宾客满座,谁人在举办婚礼。 “喂,里面的,好了没有?好了就赶紧离开!”外面有大叔在催促,他要来进行器械维修。 符衷赶紧抱着衣服背包出去,刚出门就撞上匆忙跑回来的季,季鼻子挺,一撞就遭殃。他恼怒地摸摸鼻子,劈手夺过符衷手里的东西,背上就走。 大胡子大叔在旁边看着,不明所以。符衷踮踮脚,偷偷地轻笑。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了踮脚的习惯。 夜里10:47,季乘坐电梯来到地面,走了一段路,在贝加尔湖旁坐下。北方秋短,大陆性气候,昼夜温差大,夜里冻人,如初冬。 季丢了几块石头进湖水,看涟漪一圈圈荡开,天穹无星月,蛛网偶有白光。湖畔沙滩绵长,再远一些,就是起伏的山脉,风中传来松香。 天冷,湖上有微风,少有人像他这样出来看湖。自从黑暗降临地球之后,贝加尔湖的余晖便渐渐被遗忘。 季独自看了一会儿湖,空气冷冽,鼻头冻得酸酸的。万壑松涛,湖光浩渺,一座木桥伸入湖心,小小的渔船挨着猎人的小屋。 静谧忽然被电话铃声打破,是顾岐川的来电。 “什么事?”季吸吸鼻子,把身上的外套裹紧。 “第一批子弹做出来了,现在要给你送过去么?” “不用,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完了再送。两个月后才开始任务,还不知道考核能不能过,别着急。” “东西这么多,都是些大家伙,一起运送动静太大,你不怕被收拾?” 季转着手心一个吊坠,说:“我有芥子,怕什么。” 顾岐川哦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默。季也没说话,垂着眼睛摆弄吊坠,让风从他颊畔刮过。 “芥子还是传到了你手上。”顾岐川淡淡地说,“替我像你父亲问好,并向他表达我的尊敬。” 季笑了笑,语气更加平淡,淡得要被风吹走:“我会的,多谢你还能记得我父亲。” 说了两句,季就挂了电话。周遭飒飒有风,除了天籁,不见人声。他觉得有些悲伤,还有巨大的孤独。 他插上耳机,点开音乐,最上面是那首《梦中的婚礼》,他调了单曲循环。曲调像一阵风,潺潺似流水,符衷弹琴的时候,也如此般温柔。 符衷给他发了消息,他看到了,摁灭手机,过了几分钟又打开,回复:我在湖边。 ―我可以上去吗? ―上来多穿件衣服,天冷。 符衷套上一件毛呢的风衣,想了想,顺手带上了一件羊皮袄子。刷卡出了电梯,外面微风,但空气凛冽,扑面一阵松香,还有山林里甜杏的味道。 季独自坐在湖畔,抱着膝盖,抬头眺望远山。他搓搓手,往手上哈气,湖水拍打着沙滩,林中传来狼嚎。 符衷轻手轻脚走到季背后,脱**上捂热的风衣,给他披上。季吓了一跳,回头闻到一阵咖啡香气,符衷把咖啡杯在他耳朵上碰了碰,烫得很。 “不是叫你多穿点衣服么,你怎么不听话?”季捂着热咖啡,身上风衣暖暖的。 符衷在他旁边坐下,指指风衣,说:“我这不穿着呢,看首长冷得搓手,就借给您了。” 季喝一口咖啡,没说话。符衷套上羊皮袄子,陪他一起看山水,他们并肩坐在一起,但隔了点距离。 “首长怎么突然来湖边?” “没什么,就想一个人静静。好久没这么安静过了,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忘记那些痛苦的事,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符衷抬着下巴,闻甜甜的杏子味,还有干燥的松木清香。确实如首长所说,世界安静如桃源。 季喝咖啡,咖啡放了糖和牛奶,微苦。符衷突然接到电话,是符老爹打来的,符衷笑着回话,神色盎然。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机,静默不语。 听了一阵风,符衷问季:“首长,您在想什么?” 季眯着眼睛,语气淡:“想我父亲。” 符衷觉得季的语气不对劲,虽淡,但饱含了悲伤。天穹压下来,山峦显得愈发遥远,深山中传来孤狼的长啸。 没等符衷言语,季又说:“我父亲也是A+执行员,十年前死了。那天他出任务,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他死在另一个时空,死因不明,而且我们找不到他。” 季语调顿挫,淡似湖水,他的神情不见悲喜,似在谈论家常的小事。符衷看他的侧脸,心中忽痛,首长向来孤独,孤独如山。 “你查过任务记录吗?”符衷说,“记录上会有详细的信息,或许能查到些许踪迹。” “没查到有关那次任务的任何记录,所有时间局的档案库,一直查到震旦纪,都没查到。” “怎么会?时间局任何一次任务都会记录在案,不论大小。更何况,你的父亲还在这次任务中牺牲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不记录?” 闻香识人 季呼出一口气,说:“我有时候也在想,如果这真的是我臆想出来的就好了。但我的父亲确实不在了,他没有回来,一直没有回来。” 符衷默然,湖上风凉,他打了个寒噤,说:“会不会您的父亲其实没有死?他只是失踪了,任务没有终止,所以没有记录?” 季摇摇头:“不,他确实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在星河的数据库里找到一段视频,是追踪仪录下来的。”季喝咖啡,把咖啡杯捂在怀里,“总共只有十秒钟,那十秒钟记录了我父亲的死亡过程。” 季突然不说了,他脸色不太好,湖上的微风吹起他的头发,山鸟时而惊起。他的手略有些颤抖,符衷挪过去一点,抬手揽住他肩膀。 “没事的,知道首长您这么好,您的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知道我为什么要参加‘回溯’计划吗?”季拉紧风衣,脖子在领口蹭了蹭。 符衷三观巨正:“为国家做贡献?” 季被他逗笑了,拍了他一掌,说:“狗屁。” “那是什么原因?” 季望着远山笑,卖了个关子:“你自己琢磨吧。为国家做贡献算一个,毕竟我是A+执行员,要为了国家战斗。” 符衷见他只露葫芦不卖药,跟眼前的山水一样,藏头不露尾。符衷也没有多问,很多秘密要自己去发现,太直白了反而显得索然无味。 季的脸碰倒了符衷的手指,冻得他一哆嗦:“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拿开,冷到我了。” 符衷收回手,拍拍自己的脸,冻得腮帮子疼。他使劲搓一搓,放在嘴边哈气,再把手抄进口袋。 “拿着。”季忽然把咖啡杯递过去,“我一直捂着呢,还是热的,暖暖手。” “拿着,不碍事。” “是,首长。”符衷伸手把杯子接过来,捂在手心,暖暖的热气直往头顶钻。咖啡没喝完,很香的牛奶味,还有甜甜的糖味。 季用手背去贴符衷的手背,然后又嫌弃地甩甩手:“冻死了,你怎么只买一杯咖啡?买两杯不就完事儿了。” 符衷笑着说:“这是特意给首长买的。首长喝过的咖啡比别的更甜。” 符衷骚话多,动不动就骚到心窝子里去。季不太放心,这打嘴炮的功夫,要是用到别人身上去了,那还得了。 “首长,您在听什么歌?” “没什么,随便放的,不知道什么歌。” “首长喜欢听音乐么?” “还行,喜欢听钢琴。马克西姆的专辑我都有,尤其喜欢《出埃及记》和《克罗地亚狂想曲》。” 季很少对外人说起有关自己的一切,今天不知怎的,也许是湖山叩开了心扉。 他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隔着一定的“安全距离”。一夜梦游千里月,五更霜落万家钟,天穹无星月,但白霜落满山林。 湖上起了薄雾,季起身拍拍屁股:“走吧,起雾了。湖边湿气太重,对身子不好。” 他穿好符衷的风衣,插着兜,把吊坠放进风衣的口袋里。符衷喝完了咖啡,远远跟在他身后。他得与季错开,免得让人生疑。 时间局就这样,明文规定在那里,还有个0001的前车之鉴。首长对自己的态度不明不白,也许他根本没那种心思。符衷纠结,但不敢造次。他与首长保持正常的距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往入口走去。 入口在两山之间,山脚长满野生的山杨和松树,林下草地上堆积着枯枝和败叶,能累一米厚,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糕子上。林中潮湿,青苔和腐叶的气息直往头发里钻。 符衷走到入口,却见季站在原地。他抄着手,风衣在微风中飘扬,抬着下巴深深地呼吸,白霜在他发梢凝结。 “首长,您为什么不下去?”贝加尔湖的夜晚很安静,符衷轻声问。 季踮踮脚,环视周遭的山林,说:“我曾在大兴安岭生活过一阵子,那里的夜晚也如此般宁静。” 符衷第一次听季说他在兴安岭生活:“首长,您不是一直住在北京?” “不是。”季说,“我祖籍东北,祖上都是猎户,在大兴安岭经营一个猎场。我的父亲,包括我祖父,都是山里一等一的好猎手。” 大兴安岭的森林雄浑莽苍,山坳里藏着碧玉似的湖泊。九月的黄羊,十月的狼,柿子烂在树梢头,野鸡能把满山的杏仁啄空。 符衷觉得新奇,首长就像兴安岭一样神秘:“那首长为什么要来北京?” 季看了符衷一眼,思量了一番,才说:“我父亲是时间局的人,你说,我该不该来这里?” 符衷点点头,父亲是季的心病,碰不得。他闻到冷冽潮湿的空气,淡淡的白雾在林中游走,山风乍起,树木倒伏,沙沙声似群神私语。 “我听说大兴安岭物产丰饶,《猎经》上说:野鸡卧山冈,兔子卧场坎,飞狐走兔,不见面的狼。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季笑笑:“你还读《猎经》?不过说得没错,老林子里啥东西没有,人参鹿茸癞疙宝,大蛇窝里捞黄金,刺激。” “首长会打猎?” “会一点。” 符衷对季的尊敬又上升了一些,他裹着风衣,身材瘦高,像一杆猎枪。林子里风湿冷,头发一会儿就变得潮潮的,季看了一会儿景,叫符衷跟他一起下去。 符衷有些犹豫:“首长,要不您先走,我后面再下来。” 季皱眉:“你在上面有事么?” “没事儿,就是首长说要我离您远一点,等会儿咱俩这下去,被人看到了不好解释。” 季被他这话说得愣了,转而又轻笑,伸手把他肩膀勾过来,说:“我是说人多的时候你离我远点,现在又没人,就我们两个。还有,你清清白白的,为什么怕被别人看到?” 首长的眼睛像湖泊,符衷动了动喉结,首长的问题太刁钻,理由说不出口。 季知道他窘迫,也没为难,拍拍他的肩膀,叫他跟上。耳机里放着钢琴曲,他轻轻打节拍,温柔如彩虹。 电梯里静谧,季听音乐,符衷看季。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上升,季站了一会儿退后一步,与符衷并肩,差了两厘米。 符衷心思不单纯,这下悄悄红了耳朵,季身上有干燥的香水味,像带着露水的风铃花。电梯里只能听见呼吸声,一下一下,气温慢慢升高。 有些话滚到嘴边就是不知该怎么开口,那些隐秘的情感,镇压在心底,隐有爆发的趋势。 “嗯?”季回头,“你有什么话要说?” 符衷下巴绷得生疼,手指紧紧攥着裤边,艰难道:“首长,我......” 停顿了半天,他还是转了一个方向:“我想闻闻您身上的香味。” 季笑,还以为多大的事,我了半天就这点请求,没出息。他嗯了一声,表示应允,香水喷在耳后,连着衬衫领子一起,芬芳四溢。 符衷的靠近他,鼻子挺,擦着耳垂。兴许是外面风凉,鼻尖冰凉凉的,猛然蹭在皮肤上,季打了个寒噤,肌肉绷紧,但一动不动。 首长身上香,其实不用凑这么近就能闻到。符衷的借口并不高明,但季默许,当他的气息落在自己领子里的时候,浑身如电击,酥麻从脚底升到头顶。 符衷停在离脖子一毫米的地方,垂着眼睫不言语。电梯快到了,他希望这时间能拉长一点。 叮一声响,符衷才直起身,站远了一些。季脱掉风衣甩给符衷,抬腿就走出去,符衷跟在他身后,目不斜视。他们都没说话,心照不宣。 季走进自己的房间,余光瞥见符衷从身后走过,他腰线高,腿长,走路带着风。 摸摸脖子后面,热热的,不知什么原因。 符衷挎着风衣进房间,躺上床,把风衣盖在头上。季刚穿过,上面留着淡淡的鼠尾草香,符衷抱着风衣闻了很久,床上滚两圈,然后把衣服抖开来挂上衣架。 他洗了个澡,围着一块浴巾出来,摸起手机一看,陈巍喊他打游戏。好久没和队里一起开黑了,今天还早,可以来两局。 一个队九个人,梁山好汉一样,老大到九儿一次排下来。平时各忙各,缺一少俩,今天却意外得整齐。 二炮和三叠也在,要黑一起黑,要挂一起挂,他们一加进来陈巍就酸,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符衷盘腿坐在床上,连麦,他宝刀未老,依旧打辅助。 ―前面顶上顶上,对面三个炮,攻中间那个! ―卧槽老大你不要瞎指挥!没看见龙王在那里?中间那个炮打不了,我让三叠飞过去轰炸! ―操,你俩真是够够的了,干啥都想着媳妇儿? 符衷二话不说抢了罐机油,算准角度和射程后轰出一发导弹,飞机上装着加特林,前面老大打掩护,加特林的子弹倾泻到防御线上。 ―符狗你干啥抢我人头?你不是打辅助吗?犯规! ―四娘没来之前一直是我打主攻好么!四娘那边顶上,我给你装备包。五爷你在***啥呢?你不是主攻么! ―对面有坦克,老六!老六该你了! ―来了老弟! ―你说谁老弟呢? ―说你呢!靠,履带打断了,符狗!打人头! 符衷爆了几个人头,对面暂时没了动静,他们这次的战场在沙漠,尘土飞扬,看不清敌人防御线。八人组成圈阵往前方挺进,符衷开着飞机在上空巡游,做空中补助。 战场安静了十几秒,符衷开了全地形扫描,监视地面状况。忽然视线中出现一个红点,一枚隐形追踪导弹正往自己冲来!由于有沙尘掩蔽,扫描仪没发现它。 shit!符衷低声骂一句,手指在屏幕上猛地一通操作,避开了导弹。导弹转了个方向跟在屁股后面追,尾巴上一个红点闪闪烁烁。 ―五爷!跟在我屁股后面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靠,热追踪导弹! ―操!跳伞也不行了!我他妈...... ―八胖,反导弹系统怎么样?拦得下来不? ―太快了!还是信号干扰型的,定位都定不了! 符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导弹疯狗似的追着不放,发出刺耳的啸声。打开地图,周围全是沙漠,无高地,唯一稍高的地方就是敌人的防御圈。 他让飞机斜转,俯冲向下,对准了防御工事撞下去,几乎是自由落体。下面不断有炮弹射上来,他指挥八胖拦截。 接近防御圈的时候猛然拉起机身,划了个向上开口的抛物线。追踪导弹来不及转向,把防御圈炸掉了一半。 林城带着坦克部队冲上,二炮和三叠展开空中攻势,一时间,满屏开花。 符衷刚完成了抛物线表演,暗自庆幸。正想回归队伍,突然跳出来电提醒,我去,首长打来的电话。 ―我有事,先下了,兄弟你们看着办! ―操,你有啥事儿非得现在走?咱们这正在进攻大本营呢! ―老子要接一个电话,很重要的电话! ―啥电话啊,你老爸还是老妈?哦豁,不会是女朋友吧? ―滚!是头儿的电话!老子不跟你们叽歪了,下了,有缘再见吧。 符衷挂机退了游戏,挺起身子跪坐在床上接季的电话:“首长,您找我有事?” “有事。”季洗完澡坐在椅子里,“你摸摸你的风衣口袋,里面有没有一个吊坠,有的话给我送过来。” “什么风衣?” “就你刚才给我穿的那件。” 符衷下床拉开衣柜,夹着手机,两只手在风衣口袋里翻找,果然在口袋底摸出一个小小的坠子。坠子古朴,雕花錾银,下面系着个铃铛,不像是现代的东西。 初露端倪 “首长我找到了,请问您住哪间房?我这就给您送来。” 符衷听到季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我住B206,你快点。” 挂了电话,符衷不敢怠慢,马上要去见首长,心思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匆匆忙忙扯掉身上的浴巾,抓起衬衫和裤子穿上,游戏的激情还没过,一阵风一样卷出去,轰一声关上门,然后发现房卡忘在了里面。 符衷急得太阳穴暴跳,揉一揉,手里还攥着季的坠子。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心里有了主意,先把东西送过去,总不会出错。 符衷跑到B206的门前,扶着门框喘气,季给他开了门,看他这么累,请他进去喝口水。季刚给房间喷了香水,燥燥的,如夏日的森林。 “这是项链的吊坠?”符衷喝了一口菊花泡的茶,清甜,“看起来挺古老的。” 季拿来细细的链子穿上,挂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说:“父辈传下来的宝贝,传了好几代了,当然老。” 坠子在灯下折射出微光,铃铛铛啷作响,錾银透雕,雕了些混沌的云气,形状像个四方的盒子。这东西挺奇怪,邪气,看久了头晕。 “这玩意儿邪,以煞制煞。”季淡淡地说,把项链戴上脖子,“鬼怕恶人,我就把它当护身符用。啧,系不上了,麻烦,你帮我一下。” 季转过身子,把后颈露给符衷,示意他帮自己扣链子。符衷站在季身后,抬手握住细细的银链,不小心扣住了季的手指。 季垂着头,手指轻轻摩挲,那地方刚才符衷碰过。符衷洗了澡,身上的香味飘过来,悠悠长长。 符衷扣好了链子,绕到正面去看看有没有系正,护身符要是系歪了,那是凶煞,大邪。 他凑近了些看坠子,问:“这上面雕的什么?” “世间万物。” “世间万物?” “你没听过么,芥子纳须弥,须弥藏芥子,这个就叫芥子,蕴含着世间万物的意思。” 符衷头回觉得一个吊坠也这么讲究,古物多渊源,何况这种代代相传的宝物。 菊花茶还热着,符衷喝一口,说:“首长,您是不是在茶里加了糖?” “没有加糖。” “那为什么这么甜?” 季看看他,再看看杯里清亮的茶水,笑道:“菊花可以吃,不信你尝尝,是甜的。” 这话有歧义,季就喜欢听弦外的回音,隔着十里桃花似的,望上一眼就是阆苑仙葩。他没说破,看看符衷的脸色,符衷晃晃茶杯,盯着几朵泡开的菊花打转。 在这方面,符衷倒是单纯,至少看起来单纯。季闲来无事看耽美小说,这些东西他心知肚明。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他是卤水,符衷就是那块白嫩的豆腐。哦,反过来也说不定。 “你不回去睡觉么?还要在我这里逗留多久?” 符衷面露为难:“首长,我房卡没带。” 季手一顿,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那你想怎么办?” “能不能在首长这里寄宿一晚?”符衷顺水推舟,“上次首长没带房卡,就是在我房间睡的。” “你这是找我算账来了?肚量这么小,这点屁事儿都要记这么久?” 季怼他两句,怼完了觉得也不是个事,挥挥手算是答应了。季虽不混黑帮,但出来混迟早要还的道理,他是知道的。 北京,最高指挥官办公室,李重岩靠着软椅。他的办公桌上有三台电脑,一台正在工作,办公室里点着灯,电脑的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 屏幕上是监控,其于都黑着,只有一格有影像。李重岩默默地敲击水笔,发出笃笃的声响。半晌,他把监控关掉,惊鸿一瞥,左上角显示的是莫斯科时间,地点是A区宿舍楼B206。 一声叹息轻飘飘地落在桌上的万年青旁,太平有象的珐琅鼎摆在万年青的枝叶下。李重岩看了一会儿珐琅彩夺目的辉光,从抽屉中抽出一本日记本,日记本封面包着牛皮纸,纸张略有磨损,还有些深色的污渍。 他翻开看,动作和缓轻柔,那些泛黄的书页发出脆脆的喀啦声,闭上眼,有谁从林中走过,踩在枯叶上,沙啦作响。 随著书页的翻动,他的脸上显露出年轻的光彩,满头的银发也变得盎然起来。仿佛回到日记中的风发岁月,提枪对长风,待何年归去,谈笑各争雄。 “星河,帮我接通符家的专线。” 专线很快接入,另一头传来轻快的招呼声:“嘿,老弟,找我什么事?是不是季家那小子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听这个声音就知道符老爹一定坐在他的地下室里,翘着腿,晃杯里的红酒。 李重岩神色严峻:“老符,你儿子和季睡一张床了。” “NO,NO,NO,老李你不要乱说话,什么叫睡一张床?我儿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李重岩严峻的神色忽而冰消雪融,笑道:“开个玩笑,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你自己儿子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 “睡在一起又怎样,哪个兄弟还没一张床待过么!”符老爹笑着晃脚尖,“老李,我当年跟你一起打龙王,咱俩不就一个被窝睡过。” 李重岩重重咳了一声,老脸挂不住。好在他脑子比符老爹正常,不歪:“你儿子跟季家的人走得太近了,算不得好事,你也不愁愁。” “他跟谁好那是我儿子自己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季是他首长,他俩还能闹到哪一步去?老李你甭瞎操心。”符老爹悠悠喝酒,语气含沙射影,“老辈就不要搅和后辈的事儿,老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下面经常有人反映,他们平时走得很近,这恐怕不是好事。我不希望你儿子成为我们计划的障碍,他那么优秀,有望成为下一个A+。” “疑神疑鬼,你通过康斯坦丁接入莫洛斯获取贝加尔湖基地的监控,你不觉得缺德?” 李重岩但笑不语,拍拍膝上的日记本,封皮上用墨水笔画着黑白双翼,下面写着两行英文。 “Time Bureau, Executive Department of Beijing General Administration.”时间局北京总局执行部,简称EDGA。 “康斯坦丁跟我们是一路人,我们能否成功还得仰仗他的帮助。” 符老爹嗤笑一声,把红酒晃得响,然后一饮而尽:“管你用什么办法,季必须受到监视,但你不要打我儿子的算盘。十年了,季家必须在这一代消亡。” “首长,”符衷轻声,免得惊扰不可多得的宁静,“您睡着了吗?” 季背对着他,闷声回答:“还没。” 符衷抿抿唇,看着季的后脑,说:“首长,您为什么参加这次‘回溯’计划?” “我不是叫你自个儿琢磨吗?问我干什么。”季拉起被子盖住肩膀,缩了缩腿。 符衷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是不是与您的父亲有关?” 季后脑勺动了动,然后翻身,看着符衷的眼睛。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季才转开视线,看着天花板说:“你知道我在那个视频里看到了什么吗?” 符衷知道他在说哪个视频,季的语气不似平时那么淡然,阴阴的,像黑水。 “看到了什么?” 房间里的黑暗似乎更深了一重,季的声音显得浩渺:“蛇身鹰爪,鱼鳞鹿角,是龙王。” “龙王?”符衷惊奇,从首长口中说出这两个字,不合常理。 季平躺身子,手按在腹部,神色安详,似有悠远的回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生物,惊鸿一瞥,跟中国的古龙很像,所以给它取个名字叫龙王。” 他说话的声音清清淡淡,房间里很黑,窗帘外透出淡黄色的灯光,书柜伫立在角落,干花挂在画框旁边。 符衷从小接受科学教育,书上说龙是神话里的生物。他一身正气不信邪,妖魔鬼怪近不了身,平时看看玄幻小说消遣,小说纯属扯淡。 季扭头看他,说:“你怎么没有笑?” “我为什么要笑?” 季抬手搭在额头上,笑道:“正常人听到我说看见了龙,不应该是捧腹大笑么。龙这玩意儿见首不见尾,还不说我是扯淡?” 符衷虽不信邪,但他信首长,季什么人,上过战场杀过人,什么世面没见过,犯不着开这种玩笑。 他转过身子,枕着手臂看季,说:“首长说那条龙蛇身鹰爪,鱼鳞鹿角?会不会是什么史前的生物,比如恐龙或者其他类似的生物?” “不会,整个视频高糊画质,分辨率极低,只有那条龙特别清晰。”季说,“目前出土的恐龙还没长那样的。它只出现了两三秒,然后就和我父亲一同消失了。” “首长您是怀疑,龙王带走了您的父亲?” 季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一段视频说明不了问题,他不好确定。多年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有时候午夜做梦,梦中一条巨龙口含蜡烛。 符衷把手机打开,点开游戏。手机的音量没调低,游戏启动时一阵劲爆的摇滚,吓得季身子一抖。 “你干什么?不会还要打一局游戏?”季撑起身子探手过去拿他手机,“老子告诉你,没门!别吵着老子睡觉!” 符衷挡开季的手,一边紧张地操作。季有些火大,吵他睡觉?他算哪条龙! “等一下首长,我不打游戏,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看什么看?还能看出朵什么霸王花来?你再给我吵现在就滚出去!” “不,首长,马上就好,信我......找到了!”符衷猛地转过身子,季要抢他手机,身子正好压上来。 紧急刹了车,鼻尖撞在一起,季鼻子挺,撞一下没别的感受就是疼。长得帅有长得帅的代价,季摸摸鼻子,坚挺,幸好没撞出鼻血来。 没撞出鼻血,气氛突然变成了粉红色。符衷拿着手机,光照在他脸上,季压着他肩膀,鼠尾草的香气扑在嘴唇上。 符衷红耳朵,眼里忽然有了星星,冒出粉红色的泡泡。离首长这么近还是头一回,全身气血都在上涌,幸好关了灯,看不见他脸红的趋势。 糟糕,要走水。 季盯着符衷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慌忙翻身躺下去,符衷眼里的小星星他是抗拒不了的。屋里忽然变得很香,床软软的,像是躺在泡泡上。 “什么鬼......”季捂住眼睛咒一句,“你找到了什么?快点说,就是看不惯你磨磨唧唧!” 季一急,又好面子,就乱怼人,明明符衷并没有磨叽。符衷浑身一凛,首长一怼把他怼回了神,手指一松,手机啪一声砸在脸上。 顾不上鼻子一阵一阵痛,符衷挪过去一点把手机递给季看。季近视,眯着眼睛半天看不清楚,抬手要去拿眼镜,符衷一把按住他。 “首长别动。”他靠过去,头挨着头,举起手机对着脸,“这样就看得清了。” 符衷不想穿衣,裸着上身睡觉,这一下靠过来,皮肤贴着季薄薄一层内衬。他脑袋就抵着自己,古有抵足而眠,这叫什么?抵头而眠? 什么俯仰存古意,醉问两仙翁;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一股脑儿上了头,柳下花眠的昏昏睡意一下被冲散,睡个觉哪里整出这么多幺蛾子! “你起开!” “怎么了首长?” “你脑袋太大,压倒我头发了!” 符衷起身帮他把头发理好。 “首长你看,看这儿!”符衷看季三心二意,戳了戳他的手臂,点点屏幕叫他视线聚焦。 季抖一下,好不容易看清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愣住了。 符衷说:“首长看到的,是不是跟这个一样?” “你这个画得很逼真啊。”季接过符衷的手机,凑到鼻子跟前盯着看,“这什么游戏?怎么会有龙?” “乌诺达世界的龙王,我们就叫乌龙。”符衷指给季看,“就是这条龙,BOSS,打了好久没打死......我看看,哦!他们今天也没打死。” 符衷说得陈巍他们一个队,看看记录,早几分钟前刚下线,防御圈攻陷了,龙王没打死。 画面中一条龙,3D立体的概念图,季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360度无死角看了个遍。 “啧,跟我看到的真龙比起来,这个少了点威武霸气。”季不轻不重地点评,“不过这玩意儿真的存在么?为什么追踪仪会拍到......你干什么?” 符衷仰着脖子下床去:“对不起首长,我好像流鼻血了,借您的餐巾纸用一下。” 龙王索命 屋里黑,两眼抓瞎,符衷摸着床走,鼻血止不住了,一低头就滴滴答答掉。咚一声撞在床脚,脚趾头遭了殃,老大最不经撞,疼得他倒吸气。 季就是见不得他事多,看他流了鼻血又心疼,丢了手机跳下床,把符衷按在床边,扯过餐巾纸把多余的血迹擦掉。 “好好的流什么鼻血,多事。”季低声责怪,手上动作却很温柔。手指轻轻按按他的鼻尖,符衷说疼,季给他吹了吹。睡觉睡了这么久,不但没困意,反而越睡越精神,下半夜的美梦就断送在符衷手里。 “首长太好看了,你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上头。” “哪来的这么多骚话?” 符衷侧坐,季挺着身子跪在被子里,低头给他擦血。拖近视眼的福,他得凑很近才能看清楚东西,凑近了,嘴唇就离不了太远。 “首长,要不要开灯?” 季左手捧着符衷的脸,睫毛动动,轻声说:“不用,开灯刺眼,我看得清。” 符衷笑:“首长,您再离我这么近,我就要亲你了。” 季眉头一皱,把餐巾纸甩在他脸上,掀起被子裹成蚕蛹,露一个头在外面,自己睡起了觉。符衷笑而不语,眼梢存着情意,抬起头等鼻血退下去。 季被符衷的骚话一骚,根本睡不着,他脸很烫,摸一摸,烫得他甩手,想也不想就知道是红的,能红成石榴。 何峦的母亲在泛着油腻味的床榻上熬了一个月,熬死了。死的时候还把何峦抱着,说了些糊涂话,出气没了进气,像个破掉气球,一下就干瘪了。 母亲走得没有痛苦,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回天无力。酗酒的疯父亲在外面吼叫,东西砸得哐哐响,何峦看看母亲的脸,忽然替她高兴。 在这个家里,只有死亡是解脱。 他打开门,一个酒瓶子飞过来砸在他额角,砰一声,四分五裂。 何峦额头见了血,流进眼睛里,他盯着醉疯了的父亲,用平淡的语气说:“妈死掉了。” 父亲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唯独听见了这一句,病态的红眼睛里迸射出疯狂的光。何峦瘦高的身影嵌在窄窄的门框里,门前一具尸体,门后也是一具尸体。 “那婆娘终于死了?”父亲浑身酒气,声音粗鲁野蛮。 何峦用比刚才更平淡的语气说:“是的,妈死了,你老婆死了。” 他嘴里说着死亡,但神情比死亡更加淡然,仿佛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尽是些家长里短。 疯父亲不知哪根筋搭错,肥胖的身子冲进房间,使劲摇晃母亲的尸体,一边嚎哭,眼泪鼻涕流了一把,活像自己身上少了块肉,哭天抢地要把东西要回来。 父亲说了些疯话,什么“龙王索命了”“逃不过去了”“下一个就是我”。何峦厌恶父亲碰母亲,一脚踹开父亲臃肿的身子,垂首帮母亲整理衣物,理着理着鼻头就泛酸。 “她死了,是龙王来要魂了......我们都逃不掉的,逃不掉的!它会杀了你!我们都得死!” 父亲在地板上挪动身体,像一条蠕动的虫,他发出凄厉的哀嚎,然后抱着头夺门而出,冲出去,不见了踪影。 何峦没理父亲的疯话,他已经习以为常。他仔细整理母亲的遗物,装进梨花箱里。母亲还是那样在床上躺着,安详的,像是进入梦乡。铁皮桌上一盆枣,母亲娘家的枣。 整理好了东西,他拨通殡仪馆的电话,没有葬礼,直接火化。殡葬费用不小,何峦算算,这个月的稿费还没拿到手。 进火化炉之前何峦看了一眼母亲,屋外开始下雨,十一月,北京天冷。 何峦给母亲找了公墓,把骨灰盒放进去,殡仪馆的人把存放证递给他。他在堂上徘徊了一会儿才离开,天下雨,他没带伞,雨淋进头发。 何老汉疯了,拖着一身酒气在街上丢人,逢人就喊:“龙王索命了!杀人了!都去死吧!看到过它的人都死了......” 有人报了警,没等警车赶到,大货车先来了,冲过十字路口,一下就把何老汉给轧死了。 刚进院子大门,房东老板的斜眼婆娘大着嗓门朝他叫:“何家小子你可算回来了!你老父亲刚才被车撞死了,就在淳熙路口,自个儿赶紧收拾去,省的大家麻烦!” 何峦闻言一愣,然后回身跑出大门。 何老汉死的惨,脑浆流的满地都是,何峦很难辨认出那是自己的父亲。警/察叫他进了一趟局子,问了点常规的话,何峦三五个字回答完,然后长久缄默。 肇事的司机说要赔钱,何峦说该赔多少我就收多少。 警/察对何峦的态度表示不解,他看不出一点伤心,连眼泪都是肇事司机流的多。 何峦走出警察局,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天还在下雨,他狂奔进雨中,大雨拍在他脸上,他奔跑的样子像流浪狗。 他在僻静的街角停下,大口喘着气,靠着墙角坐下来,泪流满面。 掏出手机,联系人里就三个,爸妈和陈巍。爸妈都用不着了,只剩下一个陈巍。 他给陈巍打电话,联系人头像就是陈巍常用的自拍,笑得像傻狗。 “喂,老何,有事儿?”陈巍两秒钟接了电话,语气轻快,他那边传来低音炮的声音。 何峦吸吸鼻子,哽咽了一下,把声音放平:“没事儿,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陈巍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按掉低音炮,说:“不对啊,老何你声音怎么变了?你在哭?卧槽,谁他妈欺负你?” “没,就是心情不好,最近天冷了,有点感冒。”何峦一边哭,一边擦眼泪,抱着膝盖听陈巍电话。 “放屁,感冒了你抽抽啥?哭了就直说嘛,又不是啥丢人的事。说吧,咋回事儿?天塌下来了有哥帮你顶着。” 何峦忽然泪如泉涌,隔了好长一段雨声,他才说:“巍巍,今天我爸妈都死了。” “啊?”陈巍心一抽,他就知道肯定没好事,“你现在在哪?淳熙路口?你在那别动,我现在过去找你。” 没等何峦说话,陈巍啪一声挂断电话,抄起外套和房卡冲出门,大雨中拦了一辆出租,催司机开快车。 “淳熙路口?那里刚出事儿了!”司机啐一口,“晦气得很!” “啥事儿?” “还能啥事儿,大货车撞死人了呗,啧,脑袋都开花了。”司机啜着牙花子,“早该管管了,又不是第一回死人,货车司机个个牛得跟皇帝老子一样,出了事态度还横得很,没天理了。” 陈巍浑身鸡皮疙瘩,缩进外套里,靠着后座没说话,侧头看车窗上厚重的水幕。 何峦淋了雨,衣服湿透,寒气一进去,浑身冻得打抖。头顶上有个雨棚,雨势大了也遮不住,水流从鞋边淌过。 陈巍叫他别动,何峦知道他要来,红着眼睛坐在台阶上,看城市里无边无际的大雨,街道上飘来烧烤鱿鱼的香气。街口没什么人,大家都去避雨了,偶尔有人走过,高跟鞋踩进雨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忽然头顶有个东西移过来,黑色影子覆盖在他身上,雨丝不见了。何峦抬头,有人撑着伞给他遮雨,背后有一盏路灯,他周身都是光晕。 何峦抬手擦去颊边的雨水和眼泪,模糊中看到陈巍的影子,那昏黄的光芒,像是从他身体里迸发出来的一样。这场景,犹如身在午夜的梦中,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老何你怎么不打伞?雨这么大,你身上都湿了!”陈巍嚷嚷,伸手拉何峦,“起来起来,地上这么湿你也敢坐,不怕得风湿!” 何峦站起来比陈巍高,身上的旧牛仔湿得不像样,头发一拧就能出水。陈巍看不过去,薅薅他头发,把水珠甩干。拂去他衣上的毛毛雨水,手心冻得又麻又疼,胡乱在自己裤子上擦拭。 “别哭了,有伤心话就跟兄弟说。”陈巍帮何峦擦眼泪,那眼泪温热温热的,“咱先回家,衣服换掉,不然要感冒。” “回我家吗?” “当然了,你家离这里近,正好你现在孤着,兄弟陪陪你。”陈巍说,“走吧,回家去。” 陈巍就这样,平时吊儿郎当,其实最讲兄弟义气。他把外套脱下来盖住何峦的头,自己单穿一件毛衣,冷得咬牙齿。扣着何峦肩膀挤到伞下,何峦怕他冷,抬手把他揽在怀里,两人一同过马路。 何峦带陈巍穿过逼仄的**,来到狭窄拥挤的小屋。陈巍一进门差点被酒气顶出去,墙壁发霉,地板上全是玻璃渣,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何峦有些慌张,这么待客显得寒酸。他取来扫帚打扫,陈巍夺过去,把他挤到一边:“我来扫,你进去换衣服,不然冻着了要生病。” 换好了衣服,陈巍刚把碎玻璃渣倒了回来。看到何峦额头上被雨水打湿的伤口,要来了药水,给他上药。 何峦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板凳上,陈巍矮着身子捏棉签蘸药水,涂上去,何峦疼得吸气,陈巍连忙放轻了动作。涂完了药,何峦给陈巍倒去热水,两人并肩坐在灯下说话。 “你的父亲,是一直都这样么?” 何峦摇头:“我父亲以前在工程队干活,不抽烟不喝酒,本分的老实人,对我母亲也很好。” “那这是怎么回事?”陈巍把热水杯塞进何峦手里。 “十年前,工程队上来了一队兵,把他们带走了,说是有紧急任务,发洪水了,要修堤坝,地点也没告诉我们,就这么突然走了。过了大半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癫了,工程队早解散了,他就整天酗酒,经常殴打我母亲。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只是双眼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喝酒。” 陈巍皱紧了眉头:“还有这等事儿?那他们是去修堤坝了么?我看不像啊,修个堤坝能把人修疯?” 何峦捧着水杯,不住地打寒噤,陈巍给他披了一床毛毯。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十年来我父亲整日酗酒,对母亲拳脚相加,跟以前比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疯了,经常说些吓人疯话,诅咒人家死。” “他说了些什么?会不会与十年前的事有关?” 何峦笑得惨,说:“都是瞎扯淡,他说什么‘龙王索命’‘见过的人都得死’,你信吗?龙王是什么玩意儿?谁见过?” 陈巍点点头,这确实太离奇了一点,但究竟发生了啥事能把一个居家好男人逼成这个样子呢? “那个工程队为什么突然解散了?”陈巍问。 “据说是修工程的时候突发洪水,冲垮了桥堤,淹死了好多人,最后迫不得已就解散了。”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若是死了很多人,那何老汉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回,受到刺激也在情理之中了。 “你说是当兵的叫他们去?什么工程要启用军队?国防么?不对,国防不用民用的工程队啊。” “不止我父亲那一队,其他还有找了很多,几千个人这样吧。”何峦喝一口水,“全是武装部队押去的。” 奇怪,十年前发生了啥不得了的大事?动用这么多民工和军队。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已是深夜。陈巍说他留下来陪何峦,叫何峦先睡。陈巍把何峦湿透的衣服挂起来,何峦收拾了自己的床铺,给陈巍留了空位。 何峦躺在里面,陈巍给他盖了两床被子,别冻着。陈巍脱了衣服靠在床头看手机,撇撇嘴说:“今天居然没更新。” “什么没更新?”何峦看他。 陈巍把手机给何峦看:“亦山的小说,今天没更新,差评!我要发个评论diss他!” 何峦一惊,他竟忘了今天还要更新!卧槽!陈巍要发评论diss他! 何峦慌的一批,腔都不敢开,陈巍手指如飞,啪嗒啪嗒打了不少字,最后看着一堆话出神,手指始终按不下去,半晌,他摇摇头,删了评论,掐灭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睡了吗?我关灯了?”陈巍问。 何峦点点头。 屋里陷入黑暗,陈巍躺下来,两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倒是暖和。 睡前,何峦忍不住问陈巍:“你每天都等更新吗?” 陈巍点头:“当然每天等,我就等着老秦和唐弟好事儿呢,作者写了几千章了还没写成事,急死我了!” 何峦忍不住笑:“你再等等,说不定过两天他俩就好事儿了。今天没更,他明天一定双更。” “要真有你说的那么有良心就好了。”陈巍叹一口气,“没办法,谁叫人家写那么好看,断更也追。” 相安如常 何峦半夜里挨冻,他家没暖气,北京十一月深秋,到了后半夜就冷。陈巍睡觉估计不老实,翻个身就把被子全卷走,何峦贴着墙壁,冻得缩腿。 三四点钟的时候迷迷糊糊醒过来,摸摸,身上只有一套内衣,肩膀滑出来,搓一搓才暖和了一点。旁边陈巍背对着他睡,被子缠了一圈又一圈。 单人床窄,陈巍那边暖和,何峦睡得糊涂,动动身子往暖和的地方蹭。屋里黑得很,窗外还下着雨,打在旧玻璃和牛蒡叶上啪嗒作响。 陈巍感觉到后面有人顶他,翻个身子调整姿势。何峦只知道那边暖和,腿伸进被子里,缠在陈巍脚踝上。 “别闹......”陈巍皱着眉头嘟囔,他怕是还在做梦,梦里有只小狗一个劲往他身上钻。 陈巍转个身子,被子总算松下来,他长臂长腿大开大合,被子哗啦一下把何峦包进去。何峦觉得温暖包裹了自己,寻了个舒服地,满足地舒一口气。 早六点,陈巍的闹钟先响,他手伸到枕头下面去按掉。烦躁地揉了揉眼睛,头发睡成鸡窝,忽然想起这天是周末,骂一句fuck,倒在枕头上喘。 胸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伸手摸一摸,软软的,是何峦的头。何峦还没醒,长腿缠着陈巍,两个人就挤在一起,被窝里暖融融的,陈巍嗅嗅冰冷的空气,忽然觉得幸福。 等一下,何峦为什么要用这个姿势睡觉?还有突如其来的幸福感? “操!”陈巍弹起身子,差点滚下床,“什么鬼?” 早晨冷得不像话,陈巍半个身子刚出去就打寒颤,牙齿咯咯打架,怂,悻悻地缩回去,还是被窝里幸福。 他把何峦的腿摆正,何峦长得比他高,身子又瘦,一双长腿骨肉匀亭。脑袋沉,搬不动,陈巍没办法,就这样让他枕着,等他醒过来。 周末的符衷起得和平时一样早,他没房卡,摸了季的房卡出去,下楼买牙刷牙膏盆子毛巾。匆匆跑上楼,怕首长醒了要揍他。季裹着被子,周公的一盘棋还没下完。 正哗啦啦冲水洗脸,想拿洗面奶用用,台子上摆着一溜瓶罐。符衷随手拿起一个看看,全是俄语,进口货,他不懂俄语。 季嗜睡,总也睡不醒,被卫生间里的声响弄醒,摇摇晃晃顶着一头鸡窝蹩进浴室,靠在门框上揉眼睛。 “你干什么?”季困得冒泡,眯着双眼睛哈欠连天,“吵死了。” 符衷举举瓶子,说:“我想借一下您的洗面奶,不知道这个是不是。” 季把头发耙顺,伸手接过东西,瞥了一眼就皱眉头:“不是这个,是这个,你不识字吗?” “首长用的都是俄国进口的,我不懂俄语。”符衷总有理由。 季撇撇嘴,打个哈欠把洗面奶挤在手心,翘着手指涂在符衷脸上。洗面奶里加了芦荟薄荷,涂在脸上凉悠悠的,满鼻子都是清淡的香气。 “首长为什么亲自给我涂脸?” “我怕你浪费。” 符衷把泡泡抹开,对着镜子洗脸,季靠在浴室门上,抄着双手看他的背影。季近视,符衷不近视,季笑着揉眼睛,镜子那么亮,符衷全看在眼里。 季把符衷赶出去,关了门在里面洗漱。符衷知道季没他这么奔放,季是首长,首长总是端正严肃的。 “0578!”季在里面喊。 符衷刚叠好被子,正要把床单拉平,手一抖,忙答应:“首长有什么事?” “帮我拿个东西,书桌右边第三个抽屉,拿出来给我,立刻执行!” 第三个抽屉里孤零零放着一瓶药膏,透明的凝胶,闻上去有股淡淡的凉意,深夜松林一样的味道。敲敲浴室门,季打开一条缝,伸一只手出来,不见脸。 符衷忽然使坏,把药膏在他手心碰一碰,然后快速抽离,季抓了两次没抓住,登时暴怒,劈头又是一顿骂。 逗了两下逗够了,符衷才把药膏按在季手心里,首长缩回手,砰一声关上门,脸没有露一面。符衷知道他炸毛,首长炸起毛来虽然凶恶,但符衷喜欢。 季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颚下和颊边有几条伤疤,虽淡,无伤大雅,但季追求完美。符衷没上大学之前,他就是全校一枝花,别的没要求,脸不能花。 把疤痕遮掉,季才松气。他转过身子看背后的的皮肤,大片烧灼的痕迹,斑斑驳驳,坑洼不平。 伤疤不好看,他不齿,羞于见人。 “今天周末,首长怎么过?”符衷把买来的早餐放在季桌子上。 季对着镜子梳头发,打了发胶,背头梳得妥帖,然后把领撑别进去。季有各种各样的衬衫,他在大学里天天穿着衬衫去上课,人瘦,衬衫硬挺,棱角分明。 “白天训练,晚上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季淡淡地说,“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你可以去叫人帮你把房门打开了。” 符衷把牛奶热好,和几个馅饼放在一块,馅饼热腾,刚出锅,里面的梅子酱爆出来,冒着甜甜的香气。 “首长晚上去哪里?” “0578,你到底哪来的优越感管我这么多事?有事说事,没事就走,老子忙,没空。” 季坐在桌前喝牛奶,调了点磨碎的咖啡豆进去,勺子碰在杯壁当啷作响。他不看符衷,眼睛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茶杯旁摊开着《斯拉夫神话》,他仔细研究。 何峦的闹钟忽然爆发出响声,吓得陈巍心脏狂跳,闹钟旧得掉漆,打铃的劲儿倒是雄风依旧。陈巍嫌吵,费力地伸手去够钟,何峦的脑袋动一动,从他胸上抬起来。 “卧槽?!什么鬼?” 何峦忙坐起身子,远离,一张床这么窄,也远离不到哪里去。陈巍吓得抱紧肩膀看他,何峦脑子过电,操,这什么表情?老子把他强了? “睡得还好吗?”陈巍揉揉何峦的头发,“心情怎么样?伤心事儿都过去了么?”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往上拉拉被子,何峦坐在他旁边,手捂在被窝里,暖和。何峦吸吸鼻子,打个喷嚏,喉咙肿了,动一动就疼。 “昨夜挺冷的,你冻着了没有?咱们家被子盖着不暖和,你别嫌弃。”何峦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昨夜很冷?”陈巍听他声音哑,不停地打喷嚏,忙伸手试他体温,“你是不是挨冻了?都感冒了!” 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有人往自己身上蹭,迷迷糊糊睡着了也没在意,只觉得那人身上凉凉的。糟糕,该不会是自己抢了何峦的被子? 陈巍火急火燎起来,掀开被子把何峦裹住:“盖着,我去给你煮老姜,老姜驱寒,你家生姜和菜刀在哪?” 何峦不知道他为啥急:“生姜在灶台前的窗台上,菜刀在铁钩上挂着。” 陈巍穿好裤子鞋子,披上外套出去,何峦在后面补充了一句:“我们家用的是煤气,往右边拧开一点就行!” 拍了个老姜和白萝卜,拿菜刀几下切成片,研究了一下涂满油污的煤气瓶,这玩意儿他没怎么见,不好用。姜片和萝卜丝一起下锅煮,大火烧得旺旺的,陈巍简单洗漱了一下。 姜汤的味道冲鼻子,何峦皱皱眉头,裹着被子下床去,从小柜里抱出一罐蜂蜜。 “我母亲娘家的蜂蜜,野生蜂王浆,比市面上卖的好多了。” 何峦说起这话的时候眼里神采奕奕,他舀了一勺蜂蜜倒进姜汤里,搅一搅,蜂蜜没化完。他把勺子递到陈巍嘴边,说:“这蜜很甜的,正宗的农家野生蜜,要不要尝尝?” 蜂蜜甜腻的味道钻进鼻子,光是闻一闻就知道这不是凡品,何峦催他尝尝,陈巍把勺子含在嘴里,一口把蜜全都吞下去。 中午,山花和季一起吃饭,端着盘子在餐厅里找座位,符衷一个人吃,对面两个空位,正好。 “三土,符衷弟弟那里还有位子,咱们就坐那吧。” 山花特意指了指符衷,一脸狗腿,身材魁梧像头熊,看着季的目光里带着八卦的气息。季白了他一眼,看符衷一个人孤独,点点头,答应了山花傻/逼的建议。 这个傻/逼的建议正中他下怀,毕竟符衷那么帅,看着他那张脸,都能多吃几碗饭。 “嘿,0578!”山花是个混血的汉子,行事豪放,“我们可以坐你对面么?其他没位子了。” 符衷看看他身后,一大片全是空位,莫不是在抓瞎?山花正要在符衷面前坐下,屁股刚沉下去一点,季推他一掌:“边儿去,老子坐这里。” 难怪魏首长非要坐这里,原来季首长也在。季首长是宝贝,到哪都发光,魏首长魁梧的身子,也被这光芒遮盖了去。 季态度强横地在符衷对面坐下,渊亭岳峙,宗师风范。坐在那里像尊佛,鬼脸阎王,符衷喜欢他这样,悄悄伸出脚尖碰碰他鞋子,笑着夹给了他一块玉米。 “今儿吃玉米浓汤,味道还不错,首长也尝尝。”符衷指指自己碗里,“这里还有肉,首长要吃么?” 山花一看不公平,嚷嚷:“0578,我虽不带你,但好歹也是个首长,为什么你只给三土,这不公平!” 季从盘子里夹起一堆培根,塞进山花的饭里:“闭嘴吧你,人家爱给谁给谁,凭啥要给你?吃你的肉去。” 山花嘁一声:“爱给谁给谁......我看是爱谁就给谁......” 符衷愣住,季的脸色忽然如骤雨:“什么东西?” “没事没事,爱咋咋地,吃饭,吃饭。”山花糊弄两句,他知道季惹不起,煞气比阎王重。 季和符衷都沉默,符衷开着腿,季把长腿伸过去,一不小心钩住了他脚后跟。皮鞋硬,钩一下动静大,震得山花盘子一抖。 “咋回事儿?” “旁边一个胖子撞了桌子。” 胖子正好端着吃剩的饭菜起身,看他那体积,撞一下桌子确实不得了。符衷垂着头喝汤,玉米的浓汁浓郁芬芳。他听季面不改色地瞎扯,脚尖点点季,季一脚踩下来,在符衷锃亮的皮鞋上留了个鞋印。 踩一下脚趾疼,符衷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脚悄悄收回去。 “符衷弟弟,今晚我和三土要去打猎,你来么,咱三个人,争取打只大山猪!”山花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对符衷说。 出现巧合 季脸色臭了,一拳把山花顶开。符衷恍然大悟,原来季是要去打猎,他是猎户世家,这方面的手艺一定不差。 “首长,这里好像不允许打猎。” 山花推推季:“怕啥?你季首长办法多得很!来不来?不来的话我可算你不给我面子了。” “滚!”季暴怒,骂了山花一句,抄起自己的东西起身离开。 山花窜到符衷面前,挤眉弄眼:“你别看你季首长这么蛮横,其实他老想你去了。你知道不,就刚才他还在跟我说:‘要是0578也一起来就好了。’。听听!他那人,傲娇得要命!” 这话是山花自己编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滋滋冒烟。 “放屁!老子根本没说过这话,你诽谤?睁大眼睛看看老子是谁!”季飞起一脚踹山花,他脾气燥,炸了毛就六亲不认。 季把山花暴打了一顿,幸好食堂里没人,季几脚把山花踹走,好走不送。符衷看季大动干戈,一边慢慢喝完了玉米汤。 “首长,我想和您一起去。” 季撑着手瞥他一眼:“你会打猎么?” 符衷摇头:“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老林子到处是危险,毒蜂沼泽黑水泡,我怕你进去就没命。” “我想和首长待在一起。”符衷看着季的眼睛,“干什么都行。” 季浑身忽然热起来,一阵阵上涌,整个人都要炸开了似的。符衷的骚话一骚就骚到他心坎里去,简直就是克星,季再阎王,在符衷面前也是很温柔的。 “打猎有打猎的规矩,什么东西该打,什么东西不该打,我比你清楚,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晚上来我来叫你,给我候着。” “猎/枪怎么办?” “不用你管。” 季端着盘子要走,符衷叫住他:“首长我帮您。” 他把季的盘子接过来,放在服务生的收纳架上。季没有等他,抄着风衣的衣兜往外面走,故意走得很慢。 “首长,咖啡。”符衷把杯子伸到季面前,“给您买的。” 季看了他一眼,符衷手里拿着一碗草莓酸奶,这东西少女,符衷最喜欢吃。食堂门开半扇,暖气正扑在头顶,咖啡冒着热气,苦甜苦甜的味道。 “你过来。”季喝一口咖啡,让符衷把耳朵凑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首长的眼镜反着光,符衷心里动动,侧过头把耳朵送过去。季笑,走近一点,贴着他耳垂轻声说:“谢谢你。” 呼吸灌进耳道,嘴唇擦到了那枚小小的耳钉,符衷的耳朵瞬间红成了梅子酱。早晨馅饼里的梅子酱,滋味妙不可言。 “耳钉不错,挺好看的。”季笑着说,转身离去,他哼着轻轻的曲调,温暖如风。 符衷砰一声爆炸,摸摸耳朵,烫的像滚水。 “喂,陈狗,干啥呢?”符衷训练休息的时候给陈巍打电话,“兄弟好久没见了,怪想你的。” “滚啊,老子才不要你想我,怪}人的。我在老何家里呢,老何最近不太好,我来照顾他。” “没想到你还这么有爱心?见鬼了吧你。” “别贫,老子一直都这么善良正直,你别狗眼看人低。” “哦哟哟哟,不得了不得了啦!何峦怎么了?身体不好么?” “他有点感冒,我在给他买感冒药。说来遗憾,他父母亲在同一天去世了,现在就他一个人,所以我当然要尽到室友的责任,好好照顾他。” 符衷听到何峦的不幸,略有些唏嘘。陈巍夹着手机麻利地付药钱,犹豫了一下问:“符狗问你个事儿,你一直住在北京,知道北京十年前发生了啥大事儿不?” “十年前?那时候你才几岁,你晓得个屁!有啥事?”符衷皱起眉头,“怎么了么?” “没怎么,就是听何峦讲他爸,他爸十年前经历了一些事,后来就疯了。我觉得那事挺奇怪的,就想问问。不知道就算了,当我放屁。” “有话就说,吊我胃口有意思?你以为你网文作家,非要人家打赏你才说?” 陈巍提着口袋想想也没啥,当都市猎奇故事一字不差把何峦的话说给符衷听。 “你说这事邪门不?啥玩意儿能把一个退伍军人吓疯?”陈巍絮絮叨叨,走进何峦家外面的大杂院,房东老板娘打着毛线,斜眼睛瞧他,“龙王?真JB玄幻!” 符衷站起身,捞起自己的外套,说:“等一下,你确定他喊的是‘龙王’?” “确定啊,老何听他爸喊了十年,还会出错?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当听故事吧。” 符衷夺门而出。季说,他在视频里看到了龙,龙王带走了他的父亲。 “陈狗,我现在有急事,先挂了,等会再打给你,记得要接!” “操,你怎么老有急事?兄弟两个不能好好说说话么!是不是又去找头儿......”话还没说完,手机那头就戛然而止了。 陈巍推开何峦家门,从里面丢出不少东西,一个纸箱子往面门砸过来,陈巍矮**子躲过:“你干啥呢?怎么把东西都往外扔?挡住路了!” 何峦挽着袖子把一叠破烂甩到一边,挥手打开灰尘:“收拾我爸的遗物,家里的破烂也都用不着了,扔了好卖钱。” 灰尘四起,还有纸张发霉的味道,烂苹果躺在垃圾筐里。陈巍皱皱鼻子,晃晃手里的口袋:“我给你买药了,你歇一会儿,吸太多灰尘不好。” 何峦没理他,陈巍看他不肯停手,只得洗干净了搪瓷杯子给他冲药。 符衷找到季,季正在调试一把勃朗宁的双管猎/枪:“有事儿?” “首长,我有一个朋友的父亲,说他见过龙王。” “什么东西?”季的脸色忽然变得严峻,“那人谁?什么名字?” “何峦。” 季把猎枪挂上墙,枪口正对着干花的花篮。他在屋子中徘徊了一阵,眯起眼睛回想,说:“维修部那个何峦?眼熟过。真是龙王?你别拿这个给我开玩笑,没意思的。” 符衷点头:“何峦的父亲也是十年前经历了一件怪事,然后彻底疯了,整天喊着‘龙王索命’,我觉得这事不会是巧合。” 季摸摸墙上抹着狼血的猎枪,再闻闻干花,说:“打过去,我要与他通话。” 陈巍正在给何峦冲药,何峦不吃胶囊,只得把胶囊一个一个剥开,把里面的药粉混进冲剂。尝一尝,苦得要命,陈巍舀了一勺蜂蜜进去。 电话突然响了,陈巍把手机夹着听,何峦正捧着什么东西从外面走进来。 “你找老何干什么?什么?头儿要找?”陈巍一惊,“老何在这儿呢,哦,他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我看看,盒子上刻着什么东西......操!这不是执行部的印章么!” 这话就是个炸弹,听听就知道不对劲,符衷脸色一变,看了一眼旁边的季:“执行部的印章?陈狗你糊弄谁呢?何峦他爸不是退伍军人么,怎么会跟执行部有关?” “你别吵我!怎么可能会看错,不信你开视频,我照给你看!”陈巍嚷嚷,“这东西太邪门了!你自己看吧!” 符衷取下手机,按住话筒,轻声问季:“那边似乎有点问题,开视频?” 季点点头,拉开椅子在电脑前坐下,接入摄像机:“开。” “陈狗,视频开了,首长等着你呢,你那边麻溜点!” “操?首长等着我?这事儿跟首长有啥关系?”陈巍一边叨怨,一边低声催何峦把电脑搬过来,“什么玩意儿......还有一套旧军装?” 何峦扫开桌面上杂七杂八的东西,蜂蜜罐子搬到小凳上,手上沾了点蜜,黏黏的,不好收拾,他出去洗个手,陈巍帮他把电脑打开。 “老何,你电脑密码多少?” 何峦甩甩手上的水珠,把头发撩到脑后去,输入密码之后登入,电脑卡顿一下,然后屏幕上跳出文本文档界面。 “什么东西?”何峦眉头突然皱起,这不是自己写的小说么!忘记关闭了! 陈巍凑过去看,一眼看到关键,一巴掌打在何峦背上:“我去,秦家九郎?这不是亦山的小说么,你也在追?嗯?你怎么是文本格式,操,你看的是盗文?” 这脑回路真不是一般的直,何峦庆幸,啪一声关掉界面,淡淡道:“下载了他的TXT,网络上看麻烦,一到更新就卡死。” “你回时间局吧,时间局的中央处理器每秒运行十亿次,够你制霸最新章节了。”陈巍做事不经过大脑,大力拍击何峦的背,以他的观点,好兄弟当然要一起追更新! 何峦瘦,除了必要的肌肉,皮就包着骨头。陈巍拍了两下不得劲,手心硌得生疼,伸手按按何峦背上的蝴蝶骨,觉得有趣,一摸就上了瘾。 “陈狗你好了没有?聊啥呢聊?季首长等你们半天了,能不能严肃点?!” “来了来了,催命似的催,不就季么,至于把你急成这样。”陈巍嘟嘟囔囔,他总觉得符衷和季不对劲,但他凡眼俗睛看不出两位哪里不对劲。 季叠着腿,靠在椅子里等对面视频接入,他扶着眼镜看符衷,笑道:“你叫他陈狗,他叫你符狗,你们私下里都这么叫么?” 符衷靠著书桌,手撑着,耳朵又红了。他垂着眼睛笑,不太好意思,浑身都是忽来的热气:“咱们这些三俗,让首长见笑了,符狗不是什么好名字,首长就当没听见,没听见。” 季笑起来的样子并不像没听见,他放下手朝符衷探过身子,伸手按在他袖口上:“不会,我怎么觉得符狗还挺可爱的,阿拉斯加?拉布拉多?西伯利亚雪橇犬?” 符衷窘得说不出话,只得卖兄弟:“我觉得陈狗像中华田园犬。” “柴犬?”季笑道,手指在符衷的袖口上摩挲,“我父亲曾养过一只,不过后来被猎枪打死了。” 他有些伤怀,说起父亲总要叹息,大兴安岭的记忆时常在梦中出现,重峦叠嶂,苍山负雪。时隔多年仍记得年少时的松香、甜杏、打了霜的柿子,还有雉鸡五彩斑斓的尾羽。 季看看符衷,抬手招招他:“你头低下来。” “怎么了首长?”符衷说着要去摸头顶,“是不是我头上有东西?” 季一伸手抓住他手腕往下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符衷站不稳,脚下踉跄,歪过身子刚好凑到季面前。他们鼻子挺,相隔不过一毫米,首长温温的呼吸扑在嘴唇上。 这距离犯规,但季没动,他盯着符衷不知所措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符衷头发蓬松柔软,季觉得手感不错,总要见缝插针过把瘾。他一边琢磨,这手感像什么?又该如何形容? “这么软,跟银狐犬似的。”季笑一句,占便宜也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头上有点东西,我给你拍掉了。” 陈巍那边的进度如老牛拉车,何峦的二手山寨组装机死活就是连不上。何峦气得一巴掌拍在电脑上,哦豁,叮一声,视频接入成功。 两边一接上,陈巍一张脸就凑到镜头前去招呼:“嘿,符狗!等一下,首长好......你们干啥呢?” 十年旧事 符衷听见陈巍的声音爆出来,砰一声炸成了烟花,脸上充血,弹起身子远离了首长。他站到镜头之外,用冰凉的手拍拍自己的脸颊,那股臊劲能从指缝中漏出来。 季转过身子,平静地戴上耳机,轻描淡写:“刚才他头上落了灰,我帮他掸了掸。” 首长都这么说了,陈巍忙不迭点头,他怕季,鬼怕恶人,季说东就是东。季没理会这个插曲,正襟危坐,公事公办:“你刚才说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什么样的?我可以看看么?” 何峦点头,把盒子抱起来,灯不够亮,陈巍在旁边打手电。季看到铁盒上的花纹时,猛地缩起了瞳孔。 “雄鹰巨树,这是执行部的徽章。”季说,“0632,你的父亲是执行部的人?” “不,我的父亲以前是农民,后来去西藏当了几年兵,回来之后去了工程队工作。我不曾听说他与时间局有联系。” 季皱起眉,他眉长,皱起来的时候眉尾下落。符衷见他面色不顺畅,站在季身后俯身看视频,陈巍正举着手电照铁盒,盒上一棵巨树,树上有雄鹰。 “耳机戴着。”季把耳机递给他,“这里不外放。” 符衷点点头,耳机就一副,季拆成了两半,分了一半给他。符衷听何峦的回答,声气淡然:“这个事不对劲,一个与时间局没有联系的人,怎么会有执行部的东西?” 季摇摇头,抬手制止他,转换了一下镜头,把符衷照进去。 “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盒子的?” “在我家床底下,刚才收拾东西,才发现地板被人撬开过,下面是个坑,里面堆放一些杂物,最底下隔了一层,放着一套旧军装,还有这个铁盒子。”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地方吗?” 何峦犹豫了一下,与陈巍对视一眼,起身去挪开了空床板。墙下角落里有个黑洞洞的坑,挖得挺深,有一米左右。 陈巍举着手电照进洞口,何峦把旁边的杂物指给季看,然后再掀开洞里那扇木头隔板示意了一下。季仔细看,洞口规整,洞壁光滑,上下涂抹水泥,还涂了松脂防潮。 季靠回身子,摘掉耳机轻声问符衷:“你看,这里有没有问题?” 符衷扶着椅背,弯下腰看屏幕,嘴唇挨着季的发鬓,说:“洞做了很好的保护措施,显然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杂物可以忽略,那他父亲想要保护的,就只有那个铁盒。” “不,除了铁盒,还有一套军装。”季补充,他说话低声,刚好能让符衷听见。 “军装好说,姑且认为他爹对自己当兵的日子倍感荣耀。但铁盒上刻着执行部的徽章,显然时间局的东西。”符衷挨近季耳朵,“一个与时间局没有任何联系的人保存这个盒子是为了什么?” 季重新戴上耳机:“0632,很遗憾听到你父亲去世的消息。但我听说你父亲疯了,而且经常喊“龙王索命”,可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何峦刮了陈巍一眼,陈巍心虚,别开了视线。得,算他大嘴巴,但无意之中大嘴巴一下怎么就把季给引出来了?哪哪都有首长,首长总是和符衷一起出现,形影不离似的,看得陈巍不得劲。 “季首长,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您对我父亲的事这么感兴趣?这对您来说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吗?” 何峦是维修部的人,不在季手下。之前见过季几次,觉得这个首长虽然面皮好,但不苟言笑,天生严厉,走起路来带着风,不好说话。季在时间局鼎鼎大名,鬼脸阎王叫得比真名还响,何峦自然是畏惧的。 “不,0632,我只是对“龙王”感兴趣。”季敲着手指,发出嗒嗒的响声,“因为我的父亲,恐怕与令尊有相似的经历。” 陈巍和何峦的眼皮跳了跳,何峦说:“季首长,我还没告诉您我父亲的经历,何来相似一说?” 季的声音放得喑,何峦捂紧了耳机才能听清:“因为‘龙王’,我父亲失踪,与‘龙王’有关。” 何峦有些好笑:“季首长,‘龙王’不过是我父亲的疯话,一个疯子的话怎么可信?我们甚至不知道龙王是什么东西,是一种生物?还是一个组织代号?季首长,这可能只是巧合罢了。” “你的父亲,是不是十年前出的事?”季声音淡,淡出窗外。 何峦一怔,不用等他开口,季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季咬咬嘴唇,徘徊了一下,才垂着眼睫缓缓道来:“我父亲也是十年前出的事,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出任务,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更奇怪的是,我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次任务的档案。” 符衷站在他身后听,季的声色那么平静,袅袅有回音。 “等一下。”一直沉默的陈巍抬起手表示他要发言,“老何,你爸十年前疯了?首长,令尊十年前失踪了?都和‘龙王’有关?什么鬼?我怎么这么混乱?” 陈巍脑回路直,让他一时半会儿绕出来不太现实,何峦紧了紧拳头,抿唇推开陈巍,抱着电脑在床边坐下。陈巍站在墙角的洞口往下照,四壁光溜溜的,不像是手工,倒像用什么机器打磨过。 何峦想想这也算不得机密大事,虽然略有些猎奇。他整理语言,有些感冒,吸了吸鼻子,眯起眼睛仔细回忆十年前的场景,说:“我记得那天是2009年9月16日,刚好是我十六岁生日。那时候我读高中,走读,我父亲在工程队干活。9月16日那天我放学回家,我记得那时候是黄昏,天气很热,还穿着短袖的校服。回到家母亲让我把做好的饭菜和一大壶茶水给我父亲送去,那时我家不住这里,住江滨路一带,走出去一公里就是大江堤坝和码头,那天我父亲凑巧在江边干活,距离近,就让我走路送去了。” “走到江边时我父亲正在背水泥袋,原来前阵子台风发洪水,把堤坝给冲塌了一块,本来就是豆腐渣工程,非要修修补补。我把饭菜给父亲送去,父亲当时也是饿极了,捧着饭碗坐在旁边吃,一边看着黝黑的江水对我说生日快乐。我跟父亲话很少,基本不说话,那天聊了几句学习,吹了一会儿风,父亲忽然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我现在也没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问了什么?”陈巍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一手搭在铁皮盒子上。 何峦想想,开口:“他问我:你上过学,你觉得这个世界有几维空间?” 季一言不发,他叠着腿听何峦讲,眉头却越皱越紧。符衷在耳机里听到何峦的声音,那声音仿佛一双利爪,掐得人喘不过气。 陈巍又问:“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当时说,我们生活在三维的空间,更高维度的世界我们无法达到,所以不好说。” 陈巍竖个拇指,点了点头,表示这是正解。何峦没理他,继续讲述:“我父亲听了我的回答,没有说话,也不再吃饭,只是一直看着江水出神。过了几分钟,江边马路上传来喇叭声,那喇叭声跟普通汽车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我父亲忽然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一样,变得非常紧张,把饭盒茶水壶塞进我手里,把我赶到堤坝背后,让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我当时非常奇怪,也非常害怕,因为父亲的举动很反常,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事情要发生。我偷偷在堤坝后面看,马路旁边停了几辆军车,上面全是兵,背着枪的那种。带头的一个兵跳下来,朝父亲他们大声吆喝,把工程队整理起来,数人头,一边拿着册子记,好像是在登记人数。那大兵又单独拉着我父亲到稍远的地方去说了一会儿话,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讲了一会儿话,大兵把那些人全都赶上车,棚子拉上,啥都看不见了。我父亲没上车,他往我家方向跑去,军车启动了,缓缓跟在父亲后面开。” “等军车开远了,我才悄悄出去跑回家。那时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父亲要走,走去哪里我也不知道。等我到家的时候,父亲刚坐上车,他背了一个小小的包,里面应该装的是衣服。不过父亲走的时候,我母亲居然没在门口送他,母亲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在厨房切菜,菜刀切到了手指。” “我问母亲父亲去了哪里,母亲说父亲去别的地方做工程,要过几个月才回来。我说是军方把他们带走了,母亲说就是军队的防护工程出了问题。” “后来我再怎么问,母亲也不多说。过了三个月,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带我搬了家,搬到了现在这里。又过了三个月,父亲才回来。他当时穿着这身的旧军装,衣服齐整,但浑身是血,神志不清,见人就发疯,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布袋,死也不给人看,不知道里面装的啥。从那之后我父亲就变得疯疯癫癫,酗酒,殴打母亲,整天喊什么‘龙王索命’,就这样过了十年,一直到今天。” 陈巍倒吸一口凉气,这事情太他妈邪门,外人听了,准是鬼扯。何峦说完十年前的旧事,手指略有颤抖,眼眶忽然红了。陈巍见状给他调了一杯蜂蜜水,拍拍他的背安抚情绪,轻轻摩挲他脑后的头发,瞥见几根银丝,少年白头。 季对插双手,垂首沉默,他咬紧了嘴唇,指甲扣进手背,掐出一弯痕迹。 符衷知道他估计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这样的往事,着实不堪回首。没人面对死亡能做到真正的淡定,何峦是,季也是。 “首长,要不要休息一下?”符衷俯身按住季的背,“我让陈巍他们稍等,首长出去透透气吧。” 季把符衷的手拉开,抬手摸了摸鼻子,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眼泪憋下去:“不用,我很好。0632,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信息,不过我也想告诉你,我的父亲在2009年3月去执行任务,在2010年三月宣布死亡。” 何峦捂紧了水杯,说:“正好是我父亲回来的那个月?” 季淡淡地嗯了一声,点点头。他安静地坐着,垂眸看着桌面,神色不见悲喜,只有眼尾一弯淡红,穿花寻路似的,略沾濡湿。 何峦抱起铁皮盒子端详,符衷看到视频,说:“这个铁盒子,有没有打开的地方?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么?” 何峦摇头,陈巍伸长脖子张望,疑惑道:“盒子是全密封的,竟然没有开口,哪个**设计师设计的?一点不实用,差评!” 符衷在视频里也能看到,盒子周身光滑,长方体,砖头一样,确实不见开口。何峦晃了晃,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砰砰声,说:“里面装着东西,但是拿不出来。” 忽然陈巍叫了一声,吓的何峦手一抖,陈巍把盒子翻过来,打着手电筒照,凑得很近,轻声念道:“2010年2月28日......后面还有......还有什么看不清了!” 丝缕甜蜜 季脑中忽地像断了一根弦,余音震得他一时不知东西。按住话筒,语气一如既往的严厉:“0256,你刚才说什么?哪年哪月?” 陈巍被这一声质问破了胆子,抖着手把盒子底部凑到镜头前,嗓音还是铿锵的,他在季面前就是个弟弟:“报告首长,2010年2月28日!后面还有一些字,但是都被磨平了,看不清!” 季轻声问符衷:“你觉得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 符衷思索片刻,抬眼看到墙上的猎/枪,枪柄上刻着“Browning Citori”。他看到下面一行数字,那是这把枪的生产日期,低头答道:“制作瓷器的人一般会在瓷器上留下制作日期,画家书法家也是如此,您看,您的猎/枪上也刻着数字。所以我猜测,这个日期应该是指这个盒子做出来的那一天。” “如果真是这样,”季头靠着椅背,视线落在猎枪上,“那这里面恰恰出了问题。” 何峦和陈巍听见季这么说,都凝神等着下文。符衷也觉出了不对,疾风骤雨过脑海,猛然惊觉:“新版的《条例》上说,执行部的雄鹰巨树徽章从2013年启用,所以2010年的盒子上,怎么会有这个图案?” 符衷声音不大,但滚进耳朵里就像春雷乍起,雄风过境。众人皆惊,均沉默不语,陈巍与何峦面面相觑,陈巍讷讷道:“徽章会不会是后来才刻上去的?” “不会,这样做简直多此一举。”季说,“执行员出任务都有这个习惯,所有东西上都打着徽章。2013年以前,执行部用的是黑白两翼章,你看看这个盒子上,有没有这个图案?” 何峦查看,盒子包铁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个秤砣。铁面光滑可作镜,不曾见到有铲磨的痕迹。 符衷稍稍思索,对季说:“会不会那个时间代表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想提示一些什么?提示我们2010年2月28日那天,发生了极其重要的事?” 季的手指点在屏幕上,指给符衷看:“你看这个盒子包裹得严丝合缝,不见一点焊接的痕迹,但是里面有藏着东西,显然主人不想让别人窥视。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在盒子外面单独刻一个日期呢?生怕别人看不到?这分明自相矛盾。” 符衷皱眉,视线跟着季的手指移动,画面很清晰,可以清楚地看到盒子上一只雄鹰,决起而飞。 “0632,你确定这个盒子是你父亲的遗物吗?还是说他在时间局有什么友人,托他帮忙保管?”季与何峦通话,他揉揉眉心,眼梢一抬,看到墙上悬挂的干花。 何峦答:“这个我不知道,我是第一次知道我家床底下有个坑,这个盒子我也是第一次见,之前父亲从未拿出来过。” 季敲着手指,思绪无涯:“那个洞是什么时候挖的?是你父亲亲手挖的吗?” “那时候我在念高中,然后念大学,很少在家里,所以父亲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在家的时间里,父亲从未提起过有关这个盒子的一切。我曾问过我父亲十年前的事,但每次我一问他,他就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红着眼睛大口喝酒,一直喝得不省人事。” “陈狗,”符衷叫陈巍,“你打着手电筒看得清楚,有没有看到其他的什么?” 陈巍脸色不好,撇着嘴唇左右端详,说:“日期后面有一行字,被磨掉了,但这字......看起来不像汉字。” “不像汉字像什么?英文?” “不是不是,也不是英文。”陈巍急得抓头发,跺了两下脚,沉吟数十秒,豁然开朗,“这是阿拉伯语!老何你过来看,是不是?” 陈巍一激动,下手就没轻重。他伸手钩住何峦的后脑,往前一按,砰一声撞在一起。陈巍头铁,撞一下把何峦撞得嗡嗡响,眼前一白,差点没脑震荡。 何峦疼得眼角抽,一眯眼,眼泪都挤出来了。符衷清晰地听见头盖骨撞在一起的声响,低头看见季也被这一下吓得抖了抖,伸手摸了摸季的前额。 季脸上一热,抬手打开符衷,怒道:“你摸我干什么?我又没被撞。” 符衷一凛,忙道:“刚才看首长吓得不轻,一时情急,就以为您被撞疼了。” “扯淡,站到我后面去,没事别动手动脚。” 季拦着符衷的腰把他挪到椅子背后去,符衷穿衬衫,皮带扣着,腰细,肌肉也有,结实得很。季觉得这个腰不错,做事没经过大脑,手指一用力,在符衷腰上掐了一把。 这一掐掐到了刀尖上,符衷神经一紧,后背的蝴蝶骨都绷得像根弦。他抖了一下膝盖,忍住那股酥麻的感觉,心上有天火在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认清了自己的禽兽行为,季抬起手指离开符衷的腰。他微笑,举起双手示意清白,转身面对电脑,手指在身前轻轻摩挲。 符衷捂住嘴,劲头还没下去,吞了一口喉咙,脸红得像新做的梅子酱。季戴眼镜,梳背头,平时看着性冷淡,撩人而不自知。符衷已经在他身上不知沦陷过几回,季倒好,撩完就跑,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斯文败类,衣冠禽兽,样样正中红心。 何峦摸着撞青的额头直叹气,呻吟了两声,一巴掌打在陈巍脖子上:“什么阿拉伯文!你家阿拉伯文这么写?这是藏文!一点常识没有!” 陈巍不信,手指头点着磨平的印记一个一个辨认,脑子转空了,才点点头承认,这是藏文。何峦坐在床边揉额头,陈巍狗腿地上去拉开他的手检查,撞在额角,伸手戳一戳,何峦就皱着眉头倒吸气。 “你练铁头功吗?为什么脑袋像块秤砣?” 陈巍帮他吹吹,逗他:“痛痛飞,痛痛飞,也就刚好比你硬一点,你太软了,不经撞。” 何峦又气又笑,陈巍厚着脸皮道个歉,笑起来像只傻狗。符衷叫他陈狗,真是恰到好处,陈巍的发量是常人所不能及,可能黑芝麻吃太多,又黑又亮,自然卷,平时打理整齐,倍儿精神。 发量这么多,手指插进去都看不见影儿,真像只狗,摇着尾巴逗趣,让人只想把他抱在怀里。 季看两个人,越看脸色越差,正事不做,就知道发展兄弟情!气得他想掀桌,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回头盯着符衷看一会儿,手指扣着椅子扶手,筋脉毕露。 符衷后来一琢磨,背后一凉,才知道那时的自己有多危险。首长那时候就像一匹饿极的狼,随时都可能扑上来把他吃得一干二净。 “首长,您看我做什么?” 季心里冷笑一声,这个时候你装什么单纯。符衷懂了季的意思,他心黑,对季的心思不干净,心里那只小怪兽又开始嗷嗷乱叫,手控制不住地伸出去,想摸摸首长的脸。 喉咙里像哽着焦炭,呼吸变得急促而绵长,房间里喷着干燥的香水,墙上挂花,床头挂画。时间忽地拉长,周围一切都在崩塌、沉寂,渺远如洪荒。 符衷的手伸过来,手指纤长漂亮,季没有躲,他看着符衷的眼睛。首长的眼睛像贝加尔湖的山水,风吹四季,层林尽染。 手指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心上忽遭电击。肾上腺素猛地飙升,心脏充血,脑中炙热如岩浆。符衷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还有某些溢出的情感,丝缕又甜蜜。 季记得,这是符衷第一次碰到自己的脸。除了父母,符衷是第一个,他的手指有些凉,还在微微颤抖。这些感觉,别人或许转头就忘,但季记了一辈子。 不识时务的陈巍打破了这如花的甜蜜:“首长!首长你来看!符狗你愣着干啥呢,过来看看啊!” 两个人瞬间清醒,符衷缩回手,季却红了耳朵。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转身回应陈巍。符衷把手放在唇上,辗转研磨,刚才蜻蜓点水一下,余韵竟如此悠长。 “首长,这行字是藏文,然后被人刻意磨掉,几乎已无法辨认。” 季皱眉,问何峦:“0632,你说你的父亲在西藏当过兵?这会不会是你父亲从西藏带回来的?” 何峦给不出答案,陈巍忽然灵光一闪:“该不会这个盒子只是个纪念品,就像出去旅游定做钥匙扣一样,上面刻上日期和想要的花纹,再写行字纪念一下?” “不可能。”符衷打回陈巍的想法,“什么纪念品要埋在地底下不让人看见?为什么要刻执行部的徽章?既然是纪念文字,又为什么要抹掉?” “我听说西藏那边有神秘的藏传佛教,很多东西都是有禁忌和规矩的,可能这个东西就是要埋在地下才能镇住风水?” “2010年我爸不在西藏当兵。” “听见没有陈狗,请停止你无聊的想法!” “符狗你有什么理由指责我?那你说说,这个盒子是怎么回事?”陈巍敲着桌子就杠上,符衷撑在季旁边,比着手势和陈巍理论。 季闭上眼睛:“shut up!都他妈给我闭嘴!” 一个首长带着三个新崽,下面就知道吵吵嚷嚷,正事不做,成天兄弟情!季扯住符衷垂下的的领带,符衷被勒住了脖子,身子一矮,拉到季面前。 季摘掉耳机,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声音小点。” 四个字说得很快,符衷没听懂,季说完就放开他,把他推到一边,离自己远了些。陈巍那边早没声儿了,季让他闭嘴,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季撑着额头,把头发撩到脑后去,叹口气说:“我知道了,0632,谢谢你的配合,替我向你的父亲表示遗憾和尊敬。作为回报,我会帮你找到十年前的真相。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的帮助,请务必妥善保存遗物,如果有什么新发现,记得告诉我。” 何峦点点头:“首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从某种程度的上说,我和你是一类人。”季淡淡地微笑,与陈巍和何峦说了再见,挂掉视频,他摘下耳机,疲惫地靠回椅子里。 一闭眼,就是层叠的树木、满山腐烂的山葡萄、藤蔓下挂着的浆果、出没于松枝之间的花背松鼠,还有背着猎枪的男人的背影。 季深深地叹气,摘掉眼镜甩在桌上,双手捂住眼睛。符衷叫他,季抬手制止,摸出手机举着看,光抹在他的鼻梁。 过了一会儿,符衷的手机响了两声,有消息过来,季的头像在闪动,备注名“细腰”。 ―不要说话,我们被人监视了。 出埃及记 符衷手指冰凉,余光看看季,悄悄打量房间,一边镇定自如地打字:什么时候?谁在监视我们? ―就刚才,陈巍叫我们看藏文的时候,我就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 ―首长房间有监控? ―据我所知,房间内部是没有监控的。 ―会不会是首长的错觉?什么人要监视我们? 季没有马上回复,假装打开浏览器上网。符衷低着头看手机,心不在焉地看相册里的照片,手心发汗,背后灼热一片。房间里静如死水,挂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每走一秒,符衷的心就跟着抖一下。 片刻之后,手机再次响了,季说: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暗处确实有人。估计是冲着我来的,与你无关。你等会儿样子装像点,给我打个报告,然后出去。 ―首长这到底怎么回事?您一个人可以对付吗? 季看了消息,没回,把手机甩到桌上,起身去打开书柜,从里面抽出一本书翻看。 符衷假装接电话,完事之后对季打了报告。季抬头看他,点点头表示同意,符衷猛然发现,季点头的同时做了一个唇语:信我。 怎能不信,季是A+,对危险有敏锐的感知力。他是潜伏的孤狼和猎豹,凶光乍泄,百兽震惶。 拎着外套和背包出去,回身轻轻关上门,抬眼从门缝中看到,季放下手里薄薄的神话书,正插着裤袋看墙上抹着狼血的猎/枪。 电梯间遇到山花,山花还是大咧的汉子样:“嘿,0578!既然都来了,咱们一起去找三土,等会儿就去打猎!你看我准备了好酒,烤只山鸡最好不过了!野鸡吃了松子,肉都带着松香味儿!” 符衷拦住山花,笑道:“季首长让我去买一些打猎的防护装备,我对这个不太了解,魏首长能为我把把关么?” 山花一听自己将有用武之地,一时豪气干云,拍拍符衷的肩膀大包大揽:“你可算问对人了,你魏首长对这个最在行!走吧,带你去开开眼界!” 符衷笑着谢过山花,穿好自己的外套,挎上背包走进电梯。他看着电梯门外的走廊,人声寂寂,孤独索然。 季抬着下巴欣赏猎/枪,勃朗宁双管猎/枪,有点旧了,枪托被磨得溜光平滑,狼血一抹上,沉香椴木似的反光。在大兴安岭的猎场里,猎人都喜欢把动物的血抹上枪管,作为荣耀。 他把枪取下来,细细抚摸,眼里藏有缅怀。骤然,他拉起枪栓,哗啦一声上膛,平举枪身,猛地回身对准窗外。 他歪头看目镜,枪口略上抬,神色凛冽如刀锋。窗外挂着灯,星点似飞萤,黑暗中有个红点在闪烁,一架隐匿的摄像头正对着季。 李重岩坐在办公桌前,电脑上的监控中,季举着猎枪对准镜头。李重岩绷紧嘴角,冷硬的神情露出愤怒和不满,季的面容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故人已化为沙土废丘。 对峙半晌,季仍保持那个姿势,他在丛林里蹲过,一动不动熬了四十八小时,熬死了对面的狙击手。 约摸过了五分钟,摄像头转向别处,红点在视线中消失。季露出冷笑,松了手,退膛,把里面的子弹全部卸掉。 挂了视频,何峦和陈巍坐在一起,看着桌上的铁皮盒子发呆。何峦因为父母的死耿耿于怀,陈巍思维混乱,关了手电筒,屋里低矮昏暗,窗外还在落雨,雨点敲击窗棱。 “咋回事儿啊?”陈巍自言自语,皱眉头搓自己浓密的头发,越搓越觉得手感绵软,停不下来。 何峦狠狠揉了一把脸,手架在膝盖上,说:“谁知道怎么回事,邪门得很。父亲走得突然,什么也没留下,这该如何是好。” 何老汉飞来横祸,被车轧死了,何峦虽恨他,但至少在十年前,父亲还是会对自己说生日快乐的。何峦脸上无所谓,但没人面对死亡能做到真正的淡定。 陈巍琢磨一下,按住何峦的手:“首长那边也在查,我都不知道首长还有这样的家事。首长门道比咱们多,有他在,什么都不是问题。” 季外号虽凶恶,但陈巍对其甚是尊重。陈巍从进来开始,就听着季的英雄事迹过活,少有的A+,开着吉普车闯沙漠,驾驶飞机反恐,轰炸丛林。 “巍巍,不是我不相信季首长,我只是觉得,这是否太巧合了一点?”何峦回手按住陈巍,低头垂目,“知人知面不知心,首长是我们前辈,我不敢多问,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别有居心。” 陈巍微愣,而后笑着抬手揉揉何峦的头,说:“你把人心想得太复杂,也许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首长对你做了承诺,他从不食言,有了首长的帮助,你会顺利很多。” 何峦深棕色的头发,其间有几根银丝,少年白头。 嗓子一痒,何峦剧烈咳嗽起来,陈巍忙起身给他递水,调了蜂蜜,喝下去才顺畅一点。 裤子在凳子上黏了一下,陈巍觉得奇怪,伸手摸摸屁股,脸色就臭了:“操,裤子上全是蜂蜜!” 捏捏手指,黏黏稠稠的,反正就是不得劲,再看看矮凳,刚才放过蜂蜜罐子,沾了蜂蜜在上头。何峦叫他转过来,撩起衣服看看他裤子后面,果然遭殃了一大片。 何峦忽然大笑,故意伸手拍打陈巍的屁股,笑他屁股开花。陈巍臊得无地自容,捂着后面一个劲躲,急得心肝疼:“咋办,得洗,不然沾上灰了更难看!” 瞅着陈巍要哭了,何峦才放下手,他去衣柜里翻翻,找出几条裤子给陈巍比划,码子不合适。 “得了,裤子脱掉,床上躺着,我去帮你洗。” “不行,你还病着,我自己洗。” “脱不脱?那行,你自己光着腿去外面洗吧,被人看光了不关我事。” 脱了裤子就只剩一条内裤了,陈巍老脸一红,又不想麻烦何峦,扯过外套绑在腰间遮着,脱掉裤子红着脸就往外走。外套不长,两条小腿就光溜溜地露在外面,秋风一冻,浑身鸡皮疙瘩。 何峦要被他笑死了,客气个什么劲儿呢? 陈巍在外面水龙头下放水,小心翼翼地抹一点水在蜂蜜渍上,扭着身子哼歌。窗户没关牢,风从缝中漏进来,陈巍打个寒颤。 何峦收拾铁盒和旧军装,军装蒙了灰尘,那种老灰,一抖能呛死个人。他对着灯光看,土黄迷彩,用于高原荒漠,肩章上一条粗杠一个章,中士军衔。 摸了摸衣服口袋,空的,再仔细检查了一下领口袖口,电影里间谍藏东西最喜欢藏在这些地方。除了有些磨损,看不出异样。何峦摇摇头,可能自己想多了,这件军装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铺开衣服叠好,突然摸到内衬下方有个薄薄的凸起,藏在角落里,乍一看看不出分别。何峦心一抖,手指顺着凸起抚摸,大致是一个长方形,用及其细密的针脚缝住。 一看就有问题。 何峦抱着衣服出去找陈巍,陈巍正哼着《Wonderland》,水放得哗哗响。何峦心疼他家水费,上去拧紧了水龙头:“放这么大干什么,浪费,要花很多钱的!” 陈巍猛然意识到何峦住的是出租房,每个月要交水电费,当即窘迫,连忙道歉。何峦拍拍他肩膀,把衣服递给他,说:“你摸摸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陈巍疑惑,甩走手上的泡沫,胡乱在自己衣服上擦擦,伸着一根手指细细抚摸:“不错,有东西缝在里面,薄薄的,啥玩意儿?一个补丁?” “不可能,衣服完好无损,哪来的补丁。”何峦摇头,“要剪开来看吗?会不会不太好?” 陈巍抬手挠头,略一沉吟,道:“好奇心害死猫。” 何峦刨他一头。 “山花,在哪儿?打猎去了。” “跟你的0578在一起呢。” “你跟他在一起干什么?又想挖我墙脚?老子告诉你,没门!他是我的!” 山花看了一眼正在挑东西的符衷,吹了个口哨,摇头晃脑地跑火车:“哦哟哟哟,知道知道,知道你护崽。我在教他买东西呢,买点防护用品。” 符衷听着山花和季过电话,他都能猜到季说了啥,山花吹个口哨惹得他脸红,忙别过头去看别的区域。踮踮脚,无声地微笑。 “买什么防护用品?我这里够用了。” “嗯?不是你叫人家出来买的吗?” 季皱了皱眉,忽然明白过来,两边口供要对上,顺着山花的话头往下说,把这事给掩过去了。 山花上下打量符衷一眼,看他笑得春风拂面桃花漫天,道:“啥事儿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看到好东西了?你买点咖啡、可可、奶油和糖,还有火柴......要烟叶么?” 符衷摇摇头:“我不抽烟。” 山花抬手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烟叶,掂掂,说:“你们季首长偶尔要碰碰烟叶,不如把这个送给他。” “季首长不能抽烟。”符衷忙阻止山花,脱口而出,忽地意识到自己多嘴。 山花疑惑:“他为什么不能?你们家季首长抽起烟来,那叫一个销魂,别告诉我你看了不心动?” 符衷耳朵红了,季抽烟他不是没见过,烟雾缠着手指,缓缓呵出一口烟气,抬着下巴,喉结上下滚动。确实很销魂,但这话从山花嘴里说出来,符衷就不太爽了。 “季首长喉咙受过伤,还没好全,不能碰刺激性的东西,医生特意提醒我照顾好他。” 山花晃晃肩膀,锤了符衷一拳:“你挺了解你首长嘛,还指名道姓叫你照顾他,他那种人还需要照顾?阎王都不敢近身,你不怕他?” 符衷笑着踮踮脚,说:“季首长看起来凶了点,其实很温柔,他对我们都很好,我们非常尊敬他。” 季看起来威风八面,十项全能,直到那天去成都接他,房间一塌糊涂,被子也不叠,文件散得到处都是。 这样的首长,确实需要有个人来帮他打理生活。 山花听他这暧昧的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烟叶放回去,垂眼看看符衷的脚:“你怎么也跟三土一样喜欢踮脚了?长这么高还踮啥脚,都要捅破屋顶了。” 符衷笑而不语,可能与首长待久了,不知不觉就越来越相似。季像烛火,符衷是飞蛾,飞蛾总要扑火。 山花看看外面,拍拍符衷胸:“嘿,你家那位在外面。” “我家的哪位?” “你家首长啊,天天护崽护得跟亲儿子一样,不是你家那是谁家的?”山花嚷嚷,走出去要与季拥抱,季一掌打开。 “你们搞好了没有?能不能别磨蹭?”山花挡住了季的视线,他往旁边走一步,看里面的符衷。 山花也往旁边挪一步,挡在季前面:“就快好了,还有点小东西,买好咱们就上路!你看我这瓶伏特加,等会烤只山鸡,咱们喝几杯!” 季有点恼火,山花总妨碍他看符衷,瞥了一眼伏特加,插着裤兜往旁边走:“谁稀罕你一瓶酒,麻烦你让让,你挡住我了!” “挡住什么?”山花回头,符衷正从里面出来,长腿细腰,走路带风,“哦,原来是挡住你看自家崽儿啊。啧,你还真是好福气,能带这么帅的弟弟。” 符衷赶在山花把手搭上季肩膀之前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说那是魏首长的东西。季往旁边让一步,符衷顺水推舟,挤在山花和季中间。 山花开了辆直升机,季和符衷坐后面。符衷把一包糖递给季,说:“首长怎么什么东西都没带?我们打猎不是要用枪么?” 季剥了一块方糖,含在嘴里等糖化,笑道:“你怕什么,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符衷也吃糖,糖很甜。季斜靠着窗户,低头看西伯利亚平原的山脉和河流,山杨遍地,松树高耸入云,贝加尔湖的湖水平静无波。 山花唱着歌,其间还夹杂着几个俄语单词,符衷听不懂,问季,季说:“《喀秋莎》,俄罗斯民谣,讲少女思念爱人的故事。山花,好好的爱情故事被你唱成了大刀进行曲!” 山花大笑,开着直升机往森林腹地驶去,他豪放,喜欢唱歌,唱民谣,唱战歌。季插上耳机,递给符衷一半:“听歌吗?一起。” 符衷没拒绝,他靠近季,把耳机戴上,离得近,首长身上香。 朦胧的音乐淌进耳朵,温暖如风,柔如彩虹,再看浩大的平原,松风万壑层层入梦而来。 符衷笑:“首长,这是《梦中的婚礼》。” 季点点头,神色嗳然:“听你弹得还不错,就多听了几遍。你会弹钢琴?擅长什么曲子?” “我只会弹《梦中的婚礼》,其他曲子没有试过。” 季叹口气:“本来还想让你弹一曲《出埃及记》来听听,看来是不行了。” 符衷默然,季靠着窗户闭目养神,手指捏着脖子上的芥子,铃铛当锒作响。符衷打开手机搜索,找到《出埃及记》的曲谱,然后下载了马克西姆的所有专辑。 进山打猎 西伯利亚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已经下了雪,晚上零下二三十度,野林子里的积雪能没过膝盖。山花飞了一个小时,到达东部赤塔市,过奇科伊镇,在一处浅滩旁降落。 季又睡着了,耳机里一首钢琴曲不停地循环,符衷没有听厌,山花开着消音系统,机舱内寂静,琴声轻微。山花唱了一路的歌,时而慷慨澎湃,时而委婉低吟。 山花唱歌都带着俄罗斯的调子,符衷时不时跟着他打节拍,季睡得死,沉沉的,头一点一点,砸在玻璃上。符衷心疼他,伸手轻轻把季的头拉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季身上香,头发也是燥燥的,靠在符衷肩上睡,鼻梁挺着,静默安宁。符衷垂眸看他,从战场和血腥中走出来的男人,此刻靠在他身旁,毫无戒备地做着梦,估计是个美梦,因为他唇线上挑。 “坐在峻峭的河岸上,了望我可爱的家乡,和那绿色的可爱的农场......”山花放着曲,用中文唱给符衷听,说这是民谣,叫《我走向急流的河畔》。 “魏首长怎么这么会唱俄国的民歌?” “不只是民歌,战歌也会唱!我母亲是俄罗斯人,我小时候在俄国生活过一段日子,九月秒,谷物都分蘖了,坐在田埂上唱歌,赶着猎狗去打猎!” “这不是蒲宁小说里的场景么,您真的经历过这种生活?” “怎么不信呢?小说不就来源于生活!小说存在于头脑,而生活近在眼前,所以啊,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山花侃侃而谈,看起来一个糙汉,思想竟很深刻,与其外貌不符。符衷与山花交流了一下蒲宁和普希金,符衷说他最喜欢普希金的那首《致凯恩》。 符衷看看身旁的季,季没有醒,符衷唇角挑着春意,轻声念:“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面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我的心狂喜地跳跃,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有了神往,有了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他的声音很轻,腔调顿挫,尾音盘桓,如诗人在行吟。山花没有唱歌,静静听他背诗。符衷看着季的侧脸,在他耳旁不远的地方慢慢把诗念完,钢琴淌进耳朵,温暖如风,柔如彩虹。 “《致凯恩》?普希金最有名的情诗,没想到你喜欢这一种。”山花笑道,把直升机停稳,“到地方了,把三土叫醒,咱们进山去!” 符衷听到哗哗的水声,往外看去,两山之间夹着一方湖泊,湖畔满是积雪,再远一些就是负雪的火山锥。山花跳下去,撑着腰环顾四周。 “首长,首长,您醒了么?到地方了,我们下去吧。”符衷帮季摘掉耳机,在他耳边轻声说,他控制自己的气息,让它们灌进季的耳道里。 季做梦,梦中琴声漫漫,有人一边弹琴,一边又在朗诵。他朗诵情诗,声音曼妙低回,朗诵完,琴音刚落,起身行礼,台下一片掌声。哦,原来是梦中的回忆,回忆大学里的场景。 符衷叫了季几回,山花在外面收拾自己的枪支和背包,季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搭在窗上看了会儿外面的风景。 “我们在哪里?又是赤塔的猎场。”季困倦地眯着眼睛打哈欠,“罢了罢了,就这儿吧,将就一下。” “首长,外面冷,要不要加件衣服?”符衷把羊皮袄子递给他,季点点头,接过来穿在自己身上。 季把符衷赶下飞机,在机舱里磨蹭了一会儿,跳出来,把一杆枪丢进符衷怀里:“雷明顿M700,350英寸口径的,轻装,能当步枪用,试试,不合手的话换一把。” 雷明顿M700式霰弹枪,SWAT和全世界各种特种部队广泛使用,近距离杀伤武器。符衷握握枪托,抬枪瞄准,空枪射击几下,甚是顺手。 托着枪猛然回身,枪口正好顶在季心脏口,季低头看看,没动,符衷大惊,哗啦一下立起枪,忙道歉:“首长对不起!我只是想试试机动性能。” 季笑笑,抬手摸了摸冰冷的枪管,说:“这是把好枪,待会儿可别浪费了。” 符衷有些不放心:“首长刚才为什么不躲?万一走火了怎么办?” “不会。”季把勃朗宁提在手中,“枪是好枪,走不了火。我信得过你,谋杀这种事你做不来。” 首长说话淡淡的,低头在自己腿上绑好防冻带,头发散了几缕,他抬手撩到脑后去。符衷听了他的话,心里甜,首长信得过他,就是莫大的荣耀。 季把枪支卡进武器袋,符衷约摸看了一眼,枪杆有十支,底下还塞着子弹盒,最惹眼的是两柄唐刀,刀鞘刻金。 符衷:“首长来的时候不是没带东西么,怎么突然拿出这么多武器?” 季把一顶头盔丢给他,随口说:“在直升机里随手掏掏就掏出来了。” 符衷不信,但没多说,免得首长嫌他多事。季扣好武器袋,挎在背上,看符衷正在穿防寒衣,走过去帮忙。顺手摸一把符衷的耳朵,被冻得红彤彤的,凉得像冰,季给他捂着。 “首长您背着这么多东西不累么?我帮您。” “不用,没多少东西,我硬挺着呢,你不用操心。” 符衷拦着季没让他走,季盯着符衷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妥协,退一步,卸下武器袋从里面抱出炸/药包,小心地放进符衷的背包里。 “这下好了吧?炸/药给你背了。”季拍拍他的背,“人家不要帮忙还非要帮,什么习惯。” “我只帮首长的忙,其他人随意。” 季心里高兴,玩笑两句,提着枪带符衷去找山花。 山花坐在砾石滩上调试自己的温彻斯特M70,他在俄罗斯待过,十二三岁就跟着外祖父去打猎,用起猎/枪得心应手。山花满意地吹吹枪口,把背包挎上,拎起旁边半瓶伏特加喝了一口。 “等了会儿进了林子,气温低,头盔一定要戴着,这是恒温系统。要是哪里漏了风,你的耳朵能冻成冰坨子,用手扒拉一下就掉了。” 季帮符衷扣好头盔,一边嘱咐,符衷弯腰去把防冻带拉上,说:“这么冷的天,该怎么打猎物?” “莫愁雪天打不到东西,”山花过来说,“下了雪,动物都饿疯了,又不冬眠,没办法,只好出来刨食。野鸡长得花哨,一眼就能看见,你拿枪指着它,它怕了,就往雪地里钻,尾巴还露在外面,你就跟拔萝卜一样拔出来就行!” 季冷哼一声,道:“打野鸡也就你有本事,好不容易进趟山,起码也得打只孢子山猪才过瘾。” 符衷跟着季,把着枪环视四周,笑道:“我看《猎经》,猎经上说孢子傻,看见猎人来就蹲在那里看,打它一枪打蒙圈了,还傻乎乎地蹲着。” “傻孢子,傻孢子,说的就是孢子好打,蹲在那里等你给它一枪!” 三人笑将起来,树林里长满白杨和山楂,松树上压着大雪,簌簌往下掉。雪^在林中嚎叫,绿色的眼睛盯着三人看一会儿,展开翅膀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山花在前面开路,尺把深的积雪踩下去都找不到着力点,幸好防冻带和头盔戴着,不至于太冷,尽管如此,符衷仍感觉腿上有丝丝凉意。 扒开白桦树皮上的雪,山花盯着树干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往西北走。” 符衷上前去看看,树干上雕着一个粗糙的标记,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了,磨损得厉害。仔细辨认了一下,大概是个圆圈,圈里有个盾形,另外还有些模糊的花纹,一个箭头指向西北方。 符衷觉得不太对劲,轻声问季:“这里是专门的猎场么?” 季推着他的腰往前走,说:“不是,这是原始森林,没人来过,猎场打猎有啥意思,动物都是人工赶在一起的,供游客消遣。” “那刚才那个标记是怎么回事?魏首长为什么要跟着标记走?” 走到了一条窄路,季让符衷走前面,自己在后面护着他,说:“他是中俄混血,小时候生活在俄国,据我所知他外祖父是个厉害的老猎人,估计那标记就是他外祖父留下的。” 雪^叫了一声,叫声忒难听,符衷打开面前垂落的松枝,跟上山花,山花一路上都在找标记。季打了几只松鼠和山鸡,符衷帮他背着,三人越来越深入森林腹地。 “魏首长,我们此行去哪里?” 山花站住脚歇口气,眺望远方的山头,抖掉衣服上的雪,说:“咱们去碧山潭,杀野猪,十年出一只野猪王,我算算,到今天,刚好十年!” 符衷听见“十年”,忽地心抖了一下,回头看看季,季正侧身站在参天的松树下,满肩冰雪,抬着下巴看层叠的群山。符衷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大山莽苍寂静,偶尔传来灰狼的长啸。 陈巍的裤子洗了,没干,光着两条腿不敢出去见人,时间已晚,所幸还在周末,只得厚着脸皮在何峦家再住一晚。 何峦帮他把裤子挂起来,放在通风的地方吹,陈巍坐在床上看何峦的书,扯过被子盖住双腿。何峦爱看书,桌子上码着一摞,从勃朗特到某网文作家,应有尽有。 “‘我在坟墓前徘徊,看蝴蝶在蓝风铃之间流连,我纳闷......’,啧,太悲惨了。”陈巍皱着鼻子撇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非要这么虐恋情深。” 何峦洗漱完进来,擦擦手说:“山呼海啸的爱情被你说的这么不堪,你会不会看书?” “明明就是,两位主角最后都死了,男主那么虐女主,不懂。”陈巍固执己见,指给何峦看。 “换个方面想想,山庄的后代依旧健康而茁壮,悲愤之中仍有生命延续,爱情永不死亡。” 陈巍看他,何峦说话内涵多,陈巍吵不过他,最后合上书耙耙头发,认输。何峦打开电脑操作了一通,然后关机,坐到床边上。 家里收拾了一下午,空旷了很多,父母的旧床板还留着,被褥都撤下去了。父亲母亲的遗物收拾了不少,装在梨花箱子里存着,买了把锁扣住。 何峦从牛皮纸袋里把厚厚一沓相片掏出来,一张一张看,照片泛黄,心情酸涩又平淡。陈巍在一旁耍手机,猛地一个激灵,使劲拍何峦后背。 “更了更了,操,今天真的双更!表白亦山!老秦和唐弟今天也是基情满满呢!”陈巍把手机递给何峦,“老何你快看,更新了,咱们一起追,快,去把你手机拿来!” 何峦好笑,摸过自己的手机调出文档页面,陪陈巍一起看,反正是自己写的东西,看起来不费力。 看到后来陈巍就忍不住吐槽:“老秦这一段也太尬了,唐弟就不能写得主动点么!还有这一句‘共且从容’写错了,明明是‘且共从容’!” 何峦眼皮一跳,这种低级错误一定是手误,忙不动声色地修改好文章重新发表,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卧槽?这么快就改好了?”陈巍笑得像只傻狗,“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作者了!” 何峦看陈巍抱着手机亲了几口,忽然红了脸,他把手机放下,喝了口蜂蜜水。嗓子不痛了,只是有点头晕。 “老何,你看啥呢?”陈巍心情大好,凑过去看何峦的相片,“这是你小时候啊,傻不拉几的......那时候你看起来好矮哦,现在怎么长这么高,吃啥了你?” 何峦拿相片刮陈巍的脸:“吃白米饭啊,还能吃啥?吃你?吃你也长不高,越长越矮。” “人身攻击了!我181好么!不就比你矮七八公分!” 何峦笑:“穿上鞋,再加几层鞋垫,估计有181。” 陈巍大窘,何峦说的是他糗事,非要跟符衷比身高,偷偷往鞋子里塞鞋垫,结果还是被吊打。 看了一会儿相片,陈巍抬头看何峦,见何峦正盯着屋中央那件旧军装出神。陈巍拍拍他,问:“想啥呢?” 何峦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很好奇那衣服里缝着什么东西,会不会是一封信?还是电报?” “谍战片看多了吧你,还电报,你咋不说绝密档案呢?”陈巍揉何峦的脑袋,“别瞎想了,要不你去拆开来看看?不算冒犯您父亲吧?” 何峦点点头,手指搅了几下,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仿佛即将看到个惊世秘密。他把军装取下来,死者为大,对着衣服恭恭敬敬拜了几拜,才拿出剪子拆线。 针脚缝得相当结实,对着光剪了几下,剪子竟然被崩了一个口,何峦扒拉几下,道:“剪不开,这不是用线缝的,什么玩意儿?” 陈巍抖开衣服看,打着手电筒仔细照,缝得严丝合缝,方方正正。陈巍眯起眼睛看那些细线,却发现那些细线呈半透明状。 沼泽危机 “老何你看,这不对劲。”陈巍拍拍何峦大腿,举着衣服给他看,何峦挨近一点,顶开陈巍脑袋凑到跟前去,眯起眼睛细细端详。 手电筒的光亮得刺眼,何峦揉揉眼睛,刺得流了两滴眼泪。手指上前去摸了摸,细线***命,钢丝似的,能把剪子崩断。再看看成色,浑浊的半透明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善茬。 陈巍傻了眼,拿剪刀戳戳,一刀跟戳在大理石上一样,没戏。颓然把剪刀扔在一边,撇撇嘴问何峦:“老何,你是维修部的,有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跟我是哪个部门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呢?维修部天天修修补补,经手世界上最新的化学材料,你敢说你没见过这玩意儿?” 何峦一拍大腿,错了位,拍在陈巍腿上,啪一声脆响,陈巍嚎叫起来。捂着膝盖喊疼,何峦吓得不轻,伸手去要去探看,原来是膝盖上旧伤复发,线拆了,老长一条疤还留着。 “痛痛飞,痛痛飞,”何峦学陈巍,低头给他吹伤口,“好了,现在不疼了。” 陈巍疼得抽抽,死去活来,演技相当差劲。看何峦软绵的头发凑得近,呜咽了两声,伸手去揉,说:“还是兄弟好,兄弟最疼我。老何你头发好软,手感不错。” 何峦打开他手,甩甩头退到一边去:“没事别动手动脚,你看看,好点了没有,我给你贴张膏药。” 一边上了一张气味清凉的龙虎筋骨贴,陈巍抱着膝盖听何峦说:“我见过透明钢丝,PVC材料的,要用专门的槽剪才能剪开。现在装备部正在研制硬度韧度更好的钢丝,我还去看过他们做实验。” 膏药贴上,房间里弥漫着中药的香味,何峦轻轻拍拍陈巍的膝盖,笑道:“龙虎筋骨贴,保你生龙活虎。” 陈巍感谢何峦,抱了他一下,再把腿塞进被窝,拉过军装看看,说:“要不明天带回时间局去,找专门的人帮忙开一下?老何你请假很久了,再不回去我就申请换室友了!” 何峦点点头,把军装收好,装进背包,伸手在陈巍脑门上弹一下:“你一个人过不了还是咋地?非要有人跟你住一起?” “一个人独守空房有啥意思,老何你回去我请你吃开封菜,我还搞到了几张老电影的碟子,绝版!请你看啊。” 何峦翻身上床,掀起被子盖住,突然***落下一物事,何峦吓得捂住关键部位,一看,原来是陈巍随手乱丢的剪刀。自己不养好习惯,就祸害他人。 “你还独守空房?这玩意儿差点把我阉了你知道么?”何峦拿剪子指着陈巍鼻子,“信不信我阉了你让你当寡妇?” “那也是最黑的寡妇。”陈巍面不改色,心里慌的一批,抬手挪开剪刀,正视何峦的眼睛。 何峦瘪着嘴把剪刀丢回桌子上,躺进被窝里盖住肩膀。陈巍见他要睡了,只得关了灯,一同躺下来。 “老何,你说亦山会开签售会吗?”陈巍突然凑过去问,手搭着何峦肩膀,下巴卡在他的颈窝里,“我好想要他的亲笔签名书啊。” 何峦背对着陈巍,听他这么一说,身子抖了抖,眼睛盯着墙上一个斑点,轻声说:“可能吧,要是他开了我也去,你去不了的话我就叫他多签一本送你。” 陈巍喜滋滋地躺平,开始冒泡泡:“果然还是兄弟最好,你放心,等他签售会那天,咱俩一起去,少不了你那一份!再跟亦山合个影,他一定很帅。” 何峦悄悄地笑,缩了缩腿,声调轻微:“睡吧,明天早点起。” “前面是黑水泡,中间有个岛,你撑着这根竹竿过去,走路之前一定得探探水底,不然你陷下去就是个死。”季用枪杆扒开堆积的残枝,从雪窝子里抽出拳头粗的竹竿来。 山花绑好防水垫,抬起竹竿滑进黑水中,左右试探一番,才踏水而下。这是西伯利亚森林里常见的沼泽地,下面全是烂泥,不踩对地方走不了几米就得陷进去,几秒钟就没了影。 季拍掉竹竿上的雪,下水之后回身递手给符衷,符衷不明白,季说:“你没来过这里,水下很危险,拉着我的手,我带你走。” 山花已经走出去大半,回头招呼他们两句,符衷把手搭进季手心,扣住了,一同走入冒着泡的水潭里。季用绳子在自己身上打个结,另一绑在符衷腰上。 “等会儿你挨着我走,别离太远,我走哪里你就走哪里。”季撑竹竿,慢慢往前挪,“如果出了事,你就搂我的腰,我会救你。” 他轻声地嘱咐,拨开面前越来越深的潭水,符衷始终跟在他旁边,寸步不离。潭水有些地方结了冰,符衷用竹竿敲开,给季开路,季的呼吸平稳缓和,在黑夜里听着甚是安宁。 他们身后的水潭里,咕噜噜往上冒泡,有什么生物的尾巴翘出水面,啪嗒一声,涟漪四起。符衷感觉腰际的潭水猛地一沉,不远处的冰层下出现了一个漩涡。 符衷猛地停步,横腰搂住季,季惊回首,伸手去拉住他手臂,急问:“怎么了?脚卡住了么?” “不,没有。”符衷偏头挨近季头盔上的传声器,“水里有东西,大家伙。” 声音传进耳朵,柔如微风,明明四处杀机,却能被他说成十里桃源。季绷紧肌肉,紧握竹竿,竹竿削尖头,锋利如刀剑,必要的时候可以给水里的东西当头一击。 风声停滞了三秒,山花还差一步就到了湖心岛,季继续缓步前行,符衷警惕四方,手指扣上扳机,雷明顿的枪口对准湖面。 忽然身后传来巨大的水花声,腥臭的潭水浇在身上,沁得心肺疼。符衷骤然转身,速度比眼镜蛇更快,还没看清是个怪物,子弹先行出击,这子弹不一般,一颗的威力堪比炸弹,接二连三的爆破声把松枝上的雪沫震落。 山花刚登上湖心岛,就听见身后激烈的枪响,忙在对讲机里喊话:“三土,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袭击?” 他在枯草丛中卧倒,堆起积雪遮住自己的身子,温彻斯特上膛,对准季身后翻搅的浪花。 “报告首长,是水里的东西!估计是大型食肉鱼类,攻击性很强,火力压制!”符衷喊回去,山花收到消息,让他们快点登岸,那东西不敢上陆地。 季拽紧腰间的绳子,让符衷站到自己身前,顶着他往前走,吼道:“扫射,不要停!我的武器袋里有枪,子弹打完了就换!” 更大的一个浪头打下来,周围的冰层一下子碎成了齑粉。冒着泥腥的水草遮住了视线,符衷帮他抹开,抱着他脖子,透过玻璃罩看季的脸。 “看我干什么!看后面!”季用竹竿敲了符衷一把,“跟着老子的步子往后退,你只管开枪就行!” 上身没有绑防水垫,衣服虽是防水材料,但顶不住长时间浸泡,冰冷的黑水渗进去,黏着皮肤,能把一层皮冻掉。 山花在准镜里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骂了句上帝,装上爆破弹头,轰然一发,黑影炸开了半边,粘稠的血团噼噼啪啪打下来,符衷的头盔上糊满鲜血,像个血淋淋灯笼。 那黑影沉进水里不见了,季里湖心岛还有十几米,符衷抱住他的腰,随着他的步子后退,呼吸声清晰可闻。湖面突然安静,山花目光冷冽地扫视,温彻斯特的枪口升起袅袅的烟。 蓦然,危险再次袭来,两条怪鱼从旁边露出身子,一耸,沉进水底从下面攻击。符衷提着两杆乌兹冲锋枪往水下疯狂扫射,水面溅起打碎的冰碴,血水在视线里如倾盆大雨。 符衷双手都提枪,抱不住季,季单手扣住符衷的腰,在不绝的枪声中大步挺进。离岸边五六米时,身后波涛四起,水下不知藏着多少怪鱼,他朝山花怒吼:“魏山华!扔绳子!快!” 冲锋枪的子弹带打完了,枪声忽寂,符衷把枪塞进武器袋,一搜,袋里除了空枪,只剩下了两柄唐刀! 鱼群忽地躁动起来,没了火力傍身,他们只能身死鱼腹!与此同时,水波上涌,方才那条被炸掉半边脑袋的巨怪破浪而出,狭长的獠牙往季的后背刺去! 山花狂奔至湖心岛边缘,把手里的绳子抛出去。季停住脚步,猛然回身,把符衷护在身后,举起手里的竹竿,用尽力气掷入腥臭的鱼嘴中。 竹竿在血雨中划过一条弧线,笔直地穿进鱼嘴,再从布满疙瘩的脑壳后穿出,喷涌的鲜血把半个湖面染成了深红色。 季把符衷的头按在颈窝里,伸手拽住山花扔过来的绳子,绳子一绷,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沉入水下。符衷下水之后仍紧紧抱着他,侧转身子把他托起来,拽着绳子往岸边游。 山花肩扛绳索把两人拉上岸,季还使劲护着符衷的头,符衷紧紧扣住季的腰身不肯放手,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没休息两秒,季站起来,摘掉血糊的头盔丢开,从衣领下翻出项链,下面坠着小小的芥子。 气温在零下,季摘掉头盔的那一瞬他的头发就结了冰,符衷冲到他身边,季正把芥子放进雪地。他冻得牙齿颤抖,呼吸化作白雾散进浑浊的空气里。 “首长,为什么要摘掉头盔?您这样会冻伤的!”符衷朝他吼,山花在岸边扫射,枪声噪耳。 季往前伸手,手竟消失在空气中,符衷当场震住。季再把手收回来时,手里抓着两杆枪,还有整整一箱的子弹。子弹雕花,弹头注入红色的晶体,一颗能把狮子爆头。 “首长,这是怎么回事?” 季把一杆HK416丢给符衷,捡起芥子戴上,说:“就是这么回事。” 季的嘴唇已经冻紫了,头发散乱,眉毛上结着冰晶。领口没密封,冰冷的湖水冻得梆硬,衣服成了冰板。他正拉上栓口调试枪支,符衷忽然抱住他,抬手捂住他的脸颊。 “你干什么?” “给首长捂暖,您这样会长冻疮的,冻疮会烂掉,留了疤痕就不好看了。” 符衷帮他抹去眉上的霜雪,手指擦过脸颊,隔着同样冻硬的手套。季端着枪看符衷,符衷的头盔沾了血,面容有些模糊。他抬手想抹去那些血污,但血污早已凝固。 冻僵的脸上传来刺痛的感觉,季避了避,说:“你的手套也是硬邦邦的,扎得脸皮疼。我好得很,不碍事的。” 符衷脱掉手套,光着两手捧住季的脸,寒冷的空气疯狂地攫取手心的温度,符衷把手紧紧贴住季的颊畔,把所有的温暖都送给他。 “首长,这下暖和了吗?”符衷轻声问,周围是山花暴怒的枪声和吼声,只有符衷的声音柔如微风,像走过八千里,尽头处忽见心上的故人,故人种了十里桃花。 季心尖忽有异样,酥麻的感觉如电击,硝烟淡下去,他只能听见山林里孤独的狼嚎,在符衷身后,大片的白桦林披霜带雪。 他耳朵热了,红彤彤的,血液奔腾,烧到喉咙里去。他感觉不到寒冷,从符衷手心渡来的温度,把所有的寒意驱散开去,比他经历的所有夏天加起来,都要温暖。 符衷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挪动双手,从他的眉头一直到他的脖颈,等他回答。首长的面部开始回暖,眉间的冰雪悄悄淡下去,尤其是耳朵,已经泛着红色。 季眼梢瞥到在岸边扫射鱼群的山花,抬眼对符衷轻声说:“嗯,比刚才暖和,你也别冻着了,赶紧把手套戴上。” 他握住符衷的手腕,拉下来,扯过手套给他戴上。符衷垂着眉毛微笑,低头偷偷闻了闻季的头发。 山花扛着枪,一手托着子弹带,往水面扫射,枪口爆出刺目的光,硝烟味弥漫了整个湖面。湖里的大鱼不敢上岸,在水里翻腾了一阵,留下几具稀烂的尸体沉到水底去了。 杀过了瘾,枪声才停止,彻底镇住了怪鱼,湖面飘着硫磺烟雾,森林里的松树依旧苍翠欲滴。山花啐了一口,提着发烫的枪回身。 季和符衷连忙站开,季假装无事地摆弄枪支,符衷套好手套,帮季把头盔捡起来。 “真晦气,怎么遇上了这些怪物。”山花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挖个雪坑坐下,“上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次也是!” 符衷看看头盔,全是泥腥血水,一塌糊涂。他和山花一起生了一堆火,抱了积雪煮化了,把头盔仔细擦了一遍,才给季戴上。 山花开了伏特加,传给每人喝了一口,烈酒入肚,浑身都燥热起来。三花晃晃酒瓶,道:“林城看着寡淡,喝酒倒是烈酒,他给我的这瓶酒,我存了一个月了。” “林城?”季摆弄雉鸡斑斓的尾羽,“谁?” 符衷递给他铁签,把雉鸡串上,说:“我的一个朋友,编号0779,也是您的教员。” 季往火堆里添柴,眯起眼睛使劲想了想,想出了一个大概。山花小口喝酒,生怕把酒喝完。他轻声哼着民谣调子,歌声渺远,一只雪^在天上徘徊,翅膀挑着杳然的唱腔,盘旋着送入天穹。 雉鸡烤出了油,山花洒了一把辣椒面,三人分着吃,季把鸡腿上最好的一块肉撕下来给符衷。符衷没接,冷淡地站起身,提起枪去了旁边的树林。 “你要去哪里?这地儿不安全!”山花朝他背影喊,又舍不得雉鸡,挥手赶季,“三土你跟着,他没来过这里,等会儿出事儿了不好办!” 季正奇怪,听山花赶他走,也没拒绝,放下手里的雉鸡肉,洗了手背着枪跟上符衷。樟子松林垂着粗糙的枝条,针叶就从肩上掠过,靴子踩断了枯枝,喀啦作响。 符衷在林子里转了两圈,但都没离湖心岛太远,季在灌木丛后拉住他的手,问:“你在走什么?是哪里有问题么?” 符衷轻轻把季的手拂开,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悄声道:“首长您有没有发现,自从咱们进了林子,天上那只雪^就一直跟着我们?” 发现监控 季背后发凉,就像有双阴冷的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林中忽然起了风,雪松沙沙作响。雪^在天上徘徊了一阵子,扇着翅膀落进山杨的枝杈间,弯曲的鸟喙晶亮如琥珀。 “冬天的西伯利亚林中多雪^,”季背枪,假装砍柴木,把枯枝抱在怀里,“也许这一只来过冬,恰好住在这一片。” 符衷用脚尖踢开积雪和枯叶,慢慢走到季身后,给他折了不少枯柴,轻声道:“雪^生活在极圈内,虹膜金黄色,但这只的眼睛,是绿色的。我一开始就注意到,它腿上有伤,这只的腿上也有伤。” 季回头,符衷正蹲在灌木背后,偏头看准镜,准备狙击,积雪和枯枝给他构成了天然的伪装。他把枪架起,枪口伸进枝叶间隙,准镜中,一只绿眼雪^正位于两条弧线中间,这是射击点。 枪身沉重,枪管冰凉黝黑,雷明顿M700步/枪,装50BMG弹头,经过雕花和红晶加持,一弹打过去,穿石破墙如入无人之境。符衷在执行部训练时用过这种枪,多用来远程摧毁爆炸性武器。 轰一声响,符衷开枪了,回音在森林里游荡,灌木丛剧烈地摇摆,大片的雪团掉在符衷背上,几只山鸟扑楞着翅膀飞入云天。 子弹准确无误地击穿雪^,然后在射中松树,树皮炸得稀烂,树干拦腰断开。雪尘飞溅,那只雪^尖啸一声掉在雪地里,过了几秒钟,全身烧起莹绿色的火焰。 与此同时,北京总部的地下密室中,监控屏幕霎时变成一片雪花,紧接着黑了屏。蓝光亮起,星河的声音从正中飘下来:“追踪器已被破坏,请求指示。” 李重岩坐在巨幕背后,西装齐整,胸前塞着红色的巾帕。他轻轻敲着鞋跟,皮鞋硬底,敲击的时候发出单调的响声。 符老爹坐在李重岩身旁,他穿着旧式军装,肩章虽已磨损,但依旧发亮。他喝酒,手按着军帽,摩挲上头的帽徽。今天喝玫瑰葡萄酒,密室里洋溢着夏日花园的气息。 李重岩扭头看了老符一眼,老符朝他笑笑,轻轻碰了碰杯。李重岩明白他的意思,按着耳机对星河说:“暂时待命。” 星河关闭了连通器,巨幕熄灭,电脑屏幕恢复到初始界面,密室里没有灯,全靠电脑光源照明。蓝色的光**杯中的红酒,一晃,微光照亮了李重岩的眼睛。 “老林,连通器关了,暂时待命,你可以休息了。”李重岩对着话筒说,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互道安好之后断了联系。 符老爹给李重岩倒上半杯酒,递给他:“咱们两个很久没坐在一起喝酒了,之前那么多兄弟,现在却一个都找不着了。” 李重岩接过红酒,没急着喝,叠着腿轻轻晃动,说:“姓白的早就跟咱们分道扬镳了,其他人各自忙各自,谁还记得谁的好?” “白家死了人,没跟我们几个闹已经算他们慈悲了,分了就分了罢,谁还想来淌这趟混水。” “他们一走了之倒是潇洒,可辛苦了我们几个留下来的兄弟。”李重岩把酒杯放到一边,抽出口袋里的方巾,“不知道我们的下一代,能不能躲过这祸水。” 符老爹笑而不语,李重岩低头折方巾,片刻之后,递给符老爹看。方巾叠成一朵花,边缘缝着金线,玫瑰的香气藏进褶皱中。 李重岩微笑,轻声说:“红色的花。” 他们碰杯,声音清脆悦耳,愉快和不愉快的往事都一并消融在酒香中。李重岩指指符老爹身上的军装,淡然道:“老符,你身上这件军装,起码十年没穿了吧?” 符老爹拍拍磨损的袖口,语气缅怀:“只有穿上这套军装,才能让我真正想起战场,而只有这样,我才能深刻地感觉到,死亡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打落了雪^,符衷才收回枪,从雪地里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残雪没抖干净,季丢掉干柴帮他拍落雪珠,枪口烫得很,把雪给烫化了。 山花听见枪响,丢掉雉鸡扛着枪就冲进了林子,上膛,扫视四周,一身的煞气把周围蠢蠢欲动的灰狼吓退了一圈。 “三土,怎么回事?” “没事,刚才打了一只鸟,我正过去把它捡起来。”季对着对讲机说,“你回去烧一锅汤,放生姜和花椒,把鸡肉也煮进去,越浓越好。” “你凭啥指挥老子呢?我看符衷弟弟野炊的手艺不错,不如让他来露一手!” 季看了旁边的符衷一眼,想起他烤的雉鸡皮焦肉嫩,笑道:“滚吧山花,你又不带他,凭啥听你指挥?我是他直系首长,你算个屁!” 山花与他对骂了几句,走回篝火旁坐下,架起锅熬雪水,把鸡肉撕碎了扔进去,搅一搅,浓郁的香味飘了十里地。他轻声地唱歌,火光映着他的脸,喝着伏特加等汤熬开。 他就着火光看酒,有些微醺,迷蒙之中想起林城,轻飘飘一个人,寡淡得像水。他那么嚣张,面对首长也是一副骄傲的皮相,统共见过两次,两次都在卫生间。 是该认识一下这个男孩,山花想,这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林城坐在房间里看电脑,屏幕上一段影像,画面中一团明黄的篝火,三个人坐在火堆旁喝酒,一个是山花,另外两个是符衷和季,林城都认识。 他听到山花在唱歌,歌声豪放,从寒冷的西伯利亚一直传到北京。黢黑的湖面结了冰,满山的大雪围拢在身旁,漆黑的人影像是木炭。他似乎能闻到松香,扑面而来的,是火焰迸射的温暖。 有人敲了门,林城连忙把电脑关闭,塞进被窝里,然后朝外头应了一声。开门进来的是他父亲,父亲看看躺下的林城,笑道:“早点睡,明天跟我一起回局里。” 林城拉起被子把肩膀盖住,装模作样行个礼,说:“是!林首长!” 父亲被他逗笑了,道过晚安之后替他关了灯。林城翻个身子,把电脑抱出来放在床头,挨着一摞心理学的教材。他盯着黑暗中的窗帘出神,半晌才昏昏睡去。 季蹲**看雪地里一个烧焦的尸体,拿枯枝翻动了一下,眉间忽有阴云:“这是只死鸟。” “被子弹打穿了,当然是死鸟。”符衷说,他半跪在季身边,背着雷明顿,HK416被他当拐杖使。 季摇头,把枯枝戳进雪地,说:“在你开枪之前,这鸟就已经死了。或者说,一路上跟着我们的,就是一只死鸟。” “怎么回事?”符衷听得不对劲,“死鸟还能跟着我们飞?我听说死人能还魂,现在连动物也诈尸么?” “不是诈尸,有人对死鸟做了手脚,改造成了飞行监视器。”季从烂透的尸体碎片中扒拉出一个金属壳子,“就是这玩意儿。” 符衷打开狼眼手电,照亮了半个树林,白亮的光晕打在雪地上,反射出极其刺眼的光。符衷凑近了看尸体,指着鸟腿给季看:“腿整个都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是后来被缝上的。” 季点点头,眉眼里阴云仍未散去,他拨开灰烬,一团绿色的小火烧了一阵,然后熄灭了。符衷说:“这是磷火,民间都叫鬼火,老坟圈子、死人骨头上才会出现的东西。” “所以说,这鸟死了很久了,骨头都烂成渣了,一烧就能烧出磷火。” “监视器找到了么?能不能辨认是何人所作?” “你刚才用50BMG弹头,打进去把里面的东西全炸了,看不出来哪个是摄像头。”季恼火,“是谁盯住了我们?” 符衷一个激灵,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首长,我记得我们在您房间的时候,您也说有人在监视我们,后来首长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危险?” 季站起身,手指转着树枝,说:“确实有人通过我房间外的一个摄像头在监视我们,然后我拿枪威胁,那人才终止了监视。” “摄像头都连着贝加尔湖基地的监控系统,”符衷握紧了枪托,“俄国人干的?他们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不是我们,他们只是针对我,你不过是连带着受监控而已。”季咬嘴唇,扶腰望着黑暗中的森林,树影幢幢,偶尔闪过绿色的小灯,那是深夜游荡的灰狼。 符衷皱紧长眉,仰头看季,头盔挡着,看不清季的神情:“首长,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此行进山,真的是来打猎的么?” “当然是,为什么不是?”季一下一下转树枝,在雪地里徘徊。 “首长,您之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季转树枝的手忽然停下,树枝啪嗒一声掉进雪地,一根松枝被雪压断了,雪团簌簌下落。季低头看符衷,静默一阵,才点头:“你怎么知道?” 符衷仍是保持蹲着的姿态,直视季的眼睛:“因为我发现首长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不亚于魏首长,您还知道‘华山白杨’的标记方法,华是白桦,山是山楂,白杨就是白杨,交错标记。” “我生于大兴安岭,猎户世家。这里是赤塔市,距离中国呼和浩特五百公里,与中国接壤,一条铁路就能出国,我随父亲来这里打猎,很正常。” “首长过黑水泡之前,从雪窝子里拿出了竹竿,我就很奇怪,周围大雪覆盖,您怎么就知道那里有竹竿呢?” 季语塞,符衷继续说:“您知道水下有危险,并且与魏首长准备了相当的火力,打什么猎物要用到这么多弹药?” “我来打野猪王,那东西,迫击炮都不一定能打死。” “魏首长说:‘十年出一只野猪王,我算算,到今天恰好十年!’,所以,首长,您十年前就来过这里,而且同样过黑水,同样遇到了怪鱼袭击。” 季盯着他,半晌,俯身在他头盔上敲一个暴栗:“心思挺多,弯弯绕绕。你说得没错,我十年前就来过这里,和我的父亲一起。而且,那一次我与山花和他外祖父同行。” 符衷没说话,捧起雪掩埋了雪^的尸体,拍严实了,鼓起一个小土包。 季朝他伸出手,说:“蹲了这么久,起来站会儿吧,我拉你。” 符衷抬头,两人隔着头盔得玻璃罩对视了一阵,符衷忽然觉得耳朵烫,眨了两下眼睛,用力握住季的手。季把他拉起来,符衷没站稳,往后一退,脚下踩到个冰壳子。 冰壳子滑,符衷蹲得腿麻,松了力,身子往后倒去。季忙伸手捞他的背,脚绊住,侧身往前扑,两个人滚进松软的雪地里,季压断了一簇松针,符衷则压在他身上。 季捞住了符衷的背,符衷撑在两边,手按进积雪。风忽然从林中绕起,穿过万壑松涛,山杨的树枝啪啦作响。雪松参天,倒映在季的眼睛里。 他们都没动,符衷撑着双臂,低头看躺在身下的首长。首长一条手臂扣着自己的腰,大腿曲起,这个姿势其实很暧昧,而他不自知。 首长撩人,颦笑皆风情,撩得人不知东西。符衷沦陷过无数回,比如现在,再比如之前的任何一回。 季心惊,睁着双眼看符衷,隔着玻璃罩不太清楚,但符衷的表情,却依旧是温暖的。他知道符衷心黑,对他心思不单纯,其实季很少问自己,自己的心思,又可否比白璧? 白璧不可比。 山花熬汤,熬得滚滚开,仍不见季两人回来。打开对讲机吼:“三土,你们是在吃独食么?还不回来?老子锅都烧开了,你们倒是把鸟拎回来啊!” 山花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爆开,季一凛,满脸通红,把身上的符衷推开,坐起身,接入频道:“瞎JB逼逼个啥!等着,看着锅里,别把水熬干了!这就来,这就来!” 符衷翻身坐在雪地里,心脏剧烈地跳动,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季拍拍裤子上的雪站起来,伸手拉他。 “回去了,山花熬了鸡汤,喝点暖暖身子。”季帮符衷把背后的雪沫掸去,他下手很轻,是不多见的温柔。 符衷背起枪,红着一张脸跟在季身后走,季的背在他眼前晃,走一步都带着他心里那团火跳一下。季同样有些晕乎,脚下发飘,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似的,滚滚往外渗热气。 走了没几步,季耳朵一动,听到前方一丝异样的声响,大脑忽地冷静,顿住脚步,抬手制止符衷往前。 符衷与他并肩,低声问:“首长,怎么回事?” 季死死盯着前方,数以万计的树木无限延展,尽头处浓稠的黑暗把万物吞噬。他缓缓抬起手里抹着厚厚一层狼血的猎枪,对准黑暗,声音沉静:“它来了。” 林中枪战 “谁来了?” “不是人。” 符衷没说话,寒气从他背后往上爬,林子里传来怪鸟的啸叫,山坳里的狼嚎此起彼伏。一阵风打头,符衷闻见一股怪味,臭鸡蛋的味道,他把手指搭上扳机,枪身平举。 季偏头瞄准,说:“你站我后面,等会儿我帮你挡着。这东西你没见过,出事了不好。” “不,我就站在这里,我说过,我要与您一起并肩战斗。”符衷保持举枪的姿势,他目视前方,声音淡然。一棵松树在他身后,树冠参着天。 风越来越大,怪味从前方的黑暗中扑面而来,树木摇动,雪团劈里啪啦往下掉,砸在身上开了花。季听到要命的嘈杂,群狼呼啸,大片的飞鸟从头顶滑过,声音洒落如雨滴。 季拉长呼吸,压着眉毛轻笑,盯住枝杈间露出的火山锥:“你不是怕鬼么?现在鬼真的来了。” 符衷靠近他一点,肩膀抵住,相隔不过一指,大地颤抖起来,高耸的雪松被拦腰撞断:“站在首长旁边,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我们都是男人,而男人就该这样活着。” 季没有言语,大风挟裹雪片子拍打在头盔上,遮住了视线。黑暗中缓缓燃起了两簇篝火,漂浮在半空中,往这边游荡过来。 符衷绷紧嘴角,准镜里的五线船把两团火焰卡在中间。季看着火光,无数枯枝从他头顶簌簌抖落,百兽在黑夜里奔号。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宏大和苍凉,西伯利亚的冬风,与十年前一样疯狂。 打开对讲机,季轻声说:“山花,开战了。” 山花接到季的话,扑灭了篝火,把弹匣卡进猎枪,喝了一大口烈酒,大步往森林走去。他湛蓝的眼里闪动着炽烈的凶光,魁梧如泰山,全身的肌肉几乎把衣服撑满。 “那是什么?”符衷低声问,两团红光左右飘摇,林木层层,在黑暗中像两盏灯笼。符衷勉强看清一个庞大的黑影,所及之处,万木倒伏。 季伸手护在符衷身前,说:“知道这里叫什么名字么?这里就是碧山潭。” 碧山潭不是本名,一个泛着腐臭味的黑水泡配不上碧山两个字。这个名字是山花的父亲取的,取得古风古意,生气盎然。 符衷听到这个名字,心下了然,山花曾说他要去碧山潭杀野猪王。此地当真凶险,水里有怪鱼,陆上有怪兽。普通的成年雄野猪大概200公斤,不过也有特例,中国东北和俄罗斯远东地区,水土有灵,动物个头都大,一只野猪能长到400公斤以上。 符衷在准镜里估算,面前这个走来的庞然大物,那红光就是它的两只眼睛,有篮球大小,按照比例换算一下,整个身体差不多有房子那么大。 “房子那么大的野猪?”符衷说。 季冷笑:“成精了,要不是我亲眼见到,我是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东西的。” 腥臭的狂风夹杂着数不清的碎物,积雪被整个翻起来,其中还有不少动物的尸体。这野猪走路颇有王霸之气,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身躯撞击粗大的树干,硬生生在山岭之中开了一条路。 巨兽越来越近,符衷首先看到了一颗丑陋而巨大的头颅,下颚骨过分膨大,两条扭曲的红褐色獠牙从裂开的嘴中伸出,位于头颅两侧的眼睛猩红如岩浆在翻涌。 季说,这就是野猪王,十年出一只。符衷问,上一只怎么样了?季说,上一只与山花的外祖父同归于尽了。 符衷凛然,季抬枪对准野猪王的眼睛,声线娓娓:“他的外祖父砍下了野猪的头颅,而自己也因失血过多而死去。我们把他葬在那座火山脚下,满山的冰雪让他得到了永恒的宁静。” 话音刚落,轰然一声枪响,子弹出膛,勃朗宁猎枪飘出一缕白烟,很快就消散在风里。子弹往野猪眼睛射去,弹头刻出十字,注满高爆炸性的红色晶体。 野猪喷出臭鸡蛋味的鼻息,化作大风劈砍季的身体,它甩动头颅,子弹擦过獠牙打中了野猪的下颚。巨大的爆炸掀起高温巨浪,獠牙被炸断了一根,并在野猪半张脸上腾起冲天火焰。 符衷跨上一步冲到季身前,替他挡去罡风,雷明顿出枪,子弹打进野猪嘴里,喷涌的鲜血从头上浇灌下来。 野猪发出狂怒的吼声,震天动地,满山的冰川和积雪都下滑了几米。它抬起前蹄往两个人类踩去,尖利的獠牙冲过来,眼看要扎进符衷的胸膛,季突然从后面抱住他,往旁边倾斜,滚倒在雪地里。 季从武器袋中提出两杆乌兹冲/锋/枪,这枪是恐怖分子眼中的TOP1,常年位居榜首。季连上子弹带,提在腰部射击,每分钟1700发子弹,全部倾泻在野猪身上。 符衷换了全自动步/枪,雷明顿他背在身上,这种枪专用来打狙击,刚才炸了野猪嘴,现在它狂暴了,就没了用场。 野猪在弹雨中闪避,它长着铜头铁腿,骨头都钢化了,合金盾牌一样,打在上面发出惊天巨响,炸起金色的火花。季打完了子弹,丢开枪卧倒在雪地里,野猪一低头把獠牙铲进积雪,推雪机一样往前挺进,翻起白色的排浪。 “首长!武器袋!”符衷朝季大吼,快速移动的时候瞄准野猪眼睛干了一发,血水迸射,野猪往旁边侧倒,厚重的积雪被它炸上半空。 季从雪地里翻起,卸下武器袋丢给符衷,摘掉头盔扯下芥子,抓出一台加特林把在手中。符衷从武器袋中抽出一把錾金唐刀,背上所有枪支滑下雪坡,往野猪的腹部冲去。 野猪站起身子,四蹄肌肉鼓胀,全身覆盖着厚厚的刚毛,大片的鲜血泼洒在雪地里,尽管断了一根獠牙,它的战斗力依然没有削减。 赶在加特林开火前,符衷朝野猪点射三发,他能在高速移动中准确地发射子弹,这是他在执行部训练时着重发掘的技能。 野猪被符衷吸引过去,扭头对符衷铲獠牙,大雪飞溅,这时忽然从西南方射过来一发80BMG的重弹头,笔直的穿透了野猪的腹部。 符衷大惊,扭头往子弹射来的方向看去,山花正从扛着枪灌木丛背后冲出,朝他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飞溅的大雪迷住了符衷的眼睛,他矮**子滑进野猪腹下,野猪似乎知道了他的企图,仰天嘶叫一声,连忙要往旁边避开。符衷掏出手/枪在野猪肚子上开了十多个孔,粘稠的血液凝结成血块打在他胸上。 符衷拔出唐刀,刺眼的白光忽然在林中亮起,白刃反射着积雪,光亮竟不亚于手电。符衷看准山花刚才打出的弹孔,挥刀纵起,一刀将野猪破了肚! 刚才季用乌兹全方位攻击野猪的时候,他就发现野猪浑身刀枪不入,却唯独有意识地去保护腹部。每种动物都有弱点,像狼,铜头铁腿豆腐腰,狼腰一踹就能踹断。 野猪破了肚,巨大的伤口往下一坠,哗啦一声从里面落出一大坨血糊糊的肠子和内脏。符衷忍住熏天的血腥气,从雪地里翻身,拖着唐刀往外面狂奔。 “符衷!七点钟方向!寻找掩体!快!”季在对讲机里怒吼,他架起加特林,山花把满满四五箱子弹摆在他脚边。 雪地里陷得深,符衷一步一个坑地往最近的一个雪坡赶去,他浑身是血,在一片狼藉中留下一连串鲜红的印记。 翻下雪坡,符衷靠着松根大口喘气,他抹掉头盔上的血液,翻身趴进雪窝子里,卸下雷明顿,架好,准备最后的狙击。 野猪肠子都出来了,变得更加凶暴,它扭动着房子那么大的身躯,撞开身边几棵合抱粗的老树,粗粗喘着气。 加特林启动,符衷的头盔玻璃罩上霎时映出明黄的火光,金属弹壳乒乒乓乓落在地上,整座森林都被这凶猛的火力充斥,枪声不绝于耳。 这种每分钟5000发的重/机/枪,只要弹药充足,就可以无限作战。符衷觉得有些遗憾,如果他开着直升机,再装上这种机枪,神挡杀神。 野猪避开密集的弹雨,企图从旁边冲击,山花扛着重新装弹的乌兹和榴弹枪扫射,季转变加特林的方向,枪口滚烫发红,弹壳在他脚边堆积如山。 弹头碰到硬物就剧烈爆炸,一颗颗的威力都不亚于手榴弹。野猪的另一只獠牙已被榴弹炸断,半边身子开始起火,它朝季冲过来,排山倒海,腥臭的风混合着浓烈的硝烟把季淹没了。 符衷打狙击,枪口随着野猪移动,准镜中的五线船始终把目标物体死死扣住。野猪的内脏和肠子全拖在后面,汹涌的鲜血正像瀑布一样往下流,雪地被泡成了血池子。 野猪逼近季只有七八米,季站在加特林后面,5000发子弹只往野猪脑壳上打,大部分子弹被弹开,少部分炸裂了它的头骨。 尖利的前蹄抬起,季咬住后齿,双眼发红,死死盯住上方,毫不闪退。就当利剑一样的蹄子要落下时,远处轰一声枪响,狙击手开枪了,一枪正中关节处,直接打断了野猪的两条后腿。 季猛地抬起加特林的枪口,子弹全往上打,野猪发出厉声吼叫,砸下来,直接砸碎了喷火的机枪!几千发子弹通通灌进它的腹部,血浆横飞。季被巨大的气浪掀翻,扑倒在雪地里,背部撞在嶙峋的怪石上,头盔被砸出了一个缺口。 符衷冲下雪坡,从边缘擦过去救首长。山花走到野猪前蹲下,他的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扛上了火箭炮! 山花眼里火光飘摇,他静静地看着挣扎的野猪王,突然涌出泪水,红着眼睛唱起了沉郁的歌:“坐在峻峭的河岸上,了望我可爱的家乡,和那绿色的可爱的农场......” 似有大河奔涌,气概雄壮,其声悲凉。 符衷被山花的歌声触动,险些落下泪来,他冲过去抱起季,把他放到松枝和灌木背后。季刚才被石头砸了背,头盔也被砸碎了,老大一个缺口,冷风飕飕往里灌。 季额脸上全是血,早就冻**,头发上尽是冰霜。符衷把他的头盔摘掉,手指捧着季的脸抚摸,手套梆硬,符衷把手套丢掉,捂住首长的头,替他驱赶寒冷。 季冻得狠,嘴唇青紫,耳朵已经冻成冰,捏都捏不动了。他闭着眼睛咬牙拼命忍住,牙齿不住地颤抖,背后传来剧烈的疼痛,应该是筋骨错了位。 忽然咻一声巨响,火箭弹射出,钻进野猪被炸烂的巨嘴里,轰然爆炸。高温火焰炙烤着满地的弹壳,火光照亮黑暗的树林,雪水在脚下慢慢融化。 山花看着鲜艳的明火,眼泪从他脸上流下。他看向远处的火山锥,苍山负雪,那下面埋着他的外祖父。 冻伤了不能马上捂暖,否则冻伤的地方会烂掉,符衷抓了干净的雪给季搓脸,小心把冻僵的地方搓开,凝固的血冻成了冰壳子,啪嗒一声一整块就碎了。 符衷抱着季,拉开防寒服的拉链,把他裹在自己怀里,寒风灌进衣领,符衷咬牙,弓起身子给季遮风。他把手按在季脸上,在各处轮流摩挲,让他渐渐回暖。 季冷得失去了触感,只知道有谁的手在自己的脸和脖子上流连,那双手很温暖,像大雪中的炭。他靠在谁人的怀里,隔着衣服听到急促的心跳,他无意识地计数,好像是55次每分钟。 他曾盖着符衷穿过的风衣睡觉,内衬余温款款,他就知道符衷身上一定也是暖洋洋的。 身子像靠着炉火,寒冷从他的骨髓里逃离,他感到久违的惬意,似冬至拥炉赏雪。他抬手抱住这洋洋一片暖意,蜷起腿,脸贴着符衷的胸膛。 遭遇僵尸 符衷感觉到首长的动作,季在往他怀里钻,他可能只是因为冷,但符衷依旧收紧了怀抱,防寒衣裹住季上半身,他的头发渐渐变得柔软。 周围寒风呼啸,符衷背风,免得季被吹到,灌木和雪松剧烈地摇晃,外头的雪地里,大火熊熊燃烧。刺鼻的硝烟和鲜血气味混杂着,从符衷心上燎过,他听到山花在唱歌,歌声激昂。 低头看首长,首长摘掉眼镜攥在手中,他鼻梁高挺,睫毛上冻着冰晶。季轻轻擦着符衷的衣服,微微喘气,等自己恢复过来。这副身子很经折腾,火海烧过,冰原冻过,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有些隐秘的情感从心里烧起,寒冷并不能压过炽烈的心火,隐隐似藏着火山,山崩地裂,岩浆喷涌而出。 符衷低头,嘴唇擦过季的耳朵,温热的气息灌进他耳道,轻声念起:“我的心狂喜地跳跃,为了他一切又重新苏醒。有了神往,有了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季听见他在耳边念诗,声音温暖如风,柔如彩虹。他闭着眼睛,心却很宁静,刚才的血战离他十万八千里,加特林的轰鸣已经远到了上辈子去。 眼角忽然濡湿,季鼻尖抵着符衷的心口,声音渺茫:“我的耳边长久地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他像是在背诵,又像是在说给谁听,符衷听到他的声音,眉梢飞上笑意,首长只是需要休息,他的情感还没磨灭,他的身躯依旧鲜活有力,他的心还没被冻硬。 山花的歌声消弭下去,灌木丛哗啦啦地响,枯枝被他的靴子踩断,发脆的落叶一下子被他碾成齑粉。他提着火箭筒过去探望符衷和季的情况,火光照亮他的背,威武如泰山。 “三土怎么样?”山花把火箭筒放到一边,蹲**检查季坏掉的头盔。 “冻着了,我给他用雪擦了脸,再捂一会儿就差不多了。”符衷回答。 季听见山花过来,慌忙挣扎着要离开符衷。符衷狠了心,手上用力,把他按回去,抱着季仍没有放手,他身上还有余温,他要全都送给首长。 “再暖一会儿,您身上还是冷的。”符衷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刚好让他一个人听到。 季挣扎不开,攥紧了符衷的衣角,咬牙靠在他胸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山花看了他们几眼,没说话,手上摆弄两下头盔,摇摇头,说:“坏透了,修也修不好,这下麻烦了。” 符衷看看四周,皑皑的雪原不见边际,山楂和白杨的树干绵延了几千公里。山花堆起雪做了一个简易的挡风坡,寒风好歹小了一些,林中弥漫着火/药的烟气。 山花挤在符衷身边擦拭自己还烫手的猎/枪,把野猪粘稠的血液均匀抹开,雪地里晾一会儿就冻**,包在枪管上成了一层血壳子。符衷忽然想起季的勃朗宁,是把老枪了,上面的狼血已经变成了釉彩,呈现深沉的暗红色。 枪上抹血,抹的是猎人的胆量,还有整个自然的宏大和苍凉。 符衷问山花野猪的事,山花没说话,抿着嘴角眺望远方的火山。符衷心下了然,火山下埋着外祖父,死去的时候定是轰轰烈烈,死后满山的冰雪给予他永恒的宁静。 “上回来的时候,枪支弹药哪有现在这么充足,用的都是老式猎枪,打一枪能把肩膀震碎。”山花从腰上取下伏特加,“最后还是用刀和匕首刺死它的,当时我和三土都在,也没有什么防寒装备,哎呀,耳朵差点都冻掉啦!” 山花一边调侃,一边朝季递递酒瓶:“喝点,暖和得快,别老赖着人家符衷弟弟。” 季伸腿踹了他一脚,接过酒瓶喝了一口,烈酒一入肚,浑身就跟烧过似的,暖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季给符衷喝,从他怀里坐起来,揉揉回暖的脸,然后从芥子里抓出一顶崭新的头盔。 符衷目瞪口呆,酒瓶子也忘了还回去。季飘过眼梢瞥了他一眼,挑着嘴角笑,稳妥地把头盔戴上。山花锤他一拳,骂他尽占人家符衷便宜,季摆摆手,看着符衷笑道:“谁家狡兔还没三窟?” 三人都笑将起来,符衷笑着笑着耳朵突然红了,他把酒瓶子还回去,拉上自己的防寒服。季看他手还是光着的,捡起雪地里的手套拍干净,拉过他的手搓了搓,然后帮他戴上。 手套里缝着狼皮子,捂在人身上能捂出鼻血,暖和的像个火炉。 喝了一阵子酒,酒瓶见了底,山花有些惋惜,他把空酒瓶揣好,没舍得扔。身上被酒气烤得暖烘烘的了,季抓起旁边的勃朗宁,起身攀住防风坡,往外头探看。 “走吧,我们去看看那头野猪,十年没见了,不知这一只跟上一只比起来,有没有后浪推前浪?” 翻过雪坡跳进被血水泡透的空地里,烈火正在燃烧,野猪庞大而破碎的身体倒在地上,狰狞扭曲的獠牙插进积雪。符衷站在两人多高的獠牙断片下徘徊了一阵,伸手摸了摸,原来那红褐色的斑纹是干涸的血迹。 三人各自把着枪,并肩站在烈火前看着骨肉被烧成灰烬。头盔上映出冲天的金色火焰,雪松木在他们头顶围拢,折断的树干纵横交错。 符衷问:“世界上真有这么巨大的野猪?听说西伯利亚的野猪最大能长到四百多公斤,但这只竟然有房子这么大,不合常理。” 季抬头望火焰的尖端,说:“山有山精,水有水怪。天山、长白山、尼斯湖,都出过水怪。化蛟的巨蛇,山坡那么大的巨龟,西伯利亚这么深的森林,不出点怪兽都有点说不过去。” 山花比划了一下,拿枪托狠狠敲击野猪烧焦的腿骨,发出激烈的哐哐声:“这东西骨头都硬成钢板了,加特林的子弹都打不穿,啧,能出这种奇物,真是造化。” 符衷蹲**看,腿骨焦黑,上面有密集的凹痕,是子弹打中之后留下的。符衷刚才狙击,瞄准了后腿骨的关节,才一击致命。如果光是打骨头,十把雷明顿都不够玩。 此为奇物,中国古话怎么说?万物有灵,庸奇皆造化。 “听说十年出一只野猪王?十年之后我们还来这里么?”符衷突然问,他站起身,看着满目的火光微笑。 季抬了抬下巴,林中忽然惊起山鸟,狼群在远方呼啸,他带着一丝缅怀,说:“十年前,我和我父亲一起来,但后来没多久,他就失踪了。今天我和你们一起来,十年后你们还在不在?” 山花拍拍季的背,大着嗓门说:“什么在不在的,我是你兄弟,当然生死相随!十年前不也是我和你一起来的么,那时你才十七岁,嫩得不要不要的!” “滚,你不也才十七岁?小小年纪壮得像头熊。”季打开他,一伸手把旁边的符衷揽过来,“你呢?十年后你还待在时间局么?” 符衷被季箍在臂弯里,抬手摸摸脖子,垂着眉毛笑,说:“首长在哪我就在哪,十年也行,二十年也行,多久都行。” 季看他的眼睛,眼里映着柔和的火光。季想起他念诗时温柔的声音,脸红到了耳根,别过头,把山花也拉过来,肩搭着肩,一同面对盛大的烈火。 符衷手背在身后,悄悄抬起,搭住季的另一边肩膀。他们差不多高,符衷一扭头就能看到季的压下的眉尾,眼角堆叠笑意。 忽然,又有一大群飞鸟滑过天空,凄厉的狼嚎此起彼伏,由远及近。山花皱起眉:“今天都怎么了?吵吵嚷嚷的,狼群是不是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季凝神细听,哗啦一声上膛,转身面对火山的方向,极目远眺:“是大狼群,从火山下面来的。还有这些飞鸟,也是从那个方向来。怎么回事,狼群从不轻易迁徙,这个声音也不像是围猎。” 符衷上前一步,目视八方,抬起狙击枪看准镜,可以看到远处的情景。准镜中,火山锥挺立着,山下的森林摇摇晃晃,似乎有什么动物在林中行走,忽地,火山上的冰川整块往下滑动了不少。 那都是亿年的冰川了,厚得像长在山上,岿然不动。今天竟然整体下滑,大块的山石被冰川带动,往下翻滚,发出轰隆的响声。 大地震颤起来,树上的雪沫哗啦哗啦往下掉,打在头顶像是在下冰雹。空地中央的积雪突然往下陷,流沙一般,很快就塌下去,野猪的尸体正好位于塌陷地,大火和积雪一起往下倾斜。 “跑!快跑!地震了!”山花大吼,三人往湖边跑,翻过雪坡躺在雪地上往下滑,雪地松软,靴子陷进去难以拔腿,跑起来相当艰难。 “首长!刚才我看到火山上冰川滑移,山口冒烟,应该马上就要喷发了!” 季猛然一惊:“原来那野猪翻山越岭往这边跑,是要躲火山!我说今晚的鸟群怎么一点不安分,操,出大事了!” 赶到湖边,忽然有高大的灰狼冲过来,狼眼里充满恐惧,接二连三地冲过湖岸,刨起一阵雪尘。再回头看森林里,火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刚才塌陷的地方露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缝,正往外喷涌灰沙!狼群从黑暗深处涌来,拼命往前奔跑,狼毛耸动似浩荡的排浪。 “快!快离开这里,这里离火山不远,喷发的话铁定遭殃!”山花把防水带绑上身,面前黑色的湖水沸腾似的冒泡,从下面腾起刺鼻的硫磺味,湖中怪鱼接连死去,翻着肚皮浮出水面。 地震越来越强烈,多处积雪均在往下凹陷,高大的雪松木挺过了野猪王的撞击,却在这时轰然倒塌。铺天盖地的雪尘遮挡了视线,头顶传来红眼渡鸦尖利的啸叫。 保险起见,山花打头,符衷中间,季殿后,三个人都绑着绳子,防止匆忙之中出现意外。事发突然,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下水,湖里的怪鱼差不多已死光,湖面上到处是肿胀腐烂的尸体,冰层四分五裂。 撑着竹竿探路,山花对这里十分熟悉,在湖中移动得心应手。符衷拨开面前的死鱼,有的鱼胀成了气球,用竹竿一戳,砰一声炸开,浆液溅了符衷一身。 季在后面走,时不时托住符衷的腰,免得他滑倒。蓦地,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戳自己的背,然后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老人在哭泣。 心下一紧,十年前的场景瀑布似的再次冲入脑海,季吼了一声,抬起枪往后撞击,枪托撞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人往旁边一仄,但很快又歪歪斜斜地站起来。 符衷听见动静,猛然转身,打开极其刺眼的狼眼手电照明,这光猛地一下能把人眼晃瞎。巨大的光晕照亮了一大片水域,同时也照亮了季身后那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俄式旧军装,衣服上还有弹孔,头上顶着旧式钢盔,手里平举一杆锈烂的枪。站姿极其怪异,整个身体像是被强行扭曲过一样,动一动就要散架。 光一照,那人的头抬起来,钢盔下露出一张死白死白的脸,泛着冻死之人的那种青紫色。符衷脑中悚然一惊,这个人没有眼珠子,整个眼球全是眼白! 这是个僵尸,也叫活死人。 似曾相识 季突然开枪,子弹**僵尸的身体,那僵尸被打退了几步,但仍没有死亡。季朝山花大吼:“山花,往前跑,用跑的,他娘的,僵尸又出现了!” “符衷!上子弹,对着头正中间打!” 符衷抬起把手电卡在HK416上,抬起枪抵住肩膀,枪口对准僵尸的脑袋,轰出一发,穿透钢盔,直接爆头。僵尸被爆了头,还在往前冲,季扫射了一阵,才把它扫进水里。 “这是僵尸?!”符衷惊疑。 季把枪被背在背后,卸下了武器袋:“就是僵尸,‘赤塔僵尸事件’听说过没有?十多年前就有人见过僵尸了!专杀活人,就是这种东西!” 山花在往前跑,也顾不得脚下究竟是不是烂泥了,湖水翻腾,前面山体开始出现滑坡,后方不远处的火山发生了雪崩。 “三土,你那边怎么样?这次僵尸多不多?”山花回头喊,他还差七八米就到了岸边。 季按着对讲机吼:“应该是躲火山来的,操!跟咱们撞在一块儿了!水里有十几个,岛上陆陆续续还有很多下来!” 旁边有僵尸偷袭,这东西力大无穷,徒手能撕开一百公斤的怪鱼。符衷用枪托砸僵尸,伸手把季拉到身后,一枪顶住僵尸脑袋,轰一声炸了颅。 季背靠符衷,双手举着沙漠之鹰,平举双臂往两边开枪,他曾也是狙击手,每发子弹都准确地送进僵尸脑袋。 “我打两边,你把后面的解决掉!别浪费子弹!”季对符衷下命令,说话时又崩掉了几个军装僵尸。 “是!首长!”HK416持续轰鸣。 山花冲到岸边,使劲拉扯绳子,季和符衷绑在一起,一拉就拉两个。季咬着弹匣,大步在湖中行走,符衷配合他的脚步往后退,沙漠之鹰弹匣打空之后立刻换上,火力从不停歇。 季快到岸边时,所有弹匣已打空,巨大的后坐力把他的虎口震裂了。山花松了绳子,蹲在岸边连续射击,符衷的HK416配合着轰响,他打狙击从来百发百中。 “符衷,停火!上岸!”季命令,他正要解开腰间的绳子,符衷一脚踩进烂泥,整个身子往下一仄,半条腿就陷了进去! HK416一停火,僵尸又扑上来,山花怒吼,先是点射然后是扫射,腰间的伏特加空酒瓶叩击腰带,铛锒作响。 季被带得往下沉,这种沼泽地,陷下去了基本九死一生。他惊慌地回头,符衷半个身子矮进了水里,季抱住他后背,往旁边拉扯,叫他不要乱动,越动陷得越深。 正挣扎时,一个僵尸穿过了山花的火力防御线,朝符衷扑过来,他的指甲有二指长,全是尸毒,沾上一点基本完蛋。 符衷猛地扳住季的肩膀,用后背抵住他,向后弯腰,往上一顶,把他背到了岸上。自己的腿却卡进了下面的石头中,脚下一滑,沉进黑水里。 僵尸这时已冲到符衷身边,眼看就要砸碎他的头盔了,符衷拼尽全力抬起HK416,抵住僵尸头,扣动扳机,轰然巨响,而他自己也全部淹没在了水面下。 “符衷!”季看他忽然在面前消失,沉入水底,只余下一连串的泡泡,吓得声音破了喉,尾音剧烈地颤抖。 符衷的频道里一片杂音,先是电流的滋滋声,还有闷闷的人声。季一边喊他名字,一边死死扯住腰上的绳子往岸边带,粗糙的麻绳绷成了一条线,另一端连在符衷身上。 “0578!0578!能听到吗?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季压着对讲机拼命吼,他喊符衷,喊他的编号,耳机里仍没有回答,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惊恐又绝望。 有几个僵尸冲破了山花的火线,脑袋被炸掉了半边还嘶吼着爬上岸,季弓起身子往前拉扯,回身用乌兹指着僵尸头扫射,积雪在脚下打滑,好几次差点被掀翻。 符衷沉到水下,狼眼手电照进水体里,只能照亮一方的水域。沼泽里水草密布,漂浮着不知什么生物的尸体,一条剧毒的环纹水蛇擦着他的头盔游过。 他能清晰地听见季在对讲机里喊他名字,首长的声音竟如此颤抖,后来喊哑了,不经意间带上了一点鼻音。符衷大声地回应,但季像是没听见一样,始终重复着“听到请回答”。 应该是信号被隔绝了,季那边传得过来,自己传不出去。头盔里还有仅剩的一点氧气,必须得尽快出水,否则将会窒息而死! 腰间的绳子一阵一阵发力,把自己往岸边扯,小腿卡进石头缝里,下面软趴趴一团烂泥,稍一用力就往下沉。符衷向前划水,整个身子飘起来,转变小腿的方向,企图松动下面的岩石。 几个僵尸的影子从边走过,符衷忽地摸到水下有一处暗流,水流量还很大。氧气几乎已耗尽,符衷开始憋气,他接受游泳训练,憋气时间长达四分钟。 顺着凹凸不平的湖岸摸下去,在下边一个角落里摸到一个暗孔,激流正从孔中喷射出来。卡住小腿的石块有些松动了,符衷咬牙,猛力往上一提,小腿骨差点被轧断,痛得他大喊出声。 没顾上自己的腿,符衷从背包里取出炸/药,这是季懒得背,顺手放在他包里的,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熟练地把炸/药安在暗孔旁边,红灯一闪一闪,憋气也快到了尽头,腿上剧烈的疼痛一下冲进他脑海,几欲昏厥。忽地,腰上的绳子又是一阵大力拉扯,符衷划水,转身冲出水面,黑暗的水中,只有炸/药的红灯微微闪烁。 狼眼手电刺目的光乍然出现,照亮了季面前的雪地,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腰上一松,身后传来久违的水花声。季往前踉跄了一步,扑倒雪里,然后又很快的爬起身,狂喜地回头,便置身于一个庞大的黑影中,一个高大的僵尸正高举手臂,对准自己的背砸过来。 季抬起机枪要射击,千钧一发之际,僵尸身后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巨响,这是雷明顿出枪的声音!几乎是在一瞬间,三发子弹打中僵尸肿胀的头颅,浆液飞溅,它轰然倒在了季面前。 符衷背着机枪上岸,朝季拼命喊着什么,但季头没听清。他眼里只有符衷朝自己跑过来的身影,冲顶的喜悦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身心。 几个僵尸登陆,山花丢了枪与其近身肉搏,他抬起腿踢在僵尸胸上,竟一脚将其踹回了湖中!他从腰后拔出手枪,用枪托砸碎僵尸的牙齿,飞起一脚踹断它们的脖子。 季抬着枪帮符衷击杀后面的僵尸群,符衷在弹雨中冲过来,忽然一下把季抱住,侧转身子滚进雪地,一边朝山花大喊:“魏首长!水下即将爆炸!注意隐蔽!注意隐蔽!” 山花怒吼一声,一排枪过去击爆五个僵尸的头,冲上雪坡,翻下去,卧倒。 水下的炸/药这时发出嘀一声响,然后红光消失,巨大的爆炸冲击力轰然袭来,震起了冲天的水墙,大地在身下剧烈颤抖,翻起的水浪砸进森林,无数碎裂的尸体洒落在雪地上。 季猛地翻起身子把符衷抱住,死命按着他的头,半个身子压着他,帮他挡去从天而降的大水和腥臭的尸块。符衷双手护住季的背部和后脑,两人紧紧相拥,用身体为对方挡去危险。 水下的暗孔被炸开一个大洞,下面积压的暗流喷薄而出!威力相当于高压水枪的千百倍,乍然倾泻,扫荡了湖中一切生物,水流冲击过的地方,皮肉无存,瞬间被剥成了白骨。 这就是符衷期待的效果。 山花靠着雪坡,身子埋进雪里,水里噼啪砸在他身上,僵尸碎掉的残肢滚落在他旁边。咬牙顶了一会儿,水势退下去,山花翻起身子趴在雪坡上往外张望,架起机枪防备。 湖中仍翻滚着巨大的波浪,浪中白骨森森,僵尸基本已被汹涌的地下暗流扫荡干净,湖岸一片狼藉,硝烟正在飘散。 四周沉寂下去,勃朗宁躺在季腿边,他仍紧紧抱着符衷不肯放手,双手抚过他的脖子和脊梁,很淡很淡地舒了一口气,轻声说:“符衷......听到请回答。” 符衷被他压着,头靠在他怀里,他听周围的声响,知道危险已经过去了。他的双臂环着季的身躯,首长身材漂亮,肩宽腰细,抱在怀里刚刚正好。 舍不得放开,符衷闭着眼睛微笑,同样轻声地回答:“首长,我在。” 其声和缓,温暖如风,柔如彩虹。 听到符衷的声音淌进耳朵里,季心上的大石终于落下,他这下才记起了要喘气。胸腔一起一伏,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里,松香四溢,全身紧绷的肌肉都柔软下来。 符衷从他怀里坐起,两人对坐相视,皑皑的白雪覆盖着去穷无尽的森林。符衷伸手抱住季的头盔,轻轻替他擦去污渍,他看到首长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红了一大片。 “你刚才在水下为什么不回答?”季说,略带鼻音,“你忘记了我以前教你,出任务的时候要时刻保持联系吗?” “我听到首长在叫我,我也回答了您,但水下信号被隔绝,您没有听到。”符衷温声回答。 季狠狠咬住自己嘴唇,眼里忽然漫出晶莹的水光,他别开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语气强装严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很危险?要是你闷声不响地死在下面了,我可不会为你收尸!” 话刚说完,符衷就把他抱住了,强势的,不带一点回旋的余地。季半是惊吓,伸手要推开他,符衷按住他的手,而后一个声音飘进耳朵:“首长,我在,一直都在。” 季忽地流了眼泪。 他在,一直都在。 半晌,季才推推他:“在就在,你抱我干什么。” 这推一下毫无抗拒力,季也就是做做样子。被别人碰碰身子他就要炸毛,唯独符衷抱他的时候,他觉得很美好。大地还在颤抖,地震还没有过去,群狼的呼啸仍在继续,大片的斑鸠钻进树林。 符衷没说话,他轻轻地笑,两颊绯红,眼里亮着微微的闪光。首长这次没有拒绝他,符衷终于圆满了一桩心愿,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古人诚不欺我。 正欲继续抱下去,山花忽然在灌木丛中露了头,一边喊着三土。季大惊,浑身燥热,一把将符衷的手臂拉下来,提枪翻身站起。 山花跑下雪坡,符衷背好HK416,站在季身后,平复一下心情,把脸上的绯红散下去。山花与季和符衷轮番拥抱了一番,看他们都安然无恙,这才放宽了心。 忽地,雪被猛地一抖,远处传来巨响,闷闷的,轰隆隆的,像是春日的雷声。三人惊奇,往巨响传来的地方望去,半边天空忽然变成了橘黄色,红色的岩浆和火星正激烈地爆发! “火山爆发了!快跑!等会儿岩浆流过来,咱们可就交代在这儿了!”山花惊天一声怒吼,带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外逃,他留心树干上的标记,在莽苍的丛林中七弯八拐。 符衷的小腿被石头轧过,骨头里疼得厉害,他咬牙忍住,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奔跑的速度并没有减缓。他匆匆看了一眼路标,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盾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三人很快冲出树林,来到湖边的直升机旁。直升机还安安稳稳地在原地停着,季驻足,凝望火山,明亮而炽热的岩浆翻涌似巨浪,从山体上汩汩流下。浓重的火山灰冲天而起,烟尘滚滚而来。 他的头盔被金色涂满,眼里似燃烧着火焰,火红的熔岩映照红光,打在玻璃罩上,煌煌如红色的花。 山花跳上飞机,启动,符衷见季像尊雕塑似的眺望火山,上前去拉他:“首长,该走了,等会儿火山灰飘过来,飞机就走不动了。” 季忽地回神,神情有些悲伤。他最后看了一眼喷发的火山,抿唇跨进机舱,符衷坐在他旁边,轰一声关上舱门。山花拉起操作感,直升机腾空,偏转机身往贝加尔湖飞去。 浓烟如山漂移,追着直升机翻滚,从空中往下俯瞰,岩浆四处流淌,山林瞬间被灼烧成灰烬。季看着地面上的景象,手指紧紧攥住枪杆,绷紧了嘴角一言不发。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而眼前这奇景,何不也是似曾相识? 难得心动 季看得出神,怀中抱着自己的头盔,玻璃罩上全是冻硬的污渍。直升机擦过火山往西边飞去,玻璃窗上一片绯绯的红色,季的鼻梁也变成了暖暖的色调。 符衷卸下背包和雷明顿,脱掉了身上糟乱的防寒服,机舱里开着恒温系统,符衷靠在背垫上大口喘气,慢慢把肺里的冷空气逼出去。 三人死里逃生,兴致没了来时那么高涨,山花静静地开飞机,季斜倚舷窗,撑着额头看窗外,眼里簇簇跳跃着火光。气氛一时静谧,只有不知何处传来轰隆的爆炸声。 “首长,您累了么?”符衷看季默不言语,“累了就睡会儿吧,我把毛毯给您。” 符衷正要从后面扯过毛毯,季直起身子,摇了摇头,说:“不累......你的腿还好么?有没有骨折?” 季俯身去轻轻按压符衷的小腿,防水带撤掉了,靴子脱掉把裤脚挽上去,小腿上青紫一片。季眼皮抖了抖,心脏忽地一抽,生疼。手指压过瘀伤,符衷痛得肌肉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骨折,就是被石头夹了,然后轧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的。”符衷撑着手看自己的腿,试着动了动,疼痛感直往骨髓里钻。 季往他身边挪过去,靠着肩,矮身帮他查看伤口,简单处理一下,轻轻把裤腿给他放下,然后扎好:“回去叫医疗部的人看看,上点药,会好的快一些。啧,跟你说了不要来,这么危险,指不定就没命了。” 符衷系好靴子的绑带,换了个姿势坐好,笑道:“如果我不来,首长岂不是更加危险?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心里,可不要疼死。” 山花开飞机,这时忽地笑出声,擦了擦鼻子,调侃:“0578,你们家首长脸皮薄,你这么说,他是要脸红的!” 季本觉得没什么,听山花这么一调笑,脸上登时红成了柿子。破口痛骂山花不知廉耻,扯过旁边的毛毯就往山花脑袋上砸,山花放声大笑,佯装躲避,一边拿季开涮。 符衷撑着手笑,看着首长的眼里燃着融融的暖意,机舱里的气氛忽然活跃起来,山花故意唱起了情歌,季心脏怦怦跳得飞快,偷偷拿眼睛瞟符衷,符衷看着他微笑。 又骂又打了一阵,季炸得冒了烟,符衷把他拉回来,拽住毛毯展开给他披上。毛毯上印着泰迪熊,还有粉红色的小花,特少女。符衷忽然想起季的粉红色拖鞋,上头也有个泰迪熊。 “这上面什么玩意儿?”季皱起眉头,撇着嘴看毛毯,“泰迪熊?卧槽,这么少女的毯子是老子盖的?” 符衷笑,帮他盖住肩膀,说:“这是首长自己带来的,您喜欢泰迪熊,您的拖鞋上也是这个图案。” 季窘,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拢拢身子,找了个由头怼符衷:“喜欢泰迪熊怎么了?你还吃草莓酸奶,粉红粉红的,少女心炸裂。” “草莓和酸奶混在一起吃,有营养。”符衷靠在他身边,“首长还穿粉红色的拖鞋呢。” 山花再次爆发出惊天的大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飞机正飞越赤塔市上空,下方的城市灯火通明。季笑/气了,出师不利!啥把柄都抓在符衷手里。 他扭过头不再言语,盯着外面的云层出神,摸着下巴悄悄地笑,拿后脑勺对着符衷,免得被他看见。窗上映出他的面容,长眉落尾,眼角情生。 过了一阵,符衷没了声响,季难得一次毫无睡意。他回头看看,符衷歪着头睡着了,头发散在一边,季知道他是累的。咬咬嘴唇,轻手轻脚地把毛毯拉过去,一同把符衷盖住。 看他睡得安稳,没被惊醒,季松了一口气,伸腿踹前面的山花一脚,低声呵斥:“别唱了!给老子闭嘴!消音系统开大一点,他睡着了。” 山花的歌声戛然而止,回头看看后面,撇起了眉毛:“消音一开大又要消耗不少能量,咱们中途还得下去加点油!” “加就加,你别吵到人家睡觉。” 符衷迷糊中听到两人的对话,觉得情意温软,又平添彷徨,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他悄无声息地微笑,跟着直升机晃了晃身子,头正好靠在季的肩上。 他们坐得近,身上衣服脱了,只剩下内里的毛衣,季闻到符衷头发的香味。他深深地呼吸,轻轻打起《梦中的婚礼》的调子,心中一片安宁,刚才血腥轰烈的枪战似乎已经远到了上辈子去。 中途飞下去加了油,耽搁了一段时间,飞回贝加尔湖已是早晨五点过,山花通知地面人员接机,直升机稳稳降落在地下停机场。 季醒了一路,他怕自己睡着了没人照顾符衷,落地时把符衷叫醒,不知道符衷是不是在装睡,叫了几次都没醒。季拍拍他的脸,抬手揉他的头发,符衷才好歹睁开了眼睛。 “首长,您揉我头发?”符衷笑着说,把毛毯拉下来,“我的头发是不是很软?” 季敲他脑袋:“说啥呢?你睡这么死,叫都叫不醒,老子没打你就算好了!” 符衷整理一下头顶,外面冷风灌进来,他套上外套:“首长每次坐我的飞机,都要睡觉,落地了叫您起来,总要叫好几次。” 季一凛,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耳朵,他知道符衷叫他的时候凑得近,嘴唇擦着耳廓,气息扑进耳道,酥软又绵长。狼崽子看着人畜无害的,却随时随地都能反将他一军。 都是自己惯的,季想,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0578,跟我顶嘴很有意思?”季挤着眉毛支棱他。 符衷闭了嘴,季看他不说话,冷哼一声跳下飞机,正要离开时,忽地停住脚步转身:“走得了么?要不要我扶你?” 挪挪腿,一双长腿不得劲。符衷故意皱鼻子,看起来抓心挠肝地疼,一看就不成事。季当了真,叹口气,走过去朝他伸手:“看你那怂样,拿手来,我扶着你。” 季的手伸到跟前,手指纤长有力,常年训练,摸枪拿炮,起了薄薄一层茧子。符衷心中大动,心跳剧烈起来,动了动喉结,把手放进季手心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牵手,季紧紧握住符衷,撑着他的手肘扶他下飞机。季被符衷手上的温度烫了一烫,心惊,还有一股无名的情感,顺着手上的脉络,横冲直撞进心里。 符衷翘着腿,走路用跳,扶着季的手臂,轻声说:“首长,您的手怎么这么凉?哦,不,现在暖和了。” 季被他的声音引得神思震荡,他怕自己走火,慌忙松开手,绕到后面去扶住符衷的身子,催促:“说些什么有的没的,走吧,去医疗部检查一下。” 符衷听出了首长的一丝惊慌,垂着睫毛笑,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季身上靠,季看看他,皱眉:“你为什么越走越右边?挤到我了。” “地转偏向力。”符衷淡淡道。 季默然。 进医疗部,刚刚上工。中国区医疗队的队长来给符衷检查,后面跟着个姑娘,是他徒弟。姑娘年轻小巧,二十几岁,戴一副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白褂上别着牌子,见习生,编号0472,肖卓铭。 符衷一眼就认出了她,当初就是这姑娘半路被他拉来给陈巍治腿:“卧槽,怎么又是你?” 肖卓铭插着褂子兜,一手捧着文件夹,看看符衷,略一思索,茅塞顿开:“你就是那个挺萌的的执行员?” “什么挺萌的?”季声音平淡,插着裤兜站在肖卓匀面前,他长得高,看人都是俯视。灯从上面打下来,眼镜在反光,目光不算友善。 肖卓铭看了几眼季,视线在符衷身上轮了几圈,说:“我之前见过他,他兄弟腿受伤了,我去帮忙处理的。我看他俩关系不错,觉得挺萌的。” 旁边医疗队长拿了器具从外面走进来,看季站着,对肖卓铭说:“这是执行部的季季首长。” 季朝医生点点头,算是招呼,肖卓铭听过季的名号,忙立正行礼。季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别开视线去处理符衷的事情,他帮符衷把裤脚撩起,听医生讲述伤势。 肖卓铭在旁边做记录,偶尔看看符衷和季,季是首长,符衷是新来的执行员,两个人相貌堂堂,执行部门面的担当,很难不被注意。 季与医生交流,时而嘱咐符衷注意事项,完事了还帮他穿鞋,然后整理裤腿。符衷垂眸看着季的手,眼中情意绵长,他在拼命掩饰,但还是溢了出来。 以肖卓铭多年的腐圈经验来看,这两人也挺萌的,比上回那个断腿的兄弟萌了千百倍。 “伤到了皮肉,所幸骨头还是好的。最近不要剧烈运动,药水每天都要涂。”季扶符衷出去,长长的走廊里行人三两,“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要进行考核了,一定要尽快恢复。” 符衷知道季说的是哪桩事,他撑着木拐,跟着季的步子走,眼睛亮亮的:“首长很希望我考核通过?” 季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说:“谁不想通过?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通过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出任务了......” 声音矮下去,季忽然意识到自己嘴快,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符衷笑得春风骀荡,浑身冒着粉红泡泡,笑道:“原来首长这么想和我一起出任务?巧了,我也很想呢。” “放屁,老子只是想坐你开的飞机而已,自作多情!”季尖着牙怼人,嘴角紧绷,脖子后面淡淡的红色出卖了他。 送走了符衷和季,肖卓铭没什么事,时间还早,她别了自己老师,走到僻静的走廊尽头,打开通风窗,准备抽根烟解闷。她从褂子口袋里摸出细长的香烟,熟练地点燃打火机,靠在窗旁慢慢吸,烟雾缭绕,她撑着手,抖落烟灰。 手机忽然响了,国际电话打过来的,她故意等铃声响了很久才懒散接起:“舅舅,你有什么事?” “我很好,其他的问题我不想回答。舅舅,我是来这里实习的,不是来当间谍的,我还有事,先挂了,再见。” 她挂掉电话,烦躁地把手机丢进兜里,夹着香烟送到嘴边含住,纤长的影子投射到墙面上。 烟快燃尽了,火星一闪一闪,淡蓝的烟雾中忽然传来几声咳嗽:“卓铭,你怎么又在抽烟?” 肖卓铭转身,穿白褂的男医生正站在烟雾中看她。双手插在兜里,胸前别着水笔。他抬手挥挥烟气,肖卓铭连忙把烟头按灭,丢进垃圾桶:“老师,您怎么来了?” “老远闻到烟味,就知道你在偷偷抽烟。”医生拿文件夹拍拍肖卓铭肩膀,“烟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少碰这些玩意儿。” 肖卓铭跟着医生往实验室走,声音带笑:“老师教训的是。” 季把符衷送回房间,一大袋药水帮他收进抽屉,长长短短叮嘱了一些事情,才出门去忙碌。符衷独自在房中休息,中饭过后向人打听,借了一下午琴房。 他打印出《出埃及记》的曲谱,放在钢琴架上,一遍一遍练习。琴音浩荡,传出去,季正巧从下面的走廊上路过,驻足侧耳倾听。 下午,符衷正靠着钢琴休息,陈巍突然打电话来:“符狗,首长在哪,能不能转接一下?” “卧槽,你打我电话叫我转接首长?你没事吧?要找首长自己打电话去啊!” 陈巍跟何峦走一路,一脸便秘,急得跳脚:“老何要找首长,他没有首长电话,只能我帮忙了啊!老子有这心没这胆!我打电话去找他,怕不是要把我骂死!你跟头儿关系最好,你说啥头儿都听你的!” 符衷被他说得极度舒适,挑着嘴角笑,轻轻翻动曲谱,弹了几个音,说:“你跟何峦是连体婴么?去哪都在一起?好了好了,有啥事么?直接跟我说吧,我帮你传话。” 何峦把一件旧军装铺开,陈巍脑壳都冒汗了,手指抖抖索索捏着一张相片,说:“不是说什么‘龙王’么!邪门的很,刚才我和老何又找到了一些东西,卧槽!这也太尼玛反人类反科学了!” 符衷一惊,“龙王”又有了消息,忙询问:“话别说一半留一半,一口气顺到底行不?找到了什么就说。” “你急个毛线啊,别催老子!”陈巍声音拔高八度,“不过这干你毛事儿?你快点把电话给首长,老何有话要说!哎呀,这都是些什么鬼事啊!” “有事儿吗?”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符衷回头,季正站在身后,琴房门开了,窗帘轻轻飘动。 符衷大喜,忘了手机还在通话:“首长怎么来了?” 季插着裤兜笑,说:“我在外面听了很久了,《出埃及记》,你不是不会弹么?” 符衷摸摸后脑,耳朵红红的,小小的耳钉闪闪发光,季忍不住想摸一摸。陈巍听到季的声音,叫符衷赶紧把手机给首长,老何要与首长通话。 季接过手机,皱眉看看来电人,正要放在耳边,想了想,他把耳机插上,一半给符衷听。 “0256,找我什么事?” “首长好,我是0632,何峦。报告首长,我们在旧军装里发现了关于十年前那件事的东西。”何峦回答。 “是什么东西?” “是......是一张相片。”何峦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沉着水似的,“缝在军装内衬里,用一种前所未见的生物钢丝缝住,我寻求了维修部的帮助,用极端的方法才拆掉了他们。” 这事一听就不简单,季沉声问道:“照片上拍摄了什么?”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何峦的声音才传来:“这张照片拍摄于2010年3月,至于上面的内容......恕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描述,季首长,您认得您父亲的笔迹么?” “认得。”季疑惑,“为什么要问这个?” 何峦手指颤抖地摸过相片背面,背后冷汗打湿了衬衫,说:“因为这张照片背后写了三个字,但不是我父亲写的。” “什么字?” “......十年后。” 吟诗弹琴 季浑身恶寒,背上烧伤的疤痕隐隐作痛,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地往外泵动,额上刷一下出了一层冷汗。符衷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十年就是季的心病,随时能把他啃噬得体无完肤。 “首长,”符衷扶住季,手不小心按在琴键上,当当一片高音,“要不要坐下来说?坐琴凳上,我们慢慢讲。” 季揉揉眉头,转身把住符衷的手臂,把他按在凳子上,然后自己坐在旁边。一人坐一半,琴凳本没有多宽敞,两个人并肩下去,膝盖并着膝盖,中间连着耳机,这个距离可以保证耳机不会被扯掉。 “0632,我需要那张照片的内容,你可以扫描或者拍照发给我。”季说,“你查查看,照片上有没有涂抹什么保护性物质,防止它自毁,这东西不正常,估计会有特殊保护。” 何峦带着手套用镊子翻动照片,放进检测仪里试了试,检测结果未显示有任何危险物质:“季首长,如果仪器没有坏掉的话,那这张照片就相当普通了。” “这样吗?”季看了符衷一眼,垂眸看到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坐姿安稳,“那这真是有悖常理了。先不管这些,照片上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么?导致你无法描述它?” 陈巍跟着何峦一起进实验室,全身消了毒,外面罩着一件白褂子。这白褂子还是何峦的,穿在他身上有点长。陈巍踮着脚,手搭着何峦肩膀,凑在旁边听电话。 何峦把照片放进玻璃罩,撑着手俯身凑近了看,说:“照片很旧,大半已磨损,画质模糊,像是在高速移动时的抓拍。中央有个较大的阴影,还有红色的光,应该是什么东西的影子。” 符衷与季一同听电话,但始终默不言语,他静静地听季说话,眼梢偶尔瞥见琴房外纵横的栏杆、白色的窗帘以及透亮的瓷砖,瓷砖像镜子,万物的倒影尽在其中。 季与何峦交流,小指习惯性地钩动,符衷的手正好在旁边,季抬着小拇指,一下一下地擦着符衷的指尖。他的心思都在电话里,偶尔抬头看窗外的灯光。 “首长,您钩到我的手指了。”符衷拿下耳机,轻声细语,他得保证这个声音不会被何峦听到。 季回头朝他做噤声的手势,浑似无闻,偏着头听话筒,让何峦做一个扫描文档。符衷垂着眼睛看两人的手,他着了魔,鬼使神差地抬起小指寻觅了两下,然后把季的手指钩住。 首长还在一心处理琐事,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不知是否是有意。符衷看他的表情,看不出悲喜,手指钩在一起,无情似多情,他心中温软,但犹有彷徨,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过了一阵,季才与何峦道谢,电话挂了,手机屏幕亮起来,季看看,桌面屏保没变过,还是自己与他的合影。季把手机递回去,笑道:“你把自己照片当桌面,好自恋哦。” 符衷抿唇抬抬下巴,叫季看得清楚些:“照片上不止我一个人,每天打开手机看到的,可不是我自己的脸。” 季知道他骚话多,偏偏一骚就骚到自己心里去。他低头看屏幕,一直到自动熄屏,这是他们难得的一次同框,符衷当时年少,他也还年轻,心事未老,旧曲仍有新调。 他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两个人的手指不知何时钩在一起,耳朵突然涨红,佯装恼怒,拍了符衷手背一巴掌:“谁叫你碰我的手?没规矩!” 符衷把手机揣回兜里,说:“刚才我提醒首长您钩到我的手指了,但首长没理我,我没有办法,只得由着首长去了。” “放屁,明明是你自己钩过来的好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心思不干净,有事没事动手动脚!” “原来首长知道?那您为什么没有躲开?” 这个问题问到了刀尖上,季忽然没理,倒空了肚子也搜刮不出理由,符衷笑着看他,眼里晶然。不知何处飞来的暧昧笼罩了季,脸上忽然有种温暖的触感,就像昨夜在赤塔的猎场,符衷给他捂暖一样。 他不答话,自己是故意没有避开他,符衷钩他手指,感觉本就奇妙。季知道符衷对他心思不单纯,但自己的心也没了当初那么白璧。 “刚才你都听到了?”季结束了危险的话题,另起一句,转身面对钢琴,“0632会把文档发过来,走吧,该回房间去了。” 季说着要起身,手指按在琴键上弹了几个音,他不会钢琴,弹不来指法。符衷突然拉住他,覆着他的手背,帮他分开五指放在正确的琴键上,自己的手也放在旁边,轻轻说:“首长,钢琴要这样按。” 他慢慢地按动手指,季站在旁边跟着他学。符衷手指长,一看就是弹钢琴的好苗。符衷教他弹最简单的音阶,琴声似珠玉,铛锒落盘。 “不弹了,不弹了,太难了!”季没一会儿就嚷嚷,“比坦克还难开!” 符衷看着他笑,季开飞机坦克,上手各种机枪,他在枪林弹雨中活命,一身的刚毅和坚强。符衷把琴谱翻到第一页,拉近琴凳,双手搭上琴键,说:“首长听我弹完这一曲再走吧,很快的。” 季没拒绝,他插着裤兜靠在钢琴旁边,垂首缄默,看符衷翻动手指,琴声浩荡。他曾看符衷弹琴很多次,但都是站在台下和别的观众一起,一个人听他弹,这还是第一次。 这是《出埃及记》的调子,符衷头回练习,弹得不算顺利,他专注于手指的动作,指法翻飞,他手速很快,跟得上节奏。 季感到一种久违的幸福,他想起自己的梦,梦中万物模糊,有人弹琴,有人吟诗,半夜惊坐而起,黑暗中尽是无限绵长的回忆。 “我的耳边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季低声朗诵,场景似曾相识。 符衷抬眼看向前方,悠然开口:“我的心狂喜地跳跃,为了他一切又重新苏醒,有了神往,有了生命,有了眼泪......” “也有了爱情。”季和他一起说出最后一句。 他们声音都很轻,顺着最后一个琴音落在地面,窗帘轻轻飘动,四下来往无声。琴房里亮着米黄的灯光,符衷的神采变得熠熠,他转过身对季说:“首长还记得这首诗?我以为您早就忘记了。” 季撩撩头发,面上带笑,眉梢上喜:“大学里你不是表演过么,那次你一人独奏加朗诵,拍子压着音节,就像刚才这样。” 说完又挠挠符衷的头发,说:“手速挺快的,还真看不出来,来日必成大器。” “我手速一直都很快,不只是在弹钢琴上。” 季闭着眼睛笑,踏着皮鞋往外走,招呼两声:“知道你厉害,该回去了,你腿上的伤要上药,别耽搁。” 符衷心里嗳然,收拾了曲谱,撑着木拐跟上季。季看他腿脚不利索,伸手扶住他,轻轻关上琴房的门。他们坐电梯来到符衷的楼层,一直送他到门口。 季进屋,符衷的房间铺着松木地板,墙上挂着壁灯。一条羊毛毯子钉在书桌上头,上面缝着干花点缀。季闻闻空气,烧着淡淡的熏香。 符衷坐在床沿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季把药水夺过去,抬起他的伤腿架在自己膝盖上,眯着眼睛仔细帮他换药。符衷撑着被褥,低头问他:“首长不急着回去么?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你下手没轻没重,等会儿越搞越糟糕。”季帮他吹吹伤口,一阵凉意,“你大学里那次不也是这样给我涂药的么,我来报恩了。” 符衷知道季说的是哪件事,四年过去了,原来谁都没有忘记。时间绵长,但心事从没老去,符衷藏不住笑,说:“那次首长打篮球伤到了膝盖,我给您涂药水的时候您一直喊疼,叫我轻点儿。我记得那时我大一,您读大四。”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多年后突然提起,情意竟比当时更加深彻动人。季听他的话,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一边上药一边笑,偶尔调侃。 符衷看到季脸上的冻伤,有些地方破了皮,还没消下去。他伸手去摸,季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下,符衷按住他,说:“首长别动,您脸上有伤,我帮您涂点药。” 指腹在脸上摩挲,药水涂上去,苦里带香。季绷得紧紧的,半点不敢动弹,符衷凑得进,鼻尖擦着鼻尖,偶尔视线交汇一下,季就浑身燥热。 要走水,符衷想,现在就想亲他。 陈巍和何峦抱着军装回寝室,何峦进门看到自己的床铺,被褥齐整,床头没有落灰。房间里收拾得甚是规整,陈巍满地乱丢的书也各归其位。 “想着你要回来,我就把房间打整了一下。”陈巍摸摸后脑,有点不好意思,“平时太乱了,我怕你嫌弃,万一你搬走了,我就得一个人住了。” 何峦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箱子滑进储藏室,他笑着锤陈巍一拳:“这么怕我走?好了,看你这么黏我,我不会搬宿舍的,搬宿舍了谁请我吃开封菜?” 陈巍忽地跳起来,拍着何峦的背嚷嚷:“你不说我都忘了,老何,咱赶紧把照片扫描好发过去,等会儿我带你去外面吃!开封菜新推出的菜品,赶紧去尝尝鲜!” 何峦把陈巍身上的白褂扒下来,丢进洗衣篮。小心地取出照片扫描进电脑里,陈巍看着屏幕上的图片直皱眉,浑身不舒服:“这图片怎么糊成这样,我帮你P一下吧,我PS很六的。” “不行,你P歪了怎么办?这叫证据作假!” “你看看这画质,你能看出来个啥?你先把档案发过去,我处理一下,看能复原出个什么东西。” 季借了符衷的电脑,他们坐在一起看何峦发来的图片,映目一片绯红。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不清,只有一片红光充斥着整张相片,正中央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黑影像是跳出了画面。 “这拍的是什么?”符衷问。 季用手指点着屏幕,沿着模糊的轮廓线描摹,轻声说:“看轮廓,像山峦,拍摄时间是在夜里......这边应该是个人......但看不出来是什么人。” 符衷把画面一角指给季看:“近处的景比较清晰,这是石头碎片,应该是被什么炸的,都溅起来了......还有这些......像是熊,又像是趴在地上的人......看不清楚。” 季皱紧了眉头,放大图片仔细辨认,过了一会儿何峦又发来一张,季点开看,瞳孔猛地收缩。符衷也是一惊,图片上血迹斑斑,还有指甲锋利的刮痕,最角落用红笔写着三个字:十年后。 “这是我父亲的字迹。”季压下双手,靠在椅子里,听换气扇嗡嗡的声音,凉风一阵一阵钻进衣领。 “按照照片拍摄时间来计算,”符衷说,“十年后就是明年。” 陈巍在电脑前紧张地操作,键盘敲得噼啪作响,何峦站在他旁边围观,他看不懂,界面相当复杂。过了一阵子,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陈巍停下手指,向后一倒,双手抱住了头。 “天哪......”陈巍双眼惊惧,“这都是什么东西?” 高维空间 何峦撑在陈巍背后,举着台灯俯**子看屏幕上的图片,陈巍眉毛撇成了城外的西山,动两下手指把屏幕调亮。红光映出来,粉白墙面染上绯色,还有晕开的巨大的影子。 屋中一片死寂,何峦抬起手指描图片,陈巍靠在椅子里喘气,说:“什么东西......是一条龙?” “龙?”何峦不太相信,缩小图片放在中间,“世界上怎么会有龙,你复原了这么久,还只是一团影子,啥也看不出来,根本无法辨认啊!” 陈巍打开手机,调出《乌龙》给何峦看,何峦举着手机一一比对,陈巍指给他看:“你看这里,长条形阴影,啥玩意儿能摆出这个姿势?根本就是一条盘起来的龙好么!” 何峦把手机按在桌上,反驳:“会不会是大蛇?巨森蚺能长十多米,是世界上最大的蛇类,照片拍出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效果。” 陈巍按着他的头往前凑,手指一模到何峦软绵的头发他就忍不住多揉了几下,一边说:“你看看,如果下面这是山峦,那这东西就是飞在天上的,什么蛇能在天上飞?那还得了!再看看这比例,盘起来比两座山头还长,起码好几百米,什么蛇能长到好几百米?” 这么邪门,何峦一时无法接受,陈巍的手指按着他脑袋后面那个旋儿轻轻转,何峦把他手拉下来塞回去:“会不会是史前的泰坦巨蟒?两座山头也可能没这么远,龙太玄乎了,存于传说,不见首尾,也就你敢说!” “不可能,泰坦蟒号称有史以来最大的蛇类,也就15米左右,两座山头十五米?你以为山地模型图呢?” 何峦抬手撩头发,陈巍说得在理,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垂首坐在床边,踢踢腿,说:“好了好了,你说的都对,现在怎么办?给季首长发过去么?你复原的对不对?怕不是哪里整错了整出一条怪物来?” 陈巍对自己的技术深信不疑,调出季的通话框,把图片放进去:“我干过很多这种活了,大学里勤工俭学你猜我干啥?帮别人修复旧照片,修一张就是四五张票子,我可是生死时速并且技术型选手。” 他有些得意,笑得春风拂面桃花漫天,何峦看他的神态就知道,陈巍的学生时代,定是积压着不少心事,多年过去,仍不曾迟暮。 “季首长,图片我稍微复原了一下。”何峦拿着手机,抬眼看看陈巍脸色,陈巍拼命给他使眼色,“图中的阴影无法具体辨认,我初步认定那是一条龙。” 季被“一条龙”刺激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叫符衷帮他揉揉。符衷上手按在他额头两边按摩,季摘了眼镜,对何峦说:“辛苦你了,这就是一条龙。” 何峦听到季的话,神经末梢抖了抖,旁边陈巍志得意满地朝他点头。季是首长,首长说的话显然比陈巍有说服力,何峦有些动摇,他坐在床上,让自己保持平静。 季眯着眼看电脑屏幕,没戴眼镜,模糊似在水中。符衷站在他身后帮他舒缓太阳穴,季静坐了一会儿,拍拍符衷的手叫他停下。何峦那边讨论了几句就挂了,季抿唇不言语。 “首长,这是不是龙王?”符衷把椅子挪到季旁边,然后坐下。他调了一杯热腾的咖啡,放在季手边。 季撑着桌子揉眉心,脑子里绞成一团,似要炸开,陈年旧事和此情此景一股脑压上来,全都化作柔和的叹息。他摸着下巴,抬起鼻梁对着摆满书的架子,说:“是不是龙王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善茬。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我在星河的数据库里找到了一段视频?” 符衷捂着咖啡杯,屋里在换气,有些薄薄的凉意:“记得,首长说那段视频中出现了龙,蛇身鹰爪,鱼鳞鹿角。” 季点点头,掂着细细的勺子搅杯里的咖啡,符衷给他放了方糖,还没完全化开。半晌,他淡然地开口,神色有些疲倦:“这张照片的场景跟那段视频很像,到处是红光,还有黑色的影子。你说,这像什么?” 符衷没有言语,季把糖含在嘴里,翘首望着整齐的书脊,说:“昨夜的火山忘了吗?那些喷涌的岩浆,把天空都映成红色,可不跟这照片很像么。” 略一思量,山崩地裂很是难忘,符衷仍记得轰隆如雷的声音,这声音贯穿了他昨夜整个梦境。 “我记得首长当时一直盯着火山看,原来是这个原因。”符衷莞笑,一张照片把气氛变得凝重沉默,需要有人去调和。 “我也不确定,我只是觉得很像,我想代入当时场景,”季停顿,而后摇头,“但我还是无法切身感受到那种疯狂的快意,血/腥、恐/怖、一切恐惧的来源,我都无法感受。” “这张照片拍摄于十年前,也就是您的父亲失踪那一年,如果这真的是龙王,那龙王生存于哪个年代?至今所有的考古记录中,均未出现这种生物。” 季与他坐在一起,慢慢地喝一杯咖啡,符衷闻到他身上的香味,房间静谧,时钟发出滴答的声响。这是患难之后难得平静,他们坐在一起,呼吸同率。 季忽地说起在成都的见闻:“我住在成都的那段日子,听大猪讲他们那边的鬼事。他说,四川多走蛟,发了洪水,蛟就从水下走过,撞塌堤坝。等水退下去了,留下几米厚的烂泥,人们就可以看到蛟留下的巨大爪印,所以叫‘走蛟’。” 符衷说:“蛇大为蛟,头上长出独角,腹下生足,可吐云息。等它长出第二只角,那就飞升成龙了。” “你知道的还蛮多,哪里看来的?”季叠着腿看他,唇角带笑。 “《山海经》、《淮南子》、《独异志》,我都看过,神鬼之事不见稀奇,周穆王姬满还去过昆仑虚境,与西王母对坐共饮。” 季抬手撑着椅背,手指搭在耳廓,别有兴致:“难怪你听我说龙王一点都不惊奇,要是换作别人,多半以为我是个精神病。” 符衷看着季的眼睛笑,轻轻搅动匙子,发出铛锒脆响,声音也变得生气盎然:“昨夜我们还见到了房子那么大的野猪,还有活死人,您说,神鬼之事有什么稀奇?” “确实不见稀奇,不光是赤塔发生了僵尸事件,还有迪亚特洛夫事件,你听说过没有?” 符衷点头,换了个姿势坐着,膝盖与季并在一起,回想道:“登山队离奇遇难,死得不明不白,多半不是人为。我看过这个改编的电影,电影里说他们遇到了虫洞,最后变成了怪物。” 季手指擦着自己鼻子:“这事儿就这么悬着,都归结于神秘力量,不过符衷,你还记得0632说,他父亲问过他一个奇怪的问题么?” “他父亲问他,这个世界上有几维空间,何峦说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更高维度的我们无法达到,所以不好说。” “一维是点,二维是面,三维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季喝掉最后一点咖啡,“我们能看到一维和二维,但它们看不到我们。比我们更高级的空间比比皆是,在他们眼中,我们也不过是一个点罢了。” 符衷思索,凝神道:“首长的意思是,造成迪亚特洛夫事件的,也许是更高维度的文明?” “不光是这个,还有中国的神话,就像你刚才说,周穆王到达过昆仑虚境,也许那地方真的存在,存在于高维空间中。关于龙的传说数不胜数,生肖中排位第五,史书中数次描述平民目击坠龙事件,最近的一次,发生在1934年。” “营口坠龙事件?” 季点头,把杯子放回桌上,抬手抽出符衷的一本书,看看封面,是普希金的诗集:“那次事情很诡异,官方没有公开,有人说是造谣,我看未必。” “十二生肖中除了龙,均为真实生物,这说不过去。也许龙在上古时确实存在,后来由于某些原因,进入了高维文明,阴差阳错之下又误入我们的空间,所以常有人目击这种生物。” 诗集摊开放在膝盖上,季微笑着点头:“有这个可能,你倒是和我想一块去了。” 符衷笑,咖啡喝完了,他帮季去洗掉,回来时季在看诗,看完了《致凯恩》,后面就是《心愿》。 “我只为爱情而悲伤,只为爱情来死亡。” 符衷擦干净手,倒了一杯温水给他,说:“首长喜欢这些情诗?《心愿》写的伤悲,首长看看别的回回心情。” 季听他说情诗,耳朵就红,有些热了,他抬手捂住自己脸颊。符衷在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眼尾藏着笑意,偷偷瞥一眼季,季戴着眼镜翻书,他很轻很轻地念诗,柔如微风。 陈巍看时间还早,说要带何峦去吃开封菜。何峦穿着旧牛仔外套跟在陈巍走进玻璃门,扑面而来甜蜜的香味,店里放着音乐,《Candy Wind》,风里带着糖果味。 何峦坐在窗边等陈巍,店里没什么人,铜罩的吊灯昏昏打在头顶。服务员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何峦笑着谢过,捂着玻璃杯扭头看窗外的街景。 北京天冷,窗玻璃冰凉冰凉的,何峦在上面哈一口气,画了几个笑脸。笑脸中忽然出现个人影,正好重叠在一起,何峦吓了一跳,回身一看,陈巍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包装袋。 “买好了,你叫我随便买,我又不知道你要吃什么,就买了这些,你看看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再帮你买去。” 何峦看看,笑着说刚刚正好。陈巍咧嘴笑,高兴了,在他对面坐下,看何峦手里有热牛奶,厚着脸皮想蹭喝。牛奶还没冷,陈巍搓了搓冰凉的手,一脸满足。 陈巍给自己买了一杯冰淇淋,大冷天的吃冰,牙齿都给他冻掉,但他觉得刺激。何峦笑他作孽,陈巍反把冰淇淋推到他面前,叫他也尝尝,好东西当然要兄弟一起分享。 “巍巍,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何峦看着陈巍把勺子伸到面前来要喂自己,“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还是你自己吃吧。” 陈巍皱眉:“别叽歪,你跟我客气个啥?赶紧的,等会儿都化掉了!就一口而已,两个大老爷们你怕啥?” 何峦看看两边来往的人,瞅了个没人的空档,把勺子含在嘴里了。陈巍看着他笑:“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透心凉,心飞扬!” 冰淇淋含在嘴里就化了,凉悠悠的一直溜到心底去,何峦打了个寒噤,忽而觉得舒畅起来。咂摸两下,奶油混着草莓酱,何峦捂着嘴说好甜,陈巍垂着脑袋笑,像只傻狗。 “怎么样,甜不甜?是不是比你给我吃的蜂蜜还要甜?” 何峦喝牛奶缓缓凉意,笑道:“蜂蜜比这个甜一万倍,哪天让你尝个够,看不把你J死。” “来,尽管来,看你能有多甜。”陈巍打开一个滚烫的盒子,“老何,天凉了,等会儿去买两件衣服,好过冬。” “我衣服带够了,不用换新。” 陈巍咬着勺子看他,说:“那就陪我买衣服呗,咱俩好久没见了,今天难得有空,一起去逛逛。” 符衷洗完澡,季还在他房间,首长给他涂好了药水,破天荒地要求:“今天懒得回去了,在你这儿将就一晚,你有多余的毯子么,我打个地铺。” “首长为什么突然要睡我这里?”符衷语气嗳然,回身打开柜子抱出毛毯和被褥,“首长真要睡地铺?地上梆硬,要不一起睡床上?” 季拉住符衷怀里的毛毯,拽了拽,没拽动,扶着腰站在他前面,说:“回房间我会被监视,你容我住一晚,就当帮个忙,让我解解愁。” 符衷觉得不对:“到底是谁在监视?只针对首长您?” “我管他谁监视,我现在很困,想睡觉。放心,他们就是针对我,你这里很安全。0578,松手,把被子给我。” 季揉揉眼睛,眯眼看看墙上的钟,尽管看不清,瞧瞧几条黑线也知道时候不早了。符衷没说话,俯身把毯子给他铺开,季知道他腿有伤,上手去帮他,下面垫着软垫,枕头打泡了放在一头,被子蓬蓬地香。 “首长,您先洗个澡,睡得舒服些。”符衷把毛巾和拖鞋递给他,备用的洗漱用具给他放在了台子上,浴室里腾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弥漫着海盐的味道。 符衷看他进去了,掀起地铺的被子盖住双腿,拢着两手看手机。他要先下手为强,首长是他宝贝,宝贝怎么能睡地铺。给陈巍发消息,陈巍说他在和老何逛街,没空。符衷乐得轻松,悄悄开了一盘单机,自娱自乐。 季洗澡,撑着墙壁让水流冲过身子,脸上的伤隐隐作痛,他摸了摸,没来由地想起符衷刚才帮他涂脸,鼻尖挨着鼻尖。这个距离犯规,相隔不过咫尺,稍微抬抬下巴,嘴唇就要碰上。 符衷叫他醒,嘴唇擦着耳廓,那触感季是知道的,像是在亲吻,又差了一截,总要抓心挠肝好一阵。 他看着水滑过肌肉的轮廓,冲刷到地面上,混着泡沫一起流进下水孔。身体里有哪里正在燃烧,像一团火,烧着坚硬的木炭,虽只有星点,犹可燎原,烧得他生疼,闭着眼睛忍耐。 过了很久季才出去,床上没人。他叫符衷名字,没人应,绕过床铺到另一边去,地铺的被子裹着符衷,他早已睡去。手机滑落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仍未退出。 季蹲**子叫他,符衷没醒,他动了动身子,抱紧了怀里的被子,把头埋进去。 耳朵上小小的耳钉闪着银光,季伸手轻轻挠了挠,符衷耳根软,有颗小痣,寓意命中能遇到贵人。 季看了看他的游戏,又是那个什么乌龙,季不会打游戏,一不小心点进去,游戏开始了,吓得他慌忙退出。没按对地方,退不出去,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好像是战争游戏,里面的配置与现实基本相同。季忽然来了兴致,决定试一试。 首长上过真正的战场,自然打起来得心应手,起初有些坎坷,后来理顺了,无师自通。 他赢了一盘,没想再来,悄悄关掉手机放在桌上。他按灭了灯,屋中一片黑暗,地铺一床被子一个枕头都被人占了,只能睡床上。他在床上躺一阵,浑身不得劲,想到符衷睡着地板他睡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 折腾了一阵,季抱着枕头被子下床去,在符衷旁边铺开,小心翼翼地躺下,怕惊扰他的梦境。符衷把被褥睡得暖和,季伸手过去摸了摸,给自己取暖。 符衷转了个身子,手臂圈过来,箍住季的肩膀。季忘记了捂暖,满鼻子都是符衷头发的香气,发丝擦着耳朵,绵长温软。 他听到符衷轻声的呓语,轻得像是在梦中,他到后来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否是在做梦。梦中有人喊他名字,细听,又不像,凝神侧耳,他的嘴唇挨着耳廓,呼吸温热:“细腰。” 保外就医 那晚过后的三年或者五年,季对符衷说:“那天晚上,我在你房间漏掉了一些东西。” 符衷说:“什么东西?” 季把手按在他心脏上,其声温暖:“漏掉了几拍心跳。” 符衷轻声的梦呓把他撩得腾云驾雾,黑暗中鼓声隆隆,两床被子里像是烘着火炉。季真切地听见他喃喃的回音,双手按在腹部,手心下拢着紧实的腰线。 他没动,扭过头看符衷,符衷的耳朵上戴着小小的耳钉,黑夜里闪现银光。季把手从被子下抽出来,食指极轻微地拨弄他的耳垂,冰凉的触感从心上滑过,像含着冰块,把燥热的躯体冷静下去。他不敢呼吸,怕惊醒无人知晓的美梦,梦中庄生迷蝴蝶,望帝托杜鹃。 符衷的鼻梁挺拔漂亮,起落分明,夜晚这么黑暗,只有他身上饱含辉光。那些滴答的钟声,轰隆的枪炮,贝加尔湖的松风,都成了他的背景,撩动他的头发,吹开他的衣襟。 抱着自己肩膀的手动了动,没有离开,反而愈发用力。符衷挨近脑袋,身子越过中线,把季整个揽在怀中,他依稀记得自己的下巴抵住了硬物,那个夜晚的梦境弥漫着海盐的香气。 季悄声摸起旁边的手机,灯光调到最暗,他怕符衷突然惊醒。他在微博上写了两个字“晚安”,刚发出去,桌上符衷的手机就亮了,微弱的光晕打在天花板上,羊羔皮上挂着干花。 他心下了然,等了很久,那个ID始终没有发评论。倒是有粉丝抢了几层沙发,一层一层顶上去,绵绵的祝福很快淹没了他。 季静静看着符衷的手机渐渐暗下去,房间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黑暗中谁人呼吸,谁人梦呓,谁人不知东西。 他把微博删掉,手机塞到枕头下,微微侧着身子,悄悄把自己的头放在符衷的颈窝中。 醒来就当做梦,梦中万事安好,周公常来作解,无人有罪。 陈巍和何峦去逛商场,何峦抄着衣兜站在橱窗外看,里面壁灯晕黄,模特穿着鲜亮的衣装,脚边铺满了玫瑰花。陈巍兴致勃勃,拉他进去,把一条驼绒围巾挂在他脖子上。 “这个颜色好不好看?”陈巍把他挪到镜子前,抬手帮他围好,稍作整理,“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连条围巾都没有,怎么过冬?” 围巾驼色,衬着鼻挺眉高,何峦长得瘦,天生单薄,脸上没多少肉。陈巍拍拍他肩膀,站在他身后看,嫌何峦个子高挡住他视线,一下子跨到他面前去。 “倍儿精神,就这条了。”陈巍嘻笑,满心欢喜地要叫人过来打包,何峦拉住他的手。 “我有厚衣服的,冬天不戴围巾也能过。我不习惯戴围巾,扎着脖子难受。” 陈巍反手捉住他手指按在胸前的围巾上,上下滑动,说:“怎么会扎人,这是驼绒的,软得很,还保暖,一条够你戴一辈子!你看看你的身板,超模一样,冬天戴条围巾多拉风。” 何峦知道这围巾很贵,是他不敢想象的奢侈,他和陈巍非亲非故,犯不着如此破费。陈巍先下手为强,取掉围巾拿去结账,刷的卡,卡里数字噌噌往下掉。 商场打烊,他们一同回时间局。出了街边,空气中弥漫着徘徊的甜香,何峦的牛仔外套冻得冰冷,兜里像冰窖。他跟在陈巍后面走,下巴埋进围巾。 陈巍嫌他走得慢,转头朝他招呼,站了几秒,从口袋中翻出新买的羽绒服,过去给他裹上。 何峦往下扒拉,说:“这不是你买的新衣服,给我穿干什么?” 陈巍撩起眼皮看他,把袖子给他套上:“屁,全是给你买的,要是不说是我要买衣服,你会让我花钱?” 何峦愣住,陈巍抿抿唇继续说:“我知道你困难,这个天了还穿着秋天的薄外套,我陈巍眼神是差,但这点我还不至于看不出来。你那么要强,断不会看上我这种简单粗暴的举动,但我有什么办法?你跟我室友这么久,处处忍受我的叨逼叨,寝室全是你一个人在收拾,我没什么长技,也就只能这样感谢你了。” 他比何峦矮,垂着睫毛絮叨,帮他把羽绒服穿好,仔细打整,边角不落下。 何峦低头看他,心中有裂开的钝痛,羽绒服驱散透骨的寒意,风中霓虹闪烁:“谢谢你,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陈巍痞笑着拍拍他胸,回身钩住他肩膀,一同在干枯的行道树下往前走:“兄弟知道你有恩必报,不吃白食,以后再还吧,我等着你。” 末班公交车没有人,陈巍要坐最后一排,靠着窗子看外面的商铺。何峦坐在他旁边,看他朝冷硬的窗子上哈气,然后画了一个笑脸。 “老何,”陈巍指给他看,“你以后也要像这样天天笑哦。” 何峦刚失去父母,他知道陈巍的用心。陈巍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其实心软得很,他对什么都看得很开,悲欢随喜。 “你也一样。”何峦笑着说,陈巍笑得像只傻狗,硬要拉何峦玩加手指的游戏。 玩到后来陈巍困了,借着身高劣势,靠在何峦肩上睡觉,离时间局还有四五个站,何峦静静地等待,这是一段很长的距离。 第二天符衷醒过来,怀里抱着人。他记得自己睡的地铺,下面垫着松软的毛毯,但还是硌人。手臂下面压着首长的胸膛,抄到了他背后。 他忙把手缩回去,挂钟显示现在五点半,还没到起床的时间。季侧着身子睡,头挨着自己的下巴,他原先抱了一床被子盖,现在却钻进了符衷那一边。 首长穿着缎面睡衣,这是符衷借给他的,季也没客气。缎面绣花,胸前的扣子镶着细密的针工,这是手工缝制的衣服,每一根线都都独具匠心。 看得有些着迷,符衷的手指滑倒季胸前,他们从没哪次这么近,近得呼吸相闻。他想起季用身体为自己挡去大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处于神明的庇佑之下。 季是神仙,有他在的地方,所有的黑暗都偃旗息鼓,那松风、那深湖、那漫山遍野的森林,都成了背景。 手心按着他胸膛,心脏有力地搏击,年轻男子的血液饱含荷尔蒙的芬芳,周而复始。符衷感觉不妙,身体里大火在烧,三昧真火烧不断金箍棒,他慌忙起身,扯过旁边的手机,扶着墙壁往浴室里去。 冷静下来之后,他脱掉身上的衣服,靠在大理石墙面上喘气,拿起手机翻找联系人,点开二炮的对话框。 他打字,打了又删掉,反复了十多次,才发过去:为什么突然有了性/欲? 发完他掐灭手机,撑在洗手台上闭目养神。 季听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浴室玻璃门关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到朦胧的黑暗,坐起身,摸摸胸前的绣花,抬手把头发全撩到脑后。 “首长,您醒了。”符衷裸着上身出来,脸上留着水珠。 季压着被子看他,点头:“嗯,醒了,挺早的。” 说完他低头,坐在搅成一团的被子里没起身,符衷以为他使不上力,上前要去拉他。季摆摆手,把他斥退,说他一会儿就好。 “天冷,你把衣服穿上。”季掀开被子很快地站起,撑着床沿走向卫生间。 符衷看他匆忙关上浴室门,不知何故。手机震动两下,是二炮来的消息:一大早你小子要不要这么刺激?有了很正常啊,那个男人还不兴奋一下? 过了半分钟,二炮的手机上跳出符衷的头像:是对男人。 “卧槽。” 二炮低声惊奇,旁边裹着被子的三叠抬起头,迷迷糊糊往他手臂里靠,问:“怎么了?” 低头在三叠额头上亲一下,帮他整理略长的头发,说:“没什么,一位朋友遇到了性向问题,我在帮他排解。” 三叠将醒未醒,耷拉着脑袋往下掉,二炮把他的头安稳地放在枕头上。三叠长得古风古意,是国风美男子,头发养得长,平时扎起来很有悠远气。 季扶着墙面掐腰,疼得直咬牙,下面的火势还没消下去。有事没事脱什么衣服,不知道早上这时间比较特殊,看见这样的身材容易擦枪走火吗? 他心里骂。 三叠醒来的时候二炮正在镜子前穿衣,他穿黑色的风衣,再把证件放进内袋。这间公寓是他在外面租的,四季桂花苑,四幢九楼。三室两厅的格局,后现代装修,他和三叠住,三叠喜欢在阳台上写书,看下面的桂花树。 “这么早又要去上班?”三叠打着哈欠在餐桌前坐下,二炮给他做了早餐。 二炮把腰带扎紧,戴上手套提着公文包在门口换鞋,顺手给盆栽浇了水:“公司里事情忙,昨夜还出了急单,部门里破事最多,全都丢给我一个人。” 三叠切开蛋黄,笑道:“知道你忙,晚上早点回来,今天你做饭。要是不做,我就出去吃。” “说好了一人做一天,结果还不是我全包。”二炮拍拍风衣下摆,啪嗒按下门把手。 “等一下。”三叠忽然起身,然后二炮的脖子上就套上了什么物事,“亲爱的别忘了你的领带。” 三叠帮二炮把领带系好,两人在门口拥抱送别,三叠靠在门旁看二炮走进电梯,光洒进他温柔又坚毅的瞳孔里。 走出小区,往左边走过两百米,转过街角,停着黑色的玛莎拉蒂。玛莎拉蒂停在这样的地方有些憋屈,但它的主人――二炮――顾州并没有觉得多惋惜。 司机拉开车门,顾州侧身坐进车里,公文包放在一边。司机开车上马路,往偏僻的郊区开去,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森然的建筑门前,旁边挂着牌:燕城监狱。 “昨夜的事情怎么样了?”顾州脱掉手套,亮出证件,铁门哐啷一声打开,他走进栅栏林立的监狱**,“事儿犯得大,动静倒不小。” 旁边警卫递上档案袋:“报告监狱长,自杀未遂,保外就医。” 走到一间牢房前,其于都是冷色的白灯,只有这一间是昏黄的白炽灯。顾州搭着手套往里看,里面空的,地上有血迹,旁边助手把录像仪递过来。 录像仪记录了昨夜这间牢房中的惨状,犯人用一根铁筷子自戕,鲜血淋漓。他平静地看完了所有录像,交回到助手手中,转过眼稍看牢房门上的标识,冒冷光的铭牌显示这间牢房关押着一级重犯,来自时间局北京总部,前0001执行员。 “多派点人手盯着,保外就医,别把人保没了。”顾州语气冷淡,眸光却显得冷硬,他挽着风衣离开监狱,其余牢房中的犯人见他,皆不敢作声。 季洗漱好,符衷给他买来了早餐,今天吃青苹果派,刚出炉,符衷特意去排队,等了十多分钟。他帮首长冲好牛奶,在里面加了一勺蜂蜜。 “你在看什么?”季把衣服穿好,外套搭在餐椅上,他喝一口牛奶,皱眉,“怎么这么甜?你加了多少糖?” “不是糖,是蜂蜜,比糖甜一百倍。”符衷说,剥了几颗白方糖放到他盘子里,“刚才执行部讨论区炸了,我在吃瓜呢。” 季含了一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说:“出了什么事?” 符衷犹豫了一下,把手机给他看,指着顶上几个大字:“前王牌执行员自杀未遂,保外就医。” 季拿着勺子的手明显一抖,当啷一声敲击瓷盘。 半路劫人 勺子落在地毯上,果酱溅出去一些,符衷忙扯过餐巾纸俯身去擦拭,季按住他的手,说他腿上有伤,回去坐好。季拈着纸头擦掉星点酱渍,领口开着,他撑着膝盖撩头发。 符衷知道他不对劲,首长有不太愉快的往事,他满身都是伤疤,符衷是亲眼看到过的。在成都的医疗中心里,季眼睛受伤,蒙着绷带坐在床头。符衷站在床尾,与他面对面。 那时候不知为何周遭一切都忽然安静,床头刚换的鲜花含着清水。季长久地靠在软枕上,搭着双手,原本该镶着湖光水色的地方只余下两个血洞。 符衷心里痛,他怕自己会认不出首长。他走到床边,缄默不语,伸出手想触摸季的脸,季转过脖子,声线低哑:“医生?” 医生正好从门外进来,拿着季的体检表,看见符衷在屋中,吓了一跳,符衷抬手示意他别出声。医生默然,站到季身边去,告诉他,体检结果出来了。 符衷看医生扶着季躺下,悄悄瞥了桌上的体检表一眼,他看到他的心率、视力,以及烧伤的恢复情况。 医生做完日常检查,叮嘱了两句,转身出门,他还有很多病人要照看。季突然抓抓身旁的被褥,艰难发声:“要喝水。” 符衷挡住医生的手,自己冲了一杯温水坐到床沿。他撑起季半边身子,虚虚的,不敢压实。水杯送到他嘴边,温凉的水滑进嘴唇,有些落在下巴上,符衷轻轻给他拭去。 首长躺在病床上喘气,胸脯起起伏伏。倏尔睡去,悄无声息。符衷帮他掖好被角,把他紧紧攥着被单的手指掰开。 “这个视力是什么意思?”过道上,符衷问医生,医生转笔,一手插进衣兜。 “最后恢复完毕的预估视力。”医生摸摸鼻子,靠在栏杆上,“他现在是瞎的,再怎么治也治不成原来那样,估计日后要戴着眼镜生活。” “烧伤能治好几成?其他地方有没有恶化?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撇过眼角看他一眼,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点头朝过往的实习生打招呼:“烧伤能治好,90%都毁了,需要的时间比较长。不过以他这么强的身体素质,并发症找不上他,两三个月差不多了。但北京批下来的告示中要让他休满三个月,多给他一点恢复的时间吧,满身都是伤疤。” 符衷觉得心里有什么哗啦一声裂开了,捡起来,割的满手是血。 医生一根烟抽到一半,拿下来抖了抖烟灰,说:“你隔三岔五从北京跑到成都来,来了又不告诉他,何苦?” “他是我首长。”符衷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起话头,“他对我们很好,我们都很喜欢他。” “那为什么其他人不来?” 符衷扶着栏杆看季的病房,轻声说:“他们怎么会有我这么喜欢他。” 医生没说话,腾云驾雾,也不知他听没听清。半晌,别的病房有人需要照顾,医生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拍拍符衷的肩膀,说:“你们首长很好的,他的日子不好过,多来看看他,他需要有人照顾。” 符衷看着医生消失在转角,他琢磨医生的话,走到季的病房前,轻手轻脚开门,站在门边看着季沉睡而单薄的身躯。良久,他关好门,默默转身离去,他的直升机停在楼顶停机坪。 这就是符衷不敢言说的秘密,他曾数次去探望过季,季一直等着他来,但一直以为他从未来过。 符衷不敢说,他怕首长觉得他心理扭曲。他来看季,三分是出于尊敬,七分是那份无法言说的欢喜。首长的日子不好过,命堵在枪口,他需要有人帮他打理艰难的生活。 回忆戛然而止,那些欲言又止的喜欢一并消弭在空气中。符衷被季咳嗽的声音扯断思绪,他放在手机上的手指一抖,一张图片被点开,是犯人保外就医时的警卫车队。 季低头不言语,手指攥着勺子柄,却一口苹果派也吃不下去了。符衷把手机手机收回,丢在床上,拉住季的手腕:“好了好了,不看了,不看了。” 他从盒子里摸出两颗巧克力,剥开糖纸放在季面前的盘子上,说:“首长吃糖,吃糖能使心情愉快。” 季掂起叉子叉进巧克力球,一下子叉得四分五裂,里面的浓浆流出来,混合着甜腻的松子香。符衷倒是懂他的心思,松子榛仁巧克力,他一次能买一大盒。 出神之余,季闲闲说起:“我跟你讲过0001的事情么?” 符衷点头又摇头:“首长说,您身上的烧伤都是拜他所赐。我只听到这一句,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季心不在焉地拨弄盘中的巧克力浓浆,当成了馅饼,叉起一小块含在嘴里。化开了才晓得这东西比馅饼甜一万倍,忽得一惊,猛然想起巧克力的寓意。 他撩起眼皮看符衷,符衷看着他笑。季把糖咽下去,别开视线免得自己走水,触目,松木墙上挂着干花。 他突然脸红了。 符衷把他面上微小的变化都看在眼里,盘中碎开巧克力裹着浆液,满鼻子都是这香气。他伸手过去舀起一块咬碎,松子芳香四溢。 季掩着嘴唇咳嗽,说:“四个月前我和他一起带队出任务,他犯了错,弄死了大半执行员,在我飞机上动了手脚。亏我那么信任他,把他当我兄弟,结果他在背后狠狠给了我一刀。” 他声音喑哑,不见悲喜,只有神情偶尔黯然。符衷忽然想起季说“上了战场,谁都是你敌人,包括你兄弟。” 当时不明其中意味,今日得听,方才恍然。季经历过父亲的死亡、同伴的背叛,他荣光满身,功勋卓著背后,是干涸的鲜血,是独舔的伤疤。 “0001犯了什么错?又为什么要故意陷害您?” 季说:“《条例》第七章第266条是什么?他就是违反了那一条规定。至于他为什么要陷害我,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不过我至今还没想明白,我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西城第九公路从四环外穿过,西城的发达有目共睹,四环五环都繁华如城中。高楼修得不比CBD区少,灯火长明,过年过节总有装扮成福神的赐福队伍走过,顶头是一辆花车,福神站在花车上抛洒纸扎的锦鲤,还有新鲜的花瓣。 这是盛景,到了那一天,万人空巷。 警卫车队护送一辆救护车行驶在第九公路上,越过一块界碑,就从城郊进了市区。车灯的光刹那照亮黄漆的界碑,一边写着“西城西”,一边写着“燕城”。 燕城不是城,燕城是一座监狱。 城郊尚未开发,大片荒芜的原野,这年头,农民都去城中谋生,农务早撂下了挑子。车队浩浩荡荡地前行,原野空旷,风声呼啸,田埂上丛生的荒草相继倒伏。车灯刺不破浓重的黑暗,远方像藏匿着猛兽,只有一条公路从被人遗忘的土地上横亘而过,尽头连接璀璨的都市。 “一号护卫队,这里是四号护卫队,后方情况一切正常,收到请回复。” “一号护卫队收到,前方情况一切正常,距离李惠利医院还有十五公里。” 救护车被保护在车队中间,里面的简易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的手脚用束缚带扣住,正昏迷不醒。胸前插着管子,一条三十厘米长的伤口深深割裂了半个胸膛。 旁边坐着医生,前面司机看看后视镜,看到男人的头颅。无人说话,气氛闷得能把人闷死,马上就要进入城区了,或许能轻松一些。 车队驶入林立的高楼中,像一群鱼,逆流而上。车上坐着全副武装的警卫,狼似的眼镜盯着四面八方,手指搭着步/枪的扳机。高楼倾泻的灯光在他们眼里黯然如无物,街边的行人驻足目送他们远去,低声交耳,也许是好奇。 男人的心脏连着心跳测试仪,正平稳地搏击,身上的病号服血迹斑斑,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虬结的刀疤。他嘴唇很薄,下巴坚毅,眉毛淡,天生一股凶气。 医生的手有些抖,当他震慑于面前静默男子的凶煞时,却不知自己的后脑勺已经被卡进五线船中了。 骤然,横空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穿透救护车的玻璃,射中医生的脑袋,一滩血泼洒到车外,从白色的车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掉。 可转向式子弹按照狙击手设定的弹道轨迹偏转,转瞬间打穿座椅皮垫,前面坐着的两位医生的头霎时爆出血浆和脑液,溅到司机脸上,他爆发出惊声尖叫。 “警报!警报!有人偷袭,狙击手,五点钟方向!”卫队长在对讲机中大吼,车队乍停,横在路面中间,后面随之而来的车刹不住,连环追尾。警卫从车上跳下,迅速找到各自的站位,或蹲或倚,枪口对准刚才枪声响起的地方,警方狙击手架起巴/雷/特,已就位。 准镜中,出现一幢正在施工的大楼,只有水泥框架,没有灯,看不清楼层中的具体情形。 救护车中原本昏迷的男人听到枪声响起之后猛然睁开了眼镜,他的眼睛黑沉死寂,寒芒四起,凶光乍泄。他拼命扳动身子,以“可以套牢狂暴的狮子”而著称的束缚带被他几下挣断。 司机抬起头,就看到后视镜中一个男人豹子一般扑过来,还有刀锋噌然作响的声音。眨眼刀芒闪过,冰冷的锋刃抵在司机喉头,身后的男人嗓音嘶哑:“开车,撞出去!” 司机吓得冷汗直流,手总也握不牢方向盘,男人挥刀而起在他右边胸上狠狠一刮,噗嗤,皮肤下的血液喷溅而出。 “开车!”男人大吼,司机要保命,只得轰下油门,救护车乍然像一头发狂的公牛,往前面警车的屁股撞去。 与此同时,大楼顶层,穿着黑风衣的狙击手一击得中,把枪支卸掉,装进黑色的皮箱中,扣好,起身离开。几秒钟后,箱子轰然爆炸,整幢大楼剧烈颤抖,几乎全城的人都看到了冲天的金色火焰。 人群陷入恐慌,尖叫声几乎同时炸起,人潮四散奔逃。子弹不长眼,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任何一次火拼,流弹打死的平民都数不胜数。 “救护车!救护车!有人劫持了救护车!” “一号护卫队,控制救护车,别让它闯进闹市区,保护平民!” 忽得,原先那几个站在路边目送车队低声交谈的人从衣服背后抽出乌兹,朝警卫队开枪,火力刹那被吸引过去,两边拔枪对射,旁边正在紧急疏散群众。 0001劫持了司机,救护车一边拖着刺耳的警报声一边在公路上横冲直撞,它冲过了一号护卫队的警戒线,前面挡风玻璃上全是弹孔,碎成了蛛网,车身密密麻麻爬满弹痕,一只轮胎已经爆炸了。 “左边!”0001 怒吼着下令,刀锋深入司机咽喉一公分,卡在伤口上,防止血液迸射,能让他活得更久一些。司机吓得肝胆俱裂,眼球泛起可怕的灰色。 救护车撞断了马路中间的栏杆,冲进对向来的车流中。0001探出身,折断一只后视镜,千钧力道直接砸碎后面警车的挡风防弹玻璃,劈碎了开车的警卫脑袋,车子呼啸着歪向一边,挡住了后面追杀的车队。 两边火力夹击,显然是精心谋划的劫狱,卫队长向监狱发出了支援信号,他本人也被打断了一只胳臂。群众已疏散完毕,城市成了战场,子弹壳乒乒乓乓落在马路上。 救护车在城市各个街区中逃亡,不断有人从旁帮助他们击退后面的警车。0001紧紧盯着前方,他在意的不是后面穷追不舍的狱警,而是前方的某个目的地。 忽地,刚转过一个街角,对面开来一辆警车,顶上的警灯大亮,大声警告他们停下。0001咬紧后齿,刀刃再次深入司机喉咙,他矮下肩膀,整个人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准备致命一击。 “不许减速,冲过去。” 救护车像一颗飞驰的炸弹往警车砸过去,见局势已无法控制,警车车盖打开,从下面滑出一排漆黑的炮管,几乎毫不犹豫的,炮弹连续发射,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 六发炮弹朝自己袭来,司机已经昏厥,救护车仍全速往前猛冲。0001一刀切掉了司机的脑袋。这时,炮弹击中了救护车,庞然的气浪把车身钢板震上了天,浓厚的烟尘滚滚而起,一时间,淹没了警车刺目的大灯。 0001在轰隆的炮声中大吼,在炮弹击中救护车的同时,他往侧面飞扑,卷地风来的尘埃裹着他飞跃的身体,沙石遮天蔽日。瞬间的高温炙烤他的后背,钢材化作一滩铁水。 就在他飞出去的那一瞬,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烟尘中冲出,手上拖着一个人形。他捞住0001的背,几乎是在一瞬,把手中的死人尸体丢在一滩铁水和破烂的钢板中。 顾州接到卫队长的求助信号,立刻调了人前去支援,武装直升机也出动。他乘坐玛莎拉蒂到达现场,枪战正进行到白热化。越来越多的武装车辆聚拢在战场周围,高楼的玻璃被子弹打碎,硝烟弥漫中,敌我两方阵地分明。 玛莎拉蒂轰鸣着停在前端留出的缺口处,顾州下车,他穿着早上那件黑风衣,从衣服下抽出克/格/勃和短切刀,大步走入战斗圈。 见到顾州的支援到达,劫人的一方深知力量悬殊,一边开枪掩护,一边用烟/雾/弹障眼。此时远处再次传来一声枪响,这是撤退的信号,敌方直升机到达,与顾州的武装直升机展开空中对抗,地面的人在空中猛烈的火力掩护之下,乘坐前来对接的汽车离开。 敌方一架直升机在逃离时被击落,坠落时撞塌了一座写字楼。 战斗结束,顾州指挥人员清理战场,卫队长受了重伤,喊人用担架抬回去了。他把枪和刀卡在背后的腰带上,风衣裹着身子,他在战场中心徘徊,低头检查落在地上的弹壳。 皮鞋边滚过一颗子弹,他注意到了,忽地蹲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指把子弹捡起,放在光下对看。他慢慢转动弹壳,弹壳上繁复精致颇具辨识度的雕花,弹头一个浅十字,填充红色的晶体。 这是格纳德军工厂生产的子弹,自己曾亲自为这种新型子弹雕花,而且只供应给一个人――季。 0001被人从后面用钝器击晕,醒过来时,他躺在黑暗中,全身再次绑满束缚带,这次的束缚带比救护车上的强韧一百倍。他扳扳肩膀,铁架床发出哐啷巨响,束缚带纹丝不动。 随着哐啷巨响而来的,是旁边微弱的一晕微光,就像是谁点燃了蜡烛。那光越来越近,最后停在0001的眼睛上方。 那是一块蜜色的琥珀,小小一块,但在黑暗中却能发光,此为奇物。 0001盯着琥珀,湿润的眼睛忽然变得通红,从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嘶哑地怒吼:“你们把她怎么了?不是说了不再动她吗?!我都已经认罪入狱,你们......” 琥珀晃了晃,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挨在0001耳朵旁,从里面传来温和的男声:“不用担心,她很好,我们特意为她加强了防卫。你在监狱中懈怠太久了,外面几个警察都应付不了。” “这次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你的任务从来就没有结束,欢迎回归,0001,唐霁。” 调查旧档 顾州在人群中穿梭,指挥警察拉起警戒线,禁止闲人进入。医生大声地招呼同伴,刺耳的警哨很快盖过了他们的声音,顾州且行且停,挥手散开迷蒙的烟气,血水从他脚边流过。 他要在遗留的现场找到线索,下面的人给了他报告,劫人的手段井然有序,显然是蓄谋已久。协助犯人劫持救护车,也是在计划之中,犯人一定早先就与他们取得了联系。 有什么样的手段,可以破开燕城监狱层层叠叠的封锁网传进一级重犯的牢房里? 他看看时间,早上九点过,繁华的街区空无一人,商场明亮的橱窗全部被打碎,铺在模特脚边的干玫瑰花瓣被风吹起,落在顾州沾了灰尘的鞋尖上。 他把玫瑰花瓣捡起,闻了闻幸存的香味,然后把它洒在血泊中。环顾四周,前方写字楼被撞塌了半边,顾州走过去,旁边警卫跟上来,提醒他前方有危险。 “直升机上有自毁程序,被击落就自动焚毁,渣都没剩,全成了灰。”警卫朝前面比划,一堆黑色的灰烬正冒着余烟,凝固的铁水没流过警戒线就凝固了。 顾州翻过警戒线进去,绕过满地横流的铁水,走到废墟旁边,被炸碎的玻璃碴子踩在脚底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他从腰后抽出切刀拨开厚厚一层灰烬,绕行三匝,站定了,抬头仰望缺了半边墙面的巍峨高楼。 “你们用仪器扫描,底下说不定藏着东西。”顾州撩起风衣把切刀收回刀鞘,挨在克格勃旁边,“还有,所有的子弹全部都清理掉,掉进沟里的、嵌进墙壁里的,一个都别留。如果遇见这种,记得数一数,写进档案里,到时候报给我。别让记者看见,影响不好。”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子弹给警卫看,警卫低头细察,光是弹壳的雕花都能让人过目不忘。警卫打了立正去执行任务,顾州把子弹攥在手心收回衣兜,听见侧面传来面包车风驰电掣的声音,长枪短炮一下子对准了战斗现场,记者火急火燎地跳下车抢着报道此次事件。 有个记者注意到了黑暗中的顾州,镜头转向他,顾州侧身竖起风衣领子遮去大半张脸离开镜头,他扣紧腰带,经过橱窗时顺手抱走了一束玫瑰花。 他坐进玛莎拉蒂,瞥眼看外头闪烁的灯光,低头轻轻品闻怀中的花束。玛莎拉蒂掉转车头离开城市,车灯刺进郊外无穷无尽的漆黑,半路上车窗降下,从里面丢出一枝被子弹打穿的花。 唐霁耳旁的手机挪开了,有人摁灭了屏幕,只有琥珀的亘久的微光照亮一寸见方,更深的黑暗中悄无声息,犹如濒死之境。听人说,人死前会落入黑暗的虚空,眼前出现光,那光充满了温暖、和平与爱。 身旁站着一个人,勉强看得清轮廓,丝缕的阴冷气息扑在唐霁的脸上,这个始终保持缄默的男人就是这阴冷气息的来源,他全身裹着黑色,雕像般的静默让人生怕他背后生出渡鸦的翅膀。 男人抬起手,听电话,半晌开口:“是,长官。” 声音不曾听闻有波澜,唐霁看着面前发光的琥珀渐渐离去,拼命扳动身子想脱离束缚带,伸手将那团光攥住,再不放手。琥珀被收进衣兜里,黑暗如泰山,唐霁喉中发出沉闷的怒吼,瞪大的眼睛中忽地滚出长串的泪水。 阴冷的气息逼近了一点,唐霁脖子后头突然刺进针管,里面的液体迅速注**静脉中。超强的药效即刻发挥,唐霁全身绷紧的肌肉逐渐发软,一大滴眼泪滚落在枕头上,戴着手套的手指帮他拭去泪水,忽地一颤抖,那温凉的液体能把他的手指烫出燎泡。 符衷腿有伤,上不了格斗场,他让季带他去场边观看。季打着领带在镜子中看他,打整好自己再回头看看他的腿伤,不放心,另外涂了些药水。 “你要去就去吧,我扶你。”季搭住符衷的肩膀,轻手关上房门,把房卡插进符衷的裤兜,“受伤了也这么不消停,没一点省心。” 符衷矮着眉毛笑,眼梢堆叠情意,如柳上新梢,飞翠夭桃。他心思不干净,坏人做到底,使点不动声色的技俩,脚下故意不用力,身子靠着季。这样他就能感受到首长越来越收紧的臂力,还有逐渐升高的体温,首长偶尔轻声抱怨他怎么这么重,其于再无多话。 季给他挪开台阶上的东西,拂去薄薄一层灰尘,让他坐下。他知道符衷大户人家出身,爱干净,如果换作自己,哪会在意这三两尘埃。 山花正在与俄国人对练,褪去上衣,后背汗水反着光,肌肉轮廓鲜明。他出手先击打对方的牙齿,然后扳住他的背抬腿重击腹部,符衷忽然觉得这套打法很眼熟,山花在湖畔对付僵尸的时候,拳脚与此相似,枪托砸牙床,牙齿哗啦哗啦全落光。 季蹲在一旁帮符衷整理裤腿,撑着膝盖看看山花,说:“他这套是克/格/勃特工的打法,上手就砸嘴巴,一拳下去,牙齿全掉光了,只剩下牙床,血呼啦呼啦往下流,啥话都说不出来,痛得能让人当场自杀。这招是用来防止有人泄露秘密的,百试百灵,比死人嘴巴还牢。” 符衷接过季脱下的外套:“魏首长怎么会克/格/勃的打法?” 季扶腰往场中看去,裤子绷着长腿,腰线掐下去,胯部再撑起来。符衷抬着下巴看季,季摸着自己的脖子很久没说话,倏尔低头看看,目光正好落进符衷的眼睛里。 符衷看他的眼神从来不会收敛,季心脏一泵,热血上头,想起了昨夜那声“细腰”。全世界只有他能把这两个字咬得这么缠绵婉转,像念着情诗,恰好每一句情话都饱含诗意。 “0578,你看我的眼神稍微收敛一点,我是你的首长,请你对我保持尊敬。” “首长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季斜着胯看山花打斗的动作,薅了符衷一头,说:“他外祖父当年就是克/格/勃的人,你说,这有什么稀奇的?” 确实不稀奇,山花外祖父那个年代,还是红色的苏/维/埃时期。符衷忽然想起山花带他们进森林,比着树干上的标记识路,那标记是一个圆圈,圈中一个盾形。 哦,当时没想起,现在恍然,这是克/格/勃徽章的主体形状,太过抽象,一时没猜着真面目。这个标记一路指向碧山潭一带,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中。 季跨出腿要走入训练场,符衷一个激灵,探身拉住季的手腕。太急,没顾得上力道,也许重了一些,季慌张地扫视四周,用力抽回了手。 “0578,我知道你心理跟别人不一样,但人多的地方请你克制,注意言行。”季说,“你拉我有什么事?有事快说,没事闭嘴。” 符衷伸着腿,说:“首长,其实我一直想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飞机开到碧山潭去?而一定要沿着标记往里走?” 季撩头发的手顿住了,他垂下视线与符衷对视,唇线分明,片刻之后才说:“你还知道来问,也不错。那地方飞机开不进去,进去了就坠机,一两分钟时间人就挂了,所有的航线都绕道走,专家说是磁场紊乱的原因。” 听起来跟百慕大一样,只是没有那个三角出名。符衷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房子那么大的野猪、湖中的怪鱼、没有眼珠子的僵尸、紊乱的磁场、克/格/勃的标记......,所有的怪事都聚拢糅杂在一起,最后化作赤塔漫天的雪风,一并消融在漫山遍野的白桦和山楂林里。 符衷正欲询问,季摆了摆手,扎紧衣袖往场中的格斗假人走去,说:“你问的太多了,我还有事,我很忙。” 首长总是对一些事情很回避,十年是他的心病,是挥之不去的噩梦中的骇人阴影。如果他没有经历这些,也许他会成为一个商界精英,成为学术泰斗,成为任何不得了的人物,而不是背负着父辈的不知所踪恩恩怨怨,踏过刀山火海,换得满身无人知晓的伤疤和疼痛。 季练拳脚,转手抬腿有宗师的风范,像哪位?像咏春拳的祖师爷,但又不尽然。符衷看季哪里都顺眼,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不正中他红心,他对谁都凶恶,唯独对自己很温柔。 季说“你的心理跟别人不一样”,确实不一样,符衷心想,我喜欢你,别人没有我这么喜欢你。 他看季打了一会儿,悄悄站起身,走出训练场到外面去,倚在空旷的走廊上拨通了一个号码,响过之后,那边接起:“儿子,怎么突然打电话回来?想我和你妈了么?” 符衷听到父母的声音,眉尾扫喜,春意盎然。他与父亲和母亲打招呼,从小母亲就宠他,言语中透着激动和怀念,符衷聊过几句,叫她把电话转给父亲。 “儿子,找我什么事?是不是闯祸了要我给你擦屁股?” “没有闯祸,我的朋友遇到了一些问题,我想找爸帮帮忙。” “平时不见你主动打个电话回来,一有事儿就知道来找我。”符老爹笑着责怪,“难怪他们都叫你事儿精。好了,你的朋友遇到了什么问题要我来帮忙?” 符衷略思索,左右了望长长的走廊,听到里面格斗场的喧闹声,他简短地讲述了何峦的故事,没有提及季。最后他说:“爸,事情就是这样,我想问问有没有当年的军队征调记录,说不定对这事儿有点帮助。” “竟然会有这种事,替我向你的朋友表示遗憾。我可以帮你查查,或许有用,不过你也别抱有太大的希望,事实证明,这往往不靠谱。” 符老爹在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地下室,点燃壁灯,一排排的藏酒隐匿在昏黄的灯光中。老人在松木桌子前坐下,打开电脑,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身份验证和密码验证之后,他调出了2009年的档案。 符衷等了很久,父亲才在电话里告诉他:“很遗憾,2009年9月到2010年3月除了一次小规模的海军军事演习,并未保存有任何大规模调动信息。至于你说的几千名劳工,我这里也没有任何记录。” 文档发过来,符衷拉开细看,这涉及到机密,符老爹也不敢随意告诉自己的亲儿子,文档上只显示了每个月里的军队调动及去向,具体的名单不曾列出。 样样都有根源可循,来哪里去哪里一目了然,没有任何疑义。符衷略有些失望,但犹在意料之中,同时十年前的怪事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哪里出了问题?哪里都有问题。 符衷再细细询问了父亲,父亲却怎么也不肯多说,符衷心里明镜,这涉及到国家的机密,他无权窥探。最后挂断电话,符衷靠在栏杆上沉默,腿上的瘀伤一阵阵发疼。 地下室里的符老爹开了一瓶红酒,晃着酒杯注视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进度条闪着数字往前滚动,跳出的提示框拉下一长串名单,估计有几千人,左上角写着“2009年9月至2010年3月,龙王,绝密档案”。 他长久地晃动酒杯,却滴酒未沾,酒精和果香把神经末梢慢慢麻醉。老人看着白光中密密麻麻的人名,目光藏着难详的缅怀。他朝空气举杯,像对着什么人敬酒,然后默默喝掉。 爱人及衣 季打了一阵拳脚,汗水在衣服后面湿成一个心形,他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汗珠,回头看看台阶。台阶是空的,符衷不见了身影,训练场门开着,他知道符衷出去了。 念到他腿上有伤,不好走路,季有点惶惶。他觉得自己的心脉好像连在符衷身上,他要是磕磕碰碰弄疼了,自己也跟着疼起来。 出门转过回廊,冷风擦过脖子,一阵一阵的寒凉,汗水很快就蒸发殆尽,而他也在走廊的栏杆旁看到灯下缄默的侧影。 “0578。”季喊他的编号,他不常喊符衷的名字,“你为什么自己走出来,要是跌了摔了怎么办?” 他怪罪符衷擅作主张,蹲**撩起他的裤腿查看,淤青还未散去,几处破了皮的地方涂着药水,痂结了一半。符衷撑着栏杆俯身,要把季拉起来:“我扶着墙走路的,摔不着。首长,您匆忙来找我是为何?您出了这么多汗,骤然吹冷风是会伤寒的。” “我的外套被你拿走了,你出来拿着我的衣服干什么?” 季被他拉着手臂站起来,蹬着一双长腿站在他面前,符衷抖开季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拢住衣领没放手:“地上有灰尘,首长的衣服干净,沾了灰不好,就随身带着。” 衣领围住脖子,遮了风,背后不再发凉。季垂眼看道符衷的手,转上视线正好对上他的眉梢,符衷带笑,季绷住表情,心头冲暖,波心微荡。 “穷讲究,一件衣服而已,弄脏了我也不心疼。” 季套上袖子,扎紧腰带,符衷上手帮他扣好前襟,说:“我心疼啊。” 心疼什么?衣服么?不像。 古有爱屋及乌,在他这里算什么?爱人及衣?温庭筠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他想问问首长,此心多情意,敢问君知否? 季靠过身子挨着旁边的栏杆,他被符衷撩得直入白云深处,回转过来,闲闲问起:“你没事走出来干什么?下回如果要走动,打报告,别离开我的视线。” 他是首长,他总是这么强势,极强的占有欲惹得符衷一阵笑意:“遵命。” “我给家里打电话,”符衷说,“问了问我爸十年前的事,但是他说没有找到任何军队调动记录,与何峦说的不符。” “原来你还挂念着这事儿。”季抬手插进头发,仰着脖子闭目养神,“总有一个人在说谎,或者没一个人说了真话。我问你,你信谁?” “谁也不相信。” “就算是你的亲生父亲?” 符衷没有言语,季转过眼梢看他,眼尾挑着微微的红色,他无所谓地撩撩头发,语气杳然:“如果是我,我父亲的话我也不会全信。” “首长一直都这样?” “没有,老话听过么,人是会变的。我曾经历过兄弟的背叛,让我对一切都有了戒心。符衷,命只有一条,保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越来越强大,强大到不用相信别人,而是让千万人来相信你。” 季看着符衷的侧脸,看他挺拔的鼻梁和款款的长眉,季觉得自己是相信他的,他只坐符衷的飞机。 符衷从衣兜里摸出一块方糖,剥开糖纸递给季:“首长别去想那些伤心事儿了,陷害您的人已经进了监狱,您挺过了五关六将,是我们的英雄。吃颗糖解解愁,要是您觉得不够甜,可以抱抱我,拥抱可以解除世上一切烦恼。” “吃糖就吃糖,非要抱抱干什么。”季低头咬住符衷手里的方糖,舌尖擦过他手指,撩着眼皮看他的表情。 符衷被指头上的异样刺激了一下,他不知道首长这么会勾人。自己心思早就黑透,一点就着,季非要做那颗火星,焚着他的身体,又不把话讲明。 “首长,吃糖就吃糖,非舔我手指干什么?” 季咬着糖笑,如果人有味道,那符衷就是加了糖块的草莓酸奶。而自己呢?自己会是什么味道的? 符衷想,首长是梅子味的,望着可以止渴,要是吃上一口,那一定是无穷的回味。 他们靠着栏杆,等一块糖化完,符衷每次叫他首长,想说话,季总要打断他。符衷知道首长在回避什么,他莫名有些惆怅,不知心中的那些情意何时能被人知晓,又或者一辈子都不可能了。 顾州离开燕城监狱前,助理跑进办公室对他行礼,顾州把玫瑰花抱在怀中,从助理手中接过刚打印出来的白纸。白纸还留着打印机里的余温,扑鼻一阵油墨的香味。 “监狱长,这是您要的报告。”助理说,“外面来了很多记者,沸反盈天,您真的不出去见见么?” “不用了,叫司机把车开到后门去,外面的记者让警卫长去应付。” 顾州抖抖纸,绷着嘴角上下扫视,左上角订了订书针,翻动不太方便。他没全部看完,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叫助理收拾办公室,报告纸收进公文包,抱着花侧身离开。 玛莎拉蒂的窗外滚过城市的喧嚣盛景,平时闪现超模的巨幕广告屏播放着实时新闻,记者正在向镜头展示身后一片狼藉的火拼现场,不断提到一个编号,0001。 唐霁入狱那天全城都在直播,也就是那时候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了0001的名字。顾州亲自受理唐霁的档案,牢房门口的铭牌还是他看着焊上去的。 顾州垂首拨弄红艳的花瓣,他把被子弹打坏的花全都抽了,剩下的拢成一束,数了数,刚好十九朵。记者播报新闻新闻的声音经过车窗过滤,早成了渺茫的余音,顾州轻轻地微笑,仿佛车外的世界全都飞驰着离他远去。 “监狱长,今天还是停在这里吗?”司机把车停在早上的路口,两边楼房夹着一条道,上面成了一线天。 顾州点头:“照旧,剩下的我自己走回去,你不用跟着我了。”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正欲发言,顾州已经从车上下去,门砰一声就关紧了。顾州竖着风衣领子消失在前面的转角,司机无奈地叹口气,启动车辆停一个妥当的姿势。 回家,公寓里照常亮着灯,打开门,三叠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顾州瞥一眼,放的是新闻。他知道新闻里在讲什么事,没说话,把包放在一边:“我回来了。” 三叠从沙发上下来,跑到顾州跟前去,摸摸他的衣领,再看看腰带,最后看到锃亮的鞋尖,呼了一口气:“你没事儿吧?” 顾州拉过他的手,把背在身后的玫瑰花递到他面前,笑道:“我好好地上班,能有什么事,我给你带了花,送给你。” 三叠看到粲然一片绯红,眼中闪过熠熠的光彩,他把花接过,凑到鼻尖品闻。转身跑到阳台上找来干净的花瓶,浇上清水,一枝一枝小心地插上。 茶几上多了一瓶玫瑰花,客厅里亮着温黄的壁灯,三叠帮顾州把风衣挂上衣架,说:“下午睡觉醒来看电视,结果就看到城里发生了枪战,说是有人越狱,你那边真的没被波及到么?” 顾州挽起袖子进厨房,套上围裙回头说:“我那边离得比较远,楼层高,放心,真的没有事的,你看我不还是好好的么。” 三叠挽好头发,站在餐桌旁倒水给他送去:“越狱的是时间局的人,编号0001,谁来劫的狱?道上的?” “估计是黑/道,唐霁那家伙手段多得很,你知道他犯的什么罪么?故意杀人,杀了十几个执行员,还有谋杀,不过没成功。” “这种事情那还得了,闹这么大,燕城监狱的监狱长竟然没露面,不行,我明天要去见记者。” 顾州打开柜子拿出几个土豆,垂眸轻笑,说:“干什么去?” “你问我干什么去?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 “又是去呼吁反战吧?没事儿,这是高尚的事业,我挺你。” 三叠喂了他一口水,捂着杯子取暖,脚下没穿袜子,有点冷。他忽然想起电脑上还有文章没写完,放下杯子转身离开厨房。 顾州蓦地叫住他,看看厨房的大理石台面,扶着腰对三叠说:“你进过厨房?” 他让开身子,台面上放着菜板,一叠切碎的菜留在菜刀旁。碗里盛着搅匀的鸡蛋,没有剥完的活虾放在水槽里,虾子还在浸水篮中蹦跳。三叠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头顶说他想学着做菜,结果学不会,半途而废了。 顾州笑着摸摸他的头发,洗干净手整理台面:“哪能一下子就学会,你想吃什么?跟着我学,做出来都给你吃。” 三叠探探身子,说:“韭菜炒鸡蛋和油爆虾,虾头我剪掉了一些,但我不会挑虾线。” “你过来看着,你把虾头撑开,手指稍微用点力,把那根虾线挑住就行了。”顾州做给他看,“你看看你剪的都是些什么,浪费了多少好肉。” 三叠不好意思地笑,撩起眼皮看到顾州唠叨,抬起下巴亲他嘴唇。顾州一堆话被堵回肚子里,洗干净手把他抱起来坐在台面上,搂着他的背接吻。 季的母亲坐在老旧的房里,她满头银发。黄杨木的椅子发出嘎吱的声响,她没有开灯,坐在深蓝色的玻璃窗下,看着窗外铁黑的防盗窗栅栏,一边听着电话。 她长久沉默,等那边的声音停止,才沙着嗓子说:“白家早就退了,我的利益与你们无关。谢谢你告诉我唐霁越狱的消息,他们迟早要对我动手,还是那句话,动我可以,老命一条,但是他们要是动我儿子,我代表的就是整个白家和季家的势力。” 电话挂断,整间屋子只有窗户透出浅淡的蓝光,窗外飞来一只鸟,啁啾不停。季母扭头拿过桌上的相框,轻轻抚摸季尚且年少的面孔,相片中还有一个女人,眉眼与季母有几分相似。 晚间,季帮符衷上药,还是在符衷的房间里,还是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季点着药水,时不时问他疼不疼,给伤口吹气,那气仿佛傍晚的凉风,吹过心上。 符衷等药水干了,坐上床。季把药瓶子收进抽屉,拎起椅子上的外套穿好,他知道符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抿抿唇,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罢往门口走去,符衷忽然叫住他:“首长,今天不在我房间留宿?” 季转身看他一眼,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摸出来看:“怎么天天留?昨晚只是太晚了懒得回去,你不要得寸进尺。” “首长说有人在监视你,我这里比较安全,那不如一直安全下去,免得夜夜发愁。” 季的手机上跳出顾州的信息框,他点开,符衷察觉到他面色q白,知道事情不妙:“首长,您怎么了?” “没事。” 他把手机收回去,没看符衷一眼,回身拉开房门出去,关门的声音让墙上的捕梦网晃了晃,松香被气流吹散了一些。符衷正莫名,手机突然跳出信息,陈巍的傻狗头像跳得老高,符衷看看时间,估摸着又是来找他开游戏的,那真不巧,他现在没心情打游戏。 烦躁地点开陈巍的消息框,出人意料的,今天没有看到熟悉的说辞。 ―符狗,看新闻了么?下午的事儿听说了么? ―什么新闻? ―哦!你在俄罗斯,我怎么给忘了。我这边的新闻都爆了,满城的广告屏全是在报道这事,my god,竟然真会发生这种事。 ―什么事情这么爆?什么国家领导人来友好访问了么? ―啥玩意儿啊,有人越狱了!真刀真枪上的,西城好几幢楼都被炸了,满地都是子弹壳,吓人。 符衷心抖了抖,手指也跟着抖,打错了几个拼音。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敢暴力越狱,也不得不说是个人物。 ―什么人越狱?哪座监狱的? ―就早上看到的那个保外就医的,前王牌执行员,编号0001。保外就医的路上逃跑了,团伙作案,这波操作我只能说666了。邮件发给你了,你点开来看看。 收件箱里躺着一段视频,符衷点开看,这是新闻报道的录像,路人手机拍的,晃得符衷头晕。镜头中两帮人马在枪战,四处飞溅的子弹壳打碎了橱窗玻璃,然后一辆救护车突然冲出重围。视频末尾传出尖叫,戛然而止,估计是拍视频的人被流弹打中。 编号0001,那个季口中背叛了他的兄弟,他谋杀未遂,季死里逃生,逃生的代价是全身被烧掉90%的皮肤。父亲是季的心病,0001是季的b痼,两个一想起,就是剜骨蚀心的疼痛。 符衷曾亲眼目睹首长全身缠满绷带坐在床头,他们对坐,而季从不知。他那段日子瞎了眼睛,有时候摸到符衷的手,以为是医生,问他北京总部A区第三队是谁在接手。 符衷不言语,医生站在旁边说:“都烧成这样了,还挂念着你手下的那群小崽。” 季躺在被单下,抓着符衷的手腕,说:“他们那么毛躁,事情总是做不好,要是换个比我严厉的,他们得要天天受罚,谁忍得下心。” “他们都说你鬼脸阎王,难道你还不是最严厉的那一个?” “该罚的我就罚,暗地里给他们减了不少力度,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到处传我是阎王,害得我总被人笑。”季停顿了一会儿,“有个新人是我学弟,爱出头,总是和我对着干,没办法,按照规定我要罚他,但我真的狠不下心来看他淋着雨十圈二十圈地跑。大猪你知道,我心软,可为什么偏偏做了个恶人。” 符衷的手腕在他手心里微微颤抖,血脉中心跳在泵动,他第一次听首长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多年的印象中,首长严厉刻板,不苟言笑。 他默然在季床边坐了很久,等他睡去,才开着飞机返回北京。他是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拉着操作杆破开层层叠叠的云层的。 无眉狼王 符衷胸口钝痛,像是针扎在心上,另一头连着首长。陈巍又给他发来几张图片,很黑,放大了勉强能看见人形,像是明星出街狗仔的偷拍照片。 ―这是出现在现场的神秘人物,有人目睹他跟着监狱的支援车队到达现场,并投入到了战斗中。不过后来记者想要拍他,他却故意遮住脸离开了。 ―这是个什么人? ―尚不明确,估计是监狱里的什么头目,有人说是监狱长。不过要说这燕城的监狱长,那还真是个打着问号的人物,一级重犯越狱了,事后接受采访的却是燕城监狱的警卫长,没见他露面。 符衷看照片,照片中有个模糊的侧影,应该是竖起风衣领子在遮脸。下面还有几张,拍到这人抱着一束花上了车,车标玛莎拉蒂。 经历枪林弹雨之后还能气定神闲地抱着花回家,符衷觉得这份气性常人所不能及,他怀中的花呈现鲜艳的红色,如山水泼墨中的丹砂。 陈巍向符衷八卦了这件事之后,得到了满足,他别了符衷,打开亦山的小说。何峦正从门外进来,他背着包,把电脑放在书桌上。 “老何你怎么又这么晚才回来?怎么不买点夜宵?” 何峦脱掉外套挂上衣架,指指电脑,说:“我忙,吃夜宵对身体不好,以后你少吃点。” 陈巍撑着下巴撇嘴,何峦在衣柜里翻找衣物准备洗澡,陈巍的眼睛跟着他打转:“老何你每天都在忙些啥啊?是什么能赚钱的路子么?带带兄弟呗。” “确实能赚钱,但是你的话,”何峦解开扣子脱衣服,看了陈巍一眼,“估计够呛。” “胡说,有什么我陈巍做不来的?我帮别人修照片好几百一张呢。” 何峦把毛衣丢在床上,笑着捡起枕头轻轻朝陈巍抛过去,砸在陈巍鼻子上:“我干的这活,没熬个三五年你连条小虾都算不上。老何给你指条明路,帮别人修修旧照片吧,能赚不少钱。” 他对陈巍比个胜利的手势,然后关门洗澡,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浴室门上热气朦胧。陈巍翻着亦山几分钟前刚更新的章节,在这一章里,老秦和唐弟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虽然陈巍自诩直男,但无奈人家亦山会写,看得陈巍心花怒放,反反复复看其中的几段,最后都能背下来。 何峦出了浴室,他洗澡不会费太长时间,他说要节约用水。坐在床上裹着毛巾擦头发,拉起被子盖住腿,陈巍蹦下床,伸着手机去给何峦看。 “老何你看,今天亦山更新了,我终于看到老秦和唐弟抱在一起了,你快去看啊,好兄弟当然要一起快乐!” 何峦被他疯狂地摇晃肩膀,毛巾几次盖不到脑袋上,陈巍把自己手机塞给他,夺过毛巾帮他擦头发。何峦盘着腿笑,低头看手机,自己写的东西他明镜似的,看陈巍这么开心,他也跟着愉快起来。 “看看看,就是这里,你看,天啊,亦山怎么这么会写,我一个直男都看得不要不要的了。”陈巍拍着自己的脸颊,他估计有点脸红,是热的。 “你喜欢看这种?”何峦回头说,“光是这一点你怕就不是个直男了。” “屁。”陈巍把何峦的头摆正,抓抓他头顶,抓成鸡窝,“这是因为作者写得好,不过至于我是不是直男,无所谓,喜欢就好,who care。” 何峦把手机掐灭了,但笑不语,陈巍继续说:“我上一个女朋友,在一起还没两个月,她就把我甩了,她给我的原因是我们性别不同。” 陈巍一直在纳闷,性别不同何以成为分手的原因?何峦听了抖着肩膀笑,回手把毛巾扯回来:“原来你也会被人甩,听你前女友的话,她是不是喜欢同性?”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巍终于堰塞贯通,想明白了又觉得委屈:“她喜欢同性为什么还和我在一起,欺骗我感情。” 何峦擦干了头发,甩了陈巍一脸,说:“可能想扳回性取向,结果发现都是徒劳?天生的没那么容易改变。你也别伤心,总会遇到你的真爱的。” “老何你倒是会安慰人,嘴巴这么甜,吃了不少蜂蜜吧?” “跟你说了我家蜂蜜很甜的,你自己不信,不信就去尝尝,我还会诓你不成?” “那老何你转过来。” 何峦转身,陈巍叫他再过去一点,近到只差两厘米,何峦抬手按住陈巍的嘴唇,分开一点,说:“巍巍你干什么?” “你的嘴上涂了蜜,你又叫我去尝尝,所以我就想尝尝,究竟有没有那么甜。” 何峦忽然变了脸色,这忽然跑偏的气氛是不是哪里不对,陈巍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勾着自己上套。不行,这很危险,得终止话题。 “够了巍巍,这话说着玩玩就行,当不得真的。”何峦看看钟,“天晚了,该睡了,你的床在那边。” “下回请我吃蜂蜜吗?” 何峦撑着腿,抿唇笑,轻轻推陈巍下床,说:“请,肯定请。” 陈巍这才笑了,他提腿下床,趴回自己的床上,一掀被子把自己裹住,动了两下,翻个身子看何峦。何峦看他眼睛晶亮,惹人莞尔,一低头,陈巍的手机还在自己床上,他给陈巍递过去。 “老何你人真好。”陈巍轻声说,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夸何峦,一边伸长手臂去够自己的手机。 何峦听他这一句,忽地觉得心暖,他靠在床头,把自己的灯调暗,笑道:“胡说八道,睡吧。” 陈巍探出手关灯,面向何峦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觉。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何峦床头一盏灯发出暗色的光,刚好够照亮小小的一角。 他翻看新闻,看到越狱的消息,略感惊奇,还看到西藏那边新发现了什么巨大动物的骨架,尚未定论属于哪个物种,以及有人盛传他们看到了昆仑山上的神宫,古名“昆仑虚境”。 符衷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他给季打电话过去。季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头靠着椅背,头发在脑后垂下。忽地手机响了,他睁开眼睛看,盯着屏幕很久,才接起。 “什么事?”季语调轻,淡成了清茶,他搅动杯子里的咖啡,往里面丢了一颗方糖。 符衷听他如风过耳的声音,听出了他的疲惫。他把自己的声音放缓,好与深夜的寂静相衬:“首长,刚看到消息,北京的燕城监狱有人越狱了。” 季轻轻敲着瓷杯,听水波震动的声音,他揉揉眉心,回答:“我知道,刚才在你房间,就有人告诉我0001逃走了。” “首长为什么那么匆忙地离开?您可以留下来,也许比一个人待着好过。” 符衷听到季在叹息,他没来由地又想起季在成都疗养期间说的那番话,他心软,可偏偏成了恶人,满身的伤疤只有自己来舔舐。符衷那时就觉得首长好孤独,可能生来孤僻,他身上带着清冷严肃的气质。每次有了危险,他总把符衷挡在身后,事后再难受,也自己偷偷躲起来哭。 外人看到了首长的风光和威仪,而符衷看到了季的孤独和辛酸。他那些从不为旁人道的往事,却毫无保留地说给符衷听,他有飞行恐惧症,却唯独愿意坐符衷开的飞机。 他需要有人照顾,需要有个人帮他分担海一般浩大的悲伤。 “0578,我是你首长,我想在哪里就哪里,你无权命令我。”季说,他闻咖啡苦甜的香气,却不入口。 符衷知道季总是拿首长的身份压他,但他这次不服压:“首长,我希望您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您可以告诉我,您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我都愿意听。” “告诉了你有什么好处,”季挑着嘴角看墙上的干花,“你也许会把我的事当作笑话讲给别人听,也许会在背地里对别人说,原来我们的首长,是这么弱鸡一个人。” “不会。我对首长,与别人不一样。我是天蝎座,星座书上说,这个星座的人占有欲很强。我想,如果我一人独占,又怎么会让他人去肖想。” 季笑:“好巧,我也是天蝎座。” 符衷也笑,确实好巧,他柔着声音说:“首长有什么不愉快么?趁着还没睡,我们聊聊天吧。” “你是第一个没事敢找首长聊天的人。”季说,“你为什么这么大胆,不怕我把你从队里除名?” “因为我非常想念您,有句话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天天想念您,没准哪天就有了回响。” 这温暖如风,柔如彩虹的声音让季想起了符衷弹的钢琴,他隐隐觉得高兴,心情没了先前那么压抑,他舍不得挂电话了:“不就几层楼的距离,有必要这么想念我么?想我就来见我,省的天天惦记,我还得提心吊胆地过活。” 符衷撩着头发笑:“我现在可以来见您么?” 季阻止他:“不用,这么晚了,你腿上有伤,不好走路,老实在床上休息吧,你再受伤我可不好向你老爸交代。” 符衷不好再请首长到他房间来,虽然他无比渴望能与首长对坐共话,但这只是望梅般的念想。 “外面有人帮助0001逃跑,估计他自戕就是为了能获得离开监狱的机会。”季说起唐霁,“是什么人帮助他越狱,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事,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0001前辈在黑/帮有没有势力?我看过视频,劫狱的那一方火力很猛,具有极强组织性,可能来自于地下帮/派。” 季起身在屋中徘徊:“你不用叫他前辈,他姓唐,叫唐霁,他不配当你的前辈。至于帮/派,我不甚了解,在他谋杀我之前,唐霁一直是一个很好的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好。” “人不可貌相。外面的人费那么大力把唐霁劫出去,估计有人需要他帮忙做事。” “唐霁就是天生的杀人机器,他在时间局执行任务从来都是暴力执行,当时在我们教官层里,都叫他‘无眉狼王’。” 无眉狼王,鬼脸阎王,人人都挑着大梁。 “首长觉得唐霁犯罪是自愿为之,还是受人指使?”符衷拉起被子靠着软枕,看松木墙壁上的挂画。 季靠在落地窗旁,俯首看地下城的景色:“是以我的名义去告他的,他在法庭上招供,是自愿为之,并承认所有罪名。当时证据确凿,就定了罪,作为国家一级重犯关进燕城监狱。现在他们能劫走人,肯定是里应外合,燕城那地方,半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又是怎么与外界取得联系的?” “照这种情况,多半是受人指使,违反时间局规定只算是其中一个罪名,其他恐怕另有隐情。” 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想,如果当时他成功杀死了我,其他被杀的执行员就按照因公殉职处理,是不是他连牢狱之灾也免了?还能功升一等,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 这话带着浓浓的讽刺,所谓英雄,就是踩在枉死同伴的尸体上成为英雄。 “首长,原谅我的冒犯。我想问,如果首长您死了,对谁有好处?”符衷旋着旋钮,看壁灯亮起又暗下,“上次唐霁真正的目标是您,杀死其他的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季皱眉:“我不知道我得罪了什么人,我不曾得罪过人。但总有人莫名其妙想让我死,比如现在,我正处于监控之中。” 符衷悚然,季的语气变得森冷,可以猜出他现在的神情。事情越来越不对,“龙王”横空出世,无处不在的监视,越狱的唐霁,幕后推波助澜的黑手,全都盯住了季的后背。 “首长,您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上一辈遗留的恩怨?” “有什么恩怨要做到让我季家断子绝孙?上一辈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关老子毛事。” 他语气激烈,显然十分不满,符衷温声安慰了几句,才让他平复了心情。季说:“现在唐霁出逃了,他肯定是想狙杀我,绕来绕去还是没绕过去。” “如果首长遇到危险,我会一直站在首长身边,我们并肩战斗,而不是您来保护我。” “什么时候让你来保护我一回,你那么强,我也乐得轻松。” “首长知道我强,为什么每次还把我护在身后?” 季笑笑,随口说:“习惯?” 符衷但笑不语,季知道这狼崽子没安好心,走回床边坐下,说:“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困了,想睡觉。” 符衷说:“我们第一次聊了这么久的电话,首长记得做个好梦。您看,把事情说给我听,心情是不是愉快了不少?” “就你歪理多,不过也没错。”季把眼镜摘掉,倒在床铺里,“睡吧,不聊了。” “好,首长晚安。” 季听见他说晚安,笑意渐渐变大,他没有说话,捻着自己的衣领,等符衷挂电话。 半晌,那边没有声音,他拿下手机看看,还在通话中,季问:“你为什么不挂电话?” “我在等首长的下一句。”符衷仰着脖子笑。 季捂住眼睛,笑得脸颊生疼,他揉揉,耳朵发烫,轻声说:“晚安。” 敞开心扉 三叠第二天一早就被人接走,顾州给他熨好妥贴的西装,并亲自给他系上领带。三叠把电脑和文件收进皮箱,他将要接受记者的采访,并在会场上发言,会场的摄像机连着全城的广告屏,到时候会实时直播。三叠很看重这次演讲,他进行了妥善的准备,头发扎在脑后,服装和仪容都方正齐楚。 “保护好自己,注意安全。”顾州拥抱了三叠,把他送到楼下,在大厅后面对他说。 三叠转过墙壁看看外头等候的人群,理好自己的领带,答应下来。他看左右无人,抬头飞快地在顾州嘴上亲一下,然后笑着走入大厅,外面很快传来呼拥的声音。 顾州没出去,外面人多眼杂,影响不好。他靠在墙壁上听着外面的汽车声渐渐远去,抬手摸摸自己的嘴唇,唇边带着温温的笑意。 公文包放在玄关旁的大理石台上,顾州从里面翻出一叠纸,订书针钉在左上角。他在沙发边上坐下,撑着膝盖翻看报告单,第一页写着子弹的数目和型号,后面几页是解剖注释图。 顾州皱眉看完全部内容,翻回到第一页,手指停在子弹数目那一栏。顾岐川曾把季的私人订单交给他,上面注明了一箱子弹的颗数,这种特制的子弹一箱较少,大概是700发。 按照现场搜查出来的子弹来看,加上那些打进人体或建筑物取不出来的,大概也是700发。 顾州把报告单丢在茶几上,绷着嘴角喝水,水是凉的。茶几旁边摆着瓷瓶,里面插着一大束新鲜的玫瑰花,昨夜三叠插上的,下面加了清水。 倒了些水在手上,然后把水珠撒到花瓣上去,顾州转着瓷瓶整理了花束,直到把所有花瓣都挂上水珠,他才挑出几根略有蔫蔫的花丢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些,闻闻玫瑰花淡淡的香气,顾州才站起身打好领带,取下衣架上的风衣裹上。他把报告单放进公文包,关掉客厅的灯,开门出去,一边给格纳德公司打了电话。 玛莎拉蒂在格纳德军工厂的门口停车,极具后现代设计感的建筑在黑夜里浑身银光。顾州下车吩咐司机把车开到停车场去,里面有工作人员出来迎接他,顾州走路快,随行的人跟不上他。 生产车间灯火通明,顾州脱掉手套,叫人把过去几个月的生产订单拿来给他看。助手打开电脑登入系统,仓库管理员匆匆赶来,气喘吁吁,手里抱着几沓文件夹。 顾州让人去外面等着,车间办公室里留他一个人,关了门,外面的喧嚣也就沉寂下去。文件夹摊开在电脑前,与电子文档一一比对,他一目十行,繁冗而巨大的数字接二连三涌入他的视线中。 外面的管理员、助理和车间主任等的心焦,心中忐忑,生怕是哪里出了问题老板要找他们麻烦。三人低声交谈这几个月的生产情况,焦虑地看看生产线,偶尔回头透过玻璃看里面独自忙碌的顾州。 “小老板很少来公司,今天以来就找我们要生产订单,你们想想,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们都是按照客户的生产要求来的,客户那边也没有不良反馈,仓库的进出记录每天检查五六遍,怎么会有问题?” “我记得有一批货是特制的,做时间局的那边的私人订单,那笔单子有没有出错?” “不会,这种特别重要的客户都是额外做的,数量不多,不会有大问题。”车间主任说,“那边我盯得紧,大客户不能得罪。” 几人正在门外徘徊,顾岐川突然在秘书的带领下进来,他通常只待在自己的在楼顶的办公室里,今天大驾光临,车间主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么来了?”顾岐川问,往里面张望一眼。 主任忙说:“小老板突然找我们要这几个月的生产订单,现在正在里面检查。” 顾岐川戴着手套的手扶上门框:“哦,你们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顾州平时不会管这些事情。” 三人对视,然后摇头,顾岐川看他们一眼,挥手屏退。敲敲门,顾州没应,顾岐川开门进去,他才从文件堆里撩起眼皮,没起身,手上的红笔正在做记录。 “今天突然来,有事么?”顾岐川走过去靠在桌边,低头翻动厚厚的档案纸。 顾州把检查好的文件夹叠在一边,说:“有事,我在查是不是多生产了一些特制弹头。” “不是说过了么,特制弹头只做给季,其他没人,这种特别重要订单怎么会出错?” “爸,昨天的0001越狱事件您听说了没有?”顾州从下面抽出报告单,“我在现场发现了这种特制弹头,叫人做了收集,大概是一箱的量。季现在不在国内,所以怎么会出现这种子弹?” 顾岐川闻言皱眉,接过报告单查看,他上下翻动,眉间的阴云越来越重:“怎么会有这种事,季那边都是地下交接,他也清点过,没有少发漏发的。” 顾州调出档案给顾岐川看:“你看这里,这是特别订单的生产情况,每一批都是严格检验的,数据显示,没有多做。” 顾岐川没有言语,顾州从衣兜中拿出一颗弹头放在桌上,顾岐川对着光仔细查看,顾州说:“最神奇的是,这上面的花纹是我亲手雕的,我深信至今还没人能模仿我的雕刻手法。” 半晌,顾岐川放下子弹,说:“如果我们这边确实没有问题,那就说明是季为劫狱的团伙提供了这种子弹。” 顾州靠在椅子上,敲击扶手:“不可能,众所周知季差点被0001害死,怎么会帮助团伙劫他出狱。” “还有一种可能,晶体的配方泄露了。弹头雕花可以通过机器完成,找来专业的仿画造假钞的高手画底图,相似度可高达99%。” 父子对视一眼,顾州的目光落在了玻璃外面的子弹生产线上,轻声说:“现在唐霁越狱了,季那边肯定不太平。当务之急是查到仿制子弹的来源,目前只能紧急改变晶体配方,研发威力更大的化学制剂。” 顾岐川点头:“我会联系季的,你通知化学部那边,还有一个月他们就要穿越了,时间紧迫。另外调查的事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唐霁背后有庞大的势力,非你我所能撼动。” 顾州沉默一会儿,收拾掉桌上的文件,猛地盖上电脑,说:“你我不能撼动,但倘若加上另外的几家势力呢?” 顾岐川微笑:“他为猛虎,我为狼群。” 季接到顾岐川的电话,正在对几个执行员进行考核,符衷腿有伤,季特许他旁观。手机忽然响了,季对旁边的山花打了招呼,起身出门去接电话。 “季先生,公司又新研发出一种高爆晶体,比之前的性能更加完好,经过测试合格之后我会为你换上全新的弹头,请你知晓。” “好的,我知道了,希望能加快进度,我这边时间不多了。” 顾岐川答应,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唐霁已出逃,他之前谋杀过你,估计不会善罢甘休,请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季笑,轻轻敲着栏杆,声音淡然:“谢谢,我会注意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我死,但如果他来了,以血还血,以恶制恶。” 季隐约听到顾岐川微乎其微的一声叹息。 挂掉电话,季吹吹走廊里的风,然后进去继续监考,他胸前挂着监考证和A+的徽章。符衷坐在他旁边,悄声问他:“首长,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季叠起腿,捧着文件夹看场中执行员格斗,头挨近符衷一点,说:“没什么大事,家里人打个电话来问平安的。” 符衷笑了,转过鼻尖悄悄闻季头发的香气,笑道:“是首长的妈妈吗?” 季很淡地微笑,手指夹着笔,转一转,扭头对符衷说:“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很久没有联系过我了。” 符衷点点头,首长的家事他略知一二,季对家事不常提起,尤其是自己的母亲。符衷没有多问,他们两个斜着身子坐,头凑得进,方便低声交谈,符衷垂眸看首长的鼻梁和眼镜,季面上平和,欢喜尽在眉梢。 正在说话,三花突然伸手过来推季一把:“你俩讲啥呢?人家都考完了等着你说话呢,你还不快看看!” 季身子一抖,被山花的熊劲儿一推,没坐稳,往符衷那边倒。一倒就倒在符衷的大腿上,身子就被一双手臂环住了,符衷把他扶住,低头询问:“首长,您没事儿吧?” 气息扑在耳根子上了,季忽然心跳骤急,血液在往脸颊上涌。旁边这么多人,他拼命压住脸红,撑起身子坐回去,风平浪静:“我没事,山花你使那么大劲干什么?有毛病?符衷腿上有伤,你仔细着点!” 这话牛头不对马嘴,山花不明所以,看看符衷,符衷正低垂着眉目检查自己的小腿,看不清神情,不过上挑的唇角表现他还是愉快的。 季对着外人面冷,寒着声音叫两个执行员走到跟前来,他的语气天生严厉,戴着眼镜,听得山花背后发凉。对着符衷弟弟言笑晏晏,对着外人就是鬼脸阎王,山花吐槽一句,这怕不是个双标。 考完,季监考的一个没通过。山花夹着文件夹翻动季手里的成绩单,啧一声,说他就是强人所难。季说,在你那里过得了,在我这里就过不了,我要求高。 符衷扶着椅子站起身,对山花行了礼,目送魏首长消失在门边,看看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季整理桌上的纸头,符衷帮他抖开外套。 “我自己会穿衣服,不用你帮忙。”季把手臂伸进袖子,说。 “边边角角帮首长打理一下生活,是我该做的。”符衷帮他打整衣摆,“首长在成都的时候,您的医生就告诉我,叫我多多照顾您,我谨遵医嘱。” 季没让他上手帮忙系扣子,符衷就替他抱着手里的文件,季摘掉监考证和符衷一同出去,在走廊上问他:“你去成都看过去我,我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符衷微笑,腿上的伤好了大半,他已跟得上季的脚步,他想了想说:“每次我都是远远地看着您,只有一次,首长要喝水,是我喂的您。” 他说了谎,何止一次,应该是每次。他把首长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然后开飞机回北京的时候就偷偷哭,那些眼泪他也不曾让季知晓。 季听了他的话,沉默着回忆当时情景,忽地忆起温水流入喉咙时的触感。他抬手撩自己的头发,说:“我就说当时大猪的手怎么这么硬,还有股香味,糙糙的,有茧子。” 符衷摊开手心看,他的手瘦长,摸着骨头硬邦邦的。长期训练拿枪摸炮,起了薄薄的茧,没想到这些都让季知道了。 季搭着他的手看,手指点一点:“就是你。” “首长知道是我,还抓着我的手不放?” “你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人,我当然要抓住不放了,不然只有我一个人孤独终老,说出去没面子。”季随口找个理由为自己开脱,其实心中不然,他不肯说实话,实话说出来容易擦枪走火。 符衷默然,心里的火苗窜高了一些,原来首长什么都知道。他们借着这样那样的理由让自己看起来冠冕堂皇,其实心思早没了那么干净。 临分别前,季插着兜问他:“你来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首长生气,生气了就要罚我。” 季笑,踮踮脚说:“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哦,我对你们一直很凶,但那不是我本意。我不凶,你不用怕我,以后对我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就像你昨晚对我说的一样,总要敞开心扉不是吗?” “我知道,首长看起来凶恶,其实比谁都温柔。” 季摸摸自己的鼻子,转过脸去不让符衷看到他憋笑的表情,说:“谁叫你说这话的?” “首长说,有什么话想说就说,我就说了。” “得了你,就会钻我空子,说话拿捏住分寸,要是把我惹气了,照样罚你。” 符衷犹豫了一阵,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着说:“遵命。” “吃饭去吧,我猜你又要吃草莓酸奶。”季调侃他,把自己的文件从符衷臂弯里抱出来,“等你腿伤好了,记得要来补考,如果你觉得要找个人陪练,告诉我,我帮你批下来。” 符衷说:“我想有个陪练。” 季抬起眼皮看他,准备拿笔写审批,问:“谁?名字编号告诉我,这就给你批。” “0002,季。”符衷说,“我想找这个人当陪练,首长,您给批么?” 仪风唐霁 季挑嘴角,眉梢上喜不知是否是符衷的错觉,他撇着眉毛按下手,嗒一声,笔帽敲击文件夹的硬板,视线飘了一个弧度往符衷的眼睛里看,说:“0578,你知道季首长一直很忙,他可能腾不出时间来当你的陪练,如果是这样,我觉得得不偿失。” 符衷笑着点了点审批单,手指掂着无穷尽的喜悦:“在首长分出一点时间给我的同时,我就把全部的时间给了首长一个人,我很乐意的,怎样都乐意。” 如果当时有外人在场,一定会惊异于符衷说的这是怎样的情话,但当时并没有人来往,走廊两头空旷,偶有凉风袭过,绕着他们两个打转。 季头回听人这么坦白地说出心迹,他知道符衷骚话多,一骚就骚到他心坎里去。但首长要有首长的威严,他是鬼脸阎王,阎王得横眉冷面。季绷着嘴角半天没有绷住,心里说道行太浅,摸摸嘴角掩饰快要抬起的面部肌肉。 符衷安静地等着他说话或下笔,季有些犹豫,装作考虑的样子,侧转身子踮踮脚,正欲找个理由说些场面话,眼梢瞥见另一头过来一个白影子。 白影子是白大褂,身上一股药水味,手里提着皮箱。肖卓铭一手抄在兜里,脚下的皮鞋底子硬,敲在瓷砖上利落有声。 季眼皮跳了跳,磨蹭了这么久,也该做个决断。他低头抬手写审批,一头写符衷的名字,一头写自己的名字,末了签上名,塞到符衷手里。 “单子给你了,别丢,等伤好了拿着单子去找季首长。”季提醒他,闲闲转着笔,“季首长哪天有空我也不知道,所以你随缘。” 他明明说着自己,却又像把自己置身事外,符衷喜欢听他这样的语气。季忍不住要瞟他几眼,瞧他的神色,看他一脸暧昧,自己却慌了神。 肖卓铭路过,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推了推眼镜,俯首说季首长好。季与她不熟,点头招呼,肖卓铭看看符衷,他们同等级,所以不用行礼。符衷肖卓铭是认得的,她顺口问了问符衷的腿伤,蹲下来替他检查。 季俯身查看,听肖卓铭描述恢复状况,季平时听人作报告,心不在焉神游天外,这会儿却认真得像在大学里念书。 他把医生的话一一记下,肖卓铭拍拍膝盖站起来,皮箱踢在手里,忽然手机震动,铃声飘出来。她看看,忙侧身离开:“老师打电话催我去实验室,季首长再见。” 她很快地离开走廊,转过两座建筑之间的楼梯往下走,皮鞋声渐渐远去,回电话的声音也同样消弭。 老师正在看显微镜,实验室里摆着巨大的仪器,各种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错落摆放,有的是死去的婴儿,还有长着翅膀的A猴、狰狞的怪鱼,甚至还有红尾巴的人鱼。 肖卓铭穿好消毒服进去,戴上口罩和防护目镜,她整张脸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她喊了一身老师,把皮箱放在一旁。老师滑开椅子,摘掉眼镜揉揉酸痛的眼睛,打声招呼:“你来了。” “嗯。”肖卓铭打开皮箱,里面码着各种各样的解剖和检测仪器,“老师匆忙叫我来有什么事?” “北京那边寄过来一件东西,叫我来鉴定物种。”老师去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肖卓铭,转身打开中央冷冻柜,下面升起一个小小的玻璃柜子。 肖卓铭喝了一口温水,走到冷冻柜前,说:“什么物种要专门找您来鉴定?北京那边的专家难道还做不了主?” 老师在一旁操作仪表,拉过灯罩打光在玻璃柜上,拉近了一点,好看得清楚些。肖卓铭挨得很近,鼻子几乎贴到了弧形玻璃罩,在强烈的灯光照明下,玻璃柜里盘着一条细细的银线。 “这是什么?不是鉴定物种么?怎么就只有这么个东西?” 转开强光灯,老师胸口的铭牌一闪,上面写着“杨奇华,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中国区会长”。老师放下水杯坐下休息,递给肖卓铭一叠纸,说:“这是某种生物的某个组织,北京研究所的化学分析显示,具有生物组织的常规形式,甚至检测到蛋白质、DNA。” 肖卓铭直起身子,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那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检测出来的DNA序列与现存的所有已知物种均对不上,匹配结果为0。”杨奇华的神色变得严肃,“你别看那细细的一条线,这东西的比强度高于超高强聚乙烯纤维的百倍不止,你知道,超高分子量的聚乙烯纤维,强度比钢丝高了15倍。至今还未发现有那种生物的组织能达到这种强度。” 肖卓铭敲敲手指,问:“这东西是在哪里发现的?” “最先是维修部收到的,有个人拿了件旧军装去找他们拆线,结果试了各种刀具都不行,最后用了高温熔融的方法才把线弄开。维修部觉得这东西有前途,想研究,结果研究出了这么不得了的结果。要是仿造这种纤维制作防弹衣,神挡杀神,刀枪不入。” 杨奇华转过椅子摆弄了一下显微镜,叫肖卓铭过去看,肖卓铭说:“这个切面结构......与鲤鱼背部的鱼筋结构类似,也就是常说的腥线。” 她抬起头,杨奇华的目光正看向最大的一个福尔马林罐子里,那里面静静悬浮着一条完整的死去的人鱼。人鱼只存在于传说,而现在却实实在在地以标本形式出现。 鱼尾舒展,鳞片漆黑反射紫光,尾端有一点红色的血沁。上半身的人形尚小,头发白金,五官有因纽特人的特征,也就是蒙古人种北极类型。 标本下方挂着牌,上写:“北冰洋紫鳞人鱼,发现于2010年3月6日,格陵兰岛北部迪斯科湾。”。 那是个冰封的海域,终年飘荡着巨大的冰山,白鲸在洋面上跳跃。据说发现这条小人鱼时,它已经死了,被鲸群带上来,浮出洋面后被探险队发现。 肖卓铭琢磨半晌,明白了老师的意思,说:“老师是觉得,这可能是与人鱼类似的其他深海未知物种?” 杨奇华点头,然后又摇头:“初步假设与鱼类相似,可能是水生生物,但DNA序列匹配为0,甚至连人鱼的DNA都没对上,这是个大问题。” “老师说,这个东西是从一件旧军装上发现的,那那件旧军装是什么来头?又是何人持有?” “是维修部的一位姓何的普通教员,我们问过他衣服的来源,他说这是他父亲的遗物,其余无从得知。” 肖卓铭点点头:“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就这么说出来,这事儿估计不简单,我们需要那位何先生的帮助,但在此之前,还是得做进一步的检测和调查。” 杨奇华戴上手套,取出玻璃柜,肖卓铭摆开解剖刀具,开始进行实验。 北京,东城废弃的科元重工企业门口开来一辆奔驰GT50,要说,这车与符衷那辆私人定制的跑车比不得,但漆黑的车身在黑夜里依然猛然如虎,前面大灯亮着像豹子,光柱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起伏。 奔驰在生锈的铁门前停下,灯熄灭,从里面下来两个男人。天有些飘雨,他们都打着伞,稍高一些的男人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他的脸,因酗酒而发红的眼睛在光下呈现橘红色。 “副部长,”林首长――林仪风打着伞走过去,车钥匙放进风衣口袋里,“为什么不进去?” 副部长戴着手套,手指夹着香烟,烟雾散尽薄薄的微雨里,说:“还没想好怎么去见老朋友,先等我抽完这根烟。” 林仪风靠着引擎盖等他,科元重工企业几年前倒闭了,厂子还留着,不过不知为何一直没人来接手,杂草丛生,四处荒芜,矮墙上长满了野蔷薇。 “走吧。”半晌,副部长把烟头踩进积水,抖抖伞上的雨水,插着兜绕过绣烂的铁门走进去,林仪风跟在他旁边。 同样爬满的锈迹的厂房大门没有上锁,留出的空隙刚好够一人通过,他们收了伞,抖掉雨水,拍落风衣上的水珠。副部长与林仪风低声交谈,轻车熟路地打开暗门,通过一条**进入地下室。 副部长摸出一张白卡刷开地下室的大门,林仪风则要通过层层密码检验才准放行,守在门里的警卫皆立正行礼,两人快步走下回廊。 “副部长、林首长好。”女助理蹬着高跟鞋,抬手引他们往前走,前头有几个方格状的亮点,“唐先生正在接受必要的治疗,刚注射了昏睡剂,目前状况稳定,我们正在给他输入PHR17,帮助他获得快速愈合伤口的能力。” 助理叫人拉开窗户上的防护门,然后挥退了无关人等。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白光,副部长和林仪风并肩站在窗后,俯视里面的下沉式巨大房间。中央放着病床,地面铺着奇怪的瓷砖,两边修建着阶梯却并不能通往上部,使之看起来像个摆设,或者是烂尾的工程。 唐霁躺在病床上,面对观察窗,旁边吊着四五个点滴瓶,蓝色的液体正匀速流入静脉。这对常人来说,是超量注射,稍不留神就危及生命,但在唐霁这里不一样,看他的神情,并没有任何痛苦。 副部长盯着唐霁的脸,问:“他的体能恢复了多少?” “70%。”助理回答。 “还有多久能完全恢复?” “剩下的30%比较困难,预估要20天。” 副部长沉吟,然后点头:“差不多,时间够了。” 护士打开门走入白光透亮的房间,他给唐霁做了检查,然后往文件上做记录。PHR17快滴完了,护士又给他换上全新的,副部长突然说:“我下去一趟。” 林仪风站在上头,透过观察窗看到副部长从小门走入房间。他绕到病床旁,正好站在瓷砖摆开的花纹中心,从高处看去,与花纹融为一体,成了一个黑色的斑点。 副部长静静站在床边注视唐霁,他的手指在衣兜里摩挲一个小小的琥珀,那期间世界绝对寂静,寂静得犹如唐霁平稳微弱的呼吸,光线打在地上甚至都发出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林仪风看看手表,也许是五分钟,他走到一旁去,挨着电源总闸。副部长脱掉手套,手背上赫然一条筷子长的伤疤,从指间到手腕,对半把手掌劈开。 他抬起手臂,一个坠子挂下来,悬在唐霁面前。小小的琥珀在强光下依旧发出温黄的光晕,抖动了两下,原本昏睡的唐霁骤然睁开了双眼。 与此同时,林仪风猛地拉下总闸,房间所有的灯全部熄灭,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助理一惊,林仪风劈手砸向她后脑,再把晕倒的助理扶住,轻手安放在一旁。 唯有琥珀一点微光。 唐霁忽然暴躁如野兽,拼命扳动身体,点滴瓶的管子被他抖得哗啦哗啦响,药水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摇摆的琥珀,双眼发红,怒吼道:“为什么琥珀还在你手里?你是谁?她怎么样了?” 还是重复一样的问题,副部长想。 “你被那个女人催眠了。”副部长的声音潺潺如流水,“她湮灭了你的天性,使你忘记了自己该执行谁的命令,你的身体在日益的懈怠中退化,生了锈,但是枪不能生锈。” 副部长用唱诗般的沉声说出平静的话语,仿佛深潭,潭下漩涡无数,明月松间,清泉石上。唐霁原本狂怒的扭动身体,手臂上肌肉暴出,随着副部长越来越潺缓的声音,他渐渐平静,瞳孔发散开去,琥珀的光映在虹膜上。 林仪风背靠着观察窗,慢慢擦拭手里的黑枪,他神色清闲,仿佛苔阶小筑,清茶等着故人来煮。 “我有了琥珀,我就控制了你。”副部长绕到唐霁身后,留着伤疤的那只手搭着唐霁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同时,我也拥有了你。” 天然风骚 手沿着唐霁的肩膀和脖子往上走,副部长把力道放得很轻,手指挪动一寸唐霁的身子就沉静下去。琥珀在他面前晃动,交错的光路中混杂着副部长潺缓的声音,着了魔似的,一个男人的脸在脑中清晰起来,却总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楚。唐霁感到寒冷,轻微战栗,脑后突然覆上谁的手心,那手心里丝毫没有温度。 副部长的指腹在后脑中心的位置捻动,拨开细密的头发,头皮上有凹凸不平的触感。顺着纹路摸下来,副部长缓慢而轻声地念:“85-1216-0932-Q-A-0001,十年了,只有这个还是跟以前一样的。” 唐霁靠在病床头,全身绑着束缚带,两只手臂上插着细管,蓝色的HPR17一滴一滴下落。他默不言语,呼吸绵长稳重,听着副部长悠远的腔调,旧时光景扑面而来,脑中的电子芯片嗡嗡运转,白色的电光沿着头颅炸开,转瞬即逝,连带着他全身的血管,都从皮下鼓出。 副部长捕捉到唐霁身上每一点变化,他通红的双眼隐藏在黑暗中,黑色的风衣给了他完美的伪装,只有白色的衬衫若隐若现。 唐霁开始暴起,身体绷成了弓弦,凶光乍泄,狂暴的怒气霎时弥漫了整个房间,甚至能听见血液奔流的畅响,轰隆如雷霆乍惊,冰川垮塌,岩浆喷涌而出。 林仪风站在观察窗后,垂手提着枪,枪柄錾银刻花,这是英式贵族的造枪传统。隔着玻璃看进去,房间里的景象一览无余,下面漆黑不见五指,上面看下去却是明朗如白昼。 “不要一味躲进黑暗,黑暗让一切毕露无疑。”林仪风忽然想起自己儿子的某本书上有这么一句话,儿子还把这句话写下来,贴在电脑上。 手搭上旁边的电源总闸,唐霁的暴怒即将达到临界值,他现在就是一柄按下扳机的猎/枪,子弹缓缓推进,即将出膛!副部长手里的琥珀摆动得更厉害了一些,他仍保持那个站姿,骤然,他抬头望向林仪风,轰然一声闸门拉起,刺目的白光狠狠扎进唐霁的眼睛,他的怒气霎时消弭得一干二净,房中水静风平。 副部长戴上手套,收手把琥珀放进衣兜。他竖着风衣领子转身离去,强烈的灯光把他照得没了影子。唐霁悄无声息,林仪风看见他的眼睛正缓缓闭上,似是解脱,长舒了一口气。 门外护士正好推着车进来,她要给唐霁换掉快要见底的HPR17,虽然刚才才换过。在门口看见威武赫赫的副部长出来,还没来得及避让行礼,人已经擦过去,走远了。 林仪风把枪收回风衣背后,低头看看昏倒在角落里的助理,从旁边的铁盘子里挑拣,随意掂了一管助眠剂,挨着她的脖子注**去。 掰断针管甩进废物箱中,副部长正从安全门后出来,一身黑,只有胸前白色的衬衫很耀眼。他打着领带,端头闪光的别针上雕着雄鹰巨树,执行部的象征。 “他怎么样?”林仪风兜着手,风衣敞开,朝唐霁抬抬下巴。 副部长瞥了一眼废物箱里掰断的针管,脸上看不出起伏,他看谁都是一脸冷硬,看着唐霁略有些缅怀,也只是略有,很快就被冰霜盖过了:“还能怎样,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蹲了三个月牢房,他就不听你的话了?” “哪止三个月,要不是季没死,我恐怕都还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副部长搭着两手,目光下落,“你说,这算什么?” 林仪风伸着腿,语气调侃:“感情?” 副部长插着双手转身,走进亮着顶灯的**,说:“感情不过是拖泥带水无用之物,谁因为这两个字误事,那就是世界上最令人惋惜之人。” “自古情关难闯您又不是没听过,”林仪风的风衣在身后飘摆,他们穿过重重关卡来到地面,雨水渐大,“老唐啊,你也别太铁石心肠。” 走出铁锈的工厂大门,Burluti皮鞋踩进荒草小径中薄薄的泥泞,溅起水花。副部长听见林仪风的声音,停住了脚步,雨水打在伞上,沿着伞骨汇成一条线往下掉。 林仪风看他:“怎么不走了?雨太大,去车上坐着吧。” 副部长露出浅薄的笑意,发红的双眼似乎被雨水浸软,带着点草木的香气:“老林,这世上大概也就你还会叫我老唐了。” 林仪风闻言轻笑,站在半人高的蒿草中眺望远处横卧的山峦,白色的雾气在山巅聚成烟袅。他们沉默半晌,各怀心事,但无人点破,偶尔相视,却又心照不宣地别开了。 副部长拍拍林仪风的手臂,抬腿走向停在雨中的GT50,说:“往事不堪回首,却又常在月明之中。以后少叫我老唐,唐霖已经死在十年前了,无需再提。” “你总是对过往很逃避,真正放下的人,是会怀着愉快的心情谈论往事的。” 副部长没有说话,像是不曾听见林仪风云霞落蔼般的语气,他坐在林仪风旁边,叠着腿看车窗外模糊的景色,大片水幕滚下来,在打开的前灯中形成连续的水线。 林仪风无所谓地笑笑,不再言语,转手启动车子,调过车头开往来时的方向,科元重工企业破败萧索的门庭很快消失在后视镜中。 符衷养伤了四五天,四五天对他来说很长了,每回去训练场找季,季看过他腿上的伤口之后摇头说不行,肖医生说了,等瘀伤完全退下了才算好,然后让他站在场外旁观。 季向来专制霸道,谁的话都不听,这次竟把肖医生的话奉为圭臬。符衷磨了几天,季还是撇着嘴角说不行。他不服,抬腿做了几个格斗的动作,劈过去,横杆发出沉闷的声响,实打实的一声,季的心脏也随着一声闷声抽痛。 隔壁训练场里人都看着,他捏紧了拳头忍住想把他拉走按在椅子上管教的冲动,别过脸去一手搭住单杠,抬手点住符衷的锁骨窝:“你别总在我面前逞能,到时候这里那里伤筋动骨了别来找我给你上药,你就是得寸进尺,给不得你好脸色。” 首长的手指点着自己,竟还有点小小的暧昧在里头,符衷往前走一点点,季的手指就稍加用力,最后顶得生疼,季一掌覆在他锁骨上。 “你走这么近干什么?谋杀首长?”季挑着嘴角问他,一缕头发散下来,颓然又勾人,季不自知,符衷是看得真切的。 符衷笑答:“首长没戴眼镜,走近些,看得清楚点。” 这就是他屡试不爽的理由,毫无破绽,每当他想接近季的时候,眼镜总是个很好的帮手。 季眯着眼睛瞧他,抬起下巴让脖子绷成曲线,不巧,喉结落进了符衷的视线里。符衷知道哪些地方最有风情,如果一处算一种,首长应该是风情万种了。 风情万种的季直起身子,帮符衷把衣领抹平,免得让他衣衫不整,看起来惨遭凌辱,有伤风化。符衷低头看季的眉目,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上慈下孝的场面在外人看来堪成大片,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季慈眉了没过十秒,忽地抬起拳头直击符衷的鼻梁,他出拳的速度是十分之一秒,能与眼镜蛇比高。 符衷的身形忽地一晃,抬起掌心迎上季猛烈的罡风,一条眼镜蛇出击的速度是0.1秒,符衷比眼镜蛇更快。手掌和拳峰撞击在一起,罡风停止,符衷把季的拳头整个包裹在掌心中。 刚好有人出来,看到两人的动作,应当是在比试。他很快地离开,顺手带上隔间的门,另一边的人影都隐藏在磨砂玻璃背后。 得来全不费工夫。 符衷听着那人离开,然后身子往前探,肩膀矮下来,一手搭住单杠,一手仍死死扣住季的握紧的拳头。他比季高,上下错位,左右顾盼,首长无处可逃。 季盯着符衷的眼睛,慢慢挑上笑意,他以为自己的表情很正常,没人会多想,但不知道自己在符衷眼里是什么样子。什么样子?借用芹溪居士一句话,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 “首长,我接住了您一拳。”符衷说,“您看,我们两个对练,正逢当时。” 季向后撑住冰凉的立柱,神色轻松,手上力道加重,两人仍在暗中对峙:“反应倒很快,刚才让你捡个便宜也值得。” 他说的捡便宜,就是亲手帮符衷整理衣领。季是首长,身居高位,符衷的排号跟他差了几个世界,只算他的下属。首长亲自给下属理好衣襟,在别人那里,是求之不得的美事。 季觉得挺值得的,以后若有同样的天时地利,再多来一些也无所谓,甚至更好。 符衷忽地松开手,季神思正游荡,猛然没接住招数,身子往前一倾,踩住符衷的脚背。这下慌了神,忙要避开,仄身差点绊倒,然后就被一双手臂抱住了,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首长,您分心了,以后可要注意些。”没等心跳压下去,季就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说他分心。 符衷半抱季,一手虚,一手实,虚的那只手按在季的腰上。首长长期练武,练出了窄/腰/翘/臀,上衣扎进裤腰里,没关系,照样都能想象出衣下紧实的腰线。 季败走麦城,他竟然会因为一个男人分心,这是大忌,上了战场打狙击,要是还像今天这个样子,熬两年也熬不死对手。 “注意就注意,非要动手干什么?”季佯装厉声责怪,离了符衷的手,皱着眉头扎紧裤腰带。 符衷说:“首长没站稳,扶一下是应该的。要是您摔了,我会很心疼的。” 您摔了磕了碰了,我都会心疼的。 季目光严厉,扶着腰盯住符衷的眼睛,绷着嘴角假装威严:“要你来扶?老子好得很!你总是多事。” 其他骂人的话说不出口,他可不舍得骂符衷,骂别人用骈四俪六不带一个重复,符衷这里只剩下一个“多事”。 符衷笑看季的耳朵,指一指,说:“首长,您耳朵红了呢,要用冰咖啡镇一下么?下火的。” 季被击垮了,他撑不下去了,他心里忽然翻起不可置信的浪潮,他竟然有一天会被自己的下属反将一军。他做惯了鬼脸阎王,忽然有架飞机闯进他的澧都阴城,四处轰炸,飞机上跳下个人,把他拉下阎王爷的座位,塞进机舱里远走高飞去了。 这个人,生死簿上写得明白,姓符名衷。季还给这名字题了诗,平日相思与谁付,唯有西窗诉情衷。 “嗯?首长,要冰咖啡么?我去给您买来。”符衷见他不说话,悄然提醒一句。 季抿唇挥手,冷硬地转过肩膀,拿后背对着符衷,假装首长做派,方正齐楚:“这个天了还喝冰咖啡,你脑子是被冰过吗?不要磨蹭了,过来训练!” 这就是阎王做派,掌管阴间鬼事,实际上对阳间好奇得紧。 一条新闻 季侧着身子给符衷讲事情,讲训练的内容,他偶尔徘徊,视线往符衷身上飘。符衷像在北京的执行部训练场里一样,背手跨立听首长训话,周围略有嘈杂,但这些嘈杂都无所谓,只要季在面前,其余一切都自动消散开去。季走到左边,他就看左边,季走到右边,他就看右边,万事俱备,就差后面摇着毛茸茸的尾巴。 忽地想起符衷有个外号叫符狗,季掂量一下,这个外号贴切,在他面前就像人型西伯利亚雪橇犬,那头发软绵绵的,又像银狐犬。 走神了,忘了说到哪里,哽一下,回头敲敲符衷的脑袋:“看啥呢?我刚才讲的,听见了没有?” “报告首长,我在看您。首长讲的都记清楚了,首长放心。” 季点点头,扣住裤腰,说:“背给我听听?” 符衷挑着嘴角背一遍,季知道这难不倒他,符衷最擅长背书,大学里听人多嘴,听说符衷竟然背下了半本《四库全书》。那时候他悄悄抬眼看书架上的《四库全书》,那么厚一摞,不敢想。 季带着他练,符衷处处做得到位,但季总感觉哪里不对。思来想去,猛然惊觉是符衷处处在占自己便宜,比如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抬脚钩自己的小腿,打格斗招式的时候总和自己十指相扣。符衷面上如常,转过眼梢看季的脸,行云流水似的,那流水里照着落花。 符衷的动作像猫爪挠在季的心肝上,季不得劲,但总也找不出他的错处在哪里。手指扣着就扣着罢,统共也没几秒,打个擦边球过去,谁也不会记得了。 练到中午,汗如雨下,训练场里的人三两离开。山花过来朝靠在横杆上休息的季打个招呼,正想叫他去尝尝罗宋汤和欧拉季益,看见坐在一旁抬眼看他的符衷,闪了闪眼神,吹着口哨从二人面前离开。 山花知道只要季旁边有符衷,王母娘娘也请不动他。他搭着外套,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当日昏暗的楼道,神色微有暖暖的笑意。 向大胡子老头要了一瓶伏特加,坐在桌子前切开松饼,他轻轻哼着悠长的民调,小口地喝酒。伏特加酒烈,下肚就让山花想起了林城,不知怎的这个人在他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 估计是林城嚣张,见了他的面也不行礼,有失首长的威严。这个人还会读心,寡淡得像水,却浑身都是酒精味,勾得人上头。 山花自顾自喝酒,晕乎乎的,上头了,胃里像烧着小火,热气从全身的毛孔往外冒。他拉开一些扣子,心想,等任务结束回北京去了一定要跟林城斗一斗。 “还要练么?”季跟符衷又来了一回,扯过毛巾擦额头的汗水,“练了这么久,够了吧?你腿伤还没大好,悠着点,别旧伤复发,很难治的。” 符衷搭着单杠坐下,低头看看自己胸前,汗水湿透了,衣服贴着胸肌轮廓。他觉得热,把唯一一件衣服脱掉,头上忽然飞来一条干燥的毛巾,季的声音飘过来:“把汗擦掉,不然着凉了要感冒,天气这么冷,感冒了好不起来。” 天气确实冷了,西伯利亚的雪降了一场又一场,贝加尔湖开始结冰,一夜能推进几百米。地面上不常去,北风绕着山林呼啸,上去一趟能把耳朵冻成冰坨子。 汗湿的衣服甩在单杠上,符衷笑着扒拉下毛巾擦脖子,薄薄的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季倒来温水,一杯放在符衷面前,一杯拿在手里捂着喝。 他斜靠着身子看符衷擦自己的手臂,手臂那么长,恰到好处地安放着肱二头肌、肱三头肌以及其他肌肉,胸线下连着腹肌,汗珠从深刻的轮廓旁滚落。 这身材能去当米隆的模特,摆个掷铁饼的动作,那就是活色生香的《掷铁饼者》。 如果季身上没有伤疤,他也可以脱了衣服光着膀子靠在符衷身边跟他比身材。但是现在不行,就算一阵一阵的热气从领口扑到下巴,他也得忍者,连袖子都不曾挽上去。 “首长,您不热么?”符衷转过身子看他,前襟一览无余,拍拍身边的座位,“过来坐会儿,我给您扇风,这样凉快。” 季被符衷的胸前的两点搞得视线不知该放在哪里,他心里骂符衷犯规,知道他看耽美还故意勾他,身子却还是实诚的。符衷见他耳朵红红的在旁边坐下了,甩着毛巾给他扇风。 “够了够了,扇什么风,冷飕飕的,过会儿自己就凉快了,不用你操心。”季坐了一会儿抬手按住符衷的手腕,把毛巾夺过来缠在手上。 符衷眼睛亮亮的,身后又冒出了大尾巴,矮**子看季的脸,笑道:“首长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我还是头回见,今天很累么?那下回我注意点儿。” 他就是故意这样说来挠季的心肝,季被他挠得坐立不安,吞了一口水,把杯塞到符衷手里,俯**子去撩他的裤腿。 “自己知道用力过猛还非要一直练,”季不轻不重地责怪他,手按按符衷的小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幸好没搞坏,你可真要吓死我。” “首长今天输了我几回,是不是让着我的?”符衷端着季的水杯喝水。 “我怕一用力把你腿踹回解放前,所以下手轻了些。怎么,你以为你爬到我头上去了?还早呢,小崽子。” 符衷笑,说首长真好,季撩撩自己的头发,斟酌了一下,说:“不过谢谢你刚才帮我挡那一拳,那人的骨头里钉着钉子,被打一拳可不是吃素的。” “我只是把首长抱过来了而已,不打紧的。”符衷说,“以后首长见了他要小心些,记得穿防护纤维。” “非要用抱这个字么?”季薅他蓬松的头发,“满嘴跑骆驼,用词儿不要乱用。” 符衷比划一下手势,张开双臂把季拢在怀中,说:“刚才就是这个姿势,您说,这还不叫抱么?” 季抬起双手挡住符衷的手臂,清白不能丢。他摸着后脑再道了谢,符衷说:“首长不用对我说谢谢,见外,为您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是值得的。” 季被他说得燥热,甩手把毛巾扔在他头上:“说得谁跟你很熟似的。走了,吃饭去,你不饿么?” 符衷捞起衣服穿上,关掉电源,跟在季身后去餐厅。他们没走在一起,符衷知道季被监视了,外面人多,人多就眼杂。 随便点了一叠松饼和一盘浓汤,在季后面几桌坐下。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抬眼就能看到季在低头吃饭,他偶尔看看手机,有时候有电话打进来。 忽然似回到当时年月,大学的餐厅里也是如此。符衷踩准季的饭点,远远跟在他身后,处心积虑制造各种各样的巧合,只希望能和他在同一时间用餐,就当同桌共话,抵足而食。 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是卑微的,也是高贵的。 手机忽然响了,季的信息框跳出来:你在哪? 符衷看看前面季的背影,正垂首看着手机,他很快打了一行字:在您后面五米远,首长,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么? 季看着发过来的消息笑,摁灭手机放在桌上,抬手揉揉眼睛,笑得脸颊酸痛。他整理情绪,摸起手机起身离开,又换上了不苟言笑的刻板神情,绷着下巴往符衷那边看,嘴角挑一下,很快又别开去。 蜻蜓点水地对视一眼,就已经有一万年那么满足了。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报纸,俄国的报纸。季抄着裤兜上下浏览,找自己喜欢的内容,他懂俄语,看报纸毫不费力。旁边过来几位俄国同行抽走了几份,季和他们打了招呼。 目光落在中间一份报纸上,印着大幅的彩色照片,顶上写着几个加粗的俄语单词,是“中国西藏”。季皱眉,手指夹住报纸抖开,哗啦一声响,一张高清的新闻照片映入眼帘。 季挨近了些看图片,对着光,图片下写着一行小字:“巨型未知生物化石发掘现场,西藏林芝,帕鲁藏布大峡谷,拍摄时间2020年12月18日。” 图片是高空俯瞰图,发掘现场长度超过百米,深埋地下的化石已重见天日,几块巨大的石板上镶嵌着排列整齐的骸骨,类似某种巨蛇骨架。 季默默测了一下比例,一根骨头差不多五六米,什么蛇一根肋骨五六米?旁边有配文,文中一句话让季不寒而栗:“......时至今日,挖掘现场已超过125米,但仍未完全清理出全部化石。据有关专家实测预估,这次的巨型生物脊柱长度将会达到400米以上......” 背后忽然发凉,他忽然想起了何峦发给他的照片,照片中似乎也有一条“庞大的巨蛇”。 蓦地有人在身后喊他,季手指一抖,回头看见符衷站在身后,他才缓过一口气。符衷见季受了惊吓,笑问:“是我吓到您了么?” 季摇头,看看符衷身后,没人,角落里的山花从另一边离开了。他闻到甜甜的烤面包香气,还有盐巴洒在松塔上的椒香,轻声问符衷:“你怎么也来这里?看报纸么?这是俄国的报纸,你看不懂的。” 符衷说:“我不是来看报纸的,我是来看首长的。” 季知道自己又被撩了,但撩撩也不错,他默许了。符衷点点他手中的报纸问他在看什么,季摊开来翻译给他听:“这是西藏林芝拍的,化石发掘现场,看到这里几个数字没有?这里说的是......” 符衷仔细听他说完,眉间疑云深重,超过四百米的巨大生物他是第一次听说,有点骇人了。连第一次在北冰洋发现第一条人鱼的时候,他都没有如此震惊。 季环顾四周,把报纸叠好,敲敲符衷的肩膀,叫他拿着,轻描淡写道:“这里人太多,回去再说。” 符衷接下,摊开报纸看看,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界面上跳出整文翻译。季看着他操作,锤了他一拳:“你有翻译器干嘛不早说?害得老子费那么多口水?操!” “我想听首长说话,我喜欢您的声音。”符衷的声音盎然如碧桃,春上柳梢。 季懂了,这是处处想着压榨他,想着把他身上每一处风情都剥得赤条。他忽地哽住,接不下去话头,最后只得冷着脸转身离开,一边又放慢步子等符衷赶上来。 肖卓铭走进实验室,杨奇华正在配试剂,然后自己的学生就走到自己跟前,摊开报纸铺在桌面上,指给他看。 “报纸报道了,西藏发现的巨型生物。”肖卓铭语气肃穆,“未知生物联合会的专家正赶去调查,北京那边也去了。” 杨奇华连忙放下手中的试管,戴上眼镜看报纸,灯下,大幅的照片无比清晰。他看了很久,才直起身子摘掉眼镜:“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巨大的东西,不得不说,是生物界的奇迹。” 肖卓铭猛然捕捉到杨奇华略显恍然的语气,问道:“难道老师早先就知道会有这种生物?” 杨奇华靠在标本陈列柜上,眉头紧皱,抬手掐住了太阳穴,沉默了半晌,他才轻声开口:“何止是知道,我还亲眼见过活体。” 肖卓铭震惊,正欲上前询问,杨奇华扭头看她,说:“卓铭,你知道我参加‘回溯’计划是什么原因么?” “为执行员提供医疗保障?” 杨奇华微笑,取下胸前的铭牌,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刻字,淡然道:“我是故地重游。” 多情几许 “故地重游?”肖卓铭重复,扶了扶下滑的眼镜,“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奇华嗳然叹息,撑起身子走到高低错落的福尔马林罐子前,抬手触摸它们的玻璃。他左右顾盼,看悬浮的蝮蛇、婴尸和各种珍稀鱼类,说:“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会长才是我的本职工作,医疗部教授只是掩人耳目的一个挂名而已。” 肖卓铭琢磨他的话,端着水杯不曾言语,他们穿行在标本架之间,光透过液体折射到实验服上,染上琥珀一般的色彩。 期间静默良久,杨奇华背着手在人鱼标本前停下,抬头仰望:“我这次来,就是要跟着执行小组前往43.74亿年前的地球,我第一次见到它,就是在那个时候。” “43.74亿年前?那个时候的地球上会有这种巨大的生物?根据目前的考古研究发现,43亿年前连最基本的生命形式都没有,何来生物一说?” 杨奇华抄着实验服的衣兜,把铭牌别回衣襟,招肖卓铭过去,抬手指给她看:“卓铭,在你亲眼看到这条人鱼之前,你相信它的存在吗?” 人鱼抱着肩,鱼尾略微蜷曲,静悄悄地悬浮着,白金色的头发与****鱼尾形成强烈对比,末端一点浓重的血沁又给它抹上了血腥的色彩。 肖卓铭抬头看,光落进她的眼睛,陆离诡秘,整个实验室出奇的安静。看了一会儿,肖卓铭神色微动,轻声说:“在亲眼看到之前,我是不相信的。” “你看,你自己都这么说。”杨奇华似笑非笑,眼中藏着浅淡的缅怀,“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几十亿年前的地球,会是一片盛世般的桃花源。” “老师之前就穿越过?” 杨奇华点头,发出一声轻笑,扭头走向实验台:“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我提前返回,也许我将捕获世界上第一条活龙标本。” 后面的语气很轻,轻得成了散在空气中的福尔马林味,肖卓铭离得远,没有听清。她在思考杨奇华说的话,抬头仰望死去的人鱼,它那么鲜活,好像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 陈巍抱着开封菜的包装桶侧身挤进寝室的门,抬起脚尖把门板勾到后头去,一眼瞧见坐在窗边的何峦,桌上一台电脑亮着,人正低头看老大一张纸。 “老何,今天怎么留在宿舍里?”陈巍兴奋地嚷嚷,光脚踩在毛毯上跑过去,把怀里香气四溢的食盒摆在他电脑旁边。 何峦被他吓了一跳,放下叠起的腿,抬手压下电脑挪到一边去。转眼看到陈巍光着一双脚,拿脚尖踢踢他,皱眉道:“这么冷光脚干什么?地上沁人得很,自己去找鞋子穿上。” 陈巍冷得跳脚,甩甩手跳到玄关去穿鞋,柜子找了一双毛茸茸的拖鞋穿着,顶上一个狗头随着他的脚步趿拉着走。 何峦这才略微放心,陈巍摸摸被冻红的鼻子,摘掉围巾甩在床上,火急火燎地围着何峦打转:“老何,你今天不出去干活么?开封菜搞活动,我赶紧去买了一桶,你看,我搞到了两杯冰淇淋,给你一个,我特意叫他多加了点草莓酱,真的很甜的......” 他一开口就止不住嘴,连珠如悬河,瀑布似的灌进何峦耳朵里。要是换作符衷,现在早就捂着他的嘴叫他shut up,但何峦从不,何峦一定是等陈巍说累了再笑着接话。 “老何你怎么不说话?”陈巍把冰淇淋递到何峦面前,白瓷勺子插在旁边,红艳艳的草莓酱腻腻的,“这个是你的,快吃掉,要是吃不完我帮你吃。” 何峦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说:“我在听你说话呢,等你把话说完了我再说。” 陈巍笑嘻嘻地坐在床边甩腿,他早上还因为天气太冷暴躁了一阵,现在有了冰淇淋就开心得像个狗子。他拿过桌上的报纸,摊在膝盖上看,说:“老何你啥时候开始看报纸了?提前步入老年生活?” “别贫,你仔细看看,上面报道的什么?”何峦拉着椅子坐过去一点,挨着陈巍的脑袋,冰淇淋冻得他手指通红。 陈巍看报道,平时他不怎么看新闻,要看也看一句话新闻。这会儿无意看一眼,瞬间把他惊出了双下巴,嘴角拉成了赵州桥。 “不可能,假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要是真有这么大,它会被自己压死的。”陈巍摆着手发表意见,把报纸塞回何峦怀里,“你不要说话,让我吃口冰淇淋压惊。” 何峦咬着勺子铺开揉乱的报纸,伸手去拉开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挑出薄薄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张旧相片。 他把照片放在报纸的配图旁边,陈巍吞掉嘴里飕飕的凉意,捂着冻疼的腮帮子凑过去,搭着何峦的肩膀仔细打量。何峦敲敲他的额头,说:“你凑过来干什么?你不是说这是假的么?” 陈巍耙耙头发,嘟囔了一句要剪头了,点点照片说:“那也不一定,你这张照片不会作假,你看看,这俩是不是一个玩意儿?” “我看这怕不止四百米。”何峦把勺子插进冰淇淋,指着两张照片说,“不会真的是龙吧?你看这整齐的排骨,还有完整的长条状骨架,他妈的还真有龙?” 陈巍一把从何峦手上挖走了一半奶油,含在嘴里咕噜一下吞下去,何峦盯着他目瞪口呆。陈巍摇头晃脑地指点,鼻子能翘到天花板上去:“我早就跟你说了有龙,你还不信......嘶,冻死了我了,操!” 倒在床上滚了两圈缓过劲,摊着手臂喘气,何峦拍陈巍大腿,说:“巍巍,你觉得我父亲说‘龙王索命’,是不是在说个?” 陈巍歪歪斜斜坐起身子看,何峦的手指点在发掘现场的化石上,他抿唇思忖一番,摇头道:“这条都成化石了,还怎么索命?肯定不是这一条。” “一根筋。”何峦拍陈巍的头顶,“你忘了那个铁盒子?执行部的徽章在上面。还有这张照片后面的字迹,是你们季首长老爸的。我父亲跟时间局肯定有来往,时间局是干什么的?” 陈巍恍然大悟:“他们肯定穿越到过去看到了真龙!” 何峦凝神沉思,看着陈巍悄悄伸手过来把自己的冰淇淋全部吃掉,扭头笑道:“这只是个猜测,具体怎样不好说。不过有一件值得关注的事,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什么事?”陈巍心满意足地把吃干净的杯子丢进垃圾桶,扯过餐巾纸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何峦正要说话,季的电话突然打进来,与陈巍对视一眼,示意陈巍不要出声。陈巍矮着身子切鸡块,抬眼瞧着何峦的脸色闭嘴缄默。 耳机一半插在陈巍耳朵上,季的声音传过来:“0632,很抱歉打扰你,不过我想你一定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对此我想找你交流一下想法。” 季坐在符衷的椅子里,揉着眉心打电话,膝盖上摊开着报纸,符衷正在泡咖啡,加了糖块,端去放在季面前。他切开柳橙,从冰箱里取出冻草莓,淋上酸奶和糠粉,做了一个拼盘。 “你说缝着这张相片的线是某种生物的组织?”季说,看着面前符衷把酸奶拼盘放下,喝了一口咖啡。 “是的,季首长。我拿去找维修部检验,结果他们把东西送到了俄国去,说全国最好的生物研究专家在那里,就在这次‘回溯’行动的组织人员中。” “最好的生物学家在我们的队伍中?这件事我怎么没有听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是维修部的前辈告诉我的。如果检验结果出来了,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我的。” 符衷用叉子叉起一颗冻草莓,裹了一点糖霜和面包糠,递到季嘴边去。季正听着电话,往后避了一避,瞪符衷警告他不要乱来,符衷笑着朝他做唇语:“很甜的。” 糖霜沾了些在嘴唇上,草莓的香气甜到发慌,季咬了咬嘴唇,伸脖子过去把冻草莓含住,慢慢咬开。撩起眼皮看符衷,他正悄声询问:“还要吗?” “嗯,要。”季反射性地回答,嘴里草莓还没化开,语气有些含糊,甜腻又暧昧,何峦听着不对劲。 “季首长,您说您要什么?”何峦小心地提问,垂着眼睛瞥陈巍,陈巍正捂着嘴巴拼命憋笑。 季悚然一惊,坐直了身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可描述的话,他看符衷,兴师问罪,而符衷早就笑着别开视线去叉另一颗草莓了。 “没事,没什么,你继续说,我听着呢,你说你的父亲在西藏当兵,然后呢?”季踩了符衷一脚,然后吃掉了第二颗草莓。 何峦刚说了一个字,维修部的电话打进来了,心里一咯噔,向季打了招呼,没挂断,开了同步接通,季能听见何峦在回维修部的电话。 “这里是0632,何峦,首长有什么事么?” “杨教授想向你确认一下,你的父亲之前是在西藏当兵对么?” “是的,他在西藏林芝当兵。” “确认是西藏林芝?” “是的,万分确认。” 那头沉默了一阵,说:“0632,据杨教授说,在你父亲的遗物上发现的那条银线,很可能与最近在西藏林芝发现的巨型生物有关。这就是我暂时能告诉你的消息,请你耐心等待检测结果。” 何峦谢过维修部的首长,接入季的电话。季沉默不语,何峦半晌才说:“季首长,这就是我刚才想对您说的话,我的父亲,在西藏林芝当过兵,不知这是不是一个巧合。” 季翻看电脑上的照片扫描件,拧着长眉思索,何峦在那边喊了他几声,季方回神:“0632,我记得那个铁皮盒子背后是不是刻着藏文?” 何峦点头,陈巍把鸡块递给他,何峦摆手说不吃:“是的首长,也许是藏民送的礼物,但上面执行部的花纹又说不过去。” “0632,”季的声音沉下去,“这恐怕要你亲自去一趟西藏才能解开这个秘密了。” “去西藏?” “是的,死去的是你的父亲,两件遗物却疑点重重。而且照片背后却是我父亲写的字,我猜测他们俩曾共事过一段时间,而且关系还不错。这是一个大局,我们不如分头行动,我前往43.74亿年前寻找真相,而你不如去西藏走一遭,你的父亲肯定在那里留下了很多痕迹,再加上化石出土,也许能揭开十年前的秘密。” “季首长,恕我冒昧,您的父亲是在43.74亿年前死去的吗?” 季抿唇缄默,符衷帮他洗好杯子回来,坐在他旁边。季略微叹息,拿脚尖点点符衷的鞋跟,说:“我不敢确认,这是我的猜测,我只想检验一下我猜中了没有。” 何峦不敢多说,关乎到死者生人,还是不要多问。陈巍慢慢吃着东西,认真地读报纸,狗头拖鞋踢到一边,何峦给他捡回去。 “0632,去西藏只是我的个人建议,你如果不认同,也没有关系。不过如果你真的要去的话,此间凶险,请务必记得要找一个优秀的执行员作为同伴,一起前行。” 陈巍的眼睛忽然亮了,抬起头看着何峦,一脸的期待。何峦把他的脸抹到一边去,温声谢过了季,然后挂断电话。 “老何,如果你去西藏,可以叫我当你的同伴。” “季首长说了,要找优秀的执行员。”何峦加重了“优秀”两个字,“你够不够优秀?” 陈巍瘪瘪嘴,复而又道:“马上就是年终考核了,到时候要是我成绩优秀,就能升A,那样我算不算优秀?” 何峦薅他头发,说:“等你年终考核完再说吧,我等着你拿A。” 陈巍摸出碟片喜滋滋地请他看了一场老电影。 符衷摘掉了蓝牙耳机,房间里开着暖气,季单穿一件衬衣,外套挂在衣架上,符衷端着盘子叉草莓给季吃。 等季面色和缓下来了,符衷才开口:“为什么您觉得您的父亲失踪于43.74亿年前?” 季侧过脖子咬掉草莓,等它在嘴里慢慢化开,酸奶混着糖霜,甜蜜的味道直往心肺里渗:“我跟你说过我曾看到过我父亲的死亡的视频吧?” “是的首长,我记得。” “那段视频存放于冥古宙,时间局的所有资料都按照时间顺序存放,这是自动的,是星河固有的程序,为了提高效率。” “冥古宙?我们这次计划要去的地方,也是在冥古宙。” 季微笑,握住符衷的手腕,斜过身子咬草莓,牙齿扣着叉子,整个都含在嘴里。他抬眼看符衷的表情,捕捉到他几乎微不可见的一丝局促。 符衷心说首长你犯规,这样的动作可不是谁都能把持住。他面上略有波澜,眼里含着波光,问他:“首长这是做什么?要是您还不放开,我可就使用暴力了。” 暴力?什么暴力?季想,狼崽子果然心黑,不能上了他的套。 松了牙齿坐回去,叠着腿说:“既然都是冥古宙,那就算是巧合吧。不过生物学家跟着我们一起出任务干什么?我事先从未听人提起这件事。” “那个杨教授?”符衷说,“可能是要去考察古地球的生物类型,做科考活动,顺路就和我们一起了。” 季没说话。 草莓吃完了,符衷收拾盘子去洗干净,季抽出普希金的诗集看,每每翻开,总要不自觉地翻到《致凯恩》那一篇。他捻着脖子上的芥子,一边轻轻念诗。 符衷翻开坐标仪的使用说明书,拿着手机开始翻译,一边提笔在书上写注释。季撑着头看他,手指点着某一个单词,说:“你在学俄语?” 符衷有些不好意思,摸摸脖子说:“看说明书太困难了,就顺手学了点俄语。首长俄语这么好,我也要向您看齐。” 季被他暖到了,嘴角上挑,头枕着臂弯看他,抬起手指拨拉符衷的衣袖:“你在大学里怎么没这个觉悟呢?我辅修俄语,你可以来和我一起上课的。” “其实一开始是想的,”符衷说,“但是我学建筑,画不完的制图,另外还有艺术班的课,实在腾不出时间了。” 季笑了,他趴在桌上看符衷,忽然觉得怎么也看不够,仿佛自己所有的甜蜜,都仰仗符衷这颗冰糖包裹的山楂果子。 “听首长的意思,您当时是想让我来和您一起上课的?” “我走到哪都有你,然后我就以为你肯定会跟着我上课,”季说,“结果你没有。” 符衷听到他略带惋惜的语气,一时间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多年来他不曾知晓季的心思,今日得闻,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那首长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您么?”符衷问,他问得隐晦。 季看了他一会儿,撑起身子靠在椅子上,抬起长臂过去揉了揉符衷的头,说:“你问的太多了,好好背书吧,马上就要考核了,你说你要和我一起出任务的。” 符衷默然,盯着面前的书出神。首长的话像一层纱,隔着雾看花,总是看不真切。问心中多情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乘风破浪 时间还不晚,符衷伏案走笔,季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他偶尔听符衷读俄语单词,他不熟练,读词生涩,但声音动人。季等他读完了,才伸手去按住书页,笑道:“这个词的音读错了,这里是浊塞音,你读的是清辅音,你要在发音的同时振动声带。” 符衷按住喉咙,再读了一遍,常年习惯汉语固有的发音体系,这对他来说有点困难。季探过身子,指着单词念一遍,手指放在自己的喉结下部,示意给符衷看。 他读了两次,符衷跟着他念,季抬起手挑住他的下巴,一手放在他脖子下方。放的地方自有妙处,动脉血管正好流过,皮肤下传来心脏泵动的起伏感。 符衷被季弄得有些心慌,几次都念错。季叫他用力一点,符衷想自己试试到底有没有用力,抬手要按喉结,结果按在了季的手指上。 季撩起眼皮看他,手下动脉起伏得更激烈了一些。气氛不对,谁的呼吸都有点喘,花叶芬芳,情意绵长。 手指正要抽回,符衷抬手摁住他的手腕,转手过去点在季的锁骨心,刚刚正好凹进去,骨肉匀亭。他们就在灯下用这种姿势对坐,影子投在墙面上,干花竟也变得鲜活阑珊。 “首长,您再读一遍?”符衷说,“这回我不会再念错了。” 季抿唇,喉结动了动,喉咙里发涩,声音干燥,像烤干的木炭。他读单词,符衷静静感受声带在振动,忽地恍然,学着样子念一遍,字正腔圆。 “这回真的对了。”季笑道,缩回手,扳过膝盖侧过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们都在回味刚才的光景,有人情不知其所起,有人一往而深。 季拿起旁边的笔,叫符衷拿笔记本来,他要教他俄语的发音规则。符衷把笔记本挪过去,季看看,鲜红烫金的封面,是自己送给他的那一本。 他调侃,目光在前一页跳跃:“这本子这么金贵,看来我还不能乱写。你在上面写了什么?哦,原来是《致凯恩》。” 符衷笑,把诗句摆到他面前,没有言语。两行诗句皎皎地在面前发光,季忽然觉得臊得慌,写哪句不好,非要写最后两句,当谁都能顶得住“爱情”两个字? 他甩甩手,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一手故意盖住两行诗,提笔在纸上写字,写俄语字母,然后指给符衷看。 教他浊塞音、卷舌音、唇齿擦音,分别列举了代表性的单词。符衷看他善用斜体,漂亮又清楚,季说,俄语行云流水,汉语铿锵有力,两者不一样。 “这是‘我’的意思,这是‘你’的意思,”季一边念,一边在两头分别写下,“这个辅音字母浊读,中间再加一个单词......” 他看着自己笔下,最后一笔结束了,恍惚惊觉,这个单词是“爱”的意思。 “首长,您怎么不念了?”符衷说,“中间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我们要怎么读?” 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季用笔帽敲敲桌子,抬起手指教符衷用俄语一个一个念:“我,爱,你。” 他看符衷的脸色,知道他不懂得中文的意思,季有些隐秘的欢喜,松风竹庐,同归殊途,整个人都散进了浩大的天地中。 符衷看他眉尾出挑,问他何事欢喜,季扯扯他的耳朵,低眉轻笑:“中间这个单词啊,没什么意思,就是作为介词联系‘我’和‘你’而已。” 听听这话有多少玄妙,十里桃花都开放了,泥融燕子,沙暖鸳鸯,惊鸟排林度,风花隔水来。季觉得这一定是在他的梦中,那些无人知晓的悲欢,和滚烫的心血,都一并存在于梦中。 也只有做梦,才能梦到相思尽付,慢诉情衷。 符衷不知季在说爱,他用笔点着三个单词,一遍一遍练习。季翻看手机,眼梢瞥过去,符衷也在看他。两个人都说着“我爱你”,此间多情意,敢问君知否。 “首长您在看什么?” “上次去赤塔的照片,魏山华拍的。”季给他看,不仅有雪山林海,还有合照和偷拍。看到奇葩处,季笑骂一句山花,符衷摸着鼻子笑,有些照片实在没眼看。 符衷要到了季的相册,传过来,他自己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他紧了手指,举起手机给季看:“首长,这张是什么?” 季正笑,回头看到符衷的手机屏幕,忽然敛了神,面色冷下去,骂了句shit:“手贱把这张也传过去了,操。这是你的好兄弟0256拍的,就是我叫你不要帮我写检讨书的那天。” 0256就是陈巍,符衷放大图片看,图中两个人,季伸手在摸自己脑袋。本来挺慈孝一个画面,在这个角度看过去,怎么就像做贼,不得劲。 “操,他偷拍个屁?有毛病?”符衷气得骂人,差点就要打电话去兴师问罪,季从旁边按住他的手。 “我知道他们在偷看,这张照片是我逼他们交出来的,其他的全都删掉了,也是我逼的。”季说,“你放心,全世界就这一张,你怕什么。” 符衷把泡着甜橙的水杯递给季,说:“您知道他们说我是您的谁么?他们说我是您的私生子,拍这张照片估计就是打算拿出去爆料的。” 季喝甜橙水,闻言笑呛了气,香气四溢:“我的私生子?我多大年纪结婚才生的出你这么大的私生子?” “他们有毛病,您别放在心上。”符衷说,“我不是您的私生子。” “那你是我的什么?”季顺口问。 符衷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想当季的学弟、教员、下属、朋友,他想当季的男朋友。跟他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跟他结婚,跟他睡一张床,每天醒来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这是他的愿望,他已经不再满足于现状,他每天都想把首长抱在怀里,开着飞机带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消磨掉他的悲伤和痛苦,任凭相思如荒草疯长,萋萋满了古道。 季等他回话,符衷叠起腿,手指转着笔,抬着下巴看灯,眯眼道:“我是你男朋友。” 语调平稳,却像流星砸向地面,天火燎原。符衷说完转过眼梢去看季,他的首长此时眉尾下撇,脸红成了柿子,耳朵更是红得烫眼。 季冷笑一声:“你开玩笑吗?要是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我劝你住嘴。” 符衷把手臂搭在季的椅背上,站起身子按住桌沿,俯身对着他嘴唇压下去,隔着两厘米距离,说:“您觉得呢?如果您不躲,我现在就......” 季抽身让开,用手背擦一把脸,扯过衣架上的外套穿好,然后撕掉写着“我爱你”单词的那一页纸,落荒而逃。 符衷听到房门关上,一阵凉风吹进来,他直起身子摸摸自己的嘴唇,回头看到缺了一页的笔记本,用俄语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季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板上,心脏动脉几乎要被奔涌的血液给撑爆,他打开冰箱灌了几口冰水,觉得胃里冻起了冰碴子。躺倒在床上,陷进松软的被子里。 他举着纸看,纸上用红笔圈出了“我爱你”的单词。他颊畔的肌肉笑得酸痛,万种情思全都堆在眼角。放下纸,盖在嘴唇上,这个地方差点不保。 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捂着眼睛说:“什么鬼......” 侧身滚进床里,甩掉外套掀起被子把自己裹住,烫得冒烟的脸直往臂弯里钻。 往后十多天功夫,符衷每天去招季训练。临近穿越,季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一边抱着文件跟下面的人讲事,符衷的电话打进来,两只手空不出来就夹着听电话。 “这里你们要注意一下,数字不要输错.....我在,你有什么事.....有几个人体能不太行,找个办法提一提......我有空,当然有空,你在训练场去等我,我马上就来.....这里这里,还没说完......” 后面突然来一个人,帮他抱走了一半的文件,季抬头:“你在这里干什么?老子叫你去训练场等着,还不快去!多事。” “首长好,0578,符衷,前来报到。”符衷行个礼,手机揣回衣兜,手里得文件拿得稳当,“我知道首长在这儿,看您这样子,不像是有空,有什么需要吗?我帮您。” 季揉揉额头,撑着桌板不知如何作答,旁边几双眼睛都盯着他。季背对符衷,抖开文件纸,敲着电脑让他们竖起耳朵听,他对谁都严厉,吓得人不敢吱声。 “干什么?你怎么还在这里?”季忙完了去办公室,摘掉眼镜喝水,符衷给他打来的热水。 符衷把电脑和文件夹给他摆好:“我看首长很忙,就帮您做点事。首长,如果您以后真的很忙的话,就不用陪我练了,我自己可以的。” 季靠着桌子,手指点着符衷结实的前胸,说:“你想摆脱我的监视偷懒是不是?没门,老子必须待在你旁边,你必须给我在考核中拿到第一名。” “遵命。”隔了些许上挑的笑意,符衷才拉着尾音回答。 转上目光盯着季的脸,季自从上回那事,生怕自己被符衷咬了嘴唇,有意躲他,转身拉着外套离开了。 考核时间在次年一月上旬,西伯利亚早就冰封千里,贝加尔湖的冰层已经冻下了十多米,冰层中留着众多巨大的水泡,还有延伸数公里的无数裂缝。 符衷站在停机场上看打开的巨大天窗,天窗外,雪毛子铺天盖地,大风绕着湖山呼啸,而他将要在这样的天气中进行中飞行测试。 季挂着牌子坐上符衷的飞机,撇着嘴看他一眼,符衷戴上对讲机,按亮仪表:“好巧,您是我的监考官。” “你去哪里换的考号?”季侧过身子质问。 符衷微笑,轻描淡写:“找到您监考的那个人,跟他讲了讲,就换了。” “考试系统那里你怎么打通的?” “我去找了负责人,拍着桌子跟他说,‘季首长只坐我的飞机,要是坐别人的,会对他的心理有所伤害。为了季首长的着想,所以请你们务必换考号。’” “你态度这么强硬?不怕他们不讲理?” “就是怕他们不讲理我才这么强硬,我跟他们说了,我是季首长的御用飞行员,独一无二的,换谁都不行。” “你倒是会给自己扣帽子,上下嘴唇一碰,就成御用飞行员了?我是这么叫你的么?”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必须先下手为强,不然遭殃的就是我自己。” “这么急着宣誓主权?” “您是我的首长,当然不能让别人抢了去。”符衷说,他检查飞机性能,“在这里,只有我是您的直系下属,您是我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 季抱着飞行头盔笑,手指掂着对讲机,还没别到脖子上去。他摩挲自己的嘴唇,半晌才道:“你好霸道。” 外面站着山花,山花正在地面上和一位考生讲话,那位考生指指季的方向,然后把自己的号牌递给了山花。山花前后翻了翻,皱眉挥手让考生上机。 符衷挑着嘴角笑,转头提醒季:“首长,马上就要开考了,系好安全带,千万不要睡觉。” 铃声响起,莫洛斯接入,沉稳的男声开始播报:“各位考生注意,飞行考试即将开始,考试时间三个小时,飞行距离2864公里,飞行目的地时间局莫斯科总局,地图已发往你们的导航仪......” “最后一场考试了,别出错。”季戴上手套和面罩,轻轻按住符衷握着操作杆的手,“记住我跟你说的,在风暴中飞行,要让飞机顺应风势。” “......考试期间,监考员不得与考生有涉及考试范围的交流,一经发现,考生除名,监考员按各国条例进行处罚......” 轰然巨响从头顶盖下来,地面开裂,整个停机场缓缓抬升。飞机开始轰鸣,喷射出尾焰,风暴在大地上肆虐,符衷看到风窗上忽然落下一片雪花。 “嗯。”符衷轻声说,“乘风破浪,不惧死亡。” “考试开始,祝你们好运。” 季收回按着符衷手背的手,符衷猛地拉起操作杆,强大的推力把他摁在椅子上,飞机骤然升空,刺进西伯利亚狂怒的暴风中,机身上瞬间冻出了霜壳子,仪表上显示外界温度低至零下四十五度,仍有下降趋势。 符衷调整角度,季缄默不语,飞机顺应强大的气流,大团的雪沫打在风窗上,迎着扶摇万里的天风,往目的地飞去。 导航仪上闪烁着红点,飞行航道被截成五段,符衷要飞越五个航区,分别是暴雪、雷电、飓风、浓霾、湍流。每个航区的尽头设置有补给站,站中设有监考官把守,从监考官手中交换通行证,才能进入下一航区。 五个航区,六位监考官。 过五关,斩六将。 霜雪雷电 半小时后,克拉斯诺尔斯克地面中转站,大雪已经漫过了山脚,嵌在两山之间的巨大建筑物飘扬着俄罗斯的国旗。苏联时代留下来的灰色高墙早就冻成了冰壳子,早几个月的时候钟楼上就吊起了冰锥,士兵背着枪巡逻,结实的圆木房子里烘着暖炉,几个资历老的军官正在炉上温酒。 酒香和柴火劈里啪啦的声音给冬天带来一点暖意,这木头房子也是苏联留下来的,那是打苏德战争时候的事儿了,连着山中的中转站一起建的,当前哨,军队驻扎在山前一两公里。 “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就赌今天有没有人能少于32分钟到达这里。” “这个赌你都打了十年了。” “这不就是每逢考试必打的么,然而每年都是我赢。” “我赌今年有人打破这个记录。” “那我赌没有。” “好,赌注就是这壶酒。” 今天他们被纳入考试体系,这些军官要负责接待从贝加尔湖飞过来的一拨考生。壁炉上放着时钟,中尉丢了一个土豆在柴火堆里,抬起眼皮看看时间。 距离考试开始过了32分钟,还没有一架飞机到达。在这种极端恶劣条件下,三小时飞2864公里,每个航区最多只能滞留36分钟。 大批的人马注定要死在时间问题上。 土豆被烧得噼啪作响,几个中士坐在一起谈笑,讲苏联冬天的旧事。中尉仔细数着时间,第33分钟的时候,头顶传来轰鸣,盘旋着,从木头房子极厚的干茅草上空划过。 耳机里传来监考员0002的声音:“克拉斯诺尔斯克地面中转站注意,这里是监考员季,考生20100105484已到达,请地面人员做好准备。重复一遍,这里是......” “哦豁,33分钟,就差了几十秒,你输了。” “快起来,考试的人来了!出去接机!”中尉背好自己的枪出去,外面铺天盖地的雪毛子一下灌进门缝,屋子里温暖的柴火猛地跳跃了几下。 符衷在地面系统的指挥下停好飞机,着地的一瞬间激起浓雾一般的雪沫,开进建在山体裂缝中的维护站,轰隆的发动机声在空旷的山谷下方回荡。 中尉领着一干人等站在下面接机,符衷挎着飞行帽下来,季跟在他身边。黑色的制服绷着肩腰长腿,雄鹰巨树在肩头闪闪发亮,手臂上缝着中国国旗的标志,挺拔的脊梁像生长着松柏。 符衷看看时间,对季点头示意,戴上翻译器。中尉检查了符衷的考号和证明,示意他跟上,驻站监考员在最顶层。 “第一位考生已到达,考号20100105484,中国籍。”中尉按着对讲机,一边带领符衷走进电梯,“驻站监考员,请指示。” 另一头沉默了一阵,电梯上升到了一半,才说:“准许发放通行证。” 电梯打开,已到达中转站中心指挥部的最顶层,电梯外一条走廊,两边是房间,墙壁很厚,窗户很小,典型的苏式建筑格局。 “考生05484,监考官在里面等您。祝贺您,拿到了第一张通行证。” 监考官是个老人,身着硬挺的军装。从他的年龄上判断,这应该是一位苏联遗老。监考官刚挂断电话,符衷站在他面前行了礼。 老人站起身与符衷握手,检查了他的准考证和一系列文件,问了些常规的问题,然后在上面盖上大印。 “在暴雪中飞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你为何能这么迅速地到达这里?”老人问,“你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考生,用时33分钟,在至今所有考试记录中排在第二名。” “我曾跟随教官训练,有赖于教官的悉心指导。”符衷回答,他的话不多,很简短,避免出错。 “我通过监控系统看了你的飞行状况,你确实是一位优秀的执行员,在我监考的十年间,也是不可多得的。” 符衷笑而不语,老人低头翻看符衷的个人文件,问:“你姓符?” “是的,监考官。” 老人哦了一声,耷拉着褶皱的脸颊突然动了动,眼睛眯成一条缝,似是若有所思:“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你今年24岁,哦,不对,十年前你才14岁。” 符衷觉得不太对头,询问:“监考官是否有什么疑问?”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了往事。我第一次监考是在十年前,那一年也来了许多中国执行员,其中一位从我手下过,也姓符。我可能把你俩认错了,很抱歉。”苏联遗老把文件叠好,交还到符衷手里,里面夹着一张黑卡,这是通行证,“祝贺你成为第一位通过的考生,接下来的考试中,祝你好运。” 符衷出去了,监考官独坐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弧形落地窗外呼啸的风雪,长久沉思。末了,他拨通了桌上的电话:“考生已放行,下一考场可做准备。” “收到,辛苦了,赫尼科夫上校。” “祝您能选拔出最优秀的执行员,康斯坦丁先生。”赫尼科夫说,“这位执行员只用了33分钟,仅次于最高纪录32分钟。” “后浪推前浪,新人赶旧人,上校别总盯着十年前看,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康斯坦丁挂了电话,回头对旁边的操作员吩咐:“雷电航区准备,难度加大,密集程度上升50%。” “先生,危险系数太高,考生会有生命危险,淘汰率太高将会影响到人员选拔。” “按我说的做,这是中国区指挥官的意思。你放心,这只是虚拟的考场,如果真的有危险,你可以稍微动动操作杆,把数字降下来就行了。” 康斯坦丁轻轻动了动滑块,操作员显得有些紧张。康斯坦丁拍拍他的肩膀,走到监控室中央,巨幕上显示各架飞机的飞行状况。全息地图上风雪弥漫,山峦和河流都隐藏在冰雪中,十多个红点散布在高空,正缓缓往前推进。 操作员转过地图,手指点在一处高山上,滑块上升,头顶巨幕中骤然电闪雷鸣,白光把康斯坦丁的脸照得煞白。 符衷在平台上找到季,把黑卡递给他:“这是通行证,监考官问了我几个问题,就放行了。” 季手指转着黑卡,站在落地窗后眺望负雪的苍山,说:“别人来换证,考官百般刁难,拿不到的人数不胜数。怎么到了你这里,问两个问题就完事儿了呢?” “我管他怎么回事,拿到通行证就好,可以进入下一考场了。” “他问了你什么问题?” “他问我为什么这么快到达这里,还问我是不是姓符,说他十年前也遇到了一位姓符的考生,把我们认错了。” 季笑道:“赫尼科夫上校兴许是认错人了。” 符衷陪他一起走向维修站,悬空的长廊外风雪连天,山上冰层覆盖,嶙峋怪石擦着玻璃罩,垂下厚重锋利的冰凌。中尉在前面带路,季裹着长风衣,领子竖起来御寒。 “监考官说,那一拨人是中国人,是十年前来的,也是参加这样的考试。”符衷说,“我国在那时候也搞了中俄合作的大项目吗?” 季呵出的气散成白雾,他仔细想了想:“怎么又是十年前,那年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到现在也没理清头绪。” 十年是季的心病,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情。他说起这两个字就饱含了悲伤,也许被寒风吹淡了,但符衷依旧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点朱砂一般微妙的惆怅。 隔了一阵沉默,两人从深裂的峡谷上方走过,下面滔滔的河流此时已封冻,覆盖在冰层上的是斑驳的霜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为什么我总感觉,”符衷挨近季,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边,悄声耳语,“上校先生像是故意对我说这些话的?” 季被温热的呼吸燎到了心尖,他摸摸发烫的耳根,抬手推住符衷的肩膀,别过脸去忍耐异样的情感:“不如等我们考完试,坐下来慢慢说?” 符衷看着他的侧脸嗳然答应,季听他拉长的尾音,辗转缠绵要把他的心都挖了去。忙拉紧领子缩缩下巴,但眼尾莫名的绯红出卖了他。 “首长,第一航区我用时33分钟,在至今所有考试记录中排在第二名。”符衷听着风声对季说。 “嗯?”季拉紧衣领,眼梢飘过去看符衷,“竟然还有人压在你上头?” 他们走得进,符衷挨着他肩膀,手背时不时碰在一起,符衷忽然觉得手套碍事,矮着眉尾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上校没说。首长,您听到这个消息,居然不是先表扬我,而是问我压在上面的人是谁,首长,您可不懂得育人之道。” 育人之道?恐怕金三角种鸦片的农民都比他更懂得育人之道。 季挑着眼尾瞧他,绯绯的红色飞到鬓边去,唇线妖精似的勾着符衷心里那根弦:“你想让我怎么夸你?举个例子?” 符衷撩着微微蜷曲的头发,露出他的额头,季看到他起落分明的五官,悄悄与窗外的山水做比,鼻梁是负雪的高山,眉眼就是冰下潺潺的流水。 偷眼看前面中尉的背影,隔了不长不短一段距离,符衷忽地侧身凑到季耳边,抬手挡住嘴,轻声说:“这话留到以后说。” 季奇怪,看他:“什么话还不能现在说?” 符衷笑,贴着他的耳廓吹气:“让您夸我很棒棒,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到时候您自然就晓得了。” 吹得耳廓痒痒的,这地方最敏感,季抬手推开他的鼻尖,说:“那你可真是很棒棒哦。” 话音刚落,天空就传来一声霹雳,一道刺目的白光在山谷中炸开,反射的雪光迫使季抬起衣袖遮目。几秒钟后,平地一声惊雷,长廊颤抖一下,抖落了不少冰凌,山上松动的石块咕噜噜往下滚动,暴风更加猛烈地撞击山头。 符衷看到山背后乌云翻涌,密集的闪电游走如虬龙。 “第二航区开启了,继续考试,下一站的驻站监考官是魏山华。”季站在飞机下对符衷说,“祝你好运。” 他跳上飞机,符衷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在地面上与中尉交流。他打着手势,神色平静,语气和缓,中尉凝神细听,偶尔抿唇思索。 “你在下面跟他说什么?”季问。 符衷绑好安全带,朝下方地面人员做手势:“我问他32分钟的那个人是谁,他说是十年前的一位考生,中国人。那一年来了二十位中国人,最后只有七位通过了考试,32分钟的就是其中一位。” 季点点头,飞机已缓缓滑出仓库,驶上清理干净的跑道,雪很快蒙住了视线。季戴上头盔和对讲机,淡声道:“回去再说。” 符衷拉上操作杆,踏下油门,飞机抬起,越过山峰之后调转机头,驶入第二航区,而后航区开口关闭,克拉斯诺尔斯克地面中转站再次陷入狂怒的风暴中。中尉目送飞机离去,远方又陆续出现几个灰色的小点,从低矮的山峦上擦过,往中转站飞来了。 轮到他换班了,有人接替他接机,中尉小跑着进入木屋,外面太冷了。木屋敦厚结实,木桩钎入地下坚硬的冻土层,顶上的干茅草死死压住热气,炉上的酒咕噜噜冒泡。 “我输了,这壶酒给你。”中尉对一个下士说,把烫热的酒取出来擦干净,丢到下士的大衣里。 赫尼科夫上校站在盖满积雪的落地窗前看飞机消失在视野中,他听着雷声渐渐消弭,低头沉思,见过几十年风雨铁血的坚毅表情中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迷惑。 符衷经过第二航区,被球形闪电击中了侧翼,魏山华换了新西伯利亚中转站的驻站监考官。拿到通行证容易,但等待飞机修复需要一段时间,符衷看看钟,只剩下不到两小时了。 穿越第三航区,飞机差点在叶尼塞河的河谷平原坠毁,所幸找到了风眼,才顺着风势飞到了库尔干中转站,此时油量已耗光。驻站监考官是科琴诺娃教授,站中一台大钟,显示时间还剩一小时15分钟。 穿越第四航区,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霾,黑暗中翻滚着云气,这个航区布满了各种航线,符衷必须要精确地避开这些飞机。 他已经疲惫不堪了,导航仪上显示,距离喀山中转站还有三百四十公里,越靠近中转站,障碍愈加密集。符衷紧紧盯着风窗和扫描仪,小心翼翼地调整飞行角度和速度,而这也势必造成油量耗损过大,四个副油箱已经抛掉了两个。 “各位考生注意,考号20010205487已坠毁,淘汰出局。考号20010205490自愿放弃考试,淘汰出局。考号......” “监考官。”符衷轻声说,他的眼睛疼得几乎掉下眼泪。 季听见符衷的声音,很淡很淡地答应了一声,周围的浓霾像一片死寂之地,扫描仪上密密麻麻遍布着红点。符衷猛地侧过机身,旁边一架客机呼啸着擦过。 “监考官。”符衷一边计算角度,一边喊季,大团的阴霾从风窗上涌过。 “我在。”季轻声回答,伸手过去按在符衷的手上,他不能多说话,这是考试规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着他的手,告诉符衷他在旁边。 “监考官,我在保护你。”符衷说,“我不会坠毁,也不会放弃考试,我要把您安全送达莫斯科。” “嗯,我知道,”季轻轻地拍符衷的手背,“你很好。” 到达喀山中转站,雪被静静地该盖着荒原,符衷从监考官那里拿到通行证,坐在长椅上休息。季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给他披上,关上窗,窗外白雪茫茫,远山成了黑色的墨线。 符衷摘掉对讲机,捂着酸痛不已的眼睛,左边大脑突突地跳,一阵一阵疼。季给他揉太阳穴,符衷问他还剩多少时间。 季转头看伫立在雪地里的钟,告诉他:“还剩40分钟。” “各位考生注意,考试时间还剩40分钟,请各位考生抓紧时间。现已有九名考生淘汰出局,六名坠毁,三名弃权,剩下的考生们,祝你们好运。” 符衷撑着鼻梁听完莫洛斯的播报,抬头看到季垂手站在他面前,说:“首长,我可以抱抱您吗?” 他的语气中充塞的疲惫,高强度高难度飞行已经让他的神经处于绷断的边缘。季看到他眼角有因为过度疲劳而溢出的泪水。 但是,不管他心里有多想,他此时此刻是断然不能答应符衷的,因为所有的人都盯着监控看,他们两个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现在不行,”季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没底气,像叹息,“现在不行,对不起......我们等考试结束......” “考试结束了就可以抱您了吗?”符衷忽然有了神采。 季被他眼里灼灼的渴望刺痛了心头,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兴安岭时养的猎狗,见到他来时那种渴望被拥抱的欢喜。 他慌忙别开眼睛,说:“随你。” 符衷闻言笑得招展,立马站起身,把风衣套在季身上,别好金属领扣,拉着他的手臂往外面皑皑的白雪走去:“那我们快点结束考试吧。” 患难真情 飞机停在雪地里,穿着防寒服的工作人员在扫雪,季在天空下站了一会儿,他觉得喀山的天空很宁静。符衷绕着飞机走了一圈,维修员正焊接好了最后一颗钉子,从梯步上下来。 “机翼断了一边,重新接上的。尾部已经烧焦了,所幸涡轮机还是好的。”符衷戴上手套对季说,“邮箱灌满了,还能继续飞行约1000公里,三个轮子坏掉了一个,来不及换了。” 季绷着嘴角抬头看伤痕累累的机身,目光越过尾翼挑上高远的天空,天空中白光乍现,浓黑的浮云擦着山头涌过,他紧蹙眉间笼罩着散不去的隐隐担忧。 康斯坦丁站着巨幕监控下与季对视,他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在屏幕上,飞机喷出气流,在跑道上滑行一段时间后升入苍穹。跑道旁一座黑铁打造的钟楼正显示着时间,秒针一下一下移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35分钟,目前还无人到达莫斯科。 北京来了电话,康斯坦丁听完后挂断,沉默了一瞬,俯身按住操作员的肩膀,眼睛看着面前的3D全息投影,轻声说:“第五航区,雷诺数加大,湍流强度上升。” 操作员输入公式,红色的指标往上滑移,全息投影中立刻出现翻滚的气流,高空的云层被卷入近地面区。莫斯科城的上空正出现积雨云,前缘阵风锋区越过郊外的山脉往东方推进。 “先生,终点发现有强对流天气,来自北冰洋的强大锋面也即将到达,第五航区的危险系数是否应该降低?”操作员显得担忧,“如果雷诺数继续加大,两边一叠加,会有生命危险。” 康斯坦丁盯着红色的雷诺数指示表,海啸一般动荡的气流中,一架飞机正在穿行。顶上亮着红色的标志灯,像大海里孤舟上点亮的灯笼,不管浪头有多高,它依旧屹立不倒。 “先生,这是目前唯一一位进入第五航区的考生,他的总共用时仅次于最高记录,是一位难得优秀的执行员。” 操作员话里的意思康斯坦丁自然听得出来,他沉默了一阵,依旧铁石心肠:“就保持这个难度,如有必要,还可以继续上升。记录没有高峰,总有一天要被后人打破。” 愈来愈强大的湍流把飞机抛上抛下,季被颠簸得几欲呕吐,符衷顺应气流的流势,逆着风飞行。为了让符衷集中注意力,季坐在一旁沉默不语,他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水。 可怕的沉默淹没了呼啸的风声、轰隆的发动机声、隐隐约约的雷声,打着补丁的飞机拖着疲惫的身子穿云破雾,像一尾鱼,逆着庞大的鱼群,逆流而上。 飞机猛地上升,是被一团暖气顶上去的,符衷连忙踏下平衡器,机翼仄下,往反方向俯冲,突破最低的一层流线,他瞥见满山的红松像波浪一样耸动,远方,黑云压城。 不祥的预感在脑中轰然炸开,冷汗浸湿了内衬,他偷眼看季,季身体绷成了一根弦。 耳机里听不到任何声音,莫洛斯的播报也销声匿迹,厚重的云气很快地漂移,遮住了他的视线。飞机仪表盘上的气流分布图一团乱麻,西北方显示有锋面推进,强大的北冰洋冷锋,超低温能把所及之处的山林全部冻硬。红灯不断闪烁,发出刺耳的蜂鸣。 红灯表示最高危险的警报。 距离莫斯科还有最后两百公里,他甚至都能看到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只要再飞越两座山脉,他就能降落在莫斯科总局中转站,然后考试结束,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安宁。 只有两百公里了。 飞机剧烈颠簸一下,符衷让飞机侧倒,泰山一半的风墙压过来,瞬间把本来就折断过一次的机翼拉扳出了一个大口子!符衷拼命让飞机保持平衡,他此时陷入了涡流中。 待飞机暂时平稳下来,在漩涡中打转。季发出闷声的咳嗽,他的胸腔几乎要炸裂,强劲的心跳让他的动脉急剧**。自从他上了飞机,符衷的命就是他的命,他担惊受怕,怕他出错,怕他坠毁,怕他死。季想,他是不能被打败的。 季在这时感受到了彻底的煎熬和无奈,他明明可以帮助符衷飞完这一航区,但他是监考官,他不能对考生给予帮助。就像拗断了四肢,动弹不得,符衷在前面冲锋陷阵伤痕累累,他除了能在心里呐喊,其于一无所为。 这大概是季一生中最悲哀的时刻了。 “监考官。”符衷忽然轻声喊。 季把堵在喉咙里的一口气吞下去,声音颤抖:“我在,有什么问题么?” 符衷带着头盔,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的声音带着融融的暖意:“没什么,我怕您寂寞,就想叫叫您。听到您的声音,我就很满足了。” 季的眼睛里几乎要涌出泪水来,心上像撕开了巨大的裂缝,鲜血淋漓:“还有125公里了,很快的,飞过去就没事了,就结束了。” 他扭头,窗外狂暴的大风像个发疯的巨人,踩踏着千山万水呼啸而来。他甚至看到延伸几千公里的锋面席卷万物,天地一色,浓稠的积雨云压在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几乎把整个城市压垮。 强劲的锋面、强对流天气、逆温层、低空急流......个个都是杀手,这一次他们倾巢出动,眈眈的杀气盯住了小小的飞机。 扑面而来的,是自然的宏大和苍凉。 飞机尾翼抖动得厉害,符衷顺着风势滑出漩涡,扎进狭流中,他抛弃了第三个副油箱:“监考官,我们会被打败吗?” “不会的,我们不能被打败。” “监考官,我看到城市的灯火了。”符衷的声音平静如春夜,他斜过机头,转过方向擦着层流滑开,“克里姆林宫的塔尖,监考官,您在莫斯科留学的时候,一定看过无数次了吧?” 他像是在说一些家常的小事,如帘外雨潺,春意阑珊。他用轻快的语气谈论无关紧要的往事,仿佛尾翼已经偏斜他都不胜在意。 季拼命压住浩荡的悲伤,那一瞬间想把他拥入怀中,就算飞机坠毁他也不放手:“是的,看过很多次了,但没有和你一起看过。” 锋面在此刻到达,混沌的云气霎时被搅得天翻地覆,符衷听到飞机的玻璃被震得颤抖不已。他死死踩住制动器,操作杆差点被拉断,但飞机仍控制不住地侧翻。警报声冲进他的耳朵,机舱里爆出猩红的光,被安全带扣在座椅上的身子瞬间变得无比沉重,随着飞机的偏移而倒下。 季听到符衷轻声的哽咽,只有一瞬间,很快就消失了:“监考官,我们即将到达机场,请放松。睡个觉吧,您真的累了。” 平静的声音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泥融燕子,沙暖鸳鸯。季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他想引开自己的注意。此时整个飞机再次被抛上天空,头部剧烈撞击在座椅上,脑中嗡嗡作响。 湍流区的势头仍不见减小,锋面已切入,能把一整片森林拦腰截断的狂风撕扯着飞机的两翼,就像在把玩可怜的玩具。前方强对流区,莫斯科城即将迎来滔天的大雨。 中转站已隐约看得见轮廓,白雪覆盖着郊外的山头,一望无际的红松和防风林铺展到天边去。 季看到测风仪上跳动的数字,此时飞机高度500米,在强风中像飘落的树叶一样翻滚,激烈的碰撞中,符衷头上流下鲜血:“监考官,请保持平衡,扣紧安全带,深呼吸......” 滚烫的泪水流下来了,季猛地抓住符衷的手腕,按住对讲机大吼:“别操心我了!监控室!监控室!我们遇到了自然风切变!请务必将湍流强度降低!重复一遍!请务必将湍流强度降低!” 监控室里,操作员抬头看康斯坦丁,康斯坦丁默不言语,莫洛斯的声音传进话筒:“监控室收到,监考官季,很遗憾我们无法满足您的要求,您无权改变考试难度。遇到自然灾害是不可避免的,还有75公里就将到达终点,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请抓紧时间。祝你们好运。” 监控室的连接突然断了,很快,莫洛斯进行了全频道播报:“各位考生注意,距离本次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请各位抓紧时间,祝你们好运。” “监控室!康斯坦丁!”季呼叫指挥层,但耳机里悄无声息。 “监考官,我即将进入下冲气流,直径2.8公里!”符衷大喊,“请监考官戴上呼吸面罩,扣紧安全带,届时飞机将会剧烈颠簸,我会尽量保持平衡!” “控制好倾斜器!紧急制动不要松,寻找最小风势区,千万不要逆风,否则整个飞机会被切断!”季扯掉对讲机,戴上面罩,接入地面中转站,“莫斯科中转站机场注意,这里是这里是监考员季,考生20100105484已到达,迫降!迫降!请地面人员做好准备和救援措施!重复一遍,这里是......” “监考官,你这样会受到处罚的!” “我为了你受罚,我乐意!”季帮他狠狠拉起上升杆,飞快地在仪表盘上输入数据,“你不能有事,自从上了这架飞机,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符衷咬紧了牙齿,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发红的眼眶蓄满了泪水。飞机在空中起伏不定,全身五脏六腑都像是在抛绣球,超低空的下冲气流直径小于4公里就能让大型客机直接坠毁,而现在,直径已经缩小到了2.3公里! “现在的下滑通道已经远远低于正常的预定通道,首长,帮我卸掉最后一个副油箱!”符衷朝季大喊,“卸掉一切可以卸掉的东西,减轻重量!” 副油箱脱落,飞机稍微上升了一点,正要调转角度时,一阵强风从侧翼袭击,尽管符衷用0.01秒的时间踩住了制动器,整架飞机还是被风头推下了数十米,左边机翼整个折断! 机身几乎倾斜了九十度,窗户已被震碎,碎片扎进符衷的防风衣,鲜血汩汩涌出,季扯了安全带过去帮他按住伤口,努力让自己的平静:“前面是强顺风区域,一定要减速,要往上升......” 符衷骂他不知轻重,想把他推到座位上去,吼他把安全带系上。季对着对讲机喊破了喉咙:“迫降!迫降!请求支援!请求支援!收到请回复!” “中转站机场收到,考生20100105484,请降落在四号跑道,应急指示灯已为你打开,跑道已清空,请立即降落。” 瓢泼的大雨终于下下来了,冲刷在风窗上,浇进破碎的舷窗。飞机冲过了下冲气流,正在急速往下坠落。符衷忍住手臂上钻心的疼痛,玻璃渣把血管全割破了,流血流得像打开的水龙头,氧气极度缺失和大脑供血不足,他面前重现了重影,滂滂大雨中闪现着无数点灯光,350米,275米,200米,100米...... 在飞机整个撞在跑道上之前的数十秒,他耳边只听到季的声音。季横过身子帮他踩住制动器,猛地放下上升操作杆,第一滑轮降下,机身猛烈震动,测斜着滑进跑道,右边机翼擦着地面,迸射出大团的火花。 有一个轮子本来就坏了没来得及修理,一下子折断,失去平衡的飞机猛地往右一沉,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符衷看到一块钢板弹射着飞起,机舱翻滚出跑道,浓烈的黑烟灌进来,混合着刺鼻的焦油味,驾驶舱里的电子仪器已经开始起火。 “快!跳下去!我给你控制飞机!”季让符衷逃命,一手还在把持最后一点平衡,他深知此举无所作用,但至少可以让符衷跳下去时少受一点伤害。 天旋地转中,符衷猛地把季抱进怀里,扣着他的手臂,把他的头按在颈窝中。季刚要骂他,符衷已经抱着他跳下,与此同时失控的飞机轰隆一声炸开,飞溅的钢板撞破了机场走廊的玻璃,救护车和消防车正拉着警报从侧面赶来。 滂滂大雨冲刷着一片狼藉的草坪,符衷在空中转了身子,让自己的背着地,好让季安稳地待在他怀里。着地的一瞬间,后脑受到猛烈撞击,爆炸一般的晕眩席卷了他整个身躯。他眼前已经看不清事物,只能看到航空灯刺目的白光,黑色的云层,还有一望无垠的、静默的蛛网。 他听到季在叫自己名字,还有一双手在他脸上流连,那双手冰冷的,像这冬日的雨水拍在脸上一样冷。忽地,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在颊畔,紧接着,是两滴、三滴。 符衷知道这不是雨水,他想抬起手给季擦去眼泪,但手不听使唤。眼前越来越模糊,他感觉很困,困到忘记了是谁抱着自己,还有颈窝里传来的低声哭泣。 “各位考生注意,本场考试结束,考生20100105484到达莫斯科。感谢诸位的配合,仿真考场已撤除,请你们立刻返航......” 耳畔嘈杂起来,有很多人围住了自己,然后符衷感觉到自己脱离了谁的怀抱,被抬起来,送进了窄窄的车厢。 季本想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卫兵却死死把他拦住,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上了一群人,他们穿着西装,打着整洁的领带,把伞移到季头顶,替他挡去雨:“驻站监考官,我们可算等到您了,请随我们来,您的监考室在A区第三层。” 情根深种 贝加尔湖基地的考试监控室,全息投影已经关闭,松过一口气后,操作员们陆续离开,他们低声交谈着今年的考试,还有准时到达莫斯科的那位考生。 监控巨幕尚未关闭,剩余的考生正掉转机头返航,屏幕中山川和缓,平原浩荡,蜿蜒的河流从雪被中穿过,黑色的天穹下,皑皑白雪静静地闪光。 康斯坦丁看到莫斯科城的瓢泼大雨,按说,这个时令,是见不到这种大雨的。中转站像匍匐的野兽,顶上的巨钟就是它的头颅,钟正在打鸣,浩瀚的钟声盖下来,掩去了浓烟滚滚的飞机残骸、飞溅的玻璃渣、呼啸的警报,还有机场中奔跑的人群,连季撑着伞走路的身影,都显得恍惚起来。 莫斯科中转站的监控关闭,康斯坦丁揉揉眉心,走到外面去打电话,他靠在玻璃门上,等着电话接通,来往的工作人员朝他点头招呼。 “考试结束了,考试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就这样吧,也只能这样了。”康斯坦丁说,寂寥的白光打在他肩头。 李重岩坐在地下密室,侧手坐着符老爹。符老爹叠着腿,酒杯在手里晃动,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早已熄灭的监控屏幕,然后闭上眼睛养神。 “他是一名优秀的执行员。”李重岩听着俄罗斯打过来的电话,“这么多年过去,终于又有人能挑战世界纪录了。” “让他过吗?” “过。”李重岩叹息,手指轻轻敲击老旧的日记本封面,“就算我不让他过,季也会让他通过的。等他伤好,要是在穿越之前好不起来,我这边再拨一批人过去。” 康斯坦丁很轻地嗯了一声,互相祝福之后挂断了电话。他走回监控室,莫洛斯的虚拟人像呈现在屏幕中央,他正在计算考试成绩。康斯坦丁在离屏幕最近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终日与数据作伴的人工智能,紧绷而严肃的表情松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浅淡的缅怀和笑意。 “莫洛斯。” “先生,请吩咐。” “还记得十年前吗?” “先生,正在为您调取资料,请稍后。” 康斯坦丁还是那样坐着,他叠着双手,眼镜反射着巨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流。莫洛斯面无表情地执行既定的程序,整间监控室只剩下康斯坦丁一个人,冷淡的蓝光涂抹在四壁上。 “资料调取完毕,请先生输入更精确的检索字条。” 沉默了一会儿,康斯坦丁站起身走到虚拟人像下方,抬头对他说:“我说的不是这些资料,我要找的,数据库里没有。” “非常遗憾,莫洛斯无法为您检索资料,请再次输入正确的检索字条。”机械男音毫无起伏,偶有的几个顿挫腔调只是俄语寻常的发音方法,监控室里没有人气,显得有些清冷。 康斯坦丁伸手去触摸莫洛斯的脸,尽管莫洛斯只是一团光束,康斯坦丁的手就停在光束中。莫洛斯的眼睛看着他,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只是重复提醒康斯坦丁输入正确的检索字条。 静默了一阵,康斯坦丁放下手,忽有渺茫的释然:“你怎么不跟十年前一样心软一下呢?也对,我们的那些记忆,都一并埋进坟墓,无影无踪了。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各不相干,两生欢喜。” 他转身离去,在身后把监控室的门关上,玻璃上映出他无数个倒影,每一个都包裹着沉重的孤独。 屏幕上光标闪动,数万个检索条目跳动着消失,最后咔嗒一声,仅剩一条孤零零地留在界面上,很快地打出一长串俄语字母,意为“绝密档案――龙王”,但内容显示为空。 空无一人的监控室里,只有录像中几架飞机正快速飞越西伯利亚平原,无垠的大雪让一切界线都变得模糊。在这样的寂静中,忽然传来一声浅淡的叹息,仿佛故人经年不见,已成沙土废丘。 康斯坦丁来到地面,坐着吉普车前往位于山坳中公墓。大雪早把墓碑掩埋,守墓的老人刚清扫完墓道,冰壳子把大理石覆盖住,皮鞋踩上去不免打滑。 老人从自己的木屋中抱出兽皮缝制的大衣,过去给康斯坦丁披上,看了看他怀里抱的花,说:“又来看他?你送的花儿啊,能让他种出一片花园了。” 斑鸠发出哑哑的叫声,山坳里风静,雪松和红松围住了墓地,等到来年春夏,漫山遍野都是松香,五彩的雉鸡吃了松子,肉里都带着清香味。 老人把康斯坦丁引到墓碑前,细心为他扫去塔座上的薄雪,拂开被雪封住的铭文,才显示出上面的字迹:“执行员阿纳托利・科谢耶维奇・莫洛斯,1983.12.16―2010.02.10。” 上一次来的时候送的花还摆在墓前,花瓣早被霜雪冻蔫,枯枝已有腐烂的迹象,依稀能见花瓣原本的鲜红色。老人低头抱起花束,为他打整墓前的残枝败叶,轻声唱着招魂的诗歌。 康斯坦丁在墓前垂首沉默一阵,默念了一些祝福,然后俯身把新鲜的花放在墓碑下。红色的花瓣在单调的白雪中像一滴鲜血,滴在了莫洛斯的坟墓前。 他在墓前哀悼了二十分钟,老人陪在他身旁,默不言语,期间只有斑鸠鸣叫和遥远的狼嚎。康斯坦丁还看到一只白色的狐狸在林中奔跑,抖落了一身雪沫。 老人请康斯坦丁进木屋,给他倒去热酒暖暖身子,坐在桦木台阶上打磨自己的雪铲,说:“他是这些人中最孤独的了,一个亲人也没来看过他,倒是你,十年了,三天两头就要来一趟。”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应该的。”康斯坦丁站在檐下眺望墓地,“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来看他。这样,等我死了的那天,他就能建成一座花园了。” 老人眯着眼睛磕老式的烟斗,烟叶呛得他咳嗽。康斯坦丁喝罢了酒便告辞离去,老人在身后悠然长叹:“他能有你这个朋友,也不会孤独了。哎呀,等我也老死了,谁会来给我送花呢?” 康斯坦丁回头,老人把烟管别在腰间,低头继续磨他的铲子,青烟很快就消散了。 符老爹给李重岩倒酒,瞥到他膝上放着的日记本,神色冷淡:“这些东西你还留着呢?不怕半夜想起来,做噩梦?” 黑白双翼用墨水笔勾勒,墨汁饱满,年久了,有些晕开。李重岩闻了闻淡淡的墨水香,与符老爹碰杯:“有些事情是不能遗忘的,要是你忘了,谁来收拾烂摊子?” “老辈就不要搅和后辈的事儿,老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符老爹说,“把我们这代人的恩怨加在他们头上,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就像你自己说的,季家必须在这一代消亡,抛弃我们的人,也终将被我们抛弃。” 符老爹叹气,说了句也罢,转过话头问李重岩:“要是符衷在穿越之前好不了,你派了哪些人去替补?” 李重岩打开文件夹翻看,说:“A级执行员都有希望,季手下的那个队,除了陈巍,几乎全是A级。年终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一定会有人让我们眼前一亮的。” 符老爹点头,李重岩的秘书进来把一份文件递给他,低声报告。挥退了秘书,李重岩转过身子把文件递给符老爹看。 “西藏那边有重大考古发现,北京的专家组成了科研队要去做实地研究,希望能得到时间局的后备保护。” “哦,就是想找你要人给他们当保镖?”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哦豁,有的忙了,各国的科研队都往西藏赶,我国西部顶上的第四空洞最近还不太平。”符老爹说,“你找几个过得去的执行员跟着吧,保险点,那地方本来就是天险。” 莫斯科中转站的病房中,窗帘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一落地就冻成了冰。 “他怎么样?”季站在病床前问,医生抱着文件夹站在一旁。 “后脑遭受重击,没死已是奇迹。”医生的语气有些凝重,像窗外的雨,“能不能醒过来还难说,另外有90%的可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失忆,或者其他不可控并发症。” 季垂首沉默,医生注意到他面色苍白,眼下有很重的阴影,眼眶泛着红色。半晌,季在寂静中坐下,听着绵延的雨声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他会醒过来的,也许就在明天。” 医生叹息一声转身离开,病房中只剩下季孤独的身影投射在窗帘上。他轻轻握住符衷温凉的手,看着两人的手指长久地出神,一行寂寞的泪水从酸痛的眼眶中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就像是一种本能。有种激烈的情感在胸腔中爆发,然后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魏山华的电话打进来,说他两天后来把人空运回基地。 季把手机放在一边,扭过头看向滚着水珠的窗外,他在黑夜中看到了克里姆林宫的塔尖。 这次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看。 符衷做了一个梦,梦里万山险阻,一条栈道从峡谷中穿过,下面是奔腾的大江,怪石挡在水道中,震起巨大的水花。他和谁一起过栈道,顶上的天空是他从没见过的绿松玉色,陡峭的崖壁上长着红色的浆果。 身边同行的人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尽管他们离得那么近,但符衷始终看不清他的脸。走到浆果藤下,那个人说他上去摘果子给符衷吃,符衷扶他登上岩石,好让他伸手去够高高的藤蔓。摘了一串果子下来,拉扯藤条的时候滑到了青苔,人一下子失了平衡,直直往后倒去。 脚下的栈道早已朽烂,哗啦一声塌掉了半边,红果子啪嗒掉在石头上,那人却坠下了山崖。 符衷拼命喊谁的名字,但始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纵身跃下,想拥谁入怀,但差了一瞬,他们都坠入了江中,怒吼的江水浩浩荡荡地贯穿了整个梦境。 猛然惊醒。 眼前灰蒙蒙一片,中间有个白点,等重影散去,才看清那是一盏孤灯。他躺在床上,手上插着针管,旁边一台仪器滴滴答答地响,房间里弥漫着苦甜的香气。 静谧中远远地传来急促的交谈和脚步声,符衷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仿佛存于梦中。在他的滂滂大梦里,也曾有人在他耳边有这种声音说话。 “他醒了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熟悉的声音用严厉的语气,可以想象主人的表情。 “天哪,首长,才刚过去三分钟,还不算第一时间?” “我怎么跟你们说的?我说的是立刻、马上来告诉我,你们这算什么?三分钟?黄花菜都凉了!”声音越来越近,玻璃门外人影绰绰。 “首长您刚才在开会,我们不敢闯进去啊!” “现在会议还没结束,我这不一样也来了吗?” 玻璃门打开,有个白色的人影飘到枕头旁边,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医生的手轻轻按压他的胸腔和头部,仔细检查了眼睛,回头对人说:“情况良好。” 眼前出现很多个人影,有黑的有白的,但都看不清样貌。就像身在梦里的峡谷,旁边有一个人,始终看不清样貌,他只记得那个人身上有鼠尾草的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 有个男人在对他说话,他知道梦中就是这个声音,符衷想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要仔细地看清楚,这是不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很快,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寻觅,混沌着问他:“能动吗?有没有哪里痛?看得清东西么?” 符衷喉咙里干疼,一股血腥的味道,后脑隐隐作痛,但身上还是有点力气的。他点点头,示意他想坐起来,很快有两双手抄到他背后,慢慢把他扶起,背后垫着软枕,靠在床头。 “符衷。”有人轻轻叫他的名字,然后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脸,这双手很温暖,燥燥的,手心有薄薄的茧子。 他的记忆停留在莫斯科的大雨中,也曾有一双手这样抚摸他的脸,冰凉得像与冬日的雨水融为一体。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唯有这冰凉的触感刻骨铭心。 “符衷,”那个声音叫他,“听得见么,我是季,听到请回答。” 下意识地抬眼去看他,符衷知道自己一定是认识这个人的,他离得很近,领口别着银针,有股淡淡的香气从他身上传来,鼠尾草和风铃花的味道。 季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清晰,他看到戴着眼镜的男人的脸,鼻梁高挺,五官分明,头发梳得整齐,细细的眼镜架反射着微光。 肖卓铭检查了药单子,领着一干人出去,轻手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同样寂寥的灯光。 季一遍一遍叫符衷的名字,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回应。他希望能像往常一样听到他说“我在”,末了还要加上一句“一直都在”。 符衷看了他很久,似在回忆,最后他说:“你是谁?” 三个字把季钉死在了十字架上,他听到心脏撕裂的声音,然后鲜血喷涌而出。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痛彻心扉,虽然之前早有准备,但他仍抱有渺茫的希望,虽然真的很渺茫。 符衷看到季的眼眶忽然泛红,而自己居然也流了眼泪。季见两行泪就这么从符衷脸上流下来,忙用手帮他擦去,哽咽了一下,强颜欢笑:“哭什么,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当第一次见面吧。我叫季,中国区时间局北京总局执行部A区执行员,级别A+,我是你的教官,你应该叫我首长。” 符衷不言语,季摘掉眼镜抹了一下眼睛,手心被濡湿了。他看向别处狠狠眨了两下,把酸涩的滋味压下去,他是首长,男儿有泪不轻弹。 “身体怎么样?”季换上平常的语气问他,垂着眼睛掩去神色,“有没有哪里痛?有的话就告诉我,我去跟医生说。” “没有,都挺好的,除了这里有点疼。”符衷指指手臂,那里是被玻璃碎片划烂的。 季帮他吹吹,说:“把痛痛都吹走了,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符衷笑得很淡,问他:“这是哪里?” 季拉开窗帘,指给他看:“这里是俄罗斯时间局贝加尔湖基地,建在地下。你是‘回溯’计划的参与者之一,我们马上就要执行穿越任务,回到43.74亿年前去。” “我是怎么受伤的?” “空难,飞机出事了。那时候我和你在一架飞机上,你为了保护我,头部受到重击,造成了记忆缺失。”季简短地叙述,握着符衷的手,“你怎么这么傻,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吗?” “虽然我忘记了,但您对我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值得我用命来救。” 季看着他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符衷淡淡地问他问题,季都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他让自己的声音放缓,帘外雨潺,春意阑珊。符衷静静听他讲诉,看他在床边徘徊,长腿细腰,棱角分明。 符衷问了季很多问题,季一件一件慢慢讲,给他倒了温水,打扫了病房。符衷说他想看看电视,季帮他打开嵌在墙壁上的屏幕,记者正在播报新闻,身后的人群举着彩虹旗。 这是三叠在为LGBT发声,他正在台上演讲。符衷没让季换频道,他默默靠着软枕,神色安宁。 季没有离开,他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片刻之后收到消息,会议室正催他回去做一个决议。他攥紧了手机,后背冰冷,当真就要这样离去? “我有个会,他们叫我回去做决议。”季把切开的柳橙放在床头柜上,“我要走了,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把医生喊来。” “那你还来看我吗?” “来,等我开完会就来。”季揉揉他的头发,唇线上挑,“你可别睡着了,到时候我来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早点来哦。”符衷说,他的头发蓬松柔软。 季帮他打整好揉乱的头发,收回手,擦了擦眼角,眼尾绯红地笑道:“好,我早点来,你照顾好自己,不要乱动,听医生的话。” 他不敢再看符衷的眼睛,别过头转身离去,那一瞬间忽然一行滚烫的泪水滴了下来,他任由泪水滴落在领带上,不敢抬手擦拭,怕符衷看见。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符衷扯掉手上的针头,赤脚踩在地毯上,然后从后面抱住了季的腰。季的背撞在他胸上,忽而整个人就被拥入了怀中。 电视还在放映,三叠的演讲很有激情,漫天的彩虹旗迎风招展。 “首长,我怎么可能忘记你......”符衷把头埋进季的颈窝,嘴唇擦着皮肤,季感受到有冰凉的液体流进衣领,“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回头是你,醒来是你,梦中还是你。” 他闻到芬芳的香气,鼠尾草、风铃花、海盐,以及柏木香。他终于看清了梦中那人的模样,他暗恋的、深爱的、一往而深的,日思夜想,寤寐难忘。 季终于崩溃了,他的肩头绷得像铁线,压抑不住的哭声从喉咙间漏出,变成哽咽,把他的心肝全都剜去。 他回身,一把抱住符衷的背,揪紧他的衣服,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手机响了无数回,他不管不顾,眼里只有电视屏幕中模糊的彩虹色,鲜亮如胭脂。 感君怜顾 “首长,我在这里。”符衷贴着季的耳朵,他闻到耳后淡淡的香水味,“你把我抱得这么紧,你身上那么香,我会亲你的。” 季听他说话,潺缓成音,符衷的嘴唇擦着耳根和脖子,沙沙的呼吸全都灌进衣领。符衷次次都抓着他最紧要的地段,这地方一碰就着火,就像现在,被他一人占去了,整个人就软成了一汪春水。 “要亲就亲,每次都这么说,怎的不见你做一回。”他很小声地哭泣,额头抵在符衷的锁骨上,虽有些硌人,“我现在抱了你,我说到做到,首长教你的你都忘了吗?” 符衷轻轻帮他顺过气,紧绷的肌肉在他的抚摸下渐渐松开,季穿着齐整的西装,三件套一件都不落下,皮带扣顶着符衷的腰,胸前的别针闪闪发亮。 眼尾挂着水珠,红泱泱的像春山脚下新开的桃花,来年春天去寻花,定要与花比个模样。季松开了手指,按在符衷背后帮他抚平衣上的褶皱,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符衷的怀抱里。 这样的首长是极撩人的,而季不自知。符衷等他平静下来,听着电视里三叠演讲的声音,还有换气扇轻微的嗡嗡声,他的手滑上去,手指搭着季的后脑,缠着他几缕头发。 他轻轻叫了一声首长,然后收了下巴,双唇极小心地贴上脖子的曲线,浓烈的香气瞬间把他的堤坝冲垮,决堤成浩荡的江河。 季扣着符衷的背,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感受到男子身躯中迸发的荷尔蒙的芬芳,他没有抗拒,把身子贴的更紧一点,任由绵柔的亲吻在他颈间流连。 这个小小的动作勾了符衷的三魂,他顺应地收拢手臂,紧实的腰线掐下去,胯部再撑起来,这就是季的腰/臀。 嘴唇停在耳根,停顿了一下,试探地去咬住,像含着一颗珍珠。季就是他的宝贝,是他的神仙,有他在的地方,千里江山、万壑松风都是背景。 他明显感觉到季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扣在背上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季极其压抑地发出闷哼。这是符衷第一次听到首长发出这样的声音,他甚至在想,真正的首长,可能不是面上那么端正的。 这种事情根本不会有满足的时候,有了一点就还想要更多。但符衷知道急不得,要循序渐进,他不能吓到了首长。最后虔诚地吻了吻季的鬓边,离开了一些,抬手拭去他的眼泪。 “首长,第一次抱我就抱得这么紧,怕把我丢了?”符衷问他,看着季挑红的眼尾,抬起手指从眼尾擦过。 季终于收了手,抵在符衷胸前,说:“你真的没有忘记我?我是谁?” 符衷笑道:“你是我首长,你叫季,七年前就以在校学生身份加入EDGA,五年前从K大人文学院以总分第三综测第一的成绩毕业,同年八月正式进入EDGA高层,参与反恐战争,后升为A+......” 季抬手打断他,眉尾落下一个漂亮的弧度:“不用说了,你清醒得很,刚才为什么装失忆?你知道你把我吓到了吗?我以为你把我忘记了,你知道老子刚才有多伤心吗?” “电视剧和书里都是这么演的,我也不能免俗......”符衷抬眼觑觑季的脸色,忙摆正态度,“对不起首长,是我的错,我不该吓您,我知道首长最在意的就是我,我忘记谁都不会忘记您,首长您要是生气了,想怎么罚我都行......” “罚什么。”季薅他头发,站开一点,尾音盘桓,“以后别这样吓我,人老了,受不住。” “首长不老,首长才27岁,尚且年轻。”符衷说,他给季擦干净了眼泪,“是我不对,是我让首长伤心了,您的眼泪哦,在我心上流成了浩荡的河流。” 他说话有诗意,春江水暖桃花次第,眼泪流进心里去,可把季放在了心尖上。 季耳朵红了,这地方刚被符衷亲吻过,还留着暖暖的余温,这回季没把脸红的劲儿压下去,符衷可是亲眼看到首长害臊,首长不敢看他的眼睛,别别扭扭地徘徊。 “首长,您说,我刚才亲了您,咱们之间,要怎么形容?”符衷探过身子问他,眼尾多情,唇角上挑。 季哽住,符衷总是问他刁钻的问题,这话该如何说出口?忽地听见门外传来人声,季挑眼去看,磨砂玻璃上方出现了肖卓铭半个脑袋。 手机再次响了,尽管之前响了三四次,季一个也没接。他抓了这根稻草,在符衷的注视下慌慌张张地接起电话,比个手势示意他要离开,符衷刚要拦他,季回手点住符衷的肩膀。 “我要去开会,有话等我回来再说,嘘,别说话,乖。”他按住话筒朝符衷打唇语,叫他乖,回头接着电话匆忙离开,“来了,我这边有点事情......林仪风儿子?就他吧,这种事以后不要来问我......” 出门去,擦过走来的山花,季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山花不知所以。肖卓铭带他进去,符衷正坐在床边剥柳橙。 “魏首长,您没有去参加会议?”符衷把柳橙皮子丢进垃圾桶,他觉得季切的橙子很甜。 山花耸耸肩:“听说你醒了,我就来看看你。他们高层做决议,与我无关。你家季首长是队长,全都等着他去拿主意,他倒好,跑你这儿来晃悠,啥事儿非得这么紧巴呢?” 符衷按掉电视屏幕,墙壁恢复平整,他很轻很轻地微笑,说:“也不一定是事。” 山花含糊着哦了一声,肖卓铭走过去让符衷躺好,重新给他插上针管,她没什么话,麻利地给他换药检查。 “我昏迷了多久了?”符衷问,他看着顶上的吊灯。 “一周。”山花说,“你在莫斯科紧急治疗了一晚上,情况稳定之后就被接回了这里。” 符衷点点头,山花坐在他旁边,看看他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你出事之后,你的季首长是怎么个状态吗?” “嗯?”符衷扭头看他,“我的季首长是什么状态?” 山花叹口气,摸着自己下巴,若有所思:“之前我不知道,但我飞到莫斯科去接你们的时候,他的脸色非常憔悴,对,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憔悴,眼睛熬得通红。他也不说话,就默默地站在你的病床旁边看克里姆林宫的塔尖,我跟他说话他也是爱理不理的,活像我欠了他几千万一样。” 符衷静静听他说完,视线转到窗外,他能想象莫斯科中转站的病房,外面雪满苍山。也许下着雨,季就站在窗旁,看雨水慢慢冻成冰凌。 他说他看过克里姆林宫的塔尖无数次,但还没有和符衷一起看过。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肖卓铭给他做好了记录,简单地嘱咐了用药的情况,说:“初步断定你会因为脑震荡而造成记忆缺失的时候,我看到季首长在病房里悄悄地哭。我不知道他对别人的态度怎么样,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很在意你的。” 山花接话:“他对别人的态度就是一张冷脸,鬼脸阎王说的就是他。” “季首长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他比谁都温柔。”符衷说,他从床上坐起,拉起软枕垫在身后。 “他就只对你温柔,你没见过他跟别人说话,多说了一个字他就要发火,发起火来没人敢动。”山花调侃,他说的是实话,季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出两句就要动手。 符衷垂着眼睛笑,摩挲袖口的针线,房间里弥漫着柳橙清甜的香气,山花想拿一个,符衷看了他一眼,山花把手收回去了。 “魏首长何必拘谨,想吃便拿,算我的。” “算了,知道这是季三土给你切的,我动不得。”山花拉开椅子站起身,“要是我拿了,你还不心疼死?我知道,你们就这样,表面上云淡风轻的,其实比谁都在意。” 符衷不语,算是承认,肚子里那点弯弯肠子被明眼人一眼看了去。山花说了些祝福的话,先行离开,潇洒地挥了挥手,开门出去了。 季坐在会议室听人做报告,是考试成绩公布和个人素质测评的结果。他坐在下面,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屏幕上闪过执行员的照片,叠着腿,手机在手心里翻转。 画面转开,符衷的照片打在屏幕上,身穿制服,打着黑色的领带,肩线挺直,高鼻深目起落分明。旁边写着他的考号,总分第一,素质测评第一。 季眉尾下落,唇线变得和缓,旁边的先生看到他面色莞尔,居然有一丝温柔藏山不露水地浮在季脸上。 总分第一来得不容易,差点送了性命,那天莫斯科的大雨把符衷浸得冰凉,季现在还觉得心痛不已。不过幸好符衷没有忘记他,不然那些秘而不宣的情感,全都没有了意义。 季举起手机拍照,然后发给符衷:开会的时候看到你了,总分第一,测评第一。 两秒钟后符衷就回了消息:我的照片是不是很帅?证件照能拍成这样,前无古人。 季忍不住笑了,旁边的先生侧目看了他一眼,上边康斯坦丁正在列举符衷的事例。季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免得被人看见他不专心,咬着嘴唇忍住笑意,很快地回复:你哪来的自信? 符衷说:跟首长比起来还是您更好看,潘安宋玉,城北徐公。 符衷盘着腿坐在床上回复季的消息,他给季写的备注是“细腰”,虽然很骚,但是他喜欢。符衷抽空翻了翻微博,季已经很久很久没发过微博了。 季等了他一会儿,符衷没发消息来,他略感不满:刚才干什么去了?首长给你发消息你要秒回知道吗? ―刚才看微博,关注的一个博主很久没发博了,怪想念的。 ―什么博主? ―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一个博主,真的很喜欢的。只要他发微博,我一定是第一个沙发。 季手指一颤,他说的怕不就是自己。转念一想,他说的就是自己,符衷骚话很多,他一定是故意这样说来让自己脸红的。 脸红的原因,不为别的,只为符衷说他很喜欢自己。 他知道这是情话,符衷把情话都说给他听。符衷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平日相思与谁付,唯有孤灯诉情衷。他知道符衷对自己的心思,但今日听他弯弯绕绕地说出来,心脏不免漏跳一拍。 ―你跟他私信聊过吗? ―首长怎么知道这个博主是男的? 季知道自己露馅了,符衷就是喜欢抓他的狐狸尾巴,抓了也罢,还非得在他鼻子上挠一挠,挠得他心肝打颤,说不出什么滋味,但觉得很美妙。 ―输入法打出来就这样,与我无关,人称不重要。 符衷摸着鼻尖轻笑,药水快滴完了,他晃晃瓶子,让滴速快一些,一边回复:首长都这么教我了,我就没有不执行的道理。 “卧槽,你还真敢做?”季看着跳出的消息,当场咬着牙齿悄声骂了一句,正当口,上面点名请他去发言。 发什么言?请他以符衷教官的身份上台发言。季对符衷很骄傲,他想,这是我的人,怎么能不优秀。季发言的时候带着微笑,这种表情在其他人看来,是极其少见的。 符衷看滴瓶空了,拔掉针头下床去,从柜子里翻出衣服,衣服是季给他带来的。他在镜子前打整,擦掉皮鞋上的灰尘,风衣裹着身子,焕发的容貌像是去相亲,而不是大病初醒。 扯过一张餐巾纸潦草写了出门的缘由,压在果盘底下。他抄着衣兜出门去,转身对着玻璃整理自己的头发。 季正站在台上讲话,后面的屏幕上打着符衷的照片,他说话平缓有力,辑商缀羽。说到动人处他的声音抖了一下,视线飘到会议室的玻璃门外,有人站在那里看他,衣冠楚楚。 符衷插着衣兜,站在后门外看台上的季,他确保自己处于旁人的视线之外,而刚好能被季看见。他知道首长看见了自己,首长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对视,很快又别过脸去讲解幻灯片。 看得久了,符衷越看越觉得首长是城北徐公,越看越觉得欢喜。他知道首长在讲什么内容,季一腔的骄傲溢于言表。符衷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季蹙着眉头瞪他。 符衷很高兴,他达到了首长对他的要求,他拼尽全力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能霸占季所有的骄傲。 他听着季讲完,首长下台的时候盯着他看,符衷朝他微笑,抬手招呼。季绷着嘴角坐下,耳廓红,拿起手机怼过去一句:你来这里干什么?身子还没好谁叫你乱跑的? ―我想来看看我的照片到底有多帅。果然跟首长一比,还是被比了下去。 符衷给他发了刚才拍的照片作为证据,季反复翻看,所幸符衷没把他抹黑,这样的样貌,确实是K大一枝花。 ―手臂还疼么? ―有点,不碍事的。 ―脑袋呢? ―很清醒的,首长放心,我真的没有忘记您。 符衷看到季咬着嘴唇笑,抬手摸自己的脸,好让笑意不要太嚣张。康斯坦丁上台了,符衷微微侧身避让,靠在墙壁上,脚边洒落着会议室里的灯光。 季开了多久的会,符衷就在外面等了多久。这么一个人站在外头,季的心思全没在会议上,他无聊地翻动文件,眼梢总往外面飘。 会议结束,季靠在椅子上没动,旁边众人均起身离去,季一一与他们道别。寂静笼罩了他,季靠着桌子看看门外,空旷的一条走廊,想了想,问符衷:你在哪? 过了一会儿,符衷才回答:我就在会议室外面,怎么了,首长看不见我不放心? 季摁灭了手机没作声,再打开时,锁屏上显示刚刚微博有人给他发消息。 他的手指抖了,抬眼看面前的玻璃,玻璃上倒映着会议室的桌椅,外面站着一个人,体格高挑,黑色的风衣正好把自己的倒影包裹进去。 符衷站在外面看他,抬手给他打个轻快的招呼。走廊上的光打在他身上,周围镶着光晕,季恍惚,这大概就是自己梦中的神仙了。 低头打开微博的私信,有个叫“细腰”的ID给他发来消息。季隔了好久才点开,末了看了符衷一会儿,抬手招他进来。 “首长叫我进来干什么?” “线上回消息词不达意,还是这样说比较直接。” “首长要回我什么消息,竟会词不达意?”符衷循循善诱。 季抬手扯住符衷的衣领,然后探过身子吻住他的嘴唇,他那么强势,狂风过境,符衷躲闪不及。脚下没有站稳,符衷踉跄了一下,手撑住桌子,把季箍在身前。 蜻蜓点水地停顿了五秒,季把他放开,说:“就是这个消息。” 思君朝暮 符衷离开他一点,不过以他的性子,定不会离得太远,他让自己的鼻尖磨蹭着季的鼻梁骨,一切都恰到好处又让人挑不出错误。他喜欢看季的眼睛,眼睛里藏着湖山森林,仿佛那就是他所向往的天地,试问山海何处是归途?心之归处,尽在桃源。 季坐在桌子一角,伸着一双长腿,手指扣下符衷的领带,衬衫领口开了,他瞧见了里头的锁骨,这地方最勾人,道行太浅,把持不住。 看着首长的眼尾像雪白的绢帛,慢慢挑上桃花的春意,那一点朱砂般的绯红像胭脂扣,盖下来,盖在心上,成了磨不灭的朱砂痣。 “首长,”符衷的声音游离到耳畔,像往常一样贴着耳廓,季绷紧了脖子,但并不躲闪,“这里有摄像头,你还这么急着亲我,不怕被人瞧见,败坏了名声?” 季撑着手,脚尖点点符衷锃亮的皮鞋,侧过脸擦着他的鬓边,说:“你当真以为我没事先没摸过脉路?什么时候监控拍不到这里,我早先就拿得清清楚楚了。” 符衷往前走一步,季收了腿,睫毛颤动,耳根忽然红得跟五月的石榴一样饱满,符衷很轻微地吻了一下他的耳朵,笑道:“还是首长想得周到,今天让你抢占了先机。” “少来高帽,我的头顶戴不得你那么多帽子。”季感觉到膝盖顶住了符衷的大腿,“得寸进尺,现在连敬称也不喊了?” “首长还是要叫的,喊‘您’太显老了,首长毕竟才27岁。我们都亲过了,还用得着这个敬称吗?” 季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绕到风衣领子后面,扣着他的后颈,手指摩挲脑后的头发。他的手指每动一下,就把符衷心里那团火燃高一些,季安稳地呼吸,垂着眼睫悄悄地微笑,发鬓飘红。 符衷前倾着身子,下巴抵住季的肩头,闻他身上蓬蓬的香气,鼠尾草大概是他闻过的最美妙的味道了,和这味道的主人一样美妙。 “首长,今天为什么这么主动?我还以为你那么内敛,是接受不了我这种行为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心思吗?”季说,手指挠着符衷脖子上的皮肤,“我在大学里就知道了,那时候我不太懂,觉得男孩子之间怎么能发生这种事。” 符衷轻笑,略带浅薄的缅怀:“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就是喜欢你,只不过你恰好是个男孩子。” “多大了还叫我男孩子,怪}人的。” “不叫男孩子了,叫男朋友。” 季拍他的背,侧过脸看他的表情,说:“你还真有点本事,硬是把自己首长变成了男朋友。” “我的本事远不止于此,我想变得强大,想成为站在首长前面为你挡去枪林弹雨的人。”符衷说。 “你已经保护了我很多回了,哪一次不是用自己的命为我挡掉危险的?” “首长,我想霸占你全部的温柔和骄傲。” “我就对你温柔过,你难道从来没有感觉到吗?” 符衷想起了他去成都探望首长的那段日子,他听到了季很多话,回头就坐在飞机上悄悄地哭。季是七月的骤雨,他从人文学院毕业,表达温柔却从来都是词不达意。 符衷大三那年去面试EDGA,季就是面试官,坐在桌子后面翻看他的简历和资料。那天季穿着执行部的制服,头发打整得一丝不苟,长眉落尾,符衷觉得他注定要惦记这个男人一辈子。 季问他:“为什么来EDGA?” 符衷说:“因为有位前辈在这里,他就坐在我面前。” 季明白他的意思,手指转着笔,啪嗒一声落在了桌面上。符衷坐在办公室温黄的灯光里,旁边一丛佛肚竹的碎叶影子绣在他衣服上。 那是符衷自从季毕业之后再次见到他,他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季每次要隔很长时间才问他一个小小的问题,外面等候的人个个都心焦,却始终不见人走出来。 那其实是季在故意磨时间,要是放在往常,多说一个字他就火大,面试过的人回去都说,时间局有个鬼脸阎王,人长得帅,脾气却暴躁。 暴躁的脾气在符衷身上全都消弭无形,他磨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挥手招符衷出去。符衷礼貌地说了再见,起身蹭到了一树佛肚竹,沙沙作响,季靠在椅背上看他离开,目光长久地盘桓。 符衷提名上去,上面的意见是把他纳入装备部。季第一天拿到通知就上了火,写了三封信过去,嘴皮磨出了血泡,才把人要过来。 这事儿是后来装备部的部长告诉他的,符衷低头看录取单,上面印着自己的照片,最底下是季的盖章和签名。 他总是在面上表现得凶恶,其实心比谁都软,他连盆栽枯萎了都觉得惋惜,哪里忍得下心肠去罚底下的新人。符衷被他罚得最多,每次都是无奈之举,罚完了又后悔,假装不在意地去找人问他的情况,问来问去别人都被他问烦了,比如陈巍。 这些都是陈年的旧事,今日一同说起,却只觉得情意温软。季霸占了符衷全部的喜欢,符衷霸占了季所有的温柔。 把所有的都给对方,别人就分不到一丁点去。 “首长,既然你同样也喜欢了我四年,那我们是不是该来一个云开见月的拥抱?” “就你花样多,一门心思来套我,不害臊?” “我的心思全扎在首长身上,你知道,天蝎座的占有欲最强。” 季没说话,双手搂着他脖子,额头抵着符衷的眉心。符衷想往前走一步,季的膝盖顶住了他,往下面瞟一眼,意思是叫季把腿分开点。 首长聪明,他明白符衷的意思,一个眼神就让他神思荡漾了。季心里说不行,这暗示太明显了,不成事,要循序渐进。 两相对峙了一会儿,符衷没有过多为难,他直起身子退后一步,朝季伸出双臂。风衣扎着腰带,两条腿直挺匀亭,身量高,体量又好。 “过来抱抱,你说考试结束了就给我抱抱的。”符衷眉眼带笑,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季瞟一眼监控和外面的走廊,甚是安好,来往无人。他没有拒绝,唇角挑着蒙蒙的春意,起身抱住符衷的腰,手扣在他背后,手指勾着腰带往下坠。 符衷拢着他,头埋在颈间,呼吸可闻。他们身高差不多,季的耳朵擦着他的发鬓,抬眼看到玻璃窗上的倒影,两个人影重叠,融为一体。 “既然首长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一直等着你来说,结果等了四年,你还是没有说。”季略感惋惜,“如果你早点说了,你何必为我遭受这么多......还差点脑震荡失忆,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符衷的手按着他的后脑,说:“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我怕你不能接受,如果一不小心搞砸了,我才是更伤心的人。” “以后不准再搞假装失忆,要是你敢再来,我第一个把你踹出时间局。” “那不是刚刚正好,出了时间局,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和首长入对出双了,谁还会来管我们的关系?” 季佯怒地拍他一掌,松了手点在符衷胸上:“这么想被我踹出去?我明天就把单子批给你,你可以收拾东西回北京了。” “我哪敢,首长在哪我就在哪,要是看不见你,我可要朝朝暮暮想念你的。”符衷箍着季的腰,在他脸颊上亲一下,“感君一回顾,思君朝与暮。” 季红着脸推他,扭身站出去,回头收拾桌上散乱的文件,小声说:“你建筑系毕业的,说话比我人文毕业的还文绉。” 胸口突然传来震动,季一凛,手指插进衬衫领口,从里面翻出芥子,芥子闪烁着微微的红光。 符衷问:“这是怎么回事?” 季伸手推住他肩膀,阻止他又要靠过来的身子,神色淡然:“反监控和反窃听器,前不久刚装上的。现在这间会议室被监控了,所以你最好不要做什么过于亲密的举动。” 符衷非常失望,他用鞋尖顶了顶桌子腿儿,抄着衣兜站在季旁边看他忙活。看着季裸露的后颈就想亲上去,在上面留个红印,让他第二天西装里面只能穿高领。 刚走出会议室的门,符衷故意踩着季的脚后跟,去钩他的手指,季别扭的很,翻翻手掌打开了,符衷还是坚持不懈地缠上来。 “你拉我的手干什么。”季责怪他,“走到外面要被人看见了。” “就是想牵着首长的手走路,这还是第一回,让我尝个甜头吧。”符衷拖着尾音撒娇,季差点没绷住,想再亲他一回。 刚跨出会议室的门,山花正好从外边走过,看见季就喊他停下。符衷再次露出失望的眼神,季捕捉到他脸上的表情,垂了垂眼睫,站开一步,等山花走过来。 山花抬手给符衷打了招呼,问他为何来这里,符衷说:“我来问季首长关于考试的事情,以及莫斯科驻站监考官有没有给我通行证。” 季掸去文件上的灰尘,说:“我就是莫斯科的驻站监考官。” 没等符衷说话,季转过身子对他表示了赞扬:“你是本场考试唯一一个在规定时间内抵达莫斯科的考生,你非常优秀,我作为监考官,也为你感到骄傲。” 符衷懂了他的意思,万万没想到这位莫斯科的驻站监考官会是他的首长,哦,现在应该说是男朋友了。 山花看他父凭子贵,知道他们两个从来都不简单,山花知道的东西很多,有些藏在黑暗里,他也不会随便拿出来说事。山花说自己张飞穿针粗中有细,他其实比谁都看得明白。 夸完了自己男朋友,男朋友谦虚地走了个过场,一唱一和,配合得相得益彰。山花莫名有点高兴,毕竟符衷为季做了太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找我什么事?”季问山花,他连语气都是喜气盎然的。 山花抖抖手里的纸,说:“北京来消息了,后备执行员已经进行了选拔,初步拟定的名单在这里,我拿来给你看看。” 季接过纸头摊开看,照片和基本信息都印在上面,他皱眉一张一张翻看,眼镜架细细地闪光。 “看过了,我觉得可以,0256不是B级么,他怎么也在名单上?” 山花找到0256,说:“今年的年终考核刚过,他升级了,现在是A级,你手下那个队里全是A级了。这回来了0256、0779和0367,哦,还有一个0578,差点给忘了。” 季满意地点点头,算了算日子,确实也到了考核的时候。他只知道每年考核的时候北京都会下雪,覆盖在故宫的琉璃瓦上,他从红泱的宫墙下走过,看长街上印在雪里的车辙。 “刚才还有人打电话来问我林仪风儿子要不要入队,我说这种事你们不要来烦我。”季绷着嘴角,“以后这种选人的事儿不要来烦我,我不想管,你看着给个回复就行。” “林仪风的儿子?”山花问,“是哪个?” “你看哪个姓林就是哪个,我不记人名的。” 山花翻一翻,姓林的就一个,叫林城,编号0779,来自北京总局执行部A区第三队。照片很清晰,山花低头看看,眉毛细长而淡,寡淡如水的神情,很难想象他喝着烈酒的模样。 “怎么了?”季问,“这个人你有什么想法?如果你觉得不行,叫北京那边换人也行,就说是我的意思,不碍事的。” 山花合上文件夹,摇头说:“无碍,之前见过几面,觉得眼熟,他是个很有趣的男孩子。犯罪心理学毕业的,应该不会差。” 季随口说一句:“你对人家还挺了解,平时倒没见你这么上心。” 山花脑海中突然闪过酒吧里情形,林城靠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抬着下巴与他对话。林城嚣张又轻狂,见着首长不行礼,介绍自己的时候还有点风骚惑人。 山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风骚”两个字来形容林城,这是他的直觉,林城看着寡淡,其实每根头发丝都透着一股勾人的味道。 年终考核完毕正好是一个下雪的周末,陈巍坐在寝室里的飘窗上看了一会儿雪,觉得无聊了,打了一个电话给何峦。 何峦正在电脑前忙碌,手边放着热的黑咖啡,他加很少的糖,闻起来苦涩难当。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巍巍,有事儿吗?想我了么?” “想你了,我一个人在寝室,很无聊的。”陈巍抱着膝盖靠在窗帘上,“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我第一次看见北方下雪的样子,你陪我出去玩玩呗。” 何峦停下打字的手,扭头看窗外,窗外飞雪落满庭院,水池结了冰,秋千已被冻硬,西北角一棵罗汉松依旧苍翠欲滴。 “你没有见过下雪么?下雪在北京是常有的事。” “我是南方人,大学在北京读的。南方不常下雪,偶尔冻得厉害了会下一点,但也是那种雨夹雪,又湿又冷,不得劲。” “好,我回来,我把电脑放回去。”何峦快速输入一长串字符,最后点了提交申请,“你换一下衣服,等会儿我带你去昆明湖。” 陈巍笑着挂了电话,跳下飘窗去衣柜里翻找,衣柜上贴着霍比特人的海报,他凝神看了几秒,咧着嘴钻进衣柜找自己最好看的外套。 何峦回来放了电脑,肩头沾了落雪,陈巍给他掸去。何峦翻出陈巍上回给他买的围巾戴上,这条围巾他看得珍贵,不常戴。 镜子前面整理衣装,陈巍从后面帮他套上外套,何峦平时穿得单薄,风度有了,温度就没了,陈巍给他烧热水,捂着他的手说他傻,冷了也不知道加衣服。 坐车去了颐和园,昆明湖早就冻住了,十七孔桥上的薄雪被人扫到两旁,免得行人滑倒。陈巍走了一会儿,收伞钻进何峦的伞底下,贴着他的身子跳脚,说他冷。 “穿了这么多还冷?”何峦笑着问他,把他揽过去一点,伞稍偏斜,把陈巍整个遮住,“咱们抱团取暖吧。” 何峦只是开个玩笑,哪知陈巍真的转过身子抱住了何峦,抱着还忍不住蹦跳,抬着头对何峦说:“老何你也抱我,真的很暖和的。” 他没有何峦高,看他得要仰视,眼睛晶晶然,笑得像只傻傻的狗儿。何峦微笑,说了一声好,一手撑着伞,一手环住陈巍的背。桥上行人稀少,细细的柳枝在他们头顶招摇。 绕湖转到亭子里坐下休息,陈巍问:“老何,西藏那边你有没有申请?我听说科考队在问时间局要人,要是你去了,我也可以找个借口跟着去。” “刚才提交了申请,要过几天才会回复。”何峦抖落伞上的积雪,“你当真要跟着去?那边高寒,恐怕凶险。” “‘回溯’计划那边也在找后备执行员,但他们肯定是瞧不上我的。我现在是A级,我可以申请跟着你们去西藏了。” 何峦摆弄手里的伞,笑着薅薅陈巍的头发,湖上正有扁舟从湖心驶过。 陈巍的手机突然跳出信息,执行部发来的消息,通知他进入了“回溯”计划的后备队,陈巍当即不可置信地捧住了脸,表情扭曲成了世界名画。 “操?怕什么来什么?老子真的不想去后备队啊!”陈巍把声音放低,怕惊扰了湖上的薄冰,“不行,我要去找头儿说这事,骂我也不管了,就这样吧。” 何峦手慢了一些,没拦住陈巍拨出的电话信号,陈巍屁股挪过去矮着何峦,手攥着何峦的手腕。 季接到陈巍的电话是在上升的电梯里,符衷站在他旁边,季外面套着风衣,这是符衷身上那件脱给他穿的。看到来电人略微皱了一下眉头,等了几秒钟才接起。 “0256,你有什么事?”季插着衣兜,低头听电话,后颈露在冰冷的空气和符衷的视线中。 陈巍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他不想去后备队,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季说话。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他今天必须得要到西藏科考队的名额。 季不想管这些事,揉着眉心忍住火气:“这个事你去找魏山华首长,就说你跟我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以我的名义把你挪出去就行。” 陈巍说他不认识魏山华首长,季更加火大了,他就是见不得人事多:“等着,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嘶,你干什么!” 符衷知道季炸了毛,他按住季的后颈,低头亲吻他的耳廓。季正听着电话,被突如其来的亲吻搞乱了阵脚,小声责怪符衷,抬手推他的胸。 陈巍听着疑惑:“首长,您那边有事儿么?” “没事,没事。”季慌忙回电话,符衷的嘴唇离开了一些,手臂轻轻环着季的腰,“以后这些事不要打电话来了,我不负责这些的。好的,没事儿了,再见。” 把手机滑进衣兜里,季转头要去收拾符衷,明知他在与人通话还要跟他暧昧,要是被人听见了还得了。 符衷把他的腰搂着,目光落进他眼睛里,季有一瞬晃神,一度以为符衷背后生出了毛茸茸的大尾巴,头上还有两只耳朵欢快地扑闪。 忽然没了脾气,季抬手揉揉符衷的脑袋,抬起下巴亲在他的嘴唇上,说:“以后要亲亲这里。” 踏雪游松 陈巍去找了山花,他之前与这位魏首长没什么交流,陈巍说明了情况,山花稍加挽留一番未果,听到这是季的意思,叹口气说他会考虑的。 何峦看他挂了电话,表情变成了春江水暖,若是等到开春昆明湖化冻,大概也是这般生动的盎然景象。湖畔还有碧桃垂柳,湖上老翁泛舟,黄鹂在花底啼鸣。 何峦问他成事了没有,陈巍把手机塞回衣兜,捂着何峦的手说:“首长说他会考虑的,一般这种时候就是成事了,等他把我退下来,我就可以去申请科考队了。” 陈巍说这话喜气洋洋,他跺着双脚,雪花从亭外飘进来,飘在他的头发上,何峦抬手给他拂去。陈巍躲闪了两下,缩着脖子抬眼看何峦,鼻头和两颊都被冻得红彤彤的。 “老何我发现你的嘴唇特别好看。”陈巍说,抬起手指去碰了碰何峦的唇峰,凉悠悠的,惹得何峦颤了颤睫毛。 何峦撑着栏杆朝陈巍俯身,说:“今天嘴巴这么甜?偷吃了我的蜂蜜?还是说要求我办什么事?” 陈巍忙坐正身子,假装乖巧,格子大围巾垂着流苏,从他背后披下来。偷眼觑觑何峦,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陈巍捂住脸起身蹦跳两下,拿起何峦脚边的雨伞跑下亭子,撑开伞站在飞雪中。 转转伞柄,陈巍转身朝亭子里的何峦打招呼,叫他出来继续去逛。陈巍的大围巾遮住了他半张脸,说话的气息全都散成白雾,他踩着薄薄的积雪,在上面留下鞋印。 “小心些,石板路很滑,要是摔倒了,一下子就摔进湖里去了。”何峦走下来拉住陈巍的手臂,提醒他注意脚下,雪花很快让他白了头。 陈巍说何峦高,让他打伞,两个人并肩沿着回廊往东走,何峦说那边有座朱漆彩绘的别院,院子里常年坐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 季回自己的房间,说他要换衣服。符衷跟在他身后,刷卡开门的时候季回身按住他的胸,说:“你在门外等等我,进去了不好,我怕有监控。” 符衷知道季在担心什么,他左右顾盼一番,尚且无人来往。抬手扣住季的五指,伸手拉过房门挡住一些,低头很快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我在门口等你,你慢慢来,不急的。”符衷对他说,伸手搂搂季的腰身,给他打开了门。 季点点他的鼻尖,说:“边边角角都要占点便宜,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争分夺秒。” “我们要善于抓住一切机会来增进感情,毕竟我们已经拖了四年,有很多东西都要补上。”符衷说的有理有据,他总是用各种歪理来堵季的嘴,“我尝过最甜的草莓酸奶,但都被首长比了下去。山外有山,甜外有甜。” 季被他说得耳根通红,揪了揪符衷衣服上的纽扣,猛地在他腰上掐一下,符衷的腰眼最怕被人掐,当即腹部一收,反射性地退开了一步。 手上实实在在地摸到了肌肉,季忽然有种沉冤得雪的畅快,笑着揉揉符衷的头发,叫他在门外稍等,要听首长的话。 符衷靠在门板上,脚下踩着松软的地毯,顶上的吊灯雕着花,对面墙壁上挂着鹿角和名画。他偷偷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听到略有轻微的声响,还有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和鲜活的心跳。 季脱掉符衷的风衣挂起来,站在镜子前面换**上的西装,别针摘下来放进盒子里,忽然摸到衬衫的领撑。他把领撑取下来,上下翻看,看到背后刻着的“X”和“Y”两个字母。 他尚且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但这是符衷悄悄刻上去的,应该有美妙的寓意在里面。不管他是南国红豆还是城外芳草,只要是与符衷有关的,都能成宝贝。 脖子上挂着细细的铂金链子,下面挂着錾银吊坠,此时闪着红光,表示周围有监控。但季没在意,他哼着很轻很轻的曲调,从衣柜里翻找出新衣换上。 符衷在门外听着,听见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侧身回避一旁。季从监视器上看,外面没有人,他扶着腰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臂弯里搭着另一件风衣。 开门出去,季刚跨出一步,符衷转过身子忽然闪现,吓得季皮鞋跟敲在了门框上,差点往后倒去。 符衷的手抄到他背后去托住他,按着门把轻轻把门带上。季恨恨地把风衣抖得哗啦响:“还学人家小男孩搞这种把戏,你幼不幼稚?” 把季扶正了,符衷才把手从他腰上撤回,垂着眼睛笑道:“我就是想逗逗首长,刚才我还抱了你,一举两得。” 季撑着腰说他没有规矩,这是对首长的不尊重,符衷上手帮他整理衣领,把风衣的腰带摆正。 “你穿我的吧。”季抖开手中的外套,“跟你这件是同样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跟我一样的衣服。” 符衷伸手接过,季给他套上,帮他打整后领和立钩,肩章拌带放平,把他挺直的肩线绷紧。符衷扣着腰带环说:“我那件早些年就买了,不常穿,有一天看到首长也穿着,我才穿得频繁了一点。” 季的身量和符衷差不多,衣服穿上去也不见得有什么不适合,他宽肩窄腰,腿又长,走到哪里都是朗朗的美男子。 符衷穿好衣服转身,季从口袋里摸出黄金领撑别进符衷的衬衫领子里,说:“你在我的领撑上面刻字,我还没找你算账,现在看你是我男朋友的份上,姑且借你戴一戴。” 借不借都无所谓,还是那句男朋友最得人心。符衷看着季的手翻弄自己的衣领,觉得情意温软,他希望往后无数个平淡的日子里,他也能一直像这样帮自己整理衣装。 “首长想明白X和Y的意思了吗?”符衷悄声问。 季撇着嘴说他不知道,符衷眼梢转下去,落在他掐下去的腰线上,说:“刚才用手给首长量了腰围,首长腰很细。” “之前量过,二尺一的长度。”季平淡地说起,“你说这个干什么?” 符衷俯身贴着他的耳垂,轻声细语地叫了一声:“细腰。” 季听着这声音简直就是山风吹入松林,林下有泉水流过,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他觉得自己像是要溺死在这声音中,沉沉地往下坠落,可他仍感到不可言喻的欢愉。 符衷看着漫漫的桃花开遍了季的脖子和发鬓,眼尾挑着一点颤颤巍巍的红色,垂首缄默不语。符衷故意问他:“首长这下明白了没有?” “不正经。” 季撩起眼皮损他一句,眉梢却是落着万种风情的,他总算明白了两个字母的意思,原来竟有此般渊源。仔细一琢磨,当歌纵酒漫卷诗书一般喜色欲狂。 肖卓铭打来电话,叫符衷回去查查手臂上的伤口,再做全身体检,确保无后患。季看看符衷的手臂,知道那里伤得不轻,他放心不下,陪他去了一趟医疗部。 “你说细腰是我的小名?”季问他,两人并肩走在玻璃走廊中,飘着各种化学药剂的气味。 符衷兜着两手,神色嗳然:“我给你取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也只有我才能这么叫你。” 季被他这赤/裸/裸的主权宣示烫到了心口,他绷着嘴角放平视线,眺望长而寂寞的走廊,出其不意地晕开了一滴浅淡的笑意。 肖卓铭让符衷脱了半边衣裳,手臂上还缠着绷带。玻璃渣子扎进了肱二头肌和三角肌,那么漂亮的手臂就这样被掩盖了去,季觉得有些惋惜,他最喜欢的就是符衷那双手臂。 符衷看伤的时候,杨奇华作为肖卓铭的导师要在一旁指导,他穿着白色的褂子,胸前别着铭牌,头发呈现亚麻灰色。 季看到了杨奇华的铭牌,上面写着他的头衔,是北京医疗部的教授。季本没有在意,当检查完毕走出门去时,杨奇华提着箱子嘱咐了肖卓铭几句,然后乘坐电梯离开了。 符衷手上有伤,季怕他疼,帮他整理袖口,拉紧了袖带。他们等电梯来,杨奇华乘坐的那一趟停在了东区第七层。 季皱眉,符衷问他何故,季说:“东区都是大型的生物实验室,中国驻贝加尔湖不明生物研究实验室就在那里,而且那个教授姓杨。” “何峦说他交给了维修部一个什么东西,然后那东西被送到了这里来,因为这里有最好的生物学家。”符衷说,“是不是那个杨教授?” 季耸耸肩,等着电梯回来:“我不敢确定,不过他去东区,多半就是去CUBL的,那是中国的实验室,中国的研究员可以很方便地出入。” 符衷点点头,问:“实验室设在贝加尔湖是为了研究这片水域的未知生物么?” “贝加尔湖是海洋演变来的,世界上最深的湖泊,湖里确实有很多违背常理的生物出现。不过更确切地说,它是在研究整个俄罗斯远东地区,以及鄂霍次克海以北的广阔水域。” “上面说这位生物学家将跟随执行员一同前往冥古宙的地球,他或许能为我们的行动提供有力的帮助。” “西藏发现了巨大的生物化石,北京已组成科考队前往考察。”季抬着下巴踮踮脚,“照片里的神秘黑影,视频里的龙王,还有这位生物学专家,一切迹象都提醒我们,可能真的有什么古怪的东西藏着真相背后。” 符衷抿唇不言语,首长的父亲失踪十年,生死不明,43.74亿年的超长时空跨度,在冥古宙尚且无人探索的世界里,又该潜伏着怎样的危机? 他们乘坐电梯来到地面,地面风雪连天,大风漫过远处白茫的山头。黑色的天幕下,山杨的树枝刺入苍穹,贝加尔湖的冰层已经与地面连为一体,一架农夫的雪橇正从冰面上疾速驶过。 季在树林的边缘找到一辆吉普车,车盖上只有薄薄一层新雪,与周围厚重的雪被不协调。符衷拉紧风衣领子问季:“这辆车是哪里来的?刚刚才停在这里么?” “你猜。”季笑着在风中打开车门让符衷坐进去,“外面冷,车里暖和一点。我来开车,你手上有伤,动不得。” 车里温暖如春,座椅都还是崭新的,后面放着一些防护用品和两床毛毯,果不其然,一床毛毯上印着泰迪熊和小花。季瞟了一眼,觉得窘迫,抬手把符衷的脸扭过去。 “首长我们去哪里?”符衷在引擎声中问,“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季让发动机运转,等着车身热起来,免得发生故障。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黑色的枯树,转头看着符衷的眼睛说:“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他眼睛里藏着山水,水光潋滟,山色空蒙。对视了一会儿,季侧过身子朝符衷探身过去,符衷抬手按住他的后脑,他们在风窗玻璃后面接吻,发热的引擎盖上,雪花正在慢慢融化。 符衷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松开嘴唇,摸出手机查看,竟是自己老爹打来的电话。 “喂,爸,你有什么事?”符衷接起电话问,季捏了捏他的脸颊,笑着坐回去开始让车子起步。 符老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儿子,今年过年你回不来了,我和你妈都怪想你的。” “过年还早呢。”符衷看着旁边开车的季,吉普车转过方向沿着湖畔往森林深处开去,“我过几天马上就要穿越了,兴许年后能完成任务。” “你妈现在就在准备过年的东西了,你不回来,过年还有啥意思。” 符衷知道自己老爹动不动就要打个电话来表达思念,妈妈也在一旁插话,符衷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他们了,他甚是想念妈妈炸的南瓜饼。 “儿子你现在在外面么?我听到有车子的声音,还在忙吗?” “没有,我和季首长一起出去一趟,有点事情要做。”符衷看季摸着嘴唇憋笑。 符老爹皱眉,抖抖雪茄的灰,说:“季首长啊,你跟着他也挺好,多学点东西。不过人家是首长,你在他面前,可得规矩点儿。” 老爹再说了些话,符衷就挂了电话。季笑骂着薅了他一头,车子颠簸一下,符衷侧身过去亲他的脸颊。 符老爹放下手机,坐在沙发里看窗外的雪落,别墅庭前的假山花木全都被冰雪覆盖了,他的眉间始终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浓重忧虑。 北京东城区,毛家湾胡同,北京站。 月台旁停着火车,旅客正从电梯上下来,准备登车。这是开往加格达奇火车站的一班列车,在黄昏出发,要奔袭25小时。 九号车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老人,她穿着得体的衣装,胸前别着胸针,膝上放着黑色的皮包。她把银发盘起,安静地侧首看窗外的行人,面前的桌子放着果盘,空的。 这是季的母亲。 列车响起了出发的笛声,季母身边尚且还有一个空位。从车门处走过来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立领的毛呢大衣,手上提着沉重的黑皮箱,他面无表情地从过道中走过,仿佛周围无人来往。 男人在空位旁脚步略一停顿,季母扭头,却只瞟见快速离去的大衣下摆。她猛地转头寻找刚才走过的穿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却发现车厢中除了吵嚷的游客,并无此人。 列车驶进飘扬的大雪中,窗外划过无垠的原野和工厂的厂房,黑暗的大地上,山脉几乎与天空平行。 季母攥紧了膝上的皮包,枯槁的手指露出青筋,她的眼底浮现一丝迷惑。 刚才那个男人,分明就是唐霁,如果她没有认错的话。 但愿认错了人。季母想。 梅花雪落 公路距离贝加尔湖两百米,两旁种着桦树,从湖岸到公路的栏杆,原本是滩涂和草地。季说他在俄罗斯留学的时候,曾在夏天来过这里。夏天的湖岸长满了芳草,还有白色的花,森林葱郁,松鼠从树枝跳到公路上,和旋木雀追逐。 符衷听他讲诉夏天的日子,充斥着桃子的芬芳,还有绿豆、樱桃和甜瓜的甘冽。符衷看季盎然的神色,想象那悠长的、没有他参与的夏日,碎冰碰壁,铛锒作响。 “首长是一个人来这里的么?”符衷突然酸酸地问,他看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桦树,冰面上疾驰而过的雪橇。 季说:“和我的大学同学一起来的,他们每年夏天都来这一片避暑,连带着把我也喊去了。” 符衷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撑着头倚在窗户上,飞雪擦着玻璃从他的发梢飘过。公路上没有车辆,远远地能看见窈窕的山峦,两山之间竟有星点灯火,倒映在模糊的冰面上。 季见他沉默,嘴角还有点下撇,悄悄地咬自己的嘴唇。忽地闻到一股紫色浆果的酸涩味,就像藏在叶片下的桑葚子,季略一琢磨,其中的滋味,他竟明白了不少。 公路平缓笔直,绕着湖岸线游走,季空出一只手过去拨弄符衷的耳垂,说:“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我看到你在咬嘴唇了。” 符衷抬手扣住季的手指,端在手心摩挲,他一个指腹一个指腹地吻过去,挠他手心的纹路:“首长跟别人出去玩得那么开心,我那时候还坐在K大的教室里想你。我翻着日历数日子,数离留学结束还差多少天。我天天晚上去游泳,在游泳池旁边坐着喝冰咖啡,虽然那个味道我一时不能接受。” 这是多年前的事情,是符衷藏在心里的秘密,他不曾让外人知晓,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回想,此中多情意,敢问君知否? “我虽然是跟别人一起出去玩,但我心里一直在想你。他们结伴去林中打猎,我独自坐在湖畔钓鱼,我会在旁边留出一个空位,想象着你坐在我旁边的样子。” 符衷咬他的手指,咬得季回手在他鼻梁上点了一点,符衷笑道:“首长,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开始想念我了?” “你的手段那么多,能把人撩得神魂颠倒。”季偏着头笑,车子正在转过平缓的弯路,开上岔道,往燃着灯火的山坳开去,“我道行没那么高深,早就被你勾了魂去。” 季承认自己修行尚浅,没逃过符衷的红线,他收回手握住方向盘,单手开车不符合交通规则。符衷撑着下巴看他的侧脸,说:“要是早几年就好了,我也就不用天天日思夜想,辗转难眠了。” 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他躺在床上想季的面影,他抱着被子缩成一团,梦中谁人的眉目渺渺如银河,挥之不去。 季但笑不语,他看着远方的灯火在眼里散成天上的繁星,尽管他们错失了很多次机会,幸好多年过去,云开见月柳暗花明,身旁仍是故人,尚有无穷的念想。 “到了。”季把车在树下停稳,灯光照亮了车窗,还有他的半边衣领,一株西伯利亚杏梅正在大理石柱旁开放。 符衷看看时间,他们在路上开了两个小时,他透过车窗上的冰晶看到压在雪里的杏梅:“这是哪里?” “贝加尔斯克小镇,这是库哈里温泉旅馆,再往里走一些就是罗里哈高山湖泊。”季指指远处露出积雪的山巅,“今天在温泉旅馆住一晚,天冷,泡泡温泉养身子,有助于你的身体恢复。”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梅花和落雪总是很有情调,符衷垂着眼睫收紧袖口。季按掉安全带拔了车钥匙正要下去,符衷拉回他的手臂,抬手托住他下巴,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你为什么总是要亲我?”十秒钟后季推开符衷的肩膀喘气,“咱们才刚刚在一起,感情就要这样增进了么?” 符衷擦擦他的耳廓,季脖子后面一片温热,符衷蹭蹭季的额头,说:“我们都互相喜欢四年了,不过就是差了那一句话而已。所以我们应该把四年的感情全都补回来,分秒必争。” 季蹙着眉头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刮刮他的鼻梁转身开门下车,裹紧衣领踩了踩脚,招符衷赶紧下来。符衷掂了一朵梅花放在季的手心里,帮他提包,一同走进亮着温黄灯光的旅馆。 要了独立的一池温泉,池边建着木屋,敦实的木桩拼合在一起,顶上盖着尺把厚的干茅草,珠母色的窗户下挂着干花,这是俄式古典木屋的建筑风格。 季给符衷脱了衣服,风衣给他挂在架子上,换上浴衣后叫他下水去。温泉冒着热气,蒸得人脸上发红,池边的积雪融化了,石板踩上去打滑。 “首长,您不下去么?”符衷扣着腰带问他,季身上还穿着齐整的衣装,连皮鞋都是一尘不染的。 季摇头,抬手扯掉他的腰带:“我不下水,我就是带你来的。你下去吧,这水很热的,我去给你端盘子来。” “首长为什么不下水?”符衷伏在岸边的石头上,从水里托起一朵落下的梅花。 “我说了是特意带你来的,我还下水算什么道理?” 季端来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叠姜饼,还有镶着草莓的鸟乳蛋糕。季掂了一颗草莓喂到符衷嘴里去,给他倒了一杯格瓦斯。 “没要到酸奶,不然我就给你弄一个草莓酸奶了。”季略带惋惜,“这是格瓦斯,这边的传统饮料,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尝尝,味道很清的。” 符衷拣了石块上干净的落花,摆在蛋糕盘上,用手指蘸了一滴格瓦斯,沿着杯壁抚摸。温泉水热气腾腾,符衷浸没在水雾中,他的头发渐渐濡湿,季拢着风衣下摆在岸边坐下。 脚边堆着干净的积雪,季俯身抓了雪沫揉成团子,然后丢进温泉里,雪沫一下子化开了。符衷拨弄一下水花,晃着杯子看季:“你在上面看着有什么意思,男朋友都脱光了站在你面前,你难道一点都不心动?” 心动?当然心动。符衷的身材季是见过的,尤其是手臂上的肌肉,起伏有度,刚好就是他喜欢的样子。尽管季喜欢得不得了,但他想起自己后背上的伤疤,还是摇了摇头。 伤疤从肩头绵延到腰际,大片烧灼的痕迹,不好看,他向来不齿。 符衷没了法子,他不能强人所难,他得尊重首长,虽然他很想用点非常手段。既然下不来水,一起喝杯格瓦斯总是美妙的,符衷把杯子递给他。 季探身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挨着三两落花。符衷正想说他不解风情,季握住符衷的手腕,低头含住他的手指,舌尖在指腹上走了一遭。 “杯子里的味道太淡,还是你蘸的那几滴比较甜。”季说,他的耳朵有些红,手也是微微颤抖的。估计头回做这样的举动,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符衷撩首长撩习惯了的,他倒是没有季这么容易红脸皮,符衷回想刚才那个动作,眼梢正好瞥到杏梅,来年结了饱满的杏子果,花叶芬芳,饱含灼人的暗示。 季收了手,靠回软软的皮毛垫子,低头用脚尖顶着薄薄一层微雪,觑觑符衷的脸色,很快又把眼皮垂下了。 “首长。”符衷叠着手趴在大理石上,抬着下巴看季的脸面,唇线上挑,“你的脸都红了,季首长,是你教我们要处变不惊的。” 符衷一句话又让季的心怦怦乱跳起来,这都是哪门子邪门手法,下降头了么,怎么处处都被他反将一军。 “遇事要变通,现在这个时候处变不惊,你不嫌没趣?你是我男朋友,你不把我撩得脸红心跳,你肯善罢甘休?” 季薅薅符衷湿润的头发,露出他的额头,长眉下嵌着眼睛,鼻梁还高挺,怎么好看怎么长,也难怪有人说上帝偏心。 “我去里面换件衣服,你好好待着。蛋糕还剩一点,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晚上吃这些不好,首长换衣服去吧,我等你。” 雪花在热气中落在季肩头,枯萎的树丛中一盏灯亮着,斑鸠从屋檐背后飞起。 季去内间换衣服,褪**上的衣物,背过身照镜子,背后的伤疤若是让旁人看了,定会引起强烈不适。季别过眼睛,靠在洗手台上揉眉心,忍不住轻声叹息。 出门去,符衷晃着一双长腿踩在地毯上收拾东西,季扶腰靠着门栏:“你上来干什么?不是叫你在水下待着吗?多泡一会儿,睡觉的时候舒服一点。” 符衷把泰迪熊毛毯抖开,铺在床上,转过床尾伸手把季的腰搂住,抱着他说:“想你了嘛,我就上来了。” 季抹了他一把:“才两分钟你就想我了?” “一秒钟也想,”符衷低头亲他的脸,“无时无刻不想。” 季败下阵来。 符衷看他换了衣服,问:“首长要下水了?那我陪你去吧。” “不是,我要躺床上休息。”季抬腿跨在床沿,“既然你也上来了,没事的话就赶紧收拾上床。” 首长一条腿就这样跨在自己面前,他腿长,平时看着就不好把持,何况现在。符衷想架他的腿,但他知道这不是时候,偷眼看窗外,梅花盎然绽放。 “我们睡一张床吗?” “你看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二张床吗?” 符衷啄了他嘴唇一下,心都要被斑鸠叼着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檐下正传来夜鸟的孤鸣。符衷去盥洗,站在镜子前打整自己的头发,他正欢喜得像吃了糖,心口涂满了蜂蜜。 季裹着毛毯在床上滚了两圈,蒙住嘴,露出一双眼睛看珠母色的玻璃窗外,枯枝映着梅花,灯光照亮半边窗棱。他悄悄地笑,笑得像十**岁初尝情事的少年郎。 出来就看到首长靠在床头翻看厚厚一本杂志,兴许是房间里本来就有的。符衷坐在床边提着他的衣领给他拉紧一点,说:“领子敞这么开,故意勾引我么?明明知道我心思不单纯。” 季猛地拉住睡袍的领子,手指一抖,杂志掉在了床上。符衷伸手把书扯过来,季跪起身子去争夺,毯子缠着小腿,一下子绷不开,攀着符衷的肩膀就滑下去了。 滑下去了不要紧,毕竟符衷眼疾手快,能快过眼镜蛇。他把季抱住,手臂托着他的背,把他翻个身子,躺在自己的腿上。垂眼摸摸他的鼻梁,摘掉季的眼镜,低头亲吻他的嘴唇。 正亲到烈火处,季的手机忽然在床头震动,慌忙起身去接,是山花打来的电话,真他妈煞风景。 “你有什么事?跟你说了任务之外的事不要来烦我,我这边忙着呢。”季不爽,盘腿坐着,符衷挨着他肩膀,在他脖子上流连。 “你忙啥呢?一天到晚不见人影,马上就要穿越了,你能不能上点心?” “老子这几天累了,出来放松一下。”季拧巴着眉头思量怎么快点结束通话,“老子没完没了开会的时候你去哪了?现在跑来支棱我?” “行了行了知道你最忙,日理万机,我看你不在基地就打电话问一下,你急个什么。” 季正想回怼,符衷按住他后脑堵住他嘴唇,毋庸置疑的强势把季所有的声音都压成一个短促的音节,手机摔在被子里,季忙乱地挂断,山花那边戛然而止。 “什么玩意儿。”山花嘟囔一句,继续看他的报纸。 季勾着符衷脖子回应他的亲吻,压了四年,那些隐秘的情感全涌到一处爆发,如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这不是蜻蜓点水秋雨绵绵的亲吻,而是烈火柴高横冲直撞,撞到心里去,要发疯。 符衷把他亲得浑身发软,被烈火烧过冰原冻过的身子此时却像春雨杏花一样温柔。窗外一树梅花悄然盛放,西伯利亚的天空静谧高远,没有喧嚣嘈杂,没有尔虞我诈。 亲吻从唇边向下,移到脖子上,再擦过耳垂,咬住了锁骨。季仰着下巴任他的头发摩擦自己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季对自己的身子很清楚,耳朵背后那一块,摸一下就会起反应。 符衷弹过钢琴的纤长有力的手扳住季的肩头,手指轻轻拨开衣领,指尖从他胸上划过。季猛地一颤,抬手握住符衷的手腕,后者的手指随之蜷曲,离开了皮肤寸许。 “够了,停下。”季轻声说。 符衷的额头抵在锁骨上,呼吸扑在胸口,麻麻痒痒一片。他放下手,撑在季身前顺气,刚才莫名情动,差点就擦枪走火。 “对不起首长,我以后会注意的。” 季揉揉他的头发,没有责怪他,撑起身子靠在软垫上,抬手捂住眼睛喘气。他把衣领拉紧了,腰间带子绑得结实,只有一条腿若隐若现。 符衷坐在他身边,季顺势把头靠过去,搭在符衷肩膀上。符衷偏头闻闻季头发的香味,信手翻阅手里的杂志,是旅游杂志,介绍世界各地的名山大川。 “首长,二月份就要过年了,今年我们不能回家,您跟家里说过了没有?” 季捂着手,悄悄算算日子,二月初就是年节,离现在也就不到半个月了。他抿唇,缩了缩腿,闷声道:“没有。” 符衷知道首长家庭关系比较特殊,父亲不知生死,与母亲似乎又有解不开的矛盾,他常年不回家,也没有通信来往。符衷不知该怎么说,说多了又怕多管闲事。 听符衷温声细语,季翻着手机,点开联系人翻看了很久,停在母亲那一栏上,始终没有拨出去。犹豫良久,季按下拨打键,靠在符衷肩上听电话。 火车仍在行驶,原野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灯光了。过道里白晃晃的顶灯亮着,车厢里寂静,只能听到车轮碾过的哐啷声。 季母提着皮包走到车厢尽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看看两边的车厢,均无人来往,寂静得有些反常。火车微微摇晃,季母从皮包里提出一把手枪,上膛,转身时不动声色地抄进衣兜里。 周围一切如常,乘务员还没来检查。面对镜子时,左边车厢中忽然走出来一个高个子男人,立领黑风衣,手中提着沉重的皮箱。 季母握紧衣兜中的枪柄,黑风衣男人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转身把皮箱放在洗手台上,脱掉手套洗手。 皮包中的手机突然响了,季母摸出来看,竟然是儿子打来的电话。她抬眼看镜子,男人正从镜子里注视着她。季母从容地接起电话,偏过身子侧耳听。 “妈......” 电话里季只说了一个字,季母立刻挂掉了电话,回身看时,刚才还在洗手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只有水龙头还在慢慢地滴水。 白家夫人 季母把手机滑进皮包,手抄在衣兜里,侧身避让过路的乘客,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她的大拇指轻轻摩挲枪托上的黄铜雕花,脚步声在寂静的车厢中回响。 不过是离开了片刻,回来时座位大有不同,年轻的男子坐在自己座位旁边的空位上,叠着双腿翻看薄薄的书。季母屏息,男子是一张陌生的脸孔,穿着立领的毛呢大衣,座位旁边放着黑皮箱,戴着手套的手指捏著书页一角,小心地翻过去。 这就是季母一直在找的人,他刚上车时路过季母旁边,未曾停留,然后凭空消失在车厢中。季母一直以为他是唐霁,却不曾想,竟是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季母见过唐霁,唐霁的眉毛很淡,天生有股凶气,那种气息即使惊鸿一瞥也是是过目不忘的。唐霁入狱那天全城通告,自己儿子遭那么大罪,全都是拜他所赐。面前这个叠着腿看书的年轻人,身上不见奇特之处,除了一只皮箱显得有些神秘,他周身透出来的气质,彰显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 年轻人抬头看见季母站在旁边,忙合上书起身让位。薄薄的书页啪一声合上,季母瞥了一眼,封面画着黑白插画,有种上个世纪**十年代的老旧感,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看这种老书,就像冬天穿凉拖一样不合时宜。 季母拢着衣服下摆在里间的座位上坐下,面前不知何时摆上了新倒的热水,乘务员最后一次从车厢中走过,年轻人顺手替季母要了一杯。 “夫人,很抱歉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坐在这里,不知您是否方便?”男人说话也有种老旧感,他称呼季母为夫人,语气也客气,像电影中的绅士。 季母觉得有些违和,与年龄严重不符的气质和言语,还有无边的寂静、黑暗的窗外以及纷飞的大雪,让她恍然觉得自己穿越到了半个世纪,那时自己尚且年轻。 “不,挺好的,你坐吧,不碍事。”季母双手搭着皮包,斜靠在软椅上看被灯光照亮的几片雪花。 男人喝了一口水,把书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礼貌地介绍自己:“我姓季,坐这趟火车去加格达奇,您叫我小季就好。” 季母听他姓季,扭头把目光转向他,男子伸出手,虽然这个举动在这种萍水相逢的时刻显得格格不入,季母还是配合地与他握手。外面雪下得大了一些,季母的余光扫过桌上那本书,黑白封面上用竖行的瘦金体写著书名“斯拉夫神话”。 忽地一个寒战,季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她的目光从书封上移开,紧接着皱起了眉头。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本书怎么这么眼熟,就像自己在很多年前亲眼见过,还亲自捧在手心里看过。 “夫人您怎么了?坐火车不舒服么?天晚了,您可以休息一下。”男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一下子冲击在季母的脑海中,那些封存多年的记忆骤雨一般倾盆而下。 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那个自称小季的年轻男子,男子含着温和的笑意,毛呢大衣上的排扣在灯下闪闪发光,他的面容忽然与记忆中的一张人脸重合,但又不完全相像。 那张记忆中的人脸,就是失踪的十年的季宋临――她的丈夫,季的父亲。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发了会呆,你知道,旅途寂寞,更何况是这种下大雪的天气。”季母语气缅怀地说话,她的缅怀只对着逝去的年华展现。 小季捂着热水杯,看乘务员派送完最后一趟吃食,推着小车轱辘辘从旁边走过,车厢里所有人都睡着了,除了他们两个。 几乎是鬼使神差一般,季母的注意忽然被《斯拉夫神话》吸引过去,她指指桌上的书,笑道:“我可以看看你的书吗?” 小季没有拒绝,他很有礼貌地把书递到季母手中,季母垂首翻开书页,每一页都印着插画,版画形式,那些神话中的怪物显得面目狰狞。翻到最后,尾页下方印着一串小字,对着灯光仔细查看,末尾一行写着“1990年第一次印刷”。 1990,距离现在刚好三十年,也就是空洞第一次出现的那一年,季母忽然觉得手脚冰凉,就像半夜做梦,梦醒了浑身冷汗,黑暗掐住了喉咙,呼气没了进气。 她抬头看四周,灯灭了几盏,整节车厢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睡着了,或趴或倚,巨大的牛津布包塞在座位底下,有的人面前还有热的咖啡,正袅袅冒着白雾。 季母笑着还回书,说:“你怎么还在看三十年前的书,都成老古董了。” 小季却显得疑惑:“夫人,这是今年最新印刷的书,您怎么说是三十年前的?1960年国内还没人翻译外国的神话呢。” 一语刺中了季母的神经,像一根针扎进骨髓里,疯狂往里钻,刚才这个男人说什么?今年最新印刷的书?今年是多少年?季母忽然忘记了年份,她打开皮包翻出手机,屏幕亮了,却显示接收不到信号,顶上显示着此时此刻的时间,1990年1月22日,23:42。 1990年1月22日,也就是三十年前的今天,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第一次遇见了季宋临。同样的火车,同样的大雪,同样漫长的黑夜,同样的一本书。 火车不停歇的向前飞驰,窗外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浓重的黑暗,微弱的灯光透出去,只能看清飘落的雪花,风估计很大,雪毛子被扯得上下翻滚。 像是被利爪掐住了喉咙,那种冰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季母恐觉自己是否身在真实的梦境中,梦中又回到三十年前,那趟开往大兴安岭的火车车厢上。 所有的场景,所有的对话,都是当年旧事的重现。 “现在是1990年?”季母问,她坐直了身子,看杯中的水随着车身晃动。 小季点头,季母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原本布满干燥的皱纹,现在却是年轻模样。她猛然扭头看身边男人的脸,眉眼很像很像,但季母认定这不是季宋临,这是梦境中唯一出错的地方。 如果真的穿越到了过去,那身边就该坐着年轻的季宋临,自己的丈夫,季母是一辈子都不会认错的,那种刻在骨头上的记忆,是如何也磨灭不了的。 有人在捣鬼,这个人擅长催眠,他催眠了车上所有的人,窃取了季母的记忆,重现出三十年前的场景。季母稳住心神,这个人是谁?是否身处梦境之中? 咖啡还热着,车厢里弥漫着烟叶和苦甜的香气,完完全全就是老火车上常有的味道。女人抱着孩子歪头打瞌睡,男人重重地打鼾。 季母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从衣兜里拔出手枪,哗啦一声枪栓拉上,枪口顶在了面前男人的眉心。 “你是谁?”季母冷冷地出声,她已年过半百,头发已花白,但眼中的凌厉和拿枪时稳当熟练的手法,让她重新焕发出年轻的光彩。 小季没有躲避,他紧紧盯着季母的眼睛,保持那个叠腿的姿势,脸上竟慢慢浮上笑意。车厢晃动一下,杯子倒了,水泼到地上,玻璃杯发出刺耳的响声,四分五裂。 玻璃碎裂的响声中,“小季”的唇角带着阴阴的微笑,神色忽然变得像插画中的怪物一样狰狞:“白夫人,看来这个梦境还是没能困住你。” 轰一声枪响,子弹出膛,打进“小季”的额头,那一瞬间季母看到对面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分明就是二十一岁时的自己。 枪声骤然结束,玻璃的最后一片碎渣也落地了,车厢中炸开一阵气流,季母猛地从座位上惊醒,周围人声嗡嗡,还是那节车厢,女人轻轻哄孩子入睡,男人坐在一旁听电话。 看看旁边,座位仍空着;看看桌上,一杯热水早已凉透;看看手机,时间是2021年1月22日,23:42。 季母松了一口气,枪还在口袋里安稳地躺着,窗外的大雪没有停歇的意思,火车正在过隧道。刚才的梦无比真实,真实得就像时间真的倒流了一样,甚至手心还有被枪震痛的感觉。 环视四周,没有穿毛呢大衣的年轻男子,但季母没有掉以轻心。她擦掉额头的冷汗,看看手机,刚才季给她打了电话,这一点倒是实实在在的。 快半夜了,困意全无。季母看着屏幕上季的名字,攥紧了手机,偏头看模糊的大山轮廓,长久地沉默。 季刚说了一个字,母亲就挂断了电话,虽然他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毕竟之前任何一次都是这样。掐灭了手机,季没有说话,显得有些落寞,靠在符衷肩上盯着墙上的屏幕出神。 符衷给他放了电影,季随口说了一个名字,符衷给他放,是十年前的老片子了,季歪着头看。 “岳母没有接电话?”符衷很快改了口,这个辈分自然不能乱。 季抬手挠他的头发,一只手轻轻拍身上的被褥,说:“我才喊了一声,她就挂断了,估计是不想听到我的声音吧,不过没事,我早就习惯了。” 他说是习惯了,其实刚才落寞的一瞬符衷还是看在眼里,他知道首长就是嘴硬心软,心这么软一个人,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就习惯了这种坚冰似的隔阂。 符衷绕着季的头发,低头亲亲他的头顶,把声音放轻:“你和母亲是因为什么才闹得这么僵?有什么坎过不去呢?” 电影开始放映打斗场面,老片子比不得新片子的特效,连音效都渗出一种久远的年代感。季把手塞进被子里取暖,淡声道:“自从我父亲失踪之后,我母亲跟我的关系就渐渐差了,她非常反对我加入EDGA,为此吵过很多次。后来我还是进去了,从那时候开始母亲就没让我进过家门,也没有通信来往。” 他淡然地说起往事,往事性质不同,语气没有说想念符衷时那么缱绻婉转。他对什么都显得不甚在意,仿佛就是家常的小事,明天就会解决。 符衷大致了解,这还是季第一次对他说起有关母亲的事情,符衷看得格外珍重,季说一个字他就藏一个字,藏起来,当宝贝。 “为什么极力反对你加入EDGA?” 季在他脖子间蹭了蹭头发,符衷感觉像是一只猫在撒娇,季把腿缩起来,盯着屏幕上的男主角说:“可能是因为我父亲,也可能是因为我姨妈,又或者二者兼具。” 符衷没有言语,首长的家事很复杂,同样也不堪回首。首长经历过太多磨难,他从家庭里独立出来,所有的风暴都是自己一个人承担。 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 从冰原火海,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男人,此时的安静地蜷曲着双腿,把头靠在自己肩上,符衷听见他平稳的呼吸,看到他眉目安宁。窗外微雪,梅花香气飘进来,飘到怀中落下。 季毫无防备地倚在符衷身旁,以一种信赖又依恋的姿态。符衷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后颈,不带一点邪念,干净如白璧的心思,他要把首长捧在手心,放在心上。 “我的姨妈,也就是我母亲的亲妹妹,也是在十年前死去的。”季吸吸鼻子,他有些冷,往符衷怀里靠,“我出席了她的葬礼,同样出席的还有时间局的人,比如现在的最高指挥官,还有执行部的部长、副部长等人,但是我的母亲没去。她在屋中坐了这一整天,看着一个相框出神。” 符衷拉起被子盖住季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的胸,手抄到前边去抱住他。电影一幕一幕转换,季看得心不在焉,他三言两语讲诉旧事,语调冷清。 季钩住符衷的手,他的手就搁在自己小腹上,寻觅几下,与他十指相扣。符衷看着扣在一起的手指轻笑,低头用鼻尖蹭季的耳廓,惹得他不停地躲,但总也躲不过去。 “别总是擦我的耳朵。”季拍他的后脑,在他脸颊上亲一口,“痒得很。” “以前首长在我飞机上睡着了,我就是这样喊你起来的。”符衷说,“那时候首长可没说你痒得很。” 季抖抖被子,撇着嘴说:“那时候我哪敢说这种话,你也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我还是拎得清的。” 符衷神色委屈:“要是早点说就不会这么麻烦了,首长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咱们都是男人,这种爱情太敏感了,我怕你接受不了。” “我怎么会接受不了,我每天想你都想到发疯,做梦是你,醒来是你,回头还是你。” 季红着耳朵笑,靠在符衷身前,让他绵绵地亲吻自己的脖子。符衷想亲他脖子后头突起的骨头,把睡袍衣领拉下去了一点,季一扯又把领子扯上去,说:“别拉我领子,你就亲我露出来的地方就行。” “首长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亲一下这块骨头而已。”符衷按按季脖子后面,睁着一双眼睛表示自己的清白。 季在这样的神情面前是绷不住的,他缓了语气,退一步妥协:“就只许亲那里,不许扒我衣服,要是多亲了一点,今晚你睡地毯。” 符衷竖起手指发誓他绝对不动首长一分一毫,季笑骂他恃宠而骄,符衷说能被首长宠着那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吻落在颈后,烫烫的想块火烙子,季撑着手,垂眸轻笑,他很喜欢这种亲吻的感觉,二十七年头一回有人这样亲他,深的浅的,全是新奇的尝试。以前只听说一个吻怎么让人销/魂,季今儿算是摸清了其中滋味,他喜欢符衷的嘴唇,喜欢他强势地霸占自己,知道自己全部都归他所有。 “首长是不是害羞?”符衷突然咬他耳朵。 季摇头:“我为什么害羞?除了被你的骚话骚到了我会不好意思一下。” 符衷帮他整理衣领,说:“那为什么首长不肯让我多拉一点衣服下去?我从没见过你不穿上衣的样子,无论多热你都穿着长袖,也不挽袖子。” “个人原因。”季挺挺腰身,手掐着腰线,“我被火烧过,背上全是伤疤,你还是不要看的好,免得晚上做噩梦。” 季正在拉自己腰带,符衷从后面拥上来,压着季的背轻声说:“烧伤过后有多疼?” “很疼,非常疼,疼得流眼泪,眼泪流到烧伤的地方去,更疼了。”季面带笑意地回忆,“那时候我感觉自己要死了,眼前看不见东西,只能闻见很浓的血腥味。” 符衷亲他的眼尾,季的睫毛有些颤动,符衷把他抱紧,声音在耳畔徘徊:“有我在,首长不会再这么疼了,我舍不得你流眼泪,你这么好,应该像璧玉一样藏在怀里保护着。” 季想想那段日子,这么苦难的日子都熬过去了,还有什么坎儿过不去?现在身边还有一个符衷,一个爱他的男人,他们并肩战斗,又何惧死亡? “你这么好,我舍不得受伤,也舍不得死。往后有什么事情,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遇到事情不要一味往前冲,先保护好自己,再去考虑其他人。” “首长不是其他人,首长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还是那种占有欲,季欢喜得紧,他想被一个人完全霸占,其他人无从肖想。他听着窗外雪落,算着时间,他想时间慢一点,就这样停在此时此刻,最好是一万年。 “天晚了,睡吧,明儿起来回贝加尔湖去,快要穿越了,得回去休整准备。”季拉着被子对符衷说,回身跪坐在他***。 符衷被他这个姿势撩得心跳加急,身体起了反应,但他知道现在不能乱来,首长是白璧,白璧是不能开裂染瑕的。 关了灯,梅花树的影子投在窗上,房间淡淡一层晕黄的光,角落里烧着柏木熏香,干燥温暖。一床被子拢在两个人,季把头搁在符衷的臂弯里,抬着手指数符衷衣服上有几条褶皱。 “细腰。”符衷突然悄声道。 “嗯?”季应了一声,抬头看符衷的脸,看到他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眼里镶着淡淡的光。 符衷笑道:“首长承认自己是细腰了?” 季脸上腾地一红,拍了他一巴掌,骂他不正经。符衷的手按着季的腰线,紧实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张弓弦。他喜欢季的腰,刚才他挺腰身的时候,能让人回味十万八千回。 裹在被子里闹了一阵,季踢了符衷几脚,耳朵红泱成了城外碧水。符衷笑着翻身过去,一边咬住季耳朵,一边把他搂紧,叫了一声:“宝贝儿。” 阆苑仙葩 符衷次日清晨醒得早,打开手机看看时间,早上五点半。他已经习惯了早起,新人训练,季给他们定的早训时间往往都在六点往前,有时候符衷晚上不小心打游戏过了半夜,早上起来就是一阵折磨。到了冬天,外面冷,兴许下了雪,他要裹着被子赖一会儿床,才穿戴好衣裳跑去雪地里见他的首长。 在雪天训练别有滋味,别人都讨厌下雪,比如陈巍,总要抱着膝盖窝在角落里抱怨天气恶劣,但符衷心里藏着小心思,他喜欢雪天,喜欢看雪花落满季的肩头。 训练中途会休息,那时候身上出了一层汗,天气再冷也要把外套脱了挎在腰上,三三两两靠在栏杆上侃大山。符衷离人群远一些,他知道季中途要去办公室小坐,时间一般是五分钟。 那五分钟是符衷最期待的时光,他坐在训练场旁边的长椅上,黄杨树的枯枝支棱在身旁,随手折一根,啪嗒一声脆响。雪没有停,符衷抬手把汗湿的头发撩到脑后去,仰起下巴,雪花落在他鼻尖上,很快就融化了。符衷的目光全都放在办公室的方向,他悄悄数着时间。 季从雪中走过来,长腿窄腰,身边跟着其他的教官,他们低声交谈。符衷眼里只有季一个人,漫天的飞雪也掩盖不了首长身上的光芒,就像阆苑的神仙,踏雪寻梅。 越来越近了,季给身边的同事做了再见,双手抄在衣兜里,踩着石板上的积雪沿着小路走,符衷就坐在小路旁的长椅上,他知道这是首长的必经之地。 “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季停下脚步垂眼问他,这一切都在符衷的意料之中。 符衷刚要起身,季挥手示意他坐下,犯不着这么庄重。符衷撑着椅子笑道:“我就看看雪,您看那边的草坪上,狗爪印子还留着。” 季呵出一口气,淡化成白雾散开了,他没急着离开,站在长椅旁边踮踮脚,眯起眼睛去看对面的草坪,看是不是真的有爪印。 “雪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点白色,看来看去一个样,不觉得没趣儿?”季挺着背,风衣恰到好处地裹着他的腰线,里头露出制服的领子,领花镶金。 终于问到了刀尖上去,符衷转过鼻梁对着季,隔着一层飞雪对他说:“雪是没什么好看,我是在看雪里的人,我在等一个人来,他是一个神仙般的妙人儿。” 季就是他的神仙,闻说阆山通阆苑,阆苑应有仙葩。 符衷就是骚话多,他意有所指,但又不点破,隔着一层纱似的,雾里观鱼,月下探花。季被他这么一骚,首长的架子有点绷不住,但鬼脸阎王的名头没有白叫,季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把符衷的外套盖在他头上,说:“开始训练了,天气冷,衣服穿上,不要感冒。” 季抄着双手从符衷面前走过,他听到背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回头看看,符衷的鞋子踏过薄雪,留下鞋印。恍惚一瞬间,季仿佛看到了草坪上真的有狗爪印。 符衷跟在季背后走,他看首长的两肩,两肩挑着落雪。首长没有戴帽子,头上沾了雪沫,符衷悄悄地高兴,他们在雪里走一遭,走着走着就一起白了头发。 每个早起的清晨总要回想一下旧事,符衷撑起身子,季侧身睡在他旁边,勾着脖子,高挺的鼻梁在他脸颊上投下阴影,符衷静静地看,神仙的脸总也看不够。 手指在鼻梁上擦够了,季动了动身子,没醒。符衷笑着给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下床去,对着镜子换衣裳,手臂上的伤不太疼了,不知是不是泡了温泉的原因。 洗漱好了套上风衣外套,房间里还暗着,其实地球终年黑暗,昼夜早就成了老人的回忆。符衷绕到床边,俯身在季的额角亲一口,然后开门出去,闻了闻路旁的梅花。 季过一会儿才醒,伸手摸摸旁边,床单还皱着,但人不见了。探出脑袋看看房间,没有灯光,只有窗户上倒映着梅花树影。 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他眯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翻一长串联系人,拨通了符衷的电话。 “你去哪了?”季闷着声音问,倦倦的像只猫,“早上起来就不见人影,你不会自己开着车回去了吧?” “宝贝儿,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符衷的声音生动盎然,笑意藏春,“我出来买早餐,你想吃什么?这里有涂着黄油的面包干、切成片的火腿、煎蛋......哦,还有薄饼......” 季把脸埋在符衷睡过的枕头上,闻残留在上面的他的味道,很香的一股海盐味。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囫囵蹭着软枕,咬住枕头一角,含糊着回答:“面包干和薄饼,还有一个蛋。” 符衷自然是听得清楚的,就算季在暴风雨中小声说话,他也照样能一个字儿都不落下地听清楚。 面包干和果酱的香味随着符衷进门飘进来,季正坐在被子里揉自己的脸,他总也睡不醒,困得冒泡泡,身子软得随时都能倒下去。 符衷把盘子放下,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季,坐在床边把他靠在自己怀里,等他完全醒过来。季抬手摸摸他的脸,确实是本人,心下松了一口气。 手指被符衷握住了亲吻,季在他怀里蹭了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猛然发现自己现在是刚睡醒,头发乱成了鸡窝,衣裳不整,这怎么可以与他威仪难当的气质相称?! 蓦地推开符衷,对视了几秒,忙遮住脸面下床去,慌慌张张地进了浴室。撩开睡袍看看,早晨惯有的生/理/反/应让他咬了咬嘴唇。凑近镜子瞧瞧自己的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幸好自己长得帅,季暗想,扶着腰等下面的势头减下去。 打整好头发,一丝不苟,他戴上眼镜出了浴室门。当惯了首长,即使穿着松垮的睡袍他也是人群中最惹眼的那一个,这样浑身带光的美男子,符衷怎能不惦记。 “你还倒了红酒?”季撑着桌子看看摆开的餐盘和酒杯,睡袍宽大的袖子拂过符衷的手指,“早上喝红酒?” 符衷把酒杯递给他,季伸出手指夹住,轻轻碰了杯。转眼往往落地窗外的池塘,池边的积雪没过了草尖。符衷把风衣搭上椅背,转到季身边,与他一同看雪景。 季侧过身子把自己的腰搁在符衷的手臂上,挑起眼梢看他一眼,挑起了万种风情。符衷见他主动,手臂顺势就抬起来搭在季的腰上,含着一滴酒在他唇上研磨。 “回去了咱俩还是跟以前一样,在人前,我就是你的首长,你要对我表示尊敬,咱俩得保持距离。”吉普车上,季系上安全带,特意叮嘱符衷。 符衷把一朵梅花别在季的扣子上,失望地点点头:“所以我们只有偷偷打地道战了吗?我好想首长人前人后都是我男朋友啊。”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不是不知道。”季发动车子,挠挠符衷蓬松的头顶,“人前你就忍一忍,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还想天天跟你腻在一起呢。” 符衷叹息一声,哀戚地看着窗外寂静的树林,泫然欲泣。季看他委屈,觉得有趣,又有点心疼,扳过他的脸跟他缠在一起,在车里逗留了十分钟。 车子开回贝加尔湖畔的森林,还是在昨天停车的那个位置,季把车停下,叫符衷下车。符衷抱着季的包站在雪中等他,季把车子停安稳了,跳下去,很快地薅了符衷一头,笑着招呼他快点儿跟上,天气太冷,面皮儿生疼。 符衷去追他,雪地里不好跑,深深浅浅一串脚印。季笑得很开怀,符衷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纷扬的大雪擦着他发红的脸颊滑落,前襟别着一朵红梅花。 那笑仿佛有光,返照壶天日月,休言世事风波。 符衷的注意被季吸引过去,他不知道身后那辆停在林中的吉普车,几秒钟后就悄悄消失在雪风中。 到了地下基地里,符衷趁着电梯还没到地方,亲了季一口。电梯门一开,两人迅速回到正常状态,隔着两米以上的距离,季不苟言笑,偶尔与来往的人打招呼。 “三土,你可回来了。”山花背着手从旁边走出来,身后文件夹拍得劈里啪啦作响,“昨天去哪玩去了?也不带上兄弟我?” 抬眼看到符衷在后面,皱皱眉,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眼里充满了八卦的气息。季撇下嘴角,抬手按住山花的脑袋,给他小腿肚来一脚,这就是他们的见面礼,彼此都习惯了。 “我外面有点事情。”季平淡地解释,丝毫不见慌张。 山花故意要惹他,说:“你带着符衷弟弟一起出去的?” 季扶着腰,浑身炸开首长的威仪:“对,我就是带他去的。符衷说他想玩玩贝加尔湖,我就顺手带他去了,怎么,你有意见?有意见憋着。” “我也想玩玩贝加尔湖。” 季给了他一拳,冷笑道:“你小时候就在这一片长大,还玩什么贝加尔湖。” 山花不说话了,看看符衷,符衷淡淡地微笑,没什么表示。山花叹气,果然上帝造人时偏心,人比人气死人,季就是个双标,符衷面前温柔又撩人,别人面前凶恶又暴躁,差别待遇。 “别废话,有事儿吗?有事快说,我其他还忙。” “你一天到晚有啥事啊?”山花忍不住抱怨,摊开文件夹递给季看,“你看看,后备队员的名单确定了,撤了一个0256的位子,找人顶上了。” 0256就是陈巍,符衷是知道的,陈巍自愿退出“回溯”计划后备队,这个举动很反常,其中原因他不知道。 季绷着嘴角检查文件,询问了山花一些问题,确认无误后拔出笔帽在末尾签字,叫山花帮忙盖一下印章,他一点都不想多管。 人回了基地,就处于监视之下,人多眼杂,自然是各自都得端着架子。季要跟山花去忙,他总是很忙,忙各种各样的会议和文件,后天就是穿越的日子,到时候还有个新闻发布会。 季和山花一边打着手势争论,一边沿着走廊离开了。离开的时候朝符衷简单地挥挥手,示意他自行处理。符衷站在后面看季的背影,他走路带风,这个严厉的男人,竟然会是自己的男朋友,他穿着睡袍的样子那么美,撩得人高低冥迷不知东西,可还是像白璧一样无瑕的。 这些都是别人所不知道的秘事,身居高位的、可望不可及的、拒人三千里的首长被自己抱在怀里亲吻,想想还有点隐秘的刺激。 “喂,陈狗,听说你退出了后备队,这是怎么回事?”符衷给陈巍打电话,陈巍正坐在何峦的椅子上颠抱枕。 “我要和老何去西藏。”陈巍眉飞色舞,看得出来他对这事很是兴奋,“我申请加入西藏科考队,作为执行员保护专家们的安全。符狗,你听听,保护专家们的安全!” 符衷靠在立柱上把玩袖口的绣花,说:“何峦真的要去西藏?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冬天来了,西藏那边气候恶劣。” 陈巍把抱枕扔上天花板,再稳稳地接住:“月底就动身了,冬天来了怕个啥,不就是雪山草地冻土层么,训练时又不是没练过。” “训练时的都是仿真模拟训练,跟真实的能比么。”符衷点点脚尖,“你们两个注意着点,何峦不是执行部的人,估计身上没有功夫,你要多护着他。” 陈巍的声音忽然软下来,风吹水波一样的温柔:“我知道,我就是想保护他,我才申请去西藏的。老何那么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符衷支棱他:“这么快就把咱们兄弟几个忘记了?以前还口口声声说兄弟一生一起走呢。” “你不懂社会主义兄弟情,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陈巍翘翘嘴巴,“你不用担心我了,我挺好的。倒是你那边怎么样了?听说后天就就开启‘回溯’计划了,你准备好了么?” “都挺好的,考试也通过了,你甭操心。后天实况直播,你别忘了收看。穿越之后可能无法与你们联系,别太想我。”符衷淡淡地笑。 陈巍不屑地嘁了一声,把抱枕扔出去,手滑了,扔向了门边,门正好被打开,有人从外面走进来。何峦刚踩在门口的地毯上,迎面飞来一个枕头,直愣愣地冲着脑门,撞得嗡响。 扯下枕头站在门口看里面的人,陈巍霸占了自己的座位,开着暖气,光脚踩在地毯上。 陈巍傻眼了,一枕头砸在人家脑门上,这算个什么事呢:“卧槽,对不起老何!我手滑了,手滑了!符狗,我先挂了,咱们江湖再见!” “你拿枕头砸我?不想我进门了是吧?”何峦换好鞋子甩掉外套,走进去兴师问罪,陈巍腾地一下站起身,一脸惊恐。 “不是的,老何,真的只是手滑了,我发誓!你不许换宿舍,我不能没有你!” 陈巍喊冤,何峦用枕头敲他脑袋,陈巍护着头躲避,窜上窜下,一边窜一边又笑,估计是屁股痒了找打。何峦逗他,挠他肚子,痒得他在床上滚来滚去地笑。何峦挠累了,陈巍还在不知疲倦地笑,何峦翻个身子把陈巍抱住,把他的头往胸口按。 “傻子,别笑了。”何峦拍陈巍的背,屋中暖洋洋的,驱散了他一身的寒气。 陈巍意识到自己被何峦抱住了,脸还埋在人家的胸口,扑鼻一阵衣物的清香味。陈巍忽地哽住,但他并不排斥这样的拥抱,甚至还有点新奇的快感。 抬手圈住何峦的背,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躺在凌乱的被褥中,陈巍缩了缩脖子,闭着眼睛说:“老何,你不许换宿舍,我不会让你走的,我不能没有你。” 何峦轻笑:“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刚才就是吓吓你,我不会走的,我就和你住一起。” 陈巍得到了许诺,很满足,在何峦怀中安静下来,闻他衣服上的香味,笑累了,有点喘。 “老何,为什么我不想放开你呢?以前符衷八胖他们对我这样,我一脚能踹到他脸上去。所以我这是怎么了?” “不用想那么多为什么,既然不想放开,那就一直抱着吧,多久都可以。” 谁都没有放手。 何峦听陈巍呼吸平稳了,才说:“我回来是想跟你说,我的申请通过了,我作为修复小组实习生跟队去西藏。” 美玉无瑕 陈巍一听就抖擞了精神,从何峦的臂弯里钻出毛茸茸的脑袋,撑着头,眼睛晶亮:“真的吗?我的申请刚提交,踩着截止时间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把结果定下来。” 何峦扯过被子盖住身子,把陈巍也盖在里面。屋中烘着暖气,他刚从外面回来,手还有些凉。哈了一口气暖手,何峦巧笑着说:“放心,我刚才特意看过了,执行员自荐的人不多,全扎堆挤到‘回溯’那里去了。西藏那边估计名额都填不够,你肯定能通过的。” 陈巍看他冷,起身要去何峦烧暖手袋,动弹了两下,何峦没把他放开。陈巍蹙着眉尖坐在何峦圈起的手臂里,弹他额头:“手放开,我给你拿暖手袋来,要不要喝果汁?我去给你热,捂着暖和一点。” 何峦摇头,摸摸陈巍的手指,温热温热的,心里一动,把手心摊开给陈巍看:“你手里暖和,给我捂捂,一会儿就好了。” 本以为陈巍肯定会拒绝,何峦都咬好了牙根准备接受手心被打的疼痛,然而事出意料。陈巍坐在被褥里看了何峦的手心一会儿,撩起眼皮在何峦脸上轮一圈,竟乖乖地抬手把何峦冰凉的双手抱住,侧身重新躺倒,缩进被子里,蜷起腿往何峦身上蹭。 “你手里暖和。”何峦半是惊喜半是高兴,松松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寒冷此刻都被驱散了,“突然这么听我的话,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陈巍拱着被子动,床单被他搅成一团,那双脚就是不得劲,光着,冷得皮肤冰凉。只有何峦那里热乎乎的,但陈巍不敢把脚伸过去,突然有点后悔没穿袜子。 “哪里有什么小算盘,你对我那么好,我不对你好一点,你要是一气之下走了,我又得一个人守空房。” “你到底是有多怕一个人住?说来说去都是怕我走,好歹也是执行部的A级专员,怎么就这么点出息?”何峦好笑,提起膝盖过去顶顶陈巍的大腿。 陈巍撇着嘴角,眼尾都耷拉下去,活像受伤的奶狗儿:“以前符衷跟我做室友,结果首长出事之后他就搬出去了,留也留不住。你知道我话多,事也多,我晚上都找不到人说话,就躺在床上看小说,看完了没事做,打游戏也找不到人,整夜整夜地盯着窗户发呆。后来听说你搬过来了,天知道我有多高兴。” 何峦想起他刚搬进来那一天,陈巍刚下执行部的训练,衣服没穿就跑来帮他搬行李,前前后后绕着他转,何峦还被他过分的热情吓到过。 “好了,知道你事多,总得要有个人帮你顶着事儿。”何峦把头靠过去一点,看着陈巍的发顶,“我不会搬走的,换宿舍手续很麻烦,跟你住一起也不错。” 陈巍睫毛闪了闪,使劲搓了搓何峦的手,手心在何峦突起的指骨上滑来滑去,硌得生疼:“这可是你说的,我以后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能少事就少事,你别嫌弃我就行。” “谁会嫌弃你,你要是那天突然不跟我讲话了,我还觉得是你嫌我烦了呢。” 陈巍笑着缩了缩身子,散开的头发蹭着何峦的鼻尖。不安分的脚急着寻一个温暖的地方,动来动去踩在了何峦的小腿上,何峦隔着一层裤子都能感受到陈巍的脚有多冷。 一把抽出手扣住陈巍的腿,陈巍浑身的肌肉都僵了一僵,何峦质问他:“你为什么不穿袜子?我跟你说了开着暖气也要把袜子穿上,不要光脚踩地板,你以为地毯有多暖和?” “刚才才在地毯上不觉得冷,谁知道现在怎么这么冷!” “还敢顶嘴?都冰成这样了还嘴硬,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多事。腿伸过来,我这里暖和一点。” 陈巍听见何峦说他多事,心脏被刺了一下,半句话不敢多说,生怕弄走了躺在身边的人。何峦钩他的腿,陈巍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脑子里却没闲下,他莫名觉得这个桥段有些熟悉,好像哪本书里也曾这样描述。小说那么多,写来写去都是一样的桥段,陈巍一时想不起来,慢慢把腿挤进何峦的****。 “好暖和。”陈巍满足地叹一口气,把何峦的手拉上来继续捂着,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温暖。 一条腿插/在自己的腿缝中,陈巍冰凉的光脚搭在小腿上,像含着冰块。何峦垂着眼睛看陈巍的静默的侧脸,他竟然渐渐睡熟了过去,这是何峦的床,床上是何峦的被子。 他没动,陈巍却动,睡梦中缩腿,正好顶在何峦的裆/下,里面包着的什么物事也连带着被磨蹭起了势头。何峦忽觉大事不妙,他怎么会在陈巍面前有如此失态的举动。 陈巍睡着了,手还捂着没放开。何峦悄悄收回自己的手,抬起一条腿翻身坐起,忍住身下的灼热,他把陈巍的腿摆正,幸好床够宽,不至于让他掉下去。 让他霸占了自己的床,严严实实裹好了人,何峦走到窗边去看雪。窗户外结着冰晶,何峦捂脸贴在玻璃上,强迫自己立刻冷静下来。 下午06:32,黑龙江加格达奇火车站驶入一辆风雪覆盖的列车,隐约看得清绿色的车身,车窗已结满雾潞。周围群山围拢,这是大兴安岭的余脉,东北的雪下得大,山脚早已被埋没。 车门打开,乘务员戴着毛皮帽子站在门边把守,季母提着自己的包下车,她围着银色的狐皮围脖,银发上别着黑丝绒的小帽。 她虽已老去,但气度依旧优雅,她的眉眼和季有七分相像,尤其是那对长眉,眉尾落下,能飞进发鬓。 季母站在月台上看了看远处的群山,起伏的山峦依稀可见。她有些缅怀地呵出一口气,兜着双手往站外走,天还在下雪,雪中赶路的人,多是准备回乡过年。 乘坐电梯来到上一层,季母离开电梯的一瞬间瞥到下面有个穿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抬着头在看她,回头仔细看时,却丝毫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季母觉得此中有问题,但她没有过多停留,快步走出火车站外的广场,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灯下等她。 “夫人,旅途辛苦了。您要先去徐太太的别墅还是先去猎场?” “去猎场。” 奔驰亮着大灯掉头开走,很快消失在车流中,季母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大雪,绷紧了嘴角若有所思。 火车站的地下通道,一名身穿黑色毛呢大衣的男子逆着人群行走,他提着沉重的黑皮箱,黑色的手套让人误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掏出枪来射击。 打开防护门转进特定的维修通道,火车站地下的道路错综复杂,像个庞大的迷宫。这地方客货两运,大兴安岭的木材矿产都从这里走,由于接近中俄边境,军/火毒/品走/私的也不在少数。抗日的时候日本人还在下面挖了军事基地,好多通道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男人很快地在空旷寂静的通道中行走,皮鞋声在一人多高的管道里回响。很快,他走上一架铁制的楼梯,摸出一张卡用来反门禁,走出去时,飞雪落在肩头。 回头眺望,加格达奇火车站已经缩小成一个光点,而自己身旁则是成片的防风林――已经处于山脚下。 林中一辆吉普车的车灯亮了三下,男人打开车门跳上去,旁边坐着年轻的司机。他随手拍落衣上的雪沫,看车子飞快地翻过一座山头,驶入林中公路, “长官,我已进入大兴安岭山区,正往边境线靠近,一切如常。晚安,明日再见。” 晚间,事情在助手的帮助下处理完毕,季靠在椅子上喘气。躺下去,抬手摘掉眼镜看办公室的天花板,酸痛的,按着太阳穴揉了揉。他算了算日子,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就是正式穿越日子了,他去看过MH-RT-500式坐标仪,像一头深渊中的怪兽。 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带进来一阵风,桌上的纸片沙沙作响。季闭目养神,手搭在小腹上,长腿叠起来,领带扣着脖子。他以为是助手,懒懒地问一句:“又有什么事?” 眼前一暗,似乎有人越过了办公桌前的止步线站在他旁边。季刚想睁眼,忽然一阵香气扑下来,这味道能让他三魂离了两魂半。没睁眼,唇角正要上挑,就被人轻轻咬了一口唇瓣。 “首长。”像诗里写的那样,耳畔长久地回荡着谁人温柔的声音,梦中也是他可爱的面影,“0578,符衷,前来报到。” 季很喜欢听这个打报告的声音,以前是,现在也是。原本是庄重严肃的一句话,被符衷的春水一荡漾,竟还带着点靡靡的情/欲在里头。问谁曾想,哪会有人把这句话涂上绯红的色彩。 微微抬起眼皮,半眯着眼睛看符衷的眉骨和鼻梁,挺起腰身抬下巴又去亲他的唇角,接连着亲了好几下,把味道尝干净了,才抬手搂住他的背,算是招呼。 符衷被首长亲他时的面容燎得血脉如长河,他看到季眼尾的桃花色,还有他半眯不眯的眼睛,以及浮在眼中的那一层薄薄的欲/望。 书里怎么说?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季真的是个难得的宝贝,外人面前威武不屈,只有在他面前能这么风情万种,转转眼梢都能把人勾得欲/仙/欲/死。 “首长,”符衷咬他的耳垂,“我这里有张表,要让您签名。” 钩着他脖子缠了好一阵,季才抬起手指把表单夹过来,抖了抖,上下扫视一眼,掂起桌上的笔两下签上名字。符衷撑在他旁边笑道:“首长没看出来这张表单早就签过了么?” “没人签名啊,谁签过了?”季看看末尾的签名格,确认自己刚才没有看错,确实是空白的。 符衷低头在他脖子后面吻一下,说:“我重新打印的,要是我没有这张东西,我怎么可能进得了你的办公室,你的助手就在外面守着,我费了半天嘴皮才进来的。宝贝儿,见个面怎么这么难,你怎么还把自己签过的名给忘了?” 宝贝儿东,宝贝儿西,季被他这个称呼挠得耳朵发红,偷眼看看办公室的门,紧闭的;看看窗户,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拉着,流苏从顶上垂下,油画挂在两边。 “这里是时间局的地方,自然比不得外头,处处都得防着。”季绕着符衷的风衣腰带,用鞋尖蹭他的小腿,“以前没有理由说出口,今天我就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一个下午,我就没有停止过想你。开会时想,签名时想,讲解文件时也想,好几次说错了话,差点丢了脸面。” 符衷撩起旁边一张废纸,上面写了些随笔和涂鸦,写的最多的,就是符衷的名字。他把纸头翻给季看:“首长,我找到你的犯罪证据了。” 这纸头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舍不得扔掉,季盯着自己写的字,沉默中承认了自己的罪行。符衷仔细研究了一下纸面,翻手把纸折起来,他手巧,会折各种各样的纸花。 季看他手指翻飞,心想果然人长好了就没一处错处,眉目长得深明,连手都是雕琢过的。他越看越觉得欢喜,自己看上的男朋友,果然是个会发光的神仙。 “这是什么花?”季从他手中接过,上下探看一番,这花的每一片花瓣上都正好露出一个名字,能巧妙成这样,也是匠心独具。 符衷点点翘起的花瓣,笑道:“本来想折玫瑰,发现纸是白色的,不吉利。转手折了一朵百合,首长说说,百合是什么意思?” 季拿花打符衷的手,骂他弯弯肠子多,低头看着花在手里打转,再冷硬的人这时候也该温柔起来了。 手机忽然响起,顾岐川打来的电话,季有些恼火,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总要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打断:“我在,有事吗?” 顾岐川同样坐在办公桌前敲着一叠文件,说:“最新的高爆弹头研制出来了,爆破能力比较上一版的又提升了50%,我把相关文件都发给你,看过之后要是没有问题,我就按原本的要求投入生产了。” 电脑上传输文件过去,季点开,手机放在一旁的传感器上,电脑上的界面滑出屏幕,悬浮在半空中。 季拍拍旁边的符衷,叫他过去看,悬浮屏幕上开始展现全新子弹的基本信息,还有高精度的爆破程度预算以及实测数据。季很快地看过去,他主要关注了爆破范围和穿透力,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有些东西突然想不起来,符衷就帮他分析。 两人就数据研究了很久,符衷坐在办公桌一角,伸着一双长腿,季觉得他腿好看,撩开风衣下摆摸一摸,揩了油再装正人君子。 幸好手机是关闭的,不然让顾岐川听到动静,要拉着脸说他们成何体统。季忽然有点喜欢这样的刺激,藏在幕后躲猫猫,害怕被人发现,又期待被人发现。 “顾总,文件我看了,如果你给的数据都是真实的,那我就没有问题。”季一边歪着脖子好让符衷亲他,一边回答顾岐川的电话,“后天就是穿越的日子,我希望能在那之前拿到第一箱子弹。” 符衷亲他亲得有些用力了,季吃疼,快速而又礼貌地挂断电话,抬手推开符衷的头。刚想说他没轻重,一不小心摸到他蓬松柔软的头发,立刻就败下阵来。 雕琢过的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挠一挠,痒痒的,全身都软下去。符衷看首长脖子上的红印,这是他留下的,像季手里的印章,红泥盖上去,这就是自己的所有物。 他明明是住在阆苑里的神仙,白璧一样卓然的美男子,旁的人只有仰望的份儿。但今天神仙就被他按在椅子上,白璧染了丹砂。 时间不早了,再狎昵下去不是个办法,虽然季就想这样跟他在办公室里过一晚。草草收拾了东西走出去,符衷取下外套给他穿上,帮他整理歪掉的领针。 助手在外面坐着昏昏欲睡,听见办公室门开了,一个激灵醒过来,里面走出两个人,脑子里忽然蹦出“阆苑仙葩”和“美玉无瑕”两句对仗来。 助手刚才支棱过符衷,说啥也不让他进去,但在季面前是不敢多说一个字的。见着人走出来,迎面就是压迫感,那种天生的严厉,转过眼稍睨他一下子,能把人剥一层皮。 “以后看见他就直接放进来,不用问话的。”季指指背后的符衷,“其他人照旧,如果不是要紧事,别来找我。” 看看符衷,助手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有特殊待遇,但看在他这副皮囊上,助手点头答应。 也就剩明天一天了,谈什么以后呢? 季抄着风衣口袋从容地沿着走廊回房间去,符衷离他远一些,扭头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季没有坐电梯,他从楼道口走下去。符衷有些担心,扶着栏杆下楼去,却见季站在转角处等他。 “首长为什么不坐电梯?”符衷轻声问,这个时候夜深人静,不能惊扰他人美梦,“楼梯要走很久。” 季抬眼环视四周,踮踮脚说:“楼梯间没有监控。” 符衷知道他什么意思,笑说首长吃糖没吃够,转进黑暗里抬手抱住他的腰,季很顺从地与他接吻。刚才严厉整肃的首长去哪里了?剥了伪装,把全身的勾人劲儿都用在符衷身上了。 暗潮汹涌 “首长,你的功夫又增进了一点。”符衷放开被亲得喘气的季,胸前的衣襟被季攥在手心里,他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律动如芳草。 季知道他说的是哪门子功夫,踩了他的脚尖一下,说:“被你见缝插针地亲,一见面就要亲,再笨的人也该学会了。你亲人的技术这么好,谁教你的?难道我是第一个么?” 符衷笑着在他鼻尖上弹一下,把他的腰搂紧一点,他忽然觉得风衣腰带扣有点碍事:“你是我初恋,你说,这是不是第一个?高中没谈过恋爱,上了大学见了你,我才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还是个男人,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季没说话,咬着嘴唇拨弄符衷胸前的风衣纽扣,手指从扣子上刻着的英文商标旁滑过。符衷抬手点点季鬓边的发梢,继续说:“至于那些东西,书上看来的,听别人说的,电影里看的,都有,不过都没有亲首长来的有味道。首长,你真的很甜呢。” 他说着又去含季的耳根,他摸清了脉路,只要他的舌尖碰到那里,季的身子就会绷紧,像在极力压抑什么情绪,抓着他的手也会不由自主地收紧。 心下隐隐有些高兴,符衷看起来老到得很,其实还是个情意初生的少年郎。像他这样有钱人家出生的少爷,年纪轻轻就一堆儿的风流情史,季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别人,比如陈巍,他惊讶于符衷上大学之前就是一张白纸,而自己则成了白纸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说自己是他初恋,敢问此中多情有几许?全都化作一川烟草,满城风絮。古时曾有才子作诗,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如今千金难买相如赋,脉脉衷情也得人可诉。 符衷说他想和首长睡一起,季说不行,这种地方怎么能做出如此举动。符衷失望地撇下嘴角,身后一直兴奋地摇晃的隐形大尾巴也耷拉下去。 季揉揉符衷的头发,最后亲了他一下,轻声说晚安。符衷拉住他的手,欺身上前贴在季耳边说:“ялюблютебя.” 这是俄语,中文翻译就是我爱你。符衷这回说的俄语字正腔圆,清辅音浊塞音丝毫不带偏差,较之以前确实有很大的进步。季摸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扯下符衷的领带,悄声耳语:“我也是。” 符衷站在转角处目送季下楼梯,季站在光晕中朝他挥挥手告别,他身量高,风衣里面穿着齐整的西装,符衷虽然几次想把他的领带扯掉,但终究没有动手。 回身走到上一层,扭头瞥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面无表情地去了电梯间。电梯门打开,却见穿着实验服的肖卓铭站在里面,后面还跟着年轻的男子,看来是刚从地面上下来,因为他的肩头还挂着不少雪沫。符衷走进去,给肖卓铭打了招呼,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 在年轻男人的脸上扫一眼,符衷忽然觉得这似乎是个故人,毕竟面相很眼熟。他仔细地想了一想,才想起来这是成都医疗中心的那个医生,季叫他“大猪”。 医生也认出了他,抬手打了招呼。符衷站在他旁边,同样也是在肖卓铭后面。肖卓铭像往常一样沉默不语,符衷看到这位女实习生的实验服上有淡黄色的药渍,手上还提着金属箱子。 “你怎么来了这里?”符衷轻声问旁边的医生,他感受到一阵冰凉的寒意,是从医生身上传过来的,那种西伯利亚冬天特有的寒冷。 医生拍掉肩头的落雪,礼貌地微笑:“我加入了‘回溯’计划的医疗队,今天刚赶到这里,俄国的冬天,真冷啊。” 他最后叹息一声,拉紧脖子上的围巾,他常年生活在成都,中国西南连雪都很少下,医生显然是还没有从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冷中缓过劲来。 电梯门打开,符衷看看楼层,还没到自己要去的地方。肖卓铭回头给符衷做了个再见,提着金属箱子离开了,她对人一直都是淡淡的态度,虽不冷,但总感觉她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肖卓铭出去,季就从外面走进来了,符衷一下被扰乱了心神。要是电梯里没有医生,他现在就要抱着季转一个圈,但他现在只能强装镇定地朝季行礼:“季首长好。” “嗯,你好。”季神色如常地点头算是招呼,抄着衣兜进门,回身按下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 显然医生也是季的老朋友,季原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顶了医生一拳,医生的格纹大衣上沾了雪水,潮潮的。符衷朝右边走一步,靠在电梯的大理石壁上,石壁光亮照人。 季站中间,和医生低声交谈,他长得比医生稍高,老朋友说话虽然减了一些厉色,但这是远远比不上对符衷那么温柔的。符衷静静地站在一旁不言语,他偷偷钩着季的手指,并确保一切都在医生的视线之外,一点小小而隐秘的刺激感围绕在心头。 首长果然是镇得住的场面的鬼脸阎王,他不动声色地与医生交流,连腔调都没有颤抖一下。手指抓了抓符衷,最后扣在一起,藏在两人重叠的衣袖背后。 医生自然是察觉不到这两人之间的猫腻的,虽然他无形之中发出了三百万瓦的光,成了巨大的人形灯泡。嗅嗅电梯里的空气,悠悠凉意中飘着一股甜腻腻的香气,不知从何而起。 “你吃了草莓酸奶吗?我怎么闻到一股甜味?” 医生皱着眉头问季,话刚说完符衷就摸着鼻子笑了,季踩了踩鞋跟,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医生手足无措,不知所以。 “首长,我到了。”符衷看看顶上红色的数字,悄悄松开手,“天晚了,首长您要好好休息。” 季很淡得嗯了一声,说:“你回去多喝点咖啡。” 符衷笑而不语,跨着长腿走出去,左转离开了季的视线。医生听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摸不着他从一流高等学府锻造出来的头脑,比个手势对季说:“你叫他多喝咖啡?不会造成他过于兴奋而失眠吗?毕竟现在已经快半夜了。” 季把手抄进暖和的衣兜里,笑道:“也不是所有的咖啡都能提神,但所有的草莓酸奶都是甜的。” 医生心想,斗不过斗不过,果然是人文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说句话看起来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其实藏着九曲十八弯在里头,他挠破了头也想不出其中的暗喻。 “大猪,”季突然说,“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淡化疤痕?修复得跟以前一模一样的那种?” 医生把手里的箱子换个手提,看了他一眼,说:“你当初不是觉得无所谓么,现在怎么又要淡化了?” 季脸色很差,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踮踮脚:“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我不在意别人会在意的,要是吓到了人家那就算不得好事了。” 医生不知道他在说谁,他也不想知道,斜着下巴看看季的脸色,叹口气决定不揭他的痛处:“办法多得很,但现在是没时间了,后天马上就穿越,等穿越回来再说吧。平时你衣服穿严实点,就你这鬼脸阎王,没人敢动你,更别说看你的伤疤了。” “哦。” 季用一个字结束了医生的话头,绷着嘴角目视前方,光亮的大理石壁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这件风衣是符衷的。 真的没人敢动他吗?当然不是,如果背上完好如初,符衷就算脱/光他衣服他也很乐意。季觉得自己很欲,看起来性冷淡,避人三千里,其实心底是只愿意在符衷面前张开双腿的。 肖卓铭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金属箱子放在桌上,扯掉身上散发着福尔马林味的实验服丢进浴室,仰面在床铺上躺下。她很累,连眼睛都疼得睁不开,只有松软的床铺能给她一点慰藉。 手机忽然响了,眯眼睁开一条缝看看,来电人是“舅舅”。肖卓铭骂了一句fuck,把手机甩到一边去,坐起身子下床,颓然打开桌上的箱子。 手机在被子里响了很久才安静下去,肖卓铭被嗡嗡的声音搅得甚是烦躁。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打开顶上的照明灯,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金属仪器,瓶罐里装着化学药剂。 身上只剩下一件针织衫和长裤,抬起腿踏在横杆上,从金属箱子里抽出几张相片和报告表。她窝着身子垂首翻看相片,这是电子显微镜下拍的,上面用红笔写了标注。 本来看得很仔细,反反复复研究细胞核里的构造,看到后来脸色越来越差劲,最后啪一声把相片全都甩到桌上去,抱着头抓狂。 狂了一阵,坐在灯下发呆,手伸进裤袋里摸出一张剪报,摊开来看,是西藏考古现场的照片。她把照片凑到鼻子跟前,再拿远点,揉得哗啦哗啦响,好像那不是照片,而是自己的心脏肺腑。 电脑接入自家书房,她就能远程调用书房里的资料,包括纸质书和数据库。她从书架上取下《七修类稿》,一个叫郎A的人写的,成书于明。 “明成化末年,广东新会县海滩坠龙,一人高,长数十丈,腹部丹朱,酷似画中龙。时人甚异之,殴打致死。” 书中如是记载,数十丈就是百米长,俨然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想象的范围。肖卓铭盘腿坐在椅子上,抬手在虚拟的光束中翻书,五官都皱成了一团:“什么鬼,不会真的有龙?” 这书她多年前看,只当是一本古代百科全书,古人愚昧,编出山**怪来凸显皇/权,也算是情理之中,肖卓铭是从来不当真的。 如今亲眼看到各种怪异生物被泡进福尔马林,甚至连人鱼都取到了活体,考古界又挖出了四百米长的巨大生物,这些都冲击了她固有的世界观。 纠结了许久,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是个见习医生,为什么做起了生物学家的营生呢?这些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奇怪。 第二日早晨,吉普车在大兴安岭山区疾驰了一夜,出了山,到达龙河镇。车子停在黑龙江一条支流边上稍作休憩,这片山中没有下雪,江水已经冰冻。戴着皮帽子的司机蹲在江边敲开冰壳子,再把一条软软的钩子伸下去。 唐霁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的毛呢大衣,坐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眺望远山,视野开阔,山脉消失在尽头,再远一些,就是黑河市,过去就是中俄边境,离布拉戈维申斯克一步之遥。他竖起领子挡寒,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漠然看着在江畔捕鱼的吉普车司机,他正半蹲在冰上的孔洞旁边往下看,等着鱼上钩。 啪嗒一声,一条鲫瓜子被扯上来,重重砸在冰面上,不停地弹跳。这司机还真是有点本事,这冰天雪地里也能捉到鱼来,看那鲫瓜子的个头还不小,足够饱餐一顿。 司机提着鱼走回河滩上,见唐霁就坐在引擎盖上盯着远处出神,摇摇头抱怨:“干坐着你也不知道去森林里找点蘑菇。” 唐霁转下眼珠子看他,由于他天生眉毛淡,又不常笑,看起来有股凶气。司机骇了一跳,戴紧头上的帽子把鱼晾在雪地里,小跑进森林,找炖鱼的佐料。 看看雪地上还在乱蹦的鲫瓜子,唐霁面无表情地坐了将近一分钟,然后眉一皱,跳下车去捡起鲫鱼,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 片刻之后司机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怀里抱着些绿叶子菜,不时回头往后面看看,林子里晃动着几只萤火虫,那是碧绿的狼眼。 不过有唐霁――无眉狼王坐在这里,煞气把一干灰狼吓退了一圈,扭头跑下山坡消失了。司机藏在唐霁后面,佛祖菩萨喊了一通,狼群走了他才住嘴。 闻见好大一股血腥和鱼腥气,司机一低头就看到积雪上一滩血迹,鲫瓜子没动弹,不知被谁开了膛,里面的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狼哥,你把鱼杀了?”司机小心地询问。 唐霁正在擦拭匕首上的血迹,一回身,匕首在司机面前亮了亮,唐霁一言不发地把匕首丢进靴子,正好卡进刀鞘。 这无声胜有声,司机不敢吱声了,活阎王随时都能要了自己的命。他提溜起死鱼埋进积雪保持肉质鲜美,三两下从车里抱出锅炉,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准备这些东西,生火点燃把雪烧化,然后洗干净了野菜,下锅炖鱼。 唐霁本想安静地看看风景,毕竟中俄边境的风光四时皆有不同,但那边炖鱼的香气时不时飘过来,还有篝火明晃晃的光。 鲫瓜子肉嫩,一会儿就炖烂了,鱼汤滚着浓稠的白色。司机往里面撒了一把随身携带的花椒,舀起汤迫不及待地尝鲜,舌头被烫掉了一层皮。 “狼哥,”司机总这么叫他,“鱼汤好了,你也别老坐着,过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唐霁没动,连一点声气都没发出,司机回头看他,唐霁就像一匹狼一样坐在车盖上,盯着这边一动不动。 司机给他舀汤去,捂着铁碗暖手,把汤递到唐霁面前:“狼哥你喝一口,我煮了很多,虽然不知道你去边境干什么,但路上不能遭罪。” 盯着碗里的鱼汤盯了一分钟,汤都凉了,唐霁才抬手接过,小小地喝了一口,撇撇嘴,说了三个字:“没味儿。” 司机大受打击,哀哀回到火炉旁边,狠狠喝了几口鱼汤,要尝尝这汤怎么可能没味儿!鲫瓜子可是黑龙江三花五罗十八子里面的一子,唐霁居然说没味儿?暴殄天物! 唐霁这时猛地跳下车,手抄到后面卡住腰上的手/枪,回转身子扫视身后的树林,他的眼神像一匹狼,犀利的目光斧子似的砍过去,黑暗的树林沙沙作响。 司机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唐霁忽然走过去铲起一堆雪盖在烧得正旺的火焰上,火一下子熄灭了,江湾陷入可怕的寂静中。司机端着碗看他,在一旁急得跳脚,飞起一脚往唐霁大腿上踹。 “安分点小东西!”唐霁低声吼一句,转身避过司机的脚,一掌拍落他手上的鱼汤,死死把人的嘴捂住,“开车,我们得离开这里。” 轰一声关上车门,司机被狠狠惯在驾驶座上,唐霁很快从另一边跳上来,降下车窗,转眼就架起了一柄机枪对准外头,反手抬起手枪指着司机太阳穴。 “现在就开车,开快点,最快的速度!” “干什么,一天到晚莫名其妙!”司机不满地咒骂,咬着牙一脚踩下油门冲出去。 紧接着,司机就听见一声枪响,唐霁正偏头瞄准狙击枪,对着江边的树林射击。他看看后视镜,林中冲出几个人影,正往这边大声叫着什么,但很快就被甩开了。 这肯定是仇家找上门,司机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他看看导航仪,这里离边境只有两百多公里,要快点赶过去。找个加油站加满了油,司机开得飞快,唐霁还是老样子,缄默不语。 到达中俄边境,口岸的检察官过来检查,司机下车,用流利的俄语与检察官对话。唐霁提着箱子站在车门旁边,面前的检察官低头翻看文件。 “狼哥,你要自己坐火车去还是我送你去?”司机突然对唐霁说,“如果你要自己坐火车,出了口岸去找海兰泡的火车站,那里有从海参崴开过来的西伯利亚火车,你坐着火车就能到了。” 唐霁远远地看了一眼口岸对面的城市,再看看盖着雪的吉普车,说:“你送我去。” 检察官的表情有点奇怪,但他没有说话,抬起眼皮看看唐霁,若有所思地翻翻手中的纸,然后递还回去。司机大概是没想到唐霁会让他送,毕竟他已经把乘坐火车的方法都告诉他了。 “为什么要我送?坐火车不是很方便吗?我就是客套一下你居然就真的信了?” 唐霁瞥他一眼,转身打开车门坐进去,砰一声把司机关在门外:“火车上人太多,烦。” 边境检察官丝毫没有过多为难两人,挥手让人放行,按说,这是不符合规定的。看着吉普车消失在扫开了积雪的马路上,检察官才对助手说:“去通知时间局贝加尔湖基地的康斯坦丁先生,就说人已经入境了,其他不用你管,也不用多说。” 司机在城市中疾驰,两边的俄式建筑涂着清新淡然的色彩,每户人家的阳台上都种着花,不过现在已经被雪盖满了。唐霁侧着头看外面的路灯和紧闭的雕花门窗,城中正下着小雪, 沉默让气氛一再凝固,外头的寒冷似乎已经透过车身渗进来了,司机打开车上的广播,调了频道解闷,频道中正在播放全球新闻。 播音员提到:“明日就将启动人类历史上合作国家最多、跨度最长、任务最重的穿越计划,全部穿越跨度约有43.74亿年。人员包括来自中国、来自俄罗斯、来自保加利亚,来自加拿大的三十余名执行员,还有来自五国的医疗队员、生物研究专家、地质勘探专家......” 司机听见一向不苟言笑像个死人的唐霁冷哼了一声。 今夕何夕 “狼哥你哼什么?”司机抓住任何一个可以说话的机会,因为唐霁从来不轻易吐出一个字,这里距离目的地还有几百公里,旅途寂寞得让人发疯。 唐霁叠着双手目视前方,高耸的邮政大楼、街角的老爹酒吧、挽着手抱着花在街边行走的俄罗斯老夫妻,全都化作一条条斜线、一个个斑点,被吉普车甩倒脑后去。司机开车开那么快,景色都来不及欣赏,活像是在玩命地逃亡。 司机等了很久没等到唐霁说话,他偶尔瞟身边的男人几眼,默默地转动方向盘让车子开进一条又一条的弯道。司机轻声哼起了歌,播音员继续在铁盒子里聒噪,车厢内好歹热闹起来。 等了约摸大半个街区的距离,唐霁才姗姗开口:“我哼他们人太多不好办事,必定累赘得很。” 司机哦了一声,这么久才说一句话,他都已经把自己刚才的问题忘记了。但司机没有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和唐霁聊不成文章的天,唐霁好像总要考虑很久才肯开口,每回开口总是只有简短一句话或者三五个字,生怕浪费了自己口水。司机觉得这个人有趣,这种气质是令人过目不忘的,而他说话总带着冷冷的幽默感。 车子经过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火车站,一列西伯利亚火车正在站中停靠。这座火车站几百年了,历史长得很,但它看起来与悠久的历史不相称。没有月台也少有乘客,在寂寥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清。火车顶上覆盖一层厚厚的雪,静悄悄地停着,还没到发车时间。 车速忽然降下,司机猛地一刹车,颠了颠,指指窗外小巧的车站,说:“狼哥,这里就是海兰泡的火车站了,站内刚好还有一辆火车,两天一班,你看,你真的不去坐么?” 唐霁坐在车窗内扭头往外看去,霜壳子结得有点厚了,车站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被光照亮的一个轮廓。等了约摸半分钟,司机没耐心了,忽地听见火车出发的笛声。 “现在火车走了。”唐霁抬手示意一下外面,终于转头对上了司机的眼睛。在他往外指着的大拇指上,嘹亮的笛声伴随着车轮的哐啷声一同渐渐远去了。 司机弹回去,靠在座椅上动了动肩膀,手没地方放,绕着方向盘打转,好像那是他的心肝。司机此时是非常不爽的,此行是长途,他不想跑长途,累,他要回家找妈妈。 唐霁不轻不重地嗯一声,司机也不知道他在嗯什么,抬起眼梢怨怼地瞥唐霁几眼,磨蹭着不想开车。唐霁抿唇坐了一会儿,敲敲车门说:“门打开,我下去买点东西。” “你买啥?”司机找到了一个出气点。 唐霁敲车门:“开门。” 哐一声解了锁,司机看到唐霁弯腰下车去,手里还不忘提着自己的黑皮箱,兜着手往车站走去,不过他没有进车站大门,他去前边一家酒吧,酒吧亮着彩灯,轮来轮去地变换着,晃人眼。 司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正对前路漫漫感到绝望,他的家在松花江上,他得赶着回家去给他老妈置办年货。这会儿搭上一个唐霁,非要让他当长途司机。 一脚踏在油门上,司机正想调转车头一走了之,但发动机刚转起来他就泄了气,蔫巴地歪头靠在皮椅上,车子熄了火,抱着手臂窝着闭目养神。 他不能走,西伯利亚火车两天才有一班,刚才刚走了一辆,下一辆又要等48小时,耽误不起的。来的时候东家都说了,要尽快送到,坐火车比吉普车快,哪知唐霁的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 唐霁站在酒吧门口看看,确定这是一间酒吧,才推开玻璃门进去,里面也跟街景一样冷清,三三两两的人坐着喝酒,大胡子胖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桌子。 “一瓶杜松子酒,一瓶伏特加。”唐霁用俄语对醉醺醺的胖老板说,胖老板拍着肚子看了唐霁一会儿,大概是很少有客人来这里买酒,还是中国人。 伏特加和杜松子酒很快摆在唐霁面前,老板说了价钱,把帕子甩在一边。唐霁从衣袋里拿出皮包付钱,一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滑到胖老板面前。 老板把照片递回去,一手接过唐霁递过来的钱,指指照片说:“小姑娘真可爱。” 唐霁摩挲了一下照片,轻轻地放回去,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隐隐约约露出一点笑意:“这是我妹妹。” 这是唐霁很少很少露出的表情,他眉毛淡,天生一股凶气,无眉狼王当惯了,倒忘记了该怎么微笑。他小心地把皮包放回衣兜,仿佛那是他珍藏的宝贝,这大概是硬汉难得的柔情了。 酒瓶子夹在手里,撞在一起铛锒作响,唐霁想了想又问:“哪里有黑胡椒卖?” 老板给他指了路,二号路口左转就是老太婆琳娜开的一家小店,那里可以买到黑胡椒、花椒等一切调味料。琳娜的丈夫参加了苏联红军,儿子也是部队上的人。 司机在温暖的车厢里养神,养着养着就睡着了,这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困倦总是无处不在的。砰砰的敲门声响起,司机才一个激灵抖醒,慌忙往外面看,怕不是俄国的警察来找他麻烦。 警察影子都没看见,只看见黑色毛呢大衣在窗外,即使霜壳子老厚一层,司机仍然可以看见毛呢大衣的袖扣。小声骂咧着给唐霁开门,男人一坐进来司机就感觉是一匹狼跳上来了。 忽然一包东西劈头盖脸砸过来,还有股冲人的味道,司机嫌弃地扒拉下来看,上头写的俄语。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黑胡椒粉。”唐霁把皮箱甩到后面去,“下次煮鱼多放点这个。” 唐霁没理他,司机盯着唐霁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五官全都皱在一起,但他除了看到唐霁略显黯淡的眉尾,其他没看出花样来。手里的黑胡椒粉忽然变得烫手,司机收下也不是,不收更不是,他很尴尬,车厢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司机在那一瞬间特别想念自己的妈妈,妈妈把花椒八角炒熟,把鲤鱼炸干,乌苏里江的三花五罗十八子样样都端得上饭桌。原本干完这星期他就去时间局哈尔滨分部报个到,然后就可以背着行囊回家了,天公不作美,北京忽然来了消息把这事扣在他头上,要护送的人代号“无眉狼王”,司机叫他“狼哥”。 抱着黑胡椒粉不知所措,唐霁提起两瓶酒在他眼前晃晃,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司机懂他意思,抬起手指轻轻指一指杜松子酒,唐霁觉得他没出息,撇撇嘴帮他开了酒瓶。 杜松子酒清淡,司机也没想到唐霁会给他买酒,虽然买的酒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种。他闻到浓烈的伏特加的味道,唐霁打开窗,把酒气散出去,外面小小的雪花飘了进来。 唐霁正要喝酒,忽地又放下了,转头看看司机,停顿了一会儿,伸手过去在他的酒瓶上轻轻碰了一下。 叮一声脆响,余音不绝。司机慌慌张张地回头,看到唐霁面无表情地朝他举举瓶子,坐回去,小小地抿了一口,说:“新年快乐。” 新年还没到呢,快乐个屁。看到你这张脸,再快乐也快乐不起来了。 “嗯,新年快乐。”司机别扭地回敬一句,看着风窗外的落雪,闻到黑胡椒的味道,一边回味早上的鱼汤,一边默默地喝酒。 季午后才起,被子褪到腰际,屋里烘着暖气,所以不觉得有多冷。他一个人睡,身上没穿衣服,后背的肌肉和伤疤全都暴露于空气中。烧伤的疤痕,子弹擦过的弹痕,还有刀剑劈砍的刀痕,杂乱地陈列在脊梁两侧。腰上有擦伤,一直向前延伸到腹部,虽然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依稀可见当初受伤时的惨烈。 似乎对自己的身子浑然不觉,他拉起被子裹住,睁着一双眼睛在床上滚来滚去,床很香很软,像符衷的怀抱,他自然是舍不得离开的。 这天是休整的日子,明天正式穿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他也累得仿佛身子被掏空,只有跟符衷在一块儿的时候能暂时忘掉这些乌烟瘴气的琐事。 他扭头看看旁边一个空枕头,床这么大,一个人睡显得太空旷了些。他想起和符衷在温泉旅馆里的那一夜,符衷是一直抱着他睡的,季还是头回被人抱着睡,虽然他们什么都没做。 忽然想到一些有的没的,季就红了耳朵,他缩起身子,拉起被子把嘴蒙住,露在外面的眉梢眼尾绯绯的,身下某处渐渐起了反应,他也没有理会。 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响,有人打电话进来,季的手伸到底下去摸,先摸到一把沙/漠/之/鹰,然后再摸到自己的手机。沙鹰他常常放在枕头底下,随时都可以拔出来射击。 “宝贝儿。”符衷在那一头叫他,背景略有些嘈杂,“起床了没有?” “刚醒,我昨天不是叫你早点叫醒我么,怎么现在才打来?”季翻身趴在枕头上,撑着手听电话,手指在身前写符衷的名字。 符衷兜着手站在栏杆旁边,低头看着窖井中的巨大坐标仪,笑道:“昨天睡前首长说叫我午后再叫你起床,所以我就现在打来了。” 测试员站在对面朝这边比划手势,然后坐标仪升起,舱门打开,里面是玻璃构造,当然这不是普通的玻璃。窖井很深,底下亮着红光,机械手臂紧紧箍住坐标仪,按照指令做出各种动作。 “我让你午后叫你就午后叫?”季说,“好像一只狗儿哦。” 符衷听到季甜腻腻的声音,喊他狗儿的时候也带着悱恻缱绻的味道,海棠花下醉眠似的美妙:“首长说的话我当然要听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那么美,当然说什么都对。” 他说季美,首长长得确实不赖,毕竟曾经K大的一枝花,也许现在还保持这个记录。他没有见过季的身子,上回惊鸿一瞥没看出大概,但隔着一层衣物也能猜到他的身体是极美的。 画家走笔,总要画深山隔雾,月下探花,朦朦胧胧隔着一层纱才能留出想象,美人究竟有怎样曼妙的身躯。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你在哪里?”季问,他翻了个身子,手臂枕着头看天花板。 “我刚从东区实验室回来,现在在坐标仪存放井里,明天要穿越了,我想来看看。”符衷低头踢了踢鞋尖,旁边三两工作人员走过,他们今天是最忙的,一旁的打印机正神经质地吐出一张张白纸,研究人员指指点点,低声交谈,信息组的人听着电话,两只手还要把图表钉上白板。 “你去东区实验室干什么?” “首长不是说那边有中国的不明生物研究所么,我就想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符衷抬起下巴轻轻呵出一口气,“但实验室不许我进入,我只看到肖卓铭从里面出来。” 季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静默地思考了一阵,掀开被子抬腿下床,歪头夹着手机听,扯过裤子穿好,说:“我起床了,等会儿我去那里找你,你稍等一会儿,不要乱跑,我找不到的。” 符衷垂着眉尾说好,首长能来那是求之不得的美事,他怎么舍得乱跑。季推开浴室门进去,靠在玻璃上刚要挂电话,符衷叫他且慢:“首长,想要抱抱和亲亲。” 他把声音放得很低,估计是不好意思被别人听到,毕竟他的旁边走来走去很多无关人等,无关人等是不知道他在和自己首长谈恋爱的。 季摸着鼻子微笑,背靠着玻璃,凉悠悠的,身子里面确实一团火在烧。下面的势头一直保持到现在都没下去,符衷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就一直下不去。那声音真的跟诗里写的一样勾人,季知道自己欲,电话那头是自己同样朝思暮想了四年的人,只消听见他的声音就足够让自己沦陷一万回了。 “好了,抱抱和亲亲都给你。”季说,扶在洗手台旁边,手指点点篮子里喷香的干花,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光着上半身,肩线挺直,腰线高,掐下去,恰到好处的紧实细致。皮带扣得紧,胯部撑着裤缝,手臂垂下来,肌肉的线条起伏分明。如果不是伤疤,这副身子没有谁不会满意。 伤疤是季最为不齿的瑕疵,符衷是他的神仙,但自己并不是无瑕的美玉。符衷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么不堪入目的疤痕,但终有一天他会知道的,如果将来他们行欢,又该如何能藏得住? 符衷在栏杆旁等着季来,他与一位工作人员交谈,有时候听着听着走了神,一抖身子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个人在讲话,但已经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了。 季敞着风衣走下楼梯来到观测平台,来往的人都知道这位是中国区的执行员代表,有个外号叫“鬼脸阎王”,一听就不是善茬,遂停步行礼。 站在平台上看看,没看到符衷,悄悄咬咬嘴唇,撑在栏杆上看手机,调出对话框之后耳朵突然被烫了一下,苦甜苦甜的黑咖啡味就飘进了鼻子里。 掐灭手机回头一看,符衷站在旁边,手里递给他一杯黑咖啡,袅袅冒着热气,连他这个人,都是甜香甜香的:“宝贝儿,我去给你买了一杯咖啡,我没乱跑。” 这个时候还不忘说两句情话,季耳朵一红,劈手夺过咖啡杯,两边扫视一圈,说:“这么多人看着你还这样,也不害臊!跟你说了要用敬称!敬称!” “好的,首长。当然,首长。” 现在听见符衷喊首长脑子里就浮着他亲自己嘴唇,咬自己耳朵,还在脖子上留红印的场面,偏偏那时候他就呢喃着叫自己首长,忘不掉了,什么时候这两字也被染得情意靡靡。 符衷垂下眼睫看看季的脖子,唇线挑着江南的春雨杏花:“首长,您脖子上的印子露出来了。” 季砰一声就炸成了烟花,局促地看看四周的人群,装作若无其事地拉高衬衫衣领,竖起了风衣的领扣。咖啡凉了一些,他浅浅喝一口,手指托着杯底,相当讲究。 “首长以后出门记得要把这些都挡好。”符衷离他二十厘米的距离,用刚好能被季听见的声音说,“不过不挡也没关系,这样就能让别人知道你已经有人了,自然无从肖想。” 季抬抬下巴,撑在栏杆上喝咖啡,眯起眼睛露出不俗的风情:“狼狗。” 符衷笑着接受了这个称呼,他点点脚尖,与旁边走过的人打招呼,另起话题:“刚才遇到肖卓铭,她从CUBL实验室出来,应该是跟着她老师在做研究。” “她老师姓杨,就是那个医疗部的杨教授。”季说,“我查过,杨奇华这个名字只出现在了医疗部的名单上,教授头衔,其于没有任何相关信息。而且,我之前在北京的时候没有见过他,也许是我忘了,也许是我没在意,但他对我来说确实是个生面孔。” “之前我问过陈巍,陈巍说维修部的人只是说杨教授,具体的不太清楚,这位杨教授对何峦的事还是比较上心的。” “肖卓铭那边呢?肖卓铭那边有没有问题?”季俯身端着咖啡品闻,他神色如常,轻轻巧巧地看着窖井里的坐标仪。 符衷回身靠着栏杆,摇头说:“从数据库里调过资料,肖卓铭去年大学刚毕业,医科大学毕业的,现在还只是实习生,资料上还显示,她一直都是杨教授的学生。” “一直?从她刚进入北京时间局开始吗?” “是的。”符衷歪着头笑道,“至少我看到的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季默默地喝了一口咖啡,捂着手出神。符衷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即使不说,他们也心照不宣,有人盯住了他们的后背,水面下暗潮汹涌。 此情此景 北京下了七场雪了,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陈巍的入队通知书也刚下来,那时候他正坐在飘窗上刷执行部的论坛,上面突然来了消息,叫他去拿通知单。 执行部的部长很遗憾地告诉他,0256,你今年过不成年了,因为科考队除夕之后就要走,之前还得在时间局里接受必要的训练。 陈巍攥着通知单在楼道中狂奔,冷风刮过他脸颊和衣领,啪啦作响,他的头发全都蓬起来,穿过空旷的中庭时,落了满身雪花。 “老何,我拿到名额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西藏了。”刚开门,陈巍扶着门框还没把气顺过来,先把消息送到何峦的耳朵里去。 何峦站起身帮他褪掉外套,拍落雪珠挂起来,拣出拖鞋监督他穿上,免得又光脚踩地,冻得跳脚也不知道穿袜子。陈巍笑得像只傻狗,围着何峦打转,跳上床蹦了两下,在趴到何峦背上去。 妈妈打来电话,陈巍赖在何峦背上没下去,一边听着妈妈的电话,一边在他耳边吹气。何峦没赶他走,打开电脑独自忙活,耳边痒痒的,陈巍摇头晃脑地在他脖子里蹭。 “好的,妈妈,我明天回家来吃饭。不过你记得要多弄几个菜,多准备一双碗筷,我要带我的室友一起回来,对,就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老何。” 何峦眉头一紧,回头要去敲陈巍的脑袋,陈巍笑嘻嘻地抬手握住何峦的手腕,飞快地与妈妈达成协议,挂断电话之后甩到一边去。 “你瞎JB说啥呢?”何峦把人从身上扒拉下来,踩住陈巍的脚,“你明天要带我回家?干什么?” 陈巍坐在床上:“我妈知道我今年要去西藏,不回家过年了,所以提前叫来了亲戚们一起吃个饭。” “那你叫上我干什么?” 觑觑何峦的脸色,陈巍斟酌了一下词句,才小声说:“这不是想到你家里没人了么,过年也没去处,把你一个人留在宿舍里也很冷清,不如上我家去,我妈妈其实很想见见你呢。”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揭了何峦的伤疤,说完了话垂着头抬眼看何峦,手指搅着身下的床单,搅出了不少褶皱。 何峦坐在床边,隔了很久没说话,他扭头看着窗外的落雪,静静地,覆盖了窗棱和城市里的屋顶。他想起自己的母亲、父亲还有那个潮湿的、充满苹果腐烂气息的家。 房间里忽然冷清,暖气渗进头发丝里,一种甜滋滋的慵困袭上心头。陈巍知道何峦心下有愁,自己不太会说安慰的话,小声道了歉,然后伸手给他一个拥抱。 何峦突然翻身把他压住,撑着手看他,两条手臂把陈巍箍在中间。陈巍吓得抬腿要踹人,手上也摆好了格斗的姿势,但何峦只是这样看着他,其于没了动作。 “你干什么?”陈巍问。 “没什么,就看看你。”何峦淡淡地说,“你上去点,我要躺一会儿。” 陈巍挪了挪身子,提起腿踏在床上,让自己整个人都置于被褥的包裹中。何峦抬起膝盖跪上床,正好跪在陈巍的****,他保持一个姿势没变,垂首看陈巍的脸。 虽然他们一点接触都没有,但陈巍身上忽然异样地燥热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床单。他对何峦是不排斥的,甚至看到他还有种隐隐的欢喜,这种感觉只对何峦一个人出现过。 “老何?”陈巍看他有些走神,轻轻叫他一声。 “嘘。” 陈巍不出声了,他隐约听见窗外簌簌雪落,还有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就近在耳畔,那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该用怎样的姿势面对这种奇异的快感。 “唔。”陈巍轻轻地闷哼了一声,挺起腰往上送了送身子,他想再往床上躺一点。然而他没有意识到何峦还跪在自己****,胯部提上去,就在何峦的大腿上擦了一道。 何峦看到陈巍仰起的脖子和下巴,喉结被拉成一条直线,他的鼻梁高,眉眼周正,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像光一样照下来。 忽地想起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陈巍撑着伞找到独自坐在街边哭泣的自己,那时候他背着路灯的光,周身都是淡黄的光晕。这场景,犹如身在梦中,也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那个浑身会发光的神仙――他一个人的神仙。 “老何,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陈巍向后撑着手,抬起头来看何峦的眼睛,他发现何峦的嘴角有一颗小小淡淡的痣,还有他的唇峰,上下起落,棱角分明。 何峦抓紧了床单,看着陈巍的睫毛,再从睫毛下落到他的嘴唇,还有他尖尖翘翘的下巴,何峦觉得自己一簇叫陈巍的火燎到了:“巍巍,我想亲你一下。” 说完他就咬紧了后齿准备接受来自执行部A级专员的殴打,毕竟陈巍说他是个直男,直男是不可能接受这种无礼要求的。他不太敢看陈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 等了许久,窗外一场雪停了,何峦没有等到拳头招呼过来,他听到面前的人低低的允诺:“你要亲哪里?只许亲一下。” 闻言撩上眼皮,只见陈巍垂首,手指悄悄扣紧身下的床单,何峦注意到他的耳朵呈现不正常的红色,分开的两条腿习惯性地曲起。他心里炸开无与伦比的欢喜,仿佛埋了二十多年的花,今天终于开了,他闻到春天降临的甜蜜,还有樱桃成熟的芬芳。 何峦慢慢靠近他,陈巍顺着他过来的趋势抬起下巴,睫毛颤抖着去瞧何峦的唇畔,那山水起落一般的唇峰真像玉人拨弦。陈巍心里激烈地碰撞,靠过来的是个男人,理智叫他躲开,可他的心里更狂热的那一个声音,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床上。 嘴唇轻柔地碰在一起,何峦绵长的呼吸扑在颊畔,陈巍闻到淡淡的衣物清香,这个味道他记得很清楚,萦绕在陈巍的衣服上、被褥上、床单上,还有他心上。 何峦的嘴唇有些发颤,他垂着眼帘,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少年人的心性忽然冲入脑海,他仿佛回到轻狂意气的时候,当时年少,春衫尚薄。 没有深彻的纠缠,也没有那些理所当然应该有的桥段,有的只是两个年轻人彼此触碰嘴唇,这蜻蜓点水的一下,甚至连接吻都算不上,但那种比情人接吻更热烈的情感早已充斥了两颗心脏。 陈巍绷不住了,他含下自己尖尖翘翘的下巴,离了何峦一些,轻巧地喘气。何峦没有为难他,他自己有分寸,知道这样就够了,应该点到为止。 两人都沉默,簌簌雪落已经停止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无边的静谧中,仿佛这静默只为他们两人降临。陈巍捂着自己眼睛躺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他的耳朵烫得厉害。 何峦侧身躺在他身边,被褥已经被搅成一团。看着陈巍蜷着身子在自己身边滚了两圈,最后面朝自己停下来,仔细地盯着自己的脸看,他的目光停在自己唇角那颗小痣上。 “老何。”陈巍翘起一根手指虚虚点几下那颗小痣,“你是第一次亲别人吗?” 何峦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缩了缩腿,悄声道:“嗯,是我第一次,初吻给了一个男人,就是你。” 陈巍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痣随着何峦说话的动作上下挑动,他微笑的时候那颗痣就挑上去,一挑就把魂挑了去。陈巍着了迷,他在何峦身上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甜蜜的、新奇的、欲言又止的、浅尝辄逝的,比以前任何一位女朋友都要美妙。 “但我不是第一次。”陈巍的声音轻轻的,气球一样飘起来,“我以前交过几个女朋友......你知道的。” 他说到后来像是没底气,看何峦的眼神也有点瑟缩。何峦听了他的话,没有责怪,也没有任何厌恶的情绪,他像往常一样微笑,抬手挠挠陈巍的发顶:“是不是第一次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当下,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你明天就找到了你爱的女孩,但至少今时今日,是我在你旁边。” 他说话动听,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陈巍看着他认真地说出每一个字,何峦的眼睛里一直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他知道何峦是在隐晦地表白,他说得那么豁达开朗,但他的神情出卖了他。 何峦说完最后一个字,陈巍忽然把头挨过去,搁在何峦的胸前,蹭了蹭,看着窗外的黑暗和白雪说:“老何,我们可以在一起吗?就像那些情侣一样。” 回答他的是一个暖暖的怀抱。 陈巍攥着衣领微笑,闭上眼睛靠在何峦的颈窝里,说:“我知道为什么我跟每一个女朋友交往都不会超过两个月了。” “因为我根本不是直男。” 何峦听他说出这话,没有言语,他把陈巍抱紧一点,扯过被子盖住,闻他头发上蓬蓬的香气。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旁边放着咖啡和纸,那是陈巍加入西藏科考队的通知单。 他们在被褥里拥抱,闻着彼此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清香包裹着年轻的躯体,那些因为羞涩因为伦常而苦于说出口的话语,全都散作柳絮,因风而起。 当时年少,春衫尚薄,一腔的轻狂意气还像个十**岁的少年郎。无人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今时今日,是你在我身旁。 顾州坐在监狱长的办公室里,撑着头看桌上一叠文件,最上面一页钉着照片,罪犯进监狱前都要拍的照片。 这是唐霁的资料,顾州搭着双手盯着照片上男人的眼睛,仿佛是在与真人对视。他的嘴角越绷越紧,最后抬手掀开了一叠纸,哗啦啦地从桌上掉下去。 “先生,您怎么又乱掀东西?”老人从门外走进来,一进来就看到洒落了一地的文件纸。 顾州叠起腿,手按着眉心:“一级罪犯越狱了,派了人手去缉拿,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听到,还有地下黑/帮的武装分子阻挠。唐霁背后到底是哪方的势力,这事情怎么到处都是问题。” 老人捡起地上的纸,按顺序叠好了摆在办公桌上,顶灯照着靠墙的一排红木资料柜的玻璃,挂在中间的油画熠熠生辉。 顾州揉着太阳穴,他已经为唐霁的事情恼火了半个月,晚上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失眠。三叠最近在全国做LGBT巡回演讲,不住在家中。顾州点着一盏台灯坐在窗边看资料,公司里的、监狱里的,样样都要精细打理,只有跟三叠聊几句的时候才能感到片刻的轻松。 “监狱长为何一定要把此人缉拿归案?”老人说,他给顾州倒去下火的茶水,“毕竟上面来的命令中,他们的态度并不是很强硬。监狱长可能不知道,在您来之前,从燕城监狱越狱逃跑的人不少,只要逃出去之后没什么大的动作,往届的监狱长们一般都不会追究的。” 顾州是从天津的津门监狱调过来的,他的助手就是眼前这位文雅的老人,老人姓孙,顾州叫他孙老。孙老常年穿着熨帖的西装,鼻梁上架着眼镜,如果有必要,他的口袋里会放着一块怀表。 这是个像十九世纪伦敦老贵族一样优雅的老人,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从河北白洋淀里捧着荷花走出来的渔家孩子。 顾州知道孙老的意思,是想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上面的命令下达的也是模棱两可含糊其辞,大有叫他袖手旁观的意思。顾州一开始看到北京过来的文件,发了火,找来孙老询问历年的情况,发现大部分皆是如此。 武装部队在越狱发生的第二天就派出去拿人了,至今仍未有任何消息,偶尔传来几声讯息,顶多也就是发现了疑似唐霁活动的证据。 “从燕城监狱逃出去,自然就是监狱的错,我是监狱长,当然要对这件事负责。”顾州喝了一口清茶,“我不是之前的任何一位监狱长,我有自己的规则,人从哪里逃出去,我就要把他抓回哪里来。我现在是监狱长,你们都要遵守我的规则。” 孙老没有说话,顾州起身走到窗边,打开半扇,垂首看到广场上落满一层积雪,弧形的车辙印还没被完全覆盖。雪停了,士兵站在大门两边把守,来往的车辆都要进行严格检查。 吹吹茶水的热气,顾州继续说:“除了公事上的原因,当然还包括我个人的私事。有些事情一再提醒着我,我一定把这个人抓回来,投进监狱,再把他背后的势力一并清除。” 他说话声音很淡,但带着毋庸置疑的严厉,铁血的,像一杆枪。在孙老眼里,这位监狱长的年纪是他跟过的所有监狱长里最年轻的,而手段态度也是最严谨而强硬的。 孙老没有询问顾州是什么“个人私事”,他身为助理,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打开手里的文件夹,说:“监狱长,这里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签名。” 接过文件夹翻翻内页的纸,最后落款是EDGA――时间局北京总局执行部。顾州看文件上的内容,越看越皱起了眉头:“在特定情况下请求组织在狱罪犯作为劳工前往执行任务?” 孙老点头:“我方才致电时间局,向李重岩指挥官确认过此事,李先生非常希望能得到您的认可和帮助。” “为何不直接从军队调人?”顾州说,“军队的素质可比罪犯好上一万倍。” “军方不好动,能减少损失就减少损失,毕竟罪犯比起军人,更适合作为劳工。” 顾州抬眼看孙老,手指敲着文件夹思索,他并不是很赞同孙老的话,因为军人和罪犯都是人,不应该说谁更适合劳工。 半晌,顾州合上文件夹甩到办公桌上,靠在窗边端起凉掉的茶水轻轻晃荡,挥手打发走了孙老:“先让我考虑考虑,你去跟李重岩说,两天后再给他回复。” 孙老离开办公室,躬身带上门。顾州背后垂挂着红褐色的天鹅绒窗帘,还有一个流苏风铃挂下来,风一吹过就铛锒作响。他缄默着思考,时间局此举意欲何为,又恍惚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电话忽然打进来,是公司打来的电话,忙接起,秘书的声音传过来:“顾总,您要查的AG-12号子弹去向分布已经调出了一部分资料,请问您是回公司还是传送资料给您?” “传过来,我现在不能回公司。”顾州在电脑前坐下,挪开桌上的纸笔,打开电脑退出监狱的内部网络,接到另一台服务器上,并确保不会被内部网络侦察到他在做别的事情。 稍等片刻,电脑上跳出文件传输的进度条,在复杂的解密过后,电脑屏幕上显示出全球的地图,在中国的版图中,数个红点在闪烁。 “北京和天津发现有人经手过这种子弹,然后辐射到河北河南,跨过秦岭到达成都、长沙一带,最西边接近拉萨。”秘书为他解说,“这是目前查出来的结果,也许日后还有更多的补充。” 顾州看着地图,说:“每个地区子弹经手的多少有没有查到?是谁在做这些交易?” “目前初步断定北京天津一带子弹贸易较为频繁,数量也较大,其余地方相对较少。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似乎有子弹从天津出海运往国外,并且西藏的子弹交易数额也不小。” “出海那一批肯定是走私的,具体运往什么地方有没有查到?” “目前还没有,预测航线是东方航线,往日本、韩国方向。” 顾州靠在椅子上转了转,双手扣在一起,紧眉思索,目光落在了西藏境内的一个红点:“为何西藏的交易数量会这么大?从北京千里迢迢运到西藏,不管从哪方面说,都不合常理。” “这些只是目前调查清楚整理出来的,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些交易尚未查明,对方很善于伪装,侦破还需要一段时间。顾总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加快进程的。” 顾州告别了秘书,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地图出神,几个红点一闪一闪,像将尽未尽的蜡烛。几条红线连接这些红点,交织成一个疏松的网,横跨南北东西。 新闻发布 中国东北,大兴安岭猎场的季家正宅中开进一辆黑色奔驰,虽然早上才打整过车身,但这时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东北的雪还在下,雕花的黑铁大门两旁种着冬青,还有几颗槭树,不过现在都伸着光秃秃的枝桠,从围墙内部往外探视。 扫雪的阿姨拄着竹枝扫帚立在门旁,奔驰的发动机轰响着,开上一个斜坡,最后停在道路旁的松树下,旁边就是临山的别墅,外形古雅,有明清的遗风。 奔驰经过黑铁大门时,阿姨看到后车窗降下了半扇,里面坐着一位夫人,银狐围脖和黑色的小帽,侧脸映着车窗,飘落的雪花掩去了她眼底淡漠的神情。 阿姨看着奔驰亮起的尾灯,站在原地略微一思索,然后又事不关己地低头扫起台阶上的雪来。 季母从后车座走下,低跟的黑皮鞋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她提着黑色皮包,拢拢身上的大衣,仰望头顶披霜带雪的古松树,据说这棵松树从赵匡胤当皇帝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夫人,”有人从别墅门前的石阶上走下来,朝季母抬手,“您可赶上日子了,随我来,太太在堂中等您。” 中年的女管家长得慈眉善目,仪态端庄,她打着伞,把伞移到季母头顶,侧身请她上去。季母拂去自己衣袖上的落雪,回望了一眼别墅灰色的石墙,抬腿走入花园的木门。 花园里的树木错落有致,能看到石楠、红松还有桔梗。成堆的花架上,蔷薇和玫瑰只剩下的干枯的茎节,池塘里的水已经冻住了。 一楼堂中北边一整面墙宽的落地窗下,白发老太太躺在铺着绒毯的摇椅上,怀中抱着一个铜香炉取暖。铜香炉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常见了,但这位老人怀抱香炉,连闭目养神的神情都是像整座别墅一样古雅的。 她静静地摇晃着椅子,季母从大门外走进来时灌进一阵冷风,很快就被暖气冲散了。太太的眼皮抬了一抬,因年老而松弛的皮肤让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眯缝的双眼倒映着窗外雪落。 “太太,白夫人回来了。”女管家弯腰在太太耳边轻声说,季母垂手立在一旁,把皮包放在小巧的茶几上。 太太闻言很轻很轻地答应了一声,搭着管家的手腕起身,她动作很缓,但并不会令人感到着急,好像她天生就是这样,从容不迫的,旁人只需静静等待就好。 “祖母。” 季母脱下手套朝太太伸出手,太太在管家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但还是半躺在躺椅上的。她把干枯瘦弱的手从铜香炉上抬起来,虚虚地与季母握手。 这位太太,是季的曾祖母。她姓徐,祖上可以追溯到女真族,是大兴安岭猎场的最正经的正主子,出生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那时候中国还处在徐/世/昌大总统的领导之下。猎场是她父亲开办的,至今已有百年的历史,众多旧时代的名门望族都陨落了,兴安岭的徐家还是赫赫有名。 按照辈分,季要称她为“太太”,她嫁给了季的曾祖父,两家均是猎户世家。她是个长寿的人,季的祖父祖母都已经去世了,曾祖父也已化为黄土,只有她还活着,虽然年事已高不常露面,但她仍是整个猎场的象征。 太太指了指面前的软椅,示意季母坐下,软椅上面的刺绣栩栩如生,绣着孔雀雉鸡还有松树。管家看铜香炉里的炭快烧完了,抱起炉子去外边加上炭火和香料。 “白逐,你已经多久没有回来过了?”太太的声音沙沙的,就像留声机里传出来的那种声音,古意盎然。 白逐就是季母的本名,季的父亲对外宣布死亡之后,所有的人都称她为白夫人。白逐点点头,看着窗外无休止的大雪说:“从宋临离开算起,已经十年没有回来过了。” 太太轻轻地叹气,神色有些哀伤,她搭着两手,身上盖着驼绒毛毯,摇椅晃啊晃:“宋临那孩子怎么突然就失踪了,他还小的时候就是我带的,欢喜的紧,也委屈你这个孙媳妇了。” 白逐的微笑淡淡的,显得有些清冷,她拢好鬓边的头发,手叠在膝盖上说:“已经十年过去了,宋临依旧没有回来。我找他找了这么多年,有时候我甚至都在想,他是不是真的......” “胡说!”一直安静恬淡的太太突然情绪激烈地厉声斥责,紧接着就剧烈咳嗽起来,白逐吓一跳,忙起身过去轻轻拍她的背,帮太太顺过气。 太太抬手用颤抖的食指指着白逐说:“宋临不可能会死的,他只是失踪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他可是我最疼爱的孙子,是这座猎场的主人!” 白逐垂目不言语,这时管家匆匆从侧门出来,显然是听见太太的咳嗽匆忙赶来的。精巧的铜香炉里添上了新炭,还洒了点法国的香料,香炉很旧了,不知被太太这双手打磨过多少年。 管家向白逐道歉,上手帮太太顺气,冲来带着苦味的温水,太太喝下之后才好了些,重新躺在椅子上,单薄的胸脯起起伏伏。 两边陷入沉默,太太身子不经折腾,咳嗽一下就跟要散架似的,白逐坐着看雪,一边等太太恢复过来。白逐的神色始终带着疏离,仿佛她不是太太的孙媳妇,而只是这个家里的客人,过来喝茶小坐而已。 两个女人没有再谈论季宋临,太太捂着暖,另起话题:“白逐,令尊身体还好?” “家父身体尚且硬朗,前阵子还去登山滑雪,我劝他不要伤筋动骨,他还是不听。”白逐莞尔,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晃动。 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似有似无一丝笑意,眼中甚是缅怀:“十年前的冬天我还见过令尊一次,那时候我91岁。转眼就到了现在,却再也没见过一面了。” 白逐喝一口热茶,闻茶香袅袅,别墅后山的林子盖着大雪,松枝被压断了一根:“家父家母尚且安在,只是我的妹妹已经故去了。” 她说这话是一种温婉的语气,绕着缅怀故人的哀思,仿佛这不是令人伤悲的往事,而是昨日晨起时偶遇的家常。 太太略显惊奇:“你说白迂已经故去?我对此表示遗憾。” “她是在十年前死去的。”白逐隔了很久才说,“她和宋临一起出了那次任务,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具尸体了。” 缥缈的茶香把思绪带回了十年,连窗外的白雪都显得了无趣味,老林子里的斑鸠在树上聒噪,远处的别墅露出红色的鲜艳屋顶。 太太抿着嘴唇没说话,复而垂下眼帘看怀里的香炉,说:“那次任务回来了多少人?我有些记不清了。” “四个人。”白逐很快地回答,“去的时候六个人,不算军队和劳工。” “嗯。”太太点头,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余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靠墙的立式鱼缸中几条红色的鱼甩着尾巴上下浮动,灯挂在头顶散发温和的光,厅堂中央的螺旋楼梯一尘不染。 原本以为气氛就这样沉寂下去,太太忽然问起了自己的重孙:“这次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他在北京很忙么?” 白逐淡漠的眼中终于浮起了一丝温暖的情绪,她把茶杯放下,微笑道:“他现在在俄罗斯,明天就要执行任务去了,也许年后会回来,今年冬天他不能来看您了。” “唔,俄罗斯啊,挺远的呢。”太太眯着眼睛想,自言自语似的,“什么任务这么紧急,连年都不让人过了?” “国际合作的任务,关乎到我们头顶的空洞。他不会有事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出任务而已。”白逐说,她说了谎话,但太太似乎没有听出来,她太老了,老得不想再纠结这些琐事。 太太是不知道白逐和季之间的母子关系是有多恶劣的,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十多年前的光景,那时候季还年少,一家子其乐融融,偶尔上她这里来坐坐。 白逐想起自己皮包里的手机,上面还留着季给她打进来的一个电话,她听见季喊了一声“妈”,但最后还是自己亲手挂断了。 季宋临出事之后,她就与季起了各种各样的争执,争执在季加入EDGA后彻底爆发,母子两人从此反目,季再没进过家门,多年来也不曾有所联系。 想起自己儿子的脸,白逐轻轻舒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庆幸之感。但转念一想到季的现状,眉尖又笼罩上无尽的阴云,她只希望后辈们,不要再重蹈上一辈的覆辙。 第二天中午,陈巍领着何峦到自己家门口,他家住在西城还算高档的小区。踩着积雪刷卡开了小区的大门,陈巍回身招呼何峦跟上,他兴致勃勃,在雪地里又跑又跳。 “巍巍,你帮我掸一下后背的雪花。”电梯前何峦对陈巍说,转过身子让他帮忙,手里提着陈巍要买的东西。 陈巍三两下给他收拾好了衣装,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不就是一点雪花么,不碍事的。” 电梯下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陈巍按下15搂的按钮。何峦戴着那条驼绒围巾站在他旁边,他长得瘦,比陈巍高一个头。出门的时候特意打整过头顶,让陈巍给他拔掉了几根白头发。 “等会儿见到我爸妈,你不用太怕他们,他们很好的。”陈巍把自己的手放在何峦衣兜里取暖,“我之前在电话里跟他们说起过你,他们都说很想见见你。” 何峦在衣兜里扣着他的手,低头很快地在他颊畔亲一下,说:“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倒越来越紧张了。” 陈巍摸摸自己的脸颊,刨了何峦一头,指指后面的摄像头:“老何,这里有摄像头啊,你怎么还亲我。” 何峦瞥了一眼,没说话,站得笔直,身段超模似的,陈巍越看越满意。快到楼层了,陈巍踮脚在他耳边悄悄说:“老何,等会进了我家门,咱们不要表现得太亲密,我怕我爸妈接受不了这个。” “好,都听你的。” 俄罗斯时间局贝加尔湖基地中,外面记者和媒体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谈论着今年这场大新闻,来往的侍者端着盘子送去香槟酒,场内飘着花瓣和清酒的香气。 在记者们的喧哗声透过几层墙壁传到季的办公室里时,他正在镜子前换西装,穿好了衬衫马甲,符衷把正装从他身后套上。季身量高,腿又长,穿上西装很斯文,一身的精英气。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说的就是季这种人。符衷知道首长常年锻炼,虽然没见他裸过上身,但他身上肌肉长什么样子符衷心里还是有个大概的。 “你把我的助手挡在门外,你让人家怎么做人?”季挺着背扣好身前的纽扣,腰线就掐下去了。 符衷转到他身前垂首给他整理领带,再把领撑给他别进去,说:“别人我不放心,凡事都得要自己亲力亲为。我看你那助手一见你就瑟瑟缩缩,想必办不成好事。” 季抬眼看符衷的表情,凑过去擦擦他的鼻尖,笑道:“你怕不是要把我前后左右的人都给撤了才放心?” “前后左右撤掉了算什么,我要天天抱着你我才放心,少了一天都不行。”符衷给他别好领针,手指擦擦领针上的纹路,低头咬他嘴唇。 符衷的手从季腰间擦过,离开的时候手心里多了一张黑卡,他不动声色地把黑卡推进自己风衣外套的衣袖里。 灯光擦过镜面照在两个人身上,天鹅绒帷幔拉着,办公室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听起来悠远难详。 亲了一阵才放开,符衷扣着季的腰,季则搂着他脖子接吻。这回亲得很小心,免得把身上的衣服弄乱,季马上就要出去作为中国区执行员代表接受记者采访。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季连忙转身,神色淡然,见是助手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后面跟着康斯坦丁。助手看了看季身上方正齐楚的衣装,还有他一贯妥贴的背头眼镜,棱角分明。 眼中颇有些惊艳,助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转眼却看见办公室还有个男人,站在季身后把自己的风衣袖带拉紧。偶尔撩起眼皮看向自己,那淡淡的目光似乎有些凛冽。 气氛有点微妙,符衷显然是不欢迎自己进来的,前边两个大圣后边一个佛,助手夹在中间很难生存。 “季首长,很抱歉打扰到您,康斯坦丁先生说他要见您。外边快要开场了,这是您要的文件,请过目。” 季觉得“打扰”一词很贴切,但他没有点破,上前接过助手手里的文件纸,与康斯坦丁点头行礼。康斯坦丁看起来也是要匆忙赶去外场中对付记者,他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气息还有些紊乱。 “季先生,还有五分钟就将开始发布会,如果您准备好了请尽快赶到会场,您是第一个发言人。”康斯坦丁说。 季当然知道这些,他朝身后的符衷点头示意一下,转身一边翻看文件一边跟着人往门外走,门外的喧闹声更重了一点,他低声与康斯坦丁交谈,脸色半点不见刚才那么旖旎。 符衷知道季变脸的本事,他是首长,他得绷着,至少在外人面前,他一定是严肃而严谨的。符衷喜欢他,喜欢他人前绷着一张威严的脸,人后在自己怀里软成一江春水。 康斯坦丁出门时若有若无地看了符衷一眼,很快就转过视线快步离开了。符衷自然是不卑不亢地迎上了康斯坦丁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怀疑和揣测,甚至还有点怜悯,深不见底。 符衷的看着康斯坦丁离开,眼神渐渐冷下去,像西伯利亚大地上的冬风,呼啸过境,凛凛的,清亮似冰冻的贝加尔湖。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找一个没人瞧见的空当,悄悄握了握季的手。他们相视而笑,符衷站在岔道口目送季赶去会场,听他的皮鞋声渐行渐远,外面记者的声音一阵一阵地起伏。 陈巍和何峦一同坐上了饭桌,今天格外热闹,家中来了好些客人。陈妈说,陈巍以前是个人来疯,今天不知怎的这么安静这么乖。 何峦看陈巍快要缩到桌子底下去的一张脸,悄悄伸手在桌下按住他的手背,当然,这些都是在所有人视线之外完成的。陈巍自然是因为何峦在旁边,不敢太疯,怕把何峦疯走了,要不得。 饭后何峦围着围裙在厨房帮忙洗碗,陈巍不好意思让他一个客人动手,站在旁边帮他清洗泡沫。他们站在空间宽大的厨房里聊天,何峦说陈妈手艺真好,玉米排骨汤很好喝。 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天上地下的事儿,陈巍从何峦手里接过洗干净的碗筷叠好了放回碗柜。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北京时间十二点整,俄罗斯贝加尔湖基地‘回溯’计划新闻发布会开幕,中国区执行员代表季上台发言,季先生提到......” 陈巍搁下碗筷胡乱在衣服上擦擦手,火急火燎地冲到客厅里去,电视上正在直播发布会现场,他看到激烈的镁光灯下,季身穿高定西装语调平缓地讲话,高鼻深目,威仪难当。 “老何,老何你快来看,是首长,季首长。”陈巍朝厨房里招呼,转头对着爸妈一脸自豪,“这就是带我们的教官,季季首长,我之前经常跟你们说的。” 何峦收拾好了厨房擦干净手出来,围裙搭在椅子上,扶腰站在陈巍身边一同看电视。他之前很少见过季,现在猛然发觉,这位季首长确实是惊鸿一瞥就相当惊艳的那类人。 陈巍掀开窗帘,放眼望去,高楼上巨大的LED屏幕上,超模的广告已经尽数替换成实时直播,季的面影出现在全城的广告屏上,路边的行人均驻足仰望。 季站在台上,扫视台下长长短短的摄像机,从容不迫地陈述了本次计划的目的和具体实施方案,他说话抑扬顿挫,潺缓成音。下面的记者均保持安静,侧耳聆听。 “......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尽管我们与时间打交道。”季最后念道,“也许我们下一秒就战死沙场,但我们依旧乘风破浪,不惧死亡。” 其利断金 “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唐霁坐在车里,司机把平板架起来放在面前,季的脸在镁光灯下呈现惨惨的白色,“尽管我们与时间打交道。” 司机听见唐霁轻轻的声音,他扭头看了他一眼,唐霁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嘴角绷成一个弓弦般的弧度,让人不敢近身。司机没说话,继续吹着欢快的呼哨,靠在温暖的座椅上看新闻播报。 车子停在河流岸边,不远处是隆起的山坡,山谷中存留着几家农户,厚重的茅草屋顶和墙壁把小小的窗户压得透不过气来。老鸹子站在枯枝上聒噪,农户门前的猎犬朝着吉普车狂吠。 季演讲完毕,收了演讲稿走下台去接受记者的提问,两个安全员护在他旁边,始终把记者隔出一米的距离。安全员的西装底下藏满枪支,季的袖子里缝着一柄折刀,皮带后面扣着沙/漠/之/鹰。 唐霁看着平板上的人像有些愣神,季领带上的别针闪着银光,像支白银的蜡烛。他腰背挺直,举手投足都有种与生俱来的庄重和严厉,尤其是他那张脸,毫无瑕疵。早先唐霁就听说季是K大的一枝花,现在看来,倒是比以前还要惊艳上几分。 司机看唐霁眼神空洞,心思根本不在新闻上。他本想和唐霁碰一碰酒,叫了几声都不应,伸手在唐霁眼前晃一晃,重重地喊了一声:“狼哥!” 这一声把唐霁的神思收回来,司机看到狼哥的肩膀居然微乎其微地抖了一抖,然后自己的手就遭了殃――唐霁一抬手拽住司机的手腕,扯过去一掌切在司机肩胛骨上,喀拉一声,脱臼了。 唐霁一气呵成地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司机眨巴一下眼睛,剧烈的疼痛就把他击垮了,嗷嗷叫着求饶,扳着手臂在座椅上滚来滚去地哀嚎。 “哦,对不起。”唐霁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误伤了人,举手示意自己的无辜,清清淡淡地道了歉,堵住耳朵不让司机的嚎叫钻进脑子里。 “道歉有屁用!”司机疼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咬着牙齿抬腿踹人,却踹在旁边的挡板上,咚一声响,“赶紧给我接回去,妈的老子还要开车!” 唐霁看着司机扭曲的表情笑了一下――是的,他笑了一下――这一下把司机逼得眼泪呼啦呼啦地流下来,他今年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还是个少年郎,他这时候本该坐在温热的炕上吃着焦香的甜花生,也许在父亲的允许下还能喝口白酒暖身子。但他没有,他带着唐霁奔驰了几百公里,沿着西伯利亚的雪原前进,没有暖酒花生,只有无穷无尽的寒风和生火煮鱼时馥郁的浓香。 司机越想越委屈,还有几天就是新年了,打电话给父母,父母叹口气叫他做完了任务早点回来。路上风餐露宿,还得受唐霁的气,受了气只得自己憋着,憋炸了似的,全化作温热的泪水滚出来了。 唐霁本想逗逗他,却不想这少年的眼泪居然说来就来,猝不及防。他被那从下巴尖落下去的泪水刺了一下眼睛,眼前忽然出现什么人的面影,重叠在一起,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也有人曾在他面前这么哭过。 一种罕见的怜悯和心疼从心底爬上来,后脑隐隐作痛,他抬手绕到后面去按按,头发底下突起的一长串数字烫得厉害,灼得人手指能起燎泡。 FUCK。唐霁暗暗骂一声,忍住疼痛探身过去把司机拉住,三两下给他重新接好了手臂。司机抽噎着瞪唐霁,唐霁却没看他一眼,转身打开车门下去,轰一声关上了,靠在车门上捂着头蹲下去。 司机躺在椅子上大口喘气,他的委屈还没过去,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哭声,抬抬手,安然无恙。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唐霁,抬手捂住嘴把最后一点眼泪流干,眼眶都被浸得发痒发涩了。 新闻还没放完,那个很帅气的代表员正比着手势对记者讲解,司机无心欣赏季的城北徐公之貌,他恨恨按掉了平板,丢到后面去,死命拍了几下喇叭,惊起了几只老鸹。 唐霁扯着自己后脑上的头发,扯得生疼,但都比不上内部灼烧一般的疼痛。大动脉在疯狂耸动,他把身子蜷成一团也逃不脱那种无处不在的痛楚。 刚才他对司机产生了一丝怜悯,正是这种感情让他处于现在的境地。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他的心已经被冻**,一心软就会死去。 司机见唐霁久久没有上车,虽然好奇,但仍赌气不肯下车去查看。唐霁在雪风中坐了一会儿,靠着吉普车的车轮缓过劲来,他看着铺天盖地的大雪中露出星点人家,冰封的河流蜿蜒不息。 半晌,司机听到有人在敲窗,然后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穿着毛呢大衣的男人撑在门口,俯身说:“下车。” 又是这种冷淡的语气,像对着死人说话,司机觉得烦躁,脸色甩回去:“下车干什么?老子凭啥听你的话?” 唐霁看他眼眶还红着,鼻尖也是通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珠,嗓子带着鼻音,眼神半是委屈半是愤怒。像被抢食的野猫。 “你下车,我来开。”唐霁把声线放缓,一只手撑着车门,把外面的风挡住。 “扯淡,你开着车跑了把我丢在这里喂野风?我告诉你!老子受够了!老子不做......” 话还没说话,就被人卡住下巴捂住嘴从座位上拖出去,漫天雪毛子打在脸上,但很快又被唐霁的身子挡走了。司机瞪着眼睛挣扎,宁死不屈,咕噜咕噜骂着脏话,但一句都说不清楚。 砰一声塞进副驾驶座位,司机摔在座椅上,唐霁重重地按住他肩膀,扯下安全带把人捆住,扣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卧槽!你这是绑架!” 唐霁关上车门,从另一边进来,他看了司机一眼,没理会他满嘴东北脏话,拉紧身上的大衣,启动之后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颠簸着沿河岸飞快地消失了。 符衷送季离开之后,没有去发布会现场,他隔着墙听到各国记者各形各色的语言,潮浪一般,把他盖过去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所有的人都赶去做新闻发布会,地下基地格外冷清。 穿过玻璃升降梯旁边的一条**,从扎紧的衣袖中翻出一张黑卡刷开了墙上的凹槽,金属墙面悄无声息地打开,露出后面的灯光,符衷走进去,墙面在身后合拢。 墙后不是什么广大的空间,只有左右三四米的小隔间,一盏灯在头顶亮着,面前一块亮红光的牌子,写着“电梯停运”。 电梯门前有个键盘,按说,一般的电梯是不会安装这种东西的,它看起来像个密码盘。符衷刷了手上的黑卡,翻开卡面,照着下面一串数字输入,很快,红光变成了绿光。 电梯等了一会儿到达,打开门,里面有个小巧的身影,竟然是熟人――肖卓铭。 符衷略有些惊奇,他没料到肖卓铭也在里面,但他没有表示出任何出情感,提步踏入电梯,看了看,没有看见熟悉的楼层按钮,不过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肖卓铭推推眼镜,往旁边站开一点,问:“你也去那里?” “嗯,没想到刚好碰到你。”符衷把手抄进衣兜,风衣里头是齐整的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鞋跟敲击地面发出硬朗的响声。 肖卓铭身上的实验服散发出福尔马林和消毒用的酒精味,符衷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你刚从实验室出来?” “是的,实验遇到了一点难题,我要去查阅一下资料库。”肖卓铭淡淡地说,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屏幕上,数字在渐渐上升,表示他们来到了地下几千米。 符衷没有言语,似闻非闻,手指在衣兜里轻轻敲击那张黑卡。肖卓铭抬起头看看他,问:“你去下面干什么?那地方权限很多,你的身份是过不了的。” “我知道,”符衷点点头,“你的实习生身份也是去不了那里的。” “我有老师的授权,我老师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哦,那我们彼此彼此。” 他没说破,但肖卓铭懂他意思,她垂眸笑了笑,轻轻踢了踢脚尖。符衷在琢磨肖卓铭的话,她老师就是杨教授,那个经常出入东区CUBL的医疗部教授,肖卓铭忽然出现在这辆电梯上,不能说没有问题。 符衷看看屏幕上的数字,从衣兜里拿出手机,信号在七千米深的地下依旧很好。他拨号之后接听,拨向千里之外的中国北京:“准备好了吗?我马上要开始了。” “我好了,等会儿你给我发信号就行。没想到你居然来找我做这种事,这可不像是你一个这么正的人能做出来的。” 符衷笑着踮踮脚,目光却是冷冷的,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说:“你懂个屁,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不要问东问西,少说话,多做事。地方到了,你开始吧。” 下到最底层,这里离地面七千米,完全独立于上层的空间,只能乘坐特殊电梯才能到达。氧气源源不断地供应进来,外界气温高达140摄氏度,降温系统把室内气温维持在25摄氏度左右。 出了电梯就是一条合金走廊,这些看似安全而稳固的合金墙壁背后,往往灌满了爆炸性液体,甚至还制作了七层夹层,神经毒气、黑/火/药,一层一层填充。 这些都是莫洛斯控制的自我保护系统,在遭遇入侵的紧急情况下,引爆这些炸/药造成的伤害不亚于地下核/弹爆炸。 肖卓铭走在前头,一手提着箱子,一手兜着实验服。走廊里一共五道门禁,每隔一段距离就安装有摄像头。符衷偏头看看摄像头的电子眼,面无表情地用黑卡刷开厚重的铁门,然后脱掉手套,将手套的五指按在指纹屏上扫描过后准许通过。 这些电子眼都瞎了。 因为此时林城正坐在旧仓库里,巨大的组合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公式和程序,右下角的屏幕上显示出摄像投影,他将画面定格在之前的片段,只有时间还在看似正常地变动。 这是一个障眼法,把符衷掩护着让他进入了四重门禁。四重门禁需要不同的身份验证,符衷全是造假的,包括他手里那张黑卡,都是刚才在季办公室里的时候,从季身上拿走的。 最后一道门通过,符衷站在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合金门前,抬头看到它顶上亮着的铭牌:“基地资料库”。 看看时间,时间已经不多了,肖卓铭此时不见了踪影,符衷回头看看来时的走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一路,实在是太顺利了一些,顺利得就像是有人特意为他打开那些门一样。 这种感觉很不妙,耳朵上的耳机里传来林城的催促声,符衷不敢有多的迟疑,在这里逗留的越久越危险,而且等会儿还有记者见面会要去站个场子。 像之前一样用季的卡进入了资料库,他完全没想到这么一张卡会有这么大的特/权,之前准备的一系列手段忽然就没有了用处。 “帮我扫描这里的全部情况,看看哪里有门,哪里有向下或者向上的入口,还有撤离路线。”符衷压着耳机对林城说。 林城办事总是很得力:“扫描完毕,上层是监控室,第二层疑似档案库,第三层是数据检索库,相当于数字图书馆。” “下面还有档案库?” “对,扫描的东西发给你了,自己看,入口在监控室西北角,那里有个门,门后面是楼梯,下去就行。” 符衷站在监控室中央的电脑前,打开,对林城说:“该你动手了,这里的防护措施很强,莫洛斯是这边的人工智能,跟星河一个级别的,你见好就收,别搞出动静。” 林城在旧仓库的电脑屏幕前戴上耳机,踢开旁边废旧的钢材,放下手中一瓶酒,坐下:“我就是干这个活的,我黑了我爸的网查监控,黑进星河盗取考试卷,虽然不是很光彩。” “连你爸都不放过。” “我那回黑着好玩,结果就看到了他的监控,我看到了魏首长,他很会唱歌。” “嗯,他确实很会唱歌。”符衷在悬浮屏前操作,运指如飞,忽地顿住了手指,“你从监控里看到他在唱歌?什么时候?” 林城笑笑,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喝了一口酒,闲闲地说起:“以前在时间局的时候,举办篝火晚会,魏首长喜欢唱歌,很好听。” 符衷蹙眉,林城的语气淡然如寡水,也挑不出错处,甚至还带着轻巧的笑意。他说魏山华唱歌很好听,尾音散进键盘敲击声中,格外温柔。 林城没说实话。 没有多理会这个,悬浮屏上跳出数万个格子,每一格都对应着一个监控场景。符衷很快地找到季房间外面那个,根据季的描述,就是这个摄像头对准了他。 “查这个,其他不用。”符衷把资料发过去。 林城虽然有点奇怪他为啥非要查这个,但他没多说,他本就寡淡,手边的酒散发着浓烈的香气。符衷在监控室徘徊,他找到西北角,果然有一扇门,也是需要特/权才能打开。 他忽然想起,肖卓铭也是来这里,但现在却不见踪影,所以她去了哪里?是到底下的数据检索库去了吗? 看了林城发过来的扫描图,是个三层结构的建筑,要到第二层和第三层去,就必须经过第一层西北角的门。符衷学建筑毕业,按说,这样的建筑设计,是相当不合理的。 走了两圈,悄无声息。林城的声音传过来,手机上跳出林城查到的线索:“彻底查过了,这个摄像头只临时转变过一次方向。而且,莫洛斯一直在阻止我调查,它太强了,我没有把握能战胜它。” 符衷叫林城停手,因为悬浮屏上已经出现了红色警报,这是发现入侵者正在捕捉定点,好在林城及时退出,红色警报这才消失。 林城端着酒瓶子凑到嘴边,往酒瓶里吹了一口气,然后喝一大口,吞下去,嗓子辣得生疼。他盯着屏幕,脸上笼罩着阴云。他对符衷说了谎,他从父亲电脑上看到的其实就是山花去赤塔打猎那次的场景,围拢的松林白雪中,有人对酒当歌。 他那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有这种监控,就好像是一群人盯着案板上的肉,商量着要怎么把它切碎。 从那时起他就觉得此中有问题,今天符衷也来调查,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隐忧。 “你其他再找找有没有有用的线索,主要查这些监控被什么人看过。”符衷说。 “为什么偏要查这个?” “有人被监视了。” “谁?” “......我很在意的人。” “哦。”林城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又不禁琢磨,冒着被莫洛斯引爆炸/药炸死的风险,也要来做这事? 符衷打开西北角的门,门后出现螺旋楼梯,通往下方,空气中漂浮着金属的气息,还有丝缕的奇怪的味道,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资料库里摆着一排排的金属架子,符衷走过去,每一排架子上都满满当当地搁放着整齐的玻璃罐子,金属封口,里面放着纸质的档案,这是历次出任务的卷宗,按照年代排序。 顶上的吊灯安静地亮着,空荡荡的资料库中只有他走路时带起的气流声,连硬底的皮鞋都没让它发出声音。几万甚至几十万个金属罐子上倒映出符衷穿梭的身影,风衣一闪而过,好像整个空间中,凭空多出来了几万个人。 林城看了看建筑扫描图,看到第二层时猛地弹起身子,把扫描图放到最大,按住耳机对符衷说:“第二层有人进入,注意,注意!” 柳上新稍 新闻发布会现场,季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就退了场,康斯坦丁要上台讲话,季穿过回廊离开会场,后面的记者仍在追他的光。魏山华等在玻璃门外面,把手中的文件夹递过去,季和他一起走进玻璃升降电梯。 “人都齐了没有?”季翻动文件纸,哗啦啦作响,升降电梯很快地下降,“中国区的执行员要上台去露面,全球都盯着我们看直播,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山花按着无线耳机与其他人通完话,才转头对季说:“人员名单就在你手上,他们正在下面做准备,有些人还没到,可能要再等两三分钟。” “什么事情这么忙?还要我们等他两三分钟?”季皱着长眉,略有些恼怒的不满,山花知道他这个脾气,他最讨厌别人多事,一多事,准炸。 电梯飞速下降,地下基地的建筑结构像流水一样从身边擦过,季看到寂寥的灯光,错杂的走廊上,身穿白褂的研究人员来来往往。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他摸出手机给符衷发消息。 ―马上要上去跟记者见面了,你在哪?消息收到没有?收到请回复。 隔了很久都没人回话,季攥着手机站在山花身边,山花轻轻地哼着流水小调,俄国的古典民歌,甚至还有中国江南的杏花曲子。 符衷在合金走廊中奔跑,门禁一道一道打开,顶上的摄像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他的风衣飘起来,猎猎作响,整个空间中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逃离什么恐怖的东西。 “前方一百米右拐,进入第三通道。”林城凑近了电脑指挥符衷撤离,**中传来厚重的金属门落下的巨响,一道激光网正沿着符衷跑过的路线疾驰。 这是高能激光射线,工业上用来切割车床刀具和金属零件,现在组成一张网,要是从活人的血肉上穿过,整个人就像金属零件一样,被大卸八块了。 前方还有一扇门此时顶上亮着红光,两扇黑铁大门正缓缓合上,门后就是黑暗的电梯间,星点红光从门楣上射出,两边甚至不合时宜地挂着提香和伦勃朗的画作。 林城把喝空的酒瓶敲碎了了丢到一边去,手指飞快地翻动,大量反防护程序输入,侵入莫洛斯的中央处理器,给它造成了干扰。他争取到了几秒钟的时间,让激光网的速度放缓,金属门停止了关闭,顶上的红光也霎时消失了。 “我拖住了它十秒钟。”林城在耳机里对符衷说,“快点,再快一点,我挡不住莫洛斯多久的,7......6......5......” 符衷按下大门开关,密码盘亮起,刚拿出黑卡要刷,猛地停住了手,他听见背后传来“呜呜”的声音,那是激光网逼近的怪声。他把黑卡咬在嘴里,卸下伯莱塔的弹匣,从隔层中抽出一张白卡,插/进凹槽里,叮一声响,金属大门往两边打开,外面已经降下的铁栅栏和防护网也一一升起。 “3......2......1......”林城计数的最后一根手指合上,电脑屏幕上炸出白光,所有的程序崩溃,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塔,只在一瞬间就轰然倒塌化作齑粉了。 还有最后的三十秒,电脑的防护系统正在被莫洛斯打破,等最后一层堡垒倒塌,他的地址也就彻底暴露了。林城踹开酒瓶,把周围废旧的钢材掀倒,电脑显示屏全部被砸碎。 扯开一罐机油的顶盖,哐啷一声把罐子推翻,里面残存的半桶机油全都倾倒在电脑稀碎的残块和生锈的钢铁上。抬眼看到角落里还有一罐丙烯腈,这是高爆易燃物,刚想一同拿过来,忽然住了手,丙烯腈是剧毒物质――林城这点良心还是有的。 炸/药埋进破铜烂铁下,此时已经过去了十五秒,林城把倒在一边的酒瓶提起来,一把火点燃了满地的机油,撑着破烂的旧窗户翻出去,沿着荒芜的草地离开了仓库。十秒钟后,火焰点燃了炸/药,剧烈的爆炸掀翻了仓库的屋顶,几十斤重的钢板被炸上天,烟花一样砸下来。爆炸波及了周围的建筑物,老旧的厂房玻璃被震得稀里哗啦往下掉。 这一片是废旧的重工业区,荒草长了一人高,爬山虎的枝条已经把老楼包裹住,萧瑟的,成了城市里的无人区。干枯的藤蔓覆盖着白雪,野梅花在墙角静静地开放。林城听见背后传来爆炸声,回头看了一眼,楼房背后闪过激烈的火光。 他按住无线耳机告诉符衷:“我把线上线下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兄弟不用谢我,我这边估计还有点麻烦。你小心一点,我不敢保证莫洛斯完全没有查到我的位置。” 在激光网恢复原先的速度之前,符衷在千钧一发之际用白卡锁上了身后的大门,激光网撞在金属门上,呜呜响过一阵之后就消失了。 “多谢了六弟。”符衷把伯莱塔扣回腰带,按下电梯的开关,屏幕显示电梯正在上升,需要等一会儿才能下来。 符衷知道上升的电梯中坐着谁。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点小事,咱俩兄弟一场,应该的。”林城声音寡淡,比冬天的雪还寡淡,“挂了,免得被追踪到。” 林城喝了一大口酒,烈烈的酒水从喉咙里落下去,烧的胃里似乎起了火,裹着羊羔毛皮子的身躯渐渐暖和起来。他扯掉耳机摔在地上,一脚踏过去踩得稀烂,地上稀薄的脏雪被他踏成泥泞。 经过一树梅花,林城在酒香中闻到清冽的梅花香,这香味比烈酒还提神醒脑。他忽然有了些兴致,站在树下凑近了闻梅花的香气,眯着眼,眼梢瞥见不远处橘黄色的亮光,火势仍在继续。 最后一滴酒喝完了,瓶子空空如也,林城觉得这野梅花甚是美妙,抬手折了几枝,插进酒瓶里,抱着一瓶子梅花走出了朽烂的工厂大门。 仓库爆炸的时候,唐霖正和林仪风一道从科元重工的厂房中出来,身后猛然一声巨响,回头看看,就看到被溅起几百米的钢板和碎屑,脚下的地颤抖了一番,枯枝上的薄雪簌簌抖落。 “那边怎么会爆炸?”林仪风摆弄着手里的银质打火机,点燃又熄灭,点燃又熄灭。 唐霖发红的眼睛盯着不远处被照亮的一方天空,转而无所谓地摆摆手,回头走向停在外面的车:“这地方的工厂早就撤走了,刚才爆炸的是一家热电厂,本来就是各项指标不合格的黑企业,进进出出的煤灰能在居民区的窗台上堆积三厘米。垮了之后没人接手,仓库里还堆着各种违禁的易燃易爆物品,也没人管。” 林仪风笑笑没说话,啪一声合上打火机的盖子,侧身坐进车中,像往常一样和唐霖闲聊着启动车辆离开,仿佛那爆炸只是不值一提的一件小事,毫无波澜。 车子刚调转车头,林仪风忽然看见前边的路口驶过一辆山地自行车,由于这些路的红绿灯也停了,自行车飞快地冲过斑马线,转瞬就消失在十字路口。 能骑着这种自行车风驰电掣的,也只有年轻人,林仪风惊鸿一瞥,捕捉到自行车上模糊的一个人影,那仿佛是自家儿子,老爹对自家儿子的模样总是刻骨铭心的。 “嗯?老林,你怎么了?”唐霖随口问起,因为林仪风忘记了踩油门,车子一直停在原地不肯走。 林仪风一下子回神,视线也调转过去,看着前方无垠的荒野,淡然道:“没什么,就是看到有人在马路上超速行驶,觉得不安全。” 唐霖嘁笑一声,说:“你开车不也是超速行驶,一点自知之明没有的。” 林仪风没回他的话,掉头之后踩下油门,车子驶过坑洼的泥泞,几颗松树和冷杉在寒冬中依旧绿意盎然,风窗上沾了些雪珠,北京城又开始飘起了小雪。 林城骑着山地自行车离开重工业区,在路灯下转进城市里,停在一家酒馆门前。锁了自行车走进去,摘掉口罩和帽子,手已经在冷风中冻得通红,他打个寒噤,跺跺脚驱散寒气。 “照旧。”林城靠在吧台上对侍者说,他怀里抱着一瓶梅花枝,闻一闻,香气沁到骨头里去。 侍者上了伏特加,林城端起酒杯喝一口,辣得嗓子疼。忽然旁边坐下一个魁梧的男人,林城忽惊,以为是魏山华,转过头去看,一张苍老中透露着一丝猥琐的脸正朝着他笑。 他有点反胃,细长的眉毛蹙了蹙,把钱付完了,拎着伏特加酒瓶子推门而出。寒风中呼一口气,他跨上自行车回家,他要回去看今天全城播报的新闻。 符衷乘坐电梯来到特定楼层,出了**,却见旁边一架玻璃升降梯呼啸着降下去,未曾停留。他看看手机,季给他发了消息,时间已经不多了。 季在山花身后走进圆桌会议室,脸色不算好看,他把文件夹背在身后,脚下的皮鞋锃亮照人,他的眼镜架闪着严厉的光,会议室中的众人浑身一凛,皆立正行礼。 “少了一个人,少了谁?”季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轮一圈,啪一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烦躁地撩头发,在屋中左右徘徊。 跨出门去靠在玻璃墙壁上打电话,求你了宝贝,你快点接起来啊。 符衷跑下楼梯,经过花店时善良的老板娘正把花抱出来:“来得真准时,这是你预定的花。” 他经过咖啡馆,正放着轻柔的音乐,《Right Here Waiting》,此情可待。才子Richard Marx的声音漫不经心,又饱含了深情,符衷忽然有些温暖的触动,那些温柔的等待,那些不曾诉说的相思,都化作海边的浪潮,一下一下拍击着灰色的山崖。 手机一直在口袋里嗡嗡作响,他在走廊中狂奔,怀抱一束鲜花,花瓣擦着衣襟,簌簌作响。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头发全部被吹到脑后,在漫长柔软的花香里,他追赶时间,唇边悄悄地挑上笑意,眉上新喜,如年少时满山的桃夭。 他要在手机最后一声铃响之前赶到会场外,这是一段与时间赛跑的路程。他知道季在等自己,他不觉得累,心无旁骛,好像只要终点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最后一声手机铃响时,季终于听到那边有人接了电话,此时他正独自乘坐电梯赶往会场,山花已经提前带着人上去了。 季当场骂了人,骂符衷不知道轻重,一边骂又一边喊着宝贝儿。最后心情松缓下来,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抓着领带的手松开了,听到符衷的声音,他总算放下了担忧。 符衷在隔间里脱掉了风衣,伯莱塔卸下来丢进纸箱中,掀开西装下摆,露出腰带上卡着的一把錾金短柄唐刀,不过这把刀一直没有出鞘。拆了刀搁在墙角,踢过一块板子挡住,整理好西装的袖口和领带,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看看时间,还有两分钟,就该他上场。 季在会场的座椅上坐下,叠起腿,静静地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挪动。侍者给他到来香槟酒,喝了一口搁在一旁,忽然耳朵上被烫了一下,没等他回头,怀中忽然塞进一束花,花香把人搅得恍恍惚惚,连会场这记者的喧闹声都暗淡下去了。 “宝贝儿,我去给你买花和咖啡了,你上去讲了那么久,很累的。”耳边有人对他说,春雨杏花似在梦中耳语,“我来晚了,对不起,等我下来了你再骂我吧,怎么骂都行。” 季撑在扶手上抬头,眼尾天生带着微微的绯色,像挑着锦鲤的尾巴,这样的颜色容易让人着迷,忍不住要去吻一吻,尝尝这艳艳的红色,是哪般滋味。 “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吗?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抬起手指厉声指责了符衷几句,当然,他的言语没有很重,色厉内荏的样子,总是能正中红心。符衷忽然有种把他按在这里亲的冲动,堵他的嘴,让他在自己怀里化成一江春水,他真的好喜欢这个首长,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相爱。 符衷来不及回答季的问题,先行绕出去,走到会场中心,点头与记者和同伴招呼,心里却盘算着下场了要怎么与首长私下解决这件事。 季是他宝贝,宝贝被惹气了,谁惹的谁去哄。首长看起来威仪端庄,严厉而刻板,有种涉世已久的锋芒。其实他娇得很,时常冒着粉红泡泡,眉里眼里都是万种风情。 用过晚饭,陈巍的父母好客,看看外头越下越大的雪,不好赶路,便要留何峦在家里住一宿。何峦自然觉得这样不妥,摆手婉拒,陈巍却是听到了天大的喜事一般在旁边挽留,求何峦的时候跪在软软的沙发垫子里,眼里汪汪地泛着光。 何峦忽然心软了,他打心底里并不想离开,因为离开了他就得一个人睡一间房,没了陈巍在旁边围着他叨叨,这冬天反射着雪光的夜晚就显得格外漫长。 揉揉陈巍绵密的头发,答应在家中借宿一晚,回头谢过了陈父陈母,一家人都笑将起来,融融的暖意在屋子里散开,一缸鲤鱼摇着尾巴惬意地游荡。 何峦看到这景象,闻见干燥的馨香,暖黄的灯光下,阳台外飘着落雪,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连绵的楼台和灯火。陈巍和家里人打趣逗笑,何峦时常被逗笑,陈巍就来挠他痒痒。 这是家的温暖吗? 他想起来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化为魂灵长久地盘桓于记忆中,还有那个老旧昏暗的小屋,常年飘着烂苹果的腐烂味道,斜着眼睛看人的房东婆娘...... 他闭上眼睛,回忆接踵而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自己所经历的所有故事,甚至觉得,他的初吻会给了陈巍,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连两人的相遇,现在想来都觉得是冥冥注定,生活总是充满了诗意和不可思议。 生活近在眼前,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们要珍惜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季坐在下方的坐席上隔着一层玻璃看符衷在台上讲话,上面顶灯照着,符衷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温然可人。季忽然想起大学里的晚会,符衷弹完钢琴起身谢礼,他笑得如柳上新梢。 读书读典故,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佳人一笑。符衷不是佳人,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确实让自己沉沦了一万遍,有些情感不知从何而起,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往而深了。 咖啡喝着喝着就有些凉了,季晃了晃杯子,喝得小心翼翼,宝贝似的舍不得喝完。他看到符衷的视线飘过来,嘴上还在答应记者的话,眉梢却早就挑上了春意。 季有些臊,这地方这么多人看着呢,符衷看他的眼神还这么不收敛。季红着耳朵低下头去看怀里的花,中间插着几朵红玫瑰,浪漫的味道就像普希金的情诗。 普希金写:你最可爱,我说时来不及思索,而思索过后,我还是这样说。 他垂首拨弄花瓣,默默地想起那些隐秘的欢喜和浪漫,符衷很可爱,而自己也恰好很爱他。 忽然有人从后面走上来,季回头看看,竟然是山花。山花的脸色看起来不妙,抿抿唇低声对季说:“莫洛斯那边出事了,资料库显示有人入侵,俄国人在查,查到是你的黑卡。” 季蹙紧眉峰,他觉得莫名其妙,山花莫不是在说醉话:“我的黑卡?我一直在台上演讲,什么时候去过资料库?我还会**不成?” “没查到是谁进入,摄像头没拍到任何影像,但那些门禁确实是用你的黑卡刷开的,还有指纹、声纹等等,全都是你的。” “有毛病?” 季脸色很难看,他最讨厌多事,手机忽然响了,是康斯坦丁的电话,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哦豁,完蛋。季一手拿着咖啡,把花抱起来,看了一眼场上的符衷,转身匆匆离开。 花面相映 康斯坦丁在办公室中接见了季,虽然那种阵势也不算接见,莫洛斯的头像映在巨幕上,中央总连机嗡嗡作响。进门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卫兵礼貌地拦下他,按照规定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和金属装饰品。 季看着自己的手机被放入铺着白绢的密封玻璃箱,半温不凉的咖啡还有一束新鲜的花,都被摆在银盘上,连领针袖针都被拆下来放在一处,就差喊他脱西装。 符衷与记者见完面,下场之后去瞧了瞧季,没寻到人。问了巡回的侍者,使侍者说季首长提前离席了。 徘徊了一阵,符衷觉得首长一定是发了火,不想看见他的脸,眼不见为净。刚才首长因为他一个人急得上了火,抬着瘦长有劲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骂人,他就应该给季多赔个礼道个歉的。 忙着去见记者,把首长放在了一边,这下可好,宝贝儿被气走了,连一朵花都没给他留下。空气里的咖啡香气早就散了,只有淡淡地花香还留在座椅上。 宝贝儿生气了就该哄着,谁惹的谁去哄,符衷给季打电话,见不着面在电话里哄也是好的。符衷坐在季坐过的位置上痛心疾首地深刻反思了一阵,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首长,既然爱他就不应该让他生气。 电话无人接听,符衷隔了几分钟又打了一个,还是接不起来。符衷愣愣地看着手机熄灭,追悔莫及,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当然,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首长真的生气了,不然怎么会连电话都不接,他忽然想起自己偷拿了季的黑卡去资料库,怕不是这事捅出了篓子,宝贝儿要跟他翻脸了?! 符衷绷紧西装的衣领,推门走出去,他得想个办法把季哄回来。 十分钟后,正在处理文件的山花接到符衷的电话,他用膝盖想想就知道符衷来找他问什么话:“三土在A区的总连室,康斯坦丁也在那里,莫洛斯发出警报说有人入侵资料库,结果发现今天只有他的黑卡进入过资料库。” 符衷心下了然,他靠在花房旁边的花架上,伸手拨弄风干的草原龙胆,还有蓬松的干燥的霞草。与山花简单地说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他把风衣搭在手上,回头朝花店门口的俄罗斯青年点点头,起身离开去了A区总连室。 季坐在宽大的桦木方桌前,搭着两手,他天生腰背挺得直,长期绷着首长的威严壳子,坐在那里就是一尊佛。桌子后面坐着的康斯坦丁把录像仪转向他,手指轻轻敲击光滑的桌面。 “季先生,根据莫洛斯的追踪记录,您在13:26分出入过基地资料库,您对此有什么话要说?” 季轻飘飘地看了看康斯坦丁的眼镜,眼镜片很厚,在灯下反光像个灯泡。季礼貌地微笑回礼,说:“录像仪上没有拍到任何有关我的活动,你们为什么说是我进入了资料库?” 康斯坦丁前倾身子,他身边的记录员正捏着笔在本子上做记录――就像审讯笔录一样,季对这一点非常不满。康斯坦丁比了一个手势,略带遗憾:“这确实是个问题,但季先生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例行提问,有些问题需要您的配合。这上面显示,莫洛斯只捕捉到一束信息流,那束信息流是来自您的那张黑卡,我们对此表示怀疑,所以叫来了季先生询问。” 季接过康斯坦丁递过来的打印纸,绷着嘴角翻看,他注意到上面白纸黑字打印的时间,这个时间有点奇怪。他细细回想了一下,这个时候就是他在到处找符衷的时候。 符衷向来不会迟到,在北京训练的时候他就是全队最准时的那一个。就算他去买花买咖啡,也不会去了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季那时候在台上做演讲,腾不出功夫去管他的行踪。 他的脑内飞快地转着各种对策,他隐约猜到是谁进入了资料库,但这种时候不能妄下定论。季与康斯坦丁委蛇数句,他得争取一些时间,几分钟后,总连室的门被敲开,卫兵走进来报告,说外面有人求见,中国区的执行员,他有话要说。 季听见卫兵打报告的声音,靠在椅子上不为所动,他把文件纸叠好放在膝上,高定西装反射着雾面的光泽。康斯坦丁略微思索一阵,抬手叫人进来。 助手放了一把软椅在季旁边,来者把一件风衣搭在椅子背后,俯身与康斯坦丁握手,简短地与对面三人做了自我介绍。季叠着腿看他,符衷朝季点点头,喊了一声首长好,面色如常地在椅子里坐下,目不斜视,方正齐楚。 这大概就是人前人后两张脸了,人前就是上下级,你冷脸我冷声的,不见得有多少情意在里面。 “请不要再为难季首长,”符衷淡声说,他把两张卡――一张黑色的,季很熟悉;另一张是白色的,看不出究竟――放在桌上,推到季面前,“是我进去的,用的是季首长的卡,季首长遇到了一些麻烦,我去帮他解决一下。” 黑卡在灯光下折射出金色的光,季垂着眼睫看桌上薄薄的片子,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全球时间局通用的最高权限卡,可以自由进出公用资料库,必要的时候,秘密资料库也可以打开。 季刚拿到这张卡没多久,其实没怎么用过。他看了旁边的符衷一眼,他正神色淡然地与康斯坦丁对话,记录员开著录音机,莫洛斯的虚拟人像盯着符衷的脸。 “季首长遇到了什么麻烦?” 符衷戴着翻译器,向前坐直身子,抬手放上釉面光滑的桦木桌子,他看起来咄咄逼人。符衷对插着手指说:“有人在他身上安装了窃听窃视器,您说说,这可不是一个**烦。季首长有进出监控室的权力,所以我就帮他一个忙了。” 康斯坦丁的目光在白卡上点一下,眼皮跳了跳。 符衷略微眯眼,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微妙的一丝表情变化。康斯坦丁转头问季询问,季点头:“是我同意让他的去的,可能他还不懂这里的规矩,没有写报告上去,造成了误解,我感到很抱歉。” 康斯坦丁刚想说话,助手忽然把电话递过去,康斯坦丁瞟了一眼,抬眼看符衷,然后接起电话走到窗边去听。 符衷转头看季,刚好与他的视线对上,季没什么表情,只有下落的眉尾略显温柔。符衷轻轻地微笑,忍住去握他的手的冲动,别过视线转到康斯坦丁身上去。 康斯坦丁挂断电话回来时,他没有坐下,撑着桌子看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人,半晌才叹息一声,把录像仪关掉,说:“符先生,下回去那里记得打报告,今天这事就算一个失误,耽误二位时间了,非常抱歉,感谢你们的配合。” 北京,符老爹在落满雪的阳台上喝红酒,面前电脑开着,符妈给他端去刚烤好的一碟子松饼,挤了一点酸奶在上面。符老爹把手机放在电脑旁,喊符妈在旁边一同坐下。 “整天愁眉苦脸的,什么事这么难受?”符妈抱起跑过来的银狐犬,放在膝上逗乐。 符老爹伸手去捋捋银狐犬柔软的颈毛,斟酌了一下才说:“你儿子刷了我那张白卡,我估计那边要找他麻烦,我赶紧打过去说了两句,也不知道那群俄国佬有没有为难他。” “你还不知道你的儿子么?他做什么事情都心里有数,不会有大事的。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结果他哪回真正做过你担心的事?” “也就你从小宠着他。我担心他们年轻人意气轻狂,做事总有些莽撞,得要多留心才好。”符老爹把酒杯递给符妈,“不说这事了,你过两天就要飞澳大利亚了吧?又只留我一个人过冬了。” 符妈抱起狗儿亲了亲,与符老爹碰了杯,说:“还说这话呢?不是你叫我去澳大利亚的么。” 季离开总连室的时候有点鬼火冒,说不上来是火冒三丈,但总觉得心里堵得慌,隐隐有些生气,但更多的却是其他不知名的一些情感。 卫兵抱来玻璃箱子,季取出自己的手机。符衷刚要上手帮他别好领针和袖针,季一抬手把东西夺过来,低头自己给自己收拾。 符衷站在他面前显得局促,他看到季低垂的眉目,虽然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首长那对长眉甚是有风情,眼尾扫着的桃花色像他心上的朱砂印子。 宝贝儿是真的生气了,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得不曾给予自己,双手赌气似的把领针卡进领带,衬衫弄出了几条褶子,符衷帮他抹平。 季轻轻哼了一声,侧过身去整理完自己的衣装,横了符衷一眼,夺过旁边的花束,提起长腿从旁边擦过去。虽然符衷知道首长是在生气,但看到他眼波横过来的时候,心里还是****的,自己的宝贝像妖精一样勾人,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能只说幽王昏庸么?分明还要加上褒姒太妖精! 符衷追上去,在转角处拉住季的手,季身子一抖,把手提出来,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看见,才皱着眉开口:“拉我干什么?有什么事?” 皱眉的样子好可爱,符衷想,他好可爱。 “首长我错了,我是来道歉的。我不应该拿了你的卡还不跟你说,我不应该私自去资料库,我不应该不回你的消息和电话,我不应该让你久等,我不应该惹你生气的。” 他说了很多不应该,垂着头认真反省,说的都是发自内心的话,季明眼人,看得出来。符衷一口气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感情倒还是真切的。 季扶腰看他低着头做自我检讨,表情就像做错了事被父母责怪的小孩。他有些忍俊不禁了,但脸上还是要绷着的,符衷偶尔抬起眼皮觑觑自己的脸色,汪汪的,带着点乞求。 刚才面对康斯坦丁时锋芒毕露的精英样去哪里了?他待人谦逊有礼,但处处都体现着血气方刚的年纪该有的嚣张和轻狂。 “宝贝儿,”符衷小心地叫他,“你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季心里早就原谅了他一万遍,但表面上是绝对不能露出一丝痕迹的,他是首长,他得要有首长的样子:“现在还不行,你回去再好好检讨,做的错事一件一件打报告!” 符衷几乎要哭出来了,他看了季很久,最后垂下头说:“都听你的。” 晚间18:30,距离穿越还有三个小时,整个地下基地都沉寂了,大家在做最后的休整,窖井里的坐标仪已经转移到了发射塔。 季洗了一个澡,刚换好衬衫和执行服,手机忽然来了电话,同时响起了敲门声。季斜着肩膀听电话,一边整理好自己的袖口,一边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高个子的俄罗斯青年,头戴沾着草灰的鸭舌帽,身上还围着围裙,看见季开了门,报以灿烂的微笑:“季先生,您的花送到了。” 这个微笑实在是太闪光,季的眼睛差点被晃瞎,不过比这微笑功率更大的是门前围拢的鲜花,用架子搭起来,玫瑰、郁金香、金石楠......上顶着天花板,左右围住了自己房门,密密匝匝好几层,层叠的重瓣看不清每朵花的轮廓,浓烈的香气像一阵海风,呼拥着裹住了自己。 季被这热烈的鲜花给迷住了眼睛,但他脑子还是清醒的,看看四周,说:“我没有买花,你是不是送错了人?” 俄罗斯青年拍拍花架,笑得春风拂面,豪气干云:“这些是您的粉丝送来的,我给您摆好了一口气送过来,季先生就把粉丝这一片心意收下吧!” 季让人把花搬进了房间,几个花架错落着摆放在阳台上,青年顺手给花浇了水之后就朝季脱帽致意,然后转身离开。季站在鲜花中,掂起一朵玫瑰花放在鼻尖闻一闻,转眼却瞥见花下插着一张洒金的信笺纸,抽出来看看,顿时红了脸。 “宝贝儿,我错了,你数数一共有多少朵花,我就对你说多少次我爱你。” 青年送花的时候符衷就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后面,悄悄观察季的反应。这会儿瞧见青年送完花走过来了,满意地称赞了他一句,给了青年不少小费。 衣兜里手机响了,季打来的,符衷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地接起,就听到宝贝儿的声音:“你他妈给老子滚过来!” “这花怎么回事?”季站在打开的房门前问符衷,他撑着腰,头发刚擦干,满身还带着潮潮的香气。 符衷此时脱了西装换上了风衣,撑着灯下的门框,把季堵住。房间里漂浮着百花的甜香,还有咖啡苦苦的香气,咖/啡/因味道总是让人上/瘾。 “我做错了事,你这么生气,我就想买花来哄你开心。”符衷说完等着季下一句,忽然被人扯住了领带,趔趄了一下,被季带进房间里,然后房门就关上了。 季靠着墙,手里扯着他的领带,说:“鬼扯,你以为拿点花就能贿赂我?” 符衷撩起眼皮看季的脸,几乎没有思考地,点头承认:“是的,首长。你看了我写的纸条了吗?有几朵花?我要说多少次我爱你?” 季忽然噎住了,他恨恨地别开头,咬住下嘴唇不出声。触目就是阳台上繁复的花蔓,占满了整扇窗户,把外头的灯光全都挡了出去。 他很喜欢这花,这么多花像一片海洋,把自己溺死在里面。 符衷看到季咬着嘴唇不说话,那副别扭的样子真的能把人魂都勾走了。山花曾说季傲娇得要命,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身子倒还是实诚的。 “哦,那看来首长是没有数过。”符衷故意逗他,“那我去数一数,数完了再告诉你。” 说着要侧身离开,忽地被人扯住衣领的扣子,然后嘴唇就被狠狠碾了一下,衣料摩擦着,沙沙作响。符衷早就料到季会有这个反应,他心里高兴,闻着花香只觉得浪漫,顺势把季按在墙上,然后首长的手就缠上了自己的腰。 “以后你要用我的黑卡就跟我说,不用藏着掖着。”季顶着符衷的额头,垂着眼睫轻声说,“以后别乱跑了,莫洛斯很危险,要是你出事了我会伤心的。” “首长伤心了会怎么样?” 季抽了一朵花擦着符衷的鼻子,说:“哭给你看,把你铐起来,拴在我手上,关禁闭......” 符衷扣着季的手腕亲吻,他亲得很温柔,像是在祈求原谅,一下一下婉转缠绵。季仰着下巴跟他纠缠,身子完全被符衷的影子包裹住,淡色的灯光像缥缈的白雾。 亲到后来有点着火了,轻微的喘息把人勾得浑身燥热,季拉开领带,解开了衬衫的领扣。符衷把他抱起来,在床边坐下,让他跨坐在自己大腿上。 “你去查出了是谁在监视我吗?”季搂着符衷的脖子,锁骨被他咬住了,等会儿必定又是一个红印。 “痕迹被人故意抹去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俄国人的主意。而且我还在那里碰见了肖卓铭,我没跟康斯坦丁说这事。”符衷说,他帮季把衬衫领子理好,挡去刚留下的鲜红的印子。 “为什么没说?” “我看到肖卓铭拿走了2010年三月的一宗档案,她身上有很多疑点,我现在不好把她怎么样。她是拿着杨教授的许可进入资料库的,我还是保守为妙。” 季闻言沉默,然后叹息一声,没有继续说肖卓铭:“不是俄国人的主意,也是俄国人在旁边提供帮助。总有人想要我死,以前是,现在也是。” “不会的,我不会让首长有事的,我会保护你,疼爱你,你是我的神仙,我不信佛,不信道,不信基督,不信教,我的信仰只有你。” 季捧起符衷的脸,手指摸过他下巴上的漂亮的线条,低头轻柔地吻了吻他的鼻尖,说:“你也是我的神仙。” 何峦从睡梦中醒过来,他还靠在沙发上,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一层毛毯,家里很安静,客人们已经离开了。电视机无声地放映,但无人的注意力放在电视上。 陈巍看何峦的头挪开了,放下手机揉揉何峦的脸,笑道:“醒了?现在都九点过了,怎么睡了这么久。” 何峦看看墙上的钟,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坐直身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糊涂地睡过去了。问了陈巍的爸妈在哪里,陈巍说他们去海边的公园里看灯会了。 “你怎么没去?” “我要陪你啊,你睡得这么死,叫都叫不醒,我要是跟着去了,你醒来怎么办?” 何峦笑着扯**上的毛毯,一张双臂把陈巍裹住,陈巍蜷着四肢挣扎两下未果,两个人滚倒在沙发上。陈巍家阔气,沙发也能当床用,何峦侧身抱着陈巍的背,空间还绰绰有余。 陈巍在他怀里动弹,滚来滚去地笑,毯子悉悉簌簌全滑落在地板上。何峦陪他玩闹一阵,忽地摇摇他肩膀,叫他看电视屏幕。 “嘘,别出声,仔细看着,穿越开始了。” 此去经年 陈巍抖擞起身子,趴在沙发边沿伸手去够地上的毛毯,何峦在后面扣住他的腰免得他摔下去,一手按高了电视机的音量。客厅里只亮着壁灯,昏暗暗的,电视屏幕的光晕打在墙壁上。 他们靠在一处看电视上的直播,陈巍个子比何峦矮一点,歪着头顶何峦的肩膀。屋里拉着窗帘,可以猜到外面仍在落雪。有些冷了,何峦把毯子给陈巍盖上,捂着他的手取暖。 “终于到这一天了。”陈巍忽然说,他的语气有些感慨,像是如释重负一般欣慰,“等了两个月,总算能看到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穿越行动拉开序幕了。” 何峦不是执行部的人,但他在时间局里生活,对这些自然是早有耳闻。跨度43.74亿年,有史以来至少是有书面记录以来的第一次,若是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那真的是孤陋寡闻了。 “听说你的首长和你的朋友也在队伍里?”何峦身上有些冷,不自觉地挨紧陈巍,背后的镶边壁画中藏着一片红色的树林。 陈巍说起这个脸上就飞上一丝骄傲的情绪,他的语气也饱含了自豪:“你看,站在台上讲话的那个就是季首长。他很厉害的,以前参加反恐战斗,还独闯过撒哈拉沙漠。” 何峦莞尔,季的事迹他在时间局里听人说起过,执行部那个鬼脸阎王,人长得帅,就是脾气不好。不过何峦的注意没在季身上,他的目光全放在陈巍那边,看他眉飞色舞地讲述季的光辉事迹,仿佛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陈巍一打开话头就停不下嘴,这就是他的习惯,换做旁人必定受不了他这样叨叨,但何峦不一样,无论陈巍说多少话,何峦都是照听不误的。 等陈巍结束了一轮嘴炮,已经过去了十分钟,电视中的季仍在台上对全世界发表演讲,虽然他下午刚演讲过一次,但这次是全球同步直播,连联合国议事厅里,都回荡着季的声音。 “老何,你说我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像季首长一样的男人?”陈巍扭头问何峦,“英俊的,果敢的,满身荣光的,能在全世界的镜头前露面的男人?” 何峦揉他的头发,笑得很温柔,他把陈巍拉过去,下巴抵着他头顶,说:“以后的路还长,你还会经历很多事。我们马上就要动身去西藏,这也许也会成为一次不错的历练。” 想到要去西藏,陈巍心里既有点担忧,但更多的是难言的兴奋,哪个男人都喜欢冒险,更何况他还年轻,还有一腔的豪气。 除此之外,不是他单枪匹马只身前往,他要和何峦一起去,作为执行员保护何峦的安全。这大概是他出过的最重的任务了,他猛然觉得自己肩上有了担当,每个人都该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或物,他们这个年纪,最要扶持。 符衷褪下了风衣,换好执行服前往训练室做穿越前的适应行为,坐标仪已经转移到了发射塔,工作人员正在平台上调试发射角度,地面上雪停了,是个难得的静风天气。 刚才吻过首长,唇上还残留着他甜甜的味道,符衷喜欢这个味道,苦里带香的,还有点酸,夏天的梅子一样,咬上一口就是无穷的回味。 本想多待一会儿,符衷还有很多话要对季说,最后也没有说成。因为穿越行动迫在眉睫,全世界都等着看直播,最后三个小时也耽误不得。 季藏好脖子上的红印就出去了,走的时候特许符衷在他房间里洗了澡。出来时看到一整个阳台全都被花摆满,红色的玫瑰尤其夺目,符衷坐在窗下闻了很久的花香。 “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季在演讲中反复提到这句话,符衷撑着膝盖看中央投屏,声音灌进耳道,辑商缀羽。 他看着季的眼睛,手指轻轻叩击,忽然打起了《梦中的婚礼》的节拍,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弹过这首曲子了。符衷回味着季演讲的台词,静静看着手表上逐渐流逝的时间。 他们都在与时间赛跑,符衷当时还不明白此中的含义,等到多年之后梦中惊坐而起,蓦地回想起此情此景,他就会深刻地明白:有些东西注定要消失,而有些东西注定不能被辜负,就像他所经历的年华,和陪伴他走过这段年华的所有深情,他们与时间打交道,但最后谁都没有跑赢时光。 “......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我们要从前辈身上的学习他们的英勇、精神、思想和气度,而也将思考其中延续的整个人类的精神......” 符老爹坐在别墅的第一层,墙外又下起了大雪,北京城一如既往地笼罩在黑暗之中,黑暗降临了已有三十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昼夜交替,黎明的阳光穿过树枝投射在古老的院墙上。那些都是回不去的日子,整个世界的进入了永夜,光明迟迟没有到来。 他抖落雪茄的烟灰,眯着眼睛看屏幕上那个男人,似是而非的,他的眼里藏着悠远的缅怀。 “......在我身后,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执行员,我们应该不言死亡。但倘若我们始终饱含深情和勇气,背负着使命前行,等我们成沙成土之后,后生将会说:历史上曾有过这么一个时代,这么一群人,他们用爱与希望负重前行,而这些,都是他们生存过的证据......” 时间局北京总部,李重岩撑着伞与几位下属穿过空旷的广场,场中只有松树常青,一边的灌木丛和蔷薇花早已被大雪掩埋。 他们在雪地中驻足,翘首眺望,远处有全城最高的建筑,巨大的荧屏上,季的目光仿佛俯视着整座城市。李重岩听着季急缓有序的声调,他沉默不语,半晌扭过头去快速离开。 不知怎的,几个下属显而易见地感受到了这位刚毅的老人身上,传来了一种海一般浩大的愤怒和悲伤。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憾;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我们肩上挑着泱泱的国家,我们脚下踏着先辈垒砌的桥梁。前辈流过的血,后生不必再流;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白逐陪着太太,面前一杯茶水袅袅生香。太太怀抱着火炉,昏昏睡去,白逐叠着双手看屏幕,那上面是她自己的儿子,多年不见,季的面影变得比以前坚毅硬朗了很多。 她听着季的演讲,眼中忽然湿润,一瞬间有些恍惚,有些往事不堪回首,却又常在月明之中。 白逐轻轻地唱起了这首战歌,热泪盈眶。 确实,前辈流过的血,后生不必再流;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夜间08:30,距离坐标仪发射还有一个小时,符衷提着皮箱往发射塔走去,他手上搭着长外套,肩章在灯下闪闪发光。 转过回廊遇见了肖卓铭,她的打扮像往常一样,白褂子上残留着很久以前沾上的药渍。杨奇华在和她交谈,走过去的时候身上飘过一阵酒精的味道。 符衷看看手表,给肖卓铭打了招呼,女实习生见到他,眼神有些慌张,符衷把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没说话,在肖卓铭面前停住了脚步。 杨奇华见过符衷,因为符衷常来医疗部治伤,他们是点头之交,话没说过几句,不熟。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符衷知道这位杨教授的身份存疑,但他没有点破,礼貌地行礼过后送走了教授。 肖卓铭留了下来,她手上抱着文件,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眼镜把她大半张脸都遮了去。符衷笑了一下,随口问起:“肖医生有什么话要说?” “医生不敢当,我只是实习生。”肖卓铭的声音淡淡的,似在日常闲聊,“如果你身上没有哪里要我检查,那我就没什么话要说。” “哦。”符衷点点头,把手上的外套换到另一边去,“刚才你去资料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之后就没有见过你了。” 肖卓铭回想了一下,说:“我进去查了些资料就出来了,可能比你早一些,没遇上也是有可能的。” 符衷闻言没什么表示,肖卓铭的情绪丝毫不见起伏,她长得比符衷矮很多,垂着眼睫仿佛啥事都入不了眼。符衷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肖卓铭在鬼扯,但他现在没空去理会。 “符衷。”身后传来硬朗的皮鞋声,有人在喊他名字,一阵鼠尾草的香味扑过来,“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哦,原来是肖医生。” 季从旁边出现,回头对助手打个手势,叫助理先行。伸手与肖卓铭握了个手,转过眼梢看符衷,一如既往的,嘴角绷着漂亮的弧度,严厉、不怒自威。 首长来了,符衷自然是要行礼:“首长好,肖医生正好路过,我们说了两句话。” 季的脸色不太好看,当符衷说起肖卓铭的时候,他的不满表现得尤其明显,明显到肖卓铭都感觉到周身有股幽幽的寒气。她扣上白褂的一颗纽扣,看看季,眼镜片一闪,心里猜到了七八分。她自知不能多留,免得徒增是非,匆匆行礼之后从旁边擦过去,快步离开了。 符衷虽然不是很想回礼,他一颗心只在首长身上,但外人面前总就是要走个过场,免得让人看出来他和季的猫腻。抬手假笑着送肖卓铭离开,头发忽然被人薅了一把。 “笑什么笑,什么东西这么好笑?”季压着声音责怪,“我还在你面前呢,你却盯着人家姑娘看?懂不懂得尊重首长?” 符衷虽然觉得季这说的是歪理,但他没有反驳,首长那么美,是宝贝,宠都宠不过来,他说的当然都对。季私下里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符衷都是惯着的,放在心尖上惯着。 “对不起首长,是我不对。”符衷顺着季的意思认错,“我不该看姑娘,也不该和她讲这么久,我就看你,就和你讲话。” 季穿着执行部的制服,武装带绑得紧,腰带扎下去,一双长腿毕露无遗。他扣着腰带,掂酸吃醋的紧,本想端着架子训人,忽然听见符衷这么来一句,顿时脸红起来。 符衷说到做到,他就只看季,光把他的眼睛照亮,清泉石上流一样,泉下还烧着一团火,灼灼的,把季燎了一燎。 一燎当然是心肝颤,但老狐狸道行深,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季当然能收住小野狼:“你看我的眼神收敛点,省的别人雨露均沾了,准是个祸害。” 符衷看着他笑,季伸手去揉揉他蓬松柔软的头发,像摸着狗儿,就差头上一双耳朵,身后一条毛毛的大尾巴。 “衣服我帮你拿着。”季垂眼去把符衷手上的外套扯过来,“走吧,该去发射塔等着了,别耽误了时间。” 符衷和他并肩走。两个人的皮鞋声静悄悄地起伏,季把符衷的衣服拢在身上,外套长,御寒用。老狐狸和小野狼偶尔说笑,但彼此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刚才你跟肖卓铭讲什么事情?”季从助理手中接过自己的皮箱,坐在椅子上稍作休息,演讲了一个多小时他有点口渴,符衷给他倒来温水。 “没讲什么事情,不重要。”符衷拍拍膝上的灰尘,“重要的是我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讲的,我在去资料库的路上遇见了肖卓铭,她也进入了资料库,而且从库中拿走了一宗档案。” 季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放下水杯看着高台外塔楼一般的坐标仪,说:“她怎么能进入资料库?以她的身份,是没有资格的。” 符衷靠在座椅上,目光越过栏杆,看向落地窗外无垠的雪原――他此时坐在凿空的山体中,整座山都被修建成了一幢建筑物,巨大的窗户下积满雪花,悬于高空的蛛网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她拿着他老师的许可证进去的,就是那个杨教授。肖卓铭从库中拿走了一宗档案,我去看过,她拿走的,是2010年三月的档案。” 季点点头,叠起腿,他看看时间,距离进舱还有半个小时,他还可以看半小时的雪原:“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两边是不同的时间局,档案是不一样的。” 符衷思索一阵,看看四周没什么人,挨过去一点,抬手叫季附耳过来,在他耳边悄声耳语:“飞行考试的时候,第一中转站的驻站监考官是赫尼科夫上校,他对我说,十年前有一批中国人来参加考试,有人创造了世界纪录,还来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季忽地回想起这事符衷对他讲过,只不过他没有在意,今天猛地提起,其中的缘由还真得好好琢磨。 “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季看着窗外负雪的山脉,形似卧龙。 符衷抿唇,稍微坐开一点,抬手与过路的人打招呼,不动声色地说:“我在北京的时间局资料库里查过,官方资料里没有显示有这么一件事,我对此表示怀疑。问过一些前辈,他们也未曾听说,相反的是,这件事却在俄国被传成了神话,不只是赫尼科夫上校,连下面一个小小的中尉,也对这事很是了解。” 季听出了其中大有问题,他凝神思索了一阵,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进入北京的资料库的?” 符衷耸耸肩,他没有直白地解释,模棱两可地说:“一些特殊手段,但首长放心,是正规程序,时间局没有找我麻烦。” 季见他不肯多说,也没有为难,毕竟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他闲闲地擦着袖口,小小一粒扣子上还雕着精致的雄鹰巨树,雄鹰决起而飞。 “肖卓铭拿走档案干什么?她是中国的医疗部实习生,与俄国的执行档案有什么关系?”季问,他的语气有些许不满,大概是吃符衷的歪醋,酸得很。 符衷知道季的酸劲,趁着没人的时候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垂眸看着,心照不宣,两人都不言语。季喜欢符衷手心的温暖,可靠的,强有力的,能给他庇护。 “肖卓铭自身估计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的老师。别忘了她是在杨教授的许可下进入资料库的,杨教授有和你同等的特权,这本身就不正常。我估摸着,拿走档案也是杨教授的意思。” 季听他说肖卓铭东肖卓铭西,忽然又有点鬼火冒,他占有欲强,自己的人不许别人有一丁点染指。心里咬牙切齿地问候了肖卓铭,撇着嘴起身,走到窗边去看景。 符衷拉过椅子背后的长风衣,从后面给季披上,站在他身边一同看着雪原上黑钢打造的发射基地,发射塔高耸入云。 发射基地平时沉到地下,今天终于露出地表。黑色的钢铁建筑森然立于平原,在黑夜中流动着银色的光芒,充满了重工业特有的肌肉美感。 当多有人都仰望着天穹时,季俯瞰山下的大地,距离发射基地不远的山林中开出一辆吉普车,蜿蜒的车辙流淌似河流。 吉普车没有继续向前,它在基地外的一片红松林中停下了。 季看车静静地停着,没有人从车上下来。黑夜因为有雪光而亮堂,密密匝匝的桦树和松杨一望无际。 也许是路过的旅客停下车来看热闹,季无所谓地想着,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看看时间,时间已经到了,发射塔上亮起了明亮的探照灯,刺破黑暗直入苍穹,不知何处滚来的轰隆声席卷了西伯利亚平原。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季插着衣兜离开平台,“你的家人也许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你,记得跟他们做个告别。” 回溯史前 季说这话的时候轻轻的,飘着余音,听起来有些寂寥,连他裹着风衣的背影,都像背负着孤独的重压。符衷想到季的家世,这其中的情感他能深刻的体会,首长向来孤独,孤独如山。 符衷提着箱子跟在他身后,从凿山平台到发射塔要经过很长一段走廊,长龙似的桥体横跨两座山头。雪原中停着很多车辆,还有人不顾严寒在雪中奔跑。 没有下雪,也没有狂风,这个夜晚出奇的宁静,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宁静都聚集在此处了。符衷没来由地想起温泉旅馆的梅花,花瓣落在水池里的时候也是如此般安详的。 季在身边默默地走着,偶尔扭头去看长廊外的景色,目光长远又难详。符衷听见前后无人,悄悄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并肩走过最后的一段路程,季的耳廓微微发红。 “拉我的手干什么?”季低声地责怪,但没把手松开,反而扣得更紧一些,“被人看见了怎么办?成何体统?” 符衷温温地微笑,瘦长的手指在季的手背上挠一挠,说:“首长总是怕这怕那,然后就错失了很多机会。我们在与时间赛跑,当然要在边边角角的时间里争分夺秒。” 这是歪理,季被他堵住了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手表上时间滴滴答答走着,最后这段路程只有几百米,符衷的手有力而温热,像冬天的炭火,驱散了他所有的孤独。 他们会像这样比肩而行多久呢?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季不敢想了,纵使有无边的深情和绵长的岁月,他们又能否一走到白头? “首长也给妈妈告别吗?”符衷悄声问,他怕打破这宁静。 季点点头,又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一声说:“可能吧......可能吗?” 长廊到了尽头,电梯升上来,季不动声色地把手指抽回,两人分开一些,符衷垂着眼睛,看自己皮鞋上照人的光晕。 两名工作人员出来帮他们提皮箱,要求季脱掉身上的外套,进到房间里去做全身检查。符衷在外面稍等,忽地一个影子靠过来,回头一看,是山花。 山花像往常一样笑着与符衷打招呼,他魁梧、豪气,妥贴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恰到好处地凸显出他健美的身材。中俄混血的面孔深邃而明朗,他虽然时常笑着,但周身都透着军人的硬挺刚毅。 箱子被工作人员取走,放在传送带上拖走了,山花瞧了瞧地面上的情景,那些记者不能上来,被武装部队挡在防护掩体四周,几辆军车来来往往。 吉普车停在离发射基地稍远的地方,红松给它提供的天然的隐蔽,车里坐着两人,唐霁降下车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司机还被安全带捆着,半路上唐霁看他不老实,提起膝盖顶着他下腹,扯掉大衣的腰带把司机的手栓在背后,指着鼻子警告他不要乱动,乱动就杀。 唐霁的警告当然具有震慑力,毕竟无眉狼王是出了名的暴力,司机还知道他的靴子里藏着匕首,只要拔出来他就得交代在这里。司机一路上没说话,专心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驰着离他远去。 “到地方了?”司机冷冷地问,他坐在皮椅上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挣扎是没有用的。 唐霁嗯了一声,搭着车窗看远处高耸的发射塔,塔尖上亮着灯,隐隐传来机器的咆哮。他的手指轻轻叩击方向盘,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言不发。 司机扳了扳身子,腰带把自己的手腕勒得生疼,他抬眼觑觑唐霁的脸色,唐霁还是板着一张死人脸,看谁都像看着尸体。司机虽然很不满他这种臭脾气,但只能自认倒霉。 “狼哥。”司机放软声气,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能屈能伸,“你到地方了,可以放开我吗?老把我这么捆着,这不是个主意。” 唐霁转头看他,抿抿唇,没有伸手去给他解带子,而是抽出旁边那瓶没喝完的伏特加酒,自己喝一口,然后把酒瓶子伸到司机面前去。 司机被浓烈的酒味冲到了鼻子,他不习惯喝烈酒,因为这个还总被朋友们说笑。这酒一口下去能把嗓子辣断,司机年少时懵懂,偷喝了爷爷的白酒,辣得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往下流。 他就这个毛病,喝醉了好哭,他爸不让他喝酒。 “干什么?”司机撇着嘴问,身子往后缩一缩。 “喝酒。” “我喝不来,我喝杜松子酒。” 唐霁与他对视十秒钟,举着酒瓶子的手始终没有放下。司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刚想服个软,唐霁突然伸手卡住他脖子,手指轻轻一钩,司机的嘴就控制不住地张开了。 喉咙里发出吃惊的呜呜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接着涓涓一股液体就顺着食道流下去,唐霁灌了他一口,然后把他的嘴合上。 司机呛得咳嗽起来,酒劲反冲上来,横冲直撞的,撞得他眼睛鼻子都皱在一块儿去。唐霁没灌他多少,就一小杯酒的量,车厢里很快弥漫起一阵浓烈的酒香。 “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强盗!虐待狂!他娘的就不是个东西!”司机一边咳嗽一边破口大骂,眼睛红红的,他管不得那么多了,早死晚死都得死,死之前一定要把这人骂得狗血淋头! 唐霁听他满嘴东北脏话,不为所动,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拧紧瓶盖丢在一边。司机后来呛得语无伦次,弓着身子不停地咳嗽,嘴角溢出的酒液顺着下巴流下去,看得唐霁眉毛一跳。 忽然唇边递过来一张帕子,司机反射性地弹开身子,撞在座椅上,哐啷一声响。唐霁愣了神,大概没想到司机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手上的帕子悬在半空,进退不是。 司机靠在角落里,忍着声音小声咳嗽,他瞪着唐霁,眼睛里蓄满泪水,全是被呛出来的。手捆着,嘴角晶莹的酒液没办法擦掉,把衣领都濡湿了。 唐霁看他的眼泪猝不及防就流下来,顿时吓得手足无措,司机无奈地跺脚,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拼命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 不知怎的慌了神,唐霁很快地反省一下,发现是自己动作太过暴力,委屈了人家小司机,然而自己后知后觉现在才反应过来。 后脑又在隐隐作痛了,唐霁很快地把司机拉过来,解开了捆在他身上的安全带和手腕上的腰带。腰带一扯下来就发现,司机瘦瘦的手腕被勒得全是红印子,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 司机终于得了自由,把手捧在眼前端详,反复摩挲几条鲜红的印子,疼得倒吸气。然后身子就被一双手按住,唐霁探过身子用帕子帮自己擦掉眼泪和嘴角的液体。 “你干什么?!老子不用你伺候,老子得罪不起!”司机激烈地反抗,大着嗓门骂人,抬手把帕子夺过,愤怒地要去甩唐霁的脸。 没甩到人,司机就见唐霁忽然转身打开车门下去,很重地关上车门。司机猛地停止了辱骂,他愣愣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唐霁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唐霁靠在发烫的轮子旁,毛呢大衣埋进积雪里,他扶着引擎盖,脑中剧烈地疼痛着,后脑上那串数字闪现不正常的红光,脖子烫得吓人。 抓起一捧雪覆盖在裸/露的脖颈上,寒冷瞬间把温度降下去,红光暗淡了一些,唐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身硬邦邦的的肌肉都发软了,有些晕眩感。 一条淡淡的影子盖上来,唐霁猛地起身要拔靴子里藏着的匕首,这是他常年的习惯。影子被他这个动作吓得抖了一抖,唐霁这才看清是那个小司机。 唐霁拿着匕首点点旁边的雪地,头靠在车身上,扭着脖子一言不发。司机促促脚尖,踹开一堆雪,离唐霁远远地坐下来。 司机观察了唐霁很久,唐霁始终只甩给他一个侧脸,蹙着眉头,时不时把干燥的雪敷在脖子上,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司机眼里的厌恶消减下去,渐渐的有了些好奇和担心。 “你怎么了?”司机问。 唐霁闷哼了一声,扭过头看坐得远远的司机,闭上眼睛说:“头有点疼,出来冷静一下。” “你经常这样吗?” 唐霁沉默,隔了很久才曲起一条腿,搭上手臂:“你从哪看出来的?” 司机抱着膝盖,抹掉眼尾残留的泪痕,说:“在河边休息的时候你不也是这样,我那时以为你是晕车。” 唐霁听了这话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司机看他笑,垂着头不说话,脚尖搓着面前的雪,把一片枯叶踩得稀碎。他时不时咳嗽一两声,被灌了伏特加,脑子晕乎乎的。 “刚才灌你酒,”唐霁突然发话,“动作太激烈了点,对不起。我是想让你喝酒暖暖身子,天太冷了。” 司机抬起头看他,头上戴着皮毛帽子,鼻尖冻得通红。西伯利亚的夜晚冷得滴水成冰,他使劲捂着自己的手,呼出的气息全都变成了白雾。胃里有烈酒在烧,暖意传到四肢百骸。 “哦,就算你这样说,我还是不能就这么原谅你。”司机站稳自己的防线,就这么原谅他?亏本。 唐霁料到小司机没这么容易原谅自己,他点点头,说:“以后我对你好一点,你只要不妨碍我就行。” “没以后了,我已经把你送到了地方,我该回家去了。” 唐霁甩着手上的匕首,神色还是冷冷的,但少了些凶气,他等疼痛散下去一点,才转头看着司机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司机撇撇嘴,心想这还查户口呢?嘴上却如实回答:“我叫宋尘,今天刚满十九岁。” 唐霁一惊,原来今天是他生日,那自己之前对他的作为,还真是让人伤心,唐霁默然。半晌他起身从车里拿出两瓶酒,把杜松子酒递给宋尘,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来。 宋尘抱着酒瓶子,杜松子酒清冽甘香,那边唐霁朝他举起手里的伏特加,用他惯用的冷淡语气别扭地说:“生日快乐。” “嗯。”宋尘很小声地接受了唐霁的祝福,唐霁摸摸自己的后脑,大概想不到什么话说,只得转过去喝酒。 喝一口杜松子酒,宋尘吸吸鼻子,寒冷的空气冻得他眼睫毛上全是冰晶。他抱着膝盖看着远方的山峦,耳朵通红,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身边这个男人,他有点兴奋,但更多的,却是不知从何而起的惆怅。 “爸,我回来了。” 林城回到家,打开门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客厅里的时钟,是晚上九点过。穿着睡衣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今天最大的新闻,宽大的江景阳台上摆满了绿萝,窗外灯火连天。 林仪风听见林城的声音,转过头来招呼他,林城换下脚上的鞋,怀里还破天荒地抱着空酒瓶,瓶子里插着三五梅花。 “哪来的梅花枝儿?”林仪风走过去帮他把梅花插进空花瓶,摆在陈列柜上,暖黄的灯光打在上面,梅花生气盎然。 林城拨弄一下花枝,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说:“去世纪广场的时候路过江滨公园,看见梅花开得好看,就折了几朵。它们很好看不是吗?爸爸。” “天天在外面跑,也不知道给爸爸买点酒回来。”林仪风絮絮叨叨,趿拉着拖鞋去门边捡起林城换下来的鞋子,“你看看你的鞋子,怎么脏成这个样子,全是泥巴草屑,自己拿去洗掉。” 林城把鞋子拿过来,从衣兜里拿出一瓶伏特加酒,塞到老爸怀里:“记着呢,这不就给你带了么,少喝点酒,你年纪也不小了。” “你小子.....” 林城提着鞋子去洗刷,林仪风在后面咬牙切齿地拧开酒瓶盖,倒进杯子准备开始今夜的一人酒局,林城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 “你刷完了?” “没。”林城走到沙发前坐下,“我要看新闻,看完再去刷。放心吧爸,我会刷的。” 林仪风端着酒杯在旁边坐下,林城问起妈妈,林仪风说你妈晚上要上课,过会儿再回来。林城点点头,撑着膝盖看电视,他妈在大学里当讲师,要上夜课。 电视中出现发射塔前的镜头,执行员进舱之前要在合影,这些都是精英,站成一排面对镜头立正行礼,他们是在对自己的国家行礼。明亮的灯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熠熠生辉,远处的雪山长久地静默,人声升入苍穹。 林城一眼就看到了魏山华,他威武的身躯站在人群中很是扎眼,两边站着季和符衷,一个是他的首长,一个是他的朋友。其于还有若干执行员,但都被这三个人盖过了光芒。 魏山华接受一位记者的采访,他腰间跨着头盔,站在朗朗的灯光下,浑身都像是在发光。林城看他面带微笑地朝着镜头说话,胸前的雄鹰巨树尤其耀眼。 他竟然有点着迷了。 林城承认,他跑出来看新闻,就是为了看魏山华。他们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在卫生间,林城不知道魏山华对他还有没有印象,但自己倒是对他念念不忘的。 林仪风翘着腿用脚尖踢踢林城,林城抖了一下子,忙回神:“有事?” “咋了?没事还不能跟你说话了?”林仪风放下酒杯,“你鞋子搞那么脏是怎么回事?下田去了么?世纪广场上走一遭能走成这个样子?” “你还揪着这事不放呢?我这回自己刷鞋,不麻烦你。我去公园摘梅花,踩在土上就这样了。” 林仪风看着自己儿子,将信不信地哦了一声,靠回沙发里,沉默着看电视上的影像,魏山华已经离开了。林城忽然没了兴致,执行员已入舱,接下来就露不了脸,那就失去了看头。 他把剥完的糖纸丢进垃圾桶,起身要去刷鞋,门突然打开,原来是妈妈回来了。 夜间09:25,发射台进入封闭状态,所有地面工作人员均进入防护掩体。武装卫兵已经把所有的记者驱散到危险范围以外,整个基地警戒灯亮起,刺目的红光直冲云霄,一道透明的能量罩从反应堆中升起,把整个基地包裹住,顿时狂风大作,万壑松涛层层入梦,四野朗照清明。 唐霁从雪地里站起身,眺望远处的发射塔,坐标仪像一头巨兽,此时大梦将醒。它发出沉闷的吼声,轰隆如雷霆,脚下的大地颤抖起来,松树上的雪哗啦啦地打在肩头。 “那是什么?坐标仪发射么?”宋尘有些惊奇,跑过去站在唐霁身边,踮着脚张望,面前错叠的树木有些碍眼。 唐霁神色冷峻,绷着嘴角不说话,然后转头命令宋尘回车里坐着,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宋尘被大风吹得有些打头,关上车门后看到唐霁按着对讲机在和什么人大声说话,但总也听不清楚。 “首长,旅途要开始了。”符衷打开休眠舱,转身帮助季把箱子放进柜子里。 “这时候还记挂着你首长呢。”山花躺进舱内,随口招呼一句,“三土分寸得很,你不用太担心。” 符衷抿唇笑而不语,他知道首长需要人照顾。山花潇洒地说了声晚安,也不管有没有人理他,轻轻哼着歌关上玻璃舱门。 “你不用帮我了,去休眠舱内躺好,马上要发射了,记得把冷冻系统打开。”季轻声嘱咐他,脱掉外套叠好了放在一旁,用钩子固定住。 晚间09:28,休眠室里传来电子男声:“所有人员注意,坐标仪即将发射,请所有人员进入休眠舱,并将冷冻系统开放,你们还有两分钟的时间,请务必遵守规定。重复一遍......” 季看看房间那台人机,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干净的墙面上显示着孤单的时间,现在是2021年1月27日,21时28分16秒。 符衷看着季关上了舱门,才在最后一分钟躺下,面前的玻璃上显示着数据,他开启冷冻系统,整个休眠舱迅速被气体填满,而自己全身也瞬间失去了任何感官知觉。 晚间09:30,石破天惊一声巨响,发射台的机械手臂张开,狂风挟裹着雪尘飞扑而来。尘中,夺目的蓝色气焰喷薄而出,光芒席卷了方圆几百公里的大地,仿佛星辰初升,月落平原。 大地在脚下颤抖,冰川哗啦一声往下滑移,气焰喷发时搅起的狂风把唐霁逼回了车厢里,吉普车上被涂抹了一层炫目的蓝光。 “北京时间2021年1月27日,21时30分,MH-RT-500式坐标仪在俄罗斯贝加尔湖基地发射,标志着人类历史上跨度最长、规模最大的勘探行动――‘回溯’计划拉开序幕。” 八万里天穹笼罩着世界,蛛网偶尔炸开白光,在这样浓稠的黑暗里,有光如大河奔涌,带着上古的悠远难详,带着中古的盛衰兴亡,带着后古的四方雄壮,朝着黎明升起之处,沧浪滔滔。 此时此刻,白逐站在枯萎的花园中眺望北方,依稀可见一个发光的白点在上升;李重岩坐在屏幕前,手上翻着老旧的日记本,沉默着看直播新闻;符老爹喝完了一杯红酒,扭头看窗外雪落。 林城湿着双手把鞋子放上阳台,撑在栏杆旁仰望天空;陈巍拉着何峦下楼,裹着大围巾站在雪中蹦跳,满城的广告屏上都在播放新闻,他们看着坐标仪越升越高,拥抱在一起,泪水蓄满了眼眶。 这是被写进人类史的日子,就算多年之后故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但这一天也终将永远被人铭记。 良*** 北京城中的雪一下就没个尽头,就像陈巍的嘴巴,一打开了就停不下来。这回他难得安静,没了平日里那么聒噪,他和何峦一块站在空旷的街道上,捂着手哈气。 漆黑的天幕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白光蜿蜒着横跨了半个地球,甩在后面的光线飘摆不定,像北极的极光,但没有那种诸神裙摆的绚丽。幽幽的蓝色能量罩偶尔闪光,蛛网炸开的声音呲啦作响,刷刷的冷光照下来,陈巍的眉眼被照得煞白。 何峦帮他裹好散开的羊毛围巾,扣紧自己身上的外套扣子,把陈巍揽在怀中。陈巍哆嗦着跺脚,蹭着何峦的手臂蹦跳,一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 “终于上去了。”陈巍红着眼睛微笑,他的鼻子红透了,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尖尖翘翘的下巴上还挂着泪珠。 何峦看他激动得热泪盈眶,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毕竟这样历史性的时刻,再漠不关心国事的人,也该被这种场面震撼。 陈巍擦干手上的泪水,抬手拭去何峦眼角的濡湿,不知是激动还是伤感,一向开口如连珠的陈巍这下居然语无伦次起来。何峦看他脸憋得通红,抬手把人抱住,轻轻拍着他的背。 “怎么一下子符狗就走了,”陈巍抖着肩膀抽噎,脸埋在何峦衣服里乱蹭,“我还以为早得很。首长也是,才回来一个多月又把我们给扔下了。马上就过年了,不知道年后他们能不能完成任务......哦,我们还要去西藏,今年不能在家过年了......” 他从天南说到海北,从天上说到人间,何峦揉着他头发,帮他挡去雪花,而自己的肩头已经霜白一片。陈巍像是很享受何峦身上的温暖,手扣在他腰后,许久不曾放开。 “过段日子我们也要出发了,据说至少要在西藏待上一个月,科考队等到开春才会回来。”何峦趁着四下皆静悄悄在陈巍脸颊上亲了一口,很快的、偷偷摸摸的。 陈巍喟然一声叹息:“开春要等到三四月份了,黄河化冻我们才能回来......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回来。” 何峦佯怒着敲他的脑袋,责怪他口不择言,快要过年了还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陈巍咯咯笑起来,把何峦抱紧一点,眼泪水擦干了,语调轻快地说:“那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就多了?去了西藏谁还来管我们,那里有雪山高原,你去哪我就跟到哪,我是执行员,我能保护你的。” 他在话语间想象着西藏冬天的样子,高原寒冷,冻土埋了一层又一层,远方的巨鹰飞过起伏的山峦。等到来年春天气温回暖,草长莺飞,乱花渐入。 何峦听了他的话,觉得心安而宁静,有这么一个人保护自己,想想也是不错的旅程。前路那些不知名的荆棘泥泞,跋山涉水,忽然全都没有了意义。 两人正在拥抱着温声细语地讲话,坐标仪已经穿过了蛛网,进入高层大气上界,他们要先去空间站转接一趟,然后再被空洞捕捉,沿着既定的穿越轨道行驶。 陈巍抬起头看高楼上的显示屏,镜头已经切换到贝加尔湖地面,记者在字正腔圆地播报情况。坐标仪已经看不见身影了,只有袅袅的余音在回荡。 谈笑之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小何?你们两个下来干什么?雪这么大,快点回家去!” 刚才还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猛然松开了对方,陈巍更是吓得跳出了半米,两只手慌得不知道往哪里放。陈父看他这个样子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说,陈母撑着伞从后面走上来,一边絮叨,一边帮何峦拍去肩上的雪花。 陈巍瞟了何峦一眼,红着脸跑去接陈父手上提的东西,闻到甜甜的一股蜂蜜油香味,看了看,原来是刚炸好的油赞子。 陈父刚想问陈巍刚才在干啥,自己儿子却提着三四袋东西慌慌张张地跑进电梯间了。外头还剩下何峦,何峦替陈母撑伞,一同走进来,微笑着解释刚才的事情,当然,他没有说实话。 陈母朝陈父夸奖何峦的懂礼,说自己儿子应该向人家学习,整天毛毛躁躁的,像只蹿出来的猴子。 何峦站在电梯里听陈母的一番话,谦虚地自嘲了几句,但心里却是欢呼雀跃的,毕竟给陈巍的父母留下了好印象,来日的路会好走一些。 陈巍躺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和八胖他们打了一局游戏,符狗不在,辅助跟不上,始终攻不下敌营,三叠和二炮很少上线,只有他们几个廉颇老将横扫千军。 十一点半的时候手机没电,直接关机,陈巍骂了一声,手机屁股插上充电线,跳下飘窗去浴室里洗澡。 外面关了灯,只有屋外淡薄的灯光**来,没看见何峦。隔壁是间客房,平时没人睡,空着,陈巍路过的时候看到虚掩的门扉,从里面透出淡黄的光晕。 他敲了敲门,正要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门从里面打开了,穿着浴袍的高瘦身影移过来,陈巍吓了一跳,紧接着就被人抱住了腰。 “老何你怎么睡客房?”陈巍朝里面探探脑袋,看到书桌上摆着电脑,被褥铺好了,暖气估计是自己爸妈帮忙开的。 “你爸妈让我睡这间的,不然我要睡哪里?客厅吗?”何峦说,他把陈巍拉进屋里,轻轻关上房门。 客房里熏了香,平时都是一股木头的原生气息,陈巍使劲嗅了嗅,大概是橘叶香。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在松软的床上弹了弹,说:“你可以去我房间睡啊,在时间局里我们还睡一间房呢。” 何峦笑着坐下来,浴袍下露出他笔直的小腿,他薅一薅陈巍脑袋,凑过去闻闻,撇嘴道:“多久没洗头了,头发都有味儿了。” “放屁。” 陈巍腾得站起身把枕头甩到何峦脸上去,把他扑倒在床上挠痒痒,滚来滚去地玩闹了一阵,陈巍才趿着拖鞋出去洗澡。出门时何峦拉了他一下,陈巍回头,何峦看着他没说话。 蓦地陈巍懂了何峦的意思,他攀上何峦的肩膀,踮着脚在他嘴唇上很轻很轻地啄了一下,继而捂着脸跑进浴室去了。 何峦被他的可爱暴击了心灵,扑通扑通跳个没完,捂着胸口在电脑前坐下,手机上忽然跳出一条信息,维修部的部长替杨教授问话,请何峦详细描述一下十年前的事情。 窗帘半拉着,玻璃门后修着小阳台,梅瓶里插着刚从江边摘下来的梅花,一盏灯会上买来的八角纸糊宫灯悬在顶上,红色的流苏很是喜庆。何峦坐在电脑前看阳台外的大雪,手机按亮熄灭了无数次,最后决定问问缘由。 ―为何要知道我所经历的那件事?杨教授到底是什么人? ―请不用这么紧张,杨教授的身份比较特殊,不好向外透露,但他一定是这方面的专家,请相信他的能力。 ―我之前已经讲过十年前的事了,我所知道只有这么多,如果你们还想知道的更多,那就要去问问我的父亲了,毕竟我不是当事人。 ―杨教授今天调查了多方的档案,发现了一些新的疑点,迫切地需要你提供更多的信息。 ―我也想知道更多的信息,请问杨教授有什么新的发现方便告知吗? ―目前认定这是某种水生生物的组织,不属于现今世界一切物种,也有可能是从未公开的实验变种。多方资料中显示,这与十年前一桩目击巨型不明生物事件有关。西藏的考古新闻你应该知道,杨教授怀疑你的父亲也直面过那种生物,并且从它身上取走了这一条银线。 何峦叠起腿,屋子里暖气烘得有些燥热,他在手机屏幕前皱起了眉头。忽然想起父亲发疯时喊着“龙王”两个字,红着眼睛大口喝酒时一脸的惊恐,他猛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季那边的事,同样与“龙王”有关,只不过自己的父亲还活着,而季的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部长又问了何峦一些事情,何峦谨慎地回答,毕竟这事比较复杂,何峦本能地意识到其中关乎着很多人的利益,这是一种可怕的直觉,就好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给部长发去了一张照片的扫描档,就是缝在军装里的那张照片的正面。其于没有多说,礼貌地问好过后就断了联系,窗外的雪继续下着,无边无际。 手机里存着几张照片,他翻来覆去地看,除了大片的红光还有巨大的阴影,其于看不出花样来。只有照片背面那句“十年后”像反射寒光似的,让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房门忽然被打开,何峦忙把手机关掉,回头一看,陈巍在门外看他,下面系着浴巾,上半身裸着,腾腾冒着潮湿的热气。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造孽?把头发擦干,不然湿气太重对身子不好。”何峦扯过床上的毛毯把他裹住,一只手抱着陈巍的背,一只手使劲给他擦干头发。 陈巍闭着眼睛摇晃脑袋,头发本就浓密,这下更是炸成了鸡窝。他提起小腿把门关上,整个人埋在何峦的浴袍里,嘟嘟囔囔地讲些废话。 头发擦得半干了,何峦又催促他去找吹风机吹干,扶在门框上说你不去吹头发我就不让你进来。 陈巍果然没有再进来。 后半夜何峦要睡了,他想去看看陈巍,但这是别人家里,他不好乱走乱看。拉起被子盖住腿,躺下来举着手机给陈巍发消息。 ―睡了吗?我要睡了。 ―就隔着一堵墙你还发什么消息,有啥话过来说呗。 ―第二天你爸妈发现我在你床上,他们会怎么想? ―......好吧,晚安,半夜要是电热毯太烫了记得自己起来关掉。 ―晚安。我会关掉的,你记得要把被子盖好,不能乱踢。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何峦笑着关掉了灯,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只有阳台上的宫灯迷迷蒙蒙一圈光映在窗帘上,一缕梅花香偷偷飘进房间里来。 他有点累,很快就睡去,半梦半醒中听到房门开了又关上,然后另一边的被子被谁掀起来,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躯体贴在了自己身边,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香味,头发燥燥的,挠得人心痒。 陈巍蜷起身子,满足地叹息一声,抬起腿寻个暖和地儿,顺势就插/进了何峦的****。 何峦猛地一惊,睡意全无,陈巍却浑然不知似的轻轻蹭着大腿根,上半身裸着,两条长腿顶着何峦那处,简直要把何峦焚烧殆尽。 忽地翻身把陈巍压在身下,陈巍显然也被这动静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何峦撑在自己两边,忍住出拳打人的条件反射,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揪得尽是褶皱。 “你为什么喜欢顶我那里?”何峦压低声音问,黑暗中显得暧昧和缓。 陈巍没有反应过来,问:“哪里?” 何峦咬着嘴唇低下脑袋,陈巍猛然一个激灵,原来自己顶到了小何峦。他忽然有了些恶劣的心思,故意提起膝盖碰一碰,笑道:“这么快就对我起反应了?” “早就有了,不止这一次。”何峦把头埋进陈巍温暖的颈间,“要我说给你听吗?我说了你可别害臊。” 陈巍忙推住何峦的肩膀,捂他嘴巴:“我可求您别乱说了大宝贝,你把腰提上去一点,那玩意儿顶到我了,好好睡觉。” 何峦挑起眼梢看他,亲他一下,说:“帮个忙。” “你大爷......” 他们都是男生,男生之间做做这种事情很正常。陈巍红着脸把腿分开一点,探手下去,听着何峦的呼吸声在耳畔变得急促起来。 冰冻机制解除,符衷从休眠舱中坐起,他看了看对面墙上显示的时间,03:12,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六小时,可他却感觉只过去了一秒钟。休眠的时候全部生命活动停止,防止因为外界时空变化导致自身时间错乱而死亡。 整间房静悄悄的,中央那座人机默默闪着红光,不知何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符衷透过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他们处于太空之中,正在绕地飞行,即将抵达空间站。 季不在休眠舱里,山花仍保持冰冻状态。符衷没看到季他当然不放心,毕竟自己整颗心都安在季身上,首长是他宝贝儿,宝贝得不得了。 从柜子里取出衣服要套上,舱门忽然从该外面打开了,季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在屋里走动的符衷。 “你起来干什么?”季看了山花一眼,走过去帮他穿好外套,“时间还没到,还要绕行半圈才能到空间站。” 符衷点点头说他知道:“我就是做梦,梦到大学里的场景了,那时候你年轻我也年轻,我那么喜欢你,上台去弹琴只是为了让你听到,还有那首普希金的诗,我也只想念给你听。”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面前出现了你。”季和符衷一起离开房间。 符衷侧首低头在季耳边笑着接下去:“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他们来到狭窄的平台上,玻璃罩外是无垠而静谧的太空,看到这样的景象容易让人产生唏嘘之感,忽地伤春悲秋起来。但季没有,他靠在栏杆上,身上薄薄的休眠服贴着腰部的曲线。 “首长刚才去哪里了?我醒来没有看到你。可把我吓了一跳。” 季笑着抬手摸摸符衷袖上的纽扣,说:“我觉得有些闷,就出来透口气。我跟你一样,我也做了梦,很长很长的梦,梦到后来实在是太累了,我就想休息一下。” 符衷挨紧他,撑这栏杆陪他一起看外面的星河,轻声问:“首长梦到了什么?有没有梦到我?” 季笑得有些甜蜜,其实他笑起来很有风情,只是平时对着外人不容易展露这种风情。他扣扣栏杆,发出清脆的响声,眯起眼睛笑道:“我确实梦见了你,我们一起去大兴安岭的林中打猎。我还梦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那是我父亲。” “首长会找到你的父亲的。”符衷肯定地说,“他也许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你,他也许被困了,正需要有人去解救他。” “你说话总是这么好听,每一句都正合我意。我不知道我的父亲究竟为什么没有回来,生也好,死也好,我只是想去看看真相,真相也许令人悲伤,但悲伤迟早会来到。” 符衷悄悄握住季的手,靠近了些在他颊畔说:“首长不要总是这么悲观,我只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能够少一些悲伤。” 季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眉梢挑上笑意,他享受这太空中难得的宁静,把头靠在符衷肩上:“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期待的日子,符衷,我害怕孤独。” “不怕。”符衷绕着他的头发,“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季微笑,默然了一阵后直起身子对符衷说:“穿越结束出舱的时候,记得把护目镜戴上,不要睁眼,否则你的眼睛会瞎掉。” 赏*** “是因为强光照射?” 季点点头:“我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骤然暴露于强光下,会把眼睛刺瞎的。” 符衷心下了然,他常听父母和老辈讲诉之前的日子,那时候下乡当知青,每天披着星月等黎明,金色的初阳攀在渊青的山头,凤尾竹林里永远都有雾气在游走。 季扣着自己的手指,他用深沉的怀念说起自己年少的见闻,那时候父亲尚且在世,一边擦拭着猎/枪一边给他讲自己打猎的经历。 “我的父亲很奇怪,但我又说不出他哪里奇怪。他好像总爱往老林子里钻,却又不完全是去打猎,因为有时候他凌晨出去第二天半夜回家,手上却一只猎物也没有。”季说,他用恬淡的心情谈论自己的父亲,“而且他总是去一些没人会去的危险地带,比如赤塔的磁场紊乱区,又比如四川的黑竹沟。” “也许你的父亲乐于冒险?毕竟人迹罕至的地方才会打到真正的猎物。”符衷抬着手比了几个手势,季歪着脑袋琢磨,眉尾往下落。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但那些地方不仅危险还邪门,牵扯到很多科学没法解释的东西,我确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些确实真真正正存在的。”季撩起自己的头发,尾音带着浅淡的叹息,“我以前也是一个忠实的黑格尔唯物主义者,但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 符衷搭住季的手背,抚摸他手背上突起的纹路,季的手长而漂亮。符衷把手指覆盖在上面,有些出神,恍惚间两人的无名指上都套着戒指,闪闪发光。 猛地回神,符衷的耳朵顿时红了,整个人像炸开了烟花。他悄悄抬手捂住嘴,心里想着,要疯魔,要疯魔,成天净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你怎么了?为什么耳朵这么红?是缺氧吗?”季察觉到符衷的一丝小情绪,抬手要去碰他的脸,符衷紧张地躲开了。 他摆摆手,视线却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看着外面的太空说:“没有,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让人怪不好意思的。首长,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季一看他就是在扯谎,但又没有点破,他略微一想就知道符衷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毕竟自己的男朋友,他还是很了解的。 “要是真有问题就说,别强撑着。”季揉揉他后脑,转过身子继续说自己的事情,“我还发现我的父亲跟一些情报和间谍组织来往密切,比如苏联的克格勃,美国的中情局,甚至连我国民间的盗墓和考古组织都能扯上关系。十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艺人,把一根骨头送给了我的父亲。” “这些情报组织手里往往掌握着第一手资料,有些甚至不能公之于世。你的父亲是不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从而要借助这些组织的力量?”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寻找的东西一定会让世人大吃一惊,难置一言。我不知道他究竟找到了没有,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季说到后来声音喑哑一些,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扣紧。符衷知道他难受,伸手揽住季的肩膀,薄薄一层衣服下,季的肌肉绷成了铁线。 他们两相沉默了一会儿,符衷静静看着他,偶尔瞥过窗外,发光的白点是那些亘古不变的星辰。坐标仪仍在绕地飞行,即将到达空间站,耳畔听不到一点声音。 等季略微放松,符衷才挑起话题:“你说有个卖艺人送了一根骨头给你的父亲,那根骨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那块骨头质地跟别的不一样,像白玉,形状有点像牛羊的腿骨斩断了一截。”季细细地回想,“我父亲非常看重那块骨头,放在一个檀香盒子里,不让人碰。但后来我却再也没见过那盒子,不知道父亲把它放在了哪里。” “也许只是一块普通的装饰品?江湖上的卖艺人喜欢兜售一些驱邪避灾的物件,不过也没人深究真假。” “不会,从我父亲的行为中我就能看出来那东西绝对不简单,他见过天下奇物,却对那块骨头视若珍宝,这不能不说没有问题。” 话题越说越沉重,总有些东西在黑暗里东躲西藏,深山隔雾,月下探花。符衷心间拢起隐隐的疑惑和担忧,脑中浮现季父亲的面影,他想象着这个男人的样貌,以及猜测他会来自怎样的家庭。季因为这事困扰了十年,错综复杂的信息交缠在一起,乱成了一团麻线。 在平台上闲聊了一阵,坐标仪发来了提醒,即将抵达空间站,请提前做好准备。季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地球,整个地球都处于黑暗之中。 陈父第二天醒来,他去厨房中做了做了早餐,这是陈巍家中的惯例,陈父自从结婚之后就起早做了二十多年的早餐,风雨无阻。 早晨的大雪还在下,陈父拉开阳台的窗帘,冷清的街道已经完全被覆盖。他轻声感叹一句今年的雪下得太多了,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多,再这样下去,机场就要关闭了。 看了看陈列柜上的时钟,时候已经不早了,天气冷,盖在面条上的煎蛋已经凉了大半。想到家里还有个客人,陈父决定去敲敲陈巍的房门,多大的人了还赖床,不像话。 陈巍的房门静悄悄的,里头没人答应,正想开门进去把儿子拍醒,隔壁客房的门打开了。高瘦的何峦从里面走出来,衣服还没换,正在捆紧身上的腰带。 “陈巍不在房里。”何峦悄声说,生怕打破早晨的宁静,“他昨夜太冷了,就来和我睡了一屋。他在时间局每天都很累,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陈父笑着答应了一声,何峦侧身打开房门,陈父站在门外往里看看,屋子里昏暗,宽大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紧紧地裹着,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既然客人都这么说,陈父也点点头算是默许,他招呼了何峦两句,跟他说早饭在桌上,不要客气。 何峦谢过陈父回屋,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掀起被子躺上去,被窝里被陈巍捂得暖和得很,像挨着个火炉。他闻到淡淡的梅花香味,这香味像是从陈巍身上飘出来的,勾人得紧。 压**子在陈巍的脖子里嗅嗅,皮肤的味道和昨夜洗澡之后留下的香味,这味道让他失神了几秒。梅花有个别号叫玉奴,何峦暗自想,这个别号用在陈巍身上也很妥贴。 昨夜陈巍用手帮他的时候,咬着嘴唇涨红了脸,他估计是第一次帮别人做这事,身子有些抗拒,但那也是欲拒还迎的撒娇。 眼梢瞥见床头柜子上几团废纸,全是昨夜留下来的。何峦靠在床头攥着床单,陈巍裸着上半身跪在他腿间帮忙,屋里不知为何突然暖得像春夏,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何峦承认,他当时确实有了歪心思,他想塞进去,想把陈巍按在床上亲吻,用舌头搅得他哭着求饶。但何峦用尽全力忍住了,这是在陈巍的家里,他的父母就睡在隔壁,这种时候不能做。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意志力,陈巍裸/露的身子就在他面前,还保持着那么暧昧的姿势,他居然能忍下去,甚至有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把自己的浊/液留在陈巍手上,再看着它被擦去。互相给对方擦干净了身子,陈巍撑着手在黑暗中抬眼看他,然后滚进被子里捂着脸不肯出来。 何峦伏在陈巍肩膀上想着昨晚的事情,虽然有些脸红心跳,但那些欢喜却像蜂蜜一样甜。他拨弄陈巍的头发和耳朵,轻轻地笑着逗他,陈巍很快就被逗得醒转过来。 两条光/裸的手臂从被子里滑出来,紧紧把何峦的脖子搂住,皮肤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陈巍半梦半醒,在何峦胸前拱了几下,哝哝地说着软语。 “你爸看到你上我床了。”何峦说。 陈巍一下清醒了大半:“什么东西?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说着伸手去够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一看,已经早上十点过了。骂了句shit,挣扎着要从何峦身子底下翻身坐起来,但何峦压着他,身上的袍子滑掉了一大半,两个人的胸就贴在一起去了。 胸前被摩擦得很柔软,陈巍抬手去钩钩突起的红点,乳/尖居然颤抖了一下。猛地感觉到腿间有什么坚硬的物事,何峦埋在他脖子间的呼吸声变得和昨夜一样急促起来。 陈巍顿时仓皇,这种时候怎么会产生这种心思,荒唐!悬崖边上打枪,一枪打出去,自己也被震下去了。 他脸涨得通红,捧起何峦的脸亲了一口,然后狠心把身上的人推开,一脚踹开被子跳下去,扯过自己的衣服逃进了卫生间。 外面传来重重的关门声,紧接着就是陈父训斥的嗓音。何峦躺在床上喘气,捂着眼,眼前全是陈巍的两条光腿和他胸前会颤抖的乳/尖。 “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了?”饭桌上,陈母犹豫着问。面前两个年轻人并肩坐着,却各自埋头吃饭,尤其是陈巍,头恨不得低到桌子底下去。 何峦咬着筷子,瞟旁边的陈巍,陈巍放着哑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给陈巍夹了一块排骨去,说:“昨晚太累了,所以没什么精神,休息一下就好了。巍巍,多吃点东西,过阵子我们还要去西藏,身子养好了才走得动。” 陈母说何峦懂事,看他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喜气。陈巍的耳尖更红了,扒拉两下碗里的排骨,闷声吃得一干二净。 坐标仪发射之后贝加尔湖基地的工作人员都经历了不眠之夜,所有人都像被带入了高速运转的机器,在这样紧张地漩涡中,大概只有医生朱F是最得清闲的。 朱F还穿着来时的那件格子大衣,牛角扣打着蜡,他正从医疗部的办公室走出来,准备去买杯格瓦斯。路过显示屏的时候抬头看看坐标仪的飞行状况,上面载着他许多老朋友。 为了庆祝发射成功,今天的格瓦斯打了折,朱F很高兴,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一束花。捧着花回去的路上撞到了一个男人,花掉在地上摔了一瓣,朱F很是惋惜。 穿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蹲**把花捡起来,递回朱F手中的时候不经意多看了几眼,然后很快地转身离去了。 朱F喝着格瓦斯,忽然感觉不对劲,他刚才明明看见了那个高个子男人的脸,为什么他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了? 他有种很眼熟的感觉,但总也想不出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就像故园起了雾,雾背后的景象明明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回头正想寻找男人的身影,触目望去只有花店门口摆放的招牌和清水碟子,草原龙胆捆成一束插在陶缸中,刚才的男人早就不见了。 康斯坦丁的办公室大门打开,他忙从落地窗旁回头,走过去朝男人握手:“唐先生,好久不见。” 唐霁摘掉手套,拍去手套上沾着的几片草屑,与康斯坦丁握手回礼。康斯坦丁叫来秘书正要吩咐,唐霁把手中的黑皮箱放在圆台上,说:“不用麻烦你的秘书了,从我进入房间开始,这里就是与世隔绝的。” 康斯坦丁愣了一下,看了看唐霁身边的黑皮箱,没有说话。他挥退了秘书,看着办公室的门关上,落地窗外的雪光照**来,油画中的拿破仑和约瑟芬皇后都显露在柔和光线中。 “我们给你安排的地方在赤塔,距离这里不远。”康斯坦丁在桌面上摊开地图,“那里有一个磁场紊乱的区域,是最适合的地点。” 唐霁撑着桌子,冷硬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在贝加尔湖和赤塔市之间画了一条线,估摸着距离。半晌,他直起身子搭着手说:“我会自行前往,不劳你们费心。” “唐先生,你现在需要保护,正常的途径你是不能使用的。”康斯坦丁提醒,他坐在办公桌前,抬起头看着唐霁。 唐霁把手套戴上,冷淡地说:“我自己有办法。” 康斯坦丁知道唐霁的性子,他也知道这个男人说有办法那他一定有办法,康斯坦丁虽然身居高位,但他对这个逃犯却是态度端正的。 “唐先生,我帮助你越狱,同时我也希望你能顺利完成任务。”康斯坦丁转着椅子,看窗外层叠的山峦,“上次因为任务失败我们损失了很多东西,我不希望重蹈覆辙。” 唐霁默不言语,康斯坦丁从上锁的柜子中提出一个箱子,打开锁扣转到唐霁面前,里面赫然码着整齐的子弹,弹头雕花,注入红色晶体――这是格纳德军工厂为季生产的子弹。 箱子边上刻着格纳德军工厂的英文烫金表示,在灯下尤其耀眼。康斯坦丁打开第二隔层,里面放着冒冷光的黑色枪/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唐霁第一眼看到的,是隔层背后的花纹。 黑白双翼。 唐霁绷着嘴角没有说话,他的眸光一向寒冷,粗犷的、有力的,就像窗外的漫天飞雪,以及大漠中轰隆而过的狂沙。康斯坦丁似乎对他的表情很满意,他挑着嘴角按下箱子盖,密码齿轮哗啦啦地转动,最后停在一串数字上。 85-1216-0932-Q-A-0001。 “现在,它属于你了。”康斯坦丁做一个手势,“你的长官拜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对你总是寄予厚望的。日后你如果有需要,我们随时可以提供,请你知晓。” 唐霁藏在手套下的手指紧了一紧,片刻之后,他毫无起伏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康斯坦丁敲着桌面看唐霁提着箱子离开办公室,他的背影刚劲勇武,还有一丝愤怒。办公室墙面上的油画熠熠生辉,落地窗外传来北风绕山呼啸的咆哮声,昨夜宁静的雪原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康斯坦丁先生。”唐霁临出门前忽然回头,“在去赤塔之前我需要在这里休整几天,请你为我安排两个房间。” 康斯坦丁不太理解两间房的意义,但他没有多问,微笑着点头答应,然后目送唐霁的衣摆消失在门边。 “莫洛斯,转接中国北京时间局,告诉唐霖,我见到人了,东西也转出去了。接下来的路,就靠他自己走下去吧,有些东西注定了要消失,这么多年,绕着时间打转的,还是我们几个人。” 宋尘抱着肩在雪地里跺脚,吉普车停在红松树下,一只花背松鼠不知为何没有待在窝里,而是趴在树枝上看下方的宋尘。不远处忽地走来另外一个人,花背松鼠转头三两下消失在树林中。 唐霁提着箱子从雪地里走来,大风刮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雪花很快扑满了他的身躯。宋尘远远地看到唐霁走过来,打开车门跳上去,往冻红的手上哈气。 “那是什么东西?”宋尘看唐霁把另外一个黑箱子塞进后座底下。 “要命的东西。” 唐霁简短地回答,他拍掉身上的雪沫,坐进车里去,扑面而来的逼人寒气冻得宋尘直打哆嗦。唐霁看他一眼,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丢过去:“你刚才待在外面吹什么北风?” “放屁,老子一直都在车里。”宋尘用围巾把脸包住,暖暖的,这才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唐霁看他不说实话,懒得多问,看着前面的风窗说:“在这里住几天,一个星期后我们去赤塔。” “我们?”宋尘撇起了眉毛。 “嗯。” “上面只让我送你到这就完事,我马上就要回中国了,我还跟你去赤塔作甚?”宋尘的声音有些扭曲。他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大围巾从他头上滑下来。 唐霁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宋尘有些害怕,突然想起后座还有“要命的东西”,这种害怕又更深了一层。 “用我这个手机打个电话给家里。”唐霁把一台手机递给他,“我现在无法通过正常途径去赤塔,必须要你的帮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专人司机。” 丹心可鉴 宋尘在唐霁的威压下依旧威武不屈,从小他爹娘就叫他不要轻信陌生人的话:“我为什么要用你的手机打?我同意当你的司机了吗?” 他抬起胯/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按亮屏幕,忽然一只手遮过去,唐霁把他手捉住了。司机咬着牙齿用力,十九岁的身板和力气当然比不过无眉狼王,他很快就败下阵来。 唐霁话不多,他眼里也不带什么情绪,宋尘抬起眼皮与他对视,唐霁的瞳孔黑沉如野兽,那是他常有的姿态。外面的雪风抽打着吉普车的车窗,积雪已经堆砌了一层。 宋尘松开手,手机啪嗒一声掉在腿上,跳了两下摔在脚边。宋尘靠在皮椅上看外面的黑夜,触目雪光纷飞。他默不言语,神色冷淡,愤怒和纠结从他的每根头发丝儿渗出来。 冷硬如唐霁,这时候也感受到了司机所散发的不满。唐霁垂着眼睛没有言语,他不善于言语。唐霁没有强迫宋尘,他把手机放在宋尘手肘边上。 “如果你不跟家里知会一声,”唐霁用平静的语气说,“你要是长时间没有回去,他们会报警的,报了警就要找时间局,你这么懂事,应该知道正确的做法。” 宋尘的手撑着方向盘,唐霁的围巾掉在他腿间:“我知道,我只是想早点回去过年,一个星期后就是除夕了。” 说完他抿唇,窗外的雪片子扑过来,像是要破窗而入。宋尘的语调急促微怒,他虽然说着这话,但不带一点乞求的意味。 唐霁拉着大衣坐在一边,他听了宋尘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神思有些恍然。许久不见人说话,宋尘扭过去:“你难道不和家人过年吗?这个时候了还跑到贝加尔来?” “唔。”唐霁从喉间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以前过的,后来就不过了。” “为什么呢?哦,我知道了,你是时间局的高级执行员,为了国家只能牺牲小我了。” 唐霁回头盯着他看,那目光冷冷的,宋尘已经习惯了。唐霁有一瞬间想发怒,但他还是忍住了:“不要再提时间局的事,我不喜欢听。” 宋尘大概没想到唐霁还会说这样的话,他居然会有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还以为这个人就跟狼一样,冷血的、阴森的,感情对他来说只是拖泥带水无用之物。 瞥了一眼手肘边上的手机,宋尘没有拿起来。悉悉簌簌一阵衣服摩擦声之后,唐霁从皮包的夹层中取出一张相片,而这张相片很快吸引了宋尘的注意。 相片上一个姑娘,宋尘第一眼看到的是姑娘的眼睛,然后是她的头发,第一眼很普通,第二眼就相当惊艳了。 这一定是他喜欢的人,宋尘想,小说里都这么写,硬汉身上总要带着恋人的照片,那样才有柔情。 “姑娘很漂亮。”宋尘说,照片上的女子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是你的家人吗?” 唐霁没有把照片收回去,他的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摩挲,转而露出浅淡又难得的笑意:“这是我的妹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十九岁,现在应该有三十岁了。” 十九岁,跟宋尘一样的年纪,妹妹站在缠着蔷薇花的栅栏前拍照,光打在她发梢,后面的房屋中透出暖黄的灯光。十年过去,照片已经模糊,那些芬芳的花叶都已经看不清边缘。 宋尘听他的话语,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说“应该三十岁”?难道还有不应该么?在看看唐霁的脸色,平淡中夹杂着一丝长久的缅怀。 一时间猜不透他的心思,宋尘也不好多说,唐霁把自己的话头接下去,这大概是他话说得最多的一次了:“我就妹妹一个家人,她被抓走之后,我就再也没过过年了。” “被抓走了?人口拐卖吗?还有人欺负到你头上?怕是不要命的蠢货。”宋尘略显惊奇,在他眼里,唐霁杀人不带眨眼,居然有人敢抓他妹妹。 忽然又有点释怀了,难怪唐霁会露出那种表情,宋尘忽然有些心软,他十**岁少年郎,对一切都充满善意。 “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天,我出任务,回来的时候妹妹被抓了,家也被封了。”唐霁嗓音低沉,“现在故园应该已成一片荒芜。” “妹妹后来找到了吗?”宋尘问,他的愤怒和不满渐渐消散了。 唐霁面色忽然变得狠戾,仿佛想起了什么深仇大恨,但语调始终是平淡的,这是他惯有的伪装:“我找到她了,但是我救不出来,不能救,没法救。” “是被什么黑/帮/邪/教盯上了吗?还是说,被骗进传销窝子了?”宋尘指点两下,“你知道,你的身份很特殊,黑白两道的关系扯不清楚,十九岁的姑娘没那么多戒心,被骗也是难免的。” 唐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把照片收回去,说:“要是真是像你说的这样,我早就把他们的窝点夷为平地了。” 宋尘噤声,他虽然之前没见过唐霁,但一看他这个人,就知道他是西天的佛祖,座下有三百罗刹。 车子中陷入沉默,宋尘紧紧抓着方向盘,车顶盖上咚隆隆一阵响声,他知道这是松鼠跑过去了。手机还在原地没有挪动,黑色的荧屏闪着光,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用这部手机打电话。 无边的静默和漫天的雪风中,唐霁忽然说了一句话,渺渺如银河:“我去过全世界每个角落,只是从来没有回过家。” 宋尘听到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腔调,悲从中来。他不知为何悲伤,就好像是理所当然应该有的一种情绪,这时候忽然油然而生了。 踏遍全世界每一片土地的人,却没有回过家。家在何方?哪条路是归途,哪方山坳海角才是归处? 唐霁等待了半晌,正当他想做点什么的时候,吉普车突然震动起来,引擎发出吼声,车屁股后冒出成阵的白烟。他扭头,少年司机看着前方,脚踏在下面,正准备转动方向盘。 “你要去哪里?”唐霁问。 宋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后视镜,说:“车子的油不够跑,我去加点油。” 唐霁哦了一声,看到那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宋尘手上。只是宋尘还有点犹豫,他始终没有拨号,车子开出了林子,他一直咬着嘴唇缄默不语。 窗外的山林飞驰而过,远处崖壁上镶嵌的蓝色玻璃是凿空山体之后修建的了望台。唐霁在车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他偷眼看宋尘,心情忽然复杂起来。 坐标仪与空间站对接,季挎着自己的头盔走进控制室,符衷没跟去,他和山花去另一边接受检查。季在屏幕前坐下,黑卡插/进卡槽,界面上迅速跳出身份认证信息。 他在核对供应物的质量,以及检测空洞的状况,指针正在旋转,显示一切正常。季舒了一口气,忽然背后的人机发出声音:“季先生,你的家人希望与您通话,请指示。” “妈妈?”季忽地回头,长眉微蹙,语调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接通。” “收到,请注意时长限制。” 三秒钟后,耳上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只在那一瞬间,季忽然有点失望,但更多的却是庆幸。他悄悄地叹息,带着释怀和一点悲哀,浑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去。 “目前生产的全部子弹已经输送完毕,”顾岐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果你还有需要,请尽快通知我们。我们也将为你研制更多新型的武器,请你知晓。” 季揉揉眉心,面前的显示屏中,平铺着世界地图,他竟看得有些出神,顾岐川说完话隔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我知道了,多谢你们的帮助,相应的报酬我马上就转到你手上。” “我不是在帮你一个人。”顾岐川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季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父母,还有我死去的姨妈。”季把头往后仰,靠在椅子上,看着顶上的合金梁架,“你是为了一个家族,而我却不知道,我在这样破碎的家族中,还能有什么作用。” 顾岐川发出很淡的叹息,似乎他与季通话时,总要忍不住叹息:“我不只是为了你的父母,至于你的姨妈,那是我分内之事,当年是我没保护好她,我一直很愧疚。今日不同于往昔,有些东西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人心是世界上最容易改变的东西,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季惆怅,顾岐川这些话有些沉重,似乎意有所指,又像是简单的抒怀。季见识过善变的人心,这个东西把他剐得遍体鳞伤,而他却依然保持该有的善意。 他忽然想到符衷,符衷对自己,似是丹心可鉴。他难得遇见一个对自己保持了四年的爱慕,一直藏于心底,却每日每日都在加深的人。 季把最多、最深情的善意,都给了符衷一个人。他害怕孤独,符衷就陪着他不让他孤独,当某日蓦然回首,那个一直跟着自己跋涉千里的人,一定是自己所爱之人。 他尚且不知道丹心是否会变,倘若会,那也是未来的悲伤。生活近在眼前,最应该珍惜的,是此情此景,今时今日。 “我此行要去寻找我的父亲,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虽然我今天不太明白你说这些话的意义,但我相信有一天,我会感谢你的提醒。” “你的父亲是位英雄,你也会继承他的勇武和明智。”顾岐川说,“一路顺风,祝你好运。” 季微笑,他打心底里认为父亲是一位英雄,尽管他缺席了十年。顾岐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还把一辆改装的跑车给你一起送去了,遇到危险逃命用,很快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还总是给我送这些东西。” 顾岐川轻声地笑,他咳嗽了几声,似是有些感冒,他接着说:“替我向你的母亲还有徐太太问好,要是你找到了你的父亲,记得告诉他,我还活着。” 季答应了,身后的人机发出通话时长限制的提醒。正要断开连接,顾岐川最后说了一句话,而这句话一下子让季的血液中泛起了冰碴子。 顾岐川因为感冒而略显沙哑的声音说:“小心符家的人。” 季不知道自己是否听走了音,断开连接之后耳机里一片死寂,他此时正处于国际空间站的指挥室,无垠的太空很容易让人产生孤独的情绪。 他坐在椅子回想顾岐川的话,他觉得顾岐川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就像是他知道很多事情,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又没有说出口的样子。 还有最后那句“小心符家的人”是什么意思?要小心谁?他所知道的符家,总共就两个人,一个是符衷,一个是符衷的父亲――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季不敢多想,他最后检查了一次数据,确认无误后向全部的执行员通报了坐标仪的穿越时间。完事之后他拔出黑卡,起身离开指挥室,他心事重重,门一打开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吓得眉梢跳了一跳。 “你来这里干什么?检查做完了吗?”季往周围看了看,几个驻站航天员在行走交流。 他还注意到,符衷手指夹着一张白卡,见他出来之后就把手背在了身后。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着与季打招呼,在人前,他得用敬称:“首长好,已经全部检查完毕,我想来看看您。” 这话说得情意温软,季也压着眉尾笑了,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刚才血液中的冰碴子被这笑意一下子化开,季摸摸自己的耳垂,烫的、多情的。 他看了看符衷背在身后的手,抬手指一指,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符衷含着下巴摇头,眼睛却不敢看他,脖子后面浮着浅淡的一层粉色,说:“没什么,刚才首长突然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嗯。”季点点头,他没有多说,转过眼梢看别处,人比较多,处处都是限制,他撇了撇嘴角。 这藏山不露水一声把符衷弄乱了心神,他看季的脸色,首长别着下巴不看他,表情不是很乐意,下撇的嘴角一定表示他心情极差,而引起这些的原因,一定是自己说谎引起他的不满。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后脖子,身前身后都是人,时不时走过来两个路人还要不嫌事大地朝他打声招呼。人这么多让他怎么说实话,手里拿的东西亮出来,他的脸丢不丢无所谓,首长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好容易挨到一个没人的空档,没等季反应过来,手里忽然多了点东西。还没来得及低头看看,一个影子压过来,然后颊畔就被人亲了一下。 几乎是比蜻蜓点水还轻的一下,很快就移开了,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符衷转身离开。这时候转角处刚好出来一个航天员,符衷若无其事地笑着与他互相打招呼。 符衷挥手送航天员离开时,顺势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季,季正垂首看着手里的一朵花,另外还有一张白卡。 花很红,季凑到鼻尖闻一闻,转头看符衷离开的方向,他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一盏没人的灯下朝他遥遥招手。 那些滚烫的心血,那些不为人知的深情,都一并捧到自己面前,就算真的有阴谋伺机而动,但此时此刻,自己确实是很幸福的。 何以为家 符衷刚离开,山花提着箱子从旁边走过来,看见季捶他一拳,一垂眼看见季手上捧着的一朵花:“空间站里哪儿来的花?玫瑰花么?谁送的?” 季站开一点,把白卡放进衣兜,虽然他还没看清这是一张什么样的卡:“一个喜欢我的人送的,怎么,你嫉妒?这么多年了,还没人给你送花吧?” “你说话怎么戳心,”山花顿时泄气,一向神采奕奕的脸庞也消沉下去,混血儿深刻的五官彻底遮蔽了他眼中的表情,“大学的时候全被你独占了鳌头,你万人迷,一枝花,男女通吃,老少咸宜,就没分我一点儿魅力。” 山花故意调笑他,季被他说的臊,别开脸挥手打了山花一掌,揣着衣兜离开:“放屁,什么男女通吃,什么万人迷。那些人我全都没有搭理过,洁身自好的很,哪像你,把妹无数还自诩柳下惠。” “你敢说你一个都没搭理过?那个年轻的学弟你敢说你不知道?你这么说,符衷弟弟听见了,心都要痛死。” 季拉起衣领,缩了缩脖子,背却绷得笔直,来往的行人向他点头致意。要是放在以往,山花说这话他肯定要按着人暴打,但今天他出奇地平静,只是脖子有些红,用衣领挡住了。 “哦......他除外,我就搭理过他一个,就他一个。”山花听见季的声气嗡嗡地从旁边传来,视线往自己脚尖看,胸前的口袋里插着刚才那朵玫瑰花。 山花心里明镜似的,他嘴上不说心里通透得很,连张飞穿针都粗中有细,何况他还没张飞那么糙。抬手不轻不重地推季一掌,互相嫌弃道:“瞧你那球样,赶着要去当新郎一样。” 季笑着推他,他们是多年的好友,好友之间嘴巴损一点是常事,都见惯了。季忽然想起那首《梦中的婚礼》,他曾在梦中参加过婚礼,周围的宾客都看不清脸面,有人抬起他的手在他无名指上套上戒指。 钻石在手上闪光,每当他抬起头想看看那人的模样,却总是在此时惊坐而起,那些熙攘的人群、柔和的音乐、旋转的裙裾,一并都消失在浓稠的黑夜中。 黑暗中抬手,五指伸开,长而漂亮。这样的手指戴上戒指一定很美,但无名指上没有闪光。梦中总是会带来一种莫名的情绪,就像此生所有的悲伤和愉快都被糅合在一起,他想在这无边的幸福中放声大笑,但眼角却忍不住涌出滚烫的泪水。 季和山花一同转过墙角,他偷偷把手伸出来,看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半晌,才悄无声息地收回去。 符衷进入休息室,看看手上的时间,距离进入空洞还有一个小时。休息室里有很多人,三两坐在一起聊天,角落里传来划拳的笑声,一瓶酒传来传去地喝。 “喝吗兄弟?” 一个平头的青年把酒瓶递给符衷,符衷笑着摆手说他不喝,挪动步子找了个僻静的座位坐下来,休息室的门突然开了,说话声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众人皆站立,一片鞋跟碰到一起,齐声高喊:“立正!首长好!” 符衷也起身,抬眼就看见季走进来,首长像任何时候一样,威武端正,他的胸前别着一朵花。符衷很高兴,毕竟那朵花是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其中的情意自然是化成了昆明湖的湖水。 “你们都出去。”季挥挥手,轻描淡写地命令,在人前,他总是不苟言笑,所有人都很怕他。 众人鱼贯而出,符衷走在后面。平头青年经过季时,沉默的首长忽然把他手臂扣住,转手从他衣服后面抽出没喝完的半瓶酒。 青年停住脚步,喉结动了动,站在季面前立正行礼,目视前方准备接受教训。季看了看酒瓶上的标签,撩起眼皮看着青年,说:“空间站里不许喝酒,你这样是违反国际法规定的。” 符衷听见季在与青年对话,声音传进耳朵,辑商缀羽,潺缓成音,他忽然有点嫉妒,其他的就是莫名的欢喜。符衷不知道季叫人出去是否包括了自己,他故意把步子放慢,拖延时间。 季还在训人,符衷从他旁边擦过,季伸手把他拦住,侧过脸轻声说:“你留下。” 残酒自然是没收,季掂在手里,让青年离开,听着门在身后关上。符衷穿着制服外套立在一旁,外人在场,他不好说话,季回头看见他,就像看见背后有一座坚实的靠山。 酒瓶子丢进回收器,抬起下巴在符衷的唇上亲一下,然后转过他肩膀坐上椅子。一套动作像在舞蹈,山中泉水追逐落花一样流畅。 “首长叫我留下来,有什么话要说?”符衷脱掉身上的长外套,披在季背上,给他扣上衣领,“刚刚解除冰冻,您怎么就穿一件衣服,空间站虽然恒温,但也要注意保暖。” 季把他的外套穿上,内里暖暖的余温让他想起了去年那件风衣。扣好皮带,符衷已经坐在了旁边,季叠起腿问他:“花从哪里来的?” 符衷撑着膝盖,伸手过去扣住季的手指,这是他常玩的乐趣,笑道:“还记得在我给送了你一屋子的花吗?我偷偷留了一朵,带上来了。空间站不会有这些东西,所以这是独一无二的。” 季俯**子挨着他耳朵说:“我数过了,你一共送了我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花,所以你要对我说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我爱你。” 符衷回头,瞄了一眼角落里闪红光的摄像头,故意抬起手假装撩头发,然后借着短短的几秒钟,咬着季的耳垂,轻声耳语:“我爱你。” “我爱你。”季用俄语说。 他们相视而笑,心照不宣。季靠回椅子,从衣兜里拿出那张白卡,问:“这是什么?” 符衷看了一眼,回答不带丝毫犹豫:“从我爸那里拿过来的,说是有特权,不过我不常用,觉得没有必要,这是作弊行为。就上回进入贝加尔湖基地的资料库时用过,真的,就那一次。” “那你给我干什么?”季把白卡放回符衷的膝上。 “我的就是你的,首长忘了吗?什么东西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符衷托起季的手,把白卡放在他手心里,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托付,“这东西我拿着也没有用处,倒是首长要出入很多机密场所,拿着这张卡也会方便一些。” 季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出神,他想起了自己的梦境,梦中那人把戒指戴上自己手指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动作,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温柔。 “首长,首长?”符衷看他神思飘渺,轻声叫他,“您在想什么?都走神了。” 身子一抖,季眨了眨眼睛,让自己保持平常,说:“这是你爸交给你的,你就这么转交给别人,不怕他骂你?你爸爸是军队的指挥官,就算是我也惹不起的。” 符衷把季的手指收拢,探身过去擦着季的发鬓说:“宝贝儿,你是别人吗?” “唔,别靠这么近。”季红着耳朵往旁边缩一缩,抬手按住符衷的嘴唇,“监控还在,别让人瞧见了,影响不好。” 符衷看着他的侧脸慢慢染上绯色,心中与刚才季进门时的一脸严厉做个对比,眼梢便慢慢浮上笑意,拉长了尾音说:“遵命。” 季用黑卡帮符衷接通了地面,按说,这是不符合规定的。季听说他要和陈巍通话,心里有些不乐意,因为陈巍之前一直是他假想敌。但符衷的要求他怎么会不答应,光是看到他的脸,浑身都要软成一江春水了。 陈巍告别了父母从家里出来,在楼下和父母拥抱,陈父陈母很是喜欢何峦,也与他拥抱送别。陈巍走在飘雪的街道上问何峦想去哪里,何峦说,他想去公墓看看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公墓里来往的人很少,又是这种下雪的天气,更是比平常要冷清一些。何峦提交了证件,守门的老头才准放行,问到陈巍,何峦说这是我家里人。 陈巍前后看看没有人,悄悄挽着何峦的胳膊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好喜欢听,嘴巴这么甜,吃了蜂蜜么?” 何峦笑着悄声回答:“你喜欢听?那我以后多说几句给你听。你要问我吃没吃蜂蜜,你有多甜你自个儿不知道么?” 陈巍捂着脸跳脚,二十多的人还跟个小男孩一样,走路还用蹦跳,出奇的是,何峦并不觉得违和,反而认为他本应如此。陈巍足足比何峦矮了一个头,走在旁边像是他弟弟。 何峦按住蹦跳的陈巍,抬手示意他噤声,陈巍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墓地,还是在何峦父母的墓前。他猛然涨红了脸,对着负雪的墓碑行礼道歉。 扫去薄雪,露出碑上的铭文,何峦把白色的花放在底座上,看着雪一片一片落进张开的花瓣中。他静默地站在雪里,陈巍陪在他旁边,但看起来依旧很寂寞。 何峦对父母说了很多话,陈巍拉着围巾在旁边垂首缄默,忽然何峦握住他的手,扣进手指里,对着墓碑说:“这是陈巍,是我的室友,你们不在的日子里,都是他在照顾我,现在......他是我男朋友。” 陈巍有些吃惊,扭头看何峦的脸,却发现他目光很坚定,脸色也不见一点轻佻。陈巍顿时心跳如擂鼓,扣紧了何峦的手指和他站紧一些,小声称呼:“伯父好,伯母好。” 后面有人经过,上下打量两人,看到他们扣在一起的双手时就低声议论,快步离开。 陈巍被这些人的目光刺得如芒在背,几次想挣开何峦的手,但何峦始终死死把他扣住,唇角甚至还有些倔强。陈巍服软了,他不在去想过往路人的奇怪眼光,两人就这么站在墓前缅怀先人。 走出墓地大雪尚且没有停,何峦的头发上盖了一层雪沫,陈巍抬手给他拂去。衣兜里电话响了,接起来一看,发现是空间站打来的。 “喂,符狗,大老远从太空打电话下来,你也是很牛/逼哦。”陈巍说话顿在每一个字眼上,何峦拉着他在檐下的长椅上坐下。 “别贫,还有半个小时我就要回几十亿年前去了,临走之前来跟你们道个别。”符衷按住对讲机,笑意盎然,“陈狗你把八胖他们几个都加进来,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你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你上天了你就了不起是吧?”陈巍一边嚷嚷一边把老大八胖五爷四娘拉进一个频道,何峦把伞放在陈巍脚边,起身进了咖啡馆。 “先生你要什么?”店员问。 何峦看了看外面的陈巍,说:“冰淇淋,浇着草莓酱的冰淇淋。” 店员不太懂这么冷的天还吃冰淇淋的年轻人,但她没有多说,笑着转身去后台准备。何峦站在柜台前稍等,店里放着《Candy Wind》,甜甜的,香香的。 “挂了?”何峦出门,看陈巍摁着手机屏幕,“我给你买了点东西,吃吧,很甜的。” 陈巍打完电话有些伤感,抬手把冰淇淋接过来,用勺子搅两下,说:“符狗这回真的要走了,从两个月前他就在说,这回是真的了。” “他会回来的,那么多厉害的执行员一起执行任务,不会出大事的。”何峦安慰他,舀起冰淇淋喂进他嘴里去。 “嘶,卧槽好冰,你能不能不要一下子喂这么多!”陈巍责怪地拍何峦大腿,“先让我抒发一下情怀行不?!” “好好好,我错了,你说的都对,都听你的。” “还有八胖老大五爷四娘六弟,林城进了‘回溯’后备队,八胖和老大早不知道去哪野了,四娘据说缓休一年要去国外深造,五爷跟着上面去南海巡防,我也马上要去西藏。大家都忙起来了,那些聚在一起打游戏的日子,也就远去了。” 当时深夜联机打龙王,虽然失败大于胜利,但总是富有激情。还有符衷离开北京的前一夜,他们去吃烧烤,虽然街边的大排档烟熏火燎,但很有人间的烟火味。 那些兄弟一瓶啤酒对半喝,吹牛吹出诸葛亮的日子,似乎也已经偃旗息鼓了。就像今年冬天的来临,白雪之下,萧索冷清。 何峦和陈巍撑着一把伞往汽车站走去,这是他们去西藏前最后一次探望父母,然后家乡就将被抛在脑后。 顾州坐在办公桌前听武装部的电话,面前的电脑上旋转着地图,几个红点在国境线边上移动,警卫长的声音传出来:“监狱长,我们派出的小队正在中俄边境活动,目前显示尚无武装冲突,一切情况良好。但据前方发来的消息,有关唐霁的所有线索断在了黑河镇,再之后的,就查不到了。” “怎么会查不到,边境记录上显示他经过了黑河口岸,肯定进入了俄罗斯境内。卫星追踪器呢?红外扫描仪呢?轨迹模拟器呢?难道就找不到一条可以的潜逃路线吗?” 顾州非常不满,听到警卫长的报告他就鬼火冒,胸腔里像压着一座火山,但又不能爆发。 “报告监狱长,这涉及到跨境行动,需要征得上级的书面批准和俄方同意,我们不敢贸然行动!”警卫长的声音略显急切,“我们出动了最精准的定位系统,最先进的轨迹预测机器,甚至请来了刑侦专家,但都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就好像唐霁这个人,在黑河镇凭空消失了一样!” “扯淡!追踪了一个多月了,我没有从你嘴里听到一点可取之词!再这样下去,你就自降三级,到边境去带队!” 顾州是压着嗓子骂人,他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侧首揉眉心,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孙老从门外急匆匆地走进来,与顾州耳语。 “什么?”顾州不可置信地盯着孙老,从座位上站起,快步走出办公室,命令警卫长立刻到广场去,然后挂断了电话。 监狱大门外停着一辆涂漆的吉普车,覆盖着厚重的大雪,一圈武装士兵举着枪对准车身,顾州赶到的时候,他拔出了风衣背后的克格勃。 “几分钟前一辆吉普车出现在门外,但是车里没有司机,车子熄火,所有的仪表盘全部都是关闭的。更奇怪的是,车身上印着监狱警卫部队的徽章。” 警卫长这时匆匆赶来,在看见车子的一瞬间,他就惊恐地睁大眼睛:“这是我们派出去的武装车辆!” “车上有没有爆炸性武器?或者其他摧毁性新型炸药?防止恐怖分子袭击。” “报告监狱长,没有。” “那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一个人。” 顾州绷紧唇角,全副武装的拆弹专家已经赶到现场,他们在得到顾州指令后,进入包围圈准备打开车门。 众人皆屏息凝神,无关人等已疏散至安全区,只有顾州紧握黑枪站在雪地中,他的手移向腰后,那里插着两柄短切刀。 车门安全打开,专家用仪器检查过之后进入车内,半晌,他们退出来――抬着一个人退出来。 把这个人放在雪地上之后,专家抬手朝顾州做手势,示意车厢中没有危险。顾州提着枪上前,蹲**端详雪地里的人,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但看得出是军装,此时已经冻成了坚硬的冰壳子,整个人就像是从冰堆里刨出来的尸体,如果不看他尚且颤抖的嘴唇的话。 他眯缝的眼睛看见顾州的脸,僵硬地抬起一只手,嘴唇颤抖地更加厉害了,喉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重复着什么话,叫顾州过去听。 顾州握紧枪柄,枪口抵住那人的额头,然后低下耳朵挨近他的嘴唇,断断续续的声音中,他终于拼凑出四个字:“大兴安岭。” 四顾为州 “什么大兴安岭?”顾州眉头一跳,猛地抬头,躺在雪地的那人见他离开,手抖得更加厉害,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拼命想说些什么,但极度的寒冷让他进气赶不上出气。 警卫长提着枪跑过来,俯身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发出惊呼:“这是赵队长!是缉拿小组的赵沛赵队长!” 顾州站起身,严厉的目光转向警卫长:“你说这是缉拿小组的队长?” “是的,监狱长。”警卫长立正打报告,“您看这辆车,漆着燕城监狱的标志,我不会认错,这是我亲自派出去的武装车。赵沛是我批下去的,是很有资历的老辈。” 顾州看了看赵沛,赵沛紧闭双眼,蜷缩着身子不断痉挛,嘴唇泛起浓重的紫黑色。顾州抿唇叫来孙老,让他立刻喊人来将赵沛送进医院治疗。 吉普车被拖车运走,停放在车库中。天上飘着小雪,警卫长给顾州撑伞,急急走进车库的大门,里面亮着探照大灯,光照在一辆悬空的车子上,反射出刺目的雪光。 “报告监狱长,十分钟前我们接到保卫处的电话,说门前开来一辆军用吉普车。我们的士兵以为是哪位上级下来视察,正欲上前询问,却发现车子里没有司机,只有一个人躺在后座上。最诡异的是,整辆车没有启动的迹象,车身上的雪有五厘米厚,保存相当完整,就像是在雪地里放了三天三夜,然后瞬间被转移到了这里一样。” 检查的工作人员摘掉头盔对顾州简单报告了情况,顾州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细。后视镜上有错杂的弹痕,车胎爆掉了一个,风窗上爬满钢化玻璃被打中之后碎裂的蜘蛛网,前缘挡板位置略有偏斜,一个后车灯被利器击碎,油箱附近留着一个弹孔,应该是准备击打油箱但没有击中。 所有的痕迹都显示出快速、准确的特征,每一处弹孔都对准致命部位,这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武装冲突,而像是众多的狙击手在同一时间开枪,枪枪直指要害。 顾州叫人来把车上的雪扫开,露出的绿色钢板上溅着已经冻硬的殷红的血迹,顾州用刀轻轻刮一下,刮不动,像是血水直接从钢板上长出来了。 “在极度寒冷下,温热的人血溅到冰冷的钢板,瞬间就凝结,砍都砍不下来。”顾州说,“以前的人水葬,先把棺材在冰窖里冻上七天,再活剥一张新鲜牛皮把棺材裹住,鲜血一沾上冷的棺材板立刻把边角封死,沉在水底几百年一滴水都渗不进去。” “监狱长的意思是,这辆车是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遭遇袭击?” 顾州点头,他把那些弹孔指给警卫长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部都是一颗子弹造成的。车子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弹痕,敌方打击非常精准,初步认为不超过三十秒,战斗就结束了。” 警卫长没有回话,他有点震惊,顾州挥手示意工作人员打开四扇车门,从里面扑出一阵浓重的血腥气,在场的诸位皆掩鼻退后。 拆弹专家再次确认全车没有爆炸装置,顾州脱下手套蒙住口鼻,俯身看车厢内部的陈设,他颀长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整个车库安静得仿佛无人之境。 驾驶座上一滩血迹,很明显是打中了大动脉,喷溅的鲜血把整个操作台都染红了。后车厢是空的,有三条血痕延伸到车门,原本这里应该放着武器弹药,另外还有配备的三名持枪士兵。车顶盖上锁,无打开迹象,显然高射炮没来得及使用。再看底座的炮管,跟新的一样闪光,只是里面填充的弹药已经不见了。 “敌方打击迅猛,这辆车上的三名士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毙命,所有的武器都来不及使用,最后被洗劫一空。” 警卫长打了个寒噤,也许是车库里太安静,使得温度也下降了一些。顾州面色严峻,紧皱的眉头像是锁着外面飘飞的白雪,他站开一些,手抄进衣兜,紧紧盯着车子默不言语。 “我派出去的人都是数一数二的精兵,接受特种部队的严格训练,很多都是狙击手、上过战场的老兵。按说,敌方打出第一枪之后,他们就会立刻展开反击,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一车人同时毙命......” “警卫长,难道你从来没有接到过他们的警报信号吗?这么重大的伤亡,为何你跟我报告的消息,始终是‘情况一切良好’?” 顾州走到警卫长面前逼问,他长得高,淡淡的影子覆盖在警卫长身上。顾州的目光森冷而严厉,像是一匹发怒的狼,警卫长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冷。 “报告监狱长,我确实一直以来从前线收到的消息,都是情况良好。我每日追查他们的行踪,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更别说武装冲突,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那那个受了重伤快要冻死的赵队长是怎么回事?这辆车又是怎么回事?”顾州指着身后的吉普车,几个工作人员被他的训斥声吓得不敢出声,“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为什么偏偏只把这辆车这个人送回来?这是敌人对我们的挑衅!你还在这里说无人伤亡?恐怕前线已经死光了你都不知道!现在在边境执行任务的那群人又是谁?你能保证没有被掉包过吗?” 警卫长大气不敢出,他攥紧裤边,因为紧张而滚出的汗水从额头上掉下来。顾州抬手扯住他的领带,转手把人转个身子推开,冷冷地跨着长腿走出去:“到总监察署来。” 孙老陪同赵沛前往最近的医院,一进去就送了急救室,一行人从走廊上跑过,提着药袋子的林城站到一边去让路。 林城这几天有点发烧,来医院挂瓶盐水,一来就开很多药,他觉得非常浪费。伤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林城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刚看清那人身上破烂的衣服,忽然脑中一阵剧烈疼痛,他眼前模糊起来,好像起了一层大雾,雾中他看到负雪的山林、冰冻的大江、飞溅的子弹、还有大片殷红的鲜血...... 中邪了。林城捂住自己的眼睛,心脏猛烈地泵动,整个人都要炸开似的,仿佛有一股力量在牵着他往前走。 这时伤员已经送进了走廊尽头的急救病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林城眼前的幻象霎时消失了。他环顾自己四周,老人坐在椅子上聊天,妇女抱着小孩喂药,一切如常。 脑中一片清明,除了有些晕眩,其于没有任何不适感。林城大口喘着气,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望了急救室一眼,转身快步离开,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赵沛抢救之后暂时转移到病房,医生从里面出来,抬头就看见穿着得体的西装站在门外等候的孙老。 医生惊异于孙老浑身散发的气质和优雅,他看起来像个老贵族,胸前的口袋中还细致地塞着红色的巾帕。孙老询问,医生才说:“情况已经控制,但总体不是太好,心跳很微弱,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不过我们会尽力,请您放心。” 孙老淡淡地笑了一下,点头谢过医生,这时护士突然从房内冲出,急道:“苏医生,病人心脏突然停跳,CPR无效!” 苏医生闻言大惊,跟随护士进入房中,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屏幕上只剩下无波动的横线。孙老刚走进房中,从外面又跑进来几位医生,很快将病床移出去,经过孙老时他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赵沛,赵沛闭着眼睛,冻伤较之前有所好转,但苍白的脸上毫无生机。 顾州进入总监察署时卷进去一股寒风,里面正在埋头的工作人员无不快速站立行注目礼,顾州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走到巨幕前抬头审视,在中国黑龙江省的黑河口岸附近,闪烁着数个红点。 “这就是你说的缉拿小组?”顾州问。 警卫长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刚才过来在外面吹了一阵雪风,人过中年早早谢顶,雪花片子落在他锃光瓦亮的头顶上。 “是的监狱长,他们始终与我们保持联系,从未出错,发过来的文件中也没有可疑之处,所以我从未对此有怀疑。” “文件拿来。”顾州在转椅上坐下,手套放在一边,桌面上浮起蓝色荧光,他把黑河镇放大,形成全息投影,镇外某个江湾树林中,缉拿小组正在那里休整。 警卫长很快抱来几个牛皮纸袋,堆在顾州手边,下面几个小职员抬起眼皮偷看,警卫长全给瞪了回去。顾州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文件纸,绷着嘴角查看,里面附了清晰的照片,是一些捕捉到的嫌疑人身影,但都看不清样貌。 一张背影是在火车站的人群中用红笔圈出来的,还有一张侧影是在一辆北京吉普的车窗上拍到的。至于另外一张,是江滨树林,林中停着吉普车,一个男人坐在引擎盖上,隔着几步路距离像是有人生火野炊,看背影,是个小男孩。 距离隔了很远,顾州甚至认为这是在望远镜中拍到的。他仔细辨认,但都无法确认这是不是唐霁。正想继续翻看下去,孙老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监狱长,赵沛死了。”孙老提着一个透明袋子从医院中走出,雪花飘落在他肩头,冷色的灯光照亮了枯树下的石板路。 顾州一下子靠回松软的座椅,手指嗒嗒敲击桌面,他盯着面前的全息投影很久没有说话,最后才淡声说:“早该料到的,先不忙通知他的家人。你查过没有,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警卫长从顾州的只言片语中大概猜出了是什么事情,他的神色有些凝重,接着不免叹息。顾州听过孙老说了几句之后挂断电话,就听到周永青在旁边唉声叹气。 “之前没见你为手下操过心,这下人死了,才叹两口气装装样子。”顾州寒声起立,戴上手套转开椅子,“周警卫长,你该受到什么处罚你自己心里清楚,应该不用我提醒。你不用想着贿赂我,虽然这是你在之前几个监狱长手下常用的手段。在我这里,规矩就是规矩,坏不得。” 他转身离开,吩咐手下的士官把周永青带到警卫长办公室,没有他的允许不许人进出。 周永青看着顾州离去的背影,对着黑色的风衣悄悄啐了一口:“狗屁规矩!” 孙老在医院门口稍等片刻,玛莎拉蒂呼啸着在台阶前停下,顾州从车上下来,皮鞋踏进雪地里,孙老连忙下去接他,把伞移到顾州头顶,为他挡去飞雪。 “刚进监护病房就说心脏突然停跳,后来抢救无效死亡。”孙老淡淡地复述了刚才的情景,随顾州快速进入大楼。 顾州眉间笼罩着阴云,压着嗓子问:“其他呢?比如身上有没有重要文件,或者有其他伤口?” 孙老摇头:“医院说我没有权力知道死者的信息,必须是家属或者部队中的首领才行。” 顾州烦躁地皱了皱鼻子,向管理员出示证件之后,才来到负一楼的太平间,尸体暂时被存放在这里。管理的老人给他们打开雪柜,赵沛的遗体拉出来,掀开绿布后露出他苍白的面容。 “不是致命伤。”顾州仔细检查完后说,“一颗子弹打穿了手肘,一颗子弹打在腹部。”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顾州把死者的面容盖住,抄着衣兜站在雪柜旁沉默数秒,方才道:“这个回监狱了再说,他身上的遗物都存放在哪里?我需要验查。” 孙老跟在顾州旁边,虽然他步履急促,但也始终保持着优雅的仪态,问身边的监狱长:“是不是逃犯那边出了问题?” 顾州冷笑一声,说:“是出了问题,大问题,有人明目张胆地挑衅我,挑衅整个燕城监狱。” 孙老发出一声叹息:“监狱长,其实你一开始就可以不做的这么绝对,我跟你说过,前几任的监狱长都没有管过这种事情,但他们现在依旧过得很好。” 顾州停下脚步,正好是在楼梯间,雕花的窗外飘着雪花,他扭头看着落雪,呼出一口气:“孙老,我也说过,在我这里,规矩就是规矩,坏不得。我是燕城监狱的监狱长,我就要对监狱负责,不论大事小事,好事坏事,就算我因为这个而受难,我也是甘愿接受的。” “您太认真了,总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是不想看到您出事才这样提醒您的,因为有些事情,背后往往盘踞着强大的势力,我们还是不要去捋虎须来的好。” 顾州回头看他,露出微笑:“多谢孙老提醒,但我就是这么认真,这也是我喜欢的人教会我的品质。” 他说的是三叠,一说起三叠就满心温柔,连雪落都变得浪漫起来。他从孙老身边擦过,孙老徘徊了一阵,转身跟上去,和他一同进入电梯。 允执厥中 两个小时后,周永青的办公室门打开,从外面灌进一阵冷风,外面把守的士兵鞋跟碰得震天响,把这位受到软禁的燕城监狱警卫长吓得头发掉了一根。 顾州领着孙老和几位下属一同走进办公室,周永青注意到顾州的风衣肩上沾着几片雪花,孙老不露声色地替他抬手拂去。周永青慌慌张张地挪动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他长期坐在办公室养尊处优,中年发福之后肚子也变得软绵绵的了,身手自然不如年轻时那么灵活。 “监狱长,您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周永青戴上帽子遮住他因脱发而锃亮的头顶,走近顾州时他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顾州把风衣脱掉递给孙老,叫人打开小房间的门,说:“借你的办公室开个会。” 周永青上前一步正欲继续询问,孙老忽然伸手拦在他身前,礼貌地请他退后,示意要与监狱长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周永青愣了一下,只得干笑着退后两步,问:“监狱长,外头又出了什么事?我是真的不知道那边竟然会有这种事情,再说,我也不敢对您撒谎。” 顾州搭着手走进偏厅会议室,酒红色天鹅绒帷幔遮住了窗户,天花板上吊着灯,两边的墙壁挂着山水大画,正中的匾额上写着“允执厥中”,顾州盯着这四个字沉默了一阵。 “我还没说你的过错你就急着为自己自己辩解干什么?”顾州坐在上首,下属依次列座,从总监察署抱过来的文件堆在桌上,“你先坐下,等会儿再说你的事情。” 背后的墙壁上悬挂的牌匾正好悬在顾州的头顶,周永青看了看,觉得有点微妙。他甩甩头,拉开座椅坐下,旁边一位同僚把文件夹摊开,里面钉着几张相片。 孙老站在一旁的墙角,顾州回头示意他可以出去等候。等门关上之后才开始会议,顾州叫人把钉着相片的文件夹传过来,取下一张照片投影到幕布上。 照片放大,众人看到模糊的影像,是在层叠的树木背后,一辆吉普车,车盖上坐着一个人,旁边生着一堆火。周围大雪覆盖,稍远的地方看不清了,应该是冰冻的河流。 监察署的主任走到幕布前开始讲解,顾州退开一些,叠起双腿皱眉听他说话。主任用卫星云图和数据进行了分析,初步定位这张照片拍摄于龙河镇的下岭湾,黑龙江支流在这里拐个弯,形成了天然湾区和林区,根据时间判断,唐霁此时应该在此地休息。 “那个火旁边的人是谁?”顾州抬手指着屏幕,将火堆放大,金色的火焰中隐隐露出一个小巧的背影,“他为何跟唐霁在一起?” 主任放下手中的指示器:“身份尚不明确,也许是恰好在那里生活的渔民,唐霁刚好碰上他而已。” “那里是原始森林,方圆几十里没有农庄,又是江水封冻的时候,黑龙江上捕鱼是在开江的时候,那时候鱼最多最干净,怎么会有倒霉鬼这个时候去捕鱼。” “主任,你看那个人的姿势。”下面忽然有人举手发话,“他像是伸手朝向唐霁,可能是认识的人。” 那个小巧的影子果然是抬着一只手,另一边的唐霁目光似乎也是看向他,两人似乎在交流。顾州抿紧嘴唇,会议桌上发出嗡嗡的讨论声,他拧着眉峰思索,盯着照片默不言语。 照片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会议还得继续,顾州与众人讨论了这次事件,甚至与缉拿小组通话,但真正让气温降至冰点的是,他们在通话视频中见到了赵沛。 周永青第一个认出了赵沛,他当时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发出了很大的声响,顾州瞪了他一眼才坐下。当赵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众人面面相觑,背后刷得出了一层冷汗。 三小时后顾州结束会议,此时已是黄昏,虽然地球是永夜看不出时间的流逝,但顾州仍听见墙上时钟发出的可怕的滴答声。 顾州临行前叫来监察署的主任,把那张照片交给他,吩咐他去查一查火堆旁那个人的身份,说不定可以追到唐霁现在何处。主任面露难色,但顾州一再坚持,最后叹口气接下,极不乐意地提着公文包离开了监狱大门――因为他不得不因此推迟休假的时间。 司机开着玛莎拉蒂来接顾州,顾州刚要上车,忽然又止住了,独自撑伞走进雪里,叫司机开车跟着他的脚步走。 监狱出来两边是山坡,此时早就落光了满山的叶子,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除了几颗松树四季常青。顾州在监狱门前不远处停下,抬手示意司机停车,然后站在车前眺望监狱。 司机莫名其妙,顾州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尊雕塑,目光长远地望着前方,小雪在他四周飘落。 顾州站的位置,就是那辆吉普车停留的位子,只不过车辙早已被白雪掩埋。他凝神思索,想从此处得到一些信息,比如这个地点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思索一阵,他回头了望一**后笔直的马路,这条马路在山坡脚下转个弯,下坡之后一直通往外面的公路,燕城监狱的警示牌竖在路边的栏杆外面。 顾州终于坐上了车,司机偏头看看顾州的脸色,知趣地没有说话,缓缓启动车子沿着马路开走,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辙痕。转过山脚时,顾州抬眼看到对面公路的横杆上架着一排监控器。 他再次发觉不对劲,下午的会议中他调取了监控,公路监控也从公路管理局要过来,所有的影像中,除了监狱门前确实拍到有一辆车开过来,其余的监控中均无这辆车的影子。 就像海上的幽灵船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顾州叫司机放慢车速,降下车窗查看外面的地形,山体凸出来一块,使得这段弯路显得尤其曲折。 比对监控器的位置,顾州很快就发现,监控器有一个盲区,就在那块突出的巨石后面。这块巨石上有明代的碑文,当初开路的时候政府没让挖走,留在这里做了个文化小景。 虽然有些牵强,但那块石头后面,确实是可以藏下一辆车的。 如果确实是这样,那给监狱送来这辆车的人,势必对整个燕城监狱包括监狱外的路线、监控、地形,都了如指掌。顾州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各种怪异的事情全都缠在一起,搅成了一堆麻线,直觉告诉他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但他分不清孰真孰假。 玛莎拉蒂在雪中飞驰,从荒芜的郊外开往城中,远远的,西城通明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天空。顾州偏头看窗外倒伏的大片枯草和芦苇,还有支棱着骨架的破旧茅草屋,他听到手表滴答的声音。 回到家,三叠刚把蒸蛋端上饭桌,他前天从外地做完演讲回来,放下行李就照着烹饪书学做了蒸蛋。顾州抖落衣上的雪,看看客厅里的时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公司里事情太多了?”三叠摘掉围裙在饭桌旁坐下,开了一瓶法国的红酒。 顾州撑着手肘搅盘子里的饭,看三叠把火腿夹给他,说:“是有点事情,今天一天都在处理这事情,要是我们有个侧写专家就好了。” 三叠端起的酒杯停在嘴边,长发挽在脑后:“嗯?为什么要用到侧写专家?那不是刑侦时才用的吗?” 顾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不动声色地说道:“就是公司遭窃,重要的文件丢了,暂时不想惊动警方,不然这新闻爆出去,影响不好。” 三叠点点头,顾州抬眼看看他的神色,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换上轻松的神态问他去外地的见闻。三叠很快略过了顾州的事情,他们在灯光中愉快地聊着天南海北的趣事。 符衷在电子男声中进入舱室时,季正坐在铁皮椅子上就着灯光看书,他叠着腿,照样架着细框的眼镜,符衷知道他在看什么书,从书页的厚薄程度就可以猜出来。 “首长怎么还在看这本书?”符衷撩起衣服在他身边坐下,视线落在书中的插图上,“斯拉夫神话?我看您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旅途无聊,就当消遣。”季抬头看墙上的电子时钟,秒数正在一下一下变动,“看这书也挺有意思的,总比看着教科书有意思。不是吗?你们学建筑的书,我看了几页就翻不下去了。” 符衷笑问:“你是人文学院的,为什么看我们的教科书?” 季合上神话书放在膝上,靠着椅背回想,半晌才挑上笑意,说:“那时候听说你的学建筑的,就特意关注了一下,路过你们学院的大楼总要进去逛逛。有回上俄语课,旁边坐着你们学院的学生,我正巧就看到了他的书,对我来说确实很无聊,我看不下去。” “难怪有时候我从教室下楼,就看到你在大厅里看墙上的照片,看见有人下来就离开了。”符衷说,“还不是一次两次,每次你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地避开我。” 季的耳朵笑得有些红,符衷说的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已经过去三四年了,却在脑中依旧生动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依旧记得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学生,符衷就在那些学生当中,自己匆匆看了他一眼就别开视线假装路过,背着包落荒而逃了。 那时候季本想多看几眼的,他知道这个学弟长得又高又帅,女孩子的梦中情人。万人迷,一枝花,这些称号季全都有所耳闻。身为万人迷却唯独迷上了自己,季很是高兴。 符衷把神话书从季手里接过来看,翻看了几页说:“首长那时候为什么看见我就躲?你可以多留一会儿的,我也可以走慢点,等到人都走光,那样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那时候我害怕,就是那种很复杂的心情,我想看你,但又不敢多看,我们只是非常普通的校友关系,我没事看你干什么?有毛病?” “不会啊,我就经常看你,不过都是悄悄地看,当你注意到我的时候,我就紧张地不敢乱动了。”符衷抬起书本盖住嘴唇,从他的眉尾可以看出他此时是在微笑的。 季推了他一掌:“紧张你妹哦,你比谁都厚脸皮,那个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去食堂的人是谁?每天中午去自习室偷看我的人是谁?” 符衷笑着没说话,他的思绪早就漂荡到九霄云外去了,那些读书时的日子,那些隐秘的欢喜,那些小小的心意,都在斗转星移的辗转研磨中,愈发的浓郁起来。 闲聊了数十句,符衷翻书翻到贝尔斯柯特那一篇故事,人机发出播报声,随之而来的,是舱门关上的声音。看看时钟,时间到了,他们马上要离开空间站,进入空洞中。 季把外套叠好放进柜子,薄薄一本神话书也锁进去。符衷插着兜站在休眠舱旁,听着四处回荡的电子声,忽然偏头在季耳边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你干什么?发疯了?”季抬手摸摸符衷的额头,“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万一魏山华进来怎么办?” 符衷瞟一眼人机,有恃无恐:“他进来我就说人机太吵,得凑近点说话。宝贝儿你忘了吗?我要对你说9999次我爱你的。” 季哽住,这个事儿他倒是没忘,没等他牙尖两句,符衷就贴着他滚烫的耳廓说:“到现在为止我说了29次,所以还剩下9970次,我要省着点说,一天说一次,我就能说9970天,也就是27年零115天。” “哪有你算的这么精的,自己说了多少次还紧巴巴地记着,谁稀罕你说么!”季被他弄得又羞又臊,找不到话来怼人,只能红着脸打他的手背。 这时山花魁梧的身影从外面进来,看到站在舱内的两个人,欲言又止,然后转过身子去做别的事:“哦豁,看起来我成了多余的人了。” “你狗到哪去了?这个时候进来,落单了自己掂量着,老子不会把你捞上来的!”季半怒不怒地责怪山花,他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欲盖弥彰。 山花知道他色厉内荏,就是个纸老虎。嬉皮笑脸地抬起手认错,走到符衷旁边撞撞他:“你把你首长气得脸都红了,不过去哄一哄?他就听你的话,我们这些人说话进不了他的耳朵的。” “哄你三土老爷。”悄悄话还没说话,山花腚上结结实实遭了一脚,季把符衷拉到身后,警告,“现在退后三步,到你的休眠舱里去,开启低温系统,好好做个美梦。” 山花嘻嘻笑着懒洋洋地躺进去,说:“梦中又没有情人,算不得美梦。” 横生枝节 季看他躺下,回身拍拍符衷的肩膀叫他做好穿越准备,一边又拉长了尾音说:“你的情人说不定这时候正喝着酒在等你呢,我说你把了那么多妹,怎么没成事儿呢?” 山花听他这话略显遗憾,发出一声浅淡的叹息,在人机的播报和提醒声中发出悠悠的嗓音:“我也很奇怪,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女孩,但我都对她们没有兴趣,就好像交情只留于表面,走不到心里去。” “下回招子放亮点,”季穿上飞行服,打开休眠舱检查性能,“见着对的人了就赶紧抓住,别坐等右等,等到三四年过去,人早就走散了。” 他说这话时看了旁边的符衷一眼,两人视线交汇之后很快又岔开了,山花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作,躺在舱内盯着顶上的金属板出神。 符衷接下季的话,垂首打整自己的衣袖:“固然有人愿意等,但更多的人,是等不起的。魏首长,如果有人能打开你的心扉,请记得一定要珍惜。” 魏山华沉默了一瞬,转而又换上平时嬉皮笑脸无所谓的表情,打趣符衷两句:“看你说的这话,怎么?过来人了?哎呀,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符衷抿唇微笑,抬眼看到季扫喜的眉梢,唇角含着春意,叶上柳梢。有股莫名的暗流在三个人之中流动,就像春夜的微风,拂过池塘,拂过去年的梅花。 “所有人员注意,坐标仪将在两分钟后脱离空间站,请你们尽快进入休眠舱。每间舱室的墙面上已经开始倒计时,请你们抓紧时间......” 墙面上的电子时钟不知何时换成了倒计时,秒数一点一点减少,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闪烁的红光渐渐充斥黑暗下去的舱室。符衷躺在休眠舱中,眼前的显示屏上表明温度正在下降。他在那最后两分钟里心情莫名平静而安宁,仿佛全世界都在离他远去,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倒计时归零,休眠舱中的强制冷冻已经打开,当季呼吸停止前的一瞬,他感到透骨的寒意,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顾岐川的声音似乎近在耳畔:小心符家的人。 他被这句话刺痛了神经,猛然想从黑暗中惊坐而起,但强制冰冻已经将他全身的感官剥夺,大脑混沌一片,整个人如坠深渊,只有那句话仿佛被冻结了似的,一直存于缥缈的意识当中。 当季祝愿山花的情人喝着酒等他的时候,林城坐在电脑前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摸摸鼻子,咕哝着感冒还不好,从桌上拿起一瓶酒就往喉咙里灌。 酒滴了一滴在面前的纸上,林城骂一句shit,慌忙擦去酒渍,看着被晕开的墨水直叹气。他哗啦呼啦抖纸,对着灯光展开,上面是一幅钢笔墨水画,林城的画技不错,画面生动鲜活。 他画了一片树林,树林旁留白,表示这一条江。江水蜿蜒着流过,江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一人多高的冰块四处飞溅。两岸的林中藏匿着几辆车,还有奔跑的人影,但是比较模糊。 他盯着画纸长久地出神,时而拎着酒瓶子灌酒,满屋子都是酒气。这画面是他那天去医院经过一位伤员时突然在脑中出现的,出现得毫无预兆,但伤员一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些影像就消失了。 林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他身体素质素来刚得很,雪地里裸着身子冻三天都没有问题――这回发烧是个小失误。林城从小接受正确的科学知识不信邪,他这种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产生幻觉。 他看到那伤员穿着冻硬又破烂的军装,像是从冰壳子里刨出来的一个人,暗红色的血昭示着他曾经历过战斗。 林城稍加琢磨就觉得不对劲,他的幻觉中,有尺把深的积雪和绵延不绝的山林,最具有标识度的,就是那条大江。模糊的影像中,江畔似乎发生了武装冲突,那些车辆、鬼魅一般移动的人影、炮弹砸进江水中,稀里哗啦一片。 他在那几秒中只看清了一个大概,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匆忙而模糊,当医生推着伤员进入急救室,门关上的时候,这些幻觉又在霎时消失了。 冻伤的士兵、发生在雪地里的战斗,两者一联系起来,林城更加坚信自己本身没有问题。他左思右想没有想明白,有些烦躁,胡乱在纸上涂抹了两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教材翻看。 书上展示了一种心理学现象,可以从人身上看到他所经历的事情,或者感知出某个地点曾发生过什么事,有人把这个叫“侧写”,不过它有个更贴切的名字,叫“回溯”。 回溯,这个名字看着还眼熟,哦,原来和这次轰动全球的“回溯”计划同名。侧写更偏重于预知未来的事情,而回溯则让人有了一双看见历史的眼睛。 超能力?无聊。 林城正想继续深入思考下去,房门忽然敲响了,他的父亲在外面。林城挪开酒瓶,放下书,起身开门让林仪风进来。 “这么大一股酒味,你喝了多少?”林仪风一进门就皱鼻子,走到打开换气系统,走到窗边去打开窗户通风,外面的雪片一下子扑进来。 “没多少,哪有你喝的多,都是跟你学的,我妈不让你喝酒,你就躲在房间偷偷喝。”林城取笑他父亲,拎起酒瓶递给林仪风,“还剩下一口,你喝掉,就算是你喝完的。” 林仪风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还是接过酒瓶一口干完:“小兔崽子尽整你爸呢?你可别把这话说给你妈听,她听了又要唠叨,受不了。” “我妈呢?”林城问。 林仪风抄着裤兜走向林城的书桌,站在桌前看画:“大学里开总结大会,还没回来,等会儿咱爷俩出去下馆子。你画的什么?还挺好看。” 林城把书放上书架,坐在床边随口回答:“昨天做梦梦见的,觉得很酷,就画下来了。” “哦豁,你什么时候画技这么精湛了,我怎么没发现?” “爸爸你怕是一点都不关心我哦。”林城踢掉鞋子躺上床,枕着头看窗外的雪,“我学犯罪心理学,老师要我们根据口诉特征画犯人肖像,所以我就学了几节课的画画。” 林仪风笑得有些抱歉,坐进林城的椅子,竖起画纸仔细地看,说:“你画的是在打仗吗?这些人都看不清楚,哦哟,这边还晕开了一块。” “被水打湿就晕开了。”林城坐起身子把画纸拿过来,叠好了塞进书缝里,“不记得梦里是什么情形了,反正很乱,一团糟,只记得是一片树林和一条大江。” 林仪风挑了挑眉毛,没说话,他转转林城的钢笔,给它盖上笔帽,笔身上刻着一行英文字母:“Time ,is racing with each of us.” “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林仪风念出来,“为什么要在笔上刻这个?” 林城看了一眼,说:“这笔是大学的时候考试用的,我用这句话来警告自己一定要按时完成考卷。而且这不也是EDGA的名言么,我的理想就是进入时间局,所以当然要用这句话鞭策自己。” “你还挺有志气。”林仪风把钢笔放好,踢踢林城的床脚,起身打开房门,“我到时间局去一趟,你在家里等我,等会回来去吃锅牛肉汤。” “怎么突然要去时间局?不是都放假了么?” “没什么,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情,得回去确认一下。” 林城拿枕头盖住耳朵,说:“你去吧,我先睡会儿。” 房间中重归寂静,窗户开着忘了关,冷风灌进来,飕飕的,但林城却在这冷风中直接睡着了。风吹动了电脑屏幕上贴着的一张便签,上面是林城从书上抄下来的一句话。 “不要一味躲进黑暗,黑暗让一切毕露无遗。”。 几日后,距离新年还有三天,燕城监狱中的职员陆续换班休年假,除了狱警出不去,监狱中少了些人气,更加冷清。顾州盯周永青盯得紧,明面上还是让他做着以前的事,暗地里安排了不少监控。就比如周永青办公室门前的两个兵,神荼郁垒一样守着,周永青每当听见门口震天响的碰鞋跟声,就知道是顾州来了。 这天是周永青待在监狱的最后一天,他翻着日历数日子,是到了放假的时候。想到这,他的神色轻松起来,看向屋外枯燥的雪地的目光也变得明亮了。 顾州那边派人来叫周永青去一趟总监察署。周永青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准没好事,他略微整理一下心情,戴上帽子跟着人出去,怨愤的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士兵。 在别的部门都人声寂寂的时候,总监察署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周永青进门就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在监狱这么多年,迎来送往水滑得很,别的本事没有,就会看人脸色。 顾州脸色不好,虽然他平时就是严肃的表情,周永青很少见他笑,但今天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差劲。 “把缉拿小组调回来。”顾州说。 周永青变了脸色:“眼下还没有完成任务,贸然中止行动会造成损失,我觉得还是等一等比较好。” 顾州没说话,他看着桌面上悬浮的地形图,放大,黑河口岸附近闪烁着几个红点,他们之前几天一直在这周边徘徊。周永青看着那几个闪烁的红点,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心脏肺腑。 “把人先调回来,另做打算,这么耗着不是个事。”顾州喝了一口温水,敲着杯底说,“赵沛的事情还没定论,那边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我甚至怀疑,现在的缉拿组还是不是原来那个。有人在跟我对着干,我希望不是你。” 周永青背后一寒,如果真出了事,他第一个挨收拾,头上的帽子不好保,说不定happy new year就得在监狱里说了。 顾州等着周永青的回答,他浑身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像一块泡在液氮中的钢板。就当周永青搜刮着肚子找说辞时,忽地眼梢一动,瞥见地图发生了一些变化:“监狱长,缉拿组出境了!谁允许他们出境的?” 地图上,闪烁的红点陆续通过黑河口岸,当他们到达俄罗斯境内时,就突然消失了。定位和监控系统无法侵入别国领土,所以地图上无法显示。 顾州当即坐直了身子,他以为是地图出了问题,反复考量多次,都没有看见有红点出现。他转到巨幕下,一片莹蓝的光,缉拿小组同样失去了踪影。 所有的人都望向顾州,键盘敲击声在一瞬间停止,偌大的房间中死一般寂静。与此同时,一声急促的开门打破了死寂,顾州的助理孙老快步朝他走来,手里攥着厚厚一叠文件。 “监狱长,上面的指示下来了,我国已经与俄罗斯方面取得联系,俄方同意我们入境执行任务。”孙老的声音平稳有力丝毫不见慌乱,“上面还来了批评文件,批评燕城监狱办事效率低,一个多月了仍没有半点进展,现在缉拿小组已经收归北京公安厅直接指挥,公安部已发出通缉令。上面对这次事件很重视,因为逃犯是国家一级重犯。” 顾州翻阅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下面盖着红色的大章,尤其是那份批评文件,顾州顿时鬼火冒。孙老给他看电子档案,那是俄方发来的入境执行准许书。 桌上电话响了,顾州走过去接起,公安部的部长对他进行了问候。第二个电话是北京公安厅厅长,来告知他指挥权的转接,说燕城监狱将不用继续参与追捕行动。 放下电话,一屋子的人全望着顾州,房中回荡着很轻的嗡嗡声,那是机器运作的声音。顾州站在办公桌前翻文件,翻到后来翻不下去,把文件堆在桌上,关闭了地图。 他的目光从孙老脸上扫过,后者一直看着他,沉稳睿智的眼中露出惋惜的神色。顾州回头看着那些刚才还围坐在圆桌旁紧张工作的职员,他们无一不露出震惊而不可思议的表情。 周永青也愣了,但他很快就安定下来,思忖着总算丢掉了这个烂摊子,他明天就可以乘坐飞机去夏威夷度假。 十多秒的沉默之后,顾州疲惫地揉揉眉心,挥手淡淡地说:“下班吧,你们放假了。” 职员们听到这句话,略显迟疑,他们面面相觑之后,分别提着自己的包,从顾州身边经过,点头致意之后陆续离开房间。周永青哈着腰说了几句好话,顾州抬手让他离开。 房间中的人都离开了,桌面上散乱的文件已经被整理整齐,厚厚地码着一摞一摞,孙老过去把那些文件放进柜子里。顾州没急着走,他独自走到尚且亮着的巨幕下,世界地图呈现在他眼前。 顾州抬着下巴仰望,他的目光从世界东头挪到西头,光把他的眉眼刷得一片煞白,然后他发出浅淡的叹息。 “先生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孙老在他身后说,“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上面对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模棱两可,我们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不要管太多,对谁都好。” “我本来是想把缉拿小组调回来的,结果这时候上面突然就把指挥权拿走了,可真是巧得很。我倒要看看,多久之后唐霁能被抓回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也该被停职了。” 顾州的语气冷冷的,甚至还有点嘲讽,孙老知道他不肯死心,也没多说什么,缄默着站在顾州身后,听外面沙沙的雪落声。 林仪风和唐霖从时间局的大门出来,他们各自撑着伞,低声交流。林仪风插着衣兜,说:“总算把事情都解决了,老唐,新年快乐。” 唐霖露出很淡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挺起肩背,竖起的风衣领子为他挡寒:“这个新年可不快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哪个不要操心?” 林仪风戏说他煞风景,玩笑了两句,抬头看看黑色的天空,在大门前告别了唐霖。唐霖站在门后看林仪风出去了,才转身穿过广场往大楼里去。 林城跺着脚站在外边等他老爹,围巾在风里飘,浑似要飘到天上去。林仪风看见他儿子,吓了一跳,一巴掌拍过去一声闷响:“你小子来这里干什么?不是叫你在家等着吗?” “睡醒了你还没回来,我在家没事做,就来这里找你了。出入证没带,进不去。”林城搓着手回答,眼睛直往大门里瞟。 “看啥呢?” 林城看到一个身影穿过广场走进大楼,有点像魏山华,但林城知道那不是魏山华。他挪开视线,转身摇摇头说:“没事,想起一个人了......我们去哪家牛肉汤?客车站对面那家怎么样?” 古意难详 牛肉汤的店面挨着汽车站,常年生意好得很,林城是这里的常客,以前约着打游戏的几个兄弟来这里喝酒,勾肩搭背谈笑有神。以他们几个的家境出入高档会所绰绰有余,但他们就喜欢混迹于市井烟熏火燎之地,大概在这样的喧闹中才能敞开胸怀,体会到少年意气的澎湃。 进去就是扑鼻的油汤香味,将近年关客人少了一些,沸腾的汤锅里滚着热气,把灯光都蒙住了。林仪风给林城他妈打个电话报告了一声,林城点好了菜坐在对面看服务员往汤锅里下调料。 “儿子你每次都来这家店,吃不腻吗?”林仪风收了手机,脱掉风衣挂在椅子背后。 林城环顾四周,看到墙壁上的玻璃反射出金色的光,笑道:“以前和几个耍的好朋友来这里约饭,都约习惯了,这家店确实还不错,环境好,味道好。” 林仪风嗤笑一声把碗筷摆在林城面前,随手倒了一杯热水,想想不得劲,喊人来上了啤酒。爷俩都是酒鬼,这种时候不背着家里的女主人喝点酒就是对不起杜康。 很自然地碰杯,林城一口喝掉了一半,他说现在的啤酒才三度,喝白开水一样,有啥意思。 “上回去酒吧里喝酒,喝伏特加,那酒是真的烈。”林城晃着啤酒杯跟他老爹胡扯起来,“还有龙舌兰,有毒的,得要用柠檬和盐巴把毒性化掉。哦,那回还碰见了几个首长,你应该都认识,季、陈睿龙......还有一个......” 林城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忽然矮下去,看着锅里翻滚的土豆片佯装喝酒,林仪风察觉到他的变化,笑问:“还有一个谁?不会还叫不出人家的名字吧?” “当然不是,”林城从锅里夹起牛肚,面露微笑,“是魏山华首长,我还跟他讲了几句话。” 林仪风恍然大悟,点点头,把碟子里的花生米粒搅匀:“是他啊,前年刚升上来的。怎么,他对你印象很好吗?看你笑成这个样子。” “我怎么知道他对我印象怎么样,我后来就没见过他了。” “儿子,”林仪风放下手里的筷子,眼神中露出一丝探索,“我记得去年俄国人离开那天,你非要拉着我去送他们,我看你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山水之中也。”林城撑着桌子喝一口酒,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意。 林仪风发出笑声,坐回去,扯过纸巾擦手指,说:“难怪那时候我看你就是不对劲,人家飞机都走了你还站在下面看,我就纳闷了,我儿子啥时候对这些事上心过?” 林城不答,他知道自己寡淡,平日里没什么乐趣,就是喜欢喝酒。旁的事情不想管,“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谁如意。”。 “你有转队的想法吗?”林仪风问,他又开了一瓶啤酒,把金针菇和冻豆腐倒下去。 “嗯?”林城坐直了身子,免得油溅到自己身上,他大概没想到他爸会这么问,“为什么要转队?季首长很好的。而且现在已经放假了,季首长不在国内,转队很麻烦的。” 林仪风舀起鹌鹑蛋放进林城碗里,看了他一眼后,说:“我以为你要转到魏山华手下去。” “怎么可能。”林城小声说,低着头扫荡碗里的蛋,忽然对自己刚才的话感到薄薄一层后悔。 “在后备队里好好训练,前线要是出了情况,你们要第一时间赶去支援和替补。”林仪风在渐渐浓郁的辣子和芝麻香油味中说,腾起的热气蒙住了他的眼镜。 林城当然知道自己身负重任,他点点头,很淡地嗯了一声,眉宇间很快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和疏离。 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隔壁两三桌很是热闹,男人女人聚在一起说笑,气氛暖融融的,很有人间烟火味。林城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忽地,眼前出现了模糊的幻象。 比如那个揽着自己老婆的男人,昨夜出去和情人幽会;比如那个说自己投资了三千万的男人,其实前不久刚刚破产;再比如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早上刚去过一趟商场...... “林城,林城?”有人在叫自己。 林城一下回神,幻象刹那消失在灯火中。林仪风晃晃手,奇怪地问:“你怎么了?想什么呢一直发呆?” “没什么,没什么。” 林城的眼神略有躲闪,停顿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低声问父亲:“爸,你出现过幻觉吗?” “没有啊,什么幻觉?我又没烧坏脑子。”林仪风的手停下来,盯着林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怎么突然问这个?奇奇怪怪的。” 心不在焉地搅着盘子里的调料,林城没看他爸奇怪的眼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我烧坏脑子了。” “?”林仪风搅搅汤锅,舀起不少煮熟的牛肉,裹进花椒面里推到林城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大过年的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要打人的。” 林城撩起眼皮看他老爹,两个人相视而笑。林城吃了花椒牛肉,胃里暖和了,摇头晃脑地骂一句:“狗屁不吉利哦,我前阵子不是感冒发烧么,烧糊涂了。” 林仪风再次放下筷子,这次他给林城满上,好整以暇:“我看你是真的烧糊涂了哦,才喝几杯酒就说胡话了?行行行,你说说,发生了啥?老爸给你解决。” “滚啦,你解决个鬼。”林城给林仪风碰杯,他和自家老爸说话很没有规矩,爷俩都习惯了,“就上回去医院看到个伤员,眼前忽然出现幻觉,挺吓人的,但过一会儿就好了。” “看到了什么?我跟你说有些东西是迷信,要摒弃的,你可别中了啥邪/教的毒,老子第一个去把他们老窝夷平。” “爸你好好听着!瞎扯毛线呢?” “你小子......” 林城喝了一口啤酒,转眼朝隔壁桌抬起手指,说:“我能从人身上看到他们曾经做过的事,看见那些人没?坐在左边的是个破产老板,可他现在还在使劲吹牛逼;中间那个家里有三个小孩;那张椅子上曾经坐过一个胖子......” “停下,儿子。”林仪风抬手打断他,“我怎么知道这是你从他们身上看到的而不是你自己胡诌的呢?” 林城耸耸肩,低头吃火腿片:“信不信随你,反正我最近不太正常。而且老爹,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他难道看到了大兴安岭?’?” 林仪风悚然一惊,手指扣紧了筷子,看着林城头也不抬地吃着碗里的牛肉和火腿。几秒钟后,他放松下去,换上轻松的笑容:“心理学没白学,都会读心了。是啊,我刚才是在想这个,我和你妈打算过年去大兴安岭玩一玩,她一直很想去的。” “嗯,”林城点点头,“大兴安岭的冬天很美的,就是冷了点。你们玩开心,旅途愉快。” 语气一如既往地寡淡如水,说完他没看坐在对面的父亲,低头喝清汤。林仪风的眼里露出怪异的目光,盯着林城看了一会儿,才提起筷子继续夹菜,像几分钟前一样闲聊起来。 八小时后,坐标仪仍漂浮在黑暗中。这不是太空,太空中星汉灿烂,四处有光。这里是空洞内部,无边的黑暗盘踞在这里,几千几万年的时光从耳边飞驰而过。 在EDGA的中央会议室中,悬挂着一幅画,画中四周留白,只有中间一个被黑色颜料填满的圆形。 这幅画的名字叫《时间》,作者不详,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就出现在会议室的墙面上。有许多人曾质疑过这幅画的艺术性和必要性,但最后这些质疑的声音全都消失殆尽,只有这幅巨型挂画依旧挂在会议室中央。 黑暗中没有参照物,只有康斯坦丁面前的巨幕上跳动的数字表明,时间正在飞快地倒退。有一种不知名的隆隆声碾过,像是春夜的惊雷,大洋底下的暗潮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是时间流动的声音。 人类从百年前开始研究时间和宇宙,到今天,人类终于触摸到了时间的脉路,听到了它奔腾的声音。在超长跨度的穿越中,无数光阴飞速倒退,当超过一个临界点时,时间就会具象化。 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但只要我们的速度足够快,时间在我们眼中不过是墙上的一个斑点一般触手可及。 巨幕上的数字上升到了最大值,叮一声响,像是谁敲响了陶瓷杯子,这声音很快笼罩了整个寂静的指挥室。伴随着这悠长的尾音的,是休眠舱中冰冻机制解除,墙面上再次显现出电子时钟。 李重岩捧着文件夹站在“星河”下方仰望数万个屏幕,宏大的黑色背景中,坐标仪孤独地悬浮在中央。李重岩见过黎明的太平洋,孤舟从晨昏线旁缓缓驶来,无边的波光让一切的界线都变得模糊,这个时候,船上的渔夫一定也是孤独而渺小的。 他忽然有种从脚底升起的晕眩感,是一种极大的激动和极大的悲伤混合在一起的情感,他捧着文件夹的手有些颤抖,助理见他这样忙上前探看,却见年迈的指挥官已经红了眼眶。 时间停在46亿年,坐标仪选择了一个节点降落,所有的休眠机制已经解除,全体成员做好降落和战斗准备,墙上的电子时钟始终保持在归零状态。 符衷挎着飞行帽走出舱室,来到外面的弧形平台,他与季告别之后与山花一同前往作战室,穿着蓝色研究服的学究和专家推着仪器从旁边擦过。 无处不在的播报声有条不紊地指挥所有人员到位,季坐在指挥舱中接收来自贝加尔和北京的指令,他很快就把自己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去。仪表盘上的数据在慢慢变动,表示他们正在接近出口,从空洞的缝隙中坠落下去之后,就能到达古宇宙。 符衷走进作战舱,这一舱贯穿整个坐标仪,等作战许可发出之后,就将辐射到外围将其他舱室包裹住。作战舱中亮满蓝白色的光,当它们全部在外围接合时,整个坐标仪就将成为一座漂浮的堡垒,或者天上的城市。 “......0578,”耳机里传来季的声音,他专门开了私人频道派发任务,“请你立刻前往17舱03号飞机,做好起飞准备。与你一同前行的还有一名地质勘探专家,一名地图绘制员以及两名助手,请你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具体任务请听指挥。收到请回复。” 符衷按住对讲机:“收到。” 频道立刻就断开了,符衷摇摇头,首长果然公正不阿,私人频道都接了结果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哪家的情人会这么铁面无私! 他别了山花,提步走向十七舱,飞行服的领口有点紧,他扯了扯,耳机里忽然又接入指挥室:“刚才太急了忘了说,注意安全,有事儿就打报告,我马上把你调回来。” “哦豁,我的宝贝儿果然温柔又善良。”符衷终于笑了,他偏着头对着对讲机说话,“首长放心,我不会出事的,你好好指挥,不用挂念我。” 说是这样说,符衷巴不得季一门心思只管他,但他知道大局为重。季那边很忙碌,符衷知道他忙,也没箍着他不放,隔着对讲机亲了季一口,他进入03号飞机。 下面又上来几个人,穿研究服的地质专家,看起来三十几岁,长得白净。其实生活在他们那个时代,终年照不到阳光,除了天生黑色的人种,任谁都白净。 必要的勘探和监测仪器已经安装在机舱后头,上来的人一共有四个,一个专家,一个小制图员,还有两名助理。专家看起来充满了学术气息,不太爱说话,简单介绍他姓耿之后,就只有两个助理在小声交谈了。 几分钟后,全部人员到位,作战舱开始移动,此时坐标仪已经到达出口。符衷提醒飞机中的人注意防护,紧握操作杆默念了一遍神仙保佑。 他的神仙不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耶稣真/主,他的神仙是季,总觉得有季在的地方,刀山火海都会化作十里桃源。 坠入古宇宙,符衷从显示屏上看到外界的景象,似乎与来时没有什么差别,又似乎有千差万别。这时后面不太爱说话的地质专家忽然来了兴致,他指着显示屏对助手展开解说,这本就是他的专业范围。符衷悄悄竖着耳朵听专家讲,古宇宙与现宇宙有什么不同。 第一次亲临远古时代的天宇,看到那些前所未见的繁星,符衷有些隐隐的激动,他想大笑,却在这样的震撼下感到无比的苍凉。就像是一种被时间的狂沙掠夺过后,那种从心底生出的悲伤和颓败。 季坐在巨幕前,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瑰丽的色彩,仿佛那星辰,是从他眼中升起。指挥室中藏着渺远的宁静,他的目光放的长远,透过光阴在缅怀故人。 一想到自己即将到达冥古宙,而他的父亲,曾经也可能到达过这里。十年里那些心结和噩梦,终将在这里得到化解,肩上是泱泱的国家,脚下是先辈垒砌的桥梁。 “地球起源于原始的太阳星云,主要由氢氦组成。地球初期是熔融状态,是一团炽热的火球,也没有大气,最原始的地壳在六亿年后才形成,人类是无法在这样的地球上生存的。” 耿教授对他的助理说,助理显得有些紧张,攥着笔记本说:“那我们只能依靠这个坐标仪生活?” “坐标仪就是一座城市,一座坚硬的堡垒,物资会从现代源源不断地运过来。”耿教授显得很自信,“一团炽热的火球上怎么会出现具有攻击性的生命形式,所以我们很安全。” 制图员已经摊开了他的箱子,坐在座位上问教授:“既然那时候连地壳都没有,我们要绘什么地图?总部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他又为什么会把我们派过来?” 耿教授在这个问题上败走了麦城,四个人很快分作两派,一边是耿教授为首的“没地派”,一边是制图员为首的“有地派”,符衷听着他们进行学术讨论,觉得很有趣,学诗谩有惊人句,学究们总是语出惊人。 “耿教授,各位先生们,”耿教授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个中立派的声音,一直坐在前面一言不发的飞行员抬手指着显示屏,“你们看,地球在这里,有陆地、海洋以及完整的大气圈。” 天赐乐土 耿教授像他的名字一样,忽然哽住,看了看旁边三个年轻人,三个年轻人都瞪着他们的教授等一个专业的解说。耿教授显然中年人要面子,转身拍拍符衷的座位:“胡说,你是不是没有调频道,你可不能糊弄我的几个徒弟,他们还是小娃娃。” 符衷回头看着后面三个徒弟,冒着泡儿坐在耿教授身后,符衷忽然想笑,但很快就忍住了:“我不敢糊弄教授和您的徒弟,您看,这里连接的是总指挥室,季首长的地方我怎么会连错。” 说起季首长当然是辗转缠绵,但耿教授没有理会符衷的表情,他盯着显示屏看了一会儿,坐回去,三个徒弟挤到前面来指手画脚。 符衷帮他们把屏幕放大,坐在椅子上笑着听他们议论,他拉紧安全带,长长的眉毛下面嵌着深邃的双眼。知识分子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符衷虽然对这样的地球感到疑惑,但更多的是新奇和冒险。他从小喜欢新奇的事物,豆子大点的时候就喜欢做各种危险的事情,他的军官老爸还站在一旁给他加油鼓劲,别的家长斜着眼睛看他们――这一家子都是奇葩。 年轻人对知识总是很狂热,制图员坐在耿教授旁边咬着笔帽开始了复杂的计算,两名助理从地球物理扯到失眠与智商成正比,大概就是谁比谁更蠢的意思。 符衷原本一言不发地听他们长篇大论,听到有趣的地方就跟着笑,忽然屏幕上闪烁着指挥室的标识,符衷忙坐直身子,把三个人头按倒后面去,免得挡住他和宝贝儿说话。 “首长好,这里是0578,符衷报到。”符衷按着对讲机,眉眼都变得温柔起来,“您有什么吩咐?” 季转着椅子,指挥使里很安静,他偷眼瞟瞟坐在另一边的几位外国指挥官,捂着嘴压低了声音讲话:“我就悄悄找你聊天,你别到处乱说。看到地球了吗?完全没想到,46亿年前的地球,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它很美。”符衷笑说,不知是在说谁美,“跟我在书上看到的一样,而且它昼夜分明。” “三十年前,我们生活的地球,也是这个样子的,有黎明有黄昏,只是我们这一代人从未见过。” 季说这话有些伤感,但他的声调天生悬得高远,一片云彩似的飘在头顶。符衷摩挲着手套上的褶皱,神色淡然,此时坐标仪开始绕地飞行:“教授说,地球最开始是一团炽热的火球,不过他现在对此产生了怀疑。我也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地球看起来与我们那个时代,没什么两样。” “康斯坦丁不是说过吗?”季到外面去要了一杯咖啡,“最古老的岩石年龄是43.74亿年,我们对这个时间之前的历史一无所知。也许在那三亿年间,地球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后来由于什么原因,所有的痕迹全部都消失了,就像古埃及和中美洲的那些消失的文明一样。” 符衷觉得季的想法有些离奇,但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他看着冒蓝色冷光的墙壁,轻轻敲击操作杆,笑道:“你知道希/特/勒怎么评价巴巴罗萨计划吗?” “我记得是八个字,希/特/勒是个狂人,说出来的东西一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就用了两个词:大吃一惊、难置一言。” 季顿了顿,咖啡忘记了喝,几秒钟后才明白过来符衷又是在调笑他。笑着摸了摸鼻子,点点脚尖揶揄了两句,符衷听出他欲言又止,于是故意磨着,里里外外套他的话,季很快就被磨得耳朵红了。 “首长,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符衷问,他看着旁边撑着手研究地球的小助理,抬手示意他坐到后面去,“特意来找我聊天,不会就是聊聊学术知识吧?那也太枯燥了。” “你为什么总是要揭穿我,聊学术知识就不能找你了?我亲爱的建筑大师。”季搅着匙子,留心屏幕上的数字变动。 符衷看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拉开衣领从内袋摸出一个闪光的小玩意,摊在手心看,是一个钢铁做成的指环,上面刻着大学和学院的简称。 他掂着指环微笑,说:“你说‘亲爱的’这三个字很好听,以后记得多叫几次。好了,首长可以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事情了吗?是不是要我在公共频道里喊一声宝贝儿,你才肯松口?” “滚!”季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笑骂回去,“我找你就是想说......就是那个......今天晚上你和我一起......睡。” 他忽然结巴起来,一句话磕磕绊绊好半天才说完,最后一个字轻得比空气还淡,说完他就埋下头,整个人都成了粉红色,砰的一声,银瓶乍破,浴池生花。 符衷被他这句话撩得不知东西,耳垂下浮起很淡的红色,他现在就想抱着季把他亲个够。符衷别开脸,拼命忍住笑意,但他的眼睛里还是满满地溢出了不言而喻的喜色,眉梢似飞上春意。 助理们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符衷不太对劲,他们的焦点逐渐从学术转移到八卦,四只眼睛盯着符衷,看他颦笑有神,仿佛对讲机那头住着神仙似的欢喜。 符衷摸一把自己的耳廓,看到两个人头叠在旁边,又不好赶人,臊得不行只得整理衣领,用官方腔调回答:“对不起,现在不方便接听,我晚上再打给你。” 严肃。 绷着嘴角按掉对讲机,扭头看着旁边的教授助理:“你们讨论完了吗?讨论完了去后面坐着,马上要起飞了,请你们按照我的指令行事。” 助理被符衷的官腔压了一压,瑟缩了两下,转过身子去扣好安全带。显然,他们对地球失去了探究的兴趣。符衷听后面安分了,猛地捂住脸,一股臊劲从指缝里漏出来。 很快,一起睡的事情暂时被放到一边,因为坐标仪进行全球扫描过后,选中了一个地点进行着陆。符衷看了一眼绘图员的机器,终于发现了比较原始的一点:地球只有一块大陆。 耿教授这才松了口气,哪怕只有一点符合原始地球,他耿教授也是相信科学的。绘图员在纸上勾勒出大致的轮廓,耿教授眯着眼睛研究电子地图,哝哝地说着听不懂的术语。 中央处理器很快分析了收集来的数据,总指挥室的屏幕上不断涌现图片和遥感影像,季抱着双臂站在屏幕前,注意处理器自动标出的每一个潜在危险点。 “陆地上没有发现任何具有攻击性的物质。”旁边的研究员摊开白纸说,铅笔在纸上滑动,“目前尚未发现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或者更高级的文明。表征不属于任何一个纪,是一个安静而美丽的世界。” “大气分析结果在这里,氮氧比例均衡,适合生物生存。” 巨大的圆桌中央亮起刚刚扫描来的平面轮廓图,五个国家的执行员指挥围着地图讨论,最后把着陆点定在中纬度地区一处广阔的草原。 保加利亚的指挥官形容它:是一处位于高地上的平整的开阔地带,就像青藏高原和上帝的餐桌那样迷人。 作战舱转移到外围,炮口已经向四面八方对准陆地,这是为了防范突发的危险,万一这里存在有更高智慧的生命形式,不做点防护准备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安然无恙地缓缓穿过了大气圈,降临在一万米高空处。整齐的云层在透亮的天空中漂浮,耸起的云峰像一座漂移的花园。这样的穹庐让人晕眩,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念头,最好永远消失在这羽毛状的澄净中。 符衷揭开护目镜,强烈的光线透进来,刺得他直流眼泪,慌忙重新把护目镜戴上,双眼还是疼得睁不开。 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一下子接收这么磅礴的太阳光,搞不好是要失明的。符衷因为新奇和兴奋而颤抖的右手握住操作杆,风窗上倒映出透亮的淡蓝色,把他的瞳孔照成了空山新雨。 他忽然想起季刚复出的那一天,很多时间局给他发来贺电,配了图,有些图上就是这种光,天穹中有个发光的白点,就是太阳。 机舱里没有了声音,符衷往后探看,却见四个人都在自动变暗的窗边看外景。过度的震惊已经让他们说不出一个字,耿教授此时泪流满面,不断地喊着上帝的名字。 符衷忽然红了眼眶。他刚想伸出手指接入总指挥室,顿了一顿,又放下了。 继续下降了六千米,坐标仪悬停在四千米高空,所有的舱室都打开,它已经扩大到最高规格,漂浮在空中像一座巨型的城市,遮住了天光,在广袤的原野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环形飞机场抬升,暴露于空气中,深灰色的跑道上涂着白色的线,反射出夺目的光。红色的倒计时结束,符衷拉起连杆,飞机迅速滑过跑道,机头抬升,刺入云层中。 北京,星河巨幕上终于不再是漆黑一片,在场所有人都起立,他们瞻仰这久违的光芒,有些老人忍不住落泪,因为光明仅存于三十年前的记忆中。 符老爹坐在地下室默默地喝酒,整个别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管家和保姆早已休假回家,自己的夫人――符衷的母亲昨天已经飞往墨尔本。 地下室第一次这么明亮,往常只有一盏煤油灯老态龙钟的光照亮一小片墙面。符老爹从笔记本的封套后面抽出一张旧照片,确实很旧了,发黄、变脆,人物的面容已经模糊。 照片拍摄于1983年冬月,符老爹那时年轻,过了年关刚满二十岁。站在他旁边的是另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黑色大衣,侧身朝镜头笑,看得出他英俊的眉眼。 两个人的站位有些微妙,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协调。他们肩膀挨得很近,年轻的符老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倾斜。 煤油灯晃晃地亮着,符老爹用他粗糙的手指细细抚摸相片上的人像,抿着嘴唇微笑,那不是一种喜悦的笑,而是释怀的、认命的笑,毕竟多年之后,故人已成沙土废丘。 符衷驾驶飞机从山峰掠过,季给他的任务是协助教授和绘图员绘制地形图。耿教授架起了仪器,两位助理半跪在一旁记录数据,教授总是命令符衷慢一点,开飞机开这么快干什么,又不是赶着去打仗。 山峦和流水参差错落,这个地球现在正在春天,流水旁开满了桃花。山上都是野林子,大片的松竹沙沙作响,风吹过去,穿林打叶。 季下到地面,当他的靴子踩到草地上的时候,他有种不真实感。走出阴影,阳光照在身上,暖气直往头发里钻,这是经历了二十七年黑暗所不曾感受过的温暖。 他戴上墨镜,一眼便望到了远山,山中藏着桃源,露出绯红的一隅。在这样甜滋滋的慵困中,他的唇角终于挑上笑意。 所有的研究人员都投入工作,标杆在远处竖起,这是计算时间的工具,他们要算出这个地球的运转速度,以及一天的时间划分。 气象专家测量风向和云量,摊开的白纸上写满了公式和数字。地质学家带队在做定点采样,检测水体和土壤是否有毒性。有个狂热的分类爱好者正拿着笔记本飞快地给生物分类。 “天快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季坐在黄昏下的石块上与符衷通话,影子细细长长地拖在草地上,远处的天空下,雪山被染上橘黄和玫紫色。 符衷背着枪,腰后绑着錾金唐刀,正劈开面前的藤蔓和树枝,领着四位学究往山上走:“还有一座山头没测量,仪器在这里总是出问题,耿教授说只能手动测量了。” 季扭头看地平线上落下的巨大夕阳,像一颗溅血的人头滚落在山脚下。看久了有点不舒服,他别开视线说:“你们快点回来,我怕你那边出事情。这地方还没摸清底细,别撞了邪。” “就差最后一座山就完成任务了,耿教授说这里地形不复杂,很快就能测好。”符衷踩在松软的青苔和腐烂的山葡萄上,“我会保护好他们的,首长放心。” 季有点不安,站起身在光下徘徊,看自己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线。他看看四周,只剩下三两个专家在走动,晚风飕飕地发凉,天际呈现火一般的颜色。 “有事一定要打报告,告诉我就行,千万不要轻易开火。” “宝贝儿真的温柔又善良。” “少来,晚上要回来陪我睡觉,全头全尾的,少一根毛都不行。” “都听你的,你们那么美,当然你说的都对。”符衷砍掉挡路的枯枝,随着黄昏消失,林子里越来越暗,不知何时起了浓雾,“宝贝儿,我现在很想你,特别特别想。” “我也很想你,超级想。”季笑着说,“早点回来。” 符衷按掉对讲机,脸上缱绻的微笑淡下去。他停在一处坡地上,抬手示意身后的教授停止前进。耿教授见这位执行员像一匹黑色的野狼似的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上前询问:“符首长,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得快点上去,太阳快要落山了,夜里不好行动。” 看了耿教授一眼,符衷没说话,抬臂挡在他身前,扯过藤蔓让他攥着,送他沿着长满厚厚青苔的石头往上走。密密麻麻的葡萄藤缠在头顶,遮天蔽日,林子里黑得像半夜。脚下全是腐烂的山葡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冰冷的,直往衣服里钻,几个学徒不由自主地拽紧了衣领。 制图员抱怨天气怎么这么黑,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正要打开,猛地一下被人按住了。符衷一边对制图员做噤声手势,一边把他护在身后,并从腰后拔出了錾金唐刀。 密密匝匝的叶子把黄昏的光全挡在外头,这黑暗仿佛铜墙铁壁,把五个人困在中间。雾气越来越浓,符衷抬头看天,风把树冠吹开,露出的天空中闪烁着一两颗星子。 “首长,我怎么感觉这里不太对劲啊?”耿教授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虑,靠过去,符衷把伯莱塔装上消音器塞进他手里。 “有熊。”符衷发出低低的声音,“这一带是葡萄沟,熊最喜欢藏在这种地方吃葡萄。看到旁边一堆东西没,那是熊粪,全是没消化掉的葡萄籽。” 助理斜过眼睛瞟一下,觉得有点反胃,捂住嘴跟着前面的人走。四周黑得厉害,还有不知哪里飘过来的邪雾,森林里的路一下子被淹没了。 季看夕阳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晚霞正在退去,几朵云像是着了火的棉絮,燃烧着从山峦背后飘过。光线淡了一点,他摘掉墨镜走到蒿草旁,金属肩章发出耀眼的光。 “季首长,您还不回去休息么?”作战管理员抄着裤兜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咖啡,和他一起眺望西北的远山。 季晃晃杯子,没喝,光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我再等一会儿,还有一拨人没有回来,我怕出事。” 管理员没吭声,大概他正沉浸于微凉的晚风中。 “给我单独准备一架飞机,最快的那种,另外单独预留跑道。”季说,“以防万一。” 他说完转身看看身后茂密的草丛,一条花斑毒蛇正在其中窥伺着他。季盯着毒蛇看了一会儿,那条原本正要发起进攻的蛇忽然打退堂鼓,转个方向滑进石头缝里,消失了。 来去如风 符衷带着四个学究走了一段路,他看着导向仪,初来乍到地图还不准确,导向仪时常出错,最后哗啦啦闪了两下屏幕,黑了。符衷低声骂了句fuck,抬头扫视周围,他们居然还没有走出葡萄沟,到处都是垂挂下来的葡萄须儿和蜘蛛网,靴子踩进烂葡萄里压出汩汩的紫水。 耿教授提议下山,等明天在进山试一次,再继续走下去恐怕真的要出问题,他不想就此牺牲在探索知识的道路上。 这时,旁边的助理忽然抬手指着前方的树林,说:“那里好像坐着一个人。” “胡说,这地方除了我们还会有谁?”他的同伴――另一个瘦高个子的助理打断他,“我看那估计就是一堆石头,你别整天尽吓唬自个儿。” 符衷回身制止他说话,耿教授背靠着他们,双手握住伯/莱/塔,帮符衷盯住背后的森林,一边小声询问:“前面到底什么情况?我们还下不下山?” 湿冷的浓雾饱含了潮湿的青苔气息,空气湿得一抓就是一手的水,葡萄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水珠,在那幽幽地闪光。乳白色的雾气散开一些,前面松树下果然坐着一个人,佝腰驼背的,像个磕烟的老人,隔着一层雾气,看不太清楚。 这事可真是出了邪,那人一看就不是从坐标仪上下来的。事先进行过全球探测,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或高于人类的活动痕迹,所以这块大陆就是一片蛮荒,所有的山林都是原始森林。 耿教授觉得背后发凉,雾潞渗进他的头发里,一阵凉风脚下吹起来,悠悠地飘向别处去了。他回头催促,却听见助理因为惊恐而断掉的声线:“那个人......他朝我们走过来了!” 紧接着哗啦一声,那是符衷拔/出了腰上的枪,抬手对准前方的浓雾,雾中树木的影子像扭曲的鬼怪。他一手横着唐刀,枪柄就卡在手背上,随时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雾中那个人越来越近了,原本以为是个佝偻老头,没想到他站起来之后却显得尤其高大,但步子不是很稳,喝醉了酒似的摇晃。 符衷站在原地后退了一步,他扫视旁边的地形,同时警惕地防备对方。一阵风从林子上空吹过,惊起一众山鸟,树叶被吹开,一缕月光照下来,斜斜地照在雾中那人的身上。 借着朦胧一点光线,符衷隐约看清了对方的身形,这样威武的身躯却不合时宜地套着破旧的暗绿色军装,脏的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 就在符衷看见那人身上的旧军装之后,他没来由地感觉呼吸一窒,就像冰凉的利爪捂住了他的口鼻,全身都被箍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是谁?”符衷试探性地喊一声。 “唔。”对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答,在黑暗的寂静中显得尤其噪耳。 像是个人发出的声音,但符衷仍没有掉以轻心,雾气寂寞地游走,时而把人影挡住,时而缠着微弱的月光漂浮。正当符衷要开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远远一声凄厉的吼叫,树叶悉悉簌簌地往下落,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猛兽的吼声,但不知为何如此惊惶,像是在被更凶猛的野兽追杀。 耿教授忽然惊叫一声,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过去,不知哪里起了一阵狂风,浓雾推移过来,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了,雾中那个人也一并消失在其中。 身后伯/莱/塔连开三枪,符衷知道有东西朝他们奔过来了,耿教授就是个读书的知识分子,符衷本来就没指望他拿枪。回手扯开两名助理,就闻到冲鼻一阵浓重的血腥味,还有此起彼伏的吼叫声。 冲过来的是一头黑熊,它发狂地在林子里乱撞,一人粗的黄杨木咔擦一声被它撞断,倒下去把葡萄藤砸得稀烂。黑熊张着嘴里的尖牙,粘稠的鲜血从它下颚滴到地上,串成一条血线。 “操。” 符衷低声骂,把伯/莱/塔从耿教授手里抢回来,一手揪住教授的衣领挡在身前,一手把枪卡在教授肩膀上,充当人肉支撑架。 黑熊旋风一般冲过来,扑面而来的大风中充斥着浓烈的血味,熏得小个子助理当场呕吐,符衷踹了高个子一脚:“带他到灌木丛后面去躲着,别出声,看到什么都别出来,立刻执行。”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首长叫你们去躲着,别杵在这里给首长添麻烦!”耿教授回头大声训斥,制图员和高个子架着小个子助理连滚带爬去了灌木丛后面。 暴怒的熊吼声中,伴随着一声比一声悠长的狼嚎,从山谷中传来,在浓雾中震荡扩散。林子深处飘起一只只萤火虫,符衷咬紧后齿,这他娘是进了狼群的包围圈。 黑熊跑得跌跌撞撞,符衷皱起眉,当黑熊离自己还有两三米的时候,他猛地松开扳机,侧身往旁边滚倒,一连把耿教授按进草丛里,喂他吃了一嘴的苔藓和泥巴。 “怎么了首长?为什么不打死他?”教授刚爬起身子就问,胡乱拨拉两下头上的草屑。 符衷一掌把他打开,提枪站起身说:“那熊眼睛瞎了,肚子也被什么东西划开了,肠子都流到了外面。看它那样子,不像是冲着我们来的,而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啥玩意儿还能把黑熊打成这样?”耿教授发出质疑的声音,“东北虎也没这个本事吧?”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翅膀扑棱声从头顶滚过,那是大片的山鸟受惊之后飞起所造成的噪音。黑熊的吼叫声戛然而止,它滚下葡萄沟,躺在几米深的烂葡萄里,空着肚子死掉了。 狼群没有散去,它们仍在四周游荡,绿色的狼眼紧紧盯着符衷,透出阴森的光,像一簇一簇的鬼火。雾气没有退却的意思,连厚密的山葡萄藤,都已经看不清轮廓。 “首长!首长......”耿教授坐在地上,忽然指着符衷身后恐惧地叫起来,身子不住地往后退,“你背后有东西,有人!” “唔。”符衷听到耳朵后面传来闷闷的一声,就像刚才那个穿破军装的人发出的声音一样。 符衷没有动,手指扣紧伯/莱/塔的扳机,另一只手悄悄转过刀锋,寒芒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现刺骨的凉意。忽地,肩上一沉,有人搭住了他肩膀,转眼一看,哪有什么人手,分明是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一股恶臭的腥膻气从背后扑过来,冷冷的浓雾顺着领口往脊梁骨里钻,山鸟猛地发出一声刺耳难听的啸叫,扑打着粗重的翅膀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符衷屏住呼吸,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他此时恐怕比周围的狼更像一匹真正的狼。他不敢挪动身子,因为他知道自己遇上了最恐怖的“狼搭肩”,这种时候回头,是会出人命的。 狼性狡猾,也邪,它们比人还精,民间有野狼吃掉小孩再穿上小孩的衣服蹲在田野里喝刺猬血的故事。狼攻击人最常用也是最屡试不爽的一招,就是狼搭肩,人在这时候猛然回头,就会发现后面一张血盆大口等着你,一口下去,大动脉就被咬断了。 所以狼一旦搭上你的肩膀,半个身子就进了阎王殿。 符衷明显感觉到后面这匹狼越张越大的嘴,估计是在丈量着要用怎样的角度才能一口咬断符衷的脖子。腥气冲得人几乎窒息,狼爪子也抓破衣服刺进去了,冰冷的狼牙已经碰到了皮肤。 别说咬下去,就这么一直磨着,磨都能把人磨死。 寂静中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嚎叫,狼嘴立刻合拢,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符衷猛地矮**子,双手死死扳住撑在后面的两条狼腿,往前狠命一扯,把搭在他肩上的狼摔出了半米。 逃离狼搭肩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狼嘴合拢的一瞬间,蹲**子扳住狼腿往前扯。狼站立的时候把全部力量都压在人肩上,后腿根本没用力,这时候扳狼腿,它站不稳,就会摔出去。 这是符衷在《猎经》上看来的办法,加上他练过格斗,这种时候只能用生命和时间搏一把。 狼摔倒后很快站起来,全身的毛都炸开,对符衷发出阴沉的吼叫,显然,一击没有成功的它极其愤怒。远方再次传来狼嚎,狡猾的头狼在发信号,但符衷无法确定它的位置。 耿教授被符衷扯起来,被迫拿上手/枪面对这群凶恶的哺乳动物。头狼发出信号后很快就有两匹灰毛大狼从侧面冲过来,符衷猛地拔下腰后的一把狼眼手电,啪一声按开了,强烈的白光霎时照亮了半边林子,下了一层雪似的,差点把狼眼闪瞎。符衷把教授抡一个圈,一个仄身矮下去,手电一转,夺目的白光探照灯一般照进两匹狼的眼睛里。 两匹狼扑过来的时候势不可挡,见符衷躲过去了,它们竟在空中转了个身子,前爪着地之后就朝着三土奔过来。一匹狼正面迎敌,狼嘴里露出尖利的獠牙,另一匹狼绕到背后去,准备攻其不备。 耿教授吓得面无人色,符衷野狼般的目光如刀锋扫视四周,他反握手电,这狼眼手电光大、个头沉,遇上野兽最好使,一手电怼下去能把老虎脑壳崩碎。 符衷扯下对讲机塞给教授,说:“给首长打报告,叫他派人来解决这些狼,快点,现在就打!” “什么首长?” “季首长。” “哪个季首长?”耿教授捧着对讲机,符衷把他扯得晕头转向,费了牛劲才把对讲机抓稳。 “季!鬼脸阎王!坐在指挥室里的那个!老子的宝贝!你快点儿!”符衷大吼一声,看准了狼头,盯着狼眼,全身肌肉紧绷,他一抬手臂把手电往狼头上砸去。 这一砸气力不小,那大狼嚎叫一声,偏了一点方向,但并无大碍。符衷知道这狼是铜头铁爪豆腐腰,狼头最硬,能跟青铜硬撞,所以杀狼要一脚踹断狼腰,最省事。 见狼偏离了方向,符衷飞起一脚踹在狼腰上,这一脚下去,直接把狼腰给踹断了!一声凄厉的嚎叫响彻丛林,山涧中的飞鸟扑棱棱地惊起。 季坐在指挥室中,他数着星辰一点一点变化,符衷仍然没有回来。忽地一阵铃声响起,他忙接通,就听见里面嘈杂的声音,似乎在与野兽战斗。 “首长,季首长,狼群......熊......”耿教授语无伦次,一时不知道怎么打报告,又惊又吓,差点飙出眼泪。 “出了什么事?不要急,慢慢说。你是谁?符衷在哪里?”季从屏幕前站起身,安抚教授的情绪。 “我是耿殊明,我们遭遇了狼群袭击,符首长正在与狼群搏斗,请求支援!请求支援!”教授的声音终于恢复正常,符衷踢断狼腰,忽地转身朝他掷出唐刀。 教授吓得身子一软就瘫坐在地上,没想到这时候符衷竟然会杀人,唐刀的刀锋闪着刺目的寒光,教授出了满身的冷汗,紧紧闭上双眼。 唐刀没有扎中教授,而是从他耳边擦过去,紧接着一股温热腥膻的血从后面溅到衣领上。教授回头,唐刀整个刀身贯穿了一匹狼的喉咙,錾金刀柄露在外面。 符衷浑身是血,不过都不是他自己的。粘稠的狼血从手上流下来,他甩一甩,重新握住刀柄,站在教授面前砍断了一匹狼的前腿。 助理和制图员藏在灌木丛后,他们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看到激烈的战场,鲜血四溅,符衷几次遭到前后夹击,狼爪撕裂了他的袖子。 狼群的一轮攻击结束,头狼没有发出命令,符衷提着刀和枪站在浓雾中,草地上躺着几匹狼的尸体。他深邃的双眼中透出疯狂而野性的光,那是他的本性,仿佛他才是这群狼的王。 拇指擦掉脸上的血迹,顶上的天穹洒下水一般的月光。按说在这个时代,月亮是不应该出现的。忽然一阵大风绕着林子呼啸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地底下窜上来,随之而来的,是沛然的水汽,整个林子像是被浸没在了水中。 狼群隐有退后的趋势,头狼一直没有发出声音。正当这样的寂静还要持续下去的时候,一声悠长又渺远的嚎叫从山谷中升起。 这声音与之前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带有命令性,而是一种虔诚的、昭示的呼啸,引得所有狼都不约而同地仰起脖子长嚎。 “怎么回事?”耿教授颤巍巍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他刚才开枪打瞎了一匹狼,手还有点发抖。 符衷盯着头狼发出嚎叫的方向,沉声道:“有东西要来了,狼群在迎接它。” “还有啥玩意儿要出来了?一座山里怎么这么多邪门东西?” 符衷冷笑一声,给枪装弹,抬头看一眼天空,说:“你没见过的多着呢,教授。” 无边无际的浓雾中,忽然升起了两盏红灯笼,浮在半空,缓缓往前飘动。符衷抹掉下巴上的水珠,他的飞行服已经被水汽浸透了,整个人就像从水里爬上来的一样。 “还有人在这种地方打灯笼?” “不是人,是大东西,一个头就有两间房那么大。” 符衷淡淡地说,语气不像是面对着危机重重,而是坐在桃花树下闲聊今日的午餐。符衷端起手里的枪,先看了一眼助理藏身的灌木丛确认安全,再回头看准/镜瞄准。 雾很重,看不清来的究竟是什么物事,只能看看到两团在水汽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那就是“它”的眼睛。 符衷忽然想起赤塔的野猪王,一间房子那么大,用加特林和火箭弹才炸死了它。 这回来的这个“它”,不仅猜不出大小,连它的眼睛都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象――那是两团火焰,实实在在的火焰,在滂滂的水雾中飘摇。 随之而来的,还有极大的威压,就像头顶上压着云层,逼迫你下跪。那种帝王一般的尊贵气息,弥漫着原始的古老,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就好像天生就是这样。 这种敬畏,能与对自然、对星辰、对宇宙的敬畏齐名。 狼群的嚎叫沉寂下去,几匹灰狼对符衷虎视眈眈,却只是在外围徘徊,像是在等着谁命令。一时间天地寂静,混沌之中只有两团火焰的颜色突兀鲜明,山鸟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 藏身于灌木丛后的三人被眼前的奇景震撼得说不出话,制图员跪在地上,仰望那磅礴水汽中不灭的明火。 身后突然传来沙沙的声音,树枝摇动了几下,几条亮眼睛小狗从后面钻出来,小个子助理一下拉住旁边两人,低声惊叫:“夭寿了,这是豺!” 豺狗一般成群活动,性格凶猛变态,喜欢把爪子从猎物屁/股/眼/子里伸进去掏肠子,黑熊遇上豺群都要绕着走。 让他们三个人碰上变态的豺群,怕不是今夜肚子就要被掏空! 没等他们思考几秒钟,忽然一枚烟雾弹射中空地,炸开一堵烟墙,豺群怪叫着往后避让,然后烟雾中出现几个人影,把面罩给他们戴上,很快转移到了安全地带――机舱内部。 一架飞机黑云似的贴着树冠悬停在上空,狂风把万木吹得倒伏,两盏最大的探照灯打下巨大的光晕,整片森林霎时一片惨白, 符衷听到飞机降临的声音,他没回头,抬手比了一个战术手势,季坐在机舱中看得很清楚。 季回头看看,三名执行员架着三个人上机,三人除了有点虚弱,其于无恙。季关闭舱门,按住对讲机说:“0578,符衷,这里是0002,季。你的同伴已安全转移,情况良好。” “收到。”声音略带笑意。 火焰的明光透过雾气照射到飞机的风窗上,季抬眼迎上那个“它”,手握操作杆,拇指搭在发射器上。飞机的两翼下方,漆黑的两排炮管抬起,对准了火焰的中心。 他原本有飞行恐惧症,天空对他留下了阴影。但这次,他亲自开着飞机满载弹药赶来支援,他不觉得害怕,因为他要保护的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两方对峙,季盯着黑暗中鲜亮的火光,听仪表盘上的数字滴答滴答地闪动,他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只要那东西敢动,他立刻就发射导弹。 长久的寂静中――符衷甚至觉得过了一万年――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狼群在这时忽然退却,渐渐隐进浓雾,再不见踪影。 漂浮在半空的两团火焰与季对视良久,那火光静谧而安详,就像站在晴朗的日光下,眺望远方的雪山。很显然,“它”是看得见坐在驾驶舱中的季的。随着狼群消失,火焰也扭过方向离去,巨大而热烈的眼瞳转瞬便消失在浓雾中,狂风渐远。 季在那一瞬有种莫名的感觉,“它”是因为看见了自己才离开的,就好像多年未曾想起的老朋友,忽然就从心上走过了。 十*** 雾散了,林中透下皎洁的月光,朦胧的光线在层层叠叠的树干之间游走,磅礴的水汽不知何时退去,马尾松的松针上结满水珠,啪嗒一声滴落在符衷肩头。 他撩起潮湿的头发,手中平举的枪终于放下了,冰冷的枪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一条溪流从山涧中留下来,远处传来瀑布的轰响。 耿教授哆嗦着嘴唇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大石上,碧绿的青苔软得像一层毛毯,一条银环毒蛇从石头缝下钻出,朝教授吐吐黑色的信子,慢悠悠地滑进杂草丛中。 捡起教授掉在地上的伯莱塔,拆掉消音器,符衷把枪别进后腰,挨着沾满狼血的唐刀。他看看瘫坐不起的教授,朝他伸手:“教授先生,我们该走了,飞机在等着我们。” “不行不行,先让我缓缓。”耿教授连连摆手,一边大口地喘气,汗水串珠似的从他额上流下来,显然吓得不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符衷理解他,没有多为难,他环顾四周,大山里莽苍寂静,像又回到了赤塔的猎场。周围没什么危险,风也停了,月光穿过松枝照亮石上流淌的清泉。 飞机悬停在树林上空,探照灯左右移动,浮云从高远的夜空中飘过。季从飞机上下来,快步踏着松软厚重的枯叶走到符衷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身子,没说话,把头深深地埋在他颈间。 “首长,你把它吓走了。”符衷抬手按住季的后脑,偏头蹭蹭他的头发,“难怪别人叫你鬼脸阎王。” 季拍他一掌,松开手:“又来呲哒我是不是?别人这么叫就算了,连你也跟着叫,我长得有那么凶神恶煞么?!” 符衷忙笑着道歉,抬手把季散下的一缕头发勾到耳后去,声音温得像天气晚秋:“阎王不是说你长得凶,是说你气势强。你那么美,说要是说你不好看,我就让他脸上开花。” 季瞥到符衷腰后的唐刀。 脸上开花太过惊悚,季自然是看不得这种事的。他站开一些,心疼地打量符衷身上的衣服,皱着眉问:“有没有哪里受伤?被狼抓了咬了没有?” “没有大事,身上的血不是我的,全是那些狼的。我的袖子被狼爪撕开了,手臂上有点疼,估计是被划伤的。” 季要撩他的衣袖,被符衷挡住了,符衷摇摇头说不碍事,脱下撕烂的外套捆在腰间,身上只剩一件湿透了的里衣,露出他结实的脊背和肌肉来。 手上果然有三条血口子,所幸没伤到筋骨。肩上也留着狼爪印,血水渗出来,再被凉风一吹,衣服就黏在了伤口上。 “你是不是遇到了狼搭肩?”季心下一紧,忙上前询问,“那东西邪乎得很,你千万别回头!” 符衷抬手做个噤声的手势,看看耿教授的情况,还是老样子,坐在石头上仰望明月不住地叹气。他抬手招季过去,拉着他的手走上斜坡,在一匹狼的尸体旁停下。 月光照进狼眼,也把树影投射到狼身上,斜坡上不知开着什么野花,香气浮在空中,还混合着浆果的甜味。在这样静谧而美妙的氛围中,季顺着符衷的指引看下去,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匹狼的身上,竟然套着人类的衣服,而且还是一套结满了泥壳子、一绺一绺杂草的旧式军装!被符衷一枪打碎的狼嘴旁滚落着一顶破军帽,斑斑的血迹已经结成硬壳。 “就是这匹狼,搭上了我的肩膀。”符衷蹲**子,看着狼尸说,“它会像人一样站立,还会发出人类的声音。一开始它就坐在那边那棵松树下面,过了一会儿朝我们走过来。” 季看看松树下一块青石板,扯开风衣蹲下,提着枪从擦过狼身,沉声说:“狼很邪,我父亲说过,大兴安岭的野狼都成了精,有些猎人上山去打狼,最后却被狼群集体猎杀。有时候不知道是人在猎狼,还是狼在猎人。” 头顶上的树叶缝隙中,一轮明月正升上天穹,黛紫色的云霭背后藏着数不清的星星,风从林中走过,沙沙作响,似有群神窃窃私语,谈论今夜有谁会死去。 “但是这匹狼怎么会穿着人类的衣服?”季说,“还是军装。这可是46亿年前的地球,那时候怎么会有现代人类的衣服?” 符衷点点头,用树枝拨开泥壳子和草屑,神色严肃:“我也是觉得非常离奇,如果说是这匹狼吃掉了一个穿军装的人,然后把他的衣服穿在身上,那么那个穿军装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衣服上没有标识,看不出原主的身份,连帽徽也没有。你看这一身的泥巴和脏东西,估计很早之前就在这里了,但我看不出这是哪一版的军装。” “军队的衣服不是这样的,”符衷拧紧眉头,“除了颜色和版型一样,其他的都破得不成样子,太难辩认了。” 他们陷入沉默,只有细微的风声,短短的几十分钟,亲身经历这么多诡异的事件,回头想想,仍觉得背后发凉,仿佛就有一只只鬼火般的狼眼,藏匿在草丛中窥伺着你。 身后忽然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符衷猛地回身抬手拔枪,耿教授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直愣愣地往后倒去,季伸手把他扯住,免得踩住碎石滚下去和黑熊做了伴。 “原来是教授先生,您怎么也不打声招呼。”符衷舒一口气,把枪别回腰间,挪动一步挡住身后的狼尸,不然教授恐怕要当场吓晕过去。 耿教授吞了吞喉咙,擦掉脸上的汗水,白着嘴唇说他休息好了,两位首长什么时候返航。季瞟一眼符衷背后的尸体,转过眼梢和他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季让另一位执行员开飞机返回基地,自己坐在后面的隔间里清理符衷的伤口,剪开黏住的衣服给他上药包扎。 耿教授有点虚弱,制图员和助理安抚下他的情绪,教授很快在椅子上睡去。飞机正在高空平稳地飞行,只听见嗡嗡的发动机声,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隔间是单独的,里面放着医药用品和后备工具,再往后面就是弹药舱。季仔细地在符衷手臂上缠上绷带,一边小声地和他聊天,那些血腥和恐怖的事情都被抛到了脑后。 “首长,坐上来,坐我腿上,让我看到你。”包扎完毕,符衷忽然说,他朝季伸手。 季一时语塞,手里的绷带也忘了放进箱子,睁着眼睛看符衷,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忽地,季红着耳朵慌慌张张地别开视线,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医药箱,转身要出去。 还没碰到隔间的门板手就被人拉住了,然后整个人跌进符衷怀里,双腿跨开,直接面对着他坐在了大腿上。 “你别这样。”符衷低声说,悄悄看了眼外面。 符衷搂着季的背,把他拉进一点,几乎要贴在一起,问他:“首长不喜欢?” “没有......”季低头看他,双手很自然地缠住他脖子,脸上带着赧然的神色,眉尖蹙在一处,躲闪着不敢直视符衷的眼睛。 符衷笑一下,抬起下巴吻住他嘴唇,说:“那你别想逃。” 回到基地已经是深夜,月上中天,星辰四起,淡淡的云气往西方漂移。坐标仪始终悬浮在半空,远远望去像一座空中的城市,飞机降落在顶部机场上,滑行一段距离后停下,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机场上空亮着照明指示灯,季竖起风衣领子从飞机上走下来,刚好挡去脖子上的红印。夜里风有点凉,季回头看看符衷,帮他裹上新的长衣外套,吩咐了执行员几句,领着符衷进入坐标仪内部。耿教授和三个学徒在执行员的带领下去了各自的房间,耿教授哆嗦的手里还紧紧抓着白天考察来的数据表。 去指挥室转了一圈,没人,他检查好中央人机的自动防御程序,再把自己的黑卡拔出来,转手塞进符衷的口袋里。 “首长你这是干什么?”符衷问他,季一直把手放在他衣兜里不走。 季笑道:“你口袋里暖和,借我暖暖手。” 符衷微笑,看看前后无人,悄悄把手放进去,和季扣在一起。季的手有些凉,符衷握的紧一些,悄悄摩挲他手心里的纹路,季也偶尔动动手指回应他。 “到了。”电梯门打开,季抬手揽住符衷的腰,和他一块走出去。 符衷抬头看看顶上的牌号,垂首在季脸颊上吻一下,说:“到哪了?” 季刷卡,身份认证之后,门锁弹开。他挑起眼梢看符衷,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搭住门把手说:“到我房间了,你说了今晚要陪我睡的。” 进去打开灯,符衷兜着双手走进去,踩在门口松软的地毯上。季喷了些香水,提出一双新的鞋子叫他换上,说话间人已经进了浴室,紧接着传来水声和乒乓声。 季住套房,客厅里铺着羊毛地毯,玻璃墙外正对着大片起伏的山脉和草原,遥远的天际呈现出不同的深蓝色,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窗棱旁照进来的月光。 “你在看什么?”季从浴室出来,擦干净手给符衷脱掉外套,“热水给你放好了,你先去泡个澡,注意,别让伤口碰了水。” “你看我是伤员,活动不是很方便,我请求首长的帮助。”符衷解开领口的扣子,在季身后说,说着抬眼去看他的背,不消说,首长耳朵又红了。 季哗啦一声抖开风衣甩到沙发上,坐下去,叠起腿说:“季首长拒绝你的请求。” 他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眼尾挑着淡淡的桃花色,靠着沙发垫子看符衷的脸色。符衷知道季平时看着严厉冷淡,其实内里藏着万种风情,眼角眉梢都是风骚,万种情思全飞在唇角。 收拾完上床,季开着卧室的床头灯,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用来接纳如水的月光。墙面上露出淡色的纹路,床脚的软凳上摆着一束花。 符衷没穿上衣,紧实的胸肌和腹肌自成风骨,他靠在床头,把季圈在身前,后面垫着软枕。季靠在他怀里,叠着长腿看手里的平板,一张一张滑动图片。 “你看这些学者的研究报告,”季指给符衷看,“都说地球在46亿年前就是一团气体,然后演化为炽热的火球,再然后演化出岩石、水和大气三界。” “但我们看到的地球,并不是这个样子的。”符衷把下巴搭在季肩上,“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 “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季接下去,“为什么突然背这个?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 符衷把他抱紧一些,低头亲吻他的耳廓,说:“我觉得这个世界挺像桃花源的,至少景色很美,有阳光,有新鲜空气,明媚又安详。” 季不语,继续翻看平板,符衷忽然在后面接一句:“首长也很美。” “瞎说什么大实话。”季抬手挠他头发,再抬起手臂把符衷锁住,一边上手掐他的腰,符衷一个劲地躲,两个人都大笑起来。 平板上滑出季拍的照片,大雾中两团火焰格外显眼,那种湿冷阴寒的气息透过屏幕渗出来,仿佛又置身于山林之中。季皱着眉把图片放大,咬着嘴唇不说话。 符衷抬手点点照片,说:“哪有东西的眼睛是这个样子的,撞邪了,我是从未见过。” 季曲起腿,往后靠一靠,寻了个舒服地儿,半晌才开口:“那雾气一看就邪门,整座山跟泡在水里似的,飞机刚接近的时候发动机差点失灵,紧急处理了一下才稳住。” “首长在高空看得清楚些,这片雾气的范围有多大?” “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干干净净的,就你那一块起雾,探照灯都照不透,当时就把我吓死了,你也不跟我保持联系!” 季责怪他,符衷温声道歉,说:“那时候我遇到了狼群攻击,对讲机就给耿殊明了,是我让他向你请求支援的。” 解释清楚了季才放下心,他继续翻照片,一边挑着眼梢瞧符衷:“有事儿了就找我帮忙?你就这么确定季首长会同意你的请求?” “同不同意也得试一试,”符衷撑着下巴,就着月光看季的脸,“你来是情分,不来是本分。” 季回头亲他一口,摸摸他肩上的绷带,眼里藏着笑意:“是情分。” 他们笑而不语,有些东西不用说就心知肚明,那些隐秘的情感,也都一并消融在月光中,升到高远的天穹上去了。 “符狗。”季忽然这么叫他。 “嗯?” 季薅他头发:“叫你符狗你就答应了?” 符衷垂着眉毛笑:“他们都这么叫,听习惯了,没想到首长也这么叫。” “不行,我不能跟别人一样,我得叫你不一样的称呼。”季忽然严肃起来,摸着下巴盘起腿思索。 思索了半晌没想出结果,他撩着自己的头发烦躁起来,甩甩头说不想了,拉过符衷讲起别的事情:“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就是那个雾里的怪物,是看见我之后才离开的,就像......它认识我一样。” 这话一说出来他就打了个寒噤,毕竟这个想法太过惊悚,于情于理都说不通。符衷有点震惊,靠在床头沉默不语,他同样也在思考怪物离开的原因,但他不希望这与季扯上关系。 两人对视数秒,平板的屏幕突然熄灭了。季显然不是很愿意思考这个问题,他抓抓自己的头发,探过身子要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一不小心打了滑。 符衷忙伸手捞住他的腰,然后把人带过来,季拼命扯住被子才没滑下去,长腿一跨,滚倒在床上。 季挠符衷的痒,在床上滚一会儿,笑累了,身上的睡袍散开了大半,半个胸都露在外面。他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些伤疤,连忙扯过衣服要盖住身子,符衷却把他的手按住了。 没等季反应过来,胸前忽然传来麻痒的触感,有个湿润的东西在轻轻舔舐自己的**。一阵电击一般的舒畅感忽然袭上心头,大脑甚至有些晕眩,他攥紧床单闷哼了一声,羞耻心和情/欲把他搅得左右为难。 “你干什么,别舔那里!”季急切地想要推开符衷,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了挺腰身,连带着把**也送了过去。 像是得到了允许,符衷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咬得更用力一些,舌尖在殷红的头部搅动,很快就把乳/头舔得柔软通红,一圈红晕往四周散开。 “啊......”季扣住符衷的脖子,一声叹息从他喉咙间漏出来,他半眯起眼睛,眼尾扫着不正常的绯红。 符衷放过他的乳/头,上前去和他接吻,一手把他的头发撩到脑后去,一手轻轻擦着季的耳根,很快那方寸之地就变得滚烫灼热了。 他们很深很深地接吻,深到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季紧紧搂住符衷的脖子,抬起长腿把他的腰夹住。两具男子的身躯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同样精壮的躯干和身材,急促的呼吸让欲望在月光下不断膨胀、膨胀,最后炸裂而出。 “首长。”符衷这样叫他,眼前的男人是他的首长,是众多人仰望的对象,“我想做,就现在,特别特别想。” 天空之战 黎明之前季被一阵枪声吵醒,他向来对这种声音十分敏感,就像离群的孤狼,一切风吹草动中都隐藏着危险。 醒来的时候他正靠在符衷怀里,松软的被褥盖着身子,他隐约闻见熟悉的海盐香气,还有自己身上经久不散的鼠尾草香。符衷把他抱得紧紧的,怕他硌着,手抄到后面去托住他的背。 他想动动身子,却发现腰疼得厉害,两条腿也使不上力,还有个地方隐隐作痛。看着自己胸前的红痕,他忽然想起昨夜疯狂的情/欲,从床榻一直绵延到浴室。 外面隐隐约约又传来几声枪响,他猛然清醒,在符衷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撑着手想坐起来。忽然身子被人按住了,符衷不知什么时候也醒过来,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符衷揽着季,抬起眼睛看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半边玻璃外,天空暗沉,仿佛云层聚满了水汽压在头顶。房间里一片寂静,断断续续的枪响和人声愈发清晰。 “外面出事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坐起,符衷一伸手按亮床头灯,季被猛地一下弄疼了腰,符衷忙去扶他,手在他腰上按摩:“很疼吗?要不你躺着休息,外面的事我去处理。” 季挽住他手臂,仔细瞧瞧符衷的伤口,无碍之后才掀起被子把腿挪出去:“你去了顶个屁用,你又不是他们的谁,他们又不听你的话。老子是指挥官,这种时候只能老子亲自去。” “可是你会不会不太好走路,我把你后面弄伤了,如果不休息会很疼的!” 符衷下床去把袍子披上,季听他这么一说涨红了脸,拽着腰带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把他的细腰勒得愈发分明。 “别说了!昨天是谁做得那么狠的?我这一身不就是拜你所赐!”季踩了符衷一脚,耳朵尖儿红得像樱桃,符衷低头咬了一口,丝缕甜甜的滋味顿时生出了无穷的念想。 符衷在他耳边悄声细语,故意磨得他心转肠绕,江南的杏花春雨一样:“昨天是谁攥着床单求我快点儿的?又是谁坐在浴缸里叫我帮帮他的?” 刺耳的铃声忽然响起,季忙提着袍子去接电话,腿有点发软,他靠着墙支撑,一边歪着头听电话。符衷走到窗边去往外看,外面天还黑着,竟然下起了淅沥的小雨,远山笼罩在雾气中。 “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来,再见。”季很快地通完话,甩手把手机扔进床铺里,扣着袖子要往浴室走,回头招呼了一下符衷。 符衷扶着窗帘,听季在喊他,回头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首长,有蛇,外面全是蛇。” “什么东西?”季甩开睡袍宽大的袖子走到窗边去,窗上挂着一条条的水路,翻滚的黑云从天际的山脉顶峰涌起。近处,草原上坑坑洼洼全是水潭,大大小小的水潭里翻滚着一层花布毯子,倒伏的草木中穿梭着不少剧毒的水蛇。 那层翻滚花布毯子就是聚拢的蛇群,开水煮沸了一样在浅浅的水潭里交/缠游走,花花绿绿的蛇花子一直铺到最远处的山脚下,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虚实。 “这么多蛇在干什么?哪里冒出来的?”季刷拉一声把窗帘全部拉开,巨大的平台上可以看见全部地貌,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覆盖在起伏和缓的墨绿色地面上。 符衷盯着斑斓的地面沉默了一阵,忽地回身抄起床头的衣物很快地换上:“这些蛇群,好像是在攻击我们,下面估计遇到了袭击,不然也不会贸然开枪。” 季骂了句shit,掐着腰去浴室里换上衣服。符衷简单洗漱过后,季出来对他说:“下面你别管,你去推动舱和燃料舱看一下,这种时候坐标仪居然不上升,不正常。0578,立刻执行。” 他把自己的黑卡递给符衷,说那地方要权限才能进入,拿着黑卡在门口刷一下就能进去了,没人会拦着的。 “是!首长。”符衷在他脸颊上亲一口,“你要注意身体,如果累的话就别勉强,要是打起来了,喊我去就行。” 季点点头,亲了亲他的嘴唇,从床头柜里抽出两把克格勃,递给符衷一把,自己把枪别在腰后,罩着风衣一同出门去。 符衷快速穿过通道,他把执行部的风衣穿上,内衬绣着银色的花纹,其中还有点翠,绣的是雄鹰巨树,鹰的翅膀夹杂着靛青和宝蓝的丝线,流光溢彩。 天黑得厉害,时间应该是在黎明,符衷看了看墙上无处不在的电子时钟,时钟还没调好,处于清零状态。他乘坐电梯来到燃料舱,合金大门上方亮着红灯,旁边是一个警告标志。 他踏上一步刚想摸出黑卡刷开门禁,忽然停下了手,在一片红光中低头看看脚下,慢慢地挪开了鞋子。 他踩进了血泊中。 而这血水的来源,就是合金大门后面。它正源源不断地从下方的门缝中流出,在符衷脚下蜿蜒地淌成河流,警告灯的红光照在狭长的**中,使得这些血水呈现乌黑的颜色。 符衷盯着紧闭的大门,他不知道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耳边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撩起风衣从腰后拔出克格勃,再从胸前的防雨布下抽出匕首咬在口中。 贴着门旁的墙壁用季的黑卡刷开门禁,合金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从里面涌出来,符衷忍不住掩鼻。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奇怪的无比潮湿的鱼腥味,熏得人几乎呕吐。 拆下防雨布蒙住口鼻,符衷转过手把枪口对准燃料舱内部,他通过手腕上的红外感应仪查看内部的情况。 舱中空无一人。 这么说也许不太准确,人确实是还在的,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变成了尸体。有的尸体躺倒在地上,有的尸体趴在燃料罐的阀门上 ,血从尸体下方流出,燃料舱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池子,甚至两边的墙壁上,都溅开了大团的血水,还有杂乱的血手印。 里面一定遭遇了一场屠杀,敌人侵入的时候,这些工作人员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但没有一个人能跑到门口,那墙上的血手印和地面上锋利的划痕就是证据。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求救信号,就全部被杀死了。 符衷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但他没有看到造成这地狱的恶魔在哪里。燃料舱中异常安静,没有活物在移动,只有泵动机仍在工作,正中央反应堆似乎已经停止了,抽气机嗡嗡的蜂鸣从里面传出来。 那股奇怪的鱼腥味越来越浓重,还有从门里扑出来的潮湿水汽,墙壁上早已蓄满水珠,混合着血水冲刷下来,看起来像是血做的瀑布。 符衷忽然想起昨夜的遭遇,当时林中也是起了厚重的浓雾,整座山都像是泡在水里,他的衣服一会儿就浸湿了,阴冷的雾气直往骨头里钻。 而现在,那种怪异的潮湿再次出现了,这回没有浓雾,但空气中的湿度已经一抓就是一手的水。符衷猛地有种错觉,就像坐标仪被浸入了水中,而那股鱼腥气,就是水中大鱼的气息! 他经历过赤塔无人区中的黑水泡,用机枪扫射湖中的怪鱼,当时他也闻到过这种窒息的腥臭味,恍惚之中,旧景重现。 忽然头顶被砸了几滴水,后领子里也滴入了冰凉的液体,啪嗒一声,红外感应仪上溅开水珠。就着微弱的光线查看,那水珠呈现黏稠的黑红色。 头顶上有东西。估计就是那个一瞬屠杀整个燃料舱的魔鬼。 符衷扣紧扳机,左手反握匕首,抬头看向上方。就在那一瞬间,他眼前闪电般射过来一个黑影,符衷在铺天盖地的腥气中瞥到一对狭长的毒牙。 季走出电梯,立刻有人迎上来,一边紧张地报告情况,一边引着他往外走。越走到下面,枪声和叫喊声越清晰,季皱着眉,拉起风衣领子包住脖子,昨晚留下的红印还没有消失。 距离最下层还有一段楼梯的距离,季反手撑住栏杆,抬腿跨出去,一跃而下。他忘了自己的腰和腿从昨晚开始就失了劲,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差点被疼得直接坐在地上。 好在他咬牙忍住了,背后出了一层汗。他是首长,这种时候自然不能出错,摸了摸腰际在心里骂符衷不知轻重,又忍不住红了耳朵。 “首长您要紧么?” “不要紧,好得很。”季强撑着身形跨步往人群中走,单手提着枪,“你别跟着我,去那边给我搬把椅子来,快点儿!” 下属忙不迭去办事了,季瞥了他一眼,蹙着眉尖揉揉后腰,转身对着空地连开三枪,顿时腾起一阵刺鼻的硝烟味。 “都他妈的吵什么吵?!停火!全给老子停火!”在场的所有端着枪的人都被这一声给震住了手,回头看到架着眼镜的指挥官提着枪走进战斗圈,枪口还在冒烟。 鬼脸阎王一贯的严厉给这群人造成了不小的震慑,他刚才吼的那一声,把所有的枪声都给盖过去了。当枪声骤停的一刹那,穿著作战服的山花走出来,朝季行礼:“指挥官,我们遭到了蛇群袭击,事发突然,情况危急,我们已经采取应急措施,请指示!” 季走上了望台,不用望远镜他就能看到地面上翻滚的群蛇,夺目的颜色像彩虹融进了骇浪里。作战舱下方的炮管已经伸出,对准聚拢在一起的蛇塔轰炸,一时血肉横飞,蛇塔轰然倒塌。 然而这些蛇被击落过后很快又重新聚拢起来,一拨蛇被炸死了马上就有更多的蛇补充上来,黎明前的雨还在下,草原已成为水泽。 更可怕的是,这些蛇像是铁了心要登上坐标仪,它们前仆后继,冒着迎头飞来的炸弹不知疲倦地往上堆叠,竟然玩起了叠罗汉的把戏!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看到了他前所未见的一幕,只是这一眼,他就被一种宏大的寒冷给冻住了全身的血液。 在渺无边际的雨中,群山已成墨色,草原上的水泽反射着波光。而在这空旷的、被蛇群填满的原野上,出现了一条奇大无比的三头巨蛇,它起码有两百多米,身上的鳞片在灰暗中仍流动着夺目的紫光,缥缈的雾气在原野上游走,巨蛇的身影忽隐忽现,在雾中只剩下一个庞大的黑影。 从它的方向可以判断,它来自远方的雪山脚下,犹如一条战船,冲开海面上的迷雾,乘风破浪而来。季第一次见到这种怪异的庞然巨物,随着三头巨蛇的逼近,草原上的蛇群自动给它让开一条路,那种气势,就像远古的君王驾临。 所有的人都没有出声,他们屏息凝神看着这神话般的一幕,看着那巨蛇在浩荡的雨中行走似游龙。偌大的天地中,只剩下穹庐四野能与它做伴。 忽地又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枪声,有人大声报告:“指挥官,蛇群爬上来了!他娘的,竟然找来树桩子当楼梯,这年头,蛇都成精了!” “住手!停火!对着蛇开枪有个屁用!这么多蛇你打得完吗?!他妈的,用火烧!用火烧!”季飞起一脚就踹开了那人手里的枪,回头对着所有人大吼,“0045、0036,去弹药库里找火药,散的,有多少拿多少!剩下的人,全都给我拆子弹!火焰喷射器呢?给我打开啊!” 火舌霎时喷射而出,作战舱中弥漫着炽烈的红光,蛇群霎时嘶嘶地往下退,爬进来的几条大蛇浑身裹着火焰在地上翻滚,季从旁边一人手里抽出短切刀,一刀砍掉了蛇头。 “火药来了就从这里撒下去,撒在蛇群可以爬进来的地方。还有!往喷洒器里灌酒精,往草原上喷洒酒精蒸气,醋酸也可以。快点儿!都给老子动起来!” 所有人都开始忙碌,四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季看到下属给他搬来的椅子还放在中间,他扶着椅子坐下来,这才让腰痛减轻一些。 “符衷,你那边什么情况,为什么坐标仪不上升,蛇群快上来了,还来了蛇王。符衷,符衷,听到请回答。” 他按着对讲机听里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符衷喘息的声音才从另一边传过来:“报告首长,燃料舱和推进舱中的人......都被杀光了。派几个人过来,这里全是怪物,记得叫他们带上血清。” 此时的符衷正坐在血水四溢的燃料舱中,身下的这把椅子已经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伸着长腿,头顶的灯亮着,飞溅血水挡去了不少光。 在他面前,一条丑陋的生物已经被斩断成几截,地板上到处是碎掉的尸块。即便是这样,那生物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在血泊中不停地抽搐。 符衷看看自己身上,上臂被咬烂了,粘稠的血液从手里的匕首上汩汩往下流,风衣上全是污迹。 他随意地坐着,握着刀和枪喘气。抬起眼睛看向前方,又是一条黑影从一个人的尸体上抬起它丑陋的头颅来。 季很快点了一队人去燃料舱,命令他们不管那里有什么,必须要把0578全头全尾地带出来。季不能亲自去,他得在这里对付蛇王,那条三头巨蛇已经近在眼前了。 蛇群怕火,看见火光就不敢上前,坐标仪底部喷射出酒精和醋酸蒸汽,浓浓的蒸汽浸润在雨水中,很快漫上来,遮住了了望视线,远山则藏在了云雾后面。 “指挥官,蛇群被压制了。”山花挎着枪站在季身边说,“有酒精和醋酸在,它们暂时不敢上来,接下来怎么办?坐标仪为什么不上升?只要上升个几百米,蛇王也没办法。” “反应堆被切断了,推进舱里的人全死得光光的,里面全是变异的毒蛇,坐标仪根本没法动,别指望了。擒贼先擒王,接下来我们当然是要炸死蛇王。” 巨蛇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了,它的三个头颅在雨中晃动,酒精蒸气和醋酸蒸汽弥漫在它周身,它似乎对这些毫无感觉。 “三级炮管抬升,偏离15°,装弹。”季对下面的操作员下达命令,“二级炮管准备,激光发射器准备,AGM-114导弹准备。” 这时,巨蛇的头部扭动了几下,朝蛇群吐出火红的信子,同时脖子上张开翼膜,刹那像是长大了许多倍,发出尖利的嘶嘶声。 原本退缩的蛇群像是得到了命令,开始不顾那些喷射的火焰和火药的硫磺味,疯狂地涌上来,大团的火舌中冲进不少斑斓的毒蛇,但很快就被烧干了。 这时,巨蛇再次发出信号,蛇群瞬间转换了战术,它们退下去,很快地裹成一团球体,蠕动着往上爬,用炮轰下去一批又上来一批,永无止尽。 滚动的蛇球从火焰中冲过,它们采取了白蚁的办法,牺牲一部分同伴来获取更大的胜利。空气中满是焦糊味,无数条蛇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一下子散进了浓雾中。 看着这些蛇,忽然有人的眼睛湿了,虽然它们是敌人,但这种不惧死亡的勇气,确实值得敬畏。 巨蛇鼓胀的翼膜在风中颤抖,它弓起身子对准了指挥台,蓄势待发。季撑着桌子,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红点,而所有的炮管都对准了这个红点。 “开炮。”在巨蛇鼓着翼膜腾空冲过来的一瞬,季同时下令,“二级炮管准备。” 轰隆的巨响之后,炮管爆发出激烈的光芒,炮弹接二连三地发射,正面撞上巨蛇的身躯,迸发出更加惊天动地的爆响和火焰,几乎要把玻璃震碎。 巨蛇丝毫不惧这些钢铁玩意儿,它用翼膜当作盾牌,狠狠地扫开了炮弹,落在别处炸开了一个个巨坑。雨水被巨蛇这么一击尽数泼洒到作战舱的玻璃上,白茫茫的水幕外,什么都看不清了。 一颗榴弹击中了巨蛇的一颗头颅,飞溅的鲜血和浆液把玻璃染得一塌糊涂。巨蛇发出愤怒的嘶叫,双翼鼓起激烈的狂风,翼爪重重拍向坐标仪,而它被炸碎的头颅上,很快又长出了两个头! “激光发射器,切断它的爪子。”季继续命令。 光束激射而出,这种激光用来切割金属刀具像是在削橡皮泥,不知道这巨蛇的血肉之躯能不能硬过金属。 巨蛇显然意识到了这光束的危险,它迅速收回利爪,侧过身子避开,光束从它的尾部擦过,当即削掉了它的尾巴!这时,一边的玻璃被利爪击碎,无数条毒蛇从窗外飞进来,砸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在舱中肆虐起来。 季一边指挥作战,一边挥刀砍断那些长条状的活物,断成一截一截的蛇肉溅到指挥台上,他一挥手抹到一边去,满桌子都是殷红的血。 他注意到,这些蛇的腹部有足。 符衷等到了支援,甩掉风衣换上作战服,对舱中藏匿的毒蛇进行了扫荡。他指挥一部分人去推进舱把守入口,看见有蛇进来就杀光。他扣上玻璃头盔防止毒液进入眼睛,扯过旁边一个执行员,一刀砍死了他背后仰起脖子的眼镜王蛇。 蛇血和人血混合成河流,舱中的每个角落几乎都充斥着鲜红色,就连天花板上,都是密密匝匝的血痕。 符衷部署好了掩护圈,咬着匕首在反应堆上操作,这东西被强制停止了,没想到这群冷血动物还知道第一时间切断敌人逃跑路线。当他打开启动器的后盖时,里面突然射出来一条小蛇,忙往旁边躲开,那小蛇一口咬在了符衷的虎口。 当时符衷只感觉一阵刺痛,过度的紧张已经让他忘记了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他把蛇扯开,一刀扎死之后钉在地上,甩甩手继续操作,他得立刻把反应堆启动,这样坐标仪才能动起来。 忽然一阵晕眩袭来,眼前出现了重影,头也疼得厉害。符衷知道自己中毒了,他看了一眼刚才那条碧绿的小蛇,扭开头,让自己强行保持清醒,从腰后抽出一管蛇毒血清,直接扎进了静脉中。 忍着强烈的不适感,他很快找到了关键点,周围的同伴还在坚持着保持队形。反应堆中藏着很多剧毒蛇,符衷情急之下只得把毒蛇扯住之后撕开,尽管他觉得那样非常恶心。 奔到控制台前,所有该有的的数据都消失了,符衷还得重启,他压着太阳穴,那地方正在突突地跳动,他甚至有些站不稳。抹开铭牌上的血迹,好容易才辨认出上面的字迹,他颤抖着手指输入密码。 输入最后一个字母,轰一声响,机器启动了,燃料罐上的指针一下子飙到最大,符衷用力拉下总闸,红灯警报响过之后反应堆缓缓启动了! 季正在作战舱中杀死蛇群,外面的巨蛇疯狂地攻击坐标仪的玻璃,好几次利爪已经伸进舱中,直取季面门,强大的惯性把他摔倒地上,后背就扎入了大块的碎玻璃。 徒手把玻璃拔出来,整个背都鲜血淋漓,他脱掉作战风衣穿上护甲,从助理手中接过自己常用的两柄錾金唐刀。 季用双刀切断了巨蛇尖利的指甲,往巨蛇的口中轰了一枚高爆弹。他下令AGM-114导弹立刻发射,这时,坐标仪震动了一下,下方渐渐喷射出淡蓝色的火焰,反应堆终于重启了! 与此同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霹雳,一道白光从天上劈下来,霎时照亮了被鲜血染红的舱室,季抬手护住自己的眼睛。 雨水泼进破碎的玻璃,浇在季身上。白光散去,巨蛇发出呼啸一般的嘶叫,竟不知为何狂怒地在白光中挣扎着,像在与什么更凶猛的野兽撕咬。 霹雳一声高过一声,黑云中盘踞着刺目的闪电,滚滚地碾过山脉和大地。紧接着,这响彻天地的雷声中,忽然传来一声雄浑苍茫的嘶吼,庄严的、不怒自威的,从头顶盖下来。 季从碎玻璃中站起,他的手心完全被划烂了。但他此时已经被天穹中的奇景所震撼――在那排山倒海的云层中,闪过一道道电光,光下,两团巨大的黑影正在战斗。 一个黑影是三头巨蛇,它鼓张的翼膜狰狞可怖。另一个黑影看不清样貌,但它的体型是三头巨蛇的两倍多。它们在天空中碰撞撕咬,原始而野蛮的搏斗方式,让这46亿年前的地球格外苍凉,大雨、云雷都只成为它们的背景。 季在腾飞的黑影中,看到有金色的火焰转瞬即逝。 这是在神话中才会出现的战斗,摩西劈开红海,也是这种气势。 蛇群不知什么时候就退了,草原上斑斓一片,所有的蛇都匍匐在地,白茫茫的水泽中,它们的模样像是在对着天上的君王朝拜。 黎明升起 “指挥官,那是什么东西?” “谁他妈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季吼了一声,回身把双刀卡进背上的暗扣中,“推进器重启,全舱封闭,上升两百米!撤走伤员,医疗部的人来了没有?全都给我动起来,魏山华,去实验室把生物专家叫过来,地上的东西不要动,谁动我杀谁!” 他往空地上打了一枪表示警告,安排好了事情之后他提着上膛的枪转上楼梯,穿着实验服的生物专家正从门口跑进来,魏山华跟在他们后面,朝季点头示意。 腰上疼得越来越厉害了,季额头上冒着大颗的汗珠,两条腿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在舱里指挥作战的时候不得不搬把椅子坐着。背上的伤口还插着不少小的碎玻璃片,血管全被割裂了,血止都止不住,把衣服全黏在伤口上,又疼又痒,好几次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早知道就不做得那么狠了,本来就下不来床,现在还得背着十多公斤的唐刀,提着枪上战场。季委屈地想着,大步走出电梯,进入狭长黑暗的**,尽头处亮着红光。 一脚踹开门,门板哗啦一声摔在地上,季抬起枪对准内部,站在血光弥漫的燃料舱中。血水从他脚边淌过,一截蛇头张着嘴巴朝他脚后跟咬去,季心里一阵恶心,一脚踏下去踩得稀烂。 站在外面的两名执行员看见季走进来,忙立正行礼,大声喊着首长好,这声音猛的一下在房间里荡开,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季点点头,从他们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血腥味的风。两名执行员看到季被鲜血染红的徽章,还有他刀锋一般的目光,汩汩的血流从他紧握着枪柄的手心里往下滴落。 肖卓铭是跟着季一起过来的,她穿着半旧的白褂子,走进燃料舱的一瞬间她的衣服上就沾了鲜红的血迹。尽管她戴着口罩,还是被舱中浓烈的气味冲得直反胃。 “让开让开,首长和医生过来了。”不知是谁招呼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季把枪别在腰后蹲下来,扶起靠在墙边的符衷。 符衷看见季的脸,咬着牙艰难地抬手要行礼,季把他的手按住,符衷的头忽然歪在他肩上,然后季就听见他不正常的喘息声。 “首长好......” 极其轻微的一声飘进耳朵,符衷气息紊乱,说话没力气,尾音淡淡地在耳边徘徊。季愣了一下,抱着符衷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低头看看他的脸,只看到他高挺的鼻梁,还有半眯的眼睛。 忽然符衷抬手圈住季的背,他侧过身子把季拉进怀里,几乎不带一点商量的余地。季被他紧紧箍住腰身,动弹不得,这回他没有顾及旁边围着一圈老爷们,同样给予了符衷一个拥抱。 这只是战友之间鼓励的拥抱,季这样安慰自己,是非常正常而感人的。 舱中很安静,执行员们提着枪,静默地站在一旁,他们垂首站在一旁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皆不言语。墙上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那些凶猛的毒蛇不知为何突然退走了。 肖卓铭提着箱子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执行员中间,白色的大褂在这黑沉的血腥中尤其亮眼,整个燃料舱都呈现一种莫名的蓝绿色。 好容易季才松开手,把符衷的头靠在自己怀里,擦去他脸上残留的血迹和毒液,回手招呼肖卓铭办正事。他斥退了围观的执行员,同时询问了推进舱里的情况。 肖卓铭很快地摊开医药箱要进行紧急处理,她半跪着,裤腿和白褂上全是斑驳的血迹。正要把针管刺进符衷的手腕时,抬眼看了看这位能有幸靠着季首长胸膛的伤员。 她看到符衷嘴角上挑,眼角眉梢含着春意,半山云烟一样荡漾着,一边还不忘撩起眼皮朝肖卓铭这边望一眼。 那眼睛里哪有什么中了蛇毒之后混沌不清的神色,分明亮得像方塘一鉴开,云影共徘徊! 妈的shitfuck你啥事没有在这里装个屁,肖卓铭垂下眼睛在心里骂出一连串脏话,一针管毫不留情地扎进符衷露出的手腕,后者偏偏还抖了抖手。 季心疼得要命,把符衷抱得更紧一些,手指帮他撩开鬓边散下的头发。 符衷的脸贴着季的领口,闻他脖子里散发出来的芳香气味,尽管这气味被血腥味遮盖了不少。他差点要亲上去,好在脑子还清醒,没有做出过分的举动。 “首长,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季扶着符衷走出大门,进入**。肖卓铭跟在后面,无所谓地抄着手,踢着脚尖走路,一名执行员帮她提着箱子。 季把他扶稳,符衷歪着身子扶墙,过了一会儿季才回答:“说出来你一定无法想象,那已经不是我们人类能参与的战斗了。” “神仙打架?” 季笑笑没说话,扶他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墙壁上休息。很奇怪的是,电梯里很空,肖卓铭却站插着兜在外面不进来,还把身后一众执行员给挡住。 符衷伸着腿,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就在合拢的那一瞬间,他看到肖卓铭抽出手,悄悄对他比了个中指。 “你笑什么?”季看他垂着眉尾微笑,“感觉好点了没有,要是哪里痛就说,不许藏着掖着。” 符衷偏过头去亲吻季的耳朵,擦着他的耳垂说:“只要有首长在,哪里都不疼了。首长你呢?你在外面是不是受了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没有,你尽瞎说。”季点点符衷的鼻尖,在他唇上亲一口,“腰疼死了,腿也痛,还不是都怪你那么用力,活该造孽!” 握住季的手腕,符衷垂眼在他刚绑好绷带的手心里摩挲,然后在他手指上亲吻:“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的手心都划烂了,你是不是要把我心疼死?” 季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去,别过脸,耳尖红成了樱桃,符衷忍不住又去咬了几口,把季咬得浑身燥热。 坐标仪已经上升了两百米,走进作战舱的一刹那,符衷听见天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啸,声浪在雨中震开,雷霆乍惊似宫车碾过,桌上的水杯被震倒,水洒了一地。 在这呼啸声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远方。闪电的光芒势头渐小,翻滚的云气下,两团纠缠的黑影终于分开,三头巨蛇被一掌拍落,坠入了浩渺的群山背后。 这时,最大的一团闪电从天际劈下,直直地劈中了巨蛇坠落的山头,高耸的山峰瞬间坍塌。惊雷再次炸响,似要把天空整个撕裂,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了那一处。 黑影腾跃九千里,再从九千里的高空俯冲而下,它冲开缥缈的云雾,最后攀落在山脊上。紧接着,在无边的大雨和雾气中,隐约可见的山峦上方,竟腾起了两团巨大的火焰,熊熊燃烧。 有人已经在胸口划起了十字,有人唱起了古老的诗歌。 “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蔼兮,鸣玉鸾之啾啾......” 符衷循着声音看去,耿殊明教授正坐在被子弹打烂的椅子上,颤抖着嘴唇唱出《离骚》中的诗句,滚滚的泪水正从他眼眶中涌出。 在教授悠远难详的唱诗声中,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寂静笼罩了周围硝烟弥漫的空气,一种苍莽的古老气息覆盖了大地,像时间的重压、宇宙的剑锋悬在了头顶。 坐标仪所有的炮口都打开,导弹发射器已就位,它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城市。雨水冲刷在停机场上,腾起茫茫的白雾。战斗机已全部开上跑道,直升机悬停在雨幕中,漆黑的枪管蓄势待发。 杀气如麻。 季紧紧盯着远山上两团火焰,那冲天的金色像是两座山在燃烧,又像是火山激烈喷发的岩浆。飘摇的大雨和灰暗的天穹中,只有这一抹亮色。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a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 耿殊明教授还在继续唱着诗歌,当他的声音盘桓着消失的时候,火焰忽然冲天而起,有什么东西飞上了云端,然后又是一声雄壮的长啸,余音经久不散,渺渺如银河。 它走了,消失在天际,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之下,消失在横亘万里的群山巅峰。 舱中响起一种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没人敢大声说话,他们面面相觑,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文件纸,哗啦啦的,全部散落在地上。 符衷弯腰把那些纸捡起来,随意地翻看,纸上是打印的扫描图像,灰蒙之中一团黑影,看不清面目。 季撑着指挥台,垂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符衷轻轻拍他的背,和他并肩看着远方。随着长啸声淡去,雨竟然慢慢停了,草原上那些蛇群早就退得没了踪影,只余下冒白雾的水潭。 忽地一缕刺眼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原本严严实实覆盖了整片天宇的黑云此时正在往两边散开,光束从山峦顶端耸起,其势如虹。 “天亮了。”符衷在季耳边轻声说。 季撑着桌子在椅子上坐下,他静静地靠着椅背,手里还拿着染血的手/枪,抬眼透过玻璃望向无垠的长空。 人渐渐散去,被砸碎的玻璃很快就换了新的,只有耿教授还坐在歪倒的椅子上,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自语。 符衷环视四周,忽然看到在另一边的角落里,杨奇华教授抄着衣兜站在窗前眺望,他神色安宁,似乎已经在哪里站了很久,已化成一尊雕像。 肖卓铭从小门后走出来,叫了他一声,杨奇华忙抬手在眼角擦了擦,回身跟着肖卓铭离开了符衷的视线。 像是在拭去眼泪。 符衷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转过目光,俯**询问季的情况。季把枪放下,摸了摸后背,疼得咬牙:“我背上有伤,你扶我去找医生。” 帮季卸下背后的唐刀,再脱掉了护甲,映目就是一片鲜血淋漓,黑色的作战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符衷的心脏忽然抽搐了一下,痛得像是要裂开。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符衷揽住他的腰,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说了如果要动手就叫我吗?下面那么多人,你叫谁去不好偏要自己上?” 季微微地笑了,他扭头看着窗外黎明升起,说:“我是首长,我得时刻站在第一线。就算我下一秒就战死沙场,但我们依旧乘风破浪、不惧死亡。” 一束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外面,山海皆清。电闪雷鸣腥风血雨过后,依旧有叶上初阳、万里天光。 山花走过来帮符衷,他沉默地看着季,再抬眼看符衷的神色,那个眼神哦,疼得心上在滴血。 中国大兴安岭,猎场别墅。 白逐给太太抱去烧好的铜香炉子,裹上了貂子毛。太太舒展开苍老的皱纹,抬起眼皮看了看,动动毛毯下的手指,拢住了香炉,喟然长叹。 瞥到旁边的桌案上还摆着早上管家端来的药片和水,太太连看都没看一眼。白逐问起来,太太只是冷冷地哼一声:“我身子好得很,哪需要这些东西吊着命。” 大兴安岭的雪一下就没有尽头,此时的玻璃墙外,依旧是飞雪连天。这雪景看久了会腻,但太太没有,太太长久地躺在皮毛椅子上听雪落下,一整天都不会挪动一步。 白逐指指外面,说:“今天是除夕,许多家族都来做客,太太,不出去转转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太太听完白逐这句话脸上闪过一丝几乎微不可见的光彩,但很快又暗淡下去:“我不出去了,外面太冷,我太老了,走不出去的。” 她说的这话似是而非,白逐听完点点头,直起身子看看窗外,没有过多言语,转身拢着银貂袖笼离开了隔间。 刚在身后拉上隔间的木门,她就听到里面传来太太急促又苍老的咳嗽声,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心肺咳出来。女管家慌慌张张地进门,把白逐隔在门外。 大厅中正在上宴席,宾客端着酒杯谈笑,时间不早了,今夜是除夕。白逐闻到远远的香氛,她没有到前厅去,站在门外的酒柜旁稍等了一会儿,女管家才从里面轻手轻脚地出来。 “啊,白夫人,您怎么还在这儿?” “太太的身子,最近是不是不太好了?” 管家紧张地往里面瞥一眼,点点头说:“每况愈下。叫私人医生来看过了,都说没有问题,但太太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刚才......太太咳血了。” 白逐瞟到木盘子上的白色巾帕,露出一角鲜明的红色。她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血迹翻个面盖住,轻声说:“我知道了。对外不要声张,就说太太需要静养,其他的话不用说。” 管家点头答应之后转进小门,白逐听到外面有人在弹温柔的钢琴。 她从后门出去,穿过庭院中的鹅卵石小路,来到东北角的花房。房中摆着各式各样的花卉,神奇的是,明明是寒冬,却有春夏的百花,白瓷缸里浮着睡莲。 房中挂着一块巨大的白布,像是在遮挡什么东西。白逐没有理会这些,她熟练地输入密码,地面上露出了黑色的洞,一条木头楼梯通往地下。 点燃了一盏老式油灯,白逐提着灯下去,蜡烛的光只能照亮一小部分地方。鞋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噔噔的声音,白逐很快来到最底下――一个完全黑暗的大理石房间。 大理石壁异常冰凉,整个房间比外界还要冷十度,简直像个冰窖,而且十分潮湿,冻在墙上的就是一层冰壳子。 白逐径直把烛台卡进唯一的一个台座上,幽幽的蜡烛光芒照亮了大理石壁上水波一般的花纹。她走向房间正中的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小小的盒子。 看不出盒子用什么木头雕刻,白逐轻轻打开了锁扣,当盒子完全被打开时,从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光,一下把房间照亮了。 盒子中躺着一块长形骨头,骨质似玉,温润可人,那股淡淡的光芒,就是来自于此。白逐盯着玉骨看了很久,她的眼中倒映出月色一般的光彩。 良久,她抬头看着盒子后面的一个骨瓷碗,碗中盛着一半清水,更神奇的是,有一双筷子,在毫无外力作用下,笔直地立在水中! 就在这时,白逐眼前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那双原本笔直而立的筷子,竟向右边缓缓倾斜了一个角度,然后欹斜着停在半空。 就像有一双手,握住了筷子,而现在,那双手握不住了。 白逐大惊,看向玉骨,玉骨还是散发出温润的明光。她一下把盒子盖上,房间中霎时一片黑暗,只有一截短短的蜡烛在寒冷中闪光。 筷子......立不住了。 山河春夏 白逐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像来时那样郑重地扣好盒子,没有理会歪斜的筷子,回头取下卡在墙壁上的蜡烛,提着长衣下摆走上楼梯。 蜡烛忽然很激烈得晃动起来,黑暗的楼道中时明时灭,把白逐的影子扯得四处晃动。她伸出手护住火焰,这截蜡烛已经很短很短了,但不知为何没有换新,它燃烧的时候散发出一种草木般的香气,就像春天雨后的原野。 上到地面,火焰一下子就熄灭了,白逐看着冒青烟的烛头,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时花房外忽然传来悉悉簌簌的交谈声,有人正往这边走来,白逐转手把蜡烛放回原处,舀了一瓢清水浇花。 管家带着阿姨进来打扫,看见白逐在里面,点头像她问好。白逐看看两个阿姨,没说话,轻巧地把水浇进花盆,询问了管家两句日常的工作。 “从今天开始,这里的花要是枯了死了,不用换下去,就按原样摆放,旁的不用管。”白逐对管家说,她巡视花房,把木瓢放在窗边。 管家女士不懂白逐此举的意味,但她不敢多问,现在的这座别墅,上下都得听白夫人的话。她囫囵答应下来之后朝两个阿姨使眼色,恰好被白逐看在眼里。 “这两位是新来的?” “是的夫人,现在恰逢过年,先前的都回家去了,只好另外找来了两个。” “规矩都说过了吗?” “说过了,教了两天,角角落落都打点过了。” 白逐虽然问着这事情,目光却从未在两个新来的阿姨身上停留过,她从窗台上掂起夏天晒干的槐花,闻了闻,再仔细吩咐了两句,就离开了花房。 “这是白家夫人,徐太太的孙媳妇儿,现在家里都是她打头,若是她跟你们说哪里不能去哪里要扫干净,千万得仔细听!” 两个阿姨点头,她们满腹疑惑,别墅的男主人姓季,为何这位孙媳妇儿却叫白家夫人? 不过这不是她们该管的问题,管家离开之后她们就开始洒扫花房,把那些掉落的花瓣捡起来,包进手帕里。 白逐来到前厅,金色的灯光下,宾客谈笑风生。别墅外面的松树下停下一辆黑色的车,有人从车上下来,银白的头发,撑着挡雪的伞。他抬眼看看别墅的门,停顿了三秒,才抬腿进入。 “爸爸。”白逐走下台阶去迎接,穿着黑色西装和风衣外套的老人伸手与她拥抱。 这是白令秋――白家家主。他梳着妥贴的头发,脸上早已生出皱纹,但精神依旧矍铄。也许是白家代代相传的基因,这位家主同样有一对落尾长眉。 季的长眉就是继承了母亲一脉,他曾对着镜子看过,他的五官很像父亲,神情很像母亲,也许就是那对长眉让他看起来严厉又温柔。 白令秋和白逐一同走入灯火明亮的前厅,他低声询问了太太的近况,白逐略带遗憾地表示太太不愿露面,白令秋叹口气,不再多言。 “外孙还是不肯回来?”白令秋喝了一口酒,问起季。 白逐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子靠着明窗,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回不回来不是我们这些前辈说了算的。” 白令秋端着酒杯眺望大兴安岭的远山,半晌淡淡道:“所以他还是走上了老路?” 白逐不言语。 “白家早就退了,算是为了你那死去的妹妹。”白令秋说,“只有剩下的几家还在盯着这事不放,多少年过去了,绕着时间打转的,还是他们几个人。” 这位矍铄的老人说完便冷哼一声,似是在无情地嘲讽,转而又问起白迂的事情,白逐说:“白迂的墓在北京,顾家常派人去打理。” 白令秋显然对这位女婿很是满意,他看了身边的女儿一眼,白逐正静默地听着钢琴。白令秋知道白逐在想季宋临,但经年过去,故人已成沙土废丘,多说无益。 季迎着早晨的光坐在病床上,他能透过尚带水汽的窗户看到连绵的雪山,雪顶闪闪发光。他的伤口刚刚缝好,医生仔细地为他绑好了绷带。 “朱F什么时候过来?”季问。 满头大汗的医生哆嗦了一下,说:“大概还要一段时间,他应该被编入了后备队。” 季嗯了一声,挥手让医生离开,淡淡地说了一句:“朱F来了让他立刻到我这里来打报告,别的话你不要多说,尤其是对隔壁那个人。” 符衷就在季隔壁,两位医生正在给他处理手背和腹部的伤口,并为他清理蛇毒。 “好的,首长,我保证不会多说一个字。”医生擦掉额头的汗水,点头保证。季坐在洒进来的阳光中,撑着手不言语,医生很快地离开了病房。 符衷低头看着医生的操作,小声问道:“医生,您能稍微快点儿吗?” 医生撩起眼皮瞧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针管,说:“你都问了四次了,我说你到底在急什么?外面啥事没有,你不用急着去打仗。” 打你妹的仗,老子要去见男朋友。 符衷咬着嘴唇不说话,低着眉毛看医生的手,差点盯出一个洞来。肖卓铭靠在旁边的柜子上记录数据,感觉到一道目光射过来,抬眼正好与符衷对视。 她停下手中的笔,符衷眼神里啥意思她一目了然。肖卓铭嘴角挑起一个挑衅的微笑,甩着文件夹转身出门。 Who care. 符衷气死了。 过了一会儿肖卓铭进来,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季套着干净的外套从门外走进来,他身上的血污伤口都洗干净了,眉眼还是朗照的。 符衷刚想站起身,旁边的医生猛地一下把他按住,警告他不要动,并朝季行礼。符衷很看不惯医生的行为,抿唇看着季在阳光中戴上眼镜,似是如无其事地别过视线看向窗外的高山。 肖卓铭搬了一把软椅放在符衷身边,扶季坐下。季悄悄看了一眼符衷,赶紧把视线垂下了,耳尖红红的在他旁边坐下,脚尖不自然的点点地板。 “首长好,首长怎么突然来了?首长身上的伤好些了没有?还疼不疼?”符衷一下问了他很多问题。 季撑着手,抬起眼梢看着他,顾虑到有外人在场,只得故作严肃:“我很好,多谢挂念。听肖医生说你很想见我,我就过来了。” 符衷突然砰的一声炸成了烟花,他看向肖卓铭,肖卓铭咬着笔帽写字,还是那个挑衅的微笑,然后甩着文件夹出门。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旁边还有个医生,两个人忽然找不到话说,符衷催了医生第五次,这回有季首长在,医生终于加快了手速。季侧过身子问医生符衷的伤情,就像是上级关怀下级,淡得像一汪泉水。 最后一步完成了,医生才收拾好染血的器具,脱掉手套站在一边:“伤口不要碰水,近期不要剧烈运动,痊愈之前不要重复受伤......” 季抬手止住医生的话头,侧过脸平静地让医生先离开,伤员需要休息。肖卓铭恰逢其时地走进来敲了敲门,喊医生去给另一个伤员取子弹。 “伤员在哪里?”门外,医生紧张地问。 肖卓铭笑一声,抄着兜往另一边走去:“除了这间屋子,到处都是伤员。 医生没懂她意思。 符衷等门关上才说:“肖卓铭是不是在帮我们?” 季把椅子往光下挪一点,伸着长腿微笑:“我觉得她好像很懂的样子,包括她刚才来叫我,我觉得你是不可能就这么直接跟她说,你想我了。” “果然首长明察秋毫。”符衷说,他拉开窗帘,俯瞰广袤的草原,“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一只雄鹰忽然从窗外掠过,翅膀外围镶着一圈雪白的羽毛,晶亮瓷实。它绕着坐标仪盘旋了几圈,然后振翅飞往更高的天空中去了。大片的鸟雀从天边飞过,啼鸣洒落如雨滴。 季取下胸前的雄鹰巨树徽章,抬手举起,眯眼看着光束从镂空的地方透过,雄鹰的翅膀被镀上的金辉。 他的面色很安宁,唇角挑着西塞白鹭,还有南山的流水桃花。 “执行部的徽章,很好看。”符衷抬手遮住阳光,深邃的双眼中忽然有了一种敬畏和崇拜。 季把手放下,扯过一边的窗帘,顺势探身过去在符衷嘴角亲了一下,窗帘挡去天光,也挡去了他们的小动作。季连着亲了好几下才松口,他坐回去,摩挲手里的沉重的金属。 “我加入执行部的其中一个原因,”季说,“就是因为它。当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过蒙古草原,他指着天上的雄鹰说,鹰是鲲鹏的后代,每个男人都该像雄鹰一样,敏锐、刚强、不惧死亡。” 符衷听他悠悠的叙述,视野中鹰击长空。季用平稳的腔调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刚才对你说,我是指挥官,我必须得站在前线,死亡是必然降临的事情,我们不用惧怕它。” “首长以前说过,让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一个劲往前冲,要先保护好自己,再去顾虑别人的安全。” 季笑着拉过他的脖子,在他额头上亲一下,温声说:“那句话我是对你说的,你跟我不一样,你不用背负那么多,你一定要记住,别人的命没有自己的重要,包括我。” 符衷伸手把他抱入怀中,外面的阳光照亮了符衷半边胸膛,季把头埋在他胸上,听到他毋庸置疑的声音:“你的命和我的同等重要。” 季笑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0578,你又和首长顶嘴。” 两人坐在窗前看景,黎明前的血腥已经离他们远去。符衷问起季蛇群的事情,季给他讲述了当时的战况,最后说:“那条三头蛇一直在攻击我,好像它就是特意来杀我的一样。” “怎么会,”符衷吻他的发梢,“46亿年前的怪物怎么会认识你,它只是想杀人罢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所以它一来就盯着你不放。” “我也希望是这样,我可不想与它们有什么关系。”季偎着符衷,他有点累,腿更是没有力气。 符衷把他抱过去一点,给他按摩脱力的腿,一边说:“把巨蛇杀死的那个生物,是不是我们在山中遇到的那一个?火焰一般的眼睛,还有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身躯。” “隔得很远,又下着大雨,所以我不敢确定。但两者很相似,而且那些蛇群似乎对它非常惧怕。” “它为什么要来救我们?” “它不是来救我们的,它是来和那条三头巨蛇决斗的,至于我们,对它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符衷回想起黎明时那神话一般的场景,黑云压山电闪雷鸣,而这些都只能成为“它”的背景。 “首长,我们需不需要离开这里?这片草原很危险。” 季摇摇头,闭上眼睛感受渗进头发里的融融暖意,说:“那东西到这里来过一回,它很显然是个极其霸道的王者,所以其他邪乎物件估计暂时不敢出来,我们很安全。” “好,都听你的。”符衷闻他头发上的香气,刚清洗掉血污,阳光一照,泥融飞燕,沙暖鸳鸯。 “耿教授那边是不是还没探测完?我记得你昨天说还有一座山头的。” 符衷点头:“确实,本来打算今天重新去一趟。那座山很奇怪,教授的仪器总是出问题,我们不得不徒步上山。” “这是什么原因?难道跟赤塔一样,存在一个磁场紊乱区?” “确实很像,包括我的飞机,仪表盘失灵,飞出了一两公里才恢复正常。耿教授也这样怀疑,但不敢确定。我今天开不了飞机了,首长另外安排一个人带他们去吧。” 季看了看符衷的手,给他吹痛痛,调笑两句:“我看你是想跟我腻在一起才说不能开飞机的吧?” “确实有这个想法,首长需要休息,我想陪你。”符衷说,“但我确实开不动飞机了,万一上去出了事,首长又要怪罪我。” 季挠挠他的头发,说:“我就是逗逗你,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让你上去。其他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好好休息。等你伤好了带我去外面飞一圈,很美的。” 符衷亲了他的嘴唇一下。 两只灰雀落在窗棱上,它们伸伸毛茸茸的翅膀,溜亮的眼睛往里面探看。一只稍大的灰雀伸出翅膀护住身边的同伴,它们在窗外跳跃,啁啾不停。 恩爱的雀夫妻。 符衷看了一会儿,偏头指指两只不安分的小东西,在季耳边说:“那两只灰雀,像不像我们两个?” 季看着看着就露出笑意,兴许是灰雀圆滚滚的身躯把他逗乐了,他蹭蹭符衷的下巴,说:“那个大的是我,旁边那个是你。” “凭什么?” “因为我比你大。” 季顿了顿,觉得这句话有歧义,忙在后面加上:“三岁。” 他伸出三根手指到符衷面前,看着他长眉下的眼睛,符衷笑着帮他把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去,默不言语。季忽然红了耳朵,收了手靠回椅子,用鞋尖顶地板。 “腰还痛吗?”符衷问,灰雀还在窗外上下翻飞,翅膀像在翻花。 季被他这么一问,原本就红着的耳朵更红了,烫得厉害,显然是想起了昨夜欢愉。他轻轻踩了符衷一脚,说:“还疼着呢,下回轻些,不要一直做。” 他们把手指扣在一起,季把头靠在符衷肩上,一同看着日头越升越高,雪山半山的云烟偶有聚散。两只灰雀扑楞着翅膀飞走了,飞入高远的寰宇中。 它们很幸福。 除夕,何峦去北京东城的时间局特殊训练基地接陈巍下训,时间还早,他脱掉衣服跨上跑步机开始跑步,额头上连着心跳计数器。 跑了十五公里下来,陈巍已经坐在旁边的横杆上等了他几分钟。何峦用毛巾擦掉汗水,徘徊了几圈之后再在陈巍旁边坐下。 “到底是你来接我还是我来接你?”陈巍把温水递给他,怀里抱着何峦的衣服,“都等你老久了,你看别人都走了,就剩我还在这里。” 何峦侧过身子亲他脸颊,说:“哪里只剩你一个,我不是还在这里么?” 陈巍拿帕子甩他,翘翘嘴:“赶紧把衣服穿上,天很冷,要感冒的。刚才心跳测过没有?正不正常?” “正常。”何峦喝一口水,点点头,“我OK的,你不用操心我。明天就出发去西藏,我怎么可能会出问题。” “今天除夕了。”陈巍突然看着窗外的雪说,雪中霓虹闪烁。 何峦穿好衣服,霓虹透过窗户照在他半边脸上,他对着窗呼一口气,转过头笑问:“想去吃点什么?想去哪里玩?在北京的最后一天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想吃开封菜的冰淇淋,草莓酱的那种。”陈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训练期间禁止我们吃这些东西,我都想了好久了,今天不管怎样我都要狗到一杯。” 陈巍瘦了一些,高强度训练加上禁食,他脸上原本就立体的五官更有了棱角。 何峦给陈巍买了冰淇淋,他裹着毛领棉袄一边吃一边打哆嗦,有时候喂何峦一勺子,何峦看看街边的人群,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含住了。 从陈巍最喜欢的一家面馆出来,陈巍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东西,用个黑口袋装着。何峦问他买了什么,陈巍跳着脚不告诉他。 “还想去哪里?”何峦问。 陈巍想了想,眺望了一下高楼,说:“去江边吧,那里很安静,可以看到江对岸的北城。” 江边比高楼林立的街区冷许多,何峦拉紧了驼绒围巾。江边修了一座公园,灯亮着,雪已经覆盖了花园。陈巍在临水的木板平台上看对岸的高楼,璀璨的灯光倒映在江水中。 “十年前我就住在这一片,那时候这边还是荒地,公园也没有,全是滩涂,还有些小码头和水产厂。”何峦指了指四周,给陈巍看,“那边本来有座堤坝,后来也被拆掉了。” 陈巍听何峦讲述江两岸的变化,他撑着栏杆微笑,偶尔说起何峦的旧事,陈巍也尽量让语气变得轻快。 末了,陈巍抬着下巴看远方的灯火,看着蛛网的白光炸开,说:“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竟然有点舍不得,就像我上大学离开故乡一样。” “杭州一定也下雪了,前两天看电视,杭州遭受了低温。” “故乡没有了冬夏,也再无春秋。” “从西藏回来就去杭州,我陪你一起回去,希望那时的断桥还有残雪,梅花还没凋谢。” 他们在雪中拥吻,四下来往无人,水中忽然炸开烟花的倒影,热烈的声音从对岸传来,江畔灯火连天。 回到宿舍何峦要洗澡,陈巍把手里的黑口袋放在床头,从里面拿出一盒东西都一瓶液体。何峦刚要进浴室,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吓了一跳转身,换上睡衣的陈巍正抬着头看他。 陈巍抬手放上何峦的前胸,指缝中夹着一块正方形的蓝色小包装,隐约看得出一个环形。 “一起洗澡吗?”陈巍问他。 明月蒹葭 何峦抬手握住陈巍的手腕,垂眼看看他指缝里的东西,笑道:“你觉得我会拒绝你吗?” 陈巍被抱到洗手台上坐着,何峦笑着去亲吻他嘴唇,对方很顺从地张着嘴和他接吻,然后带起轻微的水声。旁边的花洒正哗哗地放水,浴室里渐渐弥漫起薄薄的水雾,身后的镜子变得有些模糊了。 玻璃上的影子交缠、重叠、摇晃,静谧的房间中只有时钟滴答作响,还有从水声中传来的,暧昧的叫声。 何峦一边动一边问他疼不疼,陈巍咬着嘴唇摇头,但又忍不住仰头呻/吟。声音甜腻,何峦沉溺于其中,像看着一朵花开放,花叶芬芳,福寿绵长。 他们听到大江东流的声音,还有黎明升起的低吟,风雪一遍一遍覆盖在起伏的山头,谁的身躯在被人拓开,又像是飞鸟穿破云雾,最后得见天光。 陈巍在镜中看到自己的面影,还有整个朦胧而曼妙的世界,他闻到春天降临的甜蜜,混合着樱桃成熟的芬芳。 像世界名画,光线在细腻的肌肤上游走,画家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心动,满园都是新开的蔷薇花。 最后陈巍累得瘫倒在何峦怀中,裹着被子躺在枕头上看着何峦进进出出收拾房间。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23:57。 何峦收拾好衣物,关掉浴室的灯出来,只有床头灯暗暗地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陈巍正躺在他床上看窗外的大雪和天空。 掀开被子坐上去,外面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窗户上映出璀璨的光,常年漆黑的天幕中,无数朵烟花骤然炸开。远远地,还有钟声传来,那是市中心的纪年钟,一年只响这一次。 陈巍的眼里忽然流光溢彩,这时何峦微笑着俯身在他耳边祝福:“巍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陈巍侧过身子去亲何峦的嘴唇,这唇峰起落分明,他肖想已久。 何峦抱着他在被褥中躺下,埋头在他的头发里,挑起眼梢看着外面的烟火,那烟火仿佛离他们十万八千里,只是另一个世界盛大的倒影。 他们依偎着睡去,何峦做了一个后半夜的梦,梦中山河春夏,柴扉小扣却无人踏花而归。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要启程,陈巍坐在椅子上等候登机,皮箱是何峦给他收拾的,靠在靴子旁边。外面正下着雪,机场上不断传来哨声,科考队的专家从另一边走过,他们看起来都是精英。 坐了一阵,旁边的空位忽然坐下两个人,陈巍看看,轻快地打了招呼,是隔壁宿舍的两个朋友,不算很熟。 右边的卷毛问他:“陈巍,昨晚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半夜了都还不休息么?” 陈巍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跟何峦在浴室里做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就发出了那种声音,即使是花洒的水流也掩盖不了。 忽然红了耳朵。 “昨晚跨年,我和室友就等着看烟花,所以其他做了点事情,非常抱歉吵到你们休息,我下次会注意的。” 陈巍把声音放得稳重,笑着给人道了歉,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把红红的耳朵恢复原状。他垂着眼睛踢自己的鞋尖,身下有些轻微不适,他动了动身子换个姿势坐。 第一次果然又痛又爽,陈巍疼得流眼泪,还是不肯让何峦停下来。 左边的眼镜察觉到陈巍的不正常,坐过去一些扶住陈巍:“哪里不舒服吗?马上就要上飞机了,这时候可不能有事。” “我没事,就是昨天运动量太大,腿有点软,休息一下就好了。”陈巍把眼镜的手从背上拉下来,“你们不去机场准备吗?怎么来关心起我了?” 卷毛说:“我们是同一架飞机,看你坐在这里不挪屁股,就来问问你是不是有啥事。那边在吹哨子,GOGOGO,该走了。” 眼镜拍拍屁股站起来要拉陈巍,陈巍还是坐着摇头:“我在等人,我室友等会儿要来......看,他就在那里。” 卷毛和眼镜一起回头,高瘦的何峦刚收了伞,穿着风衣朝这边走过来。他拂去肩头的雪花,兜着手走到陈巍面前,左右看了看旁边两个灯泡,没说话。 陈巍问他去了哪里,何峦把手从衣兜里伸出来,手指上挂着一条纸扎的鲤鱼:“我去福神的花车下求来的锦鲤,新年礼物,送给你。” 锦鲤做得很精细,口中衔着莲花,没有画眼珠子,要求福的人自己亲手点上。陈巍捧着锦鲤端详,抬眼笑着感谢何峦,忽然听见遥远的花车经过的吹打声。 卷毛和眼镜看得眼睛都直了,何峦兜着手问他们:“你们也要?” 眼镜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扯扯卷毛的衣袖。卷毛不争气,立刻发出了告辞的声音,推着眼镜往机场走,不忘回头提醒陈巍快点跟上。 花车渐渐远去了,声音也息偃下去,陈巍刚想说些什么,大厅里开始播报登机消息,一下子把人声盖住。何峦俯身扶陈巍站起身,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上按了按,陈巍顿时燥热起来。 何峦一直扣着陈巍的手,帮他提沉重的皮箱。走到外面陈巍有些不自在,很多人都朝他们两个看过来,陈巍几次想把手松开,何峦却一直抓着他不放。 “别怕。”何峦说,把陈巍送到飞机底下,上面有人接过他手里的皮箱,“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巍很轻地嗯了一声,抬头看到卷毛在朝他挥手打招呼,天上的云层正在散开,花车的吹打声时远时近。 “在飞机上好好休息,到西藏了我来找你。要是实在难受,到时候我给你请个假,等伤好了再出任务。” 陈巍被他说的有点臊,昨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至于是哪里的伤口,也不好启齿。他拢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答应了何峦之后转身上机,坐在门边挥手让何峦离开。 “你室友对你怎么这么好?”卷毛忍不住凑过来八卦一下,回头嫌弃地朝眼镜翻白眼,“我那个连一碗饭都没帮我带过。” “老何对我一直都很好啊,他很善良的,你们可以和他交个朋友。”陈巍顿了顿,“最好还是不要。” 卷毛愣住,问:“为什么?” 陈巍找不到理由,瞥了一眼卷毛的头发,随口敷衍:“他不喜欢毛发太多的人。” 卷毛薅了陈巍一头:“你自己的头发不也是这么多。” 陈巍笑笑,吹了个口哨靠着椅子闭目养神,卷毛端着一杯咖啡坐他旁边,和眼镜打情骂俏。忽然陈巍的膝盖被人撞了一下,刚睁眼,一张拔子脸从他眼前飘过。 拔子脸的目光在陈巍脸上轮一圈,丝毫没有道歉的意识,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笑着转向自己身边的同伴,两人一同往后面走去。 陈巍从他轻佻的嘴巴里听到低声的嗤笑:“果然看面相就是个基佬。” 卷毛腾地站起身要把咖啡杯砸过去,吼了一声:“撞到人了也不知道道歉啊!” 拔子脸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对不起。又不是你男朋友,你急个什么。” 周围的人们都笑了,卷毛显然是血气方刚,一听这话要上去拼命,陈巍伸手拽住他衣服,眼镜也从后面拉住他。 陈巍叠着腿,手上闲闲地翻著书,神色淡然:“有的人就是喜欢无中生有,别理他。” 眼镜也劝了两句,卷毛把手抽出来,靠在椅背上问陈巍:“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我跟你说就他这种渣滓,给不了他好脸色看!要不是你和四眼拦着,老子早就给他两拳教他做人了!” “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就知道暴力解决,你打他两拳就完事儿了?动点脑子!”眼镜在他脑袋上敲爆栗。 卷毛一挥手把眼镜打开:“去去去,你就知道说教,屁本事没有,要你管老子咋样?” 陈巍看他们斗嘴,但笑不语,撇过头看窗外的景色,忽然又有些忧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飞机上了云端,北京城的灯火渐渐暗淡,很快就被云气掩盖,连绵的远山也矮成了一个点,江畔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飞机转过机头,平稳攀升,机舱中很安静,钟表滴答作响。 陈巍把锦鲤捧在手心看,从衣兜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咬着笔帽给锦鲤仔细地涂上眼珠。 卷毛正坐在他旁边看报纸,看他低着头专心于手上的动作,凑过去指点两下,说:“为什么只画一个眼珠?” 陈巍微笑着把笔收回去,把锦鲤挂起来,看它自由地摆动:“剩下那个留给别人点,福气当然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享用。” “给我吗?我可以拥有吗?”卷毛眼里忽然露出星星,手伸向陈巍口袋里的记号笔。 “起开,想要福气自己去求,不然不灵的。”陈巍把他的手打开,锦鲤收进怀里,“听说西藏有很多佛寺,你可以去那里求。” “哦豁,你就是想着你那个室友吧?”卷毛忽然促狭地笑了笑,那肩膀顶顶陈巍。 陈巍挪开身子,撑着头看外面,说:“没事别瞎逼逼,我累了,要睡觉。” 说着这话,他的耳朵却染上浅薄的桃色,眼里有种温柔的神采,整个人都散发出玫瑰花园的清香。 “今年我想回家。”饭桌上,三叠对顾州说,“西安那个家,我妈妈很希望我能回去一趟。” 顾州舀汤的手顿了顿,放下了陶瓷勺子,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去过了吗?” 三叠点点头,给顾州夹去一块炸好的肉:“自从做了和平大使之后就一直在北京,然后每年要忙演讲、签售、演出,我算算,差不多已经四年没有回去过了。” 他看向餐厅窗外的雪,有人在放烟花。顾州点头沉默了一阵,桌上丰盛的饭菜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他端着碗没有动筷子。 “也好,机票买了吗?没买的话我帮你订。” “还没,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三叠晃着碗里的鸡汤,浮着零星的葱段,“你......不跟我一起去西安吗?” 顾州的眼睛眨了眨,放下手里的白瓷碗,他笑得有些抱歉,说:“我不能陪你回去,我在北京还有点事情,你知道,爸爸那边......” 三叠有些失望地嗯了一声,低头喝掉了鸡汤,他的长发挽在脑后,垂了一束在鬓边,旁边的椅子上挂着围裙。他很快地换上愉快的表情,表示他理解,然后问顾州要不要添饭。 饭后,顾州在厨房洗碗,碗筷相击的乒乓声让他深思有些恍惚。他撑在洗手台边看窗外的落雪,不得不承认,他对三叠撒了谎。 腰上忽然缠上一双手,然后就有人贴上自己的背,虽然没有说话,但顾州知道是谁。他用抹布擦拭盘子上的油污,随口问起:“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银行卡密码吗?” “记得。” “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你知道放在哪里了吗?” 三叠蹭蹭他的背,闷声说:“知道,就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要是你在西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一定要接起来,我不一定身上一直都有手机的。” 三叠觉得有点不对劲,抬起头问他:“你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顾州把洗干净的盘子放进碗柜,擦干手后回身在三叠嘴上亲一下,“就是有点不放心你,在西安好好过年,不用挂念我的。” 窗外的雪一直在落。 晚间,三叠写完书后就睡了,顾州等他睡熟了从床下下去,坐在飘窗的毛毯上看电脑。三叠写的书就存在电脑里,他打开文件看了看,《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 他总是写这么严肃的话题,好像一生都要这样严肃地思考下去。 顾州翻看了几页,三叠犀利地抨击了战争,还有一切恐怖行为,他宣扬人道主义和天下大同。从三叠的字里行间,还能看出他对军火走私的强烈不满,他还在某一章中谴责了唐霁越狱的行为。 关掉文档,顾州靠着窗听雪,高楼外,巨幕广告屏上滚动着超模的照片,代言顶级的奢侈品。他听到三叠轻微的呼吸,格外宁静。 手机忽然响了,顾州连忙接起,起身去外面的阳台栏杆旁接电话。他没开灯,屋子里透进淡淡的光,花架上挂着鸟笼子,里面一只八哥在叫唤;下面还有一缸金鱼,摆着红色的尾巴。 这是符衷寄存在他家的鱼和鸟,鸟的名字叫小八。顾州一直悉心照顾,偶尔拍点照片发给符衷看,符衷很喜欢他“儿子”。 不过现在已经联系不上符衷了,他在几十亿年前的远古,电磁波跑不赢时光。 “轻武器。”顾州抄着裤兜回电话,“尽量准备轻武器,装在箱子里送过来,另外给我订一张后天下午去加格达奇的火车票。并联系大兴安岭猎场的主人,不是徐太太,是白家夫人。你只要说是我爹要办事,她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可是白家已经退了,夫人不会同意我们的请求的。” 顾州掐掐眉心,说:“这次不用顾家的名义,用我爹的个人名义,实在不行,就说是我的不情之请。” 安排了一些事情,顾州才熄灭屏幕,他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视线中楼台几万里。 季休息了几小时,重新去了一趟燃料舱,他特意吩咐把那地方封起来,任何东西都不要动。所以山花和符衷跟着他进去的时候,里面的血水还在流淌,地上飞溅着尸块。 虽然情报上说没有危险,但符衷还是背上了唐刀,山花提着枪走在后面,敏锐的眼睛像豹子。 只有季身上是空的,出了一把带血的克格勃。哦,他的袖子里还藏着一柄折刀。 戴着口罩挡去腥臭的味道,山花埋怨了一句这破地方非要叫他来干啥,造孽。符衷在舱中走了一遭,指着几个燃料罐子叙述当时的情况:“我打开舱门的时候,这些人全都死了,有些人还在地上抽搐,应该是中了蛇毒。墙上很多血手印,都朝着警报器方向,但没有人真正到达那里。敌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消灭了所有人,他们根本来不及报警。” 季抄着衣兜站在警报器前,就离按钮二十厘米的地方躺着一个死人,他的手使劲朝按钮伸出,但还是无法够到它。 这个人死状很痛苦,四肢扭曲而且面色发青,季翻了翻他的眼皮,说:“这个人像是窒息而死的,难道有蟒蛇?” 符衷说:“舱中全是剧毒蛇,没有见到蟒蛇一类出没,身上没有勒痕,这可不像蟒蛇的作风。而且蟒蛇个头大,目标太明显。” “这些人都是奔跑的时候突然倒下的,”山花拿枪拨开一具尸体的衣服,“脖子上有毒牙咬痕,一击毙命。” “虽然眼镜蛇出击的速度是0.01秒,但我也不觉得它们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掉所有人而不触发警报。”季在舱中徘徊,血水从他鞋底淌过,“就像刚才那个人,他是里报警器最近的一个,但他还是被杀死了。” 陷入了沉默,三个人都在思考,季拢着风衣在符衷坐过的那把破椅子上坐下,伸着腿,好缓解下半身的疼痛。 符衷提着唐刀站在他身边,朝前方指去,说:“当时我就坐在这把椅子上与你通话,叫你派人过来支援。而就在前方那个位置,有一条蛇朝我爬过来准备攻击。” 山花从淌血的墙边走过,抬腿跨过可怜的尸体:“生物专家已经提取样本回去研究了,过几天就能出结果,到时候我们就能看看,这些东西该分往哪一类。” “说不定不属于我们所知道的任何一类,”符衷说,“长得都奇形怪状歪瓜裂枣的,哪有正常毒蛇那么美。” 季转过头问他:“你说毒蛇很美?” 符衷忙举手以示清白:“没有你美。” 季笑着别过脸,眉梢上喜。山花没在意他们这两句对话,扶着腰把枪背上,招呼:“你俩说什么情话呢?想出来了没有?这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情话你大爷的头!” 季举起拳头刚要起身揍人,符衷把他按回去,在他耳边悄声说:“魏首长说的没错。” 首长的耳朵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抬手抵住符衷的鼻尖把他推开了。 山花知道他俩猫猫腻腻不清不楚,故意在远一些的地方晃悠,装作置身事外的样子,眼梢不时往那边瞟,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起来,总感觉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 “唔,要是有个侧写专家就好了。”山花看着血腥的蓄水池自言自语,摸着下巴忽然想起些什么事情来。 最好还是厉害一点的,能一眼看穿别人心思那种。 黑夜如斯 “侧写专家?”季从椅子上撑起身子,“你要去问问有没有学心理的,或者有过刑侦经验的人。不过我估计现在是找不出来的,很恼火。” 门外走进来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他们朝季三个行了礼,获得准许之后开始对着房间拍照片,并在地上做好标记。 山花为了不挡住他们的工作,走过去站在季旁边,挎着枪,扶腰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学心理的,据说是犯罪心理,高材生。” 符衷看了山花一眼,刚要说话,季抬手制止他,转过脸问:“那个人是谁?现在立刻去把他叫过来。” 山花显得有些犹豫,但他只拣了重点:“在后备队里,没在坐标仪上,所以叫不到了。除非你去跟指挥部申请提前放人,我们这里就只有你有权限。” “那你说个屁。”季看看脚下,退了一步,好让工作人员把标牌竖在尸体旁边,“不过这也是个办法,那人靠谱吗?你对他了解有多少?别等会人来了,却是个绣花枕头。” 符衷知道季说人绣花枕头,是要出事的。他知道首长的性子,首长人前凶恶暴躁,最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人。 “Z大硕士毕业,博士肄业,专业知识差不了。”山花潜意识地开始说好话,可能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跟他见过几次,人精得很,处处都能将我一军,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觉得这人应该不赖,不过究竟怎么样,还得看他本事了。” 季抄着衣兜,一直竖着风衣领子,尽管这里的温度不算低。什么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脖子上留着吻痕,春光乍泄会让人尴尬。 符衷背着錾金唐刀,唐刀的刀鞘刚用清水洗净,这刀是季的,但季嫌太重。符衷知道他身子顶不住,就把刀背在身上,外加一杆机/枪,符衷很乐意。 血腥味还是重得不得了,季摸了摸鼻子,抬手拍拍符衷的背,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山花沉默地在旁边随行,偶尔觑觑季的脸色,思量着该说些什么才能季同意自己的请求。 走到电梯门口山花刚想问话,季顿住脚步回身招他过去,说:“你把那人的资料拿过来,我向上面申请。如果他真的够自信,我想应该不用我们请,他自己就会来。” 山花很高兴,笑了笑说多谢三土老爷。季还是一贯的严肃,抬头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另外提醒了一句:“如果来的人不行,所有的错都在你一个人身上,到时候出了事,都得你一个人顶着。” “死三土,我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么,我看上的人,又怎么会出错。”山花和他们一同走进电梯,“希望上面做决定快一点,他就能早点来了。” “你很想见到他?他是你很好的朋友么?”季随口问起,符衷站在他旁边轻巧地微笑,“我看你对他很了解的样子,搞得我都有点好奇了。” 山花微微地露出笑意,他魁梧的身躯顿时显得像远山一样春意盎然,电梯里弥漫着融融的和乐。山花模棱两可地回答了几句,季没有在意,他挥挥手送山花出电梯。 门关上,符衷低头在季的脸上亲了一口,季抬手点点他的鼻尖,符衷说:“首长刚才一直跟魏首长讲话,我都没说上两句,怪不好意思的。” “你有什么话想说可以直接告诉我,没有关系的。”季踮踮脚,在他唇上亲一下,解开风衣领口的一颗扣子。 符衷把黑卡放回季的衣兜,压着眉尾轻笑,他的表情总是这么暧昧而温暖:“首长在和别人讲话,我不好打断,以后首长记得多回头看我几眼,你的眼睛很漂亮。” “那样不就露馅了么?” “等我升了位,我就能和首长平起平坐了。” “那我等你升官,你可要说到做到。”季抬起下巴亲他,“0578,别让我等太久。” 符衷伸手环过季的腰,垂首咬他的耳尖,季没有拒绝,拉着衣领挨在符衷怀里,像只受伤之后靠着窝晒太阳的老狐狸。 “我要去办公室等魏山华把资料拿过来,你先回去休息,去外面晒晒太阳,注意安全。”季吻了他一下,从符衷背上卸下唐刀,拎在手里。 符衷看看窗外的天空和鸟群,抬手遮挡刺目的阳光,一眼就望到了无垠的远山。他亲亲季的额头,送他走进办公室,和刚好经过的路人打招呼。 季脱掉身上的风衣,站在镜子前看看自己脖子上的痕迹,还红着,惹的人脸也跟着红起来。他想了想,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遮盖伤疤的药膏,仔细地涂上。 手指从红痕上擦过,有种奇异的触感,麻麻痒痒的,从指尖一直传到大脑,这触感就像符衷的嘴唇沿着脖子的曲线吻过,把他整个身体都点燃了。 身下忽然起了火,季浑身一凛,忙冲了把冷水让自己冷静。外面忽然想起敲门声,他把东西收拾好,确保那些痕迹都被遮盖了,才走出去在靠窗的软椅里坐下。 山花正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季提笔在写字,打了个报告,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他手边。 “哦,原来是他啊。”季眯起眼睛回想,眼镜架反射出金色的微光,“听你提到过很多次了,你怎么总是对我手下的人这么关心,让我有点害怕。” 山花笑笑没说话。 季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然后再调出了朱F的资料,一同提交了申请。 下午,飞机抵达西藏林芝。当时正值冬天,林芝的桃花还没开放,高原上落着雪。陈巍在睡梦中被人叫醒,卷毛一个劲地叫他看外面,黑暗中的雪山泛着银白色,山中建有寺庙,灯火长明。 陈巍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靠在窗边往外看,小小的雪花擦着玻璃窗往后掠过。身上仍然发软,倦倦的困意一阵一阵袭来,连远方的佛寺似乎都藏到了天上。 下了飞机之后要跟着部队去报到,林芝军区派人来接应了他们,陈巍远远地看见军官穿着制服在和队长说话,队长指了指身后高耸的雪山还有那些科考队的专家。 没他们什么事,陈巍就在台阶上坐下,初来高原,上面给了他们一些休整的时间。卷毛和眼镜掐在一处打闹,这里自然比不得平原,很快就气喘吁吁了。 何峦让人把东西收去了住宿的地方,接受军官的例行检查,这里属于林芝军区,刚才降落的飞机场也是军用的,考古现场就在不远处的帕鲁藏布大峡谷,翻过一座大雪山就到了。 军官板着脸问起何峦的名字,何峦自报了家门。军官闻言撩起眼皮盯着他的脸看,仿佛他脸上写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叫何峦?”军官敲敲手里的笔,“哪里人?” 何峦瞟了军官的帽徽一眼,他知道军官明知故问,但还是淡淡地说:“北京人。” “嗯。”军官点点头,也不知他听没听清,这个回答显然没有任何意义。 翻动了两下文件纸,军官一直为难地抿着嘴唇。何峦垂眸看着军官手里的纸,那上面写了自己的基本信息,包括父母的姓名,最下面盖着时间局的印章。 军官的视线在文件上停留了很久,何峦不知道他究竟再看哪里,或者是哪里出了问题。半晌,军官才哗啦一声把纸翻过去,开始询问下一个人的信息。 何峦挎着背包,站在空旷的场地里环视四周,周围均是雪山,山麓长满松柏,气温不低,湖水不冻,偶尔有飘落的小雪。 他看到军区的建筑,高原上冰冷的空气扑在脸上,很快就把鼻尖冻红了。藏式幡旗从山腰挂下来,高地上有白色石头堆砌的玛尼堆。 何峦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曾在这里生活,处处都留着熟悉的气息,湖上吹来的那阵风都像是多年前吹过来的一样。 “你在看什么?”何峦找到独自坐在台阶上的陈巍,在他身边坐下,远远地看见倒映在水中的寺庙的灯火。 陈巍见他来,眼睛里灼灼有光,搓了搓手呼出一口气,说:“我就随便看看,顺便等你来。” 何峦薅薅他头发,把背包取下来放在一边,问:“受伤的地方好点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高原反应可不能忽视。” “没有,都挺好的,我心肺功能很好,怎么会有高反。”陈巍锤锤何峦的肩膀,“倒是你才让**心,你怎么样?有事儿么?” “有个屁。” 陈巍咧着嘴笑,撑着膝盖眺望,空气干净透明,在冗长的黑夜中仍能看清高山的雪顶,灰色的团云在山腰徘徊。 “刚才那个军官为难了你么?” “没有,就是多问了几个问题,其他没事了。” “嗯,那就好。你打听过你爸爸的事情了吗?他们怎么说?” 何峦往手心哈一口气,说:“旁敲侧击地问过几个军区里的人,但他们什么都不肯说。估计是怕泄密,所以他们是很少与外人交流的,自然问不出来。” 陈巍跺跺脚,说林芝怎么比北京还要暖和一点,拢着衣袖往何峦边上靠一靠:“我看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考古现场那里,明天去看看发掘出来的化石,兴许能找到些踪迹。” “好。”何峦把视线从远山收回来,看看旁边的陈巍,“你很冷么,我的外套借你穿。” 他把衣服脱下来披在陈巍身上,这是旁边刚好有人经过,何峦听到低声的嗤笑,抬头就看到一张拔子脸,正在朝他们做着不雅的手势。 “shit.” 何峦骂了一句,刚要起身,陈巍猛地拉住他手臂,说:“别理他们,该怎样就怎样。” 他的神色很淡然,只有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就像山上的孤松一样渺远。 林仪风进门的时候,显得神色有些匆匆。他儿子林城正在阳台上侍弄盆栽的梅花,放了几块长着青苔的石头在旁边,几个亲戚家的孩子坐在沙发上玩闹。 “儿子。”林仪风把阳台的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人声,“局里来了命令,说要一名侧写专家,指名道姓要你去,你去不去?” 林城的手抖了抖,擦干净手上的水珠从他爸手里接过文件,看完之后点点头:“去。” “你说去就去了?你搞的来这事儿么?这是季来要人,要是你过去了办不成事,是要出问题的!” “能出什么事?”林城放下手里的花瓶,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寡淡得像水,“我知道季首长的习惯,如果真的办不成事,我一个普通教员,还能罚成什么样?爸爸,我大学的专业是犯罪心理学,而且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总是出现幻觉。” 林仪风撑着栏杆,扯开脖子上的领带:“那又怎样?” “爸爸你果然一点都没有关心过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向你解释这些事情。不过我能说的是,我很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相信自己的能力。” “你总是这么自信。”林仪风开了一瓶酒,“行了儿子,爸知道你是拦不住的,想做什么就去做,保护好自己。” 林城朝父亲微笑,在大学当教授的妈妈正开门走到阳台上来。林城悄悄把文件藏进衣袖,胡诌了两句,三人笑着碰杯。 深夜收拾好了行李躺上床,林城掀起被子裹住身体,伸手把桌上的纸拉过来,举到眼前反复看。看了一阵把纸盖在脸上,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按掉床头灯。 他睡不着,滚进被窝里,睁着眼睛看黑夜中的房间。他的心脏跳得飞快,睡梦中闻到一股伏特加的酒香。 季在办公室的软椅上打了一个盹,阳光静静地晒在身上,晒进甜滋滋的慵困。等他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办公室里斜斜地照进夕阳的余晖,远处的雪山呈现火焰一般热烈的颜色。 头有点痛,他一直在做梦,梦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季揉揉太阳穴,掀开身上的毛毯,撑着腰把风衣穿上,在这样的黄昏突然有点想念符衷,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你在哪? ―了望平台上晒太阳,首长要上来吗?这里能看到夕阳和雪山。 符衷放下笔笑着回消息,露天的平台形成了极佳的观景地,开阔的原野一览无余,山脉在大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头发被微风吹乱。 “你在干什么?”身后突然落下一个声音,然后飘来海盐和鼠尾草的香气。 符衷抬头看见季俯**看着他面前的画板,说:“画了一幅坐标仪的素描写生,快完成了,画完就送给你。” 季在他旁边坐下,仔细看了看画面,画的是建筑结构,还有天上飘过的浮云。他回头看看山水,撑着下巴看他:“为什么不画风景?坐标仪有什么好画的?” 符衷运笔打阴影,笑着说:“我大学学的建筑,所以很会画房子,还有庭院园林。画风景就不行了,画出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季也露出笑意,继续看他走笔描摹。符衷忽地说起大学的往事,两人都笑将起来,眉眼多情。 “画好了。”符衷把画纸揭下来,裁过之后递给季,“宝贝,送给你。” 季耳朵红红地看画,挑起眼梢看符衷,说:“不就是一幅画么,哪有这么金贵。” 嘴上说着损话,手上却把画纸护得像蒙娜丽莎。他反复看着铅笔的深浅纹路,忽地抬头问符衷:“你会自己设计建筑吗?” “当然会了,我做过滨江绿地的规划设计,还做成了展板挂在图书馆。”符衷顿了顿,“我还记得首长专门去参观过,你在我那块展板下站了将近五分钟。” “这种事情你都还记得?我的妈你怕不是个魔鬼。”季把画纸翻了个面盖在膝盖上,“笑屁笑,笑我看了五分钟吗?你不也是一直站在优标榜下面看我,看得我脸都没地方放!” 符衷握住他的手,笑道:“首长,原来你也知道我一直在优标榜下面看你?” 季哽住。 忽然一架飞机盘旋了几圈降落在跑道上,逆着光滑行过来,正好在符衷面前停下,带起一阵狂风。季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小心地放好了画,抬手梳理被狂风搅乱的头发。 飞机上走下来几个人,符衷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耿教授和他的三个学徒,他们应该是刚勘探完地形回来,不过他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嘿,小助理。”符衷抬手朝他们打招呼,小助理显然也认出了他,“今天去有没有遇到危险?教授的任务完成了吗?” 季裹紧黑风衣坐在一旁不说话,不知是不是他过于严肃的表情吓到了助理,助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阎王。 “这是季首长。”符衷简单地介绍,他没说季是指挥官,不然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季伸手与三个助理一一握手,耿教授后面才走上来,喊了声指挥官。教授提着沉重包裹,里面装着他的测量仪器,每个助理背上都背着半人高的探测仪。 符衷看他们都累了,搬来几把椅子让他们坐下休息。机场旁的平台空旷平坦,有风拂过,还能看到无限的夕阳,这样的景致让人没法拒绝。 瘦高的助理把探测仪卸下来放在一旁,从背包中掏出水瓶喝水,他的手显然有点抖,眼睛一直看向别处。 符衷发觉了他们的反常,正要说话时,耿教授出声了:“今天我们又去了那里,飞机还是飞不进去,我们就徒步上山......” “那这次你们到达山顶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绘图员反复摆弄手里的地图册,两个助理拼命喝水,面色苍白。耿教授叹了一口气,点燃一根烟在风里抽起来,狠狠吸了几口他才开口说话。 “太邪门了,他娘的,太邪门了。”耿教授一开口就显得慌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怎么会相信世界上有这种生物......我一定是疯了,我是在做梦......” 季眼见教授行将崩溃,忙安抚:“放松点,耿教授,放松。这里很安全,不会有危险,请说说您到底看到了什么,我们都在这里,没有关系的。” 教授被烟呛到了喉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眯眼看着飘散的烟雾,半晌过后才说:“我看到了一只公山羊,不对,是一个人,也不对......是一个人长在山羊身上!它当时就坐在老木桩子上,我们是从灌木丛的缝隙中看到它的,他娘的,那玩意儿就坐在那里,最后......最后......竟然还转头朝我们笑了一下!” 符衷忽然感到一阵凉意。 “教授,”季向前探过身子,“你说那是一个人长在山羊身上?” 一直在拼命喝水的助理点头:“是的首长,我是第一个发现它的,它非常高大,人头羊身,头上还有巨大的鹿角。然后它好像也看到了我们,对着我们露出可怕的笑容。”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它有没有攻击你们?” 绘图员摇头,看了看弓着腰吸烟的教授,说:“当我们想要更清楚地看到它时,它却突然消失了,就凭空消失了,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它没有再出现,我们也没有遭到攻击。” “然后,最诡异的事情出现了,”耿教授撑着膝盖咳嗽,眼睛红得要滴血,拒绝了符衷递给他的水杯,“原本我们是在山腰,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从葡萄沟再往上几百米这样,离山顶还有差不多四十分钟的路程。就在我们遇到那半人半羊的怪物之后,我忽然感觉有些晕眩,我以为是中了山里的毒瘴,慌忙要找我的助理,结果却发现他们全都消失了!包括给我们开飞机的那位首长。我当时非常害怕,就在林子里找他们,头也非常非常晕,呼吸困难几乎要窒息,我当时就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忽然就一瞬,这些不适感全都没有了,然后我就发现......我就发现......” 耿教授又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狠狠踩灭烟头,说:“我就发现我到了山顶,是的,就是山顶,上面已经没有可以攀登的岩石了。这时候,我的助理们又出现了,他们居然也在山顶,而且就在我旁边!” “是的,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出现了和耿教授相同的情况,周围的同伴全都不见了,等晕眩感散去,不知怎的就到了山顶,就好像穿越了一样。”高瘦的助理捂着水杯说。 “可是明明只过去了几秒钟,我们在几秒钟之内就走完了四十分钟的路程,这简直不可思议!”小巧一些的助理捂住了自己的头。 众人陷入了沉默。 季扣紧腰带,扭头与符衷对视,符衷眼中也流露出震惊的神色。符衷忽然望见季背后的远山,两座大雪山正好映照着夕阳,山上的雪反射出浓烈的红光。 就像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容易让人想起浓雾和大雨中那双喷射着火舌的眼睛。 而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下,黑夜即将降临。 时间边缘 季在风中扣紧衣领,低头踩了踩鞋跟,他本能地惧怕黑暗。平台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巡航回来的飞机从他们面前擦过,耿教授重新点燃了一颗烟。 符衷让学者们先下去休息,很快,平台上只剩下他和季两个人。季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光照亮了画面,他很是欢喜,符衷伸手帮他把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去。 “首长,上面风大,马上要天黑了,夜里会很冷的。”符衷说,他收拾好铅笔和画板,“我们下去吧。” 季点头应一声好,摸摸发凉的额头,回头看见符衷右耳上小小的耳钉,刚好露在阳光中。他一直都对这颗耳钉有点好奇,指了指问:“你为什么要在右耳上戴耳钉?只是因为好看吗?” “很多年前就戴上了,那时候还没遇见你。”符衷摸摸自己的耳垂,银色的耳钉闪闪发光,“那时候年少轻狂,血气方刚,还因为这事和我爸吵过,他很不能接受。” 他们一同往楼梯走去,背着阳光,面前的地上投下两条细长的人影。季拿着符衷的画,笑着问:“后来怎么又接受了?” 符衷仔细想了想,说:“因为我当时吵架的时候脱口而出一句话,把他给吓到了,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过问这件事。” “什么话能把你老爸吓到?”季忽然来了兴致,毕竟符老爹是军官,什么场面没见过。 符衷忽然笑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季的问题,只是找了个没人的空档,低头在他耳边悄悄说:“就说我和你的事。” 季停住脚步差点在走廊里就开始骂人,符衷忽然笑道:“当然不是这个,那时候我才高中,我都还没见过你。但差不多就那个意思,首长稍微想一想,应该就能想出来了。” “我想不出来。”季说,他别开脸往另一边走,耳根都红透了。 符衷追上他,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透进一线微光,细小的浮尘在光线中起落。季回了自己的套房,他把画铺在桌面上,说回去了找人裱起来,挂在卧室里天天看。 符衷把画板和箱子暂放在木柜旁边,季去阳台上打开一面墙那么宽的柜子找衣服,半边敞亮的光照在他手上,符衷忽然看见他漂亮的手指,竟然有点着迷。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恍惚间看到无名指上有一圈戒指,淡薄得似在梦中。而夕阳穿过季的指缝,一晃神,仿佛指上同样有微光。 慌忙别过视线去看墙上的花纹,他忽然没来由地捂住了嘴,一种不知名的情感从手指间漏出来,并越来越强烈。 又在妄想。 他不知道是第几次这样妄想了,每当看到季的手,他耳边总会回荡着渺远的钢琴声,仿佛夜里的大梦,有谁人在梦中举办婚礼。 季抬着手在衣柜里翻找,忽然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倒吸冷气。符衷忙过去扶住他,问他要哪件衣服,季的衣柜里挂着各种各样的西装和衬衫,角落里摆着干玫瑰花。 “那件白色衬衫,还有那条黑色的裤子。”季忍着疼把风衣腰带解开,脱下之后挂在椅背上,“你帮我脱一下衣服,我有点痛,不好动作。” 符衷伸手把窗帘拉开遮住一半的窗,薄薄的阳光一下子被挡住,屋里忽然晦暗下来。 “首长怎么突然要换衣服?”符衷抬手帮他解开领扣,露出他笔直的锁骨。 季低头看着衣服的扣子一颗一颗被解开,他忽然有些情动,身体变得燥热起来,但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常:“穿着这身太难活动了,宽松一点比较舒服。” 原本身上撑着西装领带,外面还裹着风衣,这是指挥官常有的装扮。 符衷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却没有把他挂在肩上的衬衫捋下来。季垂着眼睛看自己裸/露的胸腹,没说话,符衷伸手把他的腰环住,低头和他吻在一起。 季抬手抱住他的背,衬衫一下子滑到手肘上,半挂不挂的样子,还有他挑起桃花色的眼尾。季从不抗拒这样的接吻,他甚至比符衷想的还要更主动一些。 “宝贝,你是不是故意的?”符衷亲他的颈窝,一边悄声问他,手按在季的腰上,下面抵着扣紧的皮带。 季被他亲得有些喘,攀着符衷的肩膀咬他银色的耳钉,说:“我真的是因为背上很痛才叫你帮忙的,明明是你自己道行太浅把持不住!” “背上很痛么?”符衷放开他一些,“给我看看,是不是伤口裂开了,得去找医生。” 季慌忙把身子往后压,抬手抵住符衷的心口,拒绝了他的请求:“不许看我的背,在床上也不行。等我哪天同意了才许看,不然我就用领带蒙你的眼睛。” 他扯过旁边的领带蒙住符衷的眼睛,然后在他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这就是季的本事,老狐狸勾人得很,好好的一句话都能说得风骚妩媚。 符衷把他抱起来,季跨着他的腰和他接吻,一手绷着领带,一手顺着符衷的衣领往下滑,咔嗒一声解开了皮带扣,然后把人撩得山岛耸峙。 季最后还是红着脸到餐厅去的。 符衷去洗手,仔仔细细地洗过了才出去,闻到奶油的甜香。山花正端着盘子在空桌子旁边坐下,抬手招符衷过去,分了他半瓶威士忌。 “过去点,我坐这里。”季撩开风衣在符衷身边坐下,伸腿过去踹了山花一脚,算是招呼。 山花习惯了季的招呼方式,吹着口哨看看面前两人,若无其事地低头切开一块饼:“你们俩真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要你管?”季把油条切开泡进豆浆里――他的晚饭很早点,说是要养生。 “哦豁,我可不想打扰你们,请当我不存在。”山花嬉皮笑脸,对着季面前的东西指指点点,“你就吃这个?逛老北京大街呢?符衷,你怎么就让你的首长吃这么寒酸?” 符衷扭头看季,季正低头把泡软的油条吃掉,汤汁滴滴答答地落下去。猛地脑子里一炸,闪过一些这样那样的画面,就比如他们来餐厅之前做过的事情。 符衷捂住嘴看向别处,砰的一声炸成了烟花,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最要命的是那地方居然抬了头。 “没事别为难人家,”季说,“人家脸皮没你这么厚。” 突然从旁边递过来两颗樱桃,还沾着白色的奶油。季推盘子过去接住,把樱桃咬在嘴里。山花见状也想试试,樱桃果子还没到地方,就被季一筷子挡了回去。 这就是个双标。 陈巍趴在床上看照片,腰上横着一条被子,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他懒得吹干。画着黑色花纹的窗框很有风情,外面飘着彩色的幡旗和寂寞的雪花。 忽然有人敲门,陈巍应了一声,趿拉着鞋子去开门,何峦裹着围巾站在外面。陈巍把人拉进来就抱,踮着脚要何峦亲。 “你来找我一起睡吗?”陈巍撑着床沿问他,何峦正把衣服脱下来挂上衣架,“你连衣服都脱了。” 何峦把衣服上的褶皱拍开:“不要再说了,再说你今晚又要哭一次,就算你求我我也不停。” 陈巍闭嘴。 “到床上去趴下,”何峦拿出药膏,给陈巍做个手势,“我给你上药。” “卧槽这也太他妈羞耻了,老何你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脸都不红一下?”陈巍捂着腰往床上躲,被子被他踹到了地上,何峦给他捡起来。 何峦伸手过去把人拉住,往自己怀里带,按住他扭动的腰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害羞?昨晚上都白做了?你把腿架到我肩上的事情你忘了?” 陈巍歪在何峦胸上,瘪着嘴想了想,臊得直往衣服里钻。何峦摸摸他发烫的脖子,陈巍打着颤缩腿,他可受不了这样的撩拨。 “抬高一点。”陈巍咬着枕头一角,何峦在他后面拍了一下,叫他把腰压下去,“放松,不然我看不到伤口。” 陈巍把脸也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手指紧紧攥着被单:“他妈的不就上个药,被你说的跟啥一样,正经点,老子绷不住了!” 何峦把冰凉的药膏涂在隐秘的伤口上,他动作很轻,怕陈巍痛。陈巍一边骂人一边抖,继而就变成了柔软的呻/吟声,何峦看到他绷紧了下压的腰部,有液体滴落在床单上。 “哪里绷不住了?”何峦跪起身子,手在他凹陷的腰窝里摩擦,转到前面去摩挲他的腹部,一边往下,“这里吗?这里吗?还是这里?” 手握住了着火的地方,陈巍猛地抬起头半是难受半是解脱地叫了一声,紧接着就感觉出口被堵住了。 给陈巍泄了火,他显得软怏怏的,坐在椅子上摇晃。何峦拿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告诉他晚上一定要把头皮吹干再睡觉,不然头发会掉光。 “你又在修照片?”何峦抱着陈巍坐在床头,看他在笔记本上运指如飞,“从外面接的活儿?” “不是,就是那张从衣服里面剪出来的照片,你爸的旧军装。”陈巍把照片缩小,果然图片上一片红光,中间一个怪异的黑影。 何峦把人抱紧一些,拉起被子盖住他身体:“明天去现场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还记得那条银线吗?杨教授说这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种生物。” 陈巍朝手心哈一口气,说:“杨教授不是跟着符狗他们去出任务了么,我们最近都联系不上他们了。” “所以那边很久都没传来消息,我们个人的通讯设备是没法和他们通话的,必须要去找上面获得总连机的使用许可。” “这就很麻烦。”陈巍窝在何峦怀里看电脑屏幕,“而且我实在复原不出那个黑影的样子,很恼火。” 何峦揉揉他温暖干燥的头发,在顶上亲一口,说:“没事,慢慢来,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我把那个铁盒子也带来了,有空我就去问问。” “记得带上我,我也想出去玩一玩,西藏我还从来没来过,听说这里特别美。”陈巍看着窗外的落雪和模糊的远景,“确实很美,看得我都想一辈子留在这里了。” 他声音淡淡的,何峦在他颊畔亲一下,给他讲了些藏族的传说,比如《格萨尔王》。 “Porewit,博列维特。”季系好睡衣的腰带,符衷伸手扣住他的腰,季就顺势坐在他大腿上,“山林之神,通常以半人半羊的形态出现,长着鹿角和巨大的生/殖/器。” 季翻开他经常翻开的那本《斯拉夫神话》指给符衷看,他靠着符衷的胸,抬起一条裸腿架在椅子的扶手上。 符衷仔细看了有关的介绍,还有插画,说:“首长的意思是,耿教授看到的那个怪物,是斯拉夫神话中的山林之神?” “当时我听他讲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是我没说,怕吓到他。我也不敢确定耿殊明说的是不是真的,所以我就把猜想说给你听。” 符衷笑着低头亲吻他刚喝过红酒的嘴唇:“好甜的嘴,偷吃了我多少樱桃?” “樱桃全都被我酿成酒了。”季晃晃酒杯,靠在他脖子里磨蹭,“我就不是很明白,如果耿殊明说的是真的,神话中的生物又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中呢?” “神话是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祖先把自己的见闻编成故事,再传给后人,所以其中有很多东西,确实是存在的。只不过沧海桑田的变迁,很多东西都消失了,后人们自然无法考证。” 季晃着长腿,他的腿很直,挺拔而有力。随手翻看神话书,说:“那看来我们是到了一个神明生活的世界了,难怪这地方这么反/科/学。” 符衷护住季的后背,好让他不要磕到:“既然斯拉夫神话的山林之神出现了,那可不可以认为,我们底下的那片大地,就是古代的斯拉夫地区?波兰境内的维斯瓦河谷,被认为是斯拉夫人的故乡,他们所描写的神明,大部分就是居住在那片土地上。” “唔,你这样说也有道理,但有个问题。”季换了个姿势,把酒杯搁在桌上的鲜花旁,“你看,这是主神斯文托维特,也就是战神。他四头四脸,骑着白马,一身正义,是众神的王。所以你仔细想想,这里是不是有问题?” “首长是想说那个藏头不露尾,长着火眼的巨怪?它长得可不像正义的王。” “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但我直觉上认为它是这片大地上最大的君主,当它的身影从天空降临的时候,所有的生物都要匍匐着瑟瑟发抖。” 符衷回想了一下,偷喝一口季的樱桃酒:“还有电闪雷鸣,我记得有一道闪电直接击中了三头蛇王,导致它战斗力急剧下降,最后被杀死在雪山脚下。” “你又喝我的酒!”季点点符衷的鼻尖,不轻不重地怪罪他,曲起腿踩在符衷的膝盖上。 这一下就让袍子顺着滑下去,全堆在腰间了,大腿内侧的咬痕和红印清晰可见。 符衷的手指覆盖在咬痕上摩挲,绕着中心打转,磨得季又起了反应,攥着符衷的前襟哼哼,咬着嘴唇说:“我要亲自去那地方一趟。” “我带你去吧。”符衷低头咬他耳朵,“我去过那里,比较熟悉。那地方很危险,你真的要去一趟?” 季说:“耳闻不如眼见。那地方估计藏着什么古怪东西,所以山上布满了危机,我甚至有点怀疑,那是不是‘它’的老巢了。” “那为什么今天耿教授们上山的时候,没有遇到‘它’呢?按理说,‘它’应该早就察觉到有人入侵了。” “你还记不记得耿殊明说,他们几秒钟之内就到达山顶的事情?” “记得,很奇怪,听他们的描述,有点像是遇到了微型虫洞,然后发生了穿越。”符衷托住季的腰,把他抱到床上去,“有很多这样的例子,飞机飞着飞着突然消失了,十分钟后又再次出现,然后每位乘客的手表都慢了十分钟。” 季躺上软枕,手臂还钩着符衷的脖子,一刻都不曾放开:“时间局处理过很多这种事情,但都是小范围的错乱,没什么大事。” 符衷在他身边躺下来,他们一边说着正经的事情一边调/情,符衷撩季额边的头发:“首长还记得我们这次计划的最终的目的吗?” 随着手指的进入季仰着脖子喘气,在喘息声中保持清醒:“当然记得,寻找空洞形成的原因,而且基础原理是蝴蝶效应。” “所以现在我们就有事情做了。”符衷说,他压着季的肩膀亲吻他因为喘息而张开的嘴唇,“等伤好了我陪你去一趟那里,我们还可以叫上魏首长,他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季蹙着眉尖钩住符衷的脖颈,挺腰攫住体内满满的充盈:“别提魏山华,我不想听到你说别的男人的名字。” “好。”符衷笑着咬他的下巴,叫他宝贝。 季高/潮之后符衷就撤出来,清洗过之后把被子给季盖好,季一直缠着他不放,符衷拨弄他绵软的耳垂,说:“宝贝,今天我们不做了,怕你疼。” 宝贝在怀里发出一声嗳然的叹息,然后倦倦地睡了过去。符衷还清醒着,他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天空,云雾中似乎有个腾飞的黑影,若隐若现。 等季睡熟了,万籁俱寂的时候,符衷轻轻在他发鬓上吻了一下,然后悄悄地掀开被子下床。他穿好衣服,风衣的腰带也扎进去,从床头的抽屉里拿走了两把克格勃。 随着磁门关上,季在月光中睁开双眼,他坐起来,看看身边,空的,房间里异常冷清。 此时窗外的天空中挂着央央的明月,黑影已经消失了。 迎*** 季靠在软枕上疏解背上伤口带来的疼痛,他眺望了一会儿空旷的夜空,今夜的月色依旧很美,浮云像漂移的花园,让人不禁猜想,明天会是个怎样的好天气。 “小心符家的人。” 季脑海里突然响起顾岐川的声音,像夏日杂货店外的阳光,总是出其不意地就照在了身上。不过他扣紧了手指,很快地把这句话甩出去,不愿意再重新想起。就像自己所经历的往事一样。 侧过身子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的。季没什么表示地把抽屉塞回去,伸手到枕头底下,银色的沙/漠/之/鹰还放在那里,枪管冰凉。 起身去衣柜里找来衣服穿上,虽然他不是很想这么做,毕竟伤口还隐隐作痛。他把雕花的领针别上,上面是雄鹰巨树的花纹,惯常地套上风衣后,他打开自己的房门。 季没能走出自己的套房,外面两杆枪对准了他。 “你们这是干什么?”季兜着风衣站在门口,眼睛在两名执行员武装到牙齿的脸上扫视,“夜深了,你们不用再执行任务。” 两杆枪没有动,左边的执行员说:“我们接受白卡的命令,奉命保护指挥官的安全。为了您着想,请您不要踏出房间,感谢配合。” 季知道自己的衣兜里是空的,在往常,黑卡和白卡都放在里面,虽然季不是经常使用。他无所谓地看看外边的光景,知道白卡的权限比他的黑卡还要高,今天他是出不去了。 “指挥官,请您退后。” “所以指挥官是被自己的下属给堵在屋子里出不去了吗?” 两名执行员没说话,但他们的枪口会说话。 “......Fine.” 季举起双手,退回去,磁门在面前关上了,他听到枪械哗啦啦的声音,然后一切又重归寂静。 甩掉身上的风衣,扯开领带坐在床边把沙/漠/之/鹰抽出来,上膛,然后搁在床头柜上。忽然他感觉身后有一阵气流的震动,虽然是无声的,但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 回头,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不过月光已经完全被挡住,房间中投下什么东西的阴影,窗外,那些漂移的花园,也一并被黑影吞噬。 手伸向床头柜的侧面,扣进暗格中,那里藏着伸缩式自动步/枪和燃/烧/弹。季抓紧被褥,盯住窗外的黑暗,他注意到窗帘无风自动,玻璃在微微颤抖。 不过持续了一会儿,黑影移开了,照亮王维诗里的松林的月光再次透进来,季这次能看清柜子上摆放的鲜花。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自动步/枪和燃/烧/弹幸好没有派上用场,不然在他窗外巡飞的飞机就要把房间打成筛子。 刚才的黑影是飞机造成的,飞机从他的窗外驶过,很快就转过方向离开了,另外还有两架,在不远处的高空徘徊。很显然,这些飞机也是来“保护自己安全的”。 季忽然觉得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 他把被子掀走,燃/烧/弹、闪/光/弹、高/爆/弹全都从衣柜、床头柜、壁柜里取出来,摆在床上。拆掉衣柜的把手,往外一抽,就是一把雷/明/顿的狙/击/步/枪,他把机/枪架好。 放花的小架子卸了两条腿,展开之后竟然是微缩高/射/炮,季输入数据调整角度,高/射/炮的炮口在床后对准外面的飞机。 另外还有浴室墙后的机油罐、藏在床板下的子弹箱......任何地方轻轻一抽,里面都藏着武器,整间套房就是一个军火库。 季布置好了阵地,当然,他确保每一件东西都不会出现在飞行员的视线中。 最后,他掀开被子躺上床,已上膛的沙/鹰放在自己大腿旁边。他没有再理会别的事情,淡淡地打开手机开始浏览,微光映在他脸上,他睡意全无。 手指哒哒地打字,在浏览器搜索框中输入:“男生右耳戴耳钉......” 下面自动拉下一长串搜索字条,季随手点进去,上下翻看一下,无一例外地都是对性取向做的解释,比如“左耳单身右耳同/性/恋”、“确认同/性/恋之后,左边攻右边受”...... 季觉得左攻右受的是在扯淡――亲身体验。要让符衷像自己一样被****做,虽然目前还没有体会过,但想想也不是不行。 下午符衷跟他说过这枚耳钉是在认识他之前打上去的,季知道符衷在他之前从没谈过朋友,不管男女。 所以符衷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所以戴了耳钉?然后才导致他的军官老爸火冒三丈? 季放下手机默默地想,窗外的月光时隐时现。他掀开被子看看自己****,微微隆起,尺寸宜人。今天符衷没跟他做,他有点不满足,想着明天或后天一定要补上。 顾州把三叠送到了机场,和他拥抱之后吻别,周围来往的有很多人。三叠怕被认出来,戴了口罩和帽子,接吻时侯顾州用手和围巾挡住了。所幸监狱长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关注和平大使的人不多,无人在意。 一直等到去西安的飞机起飞,从矮矮的灯光上空滑过,闪烁的尾灯在云层中缩小成一个点,顾州才开车回家。他在车上一直想着三叠的脸,城市里的灯光仿佛是他眼里的星辰。 回家去很快地收拾了箱子,顾州打电话叫来了司机,玛莎拉蒂第一次开到桂花苑的门口。顾州让司机提着鸟笼和鱼缸,关掉客厅大灯的那一刹那,他回头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家。 餐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围裙还挂在椅子背后,阳台上的绿萝生动盎然,三叠写书的桌子还摆在花架下面,花瓶里空了。 小八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大概是因为要离家而惊奇。顾州叹息一声后轻轻地关上了门,提着皮箱与司机一道走进电梯中。 顾州回了他爹顾岐川的别墅,进门的时候小八一直在叫唤,姆妈笑盈盈地把笼子接过去,夸这鸟叫声好听。顾岐川还是习惯性地坐在沙发里看报,烟灰缸里存着雪茄的灰。 “我要去大兴安岭一趟,这是我朋友寄存在我那儿的八哥鸟和金鱼,这段时间麻烦爸爸帮我照看一下。” 顾岐川逗了逗鸟,小八不认识他,紧闭着嘴不出声,扑棱一下翅膀转过去,尾巴上的羽毛一翘一翘。大概它还想着自己原先的主人。 “脾气还挺大。”顾岐川笑着说小八,再转过头看自己儿子,“你去那里干什么?去给白家夫人拜年?” 陈列柜里摆着妈妈生前的照片,顾州放了一张猫王的碟片,目光一直停留在照片上:“有点事情要去走一趟,需要夫人帮个忙。爸爸放心,不会跟那件事扯上关系的。夫人已经接受了我的拜访,毕竟她也很想念妈妈。” 顾岐川抖抖雪茄的烟灰,眯起眼睛透过烟雾看向陈列柜上唯一的一张照片,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红尾金鱼在水里游荡,它们已经被养了很久了,依旧很鲜活。 顾州在坐进车里,看看时间,快要到飞机起飞的时刻了。他告别了父亲,玛莎拉蒂很快消失在别墅门前,他要去公墓吊唁母亲。小八一直在对着车子离去的地方鸣叫。 “这是先生您要的资料,监察署的主任叫我转交给您。” 司机把封好的一个文件袋递给顾州,顾州从里面抽出订好的纸,第一页就是个人档案,一看就是时间局的通用录入格式。 哈尔滨分局。 顾州看了看照片,很年轻的小小一张脸,他不认识。名字叫宋尘,也是个小小巧巧的名字。一个去年刚招进去的实习执行员,不知为何会跟唐霁在一起。 他看到后面,监察署的主任还查到了宋尘的行踪。顾州绷着嘴角看完,把文件塞回去,按在膝盖上扭头看窗外飞驰的景色,眉间扫着浓重的阴云。 林城穿着羊羔毛皮子登上了时间局专门来接他的飞机,他还在怀里揣了一瓶酒。他老爸和老妈站在下面朝他挥手送别,等儿子飞远了,他们就交谈起年节里度假的事情来。 “我要和同事去趟东北,因公出差。” “哦,老林,你总是这么忙。儿子走了你又走,年都还没过完呢。” “好了我亲爱的夫人,这趟出完差回来我就陪你去巴厘岛,你不是老早就想去了么?” “谁要你陪哦,每次说到了都不做到。我已经约了几个闺蜜一块去了,不劳你操心。” “哦豁,老公还不如闺蜜。”林仪风和他的教授夫人一道离开大厅,“去了好好玩,不用担心我,注意安全。” 飞机直接飞往贝加尔湖基地,林城坐在舱中喝酒,手里攥着上面下来的通知单,季的签名赫然其上。给他开飞机的竟然是老大,哼哼地转过头讨酒吃。 林城灌了他一口,辣得老大倒吸气,接着就大着嗓门说起话来:“六弟你怎么突然要去俄国佬的地盘?没想到我要送的人就是你,兄弟真有缘分!” 直升机的声音有点吵,林城坐在底板上,伸着腿给自己灌酒,顶了老大一膝盖,说:“我要去见符狗了,怎么样,激动不?” “我他妈激动个屁,要问你啊。”老大敲敲鞋跟,飞机平稳地掠过山林,“看你那衰样,怕是被逼着签的卖身契吧?” “放屁,老子是自愿的,无比自愿,非常乐意。” “哦哟哟,不得了不得了,咱们打个游戏还打出这么多狼牙山五壮士。兄弟,说起来好久没打过乌龙了,挺手痒的。” 林城晃着酒瓶,他有点醉,距离贝加尔湖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现在大家都忙,你看看还能找到几个人能上线的,七哥联都联系不上,没他打个屁辅助。” 老大沉默了一会儿,看看醺然欲醉的林城,说:“那等你们都回来了,再开一局大的,咱九个人,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林城裹着毛皮子睡觉,听见老大的话突然心脏抖了抖,因为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究竟是哪里变了呢?林城想不出来了,他头有点痛,梦中浮现出魁梧的男人的身影。 顾州的飞机抵达加格达奇嘎仙机场,他提着箱子穿过一条街,在飞雪中见到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奔驰,有种古老家族延续下来的遗风。 “你可算来了,我亲爱的外甥。” 白逐坐在车里,降下半扇车窗与顾州握手招呼,她穿着得体的黑色大衣,仿佛她只有这一种颜色的衣服。顾州坐进车里,带进去一股寒意,白逐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跟季很像。 司机很快就转上公路,顾州能看到远山起伏的脉络,东北长时间下雪,路边摆着不少冰雕,装了彩灯,漂亮又繁华。 “去见见徐太太吗?”白逐问,她的眼睛嵌在长眉下,“那里摆了晚宴。如果你觉得麻烦,可以直接去猎场,会有人接待你,我明天再回去。” 顾州搭着双手:“既然来了,当然要去拜访太太,我妈妈在世的时候,还经常提起她老人家。” “多谢你们这些年一直照看着她的坟墓,而我却很少去看她。”白逐摸摸手背上的皱纹,她苍老的面容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愧疚,一直长长地望着窗外,好像雪中有看不完的风景。 “我会告诉妈妈你很想她的,十年了,希望她还没有忘记我们。”顾州说,转了一个话题,“这次来找夫人,是想从你的猎场要几个人,然后到俄罗斯去。” “连你都叫我夫人了,怪生疏的。”白逐拢拢头发,随口说道,“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顾州看了一眼隔音板前的司机:“唐霁越狱了,夫人。燕城监狱遇到了一点麻烦,而且出了人命。我得亲自去一趟俄国,唐霁现在在俄罗斯境内。” 白逐拖着尾音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说:“外甥,白家已经很久没有和顾家来往了。” 顾州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没有表露,他擦擦手套上的褶皱,笑道:“但你的儿子、我的表弟确实是被唐霁陷害的,夫人,你一定没有忘记。” “我当然没有忘记。”白逐撑着额头,车子已经转进去往猎场别墅的公路,“所以我这次愿意为你提供帮助,也希望燕城监狱不要做出令民众失望的事情。” 白逐不指望政/府,很久以前她就不指望了,不止这一回。 宋尘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瓶茴香苹果酒,估计是桌上顺手就拿走的――那些俄国佬在开派对,整夜整夜地狂欢。 唐霁跟着宋尘下去,他的目的可不是派对。宋尘酒量不好,平时喝点杜松子酒就胀肚子,这回出了洋相。唐霁穿过舞池来到外面,走廊上留着一箱子冰块,服务员却不知所踪。 柜子里是空的,唐霁看了看,他Y了金属柜子一下,发出哐啷的声音,然后提起冰块箱子猛地把所有冰块全倒进去,稀里哗啦一阵响,但很快就被狂欢的声音盖住了。 服务员几分钟后从厕所出来,惊讶地发现已经有好心人帮他干完了活,而且连箱子也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藏在衣领里面的微型对讲机突然响了,唐霁接起来。 “收到,长官。” 他很快地回答,转过回廊的时候在角落里安上了压感器,不起眼地发出微弱的闪光。 唐霁趁着狂欢做了很多事,很晚才回自己的房间。一进去就听到卫生间里传出奇怪的声音,他轻轻把门关上,没有开灯,腰上的枪也装好了消音器,鞋子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卫生间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动静,带着点哭腔,唐霁听不出来里面是在干什么。他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确定好声音发出的位置之后一脚踹开门,咔一下按亮大灯,枪口对准了马桶。 唐霁猛地把手指从扳机上弹开――他差点就杀了小司机。 宋尘伏在马桶边缘呕吐,他的脸因为酒精摄入过多而发红,一边吐又一边哭,眼角汪汪的全是泪水。宋尘知道自己就这个毛病,喝醉了好哭,所以他爸不让他喝很多酒。 旁边一瓶茴香苹果酒,打倒了,满地都是。 “你在干什么?”唐霁明知故问,蹲下来,提着枪看宋尘,看他醉得通红的脸。 醉酒的小司机撑起身子朝唐霁摸过去,摸到他的膝盖和拿枪的手,哑哑的嗓子里发出不成音调的句子:“头好痛,晕死了,好难受......” 唐霁紧绷着嘴唇不说话,他知道宋尘是喝酒喝太多喝糊涂了。宋尘的手还在他身上乱摸,整个人倒在他怀里喘气,头一个劲地往下坠。 把枪别回腰带,拎起宋尘的衣领把他拖进淋浴室,宋尘身子轻,拎起来像捉起一只奶兔子一样容易。 哗啦啦的冷水直接喷到宋尘脸上,像唐霁这个人一样毫无感情。宋尘被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给冲醒了头脑,他想后退,地板却滑得他站不起来,渐渐的,身上的衣服湿透了。 唐霁举着淋浴头朝宋尘身上浇水,蹲下来,看差不多了再把淋浴头挪开,水哗啦啦地流满了整片地砖,宋尘的薄薄的衣裤全都贴在了身体上。 十九岁的身体年轻而匀称,他比唐霁体格小一些,肌肉的轮廓鲜明曼妙。 “醒了没有?”唐霁问,“这是我的房间,你的房间在隔壁。” 宋尘坐在水泊中大口喘气,头发湿漉漉地贴着两颊,衣服紧贴着肌肉曲线,胸线和腹肌起伏分明,甚至不该露出的地方也在此时若隐若现。 他狠狠打了个寒战,然后打喷嚏,头依然痛的要死,身上燥热难当。冰火两重天,宋尘对唐霁说他难受,浑身都难受,难受得快死了。 唐霁隐约觉得这反应不对劲:“磕了什么药?” 宋尘没听见唐霁在说什么,他开始蜷着身子拼命扯自己衣领,一边肩膀漏出来,嘴里说有虫子在他身体里爬。 唐霁砰一声按掉淋浴头甩在地上,把宋尘提溜起来,按在洗手台上往他嘴里灌水漱口。完事之后扯过一张毛毯把他湿透的冰凉的身体裹住,抱出去放在自己床上。 “别动小东西!”唐霁按住他胡乱抓挠的手,“不会喝酒逞什么能,喝醉了尽出洋相!” “不是我......要喝,是他们逼我喝......不喝就脱衣服......”宋尘一边哭一边说,“衣服都......被他们脱走了......” 唐霁看看宋尘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衣,所幸裤子还是完好的,身材毕露无遗。虽然时间局里都是精英,但不免会出几个败类,估计看宋尘是外国人又年轻,就使了龌龊手段。 酒里下了药,也许是毒/品,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唐霁给宋尘脱/衣/服,不然没办法让他的身体干燥下来。宋尘攥着床单喘气,因为药物而兴奋的身体泛着红色,当唐霁褪下他的底裤时,那地方已经胀的不成样子,甚至开始滴出液体。 “狗/杂/种。”唐霁第一次骂出这种难听的词语,他不是在骂宋尘。 给宋尘很快地擦干净了身体,唐霁扯过被子盖住他保暖,起身说:“等着,我去给你找点稀释剂。” “狼哥!”宋尘突然叫出来,伸手拽住唐霁的手腕,他的眼角溢出泪水,身体开始不正常地颤抖,“我身上好难受,像虫子在里面爬,在跳动......” 唐霁震惊地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从自己胸口推到丹田之下,却像进入了一片水泽之地。当手握住那根发硬发烫的棍子的时候,宋尘像是被燎到了一样,发出释然的叫声。 当唐霁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跪上床时,他还能听到宋尘时断时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狼哥你那么厉害......你帮帮我......” 南*** “翻身。”唐霁对宋尘说,他完全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和皮带,男人健硕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用你的腿夹住我。” 唐霁选了一种保守的方法,他不想在这时就弄破了宋尘的身子,他才十九岁,他应该去寻找自己爱的姑娘,而不是在这里被一个男人破了身。 宋尘侧身过去,他攥住枕头的边缘,脊背绷成了弓弦,下面的肋骨清晰可见,他的眼泪流到了枕头上,很快就在上面开了花。 他感到羞耻,因为就这样把*****暴露在一个萍水相逢的乘客面前。他的脑中混沌地闪过很多画面,似乎又闻到杜松子酒的香气,有个男人对他说生日快乐。 唐霁按住了宋尘,把东西送进他的腿缝中,和宋尘的重叠在一起,然后开始动作。他打算用强烈的摩擦迫使药效尽快挥发到最大,然后好结束这没有伦常的行为。 后脑开始发痛了,而这也是唐霁早就预料的事情,但他没有理会,因为这痛感还不是特别强烈。 我不能心软,唐霁警告自己,一心软就会死去。 药效果然在这疯狂的冲击下越来越强烈,宋尘抑制不住地发出嗷嗷的叫声,他已经完全被拉入原始本能的状态。墙上的一个斑点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来回晃动,像是在闪光。 宋尘扳着腰扯身下的床单,他努力夹紧双腿接受唐霁狂风过境般的肆虐,尽管他还没有真正进入自己的身体。宋尘捂着嘴流泪,他太难受了,药物抑制了他**,身体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哭着对唐霁说自己的痛苦,朝唐霁伸出手臂,努力够到他的肩膀,但终究都差了那么一点。当他的手臂无力地瘫软下去时,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然后温暖的躯体把他包裹住。 像北大西洋的暖流,流进了摩尔曼斯克港。 唐霁扣紧宋尘的手,压着宋尘的身子在他耳垂底下喘着粗气,脑后的疼痛感剧烈起来,他知道这一定是刚才一瞬间的心软导致的。 宋尘被他压趴下,挺起腰去寻找唐霁的前端,他知道只有那个才能把他从深渊里拉上去。宋尘用手带着唐霁往自己门口走,他跪起腿,朱红门户高高耸立。 “里面在跳动,你想想办法,怎么办......”宋尘蹙着眉尖咬枕头,导致话语含糊不清。 唐霁本想极力克制,但这下也不知是被宋尘带进去还是药物起了辐射反应,他竟然看着红艳的大门起了别样的心思,门前下了雨,有水从门上落下,唐霁用手去把水渍拂开。 他进了门,宋尘很好客,一来就围在他身边,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走。宋尘的屋子不算大,唐霁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但异常温暖而潮湿。 有客人进来,宋尘显然很高兴,他兴奋地用招呼一声一声引着唐霁往里走。唐霁初来乍到显得生疏,小心翼翼地进入宋尘的领地,像在寻找洞口后面的桃源。 屋后有一望无际的田野,阡陌纵横。宋尘拉着他去自己的田间劳作,一下一下,唐霁躬着身体耕耘那块未开垦的肥沃土地,让那上面开出红色的花来。 小司机累得气喘吁吁,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水,脸上留着红晕,半眯着眼睛看唐霁的动作。 宋尘给他准备了酒水,刚酿出来的,不小心打翻了,罐子碎了,滴滴答答地从门缝中溢了出去,唐霁用手收拾掉一片狼藉。 头痛得越来越厉害了,唐霁有些撑不住,矮**子抱住宋尘,他们紧紧地贴合在一起,都把对方当成了救命的稻草。宋尘随着他的进入喘息、叫唤、哀求,唐霁让他有了新鲜的感觉。 “完全忍不住了啊......”唐霁咬住宋尘的肩,他已经忍不住不轻轻地做了,他得硬下心肠,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把他弄哭。 宋尘真的哭了,这回不是因为药物使他难受才哭,他是真真切切地因为唐霁才哭的。唐霁跟他的名号一样,无眉狼王,做什么事都狠,做什么事都暴力解决。 “要坏了,要坏了......要被你整坏了......”宋尘捂着嘴说一些糊里糊涂的软软的话,当唐霁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晕倒了,然而还在唐霁怀里无意识地重复这些话。 药效过去了,房间里很黑,床上一片狼藉。 唐霁给宋尘擦干净了身体,托起他绵软无力的身躯往上面送了送,好让他躺在枕头上。他让宋尘睡在另一边干净的床单上,用自己的风衣裹住他,再给他盖上厚被子。 坐在宋尘身边摆弄手里的枪,他用巾帕仔细地擦拭枪柄,他一直重复着擦拭的动作,枪口冒着冷光。唐霁的表情始终是冷冷的,看不出有多少温柔在里面。 被子下的人不住地打哆嗦,睡梦中拼命地蜷起身子,抖着牙齿说他冷,一个劲地往唐霁的风衣里面缩。 唐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把枪放下,弹匣和消音器并排摆在旁边。他摸了摸宋尘的头发,掀起被子躺下去,把他的脸贴在自己滚烫的胸上。 他们很平静地度过了一晚。 第二天宋尘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窗边一个身影,像是在窗框上装什么东西。那个身影很眼熟,宋尘按着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唐霁。 宋尘猛地弹起来,腰后一阵剧烈的刺痛差点让他昏过去,他捂着腰发出一声闷哼,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上面的痕迹是个男人就明白。 “我杀你大爷!”脑子里轰一声巨响,宋尘当场破口大骂,“你个人渣!” 他发现自己嗓子哑了,眼睛干涩得厉害,窗边那个人影朝他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他,腰上别着枪。 “声音哑了,别太大声讲话。”唐霁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像西楼下的流水和月光,“这是我的床。” “他妈的你对老子做了什么?!操!死变态,虐待狂,老子怎么会遇上你这个渣滓......”宋尘把难听的话一口气往外倒,扯过枕头就往唐霁头上砸,“我要回家......我才刚刚十九岁......” 他骂累了,捂着脸坐在床上自言自语,他不流泪,昨夜已经把眼泪流干了。他想回家,家乡有高山深涧,有绿蚁新醅,有柴门犬吠。 唐霁忽然伸手把宋尘抱进怀里,宋尘不挣扎,他没有余力挣扎,他觉得自己就被这个男人拴住了手脚,所有挣扎都只是徒劳,他无处可逃。 “别哭了,听着怪心烦的。”唐霁按着宋尘的后脑,“把衣服穿上,我给你买了点吃的,先去吃点东西我再给你讲昨天的事情。” “谁他妈要听你讲事情。” 宋尘动不了身子,唐霁又恢复了往场不苟言笑的神情,把干净的衣服放在宋尘旁边,背过身去非礼勿视,宋尘对此冷嘲热讽,唐霁没有表示。 后面悉悉簌簌一阵摩擦声,等这声音结束了,唐霁才转身,宋尘穿着明显大一码的衬衣坐在床头,挪不动腿。 衬衣是唐霁自己的,宋尘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还没干。唐霁看他闭着眼睛不动,把装着食物的盘子端到他面前,宋尘这才睁开一条缝,等死般瞥了一眼。 唐霁很简短地给他讲了昨夜的事情,宋尘一直在吃东西,唐霁给他倒了很多次水。吃到后来宋尘不吃了,大概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出。 “我叫唐霁。”唐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他拿起一包冰块敷在发烫的后脖颈上,“这是我的真名。” “嗯,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是不是就该去死了?”宋尘继续低头吃着面包干,就着一杯白开水。 唐霁不懂他意思。 宋尘很轻地笑了一下,抹掉袖子上的面包屑:“在武侠小说里,宗师们都隐姓埋名,所有知道他真名的人都变成了死人。尊敬的狼先生,如果这是我的断头饭的话,请打个报告给局里,让他们转告我爸妈,说我非常想念他们。” “我没想让你死。”唐霁很快地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去,“你还没把我送到赤塔去。另外,别去喝陌生人的酒,很危险。” “搞得好像喝你的酒就不危险一样。” “至少我不会在酒里下药。如果我想要谁,我直接就上了,还用得着这些手段?” 宋尘放下水杯,抬起眼睛看着窗边的唐霁,嘴角挑起浅淡的笑意:“狼哥,你今天格外话多呢。” 唐霁一凛,眼神飘忽了两下,说:“有吗?” 宋尘没说话,唐霁摸了摸下巴,走到衣架旁边取下宋尘湿漉漉的衣裤,抱在手里出门:“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把衣服烘干。” “嘿,唐霁。”宋尘忽然叫他名字,唐霁愣了一下,停住脚步。 “有事?” 宋尘说:“昨晚的事情,我先说一句对不起,但你也要道歉。我对我刚才骂你的话感到抱歉,但这不说明我认为你的处理方法是正确的。” “嗯,我下次会注意的。”唐霁低头按下门把手,声音沉沉的,“昨天把你弄哭了,对不起。” 宋尘砰的一声炸了,看看**红肿的印记,又臊又气。下次?还他妈会有下次?狗屁。 “对了,昨天逼你喝酒的人长什么样?”唐霁一脚刚踏出门槛,忽地回头问床上的宋尘,宋尘慌慌张张地盖上被子,脸都红了。 想了一会儿宋尘才说:“一个是寸头,脖子后面有翅膀样的纹身;还有一个红头发,脸上有雀斑,叫什么伊里奇;还有个是绿眼睛,断了一根手指。就这三个,衣服是寸头脱的。” “哦。”唐霁冷冷地应了一声,披上风衣出去,他特意把腰上的枪遮住,摸了摸袖管,针筒还在里面。这回,他带上了自己的黑箱子。 把湿衣服丢进垃圾桶,唐霁扎紧风衣腰穿过走廊,路过的人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像独行的狼。唐霁瞥眼看了看角落里安的压感器,一切良好。 “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传连帽衫寸头青年哼着歌往厕所走去,他扣着腰带,准备进去干点好事,这与《喀秋莎》格格不入。 没等他哼完一段,忽然有人从后面狠狠拽住了他的衣服帽子,然后眼前一黑,那人豹子似的拧过帽子捂住他的脑袋,在他肚子上打出一个拳印,拖进了卫生间里。 顺手在门上挂好“内部维修”字样的牌子,箱子也留在门外。 寸头勒着脖子拼命挣扎,厚实的帽子这时几乎要让他窒息,他发出呜呜的吼声,提腿要踹唐霁。唐霁关上厕所的门板,把他按在马桶盖上,从风衣下面抽出枪往青年的嘴砸去。 这一砸没把他牙齿砸落也让他痛得鬼哭狼嚎,唐霁死死揪住帽子,往寸头头上浇酒,一脚踩断他的脚踝。 唐霁用酒和帽子闷死了寸头,等他放开寸头的衣服时,那人已经像蛇皮口袋一样瘫在马桶上不动弹了。唐霁提枪拉下蒙住寸头脑袋的帽子,看到他青紫的面孔和翻白的眼睛,酒水横流。 后脖子上果然有翅膀样纹身。 丢了酒瓶,唐霁整理好衣装出门去,门上的牌子一晃一晃,他没有揭下来,提起箱子离开了这一楼层。 很快,唐霁在酒吧找到了伊里奇,在他腿上注射了过量的肌肉松弛剂,然后给他灌了混合着致/幻/剂龙舌兰酒,没有柠檬和盐巴消毒,这些足以让他上吐下泻并且没有办法去卫生间。 宋尘去浴室冲了澡,从衣柜里随手抓出一件衣服套上,外套有些过于宽松了。他刚打开门要出去,却看见站在外面的唐霁,唐霁的手没来得及放上门把。 “衣服烘干了?”宋尘问,上下打量一下唐霁,“你脸上怎么了?” “嗯,衣服给你。”唐霁把手里叠好的衣服递给宋尘,提着箱子侧身走进房间,宋尘闻到他身上一股酒味。 他翻动手上干燥的一叠衣服,皱眉关上了房门:“这衣服是新的?我昨天那套呢?” “扔了。”唐霁脱掉风衣丢在一旁,露出他惯常穿着的衬衫和马甲,重新装了几支针管。 “干什么要给我扔掉?老子才刚买不久的,吹干了继续穿啊!” 唐霁端着水杯看宋尘,淡淡地说:“那么脏,当然就扔了。我给你买了一套新的,试一下够不够穿。” 他一口喝掉水,不再与宋尘对视。宋尘愣愣地看了手里的衣服一会儿,大概他没想到唐霁竟然会给他买衣服。进浴室换上,出奇地妥贴,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唐霁站在浴室门口。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妈的老子今天清醒得很!别以为你给我买了一套衣服我就会原谅你!”宋尘指着唐霁的鼻子骂,他现在无所畏惧,大概横竖就是死,死前先把气出足。 唐霁看了看他身上,不痛不痒地点点头:“你穿这个很合适。” 宋尘低头看看,跟唐霁一样的衬衫马甲,甚至连鞋子都是同款。唐霁抬手,手里多了一条领带:“领带戴上,正式一点。” “你赶着去结婚?” “等会儿去买件风衣,以后你就这样穿。”唐霁说,“当我徒弟。” “去你妈的。” 宋尘把领带夺过来系上,一边整理领口一边问唐霁:“你脸上怎么挂了彩?还有这么大一股酒味怎么回事?被哪个酒鬼挠了么?” “不关你事。”唐霁挤到他旁边浇水洗脸,宋尘让了让。唐霁洗完脸才撑起来,旁边突然递过来一张创可贴。 “自己贴上,别指望老子帮忙。”宋尘甩手离开,“老子出去了,再见。” 唐霁看着手里的创可贴默不言语,他对着镜子摸了摸脸上的擦伤,拿创可贴比划了两下,觉得有损仪容,遂收进衣兜里没有使用。 宋尘离开了唐霁的房间,他腰酸背痛。路上遇到两个人过来,一个人像是走不动路,挂在另一个人身上。宋尘悚然一惊,这是那个断了指头的绿眼睛,昨天在派对上很嚣张。 绿眼睛显然认出了宋尘,但慌忙把眼睛别开了。宋尘站在一边看他被人拖着过去,鼻青脸肿的,一条腿已经废了,像是在拳击台上被人当了人肉靶子。 宋尘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他回去,敲响唐霁的门。 “什么事?小东西。” “你是不是去揍人了?” 唐霁没说话,转身进了门,把宋尘晾在外面,走到桌边去蘸酒精涂在拳头上。突起的拳骨发红了,有些地方破了皮,他得要消毒。 林城抵达贝加尔湖基地,飞机降落在地下机场,接待人员已等候多时。老大笑着拍拍林城的肩,插着飞行服的兜站在飞机旁边目送他离开,等林城看不见影儿了,他才重新起飞,往南方去。 康斯坦丁很快接见了林城,还有医生朱F。朱F与林城打个招呼认识了一下,他们唯一的共同话题只有季。康斯坦丁签发了文件,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就可以乘坐巡回舱穿越。 “你是因为什么被提前叫走的?”外面,朱F给他的旅行伙伴买了一杯咖啡,随口问道。 林城礼貌地谢过朱F的咖啡,撑着栏杆说:“他们需要一位侧写专家,就叫我去了。” “原来你是侧写专家,”朱F惊奇地看了林城一眼,“很厉害。” “我也是第一次干这活,虽然不太熟悉,但我很乐意去做。” “哦豁,你难道不知道季三土的脾气?要是你干不好,他那边不好过的!” “三土?” 朱F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季,你们首长,我们认识的都叫他三土。不过说起来,你还真挺有自信的。” “不是我自荐的,是季首长点名要我去,我不得不去,而且......我确实也很想去。” “嗯?为什么很想去?那边有你什么朋友吗?”朱F晃着脑袋,轻轻哼一首歌,“那地方可不像这里这么和平,搞不好是要命的。” 寡淡的林城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说:“算不上朋友,但我就是很想去见他。那医生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要去?” “我啊,”朱F说,“三土点名叫我去,我就去了呗。估计是找我去给他当私人医生,他要求多得很。” 两人都笑起来,看着墙上的时钟,计算着离明天还有多长时间。 鸢飞唳天 黎明的时候季被光照醒,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外,初阳正好透进来,照亮了架子上的花,也照亮了季的半边头发。 他抬起手遮住阳光,转个身子,身边还是空着的,符衷不在。季困倦地把头埋进被子里,伸手胡乱在旁边空荡荡的床单上摸,直到把床单搅得一团糟,他的手才转移了阵地。 昨晚上考虑到某些原因他没有打电话,现在他觉得有必要去问问。手机放在枕头下的沙鹰旁边,他很快地找到符衷的位置。 季想好了说辞,躺在阳光里等着对面接听,他闻到一股花香味,外面的飞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云层很薄。 忽然耳朵旁边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季拿下手机看看,不是自己的,符衷那边一直没有接听。他起身循着声音去找,在枕头另一边的风衣衣兜里翻出了符衷正不断打铃的手机。 上头写着来电人的备注,备注很骚,季一看到就臊得红了脸,人也清醒了大半――细腰。 他咬着嘴唇把手机挂断,躺回去,捂着眼睛笑。他按亮符衷的锁屏,还是那张照片,符衷很年轻,背后是蔷薇花,这是他们唯一一张正经的合影。 符衷很久很久都没有把这张照片换下来,好像他永远看不够。 季坐起身子,身上还穿着衬衫,早就凌乱不堪了,他略微撩一下,掀起被子看看,满床铺的弹药。房间里的布置还是和昨晚一样,微缩高射炮藏在暗处,没人动过。 他把枕头旁边的风衣扯过来,抖开,里面是雄鹰巨树的刺绣。不小心从衣兜里掉出两张卡,一黑一白,季顿住了手。 外面的大浴室里,水流哗啦啦地响,蒸腾的热气让光滑的墙壁流了汗。符衷正在洗澡,他抬着头让水流冲刷在自己的鼻梁上,再顺着他的唇线往下落。 他在想黎明之前的怪事。 符衷刚回来没多久,那时候天还没亮。他撤掉了季门前站岗的两个兵,问了他们两句关于指挥官的事情。进门的时候季睡着了,符衷静悄悄地脱掉风衣,然后坐在床边吻他额头。 忽然浴室的门被人打开了,符衷一下子被打断,扯下浴巾围在腰上,抽掉淋浴房的门把抬手对准门外――门把竟然是一柄崭新的伯/莱/塔,子弹满匣。 季拂开水汽站在浴室里,衬衫领口大开,显然是没有打整过,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他扶着腰,抬手举起沙鹰对准里面,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在浴室里拔枪相见了。 “宝贝。” 符衷看清来人之后叫了一声,慌忙看看手里的枪,他怎么能把枪口对准首长。收枪举手表示他不反抗,顺手把伯/莱/塔卡回原位,并关掉淋浴头。 季没戴眼镜,他看不清楚。等符衷走近了一些,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枪口对错了人。季收回手,脸色显而易见地缓和下去,背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宝贝。”符衷又叫了他一声,在他脸颊上亲一下,“为什么醒得这么早?天才刚亮。” 季臂弯里搭着风衣,松了一口气之后腿也软下去,符衷抱住他的腰,季让他把自己抱到洗手台上去,他坐着会舒服一些。 “昨晚上去哪了?”季抬枪从符衷的胸口擦过,仰着下巴问他,“出门去也不跟首长打报告,我教你的全都还回来了?老子昨晚上就没睡着过。” 符衷说:“昨晚外面有点情况,我出去解决了一下。首长太累了需要休息,就没有告诉你。” 季抬腿圈住符衷的腰,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拿冰凉的枪口描符衷的胸肌轮廓:“什么情况要找人在我门前站岗?外面三架飞机在那晃悠,我还以为是要来杀我的。” “全都是我派去的。”符衷垂着眼睛承认,手按在季腰上,皮带扣在视线里闪光,“我特意叫他们别搞出动静,怎么还是把你吵醒了,我得要去说一说。” 季挺起腰在他唇上亲一下,说:“不是他们吵醒的,你走了我就醒了,然后睡不着,布置了一下房间,要是真有什么对我不利,我随时准备开战。” 符衷想起房间里的那些东西,虽然藏得很隐蔽,但他进门的一刹那就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条凡尔登战役的战壕。 “我怎么会搞这种事情,他们我派去保护你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也能帮你挡一阵子。” 季抿唇看着符衷的眼睛,把沙鹰丢到一边去,从风衣口袋里翻出两张卡:“你拿着这个去冒充我去调动那些战备?” “他们认卡不认人。”符衷说,“首长可能不知道。白卡的权限比黑卡高,只要通过它发布命令,时间局所有的东西都为你所用。” 季翻了翻卡片,这条规矩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撩起眼皮看符衷的脸,把卡递回去:“拿着好东西就好好用,别滥用特/权,要是被我知道你用这东西去乱搞,到时候是要命的。” “我已经把白卡交给你了,所以它是属于你的,不用还给我。什么东西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首长记着就好。” 符衷笑着低头咬他的耳尖,季搭着他肩膀,手指绕进符衷的头发。季的衬衫领口歪歪斜斜的,符衷吻下去,一直吻到锁骨,前些日子留下的印记已经有些淡了。 “你知道你刚才拿着枪问我昨晚干什么去了的时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妻子在清晨质问昨夜晚归的丈夫。” 季一下子红了脖子,他知道符衷就是骚话多,偏偏一骚就骚到他心里去。他在符衷肩上挠一把,把他抱得更紧些,闻他身上浓郁的香味,浴室里的水汽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沛。 符衷把吻痕留在锁骨下三寸,季的长腿一直盘在他腰上,手指还不安分地在他胸前绕着那个点,钩着他脖子不放。 “我昨天晚上看到......”符衷隐约猜到了首长的心思,他故意开始说别的东西,虽然他们经常一边调情一边说正事,说着说着就滚到床上去了。 季当然没让符衷继续往下说,他用嘴把符衷的话堵回去,身子主动地贴近他,衬衫被符衷撩上去,腰窝和脊梁沟起伏分明,就算在这样健美的男性的躯体上也显得很性感。 他们在洗手台上做了一会儿,符衷把季抱出去放在沙发上。沙发的靠背松软平滑,季拽住身下的垫子,一手攀在符衷肩后,抬高双腿接纳他的进入。客厅的窗帘拉得严实,光中,尘埃慢慢地浮动。 “指挥官,您在吗?人已经送到了,名单要交到您手上。还有您要的钢琴,要给您搬进去吗?” 忽然传来敲门声,季的身子跟着抖了一抖,但符衷把他压住,堵他的嘴唇,不让他去理会外面可怜的搬运工。 茶几上的文件一片狼藉,射出的液体溅到了文件纸上,那些盖着章的,签著名的,盖的是时间局的章,签的是季的名。名字被乳白浓稠的液体遮盖住,湿透了好几层。 站在外面的技术员敲了很久的门,指挥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叫他稍等。技术员抱着厚厚一沓纸不知所措,指挥官一直不来开门,里面隐隐约约有喘气的声音。 所以......季首长是在进行早晨的锻炼? “指挥官,您还不出来吗......”技术员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准备敲门,他有点怕了,他知道季脾气最差,最讨厌事多的人。 磁门打开,季戴着眼镜,穿着齐整的西装,皮鞋锃亮的能照出人影,连头发都是一丝不苟的。他一如既往的严厉,绷着嘴角问:“你怎么还在这里等?有什么文件要给我看?” 他的声音有点哑,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技术员被季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他们这些下面的人都很怕这位指挥官:“从燕城监狱运过来的囚犯,来充当劳工,这是名单,上面吩咐务必要交到指挥官本人手里。” 季看了看技术员捧上来的一叠纸,伸手抱过来,随手翻看一下,皱眉:“知道了。其他还有什么事情?” “指挥官,您要的琴也送到了,现在方便的话,我们就给您搬进去。”技术员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用布罩着防尘的钢琴。 季点点头:“进来吧,小心一些,放在窗旁边。” 他打开磁门放人进去,自己则抱着文件走到沙发旁坐下,悄悄揉了揉腰。茶几上散乱的纸已经被符衷全都收走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季四处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指挥官,是放在这里吗?”技术员问,钢琴摆在了阳光中,季看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他想了想,说:“靠过去一点,对着那边那座雪山,放在花架旁边,让花正好垂在上面。” 技术员心说首长确实很有品味,他指挥几个劳力搬动钢琴,很快就挪好了位置,季这下才满意。钢琴罩子撤下来,季过去掀起琴盖随手弹了几个音,点头说好。 “指挥官会弹钢琴?”技术员出门的时候斗胆问了一句。 季笑着摇摇头:“我不会弹,有人会弹。” 技术员不懂他意思,不过他不敢多问,笑着与季道别之后才离开,季抬手礼貌地送他。技术员忽然看见指挥官衬衫领子下露出深红色的印记,然后指挥官抬手整理一下领口,那个印子就消失了。 季一下子软在沙发上,不停地喘气,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透亮的客厅中,光线自由地游走。他解开西装领带丢到一边,符衷刚从浴室里出来,伸手抱住腿软的季,给他放水洗澡。 “宝贝,你怎么弄来了一架钢琴?”符衷站在阳光中弹了一小段,对坐在软椅中晒太阳的季说。 季停下翻动名单的手,抬眼笑道:“看你好久没弹过琴了,就给你买了一架,获批之后才运过来的。以后你天天弹给我听,弹《梦中的婚礼》,弹《出埃及记》。” 符衷在琴凳上坐下,抬手按上琴键开始弹奏,钢琴一角被垂落的鲜花遮住,花瓣落了几片在琴键上。 季靠着椅背,伸着长腿眯眼看符衷弹琴时的侧脸,背后初升的朝阳异常热烈,远方的雪山宁静祥和。他轻轻敲着节奏,符衷的右耳的耳钉闪闪发光。 他觉得自己不用转身就前面后面都照到了阳光,不用回头就看见了过往。 “中午到办公室来领单子。”季夹着电话剥石榴,对那头的人吩咐,“名单我已经导入了,你拿着纸质文件就行。上面的人分配好,缺了几个就补几个,尤其是燃料舱和推进舱。” “替补的人来了?”符衷把石榴子剥出来喂给他,“侧写专家什么时候能到?” 季退出录入系统,把文件全推到一边去,他不喜欢看文件。他和符衷并排坐着,看符衷弹流水桃花般的曲子,伏在他肩上吃石榴酸甜的汁水,一边恶作剧地往符衷耳朵里吹气。 “他要稍微慢一点,那边的时间跟这里的时间不一样。”季转过电脑给符衷看,“这里的六个小时相当于那边的一天,时间异常缓慢,但这里的昼夜交替很正常,所以两边不好比较。” 符衷停下弹琴的手,俯身去看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时间:“我们只要习惯这边的规律就好,不过我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这里的时间慢了这么多。” 季耸耸肩:“这不也是我们应该去研究的问题吗?时间、宇宙、自然的真相。” “那这真是太宏大了。”符衷笑道,他把鲜红的石榴子摊在手里递给季,“要是我们找到了宇宙运行的真相和时间的秘密,那还有什么是人类办不到的呢?” “还有什么是值得我们去畏惧的呢?”季很快地接下去,平淡的声音像是在说一只蚂蚁的构造,“当我们能准确地预见死亡的时候,我们又该不该继续前往呢?” 符衷弹最基本的音阶,在琴声中说:“这本身就是个悖论,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不过如果是我,我就算预见了死亡,我也依然会前往。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我们不用畏惧它。” 季没有回答,他长久地望着窗外,似乎是在思考这个命题,但远处的雪山并不能给他答案。 “首长,”符衷忽然把季的思绪拉回来,牵着他的手说,“如果有一天你穿越到了未来,看到马上就要死掉的我,你会救我吗?” 季被他问题吓了一跳。 接着他就平静下来,摩挲着符衷的手背,在他唇上亲一下,说:“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救你,但死亡是命数,我能不能强大到改变宿命,就不得而知了。” 符衷沉默了一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看看盘子里剩下的石榴果子,问:“这是哪里来的石榴?我记得坐标仪上没有这种东西。” 季说:“这是山花送来的,他巡逻的时候去那边的林子里摘来了几个,拿去给专家做研究。放心,检测过,没毒的,跟糖一样甜。” “没你甜。”符衷把一颗石榴子喂进季嘴里。 “不正经。”季揪揪他耳朵,“昨晚上出了什么事?你还没跟我说过。” 符衷在这个问题上显得犹豫,他擦干净手上甜蜜的汁水,斟酌了一下才说:“我看到那个黑影又出现了,怕它搞出什么事情,我就去外面部署了一下战备,防止它突然进攻。” “哪个黑影?那个眼睛是火球的吗?” “是的,当时它在云层里飞,我就我们头顶上。”符衷回忆起昨晚的见闻,“当时很多人都有目击,也造成了一定的恐慌,不过俄罗斯的指挥官很快稳定了众人的情绪。” “不过看起来,它并没有攻击我们?我没有感受到有任何战斗过的迹象。”季看外面,天空中没有云,玻璃上映着光晕。 “确实没有。它一直在我们头顶徘徊,在很高的云层中,我们测量过它的高度,大概是在两万米高空。但是,我们测不出它的具体大小,这很奇怪,首长,我们测不出它的大小。”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测不出?如果它是实体的话,我们的仪器是完全可以精确到一毫米的。” 符衷叠起腿扣着双手坐在季面前,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说:“确实是这样,首长,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它就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着的气体,没有固定的形态。” 季皱眉摸了摸下巴,抬手示意符衷继续说。他转过身子在电脑上滑动,一边听着符衷的讲述。 “我们和它对峙到太阳升起前的一小时,这期间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因为毕竟我们经历过蛇群攻击,谁都不敢怠慢。”符衷说,“但就在我们以为它就要这样熬死我们的时候,它再一次消失了,就像之前任何一次一样,消失在雪山背后,而此时朝阳正从东方升起。” “听你的意思,它好像很怕阳光?”季想了想,“算上你这一次,我们一共遇到过它三次。一次是你被狼群围攻,一次是三头蛇王,还有就是昨晚的一次。” “是的,上回被狼群围攻,林子一下就黑了,然后我就看到月亮升起,但我觉得时间并没有过得这么快。蛇王的那一次,也是黎明之前,狂风暴雨。而这一次,就更明显了。” 季看着符衷的眼睛:“它只在夜里出现。” 符衷点点头:“我也有这样的猜想。但我还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准确的说,是我看到了很奇怪的东西。” “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它还奇怪?” “巨鹰。”符衷抬手按上琴键,“巨大的鹰,首长,你一定不能想象那种生物。当它的翅膀张开的时候,就像一片黑云,把阳光遮得干干净净。它就从我们头顶飞过,往南方去了。” 楼日西沉 “符衷,你先等一下。”季盯着电脑,抬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讲下去,“首先我必须要跟你说明,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如果你是出于某些目的而捏造事实的话,我会按照规定处罚你的。” 他的目光从电脑转向符衷的眼睛,符衷长得高鼻深目像个混血儿,大学的时候季曾被他这张脸暴击过,舍友们都开他玩笑,说这一枝花的宝座不保。 符衷笑得很淡,像天上飘过的云,他没有因为的季的话而生气,相反,他很认同首长的观点:“宝贝,我知道我说的这些很离谱,但这确实是我亲眼所见。如果是我听到有人这样说,我一定也会认为他是在胡诌。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们也要学会接受,我们不能用我们已有的思维去看待这个全新的世界,而是应该像婴儿一样,慢慢地去认识新环境。” 季的电脑上出现了一只鹰的图片,他听了符衷的一席话之后没有言语,符衷随意地弹着琴,他的声音像是在朗诵。 “你思考的还挺深刻,怎么跟魏山华那个混蛋一样。”季亲亲他的下巴,“好吧这回我相信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觉得那巨鹰是怎么回事?” 符衷停下弹琴的手,侧过身子捧着季的脸在他唇上狠狠吻一下,说:“宝贝,以后别在我面前说其他男人的名字,我才是你男人。当我第一眼看到巨鹰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庄周。”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果然首长和我想的一样。”符衷笑着亲吻季的鼻梁,“不过没有庄周描写的那么夸张,那只巨鹰没有九万里的翅膀。我叫人测量过,资料还在,首长可以去看看。” 季点点头,手机忽然响了,技术部打来的电话,说地图已经完全绘制好了,请指挥官过目。 身上还穿着浴袍,晒了一阵子太阳,身上暖洋洋的。季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撑起身子去找衣服换上,他穿正装,指挥官当然要方正齐楚。 符衷站在镜子前帮他整理西装的领子和袖口,季则帮他系好领带,取下别针给他扎上。符衷给他戴上领撑,领撑下刻着小小的字母,那还是他们没在一起的时候,符衷悄悄使的把戏。 “你身材真好。”季按着符衷的前襟说,“很性感。” 符衷把季的西装扣好,腰线就掐下去了,他把风衣给他披上:“首长的身材也很好,我喜欢你的腰,尤其是我们做/爱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按住了嘴,季别过脸去:“好了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就要脸红了。这些话留到床上去说吧,我们先去看看地图。” 季把沙鹰藏在身后,两把克格勃递给符衷,然后摸着自己的脖子转出门去。符衷把枪卡进后腰,看着季泛红的耳朵微笑,刷卡关上了磁门。 唐霁果然给宋尘买了一件风衣,跟自己常穿的那件一样。宋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不太习惯,他很少穿成这样,只在电影中见过。 “狼哥。” “为什么要给我买和你一样的衣服?”宋尘兜着双手,头上戴着与衣服不搭的皮帽子,“穿成这样我还只在电影中看到过,那个什么西装暴徒,我觉得好帅。” 唐霁听着宋尘絮絮叨叨地讲话,偶尔瞥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狼似的目光在回廊中徘徊,手里提着黑箱子,自从宋尘见到他开始,这个箱子就没离开过唐霁一刻钟。 “我们去哪里?”宋尘拉起围巾问,他发现唐霁已经在地下基地里走了很久的路,“老子还有事情,如果你只是在做散步的运动,那恕我不奉陪了。” “闭嘴,小东西。”唐霁一直叫他小东西,语气冷冷的,宋尘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还觉得小东西这个称呼很可爱,“现在你把我带你走过的路都记住。” 宋尘把手拿出来,放在嘴边呵一口气:“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记住?还有,之前走的那些路,我都忘记了。” 唐霁站住脚,脸色异常差劲,宋尘哆嗦了一下。头顶上的灯光打下来,唐霁的眼睛藏在眉骨下,他眉毛很淡,天生有股凶气,然人一看就联想到冷兵器。 宋尘沉默了一阵,他以为唐霁要揍人,然而没有:“你为什么不记?” “你没有跟我说要记这些路啊。”宋尘蹙起眉尖回答,“我以为你只是出来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房间去了。” 唐霁没说话,他现在不爽,很不爽,唐霁最他妈讨厌的就是做重复的事情。转过眼梢看宋尘,宋尘紧张地捂着手,头上带着羊羔毛的皮帽子,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他忍住揍人的冲动,一伸手薅掉宋尘的帽子,把他转了个身子,大步往回走去:“重来,跟上。” 宋尘摸摸自己头顶,余温还留在上面,他打了个寒噤,咬牙跟上。唐霁手里甩着宋尘的帽子,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把无辜的帽子扔掉。 “从门口出发,沿着这条走廊直走,到尽头。然后左拐,那边有个电梯,进去,随便上升几层楼,看你心情。然后经过花店,看见没有就在那......“ 唐霁一边疾走一边对宋尘说,他说话很快,完全不在意宋尘听没听清。宋尘腿没他那么长,唐霁走一步,他要跑两步,一直跟着电梯上升到顶层,唐霁不走了。 “从这条楼梯上去,门后就是地面。”唐霁站在电梯门口对宋尘说,他把一张卡递过去,“这是反门禁卡,刷一下就可以出去,你拿着。” “为什么把这东西给我?”宋尘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简直拿不住。 唐霁想了想说:“要是你想去外面转转,拿着这个会方便一些。待在地下不觉得无聊吗?冬天的贝加尔湖很漂亮。” 他说完冷硬地转过身子离开,宋尘皱了皱鼻子,看看手里的卡,然后小心地放进衣兜里:“我现在可以上去吗?” “不可以。”唐霁很快地回答,他顿住脚步,回身看着双手插兜的宋尘,“小东西,你就这么上去会被冻成人棍的。过来帮我提箱子。” “我他妈凭什么要给你提箱子?” 唐霁盯着宋尘不说话,他的目光让人心里发凉,尤其是在这样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宋尘更是觉得闷得慌。他挺着胸脯和唐霁对峙一阵,败走麦城,耷拉着手把沉重的箱子接过来。 “你箱子里装了什么这么重?”宋尘掂一掂,感觉里面装了不少铁包子,“我看你一直提着他,是武器吗?” “......要命的东西。”唐霁放慢脚步瞥了一眼宋尘,“你走快点,离我近些,到我旁边来,别磨蹭。” 他看着宋尘穿着齐整的衣装提着箱子疾步如飞,很快跟到他身边。唐霁想了想,总觉得宋尘身上缺了点什么。宋尘被他看得发毛,唐霁忽然从腰后卸下两把枪,插/进宋尘的皮带里。 “会用枪吗?”唐霁问。 宋尘摸摸枪把子:“当然会,时间局都训练过,我年后就转正。” “嗯,那挺好。”唐霁轻飘飘地说一句,拍拍宋尘腰间的枪,“现在是有个徒弟的样子了。” “我可去你妈的徒弟吧。” 唐霁没理他骂脏话,拉紧风衣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跟上,这回,他走路没了平时那么快。宋尘和他并肩沿原路走回去,心里默默记了一遍,问:“为什么要让我记这条路?” “这条路是通往地面最快的路。”唐霁说,他目不斜视,“如果你想上去玩,就可以比别人快一点,当然,更适合逃命。” “你什么意思?” “不关你事。” 他们路过花店,青年挂着围裙在修剪花枝。门前的纸箱子里放了不少花,外面贴了一张字条,说箱子里的花免费。唐霁一眼瞥到,在花店门口驻足,回头看了一眼宋尘。 朱F此时正在店里挑花,林城挂着耳机在旁边陪他,但林城的兴趣显然不在花上。朱F注意到外面来了两个人,转头看去,觉得眼熟,拂开面前垂下来的花枝子,看到高个子男人正从箱子中抱出一束草原龙胆。 “你给我干什么?”宋尘看着唐霁把花塞进他怀里,簌簌抖落了不少花瓣,沾在风衣衣领上,显得很没情调。 唐霁插着衣兜走开,说:“免费的,看着挺好看,送你了。不要的话就扔掉,当我没说。” 宋尘敢扔吗?他不敢。唐霁走出几步后回头看看,宋尘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抱着花跟上去,垂着眼睛咬嘴唇,好像要把唐霁咬碎了吃下去。 朱F走出花店的门,看了眼走远的唐霁,林城抄着外套衣兜站在他身后,往那边张望了两下。唐霁挑起眼梢瞟了朱F一眼,不为所动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林城看到唐霁的那一瞬就开始头疼,幻觉又出现了,这回是火光、爆炸还有被击落的飞机。 但这些都随着唐霁的消失而消失了,林城敲敲自己的额头,拍拍朱F的肩膀,说:“医生,刚才走过去的是不是季首长?” 朱F吓了一跳,忙扶住林城,给他要了一杯水:“不是三土,怎么会是三土,他现在正在远古呢,你眼花了么。脸色这么白,出了什么事?” 林城捂着水杯在长椅上坐下,把头上的耳机扒下来挂在脖子上:“那刚才走过去的人是谁?我怎么突然看见了季首长的脸?” 朱F扶腰揉自己的眉心:“莫名其妙头晕,刚才那人我见过,但我想不起来他长啥样,奇了怪了,我怎么突然就记不起来了......” “我也见过他。”林城喝一口水说,“我敢保证我确实见过他。” “他是谁?” “记不起来了,我跟你出了一样的状况。”林城看着朱F,他把没喝完的水倒进清水碟子里,很快漫过了盘子底下的花纹。 白逐把宾客送走,她在别墅门前和白令秋拥抱告别。白令秋见到了顾州,他很喜欢自己外孙,拉着他讲了很多话,直到伞上覆盖了一层薄雪,白家家主才坐上车离开。 “夫人,今年怎么没看见外婆?”顾州站在松树下问白逐,古松很老了,老得都忘记了生长。 白逐搭着手站在伞下,她抬手朝经过的贵人们告别,轻声说:“你外婆不喜欢太热闹,这种宴会她当然不会来。如果你很想她,我可以去带你去。” 顾州帮她撑着伞,摇摇头笑道:“现在还是不去了,我其他还有事情要做,等忙完这一阵,我再去给外婆拜个年。” 白逐没说话,她穿着一如既往的黑色衣装,脖子上一圈银鼠皮。她的颜色融进周围的山水中,只有头顶的松树绿意盎然,墙后开着静悄悄的梅花。 等宾客都走完了,白逐准备回屋的时候,管家女士忽然匆匆赶来,看了看顾州,有些顾虑,白逐示意她有事直接说。 “夫人,太太又犯病了,睡得好好的突然被魇住了,您快去拿个主意!” 别墅二楼家主的卧室,垂着深色的帷幔,白逐和顾州推门进入的时候,被里面浓重的药材味打了头顶。几个姆妈在忙碌,白逐走上去坐在床边,握住太太苍老枯槁的双手。 太太胡乱说着听不懂的话,她瞪大了双眼,满是褶皱的脸皮皱在一起,眼中泛起可怕的灰色。这样的恐怖的神情在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脸上是很罕见的,众人都被吓得不敢呼吸。 “太太。”管家上前在太太耳边说,“白家夫人来了,夫人就在这里,您有什么话就对夫人说。” 徐家太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动弹不得,她僵硬地扭转脖子看着白逐,朝她伸出细瘦干枯的手,一百多岁的老人,手指已经干成了一层皮,活像是画里的干尸。 “它回来了,白逐,它来找我要东西,你们把东西放在哪儿了?那可是龙王......是龙王的......” “太太!太太!” 屋中又是一片混乱,熬好的黏稠药汁端进端出,太太一勺子都灌不下去。她的下巴被什么东西扣住了,外力逼迫她闭紧嘴巴。太太本身就患有咳嗽的病,这下血痰从嘴角溢出,她混沌的眼中似乎浮动着一团黑影,白逐猛地撑开她的眼皮,抬头看着房间的天花板。 房间中什么都没有,天花板上很干净,古铜吊灯照亮了房梁上的画,现代人很少会用壁画装饰屋顶。顾州抬头看去,天花板的四角画了四只巨鹰,它们的爪子上拴着黑色的铁链。铁链伸向中央,纵横交错,而在正中的吊灯顶上画了熊熊燃烧的火焰,最关键的火焰的中心,却被吊灯底座挡住了。 这画既没有什么美好寓意,也没有什么绵绵的祝福,甚至还有点邪气,看久了会很不舒服。大概除了颜色和画工确实令人赞叹,其他就再没用处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壁画?为什么家主的房间里,会用这种画来装饰屋顶?画中的那些东西,又有些什么意义? 那个被吊灯底座刚好挡住的一部分,又画了些什么内容? 顾州环顾这间屋子,一边是玻璃幕墙,留了一小扇窗在外面,其于都用帷幔遮住。墙边摆着深红色的高大立柜,柜门紧闭。时钟挂在油画旁边,那油画是提香真迹。这样的房间让人感到窒息,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连空气都是不流通的。 旁边的梨木矮桌上放着不少相框,都是合照,照片中永远是太太坐在中间。那些人也许是太太的子孙们,也许是别的家族的亲戚,形形色色,各有不同。 有些照片很老了,人物都已经看不清面容,顾州依稀能辨认出故人,当然,有些人已经故去了。 顾州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这也是一张大合照,父母身边站着一对夫妻,女人明显是白逐,男人长得很像季,应该是他的父亲。 旁边还有一些人,顾州正欲继续看下去,门突然被推开,白逐端着一碗清水走进来,开始对着房间各处洒水。完了之后她把碗放在床头,蘸着一碟血涂在太太的眉心。 白逐盯住太太的眼睛,直到她眼中的黑影消失了,才长舒一口气。太太剧烈咳嗽起来,管家连忙把她扶住,用痰盂接住她咳出的血。 “别乱看。”白逐在碗中的清水里洗干净手上的血,走过去对顾州说,“出去。” 顾州没说话,看了眼虚弱的太太,和挂在墙上的最大的一幅照片――那照片是民国的结婚照,年轻的徐太太和年轻的季家家主,太太穿着西式婚纱,很漂亮。 “我刚才看到了我妈妈的照片。”下楼时,顾州对白逐说,“1992年,那时候我才两岁。” “那时候我刚和你姨父结婚,过了两年,才生了你表弟。”白逐淡淡地说起了往事,她走进雪里,坐上车,“我们先去猎场吧,时间来不及了。” “时间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顾州没问,白逐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雪,默不言语。顾州独自回想起刚才在家主卧室里的看到的壁画和照片,那间屋子给他不太舒服的压抑感,百年的家族经历了太多兴衰,也许徐太太的丈夫就是死在那间屋子里,而且正好是死在那张床上的。 浅尝辄逝 “夫人,太太一直都这样吗?”顾州坐在车上问,窗外的景色像画一样飞驰着往后倒退,他们驶进了山区,公路上没有车辆,偶尔有野生动物从路面上很快地跑过去,一下就消失了。 白逐点点头,又摇头说:“之前太太的身体就不怎么好,最近这段时间越来越严重。我对外宣称是太太不愿见人,但估计那几个家族早就对此产生了怀疑。” “太太是整个猎场的象征,只要她还在,旁家的亲戚们也无可奈何。”顾州说。 “季家家主临死前立了规矩,猎场只能拿在直系后代手中,传了两代,从你姨公传到你姨父手里。”白逐停顿了一下,“你姨父失踪十年了,一直没有回来,猎场暂且是我在打理。太太一直不相信你姨父已经死了......虽然我也不相信。” 顾州没有言语,白逐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说起另外的事情:“本来按理说应该由你的表弟来继承,但太太不松口,猎场就没有着落。旁支的几家人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这个冬天太长了,我有点担心会撑不过去。” 她的尾音飘散在车轮疾驰的声音里,山里的雪比外面要大一些,寂寥的群山中时不时飞起几只老鸹子,还有花翅膀的山斑鸠,他们越来越深入大山,风雪中几乎看不清前路。 顾州叠着双腿,他与白逐各坐一边,虽然是亲外甥,但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夫人,我能冒昧问一个问题吗?” “嗯,你说。” “夫人,太太房间顶上的那幅画,是什么意思?” 白逐斜斜地撑着头,没有什么表情,她不惊讶,仿佛早有预料。不过白逐拂开车窗上的雾气,看着外面的群山说:“还能有什么意思,普通人家画点壁画装饰一下屋子,不是很正常么。”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不会去看顾州的眼睛,也很少把视线从窗外的景色中挪开。顾州看看他这位姨母冷淡的侧影,看到她与季十分相似的眉尾和神情,连雪都变得模糊起来。 “那夫人您刚才往房间里洒水,然后在太太额头上涂血,是有什么作用吗?” 白逐很轻地笑了笑,说:“这些都是老辈们传下来的土方子,太太刚才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我们得把那东西请走。清水至纯,鸡血至刚,道士们都是用这个来驱鬼的。” 果然有鬼,顾州想,那房间比古墓还阴森,不出鬼才怪。 “夫人还懂得这些民间方术?”顾州忽然有了点兴趣,路途太过单调,尽聊些家族琐事就显得局促小气了一些。 “年轻的时候经历的事情多了,自然就懂的多。”白逐终于把视线转向了顾州,“你别看现在反封建迷信,其实民间流传的一些东西,确实是很有用的。专家们一看科学解释不了,就统统一棍子打死,其实他们亲眼见过多少呢?又经历过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顾州听出白逐似乎意有所指,但他没有点明,另外又问起:“夫人年轻时经历过哪些事呢?趁着还没到地方,不如讲讲有趣的事情打发时光。” 白逐微笑,她坐起身子,换了个姿势靠着窗,说:“说多了你也不知道,就给你讲讲打猎时的规矩吧。猎人上山,老木桩子不要坐,因为那是山神的座位。背阴的山谷中的树不要砍,那是母树,要繁殖小树的。黄鼠狼不要打,尤其是白毛的黄鼠狼,因为黄鼠狼通灵,黄大仙一旦上了身,请神容易送神难。万物有灵,绝户猎是不能打的。” “去看房子,大夏天也冷得不行的那种不要买,要是地上有香灰、碎纸,碰都不要碰,这是养小鬼的屋子。出门在外十天半个月不回家,进门之前一定要敲三下,为的是提醒里面的客人,它该走了。还有立筷子的习俗,找个骨瓷碗,盛半碗清水在里面,插一双筷子进去,要是筷子立起来了,说明房子里有鬼。” 白逐一下子说了很多,后来意识到自己讲了很多话,也就戛然而止了,她又恢复了惯常严厉冷淡的神态,默默地看着大雪不再多言。 顾州笑道:“没想到夫人确实涉猎广泛,不过这些东西太玄妙了,说出去很少会有人相信的。” “顾州。”白逐忽然叫他名字,“我们生活的世界有46亿年的历史,与我们脚底下古老的岩层比起来,我们才活了多久呢?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又只有多少呢?很多东西你不相信,但它确实存在,不是科学赶不上历史,而是我们的科学和思维还没达到一定的高度。” 顾州说不出话,他随着白逐的目光看向外面无垠的天穹和山脉,冬天驻扎在大山之间,跟白逐说的一样,这个冬天漫长又寒冷。 那幅古怪的壁画和那间让人不舒服的房间一直在顾州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他觉得这不应该,白逐显然对风水很有造诣,别墅中出现这么怪异的房间,她不可能对此毫无表示。 车子转上一条小路,这条小路远离林中公路,顾州看了眼导航仪,导航停止了,地图上显示这条小路不存在。 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前后都看不见尽头,深山里没有人烟,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单调的汽车引擎声。白逐淡淡的,她不为所动,车灯刺破树林中浓重的黑暗,雪埋没了路边的栏杆。 “到了。”白逐的声音打断了顾州的思考,这时车已经停下,周围白茫茫的全是雪,没有看到任何建筑,他们还处于莽荒的森林中。 “这是哪里?”顾州问,他有些不安。 白逐抬手指指窗外,叫司机打开车上特制的强光灯,巨大的光晕一下子照亮了树林:“你看看那边是什么?” 有了强光照射,顾州这下看清了远处的东西,在隆起的小山坡、凹陷的洼地中,错落地停着几辆吉普车,它们像是被遗弃了。雪几乎把车身埋住,只露出一个轮廓,其他较为平坦的地方还散落着不少碎裂的钢板,不过已经被大雪了掩埋了不少。 这看起来是一个火拼现场,不过参加战斗的人员都消失了,这些吉普车就被永远地遗弃在了这里。 “认出来了吗?”白逐淡淡的声音响起,“那上面有燕城监狱的标识,这是你手下的车队。前阵子在我的地盘上大干了一场,我没管,你们政府的事情我不好插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司机继续往前开,说:“这一片就是战斗现场,他们损坏了公路,还是我出钱请人来修好的。顾州,监狱里出了什么事情?” “唐霁越狱之后我按照规定派人去缉拿,但他们一直没有消息。直到一个星期前出了件怪事,然后与此同时北京方面就全盘划走了缉捕权限,而我也将面临停职的处罚。” 顾州给白逐讲了赵沛的事情,白逐表示惋惜。这时车子停在了山脚下的空旷地,这是一个盆地地形,四面群山围拢,一条大江从夹缝中流过,此时已经冰冻了。 导航上显示这里是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白鹿岛,大山腹地,接近中俄边境。 顾州提着箱子下车,撑着伞和白逐一道走上江上的桥,桥的另一头通到山下的石门。夫人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站在石门前还抬头看了看门上的雕刻,大概是在缅怀。 石门打开之后白逐兜着手走进去,顾州收伞,白逐说:“你想要的人都在这里,这是白家为你提供的帮助。” 他们走上悬空的黑铁平台,门在背后关上,冷风被阻隔在外。白逐撑着平台边缘的栏杆,顾州站在她身边。鼎沸的口号声从脚底升起来,裸着上身的男人们在广场上训练。平台底下,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城,整座山都被凿空了,顶上用天然湖泊做了天窗。 顾州惊异于如此庞大的工事,竟然会出现在大兴安岭的群山中,他之前闻所未闻。顾州知道很多国家很多政府都修建了地下城,比如俄罗斯的贝加尔湖基地,但那一般都是用于国防。 广场被设置成了体能训练场,但顾州的目光一下子被广场上的铺砖攫住了,那是一个巨大的花纹,第一眼看到了时候,就感觉很震撼。 顾州不敢相信,他竟然在这个与世隔绝、偏僻得几乎要离开世界的地方,看到了黑白双翼。 白逐这时拍拍他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走。顾州跟着她走下梯步,乘坐电梯飞速向下,很快来到了一座金属房子,白逐走出去,顾州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轰一声拉开门,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屋子,屋中没有活人,停着几具尸体。白逐插着衣兜走进去,掀开一具尸体身上的白布,说:“这些是我从雪地里挖出来的人,是你们监狱的。想着你肯定要来追究,我就先给你保存着。他们的牌子我挂起来了,就在那里。” 顾州顺着白逐的手指看去,角落里挂着银色的金属牌,叮叮当当作响。牌子上刻着士兵的基本信息,用于死后确认身份。 “他们死了多久?” “半个月左右。但我没想到你现在才来――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有人杀掉了这些人,然后顶替他们与监狱联系,造成假象。他们无疑是在保护唐霁出逃,扰乱我们的视听,还导致监狱因此被上级批评。” “北京方面已经拿到了缉捕权。”白逐说,“我对他们的行动能力表示怀疑,并且这里面很可能有黑幕操作。你刚查出了问题,北京就下了通知,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顾州沉默不语,他数了数尸体,少了一具,应该是赵沛。 白逐很快给顾州点好了人数,顾州看过,这些人丝毫不逊于监狱的正规军队,甚至比他们更加锐利一些。白逐打开军火仓库,里面库存的军备量足以夷平整个山区,这还只是一部分。 “这些都是白家为你提供的帮助。”白逐说,“我已经给他们说明了任务情况,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俄国那边我给你打通了,你们准许入境。顾州,别浪费我的好意。” “夫人,原来你很早之前就在准备了?”顾州说,他看着广场上的黑白双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白逐笑了笑,吐出一口气:“我是为了我儿子,他遭受的太多了,他从小孤僻,不会交朋友,什么事都自己担着。虽然这么多年还是没绕过去,但至少......让他好过一点吧。” 康斯坦丁靠在床头看平板上的晚间新闻,他没戴眼镜,露出他传统俄罗斯人的深刻五官。康斯坦丁年纪不大,从他身上穿着的浴衣和手里的红酒就能看出来。 忽然床对面的墙上闪现出莫洛斯的投影,把房间笼罩在蓝光中。康斯坦丁放下酒杯坐起身子,莫洛斯的声音开始播报:“先生,顾州先生希望与您联系。” 康斯坦丁知道顾州,因为那是燕城监狱的监狱长。他很快地让莫洛斯接通电话,靠在耳边说:“顾先生,很高兴能与您联系,近来还好吗?” “我很好,康斯坦丁先生。”顾州坐在飞机驾驶舱中看着冰冻的贝加尔湖,“我是来抓捕中国逃犯的,先生,有所冒犯,还请海涵。” 康斯坦丁点头:“我听到了这个消息,顾先生,不过逃犯竟然藏身于我的基地中,这令我很震惊。请问您要找的人是谁?” “唐霁。” 莫洛斯的投影中立刻拉下有关唐霁的档案,他的照片也挂在最上头,任谁都不会认错。康斯坦丁看了一眼,让莫洛斯调出监控。 唐霁此时正在房中调酒,宋尘坐在一边看他,朗姆酒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忽地唐霁的对讲机响了,他接起来,一边把冰块加进酒杯里,晃了晃,碰壁铛锒响。 唐霁很简短地回答了话,他把对讲机卡在衣襟上,再稳稳地把酒杯放下,靠着枪,在枪管上投下彩色的倒影。他走到一边去掀起风衣丢到宋尘脑袋上,说:“打起精神,干活了。” “干什么活?”宋尘不知所以,唐霁已经提来了黑箱子,扯过他的手扣住箱子手柄。 “外面有人来了,”唐霁说,他看看窗框,和墙上早就安置好的警报器,“来抓我的。你拿着这个箱子先走,记住,走我跟你说的那条路,一直走到地面上!枪在这里,遇到有人打你你就杀,别的不用管。” 宋尘把枪卡进腰带,抓着唐霁的手问:“外面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打我?妈的是不是你那些仇家来了?操!” “不关你事,想逃命就按我说的做。好了,现在就走出去吧,你这么聪明,知道该怎么做的。”唐霁把宋尘推到门口,“年后就要转正的实习生。” 康斯坦丁喝了一口红酒,看着监控屏幕对顾州说:“唐霁在A-4区306,看,他现在已经离开了房间。” 莫洛斯把监控转接给了顾州,顾州在电子屏幕上看到提着箱子的箱子男人关上门,往走廊东头走去了。他回头指挥武装人员进入地下通道,把腰后的枪抽出来,卡在手背上。 宋尘在第一个走廊转角处遇到了顾州的人,唐霁在房间中穿上风衣,就听到外面传来枪响,是宋尘的枪响。唐霁站在紧闭的门后,手抄到风衣底下握住枪柄。 整个基地已经在康斯坦丁的命令下清空了无关人等,空旷的走廊中只剩下战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松软的地毯中早就埋下了唐霁撒好的爆破珠子,在一定的重压下,这些珠子就会被踩破。 安在走廊角落里的压感器开始发光,唐霁房中的警报灯大亮,他一肘击碎了灯罩,拔出枪上膛,抬手对准门板。 顾州带人到门外,他看了眼手上的显示屏。四个人把他围住,枪口对外,顾州打手势命令两名队员强行破门。门板破碎的一瞬间,内外同时响起枪声,唐霁以门板为盾,挡住了一轮攻击。 两名队员冲进房内,外面的队员呈战术防御姿势,同时把控了出口。烟雾很大,估计唐霁使用了烟雾弹,房间内部看不清楚。 枪战很激烈地进行,房间内部被打得稀烂,鸭绒被子翻出了芯,唐霁一把扯过去,鹅毛漫天飞舞。混战中,只有那杯调好的酒安然无恙,在灰蒙蒙的烟尘中透出明亮的彩色。 顾州最后进入房间,虽然抓逃犯不是抓恐怖分子,要留活命,但恐怕不让唐霁吃点枪子是绑不到人。 房间里异常安静。唐霁已经杀掉了不少人,尸体横列在地板上,破碎的桌椅床板横七竖八。烟雾中一切都很模糊,顾州小心地前进,枪上的红外线像蛛网。 桌上那杯彩色的鸡尾酒吸引了他的注意,当他站在桌子旁边看那杯酒时,身后忽然暴起一个高大的身影,顾州猛地回身抬腿横劈,掣肘朝唐霁的面门击去。 这一腿踢掉了唐霁手里的枪,唐霁弯下腰躲过顾州的攻击,从靴子里抽出闪光的匕首。顾州翻起身子躲避匕首的刀刃,在空中朝唐霁开枪,一连七发,在地板上打出一串弹孔。 顾州的腰后有切刀,这是他常备的武器。切刀一抽出,房间中霎时被寒芒照亮,冷兵器相击的声音嗡嗡似龙吟,刀弧像银钩。 他们开始搏斗,顾州的身手并不比唐霁差,顾州的速度很快,刀弧几乎看不清形状,他的刀法老师是日本人。他用切刀在唐霁大腿上划了一道,血水四洒。 但很快他就惊奇地发现,唐霁身上所有被他砍出的伤口,都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而且他的眼睛,呈现夜间野兽的那种发光色。 PHR17塑造的强大肌肉愈合能力,这显然超出了人类机能的范畴,接近于不死。 顾州几次想通过对讲机通知队员,但唐霁每次都看准了时机妨碍他通话。顾州的嘴角被打裂了,他抹开血迹,回身挥刀劈砍,同时矮**子去扫唐霁的腿。 唐霁转过身子避开,顾州在千钧一发之际通知队员赶往这里,而当他刚喊完最后一句话时,脖子上猛地被扎进了什么东西,然后一股液体瞬间进入血液中。 顾州被唐霁摔在地上,他瞥眼看到唐霁手里拿着针管,里面的液体是彩色的――竟然是那杯酒! 匕首刚要扎下来,顾州猛地一翻身避开,但大脑突然像遭到重击似的剧痛起来,他听到心脏激烈泵动的声音,眼前出现重影,而且整个世界都在变慢,像在放慢动作电影。 原来唐霁在酒里融了毒品,让人对时间的认知降低。他的这杯酒,放的位置很巧妙,就好像是特意为顾州准备的一样。 外面忽然响起枪声,唐霁不得不仄身躲避,他在倒塌的碎物掩护下破出窗户,拉着窗框上早已安好的滑轮索一跃而下,踢碎下一层楼的走廊玻璃跳进去,从放满冰块的柜子里抽出早先藏好的两柄枪,强大的火力立刻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一名队员冲进房间,看到倒在地上的顾州,抽出稀释剂注**顾州的静脉,“慢动作”药效这才得以减缓。 外面还在继续追杀,宋尘提着箱子按照预定的路线进入电梯,按下了楼层按钮。唐霁看到尚且不明状况的人上了另一辆电梯,他用枪轰塌走廊――他的枪里居然会有高爆弹。 唐霁跳进了电梯窖井,翻身进入正在上升的电梯内部,用三秒钟的时间杀掉了里面所有的人,血喷到了电梯壁上,外面等着射杀唐霁的人只能看到电梯中同伴的尸体。 战斗持续到地面,宋尘刷开门禁来到暴风肆虐的地面上,他身上的温度很快就被剥夺干净了。顾州率领外部等候的人员展开围攻,混战中,宋尘开来那辆吉普车,唐霁跳了上去。 “小东西,干得不错。”唐霁不咸不淡地夸一句,咬掉弹匣换上,撑开顶盖架起高射炮和重机枪。 宋尘开车在雪地里横冲直撞,大片的雪尘被轮子翻起来,宁静的雪原上顿时一片狼藉,雪尘给了他们很好的屏障。 唐霁对着天上的飞机开炮,飞机倾泻下子弹打在吉普车上,弹孔很快密布车身。宋尘巧妙地变换车道来躲避炮弹,雪地上屡屡爆炸,风窗玻璃上全是雪沫,雨刮器断掉了一根。 顾州乘坐飞机上升,三架直升机对准了往西方公路飞奔的吉普车,顾州很快地命令开炮,这时唐霁调整发射器角度,两边的炮弹撞在一起,在半空中发出轰然巨响。 吉普车的车轴被打断了一根,开得有些颠簸,飞机上打下来的子弹射穿了玻璃,宋尘的左肩被打穿了,唐霁也中了弹,枪伤不能很快愈合。 就在唐霁准备带着宋尘一块跳车的时候,空中忽然传来另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团火焰从天上降下,翻滚着砸进不远处的树林里,竟然是一架飞机被击落了。 顾州的打击火力很快从唐霁车上移开,头顶的天穹中不断轰响,很明显是空中对抗。唐霁转过了望镜,看到天上不知何时飞来另一拨飞机,机身没有任何标识。 两边展开猛烈的攻击,顾州发现自己被围困了,他的飞机已经开始起火。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精准配合,而且对顾州的战术了如指掌。 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所有的战术他们都有破解的方法?简直......就像是自己带出来的手下一样。 紧接着,顾州发现了更骇人的事情――这些半路杀出的敌人,似乎他们的目标只是自己,所有的炮管都对着自己轰炸,而其于几架飞机反而显得很安全。 宋尘左肩被打穿,全身还有好几处骨折,开车的方向盘都拿不稳,但他一直咬牙忍住剧痛,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战场。他们往西方奔驰,目的地是赤塔。 唐霁看离得远了一些,宋尘此时嘴唇一阵一阵发白。他把宋尘扯开,换下他的驾驶位,把医药箱丢给他叫他自己先上点药。 突然疾驰的车辆离地而起,唐霁向上看,才发现是一架飞机把他们的车吊起来,正在不断往上升。舱门打开,飞行员朝他们大喊:“快上来!快!来不及了!” 唐霁捞起宋尘,先把他送上去,宋尘手里还一直抱着那个黑箱子。高空的狂风吹得人无法呼吸,唐霁死死攀住锁链,把另一个箱子甩上去,纵身翻进机舱内。 飞机的抓索一下子弹开,吉普车落下去,像一块陨石,轰然砸进林中,溅起大团的雪尘。 与此同时,顾州的飞机被击中了尾翼,整个机身瞬间失去平衡,笔直的往下坠落。顾州解开安全扣准备跳伞,回头却看见机舱中还有两个人。 一个受伤了,炸断了腿,降落伞包已经被划得稀烂。另一个是他朋友,抱着受伤的伙伴,泪流满面。 顾州卸下伞包冲过去,外面扑进来的大风中他根本听不清自己喊了什么话,他只记得自己把降落伞安在伤员背上,然后把他们推下了飞机,霎时,硝烟中开出两朵花。 此时又一枚导弹打过来,顾州扳住驾驶杆,踏下制动器,断掉尾翼的飞机在急剧的减速和惯性作用下猛地偏斜了一个垂直角度,然后和导弹一同扎进深厚的雪里。 飞机在着地的一瞬间就爆炸了,因为油箱已经裂开,火势极其迅猛。导弹也在离坠机十几米的地方炸出了一个深坑,一时间,钢铁碎片、火光、尘沙、大雪,一并冲上了天空。 雪原因为这一声巨响而沉寂。 寤寐难忘 飞机贴着低空徘徊,发出轰隆的噪音。冰川正在往下滑移,大片的森林被拦腰截断,不远处的贝加尔湖已经把湖岸都冻在一起,坚硬得像铁打的鼎炉。 雪尘渐渐落下去,迷蒙之中看到冲天的金色的火焰,炙烤着周围的雪被,很快就化成了水,汪汪地聚成了河流。碎裂的钢板深深插/进雪原中,其中一块上飞溅着瓢泼的鲜血。 林仪风搭着手站在机舱中,助手从后面给他披上大衣。他俯瞰地面长久地静默,绷紧的嘴角看不出悲喜,盘桓了一阵之后他命令飞机降落。 外面北风绕着山林奔走咆哮,一只夜枭逆着大风上行,林仪风搭着舷梯走下来,踏上松软的雪地。他望着前方的烈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化作烟雾散进冰冷的空气中。 “你们检查一下周边,不用跟着我。”林仪风抬手对武装的士兵说,他裹紧大衣,看了看西边的天空,那一片天很空旷,然后只身绕过残骸走进火光。 他在那块溅满了鲜血的钢板下停步,抬头辩认一番,这应该是机翼。深入雪地数米,林仪风可以想象,这么深的雪地下方埋着谁的尸体,他一定是被机翼扎穿的。 很快就把谁的死亡抛在脑后,林仪风不动声色地瞟一眼正在工作的士兵们,独自踽踽徘徊。忽然脚下踩到什么小巧的硬物,他踢开雪,弯腰捡起来。 是一部传呼机,没有被损坏,上面显示正在向外通话,等待对方接听。 林仪风回头看了一眼溅血的钢板。 中国西安,三叠正把葫芦鸡从厨房里端出来。他多年没有回家,故居没什么变化,只有家中父母都老去了不少。院中有一口古井,据说下面养着井龙王,冬暖夏凉,三九不冻。 饭厅里点着灯,宾客来了三两,对酒谈笑很是热闹。西安下了雪,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潞,光晕都醉醺醺的。三叠擦干净手到院子里去洗刷祭祀的用品,冷风打头,他拉紧围巾。 忽然一种寂寞涌上心头,三叠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情感,只感觉没来由地想哭,却找不到缘由。 他看了看落雪的天,大概是天气太冷了,风吹着眼睛酸疼,有点想念顾州的怀抱。 等会儿一定要给顾州打个电话,三叠想,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忙碌,没顾上聊写衷肠。 衣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三叠停下手上的活,翘着手指摸出手机来看,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他以为是骚扰电话,没理,满手是油腻不好动作,放回衣兜等它自己挂断。 铃声一直在响,在寂静的西安的夜晚显得单调而冗长。 里头的二叔似是听见了,打开窗探出头来招呼:“乖娃,是不是你手机一直响起的?” 三叠晃晃手说他省得,上去帮年迈的二叔关好窗户。他捧着手机看,手因为泡着热水泡红了。铃声不知疲倦似的震个不停,起码有两分钟了,哪有振铃振这么长时间的。 忽地一阵冷风灌进衣领,三叠打了个激灵。猛然想起顾州曾对他说,如果有陌生号码打进来,记得要接。 那一瞬间他觉得心脏被捏紧了,有种窒息的感觉。三秒过后,三叠按下接听键,靠在耳朵旁听。 他没出声,因为不知对方身份,贸然说话容易暴露自己。他站在那口古井旁等对面说话,然而话筒中一片死寂,甚至比自家的院子还要冷清。 手机上显示电话没有挂断,正在通话中,信号良好。 沉默了数十秒,三叠试探性地压低声音说:“喂?” 那边一下子挂断了,手机中只剩下一串忙音。三叠皱着眉看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正在迅速又缓慢地流逝。 院中更冷了,泡着祭品的盆子还放在枯树下,热水凉了大半,一只用松枝烤得油光的鸡翻着肚子。门庭前左边一棵细长的枣树,右边一座矮墩的石虎,是祥瑞的风水。 “乖娃,晏大!”屋里头传来招呼,三叠猛地回神,“还在外头吹啥子风,进来碟夜饭了!” “来了,三叔公。”三叠跑去把祭品盆子里的水倒干净,端进屋里,温暖的油香和酒香扑面而来。 林仪风低头看着传呼机的显示屏恢复正常,他刚才挂掉了通话。北风搅着他的大衣下摆猎猎飞舞,默然良久后,他三两下拆掉了传呼机,熟练地抽出中心芯片,剩下的东西就抛进了雪地里。 “林首长,您这边有什么发现么?”身后传来助理的声音,他正顶着狂风往林仪风这边走。 “没有。”林仪风把手抄进衣兜,很快地回答,从助理身边擦过去,“什么都没有,一无所获。” 往西部赤塔飞去的飞机上,唐霁把宋尘放倒,掰开他的僵硬的双臂把箱子抽出来甩到一边去,撕掉布料给他堵住伤口。宋尘闭着眼睛发抖,脸白着,血色均已退去。 前面的副驾驶舱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他是谁?” 唐霁顿住手,再咬牙拉紧布带:“报告长官,是那个司机。” 男人的声音平淡得像水,飘在唐霁头顶:“我不是命令你到了贝加尔就把他杀掉吗?” 宋尘显然听见了这句话,他的眼睛骤然睁开,受惊似的扳起肩膀,唐霁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地板上,悄悄朝宋尘做噤声的手势。 “留着他还有用。”唐霁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去理会宋尘的目光,“到时候再杀也不迟。” 他说完绷起一条牛仔带子勒住宋尘的嘴,宋尘拼命扳动身子想逃离,然而唐霁死死拽住他脑后的头发,牛仔布料粗糙得要命,一下子就把宋尘的嘴角豁了一条口子。 嘴里喊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惊恐而愤怒的号叫,他抬腿踢唐霁的膝盖,整得机舱里乒乓作响。 唐霁和驾驶舱里的男人在交流,他们看起来都很平静。宋尘听不清他们在交流些什么,剧痛一阵一阵袭来,浓厚的血腥味弥漫着绝望和死亡。 宋尘看到唐霁的眼睛,黑沉的,像无垠的夜空。忽然唐霁一掌劈在自己后颈,脑中嗡一声响,万物震荡。 他倒下去,头摔在坚硬的铁板上,眼里的泪水也被震落了几滴。宋尘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有个男人朝他伸手,然后脸颊旁擦过什么东西,泪水被拭去了。 唐霖漠然地听着后面的动静,他不为所动。摩挲着摘掉的手套,他右手手背上有一条深刻的伤疤,唐霖的眼睛因酗酒而发红,坚定地盯着前方。 飞机飞得不高,能看到沿途的大江和山林,路过万籁俱寂的城市,星点有灯火。 林仪风待的地方发生了雪崩。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毕竟高山上开一枪就能要了一山人的命。林仪风和士兵们撤下去,地面开裂,露出贝加尔湖基地的地下停机场,风雪很快被挡在外面。 从山上呼啸而下的洪流一下子漫过了硝烟弥漫的战场,熊熊的火焰瞬间被淹没在雪下,那块溅着鲜血的钢板也一并消失在雪原中。 康斯坦丁通过视频接见了林仪风,他们是老朋友,林仪风甚至还问起了莫洛斯。说了一些陈年的旧事之后,视频断开,康斯坦丁躺回床头,喝掉了杯中最后一口酒。 “莫洛斯,还记得十年前吗?”康斯坦丁把酒杯放下,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莫洛斯的人像投在半空中,他有着俊朗又年轻的面容,时间在虚拟人像上是停止的,所以他永恒存在,也永远年轻。 这一次莫洛斯没有机械地回答问题,他沉睿的眼睛淡然地注视着康斯坦丁的脸,那眼中似乎带着人类的情感,房中寂静又安详。 见莫洛斯不说话,康斯坦丁也没有过多为难。他笑一笑,挪开床上散落的书本和文件,说:“那你还记得林仪风吗?他今天还问起了你。老朋友们又见面了,围着时间打转的,还是我们几个人。” 他总是说这句话,好像天生就是这样。 “要庆祝一下吗?”康斯坦丁忽然朝莫洛斯举起空酒杯,带着莫名的笑意,“庆祝我们这些活死人的聚会。” 莫洛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启了某个按钮,一阵电流输入康斯坦丁的脑海,那是一种酥麻的感觉。莫洛斯的分析屏幕上显示,康斯坦丁的内啡肽分泌增多。 别过脸去不看莫洛斯的数据分析,康斯坦丁脸上有点臊。他的浴袍散开了,腿露在外面,电流正持续不断地侵入神经系统,刺激得他忍不住攥紧了衣袖。 空酒杯滚落在松软的地毯上,房间里残留着葡萄酒和玫瑰花的甜香。 莫洛斯依旧淡然地看着康斯坦丁额头上开始密密地出汗,喘息声也逐渐加重。在人工智能的分析系统里,性/爱只不过是神经发出的一束电流罢了。 林仪风锁上房门,他拍掉衣服上的雪沫子,从衣兜里取出那块小小的芯片。转过椅子开启电脑,输入密码后把芯片插/入,很快,上面就显示出查询所得的数据。 追踪最后一通电话的发生地点,全球定位卫星很快找到了三叠所在的位置。林仪风把地图打印出来,用红笔圈出最中心的位置,那里是中国西安,几公里外就是大明宫遗址。 林仪风靠在椅子背上,点燃一根烟慢慢抽,他在烟雾里眯着眼睛看面前的地图。 符衷打开了地图全息投影,呈现出古大陆的地貌。季撑在圆桌旁审视,加拿大的指挥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季闻了闻,糖加的有点多,他婉言拒绝了。 “这个地球只有一块大陆。”符衷说,“地形已经基本扫描完毕,除了这一块仍是空缺。” 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那里空了一片,就是耿殊明说的那片山区。山区往西就是坐标仪所在的草原,制图员给他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穆迪格”,这是藏语,意思是“明珠”。 “与现代大陆进行了比较,大致面积相当,有点像是漂移之前的古大陆。西北部多出一块,对照来看,位于直布罗陀海峡附近。学者们给它取名亚特兰蒂斯,认为那就是消失的大西洲。” “神话都成真了。”季说,“我们的位置应该是位于还未隆起的青藏高原中部,将来这一片将发育为冈底斯山脉,也就是世界的中心。” 季在地图上画一个红圈,标出了山脉和水系的位置,在亿万年后,这些平坦地方都将成为高山深涧。 最后他在横亘的冈底斯山脉上画了一个山峰的标志,在旁边写上“冈仁波齐”,而这座主峰的位置,正好位于空缺的山区之中。 “这里相当于阿里普兰高原,如果我没有记错,冈仁波齐就是位于这里。”季敲着笔帽说,“可是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尚未获得关于这一片的消息。” “也许那里住着神仙,神仙不想被我们打扰。”符衷说笑,外面的窗户透着阳光,电子时钟亮起来了,秒钟很慢很慢。 季笑着关掉了地图,撩撩自己的头发,徘徊了一阵说:“据说生物实验室研究出了很多刺激的东西,我们一起?” “一起。”符衷把外套递给季,与他并肩走出去。 按照要求换好防护服走进实验室,季兜着手,全身上下遮严实了,只能透过目镜看到他漂亮的眼睛。肖卓铭把通行证丢给符衷,摆摆手就走开了,她很忙。 杨奇华教授坐在显微镜前观察,符衷没有进去,他们站在玻璃墙外看里面,标本罐子摆在陈列柜上,其中一个是毒蛇标本。 教授把二人请进去,向他们介绍了新做的标本,样品采集于那天的蛇战。符衷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燃料舱里的那些坏东西。 “这些蛇具有陆地蜥蜴的特征,头部覆盖有硬鳞,腹部有未完全退化的脚爪。”杨教授指给两人看,“它们正处于进化的中期,但又不完全是朝着现代蛇类的方向进化。” 符衷问:“还有其他的分支?” 杨奇华直起身子,手搭在玻璃罐子上,半晌才指着蛇头说:“它们的头骨上方普遍局部增厚,形成突起。你们看这里,两边骨状突起,生长方式类似鹿角,但极其缓慢。” 季敲敲手指:“青鱼枕,也就是黄河青鱼脑子里的凝结物,长年累月之后会突出头部,跟教授您说的这个很像。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四川多走蛟,蛇修炼之后长出独角,就是蛟,等它长出第二只角,它就飞升成龙了。”符衷说,“这些蛇会不会是朝着蛟龙的方向进化的?” 杨奇华闻言微笑,他没有否定,转身走到另一边去,说:“鲤鱼还能跳龙门,谁又敢保证,这世上没有龙呢?” 季看着杨奇华,隔着一层防护服,看不清教授的脸,他说:“教授,您也相信有龙存在?” “为什么不信?指挥官。”杨奇华说,他走到显微镜旁,屏幕上显示出镜头下的影像,“很早之前我就相信了,并且一直在寻找它。” 季没有说话,杨奇华回头看了季一会儿,似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继续说:“还记得那条三头蛇吗?还有杀死三头蛇的那个怪物?我们私下里都叫它‘龙王’。” “龙王?” “不要紧张,指挥官。这只是一个形象的比喻,我们这样说会方便一点,不过那怪物也不会知道我们是这么称呼它的。” 符衷把季拉住,示意他不要说话。杨奇华在椅子上坐下,又开始了研究,旁边摊着白纸,他时常往上面记录东西。符衷悄声在季耳边耳语几句,和他一起出了门。 “他有问题。”季出去后脱掉防护服,靠在栏杆上说,“他应该知道些什么。还有,他医疗队教授的身份果然是假的,但这个不重要。所以他跟着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符衷递给季一杯不加糖的咖啡:“教授似乎对龙很感兴趣,而且他说他一直在寻找它。” 季搅着勺子,倚在窗边看山水,说:“他还说私下里叫它‘龙王’,你不觉得太巧了一点吗?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一样。” “首长不用想太多。”符衷笑着喂他一块方糖,“他也是只是随口说说,理他干什么,不用这么敏感。” 季含着糖亲他,甜丝丝的,符衷尝到了滋味又亲了他很多下。手机忽然响了,季接起来,原来是后备队的人到了,巡回舱即将降落。 “魏山华。”季夹着手机说,手上不得闲地整理文件,符衷给他别好胸针,“人到了,跟我一起去接一下。林城你来安排,我其他有点事情,就这样,到时候见。” 山花挂掉三土的电话,起身去拉开衣柜找衣服,出席这样的“典礼”当然要穿正装,他扣好西装的纽扣,对着镜子打整头发,往常不见得他有这么上心。 等到收拾好自己,他顺手提出两柄枪别在腰后,这是执行员的习惯。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还没到,此时正值傍晚,夕阳刚落下。 在这样的氛围下一定很有情调,山花想,连影子都像伏特加那样浓郁。 ! 检查时一不小心点成了立即发布,我这个不听话的大拇指。 气气。 就当提前更新了吧。 阅读愉快。 此情难寄 巡回舱绕地飞行的时候就解除了冰冻机制,朱F比林城晚一些醒过来,舱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林城扶着舷窗旁,不知在眺望哪里。 “嘿,兄弟。”朱F披上柜子里准备好的外套,走过去和林城打招呼,“这么早就起来了?我们还在围着地球打转,过一会儿才能下去。” 林城浑若未闻地甩甩手,朱F注意到他手上提着半瓶酒,酒声晃荡着很动听。舱中人机自顾自在播报,不过没人去理它。林城咂摸了一下酒味,说:“头晕晕的。” 朱F笑一下,推推林城的肩膀:“穿越的时候时空扭曲,会造成一定的不适感,不过没什么大事的。还有,航天器中不能喝酒。” “不成。”林城摇摇头说,“没有酒我过不了的,谁抢我的酒我就锤谁。” “哦哟哟,豆子大一点的人口气倒不小。”朱F无所谓地打趣他,消磨无聊的时光,“等会出事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出去的时候把东西都藏好,要是被三土看见了,有你好受的。” 林城朝他举举酒瓶子,挑衅一般地喝了一小口:“多谢提醒,亲爱的医生。” 朱F嘁一声,轻轻哼着调子,和林城并肩站一起看外面的天宇,发白的星辰亘古长明。林城话很少,人又寡淡,只有瞳孔里倒映出热烈的光彩。 季与巡回舱取得联系,坐标系控制中心指挥其落地。穿过大气层的时候林城目不转睛地盯着高耸的云层,西边,夕阳的的余光穿过微薄的浮云,像火在烧。 朱F递给他一副墨镜,说戴上了保护眼睛。林城戴着墨镜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光照得他有些晕眩,藏好了酒瓶子,扶着立柜揉揉自己的眉心。 “哪里不舒服么?”朱F看他脸色不好,怕出事,上前去询问,“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帮你治治。” “没什么,不碍事,应该是缺氧了,下去休息一下就行。”林城摆摆手转开身子,去把自己的皮箱取出来,然后去人机上做身份认证。 朱F看了他几眼,哦了一声,挥挥手散去淡淡的酒味,扣好衣领按着对讲机和季通话。巡回舱进入对流层,此时离完全天黑还有一段距离,朱F看到雪山,山顶霞光万丈。 平台已清出,捕捉器伸出机械臂,巡回舱及其缓慢地下落,一阵一阵的狂风把季的头发吹乱了,山花正扣着袖扣从楼梯下走上来,胸前别着红色的方巾。 “原来你也有上心的时候。”季搭着手对山花说,“今天穿得这么齐整,难得。” “放屁,前阵子谁结婚的时候我不也是这样穿的,别说你没看到,那回还是你帮我买的衣服。”山花看看仪表上的数据,玻璃外的捕捉场空无一人,巡回舱还有一百米到达。 林城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他感觉胸闷,喘不上气,后脑仁也一阵一阵地疼。想着还有几分钟就落地了,林城没去喊朱F,他进入出口等候,把鞋底的钩子扣上网格地板。 一阵震动之后机械臂抓住了巡回舱,林城扶住栏杆才没倒下去,眼前开始冒金星,他骂了一句脏话,朱F没听见,抓稳了他的手。 季披着风衣站在平台上等候,他站在余晖中,地面上投下细长的淡色身影。风把他的衣服下摆吹起来,飘着像旗帜。其实他本不用来,但这回是朱F,朱F是他老朋友。 山花在风中撩撩自己的头发,光有点刺眼,他眯起了眼睛。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如果说刚才是激动,那现在就是掺杂着隐忧,毕竟这个场景,曾多次出现在梦中。 “大猪,我亲爱的朋友。”季朝朱F走过去,伸手与之拥抱,“路上还顺利吗?” “太顺利了,比溜滑梯还顺利。” 旁边跟过来助理,帮朱F和林城提走了手里的箱子。朱F脱掉手套笑着与山花握手,让开一点身子,让林城走到前边来。林城嘴唇都白了,还要强撑着朝指挥官行礼。 他戴着墨镜,身材出挑,除了脸色不好,其他还有点帅。 山花注意到林城的异样,季与朱F在交流无暇抽身,他刚想去询问,林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忽然捂着嘴从旁边擦过去,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忽然尬在了原地,山花不知所措,看看身子身上,难道自己长得这么倒胃口? “他去哪里?”季问。 朱F看了看,说:“也许是有急事,年轻人,血气方刚。” 林城擦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山花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他皱眉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是酒味。山花回头看了一眼林城消失的地方,朝季打报告:“我去给他安排一下,先走了。” 季点点头,把风衣腰带扣好,抬手示意朱F到里面去,他们愉快地交谈着,从远古谈论到现今。 “刚才那个新来的去哪里了?”山花问过道里的工作人员,“很年轻的,大概这么高,上面下来的。” “哦,那边,他还来问我卫生间在哪。”工作人员抬手指一指,“魏首长有什么事吗?” 山花没有回答他,道谢之后整理好身上的衣服,顺着走廊离开了,尽头处亮着灯,他的皮鞋声回荡着,很安静。 林城出来就碰见山花,魏山华长得魁梧,进来的时候影子猛地晃了一晃,林城瞥到走廊里半边残阳。他忽然有点慌张,把墨镜别在胸口,转身哗啦啦地放水洗脸洗手。 “你喝酒了?”山花先开的口,他站在洗手台旁边看林城狠狠地往脸上泼冷水。 林城撑着手,喘了两口气,直起身子说:“嗯,刚才吐了。早知道就听医生的话,不喝酒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似水,山花对这个印象很深刻,尽管他与林城见面的次数不多,但这种语气却牢牢地印在脑子里。林城的五官和神情都没有变化,细长的眉毛寡淡又风骚。 “你不知道上面是不允许喝酒的吗,幸好季首长没来盘问你。时空扭曲就够呛了,你还喝酒,不要命了?” 林城听他着急的语调,愣了愣神,大概他没想到魏山华会这么关心他。林城看着大理石台子上的水珠静静地闪光,半晌才回答:“我喜欢喝酒,旅途那么长,不喝点酒怎么排遣寂寞?” 山花站在他对面,说:“0779,季首长难道没有教过你,跟首长们讲话的时候,眼睛要看着对方吗?” 林城一凛,这才转过视线,直视魏山华的眼睛,并拢鞋跟挺胸敬礼:“首长好!” 他们视线相交的一瞬,林城忽然觉得光闪了一下,连夕阳仿佛都活过来了。山花在林城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晶然如新开之鉴。 山花摆了摆手:“算了,喝酒的事我给你兜着,不跟季说了,他知道了你铁定要遭殃。另外,这回是我把你要来的,知道来这边干什么不?” “侧写专家。”林城说,他目不斜视,却又像目中空无一物,“季首长给我的单子上是这么写的。” “嗯,做的来吗?”山花抽出胸前的红色帕子递给林城,“脸上擦干净,全是水,看着怪难受的。” 帕子颜色很红,用来叠一朵花肯定很好看,林城没来由地想到大马士革的玫瑰花园。他有些犹豫,等山花朝他抬抬手示意的时候,林城才接下来。 不过他没直接用帕子擦脸,仔细地攥在手心里,看看山花的脸色,很快地用手解决掉了脸上的水珠。 “好了,擦干净了。”林城抿唇说,他全身僵硬,也许是紧张的,“侧写会做一点,读书的时候学过。” 山花没有怪罪,瞟了一眼林城手里的巾帕,没说话,回头眺望一下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出去,站在夕阳中,示意林城跟上他。 走廊很短,林城却觉得那一段路十分的长,光照在后背,暖洋洋的,林城说:“这里的黄昏真美。” 山花偏头看林城的侧脸,再把视线挑到窗外去:“是挺美的,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林城微笑,山花继续说:“这次算我请你来的,等会儿季首长就会叫你去现场,好好干,给我点面子。在这之前我带你去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把酒味盖掉。” 话音刚落就走到了尽头,季和朱F正从楼梯上下来,他们笑着谈论见闻,没有注意到山花。林城胃里吐干净了,稍稍往后站一点,免得酒气飘出去。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山花领着林城去住宅区,路过的执行员朝他点头致意,“这是你的房卡,身份已验证。要什么东西就跟我说,我会安排。这是传呼机,上头有事就用这个找你。” 林城边听着山花事无巨细地打点好边角,边在房间里徘徊,顶上挂着吊灯,阶下铺地毯,靠墙是柜子,他拉出中间的抽屉,里面整齐地藏着红酒。 “这里为什么有酒?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是上一个酒鬼留下来的东西。” 山花顺手捎下两只酒杯,开了Petrus的松木塞子就开始倒酒,林城闻到酒香。山花把杯子递过去,说:“这些是给你准备的,我知道你爱喝酒。快来吧,柏图斯的酒,不喝就散味儿了。” 林城垂着眼皮看山花的手,细长的眉毛微微落下。他忽地挑上笑意,接过来,两人很自然地碰杯,窗外的斜阳正好照进来。 看看表,时间不早了,山花临走前回头问林城:“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就打报告,我会去跟季说的。” “魏首长,您好像对我很关心。”林城没有直接回答山花,他走过去,靠在青铜雕塑上,“我们总共才见过三次面。” 他的语气一直寡淡又嚣张,山花知道他这一点。他闻言耸耸肩,状若无意道:“有吗?这不过是上级对下级该有的关心罢了。不管怎样你都要给我好好干,尊敬的侧写专家。” 林城哂笑:“压力好大呢,我可以当做这是您对我的报复吗?” 山花撑着门框,手上搭着西装外套,衬衫显露出他健美的身材。他盯着林城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林城眼里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神智给吸进去了。 悚然一惊,山花突然想起,这小子会读心。 “是又怎样。”山花别开视线,淡淡地扔下一句话,关上门离开。 林城从衣兜里抽出红色的巾帕,看了会儿上面的暗纹,然后凑到鼻尖闻一闻清淡的香气,再把脸埋进去。他蹩进浴室,仔细地冲洗自己的身体。 季踩着夕阳去执行组找符衷,他路过敞亮的玻璃门,往里头看看,符衷不在座位上。他悄悄走进去,刚好有几名执行员正谈论着今夜的甜点往外走,看见季就立正行礼。 “他去哪了?”季指指符衷的座位,桌上散着不少文件纸。 “首长,我在这儿呢。”后面忽然有人温声回答,季回头,符衷端着一杯咖啡豆在看他。 忽然耳朵尖儿红了,季挥挥手打发走无关人等。符衷让季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他走到一边去,哗啦啦地把咖啡豆倒完,按下“煮制”的按钮。 “首长接到人了么?”符衷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找我有什么事情?要一起吃晚饭吗?天快黑了。” 季拿起符衷桌山散乱的纸,看了看,是打印图:“接到了,大猪和林城都来了,等会儿让林城去燃料舱看看,他是侧写专家,帮忙看看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符衷在他脸颊上亲一口,把桌面整理干净,季指着纸上的图案说:“这是什么东西?” “扫描仪打印图。”符衷很快地回答,“我们监测到很多不明物体,比如那天黎明雨中的黑影,就是这个。” 季扶了扶眼镜,前后看看,撇撇嘴:“看不清楚。” “就是一团黑,看不出来个啥。那东西真的很奇怪,明明看着是有实体的,但是所有的仪器都照不出来。” 符衷说着去咖啡机看看,新煮好的咖啡倒在陶瓷杯子里,符衷端给季:“没加糖,D.P.的咖啡豆,我记得你曾说喜欢喝这个牌子。” 季搅搅勺子,挑着眼梢看符衷,眼梢生着桃花春水,余光一瞥就是万种风情。季点点符衷的脚尖,眉尾带笑:“如果不是早上刚做过,我都想和你在这里干一次了。” 他穿着齐整的西装,说着些骚到骨头里去的话。符衷笑着刮刮他鼻梁,走到一边去拎起外套:“首长要忍一忍,不然身子会坏掉的。我们走吧,去吃点东西,你一定很饿了。” “嗯,是挺饿的。”季说,“等我喝完这杯咖啡。” 出门的时候季刚要跨出去,符衷忽然拉住他,悄声带上门锁,把季按在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里昏暗的立柜后面。他们搂着对方的脖子开始接吻,天正慢慢地黑下去。 晚间,季领着林城一干人去燃料舱,他用黑卡刷开之后,挥手撤走了里面的工作人员。季询问了林城,林城说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最好让他一个人进去。 “这里有具尸体,趴着的。氮气密封罐旁边有个死人,还有这里,水池里泡着三个人,南边锅炉旁也有。” 林城站在空旷的舱中说,山花看着手上技术员递上来的档案与林城的话一一比对,发现林专家说得一分不差。 果然不得了,山花想,连定位都这么准确。他合上文件夹示意林城不用再说下去,转头对季耳语:“全都说对了,测试通过。” 季点点头。 “你的时间不多,请尽快完成。如果有突**况,请立刻打报告,我们都在外面等你。”季说。 合金大门关上,林城的身影在门缝中消失。季兜着风衣的衣袋,偏头问山花:“他能行吗?” 山花点头:“他很厉害的,相信他。” 所有的人都站在门外,警报灯的红光让**格外黑暗。符衷提着枪和刀站在季旁边,他们偶尔相视,彼此都不言语。季摸摸嘴唇,刚才用冷水敷过,咬痕消下去了一些。 林城踏进燃料舱的一瞬就感觉头晕,他沿着墙边擦过,走到反应堆旁,机器们都在工作,发出嗡嗡的响声。地面上还有完整的标记,标记出尸体所在的位置。 他在椅子上坐下,十指交叉,完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扭曲的幻象在脑中成型,这时他听见隆隆的声音,潮水一般,把他淹没。 这间舱室经历过浓重的血光,残留的印记太过强烈,林城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他在朦胧中看到刺目的红光,还有轰鸣的警报声和呼喊声,但下一瞬,这些声音就被无限拉长,而那些奔跑的人影,也在此时放慢了动作,空气变得像凝胶一样黏稠,所有的人都呼吸困难,连林城都觉得喘不过气。 眼前像是在过慢动作,就像一帧一帧的影像很慢很慢地放映。林城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轰隆声压迫得不得不蜷起身子,就像母亲腹中的婴孩,他拼命撕扯自己的头发。 毒蛇出现了,林城看到它们丑陋的头颅,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怪异的生物,它们像水一样凭空出现,满地都被这些扭动的身躯占领。 蛇爬上了人的腿,它们腹部有足,利爪把人的血肉撕碎,然后咬断大动脉,血水喷溅在了墙壁上。 在这慢动作电影中,只有那些杀戮者的身影矫健而迅速,它们像成吉思汗的军队,迅猛、残暴地血洗了两个舱室,并极其智慧地切断了燃料供应和推进器运转。 蛇群在地面上起伏,几万条、几十万条蛇占据了每一片空地,莹绿的蛇瞳闪烁着阴冷的寒光。林城在这骇人的景象中感到无与伦比的恐惧,血水瀑布一样从墙壁上流下,这些蛇竟然在互相厮杀! 画面在这时开始扭曲变形,仿佛全世界、全宇宙的质量都压在头顶。林城发出痛苦的呼喊,他猛地从椅子上滚下来,退缩到墙边,一条蛇扬起头颅朝他射过来,獠牙中喷射出毒液。 无数条蛇聚拢在他四周,缠住林城的四肢,漫上来、漫上来,很快就把林城全身覆盖住,他惊惧地尖叫,湿润的双眼瞪着天花板的灯,一条蛇爬过去,把他的眼睛遮住了。 血泊中传来哭声,好像在西面八方回荡,传到街边的酒吧,传到地狱。 众人在安静的墙角找到昏过去的林城,那时他泪流满面,手里紧紧攥着山花给他的那条红色的巾帕。 必有回响 符衷跟林城熟稔,他卸下枪正要去扶人,山花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截。魏山华首长把林城的背托起来,转眼看到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五个指头掐碎了似的蜷曲着,掰不开。 跟在季身后的医生放下箱子检查林城的情况,翻翻眼皮,注射了一针管药剂后说:“瞳孔放大,眼球充血,呼吸道阻塞,类似窒息......又不像。” 季环顾四周,撩开衣摆蹲下来:“这里没有能造成窒息的东西,除了那边那把椅子,其他看不出破坏痕迹。” 医生沉默了一瞬,收拾好箱子后给林城做了肌肉和神经疏解,人还昏着,得转运到医疗部去。来的时候没准备担架,毕竟这东西任谁看了都不吉利,瞅着像是壮士一去不复返。 “我来吧。”山花突然说,“这么小一个人,我自己就抱过去了。” 他把林城从墙角抱起来,林城蜷缩着身子,头歪在山花胸上。山花的胸肌练得结实又漂亮,他的身躯从来威武挺拔,当他把林城抱在怀里的时候,就像秋天的棕熊捧着刚摘的浆果。 季看看山花,没有说话,他回头命令操作人员继续工作,领着符衷一块儿出去。他落在后面一些,悄悄勾了勾符衷的手指,在他耳边偷声道:“你抱我的时候就像那样。” 符衷提着机枪,看看山花魁梧的背影,抬手比划了几下,笑道:“我比你高这么多。” “也不是很多。”季说,他拿着平板回复下面递上来的消息,“这人屁事怎么这么多,火大。等会儿你回去休息,林城醒了我叫你。今天难为他了。” “回你那里吗?刚才画框送过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帮你裱好。”符衷说,他们快步离开**,把黑暗甩在身后。 季烦躁地按掉平板屏幕,看来那人屁事是真的很多,季就这样,事多就炸。他撩撩头发,平复一下心情,说:“你把画挂好就回去吧,免得我又把持不住,上床去了正事儿就耽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尾红红的,这是他常有的表情,符衷就喜欢他眼角的桃花色。符衷淡淡地应了一声,季挑起眼梢,他看不太清楚符衷的目光,别开视线后一直浅淡地笑着。 符衷能进季的门,权限是季给的,指纹声纹都录了,虹膜也照过。他走进去开灯,房间里寂静,季忙,不常在。 胡桃木架子叠好了摆在箱子里,晚饭的时候刚送来的,请了伦敦的手工匠打造,花纹精细。符衷把东西摆开,坐在阳台的钢琴旁开始工作,落地窗外能看到山头的明月。 他钉好画框,仔细擦干净了玻璃罩子,光下的素描画黑白分明。他把画挂在卧室里的门厅旁,季说要挂在这里,这样他一觉醒来就能看见。 站在画下看了许久,他能想象季看见这幅画的样子,毕竟他这么喜欢,想到这里,符衷心里也欢喜起来。眼梢瞥到杂乱的办公桌,符衷走过去收拾,他的首长不太会打理生活。 都是些印着小小的字的文件纸,季的签名龙飞凤舞,显然当时心情烦躁。右手边放着陶瓷杯子,符衷注意到下面压着一张相片。 是上回陈巍发过来的扫描档,重新冲印的。映目就是红光,中央一团黑影,看不清样貌,又像要跳出画面来。 符衷想起来什么,打开手机调出资料,扫描仪保存的截图,他把手机放在照片旁对照,两者很相似,模糊之中墨水似的一团,瞧着像废片。 “不太像。”对比了很久,符衷悄声说一句。他收回手机,把照片翻个面,后边尽是些锋利的划痕,角落里留着字迹――“十年后”。 这三个字是季的心病,猛然看见,忽有凉意袭上心头。照片上还有另外的指甲刮痕,应该是季在等下反复考量时留下的痕迹。 符衷抽了一张纸,蒙在照片上,用铅笔把字迹拓印下来。小时候分数考得臭,偏偏还要家长签字。他老爹知道了肯定要打人,符衷怕被打,就学会了描他爹的签名,屡试不爽。 他把拓印的纸收好,照片放回咖啡杯下压着,稍微把文件分了类,一样一样摆整齐,他感觉自己像贤良的丈夫。 窗外的明月攀在渊青的山脊上,符衷坐在琴凳上看了一会儿,远处一座雪山倒塌了,被惊雷劈的,山下埋着巨蛇的尸体。该去那里看看,符衷想,他默默地把这个想法记住。 手机响了,符衷不用看就知道是季的消息,毕竟他不会跟其他人网聊。符衷一边弹不成调的曲子,一边带着笑意回复消息,笑容是无意识的。 ―林城醒了,我和山花在问话。 ―他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录了音,等会儿发给你。他说他能看到幻象,幻象中时间被停止了,所以那些人没来得及报警。 ―时间?已经听到很多次有关时间错乱的消息了,难道是蝴蝶效应? ―我不敢定论,但对此表示怀疑。林城的话我没有全信,测谎仪没什么反应,我都想看看那机器是不是坏掉了。 “燃料舱中时间突然被停止,导致人员伤亡。”符衷在手机上记下,这一条的上面,写的是“耿殊明教授口诉:未名山上目击‘博列维特’,人员失踪、时间停止、瞬移。”。 季叠着腿坐在林城的病床前,房间里冰冷的,没什么感情。测谎仪的指针在挪动,林城的情绪很稳定,看不出悲喜。 “嘿,三土,认真点。”山花从外面进来,他给季带了一杯黑咖啡,“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0779,季首长问什么就说什么,说你知道的就行。” 他对林城说话很柔和,在林城手边放了一杯加了蜂蜜的甜橙水。林城看他在床边坐下,手指紧张地搅了搅被单,测谎仪啪嗒一声,抖动了一下。 季面无表情地瞥了瞥测谎仪。 “不是的首长。”林城慌忙解释,“刚才被魏首长吓到了,有点紧张。” “嗯。”季点点头,敲着文件板转笔,“魏山华你先出去。” “为什么总是我?从刚开始你就叫我做这做那,我才刚进来,又要出去?”山花不服,扶着腰理论,季撩着眼皮看他。 目光在棕熊和浆果之间徘徊一下,季还是冷淡地挥挥手:“你没看出来吗?只要你在这里,0779的心思就总是出问题。你吓到他了,请你先出去稍等。” 山花没话说了,季说的是实话,只要他在这间房里,测谎仪就啪嗒啪嗒响。林城垂着眼睛不说话,山花认输,拽着外套出去了。 等房门关上,季才动了动身子,换个姿势靠着,他腰有点疼:“好了,你不要理他。请继续说你看到的事,最好有细节,不要说谎,不要捏造事实。” “时间,是时间被停止了。”林城盯着墙上的一个斑点,他不敢看季严厉的目光,“变得很慢很慢,就像在放慢动作。” “0779,到现在为止,你已经重复这句话四次了。”季说。 林城瞥到旁边的甜橙水,他想喝,但又忍住了:“是的首长,这就是我看到的景象。还有蛇,很多很多蛇,长着爪子的蛇,它们包围了我,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季烦躁地敲了敲笔帽,测谎仪没有问题,他按掉录音机的开关,说:“那是蛇的祖先,所以有爪子。情况我了解了,辛苦你了,先休息吧。” 他站起身,抖开风衣披上,切断测谎仪的电源,忽地回头对林城说:“那水想喝就喝,不用拘束。魏山华给你加了蜂蜜,很甜的。” 季说完就离开,林城看不见他影儿了,才小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喝水,甜橙味道淡,甜味儿丝丝的。 “问完了?”山花靠在门边,抄着手,“里头那个怎么样,你怕不是把人家吓晕过去了。” “妈的放屁,问了半天还是那几句话,呐,全在这儿了。”季抖抖手里的纸,把剩下的咖啡倒在旁边的水槽里。 山花翻了翻,季写的字跟他的心情一样暴躁。山花自然是说林城好话,季跟他瞎扯了几句,锤他一拳,说声再见后踏着皮鞋回自己房间,揉了揉困倦的眼睛。 林城听见门响,身子一抖,水在杯子里晃动。山花的身影出现在屋子里,林城紧张地放下水杯,坐在床上准备接受第二轮提问。他一直盯着山花的眼睛。 但山花不是季,自然不会问话,他对下属们也比季温和很多。山花看了看时间,拖过椅子坐在林城边上。 “刚才季首长问话,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嗯,那就没有问题了。”山花点头,“季首长对谁都这样,他很严厉,嗯,你知道,他是鬼脸阎王......” “魏首长,您想对我说什么?” 山花抬头看林城,却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没等他开口,林城忽然撑着手靠近他一点,说:“你现在在想‘我为什么不敢看他的眼睛’,你还在想‘我该怎样才能得到他’,还有......” “住嘴。”山花打断林城的话,“不要妄图猜测别人的心思,虽然我知道你会读心。” “知道这一点的,首长您是第一个。”林城说,他撑着手靠在床头,“你想得到我?我已经做好被你得到的准备了。” 山花猛地站起身子,转身要逃走,说:“吊儿郎当,满嘴跑骆驼。” “魏首长不想尝试一下新鲜东西吗?甜橙水里加蜂蜜,我是头回喝到,很甜的,我很喜欢。还有您的手帕,不收回去吗?” 山花回头,林城手里摊着红色的帕子,手指缠在上面,鱼龙一样搅动。山花这下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林城眉眼寡淡,但每根头发丝都透着无处安放的风骚。 林城回自己房间,进门就把山花按倒在床上,骑在他胯上,手指搭着皮带扣:“**。” 那天晚上山花闻到林城房中馥郁的酒香,那香味像是从皮肤的毛孔中渗出来的一样,长久地盘桓于梦中。林城细长的眉尖第一次蹙成这个弧度,山花头回知道他的腰原来那么软,捞在怀里简直要化了一样。 季没回自己的套房,他半路转个弯,去敲了符衷的门。符衷刚洗完澡,开门就被人撞了满怀,季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使劲儿闻他身上的味道。 “你怎么突然过来,我都没好好准备一下。”符衷揉揉季的后脑,这头发是植上去,有点硬。 季仰面在被褥中躺下,符衷给他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季困得冒泡泡,符衷撑在一旁看他,季抬着手揉符衷蓬松柔软的头发,他喜欢这手感。 “真软啊。”季说,“我也想有你这样的头发,但大猪那家伙死活拒绝我,老子真想锤他,要他何用。” 符衷在他额头上亲一下:“现在也很好,我很喜欢。” 季咬他嘴唇:“好甜。” “林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符衷问,他把季抱在怀里,“去了这么久,现在都半夜了。” 季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符衷颈窝里,说:“挺复杂的,等会儿跟你说,先让我洗个澡,今天跟你睡。” “不怕把持不住?”符衷笑道,起身去浴室放水,“你那么美,我定力很差的。” “谁先勾引谁是狗。”季说,他穿着衬衫长裤走进去,当着符衷的面拆掉了皮带。 符衷扶着门框看他:“早点来还能一起洗澡。” 季挑衅地笑笑,关上浴室门。 “初恋超甜。”符衷说,他把床铺打整好,窗帘拉开一半,季说他喜欢月光。 何峦来了西藏,第二天就跟着科考队去了帕鲁藏布大峡谷的化石发掘现场。他上头跟了一个老师,文物修复专家,据说是藏族人,叫占堆绛曲,意思是降妖除魔的菩提。 何峦叫他老师就叫绛曲,这个名字让人联想到菩提子。老师的家乡在西藏阿里的普兰县,他曾在闲暇时对何峦说起过家乡的雪山。 这是来到挖掘现场的第五天,何峦天天穿着防护服在棚子里研究碎掉的石头。吃了一鼻子灰,回去就是陈巍给他打热水洗手洗脸,给擦伤的地方上药。 “小心点,别整坏了。”陈巍在旁边小声地提醒,他作为巡防护卫在江畔巡逻,中午停下来休息。 何峦把他推开一点,说:“不要站在那个位置,你挡到我的光了。午饭吃过了吗?下午还有没有任务?” 陈巍靠着桌子伸腿,无聊地环顾四周:“午饭吃过了,没吃多少东西。下午有一队人要去上游,我得要去护着,六点之前能回来。” “上游不太平,那地方全是乱石滩,死过很多人,石头缝里全是尸体,他妈的居然有人要去那地方?” “Who care,他们要去,谁管我们死活。”陈巍朝外面看看,掀起棚子指一指,“就那个方向,山里还有座寺庙,看见了没有?” 何峦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外面,群山环绕之中果然露出寺庙的尖顶,灯火长明,看起来像仙家的阆苑。 忽然外面有人跑过来在喊事情,这种时候何峦就知道那边肯定又挖出了什么东西要喊人去当苦力,然而大家都推推脱脱,所以一般就是他们这种见习生去。 “上头出邪了!钢钎一打下去就断,钻孔机也报废了一个,挖不动了!”胖子朝绛曲老师哇啦哇啦地说着,几百米外果然很热闹。 陈巍提着枪陪何峦上去,绛曲穿着羊皮衣服走在前头,他是个中年人,学识渊博,下巴上留着胡子,皮肤天生黝黑,架着银边眼镜。 最新的一个化石坑旁围着人群,一架钻子停在坡地上,报废的钻头躺在山脚下,有人站上去往坑里看。陈巍观望了一眼,坑底清理出了不少巨型的骸骨,比之前面几个坑,这些骨头有些碎。 “怎么回事?”七号发掘坑的负责人匆忙赶来,大口地喘气,“挖不下去了?” 胖子戴着对讲机在跟谁说话,看见负责人来了忙上前报告:“前边进行得好好的,岩层中还埋着不少东西,我们正打算要继续扩挖,结果挖不动了,下去就废,已经坏掉好几个。” 何峦简单地看一下地形,此处处于河流滩地,岩层松软,不应该有坚硬石块。旁边一座断块山,岩石纹理垂直地面,是质地松软的火山岩,这东西不应该挖不穿。 在混乱焦急的人群中,只有绛曲显得沉稳,他抿唇凝视化石坑,再抬头仰望四周高耸的云山。何峦知道他的老师一定是在思考,这个藏族的学者,总是显得很神秘。 然而绛曲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敏锐地扫视周围来往的人,看到费劲嚷嚷的负责人,然后很快把视线挪开了。 何峦很奇怪。 陈巍突然戳戳何峦的后腰,抬手指着前面,前边的人正在往后退,说:“圣人来了,圣人来了!” 终于看清了圣人的样貌,是个普通的行脚喇嘛,穿着藏式的深红查散,也就是袈裟。他在这样的温度下竟然打着赤足,手中拄着松木手杖,估计是行走山路是用来探路的。 是个老僧,红色的袈裟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他面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在众人的注视中慢慢走到了钻孔机打的眼子旁,徘徊了许久。 老僧只会说藏语,这时候绛曲上前去充当翻译,他对负责人说:“杀一头活牛,牛血顺着这眼子灌下去,过了今夜,就好了。” 老规矩,明天周五,休息一天~ 一诺千重 负责人一听这话觉得荒唐,要是一缸牛血就能让钻机钻下去,还要科学何用。但这里是西藏,在这样的地方人们总是对僧人很尊敬,就像对雪山的尊敬一样。 何峦站在人群中听到前头的争论,他能看到远远的地方,老僧站在一块巨石上,脚下是发黄的泥滩和粉尘。他面目沉静地对着负责人说话,不急不缓,就像天上盘桓的黑鹰一样自在。 陈巍旁边站着卷毛,卷毛总是和眼镜一起行动,形影不离的,陈巍一度以为他们是双生兄弟。卷毛背着枪,挎着手瞅瞅前面,哧了一声:“科学和迷信撞上了,这就很有意思。” “他们说了什么?”陈巍随口问,他没有何峦高,找了个碎石堆站上去,巡逻队的队长大声吼他下来。 眼镜把外套绑在腰上,眯缝着眼镜俯瞰偌大的发掘坑,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老僧身上。眼镜咂摸了两下,伸手指点东西方:“下面估计住着江大王,咱们不献点东西下去,大王不会给放行的。” 陈巍斜着跨,摸摸被冻红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什么江大王?” “山有山精,水有水怪,雅鲁藏布江多少万年了,当然有大王。”眼镜撑着腰,眉头拧成一个结,“黄河大王听过没有?算了,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就这么说吧,水下住着神仙。” “啥玩意又跟神仙扯到一块儿去了?”陈巍踢掉脚下的碎石子,“别好事破事都往玄学靠,建国之后不准成精。” 眼镜笑一声,笑得很随意,他把手抄进裤兜,朝卷毛的脑袋喊了一嗓子,扭头对陈巍说:“钢钎一打下去就断,那是江大王折断的,咱们这些人青天白日闯人家府邸,是该给点教训。” “哪有青天白日,太阳早就成过去时了。” 卷毛三两下跳上碎石堆,眼镜抬腿踹他一脚算是招呼,卷毛仰着下巴眺望,他在看更远处朦胧的山梁。山谷中起了雾,这雾潞一直从深山弥漫到河岸,有船经过,船头打着晃悠的红灯笼。 眼镜的脸色突然变了,拍拍同伴的背,招呼他们走下去,等到了平地上,才望着江水说:“鬼船都来了,看来我们脚底下确实是大王府。” “什么鬼船?”陈巍再次发问,他觉得眼镜今天不对劲,平时闷屁不放一个,今天神神叨叨,“你清醒一点,江上有人行船很正常的。” 眼镜薅薅陈巍的头发,一边惊讶于陈巍的发量,一边指着红灯笼说:“你们两个瞧仔细点,招子长那么亮不见得有用,那船逆水行驶,而且船上根本没人。” 卷毛被他说得有点紧张,胡乱呸呸了两句,取掉枪上的镜筒凑到眼睛跟前看。陈巍站在江岸边看那小船在迷雾中移动,红灯笼悠悠地晃荡,周围的温度突然变低了,眼镜把外套穿上。 “妈的。”卷毛忽然骂了一声,“操,还真他妈是逆水行驶,撞邪了,没人在船上!” 他把镜筒卡回枪上,环顾一下四周,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起了浓雾,潮湿阴冷,冷到骨头里去,他打了个寒噤。眼镜把两人拉到后边去,离江岸远一些。 “离水边远点,水下有吃人的怪物。”眼镜说,“雅鲁藏布江的大王要来捉人了,不知道今天我们谁会死。” “你到底在说什么?” 陈巍把枪上膛,他觉得这雾中有古怪。他还注意到,随着雾气越来越浓重,发掘现场几百号人都噤声了,空气中潮得一抓就是一手的水。 看着像个书呆子的眼镜忽然变得神色严峻,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听过那首打油诗吗?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路过......” 陈巍接下去:“留下买路财。” 眼镜笑一笑:“我们要过大王的路,自然要留下买路财。只不过大王不收钱财,它要的是活牲。江上的船,就是招魂去大王府的。” 卷毛和陈巍突然懂了。 这时人群忽然躁动了一下,很快就平静下去,四五壮汉抬着捆好的活牛从石滩上穿过去。老僧还站在原地,他的身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伛偻,身上的红色的袈裟却像朱砂一样醒目。 绛曲退下去,站在一旁,固执的负责人由执行员们护卫着撤退到安全的地方。活牛被抬上去,直接生剥了牛皮,一条口子豁开,整张皮就揭下来了。 血淋淋的牛皮还热着,僧人用皮子包了一捧黄沙,然后埋进钻孔机打好的洞眼里,让人抬着一缸牛血就灌下去。一股白烟呲啦一声窜上来,伴随着一股恶臭,随着风飘到陈巍那边去。 洞里开始咕噜噜地冒泡,绛曲在这时突然跪下来,头叩着江水的方向,那条鬼船已经停下了,不远不近的,灯笼的红光倒映在水中。 何峦静默地看着他们怪异的举动,忽然旁边冒出毛茸茸的脑袋,陈巍悄悄挨到他身边来。旁边还有两个人,卷毛搭着眼镜的肩膀,眼镜今天格外严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僧人。 牛血像煮沸了一样翻滚,血腥气和潮湿的恶臭味很快在雾中弥漫开来,那味道有点像大鱼的气息。湿度太大,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们像被泡进了水里。 忽地地面震动起来,山上的碎石开始往下滚落,何峦正好站在石块下面,陈巍一伸手扯住他的手往旁边带,脚下没站稳摔在一起,一块怪石砸下来,四分五裂。 “地震了?”何峦把怀里陈巍扶起来,拍掉他头上的灰尘。 “谁他妈知道怎么回事,江大王要上来吃人了!”陈巍胡乱喊一句,拉何峦跑到空旷的平地上去,这地方震一下可不是小事,山崩了他们都得完蛋。 “什么江大王?” “回去再跟你说!” 下面一片嘈杂,大地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即将破土而出。江水也翻起巨大的水浪,哗啦一声浇下来,把钻孔机掀翻到水里去了。 只有那艘船依旧平稳地停在浪尖起伏,不论水涨的多高,始终不会高过那盏灯笼。 雾气越来越重,远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寺庙的长明灯也被掩盖在奶白色的水汽背后。忽然起了风,怪叫着从山上冲下来,撞破林木,一下子冲击在化石坑中,瞬间沙尘四起。 何峦扯开衣服把陈巍罩住,抱着他的头,替他挡去铺天盖地的沙石。尖利的石块从何峦脖子上擦过,很快擦出了一道道斑驳的血痕。 僧人的袈裟被狂风吹得像佛寺的幡旗,他在风中绕行几圈,那步子却像站在庭前看落花。他寻了一个地方,面向狂暴的江水,面色安宁地坐下来。 他坐成了一尊雕塑,在飞沙走石中岿然不动。一个浪头打下来,水幕从他头顶劈过,袈裟瞬间湿了大半,老僧却微笑着闭上了双眼,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焕发出光彩。 僧人那么安详,仿佛不是面对滔天巨浪,而是面对着经筒佛堂。 他对着雅鲁藏布江说了一句话,当最后一个字说出口时,四下瞬间归于寂静,最后一个浪坠下去,大地也不再震动。雾气突然散走,狂风偃旗息鼓,江上的鬼船不见了踪影。 何峦松开陈巍,陈巍一眼就看到了远山的寺庙,倒映在江水中。林芝的桃花还没开放,四周群山围拢,冰川亘古长眠。 惊魂未定的众人忙上前去探看僧人,却见洞眼里空无一物,埋下去的牛皮牛血此时不翼而飞。而那位身披深红袈裟的行脚僧,竟然已经坐化了。 他坐在巨石的前端,归去的时候依旧面像西边奔腾的江水,他不痛苦,神态祥和似佛像。 何峦上去接绛曲,绛曲是他老师。这位藏族的学者朝着僧人跪拜,然后面向西方,匍匐着向雪山叩头。他在何峦的搀扶下站起来,平静地拭去眼泪,示意他一切安好。 绛曲告诉负责人,路已经打通了,但一直到明天早晨都不要让人靠近这里,挖掘计划往后顺延。 负责人刚经历过生死一瞬,三魂还未归窍,只把绛曲等人当成了神仙,囫囵应下,喊人来在坑旁边拉上警戒线。他很快驱散了众人,陈巍瞟了一眼坐化的老僧和趋于平静的江水,抿唇不言语。 衣服在雾中湿透了,不知道为什么湿气这么大,就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陈巍给何峦脱了衣服挂起来烘干,一边给他清理伤口,所幸都是些擦伤,问题不大。 “轻点,疼。”何峦说,他靠着壁炉,“刚才你说江大王是怎么回事?” 陈巍把眼镜和卷毛讲了一遍,包括建国之后不准成精。何峦像在听故事,云里雾里,最后听懂了大概。他点点头:“说的挺像回事儿,得空了再去找他聊聊,当作消遣还蛮有意思。” “我知道黄河大王的传说,神乎奇乎的,这江大王和黄河大王很像。”陈巍说完撇撇嘴,“不过没看见真身,有点可惜。” “你还想看见真身?等你被吃了你就能看见真身了。” 陈巍笑着把何峦的头发揉乱:“嘴巴怎么这么坏,喝水没加蜂蜜么?” 何峦抬手把陈巍的脖子拉下来,仰着下巴亲他,一连亲了好几下,说:“这下加了。” 陈巍还想要,何峦的电话响了,绛曲老师打来的,不得不接。陈巍走到一边去收拾药箱子,听见何峦很简短地答应过后就挂了电话。 “老师说晚餐架火锅,暖暖身子,请我过去吃。还说他那边凑不够人,叫我带几个朋友过去坐一桌。”何峦说,他把衣服穿好,仔细遮住涂了药水的地方。 “我下午要去江上游,晚饭赶不回来。” 何峦指指陈巍的口袋:“取消了,你看看手机上的信息。” 陈巍看一眼手机,忽然来劲了:“那我可以拥有火锅吗?” “当然了宝贝。” “另外把卷毛和眼镜弟叫上吧,他俩去哪都一起,而且都是绛曲的学生。正好凑一桌,还能聊聊江大王的事情。” 何峦在他额头上亲一下,说:“都听你的。” 季洗完澡身上挂着浴衣,符衷在场的时候他是不愿意把背露出来的。头发没干,他用毛巾擦了擦,符衷拉过椅子让他坐下,上手给他吹头发。 “首长还记得上回你给我吹头发的事吗?”暖风中符衷对季说,他的手指翻动季的头发,闻到扑鼻的鼠尾草香。 季垂着头想了想,忽而垂眉笑道:“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你记得这么清楚。” 符衷把他的头发末梢吹干,说:“首长说了什么话我都记得,万一哪天突然问起来,我忘记了,岂不是又要挨罚。” “你们当真是被我罚怕了?”季转过身子,头发吹干之后蓬松起来,“你说句实话,我对你们难道真的很凶残吗?” 符衷笑而不语,他回想起当日,季鬼脸阎王的名号不胫而走不是没有原因的,自己因为刺儿头爱顶嘴,被罚得最惨,那阵子握紧了拳头说要把季打趴下,血海深仇。 其实他本不是这个性子,顶嘴只不过是为了吸引季的注意,付出一点代价在所难免。 季见他不说话,也没过多逼迫,他靠回松软的椅背,让暖风灌进衣领,头发很快就干了。他翻上符衷的床,掀起被子在他旁边躺下来,头靠在他胸上。 “你在看什么?”季抬着手指问,声音软软的,有点倦,“还是靠着你舒服点,抱我。” 符衷把手抄到后面去抱他,低头闻闻头发上干燥的香气,把屏幕转给季看:“备忘录里记了很多东西,怕自己忘记,每天都拿出来看看。” 季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近视,看不清楚,拿来眼镜戴上。备忘录上记录得条理清晰,季很佩服,他自己是做不来的,全是秘书和助理在做这些事情。 “你把耿殊明的事儿也记下了?”季慢慢地翻看文档,“林城那个是我打电话的时候写的吧?还把一个字打错了。” 季给他订正好,符衷撩着他头发笑:“耿殊明和林城遇到的事情很相似,我就放在一起了。你仔细想一想,他们都提到了时间变慢,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首长停下手,埋在被窝里取暖:“当然不是巧合,我看背后就是有东西在作祟,什么东西能随意地控制时间?” “我想不到,目前人类对时间的研究还没发达到能控制时间,更别说精确地改变时间流逝的速度。” 季没说话,符衷沉默了一会儿指着耿殊明那条说:“还有博列维特,如果耿教授不是在说谎,那这个事情就复杂了。” “我上报了申请,等上边批示下来了,我会点人带队进入未名山区。”季说,他调出地图,在空缺的地方画个圈,“耿殊明和他的徒弟一定要去,还有林城,那小子很有意思。肖卓铭是医疗队的,魏山华不去也得去,不能放任他在这里发霉。” “林城去了,魏首长肯定会去的,放心。” “嗯,他俩是不是有点亲戚?魏山华三句话不离林城,他们有这么熟吗?” 符衷撑着下巴说他不知道,盯着屏幕上几个人名看了一会儿,指着肖卓铭说:“把她老师叫上,杨奇华教授。” 季敲上杨奇华的名字,又在后面打上符号:“这个人有问题,我至今还没摸清他的底细,但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跟着我们来的目的铁定不单纯。我先把消息放出去,他若有心自然会不请自来,犯不着我们去费口舌,况且他的学生还在里面。” “不管他到底有什么目的,目前对我们还没有害处,杨教授是生物专家,带上他也不错,会方便很多。” “哦,还有个朱F,他是我的私人医生。”季打上名字又想了想,“他散筋吊骨的没啥力气,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我去给他练练就行。”符衷说,他不太喜欢季说别的男人。 季抬起头亲他,一直亲到喘不过气了才放开。他软在符衷臂弯里,他只有在这时候能这么温柔,像窗外的月光。备忘录翻到了最底下,季忽然看见一句:“每天给宝贝说‘我爱你’。” 符衷忽然臊起来,忙把屏幕关掉,然而季早就把关键的东西看光了。他转过身子调笑符衷,说:“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怕不会就是看这一条备忘录?” “我不看,因为我一直记在脑子里。”符衷红着耳朵啄季的嘴唇,“我希望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你耳边说我爱你。” 季勾着他脖子,脸埋在符衷胸前,呼吸沙沙地扑在皮肤上。过了一会儿他挺起腰和符衷拥抱,咬着他耳垂说:“我爱你。” 符衷笑着牵起季的手,摊在手心里看。季的手指细长漂亮,开过飞机坦克,端过98K加特林,手心有老茧,还能依旧这么动人。 忽然伸手去拉开旁边的抽屉,符衷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看,红丝绸包着一枚指环。 季看着符衷把指环套在自己无名指上,再把红丝绸绑上自己手腕,仿佛身在梦中,而只有梦中才能有相思尽付,慢诉情衷。他抬起手在光下细细端详,指环上刻着缩略字母,虽然不是贵重的金银,但做得很精致。 “大学毕业领到的,每个人都有,上面是我的学院缩写。”符衷说,“学院有个传统,红丝绸绑在谁的手腕上,就是想与谁共度余生。” 共度余生,这四个字真美,符衷为此日夜辗转难眠。 指环像是为季量身打造的一样,套在手指上刚刚正好。符衷搭着他的手看,那是无名指,应该在婚礼上戴着钻戒的地方。 季忽然把戒指取下来,同样套在了符衷的手指上,同样很顺利地穿过去了。他垂着长眉笑,说:“一枚戒指两个人戴,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他们在床上拥抱,季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丝巾,那仿佛就是他余生所呈现的颜色。 芦笛三弄 “我们真的可以吗?”季松开他一些,坐在符衷身前,他拉过被子围在腰上,“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条例第266条你也知道,要是上头知道了,我无所谓,重要的是会连累你。” 符衷的爸爸是军队的指挥官,妈妈是社会名流,背后的家族撑起了半个商界,万亿财团,军/政均有沾边。季对符衷很了解,他知道这样的家庭是不允许发生同性相爱这种事情的。 “不会,首长怎么说这种话,什么叫连累我。爱情不是你我能控制的,它来的时候我们无处可逃。如果我们始终逃避,反而是大错特错了。”符衷说,他捂着季的手。 季没有说话,他听着时间慢慢流逝。符衷抬手擦擦他的脸颊,亲一口,指着自己右耳朵说:“你看这个耳钉,爸爸后来也没要求我摘下来。他对我总是很支持,所以他一定会接纳你的。” “对了,上回你还没告诉我,你和你爸因为耳钉吵架的时候,你对他说了句什么话?”季盘起腿,他让自己置身于温黄的灯光中。 “我就对他说,我喜欢同性。”符衷这次没有犹豫,他很快地回答,似是在回忆,“不过我跟他吵架的时候我妈不在场,他事后也没跟我妈说,大家还是这样继续,日子总得过下去。” 季听了他的话,他说着往事就像谈论着夏日的雨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他用那么平淡的语调说出这样的话,季忽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这句话对符指挥官的打击确实挺大的,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被你吓到,然后再没有提起这事了。”季轻轻地微笑,拨弄手上的丝巾。 符衷在他鼻尖上亲一下,他把季抱住,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季揉符衷的头发,忽然想起关于家乡的美梦,梦中有曾经养过的猎狗,威风凛凛、欢喜可人。 “不说这个事了,再来看看你还写了哪些羞耻的备忘。”季玩笑着撑起手,往上靠了靠,重新把电脑屏幕打开,他询问过符衷之后继续往下翻动备忘录。 ―宝贝喜欢D.P.的咖啡,不加糖,喝完之后会剥方糖。 ―宝贝不喜欢事多的人,我一定不能惹他生气。 ―首长没有整理文件的习惯,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不过他太累了,我得经常帮帮他。 ―不要在宝贝面前提起家人,他不喜欢。希望首长的父亲还好好活着,我们能早点找到他。 他把所有的细节都用一两句话记下来,按顺序编好,有时候叫宝贝,有时候叫首长,他就这两个称呼,用来用去不觉得厌倦,反而愈发缱绻。 季默默地看下去,偶尔指着屏幕调笑两句,两个人都红着耳朵,符衷嵌在眉下的双眼里藏着不可多得的偏爱。季的眼尾始终扫着桃花色,笑起来的时候如春江潮水,连海而平。 看到末尾,显然是没有写完,不过文档加密了,季打不开。他没有去动加密的文件,符衷退出之后又点开另一份备忘,季忽然皱起了眉,捂着水杯没下口。 “这是坐标仪拍摄到的画面,还有一些扫描仪和雷达的影像。”符衷转过电脑屏幕对季说,“是巨鹰,实实在在的,图片很清晰。” 季伸手把屏幕拖出来,放大之后悬在半空,他半躺在软枕上看,伸手滑动图片,另外打开了地图,于是一只模拟的巨鹰停在地形图上方,它的翅膀几乎把地面全部覆盖了。 “真的不得了,这么大的东西我还是头回看见,这应该是鲲鹏。”季喝了一口温水,润润的,“庄周写的那个鲲鹏,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东西,我该说什么,很六吗?” 符衷低头亲季的额头,这个动作他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就去做了:“首长没有亲眼见证那番奇景,确实很遗憾,但我舍不得把你叫醒。”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敢在我门口杵俩新兵蛋子,出门就拿枪指着我,OK,fine,我一个指挥官居然被堵在房间里出不去。” “好啦好啦,最爱你了。”符衷笑着吻他的头发,再往下吻到发鬓,“说不定今天黎明还能再看到一次,我们不如起个早。” 季早就被他搞得睡意全无,刚才又是戒指又是红丝巾,季身上的燥热还没散下去。夜已经深了,窗外月亮升高一些,月光爬在搭着法兰绒毯的凳子上。 “突然不想睡觉了,就这样等黎明吧,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定很美,我要拍照发微博。”季说,他坐起来,使劲揉了揉符衷的脸。 符衷自然没什么睡意,季在他旁边的时候他一直都处于兴奋状态,如果可以,陪他聊一个通宵最好不过。 他把耿教授说的那件事从资料库中提出来,季给他放了刚才问林城时录的音。符衷听著录音模拟出林城描述的场景,再加上耿教授的口诉。他把时间归零,从头播放,季抄着手不言语。 “两者都有相似之处,这里,”季把影像暂停,抬手点在虚拟的人头上,“时间开始变慢了,但没有完全停止,只是限制了人的动作。” “耿教授说当时他的助理们都失踪了,这是什么情况?我无法模拟出当时的情景,毕竟一瞬间丢了几个大活人,然后又同时出现在山顶,听起来有点猎奇。” “时间,时间的本质是什么?” “当我们的速度足够快时,时间就能具象化。我们每个人都处于单独的时间空格中,被分割成小房间,如果外力调整了我们的顺序,我会看不见某个人,但那个人仍然存在,只是调换了位置。” “你觉得会不会是这种情况?山里存在某种外力作用,分割了教授他们每个人的时间,在那一瞬间,他们每个人都处于自己的平行时空中,所以造成失踪现象。” 季在屏幕上画图,他画了一个方格子,在上面分别写上人名,然后再把格子割开,形成四个独立的个体。当他把格子打散的时候,他们就进入了自我世界,别人是无法看到的。 “那又是谁拥有这种外力?”符衷说,“这种情况只是纸上的理论,专家们对此还不能确认,也不认为会存在这种分割时间的力量。” “这只是猜测,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时间在和我们赛跑,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时间就会赶在我们前头。” “理论上确实可行,”符衷在季的图旁边画上坐标轴,“空间作为X和Y坐标,Z坐标就是时间,耿教授上山作为事件原点,光脉冲从这里发射。” 他很快地画了一条直线,穿过事件原点,说:“向上,形成将来光锥,每一秒每一毫秒都会发生不同的事件,组合在一起,形成变化轨迹,就是一个锥形。” 几个椭圆分隔开光锥,符衷在旁边标注上时间,季放大坐标轴,把分开的几个截面挪开,最后说:“在足够小的时间间隔里,每个事件都是独立发生的,相当于无数个平行宇宙。” “而在那足够小的间隔里,不同的人也被分到不同的宇宙中去,这就解释了失踪的问题。” 季靠回去,看着屏幕上的示意图思考,手指捻着丝巾的一角。符衷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我们现在也是处于平行宇宙中,我们与现代世界保持联系,其实是两个宇宙在联系。” “嗯,这个是时间局教过的原理,看来你没有白学,上课一定很认真。”季笑道,“说起来还有点怀念那些日子,虽然我不来给你们上理论课。” 符衷亲他:“你不知道我上课的时候多想你,想着想着就走神。他们说做梦其实就是平行宇宙中的自己经历的事情,那我们在那个宇宙里已经结过几百次婚了。” “原来你每天都梦见这些东西,难怪成天喜气洋洋,赶着要去结婚似的,魏山华不知调侃过我几回。”季说,他伸伸手臂,歪倒在枕头上。 “我们会结婚吗?” “可能吧......可能吗?” 绛曲老师入夜后又打了电话给何峦,说火锅已经烧开,快点儿过去坐。何峦说陈巍也要去,绛曲老师愉快地欢迎了,显得很开怀。 陈巍裹了一件皮子大衣,去的时候就看见桌子旁边晃着两条人影,操,原来是卷毛和眼镜。外面下着雪,棚子里烘得暖和,陈巍耙掉头发稍的雪片子,过去给绛曲老师打了招呼。 占堆绛曲很随和,抬手叫陈巍随便坐。棚子有些低矮,上头搭绷着羊羔皮,下面又垫了一层油毡布,门口一挂帘子遮着,热气散不出去,里头就像个火炉。 “这两位是也是我的学生。”绛曲向陈巍介绍卷毛和眼镜,“左边这个是杜郁,右边戴眼镜的是尚璞,你们应该都认识,年轻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绛曲往沸腾的锅里下了些东西,掀开透明的窗户帘子散掉腾腾的水汽。陈巍看看杜郁和尚璞,听了名字才确定他们不是兄弟。 尚璞的眼镜被水汽蒙住了,他摘下来,平时没注意,他的一双眼睛长得倒是动人,一脸的文人气。何峦给陈巍盛了牦牛骨汤,陈巍很快把注意转移到汤中的菌菇上。 他爱吃蘑菇,何峦是知道的,所以悄悄给他多夹了一点。对面尚璞和杜郁在斗嘴,他们天生冤家,吵得脸红脖子粗,可天天还是黏在一起。 何峦喝了一碗汤暖胃,牦牛肉驱寒,花椒和生姜让他全身都热起来。陈巍已经出了汗,平时话多得像**,这下却安静地坐着,偶尔拿眼睛瞟何峦。 “老师。”半晌,何峦放下筷子说,“能给我们讲讲下午那会儿是怎么回事么?” 绛曲倒酒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把瓷碗推到何峦面前:“你们年轻娃子不会对这些感兴趣的,里头文章太大了,一不小心就犯了规矩。” 尚璞把杜郁的脸推开,撑着木桌边角问绛曲:“老师,依您看,这地下是不是江大王府?” 他问得很直接,绛曲脸色变了一变,闷闷地喝掉一口温酒,扭头看看帘子外面,黑沉沉的,山梁隐在明亮的湖光背后,风从水上过,倒影被吹散了。 “既然你们都在问,那我就跟你们讲一讲。”绛曲说,陈巍这下不吃东西了,挺着耳朵听学者讲知识,“这种情况在我们这边叫过阴船,方才江上那条船看到了没有,那就是阴船,也叫鬼船,是雅鲁藏布江的大王用来招魂的。船头的灯笼用蛟龙的腹皮制成,里头的蜡烛更是有讲究。” “那蜡烛又有什么古怪的地方?”何峦把牦牛丸子舀起来,吹凉了放进陈巍的碗里,给他添了些调料。 绛曲把眼镜上的水雾擦干净,银边愈发闪亮起来,他隔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起:“传说那蜡烛是用龙骨熬的香油做的,耐烧,几十年都烧不完,而且还会有一股天生的香气。” 尚璞把绛曲的话接下去:“神话中有条烛龙,口中衔着蜡烛,蜡烛的光照耀世界。据说就是鬼船上用的就是那种烛油,刚才过船的时候有没有闻到草木的清香?就是那个味道。” “咱们走到这个地方,大峡谷中没什么人迹的,江大王就把府邸修在了这里,清净。”绛曲喝了不少酒,黝黑的脸上透出红色,“它把这条路坐断了,我们要过去,就必须献祭。” “那头牛就是拿去献祭的?”一直不说话的陈巍问,他看了一眼帘外,飞雪正在光晕中落下。 绛曲摇摇头:“牛血牛皮只不过是用来敲门的砖块,江大王不吃,它要的是人牲,人的精气对精怪最有利。” 众人面面相觑,尚璞把眼镜从杜郁手里抢回来,狠狠踩他一脚,转头对绛曲说:“所以古时候造工程,要准备不少死囚奴隶,就是为了防备过阴船?” “死囚奴隶身上的人气太弱了,所以要成群成群地献祭。”绛曲说,“这些人只能对付一下小山小河的大王,要是遇上黄河、咱们雅鲁藏布江这些大山大河的大王,是买不过去的。” 何峦忽然意识到什么,有所顾虑,最后只得小心隐晦地提问:“我们这次过阴船,鬼船上是谁?” “鬼船上没人,”尚璞说,“而且逆水行驶,很邪门。” 绛曲打断了尚璞的话,他的面色显得有些凝重。何峦本想把这个话题盖过去,谁知绛曲郑重地望了一眼远山的佛寺,淡然道:“这回舍了一位高僧,才从大王手里买到了路。” 桌上忽然沉默了,绛曲说的高僧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绛曲表示遗憾,对着帘外做哀悼的手势,年轻人们都学着他面向高僧坐化的地方垂首默然。 棚子里就搭了他们一桌火锅,顶上吊着一盏灯,影影绰绰,厚重的毛毡子像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陈巍有点热,把手伸到外面去,看雪花落在手心里,永夜的天空始终刻板又静谧。 杜郁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耙耙卷曲的头发,问:“那江大王到底是个什么物事?有人见过它吗?” “有人说江大王是水里的鱼王,人牲一到就上岸把人拖下去吃掉;还有人说江大王是修炼成精的蟒蛇,平时就趴在水底,有人过路就挡,一个浪头把人拍下去,尸体也找不见。” 略微停顿了一下,绛曲红着眼睛喝完最后一口酒,继续说:“不过谁也没见过江大王的真面目,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坚信它的存在。” “为什么我们不能立刻开挖,而要过一晚才行呢?” “晚上是江大王进食的时间,这个时候你再去动土,大王不高兴了,地上所有人都得死。” 又是一阵沉默,锅里咕噜噜在响,牦牛肉裹着花椒辣椒,驱寒。大家都没怎么动筷子,绛曲给各自都倒了砖茶,说是川西青藏的特产,何峦默默地看着琥珀色的茶水出神。 一锅吃到夜深,天气越发得寒冷起来,撩开油毡帘子走到外边去,陈巍给自己裹好皮子大衣。尚璞兜着手跳两下脚,熬不住,和杜郁先行告辞。 “你们急着回去吗?”绛曲围上围巾,问何峦和陈巍。 何峦摇头,陈巍呼出一口气,吃完火锅活蹦乱跳的,说他想在外面散散步,消食。绛曲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雪花落在他围巾上,他沿着湖岸的沙石走,闲闲地聊着无关紧要的天。 “为什么跟着科考队来西藏?”绛曲问,微风正从湖上吹过。 “我父亲曾在这里当兵,后来去世了。”何峦平静地叙述,“其中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死得也很古怪,我就想来这边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绛曲闻言叹息:“我很遗憾,不过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陈巍抄着双手看了何峦一眼,何峦踌躇了三秒,说:“我父亲曾有一个铁盒子,背后刻着藏文,应该是从藏地带回去的东西。他把这个铁盒子埋在屋子角落的地底下,做了很好的防护措施,老师,藏地有这种习俗吗?或者说,有什么禁忌规矩之类的?” 绛曲仔细地听他说话,抿唇思考了一阵,站住脚步问何峦:“埋在屋子哪一个角落?东北角还是西北角?” “东北角。” “是不是挖了一个坑之后又上了一层木板,涂着松脂,然后把这个盒子埋在木板下面一层?”绛曲说,他看着何峦的眼睛,风穿过他头发,这位学者头上已经长出不少银丝。 何峦惊住,绛曲说的一字不差,但何峦能肯定的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绛曲,也不曾对他说起过家里的事情。陈巍也感觉到不对劲,他绷紧肌肉,手指已经悄悄碰到了藏在大衣下面的匕首。 “是的,老师。”何峦回答,“您说的一点也不差。” “盒子上面是不是刻着黑白双翼?” “不是,是雄鹰巨树,时间对不上,按理说应该是黑白双翼的。老师,您怎么会知道这个?” “都一样。” 绛曲的脸色变了,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山的倒影,连山上一棵一棵的树木都在水中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像是站在两个对称世界的边缘,伸出一条鱼钩,就能一下钓到三条鱼。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何峦说,他不动声色地按住陈巍的手,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话一说出就飘散在风里。 “你姓什么?”绛曲忽然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他转过身子紧紧盯住何峦,似乎要从何峦口中攫取出什么惊世的秘密。 “?”何峦皱皱眉,来这边之后,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老师您难道忘记了么,我姓何,是您的学生。” “哪里人?” “......北京人。” 绛曲问完了没说话,忽然焦躁起来,用脚尖点点石块,转身继续沿着湖岸走,对岸长着成片的松柏,山林把远方那座佛寺给挡住,雪水从山上流下来,发出单调的响声。 何峦跟上他的时候,绛曲已经走到了被警戒带围起来的挖掘坑旁边,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对着山坳中露出来的雪山一隅,慢慢地在抽烟,烟头的光一闪一闪,白雾把他的表情遮住了。 陈巍顺着绛曲的目光看去,那个坐化的僧人还在那里,在巨石前端,下面的江水奔腾而过。陈巍在绛曲身边坐下,何峦轻轻叫了一声:“老师?” 夜里很静,说话也舍不得大声,怕惊扰了天上的仙人。三个人坐在一起看山川,绛曲狠狠吸了几口烟,说:“那是埋棺的手法,出了邪了,何家人怎么又来了这里......” 他说话很轻,后面囫囵不清,何峦没太听清楚,重复问了一遍,绛曲又不说了,换了个话题:“冒昧问一句,你父亲是不是叫何骞北?” “您认识我父亲?”何峦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着绛曲的侧脸,藏族汉子的神情总是忧郁而神秘的。 绛曲抽完了一根烟,掐灭,随手捡起一块圆石摩挲:“何骞北,何骞北......你叫何峦?嗯,确实是山字辈。” 未闻君声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何峦捂着嘴沉默地看着江水。绛曲本想另外抽一根烟,撩起眼皮看看旁边撑着手的陈巍,问:“你是何峦的朋友吧?叫什么名字?还没认识过你。” 陈巍微笑着回答,他对人总是很有礼貌:“我叫陈巍,耳东陈,巍峨的巍。” “嗯。”绛曲回过头,掂起香烟,但没有立刻点燃,垂着眼睛说,“像这雪山一样巍峨。这一辈倒是找对了,你们好好相处,别做跟我们一样的蠢事。” “发生了什么吗?老师。”何峦踏开靴子,掸去鞋尖上蒙的一层灰,这是修复化石时落下去的。 绛曲又不说话了,他叠起腿,把围巾裹紧一点,有点儿冷。陈巍和何峦都知道绛曲老师的性子,他总是慢悠悠的,像风里的烟雾一样随意。很多话要在肚子里酝酿出来再说,他长久地看着山峦,仿佛他的话都写在雪山上。 “娃子。”绛曲喊何峦,他吐出一口烟气,咳嗽了两声,“来西藏真是你自己的想法?其他没人跟你提起过吗?光凭一个盒子你能晓得什么,你们这一辈早就不知道那些老规矩了。” 陈巍扣着手指,他在寒冷的空气中跺跺脚,雪花落满他的头发,鼻尖红红的,刚吃的牛肉和温酒在胃里腾腾地烧。听见绛曲问话,他转过视线看何峦,哆嗦着往手心哈气。 何峦想起了什么事情,矮着眉毛思考,过了大概一分钟,何峦才对默默吸烟的绛曲说:“有人叫我来,不过他只是建议,主要还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说的是季,季曾在电话中对他提过这个建议,当时何峦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是首长,况且这么做也不是没有道理。 绛曲淡淡地应了一声,看何峦一眼,抖掉烟灰,语调不见起伏:“是符家那边叫你的来的吧,符老头子鬼话多得很。” 陈巍忽地撇下嘴角,他很有意见,但他没出声。一阵风从山上吹下来,陈巍打个寒噤,搓着双手取暖。他一边在心下思考,符家指的是谁?符衷吗?还有他老爹老妈。 何峦摇头:“不是,不姓符。” “不是符家?那难道是肖家?或者杨家?”绛曲忽然变了声调,他扶好眼镜,显得不可思议,“不应该啊,他们没理由叫你这么做。” “都不是,要算也算是季家。”何峦说,他同样拧着眉头看绛曲的眼睛,他们对视,满脸疑惑。 “不是,”绛曲很快地别开头,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腿,鞋跟敲着石块,一下敲碎了,“季家?怎么可能是季家?!娃子你不要跑火车,什么事情想清楚了再说。” 何峦悄悄瞟一眼陈巍,陈巍刚好也在看他,显然他也察觉到了此中不对劲。何峦把心情稳住,冷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冻得生疼:“我没有说错,确实是季家,他姓季,至于是不是您口中的季家,我就无从知晓了。” 绛曲闷着头吸烟,眼睛盯着前面地上一块石头,一言不发,差点要盯出一个洞来。江水流淌的声音从山涧中响过,突然一大群飞鸟自西边飞起,降下去,像一阵急雨。 “是的,确实是姓季,我可以作证,当时我就在他旁边。”陈巍说,他比了几个手势,试图让绛曲信服。 绛曲使劲眯着眼睛,拿烟的手微微颤抖,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的眼睛变得愈发红起来:“能有几个姓季的,不是他就是他儿子......不可能是他,他十年前就死掉了。” 何峦敏锐地捕捉到绛曲淡如烟雾的一句话,陈巍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何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但还是掩盖不住有点颤抖:“老师,能说得明白点吗?” 老鸹子开始鸣叫了,高僧还坐在石上,神态安详地闭着眼,面对高山深涧。他小小的身影仿佛升入了天空,只有身上的袈裟还在风里飘动。 绛曲凝视高僧的背影,像是在吊唁,又像是在缅怀,末了他看看雅鲁藏布江,一眼就看穿了江底:“季家那个,十年前死掉了,留下一个儿子,现在应该有27岁了。” 何峦猛地攥紧了长衣下摆,绛曲听旁边没声,看看他们的脸色,说:“你们怎么不说话?这个表情啥意思?操,老子就知道,他娘的,季家还嫌不够乱吗?把你拖进来干什么?” “听老师话,您与我的父亲,还有季家、符家、肖家、杨家似乎都认识?”何峦说,“这些姓氏是什么?为什么要用‘家族’去称呼他们?” 绛曲一根烟烧到屁股了,烫了一下手指,他把烟头弹开,脚边堆了一圈灰。陈巍站起身挪到何峦旁边去,轻轻蹭蹭何峦的手臂,坐在一起取暖,听山鸟怪叫。 等了几分钟,绛曲从怀里摸出一瓶酒,递给每人喝了一口,才晃着酒瓶说:“我以前是EDGA的,跟陈小兄弟一样,是执行员,跟你爸一起合作过。当时我们进入了藏区,一路的还有符季肖杨等人,医疗兵专家学者都在里面,大家都是战友,混得很熟的。” “我父亲难道和时间局搭边?”绛曲说完一段又不说了,何峦在一旁问他。 看了何峦一眼,绛曲喝一口酒,说:“看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你爸就是时间局的人,隐形调查员,假扮成普通民众,做着最危险的搜寻任务。他来西藏当兵就是瞎扯,打幌子用的。娃子,你看看那边的军区,你以为那些当兵的就真的是傻当兵的?鬼扯!很多人都是背后有组织的。”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陈巍问,他挨着何峦,摸摸冻得通红的鼻头,兴致还很高。 绛曲冷笑一声:“来干什么?你去问那山上的雪毛怪、峡谷里的野人、江里的大王,还有这化石啊。” 他指点山河,温和而连绵的山脉在他的手指下突然变得狰狞可怖,连挖掘坑里的化石也变得像堆积如山的骸骨。绛曲灌一大口酒,自顾自说起来:“我们当年进藏区,是来寻找一个东西。” “后来呢?后来找到了吗?” 酒精很快上了头,皮肤黑里透红,绛曲的眼睛红红的,过分湿润了像是蓄满了泪水。他抹一把脸清醒一下,苦笑:“要是真找到了我就不会再来这里了,这种地方,谁想来第二次。” 山中的鸟群发出桀桀的怪笑,一只乌鸦扑下来,从陈巍头顶擦过去,落下几片羽毛。陈巍伸手抓住,把羽毛夹在手指缝里观赏,油亮瓷实。 “你们在找什么东西?”何峦吸一口冷空气,皮毛领子保暖,陈巍一直在旁边蹭,“文物古迹?” 绛曲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又叹一口气说:“娃子,不是我故弄玄虚,那东西我没法跟你解释。我希望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跟那东西搭上关系,你,你们,都不要。” 他指指何峦,再指指陈巍,陈巍睁着眼睛看绛曲,绛曲有点醉了,思维还是清楚的。天冷,江上开始起雾了,薄薄的一层,浮在水面上,时而把倒影遮了去。 陈巍斜过身子探看,撑着下巴问:“那老师您见过吗?” “......见过,当然见过。”绛曲的表情很朦胧,也许是夜色和酒香的原因,“就在大雪山上,凿开冰层之后,我们就看见了。那之后,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有回来。” 何峦不理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不过他大概能想到,有人把性命留在了那里。他看看冰川,晶莹剔透,这是远古的遗迹,能看见神明在那之上宴饮。 “很多组织都在寻找那东西,不光是西藏,贝加尔湖、北冰洋、马里亚纳海沟,都有人去勘探过。我们都在找同一样东西,只不过我们比他们快一步,捷足先登了。” “你们究竟在找什么?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值得花这么多人力物力去搜寻?” “娃子啊,你硬要我说那叫什么名字,我也叫不出来,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我们要找到它,也许能解开很多秘密。” “什么秘密?” 绛曲看着天空,目光远到云层之上:“时间、宇宙、自然的秘密。” 余音就这样飘渺起来,飘进江上的雾中。陈巍抱着酒瓶喝一口,绛曲拍拍何峦的肩膀:“后天我跟队去上游,你要和我一起吗?杜郁和尚璞都会去,做考察。” “老师怎么突然要去上游?原先没有听说您跟队的消息。”何峦说,“今天刚下来消息,计划延后了,原来时延到了后天。” 绛曲忽然笑一下,斜着肩膀眺望:“这个上游可不是你想的那个上游,我要去的是西藏阿里地区,雅鲁藏布江的上游,确切地说,是冈仁波齐峰。”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年我和你爸爸出任务,就是去那里。故地重游,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绕开。围着时间打转的,依旧只有我们几个人。” 何峦悚然一惊,但他没有立刻答应绛曲的话,因为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老师。绛曲说完朝雪山和雾潞吐出一口酒气,随意地望着江水,神色悠远又淡然。 沉默了数秒,山上风突然变大了,本来就黝黑的夜色更加黑暗,好像蒙上了一层阴影。绛曲看看天,惊鸟一阵一阵,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回去了,别打扰了江大王。” 陈巍插着手和何峦走在绛曲后面,看看时间,更深夜半。风声越来越大了,不是那种短促急速的风,而是和缓起伏的气流,从很远的地方冲过来,攀上山头在倾泻而下,宏大、沉重。 似乎有什么巨物正在往这边来,它前进的时候推动了空气,形成大风,还惊动了山鸟。 绛曲走得有点快,何峦看天色不对,紧跟在后面进入宿舍的大门。这时他听见头顶的天空传来呜呜的风吼声,房梁在微微颤抖,外面一片黑暗,星点光源也看不清了。 正要回头,绛曲忽然在前面说:“娃儿啊,很抱歉我今天还不能还不能告诉你父亲死亡的真相,但你以后会知道的,时间还没到,还来得及。” 何峦被他这句话定在原地,陈巍也很震惊,虽然他一直觉得这个藏族学者的话不太可信。何峦看着绛曲孤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意识到风声渐渐消弭,他忙回头走出屋檐。 周遭看不见一点光,只能依稀辨认出山峰的轮廓。湖水被风吹起波浪,一下一下拍击滩涂。何峦看天,远远的天空明显比其他地方黑一点,范围正不断往西方推移。 那是一片阴影,一个庞然大物,从天上飞过,由于没有光,只能看到它的模糊的影子。 “天上是不是有东西?”陈巍扯下帽子,胡乱抹去化掉的雪水,他站出去一点,往栏杆外面探出身子。 何峦把他拉住,免得从栏杆上翻下去,说:“飞过去了,看不出是鸟还是什么,不过那么大的鸟,不太可能。” “这妖风也是它搞出来的,”陈巍跳跳脚,何峦忙按住他,示意他不要弄这么大的声响,“妈的,这不会就是江大王?刚才那个绛曲神神秘秘的,挑这个时候把我们带回来,铁定有问题!”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江水忽然震荡起来,波及到了不远处的湖泊,湖水在方寸之地激烈地晃动。何峦拽住陈巍的手,往后退一点,护住他的身子。 风声蓦地变大,江上的一层雾也渐渐浓起来,陈巍骂了句该死,一个浪头突然冲天而起,再像雷霆一样摔下去,轰隆隆地劈在江岸耸峙的高山上。 水幕高墙中,黑暗里只有白茫茫一片,雾气扩大到湖上,把树木包裹进去,霎时像是雾中跳出无数个扭曲的黑影。何峦又闻到一股潮湿的腥气,阴冷冷的,直往骨头里钻。 “怎么总有这股子怪味?难闻死了。”陈巍捂着鼻子小声抱怨,他把枪从衣服下面抽出来,哗啦两下上膛,“fuck,看老子不怼死他,站后面去点。” 何峦抱住他后腰,趁着黑暗悄悄亲他一下,抬手为他挡住风。陈巍紧紧盯着不安宁的江水,天上的黑影没有走远,它在雪山上空徘徊,天风就是从哪个方向传下来的。 佛寺在浓雾中偶尔露出息息奄奄的光,行将熄灭的样子。这时,江水忽然猛地撞击在崖壁上,一阵狂风卷着浓雾,瞬间把高僧的身影笼盖住。 白雾像是一堵墙伫立在天地中,何峦闻到令人窒息的浓重腥气,雾打湿了他的头发,周遭白茫茫的,几幢低矮的建筑完全看不清了。他感到恐惧,是一种没来由的、自然的恐惧。 “出邪了,先离开这里。”何峦扣住陈巍的手,往大厅中后退,顺手掩上门,“雾里面有东西,怕对我们不利。” 他们跑上楼,透过紧闭的门窗可以看见,整幢房子都被浸没在了浓雾中,连对楼的探照灯光都被阻隔在外,窗户上开始渗水,淅淅沥沥的,跟下雨一样。 “老何,不太对劲。”进了房间之后陈巍对何峦说,“外面动静这么大,为什么没人理会?平时巡逻的队伍也不见了,大家都睡得这么死吗?” 何峦点点头,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陈巍锁好门后从床底下抽出弹药箱子以及其他的轻重武器,何峦扯上窗帘,露出一角架起观测镜,他转动镜筒拍摄了几张照片。 他们像正常一样躺上床,神经却是紧绷的,那一夜他们没有合眼,在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中度过了安然无恙的一晚。第二天走出门去,坐化的高僧消失了,地面上像下了一场大雨。 北京,年节还没过,故宫的雪积了脚踝那么厚,红色的宫墙里开着寂寞的梅花。今年冬天太冷了,大雪一下就没有尽头,庭院愈发冷清。 李重岩去了雍和宫,同行的还有符衷他爹符阳夏,乘坐的是李重岩常坐的那辆宾利,平时就停在时间局的地下库里。他们从车上下来,符阳夏拢着大衣,看了看昭泰门的檐头。 “明天就要去甘肃了,今天过来拜一拜,求个平安。”李重岩说着进门去,左边鼓楼右边钟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火味。 符阳夏与他并肩走上台阶,说:“那边进度赶到多少了?快要完成了吧?已经很多年了。” “快了,他们说年后就能弄好。”李重岩扫去衣摆的雪,看檐下挑起的梅花和枯枝,“我得去验查,年后也许不在北京,这边的事情还得你来帮衬一下。” “小事,不值一提的。”符阳夏笑着说,他站在殿外没有进去,李重岩去上了三炷香,殿里没人,只有神像的金身流光溢彩。 看了一眼天王像,符阳夏很快又把视线别开了,他站在庭前闻梅花香,看负雪的檐头露出一点朱红。他有些出神,李重岩出来的时候跟他说话也没有注意。 “想什么呢?”李重岩拍拍他,转进天王殿后走出去,两棵老松树站在路边。 符阳夏笑一笑,淡声道:“想起一些年轻时的事情,转眼我们都这么老了,而那些事却还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们都笑将起来,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更加寂寞。李重岩从雍和宫出来,让司机把车开一段路,去了香山。香山早就雪满了,路径上全是冰壳子,行人也少。 一边慢慢地走上山去,枯枝踩得喀拉作响,李重岩一边说起:“回溯那边来的申请你看到过没有?还放在我的桌子上,等会儿回去就签字。” “嗯,看到了。”符阳夏说,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们终于要去那里了,意料之中的事。” 李重岩笑了一声,他踩着台阶拾级而上,很快,地面就被抛在脚下,来往的车辆小成了一个点。他站在观山平台上歇气,银发落了些雪花:“有时候想到他们即将会遭遇的事情,我就会感到痛心。但有些事情是不能避免的,时间就在那里,我们逃不过去。” “有些东西注定要消失,季家必须在这一代消亡。等做完这事我们就收手吧,老辈就不要干涉后辈的事情,有些东西不需要让太多人知道。” “我们知道了那么多惊人的秘密,偷窥天道者,不得善终,所以我常去拜佛,虽然知道无济于事,就只求片刻的安宁。” 符阳夏一手扫掉木头栏杆上的雪,踩在脚底下:“我们本就是活死人,一码归一码,别忘了我们的命是怎么换来的。季家消失了,等待我们的就只有死亡。” 先人已渺 李重岩望着山脚的行道树轻笑,路边堆着脏兮兮的雪,这是从山上开下来的汽车导致的。他看到山下有个小小的公园,市区中心的高楼半腰蒙着一层混沌的雾气,隐约能看到鼓楼的鎏金飞檐,更远一些修了环球影城,探照灯神经质地照来照去,连一只鸟都没有。若不是偶尔传来几声虚弱的飞机轰鸣,这座脏兮兮的城市就跟尸体一样死气沉沉。 “怎么,老符,你改变主意了?”李重岩说,他戴着手套,撑在栏杆上眺望,雪化掉了,打湿了他的衣袖。 符阳夏靠着亭廊的立柱,看柱子上无聊的雕刻和釉彩,啪嗒一声点燃打火机,说:“主意倒没改变,只是有点担忧。” “你在想季宋临?我差点儿忘了,你们是一块长大的。” “不要再说了,”符阳夏踏下台阶,皮鞋沾了微雪,“在我面前少提他的名字,先人已渺,多说无益。” 他的语气忽然冷淡下来,抬起下巴看看雪,山上的雪要稍微大一些。含了一口烟,再缓缓地吐出来,烟雾把他的眉眼盖住,那张脸似乎变得年轻生动起来。 李重岩撩撩被山风吹乱的头发,他和符阳夏并肩站在平台边缘,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符阳夏撑开伞挡去雪,李重岩说他走累了,下山去。 石阶上留着踩烂的枯叶,符阳夏的鞋跟踩过去,留下深浅的脚印,李重岩扶着护栏走下山,问起:“尊夫人最近怎么样?过年了,是该问候一下。” “我们都很好,她前些天出远门度假去了,年后再回来。”符阳夏说,他有点孤独,“我儿子在执行任务,这边就我一个人,我很想他。” “明天我去酒泉,你在这边带军队,士兵们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他们说着说着走出了山门,旁边一棵银杏树落光了叶子,“上面的批示很快会下来,其实没他们点头也无所谓。” “领导们的脑袋长着当然是用来点头的,虽然我觉得我的脑袋比他们好看,但我说了不算。”符阳夏说,他把熄灭的烟蒂丢进垃圾桶,撑着伞走过湿滑的街道。 李重岩被他逗笑了,他们各自撑着伞,伞上落了微薄的雪。他看看符阳夏,符家家主虽然老了,但有的人就是越老越帅,军人出身,站在人群中很扎眼。 符衷随他爹,几岁大的时候符家夫人就抱他去参加宴会,李重岩也见过。夫人说,符衷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说五官,连脾气都一模一样。 符阳夏看着自家儿子,总是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而正是这种反复出现的回忆,影响了他对符衷的教育。 宾利停在没落叶的树下,司机来给他们开门。李重岩收了伞正要坐进去,符阳夏站在后面说:“你乘车回去吧,我想再逛一会儿,等会儿我会叫人来接。” 李重岩面露遗憾,但他没有挽留,点了点脚尖,说:“你不一起的话,我正好去一趟燕城监狱。老符,新年快乐。” 他笑着祝福了符阳夏,然后斜身坐进车里,车门很快关上了,李重岩在降下的车窗后朝符阳夏挥手:“再联系。” “再联系。” 符阳夏抄着双手目送宾利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几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是鬼怪朝着天空呐喊。雪下得大了一些,符阳夏随意走过一个没人的街角,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在雪中想起了季宋临,还有自己所经历的人生,后来的半生都有些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前半生的日子,当时年少,春衫尚薄。 再然后,他想起了符衷和季,那时他在湖边,湖面一片烟,有船从湖上驶过,长亭拱桥下惊鸿照影。 陈巍一宿没有睡,第二天留着黑眼圈,精神却还很好。何峦没他执行员的体力,清晨时小睡了一会儿,睡不着,起来的时候头痛欲裂,钟表在耳边嚓嚓地响,格外嘈杂。 去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陈巍已经把他的工具箱和背包装好了,这是何峦每天去棚子里必带的东西。何峦一边扣着大衣腰带,一边揉揉陈巍的头发:“不困吗?累的话就好好休息,今天不是你值班巡防。” “我好得很,特兴奋,跟吃了毒/品一样。”陈巍说,他把武器全都藏回原位,“今天我跟你一块去,看你是怎么工作的。平时跟着队伍去巡防,看你的时间都变少了。” 蹦过去抱何峦的腰,何峦抱着他转了一圈,低头亲他几下才一同出门去,却发现走廊和墙壁异常潮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原本崭新的墙皮却有些剥落了。 一下子像老了十多年,何峦当时就有这种怪异的感觉,只有那种几十年的老房子才会散发出这种霉味,还有斑驳的天花板和白垩墙。 陈巍也警惕起来,他们很快地下楼,藏地不发达,又是临时建筑,只得转着楼梯下去。大厅里稀稀疏疏几个人,外头的挖掘工地已经开工了,还有几个记者在报道。 尚璞捧着一叠文件夹和样本从外面的广场走过,一队巡逻兵目不斜视地和他并肩前行。尚璞还是架着那副眼镜,嫩得能出水的小年轻,杜郁在他后面追,一边骂咧着什么东西。 忽然松了一口气,他们没有穿越,还是在此情此景,大家依旧年轻。杜郁跳起来没轻没重地打了尚璞的脑袋,透明袋子装着的化石样本哗啦啦摔在地上,哦豁,完蛋。 尚璞飞起一脚踹在杜郁屁股蛋子上,杜郁这下不吭声了,闷着头收拾地上的东西。何峦跟着一起帮忙,陈巍给尚璞分担了些重物。 “上头怎么样?”何峦和尚璞一起走进工作的毡布棚子里,啪一声按亮顶灯,“昨天那个挖掘坑能继续了么?” 杜郁狗腿地伺候尚璞,给四人都倒来烧开的热水,坐在桌子上说:“能挖,能挖,你还别说,昨天钻子一下去就断,今天一早起来上工,直接就打下去了,一点事都没有。” “当真这么神奇?还真是江大王挡路,我们把路买来就没事儿了。”何峦走过去掀开杜郁,“别拿你的屁股搁在我整理好的样品上,那边有凳子,自己坐。” 杜郁顶顶陈巍的肩膀:“你朋友脾气真臭。” “你看也不看就坐在人家桌子上,万一把化石整坏了咋办?”陈巍捂着水杯喝水,无动于衷,“招子放亮点,这可怪不得人家脾气臭。” 尚璞掀开帘子从外头走进来,把一筐碎石头扔在角落里,拍拍手对棚子里的三人说:“七号坑挖到顶了,操,啥东西都有,头却不见了!” 何峦取下护目镜,身上围着灰扑扑的围裙,三个人围拢过去:“什么头不见了?” “七号坑是挖下去了,但岩层中挖不出什么有用玩意儿,探测器检测过,下边啥也没有。”尚璞带着人往上面走,陈巍看了看,坐化的高僧消失了。 杜郁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问尚璞,尚璞只是简单地回答:“被江大王的鬼船带走了,高僧入水,这镇压的效力不容小觑,至少十年内这地方都不会被堵路。” “知道的还挺多,神棍似的,你咋不去算命呢?”杜郁攀着岩石往上走,一边和尚璞打嘴炮。 “你晓得个屁,死文盲。” 陈巍忽然就笑了,何峦脱掉围裙搭在手上,抬手把陈巍拉上去,四个人爬上斜坡后就能看到正在挖掘的七号化石坑。何峦看看脚下,几根烟头和烟灰,湿答答的,有气无力。 这是昨夜和绛曲老师坐着看雪山的地方,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江水的全貌。 巨坑旁边很热闹,这个坑自从开挖以来就一直很热闹,因为总是出事。胖子腋下夹着文件夹在边上跑,像只过于肥胖的猫,灵活地飞奔到它的主人――七号坑负责人旁边。 “看见没,骨头都很完整,跟前面六个坑连起来就是一副完整骨架。”尚璞指给他们看,“再仔细看看七号坑,早上挖了两个多小时,啥也没有,头骨没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说不定死的时候就是没有头的,被斩掉了或者被吃掉了。”何峦说撑着腰,陈巍在他旁边架着望远镜看。 杜郁很快反驳他:“放屁,挖坑的时候就测过下面,当时影像上是有大型疑似头骨的东西出现的,大家觉得有研究价值,才开挖的。结果昨天眼看就要把头骨挖出来了,结果半路出了啥幺蛾子,江大王都出来了。今天打洞打下去,下面有个屁玩意儿,直接不翼而飞了。” “你少说点话,整天屎尿屁,爱信不信,没人逼你。”尚璞一挥手把杜郁锤到一边去,他们差点大打出手。 下面的平地上,负责人从绘图员手中接过大张的稿纸,绘图员指着图纸打手势,两个人意见相左,很快吵了起来,空气中一股暴躁味儿。 陈巍看清楚了全貌,撇撇嘴摇头:“确实唯独少了头部,其他骨架都很完整,除了靠近头部的骨头略有碎裂。我不是专业的,我不懂。老何,绛曲老师呢?” “没看到他,一早上起来就没看见,按说他平时很早就待在工作室里了,今天有点奇怪。” 何峦说,他扭头问问尚璞,尚璞整理衣服回想一下,皱眉道:“老师五点钟的时候给我发一条邮件叫我上工之后去收拾样品,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不会多说,他叫我干啥就干啥。” 五点钟对于林芝来说是很早很早的,放在三十年前,这边**点钟天才会亮。何峦没说话,怪事一桩接一桩,他想不明白。还有,绛曲到底在搞什么? 季说要与符衷等到天明看日出,结果两个人最后都睡着了,季梦见了大兴安岭,符衷梦见了季。天亮时符衷醒过来,季已经不在了,符衷独自在床上坐一会儿,再下去洗漱。 一直走到办公室里去都没碰见季,符衷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也没回,随口向同伴问起,他们更不知道指挥官在哪里。 坐在电脑前处理图像,撑着手看屏幕上的数据渐渐上升形成坐标图,咖啡忘了喝,凉掉了,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来,符衷看看来电人,起身走到外面去接电话。 “喂,宝贝。”符衷把凉掉的咖啡倒掉,放水冲洗,“怎么现在才回电话,早上我想你了。” “早上有点忙,走得比较早,没敢把你叫醒。睡得还好吗?说起来我们都错过了今天的日出。”季的声音略带笑意,应该心情愉悦。 符衷洗干净了杯子,他没回办公室,走到空旷的楼梯间靠着栏杆和季讲话:“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机会,不差这一回,说不定还能看到更美好的日出。” 季笑了一下,符衷听到他那边有稀疏的人声,然后杂音消失了,季对他说:“上来到机场旁边等我。” “首长要干什么?” “带你去兜风。” 符衷裹好风衣站在机场旁的围栏旁眺望远山,风大,他伸着一双长腿在风里等人。风衣是季的,他们有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当然,执行部标配的除外。 摸着腰带上的金属环扣,忽地听见引擎声,他的视线从发光的雪山挪到疾驰的白色跑车上。车子正当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季坐在驾驶室里,他摘掉墨镜,身上穿着正装。 “你来接我去婚礼吗?”符衷笑道,他走过去,扶着车窗低头亲季的脸颊,“巧了,幸好我穿得很正式。” 季被他说的脖子发热,符衷就是骚话多,一骚就能骚到季心里去。他等一架飞机滑过去,然后伸手扯住符衷的领带,探出半个身子去在他嘴唇上吻一下。 尝到了甜味,季坐回去,伏着车窗边缘朝符衷笑:“车子是你的,多谢了。” “?”符衷看看方向盘上的车标,Porsche,白色的车身和前头的大灯,他再熟悉不过了,“我还以为是跟我那辆一样的而已。” 季在风里轻笑,他的眼睛藏在长眉下,敲了敲车窗玩笑道:“逗你的,怎么可能把你的车弄过来。这是军工厂照着你那辆复制的,当作新年礼物送给我了。” 符衷从季手里接过墨镜戴上,阳光有点刺眼:“这么说我还有点失望,我一直想让你坐着我的车去海边兜风的。” “你的我的都一样,上来吧,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季说,他把头发撩到后面去,车窗上倒映着天上的薄云和盘桓的雄鹰。 “我来开,咱俩换一下,你坐副驾驶。”符衷说,他把衣袖扣紧,打开了车门。 季把墨镜别在衣兜里,扯过旁边的风衣跨出腿下车,他像往常一样穿着齐整的制服,裤腿下露出一截脚踝。新郎官一样,符衷想,真幸福。 车子转过围栏开上机场旁的车道,符衷打开车顶,敞篷的,风呼呼地从耳边擦过。季撑着头靠在座椅上,他露出笑意,今天他看起来格外温和。 符衷让车子提速,道路在前方不断伸展,林立的建筑很快地拔地而起。这是坐标仪完全展开的状态,它就是一座城市,大概有北京城的大小。 “时间局的分子重组技术。”季指指外面的玻璃幕墙,跑车像一阵风一样从玻璃上驰过,“分子们可以变成任意形状,现在我让他们变成了城市街景。” “那还可以变成山川和田野?”符衷把车子转上另一条公路,阳光照在两边高楼的玻璃上反射出明亮的光,一朵云正从楼腰飘过。 “当然可以,分子是无定形的,你可以自由支配它,它们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列,就能形成一想要的一切东西。” 季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城市正在迅速地变化,楼房低矮下去,道路开始和缓地起伏,分子重组成山脉、原野和江河,黑色油亮的公路笔直地穿过开花的田野。 符衷闻到一股花香,风把花瓣吹进车里,落在膝盖上:“连花香都能重组吗?” “香味的本质也是分子,当然可以重组,分子们可以还原出最真实的环境,我们把这个叫‘镜像’。”季把花瓣从符衷膝上掂起来,让大风吹过耳廓。 道路不断地向前延伸,后面的分子迅速地重新组合,符衷开过了花海和林场,林中甚至还有梅花鹿和猎人。 “人也可以重组?”符衷问,前面是隧道,他把车灯打开。 “可以,就跟全息投影一样,只不过重组之后形成的是实体。”季说,他扭头看着周围的景色飞驰着往后逃离,然后坍塌,“重组人只能存活一小段时间,他们没有独立意识,都受到中央指挥室的控制。” 车子离开隧道,天光一下子照下来,景色又变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忽地化作漫长的海岸线,黑色的礁石闪闪发光,他们正从海滨公路穿过,能听到浪潮在轰鸣。 “看,我们来海边兜风了。”季说,他坐在和煦的光里,“我能闻到海风里咸咸的味道。” 他们都笑起来,这种心情就像在度假,浮生半日偷闲,尽管前头有无数危险等着他们。符衷把住方向盘,跑车闪电一般绕着环海公路奔驰,天忽然阴下来了,海上起了风暴。 符衷把车顶拉上,翻滚的云层从天际团团涌起,大海不平静的发出咆哮。瓢泼大雨很快浇在车窗上,车灯的光柱刺进雨幕中,在分子重组的宏大世界里显得有些孤独。 把车停在崖壁的山洞前,他们坐在洞口等雨停。季伸手接一把雨水,那雨水也全都是分子,片刻之后自行消散了。 符衷拍落衣服上的水珠,在季身边的石头上坐下,看海浪在灰色的天空下和岸边的山崖搏斗。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其实外面的世界晴朗无云。 “文件批下来了,进入未名山区的申请。”季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符衷,“允许我们带人进去,并将为我们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个‘力所能及的帮助’可不是平常人所能想象的帮助,如果有必要,他们能从卫星上发射太空武器。 符衷获得允许之后打开档案袋,抽出签着李重岩名字的申请表单,另外还有一叠承诺书,季盖了章,手印也按了,大概就是生死状一类的东西,后面有空格,留给队员签字的。 “你爸也在上面签字了,时间局是和军队挂钩的,这边有麻烦,军队做支援。”季翻到那一页,轻轻点了点符阳夏的签名,“岳父的名字。” 他笑得有点腼腆,平时比谁都硬气,铁打的骨头似的,大概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稍微柔软一些。 符衷笑着把他拉过去一点,吻了吻额头,季抽出钢笔在符衷手心写了三个字,说:“这是我父亲的名字,季宋临。” 符衷吹干墨水,把手心三个字握住:“我们会找到他的,婚礼上还得他来作证。” “不正经。”季轻巧地笑他。 “你从哪里拿出来的这东西?”符衷问,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变魔术一样突然出来了。” 季取下脖子上的项链,细细的银链子下头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叫芥子。 他晃晃这小东西,说:“就是从这里拿出来的。这是芥子,里面有一个收纳空间......大概有半个中国那么大。” 符衷惊奇,之前他见过,在赤塔的时候,季凭空弄出了两把枪。他没想到这小东西居然能把半个中国装进去,接过坠子看一看,混沌的云气看久了头晕。 “父亲留给我的。”季说,“它是一个高度压缩的小型黑洞,里面都是量子域,时间是静止的,生肉放进去永远不会坏。虽然你看不见它,但它无处不在。” 符衷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把项链给季戴上,听着外面的雨落声。季靠在他肩上,平和地看着海平面。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人会来打扰,安静得像逃到了时间尽头。 他将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多次回想起这短暂的十几分钟。 “山花,现在有事吗?” “没事,但我听见你的声音我就知道有事了。” “嗯,飞机开过来,定位等会儿发给你,到那座雪山下面去。” “哦,你一个人吗?要去接你不?” “不是,我跟别人在一起,你不用管我,去就行了。要是我还没到,你稍微等一下。” “哦豁,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的,酸得一批啊卧槽。” “瞎JB逼逼个啥?正经点兄弟。好了,就这样吧,到时候见。” 山花挂掉电话,瞥到旁边一杯没喝完的酒。他加了些冰块,又挤了一点柠檬进去,起身走到靠边的桌子旁,把酒杯放在林城面前。 林城转上眼梢看他,细长的眉毛颦笑有神,一下子把魏山华勾得心慌意乱。 “我要出去一趟,一起吗?”山花靠着桌子,彩色的灯光忽明忽暗。 “魏首长,我们是在约会吗?”林城晃着酒杯看他,嘴角挑着朦胧的春意,“虽然我腰有点痛,但我当然是欣然接受了。” 山花被他搞得说不出话来,偏偏林城非要提起昨晚上的事情。山花看到林城的嘴唇,对,就是这张嘴,在床上叫得比画眉鸟还动听。 “要去就走吧。”山花把林城拉起来,拽着他的手往门外走,顺手付掉了酒钱。 林城一身的酒气,山花带他去卫生间冲洗一下,免得被季闻出来。林城又把山花勾到腿下去,然后出了一身汗,坐在他身上被顶撞到哭。 不问归期 山花带林城上机场去,飞机已经停在了跑道上。山花把外套丢给林城,再给他戴上飞行墨镜,完事了退开一步看看,说:“好小子,还真有点帅。” 林城套上夹克,拉上拉链之后兜着手站在飞机下,旋桨已经开始转动了,灰尘打着旋儿往面门扑过来。山花走到机门下,回头朝林城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我们去哪里?魏首长。”林城在轰鸣声中大声朝山花喊话,光正好照在他下巴上,他寡淡的眉眼第一次显得浓郁起来。 山花没急着上飞机,他撑着栏杆看不远处的林城,眯起眼睛喊回去:“去大雪山,那里有个东西,想叫你去看看。” 回手指了指北方的三座雪山,其中一座坍塌了,显得比其他两座矮一些。冰川覆盖着山顶,几只雏鹰正振翅往山背后飞去,林城望见绯红的一隅,那是桃花林子。 山花蜷起手放在嘴边朝他喊一声,声音穿破直升机的噪音在机场上方回荡,林城忽然笑起来,他朝山花飞奔过去,头发被吹散在风中,一起一落。 这个场景山花一直记得,他记得林城的笑,和跑向他的样子,眼里有星河,也有薄暮。 海上的风暴过去了,季走出洞崖闻到沉甸甸的海风味,几滴水砸在他肩头。符衷扶着腰抬手遮住天光眺望遥远的海岸尽头,那边像是起了雾,看不清楚,大海依旧在脚下咆哮。 “到雪山那里去。”季说,他习惯性地踮了踮脚尖,翘着唇角嗅风里的咸味,“巨蛇是死在那里的,得去看看。” 符衷把车开上公路,银色的护栏像会转弯的光带,一直延伸到远方黑色的陡峭山崖下。他们绕过一个大弯往北方开去,分子持续重组,身后的景象正在慢慢消失,又正在死亡。 雪山下开满了桃花,道路在这里就消失了,车子的轮胎落在了松软的草地上,刚下过一阵雨,地面有些泥泞。符衷探出手折了一枝桃花别在季的衣扣上,然后悄悄在他唇边亲一下。 季用手指蹭着符衷的耳垂,一边用传呼机和山花通话,刚接通时山花又在唱歌,唱他母亲故乡的民歌。问了两句,山花还在路上,大概十分钟后到,季把他骂了一顿。 符衷打开车上的音响,声音调低,竟然是那曲《梦中的婚礼》,这个声音温暖如风,柔如彩虹。 “首长,这真的不是我那辆车吗?”符衷笑道,“怎么连音乐都跟我的一样,我就存了这一首在里面。” “那你要去问问格纳德军工厂的总裁了。”季说,他把桃花凑在鼻尖闻香味,“礼物是他送给我的,有什么问题可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符衷不在意这些,相反,他还有点小小的高兴。把季抱过来亲嘴唇,车厢里有股淡淡的花香味。旁边车窗升上去,颜色够深,外面看不见里面,桃花和云影倒映在玻璃上。 清淡的钢琴声让季想起了婚礼,他总是会想起这个,包括在像狐狸一样索吻的时候,这种想法尤其强烈。钢琴弹完之后就是《wonderland》,季被亲得气喘吁吁,如果不是此时听到讨厌的直升机声,他们能在车里干出更多事来。 季意犹未尽地摸着嘴唇坐回去,符衷把顶棚打开了,山花就在他们头顶徘徊,大风把桃花吹得悉悉簌簌地落,桃花林中忽然出现一条路,季开启了分子重组。 “魏山华,前边去探路,整个山区都扫描一下,地图发给我。”季对着传呼机说,他架起平板,等着图像传过来。 林城坐在直升机的门边,外面的冷风呼啦呼啦地灌进来,他扶着门框看下面,山花飞得很低,雪山的尖顶就擦着脚尖掠过,乌鸦呷呷地叫唤。 “你坐进来,外边冷,我们正处于六千米高空。”山花提醒,林城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这么做。 “你在跟谁说话?”季皱着眉问山花,他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字。 山花忽然哽住,他偷眼看了看林城的背影,这背影跟他自己比起来就显得有点瘦弱,沉默了十几秒,山花才回答:“我把咱们的侧写专家带来了,年轻人不听话,非要坐在门旁边。” “哦,原来是侧写专家,你这下总算把脑子用在了刀尖上。”季说,他让符衷给他打开指挥室的频道,“你跟他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才刚来没一会儿就打成一片了。” 季其实没别的意思,他就是随意而淡然地陈述事实,但这话听在山花耳朵里就变了味,因为他心虚,任谁也不想到见面三次的人转眼就能滚到床上去。 “噢,敬爱的指挥官,现在先不说这些私事。您要的地图我已经发送到您的显示屏上,该死,这边的山塌掉了。我看看,God,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林城往下俯瞰,他们此时正处于塌陷的山峰上方,冰川碎掉了,巨石被碾成了齑粉。淡黄色的岩石胡乱地滚落在山脚,而在这石块垒砌的坟墓中,露出一架完整的巨大骸骨。 符衷和季对视一眼,季转动地图,问:“你看到了什么?” “神迹。”山花低声说了一句,他伸出直升机上的摄像头对准了下方拍照,绕着废墟盘旋,他发现崖壁上筑着巨大的鹰巢。 符衷握紧方向盘,季的脸色不大好看,平板上显示出地形图,山花的飞机是个红点,一直在一座山头停留。季盯着那地方看了好久,把地图转移到风窗上,路线标好,符衷一眼就能看明白。车子很快沿着道路上山,桃花香味被甩在脑后,它追不上符衷的速度,就像人类追不上时光。 越往上开雪越厚,天上竟然下起了毛子,分子组合的全新路面一直在眼前铺展,他们从山涧中穿过,原始森林粗犷豪迈,浅滩中生长着枯树,细腻的流沙像凝固的第二层河流。 他们绕过古树进入深山,缠绕的藤蔓几次挡住去路,松鼠在枝杈上耀武扬威。雪山就在不远处,所谓望山跑死马,符衷开到山脚下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 林城顾不上雪风把他的头发冻住,攀着门框往下探看,朝山花大喊:“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直升机上交流就得用喊,外面风声又大,稍微小声了一点就完全听不见了。山花倾斜一点机身往下俯冲,下降到三千米的高度,从嶙峋突兀的怪石旁经过,林城被吓得往回坐了一点。 山花立刻轰一声关掉舱门,噪音瞬间被隔绝在外,机舱中一片寂静,他屏蔽了季,对林城说:“你管他啥东西的骨头,你他妈就给我老实待在机舱里,你知道刚才多危险吗?会摔下去死人的,你在执行部怎么学的?季首长是这样的教你的么?!操,你摔下去了我怎么救你!” 他骂骂咧咧,一时着急就忍不住爆粗口,林城在后面听着,撑着手看山花握着操作杆让飞机转变方向。山花骂完了,林城坐好身子跟他道歉,他坐到山花旁边的副位上去,系好安全带。 “就这样,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山花踏下制动器让飞机转身,他的语气稍微柔和一点,林城抿唇默然。 裸露的崖壁上到处修筑着鸟巢,山花把飞机挪进一点,林城偏头仔细辩认,说这是鹰巢。鹰喜欢把巢穴建在陡峭的悬崖上,这种地地方往往会聚居蛇类,鹰是蛇的天敌,厮杀数万年。 符衷把车停下,季推开车门下去,站在一处稍平坦的石头上,举着望远镜环视对面近乎垂直的土色山崖,寸草不生,纹路纵横。 “三土,给我弄个停机场。”山花在耳机里说。 分子在山顶组成一片小小的空地,直升机落在上面,山花跳下来,林城跟在他后面。季没看他们,只是简单地回应了林城的招呼。林城站到符衷旁边去,他俩是哥们,见面就怼。 “那些都是鹰巢。”山花指给季看,“这些鹰也真够大的,看看它们的巢穴就知道了,好家伙,估计只只都有卡车那么大。” 季点点皮鞋脚尖,他戴着眼镜,由于皱眉而显得特别严厉:“不正常,鹰不是群居动物,一片领空只允许有一只鹰存在,这里密密麻麻全是鹰巢,怎么可能。” “那这你就要去问问我们可爱的侧写专家了。” “是鹰巢,这一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它们怎么会生活在一起。”季撑着腰,符衷给他披上厚点的大衣,“鹰性孤独,如果有外来鹰入侵领地,它们肯定会殊死战斗,直到把敌人赶出去为止。梅里雪山和玉龙雪山每一片土地都被那里的鹰瓜分了,它们才是雪山的王。” 符衷伸手指点一下四周,说:“以鹰巢的排列方向看,它们都朝着那个方向。” 众人顺着符衷的手指往西方看去,巨大的山体裂缝朝前延伸,最后在某一处断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整块的山体倾斜下来,碎石盖满了干涸的河床,雪崩留下的痕迹留在河谷里。 他们来到巨蛇陨落的地方,当初那幅场景历历在目,球状的闪电击中了雪顶,然后巍峨的高山像纸屋一样轰然倒塌。季环视四周,岩石呈辐射状碎裂,均有烧焦的灼痕。 “闪电的落地点在那里,然后一个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强大的冲击波殃及了东边和南边的树林,再然后是雪崩和地震。”林城忽然说,他的大脑高度集中,试图还原此地的情景。 季看向他,林城揉揉发痛的太阳穴,扶着岩石稍作休息:“首长,你们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想到这里来探查?” “一些......很奇怪的事。”季轻飘飘地带过去,“你以后还会见到的,不差这一次。” 林城忽然打了个寒噤,季把一台模拟器转到林城面前去,林城愕然,三个人身上都带不上这么大的东西。符衷抿唇笑而不语,季朝他比个手势:“模型渲染器,你可以把你侧写的东西具象化。” 季站开一点,他把符衷给他披上的外套穿好,领子挡去山风。林城站在机器前,开始建立坐标系,他偶尔看看山谷中的景象,侧写会造成幻觉,他经常头疼,时而停下来休息。 山花的胸脯上被人拍了两下,季侧过脸悄声对他说:“你叫来的这个专家确实不错,他在我的队里这么久,我都还没发现他竟然有这种技能。” 他这话一说出口就被吹散在风里,林城没有听见,倒是山花听得一清二楚。山花闻言微笑,他点点头认同季的话,上挑的嘴角有点得意,忽然觉得能有林城在旁边,是一件无限风光的事情。 林城停下手,符衷把季扶过去,脚下的怪石有些嶙峋,免得他滑倒。模型渲染器上呈现出复原后的雪山,林城用手指控制地形图转动,一边给众人讲解。 “我只能侧写出一部分,至于正不正确要靠未来事件的验证。”林城说,他把坐标仪往下拉,X、Y是空间,Z是时间,“事件发生的时间已经在这里标明了,然后一个大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掉在这个位置。” 林城在中心画了一个辐射圈,他用红色的长方形代表三头巨蛇,长方形击中山顶后,雪顶应声而塌,这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 “之后就有问题了。”林城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符衷和旁边的季,“我在侧写中感应到这里有个东西,但我无法明确地看清楚它的样子,就是一团黑影,笼罩在山谷上方。” “你有没有看到两团火焰?”符衷问。 林城略微回想一下,用手指在模拟器上绘画:“大概是在这个位置,位于山顶,混沌、模糊、没有头脸,眼睛是往外喷射的火焰,反正这东西是个问题。” 季绷紧了脸,他向来不苟言笑,手指敲着衣袖上的搭扣,沉默了一阵说:“这东西确实是个问题,我们用扫描仪和摄像机都拍摄过,拍出来的也是一团黑影,而且测量不出它的具体大小。” “它就像一团不断变化的气体,在很远的地方看过去,就像一条飞舞的龙,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山花说下去,他看着对面山崖上的阳光渐渐歪斜。 “好了,先不说这个。你接下来还看到了什么?”季打断山花的话头,指了指屏幕上的坐标系。 “在这之后,从山谷的夹缝中飞出很多鹰,是巨鹰,一只就有卡车那么大。它们像饿极了的鬼怪,纷纷扑到巨蛇身上开始撕咬起来,巨蛇原本还能站起来继续战斗,但最后活活被啄死了。” 林城用许多白色的点代表巨鹰,这些白点像一阵雾气般覆盖在红色的长方形上,片刻之后,白点散开,红色的长方形变成了一个闪烁的骷髅。 山花锤锤季的背,大概是没注意到伤口,季疼得仄了**子。符衷忙伸手把季扶住,搭着他的腰示意山花要注意。季红着脸把符衷放在他腰上的手拿开,摸了摸红通通的鼻子。 “我就说是卡车那么大的巨鹰,三土你还不信我,这下专家都这么说了,可不是我在跑火车。”山花朝林城比一个“胜利”的战术手势,林城忙别开眼睛,心脏砰砰跳。 符衷搭着手思考了一阵,用望远镜仔细地检查了四周,从远处的山谷裂隙一直到近在眼前的巨大尸骸。末了,他放下望远镜,扶着腰说:“季首长、魏首长,我觉得这些鹰是被驯养起来的。” 他指着山谷中密密麻麻的鹰巢,继续道:“季首长刚才说过,鹰不会群居生活,但我们看到的明显有悖常理。按照这里的生物的进化程度,这可能是哈斯特巨鹰的巢穴,大约存在于中更新世。” “鹰可以驯养,兴安岭常有训鹰的猎人,我的父亲也是其中之一。”季淡淡的语气飘在积雪上方,“鹰难训,还不能虐待它们,鹰毛要是缺了残了,这鹰就废了。” 山花难得正经一回,他踏出一步看着陡峭的悬崖下,七零八落的石下方压着大得惊人的骨骸,说:“所以我们可不可以猜测,这些鹰是被驯化起来集中圈养在这里,然后这条巨蛇就是送给它们的食物?” 林城撑着模拟器,戴上手套防寒,抿唇道:“鹰是蛇的天敌,不管在哪个年代。如果真的是哈斯特巨鹰,那它们确实能与巨蛇一战,也难怪才过去这么点时间,巨蛇就只剩下一副骨头了。” “那这些巨鹰现在去哪儿了?”符衷问,“鹰巢里全都空落落的,看起来跟荒废了一样。” “也许是出去觅食了。”季轻轻说了一句,他看看西斜的日头,回头命令山花,“去把直升机开下来,我们到下面去看看。” 山花领命去了,季谢过林城之后把模拟器收起来,林城眼睁睁看着东西霎时就从面前消失了,目瞪口呆。季和符衷都不说话,林城也不好多问,他抬头看看直升机升空。 季收了跑车,领着两人上机,机门没关,雪片和大风一下子扑进来,符衷让季坐里面去一点,替他挡去风雪。山花很快下降到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土地呈现刺眼的黄沙色。 山谷中热得有些厉害,与上层简直天壤之别,季脱掉了外套和西装,单穿一件衬衫也觉得背后烧得厉害。他戴上墨镜仔细看了看地形,说:“出邪了,怎么热成这个样子,跟三伏天一样。” 四周群山围拢,是个小型的盆地,盆地地形确实不容易散温,但也不至于气温突增。毕竟外面广袤的草原上,温度保持在20℃左右,可能会更偏冷一些,而这里差不多有38℃了。 另外三人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林城已经卸下了身上的夹克和手套,挽着袖子蹲在河床旁往下看。符衷和季涉过一处铺满鹅卵石的浅沟,站在山体的阴影下,空气中浮着干燥的腐烂味儿。 “你在看什么?”山花走过去问林城,他把衣服搭在肩上,皮肤暴露在阳光下,有点儿晒红了。 林城吸吸鼻子,忽冷忽热搞得他不停地打喷嚏,打完之后才说:“我在看这里为什么这么热。” 山花蹲在他身边陪他一同往下面看,土地裂开了,缝隙挺宽,下面黑黢黢一片,山花没看出什么东西,笑道:“你看出来了什么吗?看到小蚂蚁在搬家?” 林城咧嘴笑,转而捂着嘴打一个喷嚏,把手伸进裂缝中:“越到下面越来越热,你可以来试试。” “哦豁,这也不对,一般土层越到下面越阴凉,怎么会越来越热呢?”山花伸手下去,撇撇嘴,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研究,一行蚂蚁刚从脚边爬过。 符衷沿着河床绕到巨蛇前端,他用相机拍了不少照片,带回去做研究。季用采样工具敲了些小骨头装好,用钉子钉着,装进芥子里。太阳晒得他额头上冒汗,背后的衬衫湿了一大片,热风吹得人头昏脑涨。 “首长,到这儿来,这边凉快一些。”符衷朝他招手,一边低头去看相机里的照片。 季寻了一个阴凉地,眯起眼睛看河谷中刺目的阳光,他有点受不了,又把墨镜戴上了。光秃秃的山崖上一点绿色也没有,只有星点的积雪从山顶上覆盖下来,死气沉沉。 符衷测量了温度,大气温度38.6℃,地面温度42℃,林城过来叫他测量地下温度,竟然有50℃,越往下越高,符衷怕出事,没继续测下去。 “这里没有沙漠的条件,为什么温度这么高?指挥室给我传来的温度数据,外面大气温度只有18℃。”季说,他擦掉下巴上的汗,解开了衬衫扣子。 山花抬手遮住阳光,符衷撑起风衣和季站在一起,他怕季晒伤。林城围着尸骨绕行一圈,忽然道:“这是蛇骨么?为什么它没有头?头骨去哪里了?” “是三头巨蛇。”季立刻回答,他意识到不对劲,回身跟着林城的脚步,“怎么会没有头骨,我明明看见它被打下去的时候三个头还在动。” 四人站在尸骨前方不远处,这里完全暴露于烈日中,干燥的风已经让鼻腔里充血了。符衷攀上岩石站到高处,把照片传给季,季滑动平板,照片上确实只有蛇身蛇尾的骨架,它的三颗头颅均消失了。 藏山露水 “头去哪里了?”山花环顾四周企图找到踪迹,然而徒劳而归,“三个头一个都没了?我还记得它一个头被炸断之后,又重新长出了两个头!” 林城听他这话都觉得背后发凉,什么东西头都没了还能继续生长。他摸了摸被晒红的手臂,不得已只得放下衣袖转到另一边去,抬头看看站在高处的符衷,符衷正拿着相机在拍照。 那相机的镜头不太对,林城看了一会儿觉得不正常,回头沿着镜头的方向看下去,季正挎着风衣外套和山花讲话,他一边打手势,一边遥遥地指着前方,偶尔踮脚眺望。 季首长确实是很帅的,林城并不否认这一点,虽然他觉得山花也不错,但各有千秋。林城这下算是知道符衷一直待在上面不下来,到底是在做什么不正经的事情了。 “符狗。”林城跳上石头,走了两步靠在符衷旁边,有意无意往他相机上瞟一眼,“上面不热么?再这么晒下去要被晒伤了,我们这些人都没照过阳光的。” 符衷见他来,不动声色地把相机关掉,掐着腰看看下边的首长们,笑道:“我就想在上面多看一会儿,不碍事的。倒是你,细皮嫩肉的,回去了肯定得破相。” “放你的屁。” 符衷笑笑不说话,踮了踮脚,抬手遮住光线,好让自己看得清楚些。林城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忽地想起季也会习惯性地踮脚尖,他怪异地看了符衷一眼,符衷正好挑起眼梢看过来。 林城走到前边去一点,插着裤兜,拿肩膀撞撞符衷算是打招呼,朝季抬抬下巴:“你来了这里,还是一直季首长在带?” “嗯,不是他还能有谁。”符衷说,他撩起自己额前的头发,露出他高挺的鼻梁来,“季首长很好的,你们不用怕他,真的。” “瞎JB扯淡,你没看见季对我的那张脸,我都没见他对我笑过。哦,他对谁都不笑,除了你。”林城晃着肩膀撞符衷,“你还跟他开着跑车过来,给他披衣服。哦哟哟,不得了不得了,男女通吃,老少咸宜。” 符衷伸手薅了林城一巴掌,差点把他薅下去:“不会说话就少说点,少拿我们开玩笑。首长是我们的前辈,自然要保持该有的尊敬。” 林城撇着嘴点头,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符衷心脏跳得厉害,耳朵差点红了。林城眯起眼晴看魏山华,忽然问符衷:“你对季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符衷几乎没有犹豫,他很快地回答,一边把外套扎在腰间,“我很愿意和他待在一起,季首长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我总是能被他吸引。” 他用最平常的语调说着最害臊的情话,面不改色的,林城盯着他看了好久,硬是没找出一点破绽来。符衷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季,那个男人确实很有魅力,不光是在外表上。 符衷说完这话林城没有立刻回怼,这不像他,符衷拍拍林城的背,问:“突然问我这个干什么?想从我口中了解一个截然不同的季首长?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我不能想?”林城踩住符衷的狐狸尾巴。 “因为他......”是我一个人的,后半句差点脱口而出,符衷忙把话头转一个大弯,“对我们都不甚了解。” “哦。”林城淡漠地回应,自说自话,“牛头不对马嘴。” 符衷没说话,掸掸林城的条纹里衣,转过视线去看别的地方,他心跳有点乱,得平复一下。符衷再次轻轻地踮了踮脚,林城把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但他没点明,而是摸着下巴在沉思。 山花和季停住了脚步,山花蜷起手朝林城喊了一声,叫他们下去。符衷看见季抬着头,嘴角因为强光紧绷着,墨镜遮住了他漂亮的眼睛,看不清神情。 “首长好,”林城抬手行礼,“有什么事情?” 季搭着手不说话,他让符衷站到他旁边去,示意他把风衣撑起来,遮点太阳。山花啧了一声,抬手给林城挡去迎面照下来的阳光,说:“季首长想问问你有没有侧写到头骨的去向。” 林城放下手,抬眼看山花,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吞了吞发干的喉咙:“没有,刚才我建立过时空坐标系,这个事件不属于过去、现在、未来的任何一点。” “在‘他处’。”季说,他一手撑着风衣,朝符衷微微地笑,“既然不属于三个既定光锥内,那只有发生在时间的‘他处’,不会对光锥造成影响。” “那这三个头没了就没了?它有没有都不会对事件造成影响?这不可能。”山花不相信,他反问道。 季抬手按住山花的话头,说下去:“当然不可能,每个事件都有它发生的理由,只是我们所能探测到的光锥宽度还没有波及那里。费尽心思把头骨切下来带走,又在这里修建这么大的驯鹰场,我们暂且无法确定这是何人何物所为,但倘若确实有东西做了这些事情,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时间,停止的时间。”符衷接下去,他看着林城,“我们的专家进入过燃料舱,他说里面曾发生过时间变慢甚至停止的事情,我们还没法得知是什么造成了这个怪异的现象。” “别忘了还有那个喷火的怪物。”山花说。 季转身示意离开此地,走了两步有停下来,等符衷走上来:“不是喷火,只是他的眼睛是火焰而已。” “反正都差不多。” “我虽然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我觉得这地方很刺激,我喜欢。” “当然了,我们亲爱的侧写专家。”山花回手把林城拉上飞机,“回去了我就给你讲讲这边的有趣事情,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足以让你大吃一惊,难置一言。” 已经日暮了,太阳西斜,正从更远方的山背后沉寂下去。裂隙和峡谷在夕阳下呈现玫紫和橘黄的色调,像加利福利亚海滩边上冲浪者穿的泳衣,充满了浪漫的情调。 更深邃的裂谷中已经完全照不到阳光了,那些巨大的鹰巢就隐匿在黑暗中,季裹好防寒风衣,靠着窗户看下面河谷中龟裂的土地,还有那具被太阳晒得发脆的庞大尸骸,黄沙此时正和晚风一起从废墟中滚过。 他在机舱中沉默了一阵,符衷坐在他旁边,山花轻轻哼着一首欢快的摇滚,林城则攥着衣角坐在副驾驶,倒不是因为山花的歌声难听,而是他因为人多而感到不自在。 季悄悄勾了勾符衷的小拇指,在他耳边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则关于西藏的新闻报道?西藏林芝,帕鲁藏布大峡谷,化石挖掘现场。” 符衷点点头说他记得,他拿出手机,手机上保存着报纸的照片和备忘:“首长是不是觉得两者有点像?” “嗯,确实很像,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我就想起了西藏那边的事。”季拿出平板开始翻照片,“这都是刚刚开挖的时候的报道了,不知道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毕竟这里六小时,就是那边的一天。” “陈巍和何峦也在那里。”符衷说,他略微描述了一下才让季想起这两个人,“何峦是科考队里的,他要负责化石挖掘,陈巍是巡防护卫,每天就在现场巡逻。” 季忽然酸了:“你知道得还挺多。” “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符衷略带笑意地回答,在衣袖下面把季的手指扣紧,并保证这个动作不会被前面的两位看见,他把多余的衣服盖在两人中间。 山花听到后面有人在交流,忽然感觉自己多余,但当他瞥到旁边的林城时,那种多余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了。 “回去我得与他们取得联系。”季说,“我还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山花在前面插一句,“你可不能尽把好东西都给了符衷弟弟。” 季随口骂一句,一伸腿踹在山花座位背后,山花忽然大笑起来,引得机舱中其他人也开始笑。山花调整角度,忽然快速地俯冲下去,眼看就要撞在山上了,再扭转一个角度,平稳地攀升。 硬是把直升机开出了战斗机的架势,呼呼的大风从舱门外掠过,夕阳的余晖涂抹在直升机的旋桨上,同时也照亮了机身,银漆的雄鹰巨树徽章像雪山一样闪闪发光。 山花唱起了歌,这回他没唱母亲家乡的民歌,他唱起了中岛美嘉的《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听雨僧庐下,点滴到天明。 “......想要被爱而哭泣,是因为尝到了人的温暖;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因为还未与你相遇......” “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出生,我对世界稍微有了好感;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我对世界稍微有了期待......”林城把山花的歌声接下去,他的声音像水又像酒,容易引人沉醉。 符衷看季的眼睛,季面上显露着难得的笑意,他看起来和乐安宁,不曾遭遇过苦难和离别。这样的季符衷是很爱的,虽然不管季怎样符衷都很爱他,但符衷希望季能多笑笑。 他们藏在衣服下的手十指相扣,一刻也不曾松开,每当这个时候季总把符衷的手拽得紧紧的,有时梦中也会这样,好像是怕他走了,要拼了命把他拽回来似的。 回荡在机舱里的歌声忽然被一阵雄壮的鹰啸截断,紧接着,一大片黑云从头顶掠过,阳光霎时变得斑驳起来。 季从打开的舱门往外看,高空中徘徊着不少巨鹰,它们伸展的翅膀有一朵云那么大。弯曲的喙部泛着夺目的琥珀色光芒,一只鹰居高临下地瞥了直升机一眼,没有发动攻击,而是振翅往北方飞去了。 “确实有点像哈斯特巨鹰,”符衷说,“但又比哈斯特还要大上好几倍,这是什么神奇的生物?为什么这里的生物都能长得如此巨大?” “时间,”季说,“因为这里时间流逝非常缓慢,动物们无限生长,你看那些草、那些树,远比我们那个时代的大得多,就像来了巨人国。” “这些鹰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而且它们似乎对我们不感兴趣,不会攻击我们。”林城指指巨鹰飞来的方向,季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符衷说:“那是未名山区。” “未名山区是什么?” “回去开个会再给你们说,现在先离开这里。”季坐回去,他烦躁地拍了拍风衣下摆,把褶皱抚平,刚才热得汗流浃背,这下又冷得手指冰凉。 巨鹰们从倾斜的天空中飞过,它们振动翅膀时带起强大的气流,仿佛整个天地的空气都被推移着翻过高山大川。直升机在这样的涡流中不好飞行,山花把高度降低,超低空掠过。 鹰啸此起彼伏,啸声穿透穹庐传到神明的殿堂上去。季忽然绷紧了身体,这种啸声他曾在蒙古的草原和大兴安岭的山中听到过,是猎鹰发出的长啸。 “这些是猎鹰,是经过驯化的,我听得出来。”季说,他忙戴上眼镜看天,那些鹰飞得很高,只能看到他们在浓烈的晚霞中穿梭的身影。 山花让飞机加速,说:“难道这些鹰就住在那座雪山下的裂谷中?还真的是被什么东西驯化过?操!老子长这么大头回碰见这种事!” “鹰爪子上有铁链子,首长,猎人会给猎鹰的脚拴上铁链吗?”符衷摘下望远镜在大风中朝季大声说。 “会个屁!拴上铁链子还能飞多远?”季把符衷拉回来一点,怕他没拉稳栽下去,“你说你看到鹰爪子上有铁链?” 符衷把望远镜让给季,在后面揽住他的腰,贴着他耳廓说:“所有的鹰都被铁链子拴着,像一张网,一起飞往雪山下的裂谷。首长,这不像是一般人能搞出来的事情。” 季被他从后面抱着,外面的大风灌得他无法呼吸,呼吸面罩没有戴。他从望远镜中看到绿松玉色的天空,还有长啸的黑鹰,在它门粗壮锋利的脚爪下,果然拴着一根细细的铁链子。 每只鹰都是如此,林城把季传给他的图片放在模拟器上,很快他就渲染出模型,那些铁链子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像个鬼脸,但又不完全是。 林城有些心悸,几乎时毫无预兆地就开始心口发绞,他忙把显示屏关掉,那个邪气的鬼脸消失之后这种心绞痛的感觉才稍微消减一点。 中邪了,他大口喘气。山花看他面色苍白,忙伸手去握住他,林城的手也是冷冰冰的,山花握得更紧一些。 “发生了什么?有哪里不舒服?”山花问,“马上就要降落了,再等一等。” 林城一只手被他抓着,倒在驾驶座椅上发出短促的抽气声,他蜷起身子,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铁链子有鬼!” 他这么喊一声山花也不懂他意思,他把氧气罩给他降下来,林城按着面罩大口呼吸,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山花一边把手操作杆,一边伸手按着林城的胸脯,感受到他的呼吸稍微平静了一点,才收手回去,林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回神。 一声尖啸忽然从天而降,紧接着一团巨大的黑影对着直升机俯冲下来。巨大的翅膀震起强劲的气流,直升机猛地抖动一下,忽地,一只鹰爪出现在机门外,迅猛有力地往季抓来。 季侧身避过,符衷抱住他的腰往后撤,翻身把他压在底板上,抬腿猛踹过机门,一声巨响过后门关上了,大风瞬间被阻隔在外面。季被人压着,只听见刺耳的嗡嗡声。 鹰爪消失在玻璃外,狂风把山林吹得四处倒伏,旋桨被鹰爪上拴着的铁链子搅住了,发出危险的哐啷哐啷声。山花踏着制动器,飞机减速,偏离机头往后平移,颠簸之后才把旋桨解救出来。 巨鹰一击不成并没有持续攻击,它们很快又飞上高空,与同伴们发出悠长自在的呼啸。夕阳越来越偏斜了,雄鹰们朝着日落的大地飞奔而去,那里是它们的巢穴。 符衷放开季,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坐在自己身前。季身上的西装有点脏了,他没在意,斜斜地透过窗户看到愈来愈远去的飞鸟,成为线、成为点,最后消失在天际。 “首长,还好吗?”符衷扣着他的腰,在他耳后问,季觉得这个声音很温柔。 他点点头,喘了两口气,把望远镜放在一边,说:“挺好,就是有点吓到了,突然来一下,差点就要被抓走了。” 符衷轻轻地笑,帮他理顺吹乱的头发,等季靠在他肩上缓过劲来了,才悄悄指了指手,说:“我一直拽着你呢,要抓也是两个一起抓。” 季看到他们扣在一起的十指,忽然捂着眼睛笑了,他仰起脖子靠在符衷的颈窝里,曲起腿往他怀里缩了缩。 林城放下面罩往后看一眼,符衷抬起眼皮瞧他,正把风衣扯过来盖在季身上。林城正要说话,符衷抬手示意他噤声,说季首长需要休息。 “首长,还要这样抱着吗?”符衷低下头笑问他,用季刚好可以听见的声音说。 季动了动身子,把脖子歪过去,埋在符衷的耳垂下,使劲嗅了嗅,瓮瓮地回答:“我好得很,就是想让你抱抱,所以得装得虚弱一点。” 他眯着眼睛,似眠又似醒。山花很快降落在坐标仪的停机坪上,符衷吹了吹季的耳朵,痒痒的,季才撑起来,搭着符衷的手下机,此时黄昏即将落幕。 “等会儿来开会,在我的小会议室里。”季把脏兮兮的衣服递给助理,扯下领带缠在手腕上,“你,我,符衷,还有侧写专家。” “就我们四个?其他没人了?” “没有了。” “这他妈算哪门子开会?” “当然是......季首长的私人会议。”季淡淡地说,他笑着让符衷先离开,把黑卡给了他,又悄声耳语了几句,山花没听见。 林城头有些晕,先行告退,山花叮嘱了他几句。季转身正要走下楼梯,山花抬手舒展一下筋骨,跟着他一路走下去:“三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身体就越来越弱了,总要人家符衷来照顾你。” “哦,是吗?” 季停下脚步,楼梯间的光线晃了晃,他冷笑一声,盯着山花看了几秒,忽地提腿往山花的腰际横劈,呼呼的风声在楼梯上回荡,震起渺渺的余音。 山花悚然一惊,季的速度快得根本看不出身形,他迅速撑住墙壁往旁边躲避,一阵虚影形成一个环形,季的鞋尖从腰上的皮带扣擦过,然后踢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哐然一声巨响,整个楼道都在颤抖,正在楼梯上下的人均停下脚步,扶着墙才能稳住身形,他们惊惧地互相询问,是否哪里遭到了攻击。 季把腿收回来,刚才一下气力并不小,在他看来似乎不值一提。蹬着皮鞋站在梯步上抬头看山花,抄着手,无所谓的样子。 “现在呢?”季说,楼梯的合金栏杆突然发出喀拉的碎裂声,紧接着,一层楼的栏杆都从中间断掉了,“看起来你说的不对。” 山花笑笑,耸耸肩从楼梯上走下去,和季并肩离开:“指挥官,你损坏公物,照规矩要赔偿。” 季点点头:“我会掏腰包的,规矩不能坏。” 停顿了一下,他忽然在玻璃窗前站住,偏头眺望远方一条河流,河流的上方正升起一两颗星子,这样的天地显得壮阔,浮云如三月的柳絮。 “不过,”季看着星星说,“被人照顾的感觉也不错,毕竟,他让我感觉很安全。” 山花看到季偏头在笑,虽然浅淡,但情意渐浓。他在季的眼中看到一种暧昧的情绪,尽管拼命压制着,还是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忽然有种直击心灵的力量,山花恍惚间想起自己似乎在谁的眼中也曾见到过这种情绪,隔着一层漫天的酒气。 爱是藏不住的,山花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哦,是吗?”他轻轻地反问一句,还是挂着那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和季一同下楼去。 北斗阑干 季坐专用电梯到自己的房门口,走廊里灯亮着,温黄温黄的,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油画,一幅莫奈,一幅雷诺阿。 他喜欢这种氛围,让他有种回家的温暖,虽然他住在时间局,不常回家。季忽然想了想,想起了母亲,还有南城那片老小区里的商品房,他忽然觉得记忆模糊了,仿佛远在天外。 站在磁门前习惯性地摸口袋,他不喜欢用助理,除了工作上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口袋里空的,黑卡不在,他这才想起来卡给了符衷。 他松松地舒了一口气,一股疲倦朝脑中涌来,像蚂蚁狂热的抬着稻草,抬到半路又把它放在那里。磁门从里面打开,符衷穿一件衬衫在门口接他,季看看符衷的眼睛,笑着和他抱在一起。 “首长忙完了?”符衷把他抱进来,季抱着他不挪步子。 “忙完了,事情真的多,这样那样的事,出去半天就堆着一堆东西等着我签字,传真机居然还坏掉了。”季抱紧符衷的背,靠在玄关处的立柜上,撇着眉毛轻声抱怨。 符衷给他换鞋,皮鞋沾了灰,符衷仔细地替他擦掉。窗外的天空还留着一线黛紫色的云,晚霞的余晖还未完全散去,浓黑的夜色就迫不及待地接踵而至了。 “现在都是电子邮件,为什么还要用传真机?”符衷看他不肯挪步,把他抱起来一点,坐在石台上的盆栽前。 季撑着手,手腕上缠着领带,他点点符衷的鼻尖,说:“傻瓜,你以为什么东西都用电脑?文件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我的亲笔写下的那几个字啊,那边就认我的签名,其他都是屁话。” 符衷笑着抬头去蹭蹭季的鼻梁,阳台上开了一扇小窗,晚风正从那里灌进来,在地上打着卷儿徘徊,把茶几上的纸吹散了。 亲了几下,季看看符衷身上的衣服,抬腿盘住他的腰,触到了硬邦邦的皮带:“你怎么没有洗澡?我不是叫你回来先洗吗?等会儿还要开会,要弄到很晚。” “我等你回来啊。”符衷说,他把脸贴在季胸前,闻他淡淡的鼠尾草香,“刚才在把今天的照片和备忘上传到电脑上去,开会时等着要用,洗澡是小事,不急的。” 季的心脏忽然跳得飞快,符衷明显地感觉到了,他藏山不露水地微笑,听季说:“一起洗吗?” “可以吗?” “......当然不行。”季揉了揉符衷的脸,低头在他唇上咬一口,“现在还不行,以后也许可以。” 符衷有点小小的失望,但他知道季这么说的原因。扣着他的腰抱紧了一些,问:“以后是多久?” 季想了想,笑道:“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我也不知道。” “这么久?那还有什么意思?”符衷撇起长眉,季拿手去擦着他的眉尾,低头看他眼里自己的倒影,像湖泊,涟漪四起。 “逗你的,你怎么还当真。”季笑起来,笑得脸颊红红的,“不会等那么久的,朱F在这里,他会有办法的。” 符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亲亲季的下巴,松手把他放下来:“首长说到要做到,别让我等太久,不然就是你说话不算话。” 季解下领带丢在茶几上,去卧室里把浴衣找出来,符衷已经给他放好了热水。抬起脚试试水温,季身上挂着一件衬衫,扣子还剩下一颗,他总是这么会引诱人,处处都顶在刀尖上。 糟糕,要走水,但这个时候不能做,等会儿还有个会议,总不能让指挥官站都站不起来。符衷把东西给季放好,很克制地吻了他一下,退出去把门带上。 他走到窗边去吹凉风,风中有草木的清香味,似乎还有一缕芬芳的味道。他忽然想起那片桃花林子,还有那枝折下来的碧桃,回头看看,花枝正插在清水钵里。 电脑发出叮一声响,符衷把手里的水杯放下,里面泡着柠檬和冰糖。屏幕显示传输完成,符衷靠在栏杆上看相机,翻过一连串采集资料的无聊图片,他开始看季的盛世美颜。 他把照片删掉了一点,然后存到手机上,他翻看了一下,手机的照片已经有一千多张了,一大半都是锁在保险箱里的。 “你在看什么?”季擦干头发走到阳台边上,风正好吹进来,“采样的照片全部都上传了没有?没用的、不典型的都删掉,太冗杂了没重点。” 符衷把柠檬水递给他,季喝了一口说酸,符衷又亲了他一下,说:“这颗糖够甜吗?不够再给点。” “不够。”季尝到了甜味,自然缠着还要,他们抱着滚到沙发上去,风吹起窗帘沙沙作响。 糖吃够了,季被J到窒息,躺在靠垫上喘气,胸前多了个红痕,他撩起衣服挡住。符衷脱掉衬衫,季脚尖踩在他腹部,说:“好硬。” “你再勾引我,等会儿你想怎么去会议室?我抱着你去?你觉得可行我就做。”符衷扶着腰看他,季挑衅地笑笑,缩回腿,把衬衫丢给他。 浴室里响起沙沙的水声,季坐在沙发角落里,抬着手看平板,慢慢地把柠檬糖水喝掉。转眼瞥到放在一边的相机,他拿过来,开始看照片,自然看到自己的风光大片。 “什么鬼。”季一边翻一边看,刚才签名时的恼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以,这很大片。” 他第一次知道符衷原来摄影也玩得转,不过仔细想一想,也在情理之中。符衷把自己拍得像杂志封面的模特,季拿起旁边的平板当镜子照,左右看看,确实一枝花。 于是他也就不怪罪符衷偷偷拍他的事了。 符衷出来坐在季旁边,季伸出一条腿顶在他大腿上,说:“你不要勾引我,从现在开始谁先勾引谁是狗。” 他看看时钟,距离‘私人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这个时间确实有点长了。符衷没明白他意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恍然大悟地笑起来,故意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两米的安全距离。”符衷比划一下说,“我衣服穿得很好,没有做暧昧的动作,好的,就这样继续保持。” 季咬咬嘴唇,撑着下巴看了符衷一会儿,符衷目不斜视地整理仪容。季看上了符衷那张脸,五官起落分明,眼中倒映着星河,就是这张脸抢了他K大一枝花的名头,至今仍记得。 他忽然撑起身子过去抱住符衷,符衷吓了一跳,忙伸手把他揽进臂弯里。季没说话,埋在他颈窝里蹭,沿着曲线吻上耳垂,像一只猫。 “老子才不要保持安全距离。”季说,“就这个距离不错,再近一点就更好了。” 符衷按住他嘴唇:“现在可不行。不过首长,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和我做?” 季腾地冒起一阵烟,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一直红得像樱桃才罢休。他挣扎了半天才讷讷地开口:“就是......很爽啊,做得时候很舒服,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忘掉了,心情就会好点。不过要是你把我惹恼火了,到时候就是我干你。” 符衷看他炸了毛的样子,笑着没说话,吻吻他的耳廓,耐心地给他梳理头发。他翻身把季压住,用手帮他做了一次,季很爽――确实很爽。 “转过去,冰敷。”完事之后季****对符衷说,“你有点晒伤了,用冰块镇一下,免得脱皮。” 他把冰镇过的毛巾敷在符衷的肩背上,再上了一层修护精油,他看着符衷的背就忍不住要去摸几把,他喜欢这个线条,脸贴在上面,抱住他,就感觉很幸福。 “像家一样。”季忽然说,他的手平静地叠在符衷身前,“我们就像一个家,你爱我,我也爱你。” 他再次想起了面容模糊的父亲,然后又想起了从年轻时一直漂亮的母亲,还有大兴安岭的松香、北京城的灯火,还有飞狐走兔、不见面的狼。 他所向往的生活。 符衷低头把季的手握住,他从季的语气中听出憧憬和孤独,像是一种沉淀了很久的情绪,今天终于释放了出来。 他们也许会成为一个家,不是什么英雄权贵,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口之家。他们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也许有也说不定,但单单是能达到“一个家”的目的,那他们一定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符衷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林城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里面拉着厚重的帷幔,灯从顶上照下来,山花靠在椅子上打盹。 林城悄悄从旁边走过去,偷眼看山花的脸,看到他混血儿独特的五官,还有那种坚毅、硬挺的神情,即使是在睡着的时候,这种神情也像锋芒一样毕露无遗。 “六弟,你在看什么?”符衷压着嗓子喊他一声,他怕惊扰了魏首长的好梦,“过来把你的模拟结果投放到显示屏上。” 林城一个激灵,猛地回神,慌忙别开视线走到放映器旁边去。符衷给他简单讲解一下,林城听得心不在焉,几次让符衷重复。幸好符衷不是季,性子好一点,脾气不是很暴躁。 “六弟,你状态不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可以跟季首长说一下,他会理解的。” “没事,没事,就是想到了点事情,七哥。”林城否认,停顿了三秒之后另起话题,“季首长确实很有魅力对吗?” 符衷搞不懂他,但还是点点头:“是啊,是很有魅力,所以我愿意靠近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感觉很幸福,就这样。” 林城瞟一眼门,说:“季首长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他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在一起?”符衷撑着桌子反问他,他不喜欢从别人嘴里听到季西季东,“他正在从实验室回来的路上,大概还有五分钟到这里。 “哦,那没你的事了。”林城挥挥手,走下去,拉开山花旁边的椅子坐下,开始研究电脑。 符衷莫名其妙,他给季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坐在圆桌对面,摊开准备好的打印纸,上面注满了红笔标记。偶尔抬眼正好对上林城的目光,他有点不爽,烦躁地敲了敲柏木桌面。 季把助理挥退,关上门后快步走进来,顺手拿文件夹在山花脸上拍两下,给拍醒了。山花睁眼看见旁边坐着林城,起身去外面用冷水泼了一把脸,若无其事地走回去与林城打招呼。 人都到齐了,会议室的门锁上,季坐在上首开始陈述。他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就没有对符衷表现出任何出多余的情感,甚至很少去看他。 “这是我们这些天搜集的资料。”季把图像投影到会议桌中央,“扫描仪打印的图片,还有一些实景照片,模糊的地方做过处理,方便比对认证。” “这是黎明时拍摄的巨鹰照片,当时坐标仪上大部分人均有目睹。测量结果显示,翼展296.75米,头尾148.29米,羽毛金褐色,颈部白色翎羽,眼金色,具有金雕的体征,但显然,这不是。” “巨鹰从北方飞往南方,它没有攻击我们,也不曾停留,最后沿着这条轨迹消失在未名山区。” “侧写专家,这里就是未名山区,位于大陆中部偏西,由于某些原因尚未获得地形信息。先生们,这也是我要提前通知你们的消息,我们获得批准进入此区域。” “承诺书和批准认证书在这里,军部的军队调动许可另外单独保存。先生们,我很期待你们的加入,魏山华首长,这种时候就该由你来做榜样。” “指挥官,我还没有说什么话你就把我拉上算什么?为什么做榜样的一定是我,别告诉我你就坐在这里指挥就行。” “魏山华首长请注意你的言辞,我当然要跟队进入山区,我已经准备好签字笔了,这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 “好了先不说这个事情,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指挥官,我们来这里的任务是什么?是找到空洞发生的源头。可我们为何要进入一个无法获取信息的山区?丛林探秘吗?” “魏首长请您不要激动,季首长这么做自然有缘由,否则上面不会批准。这里有一段录制好的证人的音频,林专家,请注意听。” 符衷放出耿殊明和他的学生们关于上山遇到怪事的描述,那是他用录音笔录下来的。耿殊明讲到博列维特和时间变慢的细节,在座的人都能从音频中听到显而易见的恐惧。 “林专家,请问您能通过这个侧写出什么内容吗?也许间接的表现形式会对你的能力造成影响,如果实在不行也没有关系,你还会再见到他们的。” “对不起指挥官,我无法从间接的媒体形式中获取信息,我必须要亲临现场或者直面当事人才行。非常抱歉。” “没有关系,我能理解。我会在明天安排你和耿教授他们见面,请不要着急。林专家,你会跟随我进入山区吗?我很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毕竟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执行员。” “从各种资料中可以看出,时间多次受到影响,这里有东西可以在任意范围内控制时间的快慢。还记得回溯计划的原理吗?蝴蝶效应。” “飓风能由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引起,也许我们那个时代大范围的时空错乱,就是由于现在微小的波动累积造成的。” “最先进的探测器只能探测到43亿年前的一次最大、范围最广、最激烈的一次波动,你们算一算这个时间,正处于空白时代的末尾,难道是巧合?”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片山区。黎明时,巨鹰从北飞到南,黄昏时,巨鹰从南飞到北,显示它们均进入了山区。它们去那里干什么?那里又有些什么?” “还有巨蛇的头骨,头骨到哪里去了?被什么带走了?那个巨大的黑影又是什么东西?他藏身何处?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它?” “鹰是被谁驯化的?它们成为猎鹰之后又要去捕捉什么猎物?” “还有鹰爪上的铁链子,我用模拟器渲染过,那些铁链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鬼脸,就是这个样子。” 显示屏上跳出林城保存在模拟器的图像,红色的线把铁链子连接起来,最后竟然确实是一张似哭似笑的鬼脸,看起来诡异难当。 会议室中一片寂静,季撑着手肘看屏幕上空漂浮着的鬼脸,符衷转着手上的水笔。 水笔啪嗒一声摔在桌子上,季的眼皮跟着跳了跳,山花突然囫囵不清地说了一句:“鬼脸阎王?” 季抬起眼睛看他,摘掉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梢却瞥见几个人的目光全放在他身上。季头疼,喊林城把显示屏关掉:“别看我,这个鬼脸跟我没关系,与我无关。” 鬼脸消失的一瞬,房间中才传来低低的呼气声,季感觉清爽了很多,山花突然问他:“三土,你知道你的‘鬼脸阎王’是怎么叫起来的吗?” 符衷看看季,看到他扣在一起的双手。季绷着嘴角思考山花的问题,半晌后他喝了一口温水:“大概是从烧伤之后开始吧。” “放屁,那才多少时间。”山花说,“这个外号叫了很多年了,从咱们刚进入EDGA开始,我就听到有人这么叫你。” 林城闻言也转过视线去看季,季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当时我没有在意,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叫我呢?那时候我既不是鬼脸,也不是阎王,最多就是严厉了点。” 山花耸耸肩,摊手表示他不知道,季看符衷,符衷正在快速往电脑上输入什么东西,应该是备忘录,这是他的习惯。 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解决了一部分问题,却新蹦出另外一堆问题。季说完散会,山花打了个懒懒的哈欠,林城抱着文件问:“魏首长,一起回去吗?” “好啊,”山花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理所当然、天生就该这样,“外面冷,温差大,注意防寒。” 林城抿着嘴唇走出去,嘴角藏着不明显的笑意,他的手指有点凉,大概是过于紧张的原因。走廊的一扇窗没关,风从那里吹进来,林城打个寒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来点酒吗?”突然有人在旁边说,林城回头看看,山花给他倒了一杯梅子果酒,里面放了冰块和薄荷汽水。 林城笑着谢过山花,继续撑在栏杆旁看遥远的星星。山花站在他旁边,把帘子拉开一点,说:“你要跟着我们去山里吗?” 他指指原出堆叠的青山,林城明白了他说的是哪座山,转着酒杯沉默了一阵,回答道:“我想跟你去。” 山花伸手揉了揉林城的头发,他比林城高出许多,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山。山花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随口说:“跟着我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就是想靠近你一点,就这样,我没什么追求。” 林城还是寡淡的腔调,梅子酒也没让他浓郁起来。山花斜着身子低头看他的眼睛,他们上过床,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他咂摸林城话里的意思,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上爱。 “魏首长,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林城忽然问了一个没边的问题,他一杯酒快要喝完了。 山花被他这么一问,不知所以地皱起眉思索一阵,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在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林城这个人,只是有点面熟而已。 林城从山花的表情中知道了答案,他没说什么,云淡风轻地哼起了一首孤单的歌。 身上突然被盖上了一件衣服,林城回头看看,山花正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自己背上,对他说:“天凉,别冻着,喝完这杯酒就回去睡吧,我送你。” 符衷陪着季,晚了些才出门去。季关上会议室的门,符衷帮他提着电脑和皮包,夜深了,坐标仪上人声寂寂,偶尔传来机器的嗡嗡声。 刚走过楼梯转角,季正要上楼去,符衷忽然从后面拉住他,指了指顶上,说:“我们去观测台,那里有天文望远镜,我想带你去看星星。” 观测台的天窗打开后,星光就照在庞大的望远镜上,季听见一阵一阵无休止的大风,突然把他的焦虑全都吹散了。 符衷把电脑和皮包放在孤零零的座椅上,拉着季的手往上走,螺旋状的楼梯顺着望远镜攀升,顶上又是一个宽大的平台。他们抬头看去,一只夜枭逆着大风上行,八万里天穹在头顶倾落。 “这些都是古老的恒星,有些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消失了,然后又有新的恒星不断出现。”符衷指着天顶最亮的星星说,“我们现在正处在第一个银河年,地球还年轻,万物正在起源。” 季笑着摇摇头:“我们以为我们到了地球纪年的尽头,其实并不然,你看看这些山河,生物已经进化到了相当不可思议的地步,我们不能确定在这之前究竟还经历了多长的时间。” “更远的时光我们已经无法到达了,这件事留给我们的后辈的去解决。也许有一天,他们能够到达宇宙起源的地方,然后回来告诉我们时间的真相。” 他们都笑起来,季扶着栏杆没说话,他看到来自CO**OS星系的光,尽管那只是124亿年前留下的残影。 “我们看这些星星,其实是在看它们的过去。”季说,“有些星星其实已经消失了,只不过在我们眼里它好像还在发光。” 符衷撩起头发,在大风中看到季的眼睛,他的眼睛沉静如海,又灿若星河。 突然季感觉自己凌空而起,忙扶住符衷的肩膀。符衷把他高高地抱起来转了一个圈,季被吓到了,惊呼一句,但转而就变成了朗朗的笑声。 风声从耳边呼啸着扑过,更远的山峦下,稀薄的云气匍匐着推移。季紧紧地搂着符衷的脖子,在旋转中放声大笑。他们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寂静的观测台上,胸臆被消融进广阔的天地中。 季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快乐,没有似水年华,没有尔虞我诈。 符衷抱着他,问他够不够高,能不能摘到天上的星辰,季抬手去够那些闪烁的星子,笑道:“够到了,够到了,我把这些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你。” 转累了,符衷让季坐在栏杆上,手抄到后面抱住他。季松开手指,那枚钢铁指环躺在手心里,他看着符衷说:“这是我摘下来的星星,你要不要?” “当然要。”符衷笑了,他取过指环,托住季的手指,然后郑重地给他戴上,星光刚好照在上面,照亮了镌刻的字母,还有符衷的名字。 “让星星来证明我们的爱情。”风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就算多年之后我们把这件事忘掉了,46亿年前的星空也会记得。” “......时间会记得我们。” 非黑即白 李重岩去酒泉,符阳夏在下面送他。时间局的日常事务已经转交了人手,还在年关中,人少,平日里没什么大事。李重岩特意关注了星河,专家们说,星河的防护壁垒已经更新了一次。 去送的时候只有符阳夏,还有几个普通的助理,雪停了,适合飞机飞行。符阳夏站在自己的车旁边和李重岩握手送别,几乎在每个重要的场合,他都会出现,风雨无阻。 掸去符阳夏军帽上残留的雪片,李重岩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说:“这些天要辛苦你照顾这些大大小小的琐事,酒泉那边我会和你联系。” “小事,当年不也是一起走过来的,跟了一辈子,黑/道跟到白道,够本了。”符阳夏显得不甚在意,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比空气还要轻。 李重岩笑起来,他看向漆黑的天幕,正像他们所经历的年华,只不过那些死亡和鲜血,都一并随着风消逝了。黑/道跟到白道,谁的手都不干净,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燕城监狱有什么事么?听说最近不太平,监狱里总有人闹事。” “跟越狱比起来,这点闹事算什么。我意料之中地没有见到监狱长,据说他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办公室了。唐霁还没抓回来,不过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情。” 符阳夏笑着踩踩脚下的积雪,说:“监狱长不常露面,很正常,不过我想你不会愿意见到他的,不如眼不见为净,谁都自在。” “老符啊,还是你看得开,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子。这么多年,是谁把你变成这个样子了?”李重岩眯起眼晴,他带着和煦的笑容。 符阳夏笑一下,耸耸肩,无所谓道:“大概是周公?” 他们被这个玩笑逗乐了,李重岩的嗓音沙沙的,透着点风霜。符阳夏调转视线去看别处,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似乎在回避某些东西。 助理上前来耳语,提醒李重岩注意时间。年老的指挥官抬起手腕看看白金手表,秒针嚓嚓移动,他笑着朝符阳夏简单地挥挥手,转身走向飞机:“走了,再联系。” “再联系。”符阳夏照常回答,他收敛了平时不正经的样子,军装穿在身上,外面罩着大衣斗篷,这是铁血的象征。 等飞机消失在视野里,符阳夏点燃一根烟靠在车子引擎盖上慢慢抽,没人来催他,他让跟车一起来的上校退在一边去,抬眼透过烟雾看天,一片雪花忽然悠悠落下。 “不是周公也是死人。”符阳夏低低地说,他说给自己听,旁人无人在意。 “回去吧。”符阳夏把熄灭的烟蒂丢进垃圾桶,走到车门边去,忽然停顿了一下,“去穗安街道明溪路217号。” 望江别墅里,顾岐川站在鸟笼前给碟子加上清水。小八也过年,成天在笼子里叫唤,黑色的羽毛越发油光水亮,顾岐川很喜欢它,闲暇时坐在鸟笼下看报,看《环球经济》、《世界军事》。 碟子水满了,溢出去,滴了一些在地毯上,顾岐川一惊,忙收回手,把水瓢放在青花瓷缸旁的木桌上。他揉揉眉心,这些天一直心神不宁。 刚蹲**要把地毯上的水渍擦干净,保姆女士的鞋子出现在余光里:“先生,我来擦吧,您坐着休息。” 保姆拿帕子把水渍吸干,顾岐川扶着膝盖站起身,咳嗽了几声,坐回铺着毛毯的椅子里,手边散落着几本杂志,边有点翻卷了。他忽然看到水缸里的金鱼,数了数,少了一条。 “金鱼怎么少了一条?什么时候没有的?”顾岐川淡淡地问起,他把习惯性地毯子盖在膝上,保暖。 保姆站起身,看了眼鱼缸,面露难为,说:“昨天死掉一条,我怕先生见了不好,就处理掉了。水换了新的,剩下的鱼儿们都很健康。” 顾岐川忽然想起这是顾州托他照顾的鱼和鸟,不免有些痛心,他没说话,看着缸里金鱼自由自在地游动。保姆看他脸色不好,忙小心道:“先生,要不要另外去买一条一样的补上来?” “不用了,”顾岐川抬手制止她,挥挥手叫她先去忙,“顾州回来了我会跟他解释的,其他不用管。你先去忙吧,打扫完我就叫司机送你回家去,今天不用全勤。” “好的,先生,新年快乐。您有一位重要的客人早上打过电话来说要拜访,现在正在来的路上,先生千万要记得。” 顾岐川看了通话记录,点点头说他知道了。 保姆帮顾岐川把暖气开大,谢过东家之后正要离开,顾岐川突然叫住她:“你儿子小尚今年怎么样?过年有没有回家?我记得他就比我儿子小六岁。” “先生,尚璞今年去了西藏,没有回家。说是科考工作,要去做研究,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保姆说,她是个温厚的中年妇女,笑得很温和。 顾岐川闻言点点头,说:“孩子们过年都不回家,一天到晚都很无聊。冬天太冷了,我都有点担心会熬不过去。” 保姆看看这偌大的别墅,上上下下三四层,房间十多个,然而只有顾岐川一个人住在这里。以前还能看到顾州少爷常来走动,现在却越来越冷清,不是没人拜访,只不过全都被辞回去了。 厅中忽然响起铃声,是别墅花园大门的门铃。顾岐川放下杂志去看落地窗外露出的雕花大门一角,一辆银黑的古斯特停在门前,虽然看不清车里的人,但顾岐川波澜不惊的目光动了一动。 这辆车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是符家家主出行的专座,车身并不张扬,就像车子的主人一样,是藏在鞘中的利刃。 “先生,要回绝吗?”保姆问,她知道这段时间顾岐川谁都不见。花园外,别墅的保镖上前去询问车里的人,后车窗降下半扇,看不清里头的人影。 顾岐川摆摆手,他这回破了规矩,接起旁边的电话,对着话筒说:“这是符家家主,是我的朋友。” 雕花大门打开,古斯特转进门后的石路,保姆瞥见后座上坐着一位军人。她知道顾岐川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的朋友非富即贵,接触的都是军政扼要人物。 顾岐川披着衣服去门前迎接从车上下来的符阳夏,他们热情地握手,然后拥抱。顾岐川难得露出笑容,抬手请符阳夏进门去,古斯特开进车库中停着,天开始飘雪了。 “老顾,你的腿好些了没有?”符阳夏问,他脱掉大衣坐下来,带进满身寒气。 顾岐川在他对面坐下,扯过毯子盖住腿,拍拍膝盖,说:“还是老样子,一到冬天就疼,得经常这样捂着,一点冻都受不得。” 保姆送上来温热的茶水,顾岐川知道符阳夏的喜好,叫保姆上了四川的花茶。符阳夏很高兴,他对花茶有种特殊的喜爱,这时他当年下乡时养成的习惯,茶不贵,只是有年轻时的味道。 “十年前受的伤了,到现在都没好。跟你一样,我的背受了冷也疼,针扎一样,多好了医生来看了也没办法。”符阳夏摇摇头,他揉揉自己的腰。 顾岐川微笑着摊开面前的军事杂志,把果盘推到符阳夏面前去:“是没好,一直没好,伤太重了,好不了。” 符阳夏看到陈列柜上的照片,一个女人对着镜头笑,旁边一枝梅花斜里逸出。这是已故十年的顾家夫人――白迂女士,符阳夏是认识的。 他听懂了顾岐川的意思。 笑笑没有言语,转眼看见顾岐川把果子推到自己面前,衣袖爬上去一截,露出手臂上的纹身,是一条红尾鲤鱼。 “这个纹身你还留着,好多好多年没看到了,怪想念的。”符阳夏慢慢剥一个橘子,“红尾鱼王。” 顾岐川收回手,袖子滑下去又把纹身挡住,身边的鱼缸里,红尾金鱼甩着尾巴浮游。他看看自己的手,挪开,说:“咱们现在不走黑路,这些绰号就不用再提起了。” 符阳夏剥完橘子皮,放在一旁的玻璃盘子里,厅中弥漫起一股橘子冷冷的清香:“说起来混黑/帮那些年也不错,现在黑手洗白了,反而不自在起来。” “我这四根手指,也是当年被镇江王爷剁掉的。”顾岐川说着脱掉常年累月戴着的手套,“就因为这个,没有姑娘愿意理我,顾家也因此为耻辱。” 顾岐川露出他的手,那双手看不出异样。当他把手上的一层皮揭掉之后,才显露出里面重装的机械手指,看起来十分不协调。 就因为这些金属玩意儿,让他的手异常冰凉。 “镇江王爷下手重了些,跟过他的兄弟,哪个身上没缺点东西。王爷走的那天我们去送葬,那时候我们都是家主了,时间真快,世界真奇妙。” “我跟在鱼龙门下,所以认了镇江王爷做师傅。你是哪个门的?我有点忘记了。” “狐魃门下,师傅是胡三太爷。”符阳夏说,他没吃橘子,掰成一瓣一瓣的放在果盘上。 顾岐川恍然。 “这张皮子是徐家给的,那一辈出了个剥人皮的怪才。”顾岐川摆弄手上的皮,重新戴上,“不过这不是人皮,但也很经用。” 符阳夏知道顾岐川说的是谁,那些都是他们这一辈的奇人,早些年走江湖,跟着师傅闯南北,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剥皮子的、驯鹰的、专摸玉晗的、下水寻金脉的,热热闹闹,形形色色。 顾岐川看符阳夏光是把橘子剥出来,整齐地码在盘子上,他不吃,仿佛只是在享受拼图的乐趣。橘子的清香味很快飘满了厅堂,茶水凉了一截,顾岐川喊人换上一壶。 “怎么不吃橘子?来我家里不要客气。这是冬月里摘下来的,市面上都买不到,很甜的。”顾岐川说,他看着符阳夏面前的茶杯,一朵花在茶水里沉浮。 符阳夏笑了一下,拍掉手上的碎屑,说:“我不喜欢吃橘子,只是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吃,我一直都记得。” 顾岐川没来得及问问是谁,保姆忽然拿着电话过来,低声对顾岐川说话。符阳夏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喝茶,他听不见对面在交流什么,唯有窗外雪落声。 “老符,有客人要来了,真是巧,不来就不来,要来就一块儿来了。”顾岐川笑着把杂志放到一边,掀开毯子站起身,符阳夏走过去扶他。 顾岐川挥手示意保姆不必跟来,他和符阳夏一块儿转出门厅去,符阳夏问:“是哪位客人?我们的朋友么?” “当然了,当然是我们的朋友。”顾岐川把外套披好,屋外气温低,檐下结着冰锥子,“你一定会很想念她的。” 话音刚落,雕花门外就停稳了一辆车,司机出示了证件,后车窗降下半扇,保镖询问过之后方才放行。车是顾岐川家里派去的,引擎盖上落着一层雪,穿过园中的苦楝树开到门前停下。 顾岐川发出愉快的笑声,上前一步,准备迎接冒着风雪千里迢迢前来拜访的客人:“是白家夫人。今早刚打了电话过来,这会儿就到了。” 符阳夏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在顾岐川稍后一些。门前雪落下,池塘里结了一层薄冰,他看着面前黑色车,还有缓缓打开的车门,忽然觉得心底有凉意。 白逐先移出她穿着Louboutin红底鞋的小腿,然后再露出整个身子。在印象中,白家夫人常穿黑色的大衣和皮鞋,但今天她略有不同。 保姆给白逐披上御寒的风衣,挡去了她身上穿着的妥贴的白色套装。白逐拢着风衣与顾岐川打招呼,她颦笑有神,别在头上的黑色小帽缝着一块小小的徽章。 符阳夏默默地看着白逐的动作,看她一如既往的从容和优雅,她从年轻时一直漂亮到现在,岁月从不败美人。 别开眼睛,符阳夏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的眼角忽然湿润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白逐走近了一些,看到站在顾岐川身后的符阳夏,她脸上猛地闪过一丝震惊,转而是愤怒,最后趋于平淡。她礼貌地与符阳夏握手,微笑着与他并肩走进门厅。 “白夫人真是稀客、贵客,今日突然前来,有什么要紧事么?”顾岐川让白逐坐下,另外上了茶水。 符阳夏坐在白逐旁边的椅子里,两人相隔得不远,白逐说:“没什么大事,就想着过年了,来走动一下。顺便也来告诉你一声,我见到顾州了,他很好,你不用担心。” “还是没办法回来吗?”顾岐川问。 白逐摇摇头,垂着眼睛喝茶:“确实不行,有些事情很紧急,他想走也走不开。” 她说了谎。 符阳夏切掉雪茄的头,啪嗒一声点燃打火机,默不言语地抽起了烟。淡淡的烟雾飘散在灯下,像一尾受伤的鲤鱼,甩着尾巴消失在池塘的涟漪里。 自从白逐来了,符阳夏就没说过什么话,他一直在抽烟,不紧不慢地摆弄顾岐川放在桌上的一个魔方,魔方用了金属,六面都是黑色,但从不同角度看过去,每一面都是白色。 “多谢这些年帮我照顾妹妹的墓,三爷,这是我欠你的。”白逐说,顾岐川跟的鱼龙门排行第三,所以白逐习惯叫他三爷。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多谢。”顾岐川摆摆手轻飘飘地带过去,扶着椅子换个姿势坐着,好让膝盖舒服些。 符阳夏瞥到白迂的照片。 “大哥呢?”白逐忽然转向符家家主,“我替我父亲向你问好,前阵子他还向我问起过你。大哥过得怎么样,比之前好还是坏?” 符阳夏抖落雪茄的烟灰,叠着腿靠在椅背上说:“托胡三太爷的福,不好也不坏,过去的事有什么好提的呢?白夫人。” 白逐笑得有点冷,这是她常有的神态,白逐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大哥当初驾长车,寻龙脉,杀龙王,何等风光,为何不让人提起?江湖再险恶,总有好的东西让我们回忆。” 符阳夏把雪茄按在烟灰缸中,碾得碎碎的。他没去看白逐的眼睛,转动两下魔方,再放在茶几上:“白夫人,三老爷,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军部还有事,我先走了,能见到你们我很高兴。” 他告辞得匆忙,披上大衣就走出了门,司机慌慌张张地去把古斯特开出来,符阳夏站在门庭前等着雪落干净。他愤怒地捏紧了拳头,然后全都化作沉重的叹息。 顾岐川看着车开走,问:“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白逐扣紧手指,叠着腿说:“大概是在说我们吧,或者季宋临也说不定。大哥永远是大哥,我们都是他带出来的,没有符家,就不会有我们。” “以后还是注意点,你不要总是和他杠。我知道你们素来不合,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知道缘由,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而不合?” 白逐看着窗外的枯树笑了,笑了一阵停下来,神情忽有些恼火,说:“因为季宋临。符家和季家能搞上那层关系,我也是很震惊,但我对此不予置评。符家做过哪些事情?你比我更清楚。” 顾岐川倒了一杯酒给白逐,小八在这时叫了一声,顾岐川转着手上的戒指说:“那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现在和符家的少爷好到没边了?” “怎么个好法?” “好到我要去提醒他,小心符家的人。” “哦,那看来我们确实需要做些什么。”白逐放下酒杯,和符阳夏没喝完的花茶放在一起,茶水还冒着热气,“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难道那些无意义的流血和牺牲,还要让后辈们再经历一次吗? 古斯特快速地在高速路上疾驰,符阳夏坐在后面,斜着身子撑在窗边看外头的光景,到处都是雪,四面八方的雪,整个世界都在褪色。 他捂着额头,太阳穴激烈地跳动,尽管闭上了双眼,脑中仍有谁的脸挥之不去,渺渺如银河。时而晃过白逐冷淡的神情,时而晃过顾岐川手臂上的鲤鱼纹身,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果然不该去顾家,他们之间,寻常的走动是没有必要的。 符阳夏回家之后吃了些镇静的药,就躺下休息。在黑暗中他梦见了战场和血光,还有救了自己的战友。但转手他就把战友推下山崖,紧接着,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脚后跟,回头一看,一个腐烂的人形怪物正朝他桀桀地怪笑。 连夜连夜的噩梦,瀑布一样的尸体和血液,永无止境。 猛然从梦中惊坐而起,黑暗中回荡着急促的呼吸声,一丝光线都没有,房间里寂静如死地。符阳夏紧紧攥着被单,满是皱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扶着额头大口喘气,模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话,翻身下床,磕磕碰碰地走出宽大的卧室,披着一件睡衣转到地下室去。 从旧日记本的封套后面取出一张照片,当看到这张照片时他才略微放松一些。符阳夏在椅子上瘫坐下,弓起背,捂着自己的眼睛像哮喘病人一样上气不接下气。 地下室昏暗的灯光把符阳夏的挺拔身躯照得有些伛偻,那个时候他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确实很老了。 幽深的地下室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色的回声。符阳夏孤独地哭泣,不断地重复着三个字,许久才明白,他一直在说“对不起”。 何峦和陈巍被军官叫去,说是上面有人要联系他们。陈巍说谁他妈招惹了军方,那军官摇摇头,说是时间局的人,白卡来的命令,最高权限。 季再一次与何峦通话。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山花正从外面走进来,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给了林城。季打开投影仪,何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陈巍站在旁边,符衷喊了声陈狗。 “操,林六怎么也在?”陈巍把耳机戴上,撑在摄像机前面说,“背着兄弟几个捞油水?老子打断你的腿。” “我杀你大爷,老子是侧写专家。” “哦哟哟,不得了不得了。” 季打断他们毫无营养的对话,示意全场安静,他把频道转给何峦,问:“考察现场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没有?” 何峦打开旁边的电脑,回答:“进程顺利,全部化石以发掘完毕,除了第七号挖掘坑出了一点小问题。当时遇到江大王拦路,一个高僧来救了我们,过了一夜之后才继续,现在已竣工。” “哦,江大王都出来了,那确实不好过。化石已清出,请问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同行的专家们有没有确定这是何种生物?” “目前还没有确定物种,化石大部分还在土层里,得要慢慢移出来。我已经修复了一部分,正在做复原工作,全部完成可能还要在等一段时间。” 何峦在投影仪上放照片,拍的多是发掘坑,照片上用笔写了标注。他把图片放大,一一做了解释。放到七号坑时,坐在会议室的四人均皱起了眉。 “这个坑里最奇怪,挖掘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怪事。我们原本探测到下面会有头骨,但当我们完全挖开时,头骨不见了,就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还有遇到江大王的那天,正好是要挖头骨的时候,恰巧就被大王拦路了。”陈巍补充道,旁边的录音机发出滴滴的计时声,“过了一夜后,头骨不翼而飞。” 季敲了敲桌面,斟酌了一下,问:“能具体描述一下江大王拦路那天的景象吗?” “季首长为什么要问起这个?”何峦说,他总是小心而严谨。 “因为我们也找到了一具跟你那边差不多的尸体,同样也没有头。”季叫符衷放影像,简短地说明了原因,再加上林城的模型渲染,何峦意识到事态不对。 在互相补充下,何峦事无巨细地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当他说到第二天起来发现房子老了十年的时候,季按下录音键,问他:“你说房子忽然老了十年,就像穿越了一样?” “是的,季首长。”何峦点头,“我和陈巍都可以作证。不过我发现,只有我们住的那一层楼发生了变化,其他地方还是和平常一样的,人的岁数都没变,所以......也算不上穿越。” 符衷把这一事件记下来,和“博列维特”事件、燃料舱屠杀事件放在一起,用红色标出。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季结束了通话,他告诉何峦要注意和记录各种怪事的具体表现,坐标仪不定期会联系他们。关闭频道后会议室中鸦雀无声,只有符衷敲击键盘的声音。 山花撑着手肘,说:“在刚才的叙述中,他们声称看到天上有个巨大的黑影飞过,然后江水里好像也藏着什么怪物,以及潮湿的古怪雾气,你们觉得这个有没有问题?” “天上的黑影也许是鸟类,就像我们这里的巨鹰。”符衷说,他把电脑转向对面,“江水里的东西我们没遇到过,暂且不论。对于这个雾气,我有话要说。” 难寻踪迹 “你有什么话要说?”季撑着下巴斜过肩膀去看他,这时候总要不由自主地带上笑意,“其他人保持安静。” 你犯规啊,符衷别开眼睛想,用这种表情看着我,这里是会议室,不是洒着香水和月光的卧房。 他把自己的目光放在电脑屏幕上,绷着嘴角尽量保持镇静。季准备好纸笔,一手拿着水笔在纸上滑动,一边挑起眼梢去看符衷的表情,他悄悄伸过皮鞋去点点符衷的脚尖。 符衷被他勾得心神不宁,皱紧眉头让自己看起来严谨而专业,他一狠心把脚收回去,转到后面去顶住季的脚后跟,骤然拔高了音量。 “季首长、魏首长,林专家。”季把每个人的称呼都喊一遍,若有若无地瞟到季那边去,“我作为狼群围攻事件的当事人,我有必要来说一下当晚的细节。季首长,请您配合我。” 季点头,他放下手中的笔,忽然看见自己无意之中写下的东西,面色有些局促,不动声色地翻过了一页,示意符衷继续。 符衷说到了奇怪的浓雾,还有雾中浓重的水腥气。林城和山花凝神细听,时而低头做记录,他们总是有种莫名的默契,符衷看得出来。他示意季放照片,半晌没有动静。 “首长,季首长。”符衷撇着眉毛低声叫他,季握着笔在纸上写什么东西,神游天外。 林城和山花尚在私下讨论,符衷挪过去一点,伸手握住季的手背,压着嗓子喊他:“细腰。” 哦豁,这两字说出来,王母娘娘也留不住季。他身子一抖反手抽出来,哗啦啦地把笔记本翻过去几页,敲了几下键盘,投影仪上霎时跳出符衷要的照片。 笔因为慌乱摔开了,骨碌碌地滚到桌子边上掉下去,符衷弯腰去给他捡起来,看到季的锃亮硬挺的皮鞋,用笔点了点季裸露的脚踝。 林城注意到了动静,抬起头看看,悄声问山花:“刚才符衷叫季首长叫什么?” “唔,谁知道呢。”山花无所谓地摊摊手,“也许就是指挥官吧。” “哦,是吗,魏首长。”林城摊开一张新的白纸,他抽出一支旧钢笔开始写字,笔身的金漆已经磨掉了,看得出来跟着主人身经百战。 山花瞥了一眼,看他刷刷地在纸上做计算,山花看到林城放在手边的反光的钢笔帽,上头刻着一行字母。在灯下有些模糊,他轻轻拿起笔帽仔细地看。 “Time,running with each of us.”山花念出来,林城刚好能听见,“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 林城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笑了笑,说:“时间局的名言,偷来用用。” 山花把笔帽放回去,其于没有多的动作。他看着林城奋笔疾书,钢笔一直在他眼前晃啊晃,一会儿之后山花才转移视线,开始思考正经的事情。 符衷讲完了狼群围攻事件,开始提起燃料舱屠杀事件:“我是第一个进入燃料舱的人,算是个目击证人,林专家也在之前的侧写中提到,遭遇屠杀的时候,舱中湿气极大,就像泡在水中一样。这不是我的一面之词,我们有数据和录音作证明。还有后来进入的执行员们,包括季首长,季首长也曾直面现场。” 季翻过几张照片,放了林城的录音节选片段,他把屏幕分开,两边放在一起,对比一目了然。再加上何峦传输过来的资料,共同点显而易见。 “所有的事发现场都有相同的表征现象――极大的湿度、浓雾、腥气、变化的时间。”符衷说,他在投影仪上用红笔画圈,连起来,代表某种隐秘的联系。 “是同一个东西。”季说,他这下不走神了,靠在上首的座椅上慢慢转水笔,面前摊开着笔记本,打开的那一页上一片空白。 山花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干净,放在左手边:“我们所在的时代,和他们所在的时代,相差甚远。就算运用平行宇宙理论,要说是同一个东西我也觉得有点牵强,最多就是相似而已。” “46亿年是个鸿沟,如果真有这么长的寿命,恕我实在无法想象。”林城看着模拟器说,他渲染不出模型,“也许是后代......就是基因相同的后代,你们能懂我意思吗?” 符衷扣着双手,拇指交替着摩擦,半晌他开口:“就像魏首长所说的,根据平行宇宙理论,我们假设它是同一个生物,它在我们这个宇宙存在,也在何峦那个宇宙存在,甚至还在任何一个宇宙存在,以此类推,它无处不在。每个宇宙的它们互不影响,独立行动独立思考――先生们,我们可不可以猜测,它与时间一样,是世界的中心、宇宙的主宰?” “太疯狂了。目前所盛行的学说中,认为只有在每个平行宇宙都存在的、永恒不变的、独立的东西,才是最高的统治者。我们把这个皇位给了谁?给了时间。” “所有的宇宙都逃不开流逝的时间,日升月落、新生又死亡,循环往复。宇宙无穷无尽,但它依然逃不过时间,宇宙的年龄是138.2亿年,这个数字正在每日每日地增加。” “那我们又该怎么看这一系列相似的事件?发生在不同的宇宙,不同的时间线中,又该用哪种理论来解释我们遇到的难题?” 桌上没人说话,他们被这个问题绕进去,就像蝙蝠绕进头发,逼得人发疯。季拉开会议室的帷幔,早晨的阳光照亮空气中细腻的尘埃,玻璃外,鸢飞唳天,桃花成阵。 “专家,要把耿教授叫来吗?你愿意与他们见一面么?”走出会议室,季忽然叫住林城,边走边问他。 林城看看旁边的指挥官,他没有季高,得要抬着点下巴才行。他想了想说不用,等进山到了地方再说,实地侧写会更加准确。 季停下脚步,搭着扶手说:“你愿意加入我们?专家,这是我今天听见的最好的消息。” 林城忽然笑了,他转头看看已经走远的山花的背影,那背影正渐渐消失在阳光中。季笑着低头点点脚尖,他不说话,但全都了然于心。拍拍林城的肩膀,道别之后去追上山花的脚步。 “你带一下林城吧。”季把咖啡豆倒进机器里煮,对同样在煮咖啡的山花说,“我手底下人太多了,管不过来。” 山花看他一眼,心说你手底下除了符衷还有几个人?不过他听说这个消息后很高兴,嘴上还是忍不住调笑:“你不怕我挖了你墙脚,把林专家给挖走了?” 季抄着裤兜笑一下,踮踮脚尖无所谓反复按着“煮制”的按钮,说:“少给我扯这些屁话,人给你了就好好带着,他是个人才,别浪费。” “嗯,不浪费,里里外外都不浪费。”山花的咖啡煮好了,苦甜苦甜一股香气,他往里面丢几颗薄荷糖,“全都是我的。” 最后几个字季没听清,但他不在意,他看着山花拿着咖啡杯哼着歌走远了,忽然有点静悄悄的欢喜,仿佛做了什么善事,沾染了不少福气。 ―你在哪里? ―宝贝想我了吗?我在杨奇华教授这里,教授正在给我讲解分析结果,我做了不少记录。 季坐在窗台上,拉过半边帘子遮住阳光,鞋子踩住椅子腿儿,靠着玻璃看符衷发来的几张照片,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 “这是DNA匹配数据,匹配率为0。但值得注意的是,它与另外DNA序列的匹配度为85%,仅有一小段偏差和缺失,基因不完整。” 杨奇华抬手让肖卓铭去把玻璃柜子从冰冻舱中取出来,放在升高的陈列托盘上,杨奇华转动柜子,对在光下,符衷看到一根银色的丝线。 符衷注意到,这个玻璃罩子下方贴着一张标签,没有像别的研究标本样品一样写明名字和发现地点,杨奇华教授只给它命名为“0”。 季从巨蛇脊梁骨上取下来的筋脉样本同样被教授保存在玻璃罩子中,教授让两者并排靠在一起,于是符衷就看到了极为相似的两样东西。 “这个的基因不够完整。”杨奇华敲敲左边的罩子,上边贴着“1”号标签,“与0号标本比起来,它缺失了一些片段,这也导致某些机能的发育一定不够完整。” “教授能不能确定具体是控制哪些活动的基因缺掉了?”符衷摊着文件夹在上面记录东西,照着显微镜放大的影像画素描。 杨奇华摇摇头,他取下插在衣兜里的黑色水笔,用指甲敲着笔头,说:“它们不是同一进化水平的东西,看起来像是1号标本没有完全进化,处于0号的低等位置。” “这个0号标本又是哪里找来的?”符衷问,他心里有答案,只是想确认一下。 教授的答案和他想的如出一辙,只不过教授顾及到隐私,没有提及何峦的名字。 符衷在这方面比教授知道的多,于是他对教授含糊其辞的回答也不甚在意了。 杨奇华没说话,肖卓铭给两位倒来温水,符衷没有喝:“我们正在努力解码全部DNA序列,目前尚未完成。先生们稍安勿躁,相信科技和人的头脑。” 肖卓铭斜着一条腿在副手实验台前坐下,开始摆弄桌上的仪器,她把一架小天平端平,符衷看到指针在左右摆动。 就像那指针在平衡点处摆动一样,当人越靠近真相的时候,就会偏移得越厉害。 在实验室里待了半天,符衷走出去的时候即使脱掉了防护服,身上也飘着一阵药水味。符衷把录音笔收好,肖卓铭靠在门边送他,随手挥一挥,说声再会算见礼。她有点困,打了个哈欠。 “过几天出任务,你去吗?”符衷哗啦啦地洗手,随口问一句。 肖卓铭抱着手,斜在门口看符衷的动作,她连问都没问是什么任务,回答道:“你们叫我去我就去,有啥好说的?去了就干正事,大不了就吃枪子嗝屁翘辫子,还由得了我来说去不去?” “哦。”符衷用一个字结束对话,因为手机响了,有人发消息过来。 ―宝贝,要给你带什么东西去吗?刚酿好的樱桃果酱、石榴子、金石楠花......想要什么? ―带一束金石楠花,买个漂亮点的烧陶花盆,放在钢琴旁边的花架上,浇点水。 ―我该怎么进你的房间? ―你的指纹我录入了,声纹也有,虹膜还没照过,回来给你照一下。以后想进就进吧,打个报告就行。 ―宝贝你在哪?我可以去找你吗?金石楠花买好了,挑的最新鲜的,开了很多,摆起来一定很好看。 ―我在准备上边的视频会议,突然说要开会,mmp,衣服都没换好,臂环找不到了,操! 符衷又发了几条消息,季那边没有立刻回应,估计是在收拾衣服。符衷笑着慢慢地穿过走廊,一边抱着石楠花,在阳光下晃一晃,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到会场了,你要乖。等会儿结束了再打电话,啾。 ―啾,等你。 季的头像不在闪动了,符衷看他最后发的那个字,觉得季的嘴唇就落在自己脸颊上。正好走到套房门口,符衷收了手机,抬起手指按在门前的采样器上。 果不其然,磁门一下就打开了。季估计没把防护系统全部开启,不然符衷这样是进不去的。他进去换了鞋,把文件包放下,用清水洗了洗烧陶花盆。 钢琴盖没有盖上,符衷随手弹了一曲《小星星》,然后把石楠花捆成一束,摆在花架上,一抬头就能看见。 符衷坐在钢琴前想了想,打开手机上网搜索,看到网上说石楠花代表孤独、寂寞、背叛的爱。 瞎JB扯淡,一派胡言。符衷撇着嘴按掉屏幕,放到一边去,就着照在花上的阳光开始弹奏。他弹《出埃及记》,弹《Desert Skies》,声音飘得很远。 下午,符衷离开办公室去游泳池。路上碰到林城,他们同行了一路,林城还是那个样子,说话寡淡的没什么趣味,不过符衷习惯了。 “七哥去哪?” “游泳。你去吗?” “不去,我怕水,游泳免修,你不知道吗?” “知道,就习惯性地问问,万一哪天你不怕水了呢?” “怎么,要赛一场吗?” “来啊。” “你可真不要脸。” “朋友们还好吗?”符衷问,“老大他们过得怎么样?” 林城瘦瘦的影子从墙壁上移过:“来的时候正好是新年,他们都各自回乡去了。蕾姐去了美国,现在在华盛顿时间局里进修。大家都挺忙的,都在枪口下讨生活。” 符衷知道日子不好过,但他依然保持该有的善意,笑道:“好久没打乌龙了,晚上开一局吗?” 林城锤他一拳,说:“开个屁,咋们两个打有啥意思,没劲。” “确实没劲。”符衷说在站在了游泳池的门前,他闻到淡淡的清水味,“你真的不进去吗?不过你为什么怕水?咱们六弟天不怕地不怕,却不敢下水?” “都是过去的事了,如果是你落水之后差点被淹死,你会不怕水吗?”林城反问他,挑衅地笑笑。 符衷遗憾地叹口气,手搭在金属门把上,回头说:“那你就失去了世界上四分之三的快乐。” 林城咬着后牙槽送符衷消失在门后,他顶着自己的脚尖,撑在栏杆上,鼻尖萦绕着游泳池的味道。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外看了会儿远方的风景,忧郁得像只花栗鼠。 他咬自己的手指甲,后来咬出血了才猛然回神。记忆中的潮水无边无际,他坠入水中,世界是忧郁的蓝色,气泡和光一起上升,然后离他远去。 林城离开了泳池。 回到房间刚把外套脱掉,忽然响起敲门声,按说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来敲门。他把门开一半,看到外面站着不认识的工作人员,手里捧着柏木盒子。 “是林城先生吗?”那人说,脸上长着小雀斑,“魏山华首长托我把这个送给你。” 林城的目光落在盒子上,表面有烫金标识,不过他没看清。他接过来,打开盒子看看里头是何物,眸光忽然一动,问雀斑:“魏首长现在在哪里?我可以去见他吗?” “魏首长陪同指挥官前去参加会议,现在抽不出时间。魏首长其他没说什么话,就叫我把东西带到就好。” 雀斑和煦地笑着把话说完,林城谢过他,送走人后转身进屋,在身后关上门。手心里捧着小巧的盒子,柏木打了釉,拿在手里温凉可人。 里面放着绿丝绒的衬布,Montblanc钢笔躺在里头,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洒金纸,林城抽出来看,黑色的墨迹写了一句话:Time,running with each of us. 他旋出笔帽,钢笔很新,金属笔尖上刻着图案,狐狸和小王子依偎在一起。他看着那只蠢萌的狐狸忽然笑了,温暖又动人。 自己的那支笔已经很旧了,林城用旧笔在洒金纸一角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用新笔写上魏山华的名字。 做完这些,他把纸放回去,盖上盒子摆在桌上显眼的地方。他爬上床,陷在被褥中,扯过旁边的枕头把脸埋进去,上面留着男人身体的味道。 符衷披着大毛巾坐在泳池边上,旁边放着冰镇的柠檬水,他踢脚下的水,撑着岸边的瓷砖看手机。季没有给他发消息,符衷看了看微博,“三土少爷”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了。 他有点无聊,符衷看手机无非就那两件事,处理时间局的邮件和与季聊天。他随手点开备忘开始看,看着看着觉得打脑壳,怪事太多,应付不过来。 “嘿,兄弟,柠檬水加点冰块吗?快要化掉了。”旁边有人拍拍符衷肩膀,然后坐下来,冰块丢进杯子里,当啷作响。 符衷看看来者,是个金发碧眼的青年,皮肤很白,白到像是在发光。他的中文不太标准,说起来一股密西西比腔,青年介绍他自己:“林奈・道恩。” “你是加拿大人?”符衷喝一口加了冰的柠檬水,说。 “嗯,你怎么看出来的?”道恩笑着看他,“多数人第一眼都以为我是美国人,或者北欧什么地方的人。” 符衷撩起自己的头发,看着泳池中荡漾的水,淡淡地回答:“我之前见过你,所以就知道了。你的腔调很有特点,我能听得出来。” 道恩像是听到了愉快的言论,他稍稍坐过去一点,挨着符衷的肩膀和手里的冰啤酒。符衷没挪身子,把手机熄灭了放在一边,继续踩脚下的水。 “身材练得不错。”道恩忽然说,他抬手拍拍符衷的手臂,视线又转到他腹肌上去,“很硬,很性感。” 符衷没接他的话,沉默着喝杯中的柠檬水,快要喝完了,一片薄荷留在冰块上。道恩歪着头把鼻尖对着符衷,说话的时候气息扑在符衷的皮肤上。 “你家乡在哪里?”道恩问。 “北京。”符衷简短地回答。 “愿意去我家乡看看吗?” “那我得去问问人,不过我想他一定不会同意的。”符衷说,他挑着嘴角笑,“所以很抱歉,我只爱我的家乡。” 符衷喝掉最后一滴水,摇一下杯子里的碎冰,把玻璃杯子搁在一边的木盘上,发出脆响。他冷淡地瞥了道恩一眼,站起身拿着手机离开,道恩听到他对着手机那头叫宝贝。 季很晚才结束会议,那时候星星已经上了山头。符衷斜着肩膀听季的电话,一边把锅里的黑糖熬化,他闻到甜丝丝的香气。 “我回来了。”季疲惫地换掉鞋子走进去,忽然闻见糖的甜味,“你在做什么?好甜的味道。” 符衷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往锅里加一瓢水,在季唇上亲一下,说:“我蒸了糯米,等会儿把黑糖裹上去,给你做糯米饭吃。” “你还会下厨?哪里学来的这些手艺?”季惊奇,他的西装外套还挎在臂弯里,上臂绑着黑色的臂环。 “手机上看来的,搜一下啥都有了。”符衷蘸了一点糖浆喂季,看他伸舌头舔手指上的糖,“你开会那么累,我想亲手给你做顿饭,你看你这厨房,都没开过灶。” 季自己平时都不怎么待在房里,更别说厨房,他连进都没进去过,器具都是高端配置,还是崭新的。 糖浆越来越浓郁了,符衷把蒸好的糯米倒进去,用勺子拌匀。季在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搭在符衷肩上,手摸到他胸前去寻那两个突起的点。 “别闹,谁先勾引谁是狗。” “我是狗。”季脱口而出。 符衷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季埋着头仔细闻闻,点了点脚尖。 陌生的气味。 九霄星汉 “你下午去哪里了?”季攀在他肩头问,手指钩在符衷前襟的领口上,看着锅里的糯米被慢慢搅匀。 符衷把纱布罩上,糯米压严实之后又在上面浇了一层捣碎的地瓜酱,放进蒸锅中去:“下午去游泳了,然后去物资库里找了些食材,就这样,哪里都没去。” 季还是那样抱着他,鼻尖在颈窝里蹭,痒痒的,符衷回手摸摸季打整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像在揉一只猫。季闻够了他身上的气味,用舌尖舔舔符衷的耳垂。 “其他没有了?你身上的味道怪怪的,我记得以前一直是海盐的香味。你换口味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季埋怨他,松开点手,撇着眉尖怪罪。 符衷点燃火,等火烧得旺旺了,他回身把季搂住,低头在他眉尾吻一下,说:“首长闻到了什么味道?” 季闭着眼睛想想,回答:“冰啤酒的味道,还有柠檬的酸味,薄荷也有。反正不是我的味道,你到外面去搞了什么?” 符衷知道他是在掂酸吃醋,厨房里开着火,有点烫人,他把季抱出去,坐在自己腿上。握住季瘦长漂亮的手,符衷说:“游泳的时候遇到一个加拿大人,叫林奈・道恩。他找我说了会儿话,喝的是冰啤酒,我喝了一杯加冰的薄荷柠檬水,所以就身上的味道跟平时不太一样。” 杯子里倒上温水,季捧着杯子喝一口,叠着腿,挑起眼梢看符衷:“那得靠了多近才会把这味道染上而且经久不散?你们在泳池里说啥了?能说得这么愉快,连别人的名字都搞到了。” 符衷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清白,他行得正坐得直,心中不愧疚:“他来这样那样地挨着我,直接就自我介绍,我也觉得不对劲。我都已经有你了,哪还有功夫理别人,随便讲两句就完事。” 季顶他一下,撑着餐桌的边缘看他,说:“还真是万人迷,走到哪都有人黏上来,你身边一定不缺桃花。可别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被什么妖精拐走了,我砍断他的手。” “怎么好好的非要说得这么血腥,做事跟黑帮一样,动不动就拆人家骨头。”符衷刮刮他的鼻梁,手上还残留着黑糖的甜味。 季酸得不得了,垂着眼睛喝水,不去看别处,身子还窝在符衷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忽然觉得没那么疲惫了。符衷抱着他,转眼看到清水碟子里插着的一枝桃花。 他指着那枝艳艳的桃花对季说:“我就那一朵桃花,而你就和那桃花一样美。你知道吗?每次你被做到高/潮的时候,这里就会红红的,像桃花一样。” 符衷摘掉季的眼镜,手指从他的眼尾擦过。季被他说得耳朵又红了,眼尾扫着淡淡的红色,果然跟花儿一样。 “我心情不好了。”季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过身子对符衷说,“饭蒸好还要多久?” “网上说要蒸一个小时,我觉得也差不多。” “时间还长。” 季翻身骑在他胯上,手撑在符衷腰际,塌下腰去吻符衷的嘴唇,西装裤子包着臀部,符衷把手放在上面。他们热烈地吻了一阵,季伸手到下面去,符衷知道他想要,因为季已经把自己的皮带扣解开了。 “首长,”情事过后,符衷抱着季说,“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季把头靠在符衷的胸上,手指给他解开领带,缠在磨破了皮的手腕上,说:“我很好,跟你做的时候真的很爽,什么不愉快的事都没有了。” 符衷笑着去吻他的额头,把他汗湿的头发撩到脑后去。季的耳朵发烫,红晕还没褪去,他后劲很长,要过很久才能散下去。符衷耐心地陪着他,一边闻着黑糖的香气,一边聊着软软的天。 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符衷已经把餐桌摆好了,正在厨房里取碗筷。季俯**子去端详,符衷做了几个家常的菜,闻起来香气四溢。 他很欢喜,唇角的笑意挑着温暖的神情,这是在他脸上不常见到的。 “坐下来吃饭吧,还站着干什么?”符衷把装在小木桶里的糯米饭端出来,“蒸得刚刚好,地瓜泥也蒸烂了,黑糖拔着丝。” 季吃了一口,问他:“你是第一次做这些东西吗?” 符衷把甜枣挑出来放进季碗里,说:“是第一次,从来没做过饭。家里都是姆妈在照顾三餐,我一个人在外面住,吃饭这种事情就随便在餐厅里解决一下,很方便的。” “所以你第一次做饭就是为我做的?”季把枣子含在嘴里笑,“那我真的很幸福。” “我也很幸福,能给我喜欢的人做饭吃。我想把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等我和你都慢慢老去。” 季说:“我想和你一辈子都在一起,但我又怕感情随着时间越来越淡。我该拿什么留住你?你什么都不缺。” 他的话语飘散在袅袅的香气中,这是情事之后忽然袭来的忧愁。符衷没有回答他的话,探身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一下,说:“不要去想那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不是什么都不缺,我缺的就是你。” 季看他,那张脸在眼前又化作另外一种模样,季想起四年前的初见,他们都年轻,人潮之中惊鸿一瞥,就相当惊艳。 四年过去了,原以为时间会把一切冲刷成空白,却不知世界上真的会有一种人,他们的爱意会随着年岁的增长愈来愈加深,而自己的那些彷徨和犹豫,全然都没有了意义。 手机铃忽然响了,季接起来,是朱F的电话:“有事吗大猪?我在吃饭。” “都啥时候了还吃饭,知不知道会消化不良?”朱F在另一头说,“开下门,我给你带了东西过来。” “Fuck?”季放下筷子,回头看看紧闭的磁门,“你在我门口?你上来干什么?” 符衷悚然一惊,他看着季没说话,朱F的电话还没挂,季随口应付了几句,坐在桌子前愣神。符衷擦干净手起身,说:“我要不要回避一下?或者我现在先回去。” 说着正要扯过旁边的外套穿上,季忽地站起身把他的手拉住,对朱F说:“到升降台那里等我,没经允许禁止来我房间,谁都一样。” “好吧好吧,我亲爱的朋友,白来一趟,真令人伤心。”朱F懒洋洋地回一句。 符衷正把季的衣服抱出来,上手去解掉他的浴袍腰带。季光着身子穿上衬衫,符衷摸了摸他胸前的红痕,整理袖口的时候发现手腕磨红了,他挤了点药膏给季涂上。 季听朱F离开了,略微松了一口气,问道:“什么事?很紧急吗?别拿屁大点的事来烦我,我饭都没吃完。” “当然很紧急,不然我牺牲睡觉的时间来找你干什么?你搞快点,电话里讲不清楚,见一面。”朱F回怼,“你多大晚上了才在吃晚饭,早干啥去了?” 干啥去了?滚床单去了。季心里想,挂断了电话,低头给自己套上臂环。符衷抖开风衣刚要给他穿上,忽地顿住了手:“不吃完饭再去吗?等你回来菜都凉了,好不容易一起吃一回的。” 季扯着衣领看看桌上的饭菜,还没吃几口,他有点犹豫,最后还是狠狠心:“留着吧,我回来吃冷的也没关系,平时我吃饭不规律的,习惯了。” 符衷自然心疼他,在他衣兜里揣了几颗方糖,说:“饿了就告诉我,早点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爱我吗?” 说话间已经送到了门口,季换上皮鞋,把风衣腰带扎紧,很快地在符衷唇上亲一下:“我爱你。” 符衷被他撩得浑身冒粉红泡泡,身后像是摇着大尾巴。季欢喜他这个样子,笑着伸手揉揉他蓬松柔软的头发,转身开门:“真的要走了哈,等我回来。” 季总是这么忙碌,事情太多了,压在身上像一座泰山。他总对符衷说“等我回来”,最后他确实回来了,每次都不例外,符衷很心安。 朱F斜在升降平台上的栏杆旁,点燃一根烟慢慢抽,他穿着大花格子衬衫,外面罩一件薄毛衣,骚气如孔雀。 “我来了,什么事?”季把外套脱掉,哗啦一声甩在栏杆上,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 朱F抖抖烟灰,吐出一口烟气,把一个牛皮袋子丢给季,说:“自己看看吧,刚搞到的资料,句句属实。” 季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纸,当他看到第一页的第一行字时,手就开始发抖。他很快地翻过前几页,迫不及待想要找到结果,翻到最后,一张照片不经意从指间滑落下来,飘到朱F脚边。 那张照片记录了顾州最后的面容――烧焦的面部只留下五官的血洞,全身的皮肤都被灼伤起泡,肿胀不堪。 季忽然感到极度恶心和反胃,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喘不过气,梦中恐怖的大火再一次从背后包裹了他,那是连夜的噩梦,想拼命摆脱,最后还是追了上来。 朱F一根烟还没吸完,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照片,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翻个面塞进季手中的文件纸里,扶住他的手臂:“缓缓,缓缓,不要怕,镇定下来,指挥官。” 季咳得嗓子发疼,他在桌边的藤椅上坐下,弓起背,背上的皮肤似乎裂开了一般疼痛,他想呼救,想尖叫,但最后这些想法都被掐灭在脑中。 他很快地剥了一块方糖含在嘴里,符衷给的糖,薄薄的一层甜蜜,越到后来越浓郁。他好歹冷静了一些,扣着双手咬自己的指甲,竟然撕掉了一块皮,血一下涌了出来。 “喝点水。”朱F给他递过水杯,“你有轻微躁郁症和恐惧症,保持镇定,别让病情加重。抽根烟吗?我一般通过抽烟来缓解情绪,虽然伤身体。” 季把水一饮而尽,涩涩的,他知道里面混合着小剂量的镇静剂。糖在嘴里化完了,他才惊觉背后一片冰凉,原来是出了一层大汗。 “好点了吗?” “嗯,好点了。”季靠在椅背上,硬邦邦的藤条椅子硌着背上的骨头,他终于重新趋于冷静,长久地望着刻板的夜空。 朱F抽完一根烟,掐灭,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光下烟雾缭绕。他瞥到桌上散乱的白纸,稍微整理一下,说:“唐霁还活着,没人抓到他。唯一一个想要逮捕他的人被害死了。现在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又将做些什么事。” “你从哪个线人那里搞来的资料?” “这次是林仪风。”朱F说,“是老辈了,他的信息很可靠。” 季抽出一张纸,上边写着执行部副部长唐霖的名字,说:“原来背后是唐霖在包庇他,我早就猜到了,他们是两兄弟,哦,不,应该是三兄妹,最小的妹妹十年前死掉了。” “时间局上面的人知道吗?”朱F问,他踩着布鞋,拿脚尖去碾地板,“部长、指挥官、战略顾问等等,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们没人说起这件事情,当然,这事也没人会拿到明面上来说。背地里他们搞什么交易还不清楚,顾州死了,消息来源就断了一条。军工厂那边不干净,有人在陷害我。” 季摊着一张纸,那上面是子弹的剖面图,弹头雕花,前端注入红色晶体。这是军工厂特意为他专门提供的子弹,但现在却被人剽窃了创意。 “顾岐川早先知会过我,说是更新型的弹药研发出来了,就给我断掉了原先的子弹来源。”季叠起腿,他呼吸不顺,“加上唐霁越狱的事情,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但证据不足。” 朱F伸出手指点点纸上的图片,挥手散开残留的烟雾,说:“唐霁去了贝加尔湖基地,康斯坦丁和唐霖是一伙的,我觉得康斯坦丁的爪子伸得比谁都长,中国估计还有他的势力。” “成都那边有问题吗?”季问,他敲着手指,眉头皱得生疼,“你掌握着整个川渝贵云地区的地下耳目,有没有可疑人物渗入?” “西南天高皇帝远,暂时还没人把主意打到那里去。北方不太平,尤其是东北那一片,边境线上黑手太多了。不过你发现没有,明明乱得一团糟,表面上看起来却又井然有序。” “有人在幕后操控,他们和政府勾结在一起。政府管白道,他们就管黑道,再加上天然的地理优势,搭着俄罗斯那边一条脉,想动他们很难。” “我管的是西南,东北那边的事情我晓得个屁。”朱F说,“你是东北猎场里长大的,那边的事情你应该知道的比我多。” 季眯起眼睛看玻璃外的星星,咬着下嘴唇沉默一阵,回答:“我要是真知道那么多就好了,父亲下落不明,母亲与我形同陌路。” “操,是不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秘密?”朱F骂了一句,“除了西藏,就属东北最难搞。”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朱F耙耙自己的头发,起身在平台上走了两圈,说:“妈的先不管这些黑道白道的了,当务之急是唐霁跑路了,林仪风说他去了赤塔。三土,你该怎么办?” “来了就杀。”季说,他把杯中新倒上的茶水喝掉,“仇恨永无止境,总有人想要我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恶制恶。不过若有谁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反报之。” 朱F知道他的脾性,点点头,不做声,坐在凳子边上点燃另外一根烟,朝季递递:“不抽烟了吗现在?改变真大。” “嗯,不抽了,有人说抽烟不好。你也少抽点,自己是医生,还不懂得保养身体。” “哦哟哟,谁的话这么中听,就把你的烟给戒了?”朱F看着烟头一闪一闪,“老子咋没遇上这么个人来阻止我这些恶习呢?” 季挑着唇角笑笑,剥开第二颗糖。朱F一转眼瞥到季的手腕,有鲜红的勒痕,皮也擦破了:“你的手怎么回事?被麻绳捆了吗?怎么搞成这样子,药涂过没有?” “没什么,就用力了点,弄破了皮而已,不碍事,药涂过了。”他说着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放下来,扣好,挡住了伤口。 “哦。”朱F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不做多言,“自己小心点,别玩得太过分。” 季咬碎方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有没有把我有躁郁症和恐惧症的事告诉过别人?” “告诉个屁,我有谁好告诉的?这是病人隐私,我是个有良心的医生。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想问我有没有把这事告诉你那个学员是吧?没有。” “嗯,很好。背上的疤痕什么时候给我去掉?” “等着,还早。”朱F吞云吐雾,一脸忧愁,“你回去吃饭吧,不聊了,老子困了,要睡觉。资料你再好好看看,保护好自己,兄弟,我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季看看时间,还早,收拾好文件袋把风衣穿上,说:“年纪轻轻生活作息像个老头子,你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了。多谢了大猪,替我向林仪风问好。记得要保护好我们的线人。” 朱F听着皮鞋声渐渐远去,掐灭烟头,拿过旁边的搪瓷杯子捧在手心里。他过了一会儿才离开,不过没回房间去睡觉,而是去了实验室。 他对季说了谎,他其实并不能睡觉,因为他今夜要值实验室的夜班。 寂静的实验室里亮着灯,上一位值班的人正坐在实验台前看最新的医学报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水味,台子上的仪器都被整理好了,四周静得没有一点人声。 “朱医生,这么早就来了?”林奈・道恩从报告中抬起头来,笑着对朱F说,“时间还没到,朱医生先休息一会儿。” 朱F点点头,在一边的椅子里坐下,他看看认真研究报告的加拿大青年,闭上眼睛开始打盹:“我睡会儿,时间到了记得叫醒我,道恩医生。” 深度惊恐 道恩放下报告,鼻梁上架着眼镜,他只有研究学术时才会戴眼镜,看字太累了,得眯着眼睛。他把眼镜摘下来,好把朱F看得清楚点,朱F陷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小睡。 他注意到朱F随身抱着的搪瓷水杯,杯沿的漆都像老头子的牙齿一样掉光了,他还跟捧着个宝贝似的。杯身画着红色图案,共产主义好之类的,大概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作品。 道恩注意朱F好多天了,自从轮到他们两个换夜班之后。朱F比道恩年纪大一点,但也算年轻,搪瓷水杯这种东西与他的气质不相称――尤其是今天还穿着大花衬衫。 想想有点诙谐,道恩轻轻巧巧地笑,坐回去,重新在纸上做笔记。他没去打扰朱F的美梦,他知道朱医生的习惯,每天总是早早地过来等着,等着就睡觉,到时间了自己就会起来。 朱F今天睡得有点熟,手里的水杯没拿稳,一点一点往下掉,险些就要摔下去了,道恩忙伸手过去捧住。 幸好没把人弄醒,朱F的手彻底放开了,头歪到一边去,睡得毫无防备。道恩把他的水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那里有几本医学杂志,杯里还有点剩下的水,早就凉透了。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冷藏柜里冻着各种各样的标本,墙上的时钟不断闪动。道恩抬头疏解一下脖子的酸痛,看到换班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朱F还没醒,估计梦里周公缠着他下棋。道恩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看朱F在睡梦中呼吸,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金色的头发在灯下反光。摊开的报告纸上,配着基因序列的图片。 没去叫醒朱F,道恩取下旁边自己的一件夹克外套披在朱F身上,免得他半夜冻着。道恩虽然行为放浪一点,心地还是善良的。 季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声音在背后回荡着,就像很多人在后面追赶自己。季发抖的手指攥着牛皮纸袋一角,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步子越来越快,然后在走廊中奔跑起来,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响起,心底的恐惧轰然炸裂。 他害怕藏身于背后的眼睛,害怕有人在背后追杀自己,他拼命想逃离、逃离,连午夜做梦,都是在火焰中奔跑,但无论他跑得多快,最后还是被大火吞噬了。 幽闭的空间和四面八方无处躲藏的孤独让他像被水淹住了口鼻,慌乱之中努力让自己镇定,但这只能适得其反。躁郁症开始发作了,一种不受控制的狂躁占据了大脑,他想呼喊,想用枪顶住自己的额头。 “开门,开门......”季用颤抖的手拿出黑卡刷开门禁,卡好几次掉在地上,他捡起来,顶在手心里,几乎要把薄薄的金属卡片捏折。 符衷一开门就看到一个人影倒进来,他忙伸手把季抱住,很快地把门关上。季死命咬住符衷的肩膀,手指在他背上抓挠,一道一道的血痕毫不留情地爬满符衷的脊背。 “首长,你怎么了?”符衷第一次见到季这个模样,吓破了肝胆,给他脱掉外面的风衣,跪在地上将人抱在怀里煨着,就像抱着发抖的猫。 季抱住符衷的背,抬起下巴抵在符衷的肩上,像溺水的人那样大口呼吸,他的眼中涌出滂沱的泪水,喉间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有人在追我,好多人,他们在我后面,要杀我,杀我,”季语无伦次,蜷起腿,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猛地把藏在鞋柜下面的枪抽出来,“他们要杀我!” 哗啦一声枪直接上了膛,季要把枪口往自己太阳穴上凑,符衷大惊,连忙把他的手扯开,一掌劈掉枪把子,摔在几米外的空地上。 砰一声枪响,子弹打出去一颗,打中了沙发的木头腿儿,嵌在里面爆炸了。 符衷看着四处飞溅的木屑,把季抱紧了一些,他忽然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就只差了那几秒,子弹差点就打穿了季的脑袋。 紧紧扣住季的手,把脸贴在季颊畔,对他说:“首长,我在这里,符衷在这里。不要怕,没有人要杀你,我会保护你的。宝贝,我的宝贝,谁把你欺负成这个样子?” 季手里的牛皮纸袋啪一声掉在地上,封口打开了,里面的纸滑出来,风一吹,稀里哗啦散的满地都是。符衷把那些纸拽过来,一眼就看到那张恐怖的照片,他忽觉心绞痛。 把照片甩在地上,他抱起直打哆嗦的季往卧室里走,季一直发疯似的抓自己的手臂,指甲刮痕纵横密布,有些地方已经被抓得鲜血淋漓。 “宝贝,看着我,静下来,我在这里,没事了,真的没事了。”符衷按住季的手,撩开他面前散乱的头发,轻柔地吻去泪水,“都过去了,你很好,我也很好,没人敢杀你。” 季在他臂弯里哭,符衷记得上回看见季哭,是在修复受损的蛛网之后。那一回,季的直升机爆炸了,不过幸好,自己上去接住了他。 照片上恐怖的景象一直在眼前晃,季明显是受到这个的刺激。那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会在心底爆炸。 “别走,求你不要走。我害怕,我怕自己会烧起来,没人会来救我。唐霁出来了,他会来杀我,所有人都想要我死,救救我,救救我啊......” 声音到后来就变成了惊恐的呼唤,季把符衷搂住,毫无章法地只管把人抱紧。符衷托起他的背,抚摸他的下颚和脖子,把他的手握在心口处。 “我不走,我就这样陪着你,”符衷亲吻季的额头,抚慰他狂躁的情绪,“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永远爱你。” 季攥紧符衷的衣领,眼泪流到符衷的胸上,冰凉冰凉的。艰难的发作之后,他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累极了,好像浑身都使不上力气,最后昏昏地睡过去。 符衷把季放倒,给他盖上被褥,坐在床边给他擦去眼角的泪珠,轻声说:“宝贝,好好睡,我哄你。” 他用渺渺的声音背诵起书里的诗句,那些温柔的话语,如风般轻盈的心事,没有血腥杀伐,没有尔虞我诈:“我的耳畔长久地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我的心狂喜地跳跃,为了他一切又重新苏醒。有了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当时年月,春潮初起,春林初盛,故人忽然从心上走过。台上有人在弹奏钢琴,《梦中的婚礼》,温暖如风,柔如彩虹。 那一晚季再次坠入无穷无尽的噩梦中,他梦见太阳从天上坠落,落入到江水中,然后爆炸,烈火烧掉了满山的桃花。他在大火里逃跑,但无论他跑得多快,永远都跑不出那个怪圈。 就像狐狸永远追不上月亮,就像人类永远跑不赢时光。 他梦见唐霁,唐霁朝他的后背开枪。漆黑的天幕中盘旋着直升机,对着江水轰炸,他的耳膜在巨响中破裂,血从里面流了出来。 流水一般的鲜血、大火、尸体和硝烟,这是自己曾经历过的反恐战场,子弹像在下雨,开着飞机去轰炸丛林。然后飞机忽然炸裂,熊熊的火光一下子把自己包围,子弹接二连三地打穿背部。 他就这样从天空坠落,像孩子手中的流沙,战场连着战场,死亡连着死亡,历史循环往复。 “唐霁!”忽然挣扎着大喊出声,季猛然从噩梦中惊醒,滚滚的泪水正从脸颊上流下,刺痒灼热,鬓边已经被濡湿了一大片。 符衷从旁边抱住他,按住他的手,给他擦去滚烫的眼泪:“宝贝,不怕,这里没有唐霁,什么都没有。有我在,我一直都在。” 久违的温暖,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那些想要拼命摆脱的梦魇,仍然在脑中挥之不去。季喘息着靠在符衷胸前,背上汗涔涔的,他听到雷声一般的心跳,这是他唯一的依靠。 “我好害怕,我不断地梦见自己被烧死......大火,无边无际的大火,像恶鬼一样缠着我......”季抱住符衷,在他肩上哭诉自己恐惧,黑夜因此更加面目可憎。 符衷轻拍季的背,摸到他被汗水浸湿的衣衫,此时他怀里抱着的是当日里威武不屈坚毅不移的指挥官,平时看上去那么刚强的人,竟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心像割裂一样疼痛。 季忽然从枕头下抽出枪,沙/漠/之/鹰,他一直都藏在枕头底下,以备不时之需。他抬起枪口对准符衷的额头,眼中跳跃着闪烁的泪光和绝望的挣扎:“你走,走开,离开这里,别待在我旁边!” “不,首长,请您冷静。”符衷略往后避过枪口,举起手表示他不反抗,胸口激烈地起伏,“冷静下来,宝贝,看着我,慢慢把枪放下。不要开枪,你很好,附近没有危险。” 扣着扳机的手不停地发抖,季浑身都在战栗,他撑不住身子,死死拽着床沿,手背上青筋暴起。符衷看到他瀑布一样的汗水正从额上流下,流进眼睛里,刺激得他不得不紧闭双眼发出痛苦的喘息声。 就趁着季闭眼的一瞬间,符衷忽地侧过身子压下他的手臂,反手抓住季的手腕,按住他手中已经上膛的枪。季本能地抬肘反抗,一肘击打在符衷胸上,他感觉到骨头上传来的剧烈疼痛。 混乱之中突然爆出两声枪响,这枪响让季的动作骤然停止,符衷把他抱进怀里,然后就听到黑暗中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虎口被震得生疼,枪口飘起一缕青烟。季的身子瘫软在符衷怀里,他的下巴撑在符衷肩上,湿润而发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墙面,他看到素描画框歪歪斜斜地,然后像一片枯叶般摔落在地上。 闭上眼睛,枪从手中脱落,泪水滂沱地流下。 季胡乱把他推开,斜过身子下床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的东西被翻得滚了一地。符衷帮他找到一个药瓶,季砸开了瓶盖倒出一把药片就往嘴里塞,哗啦啦地,瓶里的药片全洒了。 符衷瞥见药瓶上的标签,帕罗西汀,用于惊恐障碍、社交恐怖症。 他阻止季继续往嘴里塞药片,这东西吃多了是要死人的。倒来温水给他灌了一点下去,季的躁狂才减轻了一点,靠在床头柜上扶着膝盖喘气,迷蒙的双眼里疲惫不堪。 “好点了吗?”符衷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低头吻他眼角,“累了就休息会儿吧,等天亮就好了。不要怕,我们很安全。你看,天上有流星。” 符衷指着半扇窗外对季说,季瞥过视线去看高远的夜空,星星正在闪烁,一颗流星正好划过,拖着闪亮的长长的尾巴。 “许个愿吧,愿我的宝贝能一直长长久久,岁岁平安。”符衷轻轻地说,他擦去季脸上的泪痕。 季沉默,他累得说不出话来,连夜的噩梦让他身心俱疲。他缩起腿,往符衷怀里靠一靠,像一只受伤的老狐狸。 脖子上的芥子忽然亮起红光,符衷心一抖,季猛地拽紧了小小的吊坠,开始焦虑地咬手上的皮:“妈的,又开始监视我了,到底是谁,谁想让我死?” 符衷揽着他肩膀,护住季的头,说:“监视就监视吧,这次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陪着你。要杀要剐那是明天的事了,别怕,不用害怕死亡。” 他把芥子给季取下来,放到一边去。他们靠在一起,符衷温柔地安抚季的情绪,星光照进来,屋子里很静。 就算现在十面埋伏,所有枪口都在暗处瞄准了他们,也不能让他们分开一丝一毫。 “别走,别离开我。”季说。 有了药物镇定,季睡得安稳了一些。符衷小心地把他抱上床,给他盖上毛毯,季睡着的样子很美,符衷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唇角。 符衷没睡觉,他收拾好床头柜里的东西,走到外边去把牛皮纸袋整理起来。进屋坐在窗前的桌子旁,打开台灯,把灯调个角度,免得照到了季。 他开始翻看文件资料,打开电脑把关键信息录入。看到后来算是明白了,也难怪季会受到这么大的刺激。他看了会儿那张可怕的照片,上网搜索“燕城监狱监狱长”。 网页上显示搜索结果为0,有关这个人所有的信息都被抹掉了,显然是有意为之。监狱长的名字资料上没有说明,用的是代号“红尾鱼王”。 符衷在笔记本上反复写这四个字,然后随手在下面画了一条红鲤鱼。符衷从没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奇怪的代号,他忽然想到季有个别号,叫“鬼脸阎王”。 他翻开自己的备忘录,注意到一个细节,山花曾说,自从季刚进入EDGA开始,就有人用这个别号叫他。 季刚进入EDGA,符衷在纸上算了算,也即是四年前。难道刚进入时间局那会儿,季就是又凶又恶的阎王样?不太像,至少符衷觉得不像。 那为什么会用鬼脸阎王称呼他?第一个这么叫他的人是谁?红尾鱼王、鬼脸阎王......还有一个无眉狼王,为什么这些称号都如此相像? 符衷默默把这几个问题记住,回头要去查一查,符衷想。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代称,用笔帽轻轻敲击桌面,摸着下巴仔细思考。 季安稳地睡着,看起来没有做噩梦,窗户的影子投在季身上,宽大的床铺上,他的身子显得有些寂寞。符衷靠在椅背上看着季在沉静的睡眠中呼吸,心中有种复杂的滋味。 桌子上放在季常用的笔记本,鲜红烫金的封套,符衷自己也有一本,季送的。他信手翻开,第一页写着“会议记录”,应该是开会时用来记东西的。 符衷现在终于理解了季为何时常会暴躁,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他生来的性格。手指翻过一页页的纸,密密麻麻全是字迹,符衷没仔细看上面的内容,他能从字迹的变化中感受到季的心情。 他有躁郁症,平时情况稳定跟正常人一样,除了情绪不太好控制,一点点事情就会让他烦躁。然而病情只有在遭到极大刺激时才会完全发作,比如今晚。 原来他每日每日都经历着噩梦的折磨,在狂躁和清醒中反复徘徊。符衷想起季的笑,风中、雪里、星光下,他曾露出那样肆意的笑容,而自己却不知道这笑容背后藏着多少悲伤和苦痛。 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记录没有做完,断在了中间,后边空了一大半,然后又在最下面写了几行字,像是即兴随笔,后面断断续续接连几篇都是这样。 “我该拿什么留住你?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的城郊的月亮。――博尔赫斯。” “让星星来证明我们的爱情。时间会记得我们。” “想结婚。” “ялюблютебя,我爱你。我真幸运。” 符衷想起早上他们四个人开会讨论,季一直心不在焉,神游天外。每次把他拉回神,季的耳朵尖儿就是红红的。这下符衷找到了原因,他看着这些写下的字句,一往情深。 翻过去几页,都是空白,后面才重新又开始记录,是下午那场高层视频会议。 “烦躁,回去要问朱F拿点新药。不想开会,好想他,想他想他。” 最后就只有这么一句,再往后翻,满满一页都写着“符衷”两个字。季的字到了这里就变得漂亮起来,好像心情愉悦,与之前枯燥无聊的玩意儿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符衷的手指摸过季写下的名字,凹凸不平,想来用笔的时候一定很用力。他能想到季当时的表情,一定是强装镇定,但嘴角的微笑出卖了他。 想着想着忽然笑了,符衷提笔在纸的空白处写“细腰”,然后画了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头上顶着苹果,一个头上长着花。 小人的表情也是愉快地笑着的,符衷把他们画得很可爱,忽然被萌死了。 芥子放在手旁边,红光还亮着,符衷用手拨弄两下吊坠,打开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随手甩到一边去。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抽出伯/莱/塔,封好牛皮纸袋,在把电脑关掉。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理所当然,本就应该这样。 掀起毛毯躺在季旁边,侧过身子把他搂住,季在他怀里蹭了蹭,靠得更紧些。符衷在他额前亲一下,抱紧他的腰,手抄到季背后去,手里还拿着黑色的枪。 朱F一觉睡到清早,醒来时浑身一哆嗦,操,怕不是昨夜一晚都在睡觉。他从椅子里坐起来,低头看到身上的衣服。 夹克衫,不是自己的,搪瓷水杯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实验室里没人,研究人员还没来上工,现在还早。朱F动了动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身子,站起来抖了抖腿。 揉着脑袋想一想,去看看钉在墙上的排班表,昨夜要和林奈・道恩换班。朱F瘪着嘴回想一下,昨天来的时候道恩医生还在,自己就睡觉,他妈的,道恩竟然没有把自己叫起来? 房间里飘着一股咖啡味,朱F瞥到办公桌上摊着乱七八糟的纸,支架上摆着人的神经系统模型。正想仔细瞧一眼,门忽然开了,一个金色的头颅钻进来。 “嘿,朱医生。”林奈・道恩抹掉脸上的水,朝朱F打招呼,“现在是早,您怎么起来了?” “现在还早。”朱F纠正一下道恩的语法错误,转而用英文与他交流,“道恩医生,你怎么还在这里?” 道恩走过去擦干净手,说:“昨天朱医生睡着了,我没叫醒您。我正好有个研究课题要做,就留在实验室当班了。” 朱F瞟了眼桌上的学术报告,点点头,摸着头发不好意思地道歉,道恩说他没关系。朱F把手里的夹克衫递给他,说:“这是你的衣服吗?谢谢你,其实不必这么做的。” “夜里挺冷的,朱医生穿的少,会挨冻的。”道恩把夹克接过来穿在身上,把头发梳到脑后去,他显然是刚从卫生间洗完脸回来。 “你在这里过了一通宵吗?”朱F走过去看他写在纸上的公式和数字,“你研究的是什么课题?我可以帮你些什么?” 道恩笑着把毛巾丢到一边去,从纸堆里抽出几张来,上面是他用铅笔画的解剖图素描:“研究神经类疾病,主要是神经系统遗传疾病和神经症,比如癔症、恐怖症等,正在筹备硕士论文。” 福寿长安 朱F忽然笑了,他走到一边去给搪瓷水杯道上热水,说:“我正好也有个病人,早些时候受到的刺激太大了,有点轻微的精神疾病,我对他这个病也伤脑筋,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朱医生一直都负责那位病人的病情吗?”道恩仔细地整理桌面,看看时钟,快到上工的时候了,还有点时间可以去吃顿早餐。 “当然,在悲剧没有发生之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也包括了家族的关系。”朱F平淡地说,说完之后顿一顿,另起话题,“我们现在关系也很好,只不过他成了我的病人。” 道恩大概没有听懂朱F的话,他对中国人不太了解,中文都说不利索。朱F口中那些话他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这都没关系,抓住重点就行。 “那朱医生的病人有好转了吗?精神疾病可不好治。我的硕士论文准备了一年,现在还没动笔。”道恩耸耸肩,他忽然说不下去,拿着几张废纸在桌子前面徘徊。 朱F没有立刻回答道恩的问题,他倚着门喝一口水,往里头加了几颗枸杞,等道恩把废纸们全都丢进垃圾桶里,才开口:“不太好,我医术不精,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道恩显然不相信他的话,他们对视一眼,各自都笑起来,朱F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道恩收拾完了东西,把装满了的废纸篓倒出来,整理一**上的衣装。 “还有点时间,朱医生去吃早饭吗?”道恩走到朱F面前,抬着眼梢看他,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睡了一晚上,医生不饿么?” 朱F敲敲搪瓷杯子的盖盖,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道恩的神情,伸手帮他提手里的废纸袋:“当然了,亲爱的道恩医生,我们还是头回说上这么多话呢。” 他们一同出门去,道恩在身后关上门,看看朱F身上的衣服,笑道:“亲爱的朱医生,你的衣服很漂亮。” “是不是很骚气?”朱F回身对他说,他无所谓地踏着步子往餐厅走去,“有人说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个骚孔雀。道恩医生,你也一定是这样认为的。” 道恩被他这话逗笑了,他走上去几步跟上朱F的脚步,清晨的阳光正从云层中洒下来,走廊里飘着浮尘。他挨着朱F的肩膀,距离很近,朱F没有刻意站远,淡然地与他交流学术。 季第二天醒来,光照在床铺上,眯起眼睛看到光中浮沉的尘埃,对面墙上,符衷画的素描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他觉得困倦,手摸到旁边的床单,是冷的,房间里很静。 他艰难地抬起头,把脸埋进旁边的枕头上,上面还残留着温柔的香味,每当季闻到这个味道,就感觉自己全身被温暖包围。 记不清昨夜的景象了,他只模模糊糊留着点记忆,昨夜哭了很久,流了很多眼泪,连绵不绝的噩梦中,绝望到想要死去。 所幸在这样冰冷恐怖的梦中,尚且存在一丝温暖,那个一直抱着他的人,就算用枪顶着赶他走也不离不弃的人,他的怀抱就像世界上最安全的深水港。 但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床单是冷的,阳光是冷的,淡薄的一点可怜的温度,连手都握不住。 他坐起来,揉揉干涩的眼睛,披着一件外衣下床去,打开卧室的房门。开门的一瞬间他听到外头厨房里传来微弱的声音,客厅里还拉着窗帘,桃花的香气仍没有散去。 符衷在煮小小的汤圆,他自己和的面,揉成一小粒一小粒地倒下锅里去,很快整间厨房都弥漫着面粉的清香。季推开厨房的门,他先看到符衷,然后再看到腾起的热气。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神明眷顾,福气如东海。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是不是又做了噩梦?”符衷见他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汤勺,擦干净手走过去,“不要怕,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符衷像昨夜一样用轻柔的力度把季抱住,他以为季再次被噩梦惊醒。符衷按着季的后脑,轻轻吻他的发鬓,温声细语:“没事的,我在给你做早饭,桂花圆子,吃了就好了。” 季的脸挨着符衷的肩,他比符衷稍微矮了几厘米,抱起来刚刚正好。季咬着嘴唇听他在耳边说话,忽然鼻子一酸,抬手抱住符衷的背:“刚才醒来没看到你,我以为你走了。” 符衷把他放开一点,看他低垂的眉目,季鼻尖红红的,差点就要掉眼泪了。 “我不会走的,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以前,就像现在,就像未来的任何一天。首长,你教我们说话要算数,我从来都是认真执行的。” “我昨天疯得那么厉害,样子一定很难看,你难道能忍得了吗?”季说,他不敢抬眼看符衷的眼睛,“现在你该知道了吧?你喜欢的人是个疯子。” “你不是疯子。”符衷很快地打断季的话,捧着他的脸亲吻鼻尖,“你只是比别人经历的多一点,敏感一点而已。我能理解你,所以你在我眼里就是英雄,是我的宝贝。” 季被他抱着,手指松松地拽着符衷的衣服,越拽越紧,说:“英雄?谁是英雄?我不是英雄,因为我连自己都管不好。” 符衷仍是面带笑容,他和季不一样,季的情绪带着浓重的悲观,而符衷总是对未来充满希望,不管面前是刀山火海,还是生离死别。 “做我一个人的英雄就够了,首长。你知道吗?我很佩服你,你做过那么多我没尝试过的事情,你能坚强地与噩梦抗衡。暂时忘掉那些痛苦的事情吧,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锅里的汤圆滚起来了,浮在水面上,白涨涨的,香味更加浓郁了一些。符衷转过身去舀了两勺滚水倒在瓷碗里,加了些白糖,他把小汤圆舀起来,撒上干桂花。 季看他略显生疏地做着这些动作,但每个步骤都稳稳当当。符衷说:“这是我从手机上看来的,网上什么都有。今天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还没想好。”季说,他帮着符衷把碗筷拿出去,拨弄了一下餐桌上的花,“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就是不知道物资库里有没有食材,没有的话告诉我,我给上面打报告。” 符衷把白糖罐子放在一边,在季对面坐下。他刚才把客厅的帘子拉开了,早晨的阳光倾泻进来,连那桃花都像重新长在了树上一样,愈加鲜活。 季吃了一口,桂花很香,他的心情忽然变好了,情绪平稳而安静。他垂着眉毛笑,那是不经意露出的笑容,一束花正好摆在旁边,光照在他盎然的眉眼处。 他真美,符衷想,果然笑起来最好看。伸出一条腿过去故意点了点季的脚尖,后者把他脚后跟钩住,缠在一起,动弹不得。 “糖不够,还要加一点。”季说,他终于直视了符衷的眼睛,没戴眼镜,看不太清楚,只看到他满身都是光芒。 符衷从糖罐里给他舀白糖,沾了些在勺子上,他坏心眼地递到季面前去,又引诱他吃不到。季被他逗气了,符衷才笑着把糖喂到他嘴里去。 “每天早上吃一颗糖,然后整个日子都是甜的。”符衷说,“首长,心情好点了吗?” 他昨天做完爱后,也曾问过季这个问题,那时的他们什么也不想,就想这样一直到地老天荒。季搅着碗里的桂花圆子,耳朵尖始终红红的:“我很好。” “沙发腿儿怎么断掉了,歪歪斜斜的,得找人来修。”季回头看了一眼,碎掉的木屑已经扫掉了,沙发是歪的,“我去找人吧,你去不太好。” 符衷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铺着地毯的地面很干净,说:“昨天你回来,拿着枪就往自己头上怼,我怕你出事,就打开了。枪走了火,子弹射出去,正好炸断了沙发腿。” 说完他很轻地顿一下,握住季愣住的手,继续接下去:“以后别做这种糊涂事了,天知道我当时被你吓得有多惨,一枪子下去,今早就得办丧事。” “你的画也被打碎了,墙上是空的。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符衷摩挲季的手背,“每件事发生都有它发生的理由,没有谁对不起谁。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为你画很多,直到你感到厌烦为止。” 季听着他说话,低头盯着面前碗里的糯米汤圆,桂花细巧地浮在汤水上,隐约映出他的面容。他忽然吃不下去了,把勺子放下,发出咔哒的响声。 噩梦把那些稀薄的记忆像污血一样抹除,季记不清自己究竟做过那些荒唐事了。 “以后害怕的时候就抱我吧。”符衷还握着他的手,符衷的手温暖而有力,“我一直都在的。看来我要经常待在你身边了,我放心不下你。” 季让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他喜欢符衷授手心的温度,撩起眼皮看他,说:“你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了?” “不知道。”符衷回答,他直视季的眼睛,不带任何怀疑和揣测,澄净如高远的天空,“我只知道你受了刺激会不太好,但我仅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季不再说话,他松了一口气,却又不觉得轻松,反而愈加沉重起来。 吃完汤圆,符衷收拾了碗筷去洗,季去卧房换一身衣服,他得要像平时一样,穿着齐整的西装,不苟言笑地去做着重复的事情。 芥子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旁,红光还亮着。季端详了那小东西许久,然后面无表情地戴上脖子,藏在衣领下面,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黄金领撑后面刻着X和Y。 他很喜欢。 季看了一眼那个封好的牛皮纸袋,绷着嘴角,冷淡而坚硬地别开视线,拉紧风衣的腰带,推开门走出去,屋子里陷入宁静的孤独中。 符衷在整理厨房的器具,季走进去抱住他的背,符衷闻到了一阵清清的鼠尾草香,他知道首长完全恢复正常了。 “要出门去了吗?”符衷问他,把干净的碗碟放进柜子里,“首长可以多休息会儿,有什么事情我帮你去做。” “不了,该去工作了,不然下面的人老抱怨我,影响不好。”季埋在符衷的后领子里,声音闷闷的,符衷注意到季的袖扣没扎紧,擦干净手帮他把暗扣扣上。 符衷靠在灶台旁,伸着腿拉过季的手,他们闲闲地说了一会儿话。季问符衷怎么不把袖子挽上去,都被水打湿了。 “没事的,我用别针别好了,水漫不上来,不碍事。”符衷抬抬手臂,随口说道,他面上有微笑,季喜欢他的笑。 他的声音、他的面貌、他的味道,只要是有关于他的,季都很喜欢。 他们在门口吻别,符衷不太放心,让他背了一遍自己的电话号码。季刮刮他的鼻梁说他幼稚,但还是把那串数字背了一遍,他烂熟于心。 符衷去找朱F,朱F正靠在窗边和别人在交流,谈笑有风。符衷找朱F可不容易,去问肖卓铭要了表单,再去实验室,结果实验室空无一人,只有小窗里能看到几个头盖骨。 “朱医生。”符衷说,他走近了一些,“原来你在这里。” 朱F见过符衷,在成都医疗中心,他们打过照面,还聊过天。朱F仔细瞧了瞧符衷的脸,思忖了一阵,方才想起这位是何方神圣,他把搪瓷水杯放下,伸出手与符衷握手。 “好久不见了,我记得上回见到你是在贝加尔湖基地的电梯里。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这里有杯樱桃果酒,喝一杯吧。”在符衷面前朱F显得欢快,显得他薄毛衣下的花衬衫愈发花哨。 符衷看看周围,人很少,他等一个路人走过去,喝了一小口酒,问:“朱医生就一个人在这里吗?” 朱F摇摇头,朝另一边的角落里努努嘴,说:“和一个加拿大的同事一起来的,他在那边请教他的导师,早饭都没吃完。” 林奈・道恩的金色头颅出现在符衷视线中,那柔顺的金色头发在阳光下异常扎眼。隔得有点远,道恩还是那个放浪形骸的坐姿,一边与导师在交流。 自从游泳池打过几句话之后,符衷对道恩的印象就不太好,虽然道恩长得漂亮,金发碧眼,唇角魅惑又上挑。但符衷觉得道恩看着有种阴阴的邪气,不太舒服。 “哦。”符衷淡淡地回应一个字,然后调转视线,透过玻璃看远山,“朱医生,您是季首长的主治医师,我想问问您,季首长的病有多长时间了?” “病?什么病?我就管过三土烧伤之后的恢复事宜,你看他现在很好,完全就像个正常人。”朱F笑着说,他抱着自己的水杯,里头泡着山楂乌梅和枸杞。 符衷知道朱F是在装傻,他瞟了朱F一眼,放下杯中残留的酒,把外套袖子拉上去,扯掉袖口的别针。周围人越来越少了,符衷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指甲抓痕,血液已凝固。 这是季昨晚留下的,符衷背上更是被抓得鲜血淋漓。 朱F的眉毛压下去又挑起来,他盯着符衷的脸看了一会儿,别过视线去喝了一口乌梅泡水。符衷放下衣袖,打整好,说:“现在朱医生明白了吗?” “明白了,没人能比我更明白。”朱F盖上搪瓷杯。 符衷这时候感受到一股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回头看看,金色头发的道恩坐在角落里,晃着一杯冰啤酒,一边看着符衷,一边把切碎的橘饼送入口中。 道恩的导师也许是先行离开了,周围行人三两,没有了人气覆盖,那股视线中的情感就格外灼人。符衷有些不舒服,更确切地说,他有点火大。 朱F在这时救了一个场,他敲敲搪瓷杯盖,转身说:“你跟我来,去实验室给你上点药,其他的事情慢慢说。” 经过糖果盘子,朱F顺手拿了几颗,他喜欢吃甜食,泡着山楂乌梅还要加蜂蜜。 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道恩,笑着朝道恩招招手,花衬衫骚气又典雅。符衷抿着嘴唇不说话,道恩走过去和朱F玩笑了两句,就一直跟在符衷的身边。 道恩不常讲话,他也很少去看符衷。只是若有若无地靠近他一点,很快又恢复正常了。符衷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他也不想知道,事情够多了,他想轻松一点。 朱F打开实验室的门,里面已经有早到的专家在工作,符衷走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药水味,药水味很新,毕竟这个实验室才启用不久。 “坐吧,上药。”朱F指指旁边软椅,关上隔间的门,小小的窗外,道恩顶着金色的头发在外面忙碌。 符衷垂着眼睛看朱F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做清洁,朱F问他:“昨天晚上搞的?看来发作得有点厉害,哈啊,以前都没有的。” “嗯,他受的刺激有点大,这是第二次了。” “之前还有过?”朱F闻言挑眼梢,显然,他作为医生是要了解病人情况的,“他怎么没跟我说过?”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有个小小的任务,他上去了一趟。”符衷指指头顶,“后来飞机爆炸了,不过我刚好接住了他。没有受伤,但是情绪不太对劲。” 朱F给符衷涂药水,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朱F看着符衷的手臂啧了一声,那么多伤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得了的。 朱F抬手叫符衷打开一下背后的柜子,拿一瓶碘酒出来。 符衷回手去开柜子门,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打不开。他很恼火,朱F见状抱歉地笑笑,说:“估计里面锁死了。算了算了,不开就不开吧,没关系的。” 两人都不言语,朱F忽然问起:“你怎么会被他抓成这样?不应该啊,怎么回回出事都有你。” 符衷清淡地瞥了一眼,语调里听不出波澜:“刚好碰上了而已,所以就来找你问问。” “这是病人的隐私,我不能告诉你。”朱F让符衷换一只手,把衣袖给他撩上去,“而且三土特意跟我说了,叫我不要把这事告诉你。” 沉默了一阵,符衷才开口:“我都看到他在服用帕罗西汀了,昨天晚上我一直在他房里,首长一直在做噩梦,得有个人陪着他。” 朱F闻言,手顿了一顿,抬眼看符衷的表情,说:“他的日子不好过,是得要有一个人帮他打理生活。他真的很有福气,能遇上你,他手下那么多人,只有你对他好一点。” “还有你呢?” “我?我只不过是他的私人医生而已,医生照顾病人是天经地义的。我比他大几岁,小时候很要好的朋友,当然,现在也是朋友。” “他这个样子多久了?在成都的时候就有症状了吗?”符衷问。 朱F站在桌子旁边喝水,加了些热水在里头,说:“差不多就那个时候开始。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他除了有点孤僻,其于都正常。自从出事之后,他就......被恶鬼缠上了。” 恶鬼是什么,符衷心里清楚。朱F接着说下去,眯起眼睛看杯子漂浮的乌梅片子:“你不知道,那阵子他眼睛瞎着,夜夜做噩梦,梦中发出将死之人的惊叫。换了好几个护士守着他,整夜整夜都不合眼。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只要你站在三土的床边上,他就会慢慢安静下来。” “我也曾想去,我想一直陪着他,等他痊愈,等他重见光明的那一刻,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符衷说,他扣着双手,“可是我没法去,上面不批准,我真的,说服不了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撩自己的头发,那种无可奈何的愤怒和哀愁便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 朱F看人看得清,他知道符衷现在的心思,垂着眼睛笑了笑,拍拍他肩膀:“那就努力往上爬,干过那些老辈,等你站在顶峰了,想去哪想跟谁在一起,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符衷点点头,手臂上的伤口处理好了,朱F叮嘱了他几句,另外把一个药箱子递给符衷:“这是给三土的新药,他忘了来拿,拜托你转交给他。三土对你真的很不一样,要是换作别人,房间都不让进的。他那么喜欢你,你可千万要照顾好他。” 朱F最后一句话不知道藏着几层意思,符衷没多说,掂量了一下药箱,沉甸甸的,估计分量不小。他们走出隔间,外面人多了起来,实验室里有了点人声。 道恩伏在显微镜前观察,正往纸上画图,瞥见朱F从里面出来,抬手与他打招呼,视线与符衷相交一瞬,很快垂下了眼睛。 符衷注意到道恩面前的实验台上摆着人体神经系统结构模型,摊开的资料上头印刷着黑色大字:心理疗法与催眠治疗神经症。 朱F把符衷送到外头去,符衷问他:“你认识那个加拿大人?” “是道恩,林奈・道恩。”朱F笑道,“挺有意思的一个男孩子,研究神经症的。后生可畏,也许他能为我治疗三土的病提供帮助。” 符衷说了句我之前见过他,就不再言语。他与朱F握手道别,提着药箱子往回走,道恩忽然凑到朱F旁边来,顶着金发往外张望。朱F拍拍他肩膀,从兜里摸出一把糖果送给他。 忽惊风雨 “朱医生为什么要给我糖果?”道恩歪着脑袋问朱F,碧绿的眼睛像块翡翠,“我都没给过你什么东西。” 朱F抄着裤袋低头看道恩,看到他脑袋顶上一个圆圆的头发旋儿,金色的头发跟绸缎似的,朱F忍不住想摸一摸,但他终究没有动手。 道恩正低头看手里的糖果,看上面画的图案,猜测是什么味的水果糖,糖纸是彩色的玻璃纸,在光下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就像教堂的花窗一样。 忽然一个影子盖住了自己,道恩忙抬头,却见朱F抬手撑在旁边的门框上,朝他俯身下来。道恩一下子咬紧了下嘴唇,白的发光的面皮显而易见地红起来,手指攥紧了水果糖。 原来朱医生这么高,道恩暗暗地想,也许是自己太矮了。 “因为我喜欢吃甜食。”朱F看着道恩说,手还撑在门框上,道恩的表情他尽收眼底,“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我可就只送了你一个人。” 道恩自诩浪荡公子,这下却被朱F一句话堵得磕磕巴巴,他紧张地偷眼瞥门外,想看看符衷走到哪里了,结果视线一下就被朱F的手臂挡住,眼中只余下花花绿绿的衬衫布料。 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很骚,没想到比自己更骚气的大有人在。朱F平时看着就是个上世纪的村口老干部,果然人不可貌相,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对不起朱医生,我该回去工作了。我的报告还没写完,导师让我今天傍晚之前上交档案。”道恩慌慌张张地找借口,眼神乱飘,就是不敢去看朱F,这个中国男人让他觉得危险。 朱F看他这样子,忽然没来由地想笑,他不露声色地挑了挑嘴角,大概没想到会有这种意料之外的效果。他没说话,俯身看道恩,看他还会做出哪些口是心非的动作。 道恩一秒钟也站不住了,他用手包着那些糖果,糖纸揉得稀里哗啦响,瞥了朱F一眼,急忙回头往自己的实验台走去,手忙脚乱地掀开桌上的纸。 朱F这才直起身子,拿起旁边的搪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剥一颗糖含在嘴里,柠檬味的。路过的同事朝他打招呼,朱F挂着职业微笑,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道恩医生。”朱F走过去,把搪瓷水杯搁在道恩的手肘旁边,“我们一起做这个课题吧,正好我也有病人要治疗。” 道恩睃了他一眼,捏着笔杆子不知道怎么写下去,心里想着要拒绝,嘴巴却不受控制:“朱医生能帮我,那最好不过了,也许我能帮你看看那位病人,祝他早日康复。” 朱F还是插着裤袋,靠在实验台旁边看了会儿道恩写的记录,起身去隔间。他走到柜子前面,刚才符衷打不开的就是这个柜子,朱F拔了两下把手,柜门纹丝不动。 他狠狠踹了柜子一脚,哐啷一声,玻璃震得山响,然后拽住门把手,趁着柜子抖动时的间隙,蛮力扯开了门。里面碘酒瓶子摇晃了一下,骨碌碌滚下来,朱F接住。 外头的人被他这一声动静吓住,纷纷侧目,道恩也转过头看他。朱F关上门,转身朝大伙摇摇手里的碘酒瓶子,说:“柜子不给开门,得揍它一顿。” 众人舒了一口气,很快把这个小插曲忘在脑后。道恩转过头去继续自己的事情,旁边,五彩的糖果纸反射着瑰丽的光芒。 符衷提着药箱子,没有立刻给季送去。他看看时间,这个时候季在忙,人影都看不见,没空。他去了一趟办公室,把箱子放在立柜中,煮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林六,起床了没有?又到了每天竞猜林六起床时间的时候了。 ―别贫,刚起,床还没下,什么事? ―?昨晚给你发了条消息,你不看的?要你何用。 ―半夜了才发消息,看得到个屁。啥事又要找我黑系统?昨天半夜不睡觉你净干些啥破事呢? ―睡不着,一直在想事情。好了别问我的事情了,票子来了,起来干活。 ―我真的搞不懂你。你等着,我下床收拾,二十分钟后来我房间,带一盘松塔,四个糍粑,一罐新冻的酸奶,还有一碟炸鱼和一碗清汤牛肉拉面。 ―事真多,你吃这么多?中饭早饭一起了? ―老子吃得多又不长个,要你管?赶紧买好东西过来,饿死了。 ―...... 符衷穿好大衣出去给林城买东西,对着手机一样一样清点整齐。清汤拉面很香,飘着点葱花和牛**,滚烫的,冒着热气。符衷把一堆东西抱在怀里捂着,免得送去凉了,不好吃。 林城顶着爆炸的头发在阳光中给符衷开门,脚下的拖鞋也穿反了,袍子半挂不挂。符衷撇着嘴进去,把吃食给他堆在餐桌上,他注意到桌上摆放着干花,花瓶用红丝巾系着漂亮的结。 红丝巾很眼熟,符衷一时没有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不善于去记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林城在卫生间里乒乒乓乓,显然是符衷来敲了门他才从床上下去。 “刚起?”符衷撑着手,端详面前的花,他觉得这花没有桃花好看,“刚才二十分钟干啥去了?” “又睡着了,你来敲门我才醒。”林城抹掉脸上的水,用梳子把头发耙整齐。 符衷把椅子挪一挪,坐在照进来的阳光下,旁边墨绿色的天鹅绒帘子拉开了一半,花架是巴洛克式的,泛着酒红色。他喜欢这种朦胧的氛围,随手拿起旁边的书翻看,是《基度山伯爵》。 林城很快地换好衣服在餐桌旁坐下,把符衷给他送来的早餐一一摆开,拉面还烫着,他喝了一口骨头汤,烫的舌头发麻:“你要我黑系统干什么?你这是窃取机密,牢底给你坐穿。” “这种事情干得还少吗林六?”符衷把一页纸翻过去,背靠着纱一般的阳光,“牢饭够你吃到下辈子了,还差这一回?” 林城切开糍粑淋上红糖,咬一口,糯糯的,心满意足地叹口气,说:“你不是跟季首长关系很好吗?你去跟他说说,说你要看监控,他会不给你开?” “不能什么事情都麻烦人家,首长已经很累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咱们自己解决就行。” “我真的不懂你。”林城嘟囔一句,没理他,吃一口滚烫的面条,再喝一口冰冻的酸奶,他喜欢这样折腾。 符衷丢了一个枕头过去,林城头也不抬挥手打开了,正好落在陈列柜上。符衷又看到了花瓶上那条红丝巾,很扎眼的红色,他环顾一下房间,房间里总是若有若无地漂浮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这是符衷的直觉,人身上有灵气,就算人走了,灵气也会留下来。所以跟谁一起待久了,就算哪天他忽然走掉了,自己周身都还萦绕着他的气味。 而这往往令人发疯。 符衷垂下眼睛继续看书,太阳把他的后脖子晒得暖洋洋的。他叠着长腿斜靠在软椅上,淡淡地问起:“林六,平时你就一个人住吗?” 林城的手明显抖动了一下,符衷把他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敲了敲手指。林城继续无所谓地低头慢慢喝汤,把葱花拨到一边去:“嗯,当然,当然就我一个人住。” 他没说实话。符衷看得出来,但符衷没有多说,毕竟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对这个也不感兴趣,他只要管好自己和季的事就够了。 “东西吃完了,干活。”林城用帕子擦擦嘴角,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符狗,以后给我买面条不要加葱花,我吃不来那个味道。” “叫别人买个东西事情还这么多,自己买去。” 林城嬉皮笑脸地进厨房去,垃圾一股脑倒了,送进回收通道,很快,厨房里传来洗刷的声音。符衷听见林城在很轻地哼一首孤单的歌,他恍惚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仔细想想,是那首《我走向急流的河畔》。 “好了,干活。”林城擦干净手从厨房里出来,拍拍符衷的肩膀,伸手拉上了窗帘,房间里瞬间陷入晦暗的光线中,墨绿色的帘子上闪动着光斑。 符衷起身拉开椅子,厚皮书放在一旁的花瓶旁边,扶着腰看林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说:“干什么事情要把帘子拉上?”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光线太亮影响我发挥。”林城打开箱子,掀开一堆无用的衣物,露出下面的吃饭家伙,“我们这种人,黑暗中待久了,就不太愿意回到阳光下。” 扫开桌面上的东西,林城熟练地把电脑组装好,八块屏幕架着,顶上装着投影仪,光打下来,就形成了键盘。林城坐进椅子,戴上耳机,开始进行身份识别。 符衷靠在窗边,低头看林城盯着屏幕操作,房间里很暗,门反锁了,幽幽的蓝光只能照亮一寸见方的区域。 “我开始破解了。符狗,这可是你逼我干的,要是咱俩都被抓了,你最好自觉地承认。”林城说,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屏幕,手指快得看不清形状。 “当然了,朋友。”符衷撑着林城的椅子俯**看屏幕上流水般滚动的数据,“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林城挑起嘴角笑笑,指指旁边叫符衷给他开一瓶酒:“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拿了你那么多钱财,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符衷拉开酒柜,挑了一瓶茅香露酒,敲开瓶口整个放在林城手旁边。房间里很快弥漫起一股酒香,香兰素和玫瑰花的味道,符衷对这种味道有点着迷,他忽然想起了季。 拿出手机想要问问季在哪里,但当他点开消息界面时,忽然又改变了注意。上下翻看了一下历史纪录,然后掐灭了屏幕,林城在这时扭头对他说:“你要查哪个?搞快点,我只偷到了几分钟时间。” “这个。”符衷指着屏幕上的一个角落,“还有周围的所有。内容不用看,只要看有没有异常侵入就行。” 林城嗯了一声,吞下一大口酒,绷着嘴角继续操作。坐标仪上的信息连接系统是星河的子集,所以林城这次是在与星河搏斗。上回干莫洛斯,这回干星河,回回都不得了。 一块屏幕单独预留出来,上面跳动着秒数,这是林城偷来的时间。他暂时避过了星河的扫描系统,但伪装很快就会被识破,他得在那之前拿到有用的信息。 Time,running with each of us.符衷抱着手臂站在林城身后抬头看屏幕上的时钟,秒数每减少一下,就会发出嗒嗒的响声,那种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恐怖。 总指挥室,监控资料间,这个房间一般是不开放的,星河会自动处理数据。但今天略有不同,紧闭的合金大门突然打开了,助理捧着拿铁咖啡杯和文件夹站在门外,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季站在助理身后,他没什么表情,旁人皆凛然,因为指挥官一早的心情就很差,脸一直绷着,话也没有几句。不过他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两个助理走进去就愣在了原地,空气霎时凝固了,只有庞大的计算机在运转,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他们惊恐地转过身看着季,背后,数以万计的屏幕上,正迅速而不正常地闪动窗口,而房间里显然无**作。 “指挥官,监控被盗窃了。” 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助理们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出,取下别在前襟的传呼机喊人马上过来。季搭着双手,胸前的别针闪闪发光,他走进去,严厉的目光从屏幕上扫过。 技术员很快赶到现场,他们来不及向季问好,从旁边擦过去,跑向中心连接机器,紧张地开始反入侵。季踩着皮鞋沿着计算机走过去,他注意每一个变化的窗口,顶灯照在他肩头。 “查黑客地址,还有他们的盗窃对象。”季站在技术员身后说,他绷着下巴,在场的众人皆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忽然就在一瞬间,系统秩序再次恢复正常,季看了看时间,此时正好是下午一点整,他约摸着估计一下,偷盗行为大概持续了两分钟,但一定比两分钟更长。 技术员们傻眼了,他们正在建立的反入侵程序正在像潮水一样坍塌,很快,数据归零。计算机的嗡嗡声变小了,所有的屏幕都恢复到本来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梦境。 叮的一声像玻璃碎裂,主机屏幕上跳出定位信息,季瞥了一眼。 “操,我好像被星河追踪到了,妈的,哪里出了问题?”林城骂了一句,把酒瓶子丢到一边去,狠狠敲了一个键,进度条几秒钟后显示加载完毕。 林城把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抽出来,塞进符衷手里,然后撤掉投影仪,把电脑屏幕压缩起来藏进箱子,一脚踹进床下。 “你快走,芯片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地址我还没来得及查,你自己操作一下。”林城催促他,“快点走,星河定位到我了,上面很快就会有人来。兄弟,江湖再见。” 符衷一挥手扯开天鹅绒帷幔,阳光忽然变得此刺眼起来,他捞起一旁的大衣穿上,回头对坐在窗前的林城说了多谢,压下门把手,一阵冷风从外面扑进来。 外面站着人,符衷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就一下攥紧了手指。季习惯性地搭着双手,肩上披着风衣,抬眼与他对视:“你怎么在这里?” 季的眉尾是撇下去的,眼神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震惊和迷惑,但很快就平息下去,他的眼睛里藏着黑夜下无风的湖泊。 听到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城的背一下子绷紧了,他用力地握住酒瓶,力气大到几乎要把酒瓶捏碎,手心全是汗,****的热气往外涌。 他紧张地踩起了脚后跟,开始咬自己的手指甲,酒精灼烧胃部,一阵急火往心上烧。符衷和季说了些什么话,模模糊糊的,做梦一样,林城听不清楚。 指甲被咬断了,林城一直等着人进来搜查他屋子,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一定会在床底下发现那个没盖好的箱子,然后找到盗窃的证据。 怎么会被星河定位到?林城恐惧地想着,平时监控室里根本没人,难不成今天出师不利? 一个短促的声响像一声惊雷打断了林城的想法,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的时候刚好看到符衷站在门外,缝隙越来越小了,外面众人的面容都消隐在无穷无尽的空气中。 他看到季站在符衷身后,像一个黑色的影子。与其说林城是惧怕挨罚,不如说他是惧怕季,他害怕那种严厉、冷淡、像刀子一样的目光,一下子就看穿了那些阴暗。 符衷阻止了季派人进去搜查,不然林六今天就得进去关禁闭。季抄着衣兜走前面,他的背挺得很直,长腿窄腰,像雪天的松柏。 其实衣兜里就放着搜捕令,红章和签名都在上面。他是指挥官,在坐标仪的中国区内,他是有权例行搜查的。不过他又为什么没有进去呢?季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想通。 符衷走在季稍后一些,两名负枪的执行员在后面跟着。现在是午后,大家都在休息,走廊里除了阳光,一无所有。 季一直不说话,符衷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说话,季的喜怒哀乐已经深深烙在脑子里,他能从一个单调的背影中看出他所有的情绪。 指挥官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季推门的时候有点用力,然后脱掉风衣甩到一边去,哗啦一声响,衣服像枯叶一样飘落在座椅上。 “你们都下去,这里不需要帮忙。”季指指助理和两个执行员,然后转过眼梢点在符衷胸口,“你留下。” 门从里面锁上了,季穿着衬衫去酒柜旁拿了一瓶香槟,琥珀色的液体倒进酒杯里,对着窗外喝了一口,他似乎忘记了房间里还有符衷这个人,一直不安地盯着远山看,默不言语。 一杯香槟囫囵喝完了,午后的温度暖洋洋的,季才从窗子前转身,一手抄着裤兜,压着眉尾问:“你为什么入侵监控系统?” “芥子昨晚一直在亮,我知道有人又开始监视你了。”符衷说,他走近一点,皮鞋反射着光,“我就托林城帮个忙,想查一下到底是谁在从中作梗。” “你查到了什么?跟你说了有事跟我打报告,你请得来黑客打不了报告?你怕我拒绝你?有些事情可以就可以,不行就不行,这里的规矩我比你清楚!你动星河?万一被反击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星河是被哪些人拿在手里的?”季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的情绪越来越激烈,最后一手敲在柜子门上,发出乒乓的声响。 外面等候的助理被吓到了,扯扯旁边的秘书衣袖,和他一块儿走远了些。 符衷把他的手拉住,翻过来,手上的骨头被敲红了,看着都疼。他把季的手腕扣住,往旁边带一下,让他远离那些立柜桌椅:“别去乱敲东西,疼。有劲往我身上使,我做错了事,是我不对,你想怎样都行。” 无论怎样先承认是自己错了,季那个性子,让他服软?必不可能。 季被他带得趔趄一下,脚下绊住了,身子一歪就往符衷那边倒,膝盖磕倒了矮桌上的空花瓶,摔在松软的地毯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符衷伸手把季抱住,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几乎时不假思索地就会这么做。一片云飘过来把阳光遮住,屋子里忽然暗下来,季挨在符衷胸前,听到他的心跳声。 “你抱我干什么?”季蹙着眉尖把符衷推开,红着耳朵别过脸去,愤愤地整理衬衫马甲,“我现在很气!” “一码归一码,再不抱着你就要摔地上了,季首长。” 他急急地站开一步,努力绷着脸表现自己是在公事公办。他的脸更红了,也许是香槟酒的原因,眼梢愤怒地扫过去,掐腰回骂:“你一码事一码事倒拎得清楚,今天呢?今天干啥去了?存储器拿出来,我知道你从里面取走了一段东西。” “找到了异常侵入者留下的痕迹,但是还没解码,地址还没确定。首长,先给我点时间。” “你的言论让我产生了歧义,听起来像是要去销毁证据一样。今天我没去搜林城的房间,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符衷,我现在还是相信你的。东西上交,我现在是以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0578,立刻执行。” 季撑着办公桌,那红木办公桌有半张床那么大,一架微缩天文仪和铜钟摆在桌面上。他们对峙半晌,谁都不肯退让,像两把刀架在一起,硬要争个你死我活。 符衷抬手,手心里躺着一张小小的芯片。季的长眉又蹙起来,他把芯片拿过来,转身坐进椅子里,把芯片插进自己的电脑中。 “要来证明你的忠诚吗?”季说,他靠着椅背,腿却不甘示弱地叠起来,浑身都跟长了刺的玫瑰花似的,望而不及。 电子秘书很快解码了芯片中的内容,季盯着屏幕,追踪器和扫描仪在全球的地图上锁定目标,符衷靠在他旁边的桌上,静静地等着结果,他忽然觉得有点心慌。 “搜索完成。”秘书的声音传出来,屏幕上的画面不动了,一个鲜明的红点出现在中央。 季把图像放大,直到能看到纵横交错的街区,上边标注了每条路的名字。光标闪动了一会儿,红点旁弹出一个小框,季扫了一眼,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原来都是一家人。”他说这话是笑着的,笑容里却没有温度,“符衷,真是令人大吃一惊,难置一言。” 符衷矮**子去看那个框中标注的地名,只看了一眼,背后刷得出了一阵冷汗,脑中嗡一声响,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忽然就断掉了。 昨天保存存稿时不小心点到了立刻发布,所以130章就放出来了233333,已经锁定了,到时候会解锁。不过第三卷的卷名已经暴露了,就叫心之归处。 万山无阻 “符家别墅的地下室,那里有谁?”季说,他平静地看着电脑,手搭在扶手上,语气竟然出奇地宁静,“军队指挥官?你的父亲?符阳夏?” 最后的尾音散进凝滞的空气中,窗外的浮云移开了,在流水般的山川旁投下巨大而浅淡的阴影。季的声音像春夜的一场雨,一下子浇进符衷的心坎里,他觉得自己被一只利爪扼住了咽喉。 “不是的首长,我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我只是想把那人揪出来而已。”符衷扣紧红木边缘,掌心压得生疼,他试图解释清楚,“父亲从未向我表现过对您有任何不满情绪,我对此毫不知情。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我同样感到非常震惊和失望。” “我叫你有事打报告,你不打,我只能提醒你下回要记住。我要搜林城的房间,你阻止了我,我想着你不会说谎,也就作罢。我叫你把东西上交,你这样那样地推脱;现在查出来了,你又说你毫不知情。”季撩起眼梢把视线撩到符衷脸上去,“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我又该对你说些什么?谁来告诉我,坐在符家地下室里的,不是符阳夏?!” “首长,0578,符衷报告。我请求与我父亲通话,请批准!”符衷说,他站直了身子,腰上捆着皮带,季被那皮带扣晃了下眼睛。 季咬紧了后牙槽,拧紧的长眉像纠缠的两笔远山,他不看符衷的眼睛,他不敢看。忽地起身走到一边扯过胡乱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外套,从衣兜里摸出两张卡,掷到符衷面前的桌子上。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无话可说了。”季插着裤兜擦过符衷的肩膀走到落地窗边去,用力掀开窗帘,发出刺耳的刷拉声,“卡在桌上,自己去开权限,注意时长限制。”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焦虑地换着手拿酒杯,继续说:“我会对你的通话内容进行监视,请注意你的言辞。符衷,到现在为止,我还是相信你的。我见过善变的人心,希望你不是其中一个。有些事情不是说说就算了,表面上和和乐乐的,却不知胸口住着几万只毒蝎。” 香槟酒一饮而尽,他听到符衷在他身后道谢,然后是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声音随着关门声一块消失,偌大的办公室里只留下他一个人,阳光落在肩上,跟着季一起变得孤独起来。 他转过身,靠在玻璃上,玻璃被晒得暖暖的,他想让自己的背慢慢暖和,好让心里获得一丝微薄的安全感。他害怕有人朝他的后背开枪,他害怕背叛,害怕死亡。 季曾对符衷说,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我们不用惧怕它。而往往告诫别人要坚强的人,却是最脆弱的。 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落了些灰,没掸去。自己就像这些薄薄的灰尘,季想,随时都可能被抹去。他蹲**,端详那些灰尘的形状,恍惚之中看到那光斑,好像是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悚然惊醒,季拽紧前襟大口喘气,心跳剧烈飙升。他忙别开视线,跌撞着站起身,一下子靠在椅背上,撑着额头让自己平静下来,办公室里回荡着寂寞的呼吸声。 瞥见一边的电脑还亮着,季烦躁地伸手按掉显示屏,喀拉一声,屏幕黑掉了。窗户的影子打在雪白的衬衫上,季捂着眼睛平复心情。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事情,想到符衷的眼睛。 指挥室里只有寥寥无几几个人在工作,现在这个点,大家都在午休。符衷用黑卡刷开门禁走进去,里面的人均侧目,他们多半有些惊奇,因为平时来的都是季。 符衷高鼻深目,眉下嵌着双眼,本来应该眉目多情,现在却冷得像倒春寒的大雪。他经过无关人等,风衣甩在身后,带起一阵凉凉的风。 原本就沉闷的指挥舱中更加压抑了,正在对着机器工作的技术员悄声交流两句,渐渐离开了这里。他们出门时看到符衷在季的位置上坐下,然后伸手把卡插进卡槽中,星河开始读取数据。 符阳夏在雍和宫里拜神佛,他一个人去,上回陪着李重岩来,符阳夏没跪。他出了殿门,去买了一条红绫,没叫人在上面写字。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系在红绫末端。 庭中的树已经长得很高大了,纸条上挂着祈福的绫条和流苏,有的系着铃铛,有的挂着珍珠玛瑙。符阳夏寻了一根空旷的枝条,抬手把红绫仔细地系上去。 雪沫子抖落了,符阳夏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垂坠的许愿带,上面用墨笔写着世人的愿望,无一例外的财源滚滚、福寿安康。 一个跛脚老爷子撑着拐杖走到符阳夏身边,佝偻着背和他一起看那密密麻麻的心愿。符阳夏翻开那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名字,就是他们符家的三口人。 “来给家人祈福?”跛脚老人说,他还穿着旧棉袄,像个旧社会的遗老,“今天就你一个人来了,神仙定能听到你的愿望。” 符阳夏笑着拉紧身上的斗篷,说:“常听人说这里灵验,今天就来求一求。主要是给我儿子求个福寿,我们这些老辈,前脚都进棺材了,再怎么求福也没用。” 他玩笑着说,声音低低的,怕惊扰了天上的神明。跛脚老人和他一块儿笑起来,符阳夏和他聊了一阵,回头又去求了一条红绫。 这回他在下面系上了一块空白的木牌,桃木做的,打磨得很精致。他把带子系上去,跛脚老人眯眼看了一会儿,问:“这一条是送给谁的?怎么不见有名字刻在上面?” 符阳夏没有立刻回答,等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给我那些朋友求的,年轻的时候遭的罪太多了,老了求个安宁。有些人已经作古,至于名字......我忘了。” 他说他忘了。 “哎呀,等我入土了,谁来给我祈福呢?”符阳夏跨出门槛时听见背后一声叹息,他站在宫门外回头,古铜色的屋檐下,一个矮小的老人独自站在树下徘徊。 符阳夏坐上车,叠好斗篷放在一边,前边的司机朝他递过电话,说:“时间局的来电,少爷希望与您通话。” 大概没想到对方会是自己儿子,符阳夏的手停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把电话接过去,脱掉手套,露出他无名指上一枚戒指。 “儿子,什么事?”符阳夏用平常的语调开口,虽然他的心情十分激动。为人父母就这样,心里再他妈激动到上天兴奋到地球爆炸,面上还是强装得波澜不惊。 符衷按着耳机,面前的屏幕上闪动着倒计时,他只有三分钟的时间。符衷默默地在心里数着秒数,就像与季接吻时一样,一秒一秒地数下去,希望这时间越长越好。 虽然怀念父亲的声音,但符衷现在不是这个心情。他简单地与父亲问好,然后直入主题:“爸,昨天你是不是接入了星河的监控系统?” 古斯特开出了巷子,驶上马路,积雪堆在行道树脚下,有顽皮的孩子在树根旁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世界黑暗又安详,像个坟墓,仿佛永生永世就这样安详下去。 符阳夏沉默了,他捻着手指,反复看手上的戒指,最后揉着眉心说:“莫名其妙的怎么问这个问题?你从谁手里拿到的通话权限?” 符衷坐在椅子里,撑着扶手,手指不断地按着跳动的太阳穴,倒计时嗒嗒的响声把他逼得喘不过气。他听了符阳夏的话,咬紧牙齿,咬破了舌头的皮,一股血腥味钻到喉咙里去。 “爸,你为什么不说实话?”符衷压着隐忍的愤怒,“我今天查过监控,你曾命令过星河改编监控器方向。爸,你为什么要监视季?都这个时候了,你也该出来解释一下。” 符阳夏平静地听着符衷说话,他看窗外不断奔驰着后退的雪景,山上那些成群的别墅好像飘渺到了天上去。他咔嗒一声盖上火机,回答:“是,是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起来要查星河的,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故意把一束信息流落下吗?如果没有那一束信息,你以为你能追踪到我身上来?” “你什么意思?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监视季?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之前还没怀疑到你,但今天却让我大失所望!”符衷把头发撩倒后面去,愤怒和悲哀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你跟季都好成那个样子了,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要提醒你,你最好离他远点,离季家远点,有多远离多远,千万不要再和他们家扯上关系了。” “我跟谁好为什么要你来指手画脚?我为什么要离他远点?他是我的前辈,是我的老师,他教导我,保护我,他那么好,我有什么理由疏远他?” 符阳夏闭上眼睛,手狠狠地摁在眉心,压抑着怒火训斥:“人家对你好一点你就跟着跑了是不是?我是你爸,我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保护你,就算我不动手,别人迟早也会对你们动手。” “别人?别人是谁?又为什么要盯着我和他不放?”符衷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们总是自以为是。就算有人要针对我们,我们也会并肩面对,而不是简单地放弃对方。” “但如果你发现他给你带来了无穷的灾难和麻烦呢?只要你还和他待在一起一天,死亡就会永远跟在你们后头,到时候别说我没来提醒你。符衷,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也没法跟你解释。” 符衷撑起扶手站起来,他俯身按在工作台上,倒计时还剩下60秒,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逝,他在与时间赛跑。 “有什么事情你就说,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你们总是藏着掖着,背地里不知在搞什么名堂。有什么仇什么怨拿到明面上来,背地里放冷枪算什么英雄。符指挥官,你不会连这个胆量都没有?” “符衷!”符阳夏终于重重地喊了儿子的名字,他拼命咬着牙齿,头疼得厉害,“昨天我什么都看到了,你和他那种不正常关系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劝你放手吧,季家水太深了,你斗不过的。” “符指挥官,我和他哪里不正常?我喜欢他,我爱他,我想和他一起过,这与你和我妈又有什么区别?你还记得我耳朵上那枚耳钉吗?爸爸,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恰好爱上了一个男人,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区别?爱不是我能控制的,它来的时候,我们无处可逃。” “难道你还想让悲剧重演一遍吗?我们这些老辈受过的苦,为什么你们还要再受?老辈的恩怨就让我们自己去解决,我是真的不想连累你们了!” 倒计时归零,通话戛然而止,指挥室里飘落着孤零零的滴滴声。 符衷看着空白的屏幕,时间全部重置,像一个沙漏,流沙正在慢慢往下滑移。他摘掉耳机扔在台子上,坐进椅子里,扯开领带松气,胸口像压着几万座火山,浑身的气血都在往上涌。 符阳夏把手机甩到一边,砸进斗篷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位符家的家主此时痛苦地拧起眉头,在他无名指上闪光的戒指下,忽然落下一滴眼泪。 “先生,接下来去哪里?回家吗?”司机在前面问,古斯特正在空旷的大路上疾驰。 “去哪?我还能去哪?我不知道。”符阳夏说,他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泪水,望着黑色山峦,像是在看自己的过往。 车子在城市中穿梭,灯火下埋着脏兮兮的灰尘,而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忽然窜起冲天的烟花。 血腥味在嘴里扩散,舌根一阵钻心的疼痛,符衷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舌头咬破了。要长溃疡,符衷心里想,他把黑卡退出来,关闭电源,转开椅子起身离开。 走廊里飘着死一般的药水味,还有各种化学物质混合的味道。符衷走到窗口去买药,正好碰见挂着牌子走过来的朱F,他显然是午睡刚起,正准备去上工。 “买什么药?生病了么?”朱F经过时不咸不淡地问一句,再看看符衷脸色,“脸色不太好,发生了什么事情?” 符衷从柜员手里结果单子和药盒,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舌头咬破了,要长溃疡,来买点西瓜霜和冰片,没什么大事。” “哦。气得舌头都咬破了,不得了。自己注意点,别让伤口扩大了。”朱F笑道,“三土的药给他送去了吗?早上拜托你的,别忘了。” 手顿了一下,符衷平静地把药物收拾好,垂着眼睛没去看朱F的神色,再一抬头就换上微笑,说:“还没有,正打算要送去,不会忘记的。” 朱F笑了,他拿手里的文件夹拍拍符衷的肩膀,和他一道离开药房:“跟谁置了气别老闷着,有什么误会就去说明白,啥事拿到明面上来,明明白白的,不糟心。” 季坐在办公室里,电子秘书正在关闭通话监听。他疲惫地靠回椅子,拉过一旁的风衣盖在身上,眯眼看着旁边匍匐的阳光,一股像晚霞一样浓重的困倦朝他袭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监听符衷的通话,他在心里问自己,明明那么爱他,为什么还是不信任呢? 季在那个午后的梦里坠入无穷尽的循环之中,他没有做噩梦,梦中听到身边有细碎的声音,但他没有醒。一个长长的梦结束了,他坐起来,身上的风衣还是好好的,房间里一切都是原样。 看看桌上的铜钟,铜钟没有任何感情地计算着时间。季看了看,他以为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却发现只过去了三十分钟。 把风衣放在一边,看见桌上如山的文件堆旁,放着一个金属的小箱子。季认得那箱子,那是朱F给他配药时常用的药箱。季暗想朱F什么时候进来过,伸手过去把箱子捞过来。 箱子脚下压着一张洒金的信笺纸,他觉得这纸有点眼熟。展开来看,上边用墨水笔写着几句话,季认得那是谁的字迹。 “送来的时候首长睡着了,没有叫醒你。监控录像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不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首长,我爱你,无论是谁来阻挠我们,我都永远爱你。” 他看着这些话,就像听着符衷的声音。季把纸折起来,压在文件夹下面,药箱推到一边去,开始审阅文件。他没什么表情,就像站在阳光下,眺望远处的雪山。 占堆绛曲消失了三四天,科考队的考察计划不得不一直延后。按说这是影响科考进程的,但上头对此并没有表示,就好像绛曲在不在都无所谓,但计划一直在延后,像是在等他回来。 何峦数天没有见到绛曲,他常向同事询问,但同事们都摇头说他们不知道。问过尚璞,尚璞只知道绛曲是在一个黎明前突然离开的,他所发的最后一条信息还在手机里保存着。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何峦忽然不安起来,上头一只苍蝇的动静都没有,更加加剧了他的不安感。 这天轮到陈巍执勤,清早背着枪在外围巡逻,墙头探照灯晃来晃去,他听到前头队长突然喊立正,然后听见前面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是军车。 他们待的这块地方,边防,平时没什么人来,公路修得不好,物资都是空运。三年两头见不到飞机来,军区门前就种着地,自给自足。陈巍对这边不了解,就听见前面有人在窃窃私语,他耳朵尖,多听了几句。 有人说是上头的啥领导来了,有人说不像。陈巍漫无目的地听着,这些都与他无关。探照灯全聚在军车上,白亮亮的,晃得人眼瞎,陈巍草草看了一眼,车身都被冰冻住了,像个冰盒子。 车上陆续有人下来,裹着旧的军大衣,与官兵握手行礼。陈巍惊鸿一瞥,觉得不对劲,再定睛看去,却见站在中间的那人竟然是绛曲。 绛曲正在与来接车的军官交流,他身后站着几个兵,陈巍离得有些远,看不清楚到底有几个人。他卸下传呼机接到何峦的频道上,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车上的兵跟着领队的进站去了,陈巍注意到绛曲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这个人明显不是普通士兵,但陈巍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人。军车轰隆隆地从陈巍旁边开走,车身上的标记显露出来。 模糊的冰壳子下面只能看清“詹娘舍”三个字,陈巍猜测是詹娘舍边哨所开来的,难怪冻成这个样子。 陈巍巡逻完回去找何峦,四处都没找到。他抓住路过的尚璞询问,尚璞说何峦在工作的时候突然被几个兵叫走,说是上边的官喊他去,绛曲老师也在那里。 “何峦跟军区的人有关系吗?那军官亲自来请人去,老子第一次瞧着他们这么顺眼!听说早上来了一队外站兵?打哪儿来的?”尚璞推着眼镜朝外头比划两下。 陈巍抿紧了嘴唇,摸着手里的机枪,半晌才说:“何峦跟军区有一点头发丝那么大的关系。兵是从詹娘舍边哨所来的,离这儿挺远,不知道来干什么。” 心事蒙尘 “哦,那还真是挺远的。”尚璞看了下导航仪,把手里的碎石头放在桌子旁边,拍拍手上的灰,“绛曲老师到边哨所去了?他去那里干什么,三年五载都不见有人从山上下来。” 旁边坐着士兵在休息,正儿八经在林芝军区里面当兵的,此时脱掉帽子耙耙头发,肩章上落着一层雪,他听见尚璞的话,转过头说:“詹娘舍那地方,在天上飘着呢,四周都是悬崖,别说人了,猴子都上不去。在那个地方站岗的兵,脚跟都冻在冻土层里了也换不下来,实在是太艰苦了。” 尚璞撑着腰站在兵旁边,陈巍挎着枪守在后面,距离不远,能听见远方大江奔腾的声音。尚璞没什么事做,就跟士兵闲聊,聊西藏,聊边防哨所,还有这里的军民。 “詹娘舍是个什么地方?能具体地讲一讲吗?”尚璞站累了,搬把椅子坐下,跨着腿,“我们都没去过那里,想了解一下。” 士兵忽然笑了,他扯扯自己的裤脚,露出他的靴子,前端尽是飞溅的泥点子。尚璞递给他一杯热水,士兵接过去,摆摆手笑道:“你去不了,别去。那地方都是些啥啊,雪毛子,冰川,藏马熊,还有天雷,去了哪是站岗啊,是修仙。” 他玩笑似的说出这些话,陈巍却注意到他眼中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缅怀和沉郁。士兵喝一口热水,手里捂着杯子,尚璞问他:“为啥我们去不了?现在路修起来了,开车开几天就到了。” “你去了能干些啥啊?全年九个月雷区,还没上山,一道雷劈下来,就把你埋了。”士兵无所谓地撑着膝盖,眯眼看湖泊,“我去那地方,摸得比你清楚多了。有些东西不是听别人说说就算了,你要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到我们所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别去,很危险。” 尚璞听他说的有意思,撑着手问他:“自然环境恶劣么?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士兵再次笑起来,但他不敢大笑,因为高原缺氧。陈巍拍干净石头上的灰,坐下来,伸着腿听士兵讲话,一只高原灰鹰从山坳中飞过,一下子消失在视野中。 “我说的当然不止是自然环境的危险,兄弟。”士兵刮掉自己靴子边上结着的一层泥垢,“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东西,你们不知道,最好也不要知道。” 陈巍察觉到士兵话里有话,他转头注视着士兵的动作,他的刮泥巴的动作很慢,其于巡逻的士兵动作也很慢。这里高原缺氧,动作幅度稍大一点就容易出问题,所以时间就像被拉长了一样。 雪顶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目光所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山顶上一脉尽是皑皑的白雪。士兵抬手指着远处的雪山说:“看到那些雪了吗?冻了千万年了,下边不知道埋了些什么东西。别去爬雪山,爬到半路地下突然冒出什么怪物,你可就交代在上面了。” “能遇到什么怪物?雪山里有什么?詹娘舍哨所里还有什么危险的东西?”陈巍扣紧手指,皮手套包着,不至于太冷。 士兵笑一下没说话,另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略带轻佻:“什么怪物?还能有什么怪物?雪崩、藏马熊、人猴子!都是怪物。还有啥?你说说看还能有啥?” 陈巍闻声抬头,一个高大些的身影走到旁边坐下,是个粗犷的汉子,穿着士兵的军装,胡茬子像灌木丛,右眼有一条刀疤。 刀疤看起来不羁,有种洒脱的野性,他是川西人,也许是若尔盖草原走出来的,说话带着口音。原先的士兵不说话了,只是笑着低头刮鞋底,那些泥巴碎屑都抖落在石头缝里。 陈巍把枪抱在怀里,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闻到刀疤身上一股清淡的烟叶味:“藏马熊怎么会从雪里蹦出来,它拦在路上,一个巴掌过去,车子就碎成两截了。” 四人都笑起来,刀疤抽出一根烟来抽,他们都是驻扎在林芝的老兵了。朝陈巍递递,陈巍摆手说他不抽烟,刀疤说了一句:“来这地方不抽烟不成,寂寞死了,都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几个人沉默,周围人声寂寂,在这里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尤其是一些身体差点的,嘴稍微张大点都可能喘不上气。确实很寂寞,常年驻军在此,寂寞到令人发疯。 刀疤吧嗒吸了几口烟,咳嗽了两下,继续说:“藏地太邪门,你们外地人初来乍到,很多东西都不知道。你别小看那几个哨所,下边镇着什么东西你想都不敢想。” 陈巍挥散些烟雾,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玩笑道:“还真跟书里写的一样,高原底下镇着龙脉,祖龙、神葬,想要成仙都从这里走?” 刀疤抖掉烟灰,扶着膝盖笑起来,尚璞从边上给他倒来一碗砖茶,刀疤不客气地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旁边的士兵刮干净了泥巴,跺跺脚,说:“差不多就这样吧,别问,上头不让我们说。回去看看地图,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士兵哗啦一声背上枪,另一边的哨声忽然响起来了,刀疤也丢掉了烟头。他们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戴上帽子去一边集合,走得很干脆。 陈巍看了看他们走远的背影,觉得那背影充满了一种沉郁的孤独和悠远的气息,在这里当兵的都是如此。正欲与尚璞说些话,杜郁忽然从旁边跑过来,一巴掌薅在尚璞头上。 “这啥地方你还整天蹦蹦跳跳,不怕血管爆裂。”尚璞骂回去,“有事吗?没事滚。” “何峦回来了。”杜郁绕了一个圈坐在陈巍身边说,“你看看去。一大早上就看不见人影,吓死兄弟几个了,还以为犯啥事要军法处置。” 陈巍绑紧鞋带,拄着枪站起身,随手朝坐着的两人挥挥,沿着沙石滩往何峦工作的临时屋棚走去。杜郁屁股挪过去挨紧尚璞,低声说着什么话,但更多的时候,他是默默地看着远山。 工作的棚屋里挂着吊灯,陈巍掀开帘子走进去,好歹暖和了一些。进去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工作台前,穿着往常沾灰的白褂子,眼睛上戴着护目镜。 “你回来了?”陈巍走过去伸手揉揉何峦的头发,“突然被叫走也没个信,我们几个都被你吓死了。军官叫你去干啥?没事儿吧?” 何峦见他来,放下手里的一块骨头,掀起护目镜揉了揉眼睛,说:“绛曲老师回来了,你知道不?” “我知道,我巡逻的时候看到了,詹娘舍哨所的车,那边的兵也跟着来了。” “嗯,老师去了一趟詹娘舍,去那边找了一个人。”何峦说,他拉过椅子坐下,面前的水杯里空了,陈巍给他倒上,“我见到了那个人......不对,也许应该说是他见到了我。” “能让绛曲老师千里迢迢跑去找过来,想必不是个小人物。你们见面后说了什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看起来不是边防士兵。” 陈巍把枪挂在墙上,擦掉凳子上的水珠和灰尘,坐在何峦旁边。棚屋里没人,研究员们都在外头取样,静得很,都不敢高声说话。 何峦的情绪有点古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古怪,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陈巍有种异样的感觉。何峦反复摩挲着一块石头,陈巍这才敏锐地察觉到何峦其实是在掩饰慌张。 “确实不是边防士兵,他是与我父亲合作的人,我把他称作――线人。”何峦说,手上的灰粉悉悉簌簌往下抖落,“我父亲在西藏那会儿,根本不是在当兵,他和众多的线人一起在执行任务,在西藏寻找一件东西。死了很多人,那个线人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十年前,父亲把一些东西托付给他保管,线人就一直待在詹娘舍哨所,他说,他一直在等我来。” 一阵冷风灌进来,陈巍缩了缩脖子,他起身去吧帘子拉好,用钩子别住,外头的光景也被一并阻隔在外,棚屋中愈来愈安静,像陷入流沙,沙子渐渐把口鼻蒙住。 “我听绛曲老师提到过,他认识你的父亲,而且他也知道你父亲来西藏的目的。线人有没有说他们当年在寻找什么东西?线人又为何要待在詹娘舍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地方?” 何峦摇头,说:“线人显得很神秘,他知道很多事情,但是他不说,我问了很多次,他都不开口。线人只告诉我,因为詹娘舍下面埋着东西,他得要在那里守墓。” “线人为什么在那一直等你来?难道他一早就知道你要来这里?”陈巍搓着自己的手背,喉咙里发干,“你父亲把什么东西托付给他了?” “我想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巍巍,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我到了这里,就经常有人来问我,是哪里人,姓什么。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我要来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盒,那个铁盒子。”陈巍掐着手指说,他的心脏绷得紧紧的,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你的父亲忽然发疯,又忽然死亡,是个人都能看出这里面有问题。说不定他们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料定你会找到这里来。” 何峦喝掉一口热的茶水,有一股油煎的香味,他没注意到手上还沾着灰尘,杯子被弄得有点脏了。陈巍觉察到何峦的心神不宁,因为他平时都是非常注重这些细节的。 “你怎么了?好像很心慌的样子。线人还跟你说了什么吗?别慌,有什么事情可以说给我听,要是这里不方便,我们回房间去说。”陈巍握住何峦的手。 “不,我很好,没事的。那个线人给了我几样东西,我放在房间里了。” “什么东西?”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还有一个老式录音机。” “是你父亲的遗物吗?” “......也许是。不过也不能称之为遗物,因为那个线人跟我说,”何峦停顿了一下,继而咬紧了牙齿,“我的父亲还活着。” 陈巍震惊,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他在哪里?” “冈仁波齐。” 这时帘子忽然被掀开,冷风从外面扑进来,把地上的尘土吹散了。外面不知何时下了小雪,雪片子裹进来一些,沾在何峦的手指上。杜郁和尚璞说笑着从外面猫着腰进来,说要讨口热水喝。 季在日薄西山的时候离开办公室,门外坐着助理,季经过的时候停下来问:“下午是谁把这个箱子送进去的?” 助理看了眼季手中的金属箱子,想了想说:“是符衷送来的。我没有拦住他,因为您特意交代我他来了不用拦。” “你怎么知道他名字的?”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了。 助理被吓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了指挥官,只得说:“我知道您与他关系很好,所以我就做了些功课,不然到时候叫不出人名字很尴尬。” 季瞥到助理手边一本笔记本,那上面就记录着自己一些日常的习惯和人际关系。助理跟他蛮长时间了,自己的古怪脾气给助理的工作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哦。”季搭着风衣转身离开,“你早点休息吧,不用坐班了。” 转下楼梯,季特意经过了一条悬空走廊。这条走廊有中古欧洲的遗风,顶上肋形拱顶,画着巨幅的壁画,其中点了鎏金彩翠,阳光一照,扑簌簌地发光。 他喜欢这种雾蒙蒙的气氛,像秋天的早晨,推开窗就能看到湖上的轻烟。他也很喜欢这条走廊。 路过的人朝他打招呼,指挥官虽然凶一点,但下面的人都很尊敬他。季偶尔微笑着回礼,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寻人。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那么想见到谁,但又怕真的见到了谁。 一条走廊到尽头了,季要寻的人还是没有出现。他没来由地舒了一口气,心情却像铅一样慢慢沉下去,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但更多的是久违的落寞。 衣兜里放着洒金信笺纸,那上头的金粉就像是细碎的心事。季的鞋尖转了个方向,走进夕阳照不进的地方,手指在衣兜里揉着信笺纸的一角。 他路过某一层的玻璃房间,透明的门上倒映出他的影子。走到一处忽然停步,扭头看看门里面,晃着几个人影。符衷的座位上是空的,桌子收拾得很整齐。 季喜欢走那条走廊的原因,除了看夕阳,还有就是能顺路经过符衷办公的地方。 之后他也没见到符衷,他没急着回房,独自走到一个没人的小阳台上去,站在那里可以吹到傍晚微凉的晚风,极目远眺,春山含笑。 符衷围着围裙在做饭,他很早就离开了办公室,因为他要为季准备晚餐。出去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季还没有回来。他擦干净手在手机上给季发消息,靠在门边等回信。 ―首长,回来吃饭吗?我做了培根焖饭还有排骨汤。还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 ―首长,已经过去一小时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在开会吗? ―首长,我知道你很生气,是我错了,对不起,我可以等你慢慢原谅我。汤快炖好了,我加了玉米,肉已经炖烂了。 ―首长,你怎么不回消息?我很担心你,告诉我你在哪,要是再不回,我就去找你了。 季撑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对话框中不断跳出信息,他静静地看着,没回。最后把手机翻过去,对着淡薄的云天长长地呼气。 符衷脱掉围裙,穿好外套和皮鞋正要出门,天都快黑了,季还不回消息。季刚要刷卡开门,磁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他吓了一跳,忙把手收回去,差点就要拔枪。 等门完全打开,两个人就面对面不过三十厘米,符衷看清了外面的人,眼中忽地闪过许多情绪,幸福和悲伤,像两条游过的鲸鱼。 季和他对视了几秒,忽地把眉毛压下去,说:“我回来了。” 符衷什么话都没说,他走近一点朝季伸手,然后小心地把他抱进怀里,他怕首长会拒绝。季没有动,他只闻到越来越浓郁的海盐和风铃花的香气,符衷把他抱紧的时候,一种深深的矛盾忽然油然而生了。 “好了,不抱了。”季过了几十秒就把符衷的手拉下去,“到处都是眼睛,防着点。” 他面无表情地俯身换鞋子,然后把药箱提进卧房里去放好。符衷知道他心情很差,玄关处没开灯,很黑,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默默地数着秒数。 符衷把两边的碗筷都摆好,排骨汤中盛着金黄色的玉米,一股淡淡的油香飘进暖色的灯光中。季穿着衬衫从里面走出来,挽起袖子坐下,他始终没去看符衷。 “汤的味道还好吗?”符衷问,汤勺敲击陶瓷钵发出清脆的相击声,“有没有太淡?要不要加点盐?” 季垂着眼睛吃盘子里的饭,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挺好的,不咸不淡,就这样刚好。” 符衷没怎么动筷子,他一直在看季,看他整齐的头发、细细的眼镜架还有熨帖的衬衫。两个人都不说话,正当符衷要开口时,季忽然抬起头来,说:“吃完这顿饭你就回去吧。” “为什么?我想多陪你一会儿。”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我们怎么可能天天都待在一起?”季的音量拔高了一点,他严厉地敲着桌子,“你和你爸的通话忘记了?我跟你说过,总有人想要我死。” “那又怎样?至少我不想让你死。”符衷说,“有人要杀你,我可以帮你护住后背,总比你一个人强。” 季摘掉眼镜捂住眼睛,符衷看到他紧蹙的双眉,那双长眉明明像浮云和山峦一样迷人。季抹了一把眼睛,眼尾扫着雾蒙蒙的桃花色,符衷被这缕红色愁上了心头。 “我们这个样子怎么拿去见人,你都跟你爸出柜了,其他怎么办,时间局那边怎么办,条例摆在那里,你想坐牢吗?你不为你的家族想想吗?”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这么在意外人的目光?我们堂堂正正,不做偷鸡摸狗暗地里放冷枪的事情,有什么拿不到台面上的?不就是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吗?那我去告诉他们,我爱你,我就是爱你,就算把我抓去坐牢我也照样爱你。条例又怎样?我们没有妨碍任务进行。家族又怎样?军权政权一样没到我手里。首长,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们能做的只是规避被杀的风险。符衷,你没有经历过深渊,所以你不知道深渊是怎样恐怖的地方。我爱你,真的很爱你,但我不得不远离你,这就是最悲哀的事情。” “我们没有错,爱谁都没错,错的是那些阻挠我们的人,他们只敢偷偷在背后做着阴暗的事情,像老鼠一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眼中放出恶毒的光。” 季捂住脸,他没有哭,只是觉得无比疲惫。符衷站起身,走到季身边蹲下,把他抱住,让他的身子在怀里软下去。季闭着眼睛,在疲倦中看到浩大的哀愁,像一头鲸鱼,把他吞没。 符衷轻声叫他名字,在寂静的房中听起来像午夜的梦呓。夜幕已经降临了,夜晚很长,就像他们要跋涉的万水千山。 我的耳畔长久地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抱抱我。”季说,他拽紧符衷的前襟,把额头靠在他肩上。 符衷最后还是离开了季的套房,走的时候他看到季背对着自己站在深蓝色的窗户前眺望远方。玻璃上倒映出屋子里的摆设,就像一下子,身处世界的倒影之中。 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灯,一股木头的香气。他忽然想起自己有几天没有回来过了,但桌子上并没沾灰尘。简单洗过一个澡,他在桌子前坐下,顺手打开电脑。 虽然感情令人烦恼,但正事仍然不能忘记,符衷对着电脑比对资料,房间里点着一盏床头灯,星光在他背后蔓延。 符衷仔细地浏览了朱F给季的资料,他的目光反复在唐霁、宋尘、康斯坦丁和“红尾鱼王”几个词语上徘徊。恍惚之中回神,低头看到纸上的涂鸦,全都是季的名字。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哪天像这样孤独,也从来没觉得哪天像这样思念过一个人。 季晚间去了天台,与对面的巨大的天文观测台遥相呼应。他打了个电话叫山花过来,喊他带了一瓶酒。破天荒地点燃了一根烟,靠在天台的栏杆旁慢慢抽,烟雾被风扯得四散逃离。 “啥事啊兄弟,这么久没动过烟了,今天怎么又抽了起来?看,呛死了吧?该扔扔了。”山花拍拍季的背,给他把气顺过来。 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掐灭燃到一半的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该死。” 山花瞥了他一眼,给他倒上一玻璃杯的陈酒,递过去,两人碰碰杯:“跟你那相好吵架了?脸色这么差,都看不到希望了。有啥想不开的跟兄弟说说,让我开心开心。” 季头一回听他说这话没有揍人,放在平时,早就揍得妈都不认了。季晃了晃酒杯,喝一口,搭着栏杆说:“现在我还当你是兄弟,所以有些话我愿意讲给你听。山花,如果你很爱一个人,他说的任何话,你都会相信吗?” 山花看着远处的山脉微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回去:“那你相信符衷吗?” 季默不言语,山花过了会儿才笑起来,顶了季一拳,说:“那这个问题就毫无意义。不是因为相信才爱,而是因为爱才选择相信他。” 怀金悼玉 山花说得在理,他就这样,平时看起来糙,但张飞穿针粗中有细,何况山花至少比张飞心细一点。季晃着酒杯,大风一阵一阵从他脚边滚过,他看到对面的望远镜在移动,应该是专家们带着学生在做研究。 “你个混蛋,说话啥时候这么睿智了?老子还觉得有点道理。”季提起膝盖装模作样踹了山花一脚,“你不去做鸡汤博主真的委屈了,开个小号吧,我关注你。” “你别看我平时不说话,我心眼儿可明白着呢。我看着,我都知道,只是我不说而已。你们可要小心点,你们的小动作全都被我看在眼里。”山花狡黠地笑笑,朝季指点两下。 季从鼻子里哼一声,一口把酒喝完,跟喝白开水似的,不过后劲冲上来有点大:“死山花,你啥时候知道我跟他的事的?” 山花摸了摸下巴,说:“哦豁,你这是在跟我出柜了?说实话吧三土,其实在现在之前,我虽然有所猜测,但还是不确定的。” 季没说话,他默默地重新倒酒,看着黛紫色的星辰洒落在青色的山头。山花没有逼他,他们并肩站着,隔着些距离。山花知道季这是默许了,他忽然有点释然,又替他们感到高兴。 “要说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得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山花眯起眼睛回想,娓娓道来,“还记得北京蛛网出事的那一晚吗?你和他在楼梯间抱上了,那时候我在上一层,就听见了。” “你他妈不上楼站在那里干什么?偷听很有意思?还有,那时候我还没跟他在一起,是他自己来抱我的。” 季语气着急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山花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慢慢的,整张脸都红了,扭着脖子不肯与山花对视。山花觉得有趣,心情像夜空一样舒畅,他闻着酒香。 “你们现在还是在一起了,看着你们真幸福。”山花说,他说的是真心话,“他对你很好的,羡煞老夫。妈的,老子啥时候也能拥有甜甜的爱情。” 他们都笑起来,声音低低的,却又很有默契。季伸手拍拍山花结实的背,看着星空说:“会有的,很快就会有了。也许就在你身边,只是你没有注意。” 山花垂着眼睛看酒里自己的倒影,星光也洒落在里面。他忽然觉得没有加冰块的酒就像失去了灵魂,少了点滋味。季的话飘进耳朵里,山花想起了林城,他开始猜想林城现在在做什么。 想得有点出神,季喊了魏山华好几声,山花才激灵一下,酒杯晃了晃。季奇怪地看他一眼,不过并没有多在意,闲闲地说起:“上回咱们像这样上天台,是在大学里的时候了。” “嗯,四年了,那时候我还是游泳队队长。还记得小波和长腿贵子么?以前我们几个为了躲查寝到天台上去吹风,偷偷开party喝酒吃烧烤,那时候多好啊,年少轻狂,血气方刚。” “那些日子真好,只不过都过去了,偶尔在梦中想起来,那些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季随意地撩头发,他的思绪落在长久的从前。 山花捶他一拳,笑道:“我知道,你就只记得符衷弟弟的脸。” “那倒也是。”季轻声说,他不知喝了几杯酒,有些醺醺,酒精让他的大脑得到片刻放松,迷蒙中,恍然身在梦里。 “谢谢你愿意把这件事说给我听。”山花忽然说,他侧过身子面对季,面色有些严肃,“让我觉得我们还是很好的兄弟。不过你跟他恋爱归恋爱,正事别误,被上边逮到,处罚很重的。” 季抿下一口酒,竖起风衣领子挡寒,昼夜温差大,夜里凉得像晚秋。他朝山花抬起拳头,两人拳面相击:“我知道。我们要一直做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得了,有难的时候就别叫我,我还想多活几年。”山花不正经地玩笑道,眼神中却是坚毅的,“你和符衷要谈就好好谈,别在意别人的眼光,大不了兄弟给你打掩护,你只管去做自己。” 他们说着水天一色的闲话,就着一瓶后劲极大的烈酒,看星星越来越高。巨大的望远镜不再移动了,镜筒关闭,研究人员离开了岗位。 季心情不好,喝多了容易醉。他们搬来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坐着喝酒,一瓶酒见底了,季靠在椅子上昏昏睡去,手垂下来,杯子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山花收拾好空的酒杯和瓶子,他也有点醉意,但他喝得没有季多,凉风一吹,人就清醒了不少。季睡着,很安静,山花摸摸季的衣服口袋,从里面翻出手机,用季的指纹解了锁。 符衷正坐在桌子前整理文件,他打印了不少东西,打印机不断吐出一张张发烫的纸。回头看看夜色,星子很高了,他刚想给季发条消息说晚安,季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他怀着欢喜又惴惴不安的情绪接通,对面却是山花的声音:“你首长喝醉了,来把他背回去,在指挥官办公室往上的天台上。他心情不是很好,你多开导开导他。” 过了几分钟,山花等到了符衷,符衷跑上楼梯,头发都乱了,在风里乱飘飘的。他穿着随意而单薄的衣裳,手里另外还挂着件毛呢长衣,应是匆匆紧赶,来不及多穿点衣服。 季果真是醉的,符衷闻到他身上的酒香味。风大,吹得季手指冰凉,符衷用毛呢大衣裹住他,捂着季的手给他取暖。 山花站在一旁递给符衷手机,手机是季的:“借他手机给你打了个电话,想着你来会好一点。他找我时心情很差,多喝了几杯,别怪他。三土酒品还不错,睡一觉就好了。” 符衷听出了山花的意思,他抬头看山花的表情,山花的眼睛清明朗照,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符衷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哑着嗓子对山花道谢,喉头像哽着炭,有种想哭的冲动。 “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我帮你?”山花问,他手里提着空酒瓶。 “我背得动他,他看起来这么高,其实很轻的。”符衷笑着说,他把季背起来,山花抖开毛呢大衣盖住季的身子,一块儿和符衷走下去。 “等他醒了你好好跟他聊聊,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只有你说的话最管用。”山花在楼梯间分别时对符衷说,“有什么事情就拿到明面上来解决,我希望你能和他一直好好的。” 季的日子不好过,命堵在枪口,得要有个人来照顾他。 符衷笑着朝山花道别,山花用拳头在符衷肩上点一点,祝他好梦。符衷注意到山花前襟塞着一块红色的巾帕,暗纹似流水,有点莫名的熟悉。 他抿唇仔细想了想,想起林城房间的餐桌上摆着一瓶花,瓶口用一块红丝巾绑着,系着漂亮的攒花结。那块红丝巾也是这种暗暗的颜色,上头暗纹似流水。 还有问起林城是不是一个人住时,他明显的手抖和心慌。符衷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点破,这不是该他来管的事情。 山花还是那样微笑着,符衷的心情忽然放松了一点,他说了些祝福的话,然后走进降下来的电梯中。山花把符衷送进电梯之后才离开,他哼着家乡的民歌,决定去看望一下林城。 季伏在符衷背上,就算是在醉酒中,他依旧把符衷抱得紧紧的。符衷稳稳地走路,他怕硌到了首长,惊扰了好梦。季的头发一直在脖子里蹭着,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扑在耳垂。 “符衷。” “我在。” 季在梦中一直叫符衷的名字,他半梦半醒,只知道自己的被谁背着走,整个身子就像飘在半空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放风筝,风筝线断了时候,却被一只鹰衔住了。 符衷感觉到抱着自己脖子的手臂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符衷心里是高兴的,尽管他知道季只是睡梦中无意识地做出这些动作,但仅此已经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满足。 “首长,睡吧,我哄你。”符衷进了季的房门,把他放在床铺上,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他抱着自己的手臂。 他走到窗前去把两边的窗帘都拉上,一丝月光都没有透进来。按照季往常的习惯,他睡觉喜欢留一半窗户用来接收光线。但符衷这次没有,他让整间卧房都陷在黑暗中,隐藏起来。 季很轻地应了一声,似眠又似醒。他倒在枕头和被褥中,眼尾红红的,是醉酒的原因。符衷看看他的脸,这张脸美得像清明春雨中的杏花。 “好美,你犯规。”符衷说,他忍不住低头去亲吻季的嘴唇,绵绵的,不带一点**在里面。 季感觉到他的吻落在嘴唇上,抬起下巴去迎合,他们很快就纠缠在一起。符衷被他勾得上山又下水,翻身把季压住,扣着他的手指,更用力地勾着他舌头打转。 一直亲到喘不过气来才松开,季累得昏昏沉沉地歪着头,蹙着眉峰喘息。他在朦胧中看到熟悉的面影,还有身上男人的躯体,闭上眼睛,满鼻子都是他身上的香味。 “符衷。”季在酒精的深度麻痹中一直想着符衷的脸,“心情好点了吗?” “?”符衷看他桃花色的眼睛,撩开季额前的头发,抵在他额头上,“......我很好。” 季再次被这声音卷入幽深的大梦中,不知道梦境里的桃花开到了第几层。符衷伏在他身上,听寂静的房中回荡着喘息和心跳声,他拼命忍住想做的冲动,虔诚地吻上季的鬓边。 那个夜晚什么也没发生,符衷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针织衫,他觉得有点冷,扯过被子把两人盖住,就这样抱着季过了一晚。 次日清晨,灰雀在窗棱上鸣叫,季从床上坐起来,旁边是空的,光斑中灰尘在飞舞。他按按尚且发痛的太阳穴,自言自语了一句:“我昨晚干了什么?” 下床穿好衣服走到外间去,窗帘都拉开了,除了地板上亘古的不变的阳光,他听不见一点儿声音。厨房里没有传来声响,他扶着门框揉揉眼睛,忽然有点失望。 空气里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酸甜味,像夏日的酸梅汤。余光瞥见一旁的餐桌,往常干净如洗的桌面上盖着几个盘子,还有一张莹绿的便签。 “我给你熬了一碗解酒汤,酸梅是问朱F医生要来的,另外加了点陈皮,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这个味道。我没加糖。” “早餐已经做好了,我用盘子盖着保温。如果凉了就放到微波炉里去热一下,不要吃冷的,对胃不好。” “进入未名山区的小组名单已经拟定了,过几天就出任务。首长好好休息,有事情随时都可以联系我,我一直都很想你。” “我爱你。” 季把便签收好,在桌子旁边坐下。他打开陶瓷钵的盖子,里面盛着紫红色的汤水,他喝了一口。窗外两只灰雀在扑棱翅膀,更远的天空中,传来黑耳鸢的长啸。 何峦下工之后去找陈巍,陈巍跟着队伍进了峡谷还没有回来。看看时间不算早了,何峦有点担心,尚璞正好要等杜郁,两人一拍即合去江边守着,消磨时光。 尚璞戴好花格子围巾,提着工具箱跟何峦一块走到沙石滩上去,远远地就听到大江在奔流,空气里漂浮着森林的松香和烧火之后淡淡的焦糊味。 “早上那军官把你叫去,出了什么事情?”尚璞问,他兜着手,对着干净的空气呼吸,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何峦用淡然的语调简单描述了一下,但略过了有关自己父亲的事,最后说:“那个线人就一直守在詹娘舍,按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在那里守墓。” “守墓?守谁的墓?”尚璞回头看何峦,“在那里死去的战友们吗?” 何峦耸耸肩,无所谓道:“谁知道呢。” 尚璞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搓搓手给自己捂暖,说:“早上我跟几个兵聊过,他们只是说詹娘舍那边很危险,不是自然环境的危险,其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这是‘命令’,上头不会让他们说这种事情的,就算真的亲眼见过。”何峦把手里的鼓鼓囊囊的袋子换个手提,“唐山大地震知道不?当年去救援的人都收到了‘命令’,对地震的真相绝口不提。” “哦。”尚璞晃着身子,耙拉两下头发,踹走一块小石子,忽地皱起眉,“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何峦问。 尚璞想了想,沿着江岸走了两圈,说:“被水稀释过后的血腥味,那种金属一般的味道,很淡。” 何峦刚想说什么,场地外的公路上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被雪覆盖的公路有个坡度,车队正从上面开下来。铁门哐啷一声打开,平整的广场积雪上留下乱七八糟的车辙印子。 前面几辆是军车,后边扒着几个兵,何峦看那军车颜色不太对劲,远远的也看不清楚,只能在探照灯下看见车身上溅着不知道什么颜料,斑斑驳驳的,冻成了老厚一层冰壳子。 后边几辆黑色的是时间局的车,车身漆着银色的徽章,雄鹰巨树,在黑暗中很耀眼。士兵和执行员从车上下来,破天荒地被哨子叫去集合,好像是要点名。 这种情况很少见。 何峦站在江边果然闻到一股奇怪的铁锈味,像是从江水里面传上来的。他皱眉仔细去看了看江,依旧是黑沉沉的水,探照灯一束光扫过去,何峦瞥到那水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鲜红色。 猛得脑中一个过山雷,这景象诡异到骇人,那股铁锈味估计就是江水里的鲜血的味道。什么东西死在了水里?好像是从峡谷方向流下来的。 陈巍从解散的队伍中出来,提着枪往人群外面张望,何峦远远地朝他招手,陈巍瞧见了,差点没蹦起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饿不饿?想吃点什么?”何峦抹掉陈巍肩上的雪花,看他全身的衣服都冻成了冰板,从袋子里拿出毛毯抖开了给他裹上。 陈巍哆嗦着嘴唇,抹掉脸上的冰雪,跺跺脚说:“太冷了,先回宿舍洗个澡再说吧,换身衣服舒服点。” 他们一同走回去,路过杜郁时,杜郁回头一巴掌拍在尚璞脑袋上:“人家都有人送毛毯,你呢?屁都没有,要你何用!” 尚璞一脚踹在杜郁屁股上:“关我鸟事?” “下午出去还好好的,回来怎么就整得一塌糊涂了?”何峦进屋帮陈巍脱掉衣服,扔在热水里浸泡,掀起厚被子把陈巍裹住。裹成一个球。 陈巍捧着一个陶瓷杯子瑟瑟发抖,杯子里飘着几片老姜,何峦煮的。过了半晌缓过劲来了,陈巍才开口:“你说我干啥去了?我跟着军车去峡谷里,说是去巡逻,实际上是去干仗的。” 何峦坐到陈巍床边上,盘起腿给他擦头发:“干起来了?啥土匪敢跟军方干仗?上天了?” “不是土匪,不是人,是江水下面的大东西。”陈巍喝一口姜汤,胃里热气升上来,稍微缓和了一点,“还有那几辆军车,老子一早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我还真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何峦忽然想起军车上斑驳的颜料,那颜料说不上来啥颜色,像是暗沉的红褐色,又像是泥土的颜色。 “那几辆军车的牌照,不是林芝军区的。V字打头,那可是真雷区,军W、四总、大区直属单位,都不是凡人,你说这对劲吗?” “当然不对劲,去趟峡谷怎么惊动了成都大军区,不至于。” “不至于,我也觉得不至于。但你知道后来遇到了啥事不?军车在前面开,开到一段路突然停了,那段路应该是峡谷中部,悬崖边上,下边就是雅鲁藏布江,停在这地方,找死呢?” 何峦给陈巍擦干了头发,另外倒上一杯热的生姜水,窗外彩色的幡旗从屋檐下穿过,雪花片子慢慢地落。 “那他们停在那里干什么?难不成前头还能会车?冰天雪地的,一不留神就翻下去了,尸体都找不到。” “我们时间局的车跟在后面,有人问原因,前头传话来,走不了了,要炸山。我想你瞎扯什么淡呢?公路都修好了,还炸山?要打隧道穿过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然后我就看见江水忽地翻滚起来,一个浪头轰隆一声打上来,前面的军车就开炮了。他们早就把炮管导弹准备好了,全对着江水里面轰炸,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一直不露头。” “他们又不讲究什么战术,就是一股脑炸,我这下算是知道为啥叫‘炸山’了。水里面那东西也不老实,拼命撞两边的山,地震了似的,石头一块一块往下滚,差点就给撞塌了。” “我寻思着时间局为什么不动手,旁边有人告诉我,时间局不是用来开枪动炮的,自有别的用途。” “炸了十多分钟,江底都被炸穿了,决堤了一样发洪水,军方才停止开炮。那时候满峡谷都是硝烟味,还有很浓的血腥气,真恶心。” “更恶心的还在后头,等烟散掉之后我们往下看,江水里全是红色的血浆在咕噜咕噜冒泡,上头有白色的肉块起起伏伏,跟活人脑髓一样,我算是见识了。” “军方等了一会儿,消停了,没动静了,才下令说驱车返回。我真的奇怪死了,他们大老远跑到那去,就跟计划好的一样,就是去哪里等着炸水里的东西。” 何峦听他一口气讲了很多,捧着热水杯暖手,屋子里烘着暖气,窗户上一片薄薄的雾潞。陈巍停下嘴喝姜汤,何峦问:“江水里有什么东西?那么大,都要成精了。” “可能是大蛇,也可能是大鱼,谁知道呢。也许就是那个江大王吧,我乱猜的。” “不会是江大王,这边的人都很惧怕江大王,甚至有点敬畏,还会给大王上贡祭品。” “我哪晓得是什么神仙,神仙脸没见着,倒是被泼了一身水。江水都变成血池子了,下暴雨一样浇下来,车上搞得一塌糊涂。” 何峦明白了,军车上斑驳的颜料是血水凝固之后的冰壳,刚才闻到的那股铁锈味也就是从峡谷流下来的尸血。 “你没事儿吧?出去一趟伤筋动骨的,不省心。”何峦说着去掀开被子检查陈巍的身体,完好无损,他这才放下心。 “我能有啥事,执行部根本没让动手。”陈巍把被子裹好,吸吸鼻子说,“不过时间局最后留了几个人下来,留在那个峡谷里,然后我们全都走了,就剩下他们在那里。” 这章时间设置错了,应该是明天发表的 ,所以下一章两天后再更新~ 庭前雨落 何峦低头看陈巍,觉得他可爱,亲了亲嘴,拉着他的被角在手里揉捏:“他们留在那里干什么?你们全都走了,他们咋办?不回来了?” 陈巍在他肩膀上挨一挨,蹭着暖和些,说:“我不知道。反正他们就是留在那里了,不知道在那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住哪里。不过有人跟我说,他们是在那守着怪物尸体的,相当于守墓。” 何峦猛地一个激灵,拽紧了陈巍的被角,皱眉道:“那个线人跟我说,他一直在詹娘舍守墓。” “操,老子还没想到这一层。”陈巍直起身子,手里的姜汤也忘了喝,“假设两者意义一样,那那个线人是不是也在守着什么怪物的尸体?怪物就死在詹娘舍那个地方?” “谁知道呢。” 陈巍拍拍何峦的手:“你说那个线人给了你几样东西,是你父亲的遗物,你看过了吗?” “还没有。”何峦说着下床去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和一个老式录音机,按说,这个时代是见不到这种老古董了。 信封完好无损,没有人打开过,烤漆封口,陈巍仔细看了看,那个漆章的图案很奇怪,是一个似笑非笑的狐狸脸。 这是什么奇怪的印章?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用烤漆印章来封口了,这种老贵族式的方法虽然典雅,但看起来总有一种古墓的死气和尸体一般的阴沉。 何峦手心里捧着那个录音机,在摆弄按键,陈巍觉得这么老的老古董,估计里面都锈死了。何峦转过头看着陈巍的眼睛,比划了一下:“那我现在把它打开了?” 开始键按下去,发出咔嗒一声响,然后录音机发出嗡嗡的响声,几秒钟后,一种沉郁渺远的男性嗓音渐渐弥漫了寂静的房间,窗外的雪花仍在落下,盖满了房顶和一望无际的松林。 音频是一小段一小段地存储的,就像随笔日记,主人随口用几句话记录生活。 第一段:“当你听到这段话时,已经是十年后了。2008年2月的天气有点冷,记得多加几件衣服。” 第二段:“到达雪山的第一天,我们并不觉得兴奋,相反,由于长时间跋涉,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雪峰时,竟觉得它是如此普通。” 第三段:“我们在雪山下休整了几天,站在原野上眺望巨鹰在山顶徘徊。我感到轻松,当我萌生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的念头时,肖尔槐过来打断了我的幻想。肖家总是这么现实。” 第四段:“第四天,我们开始往雪山深处挺进。我不知道雪山里有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时间的秘密,但我还是跟着大家进去了。” 第五段:“开始陆续有人死亡了,虽然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第一个死掉的是老杨,他的尸体被巨鹰啄食。第二个死掉的是肖尔槐,他掉进了深渊中。我们剩下的人不多,我明白了,前方等待着我们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血腥、绝望和死亡。” 第六段的声音明显颤抖,还有混乱的杂音:“我第一次见到了神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或者是在做梦还是怎样,我宁愿相信自己疯了。” 第七段戛然而止:“德军的军事基地。” 第八段:“今天是2008年2月28日,2月的最后一天,春天马上就要来临。我想今天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日子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因为我们窥见了天道的秘密。海子说,更远的远方更加孤独,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我们不该来这里的,偷窥天道者,不得善终。” 第九段音频打开时,先从录音机里窜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一种类似于爆炸的声音,一片混乱,杂音中挤进一丝声线,听起来像是蛇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十年后......” 所有的声音都结束了,录音机继续嗡嗡地响着,何峦托着这个金属小盒子,看上面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房间里陷入沉默的流沙中,连窗外的雪落,都簌簌可闻。 疯了。 何峦很快地起身到书桌前坐下,把桌上的杂物挪到一边去。陈巍掀开被子扯来衣服穿好,身上披着何峦的牛角扣大衣,搬了把椅子过去在何峦身边坐下。 “帮我开著录音机。”何峦铺开一张白纸,把录音机交给陈巍,“我把音频的内容记下来。” 声音调低了一点,听起来没有那么可怕。陈巍看著录音机里的轴子慢慢旋转,男人的嗓音有点儿失真,传出来,像是有种催眠的效力。 何峦听一句写一句,他很写得很快,笔尖擦着白纸发出刷拉的声音。他的手略微僵硬,写字的时候不住颤抖。陈巍直到他的心情,伸手按住何峦的手背,示意他不要紧张。 最后一个声音结束,陈巍按掉音频,蛇一般的嘶叫声戛然而止。何峦几乎是微不可见地呼出一口气,撑着额头看纸上的字迹。 “‘当你听到这段话时’,这句话是对谁说的?这个‘你’是谁?”何峦用笔圈出来,“是我吗?还是他自己?两者都说不通。” “如果是对你说的,那么他当时就知道你十年后会得到这个录音机。如果是对他自己的说的,那么就意味着,他预料到自己十年后会再次前往那里。不过,2008年2月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这个‘天气很冷’似乎毫无意义,因为现在已经不是2008年了。” “先不讨论这个。”陈巍说,他的手指往下滑一截,按在“雪山”两个字上,“他口中的雪山是哪座雪山?几乎所有的音频都记录了到达雪山之后的事情。” 何峦靠着椅背,拿过杯子捂着取暖,略微思索一阵,说:“线人说我父亲还活着,身在冈仁波齐。这座雪山会不会就是冈仁波齐峰?” “那线人的话你相信么?他突然出现,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他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我是亲眼看见我父亲死掉的,也是我亲手下葬的。”何峦淡淡地说,这些都是伤心的往事,“他自从十年前开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我总觉他是另外一个人。” 陈巍没有接话,他扶着膝盖长久地沉默,然后才开口:“现在突然有人出来,说你父亲还活着,听起来荒谬,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何峦把他拉过来,在陈巍额头上亲一下,说:“且看且行,别人的话不一定都能相信,但要相信我们自己。” “这些东西绛曲老师知道吗?”陈巍指指录音机和信封。 “绛曲老师暂时还不知道。我和线人单独交流的,军官什么的都不能进去。” 陈巍摸摸下巴,把那个信封封口的烤漆指给何峦看,说:“这个徽章是什么意思?” 何峦摇头:“我不知道,线人也没说,他把东西给我之后就走了,找不见人影。” 忽然响起敲门声,吓了陈巍一跳。外面传来尚璞喊人的声音,他忙应了一声,穿好鞋子去开门。何峦把录音机收好,看看信封,摸出手机对着烤漆徽章拍了张照片。 尚璞喊他们去吃馆子,说锅都下好了,就等着他们去,不去也得去,绛曲老师就在那里。 陈巍一说吃馆子就来劲,他朝手心哈口气,跳了两下脚,回头招呼何峦一起。何峦把手机收好,抽出驼绒围巾给陈巍裹上,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饭局中途绛曲离开去买烟,陈巍和尚璞几个开始划拳,院子里支着棚子,一盏灯挂在上头,醉醺醺的跟要睡过去了一样。 何峦借故离开,出门穿过稀落几盏路灯的马路,绛曲就在对面的杂货店里买烟,点燃打火机,火舌在黑夜里一跳一跳。 绛曲没有立刻回饭桌上,他走到一边去靠着柱子吸烟,眼梢瞥见一个人影走过来,原来是何峦:“你怎么来了这儿?不跟他们一起玩吗?” “不了,出来透透气,买点酒喝。”何峦淡淡地说,他从衣兜里拿出些零钱,问杂货店老板要了一瓶低酒精度的调制酒。 烟雾在空落落的街道上飘散,几条歪歪斜斜的电线从院墙顶上划过,每户人家门前都辟着花圃,此时都被雪掩埋了。绛曲抽了会儿烟,低头扫掉石墩上的雪,坐下来。 “老师,那个詹娘舍来的人,是什么身份?”何峦问,他兜着手,酒瓶子放在口袋里捂着。 绛曲呼出一口烟,黝黑的面孔上有不少皱纹:“守墓人。” “守什么墓?” “神仙墓。” 何峦没懂绛曲的意思,但他也没多问,因为再问也问不出来,大家都对这个讳莫如深。何峦换了个话题:“他说和我父亲合作过,老师,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家族联盟。”绛曲垂着手,抖落烟灰,“当年我也是他们的一员。这回是我亲自去了趟詹娘舍把他请出来的,因为你来了。” “我来了?什么意思?” 绛曲淡淡地看了何峦一眼,没说话,继续抽他的黄金叶,烟雾渐渐升高了。一匹牛拉着空荡荡的板车从街道尽头走过来,发出呼噜的鼻息。 何峦见绛曲不说话,他也猜到了此中的不同寻常,抿唇徘徊了两下,打开手机屏幕:“既然是家族联盟,那老师您见过这个徽章吗?” 绛曲终于抬起头去看何峦的手机,当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眼时,绛曲的手指抖了一抖。他把手机接过去,默然地注视一阵,眯起的眼睛像是在回想。 “笑面狐狸,胡三太爷。”绛曲说了八个字。 “这话怎么说?” “你们何家,跟在狐魃门下,师傅是胡三太爷,家族的徽章就是这个笑面狐狸。”绛曲说,“跟在狐魃门下的所有家族,都要用这个徽章。你爹也把你瞒得够紧的,这些都不知道。” 何峦有些接收不过来了,绛曲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词语,他闻所未闻。绛曲看他茫然,踩灭烟头站起身,拍拍何峦的手臂:“娃子,现在跟你解释也没用,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 他说完拉紧夹克外套过马路,何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快步跟上,与他一同走进吃饭的院子。何峦把捂热的酒送给了陈巍,饭局吃到深夜才散席。 宋尘从昏迷醒来的时候,听见淅沥的雨落声,那声音似远似近,一会儿近在耳畔,一会儿又飘到天上去。他睁开沉重的眼皮,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光线一晃一晃,是蜡烛。 他发现自己身处山洞之中,身下铺着毛皮毯子,四周的洞壁粗糙干燥,一盏蜡烛挂在墙上慢慢烧。角落里堆着几个金属箱子,根据上边的记号来看,应该是弹药。 后脑疼的抬不起来,脖子跟要断了似的,左肩上一条绷带拉下去,一直缠到肋骨下面。宋尘喉咙里发干,想喝水,但是动不了身子。 洞口外透进来一片氤氲的绿色,模模糊糊的,像是春天的山峦。宋尘不知道这是哪里,温暖的蜡烛烟气中,他听到雨一直在落。 忽地有个人走进来,悉悉簌簌一阵响,似是在抖落衣服上的雨水。他很快走到宋尘躺的地方,带去一阵潮气,看见宋尘睁开的眼睛时,他冷硬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 “醒了?醒了就坐起来。”唐霁说,他在毛皮毯子上坐下。 宋尘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唐霁和他对视一阵,最后伸手抄到宋尘背后,小心地把他架起来,靠在松软的垫子上。宋尘上半身没穿衣服,绷带绑的像个干尸,但他并不感觉冷,很奇怪。 “水。”宋尘简短地说,他喉咙都干裂了,肿的说话像是在抽风箱,“这是哪?赤塔吗?” 唐霁从一个水壶里给他倒来热水,另外拧了一张干净的毛巾:“不是赤塔,我们在赤塔进入了光加速场,穿越了。他们本来要杀你,不过幸好我把你带走了。” 宋尘喝水,喉咙稍微润滑了点,肿胀的感觉消下去了。他接过毛巾给自己擦擦脸,一直擦得鼻头通红,说:“现在穿到了哪里?还回得去吗?” “......抓住机会我们就能回去。”唐霁模棱两可地说。 “你为什么救我?我记得你的长官说要让你把我杀掉。”宋尘淡淡地问起,他把手放在腿上。 唐霁面无表情地洗着毛巾,回答:“我不想让你死。你救过我几次了,人情债是要还的。你跟着我一起行动吧,反正马上就要转正了。” 宋尘笑了一声,有像是没笑,挑起另一个话题:“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去哪行动?”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这几天哪都不去,我们要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他来了,你的伤也好了,我们就去出任务。” “等谁来?我们要等多久?” 唐霁看着洞外的落雨,说:“等一个老朋友,不知道要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宋尘微微闭上眼睛,全身疼得像是要散架,只有嘴巴两片皮还能动。唐霁喂他喝了几口水,宋尘问:“我睡了多久?” “很久。” 两人又不说话了,宋尘说不出话,唐霁不善说话。山洞里很安静,有股干燥的柴火气息,宋尘趁着沉默环视四周,就着蜡烛的光晕看清了山洞的全貌。 “那是个什么?”宋尘看到壁上挂着个黑色的东西,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显得很突兀。 唐霁正坐在石头上打磨一把匕首,闻言抬头看去,说:“你的皮帽子,没给你扔掉,洗干净之后挂起来了。” 宋尘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才辨认出那是一顶帽子,他忽然很想笑,但又不知为什么想笑。唐霁还是那样坐着磨刀,冰冷的刀光让山洞里更明亮了一些。 想起贝加尔湖雪原上的战斗,宋尘觉得那就像一场梦,现在醒过来,那些枪声、火光,全都远到了上辈子去。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还活着,这就够了。 活着就够了。 唐霁磨好了刀,把匕首卡进刀鞘中,又开始组装机枪,他偶尔抬头看看宋尘,宋尘一直盯着前方墙壁上的一个斑点出神。不善说话的唐霁此时也忍不住打破沉默:“你在想什么?” “想家,想我爸妈现在在干什么。家乡过年要准备很多东西,松花江里的鱼,还有大兴安岭的野兔子。”宋尘说,他叠着手,腔调动人。 蜡烛闪了一下,唐霁站起身,把匕首插在腰上,系好自己的皮靴。宋尘看着他动作,唐霁披上一件橡胶雨衣正要走出去,回头说了一句:“我去搞点东西,你在这里不要动。”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条不大不小的鱼,宋尘粗略看一下,应该是鲫瓜子。 “哪来的鱼?” “捉来的。外头有一条江,你仔细听,能听到江水奔腾的声音。” 唐霁不做声,宋尘偏头仔细听了听,果真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像是百丈瀑布飞流直下。他想起了家乡,家乡有高山深涧,有绿蚁新醅,有柴门犬吠。 锅炉架起来,很快宋尘就听见滚水沸腾的声音。唐霁坐在外面杀好了鱼,清洗干净了再提进来,免得带入了鱼腥气。他撒了点佐料进去,也就是一些简单的葱蒜,不知从那里挖来的。 他煮了一锅鱼汤,用勺子搅一搅,鱼肉都炖烂了。宋尘闻到浓郁的汤香味,看炉下的火舌一阵一阵跳跃,唐霁拉开一个皮包,从里面拿出一袋黑胡椒粉。 宋尘忽然想起来,这胡椒粉是唐霁在海兰泡火车站买的,自己一直收着,但后来就忘记了。 黑胡椒粉撒下去,一股鲜香的味道很快在洞中弥漫开来,宋尘觉得这个味道熟悉,仿佛又身处黑龙江畔的树林里,那是最开始的事情了,那时候谁都不认识谁。 “汤好了,喝一点。”唐霁把碗端到宋尘面前去,看着乳白的浓汤上飘着些葱花,“你很久没进食,身体不好,吃点肉补一下。” 宋尘接过去,但手上没力气,碗拿不稳,里头的汤水差点洒出去。唐霁忙扶稳,换自己拿着,默然一会儿说:“算了,我喂你。” “唐霁。”宋尘叫他名字。 “你现在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 宋尘把勺子含在嘴里,吞下一口鱼肉。唐霁撩起眼皮看他,那双眼睛里黑沉如野兽,此时也是看不出感情的:“这么爽快就吃下去了?不怕汤里有毒药?” “要杀早杀了。” 唐霁没再说话,他摸摸发烫的后脑,没去理会,坐在床边把碗里的汤一勺一勺喂到宋尘嘴里去。 梅子青黄 季不紧不慢地吃完符衷做的早餐,他粗略看了一下,估摸着符衷估计没有动过筷子。口渴,只想喝水,酸梅和陈皮混在一起,季往里面加了几块方糖,一种甜丝丝的滋味立刻就升起来了。 旁边的手机嗡嗡响了两下,秘书给他发了邮件。季点开来看,是行动小组的初步拟定名单,一长串滑下去,季只在符衷的名字上多看了几眼,仿佛见着了名字就像见着了真人。 他去厨房洗碗,灶台被打扫得很干净,大理石的纹路像流水。季闻到灶间飘着淡淡的香味,他在这味道中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又处于谁的怀抱中。 没急着去办公室,他有点累,想在房中休息,忽然仔细算算,他待在房间里的时间还不足工作时间的一半。钢琴上摆着琴谱,符衷常对着琴弹奏,他弹季的喜欢曲子。 对音乐一窍不通,季只是觉得某种旋律好听,他抱着电脑坐在琴凳上,随手弹了几个音,不成腔调。他看看自己的手,不会弹琴不会画画,除了拿着枪和笔杆子,似乎没什么出彩之处。 生来就是为了战斗吗?季问自己,生来就该去战场,就该去面对无穷尽的死亡?战场是不会消失的,仇恨是永无止境的,而变成黄土白骨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感到背后一阵寒冷,慌忙低头看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旁边的打印机正哗啦哗啦地吐出白纸。他把尚且发热的纸整理好,回身套上大衣,顺手偏头闻了闻金石楠花的味道。 符衷提着盒子去实验室找朱F,朱F正矮着身子和道恩在讨论什么事情。盒子是朱F的,里头装着乌梅,符衷做汤只用了几颗,剩下的要还回去。 “朱医生,您的梅子。”符衷把盒子放在朱F手上,道了谢,“没有用完,想想还是给您送回来了,其实真的不用这么多的。” 朱F掂量两下,打开盒子掂了一颗梅子含在嘴里,说:“你拿梅子去做什么?酸梅汤?那个要加冰块才好喝。” “不是酸梅汤,我另外买了点陈皮煮在一起,用来解酒的。”符衷笑道,他笑起来和煦,像早晨露珠上的阳光。 “喝酒了?”朱F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起来清清明明的,一大早就起来去训练,不像是喝到要解酒汤的地步。” 符衷搭着手,垂着眉毛回答朱F的话,朱F注意到他的耳朵有点点红色,但很快就退散了:“不是我喝醉了,是朋友喝醉了,我给他熬了一锅解酒汤,喝了舒服点。” 朱F含着梅子,靠在栏杆上听符衷说话,他今天不穿花衬衫了,打了花领带,他身上不带点花他就难受。朱F看符衷的耳朵尖,别开视线,梅子在嘴里化开,酸得厉害。 好容易把梅子吃干净,酸味淡下去一点,朱F才想起符衷手上的伤口:“你手上的抓痕怎么样了?进去我给你瞧瞧,上点新药。” 他路过道恩,轻轻地在他头上弹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抄着手往隔间走去了。道恩抬头就看见跟在朱F身后的符衷,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跟着符衷打转。符衷有点火大,他转下目光从道恩脸上扫过,瞥到道恩桌上的纸,其中一张写着“关于恐惧症的社会和家庭根源”。 “道恩医生是研究神经症的专家对吗?”符衷在椅子里坐下,撩起自己的衬衫袖子,抓痕大部分已经结痂。 朱F很轻松地打开了柜子,从里头取出药瓶和酒精棉球,说:“当然,上回跟你说过了。他是麦吉尔大学的硕士生,能差到哪里去,我给人治病还得寻求一下他的帮助。” 符衷看着医生的动作,玻璃柜门开了又关,他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个柜子修好了?” “修什么,踹它一脚就行了,让它知道我的厉害,就不敢造反了。”朱F开玩笑地回答,挑衅地笑一笑,开始给符衷的伤口做清洁,花领带藏在白褂子下边,若隐若现。 符衷抿唇不言语,朱F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偶然抬头看一眼,发现这位执行员的目光一直盯着墙边的柜子。 道恩一直在外边,他正在写“关于恐惧症的社会和家庭根源”,是不是挑着笔撩自己的头发。符衷上好了药走出去时,朱F拉了他的手臂一下,然后在道恩身边略作停留。 符衷懂了朱F的意思。虽然他不是很乐意,但还是默许地留了下来。 “这位是中国区执行部的执行员,符先生。”朱F简单地介绍一下,道恩与符衷握手,符衷的手很凉。 朱F撑在道恩身边,俯**去看道恩写在纸上的公式,指着顶上一行大字说:“你在研究恐惧症?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道恩把旁边的显微镜挪开,戴上眼镜好看清纸上的字,回答:“刚开始着手系统性研究,现在正在整理恐惧症的产生缘由和历史性发展。” 符衷被桌上另一张报纸吸引,这是学术报纸,刊登最新的研究成果。他询问过道恩的意见后拿起报纸浏览,着重看了神经遗传病和心理疾病几个板块。 “符先生对这些感兴趣吗?”道恩问,他用笔点点报纸,“你一直在看这一页。” 符衷又翻过去几张,报纸做得很大,翻动起来发出刷拉的响声,在安静的实验室中显得刺耳。朱F把两人领到外边去说话,在后面带上玻璃门,门上贴着“禁止喧哗”标语。 “是有点兴趣,想了解一下。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符衷停顿了一下,“他不太好。我想帮帮他。” “原来是符先生的朋友,我可以见见他吗?”道恩问,他站在走廊的阳光里,头上的金发熠熠生辉,朱F看了看,觉得这金色甚是悦目。 符衷合上报纸,他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是这笑意里有多少温度在,就得去问问他自己了。符衷心里不太高兴,但面上依旧淡淡的:“也许将来会见到的,他比较孤僻,朋友很少,不是很喜欢与陌生人打交道。” 道恩听他说起这位朋友时的语气,仿佛在看园丁给玫瑰园浇水,话里话外都是扑鼻的馨香。道恩觉察到一丝不同寻常,符衷给人距离感,唯有说起这位朋友时眼中有稀薄的情意。 朱F在旁边敲着手指,他能从符衷的眼中看到很多情绪,也能看到他眼中倒映出的是谁的面影。朱F微笑着不说话,有些东西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道恩态度很好,进退有度,他指了指报纸,抬头看符衷:“符先生需要吗?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一些。不过这张报纸可不行,我需要翻阅资料。” 符衷忽然轻松起来,他点头说好,把报纸还回去。道恩推门进去翻自己的实验台,上边堆着不少专业书和纸。朱F悄悄对符衷说:“你可真得了便宜。” “这从天而降的好意我怎么能不接?”符衷笑道,他把训练服的黑色外套挎在手里,“上哪去找这么专业严谨的前沿学术资料?” 朱F嘁笑一声,说:“你还不是为了他。” 符衷没有接朱F的话,虽然朱F一语道破那些隐秘的心事。确实是为了他,符衷悄悄地想着,我也只能为了他。 季带着助理走上楼梯,手上翻着文件纸。助理跟在他身后,脚步跟不太上。季走路匆忙,他在工作时间里一直都这么匆忙,助理走一步跑两步,好在季不常说话。 “人员名单是超数的,要筛选过。”助理说,他拿着平板递给季看,“有些人不是很适合,删繁就简,避免冗杂。” 纸上印着个人的资料,时间局统一打印格式,各个国家的人都有。这次是合作行动,未名山区已经引起了全坐标仪的注意,季开过会议,各国指挥官均签署文件,达成共识。 他一边翻看资料,一边听着助理讲话,一边还要与过往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他一心可以好几用,恨没生三头六臂。季点点头,往平板上象征性地瞟了一眼:“我知道了。” 阎王话不多,助理是知道的,他也没指望季能多说什么话。两个人转上楼梯,转角处的窗台上摆着盆栽,粗略看一眼,应该是栀子花,只不过没有开放。 第三层顶上写着牌子,季看了一眼,十二区医疗实验室。他鞋尖转了个方向,走入敞开的第三层,转角处的阳光在他身上跳跃了一下。 随口问助理:“医疗队的队员名单上有多少?那个叫朱F的医生在不在里面?我怎么从来没有翻到过?” 助理不明白季为什么突然走到了实验室去,他刚想提醒,又觉得没有必要。影子很快地转过去,助理刚想开口回答季的问题,却发现指挥官的皮鞋声停止了,那一瞬间异常安静。 季的手指搭在文件夹上,他站在一扇玻璃门前,门上倒映出他的身影。助理不明所以,他站开一点,越过季的肩线,看到更远一些的地方站着几个人。 助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符衷,因为他穿着执行员的训练服,身量高,长得又好,很难忘记。助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慌忙去看指挥官的脸色,季平静地望着前方,严厉又威武。 “指挥官,这里是医疗实验室。”助理提醒,企图让季转移注意力,但他没有成功。 季的下巴曲线绷得紧紧的,细细的眼镜架闪着光,他不苟言笑,以助理的经验来看,多半是要发火。季回头淡淡地吩咐一句:“你先去忙,办公室里叫人来打扫一下。” “有符衷在的地方旁人不需要在场。”这一条规则是助理自己总结出来的,他记在了笔记本上,因为季的习惯总是这么古怪。 道恩收拾好了东西出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沓,分量不轻。他拨弄两下,递给符衷看:“这些都是我看过的,暂时用不到了,你可以借去看一看,不碍事的。” 符衷没有全接,他挑了几本,然后礼貌地道谢。他们都笑着,站在玻璃窗下,窗外飞来啁啾的鸟雀,厚重的云层正从更远的天际掠过,光时常被遮住,看起来要下雨了。 季看他们谈笑,垂眼看手上的翻开的文件纸,第一页印着金发碧眼的漂亮男孩照片,旁边写著名字:林奈・道恩。 他真漂亮,季想,不过我不太喜欢他。 挑起手指把文件夹盖上,金发碧眼的漂亮面孔就被隐藏了,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靠在耳朵旁听着,一边沿着窗户慢慢走,他想晒晒暴雨前剩下的暖阳。 信号很快接到符衷手机上,他听到手机在响,看看来电人,心情忽然炸开了烟花。道恩正在说什么话,却见符衷扭头看着别处,他的视线也被拉过去,这时云层飘走了,雀鸟仍在鸣叫。 于是季处于斜斜的光线中,这个角度刚好能照亮他的面容,还有掐下去的腰线,以及一双裹着裤子也挡不住的长腿。 符衷把手机收回去,甚至忘记了与道恩和朱F道别,他朝季走过去,远远地就伸手,想把他接住,搂入怀中。道恩看他眉眼带笑,情意绵软如雪山。 道恩慌张地要去再看季几眼,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朱F揽过道恩的肩膀,把他转个身子,推门进去:“他们好着呢,没空理我们,咱俩慢慢聊。” 道恩站在门口望了一下,问朱F:“那个人是谁?” 朱F扯扯花领带,撑着门框歪头看看,忽然笑道:“他啊,中国区的指挥官,坐在上面的那位。” 指了指头顶,朱F没再继续说下去,帮道恩捧走手上抱着的一沓东西,悠悠哉哉地晃进去,轻声哼着单薄的小调,好像是《红河谷》。 “你们在说什么?”季靠着栏杆问,他点着皮鞋脚尖,发出笃笃的轻响,“天气不错,出了大太阳,很暖和。” 符衷能从他的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平淡来,他了解季。符衷回答地直白,他向来喜欢把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解决:“我来找朱医生还梅子,正好碰到道恩,就聊了几句。” 季挑过眼梢看他,他的眼睛很漂亮,藏着花木围拢的湖泊,四季均有涟漪。季敲了敲手指,说:“林奈・道恩?我还在你身上闻到过他的味道,我不是很喜欢他。你为什么跟他走得这么近?” 符衷闻到一股酸味,也许是朱F的梅子酸味,他故意凑近了些闻闻季的脖子,悄悄撩一下他的发鬓:“怎么留着酸梅的味道?首长是在吃醋吗?” 非要说骚话,一骚就骚到心坎里去。季顶不住他这样的撩拨,神情立马转变了方向,又羞又恼,强装镇定:“不要得寸进尺,我还没有原谅你。另外,我只是恰好经过这里而已。” 他就是嘴硬,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傲娇起来的时候就不敢去看符衷的眼睛。季的那些小动作符衷早就摸清楚了,死死捏在手里,画个圈把他困起来。 “没原谅没关系,以后可以慢慢来。我还有几千个我爱你没有说,算下来也有几十年了。”符衷说,他是狙击手,对付季也跟打狙击一样,每个字都正中红心。 季的脸腾地热起来,走廊里没人,新开放的实验室还没多少人入驻。他踮踮脚,心里不爽又甜蜜,恶狠狠地刮了符衷一眼,拿文件夹拍拍符衷的手。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情书吗?我亲爱的万人迷先生。”季用他教训人的语气质问,说话的时候嗓音都在抖。 符衷抬手把几本杂志摊到季面前,露出杂志封面上专业而严谨的英文大字。符衷诚实地回答:“问道恩医生借的学术资料,好给你的病想想办法。” 扫一眼,是国际前沿科学,季随手翻看半本,大部分是对神经症的研究。符衷安静地在他旁边站着,季的心忽然软下来,那些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冰山,一下子垮塌了。 “算了,原谅你了。”季把书合上,递给符衷,别扭地踩了两下鞋跟,“查监控那事我就不追究了,我相信你。以后别跟那些漂亮男孩走太近,难道我还不够你看吗?” 符衷第一次听季说这种话,平时刻板严厉的指挥官竟然会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外国医生置气。符衷想笑,他的宝贝怎么这么可爱,越逗越可爱,含在嘴里都要化了。 “你那么美,说什么都对。”符衷抬手遮住刺眼的光,“你忘了我在床上对你说的话了?你最美,像桃花一样。” 季终于绷不住了,他抹一把红透的耳朵,烫得灼人,凶恶地瞪了符衷一眼,转身离开:“笑什么笑,没见过一枝花自恋的样子啊!再看把你眼睛挖掉!” 他像逃跑一样走下楼梯,符衷陪他走了一段,问:“首长去哪里?” “......办公室。” 位于顶层的指挥官办公室刚被人打扫过,外头的办公桌是助理的位置。季随口吩咐助理去半点小事,然后开门进去,里头有股鼠尾草和柏木的芬芳,刚喷的香水,一切都按季的喜好来。 “喝香槟吗?”季从加满冰块的柜子里抽出一瓶VeuveClic",“冰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喝一杯庆祝一下。” 他给符衷倒一杯过去,符衷正在桌前看名单,他与季轻轻地碰杯,说:“这次行动叫什么名字?我知道时间局出任务最喜欢搞缩写,比如CAT、LION、RUSH等等。” 季在桌子边上坐下,伸着一双长腿支撑身子,喝了一口香槟酒,点点纸上执行部的徽章:“‘the Dragon King.’,龙王。” 黑色的徽章印在上头,是一棵巨树,树上有雄鹰。符衷忽然笑了,点点头说:“很贴切的名字,缩写是什么?D.K.?也很有气势。” 季打开柜门把文件夹卡进去,柜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卷宗,一部分是从北京时间局的资料库中带来的。文件夹的脊上贴着标签,大多数是各种不明所以的缩写,文件分类员喜欢搞这种形式主义。此举虽常遭调侃,但没有谁真正会去在意这些,所以一往如常。 窗外的云天被高耸的云层霸占了,呈现一种若有若无的灰色,季知道这是要下雨的征兆,因为阳光已经变得闪闪烁烁,从白云的缝隙中漏下来。 他按下窗帘的开关键,深灰色的帷幔渐渐把玻璃遮住,逐渐遮满了,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符衷问季想干什么,脖子突然被人搂住,然后带着酒香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季坐在办公桌上,符衷站在他分开的***,那双腿很自然地就缠在腰上,保持一种半挂不挂的姿势。符衷这下知道他要干什么,俯**子压着他的唇齿接吻,热烈又疯狂。 符衷无论怎样都对季保持该有的善意,他对季的感情每日每日都在加深。季不一样,他热烈起来欲到没边,冷淡的时候避人三千里。 季整个人都躺在办公桌上,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文件。一架铜钟钉在桌上,发出清晰的嚓嚓声,季默默数着秒数。 有多爱他?像外面草原上连绵不绝的雪山,像贝加尔湖的雪,像北京城中的烟花与灯火,像莫斯科城的大雨,像温泉旅馆里那一树尚未凋落的梅花。 他们做了很久。 符衷听见秒针在移动,季的呻/吟和泫然欲泣的哀求声冲淡了这种时间带来的负重感。他不知道自己要了季的身体多少次,也忘记了计数时间,也许有两个小时,或者更长。 外面开始下雨了,他们在昏暗的办公室中听见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猜想应当是一场暴雨。哗啦啦的,跟天籁一样洒下来,就像符衷弹过的钢琴。 季靠在符衷怀里坐着,身上盖着毛毯,他累极了,下/身都没了知觉,刚才被/操/出了眼泪,脸上还有泪痕。 符衷给他擦掉眼尾的水珠,用温柔的声音哄他。季蜷在符衷臂弯里,听他的心跳,像黏人的老狐狸。对他来说做/爱就像喝一杯烈酒,后劲悠长又难以忘怀。 窗外雨一直在落,原先轰轰烈烈,后来势头减小了一些。季蹭了蹭符衷的胸,抬起头问他:“是不是夏天要来了?” “应该快了。”符衷回答,在他唇上吻一下,“等我们做完任务回去,那边就是春天了。” “希望我们进入山区后不要出事,所有人都能平安地回来。”季想了想,情绪忽地消沉下去,“进了山就是野外丛林,都没地方做/爱了。” 符衷看看办公桌,刚才季射出的精/液打湿了文件纸,想想都很臊。他抚摸季的头发,帮他把散下的头发撩倒耳后去,说:“会有办法的,很多花样我们都还没试过呢。” 季看看自己的手腕和腰,有红色的勒痕,皮带勒出来的,皮带扣就被他咬在嘴里,雄鹰巨树,执行部的象征。 符衷很喜欢他的腰,细腰,肌肉练得那么结实,可腰一直很细。 几天后,何峦登上了前往阿里地区的车队,与绛曲老师一同前往。随行的还有杜郁和尚璞,尚璞是绛曲的学生,至于杜郁,大概跟陈巍一样是执行员,要跟车护航。 他们的目的地是冈仁波齐,从林芝过去,除去路上休整的时间,大概要十天工夫。车队里有几辆是军车,载着兵,还有几辆车上没有载人,用绿棚子拉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有人问为什么不坐飞机过去,在昆莎机场降落,那里距离冈仁波齐就三小时车程。 上头辈分稍微老点的人摇摇头说:“我们坐飞机是飞不过雪域的。” 那人指指头顶的天空,悄声说了句什么话,当场把那个问问题的人吓尿了裤子。 出车的前一天,何峦把东西整理好,旧军装、铁盒子,还有录音机和未拆封的信。他注意到铁盒子背后的刻字,“2010年2月28日”,这与第八段录音的时间相吻合。 陈巍还发现另外有一队科考专家在夜里抵达林芝,从北京来的,规制与他们一样,同样有时间局的人在里面。第二天,这些新来的专家就填补了部分空缺,留在林芝进行科考研究。 “我觉得不太对劲。”何峦在车上对陈巍说,“但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因为一切看起来是那么井然有序。” “就是因为太井然有序了,才恰恰是出了问题。”陈巍看外面的雪原,他们正缓缓驶出高山峡谷,进入平坦的雪域高原中,车队沿着公路依次行驶。 《不惧死亡》卷到此结束了,下一卷《心之归处》,将在这一卷中解开最大的迷局和阴谋。 眉梢诗意 “睿智。”何峦摸了摸陈巍的头发,指了指车里挂着的白色牌子,上边写着红色中文和藏文标语,“那是什么文?” 陈巍看了一眼,说:“阿拉伯语。” “妈的,搞笑。”他们都笑起来,声音不大,低低的,怕打破了宁静,许多人都在闭目养神。何峦薅了陈巍一头,他知道陈巍是故意这么说的,这是一个梗,何峦常拿来笑他。 高原上很荒芜,平时长着草甸的地方现在都覆盖着一层薄雪,雪下就是坚硬的冰层,把土给冻住,形成绵延千里的冻土层,挖开得用风镐。 陈巍看了会儿单调的雪景,更远的地方他看不见了,全都融进黑暗中,雪山像匍匐的怪兽。觉得有点无趣,陈巍拉开随身携带的装备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纸扎鲤鱼。 这是刚离开北京那天何峦特意去福神的花车下求来的,眼珠子没点,陈巍点上了一颗,另一半还白着。何峦摸摸锦鲤的竹片骨架,惊奇道:“这个东西你也带上了?保存得这么好。” “跟新的一样。”陈巍得意地说,他晃了晃鲤鱼,鲤鱼甩着红色的尾巴,“我点了一颗眼珠子上去,剩下的一半给你留着的。” “要我来点另一半吗?福气一人一半。”何峦笑道,他唇角的一颗小痣跟着上挑,“真幸福,感觉自己要长命百岁了。” 陈巍把鲤鱼塞进他手里,然后从包里抽出一支记号笔递给他:“用这支笔点吧,我就是用这笔画的眼珠子。画好看点,圆一点,不要留空隙,那样福气才圆满。” 何峦低头把锦鲤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的用记号笔慢慢描画鱼的眼睛,他画得很仔细,眼神坚毅又温柔,像跪在佛堂下朝拜。车子行驶发出轰隆的响声,草甸上散落的怪石惊掠而过。 “好了。”何峦说,他把笔盖好,提起锦鲤挂在面前,鲤鱼又欢快地游起来,虽然是纸扎的,但点上眼睛之后就活灵活现了。 陈巍在座位旁边的车棚壁板上找到个钩子,他有了主意,把锦鲤的绳子拴在铁钩上,红尾鲤鱼就在半空游游荡荡地悬着,有种祥和的气氛。 车厢中的人都被这条鲤鱼吸引过去,他们看着鲤鱼笑,大概都猜到了其中的祝福。有人问起陈巍这个鲤鱼的意义,陈巍说这是福神赐下来的,保佑我们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大家都笑了,冰冷的车厢空气随着这锦鲤的祝福软化下来,漂浮着一丝融融的暖意。说话的声音渐渐多了些,车厢里有些是学者和专家,还有些是武装执行员,他们谈论起外面的雪原。 杜郁突然窜到陈巍身边来,陈巍这才知道原来杜郁一直坐在另一头的角落里,跟着杜郁挪位置的是尚璞,虽然尚璞骂骂咧咧,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走哪都一起。 “知道我们去哪不?”杜郁问,他给尚璞留了个位置,戴眼镜的学者拢着大衣坐下来,文件包放在脚边。 “废话,当然知道。”陈巍整理一下自己的装备包,踩了杜郁一脚算照面,“去冈仁波齐,离这儿远着呢,慢慢熬吧。” 尚璞坐下来之后就开始翻自己的文件包,从里面一阵悉悉簌簌和乒乒乓乓的声音就能猜出来里头藏着什么宝贝。他拉出一张大的地图,平摊在他和杜郁两个人的膝上,陈巍凑过去看。 是西藏的地形图,相当全面的注解,精确到村庄。东西画得全面字就很小,车厢里光现不好,看起来费力。尚璞推了几次眼镜,手指点着地图一个一个看,何峦打了手电,举起来照着。 光好歹亮了一些,尚璞正拿着铅笔在图上画圈,他圈出了林芝、詹娘舍、雅鲁藏布江流域和冈仁波齐峰。画完之后左右看看,又添了一条线把几个地方串起来。 “你们看看这个有什么不对么?”尚璞问问另外三人,四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何峦手里的手电随着车子颠簸一晃一晃。 杜郁第一个发话:“我不觉得哪里不对,就是这条线路与喜马拉雅山走势一样而已,隔得挺远的,风马牛不相及。”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还记得那天大兵跟我们说的话不?他说詹娘舍很危险,雪山下边埋着怪物,也很危险。而绛曲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人,就来自詹娘舍。” “那个人不是兵。”何峦忽然开口,他们几个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去见过他,他只是一个守在那里的人。他行为和言语都很古怪,我猜詹娘舍不太正常。” “哪不正常?” 何峦耸耸肩不言语,尚璞挠了下头发,旁边杜郁拍拍他肩膀:“前几天我和陈巍一块去峡谷,里头不是出事了吗?军方都开火了,差点没把山炸掉,那可不就是雅鲁藏布江里出的事么!” “谁知道江水里有什么东西,那么大的玩意儿,得要吃些啥才能供得起它。还有那个拦路的江大王,神乎奇乎的,鬼船都出来了,还有啥劲藏在后头呢?” 尚璞开始在地图上写标注,把发生过的怪事简略地写在上面,一目了然。四人观摩许久,总归是从里头咂摸一点微妙的不寻常来。尚璞说:“军方掌握很多秘密,说不定他们就知道真相。” 杜郁把鞋带扯掉,然后系上,反复多次,还去扯尚璞的鞋带,他以此为乐:“军方干的事一般不会是什么坏事,建国之后不许成精。” 何峦冷笑一声:“你以为军方就干净?” “那些军车不是林芝军区的,V字打头,大军区直属单位,或者军委、四总,总之不管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你没觉得有问题吗?把他们派出来是谁的命令?军区司令?还是更上面的人?” 陈巍压着声音问杜郁,何峦拽住陈巍的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军区司令已经够骇人了,再往上?往上就是北京方面,想都不敢想。 一时说不出话,地图纸反射着白亮亮的光,何峦撑着下巴沉默,盯着地图上几个地点思考。忽然一只手压在何峦肩膀上,骇了一跳,猛然回头,却发现是肤色黝黑的绛曲老师。 另外三个人都被这一下惊起,刚想朝老师打招呼,绛曲却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让尚璞把地图收好,不许再继续谈论这种话题。 车队在这时忽然停了,哐啷一声响,横在了公路中间。陈巍撩开帘子往外面看,车里的广播开始播报,说是前方遇到障碍物,需要停车清除。 车子不走了,上头的人都跳下去,绕着公路转两圈算是休息。何峦扶着栏杆下到冻硬的路面上,靴子的底只能踩到硬邦邦的冰壳子,风不是很大,原野上荒无人烟,黑暗中只有白得发亮的雪。 “前边好像是塌方,冰川垮下来了,全是大石头,跟路面都冻成一块儿了,全部清除怕是要花点时间。” “现在是冬月,雨都不下了,哪来的塌方?你看这层冰块把地面和山体冻得结结实实的,塌不了。” “那那些东西是怎么垮下来的?”陈巍指指前边一人多高的石头和大型冰块,一堵墙一样横在路中间,“旁边是雪山,应该是从上面滚来的。说是冰川滑移也不太像,范围不够大。” 绛曲老师点燃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冰冷的空气中一闪一闪,烟雾腾腾地升起来:“不是塌方,也不是滑移。石头是被撞下来的,你看那座山,有个大的缺口,是被东西撞的。” 何峦沿着绛曲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座巨人般的山体,山脊上有个地方断掉了一块,周围是辐射状裂隙。 陈巍扶着腰仔细看了看,想不明白:“什么东西撞的?有人在这里做新式武器实验吗?” “要真是武器实验那倒还好说,与咱们没有关系。怕就怕在那不是炮弹打出来的,而是真的被什么血肉之躯撞出来的。”绛曲说,他靠在车子旁边吸烟,说着话,却又满不在乎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根据那个缺口和路面上横卧的碎石来看,能造成这种破坏力的恐怕是哥斯拉。 神仙打架?开什么玩笑。 何峦拧着眉在原地踌躇,前方的士兵正在清障,冰层冻得很硬,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用风镐敲碎底边的冰块,再用铲车把石头推到路肩以下去,能有这些开路装备,准备真的很齐全。 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了――他们这次出车,上头都像是早有计划似的,踩着时间赶到的新来的专家、车队中齐整的装备、为了等绛曲老师回来特意延迟出发时间。 所有的时间都卡得刚刚正好,一切井然有序。何峦环顾周围的人,有杜郁尚璞等熟悉的面孔,还有更多不熟悉的面孔。他看着雪山想:他们这些人,是不是也是谁在背地里早就计划好,要送上这趟前往冈仁波齐的车队的? 明显是早有准备,而且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只等人齐的那一天,然后怀抱着某个目的上路。 何峦打了个寒战,他不得不收紧衣领,陈巍拿来驼绒围巾给他裹上,还有一壶热水。何峦没敢跟陈巍说自己可怕的想法,他带着轻松的笑容和他一起看远处模糊的雪山。 挨到路障全部清除,车队继续前进。绛曲踩灭烟头转身要上车,何峦临上车前问了绛曲一个问题:“老师,我们去冈仁波齐干什么?” 绛曲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说:“我们这些人去还能干啥?你看看上头那些读书人,当然是去做考察的。” “去考察什么?” 绛曲的手顿住了,何峦听到他一声浅淡的叹息。过了一会儿绛曲才用与平时一样的腔调回答:“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要记得你的父亲曾去过那里就行了。上了这趟车,就没有回头路了。” 绛曲的最后一句话何峦没听懂,他调转视线去看前面绵延无尽头的平坦公路,更远的地方更加孤独而蛮荒,而自己来时的路,已经全部被埋藏在了积雪下。 车子又开始缓缓起步,轮胎上绑着铁链子,防滑用的。中间一辆重型车行驶缓慢,上面似乎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用绿棚子拉的严严实实,看不出究竟是何物。 五国指挥官共同签字盖章,在获得联合国批准后,“the Grogon King”――“龙王”计划,正式启动。 依赖于中国的分子重组技术,“星河”精密地控制了坐标仪的复制和改装。当时领导高层都站在防爆玻璃平台后观看,一个全新的复制坐标仪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家在出行前半天举行了小型酒会,开了几瓶香槟,随行的牧师为人们做了祷告。季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符衷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对着办公室墙后的佛龛祈祷。 符衷点了三根香,和季一块儿跪下来拜过之后,再把香插进香炉中。佛龛里很快烟雾缭绕,弥漫着一种清净的草木香,佛像金身端坐上头,光亮如新,慈悲的眉目俯瞰着座下的人。 那天他们对着佛像许愿,那是观音菩萨,可以保出行平安。符衷许了一个愿,他像观音祈求长长久久、岁岁平安。 “你许了什么愿望?”符衷穿好风衣和季一块出门去,站在门边问他。 季从他手里接过衣服,笑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酒会的音乐声逐渐淡下去,应当是接近尾声。季走进会场要了一杯香槟,和符衷站在锃亮的地板上听人声喧闹,有人过来招呼,季礼貌地回应,他的影子倒映在墙上,朦胧不清。 “上去弹钢琴吗?”季指指台上一架空钢琴对符衷说,“就像以前一样,弹《梦中的婚礼》,背普希金的情诗。” 符衷摇摇头说:“现在不弹,人太多。等会儿等人都散去了,我弹给你听,我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他们温温地碰杯,然后喝下一口酒。人多的地方不好一直站在一起,稍微隔了点距离。符衷总忍不住要往季那边看,远远地,就像看池塘里的游鱼。 人潮渐渐散去,符衷看了看时间,刚好还能够弹一曲钢琴。他耐心地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谈笑的声音消失在门后,才放下酒杯走上台阶,在钢琴前坐下。 季搬了把椅子坐在台阶下面,灯灭了,只留了一盏在头顶,一束还没被收走的花摆在旁边的小桌上,季闻到绸缎似的花香。 符衷开始弹奏,他弹《梦中的婚礼》,温暖如风,柔如彩虹。时间总是莫名其妙地重叠在一起,这场景在大学中见过,多年之后重新回想,竟然恍惚如昨夜的大梦。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耳畔长久地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在穷乡僻野,在囚禁的幽暗生活中,我的岁月就这样静静地消逝。” “失去了神往,失去了灵感,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为了他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往,有了灵感,有了眼泪,有了生命,也有了爱情。” 琴音娓娓地不肯散去,一直盘桓于头顶,符衷压着调子念情诗,那些独特的浪漫都一并镌刻于热血中。季坐在下面听,眉梢带着笑意,然后他把那束绸缎似的花送给了符衷。 符衷注意到季右手无名指上套着戒指,就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枚钢铁指环。他托起季的手指吻了吻,光正好照在他们的肩上,像两尾鱼。 季让符衷先穿过空中廊桥到达复制的“零号”坐标仪,此时大部分物资已经转移,还有一小部分正在运送的路上。季最后去办公室看了一圈,重要卷宗已经加密传送。 正当季在助理的带领下要登上去往廊桥的电梯,朱F忽然提着箱子赶来,匆匆地抖着手里的纸,叫住了季。 “你还没去那边?有什么事找我?”季挥手让助理先行,自己站在电梯间与朱F谈话。 朱F把手里的一沓纸塞给季,说:“北京那边复查你的医疗档案,你的档案里有心理医生写的报告......是另外一个心理医生,他不知道你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妈的,刚才总部直接打电话打到我手上,问我要你在成都的治疗报告,操,我该怎么办,要是报告交上去你就完了。” 他给季打开通话录音,季戴上耳机听完全部对话,脸色很不好看。 “总部怎么会突然问你要报告?”季翻阅一下手里的纸,他的嘴角再一次严厉地绷紧了,“早先从来没管过这种事情,这回吃错了什么药?” “谁他妈知道唱哪出大戏!总部最高指挥官直接与我通话,我随口编了个理由糊弄一下。报告迟早要交的,我怕他们到时候直接查到成都医疗中心的档案库去,牢底都给我坐穿!” 季啪一声合上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李重岩?李重岩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过年太闲了就来找我茬?” “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时间局里的心理报告是假的!你从成都离开的那天他们就来问我要过所有治疗报告,我剔除了不正常的部分上交的,他们没觉得有问题,哦,他们估计看都没看过。” 朱F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情绪激烈地打手势,空荡荡的电梯间回荡着他慌张的咆哮声,风灌进来吹散他的头发,像一头发疯的狮子。 电梯这时候从上面降下来,到达时发出叮一声轻响。季回手按下开门键,用纸拍了朱F一巴掌,示意他跟上来。 “李重岩怎么会直接打到你的手机上去?难道他不需要经过中心指挥室的同意和转接?” “我晓得个屁,他是最高指挥官,手上权限大得很。” 季忽然想起了符衷的白卡,不过那张卡原来的主人是符阳夏。 “东西都提前从医疗中心复制一份调出去,并把心理不正常部分删掉。时间局那边要什么你就交什么,管他怎么样。还能怎么样?老子现在在执行任务,联合国都签字了。” 朱F抹一把吹乱的头发,跟在季身后跨出电梯走上廊桥,说:“医疗中心的资料属于机密,想要获取很困难,而且禁止复制外调。现在我联系不上我的黑客,因为根本通不到那边的网。” “等会我立刻给你开权限,你自己连到西南的地下网络去。动作要快,时间局那边很可能已经开始动作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用星河去连地下黑网。”朱F忽然傻掉,开始冒泡泡,“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个,都是我的黑客在做。” “你在西南待了那么久你学会了什么?”季问,咬牙切齿地捂住眼睛,“妈的,真伤脑筋。” 他按着额头想了想,忽然脑中一道光闪过,有了主意。他略微加快了些脚步,带起一阵凉风,朱F拢着衣服跟着他踏入“零号”坐标仪的内部。 林城正提着箱子进入自己的房间,箱子刚放下准备检查一下电脑,领子上别着的传呼机忽然发出滴滴的响声,然后就是指挥官来的命令,叫他立刻前往指挥室。 说完收到之后林城脑子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站在房中等了一会儿,觉得一定是上回偷窃监控的事情败露了要来兴师问罪。哦豁,完蛋,他在心里想,回去等着挨罚。 林城走入指挥室时只看到站在显示屏旁边正在忙碌地通过电话处理事务的季,还有朱F医生。林城稍等了一会儿,季才皱着眉挂断电话,说:“不用紧张,朱医生需要你的帮忙。” 季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开始,走到后面的桌子旁靠着,看朱F给林城比着手势解释,林城自然一听就懂,他本就是黑客,这种事情他干过不少。 指挥室里就他们三个人,季特意清除了无关人等,也开启了电子信号屏蔽、防窃听和反监控系统。林城戴上耳机坐在椅子上开始操作,他心里一直想着季怎么没有收拾他。 难辞心迹 时间在墙上闪动,秒钟跳一下就发出嗒嗒的响声,这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房间中容易让人产生焦虑和恐惧感。季撑着桌面看显示巨幕上滚动的程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苦咖啡。 林城暂时忘掉了季问他罪的事,他搭了许多桥最后才绕过星河的追踪接入朱F提供的地下黑网切入口――林城自己心知肚明,这些东西大家都无需多言。 进度条加载完成后,显示屏上的程序瞬间消失,一个空的对话框跳出来,林城站起身让了朱F一个座位,说这是黑网内部,很安全,朱医生自己操作就好。 季插着一只手,晃晃杯中的咖啡,让它凉下去。咖啡很苦,林城远远地就能闻见,他猜想里边一定没有放糖。季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他们,目光淡淡的,看不见有情绪在里面。 “季首长好。”林城走过去轻声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行礼,这是规矩,规矩再不乐意也不能坏。 林城听见指挥官很清淡地嗯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凉凉的,像初春夜里的风。林城抿着嘴唇不言语,他与季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手指紧紧攥着裤边,喉咙里开始发干了。 季低垂着眉眼看杯中自己的倒影,咖啡色泽浓郁透亮,他看了会儿挑起嘴角笑,说起毫不相干的另外一些事:“你干这行很久了?” “嗯,挺久了。”林城说,他绷着下巴,眼神不知道往哪里放,“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 秒钟继续在嗒嗒地响,指挥室顶上嵌着亮白的灯,室内有种隐秘的嗡嗡声。季没有看林城,他抚摸干燥的杯沿,挑起眼梢瞧了瞧朱F露出来的半颗脑袋,说:“干过什么坏事吗?” 林城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他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果然秋后算账,该来的总会来。自己之前黑星河偷试卷答案的破事估计也要抖出来鞭尸,人头不保。 不过季竟然没等林城说话先开口了:“你是林仪风的儿子?你知道你爸现在在哪里吗?” 林城被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弄晕了方向,刚才脸上一团火还没消下去,现在又像吞了一块冰下肚,冰火两重天,左右不得劲:“是的,首长。我爸现在应该在北京,我联系不上他。” 季喝掉咖啡,点点头,还是保持那个靠着栏杆的姿势,鞋尖敲着金属地板。他没说话,林城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季似乎有句话要反驳他,但始终没有说出口。 没有追究盗窃监控的责任。季只是随意地询问了林城几个问题,就像在说着明天的早餐一样平常。林城如芒在背,他心里亏,喉咙被什么话堵着,要憋炸了。 “首长,”林城说,他在心里闭一闭眼睛,壮士高歌一曲,“上次我黑入了坐标仪的监控系统......” 季闻言抬手打断林城的话头,一杯咖啡还剩下一半,凉了,他没喝,转手放在一边:“你很诚实,这值得表扬。但旧事不要重提,有人已经替你挡下了所有的过错,你不必自责。” 林城知道季说的是谁,他忽然觉得对不起兄弟,符衷一定被季用手段惩罚过。季凶,鬼脸阎王,什么事都做得出,难怪前几天符衷脸色不好,话也变少了。 其实这都是林城一个人的猜想,真实情况他不知道,他怎么会想到指挥官能和符衷滚倒床上去呢?自然是不会的。 林城向季认错,季静静地听他说完,搭着双手默不言语。林城怕沉默的季,沉默使得指挥官愈加严厉,但季其实不凶:“我知道了。这次是有人在帮你,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拿着尚存一半的咖啡走到一边的隔间去,然后把剩下的苦黑色液体尽数倒入水槽中。 他说话的腔调带着警告的意味,但听起来悠长,像在诉说一种悠远的生活。林城惊异于指挥官今日的不同寻常,他看起来那么宁静而淡然,暴躁的脾气消弭于无形。 季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林城想不出来。 “今天多谢你帮忙。”季说,他抬起手指比划了几下,“对外保密就行。” “好的,首长。”林城注意到季右手无名指上有金属在闪光,竟然是戒指。 朱F敲下几个键,屏幕上跳出完成提示,他确认过文件完整性后关闭黑网连接,把芯片拔了出来。出来时季正好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朱F把芯片递给他:“你拿着,资料全在里面,放我这里不是个事,上头最近盯我盯得紧,怕出事。你自己好好保存,今天以后我对你做得所有心理治疗报告都会写入这个芯片内,切记要查看。” 他们低声交流,林城站在门边,听不清楚,他也不想听清楚。季转身把芯片放入衣袋中,确认室内一切痕迹都被抹去后,重启了一次电源,然后开门出去。 山花在门外与助理闲聊,季走出门就看见山花魁梧的身影,他撑着立柜和正在疾书的助理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助理常被他逗笑。 林城第一眼看到山花时目光像石块丢入湖泊一样颤抖了一下,然后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酸味,因为山花和年轻的指挥官助理谈笑风生,林城嫉妒那个助理。 季摸了摸鼻子,他问到背后莫名有股酸梅子得味道,虽然酸,但是又带点甜味。这是什么奇怪的味道?季想一下,但他没在意,回头请朱F先离开。 “你在这里干什么?”季搭着手上的风衣问,“来了不打报告,还骚扰我的助理?” 山花知道季就是色厉内荏,但他不敢造次,在这种场合,季就是中国区最大的官,按照规矩他是要行礼的:“报告指挥官,我刚才来找您,但您的助理说您谁都不见,我就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向您的助理了解了一下情况。” 季刚想挥退身后的林城,却发现山花的视线越过他放在了林城身上,季看看两人,问:“找我有什么事?魏山华,指挥官问话的时候请集中注意力。” “听说您把林城叫走了,我就想来看看,看他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他现在是我在带,教不严,师之惰,我当然不能怠慢。结果您不让人进门,我能有什么办法,只得等您放人了。” “难得你对谁这么上心,真让我大吃一惊。不过我看你不是来请罪的,你是来保你徒弟的吧?魏山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小心思,好不容易把林城划给你,你还不宠着他?” 季说这话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城站在后面忽然满脸臊,耳朵翘着,顶上红透。山花瞟到林城的模样,还想假装无意地逗弄一下。 “当然得宠着,里里外外都宠着。指挥官,您应该没有为难他吧?看他的样子,难过得要哭了似的。” 季回头看看,林城咬着下嘴唇,像是在忍者什么情绪,季脑子里浮出一个问号,莫名其妙:“我没有为难他,只是问了几个问题,0779,怎么回事?” 山花把季拉开,站到林城面前去,挡住了视线。山花又玩笑了几句,季本就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道别之后就送人离开,自己穿上衣服去处理平板上跳出来的一系列日程。 林城跟在山花后面走,他比山花矮很多,走在一起就像棕熊和花栗鼠。他看山花的背,山花的背挺阔结实,像一座山,给人可靠的感觉。 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沉浮――里里外外都宠着。究竟是哪个里外林城也说不清楚,但他私自认为是某种欲望上的里外,山花确实很宠他,回回总把他里外都伺候得很舒服。 季和加拿大的高层协商完,零号坐标仪已经全部封闭了,最后一批物资送达,传送通道关闭,空中廊桥也从中间断开,这是准备启航的标志。 中央人机在有条不紊地播报,此时天上仍在下雨,这场雨已经下了好多天,绵绵绝绝,像江南五六月份的梅雨,如果山上长着梅子,此时也应该成熟了。 偷来了一段闲暇的空余时间,季看看平板,还早,他靠在玻璃旁处理一些小小的琐事。助理给他倒来加冰的柠檬水,季抬手接过,听见冰块当啷声。 助理看到了季手上的戒指,觉得新奇,看看季的脸色不算差劲,便上前询问:“指挥官,之前从没见你戴过戒指,是不是有了什么喜事?” 季闻言去看自己的手,他没有生气,相反,他觉得很甜蜜。自从和符衷和解之后,季就一直戴着这个指环,出人意料的,他的暴躁脾气也随之收敛了些。 “嗯,是喜事,等我回去我们就结婚了。”季说,他笑着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原来是未婚妻。助理说了些祝福的话,也就不再言语。助理不知道季心里在想着谁,那些隐秘的心事,往往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符衷已经是第二次坐在训练场里听着人机中传来这些话语了,上一次还是原初坐标仪在贝加尔湖发射的那一晚,然后他们就离开了地球。 不光是离开了地球,其实还离开了很多东西,家人、朋友、在地球上生活的痕迹,而这些东西,在时间的重压下都显得不值一提。 零号坐标仪自从复制完成开始,就一直处于备战状态,相对于原初坐标仪来说,它更像是战争机器――缩减了管理体系,增加了武器储备量和新型武器的存储空间。 符衷坐在训练场边上休息,旁边放着温水。他俯**整理皮靴的鞋带,听着窗外沙沙的雨落声,远山隐藏在云雾中,草原的边际变得模糊起来。 旁边包里的手机响了两声,符衷知道这是季发来的消息,他点开屏幕,季问:白卡一共有几张?除了你谁还拥有? 符衷一时没有明白季问这个问题的理由,但他依旧如实回答:白卡是我爸给的,原主人是他。还有就是军政方面的领导人物,李重岩手里有一张。其余一些大家族也有,但未曾公开,数量不明。 季看着符衷的一段话沉默,他反复摩挲着手机的边缘,似是在思考其中的关系。半晌,他抽出纸笔简单记录了些东西。 ―宝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白卡是作弊工具,明面上是不被承认的,类似于......黑道? ―你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季消息发过去之后就掐灭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手心里握着一块芯片,朱F给他的那个,里面保存着有关自己的所有医疗档案,那也是他噩梦的来源。 符衷刚想回复,另外一条信息忽然插进来,他看到上头的备注,手指忽然抖了一抖,点开消息框中的文件看了一眼,然后立刻起身穿好衣服提着包推门出去。 ―另外要忙,我正在回房间的路上,你不用等我,我马上就好。 ―要喝冰的柠檬水吗?我给你准备一点。要快点哦。 ―宝贝最好了。啾。 符衷很快地升上电梯到达自己的房间门口,左右看看,三两行人在楼梯两端站着说笑。他刷卡进去,房门反锁之后打开电脑,他接入了另外一个网络,并插入微型存储器。 备注为“2”的对话框被牵引到电脑屏幕上,符衷解码全部加密文件后导入存储器,再将所有的痕迹从网络中抹去,包括那个“2”号联系人,也彻底从符衷的手机上消失了。 做完这些之后手机再一次响起,符衷关闭电源,季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弄好了到我办公室来。 季正坐在沙发中翻看摊在桌上的一本杂志,旅游杂志,封面上是雪山和镜子似的蓝色湖泊。办公室的弧形落地窗全都蒙上了水幕,雨不大,给人潮湿的感觉。 助理没有为难符衷,符衷已经是指挥官办公室的常客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符衷来的次数这么频繁。通报过后助理退出去,关上了门。 “宝贝有什么事要说?”符衷走过去就扶着沙发边儿亲了季一口,在他旁边坐下来,“让我猜猜,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季见他来,合上杂志,把旁边备好的冰块柠檬水递给他,笑道:“给你准备的,冰块还没化,加了几颗梅子和糖,再不来我就要自己喝掉了。” 符衷喝了一口,然后凑近了在季唇上吻一下,同样也是冰凉凉的,像夏天一样。季看他喝了几口水,才说起正事:“李重岩怀疑到我头上了,他问朱F要我的医疗档案。” “李重岩?”符衷不用敬称,直呼其名,但这并不是他没有礼貌的原因,“他之前调查过你的档案吗?据我的判断,他是没空去管这些小事的。” “他之前没来过问档案的事,我在成都康复之后朱F上交过一次,但我不知道李重岩看过没有。他这次突然来找,肯定是哪里有问题,他估计听到我有精神疾病的风声了。” “只是轻微的症状。”符衷说,季把目光转向他,符衷顿了一下,“朱F医生告诉我的。” 季盯着他看了很久,符衷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很多情绪,大概是悲伤、惭愧、羞赧还有一些其他的情绪。最后季没有发火,他一下子软下来,把额头放在符衷肩上,符衷抱住他。 “你全都知道了?都是朱F告诉你的?”季闷声问,他闻到符衷的身上的味道,心情稍微平复。 符衷摸着季的头发,说:“我看到你在服用帕罗西汀,就猜到了。然后我去问朱医生,是我逼他说的,这不怪朱医生。” 季捶了他一拳,力度不轻,符衷肩上一阵疼,季又给他揉一揉。符衷瞧着季脸色,季翘翘嘴,皱了皱鼻子:“朱F知道的太多了,我得要防着点。” “不怪朱医生,而且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知道了这些就能更好地照顾你。”符衷说着在他额头上亲一口,“我又不会到处乱说,你是宝贝,得藏起来。” 季靠进沙发软枕,偷喝了一口符衷的柠檬水,觉得太酸:“我知道你不会到处乱说,我相信你。现在的问题是李重岩从哪里知道我精神不正常的?是谁透露了消息?” 桌上的旅游杂志旁放着一个硬盘,季伸出手指把硬盘撇过来,在符衷面前晃了晃:“档案已经紧急转移,存在我手里。但我不敢保证李重岩会有什么手段,保得住一时,保不住一世。” “有谁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我有精神病的事吗?你、我、朱F。”季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眼梢看符衷,“还有符阳夏。” 符衷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手指有些僵硬,但他并没有是自己的父亲就心存偏护,符衷大事小事拎得清,对事错事心里有分寸,该怎样就怎样。 “父亲也许从监控中看到了,我不敢确定地说他不可能把这事泄露给李重岩。”符衷捂着水杯,冷得手心发疼,“就算他是我的父亲,我也会保持怀疑。” 季看着他说话,符衷长得好,嘴唇很漂亮,接吻的时候尤其能勾人。他按捺不住凑过去在符衷的唇上咬一口,然后假装无事地坐回去。 老狐狸撩人,撩完就跑,大尾巴却被人踩住了:“勾我?是不是正事说着说着又要滚到床上去?” “没有的事,我就是想亲你。别把我想得那么欲,我哪有那么放/荡。” 季说着拉紧自己的领带,活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想脱衣服的欲/望。季说谎的时候不敢看符衷的眼睛,耳朵背后也是红的。他就是嘴硬,此地无银三百两。 符衷看穿了季的心思,他能读懂季所有的眼神,但符衷没有对他做出格的事,轻轻刮了刮季的鼻梁,说:“晚上等我。” 季扶着膝盖愣愣地看了前边的杂志一会儿,然后腾地站起身走到一边去:“不说了不说了,你走吧,再不走我就要炸了。妈的,忍不了了,你以后离我远点。” 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只要符衷靠他很近,季总有股欲/望在肚子里翻腾着。他知道自己就那种欲/求/不/满的人,而符衷在床上的技术真的好到没话说。 符衷看了眼桌上的硬盘,没有动,他端着杯子去把季抱住,然后喂他喝掉最后一口柠檬水,很自然地就和他吻在一起了。 零号坐标仪在这时启航,它收拢了大部分建筑,雨水洒在金属和玻璃外墙上,形成巨大的水幕。中央监控器的航向分析显示,他们正在往未名山区驶去,地图上对这一片空白地区的标注,就叫“未名”。 符衷离开了办公室,季站在窗边看他的背影,符衷穿着执行部的训练服,后边缝着“EDGA”的标志,他肩线挺直,很威武。 季等门关上了,他把手从衣兜里伸出来,摊开的手心中躺着一块小小的芯片。他冷淡地瞟了一眼旅游杂志旁的那个硬盘,然后转头从抽屉中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硬盘来。 他把芯片藏进了这个硬盘中。 旧曲新调 车队在公路上行驶了一天,过拉萨休息一阵,继续往江当方向行驶,何峦坐在毛毯中看了看时钟,现在已经将近半夜了,距离日喀则市还有一小时多的车程。 公路上结着冰,两边都是雪山和荒原,这样的路上行驶会相对缓慢。车厢中亮着壁灯,不算是太敞亮,只是刚好能照见一寸见方的范围,何峦就坐在一盏灯旁边,靠着安装有防护栅栏的窗户。 陈巍除了下午当班要坐到车厢门口去站岗,其于时候就一直守在何峦旁边。杜郁和尚璞跟他们认识,常过来聊天。车厢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值夜班的执行员还保持敏锐的观察力。 尚璞挨着杜郁睡着了,杜郁还醒着,他值夜班。悄悄从背包里扯出一条毛毯给尚璞盖上,两个人平时鸡飞狗跳,只有在这时候才显得和平一点。 车子在哐啷哐啷地响,其实声音不大,但在这样寂静得氛围就显得尤其刺耳。前边传话来,说今夜一定要抵达日喀则市,这也意味着他们要开夜车。 看看旁边的陈巍,他歪着脑袋枕在背包上睡觉,睡觉时怀里也不忘抱着枪。何峦给他盖上厚实的大衣,然后坐在他旁边对着电脑工作。 “还不睡吗?”杜郁用手肘顶顶何峦,很小声地跟他说话,只能听见瓮瓮的呼气声,“我守夜,你安心睡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的熬呢。” 何峦朝他笑一笑,低声道:“我还有点东西没做完,一会儿就好了。辛苦你守夜,怪难捱的。”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打字,杜郁没有兴趣去看他在做什么工作,他撑着一条腿,头靠在栅栏上百无聊赖地扫视车厢。车厢中传来轻微的呼噜声,那些挑剔高傲的学者们此时都蜷在一起睡着了。 何峦把录音机的话记录到电脑中,然后把音频一起导入,他做完这些又去翻看了几张照片,杜郁瞥见了凑过去,撇着嘴问:“这什么照片?拍成这个样子。” “一些......重要的照片。”何峦想了一会儿想出个妥当的形容词,“来西藏拍的,好多怪事啊,我都用相机记录下来了。” 照片集翻过去,最后跳出的一张中,杜郁看到刺目的红光,还有中间一个巨大的黑影。他觉得这张照片很鬼,不禁凑近了多看几眼,浑身鸡皮疙瘩:“这啥?你在哪拍的?真JB邪门。” 何峦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不再让照片集翻下去,因为他知道后面一张更诡异。断开电源后盖上电脑,何峦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我拍的,这是张老照片。” 杜郁打了一个寒战,他没来由地觉得冷,就像背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盯住了自己,却又不完全是照片的原因。正当何峦把电脑装进背包时,车厢中本就不明亮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何峦心跳加快了一拍,杜郁也显得惊恐,正想开口说话时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死死捂住了杜郁的嘴。 何峦悚然一惊,往旁边挪了一步,呼吸霎时变得急促起来。杜郁瞪大了双眼扳住背后那人的手,摆出格斗姿势正要攻击,何峦就着一点微薄的光线忽然说了声:“绛曲老师?” “嘘。”一个噤声的提醒从杜郁耳朵后边传出来,还有一股烟叶的味道,捂着自己嘴巴的那只手也是粗糙得像干树皮。 杜郁紧绷的一根弦这才松下来,手松开了,杜郁喘一口气,看着绛曲老师的身影移动到身边,车厢里很黑,绛曲的皮肤也很黑,他简直与黑暗融为一体了。 两人都不敢再说话,心脏怦怦地跳,猝不及防的一个变故让他们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正要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人们似乎没有被惊醒,何峦去看坐在门口守夜的两个执行员,他们依旧清醒着,能看到他们的眼睛尚有水光。不过他们都没有动作,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并不感到奇怪。 何峦朝绛曲打手势:老师,出了什么事? 绛曲看懂了何峦的意思,他先伸手去摸了摸腰后,然后抬手指指车厢后门的两个窗口,弓起脊背,像一张绷紧的弯弓。 何峦顺着绛曲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他就感觉像是有把锯子捅进了自己的眼睛,或者是长满倒刺的尖刀在自己的喉咙上来回切割,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崩溃尖叫。 在后车门的两扇窗外,黑沉沉反射着后车的前照灯光的窗户上,竟然扒着两只漆黑的人手。那手比人类的手大出两倍不止,怪异地蜷曲着,正在玻璃窗户上耙动,发出指甲刮黑板的怪声。 何峦一下捂住嘴,眼球因为极度恐惧而震颤起来,他慌忙转头去看睡在一旁的陈巍,陈巍裹着毛毯和大衣,睡得很安稳。何峦这才略微放心,他摸了摸陈巍的脸颊。 谁都不敢说话,杜郁搭着绛曲的手臂,比划了两下: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趴在我们的车后头?!什么时候上车的? 绛曲老师反手拽住杜郁的手腕,力气大到几乎要把骨头捏碎,杜郁吃痛地收回手,却见绛曲闪烁的双眼警告性地看了他和何峦一眼,那种眼神就像戒备中的豹子。 车厢里没有一点声音,刚才打呼噜的声响也不见了,寂静如死,只能听见车子行驶时发动机的轰隆声。绛曲比个手势让何峦和杜郁站到自己背后去,然后从腰后卸下两柄消音枪,他始终保持战斗姿势,这姿势杜郁很熟悉――时间局执行员们常用的攻击姿势之一。 车窗外头的两只人手还在动,像是有个人趴在外面扭动身躯,后车的灯光异常白亮,在某个瞬间何峦骤然看清那双手真实的样子,与其说那是手,不如说那是蜥蜴的爪子。 这他娘到底是什么东西? 忽地,手往旁边扭动了一个弧度,从玻璃上的刮痕来看,那手上的指甲想必不是凡品。那手每挪动一下,绛曲握着枪的手就收紧一些,在这时,车队仍在平稳地前进。 手完全挪开了窗户,就当众人都以为那东西已经离开的时候,突然一张人脸出现在反射着白光的窗户上,那张人脸下有一条细长柔软的脖子,正扭动着朝车里张望。 杜郁和何峦都被那张骤然出现的人脸吓到心脏狂跳,杜郁已经在同时上好了子弹,端起枪指着窗户,只要外头那怪物敢动,他就一枪轰爆它的头。 何峦知道,这个时候说不害怕是假的,他也将在很久以后的梦中反复梦见这个夜晚的情景,在像5亿年前一样蛮荒的高原上,在黑暗的车厢外,扒着一只怪物悄悄地往里探看。 他也将永远记得那怪物的脸,是一张扭曲的人脸,细长、尖利,嘴角豁得极大,往两边往上挑,像是在看着谁笑,笑得毛骨悚然。 多年之后记忆已经模糊,他就将会明白,人类跑不赢时光,他终究没有走出那个夜晚,没有逃过那个怪物无声的邪笑。 就在这时,车队突然放慢了速度,外面竟然有路灯光划过。何峦惊奇地往外看去,看到两边耸峙的山峦,负雪的山脚下,挂着路牌:日喀则。 这是高速出口,他们抵达了日喀则市。何峦抬起手腕看时间,凌晨一点三十分。 后车的灯光在这时猛地熄灭,路灯稀薄的光线照下来,定睛看去,窗户外的怪物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白茫茫一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玻璃上留着几条刮痕。 车队一直没有停,转进了日喀则市城郊,距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们不会去城中。远远地能望见星点的灯火,昭示着这里尚有人烟,荒芜的田野充满了凄凉的气息。 绛曲在这时终于放松下来,他本想把枪放回腰后,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杜郁在后边扶住他,绛曲还是双膝跪在了地板上,手里的枪也摔倒了一边。 这一声枪落地的脆响把陈巍惊醒了,那把枪就正好滑到他脑袋旁边。猛然惊醒后一个挺身坐起来,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哗啦一声上膛,何峦忙把他抱住。 “没事,没有危险。”何峦拍拍陈巍的背,悄悄暗示杜郁把绛曲扶到一边去休息,“我们到日喀则市了,车队要在这里停留几个小时。” 陈巍睁着眼睛环视车厢,车厢的壁灯忽然又重新亮起。他看到杜郁正在伺候绛曲坐下,绛曲老师像是累极了,歪着头在座位上大口喘气。 “绛曲老师......”陈巍刚说出口,何峦就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扯过毛毯拢住他的头。 “没发生什么事,放心。”何峦笑着揉揉陈巍的头发,“睡吧,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他和陈巍并排坐着,用厚棉袄当枕头,陈巍靠他紧一点,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睡去。何峦困倦地闭上双眼,迷蒙中去看车门的窗户,虽然外面什么都没有,但一直有一张怪笑的人脸在他眼前晃。 他在半梦半醒间想了很多问题,比如那两个就坐在门口的执行员,他们肯定看到了那个怪物,但为什么都没有动作?又比如后面那辆一直亮着前照灯的车,为什么在转下高速时突然熄灯?车上的驾驶员有没有看到那个扒在车子后面的怪物?再比如那个怪物,为什么车队下高速之后就突然消失了? 还有车厢内突然熄灭的灯光,是谁关掉了灯?还有绛曲老师,他是否曾经见过这种怪物?还有那个怪物一直在往里面看,它究竟在看什么? 他坠入昏沉的梦中。 符衷回到房间,此时坐标仪正在往未名山区推进。如果是符衷开飞机去,大概是一个小时。但按照坐标仪的速度,到达那里估计要比一个小时更长,因为要时刻侦察和应对可能的危险。 他看了看时钟,把时钟架在桌子上的电脑旁,然后坐下来,拉好了窗帘。符衷插入存储器后调出资料发现,“2”号联系人还同时送了他一个反追踪和反监控监听程序,刚才太过匆忙没有注意。 这样的服务确实很周到,符衷心里想,他开始运行程序,资料上了双重密码锁,符衷再次解码文件,随后跳出来的文档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一点,应该起了风,符衷能听见雨水被风吹到玻璃上的刷拉声。房间里很暗,符衷没有开灯,一盆金石楠摆在柜子上,电脑的蓝光抹在他嘴唇上。 资料量很大,符衷耐心地从头看起,他撑着下巴,眼中倒映出屏幕上男人的照片,他对那张脸再熟悉不过了。旁边的姓名栏写著名字,不过对符衷来说这一栏是无关紧要的:符阳夏。 从符阳夏出生那一年,也就是1963年开始记录起,过了三年就是浩劫。奇特的是,家族中无人在浩劫中受难,似是有特殊政策保护。到底是是什么原因,资料上没有显示,估计是查不出来。 在北京念的书,从小成绩优异,资料的具体程度能把符阳夏小学时换了几个同桌都记录上去。符衷一行一行看着自己父亲的过去,就像在看一段隐秘的历史。 翻到中间,就是符阳夏考上东北H大学之后的事情,从这里开始就出了问题,时间出现了断档,往往半年、一年都没有记录,显然是有意隐藏,符衷用红笔标出。 大学期间的符阳夏依旧很优秀,但资料上很少有提到他的人际交往和同学关系,这不正常。符衷还注意到,符阳夏大学毕业后突然去西南参军,驻在成都军区。 符家是军旅世家,皇帝手头底下拿过虎符的,家中的老辈多是军队的高官。家族传统是将子女送入军校,出来后一般是在北京军区。 但符阳夏看起来是个另类,他读的不是军校,而是综合大学。毕业后突然跑到几千公里外的成都军区参军,这一切都是与家族传统相反的,为此,符家曾不待见他。 到了符衷这一辈,符阳夏的另类就体现得更加彻底了。他熬死自己的父亲成了符家家主,1996年娶了财团贵女,次年生了个儿子叫符衷,甚至放任符衷进了时间局。 于是符家世代参军为将的传统,到此为止。 符衷看到这里,注意了一下时间,符阳夏参军那一年是1983年,这位年轻而叛逆的符家少爷过了年关刚满20岁。 之后就是符阳夏在军区的事迹,多半是晋升记录。由于家族的原因,符阳夏晋升的速度明显比普通人快很多,青云直上。 青云直上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符阳夏当兵也不是当油条子,他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档案上标明了符阳夏出任务的记录,符衷浏览下去,只有一条记录特别短小。 “2008年,前往西藏阿里执行任务,内容不详。” 内容不详就代表绝对不简单,所有的出战任务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唯有这一条一笔带过。 符衷靠在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桌面,金石楠花有股淡淡的奇异的味道。他瞥了眼时间,听着秒钟移动的声音,窗外的雨越来大了。 笔记本和水笔就在左手边,他把东西挪过来,摊开,叠着膝盖往笔记本上记录:2008年,前往西藏阿里执行任务,内容不详。 写完之后用笔盖反复在这句话上摩挲,他掐着自己的手指甲,留下好几个月牙印。雨落的声音让他略感烦躁,他胡乱翻了几张纸,看到自己以前的涂鸦和即兴随笔。 “山空湖静,只剩下那在万千人潮中也绝不会认错的背影。” “今夜我遇见了世上的一切,但我不会遇见你。” 符衷看下去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写这种诗句,这不符合他对季的心意。他撇撇嘴,把笔记本合上,继续面对电脑屏幕上自己老爹的秘密。 时间来到2010年,这一年里没有记录,再次出现了一个断档。符衷上下查看,确实没有看到有关2010年的任何记录,他把这个怪现象备注在笔记本上。 2010年是个敏感的时间,距离现在刚好十一年。符衷想起了季的父亲,季曾说,他父亲在十年前失踪了,并且同样找不到关于那一年的资料,就像神伸手从地球上抹去了一段历史。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个的父亲,经历的是同一件事吗? 符衷没有再继续看下去,他盯着某一排字皱眉思索,目光始终在断掉的那一年时间上下徘徊。他在心里计算年月,计算各自的岁数,却仍然不可得,就像隔着一层雾,始终看不清楚。 少了点东西,符衷想,有个关键的地方被刻意抹掉了,但这个关键到底是什么呢? 他把文件上滑,时间轴切回到符阳夏上大学开始,符阳夏的大学生活在这份档案上是不完整的。符衷在纸上写下备忘,他觉得在大学里肯定发生过什么符阳夏极力想隐瞒的事情。 还有关于符阳夏的人际关系网,也是一张漏着洞的网。尤其是大学时代,符衷本能地觉察到他爹在大学里肯定和谁有密切来往,但这个人符阳夏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符衷开始在纸上画空白的方框,那就是一个个未知的谜题。符衷敲着太阳穴,他想得脑仁疼,突突地跳动,窗外的雨声像琵琶一样传进耳朵里,有点单调。 忽地,一道隐藏的记忆闪现在脑海中,像一道闪电般划过。符衷想起了几个月前在贝加尔湖基地参加飞行考试时,克拉斯诺尔斯克的驻站监考官――赫尼科夫上校。 当时上校对他说:“我第一次监考是在十年前,那一年也来了许多中国执行员,其中一位从我手下过,也姓符。我可能把你俩认错了。” 赫尼科夫上校当时见到他,有种惊奇的神情,似乎是看到了熟悉的脸。符衷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竟然觉得这是一道惊雷般在脑海里炸响。 房间里忽然响起警报声,符衷一惊,外面出事了。他把资料重新加密好之后保存,抽出存储器放进衣兜里,捞起旁边的作战服外套穿上,推门出去。 走到作战舱的弧形走廊上,符衷透过玻璃往外看去,大片的水幕雾蒙蒙的,青山绵延的绿意中,盘旋着不少巨鹰,密密麻麻地围在坐标仪周围啸叫,狂风一阵阵扑打雨水。 对讲机响了,指挥室来的,符衷按着耳机离开了走廊。 早晨七点十分,何峦从睡梦中醒过来,他一夜无梦,醒来时觉得略有晕眩。身上盖着厚大衣和毛毯,旁边的陈巍不见了。 车厢里三三两两坐着些人,都裹着御寒的衣物,高原冬天的早晨太冷了,何峦注意到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他听到车外有人声,坐起身子循声看去,忽见一个人影从缝隙中挤进来。 陈巍怀里揣着几个青稞糌粑,何峦闻到了青稞炒面的焦香,还有酥油和白糖的味道。 “糌粑,走了一段路问早起的摊主买的,我怀里捂着,没冻硬。”陈巍朝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一搓取暖,然后兴致勃勃地把糌粑喂到何峦嘴边,催他快点吃。 何峦咬了一口,糌粑果然是软的,陈巍盘腿坐到他身边,裹紧身上的黑色羽绒服,没露出他里面穿着的特种部队制服。 “外面有事吗?我听到好多人的说话声。”何峦中途问起,陈巍正在喝一壶温水,咽下去。 “死人了。”陈巍低声说,“死了一个兵,莫名其妙死掉的,尸体被拖到车子底下,都烂透了,冻得跟烂肉似的。我去看了一眼,怪恶心的,就没看了。” 车里的人不多,都是几个搞学问的专家,他们没听到陈巍的说话声。何峦听了之后忽然不吃糌粑了,他扯掉身上的毛毯,撑着地板站起身,陈巍拦都拦不住。 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围着一块空地在交谈,旁边站着几个端枪的士兵。何峦分开人群走到里边去看了一眼,杜郁也在那里,愣愣地盯着地上一具尸体出神。 尸体死状极其恐怖,何峦在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窜上来,扶着旁边的柱子就开始干呕。杜郁扶了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架着他要往车上走。 何峦看清了那具尸体的样子,死者的眼睛像是被锯子捅进去割碎了一样,长条状的神经全都被扯出来,难看地横在地上。脖子上一条裂缝,伤口是由带倒刺的尖刀反复切割后造成的。 简直是窒息一般的场景,何峦嘴唇煞白,脑中开始发晕。 这时身边忽然经过绛曲老师,绛曲远远地看了一眼,又背过身去慢慢地吸烟,何峦听到他在说:“开始死人了。” 何再得兮 陈巍把没吃完的糌粑埋进毛毯里捂着,怕它凉掉,冻**像一块铁坨子,下不了嘴。他拉紧身上的羽绒服,提着枪就跳下车去把何峦接住,把他的身子裹进自己的衣服里。 羽绒服里暖洋洋的像个火炉,陈巍把何峦抱住,扣着他后腰,免得摔倒,地上匍匐的枯草结着一层霜。他和杜郁一起把何峦架上车,回身一脚踹上门,眼不见为净,不糟心。 同行的医疗队员赶紧提着箱子过去,何峦惊恐地瑟缩了一下,陈巍一把把他搂住,Y了一下旁边的枪托,瞪着医生叫他小心些。 “你小声点,吓到医生了!”旁边杜郁半蹲着扯了下陈巍的袖子,低声警告他,然后示意医生不要怕。 陈巍脱掉身上的外套,掀开毛毯垫在冰冷的金属底板上,再让何峦躺下。他坐在旁边理顺何峦的头发,然后看着医生紧张地操作,这时尚璞推开门挤进来,说尸体埋了,就埋在它死掉的那个地方,一铲子下去,坟头墓碑也没有,怪凄凉的。 “怎么直接就埋掉了?那可是军区来的兵,部队上的人,遗体不用运回去吗?家属怎么办?”杜郁挪开身子给尚璞让一个空位,递给他一个热水瓶子取暖,尚璞满身是寒气。 尚璞捂着热水才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说:“谁知道呢,那人是被虐杀的。上头的军官一看,就摇着头说送不回去了,直接喊人来挖坑埋人。” 医生给何峦装上呼吸器,连着车厢里配备的氧气瓶。呼吸器装上之后何峦才放松了一些,左手一直攥着陈巍的裤腿,喉咙里的喘气声像在抽风箱。 注射了一点葡萄糖液,何峦感觉到针管从皮肤下抽离,然后他在疲惫中听到医生在说话:“忽然受到刺激,血液上涌,再加上高原反应,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多休息,及时补充糖分。” 医生后来说了什么何峦就听不清了,但是这无关紧要。他感觉累极了,等呼吸转为正常后他才睡过去,朦胧中听到周围有人在小声谈论,然后车队再次上路,晃悠悠地,像船在漂。 陈巍让何峦枕在自己腿上睡觉,拿羽绒服的皮毛帽子给他当枕头。何峦睡得很沉,陈巍就和旁边的尚璞聊天,车子陆续驶上公路,荒凉的戈壁滩上只有飘扬的破旧风马旗,还有玛尼堆。 “那个兵怎么死的?查出来没有?我看怕是查都没查过。”陈巍说,他靠着窗上的栅栏,听车厢的震动声。 尚璞在吃东西,他肚子还饿着,一边掸去衣服上的碎屑说:“这种地方查哪里去?找谁查去?想想吧,荒郊野外连监控都没有,莫名其妙死掉一个人,找谁说理去?” “啥时候死掉的?为啥就偏偏杀了他一个人?”陈巍仰着下巴,眼睛垂下来看着尚璞,用事不关己的语调问他。 不过这个问题不是尚璞回答的,坐在尚璞旁边一直不说话的杜郁这时开口了:“应该是凌晨两点钟之后的事情,至于为什么要杀他,我觉得这可能一种挑衅或者警告行为。” 尚璞把最后一口酱肘子吃下去,又吞了一口水。围在一起的三个人沉默了一阵,尚璞才踢踢杜郁的脚尖:“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是我守夜,”杜郁说,他撑着膝盖,大拇指交换着去戳手心,“车队到达日喀则停车休整的时候,我特意看过时间,大概是凌晨两点。死者是我们的兵,尸体在车底下被发现,所以是两点之后发生的事。” “那个时候有谁会出来杀人?而且杀人的时候怎么没一点动静?”尚璞捂着水杯问,他不安地踮着脚后跟,使得杯子里的水不停晃荡。 没等杜郁说话,陈巍忽然坐直了身子,探身过去问杜郁:“为什么你说这是一种挑衅或警告行为?谁敢来挑衅大军区和时间局?” 杜郁不言语,他没有回答两人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撑着手,喝了一小口啤酒。然后扭头去看窗外银灰色的荒山和雪原,脸盆那么大的鹅卵石七零八落地散布在路两边,像趴在那里的怪物。 尚璞骂了杜郁两句,杜郁还是保持沉默,尚璞有点泄气,他起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靠着垫子往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东西。窗外的风呼呼作响,黑夜中如万鬼在凄厉地哭号。 符衷快步走入作战舱,舱内亮着蓝白色的灯光,中央投屏上正在模拟弹道和战区范围。符衷感到脚底下一阵颤抖,那是下边的炮管和发射窖井在挪动,混乱的声音充斥着每个角落。 他乘坐电梯往上走,从助理手中接过防弹背心和作战外套,再戴上手套。飞机停在平台上,上头罩着玻璃天窗,雨水正从天窗的窗棱格子上流下来。 窗外有无数只鹰在天空徘徊,它们的身躯大得吓人,有卡车、房子那么大,翅膀一张开,遮天蔽日。符衷挎着帽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一只鹰快速地贴着玻璃飞过,发出噪耳的呼啸声。 符衷注意到那些巨飞禽的爪子上系着细细的锁链,随着鹰的动作哗啦啦作响,不断地敲打着天窗。 在场的有很多人没见过这种巨大的生物,他们自然地与前不久刚发生的龙蛇之战联系起来。每次都下雨,下个不停,雨水让人烦躁,仿佛下雨已经成了不祥的征兆。 指挥室传来通讯:“全体飞行员准备,跑道已清空,隔离门将在60秒后打开,请听指令。” 符衷坐进驾驶舱,打开电源,按亮仪表盘,指针霎时飙升到标准数值。这是格纳德军工厂制造的GRO-35式战斗机,通过测试后已投入批量生产,配备到坐标仪的武器系统中。 这种战斗机符衷曾经开过,速度最快的飞机,开上去救过季,所以见到飞机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莫名熟悉,像是老朋友见面。 倒计时结束,时间清零,轰一声响,隔离门同时打开,外面的雨声轰轰烈烈地压进来,风窗上很快蒙了一层水幕。飞机开上跑道等候指挥,巨鹰就在头顶百米来高的地方盘桓。 翅膀搅起的狂风让符衷感觉到飞机在颤抖,一只鹰的翅膀都刮到机顶盖了,但它没有攻击,只是长啸了一声斜斜地冲入苍穹。 “指挥官,0578,符衷报告。”符衷按着耳机对指挥室打报告,他接的是私人频道,耳机那头就是季,“巨鹰没有攻击性行为,它们看起来并不想挑起战争。” 季坐在指挥台的椅子里,旁边的助理正在帮他把文件分类,外国的指挥官正站在屏幕下低声交流。季按着对讲机很快地签上一个名,然后才匆匆回答:“我发现了这个现象,巨鹰只是想困住我们。我搞不懂它们想干什么。” “注意到鹰爪子了吗?拴着铁链,跟住在雪山里的那些鹰一个样。”符衷说,他扣着操作杆,危险地盯着飞机前方,那里悬停着一只鹰,脚上拖着细铁链子。 “注意到了,我已经签署命令给了林专家,模拟器里还有上次保存的影像,林专家会做分析。” 他说的是林城,指挥官助理把临时委任状送到林城面前时,他正提着自己的电脑箱子走进作战舱,在中央投屏下站定。他抿唇看了会儿屏幕,然后打开箱子开始组装自己的电脑。 作战舱里的大部分人并不认识林城,他们悄声耳语了几句,朝林城投去探求的目光。山花正在舱中监察炮弹的稳定性,有人过来问他:“你认识那个新来的不?” 山花回头看了一眼林城,然后笑道:“认识,我们很熟。他是指挥官特聘的侧写专家,犯罪心理学高材生和IT精英。” 他不说林城是黑客,他说林城是精英。这样的家门报出来,尤其是那句“指挥官特聘”更加震慑了众人,当真是后生可畏,卧虎藏龙。 “林专家。”林城刚在电脑前戴上耳机,旁边突然走过来指挥官助理,“这是您的委任书,请签字。” 林城淡淡地扫了文件一眼,抽出衣袋里的钢笔在下边签上自己的名字,并很快地核对了指纹,表示他愿意接受任务。林城的表情始终是寡淡的,半个字不唆,这时他工作时常有的神态。 重新接入雷达和扫描系统,屏幕上立刻跳出扫描影像,灰色的点在坐标系上移动,那是巨鹰。林城连上模型渲染器,他整个人就置身于数据库组成的堡垒中。 突然有人走进他的堡垒,山花搭着电脑,面上带笑:“林专家,很荣幸能和你一起工作。” 他就是扯皮,面上装的不在意,其实比谁都在意。林城手指飞快地敲打键盘,一边挑起眼梢看了山花,细长的眉毛寡淡得像水:“能与魏首长共事是我的荣幸。把手从我的电脑上拿开。” 山花失望地撇起眉毛,泫然欲泣的样子:“你就不能加一个‘宝贝’吗?” 林城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他的目光就黏在了电脑屏幕上,淡淡地说:“把手从我的宝贝电脑上拿开。” 山花捂着脸哭着跑走了,他更愿意和炮弹稳定数据待在一起。他背对着林城抱胸站在另一块屏幕前,嘴巴要翘到天上去,旁边的工作人员觉得头顶飘着一块阴云。 撩起眼皮看了看山花赌气的背影,林城挑起嘴角笑了笑,心想着要怎么补偿他,一边又投入到繁忙的数据处理中去。 季的频道中突然接进来医疗部的信号,肖卓铭找上了他。季与肖卓铭不熟,他不知道这位女实习生找他有什么事,肖卓铭从不废话,单刀直入:“指挥官,麻烦您转告执行员符衷,提醒他要特别注意保护后脑,他的后脑受过伤,如有不慎,会有生命危险。” “你其实可以自己转告他的,肖医生,毕竟你是医疗部的人。” 肖卓铭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像个播音机:“指挥官,您不觉得上战场之前提醒战友保护好自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吗?” 季忽然笑了:“确实很浪漫,谢谢你,肖医生。” 那边的信号一下断开,肖卓铭就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季受过肖卓铭两次帮助,虽然这位实习生态度不是很好,但她所做的贡献足以掩盖这个小小的不足。 符衷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隔着一层头盔,只能摸到冷硬的钢铁。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后脑受到过重创,那是飞行考试时飞机在莫斯科坠毁后留下的,差点导致失忆,坏一点,会变成植物人。 平常时不时会头晕,多半就是创伤后遗症,但符衷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季。偷偷找过肖卓铭,肖卓铭每次都敲着笔帽告诉他,治不好,只能慢慢恢复,至于什么时候恢复,听老天爷的意思。 大有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意思。 于是每次符衷找完肖卓铭后心情就不好,他去买一杯草莓酸奶,尝那个酸甜的味道。 正想着这事情,指挥室的信号再次接入耳机,符衷以为是出战命令,绷紧了神经,他的手按着导弹发射器,机翼下方前后挂着六枚导弹,被狂风吹打的雨水擂在风窗上,往两边散开。 就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却格外温柔:“这里是指挥室。指挥官命令你飞行时注意保护头部,尤其是后脑,你那里受过伤,别复发了,我心疼着呢。” 符衷被他温柔的嗓音包围,就像置身于桃花的香气中,他垂着眉毛微笑,眼睛嵌在长眉下:“宝贝,你好浪漫哦。明明战争就快开始了,我们还挑这个时候谈恋爱。” 话音刚落季就听见耳机里传来一个尖利的啸声,符衷喊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发动机雄浑的轰隆声彻底掩盖了他的声音。 “指挥台,巨鹰开始攻击机场,三号、四号、七号飞机遭遇突袭,已临时紧急起飞,情况尚在观察!”监控台传过来播报,“请指示。” 季盯着屏幕中显示的实时监控,三个红点已经散入巨鹰群中,正在弧形环飞。七号飞机是GRO-35,符衷就在上面,原来刚才耳机里的嘈杂就是这场变故。 “指挥台,这里是GR0-35,飞行员0578报告。飞机遭遇突袭,紧急起飞,请求指令,请求指令。” 风窗外的雨水像海啸一样一浪一浪地拍过来,重重地撞击机身,妄图把这钢铁撞碎。巨鹰跟着飞机,一振翅绕到上边去,伸出粗壮的长满鳞片的爪子就往机翼抓去,那是雄鹰狩猎的姿势。 符衷扭转机身避过巨鹰的捕捉,飞速往下降落然后继续斜斜地攀升,将鹰甩在身后。这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于密密麻麻的铁链中,链子还在喀啦啦地滑动,组成一个会活动的囚笼。 指挥台冷静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入耳朵里,开始指挥救援和作战,星河不断地计算最佳路线和布局,雷达影像上显示出战机布阵图。 符衷跟着季的声音走,他面前的导航仪上不断跳出更新后的飞行航线,奇怪的是,季一直是在指挥他们躲避巨鹰的追捕,然而并不采取火力还击。如果开火的话,导弹自动追踪目标,瞬间能让整个天空都覆盖满烟火。 他们始终没有飞出铁链,除了最外围几架飞机在巡航,其余的全都处于铁链的包围中。符衷在缝隙中穿梭,机翼每次都擦着链条滑过,像海里孤独的大鱼。 林城面前的电脑上忽然改变了画面,他用模拟器定位每只巨鹰的飞行轨迹,就在机场遭遇攻击之后,那些巨鹰就开始沿着某种特定的路线飞行,这也导致它们爪子上的铁链,最后会组成某个图形。 周围还是一片嘈杂,季的命令下达到了炮台,他命令炮管抬升,开启远程防御舰炮系统。作战舱周围的加特林型转管炮口伸出,对准了天上的不速之客,山花把控八枚SA-N-11防空导弹。 “林专家,你那边有什么发现没有?”季问林城,他同时接着好几台通话,旁边的助理正在按照他的手势给通话做出指示。 “报告指挥官,正在观察。”林城摸着下巴,他眯起眼睛盯着屏幕上越来越完整的一个轨迹图,图形形成的速度较慢,原因是是它实在是太过庞大。 符衷在囚笼中跟随星河传送的路线飞了几圈,很快他就发现,季让他们在铁链中兜转,是有原因的。 巨鹰不会到铁链中间来,它们都沿着各自的路线反复飞行,从不偏离别处,内部相当安全。外围的鹰活动范围更大,以至于它们会来攻击机场,所以外围的巡航飞机离得很远。 符衷眼观四面,始终没有找到铁链的端头和尾部,这些链子就像是没头没尾无穷无尽的一样,可以伸展到无限长,对巨鹰的活动毫无影响。 这是什么奇怪的链子? 林城在这时猛地敲了一个键,然后把影像图片传送到季的屏幕上,很快,五国的指挥官都在同一时间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轨迹模拟图,他们的呼吸也因此变得凝滞起来。 季的眼球颤抖了一下,他坐在椅子里,面前的巨幕让图片放大了许多倍,红光也愈发刺眼。指挥室里在那几十秒钟是寂静如死地的,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永恒不变地流逝。 那是一张鬼脸图。 林城的声音传到指挥室:“指挥室,监控台监察员0779报告。坐标上方769.54米处出现神秘图案,巨鹰暂时没有攻击性行为,情况还在观察中,请保持警惕。” “指挥室收到,图案有没有与上次目击到的情况比对?两者是否相同?” 林城飞快地调出档案,屏幕上闪现第一次捕捉到的铁链图案:“监控台收到。两张照片重叠后进行分析,相似度90%,可以认定两者相同。报告完毕,请指示。” “继续追踪。”季说完摘掉耳机站起身,走到指挥室中央的全息投影池旁边,坐标仪的影像悬浮着停在中间。 “不是第一次出现这个图案。”季把平板上的界面拖动到投影池上方,“一周之前,我曾带人进入过雪山,在那里发现了大型的鹰类群居地,目测与我们现在头顶上的是同种生物。” 他简短地讲述了那次遭遇,放映了很多照片。林城传送过来的第一张鬼脸照片也打在屏幕上,五国的指挥官比着手势与季交流,这位中国区的指挥官看起来严厉又强硬。 与此同时,林城渲染后的图片也送达了,他将鬼脸加工处理,用艺术化的方式呈现出来。随着叮一声响,侧边的墙壁上跳出画面,众人均侧首望去,一张扭曲的脸给人造成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这个图案代表什么意思?为什么巨鹰要把它摆给我们看?” “也许是某个本土文明想与我们交流的方式,或者是这些鹰想给我们传达什么信息,或者更大胆一点,也许是求救或者联络暗号。” 季盯着扭曲的鬼脸看了一阵,他的嘴角始终保持一个绷紧的弧度,投影池中的坐标仪停止了,顶上,飞机正在铁链中穿梭。他忽然开口:“坐标仪转向,往西走,偏离未名山区方向。” “此举何意?” 季俯**子撑住投影池的栏杆,他的眼镜架在蓝光中细细地闪烁着,目光一直盯着飞机上的编号,说:“我想看看这些鹰究竟想干什么。” 符衷的耳机里再次传来呼叫,指挥室命令他立刻下降,并缩小环飞半径。符衷已经几乎是贴着坐标仪飞行了,这也意味着他处于危险圈内,因为这里常遭到巨鹰的追击。 推进舱转向器往西偏斜75°,源源不断的燃料持续灌入反应堆,坐标仪缓缓往西北方向移动,导航仪一片警报声,提醒他们方向错误。 五国的指挥官站在一处,他们抬头紧盯着屏幕上的变化,任何一个变动都不放过。坐标仪往西前进了大概一百米,第一个变故就产生了,指挥舱中骤然亮起红光,星河的虚拟人像跳出屏幕。 “警报,警报,指挥舱遭遇袭击,目标距离舱外护栏125.36米,预计五秒后到达,启动防御倒计时开始,战斗人员全部就位,警报,警报。” 季从座椅下方抽出枪,地板裂开之后从下面升起防护拦板,把中央机器保护起来,星河已经开始数据备份。倒计时最后一秒结束,指挥舱的内外双层墙壁轰然打开,玻璃罩和能量罩同时升起,外面的大雨像狂暴的海浪一样被风席卷着刮过。 终须归去 目标果然在这时到达,隔着厚重一层雨雾季也能看清那是一只庞大的鸟类,它拥有坚硬如铁的翅膀,还有覆盖着鳞片的利爪,它飞过来的时候就像一座巍峨的山。 虽然不是第一次直面这种庞然大物了,但每一次看到的时候,心里仍有一种本能的敬畏和恐惧。 巨鹰撞上了能量罩,它的身躯像陨石砸落在地球上一样,震起涟漪般的冲击波,季清晰地看见能量罩波动一下,内层的防护玻璃也被这一撞撞出了不少裂痕。 星河再次发出警报,巨鹰们已经开始攻击坐标仪的侧翼,多处受到撞击,它们似乎是想阻止坐标仪继续前进。 季面对的玻璃罩外部,一只最大的鹰正在持续不断地发起攻势,它用翅膀扇动雨水,然后发出高昂的呼啸声,再以万钧雷霆的力量与能量罩抗衡。 那只鹰在与季对视,季能看到它琥珀色的鹰眼,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浓雾般的大雨。巨鹰反复疯狂地拼命撞击淡蓝色的透明能量罩,棕褐色的羽毛散落得到处都是,那些羽毛带着血迹,血水在风里飘洒。它声嘶力竭地朝季叫唤,使劲地用黑云般的翅膀拍击大雨,再用弯曲的喙部去啄能量罩的边缘。 啄一下就发出哐啷的巨响,能量罩时而剧烈地波动一下,有时候甚至都出现了裂口。季身后围上来众多武装执行员,他们抬着枪对准窗外,季的脚尖前方,就是地板下探出的炮管。 瞬间,能量罩破了一个大口,几乎能容下一人穿过,骤然一只鹰爪伸进缺口中,死死攀住缺口边缘,阻止其修复。众人都清晰地看见,鹰爪上鲜血淋漓。 季冷淡地看着外面的景象,他没有命令开火。就在巨鹰马上要撕裂能量罩朝玻璃发动进攻时,忽然一阵发动机噪音从窗外掠过,环飞的GRO-35战斗机在此时抵达,它侧转机翼,亮出下方悬挂的导弹。 符衷这才明白了季叫他缩小环飞半径的原因,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鹰来攻击指挥室。 眼看导弹即将发射,季忽然按住耳机朝里面大吼一句:“全体听令,禁止开火!坐标仪停止前进,回归正常轨道!重复一遍,禁止开火!” 眼前的飞机霎时收回导弹挂架,猛地往上抬升机头,贴着巨鹰的背部离开。符衷低头看了眼下方,坐标仪停止了,指挥舱外的能量罩被撕裂了一个洞,一只山一般庞大的猛禽正在撕咬洞口,但随着坐标仪的停止,它也停下了动作,然后轰然倒在玻璃罩外的金属平台上。 撞击坐标仪的巨鹰纷纷离开,它们发出悠长的鸣叫,啸声直冲云霄。仿佛是灾难之后,从天上传下来的福音。 指挥官们扶着栏杆松了一口气,暴躁的加拿大指挥官走到季面前去指着他鼻子大声质问:“季先生,你为什么突然擅自改变前进方向?你不知道这会给我们带来多少损失吗?” 季转过眼睛盯着加拿大人,他脸上并没有懊恼或者愧疚,相反,他的神情比之前还要冷硬一些:“默克尔先生,你难道没有从这次事件中发现,这些巨鹰是想赶我们去山区吗?” “我管它是想干什么,季先生,你的行为破坏了秩序,造成恐慌,我希望你能对此作出令人满意的解释。” “默克尔先生,我没有命令开火,没有造成流血冲突。巨鹰们打不开我们的防护罩,伤亡的反而是它们。”季抬手指着外面的平台,一只翅羽断得凌乱不堪的巨鹰倒在那里。 指挥舱中恢复正常,一切完好,能量罩修复完成,有裂痕的玻璃也第一时间换了下去。默克尔先生默不言语,季把枪插进腰后,搭着手看外面无边的大雨。 “这些巨鹰出于某种目的,想赶我们去山区。我们目前还未获得关于山区内部的资料,那里是个磁场紊乱区,我们的导航仪到了那里就会失效,所以这些巨鹰将会为我们指引方向。” “季先生,我相信你的决策和智慧。”默克尔说,他脸上还是愤怒的表情,“但我不认为你这种方式是正确的。” 季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又忍住了,他觉得这样的争吵毫无意义,默克尔先生不会理解他的意思的。最后他只是冷淡地欠了欠身,说:“我会对此次事件做出解释的。” 默克尔灌了一脑子气,季眼梢瞥见加拿大人离开了,才默默地揉了揉额头。雨还在下,不过势头小了一点,蒙蒙的水汽覆盖在倒地的巨鹰身上,零落的羽毛顺着水流飘荡。 经历这一事件之后,巨鹰与坐标仪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要坐标仪还是往未名山区在走,巨鹰就不会有攻击行为。星河命令战斗机返航,符衷降落在机场,滑行之后停下,他摸了摸后脑。 机身被鹰爪抓出了不少痕迹,不过没有大碍,挂在下边的导弹都没有使用。符衷提着帽子站在飞机的旁眺望远处的雪山,它始终不远不近的,像海市蜃楼。 暂时安全,星河没有发布指令,指挥室里也没有了声音,符衷看了看时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时间。飞行员坐在栏杆上休息,符衷推开舱门走进另外一条走廊,在这里可以看到指挥室前方的空降平台,那里多半是用来起落直升机的。 羽毛顺着水流漂到季的脚边,他顿住脚步,弯腰捡起那片带血的黑褐色翅羽,助理在他身后撑着伞,替他挡去雨。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不过已经被雨水冲刷了不少。季披着大衣朝巨鹰走去,看到它被风吹乱的羽毛,那种羽毛泛着金色,晶亮瓷实,是很漂亮的颜色。 执行员围拢了鹰,用枪戒备。季搭着手站在巨鹰面前,他的身子跟巨鹰比起来,就像一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边一样。巨鹰还活着,只不过受了重伤,已经无力起飞。 季的黑色风衣裹着他的身躯,站在平坦的起落台上,像一面孤独的旗帜。巨鹰的身体微弱地起伏,强壮的爪子此时已经瘫软在地,指甲连根断掉,血肉模糊。 它虽然倒地了,但它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勇武不屈的神情,是一种真正硬汉的神情。鹰眼始终望着季,眼睛像远古的湖泊,透亮的,一下就能看到底。 那双眼里仿佛藏着许多情绪,但鹰不是人,鹰不会说话,所以季猜不出那是怎样的情绪。它望着自己,就像在看着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既视感。 季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只鹰给攫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踏出一步,后边的助理忙拉住他:“指挥官,您不能靠近,那是危险范围。” “没事。”季说,他朝鹰走过去,雨水滴滴答答敲打着伞面,发出碎碎的私语声。 鹰看着季走过来,忽然像受惊似的收拢爪子,折断的翅膀艰难地在地上划动,喉咙里发出嘶叫,似乎是想后退逃离,那是一种恐惧的表现。 季停住脚,雨水顺着他的鞋底流过,潮湿的天气中,他闻到莫名的草木清香,草原上白茫茫一片水泽。 走廊里忽然有人经过,符衷回头看看,原来是穿着白褂子的学者。杨奇华教授走在前头,戴着口罩和放护目镜,手上提着箱子,似乎是要去执行紧急任务。 “有人受伤了吗?”符衷朝杨奇华打了招呼,走在后面问肖卓铭。 肖卓铭摇摇头,说:“不是人受伤了,是鹰受伤了,上头喊我们去候着,虽然我不是兽医。” “但我的老师是生物专家。”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符衷看着前面,他们两个没什么眼神交流,肖卓铭瞟一眼符衷的后脑,问道:“飞机上有没有感到不适?你的创伤后遗症还没好全,如果感觉不舒服请你现在立刻提出。” “没有。”符衷说,“我很好。有神仙保佑着我,不会出事的。” 他说的神仙不是天上的菩萨,他说的是季,大概在符衷心里,季就是个神仙,有他在的地方,千里江山万壑松涛都是背景。 肖卓铭笑笑没说话,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无所谓地挥了挥手,然后跟着教授的脚步进入电梯。 “医疗专家来了。” 季闻言转过眼梢去看雨中白亮的褂子,他简单地朝他们点点头,目光与杨奇华教授交汇了一瞬,很快又别开了。季看着他们采集巨鹰的血样,鹰很顺从,没有反抗行为。 血样采集过后放在容器中,几个实习生盖好容器的盖子,匆匆提着走开了,他们冒着雨跑下旁边的楼梯,那是生物医学实验室的方向,CUBL(全球不明生物研究实验室)也在那里有设点。 雨已经把专家们身上的衣服打湿了,助理们打着伞也遮不住。等到全部取样完成,季开启了分子重组,起降平台上瞬间垒起一架起重机和几个滑轮吊索。 他打算把巨鹰运到坐标仪内部,一方面给它治伤,一方面进行学术研究,生物实验室很久没有进去过新的物种了。 劳工被带上来,他们用绳子捆住鹰的翅膀。那翅膀沉重得像铅,要十多个人才能勉强抬动。季注意到鹰翅的肱骨和桡骨已经断成了几截,白森森的骨头都戳出了覆羽。 吊索的钩子钩住绳子的几个角,滑轮开始运动,起重机将这个山一般的巨物吊起来,小心地放在托盘上,断掉的翅膀垂落下来,羽毛掉了几片,金色的,像在下雪。 季看着鹰安全地运上去了,正转身要走,忽然一声短促的鹰啸从上面坠下来,众人皆惊,那只看起来跟死了一样的鹰忽然又剧烈扑打起来,直愣愣地要朝着季飞过去。 大家都看着指挥官,季回头在伞下看了眼高台上的巨鹰,雨水飘到他的衣襟上。令人惊奇的是,季刚停下脚步,那鹰就不动弹了,安分地躺在上边,等着被运走。 神奇。 于是转运巨鹰的整个过程,季都全程在场,直到巨鹰被送进传送通道,另一头已经为它准备了足够大的新空间。 雨还在下个没完没了,季很少经历这种连绵的细雨,身上潮潮的,像裹了一层沾湿的杏花。他抄着兜站在屏幕下,导航仪显示坐标仪回归预定轨道,正在往山区行驶。 巨鹰不紧不慢地跟着坐标仪一起前进,偶尔有几只没有拴铁链的会飞到前边去,扇着翅膀朝着钢铁怪物啸叫,然后一振翅,朝着更远的雾气朦胧的地方飞去了。 这是在为坐标仪指引方向。 暂时没有危险,季让山花部署好防线,其他的武器都撤了下去,窖井里的大东西也安静了,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山花去旁边倒了一杯薄荷甜水,走过去放在林城手边。 林城的工作还没停止,他得时刻监控着巨鹰的动向。旁边一杯水放下来,薄荷的香气直往脑袋上冲,他顺手就拿起来喝掉,冲的脑仁发晕。 “怎么样?不休息一下吗?”山花指指电脑屏幕,“上边说了暂无危险,你可以把眼睛挪到别的地方去了。” “魏首长,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你这样是会妨碍到我工作的。”林城的目光在八块屏幕上徘徊,眉眼寡淡,他把自己胸前的牌子亮一亮,上面写着“特聘监察员”。 山花瘪瘪嘴,抿一口薄荷水,咂摸里头那个淡淡的甜味。他不说话了,哼着轻声的调子,撑在旁边的桌板上看着林城敲击键盘,看他熟练地处理各种影像数据。 过去了十多分钟,林城才不得不停手揉了揉眼睛,他握紧拳头狠狠敲了下桌板,骂道:“你他妈能不能不要唱了?!” 流水调子戛然而止,山花喝掉杯中最后一口薄荷水,盯着林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人捞起来,往门外走去:“看你累了,去喝杯酒。工作是重要,别忘了情人。” 林城炸了毛,他来时特意梳了背头,身上穿着全套的制服,想着是指挥官特聘,形象不能差劲。被山花这么一折腾,头发搞乱了,领带也歪了,林城捶了山花一拳,翘着脚喝酒。 季拿著书在没人的休息室里坐下,拉开些窗帘,让雨水从玻璃上流下。他撑着扶手给符衷通电话,转过椅子全看外面的山峦,更远的地方看不清了,天际淹没在无穷的云海中。 “上去一趟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季问,他听到符衷那边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巨鹰突然攻击飞机,确实没有预料到。” 符衷靠着走廊的玻璃,头靠在廊柱上,眼梢瞥见雪山下的桃林:“它们没有什么恶意,看起来只是在捉弄我们。他们没有实质性的攻击倾向,不然我们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季翻动膝上的书,是那本《斯拉夫神话》,他常常翻看:“巨鹰想带我们去山区内部,目的不明。刚才我让坐标仪转向,更加证明了这个猜想。” “它为什么要带我们进去?我们对它来说有什么好处?”符衷离开走廊,尽量挑没人的地方走,“我想不明白这个问题。还有铁链子,我上去看过,没找到头尾,这不正常。” “监控台把轨迹图给我发过来了,你猜是个什么图?是鬼脸图,鬼脸又出现了。还记得我们去大雪山那次吗?就是那个鬼脸。” “来了一次又来两次,事出反常必有妖。它们到底想干什么?像是故意给我们看那个图案的。密码破译专家呢?在哪里?” 符衷把通话接到耳机上,手机丢在一边的毯子里。他把存储器插入电脑,调出档案解密。趁着有个空当,得快点研究完资料,然后好销毁。房间门锁死了,只有通话和警报器没被屏蔽。 季把一张插图翻过去,对旁边给他送咖啡来的助理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听电话:“图片已经由林专家处理过后转移到了破译小组,不过我看他们也恼火。走一步算一步,我们的目的是找到空洞的来源,至于这些东西......无关紧要。” 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有点停顿,像是反复掂量后才说出口,符衷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能理解季的想法。干燥的房间里时钟滴滴答答响着,符衷身上还穿着飞行服,有些许潮气。 “龙王很久没有出现过了。”符衷忽然说起,他的语气就像在说经年未见的老朋友,“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我们何时能再遇上它。” “听起来你很想遇上它?”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它很神秘,有点好奇而已。它没有攻击过我们,甚至还救过我们,你难道不觉得其中有点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我们是普通的人类,连龙王是什么物种都搞不清楚。它太强大了,强大到对我们不屑一顾,就跟我们看一只蚂蚁一样,动动手指就把蚂蚁弄死了。” 符衷笑而不语,他在思考季的话,季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流水般的文件,符衷一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天渐渐黑了,时间已经过了傍晚,往常这个时候夕阳西下,但是现在厚重的云层让天色格外阴沉。黑得早,坐标仪外亮起了灯,甚至有巨鹰会降落在灯塔顶端,抬着高傲的头颅眺望。 季看了眼外面,黑沉的氛围中,他透过云雾看到下方逐渐起伏的平地,这也意味着他们到达了山区外部的余脉,再往里面走,就是完全陌生的大山腹地了。 磁场已经出现了问题,电磁波紊乱,跟随坐标仪一起来的卫星常与地面失去联系。不过紊乱程度尚且轻微,构不成麻烦。高层决策了一下,决定停止前进,过了今夜再说,毕竟夜行不安全。 “指挥官,气象台刚得到的数据,说雨水明天上午能停,阴转晴。”助理拿着蓝色的塑料夹走进来,把纸摊在季面前,上边是气象台打印的图表。 季看了一眼,点点头说他知道了,提醒助理可以去休息。他站在窗边独自喝了口香槟,然后摸出手机给符衷发消息,指缝里夹着气温走势和卫星云图。 ―明天雨停了,阴转晴。 ―我们已经到了山区外部,应该距离“博列维特”事件发生地不远。明天我会安排耿教授和他的助理下去一趟,侧写专家也会跟着去。到时候你带他们去,你对这里比别人熟悉。 季发了很多条消息,却发现一条都没发出去,不断跳出提醒“请检查网络连接”。季看了看信号,坐标仪上信号很好,全都是高配置,速度快到无法想象,怎么会网络连接有问题? 他站在窗前盯着屏幕看,手指滑动了几下,抬起眼皮看外面的落雨,黑暗越来越深,把他淹没。他掐灭手机甩到沙发上,从脖子下取出芥子,芥子没有亮红光,说明他没被监视。 季登上自己的系统查询了全坐标仪的网络状况,没有问题。可能是一下子信号又被扰乱了吧,季想,他在沙发上躺下,拨了符衷的手机号。 通话正常,那边很快就接了,符衷向他问了晚上好。季捻着自己的领带笑,现在松软的靠垫中,眯眼看着雨水,说:“刚才给你发消息发不出去,你那边网络有问题么?” 符衷看了看电脑上正在运行的信号屏蔽系统,敲了敲手指,说:“可能吧,这里信号不稳定,一断一断的。首长找我有什么事?刚才才打过电话,是不是宝贝又想我了?” “想你,当然想。”季捂着眼睛笑,“明天阴转晴,我安排耿殊明和他的助理下去一趟,侧写专家也跟着去。想请你把他们带下去,因为你比较熟悉。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询问符衷的态度,就算他是指挥官,当要给符衷派发任务时,总要第一时间考虑到符衷的感受。说完之后他又在后面加一句:“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另外找人的。” 符衷听到季的声音心里就温柔,杏花春雨似的浇在心尖上,转眼就能开出花来。他接下了季的任务,毕竟只是下去一趟,没什么大事。 “这就是把指挥官变成自己男朋友的好处。”符衷说,他听着电话,嘴边的笑说着说着就要溢出来,“可以选择性地接任务。” 季在沙发上滚了两圈,说:“贫嘴。我现在可以去找你吗?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买。” “现在还不行。等会儿我去办公室接你,我们去天文台上看看。他们应该把天窗罩上了,淋不到雨的。” “好,我等你。到时候联系。” 隔着手机亲了一口,季坐起身子,他把领带系紧,然后撑着膝盖看手机屏幕。他重新发送了几次消息,还是发不出去,然而网络并没有问题。 扣着手指坐了一会儿,季站起身扯过旁边的风衣穿上,面无表情地拉紧腰带,然后走出门。在去天文台之前他得要去CUBL看一眼,那里有巨鹰活体,说不定能有什么惊人的发现。 复仇之境 李重岩刚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会议室出来,后边跟着高层领导和研究人员,但他们下了会议桌一般没什么交流。李重岩走出大楼的门,秘书给他披上大衣和围巾,酒泉正在下雪。 有人提议去喝一杯,李重岩婉言拒绝,他们在大楼门口来往两句,也就各自散开。李重岩把手里的文件包交给秘书,抬手看了看时间,晚上7:26,开会开了一下午,错过了晚饭。 卫星发射中心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李重岩站在空地上抽了一根烟,脚下踩着积雪,他没打伞,雪花融进在他银白的头发。旷野风大,风声像穿过江南的芦苇荡,擂击在中国西北荒芜的土地上。 李重岩现在不在甘肃,他脚下的土地,属于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的西南部,巴音宝格德山脚下,这里是发射中心核心区域,高耸的发射塔就矗立在灰蒙蒙的雪中。 秘书给他买来了咖啡,香草巧克力,一股热巧克力的浓香漂浮在冷静的空气中。李重岩闻了闻,笑着调侃:“我这个年纪还喝这种,血糖越来越高了。” 他嘴上调侃着,还是打开被盖喝了一口,稍微缓解了错过晚餐的遗憾,胃里总算升起暖意。他裹紧围巾,挥手示意秘书退下去,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打给符阳夏。 “喂,老符,你还好吗?”李重岩问,他踏着积雪的边缘慢慢走,香草的味道给他增添了春天般温暖的气息。 符阳夏正面对电脑,他看起来有点累了,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他的军帽,撑着椅子回电话:“我很好,这个新年没什么意思,跟平时没有不同。你呢?卫星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还不就那样。今天开会了,现在刚结束。工程还在建造,很多材料正从别的公司运过来。我们讨论了一下关于粒子加速器的改造问题,你知道,这东西真伤脑筋。” 符阳夏低低地笑,李重岩也跟着笑起来,他在一簇鲜绿的草丛前站定,抬头看看天空,他没有哪次觉得天空这么宏大而遥远。咖啡凉了不少,得快点喝掉。 “进程要加快了,他们办事总是这么慢吞吞的,不知道误了多少事。当年的事我就不提了,真令人失望。”符阳夏转着手里的笔,“坐标仪已经进入山区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李重岩挑了挑眉毛,看了眼在冰天雪地里仍然绿油油的草丛,转身往回走:“你说他们已经进去了?看起来任务挺顺利。有些资料可以销毁了,比如联合国下来的授权书。” 他们淡淡地说着,腔调听不出起伏,符阳夏偶尔调侃两句,但更多的时候,气氛是沉闷的。符阳夏没回电话,用笔头轻轻敲击桌面,他面前的屏幕上,是联合国授权书的封面。 李重岩略带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老符?你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打算把授权书存到墨尔本的网络上吧?不过我想你是不会这么做的。” 符阳夏一下咬住了后牙槽,垂着眼睛故作轻松地回话:“当然没有,我这么做毫无意义,老李。” 沉思良久,符阳夏把界面退出,然后接上另外一条网络,按下“确定”键。跳出的进度框闪烁着数字,符阳夏静静地看着数字上升,然后再把存储器拔出来,放进一个信封中。 最后他删掉了关于授权书的所有信息,并转交给李重岩过目。符阳夏靠在椅子上,抬手按压眉心,眉间的阴云挥之不去。 东北大兴安岭,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白鹿岛,白逐乘坐电梯下到白家地下城的某一层,哐啷一声门响后,她走进停尸房。房间里亮着白灯,气温低得墙壁上都结了一层冰。 她和助理一起走进去,白逐常穿黑色的大衣,头上别着小帽,这是白家夫人常有的装扮。助理打开雪柜,把尸体从里面拉出来,白逐接过旁边递上来的纸,放在尸体旁边比对。 “这是从燕城监狱里调出来的资料。”助理说,“所有的人信息都搜到了。我们查到了关于那次任务的卷宗,还有出任务的人员。保存在我们这儿的尸体少了一具,名字叫赵沛,就是这个人。” “赵沛确实莫名其妙出现在监狱门口,那时他还活着。但他后来因为心脏骤然停跳而死亡,我们的线人孙老可以作证,李惠利医院的医生可以作证。” 助理把另一叠纸从文件夹中抽出来,递给白逐,白逐接过来浏览一下,尤其在照片上停留良久。最后她指着“状态”一栏说:“为什么这里还写的是他活着?” “在监狱和缉拿小组的最后一次视频通话中,赵沛出现在了视频里。”助理说,他看着白逐的眼睛,好在这位夫人并没有什么表情。 白逐戴着手套的手指紧紧攥住纸的边缘,她绷紧的嘴角像极了季。基因代代相传,季五官像父亲,神情像母亲,他从母亲一脉,得到了严厉又温柔的一双长眉。 停尸房里那一阵绝对寂静,雪柜里不断冒出的冷气逐渐充满了整间屋子,几个助理穿着毛呢外套,还是抵抗不了寒冷。白逐站在尸体旁边,她的目光反复在纸上徘徊。 忽然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众人皆悚然一惊,抬头看去,原来是挂在角落里的金属身份牌,不知被什么给拨动了,互相撞击着发出当啷的响声。 白逐盯着牌子看了一会儿,她把文件纸收好,扣在手心里,冷淡地瞟了眼尸体苍白的脸,她用口红塑造的锋利硬挺的嘴唇说:“我要亲自去一趟燕城监狱。” 走到外面的走廊上,白逐擦着栏杆走上楼梯,她低头就看见下边的深渊,挖开的洞壁上镶嵌着照明灯。更下面的地方似乎藏着什么怪兽,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白双翼标志。 白逐忽然驻足,她扶着栏杆俯瞰,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奇异又神圣的图腾:“下边情况还好吗?” 助理忙上前回答:“情况良好,只是距离完全成功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没时间了!”白逐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下面的人要是不行就杀掉,另外重新找。你要知道,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助理骇了一跳,他跟在白逐身后穿过匆匆螺旋状的走廊,抬起手腕看时间,数着嚓嚓的秒数。 李重岩的车子停在了距离发射中心十五公里的一幢普通的民房前,房子是私人修建的洋楼,上下两层,露天的阳台上落满了雪,窗户里透出模糊的灯光。 房子主人请的姆妈过来给李重岩开门,并拿走了他手中的包和大衣。李重岩刚走进房子就感受到了里面传来的一种精英学者的气息,因为一楼客厅的墙壁上不是挂着熊皮鹿角,而是一张巨幅的天体运行轨道计算稿纸。 旧的梨花木茶几上堆著书和乱七八糟的纸头,也没人来整理,正中间收拾出了一个空地,摊开着一本书,这不是前沿科学的著作,而是一本旧版的哲学书《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看来这是主人最近在看的书。李重岩还注意到,茶几一角单独放着一本《时间简史》,从封面风格来看,应该是少年儿童版。 “这里稍微有些乱,肖夫人不让我动这里的东西。”姆妈不好意思地笑笑,给李重岩倒来热的茶水,并把事先准备好的饭菜端出来摆上,“我去把肖夫人叫下来,她正在做学术研究呢。” 姆妈说完刚要上楼,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看来是有人走下来了。李重岩转头看见楼梯上走下来一位女士,女士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头发花白了,戴着眼镜。 “姐。”李重岩起身走过去,肖夫人正好踏下最下面一级楼梯,他们礼貌性地拥抱。 跟白家夫人不一样,肖夫人不姓肖,她姓李,是李重岩的亲姐姐,只不过嫁给了姓肖的丈夫,外人都称她肖夫人。不过肖夫人现在是个寡妇――丈夫十多年前去世了。 “还没吃饭吧?我这里也没准备啥好的,你随便吃点。”肖夫人说,她个头矮小,身子瘦弱,干瘦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身上的流苏披巾,还有一支笔。 “好不容易来一次姐姐家,我还怕唐突了,没想到姐姐还给我留了饭菜。”李重岩笑道,他在餐桌旁坐下,往碗里舀了一碗汤。 肖夫人抬起眼皮从眼镜片上方看了李重岩一眼,温和地笑着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她从一堆书里抽出一张稿纸,开始用手里的笔在上面计算。 李重岩吃饭只用了几分钟,差不多吃了五分饱,他就放下了筷子。姆妈把碗碟收进厨房,李重岩擦干净手,去在肖夫人身边坐下,看她在纸上画了不少椭圆,是粒子运动轨迹。 “早上我就听说你到发射中心来了,怎么搞到现在才想起要到我这里来?”肖夫人推了推眼镜,脸上满是皱纹,她是航天核能方面的研究专家,长期处于放射性粒子包围中,加速了她的衰老。 “来了这里就一直开会,你知道,有个工程我是督察员,我得去了解情况。”李重岩说,他顶着自己的手指,眼睛环视屋子。 肖夫人不为所动,手上仍没有停止计算,笑道:“好了,咱们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今天就不谈工作。你那工作也不容易,真挺不容易的。幸好我是研发队伍中的专家,可以帮你一把。” 李重岩没有说话,默然不语。肖夫人抬头看他时,注意到李重岩的目光落在茶几一角的《时间简史》上。 肖夫人停下笔,伸手把那本书拿过来。她身体不好,动作颤巍巍的,李重岩伸手帮了她一把。肖夫人摸著书的封面,苍老的脸上露出笑意:“这是卓铭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她被强制带到北京去之后,我一直都把这本书留着。想想我都十六年没有见过她了。” “她现在很好。”李重岩说,他捂着热茶杯,“她刚从最好的医科大学毕业,进入了‘回溯’计划医疗小组,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医疗队员。” 听闻如此,肖夫人总算有了轻松的表情。她从事的是国家保密工作,接触的都是国家机密,这幢房子是国家分的,到处都是摄像头,连那个笨手笨脚的姆妈,也是国家派下来监视的。肖夫人自然知道这一点,只不过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事,大家凑合凑合就好。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肖卓铭到了一定岁数就要被国家强制带走,一般是带去北京。这些强制带走的儿童政府会培养,出来都是精英,不论在哪个领域。 这一系列关系充斥着矛盾,也莫名地和谐,生活就是这么无奈,想想挺悲哀,又不得不面对。 “辛苦你照顾卓铭,她到现在估计都还不知道她爸已经死了。说实话,有时候我们这些做老辈的,干的事情真不光彩。”肖夫人说,她把书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李重岩晃着茶杯,不喝,只是慢慢地晃着,说:“我会照顾好她的,毕竟我是她舅舅。关于肖尔槐的死,我表示遗憾,但像卓铭这样的后辈,是没必要知道的。” 老辈的恩怨就没有必要强加给下一辈,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不过李重岩一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在心里反复琢磨,大拇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肖夫人又开始研究学术了,客厅里寂静得可怕,李重岩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他忽然有点心慌,或者说,是一种愧疚。但几秒之后,这种愧疚的感觉就被另外一种情绪取代了,是愤怒和仇恨。他小坐片刻后便起身告别,穿上大衣离开了亲姐姐的住处。 当他站在无垠的天空下时,看着雪花绵绵不绝地飘落,他突然想起现在尚在46亿年前的地球上的那几个人。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也不一定。 仇恨永无止境,在无休止的复仇中变成黄土白骨的,是我们自己。 时针又走了一个完整的圆圈,高原上的一天一夜像一场梦一样过去了。这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他们经过拉孜到达桑桑,车队就在桑桑县的公路旁停下,旁边是小小的镇,碉楼上挂着幡旗。 何峦终于从浅度的昏迷中醒过来,他做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梦中一无所有。醒来时车里没有人,但车厢门是开着的,抬头才发现自己枕在谁的腿上,身下垫着羽绒服。 “醒了?”有人在耳边悄声问,然后一双手抄到背后把自己扶起来。何峦看清楚了陈巍的脸,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抱住。 陈巍咧着嘴笑,悄悄在何峦嘴上亲一下,然后用羽绒服裹紧他:“身上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何峦摇摇头,说他无大碍,陈巍这才放心。何峦扒着窗户往外看看,问:“我们这是在哪里?车里的人都去哪了?” “这个镇叫桑桑,一个普通的小镇,上面说今天就在这里休息,明天再开一天,过了萨嘎兵站做边防检查,我们就真正进入无人区了。”陈巍把何峦的头发梳整齐,指指门外,“大家都到镇子里去了,反正是休息,就下去逛逛,吃点东西。” “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 陈巍摸摸何峦的脸,说:“我要陪你啊,我走了谁给你当枕头?” 何峦忽然笑了,他裹着衣服蹭了蹭陈巍的鼻子,然后把头埋进他脖子里。陈巍被他的头发蹭得发痒,想笑又不敢大声笑,笑得肚子一抽一抽。 他们下车,外面的冷空气冻得人鼻子发酸,起伏的山峦覆盖着棱条状的雪,高原的天际比海洋更遥远,云层在黑暗中呈现灰色,就在头顶,似乎抬手就能触及。 小镇里稍有人声,略显热闹,市场上的藏族本地商贩在兜售手工艺品,巷子里传出烧牛肉的香味。何峦说他不太想去人多的地方,看见绛曲老师坐在车头前面抽烟,就过去和他坐在一处。 何峦让陈巍去买点吃食来,特意吩咐他一定要买烧牛肉。陈巍兜着手去了,何峦看他消失在人群中,才回头默默地看着山梁和河沟。 “老师。”何峦先开口,“车子后面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就是它杀死了那个士兵?” 绛曲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呼出一口气,烟雾飘散在空气里,他掸掸烟头,很轻地点一下头:“那是一条蛇,长着爪子的蛇。跑新藏、川藏、青藏线的人都知道,开夜车最容易遇到这种怪物。” 何峦觉得难以置信:“什么蛇还长爪子?怕不是蜥蜴。” “不是蜥蜴。”绛曲摇摇头,眯着眼睛小声咳嗽,“是蛇,我见过那东西,头上还长角的。我们都叫它‘爬龙’,我杀过很多爬龙。” “它为什么要爬上车跟着我们走?是不是它杀死了那个士兵?” “怪物上车,跑高原长途线的司机都知道。上车的怪物不一定是爬龙,还有可能是兔子,是狐狸,是雪狼,是你叫不出名字的鬼东西。要是你不甩掉它,就等着死在路上吧。” “怎样才能甩掉它?” “要是高速上遇到,就关灯下高速,怪物不能离开高速路。要是普通路上遇到,就就近找个有人的城镇过一晚,第二天再走。” 何峦明白了当时车队立刻转入日喀则公路出口,后车的灯光也熄灭了的原因。 “是不是它杀死了那个士兵?”何峦第三次问起这个问题。 绛曲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何峦的问题,他撑着膝盖,遥遥地望着烟雾背后的群山,不知道在看哪里。过了很久,绛曲才幽幽地说:“嗯,是它杀掉的。爬龙跟其他怪物不一样,他只要上了车,就会一直跟着你,你看不见它,但是它无处不在。” 何峦背后发凉,他想起后车窗外那张恐怖扭曲的人脸,还有不断扭动的恶心脖子。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猛然回头,却见陈巍抱着热乎的吃食朝他走过来。 骤然出了一身冷汗,等心跳平复了,再松松地吐出一口气。 杜郁和尚璞正好也经过,他们去拍了几张照片,招呼着在绛曲老师身边坐下,伸着腿看相机里的照片。陈巍把烧牛肉从袋子里分出来,一人分了一点,正好分干净。 何峦不再问绛曲问题了,陈巍突然把烧牛肉伸到何峦嘴边,喂他吃了一口。五个人并排坐着啃牛骨头,调侃扯皮一样不落,牛肉的香气很快在桑桑的街道上飘荡起来。 这时几只灰扑扑的野兔子从车子前边跑过去,见人也不走,就蹲在车子前面不动。杜郁见着这兔子可爱,刚要上去逗弄,绛曲一把扯住他,让他好好坐着,别乱动。 绛曲从怀里摸出皮包,随手取了几张票子出来,撒给面前的兔子。票子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路面上,过往有行人,看见了也不会去捡。 钞票刚落地,几只小点的兔子就一跳一跳地走了,消失在土坡下。还有只最大的兔子横在路中央,就是不肯走。绛曲又从包里扯出几张红票子洒给它,大兔子这才慢悠悠地离开了。 杜郁没见过这种随手扔钱的事情,绛曲老师真是人不可貌相,十几张票子扔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目瞪口呆,讷讷发问:“扔钱?啥意思?” 大家都等着绛曲回答,绛曲把皮包放回衣袋里,站起身拍拍手,说:“买命钱。小兔子就给小钱,大兔子就给大钱。要是不给钱,谁都没命过这条路!” 众人都打了个哆嗦,夜色越来越深了,寒冷也越来越往骨头里爬。过了一阵大家都回到车上,陆续睡去,等着明天出发去萨嘎兵站。 符衷关闭电脑从房间里出去,他去卫生间泼冷水洗了脸,撑在洗手台上看镜子里的自己,看到自己右耳上的耳钉。沉默了一会儿,他往镜子上泼一把水,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他看了看时间,给季发了几条消息,季说他在CUBL里和相关专家讨论,暂时走不开身。 符衷在走廊里遇到刚从监控台出来,提着箱子的林城,和他一块去地质测量实验室找了耿殊明教授。耿殊明教授对符衷很尊敬,毕竟他们曾共事过,符衷还为了保护他们与狼群战斗。 “教授先生。”符衷与耿殊明握手,“我们即将抵达未名山区,指挥官命令我明天将你们带下去,到‘博列维特’事件发生地去一趟。这是林城先生,特聘侧写专家,将与我们一同前往。” 符衷指了指实验室里忙碌的学生、助理和制图员。 耿殊明与林城握手见礼,他看到林城脖子上挂着的牌子,指挥官特聘,自然是不得了。耿殊明明白了指挥官让他们下去一趟的意义,他表示自己十分愿意配合。 符衷说完了正事,没有立刻离开,他问了耿殊明一个问题:“教授,冒昧您一个问题,请原谅我的唐突。请问您年轻时是不是就读于H大学?” 一叶知秋 耿殊明刚听到这句话,他并不太理解符衷纲的意思,原本的他的目光正处于林城胸前的牌子上,这下也转到符衷脸上去:“是的,符首长,我很爱我的母校。您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林城把脖子上的挂牌取下来,不紧不慢地缠绕好了绳子在放进包里去,他抬眼看了看旁边的符衷,没说话。其实他也不明白符衷的意思,这时耿教授已经顺手带上了身后半开的门。 符衷搭着手,比了几个手势,先表示歉意,再继续说:“我之前在指挥官的系统上看到过关于您的资料,当然,只是普通的资料,类似于......编内人员随身档案一样。” 耿殊明点点头表示他理解,其实也很好理解。他并不是因为符衷知道自己是哪个大学毕业的而不满,H大学是很好的高校,耿殊明常因此而自豪,而此时他只是有点奇怪而已。 “教授先生,您与我的父亲是同校,也是同一届,你们当年是校友。”符衷说,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林城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虽然我知道你们相识的可能性很小,但我还是想问问,您在大学时对我的父亲有了解过吗?他的名字叫符阳夏,太阳的阳。夏天的夏。” 眉毛跳了一跳,教授往后走一步,惊奇道:“您是将军的儿子?” 符衷抬手做个噤声的手势,云淡风轻地垂着眼睫再问了一遍:“教授先生,您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吗?” “啊,符首长。”耿教授扶着自己的脑袋,撑着腰在实验室外的走廊上徘徊了两圈,“您怎么突然问起我这么久远的事情,都快三十年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此时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下去,听不到沙沙的声音了,玻璃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滚落下去,就像台风过境,令人烦躁的阴雨终于偃旗息鼓。 耿殊明眯着眼睛从窗户旁擦过,他歪着头看外面的景色,但黑夜中看不到什么独特的美景,尤其是在这样混乱的雨天。符衷陪他略作考量,决定让步:“教授,如果想不起来就不想了,那您还记得当时的H大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兵制度?或者说,学校与各大军区,有什么除了学术上的......其他联系?” 符衷用相对隐晦的词语和有所暗示的语气询问耿殊明,林城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他听着两人的对话,偶尔去看实验室里研究员们的工作,大屏幕上显示出巨型地图。 耿殊明不傻,他知道符衷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在一扇窗旁边站定,开了一条小缝,风从风里灌进来。耿殊明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抽了一口,才说:“现在的H大学我不知道了,我只记得我读书的那时候,全国搞政策,鼓励大学生参军,我们也有去的,但是很少。最政策的时候,每年都有军区直接到学校来招兵,大军区单位直接来的,何等威风。” 他手指夹着烟,身上还穿着实验室的研究院制服,撑在栏杆上看外面的黑夜。教授确实很爱他的母校,毕竟他说起自己母校的时候,眼里是充满眷恋的。 顿了一下,耿殊明回头看看旁边的符衷,说:“符首长该不会是想问您的父亲是怎么参军的吧?想想您父亲现在的地位,大学的时候去参个军,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不正常,”符衷说,他从外套的包里翻出一张纸,展开来递给耿殊明,“您看看,上面写着,1983年,他去了成都军区。按照世家传统,这是比不可能发生的。” 耿教授接过纸仔细地看了看,纸上没有其他的东西,只标明了符阳夏参军那一年的一句话。他慢慢地捻起手指,眉头却越皱越紧,烟灰随风飘落在地板上。 林城此时也走过来,符衷没有挥退他。林城往纸上扫一眼,看到成都军区几个字,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趴在符衷旁边,踩着自己的皮鞋脚后跟,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 半晌,耿殊明才把视线从纸上挪开,他凝重地看了看远处朦胧的山峦,只有当他在集中全部精神思考时才会露出这种凝重的表情。烟雾在走廊的廊灯下飘散,很快就被风吹开了。 符衷等待了几分钟,他没有去看时间,只知道耿殊明想了很久才开口:“那一年确实有点问题。1983年,我记得那年学校里来了几个军官,级别很高,听说是成都来的,我没在意。”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符衷问,他意识到其中的渊源能有一片海那么深。 耿殊明晃着手里的纸,猛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之后说:“然后?你要问我然后怎么样,我也说不上来,因为我一直都没打算当兵。不过我能告诉你的是,那次来的几个军官还不是最大的,跟着军官们一起来的还有个人,编外人,不是部队上的,那才是老大。具体是谁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我们也遇不上。” 符衷没说话,他默默地把耿殊明的话记住。耿殊明停顿了一阵,似乎是在回忆,事实证明他的记忆力确实很好:“哦,还有个怪现象,以前军区来招兵,一招就是一大叠名单。但1983年那次不一样,只招去了几个人,而且名单也没有公布。那阵子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什么学校不景气啦,秘密部队来招人啦,啥样都有。我觉得挺不正常的,就稍微记了记,没想到你还会问起来。” 这确实是怪事,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不定背后真的藏着什么妖魔鬼怪。耿殊明看看符衷的脸色,把纸头还给他:“看来符将军应该就在那几个人里,跟着他们去成都军区了。” “很感谢教授能告诉我这些,非常感谢。”符衷笑着与耿殊明握手道谢,耿殊明注意到符衷握手的力道有点大,“不过您确实不知道有关那个编外人士的信息吗?” 耿殊明一根烟吸完了,他踱过去丢进垃圾桶,抄着衣兜摇摇头:“我也是从别的人口中听来的,那人来头不小,军官都只算陪衬,您说这是什么大人物。再说,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清了。” 他说的是实话,时间就像河流冲刷掉记忆,故人的面貌都像河底的流沙模糊不清。符衷藏着一层心事和耿殊明闲聊了几句,他们的话题从H大学转移到明天的任务上。 里头的助理拿着一块岩石出来找耿殊明,点头朝符衷和林城见礼。耿殊明拿着石头看了看,笑着叫助理先进去等他,他转向符衷,再次与符衷握手言别:“知道符将军是我的校友,我很高兴。” “教授先生能抽出时间告诉我这么多重要信息,万分感谢。”他们互相说了些祝福的话,耿殊明侧身进入实验室,并把门关上,里头的人声也被阻隔了。 符衷把挎在手上的外套穿好,没有扎腰带,他偏头撩了撩头发,看到林城趴在栏杆上吹风,走过去招呼了他一声:“走了,在人家的实验室门口,不太好意思。” 林城甩了甩头发,再抬手整理好,伸了个懒腰跟着符衷一块转下楼梯。等到走下一层楼了,前后看看没有人,林城才对符衷说:“我刚才听你们聊了两句,你在查成都军区的事情?” “嗯,是在查,但是查不出我想要的东西。”符衷说,他们经过一个敞亮的大理石大厅,地面上铺着漂亮的砖石,镜子一样,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吊灯和穹顶。 “要我帮忙吗?你知道,我可以帮你黑网络,只要你给我足够的钱。” 符衷随手薅了他一脑袋,插着衣兜穿过金色的大厅,两边的窗户一直顶到天花板,晴天的时候就能很好的看到穿透云层的光线,像黎明的教堂一般令人神往。 但此时看不见穿透云层的光线,因为外面被沉闷的阴雨霸占了,玻璃上沾着小水珠。符衷没有答应林城的毛遂自荐:“我请黑客做过了,他们也没搞到。攻击军区的网络风险很大,省省吧。” 林城咬掉嘴唇上一块皮,一下子咬出了血。拿手指蹭蹭,抹出一片血迹,他骂了句shit,继续说:“给你推荐个人吧,掌握整个西南地区地下情报的‘He**en's gaze’,他的能力比黑客更强。” “谁?在不在坐标仪上?如果不在的话,你说的就毫无意义。” “朱F。”林城说,他们一起走出了大厅,离开金色的灯光,再次来到昏昏的黑暗中,潮湿的草木味从打开的风窗中扑进来,“怎么样,没有想到是不是?要去找他聊聊吗?” 符衷听到朱F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他确实是感到震惊的,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因为上次季去见朱F,朱F给了季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唐霁逃亡的全过程。 什么人能搞到这种第一手资料? 他在很早的时候开始就注意到朱F的不寻常了,否则,他不可能突然从一个时间局设在成都的分局赶到贝加尔湖基地,然后又被季提前从后备队中调过来。 在成都医疗中心的时候,符衷与朱F聊过天,朱F看起来就是懒懒散散的,成天抱着泡枸杞的搪瓷杯,像个混吃等死的颓废青年。但符衷表面上不说,心里明镜似的,朱F的手伸得比谁都长。 符衷看看时间,不算晚,季没有给他发消息过来,估计是被CUBL的专家们拖住,实在是走不开身。算算应该还有时间,符衷淡淡地回答:“去找朱医生聊聊吧,时候还早。” 神经医学实验室灯火通明,研究医学的专家们比较辛苦,虽然哪行哪业都辛苦,但学医尤其费劲。道恩敲着额头思索一个关于社会性的问题,朱F从外面走进来。 道恩不用看就知道,朱F一定是去外面灌了一杯热水,水里一定泡着枸杞、百合和红枣。果然,他听到搪瓷杯盖敲击杯沿的声音,像冰块掉落在琴键上。 “道恩医生不休息一下吗?”朱F靠在桌子旁边看着道恩因为一个问题伤脑筋,“想不出来就不想了,让脑子去接受一点别的东西。” 朱F比划了几下,道恩抬起头看他,眼睛熬得通红,像只兔子:“朱医生说说看,我还能去接受些什么东西?我好困,你能给我讲点恐怖故事提提神吗?” “困了就睡觉,别熬了。”朱F轻轻推了道恩一下,道恩一下瘫倒在桌上,“‘关于神经症的社会性’,啧,再研究下去,真的要成精神病了。” “神经科专家不就这样,病人出院了,医生住院了。”道恩说,他困倦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 糖刚入口,一股冲鼻子的凉意直往肚子里钻,这薄荷糖比啥都来劲,味道又大,实验室里很快弥漫起一股薄荷味。道恩清醒了一点,转眼就听到实验室外有人在说话,然后助理实习生走进来,说外面有人找朱F医生。 实习生没有把门关上,因为此时实验室里没什么人,除了道恩和朱F,就只剩下另一头角落里还有几个忙碌的身影。道恩闻到一股草木清香,然后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符衷。 朱F现在正闲着,有人主动前来找他,自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特意拍了拍道恩,抱着搪瓷杯子去迎接站在门外的两人,甚至还礼仪性地拥抱了一下。 道恩被朱F一下给拍傻了,他坐在哪里进退两难,嘴里的薄荷糖忘记了吃,凉得喉咙像堵着一块冰。他看见符衷就忍不住心跳加快,然后手脚就不协调。 “进来吧,符首长。”朱F说,“这位一定是林城先生,我们在指挥官的办公室里见过,你一定没有忘记我。” “当然,朱医生,那次是我帮你接入网络的,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合作。”林城笑着与朱F拥抱见礼,然后走入灯火通明的实验室,他很快就闻到了无处不在的薄荷糖香。 这个味道符衷也闻到了,他看到工作台前坐着金发碧眼的加拿大青年,正睁着碧色的双眼看他,但符衷并不喜欢也不习惯他的眼神。 “找我有什么事?正好我缺人聊天。”朱F给他们每个人倒去一杯水,符衷看看,枸杞和红枣在热水里起起伏伏,还有几朵半透明的花。这很朱F,是朱F一贯保持的风格。 林城在符衷之前回答了一句:“来找朱医生进行第二次合作的。” 符衷放下水杯,在椅子里落座,他习惯性地拉拢风衣,笑道:“有点事想不明白,想着医生可能知道的更多一些,就来问问。” 他轻飘飘地看了看道恩,道恩正撩着自己的头发,金色的头发在灯下闪光。符衷的视线飘过来,道恩心脏狂跳了一拍,眼睛不自在地往旁边看去。 朱F看懂了符衷的意思,他默默敲了敲被盖,挑着嘴角微笑,起身拉开椅子:“有什么事进去说吧,方便些。” 他打开旁边隔间的门,回头看了眼道恩,然后再把符衷和林城请进去。道恩撑着椅子看三人都进去了,才转着椅子脚下的滑轮百无聊赖地溜了两圈。 白逐从机场出来,外面等候她的车已经停留多时。白逐独自提着皮包走出去,接她的司机垂首叫了一声白夫人,然后替她打开车门。白逐侧身坐进车后座,从皮包里拿出一本杂志。 杂志是从机场里拿的,出来的时候经过一排书架,惊鸿一瞥,她顺手抽出了一本,没时间细看,就放进了皮包里。 这是时事政治的杂志,封面是一张新闻照片,拍的是演讲现场,黑色的话筒前站着年轻的大使,他正在发表演讲,眼睛坚毅地看着前方。 旁边写着标题:《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和平大使为新年的世界祈福。 白逐的目光停留在大使年轻的面容上,视线往下挪,就能看到他的名字:晏缕照。 晏缕照是三叠的本名。 车子离开了机场,开上高架桥,两边耸起的斜拉索桥像个巨人,高楼就在不远处,似乎伸手就能够到它的楼顶。起伏的山中露出大片的灯火,白逐看到一条江从山脚下流过,东方就是海。 她远远地看到城市中的巨型LED屏幕,上面闪动着画面。等车子正好从屏幕下方呼啸而过,白逐看清了屏幕上的人,那就是和平大使,广告屏正在播放演讲现场的视频。 车窗关着,飞雪擦着玻璃掠过,霓虹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车窗上,让白逐的脸掩映在璀璨的灯火中。白逐没有听清晏缕照的演讲内容,她只听到模糊的杂音,一晃而过了。 “夫人,我们要先前往晏先生的住所吗?”前面司机发问,车子陡然进入明亮的隧道,白逐的脸完全暴露在橘黄色的灯光下。 片刻之后司机才听到回答:“不,先去燕城监狱。另外,帮我打开电台,我要收听广播。” 她报了广播电台的频率位置,司机打开了音箱,和平大使的声音很快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来。 车子开上另外一条高架路,白逐撑着头看膝上的杂志封面,一边听着演讲。她的唇线严厉而紧绷,眼神淡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翻开杂志,开始阅读有关晏缕照的时事报道。 燕城监狱的铁门外,雪落满了黄漆的界碑,上头“燕城监狱”四个字就像雾中看花一样模糊起来。白逐瞥眼看见路边被埋没的石碑,然后监狱门口的联牌就进入视野中。 站岗的士兵抬手示意停车,过来照例问话检查。白逐从包里拿出没有封口的信封,转交给司机让他递给士兵们看。士兵看看信封的落款,还有封口一个烤漆标志,慌乱地瞟了一眼白逐。 白逐坐在后座,没有降下车窗,只能隐约看见她的侧脸。士兵交换一下眼神,皆立正行礼,然后转身跑步进入大门,把信封送去给孙老。 孙老很快就赶到门口,铁门已经完全打开了,白逐下车后撑伞站在雪里,远远地看着监狱灰色的建筑,而孙老赶过来的身影,也在雪里模糊成一个细长的影子。 “白夫人。”孙老朝白逐鞠躬,后边的士兵们都敲着鞋跟喊立正,“请随我来。” 他们走进白色大厅,地上却铺着黑色的花岗岩,白逐跟在孙老身后,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单调的响声。孙老引导她走上螺旋楼梯,他的手里一直拿着白逐的信封。 “监狱里的事我了解了,也对牺牲的英雄们表示遗憾。我的时间不多,旁的闲话我也不多说,我只想知道关于赵沛的事情。” 白逐进入监狱的情报科室,里面的工作人员都盯着屏幕工作,没有注意到她。孙老请她进入办公室,插入存储器后开始播放视频,白逐搭着手站在屏幕前,把牛皮纸袋放在面前的桌上。 牛皮纸袋上写着赵沛的名字,里面装着的就是他的个人资料。 孙老给白逐倒去热的茶水,白逐接下喝了一口,说这是好茶。信封被孙老放在花瓶旁边,封口烫着黑白双翼徽章,信封只在右下角写着四个字:鲲鹏门下。 白逐暂停视频,抬手指了指屏幕中赵沛的脸:“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沛已经死了,监狱里有很多人可以作证,警卫长周永青可以作证,不过他还在休假中。”孙老说,“是我在医院里看着他死掉的,我还在尸体旁边站了一个小时,医学鉴定过,不可能出错,这里面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我知道你可以作证,现在最需要调查的,就是视频中这个赵沛到底是谁,是人还是鬼?”白逐说,“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余的,与我无关。” 孙老抿唇没有说话,他关闭电脑,从旁边上锁的立柜中取出一沓文件纸,递到白逐手上:“这是上面来的文书,全部划走了燕城监狱的权限,就在出事后不久,也就一两天工夫。平时要干正事没见人影,趁火打劫抢油水的动作倒是比谁都快,但到现在也没有听到抓到人的消息。” “他们就这样。”白逐淡淡地嗯了一声,她从来就不指望政府,早就不指望了,“人是抓不到的,因为政府估计根本就没打算把唐霁弄回来,瞅着燕城监狱要抓人了,就出手整了一把。” “我曾提醒过监狱长,让他不要插手这件事情,但监狱长态度强硬......他确实是一位很正义的长官。” 白逐合上文书,点点头:“我理解你的心意,但这件事我必须要插手。今天我来这里,我代表的是鲲鹏门下,是白家和季家。必须要彻查此事,因为唐霁,曾经陷害过我儿子。” 掷弃悲戚 “我知道,夫人。”孙老看看表,然后把表放进衣兜,“对此我常表示遗憾。马上年关就要结束了,监狱长又不在,恐怕会有点难办。” 白逐喝了一口茶水,看花瓣和茶叶在水里翻腾沉浮,睃了孙老一眼,孙老像往常一样垂着手听人说话。白逐扯了扯唇角,然后走到落雪的窗边说:“孙老,你跟着白家多少年了?” 孙老抿唇思索一会儿,似乎是在回忆,半晌他才开口,开口就有种沉重的沧桑感:“我今年65岁。算了算,从我进入门下开始,已经有60年了。” 白逐默然,她一边摩挲着自己的手背,一边闻着温暖又淡然的茶水香,说:“六十年,不短了。簪缨侯爷二十年前走的,我记得我们都去了她的葬礼。然后就是镇江王爷、胡三太爷。” 她在这里停顿了许久,再开口时已经转过身,走到了办公桌前面:“他们都走了。” 孙老没有接她的话,因为这个话题任谁听了都不好受,他们这种摸黑走夜路的,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白逐站在桌前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取出一沓白纸,第一张上贴着照片,她拿起来与视频上的影像比对,二者完全相同,除了表情和眼神略有变化,其于找不出错处。 旁边的面部鉴定仪转过来,这东西常用来反恐战场上辩认恐怖分子头目,就算人被炮弹炸碎了,照样能分析出来。白逐看到数值在上升,匹配度100%,毫无疑问,这就是一个人。 她扶着额头在桌前徘徊,办公桌上整齐地码着文件夹,淡蓝色塑料封上贴着标签,标明这是哪一期哪一版的卷宗。 “监狱里其他还出过什么事情?”白逐问,她拨弄了两下桌上的装饰天平,天平左右晃动,“唐霁越狱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白逐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唐霁越狱的时候还是在去年,那时候回溯计划还没启动,自己还住在南城的旧房子里,季尚在俄罗斯。那天她从电视上得知这个消息,这位已经退隐多年的白家夫人再次感受到了多年前曾经感受过的海一般的愤怒, 孙老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看起来不是很正式的笔记本,翻开来仔细看过,再递到白逐面前去:“有人劫狱,没查到身份,黑客也入侵不了他们的系统。估计是唐霁背后的组织,他之前混过黑道的,跟我们一样。” “他当然混过黑道。”白逐翻了几页纸,然后放到一边去,“我们都是一路人,我还跟他交过手,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那照夫人的意思,他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跟我们一样的其他家族。”孙老说,“我们是主门,他是次门,他能跟谁搞到一起去?” 白逐没说话,她垂下眼睛看到桌子一角叠着的文件,上头来的文书,一直锁在柜子里。她把上头的几叠拂开,从最下面抽出一叠钉好的纸来,孙老看到她的唇线像刀锋一样凌厉。 纸上写着“E.D.G.A”,这是北京时间局的简称,雄鹰巨树的徽章映在封面上,占据了大半张纸,白逐清晰地看到雄鹰的眼睛。她盯着那个徽章看了许久,阴沉得像蓄满了水的云层。 “夫人,这是时间局下来的命令,请求我们从监狱里调离囚犯去支援坐标仪上的工作。”孙老提醒道,“监狱长已经签字了,文书在回溯计划结束之前都是有效的。” 显然孙老的话并没有让白逐的神情有所波动,她是一位严厉的夫人,尤其是那对长眉,还有利索的、毫不拖泥带水的嘴唇。世家大族出身,掌握着难以计数的秘密财富,与生俱来的贵气,以及在鲲鹏门下浸淫许久之后产生的阴冷气息,都让她看起来像窗外落雪的城市一样避人千里。 等到茶水彻底凉透,白逐才合上文书扔到柏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孙老能从这一声听出饱含的恼怒和不满,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戳到了夫人的痛处。 “时间局。”白逐看向中央屏幕,赵沛的脸还停留在上面,白逐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块发光的电子板,“分子重组技术。” 光把她的脸照得煞白,只有浓墨一般的眉眼,还有鲜亮的红色嘴唇,浓墨重彩。她虽然已经老了,但看起来依旧优雅而美丽,而这多半得力于她隽永的面容,还有恰到好处的举止。 孙老没有听清她这句话,因为白逐几乎是咬着嘴唇说出那几个字的,一阵风一样瞬间就消失在寂静的办公室中。孙老正要询问,白逐抬手制止他出声,扶着腰在房中徘徊。 白逐后来没有再说过话,她看起来心事重重,似乎一直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难题,眉头就没有解开过。孙老不敢乱开口,他知道夫人自有主见,而现在,恐怕真的是哪里出了问题 孙老匆匆送白逐离开,白逐临走前拿走了那个装有赵沛视频的存储器,放进斗篷的内袋里。她裹好貂子围脖,站在门厅前看到越来越大的雪,稍等了一会儿,等车开过来。 “年都快过完了,雪还这么大,当真是要把北京埋了。”白逐清清淡淡地看着被积雪埋没的黄杨树根。 “往常哪一年都没有今年下的雪多,这个冬天太长了,不知道三月份能不能等到春天,不过我看,估计悬了。”孙老笑道,他们简单地谈论天气,就像说着无关紧要的家常。 白逐回头看了孙老一眼,难得露出微笑:“你作为白家的线人,这些年辛苦你了。你为什么选择一直待在门里?明明你可以离开的。” 孙老看着雪摇摇头,说:“我的命是簪缨侯爷救的,不然我就永远走不出五岁那年的冬天了。侯爷让我孝敬白家,是我的福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你倒是个重义气的。”白逐说,她听到车子的引擎声,“等干完这一票,春天就该来了。孙老,到时候也出门去看看吧,白洋淀的荷花,开起来很好看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孙老听得懂,他也知道自己是该离开了。除了冬天,孙老对春夏秋的记忆都很模糊。他曾经历过苦难的寒冬,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五岁那年的冬天。 白逐坐上车,抬手与孙老挥手示意,然后拉上车窗,孙老站在门前送车子离开监狱大门。白逐靠在椅背上,车子飞速地开上高架,模糊的光影喧嚣着从外头掠过。 “去晏先生的住处。”白逐说,她叠起腿,重新翻开杂志。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文件夹,跳出的页面上是晏缕照的照片,旁边就是基本资料。 她闭上眼睛揉额头,掐得发红了才停下。这样那样的事情太多了,要打交道的人也太多了。顾州出事之后,白逐就接手了顾州的全部工作――她是为了复仇,很多人的仇。 司机跟着导航开下高架桥,然后进入市区道路,速度明显放慢了很多,市区车水马龙。白逐看到闪烁的灯光,巨幕显示屏上,超模正在代言香水,城市里笼罩着一片烟尘。 从干道开出去,就转进较为拥挤的市民居住区,两边都是林立的楼房,人行道上行人来往,行道树挂着稀稀拉拉几片叶子,远处传来莫名其妙的烟花声。 “和平大使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白逐下车后站在普通的小区门口,旁边的石墙上刻着字:四季桂花苑丹桂园。“丹桂园”几个字被雪片给掩住了,冬青树还是绿油油的。 司机抱歉地欠身,说:“您给我的地址就是这里,全北京就这一个地方叫丹桂园。夫人,要进去吗?” 白逐四处看看,几只家养的狗站在雪地里朝她张望,小区进门的喷泉此时也被冻住。她拂去身上的雪,撑开伞走进大门,司机在前面给她带路。 三叠正坐在阳台上写书,他把头发扎起来,手边放着刚煮的咖啡,冒着苦香的热气。房子里冷清,没开什么灯,只有阳台上一盏玻璃吊灯。 顾州不在,三叠有点孤独。他停下打字的手,拿起旁边的手机看看,按下顾州的联系号码,打过去,依旧无人接听。窗外雪还在落,除了被风吹得密集了一些,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三叠看了看门,确定自己没听错。他想了想,今天好像没有约见客人,难道又是邻居来抱怨房顶漏水? 按亮全屋的灯光,三叠才开门,与他所想象的哭丧着一张脸的胖子邻居不同,外面站着一位素未谋面的夫人,夫人身后是衣着得体的中年人,应该是保镖或助理。 白逐抬起眼睛,她一抬眼三叠就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好在白逐露出了笑容:“我是白逐,东北猎场的主人。晏先生,慕名来访,没有提前知会,请见谅。” “白女士。”三叠上下打量了白逐一眼,确定她的外貌与身份相符,“我曾听说您,但我觉得我们并不认识。” “是的,先生,我们之前从未见过。”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家门口的?您知道,我有权力拒绝您进门。” 白逐搭着手,斗篷垂到她小腿边,她头上别着黑色的小帽,耳坠上的珠宝熠熠生辉:“顾州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你了吧?我是顾州先生的姨母。” 三叠听了这句话,白逐敏锐地捕捉到他年轻的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和僵硬。白逐并不慌张,其实她一开始就不慌张,因为她知道自己稳操胜券。白逐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按亮了给三叠看,上边一长串都是未接电话,来电人就是晏缕照。 这是顾州的手机。 白逐把手机递到三叠手里,不再言语。她不紧不慢地站在门前,仿佛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样子。电梯门突然开了,三叠的胖子邻居从里面走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最后白逐还是进了三叠的家门,一进门她就闻到有玫瑰花的香味,但屋里没有种花,也许是香水。竹木矮凳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是青铜小雕塑,那摊开的书就像在诉说遥远的生活。 三叠询问了白逐的意见,给她倒去温热的白开水,虽然一位富贵的夫人喝着白开水仿佛不合时宜,但三叠没有多说,也没有多想。他们面对面坐下,白逐把斗篷脱下来叠好,搭在沙发上。 “顾州的手机怎么在您手里?”三叠先开口问,他把咖啡放下,“他一直都不接我电话,也不与我联系,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白逐面不改色地看着茶几上放着的手机,爬满皱纹的双手捂着热水杯,说:“晏先生,我知道您和顾州是很好的朋友,这一点毋庸置疑,也不要多说。我一个老太太,玩不来骗人的把戏,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你,顾州先生在边境执行任务时遇到了困难,情况不是很好。” 三叠猛地一下攥紧了手指,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窒息,仿佛一只冰凉的利爪,一下子捏紧了他的心脏。尽管房间里喷着淡淡的玫瑰香水,仍然不能缓解他此时的紧张。 这些都被白逐看在眼里,三叠正要说话是,白逐提前一步开口了:“我们正在尽力搜救,晏先生,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请不要紧张。” “白夫人――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您恐怕不止是东北猎场的主人这么简单吧?”三叠盯着白逐看了很久,那期间他也思考了很多东西,“不然,我怎么知道您说的是真是假。” 白逐看着三叠的眼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她的视线一直没从三叠脸上离开过。那种目光,就像法官在法庭上审判犯人一般,充满了判决和审视的意味。 两人对峙半晌,忽地都笑起来,三叠笑了两声,就听见对面的夫人略带笑意说:“我一个老太太,除了经营一下猎场,还能有什么用处?晏先生,我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三叠心里自然有分寸,但他没有明说,他给白逐倒上新的热水,白逐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推到三叠面前去。 “这是什么意思?”三叠问,他扶着椅子看信封,看到烤漆烫金的封口徽章,是黑白双翼,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收件人地址:穗安街道明溪路217号,右下角署名:鲲鹏门下。 白逐的视线从三叠的脸挑到信封上去,说:“拜托您送的一封信。请您带着这封信去找信封上的那个地址,并交给那幢房子的主人,他会明白的。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告诉您,等您找到那个地址时,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三叠的目光略带探寻地从白逐脸上扫过,那张脸除了有些苍老,神态根本看不出错处。从进门开始,白逐的眼神就始终没有波动,就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不笑的。 三叠明白这些老狐狸,处变不惊拐弯抹角就是他们的本事,他认输,他斗不过面前这位老太太。 把信封翻个面盖住,三叠对插着双手,沉默了一阵,复又开口,声音沉郁:“白夫人,我必须得告诉你一件事。前几天我的手机莫名总是收到广播音频,里面是不断敲击的音节,我知道,那是摩斯电码。你猜我把音频破译掉之后,得到了什么消息?” 白逐垂眼道:“什么消息?” “那段音频是一首诗:‘乌鸦笼里报丧事,鱼儿惨死知不知。北风雪里悲戚戚......’”三叠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白逐,“‘下一个就是你’。” 屋里的气氛因为三叠背诵的诗而变得异常凝重,三叠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那段音频后开大音量,放在茶几上,很快,手机里就传来有规律的敲击声,忽短忽长,听起来令人心慌。 “乌鸦笼里报丧事,鱼儿惨死知不知。北风雪里悲戚戚,下一个就是你。”白逐听完音频后轻声念道,三叠已经按掉了播放键,将手机甩到一边去。 他们紧抿着唇对视,气氛就像绷紧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开,唯有窗外簌簌的雪落,让世界看起来略有动感。十几秒后,白逐伸手敲在桌面上:“恐吓,有人在恐吓你。” “我是和平大使,自然会收到不少恐吓信。但这次不一样,诗里提到了乌鸦和鱼,顾州养过一只八哥,还有四条金鱼。北风是什么?北方。夫人,您想想,为什么偏偏这么巧合?” “音频来源查得到吗?晏先生,擒贼先擒王。” “我当然要去查,但怎么查得到,要是能一下子查到,还需要用摩斯电码告诉我?”三叠说,“他在警告我,顾州现在有危险,并且也有人会追着我来。” “鱼和鸟呢?”白逐问,她进门时并没有听到屋里由任何鸟叫声。 三叠顶着大拇指,十指紧扣,说:“我因为日程的原因,从西安赶回来做演讲。回到这里的时候顾州不在,鱼鸟都不见踪影,他提前跟我说过,说他送去给父亲照顾了。” 白逐此时捂着水杯,她身上的黑色大衣褶子像流水,胸口别着一朵錾金的花。白逐敲敲杯沿,两边嘴角上挑,说:“您知道顾州的父亲住在哪里吗?” 垂下眼睛瞟了眼信封,三叠没说话,他心里自然是知晓的。白逐懂了他什么意思,两人笑了笑,都没说话,咖啡的香味正在把玫瑰花香压下去。 这时门外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三叠和白逐俱是一惊,白逐放下水杯问:“晏先生,您还邀请了什么其他的客人吗?如果不方便,我就先告辞了。” 她正要捞起旁边的斗篷,抹了抹貂绒围脖刚想起身,三叠拉开抽屉将信封和顾州的手机放进去,朝白逐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紧张:“也许是我的邻居,他总是抱怨房顶漏水。” 三叠走到门前去正要询问,外边突然有声音传进来,是那个守在门口的司机:“夫人,第六门来了。” 白逐闻言,抖了抖手上的衣服,愣了一瞬。三叠把门口的录像仪转向白逐,说:“夫人,这好像是您认识的人。” “认识?”白逐扫了一眼屏幕,外面的监控拍摄到几个人站在门外面,领头的那个穿着黑色毛呢大衣,“当然认识,林六,他来凑什么热闹?” 林仪风插着双手站在门前,他脚下的皮鞋还沾着雪沫,后面跟着两个保镖。林仪风平静地注视着门牌号码,他略显瘦削的鼻梁和额头在灯下愈加凛冽,他仿佛带来了整个俄国的冬天。 开门之后林仪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和平大使,而是大使身后站着的白家夫人。他脸上闪过微不可见的一丝震惊,但又像是在情理之中似的,一下就换上了和煦的神情。 “晏先生。”林仪风开口就很有冬天的气质,他从衣兜里拿出证件亮了亮,“我是EDGA的装备部部长,林仪风。慕名来访,打扰了。” 三叠莫名其妙,今天他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得了的人来拜访,先是猎场主人,再是时间局的部长,这两人看起来还有点认识。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三叠想了想,不太像。 林仪风脱下手套与三叠握手,再看到白逐,也上一并见礼,笑道:“侯爷手下的白家夫人,好巧,别来无恙?” 白逐的神情没有那么和煦,这是她一贯的态度,简单寒暄过后,三叠把两尊佛请进屋,并搜走了林仪风身上所有的武器。白逐重新坐下,三叠给林仪风倒去碧绿的茶水。 “我千里迢迢从西安赶到这里来,正好遇上夫人也在这里。”林仪风说,他撑着膝盖,把自己的手套整理好,“夫人就这个态度?” 他是在调侃白逐的冷淡,林仪风说话始终带着笑意。白逐偏过头问他:“你不是在俄罗斯么,怎么又到西安去了?” 林仪风笑了两声,从三叠手中接过玻璃杯,看着三叠的眼睛说:“那你就要问问我们的和平大使了。晏先生,我到西安去找过你,却不想,扑了个空。” “你找大使干什么?”白逐说。 “夫人,你找大使又是干什么?”林仪风反问回去,他喝掉一口热的茶水,银针般的茶叶在起伏,“咱们都是一路人。” 他闲闲敲击着桌面,白逐垂眼看他的手指有规律地起伏,发出嗒嗒的响声。三叠也在同时意识到,这是摩斯电码的敲击节奏。三人围坐,像好久不见的朋友一般交谈,敲击声贯穿他们的说话声。 “乌鸦笼里报丧事,鱼儿惨死知不知。北风雪里悲戚戚,下一个就是你。”林仪风看着三叠念出这首诗,最后一个说完,他敲击桌面的节奏也消失了。 “原来是跟我抢人来了。”白逐向前探过身子,看着林仪风说,“林六,这次我可不会让着你。晏先生,从今天开始,我们将会为你提供人身保护。”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陷害了顾州,然后现在又来杀我了?”三叠把手放在桌子底下,嗒一声按开暗格,从里面抽出一把崭新的伯莱塔。 “顾州有危险,有人想搞他。晏先生,您作为顾州的朋友,随时都可能被人杀害。晏先生,我们是来保护您的,请您配合。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要杀您的话,根本用不着我亲自出面。” “......我会考虑的。” “请晏先生对今天的所有谈话保密,就当我们没有存在过。我已经屏蔽了房间周围所有信号,我们现在是与世隔绝的。先生,我们对您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实的,请务必牢记于心。至于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还不是告诉您的时候,等到了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您会明白的。” 一小时后,白逐先行离开,又过了半小时,三叠送走了林仪风。大雪还在落,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房间里异常冷清,只有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水昭示着有人来过。 他把屋子里的大灯关掉,只留了阳台上一盏吊灯,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郁郁葱葱的,像春天。三叠在电脑前坐下,打开音频,摩斯电码开始敲击,他反复着摩挲着白逐给他的信封,还有顾州的手机,一连十几分钟就是这样。 抽出纸笔,他在电码反复单调的循环声中记录下今天与白逐和林仪风的谈话,他在最后写下了摩斯电码,并附上破解后的内容。 “乌鸦笼里报丧事,鱼儿惨死知不知。北风雪里悲戚戚,下一个就是你。” 最后一个字他写得格外重,几乎要把纸穿透。写完之后合上日记本,像是哮喘病人那样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捂住发痛的胸口,趴在桌子上,想起了顾州的脸。 琼楼玉宇 朱F到外面去倒来新的茶水,他这回还在里面加了几片晒干的橘子皮,橘子皮泡开了,竟然是朵花的形状。朱F端着水进来,淡淡的橘子香味飘了一路,道恩闻见了,忍不住抬头看看。 低头瞥到道恩看过来的眼神,朱F垂着眼睛笑笑,翘着小拇指挑选一下,挑了一杯不冷不热的,放到道恩面前去:“当然少不了你的,亲爱的道恩医生。橘子汽水,提神的。” 道恩捧着杯子喝一口,眼梢瞧见朱F飘飘洒洒的身影转进旁边隔间里,而后传来愉快的招呼声。实验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半的灯已经关闭,显得昏暗起来。 “水来了,朋友们,你们会喜欢的。”朱F把门关上,端着盘子转了一圈,一一给林城和符衷上茶,“雕花的橘子皮,茉莉花瓣和枸杞,朱医生教你养生。” 林城晃着茶水杯笑,他拢拢自己的头发,梳到脑后去扎起一个乱蓬蓬的髻子。符衷叠着腿,靠在椅背上看手机,他在回复消息,甚至没有注意到朱F把杯子放到了他面前。 “符衷。”朱F喊了他几声,绕到背后去拍了他肩膀一下,飞快地从符衷的手机屏幕上扫过,“别光顾着和人聊天,喝点水,常常朱医生的手艺,对身体好。” 符衷被朱F拍一下,身子抖了一抖,他很快地熄灭屏幕,坐起身,说了声抱歉。朱F惊鸿一瞥,没有看清庐山面目,只瞥到消息框上“细腰”两个字,他挑了挑眉毛,慢腾腾踱到一边去。 后背一阵发热,符衷撑着膝盖喝热腾的茶水,他知道朱F肯定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他不觉得羞耻,这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有些事情心照不宣,无需多言,不必以此为乐。 朱F踹了柜子一脚,发出很大的响声,看来这门确实不好开。他拉开玻璃门从里边取出药水,摆在符衷旁边,叫他把袖子撩上去。 “朱医生,我已经完全好了,不用再上药了。”符衷说,他把衣袖拉上去,露出的手臂上尚有浅淡的伤痂,朱F小心地给他揭去。 林城把脑袋凑过去看,朱F嫌他挡住光,给推开了。他把符衷的手固定住,用棉签蘸着药水涂上去,边涂边说:“你觉得你好了,有人可不觉得。他特意吩咐过我,要等你伤疤完全好了才给停药。符衷,你说我能不听他的话吗?要是我没把你治好,他能把我剥一层皮,要是你不听他的话,回家是不是得挨骂?” 符衷听朱F慢条斯理地一句话一句话说出来,还时不时抬起眼皮在自己脸上刮一下。符衷知道朱F是在说谁,臊得脸红的同时又忍不住笑,他笑得很淡很淡,但眼角的情意却溢了出来。 朱F从那一瞬间的多情中读到了很多信息,他也更加证明了自己的猜想。朱F不再去看符衷的脸,他突然想起成都医疗中心里,这位执行员一直陪伴在季身边的情景。 那些陈年的旧事,许久之后再回想,也会蒙上一层氤氲的色彩。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朱F这下心知肚明了,他反而轻松起来,甚至想哼一首歌。 “好了。”朱F仔细地抹开药水并等它吹干后,起身使唤林城开柜门。林城打不开,朱F把他掀到一边去,抬腿对着柜子就是一脚,“要这样开门,知道了吗?林城先生。” 符衷拉着风衣站起来,扣紧纽扣和皮带,于是就露出了他的腰线和长腿。他放下朱F送来的茶水,说:“多谢朱医生的养生茶,也非常感谢朱医生答应帮我的忙。” “哪里哪里。”朱F说着脱掉手套丢在旁边的桌子上,去和符衷握手,“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情我愿的,说什么多谢。合作愉快,符先生。晚安,林先生。” 他们一同走出去,外边只剩下道恩一个人坐在转椅上晃悠,看见符衷走出来连忙坐正身子,带倒了桌上的神经结构模型。符衷扣着腰带,环视一下实验室,人声寂寂。 朱F脱掉身上的白褂子,搭在道恩的椅子上,整理一下自己的领带。符衷注意到朱F的衬衫袖口,繁复的刺绣绣着碎花,随着他的动作飘动,像一只随时都要开屏的花孔雀。 道恩先开口:“朱医生,你们要走了吗?” 他虽然是对朱F说话,但说话的时候却一直看着朱F背后的符衷。符衷不是很想与他对视,轻飘飘地别开眼睛,兜着双手转身离开,回头招呼了林城一声。 朱F的身子一下挡在道恩眼前,把符衷完全给挡住了。道恩吓了一跳,又不敢多说,只得看着朱F站在他面前整理桌上的纸头,一边对他说:“当然了,道恩医生。今天早点休息吧,我们一起回去,顺路去买点热牛奶,能改善睡眠。” 符衷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里面,门上的小窗只能看到朱F骚气的衬衫在晃动,道恩的脸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符衷挑着嘴角笑笑,撩撩自己的头发,没急着离开。 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上的消息,看着看着就露出笑意。林城扭了扭脖子缓解酸痛,用手肘顶顶符衷,不着边际地瞎侃:“笑啥呢?女朋友啊?拉出来遛遛啊。” “滚,林狗。”符衷总是这么回答他,就像一往任何时候一样,“你这句话跟陈狗学的?说了几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林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续瞎侃:“笑啥呢?男朋友啊?拉出来遛遛啊。” 说完他就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符衷垂着眉毛笑,几次想打开手机,最后都败在完全忍不住的笑意中。林城拉着栏杆,窗缝中漏进来的风吹乱了他鬓边散乱的头发,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骂一句shit,怎么把眼泪给笑出来了。 朱F提着自己的衣服和道恩一起从里面走出来,春末夏初了,梅子青黄的季节,刚下过雨,天气有点凉。道恩穿着明显大一号的牛仔外套,腿细又挺拔,像根棒棒糖。 “我们打算回去了。”朱F对符衷说,他一边穿好自己的格子印花外套,“两位先生还不走吗?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林城耙耙头发,愉快地答应了,他其实是想去酒吧。符衷说他另外还有事,道别之后就先行离开,他孤单的风衣随着脚步摆动,皮鞋声隐没在走廊的灯光中。 道恩一直看着符衷走远,朱F忽然一伸手把他身子转过去,搂着他的肩膀转下楼梯:“你是不是喜欢他啊?嗯?” 黑暗中朱F的声音像巫师的咒语,一下子把道恩的魂灵给攫住,道恩浑身僵硬,还没来得及找说辞,朱F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强人所难,孔雀尾羽那么多,哪根不美?” 道恩呆呆地看着朱F,他看不清朱F的表情,但能猜到他是在微笑。道恩有一瞬脑子是空白的,他在神经医学上能其应若响,但他现在却转不过弯来,甚至说不出话。 朱F谈笑着与卖热牛奶的老板交流,他抬着手指点,袖子上的碎花就像道恩家乡飘落在道路上的红叶。没心没肺的,一边抱着保温杯泡枸杞,一边年过三十还是只骚孔雀。 季站在专家们中间,扣着手腕听人讲解。巨大的单面玻璃墙背后是个看不清边际的空间,中央打着白色的灯光,巨型圆台上横列着一个庞然大物,镶金边的羽毛灿然如朝阳。 巨鹰被锁在圆台上,已经注射了足量的麻醉剂,它现在正处于沉睡中。旁边搭着操作梯子,医疗专家站在上面升升降降,进行采样、解剖、鉴定等各项程序。 “最新的报告出来了,指挥官。”杨奇华从肖卓铭手中接过刚刚打印出来的纸,平摊在投影池中,“关于遗传物质和DNA的资料全部在这里,还没解码,估计要排到后天。” 季翻看尚且温热的纸,上面印着显微镜拍摄的照片,还有数据表,季的专业领域不在这里,他没有细究。听闻杨奇华的话,他用手指扣住文件纸的边缘:“不行,明天。” “明天还有一大堆尸体等着我们,指挥官,实验室的冷冻舱里还冻着一箱子烂掉的蛇,我们要与它打交道。植物标本和分类学只进行了一半,我们得按顺序来。” “就明天,排到明天最早的去,杨教授,你知道这只鹰意味着什么。这可是活体,它的研究价值比烂掉的蛇高上一万倍。排到后天?这可不行。” “这只鹰跟我们见识过的鹰没什么不同,就是体型大了点,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知道了,你看看这里的生物,哪个不是无限生长的?” “不,教授,我可不是这么认为的,你要明白,这是46亿年前的地球,出现这种进化完全的生物,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吗?请务必提前解码,就提前一天,我会把文书签好字交给您。” “指挥官,按照排序这个得排到18号去,实验室里的机器不够用了,现在一半都序号都还没过去。老天,尸体等着见我们。有人在喊我了,我五分钟后就得赶到实验室。” “我会给您提交申请,马上就会有你想要的一切仪器送过来,教授,机器不够用您怎么不早点说?看,我的签字笔已经拧开了,我立刻就能把文件交到上面去。” “好的,指挥官先生,这可是您许诺的,我希望在我明天睁眼时就能看到崭新的机器摆在它们该在的地方,我也许会考虑把18号挪到明天中午去。” “早上,杨教授,明天早上。” “上午10点,真的不能再早了,毒理检测都要48小时。God,就这样的吧,我得走了,再见,指挥官。” 杨奇华低声喊了耶稣的名字,扶好自己的眼镜,提着箱子匆匆离开CUBL,肖卓铭甩着纸跟在后头,他们激烈地讨论着某个问题消失在电梯间。 季靠在投影池旁边,撑着扶手掐自己的眉心,咬着后牙槽呼出一口气,眉心一下就被掐红了。他挥手示意旁边工作的专家们先散会,走到十米高的单面玻璃墙前站定,看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和巨型圆台上沉睡的巨鹰,那就像一座沉睡的神像。 空旷的房间中,顶灯一盏一盏接连熄灭,黑暗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季只在自己头顶留了一盏灯,透过玻璃墙,他能看到实验台上的白色灯光,漂浮着,渺茫似天上的星星。 他在墙上看到自己无数个倒影,他能看到里面,但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黑暗中的镜像尤其明显,一晃神,面前一层一层都是自己的脸,像梦境,桃花不知开到梦境的第几层。 忽然平整的镜像中出现了涟漪,涟漪中有浮现另一个人的身影,像透过水光看湖底的金色泥沙,天空都倒映在里面。季抄着衣兜没有回头,他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然后站在了自己身边。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季笑着问符衷,侧着身子往他身边走一步。 符衷低头在他唇上亲一下,隔着一层玻璃墙,墙后的医疗专家们正在工作,当然,他们是看不见墙另一边的模样的。符衷伸出手,摊开手心,说:“我知道你在CUBL,统共也没几个地方,总能找到的。” 他这句普通的话却无意中说到了季最柔软的心坎里去,就好像不论自己走多远,他总能找得到。 季看看符衷的手心,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扣住他的手指。他们保持这个姿势站在灯下,符衷悄悄踮踮脚,看着巨鹰说:“我们去天文台吧,我说过要带你去的。” 天文台关上了天窗,如果是在晴朗的夜里,整个穹顶就收拢在地下,那样就能看到明亮的星光,不用开灯就看得清纸上的字。此时因为下雨,玻璃天窗合上了,还蒙着一层水雾。 看不到星星,季觉得有点可惜,符衷却在这时说星星藏在他眼睛里,一句挺俗套的情话,季忽然红了耳朵。 “你刚才去哪了?”季走近一点,在他脖子上嗅一嗅,皱起了眉头,“有一股薄荷糖的味道,这不是你的味道。” “我去了朱F医生的实验室,林奈・道恩也在那里,他吃了薄荷糖,实验室有这个味道。”符衷没有说谎,他把一切都如实道来,包括林奈・道恩这个人,他也没有刻意回避。 季知道道恩是谁,道恩金发碧眼,是个漂亮的男孩,看上一眼就很难忘记,季曾在文件夹中见过道恩的照片。他在符衷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不太高兴――他不太喜欢道恩。 符衷看出了季的不高兴,因为季来脾气的时候,眉峰就蹙得紧紧的,撇着眼尾不愿意看他。符衷上前伸手捞住季的腰,把他抱进怀里,说:“那你就靠我近一点,用你身上的鼠尾草香赶走那股薄荷糖的味道。” 脖子上痒痒的,符衷知道那是季蹭了蹭头发,他的嘴唇擦着自己脖子的曲线,像是随时准备接吻。季也抬手抱住他,稍微分开一点,警告:“以后你离那个漂亮男孩远点,听见没有?” “当然,首长。”符衷低头亲亲季的脸颊,以此表示他的服从命令,这是他的特权,只有他有权力亲吻指挥官的任何一寸皮肤。 季虽然不喜欢道恩,但也仅仅局限于在符衷身上,道恩是神经医学专家,季在这方面很尊敬他。季很快就不再为道恩的事烦恼了,符衷愿意对他说实话,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说起来你去找朱F干什么?”季问,他把手扣在符衷腰上,两个人的皮带扣顶在一起。 符衷垂着眼睛看季的脸,他喜欢季的鼻梁和眉尾,他们身量差不多,符衷踩着皮鞋跟,看起来高一些。他抹抹季鬓边的头发,扣着他后脖颈说:“借用一下朱医生在西南的耳目。” 季眉尾一下子又撇下去了,像水墨画的鱼:“连你也找上朱F了?谁告诉你他在西南地区有情报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毕竟这种事情,谁都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符衷的手指又挪到季的眉尾上去,“重要的是朱医生愿意帮我。我们现在就像一个团队,互相都能搭上关系。” 季咬了咬下嘴唇,略微思忖一阵,不再去追究朱F。符衷说得没错,他们现在由于某些原因互相都搭上了关系,虽然他们当初看起来,毫不相干。 “你要朱F去搜集什么情报?难道你在西南那边还惹上了仇家不成?” “不是仇家。”符衷说,他抱着季转了一个圈,像是在跳舞,声音藏进黯沉的光线中,“我把我爸调查了。” 季悚然一惊,跟着符衷的鞋尖转了一步,他的腰始终稳稳当当地靠在符衷手臂上。正当他想要开口时,符衷低头吻住他的嘴唇阻止他出声,然后解开风衣的扣子,从下方取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个微型录音器,刚好是一颗扣子大小,风衣腰带就是开关,藏在衣服上根本不会引人注意。符衷让季拿出手机,然后把录音器卡进去,消息框中立刻跳出一个音频文件。 他点开,调低音量,让两人正好能听见:“你觉得你好了,有人可不觉得。他特意吩咐过我,要等你伤疤完全好了才给停药。符衷,你说我能不听他的话吗?要是我没把你治好,他能把我剥一层皮,要是你不听他的话,回家是不是得挨骂?” 是朱F的声音,季听着那声音就知道是一只骚孔雀,甚至能猜到他今天穿着什么绣花衣裳。季忽然笑了,他红着耳朵说朱F满嘴跑火车,然后把脸埋在符衷的风衣里。 “就这一句,其他没有了?”季说,“没想到你居然在身上装这种东西,是不是也偷偷把我们的对话给录下来了?”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乱录音。我从进入实验室开始就录音了,全部文件都在芯片里。这叫保留证据,毕竟我没摸清朱F的底细,万一他不认账,我还能留一手。” “想得倒挺多,要是谁跟你斗,肯定他吃亏。不过,你为什么要调查你爸呢?” 符衷没说话,他掐灭季的手机放进他衣袋里,然后牵起他的手,搂紧他的腰在他耳边说:“今天不谈工作的事。首长,你会跳舞吗?” “会一点,大学的时候学过,为了参加毕业舞会。”季说,他顺势抬手攀住符衷的肩膀,“很多年没跳过了,有点生疏。” 符衷搭着季的腰,不轻不重地扣着他腰线,带着他的脚步慢慢转进天窗投下的淡薄光晕中,那是一个边缘模糊的圆形光斑,不偏不倚正好投在空旷的地板上。 “你会弹琴,还会跳舞,素描也画得那么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我不会的东西很多,我可以慢慢学。跳舞是十多年前学会的,那时候家里举办宴会,爸爸就找了老师教我跳舞。但我不喜欢宴会,常常是一个人待在后院或者游泳池里。” “你跟别的人一起跳过舞吗?就像现在这样。”季问他,他的声音像明月下起伏的蒹葭,“在我之前的,除了我之外的。” 他们转了几个圈,符衷身上的海盐和柏木香味绕着季打转。符衷看季的眼睛,然后蹭了蹭他的鼻尖:“有过,跟一些大人物的千金们跳过,但都是礼仪性的,我连她们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季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眉眼照在稀薄的光晕中,然后微微笑道:“那她们真幸福。” 说完这句话季不小心踩错了一个节拍,踩住了符衷的鞋尖,他慌忙退回去道歉。符衷没有在意这个插曲,他把季的眼镜取掉,放进胸前的衣兜里:“我们更幸福。” “为什么把我的眼镜摘掉,我看不清东西了。” “看得清我就够了。” 符衷的五官让季想起黄公望的山水画,高山深涧,孤舟蓑翁,起伏分明的错落感,在周围一片模糊中显得异常清晰。他们就这样跳着舞,对视然后接吻,像是参加谁的婚礼,他们很幸福。 三叠去拜访了穗安街道明溪路217号,就在下着大雪的第二天。那天的雪格外大,好像整个冬天积蓄的雪花,都在这时一股脑砸下来。三叠站在雕花大门前,看到鎏金门牌。 纷纷扬扬的雪挡住了视线,连冬青木的枝条都像墨水一样晕开了。他看到门牌上印着一个“顾”字,忍不住攥紧了衣领,酒红色的羊绒围巾飘起来,像旗帜。 大门过了会儿才打开,有人来请三叠进去,穿过前庭的石板路,两边的苦楝树都被大雪压断了不少枝条。别墅的门前站着一位老人,他精神矍铄,看见三叠就上前去握手。 “顾先生,冒昧来访,请见谅。”三叠说,他站在门檐下,拂去肩上的落雪。 “初次见面,很荣幸。” 顾岐川把三叠请进门,叫保姆开大了暖气。三叠脱掉外面的大衣,露出里面齐整的西装,在顾岐川面前坐下,保姆给他倒来了热的咖啡,里面加了牛奶。 “大使,听说你就是顾州的那位朋友?”顾岐川抽出雪茄,顿了顿,朝三叠示意一下,“你介意吗?” 三叠摆摆手说他不介意,但顾岐川还是把雪茄放回了盒子里,三叠说:“我和顾少爷确实是很好的朋友。” 顾岐川点点头,他拉过毛毯盖住自己的膝盖。三叠在这时注意到茶几上摆放的基本杂志,有《环球经济》,有《世界军事》,他知道顾岐川是个商人,手里有个军火公司,经营着多处地产。 “顾先生,今天突然造访,是想给您一样东西。”三叠说,他从旁边的皮包中取出信封,推到顾岐川面前去,烤漆徽章正好呈现在眼前,“一位夫人托我转交给您的。” 黑白双翼刚进入顾岐川的视线,这位企业家的表情略有波动。他看了三叠一眼,伸手把信封拿过来,衣袖爬上去一截,三叠很清晰地看见顾岐川手臂上纹着一条红尾鲤鱼。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顾岐川问,他把信封翻过去,看到落款“鲲鹏门下”。 “她说当我见到您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三叠回答,他看着顾州用小刀割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还有一张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三叠一个问题:“大使,如果有人故意挑起战争致使流血不止,您觉得如何?” “其罪当诛。” 顾岐川看着和平大使的眼睛,说:“晏先生,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顾岐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将手上的那张照片转向三叠,然后滑到他面前去。三叠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心脏像是要炸裂似的,屋外酝酿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冷拼命往骨头里面钻。 那上面记录了朋友最后的面容。 127 沉香溽暑 “唔。”三叠捂住嘴,他盯着面前恐怖的照片,眼角几乎要崩裂,顾岐川明显地看见他眼中忽然涌上泪水,“抱歉,先生,我得去一趟洗手间。” 顾岐川立刻叫来了保姆女士,三叠撑着沙发站起身,闷声咳嗽着快步离开了寂静的客厅。保姆在前面带路,三叠远远就闻到淡淡的香味,是檀香,袅袅地在香炉里烧着。 他扶着洗手台大口喘气,眼中蓄满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大理石台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悲伤,也许是害怕,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情绪。 檀香还在袅袅地烧,恍惚如身在佛堂。顾家的别墅很宽敞,洗手间两边的墙壁上挂着镶金边的小幅油画,打了灯光,柔柔的光线像母亲的怀抱。三叠看镜子,镜子中照出自己憔悴的面容。 从西安过完年赶回北京之后,三叠就没睡好觉,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做噩梦,就梦到漫山遍野的大雪,雪中有人在战斗。去看医生,医生叫他好好调理,开了药,并没有什么效果。 擦掉脸上的水,三叠终于让自己在冰冷的水汽中重归冷静。顾岐川忽然出现在镜子里,他站在外面,靠着推拉木门。三叠注意到顾岐川一直戴着手套,脸上有淡化的疤痕。 “你干这行多久了?”顾岐川说,这个是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绕过木门走到洗手台前,慢慢地脱去手套。 三叠的目光忽然被顾岐川手上的动作吸引过去,他看着手套渐渐滑下去,一边说:“从高中时就开始接触关于和平的事业,算到现在,快20年了。” 顾岐川完全脱下手套,漫不经心地整理好,放在旁边的托盘上。三叠看到他的手,很普通,爬满皱纹,但勇武有力。三叠不明白戴着手套的意义,但他把这个归为个人爱好。 “嗯,20年也不短了。”顾岐川说,他放水洗手,让水流涓涓地淌下来,“你看起来,很年轻。” 三叠微笑,他知道自己年龄不小了,比顾州还要大上一点。由于面相的原因,再加上他对人温柔,常年蓄着长发,所以看起来时间对他格外垂怜。 水流声停止,顾岐川直起身子甩干手上的水,拿过帕子擦拭,他看了看三叠,再看看自己的手,说:“晏先生,从一开始你就一直注意着我的手,怎么,你很好奇吗?” “哦,原来我表现得这么明显。”三叠自嘲地笑一句,整理情绪,“我只是在想,为什么顾先生一直戴着手套。当然,这也可能是您的喜好,那就是我冒犯了。” 不曾想顾岐川没有因此恼怒,他反而轻松地笑起来,捏着手套转身要离去,边走边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当年被人砍掉了四根手指,后来又重装了而已。” 他说完顿了顿,把手套甩在茶几上,坐下来,撩起袖子揭下了人皮。于是三叠就看见人皮下藏着的机械手指,做得很精巧,动作灵活,与真的手指无二。 “怎么会这样?” “战争。”顾岐川说,“战争让我失去了手指,又让我失去了妻子。现在,连我的儿子也一并夺走了。可能因为我是做军火生意的,总要遭到报应。” “做生意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挑起战争的人。我们生活的国家很和平,但和平在世界的某些角落里还很成问题。” 三叠喝完了杯中的红酒,对顾岐川的手指略表遗憾。顾岐川不在意地挥挥手,三叠因此更加清晰地看见了那尾红色的鲤鱼。鲤鱼甩着红尾巴,颜色像鲜血。 忽然听闻一声鸟叫,三叠一惊,循声望去,看到了站在笼子里的黑色八哥鸟。八哥鸟养得很好,羽毛油光水亮,此时正翘着尾巴在叫唤。笼下放着鱼缸,缸中有三条金鱼。 没等三叠询问,顾岐川就回头看着鸟笼说:“八哥和金鱼都是顾州送来托我照顾的,金鱼原来有四条,后来死掉了一条,只剩下三条了。八哥的叫声很好听,我很喜欢。” “乌鸦笼里报丧事,鱼儿惨死知不知。北风雪里悲戚戚,下一个就是你。”三叠猛然想起那段摩斯电码的音频,居然与现实完全吻合。 顾岐川说完又转过头,叹息一声:“可是顾州已经不在了,这些鱼儿和鸟,他再也看不见了。” 三叠看到这位父亲的眼睛红了,眼角堆着不愿意流出的眼泪。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不甚在意,甚至有点无情,但其实他的失子之痛,恐怕能化作无穷尽的仇恨表达出来。 送三叠出门时,顾岐川站在落雪的门厅前问了他一个问题:“晏先生,您之所以愿意帮顾州复仇,是因为你们是朋友吗?” “当然,顾先生。”三叠换一只手提自己的包,抬头看看柳絮般的雪片,“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我愿意为他复仇,就算可能要搭上性命。” 顾岐川抬手拍了拍三叠的肩膀,语气中藏着久违的喟然:“真像我年轻的时候,为了朋友,为了兄弟,流再多的血也觉得是本应如此。顾州能认识你这样一位朋友,我替他感到幸运。” 三叠笑而不语,顾州叫人开车过来送三叠回家,然后给了他一个信封,说:“这里面是我和格纳德军工厂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您需要帮助,我会尽我所能。” 车子开到了门前,三叠将信封放进皮包里,与顾岐川握手言别,他注意到顾岐川的手异常冰凉。一阵风吹进庭院,雪尘被搅起来,然后又降落在冰封的池塘上。 顾岐川披着大衣站在檐下送三叠乘车离开,看种在台阶两旁的白梅花盎然绽放。雪很大,冬天还没过去,梅花还能开过这个二月。他折一枝花下来,把玩一番,又冷淡地丢进了雪地里。 三叠坐在后座,听着呼呜的风声,这声音就像在梦里出现的一样。他从皮包里拿出那个信封,看到封口,居然又是烤漆徽章――是一条红尾鲤鱼。 白逐夫人给他的信封,同样是烤漆封口,印着黑白双翼的徽章。两者隐秘的关联感让三叠不太好受,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把手上的信封翻过来,右下角竟然写着四个字:鱼龙门下。 他记得白夫人的署名是“鲲鹏门下”。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回到家中,三叠礼貌地与司机道谢并把他送走,打开暖气和顶灯之后,他明显察觉到家里的氛围与以往不同,就像好几双眼睛在暗处盯住了你。 三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白家和林家为他提供的保护,他们两家已经各自出动人力,牢牢把守住了整个小区楼盘。三叠知道自己很安全。 他像往常一样放下皮包,翻开锁在抽屉中的笔记本,上面记录了他与白逐、林仪风的谈话内容。他把顾岐川给的信封放在一边,没有拆封。 他研究了许久,在纸上理清了关系,原来他们都是熟人,而自己才是那个陌生人。至于鲲鹏门下、鱼龙门下、簪缨侯爷这些,可能属于某个组织――就像电影里那些黑帮一样。 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三叠向后靠进椅子里。他用笔敲击着桌面,细听之后竟是摩斯密码:乌鸦笼里报丧事,鱼儿惨死知不知。北风雪里悲戚戚,下一个就是你。 屋里开着暖气也抵挡不住冷清,窗外的雪一直在落,大雪把脏兮兮的城市掩埋,那是为它准备了一个冬天的寿衣。 * 第二天清早,雨已经停了,符衷透过帘子看到缝隙中透进来的阳光。雨后的晴天一定干净而舒适,他不用睁眼就知道窗外是怎样的天空和白云,灰雀像一阵急雨,忽地飞起,洒落如雨滴。 在这样欢快的鸟鸣声中,季睡在他臂弯里,符衷觉得自己很幸福。每天醒来能听到山中的鸟语,睡在枕边的是他所爱之人,这样的生活怎能说它不美。 时间还早,外面没有危险警报,还不急着起床。符衷侧着身子看季的脸,他头发散着,靠着手臂安稳地熟睡,兴许是周公与他下棋,正好下到动人之处。 他真美,符衷想。这样想着他就在季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一句“我爱你”。 又抱在一起缠了一会儿,季才放符衷出去,他躺在床铺上,明亮的光线透过窗帘在自己身上投下耀眼的光斑。这是符衷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墨绿色的陈列桌上摆着花卉。 他喜欢这样的氛围,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结了婚,每天醒来都是甜蜜的早晨,生活和平、温柔而安定。这也是他所向往的生活。 季洗完澡,符衷刚把早餐摆上饭桌,一股牛奶般浓郁的香味很快飘散在餐厅上方。符衷从冰箱里抱出一罐子酸酶汤,当啷两声丢进方糖块。季擦擦头发,在饭桌前坐下来。 “你知道吗?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的三餐就规律了很多。”季说,他把煎蛋切开,闻到淡淡的油香。 符衷把瓷碗推到季手边,说:“吃饭不规律对身体不好,时间局里训练的时候,上面就严格把控我们的饮食。你知道,我们算是特种部队,对身体素质要求很高的。” 说完他顿了顿,看着季笑道:“所以以后要跟着我把习惯搞好。” “如果我偏不呢?”季反问回去,他用勺子搅着酸梅汤。 “那就好好吃饭。”符衷说,“豆沙和煎蛋快要凉了。” 季闷着头吃掉剩下的豆沙,符衷悄悄把自己的一半煎蛋送给了他,季没拒绝。收拾完餐桌季已经穿好了该穿的衣服,他很帅,总是穿着西装,头发整整齐齐。 “首长,等会儿我带耿教授他们下去,您要跟我们一起吗?”符衷擦干净手问他,给他别上领针,语气中充满期待。 季扣好袖子,把领撑别进去,咬着嘴唇想了想,说:“我现在要去通讯控制室,与何峦通个话,你知道,我需要他提供的信息和帮助。跟我一起吗?说不定我会跟你们一起下去的。” 符衷高兴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季笑着催他快点去换衣服。外头天气很好,符衷拉开窗帘就看到泼墨一样的青山,下了一场雨,雪山也显得清净而生动起来。 车队经过萨嘎兵站,照例进行边防检查,全车人都下车休息等候。何峦坐在检查站里面的等候室测试自己的装备,那些勘探仪器和电脑都要时刻检查,高原气候原因,机器常常出问题。 陈巍坐在一旁检查自己的武器,他调试枪支,确保没有被冻住,手套上的芯片与枪支的认证接口相吻合。由于高寒缺氧,士兵们都要保存体力,他们慢慢等待放行。 “过了萨嘎兵站,那边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了。”绛曲老师坐在自己的背包上说,“看不到城市,也看不到人烟,荒凉得跟到了另一个星球似的。” 何峦敲击着键盘,一边问:“老师曾来过这里?” “嗯,来过这里。我记得那是2008年的时候,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你们都还是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呢。”绛曲笑他们一句,“我们当年也是走的这条路,一模一样的路线,野蛮、荒凉。” 陈巍咔哒一声把弹匣卡进枪,左右看了看,然后问绛曲:“老师当年也是去冈仁波齐吗?你们去那里干什么呢?” 绛曲从衣兜里拿出烟盒,点燃了一根慢慢抽,这时他的习惯,他经常抽烟。高原上气压低,平常人喘口气都可能导致肺泡破裂,而绛曲老师却能像没事人一样自在地吸烟。 烟雾飘飘荡荡地往上升,氤氲出一种灰霾的色彩,绛曲呼出一口烟气,才打开旁边的小窗,说:“我们确实是去冈仁波齐。当时和我一起的还有好多人啊,姓符的、姓季的、姓肖的、姓杨的等等,再加上叫不出名字的,多得很。符家那个是个军官,姓季的我至今没搞清楚他的底细。姓肖的姓杨的都是搞科研的,学者,跟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也是委屈了。” “至于我们去冈仁波齐干什么,这个问题真难回答,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我们当年到底在那里干了什么。像是什么都没干,又像是干了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 “我之前说过,我们去那里找一样东西。找什么呢?我看都这个时候了,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们去那里找德军的秘密。” 何峦的手忽地顿住,他看着绛曲掩映在烟雾中的侧脸,皱眉道:“德军的秘密?” “1943年,德军秘密进驻西藏,深入冈仁波齐峰,七年后神秘消失。后来泄露的秘密文件中提到,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世界轴心’,夺取了关于时间的强大力量。听起来很玄幻是不是?但这是事实。战争狂人希特勒活着的时候,就往世界各地派遣了秘密部队,太平洋洋底、俄罗斯远东地区、南美洲雨林......你以为他想干什么?” “那就算是这样,”陈巍收拾好自己的武器袋,认真地与绛曲讨论起来,“这与你们去冈仁波齐有什么关系?” “秘密文件从西藏泄露之后,情报被我国西南的某个地下机构给截住,高价卖给了全国最大的黑道组织。我敢说,这个地下机构因此发了财,卖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 “卖给黑道组织?黑道怎么会关心德军的秘密?”何峦说,他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的怀疑。 绛曲眯起眼睛,手靠在窗台上敲了敲,说:“这不是普通的黑道,从夏商开始,它就已经成型,并一直延续至今。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包括符家、季家、杨家、肖家,还有其他的很多名门望族,都是组织下的人。你要问我这个组织干什么的,我们干的事情很多,研究一切神秘事件,但都朝着一个终极的目的而去。” 陈巍问:“那终极是什么呢?就像百川归海,总有一个根本的目标。” 绛曲摇摇头,抖落烟头的灰,轻轻吹去袖子上的灰尘,看兵站中开来开去的军车。尚璞提着一个蛇皮口袋过来,往外掏东西,说是兵站配给的食品和物资,大家赶紧分了。 “这个我不能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何峦,你的父亲也是这个组织的一员,何家跟符家一样,跟在狐魃门下,师傅是胡三太爷。” “狐魃门下?”尚璞听到绛曲的话,打趣着笑道,他把自己的东西包好,塞进背包里。 绛曲也笑了,说:除了狐魃门下,其他还有五个门,跟在不同门下的家族都要用每个门统一的徽章。狐魃是笑面狐狸,鱼龙是红尾鲤鱼等等。” 何峦这下摸清了一点脉路,杜郁提着包坐下来,笑问绛曲:“那老师您是哪个门下的呢?不知是江湖大侠姓名竟不提。” “你说我吗?”绛曲在这里故意卖了关子,他指指陈巍衣服上闪亮的肩章,“就是那个。” 众人都去看陈巍,陈巍把肩章露出来,上面是金属雕刻的雄鹰巨树,这是时间局执行部的徽章,每个执行员的衣服上都会有。 他拉紧衣服出门去了,外边的冷风一下灌进来。何峦敲下最后一个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拔出存储器放进了衣兜里。这时忽然有军官进来,喊何峦和陈巍的编号和名字。 “长官好。有什么事吗?”何峦和陈巍一同上前去行礼。 军官看了看两人,再翻翻手里的资料表确认身份,说:“时间局的指挥官要与你们通话,请跟我们走一趟。马上就要过边防了,你们的时间不多,注意时长限制。” 未名山区 何峦把手抄进衣兜,兜里放着小小的存储器,他的手指捏着存储器摩挲。军官领着他们出门,外面的风打着头顶,冻得生疼。何峦竖起外套衣领,快步进入兵站的通讯联络室。 “你觉得季首长找我们干什么?”何峦站在门外问陈巍,兵站的建筑略显老态,墙上的白垩脱落了不少,房顶竖着信号接收器,后边是一个独立的发电场。 陈巍扣进背上的枪,遥遥地望了一眼飞扬的风马旗,还有萨嘎兵站倚靠的巍峨雪山,吐出一口气说:“不知道,也许是坐标仪那边出了问题,也许是需要我们的帮助。” 何峦摘掉帽子,整理自己的头发,通讯室外的玻璃窗上结着一层霜花,屋檐下全是坑坑洼洼的雪凼子。他把说话的声音放低,刚好能让陈巍听见:“刚才绛曲老师的话听见了吗?” “听见了,别的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提到了符家和季家,还有你,何家。”陈巍说,他斜着胯站在门前,眼睛因为风吹不得不眯起来,“想想,我们当中姓季姓符的,能有几个人?” 通讯室的门突然开了,军官拿着文件加从里面走出来,告诉何峦可以进去。掀开一层厚重的帘子,何峦闻到里边一股烧煤之后散发的烟味,室内好歹比外边温暖一些。 季挂掉秘书的电话,正从电梯里出来,符衷走在他旁边,他们交谈着穿过走廊,与过往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这是通往总连机的路,位于坐标仪的核心区域,每隔十米就有一个警戒标志。 “这次怎么要用到总连机才行?”符衷问,他把风衣的纽扣别好,“以前可不用这么麻烦。” “那边信号不好,不知为何。用我在指挥室的机器搜索不到信号,必须得用到总连机,毕竟这可是由星河直接把控的信号发射和捕捉基地。”季回头看了一眼符衷的手,“风衣扣子不错。” 符衷但笑不语,他们并肩擦过那些红色的警戒标志,手背偶尔碰在一起,季都微笑着默许了。符衷瞥到季的神情,见他淡定而坦然,连周围的空气,也因此变得柔和愉快起来。 秘书早已站在门口等候,季踩着皮鞋走过去,从衣兜里拿出一枚戒指,然后当着秘书和护卫的面把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这个过程他没有放慢脚步,仿佛就是习惯性的动作,理所当然。 季站在门前,秘书低声与他汇报情况,符衷的步子慢下来,他们之间拉开了很大的距离。门打开后符衷想继续往前走,意料之中的,武装护卫上前拦住了他,说无关人等禁止入内。 符衷淡淡地笑着在挡住他的护卫脸上扫了一遍,站在原地没有走动。 “没看见他是跟着我一起来的吗?”季声音不大,但很严厉,他把每个字都咬在刀尖上,“招子长那么亮,说些什么没眼色的话。” 他回身顶了护卫的头一把,训教了几句,叫他站到边上去。符衷站在对面,身量高,气象庄严。秘书注意到季跟符衷说话的时候眉眼带有笑意,像是盛着春山远景。秘书很不能理解。 “信号已经接通了,位置图像正在上传,稍等片刻。”秘书说,他将季请进单独的隔间之后就退了出去,合金门一关上,里面就只剩下轻微的嗡嗡声。 符衷抄着衣兜,抬头环视,隔间天花板的角落里装着摄像头,正在闪烁红光。他没作声,季在电脑前坐下来开始操作,屏幕上正在显示定位信息,忽地一个红点跳出来,位置是萨嘎兵站。 “他们怎么在这里?那边可是无人区。”符衷说,他撑在桌子上,拉紧风衣腰带并戴上耳机。 何峦等进度条加载完毕才通上话,他先汇报了情况,包括他们为什么会在兵站里:“我们要去冈仁波齐,时间局和大军区组成的车队,目的不明,有内幕。” “目的不明你为什么还去?还有陈巍,他竟然也和你在一起,真是令人意外。他确实是一位优秀的执行员。”季说,他一边在旁边的电脑上快速记录下谈话的关键内容。 “与我的父亲有关,我父亲曾经去过那里。”何峦说,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陈巍一眼,“我从一位自称线人的人手中拿到了父亲留给我的遗物......让我不得不到那里去。” 季停下手,他看着光标在屏幕上闪动,思考过后他还是选择没有询问关于遗物的事情。季闭上眼睛揉揉眉心,另外问起:“你说是‘线人’给你的遗物?线人是什么人?” “从詹娘舍哨所来的一个人,但他不是兵,也不愿意透露身份。他说他是在詹娘舍守墓,守神仙墓。”何峦把地图传送给季,红圈标出詹娘舍哨所的位置。 符衷俯**,将地图拖出屏幕,放大之后他拿出红笔在上边做标注,根据何峦的描述点出了几个重要位置:林芝、詹娘舍、雅鲁藏布江和冈仁波齐。 他用一条线将这些地址串起来,沉默地看着地图,那些点线在他眼中不断抽象。他有意地拿笔添加了些线条,就像平时画素描一样。 何峦简短地讲诉他们在西藏所遭遇的事情和见闻,包括军车车牌这种小细节。季一一做好记录,符衷帮助他分类保存。信息量太大了,何峦的时间不够用,电脑右下角开始跳出倒计时。 军官来敲门,陈巍听见外面传来汽车按喇叭的声音,应该是到了出车的时候,边防检查已经完成。军官大声催促他们,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三十秒。何峦从衣兜里拿出存储器,插进接口中。 “我时间不多了,车队马上就要出发,过了萨嘎兵站就是无人区,到时候通话可能有点困难。”何峦紧张地操作,他正在调出档案,“我把一些文件发给您,一些与您有关的事情。” 季听见何峦最后一句话,背后忽地一凉,符衷的手恰逢其时地按在了他肩上。屏幕上跳出文件传输提示,几秒钟后就传送完成。何峦那边只说了一句再见,就戛然而止了。 数据潮水一样退下去,定位地图上的红色标识在萨嘎兵站跳动了几下,也一并消失了,代替它的是信号等待扫描提示。房间中恢复寂静,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耳语。 “累了吗?”符衷问,他把手放在季的太阳穴上轻轻揉,“休息一下吧。” 季靠着椅背,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让符衷给他揉了一会儿太阳穴才坐起来:“事情怎么越来越多了。一开始我并没有认为这件事很复杂的,甚至没想到西藏那边居然也不省心。” “事情虽多,但都是围绕着同一个核心。”符衷帮他保存好全部资料,再关闭电脑,“我们需要一点时间来把这些事理顺,说不定其中能找到对我们有用的线索。” “什么线索?有关我的父亲?还是龙王?还是说关于空洞形成的原因?”季站起身,他靠在桌子上,“别忘了‘回溯’计划的真正目的,这才是摆在第一位的大事。” 符衷拉开腰带,他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手上,笑道:“我知道,自古国大于家,我们背负的是全人类的希望。空洞夺走了光明,我希望能通过我们的努力,让后世见到璀璨的黎明。” 季把戴着戒指的手放在符衷的手腕上,和他一块走出门:“会有那么一天的,到那时候,我们会在清晨的阳光中醒来,而你,也不会被人拦在门外。” 他们并肩穿过把守在门口的护卫,符衷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他知道季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神和他的脚步一样,威武不屈,坚毅不移。 前往“博列维特”事件发生地的飞机将在三十分钟后起飞,季提前把这个消息传送给了耿教授和林城。符衷提前去了机场,他要调试飞机性能,并把飞机开上洒满阳光的空旷跑道。 季换好作战服,将裤腿扎进皮靴中。他穿久了西装皮鞋,就愈发怀念穿着这身衣服的日子。他在临行的前三十分钟还在处理下面递上来的文件,下楼梯的时候也忙着浏览各种申请书。 符衷的频道一直接着季的耳机,他就能听到季一边签字一边抱怨公务繁忙。他默默地笑,按亮仪表,检查发动机、制动器和弹药舱,EMP启动器完好,氢气炸弹发射器没有故障。 季经过CUBL,看到里边多了几台新型机器,杨奇华教授正在跟肖卓铭讲解屏幕上的X光影像。季把钢笔和文件夹交还到助理手中,走进了CUBL的大门。 “指挥官,我知道你要来干什么,你不要催我。看着,现在时间还没到上午十点,在这之前我还要做一个解剖实验。” “教授,我履行了约定,你想要的所有仪器我都按时送到了,一定是在你早上睁开眼睛之前。教授先生,我希望十点钟能准时开始,现在还剩八分钟。” “当然,指挥官,我说答应过的事情怎么会不做到。该死,又弄了我一手的血。您看看,蛇的头骨取出来了,有角的,您不觉得这玩意儿才是最应该先被研究的东西吗?” 季瞟了一眼玻璃墙背后的试验台,巨鹰仍是在麻醉中,说:“不,我觉得那只鹰才应该被研究。好吧好吧,两者并列第一。” “还剩六分钟了,我得去洗个手,然后就得进入那面墙背后。噢,简直无法想象,单面镜子,在里边就跟进局子接受审讯一样,谁想出来的馊主意?” 杨奇华把带血的手套甩在旁边的盘子上,然后进入清洁室。季看了看时间,转身离开,离开的时候看见解剖台上刚剥出来的头骨,顶上果然有一个明显的角状突起,像蛟龙。 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就有实验员将盛着头骨的盘子端走了。季走出实验室,从助理手中接过两把唐刀卡在背上,然后提走了电脑:“注意接收我的信号,坐标仪进入备战状态,异地武器传输通道打开,按照指令行事。如果今天午夜之前我没有回来,上报北京时间总局备案。” 助理的手有点哆嗦,季这样的语气让他有点不好的预感,但他没有表示自己的担忧,说了些祝福的话之后送季走出机场的隔离门,来到横亘万里的碧空下。 符衷穿着EDGA的飞行服在机翼下绕行,他得检查一下机身的情况。阳光比较刺眼,他戴上了墨镜,拍拍机翼下方的导弹挂架,远远地朝季招招手。 耿教授带着自己的学生们上来,与季和符衷分别握手。林城提着自己的金属箱子准时到达,箱子里面就是他的吃饭家伙,林城现在给自己的定位就是黑客。 “时间到了,该走了。”季说,戴上飞行墨镜,他打理好的头发被大风吹散了。 天很高,雪山近在咫尺,下面就是莽荒的森林。机场上停留着不少灰雀,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鸟,一只鸟儿飞到机翼上,歪着头看底下站着的两人。 符衷环视四周,看到穹庐在地平线上落下,远处云雾弥漫,太阳已经升到高处,照亮了角隅里的桃花林子。他觉得今天确实是个不错的天气,适合飞行:“走吧,万事俱备。” 季进舱后坐到副驾驶,林城叠着腿组建自己的数据堡垒,教授带着学生坐在稍后的机舱中,检查勘探仪器和装备。飞机是从西南成飞公司运来的,融入了一贯的宜居、舒适理念,机舱像是高级套房。当然,这是一架全地形战斗机,它的战斗领域可不止在空中。 中央控制台传来语音提示,季拉好安全带,把电脑打开。符衷让飞机沿着跑道缓缓移动,转过机头后驶入中央1号跑道,地面指挥员吹着口哨蹲**,朝他做起飞手势。 飞机骤然加速,强大的推力将人压在座椅上,几秒钟后腾空而起,倾斜着离开了机场。白色的机身沿着既定轨道行驶,上面漆着时间局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距离降落地点还有多远?”季问,他回头看了眼驾驶舱后面坐着的几个人,正好与林城对视,他又把视线转过去了。 符衷放大导航仪,时间显示到达那里还有将近一小时,地形图叠加在下面,季扫了一眼,全是起伏的山脉,看不到平原。飞机在裂开的峡谷中飞行,季抬手把时钟卡在顶上,开始计时。 “午夜之前必须返回坐标仪,最好在夜幕之前就能完成任务。”季说,“你知道的,晚上太危险。” “收到。”符衷回答,他让飞机高度降低一些,几乎是贴着干燥的山体掠过,土黄色的裸露山脊上,突兀地支楞着孤独而嶙峋的怪石。山下,瓦蓝的河流倒映着飞机的影子。 季看着他微笑,然后打开舱内消音系统,朝后头几个人喊了一声,让他们速战速决。林城到酒柜里摸出一瓶玫瑰葡萄酒,给教授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玫瑰的甜蜜香味很快飘散到每个角落。 “首长,来一杯吗?”林城靠在驾驶室的门上,一边拿着酒瓶,一边把酒杯递到季旁边。 季飘飘地扫了林城一眼,笑道:“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林城被他这一说,手更抖了,他找个借口说是飞机颠簸,符衷闻言便轻轻笑起来。季没有为难林城,他接过酒杯说了谢谢。林城没有离开,他撑着门从风窗看过去,看到迢遥的山川。 “有点像科罗拉多大峡谷,或者格兰屏国家公园......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林城说,“你觉得呢?符狗。红色的土壤、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一个寂静的星球。” “你应该看过地图,这是还没有隆起的青藏高原,46亿年前的事情,谁知道呢?”符衷说,他说得轻巧而淡然,轻易地就化解了沉重感。 季坐在位置上操作电脑,他把地图调出来给林城看,指着其中一个点说:“我们今天要去的就是这里,你可以去问问耿教授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对你的工作有帮助。” 林城点头,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地图,滑到另一边去,圈出了一片空白区域:“这一块都是未名山区的范围?再往东就是海了,说不定山区正处于陆地的边缘,在大陆架上。” “不无可能。真相被揭露之前任何猜测都是值得的,但不能只停留于猜想。”季说,他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心情愉悦,也许是天气的原因。 喝了几口酒,林城回到座位上,他注意到座位底下有个多余的把手,抽出来才发现那是一把榴弹枪。耿教授正在伏案与学生一同绘制地图,林城戴上耳机,开始浏览相关资料。 符衷看到季再往电脑上传输资料,说:“和何峦通话时我录音了,风衣纽扣录的音,东西在我衣服内袋里,你拿一下。” 季挑起唇角笑了笑,他看看门,然后轰一声关上。季手摸到符衷胸前拉开了他的外套,再伸进去摸衣服内袋。符衷坐着开飞机,放任他的手在自己胸上蹭来蹭去。 “找到了吗?要是你再不把手收回去,我就......” “你就怎样?”季从内袋中取出小小的录音器,故意在他胸上揉了一把,挑衅地朝他探身过去。 符衷忽然伸手扣住季的后脑,侧过身子在他嘴唇上亲一下,亲完又咬了一口:“我就要亲你了。” 季的眼尾霎时挑上笑意,桃花忽地又开放了。他抬着下巴回应了符衷一下,然后给他整理好衣服,扣子扣好,拉链拉整齐:“我喜欢你亲我。” 他用一种浪漫的语调,就像冬日里壁炉升起的烟火,就像老友阔别重逢,就像胃里有蝴蝶在飞舞。 他们都笑起来,阳光把裂谷照成土黄和橘色,沟壑中投下浓重的阴影。这样的平整的高地上,忽然有几片阴云像落叶一样滑翔而过,紧接着一对巨大的翅膀在飞机旁扇动一下,盘旋着飞走了。 是巨鹰,巨鹰又出现了。它们从雪山方向飞来,翅膀张开后遮天蔽日,翅羽像是神像的鎏金,在阳光的馈赠下迸射出夺目的光芒。这种景象放在现代,一定被称为神迹。 “巨鹰怎么来了?”符衷开启武器系统。 “没有攻击迹象,危险值低于交战水平,看来这些鹰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季看着分析仪上跳出的评估结果,“不过你要防着点,那些会飞的大东西说不定会跟你开个小小的玩笑。” 符衷看了眼导航,距离降落还有几分钟的路程,他已经能看到熟悉的山头。山体刚好把光遮住,于是它周身都藏着一种阳光穿透树叶缝隙之后所有特有的光晕。 机身的白色金属板收缩,整个飞机被全透明的超新金属重新笼罩,能够全方位地观察到四周的景象。雷达和扫描影像瞬间呈现在林城的电脑上,教授的小助理看着巨鹰发出惊叹声。 “模拟轨迹完成,巨鹰没有攻击行为,飞行路线与我们的航线相吻合。”林城对着耳机通报分析结果,“建议尽快降落。” 全透明的飞机像流星一样贴着峡谷飞过,时常有巨鹰会来他们周围徘徊,好在它们态度友善。符衷让飞机灵活地在鹰群中穿行,跟巨鹰庞大的身躯比起来,飞机就像一尾小小的鱼。 几分钟后飞机减速,开始绕着山头环飞,寻找降落地点。巨鹰飞到这里也停止继续前进,它们发出高昂的长啸,最后往对面像餐桌一样平整的高地俯冲,掀起大片的烟尘。 它们陆续在那里落下,站在峡谷的边缘,抬着高傲的头颅,琥珀色的鹰瞳像是深渊中的太阳,覆盖全身的羽毛都被镀上流淌的金色。 找不到合适的降落地点,季只得开了分子重组系统,凌空架起一座机场,跑道像是从天边延伸过来一样。 飞机停稳后重新变为白色,所有人下机,踩在分子重组的机场地面上,背靠雾霭朦胧的山脉和流云,不约而同地朝着巨鹰落地的地方眺望。没有人说话,就像置身森林深处的那种孤独。 巨鹰所在的山体,是一个平整的断崖,自然之力将崖面劈成一个百米宽的巨型幕布,好像神明的画板,神离开了一会儿,这个画板就丢在了这里。 云层在这里突然变得很厚,滚滚的雪浪一样从天际涌来,阳光在其中翻滚跳跃,就像海面上跃起的鲸鱼。符衷忽然想起一句古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杨教授在这时忽然惊呼一声,众人被他的声音吸引过去,学识渊博的地质学家难以置信地抬手指向前方,说:“那是什么?” 海浪一般汹涌的云层破了一个洞,阳光正从那里倾泻下来,可以清楚地看见光线的纹路。灰暗中只有这一束光照亮了对面的巨型石壁,随着光线的游走,那上面竟然隐约呈现出一幅图案来。 季打开权限,林城立刻用模型渲染器和图像转换仪跟进岩石上图案的变化。符衷和季提着枪站在两边,全面警戒,耿教授等四人被围在中间,作为特殊保护人群。 “怎么样,林专家。”季问,“天色怎么越来越黑,像是暴风雨要来了。” 天上的云层几乎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漩涡,一条长长的旋臂纵跨南北,勉强能从云翳的缝隙中窥见碧蓝如洗的天空和一线明光,大风怒号而来。 林城从渲染器上抬起双手,他的眼球居然微微颤动着,表现出他极度的恐惧和震惊:“鬼脸,是鬼脸,鬼脸又出现了!” 这时一声尖利的鹰啸冲天而起,接二连三的巨鹰振翅刺入苍穹,季转身走到林城旁边。他看到在四面八方的灰暗昏沉中,只有照亮崖壁的光线像瀑布一样飞流三千尺,也照亮了岩石上鲜血一般猩红的扭曲巨大图案――鬼脸的两只眼睛,此时都被某种怪异的红色填满,直直地注视着他们几个人,仿佛被黑洞盯住。 风吹幡动 “鬼脸阎王。”季忽然说,“谁在这里画的这个?装神弄鬼,我一定要让他吃点枪子。” 符衷听见季抽掉腰上的枪哗啦一声就上膛,伸手按住季的手背。大风在高空盘桓不散,就像一支被抛弃的军队,滞留在被遗忘的山野中。耿教授架起了测绘仪,一束光线打在石壁上。 “变天了,估计是暴风雨,对流非常强烈。”符衷说,风不断吹打着他的衣领,“鬼脸的事情先做保留,基本资料备份。当务之急是下山去,林专家需要工作。” “放屁,如果不是因为这事情太猎奇,而你们都强制要求我来帮忙,我并不想工作。”林城说,他很快地将捕捉到的图像和数据保存在硬盘中。 “并不是我们逼你的林专家,您有权选择拒绝。可当时您几乎是满口答应了,这个时候再抱怨,就显得很没有气度。” “我接任务是一码事,抱怨是另外一码事,两码事,鬼知道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天。这地方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够了,你这个脑袋后面梳着长头发的侧写专家,还有指挥官。都要下暴雨了,你们却在这里吵架。怎么,是想挑起内讧制造混乱然后在这里把我们各个击破吗?” 耿教授很大动作幅度地把测绘仪收好,旁边三个助理帮他把东西扛回去,他那戴着眼镜的睿智眼睛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然后气冲冲地扛着东西登上飞机的舷梯。 很快教授就裹着防风衣从上边走下来,他提着蓝色的箱子,里头是他需要用到的工具。季打开系统,一条楼梯瞬间连接了机场和地面,火药味被风吹散开去,一行人依次走下楼梯。 “就是在这里,先生们,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们,包括我们的指挥官。”耿教授抬手示意季,季没说话,“这里就是事件发生地点,我没有记错,我的助理可以为我做证。” 林城踩着一米厚的落叶,发出干枯叶脉在鞋底断裂的声音,头顶上的狂风像个疯子在拼命敲打窗户,树冠被扯得哗啦作响。他绕着槭树和杨树转了几圈,听耿教授描述。 “好了教授,您不用再说了,再说就烦了。您的那套说辞我在录音机里听了几百遍了,我很清楚,我现在站在这里,我就更清楚了。” “我愿意听听林专家能清楚地知道什么东西,要知道,我可是听说过您的能力的。”耿教授扶着腰,一边给林城让路,“千真万确,我在这里经历了一次时空扭曲。” “当然,我亲爱的教授,我也很想经历一次。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你经历过,而是我要还原出当时的场景,知道吗?我是侧写专家。” 几个人陷入沉默,季和符衷站在外围,形成防御圈,为了防止意外,符衷给教授和助理每个人都配备了手枪。林城仔细看了看几棵树,走远一些,站在一个老木桩子前,俯**端详。 “老木桩子不要坐,那是山神的座位。”季说,他提着枪,背上卡着两柄唐刀,“这是打猎的规矩,别犯了禁忌。” 林城伸手在木桩子上摸了摸,然后抬手看自己的手指,吹掉上面的灰尘说:“博列维特,我看到它了,长着山羊角,还有巨大的生/殖/器,确实是斯拉夫神话中山林之神的模样。” 然后他比划了两下,说:“他当时就坐在这里,大概是这个姿势。他坐着,然后教授你们就从那条路走上来,第一个是飞行员,第二个是制图员,教授和两个学生走在最后。” 符衷看着耿殊明,耿殊明点点头表示林城说得对,他的助理们也表示赞同。耿教授看着林城的背影,看到北风吹落的叶片从他头发擦过:“林专家确实不同凡响。” “当然,教授。如果你有这种能看到别人做过哪些见不得人的破事的功能,我想你一定会后悔现在说这些话的。” “你们是打算挑起内讧制造混乱然后在这里把我们各个击破吗?嗯?”季发话了,他反问耿殊明,“能不能不要说废话?暴雨快下下来了,我们得快点回去。” 林城在一颗杨树下停住脚,杨树的纸条上挂着毛茸茸的藤条,满山都是。林城打开那些恶心的绿色藤蔓,叫季给他渲染器:“时间变慢了,我能感觉到,空间正在变得扭曲。”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渲染器的屏幕上滑动,这时他集中精力时的表现。他画了坐标仪,用模型渲染出场景,放了几个人在对应的位置上。他的动作很快,脑中的影像完整地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符衷看到林城用手指点了一下,图像突然极度扭曲,像是被分层了一样,紧接着,几个人就被分开了:“与时间光锥理论吻合,把时间截成小段,每个人就处于一个独立的空间中。” “看到这座山了吗耿教授?有一股外力把山整个对折了,然后相对的,你们的位置就发生了变化,所以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山顶。”季说。 “当然,先生们,我们看见了,我明白了原理。”耿殊明激动地比划着手势,“问题是,是谁造成了这次事件?博列维特?给我们开个小玩笑?妈的,建国之后不许成精!” 林城补充道:“你忘了吗,耿教授。你的录音我听了几百遍,你提到时间变快了。教授,你想想,是神在帮你,如果不是这样,你就不能在天黑之前下山。” 他顿了顿,又指指教授背后的几个年轻学徒,说:“你,你们,全都得完蛋。” 季在林城话音刚落之后紧接着说道:“有个东西只在夜里出来,我一早就怀疑了,它不喜欢阳光。教授,是神在帮你,如果你天黑之前下不了山,全都得完蛋。” “看到是什么造成了时空扭曲吗?林专家。”符衷问,“云层越来越厚了,耿教授,你说说,雨什么时候下下来?得要安排防护措施。” “这是气象专家的范围,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得去问问我在气象厅工作的老同学,让他们帮帮忙。”耿教授说,季给他开通权限。 林城撑着渲染器,说:“你还是叫我林狗比较好,林六也可以,不要叫我林专家。你问我是什么造成的?我不能明白的告诉你,因为我侧写不到。你就认为是博列维特吧,它是神。” “为什么侧写不到?” “因为对方太强大了,它不想让我看到它。就这样,很简单的道理,你懂了吗?” “如果你知情不报,或者谎报,这算是犯罪行为,根据法律是要捅到军事法庭上去的,请你知晓。要明白,你是我聘请来的侧写专家,是来为‘回溯’计划的服务的。” “当然,首长,这些我是知道的,我背过条例。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我没有说谎的理由。耿教授,你好了吗?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那块石壁下看看。” 林城指着树木掩映的远方,在密匝的树干中露出一条宽阔的河谷,一条静谧的河流正蜿蜒流过。石壁上朱红的色彩在阴暗的天空下呈现一种瑰丽的迷人感。 耿殊明按着耳机,抬着头环视天空,说这里全是树,密不透风,信号太差,得去一个空旷的地方。林城收起渲染器,他注意到渲染器的屏幕波动了一下,紧接着又动了一下。 众人走下山坡,穿出林子的最外层来到枯黄的沙石滩上,季看到河谷上方飘落了不少巨鹰的翎羽,落进河流里顺着河道往下游流去了。 这是一处空旷地带,天上的旋涡状的团云排山倒海地碾压过去,像狂热的知识分子在街上游/行。信号略微好了些,耿教授的耳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断断续续出现人声。 “这里是气象厅,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我需要这个地点的气象监控和云图。”耿教授把季传给他的定位发过去,信号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对不起,搜索内容为空,不属于已知服务区,我们无法为您定位,请传输正确的地址。” 教授又传输了几次,仍然搜索不到,耿殊明烦躁地在河滩上徘徊,信号时断时续,最后直接消失了。林城此时也看着突然黑屏的渲染器,说:“信号被屏蔽了,电子仪器都受到了影响。” “这里是个磁场紊乱区,但不是天然的。”季说,他抬头看着诡谲的天色,再眺望远山,“我们刚来的时候,晴空万里,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飞行状况一切良好。” “是的,如果是天然的紊乱区,飞机的飞行在一开始就会受到影响,比如导航失灵,然而并没有。”符衷说,他站在季背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季盯着天上翱翔的巨鹰,它们似乎丝毫不畏惧狂风,鼓张的翅羽像是方舟的帆旗,轻声道:“巨鹰,是巨鹰在给我们指路。它们停留在这里徘徊,也就意味着,我们也将在这里停下了。” 耿殊明在这时忽然摘下耳机,提上自己的箱子,匆忙对季说:“指挥官,在我们起飞离开这里之前,请允许我去给鬼脸采个样,那将是珍贵的研究资源。” “需要多久?” “五分钟。” 季让一座桥出现在河流上,耿殊明谢过之后带着学徒跨过了桥,他们朝石壁奔去,奔跑的身影在巨大的裂谷中显得格外渺小。干燥的土地被吹起黄沙,砾石在沉重的大地上滚动。 手上的时钟开始计时,时间的流逝忽然很符合此时的环境,因为飞沙走石,仿佛下一刻头顶的天空就要崩塌了。 耿殊明果然迅速完成了采样任务,他能和自己的助理精密配合。赶回去时一只巨鹰忽然俯冲而下,季抬起枪就对着鹰眼轰出一发子弹,那巨鹰受惊似的惊叫一声,急速转过身子飞走了。 众人都看着刚才惊险的一幕,那巨鹰的影子压下来,带着罡风,就像宇宙压在了头顶,耿殊明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力量。林城收掉了渲染器,季命令他们立刻离开这里。 登上机场,飞机还安稳地停留在原地,白色的机身在铅灰的光线下愈发刺眼,有种不正常的明亮。众人各归其位,耿殊明一坐下就拉开自己的箱子,透明的取样罐中装着一小撮红色泥土。 “武器系统正常,发动机正常,油量充足,EMP正常。”符衷检查完仪器后报告,“EMP没有开启迹象。” 季走进来坐在副驾驶,戴上耳机:“不是我们的EMP导致信号被屏蔽,是这个地方另外有古怪。某个地方一定埋着强大的电子脉冲发射器,能对这里的磁场和一切电子设备造成干扰。” “仪表打不开了,导航仪没法用,飞机可以启动,但无法驶上正确的航线,也无法得知各项指标。” “我们有麻烦了,开启自主发电机和备用设备,进去备战状态。”季打开电脑操作,他试图与坐标仪联系,“打开EMP和反曲线流体罩,说不定能抵消一部分干扰。” 飞机发出轰隆的吼声,备用设备亮起灯,屏幕上跳出图像,符衷很快地看了一眼,在脑中记住航线。他提醒机舱中的人飞机即将起飞,然后开上跑道,调转方向后沿着裂谷飞行。 林城面对着自己建立的数据堡垒,他在搜寻附近的可搜索到的任何信号,有了反曲线流体罩的作用,他能够勉强使用自己的电脑,扫描仪上指针不停地旋转。 季接上坐标仪,很快地通报了情况,请求坐标仪指引路线返回并请求支援。他瞟了一眼雷达,发现巨鹰并没有尾随他们。 “如果是巨鹰想把我们留在那里,它们为什么不来阻止飞行?”季说,他敲击键盘的手略有停顿,“难道是我猜错了?” 符衷沉默不语,他扫视地面情况,几乎是贴着巨大的红色裂谷一直前行,半晌,他说:“我们飞不出去了。” 季抬头看他,符衷的眼睛平视前方,看得很远,然后淡淡道:“你往下看就会发现,我们飞了这么久,又飞回了原地。我们在绕圈,在围着这里打转。” 果然,是那块石壁,石壁上画着恐怖的红色鬼脸,尤其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它像是在燃烧,在发光,在流血。飞机侧斜着擦过,林城和耿殊明都看到了鬼脸的眼睛。 “指挥官,我们为什么一直在原地打转?”林城走到驾驶室的门旁边询问,“果然飞不出去了,这些巨鹰要把我们留在这里。” 季咬着嘴唇看了看地形,重新组建了机场,让符衷降落。飞机滑行过后停下,停在山林上方,一转头就能看见对面平整的高地,红色的砂岩愈发耀眼。 那些鹰又降落了,它们就像生活在这里的主人,把他们这些客人请进来,又去做着自己的事情。季搭着窗舷看了一会儿,说:“知道鬼打墙吗?” 林城点点头,符衷说:“鬼打墙有两种,一种是拦路鬼,一种是岔路鬼。拦路鬼是善鬼,让你一直在原地打转,因为前边有危险,他把你拦住了。” “岔路鬼是恶鬼,”季接下去说,“平白无故让你走上一条岔路,开飞机也是,莫名其妙开到另外一条航线上去,十有**就是撞机事件。” 林城的心脏泵动了一下,然后听见机舱中的电脑传来滴滴的声音,他忙走回去:“有人不想让我们离开这里。” “关键是,他是谁呢?”季轻声说,他让人们保持冷静,面前的电脑还停留在搜索信号阶段,仍没有连上坐标仪。 符衷为了保存燃油,关闭了机舱内的电源,只开启了EMP和反曲线流体罩。季抱着电脑起身走到后面的机舱中,转过椅子坐下来,正在研究土壤的耿教授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专家,你那边有没有消息?”季问,他的眼睛没离开过电脑屏幕,同时拉下头顶的顶盖,那又是一块更大的显示屏。 林城飞快地敲击键盘,他把数值拉到最大,然后戴上耳机,半晌之后才说:“我捕捉到了一束奇怪的信息流,但不确定是否具有可读性。信号非常微弱,我正在搜索,要不要放出SOS信号?” 季对符衷点点头,符衷拉着楼梯栏杆走到上一层,他矮**子打开墙壁上的开关,然后发射口张开,一道蓝色的光柱升上天空,像烟花一样在翻滚的云下炸开。 “信号已发出,覆盖范围包括了整个未名山区,至于能不能传到坐标仪上去,那就要看老天帮不帮我们了。”符衷说,“求救信号是独立的能量形式,不会受到电磁干扰。” 他没有坐下来,绕过几个人围坐的圆桌走到机舱门口,拉开隐形的门,里面整齐地挂满了枪支和弹匣,他一一检查,确认无误。底板往两边划开,下边的炮口伸出来,一级炮弹滑上弹道。 “第一层防御已经开启,次级防御准备中,我会监视周围的状况。”符衷把枪的弹匣滑出来再卡回去,“有东西要和我们作对。教授,学者们,如果发生意外,请一定要听指挥。” 众人更加紧张地工作,耿殊明正在对土壤样本进行化学分析,他得要从里边的结构成分确定土壤的种类。小个子助理在玻璃罩中点燃明火准备加热,却发现盘子里的土壤粉末竟在冒白烟。 忽然那几克重的粉末就燃烧起来,助理的眼皮子跳了跳,忙叫教授过去看。小小的一团火焰烧了一阵就熄灭下去,只留下薄薄一层没烧干净的灰。 “红磷。土壤是红色砂岩风化之后形成的堆积土,里面掺有少量红磷和红色油漆颜料,甚至还有血液。”耿教授把显微镜的显示屏转向圆桌中间,“遇明火易燃,遇热也易燃。” 季盯着显示屏看了一会儿,说:“红磷和油漆颜料肯定是人为弄上去的,至于血液,你得把血液样本提取出来,交给生物医学实验室。” 桌上沉默了一阵,季靠回椅子里,林城正在搜索信号,得空时抬眼看看周围,说:“这里还有另外一拨人,退一万步,至少是与我们相似的生命形式。” “不然谁会弄来风化沉积土,还在里面掺上易燃的红磷和油漆颜料,再画到岩石上去?巨鹰吗?你觉得那些大块头能做这种事?” 又是一阵沉默,耿教授指挥助理给他递东西,一边指着样本给他们讲解,地图员不停地往纸上做笔记。林城的笔头不断地敲击桌面,发出嗒嗒的响声。 “指挥官,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在这里停着吗?快要下暴雨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林城说。 “正在与坐标仪连通,我会把我们的情况汇报上去。我们现在的情况你很清楚,有种力量拉着我们不放,我们出不去的。我们被孤立了,落进了猎人的陷阱中。” “天越来越黑了。”符衷走到圆桌旁,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上一杯红酒,“不要太紧张,紧张会让你变得迟钝,保持警惕就好。我们的武器很强大,足够应付一个坦克连的打击。” 他说话温柔,安抚每个人的情绪,就像松下的泉水,月光照在上面。林城瞟了一眼旁边的酒杯,闻到扑鼻的玫瑰花香味:“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有点不敢喝这杯酒了。” “谁知道酒里有没有放氰化钾?” “你是想挑起内讧制造混乱然后在这里把我们各个击破吗?嗯?我们遇到了**烦,得一起想办法出去。” 季接上了坐标仪的通讯室,尽管信号依旧时断时续,但这足够让他汇报完情况后向坐标仪提出请求支援的要求。坐在通讯室里的人时常听不清他的声音,最后只得请求了指挥官助理的帮助。 “时间又出问题了,我们现在的时间和坐标仪上的时间不一样。”季说,他摘掉耳机去驾驶室取下时钟,放在圆桌上,这样,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符衷走到打开机顶盖,透过一层透明材料能看到头顶的天空,呈现一种铅灰中调和着深蓝的低沉颜色。一丝光线都看不见了,把巨鹰淹没在提前降临的黑夜里,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恐惧。 季重新戴上耳机,对另一边说:“请坐标仪务必锁定我的位置,来的时候听我信号。另外,让杨奇华、肖卓铭、朱F三个人随时待命。” “让他们待命干什么?”符衷问。 “我在何峦发给我的录音中听到了关于这三个人的事情,至于具体情况,说来话长,等我们解除危险再说。” “天黑了,有东西要出来了。”符衷说,他到驾驶舱中去,却发现所有的仪表都无法开启,包括备用设置,飞机上自带的发电机此时也停止了运转。 机舱中陷入史无前例的寂静中,众人都绷紧了脸,耿教授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箱子,并把珍贵的分析资料保存到季的电脑中。以防万一,“星河”还对此进行了备份,传输到坐标仪上去。 忽然风声停止了,季关闭电脑,拉上机顶盖,站起身从座位底下抽出自动步枪,手一捞,唐刀就背在了背上。倏尔之后,一阵哗啦的雨声从天而降,甚至还有轰隆的雷声。 “这里的时间突然变快了,”季低声道,他把袖子里的折刀滑出来,“林专家,你那边怎么样?我给你的建议是赶紧关闭你的家伙,否则你得遭殃。” “稍等,指挥官,我正在锁定一束信息流的位置。要知道,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出现除我们之外的电子信号,说不定这就是要搞我们幕后黑手。” 符衷退到林城身边,警觉地扫视飞机外的情况,问他:“你有没有分析出来?信号内容是什么?搞快点,时间不多了。” “信息流里面居然真的有内容,一直在以相同频率重复发射。”林城睁着双眼盯着电脑屏幕,他用很低的声音说话,“像是固定的电台信号一样,我看看,它发送了什么内容?” 静谧的机舱中回荡着键盘敲打的声音,季看了符衷一眼,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们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思。众人很快在圆桌旁围成一个圈,包括耿殊明和他的助理们。 “教授,学者们,会用枪了吗?” “当然,首长,丝毫没有问题。毕竟符首长专门给我们进行过训练,还是头回实战呢,我的子弹可不长眼睛。” 符衷和季闻言相视一笑,分别面对着不同的方向,调动起全身感官来捕捉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一声惊雷突然炸响,黑暗中磅礴的暴雨冲刷在机身上,耿教授面前的窗户外,突然出现了一只大手,黑糊糊地扒在玻璃上。 镜里空花 紧接着,玻璃碎裂的声音轰然响起,枪声瞬间爆开,不知是谁先开的第一枪。雨水浇进来,符衷被枪声吸引过去,转身对准黑洞洞的窗口扫射,大团的血水喷**机舱内,顷刻就血迹斑斑了。 “哦,教授,你开枪果然很及时。”符衷几乎是无所谓地说着这话,挥手撤掉了耿殊明的位置,自己把守住已经被击碎的窗口,“子弹可不长眼睛。” 他戴上防护目镜,目镜能够穿透一切黑暗和厚重的雨水看到外面的景象,符衷眼前出现几个扭动的躯体,并在第一时间判断了它们的位置,计算出弹道和最佳打击路线。 机舱内忽然闪过一道蓝光,“星河”的头像出现在半空中,与之伴随着的是战时指挥屏幕,上面完整地显示出整架飞机此时的境地――被数百只人形怪物包围。 “教授,我不管你是什么专家,请问您见过这种生物吗?”季把屏幕转给耿殊明看,“我希望我们当中有谁见过这种东西,并且知道他们的弱点。” “不,指挥官,我没有见过,我只是个地质学家,这个问题你得去CUBL问问。”耿殊明握着枪,一个人形怪物的立体图就在他眼前旋转。 季看了眼教授身后的三名学徒,学徒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季点点头,一手提着枪,一手将唐刀抽出来:“那看来我们就不需要手下留情了。” 猛地机身颤抖了一下,有东西在下面撞击底板,试图把飞机掀翻。很快,机顶盖上也传来碰撞声,还有指甲刮蹭金属的声音,顷刻之间,机顶盖上就被这些怪东西砸出了几个坑。 “林专家,请您坐好,别让脏兮兮的血液弄脏了您的电脑。”符衷撑着圆桌飞身跨过去,落地的一瞬间从季背后抽掉了另外一把唐刀,刀鸣呼啸似龙吟。 季在屏幕按下几个键,符衷抬手扯掉机顶盖的同时抬起枪口对外射击,步枪一分钟1700发,滚烫的硝烟竟然把金属烫得焦黑。 血水瀑布一样混合着雨水浇进机舱内,符衷却在这样的环境中抬手攀住出口边缘,脚尖在圆桌上借力,然后翻身跃出飞机,明亮的刀弧霎时照亮了夜空。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一秒钟都恰到好处地踩到点子上。眼镜蛇出击的速度是0.1秒,符衷往往比眼镜蛇更快,有时候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他在追赶时间,还是时间踩住了他的脚后跟。 符衷上到机顶,他就听见舱内传来另外一阵枪声,他知道是右怪物从侧翼发动攻击了。符衷一脚将机顶盖踹回原位,他拖着唐刀奔跑起来,飞身拉起刀锋,直接砍掉了对面一只怪物的脑袋。 “指挥官,攻击目标面部影像已获取。这真是一个长着恶心嘴脸的丑八怪,我怎么觉得它像人呢?”符衷提着怪物的头,目镜照了一眼,所有的信息都传到了星河上。 季的声音在这时也显得异常冷静,符衷甩掉丑陋的头颅,把带血的唐刀插进武装带里,从腰后拔出两架乌兹开始对着前后扫射,子弹乒乒乓乓地落在飞机上。 星河处理了符衷发过来的影像,季抵在机门背后,用刀切断了怪物的利爪,他注意到那些爪子就像变异的人手,覆盖有铠甲般厚重的鳞片。 整个机舱都在剧烈颤抖,不知道这些藏匿在黑夜中的怪物哪来的那么多力气。季往外头轰了榴弹,就在炮弹爆炸的一瞬间,机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然后整个飞上了天。 季命令星河立即启动防护罩,纵身跨出机门,回身横劈。耿教授看到雪亮的明光像一道流星划开绝望的黑暗,这刀削铁如泥,把一只怪物砍成两半就像在切豆腐。 “林城,你快点,还差多少?破译了没有?”季在对讲机中对林城大吼,他现在身处怪物的包围圈中,用身体挡住空荡荡的机门。 林城的眼神几乎陷入疯狂,蓝光和代码一串一串地飞速从他瞳仁中掠过,一团腥臭的黑血溅到他脸上,他胡乱抹一把,吼道:“还差最后15%,再给我十秒钟,10......9......” 他用手指给自己倒计时,全部的脑神经都被强制调动起来,他几乎要融入到代码的世界中去。林城喊下最后一个数字,一道最强的信息流突然冲入电脑,代码陷入了爆炸式乱流。 “Orange!”林城在狂暴的枪声中按住话筒大喊,“信息流中的内容是个单词,Orange!” 他喊完这句话来不及思考,快速收好自己的电脑并从墙壁上取下枪支,扯过旁边的小助理,飞起一脚把助理身后一只怪物踹得脑浆迸裂。 “拿着,学者。”林城把步枪卡在助理手上,从背后把着助理的手,扣动扳机对着前面就是一阵扫射,“要像这样开枪,学会了吗?子弹可不长眼睛。” 他说完拍拍助理的背,跳到另一边去卸下两把AK端在手里,并在前端插上匕首。机舱内相对安全,林城戴上防护目镜,助跑之后侧身滑出机门,来到无边无际的暴雨中。 符衷站在飞机顶上与怪物战斗,他手中的唐刀挥舞起来像是在舞蹈。林城把AK抛上去,符衷一步跃起之后稳稳地接住,转身一枪顶住怪物的眼睛,打穿了它的脑髓。 “打击目标面部影像建立完成,已输入弹道指示器,请求发射许可。”星河的声音从机舱中传出来,电子男声听起来像是盘旋在头顶。 “允许发射,发射准备时间三秒。”季命令道,他将唐刀掷出,贯穿了一只怪物的肚皮,将其钉死在机门旁边。 星河倒计时结束,季和林城同时滚倒在地往两边避开,机舱下方早已蓄势待发的枪管滑出来,一阵火光瞬间炸开。带有芯片的子弹射出之后自动搜寻匹配目标,然后准确无误地偏转轨道,送进那些该死的脑袋中。 子弹弹头注入高强度结晶,爆炸威力相当于一枚手榴弹,格纳德军工厂研发的得意成果,终于在这时取得了不菲的成效。 “注意,分子重组系统失效。重复一遍,分子重组系统失效。”星河的声音给众人带去了绝望。 “目标是从机场的楼梯下面爬上来的,数量未知,我需要炸毁它们上来的通道。”符衷的声音出现在耳机里,季立刻砍死一只怪物翻身进入机舱,从箱子中取出圆盘状的氢气炸弹。 他把炸弹丢给符衷,命令教授和助理马上收集怪物的尸体,取样打包。符衷将炸弹挎在腰间,背后突然遭到重击,滚倒在光滑的机顶上,他连忙翻身躲避,怪物的利爪刮烂了他的大腿。 忍着剧痛轰掉两只怪物的头,他跳下去,季和林城在这时给予了他火力掩护。符衷在接近机场边缘时猛地矮**子,翻滚着起身向下看去,通往底边的楼梯上,无数只怪物正潮水般涌上来。 咬牙跨出栏杆,一只利爪立刻抓住了他的脚踝。符衷竖起唐刀削掉狰狞的怪手,一刀挑掉挡在最前面的两只庞然大物。 他趁着那几秒钟的空隙,卸下炸弹按在最上面一级楼梯上,一只怪物的爪子突然死死拽住了符衷的手。符衷痛得惨叫出声,眼见炸弹即将爆炸,他拼命侧过身子想往旁边挪动,手几乎要被撕裂。 轰然一声巨响,符衷耳朵里嗡嗡作响,强大的冲击波震碎了飞机的玻璃,也将符衷震出了十米远。他摔落在地吐出一口血,滚了几圈后竟滚出了断裂的栏杆,一只手在这时拉住了他。 季的脸出现在冲天而起的火焰中,有那种烟火一般的橘黄色的光照着,像是废墟中燃起的希望。他拉住了符衷,实实在在的,他踩住了时间的脚后跟。 符衷在那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就像没有带伞的下午,回到家了才下起雨来。 暴雨还在冲刷一切痕迹,一股异样的血腥味让黑夜看起来更加可恶。季用力将符衷拉上来,他们在雨中很快地拥抱了一下,符衷啄了一口季的嘴唇。 氢气炸弹爆炸后会产生火焰,余波不容易散去,往往还有一阵一阵的小爆炸。橘黄色的艳丽光芒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氢气燃烧时灼人的淡蓝色火焰,这颜色漂浮在空中,像鬼的眼睛。 就在这时,飞机的驾驶室里忽然亮起灯光,仪表盘重新运作,星河发出重启提醒,发动机滚出磅礴的热浪,雨水浇在上面很快就汽化了。 季趁着信号良好时连通坐标仪,用几乎是咆哮的声音发出了请求支援的命令。坐标仪也在那短短的一瞬锁定了季的位置,站在屏幕前的山花立刻转身离开了通讯室。 就在通讯室锁定季位置的同时,CUBL里遭到了一场变故。原本一直昏迷不醒的巨鹰在这时突然睁开琥珀色的眼睛,它发出令人恐惧的尖啸,然后拼命扑打起自己的翅膀。 实验室里都是些学者,他们被这个变故吓破了胆,一时茫然地叫喊起来,有人冲出实验室去叫人来处理状况。 医疗专家们已经给巨鹰治好了折断的翅膀,这也为巨鹰提供了最有力的帮助,它几下就重新站起身子,巨大而强壮的脚爪重新覆盖上坚硬如铁的鳞片。 它就像一座从太平洋底高耸而起的山,一个重装出发的勇士,一位夺回权力的帝王。巨鹰炸起脖子上的白羽,发出嘶叫,但它转头看了专家们一眼,竟温柔地用翅膀覆盖在他们身上。 这是它表达善意的方式,感谢这些人类给它治好了自己最强大的武器,虽然他们素不相识。巨鹰在一片寂静中猛烈地朝实验室的玻璃撞去,他的身躯就是一块小型陨石,很快就撞出了一个大洞。 它扑打着羽翼飞出坐标仪,来到广袤的天空下,在那里它才是最大的国王。巨鹰短促地啸叫着朝着坐标仪的机场俯冲而下,一直在上边徘徊。 此时的机场跑道已经开上了战斗机,强烈的阳光照射在飞机的徽章上。巨鹰一直朝着这些钢铁怪物嘶叫,不断地拍击翅膀,像是在向他们传达什么信息,最后它转头飞往北方。 季在耳机里清晰地听见了鹰啸声,他猛然明白了什么,把符衷按在副驾驶座位上,自己操纵飞机,朝耳机另一边的山花大吼:“跟着巨鹰走!它会为你们指引方向!” 山花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仍然相信了季的话。他命令全部飞行员以巨鹰为向导,列阵前行。飞机轰鸣着刺入苍穹,雄鹰巨树的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听着,魏山华,现在我把直指挥权限移交了一部分给符衷,你们听到他的声音,请务必遵守命令!” “你怎么回事?” “我要操控飞机,这里有了**烦。别说废话,这是指挥官的命令,立刻执行!”他喊完最后四个字就扯掉耳机丢给旁边正在紧急止血的符衷,叫他马上戴好。 季让飞机冲出跑道,甩掉了不少怪物,林城把守在机门口,大风和暴雨几乎要把他扯下去。他用榴弹枪解决了攀在飞机上的几只怪物,耿教授和助理们同样端着机枪战斗在第一线。 驾驶舱顶上忽然传来可怕的砰砰声,有东西在上面使劲往下砸。符衷顾不上大腿汩汩流血,从季胸前拔出枪指着顶上就开始扫射。怪物的爪子伸进来四处攻击,季不得不避让。 飞机在空中不停地颠簸,大雨已经灌进机舱内,耿教授们正在紧急清理积水。符衷打空了弹匣,他站起来扳住怪物的手,缓缓抽出背后的唐刀。 他盯着怪物的眼睛,把季护在身下。短暂的几秒钟后,唐刀刀鸣似龙吟,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明光一闪,符衷用尽全部力量将刀刺穿坚硬的金属,黑血溅满了他半张脸。 怪物死掉了,手像烂皮条一样垂着晃荡,符衷用季背后的另一把刀砍断了那只手。他抹掉脸上的血,把防护目镜滑上去,看着坐在座椅上的季问:“首长,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很温柔,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考虑自己身上的伤口,而是问季有没有事。季摇头说他很好,符衷突然低头亲了他一下,然后脱力地在椅子上坐下,唐刀哐啷一声倒在地板上。 鲜红的血液把整个驾驶舱都染红了,符衷腿上的伤口正在不停地往外流血,在他脚边汇聚成一个血池子。季红着眼睛给他按住伤口,吼来一个助理帮忙包扎。 符衷的嘴唇发白,他咬着碎布忍受剧痛,汗水和泪水一起往下流。季尽全力稳住飞机,制动器已失灵。他抹掉脸上的血污和雨水,却发现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级炮管准备,3,2,1,发射。”季用无比冷静的声音下达命令,星河根据他的指令将炮弹倾泻在底下的机场上,爆炸、硝烟、火光凶猛如怪兽。 机场被彻底炸烂了,怪物也无一幸免。残骸四处飞溅,带着火,落入雨中的山林,就像远古时代坠落的流星。一块带火的石头飞到了远处的石壁上,红磷易燃,鬼脸瞬间被点燃。 火红的光芒直冲云霄,就算瓢泼的大雨也不能减小它的势头。原本就是红色的巨大石壁被这火焰炙烤得越发血腥,一整块平整的高原,都呈现诡异的暗红色。 而在这暗红色的海洋中,那个鬼脸却在熊熊燃烧,尤其是它填满了红色颜料和红磷的眼睛,此时完全被火舌覆盖,喷吐着金黄的火星。 众人全都被着壮丽又悲凉的景色吸引过去,在那样天崩地裂般的惊雷和暴雨中,只有那张扭曲的鬼脸异常清晰。那火焰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球,像是直面末日的火炬,地狱的阎王。 整个世界都被红色和黑色充斥着,两种颜色激烈地碰撞、融合,恍惚间仿佛回到黄帝的时代,共工和祝融大打出手。 “龙王。”季盯着那张鬼脸说。 “不是龙王。” “还记得那张相片吗?” “红光,还有巨大的黑影。” “嗯,跟现在很像,又有点不像,但也差不多了。” “我们现在少了黑影。” 耿教授在这时忽然惊呼一声,指着窗外大声喊道:“是海,是大海!” 注意力被耿教授吸引过去,季点开地图,原本空白的地方此时竟然填补上了,那里不是山区,而是一片汪洋无际的大海。而原本被认为是山区的地方,也完全被水域替代。 这才是真正的未名山区。而这片不为人知的秘境,竟然是藏在一个镜像中。它以暴雨作为水镜,然后在黑夜中点亮鬼脸,光就会照射出藏在镜中的真正景象。 季此时相信了,这是神迹。所有的天时地利都撞上了,巧合得不像是巧合,而是注定。 神早就算计好一切命运,他们注定会来这里,也注定会打开藏在水镜中的秘境。他们会窥见这个秘密,也终将会葬送在这里。 他感到新奇,还有巨大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来自于自己的心底。就像星辰奔波亿万里,最后消失殆尽;化石埋藏了亿万年,终于重见天日。 “我们要到那片海上去。” “不,不可以,我们的飞机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得立刻返航。” “上天让我们亲自开启这扇大门,难道我们就放任它留在这里?学者,秘境需要探险,需要被征服。” “狗屁征服,我们对那片海完全不了解。别忘了回溯计划的目的,我们是要找到空洞的来源,而不是来玩探险的游戏。” “你看看这天色,还有时钟,你敢说这完全与时间没有关系?” “当然,我承认,符首长,时间在这里出了问题。但我们必须得等着救援队到达,我不想死在飞机上。” “鬼脸还在燃烧,镜像就不会消失。我们只要飞进去,在海滩上等着救援队来就可以。只要他们在镜像消失之前能到达这里。” “您可真是一位难得的探险家,原来执行员们还兼职着探索世界的工作。” “当然,抢先占领未知据点,再慢慢深入探索,这是一种战术。说不定造成空洞的罪魁祸首就藏在这片海里,谁知道呢。” “那看来我们子弹要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长不出眼睛了。” “我现在有指挥权力,目前最佳的降落地点就是在那片海滩上,我们必须到那里去。” “好,一个驾驶舱里坐着两个串通一气的指挥官,我要去举报你们。” “在子弹长出眼睛之前,请你们务必把降落伞背好。” 机舱里陷入宁静,学者们都穿上了作战服,他们是被迫作战,此时都坐在椅子上调试枪支。林城守在驾驶舱门口,他瞟一眼角落里的箱子,确认其没有受到损坏。 季让飞机向着水镜偏移,狂风暴雨中的大海发出愤怒的吼声,浪潮冲撞着海中黑色的山崖。雨水让一切显得模糊,海的边界消失在雾气朦胧的天际,无影无踪。 符衷把嘴中的碎布吐掉,他又把舌头咬破了,满嘴的血腥味。他捡起唐刀收回刀鞘中,自己背了一把,给季留了一把。季把手按在符衷的腿上,轻声问:“等会儿跳伞,吃得消吗?” 伤口已经包扎完毕,符衷的包扎技术很到位。血水渗出来,红漾漾的,季看着心里痛。符衷握住季的手,点点头:“我很好,你呢?有没有哪里痛?” “不痛,没有地方痛。”季摇摇头,他朝符衷笑笑,打消他的担忧,“刚才你和学者们吵,他们现在肯定满脑子的气。” “我觉得我做出的是正确的判断。”符衷说,“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我并不是想一出是一出。” 季淡淡地笑,说:“你是对的。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很多,而你,也需要学习如何杀死你的懦弱、寡断和犹豫,而铸就铁腕。你需要让部下对你俯首帖耳,让敌人对你闻风丧胆。” 符衷看着季的脸,看他威武又坚毅的眼神。季用平和的语调教导符衷,就像这是一次普通的演练,教官需要教授学员很多东西。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一半的指挥权转交给你吗?”季问。 符衷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肩膀终于挑上了沉重的责任,他点点头,回答:“我知道。我不能在进入会议室时被拦在门外。” 季似乎在笑,雨水浸透了他半边衣裳,他在雨中告诉了符衷一个秘密:“我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搞下来,所以我需要培养一个接班人,做我的刀,帮我斩杀一切障碍。” 天戴其苍 符衷盯着季的脸看了一会儿,那期间他没有说话,半晌他才摸了下自己的嘴唇,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这话?” “你难道还没发觉吗?想搞我的人太多了,他们都等着我死。是谁我也不说了,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的坏心思吗?我只是懒得管而已。” 季说,他环视周围的环境,俯瞰下方茂密的森林,寻找最佳降落地点。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飘散在飞机发动机的轰隆声里,像一滴无关紧要的水,顷刻就无影无踪了。 符衷理解季的意思,其实不用季亲口说,他就能从季一个眼神中看出他全部所想。相处久了,感情到了一定地步,有些话心照不宣,无需多言,互相一个眼神就能直击灵魂。 “分子重组系统还是不能开启,这片空间里的脉冲干扰是有选择性的。”符衷看着面前的电脑,几分钟前这台电脑还在季手里,“有人在逼我们进入镜像世界,或者不是人也说不定。” “飞机上也是电子仪器,但此时并没有受到影响。分子重组系统瘫痪,机场无法建立,附近最好的降落地点就只有那片海滩。果然,是在逼我们进去。到底是哪个混蛋在从中作梗?” 林城站在驾驶舱门口,监视机舱内部,看耿教授几人正在整理一只死掉的怪物的尸体,它们把尸体装进罐子里,并灌上液氮。虽然林城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携带这些装备。 “指挥官,我有件事必须重新说一遍,虽然您可能已经听到了。”林城说,“刚才我破译了一段陌生信号,内容是‘orange’这个单词。信号一直在反复发射,相隔时间是两秒。” 季没有说话,符衷看了季一眼,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来解决。符衷回头看着林城,说:“orange?橘子?间隔两秒,为什么不是三秒、四秒?你有没有想过。” 林城显而易见地顿了一下,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他点点头,回答:“说实话我真没想过为什么两秒而不是其他秒,你想得可真仔细。但他可能只是喜欢2这个数字罢了。” “这当然是一种可能,林专家。”符衷坐回去在电脑上继续操作,“这种情况应该写到备忘录里去。另外,orange,他为什么要反复发送这个单词?又有谁会接收到呢?” “我不管他谁能接收到,反正现在我们接收到了。发射这个信号的是个人类,至少他会英语。” “妈的,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这是46亿年前的地球,除了我们,怎么还会有其他人类?” “除了时间局没有人有能力到达这里,凡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所以我觉得这个发射这个信号的人一定是在我们之前到达这里的。” “对,你说得很对,林专家。你确实是个优秀的黑客,是我们的得力助手。林专家,你当初为什么没有去信息部?在那里你可以大展身手。”季忽然说。 “Time,running with each of us.”林城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理所应当,“我喜欢这句名言,所以我也喜欢将这句名言贯彻到底的执行部。” “很好,林专家,看来你确实贯彻实施这句名言。但现在,这句名言又需要我们去贯彻了,就现在。” “发生了什么?”众人立刻警觉起来,因为季的声音低沉下去,这往往是灾难来临的前兆。 就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眼看他们就要进入水域上空了,前方不远处突然冲起一道淡蓝色的光束,林城立刻反应过来,回头对机舱内众人怒吼:“是EMP!飞机故障,紧急跳伞准备!倒计时准备!” 他这一声盖过了飞机的轰鸣,几乎把人耳膜震破。季这时猛地踏下制动器,让飞机紧急转弯,整个机身在这时已经倾斜了九十度,林城一下被甩出去,撞在坚硬的背板上。 符衷在混乱中收好电脑,并把保存有重要资源的硬盘贴身藏在怀里。他抓住季的手臂,帮他稳住操作杆,然而飞机此时已经完全失控。几秒钟后突然一声爆响,比飞机上安装的EMP强大数万倍的电子脉冲瞬间席卷了方圆几百公里的土地,所有的电子设备和电子信号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连拥有独立电子轨道的星河都直接瘫痪。 再怎么操作都无济于事了,飞机此时像一枚被抛弃的炸弹一样以一种混乱的轨迹从天空坠落,距离下方的森林还有不到一千米的距离,机身拖着长长的火焰和黑烟。 “所有人员注意,立刻跳伞!重复一遍,立刻跳伞!”符衷丢掉耳机戴上头盔,对所有人下命令的同时帮季把伞包背上。 符衷在猛烈的旋转和碰撞中悄声问了季一句,季点点头表示他很好,转而扯着他的衣领使劲往机门旁推去,吼道:“别管我,你们先跳,现在,就现在!立刻执行!” 狂怒的大风和暴雨已经像哭叫着的万鬼围住了他们,这些自然之力肆无忌惮地哄笑、嘲讽,它们像在观赏一场节目,看着这些人类垂死挣扎,一边看还一边发出愉快的笑声。 满山的狂风撕扯着茫茫的原始森林,这些树木屈服于风雨的淫威,它们卑躬屈膝俯首称臣。降落伞一个接一个在雨中张开,漆黑的天幕下,鬼脸燃烧时迸发的红光将这些降落伞染得血迹斑斑。 飞机距离森林还有三百米,坠毁然后爆炸也就是眨眼间的事情。爆炸之后它的航空燃油就会立刻起火,按照这风势,大火很快就会烧掉整片山林,即使是暴雨也不能很快地浇灭。 季把符衷推下飞机后才跳伞,他是最后一个跳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风声在他耳边桀桀怪笑,像是在无情地嘲弄他的渺小和可怜。 几百米的距离跳伞,确实太低了,甚至连伞都打不开。在他离开破碎的飞机的那一瞬,这个庞然大物就从他的头顶擦过,机翼撞断了他的腰椎。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飞机一头扎进森林中,爆炸的冲击波让树木全部连根拔起,倒伏在地。紧接着,磅礴的大火就像一座山一样高耸而起,这明亮灼热的虎狼之师转瞬就以燎原之势吞噬了大半山林。 火焰几乎就从季身上燎过,那种逼人的热浪瞬间就蒸干了不少积水。他闻到令人窒息的焦油味,还有树木被烧焦的味道,大片的烟尘随着火舌翻滚。 恐怖的记忆再次像一头怪兽啃噬着他的脑海,深藏于某个深渊中的噩梦冲破禁锢再次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数个月前,他也是这样从天空坠落,落进无边无际的大火中。 血,瀑布一样的血,眼睛像是被鲜血覆盖。耳边缠绕着他的风声雨声雷声此刻都变成射向他的子弹,接二连三地打穿他的身体。 他要死了,不是死于这场山火,而是死于自己的噩梦。季想,如果哪天自己真的死在了床上,那一定是这场噩梦带走了他的灵魂。 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下落,他拼命想让自己往上升,他想祈求天空的保护。他无意识地把手伸向自己的后背,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一颗从地面射来的子弹直接贯穿了他的肺部。 后背再次受到重击,这也是季害怕的原因,有人在盯住了他的后背,无时无刻不想让他死。 季猛地在空中转身准备还击,忽然后面伸过来一只手,然后自己整个人就被抱在了谁的怀中。季震惊地回头看去,符衷此时单手抱着他的腰,一边扯着降落伞往火海边缘移动,一边提着狙击枪往下射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声锐利如刀锋的鹰啸平地乍起,这声音比雷电更具有穿透力,仿佛那一瞬间,季只能听见这充斥着天地的雄壮之音。 一阵狂风排山倒海地袭来,那是被猛禽的巨翅扇动之后才会出现的强大气流,火势竟然矮下去一截,然后一个流星般的身影急速飞过。 天旋地转后一切重归宁静,甚至连风声在此时都有点瑟缩的意味。符衷闭紧双眼死死抱住季,护住他的后背和头部,好让他少受点伤害。大雨冲刷在他头顶,身上的衣服已经沉重不堪。 等安静下来后他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处羽毛的环绕中,金褐色的羽毛,像是在发光。他忙撑起身子,甚至顾不上去考虑自己的处境,而是第一时间去照顾怀里的人。 季躺在他臂弯里,他严厉又温柔的眼睛看着符衷的脸,颤抖着,泪水就像大西洋的海潮,千万年了依旧在大陆边缘徘徊。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一股鲜血从他口中涌出。 脱掉作战手套,季抬起手想去摸摸符衷的脸,他此时无比渴望地想触摸到符衷的皮肤,他怕这是自己不真实的梦境,他怕符衷只是一个美好的幻影。 符衷喊了一声,把身上的降落伞包卸掉,防护目镜滑上去,面罩拉开,露出他本来的面容。他帮季拂去雨水,然后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旁边。 季的那只手上戴着符衷送他那枚戒指,静静地在无名指上闪光,戒指上雕刻着符衷的名字。 他一直都戴着这枚戒指。 符衷的脸掩映在橘黄和朱红交织的光线中,他高鼻深目,五官起落分明。季和大部人一样,喜欢这张挺拔而俊朗的脸。而符衷的面容和声音,也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梦里。 “好痛,太痛了。”季在暴雨中哭着对符衷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破旧的风箱在苟延残喘。 肺部被打穿了一个血洞,弹孔清晰可见,符衷不敢想象,再往左几厘米,心脏就要被炸成什么样子。他把季放平,撕开衣服给他止血。肺叶已经炸碎了一块,季每呼吸一下,就像几万把刀子在自己身上凌迟。 他哭出声来,一直抓着符衷的手腕,犹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这时,在这种濒临死亡的时候,只有痛哭能解除他满身的疼痛,也只有哭泣,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希望。 “没事了,巨鹰救了我们,我们是安全的。”符衷一边紧急止血,一边说着安慰的话,“你只是流了点血,止住就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声音终于在雨中溃不成军,他第一次在季面前流了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还是哭了。 “抱抱我。”季说,不断有鲜血从他的喉咙中涌出,符衷给他擦去,很快就有更多涌出来。 符衷把他抱在怀里,贴着他冰凉的脸颊。符衷的手脚都冷透了,比自己所经历的二十四年的冬天加起来还要冷。巨鹰在平稳地滑翔,它的背宽阔平坦,结实又安定,就像一张温暖的床。 “在那美妙的一瞬,我的面前出现了你。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耳边长久地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战斗机呼啸着飞过,在巨鹰的带领下,他们终于到达了这里。符衷跪在巨鹰背上,怀中抱着季。他透过雨幕看到那些黑色的战机,机身漆着银色的雄鹰巨树徽章,在黑夜中仿佛熠熠有光。 造成他们坠机的EMP此时已经关闭,所以这些飞机能够自由地飞行。大概始作俑者只是想把他们几个从天上拽下来而已。 鬼脸和山火仍在燃烧,暴雨和蒸腾的水汽混合在一起,让整片山区都处于缭绕的云雾中。远处,涛声四起,大海在低吟,翻滚的海潮就像母亲的怀抱,把孩子们的命运,都安放在平静的海床。 鹰背着他们跨过水镜,飞到海洋上空,果然一切都如季所想,这片海确实藏在镜像中,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雨水消失了,狂风也偃旗息鼓了,明月像诗人笔下的长安,拥山水入怀。 符衷感受到满身的月光,他心中不免升起久违的宁静。海浪在此时听起来充满了和谐的韵律,黑色的海水反射着纯白的泡沫般的月光,有种温柔的情调。 巨鹰扑打着羽翼在一望无际的海滩上落下,它伸出一只翅膀,斜斜地撑在地面上,示意背上的两个人类沿着翅膀走下去。 符衷惊异于这只庞然大物的思想和智慧,甚至觉得它除了不会说话,其于与人类没什么不同。符衷抱起季,季长那么高,肌肉也练得很好,但身子却轻得不得了。 当符衷的皮靴踏到松软的沙子上时,一阵狂风从天而降,一架漆着徽章的飞机在不远处降落,它的影子像片飘落的巨大枯叶。 飞机上很快下来几个人,朱F这只骚孔雀亲自抬着担架来把季接住,两个医疗队员忙不迭抬着人送到飞机上去,朱F则留在了海滩上。 符衷背上背着两把唐刀,手里提着雷明顿,浑身是血。他一直看着季被抬走,然后才大口地喘气,咳出一滩血来。朱F把他扶住,抱了他一下,拍拍他的背。 “他会没事的。”朱F说,他架着符衷的半边身子,“相信我们,也相信他。” 符衷的腿上一条巨大的伤口撕裂得更大了,血早就把绷带浸透,他的整条腿就像从血池子里泡过一样。他拖着步子跟着朱F一步一步走,忽地回头看了看那只巨鹰。 巨鹰保持那个姿势站在海滩边上,潮水在它的爪子前面涌起又退下。月光把它满身的金色羽毛照得像是佛龛中的金像,它就站在那里,山一般的庞大身躯,昂着高傲的头颅眺望着远方。 “那只鹰是怎么回事?”符衷问朱F。 朱F想了想,说:“不知道。它突然从实验室里逃出来,还给我们带路。不过多亏了它带路,不然我们根本找不到地方。” “它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那你就要去问它了。”朱F耸耸肩说,他让符衷坐在椅子上,“更邪门的事情是,进入山区之后天直接就黑了,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明明外面太阳升的老高。” “外面?”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就假设我们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相对来说,坐标仪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外面,我们就在里面。懂不懂?不懂就算了,差不多就那个意思。” “嗯,我知道了。”符衷忽然站起身,到驾驶舱去拍了下飞行员的肩膀,然后把他脑袋上的通讯器和对讲机拿走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朱F蹲着身子给他处理伤口。符衷从背上取下电脑,这电脑就是指挥面板。他从怀里摸出硬盘,然后接上,星河立刻开始运转。 符衷松了一口气。 朱F听到他自报了编号,然后开始指挥外面的飞机作战,传过来的影像在中央投屏上快速变化。他的声音冷静、准确、精明,带着毋庸置疑的严厉,有季的风范。 这种情况下,确实需要有个人站出来掌控全局。 他们确实很像,不知道是谁在抄袭谁。相处久了就容易被对方感染,两人彼此交融,到最后满身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包括声音、气味、说话的方式甚至不经意的小动作。 林城在耳机里听到符衷声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每个人都会成长,那是一段漫长的岁月,但有时候往往是在一瞬间的事。 暴雨还在下,林子里弥漫着雾气,一股浓重的草木香和枯枝烂叶的腐臭气味混合在一起,不算什么好味道。林城蒙上面罩,防护目镜能够让他清晰辨认出林中隐藏的危险。 “林专家。”耿教授和他的助理们跟在林城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林子里还有另外一帮人。我觉得这很不可以。” “保持队形,不要散开。枪口对外,注意脚下。高个子,多照顾一下小个子。” 林城知道这片林子藏着另外一拨人,与他们为敌的一拨人,就在刚才他还听见了枪声,似乎是地面和空中两拨势力在对抗。枪声的来源就在这附近,而自己就处于敌人的势力范围中。 头顶飞机一架一架掠过,应该是在搜寻幸存者。林城抬头看看,调试自己的通讯器,试图与上面取得联系。 身旁忽然炸出两声枪响,林城忙把几个学者护在身后,警觉地辩认枪声方向。身后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他猛然转身,头不知怎么晕眩了一下,持续了大概几秒钟的时间。 灌木丛后面出现一个魁梧的人影,林城正要开枪的时候,那人却大步朝他走来。目镜中出现了这个人的脸,原来是魏山华,林城放下了枪。 直觉告诉他这有点不正常,但看不出哪里不正常,林城觉得脑中混乱得厉害,一时间他竟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我是0010,魏山华。”魏山华先开口,他朝林城伸出手,“我接到了你们的求救信号,前来支援。这里很危险,我们先离开这儿。” 林城冷静下来,暴雨浇在他身上,水一个劲的往下流。就在他想要握住魏山华的手的那0.1秒,猛然回神,他终于嗅到了一丝诡异的味道。 歪了下脖子,林城盯着魏山华的脸,挑起嘴角说:“我们?那你为什么不问问其他几个人的情况?” 说完停顿了一秒,林城几乎已经确定面前这个人是个冒牌货。他抬手打出一枪,那人避过了,林城回身抬腿横劈,他看起来文弱,但格斗的时候却无比狠辣而快速。 “跑!”他对着学者们大吼,“瞄得准的占领制高点,其他不行的寻找掩体,快!” 制图员看起来身体素质相当硬,他在接到林城命令的下一秒就爬上了树,抬枪瞄准,这一般是狙击手会做的事。 林城手里的枪被踢掉,他不得已开始近身肉搏,小臂上绑着匕首和刮刀,这时候终于派上了用场,有时候还是冷兵器更为称手好用。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雨中搏斗,林城几次被重击腹部,脾脏被捅穿了。他的力量比不过对手,只能在巧技上取胜,他在时间局里训练,腾挪转跃像是在舞蹈,总是能攻其不备。 他用腿盘住对方的身体,掐住他的脖子,一肘从他天灵盖上砸下来。他不知道这个假扮魏山华的人是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一张和魏山华一模一样的脸。 林城牙齿都要咬碎了,他嘴角开裂,吐出满嘴的鲜血,飞身踏上树干,在空中翻转身子然后用膝盖重击对方的下颚骨。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一股大力把他掀出五米远,然后撞在树上。 五脏六腑差点被撞碎,林城疼得几乎要叫喊起来,他撑起身子,突然又吐出一大滩血。就在这时,藏身于树顶的制图员开枪了,而且这一枪竟然打中了。 不管打中哪里,但总归是打中了,林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捂着胸口喘气,然后朝身后比一个胜利的战术手势。 但胜利还没持续几秒,林城挣扎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突然从林子更深处又传来一声枪响,林城可以判断这是雷明顿的声音,这一枪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果然,头顶传来一声惨叫,然后一个人和一杆枪接连从树上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一瞬林城就知道,制图员恐怕是救不回来了。 “不准出来!”林城吼道,他这话是吼给学者们听的,“想活命的话全都他妈的别给我出来!听见了没有?!” 耿教授听到林城的喊话,几乎是悲痛欲绝,正要冲上去查看制图员,他甚至能看到这位他心爱的学徒还在痛苦地扭动身子,他不能坐视不理。 没等他站起身,旁边的助理死命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警告:“敌方有专业狙击手,这是他的计谋,围尸打援,您现在出去,他一枪就能把你打死!” “可是那是你们的伙伴,是我的学生!” “可是我们也不能失去您!不是我们没有情义,而是敌方太过强大。明知道陷阱,但我们不能白白去送命啊教授!” “我们还有很多研究工作没有做完,我可以帮忙把他没有画完的地图接上。我们都会记得他,并带着他的遗愿,投身于更伟大的科研活动。” “他曾说他热爱自然,热爱山川湖海,所以选择了这项工作。” 助理们的眼中都涌出大颗的泪珠,耿教授看着他们,眼眶发红,他手中握着枪,那枪上手上,都是粘稠的鲜血。黑暗中,回荡着他们低声的呜咽和浩无边际的悲怆。 地履其黄 林子里陷入绝望的安静中,没有人出声,枪声也不再响起。大雨冲刷在树叶上,发出刷拉刷拉的窃窃私语声,那是群神走过时落下的只言片语,他们在讨论接下来会有谁将要死去。 黑夜用它冰冷的怀抱将整片山林都纳入怀中,林城自从穿越到这里之后,就无比讨厌曾经所经历的黑暗,现实世界的永夜已经消磨掉他敏感的神经,而黑暗让一切毕露无遗。 大腿两侧还有两把刺刀,林城从地上撑起来,拔出刺刀握在手中,血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流淌,汇聚到刀尖。他的电脑箱在搏斗中被踢开了,摔在灌木丛里,箱子表面有凹陷的痕迹。 这个人是想抢他的电脑,林城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判断,这人不仅想抢他的电脑,还想把他们这一群人包括季符衷一起消灭掉。 林城扶着发晕的脑袋,就像有股电流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搞得他几乎要发疯。林城刚站起来的那一瞬,忽然一双大手掐住他的喉咙,然后把他整个人都提起来,按在一棵粗壮的古桑树上。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吼声,那双手死死掐着林城的喉管,出气没了进气,林城的脸色开始发白,眼中爆出鲜红的血丝。 他抬腿踢向对方的腰,鞋尖骤然弹出刀片,然后直直地捅了进去,刀片一进入肉体就裂开,把血管全都割断,顿时血流不止。 掐住脖子的手好歹松了一松,林城抓住那千分之一秒举起手中的刺刀扎进对方结实的手臂肌肉里,一下扎了个对穿,爆出的血液溅满了他的脸。 他在与时间赛跑,他紧紧踩住时间的脚后跟。只要他足够快,时间就会被甩在后头。 而也就是这几秒对峙的时间里,侧写居然发挥了效力。林城眼前再次出现可怕的幻象,那些扭曲的人形,地狱般的火海,还有天空中爆炸的飞机和坠落的飞行员。 瀑布一般的鲜血、尸体和硝烟,都像流沙一样,蒙住人的口鼻,几乎要窒息而死。 在这由大火组成的地狱中,林城最后一眼看到了季的脸,他在朝谁呼救,但没人去救他,反而一团烈火烧过来,顷刻之后面目全非。 那噩梦一般的恐怖景象,一个人就这样活活在眼前被烧成那副模样,他绝望的哭喊和挣扎,甚至穿透了幻象传到林城耳中。 幻象戛然而止,藏身于暗处的狙击手再次开枪了,这一枪直取林城的后脑。就在子弹穿破水幕飞驰而来的时候,旁边出现第三个人影,像一头黑熊一样,抱着林城卧倒在地上。 子弹穿过树干,就从林城的目镜上方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线射过去,打中了对面的一棵大槐树,爆炸了。子弹威力很大,是普通子弹的150倍,果然不同凡响。 林城被人抱着在泥泞的地上滚了几圈,然后才看清原来是山花,他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山花没跟他废话,把一杆枪塞到他怀里,说了句别怕,然后起身去找冒牌货算账。 趁黑找了个没有光线的旮旯藏起来,林城匍匐在一堆腐烂的枝叶中,一条细细的花蛇就从旁边爬过去。他架起枪,打开高精红外感应器和测距器,林子中的一切一览无余。 这就是林城抄写的那句话的意义――不要一味躲进黑暗,黑暗让一切毕露无遗。 山花把林城的箱子抢回来,牢牢捆在背上,他知道里面是林城的全部家当。山花在力量上就比林城出色很多,他曾接受克格勃的搏击训练,出手就像狮虎一样迅猛有力。 林城在感应器中搜寻敌方狙击手的位置,他大概计算了弹道轨迹,把枪口对准了两百米外的一棵山杨,树上露出半个红色的人形。 人形比较瘦小,甚至比自己还要瘦小一点,林城心下纳闷这是哪路英雄,看起来像个半大孩子,竟然就开始干这种开枪动炮的活儿。 天空中出现几架飞机的影子,降落在树林上方,探照灯打下来,密不透风的树叶几乎把光线全都遮挡了。林城看到了雄鹰巨树的徽章,耳机里也终于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声。 感应器中,对面狙击手的枪管缓缓转了个方向,最后对准了自己。林城忙俯身,用牛蒡叶挡住自己,从叶片缝隙中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对面没有枪响,狙击手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林城知道这是拼耐力的战术,看谁熬死谁。当年季就是在赤道的热带丛林中熬了两天,活活熬死了敌军狙击手。 飞机的轰响越来越近了,得想个办法快点结束这愚蠢的拉锯战,另外还有一群学者需要保护。他一动不动地趴在枯枝烂叶中,小心地取下头上的帽盔。 悄无声息地用帽子做了个假人头,为了逼真,林城还在人头上抹了血液。 然后他把这个人头用一根树枝撑着,悄悄伸出牛蒡的叶子。 在狙击手的视野中,一丛牛蒡叶晃动了两下,然后右边缓缓露出红色的一角,像是一个人在往外探看。 手指猛然扣下扳机,一声短促的枪响响彻寂静的丛林,树木还在风中抖着它的叶子。子弹穿云破雾如入无人之境,最后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那个“人头”。 就在打出这一枪的同时,一道猛烈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然后他就听见嘈杂的发动机轰鸣声。狂风扯开树冠,露出低矮压抑的天空,一架战斗机出现在那里,正在定位打击目标。 狙击手没有急着逃走,虽然他知道这架飞机盯住了自己,但现在逃走无疑就暴露在了林城的狙击镜中。 他耐心地等了几秒,这几秒或许能挽救他的性命。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然后就看到飞机上开始投下炸弹,他盯着炸弹越来越近,飞快地计算好路径,千钧一发之际飞身扑向地面。 与此同时,一声爆响炸起了无数土块和枝叶,火焰很快点着了树根,呼啦呼啦地往上窜,浓烟滚滚升起。 林城没有开枪,因为爆炸影响了红外感应器工作。他把那个假人头收回来抱在怀里,死死盯住炸弹降落的地方。 在林城眼前一片混乱的视野中,忽然有个瘦小的人影一闪而过,转瞬就消失在茫茫森林中。 符衷开始指挥飞机对丛林进行定位轰炸,并在火力掩护中撤走了耿教授和他的助理们。山花和假冒他的家伙一路战斗到悬崖边上,飞机在空中进行逼迫式开火,符衷想把那人抹杀在群山之巅。 雨势渐渐小了,风也安静下来,石壁上的巨型鬼脸还在燃烧,但已将近熄灭。符衷命令几架飞机撤回,留了一架停在悬崖上,并发出了击毙目标的指令。 飞机上的枪管立刻开火,子弹穿透了那人的胸膛,然后直直地向后倒去,跌落下悬崖。山花在他落下去的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一个重影,但只出现了一毫秒,然后就无影无踪了。 他觉得不太对劲,敲了敲发晕的脑袋,也许是眼花了。可当他想回忆一下对方的面容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脑中只有一个看不清脸的模糊人影。 山花来不及考虑这些,他确认自己背上的电脑箱子完好无损,转身跑进森林中找到林城。林城坐起身子靠在一棵大树的根系上,垂着头喘气,血水从他嘴里流下来。 “喂,侧写专家。”山花蹲**把林城抱起来,假装玩笑地开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林城把头靠在他肩上,眯着眼睛艰难地笑笑:“你在想,‘他怎么没被飞机上的人救走’。” 山花抱着他走出林子,飞机悬停在那里,伸了一架梯子下来。这一处悬崖是这座山头最高的地方,能眺望几千里的距离。林城听到大江奔流的声音,悬崖下方有一条江浩浩荡荡地流过。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林城垂着脑袋埋怨,他的手上正不断流下血滴。 山花把他抱紧了一点,进入机舱,轻声说:“一直定位不到你们的位置,所以下来晚了些。对不起,支援来迟,下次不会了。” 林城笑笑没说话,他把脸贴着山花的胸,说了声他好累,然后昏沉沉地睡过去。飞机离开悬崖,转了个方向根据符衷的要求飞到海滩上,在那里降落,林城很快就送到了医疗舱里去。 几分钟后,大雨彻底把鬼脸的火焰浇灭,山火的势头也减小了,半边天空倒映在朦胧的橘黄色光晕中。但身处海滩的人们看到的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海上明月高悬,星辰横亘。 符衷派了一架飞机返回坐标仪,几乎不用他操心,那只一直停留在海边的巨鹰直接振翅而起,带着飞机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尘埃终于落定了,那些炮火和狂风暴雨一下子远到了天上去。符衷看看地图,地图一片空白,因为他们此时身处另外一个独立的空间中,还没有进行测绘。 他坐在椅子上,摘掉耳机,关上指挥面板,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股疲倦向他袭来,但腿上的疼痛让他无法得到休息。 “首长,”旁边忽然有人声,原来是耿教授,“这就是战争吗?” 符衷愣了一瞬,他叠着双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是的,这就是战争。” 战争是什么?战争就是倒塌的楼房,是毁灭的山林,是烧焦的土地,是被击落的飞机,是枪林弹雨,是死去的战友,是流血的伤口和一朵化为灰烬的玫瑰花。 医生在给他缝合腿上的伤口,符衷透过飞机的风窗能看到洒在海面上的月光,它那么安详,仿佛大地上的一切苦难,都与它无关。 深山的山洞中,宋尘撤下面罩和目镜丢到一旁,手里的雷明顿也随意地架在石头上。他点燃几根蜡烛,顿时洞里明朗起来,挂在墙上的帽子投下一个拉长的浓重黑影。 唐霁在他后面走入山洞,手里提着黑箱子,这个箱子与唐霁形影不离。他受了伤,血滴滴答答往下流,双眼呈现一种发光色,像是兽瞳。 “坐好。”宋尘指了指石床,“我去江里打点水,等我一会儿。” 他看唐霁不坐石床,而是在一个空的石凳上坐下来,自顾自解开了自己的衣服。宋尘没说话,他擦干净手,提着桶出洞去,唐霁忽然叫住他:“雨衣穿一下,外面还在下雨。” “刚才火拼的时候淋的雨还少吗?不差这一滴两滴。”宋尘站住脚很快地说了句,然后咬着手电筒匆匆跑下山洞外落满槲叶的石阶。 唐霁没有猜出宋尘说这话的语气,也猜不出他到底是什么心情,琢磨一会儿,他把上半身的衣服脱掉,仔细地检查了伤口。腰上是被林城鞋子上的刀片割伤的,锋利的刀片碴子都扎在肉里。 宋尘很快就打满了一桶水,他从下面的江水中提来的。抹了把脸上的雨,他点燃火开始烧水,蹲在火堆前搓了搓手,他大概是受冻了。 外面的雨还在落,沿着洞口顶上的岩石流下来,天很黑,他们现在正身处未名山区的某个地方。宋尘把手电筒卡在墙上,动作粗鲁地扒掉身上紧绷的作战服。 唐霁瞥到他裸露的脊背,皮肤白,蜡烛的光照在上面,有种动人的光泽。宋尘虽然身上有肌肉,但还是略显瘦弱,尤其是跟唐霁站在一起的时候。 别开眼睛不去看宋尘换衣服,唐霁垂首用帕子擦干净额头上的血,他的后脑又开始发烫了, “水开了。”宋尘换上干燥的衣裤,过去把热水提出来倒进水盆里,再掺上蒸馏过的冷水,“需要帮忙吗?要的话就说。” 唐霁没开口。 宋尘也没逼他,他把袖子挽上去,掸掸灰尘就在唐霁身边坐下,拧干帕子开始给他清理伤口,一边擦一边说:“包扎伤口我不是专业的,要做什么你就跟我说,你说我做。” “嗯。”唐霁淡淡地答应了一声,他让宋尘前后给他擦干净了污血,然后指导他一步一步把药上好,把绷带绑好。 宋尘给他绑好上臂的绷带,那个口子是林城用刺刀扎出来的,很深,两边都扎穿了。宋尘按按唐霁的肱二头肌,说:“不疼吗?” “疼,当然疼。”唐霁说,“但现在不疼了。” “嗯,那就好。” 宋尘说话始终淡淡的,他对唐霁的态度不远不近,像一片云似的飘着,摸不着边际,但也没了以前那么惧怕和不满。唐霁看他低垂的眉目,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样子。 “腰上的伤口里全都是碎掉的刀片,要挑出来,然后用火药敷,消毒,伤口好得快。” 唐霁把一把小刀在火上烤至发蓝,然后递给宋尘,给他打手电筒。光照亮了那一道口子,口子不大,里面的血肉都翻出来了,银色的细小碎片镶嵌在里面。 他有点害怕,捏紧了刀柄,抬眼看唐霁,问道:“真的可以吗?我手艺很差劲的,你连麻药都不打,真的不痛吗?” 这只凶猛的、冷酷的、硬汉般的恶狼,此时竟破天荒地摸了摸宋尘的头,说:“你下手温柔点,把刀片挑出来就行,没事的,我扛得住。” 宋尘咽了咽喉咙,踌躇了一下,然后咬牙低头去上刀操作。在刀锋划开肌肉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唐霁的肚子收缩了一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是忍痛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没事,我没事,你继续。”唐霁说,他给宋尘打光,好让他看得清楚些。随着刀在伤口深处挑动,唐霁的胸上和脖子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宋尘极小心地动着手,他怕刀子一下割太深了,血流不止更麻烦。偶尔抬头看看唐霁的表情,看他擦掉下巴尖上的汗水,再用无所谓的声音叫他继续。 最后一块碎片挑出来丢在一旁,宋尘松松地舒了一口气,唐霁看着自己的腰,用手捂住那里,呼吸紊乱,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拆火药。”唐霁给自己擦去血迹,命令宋尘,“放在那张纸头上。” “为什么要用火药消毒?”宋尘不解地询问,“这样很痛的,你不痛我痛还不行吗?” “别废话,小东西。这种刀专门就是碎在里面,然后把毛细血管全割断,普通的药根本止不住血。用火药快,消毒强,直接把断掉的血管口烧结痂,好的快一点。” 他拉着宋尘的手去拿箱子中装的子弹,像是在逼迫他。宋尘看着那一箱子弹忽然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拆火药,倒在纸上,堆成一个火药锥。他哭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泪流满面。 “你真的不怕痛吗?可是我很怕。你说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啊,动不动就去跟人火拼,”宋尘哭道,一边掉眼泪一边把火药分成两堆,“他们有飞机大炮,咱们就两个人,怎么打得过人家嘛。” 他把火药分开之后就下不去手了,坐在矮凳上不停地擦眼泪,擦掉了又涌出来,流不完似的。唐霁坐着沉默,宋尘的哭泣在外面浩浩荡荡的黑夜里响成一片黑色的回声。 唐霁伸手把宋尘揽过去,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护住他的头,低头把脸埋进宋尘的头发里。他同样蹙着淡色的眉毛,一向冷淡坚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忧虑和挣扎。 宋尘哭了一阵,然后小声抽噎:“你为什么要去找他们麻烦?他们是谁?你的仇家吗?我们不去杀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他们都是我的老朋友,我都认识他们。”唐霁说,“他们是北京时间局的人,我曾经也是。我必须要杀死他们中的一个,因为我必须要用这个作为筹码,来换回一样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比命还重要?” 唐霁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旁边的衣服里摸出一张旧相片,宋尘认得,那上面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唐霁看着照片说,语气略带缅怀:“为了换回我的亲妹妹,她还活着,只不过被囚禁了。” 宋尘看着发黄的旧相片,还有那个模糊的人影以及看不清边缘的蔷薇花,说:“囚禁你妹妹的人是谁?就是那个叫你去杀人的‘长官’吗?” “嗯,就是他,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只不过我们两家都刚好姓唐。”唐霁说,仿佛在说着一段从未提起的往事,“我们的名字也刚好很有兄弟相。” “他为什么要囚禁你的妹妹?又为什么要叫你去杀时间局的人?你要杀的那个人是谁?” “我们虽然名义上是三兄妹,但有名无实,关系很差。我要杀的是他们的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至于他为什么要我杀那个人,那这就要牵扯到更大的家族关系中去了。” 宋尘抹掉眼角的泪水,他并拢膝盖坐在唐霁旁边,听着他慢慢地讲诉,听着洞外天籁般的落雨声。他忽然觉得很安宁,有种不真实的安全感,好像只要唐霁在这里,就很安全。 “是怎样的家族关系?”宋尘忽然有了点兴趣,他多问了一句。 唐霁思考了一会儿,又比划了几个手势,像是要组织语言把这事讲清楚。就在他想要开口时,通讯器响了,唐霁皱眉拿起来看看,然后示意宋尘噤声。 “是的,长官。他们点燃了鬼脸,然后进入了虚境。但坐标仪尚在外界游离,还没进入的打算。我重伤了他,救过来估计还要花点功夫。” “为什么不一击毙命?不要浪费时间,越拖到后面越难办。” “符家的人进来插了一脚,我为了避免误伤带来的不必要的麻烦,就放过了他。” “符家?符家怎么会进来插一脚?还嫌不够乱吗?” “我不知道,长官,这不在我的关心范围内。” “嗯,尽快从第二通道进入虚境,务必盯紧他们的行踪,上头很需要。” “好的,长官。另外,请求武器支援,我需要一架飞机、一辆机车、还有一辆跑车。其于武器按清单上来,照旧。” “我知道了。” “好的,长官。你那边是晚上了吧?晚安。” “你是一个人吗?” 唐霁看了眼旁边乖巧的宋尘,面无表情地回答:“嗯,就我一个人。” “那个司机你杀掉了?上回在赤塔你可是拼了命要把他一起带走的。” “我不想再说起这件事情。” “好吧好吧,不说这件事。不过我不是一个人,你猜我在哪?” 唐霁警觉地捏紧了通讯器,他猜到了点什么,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我猜不到,长官。” 通讯器另一头传来愉快的笑声,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故事,过了一会儿声音才远远地传来:“你哥的电话,要接吗?” 如陵如冈 “唐霖!”唐霁忽然暴起,宋尘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他,提醒他注意伤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像是什么人打开了铁门发出的那种声音,然后就听见嘈杂的喧闹声,以及铁椅子腿砸在地面上的钝响。 唐霁想想就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宋尘甚至听见唐霁握紧拳头之后关节发出的喀拉声,这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锋利的杀气,仿佛要把唐霖从通讯器里拽出来,然后掐死他。 宋尘瞥到唐霁手里那张旧照片,因为攥得紧,照片有些扭曲了,上面的人像就显得更加模糊。十九岁的姑娘对着镜头笑,那时候她还年轻,尚且腼腆。 唐霁还在激烈地说着什么,宋尘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看到这个硬汉般的男人愤怒、悲哀但无无可奈何地在山洞中徘徊。从唐霁口中宋尘第一次听到了姑娘的名字,叫唐初,也许不是这个初。 “唐霖,你还想要我怎么样?我认罪了,坐牢了,照你说的去办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你们别动她,要是你敢动她我这把枪下一个就顶在你那该死的脑袋上!” “哥!”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传出来,唐霁的身子猛地一顿,“簪缨侯爷......二十年!” 喊完最后一声就戛然而止,明显是被人用布料捂住口鼻,只余下呜呜的吼声,再有就是硬物相击的砰砰响。唐霖的声音再度传出来,云淡风轻的,似乎什么都不值一提:“兄妹感情真好。” 顿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下去,背景中的杂音越来越小了,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在唐霖的说话声中:“妹妹过得很好,你放心,我没把她怎么样。她住在侯爷的公馆里,很安全。” “你这个混蛋。”唐霁骂道,“等我逮到你,我一定让竹竿从你的***捅进去,然后用肠子把你绞死,再把子弹送进你的太阳穴。” 宋尘正在把热水倒进干净的木桶,他听到唐霁一席话,略微想想那个画面,后背一阵发凉。他匆匆挂好洗净的帕子,朝唐霁比个手势,说他要去江里捉鱼。 唐霖轻轻地笑笑,他那边天气似乎很好,温暖、和平而安定。唐霖笑完了,然后再用一如既往的冷酷声音说道:“你还是以前那个你吗?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摆脱我的控制?” 最后他轻佻地撂下一句话,然后甩开了通讯器:“好好干,我们都会好的,总有一天会好的。” 唐霁痛骂出声,他把通讯器丢进石床上的毛毯里,扶着腰狠狠地掐自己的眉心。手碰到了伤口,疼得他抽了一口气,低头看看,伤口还在流血,新肉翻在外面。 两堆小小的火药还摆在纸上,唐霁坐下来,顺过目光看了看墙壁,雨衣不见了。他往外头落着雨的地方望一眼,看到绿沈的山林,能听到起伏的沧浪声。 宋尘是披着雨衣出去的,唐霁略微放下心。他把火药倒在手心里,慢慢地移进伤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整个手掌盖在上面。一阵灭顶的疼痛在神经细胞中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被痛得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密密匝匝的汗珠顿时一下子冒出来,整个上半身都汗涔涔的,在蜡烛的光下像是抹了一层橄榄油。 几乎要疼晕过去,全身的肌肉此时都绷起来,他坐不稳,撑着石凳大口喘气。缓缓挪开手,伤口处已经覆盖了火药粉末,他闭上眼睛,捂着眼发出沉重的叹息。 宋尘捉了两条鱼回来,一条鲫鱼一条青背鱼,装在桶里,还在鲜活地游。他跑进山洞,裤脚挽到大腿上去,光着脚踩在粗糙干燥的岩石上。 进来就看见唐霁斜斜地坐在凳子上,汗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流,他看了宋尘一眼,又垂下头去,紊乱地呼吸着。宋尘Y下鱼桶就去查看唐霁的情况,看到他被火药覆盖的伤口。 “你疯了吗?!”宋尘颤抖着双手发出惊叫,他用手指小心地抹开多余的粉末,“这该痛成什么样子?我不敢动手你就自己动手了?你怎么样,好不好?要不要躺下休息?” 唐霁捉住他的手腕,喘了两口气,微微挪开身体,摇头道:“痛就痛这一阵子,我很快就好了,别管我。” 他让宋尘去杀鱼,做鱼汤,坐在凳子上等着疼痛散下去,看宋尘一边絮叨一边蹲在洞外剖开两条鱼的肚子。宋尘唠唠地说了很多话,唐霁听不太清楚,因为雨声打乱了宋尘的嗓音。 今天他们破天荒地吃了两条鱼,鲫鱼煮了浓白的汤,青背鱼被唐霁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干燥的山洞里弥漫起野性的香味,火堆中不断迸射出火星,像是天上的星辰坠落于此。 两个人的影子黑得像木炭,投射在未经打磨的岩壁上,被拉得又高又长。天还是很黑,宋尘在火堆旁烤干自己的裤子穿上,汤煮沸了,烤鱼的皮也焦了。 “你刚才打狙击,”唐霁突然开口,“有没有受伤?我记得一颗炸弹从你头顶落下来,没事吧?” 宋尘喝了口滚烫的汤暖身子,搓了搓手,说:“我没事,他们没有打中我。炸弹掉下来的时候我算好时间逃走了,用爆炸扰乱对方狙击手的视线,然后我就逃了。” 唐霁闻言才点点头,随意地转动着铁架上的青背鱼,火焰在他黑沉的眼中跳跃:“没事就好。” “我会保护自己的,我命大,能活到现在,说明阎王不敢收我。”宋尘玩笑道,他往火堆里丢了一块木柴,再把它们围拢在一起,“你呢?你还好吗?你的妹妹......嗯,恕我冒昧。” “......我很好。”唐霁说,他从鱼上掰下最好的一块肉递给宋尘,“妹妹在簪缨侯爷的公馆里,还算安全,那个混蛋不敢在公馆里撒野的。” 宋尘抿唇沉默了一阵,他问起簪缨侯爷是何人,唐霁告诉他就是帮派头目,不过很多年前已经死掉了。 “哦。”宋尘似懂非懂,点点头应一声,啃唐霁给他的鱼肉,“你妹妹叫唐初?初一十五的初吗?嗯......如果不方便就不用说了,没关系的。” “她叫唐初,初一十五的初。是不是很奇怪?我们是亲兄妹,名字倒取得不太像。” 宋尘微微笑,他先感谢唐霁愿意把妹妹的名字透露给他,然后笑着说道:“是个漂亮的名字,应该和她这个人一样漂亮。初一十五,看着月亮生活,她一定像月光一样浪漫。” 唐霁被他说得也笑起来,顶了宋尘一拳,坐在火旁喝碗里半凉的汤,就像坐在冬日的壁炉旁。自从人类建立起文明之后,山河就被遗忘在黑夜里,毕竟从壁炉到旷野是很长一段距离。 “他――那个混蛋,为什么要囚禁妹妹呢?”宋尘问,“如果你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的话。” “以后想问就问,不用想这么多,没有关系的。我说过了,我们三个关系极差,唐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复活了我,然后用唐初要挟我帮他办事,真是糟糕透顶。” “他复活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宋尘的眼睛。宋尘发现唐霁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光,就像家里的养的猫,一到晚上眼睛就是绿莹莹的。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的眼睛为什么会发光吗?”唐霁说,淡淡的,有点微薄的温度,“那是因为,我是改造人。他们把美洲豹的基因转接到我的体内,然后给我植入了芯片。”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宋尘震惊地看着唐霁说不出话,甚至忘记了吃鱼。唐霁垂眸思忖了一阵,转过身子把后脑给宋尘看。 “芯片就在这里,后脖子下面。他们掌握了秘密的技术,能够让一个死人在机器和基因的帮助下复活,还能拥有生前一切记忆,甚至连心脏都会重新跳动。跟一个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God。”宋尘等了许久才从嘴里讷讷地吐出上帝的名字,足以表现他的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他甚至觉得唐霁是在讲故事,天方夜谭还是什么,反正不会是真事。 唐霁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这确实太猎奇了一点,说出来很难令人信服,但我确实就这样活过来了。活生生的,有手有脚的。” “这项技术叫什么?在世界上有推广吗?哪个实验室发明的可怕技术?” “不是实验室发明的,这种技术要是推出来,肯定要遭到制裁和谴责。”唐霁说,他今天说了很多话,“我所知道唯一掌握这项技术的,就是那混蛋的家族,还有帮派里面。他们应该没有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你是黑帮的?” “嗯,算是吧,混组织的,黑道白道都走过。怎么,我看起来不像吗?” 宋尘笑了一声,看看唐霁的脸,然后又把视线转过去,咬掉最后一块肉,说:“挺像的。不过我可以摸摸你的脖子吗?不可以就算了。” “当然可以,你会发现它现在有点发烫,就像你电脑用久了会发烫一样。”唐霁几乎是愉快地答应了宋尘的请求,他指指自己的脖子,示意宋尘可以亲自来试试。 宋尘盯着唐霁的后背看了看,犹豫了一阵子。最后他擦干净手,坐过去一些,抬手摸上唐霁的脖子。这是他头回摸唐霁这地方,心惊胆战的,他怕唐霁会揍他。 然而唐霁什么动作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在烤鱼香气中坐着,像一尊雕像。宋尘小心翼翼地顺着纹路抚摸,果然皮肤烫得厉害,还有些发红。他摸到了坚硬的芯片存储的地方。 “为什么会这么烫?”宋尘说,“我记得你以前坐车的时候,时不时抓起雪敷在脖子上,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嗯,是这样。我的芯片中输入了程序,我不能心软,一心软系统就会做出反应,包括芯片温度飙升、刺激大脑、扰乱意识等。超出临界点就直接自毁,那样我就死了。” “你不能心软,一心软就会死去。” “我的心脏已经被冻**,虽然它在跳动,但那只不过是执行程序罢了。” 宋尘的手指又沿着唐霁脑后的头发往上摸去,轻声说:“那现在呢?现在也在发烫,难道是你心软了?会不会有危险?” “没有,这点程度我还是能忍受的。我现在心确实是软的,在程序里,这种感觉叫温暖、舒适和爱。”唐霁说,“我会控制好的。” “这里有一串数字,也是跟你有关的吗?85-1216-0932-Q-A-0001。” “我是1985年12月16日出生的,0932是我出生的时刻,早上9点32分。Q代表是河北省,A代表石家庄,我是河北石家庄人。0001是我在北京时间局的编码。” 宋尘放下手,搭在膝盖上坐好,在火前慢慢地搓着手,他舔舔干燥的嘴唇,说:“谢谢。” 唐霁看了他一眼,宋尘又鼓着腮帮子思量了一下,然后才小心开口:“谢谢你给我讲这些事情,其实你不必这样的。我很高兴又更了解了你一点。” “我们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狼狈为奸,要想合作不得多多了解对方吗?”唐霁说,他舀起剩下的汤,“我对你可是一无所知。要喝汤吗?最后一碗了,再不喝就没有了。” “不喝了,你喝吧。我的故乡在黑龙江哈尔滨,十九岁,1月27号正午十二点出生......”宋尘说起了自己的事情,正欲继续说下去时,唐霁打断了他。 “不用急着现在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长着呢,我可以慢慢了解你。我也很感谢你,你帮了我很多忙。我会把你送回故乡的。” “如果我不帮忙我就要被你弄死了,我不想死。” 唐霁美洲豹一样的双眼盯着宋尘,然后扭开头淡淡道:“你不会死的。” 他总是说肯定句,好像对一切都了然于心。宋尘听了他的话,拉起嘴角笑笑,说声承你吉言,端起煮鱼的锅走到山洞外面去清洗。 收拾好食物和背包,宋尘对物品进行清点后终于结束了每日的工作。他把东西都挪到安全的地方,支起棚子挡雨,拉下洞口的藤蔓当作天然的帘子,雨声被隔绝在外面。 唐霁像往常一样给宋尘训练,加强他的体能。宋尘说他在时间局里训练的所有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多,练完他累的站不起身子,躺在毛毯上看着火舌将熄未熄。 “你把绷带拆掉干什么?”宋尘撑起身子问唐霁,唐霁往自己手臂上扎进一针管的蓝色液体,然后解开了绷带。 “伤口已经快痊愈了。” “狗屁,别哄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好了。” 唐霁没说话,他把带血的绷带放在一旁,走到宋尘边上去,把手臂伸给他看。宋尘瞟了一眼,原本被捅了个对穿的刀伤此时竟然已经愈合了,那疤痕甚至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我是改造人,程序中可以自我修复。这个针筒里装的是PHR-17,能够赋予我强大的肌肉愈合能力,就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那你早点为什么不打?” 唐霁在这个问题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理由,半晌后他才转开身子说:“又不是很紧急的情况,打针干什么。这东西得省着点用,以备不时之需。” 宋尘觉得他在心虚,在说谎,但又找不出理由。他想了想也就不再多问,毕竟比这个更猎奇的事情都听说过了,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可以给我注射吗?” “他妈的,为什么。” “你不是改造人,身体机能跟不上,到时候你是会死的。” 人影晃动了几分钟了,唐霁在收拾东西,宋尘看他坐在凳子上调试枪支,然后卡上准镜瞄准。他数子弹,把弹头举起来对着光查看,看上面繁复的花纹,最后把子弹箱推到角落里去。 “等雨停了,天气好点了我们就出发。”唐霁把一层油毡布盖在武器上,“我们得到海上去。” 他说话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像悬在头顶,洞里只有烛火在摇晃。林城看他脱掉上衣坐在石床边,问道:“我们还要这样风餐露宿多久?” 唐霁回头看了眼宋尘,让他里面去点,然后抬腿上床,说:“很久,也许十天,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时间的问题,谁知道呢。” 宋尘嗯了一声躺在唐霁里边,睡觉的时候唐霁就让宋尘睡里面,里面安全。唐霁是改造人,异常警觉,睡眠很浅,宋尘翻个身就能把他惊醒好一阵。 “不睡吗?”唐霁瞟了眼睁着眼睛不肯睡的宋尘,把手里的书翻过去,他在看《瓦尔登湖》。 宋尘侧着身子看唐霁翻书,他们都不说话,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有点孤独。忽然宋尘伸手拉住唐霁的手腕,抽掉他手中的书,翻身跨坐在他腿上,手按着皮带。 唐霁震惊地看着宋尘做出这一系列动作,他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宋尘就开始解衣服的扣子:“睡不着,很难受。我想做点别的事情,我有点......寂寞。” 他说自己寂寞,垂着眼睛不去看唐霁,很快地解开了自己的衣服,露着胸腹,然后钩住唐霁的皮带,说:“我帮了你很多忙,你也帮我解决一下生理需求行不?” “你已经很累了,小东西。刚才俯卧撑都把你做趴下了,现在还有力气做这些?” 宋尘咬牙皱起眉,粗鲁地捂住唐霁的嘴,直接卸掉了皮带扣,往上顶了顶腰:“闭嘴,我不是想玩恋爱游戏。我现在很想要,但这里没女人。” “你这小东西,真的混蛋又大胆。”唐霁揪住宋尘的头发,低声说了一句,手指摩擦他发红的耳尖。 “这是第几次干这种事了?” “第一次。” “那上次......” “闭嘴,上次是个意外,不算数的。” “嗯。累吗?先睡吧,雨应该会停的。” “我睡了,晚安。” “晚安。” 飞机停在海滩上,侦察雷达开着,正在休整。月光下的海水没有风浪,符衷能看到天上漂移的云层,更远的天幕下,月光在那里就变成了紫色,像是什么神话中的场景。 他让人测算了时间,时间没有问题,说明黑夜会过去,天总会亮的。朱F给他清理了伤口,安排妥当了才站起身,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药箱。 “伤势比较严重,估计要过段时间才能好。”朱F脱**上血迹斑斑的白褂子,露出他里头的花衬衫,“希望最近几天太平点,妈的。” 他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烦躁地掀了掀头发。符衷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用浅淡的声线问起:“季首长的消息收到了吗?他叫你准备好,有事要说。” “收到了,坐标仪上的人告诉我的。他有什么事要问我?听说他另外还通知了很多人。” “一个杨奇华,一个肖卓铭。杨奇华是生物实验室的教授,肖卓铭是医疗部的,你应该见过,她是杨奇华的学生。”符衷把电脑转给朱F,屏幕上呈现的是杨、肖二人的基本资料。 朱F瞟了一眼,又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见过,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是成都来的,对你们内部不太了解。” “嗯,没关系。”符衷说,他把一段音频打开,耳机递给朱F,“这是我的线人传过来的资料,线人是谁不重要。你听听看,里头提到了你――我国西南的某情报组织。” 朱F愣了一瞬,接过耳机靠在座椅旁边听。符衷静静地叠着双手,他严厉、冷淡、默不作声,唇线绷紧。 “这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朱F听完后把耳机还回去,“我为什么要听这个?” “秘密文件从西藏泄露之后,情报被我国西南的某个地下机构给截住,高价卖给了全国最大的黑道组织。”符衷复述一遍,“你掌握整个西南地区的地下情报,被称作‘He**en's gaze’。”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朱F,继续说:“我想你应该不会错过这个从西藏泄露出来的惊天秘密。我想问问你,这是个什么情报,而我国最大的黑帮组织又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这件事跟我有关。你没听见吗?朱医生。里头提到了符家,还有季家,是有关西藏的事情,我必须要知道其中的内幕。朱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只需要动动嘴,说不定就能拯救一群人的命。” 朱F扶腰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举手认输,说:“里面提到的情报组织确实是我,我不否认。但你说的那事不是我经手的,时间对不上。也许是我的父亲做的,我得要去查查。” 他拿起旁边的搪瓷水杯,揭开盖子喝一口,符衷闻到淡淡的花香味。搪瓷杯子很旧了,漆掉了一圈,上头的红色图案也参差不齐。 朱F看到符衷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杯子上,晃了晃杯盖,耸耸肩道:“我父亲的杯子。” 道阻且长 “嗯,”符衷表示了解地点点头,然后转过眼睛,关闭电脑,撑着扶手要站起来,“看来你非常看重这个杯子。” 朱F无所谓地晃动着杯中枯黄色的花瓣,另外加了岩兰香和辛薄荷,朱F需要这两种植物来帮他提神醒脑、改善睡眠。他把符衷扶起来,提醒他注意脚下,腿上伤口刚缝合,得要小心。 “老东西走了之后什么也没留下,就留给我一个搪瓷杯子。”朱F一边陪着符衷慢慢走,一边说,“老东西生前天天对着我挑三拣四,我恨他恨得要命,发誓绝不接他的班。” “那现在呢?”符衷问,他撑着一根手杖走路,遇见有人来就侧身避让。 朱F笑笑,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骚气冲天的样子,说:“你看我现在怎么样?还不是硬着头皮去继承家产。所以说,这是命,逃不掉的,走到哪都逃不掉。” 符衷听他略显沧桑的话语,忽然心里升起一种孤寂,就好像自己也曾这样,无论他走到哪里去,命运总会找上来。他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莫名的想法,也许是月光太过宁静。 “海上起风了。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符衷说,拉紧衣领,站在几架飞机相连的玻璃走廊中眺望明月,“季首长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他在另一边的急救室里,应该在做手术。我带你过去吧,那边还有几个伤员。另外顺便给你找点药。” 朱F带他走过几条通道,几架飞机都聚集在一起,用悬空的走廊相连接,组成一个大型的活动场所。天空中几架巡航战斗机在侦察附近的情况,一切良好。 急救室处于一个透明的环境中,玻璃墙四面围拢,里边亮着惨白的灯,于是墙外就显得昏暗了些。符衷撑着手杖站在从急救室内分出来的一点光线中,看里边的医生走来走去忙碌。 季躺在手术台上,他处于昏迷中,不知道是麻醉药的效果还是大出血导致的昏迷。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带血的布,医生们此时应该是在帮他取出嵌在肺叶中的那枚子弹。 “他恐惧症又犯了。”符衷轻声对朱F说,“坠机的时候他降落伞没打开,下边山火就起来了。你知道,他半年前经历了什么,他害怕火,害怕天空。” “那次是有人陷害他,飞机被动了手脚,然后支援迟迟没有到达。从火里把他救出来送到我哪里去的时候,他差不多都要死了。这是个阴谋,是一场谋杀。” 符衷点了点脚尖,看着季沉睡的侧脸,还有自己在玻璃墙上的倒影,抿唇道:“谁的阴谋?唐霁吗?事后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被抓去坐牢。” “审唐霁那段日子闹得沸沸扬扬,媒体上对此的报告铺天盖地。但我不觉得他是主谋,因为唐霁没有足够的理由杀死季。另外,你想想,季死掉了对谁最有好处呢?” 朱F说,他兜着手,然后抽出一根烟,朝符衷示意一下,说:“介意吗?” 符衷摇摇头,于是朱F咬着香烟点燃打火机,烟头很快就亮起来了,紧接着一股淡色的烟气就像气球一样飘起来。 看着医生把手里带血的剪子放在一边,符衷动了动身子,以减轻腿上的疼痛。他思忖了一阵才继续说下去:“黑帮,我怀疑他是黑帮的人。” “你是说三土吗?”朱F眯着眼睛吸一口烟,然后吐出来,“为什么怀疑他是黑帮的人?” “他姓季,在刚才给你听的那段音频里,也提到了季家,我猜指的是他父亲。他父亲去了西藏,是在关于西藏的秘密文件泄露之后才去的,而这份文件被卖给了黑道组织。” “所以你想说,三土的父亲就在这个组织里,并且也得到了这份秘密文件?” “这既然是个秘密,那必定藏着能够引起多方力量角逐的巨大利益,所有人都想从中获利或者一人独占,那势必会造成冲突,最后演化为仇恨,不死不休。” “按照你的猜想,确实像那么回事。但这已经是他父辈的事情了,父辈们的恩怨,不应该强加到他头上,他不应该遭受这些是非。” 符衷闻言轻笑,他笑起来嘴角上挑,春意盎然,但眼睛里却是不笑的。符衷摸了摸自己耳朵上小小的耳钉,笑道:“你觉得不应该,但其他人不觉得。杀人就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猎经》上说,打猎不许打绝户猎,但人跟动物不一样,人对自己的同类往往更加残忍。” 朱F靠在玻璃墙上,往里头望了一眼,看到晃眼的白色灯光,复又扭头继续抽自己的烟。他瞟了符衷一眼,符衷一直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手术台,他的眼神温柔又坚毅,冷静又决绝。 他确实变了,朱F能感觉得到。半年前在成都医疗中心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思维混乱的一根筋小青年。但现在,他变得越发精明果敢,甚至很残酷。 也许是跟着季,受到那种凌厉之风的浸染;也许是经历了多次战斗,受了很多伤,流了很多血,也见识了指挥作战的手段;也许是在死亡的逼迫下,不得不变得无所畏惧、百毒不侵。 每个人都会成长,何况符衷还年轻。成长是一段漫长的岁月,但往往有时候,就是在一瞬间的事情。 “刚才跟你们干仗的是什么人?”朱F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问起,他的烟快抽完了,灰烬抖落在地板上。 “不知道。对方手里有强大的电磁脉冲武器,能够覆盖整片山区,导致我们的电子设备全部失灵。另外还有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在逼我们进入这片海域,我不知道它到底想干什么。” “那真是矛盾,一方势力逼你们进入这里,另一方势力阻止你们进入这里。怎么听起来,好像是他们两个在较量?” 符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撩撩自己的头发,说:“所以我们就是无辜落入虎笼的小绵羊?不见得。还没搞清楚对方到底是谁,不过有人跟他们近距离接触过,我可以去问问。” 他扣好自己的袖口,最后再看了眼急救室,转身撑着手杖离开:“朱医生愿意陪我走一趟吗?我要去收集一下情报。” 朱F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插着手转了转鞋跟,说:“不再陪他一会儿吗?手术时间很长。” “先把工作做完,然后就有大把的时间陪着他。我现在还能动,我的脑子还很清醒,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帮他做了,他就能轻松点了。” “你对他真好啊,难怪他愿意把一半的指挥权交给你。当时在指挥系统里听见你的声音的时候,大家都震惊了,还有人以为你谋权篡位,挟天子令诸侯。” 他们说完就笑起来,符衷又回头看了几眼手术台上的季,然后由朱F陪着慢慢走进另一条通道,声音飘落下来:“他的日子不好过,总得有个人照顾他。” 林城从昏睡中被痛醒,被医生捆在床上哀嚎。符衷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嚎叫声一阵一阵传来,他咬了咬嘴唇,想走快一点,但腿上就一阵钻心地疼,朱F严厉地制止他大幅度动作。 符衷刚把手搭上门把,山花就匆匆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个人撞在一起,山花停住脚步,朝符衷点点头:“你来了。” “嗯,我来看看他,他好像不太好。”符衷给山花开门,侧身让一步,“另外我有点事要问问。” “我刚去上了点药回来,指挥部来了命令要写战况报告,我正在整理自己的资料。”山花边说着走进门,把手里的文件纸放在一边,然后掀开帘子在林城的病床旁坐下。 “他妈的,痛死了!医生!” 林城咬着一块布骂人,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旁边两个医生焦头烂额,刀具在盘子里乒乒乓乓作响。麻醉药过了一会儿才从外面送进来,一针管打进去,林城才稍微消停了点。 山花用干净的手帕给林城擦掉汗水,哄了几句,林城拽着他的手指不放。符衷的手杖顶在地面上的声音像谁的鞋跟在敲击木板,林城喘着气看过去,喊了声:“七哥。” “六弟。”符衷也这么称呼他,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了,符衷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林城的额头,“兄弟对不住你。” “你不也一样,现在长腿变瘸腿了,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妈的,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嘴欠。”符衷握住林城的手,把手杖搁在旁边的柜子上,他能感觉到林城的手在发抖,冰凉冰凉的。 林城挑衅地笑笑,胸脯起起伏伏,他别开视线去看天花板,还有白色垂帘。他身上带血的作战服已经脱掉了,几处刀伤做了简单的处理,血迹蹭得到处都是。 符衷拿出录音机,给林城示意了一下,林城点点头。符衷按下录音键,放在旁边的柜子上,问起:“你当时遇到了什么情况?” “有个人,他变成魏首长的样子企图带我们走,但被我识破了。然后我就跟他打起来,就这样。他有一个狙击手帮忙,狙击手是个**的混蛋,他打死了耿教授的制图员。” 魏山华说:“那人是怎么做到把外貌身材声音变得跟我一模一样的?我看到他的第一眼,甚至觉得自己在照镜子。” 符衷没有说话,他把这个怪现象默默记在心里。林城喘了两口气,眼珠动了动,似是在回想,继续说:“那时候我有种头晕的感觉,就像脑子被什么东西打乱了一样,一种幻觉般的晕眩感。” “催眠术?”符衷撇着眉尾问道,“也许是那人会催眠术,把你们都催眠了,然后让你们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你认为的某个人,所以你当时的思维是混乱的。” “所以你当时是不是有一种,他明明不是这位魏首长,却有一种力量逼你去承认这是魏首长?”朱F撑着手说,他的表情也不轻松。 林城咽了下喉咙,点头道:“嗯,就是那种奇怪的感觉,我讨厌这种感觉。” “催眠术其实是一种心理攻击形式,”朱F说,“林专家,听说你是犯罪心理学的高材生,是一位优秀的侧写专家,你的精神力要比一般人强出许多。” “所以我能够识破那是个假的。”林城咬牙切齿,“如果给我足够多的时间,我一定可以破解那个家伙的妖术。” 符衷微笑,调侃了两句,大家都笑起来,林城想了想又说道:“我有一瞬侵入了那家伙的意识,也就是......看到了他的过去,这就是我的侧写在发挥效力。” “你看到了什么?”符衷问,他觉得这将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林城没有立刻回答符衷的问题,他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过了几十秒他才抬起脖子看看,问了一个问题:“季首长在哪里?我恐怕要把这话亲自说给他听。” 符衷眯了下眼睛,他能从林城这句话里猜到很多信息,以及一些不太好的猜想。朱F同样也撇起眉,皱了皱鼻子,走到一旁去倒了杯温水。 林城看看围着他的三个人,还有在他身上动刀的医生,说:“这里不方便,等我见到季首长了再说这事。光靠嘴巴说不清楚,我需要模型渲染。” 符衷知道他意思,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表示他了解。旁边的录音机亮着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正在工作。 收好录音机,把音频传输到资料库里,符衷回头问朱F:“耿教授的制图员在哪里?听说他牺牲了......我很遗憾。” “他在另外一间急救室,你要去看看吗?我可以带你去。” “嗯,我得去看看。我还要看看那枚打死他的子弹长什么样子,提交到上面去查一下,说不定可以追踪到敌人的身份。” 林城在这时忽然拉住符衷的手,好像有很紧急的事情要说,山花忙按住他肩膀,示意他注意伤口。林城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对面椅子上脏兮兮的背包,哑着嗓子说:“那个包里,有我的头盔。我故意用头盔做了个假人头,被狙击手打中了,子弹还嵌在里面――我就是为了那颗子弹。” 山花去把包拿过来,拉开拉链就看到一个被故意抹上血液的黑色头盔,上头还有EDGA的字样。他把东西拿出来,找到弹孔,果然一枚子弹嵌在里面。 他戴好手套很小心地把子弹取出来,这小东西是要命的东西。符衷接过那枚子弹举起来在光下看,于是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子弹上繁复的花纹,前端还有十字形豁口,填充红色晶体。 豁口出现了裂痕,所幸里面的晶体没有漏出来。符衷更小心地转动子弹,避免造成意外事故。 以子弹做工的精细程度看,这更像一件艺术品,上头的花纹类似于王冠上的某种纹路。不过前端的红色晶体又让这件艺术品充满了杀伤力,能拥有这种子弹的人,想想就不普通。 “魏首长,您见过这种子弹吗?仔细想想。”符衷把弯折的子弹放在衬布上,脱下手套问山花。 “没有见过。时间局的子弹是没有这种豁口和晶体填充的,我们的子弹来源主要是格纳德军工厂,一般都是在内部火药上做功夫,杀伤力很大。” 符衷点点头,转过头去看看林城和朱F,以及在场的几位医生,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符衷盯着子弹看了一会儿,门外突然进来防爆专家,这些人是他刚才叫来的。 专家们打开防爆箱,再把子弹转移到箱子中固定住。他们几个人干完正事后朝符衷行礼,然后再向山花行礼,符衷让他们立刻进行分析测试并提交报告。 林城看着自己九死一生才弄到的子弹终于有着落了,心里松了口气。他躺在床上,下半身处于麻醉中,没有知觉。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安稳。 符衷知道他是累了,刚才聊天一方面为了获取情报,一方面为了转移林城的注意力,免得他喊疼。山花说他留在这里陪着,符衷跟林城告别后拉上帘子离开了房间。 “我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呢?到底是哪里呢?”符衷敲着额头说,他感到很恼火,百思不得其解。 制图员确实死了,他被救出去抬上飞机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躺进急救舱没多久就断了气。符衷到急救舱的时候里面一片静默,三个人影站在铁床前,白晃晃的灯光打在没有温度的地面上。 医生都站在门外垂首静默,符衷在他们脸上看了一圈,然后推门进入。 耿殊明听到声响,转过头去看到符衷拄着手杖走进来,他身边的两位助理也望过去。符衷慢慢地走到铁床前,灯光把制图员的面容照亮了,血迹已经清洗干净,是一位五官秀气的年轻人。 他安详地闭着眼睛,仿佛只是寻常睡去,明天一早就会醒来。 然而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符衷默然站立了一阵子,朱F也站在他后面。然后符衷对着制图员的尸体鞠躬,然后和教授和助理拥抱行礼。几分钟后,门外医生走进来,弯腰示意后缓缓盖上了白布,将铁床送离了急救舱。 “我恨你们。”耿殊明双眼湿润,发红,蓄满了泪水,他和符衷礼节性拥抱,一边用发抖的声音说,“我恨你们,你们这群不要命的混蛋,为什么要把我的学生牵扯进去?” 符衷试图解释,但他知道这种事解释不清楚,耿教授的情绪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他听不进话。符衷握紧手指,肌肉绷得像铁线,最后他在沉默中说了两个字:“抱歉。” “这就是战争吗?” “是的,这就是战争。” 教授几乎是泪流满面了,两位助理上前来扶住他,教授喊着上帝的名字,然后由助理搀扶着走出了门。 符衷站在灯下,灯光和他一样孤独,像一尾鱼,在空旷的池塘中徘徊。他把手杖拄在身前,抬头看着顶上的灯罩,朱F听到他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医生把带血的盘子端到符衷面前时,他看到盘子里盛放着从制图员体内取出来的弹壳碎片。符衷用手电筒照在上面,能看得更清楚些,他判断出这与林城提供的那颗子弹一模一样。 看来是同一个狙击手干的好事,就是这发子弹直接要了制图员的命。它像一枚小型炸弹,晶体裂开之后就爆炸,在身上炸一个洞,神仙都救不回来。 符衷研究了一会儿弹壳碎片,忽地按掉光源,撑起手杖就要走,朱F拉住他,符衷说:“我要去急救室,季首长体内也有子弹,我得去看看。” 朱F把他按在椅子上,回头吼了一声,叫人去急救室把子弹拿过来。很快,跑腿的人就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枚弹头。 这是普通子弹,符衷去了趟弹药库,打开箱子对比,发现只是市面上常用的弹头,无特殊之处。 “为什么他们用的子弹不一样?” 朱F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符衷想不出结果,整个事情都显得很操蛋,到处都是问题。符衷隐约觉得不对,但他还需要一个明确的切入点,来帮他引爆整个事件流。 从弹药库走出来,符衷的传呼机忽然响了,通讯室发来的消息,说是已经解码了林专家的加密文件。符衷忍着疼痛进入通讯室,朱F给他搬来软椅,坐着会好些。 林城躺在病床上被人推进来,他的腿用吊索挂着,整个人都被绑成了干尸。魏山华一直陪在他旁边,帮他把床板伸起来,机械手臂将键盘和屏幕送到他面前。 代码快速地在屏幕上滚动,工作人员都站着抬头看中央投屏上显示的内容。包括在坐标仪上,通讯室的人也都盯着屏幕,等待最后结果出现。 林城敲下最后一个键,所有的代码消失,空白投屏上不断跳动一个单词――orange。 众人面面相觑,发出低声的交谈,显然他们对这个结果表示难以置信,林城说:“这就是我在山区捕捉到的一束信息流,内容是这个单词,每隔两秒发送一次。” 他简略地说明了情况,靠在软枕上默不言语,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不知意义的单词在跳动。 专家们一筹莫展,他们对林城的翻译结果产生了怀疑,一时质疑之声不绝于耳。 “闭嘴!”符衷厉声斥责,用手杖敲了敲金属底板,“听着,不管林专家翻译得对不对,不管你们信不信,但它就是发生了,就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们应该思考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而不是在这里吵架。这里是战场,不是你们学术交流的会议室。我们要第一时间破解任何收集到的信息,抢占先机,然后对敌人一击毙命。”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全都看着坐在软椅上用手杖Y地板的符衷,他们大概觉得这人面生,但又有种严厉冷静的气质,他一说话就拿捏住了局势。 不过仍有人不服气,站出来说:“你又是谁?你不是指挥官,凭什么在这里颐指气使?谁知道他翻译得对不对,万一弄错了是不是要我们一起跟着挨罚?” “你不信你自己去翻译啊。”站在林城旁边的山花开口了,“有你在这里吐唾沫星子的功夫,人家代码都翻译几行了。” “吵吵吵,吵什么吵!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吵架,都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阳是不是?”符衷骂道,“指挥官还躺在急救室里,你们想怎样?造反吗?” 旁边有人拉住那个刺儿头的手,小声耳语:“他是临时决策员,指挥官亲口下的命令你不知道吗?你就少顶两句嘴吧。” 符衷的肩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雄鹰巨树,是执行部的象征。他坐在那里,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要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还要用气势镇住场面。 他把通讯室的管理员叫来,要来了成员名单,用笔在上面圈画,数着人头派发任务。他很快地安排好工作,让他们立刻执行,另外让山花把林城送回去休息。 通讯室里没声音了,符衷翻看完所有的名单,交还给管理员。所有人都在电脑前忙碌起来,很快就忘记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越来越像个指挥官了。”朱F轻声说。 “我跟季首长学的,我一直待在他身边,看他如何驾驭属下、派发任务、统筹规划,学到了些皮毛。现在这种情况,群龙无首,没人站出来领头会出乱子的。” 朱F笑道:“你一定是三土最得意的门生,等他醒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只不过是帮他分担一点工作罢了,他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符衷淡淡地说,他说话的时候是带笑的,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过了几分钟,通讯室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侦察机的接入信号,顷刻之后跳出雷达影像和航空摄影的照片,飞行员打报告的声音传进耳机里,符衷听得一清二楚。 “通讯室,这里是沙狐-16,飞行员编号CH-A-J20,报告侦察情况。出发点以西224公里的海域发现天然深水港湾,港口设施齐全。港口往北15公里处为丘陵山地,其中发现大型建筑群,疑似军事基地,大半已荒废,无人类活动迹象。全方位扫描建模已完成,标志性建筑物已采点定位,定位信息已发送到通讯室。报告完毕,请指示。” 白衣卿相 “建筑群?”朱F摸着下巴看屏幕上迅速建立的房屋模型,“是人类的建筑。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面积的人造建筑?是谁的手笔?” 符衷撑着手杖站起身,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侦察机传回来的照片,影像中,金黄色的沙地被开辟成港口,甚至还能看到平整的道路和堤坝,上面漆着白色的标识。 从港口的规模和选址来看,是深水良港,适合停靠大型船舶。风向资料也显示在屏幕右上角,东南风,归航顺利;附近有洋流经过,鱼群都聚集于此,可以提供取之不尽的渔业资源。 “看起来像一座城市。”符衷说,他抬手指着其中一幅照片,“一座以军事用途为目的的城市。那里有座高塔,应该是发射塔,或者是什么武器的试验场。山上有炮台。” 城市藏在丘陵和山地中,山前冲积平原,上面零星散布着长形建筑,符衷初步判断那是第一防线。平原无遮拦,不好防守,所以这一片建筑并不密集,他们的主要阵地是在山中,倚靠天险。 朱F认真看了传回来的地图,一道发亮的光带弯曲着从画面正中穿过,这是一条河流,它来自遥远的山区,一路冲撞着奔流,最后冲出山谷,浩浩荡荡地泻入海洋中。 “大部分房屋沿着河流修建,还有不少码头,这一段应该被开辟成了航道,不知道要运输什么东西,也许是建材。”符衷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还有双向的箭头。 “公路系统非常完善,四通八达,战时可以让武装和救护车辆自由移动。山体被削平了,这么高的地方,你觉得是什么?” “炮台,装甲车可以开上去,导弹发射毫无阻拦。如果炮口对准海面,”符衷画了一条抛物线,“那么导弹的弹道轨迹大概就是这样,你可以自己想象。” 朱F想了想,那确实是不得了的景象,虽然他没上过战场前线,但道听途说也了解了不少。符衷说完之后又补了几条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们是在对付海里的东西。” 他说的是个陈述句,几乎是肯定的语气,仿佛理所当然。他说完看向舷窗外,淡蓝色的月光洒在长长的海岸线上,浪潮拍打礁石,激起白色的花,海水呈现黝黑的颜色,像个黑洞洞的眼睛。 忽然有种凉薄的恐惧袭上心头,就像夏夜里一阵花香,出其不意地钻进心肺里。不光是符衷,朱F也感到了这份恐惧,他听到大海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嘲弄的笑声。 恐惧让气氛骤然凝滞,呼吸都不舒畅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搅成一团,无处下手。符衷疲倦地揉揉眼睛,叫朱F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日出时间还没有计算出来。 “坐在光想是想不出来的,我们得找个时间去那里一趟。”符衷说,他把资料存好,带在身上,“现在我们就静静等着天亮,天总会亮的。” 符衷离开了通讯室,他不禁想象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海,说他年轻时和人一起看到过海上的日出,他不会忘记那一天,到死也不会。 什么样的日出到死也不能忘记?符衷想不明白,他不能理解父亲这句话的意义,但他没有多想,因为他不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差这一个。 符阳夏去了一趟东北,他在雪地里下车,一阵风从山道上吹下来,灌进他没有拉好的衣领里。符阳夏觉得有点冷,他朝手心哈一口气,然后披好斗篷走上堆满积雪的石梯。 雪中留着脚印,是在他之前来到这里的人留下的,不过脚印已经很浅淡了,应该是被风吹平的。林子里立着不少松树,还有狐狸从林下跑过,一晃就不见了身影。 上山的路单调又漫长,符阳夏带着两个护卫,撑着一根抛釉的红酸枝拾级而上。他不紧不慢,风大,裹着雪片子抽打斗篷的下摆。 他不记得是第几次听见这种风声了,松树在头顶摇晃,松针互相摩擦着沙沙作响,连风里都带着清香。山里冷清,猎人都不会光顾,恰逢寒冬,无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山。 似乎比胡三太爷归西那天还要冷清,符阳夏这样想着,踏上最后一块石板,来到藏在山中烟火缭绕的庙堂门下,朱漆的飞檐斜里逸出。 “大哥。”身后忽然有人叫他,接着飘来一股淡淡的雪茄烟味,“你终于来了。” 符阳夏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在叫他,果然身边出现一个人影,穿着西装和毛呢大衣,头发上沾着雪沫。他一如既往戴着手套,仰着下巴吐出一口烟气,雾似的散开了。 “我猜我是最后一个到的。”符阳夏笑道,他挥手让两个护卫离开,然后和顾岐川一同跨进门槛,空气中漂浮着符和烟香的味道。 门庭前站着三两人影,他们在低声交谈,符阳夏走进去时和他们点头致意,算是招呼。檐下挂着白绫,幡旗上挑着洁白的绸布,随着风飘荡在屋檐上空,一片肃穆的丧葬之气。 正堂中摆着油画挂像,烛火点在墙壁上,乌木联牌刻着瘦金体的铭文,背后一架屏风画着大漠孤烟和流水落花。一切都是原样摆设,仿佛又回到当时年月,家世繁荣,人丁兴旺。 “今天是太爷的忌日,转眼就过去二十年了。”符阳夏点燃了几根香,拜过之后插在香炉中,看着细细缕缕的烟飘上去,“那年出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我们都去送葬。” “虽然跟在不同的门下,但终究是一家人,谁死了都不是小事。多少年了,我们都老了,总有一天会一顶棺材一捧纸钱就入了土。” 符阳夏笑着脱下斗篷,屋内烘着暖气,比外头温暖不少。庙堂的老管事来请二位到偏厅去,老管事年轻时就跟着太爷,之后太爷去世,他就成了太爷的最后一位管事。 “大家都到了吗?” “还没有,白家的夫人还在来的路上,稍等片刻。” “哦,是白夫人。” 顾岐川问符阳夏要茶还是要酒,符阳夏脱掉手套,说他要四川的花茶。顾岐川摇摇头,给他倒去温热的茶水:“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花茶喝了这么多年,不腻吗?” 符阳夏坐下来,椅子靠在窗边,上面铺着厚重暖和的皮毛,来自大兴安岭的深山。他转了转面前的果盘,掂起一个金黄的橘子,说:“喝什么都会腻,只有喝这个不腻。” “这茶也算不得名贵,很普通的品种,不太符合你的风格。毕竟你藏着那么多红酒,世界上说不定只有那一瓶。” “我年轻时在西南军区当过兵。”符阳夏接过茶水,但他没有喝,放在一边,“四川产这种茶,喝习惯了。我怀念那段日子,连我现在做梦,梦中都是那时的场景。” 顾岐川拢着毛呢大衣在一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方矮桌,摆着盆栽的梅花,怪石青苔绿意盎然。符阳夏咬着一根烟,顾岐川顺手打开火机给他递过去,护着火苗帮他点燃烟头。 整个过程默然无声,行云流水,仿佛理所应当,演练过千百过一样。 符阳夏的动作却在这时猛地一僵,拿着烟的手指也颤抖起来。顾岐川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询问了一句,符阳夏扭头看着他,又慌忙眨眨眼睛把视线别开,焦虑地抽着烟。 “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符阳夏眯着眼睛说,他打开窗户,冷风扑到他脸上,“我以前也像你这样,给别人点过烟......就是有点难忘。” 顾岐川在窗外渗进来的冷气中捂紧了茶水杯子,雪花飘了几片进来挂在梅花梢头。符阳夏继续抽着烟,他的心情并不宁静,手上没有章法地剥着一枚橘子,像是在转移注意力。 “这是你剥的第三个橘子了。”顾岐川提醒道,“再剥下去,恐怕这里的橘子还不够你糟蹋的。” 符阳夏猛然惊醒,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盘上摆着橘子瓣,一股橘子香味弥漫在梅花树旁边。他挪开手,说了句抱歉,靠回椅子里,揉了揉眉头。 “光剥不吃,你这个奇怪的癖好是怎么来的?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说真的,我一直都不了解你。”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不吃橘子,只是我有个朋友喜欢吃,我记了很多年,所以习惯性地就会这样做,这只是我的习惯,习惯而已。” 习惯了过去的时光,习惯了某个理所当然的动作,习惯了缠绕在梦中的往事、花茶和橘子的清香。 比天涯更遥远的,是岁月的漫长。在浑浑噩噩的过去,又相隔这么多年,所有的期许早就在多年前某个时间灰飞烟灭了,可他还是兀自难忘。 两人陷入了沉默,符阳夏不想再继续说话,顾岐川翻开一本旧书摊在膝上看。外面风声不止,雪落在空旷的门庭,立在庭中的石雕披霜戴雪,只能模糊地看出那是一只狐狸的雕像。 忽然外面传来人声,老管事站在台阶上等待着什么,而另一头的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妥贴的洁白素净的衣装,脚下踩着红色的鞋子,黑帽压在发髻上。她站在那里,风雪退让。 “是白夫人。”管事说了一声,垂首与白逐握手行礼,侧身请她进入正堂,堂中挂着胡三太爷的像。 “夫人来了,不出去见见吗?”顾岐川往外看了看,合拢膝上的书对符阳夏说。 符阳夏冷淡地瞥了一眼,复又垂首掸去衣袖上几片烟灰,起身道:“是该去见见,来都来了,毕竟是一家人。” 白逐进门时带来了满身寒气,那是一种东北的冬天特有的寒冷,疯狂地往骨头里钻。她把大衣搭在手上,一抬头就看见了符阳夏,他站在蜡烛旁边,于是一簇烛火就在他肩头跳跃。 愣了一瞬,白逐很快就恢复平静,她主动与符阳夏握手,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那般,你来我往,寒暄日常。符阳夏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与白逐碰杯,互相祝福。 白逐摘掉脖子上的狐皮围脖,扭头给符阳夏倒酒,她今天穿着平领的衣服,于是露出她的脖子。脖子后边纹着黑白双翼,随着年岁增长,已经有些褪色了。 符阳夏注视着那两只翅膀,白逐把酒递给他,指了指身后,说:“你知道,家族的规矩,要纹身。嗯,还有个代号‘白衣卿相’,听起来很正派是不是?” 她说完自嘲地笑笑,比划了两下手势,踩着鞋跟绕出正堂,来到背风的抄手回廊下,折了一枝梅花。 “今年令尊怎么没有来?”符阳夏问,他站在廊下看雪,雪把朱漆的廊柱覆盖住,“以前都是他来参加,他是一位硬朗的老人。” “天气太冷了,家父年事已高,不好走动,所以今年就只有我来了。”白逐温和地说道,“徐家太太不愿露面,很遗憾,今年也看不到她出现在会场上了。” 符阳夏很少去看白逐,他垂着眼睛点了点鞋尖,再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掉:“这酒变味儿了,上次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味道。” “我记得上次来这里,是十年前了。太爷走之前立的规矩,每隔十年的忌日都要大办一场,所有的家族都要来吊唁。上次的会场,确实非常热闹。” “今年也很热闹。”符阳夏说,他瞟了白逐一眼,沿着走廊散步,“只不过少了几个人而已,无关紧要。” 白逐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看似无意地提起:“季家今年也缺席了,非常遗憾。我今年来这里,代表的是白家和季家。” 符阳夏的手指动了动,他闲闲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抿着嘴角不言语。符阳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中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眨了下眼皮,所有的情绪都重归寂静。 “哦,是吗?”符阳夏点点头,对白逐报以礼貌地微笑,“我对此表示遗憾,我会想念他的......非常想念。” 白逐同样笑着,摸了摸自己齐整的发髻,说:“我也很想念他。” “嗯,你们感情真好。真幸福。” “你也一样。” 符阳夏忽然说不出话来了,一种逼人流泪的情绪堵在喉头,让人感到疼痛。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海水填满,刺激得他心肺抽疼。无边无际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座庙堂,远远地,传来撞钟的声音。恍惚间仿佛身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都掩映在风雪中。 会场上宾客依次落座,按照高低位次排序,符阳夏坐在上首,第二个位置是空的,这本来属于季家家主。第四个位置有点特殊,李重岩坐在那里,不过这只是他的全息投影。 白逐和林仪风坐在一处,正在低声交谈,对面的一排同样坐着人,但有不少空位。他们有的失踪了,还有的已经去世了。在场的人都记得上一次聚在这里,群英云集,高朋满座。 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 符阳夏看了眼旁边的空位,然后倒上一杯酒,放在座椅前。他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一碰,轻声说了句:“回家了。” 声音很轻很淡,消融在酒杯相碰的脆响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符阳夏独自喝下红酒,再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金属徽章,立在旁边的铜质底座上。 那是家徽,一只笑面狐狸,表示他曾跟在狐魃门下。墙壁上挂着三幅巨型油画,分别是胡三太爷、镇江王爷和簪缨侯爷,他们都已作古,埋葬在秘密的坟地里。 这场在胡三太爷忌日举行的家族联盟会议,将要在到场的所有家主中选出继承人,届时全盘洗牌,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是延续了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规矩和传统,黑道也有自己的一套运作方式。符阳夏扣着双手,他摩挲手上的戒指,看年迈的管事走到会议桌前,开始宣读悼词。 他在这悼词声中缓缓闭上双眼。 车队在经过十天的奔波后到达冈仁波齐,路面上积满了雪,得要用铲雪车开路,车子前进得尤其缓慢。晃动的车厢中死一般安静,他们到达的时候是在夜晚,人们都已睡去。 何峦在车子突然的一下晃动中惊醒,顶上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他揉揉眼睛,拉开窗户隔板往外看去,远处的黑夜中一座奇特的山峰轮廓若隐若现。 这就是冈仁波齐峰,何峦看过关于它的照片,极具辨识度。他有点淡淡的高兴,因为舟车劳顿终于有了尽头。他静静地看着雪山在眼前缓缓移动,它那么高大,直顶苍穹。 然而他并没有太多的兴奋,相反,除了淡淡的高兴之外,他感到非常平静。也许是过度的劳累让他提不起兴奋的精神,又或许是这座雪山太普通,不足以引起他的情绪。 看了一会儿,何峦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老式录音机,连上电脑后戴着耳机听,失真的男性嗓音传进耳朵里,像那座雪山一样沉郁渺远。 “当你听到这段话时,已经是十年后了。2010年2月的天气有点冷,记得多加几件衣服。” “到达雪山的第一天,我们并不觉得兴奋,相反,由于长时间跋涉,当我们第一眼看到雪峰时,竟觉得它是如此普通。” 何峦在这时体会到了他父亲这段话的意义,当他第一眼看到雪峰时,确实觉得它竟然是如此普通。尽管这座雪山被藏民奉为神山,但在极度疲惫的人看来,毫无出彩之处。 录音听了一半他就关掉了,摘掉耳机抹了抹脸,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胀发麻,他抬起腿动了动,却惊醒了睡在旁边的陈巍。 “老何你怎么还醒着?几点了?我们到哪了?”陈巍困倦地坐起身子,打着哈欠往窗外看去,看到连绵的山脉。 “我们到冈仁波齐峰了,现在是凌晨,还没到起床的时间。”何峦轻声说,给他盖好毛毯,没有惊动车厢中的其他人。 陈巍听见了冈仁波齐,眼睛亮了一下子,忽然睡意全无了。他扒在窗户上往外看,努力辩认那座神圣的山峰,然后兴奋地摇何峦:“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何峦很淡地笑笑,拉着他的手陪他一起看山。陈巍果然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也难怪他会如此兴奋,像个小孩。 “你在看什么?”陈巍兴奋完了坐回去,拉起毛毯盖住腿,往何峦那边凑一凑。 “相片。”何峦说,他把手里的照片挪过去给陈巍看,“我在想这张相片上到底照的是什么东西。” “你都想了这么久了,再想也想不出来的。既然上天让你看到这张相片,那他一定想好了让你解开疑惑的方法。别担心,总会知道的。” 陈巍摇摇他,甩了两下手,拿出手机看看,举起来四处对信号。何峦从背包中拿出那个铁盒子,端详刻在盒子上的字迹,还有那个雄鹰巨树的徽章。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徽章有问题?”何峦问。 “当然有问题,时间对不上,2010年用的是黑白双翼。” “我知道。我是想说,你还记不记得绛曲老师跟我们说,他属于某个家族,然后他指了指你这个肩章?”何峦点点陈巍的肩头,肩章闪闪发亮。 陈巍略一思索,确实想起了这码事,点点头道:“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老师说每个家族都有统一的家徽,狐魃是笑面狐狸,”何峦拿出信封,把那个笑面狐狸的烤漆印章给陈巍看,“照他那个意思,不就是说他的家徽是雄鹰巨树?” 陈巍看着何峦的眼睛,然后又低头去看看他手里的几样东西,呆坐着愣了一会儿,耙耙头发:“讲不通。难不成整个执行部都是他家的?狗屁!” 何峦示意他小声点,两个人并排坐着,各怀心事。何峦瞟到陈巍的手机,问道:“你看什么?这里信号不好,没网络的。” “看小说。”陈巍揉揉鼻子,滑动了两下屏幕,“亦山很久没更新了,自从过年之后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 他撇了撇嘴,然后关掉屏幕塞进包里,抱着手臂靠在何峦肩上,闭上眼睛:“再睡会儿。老何你也睡吧,别想这些事了。” 何峦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把东西收拾好之后看了会儿雪山,看着看着就坠入睡梦中。 季在床上醒过来,是在白天,阳光很好,透过飞机的舷窗照射在白色的被褥上,他听到起伏有序的海潮声。白噪音在房间中嗡嗡地响,听久了容易困倦。 他从被子下面抽出手,眯起眼睛看看绑在手上的绷带,阳光有些刺眼。床边趴着一个人,睡着了,身上还穿着执行部的作战服,背后写着“SWAT”的字样。 季伸手揉了揉符衷的头发,他的头发绵软蓬松,摸起来感觉很好。他忍不住多揉了几下,符衷大概是被他弄醒了,抬起头揉了下眼睛,趴在被子上看着他。 “你终于睡醒了。”符衷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吻了吻季的手指,“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季一开口,却发现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抽风箱,他忙闭嘴,难为情地扭开了头。 符衷知道他在别扭什么,撑起身子在他脸颊上亲一下,笑道:“我让朱医生给你做了新的变声器,等会儿就能送来,装上就好了。” 季动了动睫毛,然后才转头看着符衷的眼睛,那像是一泓森林中的湖泊,他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季看到符衷身上的衣服,点了点,意思是想问他又去哪里出了任务。 “去一个新发现的地方考察了一下。”符衷回答,他握着季的手,坐在阳光下,倚靠着平静的海潮声,“昨天半夜才回来,太累了,就在这里睡着了。” 季张了张嘴,艰难地振动声带,想发出声音,但只露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符衷按住他的喉结,示意他不要强行发声,会损伤声带。 “等你装好变声器再说话,你睡着的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符衷眼角挑着笑意,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在此时一扫而空。 季伸手要抱,符衷刚俯身要抱他,门突然被打开。季猛地收回手,符衷直起身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撩着眼皮看这位不速之客。 就是那位和他顶嘴的通讯员,说他不是指挥官凭什么在这里颐指气使的那个刺儿头。 通讯员站在门口犹豫一下,紧张地捏了捏手里的纸,然后行礼:“决策员好,指挥官好。” “有事吗?为什么不敲门?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符衷严厉地问话,季看到他绷紧的下颚线。 通讯员被吓住了,站在那里进退两难,说:“您要的资料都打印出来了,您说是紧急文件,我就给您送来了。非常抱歉打扰了两位,对不起!” 季抬手招通讯员过去,通讯员把文件递到符衷手上,逃也似地离开了此地。 门关上,符衷看了季一会儿,然后俯身把他抱住。季扣着符衷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使劲儿闻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海风的味道,还有几缕草木的清香。 抱够了,也吻够了,符衷才开始翻看手中的文件纸,一边细细地给季讲诉考察经历,然后夹起其中一张纸给季看。 “我们在距离港口五公里的地方落地,然后进入森林,步行摸过去。在路上我们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们在沿途的树干上发现了这个记号。” 季看到符衷手里那张纸,那是打印出来的照片。光中,坑洼不平的树干上显露出一个用刀刻上的指路标记,外面是个圈,中间一个盾形,一个箭头指向西北方。 “还记得吗?我们在赤塔的猎场,也曾见过这个标记。你说那是魏首长的外公十年前留下的。”符衷说,“克格勃的标志。” 春睡海棠 季眯起眼睛,光从纸背透进来,有些刺眼,他看不太清楚。符衷回头用纸板遮了半扇窗户,调整了一下座位,好帮季挡去热烈的天光。 符衷把纸给季看,季的目光在照片上徘徊,那个标志确实与赤塔猎场中的如出一辙,这令他感到惊奇和不安,有种莫名的既视感,但不知从何而起。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干疼得要命,符衷给他调了一杯蜂蜜温水,喂下去了才好些。季比划了一下手势说他想坐起来,符衷扶住他后背,扯过软枕垫在腰后,让他舒服些。 朱F敲了敲门,然后开门走进去,看到符衷坐在床边拿着一叠纸在跟季说什么事情,笑道:“指挥官刚醒你就拉着人开始讲工作了?也不知道体谅人家。” 符衷见朱F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点头朝朱F行礼,他看了看季,然后默默收走了文件纸。季笑着摸摸他的手,表示别理朱F那个混蛋的鬼话。 朱F虽然混蛋又骚气――他今天也穿着花衬衫和白大褂,标配了,不用看脸就知道这是哪位骚孔雀――但他好歹还有点医生的良心,他走到病床旁给季检查身体。 “有没有哪里痛?呼吸怎么样?你的腰椎断掉了一截,给你装上了支架,恢复了就取出来。另外还有点烧伤,不过不严重,别担心。” 他按按季手臂和腰后的肌肉,然后把医疗报告和透视影像举到季面前对着光指给他看。符衷看朱F拿笔在片子上指指点点,季淡漠地坐在床头,他的目光就像秋天落在田野上的朝阳。 朱F指点了一通觉得索然无味,后来耙了一把头发,把手里的抱告袋丢到一边去,朝符衷挥挥手:“帮个忙。” “干什么?” “帮我把病床推到手术室去,该装变声器了。你首长下不了床,帮个忙,回头给你记大功,坏小子。” 季闻言忽然笑起来,他看着符衷的耳朵渐渐发红,慌慌张张地看了季一眼,然后点头对朱F说好。朱F弯腰伺候季躺下去,符衷站在旁边,拉着季的手指。 朱F的视线在他们拉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和符衷一起把床转了个方向,慢慢推到门外去。 “哎呀。” 朱F似笑非笑地轻轻叹息一声,带着轻松而愉悦的腔调,飘落在海潮声中,仿佛经历的人生中最大的喜事,充满了安详、和乐的气氛。 “手术要做很久吗?”符衷站在玻璃门外问朱F。 “不久,也就一个小时左右。”朱F回答,他正给自己戴上手套和口罩,检查盘子中的药剂和针管,叫人送进去。 符衷点点头,朝手术里望了一眼,说:“嗯,那我在外面等一下。” 朱F抬起眼皮看看他,看到他胸前的徽章,然后戴上帽子转身推开金属门:“随便你吧,要是你不忙的话。我尽量快点,你们没一个让我省心。” 他说完不轻不重地瞪了符衷一眼,然后进入手术室,在身后把门关上。里头的灯光看不见了,符衷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靠着墙,旁边堆着几个子弹箱,漆着格纳德军工厂的标识。 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相比几天前已经好了很多。朱F每天按时给他换药清洗,再加上身体素质一向很好,所以伤口恢复得很快。符衷侧过身子看看自己的腿,轻轻揉了揉。 他开始翻看通讯员递上来的考察报告,刚打印出来的纸带着浓重的墨水味。他看钉在上面的照片,照片旁边写着标注,并给建筑物编了号。 所有的照片中都能看到那座黑色的高塔,它的高度就像通天巴别塔,无论在哪个角度都能看到它。符衷从衣袖里面抽出钢笔,在纸上圈画,他格外圈出了黑塔,并停留了很长时间。 手指在克格勃的标志上摩挲,他在旁边写上“赤塔猎场、魏的外公、首长的父亲、十年。”,写完后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思考,他知道这其中一定有某种联系。 旁边走过来几个人影,符衷合上文件纸,抬头看去,原来是山花带着几个执行员过来。符衷与山花打了招呼,站起身给执行员们让路,看他们开始检查旁边的子弹箱,然后一起抱走了。 “你怎么在这儿?”山花拍拍符衷的肩,算是见礼,尔后瞥到墙壁顶上“手术室”的牌子,“等着做手术吗?” “不,我在等季首长出来。你知道,他要装变声器。”符衷的手在喉咙上比划了几下,“所以我就等等他。” 山花点点头,符衷看了眼陆续离开的执行员,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在清点武器,所以要把所有的弹药集中到一处,量比较大,都要一一核对,挺辛苦的。”山花扶着腰说,“另外,你要查的那两枚子弹都报上去了,坐标仪正在追踪。” 符衷抖了抖袖子,整理好袖口,把钢笔别进去,闲闲地问起:“有什么眉目了吗?哪怕只要查到是哪家公司生产的也行。” 山花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下,他思考了一阵才为难地开口:“初步认定是格纳德军工厂。很震惊是不是,但坐标仪来的消息中,确实是这样的。星河从不出错。” “我知道,星河从不出错。”符衷扣紧了双手,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山花的话让他感到紧张,“不过是格纳德军工厂也无所谓,除了时间局他们肯定还有别的客户,这与我们无关。” “所以我叫人清点武器,刚才放在你脚旁边的那几箱子弹都是格纳德来的,我们得好好查一查。”山花撑着门框说,“至于打死制图员的那种子弹格纳德卖给了谁,还在继续追踪中。” 符衷放下手,捻着袖口的整齐的针线,撩起眼皮看了山花一眼,说:“你是怀疑我们当中有内鬼?”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什么样的人都有,况且时间局这么大个机构,你能保证谁的手都干净吗?”山花耸耸肩,“不过我希望最好不要祸起萧墙,否则大家都难做人。” 符衷抿唇笑了笑,撑着膝盖顶自己的手指,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翻动了两下文件袋,把照片递给山花看。 “对于在这里出现这个标志,魏首长怎么看?”符衷说,“我们昨天一起去考察的,我相信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就在树上,用刀刻的。” “我知道,赤塔的猎场,我们曾经见过它。”山花摆弄着手里的照片,“但赤塔那个是我外公当年留下的,他十年前去过那里,同行的还有三土,以及三土的父亲,我也是其中之一。” 符衷点头表示他知道,继续说:“这是克格勃的标志,而且你的外公就是克格勃的人。其他的我不敢说,但能肯定的是,克格勃的人来过这里。” “那绝不可能是我的外公,因为他在碧山潭杀野猪的时候就死了,我们亲手把他埋葬在雪山下。”山花笃定地回答,“一定是另外一拨人。” “当然,魏首长,肯定是另外一帮人。但克格勃来这里干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和谁一起来的?现在还在这里吗?这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山花抿唇默然,符衷提的一连串问题他都无法回答,而确实是有这么多问题。他靠着手术的门,考量了一会儿提议道:“我可以去弄来克格勃的消息。” 符衷转头看他,山花点点脚尖,不紧不慢地说:“通过我母亲,她是个政务员,也许可以帮上忙。” “那就多谢魏首长了,非常感谢。”符衷微笑,山花也淡淡地笑起来,他们都怀着平静的心情谈论不平静的事,仿佛这有这样才能消磨掉令人窒息的焦虑之感。 “林城怎么样了?”符衷在山花临走前突然问。 山花顿住脚步,温和地回答:“他很好,恢复得差不多了,要我帮你转达你的关心吗?我会保证完成任务的。” 符衷忽然笑了,点头道:“多谢魏首长,麻烦你告诉林城我一点都不关心他。” “坏小子。”山花也跟着笑起来,锤了符衷一拳,然后轻快地打着呼哨离开了。 朱F果然在一小时不到的时间里做完了全部工作,他推着季走出手术室,摘掉口罩和帽子,并把带血的手套丢到一旁的盘子中。符衷站在门口等候,季出来时坐在轮椅上。 “腰椎还没好,不能站立,所以最近几天就坐在轮椅上。”朱F对符衷说,“所以不好意思了,最近几天不允许出任务。麻烦你们都给我记住,都给我安分点,OK?” “好的,医生。当然,医生。保证完成任务。”符衷说,他从朱F手中接过轮椅的把手,慢慢推着季往前走。 季从朱F手中接过蜂蜜水,喝了一口,消除掉血腥气之后才能正常开口:“可是工作上还有很多事,像符衷说的,发现了大型建筑群,我得要亲自去一趟。” 他的声音恢复到以前一样,温温的,缉商缀羽,潺缓成音。符衷喜欢这个腔调。 朱FY了轮椅一把,说道:“请停止你脑袋里糟糕的想法,你这个样子不允许你搞什么丛林探秘,想都不要想。如果你不要腰,那就随便你去吧,与我无关。” “要,当然要。”季说,“没了腰要我怎么活,嗯?我还想......还想......” “嗯?你还想干什么?”朱F问,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槌,撑着腰看季,“你信不信老子手里这把槌子下一秒就敲在你头上?” 他说完手起槌落,不过没敲在季脑袋上,而是敲在他膝盖上。朱F检查了他的膝跳反应,正常。 季挑起眼梢飞快地看了符衷一眼,然后眨了眨眼睛把视线调开,眼尾渐渐漫上桃花色,万种风情一下就在他身上开出了花。他还想干什么?他还想用这把好腰跟符衷上床。 要爆炸了,炸成烟花哗啦啦地散下来,季红着脖子和耳朵不说话,符衷在这时帮他解了围:“首长听医生的话,最近不要出任务了。我会帮你完成工作的,交给我就好。” 他说着打开机舱的门,一架楼梯自动伸出去,抵在沙地上。外面的温热的阳光照进来,沙滩呈现淡淡的金色,大海倒映着天空,氤氲出蔚蓝的色彩。 朱F没有离开机舱,他另外还有事情,得去看看林城的伤势。符衷推着季在沙滩上慢慢行走,海风吹过来,季薄薄的衣裳被吹开,他的头发也散在风里。 “这是哪里?山区里吗?”季问,他看着潮水拍击岩石,激起白色的水花。 符衷脱掉外套,身上光留一件衬衫,他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说:“是藏在水镜后面的世界,未名山区真正的样子。我们相当于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嗯。”季淡淡地答应了一声,把吹散的头发撩倒脑后去,“坐标仪在哪里?我们能与它取得联系吗?” “可以。坐标仪尚在外部空间,但交流畅通无阻。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让坐标仪进入这里,想问问你的意见。” 季回头把脸靠在他手上,半眯着眼睛去看波光粼粼的海面,说:“先别让它进来,留在外面做接应。我们还没搞清里的底细,得要留个后手。既然交流畅通无阻,那就没有问题。” “那我们的生活供应和武器运输就会受到影响,还有人手和支援问题。” “人不是越多越好,得要删繁就简。干我们这种活的,不是黑帮火拼,什么乌合之众都往上怼。时间局有规定,要将对时空的影响降到最低。” “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进行了多次大规模战斗,光是这一影响,就足够大了,真的没关系吗?” 季没有立刻回答,他远远地看着海水,让太阳把自己晒暖,然后说:“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要是我们不战斗就完蛋了。我们有什么选择?我们别无选择。” “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情,会不会也因为蝴蝶效应,在几十亿年后的世界中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 “怎么没可能,当然可能。”季说,“说不定我现在丢了一颗石子进海里,若干年后,它将造成大陆漂移或者是生物灭绝,都有可能,我无法估量。” 季说着捡起一块贝壳,然后丢进清亮的海水中,贝壳带着细小的泡沫在海中慢慢下坠,最后落在温暖的海床。 他们一起极目远眺,更远的地方空无一物,海面广阔而安宁。海浪前头的泡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转瞬就消失在眼前,甚至有白色的飞鸟降落于礁石,看着沙滩上两个奇怪的人类。 “我没醒的这几天,都是你在管事吗?”季突然问,“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或者有没有谁为难你?告诉我,我会处理的。” “嗯,是我在管事,没人领头会出乱子的。魏首长在帮我,所以还算顺利。没有人为难我,大家都很忙,没空为难我。” 季清淡地笑了,他的面色红润起来,容光焕发,眼睛里藏着山水花木,层峦叠翠。符衷俯身在他颊畔很轻地吻一下,那种感觉很浪漫,就像一只蝴蝶停留过的虞美人。 “你会越来越好的,你将会像一个真正的指挥者,号令四方。这算不算是一种成长?变得成熟、睿智、清醒,我希望看到那样的你。” “我还有很多要向首长学习的东西,我会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样子,希望那一天不是太远。” 季摸了摸他的脸,符衷的脸很光滑,因为年轻。听了会儿风声,季忽然轻声说了句:“你该升职了。” “嗯?”由于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符衷没有听清楚。 “你该升职了,几场战斗中你都有功,该升职了。”季笑着对他说,眉梢挑着喜色,“回头我就把这次报告提交上去,我会让上面批准你作为指挥官辅助决策员。” “我现在是临时决策员。” “所以就相当于给你转正了,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听你的话,而你也将进入指挥层,参与决策制定和战略指挥。” 符衷很高兴,面对这种喜事没人会不高兴。季拉着他的手指,把头靠在他手臂上。符衷扶着季的肩膀,他觉得季瘦了些,肩上的骨头摸着有点硌人。 半晌过后符衷才垂着眉毛说:“谢谢你。” 季的鼻尖在他手指上蹭了蹭,闭着眼睛闻那股浅淡的香味,说:“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谢,很见外。你立了功,理应得到奖赏,不用谢我的。” 他说完抬头看符衷的脸,阳光照亮符衷的鼻梁和下颚,落进他池塘般的眼中。季看得有些着迷,伸手搂住符衷的腰,把脸贴在他腹部,像只慵困的老狐狸。 符衷推着季沿着海岸线走,轮椅在沙滩上留下两条辙痕,他们说着家常的闲话,符衷给季讲了这些天的见闻。时间那么缓慢,又被太阳晒得那么温暖,仿佛将永远这么安详下去。 “你说,我的父亲会不会就在这里?”季看着平板上的照片问符衷,“这么大的人造建筑群,是谁修建的呢?修建来干什么呢?” “或许父亲来过这里,也跟我们一样,乘坐坐标仪来这里执行任务,然后在这里修建了防御工事。”符衷猜想道。 “这么大的工程,肯定要用到不少人力,光是建这个港口和这座高塔,恐怕就要用到上千人。”季说,“他们哪来的这么多人?” 符衷沉默了一阵,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事情,皱眉道:“你还记不记得何峦的父亲?” “何峦?”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略微回忆了一阵,恍然惊觉,“我记得他曾说他父亲在工地上干活,然后被兵带走,回来之后就疯了。” “他还说,当时和他父亲一起去的劳工就有几千人,另外还有军队出动。”符衷补充道,“几千人,加上军队,足够修建一座港口和一座城市。” “但是你问你的父亲调查过旧档案,符指挥官说,他查不到那年的有关记录,说是没有大规模军队调动。” 符衷站在风中不言语,一股甜滋滋的暖意直往头发丝里钻,过了会儿他才说:“他那次骗了我,他在隐瞒真相。” 季接下去:“前提是我们的推理成立。假如确实有劳工和军队到这里来,那说明你爸确实在撒谎。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那其他还有什么可能?” “我想不到。” “好,姑且我们的推理有90%可能成立,那么,我父亲为什么要隐瞒?那我退一步算他是因为国家机密不能透露,但时间局又为什么要让我们来这里?不觉得很矛盾吗?” 季敲着手指,他滑动屏幕看照片,唇线紧绷。他拧着眉头看了眼海水,然后问:“符指挥官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这件事?十年前,你爸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他常年住在部队,家里相当于没他,所以他去哪了我根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不过后来他就经常住在家里了,说是部队上没有他要操心的事,就回家住。” “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家里的?你想想那个时间,难道不觉得有点巧合吗?” 符衷仔细回想了一下,都是些很久远的记忆了,有点模糊。他大约估计出了一个时间,抿唇道:“大概是你父亲宣布死亡之后,嗯,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也许要晚一点,我记不清了。” 说完之后符衷愣住,他们对视,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么明显的巧合摆在眼前,是个人就知道里面出了问题。 一阵风吹过来,海浪哗啦一声打在石头上,水鸟扑棱起翅膀盘旋着飞入苍穹中。季的脸色不好看了,他沉默地望着海边的山崖和星点的灌木丛,反复撩自己的头发。 “我其实很早就怀疑我父亲有问题。”符衷说,“他莫名其妙监视你,还叫我离你远点,让我离季家远点,我怀疑他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情。” “......也许我们两个的父亲曾经是敌人。”季说,“所以他才会这么讨厌我。不过谁在意呢?我无所谓。” 他耸耸肩,撑着额头听风吹过。符衷帮他整理被吹乱的头发,继续说下去:“我调查过他,他年轻时和在西南军区的资料并不齐全,被刻意抹掉了。” 停顿了一下,符衷看了季一眼,略显局促地接下去:“然后我请了朱F帮忙,动用了西南地区的情报组织,应该很快就会消息的。” 季转过眼梢瞧了他一眼,莞尔:“连自己亲爸都不放过,你搞法真多。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以后不要这么干了,很危险。” 符衷听不出褒贬,他紧张地捏紧了衣袖,好半天才把怦怦乱跳的心脏安抚好。季扯了扯衣领,抬手遮住阳光,说:“他年轻时的资料为什么要被抹掉?说不通啊。” “就是读大学期间的部分档案缺失了,还有就是他曾经去过西藏阿里地区执行任务,那次任务没有详细记录。” 季听完符衷的话,打开平板调出一段音频资料,这是何峦传给他的。他打开音频播放了一遍,搭着手说:“巧了,我父亲好像也去过西藏。” “符家、季家、杨家、肖家。”符衷一个一个数,“他们是一块儿去的,是合作关系,不是敌对关系。” “那这就更想不通了。我得和杨奇华和肖卓铭联系,尤其是那个杨奇华教授,他的身份不正常。我怀疑他曾经来过这里,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风尘翕张 “杨奇华教授确实有点问题,他是个生物专家,却挂名了一个医疗队的队长,好吧我承认杨教授的医疗手段也不错,但我觉得他这么做没有必要。” “你觉得没必要但人家可不这么想。”季说,“有时候你不能用你自己的想法去衡量别人的脑袋,亲爱的,每个人脑子装的东西都不一样。” 符衷点点头,他认可季的说说法,并把他的话默默记下来。推着季往回走了一阵,一只海鸟飞过来落在季的肩上,睁着眼睛盯着季的脸看,张开橘红色的嘴发出难听的叫声。 海鸟的声音都比较难听,但季不介意,他甚至抬手摸了摸白色的鸟羽。海鸟并不怕他,站在肩头摇晃了两**子,偏过头在季手指上蹭了蹭。 得到这么有灵气的生物的回应,季和符衷都笑起来,仿佛正亲身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喜事。季笑得眉尾下撇,他的心情难得好起来,两颊飞上红晕,像月亮临于花荫。 季朝符衷招招手,让他也感受一下海鸟羽毛的顺滑光亮。符衷微笑着垂眉,伸出手指想去碰碰鸟的脑袋,海鸟忽然一下子激烈地扑棱起翅膀打开符衷的手,高昂地叫了一声,飞走了。 符衷看着飞鸟滑进倾斜的天宇,在蔚蓝的闪着光的海面上徘徊,笑道:“看起来我是个坏人,不是很受欢迎。” “鸟儿又没有人的思想,它晓得什么坏人好人。”季拍拍符衷的手背,让他推自己往阳光充沛的地方走去,“它不过是恰好想飞走了而已,不怪你的。” 符衷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时间,然后继续在海滩上慢慢行走。季挽起袖子,思忖了一下,说:“等会儿我得去和坐标仪联系。战况报告还没整理......资料上交了多少?” “各方的资料都已交齐,关于‘新地’的档案尚且不完整,我只整合了目前考察到的部分。报告在你的电脑里,你回去看一下,没有问题就可以上交了。” “‘新地’?” “嗯,就是那片港口和建筑群所在的地区,我还没想好叫它什么名字,就暂时命名为‘新地’。” 季点头表示他了解,回头看了看符衷,遮住阳光问他:“报告全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资料都是其他人递交的,我只要整理好就行。”符衷把外套系在腰间,露出的手臂上呈现几道长长的伤痕,“工作量不大,不辛苦。” “别哄我,你这套说辞对我没有用。我写过多少战况报告了,到底怎么样我比你清楚,你骗不了我。”季在符衷的皮带上弹一下,然后又掐了一把他的腰。 符衷知道自己骗不过老狐狸,遂垂着睫毛笑笑不言语,他看见沙子下面露出一个漂亮完整的螺壳,弯腰捡起来拍干净了放在季膝上。螺壳爬满棕褐色的斑点和水波状的花纹,还长着小刺。 季心里欢喜,他喜欢这个漂亮的壳。拿在手里端详了一阵,他把螺壳放在耳边,沉默了一阵笑道:“都说贝壳是海里死掉的贝类的尸体,里面藏着它们一生所听见的海潮声。我听见了。” “真的?”符衷不信,“里面真的有海潮的声音?你骗不了我。” “不信你可以自己来听听。”季把螺壳转给符衷,示意他自己低头把耳朵靠过去,“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符衷撑在轮椅把手上,低头侧耳,就在耳朵即将碰到暖和的螺壳的那一瞬间,季忽然把手抽回去,然后出其不意在符衷的耳廓亲了一口。靠得近,呼吸都洒在皮肤上,被太阳晒化了。 “听到了吗?”季用只能彼此听见的声音问他,话一说出就飘散在略带咸味的海风里。 符衷被他这一下搞乱了阵脚,心跳忽然上升,一阵热血就涌上心头。虽然他们做过很多更深入的事情,但在平常的日子里忽然这么不平常地来一下,往往令人心欢怦然。 “听到了,像天籁一样。我真羡慕那只贝壳,它什么都不懂,却能听见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笑,符衷吻了吻季的眉尾,以示回应。期间他们都没有说话,耳畔响彻着漫天的海浪和风吹过山林的声音,这大概就是贝壳一生所经历的潮声了。 季晒了会儿太阳,身上里里外外都暖洋洋的了,对符衷说:“扶我站起来,我想走走。沙滩这么软,是该亲自走一趟。” “不行,朱医生说你必须待在轮椅里,叫我们安分点,不要伤筋动骨,否则他不会再给你治疗了。”符衷拒绝了季的请求。 “大猪的鬼话你也信?听着,我是说我想下地走走,不是说我要去跟谁拿着枪拼命。”季严厉地辩驳,“我是指挥官,你要服从命令。0578,立刻执行。” “如果被朱医生看到怎么办?” “就说是我逼你的,放心,万事怪不到你头上。” 符衷得到了允诺,这才松了口。季说他想光着脚走路,符衷蹲**帮他脱掉了鞋子。沙子踩在脚底又软又烫,就像踩在温暖的江南,季搭着符衷的腰,慢慢地挪动步子,他忽然有种奇异的舒适感,他在那一瞬间爱上了有阳光的日子,甚至萌生了就在这里活一辈子再也不出去的想法。 “我喜欢这样的天气,”季说,他偶尔停下来缓解下半身的疼痛,一边撩开头发,“我想在这里过一辈子,就这样天天晒太阳,逗逗海鸟,其于无所事事。” 他面带憧憬地说出自己的愿望,这就是他向往的生活,他讨厌黑暗,黑暗面目可憎。符衷半抱着季,与他并肩眺望,闻言笑道:“那我也陪你留在这里,你就负责无所事事,我就负责去做维持生活的工作。等你变成老头子躺在椅子上,我就和你坐在一起看夕阳。” “那我们住在哪里?那座山下,还是就在这海边?”季伸出手指了指远处随意一座模糊的山头,眉眼有神。 “总会有地方的。山脉那么遥远,海洋这么浩大,还怕找不到安身之所?古时候有人问大侠此行去哪里,大侠说,人间纵横八万里,总有一方天地是归处。” 季点点头,沉默了一下,才说:“会有地方的,山海这么广阔,总会容下我们两个的。” 他话里话外似乎藏着很多层意思,就像漫山遍野的桃花次第开放。但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听着潮水温柔地亲吻海岸,向它的大陆朋友问安。 这种隔世般的静默突然被一阵风尘打散,狂风从天而降,远远地传来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金黄色的沙子被扬起来,像是一场沙尘暴。 一个黑色的枯叶般的影子飘下来,狠狠扇动了几下翅膀,盘旋一圈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两人不远处的地方。它拥有泰山一般威武雄壮的身躯,当它在沙滩上站稳之后,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天光。 “是巨鹰,它回来了。”符衷说,他把季扶稳,扇开飞扬的尘土,“不要怕,巨鹰并不想攻击我们,它对我们非常友好。” 季等尘土全部落回沙地里,才看清那只山一般高大的雄鹰,它大得简直难以想象,也更加漂亮、刚强。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泽,脖子上的白色翎羽就像远处的雪山。 它静默地站在那里,动了动翅膀保持平衡,张开鸟喙对着大海长啸一声,似是在舒畅地发泄情绪,海水因此而动荡不安。 “是不是巨鹰救了我们?”季问,他极力想看清这只大鸟的样子,由于没戴眼镜,他看一切都很模糊,“我记得是巨鹰及时赶到,然后背着我们进入这里。” 符衷帮他把头发勾到耳后去,回答:“是的,是它救了我们。后来它又带领战机穿过山区返回坐标仪,然后不见了踪影。我以为它不会回来了,没想到它今天居然又出现在这里。” “巨鹰是个很好的向导,它能带领我们在这片乱七八糟的地方畅行无阻。”季很快地分析利弊并做出判断,“不过,是谁把它们训练成如此优秀的向导的?” “尚未查明,这一直以来都是个问题。巨鹰训练有素,它们群体活动,这不符合鹰的生活习性。而且这些鹰似乎对我们格外垂青,仿佛就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一样。” “它会为我们指路,甚至还会救我们。”季说,“是谁让它们这么做的?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符衷扶着季朝巨鹰慢慢地走过去,鹰昂着高傲的头颅静静望着远方,像一尊雕塑。符衷思量了一下,说道:“它们好像是故意引我们进入这里的,也许它们的主人就在这里。” 季绷着嘴角没有说话,半晌开口:“把我们引进来干什么?想在这里引起混乱然后来个瓮中捉鳖把我们一网打尽吗?” “不,如果真的要一网打尽,不会只让我们这些人进来,要知道,坐标仪上才是我们的主力。”符衷说,“也许是想与我们合作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所谓合作,那一定要从对方手上拿到什么好处才能合作。那它们是想从我们手上拿走什么好处呢?我们能为它们做什么?” “食物。”符衷想了一会儿说,“它们毕竟是猛禽,是要吃肉的,也许是想把我们作为猎手帮它们获取食物呢?” 季看了符衷一会儿:“你是想说三头巨蛇吗?” “嗯,差不多,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三头巨蛇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你好像,知道很多的样子。”季的眼睛因为阳光照射而眯起来,“很有道理,也很会思考。” 符衷耸耸肩:“猜想而已,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季多看了他几眼,没有说什么话,然后他转过视线去看巨鹰,鹰羽熠熠生辉。那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巨鹰忽然转过锐利的眼睛看到了地上两个人类,目光如刀,英气逼人。 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神态让符衷感到敬畏,仿佛远古的君王重临头顶,万民均匍匐朝拜。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对时间、自然和宇宙的恐惧。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它表示感谢?”季忽然轻声问符衷。 符衷笑了笑,回答:“确实。” 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山一般的身躯忽然动了动,那只披着金色的羽毛的鹰伸出一只翅膀,缓缓移动到季面前。翅膀外围坚硬如钢铁的巨大翅羽就在季胸前不过三十厘米处。 鹰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它保持着这个姿势站立,高傲的头颅终于低下来了――面对两个比它小百倍的人类,它不得不低头才能看得见。 季和符衷对视了一眼,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考量许久,季抬起右手,伸出去握住了巨鹰的一根翅羽。白色的羽毛刚强有力,像一把把倒竖的尖刀。 人类的手在这时就显得格外小,以至于只能握住羽毛前端很短的一部分,这巨翅轻轻一挥动,就能把季的身体劈成两半。 那天的海滩上出现了奇妙的一景,一个人和一只鹰握了手,那情景诙谐又庄重,但没人会笑出来。大海仍然在重复着每日的问安,两种相隔46亿年的生物,在海潮声中达成了第一次会晤。 时间的鸿沟和重压,仿佛都在这一握中分崩离析、灰飞烟灭,而嘲笑了人类几万年的天籁之声,也在这一握中重归寂静。 那短短的几十秒,是季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也是符衷一生中最震撼的时刻,包括他之后所经历的天崩地裂的灾难,在这一幕前,也显得毫无意义。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战胜了时间的时刻,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超越时间的时刻。 短暂的和平时光后,巨鹰收回了翅膀,它最后看了季一眼,然后挪动巨大的脚爪转向渺阔的海洋。似是极其兴奋地啸叫一声,然后它猛然振翅腾空而起,狂风掀起沙尘,遮天蔽日。 鹰飞到高空,缩小成一个点,绕着海域环飞,似是在逡巡自己的领地,声音洒下来,变得辽阔渺茫,不甚清晰。 “看来你确实很受这些鸟类的欢迎。”符衷笑着揶揄,“它对我就非常吝啬,连余光都不分给我一点。” 季笑着点点符衷的鼻尖,说:“你跟一只鹰吃什么醋,小心眼。说不定你很受其他动物欢迎,比如狮子、豹子,等等。” “狮子豹子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跟一只狐狸关系很好。” “哪只狐狸......?” 季下意识地问出口,问完了才觉得有点不对,他看符衷垂着眉毛似笑非笑,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被将了一军,符衷总叫自己老狐狸,所以他说的那只狐狸就是自己。 耳朵腾地红起来,季忽然说不出话,他窘迫地低下头假装看路,脸却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往符衷胸上埋。 “你好,朱医生。”符衷突然出声,手也紧了紧,“你怎么在这里?” 季忙把脸从符衷胸上抬起来,别开了一段距离,一脸冷静自持,这就是他变脸的本事。朱F插着衣兜站在轮椅旁边看海,白褂子敞开着,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 “是我逼他的,大猪。”季没等朱F发话,先发制人,“我想站起来走走,就叫他扶一下,就这样。” 朱F撑着轮椅,撩撩自己没梳上去的头发,踩了踩脚跟,欲言又止,坨子捏得梆硬。他看看扶着季的符衷,符衷态度谨慎而认真,做事也周到,朱F忽然松了一口气,在心中赦免了季。 “坐吧。”朱F拍拍轮椅,简短地说,伸出手指顶了季一下,“也只有他会这么照顾你,我放心了。” “你的语气为什么像嫁女儿的老母亲?” “要是你哪天真的嫁出去了我会比现在更高兴的,三土,你得要有个人照顾。” 符衷小心让季坐下,帮他打整衣服上的褶皱和裤腿,擦干净脚底后套上薄薄的布鞋。他做着这一系列熟稔的动作,默不言语,就像做了千百遍一样普通,仿佛天生就该这样。 朱F终于不再停留于这个话题,他看了看天,说:“巨鹰与我们的关系不错,看来以后还得多多仰仗它们的帮助。” “傻子,你怎么不想想它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当然,朋友,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好吧,我只是个医生。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深远,毕竟我只是一个医生。” 三人回到飞机上,工作人员在忙碌,路过时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季,均立正行礼喊首长好,鞋跟碰得山响。符衷说起制图员的死,季默然垂首表示深切的遗憾。 坐标仪尚且停留在山区外部,它最近几天都没有挪动一步,偶尔有雄鹰来光顾,绕着坐标仪盘桓不止,甚至会在高台上降落,眺望一会儿遥远的青山。 人们不再视其为洪水猛兽,也不再进行驱逐,两者之间达成奇妙的平衡,雄鹰们看起来十分安定。而关于巨鹰为战斗机带路并且还救了中国区指挥官的传闻也不胫而走,人们津津乐道。 “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有?埃文,求你们动作快点。你刚刚把鹰放走了,我希望检测结果能在那只鹰的爪子落地前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正在打印了,教授,请稍等我一分钟。我不知道那只鹰怎么又飞回来,然后躺在我的实验台上。妈的,我不知道。杨教授,请把你头上那撮急躁的毛压下去,很快就好。” 杨奇华薅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的外褂和领带都散开了,看起来风尘仆仆,他这个的外表就昭示着他已经在CUBL熬了几个通宵。 最后一张纸吐出来,打印机终于可以休息片刻,腆着啤酒肚的老埃文三两下收拾好纸头,塞进杨奇华手里:“这些就是全部资料,不要再来骚扰我了,我得去和那些蛇打交道。” 杨奇华低头翻看手里的一沓纸,转过脚尖匆匆往门外走,肖卓铭突然挂着牌子探进半个身体,说:“老师,指挥官要见我们,我们得到通讯台去。” “他几天前就发来消息叫我们等着,说有事情要找。他有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教授,我就一直等着指挥官的信号,也许是需要我们的帮助。” 杨奇华喊了一声上帝,把资料卡进蓝色的塑料夹里,路过玻璃墙时对着墙面整理一下领带和外褂的扣子,再顺了两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具有学者的精英气息,而不是通宵熬夜后无精打采脾气暴躁的糟老头。 “你好,指挥官。”杨奇华转过椅子坐下,会议室里就只有他和肖卓铭两人,长形会议桌另一头打着全息投影,季坐在上首,一边坐着符衷,一边坐着不认识的医生。 季简单地和他们问好,指了指朱F,说:“这是朱F医生,你们应该见过。朱F,那位是杨奇华教授,生物专家。旁边那位是肖卓铭医生,实习生。” 朱F淡淡地微笑,抬手招呼。再向肖卓铭和杨奇华介绍了坐在他对面的林城,林城衣装妥贴,头发整齐,他的身份是特聘咨询员,也就是人形档案库。 互相打过照面之后,肖卓铭开口:“指挥官找我们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吗?” 季让符衷放了音频,何峦给的那一段音频,杨奇华和肖卓铭听完后,各自的脸色都不好看。季注意到他们神情的变化,心下了然,杨奇华的嘴角绷紧了,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嗯。”季用一个字总结完,面向肖卓铭,“我不知道有没有找错人,所以我想问问肖医生,刚才录音中的内容,是否与你家或者你的家人有关?” 肖卓铭没想到季会指名道姓让自己回答,她顶着手心,仔细思考了一阵,回答:“录音中说的事情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姓李,是航天专家,你们去网上搜一搜就知道。所以我上小学那年就被国家强制带走,一直到现在。我很少见到妈妈。我的父亲是个......探险家?走南闯北,我也很少见到他。” “所以你就是一个人生活?”季说,“你对父母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是国家养活的,我的家庭比较特殊,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确实很不幸。我爱妈妈,我也爱爸爸。虽然爸爸已经消失很久了,妈妈在航天航空实验室里,我见不到她。” 符衷在电脑上做记录,会议全程都录着音,方便事后反复查看。季敲了敲桌面,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父亲消失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见了。他是个探险家,你知道的。”肖卓铭简单比了个手势,“也许是失踪了,也许是死了,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很大可能是死了吧。” 肖卓铭说完点点头,眼睛却平静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比死亡更加平淡。但她眼睛里波动的光暴露了她的真实情感。 朱F垂眼翻了翻手里的纸头,第一页打着肖卓铭的照片,下面是表格。他与季对视一眼,把纸放在右手边。 表示口供与资料相符。 季闻言沉默,良久之后复又开口:“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但恕我冒昧问一句,他去过西藏吗?” 肖卓铭没有很快地回答这个问题,她靠着座椅,眼睛慢慢在每个人脸上扫一圈,目光很淡,看不出情绪。最后她放下叠起的腿,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脖子的曲线收进锁骨里,突出来。 “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甚至能预感到我也快死了。”肖卓铭点点头说,“我承认,父亲去过西藏,冈仁波齐。他叫肖尔槐。就这样。”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知道录音中说的事情?” “录音中说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肖尔槐,去过西藏,就这样。听见了吗?其他事情我不知道,就这样。” “她在撒谎。”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城忽然侧过脸在符衷耳边悄声低语,“一句话重复说三遍,就表示她在说谎。” 惆怅清狂 符衷快速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了一顿,打错了一个字,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轻声回答了一句,表示他了解。林城重新坐好,转着手里一支崭新的钢笔,面不改色。 季面前的平板上跳出一条消息,符衷发给他的:“她在说谎。” 冷淡地瞟了一眼,季没什么表情,他在平板上滑动几下,然后抬眼对肖卓铭笑着点头致意:“情况我了解了,非常感谢肖医生的配合。请不要太紧张,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肖卓铭礼节性地笑笑,坐在椅子里不在言语,出神地盯着面前的红木会议桌,看上面自己的倒影。林城看了肖卓铭一会儿,端起水杯喝口温水,钢笔啪嗒一声摔在桌子上。 “林专家,开会时请集中注意力,不要做与会议无关的事情。”季的声音忽然飘过来,林城捡起钢笔拿在手里。 他说了声抱歉,然后拔出钢笔帽,把钢笔放在面前。季很快地在发亮的金铜色笔尖停留了一下,笔尖正好指着沉默的肖卓铭,像一柄剑,蓄势待发。 季转过视线,一边叠起双手,看着面前一张纸,垂眼镇定地问杨奇华:“杨奇华教授,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中国区会长,挂名医疗队队长,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他用冷静的目光注视着杨奇华的脸,然后转过平板让众人都看到上面的内容,杨奇华的照片赫然其上,一切信息无处可逃。杨奇华的眸光动了动,很快就平静下来。 “怎么听起来像是进了局子,警察在向我问口供呢?”杨奇华淡淡地说,他整理文件夹里的纸头,“让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样我可说不话来,有碍于我的思考。” “杨教授不说,我们就只有自己动手了。”季回答道,他面对杨奇华的不配合并没有多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所知道的事情,你只要轻轻说一句话,就能为我们省去很多麻烦。”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下去:“但如果教授不肯说,我也不能逼迫,只是要另外花上一点时间......我讨厌多花时间。时间在和我们赛跑。” “当然,指挥官,我知道你只要动动嘴就会有千军万马来呼应。但你私自探查他人的资料,是否不符合规定?” “看清楚了,教授。符衷,把图片放大一点。这只是你的基本资料和履历,我敢说,这玩意儿你求职时你的面试官也看到过。不明生物研联会会长也不是什么隐藏身份,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杨奇华摘下眼镜擦了擦,复又重新戴上,问了一个问题:“我说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音频里来路不明的一段对话让我根本搞不清状况。” “杨奇华教授。”季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他的腔调顿挫抑扬,“我就想问问你,录音中提到的‘杨家’是不是你。另外,你是否曾经来过这里。这里,46亿年前的地球。” 全场静默,杨奇华迎上了季的目光,他们都戴着眼镜,气质却不同。季的手指点着桌面,重复了一句:“这下够直白了吗?搞清楚状况了吗?” 杨奇华皱起眉,面色为难而纠结,他盯着季看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口道:“好,我确实来过这里,我承认。那又怎么样呢?请告诉我,我要去拯救世界了吗?” 所有人都惊住,他们震惊于杨奇华居然曾经来过这里,符衷打完一行字后看向杨教授,所有人都陷入不可思议的可怕沉默中。 季闻言手指抖了抖,他长久地注视着杨奇华的眼睛,企图从中获取什么信息。半晌,他把目光挪开,嘴唇微张,轻声说了句:“确实,你现在可以拯救世界了。” 这句话只有符衷听见了,但他还没来及理解季的意思,季再次向教授提问:“很好,教授,感谢配合。还是那个问题,录音里说的‘杨家’是你吗?” “是我,指挥官,是我。怎么,季家终于要来翻旧账了吗?想在这里制造事端引起混乱然后各个击破是吗?” “当然不,我没想制造事端。”季冷淡地回答,他抬手示意,“符家、季家、杨家、肖家,都在这里。三个不明所以的后辈,和一个心知肚明的前辈,就是你。” 言下之意就是不问你问谁去,醒醒吧老东西。 “然后呢?然后又怎样?这事跟你们这些后辈有什么关系?你们只要好好执行任务就完事了,空洞是怎么来的?找到了吗?嗯?” “然后,然后我父亲失踪了,或者死掉了。他就消失在这里,这颗荒凉的地球上,我得来找他。同时他与我们的任务紧密相关,我双管齐下,就这样。” “荒唐透顶!”杨奇华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脖颈,言辞激烈,“我不管你父亲怎么样,不过你要是再这么搞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符衷闻言伸手摸到腰后的伯/莱/塔,林城滑出衣袖里的匕首。 季撑着桌子:“所以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知道,你一定与我父亲共事过,而且还不止一次。而你,也知道这里的一切秘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秘密?”杨奇华冷笑一声,似是气极反笑,“秘密?我能知道什么秘密?要是我知道了我还会来这个鬼地方第二次吗?” 他说着眼睛就红起来,眼眶也湿润了,手指敲着桌面大声反驳,似乎是在宣泄压抑许久的情感。肖卓铭愣住,她没有想到自己老师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杨奇华骂了一阵,季始终保持冷静的态度与他争论,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几乎箭在弦上。眼看季的怒气要爆发出来,符衷在桌下按住季的腿,示意他忍一忍。 “Fine.” 季最后说了一句,他决定不在与杨奇华争下去,他撑着扶手安抚自己胸中的复杂情绪,像是经历了一场厮杀,心跳得厉害。争吵结束,杨奇华揉着眉心平静心情,朱F打圆场。 符衷的手依旧按在季膝盖上,仿佛那手中的温度能让季安静下来,符衷知道首长暴躁易怒,虽然现在有所改观,但本性难移。如果现在当场就吵起来,两边都没好处。 杨奇华起身离席,但他的蓝色塑料夹还在桌上放着,他没有拿走。出门之前他回头对季说了句:“不用来问我,时间自然会告诉你一切。我不知道你父亲经历了什么,因为我提前返回了。” 他说完开门出去,了无声息,会议桌上只剩下肖卓铭一个人。季笑得很勉强,礼貌地与肖卓铭说了感谢的话,然后关闭了全息投影。 肖卓铭看着会议桌另一头三个人渐渐消失在空气中,靠回椅子里,抬手捂住眼睛,长长地叹息一声。她伸出一根手指把对面的蓝色塑料夹勾过来,打开来看看,里面是关于和巨鹰和蛇的研究报告。 “那个杨奇华教授,”林城拿过旁边的手杖敲敲地板,这手杖还是符衷之前用过的那一根,“他说话时一直摸自己脖子,做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比如整理文件、擦眼镜。” “所以呢?林专家。” “他在掩饰慌张,还有事实。他就是不想说自己知道的事情,然后一直扯东扯西。” “你能看到他的过去吗?他过去发生了什么?最好你有一双能看透人生的眼睛,然后我们就坐享其成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不过很遗憾,我没有,我就是个凡夫俗子,哪来看透人生的眼睛。对不起,我看不到他的过去,我说过,我必须直面现场或者直面当事人才行。还有,我能看到的时间范围是有限的。” “十年,十年前的事情看得到吗?” “当然不行,最多几个月。”林城耸耸肩表示他爱莫能助,“我不是神仙,我能有这项能力是基于扎实的犯罪心理学基础,不是超能力。” “好,专家,我知道,我就是想问问,毕竟我真的很想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凡事都要靠自己,我们路还很长,没有捷径。” 朱F给四人倒去温热的水,他在里面加了花瓣和酸梅,凝神静气,降火的。季喝了一口茶水,杯子捂在手心里,很久没有说话,成堆的问题在脑子里缠成一团麻线,绞得生疼。 季让符衷把电脑给他,他坐在轮椅里翻看符衷记录的内容,神态安宁。朱F整理好白纸,略显遗憾地说道:“杨教授不肯告诉我们真相。” “他确实是个可疑的人,我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当然,只是怀疑,我没说他一定是坏人。” “看来你们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我说过,凡事都要靠自己,路还很长,没有捷径。”季说,他喝掉一口水,含进去一片透明的花瓣,“别人不肯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出马,时间会告诉我一切。” 林城转转钢笔,把笔帽抬起来,给朱F看:“Time,is racing with each of us.” “时间在和我们赛跑,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时间就会赶在我们前头。”符衷说道,静如海潮。 四人之间忽然达成一种和谐的默契,彼此都像多年老友一样心照不宣。他们很浅淡地笑笑,分坐两旁,仿佛画中的场景。 “你真的相信你父亲没有死?” “我不知道,我觉得没有。” 朱F不说话了,他沉默着踢踢脚尖,慢悠悠点燃一根烟,靠在打开的舷窗旁抽,烟雾被海风吹散了。季有点累,符衷扶他换个姿势坐好,揉了揉腿。 不想再继续面对电脑屏幕,符衷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又去检查了一下电子设备。季伏案书写,朱F抽完一根烟,瞥一眼时钟,踢踢季的轮椅腿儿:“时间到了,去做检查。” “每天检查这么频繁?” “嗯,必须的,你想不想快点好?想的话就听我的,现在立刻到体检室去。” “好了,可以了,不要再说了,再说就烦了。” “你可真是混蛋啊。” 季打整好自己的衣领,符衷推着他走出去。朱F乐得轻松,轻轻哼着流水曲调,是一首童谣,凝重紧张的气氛因此而变得有所缓和。 体检的时候朱F没让符衷进去,说里面放射性太强,不适合进入。符衷没有说什么话,他答应季在外面等,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扶着门框送他进去。 体检室外的小桌靠着窗,于是太阳能从玻璃外边穿进来,把冷硬的金属也晒得发烫,符衷看到金色的光晕中有尘埃在飞舞。他脱掉外套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日常的工作。 符衷仔细地整理刚才会议的内容,他用红色标注出重点。季说符衷适合做他的速记员,因为符衷总是能一下就抓住要点,并记录得条理有序,他冷静、逻辑清晰。 刚写下“杨奇华教授声称自己经历过‘冈仁波齐’事件、十年前的神秘事件”时,旁边的手机突然亮了,他看一下,竟然是肖卓铭发来的消息。肖卓铭不常与他交流。 ―有什么事吗?肖医生。 肖卓铭翘着腿坐在昏暗的走廊里,膝盖上放着电脑。她斜着身子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飘飘荡荡,有些从她口中吐出来,像森林早晨的雾霭。 ―给你发一个文件,注意接收。我老师本来想交给指挥官的,但后来情况不太好,就忘了。麻烦你转交一下,谢谢。 她老师就是杨奇华,符衷是知道的。符衷答应了肖卓铭之后界面上就跳出文档传输的进度条,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肖卓铭撑着手看电脑,一边翻动旁边的蓝色塑料夹,里面厚厚一沓都是第一手研究资料。上面附着图片,一条蛇张牙舞爪,内部的骨架清晰可见。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图片上,慢条斯理地抽烟,然后看着灰色的天花板出神。图上那条蛇生出四爪,头骨上方多了一块突起,像是角。 符衷等了一分钟,文件才全部加载完毕,肖卓铭给了他解锁密码。 ―文件请记得转交给指挥官,非常感谢。另外,关于刚才的会议,我有点话要说。 ―要我传达给指挥官吗?他非常需要你提供的消息。 ―你自己看着办。 ―好。 肖卓铭坐在电脑前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语言,过了一会儿她才发过去:我看到过我父亲的旧日记本,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他很多年前就消失了。 ―好的,请问你看到了日记本上的内容吗? ―看到了。牛皮纸封面,用墨水笔写着“冈仁波齐考古调查小队工作日记”。另外,还有一个黑白双翼的图案,也是用墨水笔画的。 ―我想如果有实物照片就更加直观了。 ―如果有我还会这样描述吗?对不起,我现在拿不出照片,就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临时决定告诉你们而已。 ―好,以后如果弄到照片了记得要发过来。你继续说吧,我记着。感谢你为我们提供线索。 ―先别急着感谢我,让我把话说完。日记本里记载了他在西藏工作时的见闻,都比较简略而且无聊,只有关于冈仁波齐的日记写得非常详细。 接下来都是肖卓铭一个人在发消息,符衷没有打断她。 ―日记里提到了冈仁波齐腹地的一处秘密基地,是二战时德军驻扎的领地,军事设施齐全,先进程度远超那个时代几十年。 ―还写到主峰底下有一个深渊,无法探测到具体深度和宽度,仿佛贯穿地球。他们认为深渊下面镇着一个怪物,也许是一条恶龙,但没有证实。 ―日记中多次提到“龙”,具体的忘记了,只记得文字当中体现出他们对龙是否存在具有很大的争议。 ―其他的我也记不清了,只有一幅图片我印象深刻。钢笔画的图,就附在日记本里,要说,那画工还不错。我得给你描述一下,那是我觉得最离奇的地方了。 ―画面中描绘了高原起伏的山脉,冈仁波齐峰居于正中异常显眼,旁边一处河谷盆地。然后一座黑色的高塔在山背后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就像通天巴别塔,顶上云层环绕。 肖卓铭想想,拔出水笔扯过一张废纸飞快地画了一阵,然后起身走进通讯室,拿过工作人员手上的扫描仪对着纸照一照。完事之后点头对人说谢谢,很快地离开了。 符衷叠着手,他看肖卓铭发过来的信息,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一直让他不安。接着一张图片跳出来,肖卓铭灵魂画手的涂鸦作品,符衷竟然一眼就看明白了内容。 脑中嗡然一声巨响,他想起来这种既视感是怎么回事了,迅速调出内部档案找到扫描照片,点击了发送。 肖卓铭看到符衷发来的照片,眯眼吐出一口烟,然后丢掉了烟头,她随口骂了一句,回复:你的照片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也有黑塔? ―就是在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拍摄的,这座塔。肖医生,那幅图中的黑色巨塔,是这个样子的吗? ―嗯,差不多,很高,很瘦,又是建在高原上,直接顶到天上去,像一把剑,好吧原谅我这么描述它。 ―很好,肖医生,我不知道冈仁波齐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们现在居然发现了两处一模一样的建筑,可以,这很魔幻。 ―魔幻世界,妈的,我服了,我就是想起来说一说,他妈的居然还真有巧合的地方。服了服了。 符衷撇着眉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两座塔看起来那么不同又那么相似,有种奇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这黑塔顶端连接的是另外一个时空,宇宙之外的时空。 想不下去了,再想会让人疯掉,他把肖卓铭的消息记录保存,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知道这将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肖卓铭点燃第二根烟,正想继续说下去,杨奇华的脚步声突然从旁边响起。肖卓铭悚然一惊,很快告别了符衷,并关闭电脑,叠着腿坐在长椅上抽烟。 “这么大的烟味,你抽了多少?”杨奇华站在旁边问,他脖子上挂着牌,胸前别着徽章――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中国区会长。 肖卓铭点头朝老师打招呼,挥手散开烟气,眯眼道:“第二根,这次让我抽完。” “叫你不要抽烟,你怎么说不听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父母?”肖卓铭笑一下,“从小学到现在,我见过他们不超过十次。何所谓父母?我对他们的印象,真的很淡很淡了。” “至少你七岁之前是和母亲一起生活的。” “所以我爱妈妈,也爱爸爸,只不过他们在我的记忆中,已经变得面容模糊了。”肖卓铭烦闷地狠狠吐出一口烟气,跺了跺脚,“七岁之后,我就是国家养大的,我也爱国家。” 杨奇华把肖卓铭放在旁边的蓝色塑料夹抱起来,说:“你父亲是一个英雄,你的母亲也是一位把一生都奉献给航天事业的先驱者,他们都很好。” 肖卓铭抬起头看着教授,半晌她把烟送到嘴边,吞云吐雾一阵,淡声说道:“老师,你好像对我的家人特别了解。” 杨奇华站了一会儿,没有离开,他拢着白褂在肖卓铭旁边坐下,静默半晌之后,他才开口:“我和你父亲是很好的朋友,也是他拜托我要好好照顾你。” 话一说出,肖卓铭把烟送到嘴边的手就停住了,一阵烟雾朦朦胧胧地在她周身散开,氤氲出一种若即若离的氛围。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放下,熟练地抖落烟灰。 “所以这些年就是你一直在背后资助我?包括我考上医科大学,被收入时间局医疗队,再成为你的学生,都是你安排的?” “你的父亲希望你可以成为一位救国救民的出色的医生。”杨奇华说,“这是他的遗愿,我帮他完成了。你确实是一位出色的医生。” “难怪,难怪你一个生物专家怎么突然跑来当医疗队的队长。” 肖卓铭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撑着膝盖更加用力地吸烟,手指在发抖。过了一会儿,她问起:“我父亲他,他怎么样?” “他死了。我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那是一段悲惨的经历。” 杨奇华淡淡地说,仿佛在说着与死亡无关的事情。肖卓铭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抖着脚跟,烟越烧越短,灰尘都落在脚边。 “嗯,我知道了。那这又怎样呢?还能怎样呢?无所谓的......”她强装不在意地说着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抖,最后捂着眼睛哭出声来。 她感到悲伤,还有孤独。时间带走了生者颦笑,一切都不断分崩离析,到最后还是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 玉佩珠铛 肖卓铭边哭边抽完一根烟,一下子把烟吸进喉咙里去,剧烈地咳嗽起来,杨奇华伸手拍拍她的背,帮她把气顺下去。肖卓铭撑着膝盖,泪流满面又若无其事地吐出烟气。 她把烟蒂丢进对面的垃圾桶,踩了踩脚后跟,用衣服袖子擦掉下巴上的水迹,拍了拍手说:“那你是在哪里见证我父亲的死亡的呢?” 杨奇华听见她比水还要平淡的声音,仿佛在听一个人谈论自己的早餐。杨奇华看了眼文件夹,动了动嘴唇,最后叹息一声:“在西藏。刚才会议上指挥官放了一段录音,内容都是真实的。” “你们去西藏干什么?那边有什么?” “我们去找一样东西。”杨奇华显得紧张起来,扣紧了手指,不安地动了动膝盖,“但是没有找到。我和你父亲一同前往,其他还有很多人。后来死了很多人。” 他简短地叙述,想说什么又不想说。肖卓铭看着杨奇华脸上微妙的表情,她知道这事情不简单,甚至有点可怕。肖卓铭不想听下去了,她拍拍衣袖,站起来。 “不想说就不说了。我去实验室了,还有一堆东西等着我整理。报表还没做,解剖台上还有我没完成的工作。” 杨奇华撑着扶手站起身,他显得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抄着衣兜沿着墙根走路:“你不必知道这么多,如果想知道,自然会知道的。” 肖卓铭摸摸鼻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头看了杨奇华一眼,说:“是很可怕的事吗?” “嗯,确实。”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肖卓铭冷漠地转过回廊,来到长长的楼梯下。杨奇华提着衣摆走下去,问道:“你把资料传给指挥官去了?” “当然,这是指挥官指名道姓要的东西。”肖卓铭扯出脖子上的挂牌,刷开门禁,“刚才你和他吵架,把东西丢在桌子上就扬长而去了,我就帮你上传了一下。” 说完她略微停顿,没等杨奇华重新开口,复又接下去道:“放心,老师,指挥官没有责怪您,他还对您表示了感谢。” 这是她随口扯的一个谎,肖卓铭扯谎时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一切都不在意。杨奇华不知道她这话有多少真假,点点头没说话。他挽起袖子走到一边,戴上橡胶手套。 肖卓铭坐在实验台前划开肉条,忽然住了手,她抬头看着玻璃对面的杨教授,问了他一个问题:“老师,这个世界上有龙吗?” 杨奇华的拿着刀片的手猛地一顿,而后恢复如常,他继续挑开一片皮,垂着眼皮说:“可能有,谁知道呢?万事皆有可能,只是我们不敢去想而已。” 肖卓铭点点头,垂首面对着实验台,调整灯光的角度:“听你的意思,你是觉得这东西真实存在了?” “可能吧......可能吗?”杨奇华轻轻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肖卓铭没有听清楚,但她没有多问。 “老师,你以前说,你参加回溯计划,是故地重游。怎么,你曾经来过这里吗?” “你怎么问了和指挥官一样的问题。”杨奇华撩起眼皮看了肖卓铭一眼,神态自若地丢开镊子,“我已经在会上说过了,我来过这里,但我提前返回了,所以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肖卓铭沉默地盯着杨奇华看了一会儿,看到他不耐烦的语气和神情。肖卓铭别开视线,甩开一手的血迹:“......我就是问你有没有来过这里而已。” 杨奇华撑着实验台,抿唇点了点脚跟,然后说:“抱歉。” 口袋里手机突然响了,肖卓铭恼怒地脱下沾血的手套,摸出来看看,踢开旁边的椅子走到外面去听电话。实验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杨奇华听到椅子转了几圈后停在原地的声音。 “什么事情,这么烦躁?”肖卓铭再进来时,把手机掐灭了丢在角落的软椅里,杨奇华问了她一句。 “舅舅打来的电话,我不想接他的电话。”肖卓铭说。 杨奇华猜到了是这个原因,因为每次和她舅打完电话,肖卓铭的脸色就不好看。肖卓铭戴上口罩和目镜坐在实验台前继续工作,杨奇华也不再与她说话,实验室里人声寂寂。 季体检完毕从舱内送出来,朱F插着衣兜,站在墙后等他。机器里吐出扫描的图片,他钉起来,一份装进档案袋里,一份交给季。 “腰椎快好了,但还是得注意,所以你别想立刻就下地行走。”朱F警告他,手里拿着木槌子,“医疗档案我得备份上交,你知道的。” 季在轮椅里坐好,朱F再给他检查了一下膝跳反应,确认无误后送他出去。一边开门还不忘一边嗦两句:“幸好腿没断,不然你现在就得立刻遣送回北京了。” 符衷坐在窗下看电脑,体检室的门开了他忙挪开椅子,免得挡住了路。符衷向朱F询问了情况,翻看了两下治疗报告。当朱F告诉他季并无大碍时,符衷才微笑着道了谢。 朱F看他担忧的样子,心里替季感到高兴,三土受了这么多年苦难,是该有个人来照顾。朱F眼里带笑地看见了照射在沙滩上的耀眼的阳光,有种生机勃勃的气息。 “你在干什么?”朱F离开后,季坐在符衷旁边,趴在桌上看他面前的电脑,“你一直都在外面等吗?” “是啊,我一直都在外面,没到别的地方去。”符衷悄悄伸手理顺季的头发,“这里阳光好,可以多晒晒,舒服些。你等一下,想喝咖啡吗?我去煮一壶。” 季笑着点点头,抬起一根手指绕着自己衣袖上的褶皱打转。符衷亲了他一下,起身去找咖啡豆,还有方糖。 桌上的电脑亮着屏幕,季戴上眼镜,把屏幕转过来,坐起身子开始浏览。他粗略地看一下,原来是生物专家写的研究报告,解剖图就在上面,一目了然。 杨奇华明明没把东西交到自己手上,怎么跑去了符衷那里?季想了想,没想明白,但他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因为这无关紧要。 身后飘来一阵咖啡的香气,热气腾腾的,仿佛夏日蒸发的水汽。耳朵忽然被烫了一下,季抖了抖肩膀,然后一杯咖啡递到自己面前,浮着带花的棕色泡沫。 “没加糖。”符衷说,他在椅子上坐下,膝盖自然而然地就往季那边靠靠,是一种促膝长谈的姿势,这种姿势令人感到温暖,还有安定。 季抿唇浅淡地笑,他感到安心,因为符衷知道他喝咖啡的习惯,于是每次都不在咖啡里加糖。入口发苦,但季沉迷于那种苦里带香的滋味,就像他所经历的生活。 符衷剥了一颗方糖喂到他嘴里去,又从兜里拿出几颗,摆在电脑旁边。季捂着杯子喝咖啡,符衷随意在电脑上滑动了几下,说:“肖卓铭医生刚才传给我的文件,说是你要看的,转给你了。” “嗯,这是我叫杨奇华教授写的报告,没想到他把这事给忘了。”季说,“关于蛇和鹰的全部资料,哦,也不一定是全部。” “蛇头上有角。”符衷指着一张图片说,“解剖图上标注得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季想了想,在自己头顶比划了几下,说:“就像鹿角?杨教授曾经也这么说过。就像这样......岔开来,嗯,就这样。” 符衷扯过纸笔在上面画图,一边画一边指给季看,说这是哪里,那是哪里。画完之后放下笔,把纸头推到季面前去,收了手,看季的表情。 纸上没有什么怪物,也没有什么骨头血肉,而是画着素描的人脸,光泽顺亮,下笔有神。这完全出乎季的意料,他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眼尾连着耳朵忽然飞上晕晕的桃花色。 “搞什么?”季怪罪地说一句,看了符衷一眼,嘴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那点笑容就像远处的青山一样漾开了。 符衷伸手指指那张眉眼俊朗的素描画,说:“你看我画的好不好?你猜我画的是谁?” 季知道他想让自己说什么,就偏偏不如他的意:“你画的是你自己,你这个自恋狂。还有,这个眼神太温柔了一点,不够严厉。”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就是这么温柔的眼神啊。”符衷说,他面上带笑,斜着身子看自己的那幅作品,“虽然你很严厉,但我画的是我看到的你。” 季忽然说不出话,低头喝一口咖啡转移注意,那颗糖完全化开了,丝丝缕缕的甜蜜顺着咖啡的苦香一起往下流,流进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那时候他感觉有蝴蝶在胃里飞舞,张开嘴,那些美丽的蝴蝶就会飞出来。半杯咖啡里留着几朵泡沫,就像这山峦和海洋一样温柔,空气里的尘埃依偎在光下,它们虽渺小,但与光同在。 符衷又拿起笔,在纸上沙沙地画起来,他的手速很快,熟练、安稳。顷刻之后,他又在人脸上方添上了一对鹿角,下面加上了围巾。 “现在还有点可爱。”符衷说,搁下笔,把画纸给季看。 画上的人一对长眉挑着漂亮的弧度,眉尾像是燕子的翅膀,一下就飞进人的心里去。尤其是那双眼睛,眼中落有光亮,仿佛透过纸面看过来,散发着温和的气质。 季看着那对鹿角,忽然涨红了脸,捂住脸狠狠地抹了一把,红着耳朵把最后一口咖啡吞下肚。 坐在阳光下愣了一会儿,他盯着那幅画出神。半晌,季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什么?” 季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纸头上,他不看符衷,目光一直停留在画上的人眼中:“打扮成这样然后跟你上床。” “啊,不可以。”符衷忽然笑了,他的两鬓也浮起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红色,像一滴朱砂落进清水中,“你的腰不行。” “我不行?你他妈的居然说我的腰不行?”季用平常的语调说,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准,听起来倒不像是质问,“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讲正事,一堆事情等着见我们。” 他收好那幅画,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然后他把画收进文件夹中。符衷挪开笔和空的咖啡杯,抱起电脑,说:“我送你回办公舱去。” “肖卓铭还跟你说了什么?”季把电脑放在膝上,一边问符衷,“我觉得她不可能仅仅只是上传一个文件就完事了。” 说完他停顿一下,回头看着符衷的眼睛:“她为什么不直接把文件交给我?” 符衷抿唇想了想,他挽起袖子在水槽旁冲洗杯子,说:“可能没有权限直接联系到你。或者觉得我比较方便。她知道我会把东西转交给你的。” “她还真是有恃无恐。”季说,“说起来,她好像总是给我们制造各种各样的机会。嗯,有些东西还是她教我的。” “就比如,上次巨鹰攻击坐标仪的时候,她特意打个电话来告诉我,要我去提醒你保护好后脑。说关心战友,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符衷闻言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他不知道肖卓铭这么做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不过符衷心里还是感到高兴:“她大概是觉得我们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季抬起右手给符衷看,无名指上一个指环在闪光,“感谢肖医生的教导,我现在学会了,我会在每次出战前提醒你要保护好后脑的。” 办公舱紧挨着通讯台,临时辟出的一个小舱室,只摆放了必要的仪器,连星河的成像屏也是伪装的武器,舱内所有东西转个身子就能变成枪炮。 季在桌子前坐好,看符衷矮着身子给自己摆放文件夹和纸笔,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说:“这地方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或者头晕、记忆受到影响之类的?” 符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告诉季真相,只是用平淡的腔调随意提起:“偶尔会头晕一下,其他时候都很好。记忆很完整,我什么都没有忘记。不碍事的,没关系。” 他说完在季额头上亲一下,又把整理好的文件塞进壁柜中:“我没有忘记任何事,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季摊开面前的文件纸,拿着钢笔在上面签字,垂着眉毛笑,光抹在他的下巴上,像是一层釉彩。那一瞬间气氛异常温和,就像是夏天的傍晚,和爱人坐在门前乘凉。 确实,许多年过去了,符衷还是符衷,季还是季,一树梅花,一时明月。 而他们,还有许多个许多年要走下去。 “肖卓铭跟我说,她看到了她父亲的工作笔记。”符衷将所有资料整理完毕,对季说,“在西藏时写的工作日记。我和她通话的内容都在这里。” 打印机里吐出白纸,符衷把纸头扯过来,放在季面前。季仔细地看完,皱皱眉说:“她说日记里提到了黑色的巨塔,而我们在这里也发现了黑塔。” “是的,这是巧合。”符衷把另外一张纸从打印机嘴里拉下来,“日记里有一张她父亲手绘的插图,这是肖卓铭凭印象画出来的。嗯,有点抽象,但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季看了一眼,嘴角就撇下去了:“确实,这画出了灵魂。可以,很灵魂,当代毕加索。” 肖卓铭画技不佳,这不怪她。季能理解画面中是想表达什么,他把符衷给他的另一张照片放在一起,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两座黑塔。塔是干什么用的?”季问。 “也许是发射信号的,也许是了望的,也许是......我们想不到的功能。”符衷扶着桌子说,“就像我们的电视塔修那么高,不外乎就那么几种功能。” “你觉得这会是电视塔吗?嗯?为住在这里的居民们转播各种电视台?” “当然不,首长,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现在无法确定这两座塔的作用,我们得找个机会亲自去查看一下。” “是该去一趟。另外,林城说他捕捉到一束稳定发射的信息流,内容是‘orange’,信号发射的源头找到了没有?‘orange’是什么意思?” “林城试图搜索过源信号,但发现源信号在不停地变动位置,目前确定的位置就已经有十余个了,已在地图上标出。尚在补充中。” “会不会是黑塔发射的?毕竟它看起来就像是根天线,用来收发信号再合适不过了。” “无法确定,黑塔毫无动静,我们的飞行员天天都在那里巡逻,至今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得让他们减少去那里的频率了,我们没搞清那地方的底细,会出问题的。” “好,我会修改计划的。我看看,这个时候,第二批飞行员正搭载着专家们返航。” 季把纸头摊开在桌上,点点头:“关于那片建筑群的资料有多少?地质、气象、水文、生物、潜在危险性、超前武器安置点,这些东西都拿到了没有?” “地质专家正在做后期的休整,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危险性评估我记得已经叫他们发到你的指挥系统里了。那是一片荒芜的地带,是一座被废弃的城市,目前没发现有人类活动。” “你觉得那是人类修建的城市?” “它与我们生活的城市格局差不多,只不过是建立在强大的军事系统上的,是一座专门用来打仗的城市。”符衷滑动电脑上的照片,“具有现代军事化特征,还有精密的布防。” “可是为什么又把这座城市遗弃了呢?原先驻守在这里的人,又去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但我们会知道的。等你完全好了,我们就动身去那里看一看。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就要把这条路走完。” 季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看到舷窗外的阳光和碧海,就像是有神迹显现。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梦中,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像一场梦,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他究竟是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又究竟是为什么要去做这些事。好几次与死神擦肩,都被硬生生地拽回去,似是命不该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符衷。”季忽然叫符衷的名字,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说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会不会有人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我们的命运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一直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们,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并让一切朝着他所计划的方向发展。” “不,没人能掌控别人的命运,就算是时间,也不能。你,我,都是独立的个体,不会轻易被他人掌控。我们到这里来,是执行任务,外加找回你的父亲。就这么简单。” 季没有说话,他揉了揉眉心,符衷说得没错,理由就是这么简单。他们朝着一个简单的目标,跋山涉水、风雨兼程。 符衷伸手将季抱在怀中,他怀中的温度就像外面的阳光一样温暖,甚至还要暖上一分。季把脸贴在他结实的腹部,觉得心安,就像倦鸟归还温暖的巢床。 “好了,不想了。事情没那么复杂,这是一次普通的任务,做完就好了。”符衷拍拍季的背,手指擦着他的耳廓。 季的系统里忽然跳出红色警报,他坐起身子,眉头一下蹙紧了。符衷撑在他旁边,屏幕上的警示框中写着:编队A报告,返航途中遭遇未知力量袭击,我方一架飞机被击落。其于正常。 “飞行员呢?飞行员情况如何?” “报告指挥官,飞行员跳伞,编号JA-M-077,生还几率70%,预计着陆点是在海上。” “远离海洋!”符衷忽然反射性地说了一句,季看着他。 符衷整理一下语言,简短地回答:“我们猜测海里有很难对付的东西,所以最好不要落进海里。离远点,越远越安全。” 季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虽然疑惑,但没时间多问。季相信符衷的话,他很快地做出决断,开启倒计时,拿起传呼机命令他们牵引降落伞远离海域,并在规定时间内尽快回到基地。 “你刚说的什么意思?”季问符衷。 符衷抽出一张扫描图片,指给季看:“没来得及跟你说,你看这些建在山上的炮台,还有炮口,全都是对准了海洋,很显然,是在对付海里的东西。” 季仔细看了一遍,每间扫着阴云:“也许是海上的舰队呢?” “谁知道是什么,海里不安全,最好离远点。” 季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默许了符衷的话,把纸放回原处,留待稍后解决。 “大猪,你这个混蛋居然还在晒太阳,赶紧过来一趟,办公舱,推轮椅。” “符衷不是在吗?叫我干什么?” “他有点事。别废话,出事了,过来帮个忙。” 季挂断电话,朱F一分钟后跑到办公舱,季让他在外面稍等。 “我要出去一趟。”季说,他很快地把纸头叠好,关闭电脑,“才刚说完,就出事了,我就知道那地方有鬼。你把命令传下去,进入备战状态。” “好。” “飞机上搭载的专家有哪些?” “今天只去了地质专家。”符衷说,他把手套戴上,抽出两把枪插在腰后,上臂别着匕首,“耿殊明教授在飞机上,希望他没有事。” 季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表示他了解。他使唤朱F把轮椅转个方向,他得到通讯室里面去,那里才能让他把控全局。 符衷刚转身要走,复又停住脚步,回头叫住季,说:“首长,忘了告诉你,耿教授的一个学生牺牲了。我们已经把他的遗体运回了坐标仪,现在......应该回到另一头了。” 另一头就是他们生活的现代世界,距今46亿年。所有在任务中牺牲的人,遗体都会第一时间运回去。来的时候还是活灵灵的年轻学生,回去就是一具尸体了。 这是在赌博。 季闻言眼神动了动,像是平静的湖面忽然荡起了涟漪。他感到一阵凉凉的遗憾,还有或多或少的悲伤,干他们这行的,日子不好过,命堵在枪口。 制图员不必经历这些血腥的战场,也不必经历枪林弹雨,他们是学者,应该坐在实验室里安心地搞研究。至于拿着枪拼生死,是像季这种亡命之徒去做的。 战争会毁掉很多东西,而每一个牺牲的战友的命运,最后都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嗯......我很遗憾。”季说,他张了张嘴,最后全都化作一声叹息,“不会再有牺牲了。” 今天过生日,刚好有一章。 挽射天狼 符衷踌躇了一下,看起来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简单说了一句:“不会再有了。” 他在警报声中转身离开,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了,才让朱F把他推进通讯舱。通讯舱的屏幕上闪动着飞机的定位,预计五分钟后能到达。季看看倒计时,还来得及。 朱F靠在桌子旁边,他不是战斗人员,所以无法参与到紧张的工作中,看起来是个闲人。朱F看着季在平板上拉动某一项指标,说:“死了人,上头会找你麻烦的。” 季顿住手,他没有抬头看朱F,抬起手臂,忽然又放回膝上,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他们想找我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们,莫名其妙。” “位置坐得高了,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树大招风,你比我更懂。”朱F说,他看着指挥屏幕上看不懂的内容,“上次来找我要你的医疗报告,他们应该是要对你动手了。” “说起来,医疗报告的后续怎么样了?后来还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销声匿迹了。他们就是喜欢玩这种把戏,得把你吊着,吊够了,自然就得手了。” “看起来你对他们很了解。”季扭头看了朱F一眼,朱F斜着肩膀,半边屁股挨在金属板上,“时间局的上层要收拾我,把我踹掉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朱F摇摇头,把自己的头发挽起来,说:“谁知道呢?也许踹掉了你他们能得到很多钱吧,我瞎想的。你们之间太复杂了,我没有精力参与你们勾心斗角,我只是一个医生。” “这个时候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了?大猪,你可真会做人。大家走到现在都耍阴谋诡计耍得精疲力尽,只有你还活得有声有色。” “少年时看我父母跟人斗,都计谋,斗手段,斗谁下手狠,甚至害死了自家的很多兄弟姐妹。后来呢?两片棺材板一盖,全都入了土。”朱F笑道,“有什么意思呢?” “有什么意思呢?”季撇撇嘴,按下一个确定键,停下手等待着什么,“最多不就是个死,一点意思没有。” 指挥屏上尚且安静,一切都正常,飞机没有遭到攻击,正在平稳飞行。跳伞的飞行员被牵引到陆地上,搭载了另外一架战机。季松了一口气,太阳在此时逐渐西斜,光晕四散。 朱F看情况暂时稳定,伸手顶了顶季,问道:“假如有人真的要跟你正面干,你怎么办?” “我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始作俑者,并一击毙命,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和我正面干时,就已经被杀死在原地了。” “话是这样说,注意安全。”朱F抿唇点点头,“别忘了线人递上来的资料,顾州死掉了。你觉得把顾州弄死的人是谁?” “还能有谁?唐霁背后那群人。可问题是,他们是谁呢?”季扣紧扶手,他的心跳有点快,要保持冷静,“你有关于唐霁背后势力的风声吗?” 朱F把手按在季肩上,提醒他要控制情绪,别让病症发作,一边轻声回答:“黑道上没有嗅到不和谐的气味,也许是我嗅觉不灵敏......谁知道呢?” “也不一定完全是黑道,你的思想太狭隘了,你以为只有黑道才犯罪?”季笑一声,“有时候黑道比白道更懂规矩。” 季说一半留一半,朱F能咂摸出他话中的意思,但他不点破,插着衣兜无所事事地晃动脚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时间快到了,头顶传来飞机轰鸣的声音,通讯室里安静下来。 众人长舒一口气,季关闭平板。他看到远处的沙滩上接连有飞机降落,带起庞大的沙尘,黄沙风一样卷过去,然后在海上落下。 符衷站在垂直发射平台上,那里是制高点。他戴上航空墨镜,把枪提在手中,几架飞机从他头顶的天空倾斜着划过,就像夏日的阵雨。他按着对讲机说话,给飞行员比手语。 等风声安静下来,全部飞机准确降落在预定地点,符衷对季通报了情况,走下楼梯,带人去护卫飞机上下来的专家们。 “耿教授。”符衷和耿殊明握手,让两边的执行员先行,“欢迎回来。” 耿教授看起来有点疲惫,符衷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和测绘仪器背在身上,和他一道走回去。沙尘慢慢沉下去了,落在鞋子上,落在脚边,被人踩住,留下杂乱的脚印。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教授。”符衷问,他听到海潮的声音。 “把没有完成的地图补完了,今晚再修改补充一下,就能定稿。”耿殊明说,“山地深处竟然还有射电望远镜,符首长,它的大小已经超过我们那个世界最大的望远镜了。” “望远镜?修那么大的望远镜干什么?还有人使用吗?配套的研究所、收发设备是否都在正常运转?” “不,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那是什么地方啊?大山腹地,猴子都不愿意去那里。望远镜选址满足常规选址条件――洼地、土石结构利于渗水、人迹罕至。说真的,我还参与过一些望远镜建造候选地的实地考察行动,这些东西我比你懂。” “哦,那就是一个停运的、没有人使用的、被遗弃的目前发现最大的射电望远镜是吗?耿教授,你想想,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除非见了鬼。谁在这里建造了望远镜?他们要观察什么?为什么又遗弃了?多好的设备,就这样丢在那里,我真替他们感到愚蠢。” 符衷把箱子换一个手提,几个穿着蓝衣服的人从飞机上下来,开始清理沙滩上乱糟糟的痕迹:“教授也觉得这是人类留下的遗迹吗?” 耿殊明刚想立刻肯定地回答,但话到嘴边他又愣了一下,继而讷讷道:“难道还有其他的文明吗?至少这些建筑让我感觉很熟悉,是人类的风格,符合我们的科技水平。” “确实,莫名的既视感,让我仿佛置身于现代世界。”符衷说,他把仪器和箱子卸下来,放在传送带上,撑着机门看海,风撩起他的头发。 “其他的文明一定比我们先进,至少他们观察天空不会使用我们所用的射电望远镜。”耿殊明忽然自嘲地笑笑,点燃一根烟,“人类的科技还在起步阶段呢。” 符衷也淡淡地笑,不言语,不表示赞同或反对或两者兼而有之。这时季被朱F推着从门里出来,过路的人均朝他行礼,耿殊明吐出一口烟,与季握手。 “你好,教授。”季说,“请原谅我的唐突,但我们时间紧迫,所以能请您仔细地讲讲刚才遭遇的变故吗?” 耿殊明抖抖手指,把一口烟气压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来。刚想说话时,朱F身上的通讯器忽然发出响声,他拿出来看看,然后抬头看了符衷一眼。 符衷与朱F对视一瞬,他敏锐地察觉到朱F眼神中一丝不正常的情绪。符衷问朱F怎么回事,朱F把通讯器按灭,说:“组织那边来了消息,林专家等着我回去看,失陪。” 他匆匆告别,经过符衷时俯身在他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符衷闻言点点头,简单地答应。季看朱F离开,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话。 符衷朝耿殊明比个手势,获得允许后,靠进季的耳朵轻声说:“朱医生的地下情报组织来了消息,关于从西藏流出的秘密文件查到眉目了。” 季忽然像是被钝器击中了一样,心脏猛地抽快了一下,一股热血涌进血管。他动了动睫毛,按住符衷的手,淡然道:“等会儿再说。” 耿殊明或许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因为海风从几人中间穿过,把那些话语也一并带入天穹之中。耿殊明慢慢地抽烟,远远地望着海上的礁石,像一桩老树根。 “抱歉,教授,耽误了一点时间。”季说,他把轮椅转个方向,面对海上未落的太阳,“现在你可以说了。这属于战况报告,感谢您的配合。” “好吧,我知道我是目击者。事情很简单,就是当我们任务完成返航的时候,最后面的一架飞机忽然被什么东西攻击了,然后坠毁,飞行员跳伞,并无大碍。” 季在平板上记录东西,符衷开著录音机。季敲了敲屏幕,问道:“是被什么东西攻击了呢?详细描述一下。” 耿殊明吸一口烟,眯着眼睛掸去袖子上的尘土,说:“您这个问题真是难为我了,要说是被什么东西攻击了,我也说不上来,因为我没有亲眼看到。几乎是在一瞬间,事情就发生了。” “然后就没有发动第二轮进攻吗?”符衷问,他摘掉墨镜别在衣襟,眼睛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有些睁不开,“从战术来说,这不正常。” “没有第二轮,我们都以为会有第二轮,结果并没有。”耿殊明说,“除了一架不幸的飞机,其于无人伤亡,看来对方并不想致我们于死地。” 季没有言语,符衷点了点脚尖,提出第二个问题:“攻击的力量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呢?海上?还是陆地?” 耿殊明在这个问题上思考了一阵,最后回答:“陆地上。” 季看了耿殊明一眼,然后回头问符衷:“你不是说陆地上没有高等生命活动迹象吗? “是的,首长,我们的确没有发现高等生命至少是人类在生存,是空的。”符衷把相关的文件调出来给季过目,“我相信我们的仪器的灵敏度和准确性。” “好,希望没有出错。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被攻击了,敌人在哪里?是不是就在我们的不远处?那座山里?还是我们的脚底下?我不知道。” 季再次检查了防御系统和通讯设备的情况,最后他放下手头的工作,看着海说:“我得到那地方去一趟。” “那里是一片寂静之地。”耿殊明突然发话了,他卷起裤子的边,露出皮靴,随意而惬意地舒展四肢,“像一座鬼城,四处都是空荡的街道、老旧的楼房,是一个被时间忘掉的地方。” “感谢教授愿意提供给我们有用的信息。战况报告到此结束,符衷,把录音机关掉。教授,您愿意去海滩上走走吗?” “不了,我有点累,去测绘完全部地形,腿酸痛得很,只想坐着休息会儿。地图资料在我的几个学生那儿,如果您需要,可以去找他们。” “好的,教授。”季停顿了一下,等风安静下去了,才用遗憾的语气提起,“您的一位学生光荣牺牲了,我......对他表示尊敬。” 耿殊明夹着一根烟,闻言摆了摆手,擦了一下鼻子,说:“不必再提,人死万事休。” 人死万事休。 “环境是活人来改变的,我们还活着,就应该带着不幸的人们的愿望,继续前行。”符衷说,“我们不能被打败。” 耿殊明咬着最后一截烟,隔着烟雾看了符衷一会儿,然后露出笑容,抬手与他拳面相击,淡淡道:“我们不能被打败。” 季收好仪器设备,看了会儿太阳照在海水上反射出的那种柔和光晕,然后与耿殊明告别。耿殊明长久地坐在一个牛津布包上,皮肤晒得发红,他静默着,仿佛在享受片刻的安宁。 “把跳伞的飞行员找过来,”季对符衷说,“或者我亲自去找他也可以。我需要当事人提供的信息,好与目击者的证言相互印证。” “飞行员正在休整,医生再为他检查身体,不过应无大碍。”符衷提醒道,“要稍等一会儿。” 季坐在空的桌子旁边,这里被开辟成讯问室,单面玻璃的一角贴着小小的标志。等了几分钟后飞行员才被送过来,季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进入讯问室。 符衷站在玻璃外观察,旁边的电脑上能显示出内部的各项指标,包括对话内容。季把必要的文件都摊开,问对面的人:“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受到大的伤害?可以正常说话吗?” “可以,长官。” “好,那就说正事。”季旋出钢笔,在纸上写下标题,“请详细叙述你刚才的遭遇。” 飞行员略微整理一下记忆,然后说道:“当时我们正在返航途中,大约离起飞地点一海里的地方,我发现我的飞机部分仪器失灵,我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队长。又飞了一段路程之后,我明显感觉到一阵俱烈震动,几乎是突然发生的,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尾翼,然后飞机开始失衡。我知道我遇上**烦了。飞机的仪表盘出了问题,有些都已经黑掉了,于是我无法确定是什么东西击中了我。要我说,那感觉就像一块石头从天上砸下来,正好把我的尾翼砸断了。” “听起来不妙。所以你是没有在第一时间看清楚攻击你的到底是什么能量形式对吗?” “是的,长官,我没有看见。它准确无误地弄坏了飞机的后半部分,仪表又坏掉了,哦,老天,我怎么这么倒霉。” 季点点头,继续在纸上写字,示意飞行员接着陈述。 “然后呢,然后我就像你所能想象的那样往下掉了,这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不过我在这里必须要提一句,我在下落过程中,发现我的飞机在迅速老化、变旧,钢板也被腐蚀掉。” “停一下,这里你提到飞机在迅速老化,具体的能说一下吗?是怎么样的情景,或者感受?” “就是仪器变老,你知道的,一根电线用过十几年后就老得不能再用了,煤气管也是,搞不好是会爆炸的。驾驶舱里火星四射,那些橡胶都融化了。外机钢板更不用多说,就像被抛弃在酸雨中冲刷了几十年一样,彻底变成了一架你常在回收场里看到的那种废旧飞机。至于我个人,我感觉头晕,意识模糊。就这样,我想我已经描述得够具体了。” “很好,感谢你的配合。你可以继续说下去了,下落过程中还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细节都不要落下。” “飞机都变成那个样子,我也不能继续待在上面等着被炸死。我像前面的带队机长报告了情况,就开始准备跳伞。我当时想,我完了,我被盯上了,我要死了。但我没死。” “没有第二轮攻击吗?你的身体没有随着飞机的老化而一起老化吗?就类似于......时间突然在你身上流逝变快了?” “没有,长官,什么都没有。那个死神放过了我。我现在很年轻,还是跟原来一样的。这就是我所经历的全部情况了。” “你在乘坐降落伞往海上飘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陆地上的什么变化吗?或者说,你有没有看到攻击你的那东西藏在哪里?要想打中高空的飞机,不会离得太远。” 飞行员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努力回想,过了半晌他才遗憾地摇摇头:“我想不出有哪里不对,近处的地方不适合藏匿,更远处我就不知道了。” 季没说什么话,他在纸上记录下关键内容,扫了一眼平板,发现飞行员与耿殊明的口供基本一致,那就说明没有问题。 他让飞行员离开了,并提醒他要注意休息。符衷把季接出来,关上讯问室的门和电脑。 “刚才的对话都听见了?”季说,他翻动手上的纸,发出哗啦的响声,“时间的小范围错乱又出现了,一架飞机迅速老化了几十年,然后彻底报废。” 符衷把季推到光亮的地方去,好让他晒晒太阳,季喜欢温暖的阳光。符衷仔细看了纸上的内容,说:“谁在控制时间?能随意地改变时间流逝的快慢,还能有所选择性。” “能改变时间的有三种办法,一是超越光速,时间就相对变慢;二是质量无限增大,改变引力场;三是提高粒子振动频率并保持协调一致,通过微小粒子的振动获得巨大的能量。” “超越光速必不可能,因为出事的时候他还跟在飞机队伍后面行驶。质量无限增大无法办到。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第三种办法,改变了粒子振动频率。” 季把纸递给旁边的速记员,指了一下让他把纸上的东西录入系统。符衷抖开一件风衣披在季身上,给他系上领口的扣子。 “刚才飞行员提到,他产生了头晕、意识模糊等现象,我初步猜测应该是粒子振动造成的影响,包括他的神经系统、脑中的记忆,都不同程度地受到破坏。” “好,我们已经对时间错乱有了一个可靠的猜想。但很显然,这些小范围的波动还不足以造成后世如此大范围的空洞现象,其他一定还有更严重的变故。” “我们所能探测到的最大的一次波动距今三亿年后。”季说,“就是那次时间扭曲的余波整整穿越了43亿年,最后降临在我们头上。” “看来我们不光要去无人区探险,还得去3亿年后亲身经历一次毁天灭地的时空动乱。日程排得很满,天天都在和时间赛跑。” 符衷笑了笑,把季推进林城工作的地方,朱F的白褂子一下就出现在眼前。八块电脑屏幕凌空架起,两边还有两台外接的设备,一股胖大海加橄榄果子的味道飘在头顶。 “朱医生,你好了吗?”符衷问,他把外套搭在椅子上,站在林城的座位后面看屏幕上闪动的数据。 朱F敲敲搪瓷杯盖,林城回头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发出这种噪音。朱F悄无声息地喝了一口胖大海泡的水,说:“还差一点点,稍等。” “魏山华呢?他平时不是都在这里的吗?”季闲闲地问起,他就是随口一问。 林城敲击着键盘,一边回答季的话:“他接到备战通知就出去了,应该是去检查武器系统。外面出事了吗?怎么突然备战。” “是有点事情,要防范于未然。别担心,林专家,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当然,首长。”林城说,他手上动作一刻不停,朱F在想他会不会敲着敲着把键盘敲飞,“我现在在帮朱医生完成重要任务,如果导弹飞过来了请务必保障我的安全。” “非常感谢林专家对我提供的帮助,我们就像一个团队。林专家的技术我是佩服的。” “不是我自愿帮你的,朱医生,是你拿着针管逼迫我就范的。要说,我更愿意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晒太阳,而不是坐在这里搞程序。我的主业是执行员,黑客只是我的副业。” “副业往往比主业做得好,林专家,你可以考虑转行。” “我可求求您别叫我林专家了吧。你是想在这里挑起内讧制造混乱然后把我们各个击破吗?嗯?” 朱F继续喝他的胖大海,符衷打开机顶盖攀上去,巡视发射装置的安全情况,看到耿殊明教授还坐在原地,面对着茫茫的海洋,正在和旁边的学生们讲着什么话。 符衷感到一丝安宁,如果这样宁静的氛围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最好是一万年。 “好了,朱医生,接下来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去做复健运动了。”林城起身把位置让给朱F,撑着一根手杖,向季行礼。 朱F很快从接头人那里要到了相关的文件,他看过之后不知所谓地撑住自己的太阳穴,骂了一句之后转开椅子,把面前的屏幕露出来。 “你猜我查到了什么?从西藏泄露出来的秘密文件,经过我父亲的手,卖给了一个叫簪缨侯爷的人。”朱F说,“当年的交易记录我都从坟堆里挖出来了,成交价格是多少?185亿。” 落日归堂 “等等,多少?”撑着手杖正打算走远点的林城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问朱F,“你说成交价格是多少?” “185亿,我亲爱的朋友,185亿,听清楚了吗?”朱F转头面对林城,林城咚咚两下挪到屏幕前仔细看了看,“一手交清,丝毫不拖泥带水。怎么,林专家,这是你的手笔吗?” “狗屁,老子要是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还在这里干黑客吗?嗯?你是想继承我刚百万出头的银行卡和我口袋里的一张五块钱纸币吗?” “我不明白,林专家,在这种地方你随身携带五块钱干什么呢?” “忘记拿出来了不行吗?从坐标仪上直接下来就到这了,我的腿断了,所幸那五块钱还活得好好的。果然,人不如钱,人没有钱活得久。” 朱F嗤之以鼻,季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朱F的搪瓷杯子Y在铁皮桌上,骂道:“闭嘴,都给我闭嘴!你们想干什么?想在这里挑起内讧引起混乱然后把我们各个击破吗?” 季从轮椅扶手下方拔出枪,放在林城的电脑前,枪口冷冰冰地闪光。符衷听见季在骂人,顺着天窗跳下去,反手就把腰后的枪抽出来,对准房中的人。 “有事吗?首长。何事喧闹?” 季回头示意他把枪放下,说:“谁叫你拔枪?收好。这里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叫朱医生和林专家不要斗嘴,影响我思考。现在,这里的任何人都不准吵架,请务必保持安静,懂了吗?” “好的,首长。当然,首长。”三人一起答应,符衷把枪放回去,林城后退了几步,离季远一点。 话刚说完又是一声门响,分贝比朱F和林城斗嘴的时候更高。季骂了一句是谁这么没规矩、不懂礼貌,山花魁梧的身影就从门后转进来,和他一同进入的还有一阵海风,略带干燥的咸味。 山花见房中这么多人,有点吃惊,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立正朝季行礼,背上的步枪被光一照,明晃晃的,比雄鹰巨树的徽章还要明亮。 季不想说话了,他揉揉眉心,叫来了林城:“林专家,魏山华就交给你了,你们可以先离开这里,请你告诉魏首长这里的规矩。” “好的,首长。” 林城拄着手杖绕过床尾朝山花走过去,山花伸手扶住他,问道:“这里什么情况?”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林城拍拍山花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出去,“季首长在这里坐着,可能要坐一段时间,他要处理一些事情。请务必保持安静,懂了吗?这是季首长的规矩。” 山花挑了挑眉毛,没有多说,他扶着林城走出门,再把门轻轻关上。林城还没走出一步就被山花扣住,按在墙上,置身于山花的影子中。 走道中比较昏暗,斜射的阳光在另一头,看起来就像一轮小小的太阳。阴影很重,山花身子又高,身形又魁梧,跟林城一比,就成了棕熊和花栗鼠。 “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山花压着声音问,很快地看了一眼走道两边,“你是不是又黑了什么东西?我跟你说了这玩意儿很危险,尤其是在这种军事场合。” “我帮朱F医生搭桥接入他想要的系统,我就是当了个中介员而已,朱F医生干不来这种事,就找我帮忙了,物尽其用不是吗。我没黑东西。” “嗯,那就好。”山花松开林城一点,压住他撑在手杖上的手指,“少做点黑客的事,也少去接别人的活,很危险。” 林城笑了笑,把头发整理好,摸了摸山花的手背,站直身子往另一边慢慢走,说:“我知道,我心里分寸着呢,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停顿一下,笑道:“倒是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搞得我还以为自己犯了多大错,要被你就地正法了。” 山花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睛往别处看,扭捏起来:“就是太急了,下手没轻重。好吧,我下次一定温柔点,我发誓。” 林城看他刚才还剑拔弩张阴狠犀利的样子,现在突然少女起来,觉得有点好笑。他心情愉快起来,轻轻哼着流行的调子,突然发觉自己已经离开生活的世界很久了,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调? “你知道我刚才听见了什么事吗?”林城走近复健活动室,窗外的阳光在地上照出窗户的轮廓,“让我彻底感受到了我的贫穷。” 山花帮林城调好器械,问道:“什么事?” “就是一场交易,好像是卖一份文件,你猜成交价格是多少?185亿。一笔算清。也就是说,一次性挪用了上百亿资金,就为了买一份文件。你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谁家这么有钱?说出来让我听听,既然大家都贫穷,谈论一下富人也很有意思。” “是个什么爷的人物,我没听清楚人名,但我觉得那人也不可能留真名。”林城说,“但有能力干这种事的人也不多,排除一下就能确定。” “你想错了,能让公众知道的,并排得上富豪榜的人,是一码事;公众不知道,隐形资产数不胜数,实力远超富豪榜的,又是另外一码事,而这,也不在我们所能想象的范围内了。” 林城抓了抓头发,用后背感受阳光的温度,身体慢慢开始发热了。他思忖了一阵子,心里酸了酸那些有钱人,但很快就不放在心上,继续做着该做的事。 朱F在一边转着椅子,季扣着手指,神色不太好看。朱F伸出一支笔点在某个名字上,说:“这是我父亲的名字,这是买方的名字,‘簪缨侯爷’,是谁?”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季从朱F手中抽走了钢笔,摊开一张纸写下‘簪缨侯爷’四个字,然后又写下朱F父亲的名字。他看了看交易时间,是在2006年,确实比较久远了。 符衷敲了敲手指,俯身撑在桌子一边,提到:“还记得何峦发过来的音频吗?里面有一个人提到,何峦的家族跟在狐魃门下,师傅是胡三太爷。” “胡三太爷?”季说,“在东北,胡三太爷是狐仙的代称。东北的老猎户家里都要供奉神仙,最常见的是五大仙,狐、黄、白、柳、灰。” “你的父亲曾是猎户,那有没有供奉过某一种神仙?”符衷问,“比如,胡三太爷之类的?或者黄二爷?” 季想了想,摘掉眼镜擦干净,复又戴上,回答:“不,我不记得供奉过什么神仙。我父亲对什么动物都很友好,狐狸、狼、貂子、鹰、百鸟等等,简直与动物们打成一片。我觉得,他就是神仙,所以不需要供神仙。” “既然有狐魃门下,那肯定还有其他门下。你注意到没有,很多人都以家族来称呼,比如何家、符家、季家、杨家以及其他的。既然何家属于狐魃,那其他的家族呢?各自都有归属吗?” “狐魃门下的师傅是胡三太爷,按照你的猜想类推,那这位簪缨侯爷,是不是某个门的师傅?其他门的师傅呢?又是哪位爷?” 朱F耸耸肩,表示他一无所知,过了一会儿他又敲敲搪瓷杯,提醒道:“别忘了,音频里说的是全国最大的黑道组织。只要搞清楚了这是个什么组织,这事情就好办了。” “当然,道理是这样。可问题是,这是个什么组织呢?你能回答得上来吗?朱医生?” “我当然不能。这种神秘机构,怎么可能会轻易暴露身份。里头的门道海一般深,也许我们花上一辈子,都还够不到人家一瓢水。” 符衷盯着屏幕上的扫描图片看了一会儿,问:“医生,你知道那份文件的内容吗?或者说,你父亲看到过里面的内容吗?” “能让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超级富豪一掷千金买走,里面肯定是不得了的东西,你觉得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有命看见吗?你太高估我了,符首长。”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曾说他死得早,那他为什么那么早就死了?本不应该的。”季看着朱F说,“我还记得你曾说,你的父母耍尽了阴谋诡计,害死了很多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朱F处于季的目光之下,他靠在椅子上,小幅度地转着椅子腿儿,撑着手摸自己的下巴,眼镜眯成一弯镰刀。有那么几十秒谁都没有说话,僵持着,听此起彼伏的海浪声。 气氛在朱F开口的那一瞬才有所缓和,他换了个姿势坐着,手势显得不自然:“我最亲爱的朋友,你居然套我的话?果然是防不胜防。” “不,我没有故意套你的话,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恰好让我想起了刚才的对话而已,朋友。”季说,“所以大猪,如果你之前确实没有想过我问的那几个问题,那请你现在好好思考一下。” “不用思考,我想过。”朱F当即回答,他捻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又喝了一口水,“他死的时候警察来看过了,判断结果是自杀。嗯,就是拿一把枪顶住自己太阳穴,砰,就这样。” 朱F比划了两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默然了一会儿之后重新说下去:“母亲是出车祸死的,那个冬天她不知怎么突然把车开到深山里去,然后车子撞开栏杆滚下山,车毁人亡。” 说完之后他朝手心哈一口气,抖了抖膝盖,面色不太自然,过了一会儿他又绷紧了嘴唇,斩钉截铁地说:“这是阴谋。那一年父亲的事业正蒸蒸日上,他不可能突然留下一封遗书就自杀。母亲是接到一位客户的消息后,驱车前往接头地,结果在山路上遭遇车祸。要知道,母亲的专人司机经验丰富,跑了三十多年的天险,怎么一下就翻车了。谋杀,是谋杀。” 季平静地听着朱F叙述,符衷听完后像朱F表示抱歉。朱F喝完了杯中的茶水,看着杯子上脱落的油漆,眼里藏着悠远的缅怀,那是一种他很少会表露的情绪。 “既然是谋杀,那会是谁杀的呢?”季轻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你难道没有去调查一下吗?” 朱F看了季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像是在害怕:“调查了,没有结果,杳无踪迹。警方最后不了了之,归结于自杀和自然车祸,毕竟自杀现场没有第二人存在的证据。” “嗯。”季点点头,他拨弄着衣袖上的扣子,再把褶皱不紧不慢地抚平。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就像在听着无关痛痒的事情。 “不提了,先人已渺,人死万事休。”朱F摆摆手说,他不愿意再提起自己的伤心往事,别开头去看外面的景色,远山就像他的眉毛。 符衷转了转手里头的钢笔,问道:“所以在你父母死后,你就接手了他们的事业对吗?” “是的,父亲在遗书里写明了我是唯一的继承人。”朱F说,他看着外面金黄色的沙滩,光把他的发稍照亮,“我匆匆忙忙接手了西南情报组织,然后一直干到现在。” “当年那些谋杀你父母的人,后来再也没有找过你麻烦了吗?” “没有,那是他们与我父母的恩怨,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包括我父亲经手这桩185亿的交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之前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等事。资料被封存在最高级别保险库中。” “为何没有销毁?” “要保留证据。万一买方回头不认账,这东西可是救命的。” 符衷点了点脚尖,朝朱F笑一下,没有再说话。季始终沉默着看着朱F的举动,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一个难题。最后他终止了这个话题,把注意力放在电脑上。 之后朱F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坐下,拉紧身上的白褂子,百无聊赖地点燃一根烟慢慢抽。他把烟雾吐进朦胧的光线中,氤氲起一阵海市蜃楼般的光彩。 他的眼睛在朦胧的烟雾中有些睁不开,始终拧成一团的眉峰让他看起来有些愁苦,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朱F时而看看季,时而把目光停留在起起落落的浪花上。 季伏案书写,他在记录有用的信息,他偏好手写。符衷与他低声交流,声音温和、平静,偶尔会质疑,就像从天外洒落的鸟鸣。 “去把林城找过来。”季将文件转移到自己的硬盘上,回头对符衷说,“这里需要他来处理一下。另外,帮我接上何峦和陈巍的信号。” 符衷很快地出门去了,季听着门关上,自己滑着轮椅到另一边去倒杯温水,忽然语调平淡地问起:“大猪,你觉得簪缨侯爷是不是那个谋杀你父母的人?” 朱F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听起来有些微不可见的疲惫:“可能吧,毕竟是秘密文件,如果我父亲不小心看到了里面的内容,确实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季经过摆放电脑的桌子,把放在屏幕前的枪拉过去,塞回扶手底下,然后来到朱F对面,与他对坐看海。朱F收回伸出去的长腿,好给季让一席空地,他看着季把枪熟练地藏进挡板中。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他了,你就站在他面前,而他确实是杀害你父母的凶手,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死他,不管是用枪用刀还是其他的什么手段,我一定会让他偿命的。善恶终有报。” “善恶终有报。” 季喝掉半杯温水,把空杯子放在一边,看见被风吹起的尘土,说:“仇恨永无止境,在无休止的复仇中,变成黄土白骨的,是我们自己。” 朱F笑了笑,看着季说:“你不也是一样。” 季没有回答他,他静默地看着风中的尘土扬起又降下,最后归于平静,沙滩上留下风吹过后波浪状的纹路,仿佛一条鱼游过。 林城被两个人伺候着进门,左牵黄右擎苍。朱F见门开了,起身拿起自己的杯子和装随身用品的纸袋,对季说告辞。说他要去新泡一杯茶水。季没出声,算是默许。 朱F出门时被林城撞见,林城往旁边让了让,抬头忽见朱F脸色发白,顺口问了一句:“朱医生,您哪里不舒服吗?” “不,我很好,就是有点累。”朱F摸摸自己的嘴唇说,“也许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完很快地与林城挥手告别,放在往常,他一定要和林城顶嘴两句才肯罢休。朱F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光线里,他的脚步声也渐渐淡去。 林城一直看着朱F从视野中消失,才转身进入舱室,与窗边的季行礼,说了一句:“他不正常。” “谁不正常?” “朱F。” 季让林城将系统退出来,问:“他哪里不正常?” “他在说谎。”林城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回答季的问题,他就是有这个本事,一心可以好几用,“脸色发白,手指颤抖,不自觉地去摸身体的某个部位,眼睛也不敢看我。他在说谎。” 季动了动手指,转着一个玻璃杯不说话。他看着林城飞速运动的手指,若有所思。膝上摊开一张纸,上面写着簪缨侯爷和朱F父亲的名字。 “首长,连接信号已经发出,星河正在转接,何峦的信号尚未搜索到,请稍等片刻。”符衷说,他把一碟剥好的橘子还有几粒核桃、几颗糖摆在季手边,“吃点东西,你饿了很久了。” 橘子剥得很干净,季问符衷是不是他亲自动的手,符衷点头承认。季悄悄踩了符衷的鞋尖一下,然后把方糖含在嘴中,他喜欢这个甜味,一直以来都很喜欢。 符衷看了几眼季手写的笔记,靠在桌子旁,让自己的影子流淌在桌面上:“你相信朱医生说的话吗?” “我不信。”季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他慢慢含化一颗糖,让糖分渗进自己的身体里,“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杀死他父母的,会是簪缨侯爷吗?”符衷问,他说话声音轻,刚好让季听见,“我觉得簪缨侯爷这个人,确实有杀人的动机,而且也有能力做到杀人于无形。” “只能说他嫌疑最大,但无法确定。毕竟人心隔着肚皮,臭不可闻,谁都可能杀人。” 符衷思考了一会儿,摆弄手里的纸头,说:“问题是这个人是谁呢?朱医生说连他也无法查到关于这个全国最大黑帮组织的资料。” “这句话也不能完全信,符衷,对人都要保持三分距离,70%相信,30%用来怀疑。你想想,如果是他有意包庇呢?这道理跟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 符衷点头表示他了解,手上的纸哗啦啦响动,季没有阻止他。到最后发现手里多了一朵纸折的花,符衷把这朵花插在季前襟的衣兜里。 “不说别人的家事了,那是朱医生自己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还是不要多操心。事情已经够多了,该轻松点儿。”符衷说,他在季的空杯子里倒上水,然后把一块糖丢进去。 林城做完了工作,凑到桌前讨一口水喝,一边又把眼睛挪到果盘上:“你们在偷吃什么?橘子?给我一瓣,符狗。” “自己没手?”符衷把一瓣橘子递过去,丢进林城嘴巴里。 “林专家,信息流里的‘orange’是什么意思?”季问起,他把橘子瓣放在光下照,能看到里面琥珀色的汁囊,“orange,橘子,是说这个橘子吗?” 林城让山花去倒酒来,拉过椅子坐下来,用手杖敲了敲坚实的脚底下结实的钢板,说:“我不知道,密码破译专家也尝试破解过,但同样一无所获。” “原因是什么?” “原因就是这束信息流太过简单了,里面的内容就是一个无限循环的单词,单词本身也没有任何加密方式,简单到令人发指。如果你想看到美军破译中途岛电报的剧情,那恐怕要失望了。” 山花端着酒杯走过来,金黄色的啤酒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泡沫,他把酒杯放在每个人面前,说:“这么简单的内容,真的具有实际的战略用途吗?联络暗号?还是呼救信号?” “呼救信号一般都是SOS,不存在用其他的内容代替的,也没有必要。那就只有联络暗号了,要联络谁呢?这束信息流已经在这里发射了多久呢?” 符衷打开平板,转到季面前,指着屏幕上某一处波动说:“到现在为止,这束信息流还在不断发射,并被我们接收,距离有远有近,发射位置在不停地变化。” 季沉默了一下,继而对符衷说:“我们得尽快消灭掉这些信号的发射源,因为我担心如果被我们之外的其他人捕捉到,那我们就危险了。” “如果要这么做,”林城打开随身携带的微型电脑给季看,“我最近几天已经确定了不少发射源,假如你真的要摧毁这些装置,就必须得到港口和废弃建筑群中去一趟。” “了解,我会尽快安排人手,等众人的身体恢复了,我们就可以动身。”符衷,“林专家,要一起吗?带着你的电脑和枪,去大干一场?” “当然,符狗。我们是一个团队,当然要一起行动。”林城指了指在场的四个人,“我们很有默契,也配合得很好,我们可以大杀四方。” 四人都笑起来,藏着隐秘的默契,他们共事久了,很容易就能猜到对方的心思,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符衷的传呼机忽然收到通讯室来的消息,他接听之后给予回复,匆忙与另外三人告别,说是通讯室收到了一份新传来的调查文件,要送到自己手上。 “东西在哪?”符衷推开通讯室的门。 助理立刻抱着一沓档案袋和一个硬盘过来,放在符衷手上,告诉他这是全部整理好的资料,双备份保险,请过目。 符衷对助理说了谢谢,他抱着东西走出门,来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刚想抬腿往回走,忽然又停住了。他在门边没有人的椅子上坐下来,绕开绳子,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整齐的新纸。 是关于子弹供应商和客户的资料表,以及相应的工程图纸和数据测试备份,顶上写着“Gross”,这是格纳德军工厂。他很快地翻过去,翻到其中某一页,忽然停住了手指。 子弹的解剖图印在上面,上了颜色,标志性的花纹、前头十字凹槽,注射红色晶体,符衷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打死制图员的那种子弹。 客户的名字只有一个,应该是私人定制。当符衷看到那一栏上写着孤零零的季的名字时,他忽然觉得海水开始涨潮,太阳沉下去了,黄昏来临,几乎是在一瞬间的事。 云何徜徉 符衷感到一股淡淡的凉意,从心底升起,就像远山薄暮,雾气从山谷底部往上爬,等到夕阳彻底沉落了,就把月亮挡住。 他让自己保持平静,符衷很少因为一件小事就冲动,他的情绪不显露于言表。很快地翻过去几页后,他没有心情继续看下去,阳光忽闪忽闪的,黄昏已经降临到每个人头上。 把纸头重新塞回档案袋,符衷决定去问问通讯室里负责调查的档案员。起身的时候太急,腿上的旧伤猛地被牵扯到,踉跄了一下。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走道离开。 “市场上所有类型的子弹都调查完了吗?”符衷找来档案员,“军工厂、交易记录等等。” “当然,首长,请相信星河的数据处理能力。”档案员信誓旦旦地回答,他看起来很与自信,“我们能够完整追查到的只有正规交易,黑市、走私的不算在内。” 符衷点点头,侧身让档案员离开去做他自己的事情。符衷绕过几道门,去检查武器系统和弹药库,他将子弹的图片放在电脑前比对,显示搜索结果为零。 输入格纳德军工厂的名字,下面跳出一长串名目,均是格纳德为时间局提供的各种类型弹药的基本数据。符衷很快地浏览完,他一边计数着时间,一边把子弹的数据默默记住。 弹药库的门突然打开,符衷刚刚关闭电脑,戴着帽子的检察员抱着文件夹走进来,正把水笔的笔帽拧开。检察员看到了符衷,点头致意后弯下腰开始对着铁皮箱子上的标签做记录。 “每天都要来检查一遍吗?”符衷找来一个纸袋,把档案袋放进去,“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检察员取下咬在嘴里的手电筒,“最近从坐标仪上新运过来不少物资,都要逐一记录,然后上报给高层。” 符衷看了眼略显昏暗的弹药库,手电筒的光晕不大,只能照亮某一个角落,那些箱子上班驳的痕迹都变得异常清晰。另一边的小窗外能看到山海的一角,余晖将玻璃浸染成艾德莱丝绸的颜色。 “上报给高层?我之前怎么没有听说还有这么一条规定?”符衷皱起眉,他把手抄进衣兜,点了点鞋跟。 检察员站起身子捶捶腰,把帽子转个方向戴着,免得挡住视线。他甩甩文件夹给自己散热,一边拿着手电筒晃了晃:“就前不久下来的规定,说是要规范秩序,避免造成浪费。” 他说得轻轻巧巧,无所谓的样子,毕竟他只是一个检察员,完成上头派发下来的任务就好。符衷别开视线思考了一下,没说话,检察员跨过一个箱子走到这边来工作,符衷给他让路。 “符首长,”检察员把别在耳朵上的笔取下来,低头刷刷地写字,“哪天你跟上头说一下,这项工作很累人的,最好能有个机器人代替我就好了。” “AI革命吗?那你们全都得失业。还有,你说的‘上头’是谁?” 检察员看了符衷一眼,吃力地把手电筒夹在腋下照明,说:“北京方面来的命令,新一代的星河已经研制出来了,我们配备的星河系统将要被替代,所有数据都要传送到总局去,就这样。” 北京方面?总局怎么突然下达这种命令,难道哪里出了问题? 符衷很快地思考,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表示出任何情绪。检察员敲着水笔自言自语地抱怨,踮着脚拿食指去指点标签上小小的一串数字。 “嗯,领导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别想东想西想些无关紧要的美梦。”符衷淡淡地笑着,仿佛不曾有心事,他走到检察员身边,帮把他手电筒卡在帽子上,“照明电筒是这样用的。” 说完他拍拍检察员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检察员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眼皮往上翻,抬手摸摸额头上方那个发亮的小东西,点点头:“原来是这样用的。” 他自言自语完又转过身去,继续誊抄那些数据,窗外的日暮越来越深了,紫罗兰色的玻璃窗将空气涂抹得似乎有了一股花香味。 符衷抄着衣兜,踩着昏黄的夕阳走到他出来的那间房,季和林城在里面。符衷的影子像一片叶子贴在金属墙壁上,悠长的,水渠似的流淌。他细细考量着自己的事情。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季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啤酒杯,琥珀色的酒水在杯中晃荡,“有什么难弄的事情吗?” 符衷带着平时常有的浅淡笑容,轻松地把手中的纸袋放在一边的柜子上,然后脱掉外衣,说:“没什么事,小事情,不难办的。” 季瞥到那个纸袋,停顿了一下,随手比了个手势,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一些东西,等会儿再说。”符衷摆摆手,他把外套系在轮椅后面,身上只有一件衬衫,转头问山花要了一杯冰镇的啤酒,“你在干什么?林专家。” “求您不要再叫我林专家了,叫我林六,please。我在搜索信号,我想试试能不能找出磁场紊乱的原因。EMP,上次那该死的EMP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你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符衷没说话,他和季碰碰杯,然后挽起袖子靠在舷窗旁。季看了他一眼,轻轻晃了晃酒杯,用同样轻的声音问:“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很好啊。”符衷笑道,踩了踩脚后跟,又把视线调转去看外面诡谲的海水,“何峦的信号还没连接上,再稍等一会儿。一天又快过去了,时间怎么这么快。” 季皱了皱鼻子,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动作,却被符衷看见了。季点点头表示他了解,没有再继续说话,垂着眼梢思量,眉尾扫着淡淡的红色,像桃花。 “你在说谎。”季说,他抬起手指用指甲敲着玻璃杯,“你心神不宁的时候就会踩脚后跟,然后转移注意力。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你如果有什么事,还是要说一说。” 符衷侧着脸,他的鼻梁上镶着淡色的光晕,唇角衔着暮色,半暖不凉。他被季说中了,他的那些小动作终究逃不过老狐狸的眼睛。符衷心里不安起来,像石头压在泉眼,不通气。 过了一会儿,符衷低头看着季头发的光泽,问:“首长,北京来了命令,说是星河换代了,我们现在所有的数据,都要上报给总局。你知道这个消息吗?” 季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林城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山花都放下手里的工作看过来。季盯着符衷看了一阵,转头把自己的电脑抱过来:“我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 系统登上去之后,季检查了自己的信件,发现并没有相关信息。他问山花和林城,两人都摇头,表示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听说?”季问符衷,他的语气严厉起来,像是在质问,“请你遵守规定,不要捏造事实。” “我去弹药库,遇到了一个检察员,他说他每天都要去给武器做记录,并直接上交给总部。另外,我们的星河将要被新一代星河替换,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原始数据,全都要归还总部。” “魏山华,武器系统是你在监管,为什么会出现人工检查的情况?我记得以前都是机器自动录入的。” “报告首长,我不知道。”山花说,“我得去确认一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山花很快地穿上外套走出去,带起一阵风,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就像一尾鱼。山花回来时眼神显得慌乱,他看了眼林城,然后向季报告:“确实,跟符衷说的一样。” “别人都知道了?” “是的。” “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检察员都知道的消息,我却没有收到?这些天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总局想干什么?想对我们进行全程监控吗?” 季将信号打到坐标仪上,再转接至北京总局,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之后第一次直接联系总部,接待他的是电子女音。季斜着肩膀夹住手机,符衷帮他扶住。 说到后来季开始发火,但他没表现得很明显,他按着眉心,胸口像是埋着一万座火山。符衷按着季的肩头,提醒他注意情绪,然后匆忙与山花告别,推着季离开了房间,来到外面空旷的沙滩上。沙滩上吹起了凉风,穿进季的发丝里。 黛紫的光晕铺在季的头发上,折射出一种瀑布般的亮色。远处的日落刚刚收敛,云层浓厚得像酽茶,仿佛泡在颜料里的棉花,全都吸饱了油彩,争先恐后地膨胀起来。 电脑上跳出总部发过来的文件,上面显示总局在某一个时间将签署好的命令发送到季的电脑上,证据确凿。电子女音在耳机里说:“请检查系统是否被入侵,或者文件被恶意删除。” “我他妈......”季骂了一句,摘掉耳机,断开连接,耳朵边上终于清净下来。 符衷站在旁边陪季把气消下去,陪他听阵阵的晚风,风从陆地上吹过来,带着森林里雾气的湿润凉意。季擦着自己的长眉,直到揉出了一个红印,才看着符衷问:“你动过我的电脑吗?” “动过。前几天你昏迷的时候,我要用你的电脑指挥下面的人办事。”符衷说,他不带一点欺骗的意图,把所做的事情全都将给季听,“必要的时候我才会用,所以我很少打开你的电脑。” “哦,是吗,那很好。”季点头,他把眼镜取掉,按住鼻梁两侧轻轻揉,“那我的电脑上怎么什么都没有。文件是在两天前下达的,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符衷帮他整理吹乱的发丝,再摩挲着他的耳廓,看了眼被云层衬托得无限高远的天空,突然说:“也许是时间跨度太长,通道太复杂,匆匆赶过来的文件迷失在时空里,找不到落脚点了。” 季听了他的话,符衷的声音总是令人安定,他的话被风一浸,就充满了诗意。季放下手,抬头去看云翳,忽然觉得符衷说得没错,也许就是迷失在时空里,再也找不到归处了。 “好吧,你真的很会安慰人。”季笑了一下,天穹那么空旷,一只鸟也没有,只有流水状的长风在其中穿梭不停,“你应该去写诗,就像王维、歌德、普希金。” 符衷帮季重新戴上眼镜,问起另一个问题:“你觉得总局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他想监视我们,不,也许只是想监视我。他们的花样多着呢,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所有的数据上交之后,再加上星河完美的计算能力,我们的一举一动就在监视之中。” “星河换代了,它会变得越来越精明、复杂、可怕。我不知道新一代的星河添加了那些智能程序,但我觉得一定有部分程序对我们不利。” “你也开始觉得时间局有问题了?你早该这么觉得。”季说完后就沉默不语,静静地听着风拍打他的前襟,再从袖子里钻进去,“就他们最会来事。” 符衷抿唇踌躇了半晌,开口道:“首长,你从格纳德军工厂定制那一批子弹,随身携带的吗?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别人知道吗?” 季撑着扶手起身站了一会儿,符衷扶着他,腰不太疼了,应该很快就能好。季点了符衷的鼻子一下,然后手指伸进衣领,翻出项链的吊坠,他把项链解下来。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定制的子弹我都存放在芥子里,而且我只把这件事告诉过你。” 符衷从季手中接过项链,摊在手心端详,他看了一会儿,又把项链重新给季戴上。扶着他肩膀,在他额头上亲一下,他们的影子就重叠在一起。 “有什么事吗?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季抬着眼睛问符衷,他在笑,是很自然的笑意,鬓边飞着海棠的淡红色。 符衷刚想说话,通讯器里忽然传来声音,是通讯室来的消息,说是何峦那边接上了。符衷让季坐回去,送他到通讯室与何峦通话,符衷一抬眼,就看到屏幕上映入一片皑皑的雪光。 “我们已经进入了山区,正在沿着峡谷往冈仁波齐峰挺进。”何峦回复道,他裹着棉衣,眉毛上结着冰雪,“气温太低了,刚才我们还遭遇了一场雪崩。” 画面中群山耸峙,两边高耸的崖壁覆盖在坚硬的冰壳,草甸状植物只爬到半山腰,就参差不齐地阵亡于原地。雪下是斧劈刀削般的青灰色裸岩,没有被冰雪或植被覆盖的地方却是一片棕黄或紫红,这是构成山体的碎屑岩和砂岩的色彩。 他们已经沿着这样的峡谷和河滩走了两三天,没有路,车子开不进来,只能徒步前行。强烈的高原反应和日夜兼程的奔波,已经熬死了不少人。冈仁波齐的主峰却还在触手可及的远处。 “有没有人员伤亡?”季问,他坐着,看屏幕中的景象,他看到黑夜中升起了几簇篝火,照亮了几块圆润的巨石。 何峦把背包放下来,背对着那些篝火坐下,就像是他背后生出了星星。何峦往手心哈一口气,说:“有人牺牲了,被埋在雪下,再也找不到了。我们逃了很久才逃出来。” 季沉默,符衷也沉默,玻璃门外,通讯室里却依旧人声嘈杂,显得那热闹的声音尤其寂静。季表达了歉意,眨了两下眼睛,叹息化作轻微的气流,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 “陈巍呢?我怎么没有看到他?” “他出了点事,不方便见人。”何峦往后面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来,抹掉眉毛上的雪沫,“确实不是很方便,抱歉。首长,您有什么事吗?” 季摸着下巴,他能猜到陈巍出了什么事。季动了动嘴唇,但还是没有说话,他把电脑上的文件给何峦发送过去,说:“我们得到了另一个可靠消息,冈仁波齐山区的某一个盆地中,修建有一座黑色的高塔,它就长图片中那个样子。你有见过吗?或者远远地看到主峰背后有这么一个建筑?” 何峦放大照片和一张潦草的线描图,仔细辩认那是什么东西。半晌之后他摇头道:“没有见过,非常抱歉。也许是我没注意。不过我们马上就要到达主峰脚下了,也许我会看见的。” “好,如果确实能找到这座塔,请你务必要通知我们。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同样也侦察到一座一模一样的建筑,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两者之间的关系。” “我们还在路上遇到了许多怪事。”何峦接着说,他动了动手指,免得手指僵掉,“我们遇到了一些怪物,它们长这个样子,潜伏在地下,喜欢扒车。” 何峦给季传去照片,上面记录了一系列流血事件发生的过程。符衷点开一张图,拍摄的是一只完整的怪物尸体,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在博列维特事件发生地围攻我们的东西。”符衷说,他调出相关的资料,放在旁边比对,“长得像蛇,又有爪子,还有一张人脸。我记得很清楚。” 季叠起腿,他拿过平板查看上边的内容,为了取样取证,在关键部位都拍摄了照片,骇人的蛇身人脸,嘴巴豁得极大,几乎要把整张脸割裂开。 有点恶心。 季放开平板,把这个消息转告给了何峦,何峦震惊之余,告诉季这东西叫“爬龙”,绛曲老师告诉他的,绛曲老师还杀过很多爬龙。 “为什么两个不同的世界,会存在这么多相似的地方?两座黑塔,几乎完全一样的蛇身人脸的怪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首长,我不知道。”何峦说,他茫然地抱住脑袋,“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 “对啊,你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因为绛曲老师和一个詹娘舍来的线人告诉我,我父亲还活着,他就在冈仁波齐,于是我就来了这里。” 季忽然笑了,他默然把衣袖翻上又翻下,说:“我们都一样,都一样。” 何峦把季发送给他的文件存进硬盘,旁边走过来一条人影,背着篝火的光,影子变成了庞大的巨人。何峦回头看看,一壶烧热的水递到自己面前,原来是绛曲老师。 水壶捂在怀里驱散了不少寒气,那些寒冷都钻进了骨头里,怎么也赶不走。何峦怕自己会冻坏,因为他右腿的膝盖已经隐隐作痛了好几天,如果真的冻坏了,那他就走不出大雪山了。 绛曲在何峦身边坐下,一同面对着几簇蒿草背后生长了几亿年的庄重的雪山,他黝黑的皮肤就像粗糙的老树根,皱纹的沟壑里都嵌满了白霜。 “季首长,这是我的老师,占堆绛曲。”何峦向季介绍,“您还没有见过他。” 季收拾着手上的文件,看着绛曲的脸,停顿了一下,礼貌地向他问好。绛曲淡淡地看了一眼季,用汉语说了句“你好”,然后对何峦比划一下:“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何峦向季询问意见,季说他没有关系,于是占堆绛曲就坐在屏幕前,慢慢地点燃一根“黄金叶”,慢慢地等着烟烧完。 “你就是季家的后人吗?”绛曲吸了一口烟,突然毫无预兆地,问了季一个问题。 正在整理文件的季听见绛曲略显沙哑的声音,手指抖了一下,回答:“嗯,我姓季,四季的季,不知道是不是您说的那个季家。” 绛曲掸去一部分烟灰,随风飘散在开去,像是江南三月的烟柳。他眯着眼睛盯着季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父亲是不是叫季宋临?” 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不是隔着一层屏幕,符衷现在就能拔出枪来对准占堆绛曲的额头。季绷紧了唇角,父亲的名字从来不曾出现在他人口中,今天却被一个素未谋面的藏族人提起。 对峙了许久,绛曲还是慢悠悠地吸着烟,偶尔舒展一下皱纹。他一直皱着眉、眯着眼,眺望雪山的峰顶,似乎季的回答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是的,”季搭上扶手,扣紧十指,“季宋临是我的父亲。您认识我的父亲?” 占堆绛曲的目光从雪山上移下来,看了看自己沟壑纵横的手,又看看屏幕那头季的面容,说:“我认识你的父亲,我们曾经是战友。我见过你,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我认得你。” 季没说话,占堆绛曲看出了他的疑惑。峡谷中很安静,篝火旁偶尔传来低声人语,唯恐惊扰了天上的仙人。占堆绛曲咳嗽了两声,问:“骨头怎么样了?” “什么骨头?” “一个檀香木盒子里装着的骨头,我当年送给你父亲的。就是那一回,大兴安岭下着好大的雪,我记得很清楚。这么多年了,该把东西还回去了。” 季想起了那个盒子,也依稀记得里面那块骨头的样子。当时家中来了一个卖艺人,把这个盒子赠给了父亲。季没想到,那个卖艺人竟然是这个叫占堆绛曲的藏族人,而在十多年后,他再次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没有什么骨头。”季没说实话。 绛曲一直在咳嗽,苍老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等顺过气来了,才开口说话:“看来你不肯承认。不过要是哪天你看到那个盒子,请记得一定要还给原主人。” “原主人是谁?” “......不是人。”占堆绛曲说,“它藏在时间的缝隙和断层中,等你们能打通宇宙和自然的秘密,自然能够找到它。” “如果不还回去呢?” “那你们家里,马上就会有人死了。善恶终有报。” 家在远方 季让符衷到另一边去给他倒一杯热的水来,然后看着黑暗的屏幕中偶尔跳跃的火光和星点雪迹,他看到绛曲的脸庞完全淹没在烟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两三秒的时间,双方均没有说话,季随便翻动一下手里的东西,冷笑一声:“多谢先生提醒。” 说完他直接从轮椅上撑起来,就像平常一样,离开了座位。他的身形不偏不倚,来去如风,看不出一点错处。符衷本想上前提醒,季和他对视一眼后,开门独自走出了房间。 符衷忽然明白了季的意思,他能从季的眼神中看出很多东西。符衷抱着水杯,到电脑前从容不迫地向何峦和绛曲告别,然后关闭电脑,他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他断开连接后跑出门,把水杯放在一边,扶住靠在墙上的季。他找来一把椅子让季坐下,但是被拒绝了,季说他想走走,坐久了很累,受不了。 “腰还是很痛吗?”符衷给他水杯,拿走了他手里的一沓文件纸,“刚才为什么突然站起来走出去?被朱医生知道了他要锤爆我。” 季沿着墙壁上一条发光的警戒带走,手撑在腰上,偶尔停下来休息。他走到外面去,想吹吹风:“我不知道那个叫占堆绛曲的是什么来头,所以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示出弱点。” 风扑进机舱内,卷起符衷手里的纸,带着贝壳氧化后的气息,徘徊一阵又无趣地逃出去,去往更广大而有趣的天地中。季努力撑了撑腰部,站直身子,他让自己看起来威武不屈。 “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我只能坐在轮椅上。”季说,“我必须得在陌生人面前保持强势。他居然说我家里会有人死,如果不是隔着一层屏幕,我早就拿着枪顶在他额头上了。” “他什么意思?既然能说出这种话,想必是有一定的理由。他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想恐吓你,那他这么做的起因是什么呢?我们得想想。” 季挽起裤腿,踩在沙滩上,他喜欢那种空荡荡又软绵绵的触感。绕着符衷转了几个圈,踩下一圈的脚印子,才说:“他说我父亲叫季宋临,这是真的;他说我父亲有一块骨头,这也是真的;他说善恶终有报,也是真的。我曾经跟你讲过,十多年前我还在东北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卖艺人,那个人把一块骨头送给了我的父亲。” “我记得,首长,你跟我说过这件事。”符衷拉着他的手,跟他的步子慢慢在原地打转,免得他摔倒,“小心些,注意脚下。那件东西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在哪里,我后来从来没有见过它,我也不在意,这件事本就与我无关。绛曲说,叫我把那东西还回去,他不就是在为难我吗?他要我还给谁去?搞笑。” “谁干的事情谁去收尾,上一辈的事就不要留到后辈去打整。不是绛曲把骨头送给你父亲吗?让他自己还回去。” 季薅薅符衷的头发,笑道:“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本来就该这样,如果大事小事你都一肩挑,新事旧事全都自己做,那还得了,人就是这样被累垮的。”符衷扣着他手指,他们的影子像是在舞蹈,“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顾不上别人。” 月亮升起来了,原先是淡淡的,藏在云层背后一个发亮的小点,随后就变得大起来,仿佛朝着地球飞奔而来了。季拉着符衷的手去海水边上,踩那些冰凉的浪花。 他迎着风撩自己的头发,全捋到后面去,露出他的额头。符衷注意到他的下颚有很淡很淡的疤痕,那是植皮手术后留下的,季身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疤痕。 一会儿之后季忽然点点符衷的肩膀,悄悄往后面看了一眼,然后问他:“我可以靠在你肩膀上吗?” “可以啊,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符衷说,他的侧脸被夜幕的第一缕微光照亮。 季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他们一起看着不平静的海洋,让海水漫过脚踝,慢慢抚慰一天的焦躁和不安。季把头歪过去,靠上符衷的肩膀,刚刚正好的角度,连影子都契合在一起。 符衷听着他平稳而安定的呼吸,他知道这是季少有的真正安宁的时刻。符衷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过去的许多年,比现在更年轻的时候,他因为喜欢一个人而躁动,似乎一天都不得安宁。 “首长,你在想什么?”符衷问,他问得像一阵风那样吹拂耳鬓,仿佛银河在天上裂开。 季舒展着长眉,他的长眉得益于母亲一脉。好一会儿他才让自己唇角挑上浅淡的笑意,说:“我在想妈妈,还有我的亲人,走了的、没走的,我都记不清了。好像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活过来的,我没有回过家,我也不知道家在哪里。它好像就在那里,但我找不到它。” 星星露出光芒,几十亿年前的星星,在许多年后就燃烧殆尽,但留下的尘埃又组合成新的星星,周而复始。宇宙中的基本粒子不会湮灭,而一切都能在微观范围内得到永恒。 符衷用手指摩梭季手背的皮肤,他摸到起伏的血管和骨头,季的手瘦,骨节分明。符衷低下头闻到季头发里的淡淡香味,轻轻蹭了蹭,然后亲亲他的发顶。 “我也想家,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想家。那些执行员、医生、地质专家、学生,都想家。” “我想早点回去,想去见见妈妈,就算她不愿意见我也无所谓。我不知道父亲在哪里,也许我真的找不到他了,他就只活在我17岁之前的岁月中,然后再无踪迹。” 他们说着水天闲话,等到天气渐凉才回到舱中,海上起了薄薄的雾,符衷命人打开侦察和武器系统,以备突然袭击。换岗的执行员刚下来,中央垂直发射器上亮着白色探照灯。 朱F刚从睡梦中醒来,他做了一下午的梦,不知道为何今天这么累,一睡就没有醒来。朱F平时睡眠质量差劲,常常半夜醒来后就失眠,要泡着茶水调养才行。 醒来时天已全黑,黑漆漆的窗外洒满银色的月光,他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算算时间自己睡了多少个小时,头疼得厉害。掀开毯子坐起来,给自己灌了几片药。 “指挥官呢?在哪里?”朱F套上白褂问巡逻的人,一边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执行员指了指另一边,回答:“在3号舱,地质专家的实验室里。” 朱F点点头,让巡逻队离开。他系好腰带,回身进去翻找自己乱七八糟的桌面,收拾了几张纸,再往搪瓷杯里冲上热水,丢了几颗大枣和带花菩提子进去。 耿殊明正把一个箱子从液氮中取出来,助理帮他打开箱,抬出一个玻璃罐。等解冻之后才看清玻璃罐中东西,那是耿教授收集的一只爬龙的尸体,冻起来,当作了标本。 教授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手里拿着一个测水深的标尺,把标尺滑进滑出:“这是我保存的一个标本,没上交给坐标仪,虽然我知道生物专家在坐标仪上。” “我听人说这东西叫‘爬龙’,在西藏也出现了同种生物。” “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你自己?” “当然不是。” “在西藏也出现了这种生物?什么意思?生物化石吗?那很正常。” “不,是活的,能动的,能杀人的。” “不可能。” “那你先看看这个。” 季让符衷调出资料转给耿殊明看,耿教授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看完之后他点点头,挑了挑眉毛:“还有什么怪事没经历呢?反正在这鬼地方,什么事都能发生。习惯了。” 实验舱里亮着惨白的灯,在绿色的帘幕上反射出莹莹的绿光,几个人都穿着实验服,包括指挥官。季俯身看看玻璃罐中被冻僵的尸体,看到它长得酷似人脸的头部。 “你为什么没把这个送过去?”季问,他的目光停留在尸体上,“你不怕违反规定吗?” “上面来的命令说让我们上交所有数据资料,但我觉得这具尸体不算数据资料。另外,我们弄到了很多这玩意儿,其他都上交了,保留一条自己当收藏也不影响吧?” 季微笑,他仔细地研究尸体的构造和它的鳞片,说:“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教授。” 耿殊明啪一声将标尺折回去,丢到一边,再拿起一根玻璃棒子顶了顶爬龙的腹部:“我知道上头是在作妖。如果你也觉得我违反了规定,那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而是将我遣送回国了。” “我们现在变成一路人了对吗?”季笑起来,“有教授先生的加入,我想任务会顺利很多。” “你们有你们的任务,我和我的学生们有我们的理想,只有蠢蛋才会选择各走各路,各找各妈。”耿殊明撑在桌子边上,用玻璃棒子敲击桌面。 朱F提着袋子进入实验舱,他身上的白褂又将舱内变得愈发惨白,简直要被这种光线吞没了。 “朱医生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季朝朱F招招手,往旁边让了让,小助理过去帮朱F提走手中的袋子,并给他送来防护服。 “放屁,我不是兽医,你叫我看这东西干什么?”朱F戴上护目镜仔细看看玻璃罐里的长条状的生物尸体,撇了撇嘴,“真恶心,怎么会长了这么一张脸。” “朱医生以前见过这种生物吗?”符衷问,他把一把椅子挪到朱F屁股底下。 朱F叉开腿坐下,扶着膝盖看看众人,说他从未见过这种丑得如此奇特又吓人的生物。说完他转头问季:“你的腰好了吗?就站在这里了,我跟你说了给老子安分点,你非不听。” “我差不多快好了,已经不疼了。一直坐在轮椅上不习惯,太累了,我得站起来活动一下,大猪。再继续坐下去我都怕自己半身不遂。” “老子信了你的邪,你说啥就是啥吧。还有,体检做过没有?” “做过了。” “鬼扯,我下午在睡觉,你找谁做的?” “符衷会操作,跟你学的。”季指了指,回过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数据都录入了,你自己看看系统。有些事情我比你清楚,你睡了一下午的觉,玩忽职守,就当给你放假了。” 朱F说不出话,又想找点什么东西说,急得脖子通红,喝了口大枣泡的水才平静下来。他点点头,踩了踩鞋跟,撑着膝盖说:“行,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无话可说了。” “你们是想在这里挑起内讧制造混乱然后把我们各个击破吗?”耿殊明敲着玻璃棒子发话了,他总是用这句话来结束一切争吵,屡试不爽。 季抬头看了耿殊明一眼,说:“耿教授,你好像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种斗嘴耍皮的。”教授取下护目镜换上另外一副眼镜――耿教授有很多眼镜,“正事不做,就知道扯皮。” 季戴上手套,用刀片割下一小块鳞片,看了耿教授一眼,说:“旅途枯燥乏味,如果再不扯扯皮,就显得太沉闷了,长此以往会导致精神出问题的。” 耿殊明笑了一声,又像是没笑,他拿旁边的毛巾擦掉手上的化学药剂,抬眼从朱F脸上扫过,撑着腰说:“所以我这不也是在跟你们在扯皮吗?嗯?” 众人听明白了教授的意思,都笑将起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了,外面的海潮还是片刻不得安宁。 “这位是朱医生?” “是的,教授,我姓朱,朱F,时间局成都分局医疗中心的医生。” “耿殊明,地科院院士。” 他们握手行礼,简单地介绍自己,算是认识新朋友。朱F很快把季的事情抛在脑后,转而去招惹耿教授的学生,学生们都是爱笑又腼腆的小年轻,愣愣地朝朱F招招手,然后不好意思地低声笑着转过身子去收拾箱子里的土壤和岩石样本。 “坐标仪上的生物专家传来了有关资料,看着,各位朋友,”符衷把悬空的屏幕放大,上面呈现出解剖图片,“就是这些东西,像蛇,但是长着爪子,头上还有角。DNA匹配找不到。” “我知道,我亲身经历了被巨蛇攻击的那天,那将是我永生难忘的一场战斗,符首长、指挥官,你们很勇敢。”耿教授说,他指着玻璃罐中的尸体,“难道这个也是吗?” 符衷点开一张骨架图,绕到季身边去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一个面,检查了爬龙的头部,说:“不太像,这应该是两种不同的生物,可能都属于......爬行类?” “有较厚的鳞片、用肺呼吸、陆地上产卵,这是爬行动物的特征。它用肺呼吸吗?在陆地上产卵吗?” “我无法确定,教授,这得要解剖一下才可以,但这里谁可以操刀做这件事情?朱医生,听说你做过外科手术,你可以吗?” “这又不是人,你叫我怎么弄?我说你就该把坐标仪上那一群生物专家叫过来,他们天天待在好地方,都不晓得我们这些人的疾苦。” “现在不行,大猪,太晚了,会有危险。你现在已经是我们团队中的一员了,你该担当起责任。把你的手术刀拿出来。” “我他妈的什么时候又变成你们团队中的一员了?” “刚才你已经与耿教授握手了,而耿教授是我们的人,说明你也加入了我们。好了,废话不要多说,手术刀拿出来,搞快点。” “你们非要知道它是不是爬行动物干什么?问题难道不是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吗?” “正经点,想想,这是46亿年前的地球,进化程度怎么也不可能赶上我们那个时代,所以这是爬行动物的祖先。它们也许不需要陆上产卵,也不需要用肺呼吸,谁知道呢?” 助理在一旁发话了:“在寒冷地区生活的爬行动物,他们是卵胎生,生下来就是成型胎儿。因为卵在体内比在外界暖和得多。” “稍微让让。”朱F提着箱子坐到尸体面前去,翘着手指拨弄了一下尸体的头,“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当一回兽医,请问还有什么是我不会的吗?听着,三土,我这回帮你忙是我善良。” 他拿出器械消毒,手指在爬龙的腹部按了按,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下刀部位,用笔做上记号。他回头提醒周围的人离远点,别挡住光线。 耿教授带着他的学生们去另一边做关于研究范围内的工作,符衷抱着电脑和季交流时间局的相关事务,谈论到符阳夏身上。 朱F凝神运动手里的解剖刀,他小心翼翼地动着手腕,划开胸部。正当刀锋提起的时候,他注意到早已冻僵的尸体的腹部,居然鼓动了一下。 忽然一阵血气窜上脑中,朱F揉了揉额头,以为是自己太过凝神导致眼花,或者是下午长长的一觉还没睡醒。他见腹部又没动静了,皱了皱眉头,继续解剖。 脑子里闪过什么画面,血浆横飞的R级片场景一直在脑中播放,朱F觉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没等他开始动第三刀,尸体的腹部又出现了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朱F当机立断地丢掉手里的刀,发出很大的声响,众人都以为他大功告成了,符衷却一下拔出手臂上的枪,对准躺在玻璃罐中的尸体。 “它肚子里有东西,还活着,要出来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它早就死了,液氮里面冻了这么多天,肚子里有什么也早就死透了。” “那是什么东西?!”耿教授忽然发出声音,“什么东西爬出来了?!” 原本死透的硬邦邦的尸体仰面躺着,发白的腹部朝上,出现了两条裂缝,一条是朱F开刀后准备观察肺部的,一条是从内而外被撕裂开,有个活物正在裂缝中挣扎着往外爬动,浑身沾满粘液。 “退后。”符衷命令众人,他让两个助理如果等会儿真的干起来注意找东西隐蔽。 季身上没有枪,他从袖中抽出折刀,一抖手腕将刀锋亮出来,一道明亮的光反射到墙壁上。舱内无人再讲话,耿教授也拿起了手边敲碎石头用的镐子。 活的东西终于从裂缝中钻出来,它看起来相当费劲。那是一条新生的爬龙,外型与它的母亲别无二致,全身覆盖有鳞片,长着一张狭窄奸诈的人脸,趴在母亲的尸体上,***骨悚然的微笑。 “原来是条怀孕的爬龙,冻了这么久都没冻死它孩子,看来体内确实比外界温暖。”季说,“可以推测,它也许生活在寒冷的地带,或者是生活在水中,因为水会对蛋造成破坏,只能胎生。而它的出生方式,竟然是撕裂母体爬出来?怕是有点残酷。” “它们是在山区中出现的,来攻击我们的飞机。山区气候温暖,不像是寒冷地区。所以它们很大可能是生活在水中,起码要有很大的湿气。” “别忘了它们攻击飞机的时候下着暴雨,那种湿度,够他们生存了。”季说,它看了眼外面,“这里还有一片海,也许它们生活在海中。” 符衷握紧枪柄,朝前走一步,低声道:“那我们可真是运气不好,落入它们的老巢了。那么西藏出现这种生物也有理可循,因为高原寒冷。所以他们水陆两栖?” 话音刚落,幼体爬龙张开甚至还没发育完全的嘴,它的上下颚丝丝缕缕地连在一起,像是融化的血肉。它发出尖利的嘶叫,声音如人类婴儿的哭声,忽然在舱内弥漫开来,让人背后发凉。 它绿色的眼睛盯着符衷的方向,朝面前的人类露出凶狠的表情,脚爪不断地抓挠母亲被撕烂的腹部,指甲上缠满长条状的生物组织。 符衷的枪里塞的是麻醉弹,他不能弄死了这东西,他得留活口,日后好做研究。再上前了一步,忽然一只手出现在玻璃罐上,紧接着砰一声响,罐子被盖上,幼体爬龙被困在了其中。 耿教授的高个子助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实验台后面,手按在玻璃罐上,眼睛看着里面在血肉中胡乱冲撞的丑陋生物,白着脸大口喘气。 “我......我把它捉住了。”助理说,他害怕得说话都说不利索,“要留活的。” 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耿教授握着镐子的手终于得到休息。季放下折刀说:“把它锁起来,强制冰冻。我得叫杨奇华和肖卓铭来一趟,他们得干点活了。” 星沉月朗 耿殊明检查自己身上的防护服没有错处,方才上前去锁上玻璃罐。事发突然,母体爬龙烂掉的尸体不得不一起锁在了里面。幼龙在罐中爬动,它的视力似乎不是很好,到处瞎撞。 “爬行动物,还能水陆两栖,零下两百多摄氏度居然也冻不死,我有点搞不清楚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符衷说,他把枪别回去,“难道是蜥蜴的祖先?也不对。” “蜥蜴是和恐龙同时代的生物,并一直存活于世。恐龙时代的地球,从三叠纪开始,一直到白垩纪。想想,朋友们,那时候的气候条件,温暖、多湿,养不出耐寒生物。” 朱F喝了口大枣茶水,撇着嘴角弯腰去观察玻璃罐中怪叫的幼龙,前前后后看仔细了,才甩甩手说:“得让分类学家来看一下,看看分到哪一科哪一属。” 季让人将罐子抱去强制冰冻,一般这种冷冻机制只用于长时间通道飞行,为的是停止一切生命活动,防止时间异常流失。 “为什么不直接放进液氮中,把这小东西冻住了就行?”助理问,他们一人抬着玻璃罐一头,走进中央控制室,季专门打开了一座空的休眠舱。 “你忘了吗?刚才这罐子就是从液氮中取出来的,然后一条活的幼体从死掉的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你想想,我们还能继续用液氮吗?” 符衷戴上耳机调控休眠舱中的温度,眯着眼睛看屏幕上变化的数子,说:“而且我们也不能保证这条幼龙能存活多久,它可不能死了,它是珍贵的研究材料。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强制冰冻。” 耿殊明让助理们小心点,别把罐子弄碎。休眠舱关上后里面很快充上保护性气体,符衷设置好参数后拉下闸门,一股电流很快接入冷冻系统,瞬间之后就完成了整个冰冻过程。 从休眠舱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幼龙已经不动了,它保持刚才爬行的姿势被定在原地。符衷摘掉耳机,把亮着的屏幕关掉,提醒旁边的朱F不要乱按开关。 “我一直很想知道强制冰冻的原理。”耿殊明绕着休眠舱走了一圈,拍拍外头冰冷的金属框架,“既没有常规的制冷设备,也没有非常规的时间藏匿设备,我就不是很理解。” 季斜着肩膀站在门口打电话,手指敲着键盘,看来是在和坐标仪上的人交涉,他准备把生物实验室的一些人叫过来。 符衷收拾好东西,看了耿殊明教授一眼,然后戴上手套,说:“这个是机密,不允许外说。我只能告诉你它的主要工作核心是分离式加速器,并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物理转换而达到静止效果。” 耿殊明扶了扶眼镜,然后揉揉眼睛,他撑着金属架子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说他知道了。符衷关掉休眠舱的灯,耿殊明脱掉厚重的防护服,消毒之后塞进柜子里,带着助理回了实验室。 “杨奇华教授叫来了吗?他什么时候来?分类学家有没有跟上?”符衷检查完中央控制室的设备,做好记录后关上金属门。 季取下电话放进衣袋里,挽起袖子扶着腰,等电脑上的文件传送过来。他把打印出来的文件纸钉好,指着上头的几个手写签名说:“他们签了调任书,十个小时后将启程前往这里。” “嗯,那就好,祝他们一路平安。”符衷说着把电脑带上,确认周围一切正常后关掉顶上的一截灯光,他们沉入一片黑暗中,月光微微探出头来。 季撩了下头发,撑着胯站在舷窗前看了会儿外面一望无际的沙地和银白的从海面上升起的月亮,他喜欢这样看景。忽然他说起另外一件事:“这回还会是巨鹰给他们带路吗?” 符衷把手搭在季肩上,摸到他略显突出的肩胛骨,拇指按在上面轻轻摩挲。符衷看着月光想了想,说:“说不定呢?不过巨鹰很久没有出现在这里了,他们飞到哪里去了?” “也许是回大雪山了吧?那座雪山下面筑满了鹰巢,它们应该住在那里。”季说,月光透过他身上薄薄的一件衬衫,照出他里面身体模糊的轮廓。 “那些鹰是经过驯化的,能驯化鹰的只有人。有人养着它们。”符衷站在灰蒙蒙的阴影中和季一起看着同一片景色,“会是谁驯养了它们呢?是你的父亲吗?” 季没有说话,他把手放下,搭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着指甲。半晌之后他回过头把半张脸埋在符衷胸上,蹭了蹭,闷声说道:“我不知道。我们要算算时间,这些鹰活了多少年,养了多少年,养它的那个人又活了多少年......哎呀,算不清了。” 符衷把他的腰揽在臂弯里,季就这样安稳地靠着,他很放心地把后背交给符衷。当季闻到符衷身上经久不散的海盐香味时,就像动乱之中寻到桃源,一切都异常安定。 “鹰能活70岁,是长寿的动物。”符衷悄悄低头,他喜欢在很近的距离轻嗅季耳朵背后散发的馨香,像是鹿群轻嗅浆果。 “不,不能以我们的计算方法来衡量这里的生物的寿命。这个世界时间异常缓慢,所以等比例放大之后,鹰大概能活两百多年。嗯,两百多年。” 季动了动脖子,他觉得耳后痒痒的,那是符衷的呼吸扑洒在皮肤上造成的感觉,酥酥麻麻的,像蚂蚁在爬。季那个地方敏感,符衷在床上就喜欢亲吻他耳朵背后,每每都弄得季难耐地抬起双腿盘住他的腰,然后用带喘的声音问他“你现在进来可以吗?我忍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不行,季的耳朵已经控制不住地红起来,这是他的本能反应,符衷因此觉得他特别可爱。季慌忙低下头,抬手摸摸符衷的脑袋,让他分开些。 “不要在这时候这样,我身体还没好,”季撩起眼皮看看符衷的脸,很快又别开了,“所以你不许强迫我。” 符衷撇起了眉毛,像是没有得到奖励的小孩,有股委屈劲儿。他看了季一会儿,然后把额头抵在季肩上,手却掐了季的腰一下,说:“好久没亲过了,你都不知道主动一下。” 季忽然笑了,他的腰被掐着,动弹不得。收了收腹部的肌肉,季抬手抱住符衷的脖子,然后仰起下巴亲吻他的嘴唇。月光正从外面透进来,于是他们的吻刚好落在其中。 嘴唇相碰起初是柔软而绵长的,季眯着眼睛,睫毛颤抖着,仿佛还在经历第一次拥吻。符衷低头回应他的索求,他不舍得用力,小心翼翼地研磨季从嘴唇上传来的情意。 日子过去很久了,那场莫斯科城的大雨已经远到了天外,藏在记忆中,成为一座露出尖顶的城市符号,模糊不清。 符衷在此时的接吻中仍能感受到他们初吻时的心情,时间确实能带走很多东西,但人心中那些高贵的情感,往往永久地镌刻于心血的石碑之上,经年不灭。 吻到后来他们分开一点,符衷看看季的眼睛,然后又追上去啄了他嘴唇一口。季笑着刮刮他的鼻子,一边又拎起旁边的口袋,说:“跟我回去,我想休息了。” 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通道,季进入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扶着椅子坐下,揉了揉腰和腿。他让符衷把柜子底部拉出来,打了一个简单的铺子。 “斯拉夫神话。”季从自己的箱子里摸出一本书,翻了翻,递给符衷,又继续翻东西,“东西整理得真齐全,不错。” 箱子是从坐标仪传送过来的,里面装着季必需的一些东西。他拿出几个瓶罐,检查封口,符衷看到上面全是俄语,仔细看看,原来是遮盖伤疤的药膏。 “你认得这上面的俄语了?”季问他,把一个小罐子递到符衷面前。 他们并排坐在铺子上,符衷动了动膝盖,接过季手里的罐子,说:“学会了不少俄语,以前看不懂,现在能看懂了。” “я люблю тебя。”季随口说了一句。 “我爱你。”符衷接下去。 季看了符衷一眼,很淡很淡地笑着,继续伸手在箱子里扒拉。符衷没有说话,他翻看手里的《斯拉夫神话》,看着看着有点出神,季叫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怎么心神不宁的,有什么事吗?”季给他递来一杯水,拍拍裤子上的褶皱,在他身边坐下,把箱子塞进旁边的空隙中。 “没怎么,就是想起来一些事情。”符衷回答,他捻著书页的一角,那一页的页脚已经被捏皱了,“有点烦罢了。” 季没戴眼镜,他长长的睫毛居然还往上翘着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样的眼睛确实令人着迷:“什么事情?” 符衷把书合上,他没有心情继续看下去了。办公室亮着台灯,光线是温黄的,有种月出黄昏的气息在浮动。符衷沉默良久,然后伸手握住季的手腕,再扣住他的手指。 “这样就好多了。”符衷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挨近季一点,“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季扣紧符衷的手,喝了口水,笑道:“难道是你要向我求婚吗?” 符衷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意,他扭头看着季的脸,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说:“是想求婚,但不是现在,我要等一个黄道吉日,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刻。” 闻言眉梢上喜,就像有喜鹊站在梅花枝头。季放下水杯,忽然转个身子骑跨在符衷身上,分开两腿坐着,和他面对面。符衷顺势搂住季的背,往后靠了靠,让他坐得舒服些。 季摸着符衷的耳垂,手指帮他整理头发。符衷抱了他一会儿,亲亲季的锁骨,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首长,你知道打死耿教授的制图员的那颗子弹,长什么样子吗?” “长什么样子?”季问,他的表情平平淡淡的,声音也温和得像风从耳边拂过。 符衷把手按在季的腰上,再往下几厘米就是他的臀部。符衷把头靠在身后的柜子上,说:“私人定制的子弹,弹头雕花,有十字形凹槽,注射红色晶体,爆破能力是普通子弹的150倍。” 季的手明显地顿住了,符衷把手覆盖在季手背上,抬手撩开他的衣领,按在他脖子下方那个银色的吊坠上:“我去查了子弹的来源,发现它来自于格纳德军工厂,并且只供应给一位客户。” “那个客户就是我。”季很快地接下去,符衷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承认,我从格纳德军工厂长期购买这种子弹。你说的那个客户就是我。” 符衷看着他,季面色如常,他把手抽出去,拉开衣领解下项链,把吊坠放在地上,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金属箱放在地上。季把箱子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700发子弹。 “我承认了,那个客户就是我。但是我必须得说的是,我没有打死制图员。就这样,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知道,宝贝,我知道你不会打死制图员。”符衷伸手把季抱进怀里,摸着他的后脑安慰他,“我知道不是你。但现在的问题是,是谁拿到了这种子弹?” 季靠在他颈窝里,闭上眼睛,又把脸完全埋进他柔软的衣服中。他往上动了动腰,想和符衷挨近一些,和他贴在一起,感受对方身体的温度。 “格纳德的老总承诺只给我一个人提供这种子弹,我是相信他的,我觉得应该不是公司主动将货源或者生产技术泄露出去的。” 符衷把季抱紧些,他知道季是想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就像沙漠里的狐狸,想找一个温暖的洞穴安家。符衷用温柔的语气问:“你为什么相信他们的老总呢?” 季使劲儿闻符衷身上的味道,符衷刚去了一趟超净舱,身上干干净净的,还留着淡淡的化学清洁剂的香味,里头加了芳香精油,似乎是栀子花的提取物。 闻够了栀子花提取物的芬芳,季才把脸转过来,微眯着眼睛说道:“因为他们的老总是我的姨父,他叫顾岐川。他有个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哥,叫顾州。我们是一家人。” 符衷是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这一层关系,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接受了这个事实,默默捋清脉络。 “顾州那边呢?也就是你的表哥。”符衷说着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把八哥鸟和金鱼托给二炮照顾,那天他正好见到了二炮的父亲――格纳德军工厂的总裁。 他今天才知道,原来跟他们一块儿打游戏的二炮,居然是中国最大军火公司的继承人,而且还是季的表哥。 世界真的很小。 季沉默了一会儿,才垂下眼睫说:“顾州就是燕城监狱的监狱长。不过你应该知道,他死了。” 符衷的手抖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直击心灵,一种莫名的情感忽然袭上心头。他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说。符衷想起了那张恐怖的照片,上面记录了死者最后的面容。 “宝贝。”符衷在季耳边轻声叫他,“你还好吗?” 季点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从符衷颈窝里抬起头来,勾着他的脖子,眼睛却不看他。符衷怕他情绪再次崩溃,轻吻了他的眉峰和眼尾,捧着他的脸让他不要怕。 “没事,我们继续说吧,都过去了。”季摆摆手,淡淡地笑了一下,手从符衷的肩上滑下去,绕着他衣服上的扣子打转,解开了几颗。 符衷没阻止他手上的动作,问道:“为什么资料上写的是‘红尾鱼王’?” 季解开符衷胸上的两颗扣子,衣服就往两边散开,他伸着长而漂亮的手指抹开衣襟,直到胸前的整片皮肤都露出来了才罢休:“东西是线人给的,线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一个代号而已。” 符衷看着季摆弄衣服,季的手指泛着微微的凉意,在自己温热的肌肤上流连,就像一块冰,落在燥热的夏日里,符衷喜欢这种感觉。 “线人是谁?” “林仪风。”季没有犹豫,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符衷,他愿意这样做,因为他爱符衷,就像山花说的,不是因为相信才去爱,而是因为爱才选择相信他。 符衷稍微想了一下,说:“装备部的部长?我知道他。他是不是林城的爸爸?” “是的,他是林城的父亲。当初就是他把你收进了装备部,我又专门写信去从他手里把你抢过来。你不知道当时我花了多少力气和嘴皮,结果你进了执行部天天跟我顶嘴、惹事儿?嗯?” 符衷忽然局促起来,那些都是年轻气盛时干的幼稚事情了,现在又被翻出来鞭尸,符衷简直要无地自容。他摸着鼻梁笑,笑得眼里翻出陈年旧事一闪而过时那种闪耀的微光。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心里没什么挂念,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生活和你。那时候做这些是想引起你的注意,不过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幼稚。” 季眨了下眼睛,他的睫毛就跟着眨动,蝴蝶要飞舞起来似的,在符衷心上挠。季摸着他的结实的胸肌,很小心地揉,笑道:“你长大了,长大了很多,果然,成长只是在一瞬间的事。” 他们相视而笑,情意像水一样流淌。符衷从一个思维混乱的小年轻变成现在这样冷静、慎明、果断而不露声色,季是看得见的,而他也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曾经。 季也是从符衷的年纪走过来的,他们有相似的经历。季也曾混乱糊涂过,生死经历的多了,自然能锻造出最铁血的手腕和最坚硬的心灵。 而坚硬中也有柔软――符衷就是他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们接吻过后,符衷抱着他亲吻他的脖颈,他们就这样一上一下面对着。符衷用力吮吻出一个鲜艳的红痕留在季脖子上,问:“你有没有想过,有人用专为你提供的子弹杀死了我们的人,他想干什么?” 季把挂在肩上的衣服撩开,顺着手臂滑下去,露出他的半边肩膀和胸部,说:“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想嫁祸给我。想要我死的人太多了,我习惯了。” 符衷看着他把身上的衣服脱掉,半挂不挂的样子,遮一半留一半,就像古代商女,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他有种朦胧美,符衷看他的时候,就像深山隔着雾,月下藏着花。 “首长。”符衷忽然叫他,把手放在季的腹部,他的腹部起伏有度,“我有时候看不懂你,你好像很怕死,又好像不怕死。” 季的下腹凹下去,形成一个小小的窝,他分开腿跪坐在符衷胯上,拉着符衷的手往下按,一边又淡淡地回答:“那要看是什么时候。现在你就在我旁边,所以我不怕死,因为我觉得我不会死。毕竟有你在,我觉得很安定,有你在的地方就很安全。” 办公桌上的电脑突然亮起来,符衷看了一眼,说好像是总局发来的文件。季没理会,关掉屋内所有电源后他抱着符衷说:“今天能做一次吗?就很温柔地做,其他我们什么都不想。” “好。”符衷吻他嘴唇,绕着他的舌头打转,“你身体还没好全,等会儿如果疼的话就告诉我,记住了吗?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忍着。” “嗯。”季很轻地答应了,点点头,然后解开了符衷的皮带。 他们缠在一起,就像云层遇到太平洋的水汽,在平静的海面上流连。它们会形成台风,掀起巨浪和风暴潮,撞击坚硬的海塘。海水拍击在大陆架上,引起一阵又一阵的震颤,还有回音。 超净舱的一次性碳棒是本是用来清洗衣服上的污渍的,连着机械手臂,可以用电脑控制力度和清洗程度,全自动。事后用真空抽水抽干净全部液体,即洗即用。 果然,科技就是力量。 他们这就这样翻云覆雨,做着世界上最快乐的事儿,没有似水年华,没有尔虞我诈。 他们很幸福。 意中寻访 助理端着温热的红茶穿过走廊,进入粒子加速器-核心助动器研究所的休息室,他按照礼仪敲了门,然后进去把红茶放在桌子上。助理瞥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但他没看清样貌。 “先生,您要的红茶。” “好的,谢谢你。接下来没有什么事了,你可以休息。”李重岩坐在桌子后面说,他戴着眼镜,面前开着电脑,手中的钢笔正在白纸上留下墨迹。 助理简短地答应了一句,然后匆匆抬眼看了房间的角落一下,很快又转身离开了。出门前他转头向李重岩询问是否要打开全部灯光,李重岩摇摇头,说不用。 房间里暗,休息室开辟成了李重岩的临时住所,外面走过一条回廊就是研究所内部机构。一切从简,摆着两盆海芋,窗台上新换了几盆一品红,除了几面立柜,就是一张简易的床铺。 助理出门去之后,房间里重新亮起来,不过那不是吊灯的光,而是电子蓝光。半间屋子消隐在光束中,随之显现的却是符阳夏家中的客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外,积雪已开始消融。 符阳夏的声音通过全息投影传进李重岩的耳朵里:“你的助理真懂事,早知道我就不用藏起来了。” “不行,你是大军官,让人见着了不太好。” “我还记得你喝红茶的习惯,记得你会往里面放几颗糖。”符阳夏抖抖雪茄,伸出两根手指,“两颗。” 李重岩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你记得很清楚。” 符阳夏挑挑眉毛,他不看李重岩,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树枝,还有粉白的花:“也就一些旧事记得清楚,现在一年不如一年,昨天的事儿,今天就忘了。” “十几岁那时候的事情还记得吗?”李重岩半开玩笑地说起,他正在纸上计算,眼镜下滑了一点,他推上去。 回答他的不是符阳夏的声音,而是沉默,就像一阵风静止不动,然后又悄悄地走远了。符阳夏眯着眼睛,他习惯性地眯眼睛,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这样让他的神情看起来很悲伤。 雪茄在慢慢烧,不紧不慢的样子,它一点都不着急。着急的不是这些无生命的死物,而是人类。符阳夏把雪茄含一下,吐出淡灰色的烟雾,说:“可能记得吧,我不知道。” 李重岩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停下笔看看电脑,说:“文件他没有接收。” “谁没有接收?季吗?哦,是他啊。”符阳夏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终于把目光挪到了李重岩的电脑上,“没接就没接,总有一天他会看到的。” “要不要接监控系统?” “你是混蛋吗李重岩?”符阳夏拔高了音量,他撑着膝盖看李重岩的脸,“他没接收就没接收,你那么着急干什么?谁还不能忙碌一下没看到文件传过来?” 李重岩摆了摆手,他面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神情,仿佛什么都不在意:“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谁有那心思去查监控,我忙得很,没空。” 符阳夏睃了李重岩一眼,转开视线到别处去,看着窗外的花园说:“你最好是。” 电脑开着,李重岩摘掉眼镜靠回椅子里,揉揉发酸的眼球。他松开些领带,又解开了袖口的纽扣,挽上去,露出他手臂上不少刀疤,都是些旧伤,创口凹陷、发白。 “你是心软了吗?符阳夏。”李重岩擦拭镜片,擦拭金属镜架,然后放回盒子中,“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成为狐魃的门主了,你突然心软了?” “我没有,我只是做事不想做得太绝对。听着,我跟你不一样,别拿你那一套强加在我头上。我还有个儿子,我也要为他着想不是吗?”符阳夏给自己倒一杯红酒,保姆给他端上果盘。 李重岩撑着额头,他睁开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而后叹息一声,轻飘飘地盖过去:“我儿子已经死了,老婆也没了,所以我可能......考虑不到那么多,对不起。” 符阳夏掂着切成块的苹果顿了顿,然后又放下,重新拿起一瓣橘子。他抿唇把雪茄摁灭,看了看李重岩,垂下眼睛掩盖情绪,轻声道:“对不起。” “无妨。”李重岩闭上眼睛揉揉眉心,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一些记忆清除掉,“儿子死在反恐战场上,老婆死于癌症。下一个就是我了,善恶终有报。无所谓。” 外面吹过来一阵风,符阳夏看到树枝在抖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花瓣落了不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每年开得最早。符阳夏无意识得搅动杯子里的红酒,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不说这些糟心的事情了,人死万事休。”符阳夏把橘子盘转了个圈,挪到一边去,“酒泉那边怎么样了?粒子加速器有改进了吗?” “我正在计算,基本数据没有问题,难就难在如何增大动力和能量,我们已经试了几百种办法,都失败了。”李重岩露出疲惫,“总觉得下一种办法会成功,然后就不停地计算下去。” 符阳夏端着酒杯起身,走到窗前去看花,他决定好好看看这种早开的小花:“卫星呢?什么时候能发射,总得有个计划吧?” 李重岩敲了敲桌面,他用调羹搅了红茶几下,清亮的茶水泛着红褐色。李重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道:“下半年,最迟十月份。但我们一般都是提前完成任务的。” “提前有什么用,恰到好处才是对的。支援总要在恰当的时机及时出现,早了一秒晚了一秒都不完美。”符阳夏说,他用余光瞥见李重岩抄着裤兜朝他走来。 两个人站在一处,但其中隔着几千公里,窗外的景色不尽相同。全息投影把遥远的两地连接在一起,不用出门就能看到老友,不用回头就能见到故人。 “花开了。”符阳夏喝了一口酒,淡淡地开口,“酒泉开花了吗?” “没有,还在下雪,不过应该下不长。春风就快要度过玉门关了。”李重岩撑着两手,棕灰色的马甲绷着他的脊背,拉出褶皱来。 符阳夏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折断一根枝条,抖掉上面残留的雪,伸给李重岩看:“花。” 他们都笑起来,仿佛亲耳听见春天临近的脚步声。李重岩问符阳夏要把花送给谁,符阳夏说:“不是送给你的。” “我知道。”李重岩不生气,他温和地看着大楼外沉甸甸的黑暗,“送给我有什么意思,你得送给你在意的人才行。” 符阳夏绷着嘴角笑,又像是没有笑,他簌簌地抖着花枝,苍老的脸上显露出墨水般的淡然。李重岩走开了几步,拉开旁边的柜子,解开马甲纽扣:“尊夫人还没有回家?” “没有,墨尔本的房子是我买下的,她愿意住那里就住那里。南半球暖和,住着舒服一点。” 李重岩哦了一声,脱掉马甲,然后又解开衬衫的扣子,他把上半身的衣服脱下来挂在椅子后面。他刚好背对着符阳夏,于是他背上一大片刺青全都展现在符阳夏面前。 刺青褪色了,因为年代久远,主体呈现鸦青色。符阳夏端着酒杯慢慢喝酒,看到李重岩斑斓的背部,一条蛇盘绕起身子,瞪着眼睛,露出獠牙。蛇的两边生长着莲叶,叶上开满莲花。 佛经天龙八部之一,蛇神摩呼罗迦。 “蛇门下。”符阳夏说,“你是跟在镇江王爷手下的吧?” 李重岩从柜子里取出另外一身衬衫,回头看看符阳夏,并不忌讳,他把衬衫抖开,伸出长臂套上。李重岩虽然老了,身材管理得当,他的身体看起来健壮而年轻,刺青随着肌肉运动。 于是那条蛇也跟着起伏,乍一看,好像是在莲池中摇头摆尾,随时都能发动致命一击。符阳夏别开视线,闭了闭眼睛,他看刺青看久了头晕。 “是啊,是镇江王爷,不过他很早就去世了,那时候我还年轻呢。”李重岩无所谓地说着,在镜子前整理领带,然后把领针别上,“你呢?哦,是胡三太爷,看我这个记性。” 符阳夏不说话,看着他穿上新的马甲。李重岩停顿了一下,又问道:“今年的簪缨侯爷呢?是哪位家主?” “白家家主。” “白逐?”李重岩说,他刚捞起自己的西装外套要穿上,听到符阳夏的话后又停住了,“那你可真是不幸,哪里都能遇上白逐。” 符阳夏晃晃酒杯,把花枝放在窗台上:“不是白逐,你记错了。白家家主是白令秋,他比较低调,很少露面,家族的事务是白逐在打理。” 李重岩动了动眉毛,继续穿上衣服,整理领口和肩线,再扣好银色的金属扣子,说:“白令秋不管事,实权是在白逐手里,所以这个簪缨侯爷有名无实。别忘了上一任侯爷是个女人。” “我知道,白家的主意谁不知道,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家之前声称退出组织,结果还不是挂著名在那里。这回拿到了侯爷的位置,我看白逐是想走她爹的老路,打算吃独食了。” “所以你也是恨簪缨侯爷的对吗?”李重岩把钢笔套好,别进笔记本,塞进皮包中,“我们都恨她。当年如果不是她私自出了那185亿,估计我们现在就没这么多事了。” 李重岩说完朝符阳夏笑笑,歪了下脑袋,提起整理好的皮包和电脑。符阳夏看他这个样子,走动了两步,说:“你去哪?开会吗?” “嗯,研究所里要开会。研究员要上交报告,说不定会有成功的办法。”李重岩说,“全球性的课题,美国华盛顿时间局也在与我们合作,希望我们能成功。” “好吧,祝你成功,祝我们成功。” 符阳夏朝李重岩举杯,算是祝福。李重岩比了个手势后走出门,全息投影关闭,那些立柜、海芋、一品红全都崩解了。别墅的客厅变得寂寞起来,尤其是在这种冷清的日子。 “先生,星河传送的资料全部送达了,请您过目。”穿着条纹西装的秘书从墙后绕出来,将电脑放在符阳夏面前的茶几上。 保姆来收拾掉桌上的酒杯和酒瓶,看到那些果盘,符阳夏多少吃了一点,只有那盘橘子丝毫未动。保姆觉得为难,问了一句:“先生,您不爱吃橘子吗?下回就不准备了。” “不,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只要准备好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你只要按我说的准备就行。” “好的,先生。当然,先生。”保姆点头答应了,她小心地将果盘收走,茶几上空出来,空气里残留着雪一般的橘子的清香味。 符阳夏查看电脑,秘书给他调出资料,抱着文件夹站在一旁准备随时记录符阳夏的命令。电脑上跳出整理好的文件,符阳夏一一检查。星河换代之后,坐标仪上的全部资料都要上传到总部。 李重岩不在,符阳夏接手了他的工作,他既要兼顾军队,又要把控时间局。这是他们暗地里常有的操作,明面上还是挂着李重岩的名字,实际上都符阳夏在代理。 这不关乎谁的利益不利益,只是纯粹的信任关系。信任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坚不可摧,有时候不堪一击。 “这是坐标仪的作战记录和战况报告,提交人是中国区执行部指挥部。”秘书在一旁解释,“他们的战斗经历很多,记录都很详细,还有一些不好处理的事情,都在这里。” 符阳夏顺着秘书的手指看下去,他浏览了所有战况报告,并让秘书标注出重点。符阳夏很快地翻看,秘书不得不提醒他:“先生,您可以看慢一点,有些细节需要注意。” “可是这些报告......我都知道。”符阳夏说,说完了他又觉得没有说清楚,“就是说我看过很多战况报告了,基本写些什么我都是知道的。” 他比划了几个手势,努力想要讲清楚,秘书左右没有听懂,只得撇着眉毛尴尬地笑笑,没有再说话。符阳夏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他几乎是有目的地在寻找些什么,然后让秘书标出来。 “他们进入了未名山区?”符阳夏把文件打印了一部分出来,钉好,“还有这个水镜、燃烧的鬼脸......orange,orange?” 符阳夏的声音渐渐矮下去,他顿住了手,反复翻动那几张纸头。秘书递给他打印出来的照片,上面是红色石壁上一个燃烧着的巨大鬼脸图案。 他找来图钉,披着大衣起身走到客厅旁边的一面墙壁前,褐色的墙板上钉着各种各样的照片和纸,都是些符阳夏多年来收集的有用东西。他让秘书帮忙把刚打印好的纸和相片钉上去。 秘书看了会儿,问:“orange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没学过英文吗?橘子的意思。”符阳夏搭着手站在墙壁前,肩背挺直,他是军人,站姿从来挺拔屹立。 秘书说不出话来了,他是时间局里来的文职人员,李重岩不在,他就要伺候符阳夏。虽然符阳夏待人还算温和,但身上正气太重,秘书有点怕他,这么长时间了两个人还是没磨出默契。 符阳夏撑着腰揉揉眉心,站在墙壁前徘徊,那上面一层叠一层的写满字的纸就像是潮水,忽上忽下,拍打在符阳夏的记忆里。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两个青皮橘子,看起来就是能把牙酸倒的那种。符阳夏伸手把橘子拿起来,剥掉皮,没等保姆来阻止他,含了一瓣在嘴里。 “先生,那个很酸的,没来及处理掉,您怎么就吃掉了?”保姆忙上来解释,拿出帕子包着剩下的几个青皮橘子准备带走。 一股尖利的酸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浸入牙根,几乎能把符阳夏的眼泪给逼出来。那种酸味带着一种久远记忆中独有的苦涩和淡淡的甜蜜,一并袭上心头,就像花香,就像春风吹过玉门关。 他扶着窗台,慢慢地把橘子咽下去,叫住保姆的脚步,说:“橘子留着,不用扔了,怪浪费的。” 保姆不明白符阳夏的意思,但她没有多问,只得回头将青皮橘子摆在陶瓷盘里,揩干净了灰尘。秘书悄悄剥了一瓣放进嘴里,刚咬第一口他就吐了出来,扯过餐巾纸保持优雅的风度擦掉汁水。 符阳夏瞥了秘书一眼,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露出温温的笑意,说:“很酸吧?你吃不惯这个味道。” 秘书擦干净手指,囫囵应了一声,转着身子不太敢去看符阳夏的脸,他把目光放在墙上,问:“这上面是什么?竟然还有十多年前的剪报。” “一些重要的报道和学术信息,为了防止自己忘记,就剪下来钉在这里,时常看看,提醒我应该做什么。”符阳夏抬手指一指,“西藏挖出巨型古生物、2008年时空穿梭事件、2017年反恐等等,都在这里。” 秘书抱着手臂看那些剪下来的报纸,看了一会儿他觉得没意思,就踱到一边去做自己的事情。符阳夏在墙下站了很久,他思考了一些东西,手指在打印出来的照片上流连。 “把上校叫过来一趟......算了,我亲自去。”符阳夏走到黑色的石台后面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然后从柜子里拿出方糖盒子。 手机上突然跳出来一条信息,符阳夏喝了口咖啡,在沙发上坐下,秘书正提着水壶给窗下的盆栽浇水。符阳夏看了眼信息,是新闻快讯,说和平大使在国际论坛上做了LGBT平权演讲。 他打开隐藏在墙壁中的屏幕,新闻正在报道此次演讲的情况,和平大使站在台上,神色平静,眼里藏着河山。符阳夏看了一会儿,问秘书:“LGBT是什么?” 秘书用毛巾擦掉手上的水珠,有点冷,他搓了搓手。秘书难以置信地看了符阳夏一眼,又看了看屏幕中的大使,说:“您真的不知道?” “嗯,大概知道,但是不太明确。所以你能给我讲一下吗?” “L是Lesbians,女同性恋。G是Gays,男同性恋。B是Bisexuals,**恋。T是Transgender,跨性别者。就这样,您能听懂吗?” 符阳夏点点头,说他明白了,然后垂着眼睛喝尚且发热的黑咖啡。他叠起腿,听和平大使晏缕照的发言,又像是神游天外,不知东西。他想到了很多东西,又不愿意深入思考下去,就将其丢弃在那里。 “你觉得LGBT群体会有一个好的发展方向吗?”符阳夏忽然问秘书,秘书坐在一旁看自己的电脑,他对演讲不感兴趣。 秘书抬起眼皮撩了一眼晏缕照的脸,停顿了一下,说:“当然,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应该百花齐放。什么性向都没错,爱谁都没错,这只是一种情感的体现,人是自由的。” 符阳夏拨弄细细的调羹,发出轻微的当啷声。片刻之后他关闭电视屏幕,走到一边去取下自己的大衣穿上,在镜子前挂上银灰的围巾,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时代。” “很好的时代。”秘书微笑着肯定他的话,收起自己的皮包,挎上毛呢外套跟着符阳夏出门去,他们得到军委办公厅去一趟。 顾岐川拢着风衣坐在车里,正在高速路上疾驰,经过大桥,桥上烫着的金字一下被照亮,晃了晃,又模糊地被抛在脑后,看不清了。顾岐川低头看牛皮袋里的文件纸,面前的平板上,正在播放新闻。 “运往日本、韩国的子弹有了眉目吗?”顾岐川问,他的秘书坐在前面。 秘书很快地回答他:“子弹混在北极渔船上,去北海道和鄂霍茨克海转了一圈,最后在勘察加半岛登岸。目前获得了这些信息,还需要进一步跟踪。” “它根本就没有进入韩国或日本,而是去了俄罗斯。去俄罗斯干什么?勘察加半岛上有没有查到他们的接头人?”顾岐川把一张纸折起来,作为记号。 “事先我们获取的追踪资料中,发现了多条航线并行,有前往首尔的,有前往横滨的,甚至还有前往旧金山的。应该是迷惑计。后来黑客截取到一段联络暗号,破解之后才锁定了勘察加。” “嗯。”顾岐川靠在后座,他的手腕上露出白金腕表,“有没有查到接头人?登岸肯定需要港口,那就会有专门的负责人。” 秘书从电脑上取出相关文件,递给顾岐川看:“被匿名买家买走,港口的监控录像我们已经取得了,就在这里,请您过目。买走之后子弹就下落不明,至今不知运往了哪里。” 顾岐川放下文件接过秘书手里的平板,上面是一段监控录像,他点开来看,是两方在做交易,全程没有人说话――典型的黑帮地下交易,并且两方之前从未有过接触。 一方是渔船上的人,人高马大,毛发旺盛。一方只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羊皮大衣,戴着帽子,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样貌。他们交接货物后要握手,以示交易完成。 只有握手的时候,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才将手暴露在光线中。顾岐川反复查看握手的那一段,暂停之后放大,仔细地查看细节。 那人戴着白手套,常见的装扮。不常见的是他的握手姿势,手指蜷曲,臂弯外折,似是随时准备从怀里掏枪。顾岐川还注意到,他们握手的时候,这个人握了一下,然后又握了对方的手指一下。 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发生的。顾岐川放慢录像,反复查看,确认自己的观察是正确的。 末了,他抬起头,靠回座椅里,闭了闭眼睛,抬手按按眉心,似是在回想什么事情。他把平板交还给秘书,说:“我大概猜到他们把子弹运到哪里去了。” 丹青屏障 秘书闻言回头看了顾岐川一眼,敲击键盘的动作也随之停下来。车子正穿过隧道下坡,栏杆上的荧光带被车灯一照,猛烈地晃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先生,我们正在查找渔船上船员的信息。是从韩国出发的俄罗斯渔船,常年在北冰洋内捕鱼,与韩国和日本的黑帮有联系,牵着俄罗斯那边的海盗组织,为非作歹。” “听起来就是臭名昭著的‘白头海雕’号。”顾岐川叠着腿,拉紧身上的外套,掸去皮鞋上的灰尘,“别的不说,它这个名字就把美国黑了一把,毕竟白头海雕是美国的国鸟。” 秘书笑笑,耸耸肩,把平板打开后查看一番又按灭。问道:“先生,您说您猜到了他们把子弹运往哪里,所以是运到哪里去了呢?” 顾岐川看着窗外飞驰着消失的山石和树木,高楼的灯光让城市上空像是起了一层雾:“我是猜的,不敢确定。你仔细看看那段录像,注意那个人握手的姿势,也许你就知道了。” 秘书看了一遍,凑近了仔细观察,半晌之后回答说:“右手姿势怪异,像是枪手。常年持枪,导致肌肉形成僵化记忆,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 “还有他握手的时候,握了一下,又握了第二下。发现没有?还有他的袖口,内折,皮鞋前端有金属装饰品。好吧,你可能觉得这只是普通的衣着打扮,并不会在意。” 顾岐川比划了几个手势,扭头看了眼高速路两旁的红花继木,摸着自己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子。秘书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说:“是不是间谍?” “我之前在国安部和总参部待过,包括我之前那个秘书,也就是你的前辈,也是国安部里的工作人员。”顾岐川说,“我知道特工们会把武器藏在什么地方,所以我对这些间谍特别敏感。” “外国的间谍吗?还是中国的?”秘书转着平板看了看,把座椅往后调整了一下。 顾岐川伸手把卡在后座上的平板取下来放在一边,但他没有关闭。正在播放新闻,晏缕照在做演讲,现场不断有掌声。顾岐川瞟了一眼,看到和平大使站在台上朝摄像机挥手致意。 停顿了一下,等新闻的镜头转开了,顾岐川才回头与秘书讲话,说:“中国间谍大老远跑去勘察加交接货物,没理由,毕竟我们公司黑白通吃,他们脑子还是清醒的。所以只能是外国人。” 秘书思考了一下,提出观点:“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 顾岐川抬手制止他讲话,示意他不要这么直接地把名字说出来。看了会儿窗外明暗参半地天空,顾岐川撇了撇嘴说道:“可能是克格勃那个年代的人,年纪不小,看他的姿势都能看出来。” 两人没有再说话,顾岐川把注意力放在车窗外面,高速路正在下坡,指示路牌上显示前方一公里就是出口。山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新草抽出新芽,树梢去年的叶子还没掉落,纸片似的挂着。 “和平大使为什么总是做关于LGBT平权的演讲?”顾岐川突然问了一句,他把平板放在膝上看,“巡回演讲、峰会论坛、联合国,他都去过。他确实涉猎广泛。” “大使确实对平权非常上心,好像就是近几年的事情,他总是活跃在第一线,支持过很多国家的同性恋合法法案通过。”秘书说,“在国际上很有影响力。” 顾岐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默默地撑着头看新闻直播,车子转个弯进入减速通道,然后到达高速出口,收费站上亮着红绿两色的指示灯。 “先生,峰会会场到了。”秘书下车帮顾岐川拉开车门,递给他大衣和围巾。顾岐川拢好大衣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会场的蓝色玻璃建筑物,然后走进前厅。 “对了,我忘记问你,西藏那边有什么苗头没有?我记得有一部分子弹还运往西藏。” “西藏地区偏僻,通讯不方便,追查起来有点麻烦,所以进展缓慢。我们已经派出专员前往西藏考察,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过来。” 顾岐川点点头,大厅中开着暖气,有些发热,他把外套脱掉搭在手上,跟随秘书进入空的小会议室。会议室拉着红色帷幔,墙上挂着灯。 秘书朝门外点点头,回头告诉顾岐川:“先生稍等,大使的演讲很快就能结束。” 顾岐川拉开一半帷幔,靠在桌角看外面的江景,还有横跨其上的大桥。更远处,灯光造成的烟雾越发模糊,越亮的地方反而更加不清晰起来。一座发射塔站在山顶上。 喝了几口热水,顾岐川含着烟,眯眼取掉手套,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盘子一边。他正注视着自己的手,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一阵嘈杂的说话声传进来,像是一大群人在激烈谈论着什么。 三叠提着文件包从门外进来,他回头挥退了助理,独自进门后把皮包和外套放在一边。三叠闻到烟味咳嗽了几下,顾岐川给他递去热的茶水,又推开一小扇窗户换气。 “顾先生找我有什么事?”三叠问,他用干净的帕子擦干净手,取下眼镜别在胸前的衣袋里。 会议室里很安静,摆在窗边的海芋伸展着它的叶子,在地面上投下阴影。顾岐川站在玻璃前看了会儿江水,说:“关于顾州的死,有了新的线索。” 三叠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垂下眼睛平复心情。他走到那一盆海芋旁边,一眼望到远山上一个一个的高压电塔和信号发射塔:“嗯,什么线索呢?” 顾岐川看了他一眼,估计是觉得他的反应过于平静了。三叠没说话,喝两口水,见顾岐川不出声,又重新问了一遍。 “杀他的人在俄罗斯。”顾岐川说,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照射下显得异常深刻,像一下子老了十年。 三叠点头,说:“不是唐霁吗?” “不是他,唐霁不在俄罗斯。”顾岐川否定了三叠的话,说下去,“唐霁在赤塔进入了光加速场,重组了通道,现在他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所以杀死顾州的人是谁呢?”三叠对唐霁去了哪里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杀死顾州的人是谁。 顾岐川抿唇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三叠的眼睛说:“是唐霖,唐霁的哥哥,时间局执行部的副部长,他在俄罗斯。” “哦。”三叠挑了挑眉毛,低头吹吹茶水的热气,热气都扑在他的鼻梁上,“看来我们要和时间局作对,那确实有点难搞哦。说起来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唐霖干的好事?” “线人。” “什么线人?”三叠转过身子走到会议桌前,把茶杯放下,取出腕表看了看时间。 顾岐川晃着杯子,没什么表情,他始终望着远处的景色,高楼掩映在更高的楼之中:“家族之间互相联盟,所以消息互通,这很正常,大使先生。” 三叠微笑着点点头,但顾岐川没有看到他的笑。门突然响了,三叠对外面答应了一声,门把旋开,一股带着冬末春初的寒气绕进来,顾岐川一回头就看到黑色的衣摆和白色的窄边呢子帽。 “白夫人,幸会。您很准时。”三叠与白逐握手。 白逐点点头,她身上缠着屋外整个冬天的寒气:“幸会。” “我说是谁先我一步,原来是三老爷。”白逐解开外套的领扣和银貂围脖,挂在椅子背后,再漫不经心地取掉手套,丢在桌子上。 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外面的嘈杂被完全阻隔,一时间很安静。顾岐川见到白逐的第一眼是惊奇的,后来就平复了,他换上淡淡的神色,带着和煦的微笑与白逐握手:“白夫人,好巧。” “夫人来这里有什么事?你这时候不应该在大兴安岭吗?”顾岐川拉开椅子坐下,按着马甲的金属扣子。 白逐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在会议室中走了几步,发出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看了眼三叠,说:“听说和平大使参与了峰会,还做了演讲,于是我特意从东北飞过来,要跟大使见一面。” 顾岐川敲了敲桌面,看着桌面上倒映出天花板上的装饰,笑道:“正好,我也与大使有约,看起来我们两个还要battle一下?” “battle倒不必了,连这种小事都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简直是给门下丢脸。”白逐说,她涂着口红,颜色像是秋天的枫叶,“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来找大使有什么事?” “一些个人私事。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呢?你来找大使又有什么事?你们什么时候有来往的?” “我负责保护大使的人身安全,你要知道,白家在安保工作方面从不失误。”白逐坐下来,整理衣服上的褶皱,“三老爷,我的信你应该收到了吧?我拜托大使先生给你送去的。” 顾岐川向前探探身子,交叉手指坐着,说:“当然。所以夫人,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因为顾州是我儿子。” 白逐的手搭在桌子边缘,她指甲修剪整齐,手指细长而瘦,而这个特点也遗传到了季身上。白逐因为冷,慢慢地搓着手背,唇角上挑:“家族之间,是要互相联盟的。” 三叠坐在会议桌一头看自己的电脑,他不参与两位的对话,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顾岐川撑着额头,用手指敲着太阳穴,余光瞥见窗外的雾霭。 “当然,家族之间互相联盟,不过这已经多年前的事了。白夫人,你说你已经退了,现在怎么又来找我结盟?” “世事年年都在变,哪有一成不变的东西。”白逐忽然笑起来,“一码事归一码事,我这次与你合作,是为了我儿子,我要把唐霁做掉。已经到了该复仇的时候了。” “他的事让他自己去解决,我们这些老辈就不要插手后辈的事情。白夫人,道理你不懂吗?” “道理我当然懂,但我不是喜欢讲道理的人。三老爷,想想你自己,顾州死掉了,你不也是精心布置着复仇的计划吗?你敢说你没有插手后辈的事情?” 三叠抬起眼皮看看两个人,都是老人了,说话却带着火药味儿,难为他们还要摆出温和的神色,看起来是在谈论今日的午餐。 顾岐川笑了一声,靠回缝着软垫的椅子,叠起腿坐着,皮鞋在灯下闪光:“白五,如果我告诉你杀死顾州的不是唐霁而是唐霖呢?你想怎么办?一码事归一码事?” 白逐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绷紧了唇线,于是她嘴唇的颜色越发饱满起来。顾岐川看出了白逐的情绪,摊开手说:“没想到?唐霁的哥哥,就是唐霖。林六没跟你讲过吗?” “林仪风?你跟他......哦,我忘了,你们一直都是合作关系。”白逐动了动喉咙,“他没跟我讲过。” “唐霖是时间局的人。怎样,白五,你打算怎么办?当年你说过,你不再插手时间局,与其断绝关系。现在呢?” 白逐冷笑一声,手指点着桌面,回答:“现在我要搞掉的人是唐霁,是私人恩怨,跟时间局没有屁的关系。一码事归一码事,别混淆概念。” “哦,夫人,注意言辞,不要说脏话,你他妈的现在是簪缨侯爷了,请注意言语。” “好,顾三,你不是成新任的镇江王爷了吗?你在说些什么屁话呢?还有,我不是簪缨侯爷,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侯爷喜欢狐狸,而我并不。” 白逐用手指骨节敲着桌面,顾岐川踩着鞋跟伸手与白逐理论,他们打着手势争论不休。三叠无所谓地敲着键盘,他在写一份新的演讲稿,偶尔抬眼看看,两位大人物各持一词,乌烟瘴气。 “白五,所以你今天来找大使先生干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吵到别的事情上去?我不就是想问问你来找晏先生干什么吗?” “我来找大使先生,是想让他跟我去一趟东北。毕竟那里随时可以出境,很方便。我有件东西想让大使先生看看。” 顾岐川侧首动动眉毛,放下腿站起来,揉了揉膝盖,他的膝盖一到冬天就疼:“那是你们的事了,不过大使先生,我们之间仍要保持联系。” “当然,顾先生,我们是合作关系。” 这时外面有人急匆匆地敲门,听起来是要找顾岐川先生。三叠抬手示意白逐和顾岐川稍安勿躁,起身去开门。穿灰色西装的秘书站在门外感谢地点点头,然后走进去与顾岐川小声耳语。 秘书把手里的文件袋和电脑放在顾岐川面前,神色忧虑。顾岐川撑着桌面,皱眉挥退了秘书。白逐在对面坐着,掐着手指不说话,静静地等着顾岐川开口。 会议室里陷入不平静的平静中,顾岐川拆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纸,哗啦哗啦地反看,然后丢在面前的桌上,纸张全都滑散开去。 白逐垂眼瞥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张纸,上面印着一颗子弹的结构图。顾岐川靠回椅子,抹了一把打整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可以看出他显而易见的烦躁和恼火。 “Fine.”他比划了两下手势,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无奈的音节,“Fine.都查到我头上来了,时间局非要逼我跟他作对吗?” “就因为那一颗子弹,白五,他们说你儿子用我公司特供的子弹打死了自己队友。”顾岐川把电脑转给白逐看,“现在查到我头上来,说我和他狼狈为奸?” “荒谬!无稽之谈!我儿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白逐激烈地反驳,她伸出一根手指,“要知道时间局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顾岐川砰一声盖上电脑,说:“有个人死于我为季特供的子弹,私人定制,全世界就他一个人有。他妈的这种子弹的制作工艺竟然被泄露出去,现在在黑市上有流通。” “所以不止我儿子有,对吗?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干了这种臭事又嫁祸到我儿子头上,对吗?是哪个混蛋,白家绝不可能放过他。” “时间局要开始调查这件事,你儿子肯定免不了一场官司,冤枉不?冤枉。怎么样,白五,现在你的复仇计划里又加上了一个时间局,你怎么办?一码事归一码事?” “时间局非要逼我跟他作对,我也没有办法。我当年就说的明明白白,退出你们这些家伙的乱斗。现在又想制造混乱是不是?好,随时奉陪,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家族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说实在的,若不是当年簪缨侯爷私自出了那185亿,我们之间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白逐冷冷地笑了一下:“所以一切悲剧的起因就是那185亿买来的秘密吗?真可怜,顾三,我们都是些可怜虫。” 顾岐川又看了眼白逐,问:“合作吗?白五?” “不要叫我白五谢谢,我会当你是在骂人的。”白逐回怼,起身捞过自己的银貂围脖和大衣,“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当然合作了,你个二百五。” 白逐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脖子上绕好围脖,再把大衣罩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白逐提着自己的包走出门,三叠见状正要去追,想了想又停住了。 顾岐川扶着桌子,弯腰按摩自己的膝盖,那里针扎一样疼,不重,却细细密密的,往骨头里钻。老毛病又犯了,顾岐川想。他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秘书,让他来会议室接自己。 “顾先生,与您见面很荣幸。”三叠把顾岐川送到前厅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两边拉着警戒带,记者全被拦在外面,“但请您一定要注意保养膝盖。” “好,你有心了,晏先生。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三叠送顾岐川坐上车,穿过记者们围城的人墙开到了外面的公路上去。记者举着话筒和摄像机蜂拥着挤上前去,但顾岐川一直升着车窗,只能看到他略显冷淡的模糊侧脸。 白逐没有离开,她抄着衣兜站在白色的檐下,旁边是希腊式的石柱。三叠找到她的时候白逐正裹着围脖呼出一口气,化作白色的烟雾散开了。她棕褐色的皮包挎在手上,露出价值不菲的标识。 “夫人,您的手套。”三叠拢着大衣走上去,一手提着文件包,一手把手套递给白逐,“忘在会议桌上了。” 白逐看了三叠一下,点点头道:“谢谢。” 她把手套戴上,好歹暖和了一些,比了个手势示意三叠跟她一起走。白逐的鞋跟踩在光亮如镜的大理石上,发出响声。走了一段路,白逐看到檐下的枯树,说:“晏先生,您的演讲很精彩。” 三叠淡淡地回答:“平常罢了。” 白逐笑了笑,他们一同经过穿花回廊,顶上就是蓝色的玻璃外墙,倒映着花园,淡黄色的小花已经开了。白逐站在石阶上等车来,回头问道:“你为什么致力于LGBT的平权运动呢?” “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位LGBT成员。”三叠回答,他的语气坦然而安定,仿佛与其他的没什么不同,“我切身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所以我决定改变它。就这样,夫人,很简单的理由。” “确实很简单。晏先生,您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白逐说,她看着三叠的眼睛,三叠的眼神坚毅而温柔。 三叠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拢好鬓边的长发,垂着眉毛问:“夫人对此有什么想法吗?或者说您对这一类人群持什么态度呢?” 白逐沉默了,她搭着手,眉宇间有贵气,唇色像红枫。白逐在这个问题上略显回避,但她呼出一口气,看着车子从花园深处开出来,说:“我不知道。但我年轻时经历过一次同性恋。” 车子在台阶前停下,助理上前去开门,白逐走到车门前忽然停住,回头对三叠说:“不是我亲身经历,而是我见证了一段恋情的毁灭。” 三叠忽然愣住,但白逐已经坐上车,关上了车门。车窗降下半扇,白逐靠在座椅上朝三叠挥手,算是告别。车子离开后花园内重归寂静,一只鸟飞来站在枯树枝头,张着红色的喙瞎叫唤。 他不明白白逐最后那句话的意义,没等他仔细思考下去,助理告诉他车要开来了,并且已经将“与白逐女士一同前往大兴安岭”提上日程。 红色喙的鸟呼啦一声飞走了,翅膀上一圈白羽毛。三叠忽然想起那只声音很好听的八哥,还有水里慢悠悠摇尾巴的金鱼。 顾州说鱼和鸟都是朋友托付给他照顾的,但那个朋友是谁呢? 三叠想不出来了。 西藏,阿里地区普兰县,冈仁波齐峰。天正在飘雪,高原上漫长的冬天还没过去,春天要在很晚的时候才会光临这里,毕竟它太偏远了,被遗忘在冰雪里。 “他怎么样?”何峦背着半人多高的黑色牛津包和勘探仪器从山路上下来,满身都是厚重的大雪,“有没有好转?医生在哪里?” “在帐篷里,医生刚去做过检查,右眼失明,其于情况还好。” 在山下接他们的后勤兵行了个礼,然后就有人来取走何峦背上沉重的金属仪器。身上轻松了些,何峦放下探路的登山棍,匆匆跟着后勤兵进入帐篷中。 恣游狂荡 陈巍已经醒了,坐在行军床上喝刚煮好的驱寒药,裹着硬邦邦的被子,那被子估计并不怎么保暖。何峦抹掉头发上的冰雪,脱掉大衣,把里面干燥的衣服脱下来给陈巍裹上。 “好点了吗?”何峦坐在床边摸了摸陈巍的脸,陈巍的脸微微发烫,但脸色很白,失血过多后呈现的苍白色。 陈巍喝掉最后一口药,张了张嘴,喉咙痛的厉害,只得点头表示他感觉尚可。何峦小心地扭过陈巍的脑袋,轻轻捧着他的脸颊,手指从绷带上擦过。 白色的绷带绑着陈巍半张脸,遮住了他的右眼,又抽出一条从鼻梁上穿过,勒住后脑。右眼的位置上渗着干涸的血迹,右边脖子上留着几条割裂伤,从下颚骨一直延伸到锁骨以下。 “被爬龙的爪子伤到的,还疼吗?” 陈巍点点头,他的左眼还是亮晶晶的,嵌在苍白的脸上,好歹生出点希望来。 何峦心疼他,伸出手臂把人抱住,亲了他的鼻梁一下,说:“会好的,上面说等你们恢复了再进入主峰,现在就在原地休息。你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陈巍动了动喉咙,他稍微吞咽一下就觉得疼得厉害。他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何峦看到陈巍的左眼中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忙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再扣紧他的手指。 “不会有事的。”何峦抬手把陈巍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去,看着他的眼睛温和地说,“医生说他能治好你的眼睛,相信他,巍巍,相信自己能扛过去。” 陈巍眼角不小心落出一滴眼泪,他眨了眨眼睛,想把泪水逼回去。何峦抬手温柔地替他擦掉,然后在他左眼上吻了一下:“不要哭,听话。” 占堆绛曲从帐篷外进来,拍落身上的雪花。何峦正穿着一件毛衣靠在床头,轻拍陈巍的肩膀。陈巍挨在他怀里,昏昏沉沉的,似眠又似醒。 “老师。” “嗯,他怎么样了?” “他还好,正在慢慢恢复,应该会痊愈的。” “那就好,不幸的孩子。不过他救了很多了人,算是立功了,上面的通知和奖励很快就会发下来。” “我知道。他在雪崩的时候救了我。” 然后是一阵沉默,陈巍在模糊的意识中听到有人在交谈,声音淡淡地飘在头顶,忽远忽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身处于梦中,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朦胧。 “绛曲老师,我该怎样取得与坐标仪那边的联系?我想与季首长通话,告诉他一些事情。” “你去找上头的军官,让他们给你开权限。你找那位季首长干什么?” “今天上山去勘探,我拍了些照片。但是天气不好,云层太厚,看不太清楚。望远镜拍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你看,就是这里。像是一座塔的塔尖。” 一座塔?什么塔?陈巍无意识地想着,就像在梦中听到谁人在耳边细语,像一片水波荡漾开去,倒映出岸上的桃花,不知道开到了梦境的第几层。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记不起任何东西。 绛曲捧着电脑敲了几个键,他手上还戴着冻得硬邦邦的皮手套。很快地翻过几张照片,何峦已经扯过椅子上的大衣套在外面,系好腰带,再把自己的证件收好。 “太模糊了,看不清楚。”绛曲说,看了何峦几眼,“你在那里拍摄到的?我跟你不在一个勘探小组,我在西边的山脊上,没看到有什么塔尖。” 何峦整理好自己的衣领,保护好脖子,免得寒气顺着衣领的缝隙渗进去。他戴好手套,回头看了看躺在行军床上沉睡的陈巍,又扭过头回答:“在你东南方的一处高地,那里视线好。” 他们说着走出帐篷,何峦伸手示意绛曲到外面去,目光却一直放在陈巍身上,陈巍盖着绿色的棉被,一架监控探照仪绕着他周身旋转,另一头连着医疗队的监控器。 帐篷外下着雪,他们处于雪山的凹陷处,三面环山,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场。发电设备在前几天就寻找了最佳位置架构好,足以维持车队的用电需要。大型信号收发器放置在空旷的高处。何峦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些庞然巨物对着一无所有的天空旋转。 蛛网迸发出猛烈的白光,何峦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么刺眼的光了。他抬手遮住眼睛,沿着砂石滩走到指挥部的帐篷去。耳边时不时听到电流的哧啦声,这是蛛网在呻/吟。 “第四空洞活动太强烈了。”何峦看看天,云层顺着蛛网的轨迹漂移,压住雪山的山头,“最近怎么回事,是什么引起的波动?” “通道扫描仪检测到内部有扭曲现象,波动源头来自于远古,远到查不出具体年代。”绛曲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张报纸,递给何峦,“全球其他地方也有类似事件,比如美国华盛顿辖区的第九空洞,NASA对此高度重视。” 何峦抖开报纸很快地浏览,最新的报纸,时间局每天都会从市面上提取。NASA和华盛顿时间局的发言人一起露面,照片印在上面,背后是宇航局和时间局联合标志。 还有一张合照,何峦瞥到上面有一位年轻中国女士的面孔,他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只记得在哪里见过。他没空多想,把报纸叠好塞进衣服内袋,告别绛曲后绕过蒿草丛走过去。 军车停在帐篷旁边,车厢的门开了一扇,里面装载的是信息通讯设备,顶上架着雷达和反侦察隐形装备。再往上看去,嶙峋的山石突兀林立,圆盘状收发器散布其间。 “这里是通讯指挥中心,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时间局,编号0632,何峦。我需要与‘回溯’计划中国区指挥官通话,请允许。” “请出示权限证明。另外,目前空洞活动活跃,电子信号遭到强烈干扰,超长时空跨度通话可能会无法建立。” “我没有权限证明。” “对不起,那样我们将无法为您提供服务。” “等等,长官,你听我说完......” “何事喧闹?”另一位军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紧接着一条影子滑过来,何峦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我问你们,何事喧闹。” 是个女军官,头发已经白了,神情严厉而矍铄。何峦瞟了一眼她胸前的级别标识,起码是个军长,或者是军区副司令员,她应该是这个车队中最高级别的长官。 “报告长官,时间局编号0632的队员希望与‘回溯’计划中国区指挥官通话,但他没有权限证明,我们无法操作。” 女军官听完报告,转过眼梢盯着何峦看了一会儿,转过脚尖站着,手背在身后。她有一种凌厉之风,绷紧的唇角不苟言笑,皱纹爬满她瘦削又坚毅的脸庞,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中。 “你是时间局编号0632的执行员?”女军官开口问,“姓什么?哪里人?”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人这样问了,小士兵如此,大军官也如此。何峦算了算,但他没算清,帐篷外吹过落跑的寒风,他朝军官行礼后回答:“报告长官,我姓何,北京人。另外,我不是执行员。” “嗯。都一样。”女军官点点头,闻言垂下眼睛,背在身后的手终于放下,何峦看到她摊开了手中的文件夹,“何峦,维修部,编号0632,北京人,你的父亲叫......何骞北?” 何峦动了动喉咙,垂眼很快从女军官手上的文件夹上扫一下,再抬起视线,说:“是的,长官,分毫不差。有什么问题吗?” 女军官敲着水笔,何峦看到她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已经被冻红了。军官把短发抹到一边去,然后拔出笔帽很快地在第一页纸上签好自己的名字,取下来后交给何峦。 “没有问题,就是想告诉你,你现在有权限证明了。”军官说,她没什么表情,嵌在眉骨下的眼睛看着何峦的脸,举起纸头示意一下,放进何峦手中,“这是你的,注意保存。” 何峦一眼就看到顶上最大的两行字,下面是成都军区、西藏军区和时间局联合标识。他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女军官已经抬手示意通讯员:“他有证明,请按照他的请**作。” “是,长官。” 通讯员很快地回到座位上,开始连接通话,山上的某个收发器立刻转了一个方向,一道淡色的光柱――电信号承载机器人打出去,射/进空洞之中,一会儿就消失了。 距离成功连接还需要一段时间,女军官并没有离开,她站在何峦旁边看着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她的脸颊因为瘦削而凹进去,于是显得她颧骨格外突出。 何峦慢慢地等待着通讯员完成任务,他低头看看手上的纸,抿唇斟酌了一下,问旁边的军官:“长官,为什么突然......给我权限证明?” 女军官站得笔挺,那是她常年训练出来的军姿,厚重的大衣裹在她身上,肩头还有雪花。军官没有看何峦,她的视线更加关注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因为你很特殊,我必须得这么做。” “我不太明白。”何峦淡淡地说,他的声音在呼啸而过的风中显得尤其孤独而安定,“长官,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算是一种奖励吗?” “你是何骞北的儿子,何家的后人,我必须得这么做,你理应受到保护,你的要求我们都会一一满足。”女军官说,她夹着水笔的手摸摸自己的嘴唇,“时间局要我签署证明书,我刚想把证书交给通讯员让他们转交给你,就正好碰上你在这里。” “所以这是时间局给我的权限证明?” “是的,士兵,你是时间局的人,当然要时间局发放,我只是你的临时执行长官。”女军官回头拍了拍何峦的肩膀,不再去看显示屏,“珍惜生命,士兵,虽然我们会保护你,但万事还得靠你自己。连接快要建成了,注意时长限制,电子信号干扰严重,可能会对你们的通话造成影响。不管怎样,祝你们通话愉快。” 她说完就离开了帐篷,外面的上校已经等候多时,忙着把战略策划书递给她过目。何峦在帐篷关上的一瞬间听到风从山上刮下来的声音,夹杂着雪山上的寒冷和雪沫,铺天盖地。 何峦重新展开证明书,再把权限卡放进衣袋。证明书下方签著名,就在刚才女军官签字的地方。何峦在灯下仔细地辩认签名,认出了军官的笔迹:杨奇阑。 未名山区,海滨,天刚拂晓,东方的海面能看到日出。季掀开薄薄一层被褥从床垫上坐起来,朦胧之中看到投进舷窗的第一缕阳光,就正好照亮了办公桌上的笔筒。 早晨很安静,他喜欢这样的氛围,他喜欢在安静的自然的早晨中醒来。季看看身上,衣服皱了,胸上有新鲜的吻痕,大腿根部隐隐作痛,但并不影响。 想到这里,季愣愣地站在朦胧的光晕中,扣子还剩一颗。猛地回过神来,哆嗦了一下,骂了句白日宣淫,匆匆开门走出去,到超净舱中去做常规清洁。 外面天呈现紫色,靠进日出的一边偏向于明黄,还没熄灭的星星靠在山头,冷淡地看着太阳把它们赶走。海水被照亮了,像是金箔洒在景泰蓝的釉上,折射出光彩。 季走进黛紫色的光晕中,像一层雾,雾中显现出巨大的光斑。沙滩上寂静,季扶着腰看日出,看太阳升起的全过程,一只巨鹰在头顶徘徊,山林中传来鸟鸣。 他觉得得把这日出的情景照下来,毕竟在他生活的时代,是看不到日出的。他找来地形测绘常用的三角架和照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正在翻看照片时,沙滩另一边跑回来一队人。 “首长好!”行过礼,喊过话之后,执行员依次解散,符衷留了下来,卸**上20公斤的背包放在脚边。 山花也在队列中,跟季碰碰拳算是招呼,把背包提在手里往机舱走,他得去喝点什么。 “跑完五公里回来了?”季对符衷说,他的声音淡淡的,就像早晨的太阳,“22分06秒。” 符衷身上的衣服湿透了,他擦掉额头的汗水,撑着腰在沙滩边上徘徊了几下,等心跳平静下来,在季旁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我可以跑进20分钟的。”符衷说,他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去看发亮的海水,指了指沙滩另一边,“我带了耿教授那几个助理一块去跑,他们在后面,等一会儿。” 季笑了笑,挽起袖子站在他旁边,帮他整理额前汗湿的头发,说:“我知道。” 符衷抬手捉住季的手指,抬起下巴看着他问:“身体好点了吗?有没有哪里痛?” “不痛,很好。”季蹲**摸了摸符衷的脸颊,笑道,“今天杨奇华和肖卓铭会过来,还有坐标仪上我调过来的部分执行员。等人齐了就清点,派发任务,明天前往港口和不明建筑群。” 符衷解开裤脚的松紧带挽上去几叠,露出他的小腿,海风吹着,凉快一些。季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照相机递给他看,符衷笑着看那些照片,他们偶尔交谈,互相开着玩笑。 看完最后一张照片,符衷说了句什么话,季被他逗得笑起来,把头埋在他肩上,顶了他一拳。符衷搂了他一下,歪着头看远处的阳光,这阳光均匀地洒在大地上。 耿教授的学生们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符衷抬手招呼他们,两个年轻人掐着腰气喘吁吁地走过去,坐下来休息,小个子助理躺在沙子上,拿手枕着头,大口喘气。 “小子们,跑完这么累别一下子坐着,走一下,起来去转两圈。” “别,别管我,我很好。就这样,我就坐一会儿。” 符衷拍拍他们的背,帮高个子助理把气顺过来,看了下时间,告诉他们徒手轻装五公里跑了半小时:“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 高个子助理抱着自己的膝盖,脸颊的汗珠一个劲往下流,他抹了下脸,让光照着自己的身子,笑道:“我们是文员,体能搞不赢你们,放过我们吧。” 季看着相机中的照片,听他们的对话,笑起来,打趣了两句,助理们同样嬉笑着回应,虽然他们知道旁边坐着的是指挥官,但他们已经不害怕了。 小个子助理躺着,顺过气来了,翘起腿看头顶上变得越来越蓝的天空,忽然唱起了歌,他唱Richard marx的《Right here waiting》,翘着脚尖打节拍。 并排坐着的四个人都跟着唱起来,符衷整理自己的裤腿,身上的汗已经干了,头发依旧蓬松干燥。季挽着袖子,举起相机给旁边的人拍照,或坐或躺,还有人不好意思地回避镜头。 “要是制图员在就好了。”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歌声忽然慢慢沉寂下去,一阵凉风从海上吹来。 小个子助理坐起身,伸着腿,默默地看着远方的光,光把山峦挡住了,越明亮的地方越模糊。他们都不说话,静静地坐着,面对海上的朝阳,四条影子拉在身后,每个人身上都镶着光晕。 “日出真美啊。”高个子助理叹息了一声,他的眼睛因为强光照射不得不眯起来,抬起睫毛看向斜上方的天空,眼里有若隐若现的水光,“不过他会看到的。” “他会看到的。”符衷环顾海平面上方的一小片天空,轻声说道。季坐在他身边,沉默着,不发一言。 “来吧,符首长、季首长,我给你们两个也拍张照。”高个子助理突然说,他撑着沙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走到前边去背对阳光,抬起相机朝他们招呼一声。 小个子助理站起来,他绕到高个子助理身后,扶着自己的膝盖看相机镜头。季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朝相机镜头摆手遮住脸,叫他们不要拍,结果两个助理就在那里起哄。 “拍一张吧。”符衷温柔地用手肘碰碰季,他不敢做出其他的动作。 季撩着头发看了他一会儿,睫毛动了动,然后垂下眼睛红着耳朵说:“随你。” 高个子助理拍拍手,大笑着和小个子助理拥抱起来,他们又抱又跳,就像约翰和玛丽亚。季扶着膝盖,手指勾着,他和符衷坐在一起。符衷扭头看着他,帮他把头发撩到耳后去,看到季的耳尖呈现通透的桃红色。 他们都笑着。高个子助理连着拍了好几张,拍到符衷帮季整理耳边的头发,拍到季不好意思地拂开符衷的手,拍到他们并肩坐着,眼尾堆叠起笑意,如春山不老,全在眉梢。 山花靠在机门边,斜着肩膀往外看,手上端着盘子,里面盛着他的早餐。他远远地就能看到沙滩上四个人,还有落在海上的阳光。山花喜欢这光线,天穹笼盖四野。 “他们啥时候这么好了。”山花随口说了一句,回头看看身后的林城,林城拿着一盘面包片走过来。 “人家好不好要你管?”林城朝外面看了一眼,眯了眯眼睛,在山花对面靠着,伸出脚尖踩了山花的鞋子一下。 山花顶了下林城的鞋尖,歪着脑袋翘翘嘴巴,小声说了一句:“酸死了。” 林城耳朵尖,他听见了山花的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山花正好也在看他,眼里藏着光似的,细细地闪耀。林城忽然笑起来,直起身上前一步,掂起一块面包塞进山花嘴里:“好好吃饭。” 他的声音淡淡的,眉眼之中的神色也寡淡得像水。林城还是那个林城,从山花第一次见他到现在,他一点都没变过。山花看看林城塞给他的那一块面包,愣了一下,回头追上他的脚步。 “等会儿坐标仪上的人就来了,我猜按照指挥官的风格,最迟明天就要开始出任务,要到港口和建筑群去。”林城走进通讯室,打开自己的电脑,架起来,“又有事情干了。” “体检报告我看过了,腿上的骨头还没完全痊愈,你注意点,伤筋动骨很麻烦。” 没等山花继续说下去,林城抬起手臂按住他后脑,仰起下巴吻住他嘴唇。他们吻了一会儿,林城才松手,转过去继续面对电脑屏幕:“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堵住你的嘴巴?” 山花挑着嘴角笑,趴在挡板架上,撑着下巴看林城工作,说:“堵嘴的方法多了,不止这一个。” 林城敲打键盘的手停顿了一下,他忽然明白过来山花的意思,舒展着眉眼微笑,淡淡道:“你好坏。去给我拿一盒糖来,就在那边的柜子里,水果味的。谢谢你。” 山花剥了一块糖喂进他嘴巴里,笑道:“堵嘴的糖。” 通讯室的电子屏幕忽然亮起指示灯,星河的提示框跳出来,林城看了一眼,起身离开座位:“有通话接进来,我得去通知指挥官。你帮我看着点这里,电脑不要乱动。” 他按着对讲机匆匆离开通讯室,再把无线连接器别在耳朵上。林城拉开机门,外面一阵疾风扑过来,黄色的沙尘很快在他鞋子上盖满了一层。 几架飞机正在降落,巨鹰在头顶徘徊,发出悠长的啸声。林城看了眼机身的标识,是从坐标仪过来的。季和符衷一道往这边走过来,狂风吹乱了季的头发。 符衷挎着背包,接收器上正亮起红点,他看了眼远处的天空,说:“无人机的侦察结果发送过来了,我去处理一下。” 季点点头,始终面带和煦的微笑,示意他可以离开。飞机上舷梯降下来,白色的褂子出现在季视野中。风大,沙尘也大,杨奇华抬臂挡开风沙,提着箱子下来与季握手。 林城走下去对季行礼,把平板转给他看:“西藏那边来的通话连接,0632想与您通话。” 季很快接通了,他走进通讯室里,让星河转出视频屏幕。杨奇华教授正要前往实验室,季抬手示意他留步。肖卓铭看了季一眼,然后帮杨奇华提走了手上的箱子。 通讯室里单独开辟出一个隔间,杨奇华在椅子上坐下,拍去衣袖上的灰尘。季在与另外一头的某个人交流,听起来对面信号似乎不好,季总要皱着眉多问几次他说了什么。 “还记得你在旧军装上发现的那条银色丝线吗?研究它的学者是杨教授。”季忽然说,他抬起眼睛看了杨奇华一眼,停下手里的钢笔,“现在,杨教授就在我面前,你可以与他直接通话了。杨教授,这位就是提供不明生物组织‘零号’标本的何先生,他一直都希望能与您交流,希望您可以帮他解答一些问题。” 杨奇华擦干净眼镜上的灰尘,季把屏幕转向他,何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星河同时对杨奇华进行了面部扫描。季在纸上写下几句话,看了看杨教授,垂眼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用温和的语气对何峦说:“这是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中国区会长,杨奇华教授。” 何峦在看到杨奇华的第一眼,就有种悚然的情绪从后背爬起来,就像一缕寒风钻进衣领。杨奇华教授和刚才那位女军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瘦削的脸,还有窄窄的鼻梁骨。 “有什么问题吗?先生。”杨奇华注意到何峦的脸色变化,问道。 何峦用手指抹了抹面前摊开的权限证明书,目光落在杨奇阑的签名上,抿抿唇回答:“没什么,就是觉得教授您长得很像一个人,有点分不清楚。不好意思,教授,我们还是说正事的吧。” “长得很像谁?”杨奇华打断何峦的话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是你认识的人吗?” 何峦张了张嘴,他不明白杨教授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斟酌了一下,何峦扣着手指说:“杨奇阑中将,成都军区副司令员,我们的临时执行指挥官,今天刚见到。就在刚才。” 季闻言抬起眼睛,视线在电子屏幕和杨奇华身上徘徊了两下,没说话,继续去检查何峦发送过来的照片,用红笔将云雾中若隐若现的一个黑色锥形物描出来。 杨奇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看向别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半晌之后他敲了敲指甲盖,对何峦说:“她是我的......孪生姐姐。” 水决三江 声音像一阵风,盘旋在头顶,又像一片云一样飘走了。通讯室的隔间不大,一点细小的声音在这里就能整出很大的动静。季低头在纸上运笔,闻言顿住笔尖,很快地看了杨奇华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略微踌躇,神色不显露于言表。季慢慢地勾画一个图形,忽然想起何峦传过来的一段录音音频,里面提到了杨家,杨家曾经也去过西藏,和季家、符家一起。 旧事似乎被重新提及,扬起漫天的烟尘。季有种莫名的模糊的感觉,时间在多年后来寻找当年的故人,同样的姓氏、同样的家族,又走上了与先辈们一样的老路。 何峦那边很久没有声音,大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杨奇华的话。外面风雪连天,山头覆盖满了飞雪,山上的怪石就像一个黑黑的人影,蹲在那里,熄灭了。 “嗯,杨奇阑中将......”何峦顶了顶自己的手指,动了下膝盖,无意义地拨弄面前的纸,“是一位严厉的军官,她和您很像。” 杨奇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目光波动了一下,然后又平静下去,淡淡地笑道:“是吗?她和我很像。你这是第一次见我,怎么就说出这种话呢?” 何峦垂眼徘徊了几下,摸了下自己的鼻子,然后开口:“就是有那种感觉,看人的第一眼就能感觉到的那种气质。” 杨奇华温温地微笑,他的目光藏在眼镜背后,看不太清楚。他们沉默了一阵就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杨奇华问起关于零号标本的事情:“你说这个标本是你从一件旧军装上发现的,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我想知道更详细的信息。” “我父亲的军装,很旧了。他以前在西藏当过兵,军装就是那个时候的。”何峦说,说完他顿了一下,又说起另外一件事,“不过他好像并不是在那里当兵的,而是在做另外的一些事情。” “他叫什么名字?”杨奇华问,他从旁边拿过一支笔,拔出笔帽,然后又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你说你叫何峦,北京人?” 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何峦想,总有人来问他的姓氏,问他的家乡,再问到他父亲的名字。何峦挑了挑眉毛,回答:“我有什么不能拒绝的理由要把他的名字告诉您呢?” “我见过他,你们两个很像。”杨奇华说,他叠起另外一条腿,“就像你说的,看人第一眼就能感觉到的那种气质,我觉得我不会出错。” 季停下了手里的笔,他搭着双手,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钟,平淡地提醒道:“时间不多了,请注意时长限制。” “好吧,他叫何骞北。已经有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问我姓什么,从哪里来,而且还必定要扯到我父亲身上去?” “因为你是何家的后人,既然是一个家族,自然要注重姓氏的传承。”杨奇华摊开手,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现在,我大概知道零号标本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它是从哪里来的呢?教授。”季忽然说话了,他点着脚尖,搭着扶手看杨奇华的脸,“你为什么总能想明白呢?这里就你最清醒,而你却什么也不肯说。” 杨奇华的眼睛转向季,他们的目光就这样对视了。季看了杨奇华一眼,低头把自己的眼镜取下来,揩干净灰尘。杨奇华问:“指挥官为什么这么说?” 季耸耸肩:“就是有那种感觉,看人的第一眼就能感觉到的那种气质。不是吗?教授。我希望您能说实话,这次不止是我一个人想知道答案,对面的何峦先生也同样如此。”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眼睛却一直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大概还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们为了追随这一个答案,已经做了极大的牺牲。” “我不知道,指挥官,请原谅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经历,真相永远不会只存在于别人的口中。” “那我的父亲呢?教授,他在哪里?”何峦问道,他声音急促,从屏幕前站起来,撑在桌面边缘。 “他没有死。”杨奇华拉紧白褂的纽扣,向前探过身子,倒计时还剩下最后的几秒钟,“他在黑色的巨塔里,他就在那里!” 通话结束,红光闪过之后,屏幕全部恢复原状,星河开始重新搜索信号,屋里的灯光也慢慢亮起来。季撑着额头揉自己的鼻梁骨,眼镜放在面前的桌上,钢笔搁在旁边。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涛声,这声音经过层层过滤,听起来就像是身处于梦中。杨奇华小坐了一会儿,他很少与季交流,片刻之后拿起随身携带的文件夹准备离开。 “教授。”季的声音从背后爬上来,有种清晨露珠般的凉意,“希望你能在日后配合我们的工作,情况凶险,请务必遵守规则并服从指挥。” 杨奇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有回头,很轻地答应了一声,踩着金属地板走到外面去,很快就消失在季的视野中。 何峦摘下耳机,通讯员很快跟上来,提醒他通话已经结束,请尽快离开这里。何峦朝他们道谢后拿着文件和自己的背包走出去,来到穹庐下,冰冷的北风一下子蒙住了他的口鼻。 打了个寒战,他裹紧围巾,好让自己温暖一些。山上黑沉沉的,他把自己的目光看向两山之间的一个缺口,吐出一口气,化作白色的烟雾散开了。 绛曲从另一个帐篷中走出来,他戴上一双很旧的狼皮手套,看到何峦站在沙石滩上眺望,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看什么?外面冷,去里面坐着吧。” “老师。”何峦叫了一声,把肩上的背包往上面送一送,“我在看那座黑色的塔。” “那你看到它了吗?” “没有,太黑了,山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它。” 绛曲抬头看了眼天空,他的面容硬朗而苍老,黝黑的脸庞上爬满了皱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绛曲眯了眯眼睛,说:“得要到高处去。......你真的看到一座黑色的巨塔?” “是的,一座塔,高耸入云,我看不到它的顶端。离得太远了,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我想到那座塔去一趟。” “为什么想去那里?你甚至不知道那座塔是否真实存在,还是说只是你的幻影或者海市蜃楼罢了。这种地方,什么幻觉都会出现。”绛曲说,他饱经风霜,所以总是这么现实。 “不,老师。”何峦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强调起伏,“刚才有人跟我说,我的父亲没有死,他就在那座黑塔里,他就在那里。” 绛曲一下子停住脚步,手放在衣袋中,侧过身子问何峦:“谁告诉你的?季家那个?” “不是季家,是杨家,杨奇华教授,生物学家。他和我们的杨奇阑中将,是孪生兄妹。杨奇华教授曾经到过西藏,他说我的父亲在黑塔里。我还没想明白他的真实意思。” “哦,原来是杨家。无巧不成书。”绛曲说,他的面色略有和缓,转身继续往前走,穿过沙石滩、蒿草丛,“那就这样吧,相信还是不相信,由你自己来选择。” 他们边说着便往帐篷走去,远远地,帐篷里外都透出星点的光芒,如同奔波亿万年的星星落在了蛮荒的土地上小憩。何峦踩着碎石,问了一个另外的问题:“老师,你看来不是很喜欢季家?每次你说起季家的时候,脸色就不是很好看。” “嗯,因为一些私人恩怨,季家确实做了不太好的事情,所以难免会有点抵触。”绛曲说,他把声音放平,听起来无所谓似的,“这很正常。” 话刚说完他们已经走到了帐篷跟前,绛曲小心地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弥漫着一股药水和消毒水的味道,陈巍躺在床上,诊疗机嗡嗡地响着。里面很安静。 何峦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下,绛曲去另一边烧热开水,再切下一块砖茶,泡进热水里。何峦看着陈巍的脸,他觉得很安定,陈巍会慢慢地好起来,就像任何草木都会慢慢地成长。 “还会有爬龙来攻击吗?”何峦放低声音,他从绛曲手中接过茶碗,“它们太可怕了。” 绛曲搬了把椅子在桌前坐下,翻开厚厚的贴满标签的记事本,说:“大规模的不会遇到了,别担心。当年我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在那里遭遇了爬龙攻击,惨烈的一场战役,我记忆犹新。” 何峦默然,绛曲又说:“我们把那里称作昆仑虚境的第一道关口,不计其数的爬龙聚集在那里,充当守门人。” “昆仑虚境?” “嗯,这里,我们脚下,就是西王母居住的土地。周穆王到达过这里,还拜见了王母。” “我们此行也是去寻找西王母吗?山上住着神仙,神仙会实现我们的愿望吗?” “会的,在那里,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过去、现在、未来,都化作了虚无。传说在那里,人类能获得永生。” “什么是永生?” “剥离出每个人的时间轨迹,将其重置于时间之外,在那个轨迹中,死人会复活,活人将永生。”绛曲说,他的声音就像是在催眠,“你和你爱的人,将会永远在一起。” “听起来很完美。” “它有一个缺点,缺点就是那个时间轨迹只能重现一天的场景。等到夜幕降临,你就会睡去,等你再睁开眼睛时,你就会忘记一切,重新来过。就这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老师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又是从那里得到的说法?” “我说过,从西藏泄露出去了一批绝密文件,文件很可能出自德国纳/粹之手。后来被黑帮买走,嘴巴不紧的人自然会东说西说,里面的内容,自然也能窥见一二了。” 何峦将信将疑,他忧心忡忡。何峦打开电脑,翻看自己记录的文件,他拍了很多照片,每张照片都让他心神不宁。铁盒子和旧军装被他放在箱子里,信封他一直没有打开,录音机就搁在桌上。 时间有点晚了,绛曲出去处理点事情。何峦靠在床头,把录音机连在耳机上,一手抚摸着陈巍的头发。陈巍一睡不醒,沉没于星星和月亮一般遥远的梦境。 “当你听到这段话时,已经是十年后了......” 符衷在训练室中找到季的时候,他正从单杠上下来,他穿着一件淡灰色的长袖衫,汗水几乎已经浸湿了衣服的背面,勾勒出他紧致的腰腹和肩线。外面太阳照着,衣服透光,皮肉若隐。 “你怎么来了?”季看到符衷从门外转进来,手里拎着执行外套,“教授和他的学生们已经训练完毕了吗?” 符衷笑着跟季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过去把季抱起来,转了一个圈,看着他的眼睛说:“那边练完了,就过来看看你。想你想你。” 季垂着眉毛笑,抬手捧住符衷的下颚,低头在他唇上亲一下,笑道:“才多长时间,就说想我想我,没出息。” 他们相视而笑,符衷把脸埋在季胸上蹭了蹭。季觉得痒,把他的头推开,揉他略微被濡湿的头发,说:“我身上都是汗味,别尽乱蹭。放我下来,公共场合,这样不好。” “没事,我刚才也出了一阵汗,咱俩彼此彼此,不嫌弃。”符衷不听他的话,抱着季撒了好一会儿娇,才把人放下,“坐我腿上吗?我想抱着你。” 季喝了一口水,挑起眼梢看了眼符衷,他这个眼神就藏着万种风情在里面,符衷喜欢他这种风情。不过季没有同意符衷的请求,他扭了下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公共场合,影响不好。”季淡淡地说,低头摸了下自己的指甲,悄悄抬眼觑觑符衷的脸色,很快耳朵就红了,“等晚上再抱。” “今晚不可以哦。”符衷撑着下巴看他,挑着嘴角笑,“明天就要出任务,今晚要好好休息。” 季砰的一声就炸开烟花,绷着嘴角死不承认。符衷知道他这个性子,伸手摸了摸季的脸颊,温热的,还有点发烫。季偏过头,用被柠檬水润湿的嘴唇亲吻符衷的手指骨节。 “早上跟何峦通话,有什么新的消息吗?”符衷问,他从外套里拿出两颗包装好的冰糖,丢进柠檬水里,让它有了有了点甜甜的滋味。 “是有个不得了的事情,我给跟你说一说。你听了一定会大吃一惊,难置一言。”季说,他戴上眼镜后调出电子秘书,星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肖卓铭说的事情是真的。” “黑色巨塔,不明建筑物?”符衷转过屏幕仔细看看照片,“云飘雾罩,应该是高地上拍摄的。光线也不好,很模糊,只能看出大概,能确定这真的是塔形建筑物吗?” 季搬过椅子离符衷近一点,他闻到符衷头发的香味,有种栀子花的味道,想必是去过一趟超净舱。季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一靠,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又不好意思地分开一些。 相处了这么久,却还是像暗恋的时候一样,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这里有张扫描图。”季说,他点了两下键盘,跳出另外一份文件,季伸出手指指着屏幕,“那地方有磁场保护,很强,扫描出来的东西不太清晰,就像无线电波被干扰了一样。” 季复述了何峦的话,他翻开自己的记事本,上面都是手写的笔记。季习惯手写,他喜欢闻钢笔的墨水味。符衷悄悄看了一眼,无意之中瞥到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名字总能饱含情意,认识一个人是从他的名字开始。季不知道符衷瞥到了笔记本上的内容,他还是神态自若地陈述着一些事情。符衷没有说破,他把心事藏在心里,眉梢飞上笑意。 符衷用手指描摹照片上某个黑糊糊的影子的轮廓。地球进入长夜之后,照相机也跟着换代,军用摄影机更是站在科技的尖端。但用这种摄影机拍出来的照片竟然也会如此模糊,看来那地方确实有点古怪,符衷默默想着,他把这个想法记住。 “不正常的模糊,这不是军用摄影机在正常情况下会出现的情况。应该是所要拍摄的东西被某种能量形式保护起来,不想让外人看到。”符衷说,他借了一支钢笔,敲着椅子扶手。 季把另外一些照片给他看,说:“这是我们的飞行员和无人机侦察到的港口和建筑群照片,标志性建筑定位很全面,全部地形都已经勘测完成。那地方没有任何保护。” “何峦那个世界是人类生存的现实世界,这种反人类的东西出现,自然需要保护。我们这里是什么,46亿年前的地球,什么都没有,自然不需要掩饰什么。” “别忘了,侦察机飞行员在出任务时被未知力量击中,导致出现了小范围时间变快事件,还导致坠机。那里面有东西在守着,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 符衷很快地找到相关记录,正要打开时,他的手指顿了一顿,问季:“星河换代之后我们所有的数据都要上传到总部,现在我们使用星河,没有问题吗?” 季叠起腿,咬着钢笔的金属笔帽,斟酌了一下,说:“没关系,我们在说的是正事。而且这种事情属于重要报告,总部有必要知道。另外,你调一下最近的新闻记录。” 符衷没有说话,他调出资料,浏览了一下,又接入北京总局数据库,找出最近一个月所有的新闻记录。季坐在椅子里,抚摸自己的衣领,露出他凹陷而笔直的锁骨,还有刻意用药膏遮住的吻痕。 “最近的空洞不太平,经常发生膨胀甚至爆炸事件。”季伸手点着某这一张日报的黑色标题,圈出发表时间,“你算算就知道,与我们这里发生时间错乱事件是大体吻合的。” “博列维特事件、燃料舱屠杀事件、何峦在西藏经历的大王过江事件......包括这次侦察员坠机事件,全都是一种性质。星河算出来了,时间都对的上。” 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露出淡淡的笑意,说:“康斯坦丁是对的。蝴蝶效应,经过四十六亿年的时空放大,最后在我们那个时代造成大范围的影响。”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们那个时代呢?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不是一千年前或者一千年后,而偏偏降临在我们头上呢?”符衷问。 “当然想过,但我想不出理由。大概在地球诞生初期,时间就已经规划好了一切,而我们,就恰好降生在末日?”季说,“时间会产生,那它也会消亡。说不定我们就生活在时间的暮年。” 符衷抿唇思考了一会儿,他喝了一口水,说:“我觉得时间局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 “何以见得?” “不是吗?时间局给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找到空洞的来源,原始理论是蝴蝶效应。现在我们已经找到来源了,就是因为这里出现了一点小变故而已,就这样。” “可是造成这些小变故产生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些现象呢?你仔细想一想,我们真的挖到源头和真相了吗?” “没有,远远没有。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经历这些事情?首长,认真地深入地想一下,你不觉得这一切就像是被安排好了的一样吗?还有何峦,突然就和我们搭上了关系。” “我很早就有这种感觉了,我总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一些,让我很不舒服。”季扣着手指,他撕下了手上一块皮,血涌了出来,符衷忙把他的手按住。 “你怎么会有撕手上的皮的习惯,很疼的。”符衷给他抹掉血迹,“紧张的时候就转移注意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撕皮。这么漂亮的手指,怎么会弄成这样嘛。” 季极为浅淡地笑笑,他看着符衷给他整理针眼那么大的一个伤口,那里还是有血不断涌出来,聚集在指尖,形成一个圆滚滚的血珠子。符衷叼着他的手指,用舌头舔去血珠。 这种动作在季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逗,他甚至能想象得出符衷灵巧柔软的舌尖落在其他地方时给他带来的快意。他耽溺于此,并从来不会抗拒。 “所以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是有人在背后支配我们的行动吗?”季问,他把手收回来,转移话题,“是谁在幕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符衷怕他情绪失控,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情绪慢慢安定下来。符衷知道季有轻微的躁郁症和恐惧症,他知道季最厌恶的就是背后有人算计他。他了解季。 门突然响了,季看了一眼门边,符衷把手收回去,神色平淡地整理衣袖,眼中的温柔全都消散开来。外面是季助理的声音,说有事找指挥官。 “进来。”季朝门口答应了一声,伸手扯过旁边符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并一一扣好纽扣。符衷坐着不说话,低头看屏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助理刚从坐标仪上过来,跟着杨奇华一块儿来的,一路上都忐忑不安。见到季还好好地坐在这里,他才终于放下心:“指挥官,您有一份从总局发过来的重要文件没有浏览,星河让我提醒您注意查看。很抱歉打扰您。” 季不愉快地皱皱眉头,他略微想了想,想起确实是有一份文件发过来,他没有查看。当时他在做/爱,就忘记了这件事情。他让助理过来,把电脑给他看。 符衷隔了一会儿之后听见季请助理离开的声音,温和而从容,是他一向的语调。随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季看着电脑屏幕出神,摸着自己高挺的鼻梁骨,唇线看不出情绪。 季冷笑一声,把屏幕转到符衷跟前去,说:“所以我现在要戴罪立功了?我早就说过,有人想搞我,现在终于沉不住气了。” 凡*** 符衷抱过电脑看了一会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季起身去另一边倒了些温水,酸涩的柠檬味越来越淡了,冰糖的甜蜜气息也一并消失在透明的空气里。 “死了人,上头就来找我麻烦。”季说,他靠在窗边,背靠着温热的阳光,这阳光把他的身体照得暖融融的,“他们就这样。” “我怎么觉得有点搞笑。战前不做安排,战后死了人就来兴师问罪。谁下发的文件?时间局的高层就是这样办事的吗?”符衷叠起腿坐着,他撑着手肘,把电脑挪到一边去。 季喝了一口水,晃着杯子,杯子上凹凸不平的花纹折射出光彩。他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已经干透了,植上去的头发,摸起来有点硬。窗外,沙尘顺着风回来,浮起又落下。 “谁下发的都一样,这是他们的规矩,老规矩。我以前也经历过,只是那时候你不知道。反恐战争结束的时候,我上过军事法庭,判我间谍罪,后来证实是误判。”季平淡地提起往事,往事藏在硝烟之中。 符衷头回听季说起这件事,他之前也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反恐战争是四年前的事了,他只知道季曾开着飞机去轰炸丛林,子弹像在下雨。硝烟一下子从记忆中弥漫开来。 “为什么会判你间谍罪?”符衷问,他把自己的裤腿扎进靴子,看了看时间。 季沉默了一会儿,符衷耐心地等他说话。季把目光放在远处,符衷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他们不紧不慢地等待着时间过去,每当说起往事时,就像看着贝壳在闪光,季不知该如何开口。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季把杯子搁在旁边,里面留着几片柠檬和薄荷叶子。他脱掉外套,忽然想起外套是符衷的,顺手抱起来闻了闻,把脸埋进衣服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因为有人告我,说我杀了自己战友,也就是李重岩的儿子,事实证明是这是无稽之谈;还有因为战术领导失误,造成人员伤亡;再有就是故意泄密。后来这些罪名全都被推翻了。” 符衷看不到他说话时的表情,因为季一直把自己的脸埋在衣服里,他使劲儿地闻衣服上的味道。符衷走过去轻轻拢住他的腰,让他安稳地靠在自己臂弯里。季歪着头看起伏的海浪和海面上觅食的白鸟,神情淡淡的,像只狐狸,不见悲喜。 “很抱歉,你曾经的生活我没有参与。”符衷说,他在季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如果早点和你在一起的话,说不定就不会遭这么多罪了。最好从十八岁起,我们就彼此相爱。” 季闻言笑道:“24岁的你喜欢27岁的我,但18岁的你不一定会喜欢21岁的我。时间是一段既定的程序,你只能在某一个时间段做出正确的指令。” “所以我爱你,也是既定的程序,并且我做出了正确的指令吗?”符衷把季的腰抱着,他眼睛里藏着昨夜的星辰,“那这个时间段会持续多久?我们还能相爱多久?” “70亿年后,太阳膨胀爆炸,地球也会跟着灰飞烟灭,化为宇宙的尘埃。”季说,他停顿了一下,攀着符衷的肩膀亲了他的嘴唇,“所以我想......大概还能爱70亿年。” 符衷觉得心里欢喜,就像吃了一块糖,糖块落进胃里,还在慢慢地融化。他们活不到70亿年,没有任何生物能活那么久。符衷坚信,就算化作了宇宙的尘埃,他们也会永远在一起。 “另外还有关于你升职的文件,时间局盖过章,任命你作为指挥官辅助决策员,并授予指挥权限。现在,你正式进入指挥层了。”季把电脑转给符衷看,眉梢挑着欢喜,“我很高兴,你让我感到骄傲。” 符衷看着任命书,眼神像化冻的昆明湖的水,莺飞草长,桃花次第。他在季的额头上亲一下,说:“你总是对我这么温柔。” 季笑着撩起眼皮与他对视了几秒,眼里藏着波光,晶亮的,生动盎然。半晌之后他拍拍符衷的背,转身捞起自己的制服外套:“走吧,上任第一天,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份文件?”符衷挎着外套和电脑走出训练室,季戴着耳机在吩咐助理为他准备一间会议室。 季把空杯子放在传送带上送进清洁舱,抬着手检查机舱顶部的报警器和防护系统是否完好,说:“写一个检讨交上去,先压着。我现在还在出任务,再怎么样也得等我任务结束后回到现实世界再慢慢周旋。一码归一码,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别自乱阵脚,这一点你得要明白。” 符衷送他进入办公室,季拉开柜子,里面放着他的衣服。季把执行制服抱出来,刚要脱掉上衣时,回头看了符衷一眼,说:“转过去,或者自己把眼睛蒙上。” “你就面对着我换衣服吧,蒙眼睛很麻烦的。”符衷说,他垂着眼睛整理季的办公桌,“做的时候你全身一丝不挂,我见过你裸着的时候的样子。” “好了,不用说了,再说我又要**了。你可真是个混蛋,符衷,你可真是个混蛋。”季说,他转过身子面对着符衷,然后脱掉身上的长袖衫,搭在一边的椅子上。 符衷一抬眼就能看见季在他面前赤裸着身子换衣服,他那么美,身材恰到好处,肌肉不厚,肩线笔直,腰腹掐下去,臀部再撑起来。就是这样的身体一次又一次接纳了他的进入,符衷一直觉得季很宽容,至少在床上的时候,季一直都让着自己。 裸露的皮肤上还留着红痕,除了脖子那一片被药膏遮住了,胸部以下的部分还是敞露的。季的胸肌微微隆起,**那里被吮吸得发红,现在都还没散去,甚至还留着深深的牙印。 符衷忽然红了耳朵,因为那些都是自己的杰作。当时满怀**,啃咬舔舐,光是用嘴和手就能让季高/潮。做/爱做得再疯狂,回头想想时自己都羞得满面通红。 季把制服一件一件穿上,挡住了身体上那些欢爱过后淫/乱的痕迹。制服齐整、方正、严肃,肩章光亮如新,领针的前头亮着一点灼人的微芒。 他就这个样子,人前严正齐楚,只有符衷知道他脱下这一身衣服之后在他怀里哭着求/操时的样子。符衷觉得自己就像知道了一个秘密。 “为什么不愿意把后背给我看呢?连我也不可以吗?”符衷问,他把外套穿好,再把徽章别上袖子,枪插在腰后。 季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可以。全都是伤疤,我自己都觉得难看,更别说你了。大猪那个庸医,到现在都没给我做手术,我得再去找他说一说。” 符衷温温地笑着,这是他常有的表情,季说符衷温柔,多半是因为他的笑。符衷把门关上,手里拿着门禁卡,随口问起:“为什么突然开会?” “明天就要正式出任务,今天自然得开个会总结一下情况,并分派任务。”季说,他把自己的衣袖打整好,“我们得从水镜和鬼脸说起,还有黑塔。情报共享,大家有必要都知道一下。” 林城和山花从旁边路过,林城手里提着新的金属箱子,那是他为自己的电脑准备的新外衣。林城朝季打招呼,山花停住脚步,把符衷叫到一边,单独说了几句话。 “克格勃那边我让妈妈去调查过了,发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当然,目前的情报是不完整的,我只是陈述已得的事实,有一说一,不代表任何个人情感。” 符衷看了眼另一边正和林城交流的季,踩了踩脚下的阳光,示意山花继续说下去。电子时钟跳动着,符衷一直计算着秒数,他拉紧外套的纽扣――那是一个微型录音机。 “他们在找一件东西。”山花说,他背对着会议室的门,通过窄窄的小门可以看到通道中陆续到来的参会人员,“具体是什么不知道。克格勃曾与中国的时间局有过合作,是战略伙伴。” “大概是什么时候有过合作?苏联时期?那确实比较久远了。他们与时间局合作是想干什么呢?” “他们是想找一件东西,但是有关的文件都在后来被刻意销毁了,并且解除了与中国时间局的合作关系。其中应该发生过变故,很可能是政治原因。”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些‘文件’上,什么文件需要刻意销毁?魏首长你仔细地想一想。涉及到两个国家之间的合作和联盟,必然不是小事,其中肯定藏着巨大的利益。” “谁能从中获利呢?肯定是政府,这种事情都是政府打头。只有秘密活动才会封存或者销毁文件,一般不会让民众知道,怕引起恐慌。不过我觉得,销毁文件只是表面做派,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不会就这么付之一炬,这是愚蠢的做法。源文件一定还在,只不过保存在我们找不到的资料库里。” 符衷没有立刻接话,他抄着裤兜,静默地思索。半晌过后他站在略显昏暗的挡板后听着外面的涛声,说:“政府不用多说。但也不能只局限于政府,魏首长,你得想想别的。既然会与我们断绝合作关系,想必是利益起了冲突。能参与到如此巨大资金周旋的,除了政府,还得有财团的支持。” 山花点点头,他看着旁边墙壁上一块金色的光斑,抬手对准光线,看手的影子投射在光斑里。山花甚至觉得有点有趣,他比划了几个手影,鹰、狐狸和鱼。 符衷看到山花的小游戏,他看着那些手影在光斑中变化,默不言语。符衷想到了些什么,自顾自点了点自己的脚尖。山花继续说道:“我老妈还说,贝加尔湖基地的康斯坦丁不太干净。他是克格勃世家,现在是联邦安全局的人,估计背后还搭着苏联的余脉。这个人有问题,他好像控制着俄罗斯远东的黑手党组织,跟中国的黑帮来往密切。” “听说康斯坦丁还是莫斯科时间局的执行员?他可真是业务繁忙。”符衷抽出手,摸了摸手背,“有没有查到关于这个人的档案?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出过什么特殊的任务。” “暂时没有,还在调查中,这种事情急不得,尤其还是这种敏感话题。不过我猜......只是我猜,时间局和克格勃的人肯定来过这里。树干上的标志就是证据。” “所以我想知道康斯坦丁到底是怎么回事。另外,魏首长,我问你一件事情,请问北京总局还在俄国境内举行过飞行考试吗?就像我当初登上坐标仪之前要进行的飞行考试一样。” 山花抿唇想了想,说:“你说的是你飞莫斯科那次?我不记得在这之前还举行过什么飞行考试。可能是我了解的不够也说不定。怎么了吗?哪里有问题?” “确实有问题,很大的问题。”符衷绷起下巴,他的神色变得严厉起来,“我从俄国人口中听闻,十年前有一队中国人前往考试,还创造了世界纪录。但我没在中国方面听说过这件事。” “还有这种事?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我得去问问妈妈。” 符衷皱起眉,他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我总觉康斯坦丁在隐藏些什么东西,他让我感觉很不舒服。还有查查他背后的黑手党,具体是在跟我国的什么黑帮在来往。” 山花略有些迟疑,符衷知道他欲言又止,于是多问了一句。山花看了会儿窄窄的窗户,说:“东北,他们跟东北的一些组织有来往。而且最近北冰洋海盗开始在鄂霍茨克海活动,据说是军火交易,有走私军火从我国东北口岸流出,运到俄罗斯去。” “你是说有军火走私到俄罗斯去?”符衷扭头看着山花的脸,山花长着混血儿深刻的五官,蹙起的眉毛让他看起来略有些哀愁,“是什么军火?我想知道具体的武器名目。” 山花不解地看了符衷一眼,回答:“这是妈妈另外告诉我的事情,这与克格勃的关系不大,为什么你需要知道的这么仔细?我想不明白。” 符衷停顿了一下,反问回去:“那你的妈妈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呢?” 山花有些语塞,符衷看出了他的踌躇。但符衷没有表现什么情绪,他轻飘飘地转开视线,然后就听见外头传来皮鞋声:“你们还要在这里说多久?” 这是季的声音,季撑在墙板上看他们,一手扶着腰。山花很快地行礼后就侧身穿过甬/道走到外面去,进入会议室中,他看起来有些匆忙。 “你们在说什么?” 符衷看了眼阳光爬进来的一面墙壁,温和地回答:“没什么,一些需要调查的事情。开完会我再跟你讲,现在来不及了。” 他走到季跟前去替他整理领带和纽扣,他的手法越发娴熟和温柔,就像在普通的早晨,吃过早饭后给爱人整理衣装,再送他踩着昨夜的风露,出门去上班。 “大使先生很少来东北吧?”白逐走下飞机后对三叠说,她挎着白色的皮包,里面穿着纯白的上衣,“东北的冬天太长了,不过我想很快就会过去的。” 三叠戴上围巾,闻言微笑,他提着自己随身携带的皮箱走在白逐身边,和她一块走下停机平台。风很大,吹起他们的衣摆,发出猎猎的响声,人影在探照灯下拉得像远山那么长。 “确实很少来,只在前些年做巡回演讲的时候到过这里,那时也是冬天,天上下着雪。东北下雪很美,我很喜欢,一直都记得。”三叠说,“我就是在那时候遇见顾州的,就在下雪的时候。” 白逐惊奇地看了三叠一眼,露出笑意,白逐很少笑,她的嘴唇永远紧闭着,散发出冷淡的气质。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情,白逐把包换了个手提着,笑道:“我和你一样,也喜欢东北下雪,但我不喜欢冬天,冬天太冷了,我怕我会熬不过去。” 说完他们都笑起来,白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他们转过花圃,栅栏里开着紫色的小花,稀稀落落的,看不出精神。司机在外面等候,还是那辆黑色的奔驰,引擎盖上很干净。 “夫人经营猎场多少年了?”三叠问,他坐在白逐身边,窗外的景色像流水一样往后退,还没看清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白逐略微想了想,抬手整理鬓边的头发和帽子,说:“从我嫁到季家起,有30年了。我儿子今年27岁,我记得很清楚,他是11月生的,那时候东北在下小雪。” 说完她顿了顿,又垂下眼睛去抚摸自己的指甲,无所谓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看,下雪的时候总能发生这么多难忘的事。就好像我的记忆,全都被大雪覆盖了。” 白逐说出这话,余音就飘散在车厢中,盘旋了一阵,就消失在隐隐的发动机声中。三叠看白逐斜靠着身子,撑着下巴眺望窗外的山谷和高架桥,目光中空无一物。 两小时后他们到达大山腹地,三叠看着车子开进山中偏僻空旷的公路,几百公里都没看见人烟,目光所及之处群山环绕。三叠攥紧皮箱的提手,问:“夫人,我们要去哪里?” “去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白鹿岛。”白逐回答说,她换了个姿势坐着,侧影倒映在车窗上,“说起来,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之前顾州也坐过。但那是他最后一次坐了。” 三叠沉默,他的手指敲打着皮箱,发出哒哒的敲击声,白逐听出来了,他是在敲那段摩斯电码。片刻之后三叠转过头问白逐:“夫人,林家那个人跟白家是什么关系?” “林仪风吗?他啊,”白逐撑着手肘想了想,似乎一下子想不起这个人,“林家跟白家同样跟在簪缨侯爷下面,异门师兄弟。林仪风早早就当了家主,算他幸运。” “簪缨侯爷?夫人,我从你这里听到过很多次这个名字,他是什么人?” “侯爷是我师父,就像你能在武侠小说里读到的桥段一样,上山拜师学艺,簪缨侯爷就是我师父。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我们都很尊敬她。” 三叠这才意识到簪缨侯爷原来是个女人,能让白家夫人心生敬意的女性,确实是非常了不起。三叠犹豫顷刻,还是多问了一句:“冒昧问夫人一句,您学的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白逐闻言笑起来,三叠略微感到尴尬,好在白逐笑一阵就停止了,她坐直身子,整理裙摆,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白逐叠着双手看向三叠,说:“功夫说不上,大使先生太高看我了。不过是些旁门左道,寻常用来傍身走江湖罢了。”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毛呢帽子在她眉下打着阴影,长长的眉毛斜飞入鬓:“我们那辈人,什么人都有,盗墓的、驯鹰的、寻金脉的、看风水的、开山找玉的,形形色色。还有人专剥人皮,穿在身上,旁人都看不出来真假。” “我上次去见过顾歧川先生,他戴着人皮手套......” 三叠话还没有说完,白逐就接下去了:“你是说三老爷?他的手指被镇江王爷剁掉了,后来装了机械手指,觉得不好看,喊徐家的人给他做了一张人皮手套。” “镇江王爷?” “跟簪缨侯爷一样,师父那一辈的人。另外还有一个胡三太爷,在东北的文化里,就是狐仙的意思。”白逐说,“徐家那个人是个怪才,白面小生,却专剥活人皮。” 三叠不寒而栗,紧了紧手指,白逐看出了他的不安,笑着示意他不必紧张。三叠看着车子驶上一座长桥,桥下的江水尚且封冻,雪覆盖在冰面上,露出斑驳的雪凼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夫人,请允许这么问。恕我直言,我觉得您不止是一位猎场主这么简单。” “当然,先生,您有这样的疑惑很正常。但我确实是猎场主,我没有说谎,您说呢?我说错什么了吗?没有。” “您确实是猎场主,我对您表示尊敬,白夫人。但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我需要知道您的真实信息。不是吗?夫人,想要合作总得要有点把柄在别人手里。” 白逐的唇线挑上去,她深陷的眼窝中藏着许多情绪,三叠看不清楚。白逐点点头,似是应允,回答道:“大使先生深谙黑帮之道,想要合作确实要有把柄在人手里。我是黑帮成员,大使先生,现在跟你同乘一辆车的,是个黑帮成员。” “术业有专攻,那夫人又是专攻哪一行的呢?盗墓、驯鹰还是寻金脉?” 车子跨过长桥,在山脚停住了,白茫茫的大山压在四周,黑沉沉的,就像巨人蹲在那里。白逐没有下车,叠着手回答:“降魔的。或者说得更具体一点,白家是屠龙的。” 三叠没有说话,司机来给他开门,三叠提着自己的箱子下车,皮鞋踩在积雪里。一棵松树垂着枝叶,松鼠呼啦一下窜上去,树上的雪啪啦啪啦往下掉。 白逐挎着皮包,手抄进衣兜里,她甚至踩着红底高跟鞋,看起来像个商务女士,或者有钱人家的太太,而不是干屠龙这一行的黑帮成员。白逐和三叠一道走下桥,淡淡地说:“难以置信是不是?但确实就是这样。大使先生,我已经把我的把柄告诉你了,我们可以继续合作了吗?” “当然,夫人,世界上难以置信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个。之前我或许不会相信,但我现在信了。不过夫人,屠龙是怎样的一种经历?龙又是长什么样子的?” 白逐微笑,笑而不语。她带着三叠走进石门,来到凿空的山体内部,这里是白家的地下基地。三叠站在高台上,垂眼就看到下方的广场上铺着黑白两色的砖块――黑白双翼。 鲲鹏门下,黑白双翼,三叠忽然理解了其中的意义。白逐在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楼梯,三叠和他一起走下去,越往下面越冷,他裹紧身上的大衣。 “夫人要带我去哪里?” “我想让您看一些证据,晏先生,您是和平大使,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揭露一些可怕的罪行。”白逐说着刷开冷冻室的门,里面的寒气扑出来,就像升腾起一阵云雾。 季开完会是在四个小时后,他把收集到的所有的情报都做了分析。任务进行计划书在会上赶制好,递交给了总局。会场中间休息过两次,季看着外面日头渐渐偏西,计算着不多的时日。 “季首长。”忽然有人在身后叫住他,季回头看看,原来是林城,“我有话想说。” “你想说什么?为什么不在会场上直接提出来?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有些关于您的私事,我本来想早点告诉您的,可是我忘记了。” “好的,你说你忘记了,这可真是个蹩脚的理由,林专家。”季在椅子里坐下,“你想说什么?还有,魏山华,你去实验室里看看情况,等会儿报上来。” 符衷抱着文件夹去柜子里放好,脱掉外套搭在一边。季把手里的电脑转交给旁边的助手,签好文件之后让助理离开,示意林城可以开始陈述。 “首长,您应该知道我能通过侧写看到某人的过去的对吧?” “当然,林专家,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好吧,我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了。刚进入水镜那天您还记得吗?我在地面上遭遇了狙击,对方还迷惑我,让我以为那是魏山华首长......” “请尽快切入重点,林专家。” “好吧好吧,我的重点就是,我侵入了那家伙的脑子,窃取了他的记忆,我在他的记忆中,看到首长您。” “看到我怎样?他是我认识的人吗?”季问,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林城。符衷挽着袖子在煮咖啡,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前的季。 林城抬手示意季不要紧张,整理了一下语言才回答:“在他的记忆中,我看到您落入了火海,然后烧起来,全身都是火,就这样一直烧着......首长......” “你是说,你在他的记忆中看到我被火烧了?” “是的,首长,千真万确,我之前不敢跟您说,但我想了想,还是单独告诉您比较好。”林城吞了下喉咙,“全是血,好像是战场,尸体、硝烟,还有一条江,江里全是血......” 林城看到季的手在颤抖,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林城开始慌张起来,他说不下去了,声音渐矮,季忽地从抽屉下面拔出一把枪,抬手对准林城的脑袋。 “林城!”符衷忽然厉声打断林城的话,挡在枪口前,回头按住季的手,塞给林城一杯咖啡之后把他推出了门,“从现在开始,别说话。不要再说了,再说就烦了。”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这到底怎么回事,首长拿枪指着我干什么?” “求求您住嘴吧专家,别在首长面前提火烧这件事,等会儿再跟你解释。”符衷把林城按住,砰一声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三声枪响,然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季把枪砸在了地板上。子弹叮叮当当地落地,滚到符衷脚边,刚好被夕阳照亮。 素履可往 符衷转身想拉住季,刚转过脚尖他面前就撕扯着飞过几张白纸,被一阵狂风带着跑似的,翻滚了几下摔倒在地上,滑出去老远。符衷眼前的光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季一挥手就把桌上的东西全掀到了地上去。 “首长,”符衷轻轻叫了他一声,跨过地上一片狼藉走到季跟前去,朝他伸出手,“宝贝。” 季撑着桌沿,指甲刮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他忽然感觉呼吸困难起来,就像胸腔中被人灌了一肺的水,而他却在水中不断下坠。这种感觉常常伴随着他的午夜的梦境。 突如其来的恐惧就像春天疯长的蔓草,萋萋长满了他心里荒凉已久的古道。草根虬结,紧紧地绷住他的心脏,他觉得心脏很痛,全身都痛起来,仿佛有一双冰凉的手,要把他的血管扯断。 符衷看他开始不正常地大口呼吸,伸手把人抱紧,季按住胸口拼命地想吸入更多的空气,他眼中泛起可怕的灰色。符衷抱住他的背,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季却觉得有一声声的惊雷在耳边炸响,他眼前出现了水波纹一样的重影,或者说是透过火焰上方的青烟看到的场景,所有的事物都在扭曲、晃动。 “看着我,宝贝,看着我,没事的。”符衷抚摸季的脸,季站不稳,符衷抱着他蹲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胸上,“这里没有危险,我在这里,很安全。没事了,没事了。” 季咬着嘴唇发出痛苦的闷哼声,他的躁狂开始发作,蜷起身子扯住自己的头发。符衷按住他的手,扣紧他的手指,往自己心口带,防止他做出自残的举动。 手背覆盖在心脏的位置,季能感觉到符衷的胸腔在跳动,他在自己碎片化的记忆中挑拣,模模糊糊记起来,符衷的心率是55次每分钟,应当平稳有力。 “头好痛,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了......”季揪符衷的衣服,牙齿咬在符衷脖子下方。狠狠地咬下去,当即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血珠渗出来,在口腔里弥漫出一股甜腥的味道。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宝贝,我们不想了,什么都不想,就这样,就只有你和我。”符衷忍住疼痛,低头在季耳边说话,他说话永远那么温柔,“冷静下来,你不能被打败。” 他不能被打败,他们不能被打败,没人能被打败。符衷抚摸季的脸颊和脖子,动作就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狐狸。季的指甲抓着符衷的手臂,乍然又是几条刮痕,他的眼尾开始涌出眼泪。 符衷跪在地上,半抱着季的身子,抬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东西,发出哗啦的响声。那些水笔、钢夹全都被他翻出来滚落在地板上, “药,药在哪里......朱F呢?得把医生叫过来......”符衷嘴里说着不成句子的话,终于在最底下一个抽屉里翻出了应急镇静药物,手抖了一下,瓶盖砸落了,里面的药片洒出去了几颗。 季的身子在发抖,他拼命蜷起腿,抱紧自己的身子,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符衷把自己的风衣外套给他裹上,起身把水杯捞过来,另一只手已经拨打了朱F的电话,斜着肩膀和朱F说话。 药片混合着温水给季灌下去,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衣服上,打湿了一大块地方。符衷丢开水杯,把衣服换了个方向裹住季,免得他不舒服。 “好点了吗,首长?现在把脑子放空,什么都不要想,就像在做一个平常的梦。”符衷给季擦去脸上的泪水,吻了吻他的额头,“一棵蒲公英飘起来,散开了,飘进大风里,飞过草原和沧海,乘在风筝上,又被一只鹰衔住了......” 他用馥郁的腔调讲诉着梦境,他引导季跟着一颗蒲公英的飞絮走,走过草原和沧海,再倒转过来。就像一个人的影子,越来越长,长到看不见,最后再慢慢回到脚后跟。 季听见符衷的声音,一直在耳畔长久地回荡。普希金的那首诗一定是为他所写,不然为何每句诗都对应着一个现实。在他无法自己醒来的梦里,符衷的影子无处不在,他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朱F片刻之后提着箱子撞进门,他看起来明显是刚刚睡醒,又或者是刚从学术论文里抬起头来。朱F穿着一件丝绸的花衬衫,外面的白褂子歪歪斜斜,一进门就冲到季身边蹲下。 “给他吃了什么药?”朱F问,他检查了季的眼睛,拉开箱子从里面取出针管,敲碎了药剂瓶的头。 符衷把药瓶递给朱F,朱F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拉开季的袖子把针管扎进去:“嗯,药没错,多谢你了。我给他注射临时强效镇静剂,大概会昏睡一小时。” “没事了。”符衷护着季的头,让他的脸颊贴着自己,听他的呼吸逐渐由狂躁变得安稳,就像听着一场海啸的过去,“睡一觉就好,其他事交给我,别担心。” 季的耳朵紧紧挨着符衷的胸口,他听到轰隆的声音,据说那是身体里的血液在奔流。他还听到平稳的心跳,无意识地计数,忽然数不清心率。他确信自己是在符衷的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听起来像是一声安宁的叹息。 “符衷。”季很轻地叫了一声,他抬起手摸了摸符衷的下巴,再摸到他的鼻梁和眉毛。他不用看就知道这是谁的五官,就像他不用回头就能看见背后的阳光。 他在强效镇静剂的作用下昏睡过去,符衷把他抱上临时床榻,再帮他盖上毛毯和风衣。日暮了,夕阳从舷窗射/进来,铺满了季全身。气温渐渐降低,夜里将有风露。 “他怎么突然又发病了?你刺激他干什么?跟你说了少在他面前说火烧这件事,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有人来跟他报告情况,完全没有预料到他正好就说了这件事,朱医生,这我无法预料。而且那个人事先并不知道首长的病,不知者无罪。” “不说了,我搞不清楚你们。”朱F点燃了一根烟,靠在柜子旁边伸着长腿,他眯着眼睛,眉头锁得紧,“他得要进行系统的心理治疗,老是这样间歇性发作可不行,如果他不想蹲牢房的话。” “之前没有做过吗?”符衷问,他看了眼手臂上几条抓痕,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放下去,“他发作得好像越来越频繁了。” 朱F撩起眼皮睃了符衷一眼,把垮在一边的褂子拉上去,斜着身子,像个站不稳的醉汉:“做个屁,哪有时间做心理治疗。在成都那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纱布刚拆掉那天你就来把他接走了。他妈的老子一个人忙死,总局那边要他的医疗报告,我连夜赶工才交上了一份正常的假报告。” 符衷整理好办公室,物归原位,重新变得干净整洁。他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卡进书架,说:“以前没有时间,现在就更没有时间。明天就要出任务,算一下也就只有十几个小时了。” “你们总是这么忙碌。”朱F咬着烟屁股说,有点含糊不清,就像一阵朦胧的烟雾,“天天都在跟时间赛跑,跑着跑着把自己跑老了,却发现时间还赶在你们前头。” 符衷微微地笑,他给季整理了被褥,看他的脸在薄薄的暮色下呈现柔和的琥珀色,才起身和朱F离开房间。他轻手关上门,怕惊扰了季梦中的蒲公英。 “只要我们足够快,时间就会被甩在后头。我们当然会老去,但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超越时间,从138亿年前,到70亿年后。” “为什么是70亿年?” “70亿年后太阳膨胀爆炸,我们都会化为宇宙的尘埃,那时候时间对我们将不再具备任何意义,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种永恒的方式。” 朱F夹着烟放下手,一缕白色的无精打采的烟雾围着他周身飘荡。朱F看了会儿天上发亮的星子,还有未退去的奶油一般的云团,说:“你总能想明白,符衷,你总能想明白。” 符衷笑了笑没说话,他在星河的电子屏幕上处理日常事务,半小时后将开启一级备战状态。过了一会儿符衷问朱F:“朱医生跟我们一起出任务吗?随军医生,也好照顾首长的病。” “我当然可以,我得盯着他,不然突然发病,免不了一场官司。”朱F撑着手,熟练地抖去烟灰,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不过我想另外带一个人。” “朱医生想带谁?尽早报上来,还可以商量。” 朱F吸了一口烟气,犹豫了一下,抿唇说道:“神经医学和心理学专家,加拿大人,林奈・道恩。他是个人才,神经医学专业比我强,可以让他帮助治疗。” 符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靠在一边的方桌上,端起空的水杯。符衷扭头看到门边匍匐着的阳光,阳光正在悄无声息地褪去。他撇着眉毛想了一会儿,然后又换上和煦的笑容,回答:“我知道了,我会写入备案的。不过这事要经过指挥官的认可,等首长醒了我再跟他说......他会同意的。” 朱F听到了符衷最后一句话的不确定,但他没有多说。一根烟还没烧完,朱F就将烟头摁灭,丢进垃圾桶:“我以为他已经把指挥权都转交给你了,原来并没有。” “朱医生想多了,我不过是帮他处理一些琐碎的常规事务,充当辅助决策员。”符衷说,他把空杯子放下,起身去做自己的事情,“首长规矩严整,所以我们得把规矩记清楚。” “不过我听说你的升任申请已经提交上去了,总局正在审核,应该很快就能下来。恭喜你啊,可以参与指挥层的工作了。” 朱F不知道符衷已经升任了,但这没有关系,符衷并不在意,他只是微微地笑,不再多言。升不升任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关注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这点小事。朱F抄着衣兜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天色,等靛青和湛蓝占据了绝大部分天空,他才离开。 白逐关闭电脑,把大灯按亮,两边的墙壁镶着玳瑁,戈雅的油画真迹上方挂着羚羊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睛里嵌着琥珀,里头是一只黑蜂。那蜂看起来活灵,脚爪上的细毛清晰可见,翅膀一扇就能从琥珀里飞出来似的。 三叠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向外面人造的山河。这里是地下第二层,被开凿成了一个复刻的世界。用石头和泥土堆积成山脉,再用融化的雪水流淌成河流,人造太阳光在这里按照昼夜节律明灭,清晨到正午,再从正午到黄昏。白逐说这里常年保持最佳体感温度,永远都是春末夏初的季节,永远都有迷雾般的阳光在森林里游走。 “怎么样,大使先生。”白逐把手里浇花的水壶放下,“这就是我要揭露的一些事情。我是作为一个普通民众向您反映这些破坏和平的丑恶行为,希望这些行为能得到谴责和制裁。” “当然,夫人,我理解您的意思,我同样为这些反人类反和平的战争行为感到愤怒和痛心。不过你提供的证据中涉及到与我国境外势力交锋,我想这可能有点棘手。” 白逐擦干净手上的水,把帕子丢在一边,说:“不止是境外势力。大使先生没有注意到吗?除了俄国人,更多的是中国人。自己人打自己人,您说说,这算个什么事呢?” 三叠点点头,他点了点脚尖,站起来,推开旁边半扇窗户,让外面的山坳和河湾全部映在窗框中。三叠拨弄了一下屋檐下的牛蒡叶,神色冷清:“跟燕城监狱缉拿小组在黑龙江中俄边境交火的是中国人;顾州在贝加尔湖抓捕越狱逃犯时有人横插一脚,看样子也是中国人。他们想干什么?” “我的这些录像资料,都是清理战场时找到的飞机上的记录仪中保存下来的,有些已经受到严重损坏,资料并不齐全。” “不,夫人,对于一个和平大使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三叠说,他撑着腰,外套脱了,露出他内里穿着的灰褐色马甲,“联合国大会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会议将在四月举行,这将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算算,大概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在会议开始之前我必须要煽动舆论。” “能得到大使先生的帮助,万分感谢。” 三叠回头看着白逐,微微地笑了笑,说:“这不也是我们合作的一部分吗?各取所需罢了,夫人不必道谢。毕竟维护和平是我的职责。” 白逐给三叠倒去红酒,轻轻碰了碰杯,看着檐下的蔷薇花和牛蒡叶紧挨在一起:“我去燕城监狱考察过,注意到了赵沛的事情。大使,我可以向你提供的另外一个信息是,北京时间总局很可能也参与了这一系列事件,只不过他们一直没有露面。” “夫人为什么这么说?要知道,时间总局跟军方和政府挂在一起,向来不好动。涉及到时间局的事,我想还是谨慎为好。” “先生不知道的是,我曾经也在时间局里待过不短的一段时间。”白逐晃着酒杯说,她的语调听起来冷淡,遥远地悬在头顶,“关于赵沛,我想他们一定是使用了分子重组技术。但这项技术现在仅仅只掌握在北京时间局手里,而且白家也是这项技术的创始人之一。” 白逐给电子秘书下达了命令,悬浮屏幕上出现了有关分子重组系统的创建说明和更新时间,白逐很快地翻过去,停在某一页上,上面写着白家家主白令秋的名字。 除了白令秋,下面还滑出几条人名,三叠惊鸿一瞥,模糊中看到几个名字的开头,似乎有姓顾的,姓符的,还有姓季的。但他没有仔细地看清楚,因为白逐已经将页面跳转到了其他地方。三叠没有说话,但他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点问题。 “这项技术是多方合作的成果吗?我看到创始人名单就有一长串。”三叠随口问起,他看着屏幕上逐渐闪现的数据条目。 白逐嗯了一声,说:“很多人的研究成果,物理学的教授、航天核能方面的专家等等。白令秋是我的父亲,代表的是整个白家。另外也有几个家族。” “听说夫人以前是学地球物理出身的?”三叠喝了一口红酒,红酒中带着点丁香花的味道,“夫人以前在学术刊物上发表的文章和见解,确实令人吃惊。”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我先生是搞天体物理的,我跟他多多少少也有点相似。但自从他去世以后,我就没有再搞研究了。哎呀,都过去了。” 她看着窗外的光线,树木的影子投射在院墙上,流动的空气形成风,吹得蔷薇沙沙作响。三叠斟酌了一下,问:“敢问您先生是......” 话还没说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猛地响起,三叠被吓了一下。白逐放下酒杯接起电话,她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简单地回答之后,白逐到一边去扯下自己的外套,并拎起皮包。 “大使先生愿意跟我去一趟猎场吗?猎场出事了。”白逐搭着自己的黑毛呢大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说不定还得到侯爷的公馆去一趟。” “侯爷?簪缨侯爷?”三叠穿好西装外套,和白逐一道走上电梯,按下了地面键。 “嗯,簪缨侯爷。既然我们要合作,就得信息共享,我允许您知道组织内的部分信息。”白逐搭着手,她的唇线紧绷绷的,冷淡而严厉,“也希望您能遵守组织内的规矩。” 三叠点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很少笑。过了一会儿三叠说:“我得要到贝加尔湖去一趟。” “我知道,我正好也要去,林家的林仪风在那里接我们。”白逐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三叠,“这里面是你的临时身份证明,从现在起你不能再用你这张脸了。等我处理完猎场的事情,我马上就会为您安排记忆和意识转接手术,请您配合。” 符衷到实验室去查看了一下,杨奇华教授正坐在显微镜前面观察生物组织结构,旁边的电脑上显示出一条类似蜥蜴的生物的扫描图像。肖卓铭从外面洗了手进来,正戴上护目镜和手套。 “上回你跟我说的有关你父亲的日记,现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符衷问,他站在实验外的阻隔间里,玻璃门上贴着“非实验人员禁止入内”的警告标志。 肖卓铭把手套戴上,再把头发盘起来塞进防护服里。她撑着腰想了想,说:“我没什么要补充的,而且那本日记不在我手上,它在我家的书房里,你得给我想个办法让我拿到它。” “当然,我知道你是想要远程查看你家书房的数据资料。”符衷把一张照片给她看了眼,“这是西藏那边的线人发过来的资料,有人目击了疑似黑塔的建筑,与你说的日记中的内容相吻合。” “那我就更需要远程调控的权限了,麻烦你帮个忙,符首长。”肖卓铭取掉眼睛塞进抽屉里,开启放护目镜后戴上,镜片上自动显示出数据,充当了近视眼镜的功能。 符衷嗯了一声,用文件夹拍了拍肖卓铭的肩膀,看她进入消毒舱后再出现在实验室里,和杨奇华教授在交流。符衷看了眼肖卓铭塞在抽屉中的眼镜,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金属门。 季一小时后醒来,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在天上亮着,他误以为是半夜。墙上的电子时钟发出白色的光,季撑着额头想了想,才知道只过去了一小时。他觉得时间很慢。 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符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点亮了灯。他手上提着外套,见季在床上坐着,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看他:“醒了多久了?” “刚坐起来,你就进来了。”季说,他撩了下自己的头发,又看了一眼时钟,“幸好只过去了一小时,不然下面的人又要说我偷懒。” 符衷帮他把头发整理好,手指摸着他温热的耳垂,轻轻地把他抱住:“外面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别担心。朱医生给你注射了药剂,说你要多休息。” “我不想再这个样子了,太痛苦了。”季捂着眼睛,阴影铺陈在鼻梁下,凸显出他深刻的五官,“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结束这噩梦?” “又做噩梦了吗?没事的,我们很安全。朱医生说要给你做系统的心理治疗,还给你找了一个很好的神经医学研究员,不过他在坐标仪上。所以想获得你的批准。” 季放下手,掀开毛毯下床,把风衣披在身上,自然地靠在符衷肩上,问:“研究员是谁?” 符衷把平板点开给季看,上面跳出档案表,彩色的照片印在上面:“加拿大研究员,神经医学专家,林奈・道恩。” 是那个漂亮男孩,季认得,这样的漂亮样貌很难让人忘记。他拉着风衣的领子,盯着平板上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闭上眼睛说:“他是加拿大人,得去找他们的指挥官协商。” “首长想让他过来吗?”符衷问,他搂着季的肩膀,低头亲吻季的头发。 季沉默了一阵,把脸埋进符衷胸前柔软的衣服里,声音瓮瓮地传上来:“既然是人才当然要重用,我也不想再这样子继续下去了,我想自己能快点好起来。至于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符衷把他抱紧一点,季的这一句话让符衷更加喜欢上了他,他人前总是理智而坦然,人后仍然会抱着符衷吃醋撒娇、要亲要抱。 乍见心欢,久处仍怦然。符衷听到外面的海潮,月亮把天空磨黑,漫天的星星像红果一般在落。 暗度陈仓 “我睡着的这段时间,外面出了什么事吗?”季问,“有没有遭到攻击?警报有没有拉响过?战备系统调好了没有?有没有人受伤......” 符衷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季的后半截话都被堵回肚子里,融化了。符衷用舌尖碰了碰季的下唇,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就像护着明朝的景泰蓝花瓶。分开点之后符衷才拉着季的手,和他并着膝盖坐在床边,娓娓地说:“外面没有出事,像月光一样太平。气象台发来的实时数据显示,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我已经下达了备战命令,一切都尽然有序。” 季微微闭了下眼睛,唇角挑上浅淡的笑意,远远的青山似的,笼着一片烟。季伸出手指点了点符衷的手背,飞着小指,漂亮的手像一只蝴蝶:“你倒是做得仔细,有模有样。” “还得首长去看看,我怕哪里多了少了,要不得。”符衷给季从后面套上风衣,再仔细的替他系好腰带,“我去了一趟实验室,杨奇华教授正在工作。我还遇到了肖卓铭医生,她有点事情需要您的帮助。” 季抬手摸摸自己的衬衫领子,领撑还别在里面,他略微放下心。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就有了这个习惯,穿衬衫总要摸摸领子,确保领撑在里面,没有丢。季低头抚平衣服上的褶皱,随口问道:“她有什么需要我帮助?肖医生的请求,自然是无条件满足了。” 符衷站在他身前给他整理衣领和袖扣,垂着眼睛也挡不住他眼里的温柔和笑意:“肖医生需要动用远程调控系统,她要调动她家里书房的数据库,查找一些重要资料。希望首长批准。” “什么重要资料一定要动用自家的书房数据库?星河的资料库已经包罗万象了,只要不涉及机密,都是可以直接查阅的。”季皱了下眉毛,“如果真要远程调控,你得叫她填个申请表。” “当然,肖医生现在在实验室里,申请表就放在她的实验台上,首长得去一趟,记得带上笔。”符衷把钢笔别进季的衣袖,金色的笔帽和袖扣一样,闪着微弱的光芒。 他们一起走出门,外面经过工作人员,均停步行礼。季神色淡淡的,偶尔会露出笑意,他在外人面前就这个样子,习惯了。他和符衷轻声交谈,眼睛时常转过去看他,像亮着的明月。 肖卓铭正靠在外面的桌子旁边抽烟,一种任谁靠着也不会舒服的姿势,斜斜地扭着腰,一条腿伸出去踩着地板。顶上换气扇开着,空气净化系统也开着,烟雾还没飘散开就被吸走了。她刚从实验室里脱掉防护服出来,满身的实验室特有的药水气味,衣袖上沾着血。 “肖医生,正好你在外面。”符衷轻巧地打了一个招呼,“你的远程调控申请可以找季首长签字了,我们马上就为你调取资料。” 季抄着衣兜站在符衷旁边,绷紧下巴环视了一圈实验室,没说话,没有过多的表情。他和符衷身量都很高,肖卓铭得要抬头才能看清他们的脸。肖卓铭挥手打开面前缭绕的烟雾,咳嗽了两声,右手摁灭烟头,身子还是斜着的,左手随意地伸出去跟符衷握了一个手。 “首长好。”肖卓铭站直身子朝季行个礼,她身材不高,小巧,站直了身子也得抬着下巴看季,“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季首长。” 肖卓铭脸上的眼镜已经遮去了她大半边脸,光照着,有点看不清楚。季微笑着与她客套了两句,抽出钢笔在申请表上签名,然后交给电子秘书处理,星河的操作界面立刻从上方挂下来。 季看了眼实验室里的杨奇华,杨奇华坐在电脑前戴上眼镜,手指点着纸上的某一处和电脑上的数据比对,眼睛眯着,嘴角下拉。季知道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远程调控建立完成,请输入检索条目。”星河的声音忽然响起,季才把目光从杨奇华身上挪开,符衷挽着袖子在一边翻看实验报告,季看到他手臂上有几条刮破了皮的红印子。 肖卓铭拉过一条椅子坐下,星河随着她的动作降低高度,电子秘书在一旁给肖卓铭做出操作提示。季走过去站在符衷旁边,背靠着杂物台的金属隔板,手指放在符衷手臂上,轻声问:“这些是不是我弄的?” 符衷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袖子挽了上去,他面上略有慌乱,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了,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回答:“就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一会儿就结痂了。” 季翘了翘嘴巴,符衷看到了他这个小动作,翘嘴巴的时候脸颊就凹下去一点,索吻似的,狐狸一样勾人。季的手指轻轻擦过那些破皮的地方,又挪到旧伤上去:“这些是我上次搞的。每次发病都把你抓成这个样子,对不起。我不想再发生同样的事了,不然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不会有事的。”符衷捏了捏季的手指,瞟了下另一边的肖卓铭,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把衣袖拉下去,“配合医生治疗就好,还有顶尖的神经医学专家来帮助你,你会好的。” “当然会好的,两位首长,你们还要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肖卓铭觉得灯照在自己身上,好像周身都是光晕,甚至有些晃眼。季扭头看着她,没说话;符衷手里夹着报告纸,没动。 肖卓铭和他们对视了几秒,气氛有些微妙。她动了动手指,脖子拉紧了,骨头都突出来,睁着不同寻常的金棕色眼睛,半晌之后又简短地接上一句:“资料找到了。” “肖医生说她父亲有一本工作日记,上面对西藏的黑塔有过描述。肖医生今天就是想找这本日记,所以需要远程调控的帮助。”符衷对季解释,放下手中的报告纸。 季点点头表示他知道,肖卓铭把日记本调出来,翻到相关位置,小心翼翼地从两页纸中间把一张薄薄的硫酸纸揭下来,平铺在桌面上。季打了一束光在上面,显现出纸上的墨水痕迹。 符衷看了一眼就知道纸上画的什么东西,肖父有不错的画工,能用一支墨笔画出藏地河山磅礴的气势。顶上覆盖着厚重的云层,下方是个盆地,更远的地方被山脉占据。盆地中央平坦浩荡,雾气朦胧中一座黑色的建筑物轰然拔地而起,顶端刺入云层,不知其高度。 “2008年在西藏工作时的工作日记,这幅画也是那时候画的,角落里写着时间,还有签名。”肖卓铭扶好眼镜凑近了去看角落里一行小字,“肖尔槐,是我父亲的签名,这没错。” “2008年。”季轻声重复了一遍,他撑着手肘,手指捻着风衣的衣襟,“我父亲去过西藏。两年后,他出任务,再一年后,他就被宣布死亡......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呢?” 符衷戴上手套俯**,手指点在硫酸纸上,那纸已经很脆弱了,一碰就发出沙沙的脆响。符衷看到右下角,仔细辨认黑色的字迹。年久墨散,晕开了,认不太清楚。 “08年10月27日,四家封塔。肖尔槐。”符衷顺着笔记顺序读出那一行字,“四家封塔是什么意思?” 季靠过身子低头审视画面,长眉皱着,眉尾压下一个漂亮的弧度:“符家、季家、杨家、肖家,我猜是这四家。封塔?封塔我不知道,大概是把什么东西封在塔里了。” 三人均默然,季垂眼看着画面,脸上虽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但符衷知道他这种时候是在思考。半晌之后他看了看肖卓铭和符衷,说:“另外我还有一个疑问,他为什么要用硫酸纸绘画?这种纸不好着墨,而且时间久了墨水会晕开,连用手指擦一下都会把墨给擦掉。符衷,你是学建筑学的,绘图这方面你比我懂。” “确实硫酸纸不好绘画,这种纸一般用来印刷。我们如果一定要用,多半是用来描图,很少有直接上墨线绘画的。” 季笑了一下,撑着肖卓铭的椅子,问:“你们有什么猜测?” 肖卓铭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这幅画是描的。” 季没有接话,他看会儿纸上的画面,抬起眼睛和符衷对视:“所以现在最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谁?” “特聘侧写专家,林城。” 三叠和白逐一起下车,车就停在古松树下,那时刚好下完一场稀稀落落的雪,松树上又披满了一身的雪花。三叠刚踩到地面上就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松香味,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花园外头原本常有差人在扫雪,或者是打整伸出围墙外的花枝和藤蔓,但今天却不见人影。三叠提着箱子与白逐一同走到门下,女管家正从台阶上下来,走得太急,绊了一跤。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白逐严厉地责怪了一句,她向来规矩严整,严苛到近似古板,连长长的眉毛都修饰得毫无错处,“太太出了什么事?医生来了没有?家中的佣人呢?外面雪堆积了那么厚,都没有人去扫开。” 管家站稳了脚跟,道歉之后叠着手跟在白逐后面走上台阶,看到一旁边三叠,觉得他面生,多问了几句:“这位先生从没见过,是什么人?” “联合国和平大使。”白逐回答她,他们走进空落的大厅,里头烧着传统的香料,四处都弥漫着淡淡的松枝香气,像是走进夏天的红松林,“是我的客人。” 管家不再多说,她低头取**上的外套挂在一边,又帮白逐拿过皮包,放在一边的小桌上:“太太在房间里,医生也在,正在紧急治疗。其他人我都遣散了,人太多不好。” 三叠没听清管家在和白逐说什么话,他站在大厅中,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三叠脖子上挂着酒红的围巾,高领马甲和黑领带,用别针固定住,黑色的大衣裹着身子,口袋里叠着白色的丝帕。他看起来像是在送葬,但又不尽然。 猎场别墅看起来比顾歧川的家还要大上一点,房子太大了就容易显得空旷,顾歧川家是这样,猎场别墅也是这样。上上下下十多个房间,个个都房门紧闭,无人来往,让人喘不过气。 三叠待在这样的空间中不太舒服,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太舒服,就感觉有股力量压在头顶,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血液不通畅。白逐和管家在说活,声音嗡嗡的,响起漫散的回声。 “我上去处理一些事情,可能需要一点时间。”白逐脱下手套甩在旁边的盘子上,搭着楼梯扶手转身要上楼,“大使先生可以在大厅里稍等,如果想四处逛逛也是可以的。” “多谢夫人。”三叠点头答应,他看着白逐绕上楼梯,消失在转角处,她应该是去了二层楼的某一间房。三叠听到管家在说话,他听得最清楚的就是一个“死”字。 箱子放在大理石台上,一边的玻璃门后摆着巨大的鱼缸,透着点莹莹的宝蓝色,照亮了后面深灰色的墙壁,那色泽,得要用博物馆里最漂亮的景泰蓝来比拟。棕褐色的木头花架下摆着瓷缸,缸上绘蒲葵叶和兰花,里头盛满清水,长着莲花。 更令三叠惊奇的是,竟然有莲花在开放。他回头看了眼巨大的落地窗外,满山都是未化的积雪,在这样的季节里,居然会有莲花在开。 三叠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擦着瓷缸走过去,拨弄了一下水上的莲花,他隐隐听到活水流动的声音。走到窗前才发现,屋后建着池塘,水未冻,上下交通。 他抄着衣兜琢磨了一会儿,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别墅里水太多了。客厅里都是水,莲花瓷缸、半面墙那么大的鱼缸、镂空地板下潺潺流过的水,五色的石头铺陈在水道中。 正常的人家里不会搞成这样,至少三叠所知道的正常人并不会在家里引入这么多水,还是敞开的,暴露在空气中,显得异常湿润。难怪要烧香料而不是洒香水,多半是为了掩盖这丰沛的水汽。 把水汽弄得这么丰富是想干什么?秋燥时节防止皮肤干裂流鼻血吗?不太像,白逐不像是会这样做的人。三叠敲了敲皮鞋跟,他站在一架铺着毛皮的躺椅旁往外看,看到屋后的花园。 白逐走进太太的卧房,深色的天鹅绒帷幔像往常一样严实地拉着,房间里光线暗淡。外间是以前季家家主办公的地方,一切都还按着原样摆放,仿佛家主还活着,他只是出去休息,一会儿就回来。 “太太怎么样了?”白逐推开内间的房门走进去,就闻到里面有一股刺鼻的药水味,闷在房间里,越来越浓烈,“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医生撑在床边给老太太做紧急治疗,已经满头大汗。太太像是魇病又发作了,不停地扳着瘦弱的身子,枯槁的手背上爆出虬结的青筋,眼睛睁得极大,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呜声。 “魇住了,心脏出了问题,刚才忽然休克,现在心跳刚恢复,还没稳定,不知道后续情况如何。”医生擦掉手上的药剂,换了一副手套戴上,“诊疗仪和监控仪正在监护她的情况,看起来并不太好。夫人,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医生走到一边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人体扫描建模很快呈现出来,危险警告浮现在左上角。白逐站在光下看屏幕上不断跳出的诊断条目,她的眉眼一片煞白,唇色却是鲜红的,那对涂着口红的嘴唇看起来对整个世界都不友好。 “白逐......白逐......你们把东西......东西藏在哪里了?”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白逐忙走到床边俯**,握住太太乱抓的手,“该还回去了......求你们......还回去......” 老太太张着嘴,黑洞洞的嘴里看不到牙齿。她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不成样子。眼皮耷拉下来,眉毛也淡得几乎看不见,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点,像一截干枯的焦木,碰一下就会碎成齑粉。 白逐扭头看到墙上的时钟,还有桌上的日历,她看到今天这个日子是用鲜红色油墨印刷的,突兀地出现在一堆黑色的数字中。白逐突然意识到,时间到了,就在今天。 把手从太太的手中抽出来,白逐沉默着退后,离开床榻一些距离。她看着一位耄耋老人因为心脏病和魇症发作在床上痛苦地挣扎翻滚,不为所动。房间里回荡着同样苍老的哭泣声。 那声音就像是从百年前发出,穿过时光来到现在,来到这间房中,在房间里四处乱撞,碰起灰尘。它不知道自己已经老掉了,还以为自己很年轻。 “给她注射氰化钾。”白逐搭着手说了一句,神态淡然而安定,“就这样吧,不救了。就这样吧。” 医生没有说话,他一直看着白逐,明显在犹豫。白逐转过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是挑着刀锋,不见怒气,却让人感到寒冷。医生知道这是鲲鹏门下的白家夫人,真正的簪缨侯爷。 他默默从箱子中取出了氰化钾的药剂瓶。老太太蜷缩着干瘦的身体猛烈喘气,全身痉挛;医生在一边装好氰化钾的针管;白逐站在更旁边一点,搭着手背,长眉深目,气象庄严。 针管扎进静脉,医生停顿了一下,然后按下拇指,将针管推到底。白逐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大块堆叠的明暗中,一个人的灵魂亮起来,然后慢慢散去。灵魂原来轻得像露珠,太阳一出来就蒸发成水汽。 白逐转身走到一边的柜子前,随手拉开了一个抽屉。医生注射完毕后收好针管,看着已经了无声息的徐太太,摘掉口罩,冷汗让他的眼睛异常湿润。他抖着下巴盯着太太扭曲苍老的面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很快的收拾好箱子,再关闭所有医疗仪器。 “夫人,徐家太太已作古,您接下来怎么办?”医生问。 “选一个继承人。”白逐说,她看着抽屉里的东西,“这种简单的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另外,幸苦了你了,医生。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我会付给你工钱的。” 医生不想在这里多待,道谢之后拎着自己的箱子转身走向内间房门。白逐猛地抬起手,她手里握着一柄枪。一声枪响过后,医生应声倒地,血从他的胸前流出,流到雕花的床下。 房间里重归寂静,白逐擦了擦枪柄,然后把枪丢回抽屉。她不紧不慢地关好抽屉,揩去一朵木雕海棠花上的灰尘。她穿着黑色的上衣和半裙,侧着高挑的身子向挂着相框的墙壁透去缅怀的目光。每天都仔细打理的头发在额边卷着波浪般的弧度,有几缕垂挂在脖子旁,犹如藤萝开了花的姿态。 白逐看了眼已经死去的徐太太,再看看墙上的照片,年轻的季家家主和年轻的徐太太,太太穿着婚纱,她很漂亮,是个难得的美人。这间屋子里的墙壁、立柜、床榻、桌椅乃至空气,都散发着一种腐朽的灰尘味,是一种被掩埋在时间的狂沙下久不见天日的绝望之感。 白逐听见时间远去的脚步声,那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些久远的辉煌的岁月,都一并储藏在昔年的光阴中。未来迟迟没有降临,从旧主人的尸体到新主人的手,是很长的一段距离。 白逐笑了一下,绕开流淌的血泊,跨过医生的尸体离开了房间。她在身后轻手把门带上,似乎是在维护谁的梦境。她来到外间办公室,从某个上锁的柜子中取出一个皮箱。打开箱子,里面叠着几本厚皮手册,旁边是捆扎好的旧报纸。 白家夫人提着这个箱子离开了房间。 三叠站在后院的花房里,他看到花房中央挂着一块齐整的白绢,阻隔了另外一半空间。花房中的花已经枯萎了一半,有些倒还是鲜活的。同样,几口瓷缸中养着莲花和鱼。 “您在这里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三叠吓了一跳,回头看到白逐站在身后,穿着妥贴的衣装,姿态从容。唯一不同的是她手里多了一个箱子。白逐见三叠不言语,又笑着重复了一句:“您在这里干什么?” “啊,夫人,我就是随便逛一逛,我很喜欢您的花园,于是就到这里来看了看。”三叠抿唇道,“如果冒犯到您了,我很抱歉。” 白逐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像是没有温度的阳光:“冒犯倒没有,只是这里不常有人来,缺乏打扫,有些杂乱。” 她说完叫来站在外面的管家,让她带大使先生到其他地方去转转。三叠注意到白逐没有一同跟着走出花房,她一直留在花房里,不知在做什么,也许是在浇花也说不定。 三叠在门厅稍等了一会儿,在电脑上处理一些工作。白逐片刻后从后面绕出来,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托着一个木盒。她已经穿好了外套,看起来是打算离开。 “夫人要去哪里?”三叠竖起领子御寒,走下台阶。 “去簪缨侯爷的公馆,然后后天早上我们就前往贝加尔湖。” 白逐回答得简单,然后她就不再说话。三叠看到她拉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捆发黄发脆的报纸,一张张摊在膝上看。 “旧报纸?” “嗯,就是一些有关我工作的旧报纸,需要重新研究一下。” 三叠没说话,他瞥到报纸的标题,用浓厚的油墨印刷着:日军飞机轰炸黄河堤垣,三只蛟龙浮于水面。报道时间是1938年6月10日,就在花园口大坝决堤的第二天。 “他不是在山上画的。”特聘侧写专家林城得出结论,“至少我侧写不到。所以我觉得这幅画不是写生,也许是描的,也许是比着照片画的。” 肖卓铭点了点手指,皱起眉毛问林城:“那林专家您能说说,这幅画是在什么情况画下来的吗?” 林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薄薄的硫酸纸,他低头仔细抚摸纸上的纹路,偏过头从侧面看那些笔迹,闭上眼睛:“蜡烛......他们点着蜡烛,还有白炽灯......纸上残留着蜡油的味道。笔触急促用力,作画者当时非常紧张,他不断地变换着手腕的方向作画......” 林城起身让肖卓铭坐在位置上,然后绕着她慢慢地徘徊,比划着手势,指向符衷和季:“他的旁边站着几个人......盯着他......画完之后他在左下角写上字......2008年10月27日,四家封塔。” “然后呢,再签上自己的名字?” “不,当时他没有签自己的名字。”林城说,他按了按太阳穴,缓解紧绷的神经,俯**把硫酸纸拿起来,对着光打量,“墨迹渗透得没有其他地方深,说明这个名字是很久之后才添上去的。你们想一想,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当时不签,而是在很久之后才补上一个名字呢?” 肖卓铭说:“我的父亲在2008年就因为意外事故去世了。” “画这幅画已经是10月,如果要让墨迹渗透深浅出现差别,起码要相隔一年以上。”符衷说,“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后来补上的吗?” 季站在肖卓铭身后端详画纸,眼睛盯着左下角那细细的一行墨:“也许不是他自己签的,是别人仿照他的笔迹签上去的。” “谁能模仿得这么像?”肖卓铭不太信,“我不这么认为。” “也许是仿画的高手呢?造假钞的团伙里就有仿画师,能把钞票的花纹一模一样复刻下来还不被机器检验出来。”季看着肖卓铭的眼睛,“技艺高超的纹身师也会这项技能。还有,那个签名那么小,墨水会扩散,即使有误差,也分辨不出来吧?” “所以现在的结论是,一、这幅画很大可能是描的。二、描画的时候氛围很紧张。三、这幅画在之后到过另一个人手里。四、这个人假冒肖先生的笔迹在画上签了名,目的不知。”林城说。 “如果是描的,原图在哪里?原图是谁画的?为什么要描下来?” 季正在电子屏幕前调查一些档案,顷刻之后他放下手,抄回衣兜里。屏幕上跳出侦察兵发来的照片,山中一座黑塔,高耸入云。 “说不定是在这里呢?”季说。 万物生长 “哦,指挥官。”林城撑在桌子旁边,抬手撩了下自己的头发,“你为什么觉得原画会在那里呢?我知道我们明天即将前往那座塔,我们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季点了点脚尖,靠在后面的挡板上,说:“你不觉得两座塔很巧合吗?谁修建了它?修来干什么?谁又会在西藏的无人区修这么一座建筑?我们得想想,得要思考。” “那里还有一座望远镜,射电望远镜,口径比现实世界最大的望远镜还要大。但是废弃不用了,里头的设备都还是完好如新的。”符衷说,他给众人倒去温水,“为什么突然废弃了呢?他们用望远镜观察什么呢?他们究竟在收集到的来自宇宙的信号中,发现了什么呢?我们找不到真相,也许会思考很多年。” 肖卓铭把硫酸纸按原样叠好,夹进书页中。林城喝了一口水,瞥到肖卓铭在翻看日记本,随口问道:“日记上面写了什么内容?有没有有关这座塔的记载?看看。好吧,这可能不太道德。” “这是冈仁波齐考古工作记录,写的都是一些考古见闻,比如今天又挖到了什么化石,发现了什么反常的地质现象。这都很正常。”肖卓铭淡淡地说,她很快地浏览完一页翻过去,似乎其中没有什么值得细看的内容,“这里提到了一句,巨鹰,‘山谷间有巨鹰出没,状似鲲鹏,藏于云雾背后,不辨虚实。’就这么一句,接着就写另外的事情了。” 季站在肖卓铭旁边,看她指着日记本上的某一句话,他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留了许久,然后转向杨奇华工作的的实验室:“在西藏也有巨鹰,这是怎么回事?我弄不明白。后面还写了什么?” “后面什么都没有,乱七八糟写了点看不懂的东西,还有几页纸被撕掉了。” 季矮**仔细看完纸上的字,那些字看起来有些扭曲,像暴躁的狮子在发怒,又像是恐慌的人在发泄什么情绪,语句不太通顺,颠三倒四。 “他情绪到这里就不太正常了,你觉得呢?林专家。”季压着眉毛喊了一声林城,“撕掉的那几页写了什么?我猜肯定是了不得的东西,说不定真相就在那几页纸上。” “不,我们得想想,那几页纸是谁撕掉的。既然肖尔槐这三个字都不是本人亲笔签名,那也有可能是别人撕掉了纸。你说是不是,肖医生?” “当然,我想得到。” “这本日记你是怎么得来的?我记得你说过,你是被国家养大的,应该是一个人生活,那是谁给了你这本日记?”符衷滑动两下星河屏幕,放大了照片检查细节。 肖卓铭扣扣手指甲,伸手按掉换气扇,嗡嗡的声音让她感到烦躁:“2010年,上头专门送来的一个包裹。我也不知道来自于谁,只知道来自上面,军政高层,其他的我不知道。” “嗯。”符衷点点头,撑着手忖度了一阵,面色冷淡地走到一边去,“军方和政府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既然是上面送来的,那说明你父亲身份不简单,日记本的内容肯定被他们处理过了,因为可能涉及到机密。那签名呢?也是上面故意仿照着签上去的吗?” “他们这么做,意义何在?”季问,“毫无意义。” 众人皆沉默,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符衷从另一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方盒,里面是糖块,前几天过来时留在这里的,一直没有取走。他拣了两块糖放进季的杯子里,说:“现在我们得要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两地如此相像。巨鹰、长着人脸的怪物、黑塔、无人区,你们仔细地想一想,这像什么?就像一个原文件和一个复制好的备份。” “就算是按照平行世界理论,首长们,这也说不通。”肖卓铭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坐累了,想站起来走一走,“根据单体唯一定律,平行世界不会出现两种完全相同的事物。” 林城抬手示意,起身走开了一些,给肖卓铭让路:“我不是首长,我只是一个侧写专家,求你以后也不要叫我林首长,承受不起。另外,肖医生,很高兴认识你。” 肖卓铭与林城握手,符衷搅着玻璃杯中慢慢融化的糖块,低头看实验报告上的字。季半晌之后抽出手,搓了搓,捂住尚且温热的杯子,说:“还有一个假说,认为如果一个人不小心落入平行世界,那么他回家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平行世界与他的现实世界的共同点,然后通过异界桥梁效应,就可以实现两个世界互通。” “奎安・艾比尔教授和齐明利教授在《科学》期刊上发表的‘同源互通’假说?”符衷皱起眉,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让电子秘书调出那一篇论文,“至今仍在学术界存在争议。” 屏幕上显示出论文的全部内容,还有奎安・艾比尔教授、齐明利教授的照片。林城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说:“艾比尔教授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就是他计算出了空洞的膨胀系数和爆炸临界点,而他的名字也很荣幸地用来命名这一数值。” 季微微地笑,他把论文移动到自己的平板上,看着方便一些。肖卓铭不太了解这方面的机制,林城在给她做解释。季侧过身子在符衷耳边低语:“你觉得那座黑塔会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吗?齐明利教授说的很清楚,异界桥梁效应,相似的东西总是互相吸引的,粒子也是这样。” “人也是这样。”符衷回过头轻声答应了一句,他垂着眼睛,嘴角总是温柔的,就像淋过雨的木兰花,“相似的人总是互相吸引。” “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又胡诌什么话。”季拿着平板点点符衷的胸口,耳朵始终泛红,娇娇的,让实验室的空气弥漫起一股樱桃的甜香,“哪有你这样不正经的。” 符衷温温地笑,他笑起来不会发出声音,只是静静的,就像坐在昆明春天的屋檐下,看爬在架子上的木香花。密匝匝的叶子遮盖了半开的白花和饱胀的花骨朵,都被雨水淋湿透了。 实验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杨奇华教授穿着防护服从里头走出来,关上门后摘掉头上的防护头罩,去打了一杯热水。他看起来很累了,摘掉眼镜按按眼球,坐下来休息。 “几位首长在实验室里做什么?找我的学生有什么事?”杨奇华问,他把防护服脱下来,露出里面的薄毛衣和白褂子,“明天你们要出任务,注意休息。” 季看了眼实验室内部,灯亮着,仪器都在工作中,一面屏幕上显示着一只爬龙的透视影像:“教授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确定是什么生物?” 杨奇华闭着眼睛,斜斜地靠着椅背,手指按压自己的太阳穴,说:“爬行动物原始类型,近似于林蜥――Hylonomus,最原始的无孔类。但是也不对,无孔类体型较小,而这种爬龙却这么大,这不正常。按说,能长到这么大的,是下孔类,但下孔类出现得很晚,时间对不上。” “那看来又要添一个新类型了,说不定这是我们从没发现的原始物种。”季说,他浅薄地笑着,看不出多少温度,“不过教授,你曾说你来过这里,那你当时难道没有遇见这种生物吗?” 杨奇华闻言睁开眼睛,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像是在回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我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爬龙是后来被创造出来的。” 符衷把手里的工作放下,伸着一双长腿,问教授:“创造出来的?什么意思?” “就是本来没有的,后来被凭空创造出来了。就这个意思,就像做科学发明一样。”杨奇华摊手比了个手势,“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符衷还想问什么,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季换上轻松的表情,他轻巧地笑一笑,就像是老友叙旧一般,语气淡然:“那后来呢?被创造出来之后。” 杨奇华看着天花板,很长时间才眨一次眼:“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提前返回,后面的事情我全都不知道。挺遗憾的,我错过了多少精彩的事情啊。” 季抬了抬长眉,轻声笑了句:“精彩吗?我看不是。” “您当年又是因为什么而提前返回呢?”林城问。 “一些技术性的原因。通道突然出了点问题,容不下全部人员一次性回返,就分批运送。第一批主要是些学者专家和文职人员,第二批是武装部队和执行员。我是第一批返回的,第二批留在这里等候。”杨奇华顿了顿,“第二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他们死了很多人。” 他说到后来语气低落下去,似是在缅怀,长长地停滞在空气中,就像炊烟,拉着长长的带子,就是不肯散开。陈年的旧事很少提起,一提起就是漫天灰尘迷住了眼睛。 肖卓铭一边听着林城讲诉,一边往纸上记录下重点内容,条理清晰,工整有致。她总是对一切知识都照学不误,认真、端正,从小都是如此。不仅一只耳朵在听林城讲话,另一只耳朵还在听着旁边的人谈话,她一心可以好几用,林城每次都觉得她心不在焉,问她问题却能对答如流。 “日记本里还多次提到了‘龙’这种东西,但都不确定其是否存在。”肖卓铭很快地写下最后一行字,把纸头翻过去,“你们可以想一想,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老师,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如果您没有提前返回,您将会捕获世界上第一条活龙标本。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您见过真龙吗?” 杨奇华搭着手,没什么多余的动作,他靠在椅子里,目光却放得长远。半晌之后他微微眯上眼睛,反问回去:“我说过这种话吗?我不记得了。先生们,我有点累了,需要休息。” 季兜着风衣,踩了踩鞋跟。他不怒不恼,丝毫没有情绪。杨奇华说完他要休息后就闭上了眼睛,盖着实验服开始打盹。季看他睡着,关掉了实验室中的一盏灯。 对话没有必要继续下去,墙上的时钟已经变了几个数字,外面很安静,明天要出任务,都在养精蓄锐。肖卓铭复制完日记本上所有内容,季关闭了远程调控系统,星河与他道晚安。 肖卓铭穿上防护服再次进入实验室,抬手给外面的众人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走到试验台后面开始工作。季看了眼墙上的警报系统,转身离开了这里,林城抖了两**子,被山花带走了。 “为什么教授说爬龙是被‘创造’出来的?他什么意思,生物不可能被凭空创造。”符衷擦着舷窗走过去,手臂上绑着枪和弹匣,“至少目前进化论还没被推翻。” 季牵了下他的手,又收回去,放进口袋里,说:“生物当然不可能被凭空创造。杨奇华的意思可能是爬龙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别的地方运过来,一下子出现在他们面前,所以说‘创造’。” 前面有一扇舱门,季放慢脚步,抬手指着舱门后面亮白的灯光,说:“比如那扇门后有一群人,他们从来没见过我。当我穿过那扇门到达他们面前时,他们就是第一次见我,而我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样。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符衷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一同朝着那扇门走去。光越来越近了,符衷说:“如果是这个原理,那一定需要一个扭曲的空间,一个入口和一个出口,起到空间门的作用。” 季站在门前,顶上的扫描仪自动识别身份,门缓缓打开,后面的白色灯光牛奶一样流淌过来,淌过鞋面。他们穿过门,来到后面的舱室,工作人员抬起头,简单地招呼。 “你想得没错。所以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这里确实存在能随意改变时间和空间的未知力量。再想想之前遇到的怪事,你就能明白了,在这里,还有一种东西是凌驾于时间之上的。” “我们的目的就是找到它。它藏在哪里呢?我觉得它就在我们周围,只是我们看不见。”符衷说,他穿好执行外套,再把手套戴上,“它会藏在黑塔里吗?四家封塔,会不会就是把那东西封在了塔里?” 季耸耸肩,站在下面看符衷攀上楼梯后打开机顶的天窗,星星在漆黑的天幕上闪烁。他看着那些星星说:“我不知道,我们得去那里看看。如果我们此举成功,就将证明同源互通假说、异界桥梁效应、门洞效应的正确性。到时候会给我们颁发什么大奖呢?让我想想,我得挑一挑。” 他们都笑起来,季让符衷等一下,走到一边去换了衣服。他穿好执行服后撑着楼梯走到机舱顶部去,那里风大,符衷站在垂直发射装备旁边检查其稳定性。 “要和我一起执勤吗?”符衷笑着问他,在风里悄悄捧着季的脸亲了一口,“能和指挥官一起执勤守夜,我一定是被上帝垂怜的那一个。” 季手里提着步枪,他穿上执行服很英气。符衷觉得他穿什么都英气,精神抖擞的,一看就是被滋润得活色生香的样貌。季转过身子扣住符衷的衣领,嘴唇几乎要和他挨在一起:“恋爱和工作,我全都要,哪边都不能耽误。让我睡我也睡不着,不如一起看星星排遣一下寂寞。” “首长的眼睛为什么总是这么漂亮?就像眼里有月光。” “眼睛漂亮自然有原因,我出生在月明的晚上,星星都落在了我的眼睛里。”季说,他点点符衷的心口,“执勤时要专心,不想工作想情人。” 符衷撩上自己的头发,然后笑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挑起眼梢觑觑季,声音像松下泉水:“我从此不敢看星星。” 簪缨侯爷的公馆还没到,车子仍在高速路上疾驰,雪有一阵没一阵地下着。三叠看到藏在山中的村落,田野里的粮食收了,秸秆晾在雪地里晾了一冬天,田埂上站着斑鸠在找食吃。 白逐坐在一旁看旧报纸,八十多年的报纸了,拿在白逐手里居然就像是去年刚发行的。三叠感到惊奇,按说纸张无法保存这么久还保持原样,这东西本应该存在于博物馆或者国家档案库。 “夫人,这些报纸都是1938年印刷发行的吗?还是说是后来的影印版?”三叠问,“这个纸张看起来不像是保存83年后的样子。” 白逐撩了报纸的一角,发出刷啦啦的响声,又粉又脆。白逐把一张报纸摊开来,另一头放在三叠膝上,敲着额头说:“就是当年的报纸,你看看就知道了。先在国家档案库中封存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被老家主取出来,在这里面保存着。” 她指指脚边的箱子,继续说道:“箱子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东西存放在里面不会坏。所以这些报纸能长久保存。” 三叠点点头,问:“箱子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这是什么原理?” “工作核心是分离式加速器,再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物理转化,使得时间相对静止。”白逐说,她用戴手套的手擦擦自己的耳廓,“时间局的坐标仪上就会配备这种时间封冻装置。” “看来确实不得了,我不敢相信这么一个小小的箱子居然能封冻时间。”三叠抚摸着报纸,看上面浓墨印刷的字体,字体依旧清晰可辨,似乎还有温热的墨香。 白逐微微地笑笑,对三叠的话不置可否,淡淡地回答:“这些都是季家的研究成果,我丈夫当年研究天体物理,研究时间和空间,他就是封冻装置的研发人员之一。他还有更得意的研究成果呢,他甚至把一个黑洞压缩进了一个项链吊坠里。” “他是季家人?” “嗯,他姓季,现任的季家家主。”白逐点头,停下手里的动作,按着膝盖看了会儿外面的天空和田野,“我刚才说的那位‘老家主’,就是我丈夫的祖父,我儿子的曾祖父。” 三叠动了动手腕,欲言又止,斟酌了半晌后才问:“您丈夫他......他不是已经去世了么?怎么还是现任的家主呢?” “是啊,他是已经去世了。但至今还没有人来继承家主的位置,所以他仍然是现任。我儿子是继承人,但是他......”白逐犹豫了一下,“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三叠默然之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到报纸的大字标题,说:“这是1938年炸开花园口大坝之后的报道,真的有三只蛟龙浮出水面?我之前也只是听民间在这样传说。” 白逐把纸叠起来,和另外的放在一起,正面露出当时报纸附带的黑白照片,黄河决堤,波浪翻滚。她轻飘飘地扫了眼照片,说:“当年炸开堤坝之后,政府将责任推卸给日本人,他们可真是聪明!紧接着又制造国军填堵堤坝的假象,让大家都一致认为这是日本人所为。这是蒋介石最大的秘密,无人敢碰的禁区,但你想过没有,这里面除了政府干的丑事不好声张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呢?” 三叠没有说话,白逐继续说下去:“季家老家主的父亲在黄委会工作,黄河委员会,就住在黄河边上。决堤那天有民众目击蛟龙浮水升天,这事情还闹得挺大。政府当即封锁了消息,勒令所有的报纸不得刊登此次事件,并把大部分文件销毁,少部分封存。这一叠报纸就属于封存的那一部分,直到老家主把它们从档案库中运出来。” “这种超自然的神秘事件,政府一般都会封锁消息,目的是为了不造成民众恐慌,宣扬科学,反对怪力乱神,可以理解。就算放到现在,也是如此。” “能让政府这般如临大敌,那么蛟龙浮水升天事件,多半是真的了。”白逐说,“从老家主的父亲、老家主、前任家主留下来的文书记录来看,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龙,一直都是我们尽力寻找的东西,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生物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我们只是寻找,穷极一生、一代接一代,找了几千年,仍然没找到。” “所以白家要屠龙?为何要屠龙?你们都不知道龙是什么形式的东西。” “屠龙只是一种征服的说法。此龙非彼龙,我们口中的龙,指的是我们要找的那种超自然力量,由于它神秘、未知,我们把它幻想成龙的样子,也赐予它这个名字。我们的目的就是找到它、征服它,为我所用。” 三叠笑了笑,车子终于开下了高架桥,雪铺在冬青树上,薄薄一层,快要融化了。三叠看着快速移动的景色,说:“你们野心真大,但也令人肃然起敬。” “野心源于更大的欲望,还有利益,以及内心对其的深信不疑。你会明白的,大使先生。” 车子开过一段傍水公路,旁边就是山,路旁种满了整齐的红衫和松树,水滨长长的一条卵石滩。开了一段路之后车子在山脚停下,司机提醒道:“公馆到了。” 三叠下车后拢好大衣,把围巾绕到背后去。他抄着衣兜站在山下往上看,一座别墅从半山凌空架起,雪埋着,像是直接从石头里长出来似的。旁边有一塘温泉,栽了一圈的梅花树,蒸汽升腾。 这样的建筑确实威严庄重,是一位帮派首领应该有的气派。白逐带着三叠拾级而上,公馆的管事早已等候多时。积雪已经打扫干净,花园里,灌木伸着高高的独枝,顶上稀落挂着几片叶子。 “公馆里有别的客人吗?”白逐问,管事帮她提箱子。 “馆里住着一位女士,前阵子唐家的人过来,说把那位女士送到这里来暂住。” 白逐停住脚步,问:“唐家?哪个唐家?” “鹿狼门下,家主是唐霖。现在住在馆里的那位,就是他的妹妹,唐初女士。” 晚照银缸 白逐停顿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她没有在花园里过多停留,踩着石板路走到别墅的门檐下,庭前的石柱呈现古希腊雕塑的风格,顶上站着白色的女神。台阶旁边种着老松和另外一棵树冠如伞盖的大树,看样子是桂花树,而且年代已久远。 桂花还没开,还得等上半年。三叠想起自己在北京的住所,楼下就种着桂花树。他喜欢坐在阳台上闻那个花香,尤其是有露水的早上,香味尤其浓。 “是他自己送到枪口上来的。”白逐冷清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飘进三叠耳朵里,“唐家自己要往白家的枪口上撞,我也拦不住他是不是?” 说完她走进门厅,两边墙上挂着壁毯。脱掉身上的外套搭在沙发上,管家去一边给她端来红酒。晶亮的石台一尘不染,摆着暖色的花。地板是用石头磨的,能照出人影,铺着朱赭穿花的织金地毯。另一边的墙格中嵌着乔尔乔纳和荷尔拜因风格的画作,一面极大的外突壁炉上按照顺序摆放着几个清朝的人偶,还有点翠花瓶以及带有波纹的银器――这些都是古董。 “唐霖什么时候过来的?”白逐问,她把箱子放在面前的矮桌上,喝了一口红酒,“侯爷的公馆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规矩一点都没有。” 管事端着银雕盘子站在一旁,上头整齐地叠着白色的丝帕,紧挨着丝帕簪着时鲜花卉,小小的一丛,蝴蝶似的飞着。管事的声音同样蝴蝶似的飞着,回答:“在白家家主成为新任的侯爷之前。” “难怪来来去去大摇大摆,原来是不知道白家成了新的侯爷。”白逐笑道,她的手指捏着酒杯,悠悠地晃动着,掂起丝帕揩了下指甲,“他还以为侯爷是他亲戚呢?没规矩的人是该给点教训。” 白逐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三叠在她面前坐下,慢慢地喝一杯酒,窗外沙沙地又下起雪来,温泉的蒸汽翻过篱墙飘荡在落地窗外。三叠忽然开始想顾州了,然后他才惊觉距离自己最后一次见到顾州,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年节早已远去,春天正在蹑手蹑脚地走近,而那些纷飞的大雪和透骨的寒冷,都一并被留在了冬天里。 管事把银雕盘子放下后就离开了大厅,金色的吊灯烨烨地亮着,悬在香槟色的天花板上,两边镜子似的玻璃倒映出灯的影子。一整面墙那么宽的书柜靠在落地窗旁,前边摆着几只软椅,桃花心木的质感增强了它的睿智和凝重。书柜后面的壁纸绣着玫瑰花纹,锁在柜子里头的都是绝版书籍和价值连城的名画真迹。外面一片黑暗,枯树水池中间掩映着几盏照明的路灯,昏昏的,睡不醒。 “唐家就是杀害顾州的主谋吗?”三叠问,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平淡了,即使是说起顾州的事情,他也是波澜不惊的,“听起来夫人对唐家很不待见。” “是很不待见,因为他们不懂规矩。黑道有黑道做事的方法,该怎样不该怎样心里都要有个数。唐家就属于心里没数,不仅谋害我儿子,还盯上了我侄子。很没规矩。” “林仪风先生说,杀害顾州的是唐霖。唐霖就是唐家的家主吗?听说还是时间局的人,背景有点复杂。” “现任家主确实是唐霖。唐家一共三兄妹,长子唐霖,次子唐霁,末女唐初。”白逐放下酒杯,叠起腿,瞥了眼旁边装点好的果盘,“跟白家一样跟着侯爷,是侯爷的旁系宗族。” 白逐伸手去拿了一个橘子,在手心转了两下,撇撇嘴,又把橘子丢了回去。她重新掂起白色的丝帕擦擦手指,拨弄了一下盘子里的小花,补充道:“唐霖现在在时间局里,任执行部副部长。” “哦。那我们是要和时间局作对。”三叠说,他撑着膝盖,对插手指坐在沙发里,听外面的雪落声。他看不到雪在飘,但能听见它们落下来的声音,落在屋顶上、池塘边、花园里。 “大使先生犹豫了吗?”白逐撩起眼皮看看他,嘴角的皱纹动了动,然后绷紧了,“我们的敌人并不好对付,但为了复仇,我们必须得这么做。复仇,就得生活在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三叠唇角带着微笑,好歹让天气略有些回暖的意思,说:“我听顾歧川先生说过,仇恨永无止境,在无休止的复仇中变成黄土白骨的,是我们自己。” “顾三总是能看得这么清楚。”白逐很快地掐断三叠的话头,“他总能。不过他这回好歹说了一次实在话,多半是因为他儿子死了。” 三叠没有说下去,他抿唇不言语,大概是想起了顾州,情绪不大快活。管事从门外进来,他走路的步伐有维多利亚时代的遗风。管事侧过身子,对白逐说:“夫人,专家们都到了。” 白逐盖上箱子,上了锁之后出去迎接,三叠站在她后面,静静的,一言不发。走到外面终于看见了飘落的雪,一行人从台阶下走上来,穿着深灰的长外套,看起来像一群影子。 “你好,齐明利教授。”白逐与为首的一人握手,她罩着黑色的披风,肩上挂着一条狐狸绒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高瘦的老人摘掉头上的帽子,露出他的白头发,还有鼻梁上一架金丝眼镜,估计是天太冷,老教授的皮肤被冻得发白。白逐侧身把他请进屋,三叠感受到迎面而来的一个老人的寒气。 三叠知道这位齐明利教授,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科学界各种奖项颁发时常能看到他的身影。教授看起来确实不同凡响,睿智、博学、精神矍铄。 “这位是联合国的和平大使,晏缕照先生。这位是平行世界研究专家,齐明利教授。”白逐给两人互相做介绍,三叠与齐明利握手,教授的手心是冰凉的。 “很荣幸能见到您,教授。”三叠说,“我曾有幸观摩过您在《科学》杂志上发表的论文,‘同源互通假说’,我受益匪浅。” 齐明利只是温和地笑笑,谦虚温和地与三叠交谈了几句,他笑起来的时候满是皱纹的瘦瘦的脸颊往上抬,红润润的,看起来年轻了二十岁。教授拄着一根手杖走路,他们来到地下二层。 “大使先生,知道您接下来要做什么吗?”三叠躺在休眠舱中后,齐明利穿着研究服,搭在玻璃边缘问他。在天花板上,亮着白色的灯光,室内呈现微微的淡蓝色。 三叠回答说:“意识转移手术。” 他把手搭在小腹上,平静地看着上方的光,休眠舱的玻璃罩上显现出监控数据,好在手术时避免出现突发事故导致死亡。地下二层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同时也是全国最先进的医疗中心。 “请不用紧张,先生。我们只是把您脑中的意识和记忆通过导引器连接到另一个人体上,不会有痛苦,请放松。现在请您闭上眼睛,对,祝您好梦。” 三叠闭上眼睛,白色的灯光还残留在眼前,一会儿才散去。齐明利的声音消失在耳边后,他一下子就像落入水中,周围一片寂静,连梦中也没有一点声响。紧接着像是有什么在把他的身体往上吸,他脑中的记忆也像江河一样,往上流,往上流。晕眩和迅速抽离的空旷感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轻,就像灵魂潜入时蓝色的水痕里,开出一朵透明的花,而这花他在孩提时闻见过。 记忆的流水漫无目的地飘荡了一会儿,浮在磁场组成的虚空中,被粒子吸引着,飞速往某个方向奔去。齐明利站在整面墙那么大的屏幕前,看着不断上升的指示图,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吸附粒子已经全部完成抓取工作,齐明利放出导向粒子。建立方程式后,导向粒子开始工作,让吸附粒子按照预定轨道运转,将记忆重塑。 三叠一下又觉得自己变得很重,一直往下坠落,就像天上的流星。他感觉到自己在磁场中乱撞,被水流冲向一处悬崖,然后轰然一声和瀑布一起砸下去。 猛然惊醒,三叠一下从床上弹起来,睁着双眼大口喘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匝匝的汗珠。他看看自己身处的环境,是个陌生的房间,却又倍感熟悉,记忆重叠起来,他有点头疼。 面前的墙壁上在放映影像,但房间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影像的配音显得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1908年6月30日上午7时17分,俄罗斯西伯利亚埃文基自治区发生重大爆炸事件。通古斯河畔爆出一声巨响,天空出现白夜现象......爆炸中心草木烧焦,树木呈辐射状死亡......” 1908年?那是什么时候......通古斯大爆炸?怎么还会有人看那时候的新闻报道。三叠皱着眉揉揉额头,他脑子里很乱,想不起来东西,钝钝地疼。 房门突然被打开,外面移进来人声,还有鞋跟的敲击声。三叠没再听影像配音,他看着白逐拿着一杯温水走进来,和齐明利教授在交流什么事情。看到三叠坐在床上后,白逐的脸色就变了。 “你好,大使先生。”白逐放下水杯走到三叠身边去,手按在三叠肩上,“没想到您这么快就醒了。” 齐明利穿着白色的研究服,衣袋里别着水笔,他应该是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有种淡淡的金属味。齐明利轻轻按着三叠的头,翻开他的眼皮检查了一下,说:“手术很成功。” 白逐问他:“感觉怎么样,晏先生?才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你的记忆还没有完全重启,需要再等等。” 三叠拉着身上的被子,说:“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白逐回答,她站开一些,给齐明利让出位置,“本来以为你会昏睡至少24小时,可现在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齐明利给三叠做检查,意识正常,身体机能正常。齐明利很高兴,他在电脑上很快地打着什么字,两颊红扑扑的,像个快乐的老头子:“手术成功了,这将会是震惊世人的一项成果。” 他控制不住地笑起来,匆匆给三叠叮嘱了两句之后就抱着电脑和文件离开了房间,留给三叠一个颈环,让他戴上。颈环上有感应器,追踪三叠术后恢复情况和身体、大脑的变化。 三叠知道自己是被当作实验品了,跟那些实验动物没什么两样,颈环就是一个监视器。他面无表情地把颈环套上,拉起衣领遮住脖子,指了指墙上的视频:“那是什么?” 白逐兜着手看了一眼,说:“您昏睡期间我就在这间房里工作,那是一段有关1908年通古斯大爆炸的视频资料,我需要这段资料。” “这里是侯爷的公馆?”三叠再次环视这间屋子,从里面的价值不菲的装饰来看,符合公馆的风格。 “是的,先生。看来你的记忆还算完整,没有把这一点忘记。” “轻而易举就忘了那还叫什么记忆。”三叠说,拉开被子下床,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还是原来那个我吗?这个房间连一面镜子都没有。” 白逐转过身从旁边柜子里抱出一面镜子,托在手上挪到三叠面前。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脸,颓废的卷发,还有没精神的一双眼睛,身材、体型、声音,都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只有大脑里的记忆和意识、情感、性格是他自己的。三叠把卷发全部撩到脑后去,他习惯了背头,然后起身从镜子前面离开。他踩着地毯走到窗边去,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 “夫人在研究通古斯爆炸的真正原因吗?” “嗯,我们研究一切神秘事件。通古斯爆炸至今仍未确定其真正原因,这是我要考虑的问题。在真相没有找到之前,我能把一切都和龙挂上关系。” “尼古拉・特斯拉?”三叠瞥到桌子上的一张纸,纸上写着这个名字,还用红笔打了圈,“夫人觉得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白逐看了三叠一会儿,觉得他有点不一样,又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一会儿之后她别开视线,回答:“特斯拉痴迷于无线电传输研究,而根据我们对通古斯爆炸地点的实地考察研究发现,那大概率是球状闪电的杰作。爆炸的时候,特斯拉就在俄国伊尔库兹克州,还专门邀请朋友来一同见证这一次爆炸,您说这是什么原因。所以我的猜测之一是,通古斯爆炸只是这位旷世奇才的一次交流电实验,只不过搞出的动静太大,把整个世界都震惊了。” 三叠耐心地听完,歪了下头,拿着那张写着伟大的交流电之父名字的纸,说:“不无可能。那这样就跟龙没有关系了,也与神秘学分道扬镳了。” “不,大使先生,您得想一想。特斯拉为什么要做这次实验呢?这是我们要思考的问题。还有,如果真是他放出的交流电击中了这块不幸的土地,那他需要什么装置来支持他的实验呢?” “分散的电流肯定造不成这种破坏,必须要将强大的交流电通过什么方式集中在一处,然后实现精准打击。”三叠把手里的纸卷起来,卷成细细的一束,“我们得想想,到底是什么呢?” 他把细细的卷起来的纸插在了杯架上的小孔中。 耿殊明拿着小小的金属锥子,跨在石头上,戴好防护眼镜,把锥子抵在石头的裂缝里,一个红色的光点打在石头上。他让助理开启电流开关,锥子尖端的玻璃头中出现细细的电流,随着功率加大,越聚越多。 积累到一定程度,电流变为一束从电出**/出,笔直地击中石头上的红色光点。电流碰到岩石表面后立刻分散开,迅速包裹住整块石头,紧接着一声脆响,将岩石个崩碎。每一小块又被新的电流包裹,不断分离,直到全部化为分子状态,像是扬起了一阵褐色的尘土,最后这些雾状的分子云全都被收进存储罐中。 耿殊明举起小小的存储罐,满意地端详了一下,中间一截是玻璃管,悬浮着分子云。他把这个罐子小心放进样品袋中。小个子助理很快地写好标签把袋子钉上,封了口,装进背包里,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点子,还有袖子上蒙蒙的灰。 “这锥子确实好用。”耿殊明说,他在一块没有青苔的石板上坐下,伸着腿,拿衣服擦了擦锥子头部的玻璃罩,“比那些镐子锤子、手持切割机好用多了,省了不少事儿。” 小个子助理抖了抖背包,拉上拉链。打开地图看了一下,在某一处画上一个白点,然后写上编号,表示已在这里采集石样。他拿水笔点了点高个子助理,笑道:“都是他的发明,回去了送到专利局去审核,说不定还能拿个发明专利。不对,要先下手为强,现在就要写申请送回去,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高个子顶了他一拳,笑着低头在自己的工具箱里翻找东西。那个箱子他随身携带,里头装着些电线、电路板、螺丝钉等等一些小工具,他是学地质的,却热爱搞电气。 比如刚才那个电锥子,就是他最新的发明成果,第一次试验成功。如果以后性能稳定的话,那么手持切割机、钻孔机等,都该歇业了。 “是谁要写申请回去拿发明专利?”季的声音忽然传过来,就像林下一阵风,带着树叶的清香,“让我来听听,我希望能有人拿到发明专利。” 两个助理见到指挥官连忙站起来行礼,耿殊明撑着膝盖站起来,拍去裤子上的灰尘,把锥子还给高个子助理。教授拍了拍助理的手臂,鼓励他自己去跟指挥官说。 小个子助理背上背包,包里是他们收集到的土样和岩石,沉甸甸的,他却一下能背起来。高个子看起来不太好意思,小个子把他拉过来,站在季面前:“他发明的分子解离电锥,只需要控制电流大小就能粉碎一切岩石,就算是坚硬的花岗岩也不在话下。这极大方便了我们的采样工作,我觉得可以申请专利,请指挥官批准。求您。” 季听完他的话,两边唇线挑上去,露出微微的柔和的笑意。垂着睫毛,眉梢似乎要开出花来。他提着枪,走到高个子面前,伸出手问他:“我可以看看你的发明吗?” 高个子忐忑,把金属锥子交到季手上,捏了两下手指,说:“就是这个,刚做出来的,性能还不确定,应该还有提升空间。” 季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撩起眼皮看着助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衍文。”高个子助理回答。 “我叫邵哲升。”小个子助理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但季没有生气,他始终淡淡的,就像林中莓果的气息。 “高衍文、邵哲升。”季回应了他们一句,小个子助理被这一声回应惹得容光焕发,一个劲戳高衍文的手臂,想要表示他的激动。 符衷拂开面前的灌木和蕨草的枝叶,走到季旁边,问:“有什么事吗?为什么都站在这里?” 季见他来,轻声打了个暖暖的招呼,面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了,两个助理都看在眼里。季摊着手心,把那个锥子给符衷看:“这个高助理发明的新型采样工具,打算送回去申请专利。” “可以展示一下这个具体怎么用吗?”符衷问,他比了几个手势,表示他想看看这个锥子的工作原理。 耿殊明扒开枯树枝,另外找了一块结实的石头,让高衍文演示。季站在旁边看着,弯下腰,扶着膝盖,仔细注意玻璃罩中的电流变化。 “通过这个转换器,把分散的电流集中起来,进入这个导轨,然后并成一股从纳米级的分流器打出,形成无数细小电流。这些能量侵入结构内部,将所有分子打散,让其以微粒形式存在。组成这种物质的所有微粒储存在一起,可以用元素分析仪区分,也可以随时重组。”高衍文一边解释一边操作,他转动箱子里的旋钮,电流射/出来之后,击碎了石块。 “分子解离系统,听起来确实是了不起的发明。如果与分子重组系统配合使用,那我们就将实现随意操控微观粒子的目的,毫无疑问,这有利于人类。”季这回真的笑了,他是真的很高兴,“我很乐意为你签申请,我相信专利局的审核官们一定也会认同你的发明。” 众人都欢喜起来,高衍文面上发红,眼里晶晶亮着,像是激动得要流眼泪了。季对他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看了看时间,让他们回到队伍中去。 符衷和季走到稍后一些,他们穿着野外执行服,手里提着黑色的步枪。季背上插着两把唐刀,錾金刀柄,光彩熠熠。回去的时候季没怎么说话,符衷帮他拍去肩上的草叶碎屑,问:“首长在想什么?你都不说话了。” 季站住脚,前边一百米左右就是野战队伍的休息区,外面有执行员在巡逻,远远地就朝季立正行礼,比出战术手势。季挎着腰,往林子另一边望了望,眯起眼睛。 “我在想刚才那个锥子。”季说,“锥子,有个明显的尖端,所有的电流都汇聚到一处,然后从尖端发射出去,产生巨大能量。尖端集流效应。” 符衷顺着季的目光看过去,林子深处的树木层层叠叠。阳光从上层树木的枝叶中透下来,已经被遮挡了很多,只在林下空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光斑,草类肆意生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季的意思,他总能准确地猜出季的心思:“你是不是也觉得,黑塔跟锥子很像?一个放大版的电锥,如果真的集中电流然后发射的话,大概相当于15百万吨TNT的威力,或者更多,我们无法准确估量。” “这么大的能量,用来干什么呢?”季回头看了符衷一眼,看到他眼中倒映出来的斑驳的光影,“我们得想想。” “也许不是用来当作武器使用的也说不定。也许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电信号发射塔,毕竟军事基地,确实需要信号发射塔,用来指挥和请求支援。要知道,支援很重要。” 季没有说话,他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站在树下,扶着腰,皱着长眉思索。符衷俯身在旁边的蒿草丛中折了几枝细细的小花,编起来,编成一个花环。 他把花环放在季头上,季没注意,被他吓了一跳。符衷扶着季的肩膀,左右看看他头上的花,笑着说他美。 季臊起来,白着脸,耳朵却红透了。红得正,像石榴花。季撇着眉毛让符衷把花拿下来,男子戴花,娘里娘气像什么话!符衷不听,看那花在季头上颤巍巍的,把他的耳朵照应得更红了。 “好了,不逗了。”符衷最后退了一步,他把花环小心地取下来,抽了一枝花,别在季耳朵上。 “0578!”季喊,他被逗得急了就开始气,气了就喊符衷的编号。他把花摘下来,抬起腿想给符衷膝盖弯里来一下,符衷一下躲过去,跑下了一座绿茸茸土丘。 季去追他,跑了几步停下来,符衷站在对面不远处朝他招手,脚边的草地长着许多白色的野花。季忽然笑了,他看看手里一枝细细的草杆,护着顶上的花瓣,三两步跑到符衷身边去。 “林六,你那边有什么发现没有?信息流有没有什么异常?还是说跟以前一样?”符衷压着耳机与林城通话,他跨过几条朽烂的木头走到营地另一边去。 林城架着耳机,坐在一处空旷的地方操作电脑,旁边放着几个箱子,这是他用来收集信号的得力助手,空旷的地方信号好。 “信息流的发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我看看......好像是从海中传来的。”林城说,看了看不远处和执行员在交流的山花,“你让指挥官过来一趟,搞快点。” 缀羽辑商 “好的,专家。你总是对我颐指气使。”符衷撑着一棵横卧的老树抬腿翻过去,踩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我看看指挥官在哪里......哦,他就在这里。” 季正和执行小队的队长拿着地图在讲话,他不时抽出笔在地图上圈画。旁边站着耿殊明教授,教授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风帽挂在背后,袖套上满是黄褐色的尘泥。 “首长。”符衷从后面走过去,站在季后边轻轻喊了他一声,瞟到季手上的地图,“你在看什么?地图有什么问题吗?” 符衷说完了才意识到他没有用敬称,不过他旁边的人完全没有注意这个细节,包括站在一边的执行小队队长,也没有表示任何情绪。 季似乎已经对他不用敬称感到习惯了,回过头嗳声打了个招呼――他好像只对符衷会主动打招呼,声音款款的,带着点温度。符衷还是站在他后面,相隔不过几厘米,能听到他的呼吸。 “我们在看地形图,确定今晚要到达的地点。”季说,他用笔头点着某一个地方,“根据耿教授的建议,我们选择在日落前到达这片河滩,然后在最近的林子里驻扎休息。” 耿殊明把手里的镐子换个手拿,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地图屏幕上滑一下,补充说道:“如果地图没错,这一块区域下面有可直饮的水源。我看过构造图,存得住水,多半还是矿泉水。” “当然,教授,有水好事,但我们怎么把那些水抽上来呢?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不可能用钻机打下去再把地下水吸上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耿殊明耸耸肩,抬手拍去头发上的细小灰尘,“具体的情况要看你们来决定。不过那里确实有水,而且还不少。我是个地质专家,我知道的仅此而已。” 季点点头,对耿殊明说了谢谢。耿教授把另外一只手套戴上,提着镐子转身去做自己的工作,他的助理正在工作台前分析土样。季让小队队长离开,关闭了电子屏幕。 “找我有什么事吗?”季问,他检查自己的通讯装备,“按理说你现在应该在执勤的。” 符衷把对讲机递给季,说:“林专家发现了新现象,想让你过去看看。据说是检测到来自海里的信号,不太正常。” 季把对讲机挂上耳朵,回答了两句,然后还给符衷:“我知道了,我得过去看看。你要跟我一起吗?算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吧,你是辅助决策员,得跟在我旁边。” “文书才刚下来,我还需要继续学习才能胜任。” “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什么关系,你得进入指挥层,你应当具有这个能力。学习只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跟着我学不好吗?你一直都是我带出来的。” 季走在前面说,他撩开面前遮挡视线的树枝,山海棠此时正在开花,伸着细细瘦瘦长长的枝叶,花小,营养不良的样子,却很红。符衷听了他的话没说什么,他薄薄淡淡地笑笑,就像海棠在开花。 符衷跨过一道沟坎,问:“我们日落之前要到达那处河滩吗?首长,你想一想,如果之前有人来过这里,他们是不是也会跟我们一样做出判断,然后在那处河滩上停留?” “你为什么这么想?”季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伸出手,让符衷借把力从一处高地跳下来。 “我说不出清楚的理由,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建筑群明显是人类所为,那就说明有人到达过这里。也许他们就走的是我们走的这条路,也许就像你一样,决定要在河滩上留宿。” 季顿了顿脚步,他背上的唐刀在细碎的阳光下发着闪,但他没有停停下来,继续朝前走:“确实有这种可能,你没想错。我们走的是别人走过的老路,一切都是预定好了的。” 说完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旁边一棵桦树的树干,拨开树皮上厚厚一层青苔,露出下方一个刀刻的标记。刻得很深,以至于桦树长了这么多年,那个标记仍然清晰可见。 季用匕首沿着标记的轮廓刮一下,淡淡道:“克格勃的惯用手法,桦山白杨,下一个标记一定出现在山杨树上。” 符衷用手比划了一下标记上刻着的箭头,箭头坚定不移地指着西北方:“箭头就是路标,所有的标记都指着西北方,那群人要到西北方去。而我们的目的地,也在那个方向。” 没有过多停留,因为林城又在对讲机里催了一嗓子。符衷踩着一截枯木过了溪,水底爬过一条花蛇。季在前面说:“果然,我们走的别人的老路。” “首长,再想一想,既然这些标记是上一拨到达这里的人留下的,那他们是在什么时候留下的标记呢?得想想。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返回时特意在树干上刻下的。” “第一次到达这个陌生的地方,肯定不会是去的时候刻的,没道理。”季说,他瞟了一眼旁边的山杨,“所以只可能在回去的时候刻。问题是,他们刻给谁看呢?” 陷入了沉默,答案不言而喻,但没人愿意说出来。符衷觉得有股凉意从背后升起,就像林子里的月亮刚亮起时的那种温度。有人早已预料到他们会来这里,还专门留下了指路的标记。 到达空地上时终于晒到阳光,这里是林中少有的一块草地,长着半人高的白色野花,林城坐在一棵老树上工作。周围有执行员在巡逻,多半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重新上路。 “林专家,听说你有了新发现。”季走过去看林城的电脑,“海中来的信号?这是什么意思?” 林城取下耳机,把电脑转给季看,跳下树去摆弄了几下沉重的箱子。他把信号接收器转了好几个方向,然后拍拍裤子上的灰,指着电脑上一条信号带对季说:“看见了没有,就是这个。内容很简单,就是orange这个单词,每隔两秒发射一次。再看看这里,是信号源的位置,已经飞出大陆之外了,在海面以下。” 符衷撑着树枝看了一会儿,问:“海面以下多深?在海底?还是大陆坡?或者是在近海大陆架上?”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多问题,七哥?具体深度探测不到,要是我测到深度了我还会是这个球样吗?海里来的信号很稳定,比陆地上的稳定很多,是刚刚才监测到的,说明是刚刚发射的。” “是谁刚刚在海里打开了那个发射装置,然后发射出这束信号,而刚好被我们接收到?”季说,“你们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现在,此时此刻,有谁在海面以下,静静地看着我们?” 林城打了个寒战,他手脚冰凉,搓了搓,好容易把自己晒暖。一只蓝色的蝴蝶飞过来,在一朵白花上停留了三秒,又在草丛中流连。 “我们有人在海里吗?” “有个屁,我们的人都在这里了,还有一些在坐标仪上。” “好,我们得想一想,海里面的是谁,他想干什么。”林城说,他一边很快地收拢箱子,那箱子奇特地合拢在一块儿,收缩成一个小盒子大小,“我们得防着。山上的那些炮台看见了吗?那些都是用来对付海里的东西的。我们不知道海里面有什么。” “自然,专家,这些您不用担心。您把这个发现写成报告发送到公共系统里,这属于重要情报,所有人都有必要知道。另外,我们都得好好想想,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在哪儿。” 季走回队伍里,烦躁地撩了下自己的头发,符衷正在另一边比着手势问一位执行员关于武器系统的问题。季眯起眼睛。 旁边走过来穿着灰蓝冲锋外套的人,季以为是耿殊明,正要说话,却见是个金发碧眼的漂亮男孩,皮肤白的几乎在发光。原来是林奈・道恩,今早刚刚落地,就跟着他们前往“新地”。 “指挥官,您还好吗?您看起来有点焦虑,需要帮助吗?”道恩说,他背上背着医疗箱,胸前挂着医疗专家的牌子。 道恩通过朱F的嘴巴知道了季的情况,签了保密证书后,季同意了道恩作为随军医生一起出任务。 “我很好。”季没和道恩挨太近,他平淡地回答,一边戴上帽子,一边提着枪走到前面去,“时间到了,道恩医生。我们该上路了。” 三叠再次去了一趟公馆的地下二层,他说他要去那里看看自己的身体。白逐给他打开门禁,背后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地板下嵌着灯管,整块地板都亮着莹莹的白光。 房间里停着一架休眠舱,顶上连接着各种仪器,屏幕上显示着一切必要数据。三叠在休眠舱旁边俯**,透过玻璃端详躺在里面的自己,他看到自己的脸,闭着眼睛,神态安定。 “时间封冻技术。”白逐说,她搭着手,站在操控台前看显示屏上的监测数据,“舱内的时间是静止的,能保证肉身不腐。不用担心,大使先生,您的身体会一直这样好好保存的。” 三叠搭着玻璃罩,眼睛没有离开舱中自己的脸,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平淡:“这种休眠舱也是你丈夫的研究成果?” “是的,先生。不过您说的不太准确,这应该属于家族之间共同的研究成果。”白逐回答,“我们投入了很多人力物力,包括财力。” “你们能封冻时间,就像这样,选取某一个特定的空间,然后准确地停止这个空间里的时间?具有很强的选择性,精准、没有破绽。” 白逐微微地笑,看得出来她对这项研究成果很是满意:“是的,先生,您说的一点也不差。我们已经实现了精准封冻,可以随意地选取某一片段改变时间。变快、变慢,都随心所欲。” 三叠挑了挑眉毛,站直身子,说:“听起来很不错,将时间把握在手掌心里,一定很有成就感。” “那不至于。我们还没有先进到能完全掌控时间的地步。”白逐摇摇头,似有叹息,“在时间之上还有一种东西,但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控它。人类正在摸索,而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那只能祝福您早日摸索到底了。” “承您吉言。” 晚间23:45,白逐从另外一部电梯进入地下三层实验室,这里就是公馆的最底层。再下面就是防爆掩体,可以抗核爆。白逐在外间遇到从实验室中走出来的齐明利,与他握手。 “情况怎么样,教授?”白逐问,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不少巨大的机器,中间是个隧道舱,类似于粒子加速器。 齐明利把手套摘掉,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不太好,有点棘手。这样的损伤情况确实很难办了,如果意识还存在,那么就可以进行意识转移手术,可现在行不通。这是个问题。” 白逐沉默了一下,站在门外徘徊,他看到里面有不少人在忙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只想要最后的结果。教授,您知道我为什么请您来,您可是学术界最权威的专家。” 齐明利知道白逐话里的意思。来之前白家给了他很多钱,比之前一切奖金加起来还要多上两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齐明利活了大半岁数,这点道理是懂的。 “我明白,夫人。我明白。” 白逐嘴角在笑,但眼睛是不笑的。她站在玻璃门前,侧身看着里面的光景,身边的门上贴着黄色的警告标志。她走到一边,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拿着一柄黑亮的枪。 “黑道有黑道的规矩,”她把枪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教授既然愿意与我们打交道,那就得遵守规矩。” 齐明利端着水杯笑笑,没有说话。白逐看着桌上的枪,摩挲着自己的手背,然后指了指太阳穴:“我只需要这里面的东西,记忆,只要我拿到了顾州的记忆,那么一切都将迎刃而解了。” “可是我们目前还无法获取一个无生命体的生前记忆,这一点我无法做到。” 白逐知道他会这么说,所以她并不感到惊奇,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说:“在您之前,我还请过很多专家。但那都是些乌合之众,远不及教授您有本事,所以我把他们都送到马克思跟前去搞研究了。” 说话声音淡淡的,飘起来,就像外面的雪,与话中的内容不相称。白逐对一切都很冷淡,她杀完人之后往往能平静地擦干净手上的血,然后去做一些自由自在的事。 “原来夫人也会说恭维话。”齐明利笑笑,“我这大半生都被黑道逼着,逼着我研究出这么多理论。这算是好事吗?算是吧?我不明白。” 白逐没有回答他。 “有两种办法,一种就是改造,机械复活法。教授,我知道你当初给唐家效过力,你给唐霁做过一次改造手术,手术很成功。不过很不幸的是,白家和唐家是仇人,势不两立。”白逐说,她看着齐明利的眼睛,“就因为你复活了唐霁,才让他有那工夫去谋杀我儿子。教授,这件事你也有错。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白逐的嘴唇涂抹着莓果色的口红,凌厉干脆,饱满鲜艳。她脸上的皱纹也是紧绷绷的,长眉落尾,严厉苛刻,不苟言笑。 齐明利知道自己是被威胁的那一个,他就只是一个科研专家,斗不过唐家,更斗不过白家。 “第二种办法,就是新发明一种技术,可以直接提取无生命体的记忆,并对记忆进行重组、修改、再重新植入。这将会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而你,齐明利教授,也将青史留名。” “承您吉言,会有那么一天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科技的发展总是由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和实际需求推动的。不是吗,教授?”白逐说着走了几步,鞋跟发出声响,“过几天会有另一具遗体运过来,不过那不是你该管的。” 晚间00:32,白逐从地下三层上去,公馆里还亮着灯。白逐抱着暖炉子站在大厅的窗前往外面眺望,雪没有停,远远的山脉变得透明了,就像水彩画晕开的边缘。梅花还开着。 “温泉里有人?”白逐问旁边的管事,管事正躬身打整客厅里的木架和盆栽,“灯亮着,水也在动。公馆的温泉平时会接待外面的散客吗?” 管事拂去手套上的浮尘,压着稳当的调子回答:“公馆的温泉并不对外开放,是私人使用。整座公馆就只开放了一部分,就是别墅的后山区域。春夏是旺季,秋冬人少,比较冷清。” 白逐点点头,她看到后山的几座雪峰,大雪压在上面,鹤一样,似乎转眼就要飞去了。白逐又问了一句温泉里是否有人,管事回答:“是唐家的女郎,她习惯在晚上泡温泉。” “白天晚上都一个样,有什么区别。”白逐看看漆黑的天空,抱着暖炉走出大厅,踩着湿滑的台阶下去,“梅花开了,正好又下雪,是美景,是该看看。” 她说着走到温泉边上,边上砌着崎岖的怪石,石头上密布着鳞片似的斑纹,梅花树就栽在石头缝里。水中有人在沐浴,肩膀埋在水下面,蒸腾的热气中背影显得模糊。 白逐走过去,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荡漾的水面上出现她的倒影,尤其是莓果色的嘴唇,尤其鲜艳而立体。沐浴的人看到突然出现的一张陌生的脸,吓了一跳,神经质地缩起身子,回头看着白逐。 “我是白逐,你可以叫我白夫人。”白逐垂着眼睛看唐初,迤逦的嘴唇挑上去,看起来温和从容,“你就是唐家的女郎?初次见面,荣幸至极。” 唐初咬着下嘴唇,绷紧了脖子盯着白逐的脸,一言不发。白逐注意到唐初的脸上有些细小的疤痕,甚至还有淤青,她的手臂上也是纵横交错的伤痂,明显有绳子勒过的痕迹。 “女郎遇见人怎么都不打招呼?我们是一家人。”白逐捂着暖炉,抚摸外面罩着的一层貂子绒,蹲**,“唐家的人不该这么没规矩。” “谁跟你是一家人?”唐初开口说话,声气喑哑,沙沙的,像风箱在抽,“换了一副皮囊还是原来的样貌,你们和唐霖搅合在一起,乌烟瘴气。你想怎么样?要拿我的命吗?你休想。” 白逐愣了一下,原先她很愤怒,但突然这种愤怒被一种滑稽替代了。她抬起嘴角笑,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不,女郎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是白逐,鲲鹏门下,白家夫人。我不会和唐霖搅合在一起,这众所周知,我们不是一路人。”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父亲是新任的簪缨侯爷,我当然会在这里。公馆现在属于我家的财产,我出现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白逐惊奇地看着唐初的眼睛,她对唐初的问题感到难以理解,“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吧?你为什么在这里?来度假?白家还没允许呢。” “您年纪也不小了,所以没必要装傻。你难道不知道是唐霖把我送过来的吗?说不定这就是你的主意。家族之间不就这样吗?我知道的。” 白逐眯了下眼睛,这是她动怒的标志。但她表情依旧淡淡的,抬手伸向唐初的脸,唐初猛地避过了。白逐斜着肩膀,捻了下手指,说:“你很怕我吗?或者说,你很怕唐霖?”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碰我。”唐初攥着手指,她沿着岸边的岩石往另一边的石板台阶走过去,“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已经三十岁了,被监禁了十年。早晚都会死,在我哥被处死之前,或者之后。我能预料到死亡,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白逐站起身,随着唐初走动的方向在岸边徘徊,擦过一棵又一棵的梅花树:“你哥?你的哪个哥哥?” 唐初冷笑一声,回答:“我就只有一个哥哥。从来都是。” “你身上的伤痕,又是怎么回事?”白逐说,她停下来闻闻梅花枝儿,“唐霖不仅把你监禁了,还处以私刑吗?唐家真的很没有规矩,用私刑这种卑鄙的手段。他应该被剥皮而死。” 哗啦的水声响过之后,唐初从温泉里走上来,她身上的瘀斑更加明显了。白逐瞥一眼就能看出来,电棍、水刑、注射毒品......全都能找到痕迹。她看着唐初平静地穿上袍子,系紧腰带。 她的动作有种世家大族的遗风,是那种从骨头里渗透出来的贵气,尽管她形销骨立,穿上袍子之后仍然能比仙鹤。白逐知道那是什么,都是女人,又同样作为世家的后代,她明白那种气质。 唐初听到白逐的话,提起旁边装着衣物的篮子,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回头道:“我会把你这些话说给唐霖听的。如果你真的这么恨他,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说完她笑笑,挽着袍子下摆走上通往别墅门廊的木板桥。白逐站在桥头喊了她的名字一声,问:“十年里你一直都被监禁着,没有外出过吗?” “我处于监视之中,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唐初说,“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全都来源于书本和电视。唐霖至少在满足我读书的要求上,从来没有怠慢过。” “你学的最多的是什么书?” “我什么都学,但最令我痴迷的,是法律。” 白逐笑了,她站在桥的另一头,旁边一盏景灯,昏暗暗的,只照亮了她的半边脸:“那你期不期待把你学来的法律知识,应用到实践中呢?” “当然,我做梦都想把你们这些恶人绳之以法。如何凭借蛛丝马迹把一个人合法地干掉,这也是你们要思考的问题。监禁、上刑,或者直接枪杀,未免太过低级。” “我们会成为盟友的。”白逐说,“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唐初回头看了看白逐,歪了下头,语气讥讽:“我现在都有点相信你跟唐霖真的是仇家了。” 说完她扭过头走下桥,穿过一条亮着温黄灯光的走廊,消失在另一边的楼梯上。白逐从另一条廊道回到大厅,她打了个电话,让人去调查了唐初的档案。 连山归藏 “从2.15万千米的位置下落,将会有三层推进器给予它足够的加速度。”研究员指着屏幕上的模型说,“穿过高层大气,外壳陶瓷合成金属将避免其被烧毁,并最大限度减少空气阻力。” “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它最后能获得的最大速度是多少,从而产生的能量足不足以满足一击毙命的需要。”李重岩说,他叠着腿,手指里夹着一支水笔。 研究员将屏幕放大之后开始模拟下落情况,一截航天器从卫星下方脱出,根据地面的定位垂直下落。进入高层大气后推进器开始脱落,最后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辐射尘和冲击波将在瞬间覆盖了半个地球。 “保守估计200马赫,就在它撞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 “还不够。200马赫固然已经快到难以想象,但对我们面临的实际问题来说,远远不够。”李重岩说,他向前探过身子,“还得继续加速,不能止步于此。我们得想想,这该怎么办。” 旁边的研究员不同意李重岩的说法,站出来反驳:“先生,一个上千吨重的物体以自由落体形式撞向地球,并在下落过程中没有受到任何阻力,还有推进器不断给它加速,200马赫已经是保守估计。况且它自身还具有爆破能力,我们在里面安放了数千枚核弹头,所产生的能量足以把半个地球夷为平地。我觉得足够了,难道你要把整个地球都炸掉吗?没必要。” 李重岩转过身子面对着研究员,他眼镜戴得低,目光就从镜框上边投出去:“专家对我们的情况还不了解,我们面对的是比我们强大许多,还可能跟我们不是在一个维度的敌人。所以打击力量怎么大都不为过,我们得把敌人消灭,无论用什么办法。” 研究员皱起眉毛,张开五指和李重岩隔着一张桌子争论,他早早谢顶,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随着动作晃动:“李先生为什么要和不是一个维度的敌人作对?我不明白,我难以理解。” “因为那是时间的源头,它在更高的维度,时间由它衍生而出。”李重岩回答,会场上突然安静下来,屏幕的蓝光打在地面上,“人类现在还只能通过极端手段来达到超越时间的目的,是相对的。当我们的速度比光速更快时,时间就相对变慢。但我们不应该只停留于相对,我们要绝对控制。” “那该怎么做到呢?就像你说的,从太空投下一个钢铁怪物,定点打击,然后就一了百了了?荒谬!你连打击对象是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的源头在哪里?时间由什么绝对控制?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但我知道。时间局了解关于时间的一切,包括它从哪里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时间抢过来。怎么抢?杀死原主人。” “你们真是有奇思妙想。先生一定没有看过儿童插图版的《大百科》,上面写着6500万年前一颗小行星撞上了地球,导致了生物灭绝以及数百年的冰河时期。搭载着几百枚核弹头的航天器以200马赫的速度撞击地球,与此同时核弹爆炸,能量双重叠加,随之而来的势必是一场大灭绝。我们不可能这么做,这违背单向定律,人为地改变某一时空,会对后世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这就是蝴蝶效应。所以你的这一撞,可能把我们自己,也给撞没了。” “人类是地球的主人吗?不是。时间早晚会把人类带向毁灭,而我们需要思考的,就是如何控制时间,然后永世存在。可以探索银河,探索宇宙,进入高维空间,但前提是我们还存在。” 研究员气得发抖,面色涨红,他抓起面前一叠白纸狠狠地挥洒到李重岩面前去,飘下来,就像一场雪:“你疯了,完全疯了!你就是个骗子!” 旁白很快有人跑上来,他们按住情绪失控的研究员,将他带离了会场。离去的时候研究员还愤怒地盯着李重岩的脸,大声怒骂着什么话。李重岩淡淡地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还有人有什么要说的吗?”李重岩问,他看了看周围一圈的人,均无人回答,只得继续说下去,“那我们就得想想,如何提升速度。” 沉默了一阵后,有个年轻的随席研究员提出了想法:“第三级推进器脱落后,让速度更快的飞行器搭载核弹舱下落,超过原本的自由落体速度。然后在近地点卸掉核弹舱,飞行器就可以离开。只要速度足够快,理论上可以赶在撞击发生之前,返回到高层大气以上,避免辐射尘和冲击波干扰。” “那按照你的这种想法,理论上能获得多少速度呢?” “265至320马赫。如果撞击地点选在较薄的地壳,再加上核弹的爆炸能力,那么完全有可能直接把地壳炸穿。后续的连锁反应足以让地球进入一百年的冰河期。” 李重岩听着他的解说,没有发声。他转动手里的水笔,时而扶着额头思考。旁边有人说道:“265至320马赫,已经远远超过了6500万年前那颗小行星的速度。” “毕竟我们无法制作出行星那么大质量的物体,所以我们只能在速度上来弥补。另外,海洋的地壳较薄,但是有水的阻力。” “质量会随着速度的加大而增大,当核弹舱到达洋面时,它的速度和质量已经无法想象了。区区几千米的水深,对它来说就像一滩水洼一样,毫无阻力。” “确实。” 会议又进行了几个小时,李重岩写废了很多张纸。最后厅中的人渐渐散去,一种嗡嗡的白噪音充斥了会议厅――这是中央主机运转时会发出的声音。李重岩靠在椅子上,按压自己的眉心。 头又开始疼了,最近几个月总是莫名的头疼耳鸣,还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可能是太累了,李重岩想,得回去吃点药,然后休息。 他坐了一会儿走到外面去,觉得胸闷,拉开些领带,来到大楼的弧形了望台,撑着栏杆看外面平坦而贫瘠的土地。春风吹过了玉门关,变得狂躁起来,风声像浩浩荡荡的芦苇,倒伏在地。 发射基地高耸的了望塔上点着灯,巨大的圆形光斑投射在地面上,照出树木和楼房的阴影,把远处的天空也照成紫色。在这样巨大的事物下,李重岩的身影显得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斑点。 他撩了下头发,脱掉西装外套挂在栏杆上,给符阳夏打电话:“他们说用速度更快的飞行器搭载核弹舱。我觉得能完成这项任务的只有坐标仪,毕竟它已经能超越光速。” 电话对面停顿了半晌,符阳夏的声音才传出来:“是MH-RT-500式坐标仪吗?好吧,我知道你说的就是它。但是......啊,但是......这不对,老李,让坐标仪去做这种事,这不对。” “近水楼台先得月,核弹舱就将在他们头顶上落下来,难道还要另外传送一座坐标仪过去吗?必不可能。所以只能用现成的。凭借坐标仪的速度,它可以全身而退,所以不会造成损失。” “这些都只是理论说法吧?我们不能迷信理论。回溯计划的执行队伍还在那里,他们得要靠坐标仪才能回家,我们不能把他们丢下。不能。”符阳夏说,他从座位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李重岩紧皱了眉峰,摘掉眼镜丢在旁边的桌子上,撑住鼻梁,站在栏杆前徘徊:“我知道。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你一点都没变过。但是季家必须在这一代消亡,这也是你说的。” 符阳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柔软的胡子都修剪整齐,看起来雅致温和。他没有立刻接下李重岩的话,扶着腰站在窗前敲了敲鞋跟,然后烦躁地背过身去:“嗯,是我说的。其他的我不管,但我儿子在那里,他必须得回来。就这样,他必须得回来。” “我们还没确定用什么办法,所以不用这么紧张。”李重岩捞起自己的外套离开了了望台,“说不定以后还会找到更好的途径。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 “我相信,我当然相信。”符阳夏捂着眼睛靠在窗台上,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淡然,但紧蹙的眉峰和发红湿润的眼睛出卖了他,“孩子们都得回家。” 李重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斜着肩膀听电话,一边在文件上签字,一边说起另外的事情:“总局里有什么事吗?回溯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这几天在忙卫星的事情,没顾得上局里。” 符阳夏看了眼桌上的电脑,头靠着窗,眼梢瞥见枝头的新叶:“都挺好,没什么事。星河会处理坐标仪上传来的情报,根据最新情报来看,他们动身前往‘新地’了。” “哦。”李重岩走出电梯,来到外面的大风中,风声擦过手机,传到符阳夏耳朵里,“那我得去看看。在真相被发现之前,我们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符阳夏翻开桌上一本日记,从封套中抽出相片,他低着头看相片,垂着眼睛说:“你那边风很大吗?为什么这么吵。” “确实,风挺大的。”李重岩打开车门坐上车,风声就一下被阻隔在外面。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档案袋,坐上车后才打开来抽出里面钉好的纸。 是医疗报告。李重岩翻过几页纸,看到其中某一页的诊断结果,腹腔内检测到异常肿块,疑似肿瘤,演变为癌症的几率为80%。 符阳夏听见手机里没有了声音,问了几句。李重岩淡淡地笑着,把报告纸叠好,放在膝盖上,扭头看着车窗外,他看不见大风:“最近总是头疼,恍恍惚惚的,老是走神。” “那就去医院看看,你的私人医生该工作了。你总是拼命工作,从来不注意身体。这不行。我们都老了,经不起折腾。” 李重岩的声音与之前没有差别,他的手指抚摸着报告纸上几个字,说:“我跟你说过,我老婆是因为癌症死掉的吧?” “是的,你说过。我很遗憾。”符阳夏回答,“你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李重岩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子正驶上公路,“就是想说,我们的科技都发展到能穿梭时空了,却还治不好人类的疾病。” 肖卓铭穿着防护服,塞上弹匣后给自己戴好护目镜。她调试了一下枪支,抬手瞄准对面支架上挂着的假人胸口。假人身上绷着黑色的高弹纤维,看起来是某种新式的防弹衣。 一声枪响过后,子弹准确无误地打在假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肖卓铭放下枪,戴好面罩后走到靶子前查看,测量过弹痕之后捧着文件夹在纸上记录数据。 “子弹被弹开了,”肖卓铭合上文件夹对杨奇华说,伸出水笔点了点被子弹击中的假人胸口,那里有个凹痕,“没打进去,纤维也没有损坏。这是所有测试中最成功的一次。” 她说着走到一边去找到滚落在地上的子弹,捡起来,用帕子包着,放进玻璃罐中。地上有个红点,这是子弹弹开之后的落地点。肖卓铭让星河计算出弹道轨迹,并把数据传送给指挥官。 杨奇华站在假人前面研究黑色的防弹纤维,纤维紧紧地贴着皮肤,他得用刀片才能把边缘挑起来。他捻了一下,说:“高强度生物纤维,用它来做防弹衣再合适不过了。” “毕竟是提取了零号标本的DNA片段制作的,”肖卓铭说,她站在电脑前操作,连上季的信号,“拥有这种DNA序列的生物恐怕是真的刀枪不入。我无法想象。” 杨奇华踌躇了一会儿,绕着假人转了一圈,说:“我把爬龙解剖了,典型的爬行动物无孔类。DNA测序过后发现它跟油页岩蜥和蛇齿龙有点关系,杂交种,难怪能长那么大块头。” “时间对不上,油页岩蜥和蛇齿龙出现得比林蜥还要晚,怎么会在这时候有?这不对。” “它们本来就不是这个时间该有的生物,”杨奇华说,他语气肯定,“是从别的时空运过来的。一次失败的转运实验,运过来之后就没有运回去,这些爬龙只能永远留在这儿了。” 肖卓铭看着杨奇华,没说话。杨奇华摘掉自己的手套,看了肖卓铭一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来过这里,所以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也仅仅局限于此。” 信号接上了,耳机里出现季的声音,肖卓铭报了编号,报告了防弹衣的最新检测情况,并将影像转录给季。 “冷兵器测试过没有?匕首、刮刀、箭头、散针等等,我得要知道这些数据。你知道,近身格斗的时候得要提防冷兵器。”季扶着树说,他看了看黑沉的天,林下亮起照明灯。 肖卓铭从柜子里抽了一把匕首,直直地往假人腹部捅,刀尖竟然没有刺进去。假人身上连着星河的感应器,很快计算出压力值。季看着屏幕上上升的数据,说:“你得去找个强壮的执行员来做实验,你的力量确实太小了。” “好吧,指挥官,确实该这样。但刚才子弹测试确实是我自己打的枪。”肖卓铭提着刀拧开门,朝外面招呼了一声。很快进来一个体格高大的执行员,戴着面罩,眼神锐利似天外狂沙。 肖卓铭比划了一下,拍拍执行员的背:“就像这样,使劲捅,有多大劲使多大劲,懂了吗?我们在做防弹衣测试,需要你的帮助。” 执行员没有说话,他按照肖卓铭的指示做了,季面前显示屏上的数据很快发生了变化。他抱着手肘,静默地看着,旁边忽然有人从灯下经过,影子晃一下,一杯咖啡递了过来。 符衷看季在忙,没有出声,笑着比了一个手势。季捂住耳机朝符衷做口型,然后转过身去,喝了一口咖啡,慌忙回答另一头的通话。 “武器系统正常,适应性系统正常,净化系统正常,通讯系统正常。一号二号防线已部署完毕,反流体曲线罩已开启。0578报告完毕。”符衷对着对讲机说完之后坐下,整理起自己的鞋带。 林城抱着电脑过来挨在符衷身边,喊他过去一点。符衷擦去鞋子上的泥土和灰尘,挪了一个位子,瞥了林城一眼:“非要来挤我干什么?” “你这里空旷点,信号好。现在晚上了,我得打起精神,晚上容易出问题。”林城说,手指很快地敲击键盘,偶尔会停下来等待。 符衷抬起头看看林城的电脑界面,他看到不止一条信号带在波动,但大多不稳定,只有来自海中的那一条始终能搜到信号:“有新情况吗?” “没有。”林城把他的头推开,转了个方向,把外联器插进电脑,一道淡蓝色的光柱升上天空,一下就消失了,“这是信号放大装置,我叫它‘放大镜’。这东西很好用。” “放大镜”装好之后电脑的界面更加复杂,很快又跳出不少微弱信号,林城骂了一句,不知在骂什么。符衷看了会儿那些跳动的窗口,眯起眼睛,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有问题。” 林城把窗口放大,传送到定位系统,几秒钟之后地图上跳出红点,显示这束信号流的位置就在距离他们三公里的北边树林中。 “果然。”林城说,“你眼睛真尖,来做我的着弹员吧,以后我打狙都百发百中。” “你说些什么胡话呢?现在难道不是应该想一想,怎么会有信号出现在距离我们三公里的北边树林中呢?林专家,你真该好好想想。”符衷说,“信号里是些什么内容?” “用了‘放大镜’之后方圆几十里只要是在使用电子设备的都会被搜索到,你看看那个正在打对讲机的,他的信号也被抓取到了。所以不可能是orange,绝不可能,我从不出错。” 符衷撇了下眉毛,比划了几个手势,问:“那三公里之外是谁在使用电子设备呢?信号还这么稳定。说真的,该好好想想。” “有什么情况吗?”旁边飘来咖啡的香味,一条人影从缓坡上挪下来,漆黑得像木炭,被光一照影子就消失了,“你们的脸色不太好看。” 林城把新发现的情报说给季听,季俯身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抿紧唇线:“谁在那里?” 他没让林城上报,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淡淡地吩咐林城继续观察,背着唐刀跨过一条溪水走到另一边去。回头小声对符衷说:“不太对劲。林子里还有另外一拨人,他们一直跟着我们。” 符衷提着枪,站在树影下,斑驳的叶影爬在他肩头和胸上,就像黑色的绣花。他环视四周,保持警惕:“我们到这里之前遭到EMP攻击,估计就是那一拨人。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我不敢确定林城搜到的那个信号就是他们,我希望不是。但我就是有那种感觉,我相信我的感觉。”季说,他沿着坡跟走到另一边,下令关闭所有灯光,加大隔离屏障强度,确保隐形。 有人不愿意关闭灯光,季踩着松软的一叠枯叶,站在斑驳的月光下说:“在地球的永夜中待了那么久,你现在却害怕黑暗了?别忘了你从哪里来。” 灯光最后还是全部熄灭了,隔离屏障笼罩在上空,虚假的迷惑影像建立之后散布出去,整个营地都处于隐形状态。月亮升高了,显得尤其之大,月面的阴影都清晰可见,仿佛就在半空浮着。 季在营地周围巡视了一圈,他的眼镜始终晶亮的,像夜行的孤狼。符衷和其他几位执行员一起检查了所有装备的安全情况,并悄无声息地部署好武器,一切都在夜幕下秘密进行。 “首长,该休息了,其余一切都正常。”符衷站在一棵桦木旁低声说,“还有几个小时就是日出,我们再等等,天总会亮的。” 跋涉了一圈,季有点倦。他确认周围安全后,又给星河添加了战时警备状态还有适应性逻辑系统。这是他第一次给星河使用逻辑系统,相当于赋予它独立思考的能力。 “新一代星河,拥有全新而完整的独立思考程序。”季靠着搭建好的壁垒坐下来,符衷抱着枪挨在他旁边,“它的量子主机里甚至植入了神经系统,它已经从智能变成智慧了。” “这是好事,但我们得提防着它违抗人类的命令,它必须遵守三定律。” “我会尽量少给它使用逻辑系统。但今晚不得不警惕一些,虽然我不太信任星河的服从性,但我知道它思考起来比人类要强大许多。” 符衷笑了笑,他一抬眼就看到压在树林上空的月亮,满月、近地,大到令人难以想象,就像是什么梦中的场景。睡意还没来,符衷陪着季小声地讲话,坐在一起看月亮。 “肖卓铭说新型的防弹衣研制出来了,杨奇华教授的得意作品。据说是提取了零号标本的一段DNA后重组形成的,真的刀枪不入,非常神奇。” “毕竟零号标本就已经够神奇了,没有哪种生物会拥有这种匪夷所思的组织。我很难想象它的原主人,是个什么东西。” “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包括雪山里那条巨蛇的尸体,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它的头骨去哪里了。而那些鹰又是怎么回事,海里究竟藏着什么,我们都想不明白。” “回溯计划、时间和空间、月亮、我们。”符衷说,他和季背对背坐着,季把后脑靠在符衷肩上,“把这些事情想明白就够了。” 季仰着头看明月,银亮的,就像水晶里灌注了水银。静谧中传来虫鸣、潺潺的流水声,更远处大海在低吟。 “今天满月,又是近地月,潮汐很厉害。这个时候应该要涨潮了,能把沙滩全部淹没。” 符衷悄悄抬手摸了摸季的脸,说:“睡吧,我替你守夜。” 季觉得安定,他靠着符衷的背,就觉得很安全。他把枪扣在手心里,按在胸前,闭上眼睛小睡。尽管睡也睡得很浅,这种野外露宿,都不敢睡太深。 朦胧之中他听见旁边有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在走动,在说话。半梦半醒,眼镜眯着,意识却混沌。眼前黑乎乎的一片模糊,月光时隐时现,有影子在晃动,一下就消失了。 他在迷蒙时看到对面月光照亮的树下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身形,却能看清他是在朝自己招手,嘴里呼唤着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 在那个人影背后,月光照不到的森林里,黑色越来越黑,渐渐地月面上升起一团黑色的云雾,还有两团璀璨的烟火,熊熊燃烧着,仿佛要把整个月球都焚烧殆尽。 桥短亭长 季觉得这个场景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就像路过商店无意中看到里面在放一部电影,但就是想不起来电影的内容。季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又是否是在梦中。 那个人影始终站在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面容稍显模糊,一层雾似的罩着,隔着雾看花,总也看不清楚。季忽然想起年少时的梦境,梦中回到大兴安岭,九月的黄羊十月的狼,雉鸡能把满山的杏仁啄空,还有背着猎枪的男人的背影,他总是走在自己前面,却从不回头。 原来心里还念着家乡,因为心中所想,总会在梦里表达出来。季本以为自己已经抛弃了过去的十七年,父亲只存在于他十七岁之前的年月里,悄无声息的,像一片瘦长的影子。 父亲很少有照片,他不常拍照。季能想到的还是他十年前的样子,但时间总会把记忆冲刷掉,繁忙又危险的工作占据了他的全部生活,父亲的面容早已淡得飘渺如烟雾。 脚下踩着厚软的枯叶,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缓坡上铺着茸茸的草,白色的野花沾满了夜里的露水。季跨过溪流朝着那个人影走去,手里提着枪,大腿上绑着匕首。 月面上两团火焰高高地悬挂在空中,不远不近,若即若离,无法计算它的具体高度。黑色的云雾似有实体,但倏尔就散开,一滴墨水滴进清水,也是这般形态。 光线依旧很亮,巨大的月轮沉甸甸地滚落在山腰,映出针叶树的树梢。季听到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他对这种声音很熟悉。风声很慢很慢,树木摇动的也很慢,海潮忽然被拉长,恍恍惚惚。 季的脚边是那口密封的水井,井口盖着钢板,边缘蒙着一圈牛皮,空气里浮着一种淡淡的潮湿的怪味。空气的湿度猛地变大,吸一口就感觉吸入了满肺的水,衣服一下就被水汽浸透了。 时间变慢,几乎就在一瞬间的事。季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说话声,还有脚步声,那种军靴踩到地面上会发出的声响。就像有另外一支部队到达这里,驻地扎营、生火做饭、谈笑自如。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出现了许多透明的人影,穿梭奔跑,或站或立,季甚至能听到他们招呼着把可可粉倒入锅炉的声音。他站在原地,看到自己被人群包围,头顶上银河横亘。 一时间分不出虚实。猛地一阵大风扑打着从林下穿梭而过,时间恢复正常,眼前的影子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树林在风中哭泣,叶影挪开,露出树下那个人的脸。 季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利爪攫住咽喉。月面上的火焰忽地爆出更大的火团,黑云膨胀着炸开,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冲上了天穹,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肩膀突然被人按住,一只手出现在耳边,季侧身一步抬起枪回头瞄准,枪口正好抵在了符衷的喉咙上。季死死咬着后齿,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眼睛发红,看起来疲惫不堪。 “首长......”符衷举起双手,垂下睫毛瞟了眼顶在自己喉结上的枪,“是我。请冷静,请冷静。” 季没放下枪,他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突然回头看向身后。树下的人影消失了,身后的森林空荡荡的,黑雾和烈火也一并不见了踪影。一只鹰正好从月亮上飞过,翼若垂天之云。最后它降落在东方山头的一棵巨树上,回头看着另一边的月亮,黑色的影子长久地挺立在树梢。 看起来都很正常。季的心跳这才舒缓下去,他喘了两口气,看着符衷的眼镜,忽然说:“手伸过来。” “?”符衷不理解,把手伸过去,摊开手心,“干什么?” 季一手拿着枪顶住符衷,空出一只手犹豫了一下子,撩起眼皮看了眼符衷的表情,挥手猛地往他手心捶了一拳。符衷被他突如其来的一记暴击弄得手心手背钻心地疼,又不敢发出声音。 然后季就默默把枪收了回去,提在手里,拉起符衷的手给他吹了吹,垂着眼睫毛说:“实实在在的,看来不是梦。不好意思,刚才揍了你。” 符衷看他摸着自己的手心,于是眉梢压上了淡淡的笑意,刚才被打时的疼痛一下子消弭无形了。他看到季脸色苍白,眼睛也红着,轻声问:“你走到这边来干什么?差点都要走出隔离区了。刚才我一直叫你,你也不答应。有什么情况吗?” 星河的声音突然传进耳机里:“注意,您已靠近隔离屏障边缘,请您退后。注意,您已靠近隔离屏障边缘,请您退后。” 季敲了敲额头,他觉得头疼的很,晕晕乎乎的,似眠又似醒。符衷拉着他站开一些,看了看营地里,一片寂静。季撑着枪,说:“我刚才睡着,模模糊糊听见有脚步声,然后看到这棵树下有个人,就过来看看。” “他在哪里?”符衷忽然警惕起来,扫视了一圈树林,黑洞洞的,月光在林间很暗,“我刚才一直醒着,没有发现有异常。星河也没有动静。” “不,我想应该是我在做梦,或者说是幻觉,幻觉。”季说,他捂住发酸的眼睛,觉得有眼泪要流出来,“我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就像有人在拉着我走,逼得我发疯。” 符衷看他情绪不太正常,抱住他肩膀,温温地说了些话。符衷拍拍季的背,帮他抹去背后的露水,问:“你在梦中看到了什么?是噩梦吗?不要怕,我在这里。” “我看到了龙王,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焰,那是它的眼睛,我不会认错。然后我就出现了幻觉,看到了很多幻影,像是有一支部队在这里扎过营,我能看到他们当时的场景。很真实。” “你刚才说这树下有一个人,你看清楚他的样子了吗?这很重要。” “我看清了,因为我看到的,就是我自己。” 他说着扭过头,看到旁边的那口井,却发现原本严丝合缝被封住的井口,此时黑洞洞地敞开着,钢板和活牛皮竟然双双不见了踪影!井下有水,静水,水面像镜子。 月亮的轮廓正好映在水面上,季一低头,就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很亮,应该是月光。 他在梦中看到的,是否是自己的在井中的倒影? “井盖呢?”季问,他向后退出半步,抬枪对准井口,看了眼符衷,“谁打开的?” “我跟他们说过不许开井,最后一趟巡视的时候,井还是密封的。没人会无聊到来撬那么一块无用的钢板。” “这里面有问题,井盖什么时候被打开的?被谁打开的?他想干什么?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季的声音开始变得躁气,他本就紧绷的神经这下更是把他搅得心肺剧疼。 符衷忙把他抱住,用手抚摸他的脸颊和脖子,在耳边轻声安抚他的情绪。符衷在那时候突然想到,随着回溯计划的进行,季的躁郁症、焦虑症、恐惧症一天比一天严重。 “检测到您的精神状况异常,需要治疗。”星河在耳机里说,他的虚拟人像浮在半空,面容长得俊俏,但没什么表情。 “闭嘴。”符衷警告了一句,扶着季离开了水井,跨过一道溪流走回休息的地方。他让季靠在垫子上,很快地从背包里取出药瓶,和着壶里的温水给他灌了下去。 发起病来季就容易气短,上气不接下气,时而亢奋时而消沉,他不堪其扰。符衷抱着他,更深人静,被孤独簇拥着,等着季慢慢安静下来。 他一向就这样,就算季发病时半疯半醒,还经常把他抓得伤痕累累,符衷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半步。在符衷心里,季的日子不好过,需要有人照顾,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原因,他一以贯之。 “季先生。”旁边忽然匆匆跑过来一个人影,卸下箱子跪在地上,从里面取出注射器。 符衷以为是朱F,却在月光下看到那人金色的头发,才恍然惊觉这是林奈・道恩。 “谁叫你来的?” “我接到星河的系统通知,就马上赶过来了。季先生的状况不太好,我给他注射了镇定剂。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休息,都在修仙吗?” 符衷无言以对,他看着道恩熟练地把药剂注**去,然后又费力地给他做检查。季安静下来后靠在符衷臂弯里,眼睛微眯着,胸脯不断起伏。他闭了闭眼睛,对道恩说谢谢。 道恩做完检查,嘱咐了几句之后,就在旁边坐下来,看样子是要在这里打铺子睡了。符衷说:“道恩医生,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接着赶路。” “不,指挥官情况不太好,我得留下来守着。”道恩看着符衷说,他眼睛里亮亮的,时而躲闪。 季有意无意地勾着符衷的手指,往他肩上挨一挨,说:“我已经完全好了,符衷会照顾我的,别担心。辛苦你了,道恩医生,你可以回去休息。” 道恩愣住了。这时朱F的声音忽然响起,道恩就感觉被人揪住了后领:“走吧,叫你休息就休息,你个没眼色的。” 朱F把道恩带走了,人声寂寂。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符衷贴着季的耳朵说,“我在想,要是有一种医疗机器,可以治疗人类的一切疾病就好了。你躺上去,机器扫描一下,就成事了。” 季微微地笑,轻声回答:“会有那一天的,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战争、饥饿、贫穷、疾病,这些都会在未来的时间里慢慢消失。法律会变得越来越完善,正义得到伸张,邪恶得到应有的惩罚。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不同肤色的种族、同性恋和异性恋,人人都平等。没有嘲弄、没有偏见、没有歧视、没有阴谋,也没有无谓的悲伤。” 符衷披着满身的月光,听着季的话,然后说:“人类曾开创过无数璀璨的文明,而我们也必将开启更加伟大的未来时代。文明永不止步,高尚的人们应该对人类的未来充满希望。” 银河在头顶发光,几十亿年过后它看起来仍然没什么变化。有些星星已经消失了,但光才刚到达地球,所以人们所看到的,只是它的残影。 四周静悄悄的,连星河也是静悄悄的,不知道它的量子主机里正在进行什么逻辑程序。 季身上的衣服被露水浸润,冰凉地贴着皮肤,寒气直往骨头里钻。靴子也像灌满了冰块一样沉重,简直提不动脚,他的头发上、枪上全是水汽,就像刚从水中上岸。 符衷也注意到了这个异样,他看看自己身上,很干燥。符衷给季抹去头发上的水珠,皱眉问:“你身上为什么这么湿?枪上也是。星河,空气湿度数据。” “隔离屏障内湿度为65.35%,隔离屏障外湿度为98.12%。大雾,红色预警,能见度小于50米,预计消散时间两小时。暂未发现潜在攻击性物体。隔离屏障正常。” 星河将外部影像传输到显示屏上,符衷瞟了一眼,白茫茫的雾潞弥漫了不知多远。他抬头看到悬于头顶的月亮,发现月亮此时也被一层薄雾笼罩。 季看着显示屏上浩无边际的浓雾,说:“不是梦,它来过了,确实来过。还记得吗?它只在夜里出现,而且出现的时候必定伴随着时间的变化、空气湿度异常增大,比如下雨、起雾。” 符衷点点头,他检查自己的枪是否能正常发射:“我记得。但是你并没有走出隔离屏障,却能看到它,身上还被弄得这么湿,所以我推测星河的隔离系统对它无效。” “星河的系统是针对当今科技所能达到的所有攻击形式来开发的,世界领先。”季说,“有什么东西能让星河对其完全失效呢?我想不出来。至少在我们生存的世界,是没有的。” 星河的电子男声忽然传进耳机,它的声音是首席研究员比着自己年轻时的声线设置的,腔调顿挫,其声动听:“还有可能它不是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的东西。” 季顿了一下,撩了撩头发,疲倦地笑道:“你很擅长偷听人说话啊,星河。” “星河可以思考,是您为我开启了逻辑系统。另外,是指挥官忘了关闭耳机。” 季搭着手臂,抬起头盯着屏幕上的虚拟人像对视了许久,挑起嘴角说:“看来逻辑系统很完善,开发你的研究员一定没少在这上面花功夫。你说的没错,那东西与我们不在一个世界。” “首长,先休息吧。还有一段时间就该日出了,我们又要上路,很累的。”符衷说,“星河,请你闭嘴。指挥官累了,需要休息。” “好的,祝二位晚安。” 星河的声音逐渐淡出,四野茫茫,再也听不见一点声音。季抱着枪靠在符衷肩上,眼睛迢迢地望着远方。更远处一座更高的山峰上,巨鹰仍站立于高树,只留下黑色的影子。 符衷指着那只鹰,然后从肩上取下肩章,举起来,靠在巨树旁边:“雄鹰巨树,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你看,鹰张开翅膀飞起来了,跟执行部的徽章一样。” 既要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徽章被月光镶上银色的边,说:“执行部之前用的是黑白双翼,后来换成了雄鹰巨树。为什么要换新的呢?又为什么恰好是雄鹰巨树呢?” “换徽章的时间就是在你父亲出事之后。我们得想想,这里头有什么猫腻。跟了你这么久,我突然发觉,时间局里头并不干净。” 季没有再说话,符衷回头看他时,他已经挨着自己睡着了。他确实太累了。 俄罗斯联邦,贝加尔湖基地。 地面裂开之后,积雪落了几团下去,很快就被扫走了。山脉一直绵延到湖畔,红衫和雪松依旧被大雪埋了一半,湖面看不到波光,一群雪橇犬拉着农夫的雪橇正从冰面上飞速滑过。 “预计20号,受北冰洋冷空气影响,气温将骤降至-38度,并伴有暴风雪。根据气象台预测,四月中旬气温将回暖,雪势将会减小......” 墙上的屏幕播放着天气情况,飞机的轰鸣一下就把播音员的声音给盖住。停机场上空降下一个黑影,下方的灯光大亮着,像是什么夜行动物的眼睛,一会儿就熄灭了。 机舱门打开之后降下舷梯,先下来的是秘书,所幸地下基地的温度控制在体感最适温度,不然就凭秘书身上一套西服,她就得被风冻住。 白逐笼着大衣走出舱门,下梯子之后正好碰上从升降台外走进来的康斯坦丁,他们握手,康斯坦丁称呼白逐为“白夫人”。三叠提着箱子站在白逐后面,他已经换了一具身体,康斯坦丁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认出来。 “这位是我的门徒。”白逐说,她说的是俄语,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带过去,“跟了我刚不久,这回带他出来游历。” 康斯坦丁微笑着与三叠握手,然后带着白逐走下机场的悬梯。三叠沉默着跟随在后面,他兜着手,口袋里放着一把枪。康斯坦丁和白逐在交谈,三叠听到他们在说军火的运输问题。 “听说鄂霍茨克海最近海盗猖獗,勘察加半岛上不太平,我的货物损失了不少。康斯坦丁先生,这样下去可不行。”白逐说,她左手挎着皮包,脖子上围着银狐皮。 “不止是夫人,连我的货物都莫名其妙丢失了很多。”康斯坦丁说,他西装挺阔,鞋履整洁,“‘金枪鱼’向来与我们不对付,最近他们又开始作妖了。” 白逐的唇线自从下了飞机之后就没有松开过:“那个狂妄自大的海盗头子‘金枪鱼’?他以为自己是上帝的鞭子呢?得想个办法把他们端掉,是该动手了。” 灯光忽然亮起来,他们走进了一条金色的走廊,脚下铺着云纹石砖,两边的墙壁都还是叶卡捷琳娜时代的风格。康斯坦丁说:“这回交给政府处理。” “你是在说笑吗?这不可能。”白逐否定了康斯坦丁的想法,“我不可能把这件事交由政府处理,而且这样做也会把我们自己暴露。我们得自己动手。” 三叠没有说话,他的大拇指在衣兜里摩挲着枪柄,神态安详。转过金色的走廊后来到一间小厅,里面暖气融融,桌旁有人――靠着盆花的是林仪风,还有个男人站在窗边打电话。 康斯坦丁回头进门后回头看着白逐,随手从案台上取下一瓶酒,倒在杯子里:“自己动手直接开战吗?夫人,您确实很有魄力。但打仗不是件小事,真不是件小事。” “我也想用和平方式来解决,但我不可能把这件事交由政府来做。我不相信政府,很久以前就不相信了。你还年轻,你不知道。” “此一时非彼一时。夫人,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觉得,和平至少比战争好。对大家都好。” 康斯坦丁把酒杯递给白逐,旋了个身子朝屋内两人招呼:“宴会开始了。” 两个护卫把白逐和三叠拦在外面,搜查身上的武器。他们提走了三叠的箱子,又摸到三叠衣服下面的枪。 枪被端在银盘子里送走了,康斯坦丁笑说一句:“看来夫人教导有方,随身让门徒带着枪防身。” 白逐笑而不语,目光看向站在窗边的男人,微笑道:“你好,唐霖。我该叫你唐家家主呢?还是唐副部长呢?” 三叠听见唐霖的名字,忽然一股滚烫的气血往上翻涌,涌上心头,几乎要炸裂而出。他反射性地要去衣兜里拔枪,猛然意识到衣兜是空的。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因为这个微小的动作而聚集到三叠身上,除了唐霖,其余人都笑着。白逐感觉到了三叠的情绪波动,她面带微笑地从容转身,示意三叠入座,手稳稳地按在三叠手臂上。 “夫人,你的门徒,也要参与我们之间的谈话吗?”唐霖从窗边走到桌前,放下酒杯,盯着三叠的眼睛,“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喜欢我们。” “他已经是白家的门徒了,那大家都是一家人。这次谈话对他来说将会是一次不错的经历,有何不可呢?”白逐坐下,“一家人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话的?” 唐霖忽然笑了一声,按着西服扣子坐下来,说:“听夫人这语气,大有想把这位年轻人扶植成下一任家主的意思吧?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季家的家主?夫人,季家是真的后继无人了么?随便找个不入流的货色就往上填空?您不仅想掌控白家,还想把季家一块儿霸占了?” 三叠没什么表情,因为唐霖说的这些事都与他无关,他不是什么门徒,也不是什么家主。他知道唐霖说这话是为了试探白逐,而白家的夫人,面对这样尖锐的问题依旧坐怀不乱。 “我说过我要把他扶植成家主吗?没有。我说出来的就是有的,没说出来的就是没有的,道上没有人不知道我这个规矩。唐家总是做人走狗,不应该这么没规矩。” 桌上霎时剑拔弩张,林仪风叠着腿看自己的书,像个局外人。康斯坦丁笑着打了个圆场,招呼了一下林仪风:“老鹰,酒已经倒好了,别总是钻在书里。” 老鹰就是林仪风的一个外号,他闻言终于从书页中抬起头,合上书放在一边,回答道:“原来酒已经倒好了吗?那我们就开始吧。” 书正好放在三叠旁边的一只椅子上,三叠低头看到书的封面,是那本《我不得不杀人》。 秘书站在厅外等候,一缕头发从耳边挂下来,轻轻巧巧地垂在她纤细的脖子上。秘书敲了敲自己的指甲,走到门口的护卫身边,凑近了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去一趟卫生间,康斯坦丁先生要是问起来,记得帮个忙。” 护卫被秘书身上的香水味扑得晕晕乎乎,直愣愣地答应了。秘书轻轻地笑笑,踩着高跟鞋离开了厅门,她走路时虽然很快,但腰肢款款。 进入卫生间,秘书锁上门,靠在隔间的门板上,取下胸针展开来,就是一部收发器。她快速键入一行字,再附带上胸针拍摄的照片,加密过后按下确定键,发送给了一个名叫“杜尼亚莎”的人。 “会见东北黑帮,白逐女士。交易涉及走私军火和毒品。正在磋商打击鄂霍茨克海海盗‘金枪鱼’计划。” 月下窥光 莫斯科卢比扬卡广场,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总部大楼所在地,一架武装直升机此时正在楼顶降落。莫斯科的大雪把这幢四方形的建筑埋住,突起的石棱成了几条墨线,大门前的老树被冻歪了脖子。 杜尼亚莎女士正站在中心屏幕前听人汇报拘捕行动的进程,就在前不久,FSB以涉及间谍活动为由拘捕藏匿于莫斯科的一伙异国人。旁边的协商员正捧着电脑喋喋不休,杜尼亚莎女士揉了揉额头。 手机里突然发来一条消息,杜尼亚莎看了一眼,抬手示意协商员闭嘴,很快推开房门走到外面去。杜尼亚莎五十五岁,修着白金色短发,身上穿的是作战服,两边胯上别着枪,她随时都能坐上飞机奔赴抓捕现场。 她解密文件之后看到其中的内容,淡色的眉毛一下蹙紧了,旁边的人以为她不舒服,过来关切地问候。杜尼亚莎翻看传送过来的照片,看了一阵过后她把手机关闭,问人要来了总连机的权限证明。 窗外盖满了一层雪,过往的行人都包着厚实的棉袄和头巾,车子从路上驶过,留下乱七八糟的车辙,也没人搭理。更高处的黑暗天空中悬浮着光点,那是正在高空巡游的“忒修斯”号空天母舰,能看到它庞大的桅架。 蛛网炸着白光,这白光炸开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全球各地都出现了空洞紊乱现象,北极的有些岛屿甚至已经被空洞搬运过来的东西摧毁,然后沉没。局势动荡,不太平的地方更加混乱,原本太平的地方也变得异常敏感和紧张。各国的空天母舰都日夜在蛛网上方巡游,空间站已经加运了多次物资,卫星多了起来,各种荒唐的阴谋论悄然而生。 杜尼亚莎撑着总连机的外壳,一手按住耳机等待那边接上信号,而这个等待时间往往会很长。杜尼亚莎准备留言备忘的时候,耳机里终于有了声音。她呼出一口气。 “喂,老妈。我很想你。”山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电流波动的滋滋声,时断时续。 杜尼亚莎一手拨开桌面上的东西,很淡地笑了一下,又假装冷淡地回答:“少给你老娘来这套。给你送点东西过去,注意接收。” “什么东西?你又钓到了什么大鱼?”山花的声音略带笑意,听起来心情愉悦,“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 “你要我调查的东西,坏小子,居然知道指使你老娘利用职权干坏事?嗯?你要我查这些东西干什么?幸好局里在贝加尔湖那边安插了间谍,不然这事真难办。”杜尼亚莎打开总连机的资料传输接口,把手机放进传输舱内。 山花看着界面上的进度条,说:“我的一个朋友要我帮忙,正好你是在做这方面的工作,所以就方便一点。中国有句话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这个道理,这还是老爸教我的。” “别提你那死鬼老爹,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飞着呢。还有事儿吗小花花?老娘工作忙的很,最近间谍案闹得真是糟心。” “你可以叫我山花,但是别叫我小花花,老妈。我不小了,我很强壮,不是小花花了。”山花等到进度条小时之后提取出文件,向杜尼亚莎询问密码和编号,“我强壮得像一头熊。” 杜尼亚莎撩着头发笑了一声,说:“那你可得谢谢你老爹。” “最近忙吗?听说有间谍案?我看到新闻报道了。那可真是很糟心。” “我敢说我再过几分钟就要带人冲向交火现场了,又是毒贩又是间谍,还不是俄国籍的人。乌烟瘴气,一团浆糊。”杜尼亚莎扶着腰比划了几个手势,抬起下巴看天上发亮的光点,空天母舰的巡游速度很慢。 “你那边怎么样?最近在忙些什么?回溯计划这么久了,是不是该有点新发现?”杜尼亚莎继续说,“这里越来越不太平了,空洞乱,国际之间也乱,我们该怎么办。” 她最后叹息一声,眼睛紧盯着传输屏幕,比着山花信号的位置往屏幕上输入坐标和定位数据。山花站在原地没有动,天已经亮了,炉上煮着食物,营地上空漂浮着可可融化的苦香气,还有茶叶的味道。 “我们发现了很多不得了的东西,说来话长了,等我回去了慢慢讲给你听。”山花把钢杯从火上拿起来,里面的可可煮沸了,他晃一晃,等它凉下去,“你也要注意安全。等我任务完成回来了就去看你,记得给我留晚饭。” 杜尼亚莎笑起来,把手机从传输舱抽出来,强装着不在意的样子说:“谁稀罕你来看我,老娘没空。除非你能闯进安全局的总部大楼。没事儿了吧?没事的话你先挂。” 大楼里警报突然响起来,几架直升机出现在窗外,杜尼亚莎知道自己该出任务了。山花同样听见了警报,他很快地与妈妈告别。 “注意安全。我爱你,妈妈。” 杜尼亚莎说了一句“坏小子”之后就匆忙断开了连接,山花的耳机里只剩下星河的提示音。杜尼亚莎匆匆赶出门,从壁柜中取出防弹背心穿上,当她把氢气炸弹扣在腰间时,忽然顿住了手,轻声说了一句:“我也爱你。” 随后她就出去大声朝出警人员下达命令,外面直升机的轰鸣和警报声几乎把玻璃震碎。杜尼亚莎来到顶层,悬桨搅起的狂风绕着她呼啸。 可可凉了,山花喝了一口,忽然觉得今天这杯跟以前的味道不一样,比之前的更甜一些。他输入密码和编号之后解密了文件,看了眼另一边的人,坐在箱子上开始翻看,但他并没有看懂。 符衷提着背包从一棵树背后绕过来,把背包放在山花旁边,说这是林城的,叫山花照看一下。山花喊住符衷,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妈妈给我弄来了新的情报,有关康斯坦丁的。你看看,这对不对。” -会见中国东北黑帮,白逐女士。交易涉及走私军火和毒品。正在磋商打击鄂霍茨克海海盗“金枪鱼”计划。 符衷最开始看见的是顶上一行字,然后翻到下面的照片。他盯着其中一张看了许久,眼睛眯起来,眉毛蹙起一个下撇的弧度。这是微缩相机拍摄到的白逐正面照,符衷把照片放大,仔细查看人脸。 “有什么问题吗?”山花问,“这位就是康斯坦丁今天会见的那位黑帮首领,白逐女士。” “这个人我见过,我在哪里见过呢?我想不起来了。”符衷按了按眼睛,擦着自己的眉峰,“很眼熟,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他思考了很久也没有想出来,记忆很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见过这张脸了,但确实是见过的。清晨的树林里弥漫着露水沾在山海棠和枯叶上的清淡味道,被阳光一照,这味道愈发浓烈起来。 传呼机里忽然有呼叫声,另一头的人在喊他过去。符衷借了山花的平板,一边答应着一边跑下缓坡,来到对面的人群中。山海棠在洼地里歪歪斜斜地侧着身子,纸条的花都被露水压瘪了。昨夜露水很重。 众人围着水井,均避开三米远。星河打开井口上方的隔离罩,耿叔明穿着全套的防护服走进去,头上戴着头盔防止吸入有毒气体。他往井下看了一眼,开始用仪器测量。 季沉默着站在隔离罩外部,搭着手看耿叔明在里面工作,旁边的执行员举着枪,枪口对准井栏。符衷悄悄把季带到一边,打开那张照片转给季看:“首长认识这个人吗?” 营地里人声融融,嗡嗡地散开,就像响起了无数个回音,连带着草木的清香,都模糊起来。季看到照片,身子动了动,抬起眼睛看了看符衷,皱眉问:“这是什么照片?你哪来的?” 符衷抿唇踌躇了一下,说:“这位是白逐女士,企业家、东北某个黑帮的首领,经营着军火和毒品生意,和俄国那边有来往。” 他说完踮了下脚尖,比划了两下,补充道:“具体的等会儿再细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人。你在东北长大,可能会比较熟悉。” “不可能。”季很快地打断他的话,“这是我妈妈,她不可能是什么黑帮,又是什么军火和毒品。听着,符衷,必不可能。” 符衷闻言一惊,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跟着季回南城的旧居,有个女人来开门,她好像就长这个模样。当时季说,这是他妈妈,他和妈妈关系很差,多年不曾回家。 当时在南城惊鸿一瞥,女人身上那种气质,确实非比寻常。后来时间长久了,就忘记了这件事,只有季偶尔提起,其余的就无从回忆。 “会不会弄错了?首长你再仔细看看,也许只是长得像而已。”符衷的心脏忽然揪紧,有种危机感在靠近,就好像一直以来的一堵透明墙,就要在这时候被轰塌了。 接下来就是长久的可怕的沉默,季垂着眼睛,他的睫毛在颤抖,但并不是伤感的情绪――他在恐慌,从心底里爬上来的恐慌,一颗定时炸弹似的,忽然从心底爆开。 他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子弹一般打在他身上,措手不及。季还没有空下来好好思考过和母亲的问题,一连串有关母亲的惊世骇俗的信息就递到了他手上。 “当然。”季低头看了很久的照片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淡淡的,又恢复了从前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语调,手指在人像上摩挲,“她是我的妈妈。我妈叫白逐。” 说完他伸了伸五指,用手摸了一下脖子,说:“我带你去过我家,在南城。那次有个女人来开门......后来又关上了。那个女人就是她。还记得吗?你应该见过她的样子。” 符衷点点头,吞了下喉结,回答:“确实有种莫名的既视感,但我没有想起来是她。真的是你妈妈吗?我......我说不出话。我该说些什么?” 他摸着自己的嘴巴,忽然语无伦次起来,别过视线去看树林和远山,还有山巅光亮的一团朝阳。符衷此时也变得紧张起来,他踩着鞋跟,想表达些什么却找不到说辞来开口。 季笑了一下,没有怪罪,他拍了拍符衷的背,看着照片问:“你为什么会有她的照片?这是她现在的样子吗?变化好大。白逐......原来我还记得我妈叫白逐。” “她......她和康斯坦丁在来往,属于帮派成员,在东北的势力很大。另外名下还有众多房地产、银行、交通、能源等的资产,遍布全球。”符衷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还有军火走私、贩卖毒品等行为。” 季没有立刻接话,他翻看几张照片,看完之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面露苦笑,眉毛蹙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说:“你知道吗,符衷。我一直以为我妈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就跟大部分家庭一样,很普通。可你现在告诉我,她是富豪,是黑帮首领,还洗黑钱......我无法想象,亲爱的,这令人吃惊。” 符衷把平板关掉,他怕会惊扰到季的情绪。林子里的薄雾正在散开,阳光攀在渊青的山头,一丛凤尾竹沙沙作响。几只鸟飞起来了,长相奇异,翠色羽毛,站在树梢呷呷地鸣叫。 “具体的还有待考证,我们不能就此断定这就是你母亲。虽然她们同名,气质长相都十分相似,但仍要保持30%的怀疑。” “你从哪里弄来的情报?目的是什么?” 符衷犹豫了一下,回答:“魏山华首长的母亲,是FSB的高层。我就拜托魏首长的妈妈帮忙调查了克格勃的信息,结果牵扯出一大摊子事,连贝加尔湖的康斯坦丁,都很有问题。” 魏山华被符衷叫去,在季严厉的目光前招供了所有情况。说完之后季表示理解,视线在符衷和山花脸上过了一圈,言辞整肃:“你们触犯了条例第五章第321条,知道吗?朋友们。” “什么罪名?” “勾结串通、私自搜罗情报并且不向上反映、造成信息延误并对行动队伍造成潜在危害。”季说,他把自己的枪调试好,在符衷肩上掸了一下,“自觉去领罚。魏山华你也一样。” “立刻执行?” “不,现在正在任务执行时间,不需要立刻执行。我会记录在案,等任务结束之后再一一清算。这是规矩,你们得懂规矩。”季说,他拍拍符衷的手臂,然后往水井走去。 “你们谁能告诉我,蒙在钢板上的牛皮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来得及问问,东西全都不翼而飞了。”季站在人群前说,他比划了两下手势,看着身后的执行员。 高衍文从旁边走出来,让季看他的电脑:“古老的封棺方法,活牛皮剥下来,趁着血还没凉,蒙在冷透的棺材板,一下就把缝隙封住,几百年都不会渗水。” “需要活剥一块牛皮,然后还要有非常寒冷的环境。”季说,“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都能打下一口水井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古老的方式封口?这两者是相悖的。” “也许只是一种仪式感,毕竟从古至今,有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很有用的。” “那可真是会给我们出难题。” 耿殊明教授正从防护罩中出来,季向他询问里面的情况,教授把仪器屏幕转给季看,说:“水质上乘,可直饮,这确实不可思议。井壁光滑如新,无青苔藻类生长,很干净。” 季垂首看屏幕上显示的探查情况,点点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有没有检测到有毒气体或者致幻物质?” “没有,指挥官。如果仪器没有坏掉的话,防护罩内的空气很洁净。我穿了严实的防护服,就是担心会遭遇毒气,但这点担心好像是多余的。” 季简短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耿殊明注意到他的眉毛一直没有舒展开过。季指着屏幕上的照片,说:“你说水质上乘可直饮,井壁也十分干净?教授,你想想,这里面有问题。” “当然,如果这还没问题那就是见了鬼。分析仪显示这口井已经存在了两年以上,内部小环境适合藻类、苔藓类生长,但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清澈的井水,其余一无所有。” 符衷端详了一阵,说道:“有一种假设,就是井中的时间被冻结了,所以一切都保持原样。这只是一种假设,可以考虑一下。” “不无可能,这块地方的时间总是出问题,我们是该好好考虑一下。但是得想想,为什么要冻结井里的时间呢?怎样的技术可以做到这一点呢?是谁做的呢?” 耿殊明没有说话,他回答不上来季的问题,符衷另外问起:“其他还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井下的地质结构是否有离奇的现象?这些都是重要情报,得第一时间向上反映。” 季回过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说:“如果你要报复我,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没有,我只是提醒教授得提供正确的有用的情报,不然会对我们的行动造成潜在危害。现在是非常时期,得尽快完成任务。” “指挥官。”耿殊明喊了一声,季回过头去听他讲话,“井下地层有古怪,探测波到达50米深的地方就被反弹回来,根据成像分析来看,下面被挖出了一长条的空间,有点像地道。” “挖地道干什么?”季轻声说了一句,他转动屏幕上的立体成像,“打越战的时候美军倒是派出了许多‘地道老鼠’,这些人就是专门挖地道的。不对,这跟越战差太多年了。” 季回头问符衷:“你觉得呢?” “我们得下去看看。”符衷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队伍里有很多美国的执行员,我知道有个参加过越战的老兵,也许可以派上用场。” “大卫・威尔斯!”忽然有人拉长了调子朝营地里喊了一声,一个上半身穿着战术背心的老头正坐在溪水旁擦拭自己的枪,听见喊声就朝这边骂了一句,捞起外套走向人群。 他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年老但并不体衰,身上的肌肉被阳光晒得光溜溜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质的佛牌。他站定脚步,两条粗黑的眉毛像发怒的毛毛虫一样冲撞在一起。 季注意到老威尔斯的右边大臂上有个脱色的纹身,在他转身时便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只米老鼠,左手打手电,右手拿着手枪。 “地道老鼠”的标志,季认的出来。符衷悄声对季耳语:“他叫大卫・威尔斯,76岁。参加过越南战争,属于‘地道老鼠’的一员。退役后被分配到时间局,参与了回溯计划。” “他是怎么被选拔上的呢?这个暴躁脾气和酗酒的不良习惯可不是执行员应该有的。而且他的年纪太大了,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季撇着眉毛表示他难以置信,威尔斯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威尔斯的红鼻头很显眼,他看着季说:“是你在叫我吗?” “是的,”季点点头,虽然他对威尔斯的语气不太满意,“井下有个地道,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 “哦。”威尔斯说,把外套搭在肩上,“一条地道吗?又要我重操旧业?” 季还没答话,穿着厚重防护服的林城就抱着电脑从隔离罩中出来,匆忙报告:“井下探测到信号,orange。下方存在较大的空洞,信号发射源就在空洞中。” “你说‘orange’的信号出现在了井下的地道里?”季盯着井栏看了一会儿,“我们得把发射源毁掉。” 威尔斯耸了耸肩膀,捏了下脖子上的佛牌,套上执行外套和挂满弹药以及必需品的防护背心。符衷说:“我下井去吧,算是领罚。你就待在地面上,记得接收我的信号。” 季给他扣好腰封,再把自己那把稍短的唐刀卡在他背后的暗扣中:“刀借你了,下去注意安全,有情况就撤退。我叫你你要答应,听见没有?不然算你抗命。” “我叫你你也要答应,首长。”符衷声音轻轻的,他怕对话被别人听了去。 “嗳。”季答应了一声。 他们都笑起来,符衷转身去和威尔斯交谈下井之后的工作,季取下对讲机开始发布命令,调动了星河的指挥系统,地面通讯员很快开始了工作。林城脱掉防护服,准备定位发射源的位置。 符衷先行下井,接下来是威尔斯。下到井下十米符衷就觉得一股寒气往上逼,如同落入冰窖。头顶的灯照在井壁上,井壁光滑如镜,垒砌的石块严丝合缝。 离井口越来越远了,光线在头顶收起来,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越到下面越寒冷,符衷注意到井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水珠,潮气几乎把他的衣服浸透。黑暗中,井水始终在脚下。 “下降深度35米,光线微弱,能见度极低。气温下降至6摄氏度,体感寒冷。井壁上有大量水珠,空气湿度90%。无有害物质。”符衷在对讲机里报告情况,停下来稍等了一会儿威尔斯。 “注意井壁上是否有地道入口。地道深度在50米左右,请注意观察。” 再下降了五米,电灯照亮了井壁上突起的一个黑乎乎的物体,符衷一边报告一边朝威尔斯比了一个手势让他放慢速度。符衷取下短刀握在手里,贴附着石壁小心逼近。 他用短刀试探,硬邦邦的,像是金属。他另外打开探照灯,模型成像器很快在他目镜上显示出这个物体的形状――是一条巨大的铁链,一直往下延伸到水里,不知有多长。 “发现铁链,影像已上传至指挥屏幕,注意接收。” 威尔斯挂着吊索下来,鞋底踩在井壁上,下降到与符衷同一高度。他头上的帽灯照亮了铁链上部的一块地方,却发现那一块石头跟别处不一样,那是一块平整的钢板,并用铁锁锁住。 “地道入口。”威尔斯低声说。 符衷用短刀刮了刮石壁,拽住铁链晃动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铁链钎在里面,下面像是吊着什么重物,紧绷绷的。上方发现疑似地道入口的钢板门,深度在40.59米。我放出了机器人,希望这个小东西可以帮我们把这扇门打开。” 鼓振钟撞 机器人装在石英玻璃管中,是一团亮蓝色的无定形结构,这只是它的分子形态。符衷取出玻璃管插在便携电脑上,界面上跳出基本形态设置。魏山华此时下到符衷旁边,他小心地靠近门板。 “该死的,这地方怎么冷成这样。”山花小声地埋怨,一边用手按在钢板上,从上到下慢慢摸下来,这是他手套上的感应器在试探门内的情况。钢板上冻着一层霜壳,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季站在星河下面,前边有人戴着耳机在实时监控井下传来的信号,林城坐在季旁边,他在试着编写程序攻击发射源。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程序攻击依旧无效。” “你之前说程序攻击无效,考虑到远程的因素,也就作罢。”季说,他俯身撑在林城旁边,看他界面上正在逐渐崩溃的程序流,“林专家,你不能造假。” 林城停下手看着季的侧脸:“不,我没有造假的理由,我是在为此次任务服务。可能是我能力不够,还做不到用程序摧毁发射源。我是一个执行员,我更适合亲手在发射装置上安一个橡胶炸弹,然后把那东西炸得稀巴烂。” “当然,林专家,我明白,我明白。现在井下已经有三个人了,我们不能再派人下去,这只算是先锋侦察任务,人数不能太多。相信我们,我们都是优秀的执行员,不是吗?” “不管您怎么说,我现在只知道以我的能力无法攻击发射源。就这样,仅此而已。”林城按住太阳穴,“其他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我希望自己能有所用处。” 季拍了拍他的肩膀,站直身子,把另外一份资料传送到他电脑上:“有关这个人的资料,事无巨细地,搜查一遍。” 林城看到电脑上弹开一张图片,是一位优雅而漂亮的女士,她脸上有皱纹,年纪不算小,一顶黑色的丝绒帽子压在她的发髻上,大衣领口的胸针闪闪发光。 “白逐女士吗?”林城让季确认,“是她吗?没想到我居然在战场上干起了侵犯他人隐私的勾当,这不是个好兆头,真不算是。” 林城话刚说完,星河的声音就传到了耳朵里,带着电子拟声特有的回音,飘荡在头顶:“星河猜测,因为发射源和星河一样,拥有自己的独立电子轨道,所以外界无法对其造成干扰。” “你是说一个藏匿于地下五十米的信号发射装置,拥有和你这台超级计算机同样的电子轨道系统?星河,我给你开启的是适应性逻辑系统,不是想象力系统。”季说。 “星河所有的发言都基于合理的数据计算和拟真思考,”人工智能的声音虽然顿挫,但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如果外界无法对一台计算机造成伤害,最大的可能就是独立电子轨道。” 季抱着手臂站在星河的人像下方,抬头直视它的眼睛:“这些话都是那帮老头写进你的主机里的吗?你也拥有独立轨道,那我问问你,怎样才能对你造成伤害呢?” 星河的主机运转了一会儿,在某个地方卡住了,然后它回答:“无权限回答。无权限回答。” 季点点头,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人类对人工智能总要保持一点秘密,尤其是面对星河这种高度拟人态的计算机。此时一号通讯员传来消息:“穿透扫描感应器传来数据,门厚10厘米,主要成分为碳化钛和碳化钨,高1.25米,宽0.96米。内部为下滑通道,37°斜角,纵深100.75米。未检测到有毒物质。生物反馈值为80%。” “为什么生物反馈数据这么高?”季看着面前的屏幕,他把某一选项点开,“有哪些生物种类?有无可致病的病毒、细菌、真菌?我需要具体的数据。” “无烈性病毒和致病菌,过滤系统可以对付。探测不到具体生物种类。”一号通讯员转过身看季,“也许需要进去之后才能确定。指挥官,请指示。” 符衷在井下调试好机器人的程序,玻璃管里一团不定型的气雾状分子很快组合成一个人形机器。山花正和威尔斯在用疝气灯作为激励源在切割门锁,但收效甚微。 “分子熔融机器人已调试完毕,数据正常、行为正常、动态正常。我们准备放出机器人切开门板,请指示。重复一遍,我们准备放出机器人切开门板,请指示。” 季收到符衷的消息,抬头看到星河显示的综合评估值,按着耳机回答:“允许行动。请检查过滤系统是否完善,请完全开启武器权限,注意内部通道可能外溢的致病菌类和生物攻击。” 符衷把玻璃管从电脑上拔下来,电脑缩小之后只有一个移动硬盘大小,他把电脑卡在胸前的皮带上。山花和威尔斯分列两边,抬起机枪斜斜对准门板。符衷来到门锁前,拧开了玻璃管盖。 高度不超过七厘米的机器人检测到大量金属分子,根据符衷输入的既定程序爬出玻璃管后,机械手掌覆盖在金属上,几秒钟后接触面开始发红,锁扣出现轻微颤动。 “虽然我看到过很多次这种小东西工作了,但我现在还是得说一句,发明这种技术的科学家一定是个天使。”山花看着在机械手掌下越来越大的空缺,“他应该拿一个大奖。” “确实。他发现了一种能入侵到分子内部,让分子震荡,然后打散分子结构,并夺取其原子粒子的自然力。”符衷说,“所以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 山花挑了挑眉毛,身体抵着冰冷的墙壁,随时准备转身射击:“我觉得我们可以用这个原理发明分子粉碎系统。你看,我们已经有了分子重组系统,是该有一种与之相对的武器。” “那可能还需要等一段时间,但我觉得不会太长的。”符衷淡淡地说,抬手朝两人比了一个战术手势,“集中注意力,0010,还有威尔斯。门快打开了。” 威尔斯向指挥台通报了情况,机器人已经爬到门锁下部,门板上已经被他腐蚀出了一个大洞。就算是硬度超群的碳化钛和碳化钨合金,也被分解得一干二净。威尔斯和符衷交换了位置,他作为曾在地道老鼠服役的美国老兵,对地道会比较熟悉,他愿意在前面开路。 符衷张开防护盾,侧身避开已经被机器人吞噬掉的大半门板,他得防止吸入其中渗漏出来的有害气体。山花往里面丢了一个微型探测仪,探测仪模拟成昆虫,张开翼膜后能在空中悬浮。 “‘黑蜂’微型探测仪传来影像,内部通道为混凝土结构,底部光滑,探测到微弱光源。无有毒物质。有少量放射性物质。生物反馈值上升至86.20%。” 星河没有吭声,季扶着屏幕在对讲机里说:“里面检测到有微弱光源,电子光。生物反馈值极高,但检测不出种类。继续下一步行动,小心些,遇敌尽快撤退。” 季听到那边的答复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星河:“你觉得我们探测不到生物种类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它们被某种隐形机制保护起来了吗?” “星河的猜测与您相同。” “嗯。我们终于有了一样的想法,不错。”季点头道,他别开视线提醒井下的三人注意隐藏的生物攻击。 威尔斯第一个进入通道,他打开了头上的照明灯光,慢慢调亮。符衷把枪架在他肩上对准里头,山花则监视着水面。洞口不高,只能匍匐着进入,威尔斯拍了拍自己的手肘,确认防滑。 “我们进入了通道,通道呈向下倾斜的形状,也许是个U形管道,我不能确定,因为光线根本照不到头。”威尔斯一边缓慢进入一边轻声报告,“里面很空,凉飕飕的,也很安静。” “探测仪还在继续传输影像,看来它没有遭到攻击和破坏,这里面没有EMP武器。”符衷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记录到星河的档案库中。 “水下安全,暂未发现危险。” “允许下一步行动。” 威尔斯大半个身体已经进入通道,倾斜角度不算大,所以滑擦现象不明显。在照明灯光线所及之处的更下面,是一片浓重的黑暗,好像那黑暗会吸光,把光线统统吃掉。 通道内部确实异常安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耳边自己的呼吸声。仿佛声音也被黑暗吸走了。威尔斯想起了自己在越南的日子,地道里一无所有,全是黑色的回声。 拗了一根荧光棒丢下去,幽幽的蓝光照亮两边的混凝土洞壁,飘飘荡荡的,像什么梦中的场景。荧光棒很久之后才落地,威尔斯略微计算了通道长度,大概是一百米左右。 “上滑之后又回落,说明底部有一个平滑上升区域,通道的出口在另一头。我们还在继续前进,没有遇到危险。无岔道,混凝土很干净。” 季看着屏幕上探测仪传回来的成像,说:“关闭头灯,启用夜视仪。关闭身上一切外露灯光,防止暴露。生物反馈值不正常,你们得隐藏自己。” 最左边的5号通讯员回头报告:“探测仪发现第一处电子光源,位于洞壁,相对深度在20.65米处,相对方位为10-08-25。” 屏幕上出现放大的图像,模型图立在一边,季眯起眼睛,嘴角的肌肉忽然绷紧了:“噢,这都是些什么。” 威尔斯到达第一处的位置,他停下来,因为他在目镜中看到前方的石壁上有一个红色的光点。符衷比手势示意跟在后面的山花停止前进,让他留意通道下方的情况,自己则慢慢接近光点。 “看看啊,老天,这是个什么。”威尔斯的说话声传进耳机,他们带着面罩和消音盔,声音只能在彼此的耳机里传播,“在这个地道中居然出现了定时炸弹。” 符衷很快对炸弹进行了辨认:“改进型C-4,普通可塑定时炸弹,非光敏和触摸炸弹。内部火药成分分析完毕,C-4基本材料混合有金属氮,出产时间不早于2009年。” “C-4炸药由军方严格把控,只允许在军队内部和时间局内部使用,禁止外流。排除有内鬼里应外合的嫌疑,这里面的炸弹应该是军队或者时间局安装的。”山花说,他监视着后方的情况。 “我在屏幕上看到这些炸弹并没有设置时间,计时器没有启动,其余都很正常。”季说,“请确认。” “未设置时间,未启动计时器,炸药成分没有外泄,外部包装没有损坏。确认完毕。重复一遍,确认完毕。” 季刚回复完,“黑蜂”传来了第二幅影像,三号通讯员报告情况:“地道壁上发现多处定时炸弹安置点,炸弹之间间距十米,数量大约有16个。存在安全隐患,请指示。” “搜查附近是否有信号发射点,如果是远程控制,应该不会离得太远。林城,我需要你昨天搜查到的北边树林三公里处的信号源信息。0578、0010、威尔斯,打开防护盾,原地待命。” 林城从另一台电脑上将资料转发给季,他放出“放大镜”之后将整片山区扫描了一圈,没有异常动静:“原坐标位置信号源消失,如今不在扫描范围内。其余无未知信号源。” 季绷着嘴角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天上的云,说:“应该是离开了这里,或者是用了什么隐形手段。星河,开启攻击伪装模式。1号,你协助星河完成定位和定点打击。” 他看着指挥屏犹豫了,心里在权衡。战略顾问过来在他旁边分析情况,半晌之后他接通井下的信号:“允许下一步行动。注意避免与炸弹接触,留意炸弹的计时器是否在变化。” 威尔斯继续前行,通道向下倾斜,里面越来越闷热,手腕上的湿度计显示空气湿度达到75%。符衷在夜视仪中看到前面威尔斯的鞋子,他放慢速度,与威尔斯保持一定的距离。 经过炸弹时他停了下来,盯着炸弹看了一会儿,他抬手摸了摸计时器上方的黑色外壳,摸到凹凸不平的纹路。山花见状正要阻止他触摸,符衷示意他噤声,继续用手指慢慢滑过那一块区域。 没有发生爆炸,炸弹依旧纹丝不动地呆在原地,不同的是季在屏幕上看到一个渐渐被渲染出来的模型――双翼,与时间局执行部曾经使用过的黑白双翼徽章一模一样。 “黑白双翼。”符衷轻声说,“这是炸弹上的浮雕花纹标识。” 季心里紧张起来,但他脑子里并不乱,还是很清醒。季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了,但还隔着一层雾。他没有声张,用平静的音调表明他已经收到消息,允许符衷进行下一步行动。 “听说下面发现了时间局的安放的炸弹?”朱F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他走到季身边去,匆匆往屏幕上瞟了几眼,“还是旧徽章,看来这批炸弹是在2013年之前安放在这里的。” “你是一个在成都分局医疗中心的医生,怎么了解得比我还清楚。不过你说的没错,大猪,这是时间局的旧徽章。准确的来说,这是执行部的旧徽章。” “所以你怎么想?” “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双翼标志出现在受到军方严格把控的C-4炸药上,他妈的时间局曾经派人来过这里。”季摘掉耳机,压低声音跟朱F讲话,“而我们,就是在走那一拨人的老路。” 朱F摇了摇头,皱起眉毛:“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回事?我年纪比你大,我比你更早进时间局。” 季往朱F面前走了一步,他比朱F高,看他的时候略微低着头:“年高不一定博闻。金属氮2009年刚被研发出来,黑白双翼在2013年被换掉,这个时间范围已经很小了,那一批人就是在2009年到2013年到达这里的。你再看看一路上那些指路标记,那是到达‘新地’最快、最安全的路线,而我们,就是沿着这条路在走。” “谁来过这里,谁又把标记留在了这里?安装定时炸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没有启动计时器?下面那条地道通往哪里?”朱F指不远处孤零零的井栏说,“而你在什么都没弄明白的情况下,就派了三个人下去探查?三土,你得想想,万一......万一发生了什么不体面的事......” “你是在担心那个美国人吗?”季伸出手,“我没逼他,是他自愿下去的。如果他不愿意我们有的是替代,你在担心什么?既然和我的执行员待在一起,出了什么事都得一起承担。” “听着,三土,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们吵的架还少吗?另外我想告诉你,营地里面已经有人在嚼舌根了,你得想想,这该怎么处理。” 季扶着腰听朱F说话,他闭上眼睛把头发全撩到脑后去:“舌根嚼烂了还不是照样得干活?时间局以前干的破事凭什么要我来给他们背锅?我们的目的是完成‘回溯计划’,而不是在这里起内讧。怎么?想挑起内讧制造事端然后在这里把我们各个击破吗?” 朱F伸出手指点点季胸前的雄鹰巨树徽章,盯着季的眼睛继续说:“当然,你是指挥官,这里都是你说了算。但你上头铁了心要找你麻烦,你也不希望自己在今天这件事上栽跟头吧?” “当然不,我有充足的精力和他们斗,斗手段、斗计谋,谁的手都不干净。他们是不是以为自己人多势众胜券在握了?那可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朱F没有说话,季看着朱F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季说:“所以说我的*还是比你大对吗?” 朱F歪着头笑了一下,说:“确实,你的*比我大。” 季重新把耳机戴上,转身离开朱F走到指挥台继续工作。朱F看到他侧着身子揉自己的眉心,时而询问旁边的林城一两句话,另一边还要忙着发布决策。他总是这么匆忙,总是胸有成竹。 朱F站在原地点了点脚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在松软的地面上擦出一个浅浅的坑。他闻到山海棠的香味。林奈・道恩走到旁边来叫他,让他帮忙检查医疗器械,道恩的脸因为太阳晒着而发红。 西藏,距离冈仁波齐主峰2.8公里处,无名峡谷。这条峡谷在地图上没有名字,大概是觉得这里人迹罕至,没有必要给它安一个名字。盘着山的是黑色巨石,还有草甸,野羚羊就站在石缝中,机警的眼睛四处观望,偶尔焦虑不安地低头啃苔藓和地衣。 特战编队在峡谷中前进,两山耸峙,中间留下的缝隙居然相当宽敞,一个斜坡往西南延伸,上接平坦台地。进入这种地方只能靠人力步行,物资靠停留在4公里外的直升机编队供应。 重型运输母舰停泊在距离冈仁波齐珠峰8公里的一处平坦的山峰上,像个扁圆的银色气球。母舰原先在神仙湾哨所服役,前不久刚调过来,专门为了运载车队里的两样东西。 究竟是两样什么东西,上面的人讳莫如深,下面的人自然也猜不到。常有人就此打赌,赌什么的都有,赌注就是一瓶茅香露酒。何峦和陈巍也赌,就赌陈巍包里一罐牛肉罐头。 何峦回头了望停泊在山顶的运输母舰,它周身银亮,发光的月亮似的悬在山巅。母舰上最大的一门炮口对准冈仁波齐峰,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指路,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无人区里没有人烟,也没有光线,只有原始的黑暗的荒野。有云雾状的光带漂浮在队伍头顶,大气电离的成果,形似极光,可以照明。陈巍忽然蹲**,伸手在草地上抹了一把,打开电筒仔细查看自己的手。 他捻了一下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说:“火药?” 何峦把相机卡回背包,蹲下来,看了看陈巍的手指,问:“发现了什么?” “你闻不出来吗?这里有残留的火药,不知道来源。”陈巍说,他按亮战术手电,光晕一下照亮了整片草地,他拨开草丛在里面小心寻找。何峦打开了地面扫描仪,模型影像几秒之后成型。 陈巍从草丛的隐秘处取出了一颗子弹。他把子弹放在光下转动,发现它的弹壳光亮如新,弹头的花纹精致繁复,连泥垢都很少。最让人惊奇的是它头部的十字槽,里面灌注有红色晶体。 何峦的扫描仪显示,草丛里还藏匿着不少这种小东西,无规律地散布着。土层里检测到炸药的残余成分,但含量很少,大部分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 “这里发生过枪战,应该就在前几天下雨的时候。”何峦看看周围的地势,“很显然他们清理过战场,尸体都不见了。那些水洼应该就是炮弹炸出来的坑,被雨水一填,就看不出来了。” “他们有飞机参与作战,这些弹坑很显然是空投炸弹造成的。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来这个蛮荒的地方,还携带有强大的火力?他们又要去哪里?” 何峦说,他拉着陈巍站起来,往前走去:“境外偷渡客或者边境走私的私人武装?被边防发现了就会造成冲突,交火是难免的。事后也会清理战场。” “那他们为什么忘记了清理掉掉落在草丛中的子弹和炸弹碎片?”陈巍用棍子把一块金属壳从泥土里拨弄出来,“如果是边防军,他们肯定会细致地把战场打扫得一干二净,这是规矩。” 何峦沉默了一阵,他抿唇思索,透过朦胧的光线能看见冈仁波齐峰的四方山体:“那只有可能是战斗结束之后胜利的一方匆匆撤离,只顾的上处理尸体,其他的都顾不上了。” 陈巍点点头,他的一只眼睛因为受伤看不见东西,绑着黑色的眼罩。他走了几步,说:“来去匆匆,应该是遭遇战。到底是谁呢?他们又去了哪里呢?是否对我们存在威胁?” “你是执行员,你见过这种子弹吗?”何峦把雕花子弹举起来给陈巍看,“主要应用在什么方面呢?它看起来很奇怪,也很不好惹。” “我没见过,也没在任何资料上看见过。要知道,时间局考核的时候,武器系统分类学我拿的是A,满分通过。” 何峦笑了一下,他拍拍陈巍的背,伸手搂着他的肩膀一起跟上队伍,说:“得把这个情况上报,上面会重视的。” 话音刚落后面的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众人惊回首,看到一片巨大的黑云笼罩在运载母舰上空,正在不断地冲击母舰的舰体。黑暗中看不清其全貌,一闪而过的影子中,出现了红色的眼瞳。 绛曲说:“是雪山的神。” 尚璞扶好眼镜,说:“是鸟,很大很大的鸟。” “巨鹰。”何峦说。 陈巍盯着那个在和运载母舰上的枪炮缠斗的庞然大物,半晌后他说:“或许三者兼具。” 常记重阳 绛曲拍干净衣裤上的尘土,脱掉手套之后跪下来,面朝黑云的方向跪拜。绛曲是藏族人,他面容黝黑,神情有高原的寒风吹打出来的那种坚定。他耳朵和胸前常常挂着蜜蜡和松石珠串,看起来有种古意,就像高原上随处可见的玛尼堆,不知是哪一辈哪一代人堆砌的。 队伍中的两名藏族向导,此时也跟着绛曲一起俯首跪拜。陈巍和何峦站在一边,他们没有跪,因为他们没有这个信仰。绛曲拜了许久,他把手掌贴在地面上,用额头去触碰泥土。 杨奇阑在母舰下方的特战编队临时指挥部里接到了关于遭受攻击的紧急报告,她走上高台后用望远镜看山顶上悬停的运载母舰,视野中确实有个黑色的影子,大到不可思议。 她放下望远镜,眯起眼睛仰望母舰上莹亮的白色灯光,就像在看着月亮――尽管月亮已经消失了三十年,只存在于老人们的记忆中。杨奇阑没有戴帽子,她的头发在稀薄的光晕中显得更加惨白,连脸上的皱纹都加深了不少。 紧抿的唇线让她的嘴唇看起来单薄严厉,中将回头看了眼特战编队此时经过的峡谷,听见旁边年轻校官略带焦急的声音:“中将,要不要通知母舰开启近程防御武器系统?” “不用。”杨奇阑紧紧盯着母舰看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尤其宁静,甚至让人感到恐惧,“让母舰关闭内外所有灯光,其余的不用管。禁止开火。另外保证通讯畅通。” 校官看了杨奇阑一眼,又去看看正在影子遮蔽下忽明忽暗的母舰,犹豫着没有动作。杨奇阑见他不说话,自己打开了通话频道,冷静地命令母舰立刻关闭灯光,并严令禁止开火。 她命令完之后对校官说:“我跟你说什么你就按我说的去做,我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你应该像我这样果断干脆,不然我会踢烂你的屁股,士兵。” 校官咬住后齿,挺胸立正:“是,长官。" 母舰外部的探照灯一盏一盏依次熄灭,稀薄的光晕渐渐散去,就像月亮隐没于群山,山头重新恢复到泼墨般浓重的黑色。杨奇阑站在台上注视着灯光从眼前消失,她一动不动,抿唇不言语。 黑云绕着母舰环飞,扇动起巨大的翅膀,远远地看着,那翅膀犹如夏季暴雨前的高积云,碾压过境。它不时用翅膀拍击母舰,用身体去撞击它,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游戏。 在头顶传来的沉闷声响中,校官小声问杨奇阑:“长官,那是什么东西?我们就这样放任它胡来,真的不会出事吗?” “出事?出什么事?”杨奇阑瞟了他一眼,手搭在栏杆上,灰蒙蒙的玻璃外面结着一层霜,很快就被清除掉了,“出事了难道还让你来顶着吗?那只是一只鸟,随它去吧,还能把母舰炸了不成?” 校官走上来一些,靠在玻璃窗边往外看,脸几乎要贴在窗户上:“那是一只鸟?长官,这不可能,什么鸟能长这么大?这不可能。” 突然耳边传来刺耳的电流声,天上的蛛网猛地炸开一阵白光,光线穿透云层照射到地面上,瀑布似的挂下来,时隐时现,像一个神迹。杨奇阑所在的灯塔是指挥基地的最高处,孤零零地伫立在平地上,那些成排的平顶房屋、散落于各个停机场的直升飞机,都显得极为低矮和不真实。 基地里忽然响起警报声,杨奇阑挂着耳机,她听到耳机里传来监测站的通报声:“长官,空洞膨胀,内部扭曲程度超过F级,有爆炸的风险。尚未到达艾比尔点,具体数值正在探测。我们已经把此情况反馈给附近的哨所和部队,但通讯和雷达都受到影响。是否需要启动红色警报,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杨奇阑站在灯塔上没有离开,剧烈的白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窗户染成透亮的淡蓝色,杨奇阑的脸也暴露在光线中。校官提醒杨奇阑注意隐蔽,建议她立刻离开灯塔,到防护掩体中去。 但女军官并没有回答校官的话,她的目光从母舰挪到天空中去,网状的光线在云层中闪灭。空洞扭曲后强烈喷发带电粒子,高层大气不断发生强电离,高原上出现了异常绚丽的极光。诸神的裙摆下,忽然传来一声猛禽特有的长啸,然后一个山一般的影子忽然直冲云霄而起,一阵狂风随着它翅膀的扇动滚下山峰,迎面冲撞在灯塔上,震得玻璃哗啦作响。 “不必开启警报灯,另外关闭基地内所有灯光,启用备用照明设备,注意不要让灯光外露。全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允许启用防护罩。请保持通讯顺畅。”杨奇阑对着传呼机说,她撑着腰在灯塔上徘徊,偶尔抬起眼梢看看天上的情况。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灯光全都关掉?”校官不理解,他看着头顶的照明灯被杨奇阑一下子按掉,“这地方已经够暗了,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战略需要,士兵。头顶上飞的是只巨鹰,那是什么你没有必要知道,你只要知道那是一只大鸟就可以。它在这黑暗的高原上瞎撞了不知多少年,它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怪物,如果你站得近一些,看得仔细一些,你就会发现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就像深海鱼的眼睛。这种在黑暗中生活的生物对光线异常敏感,光会使它们狂躁,如果你养过蜥蜴你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校官忽然说不出话,他抬手指了指天上,又比划了两下,张了张嘴没出声。杨奇阑忽然背过身去:“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那是因为我之前也见过它。至于我怎么会遇到它,那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你不需要知道。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到下面的监测台去带上你的通讯装备,然后坐进防护掩体里等我的开火命令,知道了吗?士兵?快点!立刻执行!” 杨奇阑的声音越来越严厉急促,她的白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脖子上的皮肤因为衰老而松弛下来。校官不敢再继续杵在长官面前,他行过礼之后戴上帽子很快转下了楼梯。 极光的范围越来越大,整片天空充斥着蓝绿色的光芒。杨奇阑打开灯塔上的电脑,卫星传来影像,极光区已经蔓延至日喀则-拉萨一带,几乎布满整个高原的射电望远镜全都对准了空洞中心。 巨鹰的身影在浮云中穿梭,那些漂浮的云层甚至还没有它的身躯庞大,当它盘旋着上升的时候,天幕中就会映出它的倒影。天空像水,而水亦是倒转的天空,伸出鱼竿,就能一下钓到三条鱼。 地面暂无危险,蛛网的电流声连绵不绝,常常有球形的闪电劈下来,击中某一处荒凉的大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监测台的屏幕上数据指标不停地上升,闪现着红色警告标志。 “特战编队联系到了没有?”杨奇阑推开门走进通讯室,里面响着电脑的嗡嗡声,听起来像蜂鸣,“空洞爆炸之后会有坠物现象,他们必须得尽快找到防护掩体,艾比尔点马上就要到了。” “已收到各编队回复。通讯信号和定位系统受到严重干扰,请求转接独立卫星和独立电子轨道。” 旁边夹着电话的工作人员探出身子,举了举手里的话筒,说:“现在经过我们头顶的卫星只有‘白鹿’七号,前面排着五六个天文站。上边政府尚且没有具体答复,我们级别和权限不够。” “天文站来插什么脚。”杨奇阑撑着腰在屏幕上环视一圈,卫星正经过头顶,覆盖范围刚好是极光区,“联系时间局局长,打给李重岩本人,一定要他本人接电话。我们得要他开权限。” 通讯员很快拨通了一个号码,听了很久的话筒,转身给杨奇阑带去一个不幸的消息:“打不通,没人接。” 杨奇阑痛骂了一句,烦躁地揉揉眉心,撑着后腰抬头看屏幕上闪动的数字。通讯员放下电话后询问:“要不要派出直升机前往编队驻点?” “不用。”杨奇阑很快地拒绝,她在屋子中徘徊了两圈,“飞行器会被那只该死的老鹰盯上,那只傻鸟不允许其他东西在它的领空里飞行。” 外面忽然传来飞机的轰鸣,杨奇阑披上外套走出去,几架战机刚好落地。后面还有一个“热气球”号两栖运载飞行器――它长得就像一个金属热气球。 他们是从喜马拉雅边防部队中过来的,“热气球”号上搭载的就是封存在分子压缩器中的蛛网原材料,如果顶上的蛛网塌掉了,就能立刻补上。 飞行中队的队长从飞机上下来,杨奇阑拉紧外套走过去,与之握手,队长挎着头盔边走边说:“巨鹰又出现了?上回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十三年前的事了,我们第一次见它。” “应该是运载母舰的灯光吸引了它,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它看起来很狂躁。”杨奇阑走进办公室,“我不知道空洞会发多久的疯,极光如果不快点散掉,那东西就得一直在我们头顶打转。” “如果我们不攻击它,它对我们来说就算是无攻击性的,中将,请放松。”队长把头盔放在桌上,他身上还穿着灰黑色的飞行服,“您经历过的,没有人比您对巨鹰更加了解。” “当然,我明白,袁队长,在这个基地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但我的士兵,我的特战编队还分散在山谷中,里面有一部分还是时间局的人,我得警惕一点。” “怎么会有时间局?你们在执行什么任务?时间局从来只做任务不管闲事,难道这里有什么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吗?” 杨奇阑抱着手臂在办公室中徘徊,她脚下踏着皮靴:“机密任务,我不能告诉你。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的面临的问题是空洞膨胀和一只可怕的巨鹰。” 队长出门去看了眼天空,基地中的空地上,飞行员们聚集在“热气球”号下方,正在用分子压缩器组建蛛网。杨奇阑看到藏在“热气球”号里的分子压缩器,抱着手臂问了一句:“你们来的时候没有被巨鹰攻击吗?那鸟警惕得很,又好斗。” “没有。”队长莫名其妙地看了杨奇阑一眼,摊了摊手,“我们没有遭到任何攻击,一路上都很顺利。怎么了吗?长官。” 杨奇阑盯着队长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别开去,轻飘飘地摆摆手:“没事,路上顺利就好。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警醒一点,袁队长,你们该警醒一点。尤其是这种不太平的时候。” “边境确实不太平,喜马拉雅山南边的人总是不安分。天上的空洞出了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膨胀收缩个不停。已经有岛屿被空洞里面砸下来的东西给砸沉没了,难民问题引发了一系列混乱,动荡的地方越来越动荡,和平的地方同样岌岌可危。” 原本盘旋于高空的巨鹰忽然从云层中俯冲而下,似乎是冲着指挥基地来了。杨奇阑拉下传呼机大声命令所有地面人员注意防护,“热气球”号很快地收拢舱门,滑上已打开的地下倾斜跑道。 忽然耳机里冲进一声刺耳的警报,监测台的工作员在耳机里吼道:“全体注意,艾比尔点到达!空洞爆炸,中出现大型坠物,正聚集在高层大气,离地62公里。冲击波!冲击波红色警告!预计45秒后到达!注意隐蔽!注意隐蔽!” “特战编队!特战编队听到请回答!”杨奇阑对着传呼机大喊,她站在监测台前看雷达阵传来的影像。“白鹿”七号卫星正缓缓从天上挪过,忽然空出一条轨道,普兰县国立天文站退出。 指挥基地的发射塔立刻冲起一道光柱打向天空,精确无误地打中卫星接收器。经过粒子分散器的处理,分出三股转接到分散于冈仁波齐峰周围的三支特战编队,整个过程只有几秒。 “A队收到。我们正在沿着峡谷向西北方快速离开,坐标定位已发送。还有一公里就将到达峡谷出口,地图显示那里是一个鱼嘴形关隘,有利于躲避坠物。” “B队收到......” “C队收到......” 杨奇阑扶着房中的承重柱,低头靠在自己手臂上,她听到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报告声,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把散落的几缕头发抹到一边去,露出她苍白的面孔,越发显得她老态毕露。 监测台的工作员抬着手大声报着倒计时,指挥中心的警报解除限制,轰鸣着响成一片,全副武装的部队士兵背着枪在外面的空地上奔跑,他们得及时进入武器系统的专人据点和防护掩体。 “10......9......冲击波到达平流层上界,注意隐蔽,注意隐蔽!防护罩!防护罩全功率运行!......3......2......1!” 冲击波准时到达,它穿越整个大气层来到青藏的高原,势力没有减弱反而借着空气的强大动力变得越来越迅猛。它就像一颗小行星,笔直地撞击在莽荒的冻土层上,整块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随之而来的强烈音爆迫使所有人抱住头匍匐在地,拼命张开嘴减轻颅内的压力,有些人的耳膜已经被震裂,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一瞬间天地仿佛变得寂静,时间异常缓慢地流逝着。 指挥中心不在冲击波的撞击中心点,它在稍远的位置。根据电脑模拟的辐射区域能看到,指挥中心位于三级辐射撞击区,危险级别为橙色。 覆盖在指挥中心上空的蓝色纳米粒子流体罩猛地被压下了十多米,灯塔的尖端直接被这坚硬的空气墙压折,轰隆一声巨响,整座灯塔都弯折着呈爆炸式倒塌。巨石像烟花一样被炸开,铁锤一般擂击在机场跑道上,砸出深深的裂痕,几条跑道扭曲变形,直升机紧急升空在低空盘旋。 冲击波撞击点是在七公里外一处小山包上,那座山头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瞬间夷平,辐射余波将周围几公里的土地都掀起来,就像有什么怪兽在地下行走,排山倒海而来。 灰尘和土块铺天盖地,气象屏上显示,气流形成的狂风已经超过飓风的最高级数,巨大的破坏力足够让它搬运几吨重的巨石上千米。如果放在海上,这必定会引起惊天的海啸。 何峦所在的A编队在冲击到达之后的几分钟终于赶到鱼嘴关隘,峡谷在这里突然收紧,形成天然的通风关口,常年回荡着呜呜的风声。他们感到脚下的大地一阵猛烈震颤,然后狂风呼啸着从背后追赶而来,甚至能看到密密麻麻遍布正片天空的土尘。 极光忽地暗下去,被沙石泥土遮住的,隐约能看到飘荡的蓝绿色光芒,原野上霎时回归于黑暗。特战编队冲上山脚的坡地各自寻找掩体,那里嶙峋坚硬的庞大山石能形成许多天然的背风地。 他们离撞击地点有一定的距离,危险级别为蓝色,但辐射余波带来的还是能带来不小的冲击和伤害。编队队长在耳机里向各小队队长确认情况,陈巍是三小队队长,他的位置在靠西一些。 “第一波冲击马上就要到了,你先上去。”陈巍把何峦的肩膀往上顶,脚下打滑,攀着岩石艰难地前行,“那里,看见了吗?那块凸出来的石头,躲在那块石头下面,就好了。快点!” 何峦回头朝他伸出手,陈巍搭在他手上,两人紧紧拽住对方的手腕。何峦撑着一块冻硬的石头试探着往上走了两步,顶上忽然传来巨响,一块石头正沿着冰冻的山体滚落下来,高高地抛上天空,翻滚了几下之后沿着一条弧线往何峦站立的方向砸下来。 一阵血气涌上脑中,他瞥眼看见东边滚滚而来的土石和狂风,风声所到之地皆化为虚土。还有几秒钟就将被狂风扫荡,何峦猛地拉住陈巍的手狠狠一拽,松开攀着岩石的手侧身倒下去把陈巍抱住,将他扑倒之后很快翻身,背朝下滚倒在雪地里。 本想往旁边避过几米,落地之后根本停不住,冰块太滑,控制不住地往下翻到。何峦伸手想扣住一块岩石,皆无济于事。更多的碎石从山上滚下来,半边崖壁摇摇欲坠。 攀登已是不可能了,但如果回到山脚,那就势必暴露于狂风的下部。前方就是鱼嘴关隘,紧缩效应会产生吸力将气流下压,使得高空相对安全,而低处,则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区。 藏在薄雪下方坚硬的冰块直愣愣地顶在何峦背上,他听到轻微的骨头断裂的声音。一阵剧痛很快袭击了他四肢百骸,何峦咬着牙没出声,他的视野中出现了无数滚落的巨石,正越来越大。 “抱紧我,下面是个洼地,雪层应该很厚。”何峦轻声在陈巍耳边说,他把两人腰上的皮带扣在一起,就在巨石将要落地的几秒钟之前,一翻身带着陈巍借助冰面的湿滑往山下翻滚。 他把陈巍的头护在怀里,尽量让自己在下面,这样就就能避免让陈巍撞到石头上受伤――他的旧伤还没有完全好,右眼又失明。 巨石落地的一瞬间,震起噼啪的冰碴子和冻土块。它几乎与狂风同时到达,就砸在刚才他们待过的地方。呼啸而过的风声中不断砸下沉重的花岗岩、砂岩和石英岩,这些都是从高原上窃取来的赃物。 狂风把巨石带偏了方向,何峦也被风吹得猛地往旁边一转,偏离洼地,砸到斜坡下一个凹凼中,头盔后脑被这猛烈地撞击一下,碎裂了。 陈巍着地之后解开两人之间的皮带扣,对着对讲机大吼了一句什么话,猛地把何峦压趴下,紧接着他们头顶飞过一块扭曲的钢板。在风中几乎不能呼吸,陈巍憋足了一口气,回头把何峦的脖子扣住,手肘撑在地上带他一起匍匐前进,他们前方几米就是洼地,是目前来说相对安全的地方。 “三小队队长!报告情况!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耳机里不断传来呼叫声,陈巍盯着漫天的尘土,头盔都被蒙上的一层厚厚的泥,他伸手抹开,拿着对讲机回复,声线稳定镇静。 “队员们都已安置完毕。我和编号0632位于山脚,由于我们遭遇滚石,不得不放弃攀登。现在我们准备进入洼地,希望我们可以度过这一劫。报告完毕。”陈巍说,说完他就按掉对讲机,回头朝何峦比一个手势。 风势越来越大,气流都在往下沉,本就是狭窄的峡谷地带,再加上鱼嘴的强大紧缩效应,风速已经快到无法想象。那些碎石刀割一般擦过何峦和陈巍的衣服,留下斑驳的撕裂痕迹。 呼吸器已经被尘土堵住,就算没被堵住他们在这样急速的气流下也无法呼吸。高原空气本就稀薄,这下更是被抽成了接近真空,何峦感觉体内像是有一股压力往外膨胀,他的脸开始充血。 陈巍埋着头往前挪动了几米,他抱住一块凸起的圆石,回头朝何峦大喊:“把手给我,快!” 何峦伸出手,他们握住对方手腕,这样是最安全的拉手方法。陈巍喊了一句话之后几乎喘不上气,憋得满脸通红,眼睛都要瞪出血来。头顶的气压让他感觉像是几十块预制板压在背上,几乎动弹不得。 洼地就近在眼前了,只要翻下去他们就能喘上一口气,何峦默默数着秒数,他在数自己憋气的时间,和狂风还有多久会过境。他被低气压逼得脑中充血发晕,眼前几乎看不清东西。他趴在雪里看到旁边的陈巍,还有他们始终握在一起的手。 陈巍的左眼里闪着光,水光潋滟似的,他抿了抿嘴唇。陈巍动了下手臂,把何峦的手抓得更紧一些,忽然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呜咽。 羁旅愁肠 何峦护着陈巍的脖子往前挪动身体,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要爆裂开来,就像在太空中失去了压载舱一样,人会直接爆体而亡。手背上已经开始渗出血液,眼睛中忽然流出液体,但他知道那不是眼泪。 他忽然转了个方向,在一片昏天黑地中往陈巍背上爬去,他用身体给陈巍挡去风和砂石雪雾。何峦忽然卸**上压载服的通气口,然后动作粗暴地对准陈巍背后的通气口接进去,他把自身压载服的压力分给了陈巍,这样至少让其中一个人好过一些。陈巍震惊地回头看着他,头盔上的照明灯打在何峦脸上,陈巍看到他眼睛中流出血泪。 何峦朝他做了一个嘴型,陈巍眼中忽然涌出泪水,混合着稀薄的血液。他忽地回过头顶风往前爬动,何峦贴附在他背上,配合他的动作,制造相对压力较高的条件。 脑中几乎已经没有意识了,眼球中全是雾蒙蒙一片,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全都混在一起。压载服不断减压,他只是本能地往前挪动,一直有个信念吊在他脑子里,他必须得这么做。 陈巍滚下去,他踩住石头伸出长臂扯住何峦的手,他意识到何峦已经陷入昏迷,他脸上布满血迹,看起来就是个血人。 他钩住皮带往前拉动,钢绳深深嵌进他肩上的血肉里,刮得鲜血淋漓。何峦被拉下来之后砸在雪地里,溅起薄薄的雪尘。陈巍甩掉绳子爬过去把他抱住,跪起来把他拖进背风口。 外面的风声凄厉如鬼笑,就像有神明在天上嚎哭。洼地里的空气依旧稀薄,地上的雪都在被往上吸。传呼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声,陈巍无力地靠在石壁上,忽地开始剧烈呕吐起来。 吐完了感觉稍微通畅些,他取下面罩,发现呼吸器已经完全用不了了。他直接拉开背后的氧气瓶,堵在口鼻处狠狠吸了几口,然后扯掉何峦的头盔,抹去他脸上的鲜血,开始给他灌输氧气。 “醒醒啊,求你。”陈巍一边哭一边拍何峦的脸,放下氧气罐给他按压胸口,“求你,醒醒,我们安全了......” 何峦还是没有声息,陈巍给他做了紧急心跳复苏,贴在胸口听到微弱的心跳后,何峦的呼吸气若游丝。他的大脑依旧因为缺氧而昏迷,出血症状稍有减轻。 忽地遥远的天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天空中忽然出现白亮的光芒,然后就有一个庞然大物突然急速下落,燃烧着砸落在大地上。 空洞开始坠物了,他们没有纳米粒子流体防护罩,面对这种天外来物的轰击,根本没有招架之力。陈巍试图联系指挥中心,却发现信号受到干扰,卫星已经离开了这里。 “指挥部!指挥部!这里是时间局执行员编号0256,我们遭遇强风和辐射余波袭击,山体即将垮塌。我们的坐标是北纬31度4分,东经81度18分。请求支援!请求支援!指挥部!” 陈巍跪在何峦旁边按着对讲机大喊,但另一头只有混杂的无线电波声,无人回应。他喊了很久的指挥部,最后发不出声音来,恐惧和紧张逼得他眼中常含泪水。 “编队队长,我是时间局执行员编号0256,我身边是时间局维修员编号0632。0632已陷入昏迷,情况糟糕,请求紧急医疗救助。我们的坐标是北纬31度4分,东经81度18分......” 他最后撕心裂肺地喊出一声“请求支援”后就把对讲机扯下来砸进雪地里,翻出何峦身上的对讲机,但是一直找不到信号。他知道自己被孤立了,援助不会来的,得要靠自己。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狂笑,巨响中还有什么猛禽的长啸声,雄壮而嘶哑,是一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陈巍无暇顾及其他,他甚至已经与编队队长失去了联系,当务之急是在这个洼地里弄一个堡垒防身。 他脱掉外套绑上枪,做成一个简易的雪铲,开始往下挖雪,堆积起来,压实。很快他就挖到了坚硬的石块,冰层下的石头呈现乌黑的颜色,粼粼地闪光。 一块燃烧的古怪物体忽然砸中了洼地旁的大圆石,炸起的碎石劈里啪啦往陈巍身上砸,他的脖子上和脸上已经皮开肉绽。他撑起雪铲拼命往下挖掘,要挖出一个能容下两人的空间。 天上的坠物接二连三在四周炸开,满目狼藉。陈巍咬破了下嘴唇,满嘴都是血腥味,他在和时间赛跑,时间和他们每个人赛跑。 忽然枪柄击中一个硬物,发出撞击金属的声音。陈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他停下来,扒开上面一层雪,发现竟然有两块黑铁拼合在一起,中间甚至还有环状把手。 他愣住了,这看起来像是什么地道的入口,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谁在这里封上了这扇门?地下藏着什么东西?陈巍想不明白,他没有时间思考,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天上的火焰像流星在下雨,夏日的急雨,把满世界都点亮成熊熊的火光。狂风的势头已经渐小,极光荡漾着,好像海水倒映在天空中。陈巍看到那彩色的光线,朦胧觉得自己处于世界的倒影里――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极光。他忽然很想哭,但眼泪却流不出来 火,到处都是火,高原成了火海,海中山峦的影子形似鲸鱼在游弋,冈仁波齐峰屹立在远处,像一块通天的石碑。 他们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一架已经烧掉一半的直升机砸下来,就在洼地旁边砸出一个大坑,裂开的地缝一直侵入洼地内部,在黑铁门前停下了。顶上山石摇摇欲坠,即将垮塌。 陈巍丢掉雪铲,跪在地上用高温火焰烤化门环上的冰块。等到冰块完全化为雪水,陈巍双手拉住门环绷紧了手臂往外拉扯,青筋爆鼓,狰狞地爬满了脖子。 门竟然被徒手拉开了,缓缓地,露出一个黑色的入口。陈巍跌坐在地上,抱起旁边的头盔戴上过滤面具后爬到入口处,他感到从下面吹上来一阵阵悠悠的风,带着浓重的腥湿气。 头上的探照灯还有电,陈巍取下电筒往下照一照,照不到底,也看不出下方究竟是什么形状。浓重的黑暗吞噬了光线,陈巍认为自己打开了黑洞的大门。他抽出一根荧光棒弄亮之后丢下去,默默计算着荧光棒下落的时间,大概计算出深度,约是20米深。 光棒落地之后又往下滚了几圈,像是砸在了石头上。然后它滚进一个充满流动液体的地方,光线显得有些扭曲。陈巍捂住一只耳朵侧首贴在地面上静静聆听,他听到下方传来微弱的流水声。 有水,也许是地下暗河,那么空间就足够大。氧气充足,下面很可能存在洞穴生物群落,适合苔藓等植物生长。这是很好的防空洞,陈巍很快做出判断,也许这个洞可以救他一命。 “这大概是上帝给我的指示。”陈巍说着在嘴里咬着红外射线灯,打下去,定了一个点。天上猛地又砸下来许多金属块,就落在旁边几米远的地方,飞溅的雪尘几乎要把何峦的身体掩埋。 陈巍朝洞里大喊了一声,震起一阵阵的回音,在洞穴中回旋着传远了,看来横向空间至少有几百米。他等待了一会儿,试图从洞内听到些动静,好判断里面是否有什么危险。 但什么都没有,声音渺渺地消失,就像被洞穴吃掉了一样。陈巍咬牙拔出枪往下面扫射,然后立刻侧身往旁边滚倒,一块燃烧的火石正好落进洞里,砸在水中一下熄灭了。 枪声并没有吸引洞中什么可怕的东西上来,一片寂静,黑暗中仿佛一无所有。就在这时,来自空洞的第二波冲击席卷而来,大量的辐射尘从天际涌起,呈千军之势,横亘万里。 陈巍顶着火星趴在洼地边缘探出头往外查看情况,磅礴的辐射尘已经形成沙墙,就近在咫尺了。陈巍感觉鼻中一阵刺痛,那是吸入含有大量放射性物质之后才会出现的情况。 他控制不住地流鼻血,毛细血管全部爆裂,过滤器已经不足以对付这种含量超出设定最大值的有害气体。陈巍滑下去,捞起何峦的头盔,发现它已经完全碎裂了。此时一阵更加急骤的坠物从头顶直奔而来,在高空爆炸之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块,烟花一样坠落下来,就像子弹在下雨。 洼地完全暴露在碎块的攻击范围中,石壁倾斜,大团大团的积雪铺天盖地地滑落下来,很快这一片洼地就要被碎块轰炸成废墟。辐射尘碾压着过境,陈巍在激烈的地震中果断取下自己的头盔,罩在何峦头上,然后抱起他,冒着浓重的辐射尘和随时都可能把他砸死的坠物,义无反顾地,坚持爬到黑铁门旁边,拉出背上的钢丝绳扣在门板把手上。 一声长啸贯穿原野,一个庞大如山的黑影笔直地俯冲而下。火光霎时照亮黑影的半边,陈巍看到漫天火雨中出现了巨大的红色眼瞳,那眼睛像是在发光。 山崖的顶端被击中,就是这一击让它终于绷不住巍峨的身体,轰隆一声山体碎裂,万石俱崩,就直直地朝着洼地倒下来。 山一般的黑影猛烈地扇动起翅膀,竟把辐射尘散开了一些。陈巍争取到了几秒能够正常呼吸的时间,他把何峦扣在自己身上,抱着他,毫不犹豫地翻进铁门,坠入无穷尽的黑暗之中。他们翻下去的同时也拉动了身上的绳子,门板一下被拉合,阻隔了所有轰鸣和光线。一下子遮住所有光线,一下子把黑暗送给了孤独的人们。 黑影向下鼓动羽翼,风尘翕张,它偏转了角度离开洼地,上升到高空中去。山体崩塌产生的巨石轰然砸中洞口,铁门被砸出凹痕。 由于有钢丝绳吊着,陈巍得以悬在半空,不至于直接摔到地上摔断脊椎。他紧紧抱住何峦,往下看了一眼,拿出钢丝钳夹断绳子。 陈巍下落了一阵后终于着地,他感觉自己掉进了水里,因为周围响起一阵水花声。水很浅,大概只淹没他半个身子。他松开手,把何峦推下去,让他倒在自己身边。 身体无法动弹,全身多处骨折,何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呼吸还是很微弱。陈巍静静地平躺着,感觉衣服被水湿透,背后一阵透骨的冰凉。他在这时终于感到无边的宁静,就像死亡。 黑暗的空间不知有多大,头盔上一盏探照灯根本照不出什么东西,鼻腔充血,连空气的味道都闻不清,只觉得很湿润,有种青苔的气息。他大口喘气,瞳孔急剧放大,脸上满是尘土和血迹。 “还活着......”陈巍发出几个气声,手腕动了动,挪到旁边去碰到何峦的手,然后试探着和他扣在一起。扭过头去看何峦鲜血淋漓的侧脸,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轮廓。 “还活着......” 此时潺潺的流水从他们身下淌过,忽远忽近地传来催人入梦的滴水声。 酒泉卫星发射基地,医疗中心。 门上贴着标识,医生穿着白褂子在走廊上穿行,他们的病人全都是基地中研究所里的研究员,这些人长期暴露于辐射环境,需要用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帮他们延长寿命。 滑床从舱中移出,护士关闭一个开关,李重岩才睁开眼睛醒转过来。他活动了一下眼球,撑起身子坐起来,护士扶着他的后背。房间外传来呼呜的鸣笛声,远方的坐标灯塔闪烁了三下。 这是在做实验,发动机刚刚改制出新的型号,就被架在塔上开始测试数据。李重岩看到灯塔在闪烁,就像看到什么海面上的归船,远远地就亮灯示意。他揉揉鼻梁,不知为何总是想起这场景,梦里也时常见到这样一条船,行驶在海平面上,却永远驶不到近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船,也不知道船上有谁,他们又该在何时归来。 “肿瘤扩散了。”医生拿着文件夹从电脑旁边绕过来,他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护士们推着医疗器械离开了房间,“深度扫描时在你的肺部又发现了瘤块阴影,还在生长前期,应该是刚转移没多久。” 李重岩站起身,他脱掉身上的防护纤维,捞起自己的衬衫穿上,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低头扣好衣服,医生转身按下窗帘的开关,帘幕自动从两边拉上,让李重岩换裤子。灯塔被遮住了。 医生走到旁边去喝了一口水,抬头看屏幕上扫描出来的影像,眉头紧锁。李重岩用银扣把衬衫下摆固定在胯上,然后系好皮带,再穿上自己硬挺的皮鞋。他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平常的早晨,上班之前仔细打整自己的衣物。 “李先生,你必须接受治疗。”医生终于沉不住气,转身朝李重岩走过去,伸出手比划着手势,“我建议你暂时离开这里,你知道的,这里是发射中心......” “实验室里辐射太强会加剧我病情的恶化对吗?”李重岩扣好马甲接下医生的话,他回头看着医生,一边给自己戴上手表,“我知道,医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都知道的。” 医生撑着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取下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戴上,说:“这次你得听我的建议,肿瘤已经从肝转移到肺部了,生长速度惊人。先生,这是恶性的,是癌症......” 脱口而出“癌症”两个字,医生停住了话头,低声向李重岩道歉。李重岩没有怪罪他,他面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说:“癌症。我知道,我以前也听其他医生说过。不过不是对我说。” 他耸耸肩,没有继续往下说,反复转着腕表,动了动嘴唇,然后把脸别过去。医生比他着急,敲着手里的文件夹绕到他前边去说:“你必须停止在这里的工作,并配合我们为你制定的治疗方案。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你的内脏就要长满瘤子,甚至你的大脑也要遭殃,到时候你就要痛得在床上喊爸爸。” “喊谁爸爸?喊你吗?”李重岩说,声音沉静随和,却让人感到寒冷,“你说我会痛得在床上喊你爸爸?医生,你不该这么说的。” 医生被他吓住了,他打了个哆嗦,不甘心地摊开文件夹翻到某一页纸指给李重岩看,正要说话的时候李重岩比他快一步:“你们指定的治疗方案是什么?让我停止这里正在进行的工作,然后跟你们去檀香山或者奥斯陆,接下来的几个月、几年都在那里的海滩上躺着发霉是吗?不,这不可能,我不可能让自己闲下来。粒子加速器还等着我去研究,一大堆数字等着见我,我不能停止工作。” “什么工作非得这么紧赶慢赶,研究所里还有那么多研究员,让他们来接替你的工作不就行了吗?你是时间局的局长,本就不必亲自来做这些事情。” “你完全不明白,医生,你不明白我的们处境。”李重岩的言辞激烈起来,“空洞出问题了,回溯计划还没有结束,你看看外面哪天太平过。我现在在研究的是能彻底消灭那些该死的空洞,让太阳光照进人类未来的东西。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等空洞里面掉下来的东西砸到你头上,你就知道我此时的工作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医生盯着李重岩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抿抿唇,点头道:“是,我肩上没像你们那样挑着拯救全人类的大任。但我是个医生,我只知道你得了癌症,需要治疗。你是时间局长,你明白这有多重要。” “我可以吃药,你说一天吃几次就吃几次。我可以从实验室跑几步到这里来做化疗,白天晚上都可以。只要请你们闭上劝我去那什么狗屁檀香山疗养的嘴巴,其他的我都配合。我明确地告诉你,在卫星真正上天之前,我都必须待在这里。我想我一定比病魔跑得快,毕竟时间局是能超越时间的地方。” 他在和时间赛跑,时间和他们每个人赛跑。 李重岩说完后扯过自己的外套穿上,大步离开了房间。他的手机放在外面的皮包中,滑开屏幕之后看到一通十分钟前的未接电话,另外还有一通从拉萨时间局发过来的紧急邮件――西藏阿里普兰县遭遇空洞爆炸事件。 他很快地看完邮件,放在一边,继而查看未接电话。电话坐标是在西藏普兰县,是军方的通用号码。他皱起眉,考虑了几秒之后按下回拨键。 西藏普兰县特战临时指挥部,通讯台终于接到李重岩的电话,通讯员告诉杨奇阑之后,杨奇阑一把夺走了话筒:“听着,李重岩,我不管你刚才到底去做了他妈的什么要紧事,我现在要求你马上给我开最高权限,我要使用独立电子轨道。就现在,立刻,马上!” “你是谁?” “成都军区副司令,杨奇阑中将。” “杨奇阑中将?”李重岩眯起眼睛,走到窗前,“有点印象。时间局跟你有什么合作吗?为什么要找上我?以来就要我开最高权限,而且语气还这么不友好?” 杨奇阑冷笑一声,一脚踹开面前的椅子走到门边去:“收起你那套官僚作风,李重岩局长。你忘了吗?那我就来提醒你,时间局和军队合作了‘冈仁波齐’行动,时间局有义务为参与行动人员提供保护。而我现在就是来行使我的合法权利。” 李重岩眉峰皱紧:“你是说,时间局和军队合作了一个什么项目?难道不是考古项目吗?考古为什么要用到独立电子轨道?我不明白。” “你他妈的还有什么行不行,你晓得个屁玩意儿!自己干的臭事还不承认是不是?我头顶上的空洞都爆炸了,就刚才,我的指挥基地差点被夷为平地!我的特战编队、我的士兵刚好在山区执行任务,没有独立电子轨道,我们根本联系不上他们!他妈的,联系不上他们!”杨奇阑咆哮起来,她的发髻散开了,像一只发怒的老鹰,“空洞不是你们时间局管的事吗?你刚才到哪去了?Fuck!” “最高权限已经全部划给了‘回溯’计划,毕竟那才是我们花费心血的项目。至于所谓的西藏考古行动,似乎不够格。编写一个独立电子轨道要耗费很多精力,而且,你们没有配备星河系统,所以就算开了权限,你们也无法使用。” 李重岩走到一边去给自己倒一杯温水,和过路的医生打招呼,他平静地回复杨奇阑的电话,话语中没有波澜。 “队伍中有你们时间局的人,执行员、维修员,要不要我给你一个一个报他们的名字?现在他们失联了,在没有任何有效防护的情况下,他们从空洞坠物和冲击波攻击下逃生的机率是多少?你比我跟清楚。李重岩,你脑子放聪明点,你是脑子里长瘤把血管都堵住了吗?你说些什么狗屁鬼话呢?” “闭嘴!中将。”李重岩终于被激起了怒意,“我不明白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你他妈的跟我到底是不是在说同一件事情?” 话音未落走廊的墙壁突然发亮,电子屏幕浮现出来,紧急新闻播报的声音很快回荡在大楼中。李重岩回头看到屏幕上的卫星照片,还有顶上明显的新闻标题,下边一行写着“西藏普兰县”。 “新闻应该看到了吧,局长?媒体的动作向来迅速。紧接着下一条新闻是不是该这样写:‘时间局长面临危险抛弃自己的战士,并巧言狡辩自己不知情。’?” 李重岩没有立刻回答,他绷紧嘴角的肌肉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到满目疮痍的高原,几座天文站更是损失惨重。他在镜头前看到有穿着时间局制服的执行员,受了伤,正在接受治疗。 他拿着手机,缓缓开口告诉杨奇阑:“我知道了,我会考虑暂时把‘回溯’计划的几条轨道转借给你。就这样,再见,杨奇阑中将。” 两鬓微霜 “我觉得你最好是。”杨奇阑取下通讯器对着话筒吼道,“我希望在我的卫星轨道恢复的时候就能收到你的权限证明书,老混蛋,我可去你妈的!” 当然,她吼的话李重岩是听不见的,因为连接已经从酒泉断开了。杨奇阑把通讯器丢到桌子上,发出很重的哐啷声。这一声让原本嘈杂的通讯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望着杨奇阑,看到她散乱的白头发,还有剧烈起伏的胸膛。 杨奇阑喘着气,撩起睫毛巡了眼房间,屏幕黑掉了一大半,顶上的电线在往外冒火花。西北角的一间小楼塌掉了半边,把通讯室的窗户砸碎了,几个士兵正在快速清理障碍物和拉走伤员。雷达还是好的。 她看看屋内的工作人员,除掉一些转调过来的,他们多半都跟着这支队伍走了上千公里。杨奇阑看见了许多双发亮的疲惫的眼睛,还有他们脸上填满了冰霜的皱纹。她低头,抬手掐着眉心。 “卫星还有多久到达?”一阵沉默之后杨奇阑轻声问,她听到外面的警报声传进来,还有混乱的脚步和呐喊声。这些声音组合在一起,就像洪流,一下子把人冲刷得骨肉无存。 旁边的监测员很快地回答她:“还有六分钟。刚刚从总参来的文件,把那架卫星划给了我们。现在卫星正在赶来的路上,准备与我们进行信号识别和对接。” 房间里起了小小的议论声,有人靠在桌子上,喊着上帝的名字,一边捂着自己的胸口叹息。杨奇阑抬手比个手势让他们继续工作,回头走到监测员旁边:“我们对卫星有绝对使用权吗?” “没有。”监测员摇头道,他面前的屏幕上一个绿色的符号正在慢慢靠近,“我们只是可以一直使用这颗卫星,有优先权,但没有绝对使用权。” “其他的卫星呢?都去哪了?去他妈的总参部!”杨奇阑Y了一下桌板,手指指骨受到重击发出喀拉的响声,皮破了,血迹斑斑,“刚派发的任务就没有给我分配卫星,说任务级别不够。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说我们这是考古行动,不是军事行动。荒谬!这群蠢货算的真精,不仅不用承担一丁点责任,还能因此获得媒体的赞扬和肯定。你瞧,他给我分配了一架军事卫星呢。” 她说完冷笑起来,直起身子,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绿色标志,在声音的洪流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监测员调出档案给杨奇阑看,说:“中央政府、国防部联合发布文件,由于空洞危机,全国都进入备战状态。军队已经在调动了,卫星全都挪到了备战计划上去,由军方直接把控。所以能留给我们使用的,真的不多了。” 监测员撇着眉毛抬头看杨奇阑的脸,看到她冷硬锋利的下巴,还有薄而紧绷的嘴唇。杨奇阑平时就不怎么舒展眉头,也不常笑,她总是严厉整肃,像一杆机枪。 屏幕上显示着中央政府、国防部联合发布的文件内容,杨奇阑看到顶上红色的两行大字,还有庄严的徽章印在下面。她看到最后的发布时间,就在几分钟前。杨奇阑捂着眼睛笑起来,摊了摊手,说:“空洞危机......好吧,空洞危机。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无话可说了。毕竟,我、你、你们、我的士兵们,可是真正的正在经历空洞危机的人啊。” 她在一片静默中长长地叹息,屋顶上巨大的雷达阵依旧不眠不休地执行任务。再远一些就是观测站,望远镜的镜筒正藏在合金挡板后面,没有遭到破坏,不远处散落着碎石和没烧完的火焰。 “继续跟踪卫星,并与特战编队重新建立联系,确认人数。”杨奇阑把自己的短发整理好,低低地盘在脑后,声音恢复原本的坚定果决。“与总指挥部保持联系,与运载母舰保持联系。都给我动起来!动起来!” 她皱着眉毛吼完话后走出门,一阵狂风打头吹来,杨奇阑抬手挡住风沙。飞机行驶了一段距离后停下,巨大的光斑映在杨奇阑身上,就好像是她浮了起来,漂浮在光晕中,像个符号。 “任务很顺利,”飞行队长从飞机上跳下来就朝杨奇阑大声说,他挎着呼吸器和头盔,身上绑着沉重的金属扣,“我们配合得很好。好在蛛网没有破损多少,不需要太费力。” 他的语气得意洋洋,充满了喜悦的自信,而他则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似乎忽略了杨奇阑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微妙情绪。中将微笑了一下,对队长表示赞赏和祝贺,语调平稳,不曾有悲伤。 “空洞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小爆炸,谁知道呢,它就像修女的脸一样让人猜不透。”队长站在杨奇阑身边说,他伸手指了指倒塌的灯塔,“看啊,灯塔倒塌了,得重建一个。” “你的飞机也受伤了,看起来挺严重,机翼已经弯折,尾翼好像被砸断了。这样的飞机可不能再起飞。”杨奇阑看看那些冒着黑烟的飞机,再看看天空,天空中有个盘旋的黑影,久不离去。 飞机下方有人在维修,“热气球”号在灾难降临前一直停在地下,所以它完好无损,内部最核心的分子压缩器还好好地在它原来的位置上。 队长没有说飞机的事情,他看到从地下升起来的“热气球”号,把头盔换个手拿,说:“分子压缩器没坏,万幸。不然回去可不好交代,那可是很金贵的大东西。” 杨奇阑看到“热气球”号扁球形的船体,金属外壳在黑暗中流动着淡淡的光泽,她沉默着笑了笑,点点头道:“时间局研究的得意产品,你们一定因此而骄傲。真好,说实在的,真好。” 她插着裤兜,看空地上的散落的石头被运走,远防护罩以外的高原上,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天空,极光渐暗。彩色的气辉澄净而透明,就像是水里的花,在谁儿时的梦中出现过。 “我们得回去复命了。”队长看了看时间,又往里面看了一眼,“后面可能还有小爆炸,但构不成危险,蛛网可以对付。中将,对这次事故我表示抱歉。祝你们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杨奇阑笑着和队长握手,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不笑的。队长转身朝自己的队员走去,杨奇阑插着裤兜看他的背影,表情逐渐变冷。她呼出一口气,全都散作了白雾。 天上忽然有一声渺茫的呼啸,杨奇阑抬头时,一个黑影正从高远的空中飞过,背后就是浩瀚的极光。它飞远了,一直到雪山背后,不知去了哪里。运载母舰还停在山巅,尚未撤除防护罩。 监测台来了消息,通讯员报告杨奇阑:“卫星连接已完成,中将,我们有自己的通讯轨道了。母舰传来数据,左舷炮塔受损,其余良好。” “独立电子轨道的权限证明来了没有?我跟那老混蛋说了,当我连接上卫星的时候证明书要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长官。什么都没有。也许我们需要等等,再等一小会儿就好。” 杨奇阑抬手插进自己的头发,她眨了两下眼睛,很深地吸了一口气,显而易见她的怒火正在胸中爆发。不过她没有骂人,也没有对任何人发怒,她看着屏幕上那颗卫星,很久没有说话。 “嗯。嗯,那就再等等。一会儿就好了。”半晌之后她无奈地摆摆手,另外问起特战编队的事情,“编队联系上了吗?人员情况怎么样?” “A队有一名执行员0256和一名维修员0632失踪,都是时间局的人,编队与其失去联系,生死不明,至今仍未归队。B队一人死亡,七人受伤;C队十人受伤。” “失踪的两个都是时间局的?死亡的那个呢?” “是普通士兵。” 杨奇阑撑在桌子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继续问:“和A队队长联系,问他事发时0256和0632在哪里、在干什么。” 很快对面就传回来一阵音频,是陈巍在对讲机里喊的那些话,充斥着可怕的风声和爆炸声,听起来令人绝望、毛骨悚然。 “队员们都已安置完毕。我和编号0632位于山脚,由于我们遭遇滚石,不得不放弃攀登。现在我们准备进入洼地,希望我们可以度过这一劫。报告完毕。” 通讯室中播放着这些音频,它们曾在被阻断的通信频道中瞎撞,一直没有找到归处。传出来的声音像惊恐的幽灵一般回荡在寂静的通讯室里,缠进头发,逼得人发疯。有人捂住嘴,眼中蓄满泪水。 杨奇阑站在这一屋子人中间,她垂着手,脊背挺拔有力,灯光照在她瘦削的鼻梁骨和脸颊两旁。她听着循环播放的音频,张了张嘴,发出几个音节:“他们,他们曾多么迫切地希望得到我们的帮助。” 没有人说话,人们都跟失去了声带似的,说不出话来。外面传来口哨和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但听不清。 “傻鸟已经飞走了,派出直升机搜查。坐标为北纬31度4分,东经81度18分,搜查此坐标附近区域。”杨奇阑下令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啊,你都做了些什么?我最亲爱的符阳夏,你到底做了什么?”李重岩挽着衬衫袖子,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抬手比划着手势,然后叹息着揉搓自己的鼻梁,“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符阳夏披着外套站在军委办公厅的窗户前,他在栏杆旁徘徊,把声音压在喉咙里:“我签署了一份同意时间局和军方一同派人前往冈仁波齐的决定。” “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冈仁波齐上空的空洞爆炸了,爆炸了,他妈的。一个叫杨奇阑的中将电话打到我手机上,问我要星河的独立电子轨道权限?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这是偶然事件,谁知道空洞会什么时候爆炸,只能算他们运气不好,祝他们接下来能一路平安。”符阳夏说。 李重岩解开衬衫领扣,撑着栏杆说:“你为什么要同意他们去冈仁波齐?你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还让时间局的人去那里干什么?符阳夏,你当初是怎么承诺的?而你现在又在做什么?我们的秘密不需要让后人知道,就让秘密永远在山脚下沉睡下去吧。” “不,四爷,我们现在已经藏不住这个秘密了,从回溯计划的进程就能看出来,他们已经找到了黑塔,凭借他们的聪明才智,还会不知道这座塔的用途吗?我知道你接下来要干什么,李重岩,我只是想在你真正动手之后创造的悲剧中给那些无辜的人们打通一条回家的路。他们不必去死,他们得回家。我儿子也要回家,我真的很想他。” “你得想想,他们到达了冈仁波齐峰,发现了那里藏着的令人伤心的事情,他们会怎么想啊?到时候媒体上会用大字刊登出你所不想看到的丑闻,那些所谓的评论员会把我们讽刺得体无完肤,我们又该怎么办啊?失去了民众,军队、时间局、政府,全都危如累卵。所以,现在就把那地方封起来,就说是空洞危机,国防需要,人们会理解的。” “民众总会知道真相的,就算现在瞒住了,那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或者等到太阳都膨胀爆炸,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当他们知道的那天,会怎么想我们呢?”符阳夏抄着口袋,在窗前左右徘徊,对面墙边的镜子倒映出他的身影,“我们得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李重岩,不能只拘泥于现在。得想想我们的生前、身后,以及人类的未来。” 李重岩拿起旁边的陶瓷杯,手指紧绷绷的,几乎要把杯子捏碎,但他没有。他垂着眼睛看杯中水里自己的倒影,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战争一触即发,母舰天天就在我们头顶巡航,你还想着你的生前身后。符阳夏,我们活在当下,现实才是压在我们身上的重担。民众晓得个屁的未来,他们最关心是谁能解除空洞危机,谁能带来和平,谁能带领人类看到黎明的太阳!” “那谁能带来和平呢?谁又能带领人类看到黎明的太阳呢?你能吗?”符阳夏反问回去,他靠在栏杆上注视着墙壁上显现的新闻转播屏,看到记者在报道第四空洞爆炸事件。 “我现在在研究的东西就能为人类带来彻底的和平,我们将把灾难的根源彻底抹去。当所有人都在砍伐罪恶的枝条时,只有我在砍斫罪恶之根。我们会看到黎明的太阳,看到日升月落,看到星河长明。这就是我在努力的事情,为了地球和人类。” “你的和平用什么来换得呢?用一群不明就里的执行员和各领域顶尖研究专家的命吗?你现在研究的那东西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跟你一样清楚。真是一笔划算生意啊,一些人悄无声息地在几十亿年前灰飞烟灭了,你却带着人类走向幸福的未来。”符阳夏踹了栏杆一脚,发出嗡嗡的震动声,“这不可能,就算你到时候关闭了所有返航通道,我也会为他们开辟一条回家的路。” 陶瓷杯子砸在桌上发出很重的响声,李重岩扶着腰,衬衫勾勒出他胸肌的轮廓:“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合作了吗?我把时间局交给你,是因为我信任你,从年轻到现在。现在我们都老了,长出白发和皱纹,你数一数,我们这一辈人还剩下几个。符阳夏,我依旧这么信任你,而你为什么总是假装不在意?” 符阳夏沉默地捂着自己的额头,他弓起背,用脚尖点着地板,手指微微颤抖。再抬头时,他的眼眶周围有晶莹的水珠,抬手轻轻点去,摇了摇头:“不......这很难说......我不知道......” 他忽然说不下去,新闻记者还在对着镜头讲诉自己身后的情况,她的声音莫名令人厌烦。符阳夏撑着冰冷的窗台,他把眼泪忍住,抬头看头顶的天花板,张张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重岩听出来了他话语中的酸涩,他甚至能猜到符阳夏现在的表情。他站在大楼的高处,面对巨大而空旷的窗户,还有窗户外荒凉贫瘠的西北大地,成吉思汗铁蹄踏过的山脉安详地匍匐着。 架着发动机的试验台转了个方向,机械臂长长地伸出去,在下方给它挂上装有几百升联氨的副燃料罐。这是第二次测试了,不远处的了望平台上站满了穿白色衣服的研究员。 李重岩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冷冰冰的发射塔、发动机外壳、雪白的探照灯,他手指夹着水笔,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没有说话。符阳夏那边也没有声音,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但都没有挂电话。 “嗯,我知道。”李重岩在听见符阳夏单薄的一声叹息之后说,“我不该来质问你的,你在不在意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还没到这个地步。” 他挨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用水笔敲着桌面,停顿了一阵,继续说:“你还记得回溯计划的真正目的吗?你是不是都忘了?那我得提醒你一下。” “我没忘,我记得很清楚。”符阳夏说,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了,“是为了让季家在这一代消亡。” “所幸你还记得。你得要记住,你是怎么坐到家族顺位第一的,而你如今狐魃门主的地位又是怎么来的。家族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我们得把复仇的人们一个不落地处决掉。” 符阳夏冷冷地笑了一声,反问道:“那下一个顺位第一是谁呢?下一个狐魃门主又是谁呢?所谓风水轮流转,我们会重复之前的历史,兄弟反目,自相残杀,最后都死于仇恨。而后来的人们,也必将复仇。复仇,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历史循环往复。” “难道你现在改变主意了,打算坐在家里等着人来找你复仇?多少年过去了,现在眼看噩梦就要结束,你却站出来和我对着干了?就为了保持你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和浪漫的幻想?符阳夏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是军委副主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卫星一旦发射上去,一切都结束了。战争总会有牺牲,牺牲一小部分人,换来全人类的光明,是值得的。” “难道除了牺牲没有别的办法吗?!我们难道不能想个办法让他们能回家吗?当你在遥远的46亿年前执行任务,当地球就要毁灭的时候,却发现来时的路都被锁死了,无路可逃,那该是怎样的绝望啊。我经历过这种绝望,所以我后来一直很看重战略支援的及时性。我们都是人,我们都要回家,你没有孩子,但我有,那是符家的后代!” 符阳夏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情绪很激动,脸都涨红了,看起来像喝醉了酒。他紧握着拳头,骨节发白,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拔出枪来射击。 “我知道,那是你们世系的末代,是世界希望的中心。天啊,快点结束这愚蠢又毫无意义的争吵吧。如果你脑子还清醒着的话,就马上终止你那白痴的冈仁波齐行动,把那地方封起来!我会在卫星发射之后关闭所有的返航通道,但在那之前我会让你儿子回来的,现在你该放心了吧?让他们进入冈仁波齐不会有任何好处,还要浪费我几条独立电子轨道。听着,我也有能力把那地方炸掉,特殊时期,时间局的行动不受限制。” 符阳夏咬破了下嘴唇,出了血,嘴中尝到血腥味。他用手指把血迹擦去,听李重岩说完后看着自己的手指漠然道:“我不会终止行动的。要是你真的想,那就去轰炸吧,我手下还有数不清的部队,我们可以较量。” “我不能理解,我真的不能理解,我已经答应把你儿子完完全全地送回来了,为什么你还坚持要前往冈仁波齐?我想不明白,你何必多此一举?” “一些我的个人私事,一些之前没有解决掉的私人恩怨。”符阳夏说,他撑着高挺的鼻子,神态刚劲冷硬,“我要等一个人回来,我要赎罪,人不能一辈子活在罪孽之中。” “你还没从过去的时光中走出来。你现在看起来顽固至极而且又愚蠢不堪。” “那是因为我有良心,我忘不了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尽管已经四季轮转了许多年。我跟你不一样,没有逼迫谁一定要去理解谁。家族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到今天终于轮到我们两家了吗?真令人伤心。总理要召开会议了,我得去一趟。再见。” 他说完就挂掉了电话,丢在一边的沙发里,然后站在镜子前穿上自己的制服。他戴上军帽,看了眼桌上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顿了顿,冷淡地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于调动军队支援“回溯计划”和高级指挥官调配的临时决定草案》。 眉间心上 李重岩听到对面戛然而止的电话挂断声,耳边重新传来嗡嗡的细响,那是墙外的实验室里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忙碌,能听到谁在大声喊叫,谁在窃窃私语,谁又在思考着沉默。 手机甩到桌上,翻滚了一下,滑到桌子边缘,撞了下陶瓷杯子,差点就要掉下去。李重岩扶着腰站在巨大的窗户前焦虑地踱步,他的嘴唇因为愤怒而紧绷,牙齿咬得生疼。 门突然被敲响了,李重岩把头发撩到脑后去,应了一声,秘书绕过屏风和盆栽走了进来:“联合会议将在半小时后召开,NASA和华盛顿时间局的代表已经进入等候室。” 李重岩背对着秘书,他不想让秘书看见自己的表情。他眺望外面的发射塔和正在进行点火测试的发动机,点点头回答:“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你出去吧。” 身后传来远去的脚步声和门锁扣上的脆响,盆栽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正好挡住了上面一丛小小的花,淡淡的影子也像是要开出花来一样。李重岩回头转过椅子坐下,看到面前桌上散落的一堆稿纸,忽然感觉烦乱,一挥手把这些纸全掀到一边去,哗啦啦地洒了满地,有些正好飘到他脚边。 李重岩骂了句什么,头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眼睛。一会儿之后他打开电脑进入时间局的内部系统,在框中很快地输入一连串号码,后面很快跳出执行部部长的名字。 他的手悬在了确定键上,只要他把这个电话打过去,就能命令执行部的部长立刻派人去轰炸冈仁波齐山区,把那里夷为平地。他也不用担心会被逮捕或者被起诉,因为他有很多正当理由可以做这件事。李重岩抬着手,却始终没有敲下去,他在那一瞬间忽然被某种情绪牵制住了手脚。最后他放下手,把电脑挪到一边去,撑着额头发出很轻的叹息。 外面的声音忽然安静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热闹起来,就像潮水,拍击在李重岩的耳边。他闭着眼睛深深地思量起自己的事情,想到年轻的自己,再想到多年前的任何一个雪夜,没有尽头。 忽然外面爆发出一阵石破天惊的巨响,他惊觉回首,看到远处滚滚地涌起火光和烟尘,玻璃被照成橘红色。 发动机点火测试开始了,火焰喷出来之后引起大地震动,浓烟被外部的保护罩挡住,越积越高,就像夏天暴雨前的积雨云。浓烈的火光照亮了小半边天空,倒映在李重岩眼睛里。 他的听到桌上的时钟发出嚓嚓的响声,也知道自己体内的癌细胞正在疯狂生长。发动机震耳欲聋的咆哮也无法掩盖时间奔跑的脚步声,人类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了能超越时间的地步,却对某些病症仍然束手无策。 两分钟后李重岩把电脑转过来,在已输入的号码后面按下确定键。稍等片刻之后那边有人接通,李重岩站在窗前沉默了几秒,说:“转移一条独立轨道给现在正在冈仁波齐山区执行任务的特战队伍,坐标已经发送到星河的中央主机,密码指令为XHMIT-100103568-FA,执行编号为TZ168380。” “可是目前我们所有的独立轨道都应用到了‘回溯计划’,没有空余。” 李重岩撑着栏杆低头踩鞋跟,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发白的柔软胡须,眉毛压在眼睛上方,让他看起来忧郁而彷徨。踌躇了很久之后他平静地答复:“我知道,那就从‘回溯’挪用一条出去。” “这样势必会对正在进行的回溯计划造成影响,而且他们现在正在使用全部的轨道,看来那边情况有些紧张。”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用你来提醒。”李重岩的眉毛痛苦地蹙在一起,右手握拳砸在玻璃上,“就按我说的去做,两边都有我的人,哪边都不能放弃。另外叫开发团队编写新的轨道程序,就现在,立刻,马上!” “......收到。” 通话断开了,电脑回到初始界面。李重岩看看时间,距离会议召开还有十五分钟,实验室距离会议中心有一段不小的路程,他知道自己要迟到了。外面的点火测试即将结束,烟尘小了一些。 李重岩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用冰凉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的鼻梁,他张了张嘴,眼睛里是雾蒙蒙的水汽,喉咙发紧,哽得他心慌。他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表情,符阳夏的声音像春夜的月光一样浮在他耳旁。 外面秘书进来催了一次,李重岩站起身把自己的领带拉紧,然后捞起旁边的西装外套:“我不明白,符阳夏,我真的不懂你,我该怎样才能理解你......噢,天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拉着外套匆匆走出门,步履还是像以往一样矫健,神态安宁俊朗,岁月的增长让他渐生华发,眼尾堆叠皱纹,但并没让他呈现老态,NASA和华盛顿时间局的人还等着见他。 星河的中央主机收到李重岩发来的坐标,工作人员输入密令和执行编号之后,屏幕上的轨道监控立刻发生了变化。经过星河的评估之后选定了五号轨进行转移,天上的卫星立刻开始变轨。 “转移程序已开启,‘星河五号’及其环绕卫星进入变轨启动阶段,准备时间约为300秒,全部转移完成预估时间十五分钟。正在清空并转移轨道内数据,空档期为120秒。” “新的轨道编写完成还需要多少时间?” “编写完成再通过试验后投入使用,大概需要十五天。你知道,这是一项庞大又复杂的工作,因为考虑到安全问题,我们的每一条轨道都是独一无二的,那就意味着要从头开始。” “我知道......我知道。”部长撑着手肘揉额头,轻声地叹息,“我只能要求你们动作快一点,再为他们祈求平安。老天,求这场危机快点结束吧。” “我们安全通过倾斜地道,没有遇到危险。这里很安静,连一只小虫子都没有,看起来干净得过分。”符衷继续在对讲机里说,他的声音不大,柔和辗转,“前面有上升通道。” 威尔斯忽然停下来,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止前进,符衷手肘撑着地,握紧枪柄,随时准备射击。山花在最后面,他立刻侧身用背抵住洞壁,抬枪对准上方的通道。 “前面什么情况?为什么突然停下来?”符衷悄声问威尔斯,他伸手检查扣在腰上的钢丝绳索,确认完好,“喂,威尔斯,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威尔斯没有回答,他们为了安全都没有用电灯,地道中漆黑一片,只能用夜视仪和红外感应器。符衷看了眼温度计,空气温度下降了很多,湿气也大。他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感觉到空气在轻微流动,形成一阵一阵的风,从前边的黑暗中吹过来――这意味着前方有出口,或者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才能使空气流通。 符衷保持一个姿势没有动,威尔斯在他前面,他静静地匍匐着,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在一片死寂中,符衷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连绵不绝,像是山涧中溪流的流水声,细弱绵长。 山花也听到了,他与符衷对视了一眼。威尔斯这时转过头来,指了指上方,再做一个波浪手势,表示上方有水流经过,声音是从上面传过来的。 “黑蜂”传来了影像,前面还有几米通道就到了头,角度向上倾斜,坡度有点陡。尽头处不是封死的混凝土,而是一扇门。“黑蜂”检测到门板的大小可容两人同时通过,材质为碳化钨。 季在地面上安排人员离开,他得要先让一部人撤离,前往“新地”。专家学者和非执行员全部离开,季只留了一支小队。耿殊明让高个子助理留在指挥官身边,季欣然接受。季很喜欢这个叫高衍文的助理,他们还谈论了几句关于分子粉碎机的概念设想。 朱F拒绝了季让他走的提议,他坐在箱子上摆弄自己的药瓶和针管,没挪窝。朱F说他是医护人员,万一伤筋动骨了,他得去救人。 道恩收拾好自己的箱子和书――他走到哪里都不忘带上自己的书和没写完的论文稿件――跟在队尾,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朱F兜着手站在季旁边,悄悄给他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朱F笑着踩踩鞋跟,抖了抖腿,裹紧身上的迷彩外套,这外套还是耿殊明教授借给他夜里御寒的。他抬手搭了个凉棚,目送队伍深入树林,粗壮的葡萄藤横七竖八地挂在乌桕树枝上,垂下来形成天然的帘子,把人影全都挡住了。树林里弥漫着一股野葡萄熟烂的汁水味,甜腻得令人发慌,还有点腐臭味,并不好闻。 “这么多葡萄,原来是个葡萄沟。”朱F摸着鼻子说了一句,“昨天来的时候还没发现。附近会有熊吗?熊最喜欢吃野葡萄,一大串一大串囫囵吞下去。” 季从一个通讯员旁边转过来,他手里捧着平板,摘掉耳机:“死猪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熊来了记得去拿枪,混蛋,枪在哪里知道吗?” 朱F插着两手侧身给他让路,笑道:“知道,知道。” “0578、0010、大卫・威尔斯,下面什么情况?为什么没有声音,你们听得到我说话吗?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季没理朱F,他重新戴上耳机对着话筒问话,侧身与通讯员小声交谈。 符衷的耳机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杂音,然后季的声音才显现出来,他按住头盔边上的传呼机回答:“我们即将到达通道尽头,无危险。我们听到有流水声,前面还有一扇门。” 指挥屏幕上跳出图像,季抱着手臂抬头看模型渲染图,扭头问旁边的高衍文:“你觉得有水声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地下暗河,因为我们探测到下方有大面积的碳酸盐岩层,就可能存在巨大的溶蚀洞穴,纵深长,里面也许存在洞穴生物群落。”高衍文把保存在自己电脑里的文件调出来给季过目,“错综复杂的地下暗河系统,还分出了一层、二层和三层,在层与层的连接处形成了瀑布,是一个庞大的立体空间。” 季看过这些文件之后点点头,说:“你应该早点上交的,这是很重要的情报资料。” “我们还没有完全勘探完,只是估计了大概,也没有测量出这些地下洞穴的具体深度和面积,甚至没搞清楚河道的走向。”高衍文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我们只是路过这里,不要知道得这么准确,所以我们并没有对此进行深入勘探。也许帮不上什么忙。” “不,你不能这么想,在战场上哪怕一点小情报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更何况你这并不是小情报。”季抬手制止他说话,“你得要把自己放在战场上来看待。” 高衍文没有说话,他斜着胯站在旁边看屏幕上的图像和数据,顺口和星河打了一个招呼。他称呼星河为good boy,因为星河的虚拟人像看起来就是个聪明的漂亮男孩,星河永远年轻。 “不要试图与这台电脑比逻辑,他会把你杀得片甲不留。”季玩笑道,他看了一眼高衍文,“星河可不是个good boy,他是一个坏小子,是一个十足的战争机器。” “星河可以思考,所以星河是人。”人工智能说,“星河不仅仅是战争机器。” 季把高衍文的文件上传到指挥系统中,叠加在地图上,他瞟了星河的脸一眼,挑着嘴角说:“可以思考就是人了吗?不,你的想法还太幼稚了一点。人类有自己的情感,而你永远也不会有。人类会根据自己的情感做出真正的正确的决定,而你做决定仅仅只是依据数据分析而已。所以星河,不要妄图成为人,也不要妄图超越人。” 他说完抬起眼睛盯着星河,目光因为嘴角的微笑而显得凌厉,补充了一句:“人类是无法超越的,永远。” 星河闭麦,他的主机里大概已经开始了对季这句话的逻辑推理和深度思考,但这并不是季关心的内容。他正在对地下的三人发布指令,然后将指挥平台转移到了距离水井稍远的地方。 山花笑了笑,贴着石壁挪动,说:“他们怎么都开始聊起星河变成人的事情了,哪跟哪啊。不过他说的对。” “什么?”符衷回头问了一句,在他面前,分子熔融机器人正趴在门锁上工作,这小东西确实灵敏又便捷。门锁在机器人手中微微发红,分子全都被打散,它也跟着一并解体了。 “人类是无法超越的。”山花压着嗓子重复道,他把钢丝绳解开然后重新系紧,眼睛在黑暗中露出微薄的亮光,“永远。” 符衷咬着嘴唇笑,他把枪栓拉上,抵在腰上,退到门旁边,靠着石壁伸手与山花碰了碰拳:“无法超越。” 门锁快要被腐蚀干净了,威尔斯和符衷靠着两边冰冷的石壁,枪口对准门板。机器人结束程序之后自动回到石英管中,化作一团无定型粒子云。 符衷和山花弹开防护盾,匍匐在地,威尔斯在汇报情况:“门锁已经打开,我们正在观察情况,等待指令。‘黑蜂’探测器穿过了门洞,它到门后去了,希望不要遇到什么麻烦。” 威尔斯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喘了两口气,他大概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地道老鼠”时所遭遇的不好的事情。他喊了上帝的名字,然后又在符衷和山花肩上点了两下,说:“上帝也保佑你们。” 山花忽然觉得这个美国老头也没那么令人讨厌。符衷撑着膝盖朝他们比一个好运的手势,慢慢挪动到门边,他静静等待着黑蜂把影像资料传过来。由于通道向上倾斜,所以这扇门就像是地窖中常见的那种地板暗门,得抬着头才能爬上去。 流水的声音变大了,但还是不远不近的,潺潺地流着,有时候重一声,有时候轻一声。威尔斯贴着石壁仔细听,他能够凭借水流声音的变化推测出里头的地形,这是他的本事。 “河水在往下流,落差较大,有些地方形成了瀑布,下面也许有深潭,声音变厚了。”威尔斯说,“不止一条河流,地下应该有很多层,全被水给冲得稀巴烂。小心点,洞穴生物可不好对付。” 黑蜂传来了影像,这影像同时也传输到季的屏幕上,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朱F站在旁边说了一句:“是楼梯,石头堆砌的台阶。这些台阶通往哪里?” 季没有说话,他慢慢俯身撑在通讯员的椅子背后,看黑蜂传来的影像越来越清晰,直到完全显露出本来的样子――用整块的花岗岩堆筑的台阶,一直往上延伸,似是成螺旋盘绕状。 “台阶。”季说,他说了两个字,不带任何疑问,好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台阶......有人来过这里,不对,是很多人,很多人来过这里。” 符衷将枪口伸出门洞,他丢了一根荧光棒上去,没什么动静。他让山花打开电离设备,很快,顶上的黑暗中慢慢浮现一团光晕,飘在头顶,摆着类似极光的尾巴,气辉往两边铺展。 电离强度并不大,光线只是淡淡的,若隐若现的一团,微微照亮了些周边的物体。符衷根据黑蜂传来的影像推测台阶所在的位置,他能够在微弱的光线下通过夜视仪看清除上头的景象。 “我们打开了电离设备,放出试探光,但没有遭遇攻击。上面应该是个不小的洞穴,但连一只蝙蝠都没有飞过,这不太正常。指挥官,生物反馈值真的是80%吗?我到现在为止没有见过除了我们三个人之外的任何生命形式。” “星河从不出错。”季说,“三台机器的反馈值都是80%,这个数值还有上升的趋势。就在这扇门打开之后,这个数值又飙升到了92%,看,现在已经是92.4%了。” 山花握紧了手里的枪,视线在威尔斯和符衷身上转了一圈,再看向黑漆漆的洞口,说:“那就意味着里面几乎被生物占满了。洞穴生物,它们可不好对付。” “难道我们现在就沿着原路退回去吗?这可不行。”符衷的枪管沿着洞口转了一圈,“上面有台阶,花岗岩砌筑,螺旋状上升。我们得想想,是谁在这里修筑了台阶,它通往哪里。” “我们得想想。”威尔斯指了指太阳穴,耸耸肩,拍拍自己的膝盖,弓起背挪到门板下方。 山花加强了电离程度,光线又明亮了一点,顺着门板上的洞口漏进来。外面依旧很安静,水声忽远忽近,有时候感觉它就在头顶了,下一秒忽然又远去。 季思考了很久,那期间他一直没有说话,三名通讯员不断向他报告情况,季在屏幕下方来回踱步。星河的评估结果一样一样都列出来,其实危险程度并不高。朱F抿着嘴唇看那些评估,高衍文找了一个土堆坐下来处理自己没完成的地图创建工作,偶尔抬头看看季。 “你在犹豫什么?”朱F问,“似乎风险并不高,可以让他们进行下一步行动。地下溶洞里居然出现了台阶了,是谁的手笔?得要去考察一下。” “你现在变卦了?先前还是你来阻止我的,心思变得挺快。不过我们得仔细想想,不要仅仅只依赖于那些评估数据。”季摇摇头,他取下耳机,看着指挥屏幕上跳动的某个界面,“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但我说不清楚。这不是个好兆头。我总是提心吊胆,因为下面都是我的执行员,我做出的选择关系到他们的生死。” “是怎样不好的感觉?” “一切都太不寻常了,这口井、井下的地道、甚至还有人为修筑的台阶,这些谁的作品,是什么人修建的?修来干什么?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我们想不明白。” “所以今天这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就算是人为修建的,耿殊明是那口井已经存在两年以上了,所以井下不可能有人,人不能在那种糟糕环境中生存这么久,又不是蚂蝗。没有人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其他的生物他们三个足以对付,都是A级的执行员,他们很强,也很有智慧。” 季摸着自己的嘴唇,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焦虑:“我知道,我相信他们,他们都很优秀。我只是......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知道的,我怕他们出事。” “噢,不,这个时候应该说点吉利话,三土。不能说他们出事,你要往好的地方想,上帝一定会保佑他们有惊无险化险为夷的。不是吗?我们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信上帝了,你的上帝可真勤快。”季擦过朱F的肩膀,把枪提在手里,看了他一眼,“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要劝我让他们继续下去。不过我劝你最好把枪支弹药准备好,等会儿万一真干起来了,我们可能顾及不到你。” 朱F笑笑,走到一边去打开箱子拣装备,说:“你是打算让他们继续下去了?你不怕等会儿真的出事儿?井下只有他们三个人。” 季挺直了脊背,屏幕上忽然出现了武器系统的界面,他把四枚导弹滑进了发射通道:“不要自相矛盾,大猪,你刚才还说他们可以对付呢。就像你说的,我相信他们,我也相信我们,包括星河。星河拥有众多强大的武器,我们的火力很猛,所向披靡。” 他话刚说完,戴上耳机准许符衷三人进行下一步行动,并同时命令星河打开导弹发射装置,一级炮管和二级炮管准备,将钻地爆破炸弹“鼹鼠”从武器库中取出。 高衍文坐在一边,忽然听见呜呜的声音,抬头才看见指挥台后面两座导弹舱拔地而起,顶盖已打开。另外还有形状奇怪的球形和锯齿状炸弹,都像是凭空出现似的,从仓库中被推出来。 这样的阵仗让他有点害怕,尽管他已经见识过时间局干仗的风格,上回遭遇三头巨蛇的时候他是在场的。高衍文在林城旁边寻了个空地坐下,两个人坐在一起总有点安全感。 符衷收到季的指令,也听到季安排武器部署的声音,切换了私人频道:“为什么部署这么多武器?地面上有麻烦吗?” “不,没有,地面上很安全,没有麻烦找上我们。”季回答,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如风,“这些是配备给你们的火力,如果在下面遇到麻烦,记得打报告。不管是什么玩意儿,我都会让它们吃点炮弹。” 末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注意安全。有事就发信号,我立刻炸开地表救你们。” 符衷笑着回复了一句“收到”,然后隔着对讲机吻了他一下。符衷几乎是出自本能地相信季,他也相信自己,包括他的队友们。 “我们不会被打败。”符衷轻声说,他攀住洞口边缘,脚下发力蹬在石壁上,向上撑起身子,然后悄无声息地翻出门板,绕着洞口巡视了一圈,“也不会被超越。” 他拉起威尔斯和山花,三人背靠背组成阵列,头顶的电离光悬浮着,像一团萤火虫,柔和的光线让这片黑暗不至于太孤独。符衷翻出那块门板之后就感觉到了这里面无边无际的空旷,还有那种渗入骨髓的孤独。好像这一片黑暗把全世界最孤独的情绪都吸饱了,封存在这里,一年又一年地发酵。 他像是走进了某个人心里阴暗的角落,而这里藏着他用年岁蒸煮的哀愁和孤寂。这些被时间折磨到发疯的情绪一下子包裹住他们三个不速之客,钻进骨头缝里,一阵一阵发冷。 确认周围安全之后,他们踩上了花岗岩石阶。沿着螺旋状的阶梯一步步上升,左侧是陡峭的崖壁,怪石嶙峋,结满大颗的水珠。越往上走,潮气扑面而来,空气湿得一抓就是一手的水。 维不永伤 符衷按亮头灯,光线照进空荡荡的黑暗里,照出其中朦胧的水雾,上下漂浮着,就像一颗颗细小的会发光的尘埃。他们置身于这样的环境,犹如在高空的云层中行走,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仿佛在另一个世界,远方传来清晰的流水声。 山花攀住身边的岩石,拗一根荧光棒从另一边丢下去,三人看着荧光棒一直往下坠落、坠落,在黑暗中打着旋儿掉下去,化作一个小点,最后完全被吞没。自始至终它都没有停下来,说明下面空间极大,没有遮挡物,而且不知道有多深。他们无法想象,一条沉闷幽暗的地道后面,竟然藏着这么一个深渊,这里孤独、静谧,一说话就能听见四面八方自己的回音。 “深渊。”威尔斯嗫嚅着,他一边拾级而上,一边用老猫般的眼睛盯着荧光棒落下去的地方,“我曾经去过很多洞穴探险,但今天这个洞穴比我之前见过的都要黑,都要可怕。” 山花走在后面,他除掉头盔上一层雾气,抬头看看上方,说:“不要一味躲进黑暗,黑暗让一切毕露无遗。所以我们也不必惧怕黑暗,毕竟我们已经在黑暗中生活了那么多年。” 符衷微微地笑,用镐子卡住岩石免得打滑,几乎是贴着石壁前进,右手边毫无遮拦,身子一歪就会掉下去见了马克思。他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以此来缓解过度的紧张:“黑暗已经降临得太久了,人类不能永远生存在黑夜中。祖先发现了火种,才照亮了文明,而文明不能倒退。威尔斯,你说你去过很多洞穴探险,那最令你难忘的一次经历是什么呢?” “我刚从部队退役的那年,去了一趟尤卡坦半岛的地下洞穴,听说那里是勇敢者的天堂。”威尔斯说,他警惕得注视周围的环境,“那里面确实令人震撼,我至今不能忘怀。里面藏着玛雅的古文明,在玛雅人的神话里,亡灵会跟随具有夜视能力的狗,经过幽深狭长的洞穴,来到地狱的入口。洞穴里遍布蜈蚣、蚂蝗和蝙蝠,墙壁渗出血液。” “那在你探险的洞穴中,是否真的像神话里那样恐怖呢?” 威尔斯摇摇头,轻轻地笑了一声,回答:“怎么会呢?那只不过是神话罢了,认不得真。不过你真该去尤卡坦看看那里的地下洞穴,光凭我这一张笨嘴巴,可说不出其中震撼的万分之一。” “那看来我们确实得去一趟了。也许等人类能重新见到阳光之后,我们就可以开着飞机去那里,顺便还能看到光线透过孔洞照进碧蓝的湖水,波光粼粼。” 季扶着腰抬起眼皮看屏幕上的画面,听到耳机里符衷在说话。季眼神闪烁了一下,唇角衔着不浓不淡的笑意,轻声说:“那一定很美。” 林城很重地敲击了一下键盘,高衍文被他的动静弄得手指一抖,输错了一个数据,图表全部走了样。高衍文张口就要骂,劈头盖脸飞过来一件防弹衣,还有自动步枪,正好砸在他肩上。 “防弹衣穿上,小助理,拿好你的步枪,子弹可不长眼睛。”林城的声音飘过来,他把匕首一把一把插进大腿上的绑带中,“别想着骂我,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我骂人的本领可比你们这些学者高明得多,骈俪句四六体,三天不带重样。这一点你得要清楚。” 林城说话很快,语气急促,一股脑儿全说出来,快得像跑马。高衍文听他说话都来不及,愣愣得硬是插不进一句话嘴,他看看面前糟糕的图像,再看看步枪,把电脑关上后丢在一边。 高衍文熟练地给自己套上防弹衣,把枪和弹匣背在背上,他跟着这群亡命之徒跟久了,这些东西自然无师自通。林城骂骂咧咧地踹了旁边的箱子一脚,从里面取出圆盘式吸附爆破炸弹。 “东西都查完了?”季见林城提着枪走过来,问他一句,“什么事情火气这么大?放松些,我们可以对付。” 林城撩了下自己的头发,梳起来之后把他的额头绷得紧紧的,他再给自己戴上防护头盔:“没整理完,有个资料库我进不去,一直被挡,防护程序我从来没见过。真的火大,搞了半天还在外面打转,我从来没有遭遇过如此滑铁卢。怎么会这样,我完全没有想到会这样。” 季皱起眉,他的目光从星河挪到林城身上,比划了一个手势,说:“你是说你从来没有那种防护程序?你的意思是它甚至比莫洛斯或者星河的防护壁垒还要坚固?” “我想是的。”林城咬着嘴唇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树林里的阳光,才点头回答,“至少我还能黑进莫洛斯的表层系统,比如......监控之类的......但这并不重要,指挥官,重点不在这里。” “当然,重点不是这个。但我回去必须得查一查你黑进莫洛斯监控系统的事,侧写专家,你逃不了。”季说,“所以你觉得那个资料库是怎么回事?” “我他妈怎么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可能是我从未探索的新领域吧。噢,管他是什么狗屁东西,我现在不能再继续查下去了,我得干点有趣的事醒醒脑子。这有助于我的思考。” “什么有趣的事?” 林城抖了抖手里的枪,说:“当然是干我的老本行。导弹都已经开舱了,难道我还能继续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吗?我的手是用来开枪的。” 季回头盯着林城,没说话,旁边忽然出现高衍文的身影,他正把步枪的皮带挎在肩上。天上一团云过来刚好把太阳遮住,天阴下来,风吹着树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海潮的咆哮。 “备战状态,立刻执行。”季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也许你们该离这个地方远一点,最好能开辟一条撤离路径。” 林城带着高衍文离开了,他们穿过灌木丛进入树林中,影影绰绰,山海棠垂着花枝,露水已经被蒸干了,香味变得燥热起来。季思考了一会儿,问星河:“你的防护壁垒是全世界最坚固的吗?” “是的,我的研发者曾经对我说,星河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黑客也攻克不了的,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星河回答。 “那除了你之外,还有什么资料库、数据存储库是具有高标准防护系统的呢?或者说是防护水平与你相当的?” 星河主机运转了几秒之后,它就把搜索结果传送到季的平板上:“这些是星河能搜索到的所有结果。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很多如今已被停用的数据库,它们已经从名单中被除去了,永久废弃。这样的数据库也没法打开,因为它所用的防护系统都经过变异,是无法突破的。” 季摸着下巴,与星河对视,说:“你觉得是无法突破的?” “至少星河不会把力气浪费在攻破一个废弃数据库上,这么做就像千军万马攻打一座早已被荒废的城市,这毫无意义。” “比喻用的很恰当,星河,你现在变得越来越有烟火气了。”季笑着说,“那我再问问你,废弃数据库中是否还保存有一部分资料呢?” “可能会有残余,或者说是一些不再有用的资料。星河换代之后,旧的数据库就被废止了,里面存放了一些不太重要的东西。” 季没有接话,他沉默地敲了敲手指。 风大了一些,树林不安地摇晃起来,像有什么猛兽在奔跑。天空蓝得要滴下来,阳光总是被遮住,周围的光线白亮亮的,远方的山锥覆盖有冰雪,巨大的阴影把雪光全都掩住。 那是座火山,它的形状很好辨认,上面的冰雪不知沉积了多少年。在这里计算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时间在沉睡,岁月竟如此漫长。高山和湖海都远没有尽头,平原也是无比的浩大。 不止一座火山,好几个火山锥栉比林立,主山高耸入云,即使在原始森林最深处也能一眼看见,它简直要逼到天上去。季见过赤道的乞力马扎罗山,那是在他执行反恐任务的时候,乞力马扎罗跟眼前这座火山很像。 火山多荒凉,裸露的山体呈现暗沉的青灰和棕褐,有些地方砂岩聚集,又闪耀着橘红的色彩。荒凉的山体上不见高大树木,唯独在火山口附近生长着一棵巨树,树冠斜斜地歪过去,几乎把半个火山口都遮住。大部分植物前进到雪线就所剩无几,留下的也都是草甸等耐寒植物,而这棵具有热带树种特征的巨树却是从冰层下面长出来的,生机盎然。 巨鹰在火山山顶盘桓,时而落在巨树上,抬着头颅眺望海洋。它们长久地在那里徘徊,也许那是他们的又一个居住地――这些巨鹰喜欢把巢穴建在雪山附近,大概是一种习性。 “下面有什么情况?”季没有在雄鹰和巨树上多做停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我需要你们的情况反馈,再重复一遍,我需要你们的情况反馈。” “我们已经走完了全部台阶,来到上部一个平台,这里好像全部是花岗岩铺砌,地面光滑,有明显的机器加工痕迹。”符衷蹲**用手抚摸了一下地板,打开手电筒照射石板缝。 山花让头顶的电离光加大强度,光线愈发明亮起来,不用夜视仪能勉强看清周围都是庞大的岩石,黑压压的一片,围拢在四周,仿佛下一秒就要挤压过来,让人感觉胸闷,喘不上气。山花抬手抚摸了一下湿润的石块,当他再次用手电照亮自己的手指时,他隐约发现手套的颜色不太对劲,暗红暗红的,经年的铁锈也是这个颜色。 符衷蹲着身子在地板上做记号,然后站起身沿着一条弧线走几步,找到一个点,再放置一个荧光标记:“地板上铺设有颜色不同的砖块,也许是某种图案,我们无法俯瞰,所以我要找到标记点,然后拼出大致形状。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会尽量动作快点的。” 威尔斯沿着石壁走动,他把手电调到最大光圈,上下仔细地探照。但他的手电光线并没有惊起一只蝙蝠或者一只蜘蛛,石壁上一无所有,干净得出乎他想象,这位越战老兵忽然想不明白了。 “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现一种生物,然而生物反馈值始终居高不下,它显示整个洞穴都被生物填满了。”季说,他揉揉眼球,“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生物藏在哪里?” 朱F说:“是不是星河出错了?我看这台计算机总是不太靠谱的样子。” “星河从不出错。”季把一只手套摘下来,重新测算了一遍反馈值,结果与之前没有差别。 “你看起来有些过度紧张,这样不行,请注意你的情绪稳定,不然我又得要给你注射镇定剂。三土,让自己放松下来,保持冷静。” “我很冷静。这口井总给我不好的预感,一种心理上的直觉。”季敲了敲通讯员旁边的桌面,让他改变一项指标,“我在梦里见过一些奇怪诡异的事情,就在这口井旁边。” 朱F扣紧迷彩服,把皮带扎紧:“一个梦而已,梦里什么古怪东西没有。认不得真的。” “不,那不是梦。做梦不会让我有这么深刻的记忆,就像我真的亲身经历一样。我没有梦游症,你是知道的。我看到了一些不正常的东西,有东西在干扰我的大脑,它想告诉我一些什么,但是我无法理解。” “我现在无法理解你。” 季拔出枪顶在朱F胸口,再次警告:“现在不是你提出质疑的时候,我说的都是真话,这里是战场,我没有必要装神弄鬼。现在请你收回所有的疑问,把你的心放到肚子里去。” 符衷绕着图案的边缘挪动到另一边没有被光照到的阴影里,他已经在地上放置了不少标记,他把手电放置在一个很低的高度,这样可以让光圈覆盖到更大的范围,他凝神辨认图案的变化。 周围很安静,山花和威尔斯尽量不发出声音,三人的头灯和手电在这片茫茫的黑暗中晃动,犹如天上的星辰。符衷正跪在地上放置标记时,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符衷动了动身子,示意不要妨碍他把标记物从箱子中取出来:“魏首长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稍等,我先把这个记号做好。” “嘿,符衷,你过来看看,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山花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不远处响起,散开袅袅的余音,琴声一样漫散出去。同时两束灯光朝符衷移过来,晃眼得很。 符衷看到了山花和威尔斯,他们都在面前的另一个方向,此时正朝他走来。而刚才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却是从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来的。就在山花喊出符衷名字之后,那只手很快地挪开了。 脑中霎时轰然一声巨响,符衷猛地绷紧了嘴角,迅速起身抬枪对准身后,后退了数步。山花和威尔斯见他忽然举枪,悚然一惊,全都把枪口亮了出来。 手电的灯光照进那一片黑暗中,浓重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浓黑犹如太空中的巨兽之口,光线也无法逃脱。但是那里空无一物,没有人,也没有其他任何生物,一无所有,全都归于虚无。 “出了什么事?那是什么声音?”季按住对讲机询问,他听出了另一边事态不同寻常,“为什么都不说话,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符衷!” 屏幕上三个人的定位显示他们聚集在一起,是战术防御姿势。在这时,黑蜂传输影像的显示屏忽然黑掉了,通讯员紧急报告情况。季扫了一眼屏幕中符衷所做的荧光记号,只是那一眼他就感觉浑身冰凉,仿佛久违的魔鬼重新找上他,并用冰凉的利爪捏住他的喉咙。 尽管记号并不完整,但季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一对翅膀的半边。他让星河做了渲染图,地面上是一个巨大的黑白双翼图案。 耳机里传来符衷报告的声音,但信号不知为何受到了干扰,声音断断续续:“这里面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 “什么?” 季还没来得及记住这个消息,在他把渲染图发送给符衷时,一号通讯员忽然喊道:“‘黑蜂’失联,重新连接失败,原因不明,我们无法对其定位!” “定位失效,定位失效。”星河发出提醒,屏幕上三个人的坐标闪烁了几下,接连跳出警告标志,旁边的数据忽上忽下地来回跳跃,显然是系统崩溃。 “打开反曲线流体罩,外部开启EMP。星河,定位重启。侦察机器人报告!下方是否有电子干扰程序?”季一伸手把顶上的隐藏屏幕拉下来,平板上的数据瞬间汇入屏幕中。 星河的轨道定位标志闪烁了几下,重启失败,数据已不再更新。一号通讯员传来侦察机器人的探测结果:“无电子干扰程序,外部情况正常,检测到微弱电波,但没有影响。” 地下,三人在极度的寂静中保持高度警惕,一滴水的落下都会让他们的神经末梢颤抖一阵。光线照过的地方没有所谓的人影,只有一个狭窄的洞口,顶上挂满钟乳石。 “刚才有人把手放在我肩膀上。除了你们之外的人。”符衷说,他拉起面罩,只露出眼睛在外面,这时他的眼睛就像一匹真正的狼。 “你确定吗?在这种地方,有人把手按在你肩膀上?那真的是人吗?”山花说,他背靠着符衷,往旁边走一步,“现在他又去了哪里?一会功夫就不见了?” “是不是人我不敢确定,但我觉得像是人手,还很有重量。在你刚才喊我的时候那只手就收回去了,然后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没有听到身后有任何声音。” 山花咬紧牙齿,问:“他想干什么?是谁在装神弄鬼?” 符衷沉默了一阵,他扫视周边的环境,慢慢往出口挪动:“可能是想杀我,但是听到你的声音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贴在出口的石壁旁,符衷凝神听了一阵之后猛地转身,灯光刹那照亮出口另一边,忽地一个黑影呼啦一下腾起来,受惊似的逃走了。原来是只蝙蝠。符衷盯着那个黑影好一会儿,看看两边,皆是悬崖峭壁,一条孤零零的廊道横空架起,笔直地向前延伸,有点类似高架桥。符衷看不到廊道的另一端在哪里,光线照不了那么远。 周围没有危险,符衷抬起枪往后退。他确认暂时安全之后问山花刚才找他有什么事,山花把他带到石壁旁,说:“这些液体的颜色,有点奇怪。” 山花用白色的棉花在石壁上刮一下,棉花瞬间吸饱了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这颜色一下刺中符衷的眼睛:“你还记得威尔斯说的话吗?在玛雅人的神话里,亡灵会跟随具有夜视能力的狗,经过幽深狭长的洞穴,来到地狱的入口。洞穴里遍布蜈蚣、蚂蝗和蝙蝠,墙壁渗出血液。” “墙壁......渗出血液。”山花小声重复,他睁大了眼睛盯着身边似乎有无限高的石壁,汩汩的液体从石壁上流下来,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殷红的血光,鼻尖弥漫起浓重的腥味。 山花拉起面罩护住口鼻,这个腥味让他几欲呕吐,迅速离开了石壁几米远。威尔斯忽然发出急促的呼唤声,他伸手拍拍符衷的背,站远了一点,举高手电照向面前的石壁:“那些是什么?” 光线随着威尔斯手腕的移动而移动,符衷自下而上发现那狭窄的出口两边竟然嵌着两尊巨大的雕像。左边一尊盘扭曲折,是一条蛇尾,越往上走,直到光线照亮雕像的顶端,一颗悬吊其上的巨大头骨充当了雕像的头颅。那是蛇类的头骨,嘴巴微张,尖利密布的獠牙从中刺戳出来。 众人此时皆处于震撼和惊惧中,那干枯的头骨被铁链锁住,静静地悬吊着,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住下方的几个人。威尔斯走近些去查看,说:“蛇身上不是鳞片,是羽毛。” 符衷仰头看着雕像,就像站在神庙下仰望远古的神灵,说:“羽蛇神库库尔坎,玛雅神话中的生命之神。” 这雕像很奇怪,除了头部之外,全都是用石头雕刻,就显得那颗头骨格外突兀。符衷略微计算一下,那头骨的大小能抵得上一座房子,什么蛇的能长到这么大? 忽然脑中闪过一些画面,他想起那座巨蛇陨落的雪山。他去过那里,山下的废墟中埋着巨蛇庞大的完整骨架,唯独少了三颗头骨。 看来那头骨被运到了这里来,还被人用铁链锁住,高高地悬挂其上作为了羽蛇神的一部分。符衷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季,信号却总是中断,他只能听到耳机中不连贯的杂音。 “为什么突然信号变得这么差?”符衷抱怨了一句,但他没有考虑太多,因为这种情况很常见,星河有自动调节能力,过一会儿就好。 威尔斯走到另一座雕像下方,这座雕像是一个强壮的神。他半个身体埋在石壁中,半个身体探出来,像是在挣扎着逃脱。他的头是骷髅,脖子上挂着铃铛,肋骨外露,脊柱多刺。 “阿普切,在玛雅存世经卷中88次露面,死亡和冥府之神。”威尔斯说,他回头看着符衷和山花,“玛雅神话中的生与死之神都齐了。” 三人站在两尊神像下,一阵沉默。山花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问出一个问题:“那我们又算是什么?” “亡灵......跟随具有夜视能力的......狗......来到地狱的入口。”符衷压着声音说出神话中的某一段,那些古老失传的密咒从他的嘴唇像水一样流淌出来,“我们不是亡灵,所以我们是那些具有夜视能力的......” “狗。”威尔斯接下去。 我马玄黄 “不,你们都弄错了,我们现在要思考的问题不是狗和亡灵。”威尔斯抬手比划了一下四周,“我们得思考的是这些台阶、神像是什么人建造的。别忘了,这是46亿年前的地球,没有人类到达过这里。” 符衷的接收器上传来星河模拟的渲染图,荧光标记才做了一半,渲染图就已经到了,星河从不出错。符衷瞟了一眼图片,他垂着眼睛默然,冷清的气氛让他看起来有些阴郁。 “谁说没有人来过这里?你也弄错了,美国人。你以为我们只是第一批到这里的人类吗?你太高看我们了。”符衷抬起眼睛盯着威尔斯,淡墨色的眼瞳非比寻常,眼睑下淡蓝色的静脉清晰可见,光线照进他眼睛里,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像瓷器。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弄不明白,我想不通,还会有谁来过这里。这是神迹,神明曾经居住在这里,这是他们的殿堂。你好好看看,那些神在嘲笑我们!” 威尔斯抬手指着顶上羽蛇神的头骨,枯黄色的骨头散发出腐败的味道。空荡荡的蛇眼紧紧盯着地面,似笑非笑地凝滞在某一个表情上,好像下一秒就要咧开嘴发出古怪的笑声。 符衷上前去揪住威尔斯的衣领,鼻尖几乎要和美国人碰在一起,声音压抑着从喉咙中流出:“停止你愚蠢的想法,威尔斯,现在不是让你发疯的时候,让你的上帝赶紧离开这里!这里没有神,这些雕像不过是哪个无聊的家伙在故弄玄虚。这里只有我们,而我们是人,这里只有人!” 他睁着大而漂亮的眼睛,睫毛丝缕分明,眼睑下一小块皮肤呈现贝母的光泽,非得要画家用指甲蘸着油彩刮上去才能描摹出那种色彩。威尔斯没有符衷高,被他揪住衣领之后不得不抬起下巴踮着脚才能与符衷对视。威尔斯紧紧抓着手里的枪,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脸上的皱纹痛苦地皱在一起。 “噢,上帝。”他嗫嚅着嘴唇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恐惧,“愿上帝保佑我们。” 山花过来拉了符衷的手臂一下,符衷才把可怜的地道老鼠放开。符衷退后几步,抬头看看两尊神像――威尔斯恐惧的来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上帝的?” 威尔斯哆嗦了一**子,他把枪背在背上,旧手套摩挲着腰间一个水壶,说:“打越南战争的时候,有一次我被困在地道里。我独自在黑暗和一群死人尸体中生活了36小时,我亲眼看到一个人被细铁丝网割断脑袋,还有人的**也被铰得血肉模糊。该死的地道!该死的战争!于是在那36小时中的某一个瞬间,我相信了上帝。” 符衷淡漠地面对阿普切的头颅,还有库库尔坎身上绚丽的羽毛,他的神情略显悠远:“你在36小时后逃出生天,所以你觉得这是因为上帝垂青于你?” “是的,上帝垂青于我。我看得到他,甚至能感受到他衣服上的金叶子就在眼前晃动。上帝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威尔斯合拢双手放在嘴边,他弓起身子,是一种臣服的姿态。他是个狂热的宗教分子。 “上帝就生活在我们身边。”符衷的目光在神像上徘徊,“与人类一起混迹于市井,上帝在人间。” “这些就是证据。”威尔斯忽然张开双臂,好想要拥抱什么人,他跑到羽蛇神下方,“我们误闯了神明的殿堂,我们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我们只不过是几条有夜视能力的狗,你看看,前面就是地狱的入口。我们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 符衷把接收器的图片亮出来给威尔斯看,威尔斯睁大了眼睛,他大概不会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感到不可思议了。符衷指着地面说:“我们的脚下正踩着一双翅膀,而这双翅膀,是北京时间局曾经使用过的徽章。有人来过这里!” 他说完没有理会威尔斯的反应,转身让山花给指挥台报告情况,然后走到石壁下,取出一支玻璃管收集了一些石壁上渗出来的液体。 “液体呈现半透明的暗红色,质地粘稠,腥味很重,我得戴上面罩才好过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物质,看起来像是鲜血,但也许只是铁氧化之后的产物。”符衷举起玻璃管在等灯下晃了晃,“玻璃中掺入的试剂没有任何反应,元素成分未知。看来我需要更精密的分析仪器,但这只有在我到达地面之后才能实现了。” 他对着记录仪事无巨细地汇报情况,然后把玻璃管放在胸前的盒子中,这将会是珍贵的研究资料,耿殊明教授一定会很喜欢的。 山花连接了几次指挥台都没有成功,信号时断时续,最后彻底黑掉了,跳出提示框说:“第五轨道临时撤除,所有数据正在备份,请等候新的轨道接入。” “什么情况?为什么通讯轨道突然被撤除?”山花说,他不断改变自己的位置和连接接口,企图重启,然而屏幕一直没有亮起来,“这是不被允许的,何况我们正在执行任务。” “指挥台,指挥台,这里是0578,符衷报告。我们的通讯轨道突然被切断,原因不明,请指挥台协助尽快恢复。听得到吗?收到请回复!”符衷按住对讲机呼叫,但并没有人回答他。 耳机里有杂音,时不时跳出一两句人声,符衷凝神细听,一边改变位置,取出工具准备手动重启。他从耳机中传来的支离破碎的几个词语中判断地面指挥台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好像是季在和人工智能争辩,符衷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季的声音。 “我劝你们最好离开这里,沿着原路返回。通讯已经中断了,你们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吗?轨道怎么可能会突然被撤除!”威尔斯说,“真的,朋友,我们一秒都不能多待了!” 他说着抱着枪往平台边缘的台阶跑去,山花挡在了他面前。山花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头棕熊,矮小的威尔斯看起来更像是仓皇的小鼠,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 “你们难道不想想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威尔斯被山花堵住去路,他退后一步,激动地比划着手势,“我们被彻底孤立在这个鬼地方了,谁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那个年纪轻轻乳臭未干的指挥官,只会瞎指挥!他现在想抛弃我们,你们看着吧,说不定现在地上的队伍已经准备离开了,他就是想把我们耗死在这里!” “闭嘴,大卫・威尔斯!之前我还敬你是个老兵,但现在我发现你信了上帝这么多年,上帝的智慧却一点没有进入你的脑子里!”符衷一步跨过去锁住威尔斯的手,抬手卡住威尔斯的脸颊,逼迫他闭紧下巴说不出一个单词,“你现在开始说指挥官这不是那不是了?你别忘了这一路上都是他带领着我们过来的!我天天跟他在一起,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的难处,我保证没人比我了解的更多了。他不可能会抛弃我们的,我相信他,就像你相信上帝一样。上帝在人间,他就是我上帝。所以,现在请你闭上你这张臭嘴,懦夫,不然你就等着你的上帝来救你吧。” “你跟指挥官又是什么关系?你就这么有自信说他绝对不会放弃我们吗?现在轨道突然撤出又是怎么回事?他一个指挥官还会不知道撤出轨道的后果吗?混蛋,你真该把你脑袋里愚蠢的废料倒掉!”威尔斯在地面上时还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老派硬汉,现在他的硬汉全用在大声反驳符衷的嗓子中去了。 他们争吵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在地下溅起一阵一阵的回音,四面八方,轰轰烈烈。符衷气得发抖,睫毛颤动起来,他眼下淡蓝色的细小静脉此时呈现珐琅彩的色泽。 他们对视几秒,符衷一用力把威尔斯的脸折到一边去,老兵的脸颊上留下深深的掐痕。符衷拉上枪栓,哗啦啦地,垂着手说:“他叫季,年纪轻轻做上指挥官是有原因的,不像你一把年纪了面对这么一点小困难就畏畏缩缩。我了解他,就像你了解上帝。你的上帝在神殿里,而我的上帝在人间。我们不是一路人。” 符衷退开一步,忽然身后传来声响,符衷猛地回身抬起枪瞄准,灯光照亮的地方飞起一只蝙蝠,扑棱着光溜溜的翅膀,一下便不见了。 又是一只蝙蝠。符衷扫视四周静默地等待了几秒,周围再次安静下去,刚才争吵时发出的回音似乎还在很深的地方游荡。符衷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他们声音那么大都没听见周围有动静,那么这只蝙蝠是怎么被惊起的? 他回头,却发现山花站在一边,威尔斯已经不见了踪影。山花说威尔斯执意要离开,他已经沿着台阶下去了。符衷没说话,也没去查看,他沉默了一会儿,简单地点点头。 “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要走就走,愿他的上帝时时刻刻在他身边。噢,可怜的老头。”符衷说,他眼里含着同情的悲哀,同时他的神情比之前哪一次都坚硬,“魏首长,你相信他吗?季。” “我相信。我知道他的为人,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一直都是。再不济,你还在这里,他不会丢下你的。你们不应该分开。” 符衷微微地笑,淡得几乎看不出。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薄雾般的惆怅,就像翻山越岭回家时,看到漫天的星星红果一样在落,而爱人的脸庞恰好被月光照亮。他不敢看星星,因为星星都藏在季的眼睛里。 “你呢?你是什么态度?”山花问。 “我爱他。” 不是因为相信才去爱,而是因为爱才选择相信他。 符衷的声音不大,但有种毋庸置疑的肯定和温柔,好像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心中所想。山花知道他们两个的感情,他很早就知道了,他对符衷和季总是满怀期待和祝福。 山花看符衷的神色徘徊不定,皱着眉毛环顾四周,同样警惕地和他靠在一起:“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符衷抬手做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我听到有点不对劲的声音......就像是鸟群迁徙时拍打翅膀的声音.......很多......很嘈杂。越来越近了,朝着我们来的。” 几分钟前。 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巨大的红框,警报声急促地响起来,短长相接,这是临时紧急情况突发的警报。星河发出声音,它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警报,警报。总部传来指令,因为战争需要,临时回收‘回溯’计划五号轨的使用权。正在使用这条轨道的所有连接将删除后随机转移到其他轨道上去。时间跨度过大,空档期延长至十五分钟以上。” “这他妈是哪门子狗屁指令?我的执行员还在使用这条轨道执行任务,他们现在遇到了麻烦,你却说轨道被临时回收了?总部就是这样做决策的吗?” “这与星河无关,星河只是履行既定的程序。北京总局的中央主机进行过精密测算和评估,挪用五号轨的损失是最小的。星河从不出错,星河只是做出最有利于的人类的判断而已。” “去你的有利于人类!我就说了你这个量子脑除了分析数据其他半点用处都没有!我的执行员正在执行任务,还有一个美国人,听明白了吗?他们正在执行任务!如果连接断掉他们就没办法回来了,我不允许我的执行员出意外!你这个愚蠢的量子大脑!想办法终止转移程序!现在,立刻!” “对不起,星河无法满足您的要求。五号轨道已进入转移程序,操控方为时间局北京总部中央主机,‘星河五号’及其环绕卫星已经进入回收通道,无法终止。” 二号通讯员报告:“定位消失,所有连接中断,正在进行数据备份和转移。重复一遍,所有连接中断!卫星信号已断开。数据正在转移,预估时间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地面上的众人不知道的是,井下的入口通道内发生了隐秘的变化。那些拼接预制板在某种机械力的操控下从缝隙处裂开,紧接着从内部翻出更多的炸弹,这些炸弹全都闪烁着红光,滴滴作响――已经开始在倒计时。整个过程迅速准确,不留一点喘息的空间,紧紧踩住时间的脚后跟。 监测台瞬间探测到井下的变化,更刺耳的警报声忽然拔地而起,星河闪烁着红光,所有人的耳机里传来滔天洪水般的吼声:“井下发现大量已开启的定时炸弹,多处联动爆破装置同时开启!设置时间为一分钟!爆炸范围初步预估半径1.8公里!东南风强劲,辐射尘可蔓延16公里!警报!警报!倒计时开始!注意隐蔽!” 星河收拢了所有武器库和临时搭建的房屋以及电脑屏幕,执行员在保护几位专家往外围撤走。季指挥编队从不同的方向离开,他在警报声中大吼着命令星河放出飞机,五秒内实现全体人员空中转移。坐标屏幕上一片漆黑,“星河五号”卫星已经进入返航通道,坐标仪上也传来相关通讯,五号轨道已彻底撤出“回溯计划”,北京总局的星河主机发来一条遥远的致歉通知。 “由于现实战争需要,我们不得不撤出了一条轨道。我们正在努力减小损失,同时对正在使用这条轨道的人们表示歉意。对此我们深感抱歉,祝你们任务顺利,万事顺心。” “战争需要,什么战争需要!去你妈的时间总局!”季破口大骂,狂风在他头顶嘶吼,飞机的轰鸣几乎把他压垮。 “哪里来的炸弹?不是已经被破坏了吗?星河!重启定位,调用其他轨道,我要连上他们的信号!所有人员撤退!撤退!” “定位重启失败,定位重启失败。正在进行数据备份,无法更改。指挥官,星河建议您立刻登上飞机,等到三分钟之后再尝试重启坐标,这是星河数据分析之后所得的最佳方案。” “井下爆炸他们一个也活不了!那是我的人,我说了会救他们!”季红着眼睛在烟尘中对星河说,“你不会理解的,你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人。撤除反曲线流体罩,使用EMP让这些计时器瘫痪。” “星河已经在第一时间尝试了,EMP无效,这些计时器使用的不是电子设备,是机械齿轮计时。” 话音刚落天上传来呼叫声:“指挥官,井下即将发生爆炸,请您撤退!请您撤退!” 时间在和他们每个人赛跑,尽管他们都与时间打交道。 井下,威尔斯背着枪跑到地道入口,当他扶着门板跳下去时,在一片潮湿的黑暗中看到朦胧的雾气,白茫茫的视野里,有红光在闪烁。威尔斯忽然停在原地,因为他面对的,是几十个还差一秒就要爆炸的C-4炸弹。 一股无与伦比的爆破冲击力从地下突破土层喷涌而出,所有的炸弹都在同一时间连续爆炸,围绕水井为中心呈辐射状往外围扩散。土块和砂石铺天盖地而来,火焰和浓烟呼啸着混合在一起,超低空飞行的飞机不得不迅速拉高,然而季还没有上来,他就处于爆炸中心! 季按着早就已经没有信号的对讲机在汹涌的爆炸浪潮中狂奔,他攀着山海棠的树枝跳过横亘的枯木,用尽了全部力气吼道:“逃!快逃!地面所有人员撤退!撤退!” 尾音拉得很长,季能感觉到变声器在喉咙里剧烈地收紧,铰出甜腥的血气,一并吞进胃里。他叫符衷逃,但是逃到哪里去?季不知道。他现在连符衷到底在地下哪个位置都不清楚。 他追赶时间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没有踩住时间的脚后跟。 爆炸接连不断地在身边发生,大地在人为力量的冲击下不住痉挛,漫山遍野的树木在此时剧烈地抖动他们的叶子,成片地倒伏。季还看见面前一棵正在开花的野山楂被一股力量连根炸起,抛上天空之后砸下来,就倒插进身旁柔软的泥土里。它还在开花,开得很艳,花瓣在刺鼻的辐射尘中飞舞,飘落在季的肩上。 狂暴的东南风从海上吹来,掀起外部沙滩细小的沙尘,轰隆隆地,犹如雷霆乍惊宫车即过。季以为是雷声,他分不清楚,也看不清前路,整片森林都笼罩在淡黄色的硫磺烟气和尘埃中。 巨大的积雨云从海上挪过,遮挡住正悬挂于山头的太阳,天空一下子灰暗下去,仿佛黄昏提前来临。雾霭从远处的雪山山顶涌起,巨鹰振翅冲入高耸的云层,嘶哑的叫声洒落如瀑布。 在最后一秒,威尔斯喊出上帝和祖国的名字,他另外还拼命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冲撞着升上去,传进符衷的耳朵里。紧接着所有的炸弹同时爆炸,威尔斯的虹膜瞬间被照成鲜艳的橘红色。 通道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整个地下洞穴都开始剧烈颤抖,而威尔斯彻底被淹没在爆炸发生的烟尘和巨大的岩石中,只有他在世时的最后一点声音还在黑暗中奄奄一息地回响。 符衷和山花都在同一时间听见爆炸正在发生,威尔斯那声绝望的呼喊也被这声浪席卷着撕扯成碎片。他们脚下的站立点不住地上下晃动,类似于地震来临时的地壳震动情况,轰隆一声巨响,修筑着台阶的石壁被冲击波凿穿,大块的岩石飞溅崩解,整个平台瞬间往下倾斜,很快也有倒塌的趋势。 “爆炸和地震!逃!快逃!”山花吼道,他拽住符衷的手臂往平台另一边奔跑,顶上砸落的石头和碎屑毫不留情地拍击在他们身上。符衷被石块砸中背部,他猛地趔趄了一下,忍住剧痛撑着越来越歪斜的花岗岩光滑石板往两尊神像下方奔去,那里有一个出口,后面连接着一条廊道,是他们此时唯一的路。 地震纵波肆意地在地表发疯,横波此时还未到达,尚有喘息的时间。不过符衷觉得这喘息的时间也没有了,因为就在他侧面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忽然出现有铺天盖地的红色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组成一道红色的巨浪冲击廊道,喧闹嘈杂的声音犹如工业革命时代温彻斯特的纱厂,震耳欲聋。 是蝙蝠,几十万只蝙蝠声势浩大地充斥在这方永远黑暗的洞穴中,它们瞪着没有视力的、变异的眼睛嘶叫着从符衷身边绕过,丑陋的牙齿和面部充满了惊恐和兴奋。 符衷在这声浪的攻击中捂住两边的收音器,合上玻璃头盔保护面部,快速从廊道上通过。蝙蝠群的阻拦让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有些蝙蝠挂在符衷衣服上,用獠牙啃咬头盔。 爆炸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根本分不清来源到底是哪里,只觉得周围都在崩塌、崩塌,整个世界都在受到轰炸。脚下的廊道剧烈地摇晃着,符衷站不稳身子,几次要摔下去,他拼命保持平衡。 铺砌着黑白双翼的平台终于在此时彻底倒塌,撞在崖壁上,碎裂成几瓣。两尊神像再也绷不住威严的脸庞,全都裂开之后垮塌,羽蛇神的羽毛散落于废墟之中。 山花跑在前面,廊道已经开始倾斜,下方的支撑柱已经断掉了好几根。高速奔跑了几百米之后终于看到了尽头,尽头有一堵墙,高处隐没在不可见的地方。山花率先到达终点,此时廊道已经倾斜得厉害,他奋力纵身一跃跳上石台。回转身之后山花发现符衷已经随着垮塌的廊道往下滑落,他还在拼命向前奔跑,伸着手,企图抓住时间的衣袖。 “拽住绳子!符衷!”山花在滚石的洪流中拆**上的钢丝绳抛下去。 与此同时廊桥已经失去了任何支撑力,整个往下坠落,符衷的脚下也再无任何支撑点。他整个人悬空,狠狠在一块落石上借力,弹跳之后正好抓住抛过来的绳子,一下勒进他的手套里。 他像流星一样荡开去,蜷起身子用侧面迎接石壁的冲撞。头部尽管极力保护还是受到了冲击,强烈的晕眩感让他恐慌,头盔侧面的收音器被砸碎了,玻璃上出现裂痕。喘了两口气,扯掉抱着他头盔啃咬的蝙蝠,再把被砸烂的蝙蝠尸体踹下去。他拉紧钢丝绳,蹬着石壁迅速往上转移,山花把手递给他,符衷紧紧握住那只手,翻身攀上石台边缘。 石台相对稳定,他们站在边上回望了一眼,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一切都在往下面的深渊坠落,深不见底,也听不到回声。只有那只头骨还孤零零地悬吊着,被铁链牢牢锁住,晃晃悠悠地吊在深渊上方。铁链深深钎进土层,不知延伸到哪里。 符衷忽然想起那口井下面也有一条铁链,一直延伸到水底下,另一条埋没在土层里。这会是一条铁链吗?巨蛇的头骨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巨鹰用铁链组成的鬼脸又代表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他会思考很久,他也一定会活到真相揭露的那一天。 “刚才信号突然有点好转,你知道我听见的最后一声是什么吗?”符衷说。 “......撤退。”符衷盯着下方,衣服上有蝙蝠的残血,“指挥官命令地面上所有人撤退。” 山花抬头看看,但他看不到什么具体的东西:“上面一定也遭到了破坏,他们才会紧急撤离。为什么地道里突然有炸弹爆炸,来的时候不是都已经毁掉了吗?” “我不知道,也许这是一个陷阱。”符衷说,他重新抬起眼睛,睫毛让他的眼睛轮廓分明,“我们必须要到地面上去。这里肯定有出口。” “跟着蝙蝠的方向走,动物比人类灵敏,它们能在这里生存,必定知道哪里可以逃命。” 符衷点点头,脚下大地的震动稍微减缓了些。他的背部剧痛无比,刚才头部又受到重击,脑仁震荡。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检查好身上的装备,尤其是收集来的样品。确认无误后决定沿着蝙蝠离开的方向走,他们没有探测器,也没有定位,与外界通讯完全中断,万事都得靠自己。 转身的时候符衷注意到旁边的岩石,形状有些奇怪,他退后一步调大光圈照亮那一块地方,竟然又是一个端坐在老树桩上的石雕。符衷照亮石雕的脸,才发现是一张巨大的羊脸,眯缝着眼睛,似眠又似醒,头上的角往两边扭曲。 羊头人身,长着巨大的生/殖/器,腰间别着短笛,这是斯拉夫神话中的山林之神――博列维特。 博列维特坐在老树桩上,正面面对着廊桥,两手交叠放在腹下,手心中捧着一颗头骨。符衷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巨蛇的头骨,同样拴着铁链,沿着石壁延伸出去。 陟彼高冈 “博列维特。”符衷说出神的名字,神坐在那里,面容安定,身上缠着柳条和榛枝。就像坐在秋天的山林中,眺望远方收获的田野,松鼠在他头顶游荡,浆果落在他脚边。 山花走过去和他站在一处,符衷用电灯照亮神像手中捧着的那颗头骨,光晕所及之处呈现一种戈壁的沙色。塑造神像用的岩石是淡黄色的,与周围一片黑色大有不同,它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这是斯拉夫神话中的山林之神。”山花说,他上下审视,往旁边挪一步躲避上面掉下来的落石,“为什么要在这里修一座这样的神像?我不明白,之前是玛雅,现在是斯拉夫。” 符衷仰望着博列维特胸前挂着的一串松针和莓果,他点着脚尖思考,说:“魏首长还记得吗,耿殊明教授和他的学生们声称在森林里看到了博列维特的真身,就坐在老树桩上。” 山花重新调试了一遍通讯器,仍然没有搜索到信号,有时候接收到一段频率,但转瞬就断开了。他有些沮丧,把枪抵在腰间,说:“神话成真了,还是说这座石像成真了?” “不,”符衷摇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过神像,上翘而清晰的睫毛让他看起来有点冷硬,“排除真的有神存在,你再想想,还会有什么可能让耿殊明等人看到山林之神?” 忽然又传来一声爆炸,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一朵烟花一样炸开,倏尔就消失殆尽。地震还在继续,头顶的滚石如野马在草原上冲撞,神像旁的石壁出现了裂痕。 山花看看周围,意识到情况紧急,地震一阵接一阵,估计还只是前奏,真正的大地震还在来的路上。他催促符衷快点离开这里,符衷忽然转过头对他说:“空间折叠,没有什么神仙显灵,这只是空间折叠的效果。时空被一种外力挤压着然后弯曲,两地之间的距离就会缩短,这尊神像就是这样被搬运过去的,出现在耿殊明面前。” “这里没有什么神仙,世上没有神仙。就像你说的,上帝在人间。这些神像也是人为建造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人类的手笔。”山花抬臂指了一圈周围的证据,“我们得离开这里了,在更大的地震到来之前。玛雅神话的两尊神像已经倒塌了,下一个就是博列维特。我们得离开,找到出口。” “我知道,魏首长,我知道。”符衷听见系统里传来提示音,提醒他头盔受损尽快修复,他找出胶带扯断之后封住裂隙,才让提示音住了嘴,“但是你看看这颗头骨,是巨蛇丢失的头骨,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把它们运到了这里来?还剩下一颗没有出现,它又在那里?” 山花看符衷用照相机拍摄神像的照片,说:“我们会找到的,也许它就在下一个神的手里。我们也会找到真相,到底是真的有神明在和我们捉迷藏,还是有人在故意装神弄鬼。” 轰隆一声巨响,顶上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突然俯冲直下,坚实厚重的山体霎时被劈裂成两半,正在缓缓往两边倒去。符衷抬眼看到越来越危急的形势,他绕开碎石跑到神像脚边,用构象仪复制了神像的外部结构,作为资料保存在核心存储器中。构象刚保存完毕,符衷没来得及离开,忽然有巨大的石梁从顶上呼啸着落下,正好砸中神像的头部。 博列维特头上盘曲的鹿角刹那被石梁砸断,笔直地摔落下来,砸在地上飞溅出去,山花猛地往旁边扑倒躲避才避免被鹿角刺穿。他朝符衷吼了一句,提着枪狂奔到神像背后,那里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山花用手电照向前方,东北方向有一条类似栈道的石路,悬空飞起,险峻异常,拐了个弯通往另一个方向,被山体挡住了。 “前方有路,符衷,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东北方向,测距65米,快点儿!”山花在各种巨石相互撞击的吼叫声中咆哮,他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石头的吼叫。 符衷把构象仪收进盒子,正要跳下神像的膝盖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在混乱的声音听到清晰的狗吠声,就在身边响起。他猛地回头,看到神像手心捧着的巨蛇头骨下面,从黑暗中钻出一个活物,朝着符衷拼命吠叫。灯光打过去,符衷才发现那是一只狼犬,身材高大,也许刚成年,但神色威武。 忽然一晃神,符衷在那一瞬间停住了脚步,他恍惚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像一汪泉水,忽然从心底涌出,在喷薄而出的蒸汽中化作一道彩虹。上方再次压下一阵气流,他猛地抬头,神像的头已经被砸断,睡着了似的就朝着巨蛇头骨落下来,狼犬正好处在下方。 “跑啊,亲爱的,你为什么不逃?” 符衷在恐怖的石块崩裂声中轻轻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谁的心灵。这声音就像背诵情诗一样温柔,淡蓝的炊烟似的,飘在绿松玉色的天空下方。 符衷在那时折返身子朝狼犬跑过去,冲破迷蒙的尘土助跑弹跳,在山羊脑袋砸碎巨蛇头骨之前撞倒狼犬,抱住它,借助惯性向前翻滚之后沿着神像边缘坠落,背部和肩胛骨因此而遭受了重击。 他接连翻滚了好几次,然后才从侧面摔下去,就在他抱住狼犬翻出去的一瞬间,巨蛇的头骨在巨石的碾压下化作了齑粉,而他也受到了强烈冲击,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抛向空中。 符衷落地之后听见左边肋骨断裂的声音,他能明显感觉到后背肿了半边,疼痛冲入他脑海,后脑撞在了石壁上,脑中嗡嗡作响。 他没有过多停留,忍住疼痛松开怀里的狼狗之后撑着手肘站起身,拖起旁边沉重的机枪。符衷看了眼旁边安然无恙的狗,忽然笑了,他伸手摸了摸狗的头:“逃吧。” 逃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山花背抵着一块突出的岩石,转身看见符衷从阴影中跳下来,朝他挥手示意,比了一个撤离的手势。山花和他一前一后奔向东北方的石头栈道,在路上忽然从后面追上一条狼狗,狂吠着冲到他们前面去,回头一边朝他们吠叫,一边往前面奔跑。 “哪来的狗?”山花咆哮着问符衷,在这种情况下不咆哮根本听不清人说话,“那是狗还是其他的东西?” “是狼狗,一直躲在神像上。我刚才救了它一命......这么说不太准确,但差不多就是这样。”符衷回答,撑着石块抬腿跨越,“它现在应该是在给我们引路,狼狗是很聪明动物,也许它知道出口在哪里。” 一条狗引发了山花一堆问题堆在脑子里,但现在是生死关头,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他们进入悬空栈道,在浩无边际的一整片黑暗中,只有他们头上的照明灯忽明忽灭,如风暴中的孤舟。 狼狗奔跑的速度很快,它不时发出吠叫提醒符衷和山花。整条栈道随着地震颤抖,再过一阵子它就将垮塌。他们一直在向前逃,不知道终点,就好像时间就在前面,得要追上它。 时间和他们每个人赛跑,在这个时候,符衷就能清晰地听见时间的脚步声,从身后追赶上来,再不远不近地悬在前面。符衷忽然想起那只拉磨的驴子,为了吃到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不得不拉着沉重的磨子一圈一圈地徘徊,走着走着把自己走得筋疲力尽了,胡萝卜却还在它前头。 谁是胡萝卜,谁又是那只拉磨的驴子?谁是有夜视能力的狗,谁又是亡灵跟在它身后? 符衷看到前面远远地一个奔跑跳跃的身影,狼狗灵敏的身躯和机警的耳朵让它在黑暗中畅行无阻。渐渐地,身边看不到底的黑暗中飘起浓厚的白雾,像是从地下涌起,翻滚着爬上来。 前面传来清晰可闻的流水声,符衷能想象一条瀑布从高处挂下,砸进底下的深潭中。其声轰隆如雷霆,在荒芜的地下氤氲出风暴之前铅灰的色彩。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硫磺味,翻滚起来的雾气包裹住灯光,朦朦胧胧,带着点温温的热度。 地面上的爆炸还没结束,井下通道中的炸弹把地表炸塌了一块,陷下去,十几秒钟过后一股强劲的水流冲出地表,发出激烈的爆炸声,冲上天空有五六十米,所到之处皮毛尽失。 季被身后水流喷出时带来的强烈冲击力震得趔趄了一**子,扑倒在地后沿着一个缓坡滚下去,滚进下方被炸烂的土坑里。小规模的爆炸还在身边不断发生,地下不知道埋藏着多少这样的炸弹。漫天的烟尘几乎已经完全遮挡了太阳,再加上突然漂移过来的厚重云层,天色霎时变得昏暗,整片山林都在风中狂笑,时而瑟瑟发抖。 空中的飞机拉着警报,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去,强光灯照射下来,巨大的光圈在森林里搜寻。耳机里传来飞行员紧急呼叫的声音,季站起身后发觉右小腿发麻发的厉害,他爬出坑后踉跄了几步,光圈正好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身上全是尘土和脏乱的草叶树枝,偶尔会有花瓣,山海棠或者山楂树,说不出名字。季对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喊话,飞行员在一片灰蒙的扫描地图上发现了他,降低高度之后放下绳索,季一边高速奔跑,一边要寻找最佳落脚点,好避开地下炸弹的袭击。他的小腿肌肉撕裂了,本来是发麻,现在已经是痛得直往骨髓里钻,再从骨头上长出一根根钢针,深深扎进身体里。 滚下缓坡的时候身体撞到了岩石,有一根腿筋没有正过来。后腰正中坑底散落的怪石,右侧盆骨直接被轧断。右小臂落地时遭到重压,关节处出现移位,拿枪都拿不稳。季在奔跑时顺手给自己接好了脱臼的骨头,盆骨断裂让他每跑一步都要忍受直击心脏的疼痛,他像在刀尖上行走,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飞机就在前面咫尺之遥。 在飞行员所看不到的远处,海港建筑群中的某一处高楼上,防空炮狭长的炮管小小地转了一个方向,正在调整打击角度。在观测目镜中,掩盖在烟尘后面的飞机正好在十字中心。 “开火。”唐霁站在目镜前,脚下踩着防空炮的支撑柱,用冷淡的声音命令坐在下方的宋尘。他盯着目镜中的情况,余光瞥见宋尘熟练地填弹,然后炮口剧烈一震,一枚高爆弹呼啸而出。 高爆弹拖着长长的尾烟,弹头闪烁着红光,那是它的隐形装置在发挥效力。炮弹飞越海滩和树林只用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出现在星河的雷达屏幕上,就击中了正悬停于树冠上方的飞机。 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高爆弹正中飞机机身。季刚拽住救援绳索,忽然就被扑面而来一阵罡风吹得侧倒,紧接着头顶一声巨响,滚滚浓烟混合着烈性炸药盖下来,火药洒在季身上,密密麻麻地在植物叶片上铺了一层。天空中闪过明亮的火光,然后在昏暗的天色中暗下去,燃烧的碎片雨点一样洒下来,点燃了树木。叶片上全是火药粉,遇火即燃,像下了一场带火的暴雨。大风助火,顷刻便熊熊燃烧,形成一个包围圈。 与此同时地下一枚炸弹突然发出轰响,爆炸地点正好就在季旁边几十厘米处,他松开手里的绳索往旁边飞扑,但还是慢了一秒。他被爆炸冲击波震开,重重地砸下去,飞溅的钢铁碎片从他身上刮过,防弹背心当场爆裂,身上的衣服瞬间起火。 季滚落在旁边一处洼地,他的额角撞到石头,汩汩的鲜血一下涌出来,半张脸全都染上了血色。身上由于覆盖有火药粉末,极易燃,此时侧面已经燃烧起来,很快就要覆盖全身。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右腿下方传来剧痛,强烈的灼烧感让他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季曲起膝盖发出痛苦的呐喊,声音淹没在山呼海啸的爆炸和狂风声中,像清晨的白雾,又像八万里银河。 小腿被炸伤了,血肉被炙烤得焦黑,裸露在空气中,骨头暴露在外,从中断开,尖锐的断面戳出了肌肉,并散发着焦油和血腥味。受伤面积极大,几乎蔓延到大腿中部,脚踝骨折。季抬起上半身,看到血流不止的右腿,喉咙里漏出低声呜咽。 模糊的目光越过高耸的树冠,飞机爆炸之后的余烟和残骸烟花一样在落,那枚断送他所有希望的炮弹来自西北方。一小片蓝色的天空突然出现在烟尘背后,滴着水,犹如他所看见的雪山下蓝得透明的湖泊。那片湖泊,他在孩提时见过,就在家乡,就在大兴安岭的深山中,就在父亲手中那一缕淡色的烟雾里。 有关父亲的记忆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难以捉摸,童年和少年一并随着年岁的增长而逝去。时间在多年后随着一阵晚风兜转回来寻找故人,它发现自己一直被遗忘在尘埃背后。季想不起自己父亲的样子,想不起少年时的自己的样子,也想不起父亲离开之后就没有回来的那一天又是什么样子。他一直向前追赶时间,跑得太快了,把许多东西都忘在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在与时间无穷无尽的赛跑中,除了不断分崩离析的事物,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被疼得反射性涌出泪水,混着脸上的血迹流下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冲刷掉他一片空白的过去,冲刷掉他现在所经历的痛苦。身上还在起火,他用唐刀刮开衣服裂隙,狠狠地在地上扑打了几下才把火灭掉。 背部再次烧伤,把原先那些疤痕也一并烧掉。季撑住地面,爬到另一边去拿起对讲机,用嘶哑的嗓音命令星河:“定点打击地面目标,西北方向。允许导弹发射,摧毁敌方地对空系统。” 他环顾四周,熊熊的烈火正朝着自己围拢过来,空气中散发着枝叶燃烧的噼啪声。大风用它的尾巴肆意抽打山林,强烈震感引起了山体滑坡,远方的海水不安地躁动,犹如猛兽困于笼中。 季简单地用衣服碎布包扎了腿上的伤口,用唐刀劈下一块木板绑在小腿处,撑着手里的机枪站起身。他半身已经失去知觉,只能凭借本能挪动双腿,有了木板支撑,走起来相对容易。 他面对着火墙,身子都站不直,得依靠机枪借力。四周全都被火海封住,火势正顺在风往西北方蔓延。烟尘冲天而起,很快覆盖在港口和建筑群上空,蒙蒙的,如三月柳絮纷飞。 火光照亮了季的脑海,那些深埋于心底的恐惧又被放了出来,午夜的噩梦缠绕在他脖子上,勒得他几欲窒息。季大口喘气,吸入的都是烟雾,口腔和喉咙里全是血。 他弓起背,眼球震颤,心悸使他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符衷不在他身边,他在地下,在很远的地方。这次不会有人抱着他轻声喊宝贝,也不会有人在耳边背诵普希金的情诗。 火圈又缩小了一点,季拖着枪挪动几步,他艰难地摘掉右手手套,抬起手指,细长而瘦的无名指上戴着钢铁指环。指环很干净,仍然在火焰中闪光,季一直都戴着它。 “时间,会记得我们。”季喘着气说,他让自己平静下来,亲吻了一下指环,然后重新把手套戴上,“我现在很想你,就现在,特别想。” 浑浊的尘土中,只有他的这个吻干净而淡然,如秋天收获之后的田野,平静地陈列于的绵亘雪山下方。季站直身子,重新提起机枪,他看了看,是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 火墙背后有一个上行坡地,形成一个略高的了望台,穿过火线之后沿着横风方向爬上去,应该可以望到远处的建筑群。底下的炸弹基本已经爆炸完毕,高处暂时安全。季分析好路线,他把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包裹起来,戴上目镜保护眼睛,心脏在剧烈跳动,胸腔都要炸裂似的,那是恐惧在膨胀。 他再次冲入火海,他明白自己得活命,得继续远征,一如他当初远征而来。就在他起跑的那一瞬间,仿佛心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被抛在脑后,撕扯着,发出绝望的吼声。 “星河,我需要建筑群地图,还有敌方布防图。”季踏过滚烫的火墙,当他从一片耀眼的火光中冲出来的时候,犹如太阳驾着长车,“需要一位医护人员,定位以我最后发送为准。” 他摔倒在地上,翻滚身子压灭身上的火,站起来之后继续朝着高地前进。山火尚且在低处徘徊,风速过大让它来不及往上爬就被吹到了西北方去。季背着枪和刀,扶着树干在错杂的灌木丛和零星小火中穿行,他右腿重伤,绑着木板,跑起来很受限制。他褪掉身上一些碍事衣物,只留了弹匣和一些必需品,以减轻身上的重量。 “定位完成,导弹已发射。”星河没有起伏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季看看星河传送过来的地图,一枚导弹垂直发射后直奔西北方去,在目标定点上闪烁了几下,消失了。 “击中目标,摧毁地对空炮塔。请求下一步指示。” “搜索建筑群中活着的人类,并确认身份信息。定位锁死。准备热追踪导弹和子弹路径预设。所有载人飞行器联合,防护罩开启。所有系统进入战斗模式,打开所有武器使用权限。非战斗人员远离前线,安顿好伤员。”季在攀登过程中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星河一一完成,等空中浮起一座钢铁堡垒时,季终于到达高地顶部。 他匍匐在灌木丛后面,藏在阴影中,用枝叶遮挡自己。发送定位之后他把巴雷特架起,砍下树枝和草叶覆盖在上面,侧头瞄准倍镜,旁边支撑着微型屏幕,星河在传送影像。 星河能够在五公里外迅速确认一个人的身份信息,即使那个人正混在早高峰的巨大人流中并且遮挡全脸。季看到图片传过来,放大之后在一幢塔楼的窗户口看到模糊的人影。 他调整瞄准镜,枪口微移,对准了塔楼。在楼房的连接处和窗户口看到有人在奔跑,距离被摧毁的炮塔不远。季静静地藏在灌木丛后面,枪管的位置随着目标人影移动,他呼吸平稳。 地震还在继续,远方的冰川在震动中断裂,冰架分离之后垮塌。山下,火海遮挡了视线,正在往更远处挺进,大海在狂风和地震共同夹击下翻滚着狂怒的浪潮。天上云层黝黑。 风暴快来了。 季凝神盯紧镜中的人影,尽管周围一片凄凉的灾难之景,天空沉重地垂着悲哀的头颅。他看到了两个人,同时星河的身份确认信息传来,一个人没查到资料,另外一个叫宋尘,来自时间局哈尔滨分局,实习生,还没转正。 季咬着下嘴唇,绷紧嘴角,他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继续拉近距离后他辨认出两个人的样貌,一个身材瘦小点的面容极其清晰,而另外一个总也看不清楚,一晃而过,模模糊糊。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两个人奔跑的速度、风速、风向、湿度、震级、射程、子弹速度和阻力。数字在他脑中飞快地运算,季庆幸自己还清醒着。风速过大,子弹射出之后势必受到影响,他必须预测出两人逃亡的路径,并提前设置好弹道。 “你是谁?你要去哪里?”季看着准镜中的人影缓缓开口,他眉目舒展,脸上的污血让他冷得像一杆枪。 两人进入另一座塔楼,能从四方的小窗子旁经过。季预测了几次之后初步判断出他们的路线特点,调整细微的角度锁定一处节点,他紧紧盯住小窗,一动不动。 手指慢慢扣紧扳机,风声在耳边哭叫,此时他的心情却无比宁静,犹如午睡刚起,站在窗前眺望远山。季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每一个气体分子都清晰可闻。 “复仇,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他轻声说,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等人影进入下一层窗户口的一瞬间,季猛地扣下扳机,巴雷特出枪,一声枪响响彻火海。子弹呼啸着冲出枪管,根据季预设的弹道飞行,冲破大风和尘埃,几秒钟后正中目标。 季看到那个瘦小的人影倒下了。 后两章会有部分可能引起不适的描写。 一泻汪洋 一滴水砸在脸上,季抬手抹去,抬头看看树叶上方的天空,黑得像要滴墨,连带着那些细碎的小叶也变得晦暗起来。来自海上的狂风藏有丰沛的水汽,让季藏身的灌木丛越来越闷热潮湿,陈年的老叶埋了厚厚一层,此时散发着苹果腐烂的味道。 他继续观察目镜中的情况,紧紧盯住刚才人影倒下的窗户口。右边小腿血流不止,烧伤的地方牵引着全身一阵一阵疼,忽冷忽热,简直要把人磨碎。季艰难地挪动身体,让小腿尽量远离刮蹭物,发出细微的声响。灌木和攀缘其上的蒺藜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蒺藜刺在季脸上留下了几条血痕。 “检测到内脏大出血和重度烧伤,盆骨、右腓骨断裂。需要紧急治疗,请前往就近的医疗点接受看护。”耳机里重复着提示音,绑在心脏口的人体监测器没有损坏,依旧在履行职责。 季没有理会,他随口骂了一句,关掉提示音。挪开眼睛取下望远镜眺望,视野中出现林立的建筑,有些房屋顶上还留着不少信号收发器。电线从房屋中纵横穿过,沙漠一般荒凉。 他从海岸一直看到山脉的尽头,没有发现有人类活动痕迹。刚才星河侦察到里面有两个人,季打中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却不见了踪影。季在脑中回忆,但他始终想不出那个人的样貌。 季确信自己曾看到了那人的正面,但转瞬就面容模糊起来。就像在望远镜里看人,看到他朝自己走来,越来越清晰,甚至连他脸上的斑点都颗粒分明。但把望远镜拿开之后,却发现他还离得很远,他只是天际的一个淡淡的影子,彼此都看不见。 “指挥官,系统反映您需要紧急医疗救治,请您立刻返回基地。”星河在耳机里说,他的声音比雨水更宁静,似乎不因灾难而恐慌,“星河将派遣飞机前往您目前所在地,请稍后。” “星河。”季轻声叫了人工智能的名字,他把望远镜放下,重新挪回狙击镜前,小心地调整角度,“监测建筑群中人类活动情况,搜索刚才锁定的两个人现在的位置。立刻执行。” 几秒钟后旁边的屏幕上弹出星河实时监测到的数据,季没有把目光挪开,因为他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现在身边缺少一个着弹员,打狙击的时候往往比较吃力。 星河顷刻得出结论,报告:“未监测到人类活动,目标已从侦察范围消失。未监测到有武器调动,未监测到电信号干扰。” 季闻言终于转开视线,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标记点,一会儿之后就消失在一片黑色的底光中,图上显示“目标已清除”。季不相信,他没有理由相信,因为他只打中了一个人。 飞机忽然从侧方出现,雨水打下来,重重地砸在季身上,把那些嫩叶全都打的左右摇晃,危险地挂在枝头,险些就要坠落。镜像世界脾气极差,天气阴晴多变,气候暴躁狂野,坐标仪上的气象台至今仍未寻到规律。不过有气象专家猜测,按照这种忽风忽雨的混乱形式,三伏天气温骤降乃至下雪也有有可能的事。 季匍匐在原地没有动,他动不了,半边身体没有知觉,断裂的盆骨让他挪动一分就感觉身体要撕裂。浓重的血腥味和焦油味笼罩着他,身下厚实的枯叶已经被血浸成紫黑色。 他收拢屏幕和机枪支架,拿起身边的唐刀。雨水倾泻而下,暴风雨终于彻底降临了。季听到海浪冲撞山崖的怒吼,大地的震动让它烦躁不安,狂风掀起浪头已经超过十米,誓与崖壁比高。 这样的风暴不适合作战,敌人也会权衡,季稍微松了一口气,他把额头放在手背上,把胸腔里浑浊的气体逼出来。山火仍在继续,黑沉的天穹下弥漫着橘红色的光芒,林中的野生动物全都在往安全地带奔逃,西北方有一条大河,火烧不过去,河里密密麻麻都是迁徙的动物群。季甚至听到久违的狼嚎,在他因为失血而引起的模糊意识中回荡,他以为自己在家乡。 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乡,而家乡只存在于已经远去的岁月和梦中。他在那声狼嚎里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赤塔的猎场,想起符衷用手捂暖他冻僵的脸,而他也在这虚幻的温暖中昏昏睡去。 迷蒙时听见身边细细簌簌的响声,然后旁边出现了一个毛茸茸的物事,那不软不硬的毛一直在裸露的皮肤上甩来甩去。季睁开眼睛,视野中只能看到一片火红的颜色,不知道是山火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抬起手指,却没力气挪动手臂,大雨冲刷在他身上和脸上,流下的污血蒙住了他的双眼。因地震而断裂的树枝砸下来把他的身体盖住,像是在保护谁湿透的灵魂。 那是一只狐狸,季在昏厥前的一秒判断出来。狐狸后半身拖着血,后腿轧断了,骨头都露在外面。它不知道用这副残破的身躯奔波了多久,才来到这处高地,来到季身边。 他们都在逃命,季是,狐狸也是。砸落的树枝压住了狐狸,狐狸发出痛苦的嘶叫声,它趴倒身体,两只前腿不停地挣扎抽搐。季把手放在狐狸的头上,拇指动了动,摸了摸它的耳朵。 符衷曾说他很像狐狸,季想,确实很像,尤其是跟眼前这只狐狸。他们很像。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狐狸张着嘴,露出尖牙,琥珀色的眼睛瞪着赐予它苦难的天空,湿漉漉的,像是要滴出眼泪来。他们被枝叶盖住,听闻暴雨倾盆,在大地上响过的每一种声音,都是庄生曾说过的天籁。 黑暗中传来几声狗吠,大地震已经接踵而来,符衷感觉到脚下悬空的栈道摇摇欲坠。钎在石板下的钢筋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头顶的滚石流星一般抛射出去,然后被黑暗吞没。 空气温度在飙升,符衷瞟了一眼手上的温度计,已经上升了十五度,还有继续上升的趋势。深渊里的浓雾越来越成为遮挡视线的障碍物,夜视仪能见度低于一百米,符衷根本无法判断前路。 索性前方时常有狗吠,才让他有了方向感,转了几个弯过后他就摸清了脉络,每逢转弯的时候狼狗就会狂吠几声,然后停下来等待他们。滚烫的蒸汽腾跃上来,盖住头盔,不容易清除。 “为什么温度越来越高?!”山花的吼声在身后传来,让符衷能确定他的位置,“还有这些雾是怎么回事?” “蒸汽,这些是水蒸汽!应该是地下突然升温,把地下河的水蒸发了。”符衷回答,他猛地侧身贴附在石壁上,面前一块巨石擦着他的鞋尖掠过,把栈道砸出了一个缺口,瞬间往旁边歪斜。 钢筋发出断裂的脆响,下方的钢筋网往下凹陷,符衷控制不住地打滑,他拔出镐子敲进石缝,才让自己免于坠崖。整个身体几乎悬空,脚下只能踩住栈道的边缘,符衷向下看了一眼,他看不到深渊的尽头。头灯的光晕照不深远,白茫茫的雾气像猛兽的眼睛,一下把他们包裹住,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山花往下滑落了一段距离,他用手抓住岩石,特制的手套有吸附力,但岩石已经被蒸汽浸透,全是水珠,尽管抓住了还是打滑。山花换了手,脚蹬住旁边稍高的岩石,到身后去够镐子。 “魏山华!”符衷喊山花的名字,慢慢挪动身体往侧面移过去。他极小心地踩住石块,在几乎垂直的石壁上移动。时间局做过攀岩训练,季给他们附加的条件比现在更恶劣。 大地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这次震动的幅度比之前都要厉害,甚至有点不太正常,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动,把整个地壳都拱了起来。这次震颤让山花背后的镐子突然突然脱手,飞速掉进深渊中。山花扯着喉咙吼了一声,他紧紧攀附住岩石,手臂上的肌肉爆出来,几乎要把衣服撑破,头盔上全是灼热的水蒸汽。 符衷目睹了山花的险境,他抬头看看顶上的石壁,举着手电照射那些岩石,飞快地在脑中计算最佳路径。他把手电咬在嘴里,解开缠在腰上的钢丝绳一头绑在镐子上,另一头绑在唐刀上。 他脱离手镐,徒手在崖壁上攀登,用唐刀充当镐子。唐刀薄薄的刀身不知用了什么金属,性能甚至比镐子还要优越,能够很好地契合石缝,增加稳定性。 远远地传来狗吠,叫声焦虑而着急,像是遇到了麻烦。符衷心里稍微放松些,至少那只狼狗现在还活着。他加快动作,挪到山花边上,取下唐刀后丢给他。山花伸手准确地接住,立刻将其钉进石缝中。 符衷靠自身的力量攀附在石壁上,他要等山花用唐刀走过来,然后才能一同回到镐子那里去――那是相对安全的场所。 “是把好刀。”山花说,他喘了两口气,和符衷碰拳,然后借助唐刀移动。符衷淡淡地应了一声,微微笑了笑,别过头没有多说。他想起了季。 但季不在这里,他在地面上,在很远的地方。符衷不知道地面遭遇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季在哪里。他脑中嗡嗡作响,疼痛欲裂,忽闹忽静得像有结婚队伍在他脑海中吹打。 他害怕自己会忘记什么,他曾经答应了季不能把他忘记。肖卓铭跟他说过,脑震荡后遗症没完全消除,记忆可能会受到影响,出战一定要注意保护后脑,不然出了事谁都麻烦。 山花拉紧腰上的绳子,和符衷并排在死亡的边缘逃命,脚下的一段栈道胡乱摇晃了几下,连着底下的钢筋支架一块儿甩下去,挂在那里像一条风干的腊肉。 符衷抓住了镐子,但是栈道又垮塌了不少,比刚才后移了几米,跨不过去,必须得借力弹跳才行。符衷看看脚下,没有着力点,石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迟早会崩塌。大地震的高潮正在逼近,不知道这场陆地之间的决斗何时能停止。他们此时真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蒸汽弥漫在深渊中,几乎已经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符衷闻到硫磺味,如果说刚才还是淡淡的,那现在就是刺鼻了。硫磺味从下方飘上来,还有不少灰沙,被吹起来,然后散开。 符衷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他回头朝着山花吼道:“火山!我们现在就在火山附近,下面是岩浆在运动!即将喷发!魏首长,你踩着我的背,跳过去,然后在对面拉住我!” “不!太危险了!”山花紧张地看了眼下面,除了雾气其余一无所有,“我们可以用镐子固定,然后慢慢过去,就像刚才一样,很完美。” 山花的吼声突然被更大的声响淹没,他们猛地晃动了一下,唐刀差点滑出。紧接着一道一人宽的巨大裂缝从上而下贯穿了整块石壁,隐约有向两边分离的趋势。 眼看就要跟着滚石去了深渊被岩浆灼烧成灰,符衷用尽力气朝裂缝另一边的山花命令道:“0010,现在立刻起跳,在对面接应我!只有你有足够的力量能拉住我!现在!立刻执行!” 灰沙冲上来,在两人中间翻腾,山花盯着符衷的眼睛,看到他眼中的果断和决绝。符衷挥手打开这些尘土,绑紧腰上和镐子上的绳子,俯身向下抓住尚未断裂的钢筋,以一种及其扭曲的姿态形成人肉踏板,足以让山花有足够的借力点弹跳到对面。 栈道还在继续垮塌,眼看就要越来越远,石壁即将要崩裂。山花没时间再犹豫,他咬住下嘴唇,拉紧绳子稍退后一些,然后猛地松手,大步沿着石壁跨过,后脚蹬在符衷背上,极速起跳。 超强的身体素质和肌肉爆发力能让他飞跃很长一段距离后正好落在前方暂时稳定的栈道上,山花落地之后向前滚倒,腰上的绳子飞速拉长。他伸手用力把唐刀插进旁边的石头里,只剩刀柄在外面,滑出一段距离后停下,衣服被擦烂,皮被蹭掉了一层,血肉模糊。 地层再次拱动,下方的岩浆在翻涌,随时都有喷发的可能。石壁的裂缝越来越大,分离趋势也更加明显,简直像一座山要倒下来。符衷被山花踩中脊柱,原本就断裂的肋骨扎进了肺里。 “符衷!”山花倒地之后迅速爬起,向后仰着身子,绷紧绳索,“别管镐子了,快松手,我把你拉过来!快!我们可以的!” 山花重复喊着话,声音带着血,嘶哑但是并不羸弱。就像他这个人,刚强勇武,像头熊,力拔山兮气盖世。他蓝色的眼睛与众不同,在此时仍烨烨地闪光。 符衷还是把镐子抽出来插进背上,全身多处骨折让他根本直不起身子,连抬手都困难。肺泡破裂了,他喘不上气,胸腔痛得像是要逼着他自杀。他捂住心口,走了两步,看着对面朝他喊话的山花,一晃神,好像是季的脸。心脏跳动得快了一些,仿佛当年初见,春波尚绿,惊鸿照影。 脑中混混沌沌的,一会儿是熙攘的人群,一会儿是暴雨。莫斯科城变成一个符号,悬于记忆之中,偶尔能窥见克里姆林宫的塔尖。季说他看过无数次塔尖,唯独没有和符衷一起看过。 他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岁月要走。符衷想去看看大兴安岭,毕竟那是季的故乡,他来自那里,是该去看看。故乡就在那里,是一个铁打的营盘。 符衷松开手,此时石壁完全开裂,他侧转身踩住突起的石块,欹斜着身子奔跑,他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跳跃,他希望自己能跳过这一段距离。 脑中想着一些过去的事情,恍然惊觉原来自己曾经历过这么多而浪漫的日子。他听到琴音,《梦中的婚礼》;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俄语单词,“я люблю тебя”,我爱你。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情事,符衷不知道为何。其实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朋友、家人,但是这些人当中最醒目的,只有季而已,仅此而已。有些人很难忘,期许一程,回望一程。 他没有跳过去。如果放在正常时候,这点距离对他来说是没有问题的。符衷弹跳力测试在所有新兵中位列第一。 符衷落下去的时候山花立刻收紧绳子,他压下膝盖,让自己在晃动中保持稳定。山花的眼眶通红的,他紧紧绷着嘴角,额头上青筋爆鼓,整张脸都涨红了。 “我拉住你了,别让绳子断掉!”山花朝身后大喊,他把绳子绕在自己手臂上,然后扛上肩,“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为什么绳子一直在拉长?符衷!符衷!” 挂在腰上的钢丝绳齿轮出了故障,无法自动收紧,符衷猜想应该是制动片断掉了。由于自身重量,他正在以自由落体形式极速往下坠落,周围都是碎裂的滚石,他处于这洪流之中。 他被绳子晃动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击在那些从中间断裂的钢筋网上,一条突起的钢刺直接从他右下腹穿出。符衷低头看看,剧痛让他双眼湿润,就算咬紧了牙齿,大颗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身体被这根钢刺固定住了,终于在洪流中停下来。他弓着背,直不起腰,头盔破裂,水蒸汽和灰尘全都灌进来,导致他无法呼吸。绳子绷紧了,山花的喊叫若有若无地传下来,符衷根据声音判断距离,大概有一两百米。 他没有喊话回去,因为他感觉身体里血液在急剧流失,他得要保存体力。从背后的箱子里抽出大块的棉条包在伤口周边,然后取出分子裂解机器人。机器人趴在钢筋上,很快腐蚀掉一小段,符衷终于从钢筋的禁锢中脱离出来。那截钢刺仍然插在他右下腹,符衷没有把它拔出来,因为拔出来之后更危险,血止不住。 他带着这跟钢刺攀上另一边的钢筋网,地层震动让钢筋网又滑下去一点,符衷下滑了几米,张开手心对准一根钢筋按下去。钢筋猛地刺穿手掌,符衷像风筝一样挂在上面。 激烈地喘两口气,吸入的尽是滚烫的蒸汽和不少有毒气体,鼻腔里都是血,呼吸系统紊乱。符衷屏住呼吸,提起腿踩在倾斜的钢筋网上,抽出手,拉紧绳子后开始向上攀登。 他得要活着,他不能被打败。上帝在人间。他此时想着的是季的名字,就算想不起他的面容,这个名字也能让他心跳加速。应该是早先经历了太多的欢喜,不然他现在不会如此悲痛。 山花努力保持平衡,他感觉到绳子始终绷得紧紧的,隐有缩短的趋势。山花松了口气,他跨开腿,抵住唐刀,呼唤符衷的名字,好让他在上来的时候有参照物。 “魏山华!”符衷的声音终于在轰响中出现,山花听出来了,他就在栈道下方。山花很快地应答他,卸下绳子绑在唐刀上,然后斜着身子往栈道缺口那一头挪去。他几乎是趴在栈道上,这样有助于增大摩擦力,不至于打滑。 山花看到了符衷,他匍匐在一条倾斜的钢筋网上,双手紧紧拽住网格,正在艰难地爬上来。山花攀在栈道边缘,朝他伸出手,吼道:“抓住我,我把你拉上来!快!栈道快塌了!” 符衷看了看两人的距离,他往上爬了一步之后身下猛地一沉,钢筋网垮塌之后掉下去了。千分之一秒间符衷伸手抓住了山花,山花把他拽紧,符衷悬吊着,距离栈道一步之遥。 山花单手承受符衷的重量,他脖子上全是鼓出的血管,手臂肌肉已经硬得像钢铁。山花把符衷拉住,固定住身体让符衷使用镐子。符衷把镐子敲进石头,借助手臂力量拉起身体。 忽然浓白的蒸汽中出现清晰的狗吠,一条狼狗的身影出现在山花旁边,它又跑回来了,身上有点伤。狼狗趴在栈道边缘朝着符衷吠叫,然后低头咬住符衷的衣袖,和山花一起拼命往后扯。 在一人一狗的帮助下符衷终于移动到了安全地带,他侧躺在栈道上,山花这才注意到他右下腹贯穿着一根钢筋。狼狗凑上去舔了舔符衷受伤的手,符衷一边流眼泪一边笑着摸了摸狼狗的脑袋。地震使得石壁分离越来越明显,脚下的栈道岌岌可危,山花把符衷扶起来,架着他和狼狗一起继续往前面奔逃。 栈道过了两百米就到了头,蒸汽弥漫到这里稍微减小了势头,符衷感觉呼吸稍微顺畅,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眼前模糊不清,是气体中毒症状。他大口地呼吸干净空气,全身战栗不止。 耳边不再是石头崩裂的轰响,而是水流的冲击声,一条水势极大的瀑布从高处倾泻下来,下方被水流冲击成一个渊潭。水边极冷,几乎要结冰,水面冒着寒气,于外部的灼热截然不同。 山花把符衷放倒,让他靠在石壁上,蹲**给他紧急处理伤口,身体里一直插着一根钢筋不是件好事。狼狗一直在身边徘徊,焦虑地吠叫着,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吼声。 “你在害怕什么?小东西。”山花瞥了狼狗一眼,觉察到了狼狗此时的恐惧和着急。动物害怕的原因只有两种,一种是灾难来临,另一种是他们预知到了周围有更可怕的生物存在。 狼狗当然不会回答山花,回答他的只是一串吠声。狼狗站在水潭边缘朝着底下翻腾着水蒸汽的深渊吼叫,时而跳下来拱符衷的身体。 地层再一次颠簸,山花听见下面黑暗中传来很远很远的爆炸声,那是岩浆上涌时所特有的声响。地下藏着巨大的裂缝,岩浆因此有机可乘,这道深渊恐怕直通地底,到达地幔层。 高温袭来,汗水密密麻麻地往外冒,符衷整个人都水汽盎然。山花打开头盔,擦掉流进眼睛的汗,给符衷做好最后一步止血工作。他回头看看浓雾,还有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光,意识到岩浆即将到来,等到地壳完全开裂,这里将会成为炼狱。 符衷撑着刀站起身子,他捂着腹下的伤口,说:“跟着狼狗走。它的意思是让我们跳进那口深潭里,也许下面有别的出口。地下河纵横交错,借助河流把我们冲出去。” 山花看了看狼狗,它站在水潭边缘,下方就是汹汹而来的岩浆。不远处是火山口,他们现在就处于火山内部。在这样的情势下,只有跳进水里是最佳选择。 “是铁链。”符衷拄着刀走到狼狗身边,用刀柄碰碰石头上盘着的一堆铁链子,发出当啷脆响。铁链子另一头伸进水底下。狼狗又叫了几声,符衷安抚地揉揉它长着厚实皮毛的脖子。 山花帮助把头盔上碎裂的地方补好,再弹出供气瓶。符衷刚用防水布包裹好自己身上和狗身上的伤口,水潭对面的石壁突然倾斜了极大角度,栈道全部垮塌,石壁四分五裂,巨石烟花一样炸开,就朝着自己飞来。 地动山摇,围住水潭的石头也在松动,符衷和山花对视一眼,把唐刀卡在身后,纵身跳进水潭中。随着他下水,狼狗也跳下去,刨动四肢一个劲往下潜。它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动作娴熟。 两人一狗在黝黑的水潭中往下沉,潜水灯能够大致照出水下的情况,耳畔重归寂静,水中没有一点声音。狼狗潜在最下面,符衷不知道它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水压。 越往下水流越紊乱,像是有多方水源输入,形成乱流。符衷和山花检查系在一起的绳子,在乱流中惊险穿行。既然有水源输入,附近肯定有出水口,他们可以从那里出逃。 电光往下照射,视野中忽然出现另一层水面,姿势恐怖狰狞的巨大树干漂浮在水面上,黑黝黝的,像长触手的怪物。水面以下是另一层水面,双层并流,形成了奇特的景象。 符衷朝山花比划手势,闪了几下灯光,表示下方是盐跃层。淡水浮于盐水之上,形成明显盐度梯度,昭示着下层是盐度极高的海水。因此肯定有水道连通外界海洋。 两束灯光照下去,穿过跃层面,符衷隐约看见水面以下有什么庞大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什么生物的尸骸,在这里沉落了几万年。 调整身上抗压服的参数,符衷决定继续下潜,并弹出救生胶囊把狼狗包裹住,和它共用供气瓶。他背着胶囊和山花一起穿过跃层面,来到盐水中。 跃层面以下是个广阔的空间,寂静无声,时间似乎已不再流动。符衷不断下潜,灯光终于照亮了水底,在一个凹陷的盆地中,躺着一副他之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巨大而蜷曲的骸骨。符衷看不出骨骸究竟有多大,黑暗的水中唯一醒目的,是长桥一般的骨架上,正开出红色的花。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灵魂,这种反自然反科学的现象他此生第一次碰见,也从未在任何权威学术中听说过有如此之大,即使死亡之后只剩下了骨架,仍然如君王危坐于高台,最雄伟的恐龙骨架在这副骸骨面前仍然暗淡无光。 它像新生儿一般蜷起身体,是一种安详的姿势,骨头上留着大片焦黑的斑痕,是灼烧的痕迹。仿佛它只是在一个午后浅浅地睡去,瞬间就被烧毁了血肉,然后地球照样运转,日升月落,被沙尘掩埋,再被水淹住,静静地在深渊里沉睡了一个银河年。 而第三颗巨蛇头骨,就摆放在骨架的最高处,空洞的双眼盯着符衷和山花,咧开的蛇嘴看起来在笑。一条铁链缠绕在头骨上,另一端延伸进水里。 忽然水层震荡了一下,水底的地层也在上下抖动,在看不见的地方产生了一股强劲的吸引力,就像泵动机抽水,将盐跃层以下的海水全都往一个方向吸过去。吸力造成了混乱的水流,符衷和山花在水流中被抛上抛下,五脏六腑都要被抛出来。他们无法控制身体,因为水流的力量远比他们的力量强大许多倍。 符衷在横冲直撞时把背上的救生胶囊取下来抱在胸前,狼狗在里面趴着身体,好像要和他拥抱在一起。他用绳子和山花绑在一起,为的是如果在水下出了状况,便于救援。但此时绳子在水流中被搅成一团,已经严重阻碍了他们行动。危急之中山花喊了一句什么话,果断抽出槽剪,一下把钢丝绳剪断。一道巨浪冲过来,他们像两块小石子,瞬间失去了任何联系。 钢丝绳被剪断之后符衷觉得自己就成了断线气球,只能被水浪抽打着前进。水是世界上最温柔也最可怕的力量,他们逃得过地震,但逃不过水的冲击。混乱之中符衷感觉自己被冲进了一条甬/道,水的流速在这里面又加快了不少,符衷抱着逃生胶囊,不断地被拍击在石壁上,头盔一下被撞得粉碎,彻底报废。 他的头部失去了保护,强烈的撞击使得他颅骨开裂,而脆弱的后脑,再一次撞到了石头。他的意识立刻变得模糊不清,一切都被涂上了泥浆,总也看不清楚。记忆变成了涟漪,时间扭曲变形。 几分钟后,他感觉周围平静下来,眼前出现了波光,一下一下晃动。身体像是漂在空中,无遮无拦,犹如轻盈的空气包裹住自己,慢慢上升,上升到长满浆果的树丛顶端,那里住着长满金色羽毛的鸟,巢穴里藏着纯净的黄金和玛瑙。 他在光中沉浮,光斑洒落在他脸上,睫毛和嘴唇都像清水里的璞玉。睫毛让他眼睛的轮廓鲜明而深刻,泛红的嘴唇被水包围,淡淡的血迹像晨间刚起,面对枯败的花园点燃一根烟,一缕烟雾从手指间升起,消散在黎明的光晕中。头发漂浮着,花儿一样,每一根发丝末梢都住着一个透明的灵魂,仿佛水痕在他脸颊上亲吻。 微眯着眼睛,幻觉中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不是山花的,不是林城的,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他想不起这个声音来自于谁,好像是天上,好像是人间。上帝在人间。 “时间,会记得我们。” 他知道这只是幻觉,他在这个声音中闭上眼睛。张开嘴,珍珠似的泡沫从口中吐出,上升着,然后破灭了。不知道在这样的泡沫中又有多少个维纳斯会诞生,就像他所珍爱的过去的时光,也如这泡沫一样离他远去,然后砰的一下,破掉了。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很大,紧紧拽住符衷的手腕,带他去了更远的地方。 余波千丈 飞机穿破暴雨往临时联合空中基地的飞去,灰黑的云层中穿梭着闪电,能纵穿整个天幕,最后在末端形成球形,打击在大地上,所到之处尽为焦土。这样狂暴的闪电在众人的记忆中是很少出现的,至少在朱F的脑海里,如此之大而又清晰的球形闪电,只有在画上见过。 返程的最后几百米飞机遭遇雷击,前端被击穿,正中引擎,黑色的燃油喷射而出溅在风窗上,驾驶员视线受阻。星河探查到飞机故障,量子大脑自动接入飞机驾驶舱,避免了一起坠机事故。 朱F跪在机舱后部,雷击发生时他正在给季拆掉腿上的木板,机身猛地一仄造成不小的震荡。金属架子的滚轮四处滑动,朱F伸手把架子推到一边去,抬腿踹在架子腿上,才没让上头的刀具摔下来。三个医官被这么猛地震荡一下,全都松了手,伤口没了压力,血管一下子爆开,由于爆炸伤到了季大动脉,血像喷泉一样往上喷溅,几个医官的脸上和身上全都遭了殃。 “按住他的腿!快点!按住!他妈的,两个人都使点劲,上面!别让血喷出来!”朱F给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换一只手套,挽起袖子把剪刀丢到一边去,发出哐啷的响声。 “驾驶员!你开飞机的手都是棉花做的吗?FUCK!平衡器拉长一点!你想让指挥官死在你的飞机上吗?”朱F一边痛骂飞行员,一边抹掉半张脸上粘稠的鲜血,扯掉头上碍事的医官帽子,散着乱发把针管扎进季静脉,将药瓶挂起来。 季昏迷不醒,他脸上已无血色,连向来纯正得像石榴花颜色得嘴唇此时也是惨淡的。朱F撩起眼皮看看季的脸,旁边的心肺监护仪上闪现着数字,星河不断提示需要紧急医疗救护。 “朱医生,血止不住啊!一直在流。大动脉断裂了,得要把血管扎起来才能止住!朱医生,快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坚持不到地面血就要流干了!” 朱F低声骂了一句,扭头对旁边长着雀斑的医官吼道:“莱斯利,帮我分开他的伤口!血管埋得太深了,我看不见!还有一块弹片在里面,我得把弹片取出来!快点,老郑,把你的全部力气都给我用在这里!要是松了手我就叫驾驶员把你丢下去,该死的,立刻执行!” 老郑挪动了一**体,再次发力按住出血口。莱斯利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刚才大动脉喷血的时候他离季最近,肩上到胸前一大片全是湿透的血水。莱斯利徒手扒开伤口,露出里面撕裂肌肉和组织,血泛着泡沫涌出来,时而会发生喷溅。他是军队里的医官,见过很多惨烈的场面,也包括这一次。 莱斯利朝朱F点点头,示意他已经到位,朱F打开强光灯照射伤口,在灯光照射下里头的血腥景象便更加刺目。莱斯利没有看,他抬起头,脖子紧绷,眼睛周围全是红血丝。朱F戴上口罩和手套,不断涌出的血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得把整只手伸进伤口内部探查情况,伤**生生又被撑大了一圈。 朱F咬着牙齿,下颚骨因为过分用力形成一个锋利的棱角,活动起来有些困难。手在伤口内部钻动,血一层一层往外溢,朱F活动手腕找到弹片和大血管的位置,他闭上眼睛,眼角含着泪水。朱F扳着肩膀,艰难地伸出手指夹住弹片,调整好角度后用力往外扯出,弹片伴随着血水一起被甩到一边。 出血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心跳已经轻缓到几乎看不到起伏。朱F几乎是一刻不停地重新找到血管,两只衣袖全都被染成红色,滴滴答答往下滴血。 “地面控制中心注意,C-34即将降落。遭遇雷击,引擎已被破坏,迫降,迫降,请求地面支援。飞机上有指挥官和三名医官,指挥官重伤,情况危急,请地面做好救援准备。” “收到,紧急救援已经准备完毕,跑道已清空,为您准备了拦截网,请按照红外标记灯的指示降落。” “拦截网!拦截网!”朱F听到外面在喊号子,还有哨音。临时联合空中基地的甲板上暴雨倾盆,地面工作人员吹着哨子在边缘狂奔,挥舞手中的旗帜打出手语。几十名执行员跑上甲板,将拦截网和减速带拉起来,几十双脚踩在水流中,溅起水花。 飞行员拉着操作杆,扭头朝机舱后面吼道:“医生!飞机即将着陆,到时会有强烈撞击,请注意防护!不用我提醒你们注意保护你们金贵的脑袋吧?” “闭嘴你这个该死的鸟人!”朱F着急起来谁都骂,什么话都骂的出口,季也领教过他的骂功,“飞机开成这个样子你好意思上天?他妈的,老子坐过游乐场的青蛙飞机都比你这强!” 朱F开始用西南方言骂人,他在成都生活了很久,从小看着两家婆娘坐在门槛上对骂一整天,学到了不少本事。莱斯利盯着朱F的嘴唇看,他听得懂中国话,但听不懂西南方言。 “不至于,不至于哈,朱医生,不至于。”莱斯利刚想把朱F的情绪压下来,朱F猛地停住了嘴皮,嘴角的肌肉鼓出,手臂上青筋暴露,他用力扯住伤口深处的什么东西。 “我摸到了!我摸到了!按住,老郑,再用点力。莱斯利,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我马上把血管夹住!” 飞机冒雨下降,撞上停机平台跑道,机舱内部又是一阵剧烈颠簸,金属架子滑倒了,里头的器械乒乒乓乓洒了一地,但这回没人在意。朱F被晃得东倒西歪,正要夹住血管时飞机半边机翼被弹飞出去,一股大力把他抛到一边,头撞到跳伞台上,立刻被撞出一个小孔,血像开了瓶的汽水,呼呼地灌进他眼睛里。 绑着季的担架顺着机身倾斜向另一边滑走,莱斯利和郑觉眠分别倒在很远的两个方向。季大腿上的伤口处鲜血喷涌,泛着粉色的泡沫,半个机舱都是血水,浓重的血腥味甚至让飞行员感到胃中不适。监护仪发疯似地响个不停,朱F抬手堵住头上的伤口,双眼透过血色模模糊糊看到机舱里的景象,他冲出身子,死死拉住担架,免得让它侧翻。 朱F觉得整个身体被撕扯着,行将裂开,他紧闭着双眼,眼睛里全是血,刺得他生疼。飞机第一滑轮侧斜,机翼抵在跑道上擦出大量火花,同时发出令人恐惧的巨响。拦截网后面站满了人,大雨浇在他们身上,湿透了。飞机下方的探照灯照透雨幕,让他们挂满水珠的面孔看起来苍白木然。 执行员以及工作人员都站在网后看着飞机倾斜着冲过来,驾驶员拼命稳住机身,加上星河的智能调控,飞机涂着银漆的头部在距离拦截网一米的地方停住。一道惊雷在天上炸响,闪电游龙一般冲破云层,击中了不远处一座山头。山火还在熊熊燃烧,火光冲上云霄,滚滚的浓烟正在朝海上压去,大片逃亡的动物群在沙滩上留下凌乱的脚印。 混乱终于停止了,朱F听到外面刺耳的警报声,他庆幸自己没被震聋。莱斯利伤得不重,等飞机停下之后他立刻爬过来帮朱F固定住担架,抬头看看监护仪,红灯长亮着,心跳已停止。 “朱医生,医生......那个......”莱斯利抬手指着监护仪,慌张地看着朱F,抬手抱住脑袋,“心跳没了!心跳没了......完了......” 朱F的艰难地睁开眼睛,一片猩红中看见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像,已经没有起伏。他动了动睫毛,用带血的衣袖抹去满脸血迹,挪动了**子跪在季旁边,重新把手伸进伤口深处。 “不会,只是暂时性心脏停跳,能救。”朱F喘着气说,一边擦着额头上的血。 莱斯利看到他眼中滚出大颗的泪水,冲刷着那些混乱的血痕,似乎要把这张脸用眼泪洗干净。朱F一直低着头,手在伤口内部淤积的血泊中翻动,他在重新寻找动脉血管,尽管血已经不再流出。那些粉红的泡沫、流淌的殷红的河流,全都化作纷飞的红色的印记,蝴蝶一样在机舱中飞舞。 透明的晶莹的泪珠砸落在季的作战服上,那上面混合着草木、硝烟和鲜血的气息,在他不长的年岁中,死亡一直如影随形。季安静地躺在担架上,手放在身侧,用束缚带捆住,他的表情很安详,尽管面色苍白,嘴唇丝毫没有血色。在他头顶,监护仪的警报始终没有停止,不知道这警报声是否进入他沉重的梦中,也不知道他此时进入了梦境的哪一层。 他就像午间睡去,做了一个梦,梦中山海葳蕤,四季了无尽头。朱F给他做心跳复苏和人工呼吸,但都无济于事,莱斯利跪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朱F崩溃痛哭。 机舱门轰然从外边被打开,暴雨一下冲进来,冲洗着黏稠的血垢,就像冲洗着他们这些人所经历的所有黑夜。穿白褂的医生弓着腰跨进来,扶起朱F的身子,然后抬走了担架。 朱F一直跪在监护仪下方,莱斯利和老郑都背上箱子后离开机舱。朱F听到嘈杂的雨声,还有惊耳雷鸣。风声在头顶呼号,远方海潮山一般耸起,正极速往海岸推进,形成海啸。 有个医生在最后进入机舱,他一进来就在朱F面前跪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抱住朱F的身子。朱F眼前晃晃的一片白光,他瞥见一头金色的头发,原来是林奈・道恩。 暴雨就从倾斜的机舱门口灌进来,很快机舱里就积了脚踝深的水。道恩淋着倾盆大雨抱着朱F,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谁都没有说话。朱F好一会儿才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搂住道恩的背,在道恩干净的褂子上擦出凌乱的血痕,他把脸埋进道恩的衣领,滚烫灼人的眼泪烙在道恩脖子上。 风暴来临时万物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朱F此时悲怆的哭声。 飞行员也破了相,飞机着地的一瞬间震碎了玻璃,玻璃渣子刺进了他的眼睛里,双眼瞬间血肉模糊。他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依然停稳了飞机,当人们把他从驾驶座上抱下来的时候,他才双眼滴着血,剧烈地呕吐起来。 医生把飞行员抬上担架,推进急救室,一路上飞行员还抬着手问旁边一个医官:“指挥官,在我的飞机上......他有没有事?指挥官不能有事,我不想背上指挥官的命,我不想上法庭.......” 他胡乱抓着手,医生见状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帮他擦去脸颊上的血,说:“指挥官没有事,大家都很好,你也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你做得很好,无人伤亡。” 飞行员哽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眼窝里嵌满玻璃碎片。他痛苦地扭动着脖子,嘴角溢出白沫,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临时总控台的屏幕上跳出警报,耿殊明撑着腰站在屏幕前,冲锋衣上全是脏兮兮的泥土。监测员通报了警报情况:“多处同时发生地震,震源深度均在60公里以内,破坏性极强。目前监测到的陆地震级最高至9.6级,海底最高10.1级,正在继续监测中。” “我们在深海区投放的浮标显示,大洋中心正在持续生成海啸,往陆地奔袭而来。第一波浪潮冲击将在15分钟后到达,浪高预估65米。第二波冲击在45分钟后到达,浪高未定。” “地下检测到岩浆活动,陆地有分裂趋势,多处形成新的岩浆上升通道,地图上马上就要添加新的火山。”邵哲升抱着电脑对耿殊明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是。我模拟了一下,到时候满地岩浆横流,这一片范围内的土地,全都将化为焦土,一切生命荡然无存。” 邵哲升画一个圈,“新地”的建筑群也被包括在内,他抬头看着耿殊明。这里面自然有问题,建筑群绝对不能被岩浆掩埋,那是他们要去考察的地方,里面还有一座怪异的黑塔。 耿殊明沉默了一会儿,问:“火山还有多久会喷发?” “大概还有十三分钟。”邵哲升说,他指着屏幕上一个计时器,“岩浆正在裂缝中艰难上升,有些冷却成了岩石堵住了缺口,还有些来势汹汹。我们的动作必须比这些岩浆要快。另外,海啸的破坏力同样不容小觑,建筑群就在海边,您知道后果的。港口已经保不住了,但是没船停在里面,也就另当别论。当务之急是保护建筑群,老师,我们得想想办法。” “海啸。”耿殊明说两个字,转头看着比他矮许多的邵哲升,“火山喷发过后几分钟,第一波海啸浪潮就将到达。到时候海水灌进火山,再加上暴雨,可以让岩浆迅速冷却凝固。” “第一波只能挡住一小会儿,第二波却要在半小时后才能到,这期间怎么办?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范围大规模的火山喷发,不喷几天几夜是停不下来的。” 耿殊明没有说话,他扶着胯在总控台后面踱步,摸着自己的下巴。邵哲升追上去一步,继续说下去:“而且整块大陆都在分裂,建筑群底下也可能出现裂缝,到时候不用火山,它自己就裂了。我们得想想。就算岩浆暂时凝固了,海啸冲过来的时候全都得遭殃,水无孔不入。” 邵哲升正要继续说下去,耿殊明掐着眉心,抬手示意他住嘴:“要想把整个建筑群护住,得要有一个屏障,挡住那些岩浆和水。先挡住那该死的第一波海啸冲击,剩下的在另外想办法。现在有什么足够大的东西能罩住整座建筑群呢?还要拥有能抵抗岩浆高温和海啸冲击的能力。” 邵哲升很快地回答:“可以动用分子重组系统,我见过指挥官用这个系统凭空造出了一个停机平台,想必很有用。” “分子重组系统需要高级别权限才能使用,我们几个是研究员,有个屁的权限,你在说个锤子?”耿殊明比着手势,窗外的暴雨铺天盖地,海浪一浪比一浪凶猛。 “那就去找执行员,去找指挥官,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找不到几个权限够的军官?现在谁在指挥?指挥官呢?他在哪里?火烧眉毛了他怎么不见踪影?” 耿殊明大步离开总控台,开门走到外面去,邵哲升跟在他后面。耿殊明脱掉身上的蓝灰色冲锋外套,抹了一把头发,说:“指挥官现在在急救舱里,心脏都已经不跳了。外面乱成一团。” 邵哲升心跳抽了一下,耿殊明拎着自己的脏兮兮的外套,往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去:“你去找指挥层的人,辅助决策员,临时决策员,总有那么几个!我去急救舱看看,就算阎王收了他的命,我也要让那些医生抢回来。” “听着,医生,火山将在十分钟后喷发,岩浆会波及我们要去的建筑群。还有海啸,浪头一过来什么都没了。我们需要开启分子重组系统,形成屏障保护建筑。我们需要指挥官下令。” 医生摘掉口罩,抬手指着里面,撇起眉毛:“我们正在抢救,从飞机上下来时心跳都停了,我们......我们不知道......教授......指挥官不能死,他不能死......” 说到后来医生语无伦次,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摊着手比划,双眼蓄满泪水,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悲伤的弧度。 耿殊明揉了揉眼睛,看了眼舱内,说:“有什么能让他快速恢复心跳的措施吗?我相信你们的医疗技术,我们已经能超越光速了,难道还没有这样一种医疗技术吗?只有九分钟了,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求你,我们需要他,任务绝对不能失败。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好,就一小会儿。” “我明白,正在进行心肺复苏,使用了最先进最强力的设备,电压都已经加到最大。我们都明白指挥官的重要性,一路上都是他带领我们过来的,我和您一样清楚,教授。” 医生抬手抹一下眼角,继续说:“你看看外面,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碰见这种阵仗,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你不进去救人在这里聊天?医疗队的规矩是这样定的吗?”朱F突然走过来,满身都是血,白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头上绑着绷带,大声质问医生。 医生戴上口罩进门去,耿殊明刚要对朱F说什么,朱F抬手打断他,给自己戴上袖套,说:“我知道。” 说完他推开舱门走进去,里面正在手术的医生都看着他,朱F走到电压控制台旁边,瞟了一眼,命令道:“继续加大。” “再加大会死人的,现在已经是生理极限电压了,朱医生。” 朱F撩起眼皮从他们脸上扫过,通红的眼眶看起来并不虚弱,而是冷峻:“在你们面前的是活人吗?就算阎王收了他的命,我们也得抢回来!继续加大,立刻执行!” 医生们噤声,均不敢说话,朱F将滑块上拨,电流持续涌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计时器。医生说了句抱歉后用剪刀刷啦一声剪开季身上的衣服,让他上半身赤裸。朱F脱下季的手套时,看到他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指环,精钢材质,依旧闪闪发亮。 所有医生都放慢了动作,朱F垂首站立,缄默不语。寂静中他们看着那枚小小的指环,有人嗫嚅着问:“原来指挥官......结婚了吗?” 朱F使劲眨了眨眼睛,他很快地把指环从季手指上取下来,瞥见内圈刻着符衷的名字。朱F很明白,他一直都明白,有些东西心照不宣,无需多言。旁观者往往能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这种水汽一般模糊氤氲的情感,所晕开的颜色如心头的朱砂。就像此刻、今日,他的痛哭和眼泪,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被这枚指环套住的两个人。 “也许是未婚妻。”朱F凄惨地笑了笑,用干净的帕子把指环包住,塞进口袋里。 邵哲升从底下一层跑上来,拽住耿殊明的衣袖,喘着气说:“一名辅助决策员失踪,另外的正在通过零号坐标仪尝试联系北京总部,还需要一点时间。现在是岳少校在临时指挥,在这里他的军职最大,但我看他根本不行!” 耿殊明撩开衣袖看看腕表,焦虑地踩着鞋跟,往急救舱里看一眼,说:“还有七分钟。不要着急,哲升,一码事一码事地解决,不要自乱阵脚。这是指挥官曾经说过的话,我们需要学习。” 忽然外面划过一道猛烈的白光,白昼一般明亮,犹如升起了一轮太阳。耿殊明抬手遮住光线,紧接着他就听到一声巨响,就在外面不远处地地方爆开。霹雳乍惊,整个悬浮在空中的联合基地都在剧烈颠簸,往旁边偏移了不少距离。耿殊明猛地一晃身子,没站稳,往侧方倒去,邵哲升抓住他,撑在栏杆上避免摔倒。 闪电击中联合基地的停机平台,瞬间击穿整个升降舱,几万摄氏度的高温刹那席卷了宽阔的平台,灼烧成焦黑色,边缘的防护栏杆已经金属挡板全都融化成汁水,并且损坏了三门榴弹炮。 霎时警报大作,整个基地闪烁着一片红光,星河不断在广播中提醒注意防护,执行员们组成小队穿好防辐射服冲上停机平台进行抢修。岳少校站在指挥屏幕前暴跳如雷,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让他心力交瘁,人手不够了,哪一方都调不动。空中会吸引闪电打击;地面上正在大地震,火山蓄势待发;海洋里被狂暴的海啸霸占,浪高已经盖过了断崖顶端。 将登太行 “天哪。”邵哲升捂住脸,蹲**子,大口呼吸着,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们会死在这里吗?被闪电劈死?被火山烧死?还是被海水淹死?” “我们不会死的,我们很强,我们都是精英。人不能被打败。”耿殊明把邵哲升拉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想想那个制图员,你们死去的伙伴。我们要带着他的遗志继续进行高尚的科研事业,我们得替他活着。” 电压在朱F手中持续加大,其他几个医生冷汗淋漓。他们剖开了季的胸腔,用机器人在心脏上装好起搏器,断裂的肋骨和腿骨都用外骨骼固定住。计时器飞快地跳动,他们现在是在和阎王抢人。 “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朱F轻声说。 朱F最后按下开关,强大的电流从导管中射/出,进入起搏器,带动机械运转,同时进入神经和循环系统,疯狂刺激大脑及内脏。众人死死盯住监护仪,几秒钟后,心电猛地抖动一下,同时他们也看到了胸腔中的心脏在剧烈收缩。原本一片漆黑的监护屏幕霎时全部亮起,显示出大脑以及内脏的情况,全身造影悬浮在上空,昭示着已检测到生命体征。 大量的数据涌入电脑,星河的医疗主机飞速运算,很快得出分析结果。与此同时,计时器咔哒一声,全部清零,终止计时。 他们踩住了时间的脚后跟。 “去把外面那个教授叫进来,快点。你们去找一床干净的毯子。你们几个把这些插头拔掉,我们得把指挥官运出去。外面需要他。” 心脏再一次搏动后,季突然睁开双眼,强光照进眼球,瞳孔急剧收缩。眼眶周围呈现不正常的红色,眼睑下露出蓝紫交错的小静脉,睫毛湿漉漉的,好歹有一点生气。 眼前出现模糊的人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如天地初开,万物混沌。那时候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听见混乱嘈杂的声音,如蛩音夜响,不知春夏几何。 沉寂的记忆再次被扬起,仿佛漫天沙尘迷住了眼睛。电流在大脑中穿行,唤醒一个又一个的分区,痛感潮水一般袭来。记忆中时而是大火,时而是花香,死亡和浪漫长随身侧。 等待了几十秒,季终于能看清东西,那些穿着白褂的医生的脸,还有他们脸上的表情。有些人看着他睁开眼睛,都要哭出来了,但还是拼命忍住。 “伤员......其他伤员有没有救治?”这是季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张着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朱F抓着他的手,抹了一下眼角,但泪珠子还是滚了下来。他点头道:“伤员不多,医疗队人手够。他们都很好。耿殊明教授来了,他有话跟你说。外面情况不太好,我们需要你。” 耿殊明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撑着季的手术台向他说明了情况。季脑中疼得厉害,晕眩中听懂了大概,他扭过头艰难地抬起手指,喘着气说:“总控室,我要去总控室。” “指挥官要去总控室,快点,插头都拔掉了没有?你们把备用医疗装备带上。毯子,毯子!”朱F大声喊着,扯过一张毛毯抖开来盖住季上半身,不然这具身体过于恐怖。 朱F和耿殊明推着病床穿过长长的走廊,总控台在另一边,其余的医生都被吩咐去照顾其他伤员。季躺着,看走廊顶上的灯一盏一盏闪过,问朱F:“他回来了吗?符衷,还有魏山华。” 路过的执行员全都停步行礼,有些人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朱F用胸牌刷开门禁,费力地拉着病床腿,决定说了实话:“没有,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第七通道已经就位了,但是搜索不到他们的信号。现在一片混乱,没人关注地底下发生了什么,估计都把他们忘了。” 季吞了下喉咙,然后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朱F把他拉进总控台,慌忙用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掉嘴角的血沫――季爱干净,他长得那么俊俏,这张脸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 指挥官到场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往两边避让。耿殊明把病床推到中央座椅旁,朱F给他的额头放上感应器,机械臂可以根据季脑内的指令做出动作。 屏幕悬浮在季上方,让他躺着也能看到上头的画面。总控台工作员上前来通报情况,季听他们一句一句说,他没有回话,耿殊明注意到机械臂在屏幕上按下确定键。 “分子重组系统开启,预备时间15秒,权限允许。”星河的声音在总控台上骤然响起,耿殊明舒了一口气。建筑群的影像从无人机传回来,灰白色金属墙正在慢慢升高,将建筑群围在中间。纯铌金属,超高熔点让它耐受岩浆高温绰绰有余,这种金属常用来制作超导材料和核反应堆的热交换器结构材料,它足以建立起一座铜墙铁壁。 分子重组系统迅速而准确,它能在几秒钟时间里凭空架起一座停机场,金属墙升起之后只用了三十秒,就把建筑群完全覆盖住。无人机放出的射线穿透墙壁照射到里面,继续监测情况。 “停机平台上为什么那么多人?他们在干什么?”季问,他眉毛皱起来,眼神略带不满和责备。 岳上校紧了下脖子,站在旁边回答:“他们在抢修被闪电击穿的地方。” “抢修不需要这么多人,上校。”季很快地接下去,他盯着岳上校的眼睛,像一把刀插在那里,“你怎么能放任他们一窝蜂全涌上去?其他地方难道不要人吗?你真该好好想想。” 上校没有说话,他把帽子摘下来托在手中。季没有理他,他把视线转开,开始着手处理自己的事情。 “A队只留十一人,配备医官两名,抢修停机平台和炮塔,其余撤回。B队三人,监控导弹垂直发射装置和反应堆。C队八人,外加相关领域专家,你们负责处理无人机数据、医疗数据、地层运动、海啸路径和大气环流数据,我需要关于这些数据的报告。D队两人,清点在场人数,伤亡及失踪人员名单上报,保持追踪失踪人员通讯器以及伤情监护器。E队五人,配备医官两名,准备抢险救援。F队四人,监控火力打击情况,开放除核弹外所有武器使用权限,如有发现攻击,允许回击。所有飞机待命。星河,将上报的数据分类整理,整齐地摆在我面前。林城,全权负责信号收发和侦察,如有可疑情况,立刻上报。” 季立刻开始点着人头分配任务,他的声音还哑着,却冷静自持,外面的风暴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影响。他不慌张,清醒得有点可怕,而只有这样的可怕的清醒的头脑,才能让他号令四方。 耿殊明在观测地层运动,偶尔看看季,季躺在病床上,身体还很虚弱,但他无疑有强大的力量,让这座联合基地里所有的人都归服顺从。很快,基地脱离混乱,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朱F负责季的医疗,他站在病床旁忧虑地提醒他:“心脏起搏器只能坚持十五分钟。对不起,用这种极端方式把你强行唤醒,我不敢确定会有什么后果。” 季的睫毛像蝴蝶一样飞着,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漂亮而沉着。季平静地看着上方的屏幕,沉默了一下,用悠远的腔调说:“十五分钟足够了。大猪,我不能死,我得把他们找到。符衷,还有魏山华,他们都是我很好的朋友。任务还没结束,我们不能失败。” 说完又是一阵静默,季眨着眼睛,眼中忽然蒙上一层水雾,他很快地眨了几下,嘴角酝酿着古典的悲观主义情绪:“我不能抛弃他们,我们不能被打败。” 朱F沉默不语,风暴狂怒的吼声并不会让总控台太过平静。季动了动手臂,发现被束缚带捆着,动弹不得。朱F按住他,提醒:“为了防止副作用,不好意思把你的手绑住了。克服一下。” 季的胸腔起伏了几下,说:“我想看看我的手......右手,有一枚指环,我想看看它,它一定还在。” “在这里,三土,指环在这里。”朱F压着季的手臂,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布包,摊开来给季看,急于证明似的,“刚才给你取下来的,很干净,也没有损坏,它很好。” 眼里含着泪水的指挥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安静地躺着,朦胧的双眼看着朱F手中那枚在灯下闪光的指环,很久没说话。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最后撇着眉毛闭起眼睛,眼泪润湿了睫毛。 “没什么......我只是太想他了。”他没有说想谁,朱F不知道他是说想符衷,还是想这枚戒指,又或者两者兼具。 “我知道。”朱F点头,他把指环重新收好,手插进白褂口袋里,转了下脚跟,欲言又止,然后俯**在季耳边轻声说,“以后叫他不要做得那么狠,你身上性/生/活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 刚才为了给季紧急复苏,医生剥掉了他身上的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些淡化的红痕,位置比较敏感。当时救人情急,没人在意,加上血迹掩盖的功劳,没人怀疑到这一层上来。 季动了动眉毛,眉尾压下一个细挑的弧度,他眉眼很漂亮,样样都恰到好处,现在由于沾湿了泪珠,颜色愈发艳丽。他忽然笑起来,心脏剧烈泵动一下,胸脯大幅度地起伏,朱F忙让他平静。季喘着气,笑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朱F没有立刻回答,他抿了抿嘴唇,眼镜片反射着顶上照下来的灯光,他似乎有些犹豫:“好吧,指挥官。可能我没有性/生/活经验,一切都停留在理论层面。” 季把目光从指挥屏幕挪到朱F脸上去,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头扭过去,淡淡地说:“也许你很快就会有了。” “......承您吉言。” “高衍文。”季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第二声,“他在哪里?地层活动监控台前吗?让他来一趟。” 耿殊明放下手中的记录仪去另一边叫来自己的学生,高延文挂着耳机,各种各样的电线缠在他身上,摘掉耳机大声问:“老师您找我?” “不是我,是指挥官。”耿殊明指了一下,指着高衍文的鼻子凑近了小声叮嘱,“在指挥官面前好好说话。还有,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别讲些刺激性的东西!” 高衍文听不清耿殊明在风暴和混乱的杂音中小声说话,茫然了一阵才点点头,抱着电脑跑到季旁边去。耿殊明看着高衍文的背影,眼神忧虑,像特纳维尔街头忧郁的演奏家。 “完整的构造图有吗,我需要知道下面究竟是怎么回事。过了这么久了你们不应该还没把那些地下河摸清楚,这是不应该的,助理。” “当然,首长,这不应该。”高衍文舔了舔因为着急而干燥的嘴唇,紧张地在电脑上操作,“但我是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的人。地图在这里,下面的情况不太妙。” 季扫了一眼屏幕,一层一层的地图正在往上叠加,星河自动分组,成像仪模拟出结构,巨大的投影悬浮在上空,朱F不得不抬头才能看清全貌。 “井下地形相当复杂,甚至有些不正常。比如地下河突然改道进入断崖后形成瀑布,断崖的深度在两千米到四千米不等,由于岩层褶皱,下方埋藏着油气资源。”高衍文从背后抽出金属杆,点着三维投影上的某一处,在下面画了一个大圈,表示这里全都是石油。 高衍文说下面就是个大油田,预估储油量甚至超过了现代世界最大油田的许多倍,一直延伸到海底,很可能遍布整个海洋。这是一个矿产宝库,地层深处甚至埋藏有数量惊人的黄金,形成连续的黄金矿层。稀土资源在这里不算稀奇,因为大量的岩浆岩为这些稀有元素创造了源源不尽的安身之所。 “这块土地是火山的赠礼,大量的火山喷发物为这块土地的肥沃和生机勃勃奠定基础。”高衍文指着电脑上的地图,“整块联合古陆在这里出现断裂面,正在漂移,几亿年后说不定它们就天各一方了。沿着海岸线分布有漫长的山系,火山活动活跃,如果这些火山同时喷发,说不定会造成这一带生物灭绝。” 他说完看见季正在跟另一位前来报告的工作人员交流,停住继续讲下去的冲动,提高了声音询问:“指挥官,您在听吗?” “这片土地是火山的赠礼,火山同时喷发会造成生物灭绝。然后呢?高衍文,继续说下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季看了高衍文一眼,准确无误地复述了一遍他的话,然后让另一位工作人员往指挥屏幕上导入数据。 高衍文是服气的,他心里对指挥官的敬意又升高了一层,尤其是知道季只在急救舱里待了几分钟就过来继续指挥,这种敬意便像意大利白葡萄酒一样愈发浓厚了。 “所有轨道已经就位,运转正常。没有搜索到定位器发射的信号,很可能定位器已经损坏。” “伤情监护器!查伤情监护器的位置。星河,我需要失踪人员的伤情报告,立刻!”季的声音严厉起来,高衍文在一旁讲着自己专业领域的事情,偶尔觑觑季的脸色。他发现当季说起这几个失踪人员的时候,情绪就异常激烈,以至于朱F医生不得不一次一次重复让他安静下来,紧张得手指都在颤抖。 “别讲些刺激性的东西!”耿殊明在风暴中的小声耳语出现在高衍文脑子里,他现在明白了一点,这三个失踪的人就是刺激性的东西之一。 “大卫・威尔斯已死亡,死于通道,死亡原因是通道中炸弹爆炸。0010重伤,伤情等级B1,需要医疗救护。0578重伤,伤情等级A1,需要紧急医疗救护。具体定位不明。” “他......快死了。”朱F轻声说了一句,星河的屏幕上跳出伤情监护器里传回来的信息,列出所有的受伤情况。朱F看下去,长长的一串列表,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流失。 此时高衍文已经不再继续讲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他的地质学知识。季攥紧毯子,想从病床上坐起来,但被朱F一下按住,警告:“安静点,三土,你的心脏很脆弱。”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轰响,一道惊雷从火山山顶滚过,闪电这个庞然大物虎狼一般猛扑下来,撞击在火山锥的顶部,巨石和冰雪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砸进奔腾的海水里。 紧接着山体猛烈地颤抖一下,山顶那棵巨树被闪电劈中半边,此时晃动着它残存的另一边树冠。瞬间一股炽热的液体从山体内部喷薄而出,冲上天空,然后瀑布一样挂下来。天空因此而更加阴沉,它好像一个被抢了风头的妇人,板着令人不悦的老气脸孔。 “警报,警报。维特加拉火山喷发,大量的火山灰正朝我们逼近。风暴眼壁置换成功,已形成清晰圆形风眼,正在往陆地推进,中心风速超过100米/秒。几条龙卷风正从海上过来。” “指挥官!”有人从旁边捧着电脑跑过来,扶正眼镜后把电脑给他看,“伤情监护器定位到了,编号0578。在海中!大概是在这个位置,近海大陆架上。幸运的是,那里相对安全。” 季皱起长眉:“他怎么会在海里?高衍文,找出所有陆地地下入海口,推测可能性最大的路线。星河,派出无人机前往定位位置,查看伤情监护器是否佩戴于人体。” 星河回答:“伤情监护器已经脱离人体。因为受伤记录在十三分钟前就停止了,按照程序,它应该每分每秒都在记录数据。” “立刻执行!”季厉声打断星河,声音让高衍文身体一震,“谁知道是不是监护器出了故障,现在我要确认他这个人是不是在大陆架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立刻执行!” 他说完痛苦地大喊了一声,是心脏的剧烈绞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朱F叫人来帮忙,药剂换了一管又一管,打了不少镇定剂,手上全是针眼。在平时,朱F是不敢给他这么注射的。 林奈・道恩在这时跑进总控台,背着装有精神药物的箱子。他打开一个黑色的管子,按在季额头上,旁边的电脑立刻显示出大脑全部神经系统的分布,他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医生在忙碌,其余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星河也沉默着,但它的屏幕上写着“正在启动无人机”。几分钟后伤情得到控制,季的喘气声听起来像是风箱在轰鸣。等气息平稳后,季问了魏山华的情况,回答他的是“尚在搜索”,包括定位器、通讯器、伤情监护器,全都杳无音信。 朱F擦掉脸上的汗,看了眼时间,倒计时快结束了,起搏器即将停止工作。朱F不敢让起搏器一直工作,因为这势必会造成突发性死亡,他不敢冒险。 火山喷发的岩浆甚至能照亮基地的玻璃,使之呈现淡淡的橘红色,与一片死气沉沉的铅灰融合在一起。修好了停机平台的机械师正背着工具赶回基地内部,此时均在暴雨中驻足,远眺维特加拉火山。岩浆沿着山体的裂缝流下来,看起来像是整座山都成了高温反应堆,正在持续往外喷射能量。 磅礴的火山灰在狂风下散成一绺一绺的带子,黑压压地朝着基地所在的方向碾过来,暴雨被强大的气旋吹成连续的水幕,在这水幕中,混合着浓浓的火山烟尘。 火山接二连三地喷发了,在邵哲升的地图上,大片土地都被橘红色覆盖,裂开的大地深处不断涌出地球的血液。他戴上耳机大声通报:“岩浆正往建筑群流去,同时建筑群底下发现有明显裂隙出现,很可能成为岩浆上升通道!重复一遍 ,情况危急!请求应对措施!” 他的声音被呼啸的海水的淹没,外面忽然掀起巨人般的水浪,誓与天穹比高,这是第一次真正的海啸冲击。火山再次猛烈喷发,岩浆甚至已经把天空点燃,漫山遍野的森林尽数化为焦炭。海浪及时到达,高度超过百米,云层都被吞没其中。亿万吨海水同时倾泻而下,把整个山头都覆盖住,火山的怒吼和海洋的咆哮冲撞在一起,蒸汽、灰尘模糊了天地的界限。 “让一下,请让一下。”邵哲升抱着电脑拨开面前的人群,侧身从缝隙中挤过去,一下挤歪了头上的耳机,“指挥官,情况危急,请求应对措施!” 他跑到季旁边一把扫开指挥台上堆着的文件纸,砰一声放下电脑,然后把地图传送到季面前的屏幕上去:“这一片底下开始出现裂缝了,该死的岩浆全在往上涌,我们得想个办法。” “他妈的怎么会这样?”朱F撑着旁边的椅子骂了一句,抬起腿把一个箱子踹开,撞到了桌腿,咖啡杯哐啷一声砸下去,水洒得到处都是。 季冷淡地瞥了一眼,眉峰蹙起,唇线又绷紧了一些:“弄干净。” 朱F烦躁地抹了一下头发,把垂下来的长头发挂到耳朵背后去,脱掉身上的白褂擦拭水渍。道恩蹲下来跟他一起对付糟糕的地板,抬眼看到朱F忧郁的眼神就飘落在自己身上。 “分子重组系统。”季盯着屏幕上地图的变化,地层深处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分离的趋势越来越严重,“星河,尝试用分子重组系统从下面保护建筑群。” 星河运算了几秒钟,很快得出测算结果:“系统不支持。” 季没有表示任何情绪,他看起来并没有因此而慌张,还是那么平静而淡然。连邵哲升都觉得,在季这样的目光下,外面的灾难似乎只是小事一桩,下一秒就可以解决。 烽火相望 海啸和火山仍然在战斗,在更远的远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平原裂开巨大的缝隙,有些地方全部塌陷,形成天坑。暗红色的砂岩组成的平坦高原此时被岩浆映照成发亮的红色,暴雨冲刷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海水翻过丘陵和缓坡,冲入陆地,如红色的骑兵涌上黑色的山崖,然后把旗帜插在山顶。 邵哲升没有说话,季也没有说话。但邵哲升明显比季着急,他已经咬破了手指的皮,胡乱在手上擦了擦,斑斑点点全是血迹。他指着屏幕,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如何表达。 岩浆已经沿着裂缝通道进入,锥子一般钎入地层,无往不利。季的双眼中倒映出那些发光的液体,他的睫毛上翘着,看起来自信而睿智。就当地图旁边的数据大幅度波动了一下之后,最大的一条裂缝猛地上升,邵哲升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首长......我们该怎么办?我虽然只是一个地质研究员,但我明白我们不能失去那里......” “朱F。”季终于在众人的目光中开口,他的声音能给人带来希望,“我的项链呢?我记得我一直都戴着它的,它现在在哪儿?” 朱F丢掉脏兮兮的白褂子站起身,道恩见状给他捡起来,抖开,尽管脏成一团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朱F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把坠子吊下来。 季动了动喉结,他急促地呼吸了两下,觉得有点喘不上气,用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很好,大猪,我就知道。把坠子取下来,小心点。邵助理,帮我定位建筑群中心,锁定目标。” “中心是那座黑塔。”邵哲升说,他把地图转一个方向,纯铌金属组成的防护罩内,黑塔高耸入云,“我把定位点放在黑塔的顶端了。” “......好。”季觉得心脏绞痛,他知道已经到时限了,“吊坠,举起来,它会悬浮在空中。星河,发送一束光子到定位点去。” 一道光束打向远处建筑群,进入金属罩,降落在黑塔顶端。忽然整座黑塔像是被通了电似的,发光的电流自上而下贯穿全塔。邵哲升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变化,却听到季在剧烈咳嗽,朱F正给他擦拭吐出来的血沫,掀开毛毯检查心脏起搏器,邵哲升第一次亲眼看到在剖开的胸腔中跳动的活人心脏。 他被这恐怖而血腥的场景刺激到了神经,牵动着肠胃翻搅起来,他捂住嘴匆匆跑向另一边,扶着墙壁拼命干呕。朱F撩起眼皮看看他,再看看周围沉默的执行员,垂下眼睛继续自己的工作。 “然后我们要怎么做?大地已经快整个裂开了,火山灰霸占了天空,能见度小于10米。风暴袭击了海岸,我们的基地也不安全。” 季侧着头,手指紧紧抓着床沿的金属杆,骨头和血管全都清晰可见。他像溺水的人想要浮上水面呼吸空气,张着嘴发声:“然后......然后把整个建筑群收进这个吊坠里。” “你是在开玩笑吗?三土,现在不是搞笑的时候。我知道你有办法,你能想出来的。”朱F按住季的肩膀,“指挥官,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季没回答,机械臂突然伸出去,按下星河屏幕上一个键。极短的寂静后,从光子降落的地方突然冲出一道白亮的光芒,发出电流爆炸的巨响,紧接着,在铌金属罩上方,骤然弹开一个黑色的漩涡,一切光线、雨水、尘埃全都不见了踪影,甚至连空气都被抽离干净,是一个真正的、虚无的空间。 “那是什么东西?” 在这个问题被问出的下一秒,电流再次轰响,四散开去,但都被漩涡吸入,一丝不曾逃离。随着白光一起被漩涡吸入的,还有下方整个建筑群,包括庞大的铌金属罩。 地图上瞬间空出了一块,还没等数据备份完毕,地表刹那开裂,地下的惊雷随着岩浆的喷涌擂击大地,顷刻间地表的一切均化为乌有。海平面在此时突然升高,预示着又有一波海浪到来。 黑洞消失了,光子束也被星河一并收回,悬浮在空中的吊坠一下脱力似的坠落,砸在季胸前的毛毯上。他眯着眼睛,看到地图上发光的一块,朦朦的,雾一样飘着。 “海下面有东西升起来了!”季听见有人在喊,是从观测台上传过来的声音,离他有些遥远,“星河,远程扫描分析!武器系统准备,所有人进入一级警备状态!” “海塘!是海塘!海底升起了一座堤坝,好像是要阻挡海啸冲击!谁打开这座堤坝的开关?它从哪来的?妈的为什么之前从未被探测到过?情报组!这是怎么回事?” 季听到乱哄哄的声音,似乎平静的湖水被风吹开了涟漪,他听到很重的心跳声,喉管被掐住了似的,胸中闷得快要炸开。他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渺渺如银河的,是谁的样貌。 他想起浩瀚无垠的太空,以及画中的银河,大而无光的月亮在平原上坠落,星星垂于大荒。符衷与他一同看过太空,那是在空间站的时候,宁静、宏大、浪漫而苍凉。 “反应堆燃料不足,联合基地稳定性下降,风暴没有减小趋势,我们会有被吹翻的危险。再次警报,燃料不足,请尽快补充燃料。” “开启......传输通道,从外面的坐标仪上......输入燃料。”季在晕眩中继续指挥,全身窒息一般的痛苦让他不得不扳起身体,道恩往他大脑中注入药剂,阻断痛觉神经。 与此同时联合基地震动了一下,几架飞机从下方接合在基地上,亮起的航空灯像豹子的眼睛。星河显示的燃料表突然迅速上升,另一条通报接入:“第五飞行中队前来报到。” 肖卓铭和杨奇华跑下舷梯,直接进入联合基地内部,杨奇华手里提着沉重的金属箱子。另外几名执行员则抬着另一台白色的机器跟在肖卓铭身后,机器看起来像块四方的合金预制板。 他们从海滩上赶来,火山喷发之后为了避险不得不起飞,在风暴中艰难穿行,最后抵达联合基地。途中差点发生撞机和坠机事件,肖卓铭不幸正处于这些飞机上,额头上的伤还流着血。 “无人机传回来信息,伤情监护器已经脱离人体,近海大陆架上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的痕迹。” 季听到星河的声音传进耳朵,涓涓似流水,明月松间,清泉石上。星河永远都那么潺潺,用最无所谓的强调,说出理所应当的话语。季忽然意识到,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指挥官,北京总局接通了,长官希望与您通话......”旁边有人跑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 朱F在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似乎想叫回他的灵魂。手臂上的针头拔出又扎进,有无数双手围绕着自己,最后都淡化成符号,悬挂在头顶。季张开嘴,想念出谁温柔的词句,但终究没能。 他躺着,身体却在快速移动,灯一盏一盏熄灭。接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放在了耳畔,里头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呼叫声,但季的最后一丝气力都用在了吐出那最温柔的两个字上。 他自始自终想要呼唤的,只是这一个名字而已。仅此而已。 “符衷呢?这个人在哪?没听见指挥官在叫他名字吗?”肖卓铭跟在病床旁边跑,朝身后的执行员比划手势,“他在哪里?让他快点过来!” 朱F扭头回答,身上的衬衫松松垮垮,领带也被他扯到了一边去:“他失踪了!定位器追踪不到他的位置,我们找不到他!省点力气肖医生,我们明白这个人对三土有多重要,我们明白。” “搜过了吗?星河那么厉害的人工智能和搜救系统竟然找不到一个人在哪?我去你妈的!” “你去看看总控台上到底没有没有在搜查,外面又是风暴又是海啸,火山还不消停,请您体谅一下星河的工作难度好吗?还有,您别去我妈的,我妈已经过世很久了。” “对不起,朱医生。”肖卓铭看着朱F的侧脸,胡乱抹掉额头上的血,她的眼镜片上留着干涸的血滴,“好,好吧,我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我只希望能快点把失踪的人找到。” “你不过刚刚从飞行中队的飞机上下来,你怎么看起来比谁都着急呢?你跟他们中的谁关系很好吗?符衷?还是魏山华?” “住嘴,你这个该死的医生,我跟他们谁的关系都不好,但队友失踪了难道不应该着急吗?嚯,你看起来好像无所谓的样子。另外,有些东西我比你们这些男士懂得多。” 朱F挑了挑眉毛,把病床转个弯滑进轨道,说:“噢,你恐怕低估了某些男士的知识面范围,更何况是一个医生。我了解人体,医生对一切都能上升到科学层面,一切都是合理的。” “闭嘴!”旁边传来耿教授忍耐已久的苍老的声音,“你们想干什么?嗯?斗嘴能解决问题吗?你们想在这里挑起内讧制造混乱然后把我们各个击破是吗?” 耿殊明正给自己套上外套,朱F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教授怎么一直跟着我们?您需要在地质台前去盯着数据变化。” “你以为我只是站在电脑面前看看数据就完事了吗?他妈的,我得要到观测台上去,有个机器坏掉了。去观测台要经过这条路,刚好顺路而已,坏小子,没人教你给长辈让路吗?” 通道到了前方开始分岔,急救舱在左边,观测台要从右边穿过去。朱F侧身给耿殊明让了路,高衍文背着工具箱跟在后面,耿殊明回头指着朱F说了一句:“指挥官不能死了,医生。” “当然不。”朱F回答,“注意安全,教授。” 肖卓铭跑进急救舱的时候,季已经没有呼吸了,道恩盯着手上的电脑,告诉他们病人已开始脑死亡。肖卓铭骂了一句,抬腿把挡路的滑柜踹到一边去,让后面的执行员把东西抬进来。 “这是什么?肖医生。现在可不是你玩俄罗斯方块游戏的时候。现在要救人,赶紧把你的手套和帽子戴上,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这些不用你提醒,我的专业素养很高的,一直都是如此。”肖卓铭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不看朱F,一边给自己穿好隔离服,“让开一点,把重塑舱打开。” 执行员把一人多高的白色的合金方块放在地上,肖卓铭蹲下来跪着,滑开方块的一个面,熟练地在键盘上操作。朱F正在拆除起搏器,瞟了一眼肖卓铭,看到那个棺材一样的方块正在缓缓展开,片刻之后形成一个半封闭舱室,肖卓铭开启舱内照明系统,撑着地板站起身。 “你们骨骼拆除完毕了吗?拆完了把指挥官推进这个舱里。” “这个棺材是怎么回事?肖医生,如果你不跟我说明情况,我有权拒绝你的要求。我是季的主治医生,上面都要找我拿医疗报告,我必须得谨慎点。这关系到指挥官的仕途和命运。” “你是真的好高尚啊。”肖卓铭伸手抓住病床的栏杆和朱F较劲,“这是重塑舱,最新的发明,知道吗?原理和分子重组系统相似,只不过这是医疗器械,用来重塑受损的人体组织。” “谁搞出来的这东西?我从来没听说有这么一种神奇的医疗器械,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告诉我用这来历不明的东西救指挥官的命?” 肖卓铭瞪着朱F,她身量不高,看人得从眼镜框上方越过去。她拽着病床,想往重塑舱里带,朱F却不肯松手。肖卓铭抬手点着朱F的胸牌,说:“只是我的发明。试验很成功,只不过还没有上报给专利局,更别说什么学术周刊和媒体,我是为了这次‘回溯’计划服务。任务不能失败。” 道恩从另一边举起手打着手势,说:“脑干反射消失,脑电波减弱。” 肖卓铭把视线从道恩的手指转到朱F的脸上,嘴角的一小块肌肉因为用力而鼓出来:“如果指挥官因为你的犹豫不决死了,你这个主治医生也要跟着蹲牢房。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终生监禁?” 朱F垂着眼睛看她,急救舱中除了机器的嗡响忽然没了声音。朱F几秒钟后松开手,把季推进了重塑舱:“好,肖医生。我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如果你这东西没有让人活过来,你下辈子的学术生涯就断送在监狱里了。” 肖卓铭盯着朱F的眼睛,抬起嘴角笑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舱门封死,肖卓铭开始在旁边的电脑上输入指令。季平静地躺在光下,他的皮肤呈现瓷器的光泽,表情很温柔,这种温柔并不多见,他在很多人面前始终刻板严肃,像一尊青铜的雕像。朱F知道这温柔从何而来,来自普希金的情诗,来自梦中的婚礼,来自时间的缝隙。 李重岩放下手机,他站在会场的门外,面对着窗外崔嵬的高山。刚才他接到北京总局转拨过来的电话,说是“回溯”计划出了事情,需要总部的一些支援。 他当时只听到手机里传来混乱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叫喊,甚至还有爆炸一般的呼啸声。李重岩平静地等待着,他捻着盆栽的叶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似乎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或者觉得这些不值得惊奇,他永远是那么沉着、内敛、胸有成竹,即使胸中有万丈沟壑,也不曾与人诉说。 季最后的一声叹息就像羽毛一般落地,李重岩知道话筒就在季嘴边,那声音竟是如此清晰而朗照。他听到了那声叹息的内容,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晕染着浓得化不开的芬芳和馥郁。 李重岩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就像他无法理解符阳夏一样,他也无法理解季这一声叹息中究竟包含了什么样的情感。他只觉得有些熟悉,就像曾经在哪里听到过,悠悠的,从心上碾过了。 接线员告诉他指挥官现在不方便通话,就断开了联系。李重岩抬头看了看天空,他看到模糊的飞鸟的影子,扑棱着翅膀,从这座楼顶飞到另一座楼顶。他戴好围巾,走下台阶。 春天已经来了,天还是很冷,毕竟从赤道到玉门关,是很长的一段距离。散会之后楼前的走廊里行人三两,NASA的高级官员正在与基地负责人交流,李重岩没有过去,他有点头晕。 扶着额头走出大门,冷风从他颊畔拂过,雪化了,广场上湿漉漉的,清雪车正在工作。李重岩咳嗽起来,胸腔和腹部一阵酸痛,助理过来扶他,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去。 外面有人走到窗旁,礼貌地敲了敲玻璃,李重岩降下车窗后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士,胸前别着NASA和北京时间局两块徽章。她身上穿的不是西装,而是作战服,手臂上缝着中国国旗标志。 “局长要走了吗?”女士旁边走过一个中年男人,是美国人,“本想与您多交流几句,李局长在会场上发言语惊四座,令人佩服。” “噢,有吗?”李重岩淡淡地笑笑,伸出手与美国人握手算是见礼,“平常罢了,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我们都得接受事实。” 美国人没有说话,看见李重岩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女士身上,侧身比划了一下,说:“你们派来的留学生,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让我对人类的未来又充满了希望。” “岳俊祁。”穿黑色作战服的女士伸出手,简短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她是个利索的人,从她的衣装和头发就能看出来。 李重岩和女士握手,他一直坐在车内,大衣裹着里面的西服,梳理得整齐得体的白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冷淡。李重岩叠着腿,目光拉长又缩短,最后点点头:“我们应该充满希望。” 最后他们告别,李重岩升上窗户,车子离开广场,在湿漉漉的地上留下几道辄痕。李重岩一直亮着手机,他翻看联系人,点开符阳夏的头像,停留了很久,却一直没有拨通。 他又开始咳嗽,头疼得厉害,前面的助理几次回头看他,眼神忧虑:“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不,就是着凉了而已,你知道,春天容易感冒。”李重岩说,他把手机放回衣兜,扣紧大衣的领口,“吃点药就好了。” “您最近经常出入医院,真的没有什么事吗?” 李重岩把帕子放下,瞥见一丝红色的血迹,他不动声色地叠好,搭起双手,看着外面飞速消失的街景,说:“只是做一些常规检查,毕竟经常待在实验室里,辐射太强。” 助理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看后视镜,李重岩坐在窗边,还是那个一如既往的姿态,侧着头,皱纹里镶着灰色的微光,黑色的大衣让他看起来严峻又冷清。 回到郊外的常年闲置的别墅后,李重岩没有工作,他让助理帮他审阅了部分文件,然后走上二楼自己的房间,他想休息一会儿。进门之后电子管家自动为他弹出屏幕,开始播放新闻。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李重岩就曾在这间房中一边与朋友谈笑,一边了解天下的时局。书桌上放着几本旧日记,还有海涅的诗集,几个南宋时的青瓷碗摆在书柜旁,墙壁上挂着充满后现代风格的画作。高矮不一的相框错落摆放,多是一些合影,上面的人都穿着军装,头上斜斜戴着帽子。照片的颜色淡化了,下面写着小小的日期,墨水笔写的,有种哀愁的年代感。 “1977年6月,第一次见到符阳夏。” “1983年1月,符阳夏和季宋临。” “2001年12月,簪缨侯爷去世。” “2008年10月,在西藏冈仁波齐。” “2009年3月,和符阳夏一同前往西伯利亚埃文自治区,通古斯河畔。” “2009年7月,贝加尔湖基地,飞行考试前夕。” “2011年11月,回家。” “2017年,反恐战争,和儿子最后一张合影。” “2018年,她的葬礼。” 他脱掉大衣挂在椅子背后,然后在床上躺下。许久不曾工作的供暖系统让房间温暖起来,如柴火噼啪在燃烧。新闻仍在继续,他在这单调而有规律的声音中睡去,窗外下起了小雨。 符阳夏把笔放下,敲着笔头,一边在通电话。他看着窗外新开的花,薄薄的雾气飘过院墙上的雕塑,连语气都变得温和起来:“今天准备回国吗?那晚上就能到了。” 澳大利亚,墨尔本国际机场。符家夫人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她穿着白色双绉的长裤,灰绿色斜纹绸上衣外披着颜色稍深的长袖外套,头上的宽檐帽子是灰调的姜黄色的,与手腕上的镯子相得益彰。 她看看车窗外倾斜的天空,云很少,空气却很浑浊。在蛛网上方,隐隐约约能看出空天母舰的底部结构,像是另一个星球。城市里灯火通明,武装直升机在空中巡游,大街上停满警车,到处都是警戒线,游行队伍正举着牌子声势浩大地穿行在城中,牌子上写着“WAR”。 夫人看着路旁飞速后退的灯柱,敲了敲手指,回电话:“城里不太平。早上刚来过一次游行,被警察打散了,现在又开始了。我想早点回国,国内比较安全。” 符阳夏没有说话,夫人又问了一句:“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空洞跟失控了一样,我活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老符,你是管这个的,你应该知道原因。” “嗯,是出了一点问题,不过是小问题,我们可以对付。”符阳夏笑笑,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他重新捏起笔,挪到文件纸下方的签名处,“也许明天就解决了,就像符衷小时候的梦一样。” 夫人笑起来,牵动了脸上的皱纹,细瘦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说:“你还是没跟我说实话。” 符阳夏轻轻地笑出声,像是午间小叙,看起来和乐安宁。他抿抿唇,转动了两下笔,玩笑般地说起:“也许是空洞打算要把地球撞毁了,正在准备热身运动呢,我们就要完蛋了。” 说完他们都笑起来,符阳夏叹息了一声,一边笑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挑了挑眉毛,没有说什么。有很多可怕的真相,就这样在云淡风轻的玩笑中说出了口,就像怀着愉快的心情谈论悲伤的往事,所有的悲伤都烟消云散了。夫人以为他是在说笑,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符阳夏在她面前总是很有幽默感。 “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跟孩子一样说谎,我说你该怎么办才好。”夫人笑着责怪,车子转了一个弯,通往机场内部,“今早接到消息,新西兰岛已经完全沉没了,难民都在往澳大利亚过来。前两天堪培拉火车站遭到恐怖袭击,政府为此大伤脑筋。” “早点回家吧,国内暂时安全。我们会尽量争取和平方式解决这次空洞危机的,不能再打仗了,人类不应该落得如此地步。” “噢,天哪,我不过是出来度个假,怎么会变成这样。儿子呢?符衷最近怎么样?你有在跟他联系吗?新闻上关于‘回溯’计划的报道都很少了。” 符阳夏的视线一直在笔尖打转,看起来神游天外,不知归处。外面传来鸟鸣,也许是黄莺,从故宫里面飞出来的,带着王朝的繁荣和兴盛。他把一切都往美好的方向讲:“他很好。” “当然,我儿子不会出事的,毕竟他那么优秀,还有一个很优秀的教官。我记得他的教官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季......季什么啊,我忘记了......” “季。”符阳夏告诉她,这个名字冰块般在舌尖打了一个转,然后像水一样落进肚子里。 “噢,我想起来了。我只见过他一次,确实一位出彩的年轻人,我很放心地就把儿子交给他了。” 夫人的车子停住,她走下车,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烟味,保镖围在她周围。姜黄色的帽子压在夫人的发髻上,耳朵下的珍珠摇晃着,不知道是这珍珠增添了她的美丽,还是她让这对珍珠更加熠熠生辉。 “我到机场了,等会儿就登机,今晚我就能到北京。你安心工作吧,不用管我,我知道你最近有的忙。” 符阳夏最后在文件纸上签下了名字,这是他思量了很久之后的结果:“我回家等你。很久没见了,应该看看。过段时间我又要带部队出任务,再见面要等大半年。” “你总是这么忙碌。”夫人说,她提着白色的皮包,走进机场大厅,里面人来人往,“好吧,我们家里见。老头子。” “家里见。”符阳夏微微地笑,他没有立刻挂断电话,他总是让夫人先挂,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夫人等了很久对面也没有断开,她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看看手机上仍然显示着在通话中。夫人眯起眼睛笑,皱纹也变得年轻了,她知道符阳夏的小把戏。她掂了两下手机,按下挂断键。 爆炸突然在身边响起,紧接着传来人群的尖叫,墨尔本机场的候机大厅连环爆炸,所有的建筑瞬间在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中塌陷。不远处单独停留的一架湾流G550公务机――夫人即将乘坐的私人飞机也紧接着炸裂,整架飞机刹那四分五裂,白色的钢板被炸上天空,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地上,滑进旁边的草坪里。火势一下席卷了整座机场,人们都在四处奔逃。 距离机场一公里外的一处酒店高楼中,电脑上显示着机场内部的监控录像,最后一帧画面停留在符家夫人按下挂断键的一瞬间。窗边有人面对着机场燃起的熊熊大火,平静地打电话:“任务完成,目标已死。” 说完他把电话扔进玻璃罐,一阵电流过后,电话化为分子散开了。电脑关闭后放进箱子,玻璃罐也被他卡进箱子第二层,做完这些之后他提着手提箱走出房门,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爆炸过后消防车和救护车才赶到,紧急灭火。倒塌的废墟中露出一只姜黄色的帽子,一团火烧掉了帽子的半边,火焰像北京三月红色的花儿一样在废墟上摇曳。 攻受之后很长时间不会出场,感情戏不忙,本卷篇幅较长。可以屯着,可以翻前三卷吃糖。会完结,有大纲。 按剑鹰扬 爆炸发生的时候,符阳夏刚放下手机,他心里有种温暖的感觉,蜡烛一般在燃烧,犹如微风吹过夏日的河流,他与多年不见的老友在河边漫步。符阳夏看了看时间,计算着距离夫人到家还有多少个小时。他盖上笔帽,打了一个电话回家里,让人准备晚餐,他说了一些夫人喜欢的菜,又让人打扫了别墅和花园。别墅里的花已经开了。 桌上摊着刚刚签好名的文件,墨水甚至还没干,符阳夏搭着手背,垂眸仔细地浏览纸上的内容,尽管他先前已经浏览过无数遍。顶上红头标题写着“关于调动军队支援‘回溯计划’和高级指挥官调配的决定”,这是正式文书,“临时决定草案”经过长期讨论之后才确定下来的成果。符阳夏的目光一直放在“回溯计划”四个字上,他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忽而波动一下,但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办公室门敲响了,符阳夏答应了一声,秘书从外面走进来,告诉他下一场战略布局会议即将召开。符阳夏很轻地点点头,把文件装进透明袋子,封好。 他在秘书的帮助下穿好外套制服,镜子里倒映出他的影子。身后的办公室呈现棕红的色彩,镶板上刻满装饰画,窗帘的颜色会根据四时的节气更换。大办公桌旁放着三个座机电话,前边摆着小方桌,符阳夏常在这张小方桌上接见下属官员,他们一谈就是一天。在壁柜前方,长桌上镶着波纹大理石,围绕桌子的软椅缝着浅色埃及棉坐垫,这张长桌常用来解决重大内部决策问题。 此时这些镶板、立柱、方桌还有窗帘,全都静静地立于原处,许多年前它们就是这样,许多年后换了很多个主人,它们也还是这样。符阳夏任职的这些年,他就在这间棕红色的办公室里,思量着家国和天下。时间把人的头发愁白,吊灯照出他衰老但是仍然挺拔的身影,而他也必将继续这样活下去。 他从秘书手中接过军帽,戴上,方正齐整。如果是在他年轻的时候,他常常是最叛逆的那一个,他帽子歪戴,靠在坦克上逗猫。符阳夏的帽子已经很久没有歪过了。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办公室,他的眼中忽然有些缅怀和眷恋,符阳夏在某些方面是一位先知,他预见了所有悲伤,但他仍然要前往。秘书在身后把门关上,窗外的老树正在吐露新芽。 在遥远的西北,巴音宝格德山下,在符阳夏看不见的地方,小雨沾湿了李重岩别墅的窗户。当初这座别墅的设计师知道李重岩喜欢听雨,他在屋顶上留下了一番精巧的设计,雨水顺着侧檐的凹槽汇成一股,在檐口流下,下面砌着阶梯状的金属砖,雨水滴落在上面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在诉说一个秘密。墙下种着牛蒡,在这种地方,芭蕉活不长久。 李重岩还睡着,睡梦中稍稍能缓解一些病痛,这样一位刚强的老人,此时看起来了无生气。电视屏幕他没有关,页面突然跳转,插进来一段紧急新闻,说是“墨尔本机场发生重大爆炸”。 记者仍在镜头前描述当时的场景,她站在一处天桥上,背后不远处就是滚滚浓烟,期间还发生了不少小爆炸。记者还提到了“一架属于中国公民的公务飞机同时被炸毁”、“一架澳航飞机起飞后在空中爆炸解体”,镜头拉近后能看到草坪上七零八落的碎片,火势仍未得到有效控制,消防兵在火场里奔跑。 而这些李重岩并没看见,在他遥远的梦中,人类尚未超越光速,连艾滋病都才刚刚发现第一例。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暴动都与他无关,如果他睁开眼睛看一眼,说不定他就能认出来,那架只剩下残骸的公务机,就是符阳夏所拥有的。人类总是追求虚幻的梦境,从而背离了现实,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被耽误的,很多人就是这样被错过的。 而他没有醒,雨声滴落进房间,像是在抚慰谁疲惫的心灵。在这样的雨水里,仿佛明天西北的山峦全都披挂上绿意,太阳即将从天际升起,站在山头望去,能看见贺兰山白色的影子。 俄罗斯境内,贝加尔湖基地,暴风雪正从更北的北方吹下来,气旋中心的低温已经低于历史最低值,其中还发生了飞机因为燃油被冻住然后被雪深埋在上扬斯克山脉的事故。 唐霖站在山体平台的玻璃挡板后面,看外面的大雪把湖面和陆地连成一片,素来以坚韧不屈著称的红衫和雪松因为暴风而东倒西歪。贝加尔湖很少遭受这种极端风暴,这里的天气向来温和。 他的手机放在耳边,唐霁穿着平常的西装,外面照例套着风衣,这样的服装与外面的风雪不相称。他听了很久的电话,没有开口,不知道对面一直说了这么久,还是两边都在沉默。 “嗯,下面就开始指控。”唐霖说,他抬着眼睫,眼眶是红的,因为常年酗酒――不过他现在很少喝酒了。电话挂断后他抽出抄在衣兜里的手,没戴手套,手背上有筷子长一条伤疤。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信息弹出来,写着“任务完成,目标已死。”。唐霖淡淡地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然后删掉了信息。他不悲不喜,面对着巨大的弧形窗户,拗断手机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看了眼手背上的疤痕,并在上面停留了一段时间,最后他把手收进了衣兜里。 “温酒。”林仪风从后面走上来,披着毛呢外套,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把酒杯递给唐霖,“路上碰见服务生正要过来,我就顺手做个好人,把酒给你送过来了。” 唐霖说了声谢谢,林仪风挑起一边眼梢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烟送到嘴边,柔软的烟气从他微微张开的两片嘴唇中散出去:“还在想鄂霍茨克海盗或者白夫人的事情?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这次风暴比之前那一次都强烈,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了。这里面有问题。”唐霖点点鞋跟,微微侧着身子,“极端天气有点反常,我有预感还会有更大的灾难在后面。” 大雪已经掩埋了山脚,远处深山中的墓地也全都被雪封住,墓碑只能看到顶上的雕塑。林仪风撑着手肘,无所谓似的抽烟,眯起眼睛看窗外的景象,说:“回溯计划出问题了。” 唐霖扭头看看他,喝了一口温酒,让琥珀色的酒液滑进喉咙。林仪风的目光有些忧虑,他皱着眉毛:“空洞乱得要命,北极和南半球的不少岛屿都沉没了,你没闻到硝烟味吗?而且我听说,西藏冈仁波齐刚出现了大型空洞坠物和冲击波事件,恰巧这时候通讯出了问题,这事情还跟李重岩脱不了干系。” “嗯。”唐霖点点头,他转动着手腕,酒杯里的酒顺着他转动手腕的方向晃荡,“西藏那边是时间局和军队联合行动,我也听说李重岩和符阳夏闹上了矛盾,两个人似乎针锋相对起来了。” 林仪风吐出一口烟气,灰蒙蒙的,烟头的一点红光在这暗沉的背景中异常醒目:“哦,你听说的还有挺多细节。这下你打算怎么办呢?我明白你从来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那要看天公作不作美了。”唐霁简短地回答,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目光放在和地平线一样远的地方,嘴角积蓄着淡薄的情绪。 林仪风笑了一下,抖抖烟灰,看那些灰落在自己光亮的皮鞋尖上,他也没有擦去。停顿了一会儿,林仪风才开口:“你是要利用他们两家的矛盾吗?这确实是一个好时机。” 唐霁歪了下脑袋,没什么表情:“好吗?确实挺好。灾害、战争,够他们思考了。乱起来了才能让我有下手的地方,几个家族联盟之间看起来坚不可摧,其实只剩下空壳了。” “也包括我们吗?”林仪风问,他抬着嘴角笑,一边问一边咬着烟尾。 这是个很尖锐的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却觉得微风不动。唐霖喝掉最后一口酒,他琢磨着酒的味道,反问回去:“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这样的。”林仪风很快地回答,“我对凡事都抱有最坏的打算。” 唐霖沉默不语。林仪风的烟一下灼到了手指,他被烫了一下,然后摁灭烟头,拉紧披在身上的外套,问起另外的毫不相干的事情:“你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吗?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 “我没有你的年纪大。” “那也不算年轻了,想想,你最小的那个妹妹都已经三十岁了。”林仪风说,“唐家这么大的家业,应该有个继承人。” “如果我想,唐初现在已经怀着我孩子好几回了。”唐霁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摩挲,“但是我没有。就算她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这么说来你觉得自己很高尚?” “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伪君子。我做过很多坏事,杀过很多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清白的。我罪无可赦。” “那你对唐初是什么态度?” “怎么听起来你像是在审问我?林仪风,别忘了你跟我们是一伙人,收起你那一套。”唐霖鞋跟转了个方向,往另一边走去,“我对唐初的态度很复杂,不过那种空气一般透明纯粹的情感,已经完全埋葬在过去的时光里了。就像外面的世界一样,空气变得浑浊、发臭,弥漫着血腥和硝烟味。” 他说完吐出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灵魂忽然变得轻盈起来。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你呢?林六。别总是说我的事情,说说你吧。你的夫人是做什么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林仪风回答,他垂着眼睛,抬手把手臂伸进外套袖管,朝唐霖走来。 “嗯。”唐霖摊摊手,回转身子,声音像叹息,“如果我们也这么普通就好了。” 林仪风穿好外套,扣紧腰带。他看到外面的暴风雪中有一辆吉普从远处的深林中驶出,拖着长长的车辙从平台底下开过去,然后停在地下基地入口处,康斯坦丁和另外一位老人走下车。 “那位老人是谁?”林仪风问。 老人戴着一顶常在质朴的俄国农民身上看见的皮毛帽子,裹着厚重的旧大衣,肩上堆着雪花。唐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是那边墓地的守墓人,估计雪把他的房子埋了,康斯坦丁接他来这里暂住。” 林仪风挑挑眉毛,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摆,说:“那看来康斯坦丁先生确实是一位善良的乐于助人的好人。” 唐霖冷笑一声,离开了观景平台:“他对守墓人善良完全是因为坟地里写着莫洛斯名字的那块墓碑,康斯坦丁需要有个人帮他打扫墓园和那些没人要的枯萎的花。” 康斯坦丁笑着把老人扶进电梯,迎面而来的暖气让老人身上的雪袅袅冒着雾气,他的呼吸也消散在冻红的鼻尖。康斯坦丁看起来神色和乐,说:“今年太冷了,您就暂住在这里。要什么穿的用的,尽管告诉我。您是我的客人,这里的人们都很善良。” 老人兜着双手,他头上的皮毛帽子盖住耳朵,大胡子遮住了他半张脸,他看起来就像一根屹立不倒的结实的木桩。天冷,老人侧身看了看康斯坦丁,不明显地笑了一下:“谢谢您,亲爱的康斯坦丁的先生。天气太冷了,我今年75岁,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狂躁的风暴,居然在三月的时候到来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瓶包着棉布的酒,打开瓶盖后小小喝了一口,电梯里很快散开一股伏特加的香味。老人喝了酒之后就变得快乐起来,晃了晃酒瓶,用衰老但并不颓废的声音说:“幸好还没被冻住,不然这个冬天,有的我受啦!” 老人说完自顾自笑起来,胡子一抖一抖,当他张嘴说话时,嘴里空荡荡的,他的牙齿已经落光了。康斯坦丁低垂着眉目微笑,他总是得体而有礼,只有立起的大衣领子让他看起来有些淡漠。 “等这场风暴过了我再送您回去。”康斯坦丁说,他看着电梯里的数字不断上升,“我会让人把墓园里的雪铲掉,还有您的房子,我会派人去修葺的。” “等把雪铲掉了,他的墓碑也就不必被掩埋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去送一束花,然后告诉他,人间的春天要来了。”老人把手放在肚子前厚厚的鹿皮大衣上,“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康斯坦丁身上的淡漠和寒气散去了一些,他轻轻地笑出声,然后抬起下巴长长地呼气,说:“希望他一直都生活在春天里。他一定像你一样快乐,经营着一座花园。” “然后在花园里等着您。” “不,”康斯坦丁摇头,但他没有放松笑意,“他不会等我,也不会记得我。等我死了之后去见他,他一定喊不出我的名字。” 老人笑而不语,电梯到了楼层,康斯坦丁走出去,领着老人去了为他准备的房间。康斯坦丁忙完公务后回到自己的卧房,顶灯自动亮起,他在门厅换鞋,莫洛斯的虚拟头像出现在透明屏幕前方,说欢迎他回家。 康斯坦丁到酒柜前徘徊了一阵,挑拣了两下,取下一瓶法国路易十三红葡萄酒,倒进酒杯里。他没喝,晃荡着酒液听它流动的声音,房间里飘起玫瑰和野香兰的味道。 他走到莫洛斯面前去,虚拟人像幽幽的蓝光照在他略有驼峰的高挺鼻梁上,皮肤几乎半透明。康斯坦丁喝一口酒,在虚拟的莫洛斯脸颊上亲一口,声音也像酒:“我叫什么名字?” “康斯坦丁・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莫洛斯很快地回答,它旁边的屏幕上跳出关于康斯坦丁的档案,云一样浮在半空中。 “嗯。”康斯坦丁点点头,把另一口酒吞下去,似乎在斟酌其中的花香。他抄着裤兜,踩着软绵绵的地毯,忽然说不出话来。刚才亲吻的那一下,只是他日常的动作,莫洛斯只是一个人工智能,一个由高度密集光束组合而成的头像,康斯坦丁其实什么都没触碰到。但他习以为常,似乎本就应该这样。 房间里异常静谧,康斯坦丁独居的日子一直都是在这样的静谧中度过,漫散的花香让它仿佛开出了一座花园。俄国人抹了下自己的鼻子,说出一个毫不相干的词:“十年。” “莫洛斯正在为您检索文件,请稍候。”人工智能的声音一直都没有起伏,即使有抑扬顿挫的腔调,但终究少了些温暖的情感在里面。 屏幕变了样子,跳出密密麻麻几万条目录,康斯坦丁取下眼镜用手背擦擦眼睛,接下去说:“龙王。” 目录全部消失了,屏幕一片空白,莫洛斯提醒他:“搜索结果为空,请输入正确的检索字条。” “痕迹搜索。” 几秒钟后,空白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目录,名为“绝密档案:龙王。”。康斯坦丁点开,里头空空如也,莫洛斯说文档不存在。界面自动跳转回去,康斯坦丁重新戴上眼镜,他高度近视,摘掉眼镜后不得不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光把他的眼睛照亮,眉毛和头发一片雪白。 “‘莫洛斯’系统更新资料。数据库更新资料。” 康斯坦丁抬手在满屏的文件中挑选,他慢慢地喝一杯红酒,许久过去杯子还没见底――他一杯酒通常能喝一晚上。文件上写明了莫洛斯几次换代还有数据库更新的时间,康斯坦丁仔细地比对,他甚至换好浴衣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一查看了数据库中每个门类下面储存的资料。 最后他看得眼睛发酸,捂着眼睛靠在沙发背上养神,此时已经是深夜,时钟咔哒一声跳转到整点。康斯坦丁搭着额头在沙发上躺下,屈起腿,看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问题。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声音很轻,如蜡烛火焰一般,忽地一下就熄灭了。最后一口酒喝完了,酒精让神经松软下来,晕晕麻麻的,下一秒就要进入梦乡。他的浴衣滑到大腿根,外面风暴呼啸,房间里却芳香四溢温暖如春,他留在这里,就像留住了春天。 康斯坦丁把酒杯放在一旁,歪着头,半眯着眼睛看莫洛斯的脸,人工智能的眼睛看起来睿智而理性,一眼就能看到底。灯暗了,有种熟悉的温暖的气息落在脖子后方,引起他全身的细胞都舒展开。康斯坦丁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中所有人都还在,都能呼唤对方的名字,有性有爱,有往有来。 三叠从电梯里出去,正好遇到同路的白逐,白逐说她刚从地面上下来,在僻静的地方处理一些琐碎的家族事务。三叠这几天神色一直灰蒙蒙的,今天他脸上的阴云终于散开了。 “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吗?你这样的快乐的表情真是不可多得,倒搞得我里外不是人了。”白逐笑道,和他一同走下没人的楼梯。 “一些重要的事情。”三叠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同性婚姻法修法开始了,多年来争取到的一次难得的修改机会,这确实是令人高兴的事。” 白逐插着衣兜,脸颊往上抬,看得出来她在笑。她没有置评,伸手接过三叠手里的文件,上下翻看了几眼,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天早上刚出来的消息,媒体对此进行了报道。各方意见提交通道已经开启,只要人数达到门槛,同性婚姻就提上议程。”三叠语速有点快,白逐看了他好几眼,但三叠没有在意,“我会努力让更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然后鼓励他们提出意见。之前有过一次修法,就是因为人数不够才不了了之。我不能重蹈覆辙。” “你看起来真的很激动,连我也对此有了点兴趣。时代真的在变化,在我年轻的时候,同性恋是要坐牢的。”白逐把文件交还给三叠,“这真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好时代,我也在试着接受这些新观念。你知道,我的家族非常传统,压抑、没有自由。但我知道这些陈规总有一天会被人打破,我们不能一直止步不前。在多年以前,就有人给我上过一课了。” 三叠把皮包换一个手提,他连走路的步伐都显得快活起来。三叠看看白逐的神色,白逐却笑起来,低头摸了摸手指,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跟你说过,之前作为旁观者,见证了一段爱情的毁灭,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每一个细节。有时候我就在想,到底是谁做错了呢?我想不明白。直到我经历了更多人和事之后,我亲眼看见时代的进步和变迁,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善恶好坏的界限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分明。” 她若有所思,最后放下交叠的手,继续说下去:“但我终究是一个传统家庭出来的老人,有些思想我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去接受,我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太长。请原谅我。不过我祝福你和你的爱人一直长久下去,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年轻人,你们理应得到祝福。” 三叠笑着说谢谢,但他的笑容已经比刚才浅淡了不少,因为他想起了顾州,但白逐是不知道这一点的。他不怪白逐,只不过一想起那些浪漫的往事,就往往会有悲痛袭来。 “杀害顾州的凶手,我们要怎么处置?”三叠问,他和白逐在房间里面对面坐下,皮包放在一边,“还记得那首摩斯电码敲成的诗吗?下一个就是我。我不能坐以待毙。” “不。”白逐这次摇头,她态度很坚定,似乎胸有成竹,“就凭你手里的枪,是杀不了他的。如何凭借蛛丝马迹把一个合法地干掉,这才是我们要思考的问题。虽然我是黑帮,但我也要遵守规矩。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因为这里这里才是寻找蛛丝马迹的好地方。” “我已经收集了不少资料,经过佐证,真实性可靠,但要想把他扳倒,还远远不够。我正在寻找证人,以及有关跨境缉拿小组的信息。” “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这场风暴来得很及时,让我有足够的理由待在这里。等风暴散去,天气回暖,一切都要行动起来了。你的工作只有一件,就是不留余力地收集证据并煽动舆论,为四月中旬的联合国大会做准备,我会为你提供强有力的支持和保障。另外,我手头有关于缉拿小组的第一手资料,但全部提取出来需要一点时间。我们得等等。” 闲愁可戕 符阳夏坐在深夜的窗下,他听到外面变大的风声,而他也预知到这风声带来的寒冷,会让他的花园枯败,尽管前几天才刚开了一株山茶。山茶抵抗不了超低温寒潮来袭,北京城将要被另一场大雪覆盖,也许一直要持续到四月的末尾。 别墅一层的客厅中点亮了几盏吊灯和壁灯,错落的,像是星星停留在这里。上凹的屋顶、镶满雕塑的立柱,以及螺旋楼梯,全都被镀上一层单薄的香槟色。家里没有人,很安静。 中央屏幕上播放着无声的新闻,符阳夏坐在沙发里,撑着膝盖,抬起眼睛看着新闻画面。他手里摩挲着手机的边缘,脸上的表情寻常又平淡,但他红透的眼眶和眼中蓄满的泪水出卖了他。 手机显示正在拨号,但对面不会有人接听,符阳夏没有挂断,直到系统提醒他无人接听后,屏幕亮起又熄灭。他看了看时间,现在应该是夫人回家的时候,她会带着满身南半球的温暖海风,走进檐廊和门厅,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摘下帽子放在一边,然后抱怨北京的天气怎么这么寒冷。 新闻反复播放现场拍摄的视频,符阳夏静静地看着,机场建筑瞬间在爆炸中倒塌。他暂停画面后检查时间,爆炸开始的那一瞬间就在夫人挂断电话之后一秒。 整座别墅里都没有一点声音,光线暗沉,东北角的镶板挂着日本的浮世绘,据说是飞鸟时代的作品,穿红色和服的女人只被照亮了一半。会客厅呈现亚当式建筑的风格,大面积壁镜覆盖墙体,简约、古典而精致。符阳夏闭上眼睛,在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时候,眼泪忽然滚落下来,他神色依然平静,只有嘴唇微动,然后发出沉重的叹息。 撑住鼻梁,他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正在灯下闪光。外面的风声一阵一阵吹打树木,花园里一片狼藉。天气预报提醒,受西伯利亚极端低温影响,华北地区将迎来又一次大降温。 “先生。”年老的管家端着盘子从隔扇后面绕出来,影子照在浮雕墙壁上,和塞弗尔瓷器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夫人还没回来吗?天色已经很晚了。天气越来越糟糕,这样下去可不行。” 符阳夏见他过来,按灭了屏幕,光线又暗淡了不少,这样的夜晚适合昏睡,一觉睡到天明。他眨了两下眼睛,不露声色地擦去眼角的泪水,笑道:“再等等,也许她明天回来。” 老管家把果盘放下,里头放着些新鲜水果,这个时节吃到新鲜水果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儿。符阳夏看到几颗橘子,是熟的,闻起来有种甜甜的香气,皮色亮得像要烧起来。 “现在还有橘子出产?”符阳夏点燃一根雪茄,烟雾在闪光,像是一个神迹,“我记得前几天果园才贴出告示,说低温影响,橘子减产,价格翻了一倍不止。” “这是果园最后一批橘子,接下来是长时间的超低温,为了减少损失,他们决定关闭果园,因为维持园内恒温是一件不轻松的事。科学院研究出了更耐寒的树种,前途光明。” 说完管家就听见符阳夏在笑,他手指夹着雪茄,烟在嘴里滚一圈就散出去,味道像丝绸一样柔软浓郁。他抬手比了个手势,示意管家可以坐下:“趁着空闲说会儿话吧,这样会暖和一点。” 管家在旁边的小扶手椅上坐下,他穿着平时工作时得体的西装和皮鞋,头发往后梳,戴着小小的眼镜,脸上的皱纹让他看起来精明而慈祥。围绕在符阳夏周围的人,都优雅、渊博、有教养。 “先生似乎每晚都很晚睡觉,我猜您住在办公室的这段日子,一定是彻夜不眠了。”管家笑道,他与符阳夏说话的时候很轻松,仿佛两人是老友。 “睡着了就做梦,都是噩梦,每次都被惊醒。”符阳夏说,他的脸掩映在明暗交织的光线中,显得朦胧起来,“久而久之我就不喜欢睡觉了。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有什么办法呢?” “噩梦都来自于心里的阴影,愁闷的情绪总是会让人心神不宁。您得时常想一些快乐的事,让您的梦境变得明朗美妙起来。上帝喜欢快乐的人。”管家说。 符阳夏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雪茄的烟灰都落在玻璃缸里,问道:“你信教?” 管家摇头,喝了一口热的茶水,说:“不,我不信教,我的妻子信教,她每个周末都拉我去郊外的教堂做礼拜。但我不进教堂大门,我只是坐在外面的咖啡馆里看报纸,等她走出来。” 说完他看看表,露出笑意,又有些担忧:“明天就是周末了,她一定又要拉着我去。我女儿说她的飞机明天下午落地,她刚从伦敦回来,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不会出事的。”符阳夏很快地回答,他眯起眼睛看雪茄越烧越短,“哪会有人这么不幸,你那么快乐,上帝一定很喜欢你。” 两位老人笑起来,管家脸上放出异样的光彩,似乎年轻了十岁。过了一会儿管家问起符衷的事:“少爷很久没有回家了,他还好吗?” 符阳夏沉默了一阵,手指把一颗橘子拨到面前,绕着中心画圈,不疾不徐:“......他很好。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回家了,不会太久的。等天气回暖了,他就回家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风暴散去,等着天气回暖,等着春天来临。仿佛只有那样才能看到希望,就像人类在黑暗中跋涉千里,总觉得再坚持一会儿就能见到光明。也许那一会儿就是一千年。 管家注意到符阳夏拨弄橘子的习惯,趁着夜深,多问了一句:“我听说您喜欢橘子,但从来不吃,这是什么原因?” 符阳夏的手指停下来,他靠回覆盖有蓝色织金锦缎沙发,含着雪茄看起来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他的语气里饱含深情:“有人喜欢吃橘子,我一直都记得,记了很多年。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他了。” “那个爱吃橘子的老朋友吗?” “是的。都是一些过去的事情,包括我的噩梦,也与此有关。我也曾有过快乐的日子,我也曾在乐土上生活。只不过那些一尘不染的时光,都已经过去了。时代变了,我们都老了。” “那真是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啊。”管家说,“能在多年之后仍记得老友习惯的人,一定是用情至深。我很羡慕您的那位朋友。” 符阳夏依旧望着房间中的某处,他没有看管家,他的目光不只局限于现在。风声在他身后敲打着窗户,他感到孤独,往事、妻子,所有人都在离开,不再回来。 “所有人都离开了。”符阳夏忽然说,他把雪茄送到嘴边,然后又放下,隐忍的眼泪打湿了眼眶,“就算我用情至深,他们也都在离我而去。” 管家听见符阳夏的声音在颤抖,是一种拼命保持平静,最后还是漏出一丝无奈的颤抖。管家叠着干枯的双手,垂下眼睛说:“叔本华认为,万物都在永无休止地消逝,时间不断分崩离析。我们要习惯分离,就像我知道我的妻子总有一天会去世,我的女儿会嫁人,而我也终将离开人世。我知道结局,所以我就珍惜这些人尚且在身边的每一天。等到我入土的前一秒,我还能告诉自己,我记得他们,他们来过我的生命。” “那如果先前犯过错呢?” “那就要去承认错误,带着你的真心,去向你伤害的人认错。时间会冲淡仇恨,善良的人一定会选择原谅。抓紧时间吧,岁月很漫长,有一生的时间去挽回和请求原谅。” 管家带着温和的微笑,他看起来就像一位神父,总是懂得很多道理。符阳夏看着管家的眼睛,他大概没有想到这位平时缄默不语的老人会把每一句话都说到他心坎上。 “那如果对方已经死了呢?” “那真是太可惜了。”管家皱起眉,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时间局不是能把人送回过去吗?说不定他们有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们说着笑起来,外面忽然传来飞机的轰鸣,从远到近,最后从房顶上掠过,听起来不止一架。符阳夏没有回头看,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军队在调动,这些飞机要到渤海湾去。” “外面真是越来越不太平,前几天我才在新闻上看到渤海湾的舰队在演习,那阵仗,着实不得了。我想在这方面,您是最清楚的一个了。” 符阳夏笑而不语,他不能多说,因为这涉及到机密。他慢慢把雪茄抽完,然后用故作轻松的语调说:“过阵子我也要坐在那些飞机上,总是有这么一天的。” 管家以为他要上前线指挥作战,只得让他注意安全。茶水凉了,管家看看时间,说:“夫人今晚到得了吗?派去的司机一直等在机场,他们说不定已经在抱怨了。” “风暴影响了航行,可能要延误很久。”符阳夏淡淡地说,他没有说出真相,仿佛在他口中,符家的夫人明天就回来,“把司机叫回来吧,明天我亲自去机场接她。周末你照常回家休息。” 管家照做了,当他放下话筒后,看到符阳夏站起身子绕到落地窗前,抄着裤兜,马甲掐腰。管家礼貌地告别之后离开了客厅,符阳夏站在窗前,看一朵山茶花被风吹落。 他在哭,不动声色,泪水滂沱。上次这么悲伤是在什么时候他仍然记得,那是上世纪**十年代的事情,痛彻心扉。 “谋杀,一定是谋杀。”符阳夏说,他擦掉脸上的水渍,声音不成调子,“复仇,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陈巍在滴答的水声中醒来,眼前有微弱的光芒,这光芒来自于一截蜡烛,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草木香。他猛地睁开眼睛,手抄到胯上要去摸枪,却发现是空的。身上的衣服不是执行部的制服,而是老年人常穿的那种蓝色薄牛仔衬衫,裤子也换掉了。 他头痛欲裂,浑身使不上力气。就着一点稀薄的光线查看四周,是一个不大的洞穴,洞壁坑坑洼洼但是很干净。右边挂着一个烛台,上头一支蜡烛静静地烧着,其余没有一点声音。 潺潺的流水从外面传进来,隔得不远,应该就在下方。陈巍摸摸身下的石板,就算铺着几层牛津布,也不算太软,看起来相当草率。他握起拳头狠狠砸在石板上,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手脚没有绑住,其余也没什么束缚,不像是囚禁或者绑架,洞穴里也没有其他人。陈巍喘了一口气,扭头看看旁边,何峦安静地仰面躺着,两手交叠,仍在沉睡中。 陈巍艰难地抬起脱力的手,用手指触碰何峦的脸颊。他仍然记得灾难来临的那一天,何峦脸上全都是渗出来的血液。此时的何峦面容干净,鼻梁挺立着,神色不见悲喜。 他就像平常睡着了,在一个充满希望的晴天,没有琐事的烦恼,没有外界的压力,也没有生离死别,完全放松,心无旁骛。陈巍盯着他看了很久,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但终究没有。陈巍想起了睡美人的童话,虽然把何峦比作美人略微欠妥,但陈巍就是这么觉得,只要在他额头上吻一下,他就能醒来。 身体正在慢慢恢复力气,陈巍呼吸着洞中挥之不去的草木香,犹如身处微风下的花园,或者被水汽浸湿的河边。这香气像是有妙不可言的力量,能让人感觉自己在变年轻,充满活力和生机。 陈巍耐心等待了一会儿,他机敏的感官探知着周围的一切微小动静,右眼失明,睁开后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黑洞,眼罩被人拿掉了。等到身上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仍然没有第三个人出现。 他撑起身子,背部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又是谁把他们运到这里来,然后又不见踪影。陈巍动了动腿,忽然开始发麻,挪动一下都困难。他停下动作,等待麻感消失。 “这是什么破地方?”陈巍问自己一句,当然他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环顾四周,干燥、温度舒适,石板当床,过去三步是一张堆着小东西的方桌,旁边叠着几个漆着徽章的铁皮箱子。 垫在身下的帆布棉是棕绿色的,陈巍摸了一把,翻起一角看看,判断这是军队中常用的布料,包括行军床和行军帐篷。墙壁上钉着铁钉,应该挂过地图,但此时都是光秃秃的。 陈巍初步断定这是某个部队曾经驻扎过的地方,或许还曾经在这里讨论过行军路线。牛津布相当旧了,蒙着一层灰,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挖出来,就垫在了陈巍屁股底下。 他没有再继续思考下去,腿麻减轻了些,好歹能够活动下半身。陈巍掐住自己的腰,撩起褪色发白的旧牛仔衬衫下摆,看到腰上包着棉布片,伤口也被缝好了。根据愈合情况,起码已经过了三四天,陈巍用手碰了碰伤口,他没想到自己这一睡就睡了这么久,他以为只是过去了几小时而已。 “我到底经历了什么?”陈巍轻声问,声音没有荡起回音,他回头看着何峦,“谁救了我们?” 何峦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答他,陈巍知道没人会给他答案。陈巍矮**子,凑过去一些,撑在何峦肩膀旁边。他检查了何峦身上,没有发现致命伤。放下心之后他把目光放在何峦舒展开的眉眼上,手指轻轻触碰他的皮肤,感受到活人该有的体温。 陈巍悄悄把手放在何峦心脏的位置,手心里传来心脏搏动的起伏感,尽管很微弱。他把耳朵贴在何峦胸口,凝神细听心跳,那期间绝对寂静,充耳尽是平稳缓慢的心跳声。 他觉得很安宁,他们还活着,就值得庆幸。陈巍轻轻呼出一口气,伏在何峦略显单薄的胸上,闭着眼睛很淡地笑了一下。他抬起身子,盯着何峦唇峰明显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然后贴上去亲吻。就算是死里逃生后的亲吻,陈巍也把力道放得很轻,柔和的,像隔着一层纱,或者是正好照着教堂里下午四点的阳光。 这个吻也没有把何峦唤醒,这一点与童话不同。陈巍有些沮丧,他以为自己是那个王子,拥有“真爱之吻”。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些抛在脑后,何峦也许要过一会儿才会醒来。 枪和一些剩余的弹药都被堆在桌子上,已经晾干了。陈巍从另一边矮墩上取来干燥的作战服裤子换上,绑好皮靴站在桌子前调试了一下枪支,还能用,他把手枪卡在腰间的皮带上。四盘氢气炸弹、两袋压力弹、两盒化学毒刺弹,都是双人份,整齐地码好。眼罩也洗干净了放在一旁,陈巍将其绑好,撩起头发盖住眼罩的绳子。 他找到洞穴出口,被一扇黑铁门把守着,地上放着铁锁和一把钥匙。门没锁,陈巍贴着墙壁,小心推开铁门,用红外仪探测外部情况,没有检测到人类或者其他什么生物。 暂时确认安全,陈巍从里面锁上门,打开角落的通气孔,然后把铁锁和钥匙捡起来。他注意到烛台上的蜡烛,底座异常干净,没有烛油,这很不正常。那股清淡的草木香气,也是来自于此。 陈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他把这个疑点记住,然后回到桌子前面。 弹药旁边放着折叠起来的大张牛皮纸,陈巍展开来,竟然是整个冈仁波齐地区的详细地图。他把地图挂上钉子,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两个地方画上了标记,中间一个红色的箭头。一个点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另一个点是冈仁波齐腹地的一块盆地中心,也就是黑塔的位置。 陈巍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两地的距离约有十公里。地图上还用红线标出了路线,有些地段直接穿山而过,表明这条红线指引的是地下前进路线。 他敲着额头思考,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很久。他找到鱼嘴隘口的位置,粗略估算一下距离,自己大概被移动了两公里。陈巍翘翘嘴唇没出声,蹲下来检查几个铁皮箱子。 蜡烛的光不够明亮,陈巍打开战术手电,光圈照亮铁皮箱上的油漆,红底白圆心,中间一个黑色的“e”。陈巍低声骂了一句狗屎,这明明就是纳/粹的标志,谁这么恶作剧?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不是恶作剧,而是堆在这里的所有箱子,确实是纳/粹的遗物。那些斑驳的弹痕、生锈的底板以及刻在箱子封口的标志和日期,足以证明这些东西存在于二战期间。 陈巍曾在绛曲老师口中了解到这一段隐秘的历史,他当时认为这是无稽之谈。陈巍看看洞穴,处处都透着古老,石板上的旧牛津布,还有墙上的钉子。如果不是因为那张地图写的是中文,身上穿的旧牛仔衬衣充满平民风情稍微给了他一点慰藉,他几乎都要以为外面马上就要走进来穿着黑色呢布军装的德国军官,谈论着下一步作战计划。 德军确实来过这里,隐秘的历史并不是无稽之谈。他们深入冈仁波齐峰的目的是什么?这里是西藏的无人区,荒凉、野蛮,高原上甚至留存有五亿年前的石头,这不会是一个好地方。 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现在没人能给他答案,他得要自己去找。陈巍暂时放下思考,一一打开箱子,发现里面都是行军必需品――淡水、茶叶、可可、奶油、糖还有特殊处理过的肉、蛋,另外有几包压缩食品,足以维持他们两个人半个月的营养需求。其中一个箱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药品,都是新的,没有开封过,也没有过期,另外附有一本说明书。 三个最大的箱子里摆放着武器,子弹充足,有乌兹这一类轻型自动步枪,还有一杆重机枪和狙击步枪。型号有些老,说明这些枪械没有及时更新,但这并不影响。 来自二战的铁皮箱子、充足的食物和武器、地图上甚至标明了路线、身上的伤口全都被妥善处理完毕;属于另外一个人的牛仔衬衣、完好如初的作战服、一截不会滴泪的蜡烛。 陈巍坐在这些箱子上思考了很久,他在琢磨很多问题,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直到腰上的伤口有些疼了,他才站起身,抽出医药箱里的说明书研究起来。 送我归乡 唐霁把宋尘从车里抱出来,宋尘半边身子全是血,座椅已经被浸透了。宋尘用手按着脖子,指缝里的血水****往外冒,他看着唐霁的下巴,很深地喘气:“我是不是快死了?” “闭嘴,小东西。”唐霁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着黑塔通电之后爆出的电光踹开一扇门,门上有一个掉漆的红十字,“你不会死的,没人会死。” 宋尘笑笑,嘴角挑上去又放下来,他脸上溅着血滴,嘴唇像麻风病人一样颤抖,并且发白:“该死的,我被人打了一枪,脖子都给我打穿了。妈的......混蛋......” “听着,我们找到急救站了。我会把你治好的,我会把你脖子上的洞牢牢地堵住,你只要睡一觉起来照样生龙活虎。听着宋尘,我们两个是一起的,少了谁都不行。你是时间局的执行员,执行员是不会死的,你得牢牢记住这一点。” 外面忽然暗下去,黑塔上的电光消失了,黑暗重新成为这里的主人。脚下的地板猛地震动一下,唐霁没站稳身子,趔趄着向前倒去,宋尘的脑袋撞在他胸上。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呼吸和脚步声,太黑了,唐霁的眼睛像豹子一样呈现幽亮的光芒,绿松玉色的,宋尘看得很明白,尽管他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他妈的,你的这双眼睛,可真好看啊。”宋尘断断续续地说话,因为瘦而衬托得更加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能让我记好多年。” “那是我的荣幸。”唐霁低头看着宋尘的脸,他点点头,坚硬的神情略有软化,“能让你记好多年,那是我的荣幸。” 夜行动物的眼睛让唐霁在黑暗中不需要借助夜视仪就能行走自如,他把宋尘抱在怀里,宋尘的身躯相比之下显得格外瘦小,好像下一秒就要化成粉末被风吹散了。刚才这座建筑群遭到地震袭击,房屋倒塌了不少,屋顶和墙壁都有开裂的迹象,不过主要建筑仍然保存完好。 唐霁踹开地上横七竖八的木柜和桌椅,这些都是地震的手笔。他跨过几道障碍来到急救站一层东边的角落,发现那里摆放的病床全都被碎石和粉末霸占了。病床不能用,唐霁回头看看,旁边一张弧形桌挪动了位置,但所幸躲过一劫。唐霁把宋尘放上去,用手臂抹掉桌上的白垩灰,再把他放倒。 宋尘平躺着,手指不断痉挛,双脚蹭着身下的桌板,瞪大了眼睛轻声问:“天怎么突然黑了?外面好安静......我们在哪里,我看不见东西,唐霁,我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骤然射/进白光,一盏摇摇晃晃的吊灯就在头顶上方亮起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宋尘猛地紧闭双眼,酸痛的泪水一下从眼角溢出,他扳起腰,侧过脸躲避灯光,捂住脖子的手松开了,露出血肉模糊的枪孔。 “我们被吸进黑洞里了,一个独立的空间,这里没有光线,除了我们没有别人。还有一层铌金属罩在保护我们,我们绝对安全,不会有事的。” 唐霁从另一边回来,他刚去把电力总控器打开,然后按亮了一层的电灯。这座建筑群不知道被遗忘了多久,但这里的电力系统尚且还可以运转,仿佛它从未被人抛弃,它只是守在这里,一切准备充足,时刻井然有序,随时等待着有人来开启它。 “不能把手松开,小东西,按住伤口,不然你会失血过多死掉的。”唐霁放下从倒塌的柜子中提出来的箱子,拉着宋尘的手逼他用力往枪孔按压,拉起束缚带绑住宋尘的脚踝、膝盖和腰。 宋尘咬着下嘴唇发出半是呜咽半是呻/吟的声音,他眉毛因为疼痛而皱在一起,几乎压到眼睛上方,在眨眼的时候就把眼泪淌下来了。唐霁把他的头正过来,双手捧着他的额头,看到宋尘几乎被泪水淹没的双眼,动作停顿了一秒,用拇指给他擦掉泪痕。 “不要哭,你做得很好,你可以的,听话好吗?”唐霁很快眨动了两下眼睛,用束缚带和头骨固定器让宋尘无法再乱动,“你可以的,张嘴说话,不要让自己睡着。”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宋尘张着嘴,顶上的灯光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深陷的眼窝却是通红的,“家乡,高山深涧,绿蚁新醅,柴门......犬吠......” 唐霁拉开脚边的箱子,里面是手术器具,还有一些麻醉药品。他戴上口罩和手套,把麻醉药注**宋尘身体里,说:“我去过你的家乡,那里很美,尤其是下雪的时候,我还记得。” 宋尘吞了下喉咙,睫毛在水汽中动了动,往旁边瞥一眼,露出勉强的笑容:“幸好有麻醉药,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没过期吗?” “没有,我敢保证。这里是急救站,当然会有麻醉药,随便砸开一个柜子就能找到,急救箱随处可见。”唐霁没有等麻醉药完全生效就开始动手处理伤口,宋尘的脖子被子弹横穿,打断了颈椎,稍微再挪两毫米,气管就要被拦腰切断了。两个弹孔相对着,吹口气都能从另一头跑出来。唐霁略微停顿了动作。 宋尘注意到他的迟疑,胸口起伏着,在静默中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没法儿救了?哈哈,我就知道是这样......你骗不了我,唐霁。” 唐霁垂着眼睛,没有去看宋尘的表情,只是用冷静平和的语气告诉他:“不,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洞而已,只是血流太多了,看起来比较可怕。那狙击手的枪法真够蹩脚的。” 宋尘低声地笑,他知道唐霁是在玩笑,有些事情他心里明镜似的,那些心思月光一样悬着。麻醉药开始起作用了,他逐渐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唐霁手中的刀在动作。大脑缺氧,昏沉中,灯光像雪花在落。 “下雪了。”宋尘开口,声音从两片嘴唇中流出来,音节的边界变得模糊。他的眼睛眯着,大梦将醒,笔直地看着上方的吊灯。吊灯摇摇晃晃,像不可捉摸的酒鬼的心肠。 “什么?”唐霁没有听清,回问了一句。撩起眼皮看宋尘,看到他的鼻梁置于光明中,整个人像是要浮起来,浮到和他的灵魂一样的高度。 宋尘没有马上回答,他的下颚骨在动,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脑中有一个螺旋楼梯,一直没有尽头。宋尘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在这楼梯上越走越深,就好像是踩着林中的大雪,去追逐一只黎明时出没的梅花鹿。 唐霁见他不作声,用更大的声音重复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说出来,亲爱的,说点什么,别让自己安静下来,别睡。” 如果他此时闭上了眼睛,那就再也睁不开了,唐霁明白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枪法很蹩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话,唐霁不擅长说谎话。过去曾经历过很多人的死亡,有些人闭上眼睛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而有些人则永远沉睡在开满风铃花的草地下。 宋尘一下被唐霁的声音拽回显现实,眼前灯光的重影聚拢在一起,然后又散开。他用力张开嘴巴,急促地呼吸着,说:“下雪了,我的家乡,在下雪。雪里有一只梅花鹿。” “好,有一只梅花鹿。它一定长着褐色的鹿角,高大,漂亮,像你一样。”唐霁接下去说,伤口的血喷了出来,溅到胸前,他绷紧了脖子,“你知道吗?小东西,你像梅花鹿一样漂亮。” 唐霁不时把目光放在宋尘脸上,每次都是很快挪开,他的声音始终保持前所未有的温柔,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伤口血流不止,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唐霁的眼眶开始发红。 “我还像它一样勇敢,敢于在猎人的枪口下搏命。”宋尘的手指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浑身战栗,“我见过它......在我还小的时候......我不该接这次任务,我不该去了俄罗斯......” 他把目光转向唐霁,眼泪流干了,头动不了,他看不到唐霁的脸。宋尘感觉到身体正在慢慢变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出去,变成烟雾或者是尘土。他感到恐惧,拼命想从束缚带中逃脱,想伸出手,把那些剥离出去的东西拽回来。 唐霁见他在扭动身体,忙伸手按住他的腿和肩膀,手上一松,脖子上的伤口再度撕裂,有一块碎掉的弹片往肉里嵌入了几分。唐霁紧急止血,然后捧住宋尘的下巴,低头和他对视。 “清醒一点,宋尘,看着我的眼睛。现在不是说该不该的时候,已经到今天了,我们已经在这里了。时间是一段精密的程序,我们只能在特定的时间段做出正确的指令。现在,你应该告诉自己能活下来,我们很强,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还要回家,你得要撑到回家的那一天。” “什么时候才能做完这些事,又是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宋尘看着唐霁的眼睛,干涸的眼睑很快又被水汽晕得潮湿,“我当初的任务只不过是把你送到边境,仅此而已。唐霁,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唐霁听着他的声音,看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和质疑,还有不可忽视的悲伤。忽然说不出话,唐霁觉得自己被人掐住了喉咙。健康完好的宋尘在他面前不堪一击,现在垂死的宋尘分毫不动,却能狠狠掐住他的咽喉。 “不,我不知道......”唐霁无法回答宋尘的问题,他摇摇头,只能从喉间发出叹息,然后抵着宋尘的额头,“对不起......” 他直起身子,不再去看宋尘的表情,但那双朦胧氤氲的眼睛却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唐霁拿起绷带、刀和剪子,继续先前的工作,他的后脑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大脑爆炸似的疼痛。 “对不起.......”宋尘的嘴唇一张一合,眉毛舒展着,眼中的水雾倒映出晃动的灯光,他重复着唐霁的话,“我恨你......你的那双眼睛,我会记得好多年......” 唐霁捂住自己的后脑和脖子,一下被烫得挪开了手,他把酒精倒在毛巾上,敷在后面,仍不能减轻丝毫。他头疼得几乎无法思考,像一台绞肉机在脑中运作,血肉全都绞成一团。 他不能心软,一心软就会死去。唐霁拿不动手术刀,颤抖着在伤口边缘徘徊,最后刀当啷一声摔在地上,他也不得不抱住头,紧紧撕扯自己的头发,像是要发疯。 就在手术刀掉落的后几秒,那枚嵌入肉里的弹片一下炸开,切入气管,把气管割裂了。宋尘猛地张开嘴,挺起胸脯,想要呼吸空气。他的面色很快发青,口中溢出鲜血。 “求你,不要这样。”唐霁用手护住宋尘的脖子,慌乱地把止血药物洒在伤口处,那些药粉多半被洒在了桌板上,“你不会死的,你会活下来,找我算账。我会向你道歉,任你处置,我绝不反抗。我有罪,你本不该这样,不该这样......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眼里罕见地滴下泪水,冰凉的,落在宋尘脸颊上。宋尘的睫毛动了动,他感受到迎面而来的一个硬汉般的男人所带来的绝望和彷徨,这时的他尚且在弥留之际,他能听到唐霁的声音。 “送我回家......告诉我爸妈,我爱他们......我很想念他们......还有时间局,我年后就该转正了,我才十九岁......请他们把这个好消息,刻在我的墓碑上......” “不,我们本不该这样,不要说这些话,我们会回家的,就像这天,总是会亮的。”唐霁带着哭泣的鼻音,他不断抚摸宋尘的额头和头发,“随着岁月的增长,你需要变得坚强。往后还有很多的日子呢,还会有更多的失望和死亡。你可以害怕,可以躲起来痛哭,你才十九岁,你还年轻,还有希望,还会成长。等到那一天,寒冬尽散,来日方长。“ “寒冬尽散,来日方长......”宋尘说,他的声音比寒冬更加忧伤,“来日方长。” 唐霁颤抖着手把伤口缝住,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滴,但很快又涌了上来。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大兴安岭的雪,西伯利亚的雪,那些过去和伤痕,都埋在了纷飞的大雪里。 宋尘的眼前光线像水一样散开,流淌,包裹住自己的身躯,再把灵魂点亮。他的嘴唇还在动,他用最后仅剩的一点意识,说:“虽然我恨你,但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喜欢过你。” 尾音飘散在空中,化作尘埃,变成光中的灰烬。他在这灰烬中闭上眼睛,嘴唇合上,神色停留在最后一秒。他不会再醒来,他将长眠于长满风铃花的草地下,听蝴蝶在花丛中流连。 梅花鹿,奔跑在黎明的第一缕晨光中,远远的山峦笼罩着轻薄的雾气,光晕在两山之间徘徊。它跑进尚且没有被太阳照到的平原上,那里长着稀落的红衫和松树,猎人的视线到达不了这里。 跑过山川和湖海,跑过丘陵和平原,跑过黎明和黄昏,跑过月落和星沉。星星落下的地方是他的家乡,山海的尽头是心灵的归处,他会回到那里,回到自由自在的天赐乐土。 急救站里安静下来,一层的灯光透出蒙灰的窗户,朦胧的,像一盏小小的灯笼。这寂静仿佛来自深海,因为只有深海才会有如此巨大的孤独,如一只鲸鱼,死后静悄悄地沉没。 宋尘躺在弧形桌上,身上还绑着束缚带,不过体温已经凉了。他死得很痛苦。唐霁捂住自己的脖子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坐在脏兮兮的破旧病床上,挨着宋尘的身体。 手中捏着一块指甲大小的弹片,沾着血,然后又被唐霁的手指抹干净了。他垂着眼睛看手里的弹片,把它翻来覆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知道此时该用什么表情。后脑的疼痛有所减轻,刚才芯片差点融毁,他差点也要死在这里。残留的酒精在蒸发,物理降温总算有了一点效果。 腰上的传呼机忽然发出响声,唐霁等声音响了很久,才把传呼机从皮带上取下来,唇线紧绷:“长官。” “你刚才怎么回事?”唐霖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忽地又一下子远到了天上去,“系统差点启动自杀程序,你在干什么?你不能对任何人心软,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长官。”唐霁的声音比他的表情更加平淡,他始终低垂着眉目,看在手指间翻转的小钢片,静静地坐在一具冷透的尸体旁,坐在浮游的尘埃中央。 “那你刚才出了什么情况?你没有完成任务,没有正确地击杀目标,你坏了事,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如果不是因为你那该死的同情心,这一切都该结束了。你应该为此负全部责任。” “不,长官,你弄错了,我心软不是为了目标。” “那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还有什么能让你差点融毁芯片?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唐霁看了旁边的宋尘,他抬手抚摸宋尘的头发,感受那些发丝从手指间溜走:“为了一些不得不伤心的事请......一些在任务之外的事情。” “好吧我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事情搞砸了,你没有击杀目标,我又得等上很久。上帝,让这一切早点结束吧。” “不会结束的,长官。”唐霁回答,“战场连着战场,死亡连着死亡,历史循环往复。这是一个怪圈,是一个循环,无穷无尽,永无休止。” “该死的,现在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如果我早点接到你这个电话,说不定我会问你要一台最先进医疗床,然后我就不会这么伤心了。闭上你只会放马后炮的嘴,现在我需要一条返回通道。” 唐霖停顿了几秒,问:“有谁死掉了吗?” “这不在任务考虑范围之内,我不管他妈的是谁死在你旁边,只要你给我好好地活着完成任务就行。好吧,也许你可以找一块美丽的草地,给他挖一个漂亮的坟墓,然后埋了他。” “去你妈的臭/婊/子,我会活着回去,然后把枪塞进你的喉咙,再把你的皮剥掉,用你的肠子把你绞死。” 唐霁挂掉了通话,把传呼机砸进旁边的碎石中,一下子裂成碎片弹开了。唐霁捂住眼睛,听回音慢慢消失。他捻着弹片,卸下自己的弹匣,从里面抽出一枚雕花子弹,前端灌有红色晶体。他把弹片放在子弹前头,两者均有一模一样的雕花图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过多的表情,把子弹放回弹匣,再拉开拉链把弹片放进胸前的内袋中。唐霁拉灭所有灯光,只留了头顶的一盏。他提着步枪站在这一束孤独的光晕下,低头凝视宋尘的面容。 宋尘脸上的血污已经清洗干净了,伤口也在死后缝好,这时的他看起来一尘不染,比璞玉更加透明。他确实不属于这里,这里的灰尘、硝烟和血腥,统统都在离他远去。 也许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他不必再每天计算着时间的脚步,也不必为此流下泪水。而唐霁必将带着满心的愧疚,还有更加的坚韧的意志,独自在这里继续挣扎,直到彻底毁灭。 唐霁俯**,在宋尘冰凉的额头上亲吻,很轻,像蝴蝶停留于花瓣,泉水出于山林。他没有亲吻宋尘的嘴唇,尽管他们曾经做过很多爱,但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接吻。 他们没有爱。就算有,也早就被仇恨消磨殆尽了。 “晚安。”他用同样轻声的耳语送上孤独的祝福,这祝福不知是否能被宋尘的灵魂听见,又是否能让他感到片刻的安宁。 联合基地上,所有的外部出口已经关闭,停机平台修复完毕,外部的执行员全都撤回基地内部。飓风正在往大陆逼来,还有一个小时它就将登陆,越靠近中心风力越大,激起滔天海潮。 “我从来没有在地球上见过这么高的浪,兄弟,我得承认我没有。” “可是这也是地球。” “好吧,我说的是21世纪,是我们生活的地球,你为什么非要挑刺?看到这里了吗?大洋中心,浪高都已经超过100米了,等它冲到大陆边上,能超过225米。混蛋,这块大陆要沉没了。” “噢,上帝,这真是不可思议,一场不可思议的灾难。不过我们会安全的,我们有充足的燃料,坚不可摧的基地,还有无所不知的星河,更有聪明的脑袋和坚定的信心。” “你总是这么乐观,我真羡慕你,你总能对未来充满希望。兄弟,给我喝一点酒,我想给自己壮壮胆。” “你早该这么说的,酒瓶里只剩下最后一口了,不过这一口足够填满你蚂蚁大小的胆子。振作点,朋友,相信人的头脑,我们是时间局的执行员,执行员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 他们笑起来。 朱F坐在另一边的子弹箱上抽烟,脚边全是烟灰。他眯着通红的眼睛透过烟雾看面前几个执行员在调侃,后面的屏幕上显示着巨大的云团,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执行员们的对话,吸一口烟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像是在叹息,忧郁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并不快乐。他刚从急救舱里出来,肖卓铭等人还在里面,季的心脏已经停跳了很久,按说这么长的时间,已经可以判断死亡了。 “朱医生。”旁边有人叫他然后拢着白褂子坐下来,坐在朱F旁边,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金属箱,“我可以坐这里吗?” 朱F扭头看了一眼,正好吐出一口烟扑到林奈・道恩的脸上,他笑了一下,说:“你都坐在这里了,还来问我的意见干什么?坐哪里是你的自由。” 道恩闻言微笑,没有说话。他撑着子弹箱,和朱F一起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然后回头打量朱F憔悴的神色,轻声问:“朱医生是在想指挥官的事吗?你看起来不太好,这可不行。” 抖掉烟灰,朱F抬起脚尖把烟灰踩得粉碎,含着烟摇摇头,说:“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朱F看着道恩蓝色的眼睛,这个加拿大人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朱F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他似笑非笑地挑起嘴角,抬手把烟从嘴里拿开:“你知道刚才指挥官说我什么吗?” “他说你什么?” “他说我没有性/生/活经验。”朱F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一边说一边笑,“真他妈的让人不爽。” 对影思量 道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挥手散开那些烟雾,和朱F一起笑起来。他挑了挑眉毛,扣着自己的手指,顶了顶手心,笑道:“朱医生还是这么幽默,你们总是能想办法扫除忧郁。” “狗屁幽默。”朱F一手夹着香烟,一手轻轻顶了道恩肩膀一拳,“实话实说罢了,确实令人不爽。哎呀,这个时候再去想那些伤心事,人都要疯了。道恩,我们得想办法让自己快乐。” “朱医生今年几岁?”道恩看朱F笼着一层灰色烟雾的朦胧侧脸,蓝色的眼睛像安大略湖的湖水,“让我猜猜,你大概有24岁......或者28岁,好吧管他呢,随便几岁。” 朱F转过眼梢瞥了道恩一眼,睫毛眨了眨,眼眶周围的绯红变淡了一些,脸上露出笑意:“道恩医生看起来不善于猜测对方的年龄。我原来看起来这么年轻吗?其实我已经35岁了。” 道恩看了朱F的脸一会儿,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还有灯光,朱F看起来离他很远,又似乎就近在眼前。半晌之后道恩笑着低头,拍拍朱F的背,说:“我以为你真的只有二十几岁而已,一直以来都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刚刚从博士学位颁发现场回来。” “那一定是我的搪瓷杯里的枸杞茶水让我可以永葆青春。道恩医生,如果你不介意的,我现在可以为你泡一杯。那确实是好东西。”朱F看看烧到末尾的烟头,抖了抖手指,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烟蒂丢进旁边的回收通道里。 道恩没有说话,朱F和他对视一眼,他们心照不宣。搪瓷杯子放在对面的隔间里,朱F进去了一会儿,探出头来问:“要加糖吗?方糖还是蜂蜜?” “蜂蜜。” “一勺还是两勺?” “一勺。” 朱F的身体缩回去了,他的声音却从里面飘出来:“道恩医生看起来不喜欢太甜的,那我就给你加点金银花和荷叶。如果有决明子就更好了,但盒子是空的。” 道恩坐在子弹箱上低头摩挲手指,思考着自己的事情,他有些走神。朱F刚才留下的烟雾正在淡去,外面传来怒气冲天的风声。忽然一双鞋子出现在面前,道恩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朱F。 “一勺蜂蜜。”朱F说着把杯子递给道恩,然后在旁边坐下,坐在原来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我的手不抖的,别担心我会偷工减料。” “朱医生确实很细心,不过你已经35岁了,着实令人吃惊。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像你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的确实很少见了。” “怎么,连你也要来嘲笑我没有性/生/活经验吗?我亲爱的林奈・道恩。”朱F松开衬衫的领带,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但我的理论知识很丰富,你知道,我是一个医生。” 道恩笑了笑,吹吹还烫着的茶水,喝了一口:“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如果有哪里冒犯到了朱医生,我向你道歉。” “不必,不必,我们就是说点玩笑话,好让自己放松下来,你不用顾虑这么多。”朱F连忙摆手,他怕失去了道恩这么一个聊天的好对象,“说说你吧,你今年多少岁?21?还是22?” “朱医生看人确实有一套。我今年21岁,你一猜就中。” 朱F转着一只打火机,垂着睫毛,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回答:“毕竟我比你大了整整十五岁。当你出生时,我已经走进高中的大门;当你博士毕业,我已经长出胡须,说不定还中年发福。” 道恩捂着水杯,感受水的热气扑面而来,很快鼻尖就起了雾潞:“不,朱医生不会中年发福,你会一直年轻下去,穿着花衬衫,在加利福尼亚的海滩上给姑娘们抹防晒油。” “如果我能躺在加利福尼亚的海滩上给姑娘们抹防晒油,一定叫上你一起,而你一定比我受欢迎。姑娘们不会喜欢我这种老气大叔的,他们喜欢年轻帅气的小伙子。” “噢,如果朱医生能邀请我一起去加利福尼亚,我一定会很高兴的。会有那么一天的,等太阳重新升起了,海滩上肯定洒满了阳光,那会是一个度假的好地方。” 朱F笑着拍打自己的手套,百无聊赖似的,其实他的表情一直没有轻松过。朱F咬了下嘴唇,回头看着道恩的眼睛问:“你比我更有经验吗?” 道恩愣了一下,转而他就明白了朱F的意思,他没有感到羞耻或者其他什么排斥的情绪,声气平常地说道:“有过一两次,只不过后来对方把我甩了,也就不了了之。” 朱F挑了下眉毛,腮帮鼓起一个小包,然后塌下去,如此往复好多次,看起来像小孩在吹泡泡:“那个姑娘真是不懂得珍惜。我敢说,光是看着你这张脸,就令人无法拒绝了。” “姑娘?”道恩重复了一遍,然后摇头,“我不喜欢姑娘,我喜欢男人。” 朱F转动打火机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重复之前的动作。他听了道恩的坦白,就像听到一个秘密被人揭露,让人心动、神往、充满期待。 “噢,原来是这样。我明白,”朱F点点头,表示肯定和赞许,“我能明白。其实我早有预感,只不过一直藏在心里没有说。你是个好孩子,值得爱和被爱。” “朱医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难道也是见面的第一次?”道恩喝一口茶水,感受蜂蜜淡淡的甜味在口腔中滞留。 “从你看那个叫符衷的执行员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亲爱的道恩。我知道,你喜欢他,毕竟是那么优秀又温柔的男人,谁不会对他动心呢?所以这些我都能想明白的。” “确实,我承认,我曾经喜欢过他,就一段时间而已。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现在我已经不再执着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前面有更多的人等着我去见他。” 朱F微笑,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说:“幸好你不再执着了,不然你会让他很难办的。毕竟他已经把戒指戴在另一个人手上了,他们很幸福。” 道恩小小地停顿了一下,眼里有细碎的亮光,金色的头发在光下闪耀着独特的光泽,他笑着问:“那个人是谁?” 朱F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拉长了一些,然后说:“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他们一定会很幸福,一定会终生相伴、风雨同舟。” “你现在倒像个神父了。”朱F敲敲道恩的膝盖,玩笑道,“或许你能去参加去他们的婚礼也说不定。如果有这一天的话。” “那再好不过了。”道恩说完蘸了一滴茶水,沿着杯子抚摸一圈,问起另外的事情,“朱医生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呢?” 朱F的目光停留在对面显示着云图和海浪高度的屏幕上,似乎是在斟酌词句。几十秒后他才娓娓地开口,指了指外面:“你看看外头,再看看这些武器和执行员,病床上还躺着受伤的。我们是在战场上苟活,在和时间较量,我们从事的是高危职业,随时都可能送了命。一年半载不回家,还得随时提防着亲戚和警察。所以不结婚是明智之举,我不想连累家人。” 道恩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杯子中晃荡的茶水,听暴雨和狂风一下一下从基地的外墙上碾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时候,急救舱的门突然打开,朱F看到肖卓铭从里面走出来,回身关上门,再把口罩扯下来丢到一边去。朱F看着时间,大概过去了二十分钟:“你弄完了?” 肖卓铭正用水笔点着文件夹跟旁边的医官说话,回头把身上的白褂子扣好,说:“暂时稳定,正在想办法复苏。我用封冻技术把他冻住了,如果可以,我还在里面加点茴香、花椒和桂皮。” “你他妈的可真是够混蛋的,肖卓铭医生。等指挥官醒过来了,我就把这话告诉他,你猜他会怎么样?”朱F站起身朝急救舱走去,“让开一点,我得进去看看,谁知道你在里面搞什么花样。我才出来了二十分钟,你就已经想着要往里面加茴香花椒了?” 朱F刚把门刷开,肖卓铭回手按一下关闭键,门又关上了。她走到朱F面前,抄着口袋,靠在门板上:“让他好好休息吧,他太累了,应该做一个好梦。我们会想办法的。” 基地猛地晃动了一下,这是飓风到来时被吹移了角度。朱F抬手按在墙壁上,低头俯视肖卓铭的眼睛,说:“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不能起内讧,我马上就会把你揍一顿。” “来啊,朱医生,同事之间打个架太正常了。”肖卓铭说,她的双手在口袋里握成拳头,随时准备出击,“我虽然是个女人,但力气还是很大的。我学过格斗。” 道恩走过来拉住朱F的手臂,看着肖卓铭问:“你们在说什么?指挥官的情况怎么样了?” 肖卓铭看着道恩的蓝色眼睛,转而用英语告诉他:“他很好,只是需要休息。你是朱F的朋友吗?麻烦你开导一下他,他看起来不太正常。” “我很正常,正常得很。道恩,这位是肖卓铭女士。肖医生,这位是我的朋友林奈・道恩,加拿大人,指挥官特别聘请的医生。他不太会说中文,也听不懂。” “噢,参加这次计划之前应该学习一下中文的。”肖卓铭说,伸手与道恩握手,她似乎忘记了和朱F决斗的事,“你看起来相当漂亮,道恩。你负责指挥官的那一块治疗区域?” 道恩没有犹豫,跟平常一样回答:“也就是平常的全身检查和护理,帮朱F医生分担一点工作而已。不太重要的小事情。” 他说了谎,但肖卓铭没有察觉到。道恩因为签下了保密协议,他不能透露关于季有心理和精神疾病的风声。朱F站在一旁,挽着袖子露出半截血迹斑斑的手臂,领带挂在脖子上。 “不,这不是不重要的小事情,道恩医生,你不能这么想。这里的每个人都身负重任,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记录员,更不用说我们这些医官。有关指挥官的事,都不是小事。”肖卓铭说。 “我明白,肖医生,我明白,我会注意的。”道恩立刻回答,他不知道怎么随口一句话就被数落了一顿,回头看看比他高一个头的朱F。 朱F把道恩拉到身后,挡在肖卓铭面前,抄着裤兜看她:“肖医生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你可以去休息。当心飓风,它会把这里吹得东倒西歪。” “你也要当心,朱医生,当心飓风来临时你会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肖卓铭抬着嘴角回答,叫住一个路过的执行员,“失踪人员找到了吗?在这样的风暴下,他们很危险。” “不,还没有。星河和卫星正在搜寻整片海域,无人机没法出去了,风实在太大。医官,你知道的,搜寻区域如此广阔,要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能缩小搜寻范围吗?” “大概率区域已经经过了三轮搜索,均未发现踪迹,这很奇怪。所以我们不得不计算更广泛的概率区域,现在已经扩展到整片海洋了。”执行员回答。 “火山,火山下面呢?”朱F问,他听到火山喷发的剧烈爆炸声,“事发时他们正在地下,也许他们并没有到海中去。” “对不起,朱F医生,我只能告诉你现在地底下已经被岩浆充满了。如果他们真的没有去海中,”执行员停顿了一下,“那他们已经葬身于地底,并且一点灰烬都不会留下了。” 肖卓铭抬头看着朱F,眼镜片反射着白光。朱F扣着双手,目光徘徊了一下,最后抿唇朝执行员笑一笑,示意他可以离开:“我相信你们,你们有聪明的头脑,还有坚定的决心。” “你这么想要那两个人回来?”朱F低头问肖卓铭。 “你不也是一样?”肖卓铭抄着衣兜反问,“他们如果不回来,我就会失去很多乐趣。” 朱F笑了笑,但很快就被悲伤的情绪遮盖了:“好吧,他们如果真的葬身地底,那确实是这次计划中最令人悲痛的事情了。我敢说,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悲痛了。” “你他妈的什么时候脑子里能想点好事情?你看看你这身蠢透的衣服,一个脏兮兮的混球样。多看点阿里斯托芬,别整天盯着写悲剧的埃斯库罗斯。乐观点,朱医生。” 肖卓铭很重地拍拍朱F的手臂,然后兜着手往另一边走去。朱F看了眼她离开的背影,低头端详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褂子沾着血,但还算整齐;领带松开了,衬衫扣子解了几颗。 他回头问刚才一直沉默的道恩,虽然道恩沉默是因为他听不太懂中文:“我这一身很愚蠢吗?脏兮兮的混球样?” 道恩盯着朱F看了一会儿,摇头:“不,不愚蠢,也不是混球,只是看起来有些憔悴。” 他说着伸手去帮朱F整理好衬衫领口,再把领带给他系好,说:“这样看起来就棒多了。你再把头发抹一抹,抹到后面去,弄整齐,对,就是这样。” 朱F在道恩的指示下整理好自己的头发,他重新焕发出神采,通红的眼眶不再像个酒鬼,他目视前方,英俊挺拔。朱F把眼镜从衣袋中取出来戴上,重新回到他学识渊博的样子上去。 “好了,道恩,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们得干活。来吧,我们到急救舱里去看看,一起想想该怎样才能让指挥官活过来。”朱F对道恩说,把医官的挂牌拿在手上。 道恩看到朱F眼尾有淡淡的皱纹,才忽然想起,这个男人已经35岁了。 “朱医生现在乐观了吗?” “当然,没有人比我更信心百倍,阿里斯托芬已经住在了我脑子里。我现在得意洋洋,甚至为自己感到前途无量。”朱F说,他没有回头,刷开了急救舱的门,“你呢,道恩医生?” 道恩跟着朱F进门,说:“我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良好的心态,我觉得一切都是会过去的,长命百岁,命不该绝。” 耿殊明和邵哲升蹲在暴雨中修理探测波发射器,里面有一个元件坏掉了,耿殊明要把它换下来。飓风山一般压在头顶,雨水砸在身上像是石头在落,尽管他们身上穿着雨衣,但还是全身都浸透了。邵哲升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探测器的底座上,靠在背风的地方操作电脑,一边向耿殊明大声报告情况,他的声音一下就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你说大声一点,把你的声音给我放出来!”耿殊明朝邵哲升大吼,他半个身子伸进发射器内部,“该死的风吹个没完,你得比风更强壮!” 邵哲升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把雨衣上淤积的水泼到一边去,朝耿殊明探过身体:“我已经很大声了教授!我的嗓子都哑了!他妈的,现在能听见了吗?继续加大,还没到临界点!” “听到了,坏小子,我敢说要不是这场风暴,你他妈怎么敢这么大声跟你的长辈说话!”耿殊明身体动了动,声音从里头传来,“现在呢?现在好了没有?你盯紧一点!” “还有两秒!”邵哲升背靠着发射器坚硬结实的底座,大风从他两边刮过,雨水成了密不透风的水幕,“临界点到了,重启成功。小高!你那边怎么样,报告情况!搞快点!” 平台侧方的楼梯门被人拉开,露出一张戴着雨衣风帽但还是被迎面而来的风雨吹得睁不开眼睛的脸:“有图像了,你们快点回来!快点儿!上头来了命令,禁止逗留基地外部!” 邵哲升看了眼电脑,旁边一个小窗上的云图显示云层覆盖面积增大了一倍,可怕的旋臂已经把大半个陆地遮住。风眼还在百公里外,以它匪夷所思的速度,一会儿就能登陆。 “该死,真正的风暴来了。”邵哲升骂一句,关上电脑塞进箱子背在背上,伸手去拉耿殊明,“快点,教授,我们得回去了,等会儿我们全都得被吹走。” 耿殊明从发射器内部退出身子,胡乱把帽子拉上,系紧领口的抽绳。邵哲升把他拉到一边,两人把探测器门板推拢,然后上锁。基地外部的门亮起红灯,十秒钟后将会全部关闭。 高衍文攀着门,免得风把他吹歪,朝耿殊明伸出手。邵哲升跑在后面,横风让他挪不动腿,雨衣飞起来,整个人都要飘到天上去。高衍文和耿殊明在最后一秒把他拉进门。 “雨衣有个球用,身上全都湿了。你倒好,站在里面一滴雨也没淋到!”邵哲升把雨衣脱下来甩在旁边的箱子里,胡乱牢骚两句,再把电脑架在桌子上,一边拧着衣服下摆,挤了一滩水。 高衍文帮他刨干净头发里的雨水,一点一点给他拧干,然后盖上毛毯揉搓。邵哲升一边大声抱怨一边撩开毛毯注视着电脑屏幕的变化,高衍文不得不从腋下架住他才能让手里的毛毯准确地盖在邵哲升脑袋上。 执行员给耿殊明送来干净的毛毯和衣服,另外有人端来热水,里头漂着几张姜片,水是棕红色的,应该加了红糖。耿教授匆匆喝了一口热糖水,走过去让邵哲升换衣服,接替了他的位置。 邵哲升就在地质台的一群男人中间脱掉身上湿透的T恤,高衍文给他简单擦了一**体。邵哲升正要脱裤子,屁股上就遭了一脚。 “这里有女专家。”高衍文架着邵哲升的胳肢窝,把他带去隔间,“你被雨水淋昏了头?听听,里面都是水声。” 邵哲升真的晃了晃脑袋,停顿了一下,说:“没有啊。” 高衍文揍了他一拳。邵哲升嬉皮笑脸地躲开了,解开皮带扣,抬头看了一眼高衍文,说:“你不去外面盯着屏幕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要跟我比比谁的大吗?” “去你妈的。”高衍文抬起腿顶在邵哲升的腹部,把他按在椅子上用膝盖招呼了臀部,“你最好记住上次比出来是谁的大。” “你真不是个啥好东西。”邵哲升跳跳索索地穿好裤子,底裤也换掉了,上下打整完毕才走出隔间,“教授,发现了什么东西吗?那座海塘是怎么回事?” 耿殊明戴着耳机,肩上还披着毛毯保暖,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说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嗯?你就是这么跟师长讲话的吗?我看你更不是个东西。” “噢,不,教授,我没有说您,我说的是高衍文那个混蛋。”邵哲升披上执行员借给他的作战外套,“好了不说这个,我们还是说说海塘吧。” “你脑子还算清醒,现在可不是你们起内讧的时候,小混蛋。看看这里,海塘直接从浅海大陆架升起,沿着海岸线延伸,44公里后在这里转个弯,一直持续76公里,在一座断崖旁结束了。” “总长度121公里,真是不得了,头回见,头回见。高度呢?290米。这是巴别塔吗?嗯?海浪最高值是多少?” “255米,尚未超过海塘高度。不过之后还有更大的冲击,也许有望越过堤坝冲击大陆。” “闭嘴,你这是在为海啸加油助威呢?我赌海啸输得一塌糊涂。” “停止你的幻想,邵哲升。”高衍文在一旁说,他给杯子里冲上第二遍热水,然后递过去,“拿着你的杯子,别让你可怜的小身板得了感冒。” 穿着灰蓝色冲锋衣的女专家走上来,说:“注意海塘的起始位置,北端在这里,南端在断崖旁。看看北端,不是在从这座火山开始,而是绕到更北的雪山下面,把火山挡在背后。这不合常理,他们完全可以依靠火山作为起点,这样能节省不少材料。我相信他们都是聪明人。” “当然,这是个问题。”耿殊明喝一口热水,胃里像一团火在烧,热气从每个毛孔渗出来,“我们得想想这是为什么。” “也许修建堤坝的时候这座火山还没有出现,而是后来才因为岩浆喷发形成的。”邵哲升说,他撑着腰,毛毯披在身上让他看起来像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 旁边抱着胸看屏幕,一直一言不发的执行员忽然开口了:“看来当年海啸来得比火山早。修建这样一座堤坝,用上最先进的技术,要在一两个月内完工,大概要多少人?” 队伍中的工程师思考了一会儿,比划两下手势,说:“用上最先进的技术,大概上千到一万人不等。想想,杭州湾的跨海大桥36公里,都用了近万人。这个堤坝显然难度比大桥大得多。” “如果用上分子重组技术呢?” “大概也就六小时?或者更长也说不定。用这种技术来造这么庞大的堤坝,成本能飞到天上去,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你想都不要想。” 耿殊明点点头:“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这项技术,就算放在目前,全球也就只有北京时间局拥有分子重组系统,而且不能说很完善。” “好吧,那就算上千到一万人修建了这座堤坝。这些人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这是我们得想想的问题。” 争赴春忙 “我听你们在里面讨论了这么久,难道就没人把怀疑的目光放在时间局本身身上吗?”舱门边传来声音,然后轻飘飘的人影斜过来,“时间局,或者军队,或者两者兼具,好吧不管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来过这里。而那些劳工,就是有组织地召集好之后运送过来,这座建筑群,这座堤坝和港口,都是他们的杰作。” “你难道认不出来我身上穿的是执行员制服吗?0779,林城,执行员兼指挥官特聘侧写专家。”林城抹掉下巴上的水珠,鼻尖红透了,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狼狈不堪,“指挥官在哪里?” “他在急救舱里,还没醒过来。不过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看他刚才在总控台指挥的时候,依旧是那么冷静刚强。”耿殊明回答他。 林城没说话,他盯着耿殊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似乎要从里面看出点不寻常的东西来。之后他很轻地点点头,睫毛垂下去,点了点脚尖:“好吧,他一定会好的。刚才我不在总控台,所以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但我觉得他一定像你说的那样冷静刚强。我还是挺了解他的。” 说完他闭紧嘴唇,呈现一种凋敝而郁悒的神采,然后把手里沉重的金属箱子放在一边,用衣袖擦去箱子上的水迹。耿殊明站起身朝他走过去,问:“你为什么来这里?这里是地质台。” “我的舱室里进水了,狂风弄碎了玻璃,暴雨全都冲进来,现在正在抢修。幸运的是,我把我的电脑抢救出来了,因为指挥官命令我监测所有可疑电信号,我得要完成任务。”林城舔了舔因过度紧张和疲惫而干裂的嘴唇,“所以到地质台来借个地方。” 耿殊明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林城接过去捂着,打了个寒战。旁边有执行员给他送来干燥的衣物,耿殊明给林城换上:“你一进来就找指挥官,是有什么发现吗?电信号出了问题?” 林城喝一口热水,用手背擦去唇边的水渍,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呼出一口气说:“‘orange’,还记得这个单词吗?地震、火山、海啸和风暴摧毁了不少信号发射装置,但在海平面下方,有一束异常稳定的信息流,它没有遭到破坏。我早先就注意到它了,但我探测不到它的具体位置。在海平面以下,大陆架?大陆坡?还是海底?我不知道。” “为什么会探测不到?既然能够确定它是从水下发射出来的,肯定能找到一个源头,就像你定位那些发射装置一样。这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林专家。” “不要叫我林专家,我不是专家,请你把这个称呼用在我们当中真正的学者身上。”林城把箱子拉开,架起八块屏幕,“我动用了星河的定位系统,仍然找不到具体位置。是不是,星河?” 星河的眼睛转向林城,回答:“是的,先生,我为您作证。星河的定位系统无法找出它的具体位置,但星河知道自己没有瞎。” “当然,boy,你的眼睛比我们谁都要明亮。”林城在电脑前坐下,中间一块屏幕上出现地图,海洋中被一大片红色的涟漪覆盖,他回头看着一屋子的人,“看见了吗?这就是定位结果。整片水域都在发射信号,当然找不到具体位置。要知道,星河从不出错,所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整片水域都在发射信号,没有发射点,频率又十分稳定,这要怎样才能做到?”女专家站在林城旁边,俯身去看屏幕上的数据,“我想不明白,看起来好像每个水分子都是发射源。” “我也想不明白,女士。我想了很多天,依旧想不明白。这个信号是在前不久才发现的,突然出现在我的电脑上。我敢断定,是有人在海中打开了一种奇怪的发射装置,故意让我看见。” 高衍文刚把邵哲升的湿衣服塞进烘干机,侧过脸看了会儿屏幕,皱起眉:“如果他故意想让你看见,就说明他想让我们注意到他,那又为什么不让你找到具体发射源呢?这很奇怪。” “是的,先生,没有比这个更让人迷惑的了。现在我的周围都是一群懂得思考的人,看来我来对了地方,我真幸运。有你们聪明脑袋的帮助,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林城说。 “不,林城,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耿殊明说,“我们只是地质学家,不太懂你所负责领域的原理。所以我们只是表达自己的疑惑,可能无法提出专业性的解决方案。” “有疑问才是好事,只有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才能催生解决问题的动力,我们要一直思考下去,别让脑袋长了锈。这也是指挥官教我的,他懂的可真多啊。” 耿殊明把自己的眼镜擦干净又戴上,他的皮肤重新泛起红润:“噢,确实,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不过与你共事的同事们呢?他们与你研究相同的领域,或许他们会更有帮助。” 林城停下手指,歪了下脑袋,似乎在整理语言,然后开口道:“我的本职是执行员,然后是侧写专家,然后是黑客。我才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信息技术工作人员,所以你知道的,这其中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就像你觉得一个业余的探险家在地质学这一块只是个门外汉而已。现在指挥官没法醒过来,所以我就会遇到一点意料之中的小麻烦。” “但是指挥官是信任你的,他让你全权负责电子信号的监控了,看得出来他对你寄予厚望。指挥官看人用人从不出错,他的眼光锐利得像雄鹰。” “那可能只有他信任我吧。”林城耸耸肩,“我以前是个黑客,干点小勾当......当然,我也不怕你们当中谁去打我小报告。就算不是因为指挥官,为了回溯计划,我也会这么做。” 天空变得越来越黝黑,越来越森严,气象台发来通报,气旋中心外围已经登岸,真正的飓风即将席卷大陆。狂风把火山喷发出来的滚滚浓烟和蒸汽撕扯成一条一条,从山谷和高崖上坠落,然后又疾速排空而去。大团的浓雾在暴雨中横冲直撞,仿佛山林冒起白烟,同时挟裹着喑沉、嘶哑、凄冷的风声向众人袭来。 耿殊明像是得到了某种隐秘的鼓舞,他眼中重新燃起一个充满斗志的学者该有的热情,此时什么风浪都不能把他打倒了。耿殊明用略显粗糙的手捏着杯子,说:“为了回溯计划。” “为了回溯计划。”地质台的的众人齐声回答,像无数个回音,“敬英雄。” 他们的声音通过星河的广播传到气象台、生物台、武器发射平台、武器调控平台、信息数据收集处理平台、电信号监测追踪平台、总控台,基地里所有的人都停下动作,站直身子:“敬英雄。” 他们齐声唱着歌,浓雾漂移过来把明亮的基地吞没,仿佛一团雾在朦胧地发光。即使是这样狂躁的风暴和自然的噪音,也不能阻挡他们的歌声升入苍穹,回荡在远古的宇宙中。 “现在我们都是你的同事和伙伴了。”耿殊明按着林城的肩膀说,“地质台的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将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地质台里的执行员问林城:“你刚才说时间局或者军队来过这里,是他们带来了大量劳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等事。” “那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比海里的‘orange’更让人想不通的事情。”林城挪开一点椅子,把电脑屏幕让出来,“时间局官方封锁了有关这方面的消息,你们不知道很正常,一开始我也是不知道的。直到我跟了指挥官之后,我获得了一些资料。当事人是我的朋友,一个叫陈巍,一个叫何峦,你去时间局的在编人员名单上一查就能查到。” 林城把存储器插进电脑,一边说一边把里面的文件调出来,然后指挥所有人把耳机戴上,说他不想外放录音。录音的内容是何峦讲述他父亲十年前的故事,另外还有一些通话时截取的音频。 “听见了吗朋友们?这些资料我一直没有透露过,但指挥官是知道的。当初由于找不到足够的证据,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恐慌,指挥官压下了这些消息。不过现在,建筑群出现了,大坝升起来了,别忘了还有树干上那些该死的克格勃的指路标记,我觉得有些事情有必要让大家知道一下。都到这一步了,如果要因为泄密罪逮捕我,那就尽管来吧。” 邵哲升取掉耳机,撩一把自己的头发,说:“里面提到了修堤坝这件事,是这座堤坝吗?我们最好搞清楚。根据录音里的时间,是在十年前,也就是2009年到2011年之间。” “地面撤退时,我跟随指挥官留在了原地。井下埋藏着大量C-4炸药,掺有金属氮。要知道,金属氮在2009年才被研制出来,说明有人在2009年及之后来过这里。更令人惊奇的是,炸药上刻着时间局执行部前徽章,也就是黑白双翼。朋友们,看看这里,再加上林城提供的情报,我觉得,我们恐怕已经证实这个猜想了。” “时间局来过这里。”高衍文用陈述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可是在我们刚加入回溯计划行动组的时候,我听到的却是――‘这是我们,也是人类第一次超长跨度穿越行动。’,就连媒体都是这样报道的。谁来告诉我,是我听错了,还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说话,一种怫郁的气氛陡然在舱室中疯长,大概他们正在经历风暴发生以来第一次宁静的时刻。狂风插着硕大的翅膀幽灵一般在基地外徘徊,寻找可乘之机,发出恐怖单调的呜呜声。 “谁在这里散布谣言?”一个怒气冲冲的严厉的声音打碎宁静,让众人神经一颤,从阴沉而压抑的气氛中解放出来,“是谁?站出来!” 岳上校的身影出现在林城视线中,执行员朝他立正行礼,这位身材并不高大的上校此时脸上带着愤怒的小男孩式的滑稽表情,站在林城面前:“刚才就是你在故意散播虚假情报?” 林城从座位上站起身,把身上毛毯扯下去,抬手敬礼:“长官,那不是虚假情报。”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捏造事实,误导群众。”岳上校大声指责,他看起来中气十足,“你居然在这个时候怀疑时间局对你们有所隐瞒?你想干什么?扰乱军心,然后揭竿起义吗?” “不,长官,我只是陈述一些多数人不知道的事实。陈述事实而已,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解决问题。”林城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平静,“不是在怀疑时间局,更没有揭竿起义。” “你要解决什么问题,士兵?士兵只需要服从上级的命令,而不是想东想西。回溯计划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是空洞的来源!而你们现在在干什么?在这里讨论十年前谁来过这里?” 林城一向寡淡的脸上闪过恼怒的神色,他唇线紧抿,目光盯着岳上校的眼睛。耿殊明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候站出来,说:“长官,林专家只是情报共享,他才刚来几分钟。” “闭嘴,教授,请遵守纪律。”岳上校打断耿殊明的话,转而把视线移到林城脸上,“士兵,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他的音量拔高了一度,林城不得不把背挺得更直,下巴动了动,说:“当然,上校,我知道回溯计划的目的,我也知道我们要为什么而前行。” 地质台里无人敢说话,外面的风雨在高声谈笑,大海在堤坝外怒号,火山口喷出乳白的蒸汽,陆地碎裂成了几块。山火被暴雨浇灭了,留下光秃秃的焦黑的树干,还有漫山遍野动物的死尸。 岳上校背着手,他用自以为很威严其实并非如此的目光和表情瞪着林城的脸,忽然看到林城胸前夹着的挂牌,伸手去拨弄了一下,说:“你是电信号监测台的人?为什么你在这里?” 林城讲诉了自己的遭遇,喉结滚动一下,说:“指挥官命令我全权负责电信号的监测和追踪,我得完成任务。” “回到你应该在的位置上!立刻!”岳上校根本没有把林城的话听进去,他像一头专横霸道的狮子,“这里不是你的游乐场,也不是你游说的地方。滚回去!立刻执行!” 林城翻动一下眼睫,在岳上校脸上扫了一眼,鞋跟敲在一起,回答:“长官,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失踪的两位执行员找到了吗?0010魏山华,还有0578符衷。” 岳上校显然脸上有些挂不住,在下属面前说出一件自己没有完成某项任务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他不得不用强装的愤怒来遮掩自己的尴尬,吼道:“我们正在尽全力搜寻生还者,总会找到他们的!不像你,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在这里跟别人聊天!请你立刻滚回自己的舱室,未经允许,不得离开!” 林城像是冷冷地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他没有看岳上校,并拢鞋跟后敬礼:“是,长官!” 他很快把电脑收回箱子里,戴上执行员的帽子,并接过高衍文刚帮他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衣服,向耿殊明道谢之后擦着岳上尉的肩膀离开了地质台。上校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水汽让他看起来像是出了一层大汗。他一伸手把头发捋到后面去,然后戴上帽子,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没有人理会他,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上校找不到动怒的地方,又不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出去,于是他很使劲地扯了扯外套下摆,再用很大的声响扣紧皮带,最后踏着步子走出门去,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敲击声。 “岳上校脾气真差啊,像他这个样子下去可不行。” “他以前在潜艇上工作,做过副舰长,后来退了。听说是上位失败,受了刺激,于是脾气变得很臭。你知道的,越往高处走,斗争越激烈,一不小心就掀下来了。” “毕竟高处不胜寒。现在指挥官没法醒过来,整个基地里就他官最大,上下都得听他的。但我并不觉得他领导得很好。” “他看起来很滑稽。” “像个愤怒的小孩。” “说不定要给他一个钢球让他滚着玩。” “你说个球。” 众人都笑起来,很快忘记了刚才的小事,重新进入到地质台的工作当中。邵哲升戴上耳机坐在电脑前,高衍文帮他调整探测波发射器的参数,一切井然有序。气旋中心越来越逼近,雨很大。 耿殊明在岳上校出门之后穿上自己的灰蓝色冲锋衣出去,看到已经走到走廊另一头的林城,他正提着箱子转过弯,消失在视野里。耿殊明匆匆跟上去,转过弯,林城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 “林专家。” “不要叫我林专家,教授。”林城抄着衣兜,转过身来,他的鞋子沾湿了水沫,“如果您觉得直呼其名太没礼貌,您可以跟别人一样,叫我林六,或者小六,我喜欢这样的叫法。” 耿殊明同样兜着手,很快地把眼镜滑上去一点,点了点脚尖说:“好吧,小六。我这么问可能有点不合适,但你刚才是在等我吗?” “当然,教授, 如果不等人的话我是不会停下来的。”林城说,“我知道您会追上来。我知道你心里所想,比如你现在就在想‘他要去哪里,这根本不是去电信号监测台的路’。” 林城说话的时候看着耿殊明的眼睛,或者说他透过这双眼睛看到教授脑中的想法。耿殊明愣了一会儿,转而淡淡地笑起来,牵动了嘴角薄薄的皱纹:“我知道你的本事,毕竟我们曾经共事过。你会读心,还能通过侧写看到旁人看不到的过去。小六,我很佩服你,也很相信你。” “谢谢你,教授,这样说的人可不多,我一定会记得你的。所以我刚才猜对了对吗?确实,我不去监测台,我要去生物学家工作的地方。那里有个人,我觉得有必要让您见一见。” 耿殊明跟着林城走下楼梯,说:“你不怕等会儿上尉先生走到生物学家那里去,然后又把你当场抓获?” 林城踩着轻快的步子下楼梯,与迎面走来的执行员点头招呼,摘下帽子别在胸口,寡淡地说:“教授别忘了我的本事,看到上校的第一眼我就猜到他肯定是刚从生物学家那里视察完走过来。我还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令人不悦的药水味,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想。我不喜欢他,至少季首长不会像他一样朝下属大吼大叫,也不会叫我滚回去。” “指挥官确实跟常人不同,松散自由却又纪律严整。他愿意接受不同的意见,鼓励我们思考,不管是思考什么问题。”耿殊明说,“可能是因为他年轻,年轻总是充满激情和自由的。” “他这么年轻能有这么高的地位是有原因的,教授。” 耿殊明笑着点点头,置身于一片飘荡的化学药品气味中,穿白褂子的人多了起来:“你要带我去见谁?” 林城站在一扇玻璃门前,门上贴着“临时实验室和标本存放处”的标签,他朝里面看了看,然后轻轻敲门:“杨奇华教授,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中国区会长。” “我应该和他探讨一下不明生物吗?可是我什么生物都没有发现。”耿殊明低声说,比划了一个手势,里面正有人来开门。 林城没有说话,玻璃门已经从里面刷开了,是个不认识的人,林城客气地道了谢,然后说了杨奇华的名字。杨奇华放下手术刀,用布擦干净手之后才转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是谁?找我有什么事?”杨奇华问,他的手指撑着手术台,上头固定着一个红色的生物。林城走进了才看出来那是一只受伤的狐狸,皮毛烧焦了大半,奄奄一息。 耿殊明简单介绍了自己,两人礼貌地握手,林城说:“来找杨教授问一些问题。不过看起来教授很忙,要治疗一只狐狸。这是新生物吗?” “不是新生物,就是普通的赤狐,你所认为的那个赤狐。”杨奇华站在手术台旁,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狐狸的脑袋,“它看起来很难看是吧?这小家伙,其实很漂亮的。” 杨奇华看着狐狸亮晶晶的眼睛微笑,发出温和的笑声,狐狸驯顺地躺着,偶尔动一动耳朵。林城站在一旁说:“这是远古地球,而它明显是我们那时代的生物,教授,这里面有问题。” “当然,我知道,没人比我更清楚了。”杨奇华擦了擦手,插着衣袋走出门,免得打扰了实验室里的研究员,“这只狐狸是我的学生抱过来的,抱过来的时候都快死了。据说是在援救指挥官时在他身边发现的,指挥官一直抱着它,于是就连它一起救了。” 说完他往里面看一眼,一位研究员正在清理手术台的血迹,杨奇华看着那只狐狸耳朵上的一撮毛,轻声说:“它真幸运。” “教授,这只狐狸和上次的爬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共同之处?我想不用我提醒,您一定已经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了。” 耿殊明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明白这个时候应该保持沉默。杨奇华回头看了林城一眼,靠在玻璃幕墙上,说:“的确,这两者太相似了。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知道爬龙是怎么回事,但这只狐狸,我就不知道了。” “被凭空创造出来的?”林城说,“就像您在这里看到爬龙被凭空创造出来一样,也许它也是这样过来的呢?” 杨奇华笑了笑,瘦削鼻梁看起来冷冰冰的,他把眼镜取下来拿在手里,说:“我知道你是想来套我的话,林专家。而且你一定是想说给旁边这位耿先生听的。看来我曾经来过这里已经不是个什么秘密,而你们都迫切地想从我口中得知些什么。我想不明白,你们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呢?我跟你们说过,我提前返回了,后来的一切我全都不知道。” “那您所经历的一切呢?那座大坝和建筑群,该是在您返回之前修建的吧?是谁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然后发生了什么?教授,你要明白这是什么时候,我们需要您提供的信息。” “好吧,你妈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登上返回舱的时候,什么大坝,什么建筑群,什么港口,都没完工。我不敢相信留下来的那一小群人能把这项大工程完成,我他妈的不相信!我跟你们一样是满腹疑惑的人。” 渔樵衣裳 “哦,是这样吗?杨教授。”林城把箱子放在脚边,挨着墙壁,好让它不挡路,“您看,您又告诉了我们一个值得思考的消息。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得一直这样下去。” 他说着看了一眼耿殊明,耿教授正把自己冲锋衣的扣子和抽绳拉紧。察觉到林城的目光,他抬起眼皮和林城对视,然后笑着把最后一颗纽扣扶正,说:“确实,如果指挥官听到了,他也会很高兴的。” 杨奇华歪了下脑袋,他的眼睛看向别处,冷静而残酷,连话语中都带着科学工作者所特有的精简和枯燥:“听起来你们现在打成一片了。” “不,不是‘你们’,是‘我们’,”林城说,他向后压着半人高的栏杆,手臂撑起来,“是这个临时基地里的所有人。教授您不能把自己排除在外。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我还记得这句话呢,刚才我听到你们在唱,你们可真懂得赚取我们这些老东西的眼泪。”杨奇华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后低头去摆弄手里一支笔,笑意很淡。 “那再好不过了。也希望你的眼泪是为英雄而流,喜悦而不悲伤。”林城说,他咳嗽了几声,脸上泛着红晕,“我们还是说说大坝的事情吧,如果杨教授愿意的话。” 杨奇华扭头看了眼实验室内,他的研究员正把受伤的狐狸放进消毒箱中,然后扫描它全身。实验室里估计不需要他,杨奇华踩了下鞋跟,点点头:“我已经把我所经历的都告诉你们了,一开始我们来这里,只是在做一些科考任务,毕竟我只是一个科研专家,那时候的我还不是什么会长。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建造堤坝、城市和港口,这些不在我的关心范围内。” “那当时上层指挥的人是谁呢?总得有一个发号施令的。” “没有指挥官,林专家。”杨奇华说,“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军队参与了,一半是军人,一半是执行员。至于指挥层,我见都没见过。” “标记呢?”林城问,他抱着手臂,时不时打哆嗦,最后他在旁边坐下来,“林子里的树干上有标记,指路用的。” 杨奇华看向林城,蹙起的眉毛表示他对此一无所知:“什么标记?我们跋山涉水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留下标记,都是在瞎摸。” 林城没有追问下去,他朝手心哈一口气,撑着膝盖,盯着地上一个斑点,说:“那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海啸,还是飓风?或者诸如此类?” “海啸,很大的海啸。我们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损失惨重。”杨奇华说,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悠远,像是古时候传回来的回音,“海啸过去之后就开始修堤坝,修到一半我就返回了。” “有多少人跟你一起回来了?” “所有的科研专家和劳工,只要是非战斗人员全都撤离了。留下的大概有两百人,军队和时间局各一半。他们最后回来的只有四个人,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回来了四个人。” 耿殊明伸出手指,说:“两百个人,回来了四个人?” 杨奇华抬起眼睛看看耿教授,复又把眼睛垂下,吞了下喉咙,声音有些干哑:“是的,四个人,其他人都死了。” “所有的劳工都返回了,那也就意味着,剩下的工程,是那两百个人完成的?”林城扣紧手指,咬着下嘴唇。 “按理说确实是这样。但是你想想,亲爱的执行员,这不正常。那四个人在几个月后就返回了,换算一下,他们在这里大概度过了不超过一年。这可能修得完吗?噢,天哪,我不敢想象。” 陷入了沉默,沉默如流沙慢慢地吞噬真相。他们永远也想不明白,留下来的两百个人到底有着怎样的遭遇,他们的尸体在哪里,他们的灵魂是否一直在这无主之地徘徊游荡? “我跟你们说过,我经历的不多,如果你们想知道全部真相,那恐怕得去找找比我更信得过的人。”杨奇华在沉默之后说。 “为什么修到一半就提前返回了?是出了什么事吗?教授,您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上头说是返回通道出了问题,空洞危机,就把我们紧急召回了。”杨奇华敲着一根手指,“可我觉得这肯定只是借口,其他一定有隐情。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 “龙王。” “我瞎猜的。我晓得个屁。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无可奉告。” 谈话戛然而止。杨奇华靠着玻璃墙,抬着下巴垂眼看对面的走廊上来往的研究员,他的脸刮得很干净,外套洁白、硬挺。林城绷紧唇线,眼睛向上盯着杨奇华的嘴唇,琢磨着下一步计划。 “要来一杯咖啡吗?杨先生。”耿殊明走过来的时候,他满身都是咖啡豆磨碎后散发的苦香,“只剩下牙买加的wallenford了,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杨奇华从耿殊明手中接过杯子,放在鼻尖闻一闻,仿佛杯子里开着花。他脸上的残酷的冷静融化在咖啡的香气里,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浆果成熟后略带有诱惑力的色彩。 “没有什么能比wallenford更让我感到愉悦了,谢谢您,耿殊明先生。也许我不该这么称呼您,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杨奇华捂着杯子,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耿殊明没有给自己冲咖啡,他搓了搓手――在探测波发射器那里淋了一场暴雨之后,他的手就一直没有暖和起来。耿殊明把手抄进衣兜取暖,回头问林城:“你们平时是怎么称呼我的?” 林城正在整理自己的袖口,闻言抬起头把几缕头发抹到后面去,盯着耿殊明愣了一瞬,撇起眉毛回答:“我们都叫您耿教授。有什么问题吗,教授?” “噢,没有问题,当然没有问题。”耿殊明摇摇头,他看起来有些不确定的迟疑,抿了抿单薄的嘴唇,“他们都叫我教授,耿教授。” 杨奇华喝完一口咖啡,突然笑起来,他看着耿殊明眼镜片背后的眼睛,拍拍他的手臂:“你看起来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有趣得多。我们怎么没能早点认识呢?太遗憾了。” 耿殊明没有说话,林城又咳嗽起来,杨奇华把目光放在林城身上,走近了一些:“你看起来不太好,生病了吗?” “有点发热。”林城吸一下鼻子,他的鼻尖凉透了,脸颊和眼眶都是通红的,“可能是刚才淋了雨,容易着凉。你看我的头发,到现在都没干,我得想个办法。” 杨奇华伸手试了林城的体温,皮肤轻微发烫,然后他撩了一把林城潮湿的头发,捻了下手指:“呆瓜,你不知道淋了雨之后要怎么办吗?可怜的小伙子,你为什么一直在发抖?” 撑开林城的眼皮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球,发现瞳孔张得极大,血丝密布,像个一星期没睡着的醉鬼。杨奇华放下手,问:“你刚才受了什么刺激?” 林城比划了几个手势,说:“电信号监控台的玻璃被弄碎了,碰巧海水倒灌进去,淹住了。我就是溺水了一会儿......我不会游泳。” “溺水?你为什么不直接跑?” “因为我的电脑还在水里泡着,这当然不行!我得把我的电脑收好然后带走,当然要在水下待个一两分钟。” “然后出事了?” 林城动了动两片嘴唇,最后点头,别开视线:“嗯,快窒息了,然后被人救了。我就去地质台找了个地方。” 杨奇华看了耿殊明一眼,把林城的头扳过来:“我听说电信号监测台里的水并不是很深,你站着就能走出去。怎么会溺水呢?执行员不能出这种差错。” “当时玻璃飞溅,浪头冲进来直接把人冲倒,有啥办法啊?”林城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教授!很烦!” 他说完又大口地喘着气,看起来疲惫至极。他按了按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之后平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言辞欠妥,忙起身道歉,抬起眼皮觑觑杨奇华的脸色。 “没事。”杨奇华转过身子说,神情有些尴尬,他摆了摆手,“是我问多了,对不起。我去给你找点治感冒的药。” 他把咖啡杯递到耿殊明手里,然后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去,回头让林城进来。杨奇华走到小隔间里去找药,里头摆满了纸箱,箱子上写着药品名称和数量。林城跟着走进去,闻到纸板、酒精、香薰三者混合的味道,以及空气流通时阴凉的风的气息。 杨奇华弯着腰把几个箱子搬开,蹲**查看箱子上的打印单,他打着手电筒。林城环视一圈这个小隔间,除了几柜子的生物标本外,就是药品箱,平平无奇,在任何一个堆杂物的地方都能看到这种景象。不过在这些东西的包围中,有一个玻璃箱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安全的角落,里面放着一尊半身模特,身上绷着某种黑色布料。这尊艺术品明显不属于科学工作者的风格。 “我给你找了些药片和胶囊,你自己收着,上面有写服用方法,自己看看就行。”杨奇华最大限度地把无关紧要的话压缩掉,“感冒可不是小事,你得要重视起来。” “谢谢您,教授,您真的太善良了。” “噢,我很善良吗?那看起来一定是你的错觉。老实说,刚才看见你的时候心情很糟糕。但谁叫我心情又突然变好了呢?”杨奇华耸耸肩,“也许是那杯咖啡吧?谁知道呢。” 他把两瓶药递给林城,写了一张单子之后塞进箱子里,再把箱盖关上。林城晃了晃药瓶,发出沙沙的响声,然后把瓶子塞进衣袋里,鼓鼓囊囊,像偷了葡萄的刺猬。 杨奇华挂上胸牌正要出门,林城忽然叫住他,指着角落里的玻璃罐说:“那个是什么?看起来像是某种后现代艺术品。是您在这个地球上找到的文物吗?难以置信。” “不,那不是文物,那是我研发出来的一种新纤维,高性能的防弹衣。”杨奇华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把角落里的那盏灯也按亮,走到玻璃罐前把半身模特挪出来,“我正要把这个拿去给指挥官过目,就听说他受了重伤一直昏迷不醒。没办法,就只好把它暂时保存在这里,虽然有点憋屈了。不可以,林专家,请不要随意触碰它。” 杨奇华挡住林城的手指,林城收回手,问:“它很危险吗?” “不危险,只是为了保持样本的完整性,请不要随意触碰。”杨奇华说,他打开旁边一个金属箱子,从里面取出几叠文件,翻开来给林城看,“这些是测试数据,它刀枪不入。” 林城很快地看完,随后他眼里顿时满怀期待:“它可以投入批量生产,然后我们都能拥有吗?教授,您一定会因为这项发明而美名远播。” “如果获得了指挥官和专利局的认可,你们就有希望穿上它。我敢保证它绝对比当今世界所有的防弹衣都轻薄方便,并且性能顶尖。毕竟它总重只有三克,像一片羽毛。” “噢,天哪,教授,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天哪,我该说些什么?”林城摸摸自己发烫的脸,他凑近了些查看防弹衣上细密的纹路,“这是真实存在的吗?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教授?” 杨奇华莞尔,他没有回答林城的问题。他伸手平静地把半身模特收进玻璃罐,然后锁上门扣。他把文件整理好,放进箱子,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思考自然,从自然中获取灵感。” 耿殊明没有进入隔间,他等在外面,手里捂着咖啡杯,能让他暖和一些。他呼出一口气,低头看着玻璃恒温箱中的红狐狸,问旁边的研究员:“它身上的皮毛还长得好吗?” 研究员扶着玻璃,有些犹豫,说:“多半能长好,但也不能完全确定。还有它的腿被树轧断了,骨头粉碎,就算能治好,也只能瘸着腿走路了。” “那它真是太不幸了。”耿殊明把自己的眉毛抬上去再放下来,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不过它一定会好的,指挥官一定很喜欢它。” “但愿如此。”研究员笑着说,他走到一边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把电脑上的数据一一记录到表格上。 耿殊明和林城一同走出实验室,杨奇华留在里面,客气地告了别,然后重新戴上口罩和手套。林城脱掉身上的外套,然后穿上自己的:“这是地质台的执行员借我的,麻烦教授还一下。” “你不去地质台了吗?电信号监测台现在恐怕不能正常运转。” “应该修好了,他们抢修很快的。”林城说,他把衣领翻好,提起箱子,“上尉不是叫我滚回监测台吗?我得服从命令。” 耿殊明把衣服搭在手臂上,不好再多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小六,你刚才说你不会游泳?可是游泳不是每个执行员必备的技能吗?” 林城笑了一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回答:“因为一些不太好的原因,就没学过游泳。我有点......怕水。很幼稚是不是?但确实是这样。” 耿殊明忽然明白了刚才林城为什么会突然情绪激动,以及他“溺水”的真正原因。不过教授没有多说,他抬手与林城告别。正要转身时林城叫住他,说:“教授,如果您听到了有关0010和0578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我希望会是好消息。” “你很担心他们?”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尤其是......”林城张了张嘴,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那个名字吞进肚子里,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很好的朋友。” 他说完局促地点点头,艰难地笑了一下,扭过头逃跑似的离开了。 “嘿,你们看到刚才了吗?那个指挥官特聘的侧写专家,差点在这么高一点的水里淹死了!”走廊上有人在讲话,他身上穿着一件背心,皮肤上湿漉漉一片水光,正在比划着手势。 围在周围的人都笑起来,露出听不出好坏的笑声,像是山里的回音。有人继续接了一句:“说他是执行员,他连游泳都不会;说他是侧写专家,也没见他干过什么正事;说他是黑客,他又不是科班出身,却全权负责我们监测台的工作。你们说,这叫怎么回事呢?” “他父亲是时间局的高层,装备部的部长。这回又是指挥官特聘聘来的,你说说,这里头有什么猫腻你还不清楚吗?” 哄笑声再次响起,其中也有反对的声音:“指挥官看人从不出错,安排林专家负责监测台肯定有原因。侧写专家只为指挥官工作,人家做了什么我们当然看不到。没事别在这里嚼舌根,杂种们。” 林城提着箱子经过走廊,他没有停下脚步,这些琐碎的话语也全都飘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根根绣花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口上。他在笑声响起的时候停住脚步,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入正在抢修的监测台,在冒着火花的电脑旁坐下,箱子放在脚边。 “长官。” 林城正把电脑屏幕架起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回头冷淡地看了一眼,抬手把颊边一缕头发勾到耳后去:“你就是那个骂他们杂种的人,中士?” 中士长得眉眼周正,面对林城时目视前方,眼里藏着刀锋。他的手指准确地贴着裤缝,回答:“是的,长官。” “嗯。”林城撑着桌面,扣紧手指,点点头。他敲着自己的脚尖,眼睛盯着面前一台黑屏的电脑,两片嘴唇平静地合拢在一起,头发在脑后卷成一个蓬松的小小的发髻。 他身上的锋芒没有其他执行员那么外露,也许是他的五官和头发柔和了他面部锋锐的表情,又或许是他本身就不是为了战斗而生。他眉目寡淡得像水,却浓烈地散发着伏特加的酒香。 林城剧烈地咳嗽了一阵,从衣袋中摸出药瓶倒了几片在手心里,旁边忽然递过来一杯水,中士站在旁边说:“温水,长官。您可能有点感冒,要好好休养。” “谢谢。”林城眨了两下眼睛,把气顺过来了,才抬手接下水杯,一口把药片吞下。 “叫他们全都回到工作岗位上去。”林城吩咐道,他把药瓶塞进箱子,“再听到有人嚼舌根,增加额外看守任务。以我的名义,也就是电信号监测台台长的身份。士兵,立刻执行。” 在陈巍醒来之后,何峦在床上躺了七天,他一直处于昏睡中。陈巍翻着医药箱里的说明书,一点一点配制药剂,然后按时给何峦注射。他做了一个表格,把每次用药时间和剂量都记录下来。 陈巍每次注射的时候都要祈祷,虽然他不信上帝,以后也不会相信。当针头扎进何峦手臂的那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伟任,而何峦一定也会在这一针之后醒过来。 当第七天的日期被陈巍划掉之后,他像往常一样配制好药水,然后坐在床边准备给何峦注射。他伸手贴住何峦的脸颊,用拇指轻轻地摩挲他颊畔的皮肤。皮肤微凉,有淡淡的暖意。 他每天都重复这个动作,当手指从皮肤上擦过的时候,他总觉得何峦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陈巍俯身在何峦嘴唇上亲一下,然后戴上手套,把针头推进静脉,缓慢地把药剂悉数注入血管。 针管刚推了一半,何峦的胸口忽然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就发出咳嗽声,手指紧紧拽住了身下的牛津布毯。陈巍猛地被吓住,他把针管拔出来丢到一旁,上前去捧住何峦的脸颊。 “噢,天哪,上帝。”陈巍说,七天以来他的心跳第一次这么激烈,仿佛要跳出胸腔,“上帝一定垂青于我。” 何峦虚虚地咳嗽几声,陈巍帮他顺过气,用手捂住他冰凉的脖子,轻声叫他的名字。何峦在摇曳的烛光中睁开眼睛,橘色的光晕让他的嘴唇有了一层薄淡的釉彩,仿佛北欧瓷器上的唐草。 眼前朦朦胧胧像是起了大雾,耳边遥远地传来呼唤的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沉寂了七天的世界终于恢复到本来的样貌,而自己的灵魂终于在漂泊不定的羁旅中找到安身之所。 “巍巍?”他醒来后还看不清东西,就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而陈巍梦中那些惊惶和恐慌,都因为这声恰逢其时的应答而全都归于虚无。 陈巍抱紧他,把头埋在何峦颈窝里,像笑又像哭。何峦过了一会儿之后觉得手上有了力气,抬手抱住陈巍背,然后把他分开些。这下他才看到陈巍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还在强装平静。 “你终于醒了,他妈的,你躺了七天,注射了那么多药水都没把你弄醒,我他妈都以为你死了。”陈巍一边骂一边说,一边又揩眼泪,“我刚才还在想,这一针下去你如果还不醒,我就朝你心口开一枪然后自个儿上路了。妈的,什么狗屁,你这个混蛋害得老子受这么多罪,我讨厌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 何峦把他满嘴脏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陈巍的眼圈更红了,从头到尾把何峦数落了一遍。何峦把可怜的陈巍拉到怀里,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陈巍比来时更瘦了,背上全是骨头。 “操/你/大爷,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做梦都是你死了,我去参加你的葬礼。”陈巍搂紧何峦的肩膀,埋在他颈窝里哭诉,“你妈的,你为什么要把压载服的压力分给我,蠢货......” “好了,不骂了,我是蠢货。乖。”何峦说,他喉咙疼得厉害,“我还活着,你也活着,我们足够幸运。别哭了,眼泪留着以后用。”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一些幸福的时刻。” 陈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何峦脖子上亲一下,说:“我现在就很幸福。” “在我昏迷的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的?”何峦常规清洁过后坐在石板床边穿衣服,陈巍给他端来烧热的水。 “研究医药说明书,上面写明了怎样才能让你醒过来。我只要按照上头的步骤,仔细把药剂配好,然后给你注**去就行了。看看这里,是按摩筋骨的手法和穴位,我每天都照着这个给你按,免得让你肌肉萎缩。”陈巍喝一口水,指了指对面的小方桌,“我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一条铅芯,还有一张硫酸纸。” 何峦给自己绑好皮靴,扣上靴口箍夹:“这些东西用来干什么?” 陈巍走过去把平铺在桌面上的硫酸纸揭起来,小心翼翼地贴着墙上的的地图挂起来,说:“用来描图的。我把整张地图都描下来了,花费了四天的时间。以前只见过符衷用这个描建筑工图,于是多问了几句,学了点知识,没想到居然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何峦轻轻地笑,他身体还有点虚弱,身上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陈巍翻着说明书,从食品箱里找了些正确的食物,然后下锅煮食,洞穴里很快弥漫起厨房中常有的香味。 “我们是被人救的,我不知道是谁。我醒来后就发现我们在这里,其余没有人。一切准备充足,食物、水、医药甚至还有武器。地图和硫酸纸也是特意留下的,连路线都标明了。”陈巍一边搅动锅里的食物一边说,他被腾腾的热气笼罩,像是在云雾里漂浮。 何峦看了一会儿对面墙上的地图,没有出声。一会儿之后他把目光放在某处,眯起眼睛问:“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这里是一个地下洞穴,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位置大概在这里。”陈巍闻言站起身走到一旁,伸手点着图上一个标记,然后滑动两下手指,“距离冈仁波齐大概有10公里。” “不对。你看,这里是鱼嘴关隘,也就是我们遇难的地方,在这张地图上,它距离冈仁波齐峰12公里。但是在特战编队时,我们却一直认为距离目的地只有2公里了。当时我们看到的冈仁波齐峰确实就近在眼前,高大、挺拔、雄伟,像个不真实的幻觉。” 陈巍撑着腰,歪了下脑袋,继续去看着锅里翻滚的乳白色浓汤:“确实,看到这张地图第一眼我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了。所以这七天我一直都在思考,到底哪个数据才是正确的?” 大雪初降 “你觉得呢?”何峦掸去鞋尖的灰尘,又上了一层防护油,“如果你是长官,你会做出什么判断?” 陈巍坐在装有压缩食品的箱子上,眯起眼睛搅动长柄勺子,看锅里的几朵西兰花时而露出绿色的头部:“如果我是长官,我会选择相信这张地图。10公里是一个比较可靠的数字。” 何峦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他的头发垂下来,随着手臂的动作摆动。过了一会儿等汤的香味愈发浓郁起来了,何峦才把防护油的盒子盖上,说:“那2公里又是怎么回事?编队中所有人都对此坚信不疑,就连在望远镜中,显示的数据也是2公里。” “我们都被蒙蔽了。”陈巍说,他把勺子放在锅沿,侧身在另一个箱子里翻找调料,量准了之后再洒下去――他现在格外严谨,“如果这张地图是正确的话。” “2公里是电脑计算的结果,它接收来自卫星的信号,然后经过精密的计算得出的结果。你是说,这张纸质的手绘地图比电脑计算的地图更加具有可信度和精确度?” “按理说不是这么回事,电脑可比人的手精确得多。但是我们得想想,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把我们救起来,安置在这里,给我们留下了充足的物资,甚至还有一本说明书,上面写好了照顾你的办法。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似乎就等着我们养好伤之后重装上路。如果他们留给我们一张错误的地图,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陈巍摊开手,指着周围堆叠起来的证据――桌上的枪支弹药整齐有序;时间局的徽章摆在显眼的地方;长距离行军必需品安静地等待自己的命运;手工绘制的地图正等着人去验证和踏勘。 何峦把盒子装进背包,再把包放在一边,撑着墙壁站起来。他皱起眉揉揉自己的大腿和膝盖,好一会儿之后才艰难地抬起右脚踏出一步:“躺太久了,肌肉都收不紧。” “你需要恢复一段时间,我会每天按时给你注射不同的药剂,这里的医药足够继续一个疗程。”陈巍扯过帕子擦擦手,盖上锅盖,起身去扶住何峦,“我们还得在这里住上几天。” 雄鹰巨树的金属徽章放在方桌上,旁边是何峦的肩章,上面有维修部的标识。何峦在桌子旁边站稳身体,拣起肩章别在肩上,陈巍给他系好拌带,说:“压载服报废了,只剩下作战服。” “就是我们身上穿的这一身吗?噢,那听起来真不是件好事。这身衣服有点太单薄了......不过很轻便。”何峦撑开自己的帽子,拍去帽沿金属扣上的尘土,在手里停留了一会儿,没有戴上。 “牛皮纸,按照这种墨线的颜色和气味来看,大概是sailor钢笔颜料墨水,不是最新款。附着力高,长期保存不易褪色,用来绘制这种地图的不二之选。” 陈巍凑近了些仔细看,用手轻轻蹭了蹭那些线条,看着何峦说:“你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牌子的墨水?有什么诀窍吗?” “维修部里面见过世上所有材料,构成这个物质世界的所有的一切,我们平时要学习的就是鉴别和判断。我们要了解每一家公司出产的产品,每种材料的特性。” 何峦说,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然后准确地指出衣服的面料成分、配件的生产商,以及皮带扣的合金比例。陈巍歪在墙上,伸手点了点何峦的胸口,说:“真不敢相信你能把这些给记住。”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是不是?”何峦笑道,抬起头审视整张地图,撑着腰,然后指了指大脑,“都藏在这里面。有些时候人为了避免麻烦,再多东西也能记住。甚至能比电脑做得更好。” 陈巍把头靠在地图旁边,蜡烛的光照到这里就有些暗了,于是他的鼻梁和脸颊都像光线一样变为琥珀色,或许还要更深一些。他静静地靠着,汪亮的眼睛看着何峦,像雨后梨花的瓣子。 一会儿之后他直起身子朝何峦探过去,抬手按住他的脖子,然后仰起下巴在何峦唇线分明的嘴唇吻了一下。陈巍的动作很轻柔,如深山的泉音,若即若离,云雾一样飘着,水一样浮着。 何峦同样以轻盈的吻回应他,那期间他们似乎感觉不到肉体的重量,而是两颗灵魂在试探打量。在五亿年前的地下,留存有秘密的洞穴中,在一片无名之境里,他们有幸看见灵魂的影子。 “我们当然能比电脑做得更好,电脑记不住我现在的感受,也记不住我们接吻的样子。”陈巍说,他抬头把自己的目光放进何峦眼睛里,“但我记得,并且将永远记下去。” “记忆才是灵魂本身,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有刻骨铭心的记忆。”何峦低头在陈巍额头上亲一下,“在脑海里,在骨头里,在心里。” 陈巍没有说话,他听见锅盖被顶起来的声音,忙去照看,灭掉火之后用勺子搅动了几下,从箱子里找出碗和勺子。他煮了一锅粥,放了几朵西兰花,洒了一些玉米和香肠片,有淡淡的油香。 “照着说明书上写的方法煮的,应该不会错。”陈巍把碗递给何峦,另外搬了两只箱子在他面前坐下,一张桌子上吃起了饭。陈巍抬眼看看何峦,舀起一勺放进嘴里,然后点点头。 何峦搅着粥,等它稍微凉下去再动口,挑了几片香肠给陈巍,问:“这些天你都是这样吃的?” “没有,”陈巍摇头,手指夹着调羹,“以前都是吃一些压缩食品,喝点水就算过了。算着日子吃些蔬菜和肉蛋,补充维生素和膳食纤维。基本上就这样过来了。” 何峦慢慢把一朵西兰花切碎,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洞口的门:“你出去过吗?” 陈巍停下勺子,把一口滚烫的粥吞下去,喝了一点温水,说:“出去过。醒来后第二天我出去,看着地图步行了两公里,就回来了,没发现什么东西。第三天我又走得更远一些。” 他说完伸手从旁边一叠书本最顶上取下一本黑封面笔记本,上头烫着执行部的徽章,下面是“E.D.G.A”。他把笔记本递给何峦,说:“行军日志,我每天都在记录,上面都写着。” 何峦放下勺子,翻开日志本,封套内页是故意做旧的牛皮纸,上面用浓黑的墨水笔画着雄鹰巨树,下边是两行英文:“Time Bureau, Executive DepartmentBeijing General Administration.” “这是时间局通用的日志本?”何峦开始翻阅陈巍的日记,随口问道。陈巍的记录内容从登上飞机前往林芝那一天开始,每天都有记录,时多时少。 陈巍点点头,又补充了几句:“从时间局建局以来,执行部每次出任务就必须带着这本东西,随时记录。任务结束后上交,局长和部长要查阅对比,防止出现一些‘不太体面的事’。” “每个出任务的执行员都有一本,那就意味着造假基本不可能了。”何峦说,他看到陈巍写的最后一篇日志之后合上笔记本,“毕竟任何一个矛盾点都可能让你们上了军事法庭。” “所以我们必须诚实记录,就算真的遇到了很不体面的事,比如交战惨败、伤亡惨重又或者是擅自抗命、兵变之类。当然,上级下级串通一气统一口径也不是不行,但是这太难了。”陈巍停下手,垂眼看着碗中还剩一半的热气腾腾的粥,“别忘了还有电子日志,还有星河的监控监听系统。要造假那简直是天方夜谭,被查出来直接就是死刑。靠着墙站好,然后枪毙。” 何峦把笔记本放回原位,低头吃碗里的粥,陈巍的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西兰花都煮烂了。半碗粥下肚之后何峦觉得身上暖和起来,恢复了大半力气。陈巍一直缄默不语,有些心不在焉。 “你还好吗?”何峦伸手握住陈巍的手背,陈巍的手有些发凉,何峦握得紧一些,“有什么话想说?” 陈巍看了何峦一眼,然后翻过手掌扣紧何峦的手指,说:“我们现在脱离了部队,我们联系不上外面,通讯器和定位器都不太好用了。我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我回去可能会坐牢。” “通讯器和定位器呢?还在吗?我想看看。”何峦问,陈巍从脚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个纸盒,抱到何峦面前去。 何峦放下勺子,把碗挪到一边去,打开纸盒拨弄一下里头的东西,皱起眉:“噢,真糟糕。” “你能修好吗?你是维修部的,应该知道该怎么办。”陈巍问。 “我会尽力的。不过这个损坏程度,真的得要回炉重造了。”何峦挑了挑眉毛,撇下嘴唇,“我可能需要两个晚上的时间。如果所有的修补材料都能找到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陈巍说,他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我回头一定要在今天的日记里写上一笔。” 何峦把几块线路板从纸箱里拿出来,小心地解开电线,撩起眼皮看着陈巍笑了笑,说:“我在你的日记本里占了很大篇幅吗?” “当然,亲爱的。等我把这两只碗洗完我就来跟你好好讲讲日记本里的故事,那可真是些好故事。当我去酒吧跟朋友吹牛的时候,我又有好多故事可以讲了。他们一定闻所未闻。” 陈巍去洗碗,然后把煮粥的锅也擦干净,放进箱子里存起来。何峦把自己的背包架在右手边,里面有他常用的工具,正要去翻找金属箱的时候,看到箱子上漆着的纳/粹标志。 “上帝,这里怎么会有纳/粹的标志?”何峦抬起头问,“巍巍,你不能搞这种恶作剧,这不好笑。” “不,这不是我的恶作剧,这确实是纳/粹留下来的遗物,你看看那些箱子的生锈程度和旧兮兮的外观。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些箱子上的该死的标记了,真该死,怎么偏偏是纳/粹。” 何峦蹲在箱子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不记得占堆绛曲曾说1943年德军秘密进驻西藏,深入冈仁波齐峰的事情?我希望你没有忘记。” “绛曲老师?我当然没忘,我记得很清楚,我跟你的想法一样。这里说不定是曾经是纳/粹的窝点,他们把这些箱子留在了这里。” “箱子里的武器呢?难道也是1943年的武器吗?” “不,当然不是,是现代武器,只不过型号没有更新,还是十几年前的老版本。不过都是全新的,还很好用。”陈巍忙打开箱子给何峦查看,像是急着证明什么东西。 何峦站起身,站在一堆金属中间,环视一下四周,洞穴内所有的光线都来自于对面墙上的一盏蜡烛。他闻到淡淡的草木香,经久不散,虽然在醒来的第一秒他就闻到了,但他没有在意。 “哪里来的香味?草木的味道,雨后森林的气息。”何峦说,他戴上手套跨过一只箱子,“你在这里喷香水了吗?不太像。” “蜡烛的味道。谢天谢地,你终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陈巍把手上的水擦干,扶着腰站在蜡烛前,“烧了七天,这根蜡烛一点都没少过。你能看出来这种蜡烛出产自哪里吗?” “你说这根蜡烛烧了整整七天七夜却一点都没少过?这不符合常理,照这样烧下去,它能烧一千年不止。”何峦走到蜡烛旁边,那股草木的香气果然异常浓郁,烛火跳跃了几下,影子随之晃动。 陈巍摊摊手,说:“也许它真的已经烧过一千年了也说不定,你看,它已经这么短了。青藏高原至少有5亿年的历史,2.8亿年前它还是海洋。谁知道这片古陆上发生过什么。” “传说长明灯使用的是人鱼熬制的灯油,所以能长明不朽。”何峦仔细查看蜡烛白色的烛身,用刀片刮了一点在手里捻动,“我从未见过这种材质的蜡烛,但毫无疑问的是,它是由某种油脂制成的。我从没见过这种油脂,也许我们需要一台分子分析仪才能知道这东西的结构组成。” “可是这里没有分子分析仪,我们什么都没有。”陈巍耸耸肩,把帕子丢在一边的箱子上,“可能它就是人鱼油做的吧,谁知道人鱼油是怎样一种东西,我们还得思考很多年呢。” “北冰洋紫鳞人鱼被打捞出来的那条新闻你知道吗?好几年前的老新闻了,世界上第一条被证实存在的雌性人鱼,打捞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何峦说,他把手指抹干净,“不可思议。” “那个我知道,看报纸惊鸿一瞥看到过,说这是‘生物进化中一条奇特的分支’。更有好事者说这是‘远古时代人兽杂交的成功案例’,那这就真的太离谱了。” “跟你说的一样,我们还得思考很多年呢,得一直这样思考下去。不过你没觉得这种青草的香气有些熟悉吗?就好像在什么地方闻见过?”何峦问。 陈巍仔细回想了一会儿,何峦接下去说:“在帕鲁藏布江边挖化石的时候,出了一件‘江大王鬼船’事件,还记得吗?你不应该忘记。那时候我们都闻到了一股草木香气,可能你当时没有在意,但我可是一直都记得。鬼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笼,水涨多高都涨不过灯笼。你想想,灯笼里是不是放着这种蜡烛?又或者就是这一根?” “你为什么又要说起那件可怕的事情,帕鲁藏布江边的日子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陈巍说,他边说便翻开自己的日记本,“我得好好看看,说不定还得添上一些什么。” 他查找日期,很快翻到记录有“鬼船”事件的那一页,抽出水笔在其中一行后面添上:期间闻到香气,类似于草木香,随着鬼船消失而消散了。 “所以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何峦问了一句,但很显然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你觉得是谁救了我们?” “我怎么知道是谁,难道是大发善心的纳/粹?又或者是什么‘江大王’?还是什么过路的农夫?我想不明白,很多事我都想不明白。” 何峦的目光从蜡烛旁离开,落在几个装满武器的箱子上,说:“你说那是十多年前的老枪是吧?” “是的,千真万确。” “嗯。”何峦撩了一下头发,走到桌子前坐下,拿起工具准备修理通讯器。 陈巍自己检查好日记本,再放回原位,撑在何峦面前问:“你有什么想法?” 何峦抬起头看着陈巍的脸,捏着铁签转了转,说:“十几年前来过这里的一群人。绛曲不是说我父亲没死,他就在冈仁波齐吗?噢,好吧,说不定就是他救了我们呢?谁知道。” 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笑起来。陈巍站直身子去一边给自己和何峦分别倒去热水,说:“是啊,谁知道呢。” 北京的暴雪在强冷空气过境的第二天准时到达,气象台发布了红色警报,预言这场暴雪将会给北京城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但多数人以为这是危言耸听。大雪把门口的楹联和灯笼埋没,寺庙里绑着飘带的古树也披挂上霜雪,那些红色的许愿带、桃木牌以及铜铃铛,都被冻上了一层冰块。只有铃铛偶尔还会响,像是灰沉沉的叹息。 “先生,下午五点半有一个协商会议,请您记得要准时到场。”秘书从门外走进来,他的皮鞋发出单调的响声,“这里还有一些刚从传回来的资料,有关西藏的,请您过目。” 顾歧川正坐在垂挂有墨绿色帷幔的办公室中,他身下坐着的鎏金木椅覆盖着奥比森工坊的面料,上面的刺绣每个月都要花费不少金钱去维护。他在看报纸,桌上摆着奥古斯汀雕刻的半身像。 闻言他转过身子,把报纸折叠好放在一边,从秘书手中接过牛皮纸袋,绕开封口之后从里面抽出几叠纸和一些彩色印刷的照片。他很快地翻过去,在最后看到一张地图,上头有一个红标。 “你确定吗?”顾歧川蹙起眉峰,伸出手指点在红标上,抬眼看着秘书,“你确定这种子弹是在这个地方被发现的?” 秘书眨了下眼睛,把眼镜扶好,回答:“是的,先生,我向线人反复确认过很多次,所以一定不会错的......虽然这确实有些离谱。” 顾歧川把整只手覆盖在地图上,把一张照片滑过来:“这可太离谱了。那里是无人区,谁会跑到那里去打枪,偷猎,还是偷渡?” “哪个都不是什么好事。”秘书说,“根据现场的描述来看,是大范围火力作战,甚至还有飞机参与,因为地上有空投炸弹留下的弹坑。没有尸体,应该是被处理了。”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这么大的火力交战我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边防没管吗?”顾歧川问,他把文件纸摊开,再打开电脑。 秘书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个手拿,说:“具体时间不知道。现场发现子弹的时候是三天前,根据现场残留来看,交战大概发生时间是在五天前,也就是3月13日。媒体没有报道过这件事,可能是边防军和偷渡者的一次较量,或者是跨境犯罪团伙。” “哦,是吗?”顾歧川说,“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偷渡者或者跨境犯罪团伙手里有我们的子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现在成为活靶子了。” 秘书忽然说不出话,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顾歧川揉了揉眉心,挥手让秘书出去,让他在会议开始前记得来提醒自己。秘书有些不放心,走了两步又回头:“先生,我们......” “我们不会有事的,这只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恶作剧罢了,我可以对付。”顾歧川说,他带着微笑,仿佛并不在意地翻动照片,“你不用太担心,请安心继续你的工作。” 秘书离开了,他轻轻带上这间随处可见奥古斯汀半身像的办公室的门。顾歧川松开手指,那些纸头和照片滑落在办公桌上,墨绿色的帷幔后是夹在多里安立柱中间的凸窗,外面正滑过飞雪。 身后的细木镶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让房间看起来格外宽敞高大,路易十六时期的壁炉挡挂着流苏,用鸵鸟和天堂鸟羽毛装饰。顾歧川坐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中,敲着手指仔细考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筒,拨了号,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那边才传来声音:“三老爷。” 白逐掀开身上的薄毯下床,一边听着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午睡刚起的朦胧感,虽然有些苍老,但听起来仍然如烟雾般引人入胜。她披上烟灰色的绸缎,镶嵌有貂皮,哪怕不是为了保暖。 “陷害你儿子的那颗子弹,出现在西藏的无人区里,根据现场判断,估计是境外偷渡者或者犯罪集团干的好事。你看,我现在也要为自己辩解了。” “前面注入了红色晶体的子弹吗?那可是你的得意产品。有关方面在查你了吗?”白逐给自己倒一杯白开水,在铺着厚蕾丝桌布的圆桌前坐下,抽出纸笔记录通话内容。 “没有,消息被封锁了,媒体没有报道过这件事,全国上下没听到一点风声。我得依靠线人才能拿到这么多资料。有人不仅陷害你儿子,还要拉着我一起下水,真是个恶毒的混蛋。” 白逐敲着钢笔帽,叠起腿,脚边一只元朝的青瓷细颈花瓶,镶嵌有叶卡捷琳娜时代的鎏金手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是陷害,那么肯定有人指控是你为犯罪团伙提供了这种子弹。” “是的,白夫人,所以我才来知会你一声,假如我被指控了,那么你的儿子也就危险了。”顾歧川从座椅中站起身,拉开帷幔看雪,“如果你不想让你儿子上军事法庭的话,你得提前准备。” “我们得编个好故事。”白逐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想你一定会揪出这个偷走子弹配方的蟊贼,然后让大家都好过的对吧?” “当然,这是我的责任,这关系到公司的秘密。但前提是这个偷走配方的人不是你的儿子,这个想要的陷害我的人不会正在与我通话。” “如果放在平时,你这么说一定让我生气。但现在不同了,我本人也正在因为这件事焦头烂额。我确实做过很多见不得人的事,但我可以说,在这件事情上,我问心无愧。” “那最好不过了,白夫人,我们是合作关系。看在白迂的分上,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再起什么纷争了。” 白逐听见白迂的名字,顿住了手,她转了一下钢笔,抿抿唇,说起另外一件事:“作为回报,我也告诉你一个刚从内部听到的消息。时间局总局执行部的部长前不久递交了辞职申请。” 熙熙攘攘 顾歧川用手指捻着一片冬青叶,旁边的木架上摆着烧陶花盆,几块覆满青苔的石头孤零零地躺在枯枝下,盆身点翠的梅花却春意盎然。白逐的声音不轻不重,很难想象出她现在的表情。 “等一下,白夫人,”顾歧川掐断一片叶子,然后随意地丢在树根处,“你是说执行部的部长辞职了?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应该明白的。你从谁那里听来的消息?” “林仪风。他是装备部的部长,时间局有什么动静他知道得最清楚。我们都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顾三,在这方面我和你一样清楚,而且我比你更加谨言慎行。” 白逐斜着身子,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去,微微蜷曲的白发垂落在肩颈旁,仿佛夏天的藤萝也顺着这样的弧度开了花。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抹着莓果色的口红,这让她身上因为年老而逐渐显露的严厉被磨平了棱角,冷淡的气质也一并消融在不可多得的慵慵倦怠中。 顾歧川没有再去拨弄冬青,他似乎对这株绿色的植物失去了兴趣:“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你的谨言慎行可是在我们几个家族中出了名的。部长为什么突然辞职?这里头有什么值得琢磨?” 大雪挡住了顾歧川眺望远山的视线,从他所处的高楼俯瞰,城市都被白色的寿衣掩埋。更远处,渊青的山峦变成了灰色,吹口气都会化开。这大雪一路向北,蔓延到贝加尔湖更北方。 白逐随手打开屏幕,没有放声音,也没有去看视频画面,她只是为了让房间看起来不是那么冷清,好歹要有点烟火气。她压着纸条,黑色的钢笔在她手指间打转,房间里飘着轻轻的墨水香。 “里头值得琢磨的东西可太多了,”白逐过了会儿才开口,“部长突然辞职的原因还不清楚,但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李重岩在审核申请,似乎有些犹疑不决。” “你觉得这个事情应该怎么看呢?我想李重岩一定跟我们一样想不明白,但他找不到错处,所以才会犹疑不决。” “如果四爷没有在申请书上签名盖章,那这就没有什么好说的,部长还有几年才熬到退休,有的时间去消磨。但如果他真的签上了自己宝贵的名字,还盖上了大印,那这里面就有文章了。” 顾歧川踩着皮鞋在办公室里徘徊,手工编织的厚地毯让他的鞋底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他低头赏花,或者说他在观赏那些色彩斑斓的珐琅器和镀金座钟,这些都是他几十年的珍藏。 外头风声大了些,顾歧川直起身子说:“如果部长真的退了,那么下一任部长是谁?这不言而喻了。唐霖现在是副部长,升职为部长不过是时间问题。但我知道你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当然,顾三,你能明白我的心思,真是难得。你总能想明白,不论大事小事,你总能想明白。”白逐说,她转过眼梢瞥了下屏幕,“北京遭遇了寒流?噢,看起来情况不妙。” “暴风雪在几天前降临了,我不知道这场灾难要持续多久。气温已经降到了历史最低,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这不是个好消息。南半球的航线已经全部关闭了,还有几条在苟延残喘。” 白逐看着屏幕上的地图,还有几个红色的箭头:“风暴是从北冰洋来的,它已经横扫了北亚,冻**贝加尔湖,现在翻过大兴安岭进入中国境内了。贝加尔湖基地已经很久没有起降过飞机,我被困在这里,连地面都上不去。康斯坦丁说这座地下基地至少能维持一百年的能量、燃料和物资供应,但我不希望自己有幸经历这一百年。” “这回的冷空气不太正常,这是一场灾难,而不是简单的寒流。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战争也将要在这场风暴中开始了。听说了吗?东海和渤海舰队遭遇了外国舰船攻击。”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和昨天。”顾歧川把电脑打开,调出相关的新闻报道,“现在还在开协商会议,武器协商、和平协商,没完没了。国防部发布了文件,将以强硬态度面对一切战争行为。” “噢。”白逐在纸上写下几个词语后把笔放在一旁,向后靠着椅背,烟灰色的绸缎褶子像流动的溪水,“那符阳夏有的忙了,这阵子他一定没少操心,毕竟哪里都不太平。” 听到白逐毫无预兆地提起符阳夏,顾歧川忽然有些犹豫,这种犹豫后来又变成了沉郁的神采,似乎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伤心事:“大哥他最近......不太如意。” 白逐晃着剩下一半的水,尽管那水已经凉透了。她绷了绷嘴唇,用探寻的口吻问道:“是怎么不如意?战争的事情吗?那真是辛苦他了。不过这是他应该做的。” “不,白五,不是这方面的事。今早大哥和我通了电话,说起来这还是他屈指可数主动给我通电话中的一次呢。他向我表示了问候和祝福,我同样回礼......” “顾三你总是洋洋洒洒说一堆无关紧要的话,这样会浪费很多时间。然后呢?向你表示了问候和祝福,然后呢?你从哪里听出来他不如意?”白逐皱起眉毛,她的长眉和她这个人一样严厉。 顾歧川动了动手指,然后用尽量使人轻松的语气回答:“澳大利亚的暴乱事件你关注过吗?就前不久,墨尔本机场被恐怖分子轰炸了,然后全城封锁。符阳夏的夫人就在墨尔本。” 白逐从顾歧川口中听见这个令人伤心的消息,她的情绪忽然消沉起来,蹙起的长眉舒展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茫然。顾歧川听白逐没有说话,接下去道:“当然,这只是我听说的消息,说不定是哪个混蛋在胡诌。不过大哥的夫人确实不在中国,这一点真让人担心。不管怎样,我们都应该祝福她平安。” “他的夫人,是叫徐颖钊吗?”白逐说,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放在鼻梁上,“当初我只知道她是徐家的女儿。噢,好吧,就算我们知道了真相,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屏幕上的新闻转变了画面,刚好是关于澳大利亚暴乱事件的报道,记者身后的城市已经成为黑色的废墟――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南方边陲城镇。白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画面消失。 “我们都受邀参加了他们的婚礼,那是1996年的事了,就在你和二爷结婚的四年后。”顾歧川用平淡的心情重提起往事,漫天沙尘迷住了眼睛,“但我结婚比你们都要早,白迂却不在了。” “我们都有孩子,但孩子们都没有回家。只剩下我们这些老人为一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大伤脑筋,真不明白,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干啥都不行,受罪第一名。” 白逐微微地笑,然后藏山不露水地说:“我们都是一路人。你看看,符家、季家,包括你,顾家,还有李家。现任的家主们,除了白家和林家,哪个家庭是圆满的?噢,白家也不圆满,白迂死了。真羡慕林家,林仪风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善人才能活得这么完美,必定功德无量万寿无疆。” “其实不止我们几家,门下所有的家族都没有好过的。家族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杀人,复仇,再被杀,再复仇......这是个噩梦环绕的怪圈,而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噩梦之中。” 白逐揉着眉心,她的情绪比先前低落不少,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符阳夏。她在顾歧川说完之后接下去:“我知道,顾三,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这个噩梦很快就要结束了,很快。” “你的噩梦快要结束了吗?”顾歧川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不断有雪花从那里倾泻而下,他无所谓地笑一下,“那我可能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夜晚太长了,做梦做不醒。” “我听说回溯计划非常顺利,时间局上下对此都满怀希望。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们都将从梦中醒来,从黑暗的地底走到阳光灿烂之处,呼吸新鲜的空气。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大哥的儿子也不在身边,他参与了回溯计划,一直没有回来。噢,你儿子也是。据说符衷和季的关系很好,这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夫人。” “哦,是吗?值得庆幸吗?”白逐问道,然后摇摇头,“这不是件好事,顾三。当他们搞清楚真相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不是件好事了。谁会愿意接受那么残酷的事实呢?那可是有关生死的事实,再好的感情在生死和仇恨面前都不堪一击,这是经验之谈。为了避免日后的悲痛,那还不如现在就不要那么欢喜。” 顾歧川沉默了一下,说:“也许他们一笑泯恩仇了呢?老辈的恩怨不要强加于后辈,这对谁都好。不过你儿子还是得提防着符家的人,至少要提防着符阳夏。” “他吗?那倒也没错。”白逐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希望他能有良心,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走上正轨吧。”顾歧川说,“可是该由谁来原谅他?” 没有回答。 顾歧川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顾州,还有早早就死去的妻子。现在他孤身一人,却再也回不到年轻时孤身一人的时光里去。顾歧川闭着眼睛笑,眼睫毛却湿润了:“如果顾州也能看看阳光就好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白逐点着脚尖,把一朵针织的花踩下去又立起来,她沉浸在这自娱自乐中。顾歧川刚想告别,白逐忽然说:“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既然夫人说出来了,那就一定会有的。”顾歧川说,“我会继续监视关于子弹的动向,不过假如哪天我被抓进局子了,别太惊讶。” “我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早就料想到会有一天,就算不是因为这子弹。我会关注时间局里的动静,不过哪天我的死讯从贝加尔湖传来,你也别太惊讶。好了,就这样,祝你好运。” “另外,希望孩子们能早日回家。祝你好运,再见。” 顾歧川断开了通讯,白逐清理掉手机上的通话痕迹后丢在一旁的毛毯里。她在镶着金箔的妆台前坐下,镜子旁有一尊Falconet的雕塑,她抬手给自己挽头发,用嵌有钻石的别针别住。 电视的声音放大了一些,白逐听到记者在报道关于俄罗斯FSB抓捕间谍的消息,记者说:“......全部毒贩、非法武器走私贩和外国间谍已被警方逮捕,组织头目阿里特侬・安东尼亚・波耶里希维奇已在今日凌晨被击毙。在与不法分子的最后一次大规模交火中,我国陆军中校伍奇波维娜・伊万诺娃・杜尼亚莎被敌人狙击手击中,不幸战死。让我们对牺牲的英雄们表示崇高的敬意......” 白逐盘好了头发,一边给自己戴上珠母色的钻石耳坠,一边回转身子去看屏幕上一切不幸的来源。半晌之后,珠母色的耳坠就在她耳垂下摇曳了,波光粼粼。 “不幸战死......真糟糕。”白逐轻声说,她起身按灭了屏幕,然后走到一边去把自己的毛呢帽子别在发髻上。 床头空荡荡,电子钟亮着,10:00p.m.。 监护室里没有人,只留了一盏白灯。为了良好的采光,一边墙壁换成了玻璃,前面垂挂着深蓝色的幕布,布上的波纹让它看起来像是海水在流动。房间很静,灯光让明暗泾渭分明。 机器发出有规律嗡响,像有一千只野蜂在花园里飞舞――降噪系统没有打开。心电监护仪上的图线在波动,有些微弱,但频率正常。中央控制平台连接着玻璃舱室,每台机器的数据都将反应在控制台上,此时这些数据上方写着“自动监护”的字样。旁边某这个图表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其中某个指标正在稳定上升,当超过某根红线时,电子男音忽然在舱室中响起。 “心率正常,脑电波正常,细胞活性正常,代谢和循环系统正常,呼吸系统正常。苏醒程序启动,解除冷冻。LM22识别码正确,执行命令。” 电流进入冷冻舱后,舱口屏幕上跳出日期,记录下这次冷冻的总共时长,下方写着“0002”,这是季的编号。舱内逐渐替换上可供呼吸的气体,降噪系统开启,噪音偃旗息鼓。电子钟跳动了一下,在这里,它的秒数跳动得极为缓慢,黑夜也显得格外漫长。 季在一阵电刺激下张开嘴,呼吸系统开始工作,等星河检测到体内每个细胞都开始运转后,减少气体输入量,让季在睡梦中自然醒来。星河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头像出现在控制台上。 醒来的时候听不见一点声音,混沌的黑暗忽然被一缕光线刺破,他以为到了新的一天黎明。这样的开场让他心跳又加快了几分,星河忙输入指令,强迫他的心率保持在稳定水平,不悲不喜。 眼前清晰起来,这个过程大概花费了五分钟,这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就算能看清事物,却还是隔着雾一样模糊,这是近视症状,眼球被烧伤后视力无法恢复正常,从成都医疗中心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在此之前,他瞎了大概三个月。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他以为自己无人探望,其实不然,有人时常来看他,还为他流过眼泪。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季觉得一定是这些重提的旧事迷住了自己的眼睛。但他没有办法不去想,因为那是记忆,那是灵魂的影子,它就在脑海里,悲欢随喜,不来不去。 视线聚焦在光线中心,一个发光的小点,一圈一圈的光晕倒映在天花板上,像涟漪一样荡漾。季觉得崭新的星辰正在冉冉升起,春天正在他耳边絮絮低语,而自己也正从梦中醒来。 “指挥官。”星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耳朵,离得很遥远,“星河正在为您拔除固定针,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疼痛,但不会持续多久,请放松。” 固定针一根一根从关节处抽离,每拔出一根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星河以此检验季的神经感知系统是否正常。季疼的蹙起眉,这对长眉继承于母亲,眉尾下压,墨笔一样撇开去。 “警告。检测到您的中枢神经系统存在问题,部分分泌物未达标,有发展为精神病的风险。星河正在为您展开深度检查,请稍候。” 季在最后一根固定针拔除后挪动了手指,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一会儿之后平缓下去,然后他打开舱盖坐起来。后脑还连着探测线,他把线头拔掉,丢在地上。 “检查中断,等待重新连接。”星河说,他的声音没有温度,落在冷清的房间里,像灰雀的羽毛掉在了雪地上,“指挥官,为了您的安全,请重新做一次深度检查。” 季大口喘气,心脏绞痛得厉害,他按住胸口,身子不受控制地歪倒在舱壁上。一阵咳嗽之后他觉得心跳平稳一些,才重新坐回去,眯起眼睛,锁骨在领口处若隐若现。 “不用,星河。”季按着自己的喉结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自己都觉得可怕,“我很好,你不用检查。” 他静默地坐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手指沿着喉结下滑,摸到锁骨窝,那里似乎比之前更加凹陷了。伸开五指看看自己的手背,是干净的,他知道自己消瘦了很多,原本就瘦长的手指现在更是只剩下了一层皮。这样的手指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狰狞。无名指上光秃秃的,他恍惚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手掌中。 蓝色的帘布垂挂在窗前,监护室内的一切呈现灰暗的光泽,这样的氛围能让人压抑到发疯。身后突然传来磁门滑开的声音才让这该死的压抑一哄而散,肖卓铭端着盒子站在门口。 “卧槽。”肖卓铭抓紧了手里的盒子,盯着打开的舱门,和坐起来的一个瘦削的背影,还有旁边控制台上的显示屏,她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你妈的。” 骂完之后她退出门外,一伸手把磁门关上,裹紧身上的夹棉短外套,匆匆跑下楼梯,手里的盒子在跑动中哗啦作响。她在实验室中找到正在和高衍文讨论的朱F,朱F旁边跟着林奈・道恩。 “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啊,朱F医生。”肖卓铭看了眼旁边的道恩,道恩搓了搓手,然后抄进衣袋中,“我们有活干了。” 朱F撑着腰,毛呢大衣胸前挂着执行部的徽章,表明这是某个执行员的所有物。他指了指高衍文,说:“我正在和高先生谈论分子粉碎机的改进设想,你知道,这将是一项伟大的发明。你现在却跑来跟我说我们要去干活了,这真不是一个有礼貌的人该有的举动。” “很不幸我就是一个粗野的人,我可没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高雅。他妈的,你还想废话什么?指挥官醒了,混蛋,你难道不去看看吗?主治医师。” “嚯,这几天你说过几次这种话了?我算算,三次总有的。这种狼来了的游戏不好玩,肖医生,谁能保证你这次不是在捉弄我?”朱F激动地比划着手势,“还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肖卓铭踹了旁边的凳子一脚,然后把盒子打开:“茴香、八角、桂枝和橘叶,就这些。我收来这些东西去了监护室,结果指挥官已经坐起来了。我保证这千真万确。” “你他妈的还真去找茴香八角准备给指挥官风光大葬呢?我看你真的是不可理喻!把你这些东西丢掉,不然我就趁你睡觉一把火把它烧在你床头。你这次骗不了我!” 朱F转过身,高衍文坐在椅子上,盯着朱F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气氛忽然陷入胶着和尴尬,道恩站在一旁,时而觑觑肖卓铭的脸色。朱F和肖卓铭见面必定吵架,打架也打过,昨天的事。 一分钟后朱F又转过身,他警告性地蹬了肖卓铭一眼,捞起旁边的皮带穿上带孔,然后绑紧,胸前的雄鹰巨树徽章表明这件衣服来自于某位执行员。他竖起衣服护住脖子,也挡住他里面一件花织的毛衣。朱F拉着道恩一起出门,临行前不忘拎起自己装满药物的箱子。 “去拿好你的仪器和东西,”朱F对道恩说,“我们得去第一监护室看看。” “这回指挥官是真的醒了吗?”道恩看起来不太相信,“我们已经白跑三趟了,这是第四趟。” “这回要是再去扑个空我就把那个混球肖医生的脑袋拧下来,我绝对不允许这种狗屁恶作剧连续发生四次,绝不。” “这不是恶作剧,只是监护系统稍微出了一点问题而已。” “好好,你说得对,但愿我们这次上去监护系统还好好的在那里。老天,我可受不了这样折腾。快去,道恩,用跑的。” 肖卓铭朝高衍文笑笑,道歉之后退出了房间。外面走廊里温度骤降,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噤,朝手心哈一口气后匆忙跑上去跟住朱F的脚步。 朱F的皮鞋踏进第一监护室的那一秒,他就明白肖卓铭这次终于做了回聪明人。他伸手按亮室内所有灯光,照亮了控制台前站立的人影,季背对着他们,撑着桌子,形销骨立。 “卧槽。”朱F发出和肖卓铭一样的声音,这大概是他活到现在见过的最令人称奇的事情了,“你妈的。” “注意言辞,朱医生,你是一个高雅的知识分子,怎么能跟我们这种粗野之人说一样的话。”肖卓铭说,她走到一旁去检查监护仪上的数据,再捡起掉在地上的检测线,“指挥官,您为什么关闭了星河?我们需要它处理数据,还得对你的身体进行监控。” “林城呢?把他叫过来,就现在。”季看了看朱F和道恩,甚至没有寒暄一句,就进入了日常的工作状态,“麻烦肖医生跑一趟,你应该认识林城这个人,他在电信号监测台,编号0779。” 肖卓铭拉好外套衣领,抱着手臂看了会儿季,然后转身走出门。外面很冷,她跺了跺脚,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呼吸在发红的鼻尖化作一团白雾。 朱F看着肖卓铭出去,他把箱子丢在一边,和道恩一起上前去扶住季。季身上穿着单薄的衬衫和病号裤,衬衫是他自己的,此时却显得尤其大,空荡荡的像要飘起来似的,他真怕自己一下化成风,忽地就消散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多亏了肖医生的新发明,才把你复活了一次,肖医生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朱F一边给季测试心率一边说,“记忆有没有受损?肖卓铭说副作用是造成记忆紊乱和丢失,不过我觉得......你看起来很棒。” “我当然很棒,大猪,不然我不会刚醒就站在这里让你给把听诊器放在我身上。我只是头有点晕,这是冷冻后遗症,我能对付。” “我必须得给你讲讲救治你的这段奇妙的经历,那边那台机器看到了吗?那就是肖卓铭医生的得意发明。如果不是我现在忙着照顾你,我一定会坐下来花一个晚上告诉你那东西有多神奇。” 季抬手制止朱F继续说下去,他把头发撩到脑后,露出全部额头和鬓角。这样的季是相当俊俏的,眉宇间有世家大族的遗风,这种气质打他生下来第一天就深深烙在了骨头里。 “我很好奇你们到底到底怎么复活了我,我也很想知道现在的我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我。毕竟我死过一次,现在的我的灵魂,还是原来那个吗?”季问,“但这些问题留到后面去解决,我现在需要知道基地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得工作了。” 朱F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交给旁边的道恩,扶着腰想了想,最后妥协:“好吧,你就是个工作狂,看来让你安安分分躺在病床上休息的计划要落空了。” 季很淡地笑了一下,似乎牵动这一下嘴角都花费了他全部力气。 “你们为什么穿得这么厚?朱F,你身上的的外套是执行员的。”季说,他的声音哑着,沙沙的像石块在摩擦,“还有你脸上破了相,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真可怜。” “指挥官,外面忽然大面积大幅度降温,这几天是气象台最焦头烂额的时刻,他们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大量火山灰遮挡了阳光,气温骤降,再加上不知道哪里过来的寒流,雪上加霜。” 朱F说着走到蓝色的幕布前,拽住窗帘往两边拉开,白光猛地照**屋内,季眯了下眼睛。他走过去站在玻璃墙下,看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悬浮着,像个抽象符号。 外面正值深夜,天幕浓黑,仿佛又回到现实世界,黑夜比噩梦更加令人恐惧,因为它永无尽头。白光是基地两旁射出的探照灯光,季就着这光线看到飞雪擦过玻璃,遥远的山川皆隐藏在雪雾背后。他把手覆在窗户上,看那些横卧的山脉犹如死去的耶稣被他抱在怀中。 近处,光秃秃的山梁已经被淹没,露出人迹罕至的山巅,成为了孤岛,它被涂上了脏兮兮的黑色和褐色。水上密密匝匝一个个斑点,那是化为焦炭的粗壮树干和动物尸体,正散发着腐烂的臭气。在这凄惨的景象中,海鸟始终在水面上回旋徘徊,它们三三两两在孤岛上落脚,僵硬地伸着脖子发出难听的呻/吟,大雪和海风赐予它们宁静、悲戚,以及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饥饿。 在水中央 “这样持续多久了?”季问,他把手从冰冷的窗户上拿开,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我的记忆中,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外面并没有这么消停,看来是之后的事。” 道恩挂着翻译器,他从朱F那里借来的,并在第一次见过肖卓铭之后开始学起了中文。当然,中文老师就是朱F,朱F一番假意推辞之后欣然接受,并且觉得这理所当然。 “在您睡去之后又过了四天,火山和海啸才完全平静下来。不过风暴持续了七天才减弱,一路往北,最后在高纬地带崩解,用地质台的书面报告来说,就是‘在温带埋下一颗迟暮的魂灵。’,他们总是这么浪漫,还让我为风暴惋惜了良久。”道恩对季说,他一边脱掉自己外面的冲锋衣外套挂在墙上,一边打开自己的电脑。 季敞着衬衫领口,锁骨下方隐隐约约露出胸肌的轮廓,他背挺得直,肩线打开来像一张弓,但并不让人觉得刻意。他觉得有些丝缕的凉意钻进皮肤,转身离开了窗户,去柜子里取下一件长外套穿上,却发现袖管比之前空了不少。当他把腰带扎紧的时候,手碰到腰际,紧绷而起伏有度的腰线让他的神经震颤了一下,好像有谁的呼吸扑在后颈,落进衣领,沿着脊椎滑到腰/臀。 扎紧腰带的手指明显地颤抖起来,但朱F和道恩都没有注意。朱F在忙着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才符合时宜,道恩则被面前的电脑夺走了全部视线。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 他抬手捂住额头,有些微微发烫,整张脸都跟着烧起来,也许是发烧所致。惊魂未定般喘了两口气,手指下滑到衬衫领口,没有摸到领撑。手指上也是空的,仿佛一瞬间,他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指挥官,您看起来有些不妙,有哪里不舒服吗?”道恩忽然问起,他走上前来试了试季的体温,“噢,有些发烫,是发烧吗?朱医生,你应该过来看看。” 朱F抬手刚要朝季伸过来,季扭过头站开一步,挡开了朱F的手,扶着壁柜问:“我的领撑呢?还有我的戒指,你把它们放到哪里去了?” “在这儿,三土,我把它们保存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朱F打开自己的箱子从最底下一个暗格中取出薄棉布包着的几样小东西,“黄金领撑、你的戒指、项链,都在这里。” 季把薄薄的暗绿色格子棉布接到手中,他像一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仔细数了数那些发亮的物件,然后握在手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朱F和道恩都没有说话,他们听见叹息辗转着消失。 擦亮指环后看了眼内部刻着的一行字,然后轻车熟路地套上无名指。由于手指细了一圈,指环套上去竟然有些松动。朱F正要上前帮他戴上项链,季拒绝了他,尽管因此而费了不少力气。 曾有人给他戴过项链,就站在他背后,小心翼翼地捏着链子,然后准确地把锁扣别上。季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也记得当时房间里的香气,是多种味道的混合。那是比莫斯科的大雨更早的时候的一些事情,比符号更抽象的一些记忆,一想起,好像就在昨天,就在自己没法醒来的那个夜晚里。 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肖卓铭刚走进来,身后就出现另一个稍高的人影,轻飘飘的,听他的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林城提着他形影不离的箱子,绕过肖卓铭匆匆走到季面前,摘掉帽子。 “噢,老天。”林城看着季,季正在把领撑别进去,无名指上有一枚银亮的指环,“这是真实存在的吗?你们别拿全息投影糊弄我。噢......首长好。” 他说完转头面对朱F,朱F正好抬起眼睛看他,似笑非笑地撑起几道抬头纹,然后安静地垂下睫毛。等林城再把视线转回去时,季已经抄着衣兜走到他面前,命令朱F等人外出等候。 季身量比林城高,林城忽然觉得指挥官好像又长高了几厘米,不然他不会看起来这么有压迫感。等道恩的影子消失在门口,季才把目光放在林城脸上,然后转过身走向控制台,把屏幕按亮,说:“林专家,需要你做点事情。” “什么事情?”林城吞了下喉咙,忽地又捂着嘴咳嗽起来,吸了吸鼻子,“您之前叫我整理的资料已经全部准备好了,除了有部分实在无能为力,其他的都已经存储妥当。” 季让开一点身子,林城把一个黑色的存储器递给他,一边咳嗽一边说:“东西都在这里面,那些以我的能力找不出来的就没办法了。可能以后会有办法的。” “谢谢你,林城。需要喝点水吗?”季接过存储器,没细看,放进自己的衣兜里,抬眼看了看林城的脸色,“你看起来咳得厉害,是着凉了吗?我听说外面气温骤降,得要注意一下。” 林城摇摇头,拉紧身上的执行服毛呢外套,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拉开箱子架起自己的电脑,然后接入星河系统。季在一旁接了热水,放在林城手边,撑着桌沿说:“这次帮我删除一点东西,一点小东西,很快就好了。我没有开星河的逻辑系统,也关闭了它的人机交互渠道,现在它就是一台普通计算机。” 屏幕亮起来之后季找到刚才关于他中枢神经的检查数据,然后让林城删除这条档案。林城喝了一口热水后感觉肺里稍微湿润些,开始入侵星河,他已经习惯了做这种事情。季站在他后面,抱着手臂,眼睛跟着屏幕上的代码移动,他没什么表情,嘴唇因为抹上了一层浅薄的蓝光,正在渐渐恢复的石榴红色愈发丽起来。 “指挥官,这回要删除的是什么东西?”林城在等待解码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他拿过旁边的水杯捂在手里,尽量把咳嗽声放低,“解码程序有些复杂,需要等一会儿。” 季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双手抄在衣兜里,腰带勒着他高出常人一截的腰线,让他的神态因此变得更加冷清。季盯着林城的后脑,深邃的眼窝把所有的情绪隐藏起来,唇线却悄悄地绷紧。 林城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屏幕,季好一会儿才回答:“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应该想清楚的,林城,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得太明白。” 屏幕的界面突然跳转了,林城无暇顾及再和季对话,他把水杯挪开,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季的唇线有所舒缓,恢复平常的神情,他扭头去看外面凄凉的寒冻之景,忽觉悲伤悄然来袭。 “林城。”季忽然叫林城的名字,声音哑着,像是饱含露水的荷叶,沉沉地往下坠,“失踪的人们找到了吗?他们的电信号有没有监测到?” 这个问题在季醒来的第一秒就出现在了脑子里,但他一直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有点害怕。在刚才那阵悲伤来袭之后,他才抵挡不住这透骨寒冷的包围,简直要把心脏都冻硬。 “指挥官,这个很难说......至少不是在现在说。” “回答我。” 林城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季捕捉到这个小动作,他上翘的睫毛动了动。林城在斟酌良久之后才开口,他得想办法让不幸化解到最弱:“魏山华首长在两天前找到了,星河派出了搜救队将他从156公里外的一处海滩上救起来,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意识。0578,符衷,辅助决策员,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关于他的半点踪迹,指挥官。这不算是个好消息,我很抱歉。” 他用不急不缓的语速讲述既定的事实,其间夹杂着几声咳嗽,压抑着,让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林城说完之后没有听到回答,他抬手抹掉眼眶周围的泪珠,转头看身后的季。 季靠在一张方桌上,伸着一双长腿,外套下露出病号裤的条纹。他叠着双手,手指不自在地揉搓,细微的亮光从他指间一闪而过,像孤独的星星。季和林城对视,他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他略微下压的眉尾似乎昭示着某种并不积极的情绪。最后这种情绪掉进他眼睛的湖水里,被洗净,然后捞起,氤氲出蔚蓝的色彩。 在聆听哀乐般的沉默中,季保持那个靠着方桌的姿势,朝林城报以微笑,然而这样的表情更加加深了他眼中那层氤氲的色彩:“魏山华回来了,这不是令人高兴的事吗?我们得高兴点。” 林城忽然说不出话,他的眼中忽地涌上泪水,慌忙转过身面对电脑屏幕,一边抹眼泪,一边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中。季微微张开嘴,他有点呼吸困难,等林城转过身,他才敢悄悄地让自己眼眶被润湿,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用手指揩去。他胸口又闷又疼,喉咙中似乎有血腥气,溺水了一般,溺死在这汹涌的悲痛和思念中。 朱F和肖卓铭在门外等候,道恩跟在旁边,他们三个都不说话,气氛前所未有得和睦。朱F第三次从椅子上站起来时,磁门打开了,林城先走出来,抬头看了门口的三人一眼,侧身离开。 “你们有谁在治疗林专家吗?”季走出来问,“林专家刚才一直在咳嗽,似乎有些不太好,在这种情况下生病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肖卓铭走进监护室,她手里抱着季让她去找来的衣服,一套执行制服和一双皮靴,放在隔间门口:“他一周前就病了,有其他的医官在为他治疗。也没什么大的症状,就是咳嗽不见好。” 季点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把衣服接过之后进了隔间。他把身上的衬衫和病号裤脱掉,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身体,新伤叠着旧伤,原本干净的前胸和腹部也被伤疤弄得不成样子,他数了数,十三道,这是新伤。绷带从脚踝一直绑到大腿中部,他用手指试探了一下,估计里头植入了金属支架。转过身来,烧灼的疤痕覆盖整个背部,那是旧伤。 他忽然不明白,这样带着满身疤痕活着是否真的有意义,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产生这样的疑问。死去活来,活来死去。为什么拼了命要让他活着?因为如果他死了,回溯计划所有人都要上军事法庭,要坐牢,要被判死刑,挨着墙站好,然后枪毙。 季坐在软椅上,低头给自己的穿上袜子,拉到膝盖以上,再把袜箍绑在大腿上固定住。紧接着套上衬衫,下摆系好细皮带,用银扣别在袜箍上。他在不明亮的光线中一件一件给自己添衣服,像在完成一件一件的丰功伟绩,仔细地打理着自己的荣誉和功勋。那期间他思考了很多了问题,基地里的一切,都要他来拿主意。 “我好想你,醒来的第一秒就在想你,现在还是你。”季说,他站在镜子前面扣上外套,眼中掉出大颗的泪滴,“如果你现在站在这里,我一定会对你说,我爱你。” 但这些话都没人听到,就像那些掉落的泪水,砸在衣服的布料里,除了一滩不起眼的水渍,什么都没留下。季让自己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哭也要赶时间似的,把这一趟的眼泪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流完了,就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出来。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是指挥官,指挥官要用他的硬心肠,来证明自己的身躯,生来铁石结构。 朱F见到季衣冠齐整地出来,他就明白此时正经历的寒冷、茫然和恐慌都将化为齑粉。肖卓铭留在监护室内整理数据,她得检查重塑舱的性能,并思考如何优化其结构。 “你要去哪?”朱F问,他跟在季身后,匆匆走下楼梯,“你才刚恢复就到处走动很危险的。还有你的腿,我都怕里头的金属架出现什么问题搞成半身不遂,难道你想坐轮椅吗?” “不想。”季回答,但他脚下的步伐并没有减慢,灯光密集了一点,能看到人影在走动,“你觉得现在的形势允许我躺着休息吗?你得仔细想一想,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朱F的衣服下摆勾到了钉子,他趔趄了一脚,道恩连忙扶住他。朱F起身发现自己的衣服被勾烂了,季回头看了一眼,说:“把衣服还回去的时候记得道歉。不过你最好补一下。” “你妈的。”朱F骂一声,把下摆甩开,扶着楼梯往下走,回头问道恩,“你会做针线活吗,道恩?我希望你会。快点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会一点,朱医生,只是一点而已。”道恩把箱子换个手提,再撩开头发,“做实验的时候用针缝过绿色的长毛肉,所以我想我应该还是可以的。” 季走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他刷卡进去,扑面而来的味道有些不好闻。朱F扶着门框看他从柜子里拨出一沓一沓的文件夹,问:“现在是深夜,大家都睡了,你打算现在在这里处理公务吗?老天,你想让谁来站在你面前打报告?” 基地内部响着机器的嗡嗡声,多半是制热系统在运转,但这间办公室显然在系统之外,它异常冰冷,像个冰窖,窗户上全是冰晶。季低头翻看文件夹,呼出的气息全部化作白雾。 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哈气,踩了踩脚跟,小腿隐隐作痛。身后忽然披上来一件衣服,季抖了一**子,那一瞬间他以为是符衷,拉着衣领回头时,却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朱F站在身后朝他笑笑,兜着手说:“外面冷,给你加件衣服。你以为是谁?好吧,我知道你在想谁。但是他......不在这里。他可能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我知道,大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然我怎么会放任你跟在我身后阴魂不散,你应该要有点自知之明。魏山华呢?听说他被救回来了,他现在怎么样?” “没有意识,一直昏迷着。地质台测算了一下,他大概是被海浪冲到海滩上的,真是万幸,连我都要为他的运气感到惊奇了。不过人还是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朱F说。 季把整理好的文件夹抱在手中,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朝门口走去:“那确实好极了,这是我醒来之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也许可以让他试试肖医生的得意发明。” 朱F耸耸肩,没说话,他抽出一根烟咬住,点燃了,一缕烟气飘进冰冷的空气中。季把对讲机别在耳朵上,在全基地的广播频道中放出召开紧急会议的消息,他的声音让这个死寂的夜晚震动起来,那些正处于噩梦中的人们忽然被惊醒,就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 “你要开会?现在吗?大家都在休息,除了实验室里那些搞研究的专家们和巡逻的执行员。你搞什么,我亲爱的,我可不想一整晚都呼吸着会议室里的空气!”朱F追出去,手里夹着香烟。 季没有因为朱F的抱怨就停下脚步,朱F靠在办公室门外的墙板上,仰着下巴抽烟,吐出淡色的烟雾,他沉迷于烟草的味道。道恩看他半梦半醒的样子,从朱F的烟盒中抽出一支,打火点燃之后放进嘴唇里,把烟雾在嘴里含一圈,然后让它们自由地飘散出去。 朱F瞥下眼尾看到道恩学他抽烟的样子,很轻地笑了一下。两根手指夹着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之后凑近道恩一点,吐出气息,慢慢让烟雾拂过他的脸庞。道恩的金发和碧眼此时都褪了色。 道恩被烟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嗽,朱F笑着把只烧了一半的烟头摁灭,接着又抽掉了道恩手里的那根。等道恩缓过气来了,朱F才拍拍他的背,说:“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要学我。” “确实,好呛人。”道恩擦擦自己的唇瓣,“朱医生也少抽烟,我经常看你吞云吐雾,这对身体不好。” 朱F忽然心情好起来,深更半夜开会的怨气都被抛到了天外。他带着愉快的心情抖了抖袖子,撩起衣摆看一眼,说:“开会之前我们得去把针线活做好。” 他揽着道恩的肩膀离开了,道恩抱着箱子,偶尔侧过头去听朱F在他耳边唱着很轻的北美民歌。不知是学术上的交流还是共同患难所磨练出来的情感,他们变得愈发亲密无间,也更加乐观。 杨奇华的实验室里亮着灯,杨教授还没有休息,他正在显微镜前观察某种微生物的运动,一只手在旁边快速画出图像。他得要等到后半夜才能放下工作勉为其难小睡一会儿,不超过五小时。 听到广播里传来指挥官召开会议的消息,杨奇华才从显微镜前挪开眼睛,揉了揉眼球。他坐在实验台前愣了一会儿,然后滑开椅子站起身,去一边扯下外套罩上,再去把要带的资料整理好。 “耿教授。”杨奇华抱着乱糟糟的文件纸走到对面的单独开辟的一个小房间里,里面有两个值班执行员,“指挥官要开会,一起去吗?你是地质台台长,在与会名单里。” 两名执行员抱着枪坐在垫子上,正拿一朵丝绢做的假花在逗狐狸。他们值夜班,自从知道杨教授这里有一只活的狐狸之后,他们的夜晚就变得活泼起来了。这只狐狸驱散了很多人的寂寞。 “指挥官?指挥官不是躺在监护室里吗?怎么忽然就召开会议了?谁下达的命令?”执行员掂着花,回头看看靠在门口的杨奇华,然后拿花瓣轻轻蹭了蹭狐狸的耳朵。 杨奇华用单手给自己扣好纽扣,沉甸甸的文件纸妨碍了他的动作:“当然是指挥官亲口下的命令,先生们,外面的广播你们听不见吗?指挥官现在不在监护室里了,你们不该紧张一点吗?。” 耿殊明盯着杨奇华的嘴唇好一会儿,他才确认这是个惊人的事实,轻声喊了句上帝之后他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并把冲锋衣穿上。两个执行员忘记了拿开假花,被狐狸一下咬住,跑开了。 “老天,我们得去值班了。”执行员把枪背在身上,刚走出一步又回头揉了揉被杨奇华抱起来的狐狸,“回头再来看你,我可爱的小兄弟。” 说完他们拉拉狐狸的前腿当作告别,然后戴上帽子跑步出去,他们得在指挥官检查值班人员之前站到自己的岗位上。杨奇华把狐狸抱进玻璃箱,给它垫了些保暖的棉絮,让耿殊明提着。 “你不回去拿资料吗?这场会议要报告的东西可太多了,我们得做好在会议室里过夜的准备。”杨奇华说,他把羊绒围巾塞进领口,“外面可真冷。耿教授,你不觉得冷吗?” 耿殊明戴上皮手套,然后才敢提着狐狸箱走出实验室,寒气一下袭击了他的面门,冻得发疼。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和杨奇华一同登上电梯,说:“我叫我的助理帮我把资料送过来,他们知道要怎么做的。天哪,冷得不敢想象,这糟糕的天气还要持续多久?真是糟糕透顶。” “大概要持续一两个月,耿殊明教授,这是最保守的估计了。”后面一位女士告诉他,女士的大衣胸口别着气象台的标志,“我们得等着火山灰散去,等着暖湿气流从赤道附近过来。” “还得等着海里的寒流变成暖流。可是我们现在处于一个独立的空间中,没有高低纬的参照,很难判断暖流什么时候会过来。”耿殊明说,“我总觉得这次寒流是海里面什么东西造成的。” 女士摊了摊手,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叹口气:“我们现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太阳身上。如果太阳两个月不出来,那我们就等着去见马克思吧。” “两个月?两个月跟三十年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我们已经在黑暗中跋涉了三十年了,现在还会怕这两个月吗?别忘了我们从哪里来。” 电梯呜呜地上升,然后在顶层停下,人们鱼贯而出,进入顶层会议大厅,这间大厅由许多个舱室连接而成。季坐在上首,正在低头浏览文件,进门的所有人都停住脚步,然后行礼问好。 众人忐忑不安,时而紧张地低声交流。季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专注于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的批注,这时人们都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耿殊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季刚好抬头,看到耿教授手里提的箱子,里面蜷着一只火红的狐狸。他的眼神略微波动,隐约有什么红色的影子闯进脑海,一笔朱砂似的抹在晕开的水痕上。季罕见地放下了钢笔,问道:“教授,您为什么把这只狐狸带来会议厅?” “这是您救下的狐狸。”杨奇华说,他把箱子接过去放在一边的软椅上,狐狸正攀着玻璃往外探看,耳朵一耸一耸,“我们把您救上来的时候,您怀里一直抱着它。真是一只幸运的狐狸。” 季侧了下脸,眼尾挑着淡红色的笑意,说:“还有这样一回事吗?我都忘了。它真漂亮,您一定把它照顾得很好,谢谢您,杨教授。” 狐狸的两只前爪按在玻璃箱上,伸着脖子,朝季发出叫声,人们的注意都被这只狐狸吸引过去。杨教授看了一会儿,再看看季,笑道:“它似乎想到您那里去。我可以把它放出来吗?他很乖的,不会搞破坏。” “这像什么话?这里是会议室,不是动物园。”另一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令人讨厌的声音,它来自岳上校,“把你的狐狸拿到外面去,这里不需要一只蠢狐狸在场。” “安静。”季的声音不大,远没有岳上校那种令人厌烦的音色,他一直都显得从容不迫却又充满威慑力,“不得喧闹。现在人还没到齐,打开箱子,狐狸喜欢自由点的环境。” 杨教授照做了,原先那些低头看文件的专家此时都把充满兴趣的目光放在狐狸身上。狐狸从椅子上跳下,瘸着一条腿朝季跑过去,尾巴一甩就跃上了他的膝盖,用鼻子轻嗅季的前襟。 季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们惊奇地看着狐狸用湿润的鼻子把季闻了一遍之后在他大腿上趴下来,拿厚密的尾巴盖住身体,安静地蜷缩着。 “指挥官,它真的很喜欢您。这是您养的宠物吗?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它。” “不,不是,我没有养过宠物,更别说狐狸。我只是顺手救了它而已,它大概心存感激。不过杨教授,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赤狐?狐狸的祖先似乎不长这样。”季把狐狸抱起来,摩挲它的耳朵,狐狸睁着琥珀色的眼瞳,偶尔张开嘴打哈欠,露出它嘴里的尖牙。 “噢,那这个说来话长了,我会在会议上陈述的。”杨教授拉着衣服下摆在耿殊明旁边坐下,“我已经做好了发表长篇大论的准备。” 会议从半夜开到第二天黎明,当天文台用望远镜看到第一颗晨星出现在火山灰背后时,季才宣布散会。窗外的光亮比深夜浅淡一点,细微的白光虚弱地匍匐在布满冰晶的窗台上。 他睡意全无,就算听着杨奇华将近一小时的讲话,他也保持着一贯的清醒。狐狸后来睡着了,季就这样抱着它开完了整场会议,狐狸像个火炉一样暖和,让他不至于感到过分的寒冷。 散会时有人专门过来看狐狸,他们用惊叹的语调互相交谈,要知道,在这种愁闷如死的氛围中,能有幸见到一只狐狸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季送走了这些人,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闭上眼睛等待静谧的早晨在灰霾中苏醒,带来新一天的冷清和潮湿。狐狸的脑袋忽然动了动,睁开眯起的眼睛,在季膝上站起来,甩了下脖子,然后伸展四肢。 季拉开外套,把狐狸裹住,用体温捂着,走出基地的封锁门,踩着大雪来到了望台上。他戴着执行部的帽子,脖子上围了一条格子围巾,狐狸把脑袋露在衣服外面,嗅着略带腐味的空气。 “指挥官。”正在执行了望任务的执行员朝季行礼,鞋跟碰在一起,他的帽子上落满了雪。灰蒙蒙的天空遮挡了阳光,冷雾和砭骨的大雪飞扑而下,身上的外套变得又薄又轻。 季站在雪中环视四周,向下俯瞰,下方是汪洋,海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随着水流互相碰撞。堤坝还高耸着,火山被挡在后面,不过它已经矮了一大截,灰头土脸地歪斜在那里。 火山喷发得太厉害,导致它把自己的山顶也给喷掉了,从原本的六千多米,变成了现在的四千米。山顶看不到积雪,积雪得要等许多年才能出现。那棵巨树也不见了,黑鹰却一直在盘旋。 “有什么发现吗?”季的长眉压在眼眶上方,他看着湿冷的雾气从身边挪过,里头溶解着上了冻的白桦木的味道。 执行员站在望远镜前转动镜筒,视野中只有白茫茫的海雾和飞雪,连一只鸟的影子都看不到。季从另一名执行员手中接过望远镜,撑在栏杆上眺望西北方向。 “雾气有点大,视线受阻。”执行员报告,“目前没有发现危险,海面上很平静。西北风,三级,浪高一米。” 望远镜镜筒平缓地移动,大团的浓雾在天际涌起,灰色的阴影像怪兽在隐匿在其中。当镜筒滑过某一处的时候,突然在处子一般洁白的蓬松松的雾气中,闪过两团燠热的金色火焰。 执行员忙调整镜筒和视距,盯紧刚才火焰转瞬即逝的地方,但那里除了翻滚的浓雾、料峭的寒气、浑浊的烟尘,其余阒无一物。寒风忽然悄无声息地袭来,冷得灼人。 静谧中的海水忽然晃动一下,冰层忽然碎裂,两行白浪出现在寒雾覆盖的冰冻海面上,然后呈椭圆形散开。执行员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在此时剧烈上升,紧接着海水往上涌起,在东一滩西一滩长长的水迹中,升起一座十字形艏楼。艏楼前方亮着航行灯,正闪闪烁烁,投下轻盈的烟色阴影,活像一个化作轮船的匀称有致的幽灵。 “指挥官,发现不明物体,疑似潜艇。方位在0-1-5,距离72公里。”执行员回头朝季报告,“水面航行,速度29节。携带有大量热核武器!” 鸟为食亡 “什么?”季把手里的望远镜放下,让狐狸从他怀中跳下去,拉好衣襟后走到执行员的位置上,站在固定式望远镜镜座前调整镜筒角度,灰蒙的视野里果然有黑色的艏楼在上下浮动。 他蹙起长眉,移开身子极目远眺,厚重的雾墙上连着云层,海水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由于岩浆流入海中而激起的冲天水雾仍在漫无目的地飘荡,这层水雾让季的眼睛蒙上郁迂之气。 “继续观察,记录潜艇航线和速度。它现在应该是上浮观察,如果艇上观察员够机灵,它马上就会发现我们。”季从镜座前转身,“坐标发给总控台,留心潜艇上的导弹舱和鱼雷舱,保持通讯畅通。” 狐狸瘸着腿在雪地里嗅闻,偶尔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舔嘴边的胡须,它身上很快从头到脚落满了雪,耳朵尖的一撮黑色绒毛变淡了。季把围巾系紧一些,俯身把狐狸抱起来,进入封锁门内。 “全体戒备,72公里外发现潜艇,方位在0-1-5,目前速度29节,艇上携带有大量热核武器。”季对着对讲机发出通告,抱着狐狸进入总控台,“哨台报告情况,电信号监测台报告情况。” 他按下星河的警报开关,基地内的红灯亮起来,正在舱室内坐着休息的执行员忙戴上帽子提起枪出去:“该死的,又是战斗警报!快点!我们做给指挥官看看!让他好好看看!” “哨台报告。潜艇速度不变,29节。航行方向不变,无武器攻击迹象,正在持续观察。单艇,不是潜艇群。海面没有发现战舰,空中暂无危险。” “电信号监测台报告。检测到电信号加强,部分信号流紊乱,外部电子收发设备受到轻微干扰。艇上有电信号干扰设备,隐形设备未开启。‘orange’!信号正在变强!” 总控台进入备战状态,季站在星河的屏幕前,电信号监测台正在传输影像,波动的信号频率中有一条格外醒目,上方标注着“orange”字样。正前方的屏幕上跳出潜艇结构扫描图,通讯员一号报告:“‘贝洛伯格’号,与格纳德军工厂2007年出产的094型潜艇结构相吻合,配备有190兆瓦核反应堆,弹道导弹和飞航式导弹联合发射系统。艇上携带有一枚氢弹和一枚原子弹。” “手握着这么多核武器,它想干什么?”季轻声问,他正通过哨台望远镜传来的视像观察潜艇的动向,“‘贝洛伯格’,斯拉夫神话里的白神......光明与太阳之神。” “指挥官,这是有关格纳德军工厂2007年出产核潜艇的全部资料,没有检索到有关‘贝洛伯格’号的信息,资料显示没有一艘名叫‘贝洛伯格’的潜艇。”星河在完成数据库检索之后说,“只有一艘‘切尔纳伯格’号,在一次深潜任务中沉没在白令海峡,时间是2010年3月,沉没原因是水下突发电火,空气再生装置被烧毁,导致海水涌入。” 季滑过屏幕上的照片,以及当时一些新闻报道。他慢慢地磨着手指,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大,艏楼上漆着白色的字母,是“切尔纳伯格”的缩写。他轻轻点了点屏幕,说:“这是黑神,黑暗和悲哀之神,和‘贝洛伯格’一样,都是斯拉夫神话中的男神。” “武器控制台报告,武器系统开启,三级警戒状态。一级战略打击武器请求权限授予。二级三级打击武器已设置好弹道,敌方定位明确,无电子干扰。” “一级权限暂不授予。”季盯着在海浪中匀速航行的潜艇,它黑色的十字形艏楼上露出“贝洛伯格”的白漆缩写,晦暗、宁静又萧瑟,像倒在荒芜的花园里的海神雕像,多年来无人问津。 穿着棕色马甲的男人走进总控台,他在外面罩了一件略显臃肿的夹棉呢子大衣,衬得他的头尤其小,这种缩小感在他戴上粗花棉织围巾时又被放大了一倍。男人把头上的绒线帽摘下来,随手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挺直身子向季行礼,他走路时用的是外八字步,圆头靴子的鞋跟磨损得厉害。 “你是格纳德军工厂的工程师?”季与他握手,视线落在他大衣胸前缝的标志上,“我听说基地里的许多武器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这些天您一定累坏了。” “这是我的工作,指挥官,我跟着你们来这里是有任务的。”男人收回他关节突出的手,按在绒线帽上,“损坏的武器已经基本修复完毕,从坐标以上送来了不少新的,都替换好了。” 季撑在桌子边缘处理屏幕上的指令,他的右腿轻轻提起,踩着下方稍高的横杆,这样能稍微减轻疼痛。他闻言看了看工程师,把一条指令删掉,笑道:“看来我们又能继续战斗好久。” 说完他让开一点身子,让工程师站到旁边来,把星河调出来的资料挪给他看,问:“这些是格纳德军工厂在2007年出产的核潜艇名单。这是我们扫描得到的海上那艘潜艇的结构资料。” 工程师重新把帽子戴上,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架眼镜,镜片和镜框都很小,夹在鼻梁两边。他俯身看屏幕上的结构图,抽出笔在潜艇的导弹联合发射系统上画了一个圈,说:“海里面这艘是094型,DF094,于2008年正式服役,还在2009年的海上阅兵中亮过相,您应该看过那次阅兵吧?那真是一次了不起的伟大阅兵,我现在还记的很清楚呢。按照当时格纳德军工厂给出的数据,DF094型核潜艇水下续航能力最高达22万海里,水下自持力在60到90天。也就是说,潜艇下了水,一般两个多月才上来一次,换气、维修。当然,一直待在水下不上来也可以。” “核反应堆的燃料多久更换一次?”季扶着腰问,他的盆骨断裂了,现在用金属架接好之后还存在一点行动困难,“按照当时潜艇的常规配置来算的话?” 工程师抬起手擦了擦鼻尖,下巴上的褐色胡子抖动了几下,回答:“五到十年换一次。这个五到十年是按照我们那个时代的时间来计算的,如果换算到这里的时间,大概是一到两年。” 季理解工程师的意思,在46亿年前的地球上,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晨星和月亮交替大概是四天的距离。他看着望远镜中始终不远不近的一座艏楼,潜艇一直在水面航行,速度不变。 “那你觉得这艘潜艇是怎么回事?‘贝洛伯格’号,一艘不在军工厂名单上的幽灵潜艇,它突然出现在我的执行员的望远镜中,满载核武器,朝着我们过来了。” “噢,老天,它载着氢弹和原子弹吗?”工程师这才看到扫描图旁边罗列的一串武器清单,“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指挥官,这是一艘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潜艇。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是人类的杰作,不会是什么外星人,外星人的风格不会这么低水平。潜艇上一定有艇长和艇员,我们可以试着与他们联系。毕竟在这种破地方,同为人类,就不该分敌我。” 季没有看工程师的脸,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手虚虚地按在膝盖上,好减轻一点疼痛。狐狸一直在他脚边甩着尾巴转圈,偶尔凑过去闻闻工程师的圆头皮靴,再叼着他的裤腿撕咬一阵,随后又回到季那边去了。季垂着手抚摸狐狸的耳朵和脖子,狐狸坐在地上,抬起下巴伸舌头舔季的手心,直到把那一块皮肤舔得湿漉漉的才罢休。 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符衷,虽然季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想这些事情。想念的滋味再苦再不好受,但也是淡淡的,就像饿久了的人闻到远方的炊烟,虽然喜悦,但知道那不是自家的。 如果他在身边的话,耳机里一定会传来他温柔的声音,尽管这并不在战斗需要的范围内。季沉溺于那种声音,他也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沉溺进去的。就在符衷第一次用那么近的距离在耳边背诵普希金的情诗的时候,那些音调和词语全都化成吹散炊烟的秋天的微风,来到自己的耳畔,来到心上不曾有人踏足的一块净土。 可是他在哪里呢?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生分的面孔,睡梦中醒来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借助星河的眼睛翻山越岭纵横千里也没有让他回来。他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之前的一切都是梦中的泡影,世上没有符衷这个人,也没有0578这个编号。一晃神,他的脸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变成基地中任何一个人的模样,却变不会自己本来的面貌。 季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捂住嘴轻声喘气,上翘的睫毛让他的眼神变得扭曲而痛苦。心脏绞痛,犹如一双铁钳在掏挖,溺水的窒息感再次从身后袭来,冰凉的冷汗比他所经历的27个冬天都要寒冷,冷透了骨髓,冰针从体内刺戳出来,萦绕着朦胧的雾气,鲜血淋漓。 “指挥官......”工程师见季捂着嘴大口喘气,手指痉挛,双眼如溺水一般震颤,“指挥官您还好吗?您看起来有点糟糕。” “没事,我很好。”季把手挪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他的眼睛大而漂亮,睫毛上翘,此时蒙着水光,“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你应该思考一下关于这艘潜艇的事情,工程师。” 工程师看见季眨动了两下眼睛,没有把水光退下去,却让他的眼尾染得越来越红,最后整个眼眶都沦陷在这样的红晕中。季撑不下去了,他按住胸口,隔着制服和外套都能感受到心脏在剧烈泵动,像一头发了疯的犀牛。他在全体执行员的注视中打开门匆匆离开总控台,腿上和盆骨的剧痛让他不得不扶着墙壁才能行走。总控台旁边有一个卫生间,他开门进去,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刷下来,季把手放在水流下冲淋,一阵极致的寒冷从手上的筋脉传到全身的每一处,他打了个寒噤,然后低头把水泼到脸上,好掩盖上一秒涌出的泪水。 他的眼眶比五月的石榴花更红,在苍白的皮肤的衬托下,这种红色让他看起来格外虚弱,也更加坚强。他抬头看镜中的自己,水顺着面部轮廓的棱角往下滑,嘴唇柔软而i丽,却时刻紧绷。 情绪略微好转,季抹掉脸上的水,把头发梳整齐后重新戴上帽子,黑色帽子上缝着银质的雄鹰巨树徽章。他用手背蹭掉下巴汇聚的水珠,咽了下干疼的喉咙,让自己恢复到平常的表情之后才打开门出去,同时对讲机里传来哨台的报告:“潜艇在距离我们48公里的地方停下,它好像没有下潜的迹象。它在朝我们闪烁信号灯,第一个词语是‘人质’。” “指挥官。”总控台的守卫执行员立正行礼,季一边把围巾塞紧,一边侧身进入总控室,他从桌上抽了一根标记杆作为手杖,一直走到控制台前坐下。 工程师给季让了让位置,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问:“您还好吗?听说您醒来之后就立刻投入工作了,其实您可以休息的。” 季没有回答,他正戴上耳机,转头朝工程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情感,却包含了很多问题的答案。工程师没有多问,季继续低头接收星河传送过来的消息。狐狸跳上高台,站在窗前往外眺望,它站在不遮挡人类视线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的海雾和倾斜的天空。 朱F在几秒钟后进入总控台,他是医官,可以自由出入,路上没有人拦他。朱F穿着借来的外套,歪斜的腰带昭示着他刚才经历了一场慌乱的穿衣,医官的帽子歪在一边,却一直坚持着不掉下来,几缕头发从帽沿下方乱飘飘地散在额边,后头低低地挽着一个松垮的髻子。 “你刚经历了一次斗殴吗?朱F医生,基地里面打架斗殴是要被罚禁闭的,希望你能注意这一点。”季说,“整理好你的仪容,这是规矩。帽子戴正,没人会喜欢歪帽子的医生。” 朱F把箱子放下之后开始整理着装,翻起衣服下摆,露出一行针法蹩脚的缝补痕迹,说:“刚才道恩在帮我缝补衣服,还没补完就听到你在传唤我,他妈的,我只能这样过来了。” 季抬头看了朱F一眼,指了指朱F颧骨和额角的两处疤痕,问:“你还没有回答我,脸上怎么破的相?难道是帮助机械师修复武器被撞了吗?不太像。” 朱F抬手把几缕飘散的碎发抹到耳后跟大部分头发梳拢在一起,然后挽起来塞进帽子,眼中露出一丝不悦的情绪,回答:“在一次混乱中不慎被拳头招呼到,所以成了这样。” “噢,真糟糕。”季说,他转过身子,“能把你打成这样那想必气力不小,在我无法管理你们的这段日子里,你们真是太不小心了。不过你们互相原谅对方了吗?” “当然,指挥官,我们前嫌尽释。毕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小心吃了两拳头而已,我可以对付,没有人比我更大度更善良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件事,干正事要紧。”朱F转移了话题。 季没有理会朱F,朱F来这里只是帮他处理一些突**况,不然大家都很难办。朱F专注于配制药剂,他坐在专门为医官准备的座位上,摆弄手里的针头和药瓶,偶尔看看季的背影。 “第一个词语是‘人质’,什么人质?”旁边的执行员问季,他背着手跨立,离季一肘之遥,“他的意思是我们有人质在他们手上吗?还是说我们当中有他们的人?” “你是觉得我们当中有敌方内鬼吗?不,这不可能,别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这艘潜艇不是我们的所有物。”季说,他扣着手指,看屏幕上的信号灯在闪烁,“第二个词语是‘燃料’,看来他们真的遇到了麻烦。星河,潜艇内部有多少人?分布情况上报。” “一个人。”星河回答,“目前只检测到一个人类。” 工程师立刻反驳道:“这不可能,指挥官,潜艇上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至少要有120个人,这是DF094级核潜艇的标准要求。除非那人长了一百二十双手,但这显然是无稽之谈。” “当然,我明白,我和你一样明白,毕竟我们这个房间里就有超过五十人了。星河,继续探测,一艘潜艇不会只有一个人,其他人肯定藏在了什么地方,把他们找出来。” “指挥官,我们得想想,那个人是谁?那真的是人吗?这可是46亿年前的地球,这里荒无人烟,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季扭头看着执行员的眼睛,他摊开手放在桌上,眼睛的弧线以一个顿笔起头,然后下压,最后以缠绵的捺笔收尾。季漂亮的眼睛总是让人觉得很有压迫感,犹如宇宙的所有星辰都凝聚在头顶:“这里是46亿年前的地球,这里荒无人烟,那我们又是怎么过来的呢?既然我们能到达这里,那其他人为什么就不行呢?你得想一想。不要太高看我们,我们才刚刚迈出第一步呢。” “第三次信号闪烁,‘SOS’,是求救信号。”哨台喊道,“潜艇发现了我们,它在向我们求救,可能是因为燃料不足。它正以15节低速行驶,指挥官,我们是否要闪灯回应?” 季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思量了一小会儿,侧身问旁边的工程师:“我们的燃料还有多少?够不够潜艇补充一次?” “如果零号坐标仪的供给源源不断的话,我想一艘潜艇是绰绰有余。”工程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大概是太紧张了,“如果真的是因为燃料不足才向我们求救,那他们真是被幸运之神眷顾的那一个,可能是光明与太阳之神也说不定。” “是‘他’,不是‘他们’。潜艇上只有一个人,一个称得上人类的人,这是星河的第二次探测结果,生物反馈值很低。看看它的燃料舱,几乎要告罄了,可怜的贝洛伯格号。” 季话音刚落,林城的身影从门后出现,他把自己裹进执行部的外套大衣中,沉重的皮带和金属扣绑在他腰部,脚上的皮靴让他终于不再轻飘。林城放下自己的电脑箱后扯开捂住下半张脸的围巾,咒骂了一句天气寒冷,一边咳嗽一边朝季报告:“指挥官,新的信息流出现了,就在潜艇上。‘orange’,还记得吗?那该死的调皮橘子,现在它跑到潜艇上去了。” “噢,那真是挺调皮的。”季说,他看着林城把电脑屏幕滑到自己面前,一个醒目的红点出现在潜艇的救生钟里面,“这次终于能确定了吗?那看来我们有必要会会那艘潜艇了。” “全体戒备,一级备战状态。远程自动防御系统打开,近程防御待命。一号、二号反潜导弹准备。哨兵,闪灯示意,同意为他们提供帮助,但要求他们关闭艇上所有武器系统。” “收到。”哨台亮起灯,灯光刺破浓厚的雾气,形成一道明显的光柱,并有规律地明灭,“潜艇第四次闪灯,它希望我们关闭所有的监控系统,在它出现在我们的监控范围之前。” 总控台出现了议论声,季靠在椅背上,以一种常人不会觉得舒服的姿势,事实上他是为了让右腿少受到压迫。林城撑在电脑前面,他捂着嘴咳嗽,咳的满脸通红,然后才能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他对我们很了解,知道我们的监控系统所能拍摄到的最大范围,所以潜艇一直在这个范围之外徘徊。潜艇上的那个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季没有说话,他很少参与底下人的议论,总是沉默着,胸有成竹的样子,但也总能在最后做出准确的决定。他盯着屏幕上往两边分开的翻滚的白浪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我不关呢?” 哨台很快把他的话转换成灯光发射出去,紧接着就收到了对面的回答:“人质。” 总控台的议论声忽然沉寂,那只狐狸从高台上跳下来,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瘸着腿慢悠悠地在人群中走动。季被狐狸吸引过去,他的神色极淡,比雪山还要高远,思绪全都藏在冰雪背后。 “人质?哪里来的人质?”工程师把自己的绒线帽取下又戴上,搓着发凉的手掌,以此来缓解他现在的焦虑,他下巴上的胡子因为太过紧张而变得硬邦邦的了。 “林城。”季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忽然关掉全基地的星河分析系统,侧首说道,“去关闭外部监控,并切断和外面坐标仪的联系,守住端口,防止他们强制性开启。” “不,指挥官,这不行。回溯计划是由总局直接监控的,我们的监控录像全都会由星河传送到总局的主机中。如果监控现在突然被人为切断了,这是违规行为,我们会受到很重的处罚。” 季抬起眼睛看着林城,那种压迫感随着抬眼的动作接踵而来,像一条锁链把林城的四肢缠住:“很重的处罚,是比上军事法庭还要重的处罚吗?” “如果我们真的把监控断掉了,还阻止坐标仪强制打开的话,那迎接我们的就不是鲜花和绶带,而是法官和狱警了。”林城说着咳嗽起来,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也包括你,指挥官。” “是啊,也包括我,我也会跟着坐牢,说不定会被枪毙,给我判的刑肯定比你们谁都重。但我们必须得这么做,我们得满足对方的要求,因为我们有人质在对方手上。让监控断开的原因有很多,一个出其不意的EMP攻击就足以让这些电子眼瘫痪了。这可是46亿年前的地球,什么事都会发生。但如果人质死了,迎接我们的才是灭顶之灾,你无法想象的,你们都无法想象。” “人质?人质是谁?一艘素未谋面的幽灵潜艇突然就挟持了我们的人?荒谬!”旁边有执行语气激动地说道,“我们不能被它骗了,不能被潜艇里的人骗了,不管里面是谁!” “我们现在应该发射反潜导弹,它们已经整装待发了,就等着您的发射许可。我们有强大的火力,可以对付一个舰群。区区一艘贝洛伯格号而已,沉没了也没人会怪罪我们。” “我们是带着联合国的最高指令来的,上面写的很清楚,我们的任务是找到空洞发生的源头并摧毁它。潜艇根本不在我们的任务范围之内,我们不要理会它,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季把电脑转给众人看,放大潜艇的内部结构,说:“它满载着弹药,12枚潜射弹道导弹,足以把我们的基地弄成一堆破铜烂铁。它甚至还有一枚氢弹和原子弹,什么时候发射看他的心情,毕竟这里是46亿年前的地球,这里荒无人烟,那可是核弹们大显身手的时候,这难道不应该令我们谨慎一点吗?你问我人质是谁?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当中一直有一个人下落不明吗?” 迤逦偎傍 指挥官的声音让众人冷静了一点,林城靠在旁边的扶手柱上,把头上的帽子扶正,扣着手指说:“符衷,编号0578,辅助决策员,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搜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林城翻了翻眼皮,然后又把目光放在自己手上,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陈述:“他身上的伤情监护器,无人机从海里捞出来了。昨晚指挥官应该也看过......我很抱歉,这不是个好消息。” “不,林城,你不必道歉,你做得很好,这与你无关。”季说,他坐在椅子上,撑着手杖,帽檐下的眼睛里始终存留有湿润的水光,但看起来并不是悲伤该有的样子,“不过他确实伤得很重,我不否认这一点。而这些伤痛的源头来自于我,如果不是我安排他下井,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对于你们,包括一直以来受伤、死亡的人员,我深感愧疚,而必定将为此负责。” 总控台中的静默取代了刚才紧绷的气氛,静默中只有狐狸甩着尾巴走路的声音,悉悉簌簌,像是丝绸在摩擦。季坐在围拢的人群中,他用平静的语调向所有人致歉,这平静的语调中包含着并不平静的深情。狐狸来到季脚边,用鼻子蹭了蹭他的皮靴,然后把前爪按在鞋尖,瘸着一条腿坐下来。它琥珀色的眼睛像璞玉,它身上火红的皮毛在一片黑色的毛呢大衣、铅灰的房间、黝黑的海水、白垩般令人生厌的天空和浓雾中闪耀着夺目的光彩,成为这愁闷的、毫无希望的失败画面中最引人落泪的一笔。 站在窗边的一位年轻执行员走上前说:“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参与了回溯计划,那也就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队友的伤亡负责。派人下井不是指挥官您一个人的主意,而是我们召开会议后一致认同的结果,包括星河,星河也参与了这次行动的决策,我敢说连它也没法全身而退。” 季从旁边助理手里抽出文件夹,再取出夹在里面几张文件纸,说:“这是早上会议结束时,有人递给我的一份死亡声明书,符衷的。我没有签字,因为我知道,我的名字一旦签上去,他就真的回不来了。难道我们就这样草率地了结一个人的生命吗?在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他死亡的情况下?这不对,士兵们,这不对,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 “可是我们已经调动全部搜寻力量工作了五天,您知道的,星河的搜寻能力能查到亚马逊森林中一只蚂蚁死去的尸体。连这样惊人的能力都找不到他,那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 季撑着鼻梁,他的鼻梁以一种赏心悦目的弧度挺立在面容正中,嘴唇的起伏增添了他的英俊和阳刚,这与他在符衷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气质不同。符衷说他美,是对他中肯而恰当的评价。 “就算万念俱灰,我们也要保存一丝希望,没有人会那么不幸,我们得乐观一点,尤其是现在,别让悲伤挫败了你的铮铮铁骨。”季说,他手里攥着死亡声明书,“人质,你们想想,潜艇上的人为什么会用这个词语。他不傻,他了解我们,就像他来自于我们。也许符衷真的在他手上呢?这艘潜艇曾被星河探测到过吗?没有,它完美躲开了星河的眼睛。” 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看着众人的眼睛,然后抚平声明书被攥出来的褶皱,垂眸注视第一页印着的照片。符衷长得俊朗,精细人浑身上下没有错处,总比常人拔尖许多。季见过符衷的父亲很多次,惊鸿一瞥,符阳夏的五官令人过目不忘,很难想象他年轻的时候是怎样一番惊人的样貌,而想必这年轻时的惊艳遗传到了符衷身上。 手指拂过照片,在符衷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时想这些情事,他把声明书交还给助理。转而用若无其事的声音继续说下去:“另外,符衷是军委副主席符阳夏的儿子。” “噢,老天。”有人低声说,显然他们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令人瞠目的消息,“看来迎接我们的不只是法官和狱警,还有军委副主席的怒火和报复。” “所以你们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如果不想在军事法庭上受罪,我们最好从现在开始就想好要怎么编造一个合理的故事。”季转动着手上的戒指,他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楚,“现在这座基地里,尤其是在这间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要好好想想怎么写今天的行军日志,希望你们都是有创造力的执行员。” “......在我身后,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执行员,我们应该不言死亡。但倘若我们始终饱含深情和勇气,背负着使命前行,等我们成沙成土之后,后生将会说:历史上曾有过这么一个时代,这么一群人,他们用爱与希望负重前行,而这些,都是他们生存过的证据......”总控台中忽然响起录音,季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有人打开了自己的录音机,声音潺潺地流出。 这是回溯计划正式启动前的几个小时,季在贝加尔湖基地接受记者和媒体采访时所作的演讲,季记得很清楚,那是最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在有一个人起头之后,所有人都唱起了这首战歌。但季一直在歌声中保持沉默,仿佛从戚继光流传下来的情怀和魄力都与他无关,但他的目光又分明显露了他内心的呐喊和沉痛。 哨台传来新的报告,望远镜中的灯光再次闪烁了几下:“潜艇在32公里外的地方停下,灯光闪烁信号为‘FOX’,意思是‘狐狸’。它停在监控最大范围之外。指挥官,我们要如何回应?” 季低头看了眼坐在脚边的狐狸,伸手揉了揉狐狸的脑袋,轻声问:“小东西,潜艇上是你认识的人吗?” 狐狸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用粉红的舌头舔舐季的手心,然后站起身,跳上高台。它站在角落里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眺望外面的海洋,朝着水天模糊的地方张开嘴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季的把视线从狐狸身上挪开,没有说话,旁边的工程师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语气紧张:“指挥官,我得告诉您的是,格纳德军工厂生产的各种军用武器,只提供给时间局一家,包括潜艇。不管是切尔纳伯格还是这艘没有来头的贝洛伯格,好吧,谁知道它什么来头,但毫无疑问的是,它肯定是格纳德公司的产品,因为它的内部结构,还是我亲自画的图纸呢。” “哦,这样吗?我知道,毕竟武器协商都是我亲自在跟你们的总裁谈,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季露出淡淡的笑意,“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所以现在的矛头又指到时间局身上来了吗?指到我们身上?我们来的时候可没有配备潜艇,这一定不是我们的人。”有人说,“难道时间局以前真的有人曾来过这里吗?这太疯狂了。” 季停下手指,回头问道:“谁跟你说这话?还是说这是你自己思考的结果?” “我说的,指挥官,是我把这个消息说出去的。”林城很快地回答,他吞了下喉咙,旁边的朱F也抬起眼睛看他,“指挥官,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这已经不再是一个秘密,而是既定的事实。我觉得基地里的每个人,参与回溯计划的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 “在我没法醒来的这段日子里,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啊?先是有两个医生打架斗殴,当事人之一却死不承认,某个倒霉的医生还被揍得挺凶;再是有各种而样的言论;然后还有什么死亡声明书。噢,糟糕透顶!” 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朱F羞愧地低着头,擦了一下脸上的伤口,然后用手捂住额头。林城小声地咳嗽,手里的水杯时不时溅出来水花,他尽量不去看季的眼睛,下巴绷得死紧。 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一屋子要让他来操心的不安分的倒霉鬼。他最后点点头,回转身子,说:“不过林城你这回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虽然是在不经过的我的允许下。回头再罚你,坏小子。如果想少受点麻烦的话,那就去把基地所有的监控关掉,0779,立刻执行。” 众人悄悄放下心,只有朱F还是抬不起头,他知道季不会在现在就关他禁闭,但他得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自己不幸的命运降临,这不是件滋味好受的事。 几分钟后林城切断了基地内外所有的监控,总控台的监控屏幕霎时黑掉了一片。季向哨台下达了命令,让他们明灯示意,表示已经撤除监控,潜艇可以继续前行。 “潜艇按照约定关闭了艇上所有武器系统,正在低速前进,水面航行,方位在0-1-5,速度19节,也许还会加速。它已经进入我们的一级打击辐射区域,正在向中心打击区域靠近。” 望远镜的影像传输窗口此时成了众望所归之处,潜艇的十字形艏楼正破开一列列瓦垄似的白浪,极远处的海水转成淡淡的烟灰色,弯成圆圆的弧形,有些地方像丝绸那样隆起着皱纹。 在紧张的等待中有人低声问季:“难道我们不该想想为什么潜艇不提出其他要求,而是提出一个关闭监控的的奇怪条件呢?您知道,它明明应该让我们也关闭武器系统的。我想不明白。” “他不怕我们会开火,他对我们相当了解,而且对方手里有‘人质’,一个足以让他充满自信的筹码。”季说,“以他对我们的了解程度,他肯定知道我们的监控与总局直接相连,他这么做,能确定一点,那就是他不想让总局或者其他的什么人知道自己。他是聪明人,这么做有他的理由。” “指挥官您知道潜艇上是谁吗?林城跟我们说过,您很早就怀疑时间局曾派人来过这里,那那些人是谁呢?刚才星河说潜艇上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们的前辈吗?” 季略微斟酌,最后他面部的表情有所缓和,回答道:“我不能确定那个人是敌是友,但种种迹象都证明时间局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痕迹。我们不是第一批来这里的人,千万不要太高看我们。你们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完成任务而已,其他的我会来解决。” 基地的监控断开之后,一直停留于外部的坐标仪很快发现了这个变故,他们试图强制重启,但都没有成功。在多次呼叫无果之后,坐标仪将情况上报给了总局。 时间局北京总部被困在风雪中,高楼中透出的灯光经过浑浊的空气过滤,只能看见奄奄一息的光芒趴在楼间的窗户里。北风像个糊涂的酒鬼,把棉絮和酒精调在一起摇晃,还乐此不疲。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天气。”部长秘书掀开窗帘往外望了一眼,又匆匆把天鹅绒的帘子合上,走到壁柜前打开玻璃门,“外面全都冻上了,车子都没法走,司机又该抱怨了。” 他从柜子里抱出一些文件,筛选过后装进办公桌上的纳物箱。然后他用同样的手法扫荡了桌面摆放的黄铜雕塑、大理石座钟以及一盆松树和苔石,再封上箱子口,贴上白标后堆在一边。 部长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露出上面的的铜质门牌,写着“执行部部长办公室”,随着门关上又被挡在了外面。部长从门外转进来,他穿着平常的西服,仿佛外面的风雪并没有侵染到他。 站在手工编织的灰羊绒地毯上,部长摘下眼镜别进衣兜,抬头环视两边墙壁上的挂画以及位于这些古董油画下方的斗柜和梅森瓷器。他略带缅怀地与这些物品无声告别之后,问正从他身边经过的助理:“东西都收拾完了吗?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了一小时了,外面的雪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可不敢保证司机老郭不在车里说什么牢骚之语。” “不,部长先生,您与局长的通话就已经占去了45分钟,我是在刚刚接到您的消息之后才敢动手的。先生,请稍等,也许只需要一会儿。您看,那些箱子是已经整理好的东西了。” “仔细一点,尤其是文件。不要不小心把工作文件收走了,不然我们是要进局子的。”部长打电话去叫人上来搬运东西,一边上前去帮助理整理壁柜,“要留给下一任的部长,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倒霉蛋会是谁。也许是副部长,毕竟现在就只有他能胜任了。” 助理正把窗台下的斗柜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些部长日常使用的器具,包括一个泡茶的玻璃罐和咖啡粉磨机。就因为有这两样东西在,办公室里常年弥漫着红茶和咖啡的香气,而这种香气在部长任职的这九年中一丝一缕地浸入房间中每一件家具,那些雕塑和盆栽,都在这样的香气中散发着微微的苦涩。 最后被收进箱子的是台历本,封面绷着丝绒,烫金的雄鹰巨树和执行部的全称简称都印在上面。部长低头抚摸了一下封面的徽章,说:“从我上任那一天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十年。” 助理扯断最后一根胶带,再撕下白标贴在箱子上,扶着桌子喘一口气,笑道:“那今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今天是几号了?3月26,原来都月底了。雪还是这么大,春寒料峭。” “春寒?”部长说,他把台历收好,放在箱子最上层,拉开窗帘看外面的车辙顷刻被埋没,“春天一直都没有来过,何来春寒之说?北京一直都在冬天里,这个冬天太长了。” 几个人进来搬走办公室里的箱子,部长没有急着离开,助理正在给办公室做最后的检查,拉上窗帘、掸去桌上的灰尘、把暖气系统关闭。房间在风暴中慢慢变冷,直到下一位部长入职才会重新充满生机,那些油画、雕塑、红木立柜、爱德华三世时的鎏金和花瓶才能有用武之地。 部长最后走出办公室时回头看看里面的陈设,在天鹅绒窗幔的遮挡下,房间里略微泛黄的灯光让人感觉不出外面其实有连天的风雪:“我在这里度过了难忘的十年,我将记得我刚上任那天是什么样子,执行部的徽章被换掉的那天是什么样子,以及今天我离开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这些很难忘。” “部长先生。”在助理锁好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忽然有人赶来挡住部长的去路,他看起来神色并不轻松,“回溯计划出了一点问题,执行任务的时候监控突然黑掉了,希望您能去看一眼。” “你是执行部的职员吗?我看到你胸前的徽章了。”部长停住脚步,但他并没有想去看监控的意思,“我现在已经不是执行部的部长了,很抱歉,我将不会再参与任何有关执行部的事务,包括回溯计划。不过我会在新闻上关注计划进展的,希望一切都好,希望在我老死之前我能看到黎明的太阳。” “当然,先生,回溯计划肯定会有一个好结果的,这毫无疑问,我从不怀疑。”职员看起来格外急迫,他打着手势,希望部长能跟他走一趟,“可是现在出了些紧急情况,我们失去了与指挥官的联系,监控突然黑掉了,搞不好是要弄上法庭的,我知道谁都不愿看到这种事发生。部长先生,您得去看看。按照规定,我得来找您,您是长官。” “我现在不是了,局长已经批准我离职,就在十五分钟前。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你们的长官,我也没有权力做出任何关于回溯计划的决策。如果你要找长官的话,最好去找以前的副部长唐霖先生,如果我猜的没错,他会是你们新的长官。我该走了,我的司机还在楼下等我。祝你们任务顺利,万事顺心。再见。” 部长说完之后朝职员笑笑,笑得并不自然,然后他把白羊绒围巾缠在脖子上,踩着皮鞋走下楼梯,一边给自己戴上手套。当他抄着外套风衣的衣兜走出执行部办公大楼时,看到雪花汇聚成有形的风从眼前掠过,檐廊下堆着厚厚一层积雪,台阶两旁的黄杨和侧柏此时都被冻**枝条,结着晶莹的冰壳子。 “先生,您为什么突然辞职?而且您看起来是这么的轻松而高兴?”助理坐在车里问部长,他们正驶出时间总局的大门,把一整个淹没在雪中的建筑群抛在脑后。 部长叠着腿,他脖子上的白羊绒围巾打着漂亮的结。过了一会儿部长才开口,脸上有浅淡的笑意:“我轻松是因为我终于摆脱了回溯计划这个烂摊子,真庆幸李重岩能同意我的辞职申请,不过他也没有理由拒绝。至于我为什么辞职,那就是另外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归根结底问题是出在回溯计划上。这时候我得放聪明点,早点从这一滩烂泥中脱身。” 助理回头问部长:“回溯计划哪里有问题?一切不是都进行得恰到好处吗?我有预感,他们一定会成功的,这次计划一定会被载入史册名垂千古。” “成不成功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我作为部长,我可不能只看着成不成功的问题,这看起来理所当然,但这无疑是愚蠢的表现。一个回溯计划搅进去了多少家族的势力,一开始我还没有注意,可随着计划的一步一步进行,我才隐约察觉出这背后藏着什么阴谋。这令我不安,因为我从一些渠道听说过上一任部长的经历,从而觉得回溯计划简直就是一个拙劣的翻版。” “您的上一任部长?那就是十年前的那位?噢,我不知道上一任部长是谁,好像也没人来告诉我。”助理说,“计划背后的阴谋是什么?‘拙劣的翻版’又是什么意思?” 部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拉紧外套,车里有些寒冷。风雪挡住了远眺的视线,隐约露出被压垮的高压线和郊外整齐的田垄,泛着白乎乎的霜色,更远一些露出城市的灯光,被弧形的山峦锁住。 “这里面的水就更深了,我们不需要知道得太多,这样对谁都好。”部长从衣服内袋中取出一枚徽章,用手指捏着端详,“想想李重岩现在在酒泉干什么,再想想整个世界的局势,包括时间局里一直以来游荡在下层职员间的流言蜚语的幽灵,还有回溯计划整个任务进程。如果你观察得仔细点,你就发现任务过程中发生的种种离奇事件,未免太巧合了一点。就像有人事先安排好了一切,然后派了一群无辜的一无所知的执行员、专家等等,带着联合国最高指令、全人类的希望,一并送死去了。” 他停下来,像是在酝酿下一句话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连我嗅到里头的腐烂味儿了,那群执行员还会想不到吗?那些专家学者的脑瓜可比我们机灵得多,他们会察觉不到吗?早晚总得有个人反应过来这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清除计划,他们只不过家族斗争、权钱斗争、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而已。我不能当帮凶,所以我必须早点退出来,把自己撇干净。不然等回溯计划结束,假如仍有哪怕一个人活着回来,那等着我的就将是疯狂的复仇和永无止境的噩梦了。” 助理沉默了一分钟,他似乎在琢磨部长话中的意思,然后他抿抿唇,问:“那‘拙劣的翻版’又是指什么?” 部长看着助理的眼睛,似是欲言又止,最后他叹息了一声,回答:“字面意思,一个翻版,走前人走过的老路。你没有听下层职员们间一直以来流传的一个说法吗?十年前的时间局有过一次血腥大清洗,很多人被迫害致死,起因就是有一个类似于‘回溯计划’的穿越行动。至于其他的,都不明不白,也不知道最开始是从哪里传来的这样的风声。” “噢,竟然还有这等事?怪我孤陋寡闻。不过说实在的,血腥大清洗这种事情,我还以为只发生在上个世纪的特殊年代呢。” 部长笑了,他对助理的话不予置评,而是说:“你得多去了解一下下层职员,他们的生活可比我们有趣多了。他们敢把很多重要的事情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往往有惊人之语;他们议论国政,自由地交换各自的见解,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散思维。那才是真正自由的人,我们充其量只是人的一部分,一部分特别发达的器官而已。” 生而不忘 “指挥官,”林城戴着耳机抬头看屏幕的数据,小声报告,“星河以及全部的监控系统已经关闭,我听到坐标仪上的人把这个情况报告了总局。我们得当心点。” 整个基地静悄悄的,没人出声,总控台里机器的嗡嗡声也随着星河被关闭而消失。寒风乘虚而入,它像个不友好的客人,胡乱拍打基地的窗户,发出焦躁的呜呜声。雾气大了些,天还暗着。 “嗯,没遇到外面的强制或者暴力开启就不用管它,没有总局的命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我还在这儿呢。”季注视着望远镜中的景象,“电信号从这里打到总局得要花不少时间,一来一回足够让我们把该办的事都给办了。事后追问起来,你应该知道该怎么说。林城,你应该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吧?” 林城左手握着水杯,里头的热水让他冷冰冰的手心慢慢暖和起来,像一块冰在融化。他捂着嘴小声咳嗽,然后才点点头,手指因为冷和咳嗽而发抖:“我知道,指挥官,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很快摘掉了耳机甩在一边,捂着胸口弓起背控制不住地猛烈咳嗽,一声接一声越来越糟糕,进气赶不上出气,最后胃里的酸水跟着咳嗽往上涌。中士打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碰见林城匆忙从里面出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中士一眼,没有停留,狼狈地逃进卫生间,关上门板后扶着栏杆开始呕吐。 近日因为生病,林城吃不下太多东西,炊事员应医生的要求单独给他做饭,亲自送去,但往往都徒劳而归。有几天整夜整夜地咳嗽,胃里忽冷忽热,冷的时候绞痛,热的时候像一块烙铁在胃壁上起起伏伏。有时候咳得厉害,舌根像是被人扯住了一样,酸水翻上来又吐不出去,只得不上不下地停在喉咙里,往往一夜就这样在反反复复的折磨中悄然度过了。 林城一边冲水一边吐,直到把黄胆水都吐干净了,他才觉得身体里空旷了一些。他伸手撑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头抵着大臂肌肉,在病态的喘气声中吸入空气,胸腔因为寒气侵入而发疼。 呕吐物缓缓地往下水道流去,林城垂着睫毛瞟了一眼,黏稠棕黄的颜色中混着暗绿色的汁液。他闭上眼睛,伸手按下冲水键,把一滩恶心的秽物连同晦气一并冲下去,他才感觉好受些。 “长官,您看起来不太好。您最近一直都不太好,真的没有什么事吗?您得了什么病?”林城回到监测台门口时,中士还站在那里,头上斜斜地戴着不正式的船型帽。 林城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珠,他的双手都被冻红了,手指有些发肿。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轻飘飘地扫过自己的手背,无所谓地开口说道:“你没见前几天几个医生围着我看诊吗?星河的医疗诊断舱我也躺过,你猜最后的诊断结果是什么?星河认为我很健康。我压根儿就没病,我好得很,只是有点小麻烦罢了,我可以对付。这跟我们目前遇到的麻烦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说着侧身走进房间,这里曾被海水侵略过,海水弄坏了不少电脑,包括顶上的信号收发器。一些电线裸露在外,吊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结成一张漏洞百出的网。在紧急排水之后这里一连三四天都处在潮湿和焦糊味的笼罩之下,起因是不幸的东北角遭了一次意料之中的火灾,这把火断送了监测台获取暖气的希望,直到现在那一片金属墙壁和地板都还是黑黢黢的。 “但是您一直在咳嗽,您晚上就睡在我隔壁,我每晚都能听见您的咳嗽声。这看起来可不是没有病的样子,我不明白为什么医官和星河都查不出来,我不明白,一定是机器出了问题。” 林城停顿了一下,然后扶着椅子坐下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拉过肩头,说:“原来我的咳嗽声这么大吗?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休息了,中士。我会注意的。其他的你不用担心,我很好。” 他说完背过身去继续自己的工作,旁边杯子里的水早就冷透了,在监测台这样寒冷的环境中,一杯水凉掉只是半分钟的事情。他正要起身去倒热水,旁边递过来一只冒着氤氲热气的水壶。 中士把头上的船型帽扶正,说:“您不觉得监测台里实在太冷了吗?供暖系统前几天已经被火烧坏了,现在都没人愿意到这里来工作,只有您一个人还在这里守着电脑受冻。” 林城谢过中士之后抬手捂住水壶,喝了一口,才让他冻红的手指略微感到暖意。他取下帽子把碎发撩到后面去,慢慢呼出一口白蒙蒙的热气:“我要为指挥官工作,所以我得守在这里。” “您可以去其他地方的,比如地质台天文台,那里很暖和。或者去住宿区也行,虽然暖气开得不大,但总比这里好过。您知道的,如果在这里冻出什么病的话,这很难说。” “我知道,中士,你有一副善良的好心肠。在这时候关心我的病的,除了医生,你是第二个呢。”林城坐在位置上没有动,重新戴上耳机,“但在任务完成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他把全部的目光都聚拢在面前的屏幕上,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翻动。一缕头发从他耳后挂下来,弯弯地卧在肩头,红透的耳朵被围巾裹住,隐隐约约露出上端浓郁的胭脂色。 中士见他不为所动,只得妥协。他站在林城身后,背着枪,很小心地踩了踩鞋跟,说:“您是一位好长官,包括我们的指挥官......你们都是好长官。我在外面看守,您有需要就叫我。” 说完他抿紧嘴唇,手指贴着裤缝打立正,最后看了林城的后背一眼,然后走出门,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响声。林城捂着单薄的一杯水,妄图让自己全身都暖和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这杯水,正在被寒冷一点一点剥蚀,寒冷比他更了解自己身体的筋脉,心肺像是被抛弃在了外面寒冻的荒野中,正在隐隐作痛。 林城守着监测台的孤独的寒冷时,季正守着一屋子的静默。尽管总控台的供暖系统没有被损坏,但为了节省燃料和能量,功率开到了最小,仅仅只能让人不觉得刺骨而已。 “潜艇已进入人眼可视范围,航速29节,我想它应该要减速。武器系统处于关闭状态,看来它很守信用。距离三公里,指挥官,是否要放下机械臂和卡口并明灯示意?” “哨台,明灯示意。底舱机械师,准备下放机械臂和活动卡口,确保能够固定潜艇。底舱武器系统开放,待命。留意潜艇动向,如果有任何攻击行为,击沉它。” 底舱武器系统布置在机械室两边,四周封闭,只在顶上嵌了几盏白色照明灯,舱室大概一人高,压在头顶,让人不敢站直身体。数个通气口同时工作,呜呜地嗡响,舱室里所有机器都在全功率运转,散发的热气来不及被散走,全都积蓄起来,炙得皮肤发烫。执行员在这样闷热昏暗的环境中等候着上面下达命令,他们守在炮座旁边,敞开外套的衣扣。 当听到开放武器系统的时候,坟墓一般寂静的舱室中才爆发出乱糟糟的喊叫声,红光护目灯亮起来,原本坐在横杆上无聊数着扑克牌的执行员被人一脚踹上屁股:“动起来,懒鬼!武器系统开放,舱门打开!快点!小子们!我们做给指挥官看看,我们能做得很好!我们能一炮把那该死的潜艇炸沉,让它到海底祈求上帝来救它吧!” 紧接着外部舱门打开,炮座震动起来,漆黑的炮管伸出去,迅速转移方向,对准打击目标。下方的导弹舱也升上来,露出里面八枚反潜导弹,有两枚已经进入发射预定程序。 舱门打开之后寒气汹涌而入,舱中的热气瞬间消弭无形,守在发射口的执行员不得不立刻穿上防寒外套,他们额头上的汗水一会儿就被蒸干了。外头寒风呼啸,大片的雪花从发射口吹进来。 “你觉得我们会开炮吗?”有个执行员轻声问旁边的伙伴,他的伙伴正睁着淡色的眼珠子从小窗窥视外面的海洋。 “我不知道,听指挥官的命令。我希望别开炮,老天,我们只能祈求潜艇上的人最好善良一点了。”伙伴说,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表,只剩下光秃秃一个表盘,但还在忠诚地记着时刻。他按下表的计时器,然后在胸口画一个十字,念了一句拉丁祷文。 念完祷文之后他摊摊手说:“我从武器系统开放开始计时,每次都是如此,直到关闭武器系统结束,这样我就能知道每次火力对抗花费了多少时间。事实上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到底在对抗谁,只知道听上头的命令,调整参数,转动炮管,设置弹道,然后把一枚枚的导弹送出去。我都不知道敌人是谁,突然就开战了。” “我们还需要知道敌人是谁吗?不需要。那是上头长官的事情,还轮不到我们。战争不就这样吗?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有些时候真的很难说清楚。” “时间局打的仗就更说不清楚了,因为我们不知道会在什么时空遇见什么东西。比如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谁知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还记得那条长着三个头的巨蛇吗?噢,难以想象。” “那确实是难以想象,不过之后我们就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东西了。那个眼睛里喷火的怪物后来也没有出现过了,我敢说那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希望它别来找我们麻烦。” “我连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都不知道,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干啥都不行,找罪受第一名。来这里之后我就没睡过好觉,真他妈的受不了。” “冷静点,兄弟,来都来了,你还能怎么样?我们肩上挑着全人类的希望呢,回去之后说不定就能摆脱二等兵这个讨厌的称号了。” “你们要在这里聊天到什么时候?”巡查长站在他们面前说,“不想挨罚就给我闭嘴!等会儿开火命令下来了别吓尿了裤子,二等兵。” 站在弧形风窗前的了望员回头对季报告,他点着其中某一处,说:“它朝着我们过来了,依旧是水面航行。雾太大了,裸眼观察比较困难,不过已经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季起身走到风窗前,从助理手中接过望远镜观察,平静辽阔的大海被水流用浓淡不一的灰色调子分割成一条一条精细的带子,往天际线奔去,而这水流来自于潜艇破开坚冰时所激起的白浪。随着潜艇越来越近的艏楼,海上只有它一艘单艇在航行,它用它黑色的幽灵般的船体和比烟雾更让人捉摸不定的航照灯恢复了古老大海久违的诗意。 “艇上生物扫描数据。” “潜艇上只有一个人,千真万确,指挥官,我们反复确认了无数次。”旁边的执行员把纸头从打印机的出口抽出来,摊开给季看,“虽然难以置信,但确实是这样。” “难以置信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个。”季看过之后把纸头卷起来,撑着手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了这里就不能用平常的思维来考虑事情,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浓雾中,深灰的轮廓因为雾气而模糊。艏楼上的白漆“贝洛伯格”也仿佛变成了旗帜,就像海神出征时军队里举起的战旗,显示出海面的辽阔和桀骜不驯。 季静静地等待着潜艇越来越近,他扣紧手指,忍受着半边身体磨人的疼痛,看着视野中黑色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最后近在眼前。他穿着齐整的制服,里外都得体有致,就连头上的帽子都不曾歪掉半分。硬挺的黑色帽墙上镶着银质的雄鹰巨树徽章,下面装饰有银色檐花,表示他高级指挥官的地位。 朱F把最后一支针管卡进箱子,然后推到一边。当摘掉手上的橡胶手套时,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掉了。在执行员的帮助下戴好羊皮手套,等发僵的手缓和一点,他才把屁股挪开椅子。踩了踩脚让自己的僵硬的身体恢复过来,慢腾腾地走到季旁边去。 “有什么事吗,朱医生?我现在很好,不需要治疗,你不用担心。”季看了朱F一眼,说,“你是想来问我关禁闭的事吗?噢,朱医生,你得明白,规矩就是规矩。” 朱F挨着旁边一根立柱,上半身有气无力地贴着冰凉的**,两条手臂松垮垮地抱着柱子。他往后缩了缩身子,抬起眼睛看季的脸,声音不大:“不,指挥官,我不是来说关禁闭的,我明白这里的规矩和纪律,我对自己的错误行为供认不讳。我只是想说,你知道,那艘潜艇,我们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那上面有些什么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我就是想说,如果我们低估了他们的实力,导致我们所有人被俘,我不敢保证我们不会遭到什么非人的待遇。战死还好说,但如果被俘......指挥官,这说不清楚。” 季听着朱F一句话一句话说完,他没有打断,或者做出别的什么举动。朱F说话的时候闪烁着眼睛,时而看着季,时而环视房间里所有人,手臂不自然地沿着立柱光滑的轮廓摩挲。 他的话让总控台的寂静更加消极。季上抬着眼睫,嘴唇紧抿,一言不发,眼中流露出思考的神色,表明他正在深刻地琢磨朱F一番话的意思。朱F没有等他回答,垂下眼睛拍了拍柱子,然后从季身边离开了。 消极的寂静没有持续多久,哨台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种阴郁的氛围:“潜艇正在缓慢驶进我们放下的卡口,机械臂迫使潜艇停下,将其固定在轮台上。指挥官,请求指示。” “鸣笛示意,现在开始计时,120秒,我要看到艇长和艇员一起出现在甲板上。如果120秒后没人从里面出来,就投放炸弹警告。如果有任何反抗攻击行为,立刻击沉。” 笛声在几秒钟响起,传进底舱武器系统的低矮空间里,执行员们紧紧按着耳机,确保指令下达时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们在冗长的鸣笛声中等待着开火命令,低声祷告,雪花从发射口飘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潜艇在轮台上停留了片刻,螺旋桨停转,反应堆关闭,正在慢慢冷却。航行灯闪烁着,甲板上的海水正沿着边缘流下去。季站在风窗前,旁边围满了执行员,他们都在注视着潜艇的动静。 当众人都在关注潜艇的指挥台舱盖的时候,季把视线放在潜艇艏楼的救生钟上,他神情很淡,但看得出他并不轻松。季的眼睛始终湿漉漉的,就像那只始终蹲坐在高台上的红狐狸。他生来有多情的眉眼,双眼湿润,长眉落尾。可在行军生涯中又不得不把这种多情深埋于心底,让大家都误以为他不苟言笑、铁石心肠,都不远不近地避着敬着,却没什么实在的情意。 季大概只把自己的多情展露给符衷看过,就像在他面前一丝不挂地裸露身体的时候,这种多情尤为更甚,简直是从骨髓深处散发的芬芳,馥郁辗转。他和符衷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田园牧歌般的生活,他们彼此相爱――在同一张桌子上对着一碗黑糖糯米饭评头论足;在季病症发作时不离不弃;又或者带着赤/裸/裸的热情,在床上做/爱。 这些是过去的日子,在还没有进入未名山区之前,他们一直在危险和阴谋边缘过着这样明媚的日子。黎明和黄昏的界限比星月更要分明,每个早晨都是季曾在少年时的梦中见过的场景,叶上初阳,鸟鸣啁啾,醒来时他在符衷怀里,或者在他房间里,走出门就能闻到厨房里的香气。欢喜从来不出自海誓山盟或者惊天动地,而是出自每个温柔普通却又难忘的时刻里。 在等待120秒的时间里,季忽然又想起了很多东西,一切都与符衷有关,翻山越岭都是他的影子。耳畔响彻着鸣笛的回音,他在那涟漪般的声音中,似是而非地,明白了时间的意义。 第95秒的时候,潜艇顶盖打开。总控台中的人屏住呼吸,守在哨台上的人端起手中的机枪,在底舱武器系统中的人轻声唱着《凯歌》,在这时候祷告已经失去了力量。 从打开的顶盖下方先露出一只帽子的帽顶,然后是帽墙,接着是帽檐下方的人脸。看不出年纪,但他嘴角的皱纹暗示着他并不年轻。男人扶着梯子走出顶盖,站到甲板上,手里提着长形金属箱,高挑的身量让他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注意。纯黑的毛呢大衣裹着他雅致匀称的身体,腰上绑着皮带,前端有个银色的金属扣。袖口整齐,扣子一颗不落,他正在给自己戴上灰羊毛手套。凛冽的海风把他的大衣下摆扯开,整个人就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抬起头注视着悬浮于半空中的基地,然后目光越过基地的栏杆望向天空。他眯起眼睛,似乎不太适应外界的光,眼中很快起了一层薄雾,倒映着天空中团状的灰霾和阴云。 季从风窗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个单薄的人影,看不清他的样貌。星河没有开启,无法进行身份识别。120秒的鸣笛结束后,甲板上还是只有他一人,他站在那里,烈风吹拂,散发出一种孤独沉郁的气质。那种第一眼看见就令人能沦陷进去的孤独,乘着风在海面上飘散,化成丝缕的轻烟,让海鸟嘶哑的鸣叫都归于沉寂。 “卸**上所有武器,让你的艇员带上人质全部上甲板。重复一遍,卸**上所有武器,让你的艇员带上人质全部上甲板。” 男人听见了广播,他略微停顿一下,把箱子放在脚边,并举起双手。他打了几个手势,哨台报告给季:“他说艇上只有他一个人,人质也不在,在其他地方。” 季撑着风窗下的栏杆,冷淡地低头看着下方站在潜艇甲板上的男人,沉默地点着鞋尖。有人注意到他握着手杖的手指在颤抖,下颚的弧线因为过于紧绷而变得棱角锋利,眼眶发红。 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外面的风声也在等着他开口。最后季用手杖Y了一下地板,命令道:“派人下去把他押上来,武器没收,带他来办公室见我。岳上尉,你带人进入潜艇检查,将它纳入我们的武器系统控制下。如果遇到攻击,允许开火,允许击杀。” 说完他转身穿过人群离开了总控台,朱F怕他出事,匆忙提着箱子跟上他。当朱F打开指挥官办公室的门时,里头扑面而来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寒噤。季开了灯,站在一束并不明亮的光下,面对着桌上架着的一把唐刀。刀柄錾金,刀身的弧度像女子新画的柳眉。他站在那里注视了这把刀很久,像是在透过它缅怀谁的过去,身后影子长长地流淌在地上。 岳上尉带着一队执行员进入潜艇,男人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扭头跟着人走上了降下的曲折舷梯。他始终不曾开口,缄默不语,帽檐压在他眉毛上方,遮挡了他大部分表情。这让他看起来越来越像一面旗帜,或者说旗帜更像他。 进入基地的封锁门,里面守卫的执行员端着枪对准了他的胸口,他们的帽子上镶着执行部的银章。男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不疾不徐,当他的皮靴踩在地板上之后,他停下脚步摘掉了帽子。 头发梳得整齐而有序,毫无臆想之中脏乱狼狈之感,反而比他们这些执行员更加有模有样。帽子被他端在手里,扫视了一圈枪口,然后垂下眼睛把帽子轻巧地扔到一边的桌子上。在男人扫视枪口的时候,执行员们都注意到他的左边眉毛是整齐的断眉,在下压的眉尾处断开,显然是有意为之;而他左眼眼尾下三枚细小的泪痣也一并落进了众人的目光里。 一旁的帽子被抛弃了,帽墙上同样镶着银质的徽章,但不是指挥官头上威武的雄鹰巨树,而是往两边展开的双翼,下方缀有金色边花。 男人冷清着神态松了松领巾,对这些枪口视而不见,从容的神态像是深夜开着车回家,进门之后轻松地把衣服换下,洗完澡后埋在干燥的被子里做起梦来。他身上那种冷透了的孤独悄无声息地渗进基地内部的空气中,似乎浓缩了外面万物的寒冷,在他一个人身上迸发出来了。 “你们的长官呢?”这是男人第一次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感觉无边的旷野在眼前敞开,寒风掀起沙尘在远处降下。他声音低,似乎天生就是哑嗓,但又不至于让人感到不适。 执行员别了一下枪口,说:“办公室里,我会带你去见他。你最好老实点,别耍花招。” 季坐在灯下摊开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空白的表格,朱F坐在另一边的角落里,翘着腿,正低头歪在旁边的桌子上记录什么东西。季刚旋开钢笔,门外传来报告声,移进几条人影。 朱F耷拉着嘴角,抬起眼皮看着人走进来,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笔帽,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把外套拉紧,脖子在围巾里缩了缩,无趣似的继续把自己埋进面前写满数字的纸头中。 “指挥官。” 提着箱子的执行员打了报告,拉开箱子推到季面前。里面的黑色绒布上躺着另外一把刀,比季手边刀架上的稍短一些,但形制相同,连刀柄上的錾金都是一模一样的一对。季记得很清楚,没人能比他记得更清楚――在符衷下井前,他亲手把这把短刀卡进他背后的暗扣中,还嘱咐他接收到消息一定要及时回复。 季没有对此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在刀上略微停留了一会儿,甚至这一小会儿都没有显露出任何情感。他把钢笔放下,往后靠向椅子,淡色的阴影在他衣服上绣着花。 “人质呢?”等执行员退出房间后,季靠在椅背上问,他把手搭在身前,抬起下巴注视着面前男人的脸。他摘掉了帽子,露出他整洁的额头,微红的眼眶被阴影挡住,鼻梁挺立在光中。 “不在这里,在其他地方。”男人的嗓音引起朱F再度抬头,这位有幸旁听的医生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季审问,脚尖一勾一勾。 “我问你他在哪!哪个方位,哪个坐标!别装傻,你难道不知道回答问题的方法吗?”季一拳砸在桌上,情绪和语气一下爆发出来,让朱F脚尖一颤。钢笔被震起来,骨碌碌地往旁边滚去,在帽子边上停下来。 男人垂手站在桌子前面,他身上的外套明显是时间局的制服,只不过胸前和肩上的徽章都被取掉了,看起来沉闷喑哑。他的衣领里塞着保暖的浅灰色驼绒领巾,把他脸衬托得比法尔孔奈的雕塑更加出彩。 他和季对峙了几秒,但他并没有因为季严厉的质问而动怒,而是用与之前相同的语调叙述:“在海底,那里是我的基地。他没死,他在那里很安全。” “怎么证明?” 一块小小的金属胸牌被男人从衣兜里取出来,放在季面前,光照亮了胸牌上雕刻的数字:“EDGA,他叫符衷,是一个令人忍不住怀念的名字。他的编号是0578吧?应该不会错。还有这把刀,他都快死了还一直都紧紧拽在手里,我费了大力气才把刀从他手指里剥出来。至于刀是从哪里来的,你应该再熟悉不过了。放心,如果他死了我大可不必来你这里跑一趟。别装傻,指挥官,你知道我没有撒谎,你也知道我是谁。” 季伸手把胸牌勾过去,牌子上的编号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执行员出任务随身携带的胸牌,用来辨认身份。他摩挲了胸牌一会儿,低垂的眉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区别于外人的情绪。把牌子收进抽屉里,季向前探过身子,从暗到明,让自己整张脸都暴露在光线中。 他的样貌要在光下才能彻底展露出惊人的阳刚和艳丽,这种艳丽区别于女人,在截然不同、充满气概的同时能散发出独特的柔情。继承自母亲的长眉框在眉骨上边,而得益于父亲的五官则让他的面容与眼前这个男人出奇得相似。 “季宋临。噢,这样直呼其名显得非常没有礼貌。但我该如何称呼你?战俘?季先生?还是那个早就被遗忘在我17岁那一年的......”季盯着男人的眼睛,尾音停在舌尖,像是含着冰块在打转,最后化作一声卷沙带尘的叹息,“父亲?” 欲盖弥彰 朱F放下脚尖,把歪斜的身子正过来,扣着手指盯着男人的背影,然后转过眼梢看了季一眼。季顶着手指,踩了踩鞋跟,把目光挪到朱F的角落里去。他的这个小动作引起了季宋临的注意,他扭头看向朱F,外套包裹着他的身躯,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封闭起来。 “他是你的随军医生吗?”季宋临看着朱F问,他这句话是问给季听的。朱F摆弄着手里一支水笔,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没把目光从季宋临脸上挪开半分。 季动了动睫毛,他的睫毛和眼睛与季宋临一样,能够包含许多情绪,那些藏在心里说不出来的话,能通过一双多情的眼睛流露出来。他掸了掸纸上的灰尘,哪怕那些纸在几分钟前刚从密封袋中被取出来:“他跟着我很久了,他要做的可比随军医生多得多。你们也许认识也说不定。谁知道呢,我对你可是一无所知。” 季宋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似乎是在考量一些事情。季随手整理桌上的纸头,把一些废纸抽出来揉成一团丢进回收通道里。他的神情被办公室的灯光和寒冷冲得很淡,这种淡色的冷峻之情在得知符衷失踪之后就一直长久地盘踞在他脸上。手指上的指环悄悄地闪着光,随着季的动作时隐时现,月亮一样,倏尔就被飘来的云层淹没了。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认识他。”季宋临开口道,他站在原地,不上前也不退后,但他的姿态分明有种贵气,而又季不同,“他是朱仕黎的儿子。朱F,在你大概七岁那年,我们见过。” “哦。”朱F摩挲着自己冻得发红发青的手指,简短地答应了一声,随后抬了抬眉毛,看向别处,“难为你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而我早就忘光了。我不管你是谁,但你最好老实点。” 季宋临垂着眼睛看看自己的鞋尖,面带微笑。他没有理会朱F的话,对季说:“你看,你对我也不是一无所知。在你随口的几句‘猜想’中,已经直击要害了。” “你是在急着证明自己吗,先生?你站在我面前还不到三分钟,就想用你对付其他什么人的那一套来打动我吗?在这里,我是指挥官,你只不过是来路不明的贝洛伯格号的艇长。你不属于我们编内人员,你还存在潜在危险性,按理说,你没有资格面对指挥官,而是应该被关进审讯室遭受严格的讯问。至于你现在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规矩就是规矩,你不必急着证明自己,事情要一码一码地解决,现在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季撩起眼皮看了季宋临一眼,然后拿起钢笔,按下旁边的录音机,问:“姓名。” “季宋临。” 季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他转了下钢笔,然后在表格的空白栏目中填上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写过这个名字了,十年?还是二十年?他记不清楚。上次写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是在海边的崖洞中避雨的时候,他在符衷的手心里写过。他们交换了各自父亲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有人见证他们的爱情。 “职务。”季说完后简短地补充了一句,“现在的。” “哦,好吧,那可真难说。那就写贝洛伯格号的艇长吧,毕竟贝洛伯格是个好名字,充满希望和光明。” “来这里干什么?” “潜艇的燃料不够了,你知道,就算是核反应堆也有燃烧殆尽的一天。我当然不能让自己白白沉没在冰冷的海水里,所以我找到了你们。顺便来告诉你们那个叫符衷的人在我手里,他很好,只是有点我解决不了的小麻烦。但我知道你们肯定比我厉害得多,毕竟科技力量差太多了是不是?这些天你们一定急坏了,那可是个优秀的执行员,如果他一直回不去你们总有人要伤心。” “你对我们了解得真多啊,不过胡乱揣测别人的心思不是个好习惯。”季说,他把季宋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在表格上,始终没有抬头,“你是时间局的人?不用急着否定我,你身上的外套出卖了你。所以你最好诚实地回答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来干什么,这里还有多少你的人。” 季宋临没有回答季这个问题,他抚摸着自己的小指,习惯性地在指根捻动,就像季拨转戒指的动作。在季厉声询问第二遍之前,季宋临伸了伸手指,说:“这很难解释。” “哦,是吗,很难解释。看来你是不打算继续把这个话题说下去了,真令人意外。有什么东西是你不愿意说出来的呢?我想不明白。那说说你的潜艇吧。” 朱F慢慢地划着水笔,草稿纸的左半边画着人体的某处神经系统草图,右半边却全被凌乱的线条霸占了。如果现在道恩在场,他一定会因为朱F在学术研究时的不专心而痛心不已。 “我的潜艇吗?”季宋临回答问题的时候总要思考许久,温和的语调时而停顿,成为了他说话的一种特点,“潜艇上的故事太多了,都是些好故事,但我不敢保证你会对这些故事感兴趣。” 季掀过一张纸,夹着钢笔看了季宋临一眼,正好和他对视。季似笑非笑地抬起嘴角,靠回椅背,撑在扶手上拨弄自己的耳垂,说:“我现在对你的故事不感兴趣,我想听你说说你的艇员。我们的计算机对你的潜艇进行了扫描和测定,反馈说艇上只有你一个人。要知道,你那艘潜艇要120个人才能运转起来。最后问你一遍,其他人在哪里?” “可能不是人也说不定。你派了人进入我的潜艇检查,他们马上就会给你发来检查报告。在遇见你们之前,我一直都是这颗星球上唯一一个人类,千真万确。” “唯一一个吗?”季看着季宋临的眼睛,季宋临的年纪让他眼尾堆积着皱纹,但并不影响他的冷清沉睿气质,反而让他成了这间房中最出挑的一个身影,“那是真的很孤独。” 季宋临的目光在季脸上停留了片刻,不轻不重地探寻着某些久违的情绪,似乎想从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窥探到某些理应存在的东西。他最后垂下了睫毛,眼下的三枚泪痣被藏在眼窝的阴影里,断眉服帖地压在上方,他在垂眸低眉时的神态能与季惊人地重叠在一起,而这神态中所散发出来的忧郁也仿佛是出自同一位画家之手。 “是的,确实。”季宋用两个词语表示肯定,珍珠似的淡淡的落寞从这肯定中泄散出来,叮叮咚咚地落在玉盘上,“虽然这颗生机勃勃的星球都归我一人所有,但没有人能比我更孤独。” 办公室里的寒冷被季宋临一句轻声的怨语击败了,朱F不敢动作太大地跺脚,但他的脚跟已经被冻得生疼。季明白了季宋临的冷清来自哪里,大概来自每个星辰似火的夜晚和寒风吹彻的冬天。如果一切都如他所说,那么季不敢相信,一个经历了浩瀚孤独的人,能用如此平静的声音,玩笑似的抱怨自己过去的生活。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想朝花夕拾,想重新拾起那些错过的故事,让丢弃在暮色里的时光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怀里。但他不知道从何处说起,到现在为止他的神思仍旧恍惚着,像是在做梦。 旁边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季瞟了一眼,拿起话筒放在耳边:“岳上校,你们的检查任务都执行完毕了吗?” “全艇检查完毕,没有遇到攻击,没有交火。潜艇已经纳入我们的武器系统,受指挥台直接管控。潜艇上有些地方受到了损坏,我想最好让机械师来修一修。至于其他的一些东西,指挥官,你最好亲自下来看看,这令人吃惊,我描述不出来。” “收到。你们可以离开潜艇了,派机械师下去检修。”季回复完后接入基地广播,“战斗状态解除,武器系统待命。重复一遍,战斗状态解除。” 底舱武器系统中的红灯终于熄灭了,执行员的皮肤终于在红光照耀下恢复到本来的颜色,一片低低的松气声从底舱低矮的天花板下飘过。执行员松开拽住外壁栏杆的手,拂去手套上一层霜花,离开发射口走到内舱坐下。内舱稍微暖和一些,上头的长官大概想不到,靠着运转的机器散热,竟然能让一大群人享受到不可多得的温暖。 淡色眼睛的执行员从怀中摸出表,掐断了计时,盯着手表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小心地放进内袋里,说:“谢天谢地,没开火,希望潜艇已经被制服了。啊,一艘潜艇,从哪儿来的呢?” “谁知道它从哪儿来的,我们想三年五年也想不出来。”旁边的执行员拿出扑克牌摊在躺柜上,铺开,“等我们从B升到A,摆脱二等兵成为一等兵的时候说不定就能想明白了。” “为什么有的人二十几岁就能当上指挥官,而我们却缩在这个狭窄低矮的底舱里提心吊胆地等着开火命令呢?他妈的,为什么?” “年纪轻轻能当上指挥官是有原因的。除掉那些硬性要求的条件,你有庞大牢固的家族背景吗?你有涉足军政的爹妈吗?你有取之不尽的家产吗?什么都没有,这就是平凡的我们。” “但是这个姓季的指挥官,我从未听说他有什么庞大的家族背景,他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富二代富三代,更别说什么军政扼要。我想不明白。但他确实是个好长官,至少我认为。” “是个好长官就够了,至少我们这种底层人民能好过一点。你别在这里牙酸,人家立过的功勋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反恐战争,从开战一直打到结束,他带领先锋部队解救了多少人质?他带领的飞行中队击落了飞机多少架?而他自己单机作战又让多少飞机葬身丛林?你得要去看看。来一把二十一点吗?来吧,别愁眉苦脸的。” 季放下话筒之后并没有说话,他翻动桌上的文件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最后这响声在钢笔放下中结束。他不自在地敲了敲桌面,季宋临忽然说:“要我带你去潜艇上看看吗?” 岳上校站在甲板上,从基地下去的机械师正提着箱子陆续进入前厅部,就算雪已经盖过了脚脖子,封锁门外的栏杆旁依然站满了观望的人群。季看了这些人一圈,扶着梯子走下去。 两名执行员跟在季宋临旁边,并给他上了手铐――考虑到指挥官的安全。当季的皮靴踩到潜艇甲板时,残留在甲板上的水渍已经冻成了坚冰,凛冽的海风正在吹刮着艏楼上的白漆,通气管披着绒毛似的寒霜。空气中散发着金属的铁锈味,海水中浮上来的腐臭气息表明细菌们正在日以继夜地不停腐蚀尸体,飘着硫磺的水雾则是火山赠与人们的一点小礼物。 季宋临被铐住了双手,只能一只手抓住梯子的边缘,下到潜艇内部。季把枪背在身上,受伤的右腿让他走路有点困难,但他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虚弱。朱F跟在他身后下去,身上穿着执行员的外套,腰上绑着弹匣,他这时候终于让自己不再像是成天坐在实验室里研究特效药的羸弱医生。林城则在季的要求下进入潜艇,他在寒风中不住地咳嗽。 “这里面很安全,指挥官,你不用太紧张。”季宋临站在控制室的仪表盘旁边说,他伸手按亮过道中的一盏灯,“这是控制室,我白天就坐在这里盯着这些表盘,或者了望。” 他指了指中央潜望镜,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侦察和攻击潜望镜此时都收进了舱内。控制室里很干净,几处金属杆有断裂的痕迹,但都被接上了,这些痕迹表明潜艇曾遭遇过攻击。 “这些东西是什么?”季拿枪指着仪表盘旁边立着的六架人形机器,他们显然是遵循某条程序而聚集在一起,排列有序,滑稽又严肃。 季宋临伸手拍了拍机器人的胸口,然后说:“他们就是我的艇员。我制造了这些机器人,然后带他们上艇,充当驾驶员、鱼雷兵、机械师、厨师等等。他们听话、精确、不知劳累。” 旁边的岳上校对季说:“这就是我们检查是碰到了一些不好解释的东西。全都是机器人,排好队,站在一旁,一动不动。指挥官,您确实应该下来看看。” 季靠近了机器人一步,季宋临点了点手指,指给季看:“这是第一值更官,这是第二值更官,这是轮机长。这三个负责驾驶。他们还会说话呢,陪我度过了很多无聊时光。” “难怪星河说艇上只有你一个人。”季说,“你的艇员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他们不会系统紊乱吗?万一不听控制了怎么办?” “那不会,自从我带他们上艇之后,这种事情还一次都没发生过。我给他们写入的程序非常完美,他们全都听我调控。我不用担心鱼雷发射不出去,也不用担心中餐没有按时送上来。” 季宋临搭着圆形舱门进入另一边,季在朱F的帮助下才能跨进去。舱内的灯都亮着,左边是狭窄的卫生间,此时紧闭着门。餐室里摆了张方桌,墙上相对着挂有照片,座位上缝的是硬牛皮。餐室里是空的,连食物的气味都几乎微不可闻,方桌上没有黄色的令人恶心的油垢,硬牛皮座椅保持原样。 “艇长休息室,柜子里有一些书。在太平的晚上,我就让潜艇在水下50米潜航,然后坐在休息室里看会儿书或者写点东西。如果有必要,我会让无线电监测员放一张埃米纳姆的专辑,他是我最喜欢的说唱歌手。”季宋临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盘碟片,翻过来朝季示意一下,“《The Eminem Show》,最初的一版。” 季没有说话,他自从上艇之后就很少说话,而是留意潜艇中的布置和细节。他上前去从季宋临手中接过碟盘,碟盘已经很旧了,从它表面模糊不清的字母就能看出来,季猜测这张碟盘至少应该有20岁。当他翻到背面时,角落里用黑色的记号笔画着一个图案,干涸的油墨大概和碟盘一个年纪。匆匆扫过一眼,季辨认出记号笔画的是一只狐狸,眯着眼睛,似笑非笑。 碟盘被季宋临拿走了,重新放回架子上,然后说起他收藏的书来。季把那只笑面狐狸记住,抿着嘴唇看季宋临把几本书摊开。其中有一本《斯拉夫神话》,季一眼就认出了书封上绘制的黑白版画是战神斯文托维特。他伸手从中把书抽出来,同样是旧书,比刚才的碟盘还要旧,页边翘着卷,是时常被人翻动的证据。 “这是斯拉夫神话,你知道,指挥官,孤独的时候看看这种故事书最能排遣寂寞。”季宋临说,他把其他几本线装书塞进柜子,季瞥到柜子里锁着一摞笔记本。 “你一直都把这本书带在身边吗?”季问,他翻开书页,就着不亮的光线查看书籍的版次信息,“1990年第一版第一次印刷。30多年前的书了,老书,不敢相信你手里居然有一本。” “我把每一样东西都保管得很好,尤其是一些重要的东西,因为我能通过这些东西怀念故人。比如这本书。”季宋临手上的镣铐随着动作而当啷作响,“毕竟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嗯。”季不予置评,他把书交还回去,重新提起枪环顾休息室。侧面的壁板上钉着地图,上面留着弧形的铅笔印,把许多定点联系起来。墨绿色的行军床垫上摊着几张大大小小的纸,一支只剩下笔头的铅笔可怜兮兮地夹在纸中间,它大概已经奄奄一息了,就等着一个晴好的日子被扔进海里。 林城走到地图前查看,捂着嘴小声咳嗽,潜艇上除了季宋临的手铐声,就是林城令人揪心的咳嗽声。他用手指蹭了蹭图上的铅笔印,念到:“猎户星座......NGC7635气泡星云......桥梁......” “这不是地图,这是星图。”林城说,“指挥官,这是星图,我觉得应该揭下来送去天文台让他们好好研究一下。” 季走到林城旁边,扫了眼几乎占满整张墙壁的星图,然后低头捡起几张床垫上的纸,翻看一下后递给了旁边的朱F,回头对季宋临说:“你在水下50米潜航的时候,恐怕不是在读无聊的神话故事,而是坐在这张床垫上计算星星的运动轨道和速度吧?你在算什么?我敢说你这艘潜艇上肯定有一台望远镜,好支持你的天文学研究。” “当然,指挥官,我不反对你的话。”季宋临走到季和林城中间,林城在这时又咳嗽了几声,“在我为一个始终算不出来的数据伤脑筋的时候,我就会看点无聊的故事打发时光,这并不冲突。我还得感谢这本神话书,是它给了我无穷的灵感,让我能熬过每个难捱的夜晚。指挥官,我刚才就想说,你的执行员一直在咳嗽,他生病了。” “我很好。”林城在季开口之前回答,“只是着凉了而已,咳嗽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过阵子自己就好起来了。” 季宋临看着林城发红的双颊和耳朵,还有他瘦削而凹陷的脸颊,再看了旁边一言不发的季一眼,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好吧,也许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季命人把墙上的星图和床垫上的草稿全都收下来,装进透明证物袋里,打好标签后送去了天文台。季宋临站在休息室外,侧首看着运送证物袋的人上去,对众人说:“我们该去看看望远镜了,它就在前辅机舱里,艇员都在那里休息。当然,我没有艇员需要休息,所以我把几只床架都卸了,然后安了一台望远镜在这里。这是个大家伙。” 他把前辅机舱上方的顶盖打开,然后升起位于舱中的望远镜,沉重的镜筒抬起来之后对准了西半边天。季走到望远镜下,抬头看看被冻得发青的天空,说:“不可思议。” “我只是对潜艇做了一些改造,让它符合我的日常需求。比如这架望远镜,只要天气够晴朗,我能够一连三天都坐在目镜前面,探测深空天体。” “没有限制吗?” “当然有,比如遇到风暴或者什么其他的危险,我就得一直待在海底。海底是个很安全的地方,目前来说。”季宋临把望远镜收进舱内,关闭顶盖,“还有就是这架望远镜的观测能力是有限的,你知道,这由不得我。” “其他的危险是指什么?” 季宋临习惯性地捻动小指指根――他可能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思考了片刻之后回答:“比如雷击,还有陨石雨,陨石碎片砸下来是要人命的......诸如此类。” “噢,大自然看起来脾气真是暴躁极了,所幸我们目前还没有遇到过陨石雨。上一次陨石雨是在什么时候呢?”季问,他沿着望远镜旁边的电脑走过,低垂着眉目,看不清他的表情。 “很久之前了,具体的时间我没有记。那天是我第一次试航潜艇,结果就遇到了陨石雨,我潜到了水下2550米才勉强躲过一劫。那真是一场灾难。”季宋临停顿了一下,“我能这么幸运大概是因为这艘潜艇有一个好名字。” 季在季宋临叙述的时候抬眼看他的眼睛,其余众人也都沉默不语。季宋临站在光下,他眉目舒展,用淡然的神态和语调轻描淡写地描述自己过去的经历,话语中没有自命不凡的傲气,也没有颓然的悲伤。一切都风平浪静,仿佛微风过耳,和友人坐在夏天的树荫下,看漫天朱红的落霞。 那种平静忽然直击季心底,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平静的情绪了。他总是急躁、焦虑、坐立不安,上一次真正感到安宁还是在醉酒之后晨间刚起,走出房门后闻到符衷给他熬的酸梅汤。 那时候他知道符衷在自己身后,他在自己身边,不用回头就能闻到他身上海盐的香气,不用回头就正面背面都照到了阳光。就像雪山下的桃林,总能照射到不掺有杂质的纯净的朝阳。 前辅机舱里有几个机械师正在打开舱壁的嵌板,露出里面的管线。季瞥了一眼,里头有大片焦黑,金属板透着灼烧后产生的白斑。 “空气再生装置被烧坏了,烧成这个样子。我后来修好了它,性能一直都不怎么好,现在看起来真是糟糕透了。” 季宋临没有在望远镜下停留太久,他也没有继续把烧毁空气再生装置的事情说下去,带着人们进入了厨房和机械动力舱。厨房里有个机器人,季宋临说这是厨师,会做一些简单的汤和小菜,有时候捕到了鱼,饭桌上就能添上一道白酒汁烩鳎目鱼。燃气灶台下边是储存食物的冰柜,里面有半箱土豆、两根发霉的胡萝卜、捆扎好的奇怪的绿叶植物,另外就是几条躺在冰块上的鲅鱼和鹰鲳。 “哪来的土豆和胡萝卜?” “自己种的,我在海底有一个基地,我跟你说过了。”季宋临说,他把冰柜关好,“我能在那里种一些蔬菜,番茄和土豆是最常见的,不过番茄已经吃完了。” “你的海底基地真了不起。” “确实,我就靠着它活下来的。” “为什么不在陆地上生活?另外,那座建筑群是怎么回事?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陆地上的气候没有海里稳定,而且经常会遭到一些破坏,地震海啸或者是陨石雨,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而且我大部分时间是待在潜艇里,周游全世界,海洋广阔无比。” 季宋临进入机械动力舱,侧身从中间的窄道通过,说:“吃水调节阀、辅助浮力舱,还有这里的气冲和压差阀、回转仪等等。这是我的机械师和鱼雷兵们,他们一共发射过八枚鱼雷。” 季在逼仄的甬/道种穿行,上下扫视那些管道上贴着的标签。机械动力舱里闷热难当,还有一股难闻的金属味,朱F不得不拉起围巾捂住鼻子,林城则留在了外面。 “八枚鱼雷?炸了几艘战列舰吗?”季随口问,跨过一道底舱把手,“你在跟谁作战?” “有时候跟你都不知道跟你作战的是什么东西,就突然开战了。战争不就这样吗?莫名其妙就遭到了攻击,然后莫名其妙就开了火。八枚鱼雷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 季宋临在这个问题的回答上模棱两可,又像是意有所指。季跟在他身后穿过几道门,面前男人的背影在光下影影绰绰。机器散发出逼人的热气,季待了一会儿就感觉额头在冒汗,他松了松围巾,内部的寒气从缝隙中散出去。前面传来交谈声,季宋临搭在扶梯上往下看,声音来自反应堆舱,季派下来的机械师正在围着主循环泵谈论。 “指挥官。”机械师站在下面朝季敬礼。 “有什么问题吗?” “反应堆的冷却装置出了点问题,我们正在讨论解决办法。有一部分人正在检查后辅机舱的制冷机组。还有一部分在前辅机舱,空气再生装置情况不太好,损坏得太厉害了。” 季站直身子,右腿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了,他明白自己得回到基地里去接受治疗。他抬手撑住壁板,看了会儿机械师,回头对季宋临说:“你就是靠着这艘浑身都是问题的潜艇顺利活到今天的吗?” “是的,指挥官,不然我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我认为我能活到现在凭借的不是我有多少聪明才智,而是凭借我的运气,我承认自己运气很好。” “哦,是的,你的运气真的有点好过头了。把你的运气分给我那些不幸战死的执行员们,说不定我现在也不会这么伤心了。”季转过身子,“我们也不必每天活在恐惧之中了。” 他说完冷淡地朝随行的执行员命令道:“把艇长带上基地,安排在单独的房间里,轮流看守。在我的解除监禁命令发出之前,不得离守。立刻执行。” 季宋临被带走了,季在朱F照顾下沿原路返回,经过艇长休息室时他开门进去,却发现书柜已经上了锁。他抬手把《The Eminem Show》取下来,看了看背后那个记号笔画的笑面狐狸。 朱F帮季把挂在餐室墙壁上的相框取下来,季拆掉外面的框扔在牛皮座椅上,抽出所有相片叠在一起,皱着眉在餐室的灯光下很快地翻看照片。 “有什么问题吗?”朱F问。 “混蛋,这根本不是贝洛伯格号。” 徽猷昔皇 朱F心不在焉地把着枪杆环视这间餐室,刚才在机械动力舱里待过不少时间,热气已经顺着他的头发钻进头皮里。朱F把外套的纽扣解开了几颗,听见季的话后回头看了看他手上的照片。 “你没有听格纳德的工程师说吗?那你真是太不认真了。工程师告诉我这艘潜艇是DF094级核潜艇,明显就是格纳德军工厂的产品。2010年3月,切尔纳伯格号在一次深潜任务中沉没在白令海峡,原因是空气再生装置被烧毁。而这艘潜艇叫贝纳伯格,是一个从未出现在格纳德核潜艇名单上的名字。你刚才也看到了,我们的机械师在修理它的空气再生装置,很明显有大面积烧灼痕迹,我不得不对此警惕一点。我们真该想想,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这艘潜艇,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一个空气再生装置被烧了似乎并不能说明什么事情。”朱F把皮带挂上肩膀,枪往后面挪了挪,说,“你知道,每年都有那么多潜艇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葬身海底,水下1250米已经是军用核潜艇的极限了,稍有不慎就会直接爆艇。刚才那个自称是你老爸的艇长,他不是说他为了躲避一场陨石雨而潜入2550米的深海了吗?” 季把相片叠好,反复摩擦着边缘,视线随着他的眼梢转过来,看进朱F的眼睛里:“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朱F耸了耸肩膀,露出理所应当的表情,摊开手对季说:“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如果他在捏造事实,我们还的想想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撒谎。他看起来聪明的很,应该知道撒谎是最愚蠢也是最容易被人拆穿的方式。你呢,三土?我想你现在一定比我更苦恼,毕竟你要考虑到的东西比我们谁都要多。” “确实,我要想的东西比你们谁都要多。”季点点头,他走到朱F面前,把手里叠好的几张相片递给他,“就连他说自己是季宋临这件事,我都得好好考量。对别人的话要保持70%的相信和30%的怀疑,这是我曾教给符衷的道理,也是我本人多年来秉守的规矩。我曾经在这上面吃过亏,至于是什么亏,你和我一样清楚。” 朱F结果照片一张一张翻看,他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辨认照片上的人脸。他抬眼看看季,垂下睫毛后点点头,状若无意地说道:“是指你被人陷害然后差点被烧死的事情吗?我很抱歉。但你说的对,我和你一样清楚,我也和你一样对那个陷害你的混蛋深恶痛绝。” “你对他深恶痛绝大可不必,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季微微地笑,把那些扔在牛皮座椅上的相框捡起来,“正是因为我有这么一件糟糕的往事,所以我现在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包括符衷吗?”朱F问,他停下手指,低头看着某一张照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问出了这个问题。问完之后他抿抿嘴唇,用一种犹疑不决的目光看着季垂首收拾几个黑色的塑料相框。 季很清晰地听见朱F问出这个问题,他在那一瞬放慢了手上的动作,紧绷的唇线有所轻微的缓和。但他没有立刻回答朱F的话,等几个相框在手里整齐地归顺了,他的眼神中才浮现出淡淡的像一片黎明前的天空一样的忧郁。他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颤动了一下睫毛,然后抿出一个悲伤的微笑,说:“他跟别人不太一样。他总是让我能......充满希望。” 餐室的灯光洒在季肩头,他的额头和鬓角都以一种明朗优美的弧度被光晕笼罩其中,包括他的眼镜,让他的鼻梁更加挺直而突出。当他沉默不语时,低垂的眉眼容易让人想起暮秋的花园。 “嗯,那这样就很好。”朱F轻声说,他的情绪在同情和羡慕中反复不定,“他确实跟大部分都不太一样,尤其是对你。我们会找到他的,一定。” 朱F用肯定的语气表示自己坚定的决心,虽然他对前途并不感到乐观,但他外露的神气和表情让他看起来总是得意洋洋,仿佛他能长命百岁、前程似锦,他的医学研究生涯前途无量。 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指了指朱F手中的相片:“我看你在这张相片上停留了很久,你有什么想法吗?你还对艇长的话深信不疑吗?” “不,三土,这很难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该相信还是怀疑。”朱F反复掂量,比划着不明所以的手势,“但是这张照片上的人,我是知道的。这是2009年海上阅兵时拍摄的照片,我还有幸收到邀请函亲临现场,这真不容易,那年我才23岁,还在读博士。这群人是潜艇兵,中间这个应该是艇长。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应该是切尔纳伯格号的艇员。” 季从朱F手里另外抽出一张,点点照片右下角的一个日期,还有一圈发皱的水渍,说:“还有这张,别忘了。潜艇出海前的官兵合照,‘切尔纳伯格’号,时间是2009年11月。这圈水渍,明显是遭受长时间水淹后形成的,画面模糊不堪,有后期修复的痕迹。修复手段很高明,完美复刻了所有人的脸,但是痕迹还是能看出来的。” 朱F捏着两张照片,手指捻动照片一角,半晌之后他把所有照片收拢,放进季手心里:“难以置信。” 他说完后转身走出餐室,叫人提着透明证物袋进来,季把那些收缴来的东西装进去,看人在封口打上标记。他的右腿又开始痛了,从脚跟一直到胯部,一直处于灼烧般的痛感中。季扶住墙壁上的把手和栏杆往外走去,朱F撑着他另一只手臂,提醒他注意脚下。 林城站在基地的外部甲板上,冒着风雪看机械师在拆解救生钟。海风从远处被淹没的松林和白桦林上方袭来,他的头发在寒风中起落,衣服下摆被风摩擦着簌簌作响,像那被大雪卷起的黑旗一样摇曳不定。林城把帽子戴上,拉起羊绒围巾包住冻得发疼的耳朵,抱着电脑大声朝机械师问话:“盖板拆下来没有?把空气循环装置打开,电路板后面应该有一个信号发射装置。” 冷风灌进嘴里,冻得他牙齿和喉咙一阵一阵抽疼,倒是把咳嗽的冲动压下去了一些。他抬袖挡住风,找了一个背风地坐下,监视电脑上的信号变化,干燥的雪珠从他脸上拂过,盖住他的双脚。 季上去的时候林城正提着电脑走进封锁门,门内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他的呼吸稍微舒缓,鼻尖和下巴都冻**,发梢结着冰块,雪沫子塞满了围巾的褶皱。他把一个小小的黑盒子放在桌上,抬手取下围巾抖干净雪沫后挂在一边,肖卓铭把针扎进他的脖子,注射了一管药剂:“已经给你注射了这么多抗冻药,为什么一点作用都没有?你现在还是感觉很冷吗?” “很冷,肖医生,冷到骨头里去了。”林城在针管拔出来之后说,他按住脖子上的针眼,一边满脸通红地咳嗽,“刚注射抗冻药之后会好一点,几小时后就不行了,而且越来越严重。” “几小时之后就失效了?不可能,药剂的生效时间长达72小时,基地里所有执行员都注射过,他们现在都很好。”肖卓铭看了眼针管,然后测试林城的体温,“轻微发烧,但这也不至于?” 封锁门从外面打开了,季裹着雪花走进来,一阵冷风在门口窥视,吹进来不少凉丝丝的带水珠的潮气。他进来之后同样摘掉了围巾,免得雪融化之后渗进内衬。他看到肖卓铭和林城站在一块,摘掉手套后走到林城的桌子旁边,问:“有什么问题吗,肖医生?林专家你感觉好些了吗?你一直在咳嗽,脸色也不太正常。医生,我想看看0779林城的医疗报告。” “我给他注射了抗冻剂,今天一天到现在为止已经注射了三支了。”肖卓铭走到旁边的电脑上调取林城的医疗报告档案,“这不正常,指挥官,一支Ⅰ型药起码能让人72小时内有足够抵御零下55度低温的身体机能,Ⅱ、Ⅲ型药更甚。我大学的时候去北极考察就是靠着这种药,才完成了全部的户外科考。这是0779的医疗报告,基地里所有医官都写过,包括你身后的朱F医生。” “原来肖医生还去过北极做科考,我今天才是第一次知道,是和杨奇华教授一起去的吗?教授也曾去过北极,不止一次。”季快速浏览报告的内容,林城正从朱F手中接过热水。 肖卓铭去另一边取下自己的棉袄,拎在手里,说:“确实是跟杨教授一起去的,他是我的老师,我们是去考察北极的生物,尤其是深海生物。我就去过那里一次,待了大概四个半月。追踪完北极陆地冰原生物后乘坐‘阿喀琉斯’号深海科考潜艇绕行北冰洋一圈,收获颇丰。” “有看到人鱼吗?”朱F忽然问,他全然忘记了和肖卓铭打架的那些糟糕事情,而变得求知起来,“北冰洋紫鳞人鱼,我记得很清楚,轰动生物界的大新闻。” “当然没有,朱医生,你觉得我会像你一样一直被幸运之神眷顾吗?你想都不要想。绕行一圈后也没有发现一条人鱼的踪迹,倒是在海底的盆地中发现堆积如山的蛇颈龙化石。怎么,朱医生,你要去一睹蛇颈龙墓地的真容吗?”肖卓铭看了朱F一眼,他们每次会面总是针锋相对,“不过这次科考给我最大的改变就是,让我拥有了异于常人的耐寒体质和一身肌肉。” 她把白褂的袖管捋上去,挂在肩上,屈起大臂露出她结实的肱二头肌和肱桡肌。肌肉精瘦、紧绷、铁一般硬,充满爆发和攻击力,但又不显得过于夸张和笨重,而是与她的身材相得益彰。 朱F盯着肖卓铭的手臂看了一会儿,前几天就是这只手把他揍得落花流水,虽然朱F很大一部分是秉承着不打女人的高尚品质才没有怎么用力还手,但他仍惊异于肖卓铭医生的干架能力。 季看完了报告,抬起眼睛看看剑拔弩张的两人,撇了撇嘴唇,说:“噢,真是充满火药味。” “指挥官看完报告了吗?”肖卓铭不打算跟朱F对视下去,她轻松地放下袖管,在外面套上自己的棉袄,扣上一颗扣子,“您是不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到处都是问题。比如这里,你们每个医官的诊断结果几乎都是一样的,说林专家只是感冒发烧,包括星河的诊疗机也是。可是真的如此吗?我不是怀疑你们的专业能力,我只是有点疑惑。毕竟林专家看起来糟糕极了,他甚至都不能在户外待太久。” “我们也很苦恼,指挥官,不信你问问朱F。整个基地的医官都开过会,讨论林专家的病情,集体问诊,甚至还请机械师来修理过诊疗机。可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到处都是问题。” 季掐了掐眉心,轻轻按住林城的头,俯**查看他的脸色。林城抬起通红的眼眶看他,消瘦的脸颊和憔悴的眼神说明他这些天并不好过,被寒风吹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止不住似的,结痂速度很慢。朱F拉起林城的手腕,脱去他的手套,露出那双皮肤布满红蓝血丝,满是缺水引起的皱纹和皴裂的干瘦的手。 “极度缺乏维生素C引起了坏血病,指尖出现青紫,皮下有血点和血斑。”朱F看着林城的手指说,“我们给他补充了大量维生素,但病情仍然不见好,只能减缓恶化速度。” 季抬手制止朱F继续说下去,帮林城戴好手套。此时他听见外面海风呼啸的声音,微微泛白的海水在远处愤懑地低吼,听起来却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悲鸣。 “你会好起来的,林城。”季说,他没有表示任何责怪或虚伪的情绪,也不因大海的悲鸣而显得低沉阴郁,“这些日子不用太劳累,多休息,努力让自己高兴起来。我们总得乐观一点。” 林城双眼发烫,咳嗽让他噙满泪水,他抹掉泪珠后挤出一个寡淡得像水的微笑,说:“我会好起来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得了什么病,连抗冻剂都失效了。” 季抿抿唇,他眨了两下眼睛,抬起头心神不宁地环视窗外瑟瑟发抖的旗帜,以及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停留在基地栏杆上觅食的脏兮兮的海鸟。风在雾中乱窜,慌慌张张地奔跑,呼呜作响。 最后他决定不再继续这个令人不安的话题,问起另外的事情:“这是从救生钟里取出来的信号发射器吗?orange?” “是的,就是小东西在作怪。它到现在为止还在发射信号,两秒一次,单一的单词。”林城展示给季看,“现在海里监测不到信号了,所以我们之前查到的海面以下的信号,就是这个。” 他在电脑屏幕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关掉发射器,信号波动就消失了。季敲了敲手指,说:“不对,之前一直探测不到信号源的具体位置,你也说过‘整片海洋的每个水分子都在发射信号’这种话。这个小东西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指挥官,我对此也没有准确的答复。不过我猜想大概是另外还有个什么发散装置,能把电信号分散到水中,让每个水分子都成为一个小发射源。” “那真是太疯狂了。你知道要用什么装置才能办到这一点吗?” “一套复杂的放大、传递和转换装置,大概类似于生物体中的信号传导机制?”林城说,“具体的您就要去问问艇长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林专家。如果你实在身体不适,可以回舱室里休息。尽量减少外出,外面太冷了。” 季嘱咐过几句之后就离开了房间,在外面,他才问了肖卓铭关于林城的具体情况:“以后不要在他面前讨论这种事情,任何病人都是。就算真的病得快要死了,你们也得装得若无其事。别扰乱了军心,低落了士气。” “他的内分泌系统也出现了紊乱,影响到了情绪和行为。免疫功能下降,血样报告在这里,情况每况愈下。”肖卓铭把文件递给季,“不属于我所见过的任何疾病。朱F,你说呢?” “我的想法和肖医生一样。医疗队经验最丰富的老医生都对此一筹莫展,生物专家也来看过,连连摇头。我怕最后影响到他的大脑和神经系统,要是那样就真的麻烦了。” “是病毒侵染吗?”季问,“一种没在地球上见过的新型病毒?” “目前没有在他身体里探查到任何病原体,包括艾滋病病毒。如果是病毒那反倒简单,星河可以将对应病毒的专性纳米机器人注**他体内,定点清除所有病毒及其遗传物质,便捷高效。马尔堡等烈性传染病毒也不在话下。” 朱F翻阅几张报告纸,斟酌了一下,对季说:“他的所有器官都在加速衰老,动脉硬化、血管阻塞、高血压、肝硬化......但很明显他之前非常健康,这是他进入回溯计划后备队时的体检报告,一切指标都在合格线上。不过他喝酒喝得很厉害,也许这是造成肝硬化的原因之一。但这也不至于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表现出恶劣症状,他才几岁,你想想。”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症状的?” “就在火山海啸那时候,据说是火山喷发的岩石砸碎了监测台的玻璃,海浪灌进去,他差点被淹死。他不会游泳,还得拼命抢救自己的电脑......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他自己说的。” 季踩了踩鞋跟,没有作声,林城不会游泳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但也不是非得要去做游泳才能行的工作。他和两位医生简单交谈了几句,让他们留意林城的病情,然后拿走了报告的副本。 “火山灰覆盖满天空之后,白昼几乎是转瞬即逝的。长长的烟云因为慌张的风而被撕扯成棉条状,一直延续到被黑暗锁住的山峦顶端。基地的灯光向外跑到海面上,跑到浮冰上,最后钻进高耸的大坝后面,消失在光秃秃的火山脚下。极目远眺,火山喷发后的一片狼藉一直延续到目光消失的地方,成长了一万年的森林就这样毁于一旦,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看见这片大地重现生机......”季在夜幕降临之后坐在自己的休息舱里写道,他靠着冷硬的枕垫,笔下翻开的行军日志本被温黄的灯光照得亮晃晃的。 他的休息舱嵌着窗户,此时他就靠在窗边的椅子里,利用简短的晚饭后一小段闲暇的时光,来记录日间的见闻。旁边开着电子日志记录仪,季会把指挥作战的过程事无巨细地汇报上去。 最后写到了符衷,他握着水笔,在某一行上停留了许久,迟迟没有下笔。他左手夹着一根烟,烟雾在舱内缭绕,静悄悄地闪着银色的光。季垂着睫毛,两片嘴唇把烟含住,烟草冲淡了他的焦虑,却让他陷入慵倦之中。抬眼看向窗外冷清的景象,黑暗仿佛在沉入海底,雪花盖满了基地的每一处。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面容,发红的眼眶表示他昨天并不快乐,今天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烟了,只有在极度愁闷和烦躁的时候他才会抽烟,让尼古丁麻痹自己的神经,这样就不会再感到痛苦。可今天不一样,在越来越浓的烟草味中,他对符衷的想念只增不减,而这也加重了他的孤独。 最后他摁灭烟头,放下笔,夹在日志本中,塞进了下方的抽屉里。他动了动腿,疼得厉害,像刀在割。绑好大衣的腰带后,他撑着手杖走出门,在去朱F那里之前巡视了一圈哨台。 “晚上都盯紧点,别让瞌睡虫钻进了你们的鼻子里。”季对哨兵说,踩着沙沙的雪走过去,风扑打在他肩上,“希望你们的眼睛比星河更敏锐。” 季在哨台站了一会儿,看四面都环绕着躁动不安、睡意朦胧的海水,而在这一切之上,又是暗蓝色的天空。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个执行员在身后叫住了他:“指挥官。” “你有什么事要说吗?”季回过头问他,他戴着指挥官的帽子,帽墙上的雄鹰巨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帽檐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 执行员犹豫了一番――显然他一整天都犹豫――最后他说:“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得把这个小小的发现跟您汇报。在我第一次发现潜艇出水之前的两秒钟,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两团火。” 季闻言蹙起眉,他的眉尾也被牵动了:“你说什么?两团火?什么火?” “是的,指挥官,我看到了金色的火光,就像两团火浮在半空中燃烧,我敢保证那不是潜艇航照灯的光。”执行员有点紧张,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它只出现在我的望远镜里两秒钟,当我想要回去寻找它时,却再也找不到了,然后我就看见潜艇的艏楼露出海面。” “是浮在半空中的吗?距离我们有多远?在潜艇的前方还是后方?其他还有什么异常现象?”季问,他语气严厉,盯住执行员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情况早点上报?!” “是浮在半空的,大概距离海面一百米。距离无法确定,因为它笼罩在雾气中。它在潜艇后方。其他没有观察到异常,它消失得太快了。”执行员吞了下喉咙,打立正,“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不敢上报,因为情况虚报是违反《条例》的。” “那现在为什么又敢了?” 执行员的手指略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其他的原因,他收了下脖子,回答:“因为我觉得那两团火光,有点像......有点像我们以前遇到过的那个东西......龙。我不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所以我决定向上汇报。对不起,指挥官,我没有及时提供情报,我愿意受罚。” 季看着执行员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他比海上的寒风更冷。警告性地严厉批评了执行员之后,季极为克制地命令他去领罚,然后披着满身的雪花离开了只燃着疏落几盏灯的哨台。 朱F帮季拆掉腿上的绷带和药,季坐在稍高的桌子上,撑着桌沿,帽子取下来放在一边,上面的雪花还没有拂去。他架着一条腿,低头看朱F小心地把内部骨骼探测接口按在他小腿上,然后蹲**仔细地替他处理伤口周围凝结的血迹,旁边的电脑上显示出固定骨头的金属架外形。 当朱F的清洗剂点在膝盖骨旁边时,他抬头看了季一眼,问:“那个叫季宋临的人真的是你父亲吗?他甚至知道我那死去的爸爸名字叫朱仕黎,而且他和你长得很像。” 季笑了一下,目光一直停留在朱F手上,轻声说:“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是,又希望他不是。” “如果他真的是季宋临,是你的父亲,那他为什么对你受伤溃烂的双腿视而不见?”朱F说,他给季清理伤口的脓水。 季没说话,他只是前倾着身子,把眉眼隐藏在淡淡的阴影里。朱F没有逼他回答,把一根棉签扔掉之后站起来擦干净手,说起另外的事:“地质台有个叫高衍文的人,耿殊明教授的学生。他有一个不得了的发明,分子粉碎机,我还去跟他一起研究过关于这种东西的改进和应用。确实不得了,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出这种东西的。” “具体的呢?” “他制作了一个模型,做了一个小实验。打出一束电流,然后这束电流能瞬间包裹住铅块,击碎组成铅块的结构分子,打散开来,然后那块铅几秒钟就消失了。一点渣滓或者粉末都没留下,凭空消失了,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噪音、一点火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作各种各样的分子消散在了空气中。” 季静静地听朱F讲述,说完之后他点点头:“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如果把这项技术应用到军事中,有望制作超新武器,那将是无法想象的战争了。” “噢,我想的是把这种技术和肖卓铭医生的重塑舱结合起来,如果成功,那这种机器将能治愈世界上一切疾病,包括癌症、艾滋病,以及任何新病毒侵染。我们将不再需要研究病毒的专性攻击纳米机器人,分子粉碎技术能无差别精准消灭一切病灶,重塑损伤组织,给众多绝症带去新的治疗方案。我敢说,要是我真把这东西研究出来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我不去追名逐利,我要名利奔我而来。” “我不去奔月,我要月亮奔我而来。”季纠正他,“奥黛丽・赫本的话。” “好吧,差不多的意思。想到这里,我又对自己感到前途无量了。” 穿靴子的士官走出电梯,抖落满身的寒气,左右看了一眼,两旁的环形舷廊中均有人站岗驻守。舷廊的窗外,黝黑的海水被风翻起,形成亮闪闪的瀑布,撞击在浮冰上,迸溅出雪白的水花。 士官匆匆扫了一眼窗外,扭头下到底舱第一层。这一层处在底舱武器系统之上,是一个没有人愿意踏进的地方,因为在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两旁伫立着的,是一间间锁着铁门的禁闭室。 但很少真正有人被关进这里,因为季不习惯随时就把人丢进禁闭室,他习惯等任务结束后一并算账,许多人都害怕他这一点。士官刷开走廊尽头的门,朝里头两位守卫的执行员招呼一声。 “在里面吗?”士官问,他把装在透明袋中的文件提起来晃一下,“指挥官叫我来带人,他要见艇长。” 拉开门上的长方形小窗,士官往里面看了一眼,里头亮着灯,看来人没有入睡。季宋临正脱掉上半身最后一件内衬,露出他的肌肉来,这身肌肉让他起码年轻了二十岁。士官都有点不相信,五十多岁的人身材居然和他们这些年轻执行员不相上下。 “衣服穿上,指挥官要见你。”士官开门进去说,隔着一层铁栅栏,手里提着手铐。 季宋临正把内衬脱下手臂,回头看着士官,半裸的上半身暴露在光线里,胸肌腹肌以及手臂的肌肉立刻凸显出来。士官注意到季宋临身上有纹身,一个在右上臂,看不清纹了什么花样;另一处在他的下腹部,被裤腰的皮带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一半是一对雄鹰的翅膀,沿着紧实的人鱼线纹上去。 对视了一两秒之后季宋临又低头扯平衣服,套上,扎进皮带里,然后裹上长外套,把围巾塞进衣领:“我才刚准备睡下。” 度岁茫茫 士官隔着一层铁栅栏给季宋临戴上手铐,后者没有表示任何不服从的情绪,他看起来冷淡、不甚在意。并不带有凶气的断眉和他眼下三枚淡色泪痣让他更像一位感伤的艺术家,终日与画笔和大提琴作伴,混迹于各种中上层社会的所谓艺术沙龙,低垂着眉眼,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敌意。 季宋临跟在士官身后走上楼梯,来到冰冷的空气包围中,夜里站岗的执行员背着枪守在底舱入口,他们的睫毛上结着雪白的霜花。季宋临听到浮冰碎裂的声音,在冰层下方,海水蠢蠢欲动。 “你跟着指挥官多久了?”季宋临忽然问,他们经过一扇敞开的门,雪花像雾一般朝过道中席卷而来,昏暗中透着幽蓝的光,仿佛是一个月色满庭的好日子。 士官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季宋临,往往看到他与季相似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打我进入时间局开始,我就跟在他手下了。” 季宋临跟着他穿过一盏一盏的壁灯,偏头看着旁边反光的警戒带,他看到警戒带上标注的“EDGA”,说:“你看起来很年轻,让我猜猜,你大概入局五年不到。” “胡乱揣测别人的心思不是个好习惯,艇长,你现在最好闭嘴。”士官站在连接处的舱门前,等待身份验证后放行,“我入局多少年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季宋临没有说话,他站在士官背后,挺直的脊背让他看起来格外高挑,他的神情仍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甚至有些刻薄。舱门打开后降下电梯,季宋临走进去,抬头看到角落里的摄像头。 摄像头照到季宋临的脸之后将影像传到季办公室的电脑上,季靠在椅子里,舱室中点亮了一盏灯,叫人调成了温黄色――季不喜欢白光,白光让他感觉寒冷。 他撑着扶手,一手把烟送到嘴边,一手拿着文件在浏览。转过眼梢瞥到电脑上的图像,按下暂停后截取了图片,电脑自动开始检索,确认身份。对比过庞大的人像数据后,跳出提示“无匹配对象”。季慢慢含着一口烟,吐出去,让自己的睫毛因为烟雾晕染而泛着灰白。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伸手到另一边去按下播放键,埃米纳姆的声音低低地流淌出来。 “指挥官。”门外有人报告。 季答应了一声,坐直身子,抖落烟灰。门打开之后士官带着季宋临走进来,朝季立正行礼。季宋临站在士官身后,双手被铐在身前,他仍穿着长外套,肩上颤抖着两片虚弱的雪花。 士官出去之后,季沉默着抽了一会儿烟,手指滑过桌上的文件纸,随意地挑拨了一下。房间里开着换气系统,不断有新鲜的干净空气泵进来,灯光下的烟雾像一尾受伤的鲤鱼。 “我该怎么称呼你?”季在吐出最后一口烟之后说,他在问季宋临,却一直垂眸看着桌面,声音犹如一滴水珠挂在荷叶边缘,将落不落。 “随便什么都可以。”季宋临说,他动了动手腕,手铐撞击着发出当啷声,“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你看,我刚从禁闭室里被带过来。” 烟燎到了指头,季瞥了一眼站在离他办公桌不远处的季宋临,然后把烟摁灭,轻轻摩擦着手指上被烫出来的一个红点。他看看旁边的电脑,点点头:“你确实什么都不是,我查不到关于你的信息,人像识别失败了。能让星河的识别不出身份,你是第二个,我遇到的第二个。” 季宋临眯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但他的目光一直轻轻地落在季脸上:“第一个是谁?” 季笑了笑,自从符衷失踪之后,他就很少笑,就算有,也是冷冰冰的,比如现在。他靠在椅背上,不去看季宋临,而是把自己的视线淡然地拉长,说:“五年前,反恐战争。我带人去解救人质,识别恐怖分子头目的时候,人像识别失败了。正因如此,我损失了十多名士兵。后来把人击毙之后,才发现他那张脸被人动过手脚,他一直都顶着一张假脸为非作歹。” 说完他小小地停顿了一下,下颚线绷起来,却并不显得紧张。那些他所经历过的刀光剑影在硝烟散尽之后重新说出口,却那么的平静、寻常、小事一桩,旧事重提所扬起的漫天沙尘迷住了眼睛。季的耳畔隐隐约约地传来机枪、坦克、炮弹的轰响,这些声音曾在他刚下前线时的噩梦中反复出现,往往在凌晨两点从梦中惊醒,屋里回荡着滴滴答答的钟声。 “你上过反恐战场?是在中东吗?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那边的恐怖分子异常猖獗。”季宋临说,他听着埃米纳姆的说唱节奏,尽管他已经听了无数遍。 季转过眼梢,他的嘴唇在光下透着殷殷的朱红,双眼像湖水,倒映着花木,四季均有涟漪。他看着季宋临,扣着手指回答:“不,我在东非参战,那里的高原一望无际。我横穿沙漠,开着飞机轰炸丛林和城市。我见过东非的草原和雨林,乞力马扎罗山赐予我永恒的宁静。” “原来战火已经蔓延到东非吗?”季宋临说,听起来恍然大悟又有点淡薄的沮丧,“我离开的那一年是2010年,那时候东非还没爆发大规模战争。看来我真的错过了很多事。” “今年已经是2022年了,年关刚过不久,四月正在徐徐靠近。十二年前,2010年,我16岁;五年前,2017年,我23岁,跟随部队去了战场。”季算着年份,“你确实错过了很多事。” “你加入EDGA有五年多了吧?” “嗯,比五年长多了,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就已经进入时间局了。”季偏头想一想,“你这是从哪个不聪明的执行员嘴巴里套到的话吗?” 季宋临把视线挪向一边,撑起眉毛,让他额头上的皱纹显露出来。季从他的表情中知道了答案,点点头:“那他真是不聪明。” 他们对峙了一会儿,季宋临开口问道:“所以现在我是一个失踪十年的父亲的身份在跟你对话吗?” “噢,那这个很难说。”季说,他眨了眨眼睛平复情绪,脸上不悲不喜,“我是有个父亲失踪了十年,我来这里也是想找到他。但我没有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见面了,这与我想的不同。” “你原本期待着能在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中看到我像天神一般降临?”季宋临顶着自己的手指,“却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平淡的枯燥无味的方式见面?” “是的,我原本以为你会在生死关头及时出现,救我们于水火,像个踏火而来的英雄,光芒万丈。这是我所期待的场面,就像任何电影中所呈现的一样,我希望会看到那样的画面。” 季宋临抿紧嘴唇,最后他用一种歉疚和失望的眼神表达出内心的想法:“可是我注定不是个英雄,至少我没有成为我儿子眼中的英雄。” “不必。”季打断他,他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说说你自己吧,为什么星河识别不出你的身份?难道你也是顶着一张假脸?” “他们删掉了我的个人信息。” “‘他们’是谁?” 季宋临耸耸肩,站在季面前,回答:“当时跟我一起来的人。” “具体的。别等着我一句一句问,你应该知道回答问题的规矩。”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季宋临说,“这是我的一些私事,我会慢慢解决的。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去,我想他们一定会刻意抹去我的痕迹,让我从此消失在世界上。” “你得罪了多少人?还有,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不回去?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一定是得罪过的人才会想让我死,你得知道,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再好的兄弟也会反目成仇。他们陷害了我,堵死了所有返回通道,我当然只能被困在这里了。我一直在寻找回家的办法,我计算星星的轨道,计算时间,计算宇宙中各种射线的性质和能量,我就是为了给自己打通一条回家的路。” 季垂下眼睛,手指按在冰凉的桌面上。辽阔的、茫无际涯的大海卧在峭壁下很深的地方,在黑暗中透露出朦朦胧胧如薄雾般惨白的颜色,沉稳、雄厚的涛声显示出海洋沉甸甸的分量。风雪无一不消失在包围着它们的一望无际的冰冻荒原上,发出黑暗盲目的喧声。气温正在降低,房间里越来越冷,窗户上挂满了霜露。 “那看来你并没有把这条路打通,”季歪了下脑袋,“而是很幸运地等到了我们?你希望我们现在就把你送回去吗?返回通道随时为你敞开,迎接你的将会是新鲜、美好的现实世界。” 季宋临摇头,他否决季的话:“不,你不会这么做的,你需要我的帮助。就算返回通道敞开着,我也不会回去。因为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我得把一些东西了结掉。” “什么东西?说具体一点,不要模棱两可。” “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季宋临说,“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见过它。我追逐它很久了,从大陆到海洋,从南极到北极,我去过这颗星球的任何一个角落。” “嗯,你去过任何一个角落。”季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含在嘴里,掂在舌尖,像是要从中品尝出一点不寻常来,“那当你驾驶潜艇向我们驶来时,有没有注意到潜艇后方有什么异常?” 季宋临按着自己的小指指根,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你是指哪方面的异常?潜艇后部的舱室都运转正常,螺旋桨没有损坏,我们前进得非常平稳而顺利。” “我的了望员说他在你潜艇后方的海面上发现了两团火,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基地,然后转瞬即逝了。我敢保证他没有看花眼,所以对此我希望你能合理地解释一下。” 镣铐相撞发出微弱但不容忽视的响声,季宋临想活动双手,但不得不受到限制。他的眼神由镇静转变为诧异,这还是他登上基地以来第一次出现的表情:“你看到它了?” 季双手撑在桌上,背后的壁板空出来一块,镶着巨大的执行部的雄鹰巨树徽章,旁边竖插着黑鹰旗。他的帽子端正地放在右手边,银色的檐花簇拥着帽墙正中一只振翅的银质雄鹰。 “我见过它三次。第一次在森林里,第二次在雪山顶上,第三次在幻觉中。”季说,他简短地叙述,总是带有军官所追求的极简和乏味,“它没有对我们造成伤害,甚至还救过我们。燃烧的双眼、庞大的身躯、云雾一般没有定型,能在云层中腾飞,我们叫它龙王。” 季宋临整理了一下外套的纽扣,虽然纽扣一颗也没有散。他紧绷的嘴唇忽然放松了,眼里的诧异像露水般蒸发,仿佛从未出现过:“那很好,好极了。” “你的表情可不是像你说的这么回事,你现在笑得别提有多僵**。”季向前探过身子,鼻梁上的眼镜让他看起来锋芒更甚,“说说看,它是怎么回事。” “它就是我一直在追逐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它是那么的神秘、可怕,而又无处不在。它似乎执掌着这里时间的变化,我想这一点一应该早就料到了。” “你追上它了吗?” “没有。” “你要杀死它吗?” “可能。”季宋临停顿一秒,又接下去说,“但不一定。这里头的关系很复杂。” 季轻轻嗯了一声,他没有继续追问,说起另外的事:“你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吗?” 季宋临没回答,季看了看他的眼睛,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密封好的牛皮纸袋,露出上方的联合国标志:“‘回溯计划’,来这里寻找空洞产生的原因,理论基础是蝴蝶效应。” 季笑了一下,手放在身前,细长漂亮而劲道的手指上,套着一枚戒指。他摩挲了一下戒指,说:“那刚好,我们的目标也是龙王,如果是它造成了空洞的产生,那我们会不顾一切代价毁灭它。这是时间局下达的命令,我是执行指挥官,我得遵守命令。希望你没有和它建立感情,不然到时候谁都麻烦。” “这当然不可能,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建立感情呢?”季宋临垂下睫毛,然后又抬起来,“只不过我希望在毁灭它之前最好能对它有个了解。” 季把印有联合国会装的纸袋放在手边,状若无意地听着季宋临说话,最后他没有顺着季宋临的话说下去,而是问起最尖锐的问题:“那你在十二年前登上坐标仪来到这里,是想干什么呢?做事情总得要有个目的,请告诉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跟你们一样,我们也想找出空洞产生的原因,这是全球都在研究的课题。”季宋临在桌前的椅子里坐下,“来到这里之后我们发现了这颗星球上丰富的资源和能源,它还存在着某种脱离现今物理和化学体系之外的再生方式,可以说这些能源可以无穷再生、取之不尽。” “所以你们打算建立某种传输方式,把这颗星球的物质资源输送到46亿年后去?噢,你们可真是有奇思妙想。你们是怎么打算完成这项伟业的呢?” “那座黑塔。我们想用那座塔作为起始站转运资源,终点站则建在了冈仁波齐的一处盆地里。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原理。” “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季回答,“齐明利教授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论文,但目前还没得到验证。” 季宋临苦笑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皱纹:“我们本来想验证的。” “但很明显,你们的计划失败了,并没有无穷无尽的能源传输过去。” “然后呢?继续说下去。” 季宋临抚平大衣上的褶皱,动作不慌不忙,然后扣上手指,斟酌了半晌后说道:“在我这么多年的研究和追踪中,我发现龙王和这里的资源之间,有种奇妙的平衡关系。” “你是想说,龙王控制着时间,通过时间的循环变化来让资源再生,以维持这颗星球的运转?”有什么疑问忽然迎刃而解,“难怪这里生机勃勃,原来时间在这里不是向前流动,而是围绕着中心不断循环?” “就像粒子振动,时间在这里振动了至少46亿次,有可能更多。”季宋临补充道,“而造成这种独特时间运动方式的核心就是‘龙王’。由于这种循环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永生不死的世界,除非‘龙王’想让谁死......或者说‘消失’。但我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样循环的方式,到底是封闭循环,还是螺旋式前进,我没有弄清楚。” 季蹙起长眉,手指敲着桌面,问:“那这颗星球又是怎么来的呢?‘龙王’是如何复制出与46亿年后的地球一样的风景的呢?” “假设这里的时间呈封闭的环状运动,也就意味着这颗星球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龙王’控制着时间,可以自由往来无数个时空,也许它某一天来到46亿年后的那个时空,爱上了那个美丽的地球,然后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美丽世界作为自己的安身之所呢?它最后把家安放在地球起源的那一刻,改变了那个时空原本的样子。不光如此,它还把月亮一同带了过来。为了消除辐射影响,它占用了将近往后三亿年的时间。” “所以我们找不到43.74亿年前的岩石样本,是因为那三亿年里的痕迹都被清理掉了,换上了这颗复制的地球?” 季宋临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交错着一些发白的伤疤:“这只是我的猜想罢了。我还猜想,可能就是因为那次大清除,造成了时空波动,产生了空洞。” “再经过蝴蝶效应的放大,最后灾难降临到了我们头上?”季说,“真糟糕。所以我们有什么办法消除这个影响?” “这是我们共同要解决的问题。”季宋临摊开手。 “我不管你之前遭遇了什么,你不必今天一晚上就把你过去十年的经历统统抖出来,这没有必要。”季说,“我问你,你愿意跟我们合作吗?跟时间局北京总局合作,季宋临先生,看在我们目标相同的分上。” “当然,我愿意跟你们合作,这毫无疑问。我在这里等了将近三年,才等来了你们,我又怎么会放弃你们这跟稻草呢?我不想再继续孤独地海底怀念家乡和故人......那些我爱的人。”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一切生活保障,但你的潜艇要收归我们的武器系统。你必须为我们提供情报和资料,把所有你知道的关于这颗星球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帮助我们完成任务。” “我很乐意,也很荣幸能再次为时间局效力。” 忽然有人敲门,季应了门之后戴着白帽子的炊事官走进来,给季送来两个橘子、一盘菊苣沙拉和一碗酸模汤:“按照医生的建议给您送来的食物,您需要补充足够的维生素。” 炊事官把盘碟摆在小桌上,两个橘子挨着菊苣沙拉的瓷碗,温黄的灯光照在上面,黄澄澄的反着光,皮儿像火一样在烧。季宋临看着炊事官手上的动作,视线从鲜艳的橘子上轻飘飘地扫过。 “给监测台的台长林城送去了吗?多给他送一些新鲜水果和蔬菜,他严重缺乏维生素,得了坏血病,这样下去可不行。以后可以把我的那一份拨去给他。” “已经送去了,指挥官,都是医官亲自去配的食材,我们只负责烹饪。”炊事官把盘子拿在手里,“但林长官的病情还是不见好,几个医官都很发愁,我们也没办法。” 季闻言不语,他敲着手指,神色并不轻松。半晌之后他礼貌地送走了炊事官,掂起一个橘子朝季宋临示意一下:“你要吗?” “不,我不吃橘子。”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它看?” “哦,有吗?”季宋临摇头,“我不喜欢吃橘子。” 季随意地点点头,他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拿起橘子走到季宋临面前,塞在他手里,然后打开了他的手铐。他把手铐挂在一边,取下桁架上搭着的毛呢外套穿上,没有系扣子和腰带。 “不吃也得吃,没听炊事官说吗?得补充足够的维生素。”季整理好衣领和袖口,抄着衣兜站在桁架旁的窗前听外面幽怨而喧闹并且越闹越凶的涛声。 季宋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橘子从他左手手心滚到右手手心,看起来满腹踟蹰。最后他把拇指按在橘子顶上凹下去的地方,说:“你是在想orange的事吗?” 季睃了他一眼,点点脚尖,没有吭声。他抬着下巴,呼出的气息散作白雾消失在鼻尖,仿佛云杉林中清晨缭绕的烟雾。在他的双眼里,半圆形的海岸压倒了这个睡意朦胧、躁动不安的夜晚的一切喧闹,远处的山冈上伫立着一丛丛焦黑的松林,像是修女裹着黑天鹅绒站在一起可怜地瑟瑟发抖。隐约能听见曾经回荡在风里的松涛和泉水声,但这些声音在很长时间里不会出现了。 “嗯。”季宋临笑了一下,笑得惨淡又忧伤,现在他更像一位忧伤的艺术家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探测到这条信号。我承认,这些都是我做的。” 季低下头,眉目舒展,似乎并不担心解开了手铐的季宋临会做出什么攻击举动。他想了想,淡淡地说起:“这一切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高原上的鬼脸,用红磷和易燃物绘制而成,遇火即燃。恰好等着一场暴雨,恰好点燃了红磷,火光恰好照亮了水幕,照亮了这片藏在镜像中的海洋。而进入这里需要巨鹰指路,那些巨鹰,也是你豢养在雪山下的宠物?” “它们不是宠物,它们是猎鹰。”季宋临剥开橘子皮,“确实,你想的没错,那是我豢养的猎鹰,我训练它们。你知道,在大兴安岭的时候,我经营着猎场,经常驯鹰。” “是的,我记得。”季回头走向办公桌,抄起桌上一叠纸,递给季宋临,“我还记得去内蒙古的草原,你指着天上的雄鹰跟我说,男人要像雄鹰一样勇武、刚强、不惧死亡。” 季宋临接过纸,微微地笑,说:“那是你八岁的事情,这我记得很清楚。季家是驯鹰世家,能驾驭百鸟。这些你应该不知道......不过你妈有没有跟你讲过?” 他含了一瓣橘子,一张一张翻看文件纸,抬头看看靠在桌边的季。季伸着腿,腿上新换了药,没有之前那么疼。他听了会儿播放机里淌出来的音乐,回答:“她没有,什么都没讲过。” “哦,这样吗?”季宋临看着季有一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蹙起了眉毛,手放在了膝盖上,“嗯,那你现在该知道了。你妈......她还好吗?” 季笑笑,但看不出感情,点点头说:“她很好,一直都很好。她有很多事情都瞒着我,你也一样。你最好跟我解释一下那张鬼脸图是怎么回事,就在你手上,铁链组成的鬼脸。” 季宋临低着头,他几次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都没变成一个词语说出来。思量了许久,他才捻着纸边,用一种驱散阴霾似的口吻回答:“好吧,我没什么好隐瞒的,这确实我的手笔。我训练那些巨鹰,给它们系上铁链,按照一定轨迹飞行,就能组成一幅鬼脸图。我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是因为我希望如果有人再次来到这里,他能够注意到这些巨鹰和这张鬼脸,然后把我救出这里,带我回家,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的土地上去。” “为什么是用鬼脸,而不是用其他的什么图案呢?”季闻着飘起来的甜丝丝的橘子香味,看季宋用双手撑住自己的鼻梁,闭上了眼睛。 相隔不久之后季宋临才用他喑哑但是和谐的嗓音说:“鬼脸代表的是‘鬼脸阎王’,就是我。这是我的代号,一种隐晦的联络方式。” “我可不知道你的代号叫‘鬼脸阎王’,看来你并不是期待着我能来找到你。说实在的,我们曾经还为这张鬼脸大伤脑筋。”季踩了一下脚后跟,“orange也是,为什么不是apple、banana而是orange,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想给谁发信号?” 季宋临的嘴唇颤抖着,他的双眼在季厉声的逼问下涌上一层水雾,灯光在眼前变得模糊而没有边界。他别开视线去看窗外廓清的海岸线,克制住自己的声音回答:“我以为会是我曾经的那些朋友和兄弟,我以为他们会回来,他们也一定会认识这些暗语和标记。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来。在我水下潜航的时候,星辰已经在头顶旋转一圈了;在我种下土豆收获的时候,太阳已经在银河的另一头了;在我把身上那些属于时间局的徽章取掉的时候,梵天已经睡去醒来无数次了。” “你没有想到我会来?” “是的,我没有想到。”季宋临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沿着脸颊滚下,拖出晶莹的泪痕,他忙抬手擦去,“我以为老辈的事情不会加之于后辈,我以为他们都应该有良心,但事与愿违。” 他把眼泪擦干净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情,只有仍有悲伤萦绕在他周围。季默不作声看着他整理自己的情绪,就像看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又分明能感觉到季宋临身上那种孤独和失望正在悄悄地影响自己,仿佛自己的情绪在与他共鸣。大概他们一样孤独,只不过季宋临所经历的孤独更加深彻、更加动人,更加刻骨铭心。 等屋中一切声响消失之后,季先开口:“你的潜艇怎么来的?说实话。我在你的潜艇餐室中找到了这些照片,我敢保证那绝对不是贝纳伯格号。” 他把叠好的照片亮给季宋临看,季宋临撑着膝盖,如实回答:“那确实不是贝纳伯格号,那是沉没的切尔纳伯格号。它突然出现在海滩上,看样子是搁浅在那里。那是在我被抛弃之后的大概七天,整颗星球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天醒来后看到海滩上出现这么一艘潜艇,里面的艇员已经全部死去了,我为他们举行了葬礼。然后修理了潜艇,改了它的涂装,改成了贝纳伯格。” “它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切尔纳伯格号在2011年5月沉没于白令海峡。” “我不知道,也许是掉进了虫洞里,正好出现在我面前。我说过,我运气很好。这也恰好证明了虫洞是真实存在的,也许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也可以证明了。” 季对他的话不予置评,回过身子从桌上抽出一张碟盘,说:“《The Eminem Show》,你最喜欢的说唱歌手的专辑。怎么样,我可是很懂你的心思。” 他指了指播放机,似笑非笑地端详着碟盘的封面,然后翻过来,指着角落里一个记号笔画的笑面狐狸问:“这个标记又是怎么回事?一只狐狸。专辑是谁送给你的礼物吗?” “啊,是的,这是一件礼物,来自狐魃门下――符家,符阳夏。”季宋临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明显与之前不同,似乎有什么激烈的情感在爆发,而后又像一群灰雀忽然从茅草屋顶惊起,沿着倾斜的透明的天空洒落到另一座屋顶,一场微风一样消失在对声音极度敏感的秋天的田野里了。 下章万字。 更漏西厢 能从季宋临的话语中听到符阳夏的名字,是季从未认真想过的事情。季在季宋临回答的时候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双颊,一方面是出于尊重,一方面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不寻常的情感变化来。这个时候应该让林城坐在一旁,犯罪心理学的高材生,单纯又狡猾,说不定他能一眼看穿季宋临的心思,那季必定也不会如此大费脑筋。 季宋临颊畔和眼尾的皱纹丝毫不落地看进季的眼睛里,他在心里悄悄计算父亲的岁数,而眼前这个男人恰好与这个岁数相符,也许还要更年轻上一些。季宋临说话的时候眼中分明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神情在游移不定――仿佛人在深深陷入往事回忆中时,那种错乱、晕眩之感。 而这种游移不定在他说到符阳夏的名字的时候,忽然消失殆尽。就像他坚定了某个事实,在一堆杂乱无章得无从下手的回忆里,只有这个名字让他能坚定不移、确信如此。 在回答完之后季宋临沉默了一小会儿,低头剥下一瓣橘子含在嘴里,感受汁水在嘴里化开,酸味甚至盖过了本来的甜蜜。他吞下橘瓣,点点头,重复了一遍:“符阳夏,我记得是他。” “嗯,符阳夏。”季放下手里的碟盘,视线落在旁边一碗晃晃荡荡的酸模汤中去,“我原本以为你们不会认识的,至少这个名字不会从你嘴里说出来。但现在真令我吃惊。” 季宋临像是急于证明自己似的,不假思索地接下去:“他是符衷的爸爸。符衷,那个现在正在我的海底基地里等待命运的执行员。在我看到他胸牌上刻的那个名字时,我就知道我得救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一直在等着他来吗?等着符衷来救你?荒唐透顶,你们都未曾见过一面。不要满嘴跑火车,也不要试图和我的执行员扯上什么关系,我最讨厌这种人,无论是谁。” “不,不,儿子......指挥官,我见过他,在他还小的时候。”季宋临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但他仍极为克制地摇着头,几次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见过他不止一次,我知道他的父母是谁,知道他何时出生,何时上学。我甚至亲自参加了符阳夏的婚礼,那是在1996年的秋天。那时候你也还小,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季没有说话,他用绢布擦拭着手里的枪,然后旋上消音器。季宋临撑着扶手,在季的沉默中继续说下去:“你们曾经也见过,在早些年的时候,还记得吗?我曾带着你去拜访过符家,你曾和符衷一起坐在别墅的池塘边上赏花观鱼。在你们的童年里,都有过彼此的身影。你记起来了吗?指挥官,我说的难道还不够证明我自己吗?” 窗外忽然有探照灯划过,结满霜花的玻璃在几秒钟内散发出夺目的光芒,马上又熄灭下去。涛声挣脱沉甸甸的海水,从冰层的缝隙中涌出,有大鱼从冰下游过,倏尔又钻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季也像那条有着紫黑色鳞片和箭一般的长喙的大鱼一样,在季宋临几乎是全新的话语里陷入一种茫然的黑暗中。他擦拭枪柄的手指几乎紧绷到发白,思维跟随着季宋临的话回到青年、少年、童年,在他近二十年来不曾回忆过的领地里,他已经记不清那些年月的样子,也无法在其中找到符衷的影子。 “你说的事情都太久远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十岁以前的事情,时间已经把一切都冲刷干净了。”季把枪放在一旁,撑着手,嗅闻漂浮在肩头的橘子清香。 季宋临似乎有点泄气,他颓然的揉揉眉心,阖上的眼睑显露出一种疲态。半晌之后他问道:“那你还记得一些什么呢?你的记忆在什么地方是最深刻的呢?” “在你离开之后,每一天我都认真地活着。”季回答,他现在虽有戒备,但已经在渐渐相信季宋临,“大学应该是我最难忘的日子......有些人、有些事,真的很难忘掉。” “有什么人在深刻地影响你吗?” 季的目光从窗边转到季宋临身上,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他忽然有些心虚,把符衷的名字说出来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同时他又是如此渴望把那个名字说出来,然后告诉全世界关于他们的神往、灵感、生命和爱情,而那必将会比“回溯计划”更激动人心,更令人充满希望。 最后季仍没有袒露自己的心迹,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会让人抓到把柄的情绪,微笑着把话题引到季宋临身上去:“还是说说你吧,说说看,你在等谁来救你?” “好吧,说说我自己,毕竟我现在是被威胁的那一个。”季宋临无奈又挫败地摊摊手,手指按在嘴唇上,“我之前说我在等一些人......其实并不准确,我从始至终等的就只有一个人。” “能让你守在这颗空旷的星球上忍受孤独时还在不停等待的人,必定非同凡响。你是在等妈妈来吗?” 季宋临似乎有些惊奇,放下手指,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们是夫妻,你们相爱。丈夫失踪了,妻子不应该心急如焚地去寻找吗?而落难的人最期待的不正是爱人有一天能来拯救自己吗?这是人之常情。” 季宋临忽然笑了,季没理他,拢着外套在桌前坐下,把盛着酸模汤的盘子挪过来,搅了搅,汤的表面很快浮起一层泡沫。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汤很清淡,有点薄薄的苦涩,已经微凉了。 等季把第一口汤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越来越热烈,胀痛的酸涩感充满了整颗心脏。季宋临的笑意浅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惆怅:“但很不幸,我得承认我不是在等你妈妈。” 勺子停顿了一瞬,季撩起眼皮看了季宋临一眼,棱角分明的下颚动了动,然后低头舀起下一勺汤:“那我也得承认妈妈好像也并没有多么着急着要把你找回来。至少我没感觉到。” “好吧,我就猜到了会是这样,她就这个样子。”季宋临压了下眉毛,断开的眉尾随之牵动起来,“我等的人就是符阳夏,但他一直没有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希望一点一点破灭,等待的欲望也被消磨殆尽。我明白,万事得靠自己,我得想办法自救。但就在我对一切都不再有信心的时候,上帝把符家的后代送到了我面前。” “所以你想怎么样?你想以此为要挟把符阳夏引出来吗?符衷是符家的独子,世系的末代,世界希望的中心,你可真会打算盘。” “我没那么坏。” “但我必须得做最坏的打算。”季用融化的奶油和热黄油浆液裹住灰绿色的鱼子,放了些洋葱泥上去,“你跟符阳夏究竟有些什么过节?深仇大恨,非要不死不休?” 季宋临没有像之前一样很快地回答,自从他们开始谈论起符阳夏之后,季宋临每说一句话都仿佛经过千万遍考量般精细而谨慎,这次也不例外。他的情绪早在几分钟前就平静下来,靠着椅背,自然地叠起双腿,然后把手扣在一起,拨弄小指指根。外面海潮的窃窃私语忽然变成了喧哗,仿佛被压迫的人群正在起义,而风雪正无情地鞭挞着荒芜的原野。 季若无其事地低头吃着裹着热黄油的鱼子,另外又就着一碟索然无味的菊苣沙拉填饱自己已经饿到烧心的胃。季宋临看着他吃饭,叹了口气,说:“仇恨只在我跟他的感情中占很小的一部分,我与他是世交,几十年纠缠不休,可能还要纠缠一辈子。直到我们当中谁死了,就结束了。” 他似乎已经把结局看得很透彻,也许当季宋临在海底潜航时、在望远镜中看到银河另一头的星空时、在梵天睡去醒来的床边时,他就已经推演除了自己的命运和结局。 “那还是不死不休。”季说,他看着碟子里的菊苣沙拉少了一半,细碎的香葱沫被他拨弄到一边,“但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对他怎么样,这是我好心地在提醒你。他是符衷的父亲。” 季宋临点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否决。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你这些年见过符阳夏吗?如果我记的没错,他应该是个军官,毕竟符家是军将世家。他还好吗?这些年来。” “......他很好。我只见过他几次,所以你不要寄希望于我身上。符阳夏现在是军委副主席,在2018年被选上的,现在仍在任职。如果幸运的话,他也许会连任也说不定。” “原来他都已经坐上军委副主席的位置了,时间真快啊,仿佛我只做了一个梦醒来,老朋友们就大变样了。”季宋临的语调忽然轻松了一些,似乎听闻了什么喜事,“他也终于实现了他年轻时的梦想,兑现了他的诺言。原本我以为,十几岁的人说出的话不算话,可我现在发现我简直大错特错了。” “十几岁?” “啊,是的,在我们都只有十几岁的年纪的时候,大概是十八,或者十九。他是一切的开始。” 季停下搅拌酸模汤的勺子,尽管汤已经凉透了,几乎要泛起冰碴子。他把嘴里的菊苣磨碎之后咽下去,扯过巾帕揩了揩嘴唇。上抬的眼帘让他的眼睛轮廓曲度分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不太明白季宋临这句话的意思,季宋临没有把话都讲清楚,藏山不露水,似乎在隐瞒一些事情,又或者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季没有追问下去,他把盘碟推进回收通道,留了一盘麝香葡萄和哈密瓜。办公室里的橘子香味仍没有散去,它被冰冷的空气浸泡过后也变得异常凛冽起来。 “为什么总是说符阳夏的事情?你甚至都不问问妈妈,好像符阳夏比你自己的家人更重要似的。你真是令人难以理解,我万万没想到我们在这里浪费了将近半小时,居然是在讲一个陌生的男人的无关紧要的事情。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季有些躁气,肚子里窝着一团火,顺手扯过旁边的碟盘,“告诉我,这只狐狸代表什么?” “狐魃门下。” “详细说说看。” “是黑帮组织,下面有六个门,每个门都有自己唯一的徽章标识。狐魃门下就是这只笑面狐狸,它看起来漂亮极了。” “哦,黑帮,瞧瞧我又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词语。”季扣起手指,正好露出他无名指上闪闪发亮的戒指,“继续说下去,除了狐魃门下,其他五个门呢?” 季宋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斟酌了一会儿回答:“鱼龙门下、腾蛇门下、鹿狼门下、鲲鹏门下。” “还有一个呢?说下去,我帮你数着呢。”季转了下钢笔,他在白纸上记录下谈话内容,“现在才说了五个,还差一个。”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季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抬起眼睛看对面的季宋临,视线越过眼镜框,季宋临的面容融化进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季把眼镜推上去一些,露出他挺直突出的鼻梁。 季宋临依旧风度地叠着双腿,大衣从他两边坠下去,打着流畅而漂亮的褶皱,腰间的皮带也因此显露出一位老人锋芒尽敛的气质。肩膀打开着,季宋临的身姿容易让人想起旗帜,笔直有力的肩颈让他仿佛挑着大漠孤烟和铁马冰河。此时他的目光越过季落在他身后,落在镶嵌于壁板的一块巨大的雄鹰巨树徽章上。 鹰的翅膀向上提起,翅羽茂密、强健而锋利,每一根纹路都逼真至极。季宋临的双眼里倒映着雄鹰,缅怀的情绪让他看起来悠远,眼下三枚清淡的小痣却像眼泪即将滴落。 “还有就是我自己。”季宋临说,他的目光从徽章移到季脸上,唇角上挑着,忧郁的腔调与笑意相得益彰,“鹫鹰门下。” “你自己?” “是的,是我自己,季家归属于鹫鹰门下。我今天终于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了,我亲爱的儿子,你是季家的后代,未来的季家家主,甚至是鹫鹰门主。” 季捏着钢笔,保持写字的姿势与季宋临对视,这似乎是他们见面之后第一次真正的对视。季宋临的话在季的脑中滚了一圈,像颗珍珠,落于玉盘之上。海潮低矮下去了,酝酿着下一次愈加悲愤的怒吼,仿佛什么猎狗在森林中狺狺狂吠。雪山的冰川垮塌下来,冰架开裂,倾斜着砸进海水里,激起冲天浪花和巨响。 “你和妈妈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如果不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的事情,我恐怕到死也不知道我的妈妈――白逐女士――居然也是在黑道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她是白家,归属于鲲鹏门下,标识是一对翅膀,黑白双翼,我想你一定见过。”季宋临指了指季办公桌旁的小方桌,“它就在我的帽子上,EDGA执行部的徽章,我一直没有摘下来。” 季转向一边,把搁置于播放机旁的帽子取过来。播放机里仍循环播放着埃米纳姆的音乐,声音很轻,一团烟雾般漂浮着。季看了眼帽墙上那对金属雕刻的双翼,然后放在手肘边。 “你说对了,这确实是执行部的徽章。但在2013年的时候它被换成了雄鹰巨树,就是我帽子上的这枚。黑白双翼章被废弃了,永久保存于档案馆中。” 季宋临像是早就有所预料,他对季的话并不感到惊奇,说:“是的,当你的人下来把我押上去的时候,我就看到他们胸前的雄鹰了。我明白,双翼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你把衣服上有关时间局的标志都取下来了,但为什么没有把帽子上的徽章也一块儿取下来?” “衣服没了标志照样能穿,但倘若帽子没了帽徽,那就一无是处了。我想努力把时间局忘掉,把我的过去忘掉,但我做不到。总得留下点什么作为念想,毕竟那是我曾经生活过的证据。” 他的话如同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漂浮,一个如同烟圈一般即将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念头。 季吃了一颗麝香葡萄,但他之后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放下葡萄粒之后,他把播放机关掉,音乐戛然而止:“根据你这顶帽子的形制来看,你当年来这里的时候也是高级指挥官?如果这顶帽子不是你从谁那里偷窃来的话。” “是的,那时候我是执行部的部长,最高指挥官之一。但相比之下,你比我强多了,你这么年轻,就已经独挑大梁带领着这么多人征战四方了。果然后浪推前浪,新人赶旧人。” 季对季宋临的话不予置评,他从文件纸中挑出一张,浏览了一遍说:“2008年,你去过西藏吗?跟谁一起去的?去那里干什么?” “哦,那这又是遥远的记忆了,我得好好想一想。”季宋临说,他把一条腿放下,皮靴踩在地板上,整理了一下长衣的下摆,“我去过那里,符家、季家、杨家、肖家、何家。你要问我我们去那里干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干,只是做了一些考察,还计划在冈仁波齐的一处盆地里修建一座塔。仅此而已。” 季宋临的回答与季手中的资料别无二致,基本吻合。季低头把纸翻过去,说:“一座塔?哦,确实有一座塔,看来你不是在胡诌。这里也有一座黑塔,看来早在2008年的时候就已经在谋划如何建立起异界桥梁,好把这里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地球上去?” “嗯,可以这样说,但也不准确。我们只是在做实验,在试探,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季提起笔,然后把笔尖重重地压下去,发出“笃”一声闷响。季宋临被这声音吸引过去,季透过眼镜看着他:“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颗星球的?我敢保证你们肯定在决定修建黑塔之前已经掌握了有关这里的大部分信息,不然你们不会这么愚蠢地冒险。回答我,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资料?” “我说了,我们是为了解决空洞问题才来了这里。所以我们和你们一样,你们怎么来的这里,我们也一样。”季宋临皱起眉回答。 “放屁,你这个满嘴谎话的老混蛋,别把什么好帽子都往自己头上扣。你不觉得你的话里漏洞百出吗?你自己算算时间,去西藏在先,来这里在后。你说你在西藏的时候就已经计划要修塔了,按说那个时候你都还没来过这里,都还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呢,你哪里来的这个想法?总得有个由头让你决定这么做。别跟我说你是个先知,或者是什么做实验,我只要你讲清楚因果。” 季严厉地质问,他握着钢笔拍在桌面上,装着麝香葡萄的碟子震动了一下。季宋临的脖子收紧了,视线下移,嘴角的肌肉紧绷而起,他显然陷入了挣扎之中,这让季更加确信他一定有什么秘密在极力隐瞒。 等待了一阵仍不见回应,季咬紧了后齿,甩开钢笔后站起来,拖过旁边装好消音器的枪,踹开椅子后走到季宋临面前,把枪顶在他额头上,同时拔出了旁边刀架上的唐刀。 “我没有想到这把枪居然会有用处。”季逼着季宋临抬起下巴,盯着对方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五官,眉梢全是怒气,“如果你够聪明,你就不会这么做了。” 唐刀被季反手提起来,刀尖抵在季宋临的大腿上,只要稍稍一用力,刀刃就能贯穿腿骨,将他钉死在座椅上。季宋临看到刀身反射着寒芒,上面倒映出自己的双眼,而这场景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他面对季的威胁并没有挣扎,更没有反抗,似乎不以为意。对峙半晌之后他把目光从唐刀上挪开,垂着眼睛说:“好吧,原来你一开始就在套我的话,而我居然丝毫没有发觉。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一切,那我在继续撒谎也没有任何意义。我承认,我们当初来这里,确实不只是为了解决空洞问题。” “继续。” “2006年的时候,有一份秘密文件忽然从西藏泄出,而我所在的黑帮组织,拿到了那份文件。你一定无法想象,文件上记载的内容就是与这颗46亿年前的地球有关,这确实令人震惊不已。我们几个家主仔细研读文件之后,决定联合时间局和军队,开展穿越行动,验证文件内容的真实性。事实证明,内容是真实的,只是我们失败了。” “文件是怎么被你们拿到手的?原作者是谁?现在那份文件在哪里?” 季宋临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季又把枪顶重了一些,刀尖下压。季宋临在收紧脖子和锁骨之后,拽紧椅子扶手:“是簪缨侯爷,鲲鹏门主,白令秋的师父。她私自出了185亿,从西南的地下情报组织头目手中买下了文件。也正是因为那份文件,给我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和仇恨。185亿,买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终于听到我想听的东西了。”季几秒钟后轻轻地点点头,淡漠的神情让他比窗外的雪风更冷冽,“那份文件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在其他几个家主手里,十多年的争抢,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争抢?我不能想象能让你们这些帮派首领趋之若鹜争斗不休的东西到底有怎样惊人的魅力,或者说巨大的利益?你们贩卖毒/品、走私军火、黑白通吃、坏事做尽,手里捏着几千几万个亿,还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你们的兴趣呢?我想不明白。” 季宋临苦笑了一下,断开的眉尾在寥落的灯下给他添上了悲伤的一笔,他看着季说:“指挥官,请允许我现在用一个父亲的口吻告诉你一些你应该要知道的事情。你得要明白,对一个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组织来说,所谓赚钱已经成了不那么重要的一部分了。有一样东西,我们在天地间寻找,但一直没有找到。但我确信,这次我们已经离它很近了,希望寄托在你们这代人身上。” “你们在找什么东西?我已经从不止一个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了。”季说,他心跳快了几分,是那种即将揭开真相的激动和慌张。 沉默了一会儿,季宋临松开紧拽着扶手的手指,望向霜花结满的窗户,隐约能瞧见海岸线的轮廓――他的眼睛忽然也像这黑夜中的海水一样变得深远起来了:“时间、宇宙和自然的秘密。” 季盯着季宋临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枪从季宋临的额头上挪开了:“你们好大的野心。” “是的,我们的征途是一段漫漫长路,是一个深渊,是一片星辰大海。”季宋临看着季把刀提开,“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季拿枪对准季宋临旁边的一块空地,扣下扳机,枪震动了一下,但没有子弹打出来。 是空枪。 季宋临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季没有理会他,把空匣卸掉之后,他重新上了一条装满子弹的弹匣,说:“我们得要继续远征,一如我们当初远征而来。” “你相信我的话了?” “相不相信我心里自有分寸,有些事情我要去亲自验证。但如果你在撒谎,说了几句假话我就往你脑袋里灌多少颗子弹,不管是谁,包括我的亲生父亲。” 季宋临没有说话,季把手铐重新给他锁上,季宋临看到他手指上的戒指在闪光:“你结婚了吗?” “那为什么戴着这枚戒指?” 季动作顿了一下,抬手看看,然后轻飘飘地回答:“大学纪念戒指。” “那上面一定刻着你的名字了?”季宋临说,他从椅子上站起身。 季抿着嘴唇,把唐刀归鞘,发出清脆的刀鸣。他没有顺着季宋临的话说下去,冷淡地把腰带扎好:“夜深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我明天我将会安排任务,我得看见符衷出现在我面前。” “你很在意那个执行员?” “他是我的执行员,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我不紧张他紧张谁?”季的语气激烈起来,“他是我的战友,执行部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战友。他还是符阳夏的儿子,你明白这一点。” 季宋临在季略显激烈的语气中愣了一瞬,似乎是有什么话触及了他的内心:“嗯,确实,执行部不该放弃任何一个战友。你和他真是关系匪浅,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的样子。” “说不定等我到你这个年纪了,我也会这样说的。” 季把两把唐刀架在一起,刀柄的錾金流光溢彩。季宋临点了点脚尖,说:“长的那把叫连山,短的那把叫归藏。和那条叫芥子的项链一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全都传到了你手上。” “毕竟照你的说法,我是季家的后代,是未来的季家家主、鹫鹰门主,是世系的末代,是世界希望的中心。”季停顿了一下,“就跟符衷一样。” “确实,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这代人身上。我们终将老去,而你们正当年轻。” 季没有回答。 半晌之后,季宋临点点头:“明天我会给你们带路的。” “你最好老实点。如果最后我发现这是个乌龙,你将会被投进反应堆里当燃料。” “就算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当然,说谎的人、陷害我的人,全都罪无可赦。不要说我铁石心肠,我生来就这样,我的身躯生来铁石结构。” 季宋临抬了抬眉毛,仰起下巴,叹息了一声,说:“好吧,你真是硬心肠。另外,我想问问你,你们当中应该没有人去碰过下面的海水吧?” 季皱眉:“怎么了吗?” “别去碰海水,这是我给你们的忠告,也别试图用这些海水来淡化。如果不慎进入人体,那这个人就完蛋了。” “你确定你不是在危言耸听?我的专家给海水做过分析,成分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有毒物质。” “海水被污染了。”季宋临说,“被血污染了,整片海域都是一个血池子。” “那你为什么整天待在水下?” “那是迫不得已的事。只要不进入人体就没有关系。” 季在对讲机中叫来外面的守卫,季宋临临行前问了季最后一个问题:“你的腿怎么了?” 手指掂着葡萄送到了嘴边,季听见季宋临的话后顿住了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葡萄含在嘴里,冷笑了一声:“被你埋在地下的炸弹炸断的。” 季宋临被押走了,季站在桌前,手指蘸着一滴水在桌上研磨。他忽然想起朱F的话――“如果他真的是季宋临,是你的父亲,那他为什么对你受伤溃烂的双腿视而不见?”。 这样想着,右腿又开始疼痛起来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离开办公室,来到一间空房间,这间屋子名义上是分给符衷的,里面放着他的私人物品。 季从里面锁上门,从柜子里抽出符衷的日志本,坐在桌前翻看起来。虽然他知道里面不会写什么情情爱爱,但他能透过字迹让自己的相思得到减轻。那些相思,像荒草疯长,萋萋满了古道。 他没回自己的休息室,等房间稍微热起来之后,他脱掉身上的外套准备睡觉。将大衣挂上桁架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拉开衣柜门,从里面取出另一件留着海盐香气的外套。 符衷所有的制服都整齐地叠放在衣柜里,内衬的标签上缝着他的档案编号――一长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季坐在床边,把自己外套上的肩章、胸章小心地取下来,再一样一样和符衷的对换。他就像在完成一件隐秘的不可告人的伟任,带着一种喜悦又心酸的情绪,周身被香气所萦绕。 两个人等级不一样,徽章标识也不一样。好在衣服的形制相同,只要把章换好了,除了里头的标签,其余看不出不同。 做完所有之后,他把原来自己的那件外套挂进衣柜里,衣服上的级别标识已经全部换成了符衷的。季关上灯,屋子里陷入冷清的孤寂中,他把衣服抱在怀里,拉上棉被,然后把脸埋进属于符衷的衣服里。让那股熟悉的海盐香味包裹住自己,就像置身于爱人的怀抱中。 香气在呼吸中越来越浓烈,强烈的芬芳伴随着强烈的思念,幕天席地而来。季在这样的幻想中睡去,梦中有人在举办婚礼,有人在弹钢琴,温暖如风,柔如彩虹。 2-518号休息舱中,林城已经咳嗽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在睡前按照医生的指示服用了药品,但昏睡了没多久之后就剧烈的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是特聘专家又是台长,生病之后就被分配到单独的休息舱内,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另外有一个干净的小洗手间。此时桌上摆满了药品,角落里摊着行军日志本,笔甚至没有上盖。 林城翻起身子伏在床沿咳嗽,蓬松的被子下露出他一截瘦削的手臂,还有嶙峋的肩膀,随着咳嗽而不断颤抖,整个人都呈现病态的羸弱和灰败感。他捂住胸口,疟疾发作之后忽冷忽热,他抱紧身体,不断地打着寒战,发出呼呼的喘气声。 电子时钟在墙壁上默默地跳动,红色的数字刻板地变化着,并不为了林城日益加重的病情而停留。桌上的钟表滴滴答答,林城抬起头看看,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了,眼睛干涩又酸胀。 他在被子下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尽管暖气系统分外照顾这里,但他仍感觉透骨的寒冷正在磨蚀自己的五脏六腑。林城咳嗽着坐起身子,伸手拉过旁边的大衣披上,倒了几颗药在手里,就着温水吞下去了。他没有开灯,晦暗的房间里偶尔会透进来探照灯的光晕,一会儿之后就挪走了。 吃了药之后才感觉安心些,他在床沿枯坐了一会儿,想闭上眼睛,明明大脑和身体已经疲惫至极了,但总也睡不着。他缩起腿,捂着嘴猛地咳了两声,却发现手心全是咳出来的血。 这时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像是在试探,然后有人在门外问他:“长官,您还好吗?您已经咳嗽了一晚上了,需要帮助吗?” 是中士的声音,林城半天之后才辨认出来,他的思维已经由于生病受到了影响。中士就住在隔壁的房间里。林城很快洗去手上的血,强撑着嗓子答应了中士一声,然后坐下来给自己绑鞋带。 中士在门口等候了一会儿,走廊里亮着疏落几盏灯。一会儿之后房门打开了,林城正把大衣裹好,领子里塞着围巾保暖。他因为营养不良而消瘦凹陷的脸颊被围巾托举着,像一张面具。 “长官。”中士叫了一声,把枪挂到背后去,伸手扶住林城的手臂,“您看起来太糟糕了,我在隔壁听您咳嗽了几个小时,这样下去您会垮掉的。” 林城摆了摆手,呼出一口气,冒着白雾。他关上身后的门,搭着中士的手腕,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外走:“中士,带我去9号监护室,我想去看看我的一个朋友。” “要把医生叫来给您检查身体吗?医疗队里有人值夜班,他们肯定会帮您诊疗的。” “不,不用了,睡前才让医生来看过,我吃药就好了。” 林城出示了证件,守卫帮他打开了9号监护室的门,里面的灯光自动亮起来。监护室中央的圆台上架着冷冻舱,此时正在工作。林城在中士的搀扶下才能走上台阶,在冷冻舱旁边坐下来。 他拢好大衣盖住膝盖,侧身靠在冷冻舱的舱壁上,手搭着玻璃往里看。魏山华躺在舱中,双目阖闭,脸上有结痂的伤口。冷冻舱里的时间是不流动的,魏山华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中士问:“这是您的朋友吗?” “是的,我的朋友,我们关系匪浅。”林城回答,“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可他再也没睁开过眼睛。他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 林城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飘落在地上。中士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林城放下手,拉开大衣的纽扣,从怀里取出日志本,摊开来,翻到没有写完的那一页。 中士守在林城旁边,沉默地看着他捏着一支很新的钢笔在纸上写字。钢笔笔尖刻着小王子和狐狸,他们依偎在一起。林城斜靠着冷冻舱,通常写几行就不得不停笔咳嗽,但他的脸颊稍有了些血色。 基地里人声消沉,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中士看着林城在脑后扎起的头发,像只雏鸟似的藏在围巾的褶皱里,疏落的灯光照亮了地板,也照亮了异常苍白的他。海鸟夜不归宿,在基地的上空和栏杆上啼鸣,声音像在招魂,一声比一声凄凉。 后天休息,不更。 薜荔斜墙 肖卓铭在起床号响起之前就走出了休息室的房门,事实上,她的房间里一晚上都亮着昏昏的灯光,以便随时能从床榻上下来去抢救病人。肖卓铭穿好棉袄去洗漱,再把桌子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画着人体肌肉和骨骼的纸头整好,塞进文件夹和背包里,出门时回头看了眼时钟,然后顺手取下挂在墙上的白褂子。 路过的执行员朝她打招呼,天刚蒙蒙亮,寒风势头稍小,海浪经过了躁动的一夜,此时像个疲惫的酒鬼,躺在冰层下发出呼噜的鼾声。走廊的弧形舷窗上全是冰晶,肖卓铭抬手抹掉那些雾潞,硬结的冰块哗啦啦地掉下来,在她的靴子上砸得粉碎。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看,海鸟扑棱着翅膀从这头飞到那头,飘扬的旗帜发出呼卷的声响。 下一截楼梯就是生物台的实验室,旁边的标本储藏室锁着金属门。肖卓铭背着包走进实验室的门,看到杨奇华正在给针管灌药:“噢,老师,能这么早就看到你在工作,真是令人振奋。” 杨奇华看了眼实验室墙壁上显示的时间,说:“没想到我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比平时又少了一些。你呢?你也起得这么早,是要去检查伤员吗?” “啊,是的,老师,我正打算去九号监护室看看情况。”肖卓铭挎着自己的白褂朝杨奇华走过去,她没打算把背包放下来,“等起床号响了我就要准备给执行员们注射抗冻剂。” 针管里灌好了药,杨奇华把手伸进玻璃舱中,小心地将针头推进狐狸的毛皮下:“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这只狐狸上药,好在它很争气,正在一天一天好起来。你看看它,多漂亮。” 杨奇华把空掉的针管放在一边,温柔地抚摸着狐狸的头和身体,帮它把毛梳顺。狐狸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胡须和耳朵都翘着,随着呼吸翕动,四只爪子像踏着雪一样洁白。 “它真漂亮。”肖卓铭俯身离狐狸近些,“我们还得感谢这只狐狸,是它驱散了我们的孤独。执行员们都很喜欢它,我经常在注射抗冻剂的时候听他们这样说。” 狐狸像是听懂了肖卓铭的话,它拨动了一下四肢,抬起上半身,甩甩脖子后张开嘴打了个哈欠。杨奇华忽然笑了,他眼睛里充满了喜悦,狐狸正甩着大尾巴,盖在教授的手背上。 “有关蛇和爬龙的DNA鉴定弄出来了吗?”肖卓铭问,她环视一圈冷冷清清的实验室,闻到淡淡的化学药品味。 “所有收集到的样本都提取了血液测定DNA,正式的报告我昨夜刚做完,打算今天上交给指挥官。蛇类大同小异,与零号标本极其相似,但都没有零号标本那么完整,处在进化的初级阶段。也许等这些蛇再进化个一亿年,说不定它们就能拥有零号标本那样金刚不坏的神奇技能了。” “所以零号到底是什么生物身上的东西?” 杨奇华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还得继续探险呢,我们才刚刚走出第一步。” “噢,好吧。”肖卓铭说,她把头发挂到耳后去,抖开医官帽子戴上,说起另外的事情,“听说潜艇的事了吗?潜艇上居然有个活人,这不可思议。” “昨天深夜我还看到潜艇的艇长被押送到指挥官的办公室里去接受审问,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被放出来。”杨奇华把狐狸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我猜我们肯定又有新任务了。” 肖卓铭歪了下脑袋,然后把眼镜推上去,没说话。她看看时间,把背包往肩上送送,说:“我得去检查九号监护室了,那里面是个麻烦。” 杨奇华点点头,肖卓铭临走前蹲**揉了揉狐狸的耳朵,算是招呼和告别。狐狸一直摇着尾巴,在杨奇华脚边绕圈子。肖卓铭出门的时候它小跑了几步追上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走。 “你也要跟着我学医吗?小狐狸。”肖卓铭站在监护室门前翻找自己的胸牌,低头轻声问狐狸,狐狸抬着头看她,“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怕人的样子?” 门禁刷开后里头的灯光自动亮起来,狐狸低着头嗅嗅地板,轻悄悄地踩着步子跟肖卓铭一块儿进去。它后腿瘸掉了一只,走路的时候一跳一跳,几次试探着把脚放下来,但都没有成功。 肖卓铭走进门才发现原来有人已经比她更早到了这里,看样子是一个晚上都在这里。肖卓铭站在原地,把肩上的包取下来,放在一边的桌上:“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中士从椅子里站起身,挂上步枪,朝肖卓铭走过去:“医官好。中士班笛,林城台长的下属。林长官说他想来这里看看病人,所以我们一直在这里。” “一直?”肖卓铭反问了一句,她打量了一下班笛身上的制服,认出了肩上中士的肩章,“你是说他一晚上都在这里?” “不,医生,长官后半夜一直在不停地咳嗽,我敢说他一直都没有睡着过。大概在凌晨三点的时候他从房间里走出来,说他要来这里看看,我就扶他过来了。之后他靠着冷冻舱睡着了,现在还没醒。不过谢天谢地,他没有再咳嗽了,看起来做了个好梦。”班笛说,他跟着肖卓铭走到冷冻舱旁边,尽量把声音放低。 林城斜着身体靠在冷冻舱旁边,缩着双腿,身上盖着毛毯和大衣――这些都是班笛从外面找来并仔细替他掖好的。林城的脸被毛毯掩住大半,只露出凹陷的眼窝和突出的颧骨。他睡着了,看起来宁静而安详,这种安详把他身上的衰败之气驱散了不少,让人觉得他的身上能开出红艳的虞美人来。 一缕颤抖的光从狭窄的窗户入口飘飘忽忽地弥漫进来,带着点湿漉漉的淡红色光晕,尽管吝啬,却通透、澄静、辽阔而遥远。在充满沁凉寒气的早晨,难得馥郁的晨曦覆盖满了林城的后背。 班笛蹲**给林城拉上大衣,抬头对肖卓铭说:“长官他看起来真的很糟糕,整晚整晚地不停咳嗽,有时候甚至还要呕吐。医生,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你们怎么不把他治好?” “他得了很奇怪地病,我叫不出名字。找不到病因,恶化却又异常迅速,医疗队资历最老的医生也为此大伤脑筋。但我们一直在努力救治,中士,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 “不,医生,我不是不相信你们,我知道你们都是最好的医生。”班笛说,他站起身,离林城远一些,怕惊扰到了他的梦境,“我只是......有点担忧,你知道,林长官也是我们的战友。” 肖卓铭摸了一下鼻子,脱掉棉袄后换上白褂,有些局促地用手背蹭着白褂的口袋:“我知道,我们不能抛弃任何一个战友。但你相信我,相信我们,林长官一定会好的,好吗?” 班笛刚想说话,林城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很小声地咳嗽起来。他动了动身子,在晨曦中艰难地睁开眼,带着朦胧的鼻音问:“中士?” “长官。”班笛回答了一声,去扶起他的背,问他身上感觉怎么样。 林城坐直身子之后拉**上的毛毯,揉了揉睡意朦胧的眼睛,问班笛现在几点钟。班笛回答他“起床号还没响”,肖卓铭就把林城的衣袖捋上去,在他的手腕上绑好探测线。 “肖医生,你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林城喘了两口气,靠在椅背上说,班笛去另一边给他打来热水。 肖卓铭站在监护仪前守着数据变化,回答道:“不早了,本打算过来检查一下魏山华的情况,刚好遇到你。不过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林城微微地笑了一下,眼皮沉重地睁不开,他整个人包裹在黑色的大衣和围巾中,枯槁的双手伸出袖管,像一具干瘦的尸体被滑稽地套上了夸张的寿衣。他的面容明明那么年轻,此时却像个垂暮的老人。 “魏山华是我的朋友,我们关系匪浅。”林城说,他动了动睫毛,扭头看着冷冻舱,“我想多看看他,毕竟看一眼少一眼。因为我知道我快完了。” 班笛拧好了毛巾,轻轻敷在林城的脸上,然后小心地帮他擦拭,一边说:“不,您会活得好好的,医生们肯定能找到治疗办法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坚持下去,长官,您会好的。” “是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肖卓铭接下去说,她从监护下方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纸,走到林城身边去,“你看,这是检测结果,情况比之前有所好转。这是个好兆头,会越来越好的。” 林城咳嗽了一阵,没说话,班笛给他清理干净了面部,接着给他擦拭双手。狐狸忽然轻盈地跳上台阶,来到三人脚边,用尾巴扫了扫林城的靴子。肖卓铭正弯腰给林城注射药剂。 “漂亮的狐狸。”班笛说了一句。 肖卓铭把狐狸抱起来,托着它的尾巴。狐狸乖顺地蜷起腿,用舌头舔自己的脚爪。林城看着狐狸,露出微笑,肖卓铭把狐狸抱过去一点,林城抬手捏了捏狐狸的爪子,像是握手。 “你好。”林城对狐狸说,像是和友人打招呼。他的目光终于在此时焕发出和晨曦一样馥郁的色彩,而那缕悄悄爬进窗户的光线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淡去了。 狐狸在林城说完“你好”之后张开嘴发出呜呜的叫声,似乎是在回应。三个人都笑了,班笛也伸手掂掂狐狸的前爪,笑道:“你看起来真像个天使。你是来拯救我们的吗?小家伙。” 肖卓铭在给林城做完常规检查之后,班笛扶林城离开了监护室。走之前林城把捂热的日志本塞回怀里,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冷冻舱的舱门,当作是与魏山华告别。 出门前肖卓铭忽然叫住班笛,把他拉到一边,问:“是你在照顾他的起居吗?” “嗯,算是。我是他的下属,平时自然要帮忙,更何况他现在一天比一天糟糕。” 肖卓铭撕下一张纸,用水笔很快地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班笛:“以后就麻烦你平时多照顾他一下了,如果有什么突**况,就用传呼机拨这个频,然后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的。” 班笛低头看看纸条,点点头:“好的,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肖,生肖的肖。”肖卓铭回答,把水笔别回口袋。 “好的,肖医生。” “你呢?你的名字怎么写的?” “班笛,班超的班,芦笛的笛。” “嗯,班笛。”肖卓铭点了点鞋尖,“不错的名字。” 起床号响起之后,基地才迎来的新的一天。当班笛把林城送回休息室之后,他背着枪出门去换班。当他来到露天的悬廊上时,雪花正擦过檐头飘落在旗杆的底座旁。他透过风雪看到远远的天际浮游的一朵灰云如何被颤抖的霞光染成红色,而霞光又是如何被云层吞没,闪烁了一下之后就消失殆尽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只是基地上的人们看不到。天上的云层是风暴的余烬,海上的浓雾里悬浮着浑浊的火山灰。太阳每天都在起落,只不过人们的眼睛总是被烟尘遮挡。 肖卓铭和其他的医官一个一个给执行员注射抗冻剂,并给他们做好记录。有个执行员坐下来之后对她说:“你听说了潜艇的事吗?医官。” “当然,我一早就知道了,这是不得了的大新闻。”肖卓铭回答,她戴着口罩,换上一支新的针管,“现在整个基地都在传这个新闻。” “噢,那确实。”执行员说,他把衣领解开,露出脖子,好让肖卓铭找到下针的地方,“医官见过潜艇上那个人吗?戴着执行部高官的帽子,不过看样子已经是过时的了。” 肖卓铭把针管刺进皮肤,神态自若地将药剂推下去,说:“没见过,真不幸。但是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因为指挥官刚才下了命令,要让我们八点整准时给他进行全身体检。” “我敢说那一定是个传奇人物,毕竟这太离谱了。不过等会儿你就会发现更离谱的事情。” “什么事情?” 针管拔出来了,执行员用棉花按住针眼,拉起衣领和外套,说:“你会发现那个人跟我们的指挥官长得太像了。真的,他们太像了,气质也很像。等你亲眼见过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胡诌了。” 肖卓铭笑了笑,由于有口罩遮挡,笑意并不明显,只是眼睛弯了弯:“那听起来确实太离谱了,我能预感到,八点钟的时候你一定会趴在体检室外面的玻璃墙上往里偷看。” 执行员闻言轻轻地笑出声,站起身让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扣好衣领后塞上领巾:“医官你猜错了,八点钟的时候我要在哨台盯着望远镜,我可不想因为擅自离岗而被指挥官关禁闭。” 他们都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肖卓铭继续低着头按住下一个执行员的肩膀,让他把头侧过去一些。墙上的时钟亮着,距离八点钟还有半小时,体检室里已经有人在准备仪器。 季和岳上校一同走下楼梯,他依旧穿着黑色的大衣,排扣整齐地罗列于他的胸前。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衣服里面缝着的编号其实是符衷的,不过肩上胸前那些闪耀的徽章仍能让过路的执行员们都停步、立正、行礼,季同样抬手示意。 “坐标仪上来了消息,警告我们如果再不开放监控系统,就切断我们的燃料供应。”岳上校把平板递给季,“时限是在八点整。” 季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嗯,那就踩着八点整的脚后跟开放监控系统。我会亲自给坐标仪打报告的,我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官,恕我直言。” “这样真的不会被法庭找上吗?基地里这么多人,万一哪个不聪明的人做了不体面的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岳上校忧心忡忡地比划着手势,他洪亮的嗓门在此时毫无了用处。 季在哨台后面的封锁门前停下脚步,他站在倾斜的玻璃舷窗旁往外看,帽檐压在他眉毛上方,灰羊绒围巾凸显了他的下颚线条:“你害怕上法庭?” 岳上校拉紧制服下摆,说:“难道您不怕吗?上了法庭没一个好结果,总能有理由让人蹲牢房的。” “既然他总能有理由,又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是这一个呢?你好好想想,岳上校。”季说,他确认哨台的执行员在岗后离开了封锁门,“希望你不要做那个不聪明的人。” 季扶着栏杆往下走,上来的执行员侧身给他让路并敬礼。岳上校站在上面好一会儿才下去,他的脸色有些阴郁,嘴角鼓起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并不平静,甚至有些不服和愤怒。 “好些了吗?林专家。”季走进林城的工作间,里面站着三三两两的执行员正在对着一截烧断的电线评头论足。林城见季走进来,刚想起身行礼,却被季阻止了。 “早上医生刚来给我检查过,我好点了。医生跟我说检查结果比之前好转了不少,这是个好兆头。”林城说着便笑起来,扶正头上的帽子,“我想我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噢,我刚接到医生递交上来的检查报告,确实比之前好多了。别担心,林专家,你是被上帝垂怜的人。” 林城笑了笑,看到季身后的岳上校,抬手行了个礼,然后把目光转向别处。季低头看看林城的工作台,指指旁边一个黑色的小匣子:“有什么新发现吗?” “暂时还没有,”林城如实回答,“也许我需要到潜艇上去看看,说不定信号传导和放大装置在潜艇上。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不会是个小东西,很可能是个庞然大物。” 季点点头:“我会安排的,之后有的是机会。不过你要注意身体,如果吃不消就不要强撑着。医生们会想办法的,相信他们。现在我想请你帮个忙,林专家,请允许我这么做。” “当然,首长,您尽管吩咐。” 季看了眼时钟,说:“八点钟的时候去把全部监控系统开放,并打一个合理的书面报告个坐标仪。你知道要在报告上写什么的。八点钟,一定要分秒不差。” 林城答应了,因为这不是一件很难办的事。季离开林城的工作室之后回头吩咐岳上校:“去安排一个会议,所有台长必须与会,三阶以上官职人员必须与会,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八点整的时候,季宋临被送进隧道舱,肖卓铭和朱F在获得权限允许之后开启了所有仪器。屏幕上跳出面部识别影像,肖卓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低头在纸上记下数据,轻声说:“长得确实很像指挥官,太像了。” 朱F站在一旁听到她的话,没说什么,抬手把一张屏幕拉下来:“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离谱,现在你亲眼所见了,你得承认这是真的。” “自从上了‘回溯计划’的坐标仪,我遇到的离谱事儿还少吗?不少了。啥东西都能给我整碰上,回去之后,我又有好多故事可以讲了。这都是些好故事。” 朱F歪了下脑袋,他的头发盘起来之后塞进防护服的帽子里,鼻梁上架着防护目镜:“等我有孩子了就讲给他听。” “你不是不打算结婚,打算光棍一辈子吗?”肖卓铭说,她撑在隧道舱上,扭头朝站在外面的季比划一个手势,表示她即将进入下一步检查。 “谁跟你说的?”朱F停下手指,回头看着肖卓铭把一个开关打开,“我跟你说过这种话吗?” “当然不是你,朱医生,咱俩见面只有斗殴的分,你哪来那闲工夫讲你那美好的未来生活。”肖卓铭等着电压表上升,“从别人嘴巴里听来的,至于是谁并不重要。” 朱F咬了咬嘴唇,回过头继续自己的工作,转过眼梢就看到外面站着道恩――金色头发的林奈・道恩医生。道恩站在季身后,兜着双手,看着朱F抬头一项一项报告着电脑上的数据。 半小时后,朱F拿着报告单从里面出来,他把帽子和目镜摘掉了,身上还挂着防护服。季正坐在外面的椅子里接听来自坐标仪的通话,伸手接过报告单,在膝盖上摊开来。 “俘虏都要做全身体检,这是执行部的规定,我必须得履行。”季在结束通话后对站在两个执行员中间的季宋临说,“所以请你谅解。” 季宋临没回答,他离开体检室前穿上了橘色禁闭服,虽然有些狼狈,甚至手上还铐着银手镯,但并没有让他的气势减弱半分。他很懂得规矩,手脚都摆得严整,连脊背都不曾弯下一分。 肖卓铭弯腰在给季分析报告单上的项目栏,翻到中间一张照片时,她把纸抽出来:“这是俘虏身上扫描到的纹身,图案很清晰,纹身没有受到破坏。” 季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看下方的注释。肖卓铭抽出水笔点在其中一张上说:“这一处在右上臂,看样子是张鬼脸图。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想指挥官您也一样。” “这张是雄鹰巨树,与执行部的徽章相同,连鹰翅膀的羽毛都一根不少。”肖卓铭继续说下去,“纹身的位置在下腹部,一直延伸到......生/殖/器/官上部。” “噢。”季在肖卓铭说完后挑起长眉,眉尾下压,像飞燕,“这真是个让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地方。难为你了,肖医生。” “无妨。” 季把印着纹身图案的纸放下,叠起双手,靠在椅背上对季宋临说:“体检结果显示你很健康,除了有些小毛病,其他再好不过了。令人难以置信,一个独自生活在这里这么多年的人,居然会这么健康。你身上也很干净,没有病菌,就像天天在仔细地打理自己。不得不承认,你确实过着不错的日子。” “是的,指挥官,我每天都认真地打理着自己的生活。我按时洗漱,修理自己的头发和胡须,如果有必要,我会喷上一点淡香水。就算孤独,也得要活得干净而雅致。” 季微微地笑,他叠着腿,长衣从椅子边缘挂下去,锃亮结实的靴口紧紧绑着皮扣。季垂下眼睛,撩起膝上两张纸,问:“这两个纹身是怎么回事?说说看。” “鬼脸是我的代号,鬼脸阎王。”季宋临回答,“雄鹰巨树是我的家徽,把家徽纹在身上,没什么不妥吧?” “为什么与我们的徽章一模一样?”季指了指放在旁边的帽子,帽墙上镶着金属,“这应该不是巧合。” 季宋临的视线在帽子上扫了一圈,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说:“不是我与你们一样,是你们和我一样。这本就是我的家徽,是你们剽窃了创意。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就要问问你们自己了,这里面应该有个好故事。” “是啊,好故事。”季放下腿,把报告单整理好送回肖卓铭手中,拍了拍衣裳站起来,“这座基地里全都是好故事。这里所有人都知道,2013年的时候,黑白双翼章被停用了,然后换成了雄鹰巨树,也就是新一代的执行部。这里头难道没有耐人寻味的东西吗?我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 “2013年我已经不在你们那个地球上了,谁知道你们会换徽章,而又恰好换到我的家徽呢?”季宋临动了动手腕,马上就被执行员押住了,“去问问你们的上司,时间局的局长,也许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季盯着季宋临的眼睛,像一把刀悬在那里。季宋临情绪激动,被执行员压住之后不得不弓起身子,但他依旧抬着头和季对视。季搭着手,衣服上的银扣整齐地排下来,让他像一座青铜打磨的雕像。他的面色不为所动,半晌之后扭头淡淡地吩咐:“蒙上面罩,押到顶层会议室去,单独预留座位。不得使用暴力,不得做出伤害俘虏的举动。”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朱F说,他正把防护服放进消毒间,兜着白褂走出来,罩上外套,“但也离真相不远了。” “你有什么高见,大猪?”季把手套戴上,前往最近的楼梯,朱F提着文件袋跟在他身后。 朱F沉默了一会儿,转进一条没有人的空走廊,说:“我觉得局长可能确实有问题。你想想,他来问过我很多次有关你的医疗报告,为什么偏偏是你?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季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他正把帽子戴上,看起来更加威武,“可能是因为我姓季,我的姓氏妨碍到了他,让他不得不总是针对我。” “想想雄鹰巨树,出现在你父亲身上的纹身,他信誓旦旦说那是他的家徽。家徽,你们都姓季,你的父亲十年前不知所踪,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执行部的徽章突然被换掉,时间,你仔细地想想时间,我们都在与时间赛跑,在与时间打交道。三土,这里头有一个阴谋。” 季停下了脚步,但他只是停顿了一瞬,就走进了电梯:“你也嗅到阴谋的味道了吗?” “一股腐烂的硝烟味,越来越浓烈了。”朱F说,他站在季旁边,和他一起前往顶层会议室。 沉默之后电梯到达顶层,人员正在陆续进场。季走出电梯门时看到一缕光线匍匐在会议室的门边,颤颤巍巍地往里头蜿蜒。舷窗一角被晕染成红色,云层破掉了一块,露出亮晶晶的天光。 他看了这缕光一会儿,直到红色被金色取代,才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关上门,把那束光挡在门外。云层的漏洞被补上了,乌云让天色更加晦暝。 林城作为监测台的台长,照例要与会,会议结束之后他就被送去诊疗室。肖卓铭滑着凳子坐在他旁边,帮他摆正头部,然后调整顶上灯架的角度,随口问道:“我们有新任务了吗?” 林城点点头,手放在身侧的扶手上,看着一盏温黄的灯悬在上方,说:“决策书已经下发了,我们将要动身前往北极,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满目疮痍之地。” “北极?” “啊,是的,肖医生。”林城吞了下喉咙,小声地咳嗽,“潜艇的艇长对这颗星球了如指掌,他说他的基地建在北极的海底,而符衷就在那里。” 肖卓铭斜着身子去敲击键盘,很快就有数字跳上去。她把头发抹到脑后去,点点头道:“北极,我曾经去过那里,那是极寒之地。” 林城的手指动了动,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灯光,然后轻轻闭上眼睛。肖卓铭踩着凳子腿,手里拿着水笔,在等着电脑分析结果出来之前,她一直注视着窗外的光,淡淡的金色,攀援在窗棱上,犹如春天的常青藤。而她却找不到这束光究竟来自于哪里。 基地忽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往北方移动,在呼啸的风雪中逐渐加速,大雪化作一条条的鞭子,抽打在基地外部。他们从结满鱼鳞状冰块的海面上空飞驰而过,被海啸淹没的樱桃林只露出了几根枯瘦的树枝,此时成了海鸟暂时落脚的地方。随着基地的移动,人们逐渐看到天际的间隙中出现了霞光,连绵的云层在慢慢崩解,最后散布于极北之地的天空中。 太阳低矮地悬在冰山上方,这轮红色的巨盾紧靠着一面巨大的冰墙。这里有世界上最长的昼夜,太阳一落就是半年。天空呈现冷冰冰的蓝白色,天陲堆积着鲲鹏翅膀似的团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只是基地上的人们看不到。 黄鹤绕床 四月五日凌晨三点,“艾布希隆”号正平稳地行驶于白令海,庞大而坚硬的船体破开冰层,缓缓往海峡驶去,底部的红漆在耸起的碎冰中若隐若现。暴风雪没有停歇,狂风正永不疲劳地从北极吹来,在“艾布希隆”号驾驶室的屏幕上,云图显示大半个地球已经被云层覆盖,蛛网的电光已经很久没有照亮过天空了。 船体两侧亮着舷灯,在风雪的模糊下,像两排灯笼正要飘上天去。海冰随着轮船的移动而被压碎,发出喑哑的呻吟和聒噪,不安分地被推挤到两旁,犹如被犁铧翻起的土浪。此时驾驶室里空无一人,中央屏幕上写着“自动驾驶”,船员和船长要在早晨六点才会醒来。 第一值更官即使在这样凄惨恐怖的暴风雪之夜里,仍然恪尽职守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和他一同守夜的是第二值更官。他们已经航行了一天一夜,运送一批武器和物资到北极点去。 水手在舷廊上巡逻,门窗紧闭,百叶窗已经放下了,容易被吹得东倒西歪的门板此时也被锁上,并用蒲席包裹住。大副站在了望口,正在移动望远镜,视野中只有茫茫的海面,隐约能看到极远处海峡的黑色轮廓――两条手臂般环扣在一起,起伏的礁石隆出水面,像蠢蠢欲动的可怕的水鬼。 “距离海峡还有36海里。”大副说,他看了看手上的时间,“希望六点之前我们能顺利通过那里。” “该死的风暴。”长着浓密胡子的二副给他递去一瓶温热的烈酒,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用手背擦去酒渍,“没日没夜地吹着,北冰洋现在估计早就冻得硬邦邦的了。” “越往北走越困难,海冰太厚了。希望风暴早点停下来,它早就折腾够了。你知道这场风暴是怎么回事吗?” 二副撑在屏幕前滑动了几下按钮,把酒瓶放在一边,说:“我怎么会知道,大自然的事情,我们怎么猜得透呢?你看看这云图,欧亚大陆都看不见了,白茫茫一片,风眼现在在北纬30°。” 大副抬起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喝了口酒热身:“我们还算幸运,处在风暴旋臂的外围,受到的影响还小一点。新闻里全是关于灾害天气的报道,有的城市已经被大雪埋葬了。” “噢,真糟糕,气温太低了,这片海域的洋流也出了问题,行船越来越吃力。”二副撑着腰站在甲板上,拧起毛茸茸的眉毛,“希望北极点的基地能稍微多撑一会儿。” “要是他们能多撑一会儿,也不至于叫我们去支援了。他们肯定遇到了**烦,那里是全球时间局的联合基地,上空飘扬的国旗多到你数都数不清。” “为什么各国都争先恐后地扎堆进军北极?现在北冰洋全被时间局占满了,还有不计其数的天文台和水下基地。那里是有什么宝贝等着他们去挖掘吗?” 大副搭在望远镜上,小幅度地挪动角度,一边说:“据说科考队在北极发现了虫洞活动之后留下的痕迹,还探测到了远古时期的时空波动,与空洞膨胀系数有相关性。这么振奋人心的发现,时间局当然趋之若鹜。如果谁率先解决了空洞问题,那可是不得了的荣誉,可以被写进人类史流传下去了。” 驾驶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新的信号流,二副戴上耳机,听了半晌之后他对大副说:“我们收到了一个SOS求救信号。” 大副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离开望远镜,从二副手中接过耳机,在椅子里坐下。“艾布希隆”号仍在平稳行驶,暴雪堆积在外面露天的甲板上,船头航行灯的灯光发绺似的在雪中晃动。 “一个SOS信号,就在我们前面20海里的地方。是艘潜艇?它在大陆架上搁浅了,希望我们去救它。”大副说,他调出资料,“‘西格玛’号潜艇......是艘科考艇?噢,他们麻烦了。” “艾布希隆”号的中央控制系统突然响起警报声,电子音提醒道:“前方有鱼雷攻击,警报,前方有鱼雷攻击。自动开启水下防御系统和信号干扰系统。正在计算新航线。” 海面下,两枚鱼雷正拖着水道往“艾布希隆”号笔直地疾驰而去。前端亮着红灯,尾部绑着信号发射器。“艾布希隆”号的水下防御系统开启,一枚鱼雷被进程摧毁,另一枚侥幸绕过防御墙,直奔船底压载舱而去,几秒钟后正中船身。寂静的白令海上瞬间腾起冲天的火光,夺目的金色霎时照亮了黑沉的天空,风雪将火舌撕扯得七零八落。 “警报,警报。鱼雷击中船体,压载舱破裂,底舱开始进水,已开启自动修复程序。新航线计算完毕,艏相角2-3-2,标准舵,所有引擎全速前进。” 船上警铃大作,正处于睡梦中的船员匆忙背着枪跑出休息室,趴在舷廊上往下看,滚滚的黑烟和火焰正从右舷往上窜。轰隆的脚步声很快充斥在甲板的每一个角落里,“艾布希隆”号庞大的船体迅速偏转了方向,船头朝向海峡内凹角全速行驶。两侧的舱板上滑,露出整齐的炮管。 两艘快艇从船尾逼近,拉着长长的扇形水浪,发动机的轰响盖过了风声。艇上装有微型导弹发射装置和重型机枪,在距离船尾大约一百米的地方,他们发射了一枚“蝎尾”穿破弹。 穿破弹尖啸着往船尾奔去,击中高射炮后它又灵巧地钻进下方的榴弹舱,最后爆炸,将船尾一半的武器摧毁。船身两侧的炮管对准了飞速驶来的快艇,接二连三的炮弹冲破雪雾紧贴着冰面滑过,准确击中两艘快艇,溅起的水浪高达数十米,并且一并炸碎了将近十公里的冰层。 在快艇爆炸的前一秒,十多条绳索突然腾空而起,铁钩钩住船体栏杆。头戴巴拉克拉瓦盔式帽的多名男子在一片漆黑中登上甲板,他们立刻用机枪对船员进行了扫射,并用自动步枪砸碎了窗户,迅速进入船舱内,沿着楼梯往下到达装满武器和物资的货舱。 “船长!战情中心报告说相控阵雷达和火控雷达都无法追踪到目标,他们使用了隐形设备,很可能有EMP武器!”大副朝冲进驾驶室的船长吼道,船体剧烈地摇晃,海水飞扑到舷窗上。 “驾驶台,我是右舷了望。我看到追踪目标在水平位置2-3-7,发现不明船体大概在15度方向,距离五千码。请通过甚高频16与我们联系。” 大副夺过望远镜冲向舷廊,目镜中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一个突出海面的圆柱形物体,正在随着海水上下晃动。这时电子警报再次响起:“货舱封锁门被破坏,强制开启。底舱进水严重,船体侧斜,右舷浮力舱开裂。一号引擎动力不足,船速下降。” “五十一号遥控炮塔,火炮射击准备!水平位置2-3-7,五千码,左侧位置,十发,开火!” 五十一号炮塔紧急转移方向,炮口随之剧烈震动,十发火炮接连射/出,落在五千码外的海面上,那里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海冰冲上天空后砸下来,冰面上弥漫起粗糙的雪尘。 “警报,潜射弹道导弹出现,反导系统开启,对撞导弹发射。”舱盖打开后导弹冲出去,迎面撞上飞来的潜射导弹,轰隆的巨响之后半空中炸开金红的火光和浓烟,烟花一样坠落下来。 “鱼雷!鱼雷!使用近程防御系统!” “船体转向!艏相角2-3-0,水平舵,航速25节!所有引擎全速发动,转向!转向!” 失去了一号引擎,“艾布希隆”号沉重的身躯转向显得有些吃力,螺旋桨搅起水浪,因为进水而侧斜的船体几乎是贴着冰面在水上旋转。巨大的螺旋桨都翻了出来,瓦垄似的波浪不断地拍击红漆的船底,高墙一般的船身上用白色油漆喷绘着“艾布希隆”的名字。 由于及时转向,两枚鱼雷正好擦着船身划过,没有击中船体,但不幸的螺旋桨却被鱼雷炸得粉碎。“艾布希隆”号不得不停在了破碎的海冰中央,歪斜着,像个狼狈的巨人。 风雪更大了一些,海浪在飓风的助威下愈发嚣张起来,雪花一层一层地覆盖满甲板,顶上的旗帜却不肯在风雪中低头,正是这面旗帜激发了大海古老的智慧和诗意。云层滚动着往西方奔袭,海上只有一片黝黝的漆黑,“艾布希隆”号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水域,浮冰在这被水击碎的光中晃动。 驾驶室的玻璃突然被人砸碎,外面翻进来数条黑色的身影,像出没于海上的幽灵。这些幽灵把可怜的船长和他的船员们堵在角落里,用枪指着船长的脑袋,要他将货舱脱出。 海水猛烈地荡漾一下,一幢黑色的艏楼出现在视野里,原来那个位于水平位置2-3-7的不明船体是一艘潜艇。此时它已经在水下悄悄行驶了五千码,来到“艾布希隆”号旁边,不远不近地停在那里。 大副和二副都被子弹打穿脑袋之后,船长才哭着同意了幽灵们的要求。幽灵将船长拖到驾驶台前,用枪压着他肩膀,勒令他立刻输入脱出密码。船长哆嗦着手指一个键一个键按下去,等最后一个字母输完后,电子音提醒道:“货舱已安全脱出。” 驾驶室里又响起一声枪响,然后彻底寂静了。“艾布希隆”号的甲板往两边分开,货舱被推出来,漂浮在水面上。幽灵用滑索回到潜艇上,快速进入潜艇内部。随后潜艇再次发射两枚鱼雷,准确无误地击中船身,两团火光激烈地迸发之后,这艘即将穿过白令海峡的巨轮熊熊燃烧着,悄无声息地沉默到永恒的冰海里去了。 海上重新恢复宁静,火焰被淹没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光芒,平整的海面上只剩下碎裂的冰块。再过几个小时这片海域就会重新上冻,将黑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涂抹干净,只留下寒风仍在这里窃窃私语了。 此时是四月三日凌晨三点三十分,距离白令海峡36海里。潜艇携带着货舱再次潜入水底,它的艏楼上同样漆着白油漆,仔细看看就能辨认出来――“SIGMA”,西格玛。 “艾布希隆”号失联的消息在当天上午九点传到白逐的耳朵里,原因是船只没有及时到达北极点,航行控制中心却失去了它的联系。“艾布希隆”号隶属于中国船舶集团有限公司,而白逐是公司的董事之一。两小时后,控制中心给白逐发去消息,“艾布希隆”号确认沉没,全体船员丧生,船上所有物资和武器都被劫走,肇事者疑为鄂霍茨克海海盗“金枪鱼”组织。 “战争行为......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白逐在午餐的大理石餐桌上对康斯坦丁说,“‘金枪鱼’在向我们宣战,他击沉了我的船,还抢走了我船上的货舱,这群混蛋,罪无可赦!” 众人在圆桌旁围坐,林仪风坐在白逐右手边,唐霖则在林仪风的对面整理巾帕。康斯坦丁从侍者手中接过路易十三的红酒,给自己斟了一杯,于是镶满金丝装饰的精巧房间里顿时香气四溢。 “冷静一点,白夫人。我们得想想,‘金枪鱼’为什么只抢了你的货舱。按照常理,他们总是要劫持几个船员,然后问船东漫天要钱。”康斯坦丁说,“你的货舱里载了什么?” 白逐双手交叠,放在面前铺着厚蕾丝的桌垫上,她抬起眼睛盯着对面的俄国人:“我的货舱里载了什么?你问我‘艾布希隆’的货舱里载了什么?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里面装载的是运往中国时间局北极点基地的物资,以及获得准许的武器,我的货舱里没有一粒灰尘是违法的。北极点的基地正等着‘艾布希隆’号给他们带去希望,可现在却被海盗洗劫一空了?” “是的,白夫人,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可是‘金枪鱼’他们你也知道,他们不光抢劫你,他们还抢劫我的货船,导致我损失了不少军火。他们就是一群臭苍蝇,漫无目的地乱飞,叮一个是一个。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您应该也习惯了。” “习惯?我当然习惯。我有多少走私给你们的军火是在鄂霍茨克海被抢劫的?好吧,这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情,我能忍则忍。但这次不一样了,康斯坦丁,他们在白令海里抢劫了我的货船,残忍地杀害了中国船员,拖走货舱之后就扬长而去了。那不仅是我的船,也是我的国家的船,船上飘扬的是中国国旗!而且他们身负重任,因为北极点还有一大群人等着他们!” 康斯坦丁把酒杯挪到一边,向前探过身子:“白夫人对着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毕竟不是我把你的船击沉的。难道你是想把这事赖在我头上吗?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白逐压着手指,隔着一张摆好了瓷盘的圆桌和康斯坦丁对视。她耳朵下摇晃着水滴状的珍珠,露出来的脖子上挂着一串有两百年历史的钻石项链,这是她最爱的收藏品之一。 她抬起两边嘴角,嘴唇上涂着鲜艳而饱满的莓果色口红,勾勒出鲜明利落的唇线,面颊上只有极少几条皱纹,说:“事到如今我还真是不得不想一想,为什么‘金枪鱼’总是和我过不去。是不是就算我的船走的是德雷克海峡,也能在那里遇上阴魂不散的‘金枪鱼’组织?它就像个幽灵,永远跟在我身后。” “你什么意思?”康斯坦丁的语气开始变得尖锐,满屋子的酒香和花香也掩盖不了那股针锋相对的紧张感。 “我什么意思?康斯坦丁先生聪明得很,你不应该不明白。”白逐说,她的脖子收紧了,大方领的上衣露出她两条锁骨,左边肩上挂着灰紫色的貂皮,用一块伞形胸针别住,“我今天必须得把话挑明了说,我很难不怀疑那个所谓的‘金枪鱼’组织不是你杜撰出来的。其实鄂霍茨克海的海盗就是你手下的黑手党吧?你自导自演一出戏,让货物和钱财全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林仪风放下餐刀,他只小小地尝了几口法国血鸭,便用巾帕擦拭嘴角。闻言撩起眼皮看了白逐一眼,不紧不慢地将巾帕叠好:“噢,难以置信。” “夫人空口无凭就指控我自导自演,这似乎说不过去。走私的军火船十有**会被打劫,你作为船东,船上的安保力量似乎十分敷衍,你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我拿到货。现在恶人先告状了?”康斯坦丁质问道,他面前的一盘火腿、一盘鱼子酱配煎饼丝毫未动,“还有这回的‘艾布希隆’沉没事件,一艘巨轮,居然几下就让人给击沉了?嗯?你就是想栽赃嫁祸吧?” “那只是普通货船,能够配备的武器力量本就有限。走的是比较安全的白令海峡航线,只是为了去送一次货而已。何况风暴这么大,海盗不会出来活动。可谁又能想到,即使在这样恶劣的航行条件下,那些恬不知耻的海盗居然还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劫外国货船呢?” 在两位昔日生意伙伴唇枪舌剑的时候,唐霖一直默不作声地切着火腿,淋上融化的淡奶油,就着一盘三文鱼鸡蛋葱豆饭吃着他的午餐。他穿着整齐的西装,衣领上别着胸针,头发端正。 唐霖似乎对“艾布希隆”号沉没的事件漠不关心,他也对白逐的愤怒和猜疑漠不关心,饭桌上的刀光剑影都与他无关。在吃完一半火腿之后他放下刀叉,晃了晃半开放状的郁金香杯,很浅地抿了一口干邑白兰地。而这时白逐和康斯坦丁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白逐侧着头,脖子上的那串项链闪着细碎的光。 “康斯坦丁先生,”唐霖放下酒杯,捏起巾帕揩拭嘴唇,“吃完这顿饭我就离开贝加尔湖了。我得回北京去,你知道,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不得已的原因。” 林仪风把目光放在唐霖身上,唐霖正温和地与康斯坦丁说话,交叉着双手,手背上有一条筷子长的发白的伤疤。林仪风小口地嘬酒,让酒液在口腔中停留一会儿,感受着夜莺在蔷薇上歌唱的氛围。白逐的长眉紧蹙着,整整半天过去了仍没有松开,双眼里笼罩着贝加尔湖上空的风雪般的阴云。 “你呢?白夫人。”唐霖忽然叫了白逐一声,“我猜你大概也赶着回去吧?公司里是不是要找你开会了?一艘船沉没了可不是件小事。” 白逐侧过头看着唐霖的脸,罕见地没有表示厌恶的情绪,而是微微地笑起来:“啊,是的,唐霖,我确实要回去了。不光是公司里,侯爷的公馆也等着我去打理。” “噢,我差点忘了,白夫人还兼顾着簪缨侯爷。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公馆里变成什么样可就难说了。” “我不是侯爷,唐霖,我父亲才是。不要总是让我来纠正你,你得知道我的规矩。我是主门,你是次门,北冥的祖训说得很清楚,要主次分明、尊卑有序。” “我跟你不在一个师父手下。” “那也一样。北冥是六个门的总称,祖师爷立的规矩要所有的门生都遵守,你当然不能例外。” 唐霖笑了笑,没说话,他垂下眼睛把自己手上的伤疤盖住,起身离席。桁架上搭着他的外套,唐霖取下来给自己穿上,站在镜子前收紧自己的领带。白逐简单而又不情愿地和康斯坦丁告别之后起身拿起自己的风衣,搭在手上推门出去了。 “恭喜你啊,唐霖,升官了。”白逐拉紧风衣腰带,站在飞机升降平台上对唐霖说,“终于把老部长熬走了,现在执行部都被你拿在了手里,这滋味很棒吧?” 唐霖在整理自己的袖扣,他抬头看看天窗外的雪花,看那些白色的固态水渐渐将天窗的棱架填满。他似乎是满不在乎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点点头,笑道:“棒极了,是我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不知道在十多年前季宋临当部长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觉得呢?我想应该是的。” “在他当部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晾着呢。你虽然在鹿狼门下,但前头还有五个家族死死地压着,现在也是。你只不过是捡了个便宜,恰好赶上了时间而已。” “那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生在了一个好时代里,就算火车绕行了世界一周,我还是赶在你前头。你已经退出时间局了,黑白双翼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我劝你最好把手收敛一些。我现在是部长,我将会全盘接手‘回溯计划’的指挥任务,白夫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逐冷冷地笑了一声,和天窗外呼啸的风雪一样寒冷。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拢着风衣的衣领登上飞机,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随手抽出一本书看起来。 飞机在暴风雪中飞行了将近了三小时,才降落在加格达奇嘎仙机场,驶进私人预留的停泊位置。白逐戴上帽子,顶着风从外侧走廊穿出机场,她的手套上很快就盖满了一层雪。 奔驰照例停在外面等她,雪已经埋了好几层,公路上的清雪车正在工作,道路两旁的黄杨树已经彻底被埋在雪下了。当白逐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时,她第一次感受到城市的荒芜和冷清。 三叠和她一同回来,从另一边坐上车,取下头上的帽子,整理了一番头发。空落落的公路此时显得格外宽敞,楼房中稀疏的灯光奄奄一息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风雪犹如一堵灰色的高墙,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一切人类的痕迹都压垮、吹散,再披上属于自然之神的坚不可摧的戎装。 “再过几天我就动身前往纽约,联合国大会建设和维持和平会议将在4月24、25日举行。”三叠说,他将电脑打开,“我的演讲稿已经准备妥当了,有关资料已经整理完毕,包括劫狱、贝加尔湖惨案、鄂霍茨克海海盗。黑客和专员已经开始在各大论坛上散布这些消息,多方媒体的沟通工作正在稳步进行。我会在纽约居住时继续完成这些工作的。” “辛苦你了,大使先生。”白逐看着前方丝带一般的公路,路旁惨白的灯光让周围的楼房都变作了凄凉的棺材,“但麻烦你把今天的‘艾布希隆’号沉没事件也整理进资料里,我等会儿要参加公司董事会议,会后我会得到有关这次事件的详细资料,到时候转交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三叠答应了一声,敲击了一会儿键盘,沉默了一阵后问道:“夫人,‘金枪鱼’组织是真的存在的吗?” 白逐笑了笑,撑着额头,说:“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船只确实会被莫名其妙劫持,我说的都是实话,证据确凿,谁能怀疑我呢?只要能达到目的,谁又会去管你用了什么手段呢?” 车子转过一个弯,广告屏刺目的光亮倒映在车窗上,他们此时正处于昔日繁华的市区中心,但此时却透出惨惨戚戚的可怜模样。商场外部的霓虹灯还亮着,数不胜数的奢侈品店铺仍不辞辛苦地开着门营业,尽管有时整整一天都没有顾客光临,只有檐廊上的雪悄悄诉说着城市角落里的秘密。 广告屏上正在播放一则新闻,三叠百无聊赖地撑着车窗,忽地看见屏幕上跳出顾歧川的照片,那个掌握着一整个军火集团的顾家家主,此时正在被主持人评论道:“......在上个月发生的西藏冈仁波齐山区交火事件中,警方查明不法分子使用的不人道的子弹均来自于格纳德军火集团。目前,格纳德军火集团的董事长兼党组书记顾歧川先生正在接受警方调查,希望顾先生能尽快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逐显然也听到了新闻,她不露声色地斜靠着身体,看奔驰的车身从玻璃幕墙上飞驰而过,雪擦在玻璃上发出声响。半晌之后她才抱怨似的小声说了一句:“还真给老子整进局子里了。” 屡变星霜 猎场别墅已经在太太去世后空置了许久,白逐遣散了别墅中的仆人,只留了几个老妈妈每天按时打整别墅庄园里数十个房间。七十岁的园丁住在他的小楼里,将弱不禁风的珍贵植物全都搬进温暖的室内,并铺上干草和芦席。不论是考究的别墅还是山脚下刷好了石灰水的小屋都已经卸掉了凉台上的活动栅栏,葡萄和紫藤干枯的藤蔓爬满f岩。 白逐的车子开进庄园后,停在那棵自从赵匡胤当皇帝起就在世的松树下。松树的纸条被压断了几根,但粗壮、敦实的树干让它稳稳地驻扎在雪地里,分毫不动。 女管家来为白逐引路,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冰块,并及时为她扫去园中小径上的积雪。白逐仍在为“艾布希隆”号沉没的事情痛心不已,她脸上的表情并不快乐,眉间的愁闷挥之不去。 “夫人,这次回来还走吗?”管家在踏上门前檐廊后问,“风暴仍然没有散去,广播里都在提醒市民尽量待在屋内。您看,之前从未有过用处的古董壁炉,此时也生起了火。天太冷了。” 白逐提着皮包,站在大厅中环视四周,玻璃墙面和落地窗擦拭得晶然如新开之鉴,上凹的屋顶用巴黎铜鎏金装饰立柱和拱肋。二楼的某些房间还保留着民国初年的风格,通往上层的楼梯却又恰到好处地诠释了古典主义,梯步上铺着洒金穿花地毯,据说灵感来源于20世纪早期的插画。 别墅自从季家第一代猎场主年轻的时候就屹立在这里了,后面经过无数次修葺、装饰和扩建,形成了今天的规模。花园里种满白杨和榆树,林荫道在夏天的时候往往照应着花园深处的池塘。 “要走,”白逐肯定地说,她甚至没有脱**上沾着雪花地外套,就这样披挂着满身风雪站在明亮的厅堂中央,“我要到簪缨侯爷的公馆去,日后也都住在那里。” “噢,那这里要长时间空置了。”管家略带惋惜,她给白逐送来温热的开水,再去把沙发靠垫上的亚麻衬布扯平,不留一丝褶皱,“前几天有一对新人租用了这幢别墅,拍了一组婚纱照。” 白逐转到鱼缸前,低头看看白瓷缸里的清水,还有浮在水面上的莲叶,说:“冒着暴风雪来这里拍婚纱照,他们真是不辞辛苦。也好,给房子增添点喜气,看起来不至于太衰败。” 管家笑了一下,玩笑道:“年轻人似乎都赶着这场风暴在结婚,我总是接到接二连三的租房电话,但都一一回绝了,毕竟这是一幢私人别墅。似乎在他们看来,风暴要把世界都毁灭了,必须得赶在世界末日前把婚结了。” 白逐轻声笑起来,走上楼梯,踩着软绵绵的织金地毯:“我当年结婚的时候,太阳已经不再升起了,整个地球都在长夜中挣扎。那时候我们也没觉得有什么,我们满怀希望,认为空洞危机总有一天会解决。我们不认为这是世界末日,因为人类进化了1400万年,总有办法再继续下一个1400万年。总会有办法的,其实太阳每天都在升起,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她上楼后来到太太生前的卧室,推门进去,里面扑面而来一股阴凉的气息,带着木制的家私物什所散发的香味。床榻保持原样,婚纱照还在墙上挂着,厚重的帷幔依旧把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这回连角落的小窗都没有留。 “太太的卧室都让人打整干净了,一尘不染。”管家说,“这些相片不知道如何处置,就还是让它放在原处。太太的私人物品已经清理出去了,封好之后保存在地下室里,包括所有的珠宝和古董收藏。夫人,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嗯,不用了。”白逐摇摇头,她站在斗柜前,随手拿起一架相框,看了会儿之后又放回去,“过几天把消息发出去,说徐太太在家中去世,寿终正寝。叫他们都来参加葬礼。” “好的,夫人。不过容我多问一句,太太的遗体现在在哪里呢?” 白逐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警告她:“别问那么多话,我说出来的就是你该听的,我没说的就是你不需要知道的。跟了我这么多年,你不应该还不知道我的规矩。” 管家不再说话,白逐的视线在几个相框上扫视了一圈,然后挪到天花板上去。天花板中央吊着灯,此时正烨烨地亮着,把房中的木柜都照得古意盎然起来。天花板上的壁画被灯光照亮了,熊熊的烈火像要从画中烧出来似的,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四个角落的四只巨鹰均以不同的姿势伸展着翅膀,在漆黑的背景底色中,画家用鲜艳的红色绘制发光的岩浆,描绘出酷似地狱的景象。 “当初画这幅画的画家还在吗?”白逐问。 “不在了,去年年底的时候人们发现他在家中去世了,享年65岁,是自然死亡。”管家回答她,“他的挚友离开之后他就深居简出,不问世事,连尸体都是过了几天才被邻居发现的。” “他没有子女,他是徐家最叛逆的一个了,前半辈子造孽,后半辈子赎罪。他能自然死亡算是他的福分。我也会像他一样活到老得不能再老然后寿终正寝吗?我造的孽可比他深重多了。” 管家没有出声,白逐并不指望谁能来回答她这个问题,她其实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善恶终有报,有些东西无需多言。房间里陷入宁静,管家又说起关于那位画家的事情:“听说画家一辈子都和自己一位挚友生活,那位挚友曾经做过道士,仙风道骨的,是个妙人。他们就这样过了一辈子,是道士先一步离世了。” 白逐闻言微笑,她思忖了一阵才说:“也许不仅仅只是友人而已,做到他们这个分上,已经无所谓友谊不友谊了。徐家自古高门朱户,人才辈出,个个都是顶好的璞玉。” 她像是在说一个姓氏隐秘的历史,又或者是一个家族的盛衰与兴亡,老一辈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了,而年轻的后辈们正在这条老路上越走越远。在人死之后轻声谈论起他的姓名和过去,似乎已经是对死者最温柔的缅怀和思念。在多年之后,等到卡尔伯已经不再是北极星了,这些历史都将为人所遗忘,生者早已成沙成土,而死者在生人记忆中亦淡如烟雾。 “把吊灯拆掉吧。”白逐对管家说,“叫几个人来把吊灯取掉,小心一点,不要碰坏了壁画。尤其是底座挡住的那块画面,千万不要有破损或剐蹭。还有这些照片,都收进陈列柜里,用玻璃罩挡好,不要沾上了灰尘,最好都放到地下室里去,派人维护。” 她吩咐完这些之后就离开了房间,临出门前看了看墙面上那幅婚纱照,以及历代家主的油画挂像。油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男主人西装革履,眉宇堂堂,季家男子的五官极具有辨识度和继承性;女主人盘起发髻,垂着睫毛,嘴唇像红石竹花。白逐没有说什么,轻轻地叹息一声,然后径直离去了。 三叠坐在一层的客厅中等待,背后的壁炉里烧着旺旺的火,把半个别墅都照得亮堂堂的。地板下的水流穿插而过,发出叮咚的响声,瓷缸中的锦鲤跃出水面,不过莲花已经凋敝了。 “夫人。”三叠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白逐正从楼梯上下来,看样子她是准备离开这里了。别墅的围墙外忽然停下几辆车,然后穿着礼服的新娘从车中被人扶下来。 别墅里的仆人们很快去接待,白逐站在门厅旁的落地窗前戴上自己的手套,三叠站在她旁边看新娘冒着大雪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花园,裙裾像是秋日暮色中的云霞。 “这是预定在今天的另外一对,他们提前来了,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管家对白逐说,她看着新人在仆人指引下走上台阶,面上带笑,“是一对幸福的人。也许在少爷结婚的那一天,他的新娘一定也拥有云霞般艳丽的脸庞,还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灵动的眼睛。” 管家口中的“少爷”就是季,不过管家只见过这位少爷一两次面,她连季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过单看着历代家主的挂像,她就知道这位少爷肯定拥有城北徐公之貌。 白逐的眼睛弯了弯,露出笑意,大概是听到了管家的祝福,让她暂时感到轻松。人群进入门厅后,仆人对新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他们很快便面对白逐礼貌地行礼。白逐没过去,她远远地站在窗前朝人们点头致意。一阵风卷着雪花吹进檐廊,洒在地毯上,新娘的银色高跟鞋就置于那些雪花中间。 在别墅中停留了一会儿白逐就打算离开了,她一边扣上外套的衣领,一边对管家说:“别墅照常每天打扫,所有的地方都不能有一粒灰尘。家主过段时间就要回来了,真正的家主。” “天哪,是季家的男主人吗?我亲爱的夫人,先生就要回来了吗?这是我今年听说的第一个好消息,我得把这座别墅好好照顾一下了。”管家突然语无伦次起来,在听到“家主”两个字后。 白逐没有理会管家,她扣上最后一颗纽扣之后就走出了门廊,看到庭前冻/硬/了的石板路,以及穿梭于花圃和果园中的鹅卵石小径。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荒芜死寂的大花园里,每到夏天,便绿荫森森、溽暑蒸人,池塘里的巨石向四面八方喷出一股股清凉的泉水,伫立于池塘中央的山神雕像则沉默着谛听潺潺的水流声。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位于大兴安岭腹地的簪缨侯爷公馆,黑色的柏油公路两旁积满了雪,再过去一些的卵石滩和沙洲岛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以前这里绕着几座小岛长满了芦苇,风从芦苇荡中穿过,发出的声音犹如牧人在林中吹笛所产生的回音。此时那些芦苇已经被大雪压折了,光秃秃地连成一片。 三叠将身上的行李交付给公馆的管事后,跟随白逐下到地下实验室,他得把自己原来的身体换回来了。齐明利教授得知白逐回来之后便从实验室中走出来与她握手见面,他面色红润,身上的外套洁白整齐,熨得妥帖而硬挺,是个很神气的老人。 “实验有了新的进展,我发现了解码人体记忆的基因,这就意味着我可以提取死人的记忆了。”齐明利说,他非常激动地告诉白逐这个好消息,“以后的提取工作就将不再依赖于人体意识,而是依赖于基因了。只需要一滴血,我就能激活任何生物的大脑,把他们的记忆一一提取出来。” “确实,确实,教授,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我敢说你一定会因此而收到最高奖项委员会的邀请。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需要你立刻做一个意识转移手术。” “噢,是给您身后那位年轻人做手术吗?我想起来了,这位是和平大使晏缕照先生,很荣幸再次见到您。我想您不久之后就要前往纽约开会了。”齐明利与三叠握手,朝他眨了眨眼睛。 手术之后三叠被送去单独的房间里恢复,白逐留在了实验里,她站在贴着警告标志的玻璃门外问:“所以你有办法提取顾州的记忆了吗?” 齐明利低头往文件夹上记录几笔,推开门示意白逐可以进去:“我的团队已经找到了解码人体记忆的准确DNA,只要促使这一小段基因表达,表达产物将会指引我们定向提取记忆码,包括形码、声码和意码,再经过组合,就能还原出记忆。如果有需要,经过特殊的剪辑、拼接、增删后,能组合出新的记忆。” “就像剪辑视频一样?听起来不可思议,你太疯狂了,齐明利教授,你竟然研究出了这么疯狂的技术。”白逐说,她站在屏幕前看记忆提取技术的模拟动画。 “新的发明是建立在新的需要上的,只有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才能催生出一项又一项的新技术。”齐明利撑着桌面说,“我这辈子被黑道逼着弄出了这么多研究成果,我自己也无法想象。” “有时候压力是灵感的来源。但我知道教授您本来就是原以为科技献身的人,就算不是黑道,您也会有如此辉煌的成就的。” 齐明利耸耸肩,动了动酸痛的脖子,说:“小时候在纸上写‘长大了要做科学家’,结果一语成谶,真的一辈子都献给了实验室。我的老搭档奎安・艾比尔已经入土了,我却还活着。” “教授听说过科洛城中那个艺术家的故事吗?他要做一根完美的手杖,他觉得凡是完美的作品,其中时间是不存在的。等他的伙伴们全都死去了,他还活着;等科洛城湮灭成废墟了,他也还活着;等坎达哈朝代结束了,他仍然还活着,并且没有一点衰老的迹象。只要你不跟时间妥协,时间就拿你没办法,它除了在旁边唉声叹气就没有别的用途了。” “这些都是时间局教会你们的道理吗?我知道时间局在跟时间打交道,他们把时间看得比谁都透彻,就像你一样。” 白逐挑了挑眉毛,撇下了嘴唇,摊摊手说:“我早在2013年就退出时间局了,现在他们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不过我还是在里面学到了很多东西的,有关时间、宇宙和自然。” “那也都是一些了不起的领域。”齐明利说,“科洛城的艺术家是对的,凡是完美的东西,其中时间是不存在的。不光是物品,还包括人类的各种情感和思想,亲情友情,当然也包括爱情。祖先点亮了文明,智慧之光直到现在仍高悬于我们的头顶,时间是撼动不了它一分,也一毫不能使其衰老的。” 齐明利的话让白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复了一边“智慧之光”,仿佛那才是齐明利一番话的精髓。之后白逐环视了一圈实验室,问起毫不相干的事情:“这地方还不错吧?” “确实不错,毕竟这里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实验室之一。我的老伙伴奎安・艾比尔生前总想着来这里一睹真容,但他终究没能实现这个愿望。”齐明利略带遗憾,“现在我来帮他完成遗愿了。” “艾比尔教授曾在格纳德军工厂的‘空中一号’实验室里待过,那个实验室位于太空,军工厂的专属实验室,在全世界也算是非常了不起的。” 齐明利忽然笑了一下,说:“看来艾比尔和我能互通有无、取长补短了。我没去过‘空中一号’,但我想我也没机会去了。不过没关系,等我一板棺材入了土,我就能去找艾比尔继续谈论没谈完的话题,顺便让他给我仔细讲讲‘空中一号’的神奇之处。” 白逐点点头,不予置评,淡淡地往旁边的隧道舱看了一眼,背过身子离开了实验室:“那希望教授能尽快把新技术运用到实践中,我非常急迫地需要顾州的记忆。” 齐明利同样很淡地答应了一声,他没出实验室,手里摆弄着两只手套,口罩被拉到下巴下面。他靠着桌子揉眼睛,半晌之后抬起头看着顶灯眨眨眼,发出轻微的叹息。 簪缨侯爷的公馆同样经过岁月的磋磨和王朝的更迭,门前的榆树知道望帝的杜鹃何时飞过这里,垣墙上攀爬的蔷薇认识曾啼唱过三国故垒的黄鹂。后山景区中仍保留有宋元明清时不同风格的建筑,雀替斗拱、碧瓦飞甍,庭院园林均依山而建,而这些都曾属于侯爷公馆的一部分。由于年代久远,不再适合住人,都被开辟为了向公众开放的温泉公园。 温泉后方的纳什雷金风格的建筑则出自俄国建筑师之手,基部四角,其上又建有八角塔楼。精细而保存完好的外墙装饰让这颗隐匿于大兴安岭深山的瑰宝成为侯爷公馆中最夺目的一笔。 八角塔楼的灯光还亮着,风雪铺盖在外墙的石棱中,仅露出镶嵌在窗框边上的藤蔓装饰和形似葡萄的雕像。白逐提着衣摆沿着楼中的螺旋楼梯走上去,她听到楼上传来很轻的圆舞曲。 房间门是虚掩的,绣着金边的酒红色窗帘只拉了一半,灯光从房里洒出来,倾泻到铺着地毯的走廊里,在对面的另一层窗上投下房间里的倒影。风还是很大,雪片将窗棂死死压住。 白逐搭着手,站在窗边往里看,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弄出任何声响。音乐从门窗的缝隙中泄露出来,一阵烟雾一般消失在风声里。门内的圆形小厅中有人在跳舞,四个青铜立柱撑起整间厅堂,柱子上的蜜蜂被涂上了金漆,上半部分刻着松鼠葡萄的花样。 白逐知道唐初被锁在这幢瑰宝一般夺目的楼里,但她不知道唐初竟然会跳舞。一旁的音响里放着某一支圆舞曲,而唐初则在这样宁静的音乐中舒展四肢,在摆满了花的厅中舞蹈。 唐初穿着宽松的上衣和长裤,灯光穿过薄纱一般的衣服勾勒出她瘦削的身体,这身体上残留着电击疤痕、毒品注射针眼、捆绑留下的淤青以及鞭伤。这些痕迹都昭示着唐初拥有并不宁静的生活。 此时花香和音乐淹没了她,她沉浸于孤独的舞蹈中,并没有注意到白逐站在窗外,也没有在意屋外苍山白头、风雪连天。白逐的视线落在小厅旁边被帷幔遮掩的地方,那里露出书桌的一角,堆积如山的书籍压在上面,摊开的白纸以一种随意的姿势躺在一堆同样摊开的书中间。 白逐离开了塔楼,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第二天早上唐初被人带进餐厅,白逐正坐在餐桌前等待。她穿着晨衣,但首饰都佩戴妥帖,与昨天又是完全不同的两套,绿松石在耳朵下闪光。 “你最近在公馆生活得不错?”白逐放下手中的报纸,搅动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一边抬眼问唐初。 唐初坐在侧首,白色的上衣外罩着灰羊绒的线衫,袖口整齐地外折,所有的纽扣都规矩地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她叠着双手,目光有些冷淡,回答:“唐霖很长时间没来找过我麻烦,我当然活得不错。前阵子有人送来几片碟子,说是唐霖叫人送的,刚好是我喜欢的那几首。我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但我听着音乐还是挺高兴的。” 白逐笑了笑,往咖啡里丢了两块糖,说:“你的舞蹈是谁教的?” 唐初闻言看了白逐一眼,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她就恢复平常了:“从小就学舞蹈,曾在最好的舞蹈学院上大学,但是我大学没读完。至于是什么原因,你应该心里明白。” “因为唐霖把你绑架了?一绑就是十年。”白逐说,她喝了口咖啡,“合着你那个哥哥也被唐霖控制了,在外面为非作歹。唐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你看,连我也这么说。” “我哥在外面为非作歹?” “啊,是的,他曾经谋害我的亲生儿子。”白逐笑着说,仿佛她在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儿子曾因此到阎王跟前走了一圈,结果人家不收,又给送回来了。唐霁为了保你,揽下全部罪过,被捕入狱。之后呢,他又趁机越狱了。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为非作歹?” “你调查我?” “是的,唐初,我让人去查过关于你的资料,我供认不讳。我了解了你的家庭,我也知道了你为什么这么恨唐霖。我不得不说,你的家庭际遇是个悲剧。你们三兄妹,小时候明明欢喜得紧,到后来却反目成仇、分道扬镳。这滋味不好受吧?那些一尘不染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白逐切着布雷顿汉姆火腿冷盘,炙烤过的三文鱼下铺着鸡蛋薄饼,吐司面包和特意准备的茯苓夹饼旁边摆着蒙切谢特的红酒。她不紧不慢地陈述事实,总是有恃无恐的样子。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特意叫我来一起用早餐,应该不会只为了炫耀一下你能查出人底细的本事,再对我冷嘲热讽一番?”唐初问,她无所谓似的耸耸肩,面前的早餐分毫未动。 “想想你亲哥哥唐霁在外头做的好事,足够让他被枪毙好几回了。光是他谋杀我儿子这一条,就罪无可赦了。你觉得他一个人斗得过我吗?斗得过我的家族吗?斗得过一整个黑帮吗?” “当然不,有些事情我心里清楚。唐霖用我来要挟我哥,我哥他做那些事是被迫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唐霖。希望你能清楚这一点。” “当然,我正想这样说呢,你抢在了我前头。”白逐放下手,盯着唐初的眼睛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唐霖。只要你能证明所有的坏事都是唐霖一个人做的,那你和你哥,就能全身而退,再也不用受那个混蛋压迫了。” 唐初撩了下头发,撑着额头说:“你这是为了你自己着想吧?夫人。你们两家人争斗,黑吃黑,把唐家斗倒了你自然能捞到一大笔好处。这些道理我明白。” 白逐始终面带微笑,用白布擦了擦酒瓶,给唐初斟去一杯:“不过是殊途同归,各取所需罢了。你报你的仇,我报我的仇,只不过仇家正好是唐霖罢了。尝尝这红酒,味道应该不错。” “你会让我哥全身而退吗?他可是曾经谋杀过你的宝贝儿子的人,而且他现在还活着。”唐初摇晃着酒杯,看通透的酒汁折射出光芒。 “当然,我向来说话算话,毕竟我代表的是一个大家族。没有什么能比杀死唐霖更让我感到畅快了,而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是需要我那些法律书的帮助吧?不管怎样,我都是被威胁的那一个。” 白逐没有回答她。唐初笑笑,撑着餐桌,和白逐碰了碰酒杯。 桀失龙逄 “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执行员对季宋临说,他看了眼正踩着梯子进入潜艇内部的季,“就算你那张该死的俊脸长得跟指挥官一模一样。” “我要耍什么花样也不会招呼到你头上。”季宋临撑着手,一边把控制屏幕从顶上拉下来,他不去看执行员,“遭殃的是你,你们,不是我。” 执行员抬起枪顶在季宋临肩上:“你放屁,你再给我这样那样扯嘴皮子,我会让你坐着轮椅上天堂。”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拿枪指着人犯?”季下到潜艇内部后整理一下自己的围巾,在打开的指挥舱顶盖中,镶嵌着几乎要滴下来的蓝色的天空,薄纱似的纤云倾斜着挂在外围。 “因为他说我们会遭殃。这个老混蛋。” “注意言辞,不然你就是个混蛋。就算是对人犯,也得表示基本的尊重。这是规矩,你不应该没有规矩。”季说,他微微皱着眉,神情似乎不悦,“把枪给我放下来,士兵。” 季宋临站在屏幕面前输入基本数据,他淡然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甚至吝啬得没有去看季一眼。执行员睃了季宋临一眼,退后一步,收了枪朝季行礼。 “指挥官。”季宋临忽然叫住季,他把自己的外套穿好,走到季身后,抬头眯起眼睛看了看顶上漏下来的一束光,“我有个请求。” 季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给自己戴上战术手套,再把指环当着季宋临的面套在无名指上。季的视线在指环上停留了一会,复又抬起眼睛说:“能不能把那只狐狸带下去?” “哪只狐狸?”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指挥官,别装傻。那只红狐狸,我见你抱着它开过会。”季宋临比划了两下手势,侧身给人让路――潜艇里的空间十分狭窄,“我想把它带下去,这个要求不过分。” 季撩着眼皮,他似笑非笑地抬着嘴角,手指转着指环,让光线在五指间游走。路过的执行员背着背包,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一会儿,又匆匆忙忙地钻进下一个舱里去了。 “他们长得真像啊。”人们私下里都这样小声说,连跟着二等兵下去查看反应堆的机械师们此时也忍不住嘴碎起来,尽管舱中高温袭人,他们的额头上很快起了一层大汗。 潜艇外面的基地甲板上传来号子,一声一声震着玻璃似的北极的空气,发出当啷的回音,然后又一阵风一样消失到雪原底下去了。纤云还挂在那里,天空依旧蓝得刺眼,几乎逼人落泪。 季宋临站在指挥舱的楼梯下方等着季答话,他偶尔偏过头看看外面,抬手遮掩天光。季点了点鞋尖,手指在指挥台上敲了敲,说:“那狐狸是你养的?” “是的,当年它还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狐狸,是我把它养大的。它驱散了我很多孤独,当我坐在望远镜下探测星空的时候,它也会蹲在我脚边,等我把他抱到镜筒前,告诉它那是哪一片星云。它是一只很聪明的狐狸,你应该也知道的。它能和你一见如故,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这令我感到吃惊。” 季笑了笑:“我以为那只是一只野狐狸,刚好跑到了我身边,刚好被我救下。我当时是多么高兴啊,我得到了一只狐狸的垂怜、一点自然的恩赐,我起码是被上天眷顾的那一个。” 说完他歪了下脖子,打开肩膀面对着季宋临,把两把唐刀卡进背上的暗扣中,收紧了脖子继续说下去:“我没想到这原来也是你的把戏,全都是你早就写好的剧本。季宋临,你还真是有点本事。那口井是你们挖的吧?井下的炸药也是你埋下去的吧?你知道吗,符衷就是被你那口井给害的;我这条腿,也是被那些炸药炸伤的;我有很多执行员,是在撤退过程中被炸死的。”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季宋临点头,他别开视线,手指顶着小指指根,“对不起,我这样做只是想制造和你见面的机会,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有想到。” “其实那时候你就在附近对吧?嗯?爆炸发生的时候。你知道我在说哪件事,你不要在这里给我装傻。要不然你为什么能那么恰逢其时地出现,刚好就把符阳夏的儿子救了?你一直都潜伏在海里,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弄得一塌糊涂、一片混乱,还眼睁睁看着你儿子差点被炸死。你好有本事啊,季宋临,我的这副铁石心肠,一定继承于你。” 外面的号子声渐渐响亮起来了,是岳上校在整队,潜艇中的执行员陆陆续续出去。玻璃似的空气被号子的声音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了,简直要碎裂开来,连裂开来的碎片,都是一尘不染的。 执行员路过季的时候会抬手行礼,却看到他和季宋临两人在对峙,季的眼中盛满了和北极空气一样澄澈而透明的悲哀和愤怒。执行员局促地低下头,攀着舷梯上去了。 “对不起,指挥官。”季宋临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目光不敢再季脸上停留很久,压抑的嗓音中漏出一丝带着氤氲水汽的哽咽,“我没有想到会这样,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罪有应得,我罪无可赦,你所失去的一切,我将会努力偿还。” “偿还?你拿什么偿还?那是人命,是鲜血,是人类的精神。你要拿什么偿还?拿你执行部前部长的身份吗?我不明白。如果不是因为那点可怜的尊重,我将会在这里叫你一声混蛋。季宋临,我不管你以前怎样功勋卓著、荣耀满身,我也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你在某些方面,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让我感到失望。” 季将两条皮带绑好之后,拉住舷梯扶手,抬腿跨上去:“我曾经满怀期待地寻找自己父亲,我找了十年。我以为他会像个英雄一般出现,但实际上事与愿违。” “是的,我承认,当时我就在海里,我承认。”季宋临说,他上前一步,语调急迫起来,“如果你要因此惩罚我,我毫无怨言,因为我确实该被惩罚一顿。我当时没有上岸,我本可以上岸的。但是你知道,如果我上岸了,那这事就说不清楚了。我想创造一个偶然的假象,让自己看起来冠冕堂皇。我知道我把符衷挟持了,你们就不会对我怎么样,还能借此见见符阳夏。” “符阳夏,符阳夏,又是符阳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见他,甚至比见你亲生儿子还想见他?好吧,原来我只是无关紧要的那一个。”季说,他踩在舷梯上,光落进他眼睛里。 季宋临忽然把身子转开,季用余光瞥到他很快地抬手蹭了蹭眼尾,然后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咽回了肚子里。他依旧不露声色,呼出一口气后说:“对不起。我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我脱离世界太久了,我的记忆还只停留在十多年前,那时候......都还年轻。” 他没有说是什么人都还年轻,他总藏山不露水,竭力地想隐藏些什么,但他的腔调、眼神和动作全都出卖了他。季知道季宋临有难以启齿的往事,而那些往事往往不堪回首,却又常在月明之中。 “嗯,你现在得学着表达情感了,不然等符阳夏来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季冷淡地回答了一句,接着就传来了岳上校“向右看齐”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得上去了。 岳上校已经整队完毕,季背着唐刀踏上甲板,站在一侧等上校来向他打报告。在季走到阵列前方时,背对太阳站立的执行员均朝他敬礼――这是礼仪,也是规矩。 长长斜斜的影子投射在临时甲板上,有些甚至覆盖了海上的浮冰。北极的太阳温婉地斜靠在冰山一侧,像个遮着帘子正在午睡的妇人,而旁边一座正在漂移的冰山,则是妇人脚边的白猫。 当季面对太阳时,他才发觉阳光如此夺目,夺目到他的双眼中竟然饱含泪水。当他低下头时,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目,帽墙上的雄鹰巨树,此时却在光下闪烁着永不熄灭似的光芒。 季要做演讲,这叫“战前动员”,每次出任务前,他都要照例念一段话:“......受光于隙见一床,受光于窗见室央;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我们追随光明的脚步,而必将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事物本来的面目。我们肩负着重任,我们的血液中奔流着整个人类的精神。我们将驾驭时间,我们将洞察宇宙,我们将与自然并驾齐驱......” 《凯歌》的声音从海面升起,在空气中颤抖着,发出沙沙的树声,最后打着旋飘到季宋临的耳中。季宋临靠在舱门上,外面的声音他全都能听见。此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右手小指上光秃秃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但是少了什么呢?季宋临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 他轻轻哼着《凯歌》,在指挥舱里继续工作。他的歌声不像众人齐唱时那么雄壮,而是带着孤独的悲凉,仿佛从月色照不到的花园深处传来,在多年之后反复出现在黄莺的梦中。 “重塑舱到位了吗?”季最后一个进入潜艇,他朝上面比划一个手势,顶盖自动关上,最后一弯水汪汪的天空也被挡在外面了,“肖卓铭医生在哪里?” “指挥官。”肖卓铭侧着身子从舱门弯腰跨出来,扶正头上被挤歪的帽子,朝季打报告,“已经锁进货舱里了,两个执行员守着,不会出错。” “嗯。”季点点头,往舱内看了一眼,“潜艇上都是一群男人,你方便吗?” 肖卓铭把散下来的头发收进医官帽里,推了下眼镜,往后看一眼舱内穿梭的执行员,耸耸肩:“我成天都在一群执行员中间工作,我没什么不方便的。执行员们都很有礼貌。” “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我打报告,如果有谁骚扰你,我会让他下半生做不成男人。”季说,他从穿白褂的杨奇华手中接过玻璃箱子,放在季宋临手边,然后搭着扶手进入前辅机舱。 箱子里趴着一只红狐狸,正翘着耳朵注意外头的动静。季宋临看着季把箱子放好后便面无表情从他身边擦过,他垂下眼睛,动了动睫毛。狐狸仰着下发出呜呜的叫声,季宋临伸手进去揉了揉狐狸的耳朵。在杨奇华教授的照料下,狐狸恢复得很好,皮毛像一团火在烧,把昏暗的潜艇都照亮不少。 岳上校接替了季宋临在指挥台的位置,他曾经做过潜艇的副艇长,此时仍宝刀未老。季宋临被铐上双手后带到艇长休息室,季正坐在里面等他。那把椅子是季宋临曾经坐着计算天体运行轨道的地方,桌上的稿纸和书籍都按原样摆放,季正叠着腿在浏览其中一张纸上的内容,抬起眼睛就看到季宋临被人带进来。 “把柜子门打开。”季在执行员退出去后说,他放下手里的纸,指了指旁边上锁的书柜门。 季宋临从躺柜下的抽屉中提出钥匙,卸掉了锁。季站在敞开的柜门前,上下看了一眼,踮踮脚尖:“不是书就是早就绝版的碟片,看来你的生活过得很艺术。最底下那层是什么?” “航海日志。”季宋临把一叠笔记本抱出来,季随手抽了一本翻开,看到牛皮内封,用浓黑的墨水笔画着黑白双翼。 他在那个徽章上停留了许久,手指轻轻擦过光滑纸面,墨水甚至还散发着香味。抬眼看看季宋临,对方绷着嘴角,一言不发。季继续翻看内页,每一页上都写着具体的日期和时间。 翻完之后他把笔记本丢回去:“就这些?全都是你在潜艇里生活时的见闻?给每个鲨鱼群取了名字,给一棵海带量了长度,长到400米后就把它收割了......老天,你怎么尽记些无关紧要的事,你知道我想看的不是这些。” “可我就只有这些。”季宋临看着满桌摊开的笔记本,再一本一本小心地叠好,“这是我每天的生活,我孤独地活着,只能依靠给鲨鱼取名字作乐。尽管只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是我生活过的证据。等哪天我死掉了,未来的人们在一艘废弃的潜艇上发现我腐烂成白骨的尸体,还不至于找不到我活过的证据。” “证据。”季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他把手放进裤子的口袋里,“嗯,证据,你说得也没错。其他的呢?你十年前出任务的日志,我要看的是那个。我劝你乖乖拿出来。” “不在我手上。”季宋临停下整理笔记本的手,看了眼季,“很好笑是不是?我自己写的日志本,结果不在我自己手上。指挥官,这次我没有说谎。” 季咬了下嘴唇,他把旁边的椅子踢开一点,发出刺耳的声响,伸手过去揪住季宋临的衣领:“你滑头得很,你自己数数你统共在我面前说过多少真话。如果日记本不在这里,那请你把它们藏身的地点正确地说出来。你也别试图搞什么陷阱、调虎离山之计,在星河面前,你那些陷阱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把戏。” “被人拿走了,不,应该说是被人抢走的。他们串通起来对付我,沆瀣一气。我敢说他们肯定把日记本的内容改掉了,更不用说电子日志。你们的人工智能叫什么名字来着?星河?你知道吗?我出任务的那个时候,人工智能叫‘卡尔伯’,意思是‘北极星’。” “但是现在卡尔伯已经不再是北极星了。” “啊,是啊,已经不再是北极星了。”季宋临被揪着衣领,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还手,“所以你们拥有漫天星河,但是再也找不到那颗能指路的星星了。” 季收紧手指,把季宋临扯到面前,几乎要和他的鼻尖碰到一起:“别给我扯东扯西,就算没有星星,我们靠自己的头脑,照样能回家。告诉我,行军日记本在哪里?被谁抢走了?” 他把枪从腰后抽出来,顶在季宋临的腹部,然后上了膛:“你不说我就让这把枪替你说了。” “好吧,好吧,指挥官,我亲爱的......” “别跟我说这几个字!”季Y了季宋临一下,把枪更顶进去几分,“别想着跟我套近乎。” 季宋临被Y得胸口闷痛,他吞了吞喉咙,垂眼看着季,斟酌半晌之后才开口:“被那几个人拿走了......符家,符阳夏,还有姓李的......顾家那个老家伙也参与了,他也是其中一个。” 他不断地眨动眼睛,脸上的皱纹牵动起来,这才让他看起来有了些老态。季踩了踩脚跟,睫毛垂下去打量了季宋临一眼,点点头:“你早该把这些人供出来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一直在隐瞒他们。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那一个吗?难道你不应该对他们深恶痛绝吗?我真想不明白了,你到底在包庇谁?” “我没有包庇,我只是不想提起这件事情。有时候我在想,仇恨是永无止境的,在无休止的复仇中变成黄土白骨的,是我们自己。我想忘掉那些仇恨。” “但你是做不到的,你永远都做不到。”季说,他的长眉压在眼睛上方,缭绕着阴鸷的冰冷气息,“我也有仇恨,而我一定要复仇,就算一辈子活在噩梦之中。” 季宋临想说些什么,但季掐住他的喉管,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头:“除了那几个还有谁?一个一个说出来。” “还有唐家,鹿狼门下的唐家家主,唐霖。他是回去的那四个人之一。符阳夏、李重岩、顾歧川和唐霖。我说完了,就这些,一个不落。” “符阳夏是军委副主席,还跟你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李重岩是时间局的局长;顾歧川手里捏着一个军火集团;唐霖的屁股底下坐着EDGA副部长的办公椅。你当年的战友们可都是些不得了的人物,结果最后他们合起伙来对付你?”季挪开枪,枪口在季宋临的心口处点了点,松手把他推开,转身走出了艇长休息室的门,“这是个阴谋。” 门被季关上,很快外面就传来上锁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下潜”的命令,警示灯亮起来了,艇员在舱室间穿梭,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士官背着枪在某个倒霉的二等兵屁股上踹一脚,骂一句“懒鬼”,催促他快点去守着后辅机舱。 二等兵戴上帽子匆忙离开了,潜艇缓缓动起来,离开临时甲板,开进漂浮着碎冰的海水里。它撞开冰块,在基地中执行员们的视线里渐渐下沉,留下两行白浪,倏尔就散进凉悠悠的海水里。 “导航定位明确吗?”季拉住扶手走到指挥舱,几个机器艇员给他让路,季看了那些机器人一眼,没说话,环视了指挥舱一圈。 岳上校正站在控制屏幕前听报告,季来时他刚好听完最后一个,将话筒挂回去之后朝季行礼:“导航定位明确,目标清晰。各个舱室运转正常。我们正在水下50米航行,绕过一座大冰山群之后将会继续下潜。目标位置在大陆坡和大洋底的交界处,位于深海扇上。” “那倒是个与世隔绝的藏身的好地方,希望他不要给我们假地图和假信息。”季低头看屏幕上显示的路线,“武器系统完善吗?要注意与基地的通道联系保持畅通。” “都井然有序,刚才从基地上传下来了一批物资,畅通无阻。武器系统正常,潜艇携带的火力足够单艇对抗一个舰群,还能将海底的洋脊夷为平地。” “那最好不过了,打起精神来,在冰山群中行驶可不容易。”季说,他把帽子戴上,俯身跨出低矮的舱门,看到一位执行员正在往墙壁上的壁挂里塞上一沓一沓的报纸。 执行员见到季后立正敬礼,指了指壁挂里塞满的纸头,说:“刚从基地上传送下来的东西,测试通道畅通性用的。一堆报纸,我想又有许多新闻等着我们去了解了。” 他说完搓了搓手,在季面前局促地徘徊了两下,然后抬手摸了摸帽子,弓着身子离开了。季从报纸堆里随手抽了几张,摊开来,报头的时间是2021年3月,看数字,已经月底了。 已经四月了,季想,故乡的春天来了吗?当春风随着羌笛吹过玉门关的时候,昆明化冻,柳树新稍,连屋檐上残留的冰块都是白色的,带着草味。说不定会早晨会起薄雾,红尾山雀的翅膀尖梢挑着昨夜的露水,果园里的葡萄藤正从睡眠中醒来。在黑暗降临之后,人们喜爱的纯洁是包裹大地的薄雾,而不是雾层外蔚蓝的太空。 他翻看了几页,几乎每一版报纸――不管是中央报纸还是地方日报,都用了大面积的篇幅来讲述同一件事情:军委副主席夫人徐颖钊女士在墨尔本机场恐怖袭击中丧生。 “徐颖钊。”季轻轻地念出那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他只在符衷的档案中见过。对于符衷的妈妈,季几乎没有印象,但在看到报纸上登出的照片之后,他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从心底蔓延开来。人死总是令人伤悲的事情,不管是谁,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爱人的母亲。 季很快把报纸翻过去,攥在手心里,靠在休息室紧锁的门板上,抬手捂住眼睛。他觉得有些胸闷,张开嘴喘气,眼眶却一下子热起来,手心里沾上了一点湿漉漉的水汽。他在那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父亲被自己铐起来锁在屋里关禁闭,母亲与自己形同陌路。他无比悔恨自己没有把十七岁之前的每一天都记清楚,他疲于追赶时间,却把自己的过去给丢弃在了后面。 拉开门上的小窗后季把一叠报纸塞了进去,哗啦啦地洒在金属地板上,正好飘落在季宋临脚边。摊开的报纸上印着符阳夏和徐颖钊的照片,光晕把那一小块地方照亮,倒映在季宋临的双眼里。 望远镜舱里,杨奇华绕着望远镜转了两圈,他在仔细研究这个大家伙。潜艇进入冰山群,在缝隙中穿行,岳上校命令潜艇下潜到200米,从底部绕过。巨大的白色冰体环绕在潜艇四周,肖卓铭趴在小小的舷窗前往外看,偶尔能看到迅速游过的银色鱼群,像一阵烟雾般,忽地就消失在视野里。 “我想起了去北极科考的那一次。”肖卓铭说,朱F坐在旁边擦拭他的医官帽,“跟这里的景象差不多,但没有这里这么纯粹而洁净。北冰洋的水下各种潜艇穿梭不停,很热闹。” 杨奇华推了推眼镜,斜靠在舷窗旁往外看一眼,然后迅速在纸上记录什么东西:“相比之下这里就太孤独了。绝对黑暗,鱼类和哺乳类是这里的主宰,没有声音,只有洋流在奔腾。” 潜艇两边的探照灯亮着,光线只能照亮一小片水域,更深的地方连光线都无法到达。潜艇中少有人说话,守在反应堆舱里的机械师和反应堆兵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些闲话,多半是与指挥官有关,或者是关于自己的家人和朋友,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这时都能作为谈资。有人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都能笑很久,毕竟他们总在备战状态,笑意已经很少见了。 指挥台传来播报,提醒人们潜艇将持续下潜,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穿过了冰山群,来到海底平原上方。杨奇华戴着透光仪往外探看,他不肯错过这样一个绝佳的观察海洋生物的机会。耿殊明抬着手指在窗户上滑动,旁边的电脑里显示出海底平原的扫描地图,他语调快速地给学生们讲解,兴奋地比划着手势――他给这片平原取了个名字叫“orientem”,意思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orientem?”季在听完耿殊明的话之后笑着重复了一遍,“太阳升起的地方。是个阳光明媚的名字,听起来充满了希望。” “等海底露出水面,这里就成了一块大陆,会长满植物,海洋生物会朝着陆地进发,带来新一轮的繁荣。太阳每天从这里升起,光线洒满平原,照耀着所有的生命。”耿殊明说。 季笑了笑,撑着横杆俯身往外看,说:“果然太阳都是从深渊里升起来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一棵扶桑树呢?上面住着金色的太阳鸟,翅膀上燃烧着火焰。” “说不定呢?”朱F把帽子戴上,挽起头发打个结,“这是一个神话般的世界,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我们得一直这样探索下去。” 季没有说话,背对着他们,搭着顶上的横杆,尽管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黝黑和微弱的幽光。潜艇轻轻震动了一下,指挥台来了报告,说潜艇在垂直下潜,深度超过了1000米。 舱内只有机器的嗡响声,守在机械舱里的执行员抬起眼镜看看上方,很快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再默念了几句祷词。林城坐在无线电室里,狭窄的桌面上架着电脑,他得紧盯着电信号的变化。垂直下潜的通告发出之后,林城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按着胸脯喘了两口气。班笛见他像是要发病,忙去叫来了肖卓铭,扶走林城后接替了他的工作。 “那地方在水下将近2000米的地方。”耿殊明看着地图说,他把手放在唇边,有些紧张地呼出一口气,“看样子我们快到了。希望别出事。” 季点点头,瞥见肖卓铭从舱门口钻进来,问:“林专家还好吗?肖医生。” “给他打了针,喂了一点药,好点了。”肖卓铭胡乱捋一把头发,把口罩拉下去,“我让他先坐着休息了,电信号有他的人在看着。指挥官,他本不应该下来的。” 肖卓铭站在望远镜旁边,垂手看着季的背,舱中忽然陷入沉默,一直在摆弄自己帽子的朱F撩起眼皮看了季一眼。季没有转身,他踩了踩鞋跟,低头看自己紧握着横杆的手,手背上青筋纵横,皮肤皴裂留下的小裂纹让这双原本漂亮的手变得粗糙起来了。 “嗯。”季压下眉尾,嘴唇动了动,“但是有些东西没了他不行。他跟我们是一路人,你们得明白,自从这艘潜艇出现之后,我们就得想办法欺骗坐标仪和时间局的视线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肖卓铭摊开手,然后斜着身子撑在望远镜上。 季拍了拍横杆,转动一下手上的戒指,思考了很久才说:“这里面就有很长一段故事了,等有时间了再慢慢讲。现在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掉进了一个阴谋里。整个‘回溯计划’都是陷阱,而我们是陷阱中的困兽,你,你们,当然也包括我。连我也被算计了。” 肖卓铭盯着季看了一会儿,再转向朱F。朱F倚着壁板,脚下踩着一条金属杆,在感受到肖卓铭的视线后,他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并且早就心知肚明的样子。 “噢,好吧,先生们。”肖卓铭点点头,环视一圈周围的学者们,比划了几下手势,“看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阴谋,但我知道‘回溯计划’确实有点问题。现在看来,问题大了。” 潜艇停在水下2000米的位置,地图显示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几条鱼擦着舷窗游过,杨奇华眯起眼睛仔细查看,却发现那都是些机械仿真鱼,大肚子里装着的是齿轮和炸药。邵哲升咬着水笔,用手肘当支架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他的第一次潜航经历,他写道:“如果我能活着回去,这必将成为我一生中最伟大、最难忘的几个小时。” 季把季宋临从艇长休息室里带出来,那时候季宋临的膝上正摊着报纸。他们进入指挥舱,季用枪顶着季宋临的后脑,让他将潜艇驶进基地的泊位里。潜艇转了个方向,侧面靠近海扇,然后一条机械臂从黑暗中伸出,伸展成为廊道,准确无误地对接在潜艇侧方的卡口上。泵动机开始工作,迅速抽走了廊道内的海水,季宋临打开了侧方舱门。 武装执行员守住舱门口,季将束缚衣给季宋临套上,双手铐在身后。廊道中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了,通往基地内部。黑黢黢的庞然大物卧在倾斜的海扇上,此时正在逐层点亮的灯光中醒来,睡意朦胧地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深黑的海水里朦朦胧胧地廓清出一座军事基地坚不可摧的轮廓,高地上的光线颤抖着,像是那些死去的星星坠落在了这里。 “不走吗?”季宋临看了周围的执行员一眼,视线在两只黑洞洞的枪管上扫了一下,“他就在里面等你们。” 白鹿潇湘 季收到星河的反馈结果,显示基地中暂无危险。在潜艇与廊道对接完成之后,季宋临在季的要求下开放了权限,星河接入了基地的武器系统,将所有武器收归坐标仪所有。 “这地方是你自己建起来的?”季压着季宋临的手,用枪顶着他后背穿过廊道。他警觉地盯着周围的环境,一条大鱼从廊道外游过,往里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甩着尾巴离开了。 季宋临的外套被脱走了,上身罩着束缚衣,紧紧绷住他的脊背和腰部,两条皮带往下拉紧,扣在大腿上。他脚上的靴子箍着皮扣,将裤腿整齐地扎进去,靴面有些旧,但干净、整洁、结实。 沿着荧光警戒带走了几步,季宋临摇摇头回答:“不是我建的,在劳工被撤走之前,这座海底基地就已经完成了。” “不对。”走在执行员后面的杨奇华说,他手上提着两个箱子,“我十年前也来过这里,就是跟你们这群老家伙来的,但你肯定不知道我。当时我们根本就没来这里,更别说海底基地了。” 季宋临闻言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站在后面的杨奇华。他的目光在杨奇华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看得出来他是在努力回想这个人到底是那一号人物。季押着季宋临,他这次没有催促,挑起眼梢看了杨奇华一眼,将季宋临的手铐收得更紧些,晃得当啷作响。 “你那时候也在‘方舟计划’的队伍里?”季宋临问,他朝杨奇华走过去一步,却被四杆枪锁住,动弹不得,“你在队伍里是做什么的?” “哦,‘方舟计划’,你居然把名字准确无误地说出来了,连我都从未向别人提起过呢。我是研究人员,生物专家,现在也是。”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杨奇华说,他一边说一边匆忙偏头去看外面浮游的发光生物,手里的箱子随着动作晃动,“你他妈的又是谁?” 季宋临看着生物专家的视线跟着游鱼四处转动,抿抿唇,垂下眼睛说:“那时候我是执行指挥官之一。” 杨奇华的视线终于被季宋临这句话给收了回来,他甚至无暇顾及一只长着长脖子的奇特生物了:“原来你就是‘神秘的指挥层’中的一个?你们在那时候可是从未露过面,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要紧的大事。” “大坝和建筑群确实没有修完。”季宋临接下去说,“但那只是‘方舟计划’的一部分。在计划开始的同时,我们另外组织了秘密部队,前往北极冰海,在水下修建了军事基地。” “所以这件事是秘密进行的?在我们这些呆瓜的视线之外?”杨奇华伸开手臂,他情绪激动时动作幅度就比较大,“难怪你们这些长官都不露面,原来你们是藏在这片海底闷声干大事啊。” 季宋临向杨奇华道歉,但杨奇华没有接受。杨奇华扶着腰,撩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一腔想认识新物种的热血此时全部被浇灭了。对峙半晌后季宋临翻了翻手掌,说:“‘方舟计划’撤退事件我知道,那次大撤退撤走了所有了劳工、研究人员和四分之三的战斗部队。但幸运的是,这座基地在撤退之前刚好完工了。如果没有它,我不知道我将怎么生存下去。” “大撤退是你的主意吗?” “有一部分是。”季宋临说,“我只是参与了决策,你知道的,重大决策拟定之前都要举行会议,然后投票表决。我只是举起手投了一票而已,正是这一票救了你们所有人。” 杨奇华盯着季宋临的眼睛,身上穿着洁白硬挺的白褂子,裤子的皮带上绑着枪和圆盘炸弹。他欲言又止,反复多次之后他才无所谓似的晃晃手里的箱子:“原来我们的命运就被你们这些人拿捏在一票之中吗?噢,听起来我才是最幸运的那一个。不然我也不会在十年之后重新回到这里,故地重游;也不会正好遇上你这个衰鬼,我还以为你们都死了呢。” “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干什么?你说我回来干什么?我是个生物专家,衰鬼,我这次必须得弄到世界上第一条活龙标本。我为这事耿耿于怀十年了。” “噢,活龙标本,原来你也是冲这个来的。”季宋临撇了下眉毛,语气有些讽刺,“那看来你这次也要失望而归了,你们不可能抓得到它,而且它根本不是生物。” 杨奇华笑了一声,走上前去,这时他离季宋临只有一步之遥了:“事实证明只要活得久,啥东西都能让我看到。我还有下一个五十年好活呢,老家伙,而你就不一定了。” “你真该用你装满了专业知识的漂亮大脑好好想想,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想不明白了呢?” “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个。当第一条人鱼从北冰洋打捞出来的时候,我也想不明白,但后来我不是照样全盘接受了吗?不是明不明白的问题,而是承不承认的问题。” “你真是一位好学者啊。”季宋临说。 季冷冷地说了一句“闭嘴”,将季宋临扳回去,押着他继续往前走。杨奇华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停顿了一阵子,耿殊明穿着冲锋衣从后面走上来,把肩上的箱子的挂带往上拨一拨,看了眼前面的队伍,拍拍杨奇华的手臂,说:“别担心,我们都是好学者。” “你才是好学者,衰鬼。”杨奇华丢下一句之后径直提着箱子继续往前走了,他看起来怒气冲冲,连背影都带着火药味。 耿殊明看了眼跟在旁边的邵哲升,挑了挑眉毛:“幸好小高没下来,不然他就会看到自己的老师被另一位教授骂衰鬼了,这太糟糕了。不过杨教授的脾气真差啊。” 邵哲升看着杨奇华的背影笑了笑,肖卓铭从旁边经过,指挥两个执行员把重塑舱抬过去,一边给自己戴上手套,说:“所以你们最好不要惹他,他是个坏脾气教授。” “那我一定是好脾气教授了。”耿殊明说,他这么想着,心里愉快起来,带着学生继续上路,很快就追上了杨奇华的脚步。 季宋临在打开基地外墙金属门之前经过了复杂的身份验证程序,最后一个和星河一样的电子音提示“允许进入”,门才从两边打开了。季把枪口挪上去,顶在季宋临脖子下方,在进入基地的同时密切注视着内部的动静,执行员进门后迅速转向查看两边隐蔽处是否藏有暴徒。 “这座基地可以抵抗核弹爆炸,就算核弹正中基地中心。”季宋临说,他们进入一层宽敞的圆形大厅,四面都镶嵌着巨大的屏幕,几万个不同的画面轮流跳动,看样子是这里是监控室。 “身份验证这么复杂,等你真正能进入基地避难的时候,你早就被冲击波炸得灰飞烟灭了。” “那倒是。”季宋临冷淡地答应了一句。 季环视一圈监控屏幕,季宋临经过中央控制台时顺手按掉一个键,所有的屏幕瞬间熄灭了:“监控关掉比较好,我想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穿过监控室后来到走廊,所有的灯都自动亮起来,站在走廊上能看到下方漂浮着立体全息影像。影像池的面积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以至于邵哲升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掏出了笔记本。 “这是全息投影池,”季宋临说,他垂眼看着下方幽蓝色的光幕缓缓升起来,最后停在适当的高度,“‘卡尔伯’检测到有新的客人――就是你们――它自动把这座基地的投影放出来了。” “卡尔伯?”季问,他看着投影中巍峨耸立的灯塔、庞大而簇集的信号站、导弹发射井、地下掩体、核弹存放窖,在紧挨着基地的海扇边缘则是规模惊人的石油炼化工厂,数十座锥形炼化井在平坦的峡谷底部形成“火山群”。海底平原则被开辟成某种大型武器的试验场,在边缘处钻下深达数千米的壕沟,沟中埋藏有能量罩生成和发射装置,在试验场使用的时候用来充当隔离墙。 “啊,是的,基地里的人工智能叫‘卡尔伯’,这一点我应该跟你说过的。”季宋临看着投影,蓝光涂抹在他匀称有致的嘴唇上,眼里藏着眷恋和缅怀,“卡尔伯,意思是北极星。” 季看到了季宋临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怀念,以及薄雾一般淡然而宁静的目光,就像冬霾刚霁,透过纯净的绿松石看去,看到远方的雪山都被染上透明的绿意。 他不知道这种一尘不染的目光究竟是为何而起,而季宋临在说着北极星的时候,又在透过这层绿松石眺望谁。季在那时候突然觉得,季宋临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最干净、最轻盈的那一个。 “卡尔伯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由来吗?我看你每次在提起这个名字时,总是满怀了深情。”季在前往基地底部的电梯中问,六个执行员将季宋临围在中间,但这并没有让他有丝毫恐惧。 “原来我每次都满怀深情吗?我自己可没注意到。”季宋临在长时间的停顿之后说,“‘卡尔伯’这个名字的由来,又该是另一个故事了。” 电梯到底了,季宋临走出去,季始终死死扣住他的双手,手里的枪一直没放下来过,说:“你的故事可真多啊。” 侧面传来两声狗吠,季猛地勒紧季宋临的手和脖子,护卫员的枪口对准了一只从转角处跑来的狼狗。狼狗摇着尾巴,在枪口前停下,徘徊了两圈,迟疑着不敢靠近。 狐狸趴在肖卓铭手中的玻璃箱里,无精打采地搁着下巴,翘着耳朵注意外头的声响。在狗吠声响起之后,狐狸忽然动了两**子,晃得肖卓铭差点没站稳,整个人就要摔下去,所幸被扶住了。她把箱子抱起来,狐狸的爪子正扒在玻璃上,指甲刮得呲啦作响,它朝狼狗呜呜叫了两声,在箱子里追着尾巴团团转。 季宋临瞥了一眼,说:“这只狗是我养的,狐狸也是,它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好伙伴。让你的人把枪放下来,它不会咬你们的。你最好也让后面那位女士把狐狸放出来。” 狼狗的喉咙里滚着咕噜噜的声音,低头嗅着地板,踩着急切的步子在执行员的枪口外扫尾巴。狐狸扒着前爪站在箱子里摇晃,扭头对着季张嘴叫唤,肖卓铭看了季一眼。 “把枪放下。”季命令道,“肖医生,把狐狸放出来。” 执行员放下枪退回去,肖卓铭弯腰打开箱门,狐狸一跃而下,尽管后腿还瘸着,它仍像一团火一样奔向狼狗,绕着它的伙伴打转。威风凛凛的狼狗和狐狸碰了碰鼻子,抬起一只前爪在狐狸的背上顺了两下毛,当作是久别重逢的见面礼。它们像是阔别许久的老友,见面时仍保持着浓烈似火的热情。 季看着这两只兴奋的动物打闹纠缠,他冷硬的唇线略有缓和。狼狗绕过几个执行员来到季脚边,绕着他转了两圈,轻嗅季身上的气味。狐狸在远些的地方坐下来,抬起前爪缩在胸前,竟然朝着一群人类作了一个揖。 执行员们的眼睛里露出笑意,他们全副武装,面罩蒙着脸,沉重的机枪被抱在怀里,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弹药。在基地里的时候,他们都受过这只狐狸的恩惠,狐狸在灾难过后凄凉的冰天雪地中给予他们许多快乐和希望。它永远像一团火在风雪中燃烧,像普罗米修斯的火种,落进砭骨的寒风和荒芜的原野里,点亮了天上的星辰。 “它们确实是一对好伙伴。”季轻声说,“连我也忍不住羡慕一番了。” “它们从小跟着我环游四海,孤独的日子里,我们就相依为伴。狼狗把符衷带到了我面前,而你刚好救了这只在风暴中跑散了的狐狸。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当你最后一点希望之火也被磨灭之后,却发现在另一处灰烬中,还有星点的火星在跳跃。” “这并不奇妙,这只不过是你早就算计好的。往前走,不要浪费时间。” 季宋临没说话,肖卓铭和朱F跟在季身后,朱F手里提着金属箱,但这并不是他常用的医药箱。狼狗和狐狸并排走着,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后方。重塑舱由四名执行员护送,转过一道回廊后来到一扇合金门前。这一层挤满了这样的合金门,密密麻麻,像个蜂窝,每扇门后面都是一个休眠舱。门上亮着牌子,上面写着编号,表示每间休眠舱的拥有者。 季宋临输入密码后转开沉重的阀门,季注意到这扇门的牌子上写着符衷的名字。他的心跳突然加快,握着枪的手甚至有一瞬间使不上力。有股热流从心底泉涌而出,像是地底的温泉,从石头缝隙中喷薄而出,凭借岩石也无法阻挡的力量,在慢慢冷却的蒸汽中,化作一道彩虹。 “如果我在这扇门背后没有看到我想看的人,那你的脑袋就会被我亲手割下来丢进炼化厂的炼化井里。”季收了枪,转手抽出背后的唐刀,横在季宋临的脖子上,刀身倒映着明光。 阀门转开后休眠舱自动打开,执行员弹开防护盾,枪口呈战斗队形对准内部,朱F和肖卓铭被围在中间保护起来。肖卓铭握紧拳头甩了甩手腕,朱F则把手放在腰后的枪上。 卡尔伯的提示音消失之后,舱门完全打开,里面的灯光相比之下有些暗淡,从地板上流淌下来,像泉水一般从每个人的鞋尖上淌过去了。季宋临站在前面,喉结擦着刀锋滚过,说:“他就在里面。” “进去。”季在后面推了一把季宋临,横着刀跟他一起进入。休眠舱中温度比外面更低,朱F打了个哆嗦,把衣领扣紧一些。 舱室不大,几名执行员进去之后就显得拥挤起来。一台冷冻舱横在支架上,卡尔伯正在调整数据,周围墙壁上嵌着的屏幕开始显示内容,嗡嗡的响声在发光地板下震动。 季宋临在冷冻舱旁边停住,垂着眼睛说:“看到了吗?他就在这里。我把他从海里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但我知道他不能死。我没能让他醒过来,只好放进冷冻舱里,向你们求助了。在冷冻舱里时间是静止的,你可以看舱门上显示的时间,他现在仍停留在一周前的某个时刻。” 季手上用了一点力,刀刃嵌进季宋临脖子上的皮肤里,一丝血线很快渗了出来,血珠沿着脖子的曲线往下滚落。他偏过头,透过玻璃舱门看到躺在里面的人,符衷的鼻梁挺立着,眉骨下是深邃的眼窝,这种深邃在他闭眼时尤其令人着迷。也许是光线的原因,苍白的皮肤上阴影格外浓重,留在脸上的伤口没有结痂,还保持着新鲜的红色,和他石榴红的嘴唇一样。 心跳几乎已经快到让季难以呼吸,这些天积存的波澜都汇集在此刻,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腔。由于贴得很近,季宋临也感受到了季胸腔里的强烈泵动,还有一种醇酒一般馥郁的情感,从一个人身上迸发出来,很快便充斥着整间舱室。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季宋临回头看了一眼,却看见季侧着头,略显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不管他到底用了多少力气在努力克制,那双藏着桃花春水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的多情。这是季宋临从未在季眼中看见过的神情,但他曾经在别人的脸上见过――在遥远的过去,相隔了那么多年。 “你他妈的给老子站好。”季握紧刀柄,提起膝盖顶在季宋临的腿弯处,回过头更用力地勒住他的脖子,往后退开一步,“肖卓铭,给他做全身检查,我要看到他的医疗报告。” 旁人也许听不出来,但季宋临离得近,他能感受到季说话时嗓音的颤动。那是一种隐忍至极的声音,仿佛有一块滚烫的木炭塞在季的喉中,而他仍要假装若无其事地发声,继续冷静自持地指挥。肖卓铭听到季的点名之后快步上前,一抬起眼睛就正好对上季的视线,季的眼中分明闪烁着水光,而她在那视线中看到了扑面而来的一个铁石心肠的指挥官的全部深情。 肖卓铭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那些多日以来的猜测、揣摩,都在此刻得到了验证。关于执行员和指挥官,关于符衷和季,关于温柔和浪漫,关于爱情和英雄。 卡尔伯执行指令,打开了冷冻舱,但并没有开启复苏程序。肖卓铭将重塑舱组建好之后接入卡尔伯系统,开始转移人体。符衷被封在重塑舱中,肖卓铭放出射线,对他进行全身检查。 第一张影像报告打印出来之后,肖卓铭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她盖上纸,犹豫不决地踮踮脚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他的大脑出了一点问题。” 肖卓铭不敢去看季,她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落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手指反复揉搓着报告纸。季在一阵短短的沉默之后扭头看了躺在重塑舱中的符衷一眼,撇着眉尾问:“什么问题?把话说清楚,肖医生。” “嗯。”肖卓铭张张嘴发出一个音节,摊了摊手,纸头哗啦啦地响,“你知道,他的后脑曾经受过伤......脑震荡......那是在飞行考试的时候,还是我亲手帮他治疗的。指挥官,请原谅我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么令人伤心的事情,但你应该明白,他那次受伤之后就留下了后遗症。所以我曾经跟你说过,每次出战之前一定要提醒他注意保护后脑。” “所以你是想说,他这次又被伤到了头部,并且比之前更严重了?” “是的,指挥官,虽然我也不想承认。”肖卓铭眨了两下眼睛,很快地看了季一眼,“这张报告单上写得很明白。我刚才看到他的后脑上有很深的伤口,颅骨开裂......脑组织不同程度受伤,嗯,糟糕透了,真是糟糕透了。我现在真庆幸他被及时冷冻起来了,不然的话,他很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了......说不定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我们都忘掉了。” 肖卓铭一边说一边顶着自己的手指,她不自然地摸摸鼻子,说完之后深吸一口气。季没有答话,肖卓铭话中那些极其刻意的委婉已经说明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真相。朱F靠在一边的墙壁上,抱着手臂,默不作声地听着肖卓铭发言。他注意到季的表情,下压的眉尾如堂前鹧鸪,总是在纷纷的细雨里用催人泪下的腔调悄声说着城东城西的故居和心事。 朱F想起了那枚戒指,此时仍在季的手指上闪光。他明白这段爱情的苦难和禁忌,在戒律森严的军队里,一名普通的执行员和指挥官之间却产生了爱恋之情。两个男人,是世人所不容的伦理,虽然有人一直在为此而奋斗;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身份地位,在军规军纪的禁锢下,稍有不慎就要上军事法庭;出一次任务就是枪林弹雨,子弹满天飞,死亡始终如影随形。 在旁人看来,他们是那么的自在而轻松,却不知道这背后到底隔着多少山水万重。他们要忍受异样的眼光,毕竟不是谁都像朱F医生一样开明严谨;他们要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接吻**,人多的时候要忍住那汹涌的爱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擦肩而过;他们要直面死亡,就算预见了所有悲伤,但仍然要前往。 至此,那些会议桌上暧昧的视线、会议桌下勾缠的皮鞋、偶尔不经意间牵起的手指、看似寻常的关怀和问候、无意中的掂酸吃醋,全都得到了理解和原谅。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朱F想,大概从季烧伤之后就开始了吧?或者更早之前?朱F想不出来了。 肖卓铭掀开符衷上衣的一角,右下腹留着一个钢筋捅穿后的血洞;在他的左手手心,同样有一个孔洞,是被带着倒刺的钢筋扎透的。其他地方同样伤痕遍布,肖卓铭每把衣服掀开一分,季的心脏就跟着收紧一分。他假装平静,却在某个时刻再也装不下去,眼泪忽地就涌了出来,他慌忙眨动眼睛,泪珠子却坠下去砸在了衣领上。 “衣服哪里来的?”季问季宋临,他想转移自己的注意,“他身上的衣服是谁的?他原来的衣服呢?” “衣服是我的,他原来的作战服被血浸透了,已经不成样子,我给他清理好伤口之后就把他的衣服换掉了。洗干净之后放在冷冻舱底下的柜子里,你打开就能看见。” 季把季宋临交给了两名执行员,提着刀走到冷冻舱旁拉开底柜,里面果然整齐地码着衣服。他将衣服抱出来翻看编号,确认无误,递给了旁边的朱F。 肖卓铭完成了检查,在电脑上记录下最后一个数据,然后将检查记录查看码告诉了季。她把符衷身上的衣服理好,但没有关上舱门。休眠舱里安静下来了,肖卓铭看着季,慢慢摘掉手套,她欲言又止,最后摸了一把鼻子,别过脸去撑着腰保持沉默。狼狗坐在舱室的角落里,狐狸却在众人的脚边徘徊,用脸蹭蹭季绷着皮靴的小腿。 “出去。”季淡淡地说,声音在舱室里叮当作响,碎掉了似的,“都出去。” “最多只能开舱十五分钟。不然由于时间错乱,他会有危险的。”肖卓铭提醒道,她按下了衣兜里的秒表,瞥到墙壁上跳动的时钟。 季没说话,他手里提着刀,寒芒照亮了房间。肖卓铭从他身旁擦过,抬手示意执行员都出去。朱F走过去把手里的箱子递给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符衷,撩起眼皮觑觑季的脸色,抿抿唇,低头离开了。狼狗和狐狸留了下来,等休眠舱的门关上之后,狼狗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季旁边,挨着他,翘了翘尾巴。 唐刀回鞘时发出铮铮的刀鸣,季打开箱子,里面叠着执行部的制服,后领的编号表明这些制服属于符衷。他俯身给符衷解开上衣的扣子,脱下来之后再把制服给他一件一件换上。季看到他裸露的胸膛,这里曾是他夜里取暖的地方,有时候半夜两点从噩梦中醒来,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符衷怀里,那时候他就感觉自己见过了凌晨两点的太阳。 此时的符衷没有呼吸,胸口的皮肤是冰凉的,也没有起伏。季没有立刻把衣扣扣上,他垂着眉目,手指从符衷胸前滑过,描画着胸肌的轮廓。他不说话,身旁的两只动物也保持缄默。稍微拨开制服衬衫的衣边,季脱掉手套,把手放在符衷的左边心口,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到脚底,让他整个人都冷了下去。 就这样放了一会儿,季挪动拇指,从符衷的乳/头上擦过。其余四指压住肌肉,他俯**去,轻轻咬住泛红的乳/头。温热的舌尖很快地从上面扫过,如饱蘸胭脂的圭笔,落在女子的唇上。 他的唇瓣在符衷没有丝毫温度的胸口流连,每一下都很温柔,怕惊扰了自己的梦境――不知道这梦境中,桃花开到了第几层。他的吻沿着锁骨和喉结往上,最后烙于符衷的双唇。 温热甚至有些滚烫的唇舌覆盖在冰凉的皮肤上,他抬手摩挲符衷的脸颊,无名指上的戒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闪闪发亮。季咬住他的上唇,反复啄吻那方寸之地,一次比一次更深。狐狸蹭了蹭他的靴子,但季没有理会,这里与世隔绝,只有他们两个,他只能紧赶着这十五分钟,把自己的滚烫的心血全都倾注于得不到回应的亲吻中。 热烈地吻了一阵,吻到后来滚滚的泪水淌下来,像条大鱼,逆着河流溯游而上。他抽噎起来,却说不出话,分开了双唇,把额头抵在符衷胸上。他盼望着自己能经历童话,睡美人只要得到了“真爱之吻”,就能从睡梦中醒来。 但符衷没有醒,童话毕竟是童话。有的人闭上眼睛之后还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但有的人就永远被埋葬在了长满风铃花的草地下。 把衣制服穿戴完毕之后,季从箱子底部拿出最后一件黑风衣给符衷裹上,他将风衣扣子打整整齐,然后系上腰带。他抚摸了一下腰带扣,再帮他摆正腰上的那一颗扣子,撩起眼皮看了看符衷的起落分明的五官。 做完这些之后,箱子被季放在地板上,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坐在重塑舱旁边。符衷仍躺着,笔挺的制服包裹着他的身躯,双目阖闭,平静的神色让他看起来有些冷硬。在季的记忆中,符衷总是很温柔,他的眉梢挑着笑意,万种情思全飞在眼角。他仿佛天生就这样,有的人生来就是一块璞玉,放在清水碟子里,蘸着朱砂,在自己的心头盖上一笔。 狐狸来到季的皮靴跟前,季俯身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狐狸坐在季的怀里,立着上半身,机敏伶俐的眼睛看着重塑舱的符衷。狼狗也在季身边坐下来,伸着舌头,耳朵一耸一耸。 “符衷。”季在擦干眼泪后说,他的声音像松下的泉水,明月照亮了石上的青苔,“我要把你送回去了。请允许我来向你告别,在北极冰海的基地里。基地是十年前‘方舟计划’的遗物,建在北极海底平原边缘,耿殊明给这片平原取名为‘orientem’,意思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十五分钟后,你会被送进返回通道,回到你自己的故乡。北京在下雪,我今天刚看到的新闻,很大的雪,整个城市都被风雪掩埋了。” “我见到父亲了,他叫季宋临,他是EDGA的前执行部部长,他还活着。我的父亲十年前参加了‘方舟计划’,但他被人设计陷害,所以一直没有回来。” “他和你的父亲符阳夏有很深的感情,每次说起符将军的时候,他总是满怀深情。父亲的行军日志本上记录了‘方舟计划’的全部细节和真相,但最后这些日志本都落入了图谋不轨的人手里。真糟糕,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也许我马上就能完成任务顺利回家。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分别叫符阳夏、李重岩、顾歧川和唐霖,一群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大概没想到季宋临还活着。” “我不知道你回乡之后还会不会回来,但我得一直待在这里,待到任务完成,或者不幸战死。我们已经探寻到了‘龙王’的踪迹,也渐渐明白了这颗地球上的时间在以什么轨迹向前运行――螺旋式前进,所以时间相对变慢。‘龙王’复制了地球,安放在46亿年前这个节点里,清空了节点里其他的事物,而导致时空错乱,使得空洞危机降临在了我们头上。” 他说完停顿一下,抬起湿润的双眼,眉下扫着阴影:“说说我们的过去吧。符衷,我爱你。但是我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相遇是什么时候了,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有想到会发展这样,也许那一天我以为是普通的一天,但事实上那一天影响了我整个后半生也说不定。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被错过的,但我庆幸我没有错过你。符衷,我很庆幸,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 “我曾有过一尘不染的时光,我也曾在乐土上生活,在父亲失踪之前,在你进入大学之后。”季说,他听着墙上时钟在跳动,“现在,我坐在这里,坐在你旁边,在与你共处的最后十分钟里,细数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日子。” “星河的前辈叫卡尔伯,上一代的人工智能,我现在就坐在由卡尔伯控制的休眠舱里,怀里抱着一只狐狸,脚边蹲着一只狼狗。卡尔伯的意思是北极星,总是以星辰来命名。” 季平静地叙述,他的神色不见悲喜,仿佛只是午间小叙,片刻之后这些话语都将消弭于无形:“星辰。符衷,我曾有幸和你在漫天的星辰下散步,而心无旁骛。那时候时间似乎无比宽裕,所有的事情都有空去做,世界是全然开放的,只等着人们去从容探索。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原子,都来于远古的星尘,70亿年后,太阳膨胀爆炸,而我们也将重新化作宇宙的尘埃。这样想来分别并不可怕,我们会在70亿年后重逢,在浩瀚的太空中,在正在生成的星云里。” “符衷,分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失去了重逢的念头和希望。我常跟下属说,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在真正接触过时间的本质之后,我们就将明白,时间其实并不存在,46亿年只是人类给地球的推理,并不是地球真正存在的时间。我们以为70亿年很漫长,但站在更广阔的维度上看,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蜉蝣朝生暮死,它同样认为一生很漫长。但站在人类的角度,只不过太阳升起落下的一段过程而已。符衷,我们被时间挟裹着向前飞奔,既无从呼救,又不肯放弃挣扎。你不要像我一样,为了追赶时间而疲于奔命,却把自己的过往遗忘在了身后。符衷,你不要像我一样失败。不要寻仇,但要有仇必报;不要杀人,但要杀该杀之人。” 余光里的时钟一直在变化数字,季从未哪一刻觉得时间竟如此清晰可闻,仿佛它就在自己脚边。 “符衷,我爱你。”季说,“я люблю тебя,是‘我爱你’的意思。你的大脑有所损伤,可能会影响你的记忆。等你醒来时,你已经躺在自己家中了。到时候你会把我忘掉,你会忘记我的名字、我的样貌、我的声音、我的一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这样烟消云散了。但我希望你能记住‘я люблю тебя’的意思,岁月很漫长,而爱如同岁月,连绵不绝。” 季看了眼时间,还剩下最后五分钟,他低头摸了摸狼狗的脖子,狼狗抬起头用鼻尖嗅闻季的手,然后伸出舌头舔舐他的手心。狐狸在他怀里蹭着耳朵,季的衣服上沾了狐狸毛。 门外,肖卓铭看了眼手里的秒表,抱着手臂倚靠在阀门上,踩着自己的鞋跟。她扭过头看旁边无聊地开始比手指的朱F,问:“你觉得指挥官在里面干什么?” “当然是说点悄悄话了。”朱F说,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搓搓手,“不然为什么把我赶出来?” “哦。”肖卓铭说。 朱F放下手,抄进衣兜里,瞟了眼被执行员押住的季宋临,说:“你说符衷的大脑出问题了?是真的还是唬人的?” “刚才的检查结果你是用屁股看的吗?朱医生。”肖卓铭抬着眼皮看朱F,“你觉得我有胆量去唬指挥官吗?恐怕他比我还更清楚一点呢。呆瓜,我敢说符衷的记忆肯定完蛋了。” 朱F点点头,胡乱抹了把嘴巴,不安地踩着脚后跟:“那他可真是不幸极了。他们两个都很不幸,我见证过太多次了。” 肖卓铭敲了敲手指,看秒表只剩下两分钟了,她站直身子准备开阀门:“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 墙上的时钟显示还剩下两分钟,季平静地坐在符衷身边,他此时不急不躁,仿佛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安宁。他把狐狸放下去,站起身,扶在重塑舱边缘。 卡尔伯发出了提示音,季知道时间到了。他忍住泪意,俯身在符衷的额头上亲吻:“我爱你。” “一路顺风。”季拿着手套,轻轻从符衷的脸颊旁扫过,最后帮他整理了一次风衣腰带。 肖卓铭按掉秒表,扳住休眠舱的阀门,正要使力转开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季从里面走出来,正把指环给自己套上:“重塑舱舱门已经关闭了,可以直接带走。走吧,回去了。” 朱F悄悄注意着季的脸色,见他神色安定,与平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一些。肖卓铭带着执行员进去拆除重塑舱,季宋临看着季的眼睛,但他没有看到任何波澜。 “带走。”季淡声命令押住季宋临的执行员,侧身给肖卓铭让路。他在弧形栏杆旁停留了一会儿,转着手上的戒指,朱F同样留了下来。 “你就这样把他送走了?”朱F说,他很快地扫过季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在15分钟里说完了?” 季微微地笑了,回答:“说完了。原本我以为分别时我会有千言万语要讲给他听,可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刻,却只剩下一句‘一路顺风’了。大猪你难道不知道吗?有句话叫‘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 “又开封。”朱F轻声接下去。 朱F站在季旁边,摸着嘴唇思量了半晌,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开口:“你爱他,对吧?” 季没有惊异,也没有尴尬或者恼怒,他只是平静地看了朱F一眼,然后垂下眼睛:“嗯。我爱他,胜过一切。” “仅仅只是因为军队里没有女人,才让你爱上了一个男人吗?” “肖卓铭医生不就是女人吗?还有不少女专家和女学者,她们都是女人。”季微微地笑,手搭在栏杆上,“我是爱他这个人,不是爱他的性别。” “是什么能让你如此坚定而执着呢?” “生理上的吸引,以及我自身的孤独和野心,还有他对我旷日持久的暗恋。我们都能从对方身上获得庇护和救赎,他是上帝,上帝在人间。” “佛说众生皆苦。” 季拍了拍栏杆,看着海底基地的穹顶正在慢慢打开,晶莹的黑色海水里,成群的鲸鱼和蛇颈龙在游弋:“何止众生,天道苦,地狱也苦。我在地狱里打滚,却在天堂里享福。” 心之归处 “是蛇颈龙。”肖卓铭把手抄进衣兜里,抬脚给执行员让路,留在了电梯门口,“谁打开了穹顶?这地方怎么会有蛇颈龙?” 杨奇华摘掉眼镜别进衣兜,拍掉袖子上的灰尘和褶皱,他没有说话,但肖卓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耿殊明和他的学生正在讨论这些庞大的海生爬行动物,邵哲升捧着笔记本记录下自己的见闻,他甚至在某一页上画下了一头蛇颈龙的插图――他大概没有哪次比现在更有灵感,他觉得自己就像古希腊的诗人。 “那是鱼龙类,那是J齿龙类。后面那几条在黑暗中鬼鬼祟祟看着我们的,有着将近体长二分之一桨形长尾的怪东西,是沧龙类,我想你在实验室里应该都见过。” “当然,我见过,老师,我还见过它们的复原模型。”肖卓铭说,她扶好眼镜,“但是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一次性见到这么多活体,这些东西在二叠纪才出现,白垩纪就灭绝了。” 耿殊明撩开冲锋衣的下摆,扶着腰站在杨奇华旁边,思忖了一阵后比划了几个手势:“是的,教授,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点里。这太奇怪了,这个地球上囊括了进化史中所有的生物,现在连人类也加入进去了。我们得想想。” 邵哲升正在卡尔伯的提示下转动望远镜,这种望远镜能很好地看清深海中的景象,那些发光生物此时就像星云。杨奇华撑着栏杆,他沉默不语,沉郁的神情有些不合时宜,但恰到好处。 季背着唐刀从休眠舱绕到穹顶下,朱F拎着箱子,走到肖卓铭旁边后顺手就把箱子挂在她手上。肖卓铭提起箱子砸在朱F的屁股上,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你们两个太糟糕了。”季说,他回头看了眼朱F,视线从肖卓铭脸上扫过,“别忘了你们还得关禁闭,医生们,打架真不是件好事。如果不想在禁闭室里吃苦,你们最好给我老实点。” 朱F插着褂子的兜,箱子已经从他手上跑到了肖卓铭手里,可怜的肖医生只好吃了一个35岁的老混蛋的亏。朱F低下头看看,他点了点鞋尖,又悄悄把箱子提回去了。 “算你有点良心,朱F,不然我会以为你的良心全都被狗吃了。” “嗯。”朱F绷着下巴,“刚才不是故意的。我们最好还是和睦点,肖卓铭,你没进过禁闭室吧?里头有你好受的。” “捉弄我很有意思吗?” “没意思。” 肖卓铭和朱F都不说话了,他们达成了某种奇特的共识,似乎前嫌尽释,又恢复到从前互不相识的境地去了。肖卓铭站到杨奇华身边去,离朱F远一些,朱F无聊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杨教授,您得说说这些爬行动物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我们最好把这件事想清楚。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们很久了,我们想不明白。”季说。 杨奇华脸上的沉郁并没有稀释,反而更显得冷凝起来:“进化史中所有的生物都被安置在这颗星球上,灭绝的、正在进化的、已知的、未知的,全都在这里,只等着我们去探索。但我们才探索到其中的万分之一呢,连一瓢海水都没有搞清楚。” 季转过眼梢看着杨奇华的侧脸,这位生物专家的脸在长时间的奔波和劳累中显得异常疲惫:“进化史中所有的生物?也包括第一个单细胞生物出现之前,和人类灭绝之后吗?” “我想是的,指挥官。我们以为最早的生物是一个古老的细菌,但这只是人类的猜想。在这个细菌之前,又该存在着什么呢?我们无从得知。在人类都灭绝之后,又有什么生命形式会统领地球呢?我们也无法判断。但在这个地球上,我们能找到答案,因为答案就在那里,只不过我们还没发现。” “我们真的还没发现吗?”在一阵寂静之后,季轻声问。他抬眼看着在穹顶外巡游的鱼龙群,在他形状漂亮的眼睛里,常常留存有涟漪,让人想起王维的空山新雨,天气转秋。 杨奇华扭头看他,再看看身边的一大群人,说:“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那条龙对吧?我知道的,因为我跟你们一样。” 耿殊明说:“它已经不在生物的范畴里了。我见过那条龙,我们都见过,有目共睹。我敢说没人会觉得那是由细胞组成的生物,它看起来就像一团烟雾,却拥有强大的力量。” “我曾收到过一份资料,坐标以上的仪器无法测量出‘龙王’的大小,连全世界最先进的成像仪都无法识别‘龙王’的真面目。在所有的影像报告上,永远是一团黑影。”季调出文件。 邵哲升从望远镜前抬起头,他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笔,才塞回身后的背包里,往肩上送了送:“卡尔伯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工智能。” “星河也很善解人意。”季撩起眼皮看了邵哲升一眼,笑着说。 “哦,是的,星河是个good boy,他非常聪明。”邵哲升歪了下脑袋,“所以‘龙王’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吗?没准它就是人类灭绝之后的生命形式呢?” 杨奇华放下手,众人的目光都聚拢在邵哲升身上,这个小个子助理忽然有些不适应,他局促不安地拽紧了肩上的背包挂带。半晌之后杨奇华点点头:“你为什么要把真相这么明白地说出来?” “难道不应该说出来吗?这都什么时候了,藏着掖着可不是什么君子作为。我们得解决问题,教授,虽然我瞎说了大实话。”邵哲升扫视一圈,“好吧,他妈的,看来真相就是这样了。” 肖卓铭把扣子系好,斜着肩膀撑在栏杆上,摊开手:“我们知道了真相又能做些什么呢?我们连证明‘龙王’存在的证据都没有。” “关于‘龙王’的问题难道我们不应该问问这个‘方舟计划’的指挥官吗?一个绝佳的目击证人就站在我们身后,这个老家伙知道的可比我们多得多。”杨奇华转身拨开几位执行员,站在季宋临面前。季宋临一直缄默不语,他被反扣双手,垂着眼睛看杨教授,断开的眉尾和眼下三枚小痣让他看起来冷淡而气势逼人。 季看了季宋临一眼,没有让他们继续对话下去。他听到隐隐的水流声从基地外部传来,这是洋流在运动,或者是什么大东西的尾巴带起的水浪。这声音让深海更加孤独,也更加令人恐惧。 “把人送进潜艇里,锁住,派人看守。”季对执行员下令,“非特殊情况不许对俘虏使用暴力,管好你们的嘴巴和枪口,别让我听到什么不体面的事。” 季从计算机前离开,他穿著作战服,背后写着“SWAT”和“EDGA”的字样,他把枪绑在手臂上,匕首则插在大腿皮圈中。季拉上面罩,说:“我要上去一趟,把要撤离的人送走。肖卓铭,你作为重塑舱的第一发明者,我希望你能跟着他们一起回去。耿殊明教授,我想把您的学生高衍文加入到撤离名单中去,他手上有一个分子粉碎机的雏形,只有回去才能找到足够先进的实验室供他完善这一系统。我非常期待分子粉碎系统问世,就像我期待着太阳升起一样。” “那我呢?指挥官。”朱F说,“我帮助高衍文解决了很多关键技术问题,我也是分子粉碎系统的发明者之一。” “当然,我知道你对这一系统寄予厚望,我还知道你不去追名逐利,你要名利奔你而来。但很不幸你得留在这里,朱医生,医疗队需要你,你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外科医生呢。” “放屁吧,我从没听人说过我是最好的外科医生,他们都在背后嚼舌头说我是个混蛋。老天,如果分子粉碎系统真的研制出来了,发明者的名单上会写着我的名字吗?” “当然会的,我会提醒高衍文到时候不要把你忘了。可怜的呆瓜,你说你为什么就这么不幸呢?”季说,他略带惋惜地看了朱F一眼,侧身从他身边擦过了。 狼狗小跑了几步跟上季,用脖子蹭着季的腿。季不知道为什么这只初次见面的狗会对他如此亲近,就好像是自己亲手养大的一样。他蹲**揉了揉狼狗身上厚实的毛,找到它脖子上的项圈,然后把皮带拴在了上面。季注意到旧项圈上镶着一块金章,是一只笑面狐狸。 他平静地注视着那块金章,如果放在以前,他会为此困惑好久,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这代表什么。一会儿之后他重新压下狗毛把项圈遮住,神色安宁地搓了搓狼狗翘起的耳朵,牵着他走上通往潜艇的廊道。红狐狸一直跟在狼狗旁边,它扫着大尾巴,连踩着的步子,都是轻轻巧巧的。 潜艇上浮之后露出水面,甲板已经铺设完毕,基地悬在空中,顶上挂着旗帜。季沿着舷梯登上甲板,尽管已经提前穿好了御寒外套,北极的寒冻仍然出乎了他的意料。寂静的冰原上看不到活物的影子,偶尔有大鱼从水底跃起,溅起哗啦的水声,倏尔就钻进水里不见了。橘色嘴巴的海鸟伸开翅膀,扭着脖子梳理自己翅膀下的羽毛。 “战斗部队的撤离人员都安排好了吗?”季拉下总控台的屏幕,戴上耳机问助理,“我得尽快把他们运送到坐标仪上去。” “重伤员们都已经在机舱里就位,随行的有十四名医生。所有伤员的伤情都已经得到控制,但他们已经不再具备作战能力了。战死的队员已经安置在飞机底舱的雪柜中,他们的所有私人物品都一并整理好封进了箱子,包括身份牌和行军日志本。指挥官,符衷找到了吗?你们在水下有没有遇到危险?” 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卡尔伯内部的资料调取出来,海底基地的模型出现在投影池上,他让星河重新对基地进行了测算和评估。助理一会儿之后就下去了,他得去守着飞机机舱,里面坐满了伤员,此时正在窃窃私语。肖卓铭扯掉医官帽子塞进衣兜,回头让执行员把重塑舱推进负压室。 “他还活着吗?”助理站在负压室外轻声问,往里看了一眼,但看不到符衷的脸,“指挥官的脸色看起来很难看。” 肖卓铭喝了口热水,脱掉白褂塞进消毒室,然后换上棉袄:“他活得好好的,只是有一点小问题,不得不把他强制冷冻起来。不要胡乱揣测指挥官的心思,你永远猜不透他。” 助理不再多言,他等肖卓铭在撤离名单上签字之后就离开了底舱。肖卓铭靠在玻璃板上,抬手打开换气系统,开到最大。她熟练地夹起一根烟,点燃了,撑着手肘眯起眼睛抽起来。 季牵着狼狗走进符衷的休息舱,从里面锁上门。他摘掉围巾挂上墙,松开大衣腰带,脱下来后扔在冰冷的床板上,后领的编号昭示着这件大衣是符衷的所有物。 他拉开衣柜,从最底下拖出空箱子,把符衷的制服一件一件叠好之后放进去。他把自己的那件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确认无误后小心地遮去编号,放在了最底层。符衷的日记本在抽屉里,最后一页的日期还停留在下井的前一天。季翻看前面的内容,符衷很少在日记本中提起季,毕竟季是他上司,指挥官的名讳总不能让人随意提起。 季没发现什么容易让人起疑的地方,他把日记本合拢,轻轻吻了下封面的名字,然后塞进箱子的暗格中。狼狗在房间中走动,凑近了箱子闻里面衣服的气味,然后甩甩头。 “记住这个味道了吗?”季伸手抚摸狼狗的脖子,轻轻问它,“你得记住,亲爱的。” 狗在箱子旁边坐下来,季拉开作战服的衣领,从怀里摸出一块被体温捂热的金属牌。他看了会儿牌上雕刻的名字和编号,用手指抹净。那时候他的情绪无比平静,就像早就预见了往后所有的生活,而现在就显得从容不迫。好似在晴朗的八月里,瓜果成熟,白瓷碰冰,不用转身就前面后面都照到了阳光,不用回头就看到了过往。 肖卓铭在底下等了一会儿,缭绕的烟雾在她唇边缠绵一阵,就被尽数吸入换气通道。她背靠着玻璃门,看对面金属板上自己的扭曲倒影,百无聊赖地等烟气从肺中逸散出去。 “肖医生。”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臂上搭着外套和围巾,左手提着箱子。 烟刚好烧完了,肖卓铭被燎了下手指,然后她把烟蒂丢进回收通道,拍掉衣服上的烟灰。她吐出最后一口浑浊的烟气,拉紧了自己的衣领:“他在里面,情况良好。过会儿他就能回家了。” 季站在门外,透过一层防护玻璃看到被支架撑起来的重塑舱,符衷正躺在里面。灯光昏暗,季默然地站立了一会儿,肖卓铭不紧不慢地等在一旁,她冷淡地眨着眼睛。 “他曾经找过我很多次,”肖卓铭在冷清的氛围中开口,一开口也是冷冷清清的,“来问我能不能治好他的脑震荡后遗症。每当我告诉他没法治的时候,他总是忧心忡忡。” “那现在有办法了吗?你会治好他的对吧,肖医生?” “我怎么敢保证呢?就算有了重塑舱,彻底根治还得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也许我会去请教一下高衍文,他的分子粉碎系统给了我不少灵感和启发。” 肖卓铭耸耸肩,搓了搓发凉的手,再缩进袖口,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会尽力的,他这个人有多重要,我心里有数。符衷说他怕自己哪天一不小心整失忆了,他会很痛苦的。” “任何人失忆了都会很痛苦,你是医生,你应该知道这一点。遗忘过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比死亡更可怕。记忆是灵魂本身,当我们记不起自己的来路时,就相当于失去了灵魂。” 肖卓铭的目光平平地放着,没什么表情:“所以你不惧死亡,但害怕遗忘?” 季垂下眼睛,睫毛在他眼睑下投着薄薄的阴影,说:“可是我已经遗忘了很多东西。” “你会忘记他吗?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肖卓铭问,她抬手指了指重塑舱里的符衷。 “我忘不了他。”季摇头,有一层桃花色在他的眼尾徘徊不前,顷刻就消失不见了,“也许我到死都不会再见到他了,但我不会忘了他。见不见跟忘不忘是两码事,肖医生。” 肖卓铭点点头,她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声响,过会儿之后她抬抬眉毛:“哦,两码事。” 说完之后她抬起脖子疏解肩膀的酸痛,偏头看着季挺立的鼻梁,还有他利落的唇部曲线,即使在这种催人泪下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该有的冷静和温柔。他仿佛不会被悲伤打倒,永远给人以石榴花一般的阳刚之气,即使到了人间四月也不会芳菲落尽。他忍苦耐愁,证明自己的身躯生来铁石结构。 肖卓铭忽然觉得符衷爱上他是有原因的,肖卓铭从未在两人面前提起过有关爱情的字眼,但她明白其中的一切。他们相爱是幸运的,他们从对方身上获得鼓舞和灵感,并像情侣那样情投意合。肖卓铭在那时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起来,在切身实地见证一段爱情的同时,她觉得自己的心灵也得到了净化。 “你为什么能对他付出真心呢?”肖卓铭眯了下眼睛,她的眼镜挡去了她的半张脸,“你难道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吗?” 季没有恼怒,他的脾气在很久之前就悄悄发生了变化,或许是受到了符衷的影响,他变得温柔,既有金戈铁马,也有春雨杏花。他听了肖卓铭的话之后微微地笑,说:“就像教徒,他们把心交给上帝或者佛祖,因此便得到了安宁。我把符衷当作上帝,因为他给了我救赎和庇护。于是我把心交给他,人心总得要有个归处。” “指挥官,跟他们说的一样,你懂的可真多啊。能像你一样把事情看得这么透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总是能想到办法。” “我是指挥官,所以我必须无所不晓。就算我无法做出肯定的回答,我也必须有一个确切的判断。犹豫和踟蹰会比子弹更早得把你杀死,这是我亲身经历所得出的惨痛教训。” 肖卓铭不言语,季说完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把箱子递给肖卓铭:“这里面装着符衷的东西,我已经验过了,没有问题。箱子别让别人开了,千万要让他自己打开。” “里面装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是你们通敌叛国的证据吗?我开玩笑的。好的,我知道了,我一定亲自盯着他把箱子打开。”肖卓铭说,她穿上防护服,朝季比了个手势后进入负压室。 季宋临走出潜艇,当他站在甲板上的时候,太阳光刺得他流泪。几只海鸟飞起来,盘旋了两圈过后落在季宋临的肩头,当季宋临偏过头的时候,海鸟就用洁白的脑袋轻蹭他的脸颊。 “飞行墨镜,需要吗?”季把墨镜递到季宋临跟前,瞥了眼他肩头的海鸟,“你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怕阳光?你已经在这大太阳底下晒了两年半了。把你驯养的猎鹰召来,我的人马上要撤离这里到外面的坐标仪上去,需要你的鹰做向导。” “我有五分之四的时间是在水下潜航的,或者待在基地里等土豆成熟。我很少见阳光,除了到陆上基地去时不得不上岸。有时候我会在陆上的天文台里待上三天,用射电望远镜探测天体。”季宋临熟稔地吹了一声鹰哨,哨音却将季沉溺多年的记忆勾了起来――在他还小的时候,父亲就曾这样在莽苍的山林中驯鹰。 那些藏匿于农户门庭的松香、满山蓬松而厚实的落叶、榛枝和旋木雀、相伴相邻的花栗鼠与黑莓,一并从贫瘠的记忆之土上生长起来,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化作一座露珠般纯净的人间天国。 季宋临没有接墨镜,季便自己戴上,回头让几个押解季宋临的执行员离开。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季立起衣领抵御海风。他戴着指挥官的帽子,帽檐下的双眼远远地眺望对面的冰原。在白茫茫的雪被上,伫立着一座荒废的城市,更远一些的地方,甚至还有青色的山峦,此时全都像一座蜃楼般从平整的雪原里拔地而起。 这是被季藏进芥子里的“新地”建筑群,就在几分钟前,他在星河的帮助下将建筑群从黑洞中取出,安放在了合适的地方。那座黑塔巍峨地耸立在城中央,此时它在强烈的没有空气杂质阻挡的阳光下化作了一座金色的巴别塔。季搭着栏杆,他压着唇线,墨镜的边缘反射出一圈光晕。 “那座藏在山凹凼里的射电望远镜吗?口径比现实世界最大的望远镜还要大得多,你们可真是一群敢于创新的人。你用那台望远镜探测到了什么?说说看。” “探测深空天体,再将这些天体作为中转站,继续前进。”季宋临说,他扣着手,手上的镣铐并没有摘掉,“一直到进无可进。” 季扭头看他,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神:“你在找什么?宇宙的边缘?” “啊,是的,我想找到宇宙的边缘,然后突破边界,窥探外面的空间。这个想法很疯狂对不对?你可以叫我疯子,但我知道我没疯。” “你找到了吗?” “当然没有,我手里的技术是有限的。但我从未放弃探索,我曾发誓要把整个宇宙装进我的脑子里,我正在付诸实践。” 季点点鞋尖,他扶着栏杆,远方的水汽正朝他迎面扑来,干燥的海风吹刮着他的皮肤。他对季宋临的话不予置评,停顿半晌后他从衣兜里拿出一串银链子,问道:“这串链子你一定再熟悉不过了,吊坠里有一个微缩黑洞,这也是你的手笔?” 季宋临看着坠子摇晃了一会儿,他甚至没有抬手去触碰,淡淡地别开了目光:“是的,这也是我的作品。我运用黑洞天体形成的原理,人为创造了一个空间,并压缩在这枚芥子里。” “项链是祖传的。” “嗯,但是黑洞是我后来压缩进去的。吊坠足够小,不会太引人注目,是个绝佳的存放地。”季宋临说,“它很不错吧?你一定用它藏了不少东西。而且在黑洞里,时间是不流动的。” 季把项链收回衣兜,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家,我现在必须得承认这一点。因为我还没有从其他地方听说过有人成功造出微缩黑洞,在全球几个顶级的实验室里,包括位于太空的‘空中一号’实验室,都只是保存有半成品。它太危险了,很多步骤都无法展开。” 季宋临露出很淡的笑意,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微笑,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海面上,仿佛是海洋赐予他的庄重和整肃:“不只有这个黑洞,我还发明了很多东西。对你们来说至关重要的冷冻舱,也是我率先提出了电流冷冻原理,赶在几个竞争国之前画出了完整图纸。分子重组系统、独立电子轨道,以及你们赖以生存的物资传输通道,我都是第一发明人。” “听起来你荣耀满身。”季摘下帽子理顺头发,然后把帽子重新戴上,威武的帽墙上镶着雄鹰巨树,此时在光下异常夺目,“你为时间局做出了这么多贡献,最后却被抛弃了?” 季宋临撇下眉毛,他的断眉此时添上了些忧愁,但很快这忧愁就消失在干燥的海风里了。皱眉的时候,他眼尾的皱纹被牵动了,像一尾鲤鱼,迤迤逦逦地轻摇鱼尾,游进莲花开满的池塘里。 “谁知道呢?我为时间局付出了半辈子心血,到头来却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我想不明白,但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再为这件事苦恼了,我还有更伟大的事业要去做,我无暇顾及其他。” 季轻轻地笑,对讲机里传来报告,说全部撤离人员已经就位,底舱即将脱出。季回完话后听到迢遥而来的天风,把基地栏杆上的旗帜席卷得左右为难,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黑云,还有从高空落下来的久违的猛禽长啸。 阴影几乎把太阳遮盖严实,天空一下子黑了,狂风带来低温,季的衣摆发出哗啦的响声。一只巨鹰在半空徘徊,它张开的翅膀像一柄利剑,悬在了人们头顶。 季宋临再打了一个呼哨,巨鹰一振翅升高一些,然后落在一处结实的冰山上,抻抻双翅,胸前黑金色的翎羽被光线打磨得晶亮瓷实。它棕色的眼瞳炯炯有神,如火炬在熊熊燃烧。站在冰山上时,巨鹰高昂的头颅直面挂在天边的那轮红色巨盾,锋利的脚爪昭示着它比巨盾更具有攻击性。 季认出了那只巨鹰曾受过坐标仪的救助,甚至还在千钧一发之际如神明般降临,把自己从火海边缘抢救了回去。他甚至还和这只鹰握过手,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它救过我。”季说。 “是的,你们也救过它。”季宋临回答。 季笑了笑,拿起对讲机:“脱出底舱,开启适应飞行状态。星河,保持与零号坐标仪通讯畅通,定位发送到总控台。飞行员报告情况,底舱监控员报告情况。收到请回复。” 底舱监控员汇报完毕之后,星河忽然接入季的对讲机,说:“建筑群中侦测到人类活动,身份识别信息已发送到您的活动指挥屏。对方未携带武器。” 指挥屏弹出来后,星河将监控影像传送过去,在白色的雪原上有人在行走,是朝着基地的方向走来的。身份信息跳出来,第一页上印着照片,生命状态是“已死亡”。季绷紧了嘴唇,收拢指挥屏后走到旁边的望远镜前,调整角度。 朱F走出封锁门,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忙把医官帽子戴上。他行色匆匆,出门后看到季正在望远镜前了望,只好绝望地摊开手:“完了。” 半分钟后季直起身子,离开镜座,朱F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季没理会他,从旁边擦过去,朱F转身跟着他进入封锁门:“冷静点,三土,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你现在得冷静点。别让你的病发作了,这里一大堆人看着呢,符衷还不在,到时候很麻烦的。” “让开点,朱F,不要挡住我出去的路。他妈的,你也看到外面是谁了吧?是唐霁。大猪,你好好想想,我现在不动手难道还等着下一个十年吗?” “当然,三土,我不会拦着你用狙击枪把他毙掉。看看你现在,子弹都已经推进枪膛了。”朱F比划着手势,焦虑地看着外面,尽管他目光所及之处并无任何危险,“我只想让你保持冷静,冷静地杀人,别整出什么大动静,你知道你自己发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季提着枪,看了朱F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出门,来到寒冷的空气中,他呼出的气息很快就被风撕成碎片。季摘掉墨镜丢给朱F,倚靠在栏杆上,抬起枪,偏头瞄准。 “什么?”季宋临问了一句。 朱F拨弄着墨镜镜架,抬起眼睛盯住季的动作,说:“他要报他的血海深仇。也许就在今天,他就将永远脱离苦海了。” 季保持一个姿势,像尊雕像,再凛冽的寒风也不能让他动摇半分,他简直要与栏杆融为一体了。漆黑的枪管伸出去,旗帜在他头顶飞扬,季能根据旗帜的声音判断出枪的时机。 一声枪响把栏杆震得嗡响,朱F的心脏抖动了一下,他拽紧了手套。季看着准镜,重新装上另一颗子弹,几秒钟再次出枪。空气已经被震碎了,枪声擂击镜子似的海面,激起涟漪。 等涟漪重新被抚平,季才面无表情地抽回枪,盯着远处的雪线,在对讲机中说:“星河,锁定目标。派B-26武装直升机前往目标定位,我们只要死者。” 朱F轻声问:“你把他击毙了?” “没有。我打碎了他的膝盖骨和腕骨,让他在我面前跪下了。” “你为什么没有一击毙命?” “因为他怀里抱着一个人,一个死掉的人。死者名叫宋尘,是哈尔滨分局的见习执行员,今年十九岁。我知道,唐霁一路上都和这个小男孩在一起。刚才我打穿了唐霁的膝盖骨,即使双膝跪地了,他仍然没有松手。他身上没有武器,空手而来。”季停顿了一会儿,看黑色的直升机在甲板上降落,“他只是想求我们把宋尘送回去而已。” 人死事休 “所以你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吗?他可是曾经陷害过你的罪魁祸首,你这一身的伤都是拜他所赐。”朱F的屁股刚挨到飞机上的座位,在季对面坐下来,顺手取下壁板上的步枪抱在怀里。 季戴上耳机,撑着敞开的机门注视外面的情况。狙击枪被他靠在旁边,狂风正钻进机舱内肆虐,他不得拔高音量才能让朱F听清:“安静点,医官,你最好坐着不要说话。” 同行的还有四名执行员,分别坐在两边,把守两架重机枪,他们刚好挡了不少风,朱F坐在中间才感觉好受一点。他摸摸被冻疼的鼻子,拉上面罩,甩掉身上的白褂子,套上防弹背心。 “杨奇华教授不是研制出来了新型的的防弹衣吗?我们什么时候能有望穿上它?我听说那是一项不得了的发明,穿上了他就刀枪不入。” “那你要去问问杨教授了,他已经把数据传给了坐标仪,坐标仪上的专家会解决的。”季说,他靠着壁板,身上的大衣已经脱掉了,由于注射过抗冻剂,使得他并不会感到寒冷。 有个执行员说:“坐标仪......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回到坐标仪上去了。” 舱中忽然陷入沉默,朱F绑皮带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睛,然后继续默默地把皮带扣扣上。执行员眯眼看着外头不断在冰面上反射的阳光,他们的脸色因为长期的紧张和疲劳而显得憔悴。 季擦拭着唐刀,他作为这里最高的官,和一群普通的执行员坐在一起。他听到他们的轻声抱怨,这种抱怨就像幽灵般游荡在执行员们中间,包括医生、劳工、专家和学者。季常常听到这样那样的声音,每当他躺在休息舱里整夜整夜失眠的时候,他常常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听到蜂鸣般的窃窃私语,而他自己也能与这些私语产生共鸣。 唐刀在他手中焕发出晶然的光,刀刃倒映出他的眉目,深陷的眼眶中,留存着他失眠以及发疯般思念某个人的证据。他将刀收回刀鞘,偏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雪原,轻声说:“想家了吗?” “想啊,长官,怎么能不想家。”执行员笑笑,低头检查自己的手套,“当我看着我的同伴一个一个死去的时候,思乡之情就油然而生了。难道您不吗,长官?” 季微笑,但他的长眉冲淡了笑意,变得像北极的阳光一样,被一缕纤云汲取了淡薄的温度:“我们都是人,所以我跟你们一样。我也在等着回家,但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 执行员看了他一眼,说:“我还以为您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和想回家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季说,飞机快要降落了,飞行员正在耳机里汇报情况,但季的声音还是淡淡的,炊烟似的漂浮着,“两码事。” “警告,B-26正在降低高度,请做好落地准备。绳索已经降下,倒计时开始,请注意防护和地面火力攻击。”飞行员在驾驶舱中发来提醒,他按掉一个开关,直升机下方挂下两条升降索。 “出舱!出舱!快点,士兵!动起来!”季在发动机和旋桨的轰鸣里朝执行员做手势,并戴上防护目镜,朱F已经背着枪攀上绳索,迅速滑落到下面平整的雪地上去,滚了一圈后站起身。 一名执行员很快地亲吻了一下手里的照片,季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衣服内袋,最靠近心脏的地方,问:“是爱人吗?” 年轻的执行员拿起旁边的步枪挂在背上,回答:“是未婚妻,婚礼定在八月,一个暑气袭人的好日子。我们的父母都对这桩婚事很满意,而她也正等着我回家去。” “你们很幸福。”季说,他的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执行员没有看清。 “指挥官呢?一定也有爱人等着你回家吧?您的手指上一直都戴着戒指呢,大家都说指挥官有一个美丽的未婚妻。” “啊,是的,他等着我回家。”季简短地回答,在听到“未婚妻”三个字之后他极为浅淡地笑了一下,只有在这时,他的眼睛里才能生出泥融飞燕般的柔情来。 世界上的等待有千种万种,但唯一令人执着的叫来日可期。季在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就在脑中规划好了未来,那时候寒冬未至,他也曾艳若骄阳――得意洋洋,以为自己前途无量。那时候世界是被照耀的,如同敞开的花园,堆砌花坛的每一块砖都有可能是特洛伊的城墙,落于其中的悲伤只不过是竭力追赶之后产生的失望。 季最后一个落地,在他比出手势后,直升机升高了一些,开始在雪原上空环飞盘旋。建筑群完好无损地伫立在平原上,季甚至能看到炮塔底座的棕红色锈迹,正在被凝结的冰块攻城略地,慢慢剥蚀。 唐霁跪在雪地里,怀中抱着一个瘦小的人,用毛毯裹住。他的膝盖下面全是血,红泱泱的,但是不漫开。执行员围住唐霁,朱F站在包围圈外,撩一把头发,捏紧手里的枪柄。 执行员给季让路,季背着刀走到唐霁面前,他的靴子紧紧绑住小腿,光亮的靴面上堆着雪。这样的季是很威武的,他宽肩窄腰,肩线挺直,站在那里就像脊梁上长着松树。他跟符衷很般配,朱F想,能把这样的男人****操得满身都是痕迹,符衷也是很有点本事。 当然符衷的本事不止于此。 朱F以为季会做出过激举动,还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就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次紧急情况处理方案,包括要扯个什么样的谎才能让那些执行员不对此起疑。朱F已经想好了十套说辞,他得要保证这些人的行军日志本里不会出现编排季的话――他就像个老妈子天天在操心这个病**心那个病人,满腹忧愁,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季在唐霁面前站了一会儿,长长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微弱的海风从水里爬上来,缠在他脚边。唐霁怀中垂挂下来的薄毛毯此时被微风吹拂,像睡着了的女人的手臂,垂在床榻旁。 “什么事?”季问,他垂眼看着被毛毯从头到脚裹住的人。死者只露出模糊的脸部轮廓,一缕头发从缝隙中坠下来,在风里飘动。他的头侧着,以一种依恋的姿态轻轻靠在唐霁胸上。 唐霁抬起发红的眼睛,季看到他的双眼蓄满泪水,与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唐霁和季对视,那目光中罕见的没有仇恨和阴冷,只有隐忍许久的凄惶:“请你们......把他送回去。” 旁边的执行员走过来,用枪管拨开毛毯,露出宋尘双目阖闭的脸庞。季平静地看着一束光平铺在冰冷苍白的尸体上,宋尘的鼻梁和脸颊都被染成暖色,静静地挨着唐霁,姿态从容。犹如春日熟睡,在梦中闻到杏花和海棠的香气,黄莺站在枝头告诉他城外的春景,把天池错当苏堤,而屋檐下的玫瑰正从荆棘中抽出花芽。 死去的宋尘就像睡着的梅花鹿,被温柔地裹住,被一个流着泪的一级重犯抱在怀里。他那么平和,仿佛死前不曾经历痛苦,但只有唐霁知道,宋尘死的时候发出过怎样痛彻心扉的哭诉。 黑洞中时间是不流动的,所以宋尘得以尸身不腐,他的每一根头发都保持着原样,在微风中起起落落。季看到宋尘的脖子上缠着绷带,还有干涸的血迹,他动了动睫毛,说:“他是我亲手击毙的,唐霁,他死在我手上。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是时间局的人,年后就要转正了,可他没有撑到那一天。”唐霁说,他跪在季面前,说话的时候一滴眼泪从他眼眶中滚出来,“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他想回家,一直想回家,但我没有送他回家的办法。所以我来找你们,希望他能搭乘你们的巡回舱,回到他的家乡去。” “你会对一个小执行员这么上心?还要来帮他完成遗愿?我没法相信这其中没有什么阴谋。” “我爱他。”唐霁说,他不多言,他觉得这三个字足够代替很多无关紧要的话,来证明他自己。 季拔出枪顶在唐霁的额头上:“看来是你们一路上相依为命,摩擦出了感情。但你配不上这三个字,包括我,我也配不上。我们都是些可怜虫。” “你杀他就是为了报复我吗?”唐霁处于季的枪口下,但抱着宋尘的手没有放松半分,“你说要复仇,说你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我朝他开枪的时候只是出于击杀敌人的目的,但今天我听到你说你爱他,我就知道我杀对了人。唐霁,你爱他,这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啊。”朱F听见季这样说。 唐霁的双臂收紧,他把宋尘抱得更深,就像他们第一次做/爱后,唐霁抱着昏迷的宋尘度过了平静的一晚。宋尘让他活得像个人样,就像一粒尘埃闯进晨曦,木屋生暖,屋外冬霾刚霁。 “你恨我。”唐霁闭上眼睛。 “是的,我恨你。”季说,他扣住扳机的手指逐渐用力,“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在杀他的时候没有把你一起送去见了阎王,说不定在黄泉下你们还能再做一对鸳鸯。不过看着你抱着一具尸体跪在我面前哭求,即使被枪顶着脑袋也不反抗的时候,我忽然庆幸没有提前把你杀死,我就像得到了一件礼物。” “请你们把他送回去,如果为他筑起了墓碑,请在墓碑上写下他转正的好消息。他是被我们的仇恨拖累死的,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只有送他回家了。” 季沉默地看着唐霁,再把目光落在宋尘脸上。一会儿之后他果断地扣下扳机:“人死万事休。我要复仇,宋尘只是一个开始,就像太阳只是一颗晨星。” 雪尘被风吹起来,像一阵雾,飘向城中的塔楼和道路。直升机的声音不远不近地悬在头顶,飞机上的执行员架着机枪,密切注视着下方的动静。朱F的目光越过季的肩头,看到一座冰山,过了这么久他才猛然发现,冰山的形状像一尊佛陀,而他们,就站在佛陀脚边。 肖卓铭在飞机机舱里穿行,她是医官,要检查伤员的情况。载着撤离人员的飞机收到通知,延迟起飞。肖卓铭扶着舷窗往外看看,那只巨鹰伸开了翅膀,羽翼翕张。 “医官?可以给我一杯水吗?”有人问,他躺在床架上,眼睛蒙着纱布,抬着手在半空中摸索。肖卓铭握了握他的手,从旁边倒来温水,再把病人扶起来。 病人穿着执行员的制服,在肖卓铭的帮助下才把杯子靠到嘴边。他哆嗦着冻紫的手,捂住温热的水杯,用干裂的嘴唇啜了一小口水,说:“我们是要被撤离了吗?” “是的,指挥官要把我们都送回去。飞机现在还走不了,得等一会儿。”肖卓铭到一边去抽出抗冻剂,灌进针管后拉开执行员的衣领,给他注**皮肤,“抗冻剂,可以让你好受点。” “谢谢,医官。”执行员说,他扣好衣领后呼出一口气,僵硬的手指才有所缓和,他把围巾塞紧,“有多少人被撤离了?” 肖卓铭在处理针筒,环视一圈机舱,模棱两可地回答:“四分之一吧。” 执行员嗯了一声,又问:“我们为什么不能起飞?是天气情况太糟糕了吗?” “指挥官说不能起飞就不能起飞。” “哦。我听到有猛禽的叫声,外面发生了什么?” 肖卓铭撩起眼皮看了眼外面,一片阴影一闪而过,她垂下睫毛把封好的废弃针头扔进回收通道:“一只巨鹰在我们头顶徘徊。但愿它不是饿了想找食吃,人肉的味道可不好。” 执行员被她这话逗笑了,他抬起手想摸摸眼睛,但碰到纱布之后顿了一下,只得放下了:“我的眼睛多久能好?” “还早着呢,你回去了还得继续做手术治疗。玻璃把你的晶状体全部扎碎了,修复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你可能再也见不到光了。” “医官你说话好直白哦。”执行员说,但他没有因为肖卓铭的话而表现出消极的情绪,反而捂着水杯面带微笑地和肖卓铭聊起来,“我可能确实见不到光了,我还没见到黎明呢,就永远被留在黑暗里了。”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一个即将瞎眼的人。能在这时候还这么乐观的,你恐怕是第一个,我见过的第一个。”肖卓铭撑着扶手休息,把眼镜摘下来抹干净,再端正地戴回去。 执行员喝掉最后一口水,他的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了,斜靠在床架上,面对着舷窗,尽管他看不见任何事物。肖卓铭笑笑,轻手取走了他手里的水杯,送进消毒舱里。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肖卓铭接起来,匆忙拉开舱门进入飞机后部。消毒喷雾自动打开,一下把肖卓铭淹没在雾气中,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防护服把自己整个人罩住。 “肖医生,长官他不太好,几乎是突然发病的,高烧,还伴随有呕吐。”班笛从玻璃门内转出来,他同样穿着防护服,因为戴着防护目镜而显得不清晰的眼睛里流露出慌张的神色。 肖卓铭挂上牌子,输入识别码后进入无菌舱,几个医生正在处理呕吐物,然后又是强制消毒。肖卓铭看了一眼,呕吐物呈现不正常的颜色,甚至混有大量的血块。林城躺在病床上,剧烈的喘息让他几乎昏厥过去,手脚都痉挛不止。班笛根据星河的指示给他接上呼吸机,机器开始运转后,林城才稍微安静了一点,旁边的体温监测器上显示他现在高烧40度。 “你说他是突然发病的?”肖卓铭问,她站在旁边的屏幕前调取相关数据,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留了一会儿,“老天,他的免疫系统怎么了?” 班笛守在林城旁边,握住他的手,回头看了眼肖卓铭,说:“就在被送进无菌舱没多久,开始发烧,体温上升速度前所未见。剧烈地咳嗽了大概有两分钟,伴随着咳嗽而来的就是呕吐。” 肖卓铭滑开屏幕,在星河的界面上快速输入指令:“他从潜艇上下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看看他刚才吐的那些东西,都是坏死的内脏。” “肖医生,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是病毒感染吗?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仍然没有听到医疗队给出明确的答案。肖医生,我们有权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执行员,是监测台的台长。” “我知道,我知道,班笛,我知道他有多重要。”肖卓铭敲下一个键之后离开屏幕,从旁边的墙壁上取下软管,将针头刺入林城腹腔,“医疗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看起来很像烈性病毒感染,但是我们在他体内找不到病原体,这是最麻烦的问题。他妈的,班笛,你好好想想,我们找不到病原体!” 肖卓铭的语气忽地激烈起来,像是在发泄情绪,她的嘴唇因为愤怒和烦躁颤巍巍地抖动着。尽管嘴上骂得厉害,但她仍准确无误地把细长的针管慢慢推入,在确认安全后,她轻轻地呼出气。 按下按钮后软管抖动了一下,头部的石英管里活塞压下去,纳米机器人正被释放进人体内。肖卓铭盯着旁边的影像传输屏幕,回头看着沉默的班笛,抿抿唇,硬着脖子说:“对不起。” “没什么。”班笛抬起头,和肖卓铭对视了一瞬,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是我问太多了。我是很相信你们的,我能理解你们的难处。只是我......稍微有点着急,毕竟他是我长官。” “嗯。”肖卓铭低头捻捻手指,抖了抖小腿,转过身去继续自己的工作。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他原本虚弱的免疫系统现在却像回光返照了一样,正在猛烈攻击自身器官。” “纳米机器人能找到病因吗?” “但愿吧。”肖卓铭说,“这已经是第九次在他体内注射机器人了,正经东西没找到,副作用倒是一次比一次强烈,这玩意儿用多了是会死人的。” 班笛一直沉默不语,他帮医生照看体外心肺循坏机,这些天来他常常跟着医疗队工作,充当林城的陪护员。林城的痉挛症状在几分钟后减轻,单薄的衣服覆盖着他骨瘦如柴的身躯,短短几天的功夫,班笛亲眼目睹一个石榴花一般鲜艳的人在经历病痛的摧残之后迅速化为一截枯木,连往昔绯红的花瓣都被碾成了一滩泥泞。 纳米机器人从针管重新回到石英管,肖卓铭扶着影像传输屏幕,看着上面跳出无望的“未锁定清除目标”几个大字,闭上眼睛,几乎是麻木般的选择了保持缄默。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想法,长时间的焦虑一点一点啃噬她的神经,让她精疲力竭。意料之中的一次次失望,是一种纵使拥有满屋子的高新科技,仍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无力感。 “去跟指挥官打报告,班笛。快去,去找指挥官,跟他说明情况,听他的指示。他总会有办法的。”肖卓铭说,她背对着班笛,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最后只剩下虚弱的气声。 班笛看了眼陷入昏睡的林城,快步离开了无菌舱,脱掉防护服后冲出机舱,正好遇到抬着担架上来的执行员。担架上躺着死者,用毛毯盖住周身,正通过隔离通道运往底层雪柜。 “指挥官,我能跟您说点事情吗?”季消毒后从消毒室走出来,正给自己戴上手套,班笛从后面追上他,“关于林城。” 季停下脚步,朱F在他身后戴好帽子,问:“你是从无菌舱里面出来的?肖卓铭医生在那里吗?” “肖医生已经在里面了,她是一个善良的好医生。林长官的病情再一次恶化了,比之前都要严重,高热、痉挛、呼吸不畅,甚至开始呕吐自己坏死的器官。指挥官,医生们找不到病因,甚至找不到病原体,所有的机器都派上了用场,但全部徒劳而归。肖医生已经快崩溃了。指挥官,我们想要您的指示,或者让这架飞机马上起飞,我们得回去寻求帮助。” “飞机马上就能起飞,我已经下达了命令。你在撤离名单里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班笛,监测台的执行员,级别是中士,在林长官手下做事。我不在撤离名单里,我只是作为他的陪护员,协助医生治疗。” “林城最初是不是被海水淹过?我听说监测台的玻璃被毁掉了,海水倒灌进来,他为了抢救电脑,在水下待了几分钟,并且差点溺水而亡?” “是的,指挥官,千真万确。自从那以后他就出问题了,那是这一切的开始。我不知道他到底遭遇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把坏事都做尽了?我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 季停顿了一小会儿,他侧身给人让路,绷紧了下巴,回头让人将季宋临从房间里带出来。季宋临套着手铐脚镣,当啷啷地被押到季面前,季挺着背,冷淡地抬手让旁人离开。 “海水如果进入了人体会怎样?”季直截了当地问,他是问给季宋临听的,“会引发什么症状?听清楚我的问题,再简单明了地回答我,我只想听到有用的东西。” “我跟你说过海水被污染了,叫你的人别去碰。” “我知道,但是现在就有人因为吞入了不少海水,导致一病不起,把医生们全都整崩溃了。”季说,“回答我的问题。” “会引起不明原因的干咳和寒冷,前期症状与感冒类似,不会引起注意。大概三天到一周后,开始呕吐、肌肉酸痛、脏器衰竭、免疫系统弱化。再过一个周期,免疫系统会攻击自身所有器官,并伴有持续高热、痉挛和休克。最后病人会不断呕出内脏,皮肤融化,血液在身体里凝结,肺硬化,活活憋死。” 季问朱F:“这是什么病症会有的症状?” “听描述大概率会是病毒感染,类似于埃博拉病毒造成的出血热。”朱F停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发现被传染者,也没有在林城体内发现任何致病菌或者病毒。” “不是病毒。”季宋临说,“海水曾经被一种血液污染过,使得它成为了人类的死区。吞入了海水,水中的毒血因子会强势地霸占人体,让人身上的时间出现错乱,从而引发病症。病人现在到哪一阶段了?” 班笛回答:“免疫系统开始攻击自身器官了,我亲眼看到他吐出自己体内坏死的组织和血块。” “他要完了。曾有无数人感染了毒血,然后在我身边这样慢慢死去。一旦开始呕吐,就只能等死了,因为无药可救。往往是一层楼一层楼地死亡,最后只剩下我自己了。” “去你妈的,他不会完的。”季骂了一句,捏紧拳头,“没有谁那么容易就死了,至少他绝对不能死。你为什么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 季拍拍朱F的肩膀:“你的研究材料来了。你最好把他剖开来好好看看,他的身体里是否存在抗体。” 朱F笑了笑。 “所以不是病毒在作怪,而是时间在作怪?毒血因子是什么?是什么东西的血液污染了整片海洋?”季皱起眉继续说,他拿起旁边的耳机挂上。 季宋临的喉结上下滚动,他面临这个问题显得有些犹豫,但他很快就杀死了自己的犹豫:“龙王。杀龙王的时候,它的鲜血流遍了整片大陆,那时候,海洋里翻滚着的是血潮。从赤道中部,一直到北极,都弥漫着剧毒的血雾。我将受污染的海洋和陆地都隔离了,藏在水镜中,就是这里。然后你们来到了这里。” 所有人都在这番话下选择了沉默,班笛听不懂,问朱F,但朱F没说话。季捏着耳机话筒,他的手指绷得发紧,良久之后才开口:“那山上的鬼脸是你涂的吧?真谢谢你的指引。” 说完他背过身去,快速在指挥屏幕上打开权限,他总是这么迅速而麻利,班笛终于放下了心。季命令星河:“转移一台冷冻舱,权限授予。识别码BK-35,预定使用人员编号0779,医疗报告和身份信息已调取。立刻转移。” 星河启动转移程序后,季放下耳机,看了看局促不安的班笛,说:“只有冷冻舱能救他了。等他回去之后,找到解决办法了再解冻也来得及。去告诉肖医生吧,她可以轻松一点了。” 春意盎然 班笛回到无菌舱时,林城已经醒了,又开始咳嗽,肖卓铭不得不给他取下了呼吸机,两个医生按住他的肩膀。为了给林城保暖,舱室里的温度很高,尽管防护服里开着恒温系统,还是觉得闷热难当。肖卓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变化,转瞬就过去了几百行,她的额头上渗出汗水,但没法擦去,内衬紧紧贴着后背,潮潮的,被汗水打湿了。 “肖医生,指挥官转移了一台冷冻舱过来,他命令我们马上将病人强制冷冻。”班笛进入玻璃门,把一个存储器**接口,“这是录音,有关林长官病症的一些解释。” 肖卓铭把听筒接到防护面罩的侧面,撑着呼吸机听录音,半晌之后她把话筒挂掉:“谁给出的解释?毒血因子是什么?我没在他体内发现任何外来物,全都是他自己的。” “他说海水被什么东西的血污染了,进入人体之后这个人就完了。是体内的时间出了问题,器官不再受控制,或者说加速衰老,人还没死就开始腐烂,就好像他的时间变快了。” “这又是什么言论?谁给出的解释?”肖卓铭质问,她踹了呼吸机一脚,机器却岿然不动。星河的电子音突然想起,无菌舱舱底打开,一台冷冻舱升了上来。 班笛抿唇思索了一阵,匆忙赶去冷冻舱旁输入执行指令编号和识别码,说:“是那个潜艇的艇长,他似乎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还说他杀龙王,龙王的血液就是毒血因子。在他口中,有无数人经历过像林长官这样的病症,最后一批一批地死去了,就死在他面前。” 肖卓铭扶着腰休息,她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过了,双腿酸痛得像拖着脚镣。林城还在咳嗽,脸涨得通红,因为痛苦而泪流满面。医生一边给他注射药剂,一边用真空抽水吸去他脸上的泪水。 “那个艇长?老天,我们连他什么来路都不知道。不过他跟指挥官长得真像啊,太像了,他妈的。有无数人死掉了,就他活了下来?这又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想朱F医生应该会对此展开研究的,说不定艇长体内有什么抗体,这样就能把林长官救回来了。”班笛输入一长串字符后,冷冻舱门打开,照明灯同时亮起来,星河的屏幕显示正在输入医疗报告和林城的身份信息。 林城的口中溢出血液和白沫,胸腹僵硬,紧拽着栏杆的手指上暴露出青筋,皴裂的皮肤下面全是青紫的血斑,这样的斑点遍布他的四肢。肖卓铭把他扶起来,块状、粘液状的混合物很快从他口中呕出,肖卓铭的手有点抖,她只得抬眼看着班笛,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朱F?好吧,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在那个混球身上了,希望他能做个好医生,把抗体找出来吧。” “我想他应该能很快的,”班笛走到肖卓铭身边,帮她守着呕吐物的清理器,他闻到带有腐臭气息的血腥味,“朱F医生看起来就很可靠的样子。” “他很可靠的样子?我要笑了,班笛,就冲你这句话我就打算再去跟他多打几架。好吧我承认,朱医生对指挥官确实是很负责的。他经常抱着搪瓷杯喝枸杞呢,杯子上还写着‘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不,肖医生,杯子上明明写的是‘共产主义好’。”班笛说。林城吐完了,连抬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班笛小心地撑着他的背,让他平躺下来,开始清理他的口腔。 肖卓铭沉默了一会儿,摊摊手:“我晓得个屁。” 将碳棒从林城口腔中拔出,他的呼吸才变得通畅起来。林城大口地喘气,单薄的胸腔激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有恶魔破体而出。他动了动手指,眼睛眯着,他已经没力气睁开眼睛了。 “医生......肖医生。”林城开口道,班笛按着他的额头和喉咙,才让林城能发出声音,“指挥官找到人接替我的工作了吗?” “他会有办法的,你不用担心。你马上就能回家了,到时候会有更多医生来救治你,我们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科技,你会好的。” 林城听肖卓铭说话,嘴唇静悄悄地阖闭着,却看不出悲喜。他的眼睛隔很久才眨动一次,也是轻轻的,晶盈剔透的金丝雀就住在他的睫毛上。林城寡淡的眼神像水一样,溶解着忧郁,如同内华达山脉上的棕榈和巨砾,因为横亘于天地的大气而使得山脊呈现天蓝色。 “回家,没想到我是第一批。有多少人被撤离了?他们都和我一样重病缠身吗?”林城说话时带着鼻音,嘶哑的气声像是从地底传来。 “有四分之一的人撤离了,他们都很好,我们照顾的过来。你的两位朋友,符衷和魏山华,也被写进了撤离名单里。指挥官考虑到你的病情,给你安排了一架冷冻舱。一切都井井有条。” 林城喘了两口气:“是传染病吗?你们都穿着防护服,还把我安置在无菌舱里。我看到消毒系统一直打开着。” “不是,没有证据证明是传染病,至少没发现被传染者。”肖卓铭说,“病因不明,考虑到潜在危险性,决定把你安放在这里。另外,你的免疫系统太薄弱了,怕受到外界病原体侵染,所以只好隔离。” 在问完其他人的事情之后,林城才在最后问起了自己,他的睫毛颤动着,瘦削的脸颊几乎已经凹陷得只剩下了骨头:“我还能活吗?医生,我还有多久可以活?” 肖卓铭紧握着呼吸机的软管,她紧了紧下巴,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班笛在这时帮她接了话,俯**对林城说:“您还能活很久。肖医生说,我们要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就在刚才,我们弄清楚病因了,我们已经迈出了一大步,也许很快就能追赶上时间。” “Time......”林城薄薄的嘴唇张合着,他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像以前一样浓烈,但最后还是化作了叹息,“is racing with each of us.” 这是执行部的名言,在还没进入时间局的时候,林城就已经把这句话刻在了钢笔上。直到如今,那支钢笔还躺在他的行李箱里,纵使笔身已经掉漆,出墨也不顺畅,他仍然没有丢掉它。 “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尽管我们与时间打交道。”班笛说,他想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但隔着一层防护面罩,只得作罢,“医生们会治好您的,他们比时间快得多。” “你也在撤离队伍里吗?中士。” “不,我不在,长官,我还得继续留在这里。” 撤离的人不幸,留下的人也不幸。阳光公平地照在每个人身上,总有人不幸,但总有人要留下来。 林城看着班笛,他现在似乎连挪动一下眼珠都很困难。光线照在林城的双眼里,他的虹膜被照成了淡棕色,通透的,一眼就能看到底。上帝曾遗落了一滴露珠,这滴露珠化作了林城的眼睛。 他的嘴角像上抬起,露出微笑,渗着血珠的嘴唇干得起皮。他现在不美,英俊的脸早就被消磨得只剩下了濒死的憔悴。他的眼睛是上帝的露珠,现在太阳升起来了,露珠会蒸发成微不足道的水汽,飘散到盛开的石榴花顶端。林城呼出一口气,胸腔塌下去,他也闭上了眼睛:“人们常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的未来,终于可以歇歇了。” 几分钟后,季的耳机里传来播报:“指挥官,飞行员报告。所有撤离人员已经安置完毕,可以起飞。” “准许起飞。”季站在被冰雪覆盖的甲板上,他身后站着基地中所有的执行员、劳工、专家和学者,此时他们都穿戴整齐,抬手敬礼,“一路顺风,祝你们好运。” 飞行器喷出气焰,甲板震动起来,连带着空气和冰山,也在气焰中变得摇摆不定。飞机浮起来,在空中转向,飞行员朝地面闪灯示意后,巨鹰忽然振翅而起,绕着飞机盘旋一圈,然后飞往南方。所有人都看见前所未见的山一般的大鸟像一片雨季的黑云,滑翔着,紧贴冰山的巅峰,疾雨似的转瞬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隐匿到天陲下边去了。 季戴着帽子,他衣装整肃,连武装带都紧绷在身上。飞机沿着巨鹰飞过的路朝最远的一座大冰山飞去,淡蓝色的气焰喷射了一阵后就消失,换作冲压式涡轮引擎推动前进。季把敬礼的手放下,他站在光亮处,长久地看着飞机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斑点,最后在凛冽的海风中彻底消失。那座冰山挡住了他的视线,仿佛翻过山野,就到了他梦中的天涯。 “一路顺风。”在遣散了所有人后,季独自站在甲板上轻声说,但不知道说给谁听。他仍然在眺望飞机消失的地方,一片薄云笼盖在雪原在上,季看着那片云缠缠绵绵,然后被扯成碎片。 他摘掉手套,不顾寒风把五指暴露在空气中,看到无名指上那枚指环,他在指环上流连了许久。符衷回去了,他的一切都正在从自己身边消失,正在被遗忘,正在死亡。季知道自己的冬天在此时真正降临,白昼极短,夜晚极长。他将忍耐一季寒冬,伸出不再漂亮的手掌,从头到尾抚摸自己的岁月,把记忆捂暖。而昔日,桃熟瓜烂,春意盎然。 “他们已经走了。”朱F拉好衣领走上来,兜着手提醒季。 “我知道。”季垂眼把手套重新戴好,不再有所留恋,坚硬和冷冽重新回到他眼里,“我只是想再看看,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向他送别了。” 朱F笑笑,挺起腰,不远不近地站在季身边,他们的影子倒映在冰面上:“你得乐观点,让阿里斯托芬住进你的脑子里,就像我一样。肖卓铭医生叫我要乐观,而我照做了。” 季没说话,他把衣袖整理好,打开的肩线让大衣妥帖地绷着他的背。双腿匀称,笔直有力,紧扎的腰带增添了这种力量感。朱F觉察到季的气质变了,时间在季的身上转了一个圈,背过身去,让他又回到了从前,重新拾起过去的那副样子。 碎掉的空气重新恢复平整,太阳长久地停留在空中,让人觉得时间并没有逝去,但钟表上的数字提醒人们现在已经是黄昏了。海水静悄悄地,有熊从远一些的地方经过,站在隐蔽的地方等待着海豹上岸,它大概饿极了,正瞅准机会饱餐一顿。海鸟呷呷地叫,悉悉簌簌地抖动羽毛,猛地扎进水里,再出来时,嘴里衔着一条银亮的小鱼。 狐狸忽然从基地的封锁门内跳出来,它火红的颜色与众不同,尤其是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黑白色中,它充当了一种调节剂。季像往常一样弯下腰把狐狸抱起来,圈在怀里,用大衣裹住它。 气氛忽然因为这只狐狸变得缓和起来,送别时的薄薄凉意也在此时被风吹散了。狐狸伸出前爪扒在季胸前,季用手指点点它的鼻尖。在最后看了眼空旷的天际后,季转身,面对与符衷不同的方向。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转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从桃源的美梦中醒来,整饬自己,迎着渐渐崩溃的暮色义无反顾地继续远征。 “你在忧愁什么?”朱F问,气温有些低了,他跺了跺脚,“你明明已经报了仇,还安全送走了一飞机的人,你应该高兴一点。还有什么在困惑你吗?” 季看着对面的建筑群,黑塔仿佛把那些光线全都吸收过去据为己有,它比周围的一切都耀眼。相比之下,旁边的建筑更像是垂垂老者,灰扑扑地耷拉着脸,坐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就算他已经给一农场的奶牛都挤完了奶,但也没看见有客人从小路上过来。 狐狸蹭了下耳朵,蹭在季下巴上,他笑着揉了一把狐狸的头,一边用令人笑不起来的语气说:“我在想唐霁的事情。” “他有什么好想的?你已经把子弹送进他的脑袋了,”朱F折了下手肘,脚尖踢在旁边的冰堆上,踢碎了,“尸体还是我看着扔进海里的。你大仇得报,还有什么好想的?” 季绷着嘴唇没有立刻回答,他戴着眼镜,压在帽檐下方,也许是五官太过标致,总是令人自然而然地就忽略了他眼中的烦忧之情。季要操心的事比朱F多得多,所有的人一切都要他来拿主意,季经历过离散、战争、瘟疫和死亡,他生来劳累、负重前行,等他意识到自己被忧伤浸透之后,却再也找不回除忧伤之外的情绪了。 “你可能觉得我大仇得报了,但我还得仔细想想。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我一直都十分不幸,那为什么这次偏偏如此幸运呢?我用三颗子弹就解决了仇人,并且自己毫发无伤?” 朱F看了季一眼,拍拍他的背,低头看着脚下的甲板,积水结成了冰块,正倒映出他的面容和水汪汪的一小片蓝天:“别想那么多,我知道一路上不容易。说不定就是老天看你太苦,这回想让你轻松一点呢?你看,老天硬要把你和符衷拆开,老天硬要让你死去活来,老天硬要把你拖住不放......他明白自己对你太刻薄了,得改。” 季笑笑,抱着狐狸往封锁门走去,离朱F远一些,说:“我是被上天眷顾的那一个,也是被上天抛弃的那一个。天堂和地狱我同时享有,只不过现在天堂已经离我远去了。” 朱F说:“我听肖卓铭说过,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你会成为英雄,不管是在哪方面的意义上。等这次任务顺利结束了,你的名字将会被许多人记住。” “我敢说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了,因为坐标仪在贝加尔湖发射前,我做过演讲,全球同步直播,联合国大楼里都是我的声音。大猪,你不明白,我到底承受着什么,你不明白。” “那你现在总不会再发病了吧?你的那些噩梦,已经在几十分钟前一并沉到海底去了。”朱F淡淡地说,光洒在他鼻梁上,“你还真的帮他把宋尘送了回去,三土,你真的很善良。” “宋尘是个可怜人,他无缘无故卷入到我和唐霁的仇恨中来,却亲手被我击杀。他太可怜了,他本不该如此,他才十九岁。原本年后就要转正了,却不幸死在了这里。” 朱F提起膝盖,活动一下关节,眯起眼睛说:“太阳公平地照耀在每个人身上,但总有人不幸。” 季笑笑,淡声道:“我们都是些可怜虫。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执行部的部长换人了,唐霖走马上任,成了我的顶头上司。噩梦还没结束,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太阳只是一颗晨星。” 他进入封锁门,没有再看朱F一眼。甲板上人声寂寂,极昼的北极没有夜晚,但朱F却在此时无比希望黑夜降临。他没有跟着季进门,而是站在被光照到的地方,看永不沉落的太阳。 道恩背着箱子从门里出来,他给朱F递去掉漆的搪瓷杯:“刚煮好的茶水,按照你平常喝的,加了杜仲雄花和桂圆子,据说能御寒。” 朱F把杯子接下,喝了一口,点头对道恩说谢谢。道恩没急着离开,他伸伸手臂,打了个哆嗦,才觉得浑身舒畅起来。朱F看到他背上的箱子,问:“刚从实验室出来?” 道恩看了眼后头,按住头上的帽子,免得被风吹跑,他的金色头发此时与阳光融为一体。他很喜庆地笑笑,搓搓手,说:“我又解决了一个难题,计算出了一个重要的数据,这个数据将会为我打通很多障碍。我还用仪器定位到了一段DNA片段,我初步猜想那一片段会与神经系统遗传疾病相关。你看,一大片未知领域正在向我敞开大门,我前程似锦。” 朱F听完后笑起来,他捂着搪瓷杯,刚煮出来的茶水有些烫人,他不住地挪开手,然后揉搓手指。道恩忽然问起季的情况,朱F抿唇想了想,说:“他现在也许不会像以前一样发病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说起来这些天我一直都待在实验室里,没怎么和指挥官接触。他还好吗?我那里有一份他的全部神经系统的电子档案,充当了我的研究样本,那个重要数据就是根据这份样本计算出来的。” “他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他往后可能会有点变化,你最好谨慎一点,他的脾气其实不太好的。” “会有什么变化?” “一些心理上的变化,情绪、行为之类,总之会比以前恶劣一点。道恩你很幸运,有幸经历这么温柔可亲的指挥官。你知道吗,我以前天天被他痛骂呢。” 道恩笑起来,大概是嘲笑朱F不争气。他想了想,耸耸肩说:“指挥官对我一直都很严厉,他就像一杆枪一样强硬。噢,朱医生,我可从来没觉得他温柔。” 朱F拖着尾音哦了一声,捧起杯子喝口热茶,踩踩鞋子,让自己暖和起来。半晌之后朱F才撇撇嘴,说:“他变得太多了,跟以前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你没见过他以前蛮不讲理的样子,话都不肯多说一句,也不管事,嗜睡、脾气暴躁,活得相当糟糕。他后来好多了,你们见到的是个收敛了棱角的指挥官。不过他现在又把棱角放了出来。”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这么多?”道恩问。 “一个人。” “一个人?” “啊,是的,仅仅只是一个人而已。那人为他付出太多了,指挥官就是在他的影响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可是全都看到眼里。指挥官遭遇的不幸太多了,而那个人为他提供了庇护。” 道恩望着被海冰分割成东一块西一块的海水,有人在阴沟里看到月亮,而他在纯净的海水里看到了夕阳:“听起来是一段不错的故事,在晚饭前我想听听这其中的细节。” 朱F当然不会告诉道恩其中的细节,难道他要说严厉威武的指挥官是被爱情滋养得这么活色生香的,并且已经被情人按/在/床/上/操/熟/了?朱F不敢想了,他自己都没有性/生/活经验。 “胡乱在背后议论长官可不是件好事,况且还是最高长官。”朱F说,他垂着眼睛,掀着杯盖喝一口,天寒地冻,茶水一下就变凉了。 “你议论得可比我多得多,你甚至还说他活得相当糟糕,朱医生,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形容词。”道恩顶顶朱F的手臂,然后继续揣着袖管,把宽大蓬松的围巾压住,免得被风吹飘。 朱F抹去嘴唇上的水珠,笑起来:“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瞎说大实话是要被盯上的。”道恩说,他心情愉快地踢了踢脚尖,“朱F医生等会儿去实验室看看吗?你最近一直在外面跑,一会儿进潜艇下海,一会儿坐飞机去出什么任务。” “你是想念我了吗?”35岁的朱F眼尾堆起了皱纹。 道恩停顿了一下,转而歪了下脑袋,笑道:“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好吧,我承认,朱医生,你不在实验室里的这段时间,我还是挺想你的。和你一起搞研究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很期待。” 朱F把最后一滴茶水喝下去,盖上杯盖,看了看杯身,上面写着“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他扭头和道恩对视,道恩碧蓝色的眼睛比天空还要纯净,这个加拿大的漂亮男孩每次都能让朱F在心里称赞很久――称赞他的一头金发,称赞他碧波荡漾的眼睛,称赞他每时每刻都像石竹花般红艳润泽的嘴唇。 果然长得美的人无论到哪里都有人喜欢,连朱F这个成天埋首于工作,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娶了医院当老婆的老男人,也会时常因为道恩而心神不宁。 “道恩,你是不是在我的茶水里加蜂蜜的时候,偷偷吃了一勺?” “哦,是的,我偷吃了一勺。对不起,朱医生,你的蜂蜜太香了,含进嘴里化掉的时候就像掉进了花丛里。” “难怪你的嘴巴这么甜,蜂蜜味儿都要把海风的味道盖过去了。” 他们笑起来,道恩的脸颊红扑扑的,也许是冻的,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道恩抬起手捂住脸颊取暖,他把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露出的蓝色大眼睛看看朱F,然后又腼腆地转开了。 朱F的神色在喜悦之后忽然忧愁起来,他转转杯子,说:“不过我可能没法跟你一起研究神经症了,亲爱的道恩医生。” 道恩捂脸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瞬,几秒钟后他不自然地笑笑,放下手,抄进衣兜里:“为什么呢?难道你也要被撤离吗?可是飞机明明刚刚才飞走啊。” “不是撤离,我不走,我还得继续待在这里,亲爱的,不要紧张。”朱F伸手搭住道恩的肩,看样子像是把他揽在怀里,他们一同走向封锁门,“我们进去说,外面太冷了。” 道恩进门后从朱F的臂弯里钻出去,拉下围巾,塞进衣领里。他的双颊被风吹得通红,鼻尖更甚,白皮肤衬着,如同熟透的蜜桃,轻轻一碰就软了,流出芳香四溢的汁水来。 朱F把杯子洗干净,烘干后倒上热水,捂着取暖。工作舱里的人正准备去下面吃晚饭,多半是热气腾腾的土豆泥和酱汁厚重的焖黄鱼。朱F稍等了一会儿,等舱室里的人都走空了,他才说:“我另外有一项新任务,有一个病人得了一种怪病,前所未见。我得带领团队寻找治疗办法。这可能是一项大工程,会很麻烦,我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日子有的我好受了。” “哦。”道恩在盯着朱F看了一会儿才愣愣地发出一个音节,他顶着手指,却不知道把视线放在哪里,“是什么样的怪病?传染病吗?” “不能确定是不是传染病,但病情很严重。病人是林城......你知道他吗?就是那个侧写专家,监测台的台长,看起来轻飘飘的,很有灵气。”朱F描述道,他忽然说不下去,戛然而止。 道恩点点头,他站在空落落的舱室里,虽然暖气系统开着,但他还是觉得冷,丝丝缕缕的,直往肺里钻。他沉默了一阵子,把手放在衣兜里捂暖,说:“他怎么样了?” “他被撤离了,跟着回去的还有肖卓铭医生。肖医生专攻的是免疫学,拿过奖,有四个学位,据说她现在正在攻读第五学位。”朱F说,“有她跟着回去,再加上高科技,我觉得很可靠。” “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 “你怎么也会这句话了?” “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大家都这样说,这句话难道不对吗?” “这句话最先是肖医生说的。” “哦,是她吗?” 朱F嗯了一声,看看墙上的钟,比划了一个手势:“到晚饭时间了,我们一起去吗?填饱了肚子才好干活,亲爱的。” 道恩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拨弄一下,他的包里似乎装了什么沉重的东西,道恩背起来并不轻松。他取掉头上的帽子别在腰上,撩了把头发,说:“打个赌吧。就赌今天的晚餐是酱汁焖黄鱼、萝卜烧牛肉还是盐h排骨。来吧,赌注就是我脖子上这条围巾,我输了就把围巾给你,我自己挨冻。” “我赌酱汁焖黄鱼。”朱F说。 “我赌盐h排骨。” 道恩挨着朱F一同走下楼梯,朱F看他背包背得辛苦,伸手给他卸下来,挂在自己肩膀上:“装了什么宝贝这么沉。” “我的模型,很贵重的,我都随身带着。里面还有指挥官的神经系统影像资料,一些草稿纸、一只水杯、一台电脑,还有几本日记本。”道恩笑着看朱F,含着下巴埋在围巾里,“当然沉。还是我自己背吧,怪不好意思的。” 朱F侧了**子,避过道恩的手,径直往下面走去了:“我怕你等会儿会赌输,所有现在就帮你背了。不然你又要把围巾给我,又要背着这么沉的东西东晃西晃,太不幸了。” 他说着笑起来,外套领子里露出花毛衣的边,时间虽然带走了很多东西,但有些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比如朱F是只老孔雀的事实。道恩朝他说了谢谢,抄着衣兜扇了扇廓形的毛呢夹克衣摆,抬起两条被衬托得又细又长的腿,踏着皮靴跳下楼梯,挨着朱F,轻轻地蹭到了他的手臂。 “就算我不能和你一起研究精神病,但是我和你还是一个实验室里工作的。”朱F在饭桌上说,面前摆着一盘酱汁焖黄鱼,葱花还洒在上面,“所以你不必担心。” “噢,我没有担心,我只是有点失落,因为没有人帮忙了,我一个人比较吃力。但我自己可以解决的,我前程似锦、一片光明。”道恩坐在他对面,把围巾取下来,递给朱F。 愿赌服输。朱F没说什么,愉快地接下了,叠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道恩空着脖子,打了个寒噤,然后低头动勺子,把一碟子浓汤分给了朱F一半。 禁闭室里,季打开铁栅栏,拉开门时发出哐啷啷的响声。他把菜盘子放下,一碟子土豆泥、一盘焖黄鱼、一钵各种蔬菜混炒,另外加了一盒盐h排骨。这些东西摆好之后,他从手腕上抽出钥匙,拆掉了季宋临手上的镣铐。 “坐着,”季说,他在方桌另一头坐下来,撩起眼皮看了季宋临一眼,从腰上抽出沙鹰,上膛后放在一边,“吃饭。” 季宋临坐下来,他们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灯管镶在不高的天花板上,地板下也亮着朦胧的照明灯。有点暗,但刚好能照亮桌上的饭菜,油汪汪的,散发着香气。季宋临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腕,掂起勺子,舀起米饭送进嘴里,他鼻挺眉高,低头时只能看见鼻梁上的光亮。 在看见季宋临动口之后,季才开始喝汤,他舀了几口饭,停下筷子说:“吃完这顿饭你就可以出禁闭室了。”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放了吗?” 季宋临吃了一块鱼肉,咽下去,抬眼看季正从钵中夹出几片菜叶,回答:“为什么?” “因为该找的人都找到了,该撤的都撤了,该办的事都办了,我现在有的是工夫来对付你。” 星移斗转 季平淡地说,一束光缀在他肩上,从发丝间穿出,末端氤氲着一团蜡烛似的光圈。他说话时很少去看季宋临,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黄鱼肉焖的酥烂,筷子一碰,就从鱼骨上剃落下来。 “符衷对你这么重要吗?”季宋临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他坐在季对面,夹了一根油麦菜,却没有入口,“只有看到他平安了你才能放心?” “当然,他很重要。每个执行员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更别说是符阳夏的儿子。我只是一个执行指挥官,我承受不起军委副主席的问责和报复,‘回溯计划’所有人都承受不起。” 季宋临咽了下喉咙,捏着筷子,却不怎么动手。他的目光在饭菜上扫视一圈,再看了看季的脸色:“会上军事法庭吗?” 季的筷子停顿了一瞬,很快他继续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起饭来。季宋临在不亮的光线中只能看清他低垂的眉目,惊鸿藏在偃月下,被掩去了锋芒。季把鱼骨剃掉,白嫩嫩的鱼肉浸在浓稠的酱汁中,像他们某次做/爱时,符衷把红酒滴在季大腿上的样子。季没去动鱼肉,把盘子挪到季宋临面前,换下了他面前一钵叶子菜。 “嗯,法庭当然要上。”他说,勺子搅着盘里的浓汤,芋艿在汤中起起伏伏,最后被季舀起来送入口中,“我已经能想到我回去之后会是什么情形了,在牢里蹲上三年,然后送去枪毙。” 他说着自己并不光明的未来,却像闲谈似的,未曾表露一分忧虑或者恐惧。仿佛未来的一切与他无关,未来是个什么样子,他无从想象,也无暇顾及。翻山越岭跋涉了八万里之后,他只想卸**上的镣铐和重担,找一棵不大的树,挨着溪水,然后在树根旁坐下来小憩。他也许会累得一下子就睡过去,梦里见到赤松子在下棋,忽地一觉醒来,树已参天,斗转星移。 季宋临的筷子碰着碗壁,发出珍珠落盘的声音,他看着被季挪过来的一盘鱼肉,压了下唇线,说:“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会被关进牢里?” “你曾经是执行部的部长,有些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出一个任务这么多人,回去之后都要被查。只要有人说出一点不光彩的事儿,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回家还是进监狱,都一样。就因为你,我下令关掉了所有监控。这是严重违规行为,总局早就把这事写进了备忘录里,我早晚要被问责到这件事情上来。” “你难道没有留后手吗?这不应该,指挥官,你应该提早想好解决办法,而不是白白等着进监狱。”季宋临说。 季放下勺子,一盘子汤他就只吃了三口,剩下的芋艿泡在油香四溢的淀粉糊里,正在慢慢变凉。他用帕子揩干净嘴唇,叠起腿,撑着桌面说:“就算留了后手我也得靠自己,万事都得靠自己。别人再怎么可靠,也得保持30%的怀疑。我犯的事我自己清楚,你以为我只会等着狱警来逮捕我吗?十年过去了,季宋临,你未免太小看一位指挥官了。” “噢,原来已经十年过去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季宋临把筷子放在一边,擦了擦手指。季问:“吃完了?” 饭菜其实都没有动过多少,剃下来的完整的鱼肉还浸在酱汁中,一盘子的盐h排骨几乎没有人动过。季垂眼看看桌面,说:“不好吃?” “没有,只是突然不太想吃东西。”季宋临回答,他搭着手,身上只有一件衬衫,有些皱了,领口下解开了两颗扣子。禁闭室里气温不低,而且刚有医生来为他注射了抗冻剂。 季默然了一会儿,他没说什么,收走餐盘后交给门外的卫兵,然后把干净的衣服递给季宋临:“换上,外面冷。穿好衣服自己出来,我带你去休息舱。” 舷窗外的白昼一直在持续,结满霜花和冰晶的玻璃上,倒映出一颗一颗的雪粒,这些雪粒折射出一个寂静的北极。季靠在柱子旁,光有些刺眼,他低头戴上帽子,抽出一根烟,问旁边执勤的执行员借火。执行员替他点燃打火机,火舌跳跃起来,照亮了季半边脸。执行员看着指挥官靠过头来,咬着烟,在火上点一点,一缕烟雾像丝绸一样展开了。 “你进时间局多久了?”季问,他披着大衣外套,武装带从肩上拉下来,锁进皮带里。他夹着烟,抽离嘴唇,仰着下巴吐出一口烟气,眯眼看着冰山和海水在眼前分崩离析。 执行员收好火机,挂住肩上的枪,回答:“两年多。最开始在军队里待了一年,然后被转调到时间局来了。” 季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看了执行员脸上的小雀斑一眼,扭头去看窗外的景色。他抬手抹去那些遮挡视线的霜花,含了口烟气,让它在嘴里打着旋儿,再飘出去:“军队和时间局哪个好?” 执行员看着季撑着手肘抽烟的样子,他有些入迷,尽管执行员并没有其他的什么想法,他只是惊奇于世界上竟有能把抽烟演绎得这么具有艺术性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就刚好站在自己面前。那些平日里说笑时提起的关于指挥官的这样那样的传闻,仿佛都在此时失去了意义。执行员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指挥官的问题,他停在那里,不敢去看季的眼睛。 “嗯?说说看。”季又问了一遍,转下眼梢看着面露不安的执行员,春燕似的眉尾一笔就能飞进杜少陵的诗里去,“不要怕,说你自己的想法就行,我只是想听听。” 执行员犹豫了一会儿,才碰了碰鞋跟,说:“军队。” 季笑了,他没有表示什么情绪,含着烟尾问:“为什么这么说?” “时间局太苦了。”执行员回答,他脸上的小雀斑一直在季的眼睛前晃,季隔着一层烟雾看他,不焦不躁,“我们打仗,都不知道敌人会是什么东西,我们像是在和整个自然作对。海啸、火山、地震......我永远预料不到下一个会是什么。我们还背负着全人类的希望――解决空洞危机,这个希望太昂贵了,也太沉重了。......太苦了。” 他眼神闪烁,扭开头去看其他的什么地方,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向季道歉,整理好腰带后继续挺直脊背站岗。季没有再继续和他说话,他只是静默地站在一旁不远处,背靠着整个北极,手里一根烟在慢慢燃烧。烟雾如同藤蔓,织成一张网,缠绕住他的四肢,动弹不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佛说众生皆苦,其实何止众生,天道苦,地狱也苦。 季宋临从门里走出来,他换上了和普通执行员一样的制服,现在,他可能再也不需要镶着黑白双翼的帽子了。季刚抽完了一根烟,散开半空中流连的烟气,示意季宋临跟他上去。 “执行部的新部长是谁?”季宋临在季身后问,他们穿过走廊,晚饭后的人正从餐室中出来,见到季都停步行礼。风变大了,季宋临听到外面呜咽的海风,预示着将会有一场风暴要来临。 季没有回头,他插着衣兜走在前面,永远目光平静,永远目视前方:“唐霖。你很不想听到这个名字吧?但事实就是这样。刚接到消息,唐霖从副部长升职为部长,成了时间局二把手了。怎么样,这可真是个大新闻,以后我的所有申请和报告,都要送到他面前过目了。” “唐霖是鹿狼门下,唐家家主。虽然他一直躺在我的黑名单里,但我现在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曾经被龙牙咬过,手背上留着筷子长一条疤。” “龙牙?” “是的,当年我们一起杀龙王,他被龙牙伤到了,”季宋临说,他跟着季走下一截楼梯,“留下了疤痕。现在应该还在吧?我不知道了,这得要问问你。” 季回头看了他一眼:“疤痕还在,你放心。看来你把一些事情记得很清楚,原来我还以为你只记得符阳夏呢。龙王长什么样子?描述一下。” “噢,这可不好描述,这太为难我了。不过它的样子确实跟九龙壁上的九头龙很像,于是我们就称之为‘龙王’。你可以自己想象,有些东西光靠嘴巴说是词不达意的。” 经过一条狭窄的连通走廊,尽头处镶着一块蓝色的玻璃,光射/进来之后被分割成无数个平面,在两边的墙壁上倒映出天空的脸庞。季很喜欢这条走廊,因为在这里可以感受到晦暗和光明的交界。当他迎着那块玻璃走去的时候,就像走入空旷之处,走到上帝的裙摆下,走进银河的中心,看清楚每一粒灰尘的样貌,听疾风在层叠的细雨里喘息。 季宋临的休息舱就在蓝色玻璃的旁边,季刷开门禁,更改识别码后录入了季宋临的指纹和声纹,再把钥匙递给他。季宋临站在舱里看了一会儿,季站在门边说:“从此你不用再缩在潜艇里度日了,我们会为你提供物资和住所。基地里的一切只要权限允许,你都可以使用,我的医疗队会定期来给你做全身体检。但也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并熟悉我们的规矩。” “我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一间称得上‘房屋’的屋子了。”季宋临说,他走出来,站在玻璃下。这块玻璃横亘在基地的了望台和二层甲板之间,季宋临站在那里,背着光,只剩下一个侧影。在他的头顶,天幕包着一汪水,倾斜而圆润,丝状的薄云正哄闹着被灰蒙蒙的霾气驱赶开。疾风从远处弧形的冰山顶端袭来,山顶泛着冷冰冰、湿漉漉的光,太阳大概已经意兴阑珊了。 季帮他带上门,然后上锁,说:“即使在射电望远镜旁边的天文站里,你也没睡在屋子里过吗?” “从来没有。我一般会在夏天的时候上岸,因为冬天的天气状况一向不好。冬天是大地休养的时刻,我不愿意去打扰它。夏天的时候,日光强烈,暑气蒸人,我让卡尔伯打开制冷系统,就能在天文台里待三天。傍晚,等太阳落山之后,还有很长一段有霞光的时间,我支起凉台,躺在上面听艾米纳姆的专辑,一直到蛩声夜响。我会一直在露天的凉台上过夜,直到我再次回到潜艇里去。” “听起来你过着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你知道吗?你把我们绝大部分人想过的生活都给过掉了。” 季说,他走在季宋临前面,两人一同擦着玻璃走到另一边去,光滑的地板像是冰面,倒映出他们的被拉长的影子。窗户忽地震动一下,风声穿过封锁门传到季耳中,当他扭头看外面时,大团的雪花混杂着疾风从面前席卷过去,淅沥而凄冷的北极的暴风雪,马上就要降临在基地上空了。 季宋临捏着自己的小指指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细数上面的纹路,说:“这生活听起来美妙,但也很孤独。尤其开始想念某个人的时候,这种孤独尤为更甚,简直能把人逼疯。” “你在想念谁?” 季宋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当季回头看他时,季宋临只是抬起眼睛朝他笑笑,额头和眼尾的皱纹昭示着他经历过许多难捱的时光。季宋临把自己的眉毛和鬓角都修理整齐,胡须刮得很干净,下颚线凌厉、棱角分明。他永远都穿戴得得体有致,就算是待在禁闭室里,他也保持着衬衫的整洁和熨帖。仿佛随时都能穿上西装出席婚礼现场,或者随时都能坐下来,与老友畅谈。 “你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是在等着什么人来见你吗?”季问,他露出笑意,把自己的头发撩到脑后,帽子则取下来扣在手肘上。 “是的,虽然我不确定等的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但我总得以最好的姿态迎接他。也许他明天就回来,也许他再也不回来了。如果有一天他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你视野里,那时候你就该庆幸,你穿了最好的衣服,梳了最整齐的头发,长了最俊俏的脸,仿佛一直以来的等待,仅仅只是过了一个上午而已。” “包括我吗?” 季宋临笑了,说:“你是其中之一。” 风小了点,但雪变大了。天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阴下来,原先那些含水的天空、湛蓝的海水,此时都变成了灰色。海鸥结三伴四地降落在基地甲板上,在背风地找食,远远地传来熊吼声。 两个执行员冒着风雪在甲板上收旗,他们身上很快结起了霜花,但仍然小心地把旗帜叠成三角形后装进盒子里,送到了总控台去。星河放倒旗杆,免得它在风暴中受损,季看到旗杆底座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雪。封锁门外亮起警示灯,气象台接连着发布了几道红色预警,星河在广播中提醒人们封锁门即将关闭。 外部巡逻的执行员在接到通知后进入基地内,了望台上的燃着疏疏几盏灯,望远镜已经合拢了,星河打开了电子侦察和监控。季看着风暴越来越临近,他此时的心情比任何一个执行员都更加忧虑,但他努力想让自己轻松起来,只得低下头揉了揉眼睛,问:“你有什么等待的经验吗?怎样才能让自己不在等待中失去希望?” “没什么经验可言,我只不过是比别人更惜命,更不想死。我想回家,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回家的办法,环游海洋、探测深空,都是耗时的工作。当我们怀揣着对某个美好时刻的向往,然后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伟大的事业中去,就会发现时间竟如此之快,俯仰之间,就过了一千年。” 说完之后季宋临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你在等谁吗?” 季同样没有回答他。季宋临没有多问,他只是淡淡地笑笑,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走进一扇敞开的门里。季在心里考量季宋临说的一番话,他那时候还想不太明白。不过等他四十多岁的某个晚上,夜深人静,窗外传来夜莺的啼叫,他独自躺着关了灯的屋里,无所事事的时候想起了从前,他才突然明白了二十年前季宋临这些话的意义。 朱F撑在道恩旁边和他一起对着对面屏幕上投影出来的幻灯片指指点点,实验室的门突然响了,季走进来,跟在他后面的是季宋临。朱F站起身,道恩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季宋临身上。 “指挥官。”朱F打了个招呼,他把身上的外套脱掉了,露出白褂子里面的花毛衣,看起来喜气洋洋,“来的正好,道恩医生有了一项新成就,他正打算要告诉你。” 道恩拍拍朱F的手臂,让他嘴巴不要那么快。季闻言笑起来,他与道恩握了手――自从符衷撤离了之后,季忽然对道恩没那么抵触了。 “是什么样的成就?能在这时候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道恩医生,你一定是给我们带来好运的那一个。” 道恩理好鬓发,笑着把眼镜取下来,抽出一份钉好的文件纸递给季,说:“计算出了一个新数据,有了这个数据就能建立方程。还定位到了一小段特殊的DNA,这段DNA可能与神经症的发生源头有关,除此之外,我还能进一步研究遗传学相关的内容。指挥官,我太高兴了,我觉得自己被上帝眷顾......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一边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哭起来,忙抬手去擦。朱F扶着他肩膀,道恩的眼眶到鬓角都变成了水汪汪的红色,一缕金发垂下来,贴在颊边,漂亮得烟火俱绝。 “这是好事啊,道恩,这是好事,你为什么要哭?你看,新领域已经向你打开,你将会作为第一个开拓者,被人永久铭记。你还年轻,前程似锦,未来一片光明。不要哭,亲爱的,不哭。” 朱F一直都叫道恩“亲爱的”,以前是出于礼貌,后来叫习惯了,大概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往往脱口而出。道恩扣着朱F的手指,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擦掉眼泪,泛红的蓝眼睛嵌在眼窝里,被水光一润,连季都忍不住惊异这个男孩的漂亮。 道恩攥着帕子,丢在一边,神色总算变得轻松起来,他把话题转移到季身上:“指挥官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找朱医生安排任务,就刚好碰上你有这么一桩大喜事。”季说,他的神情并不像道恩印象中的那么冷淡,“真庆幸我来了这一趟。我们打扰到你做研究了吗?如果有的话,我想我最好还是早点走开。” “没有,指挥官,刚才我只是和朱医生讨论了一下关于‘回溯计划’的任务进度。朱医生觉得‘回溯计划’马上就要圆满完成了,我觉得不会,因此我们又打了赌。” “赌注就是我身上这件花毛衣。”朱F说,“道恩医生觉得我这件衣服很好看,他说他很喜欢。” “屁,我根本没说过我很喜欢,我只是觉得好看。” “道恩医生,我教你中文可不是用来说脏词的。” 季正低头处理平板上发来的通知,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抬着嘴角微笑,打断他们的争执:“安静一点,先生们,现在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关于教中文是不是用来说脏词的,这不重要。” 朱F停住嘴巴,他靠在道恩旁边的桌板上,伸着腿说:“我们可以就在这里说事吗?您后面那位艇长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穿着我们的制服,还没有戴手铐?” 季宋临抬眼看看朱F,没说话。季翻了下手,皱着眉在平板上打字,简短地回答:“我给他卸掉手铐的,衣服我让他穿上的。现在他不是俘虏了,他是实验人。” “噢,我知道了,指挥官,您来找我一定是为了那个怪病。”朱F分开扣紧的双手,他在人前总是对季使用敬称,十分客气,“看来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有的忙了。” 季转身走到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台前,把平板放在旁边的转流感应台上,将平板中的资料直接转移到中央屏幕上。他打印了一叠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抽出水笔签上名字,然后按手印。 他把文件交给朱F:“临时开展实验项目的权限证明书,我已经交到你手里了,从现在开始生效。实验人员已经找齐了,挂名了一个肖卓铭,她会在46亿年后与你们联系的。” 朱F翻看附件,印着实验人员的名单,他在最下面找到肖卓铭的名字。手指在“肖卓铭”三个字上剐蹭了一下,朱F不动声色地合拢文件,收进自己的背包里,说:“基地里的实验仪器可能不够,得想办法弄几台过来。晚饭后我去了一趟二号实验室,把所有需要的机器列出来了,在这里。” 他把纸头递过去,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名称。季夹着纸边看下去,一边在平板上做记录,然后另外调取了一份文件:“这些得从坐标仪上运过来,可能需要点时间。朱F,有一台机器坐标仪上没有,还得报告给总局去,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这台机器是必须要有的吗?” “当然,指挥官,我写出来的都是不可或缺的。哪台机器坐标仪上没有?”朱F问,他站到中央控制台前,季给他指了一个最长的名称,这个名称的定语就有二十字。 “体外翻译和杂交体系,朱F,你要的这台设备在‘空中一号’实验室里,那是运不过来的。还有一台在格陵兰岛,一台在西伯利亚的冷融合核武实验室,另一台在俄克拉荷马州。” 朱F盯着中央屏幕,拇指在嘴唇上流连。很显然,他现在陷入了焦灼中,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在寄往格陵兰岛、西伯利亚或者俄克拉荷马州的信件中用什么语气陈述自己的困境。 季宋临走到朱F旁边,把写着机器名称的纸挪到自己面前,俯**来仔细校对。朱F撑着手,低头看季宋临的侧脸,然后看到他的手指顺着一列铅笔印往下滑,最后停在“体外翻译”几个字上。季宋临在这个名称上停留了一会儿,直起腰,对季说:“我觉得你应该打开卡尔伯系统,查找一下卡尔伯的数据库。如果我没记错,海底基地的地下实验室中放置着一台这样的设备。” “星河,接入卡尔伯系统,执行代码KEB-69537-0172-5-TCAM。搜索卡尔伯在MSC海底基地的数据库,目标搜索物‘RNA分离纯化与Nothern杂交体系’、‘RNA体外翻译体系’。” “卡尔伯系统接入完毕。搜索完毕。目标搜索物位于MSC海底基地的地下实验室,编号MSC-011,全称为杂交新物种临时研究所。定位明确,无干扰,是否采取攻击行为?” “冷静点,星河,你是个good boy,不能一来就开启战斗模式。”季瞥了一眼旁边,却发现代表战斗模式的开关并没有打开。 星河的头像一直悬在光线组成的投影池中,他此时开着适应性逻辑系统,开口回答:“不是星河开了战斗模式,是卡尔伯。卡尔伯只有战斗状态,他不会像星河一样善解人意。” 季偏头看着季宋临,后者点点头,说:“卡尔伯就是为了战争才被造出来的,它只有战斗模式,它为了战斗而生。在卡尔伯主机的记忆里,只要定位了一个目标,那么下一步就是摧毁目标。这是计算机形成的记忆,就像人的条件反射一样。” 星河听了季宋临的话,它的量子主机里经过一番模拟神经系统的运算之后,说:“你看看你把人家都折磨成什么样了。” “你这话跟谁学的,星河?” “你真的很爱偷听。” “偷听也是一种学习方法。” “放屁,我劝你不要太聪明。” “放屁,朱医生。” 朱F抡起拳头揍了星河的头像一拳:“我他妈揍你!” 投影池里的光线波动了一下,星河的头像被朱F一拳打散,几秒钟又重新组合完毕。季拔高嗓子骂了他们一顿,实验室里才静下来。 “这两体系的设备全球仅有四台,为什么你这里会有?”季问,他把MSC-011的资料从卡尔伯内部调取出来,瞥了季宋临一眼,“而且型号还与‘空中一号’里的那台一样?” 季宋临摊开手:“因为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发明,只不过是别人剽窃了创意。你去找杨奇华教授,他参与了机器程序编写,还用它做过很多实验。” “看来这些设备是后来才转运到海底去的?毕竟杨教授根本不知道有海底基地的存在。” “是的,在他们撤离之后,我们把这些珍贵的仪器都转运到基地保存起来。” 季看了看MSC-011实验室的全称,点了点手指,说:“你们是不是在用那些设备做什么违反道德的生物实验?它的名字令人不适,‘杂交新物种’,这个实验室用来干什么的?” “......一些必须要做的科研任务。” “哦。”季点头,不再多言,抬起手指点在海底基地下方,MSC-011实验室所在的地方,“看看,朱F,你要的东西在这里,就在我们脚底下。就近原则,看来我们得下去一趟了。” “下去了就上不来了,”朱F耸耸肩,转过视线去看道恩,却发现道恩也在看他,“我要被困在海底的实验室里搞研究了。真糟糕,亲爱的道恩医生。” 新火新茶 道恩惋惜地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看和朱F对视了几秒。他翘了翘嘴巴,转过身子问季宋临――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季宋临说上话:“海底基地有实验室能支持神经症研究吗?” 季宋临看了看道恩,此时的道恩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了,他面色红润,一缕金发从他耳旁挂下来,末端弯弯地往里扣。季宋临指了指控制屏幕,说:“那你得自己来看看,海底基地大概有20个实验室,分管不同的领域。现在都是空置的,正等着人去启用它呢。里面的设备完好如新,而且都是当时的顶尖科技,不过现在我可说不准了,毕竟已经十年过去了。” “你在这破地方待了十年?”道恩站起身,把头上的帽子取下来,甩到一边的桌子上。他站在实验室中间,撩开褂子,手扶在自己腰上,像审视标本一样,看着季宋临的眼睛。 实验室里因为道恩这一个问句而安静了半分钟,正在其他实验台上工作的研究员也抬起头来,等着季宋临说话。季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处理自己的事务,手指夹着水笔,淡漠地撩起眼皮看看道恩,然后把目光转到朱F身上去。 季宋临扣着手,抚摸小指指根,眼下的三枚小痣让他的神情不至于太冷。隔着一层白光,仿佛能在他那双眼里看到渐渐清凉的烟火气:“是的,我在这里待了十年,然后遇到了你们。” 道恩把金发抹到耳朵后面,手指插在头发里,比安大略湖更透明的蓝眼睛能把季宋临照透:“你是什么人?我已经听到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都对你充满了好奇。” 几个戴着防护面罩的研究员手里拿着实验器具,远远地站在一旁观望。机器的嗡嗡声很快占据了实验室,夹杂在其中的还有起伏不定的风声,朱F走到一边去拉开帘子,玻璃猛地震动一下,上边的霜壳被震落了不少。朱F面色为难地看着外面昏暗的天色,大团的雪花正从乌云中倾泻而出,而在基地的栏杆上,闪烁着一星如豆的灯光,仿佛远在天涯之外。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朱F重新拉上帘子,顺便关闭了百叶窗。季宋临看着外面的灯光被遮住,张开嘴想说话,一直沉默的季却赶在了他的前头,回答道恩:“他是我爸。” 朱F的手指抖了一下。道恩的蓝眼睛忽然不再眨动了,他的目光很快地在季宋临与指挥官之间徘徊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哦。” 没有人出声,几个研究员在远点的地方站着,他们面面相觑之后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放下手中的器皿,到另一边去继续自己的工作。道恩放下插在头发里的手,掸了掸沾在袖子上的几片飞灰,点点头,轻声说:“如果我爸也在这里就好了。” 他说了什么话季没有听清,因为机器的嗡响盖过了道恩的嗓音。季宋临回头看季,却见他仍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俯身在操作屏幕上调取文件,然后用笔签名。季的眼神向来冷淡,仿佛夏天在冰块里冻过,冬天却一直没有暖和起来。连朱F都很少见到季有温暖的眼神,符衷在场的时候除外。现在符衷不在了,季就一直暖和不起来。 道恩不再询问季宋临的事,他简单地朝季宋临打了招呼,就算见面礼。季抽出打印好的文件,侧身给道恩让出一个空位,转手把纸递给朱F:“MSC-011实验室和设备体系的的权限证明,保存好,上面写着执行编号和执行密码,注意保密。我是在以执行指挥官的名义授予你权限,这项研究行计划从这一秒开始就正式启动了,代号‘毒血’。” “我还以为我会分到一个‘龙王’这样的名字,听起来威风凛凛,回去之后父老乡亲都对我投来敬佩的目光。”朱F说,他翻过几页在保密协议书上签字,“这个‘毒血’听起来就不太正派,像是我们在研究什么反人类的生化武器,不够正派。” “这是从你们上报的候选名单里抓阄抓出来的,大猪。看看你们交上来的名字,首先是剽窃星河和卡尔伯,一看就没经过脑子。然后还有小青龙和猪儿虫,我敢说这肯定出自你之手。更有甚者充满了怀旧和艺术细胞,打算用‘猫王’来缅怀普莱斯利。拜托,同志们,我们是在进行一项重要的科研活动,不是在搞大舞台!都给我严肃点。” “放轻松,放轻松,不要这么紧张,指挥官,听我说两句。”朱F把文件装进背包,颠了颠,沉甸甸的,他把背包放回去,“我们都知道任务有多重要,只是想轻松一点而已。” 季把平板关掉之后扔在旁边的软椅里,回弹了两下才稳当地卡进椅子缝。朱F替平板紧了下手指,季轻飘飘地瞟了一眼,抱着手臂说:“如果抓阄抓到了‘猪儿虫’,你知道我会有多难办吗?文件都是要上交给总局的,你想想,混球,文件起头写着‘猪儿虫’三个大字,我们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道恩忽然笑起来,他站在屏幕前检查卡尔伯传输过来的数据,笑着看了朱F一眼,看朱F扣着手立在季面前左右为难。季没有笑,他绷紧下巴,严厉的目光越过眼镜框看着朱F。 “指挥官。”道恩在恰当的时机开口,他叫季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朱F,嘴角始终抬着笑意,“我找到合适的实验室了,MSC-012,十二号实验室,就在朱医生旁边。” 季转过身,他的脸色有所缓和,毕竟道恩不是朱F。道恩抬手放大投影,露出实验室的内部结构,说:“里面放置有两台核心设备,将会大大减轻我的研究难度。这两台设备在世界上都是很少见的,麦吉尔大学的神经医学实验室里有一台,要使用还得提前打报告,排队等候。我每次都要排三四天,运气太差劲了。” “但现在你可以自由自在地使用了。”季说,他抬头看着屏幕上转动的投影,殷红的嘴唇利落分明,“所有的实验室都是空置的,没有人排在你前面,所有的一切都朝你敞开大门。” 季宋临微笑着接下去一句:“实验室都在等着你们去使用它。它们和我一样,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了你们。” “那这到底是算谁更幸运呢?你,我,我们,包括藏匿在海底的基地,谁更幸运?卡尔伯和星河,一颗孤零零的北极星和一整个银河,到底谁是被眷顾的那一个?” “这很难说清楚,毕竟太阳公平地照在每个人身上,大地上的一切都享有上天堂的权力。没有不能结束的灾难和不幸,也没有持续不断的欢喜和幸运,万物都是平衡的,这是宇宙的法则。” “你参透了宇宙的法则?” “当然没有,宇宙的法则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一个。就像能让我快乐的事有很多,遇见你们只是其中一个。” 朱F靠在窗边,伸出两根手指撩起百叶窗的一条缝,伸着脖子往外看看,皱眉道:“风暴越来越厉害了,这才多长时间,大雪已经把旗杆底座都给埋没了。稀烂的可见度,连看清建筑群都很困难。让我替气象台预测一下这场风暴要持续多长时间,我觉得得至少半个月。” 道恩抖了抖手里崭新的纸头,这是他刚从季手里接过来的证明书,他盼望着这份文件已经很久了。道恩重新翻看了一遍文件内容,确认无误后签上名,一边对朱F说:“这次我就不跟你打赌了,朱医生,我们已经赌过两次了。我已经输掉了一条围巾,导致我现在没得东西保暖了,再赌下去我可能要把底裤输掉。”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身上这件花毛衣正等着被你拿走呢。” “不,‘回溯计划’一定很快就会圆满完成了,你是对的。”道恩说,他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这件花毛衣还会好好穿在你身上的。” 季关掉控制屏幕,实验室里暗了一点,窗外的风声更加急促了,犹如凶恶的地主在鞭笞他的农奴。季抬头问朱F:“你说的‘很快’是有多快呢?” 朱F忽然不说话了,他是真的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道恩捻着自己的手指,有点冷,他去一边取下外套穿上,然后系好腰带。朱F犹豫了半晌,觉得怎么回答都不好,最后无话可说了。 季挑了挑眉毛,转身整理自己的领带,松开外套立领皮扣,才感觉轻松点――领带把他锁得太紧了。他敞着大衣衣领,手抄在口袋中,问季宋临:“这种天气情况一般会持续多久?” “有长有短,最短的一次是五天半,最长的一次是两个月。我做过天气记录,整理的气象资料都存储在卡尔伯里,你可以让你们气象台的研究员调取。”季宋临撩开布帘,看到窗外之景后撇下眉尾,带着冷硬之气的断眉在此时却显得款款起来了。 季马上让星河给气象台发布了通告,对季宋临说:“我看过气象台的书面报告,他们至今都没摸清楚这里的气候规律。这地方的天气阴晴不定、暴躁易怒、气候反常,早上暑气蒸人,傍晚就下起了大雪。气象台几十个工作人员为此大伤脑筋,结果你一个人把人家几十个人的工作都做了。” “我并没有完全弄清这里的气候规律,我所窥见的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我曾经历过一次长达一年的寒冬,就在杀死龙王之后。所有的海水都结冰了,冰川覆盖了整片大陆,大雪不停歇地下了六个月,那是真正的冰河世纪。现在,我站在一群人中间,站在这个温暖的实验室里,跟你们重新说起那一年。我甚至不敢相信,我竟然在这样环境中活了下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道恩拉着衣领,侧过身子小声问朱F,“那他真的是太厉害了。” 朱F笑了笑,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 “因为他是指挥官的父亲,而且看起来就很硬汉的样子。我们这些人相不相信不重要,指挥官比我们清醒明白的多,我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判断的。” 朱F低下头看着道恩的发顶,金色的头发柔顺地往后梳着,时常保持干净和整洁,隐隐地散发着烟雾般淡然的香味。朱F此时又闻到了道恩头发里奇异的馨香,他不自觉地靠近道恩一步,说:“对人要保持70%的相信,和30%的怀疑。这是指挥官说的,现在我说给你听。” 道恩咧着嘴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蓝眼睛里就像升起了一轮月亮。朱F的心情跟着好起来,仿佛只要站在道恩旁边,就像站在了人迹罕至的湖水旁,月亮挂在天上,正好照亮了他的鞋跟。 季安排好一切之后离开了实验室,站在舷廊的一扇隔窗前,季面对着贪婪、疯狂地拍打舷窗的雪幕说:“那口井就是在冰川年打下去的吧?或者在冰川年之前?” “在冰川年之前。”季宋临回答他,他们并肩站着,季始终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是我们还没到达海边时,临时挖下去的一口井,为了汲取下面的矿泉水。当时队伍里有很多人染病,非常缺水,于是只得动用器械挖了一口井。我们在那口井所在的河滩驻扎了四天四夜,然后才继续前行。” “封住井口的钢板和牛皮是你后来加上去的吧?” “是的。杀死龙王之后,冰川年接踵而来,平均气温在零下二十度。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地下活动,为了保护这口井的完整性,我只好封住了井口,还采用古老的封棺手法,活剥了一张牛皮,为的是不让一丝空气进入井内。” “你为什么费尽心思想要保护这口井的完整性?” “因为这是一个证据,是‘方舟计划’留下的证据。我得留下点什么来引起你们的注意,这样你们才能注意到我。” 季抬起下巴,看狂风掀起高高的海浪,开炮似的轰击在岸边的冰架上:“你们的队伍里有克格勃的人对吧?” “啊,是的。你一定看到那些树干上的标记了,一个圈,中间一个盾形,然后有箭头指示方向。你对这个标记一定再熟悉不过了。” “是啊,再熟悉不过了。在大兴安岭猎场的时候,你带我去过赤塔打猎。同行的还有魏山华、魏山华的父亲和外公,他外公是个老克格勃。当时你们在树干上留下的标记就是这样的。” 季宋临笑了笑,没有言语,他大概想起了从前。季在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之后说:“十年后我又去了一趟赤塔,就沿着我们当年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杀死了一头野猪王。” “碧山潭十年出一头野猪王,看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季宋临说,他脸上留着笑意,“你一个人去的吗?” “不,魏山华和符衷也去了,我们一共三个人。”季简短地回答,他的记忆回到赤塔,回到林海雪原下。他抬起手摸摸自己冻冰的脸颊,忽然忆起符衷曾在冰天雪地中脱下手套,用掌心的温度给他捂暖,还在轰隆的机枪巨响中抱着他,轻声在耳边念着普希金的情诗。 季恍惚中听到耳边有声音,周围的凄冷的风声在消减,海潮退去,回到空气甘冽的贝加尔湖,回到成都医疗中心的烧伤病房里。季打了个寒噤,一回头,声音消失了,四周没有他的身影。 他的异样被季宋临看在眼里,但季宋临没有问什么。季轻轻擦了擦自己的冰凉的耳朵,重新兜着手,此时他的耳朵尖也许是玫瑰红的,就像没有一天不光彩熠熠的夕阳。 在闻够了舷廊里渗透进来的冷冽、落寞的金属味后,一盏探照灯转过来,正好从结霜的窗外经过,把季面部的轮廓照得一丝不落:“你知道为了搞清楚你那些似是而非的暗语和标记,我们的人到底花费了多少脑筋和力气吗?我们不断地假设、猜想,做出最坏的打算,四处搜集资料和证据,甚至还走后门,动用了FSB高层的管理人员。” “我能想明白,毕竟你们对我都不了解,你们也不了解‘方舟计划’,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会是你们。”季宋临说,停顿了一会儿继续下去,“你们都不知道‘方舟计划’吗?” 季看了他一眼,转身绕过季宋临的肩膀,沿着舷廊往楼梯走去:“关于十年前的消息全都被封锁了,连星河都查不到,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呢?我们只不过是一群不明就里的蠢货罢了。” 他走上楼梯,皮靴踩在梯步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季宋临跟在他身后,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有时候离得稍微近些,季会不动声色地站开一点。 季宋临问:“你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吗?你站得那么远,说话都听不见了。” “嗯。”季冷淡地点点头,从衣兜里抽出黑卡,在一扇门旁边刷了一下,“我不想离谁太近,这会令我很不舒服。所以你最好注意一点,不管你是谁。你来了这里,就得明白我的规矩。” 储物舱的门开了,里面有几条机械臂在空中工作,货架上堆满了箱子,外面钉着物品清单。季走进去,闻到里面散发着纸板、金属和消毒剂的味道。有什么东西刺着眼睛,原来是对面墙壁上有盏灯正好对着光滑的金属管道,辐射出一条条浑浊的黄光,令人不适地照亮了昏暗的储物舱。 几个值班员守在传输通道出口,听见大门的响动后回头查看,远远地朝季敬礼。储物舱里的灯自动调整亮度,季才得以看清舱中堆放的物品。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刚才系统就发来消息提醒我货物快送到了,怎么到现在还没运到地方?” 值班员把文件夹递给他,说:“涉及到生物类,正在进行安全扫描,打好识别码后一会儿就能出来了。” 季翻看文件夹看了一眼,在下面签上名,然后递还回去。通道出口亮起红灯,星河输入执行代码,金属门往两边打开,两台方形密闭柜被推出来,均覆盖着黑色厚牛津布,正面钉着标签。值班员把标签取下来,然后在季的允许下揭开了牛津布。季宋临瞥了一眼被放在一旁的标签,上面写着“未知爬行动物――无孔类和下孔类的结合体”。 厚牛津布包裹的是玻璃密闭棺,值班员在撤走牛津布后,低头看到棺中躺着的生物,眼皮跳动了一下,说:“怎么把这东西给运过来了,太糟糕了。” 说完他拿起旁边的两条标签,走到一边去小心得放起来,锁进柜子里。季站在密闭棺旁边,俯**,注视着棺中封冻住的两具尸体,不过现在已经被生物学家做成标本了。 季绕着密闭棺走了一圈,直起身子说:“这条狼是符衷杀死的。那时候他在森林里遭遇狼群,运气不好,还碰上了狼搭肩。不过好在他反应够快,不然今天躺在这个棺材里的可能就是他了。狼搭肩,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想你在大兴安岭猎场的时候经历的可不少。” “确实。”季宋临站在密闭棺旁边,看玻璃棺内的壁灯散发出淡黄色的光,照在死去的狼身上,“我经历过很多次,尤其是在深夜里。老林子里的夜晚不好过,狼群整夜整夜地嚎叫。” “符衷跟我说过,这匹狼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旧军装,坐在一棵松树下,像个磕烟的老头。我们把那身衣服给它剥掉了,漂洗干净之后保存起来,就在这里。” 季戴上手套,拉出密闭棺的下面一层,薄薄的玻璃盖下面,平铺着一套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军装,但仍能清楚地辨认出军装该有的形状。一顶军帽放在最上端,徽章标识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落落的帽体,有些地方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塑料薄片。 他们看着玻璃下面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儿,季搭着手,一边摩挲着手背,说:“怎么样,很熟悉是不是?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是符阳夏的遗物吗?” “狼是唐霖豢养的,他在鹿狼门下,具有驾驭狼群的能力。当时他豢养了一个大狼群,成员将近有40头,几乎只用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就让所有的狼对他唯命是从了。” “你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头狼是唐霖的狼群里的?” “当然,我对它们太熟悉了,一眼就能认出来。唐霖回去之后,这个狼群就被遗弃在了这里,它们顽强地度过了冰川年,并且到现在为止仍在大陆上活动。我在岸上生活时常常能听见林子里传来狼王的嚎叫,那声音我一直都记得,这么多年过去,狼王还是那个狼王。不过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这次海啸和地震中幸存下来,但愿它们足够幸运。” 季抬起眼梢看着季宋临:“狼群也可以自由地来往水镜空间和外界空间吗?” “是的,水镜包围的空间原先本就属于他们的领地,狼群知道出入的路线,就像我驯养的猎鹰一样。其实动物们都能自由出入,而人类不行,这是我为了自保设置的关卡。” “只有真正理解你留下的条条线索的人才能找到?我得承认,找到水镜的入口确实不容易。而我们倒像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而已。你为什么把自己困在镜中呢?你从来没有出去过吗?” “我当然要出去,乘坐潜艇巡航的时候,我能到达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季宋临说,“只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水下,即使上岸也是去望远镜那里,所以你们没法见到我。” 季点点头,垂着眼睛,蹲在铺着军装的密闭棺旁边,手指从棺面上擦过:“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星河的定位和侦察系统一次都没在海里发现你的踪影。倒是orange暴露了你。” 季宋临微微地笑,他矮**子,凑近了些查看狼尸,看厚密的狼毛中露出来的带血的伤口,周围一圈皮毛都被染成了红色。他的眼神略带惋惜,大概是看狼群中失去了一位成员而感到痛心。狼群和他有着一样的经历,他们一同经历每一次毁天灭地的自然灾害,再一同经历灾害后的复苏与再度繁荣。 他们熬过了冰川年,熬过了陨石雨,熬过了地震、火山、海啸,狼王还是那个狼王,季宋临还好好地站在季面前,神态安详,看起来仿佛未曾经受过任何苦难。 过了会儿季宋临才开口:“你们没发现我的踪影,但我很早就知道你们来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有露面?” “因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坐标仪上是些什么人,万一是那群陷害我的伪君子呢?我可不想把自己往枪口上撞。”季宋临摊开手。 季点点鞋跟,说:“所以你就等着我们一步一步走近你早就布下的陷阱里?你真是个聪明人啊,能忍这么久,而不被我们发现。” “我知道你们会来,所以提前布置好了一切。” “提前布置好一切,然后引我们慢慢上钩?”季说,他冷冷地笑起来,似乎要融进风雪中,“怪不得我早就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就等着我们这群倒霉鬼去遭殃。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情都太巧合了,看似毫不相干,却又彼此相扣,让我不得不起疑。我们只不过是在走前人的老路,走你们的老路。” 季宋临呼出一口气,储物舱中气温低,呼出的气体在光下飘散:“没有办法,我得自救,我很庆幸你们能从我给出的暗示中发现不寻常之处。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你还没告诉我这件军装是怎么回事呢。” “哦,这件军装吗?当时跟时间局一起来的还有军队,指挥官是符阳夏,自然会有军装了。死了那么多人,万一哪个士兵抛尸荒野,一头狼把他的衣服剥下来自己穿上了,也是说不准的。” 季笑笑:“不错的理由。” 储物舱的门再次打开了,杨奇华教授出现在门边,他身上还穿着防护服,防护面罩被他拎在手里――显然是刚从实验室里出来。杨教授提着箱子朝季走去,放下手里的东西后朝季点点头,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他抬眼看到季宋临,停顿了一瞬,别开视线去和季说话了。 “指挥官找我?”杨奇华说,他和季简单地握个手,“肖卓铭走了,实验室里的活全堆在了我身上,有点照顾不过来,所以来晚了一点。” 季摇摇头说没事,他退开一步,走到另一架密闭棺旁边,俯身撑在玻璃盖上,说:“今天叫教授来是想问问您,这种未知爬行动物是怎么出现的?” 杨奇华走过去看看密闭棺里的一头爬龙标本,他眨了眨眼睛,手指整理着手套:“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爬龙是突然出现的,凭空被创造出来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直都不知道。” 说完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季宋临,说:“现在有‘方舟计划’的指挥官站在这里,您应该问问他才对,他才是知道所有事情真相的人,而不是我。我只是一个不明就里的老学究而已。” 季终于抬起嘴角笑了,他站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站在密闭棺后面看着对面的季宋临。 坐标仪上,飞机场终于迎来了满载着撤退人员的飞机,肖卓铭穿着白褂,落地之后她裹紧身上的风衣,快步走下楼梯进入坐标仪内部。她交付好一切证明资料之后从实验室外经过,走廊里亮着灯,紧闭的玻璃门上贴着黄色的警告标志。她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外面往里看了一眼,有人在实验台前工作,而自己曾经也在这里面度过了许多个夜晚。 她忽然想起之前的日子,在进入未名山区前,坐标仪上的日子似乎每天都很平静。那时候似乎正值梅子青黄的好时节,一连好几天都是晴朗的天气,即使骤雨忽至,也犹如荒野的一阵风。时间如同一条平缓的河流,从平整地铺展开的生活中间流过。那时候她对“回溯计划”充满希望,犹如正午的阳光洒在窗台上那般,一照就能把满山的桃花照开。 肖卓铭没有过多停留,她马上要赶往巡回舱,预定发射时间定在一小时后。她提着自己的箱子进入检查室,拉开风衣挂进消毒柜里,问旁边的执行员:“飞机底舱里的三架冷冻舱转移完毕了没有?” “都转移完毕,根据指令安置到了巡回舱的相应位置。”执行员把肖卓铭的箱子放进探测仪里,打开箱盖,开始检查箱子中的物品。 “所有的箱子都要这样检查吗?真麻烦。” “是的,这是规矩,我也没有办法。” 肖卓铭看到他扶着机器等检查结果,低头瞥到正从传送带上运过来的另一个金属箱,把手的铭牌上写着“0578”的编号。肖卓铭等待了一会儿,执行员帮她合拢箱子,将通行证交给她。 “谢谢。”肖卓铭接过证明,离开时顺手拎走了“0578”号的箱子。 “肖医生,你不能拿走那个箱子,那个还没检查过。” 肖卓铭没有停下脚步,她一边给自己穿上风衣,一边回头对执行员说:“指挥官已经亲自验过了,他准许我直接将箱子带走。” 执行员刚要追上去,肖卓铭停下来,折开一张纸,露出上面的雄鹰巨树徽章:“这是指挥官亲手交给我的权限证明,你是要质疑他吗?而且我现在是符衷的主治医师,我要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写进报告里上交,包括这个箱子。” 执行员没有说话,肖卓铭看着他耸耸肩,提着箱子离开检查室,走上了通往巡回舱发射平台的空中廊道。 无限嗟呀 肖卓铭从第二层廊道进入巡回舱内部,通过门检后再次进入消毒室进行深度消毒,目的是杀灭身上携带的远古病菌,否则回去之后可能引发大规模疫情。肖卓铭这些天一直皱着眉,嘴角也很少有放松的时刻,而她的忧伤多半来源于林城。肖卓铭想不明白林城的病,每当碰到难关的时候,肖卓铭的神色就轻松不起来。 用纱布蒙着眼睛的执行员正坐在轮椅里,被护卫员推进休眠舱。肖卓铭把自己的衣服和箱子锁进壁柜里后,换上防护服,进入休眠舱给执行员换最后一次药。 护卫员在肖卓铭出来之后小声地问她:“怎么这么多伤员?看起来战斗规模还不小,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肖卓铭站在休眠舱前输入指令,舱门缓缓关上了,门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强制冷冻的倒计时。肖卓铭摘下防护服的头盔,拉下面罩,重获新生一般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她看着倒计时有规律地跳动,沉默地踩了踩鞋跟,一会儿之后才简单地开口:“我不知道我们在跟谁战斗,好像整个自然都在跟我们作对。”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说我们遭遇了前所未见的自然灾害。”肖卓铭说着走向另一间休眠舱,她要给每位伤员都做好检查,“火山喷发、地震和海啸,每一样都是你意想不到的。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一些前所未见的怪东西。飞机上送下来的东西你难道没有看过吗?光是不明生物的标本都有几百件了。” 护卫员没有再说话,他忧心忡忡地看看一个个拥挤的休眠舱,门前闪烁的屏幕犹如高远的夜空。肖卓铭沉默地忙着自己的工作,她在关上最后一扇休眠舱门后,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肖卓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看时钟的习惯,也许是在登上坐标仪之后,也许是在某个通宵做实验的夜晚,也许是在露台上和某位素不相识的执行员一起看星星时。在肖卓铭的日记本上,关于“回溯计划”的一切总是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每一个字都响彻着时间的脚步声,而她也越来越觉得时间在悄悄绞紧自己的咽喉。 时间在和他们每个人赛跑,尽管他们与时间打交道。 肖卓铭最后进入符衷所在的一级防护舱室,旁边紧邻着标本储藏室。冷冻舱架在圆台上,肖卓铭进去之后灯光自动亮起来,她扫了冷冻舱一眼,确认状态正常后拉开底下的柜子,把符衷的金属箱塞进去。肖卓铭没有立刻关上柜门,她蹲在地上盯着金属箱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敲了敲膝盖。 “希望你醒来过后能好好地把季记住吧,符衷。”肖卓铭拉过控制屏幕,调整冷冻舱的参数,关闭了舱内的壁灯,“算我求求你了。我看你们两个真的是糟心,真不幸,太不幸了。操/他/妈/的。” 她说完后没有再看符衷一眼,甩掉身上的白褂后离开了舱室,在外面锁上舱门。距离发射还剩下十五分钟了,星河开始在广播中发出提醒。肖卓铭最后一个进入休眠舱,她站在已经空无一人的控制台上看了看,灯正一盏一盏在她头顶熄灭,最后只剩下应急灯还在闪烁,不甚明澈地照亮了舱门旁钉着的警示牌,上面用红色字写着“规范操作”。 躺进冷冻舱里的时候,肖卓铭忽然想起上一次躺进去时的情形,她算了算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但恍惚之中猛然忆起,却觉得已经过去了许多个季节。她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还会回来,她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还要过多久才能听到“回溯计划”顺利完成的好消息。她无法想象未来的日子,也无法想象连绵不绝的大雪,正在以怎样的姿势盖住一座又一座的山头。 肖卓铭看着冷冻舱的舱门渐渐关上,正对着她的是一盏小灯,光线刺眼。她闭上眼睛,紧绷的神经放松下去,就算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但她此刻仍觉得无比安宁。就像林城所说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而只有在躺进冷冻舱里时,她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停下来歇歇了。 在这个时候产生这种想法的人有很多,肖卓铭知道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就像破晓时分升起的星星有很多,太阳只是其中一个。 未来,那是未来的事情了。时间平缓地流过生活,而生活像敞开的花园,给人们留下广阔的余地。肖卓铭今年22岁,独自度过了十五个新年。她坐在公寓的落地窗旁边看烟花散开在空中,那些在新年夜里翘首期盼着未来的人,往往一会儿就散去了,而她则继续待在烟火清凉后留下的阴影里,忐忑不安地计划着自己的未来,继续前行。 助理捧着文件夹,穿过敞着厚重幕布的走廊。旁边巨大的窗户亮晶晶的,倒映出廊灯,廊灯的倒影却又照亮了城市上空的大雪。助理驻足看了会儿雪花一层层堆积起来,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话,继续低着头赶路,直到他打开执行部部长办公室的门。 “长官,‘回溯计划’撤离人员的名单打印出来了,他们正准备发射巡回舱,所有的卫星已经就位了。”助理把文件夹推给唐霖,唐霖吐出一口烟,放下钢笔开始翻看文件纸。 办公室里萦绕着不刺鼻的烟草气息,远远地飘散到顶灯下方,使得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没精打采起来。架在办公室外的雕塑已经被冰雪弄得面目模糊,灌木丛和道路泛出黑乎乎的颜色――所有的一切都在雪中旋转着向下沉没,犹如灌木丛本身伸展着风帆,航行在茫茫的雪原中。 唐霖把烟挨在自己嘴边,眯着眼睛查看纸上印出来的名字,他没有戴手套,手背上有一条筷子长的伤疤就正好被助理看在眼里。翻到中间他看到符衷的名字,还有印在右上角的照片,他在这一页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把它盖住。 “有什么问题吗?”助理问,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唐霖手上的纸头。 “没什么。”唐霖说,他含住烟,抽出钢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盖章,“只是看到了个熟人,觉得有些怀念。没想到他竟然被撤回来了,撤离原因是重伤。” 助理帮唐霖把窗帘拉开,凸窗外面映出对面楼房的轮廓,玻璃墙壁上正直直地反射着光斑,这些圆形光斑散布于一片黑色背景中,像什么电影中的场景。刺眼的光线并没有让人清醒,反而把天空照得更黑,把更多的睡意带进了窗棂。 唐霖合上文件夹,手指从封面的雄鹰巨树上擦过,靠在椅子里,仰起下巴将最后一截烟烧完,红色的烟头在一片朦胧的烟雾背后闪烁。唐霖过了会儿把烟蒂丢掉,说:“你可以去给撤离人员的家属发通知了。他们撤下来之后肯定要被送回家里去,除非伤重的,还得在医院里待上半个月。名单上都有医生们给出的指示,你照着发就行。” 助理翻看了一下文件,翻到符衷那一页,看到下方本应该写着医生指示的栏目是空的。他犹豫了一会儿,指给唐霖看:“没有医生给他写指示,但从他的医疗报告来看,他的伤情似乎比别人都重。您看,上头还打着重症监护的章,给他安排的是巡回舱里的一级防护舱。这个人怎么办?” “他是符衷,是符阳夏的儿子。符阳夏你应该知道的吧?军委副主席。前几天他刚来过时间局,你不应该对他没印象。”唐霖说,他站起身去把咖啡豆倒进斗筒里,按下“煮制”的按钮,“看看符衷的主治医生是谁,到时候把主治医生的名字告诉符阳夏就行了,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肖卓铭。”助理说,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助理忙去接起来。 “哦,我不认识。”唐霖轻声回答了一句,反复按了几下“煮制”按钮,很快就有咖啡的香气飘散出来。 在这间办公室里,咖啡苦涩的味道已经把桌椅浸透,摆放在墙边的石楠树和佛肚竹始终伸展着蓊郁的枝叶。在另一边的小窗前,玫瑰花已经分栽了好几盆,正顺着栏杆和木柜往上抽条。大丽菊、木槿花和矮牵牛摆放在花架上,支起花架的木条已经完全被大丽菊的叶片遮挡了。每到五六月份,所有的花全都开了,簇拥在一起,打开窗户,楼下过路的行人都能闻到馥郁的香气。 助理在说完“再见”后放下话筒,唐霁刚好把咖啡倒进杯子里,用勺子搅了搅,浸入两篇新鲜的柠檬。 “谁来的电话?”唐霖问。 “酒泉方面来的,说卫星发射试验成功了。” 唐霖看了他一眼,抬手打开了办公室里的中央屏幕,星河自动调成了新闻界面。记者背对着开阔的发射场,打着伞站在大雪里面对镜头。远处俯卧的巴音宝格德山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通明的灯火和暴雪,湿漉漉的空气里,要让西北的山脉全部披挂上绿意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卫星已经与空间站成功对接,在控制室传来的视频里我们可以看到,隶属于格纳德军工厂的‘空中一号’实验室正与空间站合并,它将执行多舱室装载任务。”记者说,背景音里不断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成排的电线在寒风中晃动,不断掉下来冰锥。通往发射试验场的铁路旁新挖了路堑,临时盖起来的木板房仿佛同样在风雪里吱呀颤抖。 雪团啪嗒啪嗒地砸在记者的雨伞上,可怜的伞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这样怒气冲冲的天气里,一把雨伞早就遮不住什么东西了。记者身上罩着橡胶雨衣,为了避免在雪里睁不开眼睛,她甚至配备了防护目镜。积雪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就埋没了她的小腿,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镜头前被光照得亮堂堂的。 记者插播了一段顾歧川的语音,这位格纳德军火公司的总裁对“空中一号”实验室寄予厚望。唐霖站在屏幕前看新闻中白雪皑皑的原野和错落其中的小树,他喝了一口咖啡,靠在办公桌上。 “装备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唐霖问。 助理摇摇头:“装备部在忙着和格纳德公司商谈,有很多零部件都要从装备部运出去。他们公司的总裁最近遇到了麻烦,据说涉及到跨境犯罪,警方正在对公司进行内部调查。” 唐霖轻轻摇晃着咖啡杯,咖啡的苦味被柠檬中和了,只剩下清淡的酸涩。过了会儿他才抬起头,发红的眼睛里露出一种不健康的神色,说:“那林仪风这阵子要两头受气、焦头烂额了。” 助理抿抿唇,没有说话。 “李重岩局长在今天早晨出席了发布会,他提到,NHL-7355号飞行器的装载工作以及后期的飞行测试将全部在空间站中进行。在此期间,飞行器的命名工作也将同时展开,届时将向全社会开放意见征集渠道。”记者继续报道,“这架飞行器将搭载充足的物资和足够的武器,前往46亿年前,为正在进行的‘回溯计划’提供强有力的支持和帮助。李重岩局长认为,‘回溯计划’的胜利与否,将会直接影响到人类未来的走向。” 唐霖放下咖啡杯,笑了笑,看着面前的屏幕说:“他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助理站在一边,他把眼镜推上去,摊开手说:“有了这架NHL-7355号飞行器的帮助,我敢说,‘回溯计划’必胜无疑了。您看,充足的物资和足够武器,还向全社会开放命名渠道。” “哦,那就希望‘回溯计划’真的能必胜无疑吧。”唐霖说,他关掉屏幕,回到椅子上坐下,听风吹在窗户上,携来雪和松针的气息,“新闻上报道的和现实中真正去做的往往是两码事。” “难道您不认为‘回溯计划’会成功吗?老天,我可不想一辈子活在黑暗里,我们得走到阳光灿烂的地方去呼吸新鲜空气了。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呢。” 唐霖撩起眼皮看了助理一眼,聚精会神地把堆在桌案上的某份文件抽出来,一边喝着咖啡:“我可没说‘回溯计划’不会成功。如果你看过执行指挥官上传到星河里的日志,你就会发现,他们经历的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助理耸耸肩:“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员罢了,他们经历过什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关心最后的结局就行了,我只关心太阳有没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真希望你这番刻薄的话没被他们听到。” “难道他们还有机会听到我的话吗?” 助理帮唐霖取走咖啡杯,去另一边洗干净。回来时看到唐霖捏着笔在文件上写批示,助理再次注意到了他手背上的伤疤:“长官,您手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不遮一下吗?” 唐霖翻过手,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说:“没什么,以前被蛇咬了,差点把整个手都砍掉。治好了之后就成了这样子,疤痕消不掉,也没什么好遮的。” 他无所谓似的说起关于伤疤的一切,在过去了这么多年后重新谈起旧事,不管当时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这些痛苦通通打发掉了。 “什么蛇会咬出这么长的伤口?”助理多问了一句,“我闻所未闻。” “那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这与你无关,你也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现在走出办公室的门,去把肖卓铭医生的名字告诉军委副主席,然后再去随便做点什么自由自在的事。” “嗯。”助理局促地收拢手指,把文件夹抱紧一些,在两边的墙壁上,镶板和油画正被灯光照出稚嫩、轻柔的古老气息,“巡回舱预定着陆时间在是十小时后,贝加尔湖基地已经收到通知了,要想撤离人员真正降落在时间局的机场里,估计得等到明天下午。另外,康斯坦丁先生要我向你转达他的问候。” 康斯坦丁总是这么温和、亲切,好像他们是总角之交。但几天前他们还在饭桌上唇枪舌战,白逐因为“艾布希隆”号遭遇劫持的事情与康斯坦丁撕破了脸,几个家族之间的联盟已经摇摇欲坠。风雪侵蚀着时间局指挥部大楼的尖顶,正是这座尖顶让时间总局遐迩闻名,此时那镶嵌在四方底座上的锥形雕塑被雪埋住下半身,看上去臃肿不堪。 唐霖点点头,助理离开之后他撑着鼻梁让自己的神经得到放松,刚才若无其事地提起伤疤,但他心里并不好过。窗外重新掠过灯光、大雪、高楼和空街,而在这一切之上――是灰蒙蒙、黑黝黝的天穹。 渤海湾军事基地里,一架漆着编号的直升机出现在雪里,在地面指挥人员的安排下降落在侧方机场上部。上校扶着机门走下来,裹紧大衣后快步进入核心控制区,金属门上刻着军区编号,此时被灰白的霜覆盖住,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串数字的组合。机场上的雪被清理掉了,湿漉漉的地面露出来之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核心控制区建在室内训练场旁边,隔着一道玻璃墙,当上校从墙边经过时,他看到墙另一面的训练场里,士兵们正在仿真环境中进行野战训练。远远地传来炮声,海上的舰队正在发射导弹。 符阳夏站在二楼的栏杆前监视士兵训练,他穿著作战服,没戴帽子,正在与几个军官交流。上校走过去,并拢鞋跟后抬手敬礼,符阳夏轻声让军官们先离开。 “什么事?”符阳夏看了上校一眼,看到他肩上还没化掉的雪花,“你刚从港口那边过来?” 上校注意到符阳夏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他挽着袖子,背上已经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刚从训练场里上来。上校把手里密封好的档案袋交给他,说:“时间局刚来的消息,‘回溯计划’开始撤人了,撤离名单在执行部部长确认过后就送了过来。那边发来了通知,说您的儿子也在撤离名单里,重伤,主治医生叫肖卓铭。” 符阳夏绕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纸,找到符衷的那一份,很快地翻看完医疗报告,然后扔在面前的桌子上。符阳夏撑着桌子边缘,闭上眼睛。上校沉默着站在一旁,他能理解自己上司现在的心情。训练场里的喧闹声愈来愈热烈,机器在不知疲倦地轰鸣,仿真环境里的条件越发恶劣。场外,舰炮击中目标后产生的巨响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巡回舱将在十小时后在贝加尔湖基地着陆,”上校在半晌之后补充道,“然后才开始转移撤离人员。等他们真正回到时间局的机场,可能还要等待很长时间,毕竟天气太恶劣了。” “为什么医生没有写任何批示?”符阳夏把档案翻到某一页,指着空白的一栏问,“肖卓铭医生是个什么人?” 上校看了一眼,回答:“名单是从‘回溯计划’的坐标仪传送过来的,执行指挥官已经签了字,确认无误。所以一开始就没有医生写批示。所有医护人员的个人资料都钉在附件里,包括肖卓铭。我看过,肖医生是个高材生,错不了。她手里只有两个病人,一个是符衷,一个是林城,是执行指挥官亲自安排的。” 符阳夏能懂上校的意思,既然是执行指挥官亲自安排,至少肖卓铭不会是个庸医。符阳夏看完肖卓铭的资料表,放回去:“原来她这么年轻,我始终有点放心不下。” “现在全世界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些年轻人身上了。”上校笑着说,“时间局的李重岩局长也发表过讲话,他认为‘回溯计划’的胜利与否,将会影响到人类未来的走向。” “时代变得越来越年轻了,老去的只是我们。后浪推前浪,新人赶旧人,我什么时候也会被赶走呢?”符阳夏说,他没有谈论起李重岩,低头整理好文件纸,神态重新恢复到一个老将军该有的果决上去,仿佛已经从符衷的不幸中走出。符阳夏前不久刚刚失去了夫人,但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悲伤了。 训练场的喧声消减了一点,军官吹响了哨子,仿真环境解除,广播发出中场休息的提示。符阳夏看了眼下面正在集合的士兵,回身进入封锁门,指着林城的档案说:“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他得了一种怪病,病情严重,恶化迅速。是从未见过的新型病例,医生们都找不到病因,所以将他送回来了。”上校说。 符阳夏垂着眼睛浏览林城的医疗报告,他正在反复查看林城发病后的一系列症状,医生们记录的相当详细:“他们是有什么信心觉得送回来之后能治好他的病?” 上校奇怪地看了符阳夏一眼,说:“难道没有信心吗?” 符阳夏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他现在全身的脏器都衰竭了,伴有强烈呕吐和并发症。更可怕的是他的免疫系统开始攻击自身器官,我敢说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变成一滩血泥了。” “您怎么如此确定?” “因为我曾见过有人这样死在了我面前。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上校哦了一声,没有多想,重新说起林城:“他肯定一落地就要送进重症监护室,说不定还得送上太空。” “打着‘空中一号’实验室的算盘?”符阳夏说,他最后合拢文件,一同塞进档案里,扣好封口,“‘空中一号’现在已经被空间站征用了,忙着帮时间局跑腿呢。” “就只是一个病人而已,实验室里肯定有地方让肖医生搞研究的。” “哦。他们真是太不幸了,怎么会染上这种怪病,希望得病的只有林城一个人。林城,他是时间局装备部部长的儿子,有林仪风的面子在,李重岩不会不坐视不理的。” 说完他走进中央控制室,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旁边的玻璃柜里陈列着一些重要文件的复印件,多半已经是文物了。两边插着国旗和军旗,一名士兵正把收下来的国旗叠好,放进玻璃柜下方的抽屉里,转身向符阳夏敬礼。 符阳夏把袖子放下来,他额头上的汗水已经被中央控制室里的冷气蒸发干净了。他穿上外套,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满载货物的卡车亮着车灯,在风雪里刺戳出数道光柱,它们在空旷的场地里压出弧形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填满。更远处,一整排的照明灯沿着道路延伸出去,低矮的库房连成一片,一直铺展到飞机场边缘。此时,飞机场的航空灯向天空射/出白色的光柱,簇拥在一起,无数架战机正在起起落落。浓黑的天幕下偶尔闪过一两朵火花,那是军舰在开炮,蛛网的电光在云层中惊走。 这只是在日常演习和训练,但看起来却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战争。符阳夏撑着窗台,中央控制室里宽阔的弧形了望台让他能把整个军事基地尽收眼底。他眯起眼睛,皱着眉看战机超低空掠过。 “‘回溯计划’撤回了这么多人,看来他们的遭遇并不乐观。他们有向时间局发出过支援请求吗?” “没有,”上校说,“没有听说‘回溯计划’问总局要过支援,顶多有几次物资转运的申请,而且多半是实验器械,想必他们的科研活动比较活跃。” 符阳夏撇了撇嘴巴,扣紧双手,从窗户前离开:“看来他们已经不太信任时间局了。执行指挥官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上校摊开手:“为什么这么说?” “时间局擅自撤走独立电子轨道,导致通讯断开,造成人员伤亡,我儿子就是因此才身负重伤的。如果你是指挥官,你会怎么想?你不了解季,但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李重岩局长甚至花费了许多心血研制出了NHL-7355飞行器,打算举全国之力为‘回溯计划’提供帮助,确保计划能成功。” “他只是为了计划能成功,但他完全没有考虑过执行计划的人。他只想要结果,而不管过程。新闻上报道的和现实中真正做出来的是两码事。我了解李重岩,我也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呢?” 符阳夏笑了笑,看着上校的眼睛说:“他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让‘回溯计划’圆满完成,解决掉空洞危机,为全人类带去光明的未来啊。你看看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空洞危机已经威胁到了所有国家,它现在与每个人的命运都息息相关了。” 上校没有再说话,符阳夏良久之后才开口:“时间局的一堆烂摊子,想让一群不明就里的年轻人去收拾,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全身而退。但谎言总有被揭开的一天,所以不要一味躲进黑暗,黑暗让一切毕露无遗。” 上校踩了踩鞋跟,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军队和‘回溯计划’的后备队要一直待命吗?军官调动的文件上头已经批准了,连部队都已经抽调完毕。我们什么时候能动身?” “没有等到‘回溯计划’的求救信号,就必须原地待命,包括时间局的后备队。我们还得时刻提防着一触即发的战争,我们要担心的事情还多着呢。这个冬天太长了,希望它能早点过去。” 说完他放下笔,递给上校一张纸条,说:“在时间局确定撤退人员落地时间后立刻帮我安排回北京的飞机。” “现在他能已经获得和我们一样的自由活动的权利了吗?”杨奇华看着季宋临被送入自己的休息舱里,站在季身后说,“他穿着我们的制服,还能住在休息舱里而不是禁闭室,他是谁?” 季没有回答,他在舱门关上后离开了这一层,杨奇华一直跟在他身后。季兜着两手,没戴帽子,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额边,显得他面色疲惫。他站在那整面墙宽的蓝色玻璃下,看飞雪中映出自己的倒影,抬手把敞开的大衣衣领扣上,系紧皮带。 “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有我们想知道的东西。不是吗?教授。刚才在储物舱里,他说出了爬龙的来历,我想你一定也听得很清楚。黑塔能够产生空间门,类似于小型虫洞,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误打误撞被搬运过来的。它甚至还能折叠空间,不过这就是耿殊明教授所经历的另外一件事了。” 杨奇华盯着季的眼睛,等他把话说完之后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听起来有鼻子有眼的,倒是像那么回事。不过指挥官,我劝你不要太相信他,他不明不白的,谁知道究竟是什么人。” 季闻言微笑,说:“我知道,教授,多谢你的提醒。时候已经不早了,您可以回去休息。明天我会安排基地里一部分人下潜,转移到海底基地去居住,陆上的风暴太强烈了,得避一避。” “我也要下去吗?” “是的,教授,我让星河调查过,海底基地里有非常先进的生物实验室,以及顶尖的设备。包括您参与了程序编写的RNA体外翻译体系,所有的设备都存放在那里。” “RNA体外翻译体系?”杨奇华皱起眉,“那台机器怎么跑到海底基地去了?光是编写那台机器的程序都愁白了我一半的头发。” 季笑着说:“不管它是怎么过去的,反正它还好好的在那里。明天会有很多研究员和您一起下去,你们可以心无旁骛地做研究了。” 杨奇华拎着防护服的头盔,瘦削的鼻梁上架着眼镜,他低头推了推镜架,说:“希望那个海底基地能安全点吧。不过光是听到有了更先进的实验室让我做研究,我就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 “您不老,教授。”季看了看杨奇华梳理整齐的头顶,夹杂着一半白发,“您至少能活到一百岁。” “啊,那看起来我确实能长命百岁了。”杨奇华笑起来,他向季说过再见后便离开了。季独自在蓝色的玻璃下站了一会儿,那块玻璃的蓝色像是黑夜里露出的一小块碧蓝的天空。 栏杆上落满了雪,谁能想到在今天早上,阳光还曾在栏杆上和一群海鸟流连。栏杆不知道自己下一面会迎接什么,季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能活到一百岁吗?季想,一百年太长了,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明天。符衷还在的日子里,季觉得70亿年不过是一朝一夕,现在符衷不在了,他觉得一朝一夕就是70亿年。 季离开了玻璃,他去了一趟符衷的休息室。他不愿意回到自己的休息舱里,即使开着暖气,他依然觉得冷彻骨髓。用黑卡刷开门禁,明明这间休息室已经空置了许久,但屋内却忽然有暖气扑面而来。 季就这样站在犯罪现场,站在无意中撞见的一场丑事前。一切丑态、龌龊和不堪,全都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没有遮挡,连阴影都在此时遁形,无影无踪。一切都门庭大亮、一览无余。 不要一味躲进黑暗,黑暗让一切毕露无遗。 高一点的执行员刚要说话,季却赶在他抬手敬礼前,摘掉手套,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执行员被一掌扇到嘴角开裂,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起来,但他仍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 “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事情?”季问。 “因为这里没人,而且刚有人来检查过。” 季扇了他第二个耳光:“你不应该来这间房的,蠢货。” 说完他看了一眼执行员旁边的人,对方慌张地别开视线,不敢与季对视,敞开的衣领下露出鲜红的吻痕。季抬了抬下巴,绷紧了脖子,盯着执行员的眼睛问:“他是谁?” 执行员被季眼镜背后透出来的严厉的目光逼得抬不起头,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开闭了几次,几次都欲言又止,最后哽咽着说:“他是我......男朋友。” 舱室里寂静下来,能听见小窗外传来涛声,而这涛声不知道又进入了多少人的梦境。季站在两人面前,他身上的压迫感在不大的房间中膨胀,如同一双利爪,准确地扼住对方的咽喉。 “你们不是第一次了吧?以后要做挑个好地方,其他哪里都可以,就这间房不行。”在执行员惊恐万分的等待后,季才出人意料地冷冰冰地开口,“你今夜去封锁门外站岗,36小时,中途如果擅自离岗或擅自与其他人员说话,站岗时间加倍。你关禁闭,八天,并记入档案。我会让医生来为你们注射药剂,抵消抗冻剂作用。立刻执行!” 他用最平静的腔调说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封锁门外气温低至零下50度,加上暴风雪,已经无人在户外站岗,寒风卷过来,瞬间就能把立柱冻上一层冰。而禁闭室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些季都知道,但他丝毫没有给人留下商量的余地。风雪冷,但季更冷,他铁石心肠,胸口住着一万只毒蝎,他站在那里,就能让风雪绕道而行。说完后季不再看两人一眼,侧身戴好手套:“滚。” 下章插花艺术,万字。下章微博2020.03.05更新,长佩2020.03.07更新。 黄鹂故垒 医生把针头推进皮肤,抗冻剂抵消药被注入两个不幸受到惩罚的执行员身体里。医生抬起眼睛看了外面一眼,季抄着衣兜站在玻璃门外,他冷冽的目光正在落在自己身上,医生忙低下头。 朱F拿着试剂盒从另一边走出来,他身上罩着防护服,架势颇重,看来是打算一晚上都在实验室里过夜――他刚才已经从季宋临身上抽了一管血。朱F没料到季会在这里,他轻声打了个招呼,路过玻璃门时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墙上挂着“医护人员值班室”的牌子。 “他们在什么?”朱F问,他把口罩拉下去,抬手遮遮灯光,好让自己看得清楚些,“你还有晚上视察的习惯?连医疗值班室都要来看看,幸好我没遇到过你。” “你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能让我看见吗?”季冷淡地问,他看着医生把针管密封后丢进回收通道,在给两个执行员讲注意事项。 朱F梗了一下脖子,耸耸肩,说:“只不过是在值夜班时睡着了而已。不过这是很少发生的事,如果碰到清闲的夜晚,再加上我很累了,我就会躺在椅子上睡觉。这不触犯任何条例。” “你的心真大啊,大猪,在这种环境下还能觉得有‘清闲的夜晚’。”季笑了笑,他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果然你们一个个都睡得死沉,只有我一个人在失眠。” “今晚我不会睡得死沉了,我得在实验室里待一个晚上呢。我现在精神抖擞,觉得自己还能连续不断地清醒三天三夜。”朱F说,他把手里的试剂盒抬起来给季看看。 “别自吹自擂了,大猪,我知道你今天熬了一通宵,明天准要嚷着自己头昏眼花、浑身乏力。” “你妈的,还真被你说中了。”朱F扁了扁嘴巴,“道恩医生说他打算在实验室里待一晚上,让我陪他。他总是想和我待在一起,说如果我不在的话,他会很想念我的。” 舷廊里亮着灯,值班室里的灯光从玻璃门内流淌出来,照亮了季半边身子。他插着衣兜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朱F,眯起眼睛笑道:“我看道恩根本没有让你陪他,是你自己想陪的吧?” 朱F忽地局促起来,他捏紧手里的试剂盒,舔了舔嘴唇,最后点点头:“好吧,你妈的,又让你猜中了。指挥官,你是不是从林城那里学来了读心术?” “哦,那倒不必,对付你还用不着读心术。有些东西都写在你自己脸上了,希望你以后能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表情。尤其是在我面前,你最好小心一点。” “我的表情很明显吗?我明明什么表情都没做啊。”朱F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要掩饰些什么,“当然了,我承认,我和道恩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我还指望着他能在某篇惊世论文的末尾署上我的名字呢,我可太期待那一天了。” 季睃了他一眼,皱起眉:“现在你有把主意打到人家道恩身上去了?先是高衍文,眼看分子粉碎系统没希望了,你又开始盘算林奈・道恩的神经医学了?” “谁不希望自己能出名呢?我不去追名逐利,我要名利奔我而来。我从事的是高危职业,医患关系里倒霉的总是医生,一不小心就丢了命,当然出名得趁早。” “现在我给了你一个出名的机会了。”季说,“‘毒血’计划,你是带队人,只要你把结果研究出来了,还怕出不了名?” 朱F垂着睫毛笑了笑。 季抬着嘴角,但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之后朱F没有走开,他撅着屁股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防护服背后镶着写有他名字的铭牌。季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还不走?” “你还没告诉我里面两个人在干什么。”朱F直起身子,点在玻璃门上的某一处,“那是抗冻剂抵消药,为什么给他们注射这个?没了抗冻剂会冻死的。” “我给了他们一点惩罚。” “什么惩罚?给人撤掉了抗冻剂?老天,这是在北极。” 季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搭着,语气并不因为朱F的质疑而产生波动,他一直都平平淡淡地在与人说话:“不止撤掉了抗冻剂,我还让他们一个去外面站岗,一个去关禁闭。” 朱F的表情难看起来:“什么?这不行,指挥官......这他妈会弄出人命的,外面的风暴还没停!” “怎么,你是觉得我过于严厉了吗?”季转过眼梢睨了朱F一眼,昔日里,他的眼尾时常挑着绯绯的桃花色,但现在那些桃花已经全都凋谢了。 玻璃门开了,医生给两位执行员开的门。朱F站在季身后看着两个人走出来,他们身上只穿了单薄的制服。抗冻剂被撤销之后,寒冷立刻让他们不住地发抖,但还得在季面前保持端正。 封锁门打开后,风暴的怒吼从门框边涌进来,大团的雪花混着狂风吹进甬/道,执行员几乎睁不开眼睛。他背着枪走入雪中,站在立柱旁边,他的头发一下被飞雪覆盖住,肩上的徽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冰晶。冻结的海冰呈现鱼鳞状,已经连为一体,更远处,黑色的天幕变成了暗蓝色,冰山在这时仿佛低矮了一大截。 另一名执行员换上橘黄色的禁闭服后被带走了,封锁门在季面前关上,他的大衣上沾满了雪花。朱F着急地看着外面站在寒风中不停咳嗽的执行员,问:“他们犯了什么错?” 季抬手拂去袖上的雪花,撩了一下头发,把灰羊绒围巾塞紧:“他们没犯错。” “那为什么要被罚这么重?” 季抬起下巴,眺望远处的冰山,在浑浊的雪雾里反射着幽蓝的光。过了会儿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看了眼在风雪中站岗的执行员,说:“他们只是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也不至于?”朱F摊开手,他凑到门前往外看,一条黑色的背影在狂风的抽打下哆嗦个不停,大雪插着幽灵的翅膀,发出尖利恐怖的嘲笑声,回荡在基地上空。 “如果你当时正好站在现场,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了。” 季忽然想不下去了,他转身离开了封锁门,回头看着朱F,问:“你还不去找道恩医生吗?他应该又要想你了。” 朱F忧虑地看了眼外面的执行员,他无奈地咬了咬嘴唇,把口罩拉上去:“你实在是有点过于苛刻了,三土。但愿这孩子能坚持到明天早上吧......天,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他说着往实验室下去了,季点燃一根烟抽起来,慢慢地沿着舷廊往自己的休息室走,吐出一口烟雾,很快又飘到了他身后。他已经不再去留意外面的风暴,仿佛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也不再去想那个受罚的执行员究竟能不能坚持到明天早上,36个小时还长着呢,那是未来的事情了,在当下就不要想着未来。 季回了房间,他今晚没有在符衷的休息室里过夜,他已经安排了专人明早起来给那间房消毒,并撤掉了所有的床具去清洗。房间里的灯光亮起来,供暖系统开始工作,季把外套脱掉,搭在桁架上。他拉下百叶窗,去卫生间放水洗手,把指环摘掉,一遍一遍地清洗刚才扇了执行员两耳光的右手。季发狠似的揉搓,直到洗得几乎褪了一层皮,才把热水关掉。 浴室不大,很快便水汽朦胧。季撑着洗手台,抬起头照镜子,镜子蒙上了雾气,但他没擦去。隔着一层雾看自己的倒影,朦朦胧胧的,季只看见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样貌没有变,除了消瘦了些,还是长得跟符衷说的那样美,像西江月,又像春去也。 那一瞬间他有种恍惚感,对符衷的思念忽然从心底流淌出来,如堂前飞燕,衔来城外的柳芽,告诉他山腰的梅花,今年又折了几枝寄往江北。季闭上眼睛,脱掉衣服后进入超净舱,水流从头顶喷泻而下,冲刷着他的伤痕累累的身躯。抬手把头发撩到脑后去,他的眼眶却是通红的,双眼里有水光,却看不见有泪水流出来。 他不敢想未来。未来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飘渺的符号,那条人迹罕至的漫漫长路上,每一块地砖都写满了过路人潦倒的字迹。而时间只不过是一个一晃而过的身影,却引得无数人竭尽全力地追赶,这些愚蠢的人群中,也包括季自己。就算他已经绕行了世界一周,但时间仍然跑在他前头,一步两步,轻盈地消失在街角。 凡是完美的艺术品,其中时间是不存在的。季忽然明白了科洛城里的艺术家为什么要做一根完美的手杖。 “首长。”符衷说,他看着季腿上几个红痕,压**去,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你那么美。” 你那么美。谁不爱美人。 季平时看着威武阳刚,到了床/上就像艳极了的罂粟,不闻则已,一闻成瘾。他把白天晚上拎得清清楚楚,他也知道什么样的场合做什么样的事。在季身上,符衷看到两种极端,一种是山岳般的阳刚之气,永不退缩,也永远不会被打败;一种是湖水般的柔情,永远澄净,永远头脑清醒,所有的污浊和尘埃,都能在他这里洗净。 那天晚上的窗外下着小雨,雨声里,山峦连绵成片,雾霭在两山之间徘徊不定。床头的灯光不甚明澈,墨绿色的桌面上,投下盆栽郁金香的影子。似乎世间所有的宁静和柔情蜜意,都随着这场雨洒向他们的窗棂。那时候,季对雨天并不反感,他甚至觉得很有诗意,抱着爱人听窗外雨落,猜想明早醒来,又有多少蔷薇被打落了花瓣。 符衷抱着他,虽然压着身子,但不会让季觉得有压迫感。他收紧手臂,按着季的手掌,手指扣进去,把他禁锢在自己怀里。符衷闻了一会儿季脖子下边散发的香气,然后轻轻蹭了蹭鼻尖,回答:“因为只有对你好,才能把你留住。你在外面遭受的风雨已经够多了,如果我再不对你温柔一点,那还有哪里是你的安身之所?” 他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季的心门。符衷对他好,只是想给他庇护。庇护还不够,他也努力想走到和季并肩的高度,去抗击那个高度才有的、更加猛烈严酷的风暴。 “那我该拿什么留住你?”季问,他咬符衷的耳垂,“我能给你什么?阴谋?仇恨?永无止境的死亡和悲伤?你跟我在一起之后,变得和我一样不幸了。我是被天堂抛弃的人,而你应该待在天堂里。” 符衷抬头吻住他嘴唇,两人的唇齿之间还留着酒香:“你被天堂抛弃了,那我就做你的天堂。我没有抛弃你,你是我的上帝,而上帝,应该住在天堂里。” 你是我的上帝。上帝在人间。上帝应该住在天堂里。 我没有抛弃你。 季的眼泪终于在这个时候涌了出来,浴室里的水哗哗地冲在他身上,也冲洗着心上那些污垢和尘土。但这热气腾腾的水并没让他得到放松,反而流进心里去,和悲伤汇聚在一起,冲垮了堤坝。 符衷低下头嗅嗅郁金香,看了季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在他额头上吻一下,然后温柔地抱住他。他们一起听雨落,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透进来,在这样的沙沙声里,不知道时间又走了多少步。山川负雪,湖海生烟,星辰各归其位,屋内屋外的一切,都在自然之境中找到了归处。 本章过万字,下章2020.03.11更新。 问取蔷薇 季沐浴后穿着衬衫和长裤,躺在床上翻一本书。衬衫是旧的,袖边都翻毛了。他只在休息的时候穿,衣服上留着许多褶皱,多半是被季躺着压出来的。宽松的亚麻色高尔夫长裤挂在他腿上,下面露出一截脚踝,新换的膏药零散地沿着小腿贴上去。腿上的绷带刚在不久前拆掉,露出缝针之后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大腿中部,溃烂化脓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他脸上露出伤疤,植皮手术后留下的,东一条西一条,很淡,但一直没有消掉。本想找个时间做手术,但一直拖延、拖延,仿佛永远在忙碌,永远抽不出时间。 玻璃窗前挂着百叶帘子,遮挡了外面的光景,只能听见单调的风声,乘坐着喀俄涅的战车,从广漠的雪原上飞驰而过。这种自然之声带来一种深沉的忧郁,团团围住季房中的一屋灯光。 季抬手枕着头,一手撑在书本,垂着眼睛看书页上的内容。他戴着眼镜,但眼镜遮不住他的不愉快的表情,下压的嘴角让他看起来忧思满怀。书上的某一页写着:“于浩歌狂热之际中看见恶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他盯着这一句看了很久,眉峰紧蹙,似乎那几句话在这时变成了面目可憎的魔鬼,正在几行铅字中扭动着难看的身体。季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抽出一只铅笔,把这两句话圈起来,在旁边写上两个字:狗屁。 写完之后他像是得到了发泄,把书和笔一并甩开,抬手遮住眼睛,呼出一口气。刚在浴室里自/慰过一次,季觉得下/半/身有点累,但身体里依旧空落落的。房间里开着供暖系统,不至于太冷,刚洗完澡后身上还留着热气,脖子和手上的红晕甚至没有散去。 像是被气到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季大口地喘着气,胸脯起起伏伏,拉开的衬衫领子下边露出他的项链和胸牌。半晌过后他放下手臂,搭在腹部,睁着眼睛看上方的天花板出神。 每个夜晚都这么难捱。季默默地数着日子,撇过眼梢看见墙上的电子钟。等五个秒数跳过去之后,他闭上眼睛低声骂了一句,翻身坐起来,捡起刚才被扔在地上的书和笔。 找来橡皮把“狗屁”两个字擦掉了,他把橡皮屑拍掉,再仔细地把皱起来的书页抚平,坐在床边,低头看摊在膝盖上的两页纸。灯光照在他手边,温温柔柔地匍匐着,像只狐狸。 看到后来季不气了,他的脾气他自己也没弄清楚,有时候忽然气上了头,看什么都觉得烦躁。现在符衷不在了,没人来抚慰他的疲惫,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他精明强势的一面,都以为他永远冷静、永远精力充沛。加之外面一摊子的琐事,季觉得自己的神经在被一只火苗慢条斯理地灼烧,这火苗不急着把他摧毁,只是反复无常地折磨他。 桌子下边的抽屉有三个,放着季从朱F那里拿来的药品,还有一些镇定剂和安眠药。他把最上面一个抽屉拉开,在一堆文件纸下边抽出自己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原先被他认为是狗屁的两句话抄上去。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后,季转了下钢笔,自言自语了一句:“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他觉得这句话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季重新躺回去,听到风在敲打他的窗户,像是有谁在外面呼唤他。季听了会儿风声,在这样的风声中,满目凄凉的北极换上一副卑湿的样貌,远远地伸展开去。风暴让极昼暮霭沉沉,半圆形的海岸线阴郁地呈现暗蓝的颜色,而在冰山顶上,漂浮着乳白色的烟雾,活像是一缕缕的炊烟。 “我听见狂风从我的窗外经过,好像在喊我的名字。但我知道这只是幻觉,过于思念某个人时所产生的幻觉,希望我不要被幻觉打倒。失眠的日子很难熬,但我知道这日子总会过去,‘在绝望的忧愁的折磨中,在喧闹的虚幻的困扰中,我的耳边长久地回荡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季停下笔,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写下去:“我的生活就像普希金那首情诗。现在,我来到了诗的中间阶段,‘在穷乡僻野,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我的岁月就这样悄悄流逝......’。我知道诗的结尾是一个美妙的高/潮,等到灵魂重新觉醒,一切都有了生命、眼泪和爱情。我也明白等我走过这一程泥泞,必定会云开见月、柳暗花明。” 末了,他看看之前写下的字句,在刚要把日记本合上时,又抽出笔在最后添上一句:“我只能用这样的想法来支撑着自己继续前行了。” 写完后他把日记本放回抽屉,和行军日志本放在一起。桌上叠着几本薄薄的书,最上面是《斯拉夫神话》。季盯着神话书的封面看了会儿,抬手把笔扔进笔筒,倒了几片安眠药在手里。 他掀起被子盖住自己,抱着已经洗净烘干的外套大衣入睡。关灯后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安眠药生效,等睡意漫上来,把他浸透。怀中的衣服散发着海盐的香味,无论怎么清洗,那股香味永远附着在上面。 安眠药发作很快,恍惚中,他听见房间里有人在交谈。符衷帮他抖开旧衬衫,挂在衣架上,用熨斗把褶皱熨平,然后喷上鼠尾草的香水。自己刚从浴室里出来,带着满身的水汽,笑着问他要不要在房间里过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鼠尾草香,窗外的风雪在此时悉数退去,只余下温暖的余音。 符衷已经不在了,在这间房里的只有季自己。那个帮他熨平衬衫的人是谁,那个缠着红泱泱的香气从浴室里出来人又是谁。 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坠入了梦中,在安眠药和镇定剂的麻痹下,他在梦里见到了自己想象中的未来的生活。在这时,虫鸣鸟叫,草长莺飞,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孤独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号响起之后,季从房间中走出。他不会睡到很晚,即使服用了安眠药。早晨醒来之后,他扶着疼得几乎要裂开的头,努力想回忆起昨夜的梦境,最后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醒得挺早,看起来昨晚睡得不错。”朱F说,他正插着一只手在实验室外面的舷廊上抽烟,看了眼旁边走过来的季。 风的呼呼声比昨天更加令人心酸,基地外部高大的立柱不失尊严地、若有所思地被锁在冰壳中。本来应该伫立着旗杆的台座上光秃秃的,雪已经把所有阶梯都掩埋了,看起来像座棺材。 季整理脖子上的围巾,脸上看不出疤痕――他已经用特制的膏药遮住了。季扣好大衣的腰带,站在舷廊的玻璃前往外看一眼,说:“你醒得也挺早,看来昨晚睡得也不错。” 朱F耸耸肩,吸一口烟,吐出来:“我昨晚一直在实验室里,你忘了吗?我通宵了。而且我现在依旧很清醒。” 他自鸣得意地笑了笑,似乎为自己能通宵一晚上仍保持清醒感到高人一等似的。季没什么表情,自顾自打理着衣袖,然后把帽子戴好:“哦。你那里有药吗?” “什么药?”朱F把烟从嘴里拿下去,抖了下手指,烟灰簌簌地落在脚边,“前天我才给了你一箱药,帕罗西汀又吃完了?吃太多要人命的,我不想到时候被拉出去枪毙,求您惜命。” “治早晨起来头痛的药。”季说,“帕罗西汀还有很多,你放心。” 朱F转过身,胯顶在窗户旁的立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季,悠悠吐一口烟:“又做噩梦了?” “梦到唐霁了?还是符衷?” “梦到你了。” “我去你妈的。” 朱F专门把烟取下来骂了一句,然后继续咬着烟尾,身体斜靠着立柱,在一团烟雾中盯着季沉默不语。季等了一会儿,把手套戴好后,朱F还没说话。季瞟他一眼,说:“有药吗?止痛药也行。” “我在想呢。”朱F回答,烟被他夹在两片嘴唇中间,说话的时候就跟着上下抖动,于是烧得更快了。 “想好了吗?如果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我先走了。”季皱起眉,他看了看时间,对着窗外的大雪呼出一口白茫茫的气。 朱F抱着手臂,停了一会儿后点点头,站直身子:“你最好去做个全身检查,让道恩医生帮你看看。他现在也要做研究,说不定能从你身上发现点什么新东西。药我一会儿给你。” 季踩踩鞋尖,转身离开了,经过朱F身边时停下来问了他一句:“跟道恩医生相处得好吗?” “好极了。”朱F不假思索地回答,似乎本来就应该这样,而等他认真思考过后,他还是会这样说,“他是个很棒的学者,未来一定大有所成。他性格也很好,跟他在一起不会不自在。” “你当然不会不自在,不自在的人是他。你也一样,大猪,你也是个很棒的学者,前途无量。” 季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正当他要离开时,朱F吸完最后一口烟,叫住他,然后把烟蒂丢进回收通道:“我要到MSC实验室去。” 烟雾散开了,仿佛不曾存在过。季歪了下脖子,说:“这么快就要用到RNA体外翻译体系了吗?” “差不多。MSC实验室设备先进,地方也大,在里面做实验应该体验很棒。”朱F扣着手指,两只大拇指轮流打架,“我想尽快找到‘毒血因子’和致病基因,至少在下一个染病者出现之前,能把治疗方案完善起来。我需要季宋临配合我们的研究计划,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季抿唇想了想,回答:“你可以自己去找他,事前事后给我打报告,并每天汇报研究进程。如果他不配合就告诉我,我会处理的。” “如果他够聪明,他就应该知道不配合我们是最愚蠢的行为了。” 季笑了笑。朱F撩开白褂,手撑着腰,说:“他说他杀死了龙王,龙王的血污染了海洋......既然龙王已经被杀死了,那我们又在追寻什么?”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早就意识到这里面有个漏洞了。他说的话错误百出,自相矛盾,今天是这样,明天就变成了那样。他说他之所以一直待在这里,是想找龙王,想杀死它。但是他后来又说,龙王已经被杀死了,血还污染了海洋。前言不搭后语,杀死过一次的生物又怎么可能让他有机会杀死第二次。” “龙王就是空洞的来源吗?” “按照季宋临的一套说辞,看起来确实是的。”季眉尾下压,“你应该知道,他在会议上发表过讲话。就算他满嘴谎话,那套理论倒还是令人信服的。” 朱F放下手,掂着手指,抬起头看窗外的连成一片的白色的原野,海水已经深埋在冰层下了。几片雪花怯生生、急匆匆地从舷窗上掠过,寒风却欢快地打着呼哨。 他在这样的景致下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好吧,希望在龙王出现之前,我能把‘毒血计划’结束掉。到时候如果真的开始打仗,有人不幸吞食了海水,至少我们不会慌张了。” “希望好运能在最后的紧要关头照顾到我们。”季说,“我们太不幸了。不光是我,你们也都太苦了。我会安排下潜的,趁现在起床号还没响,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联系上肖卓铭医生?林城在她手里,我非常关注林专家的病情,我需要肖卓铭提供资料。” 季思考了一会儿,把手抄进衣兜,回答:“很快的,他们再过几小时就能在贝加尔湖降落了,肖卓铭会在第一时间联系你们的。别担心。” “但愿她不要把我们忘了。”朱F摸着鼻子小声说,“那个站岗的执行员怎么样了?他不会还站在外面挨冻吧?你看看外头都成什么样了,老天,求您心软一点吧。” “站岗时间是36小时,没到时间不许结束。这是规矩,进了执行部,就要遵守规矩。星河会监控的,等冻晕了就叫人抬进去。我不会真要他命,我只是想让他长点记性。” 季说完后就离开了,甚至没有与朱F道别,朱F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呼吸同样冰凉的空气。季变得越来越冷了,这是朱F当时脑子里的念头,过了会儿他就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季宋临买好了早餐。执行员从他身边路过,故意不轻不重地撞了他的肩膀一下,盘子里金黄的浓汤晃出来,溅在季宋临的前襟,满身都染上了味道。 执行员没有道歉,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离开了。季宋临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动手,去找了个没人的空位坐下。挨着窗,他把窗前的挡板抬上去,好让自己能看见外面的白皑皑的雪原。 现在那些执行员都把他当俘虏看待,季宋临心里是知道。但他并不为此感到忧愁,事实证明有过非凡经历的老人,是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外界的眼光的。他揩去衣上的汤汁,神态自若地吃饭。 “平时在潜艇上,早饭吃什么?”忽然有人在他面前坐下,摘下帽子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季空着两手,叠起腿,向后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季宋临。 季宋临手里的勺子停顿了一会儿,瞟了眼季帽子上的雄鹰巨树,说:“把白菜、土豆和胡萝卜煎好,加水煮熟,加点揉成小团状的面粉,就当早饭了。味道还不错,我很喜欢。” “嗯,听起来确实不错。”季说,他脸上笑意很淡,只比雪天的颜色浓上一点,“衣服上怎么弄的?” “没什么,不小心把汤洒掉了。”季宋临低头摸摸打湿的前胸,轻飘飘地回答。 季的嘴角抬了抬:“是被人撞的吧?我都看到了。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你好像很喜欢说谎。” 季宋临撩起眼皮看了季一眼,然后低头把一块切好的饼送进嘴里:“没什么好说的。” 餐厅里的炊事官来问季要点什么,季笑着要了一杯草莓酸奶。等酸奶放在他面前后,季舀了一勺吞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在一边:“那我问问你,龙王死了吗?” “死了。”季宋临很快地回答,似乎根本没有思考过,他仍然低头把一块松饼切成小块,每一块上面都留着蔓越莓和杏仁碎,“但确切地说,它还活着,只不过换了种方式。” “不要自相矛盾。你最开始说你在追寻龙王,去了世界上每一个角落;后来你又说龙王被你杀死了。你最好想个像样的理由把这个漏洞补上。”季搭着手,他没有再去碰草莓酸奶。 旁边过路的执行员均停步朝季行礼,匆忙瞥一眼季宋临,然后离开了。季宋临从不理会他们,他只专注于面前热气腾腾的早餐和窗外的大雪。 过了会儿松饼只剩下一半了,季宋临放下勺子,揩了下手指,说:“我说的是实话,每一句都是。龙王确实被杀死了,但我确实还在追寻它。我没必要说谎,说谎是愚蠢的表现。” 季扣着双手,胸前的徽章熠熠生辉:“希望你能一直记住这一点,说谎是愚蠢的表现。为什么它被杀死了,你却还在追寻它?难道还有很多个龙王吗?” “当然不是,龙王只有一个。” “你不可能杀死同一个龙王两次,就像你不能杀死同一只生物两次。” 季宋临喝了一口温水,笑道:“我说过龙王是生物吗?” “那倒没有。”季摊开手,草莓酸奶在他手边冒着甜蜜的香气,季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就像以前在哪里闻见过,“所以你详细说说看,这里头有什么玄机呢?” 他说完后不紧不慢地搅着勺子,把几粒鲜亮饱满的草莓碾碎,混进浓稠的酸奶里,变成一种淡淡的粉色,然后他把杯中混合均匀的粉色送进嘴里。他忽然领略到了草莓酸奶的美妙。 季宋临撑着手肘,晃晃手里的玻璃杯,说:“当它还是生物的时候,我们杀死了它,亲眼看着它的血如何流干,然后血肉又是怎么被烧毁殆尽的。这是实话。然后我们都以为它死了,宇宙中没有龙王这个东西了,但我发现我错了。” 季没有说话,抬眼看着季宋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季宋临停顿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扭头去看窗外的飞雪:“龙王以生物体的形式被杀死过一次,但它仍然以非生物体的形式继续存在着。” “非生物体?” “是的,指挥官,这也是实话。一开始,我没有料到它的血会出问题。”季宋临眯起眼睛,外面雪地上反射的白光有些刺眼。 季用绢布揩干净嘴角,杯子里的草莓酸奶还剩下一半。他重新靠回椅背,抬起手指敲自己的手背,神色冷淡地说:“它的血流进了海水里,然后出问题了?确实有问题,看看这海水把我的执行员害成什么样了。” “不光是这一点,问题远远比这个严重得多。海水变成了毒水是小事,只要不进入人体就万事大吉。我们真正要面临的问题是,龙王的血液和海水融合在了一起,而它也正在海水中孕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餐厅中的人越来越少了,执行员们多半已经离开,只有餐台后面还有几个炊事官在煮咖啡,餐厅里弥漫着咖啡味道。季看了眼旁边的一大片空位,把头发撩到脑后去。 “你看,你果然找了个不错的理由来填补漏洞了。所以你到处追寻它,又是想干什么呢?”季整理好自己的围巾。 季宋临把目光从窗外挪回来,眼下的三枚小痣在这时增添了他眼中的忧郁:“ 龙王正在孕育,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有一部分精神体发育完善,可以脱离海水活动,被我们发现。” “所以你是想找到这一部分发育完善的‘精神体’?”季看了眼桌上吃剩的食物,“要来杯咖啡吗?这里的炊事官煮咖啡的手艺很不错。” 炊事官听到了指挥官的话,手里拿着擦了一半的咖啡杯,晃着抹布接了一句:“前两天还有人嫌弃我煮的咖啡有一股烂书味儿。” 季回头看了炊事官一眼,笑道:“那他一定钻进书柜啃过烂书了。” 众人都笑起来,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季抬手示意季宋临继续说下去,抬手看了看时间。季宋临压了下唇线,说:“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我是想测出这些精神体活动的规律和范围,然后确定龙王成体会在哪里出现。” “现在龙王已经发育到哪一步了?它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季摸着下巴,向前探过身子,“它这次还会是有血有肉的生物体形式吗?” “拿这可就难说了,指挥官,它是在不断进化的,杀死一次就进化一次,而且很可能是杀不死的。前阵子精神体活动频繁,但后来忽然全部销声匿迹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它。” “你说的精神体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一团黑雾,有两只燃烧的眼睛?” “啊,是的,我们都见过。今天我终于可以敞开了说了,那就是龙王的精神体。那是一种全新的存在方式,是一种类似于人类意识和思维的抽象概念,已经脱离这个维度了。” 季抬起眉毛,他的眉尾下压,似乎在思考什么严肃的事情。他垂下眼睛抚摸自己的手背,说:“我见过它三次,一次比一次强。第一次没发生什么,只是露个面。第二次它不费吹灰之力杀死了一条巨蛇,但这还只是停留在物理攻击层面。第三次的时候,它侵入了我的大脑,让我产生了强烈幻觉。” “你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 季想了想,他忽然发现这些事仿佛已经离他很远,将近有一个世纪了:“看到一个人在朝我招手,走进了才发现那是我自己。我还看到军队驻扎的场景,就在那口井旁边。” “哦。”季宋临答应了一声,“你看到的是当年我们驻扎时的情景,‘方舟计划’是带着军队一起来的,当时我们在那里驻扎了很多天。”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嗯。”季宋临点头。 季同样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回到原点上去:“所以龙王孕育到哪一步了?它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来?” “我觉得它很可能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因为精神体在一段时间的频繁活动之后忽然销声匿迹,可能是回到某个地方,进行最后的组装程序。等所有精神体发育完毕,龙王就将从深渊中醒来。精神体一次比一次强,那也就意味着最后诞生的东西,可能已经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了。” “‘深渊’是哪里?” “你觉得呢?” 季撩起眼皮,看了季宋临一会儿才开口:“它的精神体总是在夜里出来,龙王应该喜欢黑暗。每次出来是都有大雾或者降水,看来它适应湿度大的水环境。所以够黑、湿度够大、够安全的地方,我觉得只有在海底了。我想不出还有哪里比海底更适合作为它的孵化场。” 季宋临笑了,他蘸了一滴水,沿着杯子边缘抚摸:“现在,你该相信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了吧?” “当我们把谎话说成真话后,那这里面就确实有问题了。”季笑着说,他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帽子戴上,将手套叠好,“去换身衣服,等会儿下潜,到海底基地后,我给你看点东西。” 季宋临捻着手指,靠在椅背上,偏头去看窗外的雪,他的侧脸在白茫的雪光中显得冷清、干净:“所以有些时候不是别人在说谎,而是你们见识的还太少,还无法理解。” “是的,征途万里,我们才刚跨出第一步呢。”季戴上手套,他没去看季宋临,“但我们会慢慢见识到的。” 他说完就出去了,餐厅里只剩下季宋临一个人。炊事官站在餐台后整理杯盘,看着季宋临坐在那里,却分明觉得这个男人不孤独。一个小时后,季召开会议。基地里所有人都知道了季宋临是执行部的前部长,并且现在仍是他们的长官。早上故意撞到季宋临的执行员,在众人面前向季宋临赔礼道歉,罚了三班巡逻。 至此,基地里所有人见到季宋临都要避让一步,抬手行礼。 季从会议室出来,走下舷廊时看到封锁门开着,围着一群执行员,白衣服的医官正把一个人从外面抬进来。星河报告说人被冻晕了,季很淡地扫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没说话。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扑进来的雪花沾在他肩头。等人群散去了,封锁门被关上,将呼啸的风雪挡在了外边。 十小时后,贝加尔湖基地的地面发射场成功捕捉巡回舱,强制冷冻解除后,肖卓铭披上外套走出休眠舱。她有点头晕,这是超长跨度穿越后会产生的正常反应。巡回舱外部的金属防护罩打开,露出玻璃,肖卓铭站在栏杆旁看到铺天盖的大雪埋葬了贝加尔湖畔的山脉和森林,她几乎已经认不出这是曾经生活过的地球了。 墙上的电子钟变了,显示现在的时间是2022年4月10日,晚上8点53分。肖卓铭靠在栏杆上,弓起背,捂住眼睛喘气。此时有种钝痛袭击了她的心脏,仿佛与老友经年不见,久别重逢。 星河响起提示音,空中悬廊对接完毕,一级舱门打开。肖卓铭从柜子中取出自己的箱子,回头看了眼巡回舱内拥挤的休眠室,穿过消毒通道后与其他的医官们一起走上悬廊。那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轻盈地飘出去,被留在了身后,留在了过去的时光中。 康斯坦丁已经提前做好了接待准备,肖卓铭进入地下基地后被送往休息室。北京时间局的专机已经停泊在了地下机场,安置好伤员后就能立刻起飞。肖卓铭进入开满暖气的单间屋子,放下箱子,环视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垂手缄默了良久,才脱**上的风衣挂起来。 “受到极端超低温天气影响,北半球四分之三的机场关闭,交通瘫痪。多地物资紧缺,支援调配困难。多国遭受史无前例的经济大滑坡,国际局势日趋紧张。关于低温天气的起因,学术界已经有多种看法,据相关部门研究,低温的源头是北冰洋底的欧亚海盆,紧邻罗蒙诺索夫海岭。根据驻扎于北极的时间局临时基地的公开资料显示,他们还在此地探测到了极为复杂的虫洞活动,一股前所未见的时间乱流正在黑暗的北冰洋底悄然出现。” 肖卓铭躺在床上,听电视屏幕里传出播报声。她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和壁画,过了会儿才闭上眼睛,痛快地骂了一句:“干/他/妈/的。” 过了几分钟后她与符阳夏通话,肖卓铭知道符阳夏是谁,但她在军委副主席面前并没有表现紧张和局促。肖卓铭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就算对方是美国总统,她依然会这么做。 “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点不好解决的问题。”符阳夏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这样的声音。 符阳夏站在中央控制室的风窗后面,撑着桌面,抬手把汗湿的头发抹到后面去:“是什么样的问题呢?” 肖卓铭说:“后脑受到重击,颅骨都开裂了,脑震荡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记忆会因此出现严重的错乱,更糟糕一点,变成植物人也说不定。请原谅我这么说,符先生,但事实就是这样。” 符阳夏闭上眼睛,抬手揉眉心,他在长时间的一阵沉默后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问:“他现在在哪里?” “冷冻舱里。一直都强制冰冻,没让他醒过来,醒过来他就完了。”肖卓铭回答,“在完全治好他的大脑之前,我们是不会让他醒过来的。这是执行指挥官的命令。” “......谢谢你。” “不必。” “你是说他的记忆会受到影响对吗?”符阳夏问。 “是的,符先生,千真万确。他会把自己以前的事都给忘了,忘掉家人,忘掉朋友,忘掉一切出现过的人,或者永久地失去记忆能力。我想您应该不希望看到这么糟糕的结果。” 符阳夏抿唇沉默了半晌,风窗外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多半是卡车在日以继夜地工作。黑沉沉的天幕上时不时划过电光和导弹的尾焰,风窗上被化掉的雪弄得湿漉漉的,灯光被水珠晕开,明晃晃一团,歪歪斜斜地拉着长长的水渍。 肖卓铭在电话机前等待了一会儿,才等来符阳夏的回答:“你们不用乘坐时间局的专机,另外会有一架飞机去接你们。降落地点飞行员会告诉你,你不用担心,我会与贝加尔湖基地和时间局说明白的。” “我手里还有另外一位重症病人,情况同样不乐观,所以我想这可能有点麻烦。” “那位病人是林城吗?我知道的,我看过你们所有人的资料,我了解你现在的情况。”符阳夏停顿了一会儿,“我会安排好他的。” “我必须得跟这两位病人待在一起,我是他们的主治医生。‘回溯计划’那边还有一个医疗研究计划,我是成员之一,我必须和林城待在一块,他是实验体。” “我明白,肖医生,我明白。你当然能他们待在一起,我会支持你的研究计划的。所以请你安心地进行你的工作,其他的我会安排好的。” 肖卓铭默然,过了几秒钟后回答:“您能保障我的安全对吧?” “是的,这毫无疑问。” “谢谢您,符先生,您想的比大多数人都周到。” 他们挂断了电话。 飞鸿影下 贝加尔湖基地很快为肖卓铭开办了证明,然后转移符衷和林城的冷冻舱。来自北京时间局的手续文件也在几分钟发往肖卓铭的电脑,翻到最后她看到执行部的公章和唐霖的签字。 “哦,他真快啊。”肖卓铭输完最后一行字,看了看时间,不轻不重地点评了符阳夏一句,然后关闭电脑。 符衷被转移到基地的安全防护舱内,肖卓铭接到通知后取下桁架上的风衣套好,进入前往安全防护舱的电梯。她在电梯里遇到了医疗队里的同行,看样子他们正准备登上时间局的专机。 “肖医生还不准备前往登机吗?我们过几个小时就能回家了。”同行说,他穿着麂皮牛角扣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皮毛帽子,刚换下来的白褂子挎在他手上。 肖卓铭兜着两手,站在前头看电梯门上的倒影,回头看了电梯中的人一眼,回答:“我另外还有任务,不能乘坐专机回去。我还得在这儿待上几个小时,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我的。” 同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了肖卓铭一会儿,撇起毛毛虫似的眉毛问:“是执行指挥官派给你的任务吗?我怎么没有听说?” “嗯,是个小任务,只是有点麻烦而已。”肖卓铭简短地回答,她点着脚后跟,问起其他的事情,“你们已经从‘回溯计划’脱离出去了吗?” “是的,上面已经把我们地名单从‘回溯计划’中撤出了。等飞机在北京落地之后,我们就算结束了任务,可以自行离开。”同行停顿了一会儿,“那些伤员会由其他的医生接手。” 肖卓铭点点头,低头看了眼鞋尖,呼出一口气说:“等他们伤好了就能出院,然后开始正常人的生活了。有的人伤太重,看起来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时间局里了。他们结束了。” 同行的两条毛毛虫眉毛在此时抬了抬,摊开手,却用一种略带惋惜的语气说:“是啊,不光是他们,我们也结束了。” “但是我还没有。”肖卓铭笑道,她无所谓似的摆了摆手肘,“我还得继续走下去呢,‘回溯计划’的名单里还有我。” 电梯快到了,同行要先出去,他手里提着自己的箱子,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冰天雪地里的新生活。在最后的几十秒里,他朝肖卓铭笑了笑,说:“在‘回溯计划’里的日子很难忘。” 肖卓铭没说话,铃声响过之后电梯开了门,肖卓铭往旁边让了让,好让其他人出去。同行理正头上的帽子,最后看了肖卓铭一眼:“祝你好运,肖医生。” “生活顺利。”肖卓铭站在一边礼貌地回答,“一路顺风。” 所有人都出去了,他们都是撤退人员。这一层电梯正好在地下机场旁边,隔着一道栏杆和走廊。肖卓铭站在敞开的电梯门后看到机场中亮着的照明灯,时间局的专机漆着徽章,伤员正在转运。这些不幸的人们在此时却是幸运的,等他们几小时后落地,又是全新的一段生活等着他们去经历。这生活必定安宁、平静、远离硝烟,与“回溯计划”截然不同。 肖卓铭这样想着,独自站在电梯里等着它下降到安全防护舱。她在那一段不长的时间里想到了很多东西,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毒血”计划的安排,又是因为什么使得她自愿成为了符衷的主治医生,还对治疗林城的怪病充满希望?她想不明白。 大概是阿里斯托芬住进了我的脑子里吧,肖卓铭这样想着,总要对未来乐观一点,我不能被打败,过分的悲观往往使人未老先衰。 出示了证明后护卫员为她打开舱门,这一层只是两个对门的房间而已,专门用来处理肖卓铭这种情况。两台冷冻舱并排放在里面,肖卓铭穿上防护服后走进去,检查冷冻舱的参数报告。 符衷穿着执行部的制服,外面裹着风衣。肖卓铭知道衣服是季给他穿上的,但她不知道指挥官为什么给符衷穿配套的制服风衣外套。不过她很快就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因为与她无关。 “他的行李在哪里?我们要照例检查他的随身物品。这是为了基地的安全考虑,请您谅解。”护卫员对肖卓铭说,他们手里拿着枪。 肖卓铭从冷冻舱上的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两个俄国护卫员一眼,说:“他的物品已经由‘回溯计划’执行指挥官亲自开箱检验过了,一路上经过了这么多道关卡,有问题也早就被检查出来了。” 她把装有季签给她的文件的马尼拉纸袋从背包中取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去进行自己的工作。两个护卫员在向上级请示,大概意思是说中国公民不配合检查,并报告了签有执行指挥官名字的文件内容。肖卓铭瞥见他们把文件袋放下之后便离开了,离开之前朝肖卓铭行了一个礼,然后不再过问检查行李的事。 “看到了吗,符衷?季的名字真够威风。”肖卓铭站在重塑舱旁边往电脑上输入指令,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如果你现在醒着,我都能猜到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了。” 过了会儿她蹲**打开上锁的底柜,检查里面的箱子是否完好,然后重新上锁:“我不知道指挥官在你这箱子里装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害得我被两个拿枪的毛子围住。但我希望它最好值得我这么做,指挥官,我可是恪尽职守地履行着您的命令。”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防护舱里只有她一个活人,说句话就能产生回音。肖卓铭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这种孤独的处境,她一边很用力地将某个重物塞进柜子,然后一巴掌将柜门关好。 “你最好给我争点气,军委副主席的儿子,你最好能对得起指挥官对你寄予的厚望。如果你醒来之后第一句话是说你把季忘掉了,我他妈第一个杀了你,至于是用枪还是手术刀,那就另当别论了。听着,混蛋,我不管你现在听不听得到,你可不能就这样算了。要是你把这事搞砸了,我就会把‘回溯计划’的细节一字不漏地透露出去。指挥官因为你已经伤心过一百回了,他妈的,就你们离谱,就你们离谱。晚安了。” 她把报告单塞进冷冻舱下方的架子里,走到一边去检查林城的状况。林城消瘦凹陷的脸颊看起来比符衷要糟糕许多,但好在他被冻住了,不会再经历痛苦。肖卓铭开始头痛起来,她得尽快与朱F取得联系。 等肖卓铭检查完毕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时,时间局的专机已经起飞离开了。她到半山的观景平台上去站了一会儿,看飞机渐渐在风雪中远离。远处的贝加尔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松林只露出一半,白桦林成片成片地倒下,如同战死的大批人马――昔日蓊郁的森林在这个漫长冬天里受到了重创。肖卓铭想起休息室里播报的那段新闻,她皱起眉,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大概三小时后,肖卓铭在休息室的床铺上接到电话,告诉她飞机已经到了。肖卓铭正躺在被子里小睡,挂断电话后看看时间,已经零点过半。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整理自己的头发。 机场里停着一架披满大雪的飞机,正在进行外部清雪。飞行员与肖卓铭握手,机场地面往两边分开,莫洛斯控制的机械臂将安全防护舱升起来,三架冷冻舱被转移到飞机底舱中。 肖卓铭抬头看了眼机翼,架势小,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私人飞机。尾翼上画着一对黑白双翼,刚被清理掉雪花,湿漉的水珠沿着图案往下流,被光照着,熠熠的,好像下一秒就要飞出来。 “降落地点在哪里?”肖卓铭在上机之前问。 飞行员穿着得体的衣服,胸前同样印着黑白双翼的章子,说:“降落在黑龙江加格达奇嘎仙机场,到时候会有人在那里等着你们。” “加格达奇?那是大兴安岭一片。是谁派你来接的?” “东家叫我来的。她告诉了我要接什么人,要说什么话,其他就没有了。” “你的东家是谁?”肖卓铭看着工人把清洗剂洒上飞机,“可能我这么问会显得多事,但我必须搞清楚,我得明白自己现在在跟谁打交道。” 飞行员想了想,说:“是东北大兴安岭猎场的主人,白逐女士。她说您是她的一位贵客,包括冷冻舱里的两个人。” “哦。”肖卓铭点点头,她知道白逐,但也仅限于之前在这里或者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你们动作真快。” 半晌之后她向飞行员道谢,站在一边不再言语。清洗工作很快就结束了,肖卓铭登上飞机连夜离开了贝加尔湖基地。大雪在飞机的机翼下边明晃晃地颤动着,凶相毕露地照亮着下方阴郁的土地,黑暗封锁住松林,像彗星拖着尾巴在上空漂浮,含含糊糊地发出咕隆咕隆的噪音。 凌晨三点,肖卓铭抵达嘎仙机场,随后前往簪缨侯爷公馆。她睡意全无,坐在后座中看车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云气包裹着建筑,脏奶油一样乱糟糟的雪团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横冲直撞。 “现在已经四月下旬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大的暴风雪?”肖卓铭问,司机聚精会神地开车,旁边坐着穿西装的年轻人,自称是东家的助理。 助理看了眼后视镜,肖卓铭靠在座椅上,偏着头朝向窗户。助理垂下眼睛笑了笑,回答:“医生刚回来,大概还不知道。是北极的海底出了问题,导致全球气候剧变,冰河世纪又来临了。” 肖卓铭默然了一会儿,她想起了还没回来之前,她曾乘坐潜艇在北极的某这个位置下潜,有幸参观了一圈“方舟计划”中建造的海底基地。肖卓铭对海底基地印象极深,尤其是海中游弋的蓝鲸和蛇颈龙,有那么多神奇的事物在她眼前展开,而她还没来得及踏入未知领域一步,就被匆忙拉开了。 想到这里,她为自己感到遗憾和唏嘘。 “风暴大概会持续多久呢?”肖卓铭问。 “风暴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但气象台说我们还有两三个月好熬呢。”助理回答她,他也不禁眯起眼睛忧愁地看着迎面扑来的雪雾,“这个冬天我一定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肖卓铭笑笑,裹紧围巾,拉起来遮住口鼻,而眼镜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讲的也是全球气候变化,极端低温把地球带入了冰河世纪。” “《后天》?” “嗯,《后天》。” 助理抿抿唇,没再说话,肖卓铭同样不出声。车子进入山区后,沿着一条种满冷杉和松树的公路走,肖卓铭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认出冷杉屏障后面几十米的地方曾是一条河流,还有芦苇荡。 只不过此时那些河流、洼地、石滩和芦苇荡,全都被雪掩埋起来。仿佛万物都进入冬眠,等着春神从旁边走过,告诉他们关于夜莺、知更鸟、黄鹂和玫瑰花的讯息。 “医生,这是公馆,以后您就暂住在这里。”助理领着肖卓铭进入门厅,肖卓铭被北风打了头面,不得不低头抬手才能勉强前行。 公馆的建筑掩映在雪中,除了金黄色的灯光,其余都看不太清楚。肖卓铭闻到一阵冷冽的梅花香味,站在门厅前抖落衣上的雪花时,瞥到门前的石柱旁落着几片瘦削的梅花瓣子。 她摘下围巾,抬头看了看公馆内部的金色穹顶,还有烨烨的灯火,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需要的是医疗器械和实验室,而不是一间满是挂毯的房子和摆满清朝人偶的壁炉。” “医疗器械和实验室会有的,医生。”助理像是没听到一样,抬手朝肖卓铭比一个手势,“我先带您去卧房休息,现在已经将近凌晨四点了,您需要休息。” “我已经在巡回舱上睡了十个小时,我现在非常清醒。请你告诉我,那三架冷冻舱被运到哪去了?我要确保它们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里面的病人都很重要。我要见他们。” 肖卓铭最后斩钉截铁地说。 助理给她打开了二楼卧房的们,但肖卓铭没有进去,她站在挂有《欢乐园》油画的走廊里,和助理对峙。助理看了下手表,说:“冷冻舱已经送进了公馆下面的地下实验室,您不用担心。” “那我现在能去实验室看看吗?” “要等东家的意思。东家现在正在休息,她不希望休息的时候被人打扰。她邀请您明早八点一同用早餐,东家会在餐厅里等您。到时候您有什么问题就可以问她了。” 肖卓铭盯着助理看了一会儿,最后耸了下肩膀:“好吧,等你们东家的意思,我希望白逐女士知道那两架冷冻舱有多重要。她应该知道。” 助理再提醒了两句,就挂着耳机离开了。肖卓铭抱着手臂靠在卧房的门框上,冷淡地看着助理走下另一头的楼梯。对面墙壁上挂着《欢乐园》,分成了三幅画,分别镶在考究的画框里。画家是个荷兰人。 “我们整理了符衷和魏山华身上的记录仪,提取了一些值得研究的影像资料。”季说,他站在海底基地的核心控制大厅里,从容地看着操作员坐在卡尔伯的巨幕前与星河连线,“记录仪从他下井的那一刻就开始工作,一路上都在忠诚地记录着一切见闻,我敢说,记录仪的电子眼有时候比人眼诚实多了。在一些人眼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总是藏着很多好故事。” 季宋临站在旁边,季离他整整一臂远,显得冷落。季宋临抬头看着巨幕上正在准备影像资料,他抬起眉毛,于是眉尾的断口跟着皮肤被牵动:“看来我又要面临一波拷问了。” 金色头发的道恩坐在巨幕前的弧形观众席上,搭着栏杆,脸被蓝光染成绮丽的色彩。他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嘴巴,用手肘碰碰旁边的朱F:“他们长得真像啊,背影也像。” 朱F没穿防护服,他在花毛衣的领口系了一条桑波缎提花领巾,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外面白褂子带来的呆板和无聊。他顶着自己的手指,欲言又止,最后以一个赌结束:“我们来猜猜他们今天会说些什么。道恩,你先说。” “我觉得可能会讲讲‘回溯计划’的新任务。”道恩说,他抬着手腕比划手势,“我们永远都在等待着新任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溯计划’才能结束,我想回家了。” 朱F撑着额头,他望着道恩微微地笑,眼镜笑弯了,眼尾的皱纹全都堆起来:“那我就赌他们就今天要翻旧账。” “那你要输了,朱医生,我敢保证。”道恩点点手指,他的蓝眼睛在此时愈来愈深邃,散发出透亮的光泽,“这次赌点实在的,两百块钱,就当把我那条围巾卖了。” 道恩的围巾就挂在朱F的休息室里,朱F把它洗干净之后熨平,搭在衣柜的桁架上做了装饰品,和自己珍爱的一系列桑波缎、双绉和羊毛放在一起。他朝道恩点点头,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朱F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输,但他并不在意。相反,他此刻觉得无比轻松,仿佛完成了某件称心如意的事,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秋天的树林边散步。 卡尔伯和星河对接完毕,季输入执行代码和密码之后,屏幕上跳出已经整理完毕的影像内容。他离开了投影池,沿着楼梯走到观众席前头的突台上,和季宋临一同站在栏杆后面。 “地下很黑,但我们把亮度调亮就能清楚看见,井下居然是个空洞,还有人在空洞里修建了不少神像、祭台。看起来像是某个远古部落的遗迹,但很显然那不是。”季说。 季宋临紧绷着唇线,看着巨幕上暂停的画面,抬手握住栏杆,回答:“那是我的作品,库库尔坎和阿普切,他们两个可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呢。” “后面还有一个博列维特。”季把影像后调,露出山林之神的雕像,“这也是你的作品吗?看起来漂亮极了。但很不幸,一场地震把这些艺术品全都毁掉了。” “当然,博列维特也出自我之手。对于这些艺术品被毁掉,我没有什么好痛惜的。因为它们只不过是我用分子重组系统造出来的而已,也就是几个小时的工夫而已,毁掉就毁掉。” 季看着他,然后垂下眼睛在手里的平板上转动画面:“你大概不知道你这些可爱的艺术品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困惑和灾难。说说看,为什么造这么多神像?” 季宋临想了想,耸耸肩:“引起你们的注意,再运用一些宗教的象征意义指引你们前进,比如‘地狱之门’、‘亡灵’、‘夜视能力的狗’等等。事实证明符衷完全能明白这些宗教意义。” “哦。”季挑起一边眉毛看了季宋临一眼,很淡地笑了一下,“他确实很聪明,有些事情能比我想得还周到,他是个很好的助手,我非常信任他。” “没准是随了他父亲,符阳夏年轻时就表现出了令人惊奇的将帅气质。”季宋临淡淡地说,目光一直在屏幕上流连,轻飘飘地提起往事,“听起来你很欣赏符衷?” 季把嘴边的话筒拨下去,免得声音扩出去后被听见:“他是个可造之才,我当然很喜欢他,我在他身上寄予厚望。他哪方面都很优秀,常常让我觉得他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去发光。他会发光,但不会掩盖任何光芒。”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季宋临扭过头来看他。季许久没听见回话,撩起眼梢瞥了一眼,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对他很了解?” 季想了想:“当然。在这里可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我很有自信。” 我们了解的可能比我说出来的更多更深入,但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季想。他不动声色,他把所有声色都藏进闭锁的心门里。季觉得自己说的每个字都像证词,真诚、严肃、坦荡,不需要夸张,因为它本身就够夸张。有些感情大概天生不适合表露,在胸腔里明明浓烈馥郁,说出来之后就变成了清汤寡水。 那些曾经以为永不消失的、理所当然会拥有的,最后都一并逝去。季总把希望藏在悲观的最底层,他早早地做好最坏的打算,却仍有要继续远征,这就是他永不言败的原因。就像破庙之中大梦初醒,听闻一夜风雨后,却见枯朽的佛像旁边生出了一枝梨花。如果哪一天他被炮弹击中,破旧的衣裳也形同君王的紫袍。 “哦。”季宋临停顿一会儿之后简单地点点头。 季没有理会他,重新挂上耳机,继续说着巨幕中的影像。观众席上坐满了基地中所有的执行员、专家学者和工作人员。几个炊事官也戴着帽子坐在后排,扣着双手,聚精会神地聆听。 “液体呈现半透明的暗红色,质地粘稠,腥味很重,我得戴上面罩才好过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物质,看起来像是鲜血,但也许只是铁氧化之后的产物。玻璃中掺入的试剂没有任何反应,元素成分未知。看来我需要更精密的分析仪器,但这只有在我到达地面之后才能实现了。” 季播放了一段符衷的录音,低头敲着手指,监视平板上的数据变化,半晌之后小声地说了一句:“很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了,但幸好我还没有忘记。” “没什么。”季抬起头,等录音结束,“符衷收集到的这一管红色的液体是什么?看起来像血,是龙王的血吗?” “是的。龙王的血渗入地下,和地下水混合在一起,于是形成了这种黏稠的混合物。” 季没有接他的话,按着耳机说:“耿殊明教授,我需要您提供的化学元素分析报告和地图。” 耿殊明将报告传输到巨幕上去,地图浮现在投影池中,说:“化学元素分析报告中显示,只探测出了碳氢氧,其余元素未知,大概有十种以上,全都不在已知的周期表内。” 季看向季宋临,等他做出解释。季宋临面临这个问题也显得很无奈,他虽然没有开口,但季理解了他的意思。季没有多说,沉默了一会儿后指了指投影池中的地图:“你凿空的?” “嗯,分子重组系统和大型机械的功劳。只要输入正确的指令,它们凿空一整条山脉只是几个星期的事情,它们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 “什么时候干的活?” “冰河年。”季宋临回答,他几乎对每个问题都能很快地给出回答,仿佛已经把这些问题问过了无数遍,“我用了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完成了这项地下工程,然后乘坐潜艇周游四海了。” 季倚靠在栏杆上,灵巧地转动一支水笔,他站得远,不愿意离季宋临或者人群太近,在巨幕散发的光线中显得冷清、不近人情。几秒钟后他同样冷清地笑了笑,说:“原来你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从一开始就布置好这个局,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我们上钩。你用你那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和象征物跟我们打哑谜,原本我们以为是神迹,却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而已。” “从我口中听到真相,是热情满怀之后的失望吗?原以为那些厚重的伏笔和铺垫能牵引出多么振奋人心的好故事,到最后却发现仅仅只是一个小人物在装神弄鬼而已。” “是啊,敞开的花园,原本以为每一块砖都可能是特洛伊的城墙,但最后主人告诉我那只不过是地下砖窑厂出产的便宜货。”季说,“但你的陷阱确实巧妙得很,我很佩服。” 影像翻到最后,一片漆黑中闪烁着水泡,他们正在下潜。头灯照亮了下面的盐跃层,一棵枯树飘浮在跃层面上,像个黑色的水怪。季撑着手肘,默默地看着图像变化。在他身后同样是一群默不作声的观众,他们今天坐在这里,共同观看一段充斥着硫磺、沙尘和血腥味的往事,而这段往事在先前并不为人熟知。 “下面就是龙骨的存放地。” 深渊终于露出了面目,额外的光源添加进去后,巨大的骸骨呈现在众人眼前。长桥一般的骨架,蜷曲着,上面开满了红色的花。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从巨幕中传来,也许是对巨物的恐惧感,也许是对未知生物的敬畏和震撼,那种压迫感犹如阴云笼罩在大厅上空,像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逼来,要把人类扼住、压碎、清除干净。 季站在栏杆旁,抬头看着几乎要顶到大厅穹顶的巨幕,在一副骸骨前,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和无奈。之前所有的猜疑、揣测,都在此时得到了验证,深信不疑、确实如此。 “把龙骨埋在火山下面?” “我先为龙骨筑起了墓地,然后开凿了深潭,作为墓地入口。等冰河年过去,气温回升,冰雪融化,刺骨的雪水变为地下河和瀑布,源源不断地灌进墓地中。”季宋临说,“那里沿海,有断裂带,只要一有地震,往往引发大规模海啸和火山喷发。我精确地计算好时间和角度,岩浆初始喷发后,海啸掀起的海水刚好倒灌入火山口,将其降温。因此龙骨得以保存。” “精妙的设计,与我的地质专家给出的报告如出一辙。”季看了眼耿殊明,“龙王是死在火山口的吗?它的尸骨未曾被移动过?” “是的,未曾移动。它就是死在那里的,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我至今仍不愿意回想。等我们有空了可以慢慢讲......现在有空吗?” 季看着他,忽地抬起嘴角,说:“很不幸,现在没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请你想好要怎么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他让人将影像倒回去,停在某一帧上。 “符衷说当他在地上做标记时,有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上。我还亲耳听他向我报告过情况。确实是一只手,我相信他的判断。”季回过头,“那只手是你的对吧?” 观众席上传来窃窃私语,季没去管。季宋临的眼神变化了一下,但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光照亮了他明朗的眼睛。这眼睛和季一样,曲度分明,充满诱惑人的魔力,直达心底。 似乎经过了长久的掂量和斟酌,季宋临才开口回答:“是的,是我,当时我就站在符衷身后。我本想杀了他,杀他只不过是一把刀的事情。是他的同伴及时救了他。” 窃窃私语声忽然消失了。朱F靠在椅背上,叠起腿,压着唇角听季宋临说话。季取下眼镜抹去灰尘,重新戴上,盯着季宋临的眼睛,上抬的睫毛显示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魏山华叫了他的名字,我听得很清楚,于是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符衷。在那一瞬间我改变了主意,然后我就放过了他们。后来我又听到他在叫你的名字,我就知道我得救了。” “所以我们还得感谢魏山华当时口齿清晰地喊出了符衷的名字?” “是的,毕竟在那生死一线的一瞬间,任何一个小小的变故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要杀人易如反掌,但你一定不愿意看到符衷在当时就被我杀了吧?” 季忽然扔开手里的平板,上前一步,伸手扯住季宋临的衣领,死死勒住他的喉咙:“但你后来的所作所为也跟杀了他没区别了。” “怎么可能,”季宋临猛地一下被勒得无法呼吸,说话带着气声,“我后来把他救了,你忘了吗?是我把他从海里捞上去,治好了伤,及时将他强制冰冻了。” “别把什么好帽子都往你自己头上扣!井下通道里的炸弹是你弄的吧?你故意引爆了地下的炸药,断了他们的退路,还因此炸死了一个美国人!他妈的被炸的还有我,还有我的执行员!” 道恩皱起眉,似乎是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摊开手问旁边的朱F:“父亲会炸自己儿子吗?” 朱F摇头,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可能吧,我不知道,我又没有父亲。” “荒唐。”道恩说。 季宋临拽住季的手腕,迫使他的手松开,下颚骨绷得异常凌厉,与平时冷淡从容的样子截然不同:“想知道真相总得要做点牺牲,不然你想像警察问讯一样一问一答,让我把一切和盘托出,把什么东西都告诉你们,然后就万事大吉了?那未免太省事儿了。所以那些执行员流的血,就当换情报的代价了。” “所以你想是说那些人是死得其所了?符衷伤成那个样子是理所应当的了?你告诉我们这些真相也是公平等价的了?”季一拳贯在他颧骨上,“放你妈的狗屁!” 全场哗然,护卫员从两边登上楼梯,他们要赶去制止一场斗殴事件发生。季再次将季宋临揪住,把他扯到自己面前,看他迅速变得青红的左半边颧骨:“我他妈就算没有遇到你,我也照样能找出能真相!你是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些所谓的秘密是吧?你太高看自己了,你有这么大能耐,你为什么还畏畏缩缩地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救你呢?” “指挥官,季首长,冷静......不得使用暴力......”护卫从后面拉住他,却发现季的肌肉已经绷得跟铁一般**。 “我也想回家!难道我就没有想过办法回去吗?!”季宋临被护卫员用手肘架住肩膀,眼眶发红,顷刻便湿润了,“我一直在寻找,但一直没有找到。直到遇见了你们,有你们的帮助难道不好吗?难道单枪匹马会比群狼作战更容易吗?指挥官,这不是不得已的事情啊!” 越来越多的人从观众席上起身,涌向巨幕前方,投影池里,地图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护卫员没能拉开季,指挥官的气力明显比他看起来要大很多。季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了,他的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愤怒,第二拳打在季宋临脸上时,连朱F都被骇得手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引爆炸弹?有那么多来见我的办法,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惨烈的方式?你害死了我多少战友知道吗?他们眼睛瞎了,手脚断了,你拿什么赔偿,我又该拿什么赔偿啊!” 季宋临被武装护卫员压住肩,一根橡胶棍击打在他膝盖上,痛得他喊出声,层层的冷汗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我当初埋下那些炸药,是想等当年抛弃我的人回来后,报复他们。可我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来,来的是你们......炸药的连锁爆炸装置是一早就设置好的,无法断开。我......我说不清楚......我充满绝望,却又可怜地怀有一点希望......” 季拔出腰后的枪顶在季宋临额头上,朱F大声喝住他,逆着正在疏散的人群挤过去,按住季手里的枪。 平时最隐忍、最不露声色的人,真正爆发的时候往往比任何人都激烈。季宋临戳到了季心中的痛处,季最悔恨、最痛心、最惭愧的事情,就是那次井下爆炸事件。 那次事件中,他们死伤了很多人。连季自己都死过一次,只不过后来侥幸救活。这些伤痛的往事一想起来就令他痛彻心扉、悲愤不已。但季至今仍过不去的那道坎,与符衷有关。 “你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一开始也错了。你没等到你想等的人,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我们都是些可怜虫。我不该派他下井,我们当时就应该直接整装上路。我不该派他下井,我为什么要签那份文件,我又为什么没有护住他!”季说,他的情绪濒临崩溃,比午夜噩梦后的崩溃还要撕心裂肺,“我一开始为什么要把他卷进‘回溯计划’里?” 如果没有从前那些错误,那他是不是也该好过一点?如果符衷没有进入‘回溯计划’,如果符衷没有来执行部,如果符衷不和他上同一所大学,那命运又该是什么样子? 原本以为只有眼前一个错误,到头来却发现原来从最开始就已经走上了歧途。当我们顺着一场飓风逆流而上,我们就会发现飓风的源头只是亚马逊森林里的一只蝴蝶。 人们常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今日不可预见,而预见了所有悲伤的人,依然会再次前往。 人群拥挤,不知谁挤到了谁的手,巨幕上的影像一下变到中间,开始播放地震来临后山崩地裂的景象。镜头很晃,因为他们当时一直在逃命。那些声音忽地一下铺天盖地,如同从噩梦中传来的阵阵回音。 “是时间总局。”在一片紧张对峙的寂静中,朱F开口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示意自己不会对他造成伤害,“是总局突然撤掉了电子轨道,使得你与他失去了联系。所以不必自责,指挥官,命运无常,你也无法改变。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为了过去的伤痛折磨自己,而是应该痛定思痛,向着未来继续远征。” 道恩站在季后面,他拽着季的左手臂,说:“继续远征。” 季宋临被执行员压制住,弓着身子,动弹不得。他一直抬着湿润的眼睛直视季,嘴角流着血,脸上有泪痕,看起来狼狈不堪。 巨幕中的的影像仍在继续播放,声音如雷霆在季耳边炸开,把他缠住,沉进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他扣着扳机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发抖,朱F抓住枪管,说着一些安抚情绪的话,企图催眠他。季将要压下扳机的一瞬,他猛地把枪口挪开,对准空地打出一枪,枪声盖过了影像的声音,震得整座大厅嗡嗡作响。 “去他妈的时间总局。”季说。 最近身体不好,下章3.13更新。 时见栖鸦 白逐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手边摆着时钟。她瞥了一眼钟表,把报纸翻过去,看到右下角的标题写着“和平大使于昨晚抵达纽约”,没有配图,因为这条新闻被挤到了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 佣工将早餐的餐盘端上来,白逐闻到黄鱼炙烤后散发的香气。肖卓铭在准点的时候被助理带到餐厅,一路上他们穿过了不少廊道。肖卓铭在卧房中小睡了一会儿,清晨便早早地起来锻炼。 “肖医生。”白逐坐在上首,把手上的报纸合拢,放在一边,伸手与肖卓铭握手,“昨晚睡得好吗?” 肖卓铭点点头,在侧方的椅子中坐下,用旁边备好的绢布擦手:“好极了,房间里的窗帘一拉上,外面聒噪的风雪就完全听不见了。谢谢夫人的款待。” 她没说什么客气话,从容不迫地坐在白逐面前,仿佛两人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事实上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白逐微微地笑,叠着手,肖卓铭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戴着钻石戒指。肖卓铭在初始的匆匆几眼中就领略到了白夫人的气质,她能穿着奶黄色真丝晨衣、佩戴着成套粉钻首饰坐在餐桌前等待客人,并且从不为此感到急躁或抱怨。 “刚锻炼完回来吗?”白逐笑着问,把一盘清蒸贻贝放在离肖卓铭近一些的地方,“希望你不是在户外锻炼,外面已经冷得滴水成冰了。” 她们笑起来,肖卓铭吃了两片贻贝后放下筷子,问:“我先前联系了符阳夏先生,是他拜托您把我从贝加尔湖接过来的吗?白夫人,我从未见过您,我不知道您竟然会出面。” 白逐的盘子里放着一块茯苓夹饼,另外有一碗洒满坚果和红枣干的杏仁冻,她的早餐是和肖卓铭完全不同的两种味道。白逐闻言抬起眼睛看着肖卓铭,说:“是他。他是符衷的父亲,我与他是熟人。符衷的问题很严重吧,肖医生?我昨天已经大概了解了。至于为什么符阳夏最开始就想到了向我寻求帮助,那是因为只有我这里才有救他的办法。” “听您的助理说,三架冷冻舱已经转运到这座公馆地下的实验室里。我昨天想进入实验室,但是被拒绝了。” “等会儿我会带你去的,那里是全球顶尖的实验室之一,肖医生不必怀疑。”白逐说,她不紧不慢地切碎博饼,淋上稀释的淡奶油,“我既然接收你的三位病人,那说明我肯定能为你提供技术保障。” 肖卓铭将几只剥了壳后煎得通红的竹节虾夹到自己碗里,却没急着下嘴,说:“不是三个,病人只有两个。” “哦。”白逐停顿了一下,将一块薄饼送进嘴里,“我得到的消息是有三架冷冻舱,所以我以为有三个病人。那另外一架冷冻舱里是什么?” 肖卓铭思忖了一会儿,抬了抬眉毛,说:“一只狗。” 白逐看着她:“一只狗?” “狗很健康,没有生病,也没有携带病菌,夫人不用担心。我只要给它解除冷冻就行,它照样能活蹦乱跳的。”肖卓铭在短暂的间隔后继续说下去,“大概是指挥官送给符衷的礼物。” “噢,这样啊。” 白逐简单地答应了一句,她放下装有杏仁冻的硬瓷碗,看着肖卓铭面色平常地用筷子将虾肉准确地撕开,再浇上油料。肖卓铭自顾自吃着饭,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样的味道了。 “听起来他们关系不错?”白逐问,她始终温和地抬着嘴角,莓果色的嘴唇在此时并不显得咄咄逼人,“离别时还送了礼物。” “指挥官对我们都很好,他是个很好的领导者。如果是其他的什么人被送进了冷冻舱里,我想他也一定会送些什么东西,来表示祝福。他虽然凶得很,但人是不错的。” 肖卓铭平静地说,白逐没有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什么异常。餐桌上的粉瓷花瓶镶着法国鎏金,里面的插着时鲜花卉,今天是黄蕊玫瑰和月季。肖卓铭撑着手肘看那个花瓶,数瓶身有几只飞燕。 “听起来你确实很尊重他了。”白逐说。 “嗯。不光是我,‘回溯计划’所有人都尊重他。”肖卓铭的视线从粉瓷花瓶转到白逐脸上去,她已经用完了早餐,尽管一盘大黄鱼胶和用竹签撑起来烤熟的黄鱼鲞丝毫未动。 白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朝桌上的餐盘比了个手势,问:“厨师的手艺不合心意?” 肖卓铭垂下眼睛扫了一圈,淡淡道:“全都按照我的家乡菜的手法来做,夫人确实有心了。没什么不合心意的,只是确实吃不下了,我还在为符衷的事情伤脑筋呢。” 佣工来收去了桌上的盘子,给白逐端去咖啡,再把一碗桃胶放在肖卓铭面前。白逐在咖啡中加入糖块,搅了搅,说:“肖医生是为了治好符衷才继续留在‘回溯计划’中的吗?” “是的,治好符衷是指挥官亲口命令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他非常重视符衷的健康与安全。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另外还有科研计划,是附属于‘回溯计划’的,我当然得留下来。” “哦,听得出来,你们的指挥官确实对下属们十分关心。”白逐若有所思,她放下杯子,摊开手,钻石戒指在灯下闪现夺目的辉光,“你不觉得这种关心有点微微过头吗?” 肖卓铭舀起桃胶,滑了一块下去,她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半凝固状液体,过了会儿才回答:“没有,我从来不觉得。” 白逐嗯了一声,问起其他的事情:“肖医生的‘另一个科研计划’是什么?我能知道些关于它的什么信息吗?说不定我的实验室能为你提供微薄的帮助。” “这个很难解释,白夫人。”肖卓铭舀着最后两勺桃胶,她很少去看白逐,但白逐却并不觉得她没有礼貌,“我连您的实验室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那我就更没法告诉你什么东西了。” 她把最后一口桃胶吞下去,放下勺子。白逐招来佣工收拾餐桌,站起身,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肖卓铭在一件线衫外套上麂皮牛角扣夹克,一扭头就看到玻璃墙外刮过的风雪。花园里的雕像伫立在冰冻的水池中央,一架子的紫藤和干枯的葡萄缠绕在冻硬的木块上,散落在雪地里的树丛中忽地蹿过一个漆黑的影子,消失在拉起来的窗帘背后。 “野猫。”白逐瞟了窗外一眼,她也看到了那个一闪即逝、慌张警惕的影子,低下头继续整理缝在袖口边的皮草,“公馆里经常有动物来光顾,野猫、雉鸡、野孔雀,甚至还有野狼。” 肖卓铭在晨间锻炼的时候有幸识得公馆全貌,当她站在高处的露台上时,能俯瞰山下蜿蜒的河道和大片的白桦林。山脉像波涛一样排开去,藏匿在起伏山势中的是一座座园林、庙堂和别墅。 这样的群山野性十足,加上连月的低温和暴风雪,山里的动物们找不到吃食,只得到处瞎撞,把公馆当作它们狩猎场的一部分。 “大兴安岭上空已经很久没有飞过一只鸟了,”白逐说,她带着肖卓铭前往地下实验室,“连雪^都销声匿迹,更别说斑鸠和椋鸟。狼群饿得整夜整夜嚎叫,几十里外都能听见。昨夜它们也嚎得厉害,肖医生听见了吗?” “我没有听见。卧房里的窗帘一拉,什么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了,我很安静地睡了两个小时。”肖卓铭说。 肖卓铭走进电梯,背着自己的背包,里面通常装着她常用的工具和药品,还有几本书和一瓶水。她皱着眉点点脚尖,斟酌了一会儿问旁边的白逐:“风暴恐怕对猎场造成了很大的影像吧?” 白逐站在肖卓铭旁边半臂远的地方,她的外套衣领外翻,领口的皮草绕过前胸,在背后**,用一枚别针固定住。肖卓铭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这味道大概也是粉红色的。 “糟糕透了,没有猎人愿意进山,猎场冷清得很。山上倒是有不少动物跑下来,有时候被猎人看到了,就能捡个便宜。”白逐说,“公馆就建在山中,野生动物比比皆是。我还看到过一匹老狼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在花园里徘徊了两圈,然后一无所获地离开了。那是匹很老很老的老狼了,毛都快掉光了,眼睛也瞎掉了一只,在雪里饿着肚子瑟瑟发抖。我就这样站着,什么也没做,就这样看着它消失在雪里。” 说到这里白逐停顿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似乎在回想什么不愉快的事。半晌之后她继续说下去:“第二天早上就有人来跟我说,花园通往后山的路上发现了一具狼尸,都冻成冰块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匹老狼,但我知道如果前一天夜里我让人丢给它几块生肉,老狼大概是不会死的。” 肖卓铭听白逐平静地讲述,她能感觉到白逐语气中不寻常的情绪,白逐在说起自然生灵的时候,往往比讨论人更有兴致。白逐说完后,两人在电梯中陷入沉默,肖卓铭思考着白逐话中的意义。 “但这些话现在说又有什么意义呢?马后炮罢了。”白逐按住袖边,“人就是这样,一番痛心疾首过后继续没心没肺地活着。” 电梯到底了,白逐等门打开后走出去,在门边进行身份验证。金属门后面又是一道走廊,然后再乘坐玻璃电梯往下降。肖卓铭在进入金属门后就不再与白逐说话,她在心里默默把路记住。 几分钟后,肖卓铭真正踩上实验室的地板,那时她就明白了符阳夏为什么要让白逐来接她。几乎与世隔绝的大兴安岭群山中竟然藏着一个世界顶尖的实验室,这是肖卓铭之前从未想象也从未听说过的,而她有幸踏入这里。她觉得自己被眷顾到了,似乎好运就要从现在开始。 “我们凿空了一整座山,又往下挖了几百米,修建了这座地下实验室。它完全与外界隔绝,所以你很少听得到有关它的信息。”白逐把皮草卸下来,搭在手臂上,“实验室是我的私人财产,我没给它取名字。你随便叫它什么都可以,小蓝、小黄......或者其他什么,都随便你。” 肖卓铭点点头:“夫人也要在自家的实验室里做研究吗?” 白逐没有否认,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以前我先生还在的时候,我还是中科院地质和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员,我先生是国家天文台的研究员。那时候我们经常使用这间实验室。” 停顿了一会儿,她又添上一句:“不过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再做研究了。” 肖卓铭没有回话。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肖卓铭往一扇贴着标签的门指了指,里面有研究员在工作。 白逐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旁边的门框上有块牌子,上面写着“规范操作”几个字。这块牌子在巡回舱上有相同的一块,肖卓铭记得很清楚,她多看了牌子几眼,踩了踩鞋跟。 “他们是另一支团队,在研究一种记忆提取技术,领队的是齐明利教授。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齐明利教授,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学者,我想你不应该不知道他。” “当然,夫人,我很早之前就听说过齐教授了。他的‘同源互通假说’令我受益匪浅,在‘回溯计划’里时我们还对此做过研究。他还是我老师的老师。” 贴着“规范操作”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有个人走出来,取下口罩:“我是谁的老师?” 齐明利站在肖卓铭面前,停顿了一会儿,问白逐:“这就是那个从贝加尔湖来的医生吗?” “是的,教授。” “噢。”齐明利伸出手,肖卓铭同样与他握手,“齐明利。” “肖卓铭。” 齐明利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去,他显然对这个问题兴致勃勃:“你说我是你老师的老师?你的老师是谁?” 肖卓铭看着齐明利的眼镜,然后挪开视线,纠结了一下,说:“杨奇华教授。” “我记得他,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了,那个坏小子,我记得他都快四十年了。”齐明利忽然情绪激烈起来,他把眼镜推上去,“听说他现在混得不错?” 白逐站在一边处理自己的事情,她没有参与到齐明利和肖卓铭的对话当中去。肖卓铭站得笔挺,把背包往肩上送一送。她把夹克衣领松开了,踩着皮靴站在原地沉默着和齐明利对视。 他们这样对峙了良久,最后以肖卓铭率先开口告终:“他现在是个有名的生物专家,CUBL的会长,‘回溯计划’医疗队的挂名队长。看起来确实挺不错的,至少比我好多了。” 齐明利把手从腰上放下来,盯着肖卓铭看了一会儿才取下眼镜擦了擦,点点头:“你这么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杨奇华总算长本事了,没让我当年白操心。” 说完他转身推开玻璃门,挡住了“规范操作”的牌子,摇摇头走了进去:“我都89岁了,我还操这些心干什么呢?” 白逐示意肖卓铭跟着进去。 肖卓铭朝白逐歪了下脖子:“我老师的老师。真巧了。世界真小。” 白逐轻轻地笑。 玻璃门后的实验室里有一台隧道舱,规模较大,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出入口亮着一圈白灯,示意舱门密封。肖卓铭往隧道舱内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个人。 齐明利把肖卓铭的注意转移过去:“这是肖医生的三架冷冻舱,两个人,还有......一只狗,不错的搭配。” “那只狗没有问题,可以直接解冻。”肖卓铭离开隧道舱,走过去把背包放在旁边的软椅里,“这里允许直接解冻吗?这只狗已经做过深度清洁和消毒,有必要还能再做一次。” “我们现在先不考虑狗的问题,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屏幕上显示这个人叫符衷,我想他应该就是最重要的那个病人。嗯,据说他的大脑出了问题,记忆受损了?”齐明利点点手指。 肖卓铭脱掉夹克外套,换上白褂,说:“确实,他遇到大/麻/烦了。我既要治好他脑袋里的伤口,还要确保他的记忆不会出现损坏,我也遇到麻烦了。” “我知道你遇到了麻烦,不然为什么把人运到我这里来呢?” “什么意思?” 白逐回答:“齐明利教授发明了一项新技术,能利用基因定位人的记忆,然后进行提取和体外删改。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救符衷的人了。不然你以为,符阳夏为什么叫我派人去接你?” 肖卓铭闻言不语,舔了舔后牙槽,最后看看符衷,撑着手说:“原来我去了一趟46亿年前的地球,回来后发现世界已经大变样了。用基因定位记忆......他妈的,果然还是我太年轻了。” “是啊,已经大变样了。”白逐摊开手。她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是在就事论事。 旁边的隧道舱被打开了,里面的舱架自动脱出,上头放着一只透明棺材,有个人躺在里面。肖卓铭看着棺材被打上标签后送入了冰冻室,问:“那个人是谁?” 白逐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另一个需要提取记忆的人,不过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哦。”肖卓铭看着冷冻室的门关上。 齐明利抬眼看看两人,开口道:“只有符衷一个人需要提取记忆吗?这个叫林城的人需不需要?” “他不需要,他的记忆没问题,他只是得了一种怪病,有点难治。”肖卓铭戴好口罩,走过去将符衷的重塑舱拖出来,和齐明利一起将其推入隧道舱中。 白逐走到林城的舱边,低头端详林城的面容,问:“这个人得了什么病?他这副样子简直糟糕透了,你们在‘回溯计划’里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 “未知病因引起的病症,恶化速度快,发病猛烈。免疫系统攻击自身器官,他不断呕吐,吐出坏死的组织。”肖卓铭忽然说不下去了,她夹着水笔站在隧道舱外,“反正坏透了。” “哦,所以肖医生的科研计划就是研究这个人的病吗?”白逐摩挲着手背,用陈述的语气说,“你们的指挥官确实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这下我终于肯定这一点了。” 她后来的话变得很轻,羽毛似的落在地板上,没激起一点回音。肖卓铭没听清白逐后来说了什么,但她无暇顾及,因为她忙着协助齐明利工作。 肖卓铭打开了重塑舱,启动浅度复苏程序,但没让符衷彻底醒过来。当齐明利要把连接线刺入符衷的颅腔时,肖卓铭按住他的手,问:“就这样直接把记忆取出来吗?” “当然。我会建立方程式,粒子们就会按照方程式定向提取他的记忆。”齐明利说,他指指旁边的石英管,“然后把记忆通过计算机转化,保存在这个石英管里,就万事大吉了。” “然后我就负责拯救他的脑组织对吗?” “是的,那是你的事情了。” 肖卓铭撑起眉毛,压了下唇线,说:“你能保证记忆的完整性吗?” “当然,这毫无疑问。” “嗯。”肖卓铭抬起水笔指指电脑屏幕,“你这个黑漆漆的东西会把记忆的具体内容像放电影一样播放出来吗?” 齐明利看了屏幕一眼,点点头:“如果你想也可以。” “我不想。”肖卓铭拒绝了他,转身去另一边准备录入数据,“我劝你们谁都不要试图偷看他的记忆,这是我给你们的忠告。虽然我年轻,但有些话你们确实得记住。开始工作吧,没时间了。” 白逐站在他们旁边,往隧道舱里头看了看,说:“符衷的冷冻舱看起来和别人的不太一样,那应该不是坐标仪配备的吧?” 肖卓铭没抬头,回答:“那是重塑舱,我的新发明,能重塑人体受损组织,另外融合了强制冷冻技术。还没来得及去跟专利局申报,但不可否认它的功能确实是非常强大的。” “使用强制冷冻技术时,你向上面申请过吗?这项技术是被保护的。”白逐说。 “申请了,指挥官来提醒过我。上面同意我把这项技术应用到新发明中去,毕竟科技总是得不断进步是不是?”肖卓铭看了白逐一眼,“夫人看起来对这项技术很了解?” 白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微笑着说:“我是冷冻舱冷冻原理的提出者之一。” 季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黑,没有点灯,窗帘也被人拉上了。他醒来后觉得头疼,没有立刻起身,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只能依稀看见房间的轮廓。 从薄被下伸出手臂,钝钝地疼,不用去看就知道手臂上留下了几个针眼――朱F给他注射了不少镇定剂。季没有做梦,醒来时觉得自己的身体空空如也,仿佛忘记了什么要去见的人、要去做的事。没有梦的睡眠让他有点不适应,过于安稳的环境反而会让他如坐针毡,他习惯了在噩梦中生活,直到自己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头猛地疼了一阵,然后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狂跳。季喘了两口气,他知道自己睡着过后再醒来就是这副德行。屋内的灯自动亮起来,季抬手遮了遮光。 房间里静得很,只有他一个人,床铺虽然被自己的体温捂热了,但还是冷冰冰的,紧闭的房门过了许久也没人打开。季想起上一次这么睡醒的时候,符衷推开门走进来,和他并排坐在床边说话。他们靠着膝盖,季挨在符衷怀里,听他温柔的声音,外面的天空被月亮磨黑,漫天的星星红果一般在落。 现在符衷不在了,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想念起过去的时光。好像一个凉亭里的梦、一道尼亚加拉瀑布前的彩虹、一阵飘在布达佩斯广场的肥皂泡,忽的一下,就从人间消失了。 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我们终将遗忘那些梦中的山峦、湖海、森林和沙漠,遗忘那些曾经拥有而最后都一并逝去的幻影,遗忘那些庭前雨落、梅子青黄的好时节。 季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他掀开被子下床,穿好衣服和鞋子,从桌上拿过帽子戴上。桌上放着些药品,季随便看了看,是以前没吃过的新药,治头痛、偏头痛,下面垫着说明书。 手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季撩起袖子看了一眼,没在意。墙上的时钟表明现在仍是工作时间,季在镜子前整理好衣装后推门出去,刚好路过的执行员对他说“下午好”。 “差不多睡了两个半小时。”朱F在见到季后说,他正从MSC实验室走出来,“感觉怎么样?” “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 季收了收脖子,说:“MSC实验室的机器好用吗?” “好用极了。”朱F回答。 朱F看了他一眼,抬抬眉毛:“做梦了吗?” “没有,一片空白。你给我注射了什么药?” “......一点小剂量的神经抑制剂,在道恩医生的建议下给你注射的。它能有效抑制梦的产生,尤其是噩梦。” 季看到另一间实验室里的道恩,他正在和自己的导师就一具神经模型在交流。朱F低头看到季的手背,指了指,说:“手上的皮都破了,下手真够重的,亲爸也下得去手。” “亲爸归亲爸,这是一码事。”季说,抬手看看自己拳骨上的伤口,“他做了什么事情,又是另外一码事了,他做的事情让我没法尊重他。说实话,我宁愿他没有出现在我眼前。” “但是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是执行部的前部长了,你公然殴打前部长,说出去不好听。” “打都打了,现在再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看,大猪,我并不是个好长官对不对?我恶名在外,简直找不出比我更糟糕的人了。” 朱F动了动嘴唇,说:“那倒也不是。” 季笑了笑,没说话。朱F看了眼实验室里的道恩,靠在一处平整的墙壁上,在安静的过道中对季说:“三土,我觉得你应该学着自己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而不是依赖镇定剂。” “我在这方面做得不够好吗?在打季宋临之前我已经忍耐很久了,直到在刚才的会场上,我真的崩溃了。然而我只是打了他两拳而已,怎么,你是觉得我太过分吗?” “是的,至少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动手。” 季点着朱民的胸口:“如果当时换做你,你会比我做得更出格。不要太高看了你自己。” 朱F抄着衣兜:“以前符衷在的时候,他可以帮你控制情绪,你可以在他那里获得安慰,你有恃无恐,我也有恃无恐。但现在他不在了,三土,万事都得靠你自己。就算你自己也不知道你们还会不会相见,但我觉得......你应该为他做个好榜样。你们一定都希望看到对方变得越来越好,也都愿意为对方变得越来越好,所以我想,你可以试着改变。” “我的路怎么这么难走。” “是啊,众生皆苦。所以你得要想想,你又是谁的救赎?” 季没说话,朱F没有勉强他,抬手拍拍他的手臂,站直身子整理衣服,说:“你可以试着改变自己,但我们永远都在你身后。” “谢谢。”季过了会儿才说。 朱F觉得意犹未尽,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看看过道中没有人来往,才问:“你能说说看你究竟看上了符衷哪点好吗?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收服你的,毕竟你太强了。” 季站在朱F对面,隔得远些,闻言把手放在裤兜里。他盯着朱F看了会儿,然后挑衅地抬起两边嘴角,点点头说:“他棒球打得不错。” “哦......”朱F若有所思地抬起下巴,挑起眉尾的时候额头上被***皱纹,“全垒打。” “嗯,是啊,全垒打。”季笑着说。 朱F晃了两**子,然后同样笑起来:“Wow,you can really dance.” “Yeah,I can really dance.” 朱F看着季沿着过道离开,然后整理好身上的衣服,从旁边的隔间里取出另一盒试剂。他往道恩的实验室看了一眼,却发现道恩也在看他。道恩在和朱F对视一眼后,慌忙别开了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桌上的文件。朱F眉眼弯了弯,一下把皱纹叠了出来。他没去打扰道恩,轻轻拍掉衣上的灰尘,挺直脊背走进另一间实验室里。 “基地里的工作都在正常进行吗?关于龙王诞生地和诞生时间的测算有没有在进行?”季问助理。 “已经开始了,大会一结束他们就开始进行测算工作了,所有台长都接到了命令,地质台、天文台等等,他们联手工作。” 季点点头,把积压的几份文件批下去:“测算结果多久能出来?” “未定,可能需要较长时间。第一轮估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星河运算后得出的结论是‘龙王最迟会在两个后出现’。但这个结果已经被否定掉了,两个月长得离谱,没准是参数错误。” “没准确实需要两个月。” “另外,各个台都成立了专家组,还有针对龙王的全球勘探和深空探测项目,正在紧急备案中,需要征求您的同意。” 季从打印机中拉下文件,盖章:“晚训结束后召开紧急会议,地点在中央控制大厅。” 晚餐后,季去了季宋临的建在海底基地内部的农场。他们一同前往,但路上很少说话,他们还没有完全冰释前嫌。季宋临脸上有青红的印记和伤痕,医生给他处理过了,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季宋临拉开一道铁栅栏,几张铁丝网吊在上面,掀起一角,能容下一个成年人出入。农场的入口铺满砾石,旁边插着一块木牌,上面漆着黑色的雄鹰巨树,其余是光秃秃的,木板上爬满了裂纹。季的目光在那块木牌上停了一会儿。 “这里本来是执行员的训练场。”季宋临从铁丝网下面走进去,“这样的训练场还有四五个,但很明显我没有执行员要训练。所以我把这里改造成了农场,种些蔬菜,维持生活需要。” 季站在远些的地方,农场的边缘用石砖砌成矮墙,季站在其中一块布满尘土和泥点的砖上,俯瞰下方规划整齐的土地。他没有回应季宋临的话,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在认真聆听。 铺满砾石的路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农场中部,再往两边岔开,把农场分成多块。左边种着西红柿,右边的绿色植物闻着像是辣椒,种土豆的地方在一座铝合金板大平房前面――那是粮仓。 季宋临站在砖石上,和季保持距离,抬手指向正前方,说:“粮仓后面是一小片鳄梨树林,每年都能收获不少,但我一个人是不需要那么多鳄梨的。旁边是橘树林,前阵子刚摘了。”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吃橘子吗?” “但橘子好种。” “承认喜欢吃橘子有这么难吗?” “确实很难。” 季看了他一眼,再抬头环视天花板,问:“这里设置的是仿真环境?” “嗯,卡尔伯自动监控,仿照四季变化改变这里的种植条件。” “粮仓里储藏些什么东西?” “主要是土豆,土豆的储藏期比较长。还有胡萝卜、南瓜、红薯等,以及数量比较少的叶子菜,比如小青菜之类。” 季宋临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俯身给自己换鞋,鞋子的底帮上沾着泥土,应该是下地时常穿的劳作鞋。季把帽子放在农场边的平房窗台上,说:“你现在成了农场主了。” “确实。”季宋临像是笑了一下,使劲将鞋带绑紧,把裤腿扎进靴口,抬眼看着宽敞的田地,“就像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可以叫你的炊事官来这里摘点菜,多吃点蔬菜对你们有好处。” 季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远远地站着,不愿意离季宋临太近。脚下踩着石砖,刚一会儿功夫,锃亮的皮靴上就扑满了黄色的沙尘。季远远地眺望农场那一头,仿照自然界吹过的气流形成暖风,在鳄梨树林中穿行,茂盛蓊郁的树叶沙沙作响。周围很安静,干燥的风如同从六月的田野上吹来,带着沙土和苦芥草的清香。 季宋临穿好了鞋子,却没急着下去,他挽起袖子坐在椅子上,撑着膝盖审视自己开垦的土地,忽然问季:“你为什么跟任何人说话时,都离得那么远?” 人造的暖风温柔地吹拂着季的头发,他的心情忽然在这样平和的氛围中放松下来,只有温柔能化解他的疲惫。他踮踮脚尖,过了会儿才回答:“因为离我太近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那就这样躲避吗?” “这就是我对待死亡的方式。” 骤雨初歇 魏山华到达北京时间局后被送去了李惠利医院,这座医院从1969年开始就作为北京时间局的专属治疗中心,而那时候北京时间局刚刚成立。“回溯计划”中的医疗队有过半的医官都来自于这里,包括肖卓铭。 “我的同伴们呢?医生?我一醒来就被锁在这里,每三个小时才来一位护士,我看不到其他人。请问我是被关进监狱里的医院了吗?我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我要把律师叫过来。” 医生从机器前面转身,把一叠纸塞进自己手上的文件夹里,冷淡地撩起眼皮看了魏山华一眼,说:“我们必须把你锁在这里,你哪都不能去,直到你能下床走动,或者能再次把你的屁股挨在阿帕奇的座椅上。” 护士把针头插/进魏山华手上的血管,魏山华看着护士的动作,抬起手朝医生比个手势:“我他妈的现在在哪里?我已经问了这个问题八次了,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放轻松,士兵,你现在在李惠利医院里,不是什么监狱医院,懂吗?停止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你也没有律师。” “看来换了个医生。要是之前那个,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回答问题的,而你比他聪明多了。”魏山华坐在床上,他的脸上贴着东一块西一块的白色药膏,“还有,我不是士兵,我是时间局的执行员。” 医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之前那个医生?哦,他是我的师兄呢,他不喜欢与人交流。没想到你在他身上栽了八个跟头,你真是坚持不懈。” “我当然要搞清楚现在的处境,亲爱的医生,我敢说如果是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一张病床上,你一定立刻吓得屁滚尿流了。我不管你那个是师兄还是师弟,我现在要立刻见到我的同伴们,我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被莫名其妙地送回来了。他妈的,‘回溯计划’结束了?” 护士在他旁边分好了药品,魏山华瞟了一眼,重新把视线聚集在床对面的医生身上。医生抄着裤兜,白褂子被掀到后面去,露出他里面穿着的衬衫和裤子背带,条纹领带用领针从中间别住。 医生和魏山华对视了几秒才拉下口罩开口道:“你的同伴在其他诊疗室,他们的情况几本都稳定了。你们真是糟糕透了,有人手脚断了,有人眼睛瞎了。你真是个幸运儿,除了有几处内伤外伤加上脑子进了水,其余都再好不过了。‘回溯计划’有没有结束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接手上头分派的任务,把你们这群倒霉鬼好好地送出医院大门。” “所以我多久才能从这张该死的硬邦邦的床上下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现在除了配合治疗,其余就没有事情要做了。”医生说,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起旁边的文件夹夹在腋下,“好好享受这段无所事事的时光吧,对你们来说太可贵了。” 魏山华动了动腿,他的腿被束缚带固定在床板上,动弹不得。他抬起手,输液的软管跟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我要我的指挥官通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医生翻了翻架子,从上面抽出一个马尼拉纸袋,递给魏山华:“这是跟着你一块儿回来的档案文件,上面写明了你受伤的原因和治疗过程,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我出了一次任务,不幸地遇上了火山喷发和地震,然后我被卷进了海水,最后被冲到了沙滩上去。”魏山华翻动纸页,他不用仔细看就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老天,我当然知道我受伤的原因。符衷跟我一起出的任务,他怎么样了?他比我伤得还重,我记得很清楚。” “我没在入院名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医生耸耸肩,“不过你别紧张,他也许只是被分去了其他更好的医院,你和你的好兄弟一定会碰头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林城这个名字?森林的林,城市的城。我希望你最好没有看到,我可不想他也变成了伤员被撤离了,我不想他受伤。” 医生看了眼手里的册子,撇撇嘴:“巧了,我也没有看见。这些都是你的好兄弟吗?” “符衷是。”魏山华说,他如释重负,“林城就不只是好兄弟这么简单了。” “哦,你们的感情真复杂。” 魏山华闭了闭眼睛,他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了,但仍没有放弃:“放我出去,我要和指挥官通话。” “你已经从‘回溯计划’的名单上撤出了,你们的指挥官亲手签的文件。你们属于撤离人员,落地之后就与‘回溯计划’没有半点关系了,所以你现在没有权限与你原来的指挥官通话。” “我怎么又突然被撤出了呢?噢,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世界一下子大变样了。我还打算在‘回溯计划’里好好表现,给全人类带来光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医生没法给他回答,在魏山华的注视下,只能站在床对面摊开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护士做完了检查工作,医生整理了一下表情,对魏山华说:“所以你现在是个没有任务的闲人了,我劝你好好享受这段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光,以及李惠利医院为你提供的优质医疗服务。” 说完他朝魏山华笑笑,拉上口罩转身朝房门走去。魏山华皱起眉,身子离开软枕,对医生说:“把病人锁在房间里就是你们的优质服务吗?” “这是治疗需要。” 魏山华忽然说不出话了,他欲言又止,最后妥协道:“好吧,好吧,那能请你们为我倒来一杯甜橙水吗?我从一开始就口渴了。” “当然。” “通讯设备呢?这间房里连座机电话都没有,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上面不允许。”医生拒绝了他,“你们刚从‘回溯计划’撤下来,要保证机密不被泄露,所以暂时不允许你们与外界无关人员联系。” “上面是没有脑子吗?这什么狗屁言论?” 医生离开了,他把门关上,从磨砂玻璃外面往西边走去了。魏山华捶了床架一拳,靠在枕头上,看手上的输液针管,晃了晃瓶子,让它滴得快一点。整洁的窗帘拉开了一半,窗户外空荡荡的黑天让魏山华估计自己的病房至少在二十楼以上。结满窗框和露台的冰晶散发出冬天的潮湿味,一堆堆冻硬的雪块从上一层楼的阳台底部挂下来。 墙上挂着日历,4月13日,农历三月十三,星期三。魏山华想了想,往年这个月份已经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了,他还常常在周末或者身心舒适的空闲日子,和朋友去郊外越野。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魏山华轻轻唱起了母亲家乡的民歌,飞雪擦过露台的玻璃架子,神秘的冰凌破裂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云母般光洁的积雪冻住了攀援在没来及的收走的露台凉架上的藤萝,那下面说不定埋着一只冻死的麻雀尸体。 甜橙水一直没有送过来,魏山华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在他掀开被子试图解开腿上的束缚带时,门外传来交谈的声音,有几个人影出现在磨砂玻璃上。 门打开了,飘来一阵甜橙的香气,很快驱散了冬天的潮湿味。魏山华正低头和束缚带的扣子较量,不过他最后没有成功:“真结实。你们泡一杯甜橙水用了十五分钟,这就是优质服务吗?” “啊,很抱歉,是我耽误了他们几分钟。”旁边递过来一杯黄澄澄的水,里头浸着几片橙子,外加一些冰糖和柠檬,“好儿子,你不会怪他们的对不对?” “我他妈的受够你了,医生,我今天就要给你点颜色看看。”魏山华捏紧了拳头,刚抬起手肘回头时,却看见他亲爸就站在床边,手里递着一杯可怜兮兮的甜橙水,柠檬片在里头悠悠地晃。 魏山华的拳头已经打出去了,十几厘米的距离收不住,只得机灵地张开手指,稳当地握住水杯:“这是橙黄色。” 然后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水,再指指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恢复原位的被子,朝他爸笑笑:“这是白色。” “这是五颜六色。”魏山华的头发被狠狠薅了一下,他躲开薅他的那只手,垂着眼睛笑。 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拉过旁边的椅子,在摆着药瓶的柜子前面坐下来,把摘下的手套放在一边:“我叫什么名字?” “魏锦南。” “好儿子,脑子没问题。”魏锦南的语气轻松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叠起腿,头发有些乱了,夹杂着些雪花。 魏山华把几乎干裂的喉咙润湿后,才觉得呼吸顺畅。他放下水杯,用帕子擦掉手上的水渍,把身上的被子拍严实,说:“是不是那些医生在你耳朵旁边嚼了舌根?拜托,我现在清醒的很。” 魏锦南摊摊手,没有回答,但魏山华知道自己说对了。两父子对视了几秒,魏锦南抬手拍去头上和肩上的落雪,魏山华问他:“刚从家里赶过来?” “没回家,处理完其他事情后就从河北赶过来了。雪太大了,风刮得呜呜响,下车走过来的那会儿简直要把人吹上天去。”魏锦南看了魏山华一眼,“你知道这场风暴是怎么回事吧?” “我知道,早上看了新闻,北极出了问题才导致这场灾难的。”魏山华说完停顿一下,另起话题,“你现在在河北做什么工作?” 魏锦南理好自己的头发,看着魏山华笑了笑,点点手指说:“我现在是监狱长。” “监狱长?哪座监狱?燕城监狱吗?” “啊,是的,它的鼎鼎大名你应该也是知道的。”魏锦南说,他自己也是混血儿,眉弓和眼睛比别人要深刻一些,“原来的监狱长因公殉职,于是我在二月底的时候上任了。” 魏山华看着父亲的浅棕色的眼睛,确认了这个信息的真实性。过了一会儿他看看外面,几条人影一直站在磨砂玻璃旁边,魏山华问:“他们怎么肯放你进来?他们甚至拒绝了我要和妈妈打电话的要求,理由是我刚从‘回溯计划’下来,要保护机密。他们怎么会放你进来?” “我是时间局执行部的人,间接参与了‘回溯计划’,所以我当然能进来。看你的表情,你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哦......我好像确实没跟你讲过,我的错。” “你怎么又成了执行部的人?”魏山华皱起眉,他的父亲总是能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就让他摸不着头脑。 魏锦南似乎不满魏山华的措辞,说:“什么叫‘又’?我一直都是,坏小子,你只是我的小跟班。” “你什么职务?我从来没有在时间局的在职名单中看到过你,也从来没有在时间局里遇到过你。”魏山华质疑道,“随我然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也不能吹牛吹过头。” “放屁,我没吹牛。时间局一直都有隐形特工,我就是其中一个。小子,你真该开开眼了,时间局的水深是你不能想象的,你才刚下潜了十米呢。”魏锦南伸出一根手指。 “隐形特工做什么的?”魏山华的表情难看起来,“没想到我回来之后整个世界都大变样了,真的大变样了。” 魏锦南放下叠起的腿,理好大衣下摆,过了会儿才说:“不在时间局编制体制内,我们有专门的分组。就是伪装成普通人,做一些绝密任务。” “做什么绝密任务?” “都说了是绝密任务,我怎么会告诉你呢?我亲爱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把隐形特工的身份告诉我?” “这个不算机密,但我能说给你听的也仅限于此了。” “你这么牛逼我妈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 魏山华抬手拍拍父亲的肩膀,笑道:“还有什么工作是你没有做过的吗?上到航天器总工程师,下到洗碗工,还有什么是你没干过的吗?你真行。” “噢,实不相瞒,我还做过警察卧底和牛郎呢。”魏锦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修理整齐的胡须,大衣的衣领内露出西装领带和雪白的衬衫。他的身材高大匀称,充满内敛的力量感,而这种身材和力量感十分恰当地遗传到了魏山华身上。 “牛郎......果然只有我想不到,没有你做不到的。妈妈知道你在外面做牛郎吗?要是让她知道了,她一定开着图-22M去把那家牛郎店给炸得粉碎了。” 魏锦南笑起来,他的眼里却分明透露出一种忧郁的情绪:“那是我认识她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才20岁,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纪。牛郎都要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谁还敢要我这种老气大叔?” 魏山华觉察到了父亲的忧郁,他以为父亲是在为年纪增长而感到惆怅。魏山华喝了一口甜橙水,说:“你不老,越老越帅。你能活到一百岁,我还等着你和妈妈过金婚纪念日呢。” 说完这句话后魏山华明显感受到了魏锦南的情绪波动,房间里的温度忽然变低了,窗户哗啦啦地响,外面寒风吹彻。甜橙的香味渐渐散去,冬天的潮湿味正在重整旗鼓,爬上窗棂和墙壁。 魏锦南眨了眨眼睛,他浅棕色的眼里忽然变得湿润起来,如同初阳晒化了霜花,水汽氤氲满了整扇窗户。魏山华沉默着,他本能地嗅到了悲伤的气味,从父亲的周身往自己这儿弥漫。 长久的寂静后,魏锦南翻了下手腕,张了张嘴,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在他喉头,让他几乎说不出话。反复几次之后他才用尽量委婉的语气开口:“你妈妈她......她可能没法过金婚了。” “什么意思?”魏山华轻声问,他猜到了真相,但他还是奢望能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她......她......”魏锦南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哭腔,仿佛先前伪装起来的轻松愉悦,都在这一瞬间被摧毁;仿佛是那个有着白金色头发的俄国陆军中校,开着图-22M战斗机,从他心上呼啸而过,将他用尽全力建成的一座隔绝悲伤的堤坝,炸成被翻滚的潮浪席卷而去的碎石和齑粉。 悲伤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如同铁马冰河一般,风呼雨啸而来。 “她不幸战死。” 魏山华明白了。 这个世界真的已经大变样了。 在他还没有准备好迎接新生活的时候。 他忽然理解了外面的冬天,也理解了风雪,甚至理解了那个医生。冬天确实已经来了,春天被杀死在花海成片的白日梦里,它永远地被时间留住了。魏山华只是感到惊讶,惊讶今天与昨天竟然隔了一世纪,惊讶自己尚未认清自己的母亲,她就像一颗露珠忽然被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锦南说到这里便流了眼泪,亡妻给他的造成的伤痛,时间并没有治愈。他没有说什么,抬手拭去泪水,别开视线,说:“我今天来,是想让你跟我去一趟俄国。” “妈妈的墓地在莫斯科。”魏山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接下去,他喉咙干涸,明明喝过了甜橙水,却还是觉得酸涩无比。 “不在莫斯科的公墓,在她的故乡,伊尔库茨克。”魏锦南克制住颤抖的嗓音,他经历过无数风雨,却还是在这时哭了出来,“你得去看看,那是你妈妈。” 说完后他捂住眼睛,但从手掌下方滚落的泪珠还是出卖了他:“也是我的一生挚爱。” 魏山华拥抱了他的父亲。 医生从外面进来,看到房中的一幕后停顿了脚步,他小心翼翼地询问,然后把电话递给魏山华:“一个医生给你打的电话,她说她叫肖卓铭,有话跟你讲,很紧急。” 魏锦南背过身去,用帕子擦拭泪水。医生悄悄觑了眼魏锦南,没说话。魏山华接了电话,在很简短的回复之后,将手机递回去。 “我还得去趟东北。”在医生出门去后,魏山华对魏锦南说,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不曾经历悲伤,“我有麻烦了。” “李惠利医院的医生错误地打开了我的冷冻舱,导致一种被称为‘毒血’的物质在我体内复苏,可能会严重影响我的身体健康。” 魏锦南皱眉:“刚才电话里那个人说的?” “嗯。她是‘回溯计划’里的医官,我们都认识。虽然我不知道‘毒血’是什么东西,但她既然已经给我发出来警告,那我就必须得重视。” “你很相信她的话。” “都是战友,没有必要互相猜疑。她一个医生,何必来骗我。”魏山华说,“另外,她告诉我林城和符衷也在那里。那我就必须得去了。” “谁和谁?” 魏山华没有再说他们的名字,喝掉最后一口甜橙水后,把杯子放在一边:“没什么,战友而已。情况紧急,上面安排我明天早上出院。我会跟你去一趟伊尔库茨克,然后再去大兴安岭。” 高衍文已经在大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期间他计算出了一个重要常量,稿纸叠在茶几的一边,尽量不去霸占其他的位置。他从牛津包里翻出自制的某份数据表格,压在食指下方,点着铅笔一个一个对照。秘书从外面走进来,她给高衍文端去一杯热水,俯**时看到稿纸上绘制的零件草图。 “先生是机械师吗?”秘书笑着问,她走到另一边去把几个蓝色的文件夹塞进柜子里,“我看到您面前又多了将近二十张草稿纸,您已经接连不断地运算了两个小时了。” 高衍文瞥见有杯子放在旁边,才停下笔,抬头轻声朝秘书打了个招呼,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我不是机械师,我是地质研究员......在地科院工作的。” 秘书抬着手在研究柜子里那些文件夹上的缩写,闻言回头看了高衍文一眼,说:“看起来你对机械工程也十分在行?我原来还以为您是装备部的某位工程师呢,看来我猜错了。” “啊,我确实不是......”高衍文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太善于交际和言辞,尤其是在这种陌生严肃的地方,“我甚至不是时间局里的人。” “那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呢?我觉得装备部可能需要您这样的人才。”秘书继续她的工作,她顺手把办公室的窗帘拉开,眯眼瞧着外头连天的风雪。 高衍文捂着杯子,热可可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他喝了一口,缓解情绪:“我跟着老师报名参加了‘回溯计划’,属于科研人员。在撤离之前,指挥官让我到达北京后来找装备部部长。” 秘书点点头:“哦,原来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您找林部长是为了您画在草稿纸上的那些......某种大型器械吗?我想一定是的。” 高衍文表示确定地嗯了一声,垂眼看着摊在茶几上的纸头,把它们叠整齐,放在另一堆稿纸上头。秘书没听见声音,回过头看他,高衍文正要把可可往嘴边递。这位年轻腼腆的研究员忽地抬起眼睛和秘书对视了一瞬,手指就僵硬起来,慌忙别开视线,局促不安地动了动膝盖。 秘书见他拘束,笑问:“高先生看起来很紧张?” 高衍文环视这间大办公室,手捧着杯子放在膝上,礼貌地只坐了沙发的一半。他最后把目光转向窗前的秘书,肯定地点了点头:“嗯,有点。” “放轻松,这里没有您想的那么可怕,至少比执行部好过一些。您跟‘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打过交道,我敢说,林部长可比那位指挥官好说话多了。” “这样吗?” “当然,那位指挥官我是知道的,时间局里都叫他‘鬼脸阎王’,他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秘书说完停顿一下,耸耸肩,“执行部的人都不好对付。” 高衍文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咽了下喉咙,把热可可吞下去,另起话题:“林部长大概还要多久会来?” 秘书侧过身子看看桌上的时钟,撑起眉毛不好意思地朝林城笑笑:“噢,抱歉,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我想他一定是被会议桌上的某个难缠的胖鬼给拖住了,我得去催催他。” 门外传来说话声,一个男人情绪激烈地说:“用你的脑子他妈的好好想想,林仪风,究竟是因为什么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空中一号’都被条子进去检查过了,更要命的是我们还兼顾着NHL-7355号飞行器的装载工作,吊他老母,真够要命。”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一双裹着西裤的长腿走进来,手还按在门把上,就回过身子指着门外骂道:“闭嘴,你这个好吃懒做的玉米肥猪,就因为你们公司的配方泄密事件,火还烧到了我这里来。你以为我没进过局子坐在审讯室里被一群人耍猴似的围着看吗?一个警察说‘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另一个说‘不然我会踢烂你的屁股’。去他妈的,谁踢烂谁还不一定呢。” “那种子弹只提供给一位客户,那位客户就是你们局里的人,用的还是假名字。我他妈不知道那个混蛋是谁,但我敢说他一定得为这次事件负责。” 西裤长腿站在门内,另一个男人没有走进来,高衍文看不见对方的样子。单凭声音来判断,那确实是一位“好吃懒做的玉米肥猪”。高衍文默默喝掉一口可可,放下杯子。 门内的西装男人拉着门把手,看着外面冷笑了一声,说:“他要负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骂,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高衍文依稀能听见外头骂骂咧咧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之后就沿着墙边渐渐远去了。 林仪风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办公桌上,拉开领带让自己喘气,领带锁得太紧了。他烦躁地脱下外套甩到一边,喝了口秘书递过来的水,扭头看到站起身的高衍文,问了旁边的秘书一句。 “你好。”林仪风伸出手,“刚才把你吓到了吧?不要在意,那只是特殊情况,会议桌上总是要有一番唇枪舌战的。” “你好,我是高衍文。” 林仪风抬手打断高衍文正要进行的自我介绍,挥手让秘书先出去,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散落的文件纸收拾起来。扭过桌上的时钟对着自己后,林仪风比了个手势,示意高衍文坐在他对面。 “林部长你好......”高衍文开口道。 “啊,不用这么拘谨。”林仪风再次抬起手阻止他说话,从刚才被他扔在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漂亮的信纸,“我知道你,因为你似乎拿着......某位指挥官亲笔写的引荐信。” 他把引荐信转给高衍文看,下方签着季的名字,确实是亲笔签名没错。高衍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回溯计划’的指挥官,他叫我来找您。” 林仪风伸出一根手指,将引荐信重新塞回文件夹,推到一边去,扣着双手对高衍文说:“既然是他引荐的人,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物,所以客套话就没必要说了,需要我帮你什么?” “......”高衍文和林仪风对视了几秒,林仪风脸上的烦躁之情已经不知为何一扫而空了,“您都不问问我是什么人吗?” 林仪风像是不理解,疑惑地蹙起眉,盯着高衍文看了会儿。半晌之后他确定对方没有恶意,才笑着耸耸肩,说:“没有必要,我不需要知道你是什么人。而且引荐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哦,这样吗?” “就是这样。”林仪风说,“所以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忙?要求尽管提。” 高衍文去把茶几上整理好的稿纸取来,放在林仪风面前。装备部的部长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堆纸头,显得有些吃惊,他往后靠靠,摊开手:“不敢想象,你的要求竟然写满了这么一大堆纸吗?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呢。” “不是,部长,这些是计算稿纸。”高衍文解释说,他把其中一张抽出来,递给林仪风,“我正在做一个研究,关于‘分子粉碎系统’,基本的理论原理已经完成了,还需要后期的一些测试和技术支持。指挥官非常看好我的研究成果,他迫切地想看到分子粉碎系统问世,所以他让我来找您,说您有办法支持这项研究的进行。” “噢,一位地质科学院的研究员,探索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新技术......‘分子粉碎技术’?”林仪风说,他浏览纸上的内容,偶尔抬起眼睛看看高衍文,“这很难想象。” 高衍文回答:“确实,这确实一下子不好接受,但这跟我是什么科学院的研究员没有关系。我能把地质勘探做得很好,但我同样能开拓出另一个新领域,这并不矛盾,而是相辅相成。” 林仪风放下手里的纸,坐直身子,压着手指看向对面的年轻人――他看起来是那么年轻,眼睛里充满了那个年纪该有的坚定和斗志昂扬。高衍文收紧脖子,说完话后就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你看起来很紧张?”林仪风问。 高衍文的喉结肉眼可见地上下滚动,过了会儿才回答:“嗯,有点。还有点激动。” 林仪风笑起来,他垂眼看着被压在手指下方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算式和注解,旁边还别出心裁地画了象形图,最顶上一行写着“分子粉碎技术概念设想”。 他挑起眉毛,额头上露出不少皱纹。林仪风的鬓边已经霜白了,银丝在梳理整齐的头发中清晰可见,但下巴刮得很干净。瘦削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肩背笔直,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这是个伟大的设想。”林仪风在长久的思考之后说,他的手在纸上抬起又放下,“但需要实验证明。我想你应该准备了实验对吧?不然我不能完全信任你。” “嗯,我准备充分。我已经把仪器暂存在了某间实验室里,你们的人让我放在那里的,”高衍文指了指外面,“如果你现在就要看实验,我们可以过去了。” 林仪风朝高衍文露出笑意,他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在此时被淡化了:“虽然我很想立刻就同意你的请求,但出于谨慎,我还是跟你一同去看看吧。” 他说完站起身,捞起丢在一边的外套穿上,抬手朝高衍文示意,然后率先走向办公室的门。他从不拖泥带水,连高衍文都惊异于这位部长的动作迅速和干脆果决。高衍文看了眼窗外的飞雪,雪已经埋没了楼房外凸的棱柱,对面一幢矮楼上红色的“C”字被结冰的积雪吞噬了一半,露出下半部分,像只血钩子。 溪亭日暮 李重岩终于走进了李惠利医院的35层,这一层通常只为他一个人开放,但都到他这个年纪了,李重岩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跟着他一起走进去的还有酒泉来的医生,此时正在抱怨天冷。 “没想到北京比酒泉还要糟糕。”医生说,他鼻头冻得通红,长时间待在飞机上让他看起来又累又虚。医生咳嗽了两声,呼出两口冷气,戴着羊皮手套的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搓了搓。 医生的抱怨并没有得到回应,李重岩走在他前面五步远的地方,他明明是病人,走路却比医生还要快。在一扇玻璃门外签了几个名后,有人为他打开了门,李重岩走近去,脱掉身上的外套。 占据了一整层楼的诊疗室比下了雪的广场还空旷,李重岩闻到飘在空气中的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甚至觉得这个味道能让他安心。窗户玻璃充当了墙壁,黑洞洞的,窄窄地嵌在发光的天花板和地板中间。除雪器早就没有在工作了,玻璃外部结着一层霜壳,远处楼顶的红色警示灯在霜壳上发散成五芒星。 李重岩把自己的外套挂好后在扶着诊疗机坐下来,他弓起背,按了按肋骨下方隐隐作痛的地方,像是力度大了些,他的眉毛很快紧蹙了一下。医生正费劲地把围巾扯开,然后把身上笨重的大衣外套扒下来,这身衣服几乎把他闷得喘不过气。医生因为年纪大了而身高缩水,但面容和善,是个乐呵呵的红面孔老人。他还能系上三十四号的腰带,腰带上鼓起的肚子让他刚好能放手。 “总算轻松点了。”医生自言自语,对着摊在桌上的衣服喘口气,然后把口罩和手套戴上,回头看着李重岩,“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你甚至都不需要穿什么厚衣服?” “我不觉得冷,为什么要穿厚衣服?”李重岩说,他瞟一眼挂在对面墙上的黑色外套,觉得那似乎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医院里很冷吗?” 门外有几个医生走进来,他们负责为李重岩治疗。酒泉跟来的医生看着李重岩耸了下肩膀,摊开手说:“我是说外面冷。” “哦。”李重岩回答。 “李先生,我们先前已经看过了你的医疗报告,看样子就是这位......嗯......袁医生提交的。恕我直言,在医疗报告里,您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癌细胞已经扩散了,肺部、腹腔......” 李惠利医院的几个医生站在李重岩面前,他们戴着防护目镜,说话的时候就把口罩拉下去。医生手里拿着写字板,上头夹着李重岩的医疗报告,正不断地被翻动,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和蔼的袁医生站在这群人面前就显得气势不足起来,他背着手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后开口补充了一句:“我给他使用了扩散阻断剂,减缓了癌细胞扩散的速度,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拿着写字板的医生抬手阻止了:“我知道,袁医生,我知道你们有在这么做。当然,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并且强制要求李先生躺进诊疗机,接受癌细胞清除手术。” 袁医生被堵住了嘴巴,他尴尬地抬起手摸摸下嘴唇,然后双手放在鼓起的肚子上,一言不发了。拿着写字板的医生把脸转向李重岩,说:“您已经拖得太久,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酒泉那边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打理,我在发射中心时完全按照医生的要求按时接受治疗。”李重岩辩驳道,“我可是那边医疗中心的常客,那里的护士们都见过我这张脸了。” “我不管您是在酒泉还是在巴格达,我也不管您是在开着火箭上太空还是在发射中心的大厅里拖地,我只知道您现在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您麻烦大了。” 李重岩看着医生语速极快的嘴――他说话时两片嘴唇像是赶着去打架――睁着眼睛,有些愣神。 在医生说完后短暂的停顿里,李重岩的眼睛眨了眨,坐在椅子上从下而上看着医生的脸,说:“你们都是这么跟病人说话的吗?包括对着你们医院的大股东?” “对于因为自身主观原因错失治疗机会的病人,我是会严厉批评的,这种行为令我生气,不管他是医院股东还是美国总统。医患关系里受伤的总是医生,我可不想做那个倒霉医生。” 李重岩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正面抨击过,他在几秒钟的出神后干巴巴地动了动嘴唇:“哦,是啊,现在看起来......我麻烦大了。” 医生放下手里的写字板,扶着腰说:“您终于有这个意识了。您在检查出异常后就应该返回北京来这儿接受治疗了,而您却还一直待在辐射极强的实验室里,靠着扩散阻断剂过活?” “那时我要为卫星的事情忙碌,我不能停止探索的脚步,我必须得呆在那里,那是我的责任。现在卫星上天了,我终于可以歇歇了。” “哦,是啊,您一直疲于为时间局奔命。”医生走到一边去调整仪器参数,李重岩在这时忽然咳嗽起来。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出了一口血,然后不露声色地把嘴唇擦干净。 一直插不上嘴的袁医生在旁边说了一句:“幸好卫星成功发射了。” “那卫星真争气。但这事儿还没完呢,真正的飞行器还在‘空中一号’里组装,那还得等上很多个月才能看到成果。” 医生朝李重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不说话。李重岩抬着眼睛和他对视,最后抿抿唇,举起双手表示妥协,拿开手中的帕子后,在诊疗机的床上躺下。医生瞥到帕子上有血迹,他料想到了。 李重岩把手放在身前,躺了一会儿后,转过脸问医生:“我能信任你们吗?” “什么?”医生问。 “你们能让我再多活半年吗?” 医生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 李重岩的目光很平静。 医生说:“为什么只想多活半年了?” 李重岩微微地笑了,他转过头,视线聚焦在顶上一个发光的小点:“我活到‘回溯计划’结束就可以了。多活没意思。” 一屋子的人都没有说话。医生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搭在诊疗机的舱盖上,似乎是想从李重岩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期间北风吹过35楼的窗户,呼呜作响,如同身处黑夜里的芦苇荡。 但医生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点点头,回答李重岩最开始的问题:“当然,您可以信任我们。这一层楼也曾迎接过您的祖父和父亲,您完全可以信任我们。” 李重岩的祖父就是李惠利。 “半年就够了。”李重岩用很轻的声音说,轻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关上了诊疗机的舱门,李重岩躺在里面,叠着双手,面色平和,这样的神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过了。袁医生看到李重岩闭上眼睛,就像睡过去了一样,把污浊的皮囊清洗干净。 一天后,魏山华站在了伊尔库茨克机场的专机等候厅里。空荡荡的机场上有几辆漆着醒目橘黄色标志的小叉车在跑来跑去,把这一头的纸箱子运到机场另一头去――雪实在是太大了。 清雪车正在动作迅速地清理一条跑道,两侧的航空灯亮着光柱犹如希腊石柱般直直地挺立在平坦的雪地里,几乎要打到蛛网那个高度上去,构成一座贯穿天地的神殿。机场里的供暖系统大部分都没有开启,冷得空气都透着蓝色。这里已经将近20天没有起降过飞机了,候机大厅里通常只有顶着假笑的服务机器人在瞎逛,分外冷清。 魏山华拢着驼绒上衣,包起领子御寒,单独开辟的专机等候厅也冷得不像样,几乎与外头没什么区别。他坐在咖啡座里,扭头看看蓝色玻璃外面,监视着清雪车是否在认真工作。手边放着冷冰冰的报纸,一杯热咖啡冒着水汽,另一杯在魏锦南手里。 “现在你都有专机接送了?那个医生是个什么不得了的人物?”魏锦南问,他刚陪着儿子坐火车从伊尔库茨克冰天雪地的郊外赶到这里,眼里还留着对郊外风光温情的眷恋。 魏山华抖了抖报纸,纸张抖动的声音让等候厅里寂静的空气也像铃铛一样叮当作响起来。他笑着看了看天上,等着飞机上的航照灯出现在视野里,说:“飞机不是医生的,是另一位的。” “哪位?” “东北猎场的女主人。”魏山华想了想说,“我在电话里听到她这样说的。” 魏锦南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皱起眉,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儿子,问:“东北猎场的女主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魏山华有点奇怪,他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清白,回答:“当然,那个医生是这么告诉我的。一个猎场的女主人,还是买得起私人飞机的吧?简直绰绰有余了。” “她当然买得起,你也不想想她是谁,别说一架,一百架她都买得起。” “所以她是谁?” 魏锦南没说话,沉默了几秒后问回去:“给你打电话的那个医生是跟黑帮混的?” “放屁,她是良民。高材生,有四个学位,在‘回溯计划’的医疗队里跟着我们出任务的。看她那个样子就不是黑会的人,你在搞笑吗?她一心搞科学,心里只有社会主义和党。” “好吧,好吧,这个医生很正,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再说就烦了,就算有四个学位也不至于如此?”魏锦南捂住额头,“但我劝你最好小心点,小子,小心那个女主人。” 魏山华同样皱眉,两父子皱眉的姿势和神情异曲同工:“所以她到底是谁呢?我越来越好奇了,一个猎场的主人而已,怎么让你这么紧张?你也不差钱啊。” “这是钱不钱的问题吗?要比谁有钱我丝毫不怵。听着,好儿子,都已经在机场了,爸知道拦不住你。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少跟女主人打交道,也别去碰他们的事。” “我为什么要跟她打交道?” “专门派飞机来接你,你说你为什么要跟她打交道?你最好离她远一点,越远越好。” 魏山华不理解。 魏锦南站起身,把膝盖上的灰尘掸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泛着蓝光的雪被,他的影子倒映在弧形的玻璃上。他此时显得有些忧郁,呼出的气息在面前的玻璃上留下一片水雾,咖啡已经凉了。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魏山华才听见父亲开口:“她是黑帮的首领。” “果然你所知甚少。”魏锦南说,他抄着裤兜,左手端着咖啡杯却不喝,“她是帮派首领,东北白家知道吗?她就是白家夫人,白逐女士。” “白逐?” “嗯,白逐,事先知道一下她的名字对你有好处。” 魏山华说:“我知道她。” “她是‘回溯计划’指挥官的母亲。”魏山华扣紧手指,然后又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靠进椅背,颇为不自在,“我曾让妈妈帮忙查过一些资料,正好查到了这个人。” 魏锦南薅了魏山华一头:“你还知道用你妈的特权走后门?” “这是重点吗?” 魏锦南没有再说话,他继续看着外面模糊的天色。橙黄色的小叉车从另一头回来了,前边空荡荡的的,两条插板微微上翘,一路抖动着开进了地下仓库里。仓库门前立着牌子,写着“应急”,一道孤零零的横杆挂在门前,亭子里亮着灯光。大胡子胖老头正坐在里面喝伏特加,他的脸像一张面饼,胡子则让他更加膨胀,小小的亭子几乎容不下他了。 “看来你也不是所知甚少。既然你知道这个人,那你应该心里有数。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多问了,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小心着点,别着了人家的道。离黑帮远点,这是我的忠告。” 魏山华笑了笑,说:“我会小心的。不过我没想到有一天会见到这位白逐女士,她可是指挥官的母亲。要知道,我还因为私自调查这事被罚得很重。” “罚了你什么?” 魏山华没有告诉他,魏锦南也没有多问。两人就这样忽然静下去,魏锦南拨弄着袖子上的纽扣,轻声说:“让你远离黑帮,其实你现在就在黑帮里。” “这是什么意思?我是良民,爸爸,不是吗?你看起来才像个黑帮成员,看看你这样子。” “时间局是最黑的地方。”魏锦南说,他看着新雪飘落在突起的石台上,一整块草坪的颜色就像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藏污纳垢,臭不可闻。” 魏山华忽地不知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他怔愣在原地,听雪擦过玻璃的声音。 空中渐渐传来轰鸣,一架飞机的航照灯出现在风雪里,闪烁着,正朝着机场过来。等候厅里的广播响了起来,魏山华知道自己得走了。出口前的灯成了绿色,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等候在那里。 他背上自己的背包,把驼绒外套的衣领和袖口整理好,戴上黑色的帽子,帽边上用白色的花体写着“枪炮与玫瑰”。他和父亲拥抱了一下,那时候他猛然觉得,父亲已经老去很多了。 “注意安全,爸爸,监狱长是高危职业。”魏山华提醒道。 魏锦南拍拍衣服,虽然他的衣服足够整洁:“该要注意安全的是你,坏小子,谁知道你怎么会跟白逐碰上面。我自己的事我会看着办,前阵子监狱里跑了一个,现在还没抓回来呢。” “那个叫唐霁的?事儿犯得大,动静倒不小。” “上一个监狱长就是在抓捕逃犯的时候因公殉职的,连尸体都没找到,着实令人痛心不已。” 魏锦南扼住自己的手腕,露出惋惜的表情。魏山华把背包另一条带子挎上肩,手里提着另一个蓝色牛津包,拍了拍魏锦南的手臂:“所以你自个儿注意点,别等我从大兴安岭回来后,看见的是你的墓碑了。” “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魏山华笑了笑,看了眼外面正在跑道上疾驰的飞机,回头朝魏锦南比个手势:“走了。” “走吧,快点走,磨磨蹭蹭。”魏锦南撑着腰站在原地,“上‘回溯计划’的坐标仪时都还没这么别扭呢。” 警察给魏山华做过全身检查后,打开门让他进入空中廊道。魏锦南站在二楼的玻璃窗旁边看着他走远,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咬住,但是没点燃。魏山华进入飞机内部,地面人员正穿着绿色的荧光褂子,拿着对讲机从跑道旁立着路灯的路上匆匆跑过去。 飞机在二十分钟后就重新起飞了,连外部清雪都没有做。飞机尾翼上涂着黑白双翼的章子,即使被大雪埋住了不少,魏锦南仍然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那个标志。他咬着没点燃的烟,看飞机倾斜着上升,航照灯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浑浊的雪雾和云气里。伊尔库茨克的机场重新变得冷清起来,在未来的半个月里,可能都不会有一架飞机光临了。 魏锦南跟等候厅里的接待员打了声招呼,拉起围巾走下楼梯,不过他没走地面,而是下到地下停车场,从地下通道前往最近的火车站。地面上几乎已经没有交通工具在行驶,狂风一阵一阵从飞机场淡蓝色的航站楼外刮过,以往,外面的公路上塞满了跑来跑去的铁家伙,并放出污染空气的熏人气体。 他乘火车回了郊外,火车上稀稀落落坐着几位乘客,车厢里亮着黄色顶灯,弥漫着一股甜马合烟的气味。一位戴着黑色羊毛呢子帽、浑身烟气的老头坐在窗边,正聚精会神地卷着烟丝。 杜尼亚莎的墓在郊外的黑森林旁边,这里曾经树木成阵,榛树和冷杉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厚厚一层青苔。后来把树砍了运去修房子,空地则被开辟成公墓,紧挨着森林,亡灵就在这里歇息。 几个小时前魏山华才刚来过这里,扫掉石台上的雪,放了一束用松针和彩色浆果编成的花,其中插着几枝的野梅。他站在墓前沉默了许久,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没有印照片。 魏锦南再次一个人回到这里来时,花还躺在石台上。清瘦的梅花枝儿斜伸出去,几串浆果缠在粗糙的松枝上,一簇簇的松针托着皑皑一层积雪。雪已经把原先扫开的空地重新埋没了。 四野寂静,风越过公墓上空,如同流淌的河水,漫过围拥着墓地的大片森林。从森林边缘穿过的铁路上,一辆机车正铿锵有声地在铁轨上转动车轮,哐啷的声音响亮地在这片古木森森的地区互相呼应,长长地扩散开去。 在货运火车抑扬顿挫的呼声里,魏锦南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只口琴,放在唇边吹奏起来。他站在妻子的墓碑前,吹起了忧伤的调子,寒风把他的披在身后的围巾吹起来,琴声传出很远。 魏山华走进公馆的大门,远远地就感受到一座建筑物迎面扑来的古老气息,就像围绕庭院的合抱粗的古树。完全冻成冰的喷泉水池中央,伫立着一座高大的山神雕像,在山神的脚底堆积着许多巨石。公馆房子的那几扇泻出灯光的小窗,像是一双双活生生的眼睛,正从白雪皑皑的林木间向外张望。 肖卓铭在大厅中等着魏山华,她提前几分钟就从地下实验室上来,连身上白褂子都没有换掉。管事把魏山华带上檐廊,在挂有壁毯的门厅中替他脱下了沾有雪花的外套。 “肖医生。”魏山华对着肖卓铭打招呼,抬手把头上的帽子摘掉,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看到空壁炉和它前面路易十六时期的古董刺绣壁炉挡。 肖卓铭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与魏山华握手:“你好。” 她说完看了看敞开的大门,然后把目光重新放在魏山华身上,轻飘飘地打量他一眼,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咳嗽、头晕或者恶心反胃之类,请你诚实点。” 肖卓铭皱了下眉头,魏山华看见了。肖卓铭点了点鞋尖,手在衣兜里啪啦啦地转着笔,没说话。魏山华问:“林城和符衷呢?他们难道睡在这幢房子里的某一间客房里吗?” “他们在实验室里,符衷快醒了,还差最后一步,只要把他的记忆导入大脑就行了。”肖卓铭转身,她没做任何手势,魏山华自觉地跟了上去,“至于林城......他有点麻烦。” “哪里麻烦?” 肖卓铭答非所问:“等会儿我会给你做个全身检查,请你配合。其他东西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你现在有麻烦了。呆瓜,李惠利医院的人怎么打开了你的冷冻舱?” 魏山华摊开手,和她一同走进电梯:“我怎么知道,我可是病人。我被送到了李惠利医院去,那边的医生当然直接开舱了。” “好吧,好吧,是我不对,我光顾着符衷和林城了,忽略了你。你在海里泡了太久,在沙滩上发现你时你吞了一肚子的海水。操/他妈的,我为什么忽略了你?” “发生了什么,肖医生?我溺水了当然会吞入海水,这再正常不过了,你看我现在依旧好得很,我脑子也没坏掉。”魏山华抬起眼睛看看电梯,“这里是医院吗?” 肖卓铭抱着手臂站在旁边,魏山华魁梧的身躯站在她旁边就像一座山。肖卓铭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是个屁的医院,这里是猎场女主人的家。底下有个实验室,我现在就在那个实验室里工作,那里可真是个好地方。” 魏山华手里提着牛津包,里面装着一些有关‘回溯计划’的重要资料和日用品。他把包换个手提,斟酌了一下问:“你认识白逐女士?还能在她的家里使用实验室。” “我不知道,我打了一个电话给符衷的爸爸,然后白女士的飞机就到贝加尔湖去接我了。我管那么多干嘛呢?我只要有先进的实验室和仪器就行了,我在这里还吃喝不愁。” “?”魏山华低头看着肖卓铭的脑袋,“哦,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知道什么?” “白逐是指挥官的妈妈。” 肖卓铭又皱了下眉:“指挥官?什么指挥官?” 魏山华的眉皱得更紧了:“还有哪个指挥官?当然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啊。” “天哪!她是季的妈?” 魏山华看着她没说话,意思是叫她不要冲动。 “你是在开玩笑对不对?”肖卓铭说。 “不是。开这玩笑没必要。” “天哪!” “这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肖卓铭撑着腰站在下坠的电梯里,茫然地看着数字变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们走出电梯,魏山华跟着肖卓铭进入实验室内部,消毒后穿上白色的棉质薄衣裤,但他并不觉得冷。 几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玻璃门后面,肖卓铭在距离玻璃门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舔了舔嘴唇,指着其中一个人说:“那位就是白逐女士。” 然后她又指指旁边某个像舱室的地方,说:“符衷就躺在那里。”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过了会儿肖卓铭啪一声把水笔转到地上去,她忙去捡起来:“所以符衷现在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季他妈面前,后者还曾看过他的记忆。老天,麻烦大了,麻烦大了......我经历了什么?” 魏山华把牛津包挎在肩上,看着玻璃门说:“这气氛真是微妙极了。” 说完他低下头和肖卓铭对视,两人一拍即合:“看来你也是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的。” “我开始怀疑白逐女士愿意让我待在她的实验室里的真实目的了。”肖卓铭轻声说,抄着衣兜,慢慢往玻璃门走去。 “希望符衷能在白女士面前好好表现吧,老天爷,放过他们。”魏山华祈祷起来,“你与白逐女士相处还顺利吗?” “可太他妈顺利了。” “所以符衷就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见了季家长吗?我们要把这情况告诉指挥官吗?我可太为他们操心了。” “闭嘴吧您,蠢蛋。” 白逐扭头看到肖卓铭在外面,回头对齐明利说了一句“加快进度”,放下手里的写字板推开门出去,对肖卓铭打了招呼。 魏山华站在肖卓铭后面一步,听见白逐在问她:“这位就是从北京过来的魏先生吗?” 肖卓铭点头,白逐伸手与魏山华握手。魏山华注意到白逐身上穿着和肖卓铭一样的白褂,鼻梁上架着眼镜,身材挺拔高挑。她有一对长眉,眉尾下压如飞燕,这长眉明显遗传到了季身上。 这是季的妈妈,肖卓铭在心里默念一句。她忽然感觉如坐针毡,而这种不安感不知从何而来。肖卓铭紧张地瞟了一眼玻璃门内,看到齐明利正背对着她在工作,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肖医生看起来很紧张?”白逐忽然问她,肖卓铭打了个寒噤,手里的水笔盖啪一声被她捏碎了。 白逐看着捏碎的水笔盖,没说话。肖卓铭把笔塞进衣兜,往里头望了一眼,说:“我有点着急符衷。” 说完她让开一步往玻璃门走去,白逐忽然在身后说:“关于符衷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吗,肖医生?” 带着温和笑意的腔调钻进肖卓铭的耳朵,却像一股冷气再往她的袖口里钻,像有一双手在腹腔上方、心窝下面在拱来拱去。肖卓铭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悄悄捏紧手指回答:“没有了。” “哦。”白逐点头,“难道关于符衷在‘回溯计划’里的一些行为,你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肖医生,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我知道您是为我提供帮助的人,我非常感谢您,白夫人。”肖卓铭说,她的背绷得死紧,她知道出问题了,“我只是个医生,我不对病人的行为做评价,我也不会去刻意关注的。” 魏山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但他在此时保持了沉默。 肖卓铭走进玻璃门,齐明利正在电脑上设置方程式,旁边的石英管安放在卡槽里。齐明利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干瘪地打了个招呼。一直坐在旁边的男人起身离开了实验室。 “石英管没问题吧?”肖卓铭问齐明利。 齐明利瞟了一眼:“能有什么问题?” “嗯,但愿它没问题。”肖卓铭盯着齐明利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把魏山华叫进来,带他去隔壁房间做全身检查,林城的冷冻舱就放在那个房间里。 门上镶嵌着玻璃,能看见外面的光景。肖卓铭让魏山华躺进隧道舱,拉下顶盖和控制屏幕,抬起眼皮正好看到外面站着两人,一个是白逐,一个是符阳夏。他们正在说话,但两人相隔甚远。 “咱们这就开始了?” 符阳夏点点头,变了个眼神:“开始了。” “他又走上了你的老路。”白逐说,她侧着身子,抬起下巴看着不远处亮起的壁灯,“你儿子又走上了你的老路。” 符阳夏穿着风衣,领子上的皮带扣散着,露出里面的整套西装。他把手放在衣兜里,像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你儿子也一样。” 白逐笑起来:“要走也是走他爸的老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辈已经千疮百孔了,我们都在努力挽救,我们的后代却仍然踏上了一条歧途?我想不明白。” 符阳夏冷淡地站在一旁,回答:“你不是已经删掉他的记忆了吗?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已经不打算让他继续在时间局里待下去了,他得要开始新生活,而不是去送死。我同意他进入‘回溯计划’就是个错误,我本不应该这么做的。” “他的新生活已经开始了,我儿子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白逐看着躺在舱中的符衷。 “那是你的事情了。”符阳夏耸耸肩。 白逐压着唇线:“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痛快地就同意删掉他的记忆,让我震惊了一下。” “我没什么不痛快的,把一个人从他的记忆中抹去并不是一件难事。”符阳夏说,他把头仰起来,靠在柱子上,眼睛里有种罕见的迷惘,如果他先前的果决是假的,那这种迷惘就是真的,“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知君为我 “确实,后生不必再受。”白逐重复了一遍,她和符阳夏两人冷冷清清地站在一处,谁也不招惹谁,仿佛是一种早就形成的默契,或者隔阂。 符阳夏嗯了一声,斜靠着光滑的柱子,旁边镶着写有“规范操作”字样的金属牌。他一直远远地拉着视线,似乎是在想一些遥远的、不切实际的事情,而这些遥远的记忆中,常常有一望无际的田野、丰收的果园和临近暮秋的霞光。符阳夏闻到一阵果子的清香,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回头却看见白逐递给他两个橙皮橘。 “刚好有两个橘子,你别嫌弃。”白逐说,她难得地露出淡淡的笑意,似乎那些隔阂和坚冰在刚才某个时刻忽然化开了,“我曾听人说过,说符家家主喜欢吃橘子。” “谁说的?”符阳夏问了一句,他松开抱紧的手臂,犹豫着抬起手接住白逐手中两个小巧光滑的果子。 白逐拍了拍手心,然后抄进衣兜里,看着别处,呼出一口气后才笑着回答:“还能有谁?当然是听季宋临说的,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么在意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符阳夏捏着橘子,拇指抚摸光滑的橘皮,有一颗橘子上还留着一截碧绿的小枝,叶子晃悠悠地挂在上面。符阳夏闻言抬起眼皮,看着白逐,他一直沉默,半晌才冷淡地回答:“哦。” 过了会儿他接下去:“我不喜欢吃橘子。” “承认有那么难吗?” 符阳夏没回答。 白逐笑了笑,无所谓似的歪了下脖子,她蜷曲的白发整齐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有些事情真的用尽一辈子都没法承认。” “年轻时,我太叛逆,明知不能做的事却偏要去做。现在我却变得很胆小,明知该做的事却不敢去做。”符阳夏说,他把两个橘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温暖的衣袋,用手捂着它们,像是要把被自己晾在风雪中的过去捂暖。 “你确实是符家最叛逆的一个了。”白逐意有所指地总结了一句,扭头看了眼实验室里面,“要进去守着吗?你儿子过会儿就能醒了,他的过去也随之结束了。” 符阳夏站直身子,他坚毅挺拔的身躯却在这时显得疲惫,显现出一种朦胧的老态。白逐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入实验室里,关上了门。符阳夏背过身去,独自面对着空荡荡的一整层广阔空间。 他摩挲着橘子,直到满手都沾染上香味。这种味道在他的脑海中化作一只蝴蝶,飞过霞光和田野,飞过黎明前的兵舍,飞过那些栅栏、炊烟、练兵场,来到他十六岁的白日美梦中。 在他只有十几岁的年纪。他是一切的开始。 肖卓铭透过玻璃看到白逐先离开,符阳夏则一直站在外面,像一条单薄的黑色影子伫立在那里。肖卓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这样两个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符衷已经快要醒过来了,他将要迎接新生活,他过去的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也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结痂,直到彻底遗忘。 明明是如日如虹般令人欣喜若狂的事情,却没有人在此时感到真正的高兴,相反,却越来越烦躁不安起来。 魏山华在隧道舱打开后从里面退出来,他坐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撑着床板问:“我怎么样?” 肖卓铭把一张纸翻过去,跟另外一叠纸钉在一起,挂在墙上,点着其中一栏说:“你现在看起来好极了,除了有些手术伤口还没愈合,其他的都再好不过了。至少我没看到异常。” “所以你把我叫过来是想干什么?给我做一个免费的全身检查,还附带全球顶级实验室一日游吗?那我谢谢你哦。” “闭嘴,你不正常。” “我很健康,不是吗?我没有不正常的地方,体检报告就在你手里,我都看到了,体检结果是‘未检测到异常状况’。” 肖卓铭撑着腰站在两份报告单下,抬头对着两叠纸比较,她伸着水笔笔尖在纸上画横线,皱眉道:“为什么你的免疫系统还好好的?” “你溺水的时候吞入了大量海水对不对?” “你被冲上岸后还在岸上趴着一天一夜对不对?” “李惠利医院的医生是在前天开了你的舱对不对?” “不,是在大前天,我醒来后还被锁在病房里24小时,每3个小时才来一个护士。” 肖卓铭把水笔夹在手里,用笔尖点着魏山华:“我管他护士是3小时去一趟还是30小时去一趟,但你现在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魏山华问。 “想看看林城吗?”肖卓铭走到一边去,面对一扇带阀门的金属门,按亮旁边的屏幕。 魏山华帮她转开阀门,说:“我一来这里就迫不及待想见见他了。” “可是我挡住了你的路?”肖卓铭瞟了他一眼,把防护服递给魏山华一套,给自己戴上了护目镜,“另外谢谢你,你的力气真大啊,一下就能把阀门转开。” “不谢。” 魏山华拎着防护服,看看自己的手臂,笑了一下,把防护服穿上。肖卓铭等魏山华走进消毒通道后,伸手拉下旁边的闸门,消毒喷雾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他们,紧接着就是各项杀毒密封步骤。魏山华觉得这些步骤有些过于繁琐和谨慎,走出通道后问肖卓铭:“为什么做这么严密的防护措施?这里还是负压舱......难道林城身上带着什么致命的烈性病毒吗?” 肖卓铭输入密码后进入最后一扇隔离门,里面亮起灯,房间中央摆放着一架冷冻舱,另外还有一整套心肺复苏机器立在旁边。灯光只亮了正中间的一盏,刚好把冷冻舱照亮了。 “不是他身上携带有病毒,是怕我们带入了病毒,而给他造成伤害。”肖卓铭站在封闭的冷冻舱旁边说,她敲了敲金属舱盖,“我开舱了?” “开就开啊,为什么要问我?我难道有什么权力阻止你开舱吗?” “确实,你没有,走个形式罢了。他的样子可能有点吓人,你最好能做好准备,我不想你被吓到之后逮着我揍一顿,别怪我没提醒你。” 魏山华摊开手:“在看到你们用金属舱板密封之后,我就猜到他的脸可能不太好看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记得他漂亮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很漂亮的。” 肖卓铭盯着她看了会儿,低下头开始在舱板屏幕上输入指令:“你们执行员的感情都这么好吗?” “只是少部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善良。” “哦,少部分。”肖卓铭低声说,“我见过的还少吗?”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符衷的事情。” “你在想他和指挥官的事情对吧?” 肖卓铭没吭声,但魏山华知道她这是承认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每当面临这个问题时,总是令人踌躇不已。金属密封板打开,露出下面的一层玻璃舱盖,逐渐显现出一个躺在里面的人形。魏山华觉得这架冷冻舱就像一尊冷冰冰的棺材,令人感到不适,像是有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或者是缠着玫瑰花的枝刺,虽然不疼,但是会流血。 舱盖下露出林城瘦削苍白的脸颊,与魏山华记忆中那个眉眼寡淡,却每根头发丝都散发着浓烈酒香的人大不相同。他在看清林城的那一瞬间紧缩了一下心脏,魏山华觉察到自己的额头和后背都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封闭在防护服中的呼吸又急又浅。他扶住冷冻舱的舱壁,手里扶着东西能让他稍微镇定一点儿。 “大变样了......真的大变样了。” “你还好吧?”肖卓铭问,她离开了冷冻舱,去旁边一幢一幢不知有什么用途的机器前把屏幕按亮,然后略带担忧地回头看了魏山华一眼。 “我很好。”魏山华紧张地抬起眼睛,慌忙掩饰住眼中的难以置信和悲伤。 肖卓铭撇着嘴唇,睫毛动了动,视线在林城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看向魏山华:“他这个样子确实容易令人感到不适,这不怪你。如果接受不了......” 魏山华打断了她:“我说了我很好。我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我见过很多血腥恐怖的糟糕场面。人生病了自然会变得不好看,我会等他慢慢好起来的。” “好,好吧,他会慢慢好起来的。”肖卓铭看着魏山华的眼睛点点头,回身继续自己的工作,不再去理会他。发电机在负压室的另一头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消毒剂味道。 “他得了什么病?”魏山华问。 肖卓铭左手拿着软管,右手拿着用钢圈串起来的一叠子彩色硬卡片,这些卡片上打印着各种不同的清晰斑痕照片。她瞟了林城一眼,回答:“不知道什么病,找不到致病因子。” 魏山华抿紧嘴唇,看肖卓铭俯**翻动那些卡片,照着林城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褐色血斑一个一个对照。她端详了一会儿那些密集的斑点,面色平静,然后把一串卡片丢开。 “他从什么时候发病的?” 肖卓铭扣了下手指,整理了一下语言后说:“在海啸来的时候,海水灌进了他所在的电信号监测台,就给淹了。林城为了抢救他的电脑,不得不在海水里泡了几分钟。然后就这样了。” 魏山华皱眉:“他不会游泳。难道当时没人去帮他一把吗?监测台那么多人都去哪了?” 肖卓铭耸肩,摊开手说:“这些话我也是从他嘴里听来的,他当时确实溺水了,我很抱歉。连你也知道他不会游泳?” “他跟我说过,我一直都记得。他连游泳池都不肯下,在执行部里的时候,只有他游泳免训。”魏山华的语气急促起来,他走近了肖卓铭一步,像是急着要证明什么东西,“当时没人帮他?” “确实没有。”肖卓铭想了想说,“他被指挥官任命为监测台台长,但监测台的人似乎都不太喜欢他......或者说,对他很有意见。” “有什么意见?他这样一个人还会得罪谁?” “这样一个人?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对他很了解吗?” 魏山华像个接球手那样站在林城的冷冻舱旁边,接过肖卓铭扔给他的斑痕卡片,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过了会儿他才垂下眼睛,说:“至少比你们了解的多一点。” 肖卓铭哦了一声,间歇接通的除雾装置开始工作,透明面罩和护目镜上的水雾很快就消失了。肖卓铭呼吸了一口管道中送来的新鲜氧气,才让闷热的鼻腔稍微放松,眼前的异物感减轻了些。 “这么严重的皮下出血和组织坏死,是病毒感染吗?感染上了什么远古病毒,然后让你们都一筹莫展了。” “不是病毒,因为没发现病原体。不过他的身体确实被什么攻击性很强的东西侵入了,而那东西来自海水,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毒血’。” 肖卓铭递给魏山华一个存储器,这个存储器一直被她藏在衣服的内袋中。接通之后,魏山华按着防护头盔旁的耳机仔细听了一阵,问:“这个告诉你们‘毒血因子’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真是问到了刀尖上。他是谁呢?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是从一艘潜艇上下来的,是一个比‘回溯计划’更早到达那个地球的人。值得一提的是,他和指挥官长得很像,非常像。” 魏山华把存储器拔下来,还给肖卓铭:“有够他妈离谱。” 肖卓铭没说话。 “是指挥官的父亲吗?还是他的什么兄弟?”魏山华问。 “我知道个屁。” “嗯。”魏山华没理会肖卓铭,他不再去纠结那个人到底是谁,而把注意力放在了林城身上,“既然海水被污染了,吞食海水后,里面的某种东西会猛烈攻击人体,那为什么我没有事?” 肖卓铭抱着手臂说:“所以我说你不正常。如果录音里那人说的都是真话,那你现在本应该变成林城这个样子,咳嗽、高烧、拼命呕吐、皮下出血。但是你没有,你看起来比谁都健康。” “这是怎么回事?” “也许你的免疫系统跟别人不一样。”肖卓铭说,她从另一边的密封柜里拿出一些影像递给魏山华,“‘毒血’进入人体后,人体内最大的问题就出在免疫系统上。林城现在所遭遇的问题,就是他的免疫系统在猛烈攻击自身的器官,把器官分解掉,然后从口中吐出来。” 魏山华翻看那些大张的造影照片,把它们在墙上挂起来,打了一束光上去,好看得清楚点。魏山华审视那些照片,想了一会儿,翻开手掌问:“符衷有事吗?” “除了大脑受伤,其余没事。你也觉得有问题了对不对?你当时跟他在一块,符衷同样溺水了,不过被人救了。我敢保证他肯定被灌了不少海水。” “但是他现在在冷冻舱里,你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发病。” “但是他不可能一直在冷冻舱里待下去。他总得醒过来吧?你知道的,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呢。” 负压室里忽然没有声音了,魏山华凝神思考了一阵,但他想不出办法,最后皱眉道:“也许根本就不是海水的原因呢?也许录音里那个人是在骗你们,只是在危言耸听而已呢?” 肖卓铭绝望地摊开手:“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未知的可怕怪病,动用所有高科技都找不到致病源头,只有那个人的说法稍微有点说服力。我只能选择相信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魏山华问。 “老人,大概五六十岁,长得很高,很健壮,肌肉相当漂亮。人也帅,你想想指挥官就知道了。他在那儿独自生存了将近三年,换算成我们现在的时间,就是不到十二年。他比我们更早到达那里,据说是参加了一项名叫‘方舟计划’的行动,然后其他人都被撤退了,或者死掉了,只剩下他。” “噢,不可思议的经历。”魏山华扭头看着肖卓铭,他的面罩上蒙着的一层水雾忽地一下被除去了,“有够他妈离谱。” 肖卓铭不置可否地压了压唇线,把那些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整理好后拿在手里,问:“‘方舟计划’是什么?你在执行部里,这方面你比我知道的多。”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知道什么‘方舟计划’,闻所未闻,我跟你一样一无所知。我不管那人是谁,但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里面就问题了。” “有人故意封锁了关于‘方舟计划’的消息,很大可能就是时间局在从中作梗。有个念头一直在告诉我,我们得打破封锁,获得关于‘方舟计划’的信息,能让很多问题迎刃而解。” 魏山华看着她,点头:“真是个好念头,我必须得做些什么了。” “帮我,帮林城,帮‘回溯计划’,也帮你自己。”肖卓铭说,她给柜子重新设置了密码锁,把影像胶片锁回去,留了一张在外面,“但你现在属于高危状态,随时可能会发病。但再把你锁进冷冻舱也不现实,所以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如果有咳嗽或者发烧现象出现,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我得一直待在这儿吗?这座实验室里?” 肖卓铭沉默了一下,回答:“倒也不必,说不定白逐女士并不欢迎你。你可以过自己的生活,有问题报告给我。就算我在太空里,我也会争取给你弄一艘飞船把你接过来。” “噢,肖医生竟然与我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令人感动的战斗友谊。”魏山华说。 “我现在还在‘回溯计划’的在编人员名单里,而且我身负重任。我本来就与你们在同一条战壕中作战,我从未退缩或者远离。就像指挥官说的,继续前进,一直到进无可进。” “是什么能让你一直坚持下去呢?” 肖卓铭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得出了答案:“说得狭隘一点,是为了让自己出人头地;说得伟大一点,是为了人类文明的进步。我现在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医生,但我深信自己能大有所成。我就是那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我不信自己一生平庸。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魏山华看她自顾自忙碌着手上的工作,仿佛那些话对她来说,只不过一个念头、一个烟圈、一阵疾雨、一件几秒钟后就会忘掉的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忽然从肖卓铭的话中学到的很多东西,只有经历过非比寻常的事迹的人,才能明白她这番话中的意义。而这种顿悟般的豁然开朗,充满魔力的悲伤,终将直击心底,打破缄默,成为完成伟业的最后一笔。 片刻之后肖卓铭把手里的胶片摊开,问:“东西都带来了吗?” 魏山华看了一眼,知道她在问什么,回答:“带来了,一直都放在我的背包里,像一大堆抢来的钱一样保护着。” “那这个就交给你了。”肖卓铭把胶片递过去,“你最好小心点,这是很重要的医学研究资料。” “嗯......一个手骨的......X光片?” “这可不是普通的X光片,这是用星河导出的平面微粒,放进你背包里那个盒子操作一番,就能复原出林城的手骨模型了。” 肖卓铭说着按下墙上的闸门,地板分开后一个装标本用的密封玻璃箱子从下面升上来,不过里面不是标本。她输入密码后打开玻璃箱,拉住里头那个金属箱子的把手,小心翼翼地托住箱底,将其从里面取出。 魏山华指了一下:“那不是林城的电脑箱吗?” “哦,你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肖卓铭提着箱子过去,放在魏山华面前,“开机需要他本人的DNA和骨骼结构匹配,而这张胶片可以办到。” “我为什么要开机?” “那这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白逐和符阳夏站在手术室外,透过一层玻璃能将手术室内的一切一览无余。符阳夏很少说话,他的衣兜里还放着两个橘子,一直没有剥开。符阳夏像是对手术没有兴趣,他的目光散得很开。 符阳夏的眼睛里落着灯光:“我们真的做了正确的事吗?” “我不知道,但总得赌一把。” “你爱你自己的儿子吗?”符阳夏问,他不看白逐,就像在与陌生人说话。 符阳夏记得白逐那时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回答:“爱吗?爱,毕竟是我生下来的,不爱又能怎样。但我对他更多的是愤怒。” “怒其不争?” 白逐笑了,摇摇头:“他很争气,也很优秀,我承认。我只是气他为什么要走他爹的老路,为什么厄运总是跟在他身后,如影随形。当年如果我再强硬一点,他就不会进入时间局了。” 符阳夏的眼睛弯了弯,但并不是愉快的笑意――自从妻子意外死亡后,符阳夏就很少有真正的笑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扎根在地里:“你看,我们都有后悔的事。你没拦住季进入时间局,我没拦住符衷进入‘回溯计划’。如果当初阻止了这些错误,说不定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了。” “那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白逐说,她的眼里像是露出了一种憧憬的神情,但片刻之后又不得不回到现实中去,“如果再加上你当年没有遇到季宋临就更好了。” “我和他的事跟你没关系,白五。” “哦。”白逐应了一声,没肯定,也没反驳,“最近局势不太平,你没少操心吧?” “战争一触即发,我近段时间一直都待在天津和渤海湾。战机天天飞来飞去,有的是事情等着我去操心。” “是谁害死了徐颖钊?你有调查过吗?难道真的只是不幸遭遇了一场恐怖袭击,然后意外死亡了?” 符阳夏沉默,他不愿意与外人说起有关徐颖钊的一切,包括她的生前和死后。过了会儿他看着手术室里的中央挂幕上闪现出方程式,一眨眼就过去了百余行,齐明利正在肖卓铭帮助下转移石英管。一条机械臂伸出去,顶端的刺针插/入管口,微粒沿着透明导管慢慢上升。 “我心里有数。”符阳夏说,“死者已矣,无需再提。”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肖卓铭接了一通电话,完了之后朝魏山华比个手势,说:“符衷的记忆转移手术要开始了,我得到手术台上去。再最后看看林城吗?他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靠着冷冻舱活着了。” “他现在没有活着,他现在跟......死了一样。”魏山华低下头端详林城因为生病而不再漂亮的面容,他并没有因此就冷落对方,尽管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幸错过。 肖卓铭的手顿了顿,她想起了一些事情,说:“林城也曾在你的冷冻舱旁边对你说过这样的话。但你们错开得如此巧合,以至于都不知道对方究竟为自己怎样伤心过,而我却全都看在眼里。” 说完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往隔离门走去,回头补充了一句:“所以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忘掉了,可以来找我,毕竟我怎么的也算是个人形备忘录。” 他们都笑起来,魏山华对林城轻轻告别,然后关上金属密封舱板,跟着肖卓铭走出了隔离门。灯光在他身后熄灭,黑暗里只余下发电机的嗡嗡声,像片回音,一直传到地狱。 记忆转移手术安排在全透明手术室中,肖卓铭穿好衣服走进去时,齐明利已经装好了一支针管。肖卓铭整好自己的帽子,看了眼躺在床架上的符衷,说:“没问题吗?” 齐明利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但他没有深究,环视了一圈手术室,摊开手说:“有什么问题?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肖卓铭随口撒谎:“给人体检时遇到了点麻烦。” 齐明利没怀疑。 “石英管没有问题吗?”肖卓铭站在存放石英管的玻璃箱旁边,俯**撑着膝盖打量里头那个小东西,“里面的记忆都是完整的?” “你刚才都问过这个问题了,年轻人,难道你也和我一样健忘吗?石英管没问题,记忆也没问题。手术可以开始了。” “能把记忆放出来看看吗?放到电脑屏幕上去,我想检查一下完整性。” “好啊,难道我还有什么立场阻止你吗?” 肖卓铭在石英管前怔愣了一会儿,她没想到齐明利这么爽快。最后她直起身,淡漠地转开脸:“不必,我还没有小气到这个地步,窥视别人的记忆于我而言是件不道德的事。” 齐明利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把活动架推到床架旁边,接在早已亮着屏幕的电脑和中央挂幕上。肖卓铭撑着金属挡板,抬着眼睛看对面的石英管,她咬了咬嘴唇,却一下子咬破了皮。 肖卓铭朝外面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即将开始手术。白逐朝他们点了点头,但她的脸色并不轻松。在肖卓铭转过脸去时,白逐别开视线,眉峰紧蹙着,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郁积的浊气全都散出去。 白逐的电话铃突然响了,她走到一边去接起来,然后把手机放回衣兜里:“林仪风过来了。先是肖卓铭,再是你,现在又来了一个林仪风,簪缨侯爷的公馆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符阳夏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导管中的微粒犹如上升的液柱,正在穿过螺旋轨道,另一头则连接着加速机。肖卓铭在等待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正好与符阳夏对视。 她很快挪开了目光。 白逐接完电话后就离开了,她换掉了身上的白褂,在实验室外的衣帽间里取下自己的白色大衣穿上。她拉开柜子下方的滑屉,里面的黑丝绒上摆放着成套的珠宝首饰,几乎占满了所有抽屉。 她在镜子前戴上了用钻石纽扣扭结的双股项链,然后挂上水滴形耳坠,胸前的火烈鸟胸针则来自于白逐在一场拍卖会上所得――白逐买卖珠宝三分是为了自己喜欢,七分是为了洗黑钱。 林仪风站在门厅前,旁边墨绿色的圆形软椅上放着几本白色封面的书,那是白逐用过早饭后随手放在那里的。林仪风手里搭着外套,挨着一尊现代黄铜雕塑,正在看窗外的雪压断梅花树枝。 “白夫人。”林仪风和她握了手,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臂上去。 白逐给他倒去红酒,撑着左边的棕色小沙发坐下来,顺手把搭在扶手上的羊驼绒毛毯抻平:“有什么事吗?” 林仪风抿了一口酒,还是站在雕塑旁边,侧身看屋外簌簌的落雪:“我过来看看儿子。听说他现在病得不轻,正在你这里接受治疗。” “哦,他确实病得不轻,但他并没有接受治疗。”白逐说,“他只是被锁进了冷冻舱,然后暂放在层层保护的负压室里去了。他的病有点麻烦,打算等情况稳定了再重点诊治。” “是什么样的病呢?” 白逐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靠着沙发整理自己的衣袖,将那些花瓣一样张开的、略显夸张的白色波浪状花边打理整齐。她看了看林仪风,开口道:“龙血污染。” “龙血污染。” 林仪风忽然笑起来,他端着酒杯看白逐,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白逐理着衣袖的花边,坐在沙发上看了林仪风一会儿,也跟着笑起来。空落落的大厅里留着两个人的笑声,却更加冷清了。 雪大起来,远远地能听见风中传来狼嚎,在黑暗的、幽深的群山中,只有这一两声狼嚎能打破寂静,让人们感受到一点真实。从未遮帘子的落地窗看出去,稳重、敦实的山峦留下幢幢黑影。 “怎么会如此不幸。”林仪风说,他的苦笑变成了愁闷,即使是连天的风雪也不能吹散丝毫,“就算没有亲身经历,我也知道被龙血屠杀了多少人。这几乎是......必死无疑。” 白逐偏头示意他:“要下去看看吗?” 林仪风却摇了摇头,吞下一口柏图斯红酒后把手里的外套放在墨绿色椅子上,说:“先说说其他事情吧。‘回溯计划’里有个人被撤了回来,他找到我,想要寻求我的帮助。”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会儿,掂了两下手指,看向白逐,问:“你知道他手里有个什么东西吗?” 白逐撑起长眉,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已经写明了她的疑惑,示意林仪风继续说下去。林仪风斟酌了一下,晃着手里的酒杯说:“与分子重组系统相对的,分子粉碎技术。” “噢。”白逐终于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同样与眉毛一样令人过目不忘,上翘的睫毛让眼睛周围一圈的皮肤像是油画的色彩,年龄的增长让这双眼睛愈加风韵生动。 “难以置信。”她接下去。 林仪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露出他的腕表,抿了抿被酒液润湿的嘴唇后说:“我已经决定给予他帮助了,不遗余力。我很难想象如果这一技术系统化应用,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像我们当初对待分子重组技术一样。”白逐说,“在重组技术诞生前的几个月里,我们还无法想象它应用到现实中会是什么样子。” “分子粉碎技术如果应用到军事中,将会制造出比核弹、太空粒子炮更加具有毁灭性的武器,它能击碎一切粒子,悄无声息地让某种物质消失掉。它很平静,也暴怒非常。” “所以现在毁灭和重生都被我们掌握在手中了。” “确切的说,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回溯计划’一定迫切地需要这种技术支持,我想他们应该已经找到对付龙王的办法了。” 林仪风抬抬眼睛,说:“天上还有一个NHL-7355号飞行器正在装载。” 两人没有再说话,林仪风默默地把剩下的酒喝完,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白逐忽然问:“那个发明出分子粉碎技术的人是谁?我要对他致以最高的敬意。” “姓高,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真的很年轻,二十多岁,他的本职工作竟然是地科院的地质研究员。他来见我的那天紧张得脖子都在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很难想象就是一个年轻人研究出了如此震撼人心的成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手上有毁灭地球的力量,只是很老实地问我能不能帮他,如果不行他就不再打扰了。” 白逐看着林仪风比划手势,等他一长串话说完了,白逐语气肯定地回答:“他必定会成为一个英雄。我们终将老去,而总有人正年轻。” 林仪风点点头,表示认可白逐的想法,然后他再次看了看腕表。白逐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站起身,把身前的衣服掖平:“你很急吗?那先下去看看你儿子究竟怎么样了吧。” “其实不是很着急。” 白逐已经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从挂有《雏菊与罂粟花》的墙下走向公馆后面的廊道了。林仪风站在油画前端详了一会儿,这副作品被已故的簪缨侯爷以3.77亿的价钱买下来,挂在了这里。 手术室里,齐明利完成了最后一步,转开床架,走到外面去坐下来歇息,倒了一杯热水。肖卓铭看了眼空掉的石英管,再看了看站在外面的符阳夏,符阳夏朝她点点头。 冷冻解除,自动开启的复苏程序。肖卓铭扶着金属架站在旁边,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盯住符衷的脸。倒计时开始跳动,肖卓铭悄悄数着秒数,等最后一秒跳掉了,符衷猛地咳嗽起来。 符阳夏还是站在外面,在看到符衷醒来后,他转过身,面对不远处的金属门,从外套下方抽出一把枪,旋上消音器。符衷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因为忽然遭遇强光照射,猛烈收缩。 肖卓铭把他扶起来,往他脖子下面注入药剂,减轻他的冷冻后遗症。丢开针管后,肖卓铭问符衷:“还记得季吗?” “季。” 符衷看着她,因为不适应光照而紧蹙着眉,眼睑下的淡蓝色小静脉匍匐在富有光泽的皮肤下。他的大脑疼得厉害,有许多记忆像海潮一样在翻涌,寻找安身之处。强烈的晕眩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惧和慌张,心脏也随之绞痛,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伸入他的胸腔,把他的心瓣一点一点切碎,化作滚烫的血浆。 揪紧心口处的衣服,符衷弓起身子大口喘气,如同溺水的人。他闭上眼睛,拽紧旁边的铁架,手背上暴露出青筋。脑中的海潮渐渐退去,一下子远离,远到了天涯之外。他在记忆中搜寻季的名字,却换来大片的留白和空缺,比恐惧更令人惊惶的是空虚,像有狂风过境,漫天的沙尘迷住了眼睛。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中正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悲伤。符衷捂住眼睛,抹去眼泪,却很快又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替代。他看着满手的水痕,却找不出让自己如此悲痛不已的原因。仿佛那些山水般的留白,已经把他整个人击垮,他的灵魂也因此变得遍体鳞伤。 最后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肖卓铭问道:“他是谁?” 肖卓铭怒骂:“我/操/你/妈!” 正坐在外边休息的齐明利教授端着水杯在喝热水,他面前的桌板上摊着一本画册,齐明利伸手翻过一页。忽地一阵气流撞向他,一条手臂猛地卡住他的下巴,粗暴地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手里的水杯当啷一声摔在地上,椅子也被踢倒了,溅开的水满地都是,冒着氤氲的热气。齐明利被锁住喉咙,抬手扳住锁他的手臂,却发现对方的肌肉硬得像钢铁。可怜的老教授脸涨得通红,回过手肘击打符衷的腹部,却被他一下扣住手腕,然后一条冰凉的东西从他手腕上穿过,拉过右边肩膀,把整只手都反折过来。 齐明利痛喊了一声,额头红得发亮,眼镜也歪掉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正沿着颧骨往下流。他的手臂被折脱臼了,符衷准确无误地错了他一根筋的位置,半边身体顿时剧痛难忍。 冰凉的东西是风衣腰带,符衷敞开着衣襟,里面穿着整套的执行部制服,胸前的雄鹰巨树闪闪发光。他把齐明利控制住,面对着缓缓打开的金属门,抬起装有消音器的枪顶在齐明利的太阳穴上:“听说你从我的记忆中删掉了一个人?” “噢......天哪!”齐明利痛得说不出话,“老天,我都已经89岁了......” 符衷咬住后槽牙,把齐明利拖进手术室,踹开一条椅子,将教授的头猛地按在金属桌板上,发出哐啷的巨响。符衷压住他的脸颊,用枪死死抵住太阳穴,手指扣在扳机上,枪里子弹满匣。 肖卓铭在电脑上破译密码,她这些天跟在齐明利旁边工作,记住了他在这台电脑上的所有操作,包括一个小小的开机指令。她看了眼符衷的动作,说:“我一直以为你很温柔的。” “哦,我很温柔吗?”符衷偏过头问,提起膝盖在齐明利的大腿上重击了一下,让他老实一点,“我不记得自己是个温柔的人。难道我只对谁温柔过吗?” 肖卓铭抬起眼睛,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默然了一会儿之后回答:“你确实只对某个人温柔过。” “哦,那个人是谁呢?” “你现在已经忘掉他了。” “这么重要的人都敢删。”符衷猛地扯紧拴住齐明利的腰带,让他又发出一声哀嚎,89岁的老人可禁不住这么折腾,“但你忘了删掉我小时候的记忆,教授。本来我都忘记了,但被你这么一弄,我的记忆分区全都被唤醒了。我和他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只有两次,但那是一切的开始。” 说完后他问肖卓铭:“肖医生,我和他后来怎么样了?” 肖卓铭回答:“你和他后来相爱了。你们很相爱,也很幸福。” “原来我爱他。”符衷说,“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芭蕉不雨 白逐从金属门后面走出来,林仪风跟在她身后,外面写着“规范操作”的牌子再一次在符阳夏视线里出现了。白逐正低头与林仪风说着手里一份表格,她换上了白褂,但首饰并没有摘掉。 符阳夏没有出声,他站在过道尽头,后面就是灯光透亮的手术室,此时手术室里正上演着暴力行为。白逐把视线从表格上转开的时候,步子猛地停顿了一下,符阳夏抬起枪对准了她的额头。 林仪风抄着裤兜,他的臂弯里挂着自己的外套,符阳夏瞟了一眼,几片雪花还没被掸掉。林仪风的踩着皮鞋停留在原地,在白逐身后大概十五厘米的地方,抬起眼睛和符阳夏对视。 白逐的唇线紧绷了一会儿,她盯着消音器前端的子弹出口,目光在符阳夏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越过他清晰地看到手术室里三个人在如何对峙。白逐不慌不忙地甩掉了手里的表格。 “噢,我只是上去了一趟,回来就大变样了。”白逐说,她距离枪口只有几米远,被甩开的纸头胡乱散布在地板上,“林六,你刚才在上面跟我扯东扯西,是故意拖住我,好给他们制造可乘之机是吧?” 林仪风没说话,白逐朝符阳夏举起手做投降姿态,偏过头说:“我敢保证你那该死的西装下面藏着两条枪。” 符阳夏撩开长外套,露出他交叉绑在背后的两条皮带,一把枪插在腰间。符阳夏把那支枪抽出来。他说:“现在有两条枪了。你觉得那条先开?左边,还是右边?” 白逐看着两个枪口对准自己,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她知道那是林仪风从手上的外套下面拔出了藏匿已久的伯莱塔――在白逐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已经觉察到了伯莱塔的存在。 伯莱塔同样指着白逐的发髻,几缕白发从蓬松的髻子里垂下来,林仪风看着那几缕蜷曲的头发在眼前晃了晃,说:“不过我也没扯什么无聊的东西不是吗?你现在都知道分子粉碎系统的存在了。” “现在我竟然被曾经的盟友拿枪指着脑袋,这未必是件好事。”白逐回答,她虽然举着手,但神色并不慌张,仿佛理应如此,“你们是想在这里挑起内讧制造事端好把我们各个击破吗?” 符阳夏扣着扳机的手指动了动,说:“说不定确实如此。” “你们什么时候串通起来的?” “可能就在你看到林六的前一秒。”符阳夏耸耸肩,他分开些腿,保持战斗姿势,像一面坚硬的屏障,挡在手术室前面,“谁知道呢,我们也是临时串通,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对不对?” 手术室里又传来一阵声响,白逐看了一眼。符衷手里扯着黑色的腰带,风衣敞开着,手掐住了齐明利的喉咙。可怜的齐教授被掐得面色紫红,像一块新鲜猪肝,他现在的心情也像猪肝的气味一样糟糕,但他说不出话,只能胡乱蹬着两条腿。符衷回头看了眼电脑前的肖卓铭,瞥眼看到床架旁边拉开一半的抽屉里有一串银色的手铐,他松开掐住喉咙的手,用枪托Y了齐明利一下,伸手抽出手铐。 齐明利感受到符衷的手从脖子上移开了,他脸涨得通红,从狭窄的桌板上站起身,弓起背扣住领带大口大口吸气。趁教授松开衣领大口喘气的工夫,符衷拉过他的右手,把他转个方向,面对立柱。齐明利知道符衷想要干什么了,他挣扎着叫起来,想要跑开。符衷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往下一冲,齐明利的脸贴在了冰凉的柱子上。 “你把我的东西藏哪去了?”符衷把齐明利的两条手臂绕过立柱,喀一声把银手镯铐在他手腕上,铐在一起,抽掉了风衣腰带。 “你的什么东西?”齐明利从红肿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他好容易站直身子,但整个人就跟贴在立柱上差不多,双手滑稽地抱着柱子。 符衷提着枪,把腰带缠在手上充当护套,齐明利一眼就看到他胸前镶着一块光亮的银质徽章,腰上还扎着皮带。符衷扭头看着玻璃外面的三个人,他和白逐对视,他知道白逐是季的母亲,但他不知道季是谁,或者说,他忘记了季是谁。 白逐锐利的目光表明她现在的心情并不轻松,但符衷没有在她脸上过多停留,她现在处于符阳夏和林仪风的夹击下,符衷知道自己占优势。他一声不响地点了点手里的枪,拽开横在面前的一架七歪八扭的滑柜,把齐明利的后衣领扯住:“你删掉了我的记忆,教授,虽然我现在不知道删掉的记忆里有些什么东西,但你这种侵犯行为让我很恼火。” 符衷心想,我只对季一个人温柔,我和他相爱,他一定是于我而言最不平凡的那一个。他想起了五岁那年的深秋,八岁的季递给了他一杯草莓酸奶;还想起七岁的冬夜,他和季坐在别墅顶层的琴房里看雪。除了这两个片段,其余有关季的都是一片空白。被侵犯的感觉让他怒火中烧,面前这个老家伙和外面那个白逐女士一起把他和季相爱的证据偷走了。 “东西藏哪去了?”符衷再问了一遍。 齐明利的脑袋被符衷扯得往后折,他的左边鼻孔下挂着一滴血,是刚才撞在立柱上时被砸出来的。他费劲地仰着脖子,留有掐痕的脖子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耸动,像过山车。 “符衷,你听我说――”齐明利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你刚才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时间。不是我要删的,是别人要求我删的。” 符衷靠近他,问:“谁要你删掉的?是不是外面那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她现在被三把枪难住了。别说些有的没的,也别急着指控谁,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说不定我就把这事忘了。” 肖卓铭在电脑上输入关卡密码,却总是出错。她从衣服内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车线本,翻开后摊在一边,手指在一串数字上一个一个往下点。肖卓铭撩起眼皮看了眼白逐,再环视四周。 “不可能,我什么也不会忘,如果你继续对我施行虐待的话,那位女士会把你整得脑袋开花,你等着吧。”齐明利说,他的眼球往外鼓着,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符衷取下胸前的雄鹰巨树徽章,锋利的徽章边缘挨到齐明利的眼球上边,齐明利的眼珠子很快聚拢在一块,惊慌失措地看着雄鹰翅膀。符衷说:“看看这回谁的脑袋开花?” 齐明利的脸顿时气得又红又紫,刚才被符衷掐住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挂在他左边鼻孔的血珠子被甩开了,溅在符衷洁白的衬衫袖子上。 齐明利的褂子口袋里吊着一串钥匙,他扭着手腕想去拿。符衷给了他脊柱一拳,顺手把手铐钥匙从他衣兜里拔/出/来,丢给肖卓铭。齐明利哆嗦着身体,说:“在电脑里。” 肖卓铭朝符衷点点头。 “不过你就算找到了也没用,没有技术和仪器你们只会像没刀的厨子一样令人笑话。你们真该去肛肠科看看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噢,天哪,都说了不是我要给你删掉的。” “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如何将记忆重新装入我的脑子里吗?” “啊,是的,全世界只有我一个。” “哦,这样吗?”符衷说,他抹掉袖子上的血滴后又在齐明利的脊柱上补了一拳。 白逐看着符衷在一根柱子旁和齐明利过不去,再看看自己眼前,她的情况并不妙,甚至可以说十分糟糕。白逐抬起嘴角笑了笑,对符阳夏说:“你儿子醒了。” “嗯,他醒了。”符阳夏回答,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白逐,“多谢你的实验室,白五。” “醒了就揪着齐明利教授揍一顿?而且某个父亲还拿枪指着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符家的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符阳夏站在了白逐一米开外的地方,但枪口离白逐的额头只有几厘米了:“没礼貌的人是你。你随意窥探我儿子的隐私,不经过本人同意就擅自删改记忆,还觉得自己很高尚似的。” “删记忆的提议你也同意了。” “我只是点了点头,我可没出声。如果我不同意,我又怎么能抓住你的把柄,然后顺理成章地拿枪逼你呢?” 白逐看到了肖卓铭,她不用看就知道肖卓铭现在在干什么。白逐又回头看了看沉默的林仪风,林仪风手里的枪离她更近。白逐点了点头:“都合起伙来对付我是不是?” “暂时是的。”符阳夏说,“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所以我决定要纠正你的错误。这个过程可能有点不合你心意,但不这样不行。” “看来你早就知道你儿子那点心思了?” 符阳夏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到背后有声音,但从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然后他开口道:“确实。还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呢,这很难得。” 白逐笑了笑,她一直举着手,动作却很随意,耳朵下面两只钻石吊坠晃悠悠地闪着光:“哦,他怎么告诉你的?‘爸爸,我爱上了一个男人’、‘爸爸,我是个同性恋’还是‘你亲爱的儿子和另一个男人睡了’?符阳夏,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再想想你自己,难道你心里没有一点愧疚感,也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他光明正大的告诉了我季的名字,虽然我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季的存在了,早到他们只有五六岁的时候。从他嘴里听到‘我就是爱他’这句话的时候,我是很生气的。但生气有什么用呢?生气能阻止谁爱谁吗?生气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罢了。他爱季是他的事情,谁让你儿子这么倒霉,刚好被他爱上了。” “去你妈的,符阳夏,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白逐的怒气上来了,说话也不再客气,“徐颖钊还没死的时候,你在外面偷过不少情吧?偷人都偷到我头上了,说出去不觉得丢人吗?” “但是没人敢说出去。”符阳夏回答,“你怎么不说说季宋临呢?要骂连着我们两个一起骂,骂得痛痛快快的,骈俪句、四六体,随便你怎么来,只要让我们两个的名字在一起就行了。” “好,好啊,一辈子都没法承认的事,终于在今天承认了是不是?” 林仪风的目光在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徘徊了一瞬,他的表情难看起来,低声说:“真他妈的够离谱。” 符阳夏沉默不语。 魏山华提着崭新的金属箱子,他戴好了针织帽,帽边上的白色的“枪炮与玫瑰”格外显眼。他换上自己原来的衣服,藏青色的连帽卫衣上印着一条鲨鱼。他把卫衣的抽带在端口打了两个蝴蝶结,然后掀起帽子兜在针织帽上方挡雪,背着自己的牛津包穿过一条花园中的小路往公馆后面走去,两个蝴蝶结就像两条辫子挂在他胸前。小路用白石板砌成,两边曾是大片的草坪。 停机库的门前设置有哨岗,房顶上亮着红蓝两色的灯。墙壁用拉丝灰漆粉饰,铝合金门板前的一小块地方的雪比其他地方浅一点,但也表明许久没有人进出过了。魏山华朝哨岗走过去。 他用靴子把门前的雪扫开,贴在玻璃上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亮着屏幕,涂着绿漆的桌面上摆着键盘,旁边一个克里龙杯子里似乎有一半的冷咖啡。一个胖子躺在椅子上打盹,魏山华只能看到他圆滑的轮廓,还有翘在绿桌子上的脚。魏山华想,这个估计就是停机库的守门人,干这个活的最轻松,因为不会有多少刚好可以垂直起降的飞机光临这里,难怪他长得这么胖。 魏山华拽开了哨岗的门,里面传来一阵鼾声。胖子猛地一下被拽门声惊醒,鼾声急促地刹住了,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努力睁开睡眼看清进来的人是谁。 “你东家的客人。”魏山华站在门边说,环视了一圈金鱼缸般的哨岗室,闻到里面弥漫着一股让人不舒服咖啡味,“东家知道你在这里睡得像头猪,而且还把一间屋子搞得乌烟瘴气吗?” 胖子睁开眼睛,显然他是被魏山华的话给激怒了,反驳道:“是上个人叫我来替他坐岗,他妈的,我得在这里守着一大堆屏幕,东家时不时还要抽检。我今天本应该休假的。” 魏山华没理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停机库的大门:“所以开始你的工作吧,把门打开。” “我没有听到有人要使用停机库的通知。我得去问问管事的。”胖子转过身拿起旁边的电话,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装模作样。 魏山华忽然对着他的脑袋来了一拳,把胖子打晕后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块布,在椅子上摆好。他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针状小东西,撬开绿漆桌子下方的一个小柜后,拔掉里面几根电线,把金属针接在电线前端,再插回去。最后他把胖子的手捆住,腿抬起来,架在桌子上,摆成打盹的样子。 “其实你直接按下开门键就好了。”魏山华看着嘴里塞着棉布的胖子说,拉起他的的食指按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 库门打开了,魏山华把手抄进衣兜,关上门后往公馆的房子看了一眼。他用靴子蹭了几下积雪,把哨岗门前的雪重新埋回去,然后提着箱子走进大门。 停机库的三号泊位里停着一架飞机,魏山华拉下卫衣帽子,眯起眼睛抬头看机身上的标识,认出了这就是肖卓铭让他来找的那架。从崭新得几乎在发光的机身来看,这架飞机刚买不超过一个月。魏山华回头看看库门,已经完全关上了,他朝飞机走过去。 东边隔出了三间飞行员休息室,有两间是空的,只有一间亮着灯。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机长帽子。魏山华与他们握手。 机长看了魏山华的证件,还回去,没说什么话,比个手势示意他可以进入飞机内部。魏山华谢过之后跟着机长走上去,在早前为他准备好的隔间里坐下来,机长为他倒来香槟。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来?”魏山华问,他把箱子放在桌上,但是没有打开。 “是的,先生已经提前跟我们打好招呼了。” “‘先生’是谁?” “是符先生,您应该知道的。” 魏山华抬起眉毛,惊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常了。他礼貌地谢过机长,看他轻轻关上门,然后把香槟杯挪到一旁,打开了金属箱,里面是林城常用的电脑。 他架了四块屏幕,拉开牛津包,戴好手套后从里面取出用防尘布包裹的盒子,里面铺着肖卓铭在负压室里递给他的影像胶片。他重新垫了一张纸进去,蓝光扫描之后他把纸小心地抽出来,挪到电脑的身份验证区域上去,DNA匹配通过,骨骼结构验证通过,成功开了机。 屏幕上很快闪现出代码,而这些内容与肖卓铭面前那台电脑上的一模一样――魏山华通过那根插在哨岗电线箱里的金属针,实现了与手术室电脑的远程互通,肖卓铭提取的资料将全部转移到这台电脑上。并且最后追查也只能追到哨岗的电脑,因为金属针插在那里。 这些都是从林城带回来的行李中找到的,他把每样东西都装进一个密封箱子里,并且写有说明书。这枚金属针只是林城的一个实验品,但实验证明金属针确实有用。 魏山华轻轻地敲着键盘,肖卓铭已经开始转移数据了,大量的加密文件通过金属针构建的桥梁流入林城的电脑中。哨岗里静悄悄的,四面的电子屏幕上时而闪过电子干扰产生的雪花屏,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哧啦哧啦的电流声。胖子被打晕了,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醒过来,魏山华已经在停机库周围的所有监控中**了虚假影像。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魏山华皱起眉,审视屏幕上那些奇怪的方程式和一闪即逝的代码串,以及一些不明所以的抽象图形。屏幕下方的进度条中显示着数字,此时进行到57%。 魏山华坐在浅棕色的牛皮座椅里,旁边的壁柜门则是由上了釉的瘿木制成,里面是酒架。魏山华看了看,多半是价值不菲的红酒,有一瓶伏特加放在最下面,但他没有去拿。座椅下垫着棕灰色纯毛地毯,中间的图案是一条三头龙。魏山华盯着三头龙看了一会儿,手摸到座椅下面,在一个隐秘的暗格中摸到了枪支,可以很容易地抽出来。 数值上升到70%了,魏山华扣着双手,盯紧屏幕:“快点儿,再快点。” 手术室里,符衷站在了白逐面前。白逐看了眼他手上的枪,说:“枪声太大对你来说可不是件好事,侯爷的公馆里装有与‘星河’类似的人工智能系统,所以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符衷抬着枪,把消音器从符阳夏背后抽出来,旋在枪管前面:“消音器万岁。” “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符衷问白逐。 白逐说:“我没有藏他,他一直都没有回来过。” 符衷垂了下睫毛,他的五官长得好,嘴唇比一般人要红上许多,面部轮廓的起落让人能想到高山深涧、孤舟蓑翁,有符阳夏年轻时的影子。白逐注视着符衷的脸庞,她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些与众不同的、能够让她接受的一些蛛丝马迹来。 “哦,那我就更要好好记住他的样子,然后好把他找回来了。”符衷说,他的回答让白逐有些意外,他似乎有些执着过头,总能把无关紧要的话说成符合自己的意思。 白逐看了眼肖卓铭,告诉符衷:“你的那位医生朋友是没法把你的记忆完全找回来的。” “教授说删掉的记忆都被保存在那台电脑里。” 齐明利还抱着柱子,他的样子活像是在玩“边唱边跳绕圈转”的时候被人抓住了。白逐皱起眉:“你先把齐明利放了。” 符衷告诉她他是不会把钥匙**手铐锁眼的,除非把事情谈妥。白逐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没有强求,把视线转开了。符阳夏放下枪,符衷取代了他的位置,符阳夏则站在了齐明利旁边。 林仪风走近了一些,枪口直接挨在了白逐后脑,白逐能感受到自己顶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体。林仪风说:“白夫人,你最好把他们想要的东西拿出来,不然我会很难办的。” “你只需要把偷了我的东西还给我,然后我们就可以消除这场小小的误会,把那老教授给放了。我还是一家人,对吧?” 白逐笑了笑,睃了眼肖卓铭,对符衷说:“东西不是已经到你手里了吗?” 符衷压了一下唇线,手把枪柄握得更紧:“为什么把他从我的记忆里删掉?虽然我比你年轻,我是晚辈,但我觉得你的做法是错误的,所以我拿枪对着你。这就是我的方式,别见怪。” “难道你对他也是这种方式吗?” “当然不。听人说,我和他相爱,我对他很温柔。”符衷回答,“为什么把他从我的记忆里删掉?” “因为你和他相爱。他是我儿子,我不想他跟一个男人谈恋爱。” 符衷说:“你不想你儿子跟男人谈恋爱,你自己去找他做思想教育,为什么要在我的记忆上做手脚?我爱谁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至少我能阻断一方。” “你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廉耻,就因为我说我爱你儿子,让你亮闪闪的名声在外人面前沾了灰;你可以跟我的父亲告状说‘看看,符衷竟然在外面跟男人乱搞。’,可你别忘了我的乱搞对象是你儿子。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你现在放着那么多侮辱人的办法不用,居然想到了删我记忆这么一个馊主意,这可不像是您能想出来的办法。偷窥狂比强奸犯更令人恶心和痛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强奸犯顶多是人渣禽兽社会蛆虫,但偷窥狂连蛆都不如。” “你是前边儿镶钻还是后边儿开花?敢睡我儿子?为什么又偏偏是我儿子?”白逐在接受符衷一顿痛骂之后平静地问。 “他是你儿子,你不想让他爱我那是你的事情,他爱不爱我那是他的事情。管好你自己的家事。你管不着我爱谁,你也不配来管。你可以阻止他爱我,但你阻止不了我爱他。还是那句话,关你屁事。” 白逐抬起眼睛:“你就这么执着而坚定?” “不是我执着,而是他值得我去爱。” 白逐笑了笑:“你现在都忘掉他了,哪来的信心说他值得你去爱?” 符衷给出回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仿佛无论多尖锐的问题,他都能从容应对:“就算你删掉了我的记忆,但你永远删不掉身体的本能。而我爱他,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在我醒来时听到季的名字,我的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就算我忘记了季是谁,但我的眼泪还是因为他而流了下来,这就是本能。” “所以我本能地觉得他于我而言具有非凡的意义,本能地觉得他应该被我温柔以待,本能地觉得他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好像我身体在这时才全部苏醒,我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我和他相爱时的样子,它们告诉我:我和他都是为了彼此而生,都是彼此的庇护和救赎。” “所以你愿意相信自己身体里不知道哪个细胞告诉你的话?”白逐说。 “我和他一定经历过许多非同凡响的事情,不然我醒来后的反应不会这么激烈。而这也恰恰证明了他值得我去爱,因为我不可能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流眼泪。就算删掉了我所有的记忆,我也依然爱他;就算全世界都和我作对,我也依然爱他;就算被人说成恶心的同性恋,我也依然爱他。我爱谁是一码事,世界对我怎么样又是另外一码事。” 白逐看着肖卓铭,过了会儿才说:“但是你可能要永远失去一部分记忆了。” 肖卓铭面前的电脑上,数值上升到90%后,系统忽然崩溃,之前提取的文件全都被自动删除。肖卓铭悚然,忙输入反调程序,但系统无反应。文件全部删除只用了五秒的时间,肖卓铭站起身,按下“销毁”键,电脑旁边的一根不起眼的金属针立刻融化了。 “90%。”肖卓铭对符阳夏说。 白逐对符衷说:“实验室装的是‘卡尔伯’系统,没有权限允许下强行提取文件,会在不同程度时启动自动崩溃程序,将所有资料删除干净,所以你就前功尽弃了。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但符衷的反应却很冷静,他的手气得发抖,但仍保持理智:“所以主机里会有备份的对吧?” “按理说是这样的,所有文件同步到主机,也没人能真正进入主机内部。但这次不一样,我给卡尔伯的命令是‘同时删除主机备份’。” 符衷沉默了一会儿,白逐看着他的反应。符衷和她对峙半晌后,忽地释然一般松开扳机:“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把枪放下了。 白逐的眉尾动了动,林仪风的枪管也离开了她的后脑。肖卓铭走到齐明利身边,从兜里拿出钥匙,**手铐锁眼里:“多谢这几天的照顾,教授。” 齐明利骂骂咧咧地离开柱子,握着自己破了皮的手腕夸张地大声叹息,但肖卓铭没理他,和符阳夏一起走出了手术室。白逐看着肖卓铭走过来,朝她露出微笑,对她说:“很抱歉,你可能没法在这间实验室继续待下去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系列的一系列事情,只不过众人的一个幻觉。肖卓铭站在符阳夏和符衷中间,点点头,说:“我知道。很抱歉,白夫人。” “那就请你把所有的东西从我的实验室搬出去,”白逐把手抄进衣兜,“这里不欢迎你了。你们走吧。” 符阳夏让符衷离开,林仪风领着符衷上去,肖卓铭去负压室转移林城的冷冻舱。符阳夏留了下来,他往符衷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枪插回腰后的皮带,说:“他刚才表现得还不错吧?” 白逐笑笑:“至少一套说辞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你儿子跟你很像。”白逐站开一步,看着符阳夏说,她带着淡淡的笑意,“听到他说‘你阻止不了我爱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你一样。我阻止不了谁,以前是,现在也是。” 符阳夏摊开手,自嘲似的笑起来:“咱们又成亲家了?” “还早着呢,这才刚迈出第一步。我得看看我儿子的眼光究竟怎么样。但从目前来看,季的眼光没出错。但齐明利教授确实遭殃了,噢,可怜的齐教授。” “你能接受两个男人谈恋爱了?” “时代变了。”白逐说,她的目光拉得很长远,“而且我与和平大使共事过一段时间,是他在这方面启迪了我。” 符阳夏撑起眉毛,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化作了叹息:“时代变了。他们生在一个好时代里。” “这事徐颖钊知道吗?” “她见过季,她觉得季是个可靠的年轻人,于是她很放心地就把儿子交给他了。” “噢,看来我成了他们最大的绊脚石。” 白逐过了会儿又继续道:“你跟徐颖钊结婚也是迫不得已的对吧?” “要是可以,谁又想和自己本就不爱的人结婚呢?” “我们是一路人。”白逐说。 符阳夏看向别处,仿佛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生机:“这么多年过去了,心中仍然意难平。” “我累了。”白逐转身离开,“随你们怎么样,符家和季家缠了两代人。两辈子。这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了。你跟他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去吧。但你别忘了,我们还是仇人,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讲。” 符衷登上飞机,和迎面而来的魏山华拥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对了一个拳头。肖卓铭检查好冷冻舱后从楼梯走上来,摘掉围巾后坐在电脑前查看文件:“都备份好了?” “嗯,按照你说的,自动备份,但是只完成了90%。这是怎么回事?” “90%是对的。”肖卓铭简短地回答他。 魏山华没有多问,他在另一边的座椅里坐下,肖卓铭把存储器拔出来,递给符衷:“你的记忆都在里面,不过很遗憾的是,少了10%。我也不知道究竟少了哪部分,要靠你自己找回来了。” “我们该怎样才能把这些记忆导入大脑?”符衷低头看了存储器一会儿,附身撑住桌板,看电脑上的数据变化。 肖卓铭另外又**了一只存储器,说:“我把有关记忆分子体转化、调出和导入技术的关键资料提取出来了。我窃取了齐明利的机密。” 机舱内沉默了一阵,魏山华说:“这真不是件光彩事。” 肖卓铭点头:“确实。” 等把所有文件备份到存储器后,肖卓铭对林仪风说:“接下来就麻烦‘空中一号’实验室了,我得快速制备一台机器好把记忆导进符衷脑子里。” “当然,我们不是早就约定好了吗?”林仪风和肖卓铭握了手,“多谢肖医生为我儿子治病。” 魏山华看着飞机里的一群人,然后摊开手:“所以你们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肖卓铭指了指自己,再指指林仪风和符阳夏:“我们事先是串通好的,你和符衷是后来加进来的。事实证明我们配合得很好,我们很有默契。” “哦,毕竟我们也在‘回溯计划’里一起待了那么长时间不是吗?” 符衷坐在另一个机舱的窗户旁边,垂着眼睛摩挲手里的存储器。他把风衣扎紧了,就像把自己裹进壳子里,远离喧闹的人群。他看起来冷清,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身上有种罕见的彷徨,比冬天更冷。 “能想起来什么吗?”肖卓铭问他。 符衷摇摇头,始终看着窗外,他看到符阳夏在和一只狼狗拥抱,说:“关于他的一切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但我不记得他后来是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他的声音和性格。他就像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我从未见过、只在别人口中听到过的人。可他分明就在这世上,就在我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肖卓铭把一杯红酒放在他旁边,自己喝了一口,把手插在裤兜里:“过段时间你就想起来了,再忍忍。” 顿了一会儿她加上一句:“你想跟他通话吗?他现在还在‘回溯计划’里,等会儿我们要回时间局,你可以通过总连机与他取得联系。” 符衷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还不想。” 肖卓铭有点奇怪:“为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符衷把存储器放进风衣口袋,看着符阳夏和狼狗一起上飞机。他扭过头,拿起旁边的酒杯,喝了一口:“我是想等自己恢复记忆后,带着真挚的情感去告诉他‘宝贝我爱你’,而不是现在一无所知地打电话给他,跟他说‘宝贝对不起,我把你忘掉了’。懂了吗?” “哦,原来你是这么称呼他的。” “没什么。”肖卓铭从旁边的牛津包里取出一份牛皮纸包裹的档案袋,递给符衷,“这是你的医疗报告,我复印了一份,原版还存在星河的系统里。所有该写的都写得明明白白了,包括你比上一次体检又长高了两厘米,我可都是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的。” 符衷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纸头,粗略看了两眼,第一页上印着他的照片,符衷根本没去看自己的照片。 他跳过中间直接翻到最后,仿佛这样最省事似的。最后一页只有中间两行,第一行写着“是否同意其撤出‘回溯计划’任务组”,后面一条横线上写着“同意”两个字。第二行写着“执行指挥官签字”,符衷看到后面用黑色钢笔写着“季”,与“同意”是一样的字迹。 执行部的雄鹰巨树章盖在上面。 符衷抖了抖纸,过了会儿他指着“同意”两个字问肖卓铭:“你的档案上也是这两个字吗?” 肖卓铭搓着手,嘴角下拉得像拱桥,斟酌了片刻之后摇头:“我的不是,我还得继续待在‘回溯计划’里受罪呢。” 符衷看着她。 肖卓铭回头把一个箱子从下面提上来,“这是你的,季吩咐我要把这个箱子亲自交到你手上,要让你亲自打开。放心,没人打开过,包括我自己。” 符衷把箱子接过来,放在面前铺着厚蕾丝的白石桌子上,靠着椅背喝红酒。他看了那个箱子很久,肖卓铭早就离开了,她去了前面一个舱。一条狗穿过舱门来到符衷脚边,它见到符衷很热情,一直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子嗅闻符衷身上的气味,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 “它很喜欢你。”符阳夏站在舱门口说,他扶着舱壁,没有走进来,“不去和你的朋友们坐一起吗?” “不用了,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符衷看着狼狗笑起来,他的紧蹙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点,他喜欢这只聪明乖巧的动物。符衷伸手揉了揉狼狗的脑袋,狗感觉到了他的抚摸,往他的腿那边蹭一蹭,然后把下巴搭在符衷大腿上,翘着耳朵看窗外。 符阳夏说:“以后它就是你的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狗像是听到了自己即将有个新名字,机敏的耳朵动了动。符衷垂着睫毛抚摸它的脑袋,过了会儿才回答:“我还没想好。” 符阳夏微笑了一下:“你可以慢慢想,时间还有很多。” 当符阳夏要离开时,符衷忽然问:“这条狗是你养的吗?我从来没见你养过狗。” 符阳夏的身子停顿了一下,符衷捕捉到了这不寻常一瞬,他注视着自己父亲的背影。符阳夏在经过长久的沉默之后说:“它小时候是我养的,后来就不是了。没想到再见到它,它已经这么大、这么威风了。但它没有忘记我。” 说完他没等符衷回话就离开了,像是在逃避些什么。符衷觉得他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但他不知道父亲真正想表达的意思。狼狗挨在他旁边,符衷摸到它脖子上有个皮质项圈,拨开丛密的毛仔细查看时,才发现项圈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掉漆开裂,光泽黯淡了不少。项圈顶部有个金质徽章,很干净,是一只笑面狐狸。 他认出了这只狐狸。 何苦来哉 停机库的库顶打开后,机长在广播中提醒了乘客。机身震动了一下,降噪系统打开,外面的风雪怒号和引擎轰鸣声忽地从耳边消失。飞机垂直起飞,它的气动弹性机翼赋予了它这一性能。 杯子里的红酒在机身震动下左右颠簸,符衷默默地抚摸狼狗的脖子。他偏头看向窗外,异于常年的大雪正在把一座又一座的山头掩埋,突起的山峰在此时却像雄伟的墓碑。而在这些灰色墓群的包围下,一座公馆从半山腰凌空架起,在距离公馆的白色主体建筑不远处的后山区域中,则稳重地驻扎着一幢纳什雷金风格的八角塔楼。 符衷看着白色建筑中透出来的灯光,在铅黑色的背景下,窗户、门庭中露出的金色灯光格外醒目。飞机在上空绕行一圈后调转方向往南边飞去,金色的灯光缩小成一个个发亮的点,不规则地排列在山梁、山谷和陡峭的崖壁旁。那些小点悬挂在滂滂的雪雾中,像是山野里亮起了雾灯,在指引某个神秘、宽敞、阳光普照的好去处。 半小时后,符衷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将酒杯洗干净,倒扣在柜子里。他把桌上的箱子放进卡口,免得让它到处滑,然后打开舱门走到隔壁去,狼狗一直跟在他旁边。 符衷看到肖卓铭和魏山华坐在一张同样铺着白色厚蕾丝的圆桌旁边打牌,过去一个手臂的距离架着林城的电脑,不过现在只有一个屏幕还亮着了。圆桌上乱七八糟地摊着扑克牌,两个人的手边放着一些小钱,看来他们已经打了好多局。魏山华招呼符衷过去坐,肖卓铭默不作声地撩起眼皮看了符衷一眼,扔了一张牌在桌上。 一瓶开了口的罐装啤酒放在肖卓铭右手边,符衷出来的时候她正把一口酒吞下去――她拿啤酒当水喝。 “我爸呢?”符衷看着他们两个问,最后目光落在“姚记”扑克牌上,“你们就在这里喝酒打牌?哪来的牌?” 肖卓铭指了指对面一扇浅棕色的上釉木门,那后面是一个能坐下四个人的小会议室,紧邻着驾驶室:“你爸和林仪风在那扇门后面,他们估计要讲点事情。” “牌是你爸......啊,符先生拿给我们的,很新的一副牌,拿出来的时候包装都还没拆开。符先生应该不打牌吧?”魏山华拿着一张黑桃8在两张牌中间插来插去,回头看着符衷说。 符衷盯着他看了会儿,两人沉默了一阵,符衷才点点头:“可能吧。” 说完他走过去靠坐在一张空沙发的扶手上,撩起风衣下摆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些,顺手抽出架子上一本《环球经济》杂志放在食指上转。肖卓铭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重新摸了一张牌,靠在一起后她的脸色就臭了,嘴角压下去,把牌摊在了桌面上,说:“这他妈还打个屁。” 魏山华笑起来,但是没出声,他从自己手里抽出一张方块A,说:“你是不是少了这张牌?” “我他妈......”肖卓铭想骂人,后来又忍住了,她从手边两张钱里抽出一张五块拍在魏山华面前。符衷粗略看了眼,魏山华已经赢了将近六十块钱了,而肖卓铭只剩下了最后一张十元纸币。 “来一起打牌吗?”魏山华又邀请了符衷一次,把赢来的五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在几枚硬币下面,那架势活像是在棋牌室里大杀四方的穿汗衫的老头。 符衷手里的书已经在食指上转了一分多钟没有停歇过,他抬起右手把书按住,插回架子里,在沙发中间坐下来:“打什么?” “二十一点、钓鱼、斗地主,随你。”魏山华把乱七八糟的扑克牌整理好,给符衷留出一个空位,“咱们正好三个人,斗地主怎么样?” “斗什么地主,斗十四。”符衷说,他摸了摸口袋,“我没有现金,你们打现金吗?” 魏山华把理好的牌放下,符衷拿过去洗。魏山华从赢来的六十块钱里挑挑拣拣,凑了三十块分给他,说:“借你的。赢了就还,输了就不用还了。输一次每人五块钱。” 牌局壮大成三个人了――一个医生,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个记忆不完整的有钱少爷――他们围着圆桌打起了斗十四。 “我以为你要一直坐在隔壁不出来了,”魏山华摸了八张牌后说,他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手里的纸牌上,“我们都不敢去叫你。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你没事儿吧?” 符衷看了眼魏山华出的牌,打了一张出去,他的左手被钢筋刺穿了,现在仍绑着绷带,露出来的衬衫袖口有干涸的红色血迹。符衷抬起眼梢看了眼魏山华,说:“我有什么事儿?” 肖卓铭的手撑在桌上,用极为放松地姿势坐着,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坐在松软的沙发里过了。肖卓铭自己摸了一张牌,说了一句“幺四”,然后回答符衷:“他是担心你的心理问题,他怕你因为记忆缺失而变得抑郁。” 魏山华点点头。 符衷把牌面合拢,等着魏山华摸牌,撑着膝盖说:“我怎么会因为记忆缺失而抑郁,我们要乐观点不是吗?” 他放下手去揉了揉狼狗的下巴,魏山华看了狼狗一眼,摸摸自己的嘴唇,思考该出那张牌:“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跟我预想的大不相同,我以为你会.....嗯......9!” 他出了一张9,符衷跟了一张5,不紧不慢地理顺狼狗的毛,说:“一开始我确实很着急,但仔细地想一想,着急能解决事情吗?着急能让季下一秒就回到我脑子里吗?不能。所以我平静下来了。事情得要一码一码地解决,就像走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总会把他慢慢找回来的。该你了,肖医生。” “噢。”肖卓铭答应了一声,看看符衷出的牌,没跟,“你是真的很爱他了。” 魏山华抬起眉毛,伸出一根手指对符衷说:“确实。” 符衷笑了笑,问起季的近况,肖卓铭只告诉了他季现在还好好活着。符衷点了点脚尖,脑中那种空白的虚无感又加深了一点,由于缺少记忆,他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等牌又转过了一圈,符衷才问肖卓铭另外一个问题:“他还爱我吗?” 肖卓铭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变,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牌局中去,她手上的牌只有三张了。舱室里忽然沉默了一阵子,飞机穿破厚重的云层,来到相对较为平静的平流层,再往上方就是一望无际地、倾斜的蛛网,此时那些网状结构的地球保护罩正迸射着白光,犹如一道道的闪电。外面隐隐约约传来模糊的引擎噪音,玻璃杯碰到一起,发出当啷的碰撞声。 魏山华抿着嘴唇不说话,他在等最后一张牌。肖卓铭打出一张牌后,靠回沙发里,看着机舱顶部的装饰物说:“他当然爱你,一直都很爱你。就在你被撤离的前一个小时,他还亲自守在冷冻舱旁边跟你告别,但是你什么都听不见,而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还跟我说,他永远不会忘记你,就算你们再也见不了面了,他也不会忘记你。” 符衷看着肖卓铭说出这些话,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小细节。肖卓铭只是扮演了一个传话人,但是她说出的那些话能让符衷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再次抽痛起来。符衷想象着那些场景,恍惚中像是在做梦,却没有梦境那么清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但他一直没有听清,就像绑着石头摔入了海中,沉沉地往下坠落,岸上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传来时,却如海螺中的回音。 他捂住胸口,有一股热烫的血在往心里流,灼得他肺腑俱裂。肖卓铭和魏山华都没说话,魏山华伸手按在符衷背上,轻轻拍了拍。狼狗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悲伤,把下巴搭在符衷腿上,撇下耳朵,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魏山华没摸到自己想要的那张牌,下一个是符衷。符衷捂着脸平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自摸一张牌。他赢了。 两人各自给了他五块钱,魏山华补了肖卓铭五个硬币。肖卓铭伸出手指,说:“以后谁都不许提季的事情,谁都不许,包括你自己,符衷。等你坐上航天器到‘空中一号’实验室里去了之后,我会把记忆给你导入的,到时候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在这之前,什么都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说完她就当两人答应了,扭过身去查看电脑,电脑上像是在自动进行解码程序。符衷垂着眼睛自顾自洗牌,抬眼看到电脑,说:“那是林六的电脑。” “林六是谁?”肖卓铭问。 魏山华回答:“林城。” “哦。”肖卓铭点头,“借他的电脑来把齐明利的那些文件解密,那个老家伙把这些文件当成比钻石还宝贵的东西,解密可不简单。林城的电脑上有现行的解密程序,估计是他自己写的。” 魏山华从另一个空沙发上把一本书递给符衷,补充道:“这是他写给自己看的说明书,我和肖卓铭稍微研究了一下,照著书上的步骤操作的。” 符衷把书翻过来,灰绿色的书面纸上压着不明显的纹理,光秃秃的封面上用钢笔手写着“说明书”三个字,连署名都没有。内里第一页印着极其精简的目录,侧页粘着各种各样的彩色便签。符衷翻看了一下,多半是一些现行程序的操作步骤,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机械零件图解,几乎每张纸都被折得痕迹遍布。 “这书都可以拿去出版了。”肖卓铭说了一句。 魏山华说:“等他病好了就去跟他谈谈出版的事。” “林六得了什么病?”符衷问。 肖卓铭耸耸肩,忙着摸牌:“很麻烦的病,他要和我一起上‘空中一号’,并一直待在那里。别急着问,你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过了会儿肖卓铭又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感到身体不舒服,比如头疼、咳嗽、打冷战等等,类似感冒的现象,请务必及时告知我。” 符衷感到奇怪:“为什么呢?” “别问,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这关系到你的命。但我希望你最好不要感冒。”说完她看看魏山华,“你旁边这位魏姓朋友也跟你一样,你俩可以互相监督。如果不嫌自己命长的话,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谨遵医嘱,谢谢。” 符衷嗯了一声,三个人又开始打牌,这牌局恐怕要一直持续到飞机落地。 符阳夏的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飞机停稳前一分钟,牌局才正式解散。符阳夏从小会议室中走出来,微笑着提醒乘客们下飞机,他身后跟着林仪风。魏山华特意检查了牛津包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个用防尘布包起来的盒子,确认无误后他背着牛津包、提着林城的电脑跟着肖卓铭走了出去。 “我提前通知了时间局的人,现在他们正在机场外面等你们,那个医生也要跟着去。”符阳夏在机舱里对符衷说,此时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你要先去时间局报个到,然后照规定接受检查。日志本应该在的吧?你要把行军日志本上交。” “我知道,爸爸,时间局的《条例》我已经背得很熟了。”符衷说,他手里提着自己的箱子,正准备出门去。 符阳夏没有再说什么,他似乎有所顾虑,临出门前又回过头多问了一句:“你没在日志本里写什么不该写的对不对?” 符衷看着他,停顿了几秒钟后才回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写得都很简单,没什么要紧事我都一笔带过,我绝对是全执行部最偷懒的那一个。” “哦,你最好是。”符阳夏点点头,转身走向敞开的机门。 魏山华和肖卓铭站在外面分钱,肖卓铭打得一手烂牌,只赢了五块,她把借来的钱还给魏山华后就只剩下一张可怜兮兮的五块纸币了。医生把纸币塞进衣兜里,朝站在出口处的两个警卫走去。魏山华在廊道这头往那头看看,他在等符衷走过来。外面大雪纷飞,在强烈的风暴逼迫下,昔日繁忙的首都机场在此时也不得不显得凋敝起来。 肖卓铭走到警卫跟前,把自己的箱子放在传送带上,然后脱下外套接受检查。警卫问她:“你为什么一身酒味?” 肖卓铭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飞机上喝了点啤酒,百威,500ml,酒精度3.6%,4月10号生产。另外还有还有法国滴金酒庄1874年产的红酒,世界上仅存五六瓶了吧。我没醉。” 警卫看着肖卓铭没说话,肖卓铭抬起两边嘴角。魏山华和符衷站在稍后一些,符衷抬手把头发撩到脑后去,露出他的额头和鬓角,眉眼都很干净。狼狗绕着他转圈,符衷呼喝一声,它就乖巧地停下来,由一名长着令人不舒服的红糟鼻的警卫员给它穿上射线防护衣,另一名女警官俯身给它做检查。 “你的狗真聪明。”女警官检查完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水笔,在证明单最后签上名字,递给他。 符衷把狗招过来,笑了笑,说:“小七确实很聪明,它简直跟一个人一样了。” “小七”是他刚刚才给狗取好的名字,就在说这句话的前一秒。符衷还没想好要给它一个怎样的大名,只得把自己的其中一个外号给了它。符衷忽然发觉已经很久没人用“小七”叫过他了,而他们九个人一起上线打游戏的日子似乎已经是几百万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距离感一下袭击了他,如同风雪忽地涌进窗户,让他打了一个寒战。 符阳夏在旁边一个位置脱下外面的大衣,不过此时他身上的那些枪和消音器早就不见了。符衷环视了一圈机场大厅,说:“现在的过关检查为什么这么严格了?比之前严格了不少。” 警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答:“外头不太平,战争一触即发,恐怖分子活动猖獗。况且现在来机场的人寥寥无几,谁会在这种鬼天气出远门。所以排查变得严格了。” “哦。”符衷冷淡地应了一声。 时间局派出的车队等在机场外面,道路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小心翼翼地在冰冻的道路上滑行的汽车。更远处显露出高楼的轮廓和强烈的灯光,但这种炫目的霓虹并不能让城市变得热闹。 领队的是执行部部长助理,他从车上下来,与林仪风和符阳夏分别握手。一辆黑色的箱式车停在两辆护卫车中间,车厢上漆着白色的字母,是“北京时间局”的意思。从车厢顶部薄薄一层雪来看,车队在这里等候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符衷立起风衣衣领保暖,戴好从飞机上取下来的羊绒围巾,站在雪里眺望远方的城市,那林立的楼群似乎在飞速离他远去。 没有车辆和行人的城市因为终日不断的大雪清洗,空气冷冽又清新。雪落在符衷的头顶、肩上,他一会儿就白了头发。符衷呼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鼻腔发疼,呼出的气体都变作了飘散的白雾。这样的味道也挺好,符衷想,不过闻不了多久了,马上就要回到脏兮兮的烟尘下边去了。 在箱式车里时,他们很少说话,符阳夏和林仪风坐了另外两辆护卫车。肖卓铭抱着手臂靠在背板上打盹,在她旁边的一扇小格子栅栏后面就放着林城的冷冻舱。符衷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竟也有些昏昏欲睡,但他不想让自己睡着,他在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记忆,回想那些过去的日子,希望从中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他皱着眉看外面的大雪,眼睛很久才眨动一次。 符衷回到时间局之后就进了讯问室,格局就像警察局审问犯人的地方,只不过警察变成了内部监察科的监察员,犯人变成了执行员。两个监察员坐在离符衷两米远的长桌背后,他们就像两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对符衷进行了苛刻的讯问。他们面前摆着符衷交上去的行军日志本,不过两条鲨鱼没从日志本里翻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来。 符阳夏在讯问室的单面玻璃外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到二楼的等候大厅里去倒了一杯咖啡,隔着一层玻璃看到大办公室里坐着接线员。接线员负责处理各种而样的来电,有些是时间局散布于世界各地的特工,有些是普通民众。普通民众常常会报告一些疑似时空错乱的事件,然后时间局就会派人前去调查。这一套工作模式让时间局越来越像一个政府机构。 现在空洞乱得厉害,接线员们的工作就繁忙起来。北京城里其他的职员们都失业了,而时间局的接线员岗位却十分缺人。符阳夏喝着并不那么醇厚的咖啡,一边等符衷结束问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才能让部队在自己无法直接领导的情况下听从指挥。 时间局给肖卓铭配了专车,把她送回了李惠利医院。符阳夏站在二楼看到一辆宾利从大楼前的广场往东边地铁站的方向驶去,肖卓铭坐在后座。符阳夏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李重岩的车。 等宾利消失在视野里,他低下头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将剩下的咖啡全部倒进了水槽里。他身边漂浮着一股苦香味,符阳夏觉得这咖啡泡拐了,不是以前那个味儿了。 符衷从唐霖的办公室走出去,他的手上还提着那个箱子。从唐霖的办公室出来才算是结束了流程,符衷在二楼大厅的私人物品领取窗口拿到了自己的手机和钥匙,全都装在透明袋子里,上头用图钉打着标签,符衷在标签的横线上签了名。 “问讯还顺利吗?”符阳夏问,他和符衷一道离开时间局的中央大楼,“司机在地下车库里等我们,先回家吧。” “执行部的部长换人了?”符衷没回答父亲的问题,他此时目光平视,踩着皮鞋朝嵌在墙里的玻璃门走去。 符阳夏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符阳夏摊开手,说:“哦,换掉了吗?我怎么没有听说。” “不要说谎,爸爸。”符衷穿过自动打开的玻璃门转入地下车库的下行通道,“你和林仪风在一块儿怎么可能不知道,时间局的事情你比我清楚得多。” “好吧,确实换人了。前部长忽然提交了辞职申请,李重岩也同意了,所以唐霖就上任了,他本来就是副部长,理所应当的。换就换了,有什么问题吗?” 符衷的唇线一下子绷紧了,锐利的下颚曲线在此时看起来分外严厉,他整个人就像出鞘的刀锋,有一种外露的锋芒。他站在A区停车库空荡荡的的等候台上,一只手放在衣兜里,攥着那个小小的存储器,把它捂得发烫。不远处亮起了车灯,还有引擎声,一辆银黑色的古斯特转过标有“A”字母的立柱朝他们开过来,侧停在等候台前方。 “他上任没问题,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成部长了。回来一趟,世界都大变样了。”符衷坐在车上说,他们正驶出停车库,横杆抬起来后,外面的风雪立刻呼啸着猛扑上来。 他把箱子放在脚边,隔在自己和符阳夏中间。符阳夏没出声,过了会儿符衷继续说:“我曾在一份资料上看到过他,那份资料上写的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他的弟弟唐霁从燕城监狱越狱,是唐霖在背后包庇纵容,他和俄国的康斯坦丁凑成一伙,害死了燕城监狱的监狱长。到现在为止,唐霁都还在逍遥法外呢。” 符阳夏看着他,叠起腿,双手放在膝上:“你从那里弄来的这些资料?” “从哪里来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唐霖成了执行部的部长,他将直接把控‘回溯计划’,这不是一件好事,这不应该。”符衷皱起眉,想表达些什么,但总觉得哪里缺了一块。 “为什么这就不是一件好事呢?你在说些什么?”符阳夏忽然听不懂儿子的话,他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又为什么会这么关注唐家两兄弟的事情?” “唐霁杀过人......或者说谋杀未遂,他谋杀过......”符衷忽然说不下去,他停在那里,慌乱地思考,“他谋杀过谁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揉着紧蹙的眉头,直到揉得发疼了,也没有想起来一星半点。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的,答案就在那里,可他无论如何都够不着。符衷忽然有种负罪感,那些理所应当要记得的东西,却在这时统统被遗忘得踪迹全无;那些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并消失。 符阳夏看出了符衷的惊惶,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符阳夏听着风声,伸手按在符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来。” “时间不多了。”符衷回答,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这样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符阳夏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收回手放在身前,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狼狗坐在车里,正竖起耳朵专注地看着车窗外飘落的雪花,好像那些雪花正飘到它的身上。符衷松开紧蹙的眉峰,靠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捋顺狼狗的颈毛,手指扣到了它的皮项圈。 “这条狗的脖子上有个项圈,”符衷说,他把厚密的毛拨开,“还有一块金章镶在上面。我看了看,是一只笑面狐狸,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符阳夏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说:“笑面狐狸是符家的家徽。这条狗是我养的,更确切的说,它是军犬后代。那项圈也是它母亲曾经戴过的,现在传到了它身上。” “它是我在‘回溯计划’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的,它藏在一座雕像上,突然朝我大叫起来,就好像它认识我一样。后来是它给我们引路,我们才得以脱险。你说这条狗是你养的?那它为什么出现在了46亿年前的地球上?” “这很难解释。”符阳夏过了会儿才说,“但它现在活着回来了,我就知道一定有人把它养大,训练成了优秀的军犬,而且那个人还活着。” 符衷把手伸到狼狗的下巴下面揉了揉,他很喜欢这只动物。符衷没问他训狗的那个人是谁:“活着又怎么样呢?” 符阳夏像是笑了一下,符衷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露出这样的笑容,虽然比外面冷冽的空气还要清淡,但他的眼里分明有一种浓郁的情怀。这份情怀让他年轻了不少,仿佛抖落了一身的尘埃。 “那我就必须要去见见他了。”符阳夏回答,他的语气像一朵栀子花一样立在枝头,“我都怕自己认不出他来。” “要去见谁?” “以前的老朋友,我要去请求他的原谅。”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啊,是的。那些恩怨一直萦绕在我心间,我忘不了他。”符阳夏把头转向车窗,他在一晃而过的行道树、堆满草垛的田埂和脏奶油一般的积雪上方看到自己的倒影,山上伫立着别墅群。 从石担路转入冯石环路后,道路沿着逆时针方向盘上西山。这条弯弯曲曲的柏油路并不宽敞,在遇到转弯和上坡区域要尤其小心、放慢车速。在上山的路上,能看到右手边盖着许多老房子,这老房子覆盖有西班牙瓦片顶,一看就很结实,它们沿着山体垂直排列。再沿着冯石环路往里走十公里,才是后来修建的较新的别墅区,这些房屋紧紧攫住山壁,下方就是雏菊丛生的山谷。 不过雏菊和小溪都已经看不到了,大雪霸占了西山的山梁和山谷,只有白桦和雪松林还稀稀落落地露出黢黑的身躯。 符阳夏的家就在第五个转弯后所看到的第三栋,符衷远远地就能看到那栋房子暗色的石墙以及不规则的外形,此时一楼的大厅亮着灯,栅栏状的长条落地窗内露出米黄色的光。 “我让厨师和佣工准备了晚餐。”符阳夏说,古斯特穿过前院的花园后停在门前的檐廊下方。左手边的大片花架已经没有用处了,从雪下探出枯萎的玫瑰和月季,两座白石雕像立在草坪上。 符衷跟着父亲走入门厅,他看到亚当式的客厅中亮着壁灯,大面积的壁镜在此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黑色落地灯立在沙发旁边,灯罩下方镶着一圈白色的光线,那些半身雕塑、架子上的书籍、柜子前方的插花和瓷器,都还是符衷记忆中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像是离开了三十年,而这三十年的漫长时光,却像只过了一个早上。 “妈妈呢?”符衷走到餐桌旁,却没看见母亲坐在位置上,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楼梯和栏杆,“她还没从墨尔本回来吗?” 符阳夏让佣工先离开,拉开椅子在坐下,说:“她回来了。” “她在哪里?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符衷问,“刚才一路上你都没有提过妈妈。” 符阳夏放下擦手的帕子,抬起眼皮看了看符衷,他眼角和颊边的皱纹又加深了一点:“她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了。你母亲葬在西山骨灰林那,离这里只要半小时车程,现在这栋房子我来说就像公墓一样。” 在意料之中的长时间的沉默后,符衷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别墅二楼没有人声,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只有曲折的廊道上亮着线状顶灯,挂在墙上的油画多半是后现代的作品。 符衷的神色在经历过震惊和慌张后趋于平淡,他坐在符阳夏侧面,拿起帕子揩干净手指。两父子忽然没了话要说,符衷垂着睫毛,吃了一块蛋皮豆腐后问:“她怎么会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似乎是在讲一件无关死亡的事情,低垂的眉目掩盖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符阳夏放下筷子,说:“墨尔本机场遭遇恐怖袭击,你妈刚好就在那里。很不幸。她死了。” 符衷的手停顿了一下,动了动睫毛:“难怪北京机场的过关检查变得这么严格,他们恨不得把我的牙齿撬开来看看里面有没有炸药。” 符阳夏没说话。 “飞机换了一架新的吧?”符衷又问。 “嗯。原来那架在墨尔本机场被炸掉了。” 符衷舀了几粒煎过的花生倒进汤里增味,捏着碗沿晃了晃,看着符阳夏说:“有人在针对我们家,恐怖袭击只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符阳夏放下筷子抿了抿嘴唇,说:“我知道。” “你查过吗?” “查过。” “是谁?” 符阳夏没告诉他,只是说:“现在没确定,只是有几个嫌疑人,我正在等澳洲那边的消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肯定不好找,找到了也不一定有证据证明是他们干的好事。” 符阳夏的脸色不太好看,变得忧郁起来。符衷看了他一眼,说:“别胡思乱想了,爸爸,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明天怎么过。” “答应我你不要像我一样好吗?你母亲是个温柔漂亮的女主人并且一切都很好,但当她离我而去时,就像把我丢进火坑和拿我去喂鱼一样。”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在符衷的脑海里,母亲的面容只停留在半年前的某一天。他低头吃饭,符家请的厨师手艺并不差,但符衷仍然觉得这顿饭索然无味。 少了些什么,他想,但是少了什么呢? “这该死的风暴又是怎么回事?现在都已经四月了,外面的雪还下得像在三九天,看样子已经下了一个月不止了吧?”符衷问,他看了眼对面玻璃墙外萧索的绿篱和爬满蔷薇的围墙。 符阳夏把碗筷放下,揩干净嘴唇,说:“你没去问你的那两个朋友吗?那个医生还有那个姓魏的什么人。” “他们也刚从‘回溯计划’撤下来,他们知道个屁。” “哦。”符阳夏叠着手,眯起眼晴看雪从门檐上落下,“风暴是从北极过来的,北极的海底出了问题,据说是有虫洞活动,探测到了远古时空波。全球的时间局、航天局、气象局都在研究,北极的海面上已经插满各国国旗了,水底下都是载着科学家们的潜艇在巡航,我敢说那里的鱼类已经被充满探索精神的人类全都吓跑了。” “听起来糟糕透了。”符衷说。 符阳夏松开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往岛台后面的酒柜走去,拿起一个筒状的玻璃斗子:“麻烦事儿一桩接一桩,随着科技进步和时间推移,解决问题的办法越来越复杂。你知道在我那时候,当你想泡一杯咖啡,你只要煲开水和把咖啡豆磨碎就够了,可现在看起来却像你需要个博士学位一样。” 他说着把从木罐里舀出来的咖啡豆倒进斗子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然后把斗子卡回机座上。 “时代在进步,所以我们得一直前进,继续远征。总不能止步不前,一辈子活在过去。”符衷吃完了饭,把盘子收拾好端进一尘不染的水槽里,“还有,你把咖啡豆倒进榨汁机里了。” 晚间,符衷洗了澡后穿着绒面袍子和长裤站在卧室外面的阳台上看雪。下方的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他能听到风吹松林的声音。斜对面的一幢别墅亮着孤零零的一盏灯,可能它的主人也跟它一样孤独。目光顺着山谷延伸过去,以往能看见远处森林公园的立牌和游乐场里的摩天轮,但此时只能看见纷飞的大雪了。他看到山腰的梅花开了,被雪压住,只能颤巍巍地露出一点猩红色。符衷靠着栏杆,光脚踩在深灰色的纯毛地毯上,他并不觉得冷。 悬浮屏挂在房间正中,符衷刚刚打开的,他站在阳台上,移门没有关,他能听见电视里的声音。他特意调了新闻,在这种时候,铺天盖地的都是有关北极的报道。 符衷听了会儿,新闻切掉了,开始播放外交部的发言,符衷没有在意。几分钟之后屏幕里传来声音,说:“联合国和平大使、中国公民晏缕照先生在前往联合国总部的路上遭遇枪击,伤势严重,目前美国警方正在追缉凶手。当天与晏先生同行的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和联合国秘书长特别顾问均在枪击案中受伤,现已送往当地的医院治疗。联合国方面表示,原定于4月24日开幕的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会议将会推迟举行。” 接下来就是副秘书长的发言,他痛斥了枪击这一行为。符衷从阳台走进房间里,地板下面供着暖气,温度并不低。他把移门关上,拉上帘子后挡住了外面的大雪,松风也听不见了。 符衷看了一眼屏幕,他只看到了副秘书长的脸,然后有几张照片跳出来,第一个是中国人的面孔,那就是晏缕照。符衷在晏缕照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他认出了那头标志性的长发,他确定这就是三叠。符衷之前见过他,那时候三叠和顾州在一起,顾州送了他玫瑰花。符衷还记得那玫瑰花的样子。 接下来的新闻都令人糟心,东边战争西边瘟疫,都是些不愉快的事情。符衷不想再听下去,他有点心烦。关掉屏幕后他在椅子里坐下,拔掉装着手机和钥匙的透明袋子上的图钉,他之前一直没拆。 钥匙是车钥匙,符衷那辆白色的Porsche一直停在时间局的地下车库的寄存库里。现在也不知道那辆车怎么样了,符衷想,明天得回一趟时间局。 他给手机开机,早就没电了,一直开不起来。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的充电桌板上,贴在桌面上的一层薄膜亮起了微弱的白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电量为0,要过会儿才能开机。 符衷等手机开机的间隙里,他把箱子提到跟前,坐在椅子里输入肖卓铭给他的开箱密码。趴在地毯另一头的小七动了动耳朵,站起身走到符衷身边,低下头嗅闻箱子,然后用鼻子蹭箱子口,示意符衷打开。它不断地想用嘴把箱子盖顶开,甚至抬起前腿扒拉上头的金属扣。符衷见它反应大,知道里头有东西,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好让它安静下来。 箱子打开后,符衷看到了一把錾金唐刀,由于箱子空间有限,漆黑的刀只能委屈地斜扣在皮带下方。符衷解开皮扣,把刀抽出来。他认得它,他还知道这刀是一对,另外有一把稍长一些。 小七在叠整齐的衣服中翻找了一阵,一边闻一边把上边的衣服拨开,扒着箱子边缘咬住放在最下面的一件制服外套扯了出来,拖到符衷面前。一箱子的衣服被弄乱了,而原本显然有人极为仔细地打整过这些衣服,都是用标准手法叠好之后放进去的。 符衷不知道小七为什么要单独把这件衣服拖出来,起身唐刀小心地架在桌上,瞟了一眼手机,已经开了。他把小七找出来的那件衣服拎起来,抖开之后检查了制服徽章,是自己这个品阶该有的。然后翻看衣兜、袖口,以及一切可以藏物的地方,但没什么收获。符衷看了眼小七,狼狗站在脚边抬头看他,它不会说话,只能绕着符衷转圈子。符衷轻轻地笑起来,蹲**收拾箱子里其他被弄乱的衣服。 小七低着头嗅闻长衣外套,转了几圈后又去闻其他的衣服,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符衷正把衣服抱到衣帽间去,一件一件挂上衣架。他的衣帽间很大,专门留了两个柜子来放制服,一面壁镜立在旁边,符衷挂衣服时照了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变了样。 他没有变样,这是符衷唯一庆幸的事情。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的眉眼看起来没有错处,他凑近了些端详自己的眼睛,双眼嵌得很深,让他的面部轮廓比常人要深刻许多。眼睛大而漂亮,眼睑下的皮肤在光照下白得能看见蓝色的细小血管。唇色鲜,就算只是平常阖着嘴唇,也是艳丽的石榴红色。他很明艳,有一种浆果似的芬芳,是春神阿多尼斯的化身。能使人永葆青春活力,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春天。 看了会儿后他从壁镜前离开,把最后一件外套挂上衣架。当他整理一排衣架时,忽地瞥到后领上的标签――那是他从不会去关注的小地方。长衣外套和其他制服的编号都不一样,虽然都是一长串的字母和数字组合,但符衷敏感地瞥见了其中细微的不同。他仔细地对照两串数字,重新把外套取了下来。 小七看着他摇尾巴。 符衷看了小七一会儿,忙推开门出去,打开桌上的电脑,进入时间局内部系统。点开装备部的制服查询界面,他在跳出的检索框中输入编号,比对两遍确认没输错后才按下确定键。 查询结果弹出来,符衷看到了单页档案中的一张照片,旁边的姓名栏写着“季”两个字。符衷在那时忽然又觉得热烫的血浇在了心上,刚平静不久的肺腑再次绞痛起来。他长久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照片中那个人分明很熟悉,符衷却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季长得好,证件照拍得也俊俏,他抬着嘴角,眼睛平平的看着镜头,长眉压下去,如同燕子的翅膀。 那对燕子似的长眉一下就飞进了符衷心里去,像有一把刀,狠狠在他最柔软的心窝处刻下一道痕迹。 符衷的记忆里只剩下了小时候的情景,分别是季八岁和十岁的那两年。但年岁久远,再如何刺激人脑记忆也不会让人的面容有多清晰,符衷只是依稀记得他那时的样貌,像是近视的人没戴眼镜,远远地看着某个朝自己走来的人,但是对方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晚上,是他第一次见到季。没有见到真人,只看到了一张照片。他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就忘不掉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靠在椅子里,脑子里除了一张照片,其他仍旧想不起来。符衷觉得头晕,伸手捞过一旁的手机,电几乎满了。他按亮屏幕,略显空旷的桌面上还是原来那些应用,壁纸也没有变过。 符衷看着壁纸怔愣地出神,壁纸又是一张照片,两个人的合影,拍摄时间是自己刚加入执行部的那一天。站在他身旁的人是季,他们都在笑,季笑得浅淡一点,背后有一丛开了花的蔷薇。 那天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他只记得有一个人,但是想不起来他的五官和神情,也叫不出他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转过身就彻底忘记了,就像露珠一样蒸发掉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尽管符衷看不见雪,但他知道雪落在了窗棂、墙角和白皮松的树枝上。房间里的钟表仍计算着时间,时间不辞辛苦地向前飞奔,夜晚还很长,这个世界没了谁都照样运转。 相册里锁着一些照片,符衷翻出来查看,很多照片都有季,他总会在那张脸上停留很久,试图拼凑出自己的过去。他就像个寒夜里的拾荒人,瑟缩在街头的某个角落,伸出肮脏的手掌,从头到尾抚摸自己的过去的岁月,从记忆中汲取淡薄温暖,让自己能捱过饥寒。 符衷的眼睛和头又痛起来,他觉得满心酸胀,等他把手机放开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又是那种悲伤,符衷捂住胸口,擦掉泪水后看着小七,小七把脑袋挨在他腿上。 “原来他长得这么好看啊。”符衷摸着小七的头轻轻说了一句,“我好像又爱上他了。” 将近半夜,符衷失眠了。他躺在床上,黑暗中听到隐隐约约的风声,这种自然之声并不能让他安然入睡。符衷怀里抱着那件季外套,他觉得既然他们相爱,那一定相拥而眠过。 时钟的滴答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不知是不是孤独和黑暗放大了这种恐惧感。真正的孤独不是像现在这样门庭冷清,而是遗忘过去造成的残缺和不安。 他睡不着,起身去把风衣拉过来,拆掉了其中一颗纽扣,剥出芯片后插/入手机。风衣的纽扣是一个微型录音器,控制它的开关就是腰带,符衷曾用它录过朱F的话。他接上耳机,想整理一下其中的音频,却发现里面其实很干净。他一个一个点开来听,往往听两个字就烦躁地断开,点开下一个。 最后一个文件没有命名,也没有显示录音时的时间,但时长不短。符衷躺在黑暗中,手机的光亮照着他的脸。他皱起眉,在回想这个是录的什么音,但没等他想起来,手指已经按了下去。 “符衷,我要把你送回去了。请允许我来向你告别,在北极冰海的基地里......”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被错过的,但我庆幸我没有错过你。符衷,我很庆幸,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 “......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原子,都来于远古的星尘,70亿年后,太阳膨胀爆炸,而我们也将重新化作宇宙的尘埃。这样想来分别并不可怕,我们会在70亿年后重逢,在浩瀚的太空中,在正在生成的星云里。” “符衷,分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失去了重逢的念头和希望.....” “......等你醒来时,你已经躺在自己家中了。到时候你会把我忘掉,你会忘记我的名字、我的样貌、我的声音、我的一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符衷,等我们70亿年后在宇宙中重逢的时候,我会拥抱你所在的那一片星云,而我也祈求你能再爱我一回。符衷,希望我们重逢之后,能再爱一回。” “我所拥有的唯一支撑,就是保持理智,告诉自己一切都将过去。我慢慢明白,爱不是我想象的占有,而是失去。” “过于亲近的深情会因为日常的重复而变得无聊,而离别则会赋予它奇特的魅力,使其变得愈加牢固、坚不可摧,而这也正是离别的意义。” “在没有遇到你之前,山峦不过是堆砌的土壤,湖海不过是盛水的容器。我在这山海之中漫无目的地漂泊,总也找不到归处,那些伤痛和彷徨,最后都变成了一句别来无恙。” “而你出现之后,山峦知道自己该在哪里耸起,横亘于天地的大气包裹住海洋,赐予它永恒的宁静。我看见你,就停下脚步,好像我奔波了亿万里,终于在你这里找到了归处。” “我叫季,四季的季,三土。,高也,遥也;衷,中也,正也。我会把你那温柔的心紧贴在自己心上,默默无言、不作一声,让时间来证明我们的神往、灵感、眼泪、生命和爱情。” “一路顺风。” 符衷把手机放在胸前,手叠在上面,心脏在胸腔下跳动。他睁着眼睛,黑暗中只能看清空阔的天花板。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泪水从眼尾流下去,慢慢把枕头打湿。 人间行路 早晨七点,肖卓铭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按掉了闹铃。她眯着眼睛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随口骂了一句,把手机甩开,从床上坐起来。她看着灰蒙蒙的房间,觉得有点不真实,伸手把灯打开。 “老天,竟然是闹铃把我叫醒,而不是起床号。”肖卓铭打了个哈欠说,搓了搓自己的耳朵。掀开被子下床去,把一半窗帘拉开,一公里外的希尔顿酒店亮着它独特的招牌。 肖卓铭在窗户旁边站了会儿,她住在11楼,这个高度能把视野扩展到像手臂一样环抱的几条矮矮的山脉那里去。房间里供着暖气,肖卓铭穿着一件黄色的法兰绒睡衣和一条白色的灯笼裤。她调整好视线,高度近视让她看不清希尔顿的招牌,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道路两旁积雪的轮廓,行道树已经全部落光了叶子,大叶黄杨也看不见了。 她抬起一只手抹了抹脸,再胡乱弄一下头发,双手在抽屉里摸索了出一根烟来,放进嘴里叼着,但没有点。几分钟后床头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肖卓铭过去看了一眼,拿起话筒,没听,直接挂掉了。电话上的红灯闪了闪,肖卓铭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丢在座机旁边,走出了卧室。 八点一刻,她换了一套新衣服,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往下看,一辆宾利驶进小区大门,停在了自家楼下。肖卓铭看着那辆车停稳,不慌不忙地把护手霜推开,直到它覆盖满整双手。 肖卓铭八点半的时候出现在楼下的门厅里,宾利的司机看了看时间,给肖卓铭拉开车门。希腊式的立柱撑起了略显宏伟的门厅,那些粗糙的石棱中一绺一绺地挂着难看的雪,立在石柱两旁的“玫瑰美人”和“猎鹿人”雕像已经变成了臃肿的一团白色物体,已经美感全无还显得庸俗不堪了。 花园里亮着灯,肖卓铭的围巾在她脖子上盘着蓬松的结,流苏挂在她胸前。她看了看雪和车子,问:“你老板呢?” “李先生在医院里。”司机说,“以后都由我来负责您的接送工作,这是李先生吩咐给我的工作。” “他这时候怎么就想得这么周到了呢?”肖卓铭说了一句,但司机没有回答她。 宾利沿着石板路从另一个方向转出去,肖卓铭坐在后座,看到石板上刻有“凯旋门”。眼前一闪而过的南天竹、石楠木和鸡爪槭,这些植物的颜色正从冬天里褪去,如同黄昏从每个人的记忆中消失。肖卓铭忽然怀念起在坐标仪上的那些日子,46亿年前阳光灿烂,晨昏清晰,她见过电闪雷鸣之后升起的黎明,也见过夜幕驱赶霞光,晚间的凉风送来月亮和星辰。 李惠利医院门前排着几辆车正等着放行,警卫在一一检查证件。肖卓铭撑着额头,车子驶过减速带,停在横杆前方。司机出示了许可证明,警卫吹了一声哨,抬手示意横杆抬起来,那架势像是在航母上指挥战斗机升空。医院大楼下面有个花坛,正中央是喷泉,两条路分别从花坛两边延伸到一楼大厅外凸的檐廊下。 肖卓铭等车停稳后,有人来帮她拉开了车门。她抬起头看了看,站在外面的是个穿着羊毛斜纹呢大衣的男人,他的西装熨帖而平整,露出里面的马甲边缘和黑色领带,不过没有别领针。 “舅舅。”肖卓铭下车后站在李重岩面前,半晌之后才打了声招呼。李重岩让司机把车开走,才转身朝肖卓铭比个手势,示意她进去说。 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从大厅穿过去,过了几间值班房后来到一扇写着“医务人员通道”的玻璃门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有个护士推着一辆轮椅从电梯里出来,肖卓铭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是个盲人,眼睛还绑着纱布。肖卓铭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她认得这个人。 护士朝肖卓铭点点头打招呼,推着轮椅离开了“医务人员通道”。李重岩注意到肖卓铭的目光一直跟着轮椅上的人,问:“你认识他吗?” “嗯。”肖卓铭回过头,挎着背包继续往前走,“他是‘回溯计划’里撤下来的飞行员。有一次飞机降落时遭遇雷击,迫降,风窗碎掉了,玻璃扎进了他的眼睛里。我当然认得他。” 李重岩没有立刻回答,仿佛他们之间有一层坚冰,声音穿过去要花上好一段时间。过了会儿他才说:“听起来他很不幸。” “谁都不幸。你去看看‘回溯计划’里的那些人,你就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那么一群人,是被幸运之神抛弃掉的。哦,我想起来了,‘回溯计划’似乎是你的手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意思,毕竟大家都希望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对不对?他们不是弃儿,他们是英雄。”李重岩说。 肖卓铭始终都没有去看他一眼,就像自己身边并没有人,她这种不寻常的冷淡态度是十分少见的。她从背包中摸出门禁卡,刷了一下,说:“如果为你们卖命是为了当个什么好英雄,那这种英雄不当也罢。我是亲身经历过‘回溯计划’的人,我经历了什么是你这种成天坐在办公室里乱签文件的人永远不会理解的。” 李重岩和她一起走进门后的另外一条走廊:“我能理解。我也曾年轻过,也有过和你一样的经历。” “‘方舟计划’吗?”肖卓铭说。 “什么方舟?”李重岩重新问了一句,不知是不是没有听清。 肖卓铭耸耸肩:“诺亚方舟。” 肖卓铭终于在这时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又很好笑的事情,她的嘴角抬了抬:“你看我又搞忘了,你们还有监控不是?你们当然把我们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是另外一码事,亲爱的,监控是时间局的规矩,规矩不能坏。听我说,肖卓铭,前阵子执行部打了报告上来,说你们自行断开了监控24小时,这是怎么回事?” “哦,我还疑惑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周到、这么体贴人了,原来你是兴师问罪来了。”肖卓铭笑了一声,“这还能是怎么回事?指挥官难道没有打报告给你看吗?是EMP的原因。” 李重岩看了她一眼,轻轻皱了下眉头,移开视线:“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这样还能怎样?你还想从我嘴里听到些什么?那操蛋地方的怪事情多了去了,你要我一样一样讲给你听吗?一个小小的EMP而已,你们却惶惶不可终日。” 她说着打开一扇门进去,从柜子里取出白褂,脱掉外套和围巾后换上,她把包也留在了这间房里。李重岩没有进去,他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等待,路过的执行员会向他立正行礼。肖卓铭在抽屉里翻找东西,然后把架子上的几本蓝色塑料文件夹抽出来,和自己的电脑放在一起。她把文件夹上的标签撕掉,重新贴了一张上去,写了“林城”两个字。 等小肖卓铭出来后李重岩才继续说:“不是我们惶惶不可终日,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你知道,这种有可能违规的行为会给你们造成影响,搞不好你是要去法庭上坐坐的,那样可就麻烦了。” “谁都那么容易上法庭吗?拜托了,舅舅,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回溯计划’没问题,执行指挥官也没问题,大家都好得很,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你突然这么紧张我干什么?” “老天,我是你亲舅舅,你妈让我好好照顾你。” “没有你照顾我不也好好活着吗?还活得很好。” “你从来不接我的电话。今天早上我给你家的座机打电话,你接起来之后就挂掉了。我亲爱的,我只是想打个电话去问问你早餐想吃什么,顺便叫你起床。” 肖卓铭挎着文件夹和电脑,停下脚步后转身面对李重岩,伸出水笔点在他胸口上:“我是医生,不是巨婴,我自己会起床。舅舅,你为什么一直待在医院里?时间局的局长没有事儿做吗?” 李重岩站在她对面,他身量高,白头发仔细地打理过,脸刮得很干净,除了那些皱纹让他看起来有所衰老,他的气质却仍停留在血气方刚的好年华里。肖卓铭在此时才好好打量了自己眼前这位舅舅,她看到李重岩胸前的领带紧紧锁着他的衣领,斜纹呢大衣的长度刚好到他小腿边,他看起来确实是一个成功的男人,得体、有致、精力充沛。 肖卓铭的问题让李重岩犹豫了很久,他的眼里露出一种不同于往昔的情绪。两人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李重岩才退后了一步,妥协道:“来医院做点检查,局长也要体检不是吗?” “哦,体检啊。”肖卓铭把笔收回去,夹在胸前的衣袋里,“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监视我的。” “我是专程来亲近你的。” “李惠利医院离时间局还不够近吗?” “都这么长时间没见过你了,来看看外甥女总没错吧?你妈妈现在一切都好,我前阵子去见过她,她很想念你。” 肖卓铭咬了咬嘴唇,踩着鞋跟说:“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她是不是已经老得快认不出来了?” 李重岩的脸庞刚毅周正,站在此时惨白的灯光下却有种单薄的病态和朦胧感,大概他自己也觉察不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他低头看着离他几步远的肖卓铭,像是在忖度词句,说:“她确实很老了,作为只差她两岁的亲弟弟,我也觉得她老得有点过分地快了。她一直在航空航空和核能实验室里工作,受到影响是难免的。” 肖卓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和李重岩对视良久,垂着手,像一尊雕像。肖卓铭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也没有想起过自己母亲。她永远在忙碌,在为这样那样的病人焦躁不已,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除了眼前这位舅舅,父亲和母亲早就已经在她记忆中淡去。她生活在一个带刺的坚硬的壳里,永远孤独,永远向前奔跑,从不回头。 沉默之后肖卓铭转过身子,她的声音比她的神情更平淡:“哦。我会想念她的。但现在我得走了。” “你去哪里?” 肖卓铭抬了抬手里的文件夹,把标签晃了晃,说:“一个‘回溯计划’里的病人正等着我去救命呢。我没有被撤出名单,我现在仍然是‘回溯计划’的在编人员。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到‘空中一号’实验室里去了,我可能得一直待在那里了。” 她说着就要走,李重岩上前一步叫住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说:“我有一张家属探望资格证,现在转交给你。不去看看你妈吗?这是我的最后一张资格证,下一次申请得等到一年后了。她很想见见你,她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我觉得在你去‘空中一号’之前,还是有几天时间的吧?” 信封露在灯光下,银纹米白色的封面,有点扎眼。肖卓铭看着那个信封好一会儿,再看看李重岩,转过脚尖去把信封接过来:“‘空中一号’是格纳德军工厂的实验室,申请批下来得要三到四天,真正能发射运输机还得等到一周后。” “这时间足够你去一趟酒泉再回来了,绰绰有余。” 肖卓铭把信封翻过去,正反两面都是空白的。封口处烫着一块烤漆章,她抬起来仔细辨认,认出了那是一条盘在莲花中的蟒蛇。 “这是天龙八部之一,蛇神摩呼罗迦。”她说。 李重岩嗯了一声:“这是我的家徽,你拿着这个会方便很多。舅舅不会照顾人,只能这样帮助你了。” 肖卓铭笑了笑:“这个帮助总比早上七点钟打电话来问我早饭吃什么强多了。” 李重岩看着她把信封放进文件夹里,神色缓和,似乎那层坚冰正在化开,温泉从地底流出,带来了春天的喜悦和阳刚。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有些晕眩,伸手扶住墙,肺和腹腔都疼得厉害。 “你生病了吗?”肖卓铭问,朝他走过去。 “没事,一点小问题,肺部可能有点发炎,也许是太累导致的。”李重岩摆了摆手,往旁边移了一步,想避开肖卓铭,“我已经在接受治疗了,医生们要求我住院,就在35层。” 肖卓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李重岩已经不再咳嗽了,似乎并无大碍。他把衣袖抻平,用轻松的语气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酒泉?” “明天。”肖卓铭说,有人经过她旁边,她不自在地笑笑,对那人点头致意,“今天我得去找个人来接手我的工作,不过这工作也不会太难,只是按时记录一下数据罢了。” 李重岩点点头,肖卓铭转身要朝电梯走去,李重岩忽然拉住了她。他们站在那儿,左边有两个人朝开着的电梯门猛冲过去,两个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西装。肖卓铭没被撞到。 “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李重岩站在肖卓铭旁边对她说,电梯门在两个灰西装冲进去之后就关上了,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上升。 肖卓铭抬头看到他的鬓角和下颚,说:“你是在邀请我吗?” 李重岩微笑着回答:“确实是的。” 肖卓铭过了几秒再开口:“海洋公园大街上那家观景餐厅怎么样?或者一品香山。”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景可以观了,但我觉得去那里看看雪也不错。” “那就海洋公园吧。” 李重岩松开拉住她的手,说:“那就下午五点,我在医院楼下等你。从这里到海洋公园大街可要花不少时间。” 肖卓铭反复按着电梯按钮:“能不让你的司机给我们开车吗?” “好,我自己开。下午五点,不要忘记了。” 肖卓铭没回话,电梯下来了,她走进去,留下李重岩一个人在外面。李重岩看着电梯门再次关上,在门外踟蹰。肖卓铭按下“7”,盯着不锈钢电梯的角落,电梯嗡嗡地上升,在七楼停下了。 七楼是一个回环楼层,外面一层开放,里面一层是封闭式生物防护实验室,林城的冷冻舱就停在里面。一个红头发中年女人坐在外层的玻璃窗后面,正在捧着报纸研究最后一版的填词游戏。 “我要进入生物防护实验室。”肖卓铭对女人说,把自己的证件推过去。 “你知道有哪个成语形容物价昂贵、生活困难吗?” “我要进入生物防护实验室,二号房。我叫肖卓铭,系统里显示我有权限。” 女人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眼镜框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医生,然后她把手里的报纸放下。肖卓铭感受到了女人的目光,季也曾这样越过眼镜框看她,但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李重岩走出35楼的电梯,他又开始咳嗽,头疼得越来越厉害。里面有医生赶来把他扶住,送进了诊疗室。李重岩撑着诊疗机旁边的白色金属横杆,捂着胸口干咳,接着他就咯血了。 “李先生,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在外面乱跑?你难道对你的身体很有信心吗?” “我的外甥女回来了,我想去见见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外甥女,也是这里的医生,她很优秀,一直很优秀。”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点头。李重岩的电话突然响了,是秘书打来的。他呼吸了两口气,让自己调整好,然后走到窗边去接电话。一阵风忽地撞过来,李重岩看见一团雪在玻璃上炸开。 “局长先生,”秘书在电话那一头说,他的语气竟然有些慌乱和惊恐,“您被指控了。” “澳大利亚的‘红河会’指控您参与了墨尔本机场恐怖袭击的策划。先生,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谣言满天飞了,那些媒体――” “‘红河会’承认了?” “还没有,先生,澳方警察正在全球通缉他们的首领,悬赏一亿美金。今天凌晨三点,有一通电话打进澳大利亚联邦警察的大楼里,对方声称自己是‘红河会’成员,要来指控同样参与这起惨案的中国时间局北京总局局长李重岩先生,并且还说您早年加入他们,直到现在仍是他们的重要成员之一。” 李重岩觉得一股热油浇在了自己头上,身体里也像火一样烧起来,烫灼他的五脏六腑。他揉了揉眉心,握起拳头砸在面前的玻璃上,沉闷的一声震响后,所有的医生都看着他。 “局长先生!” “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回局里。”李重岩说完后挂断电话,放在桌上,一边咳嗽,一边朝诊疗机走去。他觉得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魂灵,每次当他觉得稍微轻松点后,马上就会有更沉重的打击降临在他头上。李重岩对医生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呼出一口气。他在那一刻觉得累极了,好像几辈子的事儿就这样没完没了地压在他身上。 中午,肖卓铭有了点空闲,忽然想起了李重岩在35楼住院。她把几个重要数据录入电脑后就乘电梯上去,35楼只有医生在那里。 “这里是专区,没有许可证不能进入。”医生对她说。 “李重岩呢?”肖卓铭看了一眼里面,玻璃门背后有几个人影,一个年轻医生正从里面走出来。 “我不能告诉你。请你先离开这儿,去吃点午饭。” 肖卓铭抬起眼睛说:“他是我舅舅。” 李重岩说他有个在李惠利医院当医生的外甥女回来了。医生想起了李重岩说过的话,低头端详了肖卓铭一会儿,说:“他不在这里,他回时间局里去了。” “他得了什么病?”肖卓铭看着那个年轻医生把一叠纸钉起来,装进档案袋里。 医生回答:“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不管你是他的外甥女还是女儿。” 肖卓铭瞟了眼35层的内部陈设,看看时间,点过头后抄着衣兜离开了。她轻轻哼着一首孤零零的歌,坐电梯下去,出门时看到走廊尽头的玻璃墙外,风雪又把墙柱埋掉了一根。 符衷凌晨才睡着,也是浅浅的,经常被风声惊醒。他一直闭着眼睛,但脑海里却不停地回荡著录音中那些话语,仿佛是从46亿年前传来的回音,告诉他一个关于过去的秘密。那个晚上,符衷没有想明白时间究竟是何物,它明明没有实体,却又为什么能够比任何山川湖海都遮人视线,为什么能把两个人隔开得那么远,比银河尽头还要远上亿万倍。 早上醒来后觉得眼睛干涩,他摸了摸枕头,有未干的水痕。符衷拿着手机,茫然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摸到身旁的床铺,冷冰冰的。他本能地觉得这里应该被谁的体温捂暖,但是那个人是谁呢?符衷想不起来了。他下床,没有开灯,拉开窗帘后雪光透**来,屋子里蒙着薄薄的光晕,光晕中他孤身一人。 符阳夏的房门紧闭着,客厅和餐厅中都没有他的身影。符衷问了家里的佣工和保姆,他们都不知道男主人在哪里。符衷没有去找,进厨房自己弄了早餐。他打量着这栋别墅,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这栋别墅还是24年前的老样子――亚当式的客厅、垂挂的秘鲁壁毯、上百年都不会坏的结实的木制家具,别墅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灰尘和污垢。 它好像被留在了时光里,时间并没有流动。符衷反复回想着自己七岁那年的冬天,季来家里做客时的情景,他们坐在花园的栏杆上看雪,然后去了琴房――他们度过了愉快的一晚。 符衷从客厅中穿过,沿着旋梯上楼,他所走过的那些路都是十七年前的老样子,往事如潮水般袭来。他追着七岁时的自己,来到顶层,几条金属栅格后面的木地板上铺着皮毛地毯,藤编的椅子摆在靠近玻璃的那一侧。吊灯的形状犹如岩浆,天花板上的线型灯温和内敛,照亮了那架黑色的德国产贝希斯坦三角钢琴。 他开始弹琴,弹《梦中的婚礼》,似乎他学琴的那么多年,就只是为了弹好这一支曲子。 “狂暴的激情,驱散了往日的梦想,于是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还有你那天仙似的面影。” “失去了神往,失去了灵感,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 他一边弹琴一边念着普希金的情诗,他的腔调会随着琴音的起伏而变化,当琴音结束时,最后一个字的音节也随之消失。符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只是凭借一种意识,一种身体的记忆,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空荡荡的别墅顶层没有听众,那些红尾山雀、金花鸟、旋木雀早就不见了踪影,他觉得没人在听,也觉得有人在听。 季忽然从梦中醒来,他缩了一**子,仿佛有一道电流从他身体里穿过。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次却还蕴含着其他更浓烈的情绪,他大口喘气,抓紧胸前的衣服,额头上立刻出了汗。 他分明在梦里听到有琴音,盘桓在头顶,像一阵春夜的雨,洒向他层层叠叠的梦境。当他惊醒后,他还觉得那声音并没有散去。他在梦里见到符衷在弹琴,自己离他很远,但琴音清晰可闻。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离起床号响起还有两个小时,季盯着时钟,一直盯到眼睛酸疼,却再也睡不着了。他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在漫长的等待后,琴音渐渐消失了,周围的黑暗又变成了冰冷的魔怪,肆意地朝他扑来。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于是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有了神往,有了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季轻声地背诵诗的最后两句,他只能从这其中获得虚幻的慰藉。他不禁想象着符衷现在的样子,他会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还记得我吗?应该不记得了。 想到这里,他埋了下脑袋,把口鼻都埋进被子里,蜷缩着,像巢中的倦鸟。 “我大概是太想他了。”季说,他闭上眼睛,重新做起梦来。 符衷从自家的车库开了一辆奥迪S8出去,这辆车是他上大学的时候买的,为了方便出行。后来又添了一辆Porsche,奥迪就一直停在了家里――符阳夏不会坐这辆车,他只坐自己的古斯特。 他从高速上疾驰而过,满山的大雪让他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坟墓之中,大地死去了,天空给它披上洁白的寿衣。他只用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进了时间局的大门,将车子停在露天的车位上后,他拿着自己的档案袋进楼,按下电梯。符衷去了第十层,他要来办理休假手续。昨天批假的负责人不在,于是符衷被告知过一晚上再来,其实办理手续这个流程大概只需要几分钟。 一个年轻职员坐在窗户后面,百无聊赖地一个一个摆弄自己办公桌上的一些小玩意儿,其实那些玩意儿根本没有挪位置。他听完符衷的要求后起身去了后面一间房,让符衷等待了一会儿。 等待的几分钟里,符衷站在过道上的窗边往外看,不远处的山脚下在做工程,工人们挖出一道一道壕沟,吊车再把一块块的巨石铺在壕沟底部,已经铺完的地方用黑色的布罩起来,雪堆在上面。在这种恶劣的暴风雪天气干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符衷看了他们一会儿,他终于这群人在干什么了――他们在建造一座挨着山的新公墓。 “怎么样,这公墓漂亮吧?”忽然有人在符衷身后说,符衷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瘦但是健壮的人影站在他后面。对方朝他笑,抬手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抹了两下头发。 符衷看了他一会儿,才把他的脸和记忆中某个人对上号,他露出恍然的笑容,伸手与其拥抱:“天哪,老五,看看你现在,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南海真是一个锻炼人的好地方,你到那儿去待上一个月说不定回来就能当上尉了。”五爷说,稍微分开了一点,“现在军队大规模调动,我三周前也被时间局调回来了。” 五爷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猴精似的干瘦了,他总也站不直的背居然挺了起来,他到南海去巡防了几个月,回来就脱胎换骨了。符衷拍了拍五爷的手臂,寒暄了两句,五爷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时间局,今天来办理休假手续,上面给了我两个月假期。”符衷指了指拐角后面的一扇门,那个年轻职员还没从里面走出来。 “噢,‘回溯计划’结束了?天哪,这真是个好消息。” “没有,‘回溯计划’没有结束,只是我被踹出来了而已,他们甚至还想把我踹出时间局呢。” 五爷的表情难看起来:“为什么要把你踹出去?你犯了事儿吗?” “我不知道,可能我受了伤,已经不适合继续执行任务了。执行指挥官就把我撤了,他同意我撤出‘回溯计划’。” “执行指挥官是季首长吗?”五爷忽然问。 “季首长?” 五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季啊,你不是也叫他季首长?” 符衷的心揪紧了,随着心跳一下一下钝钝地疼,那些泵出来的血液也像火苗一样炙烤着他敏感的神经。季这两个字已经不仅仅代表一个人,它代表一段时光,一个秘密,一种贯穿于他整个青春的神秘本能,一场竭力追赶之后产生的失望。时间带来了另一种改变,把筑起的城墙摧毁,再让他用废弃的石砖铸造厄洛斯的神殿,赋予它比柏拉图更崇高的哲学意义。 符衷回避了这个话题,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把季的名字说出口,仿佛说出口,就是对季的玷污。这个名字只能藏在心里,隔绝外界的尘埃,让它永远保持澄净和清醒。 “你来这里干什么?”符衷拍拍五爷的手掌心,两人握了一个手。 五爷回头看了眼那扇门,说:“我也来找那间房里的人,申请调到北极的临时基地去,那边很缺人。而且自愿报名去的人,能拿到很好的福利。” “是因为北极的虫洞事件吗?” “你没听说吗?在海底探测到了时空波,但是不知道源头在哪里。这还是第一次在地球内部发现有时空波动,以前都是太空中才有。” “我看过新闻了,确实是令人震撼的消息。”符衷说完后忽然想起了昨晚的录音,季说他在“北极冰海的基地里”。 符衷忽然警觉起来。 年轻职员终于从房间中出来了,他让符衷跟他进去,五爷只能在外面等候。五爷站在刚才符衷站过的那一块地砖上,刚好能看到山脚下的工地。他说了一句“真是一块好地方”,然后就默不作声了。符衷五分钟后就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马尼拉纸袋,里头就是他的休假许可证。五爷跟他碰了碰拳头,当作告别。符衷走进了下行电梯。 在开着车去时间局公寓楼的路上,遇到从对面逆行过来的几辆白色福特,中间混着一辆丰田LTD,组成了一个小车队,每辆车的引擎盖和车身上都贴着时间总局的标志。这是局内公务车,符衷一眼就能认出来,但不是执行部的车子。看样子是调查科又派人出外勤了,那一定意味着哪里又产生了能引起时间局注意的动静。 他把奥迪靠边停下,好给调查科的车队让出足够的位置。符衷身上穿着执行部的制服长外套,但这件外套不是他的。调查科的人没注意到他,福特和丰田亮着车灯远去了,符衷坐在驾驶座上,抓着方向盘,看起来是在开车。他这个位置就像坐在皇位上,能把远处的公寓楼看得一清二楚。 七公寓楼下的管理员坐在他舒适的小房间里,正聚精会神地戴着眼镜看一本词典,然后用黄色日辉牌荧光笔在纸上画出格子。符衷走上两边种着黄杨和山茶花的公寓台阶,进门后从马尼拉纸袋里抽出一张硬纸,伸进管理员小屋的窗户。 “你回来了?”管理员起身把硬纸板接过去,拇指和食指捏着眼镜,好像这样能让他看得清楚些,“你要从2615的那套房搬出去了?” “嗯,我休假了,两个月。以后也不在这里住了。”符衷说,他看了看一楼大厅,电梯就在右手边的转角处,剩余的一整面墙用来挂壁画和鎏金装饰品。 管理员看完了硬纸上的字,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水笔在最下面写了几个字,然后煞有介事地将纸打个孔,挂在钩子上。符衷看到那个钩子上只有他的一张纸,说明这个月之前还没人来办理过退房手续。 他走进26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熏香味,厚软的地毯换了一个刺绣花样,尽头的屏风前面摆着一人多高的罗汉松。符衷庆幸至少这个地方还没大变样。他朝2615号房间走过去,经过2613的房门时,他忽然放慢脚步。符衷看了会儿2613同样紧闭的房门,有种奇怪的感觉涌现出来,他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符衷眨了眨眼睛,扭头离开了。 储物柜最下面放着一个折叠纸箱,这个箱子是专门为那些搬出公寓的人准备的,这下符衷也要用上了。他把纸箱撑起来,开始往里面扔东西,好像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支笔、一盒没开封的黑色墨水,还有一沓文件纸。符衷把那一沓文件纸抽出来看,都是些过期的东西,他把纸头塞进了垃圾桶。中间的抽屉里有一本烫金封面的笔记本,被保护得很好,抽屉里没有其他杂物。符衷把它拿出来,翻开之后却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本子,至少那上面是另外一种字迹。 符衷俯**再找了一阵,抽出一本全俄语印刷的说明书。他拿着笔记本跟说明书对照了一下,发现这是某个人对MH-RT-500式坐标仪的说明书所写下的笔记。符衷很快地翻看了几页,有些地方被圈起来,旁边添加了更具体的词句,而那些添上去的地方明显是自己的手笔。 他皱起眉,看到其中一页上用两种不同笔迹书写着两行诗。上一行是笔记本的主人写的,写着“我的耳边长久地回响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下一行是自己添上去的:“有了眼泪,有了生命,也有了爱情。”。 这是普希金的情诗,看到这两行诗句,符衷就本能地想起《梦中的婚礼》。好像这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而这其中一定有所隐喻和暗示。 笔记本是谁的?符衷不知道,至少他现在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曾经一定对这本红色封皮的本子十分珍惜,不然它不会被自己单独放在干净整洁的地方,让它远离灰尘。仿佛它静静躺在暗无天日的抽屉里的这半年,就是在等候这个时刻,等着符衷回来后打开它,让那些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彷徨不定的过去,重新回到天赐的乐土。 符衷看到页边角落里的“X”和“Y”两个字母,他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叠好后用纸袋包裹起来的衣服上,连同那本俄语说明书一同带走了。 下楼时在电梯里遇到了山花,两人打了个招呼,山花隔着一个纸箱子抱了符衷一下,然后他们一起下楼。符衷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山花浑然不觉符衷跟他说话时已经不用敬称了,他依旧戴着黑色针织帽,身上穿着夹克,一条格子围巾缠在他脖子上:“来收拾一下公寓,看看有没有落灰。你现在要去哪里?” 符衷晃了一下手里的箱子,说:“搬出去了,以后就住我自己家里。” “真的搬出去了吗?”山花问,符衷却觉得他问得有点奇怪。 “嗯,我要休假两个月,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符衷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一种淡薄的遗憾和哀伤,“我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申请住时间局的公寓,明明我在外面有房子,来往走高速只要20多分钟,一切都很好,什么都不缺。我想不明白,这很难理解。” 山花没有说话。但山花知道原因。 “你什么时候跟肖卓铭去‘空中一号’?” 电梯到底了,符衷抱着纸箱走出去,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门外飘着雪,管理员仍在看他那本厚厚的词典。符衷想了想说:“最快也要一周后,这之前我还有好长时间要等呢。” “嗯,确实很长了。”山花点头,“没有咳嗽吧?” “当然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好的,我会跟肖卓铭打报告的。”符衷在门前停下,他没有直接走出去,打算跟山花聊一会儿,“林城得了什么病?肖卓铭的嘴巴像是被502黏住了一样,她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山花抿抿唇,斟酌了几秒后说:“龙血污染。” “这是怎么回事?”符衷第二次警觉起来,就像那种有一双眼睛在背后冷冷注视着自己的感觉。 但山花看了看周围,没有直接告诉符衷,而是把身上的夹克拉紧,手抄进衣袋里说:“现在说不太方便,上头很讨厌我们这种撤出人员议论‘回溯计划’。这样吧,回去我给你发一份邮件。” “嗯。”符衷觉得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你打算去‘空中一号’之前就一直待在家里吗?” 符衷看着飘落的雪,把一簇簇的黄杨、侧柏全都淹没,两株山茶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茎秆。符衷还记得那山茶开花时的样子。他踩了踩鞋跟,回答:“再想想吧,说不定我还得去车辆管理局查点东西,谁知道呢?回来之后整个世界都大变样了,就好像我们这些人被抛弃了一样。” 山花拍拍他的肩:“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会帮助你的。” “毕竟我们也一起在‘回溯计划’里待了这么久不是吗?” “确实。”山花说。 雪忽然大起来,符衷看了眼停在二十米外的车子:“我要先走了,我还得到格纳德的总裁家去一趟,我的八哥鸟和鱼还寄养他家里。他那可怜的儿子是我的朋友,结果在俄国被杀害了。” “你是说顾歧川吗?你看了那条新闻没有?顾歧川进局子了,原因是查到他的格纳德公司与外国犯罪团伙搞在一起去了。” “所以我正打算去找他的律师谈谈,我知道害死他儿子的凶手是谁,虽然证据还不够,但至少能让他心里好受点。顾歧川是被陷害的,杀他儿子的人很可能就是陷害他的人。有人想把他搞掉,可能是觊觎他的军工厂,也可能是其他乱七八糟的原因。” “那个混蛋是谁?” 符衷笑了笑,没有告诉他:“这跟你没关系。” 过了会儿后他问起山花:“你呢?接下来的日子里干些什么?” “还没想好,大概是等着林城病好了。我可能要去燕城监狱待一段时间,我爸爸在监狱里。” “你爸爸在监狱里?” “他现在是燕城监狱的监狱长。我想过去跟他住几天,可能一周左右。” 符衷这才点点头:“那还不错。” 等这一阵风停了,符衷抱着箱子跟山花说了再见,然后走出公寓大门。他冒着风雪走向自己的车,把用白胶带封好的纸箱放进了后备箱里 ,拉开车门坐进去,一会儿之后奥迪就转出了前门。 符衷先去了一趟顾歧川的家,从佣工手里接过了自己寄养的金鱼和鸟。他发现金鱼少了一条。 从顾家的别墅回家要经过运河东大街和芙蓉东路,最后转上通燕高速。不管是城中道路还是高速,车辆都极少,往常经常堵车的路段在雪中也显得尤其通畅。 40分钟后,符衷把奥迪驶进长安太和的地下停车库,停在空置已久的那个位置上。符衷下车后把纸箱和鸟笼从后面抱出来,走进电梯按下“17”楼。他下来了第二次,专程来抱鱼缸。 十七楼的房子是符衷在2016年买的,大平层,在符衷的要求下,改造了屋内空间布局,并采用“白灰木”的全屋搭色。符衷学的是建筑和室内设计,在大学还没毕业时,符衷已经在这一领域崭露头角。当初他买房后亲自画了图纸,让工人按照图纸装修,一切都按照他的喜好来。 这房子他一个人住,他把阳台开得很大。进门的地方用稀疏的黑铁栅栏做玄关,客厅的墙壁用灰蓝色做墙漆,暗调沙发旁边摆着浅色藤椅。符衷的书房和卧室只隔了一道推拉门,两面墨绿色墙都被打上了到顶开放书柜,他收藏的黄铜雕塑、陶瓷品、绘画作品都摆放在敞开却不会落灰的地方。 他走进客厅,天花板上的点状光源自动亮起来。胡桃木餐桌与水吧连在一起,一台电脑放在桌上。他把电脑开机。餐桌吊灯的灵感来自融化的玻璃,镜面抛光让它充满了自然主义。 家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海盐香,符衷从卫生间出来后闻了会儿这个味道,脖子上挂着毛巾,转身进了厨房。他刚才洗了澡,头发还湿着,散发出香气。冰箱里有几个鸡蛋,其余都是空的,柜子里放着一袋没开封的麦片和红枣。 家里很安静,虽然一直都这么安静,但符衷觉得今天更甚。家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自己未曾远离,生活一直都和平、安定、单调、无聊,恐惧和死亡远在银河的边缘,远在46亿光年之外。时间的距离感和落差感让他一时精神恍惚,好像是在梦里见到自己回家、洗澡、把麦片倒进锅里煮熟,每走一步都如烟雾般虚浮。 他到门外去取来报纸,扔在桌上,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麦片,把两个煎蛋裹进饼皮吃起来。他浏览了一下新闻,看到“和平大使遇刺”、“曼哈顿枪击案”、“北极探测到‘时空波’”、“西藏冈仁波齐山区上空出现二重叠加新黑洞”等标题。符衷特意把纸面翻过去,确认了自己拿的是权威报纸后,他把报纸放在一边,仰头喝掉最后一口甜麦片。 符衷坐在餐桌旁看了看自己的家,开放式的格局让这一层楼看起来格外宽敞,也异常冷清。他先前居住的时候并没有这种冷清感。这是一种微妙的变化,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一样。 “太空了。”符衷说,“如果两个人住就好了。” 折梅寄北 “老狐狸报告,我们进入预定飞行轨道,飞行状态正常。现在测试无线电通讯,请基地总台收到后回复。呼叫总台,你们能听到吗?” “老狐狸,这里是基地总台。能听到。” “老狐狸收到。无线电通讯正常,请通过UHF与我们保持联系。定位系统正常,推进器正常,传输通道正常。我们将对全球地壳进行精密测绘和监视,飞行状态每半小时汇报一次。” “呼叫总台。地面深空通讯网络构建完毕,代号‘阿尔忒弥斯’。北极基站已投入使用,穆迪格平原基站已投入使用,赤道中心洋面海上基站已投入使用。状态正常。” “深海探测潜艇已复制完毕,待命。海底平原大型武器发射试验场已重启完毕,卡尔伯权限开放。北极港口复建完毕,命名为‘狄安娜’。第一执行队已进驻建筑群,着手陆上军事基地部署和修建工作,军事基地全球选址已完成,请求开放零号坐标仪、一至九号卫星的分子重组系统。” “允许开放。” 季站在卡尔伯的中央悬浮巨幕前,星河插/入一段画面,显示卫星正在变轨。代号为“老狐狸”的飞行器从北极上空挪过,它在屏幕上只是一个会移动的白点,耿殊明和他的学生就在上面。 报告的声音暂告一段落,季取下耳机,星河能处理好接下来的一切,它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很好的帮手,而且永不疲劳。季站在金属栏杆后面,没穿外套,背上和额头上的汗水正在慢慢干掉。他刚结束早训,从二号训练场走上来,处理海底基地以外的事情。斜纹棉布的长袖衫扎在腰带里,背上由于出汗洇出一个心形,他的脸颊呈现健康的蜜桃色。 执行员列着队从训练场走向休息室,他们在不同的出口处解散,然后空旷的场地里就会响起嗡嗡的声音。有一大半的人正往餐厅走去,餐厅位于另一幢建筑里,紧挨着最大的一座物资仓库。 “指挥官,我们是否需要向总局报备成立舰群的项目?如果需要庞大的海上和空中舰队,必须得从军方那边协商调配。”助理站在季旁边,正在快速地往笔记本上写东西。 季点头:“嗯,报备。他们迟早要来的,我都预料到了。” 助理没有听懂他后一句话的意思,但季也不愿意解释。助理低头往备忘录上写下“报备”两个字,然后打了一个重点标记。 星河又在井井有条地监控着各方面的情况了。季站在巨幕前看了会儿,跟旁边的助理吩咐了一点事情后,他抬手擦掉汗水,戴上黑色的便帽离开这里。季去了一趟实验室,温度有点低,他把外套穿上,系好扣子。朱F低头从小房间里出来,看到季后抬手行个礼,说他刚刚才把季最近的医疗报告上交了。 “现在问我要报告问得少了。”朱F说,他用两根指头捏着手里的一只写字板,“这次是内部调查科的人来找我要的,我只给了他们处理过的报告。你麻烦了,三土,内部调查科要监视你了,他们很可能已经派了特工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你后头,专门挑你的刺。” 他说着环视一圈周围的人,看样子仿佛那个小尾巴就在这间实验室里,尽管那些研究员并没有注意到他。三土回头看了一眼,他淡薄的目光从实验室的玻璃墙上扫过,说:“他们一直都不放心我,总觉得我会做什么违背他们命令的事情,或者总担心我死不了。但事实上我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并且一直站下去。” “他们肯定是因为擅自关监控的事情盯上你了,我就知道。”朱F总是一副把一切都拿捏在手里的样子,“我敢说这座基地里肯定有人做了他们的监视器,把你说的每句话、眨的每次眼睛都通通写进他们那该死的报告里,然后通过追踪不到的方式偷偷运回内部调查科去。” “我现在也没做什么违反规定的事对吧?”季说,但他显然不想把说话的力气浪费在两个凭空想象出来的特工身上,“肖卓铭联系你了吗?我让她去‘空中一号’之后联系你。” 朱F耸耸肩,他从季旁边穿过去:“当然没有,她可能连去‘空中一号’的运输机都还没坐上呢。” 季踩了踩鞋跟,这会儿他正在琢磨符衷的事情,他不知道符衷现在的情况。当他把各种假设在脑子里轮番转动的时候,就像用舌头拨弄松动的牙齿。朱F已经走开了,跟道恩打了个招呼。 季宋临走到田埂旁边,在一根插在土里的红色压力计旁边弯下腰,看了看压力表上的指针,他就知道这块地该好好地灌溉一下了。他直起身子,眯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农场,暖风从他断开的眉尾旁拂过,白色的铝合金板房后面,鳄梨树林正散发出地中海一般的气息。季宋临转身跨过一道道的沟壑,走向筑在石岸边的台阶,他得去换身衣服才好劳作。 他从农场旁边的一栋小房子里看到季从拉起来的铁丝网下面走进来,戴着帽子。不过季在岸上站了一会儿,就把帽子摘掉了,抬手将头发抹到脑后去。季宋临换好了工作服,提着一双靴子走出去,在那条长凳上坐下来,看了看季,问:“事情都忙完了吗?” 季用余光瞥到季宋临在长凳下坐下,他忽然轻松了点。幸好他坐在了那里,季想,不用我刻意去远离他。季吹了会儿风,说:“事情哪里忙得完,今天完了明天接着有。我是来找你道歉的,季宋临,为我一时冲动揍了你两拳这件事道歉。” 季宋临低着头穿鞋,然后拍去鞋面上的灰尘,用湿帕子擦了擦鞋帮,擦掉那些讨厌的泥点。他撑着膝盖,一边摆弄着帕子,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眼前铺展开的一大片肥沃土壤,仿佛这就是那片给肖洛特利藏身的玉米地,而纳纳华冈的光辉就照耀在上面。季宋临没有立刻回答季的话,他抿着嘴唇,像古希腊的哲学家一样,不慌不忙地看着眼前的事物。 大概过了一分钟,季宋临才从凳子上站起来,挽起浆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子,说:“你能来这里,我就很高兴了。你可以帮我灌溉农田吗?这样就能早点干完活,去做些自由自在的事。” “在农田里干活的时候你感觉不到自在吗?”季把帽子别在腰带上,提起被尘土弄成暗黄色的软水管,跟着季宋临一块儿下去。 “不自在。”季宋临说。 季看着走在前面的父亲,他穿着卡其布工作服的背影对他来说很陌生。季想起了自己的梦,他常在梦中见到大兴安岭的森林,满山的松树、杏子和葡萄藤,有个男人背着猎枪在树林中穿行,一步两步,逐渐走入森林深处,走进被溪水和落叶环绕的浓雾中。季看不见他的脸,好像他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象征意义。 把软水管对准出水口接上,季旋紧阀门,抬起眼睛看着季宋临问:“为什么不自在?你已经把我们大部分人想过的生活给过掉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满意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读书的时候,包括读大学,是要靠大量劳作挣工分的。那时候学校后面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我们就一边读书一边干农活,我是最勤快的那一个。我先去当兵,后来转到了时间局去。时间局是1969年成立的,那年完成了人类史上第一次时空穿梭实验。我16岁入伍,转进时间局的年份是1972年,刚好18岁。” 季宋临平静地说起自己的过去,他蹲在地上把水管抻平,然后沿着田沟排出去。季等他把水管铺好了,拧开阀门,卡尔伯启动了自动灌溉,水从管子里喷出来,洒在作物根部。 季的鞋子被水打湿了,但他并没有在意,直起身后扶着腰站在碧绿的辣椒中间,看着同样审视着这些绿色植物的季宋临:“这些与你不自在有什么关系?” 农场里漂浮着干燥的沙土味,还有水浸润土地后散发的潮气,季沿着田埂走了几步,擦过几朵白色的辣椒花。季宋临微微地露出笑意,抬起下巴,他的下颚和侧脸都很有棱角。他很英俊。 “我有很多难忘的时光,是在田野里度过的。我忘不了那些日子,一直都忘不了。当时,黑夜还没有降临,我有幸经历晨昏的界限。1979年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他,那年我25岁,他16岁,我们在同一所大学读书。你知道,十年浩劫,76年才恢复高考,什么都可能发生。我和他不同年级,但住在同一间宿舍,那时候是上下铺。” 说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季问他:“然后呢?他是谁?” 季宋临笑了笑,说:“然后我们就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不嫌弃我年纪大,他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我们一起去田野里劳作,傍晚歇工回家时,沿着田埂穿过麦地和芦苇荡。那时候,满天都是朱红的落霞,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行将熄灭的夕阳穿过黑麦的麦穗,像金黄色的尘埃那样洒在田里。” 季静静地听季宋临描绘他过去的生活,他的声音就像秋天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拂过硬得发黑的茅草屋顶。季是个很好的听众,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是。 水快要灌完了,辣椒不耐涝,水不能浇太满。季宋临边说边走到压力计旁边去,看着指针转到正常的区间了,才让季去把阀门关掉。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继续说道:“我们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了,然后有很多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后来我先毕业,被时间局特派去成都军区,分别的那天他偷偷来送我,塞给我一包用牛皮纸捆好的沙糖桔。那是1981年的夏天。” “后来你还见过他吗?”季问,他像季宋临一样踩在水管上,把里面剩余的水踩出来。 “后来当然见过。分开后我们就互相写信,写又臭又长的信,还乐此不疲,就这样整整持续了一年。1983年一月份,我重新回了大学,招兵去的。那一年他也刚好毕业了,然后他跟着我去了成都军区。其实他本不用跑那么远的,他完全可以留在北京军区。但他还是选择了跟我走,一走就是9年。” 季宋临的故事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地沿着水管踩过去。季不知道季宋临此时是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所以你就开辟了农场,辛勤地劳作,想以此来怀念逝去的时光,找回当年那种感觉对吗?” “是的。”季宋临的双手垂在身侧,季看到他的小指指根留着一圈压痕,这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但当我日复一日地重复劳动时,我发现我并没有找回过去。我拼命地找,拼命地回忆,但仍然追不回曾经的自己了,我知道自己被时光留住了。猛然回头才发现,我沉溺在往昔的幻境里,正是这层幻境给我套上了枷锁,让我不自由。” 季忽然想到了一些东西,季宋临的话就像一枚针,扎在他渐趋麻痹的皮肤上,渗出一滴灼人的鲜血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季宋临是一面镜子,照出季离开符衷后的所有惊惶和不安。 “你在哪所大学念的书?”季换了一个话题。 季宋临说了一个名字,是东北的H大学。 “那个人是谁呢?” “我爱过的人。” “是那个意义上的爱吗?” 季宋临抬起头,他的眼睛因为眉尾下压而眯着,里面盛满了忧郁:“是的,不是单纯的喜欢,是情侣之间的那种爱。我爱他,他也刚好爱着我。” “你们爱了多少年?听你的讲诉,似乎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是啊,很长的一段时间了,长到无法计数具体的年岁。完完整整爱过的有15年,剩下的就是支离破碎、聚少离多。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人成各、今非昨,感情还在那里,但已经变样了。”季宋临回答。 季弯腰捡起水管:“你故事里的这个人肯定不是妈妈对吧?妈妈怎么可能和你住一间宿舍。” 季宋临笑起来,说:“不是你妈妈,你妈妈是很后来很后来的事情了。季,我必须得诚实地告诉你,我没有那么爱你妈妈,而且她对我的爱也不会多到哪里去。我们没有爱。” “我看出来了。”季隔了很久才说,他的语气比辣椒花的香气还平淡,“你一次都没主动提起过她,而她好像对你的死活并不关心。” 风持续不断地从远处送过来,季听到沙沙的树叶声,成片的辣椒开了花,越到远处越密集。他把盘好的水管挂在肩上,踩着田埂背到岸上去,卸在小房子的门旁边,挨着铁铲和纸箱。 季宋临走上岸,看着刚刚灌溉过的辣椒田,眼里的忧郁稍微减轻了些。那股潮气正从泥土里往上攀升,带来一棵植物的芳香气味,蕴含着极强的生命力,持续生长,并以此为毕生的荣耀。 “你到现在还爱着他吗?”季问,他说的是那个父亲25岁时遇到的那个人。 “可能吧。我不知道怀念算不算爱,如果算的话,我已经爱他到发疯了。”季宋临迎着暖风,风中的这份暖意似乎是从他心底传来。 “但你们彼此相爱了这么多年,后来还是各自成家了。为什么没有选择一直相守下去呢?是什么阻挡了你们?” 季宋临的语气跟之前一样:“时代。在我们那个时代,同性恋是要坐牢的。” 季扭头看着他。 “还有就是继承人的问题。”季宋临继续说,“你知道,季家是一个大家族,这样一个家族需要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你就是那个继承人。” 他没有再把自己的故事说下去,好像随着岁月的远去,这段故事已经变得乏善可陈。他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走进房门,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时手上拿着两个干净的马克杯。 季正在冲水洗手,擦干后从季宋临手上接过杯子,闻到了浓郁的咖啡香气,他知道咖啡里面加了糖。季不喜欢加糖的咖啡,但真正知道他这个喜好的人少之又少。 他还是喝了一小口,在靠近土豆田的一边坐下来,把马克杯放在凳子上。咖啡的甜味让他很不舒服。他的手伸进衣兜,取出一枚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才接着拿起咖啡。季宋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今天不谈那些家国天下、人类的命运,就说说平凡的我们自己吧。”季宋临端着杯子站在一边,“你有爱的人吗?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季的大拇指摩挲着马克杯的杯沿,目光平视前方,说:“有爱的人,有打算结婚。” “噢。”季宋临点点头,他有点惊讶,但也只是有点,“我可以见见吗?” 季摇头,然后又点头:“你已经见过了。” 季宋临笑起来,他喝了一口咖啡,衣服和宽松的裤子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原来就在‘回溯计划’的队伍里吗?看来我得更加谨言慎行了。不过我从来没见你跟什么人走在一起过。” “你没看到那就是对的。” “那看来我还得花上点功夫才能找到他了。” 季什么也没说,他的思绪又飘忽起来,想到了他和符衷的那些床笫之欢。忽地想得深了些,季的耳朵尖成了红色,他抬手摸了摸,垂下眼睛,把杯子送到唇边,却没有喝。 “要好好爱他。”季宋临忽然说。 “要好好爱他。”季宋临重复了一遍,“得到了就珍惜,珍惜了就不要放弃。真的,季,不要放弃。不要像我一样失败,得到了又失去,失去了又怀念,终其一生,满是遗憾。” 他甚至没有问季爱的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家庭条件怎么样、脾气好不好、男人还是女人......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祝福,只是提醒季要好好地去爱,仿佛是想告诉他一个真谛,一个从自己前半生经历中总结出来的真谛。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后生是在走前辈的老路,同时也是在走自己的新路。季宋临不能为季铲除这条路上的障碍,他只能告诉他绕开障碍的方法,让他不至于跌倒,摔得遍体鳞伤还要流着血继续前进。 季抬起头:“你甚至都不问问他是个什么人?” “这不重要。你爱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这个人好不好、坏不坏要靠你自己去判断。你已经是个指挥官了,应该有极好的判断能力,用不着我去多问了。我只希望你能和你爱的人好好走下去,世事无常、命运不公,随时都可能面临分别和背叛,但至少你们在这条泥泞的道路上,能比别人走得更远一些。不要浪费了你们所生活的好时代。” 季没说话。他把季宋临说的都默默记下来。只有在此时,他才觉得跟自己说话的人是父亲。 “说说你在东非参战的事吧,我很想听听。趁现在还在午休期间,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季宋临说着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但季的杯子几乎还是满的。季宋临去水龙头下面洗杯子,溅开的水在铺满灰尘的石板上打着一个个泥点。季还是摩挲着杯口,刚才喝下的那一口让他觉得不太好受,他不喜欢里头糖分的甜味。季默默地回想着自己在苏丹草原和刚果雨林区时的情景,他想起了当年一次发生在雨林里的战斗。 “当时,”季开始讲述,“指挥部从一个叛徒手里弄到了一张地图,是敌恐分子在雨林里的藏匿点和军火库位置,其中也包括大量的地道,这些地道在刚果盆地的地下组成了严密的地道网。他们先派出了狙击手,将藏身于雨林东部的某个敌恐连队打击得伤亡惨重。然后就是我们上场了,我带领飞行中队飞过雨林上空,我们飞过的地方就没有一棵树幸免于难。等把盆地东区都炸翻了,我们就下到地面。地面上的敌恐差不多都死光了,剩下的都逃进了地道里,我们只要对付地道里的那群混蛋就行了。” 季停下来,晃着手里的杯子,然后接着说下去:“我先让人往地道里扔进去两个信号弹,好让天上的眼睛看见我们。森林里很快飘起一阵烟雾,就像烟鬼的鼻孔里喷出的烟气,烟雾飘出来的地方就是地道出口。烟雾是紫色的,于是整片乱七八糟的林子里都弥漫着这种令人窒息的紫色,说明那地方的地道足够多。我们没急着下去,坐在背包上吃东西,猪肉罐头和纯净水。” 他把手从马克杯的杯沿移下去,眉头锁得很紧,看起来十分不愉快,显然这些经历并不能让他高兴起来。季抿着嘴唇,一直没有说话,他注视着安详的鳄梨树林,仿佛那里面马上就要升起紫色的烟雾,一群特战队员坐在那烟雾中撬开猪肉罐头吃起来。 “然后呢?然后你们怎么样了?”季宋临问,他抱着手臂靠在小屋的门旁边。 季满不在乎地踩了踩鞋跟,在沙土上留下鞋印,看了眼,说:“队伍里有个人磕了药,吃完猪肉罐头后,他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录音机拿出来,往里面塞了一盘磁带,放起了《Cowboys From Hell》,潘朵拉的第一张专辑。站在地道入口,把那震天响的音乐往黑洞洞的地下轰。当时我们就坐在背包或者树干上,周围......紫色的烟雾、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刺鼻的硝烟味、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森林,那就是我对战争的全部印象了。那个场景我记得很牢,不知道为什么,仿佛那是我的一个梦境。” 两人之间寂静了一会儿,季宋临转向季:“接下来呢?” 季把咖啡杯放下,手里摆弄着自己的黑色便帽,再过一小时他就要戴上这顶帽子去训练场了。季看了看时间,不紧不慢地坐在那里,他欲言又止,万分焦虑。最后他不打算说接下来的事情了,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和血压在飙升,心脏绞痛起来,有种恶心反胃的生理不适。季怕自己惊恐发作,他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接下来我就很讨厌这种重金属音乐了,因为它容易让我想起战争和死亡。我喜欢温柔点的,就像《梦中的婚礼》,或者其他的什么。” 他随便扯了点东西结束话题,从凳子上站起身,他也不在乎刚才万分焦虑的样子有没有被季宋临看见。季戴好自己的帽子,打算离开这座农场了,他最后再看了看灌溉好的辣椒地。 季宋临知道他要走,没说什么,去把季放在凳子上的马克杯拿起来,准备去清洗,却发现里面的咖啡根本没少。他问季:“喝不惯这个吗?” “我喝咖啡都上瘾了。”季回答。 季宋临看了看杯子,什么都没说,把棕黑色的液体全部倒进了水槽里,然后放水冲洗。季站在石板上没回头,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要杀龙王了。” “你们算出它出现的时间了?”季宋临过了会儿才说话,那时候他正关掉水龙头。 “没有,还在计算和讨论当中。”季说,“第二轮计算结果出来了,只列出了粗略的时间范围,大概在两个月到四个月之间,换算成正常时间轴,就是八个月到一年。” 正常时间轴以46亿年后的地球时间为基准。 季咬了下嘴唇,八个多月,甚至一年。他又想起了符衷。季能从季宋临的故事中感受到他的忧伤和眷恋,也许程度不同,因为季只是个听众。忧伤和眷恋好歹能给他一点东西,但季觉得自己拥有更多的是空虚。彻底的空虚,季想,符衷会不会也有这种感受呢? 他不安起来。时间把他们隔开得太远了。 季宋临说:“那未免太过粗略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差,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了。” “所以我们需要更确切的资料和更庞大的数据来支持运算,只有得到的资料越多,我们计算的结果才能越准确。我已经在全球部署了监听监控系统,任何气候、地质、生物变化都逃不出我们的眼睛,来自宇宙的任何射线、波动、信号流都将被我们的深空探测网络捕捉到,包括时空层面的微小变动。这些探测数据将会汇入星河的数据库,日以继夜地不停投入运算方程式中。” “有了你们之后,我就感觉自己轻松多了。很感谢你能把我编入天文台工作,让我觉得自己宝刀未老,还有用武之地。” 季看了他一眼,季宋临拉开工作服的扣子,撑着腰站在另一边,右上臂露出一个鬼脸纹身。季的目光在那个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想到了季宋临身上另外一个雄鹰巨树纹身,说:“家徽是每个人都有吗?” “家徽,其他的家主们都像你一样把家徽纹在身上吗?” “噢,差不多吧。”季宋临想了想,“这已经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了,当上家主之后,就要在身上的这里或者那里纹上家徽。这是个相当具有仪式感的东西,也许你以后会需要的。你现在也许就需要了,我可以给你纹上。” “你还会纹身的手艺?” “当然,比起种土豆,纹身更能让我感到自在。”季宋临朝身后的小房子指了指,“里面有我的纹身室,我会在空闲的时候描绘一些精细的图案,然后拓印到纸上去,装订成册,作为收藏本。我还仿过钞票,人民币、美钞、英镑、法郎等等,惟妙惟肖,不过那只是玩玩的。你想看看吗?” 季看着他:“那看来‘贝洛伯格’号上的那些照片也是你修复的了。” “确实。”季宋临供认不讳。 “你仿写字迹的本事一定不小吧?” 季宋临在这时看了季一眼,看起来他好像有所警觉,但他说出来的那些话又不是那么回事:“我擅长仿写,我曾经帮战友写过假报告糊弄上级,让自己免于牢狱之灾。” 季笑了笑:“那你一定画过不少画吧?去西藏冈仁波齐的时候,你有没有画过一幅写生,内容是一座黑塔?不光如此,你还仿过肖尔槐的签名对不对?” “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想好了来跟我打报告,不要装傻,季宋临,我知道你去过冈仁波齐,我还知道跟你一块去的有谁。我能从很多渠道获取这样那样的资料,冈仁波齐那边仍有我的线人。而我也希望你能听懂我的意思。” 季宋临没说话。 季要往农场的出口走去了,那里插着一块涂有绿漆的木牌子。过了会儿后季转过身提醒了季宋临一句:“明天潜艇出海,进行全球环游,监视海底的动静。龙王最可能在海底的某条裂缝中诞生,那些幽暗的海沟就是深渊,我们要专门去查查这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又要开始水底潜航的日子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座温暖安全的港湾了。” 季宋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走出去,然后把目光放在面前一望无际的农场上。季宋临没有告诉季的是,他的农场除了种植有农作物,还开辟出了花圃。花圃的位置就在那座白色的铝合金板房后面,不专门绕到后面去就看不到它,它处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花圃里种着月季,红月季和黄月季,用桦木栅栏围起来,长势正好。 本来想种玫瑰,但玫瑰的花期不够长,季宋临怕时间不赶巧,怕自己到时候没碰上玫瑰花开的好时节。他就种了月季,栽培得当,月季的花能开一年,就这样一直鲜艳下去。 他不论在哪个季节回来,也不过是春夏秋冬。一花圃的月季用一年的时间等候那一个日子,仿佛这就是等待的全部意义。季宋临走下台阶,穿过田埂,他想去看看新的花芽有没有**。 李重岩开车送肖卓铭回家,在金桐东路第三个路口等红绿灯。他们刚从海洋公园大街的观景餐厅回来,肖卓铭坐在副驾,她喝了一点酒,正靠在座椅上不言不语地看着车子从前面经过,手里拿着一枝玫瑰。受风暴影响,金桐东路的车不是很多,但一直没有断过。这些车子多半是往国贸和银泰中心那几条街区去的,那里有寻欢作乐的人们的天堂。附近可能有电影首映式,因为肖卓铭在沿途的广告屏上看到过不止一次。她觉得从眼前一辆一辆驶过的豪华轿车,就是为了这座城市而生的。 “明天我让司机来接你,送你去飞机场。”李重岩说,他握着方向盘,袖口下露出腕表,胸前的衣袋里折着红色的丝绸方巾,“记得早点起床。” 肖卓铭淡淡地嗯了一声,她的尾音变得和餐厅里的柏图斯红酒一样充满经久不散的香味。过了会儿她转过眼梢,同样淡淡地问:“你不来吗?” 李重岩扭头看了她一眼,他们正好对视。肖卓铭撩着自己的头发,以一个舒适的姿势斜靠着椅背,她没什么表情,却一直看着李重岩的眼睛。绿灯亮起来了,车子往前驶去,沿途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起落的潮水。李重岩注视着路况,他脸上的皱纹里镶满了金黄色的光,肖卓铭觉得她舅舅心里藏着不少事情。 “我不能来了。”李重岩开过了第二个街区后才开口,“时间局里有很麻烦的事情,我得去处理。” “什么事情把你难到了?” 李重岩没有说自己已经被指控的事情:“不过是几家媒体和一群不理智的人被带偏了方向而已。” 他像吹走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把事情盖过去了。说完他看了看肖卓铭,却发现对方一直盯着他。李重岩不说话了,他和肖卓铭就这样坐着,沿着金桐东路一直往北走。这路没有尽头,就像担在李重岩身上的事情,一直没完没了。他在车厢里短暂的沉默中想起了“回溯计划”,一想起这个,他就觉得巨石压在了心头。 肖卓铭盯着李重岩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心里有事。” 李重岩笑了笑:“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今天下午迟到了十五分钟。”肖卓铭说,“你一向是个很守时的人,就像你的职业一样。一定是有什么难缠的事情拖住了你,不然不会迟到这么久。十五分钟对我来说无所谓,对你来说就是很大的失误了。” 李重岩一直笑着,他与肖卓铭说话时才会这么笑。他转了一个弯,车子驶入另一条更宽敞却也更加冷清的公路,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确实有事,不过这事跟你没关系。对不起,我失约了,我本应该想个更快捷迅速的办法处理完公事的。你可以原谅我吗?不可以的话我再另外想想办法。” 肖卓铭终于笑起来了,她歪着头,抬起手里那朵红玫瑰按在自己嘴唇上,一下一下地用花瓣蹭着鼻尖。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一直持续到肖卓铭的公寓楼下。 时间已经很晚了,肖卓铭看了看李重岩的腕表,把头发撩到耳后去。寒风让她清醒了不少,醺醺的醉意忽地从脸上淡去了。希腊式石柱撑在檐廊下方,月桂和枯萎的石楠木静悄悄地躲在阴影中,不知从哪里飘来花的香味,湿漉漉的,像雪珠融化后的那一滩水迹。肖卓铭四处看了看,除了皑皑的雪,并没有看到开花的植物。 “你上去吧,我等你上去了再走。”李重岩从车上下来,走到肖卓铭身边,把几个购物袋和一捧鲜切的麝香石竹递给她,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公寓楼。 肖卓铭闻了会儿花香,才抬起眼睛对李重岩告了别。但她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李重岩面前,忽地抬起手里的玫瑰在他的唇上点了点。她在说一句话,只不过这句话没有声音。 李重岩低头看着她,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这与白日里鸿沟般的隔阂大不相同,此时他们站在一起,距离对方仅有一步之遥。 肖卓铭一言不发。 李重岩说:“我是你亲舅舅。” 说完他拿住那朵玫瑰,低头在肖卓铭嘴唇上亲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刚刚被玫瑰花浸染过,留着花的香味,蓬松松的,一团云一样浮着。 “原谅你了。”肖卓铭和他分开之后说,把那朵花**李重岩胸前的衣袋里,挨着那张红色的方巾。 她提着购物袋,左手抱着麝香石竹转身进了门厅,然后走进空置的电梯里。李重岩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压着嗓子轻声地咳嗽了一阵。一直等到肖卓铭差不多进屋了,他才坐进车里。他胸前一直插着那朵玫瑰。 肖卓铭站在客厅外的阳台上,看着宾利驶出刻有“凯旋门”的石墙,城市的灯火比风雪更早地、更凶猛地把他淹没。 客尚淹留 符衷去见过了顾歧川的律师,然后他和这位律师一块去了顾歧川现在待着的地方。律师跟着两个警察去了后面,符衷只得留在大厅中。应该把那个信封拿上的,说不定那些警察看到信封就改变主意了,符衷坐在金属椅子里想着,他看到几辆警车开进来,车顶上的警灯有些炫目。律师过了会儿就出来了,告诉他顾歧川先生现在一切都很好,并且他已经拿到了那份文件。 顾歧川当然一切都好,虽然跨境犯罪是不太光彩的事情,并且高层对此十分关注,但凭借顾歧川的手段,他不用两天就能从局子里面出去,他在拘留所里待着就像来度假来一样。但他一直没出去。符衷好好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为什么一直待在里面不出去呢?现在“空中一号”已经被空间站合并,他的军火公司几乎已经成了装备部的私有物,难道这些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吗? 他在开车回去的路上一直这样想着,符衷走的是车辆极少的公路,他专挑这种好路走。但这种好路唯一的不好就是过于无聊,一路上他都没怎么变更过车道。符衷没有心思去琢磨山上的三角梅,那些墓碑一般的群山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琢磨的余地了。他又回到了李惠利医院,医生翻看过他的病历才发现他已经许多天没有来过了,于是医生把他狠狠批了一顿。 医生扯掉符衷手上和腰上的家用绷带,用扎人的生理盐水给他清洗伤口,仿佛他的快乐是建立在符衷的痛苦上的。符衷身上被钢筋刺穿后留下的两个血洞好得很慢,好像它们不想让符衷的身体变完整似的。符衷也觉得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但不是手上或者腰上那两块肉,而是心里的什么东西。 下午换完了绷带,休息了两小时后就符衷就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要赶着把他背上的骨头正一正,然后将撕脱的肌肉接回骨头上去,这样符衷的治疗工作就大功告成了。符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手术室里出来的,他在手术台上睡着了,然后送进病房里过了一夜,醒来时一名护工正把一份新报纸插在他床头的架子里。 报纸头版依旧是跟进北极科考的报道,配的照片是“空洞膨胀系数与时空波动辐射范围影响的关联性示意图”。下面一张照片里有几个人站成一排合影,他们面前象征性地摆着几个透明箱子,里面似乎是某种鱼龙类生物的骨架,后边是码头的风旗,一艘潜艇露出十字形艏楼。符衷在这时又想起了风衣纽扣里的录音,他觉得两者有什么关联性。然后他想起了季这个名字。 符衷坐在病床上,扫了一下报纸前几段,没有看到什么新东西,就把纸头翻过去,开始看政治新闻。此时的时间是早晨六点半,又到了新的一天,也就意味着离登上“空中一号”又近了一步。刚才那个送报纸的护工二十分钟后又进来了,她给符衷送来用硬纸板餐盒包好的早饭――配有土豆和花生米的鸡肉、炒青菜和白米饭。另外有一个奶油巧克力蛋糕,但符衷没去动那个甜腻腻的玩意儿,他在八点钟出院的时候在停车场旁边的小店里买了一篮子草莓。 西山的别墅里空荡荡的,符衷把奥迪开进花园里的时候看到佣工在院子里铲雪,一棵苦楝树被压折了不少纸条,清理起来要花费不少工夫。他没把车开进车库里,直接停在了檐廊的台阶下面,然后走进门厅,里面同样也是静悄悄的,壁镜反射着别墅里的灯光。 符阳夏早就回渤海湾去了,比起这幢公墓一般的别墅,渤海湾的军事基地才更像他的家。他在符衷回家第三天就坐军区派来的飞机走了,符衷跟他拥抱了一下,算是告别。符阳夏留给符衷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枚方形黑色缟玛瑙打造的印章尾戒,上面就是家徽的图案。符阳夏连一封信都没留下,仿佛除了那枚象征家族的戒指,他对符衷已经没有好说的了。 小七自他一进门起就在他脚边转圈,符衷蹲**搂着它揉了揉,然后带它一起上楼去。他走进自己的卧房,去衣帽间把挂起来的制服收进箱子,然后他专门去了地下室。 符衷知道别墅的地下室不止一层,第一层是室内泳池和健身训练场所,第二层锁着众多价值连城的收藏品,高更的名作《早晨》就被安放在这里。所有的油画、绢帛画、书法、古籍、首饰、漆器、青铜器、瓷器全部都以非常专业的方式装柜保存,定期会有人来检查。妈妈生前戴过的都珠宝摆放在定制的木柜中,价值数十亿。 原先符衷只以为是父母热衷于收藏,不过他后来就知道这里面可不仅仅只有热爱的成分在。当他在“回溯计划”里经历过一系列事情之后,他就更加确定这一点了。母亲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遗产,足以让他活两个一百岁。他知道自己家里不干净,而且他迟早要走上自己爹妈的老路,所以符衷根本无所谓干不干净了。 昨天他刚以个人捐款的名义转出了一笔账,这笔帐并不是个小数目。他捐出的这笔钱将汇入资助“回溯计划”的善款中去,他的名字也会被印在长长的捐助者名单上。 符衷没去那博物馆一般光彩夺目的第二层地下室,他乘坐内部电梯直接下到第三层。这一层用四分之三英寸厚的双层钢化玻璃包围起来,两层玻璃之间镶有震动感应条,这样就不会有人琢磨着如何钻破玻璃溜进去了。天花板、地板、墙壁全都用厚厚的混凝土填充,其中穿插着五厘米厚的钢板,连接着电子警报系统。这简直是一个堡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是银行的寄存库。 符衷从钢化玻璃和混凝土墙壁之间的夹层绕到另一边去才找到了地下室入口,此时他正处于别墅的另一边,符衷估量了一下,正上方应该就是符阳夏的卧室。果然,他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发现了另一个电梯,只有一个按键。虽然按键上没写任何东西,但符衷知道电梯另一头就连接着符阳夏卧室里的隐形门。 地下室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所有的杂音都被镶嵌在玻璃里的自动过滤系统给吸收掉了。为的是让电子警报系统时刻保持灵敏,就算有人在这里放个屁,也能让这些电子警察躁动好一阵。 入口的门上设置有密码锁,还有一块黑色的光滑板子,像是复印机。符衷打开了黑色板子,跳出“等待验证”的字样,密码锁上的数字亮了起来。他把手放在黑色板子上,显示“验证错误”。符衷没理会它,低头在键盘上输入密码,他输了一个最常用的,意料之中的“密码错误”。 密码只能输两次,符衷没打算继续下去,况且他今天本就不是为了进地下室而来。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思考这扇门背后有些什么东西。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次空洞爆炸事件,父亲就坐在地下室里与时间局通了电话,甚至还开了一瓶红酒。看样子里面是一个藏酒窖,至少有一部分是。 除了藏酒呢?其他还有什么?父亲在地下室里做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用这么严密地把地下室包围起来?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不能轻易见人的秘密?会是“回溯计划”的真相吗? 符衷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点了点脚尖,觉得胸闷,地下室里似乎空气流通不畅,他觉得自己快呼吸不上来了。符衷在那时忽然又想起了季这个名字,它就像一个念头,一直在脑海里旋转。然后他又想到了“季宋临”三个字,录音中提到,符阳夏把季宋临的什么日志本给抢走了,上面记录了“方舟计划”的真相。 方舟计划。符衷在心里默念,就像咬着一根笔杆,总想把它咬断。他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个词语,他不知道这个词语代表什么,因为他从未听说过。为什么那个叫季的人要专门提到这个词语?符衷知道这里面出问题了。在还没完全恢复记忆之前,他愿意相信季说的话。这是他的本能,有所依托总比一无所有来的好。 他绕着地下室外围转了一圈,然后乘电梯上了地面。院子里的佣工已经把断掉的树枝清理干净了,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停在花园外面,佣工正把一铲一铲的雪和枯枝败叶往车上运。 符衷打算等小货车把那些脏雪拉走了再开车离开这儿,他站在门厅的玻璃墙后面跟老管家说了一会儿话,手里牵着小七的狗绳,狗绳是新买的。 “你一走,房子里又空了。”老管家说。 “我出去一个人住。我会时不时回来看看的。” “你没回来的时候,你父亲非常想念你。现在夫人居然也去世了,真是令人痛心的消息。” 符衷没有说话,每当说起他死去的母亲时,符衷就选择保持缄默。管家温声安慰了几句,就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留下符衷一个人站在玻璃前面。花园里清了一次雪,看起来轻盈了许多,就像一个行将窒息的人,在濒死的前一瞬,那双掐住他喉管的手终于松开了。符衷觉得呼吸通畅起来,在地下室时的那股胸闷之气此时忽地一扫而光。 小货车拉着满满当当一车雪离开了花园,符衷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在车后座铺了一床毛毯,让小七先上去,趴在毛毯上。他把装有衣服的箱子塞进后备箱后回到车里,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一篮草莓和一捧白色的花。符衷看了会儿那白色的花,插有满天星做装饰。他忽然想起母亲的首饰中有一套“满天星”,就是以这种小花为灵感打造的,那是母亲最喜欢的一套珠宝。 他先去了一趟西山骨灰林,将车子停在黑色的墓地大门外面。把花抱在臂弯里,拉开后车门时,小七就从里面钻了出来。符衷牵住小七的狗绳,徒步走进墓园中。过了一道桥后再往上走大概30个台阶,就能在矮矮的柏树中间找到刻有母亲名字的黑色墓碑。那一台台的黑色石板被雕刻成统一的形状,再整齐地摆在这里,好像这样就能死者的灵魂找到归处。 符衷把花放在碑前,低头凝视着母亲的名字。墓园里的人很少,有个住着拐杖的老头站在另一边,一直在某一块墓碑前停留,大概那里是他老伴的位置。符衷回家的第二天,符阳夏就带他来了一趟这里,那时候墓园更萧瑟,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符阳夏站在墓碑前说了一些话,风大,话一说出就飘散在风里。 那天符阳夏究竟说了些什么,符衷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虽然只过去了几天而已。当时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妈妈,竟没有过多地去注意符阳夏。他们父子之间一直就是这种微妙的不和谐感。 小七蹲在他脚边,雪落在狗毛上,很快就铺了薄薄一层,小七抖抖脖子,那些雪就簌簌地甩出去。符衷垂着手,长衣外套系好了扣子,塞着格子羊绒围巾,他呼出的气息散做了白雾。他听到风声,穿过柏树呼呜作响。符衷假设了自己死掉之后的情景,他不知道有谁会来他的坟墓前祭奠。半晌之后他牵着小七离开了,就像完成了一个任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也是一种告别的方式,符衷想。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点菜,看到冰块上还有最后一条鲳鱼后,他决定晚餐要弄点红烧鲳鱼。他还顺便去把头发剪短了一点,然后梳到后面去,定了一个型。回到长安太和的家里,将买来的鱼和菜放进冰箱,挑了几颗好草莓切碎了拌进酸奶,在胡桃木桌上的电脑前坐下。他把小七的狗绳解开了,小七很快就在家里转了一圈,最后跑到阳台上去看风景。 那只八哥鸟站在笼子里,羽毛光亮,十分健康,它的笼子就挂在阳台木架下方。它看见家里来了新客人,翘了翘尾巴,做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张嘴朝小七叫唤。 符衷看了它们两个一眼,把酸奶杯子放下,戴上耳机。电脑旁放着烫金封面的笔记本,某一页上插着一支水笔。他把本子翻开,拔掉水笔夹在手里,然后按下录音的播放键,他一边听一边往纸上做记录。这段录音他已经听过许多遍了,几乎能背下来,但他仍不厌其烦地重复播放。他觉得当自己听到那个声音时,心里就很安定,某一块缺掉的地方,就这样被补上了。 他用水笔点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移动,像是要检查自己听写的对不对。他放完一遍后按了暂停,水笔在“季宋临”三个字上点了点,然后画了一个圈。他接着又看到“卡尔伯”,反复在那三个字下面画着横线,几乎要把纸戳穿。 “卡尔伯。”符衷把笔放下,撑着鼻梁把这个名词咬在嘴里,“北极星。” 白逐曾说她的实验室使用的是卡尔伯系统,没人能入侵卡尔伯的中央主机。符衷想起了那个白夫人,她是季的母亲。符衷仔细想了想当时的对话,他在思索这其中的关系,白逐耳朵上的钻石吊坠一直在他脑海里闪着光。符衷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一会儿是满天星项链,一会儿是漆黑的墓碑。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用另外一个系统登录电脑,并注意了一下屏幕下方的指示灯是否全亮。屏幕黑掉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连串的代码,符衷稍稍等待了一会儿。 一个白色的对话框跳出来,顶上亮着“2”。二号联系人还在,符衷松了一口气。屏幕下方的指示灯还亮着。对方发过来一串字符,这是密码,符衷对回了密码,过了几秒那边才问他什么事。 ―我想查一些政府机构的档案。 ―报名字。 符衷通过二号联系人的搭的桥顺利进入了车辆管理局、移民归化局、房产管理局、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门等机构的电脑网络,但他并没有找到关于季宋临这个人的任何信息。他又弄到了水电局抄表、物业纳税登记表、常住居民登记表、征兵报名表等记录,均显示查无此人,曾用名登记表上也没有他的名字。 等符衷把一张一张表格看完,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他的眼睛酸痛起来,只得靠在椅背上休息。他揉揉眼睛,然后很快地在屏幕上输入“谢谢”两个字,想结束对话。对话框里的白色光标还在闪烁,符衷看着那光标一闪一闪,没有退出系统,只是怔愣地出神。四个多小时过去了,仍然徒劳无功,让他一时茫然起来。 公事办完之后,他们就着这个机会聊了两句。二号联系人说:华盛顿时间局在召集第二批前往北极的志愿者,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到那冰天雪地里去了。 ―是为了研究北极的时空波动现象吗? ―当然,你看看每天占据报纸头条的是什么事情就知道了。 ―那希望北极之旅能为回溯计划做点贡献。 ―回溯计划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那你去北极吗?我听说老五要去。 ―可能吧。我过几天到空中一号去一趟,回来再慢慢考虑这件事。他们想把我踹出时间局,估计没那么容易拿到批准证明。 ―看样子你是打算要去了。别忘了还有我,我能搞到批证。 符衷没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面一直沉默的二号联系人忽然发来一条消息:三叠被枪击了。 几乎是毫无预兆的一句话,符衷涣散的思绪这才聚拢起来,他看了那句话一会儿,他知道对方是在说什么事情。三叠就是晏缕照,LGBT平权运动的领导者,联合国和平大使。符衷每天早晨都看报纸,除了北极,近几天报道的最多的就是纽约枪击案和美国警方的抓捕进程。 ―我知道。你在美国,你应该了解的比我清楚得多。 ―他现在在西奈山医疗中心,拒绝任何人的见面。我曾经申请以好友身份去探望,但上面没有批,这是意料之中的。NASA和时间局都没法进去,更别说我了。 ―我很遗憾。 ―他是我们的朋友。 对面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符衷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觉得这个事情确实非常恶劣,他也为三叠感到痛心和愤怒,但也只是暂时的。于是两个人都陷入略显尴尬的沉默中,但符衷知道对面没有挂,他一直敲着笔头。 最后他决定再问点什么:什么样的系统对黑客来说比较难侵入呢? 对面回得有点慢:壁垒过分强大严密的系统,比如星河;使用超新、未对外公开加密程序的系统,比如莫洛斯的中央控制和存储系统;已废弃但是并未销毁数据库的系统,这是少数。 符衷没回话,对面问:你说的是哪一种? 符衷把“卡尔伯”打上去,但停顿了一会儿又删除了:不知道。 ―哦。那你说个屁。 ―你把名称改了吧,改成4。 ―为什么?以前明明是我排老二,后来被挤下去了而已。 ―二炮死了。 没有回复。 符衷扣紧了手,低头靠在手背上,像是在打盹,事实上他确实有点困了。他想到了顾州,还想起了顾州那间在小巷子里的作坊,里面摆满了雕刻金属的工具。不管他是总裁儿子还是雕刻家,不管他是和平大使的情人还是因公殉职的监狱长,不论他是哪一种身份,对符衷来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戏队友,在某些方面称得上是个“好朋友”的人。 不过这个好朋友已经不在了。除了偶遇五爷,符衷没有联系过昔日的朋友,每当他相联系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该找谁。二炮死了,三叠陷入枪击案,四娘在美国,五爷要去北极,六弟――林城现在生死未卜,陈巍是九儿,他现在在冈仁波齐的某个地方。似乎只剩下老大、八胖和自己了,符衷在心里数了数,而后又觉得也许只剩下自己了。 符衷知道电脑另一头坐着四娘,她叫岳俊祁,在符衷电脑上就是“二号联系人”。符衷常常借助她的方便做一些网上冲浪的事情,多半是查阅一些不对外公开的资料,比如自己父亲的档案。 家里的寂静像一种孤独的情绪,在与自己产生共鸣,空气仿佛在嗡嗡作响,如同一万只野蜂在飞舞。符衷抬起头,看到对话框顶上的“2”变成了“4”。他知道对话该结束了。 电脑又黑屏了几秒钟,然后下面的指示灯熄灭了。符衷看到屏幕背景弹回去,过去的四个多小时就像一场梦。他觉得自己这些天过的生活就是一场梦,徘徊不定、怅然若失,他等着梦醒。 符衷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去,看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笔迹,却又像与谁在交谈,而那个人就坐在这张胡桃木桌对面。符衷用手指抚摸“季”两个字,似乎在抚摸爱人的脸庞,那些时光中扬起的沙尘,也在此时像天降的大雪一样,飘落在他如荒野般敞开的岁月里。 我爱他,符衷不止一次这样告诉自己,我已经爱上他很多次了。 六点过的时候,符衷进厨房给自己做晚饭。他现在忽然喜欢上了做菜,在这种空虚得可怕的日子里,只有烹饪能聊以**。空虚,符衷只能用这个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每当他夜里躺在床上时,他就觉得这种空虚感正在吞噬他。黑暗中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种欲望得不到疏解,只能靠抱着季留下的那件衣服过夜,每每都要让床单湿一大片。 他想做/爱。虽然想不起季的样子,但他还是只想和季做/爱。 有些东西是消磨不掉的。 红烧鲳鱼的味道稍微差了一点,符衷第一次做,照着网上的教程做的,没控制好。他有点沮丧,把鲳鱼吃掉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看着面前三个菜盘子叹气。下次争取做得更好,假如有一天季能住到家里来,或者是来做客,至少能让他吃一顿好饭。符衷在心里这样打算着,他坐在灯下规划着他们的未来,这样能让他稍微好受些。 他在手机上看了看日历,距离前往“空中一号”还剩下三天。三天后他就能想起全部的一切了,季就要重新回到他的记忆里,仿佛他没有离开,他就生活在自己身边。符衷不知道自己失而复得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迎来全新的完整的生活,而这也必将成为他生命中辞旧迎新的一刻。 缺少季的这几天,他不认为这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总要等到迷了路,总要等到失去了什么,我们才开始发现自己,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与这个世界的种种关系。 符衷睡前坐在床边给自己的伤口换药,他把生理盐水涂在伤口上时,觉得那种疼痛像一把箭射向他的胸腔、腹部,直到睾/丸。他换好新药后躺在床头翻了一会儿日志本和手机里的照片,只有看几眼季的脸,符衷才能安稳地睡着。 他梦到了刚果的雨林。他从没有去过非洲,但是他在夜里梦到了丛林,还有从黑暗的地底升起来的、一缕缕炊烟似的紫色烟雾。他闻到刺鼻的硝烟味,那种味道懒洋洋地漂浮在半空中。林中有一群人坐在一起,符衷数了数,一共九个人。他们像是来自的地狱的鬼魂般坐在那里,然后一个一个站起来,旋即消失在一片浓黑中。 屋外的天空像打翻的墨汁,除雪之外就是翻滚的云层。这片黑暗曾经也笼罩过雨林。随后一道白光无声地穿破云气,像是有什么神迹降临。那光线在空中惊走如游龙,霎时撕裂了整个北半球的天穹。剧烈的白光吞没了城市里一切人造霓虹,那些高楼长桥全都隐入这突如其来的白昼,似乎城市在分解、消失。 符衷卧室的窗帘也被照亮了,他背对着窗户,正陷入醒不过来的昏沉睡眠中。这极为异常的白光在他的窗外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蚕丝一般的光线做了一个温柔的茧,把符衷包裹起来。 当白光消失后,符衷梦里那片紫色烟雾也跟着淡去了。他没有醒,但也没有继续做梦。 季穿好作战服,他昨晚又梦见了符衷,梦到了多年前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在梦里,他看到自己坐在大阶梯教室的中间,符衷坐在最后一排,再往后就是淡色的窗帘。教室的窗户开着,外面吹进来五月的风,窗帘就随着风起落。这堂是俄语课,一个教室有一百多人,但在季的梦里,教室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 坐在教室里的季转过头,看到符衷就在自己身后,隔着几层阶梯。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笑起来。符衷叠着手,趴在桌上,朝季说什么话,他一直在重复某一个词语。季过了很久才辨认出来,符衷说的是俄语,他在无声地做一个口形,я люблю тебя,我爱你。 有句话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季觉得这些梦一定预示着什么。他醒来后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浑身充满了干劲,仿佛一天就能环游地球一圈。 “听着,三土,你在发什么呆?你要出海我不拦着你,谁叫你是指挥官。”朱F用文件夹拍拍季的手臂,让他回过神,“我不会跟你们一起去的,我要搞‘毒血’计划。” 季被文件夹拍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正和朱F在说话。刚才他一直回想昨夜那个的梦,以至于忽略了朱F一刻不停的嘴巴。季回过神,朱F还在自顾自说着自己的事情。 朱F把两张纸从打印机下面拉出来,这两张纸是他刚刚才决定打印的:“这上面写了吃药的方法,免得你滥用药物。还有清洗伤口的正确手法,你应该学着点,好好想想你那条腿。” 季把纸头接过来,看了一眼就卷成一个筒子,拿在手里:“我好多了。今天早上起来头不疼了,我没吃药。” “怎么就不头疼了?” “做了个美梦。” 朱F点点头,他对季的美梦不感兴趣。他转身跟另一个正在装药箱的医生打了个招呼,等他再回过头时,季已经走开很远了。 季宋临站在潜艇指挥舱里检查仪表,机械师正背着箱子在各个舱室中穿行。季特意去看了眼烧毁的空气再生装置,现在它已经完好如新了。季闻到潜艇中闷热的金属味,那种雾气一般的浑浊味道一直盘旋在头顶,空气仿佛凝滞不动。 他拽着指挥舱的舱门把手矮**子穿过去,取下大檐帽拿在手里,帽檐挡住了他的视线。穿着短袖上衣的执行员朝他行个礼,背着枪匆匆离开,看样子他是个反应堆兵。岳上校和季宋临站在一起,季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对着深度表和一张表格在讨论。季看了眼离开的执行员,环视了一圈指挥舱,把帽子换一个手拿。 “长官。”岳上校说完事情后才注意到季站在舱里,他抬手碰了碰帽檐当作行礼,目光在季和季宋临脸上晃了晃,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我敢说他心里一定把我编排了个遍。”季等岳上校走出去之后说,转过脸来,“指挥舱状态正常吗?正常的话就命令出海。” 季宋临指了指舱中挨挨挤挤的仪表,像是在证明给季看:“它们整装待发。你为什么坐这艘浑身都是问题的破潜艇?” 季把手背到身后,拎着自己的帽子,他身上穿着执行部的长外套,不过这件外套原来是属于符衷的。他看着季宋临说:“这艘潜艇上搭载了最重要的科研技术人员,我当然要在这里了。” “哦。”季宋临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个杨奇华教授和其他的几位什么教授吗?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不过看得出来,你带来的专家们确实是精挑细选过的。” “我的机械师已经把你的潜艇修复得像刚出厂一样了,怎么还能说它是破潜艇呢?”季的重点仍然在潜艇上。 季宋临发现他们两个说不到一块儿去,保持了沉默。指挥舱里都是机器人在操作仪表,季看着它们,抿抿唇,但是没出声。过了会儿季宋临问他:“你复制了多少艘潜艇?” “星河计算后,将全部海洋分成了856个区域,每个区域派遣一艘巡航监视艇,两艘救援艇,两艘基地艇,所以一共4280艘,不包括‘贝洛伯格’号。‘贝洛伯格’要全球巡航。” “你用十几个小时就弄出了4280艘DF094级核潜艇?” “分子重组系统的优势不就在这里体现了吗?设好程序后依照指数级复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包括陆上海上的深空通讯网络、军事基地,都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了。当然这也花了我们不少钱,所有的费用都按照实际物价来算的,不得不说时间局在钱财方面还是很慷慨的。不过我听说有一部分钱是社会上募捐得来的。” 季宋临看着他,抬起眉毛:“我们那时候可比不得你们。我们宁愿用监狱里送来的假释犯充当劳工修堤坝也不愿意用分子重组系统,因为它实在太烧钱了,比莫拉克台风吹得还要快。” “我们的劳工也马上要来了。”季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天文台和军事基地里都需要人,不能让它空着。我已经上交了申请,让他们赶紧把‘回溯计划’的后备队送过来。” “这一来一回可能也要花不少时间了。” 季笑了笑:“这里的时间比那边慢很多,我们有的是时间。这也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耳朵上的耳机忽然响了,“老狐狸”号在跟他打报告,然后线路就转到了耿殊明那边去。耿殊明坐在“老狐狸”的信号接收台前,手指点着屏幕的某一点,看样子是某条曲线的其中一个峰值。那条曲线的波动异常强烈,显现出来的图形就像是被快刀切好的蓑衣黄瓜。耿殊明戴着眼镜,对季报告这个不寻常的情况。 “我们接收到了一段波,但不知道是什么波。”耿殊明说,他的手指沿着曲线滑动,“我们射向地面的探测波受到了干扰,导致没探测到什么东西,而且它还少了半小时。” “少了半小时是什么意思?” 耿殊明皱起眉,侧过身子小声问旁边的邵哲升:“你有没有把探测波关掉过?想清楚了再说。” 邵哲升摇头:“没有,我从未用我的手指去碰过开关。我守夜的时候一直很清醒,我没**。您已经问了我五次了,您不用继续问了。” 耿殊明侧回去,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说:“探测波应该工作24小时,但是醒来后我发现它只工作了23小时30分钟,那就意味着有30分钟它被关掉了或者其他怎么了。我的学生说绝对没有人去碰过探测波的发射器。早上有人给了我一份报告,我发现有一段波频十分不稳定,让我不得不想想,这里面是否有问题。” 季听着耿殊明说明情况,他站在指挥舱里想了想。活动屏幕弹出来后,有一份文件从“老狐狸”号上面传了下来,季直接点开,他注意到了耿殊明说的“十分不稳定”片段。 季宋临也看到了,但他站在后面没有说话。 “出了这种情况为什么现在才上报?”季问耿殊明。 耿殊明伸开五根手指贴在面前的屏幕上:“昨晚我在观察一种陌生岩石的晶层结构,判断它是那种矿物,后来我就睡下休息了。是我的学生在值班,他说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一切都很好。” “如果您的学生确实脑子清醒并且没有**或者打瞌睡的话,那我觉得可能是探测波被什么东西强制延缓了,也就是说,它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偷走了半小时。”季过了会儿给出答复,“就在看守他的人眼皮子底下。” 耿殊明看了眼邵哲升,邵哲升紧张地扣着手,等待这通电话结束。耿殊明转过脸,摊开手比划了几个手势,他的头一直像弹簧一样点着:“谁偷走了这半小时呢?” “这已经很明显了。” 对讲机那头没声音,季知道耿殊明现在在想什么。他扶着腰在舱内走了两步,潜艇里的红灯忽然亮起来,震动了一下,“贝洛伯格”号脱离了廊道卡口。季拉住墙上的把手,让自己保持平衡,潜艇里叮叮当当响彻着噪音,机器的轰鸣从另一头旋转着钻进来。 季说:“把干扰产生的地点坐标报给离它最近的潜艇群和‘贝洛伯格’号,我得亲自去那里看看。‘老狐狸’号继续监视,定时汇报。叫您的学生不用紧张,这事儿他没错,他可以休息了。” 邵哲升见耿殊明放下了对讲机,问:“指挥官说什么?我要不要写检讨交给他?” “不用,亲爱的,指挥官说你可以去休息了。” “......他可真是一位好长官啊。” 季宋临等潜艇平稳行驶后,用帕子擦掉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问季:“出了什么事?” “难道你刚才没看到吗?这张曲线图。”季回答,把屏幕转给季宋临看,“龙王又出来了,它一出现就会伴随着时间变化,这次它偷走了探测波的半小时,还弄得它震动不已。” “你有没有想过它偷走这半小时去干什么了?” 季抬起眼睛,不过没开口。季宋临把帕子挂在墙钩上,挽着袖子说:“时间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它只是被搬运到了别的地方。空洞就是这么产生的,我早就说过。” “所以这回它弄走了半小时,搬运到46亿年后去了?噢,看来那边又要发生空洞爆炸事件了,他们要遭殃了。”季向后抹着头发,潜艇里的热气蒸得他大汗淋漓。 季宋临摊了摊手,说:“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仅仅只是平白无故多出来了一个多小时而已。时间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时间的变化又伴随着空间的变化,我们要思考的还有很多呢。” “我们可猜不透龙王的心思,我们只要把它消灭就够了。”季说,他拍了拍帽子上的灰,把雄鹰巨树擦干净,“等会儿会有坐标发送到这里来,那是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 说完他准备离开这儿了,在到达目的地前,他想去看看新送来的报纸。不过出去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季宋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飞行器取名叫‘老狐狸’吗?” 季宋临说他不知道。 季笑了一下,告诉他:“在我的带领下去轰炸刚果雨林的飞行中队叫‘狐狸窝’,一共九名飞行员。我是老狐狸,最小的那个只有18岁,是九狐狸。”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后来都死了。”季平静地说,似乎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说完看了季宋临一眼,扭过头俯身钻出了指挥舱。 欲说还休 符衷第二天醒来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个梦,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帘,后面隐隐约约露出移门的轮廓。两层楼之间的环绕灯在每天早晨六点亮起来,把符衷家里的窗帘照成淡淡的颜色,靠近移门的一小块地板往往辐射着几条光斑。符衷每天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几条光斑,还有地板上波纹一般的树木纹理。 他睁着眼睛想了想,想到了梦里的刚果雨林,还有紫色烟雾。那片烟雾仍然萦绕在他脑海里,他甚至还能闻见满鼻子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和树木烧焦后散发的灼人气浪。梦境很真实,那九个黑色的人影就像是自己亲眼所见一样,依次出现,然后又接连消失。符衷知道这不是自己的经历,他从未去过非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而且十分确定梦里那个地方就是刚果。 打开手机后看了看时间,他的目光在桌面壁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张合影他一直没有换掉,他翻遍了相册只找到了这一张正经合影,符衷觉得这张照片具有非凡的意义。他发现自己在这时突然勃/起了,这几乎已经成了他每天早上必要经历的事情。不光是早上,每当符衷看到季的照片时,他就会硬。 身体的本能是他无法控制的。符衷没有用手解决,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捂着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怀里抱着季的衣服,下面硬梆梆的地方就不可避免地会蹭到上面。符衷猛地拽紧了床单,眉头难受地皱起来,他把衣服想象成季的身体,这种感觉让他心慌意乱。 符衷忍得很辛苦,他觉得等到以后某个好日子,他得把这些天忍下去的东西全都补回来。 这样想着他的心情稍微好点了,早上起来看到季的脸,就能让他的心情一连六七个小时都保持不错的状态。符衷摸了摸床铺,除了自己睡的那一小块地方,其余都是冷冰冰的。他还是认为家里太空了点。 符衷听到外面有鸟叫,他喊了几声小七,从被子里坐起来。把一晚上捂得发烫的长衣外套抖开,看了一会儿,将脸埋进衣服里。 小七用前爪拨开卧室的门,摇着尾巴从门边小跑进来。符衷当初给卧室门做设计的时候,他让木匠使用了樱桃木的木皮。小七到他床边去,符衷伸手揉它的脑袋,轻轻地笑起来。外面八哥鸟的叫声停止了,整个早晨都静悄悄的。 小七凑过去闻了闻符衷面前的外套,然后又嗅嗅符衷的手。符衷不知道它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摸着小七头顶光滑的皮毛,一边浏览手机上的消息。 他在看时间局的论坛,一直翻到几个月前,他得把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补起来。论坛里讨论“回溯计划”的帖子很多,顶在最上面的是NHL-7355飞行器的命名征集帖。符衷点进去看了看,已经有几千个名字罗列在下面了。他粗略地翻看了一遍,然后进入“意见提交”板块,光标在空白版面上闪动。符衷原本想提交几个好名字,但当他要打字时,忽然又停住了。 光标一直在闪。符衷打完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索性退出了界面。还得再仔细想想。符衷弄了一下头发,让一卷睡得翘起来的头发贴下去,继续看其他的内容。 今天的快讯新闻给他发了信息,符衷瞟了一眼标题,点开了它。新闻写道:“今日凌晨2时11分,北半球上空出现强烈白光,亮如白昼,持续约1小时30分钟。光线来源不明。北京时间局第一时间对此现象做了记录,并发布了空洞动态监测数据。” 符衷盯着“2时11分”看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后面附带的链接。跳出来的网页上均是有关此次事件的报道,符衷不用想也知道媒体已经忙着抢新闻了。他很快地看了几条,看完路人拍摄的视频后他就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间局发布的监测数据表稳稳当当地立在网页最上方,那些数据仍在不停地变动,不过大部分人是看不懂这张图的。 他把监测数据回放,回到凌晨两点过的时候,他立刻就能看到曲线剧烈波动,紧缩成一团。能让曲线变成这个样子要么是空洞爆炸的前兆,要么是极强的深空干扰。但是空洞并没有爆炸,天文台也没有发声。符衷把手从小七头上收回去,掀开被子下床,伸手拉开了窗帘。他站在阳台上,俯瞰种满国槐和栾树的道路,以及远处交通运输部的大楼,海事局的牌子能看见一半。 外面依旧很黑,黑夜一直没有过去。符衷眯起眼睛,他抬头看向天空,上一层楼的环绕灯有些遮挡视线。天幕黑得泛白,东一块西一块的云层忽地被照亮,仿佛是雷阵雨来临的前兆,但那其实只是蛛网的电光而已。符衷看不见什么东西,“未央宫”号空天母舰位于云层之上。 凌晨2时11分,符衷一直想着这个时间,这白光几乎能比上太阳了,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照醒?房间里的窗帘并不是厚厚的遮光布,楼层上的环绕灯一亮,符衷就醒了。 他昨晚睡得这么沉吗?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感觉到。符衷觉得不可能,他了解自己。过了会儿他想起那个关于雨林的梦,还有梦里那九个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觉得这个梦和这场“午夜阳光”事件有什么联系,但他说不上来。符衷经历过“回溯计划”,他能想到一些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看了会儿楼下的几棵乌桕树,符衷回想了一下乌桕秋天里的样子。绕着围墙栽种着黄刺玫和金叶女贞,他常看到有小女孩的衣襟上别着黄刺玫的花。马上就是五月份,该到黄刺玫开花的季节了,但现在仍处于寒冬之中。符衷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他不能让这场雪就这样永无止境地下下去。 洗漱完后他去门外把报纸取来,吃完早饭,给小七喂了食。他前些天专门去为小七买了一个漂亮的食盆。符衷给八哥鸟拌了鸟食,在它面前的碟子里添上清水。 “儿子,吃饭了。”符衷对八哥鸟说,他给八哥取了名字叫“小八”,但平时都叫它“儿子”。 八哥叫了一句“小八”,然后又叫“吃饭”,接着它把“小八吃饭”重复了五遍,才啄食起来。符衷站在鸟笼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碰了碰八哥充满金属光泽的尾羽,说:“该洗澡了。” 接着他又去给鱼缸换了水,蹲在鱼缸前看里面三条金鱼甩尾巴。金鱼少了一条,应该是死掉了。符衷觉得可惜,他有了再去买一条回来养着的念头。 请来的佣工在上午十点到了符衷家门口,他让人进来后就坐在沙发上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他登入时间局的内部系统,旁边插着符阳夏给他的那张白卡。这是作弊行为,因为白卡使得他拥有了更高级别的权限。符衷本想把卡还给父亲,但符阳夏看了看,没有收回去,他叫符衷自己留着,说以后有用。 符阳夏好像把很多东西都转给了符衷,那个刻有符家家徽的尾戒就装在信封里,放在罗马石方桌上,挨着一盆没有开花的雀梅。符衷没戴那枚戒指,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符衷查看了空洞动态监测数据表,他将画面停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摸着下巴琢磨里头究竟有什么东西。佣工在打扫卫生,清洗干净地板,然后擦去橱柜上的灰尘。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撑着膝盖,把报纸摊开来。这一版报纸上还没刊登有关“午夜阳光”的消息,但登出了北极的最新研究成果:北极上空的五号空洞急剧**,海底传来的时空波扭曲程度加大,呈现螺旋式前进的三维态,但波动的源头仍在持续探索中。 紧挨着北极的是有关“西藏冈仁波齐山区”的新闻,这是符衷读了这么多天报纸,第一次看见“冈仁波齐”四个字占据大半版面。他仔细阅读了新闻报道,记者提到西藏上空的四号空洞有与五号空洞合并的趋势,两者的活动关联性极强。 空洞合并是前所未有的新现象,但根据国家天文台的报告来看,四号空洞正在“融化”,形成空间过渡通道,空洞物质会持续流入五号空洞中。在某种意义上说,五号空洞正在演化为全新的黑洞天体,现在处在演化初期,这个过程在十万年到一亿年不等。但地球等不到十万年了,一年足以让地球灰飞烟灭。 这无疑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凶兆。符衷知道“冈仁波齐”四个字为什么会占据大半版面了。 报道的最后引用了一组数据,这组数据来源于“当地天文台”。报纸习惯精确地注明每一个机构的名称,这么笼统的名称引用符衷是第一次见到。他在“当地天文台”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在网上查询了有关冈仁波齐山区天文站的资料,查到那里只有一个科普教育基地。 这显然不对。 他把报纸摊在旁边,拍平整,扣着手指思考。符衷让小七去卧室里把他的耳机和笔记本取来,小七照办了,它是一条聪明的狗。符衷把手机的录音调出来,戴上耳机后仔细听,摊开笔记本到某一页,拔掉水笔的盖子。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螺旋式前进,所以时间相对变慢。”这句话,他反复听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听错。 符衷用水笔划出报纸上的某一行,将“螺旋式前进”几个字圈起来。时空波转变为螺旋式的三维态,46亿年前的时间因为是螺旋式前进而相对变慢。这是一个醒目的重合点,符衷敲了敲笔尖,他皱起眉思考两者的相关性,以及这意味着什么。 有一个东西在影响着地球,随着它的日益变化,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大。但是是什么东西呢?符衷首先想到了龙王。 他凝视了电脑屏幕一会儿,监测数据还在不断变化,但远远不及艾比尔点。符衷的视线挪到最下面的坐标轴上,这条“时刻”坐标轴往往经常被忽略。数字很小,符衷放大之后从头开始看,他一个一个数字看过去,像在找什么秘密。但他确实找到了这个秘密。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多出来了一个半小时。符衷警觉起来,他按亮手机,再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金属钟表,时间是一致的,都指向10点45分。包括网页最上端时间局公布出来的“空洞动态监测数据表”,也是10点45分。 但时间局内部的表不一样,内部的表显示现在是12点13分。 内部的表是从探测仪上直接接受数据,经过星河运算后得出的结果。那上面的时间是最原始的“自然时间”,在时间局里,人们都叫它“上帝时刻表”。 佣工正从清洗房出来,符衷扭过头问她:“你几点钟来这里的?” “十点钟,先生,您叫我十点钟过来。” 符衷没说什么,全球的人都被时间蒙骗了。今天不再是24小时,而是25小时30分钟。为什么会多出来一个半小时?那些时间是从那里来的? 他想不明白,坐在电脑前思索,却觉得这里面越来越复杂。犹如一团丝线,每个孔都要去穿,结果打成了死结。时间局公布的数据表是假的,他们肯定意识到了这个不统一的地方。“上帝时刻表”存储于星河主机,能看到它的人只有时间局高层、军政中央领导。符衷用了白卡,也就是符阳夏的名义,所以他一路上冲浪都很顺利。 金鱼在水里甩着尾巴,八哥鸟忽然叫了几声,看起来洗完澡后心情不错。小七在屋子里转悠,或者趴在窗前往外看,黑眼睛专注地看着那些雪飘落下来。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海盐香味,似乎每一块地砖、每一条纤维,都在散发这种独特的幽香,而这种干燥蓬松的味道常萦绕在符衷周身。 有点头疼,闭上眼睛后他又想起了昨夜的梦。梦里面到底是什么?那九个人是谁?为什么如此写实,仿佛就是自己亲身经历一般?符衷想到了“乌诺达世界的龙王”这个游戏,他在游戏里有一个团队,一共九个人。是梦里的那九个人吗? 符衷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觉得这不可能,因为解释不了场景为什么是在刚果雨林。他喝了一点温水,里面泡着玫瑰花和山楂,还加了两块枫糖。 也是只是一个怪诞的梦而已。他最后这样想着,起身去水吧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罐麦片巧克力,放了一块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让他暂时忘记了紫色烟雾。 佣工十一点钟打扫完了卫生,跟符衷道别后就离开了。家里又变得空荡起来,嘴里的糖也化掉了。他觉得自己以前尝过比这个更甜蜜的滋味,但他想不起来来自于哪里。 符衷瞥过报纸上“冈仁波齐”几个字,他思量了一会儿,决定下午去一趟时间局。他算着时间,现在是午休,时间局的人下午两点半上班,不用太急。符衷煮了一碗桂花汤圆当午饭,昨天买来的菜只够吃一顿,等会儿还得去买。他一边吃着汤圆一边琢磨季,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这个人。 季的档案是被保护起来的,符衷能看到的只是通用档案,比如输入制服编号后跳出来的那一页表格。他很想弄到更多的资料,最好从季出生的那一刻起。这样,自己就能看到他的全部过去,仿佛亲身经历了他全部的人生,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迟到的客人。 他就像刚经历初恋,想更深地了解暗恋的那个人。他的身世、他的家庭背景、他的交际圈、他的嗜好、他的脾气......每当无意中知道的多了一点,就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件礼物。符衷想,我一开始爱上他的时候,肯定比现在更疯狂,能让我对一个男人如此迷恋,那他一定成了我青年时代的造物主。 符衷把最后一个汤圆吃掉,推开碗,他看到季的履历档案里写着一条“反恐战争爆发后,前往非洲参战。”。符衷仔细研究了那孤零零一句话,他摸着自己的鼻梁。 季去过非洲,很可能去过刚果的雨林。符衷明白了什么,梦里那片紫色烟雾又飘了起来,直逼树冠顶端。昨夜那个梦也许是季的记忆,悄无声息地闯进自己梦境里。 符衷看着餐桌上方的吊灯,玻璃镜面上倒映着星点的灯光,仿佛一个神迹。 他愈发觉得季是自己青年时代的造物主了。 小七在各个房间的窗户前徘徊了一圈,符衷看得出来,它很想出门,大概它以前过的日子十分自由。符衷不知道是谁把小七养大的,又为什么和自己一见如故。 符衷收拾好东西,换了一套衣服,他现在休假,按照规定不允许继续穿时间局的制服。有些人喜欢对着街边的老百姓炫耀他身上的时间局徽章,尤其是一些退伍的执行员,他们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常常凭借一个过气徽章就白吃白住。但人们似乎对时间局有种天生的迷信之情,有不少丑闻就是从这种迷信之情里产生的。 时间局不喜欢丑闻,它得保全自己的名声,或者说是为了让里头的领导们有个洁白的亮闪闪的姓名牌。 两点半还没到,符衷没把车开进时间局里,他把车停在距离时间局一公里的一家工商银行门前,然后牵着小七不紧不慢地往局里走。人行道上铲了雪,堆在路边,下边脏兮兮地露出黑灰色。符衷裹着围巾,没打伞,雪都落在他身上。他依稀能辨认出埋在雪下的紫叶小檗、红树干的红瑞木、东瀛珊瑚和卫矛,如果不下雪,这条路是相当漂亮的。 通讯大楼的员工通常能准时上班,当符衷走进铺着白云母地砖的大厅时,里面已经像国贸大厦前的光华路一样繁忙了。符衷出示了证件,没人拦他,大家都以为他是个有特权的高级特工。符衷好好看了看这幢大楼,他觉得从自己入局以来就没有走进过这里,不过这地方看起来跟律师事务所一样华而不实。 大厅中央安放着导引台,符衷站在导引台前看了一会儿,他在思考自己该去哪一层楼。最后他决定去第九楼的全自动电子服务大厅,他不想去找接线员中转,符衷不喜欢坐在玻璃窗前等待信号接进来,这看起来就像是去监狱里探监。 符衷在机器上**自己的卡,然后输入陈巍在部队上的编号,星河自动定位到冈仁波齐山区。符衷看了眼地图,还有地图上那个红点,他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下来。他庆幸陈巍现在还活着。符衷放大地图后仔细辨认了一下,陈巍现在的位置与冈仁波齐峰重合。 他到目的地了,符衷想,他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呢? 星河发射了信号,几秒钟后又被打回来,屏幕上显示“权限不允许”。符衷重新按了一遍,还是“权限不允许”。符衷把自己的卡拔掉,又插/进/去,这回屏幕上直接跳出“插卡无效”。符衷皱着眉在屏幕前站了一会儿,小七蹲在他脚边,扭着脑袋四处观望。 大厅里还有其他人在做业务,符衷环视了一圈,他把卡拔出来正反翻看,确认自己没有插错。旁边有个穿灰西装的人走过来,胸前挂着牌子,他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灰西装看了看符衷面前“插卡无效”四个字,说:“你要跟谁联系?你的权限不够用了。” “我要跟冈仁波齐的一个执行员联系。”符衷回答,“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呢,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灰西装打量了一下符衷身上的衣着,就因为灰西装这审视性的两眼,符衷就对他的印象大跌了一截。符衷穿着整洁的驼绒大衣,熨直的长裤上没有褶皱,刚才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时,鞋子上并没有溅着脏水。他这身衣服收获了灰西装满意的目光,符衷很讨厌这种目光。 “你是他的什么人?”灰西装问符衷,他站过去一点,决定帮符衷解决这个问题,“你是跟他一起出任务的吗?” “我是他朋友。我没跟他一起出任务。我现在找他有点事情。”符衷说。 “很紧要的事吗?如果你只是想找你的朋友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那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这台机器了。” 灰西装的话又让自己在符衷心里的形象变黑了一点,但他显然对此毫无察觉。符衷抄着衣兜,手腕上挂着狗绳子,他回答了三个字:“要紧事。” “我觉得你可以去找人工接线,就在楼下,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灰西装把符衷的卡放在自己的平板上,过了会儿他就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他转变了话头,“符先生,您现在在休假期间?” 符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刚从任务组撤回来,正在休假。” 灰西装抬起眼睛看着符衷,符衷觉得这家伙就是个鬼鬼祟祟的推销员。灰西装说:“你是执行员对吧?还是从‘回溯计划’撤下来的。考虑到保密和安全工作,休假期间你的所有权限都被取消了,你不能再与时间局正在出任务的人来往。这是上级的规定。” 符衷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符衷把自己的卡拿回去,放进衣兜里,看起来似乎突然没有要紧事了:“所以我现在属于编外人员?” “在某种意义上说,算是的。”灰西装稍微点了一下头,看着大厅中其他的业务员,想让那些人对自己的话表示赞同。 “那我去找楼下找人工接线也会被人毫不留情地打回来对不对?” “当然,这幢大楼里的员工一向以公正、严格著称,他们不会对你有私心的。你还是安心地回家去休假吧,免得被内部调查科的盯上。” 内部调查科的人就是一条条鲨鱼,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味就会穷追不舍,并以此作为他们引以为傲的业绩。符衷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鲨鱼们的监视下,他的手机、家里的座机电话说不定已经被人悄悄装上了窃听器。符衷捏着口袋里的手机,觉得自己得回家去把座机电话和电脑拆开来看看了。 灰西装又打量了符衷一遍,然后注意到他脚边的一条狼狗。小七长得威风凛凛,从它的行为上就能看出它训练有素,灰西装盯着小七看了一会儿。 “你的狗真不错。” 符衷低头晃了晃狗绳,他这时才笑起来,说:“是条军犬。” “噢。”灰西装的眉毛扬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好事情,让他的态度一下子转变了,“您愿意去那边的休息室里坐一会儿吗?您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白兰地?本来我们有特制鸡尾酒的,这可是通讯大楼里一项与众不同的特色服务,是您在其他地方享受不到的。” 符衷更讨厌这个人了,还有他说话的态度。符衷没说咖啡还是白兰地,问:“任何一通电话都是有记录的对吧?不管是时间局长还是清洁工?” 灰西装在字句上斟酌了一遍,才开口:“是的,先生,通讯记录是宝贵的资料,星河会追踪每一通电话。就算是国家主席――请允许我这么说――在地下两万米的地方悄悄给我们局里的人打一个电话,也是会被星河记录上去的。” “哦。”符衷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得离开这儿了,“我现在也不能与‘回溯计划’取得联系是吗?” “是的,先生,我很遗憾。”灰西装说,他露出惋惜的神情,仿佛与符衷产生了共鸣。 符衷不愿意再与灰西装推销员继续交谈,他看了眼旁边的屏幕,冈仁波齐山区的红点早就消失了。他礼貌地谢过灰西装后牵着小七离开了第九层,在电梯里时他一直想着“回溯计划”的事情,但他现在已经无法与其取得联系了。符衷想到了季,他无法与季取得联系,这令他焦躁起来。 他不能用白卡,因为白卡是符阳夏的,星河会追踪到军委副主席身上去。“回溯计划”本就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上,符衷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 最令他恼火的是权限全都被取消的事情,他现在就只是一个挂着执行员牌子的编外人员。符衷站在雪里看了眼中央指挥部大厦,让时间局遐迩闻名的那座尖顶伫立于最高处,一度成为了北京全城最高的地方。在大楼前是稍矮一些的中央礼堂,环绕着希腊式石柱,门前的大台阶前方修筑有宽阔的水池,一座十六米高的黑色方晶石石座耸立在水池中心,上面则站立着生出翅膀的时间之神克洛诺斯。 人站在这些高大的神像、雄伟的高楼下方,只会觉得自己像尘埃一样低到地底。时间局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人们,时间凌驾于人类之上。符衷得抬着头才能完全看清克洛诺斯的面部,几个工人正搭着架子爬上去,小心地将神像上的雪清理干净,让人们随时都能瞻仰神灵的脸孔。 符衷的目光越过克洛诺斯,看到执行部分部的大楼在稍微偏西一点的地方。符衷看着某一层楼的某一扇窗户,距离隔得远,灯光都缩小成一个格子,像是报纸后面的数独游戏中的空格。符衷能认出来那是执行部部长的办公室,唐霖就坐在里面,也许他也站在窗边,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唐霖,符衷捏着这个名字想了想,他送去给顾歧川的文件中就提到了唐霖。不知道顾歧川现在怎么样了,也许他是时候结束度假,走出拘留所的大门了。 符衷知道顾歧川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符衷想。 几辆卡车开进大门,沿着广场转了一个弯,到另一边的仓库前停下来。车厢被吊机取走,机械臂伸进去,从车厢里拖出一个又一个的大金属罐。 符衷身边停下一辆宾利,符衷稍微往旁边让了让。肖卓铭从宾利上下来,她背着一个帆布挎包,正把最后一颗牛角扣系上,然后让司机把车开走。 “我看到你在这儿,就让司机把车停下了。”肖卓铭解释了一下,给自己戴上围巾,她现在脱离了医官帽和白褂子,符衷还有些不习惯,“你没咳嗽吧?” “当然没有。” 符衷跟她打了招呼,站在一棵黄栌树下,这棵老黄栌在秋天的时候会落很多金黄的叶子。符衷问她:“你怎么来了这里?” 肖卓铭打着伞挡雪,抬手指了指仓库前面的货车,说:“听说从‘回溯计划’带过来的标本要入库了,我就从医院赶了过来,反正最近医院里没什么事。你在这儿做什么?我听说你昨天才手术出院。” “我就来局里处理一些事情,现在正准备离开了,刚好碰见这几辆货车。”符衷说,“你什么时候从酒泉回来的?” “昨天晚上下的飞机。” “哦,那你也没在那边待多长时间。” 肖卓铭过了会儿才回答:“不习惯。” 符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小七认识肖卓铭,跑到她身前去蹭,肖卓铭俯身搓了搓它的耳朵,小七很高兴。他们都笑起来,符衷只有在这时才会笑。 肖卓铭问:“你看到过局长吗?” “你说的是时间局局长吗?” 符衷摇头:“没见过。你找他干什么?” 肖卓铭听到符衷后呼出一口气,她抬起下巴看了眼克洛诺斯的雕像,说:“他本应该住院的,但我回来后听医生说他这几天根本没在医院里。” 克洛诺斯的雕像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神有些忧虑。符衷抄着衣兜站在一边,他没去细想肖卓铭的话,他此时的全部思绪都牵连着“回溯计划”。 “那些大金属罐里保存着从“回溯计划”撤下来的标本吗?”符衷眯起眼睛,湿漉漉的雪花有些遮挡他的视线,仓库前面的几棵花楸树和冷杉混生一处,底下种着一大片杜鹃。 “对,刚刚才从物流园里用集装箱运过来。”肖卓铭哈了一口气,“这是第一批,等会儿应该还有一批。总共有1005件东西,包括生物、岩石、土壤等等的标本。一部分研究报告也传送回来了,过几天你就会看到期刊杂志上刊登着不少新内容。这些可都是‘回溯计划’里那些研究员的心血。” 符衷想了一会儿,扭头对肖卓铭说:“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标本?我觉得它们可以放进博物馆里去了。” “我也这么觉得,是该弄一个专门的展览区来摆放它们,让人们都好好看看,我们在46亿年前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最好新修一个专门博物馆。” 肖卓铭嗯了一声,又问:“什么?” 符衷踩了踩鞋跟,光亮的鞋面上一尘不染。他微微笑了一下,说:“我是说另外修一座博物馆来摆放这些东西,毕竟它们十分珍贵。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它们有46亿年的历史呢,比三叶虫还要早,任谁都会觉得这不可思议。这也是全世界第一批安全送回的标本,它们的价值难以估量。” 肖卓铭若有所思,她转着雨伞,把那些雪片搅得散开来。肖卓铭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挂断之后朝符衷笑笑:“我得走了,我要去仓库里看看。” “嗯,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很高兴。”符衷说,他笑着掸去小七身上那层雪。 “格纳德公司的许可证下来了,”肖卓铭从瘪瘪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纸袋递给符衷,“运输机在后天上午十点半发射。明天早上八点,他们公司会派人去你的居住地,把你接去发射场,做一些适应性训练。只允许携带一个标准行李箱。袋子里有他们的电话,记得接通。” 符衷把那个纸袋拿在手里,看到正面敲着的红章。他在拿到这个纸袋的时候,心跳就加快了不少,一种莫名的急切和激动冲击了他。 肖卓铭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激动,抬起嘴角说:“你现在应该很高兴吧?” “当然。”符衷回答。 “存储器还在吗?”肖卓铭问,她问的是那个装有符衷记忆的存储器。 “还在。” 肖卓铭点点头,把伞靠在肩上,手**牛角扣外套的口袋里:“你马上就能想起来了。想起他。” 符衷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睛笑,肖卓铭看到他的耳朵逐渐变红,就像花楸树的果实。符衷提着纸袋,鞋尖在地上顶了顶,睫毛颤抖着,只是很浅很浅地笑,一言不发。有一种久违的甜蜜涌上他的心头,再流窜到舌尖,似乎口腔里都弥漫着一种花果的香气。 “有多少人知道......我和他的事情?”符衷小心翼翼地问,每当说起季的时候,他都格外小心,像是含在嘴里的一块糖。 肖卓铭看了符衷一会儿,看到他闪闪烁烁的眼神,还有耳朵尖和鼻尖的红色,忽然笑起来:“没什么人,我们都在帮你们保守秘密,都在祝福你们。” 符衷的眼眶忽然热起来,肉眼可见的红晕立刻袭上他的眼窝和眼尾。符衷眨了两下眼睛,他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想哭,鼻子也酸起来。他慌忙挪开视线,呼吸着潮湿而冰凉的空气,抬手摸了摸鼻梁。肖卓铭没再说什么,拍拍他的手臂,道别之后就离开了。符衷独自站在黄栌树下。 他抬头看到遮挡着自己头顶的天空的老树,纷飞的大雪正从老树的树枝间飘落下来。他想着季,就像想着黄栌秋天时的样子。季在他记忆中只剩下一个名字,像是被水浪抛上岸的石头,他无法从这块石头中推测出这条河流的过去。心上的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甜蜜散去之后,接踵而来的是比之前更大的空虚。 走出时间局大门的时候,符衷在脑子里想着唐霁这个人,他弄到了很多有关唐霁的资料,该知道的事情都已经心知肚明。唐霁和唐霖是兄弟,但不是亲的,他们还有一个妹妹叫唐初,资料上显示唐初十多年前就死了。 符衷知道唐霁是因为杀人才去坐了牢,但符衷记不起来唐霁杀了谁。他捏紧了狗绳,沿着种满杜英树的人行道往工商银行走去。他在想,难道唐霁杀了季吗?符衷的心脏抽痛了一下,这些天他总是莫名心悸,有时是在后半夜,被心悸惊醒。躺在黑暗中,记忆的残缺让他患得患失。 开车到商场里去买了些菜,够做一顿晚饭。他又另外买了一盒樱桃,打算明天和家里剩下来的草莓一起拌在酸奶里当早餐。时间还早,符衷没有立刻回家,他开了20分钟的车,去了一趟北海公园。他想带小七出来转转,顺便能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再顺便看看车屁股后面有没有跟踪自己的人。 符衷现在开始警惕内部调查科的鲨鱼们了。 回家之后,符衷首先拆了自己的手机和电脑,没发现有什么收音的小玩意儿。他翻查了家里所有角落,他得找到有独立电源的电器,这种地方用来放窃听器再好不过了。他最后把座机放在腿上,撬开话筒的盖子,但没有找有窃听器的电线。 看来没有给移动设备安装窃听器,符衷坐在沙发里想,也许内部调查科根本没有盯上自己,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什么盯梢的价值。符衷把头发抹到脑后去,把一个塑料球扔向客厅里的空地,小七立刻窜出去叼了回来。八哥鸟站在笼子里看小七表演,它发出喝彩的叫声。 电脑上发来一封邮件,顾歧川的律师给符衷回了一封信。符衷将邮件备份到另外的硬盘中,然后删掉了电脑上的文件。姜律师在邮件中转达了顾歧川的意愿,她在信中写道:顾先生在仔细阅读完您送来的文件后,非常希望与您见一面。 回复完律师后,符衷靠回沙发,头枕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架在电视墙前面的黑色碟状音箱,他笑起来。小七正把塑料球叼到他旁边,符衷把塑料球从它嘴里拿掉,奖励性地揉了揉它皮毛浓密的脖子。他把小七脖子上的项圈取下来,放在腿上,然后从信封中拿出那个黑色缟玛瑙尾戒。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尾戒上的图章与项圈上的金质徽章相同。符衷将尾戒戴上手指,抬起来,光线穿过他的五指,将那枚尾戒照得熠熠生辉。 笑面狐狸,他想,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又代表了什么呢? 符衷听了一遍录音,季在录音中提到,他当时怀里抱着一只狐狸,脚边蹲着一只狼狗。符衷放下手后看了看身边的小七,他慢慢地拨弄着小七的耳朵。 小七低着头在地毯上嗅闻,它对家里的每样东西都很好奇,然后它抬起头来,伸出湿漉漉舌头舔舐符衷的手心。 溪云初起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黑暗中有人说话,然后那层黑暗被人揭开,光线刺进眼睛里,唐初猛地闭了一下眼睛,眼角溢出泪水。 等唐初能睁开眼睛看清事物后,白逐回头让身边的人走开。她拉开窗户,暖风从外面扑进来,白逐在风中闻到刺槐、连翘的香气,融化的雪水从花岗石铺砌的水道中潺潺地流下来,汇入下方的蓝色水池。鹅掌楸和紫花泡桐绕着水池栽种,亨利・摩尔的青铜雕塑则置身于阳光中。 白逐看了会儿草坪上的白色小花,她胸前的丝带被风吹起来,软绵绵地飘在身后。她站在窗边对唐初说:“你住在这里总比在公馆里安全点。” 唐初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手脚并没有被捆缚过,白逐对她还算客气。她环视了一圈身边的环境,半开放式的房间里没有点灯,但宽敞透亮。地板上铺着毛毯和竹席,荨麻色的墙壁用鹿角、玳瑁、丝织品和现代油画装饰,几个矮矮的姜黄色软椅摆在落地窗旁边,看起来就像刚有人坐过。 “这什么地方?”唐初问。 “唐霖不知道的地方。”白逐回答,她侧了一下头,示意唐初自己来看。 另一边的墙全部用玻璃移门代替,此时敞开着,垂挂有靛蓝色的帘子。唐初抬起手遮住从窗外投**来的光线,她走到白逐身边去,远远地眺望了一下窗外,说:“那也不至于一路上都把黑布蒙在我头上?” 白逐看了看她的头发,唇线略微抬起来,看着紫花泡桐下落满了花瓣的雕塑,笑道:“我们都是这样干的,如果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对谁都不好。” 唐初没说话,她站在白逐身边,眨了几下眼睛,好让自己适应日光。唐初皱着眉,一边把头发松松地挽起来,垂着睫毛说:“要是唐霖发现我不见了,这个事情可就难说了。白夫人,他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你,他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 “哦,你是在关心我的安危吗?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办。”白逐伸手出去,撇下一朵绣球荚o,放在鼻尖闻了闻,“办法总比困难多。” “你不会要对他说我已经死掉了吧?” 白逐转过眼梢瞥了唐初一眼,放下那朵绣球花,轻轻靠在窗框旁:“别忘了你十多年前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风吹过唐初的发梢,她觉得浑身温暖起来,脱掉了棉袄外套,暖风钻进她的针织衫,唐初觉得有蝴蝶在胃里飞舞。当她被囚禁在侯爷公馆的时候,她所见过的最多的就是冬天,她见过能把大兴安岭筑成墓堆的风雪,还有像漩涡一样在她的窗外徘徊的、幽灵似的黑暗。 唐初的眼睛适应了日光,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像晾干后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没有一点潮气,穹顶下方的白桦林散发出苦涩又清新的气息。唐初扶着腰,伸出一只手臂撑在金属窗框上,说:“看来你已经给我准备好新身份了?” “当然,”白逐点头,她胸前的丝带上印着黑色的斑点,“这些天我一直都在为你筹划新生活呢。你的新身份、新工作、新皮囊我都已经给你找好了。” 白逐抬起手示意了一下,笑着问她:“新皮囊还满意吗?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具合适的身体的。” 唐初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完好无损、光泽健康,那些伤疤、针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白逐让她去做了意识转移手术,唐初现在活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你猜我这些天还收获了什么东西?”白逐问。 “猜不到。”唐初看了她一眼。 “北京时间局的局长被指控了。” 唐初撇了下眉毛:“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只是想来跟你分享一下我的糟糕的心情。我没有想到第一个被推上舆论巅峰的竟然会是李重岩,他是第一个中枪的人。” “他也是跟你们一伙的吗?” 白逐的面色从刚才开始就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了:“嗯,我们是一路人。我的家族曾经为时间局工作,李重岩的局长位置来得并不光彩。” 唐初点点头:“你是怕火烧到你身上来。” 过了会儿唐初问:“他因为什么被指控了?” “在墨尔本发生的恐怖袭击。那个老家伙是‘红河会’的人,恐怖袭击是‘红河会’弄出来的,现在他被指控了。” 唐初的眉毛皱起来:“他真的参与了袭击吗?” “就算他没有参与袭击,这么大个事情,他怎么可能全身而退,想都别想。全中国的电视台只要有摄像机,都会跑到时间局的大门前去排队抢新闻,新闻组的车子说不定能从天安门一直排到五环外。第二天的报纸头条就写着‘北京时间局的李重岩局长是恐怖组织的头目’,他就完了,他不用一个星期就会从局长这个位置上倒下来。” “惊动上级后,时间局就要面临一场清查,你们一个都逃不掉。”唐初接下去说。 白逐看了唐初一眼,唐初总能把她心里所想准确地说出来。白逐揉了揉眉心,说:“上级?上级就是中央。” 唐初懂她意思。 “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吧?”白逐对唐初说。 “你想让我快点弄出更大的新闻,好改变舆论风向。”唐初回答,“说执行部的部长与俄罗斯黑手党勾结,顺便把贝加尔湖基地的康斯坦丁也拉下水。” 白逐补充了她的想法:“不,不能说他和黑手党的事情,你只要说他和康斯坦丁勾结在一起,杀害了燕城监狱的监狱长就可以了。” “还有包庇纵容重犯越狱这一条。”唐初点点头,评论道,“时间局里要变得乌烟瘴气了。” “我们手里的证据要一条一条提上去,这是拉锯战,不是闪电战。”白逐离开了窗户,那朵绣球花被她留在了窗台上,其余还洒落着几朵淡黄色的新鲜槐花,“你想喝点什么吗?我记得这里有很好的咖啡豆,还有fuelosophy的果汁和BKLLA香槟,香槟有两瓶。” 唐初说她想喝点酒,白逐给她倒去了一杯用冰和白桦木过滤的伏特加。唐初在酒里加了柠檬汁和冰块,很浅地喝掉一小口,说:“新生活万岁。” 白逐站在地毯上,吞下一口白开水后看着唐初笑起来。唐初走到书柜前看了看,上面都按照她的要求摆放好了书籍,她拍了拍椅子,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槐花的香味被微风送入房中。唐初喜欢槐花的味道,她晃着手里的杯子,冰块撞击玻璃,两颗红艳的樱桃在酒水中沉浮。 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去,看金色的阳光洒满了绿茵如盖的树梢,并把一道道亮得耀眼的光束穿过枝叶间的空隙投射到砖砌的粗糙墙面上:“这些光是哪里来的?我怎么看不到太阳?” “这是仿真的生态园,意思就是......仿照三十年前的世界造出来的。阳光是人造光,那些水是地面上的雪融化形成的。”白逐指给她看,蓝色的水池上空漂浮着正在扬花的刺槐的芳香,“这里也是生态研究基地,和那个公馆底下的实验室一样,都属于白家的资产。” “你们的奇思妙想真多。”唐初说,她回头看了看屋内,目光从靛蓝的窗帘转移到开放式的书柜上去,“我以后就在这间房里帮你干活吗?” “如果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以提,我会让人来根据你的要求弄好的。” 唐初摇头:“我没什么问题。” “我已经把相关的资料交到你手上了,就在你面前的电脑里。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通过桌上的那部电话。我会在公馆里等着你的电话的。” 唐初看了眼那台白色的拨号电话机,把酒杯送到嘴边,白逐闻到了混合着柠檬汁的清淡酒香。唐初放下杯子,问:“除了我还有谁在帮你做这事?” “还有联合国的和平大使。” “噢。他现在好像被枪击了,似乎情况不太好。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白逐抱着手臂,她的手指上戴着银色的戒指,这枚戒指用织纹雕金的工艺制作,白金夹着黄金,并镶嵌有色泽鲜艳的玉石。白逐的首饰每天都在更换。 她略微思索了一阵,说:“凶手的目标只是和平大使,其他受伤的倒霉鬼只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而已。我不知道美国警方会给出一个什么解释,我只知道有人是在用这件事警告我,或者说他是想挑衅我。我得好好想想,这个人是谁呢?” 唐初笑起来:“我好像知道你在说谁了。” “哦,那就希望我们两个确实想到一块儿去了吧。” “我那个哥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唐初杯子里的冰块当啷作响。 白逐喝完水后清洗干净,放在一边的小桌上,看了唐初一眼:“你是说唐霁吗?他很好。我还没听到我儿子的死讯传来呢,所以唐霖不会让他死的。” “这样吗?他要杀你的儿子,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呢?”唐初站起身,她把杯子里的冰块倒掉,“按理说你应该拿着枪指着我的额头了。” “你又不是唐霁,你又没去杀人,我为什么要拿枪指着你?就因为你是他妹妹?这也未免太偏激了。指使唐霁去杀人、把你囚禁起来虐待的人不是唐霖吗?我只要盯住唐霖就够了,他才是我的敌人。” 白逐把窗帘撩开,虽然那帘子已经挂在最边上了。她抱着手臂站在垂下来的绣球花旁边,花的影子照在墙壁和她的衣服上,变成了银灰色。 唐初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挽起针织衫的袖子,眯眼看着夹杂有丁香和野蔷薇的樱桃园,说:“如果我帮你解决了唐霖,你会放过唐霁吗?” 白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几只温顺的斑鸠忽地从稀疏的树冠间飞起来,钻进另一片灌木丛,在那里低吟浅唱。斑鸠的歌声很甜蜜,白逐听着鸟叫,正是这样的鸟叫让这里的春天得以永驻、年复一年地再生。她考虑着很长远的事情,眼前苍翠欲滴的林木就像低矮的草坪。 红尾山雀飞了起来,等它降落的时候,正好站在窗外的一枝荚o上。白逐转过脸看着唐初说:“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先把你现在的事做好。你还不能跟我谈条件,至少现在不行。” 唐初明白了白逐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是被威胁的那一个。现在她住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但那些被阳光照耀的自由也只是暂时的。金光烁烁的淡紫色云翳星罗棋布地散布在天陲下方,像是海中的岛屿。唐初看着那前所未见的晶亮的穹庐,她对这样朗照的天色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迷恋。 “我要去对付唐霖了。”白逐说,“和平大使遇袭,联合国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会议不得不推迟举行,这一推又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 “打乱了你的计划?” “当然。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没完没了的坏运气又找上我了。”白逐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手上,看样子她准备离开了。 唐初站在窗边没有动:“当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都会亲自接的是吧?” 白逐理好外套的袖子,拍去衣服上的飞灰,说:“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接听的。那是一台陆线电话,连接的是我的私人专线,会有专人维修,你不用担心线路的问题。” 说完她拿起刚才放在窗台上的绣球花,斜斜地插在唐初挽起的发髻上,笑道:“如果到时候我在跟唐霖火拼,那可能就会接得慢一点。” 她从唐初面前走开了,鞋跟的声音消失在楼梯旁边。唐初抬手摸了摸挨着发髻的那朵花,没有摘下来,就这样让它簪在头上。她听到斑鸠的叫声。 白逐走到外面去,沿着楼梯登上高台后,她一低头就能看到下方花岗岩铺砌的广场上呈现一个巨大的黑白双翼徽章。她凝视着这个徽章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眼前的事物,而是过去的烟尘。这个徽章就像是她的一道伤疤,只要看到它,就会想起噩梦。 最底下的窖井里静悄悄的,窖井一直向下延伸,最后缩成一个小点。窖井下方一片漆黑,灯光到了某个位置就消失了,不断有嗡嗡的回音从下面升上来。。环绕在混凝土浇筑的墙壁上的是弧形壁灯,它们就像是地狱里的阶梯。我总有一天会踩着这样的梯子下地狱的,白逐想,就像我一开始踩着它走上来。 林仪风坐在办公室里给白逐打了一个电话,他看着摊在面前的一份钉好的文件,说:“李重岩出事了。” 白逐停顿了几秒才回答:“我知道。” 林仪风听到白逐那边传来噪音,猜想她应该是坐在车里去什么地方。忧愁把林仪风的眉头锁得太紧了,他反复摩挲着大拇指:“这都是什么事。” “有人在针对我们。”白逐说,“北冥里面的争斗还少吗?只不过有人打算趁着这场寒冬,把我们一个一个都狙击掉。” “这个人不会是你对吧?白夫人。” “我早就退出时间局了。” 林仪风嗯了一声,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刚才他遣走了所有人。黑暗的天色安详地睡在大地上方,飞雪迅速地洒落下来,好像有个人在不留行迹地播种着它们。朦胧的水汽中透着寒意,就像落入了冰窖里,枯萎的花木散发出浓郁的萧瑟气息,黑黢黢的楼群死一般寂静。 过了会儿,这位满面忧愁的装备部部长才说:“他们马上就要前往‘空中一号’了,包括那位‘分子粉碎系统’的研发者。” 白逐靠在车窗上,撑着额头,连日的劳累让她很少有放松的时刻,她此时闭着眼睛回答林仪风的话:“给他组建了团队没有?” “研发团队将在‘空中一号’上等着他。”林仪风说,“我已经联系了格纳德公司,合同就放在我面前,另一份在高衍文手里。” “高衍文?” “就是那个年轻的地科院研究员,‘分子粉碎系统’的研发者。”林仪风提醒道,“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哦。”白逐懊恼地摩擦着眉心,她在懊恼怎么把这个人的名字给忘掉了,“希望他们快点把东西弄出来。‘回溯计划’最好早点结束掉,他们在那边浪费太多时间了,但凡他们有一点点紧迫感,也不至于搞到现在还没回来。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季到底在干什么?” 林仪风不予置评,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想去窗边站一会儿。对面楼上的红色“C”字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了,林仪风看了好久才注意到这一点。 “也许他们只是遇到了一点麻烦而已。”林仪风淡淡地说。 “再不回来他就等着死在那边吧,混蛋,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到吗?唐霖想把我们一个一个扳倒,他这条癞皮狗想往上爬了。”林仪风的语气激怒了白逐,“他已经把顾家的继承人除掉了,顾歧川会被整进局子肯定少不了他的份。符家的女主人徐颖钊死了,相当于掰断了符家半只手臂。在这个紧要关头,李重岩居然被指控了。他想干什么?他想挑起李重岩和符阳夏的猜忌,让两家争斗不休,他好乘虚而入!” 白逐抬起头,侧着脸看飞驰着往后倒退的高大树木,这条路的路边整齐地栽种着银杏和橡树,都是些参天的老树。她抿着嘴唇,气得手指发抖,说:“当得知你儿子病入膏肓的时候,他一定欣喜若狂了,他甚至都不用自己费劲就断送了林家的未来。然后就轮到我了,他会以什么方式对付我呢?” 林仪风听出了她的愤怒,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转过身子在窗前徘徊起来:“还有季家,谁都知道季家只剩下空壳了,季家最后的希望都在季身上,他是独子,是世系的末代,是世界希望的中心。唐霖现在成了执行部的部长,这恐怕是我见过的最狗屁的事了,李重岩怎么会同意他当部长?” “李重岩也想让季死。”白逐说,仿佛她说的不是自己儿子,而是其他的什么陌生人,“他和唐霖在这一点上不谋而合了。” 林仪风在一幅油画下站住脚:“就他妈离谱。” “他很聪明地把季家放在了最后,季家就算只剩下空壳也比他一条癞皮狗强一万倍,比资本他是比不过的。他妈的,我绝对不会放过这家伙。他已经挑起内讧了,他想制造事端,然后把我们各个击破。新一轮的大清洗又要开始了,林六,别忘了你是怎么上位的,上一次大清洗你应该还记得吧?你不应该忘记。” “我当然没有忘记,我是靠扳倒唐家才上位的。唐霖一定对我恨之入骨,现在他决定要复仇了。” 白逐看着那些空落落的树枝,一排银杏和橡树后面隐藏着另外一条公路,那条被人遗忘、久已没有车辆驶过的道路显得比月亮还要遥远、萧瑟、冷清。 “原本我以为悲剧不会重演了,”白逐说,她的怒意稍微有所减轻,却添上了一丝悲伤,“但我忘了仇恨是永无止境的。复仇,我们都在复仇,我们都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我们得前嫌尽释、联合起来了,白夫人,我们不能让唐霖重新回到北冥主门的队列中去。‘回溯计划’找到的秘密如果被他窃取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林六,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当年簪缨侯爷就应该把他直接砍死,但侯爷留了他一命。现在他要来砍我们了,这个狗东西!” 白逐痛骂了一句,仿佛这些年的怨恨,都在此时得到了发泄。她一向保持着从容和优雅,但那些郁积在心的不忿和怒火,时刻都在警醒着她:她从未远离地狱,地狱就在脚下。 林仪风撑着窗台,现在他已经被这样那样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得心力交瘁,他甚至已经疲于去理清北冥六门间的关系和恩怨,他们太乱了,乱得没有尽头。 车子行驶在山坳里,荒山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它,孤独的车灯刺出两道光柱,沿着蜿蜒的山路上下起伏。山脚下横着冰冻的河床,在大片荒芜的田地中,伫立着四五间低矮孤陋的板房,那里面藏匿着深深的不愿意被人诉说的黑夜。大兴安岭的群山只剩下了黑色,车灯在此时显得尤其凄迷、恐怖。 “我们这次得把符家联合起来了。”林仪风说,“你知道的,想要保住季家,符家是最好的选择。” 白逐叹气,然后摇头:“我们这次已经没得选了。只有符家能救季,但不是符阳夏,是他儿子。唐霖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符家和季家能缠两辈子。”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两个年轻人自己的事。”白逐说,“他们会解决好的。” 符衷在前往发射场的前一天晚上就将金鱼、八哥和小七送到了宠物寄养酒店里去,照顾小七的是退伍军人,符衷稍微放心了点。他签好协约后蹲**和小七告别,搂着它毛茸茸的脖子摸了摸,小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符衷的脸。八哥鸟站在笼子里翘尾巴,符衷跟它说了声“再见”,它也伸出翅膀说“再见”。 小七被饲养员牵着,蹲在玻璃墙后面看着符衷走进大雪里,街道上刮着风,飞雪从街边林立的建筑上擦过,沿着石棱的弧度飘落在符衷的肩上。符衷坐上车,拉紧安全带。他拍去衣袖上的雪珠,降下车窗后看到另一边亮着温黄灯光的玻璃墙后,小七一直蹲在那里看他,玻璃上挂着薄薄的霜花。 他觉得寒气侵入了自己的身躯,黑色的大衣和芦灰色羊绒围巾也不能抵挡这种寒冷从任何一个缝隙钻进身体,仿佛深入骨髓。他看着飘落在车窗上的一层雪,想起了季给他留下的录音,还有手机上那些找不到印象的照片。季在录那段语音的时候,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符衷无法想象。 飞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符衷看到斜斜的天空中划过一道发光影子,那也许是维修部的飞机,也许是军区的巡航战斗机,符衷没有去辨认的打算。他平静地看着那道红色的影子穿过被建筑挤压形成的和人行道一样宽的漆黑天幕,路上的行人见到飞机后都下意识地往安全的地方躲避。 飞机制造了一种恐惧,就像悬在人们头顶的空洞,不断地将长着翅膀的惊慌、焦虑和胆怯散播到任何一个阴沟般的角落里。 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将车窗升上去,深色的车窗挡去了他的脸。奥迪沿着空旷的城市公路开走了,留下四条车辙,符衷暂时不再去考虑家里几只宠物的事情,他得想想以后的日子里该做些什么。回家之后发现家里依旧黑漆漆、空荡荡的,他闻了闻海盐香气,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箱。 符衷洗完澡,在浴室里给身上的伤口换了药,换药时的疼痛放射到他的每一个细胞上去。他看了会儿电脑的备忘录,备忘录里写了很多细细碎碎的琐事,从季喝咖啡不加糖一直写到“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他把关于季的都记住,然后早早地睡下了。 第二天,肖卓铭把林城的冷冻舱送进运输机里保存好后,符衷才乘车转进发射场的铁丝网围墙,打开车门走下来。他看了一眼架在发射塔上的运输机,那座高塔伫立在城郊平阔的荒地上。符衷提着箱子快步走入适应性训练场,换了一身衣服,准备进行失重训练。 肖卓铭在训练的空隙时找到他,符衷正拎着自己的航空飞行服外套从更衣室出来,肖卓铭扔给他一瓶水:“你有见到过你们的局长吗?” 符衷喝了一口水,撑在栏杆上看下方白色的压载舱,说:“没见过。他还没回医院吗?你是他的主治医生?” “他是我舅舅。”肖卓铭说,她敞着夹克,皮靴把裤脚紧紧绑住,“你不知道你们局长出事儿了吗?” “他出了什么事?” “他被指控了。”肖卓铭把一张晨报递给他,她觉得符衷不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符衷把水瓶放下,摊开报纸浏览了一遍,合上后说:“没想到我也就一个晚上没看新闻而已,这世界怎么又大变样了。” 肖卓铭踩着栏杆,她用手肘撑住旁边的金属管,看几个蓝衣服的工作人员从压载舱里出来,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提着塑料箱子。肖卓铭翻了翻手掌:“这下你该知道出什么事了吧?电视台的车子已经在时间局门口排队等着了,他们坐在车上就能看见指挥部大楼里的局长办公室,他妈的,这么干想都别想。” “难道你联系不上他吗?”符衷压着唇线,他的下颚线在此时也绷紧了――他感觉到未知的危险。 “我当然不能,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早就不知所踪了。报纸今天才报道这件事,还是从澳大利亚联邦警察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李重岩五天前就不在医院里了,他肯定是听到风声就立刻溜之大吉。” 符衷看了肖卓铭一眼:“他是你舅舅?” “是的,他是我舅舅。我的舅妈和表哥早就死掉了,李重岩现在的亲人只有我和我妈妈。我妈不用说了,她得一辈子待在那航天航空实验室里,她只会埋头搞研究。所以他只剩下我了。” “就算如此,你也依然联系不上他?” 肖卓铭点头,看到那几个蓝衣服沿着白钢楼梯离开安全门:“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不接。虽然我以前也从来不接他打来的电话。” 符衷反复折着报纸,他现在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他得想想这里面有什么更深的渊源。符衷把报纸卷成一个纸筒,问:“他得了什么病?” “我知道个屁,负责给他治疗的医生什么都不肯说,他们的嘴巴比中央银行的保险柜还要严密。” “也许他只是不想牵连你。”符衷说,“他知道自己处境危险,盯上他的另有其人。他的私人电话很可能早就不私人了,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你总能想明白,你总能。”肖卓铭抬起眼睛看他,然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符衷把手里的纸筒越卷越深,拍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再像剥包心菜一样,把报纸一张一张揭开:“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肖卓铭不出声,符衷等了几秒后继续说下去:“我在想我那前不久刚死去的妈妈。” “真糟糕。”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符衷抬起手里的报纸纸筒,在肖卓铭面前点了点,说:“她就是在墨尔本机场恐怖袭击中丧生的。” 肖卓铭愣住了,她抬手拿住纸筒,符衷已经背过身去走开了几步。肖卓铭没看见他的表情,符衷喜欢把除了对季的思念和喜欢之外的情绪都深埋在心底,他那双大而漂亮的眼睛里常常饱含了深情,雪神喀俄涅住在这里,也留存有春神阿多尼斯的欢乐园。 “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肖卓铭站在栏杆旁问他。 符衷没有回头,他拎着自己的外套走下楼梯,黑色的飞行服让他看起来跟平时穿着风衣的样子又不太一样。他耸了耸肩,站在中间一格楼梯上抬头看着肖卓铭说:“这毕竟也不是什么秘密对不对?谁都知道军委副主席的夫人在墨尔本意外死亡了。” 说完他看了肖卓铭的眼睛两秒钟,然后转身走过剩下的几级楼梯。他很快走到下一层的安全门外,用卡刷开了门。肖卓铭看他的身影消失后,扭过身子背靠在栏杆上,摘掉眼镜,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指控是真的吗?还是空穴来风?李重岩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报纸到了今天才放出消息?那些媒体之前干什么去了? 肖卓铭思考着问题,她想着李重岩这个人,还有那天晚上的吻和玫瑰花。她在心里喊了几声舅舅,却陷入更深的惶恐中。明天她就要去“空中一号”了,并将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天上地下的一切都结束。肖卓铭不知道怎样才算结束,“回溯计划”和“毒血计划”中总得结束一个,她这是在赌博。 低头看看手里的报纸,一眼就看到“李重岩”和“墨尔本”几个字。她想起了符衷刚才的一番话,微妙的联系让她彻底恼火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妈的!”她骂道,将报纸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次日上午十点,运输机发射升空,随后与“空中一号”实验室对接成功。林城的冷冻舱自动经过轨道运送进实验室内部,符衷提着箱子走出运输机的舱门,和他一起的还有高衍文,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踩着重力平衡地板往里走,他们一路上主要交流了关于分子粉碎系统的设想和应用前景。 高衍文被实验室里的工作人员带去了另一个区,符衷站在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塔下面看了看,他看到巨大的机械零部件正在组装,符衷认定这是同位素温差发电机。充满了保护性气体的传输通道里,不断有一箱一箱的原料从通道中送出来,这些原料多半来自于空间站。符衷扫视了一圈那些箱子,看到了用来做催化剂的铱元素,还有常用来作为核燃料和核武器裂变剂的钚元素,那些箱子上无一例外地漆着代表核武器放射性的黄色标志。 “这些都是脾气暴躁的小姑娘,”戴着放护目镜的工作人员指了指那些箱子,他亲切地称呼那些装有致命物质的箱子是“小姑娘”,仿佛那就是他的女儿,“只要半个指甲盖那么一个小玩意儿就能夷平美洲大陆了。” 这个工作人员看起来对此充满莫名其妙的自豪感,仿佛他手握着达摩克里斯之剑。符衷淡淡地嗯了一声,点点头说:“这些东西是应用到NHL-7355号飞行器上的对吧?这里就是组装飞行器的工作间吗?” “这里只是一个小地方,用来组装小型发电机的而已。真正震撼人心的还在‘空中一号’的另一头呢。”工作人员咧开嘴笑起来,像模特那样伸手指了指旁边将近十层楼高的庞然大物。他领着符衷往前走,从火花四溅的机械臂下方走过去。符衷知道自己猜对了,这确实是一架发电机。 符衷在他身后问:“我能有幸去参观一下震撼人心的地方吗?” 工作人员回过头,抬起一根手指,说:“很抱歉,先生,那地方我们是不对外开放的。” “噢,看来我与震撼无缘了。”符衷努力装出一副失望的样子。 符衷走了很长一段路,实验室内部就像一个迷宫。最后他被带到了肖卓铭工作的地方。工作人员朝肖卓铭点点头,正在里面装针管的肖医生同样严肃地点头回应。 肖卓铭给符衷抽了一管血,和另外一管放在一起,并在贴好写有符衷名字的标签。符衷按着针眼,看着另外一管血说:“那管血是魏山华的吗?” “嗯,是他的。我得要好好研究你们两个的血液和DNA,看看你们究竟与林城有什么不同。”肖卓铭瞥了一眼,脱掉手套,和针管一起丢进回收通道。 她环视了一圈空旷宽敞的实验室,一想到自己能完全拥有这间实验室的使用权,她就觉得很满意。肖卓铭蹲**提起电脑箱放在空桌子上,**存储器,屏幕上很快加载出关于记忆导入设备的建成资料和图纸。 符衷等针眼不再流血了,放下航空服的袖子,抬起头看挂幕上显现的内容:“这些资料都已经解码了吗?” “按理说应该是的,我借用了林城编写的解码系统,才把这些东西提取出来。我现在得调试一下,看看这里的分子重组系统适不适用。”肖卓铭回答。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分钟,符衷看着挂幕上逐渐上升的绿色进度条,撑着腰,手里捏着小小的存储器,仿佛那是他的灵魂。他在那期间想象了无数种自己回忆起一切后的情形,却又觉得十分不真实。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迎接季的回归,他始终都在这种矛盾中挣扎。 进度条到顶之后就弹开另一个界面,是分子重组系统的指令输入面板。肖卓铭将全部的文件导入进去,星河自动计算,下面显示出代码和评估结果。 “系统适用。”肖卓铭说,她停下手指,扭头看着符衷,“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手术?今天,还是明天?还是其他的什么时候?” 符衷捏紧了手里的存储器,直到手心里出了一层冰凉的汗,他才说:“马上。” 肖卓铭等着星河的评估结果出来,她对插着手指,盯着眼前的电脑,嘴唇犹豫地动了动,然后问:“你不害怕吗?” “我要害怕什么吗?”符衷说。 肖卓铭保持沉默。实验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符衷也不说话,他站在一旁,离肖卓铭很远。这种寂静仿佛来自于太空,来自银河的猎户旋臂。 有些事情自然会凑在一起,符衷想,就像哈雷彗星似的,每过75年都来绕一下,所有的事情也都会凑在一起。下一次看到彗星要等到2061年了,那时候自己已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如果那时候自己还活着,他会和谁一起看彗星呢?符衷漫无目的地思索,他把手心里那个金属小东西像心脏一样捂着。 符衷梦见了大海。还有山。季也在,还有那些朋友。空气温暖潮湿,海上露出黑色的礁石,在这礁石之上又团着薄雾,像一朵灰色的云。季说星星沉入了海底,黎明快来了。符衷感受到带着沁凉水汽的海风,从发梢吹过,远处暗色的云层上,露出金色和粉色的光,晶亮、瓷实、富有弹性。 “我给你们拍张照吧。”有人说,他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符衷和季,“他一会儿就要离开了。” 谁要离开了?他要去哪里?符衷在脑子里想,他笑着和季站在一起。星星在云中闪烁,大海上渐渐洒满了碎片似的光芒,涛声从薄雾中传来。环绕着海岸线的细软沙滩旁,耸立着连绵不断的山脉,葱绿的椴树、笔直的白杨、枝叶葳蕤的榛树连成丝绒般柔滑的一片。大气在海水和天空的映照下,氤氲出蔚蓝的色彩。 很多人的脸浮现出来,父亲、母亲、大学的老师、魏山华、陈巍、顾州......最后还有季。天上的云被照亮了一半,没照亮的还是墨水一样黑糊糊的一团。那些人的面孔就从这墨水中显现,然后像被浸湿的宣纸那样,皱缩、扭曲、粉碎,陷入永恒的虚无之中,那扭曲的墨水痕迹化作了浩瀚的银河。 符衷梦见了大海。还有山。他没有感到失望,他在梦里无比宁静而安详。他一直牵着季的手,他们在晨光熹微中接吻,星星迟迟不愿意落下。 “醒醒!醒了就起来,听见没有?” 有人在拍符衷的手,符衷手指一颤,眼皮动了动,紧接着光线涌入他的视野中。他眨了两下眼睛,睫毛廓清了他的眼部轮廓。他看到肖卓铭站在旁边,背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个抬着手比划的模糊影子。这就对了,符衷想,这才是现实,我终于梦醒了。 “清醒了吗?老天,你都睡了30个小时了,我还以为你死了。”肖卓铭的影子晃了晃,往旁边站开一点,光线更加刺眼了。 符衷抬起手,遮在眼睛上,他的手脚有些发软,应该是睡得太久了。符衷稍微撑起一点身子,靠在软枕上,盯着肖卓铭,肖卓铭同样审视着他。 “清醒了吗?”肖卓铭又问了一遍。 这时候符衷才注意到自己躺在空房间里,浅灰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物,只有一扇关着的门。床头有一个柜子,里头也是空的,这地方看起来就像禁闭室。符衷等着身体恢复力气,他闭上眼睛想了想,让心跳减缓,说:“清醒了。” “你现在在‘空中一号’的某间临时休息室里,你做完手术后就躺了30小时51分钟。先转转你的脑子,花点功夫去想想你该做的事。想起来了吗?” 符衷的心脏一直在抽疼,相比于之前记忆缺失的时候,他此时疼得更加厉害了。他的眼眶又红了,点点头,带着鼻音说:“想起来了。” 肖卓铭从他发红的眼尾就知道他现在恢复正常了,她感觉轻松了点,以后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毒血”计划的研究工作中去。肖卓铭什么都没问,她把一个袋子交给符衷,说:“高衍文叫我转交给你一些东西。高衍文还记得吧?” 符衷点了一下头,伸手把袋子接过去,没有立即打开。肖卓铭接了一个电话,给符衷留下几瓶药后就离开了。符衷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左手还绑着绷带,那种放射状的疼痛立刻袭击了他。符衷掀开被子,把腿放下去,坐在床边拆开了高衍文给他的袋子。 里面装着几张相片。符衷把那些相片取出来,放在腿上翻看。照片是在海滩上拍摄的,就是梦里的那片海滩。符衷知道海滩在哪里,因为他至少也是经历过“回溯计划”的人,那片海滩就在水镜里。符衷记得那个早上,他跑完20公里回来后,和季坐在海滩上休息。 给他们拍照的是高衍文和邵哲升,符衷也记得很清楚。他现在已经记起全部的过去了,当他照片中的季时,他能理解关于季的一切,包括他这个人。 真心相爱的人,无论离得多么遥远,不管是空间还是时间,他们仍能在这样或者那样的巧合里,理解对方的意思。不管他们当中谁的想法有多么深邃、多么隐晦、多么转瞬即逝,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完全领会其中的意义。就算是站在爱情的悬崖旁边,符衷也能懂得季的意思。 季的面影好像是几百万年前的事,然而看到他的一瞬间,却又觉得自己只是在俄语课上打了一个盹,醒来时,仅仅过去了五分钟而已。 他想给季打电话,他想听到他的声音,来填补这七日里的空白。符衷把那些照片装回袋子,小心地放在外套衣兜里,然后开门出去。那时候他觉得浊气已经从自己身体里流失干净,那些徘徊不前和犹豫,都在此刻被杀死。他终于能直起脊背、挺起胸膛,去告诉季“我爱你”。 “你现在还在‘回溯计划’的队伍里对吧?”符衷问肖卓铭。 肖卓铭捧着文件夹,抬起头,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是啊。” 符衷看了眼实验室,说:“那我能不能借你的权限去做点事情?就只是一点小事情,打个电话。” “噢,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肖卓铭点头,她扬起眉毛,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你恐怕很早就这么打算了吧?” “确实,在你把格纳德公司签署的许可证递给我的那天,我就这样打算了。” 肖卓铭踩了踩鞋尖,放下手里的东西,去背包里找出一张卡,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正好我打算去跟朱F通个话,我回来这么久还没跟他们联系过呢。” 符衷笑了笑。 总连机让肖卓铭得以听到朱F的问候,他们说了一些关于“毒血”计划的事情,肖卓铭看了符衷一眼,问:“听着,朱F,我现在要跟指挥官讲话。” 符衷听到“指挥官”后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他口干舌燥起来,仿佛全身****滚烫的热血都倒流回心脏里。他清晰地听见心脏在剧烈跳动。 “你要跟指挥官讲话与我有什么关系?你直接打到他那里去就行了。”朱F回答。 “我权限不够。”肖卓铭说,“你转接一下只需要几秒钟,转接完了你可以继续去看着显微镜,这不会耽误你什么事。搞快点。” 朱F沉默了一会儿,符衷的喉咙愈发干燥了,他紧张起来。过了会儿朱F才说:“指挥官不在,他出海巡航去了。我给你转接,如果他现在正在开火作战的话,你就得过几天再打一次了。” 肖卓铭看着符衷。符衷咬着嘴唇。肖卓铭听到等待音出现后,把耳机摘下来递给符衷。 “听我的好吗?不要紧张。他现在正乘着潜艇在海底巡航,说明他一切都很好。我想指挥官如果能听见你的声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肖卓铭说,她提醒了符衷注意通话时长,然后离开了房间,磁门自动关上了。 黑黝黝的深海里,发光生物成群地活动。潜艇上的探照灯随着水流一沉一浮,沿着既定的航线平稳行驶,那光线像被水带走了似的,一圈一圈放大,形成漩涡一般的图案。深海中没有一丝光线,就算海底就在脚下,人眼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季刚结束一轮了望,他在构象仪前站了十多个小时,他必须得时刻紧盯着屏幕上任何一个一闪即逝的微小变化。 他双眼发酸,眨一下就疼得厉害,耳边只有潜艇内部机器的嗡响。置身于深海让人觉得远离了地球,水底茫茫的黑暗比太空还要孤独,也更加恐怖。 “我们越来越接近了目的地了,地图上显示我们已经进入了中心波动区域。”季宋临指着屏幕说,“这里紧邻着一条海沟。” 季看到屏幕上的红色区域在闪动,代表潜艇的白色小点正缓缓向中心逼近,在他们的西北方、正东方分别有巡航潜艇活动。他取下旁边的话筒,说:“监测台报告情况。” “监测台报告,中士班笛。水底洋流活动正常,地壳正常。未检测到异常电子信号,收发器工作稳定,仍与‘老狐狸’号保持联系。” 季觉得自己该休息一下了,他摘掉眼镜,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季戴上帽子后离开了指挥舱,去艇员休息室里找了一个空位坐下。他把头靠在壁板上,轻微的震动让他不太舒服,但他并没有把头挪开。他太累了,紧绷的神经只有在这时才能稍微放松,但也只是暂时的,过会儿他就要回去继续了望了。 有个执行员找到他,抬手敬了一个礼,然后把用牛皮纸装好的文件递给他:“社会捐赠名单。从坐标仪上传过来的,只打印了目前公布的一部分。” 季把文件抽出来,他翻过封面,就在首页的前面几个人名中看到了符衷的名字。季想要反动册页的手指顿住了,他伸出五指去抚摸那个名字,像是在抚摸谁的脸庞。他的心跳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重新焕发出活力,他觉得自己只有在这时才是真正活着的。 他露出笑意,上了这艘潜艇后他还没怎么笑过,压力把他逼得不苟言笑、忍苦耐愁。周围的空气像是轻盈起来,漂浮着,把自己温柔地包裹住。 “我知道了。文件送去海底基地保存,不要损坏。”季过了会儿才把档案袋交还回去,执行员看到他的眼睛里露出柔和的目光,像是一块坚冰,在这时被春日的暖阳晒化了。 潜艇调成了全透明模式,季靠在硬梆梆的墙壁上,偏过头,看着那些发光生物成群地从潜艇旁游过。他的心柔软起来,联想到了星空,还有萤火虫。这黑暗让他想起了空洞,想到了自己从哪里来。季把帽子放在旁边,觉得有点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这是他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我从黑暗中来。 他沉入梦中。不知过了多久,耳机里忽然传来外源通话提示音,季猛地惊醒,他以为是启动了紧急状态:“‘贝洛伯格’号收到,请报告情况。” 还没等对面回答,季已经拿起旁边的帽子准备出去。他拿起传呼机看了一眼,却发现不是其他潜艇或者“老狐狸”号的内部通讯码,而是46亿年后的太空来电。 他立在了原地。耳机中没有声音,他抬手按住。身体里冷得像北极的海冰,胸腔里却有一团燠热的火焰,爆炸似的猛烈轰击着浑身血管,直搅得他肺腑俱裂、冰消瓦解。季在那时想到了无数可能,他不知道接下来面临的会是什么。他曾经不敢想的未来,也许就在此刻降临到了他的头上。敞开的花园,每一块砖都可能是特洛伊的城墙,海洋干涸隆起、太阳膨胀爆炸、银河湮灭崩塌,一瞬间就是一亿年。 “请报告情况。”季重复了一遍,他极为克制地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刻意,他假装不在意,但他知道这只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愚蠢行径。 “首长。”符衷在之前这么叫他,在46亿年后,他还是这样呼唤他。 闻说尚好 三狐狸把放着《Cowboys From Hell》的录音机扔在地道入口,他磕了药,听着节奏感强的音乐就忍不住摇头晃脑。季坐在旁边五步开外的树干上,低头擦拭手里的枪,偶尔抬起眼皮看看被毒品熏得晕头转向的三狐狸。他一言不发,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景象。地道入口盖着树叶,一缕缕烟雾从那里飘上来,一直飘向黝黑的天空。 “老狐狸。”旁边凑过来的人是四狐狸,他扫开一堆破烂的树枝,坐下来,“你在紧张吗?” 季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紧张?” “要进地道了。要下地狱了!”四狐狸说,他咧嘴笑起来,舔了舔后槽牙,看起来一脸兴奋。季别过脸,眯起眼睛挥散那些烟雾,呛了几声。 一簇火亮起来,四狐狸点起了火机,火光幽幽地照在他灰尘满面的脸上。四狐狸夹着一根烟抽起来,灰色的香烟和紫色的信号弹烟雾混合成更加浓郁的熏人气体,几乎把季面前的一小片空气也给抽干净了。烟头上忽闪忽灭的红光和林中还没熄灭的火苗在一起,成了掉落在大地上的恒星。 四狐狸吐出长长的烟,像公园里龙头中喷出的水柱,在厚重的浑浊空气里激起洁白的水花。他从腰上取下折刀,翻开来,用中指指腹沿着刀锋抚摸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宝物:“我有两个情人,大情人是我嘴巴里的这根烟,小情人就是这把刀。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夏茵’,那是我第一个女朋友的名字。后来那婊/子趁我出任务的时候跟一个律师跑了。我能怎么样呢?我又辩不过大律师,我又不能给她安稳的生活。” 季从他手里拿过折刀,放在膝盖上端详了一阵。他把折刀翻出来,然后折回去,反复了四五次,说:“是把好刀。” “当它碰到障碍物,刀片会旋转,把障碍物搅成一滩番茄酱。”四狐狸比划了两下,看看手里的烟,“要抽根烟吗?这种时候抽烟是最能麻醉人的办法了,比老三**安全多了。瞧瞧他现在,像一条毛毛虫在迪厅里扭动身体。嘿!老三!你看到蒂塔・万提斯脱/光衣服了吗?” 季听到四狐狸在朝三狐狸大声喊叫,他的声音必须得比《Cowboys From Hell》更大,否则三狐狸根本听不见。三狐狸摇摇晃晃地从枝叶中走出来,活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他朝四狐狸伸出中指,唱歌一样说道:“当黑暗散去,黎明即将到来。我站在堡垒内,一眼望去,全是战火!” 四狐狸扔了一听罐头给他,三狐狸在焦黑的地上坐下,盘腿坐着,他这时又像一个圣人了。四狐狸笑了笑,继续问季关于抽烟的事情。 “来吧,老狐狸,狐狸窝里还有谁不抽烟吗?这东西能让你放松,至少下去见到敌恐的时候,能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喉咙割断。嗯?” 季看了他一眼,他此时全身只有眼睛还是干净的,像维多利亚湖的水。四狐狸手里拿着一根烟,朝季晃了晃。紫色的烟雾越来越浓了,《Cowboys From Hell》的声音也停止了,三狐狸总算安静了一点。季抬手把烟接过去,像四狐狸那样咬在嘴里。 火光再次亮了起来,四狐狸护着打火机的火焰,橘黄色的光晕照在了季挺起的鼻梁上。季侧过身子,烟头在火焰上点了点,烧起来了,他就挪开。 他不会抽烟,这是第一次。季承认自己这时有点紧张,他吸了一口,烟灌进喉管和鼻腔,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四狐狸却在一旁大笑,递给季一壶水:“别一下子吸太多,慢慢来,放轻松。” 季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撑着膝盖坐在树干上,手指夹着香烟。二狐狸搂着五狐狸从旁边走过去,伸出手和季拍了一掌,季说:“真他妈呛人。” 四狐狸向后撑着身子,目光落在被枝叶遮挡的地道入口上方,嘴里咬着一截短短的烟头说:“习惯就好。就像这战争,习惯了就好。” “嗯。”季含糊着答应了一声,他拧着眉峰,看那紫色的烟雾往自己漂移过来,像是大主教身上的袍子。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烟,放在唇边,小心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气味让他有点不舒服,焦油的气息贴在喉咙里,像是喝下了一瓶汽油。季呼出烟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你看,你现在熟练多了。”四狐狸说,他的烟抽完了,把烟蒂丢在轰炸过后泥石翻飞的地上,再碾了几脚,直到烟蒂完全被泥土淹没了才罢休。 季看着四狐狸踩过的那块地没出声,他不紧不慢地等着烟雾散去,然后他们才好下地道里去。他抽着烟,觉得自己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在苦涩的烟草灼烧下软化了不少,但他知道真正的危险还在黑暗的地底等着他们。季尽量不去想黑暗,他一只手夹着烟,开了一个罐头。他看到二狐狸搂着五狐狸在接吻。 九狐狸背着枪坐在树根上,他点着头灯,在用刀削树皮。那些褐色的树皮在他锋利的匕首下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树芯,九狐狸开始在上面刻字。季经过他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踩着一根拱桥状的老树桩说:“你打算把自己永远留在这儿吗?” 九狐狸手里的匕首停住了,他回头看着季,头灯的光照亮了季的脸,还有他滑到额头上的夜视镜。九狐狸捏着刀把坐在原地,用刀尖Y着脚下的泥土:“至少得证明我来过这里。” 季轻轻地笑起来:“你很紧张吗?” “嗯,有点。”九狐狸环视四周,看到其他几个人都看着他,“我是你们这里的童子军。” 说完他就站起身离开了,季挂着皮带,低头看了看浅黄色树芯上留下的刀痕,“狐狸”的“狸”只刻了一半。他盯着这块树芯看了很久,也没有人回来把剩下的半个字补上。三狐狸开始用枝叶扑打地道入口,好让那些紫色的烟雾散得快一点。季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就是地狱。 二十分钟后,烟雾快要散完了,九个人围在地道入口,下方就是黑色的洞。他们得先下去几个人,一小时后再换一批人。季看到地道里纵横密布的铁丝网了,他见过铁丝网是如何杀人的。最先下去的是三狐狸、四狐狸和六狐狸,他们戴好夜视镜,四狐狸说:“要进地道了!” 声音在灰蒙蒙的空气中碰撞、旋转、前进,像一轮钻山机开进了这片雨林。季呼喝了一声,朝天空比出手势,示意他们可以下去 “当黑暗散去,黎明即将到来。我站在堡垒内,一眼望去,全是战火!”三狐狸又高声唱了起来,“狐狸窝是最好的!” 季还想说些什么,但三个人接连着纵身跳了下去。季站在黑洞洞的入口处。他往下看,紫色的烟雾飘进视线,随即变得模糊。等下去的三个人把信号传到季面前,他才领着没下去的五个人走入雨林深处。他们只看到黑暗,还有暮色似的薄烟。季最后的印象就是那片烟。 “我在。”季确信耳机里就是符衷的声音,穿越了46亿年仍然没有任何失真,季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别人要花上十年才能明白的事情,“我在这里。” 符衷站在总连机的屏幕前,他看到波动的横线,季的声音全都转化为在这个屏幕上显现的一条条绿色的线。他在通话刚接通的那一瞬就红了眼眶,泪水不控制地往外流,他心虚又慌乱地擦掉。符衷觉得身体里所有的空虚都忽地消弭无形,他找到了心上空缺的那一块,找到了自己青年时代的造物主。 “首长。”符衷又叫了一声,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眨一下就掉一滴眼泪,却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符衷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他从没在什么时候哭过,却在这时像个幼稚鬼一样不争气地流眼泪。符衷不断地抹去那些水痕,他的脸此时烧得厉害,耳廓也热起来,光听着季的声音就惹起了他的生理反应。 季呼吸急促,他拼命想平复心跳,免得让潜艇里来来往往的人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对劲。他走回休息室,靠在门板上,手脚都因为血液的快速流淌而发软。他紧紧捏着手里的对讲机,就像捏住了时间,让它停在此刻不再流动。季觉得自己摆脱黑暗了,至少现在有光照亮了他。 “你在哭吗?”季问,他听到耳机里有细碎的杂音,像是有人在抽泣。 符衷听到这句话后哭得更凶了,但季不知道。符衷把眼睛往上看,小时候妈妈就跟他说,哭的时候眼睛要往上看,眼泪倒流回去了,脚步也跟着往上走了。符衷又想到了妈妈。他捂住潮湿的眼眶,喉咙和下巴都紧得发疼,带着鼻音回答:“我很想你,一想你就想哭,现在一听到你的声音就哭了......我不知道......不是我故意要这样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有很多话想一口气说出来,但相隔得过于久远的时间让他一时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好像不管哪个方面都是他在乎的那一点,季的咖啡、季的脾性、季的过去、现在、未来中一切他可以了解的东西,都让他充满了探索欲。 季的心理防线被符衷这一句“我很想你”给轰塌了。他转身面对着门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上,但这层凉意不足以让他冷静下来。季踩着鞋跟,张嘴喘息,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心脏的剧烈跳动已经快把他逼疯了。他得说点什么,季急切地想着,他得说点什么才能符合情境呢? “首长,我们是不是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我现在还记得你,我没有忘记你。我还爱你。这是真的,我保证――”符衷说,但季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也依然很爱你。”季说,“今天比昨天更爱,但永远不及明天。我的今天是你的四倍,你永远比不上我。” 季知道符衷后面会说什么,符衷越是向他证明就说明他现在越惶恐。季得抚平他的焦虑和猜疑,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得到爱情的肯定之后再去慢慢完成。只要两人在分别的日子里也从未冷落过彼此,那么一切事情都可以从从容容地着手解决,所有的峰峦山坡都能被踏平,世界是开放的,只等着人们去探索。 符衷心里的慌张被冲淡了,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慌张从何而来。先前是怕自己忘掉了季,现在是怕季抛弃了自己。但此刻他不会再慌张了。 “我想亲吻你。”符衷抬头看着屏幕,屏幕上只有呆板的数字和图标,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委屈,“但是我现在看不到你。” 季离开休息室的门,他把屏幕从上方拉下来,将通话界面接入,屏幕上跳出波动的横线。季对着耳机说:“你把手放在总连机的屏幕上。” 符衷照做了,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原本白皙的眼睑也变成了淡淡的红色,他现在看起来像带着露水的玫瑰花,比阿多尼斯更胜一筹。 季看了看紧闭的门,站在屏幕前拉开单薄的一件作战服。露出左半边胸后,他把传感器放在手心,然后贴在胸上。他静默地看着屏幕上横线的波动,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充满春天般的生机。季过了十几秒后轻声对符衷说:“这是我的心跳。” 总连机上显示出极有规律的峰谷波动,符衷看着那代表季心脏跳动的线条,手覆盖上面,就像是按在季胸口,聆听从他胸腔中传来的阵阵回音。 “你就当我站在你面前,你抱着我,把耳朵贴在我胸上。我们就这样安静地过下去,我们什么都不想。”季说,他的话平稳、温和,充满梦境般的象征意义。 “可是我没法什么都不想。”符衷说,他的手指压在散发着电子热的屏幕上,“我们隔开得太远了......46亿年,太阳都已经公转二十多圈了。” “梵天已经睡去醒来一昼夜了。”季在这时才明白了季宋临那番话的意义。 符衷舍不得把手放下,他想象着季现在的样子,在符衷的记忆中,季长得阳刚且美。符衷问:“你现在在哪里?北极的海底基地吗?” 季反射性地摇摇头,后来才意识到面前没有人:“我没在那里,我出海巡航了,现在在某一处海底......离一条海沟很近,我得去考察一些东西。” “这儿的北极出了一点问题。五号空洞在向黑洞演化,它正在吞并第四空洞。第四空洞内出现了新空洞,二重叠加,后果――” 符衷还没说完,他突然听见耳机里传来尖利的哨音,他立刻能辨认出这是危险警报音。然后他听见季骂了一句话,屏幕上的心脏跳动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是混乱的噪音,有很多人在大声说话。警报声猛地增大,像洪水从耳机中漫了出来。符衷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在此时飙升上去,他喊了几声季的名字,但换来的只有模糊不清的杂音,季已经没在听他说话了。 “指挥官,监测台报告!正前方发现不明潜艇,具有潜在攻击性。敌艇武器系统开放,速度8节,艇首角度60。全透明模式关闭,战斗模式开启!请求指示!” “继续监控!星河,敌艇资料报告!” “DF094型核潜艇,80兆瓦核反应堆,配备有16枚鱼雷、一枚原子弹、一枚氢弹、36条深水炸弹发射轨道、18门水下气弹。艏漆‘贝洛伯格’号。” “放屁!我们才是‘贝洛伯格’号!哪里又多出来了一艘?” 季站在闪烁着保护性红光的指挥舱内,季宋临给他让出位置,屏幕上弹出星河传送过来的影像,季把那些悬浮屏幕滑到自己面前。季宋临指给他看:“规格型号跟我们一模一样,包括所携带的弹药,甚至连艏漆的位置和字体都是一样的。它就像一个复制版本。” “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季扭头问。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过,我往往在不知道敌人是谁的情况下突然就开战了,所以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遇上过这种情况。” “监测台报告!敌艇逼近,方位180!检测到发射轨道震动,敌艇即将发射深水炸弹!” “潜在攻击性上升到一级,一级警报开启,武器发射系统请求权限授予!” 闪烁的红光变为持续红光,季抹掉额头上的汗水,站在了望镜前扳住把手,潜艇里的热气蒸得他大汗淋漓:“权限授予,允许发射。” 岳上校在得到允许后登上舰桥,命令道:“设定鱼雷深度,射程五百米,设定鱼雷出舱速度35节,准备发射1号、4号鱼雷。” “目标已锁定,定位明确、无电子干扰。” “发射!” 鱼雷从潜艇两侧射/出,反阻力涂装让它在水下的速度丝毫不弱于陆地。季继续了望,在他的视野里,灰色的海水里悬浮着一个橙色的物体,标志性的十字形艏楼让季确信那就是“贝洛伯格”号。耳机里传来符衷慌乱无措的声音,但季此时已经顾不上了,因为他看到深水炸弹正像一张网一样朝自己袭来。 “监测台报告!敌艇避过了鱼雷,两枚鱼雷损失。深水炸弹预警!深水炸弹预警!” 季从了望镜前离开,换成季宋临。他扶住另一边的把手,好让自己保持平衡,取下话筒吼道:“上浮!上浮!上浮90米,引擎全速前进!” “上浮!上浮!开启浮力舱,浮升!”执行员在舱中传话,他们的嗓音直接盖过了机器运转的轰隆声,鱼雷兵扯掉头上的帽子,抹去流进眼睛的汗水。 “贝洛伯格”号开始上浮,深水炸弹已经到达潜艇周围,自动爆炸,冲击波一阵一阵地撼动着潜艇四壁。潜艇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可怕的轰响,季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余下这种炸弹爆破后产生的巨大噪音。季狠狠拽着了望镜的支撑杆,背猛地撞在一个凸起的阀门上,钝痛霎时席卷全身。他手里的话筒一下子甩出去,像个葫芦似的挂在空中摇晃,一会儿摔倒指挥屏上,一会儿急速下降,撞击着压力计的玻璃盖子。 冲击波弄坏了排水管,只要出现一个小裂缝,海水立刻会从缝隙中喷涌进来,强大的水压能让一小柱水流成为杀人的利器。等深水炸弹结束肆虐后,执行员在抢修排水管,监测台的报告再次打到季的对讲机里:“敌艇上浮90米,发射了鱼雷,出舱速度35节,对应的鱼雷编号为1号、4号!鱼雷预警!鱼雷预警!” “左引擎半速反转!看守舰桥!右舵20度,启动水平舵,以220度下潜!” 季重新回到了望镜前,他密切注视着鱼雷和敌艇的角度变化,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紧盯着敌舰的曲轴箱位置,稍稍转动了望镜方位,咬紧牙齿:“20米,艇首水平舵0度,艇尾水平舵控制深度,引擎全速反转!设定鱼雷深度,射程七百米,设定鱼雷出舱速度40节,准备发射3号、5号鱼雷!” “鱼雷管水压控制失灵!报告指挥舱,鱼雷管水压控制失灵!” “你要找到水压调节阀!机械师,前往鱼雷舱查看情况!”季把话筒挂在了望镜上,“保持航速,停止下潜,标准舵启动!艏楼引力场开启,艇尾气弹舱开启。爆破半径150公尺。星河锁定目标,1号、2号气弹准备!” “目标已锁定。” 两枚白色气弹冲出艇尾,绕过艏楼进行弹射滑行。这种方式借鉴了宇宙深空飞行,是季宋临和季的天文台学者们一起研究出来的新成果,这么做是为了让气弹获得更大的速度,在命中目标时能能爆发出指数增加的能量。 气弹发射后,执行员们戴上护耳,站在各自的岗位上,默不作声地等待着。有人拿出怀表计数时间,轻轻地念着秒数,他要看看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命中目标。季让潜艇转了角度,两枚敌艇发射的鱼雷从旁边错过了,他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才听见符衷叫了他的名字。 符衷手脚冰凉地站在总连机前面,通话一直没有挂断,所以他能清晰地听见另一头传来的轰响、喊叫和电子音,这一切都像一把把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心瓣扎得千疮百孔。他没有参与战斗,但他熟悉战斗。符衷只要一想到季现在处于他触碰不到的危险中,那种焦躁又无奈的忧虑令他痛苦不已。 如果季就在面前,符衷一定会抱住他,让他知道自己有人保护。既然相爱,那就要彼此心安。符衷曾看到书上写道:当两个粒子互相纠缠时,一个粒子的行为会影响另一个粒子的状态,此现象与距离无关,理论上即使相隔足够远,量子纠缠现象依旧能被检测到。我和他就是那两个量子,符衷想,纠缠与距离无关。 ,高也,遥也。时间把他们隔开得太远了,远到一个名字所能承载的意义之外。但纠缠与距离无关。只要他们肯永不放弃地奔跑,一定会使两颗心更加贴近。 烟雾散去后,符衷让人在咖啡里放了两块冰。店员把杯子装进口袋,递给他:“今天终于换了一种了。” 符衷笑了笑,没说话。他把球拍的肩带往上拨弄一下,外套系在腰间,腾出手来付钱,然后接过袋子。他另外又买了玻璃瓶装的玫瑰味酸奶,放进背包里带走了。五月的天气有点热,符衷在种着红花继木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把汗湿的头发撩到脑后去,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露天凉椅旁边把包放下。 他刚从球场回来,有点热,符衷坐在椅子上吹了会儿凉风,看冰咖啡冒着冷气,就像一阵烟雾。露天的休息座安放在比人行道稍高的平台上,用木栅栏隔开,条状的花圃里种着一品红、吊兰和千年木,比利时杜鹃栽种在单独的花架上。杜鹃掉了几朵花在山毛榉拼接的桌面上,符衷一朵一朵拣走了。 斜对面两张桌子外坐着季,符衷当时是能认出来的。季没穿衬衫,穿着白色的棉麻长袖衫,袖子挽了一半,领口向下开着。符衷看到了季挂在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坠子在底下晃动。符衷以为那是一个铃铛,他曾想过无数次有关这个铃铛的这样那样的事情。 符衷没盯着季看,他不喜欢随便看别人。中午,符衷没赶上好时候,吃掉了最后一块凉掉的比萨饼,上面的凤尾鱼难吃得要命。符衷觉得这是自己活该。他一连三四个小时都因此而闷闷不乐,直到坐在了比利时杜鹃旁边,他才觉得好受一点。符衷看到季就觉得有种微妙的心情在影响自己。 季在和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季常常把手指放在下巴上。符衷打开电脑后,等着早上制的图加载出来,他看到季手边也放着一杯冰咖啡,还剩下一半,但看起来已经被季弃置很久了。符衷喝了一口咖啡,第一口的体验并不好,符衷觉得苦涩在往他的胃里钻。 西装男人把另一份文件从皮包里取出来,抽出档案袋后放在季面前。季翻看了一遍,点点头,抽出水笔在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签字。 “我们会在六月份来接你。”男人把所有的文件装回去后,站起身对季说。 “谢谢。”季和他握了手。 符衷用余光瞥到季站起来了,他全身紧绷了一下,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也不受控制地按错了一个键。符衷抬起手放在额头上,好把自己的脸遮住。符衷的心跳有点快,好像下一秒季就要注意到自己。那种微妙的心情又开始作祟了,符衷觉得耳朵忽然热起来。 季把西装送走,他站在露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就像符衷刚才做的那样。季穿着黑色的长裤,长袖衫扎进腰里,符衷这才发觉季的腰有种诱惑人的魔力。这只是他的一个想法,就像一个念头,忽隐忽现地漂浮在脑海里,他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会影响到他后来的生活。 有人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符衷的心跳已经清晰可闻了,他悄悄抬起眼睛,然后又慌忙移开。季把他装模作样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按在桌上。 “我已经看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季说,他撑着桌面,手指捏住咖啡杯的边缘,晃着里头棕色的液体。符衷注意到咖啡里面的冰块已经化完了。 符衷被人揪住了尾巴,他有点心虚,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桌下的脚也往后面缩了缩。符衷笑了一下,顶着手指说:“这儿坐着舒服点,我也没什么要紧事要做。” 季咬着吸管,项链下方的那个坠子仍旧在晃动,符衷记的最清楚的就是那个像铃铛一样的坠子,还有季的长眉和眼睛。季往符衷的电脑上瞟了一眼,抬起两边的嘴角,问:“你是学建筑的吗?” “嗯。我在做滨江公园的绿地设计项目,还有很多图没有画,下个月就要上交了。”符衷说,他把电脑转过去一点,让季看得清楚些。 “噢,原来你是学建筑的,认识了这么久,我现在才知道。”季把杯子放下,注意力放在了符衷画的图上,“我是人文学院的......你应该知道吧?” 符衷点头。季又笑起来,符衷注意到季笑的时候眼尾容易堆起皱纹,但不是衰老才有的皱纹――季不过比他大三岁而已。这些皱纹让季的眼睛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像湖水,而鲤鱼游了进去。符衷要被他迷住了,他每天都能发现季的新特点,就像每天都收到礼物。 “刚才有人来找我,”季抬起手指了指后面,意思是刚才那个西装男人来找他,“签时间局的文件。六月份我就毕业了,然后就去时间局里。” 季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怕说太多了符衷会烦。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渐渐变温的咖啡,味道没之前那么好了。符衷的咖啡几乎还是满的,杯身渗出了水珠。 符衷听他闲聊的语气,他心里很高兴,季能主动告诉他关于毕业之后的事情,这是第一次。符衷稍微放松了点,他缩回去的腿又重新放在了原位上。 “你没有继续读下去吗?”符衷问,他心里想着季六月份就要毕业了。 季好像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说:“我考了研,要继续读书的。时间局那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以后我就要时间局和学校两边跑了。” “噢,所以还是会在学校里一直读到硕士毕业的对吧?” “当然,不过比别人累多了,我能想到我以后要怎么忙碌了。” “但是你还是坚持考了研?” 季看着他,眉尾压着漂亮的弧度,让符衷想起了黄鹂。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像是无话不谈的老朋友。符衷希望时间最好不要走。 “想往上走只能多读书对不对?至少我能变得聪明点。” 他们笑起来,符衷说:“你今年刚加入时间局吗?” 季摇摇头,他没继续喝咖啡,眯起眼睛看了看杜鹃,说:“大二的时候我就进局了,也就是两年前。然后就一直两头兼顾,有时候我不在学校,那我就是在去时间局的路上。” 他说完踩了踩鞋跟,意犹未尽地捻着项链坠子,看到电脑上的图。季端详了那幅图好一会儿,才伸手点在其中某一处,说:“我觉得这里好空。” 符衷看到他指的是一片大面积的梯形绿地。符衷将视图转了一个方向,问他:“你觉得要在这里添加些什么呢?” 季的手指放在下巴上,微风吹起他的头发,季再把头发弄到后面去。他皱着眉仔细思考了一阵,咬了下嘴唇,说:“一幢什么房子......或者酒店,也可能是其他的公共场所,博物馆啊或者其他的什么,这么说可能不太对。我不太懂你们的,我只是有这种感觉。感觉,你知道吗?” “我懂你的意思。”符衷回答,他的这个回答让季眼里的神采变得像珍珠一样明亮起来了。 “你的咖啡变温了吧?你可以喝我的。”符衷把杯子挪过去,他已经注意到季几番想喝咖啡,但一拿起杯子就放弃了。 季看了他一眼,大概他没想到符衷会这么说:“你不喝吗?杯子里一点都没少。” “今天第一次买,喝不习惯,太苦了。” “你没让他加糖对吧?” “嗯,没加糖。要加糖吗?”符衷问,他找到人行道旁边的糖果店。 “不用,我从不在咖啡里加糖。我喜欢那种苦味,尤其是加冰的。” 季没拒绝他,他把自己的吸管抽出来,**符衷的杯子里,晃了一下冰块。符衷看着他把自己买的冰咖啡喝掉,他心里有种隐秘的喜悦,这种喜悦紧接着又升华为浪漫之情,在符衷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间翻腾。季在这几分钟里创造了一种全新的东西,他的这种创造一点一点改变了符衷的心思。 “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今天比较闲。你有什么事吗?”季拿着杯子问他。 符衷看了眼手机,说:“我该去草莓园里看看了,那里有块地是我的。最近刚好收草莓,你要去吗?我们可以一起去。” 季看着符衷的眼睛,思索了一阵后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路上季喝完了咖啡,再去买了两块糖。他自己剥了一颗含在嘴里,把另外一颗放在符衷的手心里,然后继续平静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符衷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不能给季一个准确的定义。符衷连自己的心思都没看清。在去草莓园的路上他一直琢磨着这件事,季越是对他若即若离,他就越觉得自己陷得更深。 地里的草莓摘完了,符衷送了季一篮,都是光泽饱满的好草莓。季剥掉草莓上的叶子,递给符衷,他的本意是想喂他。符衷抿了一下嘴唇,没有直接含住,他仍保持礼貌地用手把草莓接过来,放进嘴里。季看着他笑,抹掉手上的水珠。符衷觉得嘴里含的不是草莓,而是会上瘾的毒品。 走之前,符衷还想送季什么东西,他觉得得送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符衷身上没什么值得做礼物的,他就把那瓶玫瑰花味的酸奶送了出去。 符衷两只手握着球拍肩带,说:“你把草莓弄干净后拌进酸奶里,味道很不错。” 季看到了玻璃瓶上字样,然后抬起眼睛,符衷看到他目光逼过来之后就转开了视线。季没把酸奶还回去:“你打球缺人吗?” “缺。”符衷毫不犹豫地回答。 季点点头:“下次打球缺人就叫我,就当抵了这杯咖啡和这瓶酸奶。我一定会去的。” 符衷觉得接下来可能每次打球都缺人了。他的耳朵迅速地热起来,季一转眼就能看他鬓边的红色,右边耳垂下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季的目光在那枚耳钉上停留了很久,但他什么都没问。季觉得符衷太纯了,至少表面上看着是这样的。 “我们之前见过吗?”符衷在分别的时候忽然问季。 “我们不是已经认识很久、见过很多次了吗?” “我是说在第一次见面之前。” 季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能很久以前见过,但我没有注意到。跟你说话时我感到很愉快,这是个好兆头。我们是在哪里第一次见面的?” 符衷背着球拍,他现在穿上了外套。符衷闻到草莓甜蜜的香气,这香气一直萦绕在他心尖,他忍不住想上前去多闻闻季身上的味道,但他忍住了。符衷挎着球拍的肩带,就像在买咖啡时那样把肩带往上拨弄,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觉我们在很久以前见过面。感觉,你知道吗?” 季把吹乱的头发理好:“可能这叫一见如故。” 他们没有再说话。季要走了,符衷也没留他,符衷没有立场再去缠着他了。季今天意外地跟他说了很多话,符衷一连好几个晚上都在琢磨这些话。 “你还好吗?”符衷站在总连机前面,他扶着耳机,努力辨认出季的声音。只要季还能跟他说上一句话,符衷就觉得这是值得的。 季站在了望镜前搭着扳手,紧盯着气弹在水里滑行时带出的强大水流,他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片橙色,就像从夜视镜里看到的景象。季又想起了丛林。他一直等到星河的提示音出现在耳机里,屏幕上的气弹标志闪烁了几下后消失,他才把额头抵在镜筒上。 呼出一口气后,季按住耳机说:“我很好,宝贝,只不过是对付一些小杂碎而已。” 符衷的冷汗终于在这时冒了出来,他撑着桌面,闭上眼睛喘气,紧绷的肌肉这才得以放松。他说:“‘宝贝’明明是我叫的。” 季看到屏幕上的气弹爆炸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秒了,他笑道:“你是在跟我撒娇吗?但我们现在必须得说再见了。” 符衷听到耳机里有滴滴的响声,他很熟悉那种声音,他知道这是倒计时。符衷没有多说什么,他永远能理解季的意思:“我会早点去见你的。” 季说了一句什么话,但他的声音立刻淹没在气弹爆炸产生的轰鸣洪流中。突如其来的巨响让符衷的耳膜受到了巨大冲击,他猛地扯下耳机,反射性地捂住耳朵。下一秒他才意识到周围其实很安静,巨响来自于46亿年前,离他很远。符衷松开手时,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结束,通话从季那边挂断了。 室内响着单调的滴滴声,星河在等待搜索新的信号。符衷站在空旷寂静的总连机室里,他觉得自己又掉进黑暗,正在往另一个宇宙疾速坠落。空虚被填补起来,胸中的那些沟壑都变成了山河。符衷有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给季听,但他现在不慌张了,在得到爱情的肯定之后,他就能够转过身去从从容容地把麻烦事一件一件解决掉。 他还在担忧季的近况,符衷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低头沉默了几秒来平复心情。符衷看了眼肖卓铭出去的那个门,没有出去,他得用肖卓铭的权限再做点事情。重新在星河的系统里输入通讯码后,符衷看到地图显现出来,坐标位置处闪烁着红点。符衷呼出一口气,轻轻踮了踮脚,默默数着秒数。 等待音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停止,符衷先开了口:“喂,陈巍,是我。” “你还活着呢?” “我也很高兴你没有死。” “不过我这条命是拿一只眼睛换来的,还挺划算。” 陈巍隔了一秒才低声骂了一句狗屎,这一秒的时间让他用来判断出对讲机另一头是符衷。陈巍斜着头夹住对讲机,捞起一边的外套穿上,说:“你用的是谁的号码?你在空间站里?你从‘回溯计划’回来了?” 符衷听陈巍的声音没变,他才觉得这个世界还算有点留情的地方。符衷背靠在桌面上,伸着腿,回答:“我在‘空中一号’实验室,用的是一个医生的号。‘回溯计划’没结束,我只是提前撤出了。我来‘空中一号’做个手术,现在我已经好多了。” “你为什么提前撤出了?犯了事吗?那你完了。”陈巍悉悉簌簌地穿衣服,何峦站在一边,正给光裸的上半身套上线衫。 “先不说这件事,我早晚会回去的,我必须得把‘回溯计划’快点搞定。你现在在哪?”符衷问。 “是不是季首长叫你回来当卧底的?” “放屁。回答我,你在哪?” 陈巍看了看墙上的地图,把最后一颗纽扣扣上:“冈仁波齐。” 符衷撑着手:“我他妈当然知道你在冈仁波齐,星河的地图已经告诉我一切了。我问的是你现在跟着哪个队伍在一起?” “先不说这件事。”陈巍转过身,何峦站在他面前帮他整理领口,然后给他绑好眼罩,“我问你,你看到新闻了吗?第五空洞的新闻,看了吗?” “看过了,我正想来找你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听起来你好像打算跟我透露点什么,你掌握了什么内情吗?”符衷站起身看了看,总连机室里通常准备有笔记本。符衷翻找了一遍了后才从打印机旁边拿了两张白纸和一支笔,他把纸对折,垫在控制台上。 陈巍把对讲机从左耳朵拿到右耳朵去,照了照镜子后和何峦吻了一下,然后一起开门出去。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快步走上楼梯,陈巍搭着扶手说:“我就是想告诉你第五空洞现在糟糕透了。西藏上空的四号空洞彻底乱掉了,它在崩塌,融入北极上空的第五空洞。它们一旦合并,洞眼置换完成,我们就完了。他妈的,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 “搞错了什么?说清楚点,我的时间不多。我想想,我大概还有三分钟的通话时间,但很显然星河并不会给我透支的机会。” “噢,那这里面的故事就很难说了,这会是一个很长、很难以理解的故事。”陈巍扭头看了何峦一眼,何峦正往屏幕上输入识别码和通行密码,然后转开半人多高的阀门。阀门转了一圈后,地板震动起来,底下传来的沉闷的雷鸣声,楼梯尽头的金属门缓缓打开了。 符衷夹着水笔,按住耳机,听到了里头的轰隆声。他皱起眉,问:“你现在在哪里?” 金属门打开后,陈巍踩着白色的地板走入门后徐徐展开的广阔空间中。在他的正前方,庞大的黑色金属架贯穿了将近百米高的穹顶和地面,仿佛它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地层裂缝。黑色金属一直向下延伸,扩展成网架,连接着下方覆盖面积超过10公顷的电脑主机和范围更广的地下探测网络系统。站满研究员的阶梯环绕在网格状的白钢旁,横亘在头顶的廊道和活动机械臂组成了一张严密的蜘蛛网。廊道底部亮着蓝光指示带,将白色地面照成淡淡的天蓝色。 陈巍走进蓝光中,他抬头看了看穹顶上挂下来巨幕,上面显示着内容用一只眼睛是装不下的:“我在冈仁波齐峰的正下方,ALICPT的原初引力波探测基地里。” 只问敢勇 “你不知道是吧?你不知道就对了,好兄弟,这地方本来就没有向外公开过。”陈巍说,符衷一听就知道他正把枪从柜子里拿出来背在身上,“不过你现在知道了。” 符衷俯**在白纸上写东西,他写下“ALICPT”几个字母,还加了粗。最后他点着黑色的字母说:“好吧,你说你现在在原初引力波探测基地里,我大概知道那地方是干什么的了。你怎么会到那里去?你们一开始就打着ALICPT的算盘吗?” 陈巍扣好身上的装备后,何峦给他套上背包。陈巍摸了摸枪管,跟何峦一块儿走进上升电梯,说:“当然不是,我一开始可不知道这里有个好地方。你别看它在公众视野里沉默不语,这地方绝对让瞎子都吓到。关于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那就是另外一段经历了,你要听吗?” “现在可不是讲你那些好故事的时候,你可以回北京后在酒吧里吹牛,到时候随便你怎么吹都不会有人怀疑。听着,陈巍,说说关于四号和五号空洞的事。还有你刚才说的‘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听起来你确实非常急迫了,那我就得说得稍微简短一点。我该怎么说呢?”陈巍弄了一下头发,他扭过头看着何峦,“我把对讲机给0256了,0256知道是谁吧?他会给你讲的,他讲得比我好。” 符衷抬着睫毛,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转笔,他现在转笔已经很熟练了:“别耍花招,陈狗,我在跟你说正事。” “没耍花招,我现在也正赶着到地面上去。空洞好像又出问题了,我得跟何峦一起地面基站去看看。好了,你跟何峦说话吧。” 何峦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他接过对讲机后靠在耳朵边上,跟符衷打了招呼,说:“跟陈巍说的一样,这里面是个很长的故事,但我尽量说得精简点。一开始,有人预算出空洞会演化为黑洞,他们认为西藏上空的空洞是最可能变成黑洞的那一个。于是他们开始了漫长、严密的布局和计划,选中了阿里地区的冈仁波齐峰作为探测基地,命名为ALICPT。分为地下和地上两套系统,地下就是实验基地,地上就是观测基地。” “但是现在变成黑洞的不是四号空洞,而是五号空洞。他们一开始就计算错了。是这个意思吗?ALICPT的努力白费了。” 何峦笑了笑,他看着脚下飞速离去的白色地板,那些纵横交错的廊道遮住了视线:“也没有白费,毕竟还是发现了很多东西。不过北极要遭殃了。” 符衷在纸上写下何峦说话的内容,他只记下了重点。符衷用笔尖敲着桌板,耳机里忽地传来杂音,像是风声。符衷拉了一把椅子往前拽拽,坐下来,好让自己写字能顺畅些。他抬头看了看时间,问:“你口中的‘他们’是谁?那些预测空洞会变成黑洞,并且选中了冈仁波齐的人是谁?” 何峦没有立刻回答问题,符衷只听见高原寒风一阵一阵的呼呜声。何峦走出封锁门,大雪猛扑在他身上,何峦侧了一下头:“是我的父亲,我曾经跟你讲过的。我的父亲现在还活着,我从他那里收获了很多好东西。至于‘他们’......那就是另外很大一大群人了。你姓符对不对?说不定你可以去问问你的父亲,他曾经来过冈仁波齐,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你的父亲不是已经去世了吗?你亲眼看到过他是怎么被车撞的。你这些年过得并不好。”符衷很快地在纸上记录,“他怎么还活着呢?我不明白。” “那个被车撞死的父亲是假的。”何峦的语气很平淡,仿佛他口中的死亡不是死亡,“我起初也想不明白,但我后来明白了。你应该知道,时间局有种技术叫‘分子重组系统’。现在你只要稍微想一想,你就能明白这里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符衷闭上眼睛,手指捏着眉心,他一下子接受的信息太多了。符衷知道何峦是什么意思,过了会儿他把手放下,睁开眼睛看着控制台上一排一排的滑钮,说:“你妈妈应该早就知道真相了吧?” 陈巍在哨岗里领到了车辆通行证,他让人弄来了一辆白色小皮卡,把自己和何峦身上的背包卸下来扔进后座。何峦扶着引擎盖跟符衷说话,陈巍打开后面的盖板,把三脚架、军用摄像机、风速测定仪、测绘仪、便携式X射线衍射仪都装进去。 “我也说不清楚,我不愿意再回想过去的十几年的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身边的人究竟是真人还是假人,这种感觉很糟糕。” 何峦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古老的山脉,皑皑的雪被下露出东一条西一条黑色的贫瘠土壤,嶙峋的怪石组合成引人遐想的图案,在黑暗中宛如匍匐的山鬼。陈巍拍拍何峦的背,提醒他上车,自己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就坐了进去。何峦最后看了一眼滚落在山脚的大片石滩,转身坐进车里。皮卡冒着大雪离开了哨岗,它沿着一条弯曲的双向车道往山的另一边驶去,路面上的雪已经被压得相当紧实了。 符衷沉默了几秒,问起其他的事情:“除了ALICPT,他们还做过什么其他的措施吗?” 白色的皮卡车在冰冻的高原上与风雪融为一体,车前窗上很快就结起了冰晶,湿滑的路面让陈巍开车不得不万分小心,他紧紧握住方向盘,盯着前方橘黄色的闪灯路标。何峦系好安全带,扶住车门把手,皮卡顺着下坡路转了一个大弯后,雪雾中露出开阔的白色荒野。一望无际的冰面上反射着车灯,那光线像是跳跃了好几次,最后落在荒野正中的黑色巨塔上。 路面忽地凹凸不平起来,石头被冻在了地里,像一个个的疙瘩。皮卡车左右晃动,何峦用力拉紧把手,看着摇晃的灯光说:“他们还在这里修建了一座高塔,黑色的塔。如果四号空洞真的演化为了黑洞,他们就打算用这座塔作为桥梁连通异界,从而实现空间互通。但现在这座塔是没用了。” “你是说一座黑色的巨塔?”符衷警觉起来,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唇线也绷紧了。 “是的,千真万确,黑色的塔,位于距离冈仁波齐峰一公里外的一个盆地中。”何峦想了想,“我以前是不是跟你们说过?” 符衷把白纸翻个面,重新开始写,回答:“是的。先不说这个。这座塔是用来实现空间互通的?他们要互通什么?” 符衷把手放在嘴唇上,时间还剩下最后六十秒,他听到聒噪的嗡嗡声。他得想想,这里面有问题。符衷想起了齐明利教授提出的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这两者与这座黑塔又有什么关系呢?在46亿年前也发现了黑塔,他们是打算与46亿年前的空间实现互通吗?海潮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符衷的记忆中浮现出一座巍峨的建筑群,还有藏于群山中的大口径射电望远镜。 这些东西都有所暗示,似乎真相就要呼之欲出。符衷捏紧手里的水笔,他在脑中理清这一系列复杂的关系,却觉得仍旧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第一个猜想空洞会变异为黑洞的人是谁?谁又把目光放在了西藏?他们费尽心思修建ALICPT基站,是为了实现异界互通,他们为什么如此自信一定会成功呢?总得要有一个激发灵感的源头,但是这个源头究竟在哪里? 符衷逆着思维往上想,他不能只局限于那些伸展的枝条,他得要找到罪恶之根。符衷想起了蝴蝶效应,顺着一场风暴逆流而上,却发现风暴的源头只是亚马逊森林里的一只蝴蝶。我正面临着一场风暴,符衷想,我得要找到那只蝴蝶。 “你父亲什么时候去的西藏?”符衷问。 “2008年。” 符衷把“2008”写在纸上,说:“我的父亲也曾去过对吧?不光如此,当时还有季家、肖家、杨家等。” 何峦压着唇线,皮卡车开到天文站前面,陈巍在根据指示开进停车库。何峦等着车停稳,说:“确实,你说得一点也不差。” “那你有没有想过第一个猜想空洞会演化为黑洞的人是谁?ALICPT和黑塔又是从哪里获得的灵感?” 车子停稳了,陈巍呼出一口气,卸掉安全带,提醒何峦下车。何峦扭过头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对符衷说:“我没想过。” 符衷在纸上列出一串姓氏和年份,然后在“2008”前面写下“2006”。他放下笔,站起身,垂眼看着几个数字,说:“我知道灵感从何而来了。” “什么?”何峦问,他朝外面的管理员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陈巍已经下车去了,走到后面打开了后备箱盖。 “灵感来自于2006年从西藏泄露出去的那份秘密文件。”符衷看着时间,他知道通话该结束了。 “什么?”何峦再问了一遍,但语气跟之前不一样。 对讲机里没有声音了,何峦取下来看,上面写着“通话结束”。何峦靠在椅背上,反复回想着符衷最后一句话,把对讲机丢到后座去,捞过自己的背包。 管理员又来催促了一声,何峦说了句抱歉后开门下车,把包背上。陈巍正看着皮卡的后备箱被机械臂吊走,送进了传输通道,他搓了搓手,然后戴上手套。陈巍看到何峦肩上有雪,轻轻给他拍掉,提着枪往另一边的安全门走去,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何峦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低头戴上帽子,眨了几下眼睛说:“你知道从西藏泄露出去的那份文件吗?” “当然,我当然知道。”陈巍走得很快,他扭头看了何峦一眼,“绛曲老师跟我讲过这件事情。有什么关于这个的新消息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再仔细想想这份文件,如果能知道文件的内容就好了。外面的黑塔和ALICPT基地就是受这份文件启发才得以诞生的,我们得要想想这里面的来龙去脉。‘当一群人都在砍伐罪恶的枝条时,只有一个人在砍斫罪恶之根。’,我们得做那个砍斫罪恶之根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文件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我们连那东西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空穴来风都无法判定,又怎么去砍斫罪恶之根呢?”陈巍摊开手,表示了他的疑虑和担忧。他们此时正在前往天文站内部,蛛网飒飒的白光忽地从外面照进来,如同雷暴来临的前几分钟。 何峦站在天文台的二层了望平台上,后面就是敞开的穹顶,望远镜正在工作。稍远一点的地方修建有大型望远镜群和信号发射塔,伫立在其中的基站早已被大雪淹没,与群山和荒野融为一体。何峦觉得这些雪早晚要把高原弄成荒漠。他把装有仪器的箱子从通道内拖出来,站在三脚架前调试了几下军用望远镜。 “有东西让我们去思考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好歹能给我们一点方向。” “我们该到哪里去弄来那份文件?连绛曲老师也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 何峦把围巾塞进衣领,说:“不用我们亲自去找,有人会去找。我们只要好好守在这里,每天记录数据,然后挑些好看的上交给报社就可以了。” 陈巍站在原地忖度了三秒才知道何峦说的那个人是谁,他踩踩鞋跟,有些担忧,眉头还皱着。蛛网猛烈的地放射出光线,犹如激烈的爆炸正在高层大气发生。陈巍抬头看着黑色的天空,那颜色就像他失明的那只眼睛所看到的一样虚无:“我在想北极那边怎么办,如果像这样继续演化下去,不用一年地球就会被强引力给撕成碎片了。” 何峦抱住他,动作很轻,松松地环着手臂。他摸了摸陈巍的头发,摸到藏在他头发里的眼罩绳:“我们不是正在与北极合作吗?办法总会有的。我想过,把建造ALICPT和黑塔的那套理论应用到解决北极黑洞危机上去,说不定能起到作用。” “再修一座塔吗?来不及了,而且无法保证这座塔一定会有用。而且那样也就意味着西藏的这一切都变成了无用之物,这势必会造成巨大浪费。” 何峦不言语,他把手指穿进绑在陈巍脑后的绳子结圈里,打着转。陈巍听了会儿风声,在何峦臂弯里侧过身子,把枪靠在手肘上,说:“符衷有跟你说过关于‘回溯计划’的事吗?我都没来得及跟他好好聊聊。老天,我一开始以为他回不来了。” “没有。”何峦松开手,走到一边去坐在铺着牛津布的木头箱子上,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他从背包里抽出水笔和笔记本,记录望远镜上显示的数据。 陈巍摆弄着测绘仪,拖着它的支架挪到适当的位置上去,盯着目镜往外眺望了一阵,过会儿才抬起头来,说:“我仍把希望寄托在‘回溯计划’上。”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何峦听见了,抬起眼睛看着他。陈巍双手把住测绘仪的两边的螺旋调整器,正把台架升高一些。何峦没说什么,他低头从身边的背包里找出一个金属盒子,放在腿上。盒子还是密封的,从未打开过,底部印着雄鹰巨树的徽章。 符衷把水笔盖好后放回远处,白纸多折了几次,放进口袋里。他拔掉肖卓铭的卡走出门,在实验室找到正在电脑前比对血液分析表的肖医生。 肖卓铭见他进来,抬手把护目镜滑到上面去,接过自己的卡,看都没看直接丢在一边的抽屉里:“打了这么久的电话,话都该说完了吧?” “话是说不完的,只不过讲了点重要的事情。”符衷说,他看了眼旁边的玻璃柜,里面悬放着两管血,符衷点了点脚尖。 肖卓铭转过身,兴趣尽失地把护目镜弄下来,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叠文件夹,符衷看到上面的标签写着“林城”两个字。肖卓铭拿着圆珠笔顶在电脑屏幕上,好像要用这支笔把屏幕捅穿似的。她沿着某一行字挪动笔尖,不时低下头看看键盘下面另外一份洁白的打印纸,她圈出她认为不对劲的几个数字。 符衷决定趁着这个机会问点什么:“林城的病有进展了吗?朱F医生有没有新发现?” “我这才刚刚开始呢,新发现得等上一段时间。朱F的时间跟我的不一样,没准等我一小时后再去给他打个电话,他才刚过去了几分钟。”肖卓铭把一张纸翻过去,心无旁骛地做着手头的工作,“你知道林城是怎么回事吗?” “我知道。魏山华把原因都告诉我了。真糟糕,在我没法醒来的这段日子里,世界都变样了。”符衷抱着手臂,他在与肖卓铭说话,心里却想着刚才的一通电话,“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肖卓铭从她的数据表上转开视线,看了符衷一会儿之后说:“你想听听你不知道的事情吗?在你下井之后,地面上的、你没机会看到的事情。” 符衷点头,他松开抱着的手臂,放下去撑在后面的桌板上,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我很想知道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值得写上一笔的好故事。” “那就说来话长了。”肖卓铭压了一下唇角,决定添上一句,“当时我们都对整个计划充满了绝望,所以我接下来的话中可能会充斥着血腥、硝烟、死亡和阴谋,当然也包括各种失望之冬和希望之春,还有不少震撼人心的大发现。我就多说一点关于季的事儿吧,我想你一定也希望我这么做。” 她花了将近半小时来讲述那些过去的经历,从海啸来临开始,一直说到符衷被撤退结束。她很有心思地在故事里加上了季宋临,如实转述了她对季宋临这个人的印象。符衷在她说事的时候很少出声,他在此时充当了一个很好的听众。肖卓铭喝了一口水之后就打住了话头,她呼出一口气,说:“原来我曾经历过这么多激动人心的时刻,我有幸去见证自然的伟大和苍凉,也见证了无数人的毁灭和重生。这很难想象,真的。” 肖卓铭没看符衷,她低头用拇指抚摸杯口,擦去残留的水珠,她还想说些什么,但说不下去了。符衷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又抹了第二下,手指上留着湿润的水痕,他慢慢地捻着手指。符衷侧着头,抬起挂有水珠的睫毛,看向实验室外面。他长久地保持这一个姿势,实验室里陷入沉寂。 他从肖卓铭的讲述中看到了漫天的烟尘,就像他梦里那片丛林和烟雾。烟雾。符衷眼前又模糊了起来,他想起了季的心跳,在这之前,他不知道季的心跳曾停止过很长一段时间。季在夜晚回来,来到他的梦中,当他醒来时,也就到了离别的时候了。 离别。符衷想着这个词。分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失去了重逢的希望和念头。 “我什么时候能离开‘空中一号’?”符衷抹掉没有落下的眼泪,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头看着肖卓铭问。 肖卓铭看到了他的眼睛,符衷的眼睛很深,深到仿佛能藏下整个银河系。肖卓铭捂了一下额头,让自己的情绪得以恢复,说:“你最早明天才能走。” 符衷的红眼眶透着热度,他抹了抹鼻梁骨,站直身子。肖卓铭见他要离开,多问了一句:“你回去之后知道要干什么吗?” “知道。”符衷点头。 “好吧,愿阿里斯托芬住进你的脑子里。”肖卓铭抬手把电脑屏幕压下去一点,“注意保护你的脑袋,再出事可就没人救你了。” 符衷摸到口袋里的纸,他想起了什么,问:“肖医生,你去了一趟酒泉,有知道什么关于你父亲的消息吗?” 肖卓铭手里的圆珠笔停住了,半晌之后她才回答:“我跟你们说过,他死了,很早就死了。” “我很遗憾。”符衷知道肖卓铭是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把手放在实验室的门把上,“抱歉。不过谢谢你治好了我的病。” “你的记忆我只拿到了90%,还有10%被销毁了。那10%是什么?” 符衷想了想:“暂时还没察觉到少了哪一部分,可能是比较久远的记忆了,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嗯,记得重要的就行。”肖卓铭点头道。 过了会儿她又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可以随时联络我。问问题也好,找我当证人也好,问我拿什么资料也好,都可以。不用担心会被时间局抓住尾巴,我现在是你的主治医生,医生当然能和病人联系。”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符衷问,他觉得这种事情得要双方都付出点什么才公平。 肖卓铭撑着椅子,她想了想说:“能麻烦你多关注一下时间局长吗?如果你听到了什么关于他的新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符衷摊开手:“我妈妈是死在墨尔本的恐怖袭击中的,现在李重岩被指控策划了这次袭击。我当然会留意他的。” 肖卓铭看着他,符衷的眼神很淡,其中还有警觉和戒备,就像一匹狼。肖卓铭知道自己是处于劣势的一方,她反复拨弄着圆珠笔的笔盖,发出声响。 “如果指控被证明成立,以命换命是应该的。”肖卓铭按掉了电脑屏幕,开始整理键盘下面的纸头,“但在这之前,希望这一切都是那些媒体瞎JB捏造出来的吧,毕竟有些人什么话都敢说。” 符衷神色淡然地看着她保持缄默,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有点冷清。肖卓铭见他离开后才拿着文件纸站起身,走入实验室里的另一间房中。 “贝洛伯格”号上浮后在水面航行,他们一直从海底直接升上水面,打开艏楼顶盖后,刺眼的阳光照**来,受够了舱内浑浊闷热空气的执行员纷纷挤到小小的舱口下方呼吸新鲜空气。季从了望镜前转过身,靠在硌人的壁板上,把额头和眼睛里的汗水擦掉。他累极了,眯着眼睛看照进潜艇的一束光,光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解。他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季听到警报解除的声音,抬起手,捂住眼睛,也一并挡去了眼前的光线。 潜艇里传来低低的松气声,机械师和监测员继续在报告情况。季抹掉眼尾因受到刺激而溢出的液体,开始着手解决没有完成的事。他走到离出舱口稍微近点的地方,站在一群执行员后面,沉默地低头给打来的报告做出指示。他感受到细微流动的气流,甚至能闻见海风的气息。 季一直想着刚才和符衷的那通电话,他觉得那仿佛是自己打盹时做的一个梦,但符衷的声音确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只有存在过的东西才会慢慢消逝,不管是飞鸟、土地还是时光。他指示完一潜艇的人后拔掉耳机,闭上眼睛让自己缓和过来,但蹙起的眉峰和下压的眉尾出卖了他此时痛苦的心情。 “指挥官,你还好吗?”有人在旁边问他。 季看了他一眼,认出来那是班笛。班笛正拿着一叠标准文件用纸站在他面前,看样子是来提交书面报告。季打起精神,点点头:“我很好。” 班笛忧虑地看了看季,没说什么,把书面报告交给他:“关于这次遭遇战的监测台报告我已经打印出来了,请过目。” “嗯。”季翻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纸放在一边,“你做得很好,跟你以前的长官一样好了。” 他说的是林城。班笛笑了笑,没说什么,季的身份让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季示意班笛可以离开了,但他忽地转变了注意:“等会儿你出舱去甲板上了望吧,去呼吸干净的海上的空气。这总比信号监测室那个小地方强多了,那地方还没半间加勒比海滩的旅馆房间大。” 班笛抬手敬了礼,然后戴上便帽转身离开了指挥舱。季觉得潜艇里的热气稍微散出去了一点,他身上的汗水也在慢慢被蒸干,他闻到一缕缕带有咸味的风,正从敞开的顶盖泄漏下来,他觉得这是一种恩赐,至少对他们这群人来说是的。潜艇在水面平稳航行,驾驶台的一切指标都正常。方位图上显示他们正往东南方向行驶,目的地变为了海沟的南段,靠近赤道,他们马上就要见到热带炽烈的阳光和长满骨质鳞甲、味道鲜美的贝壳鱼了。 季没有马上召开会议,他想让潜艇里的人先放松一下。季找了几个执行员和自己一起登上甲板去了望,季宋临过了会儿攀着舷梯出舱,站在季旁边。天蓝色的海水被“贝洛伯格”号坚硬庞大的身躯分开,犹如在耕种尚未开垦的土壤,阳光晒在脸上有些烫人,但这种充满自然的纯洁和慈善的温度并不会使人感到不适。 季宋临抬起望远镜看了看,然后挽起袖子撑在栏杆边上,说:“其实不必了望了,大白天的海面上不会有危险,更何况是这种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我知道,”季站在稍过去一点的地方,他把望远镜从眼睛前放下,没戴帽子,“我只是想让我的执行员们能休息下而已。看着这蓝色的水可比看着潜艇里红色的警报灯好多了。我们上战场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事实上没人喜欢警报灯,也没人喜欢战斗。”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却想着非洲的雨林,在非洲的那四年是他对反恐战争最深的记忆。季在夺目的光线照耀下不得不眯起来,风吹过他头发的时候,他有点恍惚,似乎身后的潜艇舱盖变成了地道入口,而他就站在黑糊糊的洞口旁边。 季宋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觉得刚才那场战斗是怎么回事?你看到你是在跟谁作对了吗?” “看没看到已经不用我说了,难道你没有听到星河打的报告吗?那是一艘和我们一模一样的潜艇,甚至连作战方式都一样,我让鱼雷从哪个管子里出去,它也让鱼雷从哪个管子里出来。它简直就是一个翻版,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这次的情况总比我之前遇到的明白多了,至少我还看到了敌人是谁。要在之前,我从未看清过敌人究竟在哪里,它好像在四面八方,又好像并不存在。我说不清楚,一直以来我都在思考。”季宋临把手伸到栏杆外,想要尽量让身体都晒到阳光。 季想抽一根烟,但他忍住了。季的眼睛黑漆漆的,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心思:“我等会儿就要下去跟他们讲,这是我们第一次和龙王正面交锋。” “是我们赢了。” “不是我们赢了,是龙王放过了我们。如果龙王铁了心要和我们斗争到底,‘贝洛伯格’号早就葬身海底了。” 季宋临扣着手腕,他的右手小指上留着一圈淡淡的戒指压痕,说:“你觉得这次是龙王在背后捣鬼?” “你知道我在了望镜里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暗无天日的深海中升起了两团火焰,深黑的海水组成了它庞大的身躯。那双喷火的眼睛就悬浮在对面那艘潜艇上方,我与它对视了几秒。在那几秒钟里我眼前出现了幽暗的丛林,还有紫色的烟雾,而这些都是我在非洲参战时的经历。我敢保证龙王就在我们面前,而且它通晓我们每个人脑中的记忆,或者说,是一种思维、一种意识,它能影响到我们的思维。” “它本来就不是这个维度该有的东西。”季宋临说,他抬起手指放在嘴唇上,上衣的衣襟敞开了几颗纽扣,“它也可能也只是存在于我们思维当中的一种东西。人类一直在探索高维空间,但一直都没有找到。我猜想第四维空间可能是人的思维,就像龙王,我们觉得它应该长着龙的样子,它就真的长得像一条龙。但其实它也可能是一只鹰、一棵树甚至一粒灰尘的样子,这取决于我们的思维。” 季又拿起望远镜放在眼前,这次他在目镜中看到了像一条黑色波浪线般的大陆边缘。干燥热辣的海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季用手背蹭了蹭下巴,没有同意季宋临的说法:“假如人类没有出现,难道就没有四维空间了吗?这不可能。空间是一直以来都存在的,人类出现之前它就在那里了,人类灭绝之后它也照样在那里。我现在想着龙王赶紧死,它就死了吗?要有那么容易就好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这可能要变成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迷了。”季宋临把左手五指扣进右手,他看着白色的鸟在高远的天空中盘旋。 “现在我们得想想那艘‘贝洛伯格’号潜艇是怎么来的,还有该用什么方法杀死龙王,这才是当务之急。我的任务是解决空洞危机,我想把任务快点完成好回去享受假期,当然,也许我的假期要在监狱中度过也说不定,但这他妈的改变不了我想回家的事实。” 季说完后离开了甲板,他得要去准备会议上需要的资料。季宋临站在海风吹拂的了望塔上,他远远地看了会儿波浪,最后一个进入潜艇。 会议在望远镜舱中进行季让人打开了舱顶盖,然后把巨大的望远镜镜筒抬升,下方的台座就充当了会议桌。季把星河的屏幕调出来,放了几叠纸在桌上,包括刚才班笛上交的监测台报告。岳上校坐在一条白色的抽水管道上,季宋临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他没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有几个执行员翻开望远镜的目镜凑上去看,但他们没调参数,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看见。暖风从敞开的舱顶吹进来,季的背略微发烫,刚才被风吹干的一层大汗在他衣服上结着盐壳子,令他十分不舒服。 “一艘,”季坐在台座旁边,扣着手指垂眼看面前的纸,“一艘‘贝洛伯格’号的复制版,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一群人把季围在中间,有的人则侧坐在台座边缘,低头看着摊在桌面上的各种报告单和图表,有人问:“它是怎么复制出来的?” “龙王。”季宋临说,他伸出手点在桌面中间的一幅图上,那幅图就是星河扫描所得的影像图,上面有一团漆黑的阴影。 季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岳上校手里捧着笔记本在记录,他闻言抬眼看着季宋临,等他说出些惊人的词句,好在笔记本上能添一笔。季宋临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他看着那张影像图,思忖了一会儿说:“你们知道‘分子重组技术’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吗?” “噢,我们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季说,他必须得承认这一点,“这项技术过于伟大,以至于我们把它是怎么来的给忽略了。” 季宋临抿唇沉默了一会儿,人们都看到了他的断眉和眼下的淡痣。季宋临像是在想什么不好说出口的事情,让大伙儿都觉得他说出口的话经过了不少润饰,已经不再是本来的面目了:“灵感就来自于龙王。” 岳上校很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季愣了一瞬,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季宋临皱了下眉,把那张黑漆漆的图纸拿在手里,说:“我们发现龙王有种奇异的本领,就是能复制已存在的事物――我也曾和龙王作战过,所以我比你们谁都更了解它,你们得相信我――然后我们决定模仿它的这种本领,于是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分子重组技术’就诞生了。” 季压着唇线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在你们来这里的那时候,‘分子重组技术’还没有出现对不对?” “当然,那时候可没有这花里胡哨的东西。修堤坝、修港口、修军事基地,全都是人力和机械修建的。当时很多工人都是监狱里的假释犯,我敢说他们被撤回去之后肯定从良了。” “这技术是你弄出来的?” “不止我一个人,我只是提出了原理,在理论这方面我很在行。他们抢走了我的成果,带回去之后完善了这项技术,而我就被留在这里了。” 季知道季宋临口中的“他们”是谁,季宋临此时的语气却很不以为然,仿佛他完全没有在意过这些破烂事。明亮的望远镜舱里陷入一种深思时的寂静中,碧蓝的天上浮着薄云,太阳在此时就像一个铜球,季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波尔多液农药的刺鼻气味。 沉思了一阵之后季决定让会议继续下去,他敲了敲桌面,说:“龙王的复制本领是无限复制吗?” “是的,无限复制,分子重组技术还达不到这个高度呢。” 岳上校停下笔,提起一条腿踩在水管上,看着季宋临说:“所以当龙王重生――请允许我用这个词――成功,然后我们与它交战,我们所发射的那些炮弹最终都会落到自己头上。毫不夸张地说,它的无限复制本领能把我们全都送进地狱里去。刚才潜艇战你们也看到了,这事儿可难说了。” 站在另一头的班笛开口道:“因此我们得想个办法让它的无限复制没有用武之地。” 季宋临摇摇头:“我见识过它的厉害,它的本领还有很多,但光是‘无限复制’一项就能把我们折腾得够呛。在我那时候,我们的舰队只有一个,而龙王的舰队有无数个,你懂我的意思吗?它会把我们慢慢拖着,一直到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那你们当时是怎么把它杀死的?” “它那时候还是生物体形态,所以它有天敌,”季宋临回答,它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它死在天敌的利爪和猛烈的炮火攻击下。我们把它逼到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一直耗到岩浆喷涌而出,将它的身躯烧成灰烬,留下的骨骸就一直埋在火山底下。是自然杀死了它,我们只不过是借助了自然的力量。” 符衷把高衍文给他的那些照片都装进纸袋里包好,然后带下了地面。他乘坐运输机返回的时候没人来送他,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因为肖卓铭整日待在实验室里看显微镜,高衍文和他的团队一起为“分子粉碎系统”焦头烂额。符衷离开的时候又经过了组装同位素温差发电机的地方,不过这个发电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符衷对“空中一号”最深的印象就是发电机,还有从通道中运送过来的打着黄色警示标签的箱子。 他在“未央宫”号空天母舰上转了一次机,在等待的半小时里他有幸参观了空天母舰的一小部分,“未央宫”号直接听从中央的调遣。符衷回家后把照片和行李箱放好,立刻开车去把他的三样宠物接回来。符衷还没进宠物酒店的门,小七就从二楼跑下来,抬起身子要和符衷拥抱。符衷听到八哥鸟的叫声。 回家的时候他专门绕了一点路,去花鸟市场另外买了一条漂亮的金鱼,这样他就有四条鱼了。符衷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这些宠物,至少在季回来的时候它们得健康地活着,说不定还能陪他们生活不短的一段时间。他这样想着,将广播调到音乐台,听到里面正在弹奏《澄镜之水》。他经过一条水坝时,开阔的两岸让他不禁想象着这个地方黄昏时的情景,假如天亮起来了,日落时的鲜亮色彩一定会使人们着迷。 符衷回家后给自己做饭,他蒸了一小锅黑糖南瓜糯米饭,重新做了一盘鲳鱼,这回比上回的味道更好了。符衷心里很高兴,当他想到季的时候,先前那种空虚感顷刻一扫而光。有记忆和没记忆果然不一样。糯米饭散发的黑糖甜味让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他顿时精神抖擞起来,威风凛凛的猎手要在这时候出征了。 照片被很细心地包在纸皮里,符衷洗完澡后坐在床边把纸皮剥开,开始翻看洗出来的相片。他没想到高衍文能这么有心思地把照片洗出来,他本打算等“回溯计划”结束了再去问他们要照片。符衷把那些照片摆在床铺上,数了数,九张,加上桌面屏保,一共十张。现在他一下子拥有十张完美的合影了,符衷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梦。得找个信得过木工师傅打造相框把这些相片框进去,但符衷仔细想了想后,他暂时把这个计划搁置了。 他打开电脑,顾歧川的姜律师又给他发了两条邮件。符衷待在“空中一号”的这些日子就设置了邮件自动留言,因此姜律师没有对符衷表示不满。符衷读完邮件后就知道顾歧川现在已经没在拘留所里度假了,他又回到他位于明溪路的别墅里去了。符衷用一份文件把顾歧川从拘留所钓了上来。 符衷回复了律师,说他会在下周一拜访顾歧川先生。符衷看了日历,今天是周六,下周一就是后天。律师很快回复了他,说顾先生很期待这次见面。 小七回来就洗了澡,变得香喷喷的,符衷用热风给他烘干了皮毛,再戴好项圈。符衷没给他买新项圈,用的还是那个开裂掉漆的老项圈,他觉得只有戴着这个项圈,小七才是小七,才有它本来的意义,才不会让符衷忘记它从哪里来。小七从门边钻进符衷的卧房,符衷下床去揉了它一把,和它一块儿坐在垫有绒毛毯子的飘窗上。 窗前挂着薄纱帘子,这层帘子像给外面的风雪又增加了一层灰霾。符衷侧着脸,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他的视线从海事局的牌子一直延伸到建国门内大街,更远地方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符衷在审视北京城的时候同时想到了关于西藏那份秘密文件的事情,他在电脑上找到备忘录,他记得这份文件由朱F的父亲经手,最后以185亿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叫“簪缨侯爷”的人。 簪缨侯爷是谁?符衷想了想,他摸到小七项圈上的那个金质徽章,然后把符阳夏给他的缟玛瑙尾戒找了出来。符衷在脑子里想着几个家族。 他又把耳机连上,开始听季留给他的录音。他把季提到的几个人名记下来,当他看到李重岩、顾歧川、符阳夏、唐霖四个名字靠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忽然明白了什么。符衷用笔圈出他们的名字,在下方又写了“季宋临”和“季”,他把自己的名字放在“符阳夏”下面。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忽略了一个人,提笔在“季宋临”旁边写下“白逐”。白逐是季的母亲。在魏山华给他的资料里,白逐是东北黑帮首领,经营着军火走私和毒品贩卖的生意,与俄罗斯远东黑手党有来往,而这个黑手党似乎掌控在康斯坦丁手里。 姓氏。黑帮。黑手党。上一辈的恩怨。意义不明的各种称呼和外号。符衷皱起眉,他摸着小七的耳朵,看下方的绿化带里,工人们正忙着换新草皮。在这种暴风雪天气,他们居然还在绿化带里埋头苦干,新换的草皮不用一天就能被雪完全覆盖。 卡尔伯,符衷想到了这个东西,卡尔伯早就已经弃置不用了,白逐的实验室里却仍然在使用卡尔伯系统。他警觉起来,他闻到了不寻常的血腥味。 符衷直起身,从飘窗上下去,拉开床头的抽屉,找出季的那本笔记本和坐标仪说明书。说明书上全是俄语,他以前看不懂,现在仍然看不懂。他唯一会的单词只是“я люблю тебя”,因为这个单词是“我爱你”的意思,他记得特别清楚。符衷翻开说明书第一页,写着“MH-RT-500”。 这是坐标仪的编号。 季在录音里提到了十多年前有个“方舟计划”。符衷翻着笔记本想,执行“方舟计划”的那些人是怎么到46亿年前去的?他们也乘坐了坐标仪吗? MH-RT-500绝对不是第一代坐标仪。符衷拿着水笔在纸上画横线,这是他思考时常做的动作,他不想让自己的手空下来。 “方舟计划”大撤退中撤走了几万人,最后的四名幸存者也安全返航。他们肯定是躺在坐标仪里返航的,符衷不用想也知道,除了坐标仪他们没有其他办法。初代坐标仪在哪里? 符衷抹了一下头发,他想不明白。街道上没有车辆行驶,符衷有一种整个城市只剩下他一个人的错觉。他听到有直升机的声音在上空响起,低低的,像是压抑着情绪的烟鬼,正费劲地忍住咳嗽的欲望。符衷听了一会儿,看到天上有几个旋转的红点在往西北方移动,探照灯也亮着,看来是警用直升机。 他初步计划好了接下来一步一步要干的事情,并写进了备忘录里。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符衷看了下时间,觉得有点困倦。他去洗漱过后就躺在床上,又把那九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他觉得季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觉得他只是一个梦里的幻影。他躺在床上举着那些照片辗转反侧,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符衷认为自己着魔了,他被一个叫季的男人勾去了魂魄。 最后他很幼稚地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枕头上,还不嫌麻烦地蒙上被子。符衷翻了个身,枕着头盯着那叠照片看,然后关掉灯,下意识地往放着照片的那个枕头上挪了挪,闭上眼睛。他缩着身子,就像母体中的婴儿,这种姿势能让他觉得安全。 “晚安了。”他说。 这下他能睡着了。 莫知西东 符衷周末没有出门,他清算了自己所有账户里的钱,原先的积蓄和母亲留下来的巨额遗产足够让他保持现在的开销活十辈子了。符衷稍微安心了一点,有钱才好办事。他撑着鼻梁看电脑屏幕,上面显示出他的总资产。符衷想到了季,他打定了主意要和季一起生活,他开始在脑中规划他们的未来。 全部处理完财产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符衷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关闭电脑。他扭头看到阳台外面的灯光和落雪,风停了,是个难得的静风天气。那些雪自从符衷回到北京之后就没有停过,符衷看到雪总会想起大兴安岭墓碑似的群山,还有山中因风暴而显得孤零零的别墅。大兴安岭是季的故乡,他来自那里,因此那些黝黑而野性的山峦在符衷眼里就有了别的意义。 符衷换了一身衣服,戴好围巾和手套后牵着小七下楼,他想去遛遛狗。符衷没开车,他和小七一块儿走在萧瑟的雪地里,绕着长安太和的围墙散步。符衷想借这个机会让自己能好好考虑接下来的日子要做什么事,要怎么样才能把季接回来。他把所有的信息像蚕丝一样一条一条抽出来,拧在一起,再织成一张布。每当他觉得疲惫和烦躁的时候,只要一想到自己未来要和季一起过日子他就觉得浑身又精神起来了。 他和季不一样,他憧憬未来,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未来做打算。不管他走的快还是慢,总有一条路为他铺设。符衷想,大概是阿里斯托芬住进了我的脑子里,这个世界前途无量。 半岛咖啡门前的广告屏上匀速滚动着字幕,有国家大事,也有某个明星的花边新闻,仿佛全世界所有的信息,都被压缩进了这比电视机大不了多少的小小屏幕里。周日,咖啡厅里的人稍微多了一点,但没人会在那块广告屏前驻足,也没人会去留心国家主席又发表了什么讲话,雪落在那块屏幕旁边。 符衷牵着狗,手抄在衣兜里,看了会儿新闻。他旁边有几个阶梯状的木架子,上面摆着花盆,里面的花早就只剩下稀稀落落的枯枝了。符衷看到有关“回溯计划”的消息,特别提到了“社会捐助”,说指挥官已经接到了捐赠者的名单,他代表“回溯计划”全体成员向这些捐赠者表示感谢。 那份名单中也印着符衷的名字,季也一定看到了那个名字。符衷微微地笑起来,虽然他们没法见面,但至少季知道还有人在背后支持他。时间隔开了人,但不会隔开信息,也不会隔开感情。判断一个人的价值,不是非得触摸到他的皮肤。当银河被黑暗吞噬,人类依然可以秉烛而行。 那种甜蜜再次袭上心头,就像季在自己身边。符衷在咖啡厅门前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一杯不加糖的冰咖啡。这个天买冰咖啡的客人只有他一个。符衷走出门后咬住吸管喝了一口,沁人的冰凉和苦涩立刻在他口腔里弥漫开来,但他接着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符衷早已习惯了这个味道,他在某些方面和季越来越像。假如他们哪天不爱了,符衷可能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来消磨掉记忆,也许在下一次哈雷彗星出现之后。 周一早上,符衷一直记得今天要去拜访顾歧川。他早早地起来锻炼,强度依照在时间局里时的那样。他冲了澡,在镜中端详自己的脸,他的头发还很浓密,自然地卷曲着。他脸上很干净,是一张英俊的脸,没有痘印,没有胡渣,也没有皱纹。他才24岁,正当年轻。符衷在衣帽间里穿上一件白色牛津布衬衫,外面加了一件米色毛衣,黑色的长裤让他的腿显得更直了。符衷换了一条新皮带,皮带扣上有角斗士的头盔花纹。 他吃了点煎蛋卷、烤面包、樱桃和酸奶,事先给顾歧川家里的管事打了招呼,然后开车驶出停车库,小七趴在车后座,符衷出门都带着它。他在地图上找到姜律师给他的那个地址,像早晨上班的人们一样驶入市区里的车流中。外面仍然是一片黑暗,让人觉得这只不过是黎明之前。但黎明一直没有来。 去顾家的路上要经过K大的校门,符衷特意放慢点速度,坐在车里匆匆往外看了一眼。大学的校门没怎么变过,那两棵梧桐和黄栌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车子从校门前的宽敞大路上疾驰而过,符衷只能在后视镜中看到愈来愈远去的黄栌树。他靠着座椅,悠悠地想起了校门里的几年时光。 高速公路比城区公路松散一点,城区里总有几个街口被一大片急着上路的车子挤得水泄不通。符衷花了四十分钟就把车子开到了明溪路217号的门前,他降下半个车窗,看到花园门口的铭牌上刻着“顾”字,他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穿西装和大衣的保镖很快上前来问话,还给小七做了检查,当符衷报出姓氏的时候他们就准许符衷将车开进花园。 顾歧川站在檐廊下等候。符衷下车后把小七牵下来,顾家的司机就把符衷的车子开去车库里停好了。花园正中铺设有宽阔的白色石板路,两边种着苦楝和茶条枫,羊蹄甲绕着围墙栽种,左边是香樟树,右边是**。符衷首先闻到了香气,然后他在檐廊下方看到了几株梅花。 “顾先生。”符衷踩着扫干净台阶走上去,与顾歧川握手。 顾歧川看起来神色很温和,他脸上没有因为进过拘留所或者面临过警察询问而产生的懊恼感,于是符衷更加确定顾歧川进一趟局子就跟闹着玩似的。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对吧?”顾歧川转过身邀请符衷进屋去说,他除了眼睛下面几条的皱纹让他看起来有点疲惫,其余都很好。 符衷进屋后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就像自己家里的海盐香气一样,飘散到任何一个角落里。每个家都有各自的味道。别墅里全都统一地挂着墨绿色的天鹅绒帘子,此时往两边拉起来,露出晶亮、结实、开阔的玻璃墙,墙外是坡度和缓的草坪,有一颗孤植的高大银杏屹立在草坪中央。 “不,我之前在时间局里见过您。”符衷说,他脱掉长外套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您可能没有注意过我。” 顾歧川挂好自己的衣服,看了符衷一眼,点点头:“可能吧。你想喝点什么吗?” “红酒吧。” 符衷注意到顾歧川走路很慢,似乎抬步之前还要花几秒钟想想该怎么走,但他刻意不想让人看出来这一点。膝盖不好的人走路时常常就像这样,符衷默默地想着,他接过顾歧川递过来的酒杯,看他在对面坐下,叠起毛毯盖在腿上。他的这个动作使符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符衷没说什么,不动声色地晃着酒杯,检查沉淀物,然后抿掉一口。 “你和顾州是很好的朋友?”顾歧川问。 “嗯,确实是不错朋友。顾州有非常高超的雕刻金属的手艺,我经常找他帮忙,比如雕刻一对领针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在这时想起了季的那对领针,当他仔细再去回想的时候,却觉得时间竟然过去得这么快,一晃神就仿佛过去了一百年。不知道那对领针现在怎么样了,也许还别在季的衬衫领子里,也许一直躺在盒子里没有用过,也许不小心掉进了海里。符衷无法想象,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错失了太多的事情。 顾歧川闻言撑起眉毛,符衷看到他右眼旁边有一条伤疤。从伤疤的颜色和结痂程度来看,至少是十多年前的老伤。伤得很重,至今还留着白色的凹痕,如同一只白色的壁虎趴在那里。伤疤离顾歧川的右眼只有几毫米,再稍微偏斜一点,顾歧川的那只眼睛就要被活生生被切成两半了。 符衷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想到了坐在执行部部长办公室里的唐霖。唐霖的手上也有筷子长的一条疤痕,同样发白、凹陷,和顾歧川的很像。 当符衷在思索伤疤的时候,顾歧川朝符衷抬起酒杯,说:“我认识你的父亲,你们两个长得很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长了一张十分英俊的脸。” “您和我的父亲在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吗?”符衷笑着回问,他的微笑只是出于礼貌,符衷的眼睛里依旧很冷清。 顾歧川偏过头看向窗外,他的花园里已经没有花儿可赏了。符衷在这时觉得这幢别墅比自家的还要空旷,是一种真正的空旷,尽管有那么多佣工、保镖在这里,依然感觉不到温暖的人气。顾歧川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橡苔香味,像一棵树,但这棵树并不能带来生机。 符衷等着顾歧川说话,他抬起睫毛环视大厅,看到那些干净的棕褐色细木镶板上嵌着贝壳钟、风景油画和人物肖像画。顾歧川过了会儿才点点头,回答:“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想不认识也难,毕竟家族之间总要有些来往。那时候的格局可不像现在,那时候符家排第五,我排第四,白家还是龙头老大。现在想想,这好像就是一种命中使然,我注定了会遇到那么些人,然后经历各种悲欢离合。” 他像是在说自己,或者别人,又或者是以前的自己,总之是一种极其悠远的情绪,如同在诉说昨日的生活。符衷把他最后一句话听得很清楚,他们注定会遇到那么些人,时间是一段既定的程序,他们只能在某一时间段做出正确的指令。符衷又想起了季,他觉得顾歧川这句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想请教一下,您说的这些家族和排名,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顾歧川笑了笑,他看着符衷的眼睛。顾歧川的眼睛比符衷苍老、睿智得多,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说说也无妨。毕竟你手指上都戴着符家的尾戒了,那就表明你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一切的觉悟。” 符衷看了看手,黑色尾戒戴在他的左手小指上:“这是我爸交给我的,他把这枚戒指装在一个信封里,充满了仪式感,好像是在传皇位一样。” “尾戒是家族的象征,代表了家主的威严和权力。符阳夏没有跟你说过吗?不过不用说你也应该知道。”顾歧川从盒子掂起一根雪茄,问符衷介不介意,符衷摇了摇头,“符阳夏现在就把戒指给了你,看来他不打算继续在符家家主这个位置上待下去了。” 顾歧川压下剪子,雪茄头被平整地切掉了,然后他点燃了,放进嘴里。符衷看到一缕白茫茫的烟雾从顾歧川手指间升起来,就像夏天清晨的雾。符衷隔着烟雾看到季,季曾经也抽烟,虽然这不是个什么好习惯,但季抽着烟,仰头吐出烟雾的样子确实很美。 “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符衷低下头扣着手指,他尽量不去看那枚戒指。小七趴在他脚边,符衷一伸手就能摸到它的项圈。 “这段时间确实忙坏军委副主席了,我不止一次听见战斗机群从屋顶飞过去。空洞危机、国际局势、人类未来......真是个坏时代。” 有人说是好时代,有人说是坏时代。符衷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就让话题跑回去:“除了符家、顾家、白家,其他还有什么人呢?” 顾歧川放下雪茄,呼出的烟气像打着卷的丝绸,他靠着椅背,夹着雪茄的那只手臂撑在沙发扶手上,眼神变得模模糊糊:“那可多了。不过我就说说季家吧。季宋临是季家家主,在大清洗之前,季家排第二,现在还是第二。季宋临娶了白家的大女儿白逐,我娶了小女儿白迂。” 符衷听到了“大清洗”三个字,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顾歧川含了一下雪茄,轻轻地笑了笑,抖落烟灰:“你很想听听‘大清洗’是怎么回事对不对?那就是一段好故事了。简单地说就是家族斗争,只不过包着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外壳。你知道你的父亲曾经亲手杀过谁吗?” 顾歧川抛出了一个问题,他心里得意洋洋,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大演说家。他认为符衷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符衷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小儿,跑到他这里来问问题了。顾歧川可以随心所欲地捏造事实,因为在他这几分钟的观察里,他说什么符衷就信什么。 “他杀过谁又怎么会让我知道呢?我只知道他没有坐过牢就对了。”符衷耸耸肩,作出轻松自如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回答顾歧川的问题。但他心里知道答案,他知道父亲曾害死了谁。符衷在心里默念着季宋临的名字,他也明白季宋临现在还活着。他就想听听顾歧川会怎么说。 “他害死了季家家主。”顾歧川说,他的语气十分肯定。符衷在这时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傲慢,符衷不喜欢这种说话态度,但他丝毫没有表露。 符衷皱皱眉,装作是刚刚知道的样子,眼中露出茫然:“天哪。还有这种事?” 顾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雪茄送进嘴里,想符衷给施舍一点回味的空间。过了会儿他觉得差不多了,才摊开手,郑重其事地宣布:“这就是大清洗的核心。” “噢,所以我的父亲早就对季家虎视眈眈,然后想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打算把季家踹下去,自己好上位?”符衷总结道。 顾歧川点头,没有再讲其他的话。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得补充点什么才显得真实,于是点了点手指,说:“大清洗之后,家族排名就大变样了。符家成了老大,做了几百年龙头的白家居然降到了第五,而我自己也排上了第三位,不可思议。” “我父亲在哪里害死季家家主的?”符衷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父亲身上,给顾歧川带去一种他丝毫不关心别的事情的错觉,其实他已经把顾歧川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了。 符衷等着顾歧川回答,他想听听这位顾家家主嘴里又是怎么一个版本的故事。也很有可能他根本听不到什么故事,但这就证明了季录音的真实性。 果然,顾歧川说:“那这就得去问问你自己的爸爸。他已经把家主的位置传给你了,想来也已经放下过去的事情了。” 符衷心里的那根木槌敲下去了,发出干脆利落的声音。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也知道顾歧川没说实话,顾歧川估计早早地就把罪恶的枝条全都砍光了。但我砍的是根,符衷想,我只要把罪恶之根统统砍断,那一切就结束了。 顾歧川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符衷表情的变化,他认为自己成功地把对方唬住了。手里的雪茄烧到了末尾,顾歧川将其按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留下一团灰色的余烬。顾歧川轻轻拍了拍手,摆出一副谈正事的样子,将面前桌上的一排玩意儿摆弄了一遍。不过,那些小东西本来就是好好的。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顾歧川觉得自己收了一个好尾,至少目前看起来的是的。 “你给我的文件我都看过了,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过了。”顾歧川说,他把一个资料袋放在圆桌上。谈话终于进入正题。 他把资料袋打开,抖了两下,然后把里面的纸头取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按着那些纸上,看着符衷问:“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资料?” “友人的帮助。”符衷简单地回答,他什么都不肯说。 顾歧川点点头,他没问这个友人是谁。他从文件纸中抽出一张照片,皱起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在符衷面前。照片上记录了顾州最后的面容。符衷垂下眼睛瞟了一眼,他现在已经对这张照片不感到恶心了。 “曾有人来找过我,也给了我一张照片。”顾歧川说,“你知道吗,那张照片跟这张一模一样。” 符衷撩起眼皮,唇线上挑:“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顾歧川忽然有点看不懂符衷这个笑容里的意思,他没和符衷对视,把目光放在面前的纸上:“当然不是你。来找我的人是和平大使,不过那张照片塞在一个信封里,信封却是白家寄来的,所以这张照片其实来自于白家。你跟白家有来往吗?” “见过一两次。”符衷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只见过白逐一两次,而且见面情况都不好。 符衷跟顾歧川见面后,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 屋外的风忽然大起来,撞得玻璃哐啷作响,弱不禁风的植物已经被搬进了室内,花园里只有粗壮的老树在迎击风暴。屋内沉闷的气氛被这暴躁的响声击碎了,顾歧川受惊似的扭头看向外面,大团的雪沫正一波接一波地击打在玻璃墙上,银杏树的树冠东倒西歪。 他重新回过神,拿了几张纸在手里,说:“你给我的这叠资料,矛头直指唐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杀死你儿子、我朋友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如何证明你给我的东西是真的?要知道,捏造事实颠倒是非对你来说可太容易了,谁知道你会不会是为了包庇谁故意整这么一出。” 符衷笑起来:“不需要证明,它本身就是证明,我要包庇谁也不至于拿唐霖来当挡箭牌。您说白家已经给你送了这张照片过来,和平大使也找过您了,那您现在就不应该再来质问我这份资料的真实性,因为这样您就是连着白家和和平大使一起质疑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顾歧川的眉毛再次抬了起来,他把眼睛从符衷身上转开,说:“那你为什么又特意要把这叠东西交给我呢?听说你是特意跑了一趟拘留所?我们之前可是互不相识呢。” “为了朋友我确实会这么做。如果是为了更重要的人,我能做的还不止于此的呢,顾先生。我想您一定为顾州的死大伤脑筋,而且总也逮不到凶手。凶手就在面前一步之遥,却怎么也抓不住他。因为缺少证据,而且唐霖位高权重,不好动他。” 转开的视线又回到符衷身上了,外面的寒风还在不断地吹打着别墅外墙,符衷看见树木的枝条被整根折断,翻滚着落进雪地里。这仿佛是北风与大地上的一切事物的一场较量,林立的建筑和耸起的环山围成了一个巨大的角斗场,斯巴达克斯就要在这里站起来。 顾歧川把手里的纸放下,他盯着符衷看了很久,锐利的目光像尖刀,剖开符衷的表层皮囊,直视他的内心。符衷在这种尖刀般的目光注视下,觉得十分不舒服,甚至有点胸闷。他不喜欢别人在自己身上投以审视的目光,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玩偶。符衷不是玩偶,他是拥有好猎犬的猎手。 小七忽然站起身,朝顾歧川低低地吠了两声,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符衷把手放在它背上,他觉察到在小七站起来的那一瞬,顾歧川的目光忽然柔和下去了。符衷擅长感知人面部的微小变化,他像狐狸一样敏感、警觉。这种本领是在暗恋季的这些年里锻炼出来的,他得通过观察季面部的表情来揣测他的心思。符衷暗恋了季将近十年,但季知道的只有四年。 十年。符衷觉得惊讶,十年竟然比一朝一暮还要短,却比一个银河年还要长。 “你想让我做什么?”顾歧川在审视完符衷后问。 符衷知道自己的目的快要达到了:“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捉拿逃犯了。总不能让凶手一直逍遥法外对不对?顾州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会为一个朋友这么操心?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们中的一个?” “也不完全如此。”符衷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一句,向前探过身子,手肘撑在膝上,“而且顾先生你现在官司缠身,子弹泄密事件的元凶还在天上飞呢。我知道您对付警察局和法官是很容易的事情,但苍蝇总在身边飞也会让人觉得烦。李重岩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时间局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您现在何不借此机会反戈一击,把唐霖拖下水,既报了您的杀子之仇,又稳住了您的家族地位,凑四合六的买卖,何乐不为呢?” 顾歧川闻言笑起来,符衷在他的笑里看到了讽刺:“你是执行部的吧?就这么对待你的部长?还是说你也在觊觎部长一职?” 符衷摇头,摊开手说:“唐霖弄走了我所有权限,导致我现在谁都联系不上,跟编外人员没什么两样了。我对此很生气,然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侵犯。” 他说的也是实话,符衷确实为此十分生气,甚至火冒三丈,就因为他没法随时跟季联系。符衷觉得有人挡了他的路,挡他哪条路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挡住他追逐季的路。 “我有办法能让你和‘回溯计划’取得联系,并且不被追踪。”顾歧川说,他悄悄放下了诱饵。 但符衷不是鱼:“不用麻烦顾先生出面,这方面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顾歧川仍然很谨慎,符衷说完后把话题带到子弹泄密的焦点上去,点着纸上一枚子弹的剖面图说:“格纳德公司生产的这种子弹只提供给一位客户是吧?” “是的。你也想像警察那样来盘问我吗?” 符衷握着那把尖刀笔直地往下劈:“我见过那位客户。” “你当然见过他,他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 “西藏那边也不太平对吧?我看到新闻上说,好像是跨境犯罪,与您脱不了干系。这可真是件麻烦事儿。” 顾歧川叠着双手,没说话。符衷状若无意地晃着酒杯,皱起眉:“谁会对您抱有这么大的恶意呢?” “唐霁越狱的时候有武装团伙在帮他,现场收集到的子弹全是这种长着红脑袋的。最后唐霁越狱成功了,武装团伙也逃之夭夭了。”符衷说,“有人想嫁祸给季,再把火烧到您家的后院里,他打算慢慢地磨着季家和顾家,说不定现在正磨刀霍霍,准备两家一起端了。谁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顾歧川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符衷今天又提醒了他。符衷所有的话锋都指向唐霖,仿佛他对唐霖恨之入骨,恨不得将其就地斩杀。顾歧川眯着眼睛,他脸上的皱纹仍保持和缓,看起来只是一个和蔼的老人。符衷又感受到了那种审视的目光,不过他这次选择了忽视。 “这是大案子,要捅到法庭上去的。”顾歧川说,“季也免不了吃官司,他可是嫌疑人之一。” 符衷的反应很平静:“我知道。不过现在他还在‘回溯计划’里待着,要想等他结束任务,然后能坐在法庭上对峙,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呢。这段长长的时间里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预留出的时间足够让我们打扫干净战场,迎接英雄回归了。” 一会儿之后,顾歧川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就这么急着对付唐霖?” “局势拖到现在已经千钧一发了,绥靖政策救不了谁,我们都不想让自己成为第二个季宋临。” 顾歧川沉默不语,他在心里估量着这次谈话的价值。符衷还是无所谓的样子,小口喝掉红酒。雪仍在下,肆虐的狂风终于偃旗息鼓,预备着下一次更加猛烈的轰击。符衷就事论事,只谈论与顾歧川密切相关的事情,就好像他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这也正好顺应了顾歧川的意思。 小七抖了抖脖子,簌簌地响,符衷揉了揉它的耳朵,小七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顾歧川注意到了这只动物,他笑道:“这是你养的狗吗?” “是的,它很聪明,它曾经还救过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符衷说,小七抬起下巴搭在符衷腿上,它很享受符衷的抚摸。 “噢,那真是一只护主的好狗。”顾歧川看了小七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小七额头上那块蝴蝶状黑斑上停留了一阵,“它长得跟我以前见过的一只狗很像,它们的额头上都有一块黑色的蝴蝶斑,我记得很清楚。” 顾歧川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了,符衷知道他大概是想讲讲过去的事情。顾歧川指了指自己眼睛旁边的伤疤,说:“你一来就注意到我这里有条疤了对吧?当年若不是那条狗扑过来帮我挡了一下,我这只眼睛可就只剩下一个洞了。” 符衷一下一下摸着小七的额头,小七很安静,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窗外纷飞不止的大雪。符衷盯着小七头上的黑斑,用拇指抚摸它:“那条有蝴蝶斑的狗吗?” “是的,”顾歧川点头,他垂下眼睛,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它救了我,但是它自己却死掉了。” 符衷抿起嘴唇:“我很遗憾。” 顾歧川摊开手:“现在坐在这里想起的以前的事情,我才觉得满是遗憾。”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今天顾歧川愿意和符衷分享的所有情况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符衷和顾歧川告别后坐进车里,直到驶出花园大门他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放松下来,打着方向盘,一边靠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符衷觉得在顾歧川家里的一早上就像被绑住了四肢,动弹不得,每说一句话都心惊肉跳,连想象力似乎都被禁锢起来了。他不喜欢这种压抑沉闷的氛围,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生活在这种氛围中。他得要去和那些老狐狸们斗智斗勇了,符衷这时才察觉到那枚缟玛瑙尾戒的分量。 他不想回家,与顾歧川的一番谈话让他收获颇丰,简直就像安非他命一样刺激着他的神经。符衷沿着原路开上高速,两旁的珊瑚树活像是冻在冰块里的鱼。路旁的栏杆上贴着反光条,符衷尽量走中间车道,远离那些刺眼的光带。他踩着油门,看眼前越来越近的路牌、隧道,但转瞬工夫它们就被远远地抛在脑后了。符衷开车很快很稳,他喜欢那种飞驰的感觉,因为这样能让他觉得自己追得上时光。 在高速上待了一个小时,符衷从京港澳高速出口下去,经过拱辰北大街绕到区政府门前,然后一直往南开。城区里面的路比不上高速,符衷放慢了车速,沿着苏庄东街开了大概十几分钟,在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右转后,他找了一个车位停下来。 符衷下车后牵着小七从相对比较老旧的小区大门走进去,抬头看到从头顶跨越过去的电线,还有居民楼阳台上的防盗窗。那些摆在窗后的植物全部都枯萎了,防盗窗新旧不一,此时都覆盖着厚厚的雪。符衷凭着记忆转过几个弯,找到第四幢楼,从二单元的楼梯走了上去。 楼房没有变,楼梯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墙上新刷了白漆,看起来焕然一新了。符衷抬头看了看明亮的顶灯,他记得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这盏灯是坏的。 小七跟着他爬楼梯,甩着尾巴,低下头嗅闻地面。符衷上了二楼,楼道里很冷清,从楼梯间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垂枝樱、连翘和黄葛树。符衷在二楼就站住了脚,他没继续往上走了。二楼左边的房门规规矩矩地紧闭着,门前也很干净,没有对联和福字,门框一看就是新换不久的。 符衷皱了皱眉,他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但门牌的标号、墙上的楼层数字都告诉他没有错。小七绕着他转圈,狗绳悉悉簌簌地响。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符衷忙转过身,装作是等人的样子,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雪。他用余光瞥见一对老夫妻从门内出来,锁上门后相携离去。 看来换了一户人家。白逐早就把房子卖掉了,以她的真实身份,她是不可能会住在这种地方的。于是她把暂住的房子卖掉,回到她自己的别墅和公馆里,继续去做她的黑帮首领、公司董事去了。 老夫妻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符衷转过身,他再最后看了眼棕色的门。他想起了上次和季一起来这里的情景,他们被白逐女士拒之门外,尽管白逐是季的亲妈。符衷脑子里还留着当时的情景,包括季因为符衷牵了他的手而大怒,把符衷压在墙上教训的事情。 外物都变了个模样,辞旧迎新,但记忆仍然是原来的样子。符衷独自站了一会儿,听到上一层楼传来人声和脚步声,一男一女牵着手走下来。男人西装革履,女人怀了孕,穿着宽松的大衣,手里提着皮包。他们轻轻说着话,从符衷身边走过去,符衷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苹果香气。 上一次来这里时,也有一对男女从楼梯上走下来。符衷也闻到了香气,好像就是苹果香。相同的场景再次出现了,但身边少了一个人。 他牵着小七离开了。故地重游让他觉得怅然若失,对季的思念也愈发浓厚起来。 符衷在停车的地方找到一家烧烤餐厅,进去买了点咖啡、鸡蛋和外面撒了肉桂、草莓和葡萄干的硬面包圈。他中午是在高速路上度过的,顾歧川也没有留他吃饭,于是他一直饿到现在。餐厅的店员把小七同样喂得饱饱的,小七吃到了不错的狗粮,于是它的心情变得很好。 用完饭后符衷看了看时间,他先去了一趟银行办理业务,然后再开车从最近的高速公路回家。回家时,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是晚上七点。符衷进厨房给自己做晚饭,他办完业务后从银行出来,就抽空去买了新鲜菜。他煎了一盘椒盐虾,另外拌了一碟菱角菜,还开了烤箱把裹好酱料的鸡翅送进去,他想弄点熏肉,但没有买到。 通完电话后,符衷按灭屏幕,他坐在健身房的凉台上,反复转着手机,思考下一步该做的事。他往后靠靠身子,贴着深灰色的墙纸,抬手抹掉脸上的汗水。符衷把手机按开来,放在大腿上然后看电影似的盯着桌面壁纸,他每天总要花上几分钟来做这件事。他觉得很委屈,他们明明在一起了,床也上过了,却还搞得跟暗恋一样。符衷想起了自己读硕士的那三年,季远在非洲参战,而现在就像那时的情景。 他把电脑抱过来,打了个电话给首都机场,说明了自己要使用湾流G550公务机,机主是符阳夏。他很快获得了批准,因为符阳夏的名字很好用。不过很快这架飞机的机主就要换人了,符阳夏刚才在电话里说他将考虑在一个月内将公务机划到符衷名下。 符衷察觉到了父亲的用意,他很可能已经在为后事最准备了。符衷想起了那个尾戒,顾歧川说每个家主都有一枚,符衷在这时想到了季宋临。符衷没弄清季家的真实情况,其余几个家族他都做过调查和分析,了解他们的实力,但唯独在季家败走麦城。关于季家的资料太少了,它是最神秘的一个。 季宋临还活着,这是目前他所知的唯一情况,而这个人是季的父亲,他现在和季待在一起。符衷觉得希望要来了,当年被害死的人现在仍活着,那季宋临就成为了符衷手里的那把尖刀。季说的那四个人中,李重岩现在四面楚歌;顾歧川为了儿子和自己的利益决心攻击唐霖;符阳夏因为妻子的死而与李重岩反目成仇;唐霖如日中天,但符衷悄悄盯住了他的后背。 唐霖也许算计到了符衷,但他没有算计到符衷和季的感情,或者他没有想到符家和季家会有这么一层关系。换谁都想不到。上一代和下一代已经完全不同了,不管是年龄,还是思想。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失望之冬覆灭于先辈,希望之火在他们这群年轻人中产生。 符衷想说话,想大喊大叫一番。他看向凉台的落地窗外,杜英和国槐沿着大街逐渐被金色的灯光吞没。符衷透过风雪看到了春天,他在这时想弹琴。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坐在书桌前重新打开一个许久不用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表格。符衷轻轻地背着诗,拉开书柜下面的一排长抽屉,这里面专门用来放他绘制的建筑图纸。符衷给每张卷起来的纸筒都贴上了标签,按照绘图时间摆放。他在中间一个抽屉里找到了2015年绘制完成的一套图,抱出来后摊在胡桃木书桌上。 这是他大二那年为滨江公园绿地建设项目设计的图纸,最后他的设计方案中标,他为此赚到了不小的一笔钱,现在那座公园就是按照符衷的图纸修建的。 符衷打开电脑上的设计模型图,六年前的老东西了,现在又被翻了出来。符衷觉得这些东西代表了他的一段时光。符阳夏想让他考军校,但符衷没肯;徐颖钊想让符衷出国学金融,他也没肯。最后符衷高中跳了一级,一跳就跳进了K大的校门,学了建筑,最后去了时间局。 他在某些方面是个逆子。跟他的父亲年轻时一样。符衷在灯下一边浏览自己的设计图纸,一边摸着右耳下的银色耳钉,这枚耳钉也是叛逆的证据。 他看完图纸后用笔在空出来的绿地上比划了一下,像是有了主意。符衷连着耳机听音乐,翻出草稿本记录备忘,随手在纸上画草图,就像读书时那样。他在画房子。 三小时后,符衷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放下笔。他揉揉眼睛,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按键旧手机站起身,走到拉了一半窗帘的玻璃墙前,等手机开机后拨出了一个国际号码。他稍微等待了几分钟,手机里只有长长的嘟声,这期间他看到有五辆车子从长安太和外面开过去。 “这里是岳俊祁的家,现在不方便回话,请在嘟声结束后留言,我会及时回复。这里是......” “祁姐,是我,小七。”符衷知道岳俊祁是接不起这个电话了,“我打算去北极,你能弄到一张通行证和权限证明吗?如果可以的话请回复我,我会等着你的电话的,我也会给你相应的报酬。这么做可能显得不够正派,但现在处处受限制的我只能这么办了。我必须得到北极去,空洞危机必然要联系到‘回溯计划’,而我是从‘回溯计划’撤下来的,我了解他们的一切。去北极就是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听到留言后请回复。再见。” 到今天为止,《山海有归处》就连载一周年了。 维天则同 夜里,指挥舱传下命令,“贝洛伯格”号收锚,从倾斜的热带大陆坡离开,在水下20米的地方航行。月光照射下,潜艇像一片黝黑的叶子飘在蓝莹莹的海水里。当这个铁家伙像犁铧一样在水里匀速移动的时候,那些鱼类都聪明地绕开它,当金属障壁猝然中断时,留下转瞬即逝的长长水涡。潜艇尾部的缓冲器一晃而过,海面微微地闪着光。 杨奇华提着一个装满水的箱子弯腰走进潜艇夹层,他的学生――一位眉毛浓密的年轻研究员跟在他后面,他们都穿着潜水服。研究员抱着吸氧头盔,管子还插在他背后的氧气瓶上。更衣室位于反应堆舱旁边,紧挨着管道密布的庞大冷却装置,让人觉得那些爬满墙壁的管线仿佛是什么古怪生物的触手。此时夹层里蒸腾着机器散发的热气,除湿器一刻不停地工作,干燥使得空气愈发烫人,仿佛吸入鼻腔的不是气体分子,而是一粒粒的火星。 研究员给腾不出手的老师打开更衣室的门,立刻从里面扑出来一阵阴凉的气息,犹如针叶和沼泽会散发的辛辣香气。杨奇华进去后看到有人在里面,季正转过身来看着他们,手里提着干净的长袖衫和作战服外套。他身上同样紧绷着黑色的潜水服,还没来得及换掉,架子上搭着湿淋淋的压载服。 “指挥官。”杨奇华朝季点点头,研究员则抬手行礼,然后走到一边去把头盔放进清洗机,解开身上的皮扣,卸掉氧气瓶。 季早上随科考队出艇,他们在大陆架上划出了一个椭圆形的活动区域,来回步行了20多公里,月亮升起之后才返回。他拉开柜子把干净的衣服挂在铁钩上,解开从肩上一直绑到腰际的皮带,再把捆在右边大腿上的武器一一取下。季有点累了,他没急着脱潜水服,找了一个空地坐下来休息。 研究员脸上喜气洋洋,从他进门开始季就看到他嘴角一直挂着笑。研究员把身上乱七八糟的器具都抛开后才觉得轻松起来,呼吸都变得顺畅了。更衣室里比外面凉爽不少,他深深地吸了几口室内沁凉的空气,像是在吸什么毒品。研究员打了一个寒噤,却觉得舒适感正慢慢从头皮渗入身体。 “今天收获颇丰。”季笑着说,他看着研究员把装满海水的箱子放在一个支撑板上,用来暂时储存样本的盒子几乎每个格子里都装着东西。 杨奇华把护目镜从头上拿下来,他的额头和眼眶周围留着一圈红色的压痕,大概是他把护目镜的固定带拉得太紧了。老教授还没把潜水服脱掉,就首先抽出眼镜架在鼻梁上,扶着水箱弯下腰,打亮手电筒往里照,这样能让他把里面的鱼看得清楚些。季也走到他身边去,研究员给他让了一个位置,伸手指给他看,说:“这是最后一箱样本,之前收集的二十多箱样本已经送进储藏室里保存起来了。我们捕捉了几条细纹蝴蝶鱼,其他还有些没见过的新鱼。” 研究员告诉他这是棘鳞蛇鲭,那是大海百合,甚至还有生活在早期泥盆世的甲胄鱼,现在竟然捕到了活体。对于一些奇形怪状、长着膨大下颚骨和突出牙齿的小鱼,研究员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只好粗略地描述一遍,说:“它的名字要等到我在实验室里把它们解剖之后才能断定了。” “确实。”杨奇华在这时说话了,但他不是在和研究员对话,“这里包罗万象,存有进化史中所有的生物,一网下去能捞到三叶虫,也能捞到裂口鲨。我敢说在这么多活体面前,那些化石、复原图、想象图通通都得被丢进垃圾桶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生物能在统一的气候环境中共存。” 他关掉手电筒,更衣室里晦暗了一点,湿润的水汽则来自于三人身上的潜水服。他们是最后上来的三个人,其他的研究员早就把潜水服烘干了。杨奇华站在一箱子的怪鱼的前面沉思,打湿的头发在往下滴水,他全然忘记了要换衣服这件事。 季离开了水箱,去一边拉开拉链,紧绷绷的潜水服让他喘不上气:“昨天下了一趟海沟,竟然一无所获。方圆几百里的海底,生物反馈值是98%,海沟里则是100%,星河当场就发布了一级警报,我们只得浮升。这是一个可怕的数字,我从未在任何情况下看到过生物反馈值100%,理论上说,数值可以无限接进于1,但永远不可能等于1。” 杨奇华和研究员都看着他,研究员把潜水服扒下来,裸着上半身,围了一块白毛巾在腰上,用帕子擦拭头发。杨奇华把手电筒塞进背包里,说:“但是我没在海底观察到密集的生物群,包括海沟里。顶多有些绿莹莹的萤火虫似的发光小动物,但那些东西顶多值2%。我连海参和小钩虾都没看见,按理说,海底的深渊是它们的欢乐园。海底虽然环境恶劣,但仍有生态系统存在。而我们昨天所看到的那地方的荒凉程度,让我以为潜到火星上去了。” “没准火星都比那地方有生机,毕竟火星上还能照到太阳光,甚至还有液态水。”季耸耸肩,他转过身去面对壁柜,把潜水服脱下来。 研究员撑着腰光脚站在地板上,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思索了一阵后说:“但是生物反馈值是100%。我觉得星河应该没有被水压坏主机,所以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我在大陆架上行走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是我们用肉眼无法观察的一种生命形式盘踞在那里,它就像个霸主,于是其他的生物都对此地避而远之,远远地闻到味道就掉头逃走了。”季说。 “但是星河的生物扫描影像也没有任何动静,唯一扫到了一只神女底鼬,居然还是个死的。人眼看不见,量子主机控制的电子眼也看不见吗?” 季伸开手臂,活动了一下肩关节,他手臂上的肌肉令研究员羡慕不已。季抬起下巴,看着柜子顶上的几枚钉子,说:“可能那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这个维度的存在的东西。这已经不是异想天开了,这是摆在我们眼前的事实,我们面对的是全新的世界。” “所以我们也要用全新的思维方式来考虑事情,坏小子。”杨奇华对着研究员指了指脑袋,“你连鱼类都完全没搞清楚,还有的是问题让你去思考呢。” 研究员点了点脚跟,他决定再多让身子晾一会儿,说:“所以那深渊底下会趴着龙王吗?小鱼小虾都不敢贸然入侵它的领地。” “你说得对,没准儿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季背对着两人,把毛巾在腰上系好,然后穿上长袖衫。季站在阴影里,像是故意挑了那么个昏暗的地方。研究员看到他背上有大片的伤疤,烧灼的痕迹占去了四分之三的地方,另外的四分之一被枪伤、子弹擦伤、刀伤、皮肉撕裂伤挤满,新旧不一。研究员想起了他曾看到过季的心脏被装上机械起搏器,剖开的胸膛就这样裸露着,那颗拳头大的心脏就这样不停地泵动。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活人胸腔中尚且具有生命力的心脏,那种视觉冲击让他觉得R级片不再那么可怕了。研究员看不太清楚季身上的那些伤痕,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舒服,过于密集的伤口和由那些斑驳的痕迹容易让人产生不适的联想。季忽然转过身,研究员连忙别开视线,季注意到他面色发白。 “是我说‘龙王在那里等着我们’把你吓到了吗?”季走到灯下,他已经穿好了干净的作战服,向后梳的头发露出他修剪整齐的鬓角和长眉。 研究员摇头,然后又慌忙点头。他觑了下季,最后诚实地摇摇头:“不是,我是看到您背上的那些伤疤有些吃惊。” 季叠着毛巾,抬手放在清洗架上,平淡地问道:“只是吃惊而已吗?” “嗯,只是吃惊而已。”研究员说,他慌慌张张地抻平自己的衣服,“还有点害怕。我没有不好的意思,我只没见过大场面。” 季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笑,研究员的面色更白了,他不敢再去看指挥官。季回过身关上柜门,把钥匙抽出来:“这些伤疤是不是很恶心?” 研究员不说话了,他抿唇快速地穿好衣服,最后扣着外套纽扣,抬眼看了季一会儿。季的脸色很平静,他像是在想其他的东西,并没有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研究员身上。杨奇华一直思索着自己的鱼,他套上冲锋衣后继续去蹲着看水箱了,更衣室里再次亮起了手电筒的白光。 寂静了一会儿之后,研究员扣完最后一颗纽扣,说:“乍一看是挺吓人的。但也挺硬汉的。” 说完他点点头,像是自我认可。季被他后面一句话逗笑了,但他却说起了另外的事情:“你跟我以前的一个战友很像。” “噢,他是谁呢?”研究员看了眼杨奇华,再看看时间。指挥官都站在这里,外面应该没什么要紧事,于是他稍微放松了点,决定再休息几分钟。 季别过头,他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头发上的水珠正沿着脸颊滚落下去。他的唇线缓和了一些,沉默的时候让人觉得他比金字塔前的狮身人面像更神秘、更难以接近。当研究员在心里猜测的时候,季眨了两下眼睛,看着他说:“在非洲参战时的战友,他的年龄比你还小。但你们很像,不是说相貌,我是说......某些表情、性格和行为。你知道吗,你刚才脸都吓白了。我的那个小战友,第一天来的时候也白着一张脸。” 研究员不自觉地就抬手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面对指挥官的时候他总是不太自在,虽然季并不会把他怎么样。对话是由季结束的,他说完战友就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研究员注意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大概是这个话题又揭开了他还没好全的创伤,而这些创伤用创可贴是补不上的。 季先离开了更衣室,他把研究员和他的老师留在了里面。季没去看杨奇华带上来的那些鱼,除了看鱼还有其他一大堆事等着他去做,他只要看杨奇华交上来的报告就行了。季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听人指挥、跟一群拿命不当命的疯子混在一起的季了,他现在爬上了指挥官的位置,却更加不自由了。 潜艇上浮,艏楼露出水面,像鲨鱼的鱼鳍,令海中的其他生物害怕。季经过执行员的休息舱时,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打扑克。每个执行员都穿着短袖翻领衬衣,有的人解开了衣扣,露出里面绷着胸肌的背心。舱室里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显得狭窄拥挤,灰蒙蒙的一层雾不知是蒸汽还是汗水,还弥漫着橘子的气味。季一进舱,吆喝声就停止了,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季只是轻轻朝他们点了点头,从让开来的一条路中穿了出去。 舱室里很快又响起了欢笑声,还有人偶尔会说些难听的话,哪些词语就像油锅里的花生一样一粒一粒爆出来。季没去管他们,因为执行员们的娱乐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而且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累得倒头就睡。季在望远镜舱找到正在调试望远镜参数的季宋临,他看到台座上放着一个剥了皮的橘子。 望远镜舱里只有季宋临一个人,因为整艘潜艇只有他热衷于天文探索的高尚事业,天文台的研究员则留在了海底基地或者“老狐狸”号上。季扶着舱门进门,取下头上的帽子扔在一边。季宋临扭头看了他一眼,提起腿踩在椅子下方的支架上,继续在目镜里观察,说:“今晚不开会吗?我看到你们弄上来了一箱一箱的生物标本,快把储藏室都塞满了。” “让他们休息一晚上吧。”季回答,他走到一边去拉下顶上的屏幕,开机,“昨天已经够累了,很多人都通了宵,就因为那个生物反馈值。” 季宋临侧耳去仔细听了听,笑道:“我还听到你手下的那群人在休息舱里吵闹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热闹的声音了。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到了夜晚,我又恰好行至海洋中央,这样就听不见一点动静。有很多次我以为自己聋掉了,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以此来打消自己的忧虑。” 季专心地面对着屏幕,然后**一只存储器。他撑着手,抬头看到敞开的顶盖上方露出的黑蓝色的夜空,没有乌云,也没海雾,季能看见无数星星在晦暝的夜色中露出它们深邃的面孔。星辰。季又想起了这个词,他们所看见的那些发光的白点,不过是一百亿年前的星系留下的残影。 热带的海风正从兀立着的艏楼上方往下袭来,他想对着这空旷古朴的天空大喊,让声音乘着光用最快速度的传到46亿年后。季开始想念符衷,他反复回想着几天前和符衷的通话,符衷的声音通过光介质的传导丝毫没有失真。他们的感情在某种意义上说与地球同岁,却也像无水蜂蜜那样丝毫没有变质。 一颗流星忽然出现在视野里,正好从那敞开的一小块地方划过去,季目睹了它出现和消失的全过程。季宋临立刻捕捉到这个现象,他把这颗流星记录在自己的册子里。他抬起眼睛看到季默不作声地站在电脑前面,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是说你只是想来吹吹风,外加看会儿星星?” “确实有点事,一些我很早之前就想问问你的事情。但我一直等到今天才决定来问你。”季从存储器中调出一段视频文件,还有几张图片。 季宋临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下,说:“为什么?” 季没有回头,他点开了视频:“因为我觉得是时候了,在一切结束之前我想搞清楚从最开始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情,那这样我就能一身轻松地去迎接未来了。这段视频是我从星河的资料库中找到的,星河那么庞大的数据库,找起来真的花费了我不少时间。视频存放在冥古宙,只有十几秒钟。” 他让开一点,抱着手臂看屏幕上的画面,他让视频循环播放。季宋临的眼神很平静,他放下手,把台座上那个橘子拿过来,剥了一瓣送进嘴里。 反复播放了几次,季让画面停在某一帧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视频里面那个人是谁?” 季宋临垂下睫毛,他的手指拨弄着撕开的橘子皮,暖风从上而下扑在他完全舒展开的断眉旁,眼下的小痣被阴影遮住了。季静静地等着他回答,他不急不躁,他还有很多时间来把一切问题都慢慢想明白。星辰把天空照得越来越黑,季仿佛听到林中牧童如鸟叫似的口哨声。 “那个人是我。”季宋临说,他重新抬起眼皮,似乎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这段视频记录了我最后的面容。” 季没出声,他只是站在一旁,他知道季宋临还会继续说下去。风散去后,季宋临吃完了橘子,把橘子皮留了下来,安静的舱室里漂浮着果子的甜香。季宋临又扣住了自己的小指指根,无意识地捻着那里,说:“它拍摄的是我被推入火山口时的情景,当时我一直在往下坠落,被喷涌而出火山灰淹没。视频是卡尔伯拍摄的,但我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会保存在星河里,还会被你找到。这不应该,他们不可能把证据留下来。” 进度条返回最初,季放慢速度重新看了一遍,这次他换了一个视角。视频的画质极度模糊,这种模糊透着一种人为的刻意痕迹。原先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站在地面上往后退,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父亲是掉进了火山喷出的浓烟里,一下子就被吞没了。充斥着视频的红光就是岩浆的色彩。 他想起了在赤塔的猎场的时候,他也刚好碰上了火山喷发,他看着那些火红的岩浆从山上流下来,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仿佛在那里见过。季忽然想明白了,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原来在相互呼应。事情总会凑在一起,就像哈雷彗星,每过75年都来绕一下,所有的事情也都会凑在一起。 季抬起头,他不知道哈雷彗星在哪里,也许那颗彗星在这时还没有掉进太阳系。他对赤塔最深的印象不是火山,而是符衷手心里的温度。 “这里,烟尘中隐约露出来的一个庞然巨物,它是龙王吗?”季用激光笔打出红点,在屏幕上绕了一个圈。 季宋临眯起眼睛,点点头说:“是的,那是生物体形态的龙王。它被逼到正在喷发的火山里,岩浆烧毁了它的血肉,它一直在红色的粘稠海洋里挣扎,发出绝望的怒吼声。我至今还会在梦里听到那种声音,只要我不醒来,它就会一直在梦境里回荡。后来它被烧死了。岩浆能把石头烧成灰烬,但丝毫没有烧坏龙王的骸骨。它的骨头不是凡物,上面能长出红色的花。你可以想象,在龙王死后,它遗留下来的尸骨上却长满了活生生的红色的花。” “它死而复生,生生不息,死亡一次就进化一次。”季宋临在稍隔一段时间后说,“它就是自然本身。” “你掉进了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上面是把你推下去的人,下面是还没死绝的龙王,你居然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季说。 “是啊,我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这就是神奇之处。我说过,我活到现在不是凭借自己有多少聪明才智,而是凭借运气。我掉下去之后,正好落在了拉起来的铁链上,那些链子本是用来锁住龙王的,却阴差阳错地救了我一命。我死死拽住链子,不让自己掉下去,滚烫的金属烙在我的手心里,于是我的双手都被烫得血肉模糊,几乎要融化了。” 季宋临摊开手,季垂下眼睛,他第一次把目光放在季宋临的手掌心里,之前他并没有太去注意过。季还是站在原地,他没有靠近,望远镜舱里的灯光足够让他看清楚季宋临手上烧灼之后留下的疤痕。季想起了自己的后背,大火再次朝他席卷过来,他们在某些方面忽然成了一路人。 “你的小指上有一圈压痕,而且你经常去捻着它。”季转开视线,他把手罩在鼻梁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我能听听其中的故事吗?” “这里原本戴着一枚戒指,三十多年都没摘下来过。戒指用黑色缟玛瑙制作,上面刻着雄鹰巨树的花纹,那是季家的家徽。每位家主都要佩戴尾戒,但是在我被推下火山的时候,戒指不慎摔落,掉进了岩浆里,然后化作一小片水雾就消失不见了。我一直觉得是那枚戒指替我挡掉了一劫。” 季宋临一边讲述一边轻轻转动着手腕,小指上的那圈压痕在季眼里愈发明显了。他说完后撑起眉毛,一种像浓雾中的樱桃林一样的忧郁之气从他的眼中流淌出来,季闻到渐渐散去的橘子香味。星星由于距离太过遥远,看起来似乎从未偏移。头顶的夜空岿然不动,不停奔波的是他们这群急匆匆的人。 季宋临说:“从此季家没有戒指了。” “不是非得要有一个小圆环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季关掉视频,他呼出一口气,让海风吹走这个夜晚的疲惫,好给明天留出足够的余地。 “但我没有东西要传给你了,你是未来的季家家主,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是了,但我没法把那个戒指装在信封里传给你了。” 季撑着壁板,抬手把头发抹到后面去。他踩着鞋尖,在这时忽然想抽一根烟,但他忍住了。季调出几张照片,无所谓地说:“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季家家主。我完全没有想过我或者我的父母跟别人有什么不同,荣耀是你们的,与我无关。” “但是家族......家族得要有继承人,季家有数量巨大的资产,还有其他一大堆的名头、地位、特权,这些东西都得要一代一代传下去。我现在把这些传给你,将来你老了,你的孩子长大了,你就得把家族交到他手上,几百年、几千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橘子的香味渐渐消失了,最后彻底化作了海风,融入到广阔的天地中去。季想起了画中的素描。当季宋临说起继承人的时候,季就想到了自己,他是季宋临的继承人,但谁又是季的继承人呢?他在这时终于想到了以前从未思考的问题,如果他真的和符衷一起生活,他们就不会有孩子。 这是一个难题,季花了几分钟来思考,越到后面他就觉得结果越来越恐怖。他打住了思维,强迫自己不要为这些事搞乱了阵脚,他觉得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他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去,就不需要过于忧虑未来。他在心里默念着符衷的名字,就像他在自己身边,这样他就不害怕了。 “按照你们之间的那个乱斗法,你说的那些资产、名头、特权又还能剩下多少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无休止地消耗性下去,恐怕早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一个空壳又有什么继承的意义呢?” “季家就算只剩下了空壳也比大部分人强得多。你以为我就不会搞其他事业吗?你以为我真的会就这样放任他们觊觎我吗?那是不可能的。” “看来你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季点点头,“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个东西要让你来看看。” 他打了一个红点在屏幕上,调亮灯光,好让季宋临看得清楚点。在等季宋临看得差不多了,季说:“这幅照片拍摄的是什么?” “你猜猜看呢?” “杀龙王的时候拍摄的对吧?” 季宋临凝视着屏幕上的照片,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季刚想再说些什么,季宋临突然开口了:“这照片是在冈仁波齐拍的,哪来的杀龙王。” 季觉得有什么事情也要在这时凑在一起了,短短的几分钟里,那颗哈雷彗星已经绕行两圈了。季宋临说完后把目光转到季身上,问他:“你从哪里弄来这张照片的?” “一个......朋友。”季想不到怎么称呼何峦,只得这样说,“他姓何。照片是在他父亲的一件旧军装里找到的,他父亲曾在西藏林芝当兵。” “哦,这样就对了。”季宋临没有太大的反应,他站起身,扶着额头想了想,“当时在那地方的确实是我们几个。” “还有姓肖的,姓杨的。那个叫肖卓铭的医生你应该知道吧?她是肖尔槐的女儿。杨奇华教授你也知道吧?他有个姐姐叫杨奇阑,是成都军区副司令员,中将军衔。你看,这么多年后,这些人又聚在一起了,仿佛从未走散过。”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我不知道当年你们究竟在冈仁波齐干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我无从得知。” 季宋临看着季,他靠在望远镜庞大的镜筒上,伸着一双腿。季宋临穿着自己的旧衣服,但是整洁而干净。他上身的衬衫足足洗薄了一层,翻起的袖口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硬/挺了,腿上的裤子还是旧式的制服,下端收口,扎进皮靴里。轻盈的气流从他松开的衬衫领口钻进去,再从发梢渗出来。 “能给我一根烟吗?”季宋临问。 季扔给他一根。季宋临把烟咬住,手护着火点燃烟头,火光把他的脸颊和下巴照成橘黄色,这种发光的橘黄色跳跃了几下就熄灭了。灭掉火后,季宋临夹着烟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眯着眼睛看敞开的顶盖。他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开口:“姓杨的那个人叫杨奇藩,他是杨奇华的哥哥。杨奇藩是第一个死掉的,他死后,我们把他的尸体留在了开阔的荒野上,任由巨鹰啄食。” “巨鹰?” “啊,是的,是巨大的鹰,就像张开翅膀后就像一片黑云。它们生活在荒凉的高原深处,栖息在大雪山中,在那里守着什么东西。” “是你们竭力想要找到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没法给你确切的答案。”季宋临抖掉几粒烟灰,“薛定谔还没打开装猫的那个盒子。” 季能理解他的意思,他也能自己想象出这其中的联系。季想到了巨鹰,他已经很久每见过巨鹰活动了,也许它们只生活在穆迪格平原的雪山上。 “你只要说说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就够了。”季说,他看了看时间,再去看看天空,充满野性的天空冲淡了时间带来的焦虑感。 “这张照片拍摄的不是实景,准确的说,是幻象,或者是另一个空间折叠过来的景象。”季宋临吐着烟雾,他在此时却显得没有之前那么平静了,让季觉得他之前的神态自若都是装出来的,“‘ALICPT计划’你听说过吗?当时我们去那里,就是为了完成这项计划。” 季终于听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有什么ALICPT。听这个名字,它应该是在西藏阿里地区发生的对吧?” 季宋临点头,他不再有所隐瞒,说:“是的,那是一个大型的深空探测基站,主要探测原初引力波。它没有对外公开,受军方保护,知道它的人很少。” “那座黑塔?”季想到了黑塔,他开始在平板上检索关键词。 “嗯。”季宋临把烟送到嘴边,看了季一眼后才把烟咬住,他知道季在说什么,“黑塔是ALICPT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相当于航天中心的发射塔,只不过发射的不是火箭,而是引力波。你看,我们不仅要探测引力波,还试图制造引力波。黑塔落成之后,我们用它做了一次实验,那次实验出人意料竟然成功了,之前我一直以为会失败的,我的运气实在是好得有点过头了。然后就拍摄到了这张照片,挺偶然的。” 他说完撑着膝盖,扭头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那张红色的图片,季宋临的眼睛里也倒映着这种闪光的红,就像有一簇火苗在跳跃。季从平板的资料库里调出整理好的文件,他反复把黑塔的数据资料和扫描构象图放大缩小,好像那些东西都变成了彩色橡皮泥。他咬着嘴唇沉思,他在思索季宋临的话,他得要把所有的事情凑起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季把手放在屏幕上,皱着眉说:“你们用这座黑塔制造出了引力波,然后引起了时间乱流和空间弯曲对吗?这张照片拍摄的就是另外的时空中映射过来的景象,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当时你们都吓坏了,不过这不怪你们,要是我,我也吓坏了。然后你们就信心百倍地开始继续远征,筹划着‘方舟计划’的事了。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季宋临盯着他,季觉得父亲的眼睛有种穿透人心的魔力,他的眼神并不是十分锐利,却总能让人绷紧神经。季宋临轻轻地笑,坐在望远镜下面的台座上,踩着横杆,好像他正要去冲锋陷阵,脚下那是坦克的炮管。他吐着烟气,季宋临抽烟没有季那样慢条斯理,他更多的是沉迷烟草的味道。 “你说的倒是一点儿不差,你把我接下来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是你想的那样。所以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照片背后的‘十年后’三个字是你的笔迹,所以我猜测你们看到的是未来的景象。再仔细想想,为什么是十年,不是九年、十一年,那么就假设你们当时根本不知道看到的是什么东西,于是定了十年这么个模糊的数字。要么是说把这消息封锁十年,要么是说至少等到十年后才允许进行类似的活动,比如‘回溯计划’。难怪我一开始就觉得事情有点过于巧合,就像早就准备好了的一样。现在看来确实没错,你们有十年的时间去准备呢。” 季宋临笑了,他摊开手,说:“你这话应该对着李重岩、符阳夏或者唐霖去说的。‘回溯计划’完全是他们的主意,与我无关。” 季知道自己猜对了,所有的问题都在此时迎刃而解,所有的事情都像锡兵一样一个一个摆好,物归原处。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忽然觉得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崩解,如同云彩,散入日暮的霞光中。他心里有一种被人耍弄的恼怒感,出离的愤怒让他呼吸加快、肾上腺素飙升。 月光洒进舱内,给每样事物都镀上一层银灰色,季宋临手里升腾起来的烟气也变得和山野间的雾霭一样沉默、安详、充满怪诞之气了。季宋临抽完了一根烟,他看了眼短短的烟蒂,摁灭后丢进回收通道,拍掉手指上的烟灰:“你从哪里听来的关于黑塔的消息?” “肖卓铭。”季说,“在我们发现这里的那座黑塔的第一天,肖卓铭就提到了她父亲的日记本里描述的关于冈仁波齐、黑塔和巨鹰等的文字。还有一些其他的人,远在西藏的执行员、维修员都是我的好帮手。” “原来世界这么小。”季宋临说,“身边的都是老熟人,谁都没有离开,谁都没有走散。” 两父子静默了一阵,季关闭屏幕,一边整理着平板,一边问:“关于黑塔的那幅写生作品,你没什么好说的吗?” 季宋临想了想,从台座上站起来,他坐得太久了,感觉不舒服。风徐徐地吹了一阵,星星越来越多了,几乎要把天穹铺满。季宋临看了会儿星星,才说:“写生是我画的,还描了很多幅,给当时一起去的那群人一人一幅。黑塔发射出引力波之后,时空错乱,怪象丛生,于是我决定把那场面画下来。那时候肖尔槐已经死掉了,我只好模仿了他的签名,让人找时间送到他的家人那里去。” “但是你只画了塔和山。” “我不敢画龙王。它不是用一支笔就能画下来的,它是自然本身,是让我们去敬畏的东西。” 季看着别处沉默,星空压在了他的头顶,季宋临的这番话让他的心沉沉地往下坠。他觉得很累,很无助,想听天由命了。季咬着牙齿,腮帮被咬得硬梆梆的,酸痛无比。他抬起手很重地掐了眉心一下,痛感让他稍微找回了点真实。他想到了符衷,还有吞噬银河的黑暗,他答应了符衷要给他带去黎明。 “但我们还是要杀掉它。”季像下命令那样说道。等最后一缕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离开了望远镜舱。季宋临没出声,他在季出去之后重新回到目镜前,继续自己探索宇宙的高尚事业,仿佛不满于季打断了他认真工作的脚步,白白浪费了一个小时。 三个执行员站在艏楼上了望,他们正胡天海地地扯着闲话,然后就看见季戴着帽子从指挥舱里上来。季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招呼,找了一处没人的栏杆靠着,在吹送的海风里点燃一根烟。他咬着烟尾,风把他的头发吹散,让他上身的衣服紧贴着身体,烟雾则四处飘散。季抖开手里的报纸,哗啦啦地响,他把纸面抚平。航照灯烁烁地亮着,了望塔上相当明亮,如同移动的灯塔。 季浏览报纸,这些报纸都是最新的,刚从坐标仪上传过来。他看到“北极黑洞”、“四号空洞坍缩”、“李重岩被指控参与恐怖袭击”这些标题,抬起头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睛也累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天看到的都是悲惨世界,他想看点能让人真心发笑的东西,哪怕是一个冷笑话也好。 他转过身,面向大海,广阔的海面上除了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大陆早就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就算是在如此空旷的一览无余的地带,人也会迷路,然后才会感受到自然的浩瀚和奇异。季回头看到了巨鹰从远处飞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只知道眼前出现了鼓满空气的羽翼。 季开始用报纸折纸飞机,他会折很棒的纸飞机,能在空中平稳地滑翔。季咬着烟,心无旁骛地折纸,当把机翼折出来后,他看了看漂亮的纸飞机,觉得缺了点什么。季抽出口袋里的记号笔,在左边机翼上写下“符衷”,右边写下“季”,各画了半颗心,拼起来后就是一个整体。 他终于笑起来,等一阵风从背后吹来时,他拉开手臂,像掷标枪的运动员那样,朝着顺风的方向把纸飞机掷出去。飞机脱手而出,乘着风远去了,在广袤的海洋上方自由自在地滑行。身后猛地传来巨鹰的长啸,黑色的影子从头顶急速擦过,狂风拍乱了季的头发。 巨鹰伸出锋利的脚爪,擒住快要落进海里的纸飞机,尖啸一声,斜斜地升入足有九万里的高空中。 季一直在艏楼上站到风声停歇,手里的烟烧完后他才决定下去。那时已经看不见巨鹰的影子了,但季认为巨鹰能够跨越46亿年,把那个纸飞机送到符衷的手里去。他一直都这么觉得。 唐霖去了一趟废弃的科元重工大楼,这次他没有和林仪风一起。唐霖把车子停在荒草丛生的大门外面,下车后他看了看满目荒凉的郊外,侧身从爬满平枝兆雍团郎交⒌谋0彩姨门旁走进去。他的皮鞋碾过积雪,发出嚓嚓的声响,就像踩碎了枯焦的黄叶。 他进入厂房的铁门,门上的棕红锈迹被雪掩盖了,看起来竟然光亮如新。他从另一边的楼梯走下去,刷开门禁后来到清洁干净的地下室里。唐霖沿着一条贴着警戒带和走廊来到玻璃门前,门内坐着一位女士,此时她正在研究时尚杂志上的首饰搭配。唐霖走进去时,女士把杂志放下,站起身。 唐霖身上仍穿着过膝大衣,肩上和头发上的雪都还没拍掉,他看起来行色匆匆。女助理领着他往里走,经过几扇门后来到封闭的金属磁门前。 “遗体保存在这里,停放了两天,期间请法医来鉴定过,她死于毒品过量注射。”助理输入密码,等了一秒钟后磁门才缓缓打开。 里面隔着一层钢化玻璃,背后的圆台上停放着透明的玻璃棺材,里面躺着一具女尸。助理把圆台移到玻璃墙前,好让唐霖能看清棺材中的人。棺中躺着的是唐初,她穿着薄薄的白色衣裤,平放在身边的双手上露出结痂的疤痕。右臂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手臂中间的针孔,这地方就是用来注射毒品的。唐初面色苍白,像蜡做的一样,但蜡像的皮肤不会像她这么紧绷。唐霖觉得自己见到了真正的唐初。 “她死于毒品注射?”唐霖重复了一句,“还是过量?” 助理把文件递给他:“法医鉴定后写的报告,都写得很清楚了。死者生前有很严重的毒瘾,她就这样一针一针往身体里灌毒,直到最后那一针断送了她的性命。这样的例子可太多了,因为过量吸食毒品而暴毙,永远淹死在毒品给她带来的美好幻境中去了。” 唐霖沉默着一张纸一张纸看完,最后他把文件递回去,垂眼看着双目阖闭的唐初,他在这时忽然想起这个人是他的妹妹。唐霖忍不住又想起了唐初和唐霁刚来到他们家的情景,他至今仍记忆犹新。唐霖的脑海里飘荡着夏天的气味,蔷薇、冰块和梅子汤,有人坐在窗台上听《夕阳》。 “我以为她不会死的,”唐霖说,“我以为她会一直活到唐霁回来,那样我们就又在一起了。但她还是死掉了。” 助理没有说话。唐霖还想问些什么,但他没问出口。不用问就知道唐初肯定是白逐送过来的。他只是隔了稍长一段时间没去找她,唐初就悄悄地死去了。 唐霖转身离开了磁门,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不是悲伤。唐霖又想喝酒了,他随便开了一瓶,倒进杯子吞了一口,酒精能让他捕捉到真实的灵魂。过了会儿他问助理:“唐霁怎么样了?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他了。” “他的颅内被人打进了一颗子弹,受损程度有些严重,但可以自行恢复,只是时间会比较长。” “看来把子弹送进他脑袋的人并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真正杀死他。”唐霖说,他坐在椅子里,叠着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轻轻摇晃厚底玻璃杯。 助理笑了笑,把她桌上的那本时尚杂志收进抽屉里:“得要熔毁他的芯片才行。但真正能做到这点的人少之又少,这可不是件轻松活儿。” 环海之中 倾斜的灯光把古斯特的车窗照成了橘黄色,更浅的地方又是一片粉红,就像落日的色彩。落日经常把天空变成这样,只不过地球上的人们看不到。警察局的直升机闪着红光在高楼的缝隙里穿梭,机身漆着“POLICE”,当它们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就像一个个逗号散布在光幕中。风雪的势头稍微小了一点,但符衷知道这是暂时的,就像广告屏上滚动播放的新闻不会一成不变一样,昨天是顾歧川,今天是李重岩。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呢。 符衷坐在车里,手里拿着老式的按键手机,当他不想被电子警察追踪到的时候他就会使用这台老古董。符衷在等岳俊祁的回电,但他等了两天也没等到美国来的电话,岳俊祁就像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了。符衷反复翻着手机,他在想要不要再留一个言给她。最后他什么也没做,把手机放进了旁边的手提箱里。符衷决定再等等,也许岳俊祁现在沉默不语,过几天直接就把通行证和权限声明书寄到长安太和来了。 广告屏上投放着李重岩的正面照片,接着是警方的通缉令,现在时间局的局长摇身一变成了国际通缉犯。时间局这回真的遐迩闻名了,没准儿远在亚马逊丛林的土著人也开始问起了李重岩是谁。符衷瞟了一眼李重岩的照片,他没什么表情,他知道通缉归通缉,李重岩其实哪也没去,他还在北京好好待着。 每天早晨八点到十点就是播报新闻的时间,超模的奢侈品广告全都被挤到了后边去。现在空洞危机演化为了黑洞危机,屏幕上四处都亮着“WARNING”的红色字样,人类移民计划应运而生,这红光确实让人神经紧绷起来了。符衷看着窗外红蓝交织的湿漉漉的光线,他觉得这只不过是美丽的假象,过不了多久,整齐有序的大街就会被慌乱的人群挤满,前往移民飞船或者空天母舰的通道将会史无前例地拥挤不堪。 除了季,符衷想的最多的就是危机和末日。 古斯特停在机场外面,司机走下来为符衷打开车门,他俨然把符衷当成了符阳夏对待。符衷不太喜欢这种方式,他轻轻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话。符衷打整好外套的腰带和袖口,牵了牵小七的狗绳,然后拎着手提箱走进贴有黄色标志的玻璃门。两个警察将其拦住,例行盘查,符衷看到里面的等候席上坐着一位老人在看报纸。 一会儿之后警察就放行了,符衷牵着小七往里走去,他闻到空气中漂浮着热咖啡和热可可的香气。他在接待员的柜台上办理了手续,很快有人来问他想喝点什么,符衷要了一杯薄荷柠檬水,他喜欢喝这种简单的东西。符衷看了看时间,距离起飞还有半小时,他可以在沙发里稍微坐一会儿。 等候室不大,真正坐在这里等候的人寥寥无几,大面积的玻璃窗让气氛变成忧郁的蓝色,仿佛包裹在蓝色的气泡中。符衷想走到窗边的空位上去坐下,在那里他能看到湾流G550停在正前方,洁白的机身上刚做过清洁。当他穿过过道时,侧面忽然飞来一只纸飞机,正好扎进他怀里,掉下去了。 符衷停住脚,抬手把纸飞机接住,免得它摔到地上去。飞机是用报纸折的,那种能飞很远的折法,机翼上“北极”两个字很显眼。符衷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四周,他想找到是哪个小孩在等候室里玩纸飞机,刚好落到了他手里。但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另一头的玻璃门后面有几条人影在晃动,并没有看见小孩的身影。那股咖啡的香气还漂浮着,符衷听见隐隐约约的风声。 看报纸的老人抬起头,他的孙子从门边跑进来。符衷看到老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把报纸卷成一个筒,然后牵着他的孙子往空中通道走去。小男孩时不时回头看看符衷,再把目光落在符衷手里的纸飞机上,睁着一双大眼睛露出舍不得的表情。符衷知道这个纸飞机是谁的了,他刚想还回去,小男孩却一下扭过头,松开紧拽着老人的手,匆匆地跑进廊道里去了。 符衷看到男孩穿着有帽子的外套,帽子下面吊着两只毛茸茸狐狸耳朵,当他跑走的时候,帽子上的狐狸耳朵就一起一落地晃动着,轻盈地消失在转角处。 这下纸飞机变成符衷的了。 小七抬头晃了两下绳子,符衷才牵着它走到窗边的空位上坐下。柠檬水被递上来了,符衷没喝,把杯子和手提箱放在一边,研究起纸飞机来。他把飞机端在手里,比划了两下,不用出手他就知道这飞机肯定能飞上50米。符衷盯着两边利落的机翼看了一会儿,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根本没看进去。符衷觉得机翼太空了一点,得写点什么才行。他在桌上的方盒子里找到一支凤凰牌的油墨笔,拔掉笔盖,开始在机翼上写起字来。 符衷不想搞很复杂的东西,就像他只喝简单的柠檬水一样,他在左边写上“符衷”,右边写上“季”,各画了半颗心,合起来就是一个整体。他写完后把油墨笔放回去,轻轻吹干纸上的墨水,他闻到并不刺鼻的墨水味。符衷的心情忽然又变好了,他给纸飞机拍了一张照片。符衷想发一条微博,但他忍住了,因为季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公众人物,放出去影响不好。 他点开了季的微博,界面上最后一条微博还是去年十月份的,配的照片是他的那副眼镜,眼睛是符衷帮他配好的。符衷算了算时间,将近半年的时间究竟发生的多少事。他觉得今年和去年之间横插了一百年,时间的拉伸感和隐形的断层让他不禁怀疑起周遭一切的真实性。 几分钟后他就登机了,符衷把纸飞机装进皮箱,牵着小七穿过廊道走进机舱里。机长亲切地与他握手,并询问了符阳夏的近况。小七晃着尾巴在地毯上转了几圈,然后抬起前爪扒在舷窗上往外看。符衷发现小七很喜欢看雪,它能一连好几小时都待在玻璃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雪落下来。 符衷再次见到了白逐,他走出停机库的时候看到远处的山像一面屏障挡在他面前。大兴安岭的山没有变过,雪盖满山头,天空冷漠地低垂在长满山毛榉的山脊上,矮矮的树丛疏疏落落地散布在悬崖下方。紧挨着山麓的幽谷本该开满簇生的雏菊,此时泛着淡淡的紫色,寒冬在灌木丛中哭泣,满目凄凉。 “这雪很恼人对吧?”白逐说。 “等真的到了暑气蒸人的夏天的时候,我们又会无比想念这大雪了。”符衷站在公馆的一条半开放式廊道里,冷冽的空气扑在他的脸颊旁。 白逐换了一套火烈鸟的首饰,纯正的红宝石让苍白的积雪不再显得羸弱病态,仿佛将宝石丢出去,它立刻就能在雪里燃烧起来。距离上一次见到白逐只过去了不久,但符衷却觉得白逐一下子老去了很多。她的眼睛有种掩盖不住的疲倦,就像患有失眠的人,接连好几年都在为未来的健康担忧。 符衷知道这位白夫人也开始在忧心一些事情了,很可能他们忧虑的就是同一件事。符衷觉得自己来对了时候,这场雪带给他的可不只有凄凉。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白逐接着说下去,她离符衷一步的距离,脖子上围着银狐皮,毕竟廊道一侧直通风雪,寒冷能把人的骨头冻硬。她沿着栏杆走了几步,把手抄进外套的衣兜里,一次都没去看过身边的年轻人:“我以为你早就对我恨之入骨了。” 符衷的手一直放在衣袋里,手腕上挂着皮绳,小七一直想往栏杆那边跑,但每次都被绳子勒住。符衷看了白逐一眼,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那件事。” 小七突然朝着栏杆外的花园吠了两声,静谧的空气嗡地一下就震开去,枯树上飞起了几只圆滚滚的鸫鸟,喳喳地叫着飞走了。符衷弯腰给小七卸掉了狗绳,小七立刻甩着尾巴从台阶上跳了下去,钻进树木丛生的花园里。羽毛灰扑扑的猫头鹰站在隐在雾中的水淋淋的冷杉枝桠上,鼓翼飞了起来。 “你是说删掉记忆那件事吗?”白逐停顿了一下,转了一个话锋,“你的记忆都恢复完整了吗?” “删掉的记忆已经重新回到我的脑子里了,虽然缺少了一小部分,但问题不大,重要的东西都还在。”符衷回答。 白逐点点头:“哦。如果现在道歉还来得及的话,那我先向你道歉。不过我并没有打算真的要把你怎么样,我连卡尔伯主机里的备份都顺便销毁了,我这里可没有你的丝毫把柄。那些记忆还是独属于你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份珍贵的礼物。” “那请你向齐明利教授转达我的歉意,如果不是这么一个小误会,他也不至于被我铐在柱子上动弹不得了。我十分敬佩齐明利教授的科学献身精神,他的‘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让我受益匪浅,我至今还在仔细研究他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论文。” 白逐笑了笑:“你今天来找我恐怕不单是想来道歉的吧?” 符衷听到雪地里传来狗吠,那是小七兴奋的叫声,它真的很喜欢雪,也许它从小就是在雪里长大的。符衷站在栏杆前看了会儿站在枝桠上昏昏欲睡的猫头鹰,等一只鸫鸟从房檐上飞过去之后才说:“过来道歉是应该的,毕竟齐教授被我揍得不轻。另外我想找夫人问些问题,我有好些问题没有弄明白。” “我会尽量回答的。” 栏杆和墙面只有一条过道的距离,刚被佣工擦拭过的玻璃墙晶亮亮地反射着灯光,符衷的身影就像一幅挂画那样倒映在玻璃上。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家具摆设,每一样东西都打整得干净、整洁,细纹樱桃木壁板上镶着几幅画,蓝色颜料堆成的云彩连接着原野,一望无际的绿茵上开满了紫色的鸢尾花。符衷闻到无处不在的松木清香,湿淋淋的香味像是从遥远的树林中传来。符衷想起了季身上的鼠尾草香,是一种植物的芬芳气味,来自于山冈。 “夫人,在星河诞生之前,时间局用的人工智能是不是‘卡尔伯’?” “你现在也知道了?哦,你本就应该知道的。我猜你应该是在‘回溯计划’里的发现这一点的吧?” 符衷知道白逐是给了他肯定的回答,他心里堵塞的一条河道就在此时被打通了,他把戴着黑手套的手抽出来,说:“是季告诉我的。” 从符衷嘴里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白逐还有点不习惯。她还没完全接受符衷和季的新关系,因为这总是让她想起符阳夏,继而就想起几十年前的旧事,这些旧事令她十分不愉快。白逐抬起眼睛看符衷,她眼尾的皱纹不可否认地加深了许多,让她看起来愈发严厉。符衷对白逐的一对长眉印象很深,因为这对长眉他也在季脸上见过。季的眉尾像飞燕的翅膀,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 符衷没见过季宋临,他觉得季的神态继承自母亲,他的相貌应该很像父亲。当符衷想到自己是被季宋临救起来的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一下子就把季的父母见完了。符衷总想在白逐面前好好表现,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好衣服,下机前还专门去照过镜子整理发型。 “是的,卡尔伯是上一代的人工智能。你知道‘卡尔伯’是什么意思吗?它的意思是‘北极星’。” “但现在我们已经看不到北极星了。” “星河、卡尔伯,不也代表了人们对星空的向往吗?银河总会再次出现的,就像太阳会升起。天总是会亮的,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 符衷看到黑糊糊的天幕,这黑暗已经让人类跋涉了三十年,他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个三十年在等着他们。 白逐看到符衷右耳的耳钉,她的目光在那枚耳钉上停留了一瞬,接着就转开了:“你被撤回来的时候,季在哪里?” “他说他在北极冰海下面的海底基地里。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因为当时我被锁在了冷冻舱里。” “那你是怎么听他说的?” “他给我留了录音。” 白逐转过脸去,在一根柱子前站住脚。符衷搭着手,看阴郁的天空洒下毫无生机可言的寂静,寂静中则是浓重的、如黑岩似的黑暗。眼前的黑暗并不足以消灭符衷脑中的一片光明,在季回到他的记忆里时,阿里斯托芬也住了进去。符衷继续说:“海底基地是‘方舟计划’的遗物。‘方舟计划’是我闻所未闻的一个名字,我承认自己见识浅薄,所以想来问问夫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白逐笑起来,她是听到“方舟计划”才笑的,充满了令人心酸的绝望感,“我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没有什么东西会被永久地藏住,以前是,现在也是。” 符衷沉默不语,他等着白逐“尽量回答”。符衷看了看白逐的侧脸,他比白逐高很多,只能看到她眉骨下的眼窝,此刻堆叠起了不少深深的皱纹。 同样在长长的沉默之后,白逐才开口:“‘回溯计划’是‘方舟计划’的翻版,这么一说你也许就知道了。具体的细节你不要知道得太明白,你也没法弄明白,因为你们跟我们差得太多了。而且有些东西本就不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等我们全都入了土,那些坏东西也就随之消失了。” “在‘回溯计划’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就觉得发生的事情过于巧合。我怀疑有人比我们更早得到达那里,原来不是错觉,而是确有其事。” “你们应该早点想明白的。” “只不过要一直不停地验证罢了,在最后一个假设被证明出来之前,一切都还是不成立的。不过我觉得薛定谔的盒子就要在此时被打开了。” 白逐笑了笑,问起其他的事情:“季宋临还活着对吧?” 符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他还活着,至少季是这么说的。我就是被他救起来的,他见过我,但我从未见过他。” 白逐转过回廊:“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季宋临这个人了吧?” “是的,很早。但也仅局限于听过这个名字而已,有些关于他的事情还是季亲口告诉我的。季很想找到他的父亲,现在看来他们团聚了。” 白逐大概知道他们俩是在什么时候互相看上的了,这时候白逐才觉得自己已经离季很远很远了,而随着自己的远去,有人站在了他的身边。白逐记不清上次和季通话是在什么时候,可能是在火车上,季给她打了一个电话,但白逐接起后就直接挂断了。白逐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陌生人,她似乎没有什么立场再去过问季或者符衷的事,她早就从季的生命中淡出,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无关人等。 冷杉飒飒地抖动着,大雪带来的雾气久久地缭绕在俯瞰着山涧的锯齿形的山峰上,峭壁和悬崖则显得极其孤独,一直漂浮在波浪似的雾霭之中。如果是在晴天――白逐不禁想象着以前见过的画面――轻盈的、蔚蓝的苍穹在山顶熠熠闪光,连绵不断的山野分外苍翠,裹挟着松香的微风同样令人陶醉。 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阻止不了任何东西任何人,蔚蓝的天空会消失不见,谁和谁又注定会在一起。年岁增长未必就适合当年轻人的导师,因为所得往往不及所失。白逐在那短短的几十秒钟时间里又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这让她的心情忽然轻松起来,但那几十秒其实仅仅只够让猫头鹰张开翅膀而已。 符衷打断了白逐的遐想:“我知道季先生是被谋害的,我也知道谋害他的是哪些人。夫人您也应该能准确地说出他们的名字对不对?” 白逐看着他:“我当然知道他是被谋害的,他一去可就没有回来,就像去打法西斯的男人们一样。不过我希望你听到的谋害者名单中没有我。” “当然没有,夫人,您怎么会谋害自己的丈夫。”符衷朝回廊的转角处走去,“我只是有点奇怪,您明知道哪些人谋杀了季先生,却仍然能和他们友好相处呢?比如我的父亲符阳夏,比如顾歧川。” “看来你确实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不爱季宋临,可能以前爱过,但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了。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今非昔比。北冥门内的几个家族之间都有各自的恩怨,和平相处只不过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而已。你以后也会遭遇这样那样的事情,谁把你的兄弟姐妹杀了,谁又把你喜欢的人抢走了,诸如此类。但你得忍着,为了利益,一切都得忍着。忍到后来你就会发现,其实你已经无坚不摧了。” 符衷没有认同白逐的话:“绥靖政策救不了任何人。我不会忍着,有谁碰了我的人,我会把他的手指剁掉;有谁动了我的钱,我会把钱抢回来之后再把他的财产也据为己有;有谁伤害了我的亲人,我会让他一个人照全家福。我们应当出击,应当被忌惮尊敬,而不是一味地忍让。” 白逐听见符衷的一席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进公馆的厅堂中。符衷从白逐的眼神就能看出来她确实不爱季宋临,高兴可以装,愤怒可以装,失望可以装,唯独爱是装不出来。符衷忽然理解了季和母亲为何如此疏离,他在这时想到了季从反恐战场撤下来后在成都医疗中心接受治疗的那段时间,除了自己没有人去探望过他,包括他的战友。 但符衷并不知道季的那些战友已经在战争结束前一个接一个全部死去了,他们没能活到最后,没能亲手接过绶带和勋章。 符衷只知道季的孤独。当他一想起季躺在病床上紧拽着自己的手的那一秒,心脏就跟着绞痛起来。谁能把他带出孤独的泥潭? 他们穿过一条过道,暖烘烘的热气让符衷冰冷的脸颊得到疏解,刚才在外面吹了一会儿寒风,倒让他比之前又清醒了不少。白逐径直往里走去,过道另一头就是公馆大厅,此时竟烧起了壁炉。符衷闻到火焰的味道,还有随着火星迸发出来的松针、榛枝的香气。符衷注意到过道右边的那堵墙上挂着一幅画,与对面墙上的乌拉圭壁毯构成了过道中仅有的装饰。画是真迹,真迹和仿制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 那是梵・高的《雏菊与罂粟花》,鲜亮的色彩让整幢公馆变得年轻起来,空气都变得流通了。符衷看着画,符衷家里没有挂这幅画,但他对这幅画很熟悉,原因是他在长安太和的一楼大厅里见过它的仿制品。甚至在大学里刚见到季的时候,他脑子里立刻就跳出了一瓶怒放的雏菊和极其红艳的罂粟花。符衷盯着画上的花瓣看,他在花中看到了季的面影。符衷把季比作罂粟,因为光是闻闻他的味道就要上瘾。 符衷的视线挪到画框下方,他想看看把这幅画买下来挂在这里的人是谁,会不会就是白逐。符衷在画框底下找了一个浮雕徽章,当他再看得仔细一点,他就发现那是双翼章,如果印刷到纸上,就是黑白双翼。符衷猛地抬了一**子,像受到了什么刺激,然后他就在徽章右下方看到瘦金体刻上去的字,写的是“簪缨侯爷”。 “你在看什么?”已经走进大厅里的白逐重新朝符衷走过来,她取下了脖子上的银狐皮,“这幅画是真的,花了大价钱才买下来,拍卖会上的竞争十分激烈。”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符衷站直身子,他礼貌地朝白逐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脱掉手套捏在手心里,“我只是想问问夫人,您就是簪缨侯爷吗?” 白逐知道符衷不只是在看画了,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但白逐没有恼怒,因为从簪缨侯爷把字刻在画框上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不是个秘密了。白逐瞟了那个金色的徽章一眼,短暂地停顿了一会儿后摇摇头:“我不是簪缨侯爷,我父亲才是。但这幅画也不是我父亲买的,它是上一任簪缨侯爷买下的。” “令尊――” “也就是去年的事情,我父亲在去年年底才成为了簪缨侯爷,之前那个已经死了十四年了。”白逐说着转身离开了梵・高的画作,仿佛这幅画在她眼里没有什么值得议论的价值,“这幢房子是簪缨侯爷的公馆,你可以叫它侯爷府邸,或者其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也可以,随便你。” 符衷随白逐离开过道,他闻到果子的香气,随着丁酸乙酯的味道看去,符衷看到果盘上摆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白逐去开了酒柜,她没问符衷就随便开了瓶酒,倒进杯子里递给他。符衷接过酒杯刚想说话,白逐再次打断了他:“你现在想问为什么是我住在公馆里,而不是我父亲对吧?” 白逐看着他,符衷的心思被说中了,他只得点了点头。白逐喝掉一口酒,目光却没有移开过:“父亲年纪大了而已,白家的一切都是我在打理。” “簪缨侯爷花了185亿从朱仕黎手里买走了一份文件。”符衷直截了当地说道,他决定不再绕什么圈子,“白夫人,您知道这事吗?” 白逐的脸色变了,符衷捕捉到了这一瞬间里微妙的变化,他对人脸上表情的捕捉就像鹰捉兔一样敏锐。符衷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还是想听听白逐怎么说。符衷在心里思量着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他想到了卡尔伯,卡尔伯的主机就位于脚下几十米处的实验室中。这个未被销毁的数据库里究竟保存了一些什么东西呢?是秘密文件的原文件,还是“方舟计划”的电子日志本,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符衷看到白逐沉默之后点点头,她的眼睛里露出探寻和戒备的情绪:“我知道这事。没想到你把朱仕黎的名字都弄清楚了,这让我吃惊。” “它是一切的开始。”符衷说,他不再与白逐对视。他讨厌那种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论对方是谁。这是天生的排斥感,符衷自己也改变不了。 “是啊,它是一切的开始。”白逐撑起眉毛,她此时的神情和季很像,符衷忍不住想季想得厉害,“你们知道的可真不少啊,我还以为......” 这回轮到符衷打断白逐的话头了:“我可能除了不知道文件里写的具体内容和‘方舟计划’的细节,其他也跟你们这些当事人差不多了。顺着找到的线索推理下去,就能猜得**不离十了。我们是年轻,但不是傻。” 符衷即使是打断白逐的话,也是平静温和的,虽然他本意不是如此。符衷听出了白逐语气中被巧妙掩饰住的傲慢,他对这种傲慢之气感到不适。 白逐的眼睛睁大了,她只是一边吃惊,一边迅速转变自己的想法,她发觉自己得用新眼光去看待符衷这个人了。白逐转变想法只是一会儿工夫的事情,等风声停了她就轻轻地颔首,笑道:“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急着把我们这些老东西赶走了。” 她话里的意思很多,但符衷没空去仔细思考,他只想握着尖刀往下劈,直到劈开真相。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时间在和他们每个人赛跑。符衷没接白逐的话,他明白自己得出击。符衷已经弄明白了白逐是什么样的人,白逐和顾歧川不一样,如果自己不主动,白逐是什么都不肯说的。 “卡尔伯被废弃之后并没有销毁,你们决定不再使用它的原因是你们害怕它数据库里的某些东西泄露。我说的没错吧?但数据库里的那些秘密又必须得保留下来,你们没办法了,只得马上研制出新一代的人工智能,于是‘星河’就应运而生了。” “即使不是这个原因,人工智能迟早也得更新换代,十多年前的电子科技跟现在能一样吗?星河早晚也要被更新的人工智能替代,说不定哪天它就会像卡尔伯一样被丢到某个角落里去蒙灰了。北极星没了还有一整个银河来代替,银河消失了还有无数个星系等着替补呢。” “我知道,夫人,但那是未来的事情,我们不想未来。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才是大问题,黑洞危机出现了,而你们应该早有预谋。但是那份秘密文件出错了,黑洞产生的地点不是西藏,而是北极。这也是实话对吧?我们难道不应该对此做出些行动吗?” 白逐摇着酒杯,然后放下,她的动作还是不慌不忙的,好像只是在闲聊:“我们要做什么呢?你口中的‘我们’是指谁呢?” “符家、白家、季家,以及北冥里的其他家族,还包括政府、社会、每个公民、所有对人类的未来充满希望的人们,我们现在应该一条心了。” “你很肯定我一定会跟你一条心吗?” 符衷看着白逐,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混合着果汁的酒液在口腔中留着甜蜜的香气,符衷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香气,说:“为了你那死去的侄儿,你会这么做;为了你的儿子,你也会这么做;为了保住你现在亮闪闪的名声和地位,你还是会这么做。” “看来你把我的家底都查得七七八八了。”白逐说,“你是从符阳夏那里得知的消息吗? “当然不,父亲现在忙着他军委副主席的工作,他几乎都没搭理过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不然我这些日子只是待在家里看看新闻就完事了吗?” “但你的动作有点出乎我意料的迅速了,而且你竟然能查得这么清楚,闻着味儿就往侯爷公馆来了?” 符衷抬了一下眉毛,白逐说话刻薄,但他仍表示肯定:“我大概充满了探索精神,不然我也不会一直为‘回溯计划’忧心忡忡了。” 白逐笑起来:“你恐怕不是为了‘回溯计划’,而是为了季吧?” 符衷丝毫没有反驳:“要这么说也对。” 白逐不说话了,她转身走向玻璃墙边,伸手把帘子往两边再拉开一点,好清楚地看见屋外的飞雪。符衷在这时环视了整间大厅,上凹的穹顶把二楼的回型栏杆也囊括进去,原先放蜡烛的地方都改成了壁灯,法国铜鎏金在这时就显现出光彩熠熠的真面目来。在大壁炉对面摆着会客的一系列家具,都罩着浅色调的护套,地上铺着崧蓝色的地毯。长沙发后面钉着一排及腰高的木柜,台面上摆着一盆海母石、一套形态不一的羚羊铜像,还有一个老式留声机。也许在上代、上上代簪缨侯爷在世的时候,这台留声机就曾在夜里的宴会上放过音乐了。 火还在壁炉里旺旺地烧着,佣工来添过一次柴。源源不断的热气就从壁炉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尽管只隔着一层玻璃墙,但符衷仍觉得从壁炉到旷野是很长的一段距离。他听到松枝在火堆里噼啪作响,犹如草原上的篝火,那些烟雾往上飘,微微泛紫。符衷想到了梦里的紫色烟雾。 “我可以到实验室里去看看卡尔伯的主机吗?”符衷在白逐拉完窗帘后问,他最好了听到否定回答的准备。 白逐的嘴唇被涂成莓果色,边角都修饰得一丝不苟,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束缚在条条框框的规矩里。白逐看了符衷一会儿,拒绝了他的请求:“虽然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主机里藏着什么东西,但我现在还不能让你看到那些秘密。除非你能把我儿子活着带回来,这就是换取卡尔伯的条件。” “夫人的意思是,如果我把季带回来了,我就能查阅卡尔伯主机里的内容了对吗?” “当然,到时候整个卡尔伯系统都是你的了。你大可放心,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说出来的话就是一定会做到的,没说的就是不存在的。你不用乱猜。” “我还以为您的条件会是让我离开你儿子。”符衷说。 白逐扬起修饰过的眉毛,她脖子上的项链吊坠是一只红色的火烈鸟,刚才被银狐皮围脖挡住了,符衷没有看见。白逐抬起唇线微笑,季把母亲的笑也遗传过去了,符衷一下想到了季笑起来的样子。季很少笑,跟符衷在一起之后笑得多一点,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又回到以前不苟言笑的时候去了。杀死季笑容的不是他生来的基因,而是他遭受的苦难和肩上的重担,以及他自身的孤独和野心。 “我可以说我们已经暂时冰释前嫌了,我也不会再去阻拦你爱我儿子的脚步了。” “啊,是的,我爱他,并将一直爱下去。” “我会监督你的一举一动,如果你对季有什么不好的意图或行为,你就该好好尝尝鲲鹏门下的铁拳的滋味。” “您真的很爱您的儿子。” “造了一辈子孽,我如今还是做点好事吧,就当积阴德了。”白逐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把我的家底查得那么明白,那你知道我其实是去做了试管才怀上的季吗?” 符衷脑中的神经震动了一下,白逐忽然说这件事着实给了他不小的冲击。白逐从符衷的表情看出来了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她很淡地笑了笑,别开视线继续说下去:“我在跟季宋临结婚之前就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季宋临也知道。我们结婚不是因为爱,而是迫于家族的压力才勉强凑合在一起。结婚后我和他各自生活,但继承人问题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一道难关。拖了两年之后拖不下去了,我们才去做了试管婴儿,季就是这样诞生的。” 白逐说完之后静默了许久,符衷低头点着鞋尖,他的眉峰蹙在了一起。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符衷过会儿才开口道:“他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很不容易。” “其实谁都不容易,也包括你。你该去问问符阳夏关于你出生之前的事情,你就会发现,你们能够降临到世上,已经是一个奇迹。你们很幸运,一生下来就不愁吃穿,荣华富贵;你们也很不幸,偏偏降生在这么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大概在出生的时候就用尽了上辈子下辈子所有的运气,所以一生只能伴随着这样或那样的不幸。” 符衷发现白逐的眼睛湿润了,她说着说着就抬手去用手指点掉即将落下来的泪水,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白逐转过脸看向别处,这可能是她唯一愿意主动分享给符衷的故事。符衷沉默不语,白逐没想等他说话,她收拾好表情后转过身子面对她未来的男儿媳,说:“你应该要明白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如果你再对他不好,我会让厄运伴随你的后半生、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有能力做到。” 这是白逐在短短几分钟里第二次警告他了。 符衷感受到了白家夫人施加在他头上的压力。 “说真的,”白逐看着符衷的脸说,“我曾经无数次想过自己儿媳妇是个什么漂亮女孩,我甚至还亲自挑选各个品牌最新的婚纱和西装款式。我没想过这个漂亮女孩竟然变成了漂亮男孩,还真的挺漂亮的。接下来我大概要去给品牌总监通个电话,让他们别再给我推送婚纱了,换成西装。” “我会常来听听夫人的意见的。”符衷垂着睫毛说,但他的眉梢飞上笑意,白逐从他的眼角看到了万种情思。果然爱是装不出来的,白逐这下知道了。 自从白逐用新眼光去看待符衷之后,她就觉得自己脑中某个根深蒂固的地方松动了。有些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是一码事,等到真正降临到自己头上,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和平大使是对的,时代早已大变样了,但白逐觉得自己现在才睁开眼睛看世界。 符衷刚想提起初代坐标仪,他听到白逐有了一个新提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一趟季家吗?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那也是季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初代坐标仪的想法被掐灭了,符衷暂时把这个搁置在一边,因为他还有很多机会问出口。符衷同意了白逐的提议,他们乘车离开公馆,前往猎场别墅。当符衷踏进长满古树的庭园时,在寥廓的天空衬托下,别墅的屋顶好似削出来的锯齿,笼罩着雪天透明的寂静。冰封的池塘中央有个黑黝黝的窟窿,山神雕像沉默着坐在石台上,园丁气喘吁吁地把安有铁头的铲子橐橐有声地扎进花圃栅栏下方。 符衷在沿着园中的小径往里走去时,他不由自主地就对这座别墅多加关注。符衷试图唤起被大雪掩埋的春天,他觉得季曾经生活就埋在这些白皑皑的积雪下面,只等着自己去探索。他的皮鞋每踩下一步,他就觉得自己离季又更近了一些。符衷幻想着有那么一天,也许是春日,也许是夏夜,他和季一起走入这座绿荫森森的大花园,听过潺潺的水流声,再牵着手往家门前的台阶走去,谈论着有趣的见闻。 白逐直接带他上了二楼,符衷匆匆扫视了别墅内部的布置和环境,他在这里看到了几百年历史的缩影。白逐打开了一扇门,开门前甚至都没有问过符衷,仿佛这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白逐开门之后说,这是季家老家主的卧室。 房中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符衷打了个寒噤,这种寒冷与他经历过的寒冷都不太相同。在白逐的邀请下,符衷整理好脖子上的芦灰色围巾,走入宽敞的卧室书房。三面都围着大立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符衷扫了一圈,有常年位于畅销榜的高品位书籍,也有几乎绝版的民国旧书。 书房侧面的门打开后,白逐先走进去。符衷则在书柜围成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他端详了一阵干净的书桌,桌子右侧有一个整洁的吸墨台。这间屋子给人压抑的气氛,也许是人气不够旺,它大概已经空置很久了。符衷过会儿才穿过侧门,门后是一条小过道,用来放置香炉,他闻到了柏子香。 白逐拉开了卧室里厚重的天鹅绒帷幔,露出宽敞的玻璃阳台,能够一直望到防风林外的河流和芦苇荡,淡色的山峦充当远景屏障。符衷真正进入卧室的时候,他就感觉胸闷难忍,心跳无缘无故地加快了许多,一种粘滞的窒息感朝他袭来。他皱起眉,四处看看房中的摆设,深色的家具使得房间异常沉闷。 墙上有一幅大婚纱照,家主的油画挂像就放在旁边,符衷一眼就看到画上男人的相貌,他惊异于季那张罂粟花一般艳丽的面孔竟然是祖先代代相传的。季家男子的长相极具有辨识度,历代的家主个个都眉宇堂堂。符衷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见过季宋临了,不用亲眼所见他就知道季宋临的五官该长成什么样子。 “这就是季家老家主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白逐说,她站在那幅大婚纱照下方,抬着头,指给符衷看,“这位是上上代家主,季的曾祖父。这位女士就是季的曾祖母,在家主去世后她一直活着,她姓徐,我们就叫她徐太太。她在前不久才刚刚死去了,就死在你身后的那张床上。” 符衷觉得背后发凉,他没有回头看,而是盯着照片上的女人。符衷在一晃神的时候觉得照片中的女人与自己的母亲有几分相像,符衷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熟悉感,他点点鞋尖,皱起眉思考,说:“这位女士姓徐对吗?” “她与我的母亲有点像。”符衷在思考后说。 白逐看了看他,点点头:“你的曾外祖父和这位徐太太是孪生兄妹。” 异域殊方 符衷扭过头看着白逐,他本想求证一番,但他又觉得既然白逐已经把这话说出来了,那就一定是真实的。符衷在长时间的惊讶之后微微地笑起来,他在心里悄悄接受了这个迟来的消息,说:“世界真小。” “就算世界这么小,我们闭上眼睛转个身就迷路了。”白逐的视线从符衷脸上转开,她眺望着被积雪覆盖的山野,山毛榉树林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紫光,山峦缓缓地向沿着山脊排列的风车发电机向上升起。风车的十字形翼片在黑暗中闪烁着银光,北风猛烈地吹着,风车一刻不停地旋转,那些积雪像烟雾腾腾的波浪一般翻滚。 符衷明白了什么,如果找时间把家族关系理清楚了,他和季之间说不定又有了一层新关系。按照年龄,符衷要叫季哥哥,在时隔多年之后,季又变成哥哥了。当符衷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即使他没在大学里见过季,稀薄的血缘关系也会让他们走到一起,只不过需要时间。符衷知道了为什么在自己眼里,季充满了诱惑和吸引力,诱惑不只是表面体现出来的欲望,更是血液中基因的传承和呼应。 他们当初一见如故,觉得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他们说不出原因,只是感觉确实如此。原来有些事情在祖上好几代之前就已经在预谋了,走上歧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发生的事。时间就像经过巧妙剪辑的电影,只能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指令。符衷在这时终于相信了一切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当他顺着风暴逆流而上,发现风暴的源头只是一只小小的蝴蝶。 在接受了他和季之间全新的关系之后,符衷忽然感觉心里平静下来了,那些因季搅起的惊涛骇浪,也在此时被平息。他觉得自己身上的甲胄又坚**一点,让他能用更无畏的勇气去把季找回来。符衷认为血脉让他们经过百年的离别最后走在一起,也一定会让他们再次相遇。 白逐伸手按亮了卧房天花板的线形灯,符衷才看清屋顶上的壁画的全貌。白逐一言不发地站在屋子中央,脚下的秋香色地毯没有绣花纹,一整块地毯都用惨着金线的深沉的绿色包着边。符衷抬头审视壁画,黑色的背景中流淌着发光似的红色,犹如着火的河流,这种强烈的色彩碰撞一下子攫住了符衷的眼球。 很少有人会在卧房的天花板上绘画,而且还是用这么阴暗的颜色,这幅壁画暗沉的色调和阴影与整座别墅都不搭,显得极其怪异。那些艳丽的红色没有起到点亮的作用,反而让黑色的部分更加黑暗,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遐想。符衷首先看到壁画四角的巨鹰,它们的羽毛四处散落,每一片都烧着火苗,从画面中央迸射出来的火星把他们金棕色的翅膀燎得点点焦黑。 符衷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当他站在白逐旁边一步的时候,他就真正看清楚壁画到底描绘了什么内容了。四只怒目圆瞪的巨鹰的利爪上缠着铁链,全都朝着中间延伸,组成一张铁网,覆盖在岩浆翻涌的火山口上方。火山口周围那一片的画面与别处不同,看起来比别处更干净、氧化程度更低,色彩都还是刚画上去时的样子。符衷猜想这一块地方以前一定是被吊灯的底座给特意挡住了。 在灰黑色的浓烟和火光四射的熔岩中,露出第五只巨鹰庞大的身躯,它风帆一般的翅膀刺戳出烟尘,符衷甚至能听见它在长啸。在鹰的对面,也就是稍微偏下一点的地方,有一条黑色的巨龙,符衷看得最清楚的是龙的眼睛,画家用最灿烂的金色填充它的眼部,如同燃烧的火焰。极其逼真的笔法描绘了一场发生在火山口的战斗,符衷一下子就能看清交战双方是谁,连裸露的火山上崩碎的岩石碎屑都能一一数明白。 大概除了震撼他暂时想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白逐的面色很平静,她一会儿就低下头去整理袖口了。符衷把目光收回来,他再次环视整间卧房,原先他以为屋内的家具已经够令人窒息了,没想到它们跟这幅画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符衷弄明白那种胸闷感从何而来了,有这样一副画悬在头顶,任谁都会屏住呼吸。 那张床正好摆在画上的火山口下方,符衷想到这是家主的卧房,季家的老家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壁画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呢?他从壁画里看出了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要把这幅画画在这里呢? 白逐说:“这幅画是后来画上去的,那时候徐太太还活着,老家主早就去世多年了。所以这幅画跟老家主没关系,你不用想这个问题。” 符衷点点头,他的眉峰一直紧蹙着,下撇的眉尾昭示着他现在正在迅速思考什么东西。符衷在脑中飞快地想着这其中的种种联系,他喜欢把所得的消息都串联起来,好让自己明白该从那里着手解决问题。过了会儿他看着画上的黑龙说:“这幅画是在‘方舟计划’结束才诞生的吧?” “是的。”白逐直言不讳,“画上描绘的就是‘方舟计划’中的某一个大事件,不过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这画的是什么了。” “这是杀龙王时的场景吗?‘方舟计划’真实过于震撼人心了,我很难想象你们到底在那里遭遇了什么。” “不是‘我们’,是‘他们’。”白逐纠正符衷的错误,“我参与了这项行动,但我没有跟他们一起乘坐坐标仪出任务。龙王是他们杀死的,与我无关。我没有亲身经历那惊心动魄的大场面,我只是从指挥部的实时影像屏中窥见了一二而已。看了那些影像之后,我整整失眠了一个星期。” 符衷听到白逐提起了坐标仪,他就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他该问问白逐关于初代坐标仪的事情了。但他暂时忍住了这个念头,符衷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幅画是谁的手笔?” 白逐站在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看了几眼后又放回去:“徐家的人画的,他跟‘方舟计划’没有半点关系,只是看他能画得一手好画而已。不用多想,画家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画上的内容。我专程带你来这地方,就是想你见见这幅画。”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你没发现画面上一个人物都没出现吗?要知道,杀龙王可是一大群人参与了的战斗,但这幅画上可没有这些英雄。”白逐看着第二个相框,她把那些相片一个一个看了一遍,然后再把它们放整齐。 符衷抿唇看着壁画思索了一阵,多看几遍他就觉得那种胸闷感稍微减轻了些,说:“我觉得大概是想凸显巨鹰和火山的力量,而专门忽略了人。” “你说对了一半。它不只是想凸显巨鹰和火山,它想表达的意思是――龙王是被自然杀死的,人类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小部分。” 白逐的这句话让符衷思考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上大面积的黑色,还有那些四处流淌的火红的岩浆,忽然觉得画面中描绘的就是地狱。符衷感到恐惧,尤其是在看到巨鹰和黑龙的眼睛时候,就像有一道目光在阴暗的角落里盯着自己,随时准备出击。符衷想到了自己在“回溯计划”里见到的龙王,它并不是画上这个样子,它更像是一团黑色的雾,雾中燃着两个火球,犹如熊熊燃烧的巨物的眼睛。 符衷说:“我见到的龙王不是这样子的。” 白逐回过头:“龙王?龙王已经被杀死了,画上就是证明。你在哪里见到的龙王?” “‘回溯计划’。”符衷简短地回答,“我所见到的龙王是一团黑色的烟雾,有着一双火焰似的燃烧的眼睛。它只在夜里出现,战斗力很强。” “它居然还活着?而且还变了个样子?”白逐手里拿着相框,但没有看,她转身等符衷回话。 “也许是的。等我拿到通讯权限了,我就得去问问季关于龙王的新消息。在我没法醒来的日子里,我错过的东西太多了,我只能告诉您我所知道的事情。至于龙王为什么还活着,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不过我想季宋临应该是知道得最清楚的那一个,我得找机会向他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符衷不再去看壁画,卧房里的灯光把所有家具都照得亮堂堂的,另一边的玻璃墙上映出壁灯的影子。符衷走向窗边,这里视野极佳,他不用怎么费力就能看到芦苇荡尽头的一座果园,还有果园里被雪压垮的木架和小屋,而寒风一直那么猛烈地在芦苇荡里飒飒地呼啸着。 白逐点点头:“原来龙王没有被彻底杀死,难怪空洞还悬在我们头上。我想‘回溯计划’的目标大概也是杀龙王了吧?” “谁知道呢?也许是吧。希望这回能把它彻底杀死了,空洞危机也就一块儿结束了。谁都经不起这么折腾,地外移民计划也开始了,人类要开始逃难了。乘坐飞船从地球全速赶往另一个宜居星球也需要120年,等移民们一觉醒来,一个世纪已经过去了。” “我是坐不上移民飞船了。”白逐说。 符衷不置可否,他知道既然有人要离开,那就总得有人留下来,他自己也是留下来的那一群人中的一个。符衷理了理围巾,他低下头看到别墅外的花圃,那个园丁已经走到花圃另一头去了。他仍然在用铁铲铲雪,然后从腰上卸下绕成一圈一圈的铁丝,蹲**把那些榉木劈成的栅栏固定住,符衷这下终于看明白这个园丁是在做什么了。 这个场景让符衷想起了在时间局后面的山下修公墓的工程队,没准等公墓修起来了,还得立一块碑,于是这样那样的纪念日就出现了。 “你不能和‘回溯计划’联系了?”白逐问。 “唐霖剥掉了我所有的权限,我当然不能与他们联系,不然我也不至于想季想到发疯,简直夜夜失眠。” 白逐听他这么直白地表露方式,还有点不习惯,她紧了下脖子,说:“你们说话都这么直接吗?看来我真的脱离时代太久了。” “‘发疯’,你说你惦记着季都快惦记疯了。我是说你们表达情感都这么热烈这么辣吗?” 符衷歪了一下头,理所当然地回答:“这得看情况,不是对谁都这样说。我爱他,我当然直言不讳自己有多想念他。能跟别人分享这种感情是件浪漫的事儿,不必太过委婉吧?” “噢,”白逐抬起眉,转而笑起来,“你们真的跟我们大不一样了。” “也许等我到了您这个年纪,我也会觉得这样说话太没羞没臊了。观念是会变的,环境是会变的,什么都会变,只要感情不变就够了。” 白逐侧了一下脸,她眼尾的皱纹叠起来,说:“所以你现在正琢磨着如何狠狠报复一下唐霖对吧?他抢走了你跟季说悄悄话的权力呢。” 符衷抬手摸了摸耳朵下的小耳钉,神情很淡,像蒙着雪雾:“我来找您也正是想说说这件事。唐霖挡到我的路,我当然要报复他一下,不然也太欺负人了是不是?这我可忍不了。” “在跟我的助理通电话之前,你恐怕还去找了其他几个家族的人吧?我一定不是第一个。”白逐把一个小相框放在旁边的木柜柜台上。 符衷想到了顾歧川、肖卓铭、林仪风,这些人他都接触过了,符衷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融入一个新环境,他以后还会与这些人打更多的交道。符衷没有否认白逐的话,他承认自己已经去见过了几位家主或者家族后人,说:“我发现大家似乎都对唐霖很有意见,我本人也是。” “我可不止对他很有意见,我对他应该是满怀恨意。”白逐从花瓶里抽了一枝腊梅,这枝梅花是从花圃里折来的,“没人能比我更想扳倒他,他们一家子我都不会放过的。” 白逐捏着腊梅的花枝,她不露声色地一用力,拇指粗的枝条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发出啪嗒一声脆响。白逐松开手指,将断开的树枝轻飘飘地扔在地毯上。符衷从那两截不幸的梅花上想到了另外一些东西,他现在激动不已,他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来对了时候。符衷想笑,想对着窗外的旷野呼喊。 一种奇妙的共识似乎达成了,符家和白家之间的共识。符衷觉得他得把今天的日期好好记住。 “所以家族内部还是能实现大团结的对不对?”符衷说,他站在窗前看到小七在庭院里的积雪上打滚,和它一起玩的还有几只肥山雀和野兔。 白逐笑了笑:“大团结只是暂时的,等我们共同挺过这个寒冬,在前头等着我们还是互相倾轧和内斗不止。复仇、复仇,一直都生活在噩梦之中。” “至少在危难时刻同舟共济过,至少我们把季家扶起来了。” “季家从来就没有倒过。”白逐看了符衷一眼,继续去端详她的相册,“你知道徐太太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她活了一个世纪还要多,最后因为一场医疗事故去世了,我也惩罚了那位粗心大意的医生,让他再也不能为病人治疗了。” 符衷没有说话,他打算让白逐自己说出来。白逐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确切地说,她看了眼画面正中的黑龙,说:“我们向龙王借了时间,来给徐太太续命。‘方舟计划’结束后,季宋临没有回来,季家就没了家主。为了保季家,不得不让徐太太活着。她是猎场的老主人,只要她还活着,就没人敢打季家的主意。当时徐太太已经快死了,没办法,只得问龙王借时间。不过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们偷走了龙王十年的时间。” “在很多年前,有个藏族的卖艺人来到季家,送给了季家一样东西。那东西是龙王身上的一部分,我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弄来的,这要变成一个永远的迷了。我们就用它当信物,去跟龙王做交换,弄来了十年时间。但是我们没有把龙王的东西还回去,在这一点上,我们做了自私自利的小人。” 符衷明白了白逐讲的是个什么故事,他皱起眉想了想,说:“那个藏族人是不是叫占堆绛曲,他给你们的东西是不是一块像玉的骨头?” 白逐看着他:“分毫不差。” 两人各自缄默,符衷刚想解释几句,白逐打断了他:“你怎么得知的与我无关。其他的一切也都不重要了,徐太太已经死了,季宋临还活着,龙王也还活着,陈年旧事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们该做的事是把龙王的骨头还回去,那是它的一部分,也许它迟迟不肯死去的原因就是它还没拿到这块骨头。” “骨头在哪里呢?我能有幸看一眼吗?” 白逐笑着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那一天了你自然就会看见它的。” 符衷有点失望,但他很快把话题转到别处去:“夫人,初代坐标仪还在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我对‘方舟计划’的执行员们所搭乘的坐标仪十分好奇,我很想见见它,毕竟是见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大事件的坐标仪。” 屋子里飘着一股梅花香气,符衷听见小七对着树林吠了几声,震起阵阵回音。山峦光秃秃的,掉光了叶子的落叶树此时就像绒毛长在黑色的山岗上。符衷看着这些山就会想到墓碑,这不是个什么好联想。符衷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转移到别的地方,别老让墓碑似的群山遮蔽了想象力。 白逐闻言笑起来,说:“终于有人问起初代坐标仪的事了,整整十二年了,终于有人问起了。符衷,你是第一个把关注点放在坐标仪上的人。” “那我很幸运,我做了开拓者。”符衷回答。 寒风悉悉簌簌地在树林中穿行,庭园中的几棵香樟树停下了摇晃的枝条,连被风吹旋着在半空中打搅的雪花也在这时整理衣襟,不紧不慢地落下来。白逐拿着另一个相框,她把抽屉推进推出,好像那是风箱杆子。符衷看远处山脊线上罗列的风车,它们简直就像要高到天上去。 抽屉推拉的声响消失了,白逐说:“坐标仪没被销毁,它还好好地存放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不过同样的,我现在也不能带你去参观它。” “为什么呢?” “因为为时尚早,我敢说你现在就是纯属好奇,好奇救不了任何事。等到你真正需要它的那一天,你再来找我吧。”白逐转过身去。 符衷掂了两下手指:“意思就是说那台坐标仪的各项功能还都是完善的对吗?” 白逐没看他:“初代坐标仪还是我参与了设计和发明的,退役后一直由我保管修复,它的功能当然还很完善,简直和新的一样。” 符衷知道自己参观初代坐标仪的计划泡汤了,不过他仍得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信息――那个坐标仪还好好地存放在某个地方。符衷这下放心了。 公事似乎暂告一段路,白逐终于把视线转回相框上。她用相框轻轻拍着手心,拇指在相片上摩挲:“想看看季小时候的照片吗?” 符衷从白逐手里接过相片,里面的人凝视着他。这张照片是在夏天拍的,符衷看到了大花园和水池,还有那尊山神雕像。神像下的巨石向四面八方喷出泉水,森森的古树让这座别墅像是置身于密林之中,繁密的香樟枝叶上方露出砖红色的屋顶。年轻的白逐和季宋临站在一起,季宋临怀里抱着季。 照片里的季没有笑,他睁着大眼睛看向相机镜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摄影师就捕捉到了真实的季。符衷仔细看了看季宋临的脸,他发现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季宋临的五官与画上的老家主如出一辙,并且遗传到了季脸上。季宋临很高,梳着干净的头发,风把他的衬衫往旁边吹,他微微露出笑意。穿着茶色连衣裙的白夫人站在季宋临身边,她微卷的长发挽起来了,前额飘着几缕发丝。 夏天的热风似乎从照片中现形,滚滚地朝符衷袭来,带着池塘中的水汽和树木的清香。符衷忽然憧憬起了夏天,仿佛一到了那个酷暑蒸人的季节,他就能和季永远地在一起了。符衷看着小时候的季,觉得自己窥见了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他对季的认知只会越来越完善,变得越来越离不开他。 符衷把照片还给白逐,又接过另一张。这张照片上只有季一个人,他没有看镜头。拍摄的季节也是在夏天,季坐在别墅的凉台上,穿着宽松的褂子和短裤,露出两条手臂。他正低头专心地剥一个石榴,面前的台子上放着一碟红艳的石榴粒,旁边还有一盘子去了皮的白柚子。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大概十一岁。他在外面读书,每年暑假会到猎场别墅来住一段时间,当作度假。”白逐说,他指了指照片上的人。 “嗯。”符衷点了点头,他一直注视着相片里的季,看到他被光线照亮的鼻梁和嘴唇,双眼定在黧黑的眼眶里。 符衷手指捏着相片,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他不说话,也没有笑。这张相片仿佛有魔力,让他晕晕乎乎,像是在做梦。符衷想起了高衍文给他的九张相片,那是自己和季的合影,季在高衍文的镜头里一直笑得很真实。符衷觉得自己触摸到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一个幻象。他害怕这种虚无感。符衷转念一想,如果时间永远在季十一岁那年夏天坐在凉台上剥石榴的那一刻停住就好了,他就不会经历战乱,也不会经历生离死别,只有石榴和柚子的清香萦绕着他。 但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白逐拿出了几个相册,里面都是些老照片,不光有季,还有季宋临、白逐、白迂、顾歧川、顾州等人年轻时的影像,符衷都有些认不出来了。白逐翻到中间一页,符衷看到那一页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相片插在那里。白逐没有立刻翻过去,在那一页稍微停留了一会儿。符衷看到相片下方用黑色的钢笔写着“1983年冬月,和符阳夏的留影。”,符衷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这是季宋临。”白逐指给符衷看,“这是你的父亲符阳夏。季宋临对这张照片很是珍视,单独放在了一页里。” 她说着自己丈夫就像说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符衷低下头仔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他认出了20岁的父亲。两人身上穿着衣服在当时看来已经是很时尚、很富裕的家庭才会拥有的了。季宋临的衣领里塞着灰色的羊绒围巾,衣袖下露出黑色的手套,符衷注意到他的小指上有一枚戒指。符阳夏比季宋临稍稍矮了几厘米,往季宋临那边靠着,就像要挨在他身上,但还是忍住了。 符衷凝视着相片,他觉得画面中两人的姿势有点怪异,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种隐藏的东西,还没被自己发现。白逐轻描淡写地讲起了当年季宋临和符阳夏之间的一些小事,她所讲的内容多半也是从季宋临嘴里听来的。符衷了解了一段隐秘的历史,他觉得自己又重新认识了父亲。 白逐把这一页翻过去,符衷看到后一页是空的,留着胶水的痕迹,说明相片被揭下来了。泛黄的白纸最下方同样有一行小字,写着“符阳夏和小猫。”。 “季宋临出‘方舟计划’的任务的时候,临走之前他专门取走了这张相片,他大概认为这能给他带来好运。那是他最喜欢的相片之一呢,他亲口跟我说的,我记得很清楚,和前面那张合影一起,是他一生当中最爱的两张。” 符衷有点惊奇,季宋临最爱的竟然不是与家人的合影,而是与符阳夏有关的照片。不过仔细想想就该知道,他和白逐没有爱,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压力。符衷没想到季宋临居然和自己的父亲有这么深厚的情谊,而自己从未听符阳夏说起过有关他的任何信息。符衷也无法想象符阳夏最后竟亲手谋杀了季宋临,他无法想象,如同自己无法亲身经历那起起跌跌的三十年。 白逐合上了相册:“如果你想拿走几张照片做收藏,我也很乐意的。我这里还保存着很多各种各样的老照片,平时只能放在抽屉里吃灰了。” 符衷要了几张季的旧照片,然后谢过了白逐。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衣兜里,确认无误了再把手抽出来。白逐注意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她忽然觉得符衷这个人确实挺不错。白逐锁好柜子和抽屉后,按灭天花板上的线型灯,房间中暗下去一点。符衷知道自己该离开这儿了。 大幅的婚纱照和油画像依旧挂在墙壁上,符衷最后看了上面那些定格的人像一眼,眼前仿佛有一层灰翳。符衷在走出卧室门之前说:“季家是一个真正的大家族。” 白逐把他带出别墅的门厅,符衷听到屋子里有潺潺的水流声。小七出现在门前的台阶下方,符衷抬手想招他过来,一向听话的小七这回没有直接跑到符衷跟前去。符衷看它一直在台阶前踟蹰不前,想跑上来但是又不敢,仿佛在畏惧房子里的什么东西,过了会儿它就追着一只鸫鸟跑开了。 符衷有点奇怪,白逐微微地笑了笑,指了指头顶。符衷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想起了家主卧室里的那幅壁画,还有画上的黑龙。小七怕的是那条龙。 “我们今天团结起来了。”白逐在符衷临走前说,“你已经在我这里确认了很多你所想要知道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好好履行诺言。” “我会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把季带回来。我觉得我能跑赢时间,我能抢在时间把他带走之前拉住他的手,那样我们就又在一起了。” “等你把季带到我面前――当然,前提是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我也会兑现我答应过你的事的。如果那时候我已经死去了,会有人把东西交给你的。” “把卡尔伯系统交给我吗?” “是的。”白逐说。 符衷笑起来:“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卡尔伯系统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显得不那么重要,也不引人好奇了。” “保有一点神秘感也挺不错,这样才能引得无数人竭力追赶。那些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不必揪着不放,现在要做的是把‘回溯计划’结束掉。” 符衷点点头:“我们得向前看。” “心无旁骛。” 他们最后握了一次手,符衷提着自己的手提箱走上飞机,小七跟在他后面。符衷坐在飞机上看衣兜里的几张旧照片,一共有五张,都是季的十几岁时的单人照,在河边钓鱼时的、坐在老橡树上晃着两条腿的、背着球拍看镜头的、在大喷泉池里玩水的、在芦苇荡中偶遇一只小狐狸的。 符衷觉得自己收到了一份礼物。他想起了自己家里放着的那九张相片,符衷打算回去之后就买几个好相框来装裱这些来之不易的礼物。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符衷提着纸袋从古斯特上下来,与司机告别后走进长安太和的大门,纸袋里装着几个他从24小时不歇业的商场里买来的窄边金属相框。 他没去找木工专门打造,因为他忽然觉得光彩熠熠的黑灰色金属更适合季的气质。符衷坐在床边把那些照片一一卡进金属框里,然后摆在床头恰当的位置。他甚至把原本放在柜台上的黄铜雕塑也挪走了,空出来放这些珍贵的照片。符衷把季在芦苇荡中偶遇小狐狸的那张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符衷喜欢画面中的人,还有他怀里那只小狐狸。他觉得季和狐狸很像,而这张照片恰好展现了两者之间微妙的关系。 做完这些之后他停下来注视着自己的成果,空落落的卧室里似乎变得充盈起来了。这些照片带来一种假象,让人误以为这套房中有两人在居住。 符衷把那个从机场得来的纸飞机放在相框前方,对着照片自/慰。他抬起一条腿踩在床上,向后撑着身子,耳朵和脖子都红成了石榴,因快/感而皱眉喘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爱了,在他这个年纪,一只手根本解决不了什么事情。他得把东西埋进季后面才能满足,他开始想念那种滋味,眼前的场景一直在梦境和现实中变化不定。符衷羞愧地捂住脸,他觉得自己下/流,在这种时候幻想着男人的胴体。 一小时后,他把床单和枕头拿去洗掉了。符衷冲了一个澡,他一边淋着热水一边想着符阳夏和季宋临,他在想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符衷回忆起白逐给他讲的那些关于他们两个的小故事,符衷记得白逐说他们在同一所大学上学,又在同一个军区的部队里当兵。 洗完澡后他把电脑打开,斜着身子靠在床头,调出一份文件。他之前调查过符阳夏,那份资料他仍然保存在电脑里。符衷将文件解密后下拉,拉到符阳夏大学期间的档案部分,他发现空缺的地方很多。符衷一直不知道这些空缺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不过他现在猜到了,符阳夏把季宋临这个人从他的生命中剔除了。 符衷细细数了数资料空缺的年份,前后大概有十七年,或许更长。符衷沉默着喝没有草莓的酸奶,他脑中一直循环着“十七年”。如果符阳夏只抹掉了季宋临一个人,那这位季家的家主在父亲的记忆里可占据了不少岁月。那十七年里发生了什么?符衷不是符阳夏,他当然想不出来。 他的手机里存着那张1983年的合影,符衷不好问白逐要这张照片,只得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符衷把照片转到电脑上,他盯着图片看了很久。符衷只是觉得照片上的两个人有点奇怪,但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自己能和他们产生共鸣。符阳夏和季宋临站在一起很配,他们的相貌都很好,让人看着很舒服。符衷觉得这是他所看过的季宋临所有照片中表情最自然的一张了,他面朝镜头露出淡淡的微笑,符阳夏也一样。 看得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但符阳夏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交了十七年的好朋友从自己的所有档案中抹去呢?他究竟是想忘掉些什么呢? 符衷想了无数种可能,但他没法确定。也许他要找个时间去问问父亲,但符阳夏愿不愿意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岳俊祁还是没给他回话,符衷把那个按键老手机按亮按灭好几次,然后放进抽屉里。魏山华打了一个电话给他,两人寒暄了两句,魏山华说:“燕城监狱在往‘回溯计划’送人了,假释犯都被编入劳工名单,过几天第一批人就将乘坐巡回舱到46亿年前去了。” “编了多少人?”符衷问,他觉得这个桥段很熟悉,然后他就想起来了――“方舟计划”进行期间,也送去了数量庞大的劳工。 一切事情都对上号了,也包括何峦父亲的故事。原本支离破碎的信息在此时粘连在一起,成了一张完整的网,所有的事情都凑在了一起。 魏山华回答:“几千人吧,分好几批。不光是一座燕城监狱,全国的几座大监狱都在往那边送人。你大概没听说时间局里的消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提交了申请报告,他们那边需要大量人力,不得不向我们求助了。” 符衷听到跟季有关的事就一下来了精神,他坐起身,说:“他们出了什么事?” “不是出事,是说那边新增了很多了大型的军事基地、深空探测基地,遍布全球,比世界上所有望远镜加起来都多。这些地方肯定要人去干活对不对?” “我明白了。”符衷说。 魏山华接着道:“不光是劳工,他们也要了很多科研和管理人才过去,比如天文台里的、国防科技的,还有各个军区的军官等等。” “这些人全都听‘回溯计划’的指挥吗?” “当然,这些人过去之后都收编在‘回溯计划’的任务组里,执行指挥官当然只有季一个人。现在他虽然不指挥我们,但他要指挥更多的、成千上万的人。我敢说依照三土那个脾气,他指不定要在办公室里为这样那样的杂事发火好几回了。” 符衷默默地听着魏山华讲话,他捻着自己的衣襟,想着季的样子。一想到季的指挥官身份,一想到他号令着千军万马,符衷就感觉很骄傲,他爱的是一个强大、阳刚、令人敬畏的男人。季太艳了,灼灼地发光,符衷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两人说了点时间局的事情,符衷听到魏山华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问:“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在监狱里工作了,怎么说呢,临时工吧。反正是我爸把我拉过来的,他是监狱长。”魏山华坐在一根金属管上,手里拿着狱警棍和帽子,“现在不是运送假释犯吗?第一批假释犯正在接受检查,准备上车前往发射场。监狱里人手不够,我就来充当狱警维持秩序了。我当过执行员,身手又好,当然能胜任这个职位。” “噢,你现在倒是找到了个新工作。”符衷说,“从A级执行员变成监狱临时工了。” “去你妈的。”魏山华随口骂了一句,他们现在成了患难朋友,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生分,“你呢?你下岗之后在干什么?” 符衷笑起来:“我忙着把‘回溯计划’结束掉呢。我得弄个新身份,然后去北极。” 魏山华抬着眼睛看面前排着队走过去的犯人,这些人手上都戴着镣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监狱的室内活动场临时开辟成了体检室,带枪的狱警在人群中巡逻,经常听见朝天开枪的声音,然后不听话的犯人就被当场捉走了。魏山华等枪声过了之后说:“你是准备把解决黑洞危机也纳入业务范围吗?” “‘回溯计划’一结束,黑洞危机就结束了,那些坐上移民飞船准备逃难的人也可以回来了。” “你不打算走?”魏山华问。 “我是说,你不打算弄到一张船票逃离地球?现在末日已经降临了,所有人都在想尽办法挤上飞船。以你的本事,弄到一张船票应该很轻松。” 符衷摇头,他根本就没考虑过魏山华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打算买过什么船票,我还是把名额让给真正有需要的人吧。我们一开始不就是抱着解决空洞危机的目的登上了‘回溯计划’的坐标仪吗?现在临阵脱逃了还真不是件光彩事。你打算要离开吗?” “没有,我不会半路逃跑的。从进入时间局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得做好一辈子跟时间打交道的觉悟了。”魏山华说,“你能帮我搞到去北极的证明吗?” 魏山华笑起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猎手要出击了。” “搞到了我通知你。” “行,在这之前我还是继续做监狱的临时工吧。” 挂断电话后,山花环视了一圈穿着条纹囚服的犯人们,他的目光让犯人们都不敢造次。山花重新给自己戴上狱警帽子,提着警棍走向人群。 符衷坐在床上浏览新闻,他得要把错过的消息都补上。等把新闻页翻到最底下了,符衷才打开手机看起其他东西来。他上了各大珠宝品牌的官网,之前他也是这些品牌的常客。他专门看了戒指,在心里考量这个款式究竟适不适合季的手指。季的手指长而漂亮,得要有个合适的戒指来装饰。 看了一圈都没看到满意的,大概是他要求太高了。符衷决定做定制,季想要什么样的就给他做什么样的,他想要几颗钻石就镶几颗钻石,符衷不缺这些钱。符衷还想起了母亲留下来的那些价值数十亿的珠宝,现在也全都归属到自己名下了。他得抽空回去看看那些亮闪闪的小东西。 想到戒指,他就想到了结婚。符衷翻箱倒柜找了一阵,发现那枚钢铁指环不见了,季没有还给他。符衷放心了点,至少季还保存着那个指环,没准天天戴在手上。我要送他一枚真正的戒指,符衷想,我要和他结婚,就这么定了。 风满高楼 周四,符衷做完日常训练后去冲了澡,坐在阳台旁的小桌上吃早饭,把报纸摊在旁边。他往外面看了看,公路上车流很大,每天早上就要这么堵一下。不过这些车子里的人多半是捏着船票赶去乘坐移民飞船的,《人类移民计划(中国区)联合公报》已经由中央政府正式发布了,人类一步跨进了星际移民的新时代里。 上一个联合公报还是三十多年前的《‘蛛网’行动联合公报》,现在看着满屏幕的“WARNING”,让人觉得太阳在这三十年里整整公转了三十圈。 符衷一边吃着刚烙好的薄饼,他在饼皮上打了两个鸡蛋,再切了一点胡萝卜和土豆和在里面。碟形的音响放在荧幕墙前面,此时低低地放着《柠檬树》。 他看着远处的公路上动弹不得的车辆,不紧不慢地把饼卷好,然后切成小段。符衷将炒好的核桃磨碎,洒在酸奶上,拌了一小碗。报纸上的标题在这段时间就没什么变化,符衷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就能想到明天的报纸要报道什么新闻。他挑了几个重要的板块看,在最下边看到一张照片。 符衷刚舀了一勺酸奶,看到照片后又把勺子放下了。他揭起报纸,放在面前好让自己看得清楚点。符衷看到照片下方写着“北极科考队捕获世界上第一条沧龙类爬行动物活体标本”,照片里站着一排穿潜水服的人,都面像镜头。他们后面放着一条用绳子束缚起来的怪异生物,看起来刚刚才从捕鲸船上卸下来。 沧龙类早在白垩纪就灭绝了,现在居然出现在北极,而且还被人类捕捞上来了。符衷盯着那张照片看,将近十米长的爬行动物被结实的钢麻绳捆缚在甲板上,另一头还连着捕鲸船上的吊机。那个大东西趴在一排人后面,看起来奄奄一息。照片上的人脸上都没有笑容,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胜利。 这条不幸的苍龙肯定不是所谓的史前动物遗留,看它的样子就知道,它肯定是掉进了什么通道里,然后被送到科考队面前去了。符衷捻着报纸边,他看到沧龙的捕获地点是在罗蒙诺索夫海岭。符衷很熟悉这个地方,这里就是北极时间乱流的产生地。符衷这下终于理解照片上的科考队员们为什么没有笑容了,要是他本人遇上这种事,他也笑不出来。 这意味着北极海底的时空波动越来越强烈,大型的扭曲空间正在形成。海底空洞与上空的黑洞多半是双生黑洞,它们正在长大,打算把地球从内至外地掏空、击碎、彻底消灭。 这张照片更加坚定了符衷心里的猜想,他侧过身子,从旁边摆着一只黄铜梅花鹿的木柜上拿起一本薄薄的杂志,封面上写着“Nature ”。这本杂志不是最新的,符衷找到自己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摊开来之后就看到了齐明利教授和奎安・艾比尔教授的照片。这是“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被第一次提出时的论文原文,符衷反复阅读了十几遍,他得把这篇论文完全弄明白。 他在心里考量着要怎么把论文里提到的原理应用到现实中去,他得要做点什么大事情了。符衷在那时想到了末日。末日真的来临了,他生在了一个好时代。符衷平静地放下报纸,看了眼公路上连绵不绝的光带,低下头把剩下的早餐解决掉。 符衷等到广告屏上的新闻结束,公路上的光带也消失之后,才关闭电脑,带上小七开车出了门,他专门避开了拥挤的高峰时期。符衷换了一身普通的工作服,特意去时间局那里绕了一圈,把车子停在离时间局大门五十米的马路对面。他问快餐亭里的服务员要了一杯纯果汁、大瓶纯牛奶、一份干炒鸡肉和花生米。符衷知道这些东西从快餐亭里递出来之前至少需要三分钟,他可以在车里坐着好好看看时间局的大门了。 时间局的大门全年都敞开着,里头空旷的广场让它看起来像港口里停放集装箱的地方。不过今天的广场可不空旷了,克洛诺斯雕像被清除干净了雪,他脚下的黑晶石座前方停着几辆白色的七座车。符衷从七座车的车身标识就能看出来那是中央特派督查组的座驾,国务院的人已经对时间局展开了实地督查。 但时间局并不会因此就倒掉,查归查,头顶上的空洞还得仰仗时间局去处理,何况“回溯计划”还没结束。符衷心里很明白,他知道眼下最要命的事情是什么,在末日的阴影笼罩下,其他的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雪花飒飒地落,下一阵停一阵,仿佛明天就要放晴了。快餐亭的招牌亮着紫灯,符衷看到那些落下来的雪都泛着亮晶晶的紫光。 昨天李重岩召开时间局北京总局的新闻发布会,这是他在受到指控之后第一次在各大媒体的镜头前公开亮相,时间局的门被开着车来抢新闻的电视台挤得水泄不通,直播观看量累计超过20亿人次。 李重岩在发布会提到红河会对他的指控是“空穴来风”,他希望“‘红河会’组织立刻受到严厉制裁”。李重岩首先在发布会上阐明了自己的清白之身,然后再就黑洞危机和“回溯计划”的问题进行了解答。发布会结束之后他就被警方拘捕,接受调查,但保留局长职位。 但是新闻发布会之后的网络舆论风向却大不相同,多数网友居然对李重岩的身体健康状况展开了讨论,他们认为李重岩重病缠身的证据是发布会上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坐立都有助理搀扶。符衷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讨论的价值,李重岩有没有病他不知道,就算有,也只会被当作谣言处理,辟谣专家明天就大驾光临了。 符衷点好的快餐终于递出来了,还是热气腾腾的。他喝了一口果汁,然后把纯牛奶和装着鸡肉的饭盒子放在后座。小七闻到食物的香味就开始摇尾巴,符衷笑着揉了揉它的耳朵,没说话。小七没去扒拉食盒,如果符衷没同意,它是不会去动那些美味的鸡肉的。 督查组的车还停在那里,看那个架势,应该是长久地入驻时间局了。符衷没打算从正大门直接开进去,他在前一个路口右转,绕到南二门。南二门的岗亭亮着灯,符衷停车后降下车窗,把上岗证和通行证递了出去。岗亭里的守卫问了几句话,符衷按了指纹之后,黑白相间的金属铁管就升起来了。 上岗证和通行证是他前不久刚通过五爷搞到的,在时间局的标本储藏仓库里谋求到了一个养护员的临时工岗位,中午上岗,五小时后下岗。没什么钱拿,但符衷并不是为了钱才来的。他把车开进停车库放好,拿起旁边的黑色工作帽戴上,把装鸡肉的饭盒、闪闪发亮的狗食盆拎在手里,领着小七乘员工电梯到仓库里去。 现在还没到符衷上班的时间,他提前一小时来了。符衷把小七领到员工休息室里,将鸡肉和食盆放在高点的柜子上。他给小七拴上绳子并穿戴好特制的防护服,然后牵着它走入标本储藏库。小七一进去就很兴奋,大概里面有它熟悉的老朋友的味道。 仓库中间分布着单件标本储藏室,符衷沿着路上的指示牌往里走去。他在路上遇到正在巡最后一趟逻的上一班养护员,他们愉快地交接了任务,于是符衷就把储藏室的进入权拿到了。他进入其中一间房,台面上只摆了一个大型的玻璃罩子,里面趴卧着一条海生爬行动物。 符衷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剪下来的报纸图片,就是那张捕获沧龙活体的照片。他拿玻璃罩子里的大家伙和照片上的巨兽比较了一番,他就知道两者是同一类东西。小七扯着牵引绳要往里走,它凑近了玻璃罩,抬起穿着防护服的前爪扒在上面,一直绕着稍高的台面兜圈子。 小七的表现让符衷确定了这条标本沧龙的来历,但他没有像照片上的那些科考队员一样愁眉苦脸,他微微笑起来,把剪下来的报纸放回衣袋里。符衷去一边的电脑上检查玻璃罩参数,他按照仓库管理员事先给他的手册进行操作。小七蹲在沧龙前面,它戴着金属的口笼子,不能张嘴,否则它一定会在这时吠两声。 玻璃罩下面摆着一个立式架子,上面钉着的纸写明了这条沧龙捕捉的地点和时间,以及捕捉项目负责人。符衷看到第一个负责人是季,第二个负责人是杨奇华。又看到老熟人了,符衷置身于这种氛围中,觉得自己从未离开“回溯计划”。他盯着季的名字看了很久,忍不住伸手抚摸它。 符衷用两小时完成了所有标本储藏室的检查和维护工作,然后回到员工休息室里吃午饭。小七一直跟着他巡逻,它是个得力助手。符衷觉得报纸上没有登出有关这些巨大数量的标本的消息,多半是因为它们被极好地保护起来了。 给小七用鸡肉、花生米和牛奶拌了狗食,符衷去小食堂里打了一点菜。中餐咸得有点过头,难吃得要命,让他不得不喝了几大杯水。休息室里就他一个人,符衷也不知道仓库管理员在哪里。他利用下一次巡逻前空余的一小时在雪地里训练小七,小七很喜欢在雪里打滚,或者用鼻子拱雪。 下午五点,符衷下班。在执行部待得太久了,他还有点不习惯这个作息,以前他要夜训,往往晚上十点才能到家。符衷开车驶出南二门的时候,他没调转方向往东正门开,他得尽量避开内部调查科的视线。虽然没人跟踪他,但符衷觉得警惕点总比麻痹大意好。符衷在路上想着以前有夜训的日子,准确地说,他想起了有季在的日子。没有的季的日子在符衷这里没有什么记忆的价值。 他没回家,沿着金桐东路一直开到滨江公园,把车停在江边步道旁的露天停车位上,挨着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符衷坐在车里喝他新买的一杯稀酸奶,那顿盐分超标的中午饭让他浑身难受。他选的这个停车位刚好能看见滨江公园的西侧门,目光越过一道以垂柳、山毛榉、日本花柏组成的林障,就能看到时间局指挥部大楼的尖顶。此时,几架漆着白色徽章的直升机正在楼顶平台上降落。 符衷将车子熄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打开车门。他一直坐在驾驶座上,拿起副驾驶位置上横放的几卷图纸,抽掉皮筋后把图纸展开来。 那是他当年设计的滨江公园原图纸,符衷手里展开的这幅就正好是西侧门节点的透视图,图上最醒目就是那座闻名遐迩的尖顶。那些垂柳和山毛榉都长大了,林下种满了连钱草和玉簪花,一到夏天就馥郁袭人、郁郁葱葱,江水从长满了美人蕉与芦苇的河滩旁流过,一直消失在两岸的楼房中。 他仔细研究了会儿图纸,这些图纸都是复印件,原件一直被他锁在书柜下面的抽屉里。符衷再摊开了总平面图,用铅笔圈出西侧门后面的一大片梯形绿地,然后在中间位置画了一个不规则多边形。他用笔尖点着纸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目光在江对面的南洋杉的树冠顶端流连。 这块绿地上得添点什么东西,就像季曾经对他说的那样。符衷当初画图纸的时候,他设计了多个建筑都不满意,最后什么也没添,最后投标的时候居然中了。符衷一直觉得那块绿地缺了一些什么,每当他走到那里的时候,总要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仿佛心有愧疚。他常为此耿耿于怀。 不过他现在知道该在绿地上添什么东西了。 符衷又画了十多页的建筑速写,期间他牵着小七在公园里逛了一圈,这回他终于没有再满怀愧疚地匆匆离开那大片的草坪。符衷收好纸笔准备回家的时候,他在公园里秋天时最吸引人的那条梧桐路上遇到了许多对情侣,大概这也是末日笼罩下不可多得的浪漫了。符衷牵着一只狗从这些人中间穿过,他尽量不去看身边那些甜蜜的风景,但他能闻到冰冷的空气中漂浮着糖果的味道。 一想到就是自己为这些情侣们创造了一条供他们抒发浪漫情怀的梧桐大道,而自己就亲自走在这条路上,符衷就觉得自己仿佛一个造物主。当一想到自己的情人正远在光年之外,那种退退涨涨的空虚和失落感就瞬间把他吞没了。符衷做了无数人的造物主,季又做了符衷一个人的造物主,但时间把他们隔开得太远了。 符衷绕回到西侧门,这里僻静,没什么人。他停住脚步,看着江对岸萧瑟的芦苇,和倒映在冰冻的江面上的星点灯光。周围更多的是黑暗,光线衬托了这种黑暗。符衷搓着手,一想到季不在身边,他就气得直跺脚。符衷狠狠吸气,冷空气一进入鼻腔,冻得他鼻尖生疼,眼眶忽得一下就湿掉了。 路过的老太太看到长得又高又帅的小伙子孤零零地站在公园门前一边跺脚一边抹眼泪,想说些什么,但符衷已经牵着小七急急忙忙地走开了。符衷一边朝停车的那棵银杏树走去,一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但越忍越忍不住,最后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他想狠心把季从脑子里赶走,但他做不到,十年的暗恋和爱已经让季成为了他灵魂的一部分,而把灵魂挖走是不可能的。 他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去任何地方。长安太和那里不过是他的房子,那不叫家。他知道还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到季,但等待让他始终心神不宁,仿佛心没有了归处,一直在漂泊,居无定所。 符衷突然想起季曾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说:“就像一个家一样,你爱我,我也爱你。” 那时候他多温柔。 符衷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他在梦里看到了落日和月光。他是被手机的嘟声吵醒的,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时,他的额头上留着几条红印子。符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看过时间才发觉半小时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晚上十点。符衷把头发抹到脑后去,从背包里摸出响个不停的按键手机,看了看来电人,接通了。 “小七,是我。” “嗯。你终于回电话了。”符衷说,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被压得酸痛的眼球,衣袖上还留着没干的泪渍。 岳俊祁没什么客套话:“留言我听到了,但忘了回,你看我这个坏记性。东西已经邮寄到你的地址那里了,其他的相关资料我会在电脑上传给你。” 符衷听着手机,低下头,捂着眼睛。他默然了一会儿,说:“谢谢你。” “不用谢。信件袋里的文件一定要好好保存,那上面可是我花了不少工夫才弄来的公章,你可不能让这一切心血都付之东流了。” “当然不会,我会好好利用它们的,我知道该怎么做。”符衷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只是觉得很累。 岳俊祁安静了几秒钟,但从她那边嗡嗡的声音可以猜出她此时正在拥挤的城市主干道上。没准儿她正开着车出去跑任务,在无聊地等着道路疏通的空当抽出时间来给符衷通个电话。旁边的座位上放着刚从快餐店里买来的三明治和可乐,而且那家快餐店的门前很可能挂着“自从经济大萧条以来,本店全年无休”的吹嘘性招牌。 “我也要去跟队去北极了。”岳俊祁接下去说,“华盛顿时间局安排的专家组,我也是其中之一。” 符衷笑了笑:“人多力量大。” 岳俊祁又不说话了,她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符衷听她那边嗡嗡声稍微小了点,然后她说:“三叠没在纽约了,他被转送到了华盛顿,哪所医院我也不知道,过几天大使馆就安排专机护送他回中国。他的枪伤很严重,据说一颗子弹打到脖子,一颗打碎了脾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杀手是奔着取他命去的。” “三叠招惹了什么人?他之前得罪过谁吗?” “我不知道,至少我听说的是没有的。有些屁事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谁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过这事是赏金猎人干的,我从黑网上看到了有人出高价雇杀手去执行一项代号为‘FOX’的任务,我其他又查到了些这样那样的小东西,估摸着这个‘FOX’就是代指枪击联合国高级官员。我已经把这事捅到美国警方那里去了,随便他们怎么搞吧,他妈的。赏金猎人只要任务没成功,肯定就被雇主杀掉了,这还用说吗?” “这个雇主有什么狐狸尾巴吗?” “没有,他隐藏得很好。” “嗯。赏金多少?” “1000万美元,出任务前就支付给了赏金猎人一半。” 符衷眨了眨眼睛:“这可真是笔大买卖。” 岳俊祁说:“剩下的500万就没有着落了,还是好好地待在雇主的腰包里。” “确实,不过雇主也该为杀人任务没成功而苦恼很久了。三叠现在还活着,肯定对某些人来说极具威胁。这些人到底是谁呢?我们得想想。” “这个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我对三叠的了解又不多,直到现在我都还觉得三叠遇刺是洋葱新闻,可谁知道他的大名已经登在《纽约时报》上了呢?” 两人都不说话了,符衷听到岳俊祁那边传来激烈的汽车喇叭声,岳俊祁低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狗屎交通”。符衷没去理她的咒骂,符衷在沉默中思考这其中的种种关系,他得想想究竟是谁对三叠抱有如此大的恶意,或者说对他的和平大使身份和即将到来的联合国高级别会议充满忌惮。 符衷把手撑在方向盘上,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地蹲在后面看雪的小七,重新坐回驾驶座上,准备启动车子:“三叠即将参加的那个什么会议也因此推迟了对吧?” “联合国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会议。”岳俊祁补充了符衷的话,“是的,多名高级官员都在枪击案中受伤,会议无限推迟,谁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说不定今年的会议就直接取消了。如果要再次召开的话可能也不会在纽约,那杀手还没找到呢。看来这次会议是遥遥无期了。” “我觉得雇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雇主的目的只是想推迟这个什么高级别会议――对不起它的名称实在太长了――三叠没死也重伤,至少他不能再站在台上发言了。这就是雇主的目的,只要会议无限推迟,和平大使不出声,他就能赶在之前把自己想办的事都给办了。” 岳俊祁认同了符衷的看法,说:“那这个雇主一定做了什么破坏和平的事情,而三叠手里有他的把柄,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把人灭口。” 符衷看着车窗前走过去几个行人,夜色已深,滨江公园越来越冷清。在黄色的路灯照耀下,银杏树的影子在雪地里被拉得细细长长。雪终于停住了,符衷没再听见恼人的风声。这个夜晚显得尤其安宁而寂静,仿佛黑洞危机已经远去了,大地上的积雪明天就会化开,迎接人们的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操心着警方的事情呢?”岳俊祁忽然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我们明明只是时间局里的人而已。” “但三叠也是我们的朋友。”符衷发动车子,他准备离开这儿了,“我会注意三叠的,我一定要把那个混蛋雇主揪出来。” “听起来你好像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这个可难说了。” 岳俊祁耸耸肩:“好吧。三叠应该不久后就能乘坐大使馆的专机回国,到时候你用点手段就能和他见面了,没准能从他嘴巴里套出什么消息来。” “我会尽量找机会和他见面的。”符衷点头,他单手转着方向盘,让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转到大路上去,“我什么时候能动身去北极?” “好像是一周还是两周后,反正不会太久的,你回去看看邮箱里的信件和电脑的资料就知道了。” “还不太久?等到那时候,我的假期也差不多结束了。老天,我为什么还要等这么长时间。” “?”岳俊祁狠狠按了两下喇叭,身子探出车窗往外望了一眼,“你这么上赶着去北极干什么?” 符衷猛地踩下油门加速:“我赶着去见一个人。” “女朋友吗?” “......”符衷没说“女朋友”下边那玩意儿跟他一样大,“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的。” “出息了你小子。” 岳俊祁先挂掉了电话,她得要集中精力去对付公路上的钢铁洪流了。符衷听嘟声消失后就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位上,现在他脑子里要思考的事情又多了一件,那就是“谋害三叠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符衷很快把车开到长安太和的停车库,空旷的路上就只有他一个人,与早晨八点到十点的景象大不相同。 符衷打开立在门前的邮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进门之后把手里那些捆起来的图纸丢在书桌上,先去给八哥喂了鸟食,再去给金鱼换水。他先把身上的工作服换掉,然后去浴室里洗了一个热水澡。 他今天没吃晚饭,但感觉并不饿,中午那顿饭的盐分已经顶他好几天的摄入量了。符衷决定以后不再在仓库旁边的小食堂打菜了,他得吸取教训,再慢慢考虑究竟要不要写一张单子上去建议小食堂的厨师师傅应该节省用盐。 穿好睡衣裤后坐在卧室里的毛皮地毯上,背靠着床,拆开从美国寄来的文件袋。符衷从里面取出一沓纸,这是保密声明书,另外还有一张印着正面照的通行证、一份装订好的权限证明,上面写明了他可以使用北极基地的通讯系统。装在透明封口袋里的是假身份证、假护照、假学位证,甚至还有飞机驾驶证。岳俊祁将假身份的所有信息都发到了符衷电脑上,符衷现在必须得换个身份生活了。 他很满意,把那些东西锁进了抽屉里。捧着那本红封皮烫金的笔记本开始研究,旁边摊着《Nature》杂志。符衷用笔在纸上理顺各种人物关系,今天他的关系图上又新添了一位成员――他把三叠的名字也写进去了。 三叠的本名叫晏缕照,他还是顾州的同性情人。这位年轻的和平大使从高中起就开始为世界和平事业在不懈奋斗,在国际上颇负盛名,是个年轻有为的大使。他出版了不少反战书籍,新书《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前不久刚刚在大陆发行,符衷也买了一本放在家里。 联合国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原定于4月24日举行,在这个日子来临前的几天,和平大使就在前往联合国总部大楼的路上遇刺了。符衷看着日历计算时间,凶手挑这个时间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说不定他一早就盯上了晏缕照。符衷想起了白逐和晏缕照都因为顾州的事而去拜访过顾歧川的事情,他忽然就明白这里面的关系。顾州的死牵扯到了太多的人,现在连和平大使都被卷进北冥六门的家族纷争里去了。 符衷在纸上写下有关三叠的一些东西,符衷抓住了脑中转瞬即逝的那一束火花,继续往前追溯,他得要找到那只引起风暴的蝴蝶。他把节点锁定在唐霁越狱的那一天,如果不是因为唐霁越狱,顾州不会死,顾歧川不会被抓进警察局,季不会被诬陷,白逐不会插手,三叠也不会被枪杀。符衷觉得一切事情都变得顺理成章了,所有的问题都在此时迎刃而解。当他们搞清楚风暴的源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了。 他合上笔记本,他知道自己该把矛头对准了谁。符衷把头后仰,枕在床沿边上,余光瞥见柜子上的照片,伸手把它拿了过来。符衷静静地注视着照片上的人,还有那只小狐狸。背景中有一大片柔软的芦苇,正飘着白白的芦花。他觉得照片里的季也在注视着自己,他们能够产生共鸣。 打开电脑,符衷登上时间局向社会开放的捐款平台,不过他这次不是去捐钱的。符衷追踪了一下捐款的去向,发现自己捐的那笔钱已经转入“回溯计划”的独立账户中了,而且一大部分都是拿去维护分子重组系统的,这个系统使用一次就要烧掉几十上百万的钱。 时间局的财务信息是对外的公开,但符衷没去看对公众显示的那部分。他绕到内部系统里去,特意翻查了今年一月到四月的账单。他不确定这些账单是否被人做了手脚,财务部里的人做起假账来简直太容易了。符衷决定再等等,他想看看这种平静的假象还会持续多久,他得不露声色地下饵钓鱼,让唐霖露出马脚来。 符衷在心里做好计划,暂时把这些事放在一边,在网上找了些三叠做LGBT平权巡回演讲时的视频,戴上耳机后看起来。现在黑洞危机成了人类公敌,已经没人还有心思去管平不平权了,之前的同性婚姻合法提案也因为黑洞危机而耽搁。符衷觉得自己既然选择了留在地球上,那他就得为进步的事业做出点贡献。他想听听三叠在演讲中提到的各种先进思想,说不定能给他启示。他得为未来做长远的打算。 季坐在望远镜舱里看摊满了一整张台座的地图,他戴着眼镜,按着尺子在地图上度量,然后用铅笔在各个重要的地理位置画上标记。他们前不久刚绕过泛大陆的最南端,来到了大陆西海岸,在西半球的广阔水域中活动。他们绕过大陆南端可花费了不少精力,他们在那里遭遇了强劲的风暴和寒潮攻击,又遭遇了龙王精神体,并因此损失了数名执行员。当潜艇险些要沉没时,龙王再一次放过了他们。 大陆的西海岸漫长而平整,潜艇一进入这温暖明亮的海域,艇上的执行员就给大陆南端那个突出的小尾巴取名为“好望角”,他们认为自己重新走了一遍迪亚士的航海路。季圈出地图上的“好望角”,在相隔陆地20海里的地方画了一条线,然后打上一个红叉。 整张地图上打了不少这种红叉,表示某个位置出现了精神体。季翻看行军日志本,然后在红叉旁注上具体的时间。他抬头看了看旁边的电脑,打上标记的地方都闪烁着红点,在黑色的底图上就显得更刺眼了。 季数了数,一共十三个红点,全部分布在东半球的水域。他点着铅笔,默不作声地将那些红点一个一个看过去,他在比对时间,并思考其中的关系。望远镜舱里只有他一个人,此时潜艇正在水面航行,开着全透明模式,顶盖敞开着,天空像蓝色的丝绒。季觉得后背被阳光晒着很舒服,轻盈的海风正从他的衣领往里钻,一种软绵绵的舒适感从他的锁骨,一直放射到乳/头,然后再到小腹。 班笛扶着舱门把手从外面走进来,他直起身子后理正头上的帽子,喊了一声“首长好”,再把文件袋放在季面前:“监测台的作战记录表都整理出来了,需要您签字确认。” 季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班笛背着枪站在台座旁边,他在监测台的无线电室里闷出了一身汗,额头上都是晶莹的水珠。季点头嗯了一声,放下铅笔,把那只文件袋拿过来,拆开封口后从里面抽出用回形针别好的标准公文报告用纸,一共有十三份。海风吹在班笛被热气蒸红的脸颊上,他这才稍微感觉到了凉风习习的滋味。 仔细看完了八份报告单后,季把那些没有一丝褶皱的纸放下,用手掌压住,没再看下去。他抬了几下手指,于是班笛看到了那枚指环在他无名指上闪光,他觉得这枚戒指让指挥官的手愈发充满吸引人的特质。季转过眼梢时,班笛战栗了一下,连忙收紧脖子,慌慌张张地把目光从季的戒指上移开。 “我们经历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儿对吧?”季说,他抬着唇线,看起来像在笑,“整整十三次作战记录。” 班笛不知道季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一直弄不清楚指挥官的心思,季离他们太遥远了。班笛吞了下喉咙,尽量避免与季直接目光相触:“是的,短短几天工夫我们就战斗了十三次。对潜艇上的某些人来说,‘十三’并不是一个吉利数字。您知道,我们这儿什么国家的人都有。” 季抬手撑在鼻梁上,他稍微闭了几秒钟眼睛,然后抽出钢笔在十三份文件上签字,这些东西得要有他的亲笔签名才会被承认。班笛看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写自己的名字,他的帽子放在一边的地图上,吹进来的暖风让他的头发略微有些凌乱。季依旧很平静,他的神情很淡,就像站在沙滩上眺望天际的帆船。班笛觉得季有种奇特的魅力,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意,无论经过多少次激烈的战斗,他都能永远保持冷静和清醒。 签完文件后,季帮班笛把文件袋收拾好。他注意到班笛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伸开五指看了看,他知道班笛是在看那枚指环。 “你很好奇这个吗?”季问他。 班笛紧张地摇头:“没有。” 对季来说,班笛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他太容易暴露了。季知道他口是心非,没说什么,垂下睫毛看着指环笑了笑,说:“这是大学纪念戒指。” “是您毕业的那所大学吗?” 季抬头看看他,抿唇点点头:“嗯。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只有建筑学院的毕业生才会领到这么一个小东西。” 班笛捏着肩上的枪带,他把脸上的汗水抹掉,站在季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说:“原来您是建筑学院毕业的,我一直以为您是军校出来的。”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季忽然笑起来,把文件袋推到班笛面前去。 班笛犹豫了一会儿,踩了好几次鞋跟才回答:“因为我觉得您在打仗这方面很在行,您这么年轻能当上指挥官,还能领导那么多人是有原因的。” 季叠着腿,靠在椅背上看对面的班笛,他直到今天才好好打量了他一番。过了会儿之后季站起身去另一边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班笛:“确实有原因,只要你在现在的岗位上好好干,战场上不怕死地往前冲,那你就能比别人升官升得快一点。我就是这样过来的。还有,我不是建筑学院的,我是人文学院毕业的。” 他喝掉一口温水,站在透明的舱壁前看随着潜艇航行而分开的水浪,溅起的水花犹如被翻耕完毕的田垄。他的话再次让班笛惊讶了一阵子,但两人都没有出声。潜艇从长满了珊瑚、海葵的礁石群上方驶过,数量庞大的鳄形圆颌针鱼群跟随着潜艇游动,它们长有锐利的牙齿和青色的鱼鳍。透亮的海水像化作了液体的松石,颌针鱼群经过之后,那些五彩斑斓就小鱼就忽地一下散开了。珊瑚反射出粉红、橘黄的光,浅层海水里往往充斥着这种奇异的色彩。 季没告诉他这枚戒指的来历,班笛也没问。季又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脸色,回头问班笛:“你对龙王的这十三次露面有没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班笛看向旁边的屏幕,星河正把计算结果源源不断地输入存储库中。班笛看了看那些红点旁的时间,抬手摸了一下鼻子,说:“龙王出现的地方不再只局限于深海或者海沟了,我们在哪都能遇见它,海岭、海盆、甚至浅海大陆架。这与我们一开始的推测截然相反,我想不明白。” “但时间仍然都是在晚上,至少还有这一点是对的。它害怕阳光,这事儿是真的。” “那我们每个夜晚都要这么提心吊胆地度过吗?”班笛说,他紧紧捏着肩上的带子,无所适从地环顾四周,“每当太阳落山的时候,潜艇里就弥漫着恐惧的气息。死亡在我们头顶张开黑色的翅膀,海洋中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安全。” 季扶着腰站在屏幕前审视了一会儿数据,闻言扭头看了班笛一眼,说:“每一次直面龙王都是一次历练的机会,我们得从每次战斗中吸取教训,摸清楚龙王的底细,不断地研究出新式的武器,好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这样才能在下一次战斗中赢得主动权。” 班笛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出声。他抬起头看看蓝丝绒似的天空,这蓝色让他的双眼得到了放松。班笛闻到海风的味道,纯净的大气让他觉得世界是纯洁的,就像孩童的眼睛。海水在阳光下运动,犹如穿行在春夏时节的花园里,每一块砖上都雕着十全十美的精灵。海会产生自己的云雾,升上高空,又反映在它自己怀中。 “你有没有觉得它有问题?”季在思考过后对班笛说。 “它一直都有问题。” 季皱了皱眉,但他没表现得很明显,抬起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你再仔细看看它出现的地点和战斗时间。” 班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当它出现在浅海的时候,战斗时间就不会太长,每次都以龙王离开战场结束。但在深海中时,它就显得尤其精力充沛。而且它好像并不想置我们于死地,每次都是缠斗一阵后它就放我们一马,自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们走到哪都能遇上它,真的只是巧合吗?十三次,只有四次是正儿八经被海底的时空波动给引去的。那东西的老巢肯定在海底,而且它明显更适应海底环境。它为什么跑到浅海来追杀我们?这是我们得思考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原因才引得它对我们穷追不舍。” “潜艇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吗?”班笛说,“就像那种特定频率的超声波能吸引到鲸鱼一样。” 季在脑中思索着班笛的话,片刻后他想起了什么,问起另外一件事:“潜艇上发射‘orange’信号的那套装置你搞明白了吗?” “弄清楚了,正在写报告,还差最后一个点没写。”班笛如实回答,“是一套很复杂的信号传导和放大系统,每一个打出的信号流都对应一个水分子,它能把水分子转化为信号发射源,达到放大的效果。这不可思议,我不敢想象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发明出来的。” “嗯,那你就要去问问季宋临了。”季皱起眉,这下班笛能看见他脸上忧虑的神色了,“你把那一整套装置都关闭了对吧?” “是的,一直都是关闭的。” “潜艇上有什么地方在发射能吸引海中生物的波吗?” 班笛摇头:“顶多吸引一点小掠食者,比如外面的颌针鱼。” 季在心里排除掉了潜艇的原因。他回到台座前坐下,望远镜投下的阴影正好形成了一片遮荫的地方。季把头发全都往后抹,露出他的额头。他在上一次战斗中不幸撞到了指挥舱的金属架,齿轮绷断后刺出一根金属棍,在他的额角剐了一道两寸长的伤口,到现在都还包着药。 班笛打过报告后拎着文件袋出去了,季允许他出舱去了望台透透风。面前的地图一张叠着一张,季反复看着上面复杂的标识,他在思考龙王究竟为什么一直盯着他们不放。他想到符衷下井前的那一晚,他在迷迷糊糊中看到月亮下方升起了两团金色的火焰。季确信那天晚上龙王出现过,并且只侵入了自己一个人的意识,让他产生了幻觉,想引诱他走出星河设置好的保护罩。 为什么龙王只干扰了他一个人的意识?它想把自己诱出去做什么? 季再往前想想,第一次和龙王照面是在深山的浓雾里,他和那双火焰似的眼睛对视了十几秒。季觉得当时的龙王就在看自己,它在思考些什么东西,斟酌过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当时在想什么呢?为什么每次都是自己亲眼碰见龙王,而从没有听其他人报告过呢? 他忽地觉得周身升起一种寒意,是哪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刺骨冷气,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季推测龙王追杀的目标是自己,或者是跟自己很像的人。这是一个可怕的想法,但却是最令人信服的想法。季捏紧了手里的铅笔,他的心跳加快了,像在赌博,赌这个被龙王盯上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季宋临。 季宋临还有事情瞒着他,说不定就是最重要的那件事――龙王为什么非要和他们作对。季意识到自己之前问的问题都问错了,不是他们为什么要杀龙王,而是龙王为什么要和他们作对。 他以为自己已经得知了全部真相,但其实那只不过是季宋临的障眼法而已。季宋临利用了他的好奇心,向他传达出一切他想要知道的信息,但有意地隐藏了核心。他告诉自己黑塔的秘密、家族的渊源和恩怨、颠覆认知的世界观、自己过去的生活,因为他知道这些爆炸式的信息最容易蒙蔽人眼,于是轻而易举地就把所有人的思维导向了另一个方向。 季把铅笔摔在桌上,这种被人欺骗的感觉让他火冒三丈,仅有的那一点失望之情也被怒火给烧得一干二净了。他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意识到这其中的矛盾点,又为什么一直被季宋临牵着鼻子走,就因为他是自己父亲?季觉得很好笑。季宋临知道的到底还有多少,他为什么不坦白?就这样看着一大帮人被耍得团团转?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季把帽子扯过来戴上,遮掉额角贴着药的伤口,关掉望远镜舱的顶盖后离开了这里。他这次再也不想听见什么有关符阳夏的事情了,他想知道点新鲜东西,就像鲸鱼总得跃出海面来呼吸新鲜空气。 不识春秋 三叠从大使馆的专机上下来之后就被武装部队护送到了301医院,由于枪击案的余波还没散去,沿途都有警用直升机和狙击手护卫。三叠在纽约已经接受过治疗,伤势有所好转,但他现在已经不适合再在公众前露面。他在301医院的治疗点也从未对社会公开过,原本不神秘的和平大使却在这时变得神秘起来了。各种关于他的谣言和小道消息在全国各地的城市上空乱飞,官方的辟谣工作显然也就是心不在焉地做做表面功夫――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垃圾话。 符衷在一层防弹玻璃前与三叠见面了,他和白逐一同来的。医院在问清楚他们的名字,或者说问清楚他们的姓氏之后,就同意他们进入三叠现在居住的0号防护区。不过任谁都想不到0号防护区不在301医院总部,它在“未央宫”号空天母舰上,通常作为重要人物的临时安置点。 这是符衷第二次登上“未央宫”号,这艘空天母舰一直在暴风雪形成的厚重云层上空飞行,地面上的人们很少看见它。就算没有那层云遮挡,也不可能一抬头就看完它的全貌。它太大了,规模相当于京津冀地区的总和。当云层散去,母舰刚好从繁华的城市上空驶过,人们就会看见它若隐若现的庞大身躯和由金属拼接而成的弧形底座。高耸的信号发射塔和电力传输中转站犹如风帆战舰的桅杆,让它能够在大气组成的海洋中驰骋。 三叠坐在双层防弹玻璃背后,脖子上缠着绷带,一条细细的软管从他脖子下方伸出来,连接在旁边的监护仪上。他显得尤其消瘦,苍白的面色就像蜡做的,或者刚从雪柜里坐起身来。符衷觉得眼前的三叠不像个活人,但看到他眼中微微闪动的光和情绪变化时,符衷好歹捉住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他们说话只能依靠墙上电话筒,会面的地方只是一个小隔间,恐怕监狱里的家属见面室都比这个大上一点,他们两个坐在这里就像两条金鱼。符衷想到了家里养的四条金鱼,还有那个小鱼缸,看来得要给金鱼们换个大点的新家了。 “我已经在帮你调查顾州的事了。”符衷把话筒靠在嘴边,他抬起眼睛看着玻璃后面的三叠,“你可以歇歇了。” 三叠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再回答:“其实你不必插手这件事的,小七,这跟你没关系,咱们的交情还没到这个份上去。” 符衷低下头用手指撑着桌面,说:“顾州是我的朋友,你也是。顾州还帮我养过一只八哥鸟、四只金鱼,就冲着这个,我也得为他做点什么了。” “原来那只鸟和那几条鱼是你的,顾州口中的‘一个朋友’原来就是你。这世界真小,谁都没有走散。我直到现在都还觉得顾州没有死,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这些天灾人祸只是他妈的我在做梦而已。”三叠的音量稍微高了一点,接着就咳嗽起来。 符衷摆弄着摊在面前的一张许可证,翻来覆去地折着纸飞机,再把纸飞机展开来,欣赏那些利落的折痕。三叠平静了一点,不再咳嗽了,符衷才开口:“所以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插手顾州的事情了吧?为了朋友之间的情面,我会这么做;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我也会这么做。” 三叠扣着手指,坐在轮椅上盯着符衷的眼睛:“他怎么又和你的利益挂上钩了?” “这很难解释,”符衷看了看腕表,“光靠这五分钟的时限可说不完这其中的万分之一。就单单举一个格纳德军工厂的例子吧,他就是这个全国最大的军火公司的继承人。而我母亲手里的许多产业,都与军工厂直接相连,矿产、能源、零部件......数不胜数。这样一想你就会明白很多了。” “噢。”三叠难以置信地抬起眉毛,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最开始以为他只是个什么公司的高级职员,直到他的死讯传来我才知道他是燕城监狱的监狱长,现在我又听到他的真实身份是军火公司的小老板的说法了。这可太精彩了,还有什么东西是我没听说过的吗?人死之后怎么还能牵扯出这么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事儿呢?” “正是因为他的死牵扯出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事,我才觉得你应该暂时歇歇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在纽约被枪击?这是一个警告,有人不想让你再继续你那伟大的和平事业。如果你依旧还像以前一样活跃,下次就不是两颗子弹那么简单了,现在你应该好好把自己藏起来。” “所以我就应该缩在这间比金鱼缸好不了多少的地方等着外面的硝烟散去对吗?老天,外面关于我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辟谣总没有保命重要吧?”符衷皱起眉,“你搞错重点了,和平大使。” 三叠没说话,虚弱地喘着气,符衷从他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就能看出他现在的心情。符衷舒展开眉毛,把手里的许可证对折,轻描淡写地说:“刚才你已经见过白逐女士了对吧?我知道你跟她在合作,不光如此,你们的合伙人还有顾歧川、林仪风等等,我也知道你们的目标是唐霖。” “这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也把枪口瞄准唐霖的脑袋了。” 三叠抿着嘴唇,他因为过分用力,使得失去血色的嘴唇重新恢复了淡淡的粉红色。符衷给了他一点时间,他耐心地等待着三叠经过思考后再开口说话。 “你认识白逐对吧?”三叠问。 “你跟顾歧川、林仪风这些人也是老熟人对吧?” 符衷摊开手:“说不上是老熟人,我的父辈跟他们才是。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打交道,慢慢地就变成老熟人了。” 三叠终于听明白了,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符衷点了点头:“原来你们一直都是一伙人,而我才是那个局外人。” “确实。”符衷没有否认他的说法,“所以我说你该把这事放手了,没必要趟浑水,但我想你应该我说的这个‘浑水’是什么意思。你不用再过分忧心顾州和唐霖,有那么多人都等着跟唐霖干一仗呢,不差你一个。你的仇会有人替你报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销声匿迹、逃之夭夭。” “这就叫‘退隐江湖’?” “只是暂时的。你还可以继续思考和平与人类的精神,这没人管得了你。等一切过去之后你就可以换上一副崭新的样貌登上舞台了,这个世界会很欢迎你的,大家都在等着和平大使站在联合国议事厅里发表讲话呢。” 符衷终于放过了许可证,他已经把那张薄薄的纸折得不成样子了,然后放到一边去,不再理睬它。三叠透过玻璃能看见符衷神态自若地摆弄着手里一张纸,他肩线挺直,头发都往后打理整齐,系着腰带的长外套里面露出西装和衬衫的衣领。当他低垂着眉眼的时候,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右耳下方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这枚耳钉的颜色让符衷看起来气势逼人。他明明没有什么举动,却仍让人感觉如芒在背。符衷戴着黑色的薄手套,小指上套着一枚尾戒。 三叠的目光在那枚尾戒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猜到了那枚戒指代表了什么。三叠这下终于看清楚自己究竟处在什么境地里了,他也能理解符衷之前那番话的意义,在经过这么多月漫长的思考后,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三叠转开视线,压着唇线说:“刚才我已经将所有的证据、资料的备份都转交给白逐女士了,如果你真的和他们是一伙的话,那些东西你应该会需要的。我忙碌奔波了这么久,最后竟然一事无成,我一直在做无用功。” “至少你整理出来了不少证据,这是大功一件了。”符衷再看了一眼时间,他明白对话得结束了,“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在这里养病吧。” “我是被软禁在这儿了吗?” 符衷挑起眼梢看了看玻璃窗对面站着的母舰兵,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回到三叠身上:“这里是‘未央宫’号空天母舰,全中国找不到一个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你住在这里总比住在四季桂花园的房子强一万倍。这里的官兵都非常服从命令,你完全不用担心有谁会来往你肚子上开一枪。” “听起来好像这些兵都直接听你指挥似的。”三叠说。 “你要这么想也没错。” 三叠笑了一声:“还真他妈整得跟住在皇宫里一样。” 符衷报以微笑,三叠耸了耸肩,他脖子下方的那条细管就跟着晃动:“原来今天你就是想来通知我,我之前努力的成果就这样被人抢走了。” “别忘了,是白逐比我先进来和你会面的。在我坐在这张椅子上之前,我可不知道你跟她聊了些什么。当然,我现在也不知道。”符衷说,他说的是实话,“现在我必须得跟你说再见了。希望我们过不久就能再次见面,那就意味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已经被扫除干净了。再见。” 三叠在最后五秒钟的时候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还杀龙王吗?” 符衷此时正打算放下话筒,闻言猛地抬起眼睛看他,但没有回话。三叠见他盯着自己不出声,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晃了晃。符衷这才明白他说的“龙王”是哪个龙王,他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一点。仔细想想就知道,三叠不可能知道龙王的事情。符衷揉了揉眉心,回答:“再说吧。” 等提示音响起后,符衷取下话筒挂断,从椅子上站起身。对三叠说了声再见后就转身离开了。有两层四英寸厚的玻璃挡着,三叠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看见符衷的嘴型。窗前的挡板从两边合拢起来,将符衷推门离去的背影挡在后面。两名医生进来推走了三叠的轮椅,他捂着脖子低低地咳嗽,手脚冰凉,背上却出了一层冷汗。 白逐坐在另一边的等候室里喝咖啡,她正侧着身子浏览电脑上的内容,符衷不用看就知道她现在在研究什么东西。符衷走到咖啡机前面,清洗干净后把咖啡豆倒进去,按下“煮制”的按钮。等候室里除了白逐没有别人,这地方是专门为那些来“未央宫”号上的0号防护区探望病人的人准备的,能坐在这间等候室的白牛皮沙发上的都不是普通人。符衷等着咖啡煮开,他闻到越来越浓郁的咖啡香气,他闻闻味道就知道这些咖啡豆不是凡品。 符衷把咖啡倒进杯子,他看到旁边的墙上镶着一块金属牌,上面用标准字体写着“小心烫伤!”。符衷很奇怪这里为什么没有专人服务,他站在这里等了几分钟都没人来为他把咖啡装好,哪怕是礼仪性的客套也没有。不过这样也挺好,符衷喜欢自己煮咖啡,至少他能自由一点。 “我把那些服务人员都请出去了,不然他们就像锡兵一样站在那里,随时等着来为你拿走喝空的咖啡杯。”白逐说,她比划了几个手势,但没去看符衷。 “哦。”符衷回答,他走到白逐旁边的弧形观景台上去看外面类似城市的街景。 空天母舰上看不见雪,雪都在云层下方。这里只有薄薄的雾,暗白的雾潞在不安地沸腾。而这些白雾上边,高悬着横亘天野的蛛网,肉眼就能看清一块一块的蛛网连接起来的关节部位,就像蜘蛛的足节。时间局维修部的飞机正在蛛网下方巡飞,及时排查存在安全隐患的部位。比蛛网更高远的就是空洞本体,此时正睁着黑黢黢的、可怖的眼睛,环伺在地球周围。这黑暗与符衷梦里的黑暗如出一辙,仿佛那就是地狱。 白逐说:“你在那里看得那么入迷,是在考虑着如何指挥这艘母舰吗?” 符衷被白逐的声音拉回思绪,他转过身笑了笑,把咖啡杯放下:“我在想季的事情。这艘母舰很漂亮,我得好好观察一下它。” “在某种意义上说,‘未央宫’号也是从北冥的六个门中诞生的。我参与了母舰的外观设计,季宋临为母舰的动力系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能让这个庞然大物像宇宙天体那样运动,具有宏观天体一些特有的性质,比如扭曲时间和空间等。这不可思议,我不否认季宋临是个奇才,他让我吃惊。当‘未央宫’号横空出世后,他让全世界都大开了眼界。” “不过也正是他这些惊人的成就和才华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符衷说,他挨着等候室里的一排书柜走过去,他看到其中一个书架上单独摆放着一本《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 白逐不予置评,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电脑。过了会儿她把手指从键盘上挪开,取下眼镜说:“大使给我的那些资料已经全都转移到你的电脑上去了,我觉得你会比我更需要那些东西。明天我就要动身去上海了,我得到船舶公司的总部里去看看,那可是我的正经产业。前阵子‘艾布希隆’号沉没事件的处理方案让我十分不满意,我必须亲自插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符衷对“艾布希隆”号的事情不太感兴趣,那不是该他感兴趣的范围。符衷所作所为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季扫清障碍,消灭他的后顾之忧,然后去和他见面。这样等季回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是纯洁、干净、阳光普照。当雪松挂满灰蓝色的果子,铺地柏以果实累累的桂冠覆盖大地的时候,他过去的岁月就被丢进湖里洗去污血和尘埃,然后带着一尘不染的身心去做一些真正自由自在的事。 白逐先一步离开了等候室,她将在楼顶的平台上乘坐私人飞机返回地面。符衷没急着走,他在母舰上逗留了两个多小时,搭了一个运输工的便车,绕着控制塔周边转了一圈。符衷在这短短的两个多小时里体会到了这艘母舰的奇异之处,他似乎能感受到“像宇宙天体那样运动”的震撼了。 符衷回家之后先给小七喂了食,然后给金鱼换上了更大的鱼缸,他拿原来那个鱼缸养花去了。今天是周六,符衷不用去时间局的标本储藏仓库上班。他决定下周再去上最后两天班就辞职,因为下周五他就要坐上北极科考任务组的飞机前往那冰雪之地了。 电脑里储存有三叠转交给白逐的所有资料,符衷点开来看。他的面色一直很平静,现在他已经过了那个看到新信息就会激动不已的时期了,不过三叠手里掌握的新鲜东西还是让他的神经亢奋一下。符衷觉得自己的胜算又大了一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一个好时机,他想做一个有耐心的好猎人。 他关掉电脑,起身去卧室里整理东西,他得要给未来的北极生活做好准备了。卧室里的那些照片还摆在原处,他已经与这些照片共处一室了将近一个月。从“空中一号”回来之后的所有日子里,他从没有停止对季的想念。他为季画了很多幅肖像画,这些画如今都挂在书房的墨绿色墙壁上。在他的画里,季鼻挺眉高,双眼深深地嵌在眉骨下的眼窝里,上抬的眼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眼眶的轮廓。 季的长眉被符衷着重描绘,他认为上帝在季脸上最偏爱的那一笔就是那对飞燕似的眉毛。季平时会修眉,修出起落的走势和眉峰,末梢像是隐藏在云雾中的山峦的余脉。符衷凭借记忆把季画在纸上,在他的卧室、书房里,全都是季的身影,但是他却不能触碰到季的皮肤。 诗中的那些西江月、那些春去也,每个字都在形容他现在的心情,每个标点都在此时汇聚成浪漫主义的具象象征。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洒向长安城的那片月光也终将洒向他后半夜的梦境里。 符衷在家里要做的事很多,他画完设计草稿后还要自学俄语。学俄语是他一开始就有的想法。大学的时候他没有俄语课,但季有,符衷为了看季一眼就偷偷装成俄语课的学生坐在后排,这样他就能盯着季看一整节课了。他在餐厅会遇到很多慕名而来问他要联系方式的女孩,符衷出于礼貌都会给,但转头就删除拉黑,他的联系人表单一向保持干净和整洁。但他一直等着季的一个电话号码。符衷的暗恋是默不作声、欲言又止的。 “я люблю тебя。”符衷看着某个单词念道,他现在能很熟练、很标准地读这几个单词了,“我爱你。” 银色的信封放在台子上,里面露出一截米白色信纸,肖卓铭靠在这些东西旁边喝酒。她手里捏着手机,反复转着那块冰凉的金属物,像在等什么人来电,但对方一直没有来。肖卓铭选了一个鲜有人踏足的小走廊,这里靠近她的实验室。走廊的一面全部用玻璃打造,这样她就能将看到外面的太空和星辰。 但鲜有人踏足的走廊此时也有人来了。肖卓铭夹着一根细香烟,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原来是熟人:“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高衍文穿着研究员的白褂子,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挥散空中的烟气。肖卓铭见状反手按开了换气系统,那些烟草的气味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高衍文犹豫地抬眼看看她,走过去几步,面朝玻璃舷廊站着,说:“吃过中午饭不想立刻回实验室,就来你这里看看。毕竟咱们是一起来的,比较熟。” “哦。”肖卓铭抬手把香烟送进嘴里含住,眯着眼睛,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看哪里,“喝点酒吗?我去给你拿一瓶。” “不了。” 肖卓铭就没动,保持一个姿势靠在凸起的台子旁边,继续抽她的烟,然后再像喝开水一样把酒吞下去。高衍文抄着衣兜踩了踩脚尖,问:“肖医生的实验进展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肖卓铭回答,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乳白色的烟像浪花,“我刚去跟朱F通过电话,把我研究出来的一些报告交给他了。我看了他那边的资料,照样也没什么好东西,我们遇到难题了,都在为此伤脑筋。你呢?你怎么样?分子粉碎系统要成功问世了吗?” 高衍文笑了笑,他习惯性地踮脚尖,说:“理论方面很完善,大部分的零部件概念图已经画出来了。现在只等着做出模型然后测试,接着再不断地修改。干这个的不就这样吗?模型做出来之后就是没完没了地修改,我一定要造出最完美的MCS。” 肖卓铭似乎来了点兴趣,撑着手肘问:“你的这个系统大概长什么样子呢?是一个很大的大东西吗?还是可以装进口袋里的危险小玩意儿?” “看情况。”高衍文回答,他伸出手对着玻璃比划了一下,“如果只是想把这块玻璃打碎,那只需要一支笔那么大就行了。如果是用来粉碎咱们对面那颗亮亮的恒星的,那必须得造得跟空间站一样大才能有足够的初始能量发射出去。” “噢。”肖卓铭睁大了眼睛,她对这个设想十分惊讶,“你真的很有奇思妙想呢。” 高衍文说:“这不过是我十几岁时就有的想法了,我一直以为没人会理解我,但我发现我错了。我的老师耿殊明、好朋友邵哲升,他们都对我很支持。甚至连‘回溯计划’的指挥官都非常看好我的想法,还说‘希望能尽快获得专利局的认可’。他专门为我写了一封推荐书,让我来找时间局的装备部部长。而那位林部长在看完我的手稿和实验后立刻同意将我送到‘空中一号’实验室来,并且为我召集了专家组。我不敢想象,我现在能站在这里眺望太空,而我的设想即将变成现实。这简直就像一个梦。” 肖卓铭耐心地听他说完,她抬起嘴角,又喝了一大口酒,才说:“在你身边的都是善良的人们,‘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是一个愿意接受不同意见,并鼓励我们思考的人。我们得感谢他,是他给了我们这么多余地来为高尚的事业奋斗。你的MCS,我的‘毒血计划’,都是广阔的新领域,只等着我们去探索。” “这简直就像一个梦。”高衍文又说了一遍,他抬手摸着自己的鼻子,似乎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肖卓铭喝空了一听德国黑啤酒,把空瓶子放在旁边,咬着烟看了酒瓶旁的信封一会儿,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她把信纸抽出来叠好,然后塞进信封里,反复摩挲着封口处的花纹。高衍文看到她低头看信封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随口问道:“那是你的家人从地面上寄过来的吗?” 高衍文没有立刻听到回答,他不知道肖卓铭是否是因为沉迷于烟草的气味而忽略了他的话。身旁的肖医生在缭绕的烟气中化作了一座雕塑,高衍文感受到一种淡蓝色的忧郁之感,像不断生长的绿茸茸的灯心草一样渐渐铺满池塘。他身心放松地思考着这种忧郁,走廊里忽然显得寂静凄凉。 在经历了十几秒的静默后,肖卓铭才抬手捏住烟尾把它从嘴唇中间取下来,抖了抖烟灰,像忍受着疼痛的癌症病人那样皱着眉毛说:“是我舅舅寄来的信。” “那这是件好事啊。”高衍文看着肖卓铭的脸色,“你为什么看起来并不高兴?” “他寄来的信里弥漫着一股令我不舒服的交代后事的语气,仿佛他明天就要躺进棺材被送进灵车车厢里了。他还说他得了很严重的病,几乎已经没有救治的希望,他没打算继续治疗了。我不相信,我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了,我还是不相信他怎么就突然得了不治之症。还有......还有一些社会上的舆论、媒体、政府、国际组织......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糟糕事,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不希望我回来一趟,世界就大变样了。” 肖卓铭摊开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细细短短的烟,她说完话几次想把烟送进嘴里,但最后都放下了。她站直身子,又靠回去,低声地咳嗽起来。高衍文从旁边打了一杯水递给她,抿了抿嘴唇,说:“他被什么难缠的事给绊住脚了吗?” “嗯,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可能要去坐个几十年的牢,然后拉去枪毙。”肖卓铭说着笑起来,笑得很苦涩,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忽然拢上了愁云,“还有他的病,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怎么样。他之前一次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今天却突然寄信来,因为他知道我从来不会接他的电话。” 她叙述的声调很平淡,就像只是在讨论着各自的前途,但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为她竭力保持的平淡添上了忧伤的一笔。高衍文不作一言,他忽然明白了肖卓铭之前长长的沉默,经过长时间沉默之后说出来的话,有时根本就不愿意说。舷廊外闪烁的星星,就像烧完木炭后留下的灰烬。他们在黑暗的太空中摸索,希望遇到彩虹,犹如一条海豚生活在其中,把事业和生活都染成彩色。 “我很遗憾。”高衍文说,“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每个人都前途无量。” 他们再简单地聊了几句,高衍文就先离开了。肖卓铭手里的烟早就燃尽了,她垂着眼睛看看烟蒂,然后把它和喝空的啤酒瓶一起丢进回收通道。她去冲了一把脸,擦干净水珠后她乘坐快速电梯到地面往返协调部去找管理员。协调部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去享受短暂美好的午休时间了。肖卓铭专门挑了这种时候,她知道即使是在午休期间,每个文职部门里都有一个倒霉鬼要留下来坐班。肖卓铭就想单独找这个倒霉鬼谈谈。 协调部的办公地方很宽敞,只有五男四女九个人在这里担任职员,在进门所对着的一面白墙上挂有整个“空中一号”实验室的平面图,下方就是格纳德军工厂的蓝绿色徽标。职员办公桌旁边设立有单独的咖啡厅,此时也是空的。咖啡厅旁边就是协调部的档案室,里面摆放着三四个大立柜,就像图书馆特别收藏室里的那种柜子。 肖卓铭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找到了那个留下来值班的人,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值班员就抬头看着她。肖卓铭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胸牌,表明自己是实验人员。 “你要来找我签回地面的许可证对吗?”值班员说,他长着八字胡,肖卓铭不知道他这两撮胡子怎么会这么滑稽地往上翘。 “你为什么想回去?” “当然是因为我有事。” 值班员看了看肖卓铭的胸牌,他丝毫没有要去拉开抽屉把空白许可证拿出来的迹象。他在键盘上操作了一会儿,接着他说:“你回地面的权限被禁了,肖卓铭医生。” “放屁,我没做什么违反规定的事情,我的考核表都是满分。”肖卓铭扶住办公桌的桌板。 “你这权限可不是我禁的,协调部根本没参与这事,是上头直接给你禁掉了。你别把气撒在我身上,谁知道大中午的还会有人找到协调部来办事儿。” 肖卓铭看着值班员点点头,她压了压唇线,问:“谁给我禁掉了?” “上头的长官啊,长官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一个。多半是时间局的高层管理吧,现在‘空中一号’已经并入时间局的装备部了,你去问问他们。” 这球又踢到了装备部头上去,肖卓铭知道自己不能指望面前这个八字胡把许可证从他的抽屉里拿出来了。她撑着桌板想了想,仔细想想她就知道是谁把她回家的路给断掉了,除了李重岩她想不到还会有谁会来针对她,她只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而已。 肖卓铭其他什么话都没说,问:“禁了我多久?” 值班员看了看电脑,撑起眉毛,他的胡子就像过山车一样冲撞在一起:“六个月,半年时间呢,不得了。你得罪了时间局的谁?在太空待半年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到“六个月”的时候肖卓铭就知道李重岩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再和她见面了。肖卓铭觉得自己收到的那封信就是李重岩的遗书,说不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血流成河了。她觉得胸口抵住了一把枪,还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她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想到了很多东西,但都是转瞬即逝的,比烟花消失的速度还要快。刚才喝了的啤酒好像在这时才发挥出效力,让她的大脑有一种被酒精麻痹的感觉。她说不出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肖卓铭本想把放在衣兜里的李重岩给她的信封拿出来给值班员看,那上面有一个蛇门下的家徽。但她最后什么也没做,她觉得既然李重岩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她再怎么挣扎都没有意义。肖卓铭不做无意义的事。一切事物无论好坏,都像一股急流从身旁流过去,她不只有一个李重岩,她还有其他更高尚、更值得去探索的事。世界是开放的,四季轮转,每个季节都是最好的。 她空着两手离开了协调部,却也觉得自己满载而归。肖卓铭重新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她闻到熟悉的气味,有种要融入其中的幻觉。她在实验台前的椅子里坐下,面前的电脑上呈现出红红绿绿的曲线,关于林城的身体检测数据随时都在变化。肖卓铭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抽出信纸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凝视着信纸末尾盖上去的黑色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一条盘绕的毒蛇,肖卓铭盯着蛇眼,一直到酒精和困倦把她拉进半梦半醒的境地。迷迷糊糊中,蛇眼变成了李重岩的眼睛,她想起了男人的体温,还有那最后一次分别,以及最后一朵玫瑰花和他的吻。 “拉姆达”号货轮在新奥尔松南港口靠岸,锚抛下后,船长命令船员开启全船照明灯,两边舷廊上的探照灯闪烁了三下,示意货舱即将脱出。黑漆漆的海水亲吻着犬牙交错的深水湾,南岸呈现扇形,北岸则更加陡峭。在南港口的码头上能看见北岸一处海蚀断崖,顶端伫立着新奥尔松大灯塔和无线电基站,与南边的峡湾灯塔和无线电台呼应。由黑色荒漠土堆砌的低矮小山毗邻港口,一个岬连着一个岬,如同树枝生机勃勃地伸展开去。 码头上响起哨声,身穿橘黄色工作服的接应员把亮着警示灯的面包车停在一边当标记点,下车后匆匆忙忙地往另一头跑去,平坦开阔的卸货码头上全都是一个一个跑来跑去的橘黄色。了望架上的指挥员闪灯回应,“拉姆达”号的甲板立刻往两边分开,露出货舱。三座塔吊把机械臂伸出去,等船员将吊钩和绳子绑好后,魏山华站在高处的平台上吹起了哨,向塔吊控制室挥旗示意。 货舱在港口分解后分别运往各个分区,魏山华回到驾驶舱里把旗子收好,然后顺手**铁筒里。他跟船长和大副打了招呼,戴上内里缝着皮毛的船员帽,跟在三三两两的年轻水手后面走下舷梯。当他的皮靴踏在码头上时,头顶忽然传来飞机的轰鸣,紧接着新奥尔松大灯塔上方就出现了飞机航照灯。一架运-20迅速降落在灯塔机场,沿着跑道急速滑行,魏山华看到飞机尾翼上的国旗标志。 符衷从运-20上下来后直接走入连接着黄河站内部的通道,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科考队、医疗队以及数量不小的海军陆战队,这批新来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将入驻黄河站军事基地。符衷去站内交接了文件,盖好章再经过体检后,他就提着自己的箱子走到无线电基站旁的转运中心去等候。 他一路上都很顺利,他手里拿的那些文件给他开辟了一条通衢大道,没有人会来为难他,他现在只要等着车子过来把他载去位于峡湾的空军宿舍区就万事大吉了。符衷在转运中心的大厅里看了会儿外面的雪,他呼出一口气,远方的海水黑得透蓝,薄雾使得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和山峰模糊不清。 他站了会儿后打算去找个座位放箱子,看到有个男孩朝他走过来,穿着制服,领口那里还整整齐齐打着领结,像插画上的绅士装扮。男孩走到符衷面前,礼貌地鞠躬后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问符衷要不要喝点什么。原来他是个哑巴,符衷的目光落在男孩胸前的一块小牌子上,上面写着“北京市儿童福利院”。 符衷放下整理袖口的手,点点头。男孩把手里的一本册子翻开来递给他看,符衷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各种食物和饮品,问:“你有什么推荐的吗?你觉得哪个味道最好?” 男孩露出笑,很快地翻过几页,在“马扎格兰咖啡”和“意大利马罗奇诺浓浆可可”两样东西上点了点,然后指了指自己,再翘起一根大拇指。 符衷能懂男孩的意思,他笑起来,又问:“你觉得最难喝的又是什么呢?我得小心点,不然会踩雷。” 男孩的手指点在了“鲜草莓拌酸奶”上。 “那就要一杯意大利马罗奇诺浓浆可可,和一杯鲜草莓拌酸奶。”符衷念出两样商品的全名。 穿制服的男孩收好册子,比了几下手势说他两分钟后就回来。男孩很快地跑走了,他看起来很高兴,大概是他做到了符衷这一单生意。符衷没有摘手套,他侧过身子从挂在等候座椅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宣传册,封面上就写着“北京市儿童福利院”的字样。他翻看了一下册子,大概知道了这个男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福利院每年都要派一些年龄到了但又没有被领养的健康孩子去各种特定职业单位做义工。 符衷把那本册子收进了手提箱里。 魏山华在转运中心和符衷碰面了,他们碰了碰拳头,又握了一个手。魏山华摘掉头上的帽子,随便弄了两下他棕黄色的头发,说:“没想到你还能搞到‘拉姆达’号的船员证,谢谢你。‘拉姆达’号还真不赖,他们的船长是个快活的人。” “‘拉姆达’隶属中国船舶集团,正好要运物资到北极来,所以我当然能在上面给你弄到一官半职。你在渤海湾登船的对吧?” “当然,停靠的还是军舰港口,我有幸见识到了激烈的军事演习。不过我很久没开过飞机了,我连阿帕奇的驾驶杆都没摸过,我想念开飞机的感觉。” 符衷撑起眉毛,低头摩挲着手背,不紧不慢地把那些褶皱抚平,说:“再过几天你就结束休假了,你马上就能回到执行部去,到时候你开什么飞机都不会有人管你了。” 魏山华笑了笑,手上转着那个帽子:“你是坐着运-20过来的?你现在被收编进部队里吗?” “也就开开运输机,运气好的时候能在战区发射几枚导弹,算不上作战部队。”符衷伸出左手,脱掉手套,露出他手心里绑着的绷带,“身上有伤是不能上天的,要等伤好了我才能上岗当飞行员。我另一边还挂着时间局的牌子,但用的身份是假的,我不能让北京那边的人知道我现在在北极。” “我们得快点与‘回溯计划’的任务组取得联系。”魏山华摸着下巴说。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符衷边说着边戴回手套,提起箱子往大厅外面走去,他知道男孩领饮料的地方就在右转五十米处。他走过去的时候男孩刚好从胖乎乎的老板手里接过纸袋子,看到符衷走过来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袋子递给他。男孩的制服依旧挺挺的,领结也没有歪,看起来神气活现。符衷把纸袋接过来,看了看里面那杯热气腾腾的浓浆可可,他一下子就闻到了浓郁的香味。 “这杯可可是我买给他的。”符衷对店里的老板说,一边把可可递还给了男孩,然后从钱包里拿出纸币付钱,“也不用找零了。” 他喝了一口酸奶,朝男孩露出笑意。符衷并拢双指,抬起手肘,然后滑动手臂,对着男孩比划了一个手势。等符衷走远后,男孩扭头问饮料店的老板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老板笑了笑,蓬松的胡子抖动了一下。他同样比出手指,下蹲屈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起飞手势。 “这是航空母舰上的弹射指挥官在示意战斗机升空时会做的动作。”老板说,他撑着柜台,低头温和地看着男孩,“意思是一切就绪,可以起飞。” 达观随寓 位于峡湾的空军宿舍区让符衷有了点奇异的感觉,他在依靠着峭壁而修建的建筑上找到了一种力量感。他乘坐一辆小巴士沿着黑色的柏油路曲曲折折地往峡湾深处前进,与他同行的还有十几名各形各色各种职业的技术人员,他们在沿途的站点就陆续下车了。开车的是个穿橘色衣服的黄河站工作人员,他头上的帽子还标着“黄河站气象台”的图案,看样子他来跑这趟车并不是自愿的。 到空军宿舍区的时候车上只剩下符衷一个人了,魏山华没跟他一起来,魏山华得要待在港口那边工作。司机把巴士开进宿舍区下边修建的一座小停车场,专门有人为这辆车铲掉了地面上的积雪,站在车灯前朝司机比完手势后就离开了。符衷提着箱子下车去,他听到忽远忽近的涛声,阴郁的海水在黑色的冰川遗迹下方发出沉稳的低音,仿佛猎人在出猎前唱着“当寒风吹开了我的家门”。 符衷发现司机也跟着他下车了,他急匆匆地从宿舍区旁边的露天金属梯子爬上去,站在屋顶的平台上摆弄一架类似信号收发器的东西。符衷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稍微环顾了一下四周,判断出这里曾是一处森林蔽日的好地方。从峡湾出口的一小片海湾望去,广阔的格陵兰海上卧着许多静谧的岛屿。符衷呼吸几口冰冷沁凉的空气,这空气令他头脑清醒。他走进宿舍区的登记口,值班的人将通行证递给他,说:“欢迎来到中国北极黄河站。” 上楼的梯子紧挨着发电机组,里面的六台发电机给宿舍区提供了充足的电力。此时只有一台机器在工作,符衷没有听到刺耳的噪音。他沿着楼梯走上去,听见远处传来冰川奔腾的响声。符衷踩着地板上,觉得这幢建筑稳重、扎实,即使是地震来临,它也不会塌掉半分。 他的房间在五楼靠北的地方,符衷用卡刷开门禁,进去之后按亮灯光,他闻到山核桃木散发的清香。符衷关上门,摘掉围巾挂在进门处的铁架子上。他拉开木柜照了照镜子,长途跋涉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脸颊和鼻尖都被冻成了粉红色。符衷搓了搓脸让自己暖和起来,再理好头发。 一套宿舍里有两间房,外边是书房和盥洗区域,一扇隔门后就是卧室。靠近阳台移门的地方打了一层矮木柜,上面铺着毯子,有一个灰蓝色的小桌。符衷没急着去开行李箱,他推开移门走到外面去。空落落的阳台很干净,用落地窗围起来,栏杆的木材用的是山毛榉和橡树。 符衷撑着栏杆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他这个位置的视角很好,仿佛整个斯瓦尔巴群岛的景色都在他面前展开。向下能看到白雪皑皑的树林,一缕缕烟雾从山间袅袅升起。符衷还在黑黝黝的松林中看到有橘黄色的火焰,大概是有人在烧枯枝,或者是用火把当信号灯。符衷把视线从火焰上挪开,笔直地越过一道障壁似的细长悬崖后,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海面,以及倒映在海中的模模糊糊的岛屿轮廓。 他忽然有了在这个地方修一幢房子住下来的想法。符衷捕捉到了这个一闪即逝的想法,把它放在脑中反复思量。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如果不是这黑暗,他现在大概能看到海水呈现一片雾蒙蒙的蓝绿色,靠近悬崖的地方又泛着浓艳的青铜色,耐寒的地衣和极地柳树覆盖在粗糙的石滩上,美丽的真菌则像贝壳那样装饰着长有山**的树桩。 他想和季一块儿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每天早晨都在三趾鸥的叫声中醒来,淡淡的阳光像金色的尘埃那样洒向他们的窗棂。远远地传来海浪的低吟,山中的黑桦木披上鲜明美丽的色彩,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而他们就在这些自然的馈赠中接吻,再挑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时候,一起去采沼泽石竹。 符衷规划着未来,就像他在纸上规划土地一样,他把边边角角都打理整齐。 灰蓝色小桌上放着一张纸,符衷坐在铺有毯子的矮柜上看纸上的内容。这是他的工作安排表,应该是一早就放在这里的。表上写着他一周后要运一趟物资去北极点的时间局基地,这是他要飞的第一趟运输。自从北极货运船“艾布希隆”号出事之后,北极的物资都要从斯瓦尔巴岛空运过去了。 符衷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不是因为从飞战斗机转为了飞运输机让他很不适,而是因为他至少还要等一周才能和季通上话,这令他焦虑不已。 长时间的等待让他越来越惶恐,尽管在他得知的消息中,“回溯计划”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符衷不知道自己在漫长的等待中得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因为时间流逝又失去了什么。没有亲自和季说上话,没有切身实地地听到他的声音,符衷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把安排表放回去,打开箱子后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夹着一张相片,就是高衍文给他的九张相片的其中之一,是季的单人照。他穿著作战服坐在海滩上,手臂环着膝盖,面朝镜头在笑。 符衷特意带上了这张相片,他觉得这一定会给他带来好运。照片上的季笑得很真实,眼尾有堆叠起来的褶子,让他看起来有万种风情。符衷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遇上了真实的季,或者说,季只有在他面前才展露过真实的一面。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可能是虚假的,但季是真实存在的。 他收拾好宿舍后去了趟医疗中心,医生给他换了身上的药。符衷看了看伤口,已经快结痂完全了。医生叫他三天后来做手术,把那些疤痕和损伤的肌肉组织都补好,这样他就能像以前一样完整无瑕地坐上驾驶座纵横天空了。他去食堂里吃了点饭,独自解决了一份煎牛排、对虾和西兰花。他现在吃饭睡觉出行都是一个人,像个独行侠,符衷想和季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出行。 夹着照片的笔记本被符衷用来写日记,之前写行军日志本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符衷写的日记多半是书信体,每一篇的开头都是“亲爱的季”。他给季写信,在信中记录他每天的生活和见闻。符衷能写漂亮的字,每篇日记都能看到修修补补的痕迹,他还喜欢在边角的地方画点小东西。 对于这些信他并没有想好该怎样才能寄到46亿年前去,符衷只是想先这样做着,等想到办法了再把这些信装进信封里一起送过去。当符衷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用文字描绘窗外的景色的时候,他觉得这大概就是写情书的感觉了。 符衷在信中写道:“我想和你住在海边的房子里,大海能让我们变得开阔,能容下所有的悲伤和遗憾。春天去森林里找红色的桤木果,夏天背着冲浪板去海上冲浪,秋天把花园里的栅栏修补好,冬天在房子里烧火炉。40岁的时候因为工作压力而争吵,50岁的时候在社交软件上秀恩爱,60岁的时候一起看哈雷彗星从天空划过,70岁的时候叫摄影师来给我们拍合照。” 他把纸翻过去,在背面用水笔画上了冲浪板和花园栅栏,红色的桤木果像是小魔鬼的眼睛。画完这些后,他听到大海在轰鸣。 小七是跟着他乘一辆飞机过来的,小七也领到了一张通行证和其他所有许可证明。符衷和小七住一间宿舍,他在书桌旁边的空地上给小七搭了一个暖和的窝。跟其他的军犬比起来,小七算是很幸福的那一个了。符衷用手机给小七拍了几张照,他手机里有关小七的生活照渐渐多了起来,符衷决定以后都拿去给季看,季一定会喜欢这只聪明威武的大狗的。 三天后,符衷牵着小七一起去医疗中心,他要做手术。那时候他手上的伤口已经好了,由于被钢筋整个刺穿了,结痂之后也留下了一个孔洞。符衷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手上的洞,他一直包着绷带或者戴手套。医生让他把上衣脱光后躺进舱里,符衷看了看那台仪器,他觉得有点眼熟。 手术持续了三小时,符衷躺在舱里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医生坐在旁边对他说:“又不是把你身上的肉挖了,你哭什么?” 符衷没懂他在说什么,坐起身后才发觉自己脸上是湿的,一路湿到发鬓和耳垂。他看了看手和腹部,拇指那么大的孔洞已经消失了,皮肉完整如新,疤痕也无影无踪了。除了微微有点疼痛,其余都很好。符衷捂住脸,擦掉打湿发鬓的泪水,问医生:“我一直在哭吗?” “那倒不是,本来还好好的,到了后面就开始流眼泪。”医生在一边的电脑上写说明,“你是做梦了,还是想家了?我看你才刚来这里不久。” 符衷忘了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梦,多半是因为麻醉剂里的药物影响到了自己的神经,才会让他产生梦境。他觉得自己要么梦见了童年,要么梦见了死去的妈妈,要么梦见了季,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有催人泪下的魔力。 白天时候世界上没有季的身影,他只在晚上回来,来到符衷的梦中。符衷只有在梦里才能让他回到自己身边。 “我忘了。”符衷对医生说,他抹干净眼泪后笑了笑,“我的手术完成了吗?” 医生盯着电脑,拖着嗓子“哎呀”了一声,然后伸手从旁边的打印机下面抽出几张纸,眼疾手快地打上了订书针,说:“手术很成功,你是第一个使用这台新设备完成手术的人。这是你的报告单,还有术后保养的方法,你得好好看看。” 符衷站在一边穿衣服,扣好衣领后接过医生递给他的单子,粗略地看了几眼。随后他看了看那台“新设备”,说:“它是刚刚才配备在医疗中心里的吗?” “当然,昨天才刚从飞机上运下来,据说世界上就只有这么一台,是一个新发明。”医生绕着舱门检查了一遍,“它能迅速重组人体组织,就算你大腿上的肉全都被刮干净了,它也能给你马上重新长出来,都是生活细胞,完全不会有排异反应。也就是说,只要你还没被烧成骨灰,能拿到基本的细胞样本,事先在电脑上输入模型和正确指令,你就能死而复生,而且还比谁都活得更好。” 符衷听着医生略带自豪地讲述这台设备的强大功效,仿佛就是他发明的一样。符衷盯着舱室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报告单卷成一个筒,说:“它是不是一个叫肖卓铭的人发明的?” 医生抬起眼睛,他的眉毛往上扬着,看起来有点惊讶:“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和她认识。”符衷听到医生的问题就知道自己说对了。符衷自己也有点惊讶,没想到肖卓铭的发明已经投入到这里的医疗中心使用了。 “世界真小啊。”医生说,若有所思地看了符衷几眼,接着他眼里又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敬佩,“你能和这样一位神奇伟大的发明者认识真是太幸运了。你不知道这台重塑舱的价值,它是无价之宝,就这么一台设备就能救治无数残疾人了。就算拿着一千克重的钚元素来跟我换它,我也是绝不会同意的。” 符衷笑起来,他为肖卓铭的发明能获得如此高的评价而感到高兴,她似乎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身边的人都有光明的未来,符衷觉得自己也会有。 “我还知道这台重塑舱最初的样子,因为我就是躺在那里面才活下来的,你面前的这台已经是经过大修之后的新版本了。肖卓铭会是个造福人类的开拓者,当这种重塑舱在全世界推广使用的时候,她的名字就将变得家喻户晓了。” 医生点点头:“她是个真正的英雄!” 符衷没有多说什么,他没有透露关于“回溯计划”的一星半点。医生不知道“回溯计划”到底催生了多少新科技,他也不知道有一种叫“分子粉碎系统”的东西正在诞生,而伟大的未来时代也正在被描绘着蓝图。医生只知道面前出现了能拯救无数人的新型医疗设备,而新科技被提出、被看好、被试验的过程是不会有人看到的。人们只专注于享受福音,而忽略了有人在为他们负重前行。 接下来的几天,符衷一边养伤,一边在港口上帮忙卸货,赶在下周一之前把所有的货物清理好后装上运输机。“拉姆达”号在到港第二天就返航了,但魏山华没有跟船回去。他的休假结束了,已经恢复了执行员的身份,并用假身份加入了北极志愿者队伍,还成了队伍里的教官。 魏山华一边顾着给志愿队里的新兵们训练,一边还在码头上跑运输。黄河站港口最近每天都有三四艘轮船靠岸,这些船多半来自中国船舶集团。符衷吃完中饭后就去码头上等着下午的船过来,有时候船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延误很久,符衷就蹲在背风的金属活动架上画写生。他这几天零零碎碎地把码头、巴伦支海、格陵兰海、峡湾、巨轮画了个遍。港口内外的工人们都知道他们当中混入了一个艺术家。 “你在画什么?”魏山华抄着衣兜走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符衷的本子。 符衷依旧蹲在金属架上,仿佛不会蹲累似的。他停下笔,用拇指摸了摸画上人物的头发丝,说:“我在画季。” 魏山华又仔细看了看,笑起来:“果然你眼中的季和我们这些人眼中的不一样。” 符衷眯着眼睛看面前跑来跑去的小叉车,汽车的引擎声从来就没有断过。他从港口这一头看到远远的那一头,直到视线与海岸线相交。在符衷的这幅画上,季是半身像,他穿着最正式的西装,侧着身子,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双眼平视,唇线上挑。这样的着装、姿势和神情容易让人想起挂在贵族庄园里的巨幅油画,而符衷的这幅画正好参考了猎场别墅里的季家家主挂像。 魏山华的话让他高兴了很久,至少自己能看到季真实的一面,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他有一种被珍视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心潮澎湃。 周一早晨八点,最后一次货物清点后,符衷将运输机开上了灯塔机场的跑道,与他一同执行这次运输任务的还有六架飞机。确认已调整到起飞状态后,符衷朝地面指挥员比出手势,然后他就让运输机加速升空。符衷是第一架起飞的,剩下的每隔一小时起飞一架,意味着北极点的海上基地在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要不停地接收飞机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副机长,符衷一路上很少跟他说话,他们也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符衷让飞机平稳飞行,他在机舱里默契的沉默中想起了贝加尔湖基地的那次飞行考试。符衷能回忆起那时的所有的细节,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最后几分钟飞机坠毁时的情景,还有莫斯科城中的大雨。那场大雨带给了他后脑的伤口,也带给了他和季真心实意在一起的机会。符衷觉得这个机会是上天奖励的,也是他自己争来的。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奋不顾身地抱着季跳下去,那他们说不定就走上了另外不同的两条路。他们的关系是在那时确定的,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 勇气。符衷想到了这个词。做很多事都要勇气,暗恋他需要勇气,抱着他跳飞机需要勇气,跟他告白需要勇气,离别需要勇气,离别之后再向着他狂奔也需要勇气。他们都在奔跑,都在和时间打交道。 两个人同时起跑,以脑电波传送一次的速度永不停歇地向着对方奔去,他们之间的距离是46亿年,请问他们相遇需要多长时间? 符衷正在计算这道题的最优解。 运输机降落在时间局位于北极点的空中基地里,这座基地离海面一千米,它就像“未央宫”号的缩小版,宽阔平坦的飞机场地面上涂绘着北京时间局的白色标志。符衷将飞机停进泊位后打开后机舱,地勤人员开始卸除机舱里的货物,那些大箱子里装着的多半是食品、药物以及一定数量的武器装备。 符衷把小七牵下来,他在湿漉漉的海风里看到飘扬在机场四周的国旗和风旗。北极点的气温让他周身被寒意笼罩,即使穿着厚外套也抵挡不住那种刺骨的寒气从任何一个缝隙往里钻。空气中弥漫着旋风停息后特有的清新冷冽的气息,稍有什么声响就会发出空旷的回音,再从远处的冰山上反弹回来。 立在塔楼高处的金色徽章像一方融化了的颤抖的三角形方块,悬在空中基地的最高处,让人误以为那是金星或者大角星。符衷在进入封锁门前,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了看,漆黑而涌动的海水上伫立着一座橘红色的混凝土建筑,类似于海上采油时会用到的钻井平台。距离平台不远的地方耸立着几座储水塔,弯曲的管道连接着庞大的海水淡化装置。 户外冷得厉害,符衷看了一会儿后就牵着小七穿过封锁门走到基地内部去。他去找了人力调配处的管理员交接手续,红色的章敲上去之后,符衷就成为北极基地的正式成员了。符衷觉得自己的神经像是被安非他命刺激着,一想到自己获得了与“回溯计划”联络的权力,他就仿佛获得了新生。 在提着箱子去自己宿舍的时候,符衷碰到了正在餐馆的外带窗口前等着肉烤好的五爷。符衷跟他打了招呼,往餐馆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坐着几个人,看样子不是执行员,他们正在为中饭账单的事情叽叽歪歪个不停。符衷闻到烤肉的的味道,还有花椒、芝麻、蜂蜜三者混合的温热香气。 “五爷。”符衷跟他碰了碰拳头,“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五爷环顾四周,说:“你是说我什么时候到这座基地里的吗?也就一周前吧,我已经在这儿做了一周的巡逻员了,空中巡逻、海上巡逻,什么都干。” “咱们脚底下那座海上平台是干什么的?”符衷拉住小七的狗绳,小七初来乍到,对新环境具有十分热切的探索之情。 “哦,那个是海上监测平台,专门监测海底的时空波的。还是个人员中转站,那些要乘坐潜艇出航的科学家都在那里登艇。我这七天只过去那里两次,具体怎么样我也不了解。”五爷看到了威风凛凛的小七,他弯下腰去逗了逗它,“这是你的狗子吗?局里配的?” “不是,它没有任何编制。不过它接受过很好的专业训练,跟一条好军犬没什么差别。这条狗的身世可不普通,他比我们很多人都经历得多。” 五爷眨了眨眼睛,由于他的脸十分瘦削,所以他的那双眼睛看起来就格外大,让人感觉很快活。他们都笑起来,小七被绳子牵着,只得绕着符衷前后转圈。五爷回头看了眼烤肉,还得再等上几分钟才能拿到东西,他撑着腰站在灯下问符衷:“你被分到了哪里去?” 符衷看了看手上的胸牌,在五爷眼前亮了一下,说:“就是海上监测平台的护卫和督察工作。我明天早上就得下去了,如果有潜艇出海,我还得跟着去,哪儿缺人就往哪儿补。我觉得监测平台是个奇迹之地,它可是离‘黑洞危机’最近的地方,我来对了地方。” “哦,我知道了,”五爷点点头,“原来你是奔着‘黑洞危机’来当钦差大臣了。督察官可不是个小职位,这下你成了一大批人的顶头上司了。” 符衷抿着唇踮了踮脚尖,没说什么。他看了眼餐馆里那几个还在叽歪的人一眼,抬了抬下巴,说:“一起吃顿饭吗?” 五爷没答应,他指了指正在把烤肉装进盒子的厨师说:“我已经买好了,如果不是因为等会儿我有趟货要跑,我一定跟你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他说着从厨师手里接过袋子,另外要了一杯可乐,跟符衷碰了下拳后背着包匆匆忙忙地走开了。符衷在冒着烤肉香气的窗口站了会儿,他走进去随便了点几个菜吃起来,不用五分钟他就把一顿饭解决掉了,以往在执行部的时候,训练期间他吃饭只要两分钟。符衷专门给小七买了一餐好东西,带回去在宿舍里给它拌了一盆。小七不怎么挑食,它什么都吃,而且不会把食物弄得到处都是,符衷很喜欢它这一点。 北极基地的宿舍没有黄河站的空军宿舍充满情调,符衷在这里感受不到因森林围绕所产生的寂静质感。符衷把窗户前的百叶窗拉上去,他站在窗子前眺望了一会儿,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会第一时间检查窗户,他得要迅速通过这扇窗户熟悉周边的环境。此时他只能看见一缕缕哀愁的白雾漂浮在远处的冰山顶端,将锋利的山脊紧紧锁住。雾中若隐若现地闪烁着红色的光点,符衷看到光点就想到了桤木果,像小恶魔的眼睛。 符衷下午领了通知去会议厅开会,安排明天下到监测平台的任务,他们将要与监测平台上的人交接工作。他穿着西装去的,就像季那样把头发和衣装都收拾整齐。符衷照镜子的时候想到了季,他喜欢看季西装革履的样子,尤其是和穿着正装的季做/爱的时候,那种反差感往往能点燃他心里的那团火苗。符衷这样想着,他整理好袖口后稍稍等了会儿,等下边的势头小了点才拿着文件夹去会议厅。 会议桌上的人们都觉得新来的督察官与众不同,无论是在哪个方面。 晚上,符衷要去巡查任务组的准备工作,比如人员清点和物品筛查。他盯得很严,就像季盯他们训练一样,符衷这下也把季的严厉面孔给学来了。任务组的人大概没想到督察员的监察力度这么大,在符衷严格的监视下他们居然在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就完成了全部准备工作。任务组组长在完成最后一次点名后,符衷站在台上发表了讲话。 他念的是时间局“战前动员”稿,最后一句话写道:“只要春神还没有停下脚步,就不应该有人会说着悲哀;只要烛火没有熄灭,黎明就无处不在。” 符衷把这篇文稿手写了一遍,就抄在日记本的最前面。他在这篇文稿中看到了希望和力量,就像狮子的眼睛。符衷想到了狮子。 任务组当晚就下到了监测平台,与上一批人完成了交接,而这些工作原本要等到次日才能进行。符衷让时刻表往前推进了十多个小时,人们终于知道督察官哪里与众不同了――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符衷之所以会这么充满干劲,并不是因为他想让自己负责的任务组取得多好的考核成绩,他只是想快点下去把总连机开起来,那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与“回溯计划”的指挥官通话。 符衷一秒都不想多等,他之前已经迫于形势浪费了两个多月,他现在不能让自己再处于被动状态了。只要让他听见季的声音,他就觉得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办法总比困难多,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慢慢地去解决。当他走进监测平台内部时,他还觉得自己此时心慌意乱,像是浮在空中,找不到着力点。 “交接环节中有一项是跟‘回溯计划’打报告,告诉他们这边换人了对吧?”符衷问,他把签好字的文书递回去,转身准备前往总连机室。 “是的,而且要指挥官本人确认,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事情。”组长说。 “这可不止是一两句话的事情。”符衷说。 组长没懂他意思,但他没说什么,他看了看时钟,问:“现在还要去打报告吗?其实我们可以明天办这事的,因为发给他们指挥官的通知就是明天换人。” “既然我们已经来这里了,并且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那今晚就把这事儿给办了。赶紧把其他事情做完了才好心无旁骛地去对付‘黑洞危机’,按照这个发展形势,我们这个任务组恐怕是创造奇迹的那个组了。所以我们得加快脚步,追赶时间。”符衷用左手捻着右手手指。 组长看着符衷,然后眨了下眼睛:“看来督察官对我们寄予厚望,认为我们能创造奇迹。” 符衷笑起来:“谁都是奇迹。这个话题留着以后再说,我们还是先去跟‘回溯计划’打个报告,与他们的长官互道晚安后再回到房间里去睡个好觉。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明天的工作呢。” “噢,我可没有那个能耐跟他们的指挥官互道晚安。” “我会替你说的。”符衷回答,他放下手,“走吧。” 组长想不明白为什么督察官非要在这么几个小时里就把所有事情一口气干完,仿佛明天黑洞就要把他们全都吸进去似的。符衷在路上思考着自己的事情,小七跟在他身边。这条威武神气的大狗给任务组的人们造成了不小的威慑,他们认为每个督察官都要配一只恶犬,好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人。不过这只是他们的臆想。 小七不是恶犬,小七对人十分友好,但也十分具有攻击性,这种攻击性并不外露,而是隐藏在友善的假象下的。 总连机室里没有人,办公椅上空空如也,整个监测平台除了值夜班的地方,其余都是空荡荡的。大家已经被折腾累了,只有符衷看起来依旧神采奕奕,他仿佛永远不会感到疲倦似的在完成一个一个任务。星河系统在自动工作,符衷站在金属地板上看到了那台镶嵌有巨幅屏幕的庞然大物,他觉得眼前就是奇迹之门,钥匙就在他手里,他已经在短短几秒内见证了一个奇迹。 “在与他们通话之前最好查看一下时间表,”符衷在组长正准备插卡连接信号的时候阻止了他,另外调开一张时刻表,“如果你这通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指挥官正在睡觉,那他整晚的好梦就被你给断送了,你可能会被痛批一顿。我觉得你惹到了指挥官不是件好事。” 组长愣住了,他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符衷没有理会他,他仔细比对了一番屏幕上的表格,说:“那边正好是下午两点钟,这是个好时候。” “是啊,这是个好时候,希望他不要在睡午觉。” “他不会睡午觉的,他没有这个习惯。”符衷随口回答,牵着小七走到另一边去。他看到旁边的柜子里摆着整整齐齐的案卷,封脊上还是贴着令人感到亲切的不明所以的各种缩写,时间局的分类员总是有这种奇怪的癖好。符衷终于在这些缩写上找到了点没有变样东西,他确认自己还生活在原来的地球上。 组长默默等待着信号打过去接通,这个过程大概有五分钟或者更长。符衷牵着狗巡视完总连机办公室后走出来,递给组长一杯新打来的热水,说:“等会儿你报告打完了就可以回去休息了,我还要单独跟‘回溯计划’的指挥官说两句。” “您可以选择召开会议,在我们大家都在场的情况下与他通话。” 符衷喝了一口水,他捂着水杯,不紧不慢地用大拇指摩挲杯口,他现在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了。符衷没有做什么表情,笑着说:“我是督察员,对方的指挥官理应知道这一点。我不仅要对你们进行督察,‘回溯计划’也在督察范围内。所以总得要了解一下我们双方的基本情况对不对?” “那我必须得在场,这是规定,要互相监督,方便取证。”他这话仿佛是在法庭上对着法官说的一样。 “我知道。”符衷点点头,他摸清楚这儿的规矩了。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慢慢地喝一口水,等着信号接通。他忽然有点嫉妒旁边的组长,因为他不是第一个和季说上话的人。符衷看到屏幕上的线开始波动了,他的心脏也跟着紧缩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气从后背烧到耳垂,他的耳朵红得厉害。 组长先开的口:“这里是北极基地,我们是第五任务组,刚刚交接......” “之前的通知里写的不是在这个时候。” 组长加快了语速:“噢,我们提前完成了交接工作,于是稍稍改变了时间。我是第五任务组的组长,关于我们任务组的相关资料会尽快发往您的系统。” “以后如果有临时变更请提前告知我。” “好的。”组长看了符衷一眼,“这次变更是我们的督察官提出的。在他的严厉督促下,我们提前了十二个小时完成任务。” “还有什么事吗?” “我们的督察官要与您通话。” “现在不接,叫他留言。” 组长侧过脸,抬着眼皮看符衷,胡编乱造道:“但他好像现在就要听见您本人的声音,他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讲一讲。” 符衷盯着组长。过了会儿后符衷朝他竖起拇指。这个人就是他的好帮手,他以后一定能大有所成。 这两个人从见面开始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对面没有回话,但并没有挂断。组长眼疾手快地把通话转接到符衷耳机上去,他想快点结束与这位指挥官的对话。符衷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他看了组长了一眼,觉察出他没有离开的念头,符衷揉了揉眉心。他别开视线,按着耳机努力用说正事的口吻开口道:“我是北极基地第五任务组的督察官。” 只道寻常 话一说出来他就后悔了――他没有喊“首长好”,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失误。季会将这种行为归为“不礼貌”,他不喜欢没礼貌的人。 季听到耳机里的声音后也为自己之前的话感动后悔,他不应该说“现在不接”,他应该说“你他妈赶紧让他接电话”。季回头看了眼坐在箱子上的一群人,钢板和钢筋成山地堆在一旁,后面高耸的金属墙壁上开着一排一排的窗户,此时炽烈的阳光正从那些方形孔中照**来。 “老天,我还在开会。”季轻声说了一句,往远离人群的地方走了几步,抬手放在嘴唇上,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你是督察官?” 他在一束光中站定,周围的空气烫得灼人,一阵阵的热浪把他浸透了。季扶着腰,他觉得自己此时正身处火焰的中心,迎面而来的惊人热度和烟尘封住了他的口鼻,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该怎样呼吸。身体里的血液也被炙烤得沸腾翻滚,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化作蒸汽,消散在宇宙中。时间忽然在这时没有意义了,尽管它涟漪处处,但从没有留下一丝永久的皱痕。 符衷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组长,组长恪尽职守地履行着监督的任务。符衷叠着腿,直视组长的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是的,我是督察官。我负责督察第五任务组的所有工作,包括‘回溯计划’的任务进程。” 季捂住滚烫的脸,符衷的声音让他心慌意乱,那些长时间没有出现过的情感在此时苏醒,真正的春天驱散了冬日的阴霾。这是符衷第二次与他通话,也是他第二次听见春天降临的脚步声。季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心脏的剧烈跳动让他脚步发虚,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下去。 他抬手**头发,环视眼前来来去去的卡车和工人,没有一样东西在为他停留。但他此时并不觉得空虚,反而感受到了一种柏树般的自由。季想说些什么,一千万个句子在他脑中成形,但他都觉得不符合情境。最后他放下撑着鼻梁的手,抹掉眼角的泪珠,轻声说:“没人教你跟长官说话的时候要先喊对方的称呼吗?” 符衷还在强撑着表面上的冷静和体面,但他的呼吸节奏都变掉了。有个外人在旁边看着,符衷不能说什么这样那样的话。太压抑了,累积了这多日子的思念和爱恋却仍要被不停地挡回去。符衷怕自己会情绪失控,他想痛哭,想躲进深山里最恐怖的洞穴,想跳进飓风来临时咆哮的大海里。 道行不够。 符衷挪开视线,但眼前并没有他所想看到的事物。他的喉咙紧得发疼,喉结滚动了一下,说:“首长好。” 季低着头,看自己脚边的灰尘。云飘走了,太阳光重新明亮起来,光束穿过尘埃照射到他身上,季这才发觉自己正好坐在方形的光斑中。在广阔的穹顶下方垒砌着高高的祭台,两排弧形窗户敞开的地方立着一尊圣母像。季凝视着那尊将近有五十米高的铜像,他想到了“救赎”两个字。 众生皆苦,你又是谁的救赎?季想起了朱F曾问过他的话。他觉得春神阿多尼斯就生活在自己身边,他无需再去崇拜什么其他的神灵。 “现在我要去开会了。”季说,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感觉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我们得挂电话了。我太难受了,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这么匆忙。” “我现在可以履行督察官的职责,旁听你们这次的会议。”符衷站起身,他故意背对着组长,免得让他察觉出自己为了憋眼泪一直在咬嘴唇,“毕竟我也很想了解你们现在的情况,我想想多听听你们的声音。” 符衷眨了眨眼睛,他现在卑微极了,连人称都只能用“你们”。符衷还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而这一切都是拜这个第五任务组的组长所赐。现在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他只想快点甩开这个挡住他跟季诉旧情的人,走到外边去呼吸新鲜空气,然后找个只属于他和季的小世界,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神往、灵感娓娓道来。 但季能懂符衷的意思,无论是在多么远、多么边缘的地方,他都能懂符衷的意思。季捂着额头,太阳把他晒得浑身都很舒服:“我不挂电话,你也别挂,但是你闭麦。这样你就能听见我开会时说了什么话,以及我们开会的内容了。等我开完会叫你,记得接。” “好。”符衷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打算用冰凉的手去把那股热气压下去,“再见。” “再见。”季看了眼正等着他回到会议桌上的一群人,抿唇站起身,拍去裤子上的灰尘,朝他们走去。 班笛坐在离季最近的箱子上,他见季走过来就往旁边让了让。季看起来跟换了个人一样,让人觉得有蔷薇花在他身上开了出来,整个人都充满了五月的阳刚之气。众人注意到了他这个变化,会议桌上的氛围忽然缓和了一点。班笛问道:“指挥官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吗?” 季把一张地图展开,笑道:“‘回溯计划’将会有个光明的未来,这下我们得救了。” “指挥官,您的通话还没有挂断。”班笛指了指季耳朵上的耳机。 “不用管它。有个新来的督察官将会对我们这次会议进行监听,他将督察整个‘回溯计划’的任务进程,所以我们得要好好表现了。” “这是总局新增的规定吗?我之前从未听说还有专门的督察官来管我们的工作。” 季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地图的四个角固定住,用铅笔在上面画出标记,说:“我们已经将这里、这里和这里划为第一目标区域,第二目标区域的范围更加广泛。星河计算的结果认为龙王最可能从三条海沟中诞生,其中一处正好位于北极海底基地的不远处。” “昨天海底基地刚遭遇了地震,不过根据监测台的数据显示,只是很普通的地震而已。” “我看过‘老狐狸’号传下来的资料,没有发现有龙王活动的痕迹,也没有精神体出现。但我们还是得警惕点,这东西不是几个数据就能说清楚的。”季看向斜对面,那里坐着一个制服与一众执行员都不同的男人,“关于龙王的战略分析和测评做出来吗?” 男人身上的衣服有点太旧了,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胸前的章表明他是一位在作战准备阶段时最重要的战略评估员。 “这里有一份最新的评估报告,我们对龙王现在的精神体发育状况和未来可能所需要的进化时间都进行了严谨的考证和测算。”男人回答。 季从他手里接过厚厚一沓纸头,但他只翻了其中几页,季知道这种文件该在哪里找他想要的答案。在看完所有递交上来的报告后,季说:“好,东西都聚齐了,人也都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制定行动计划。” 说完他什么都没问,直接调出了星河的悬浮投影屏,并打开了星河的适应性逻辑系统。投影屏上显示出巨幅地图,上面已经事先标好了红点。有人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说:“我们就在这儿制定计划吗?这里可是军事基地的施工现场。” 宽广的空间里回荡着乒乒乓乓的声音,柴油引擎的车子在堆满灰尘的地板上开来开去,留下道道车辙。他们举行会议的地方远离施工中心,位于一片梁架投下的阴影中,是个干净阴凉的好地方,这儿堆放着一些空的木箱子,箱子上用红色的油漆画着“请勿移动”的标语。季回头看了眼圣母像旁的脚手架,和在空中穿梭的滑轮吊索,以及从窗户口流泻进来的浓郁、纯洁的阳光。他反而觉得这不是个灰尘漫天的肮脏之地,而是被照耀着的神圣的殿堂。 “就在这儿,”季说,他就像在主持法庭,“我们这次会议是在圣母的注视下举行的,让她来见证我们能制定出一整套惊世骇俗的计划,看看我们是如何一步一步把龙王杀死在噩梦里的。” 符衷关闭了自己的通话口,但他仍能听见季的声音,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这边的杂音干扰季工作。组长见屏幕上的线条平稳下去了,说:“你讲完了?” “讲完了。”符衷礼貌地笑笑,现在他的心情恢复到以前的平静了,甚至还十分愉悦,因为他能一直听到季的声音。 组长总觉得符衷怪怪的,但他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他把总连机关闭,拔出卡,停顿了一会儿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您好像没有跟指挥官说晚安。” 符衷摆弄着自己的手套,不慌不忙地戴好,然后双手放进衣兜里,说:“会有机会的,你不用担心。好了,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他说着牵起小七就往总连机室的门走去,脚步轻快,仿佛明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太阳照在自家的窗台上。他在门外跟组长说了再见后就抬腿往自己的宿舍走去,符衷仔细想了想才发现自己这些天一直在不停地变更住所,从这个宿舍转到那个宿舍,从北京到斯瓦尔巴岛,再到北极点。 接下来还要转到哪里去呢?符衷不知道。他也无法准确地说出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回家,符衷想着这个词,等黑洞危机结束他就得考量考量成家的事儿了。那时候就变成了太平年代,自己也该去搞个稳定的正经职业,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听人使唤,像桶水泥一样哪儿缺就往哪儿补。 符衷找到了自己睡的地方,这里比不上他在长安太和的家,但符衷没嫌弃,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他无暇顾及居住的好坏,相比起这个,季才是要紧事。符衷进门后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黑色的海水和幽蓝的冰山。这地方不是赏风景的好去处,符衷兴致怏怏地拉下百叶窗,把大衣脱下来挂在墙上,然后熨平。 他能从耳机里听到季的说话声,他们正在讨论著作战计划。符衷很快地洗完澡,房间里暖气不足,有点冷,符衷打了个寒噤。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靠墙的单人床,上面的被单枕套是新换的,但仍有淡淡的咖啡渍。符衷让小七去窝里睡下后才上床,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坐在床上写备忘。 他把季说的一些重要的事情都记录下来,就像自己也在会议现场,不过他永远无法感受到那浓郁纯洁的、像牛奶一样倾泻到人身上的阳光。他倚靠着墙壁,有一层被子垫着,倒不至于太硌人。房间里的气温跟外头比起来也没差多少,符衷伸在外面的手指很快就冻得僵**。他抬起手放在嘴边哈一口气,搓了搓,然后继续打字。符衷今夜的睡意全都被驱散了,季比安非他命还能使人兴奋,也令他更加孤独。就像在做梦,梦里回荡着他温柔的声音。 “好的,中队长。”大队长――一位浓黑眉毛的墨西哥裔执行员在发表意见,说,“麻烦你把离你最近的那张地图拿起来,让我们都好好看看。现在我们可以参照星河给出的路径圈出定点打击的区域,通过这些危险的红色小点我们就能知道那个长着金色火焰的坏东西会在哪里出现,然后整装待发的飞行器和高能武器就能大展身手了。” 中队长拿起了地图,众人都往地图凑了凑,端详着上面用蓝色线条画出来的标注。季宋临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他穿着短袖衬衫,露出线条漂亮的手臂。他没去看中队长手里的地图,而是抬着眼睛审视星河屏幕上的总地图。总地图上画满了蜘蛛网一般的红色细线,每一个节点都标注有时间。这是拟定好的各种作战方案路线图。 长着浓黑眉毛的执行员伸出手指,说:“我很想问问为什么‘方舟计划’选择在北极海底修建一座基地?明明陆上基地更容易修建也更容易运转使用,而且成本低了一倍不止,比如说我们现在的位置在......” 有人先他一步点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执行员点点头,把手指放在那个点上,继续说道:“对,我们现在在这里,这里可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季宋临知道这人是在问他,他把目光转开星河的屏幕,低头看了看地图,回答:“没什么好说的,那时候龙王还是生物体形态,它那么庞大,只能生活在陆地上,海底就比较安全,海底只适合小钩虾生存。至于为什么在北极,当然是因为那地方冷,而庞大的生物一般要生活在温暖的地方才行。” “噢,我还以为龙王就是从离海底基地不远的那条深沟里爬出来的,所以你们把基地建在了那里。” 季宋临耸耸肩:“你想想这可能吗?” 停顿了一瞬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其他地方,会议桌上忽然沉默下来,嗡嗡的汽车引擎声在这个燥热的下午有种催眠般的魔力。季从衣袋里抽出一支笔,一节一节拉开来,就成了一根指示棒。他用棒子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个范围,说:“但现在的龙王可不再是以前那个了,它最后没准就是从海底的深沟里爬出来的。它都已经不是我们这个维度该有的东西了,它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生存,到时候只能是它追着我们到处跑。” “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中队长说。 “不可能,”季反驳道,他紧锁着眉毛,在此时显得咄咄逼人,“那东西没有实体,用再多的飞行器和高能武器也不能给它造成丝毫伤害。别费力气了朋友们,我们要思考的不是投放多少炸弹,而是如何使用新方法把它干掉。龙王变了,我们也要跟着变。明白了吗?”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季的话让他们陷入了沉思。炸弹根本打不到龙王,它就像空气一样,导弹咻的一下就从它云雾般的身躯里穿过去了。 季宋临终于开口了:“我们得想个办法对付它的无限复制能力。不用等你们的导弹打到它,它就复制出一百枚给我们反弹回来了,屁股开花的只会是我们。我见识过‘无限复制’的厉害,现在它进化了,能力只会越来越强。上回它只复制了一艘‘贝洛伯格’号跟我们玩玩,就把我们折腾得够呛。” “它复制这些东西总需要点时间吧?哪怕只有一皮秒,那也是时间。我们可以让它尝尝分子粉碎系统的甜头,它无限复制,我们可以无限分解。”大队长说,他的那一对的粗粗的黑眉毛总是让人想起钟表上的“八点二十”。大队长的抬头纹很明显,即使他不抬眉毛,额头上也有几条深深的沟壑。 季一只手捏着指示棒的细头,一手握着粗头,把棒子在手里转个不停:“分子粉碎系统可以做考虑,但最好别太依赖它。到现在为止,我连分子粉碎系统的图纸都没拿到,而且模型也没弄出来。‘回溯计划’还没申请到使用那东西的权限呢,那只是一个很好的设想,没准还没等这奇迹般的武器搞出来,咱们就已经跟龙王干上了。” “我们的未知数实在是太多了。” “那我们现在就往最好的方向想,就当分子粉碎系统已经成功研制出来了。”季把屏幕上的地图转过来,餐桌那么大的投影池里浮起了立体图,“我们将会在重点监控区域着重投入兵力和火力,别担心,时间总局会给我们送来许多新伙伴的。这些区域就在这里,我用红色标注了。班台长,请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多多留意这些地区,我决定将这几个重点区域分配给你单独负责,并直接向我汇报情况。” 班笛点头,他按着对讲机说了两句。季没理他在干什么,继续往下说:“监测台会负责这些地区的监控,时间越往后推移,龙王进化程度越完全,异常现象就会越来越明显,有些杂七杂八的小地方就会直接从地图上踢掉了,我们重点打击的区域就会越来越小。听着,到了那个时候,就说明龙王随时可能出现,它一出现就必定是最终的完全态了。在它出来的时候,就立刻向时间局发送紧急状态和求救信号。” “他们送过来的救援队立刻就投入地面战场吗?” 季伸手指了指位于穆迪格平原的零号坐标仪,说:“在龙王出现之前,得让坐标仪进入卫星轨道,绕地飞行,时间局送来的救援队都在那里待命。他们不投入地面救援,地面战场由我们控制。他们的任务是控制坐标仪、所有卫星和分子粉碎系统,把守返回通道,免得时空扭曲把返回通道给弄没了。” 大队长摸了摸下巴,把一个黑色的方块模型放在其中一个红点上:“假如龙王在这里出现,那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投放炸弹。龙王受到攻击......也许它根本不用等我们攻击就直接找我们算账来了,总之它肯定会使用复制能力,然后就该轮到分子粉碎系统登场了。” “没错,MCS初始能量发射出去后能坚持10到15分钟,也就是说在这十几分钟里,只要是复制出来的东西就会被统统铲除。如果MCS到时候没有就位,那这一步就忽略不计。等炸弹投放下来之后,帕尔塔大队长就带领第一执行队从这个位置冲上去,你们的任务就是拖住它。” 班笛说:“要让这些炸弹在龙王周边爆炸,不能等它落地之后才炸。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会干扰到龙王的形态,理论上说只要能量足够大,是会使得空间产生扭曲的。” “但单凭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能达到这一点。”季说。 季宋临开口道:“我可以试试。我不是炸弹专家,但我可以试试用其他办法达到这一点。别忘了那座黑塔,我们可以想想可以怎么用黑塔做文章。” “别忘了潜艇上的那一整套传导和放大装置,”班笛接下去说,“把那套装置弄到黑塔上去,放射电流或者光子,将每个空气分子都变成发射源,然后引爆那些炸弹,这一下可要爆很久了。” 季点点头,认为这个方案可行。他扭过头看着大队长说:“第一支执行队是先锋部队,必须得拖住龙王,尽量让它待在小范围内活动,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就会被龙王牵着到处跑,这样是不会成功的,我们必须得在一开始就抢占主导权。” 大队长点点头,季在投影图上放出模拟图像,接着往下说:“刘继林少校,你在东南角就位后开第一枪,这是展开行动的信号,并把旗帜插在最高处。听到信号后,徐迟少尉带领飞行中队升空,每隔一百码必须有一个拦截点,你们负责处理龙王分出来的影子。” 季宋临说:“光靠飞行中队的飞机可能无法对付数量庞大的龙王分/身,它的数量你也是见识过的,遮天蔽日。” “我知道,所以我决定使用无人机。都是比数量,我们也丝毫不逊色对不对?造无人机可太快了。少尉,你们需要放出无人机作为屏障,击穿龙王的防护屏障,形成一条通道,这样你们才有机会接近龙王本体。” 少尉点头。季把头转向另一边的中队长:“安排后备小队,以防飞行中队失败。如果无人机没有成功击穿屏障,龙王又躲过了先锋部队的围攻,我们就麻烦了。” “飞行中队开辟通道后,突击队和装弹手要在无人机和飞行中队掩护下一口气冲进屏障内部,你们的任务是把装满了特殊分子的原料罐发射出去,击碎之后这些分子会迅速抽空龙王周围的空气,到时候它的复制能力会受到限制,因为它缺少复制的原料。” 季撑着投影池边缘,抬起眼睛补充道:“发射原料罐之前,请第一执行队全部撤退,所有人都戴上呼吸面罩,大气被抽空的感觉可不好受。” “接下来,军事基地武器系统开放,该给龙王送送温暖,物理超度一下了,毕竟它在冰冷的海底待了这么久。”季用指示棒点在军事基地的投影图上,“星河负责占领制空权,绝对不能让它从我们头顶跑掉了。听到了吗,星河?你是一个good boy,你该做点什么勇敢的事了。” 人工智能回答他:“星河一直很勇敢。” 季笑了笑。 旁边有人对他说:“但现在根本不知道龙王会在什么时候出来,也不知道该启用那几座基地。” “最大可能是海上基地,所以派往海上基地里的执行员必须的都是勇敢者,他们是直面风暴的第一条防线。其他的基地也别想轻松,等真正打起来了,所有的武器力量都要往上送。海底、海上、地面、空中、太空,我们得联合起来。” 大队长和中队长点了点头。季放下指示棒,双手撑住投影池边缘,盯着投影池里的模拟图像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十几秒后他直起身子,说:“开战前期我们要做的就是这些,军事基地将会利用龙王无法复制的空当进行第一轮大规模轰击,得把它打得晕头转向才行。然后就是海上和空中舰队的事情,具体的我们得等到军委的负责人过来了才能讨论。” 季宋临闻言抬起眼睛看了看季,但他没有说什么话。季根本没去理他。 “还有一个问题,龙王会侵入人类的意识,如果它侵入了我们的意识该怎么办?那我们全都变成它的傀儡了。”有个皮肤苍白的少尉说。 众人点了点头。季捏住指示棒的前端,捻了一下手指,然后抬起棒子指向季宋临:“使用机器人。龙王能侵入的只是具有独立思维能力的个体,机器人没有思维能力,它们会是个很好的帮手。‘贝洛伯格’号上面那么多机器人,机器人军团该大显身手了。” “那我们呢?” “做芯片**手术,只要让龙王误以为我们也是机器人就行了。”季用指示棒顶着手心,“机器人交给季宋临和卡尔伯控制,老将出马。” 众人都看向季宋临,这个人是他们当中最特殊的一个。季宋临盯着季的眼睛看了会儿,然后抿唇道:“好。” “还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桌上保持沉默,大家看起来都心事重重。 季见没人说话,啪地一声把指示棒压回去,缩短成一支笔然后别进口袋里:“班台长可以去和你的部下们联系了,检查一下‘老狐狸’号发送的报告有没有错误,然后盯紧龙王的动静。天文台持续监视,你们盯住深空。地质台,你们盯住脚下的地球。后勤部与时间总局联系,保障物资供应和救援队及时到达。新闻办公室的人想想该怎么写一篇好稿子。” 季转身穿过人群走到摊开着地图的地方,继续说道:“如果听到、看到什么动静,觉得时间变快了、空间折叠了、脚下的地板塌下去了,立刻跟我打报告,我会通知先锋部队待命。咱们得拿出架势来迎战了。” “通讯均使用独立电子轨道,少用无线电,免得被龙王感知到,咱们就麻烦了。这家伙对这种波十分敏感。”班笛提醒道。 大队长点了点头,问:“这次总不会又出现撤走咱们电子轨道的事儿了吧?” 季捏紧了手指,对时间总局的怒火又上来了。他把一叠折好的纸扔在木箱子上,发出沉闷的砰响:“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这回咱们得学聪明点,用自己编写的轨道。” “这事儿要是被上头发现了,我们得写多少报告?” “信任他们还是信任自己更安全?” “这样是否操之过急?” “跟时间赛跑的时候难道还要慢慢走吗?不管会发生什么,我们事先都应该做最坏的打算。” 没人说话。季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其他问题了。 “好,就这样,通知所有人一小时后全部就位。负责盯梢的人都擦亮眼睛,尤其是重点排查区域,台长每隔三小时向我打报告。从现在开始就正式进入备战模式了,我们就在这儿磨刀霍霍地等着龙王出来,然后用我们的方式对付它。等军委的人来了我们再召开一次会议。就这么办。” 会议结束了,圣母像前的空旷场地里还是响着嘈杂的噪音。季拿着一卷纸筒站在铺满灰尘的地砖上看了看,他得监视着工程进度。季宋临问:“军委要来吗?” “嗯。他们为什么不来?不过来的是谁我就不知道了。”季冷淡地回答。 季宋临眯着眼睛看了看飞舞的尘埃,他没有再说话。季没理会他,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他想去看看圣母像。一边是军事基地,一边是祥和的圣母,季觉得这其中有点微妙,就像他看待自己的双手一样,左手枪右手笔,一边做着刽子手,一边做着体面人。季在那铜像下站了一会儿,他觉得圣母眼里的那片阴影就是他所经历过的黑暗。阳光照耀他,热浪烧灼他,暖风吹拂他,季走出一滩血泊,紧接着又走入下一滩血泊。 他抬着头仰望了一会儿,然后按着耳机匆匆离开。他推开门走进房间,靠在门板上捂住眼睛,说:“你他妈是在和谁做/爱吗?” 沉思前事 温凉的液体一下喷溅出来,溅在符衷的手和脸上。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把头往后仰,靠在墙壁上。身上的被子散开了,寒气让他手脚冰凉,呼出的气体都化作了白雾。符衷喘着声,他的眉尖皱得很紧,乳白色的黏稠液体正沿着他脸颊的线条往下滑落。他伸出舌尖把嘴唇上沾着的黏液舔去,尝到了淡淡的味道。 符衷咬着被体液润湿的下嘴唇,说:“这儿就我一个人,我只好自己动手了。你知道吗?你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荡,但是我摸不到你的皮肤。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我是个庸俗的人,我想念一个人就非得要触摸到他的皮肤。” “你现在已经弄得满手都是了吧?”季说,他关上浴室的门,面对着镜子抽烟。强烈的阳光照在墙壁和玻璃上,折射出橘黄色的光晕,季眼前的景象有点模糊,像是吸/毒后产生的幻觉。他放任烟雾围绕着自己漂浮,他宁愿让这种幻觉一点一点把自己腐烂掉。 “这些全都是想你的证据。”符衷的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就像夜里的流水声,“我的嘴和身体都很诚实,嘴巴用来袒露真实的内心,身体就用来做最本能的事。我不否认自己的欲望,就像我不会否认‘我爱你’这件事。”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这么温柔地说话了。”季在此时什么都不想,他只想慢慢地享受这一小段时光。 季默默地吞吐着烟气,这些散发着烟草味的气体在光晕中闪闪发亮。符衷的话像一排排的浪花,轻柔地拍击在季的脑海里。他听到了鸟鸣,还有长长的鹰啸,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天籁之音。仿佛随着符衷的出现,世界都焕发出生机,春意融融。他在那一刻相信了符衷就是阿多尼斯的化身。 他抬起眼睛看着房间里的百叶窗,眼里含着沉甸甸的泪水,他抽噎起来,喊季的名字,但这样并不能让他回来。季一遍遍回应他的呼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追上时光。那些失去的东西,都在此时以另一种方式归来,他们发泄着欲望,也是在发泄着绝望的悲伤。被离别的鞭子所折磨是他们心甘情愿的,肉身的腐烂并不殃及灵魂,因为腐尸上也能长出水晶兰。生命即使死到了根,仍然会生出青草伸向永恒。 “你刚才叫我什么?” “哥哥。” “谁让你这样叫的?别到处认哥哥,我是你的长官,该怎么叫就怎么叫。” “没有,我没跟谁上过床,别胡思乱想了宝贝。”符衷说,他脱掉弄脏的衣裤塞进清洗柜,顺便冲了一个澡,“你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兄弟关系吗?” “谁他妈要跟你做兄弟?我们不是谈恋爱的关系吗?你搞什么?想都别想。” 符衷笑起来,他拿出烘干的衣服重新穿上:“不是那个兄弟,我说的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耳边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水声,符衷把电脑抱起来,趴在床上,掀起被子盖住身体,搓了搓手取暖。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然后水声戛然而止了,季问:“我们之间有什么血缘关系?详细讲一讲,这可是我从没想象过的事情。” “我的曾外祖父和你的曾祖母是孪生兄妹。”符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把家族关系理清之后就不难发现,你是大我三岁的表哥。” 季走出浴室,衬衫扣子敞开着,他没急着系上,说:“你的曾外祖父,我的曾祖母。这层关系可真够久远的,咱们这还能叫有血缘关系吗?” 符衷撑着床板,把手揣进怀里取暖,笑着说:“至少也有那么点相同的基因在对不对?我们有同一个高祖,然后我们相遇了,又相爱了,这简直像一个奇迹。” 季站在镜子前扣衣服,他站在有阴凉的地方,好躲过那灼人的阳光。季听了符衷的话后也笑起来,有种隐秘的甜滋滋的感觉从他心里渗透出来了,季找回了恋爱的感觉。他把衬衫扎进腰带,说:“你从哪里考古来的这些东西?回去一趟就变成考古学家了?” “我去见了你妈妈,我们谈论了一点事情。然后她带我去了你们家在东北猎场的别墅,我看到了季家的家主挂像,于是我就知道了。” “你去见了我妈?”季停下手上的动作。 符衷抿了抿嘴唇,他眨眨眼睛思考了一阵该怎么说这个事:“我是为了‘回溯计划’才去找她的,她可知道不少东西。” 他花了几分钟跟季讲诉了一遍自己的遭遇,包括记忆被删除的事情。季坐在简陋的床板上,撑着床沿听他把故事娓娓道来。季现在一点都不着急了,只要他能听到符衷的声音,他觉得自己被眷顾到了。这种时候就不应该奔跑,而是应该停下来从从容容地把时间过掉。季想要的是符衷的花和果实,符衷的香气会飘到他这儿来,而对方的成熟则会增添他们交往的风味。 季一直觉得自己在黑暗中的烂泥里行走的人。这泥土不是被水,而是被血泡烂的。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荆棘,缠着他的脚踝,被荆棘的尖刺磨得皮肉模糊,他就这样流着满脚的血前进。等他遇到了符衷,符衷让他慢下来歇息,帮他解开那些荆棘扭成的枷锁,洗干净伤口,再给他上药。 符衷让他知道灵魂要慢慢走。符衷是良药,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治好他的创伤。他像大海,只有大海能容下自己的所有悲伤和遗憾。 “首长你在听吗?”符衷说完后问了一句。 “我当然在听。这下我知道你回去之后遭遇了什么了,太可怜了。”季说,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子,“我们都太可怜了。” 符衷用手捂着脸颊,想把脸捂暖,说:“我们也是幸运的。我没有忘记你,我现在生怕自己的记忆哪天又被偷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只感到空虚,彻底的空虚,好像我的心脏缺掉了一块,即使记忆补回来了也不能抹杀这种空虚感。” 季靠在铁架子撑起来的简易床头上,挨着阳光的边缘,他抬起手指去触摸光中的灰尘:“我在经常在梦里回到大学的时候,梦到很多校园里的事,每个梦里都有你。但当我醒来时,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焦虑。我有时候宁愿自己死在梦里,永远不要醒,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我们在现实里也要永远在一起。”符衷笃定地说,“等咱们六十多岁的时候就一起看哈雷彗星。” “你说的。”季用手指拨弄那些气泡一样的灰尘,看它们上下翻滚,“你在24岁的时候说要和我一起看哈雷彗星。我可能会忘记,但时间不会忘记。” 他们都笑起来,符衷在这时才觉得自己笑的时候很轻松,很自在。虽然黑洞危机压在他头顶,他还有一整个家族的事情要去处理,但他此时觉得什么都没有季重要,除了季之外的所有事情都要靠边站。 季说:“你见过了我的母亲,那你还没见过我的父亲吧?” 符衷想了想,说:“在照片上见过。白夫人给我看了很多老照片,我还看到你小时候的样子了。” 季觉得很羞耻,耳朵红起来:“那时候跟现在长得不一样。” 说完他就迅速地转移了话题:“我父亲现在还活着,刚才你也听到他的声音了,问我军委来不来的那个人就是他。他见过你,是他把你救起来的。” “我很感谢他。”符衷点点头,“你找了这么多年的父亲终于找到了,你心里该轻松点儿了吧?” 季笑了笑,但是没说话。他揉了揉眉心,说起另外的事情:“他让我要好好爱你。” “?”符衷从枕头上抬起头,“他知道我们两个的事了?” “他不知道我爱的是你。他只是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打算结婚,然后他什么都没问。父亲只是告诉我,爱人就好好地去爱,别等到了失去了才追悔莫及。他好像曾有一段失败而又刻骨铭心的爱情,他不想让我重蹈上一辈的覆辙。” 符衷默默地听着季说话,然后他垂下眼睛看手指画圈,说:“我爸知道我们的事了。” “哦,符阳夏将军吗?” “嗯。不用我说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我一定在符将军眼里没什么好形象。” “不是。”符衷摇摇头,捏紧了手指,“他对你没有意见。我妈妈生前说,她很放心地就把我交到了你手上。” 季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他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似乎是涉过泥泞之后看到了桃源,他找了那棵还没长大的小树,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了。 季说:“太难了。” “太难了。”符衷用指骨顶着嘴唇,他的眼睛眨了眨,望向百叶窗,“我们究竟失去了多少东西才走到了这一步。”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心知肚明,终点还没到,和时间的赛跑还没结束。他们失去的只会越来越多,不知道时间还要从他们身上剥去什么。 “我们彼此不要失去就好了。”季说,“答应我好吗?” “我答应你。” 这个回答让季心里很宁静。 符衷拉起被子盖住后脑,问:“你现在还在吃药吗?治疗躁郁症和恐惧症的那些药。朱F医生有没有跟着你一起出行?” “朱F没在,他留在海底基地做研究。药一直没停,不过我现在好多了,没有发病过。但是失眠很严重,要吃安眠药。早上起来头疼得厉害,很难受。” 符衷沉默了一会儿,他抱着枕头趴在被子下面,把耳朵贴在手背上。就像小时候会玩的游戏,这样他就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等心脏跳动了五次后,符衷说:“首长,我给你背首诗吧。” “你想背什么?”季的声音很和缓。 符衷轻轻咬了咬嘴唇,然后在窗外大海的涛声中用安详的腔调背起来: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在绝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喧闹的虚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许多年代过去了。狂暴的激情 驱散了往日的梦想, 于是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 还有你那天仙似的面影。 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失去了神往,失去了灵感, 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 于是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你,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 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往,有了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他背完后把头扭过去,在枕头上蹭了蹭,把溢出来的一点点泪水抹干净。他创造了一种宁静的氛围,就像月光洒在海面上,他觉得至少得要让他们的爱情得到一个《致凯恩》那样真正的名字,在那样的诗意中,“当时他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1】。 季一言不发地听他背诵完整首诗,他的思绪容易跟着符衷的腔调像诗人的马一样插翅飞翔。他多半是回忆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就像旅人在波塞冬的神殿门前漫无目的地游荡。这首诗仿佛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样信物,一种神秘的本能,一个永不磨灭的见证,它比钻**珍贵,比时间更恒久。 “我录下来了,”季说,他的眉梢挑着淡淡的笑意,“我会在每天晚上睡觉前听着你的声音入睡的,我想我一定不会再需要安眠药了。” 符衷往被子里缩了缩,他一直幸福地笑着,即使温度很低,他的两颊依然是红红的。他用凉凉的手摸了一把热腾腾的脸,说:“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季笑出声来,他头靠着硬梆梆的床架,然后呼出一口气:“自从听到你的声音那一刻开始,我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符衷掀开被子看了眼时钟,又缩回去,“你等会儿有什么事吗?” “再过几十分钟我就要去工作了。刚才你也听了会议,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符衷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瓮瓮地从枕头里传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地球遭遇黑洞危机了,北冰洋上面的空洞演化为了黑洞。我现在就在北极点的海上监测平台里,我周转了好几次才来到这儿。” 季低头在平板上处理事务,点头道:“我知道,我看过新闻,也听北极基地里的人打过报告,北极基地现在与‘回溯计划’合作了。” “那我们是不是就能经常联系了?”符衷问。 季把一个弹窗点掉,眼尾一笑就叠起皱纹:“我想是的,亲爱的督察官。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也要来监视我,你现在骑到我头上去了。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倒是有模有样的,‘我是北极基地第五任务组的督察官。’,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 符衷的耳朵红成了柿子,他把脸埋进枕头,整个人都往外冒着粉红色的热气:“你不要笑我了!都是跟你学的,第一次业务不熟练,我以后会学得越来越像的。你不要笑我了!” “没有笑你,我只是很高兴,想笑一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季说,他看到门边转进来一只红狐狸,“你为什么想学我?” “因为我觉得你好,哪里都好,所以想向你学习。” 红狐狸甩着尾巴朝季走过去,它低头嗅着地板,后边瘸着一条腿,它的这条腿恐怕要一辈子瘸下去了。它走到季脚边,用胡须去蹭季的裤子。季伸手摸了摸狐狸的耳朵,把它抱起来,窝在怀里,一边对符衷说:“我的名声在外头可坏了。” 符衷回答:“至少在我这里不坏。” 季轻轻地笑,伸出手指逗狐狸,狐狸在他怀里翻着肚皮滚来滚去。符衷听到了动静,问:“你在逗松鼠吗?” “不是松鼠,是一只狐狸。”季握住狐狸的前爪晃了晃,“我父亲养的,现在跟我亲得很。它成了我们这群人的团宠了,大家都很喜欢它。” “另外是不是还有一条狗?” “是的,狐狸和狗是一对好朋友。你见过那条狗了对吧?” “嗯,它是军犬后代,血统纯正,而且训练有素。现在它跟着我了,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小七’,它跟着我跑了不少地方。” 符衷呼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电脑的蓝光幽幽地照在他脸上,周遭很安静,大海上海冰碰撞的轰隆声经过空气和窗户过滤,已经变成了充满无穷创造力的轻柔烟雾。监测平台的橘红色建筑在此时就像阴森森的孤岛,唯独大海以无坚不摧的气派,从容不迫地隆隆轰鸣着。 狐狸在季腿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趴着,一对耳朵机警地注意着周围的声音。季从它头顶一直摸到背上,把红色的皮毛都给它梳理整齐。季说:“我没给狐狸取名字,没想好要给送它一个什么名字才贴切。要不你来想一想?” 符衷沉默了几秒钟,摸了摸头发,说:“我也没想好。” 季没说什么,只是笑,他这一小段时间里笑的次数比之前半个月加起来都多。符衷把符阳夏的资料调出来,默然地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阵,问道:“你能给我讲讲关于你父亲的事吗?” “好啊。”季和狐狸面对面抱着,狐狸把下巴和前腿搭在季肩上,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金色的光彩,“不光是季宋临,我还可以给你讲讲所有的事情。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 符衷觉得有些话从季口中听到和其他人口中听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无法给这种感觉做一个准确的描述,他只是觉得有一种微妙的联系在改变着自己。世界上那么多人,千千万万张面孔,他之所以对季感兴趣,是因为他觉得季这样勇敢、孤独,有许多距离感和满足的神情洋溢在他的眼神里。符衷能从季的眼神里获取很多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而除了季之外,还没有人能让符衷去追逐什么,或者说,去成为什么。 “我此刻就在距离海岸一公里的军事基地里,潜艇被我们停在了港口。在海底待了二十多万里,也该上来呼吸被阳光晒过的温暖空气了。”季在最后说,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这里阳光普照,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快活的气氛,好像你一出现,一切都活过来了。” 说完之后,狐狸从他腿上跳了下去,扫了扫尾巴,回头看了季一眼,然后跑走了。季没去追它,只是看它消失在门边。他从床板上站起来,走到镶着铝合金窗框的玻璃旁边去,抬起手遮住耀眼的光线。他眯起眼睛眺望外面原始而野性的山峦,在雾气朦胧的天陲下方,露出闪着银光的蓝色海水。 他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非你不可吗?” 符衷敲完最后一个字,他看着屏幕上的被填补完全的空白,才觉得之前冥思苦想没有结果的问题都在这时得到了解答。他低下头靠在臂弯里,闭上眼睛休息,问:“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来说就像春天一样。”季几乎没有思考就这样回答道,他面对着在眼前展开的一整个地球,仿佛是在把这话说给一个星球听,“你的长相和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我,你有一种积极向上的气质,我说不清你是像莎士比亚一样聪明,还是像小孩一样无畏,又或者二者兼具。总之我能在你身上看到美好的诗意,我觉得你能拯救我。而除了你,我其他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他所说的全都十分纯朴、诚恳又真实,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譬如真心和正义,正沿着大路走来。 符衷拥着被子微微地笑,这是真挚的笑容,就像婚礼上新郎面对新娘的笑容一样。他忖度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对你也像这样迷恋。” 季觉得自己此时已经戴上了结婚时的花环。他抬起头,看到鹰在阳光充足的午后高高地盘旋在天空中,像天空眼里的微尘。 “我怎么觉得我们直到今天才彼此表白,好像我们的关系才刚刚确定一样。”季说。 “是因为分别得太久了,我现在想想我们之前那些甜蜜的日子,却觉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我们分开了这么久,也从没有过猜疑和失望。” 季看到海上粼粼的排浪,既优美又细长,像风卷树叶在空中轻轻飘动。他过了会儿轻声说道:“符衷,我们就把今天当作结婚的日子吧。” “可是没有人来见证我们的婚礼。”符衷的心跳逐渐加快,他在季口中听到了“结婚”两个字。 “我们的见证人有很多,有海,还有山。” 符衷掀开被子下床去,寒气瞬间席卷了他,但他丝毫没有在意。他走到窗前去把百叶窗拉开,黑黝黝的海水在涌动,发出威严的低吼声,一座一座漂浮的冰山以一种雄伟的姿态屹立在符衷面前。它们就像严厉的长者,在诉说一个长存的不可磨灭的真谛。 符衷明白了季的意思。 “我们首先生活在自然中,然后再生活在各自的家庭中。所以我们结婚理应先得到自然的见证,山海的岁月比我们更长。” 他们笑起来,季笑着笑着就哭了。时间在这时已经没有了阻隔的作用,心灵的贴近不需要经过时间的同意,如同孤独并不是根据一个人与同伴相隔多少千米来计量。 他们又说了很久的话,符衷看看时间,已经后半夜了,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吹起床号了。一直有淡淡的困倦包裹着他,但一想起这是自己与季说上话的为数不多的机会,他就一直舍不得闭上眼睛,也舍不得说再见。床铺还是没有暖和起来,但符衷的身体里却像有一面火光明亮的壁炉。 季知道自己该去工作了,已经由一大堆的新报告发了过来,全都等着他去确认。他在房中徘徊,一边是紧迫的战前准备任务,一边又是他放不下的人。 “你要睡了吗?”季问。 “还不困。” 季知道符衷是在骗他:“先挂了吧,耽误了明天的工作怎么办?好不容易才当上了督察官。” “但是我舍不得,我们好不容易才说上话。”符衷缩了缩身子,“再多一分钟好不好?要不今晚我不睡了,通宵。” “好,”季说,“我现在正往下行通道走去,等走过了这段路,我就挂了。” 符衷听着他的脚步声,说:“你走慢点。” 脚步声慢下来了。 那段路的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就已经飞到了对方的心里去。 季站在路尽头处的封锁门前,他刚想输入密码,忽然又停住了。他按着耳机轻轻叫了一声:“符衷?” “我在。”符衷回答,他知道对话马上就要结束了。符衷翻过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天花板是亮色的。 季的手指在密码盘上刮蹭了一下,狠狠心说:“这条路走完了。” 符衷咬着嘴唇,他想极力克制住嘴唇的颤抖,喉咙里忽然出现的酸疼感让他像是吞了一口炭:“你先挂吧。” 季垂着睫毛点了点鞋尖,下撇的眉尾让他看起来有些忧伤,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优柔寡断下去了。他在封锁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输入密码,在门启动前的一瞬他挂断了通话。尔后他听到雄鹰的嘶叫,好像要把天空给撕破了,撕成一条一条的破布条,顷刻之后又恢复成安然无恙的无缝的天衣。 通话断开后耳机里就只剩下了寂静,指示灯也灭掉了。符衷在床上辗转反侧,虽然他知道这是必然来临的分别,但仍然令他满心忧郁。他回想着和季的对话,却觉得刚才的几个小时只是他做的一个梦,现在从睡梦中惊醒了,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夜里响彻着海潮的悲鸣。 监测平台的任务组每隔四天给“回溯计划”打一次报告,这些报告的资料都要经由符衷检查确认之后才能发送出去,所以他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和季通话了。在这之前,季从不会亲自接收这些资料,他把这个活儿分给了自己的助理和班笛,现在他又把活儿揽回去了。 符衷了解“回溯计划”的情况,所以他知道该在哪里下功夫,他也知道季想看到的是什么东西。符衷在任务组的人眼里是严厉的督察官,但他每隔四天的那个晚上就换了个人。符衷在季面前是严厉不起来的,他只会对季温温柔柔地说话。符衷的所有的功夫,除了床上功夫,都是从季身上学来的。 他仍把季当成上位者,等哪天季不做指挥官了,他在符衷心里也是上位者。符衷在性方面喜欢这种僭越的感觉,仿佛是在攻占一座森严的城池。 第十六天,符衷在截止时间前收完最后一份资料后接到组长的通知,要他去一趟医疗办公室。符衷看了看时间,在心里默默算了算,然后他暂时把收上来的资料放在一边,穿好长衣外套后牵着小七去了办公室。他觉得今天监测平台里的氛围有点奇怪,似乎是有什么阴云笼罩在头顶。 组长正在办公室里和医生谈话,符衷推门进去后看到组里所有的医护人员都聚集在这里了。小七警惕地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符衷停下脚步后它也就蹲坐在旁边,翘着耳朵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周边的环境。符衷闻到大办公室里有一股比往日都要浓厚的消毒水味,比马拉硫磷农药还要刺鼻。 “什么事?”符衷问,他没有摘掉手套,不过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医生把一份文件夹递给他,组长从旁边取下来一份钉好的名单,说:“华盛顿时间局的基地里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病症,有多人感染,都已经表现出了症状,情况不是很好。这种病存在潜在传染性,就在刚才,有一位感染者在病床上爆血而亡了。他们立刻向位于北极的所有国家的时间局发送了通告,要我们排查各自基地内的情况。” “他们询问了感染者不久前的活动状况,各不相同。”一名医生补充道,“至今还没查明病因和病源,病人体内没有致病因素,潜伏期不知,发病却异常迅速而猛烈。刚才华盛顿时间局的ICU里有个染病者直接身体爆裂,血浆都飞到天花板上去了,就是几分钟前的事。” “第一个病人什么时候出现的?”符衷锁着眉峰翻看文件夹里滑溜溜的报告纸和图片,“看报告上写的是一周前?” 医生看了一眼,点头道:“是的,有个人突然开始不明原因地咳嗽,开始都以为是感冒,你要知道这地方可冷透了。然后出现症状的人越来越多,短短几天功夫就增加到了30多个,他们时间局派驻北极的所有人员加起来也就2700人。这事儿大了。” 符衷把文件夹合上:“今天他们才把消息放出来吗?” “都有人相当惨烈地死在了一群医生面前,场面简直比炸弹炸碎的还要糟糕,这个问题是应该引起重视了。本来还以为是病毒感染,但没分离出病毒。” “我们的基地里有没有发现类似症状的人?早期症状。” 医生侧身从助理手中拿过另一份文件夹,展开来:“这是疑似感染者的名单,在之前曾来就诊过,有咳嗽、发烧等状况,至今未痊愈的有六人。” 符衷看过六人的治疗报告后说:“光是我们平台上就有六个,更大的、人员更密集的空中基地里就更不敢想象了。” 组长点点头表示同意符衷的话:“空中基地已经开始筛查医疗记录了,等会儿就能弄出来。” 符衷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林城。魏山华事先跟他发过一封邮件,上面写明了林城得病的详细过程,有的是都是肖卓铭转述的,还有些是从零散的医疗报告中看来的。现在医生描述的病人状况和林城很像,符衷马上想到了龙血污染。如果是龙血污染,那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龙王伸出利爪掐住了他的喉咙。符衷终于知道方才那种奇怪的压抑感是什么了,比黑洞危机更加急迫的紧急事件已经悄然来临。谁知道龙血会从哪里侵入人体,也许他们已经全部被感染了,林城和那个不幸爆血而亡的死者只不过是一个先例。 符衷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他还顾虑着“回溯计划”那边打报告的事。符衷打算先等等,等这个事的初步讨论结果出来了再一并写入资料中给季送过去。 “紧急会议什么时候召开?” “也许还得再等半小时,因为要全北极的所有时间局同步会议。在这之前我们得把资料整理好,再把这咳嗽的六个人找出来。” “让各小组长到立刻到会议厅,医疗组派人对那六个人单独诊问。准备体检和隔离措施,我们很可能连空中基地都上不去了,尽快确保物资供应正常。” “这样做是否有点过于紧张了?我们还不至于连基地都上不去吧?” 符衷把刚才放下的文件夹拿起来,抬起眼睛看着他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事先都应该做最坏的打算。” 【1】1825年夏天,凯恩离开三山村的这一天,普希金送了《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第二章给她,其中就夹了这首诗,署的日期是“一八二五年七月十九日”。 凯恩后来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时写道:“他清早赶来,作为送别,他给我带来了一册《奥涅金》的第1章,在没裁开的诗页间我发现了一张折成四层的信纸,上面写有‘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等等,等等。当我准备把这个诗的礼物放进盒子里时,他久久地看着我,然后猛然把诗夺了过去,不想还给我。我苦苦哀求,才又得到它,当时他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露向晚 半个小时后同步会议召开,符衷作为督察员参与了会议。在将近两小时的讨论中,符衷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暂时没有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去,因为他得考虑到“回溯计划”的保密性,还得顾及到“龙王”的真实性。不是所有人都了解“回溯计划”里到底遭遇了什么,话题一抛出去就要引来无数提问,符衷不想与无关人等费太多口舌来从头到尾解释这件事。会议结束后,符衷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过了。 “今天要给那边传资料,”散会后组长回到办公室,他特意看了眼日历,“你给他们发过去了吗?” 符衷站在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旁边,把装着半杯泛着碴子的冷咖啡挪到一边去,随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叠起来,整理出一小块干净的桌面。他把椅子拽过来坐下,说:“没来得及发过去,不过我已经给他们发送了延误通知,‘回溯计划’的指挥官会理解的。你们该找个人来好好整理一下办公室,一张桌子上堆满了过期的文件,甚至还有咖啡渍,我还看到了不少烟头烫出来疤。” 组长拿着座机电话筒,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符衷坐下后立刻打开了电脑,再把从会议桌上带下来的文件夹摊开。组长耸了耸肩,说:“咱们这儿的人都这样。” 符衷没有理会他,组长给空中基地打了一个电话。办公室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几个值班的调查员,正在往符衷这边探头探脑。屋子里即使烘着暖气也是凉飕飕的,不过比户外好多了。符衷用手指点着文件纸上的内容,然后选取了一些东西输入到电脑里去。组长打完电话后又看了符衷一眼,问:“你在干什么?” “把今天会议上的记录写进送去给‘回溯计划’的资料里,我觉得他们的指挥官会需要这些东西的。” “直接把文件打包好送过去不就行了?他们又没说只要电子文档。你这样一张一张看要弄到什么时候?等会儿又要挨那边的批了。” 符衷抽出一根红笔在表格上做了个记号,夹着水笔点了点手指,说:“有些没用的东西就没必要发过去了,指挥官不喜欢看杂七杂八的前缀后缀。我知道他想看的是什么,所以我把边边角角都修饰好了再发给他,这样他就能轻松一点了。” 组长把一支笔**胸前的口袋里,他身上还穿着工作服。他是个强壮的男人,虽然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十分结实,让人觉得很可靠。组长的耳朵有点大,往两边支着,就像一对飞行的翅膀,仿佛能一下子听见一公里外两个人的窃窃私语。飞耳朵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他总觉得这个督察官哪里怪怪的,于是他问出了一直以来都十分疑惑的问题:“你为什么总是自信十足地认为自己十分了解那位指挥官?” “哦,那是因为我与他曾经共事过一段时间,我了解他的一些喜好。所以我知道该怎样才能他心情变好,不来找你们麻烦。”符衷回答,他甚至没有花太长时间去考虑,这些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仿佛理应如此。 组长撑起眉毛,他的两条眉毛短短粗粗的,收尾干净利落。这样的眉毛镶嵌在他正义凛然的五官上,看起来整张脸就十分协调。组长摸了一把自己的头顶,然后像拍灰尘那样掸掸自己的大耳廓――这是他的习惯之一――说:“看来你真的想得十分周到了,你非常照顾他的感受。” 符衷听到这话之后终于抬起眼睛看着长着飞耳朵的组长,一向紧绷的唇线竟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习惯而已。” “难怪你看起来这么与众不同,”组长说,他拎起自己的帽子甩了甩,然后看了看手表,“让你来做督察官是原因的。” 符衷没有回他的话,组长把帽子扣在头上后就离开了,走之前他把夹克外套和枪套穿上,顺便跟符衷说了声晚安。符衷扭过头看了眼坐在另一边的值班员,他们连忙慌慌张张地把视线收回去。符衷知道他们一直都在盯着自己,多半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新闻来。不过符衷没去在意这些事。 十点半的时候符衷提着电脑去了总连机室,把整理好的东西发送到了“回溯计划”的系统里。符衷照常给季打了电话,这几乎是他四天一次必做的任务了,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觉得心跳很快,手脚都发起热来。 但季这次没有接,符衷等了五分钟也没有等到那边传出声音,然后屏幕上就跳出了“通话无效”的字样。符衷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他花了几分钟来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符衷首先紧张起来,他在想季是不是又去跟什么东西开战了,符衷不害怕战争,他只是害怕季会受伤。符衷不能看到季的脸,时空的不同步让他无法准确地得知季究竟处于怎样的环境中。 几分钟里他已经想象出了一万种情形,符衷一颗心一直紧绷绷的,那种空虚和悬浮感又出现了。符衷总是反复回想着季对他说的那些话,说他们不要失去彼此,说他们要结婚。人在紧张的时候就容易想起一些记忆深刻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符衷没法克制住自己不去想一些坏事,他错过季太多了,符衷不想再错过他。 符衷后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点着脚尖想,也许季遇到了麻烦事了,也许他正在忙着和中央的高官开严肃的会议。符衷怕打扰到他,没有继续拨下去,他等资料传送完毕后就离开了总连机室。他心里有点难过,因为四天一次的机会就这样浪费掉了,他们打个电话就跟赌博一样。 医疗办公室今晚要灯火彻夜了,符衷过去的时候那些医生正围着桌子开讨论会,桌子中间监控仪的屏幕上显示出实时影像。出了华盛顿时间局那事之后,防护措施立刻严格起来,符衷进入办公室前被要求穿上防护服并强制消毒,包括小七这条狗。 飞耳朵组长不在这里,医生们看到符衷进来均非常惊讶,不过他们没多说什么。有人给符衷让出了一个空位,指了指监控仪,告诉他:“那六个人找到了,现在正在接受诊问。我们的医生给他们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单独问询。” 符衷点了点头,他明白这套操作,就像时间局里内部调查科的鲨鱼们问他话一样。监控屏幕上显示出六个房间,六个人都单独坐在一把铁椅子上,距离问询他们的医生至少有三米远。符衷很快地扫了几眼,戴上耳机听录音,说:“听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吗?或者说他们几个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没听出来,他们有的是潜艇兵,有的是烧锅炉的,还有厨师。他们的经历也没什么共同点,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一无所获呢。” “他们这些天吃的食物、喝的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都是日常饮食,所有人都一样。”医生说,“这里面问题不大,北极基地所有的食物,除了水,都要靠外来补给,每个人的食物量都是分配好的。” 符衷听了会儿录音,皱起眉,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边缘,说:“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一样我们才要警惕起来。” “如果这样的话,那基地中的每个人都是感染者了,这很荒谬。食物是外面运进来的,这里头牵扯到的东西可太多了。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监控屏幕中的医生侧过身朝摄像头比出手势,意思是还要不要再继续问下去。医疗组的组长是个老医生,他看了符衷一眼,然后在对讲机中说道:“结束问询,把那六个人带到隔离区来。” 符衷撑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监控中的人在走动。他在沉默中想到离监测平台不远的海水淡化装置,还有那几个大肚子的储水塔,问:“基地里的淡水全部都是通过淡化来的吗?” “是的。”医生抬起头看了看,他是下意识地想去看看伫立在海上的储水塔,不过他站在这间办公室里是什么都看不见的,“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海水,当然用海水淡化是最省事的了。” 说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多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符衷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话,他的神色也很安定,看起来似乎确实是这样。 但他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符衷想到了林城,还有肖卓铭。肖卓铭现在待在“空中一号”实验室里,她参与的“毒血计划”被划为了保密级别。尽管符衷很想立刻就把实话说出来,但他暂时不能这么做,因为涉及到机密,他搞不好就得惹上一身麻烦。 他得想个妥当的办法把北极基地里的事透露出去,能恰好让肖卓铭听见消息,再恰好让两边的人都引起注意,这样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符衷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他就明白自己恐怕是他们这群人当中唯一知道真相的那一个。符衷是从“回溯计划”撤下来的,只不过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还以为符衷是时间局特派过来的督察官,而他之前也是专干这行的。不过在这件事上最有发言权的人是肖卓铭,她一跃成了全世界对付此类事件最有经验的医生。 肖卓铭和朱F说不定马上就要凭借“毒血计划”扬名立万,不用他们去追名逐利,名利自己就跑到手里了。符衷忽然觉得大家都有个光明的未来。 符衷手里的狗绳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小七自从进入这间办公室后就一直没有停下来过。符衷扯了扯绳子,小七才稍微安静了一点。符衷觉得它有点奇怪,以往符衷停下来了它就会乖乖地蹲坐旁边,但今天它看起来格外亢奋。符衷俯**拍拍小七的脑袋,示意它别捣乱。 六个人被医生们带了过来,进入办公室另一边的隔离室。办公室和隔离室只相隔了一面玻璃墙,站在这头就能看见那头站成一排的人,两边的人面对面站着,那架势活像是警察总长在对峙犯罪团伙。刚才执行问询的医生从另一扇门走进来,上交了所有笔录和录音磁盘。 医疗组长又通过墙上的话筒对隔离室里的六个人问了话,符衷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一言不发。过了会儿符衷牵着小七出去了一趟,几分钟后他就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干净的白色机油瓶,里面装了半瓶水。医生看着他从柜子里拿出六个纸杯,然后在每个杯子里倒了一点水,再让小七挨个闻了一遍。 “你要干什么?”医生问,“那个机油瓶里装的是什么水?” 符衷把瓶盖旋上,说:“刚才去外面弄来的海水,找个吊装工人就能办这事儿了,他很快就帮我搞来了半瓶。” “哦,我还以为你要给里面那六个人送水喝呢。”医生说,他看着符衷把纸杯放在盘子上,“你真要给他们送水喝?” “这水没法喝,医生。我只是想做个小小的实验,来验证一下我的猜想。只需要两分钟的时间,不会耽误太久的。” 在获得医疗组长的同意后,符衷端着方有水杯的盘子走进隔离室,小七也跟着他进去了。符衷把盘子放在角落里,跟小七比划了两下,然后摘掉了它的口笼子。小七很快跑向用挡板隔开的六个人,开始一个一个嗅闻他们身上的味道。符衷走出了隔离室,他站在外面看小七的表现。 小七把六个人都嗅完,在最后一位潜艇兵旁边绕了几个圈子,似乎是在确认些什么东西。最后他跑向放在角落里的纸杯,叼起一只跑向厨师,把杯子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小七一连跑了五趟,其中有四个人的脚前面放好了杯子,最后一个潜艇兵前面放了两杯。小七做完这些后朝着玻璃墙跑过去,扒在墙上朝符衷摇尾巴,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想要得到奖励。 符衷把小七牵出来,另外拿着一只剩下的纸杯。外间的众人都想不明白他刚才的举动,老医生问道:“放纸杯是什么意思?” “重要的不是纸杯,是纸杯里的水,小七是根据海水的味道才对每个人做出判断的。”符衷走到玻璃墙旁边,伸出手指点了点,“小七找出了四个人,它想表达的意思是这四个人身上有海水中隐藏的某种气味。所以我猜这四个人很可能是感染者,而那位面前放着两个杯子的潜艇兵,感染程度比较深。” “你是想说问题出在水里?”有个医生很快地说道,他从后面挤过来,“只凭刚才放了几个水杯又能证明什么?” 符衷知道自己会被质问,但他没有生气。他心平气和地把剩下的一杯水倒掉,然后点燃火机把纸杯烧了,丢进回收通道里。符衷揉了揉小七的耳朵,给它戴上口笼子,再重新拴上狗绳:“这只是我的猜想。既然要找相同点,那就找找所有人认为最不可能那一点,比如我们喝的水。” 老医生说:“督察官认为这种病是因为和了淡化海水才引起的?但是海水即使经过了淡化,之后也要经过一道道消毒清洁工序才能变成饮用水,这跟我们在城市里喝的水没什么差别,甚至还要更干净一点也说不定。里头是不会有病菌的,我可以保证。” “但并不是只有病菌才能让人倒下。”符衷简短地回答,他没打算往深了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也不该由他来说,“刚才小七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一共六个人,为什么它单单挑出来了四个人呢?还挑了一个最不一样的,给他放了两杯水?我们得想想。” “没准那个潜艇兵刚在海水里踩过,所以身上的味儿就浓点。” “但是在对他们进行问询之前,你们不是已经对他们进行了全身深度消毒吗?消毒剂的味道够刺激了。” “那你的狗又是怎么闻出来的?” 符衷低头看了小七一会儿,小七也扭过脖子跟他对视一会儿,他们两个很有默契。符衷笑了笑,说:“小七闻到的是人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味道。” “就是它能闻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而且它对某些味道十分熟悉。”符衷着重点出了“某些”。 “那这是怎么回事呢?”医生好像没注意到符衷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许他是故意装作没听见的。他蹲**看小七,狼狗蹲在符衷脚边,扭着头四处观望。 符衷默然,然后说:“小七经历过很多不同寻常的事,它是一条充满奇迹感的狗。” 他没有细说小七的身世,因为那些话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至少现在不会有。符衷又俯身摸了摸小七的背,然后像战友那样拍了拍它。医生从符衷的话中感觉到了那种不同寻常,他站起来,皱着眉思索了一阵,说:“如果问题真的出在水里,那我们岂不是都已经遭殃了?平台、飞在头顶的空中基地,都无人幸免。咱们每天都要喝这么多水呢,这事儿可麻烦了。” “那起码咱们能有个突破的方向,就算是错误的猜想总比一筹莫展来得好。不过光靠我这样说是没用的,还得得到更严谨的科学研究和验证才行。不过现在事态刻不容缓了,我们必须得马上行动起来。”符衷自己的猜想是不会错的,但他还是得这么说。 他们把那四个疑似感染者单独找出来说了话,然后就把六个人放了。符衷与医生们商讨了关于日后要做的一些事情,后来飞耳朵组长也被叫来了,组长才是这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折腾了一宿后符衷累得不行,他心里的事可不止一件,他一边发疯似的想着季,一边考量着怎么解决眼下最紧迫的事,一边还算计着如何把北冥搅成一锅粥然后坐收渔利。 符衷这下能理解季为什么每天都忙碌个不停了。季是指挥官,手下那么多人,要考虑的事情更要多、更要深,他肩上的责任比多数人都重。符衷意识到自己跟季比起来道行还不够,他还得追赶好一段时间才能和季并肩。他忽然反过来想了想,不是自己把季追到了手,而是季把自己拴得牢牢的。 他从医疗办公室出来后再与组长交流了两句,那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监测平台里除了值夜班的地方还亮着灯,其余都是黑漆漆的。符衷回房后洗了一个澡,他在热气中思考着北冰洋的海水。他想到了罗蒙诺索夫海岭,人们就是在那里探测到了时空波,时间乱流也是从那地方开始的。符衷觉得那会是一个值得探索的地方,说不定龙血污染也是从那条海岭蔓延过来的。 脑子里跳出不少猜想和解决问题的线索,符衷把它们都记在备忘录上,然后从抽屉中抽出一张卷起来的地图看了看,他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罗蒙诺索夫海岭离他所在的基地有点距离,但离华盛顿时间局基地的距离很近。符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他也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所在的地方就会遭殃。 必须得做点什么。符衷把电脑和电灯都关掉后躺在床上思考这一系列事件中的联系,在这里出现龙血污染必定不会是巧合,这也意味着两个世界在某些地方实现了互通。“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又出现在了符衷的脑海里,他知道突破点在哪里了。 符衷在心里有了主意,就像火苗燃了起来,给他照亮了前进的路。思考这些事情耗去了他不少精力,符衷实在太累了,他闭上眼睛做起梦来,在梦里见到了季。他无论多累,最后想到的都是季,无论在多远的地方,思念也没有随着距离的增加而消减。 第二天他醒来之后就接到了魏山华的电话,符衷正在穿衣服,只好歪着头用肩膀顶着手机接电话。他刚站在镜子前把外套披上,就听见魏山华说:“昨天晚上出事儿了?” 符衷通过手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判断魏山华现在正在基地的机场甲板上,因为他听到了呼呜的风声和尖锐的哨音。符衷给自己抻平袖口,平静地说:“出事儿了,龙血污染,有个人因为这个死掉了。华盛顿时间局那边的感染者比较多,咱们这儿说不定也有。”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龙血污染不是‘回溯计划’里发生的吗?老天,北冰洋里哪来的龙血?” “罗蒙诺索夫海岭的新闻你知道吗?就是那么回事儿,时空乱掉了,说不定有被污染过的海水渗进了北冰洋里,然后就有人中招了。” “病源在哪?” “海水,”符衷往外瞟了一眼,他看到了水塔的一部分,“你站在栏杆旁就能看到不远处的海水淡化装置,你忘了肖卓铭给我们听的录音了吗?里面提到过海水淡化是消除不了其中的‘毒血因子’的。” 魏山华沉默了几秒钟,他大概是在判断符衷这番话的可信度。符衷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扣好了最后一颗纽扣,扎好腰带,再把枪**枪套里,就开门出去了。魏山华等一阵大风过去后才开口说道:“你最近有咳嗽发烧症状吗?” “我也没有。”魏山华说,“为什么我们没染上病?” “那你就要去问问‘空中一号’里的肖卓铭医生了。” “在这之前,全世界只有林城一个人是感染者对吧?” “我想应该是的。” 魏山华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想到龙血还能污染到我们现在居住的这个时空的这个星球。我一直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两个独立的时空,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事。你确定是龙血污染吗?” “万分确定,听医生的描述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这种节骨眼上,除了龙血污染还会有什么?” “你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了吗?” “我透露出去他们也不会信的,我只是督察官。而且他们并不知道我是从‘回溯计划’撤下来的,我不能暴露自己。” “你打算把话筒让给谁?” “当然是让给这方面的专家了。” 魏山华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你在说谁了,肖卓铭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成了一大批人的救世主。” 符衷笑了笑,他快步走下楼梯,点头和来往的工人打了招呼:“传染病专家组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很快就会把肖卓铭从‘空中一号’喊下来。” “传染病专家也来了?这个病什么时候又变成传染病了?肖卓铭说这病没有传染性。” “华盛顿给的报告上写着‘潜在传染性’,没准龙血也与时俱进了。这下我们人人自危,谁知道哪天就传染到自己了。” 魏山华撑在栏杆旁往外看了看,他眯起眼睛审视被水塔包围的海水淡化装置,它在灯光照射下变成了管道环绕的钢铁巨怪,仿佛它就是北欧神话里巨狼芬尼尔的化身。今天北极似乎遭遇了风暴,雪花下得极其凶猛,机场甲板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清雪车亮着绿灯轰隆隆地响个不停。魏山华被风雪逼得有点呼吸不上来,他转过身去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抹掉眉毛上的雪珠,说:“基地里的淡水供应渠道必须得换掉了。” 符衷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淡水得要和食物一样从外面运进来,这又是一个麻烦事。” 他们再说了两句就挂了电话,符衷压下门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刚把电脑打开后就看见调查员出现在门边:“督察官,总连机显示您有一封邮件没有接收,需要我给您送过来吗?” “不用了,谢谢。”符衷拒绝了调查员的好意,他看了电脑屏幕一眼,然后挂上胸牌离开了办公室。 他到总连机室去了一趟,调取了邮件,标题是《关于第五任务组第四次提交资料的反馈》,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符衷把邮件转到了自己的存储器上,然后把它从总连机上删掉了。回到办公室后,符衷专门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挨个摆弄了一遍再插/入存储器,其实他的办公桌很干净,完全没有整理的必要。但符衷觉得此时应该有一种仪式感,对待从“回溯计划”发过来的资料他都得保持严肃态度。 这是符衷第一次提交资料后收到书面反馈,他觉得应该是龙血污染事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邮件正文第一页是盖着公章的反馈文书,所表达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收到并仔细阅读了资料,发现了许多值得推敲的信息,希望能与北极基地进行一次远程通话,共同商榷。 符衷看完文书后抬起手指,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远程通话”给吸引过去了。他不知道这个好主意是谁想出来的,符衷终于觉得自己不用去奔月,月亮就直接奔他而来了。他的神经再次兴奋起来,刺激得他额头发烫,甚至想打开窗户对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发泄一番,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邮件除了正文外还有一份附件,名字写着《致北京时间局北极基地第五任务组督察官》,这封附件是单独为符衷准备的。符衷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值得单独跟自己说,他打开附件后只看到一份和反馈文书一模一样的文件页。他盯着文件下边的公章和季的签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附件放进解码程序里过了一遍。当解码后的文件转出来后,符衷看到第一行字就三魂离了两魂半。 解码后的附件是一封信,第一行写着“亲爱的符衷”,第二行写着“甚念”。光看了这七个字,符衷就觉得脸上发烧得不行。他看了看周围,好像怕自己的秘密被别人偷窥去了,其实办公室里除了他没别人。符衷的心脏差点要跳出胸腔,之前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 不光是额头发烫了,他全身都都像是被丢进了火炉里一样腾腾地热起来。符衷觉得自己化作了一团火,他此刻再也不会抱怨北极的气温有多低了。前一秒他还在为昨天没有和季说上话的事情耿耿于怀,后一秒他就收到了季单独给他的回信。符衷都能想象出季写信时的样子了。 脸上又干又热,符衷拍了拍脸颊,警告自己别忘了干正事。他很快地将反馈文书和信件一起打印下来,开始看季写给他的信。 “亲爱的符衷, 甚念。 刚才我与中央军委办公厅的人开了会,商讨军队调配方面的问题。我们在这个话题上讨论了很久,大概有六个多小时,或者更长。这是一次非常严肃的会议,因此我没有打开外源通话接入口,以至于错过了接收你们发送过来的资料的时间,我也没有接到你打过来的电话。直到开完会后我才为这事懊恼不已,我们这一错过又得等上很久,我决定做点什么来补救。我只能通过写信来告知你情况,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会上,我们就调配问题达成了协议,军方将会分批向我们增派部队,包括海上和空中舰队。‘未央宫’号空天母舰原地待命,增派过来的空中舰队全部归属零号坐标仪管辖。我们已经在全球各地修建了军事基地,届时军队将会入驻这些地方。46亿年前的地球马上就要变得热闹起来了。 你的父亲没有参加会议,我的父亲也没有,他们两个恰好错过了。我没有和符将军见上一面,他也许是太忙了。你已经见过我的父亲和母亲了,而我却对你的父母没有确切的印象。我只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母亲,虽然是一些令人伤心的事......我很遗憾。你的母亲是一位漂亮优雅的女士,我为自己没有跟她见上一面而惋惜,而我曾经又是那么热切地希望我们的爱情能得到她的见证。 另外,我们还讨论了绞杀龙王的进攻计划,制定出了第一版完整的行动决案。我们忍耐了这么久,终于要对龙王给予致命一击了。我看着打印出来的整整一百多页的决案书,心里其实并没有当初所想的那么兴奋,甚至还有点神经质般的担忧。我可能是过于悲观主义了,但是我确实要考虑到很多方面,要考虑到人员伤亡、各方配合、火力强弱。我不愿意看到执行员牺牲,他们每个人流的血都会成为我背负的一条罪名。 符衷,上次让你下井这件事一直使我无法释怀,它成了我跨不过去的一道坎。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一直都想,我觉得那是我所做的最愚蠢、最错误的决定。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你,我让你受了太多的伤。从在贝加尔湖基地开始,一直到现在,你所遭遇的所有伤痛,似乎都是因我而起。 其实我们本不应该分别。我们如今分隔得如此之远,全都是我自作自受。离别的折磨让我痛不欲生,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但我无法摸到你。这大概就是地狱里的酷刑,即使阳光晒在我身上,我仍然觉得自己身处黑暗之中。没有你的地方就是一片黑暗。你带给了我光明,而我却不知道珍惜。 别人都说我铁石心肠,但我知道自己的心也是血肉做的,你流的每一滴血,都会把它烫伤。到如今,我们已经失去了许多同伴,他们没能看到黎明的太阳。每个同伴的离开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也无法忍受负罪感的反复折磨。有时候我在想,或许我并不适合当指挥官。 我参加过反恐战争,我是飞行中队的队长,一个中队有九个人。后来这九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只有我侥幸独活。 我从未远离黑暗。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我来向你祈求原谅。 当我站在了望塔上往外看去时,我能看到空旷的平静的海面,就像一面镜子,它那蓝色的流水每一秒都在改变,但永恒却留了下来。但一想到将来这平静的海面上将停满了军舰,我不知道到底是该高兴还是忧虑。我听到巨鹰在啸叫,高远的天空上一丝薄云都没有,日光强烈地散发着热气。我想回去后住在靠海的房子里,每天清晨听着涛声数鸟鸣。 在写这封信之前,我已经完整地阅读了你发送过来的资料。值得一提的是,‘龙血污染’居然在北冰洋的海面上悄然出现了,这令我震撼。这不是一件小事,我想你们应该警惕起来,必须得让高层尽快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我必须得把一个好消息告诉你,那就是朱F医生所带领的团队已经研制出了第一管抑制龙血中毒症状发作的试剂,现阶段正在进行动物实验。 他们没有完全弄清‘龙血’到底是什么物质,以及它破坏人体的具体机理,研制出的试剂只是能抑制病症发作,或者推迟发病时间。但这是一个重大突破,我觉得这无疑能为你们解决龙血污染事件提供帮助。 我无法想象这么短的时间里,第一管试剂就被研制出来了,仿佛我们昨天还在为林城焦头烂额,今天就得知他有救了。不过现在看来,不光是林城,一大批人都有救了。这简直就像一个奇迹,朱F亲手创造了一个奇迹,在‘回溯计划’里,我已经见证过无数个奇迹诞生了。 我们每个人都前途无量。 真相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世界敞开了大门让我们去探索。我们要让未来的时代知道,虚假与表面现象的洪流竟淤积得如此之深。如果我们直面事实,就会发现它两面都反射着阳光,而我们就生活在这光明下边。 所以我决定选一个时间与北极基地开一次见面会,我们应该好好讨论眼下最紧迫的事情,而‘回溯计划’无疑在这些事情上最有发言权。另一方面,我已经实在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了,我想借这次会议与你见面,哪怕只是在会议桌上看一眼,也好了却我这一段横无际涯的思念。我承认自己有私心,我承认自己是个俗人,没法与圣人比肩。我放不下七情六欲,我放不下你,我想把心脏剖开给你看,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使我沉沦。 热风灌进我的窗户,我闻到漫山遍野的松树散发出来的香味。似乎有一种快意的锋芒把我的心脏和骨髓劈开,我想把这种心情与你分享,但我看不到你的脸,我也没法感受到你的心情。让我们像大自然那样从容不迫地度过每一天,任何一次风暴都不会让我们屈服。我想回家与你见面,如果你能拥抱我,那将是我一年中辞旧迎新的好时刻。 我们应该沐浴在浪漫之中,去领会爱情的崇高和宏伟。我们沿着大道走去,不管走得快还是慢,总有标牌在为我们指路。 爱让我们顽强地活在这世上。愿我们能早日相见,到那时,我将庆幸自己没有失去你。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我简直想死你了。 季 于‘回溯计划’第45军事基地” 匹马貂裘 符衷看到信的末尾,然后又倒转回去。他反反复复把一张纸拿在手里十几次,想要把上面每个字都记住,他想从字里行间推测出季真正想表达的意思。符衷总是怕自己错过什么,他对得到又失去的感觉有一种天生的抗拒。对他来说这封信就是一件礼物,让他记得自己不该忘记的那个人是谁。 盯着结尾的三句话看了很久,他摩挲着纸边,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连这普通的打印纸也变得温情脉脉起来了,仿佛就是为这封信量身定做的一样。符衷看出了季画在末尾三句话上的心思,符衷喜欢这种别有心思的小惊喜。他看完后把纸头放在桌上,想站起来走走,或者随便说点什么话。符衷的双颊还是烫得厉害,他用手摸了摸耳朵,通过那个温度就知道自己的耳朵是通红的。他太激动,也太紧张了。 符衷用了三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被冲昏了头脑,他得要想想自己的工作和要做的事。符衷悄悄亲了亲那封信,然后仔细地折好,放进内兜的夹层里。他把腰带重新扎整齐,按着打印出来的反馈文书用图钉钉上,粗略扫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内部通话用的蜂鸣器按了一个号码。 其实符衷可以直接按下扬声器对着话筒喊人,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向来没有使用扬声器的习惯。符衷习惯性地等着对方先开口:“长官,什么事?”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一份文件需要给你确认一下,然后你就把它直接送到任务组组长的办公桌上去。”符衷看着手里的文书标准用纸说。 “好的,长官,马上就来。” 符衷让蜂鸣器安静下来后就靠回椅子里,他最后再扫视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然后放在一边不再理会它了。符衷知道这份文件会在北极基地里掀起轩然大波的,不用他去奔走相告,自然有人会把目光放在这上面,毕竟这可是“回溯计划”发过来的邀请。符衷在等着文员过来的时候考虑了一下自己的事情,他扣着手,皱着眉思索该如何把“龙血污染事件”捅到肖卓铭哪那里去,“空中一号”离地球大气层可有不短的距离。 文员过了几分钟才敲了符衷的门,符衷看了看手表,心想他这马上可马得真够久的。符衷应了一声门,文员按下门把手就走进来了,是个剔着寸头的生面孔,干他这个活的人很少留这种发型。文员胸前挂着的牌子在符衷面前晃了晃,符衷才看清楚他原来是个志愿者。志愿者拿着一个大文件夹朝符衷走过去,他看起来十分老练的样子。 “是陆组长让我来的。”志愿者把文件夹换一个手,好从符衷手里接过薄薄的两张纸。 他口中的陆组长就是符衷在蜂鸣器里对话的那个人。符衷看了志愿者一眼,没说什么,也没问他为什么陆组长没有亲自来。志愿者连文书都没看一眼,直接用塑料文件夹把纸头夹住,没急着离开,继续说道:“陆组长还让我通知您,空中基地的长官今天要见您,让您做好准备。” 符衷正拔出笔盖,闻言抬起眼睛在志愿者的脸上扫了一遍。志愿者大概是被符衷严厉的目光弄得有点不舒服,他往后站了一步,然后别开眼睛。符衷隔了几秒才把笔盖放在一边,挨着一个装饰性的墨水池:“什么时候来的通知?” “就刚才的事,不超过十分钟。空中基地下来的消息,说是舰长的意思。”志愿者回答,然后他又补上了一句,“没有说具体的时间,有了消息我再通知您。” “谢谢。” 符衷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这儿了。符衷在一页纸下面签上名后,靠回椅背,他仔细想了想空中基地的舰长急着自己是想干什么。符衷觉得不会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如果是因暴露身份而找上他的只会是人事部的官员,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情还弄不到舰长跟前去。他也毫不担心自己被抓到是从“回溯计划”撤下来的人后会被遣送回北京,他能被送回去就有一万种办法再回来。 花了几分钟考虑好几个小时后将会遭遇什么,符衷就把这件事放下了,他有的是办法去对付各种麻烦。在这种时候找上他多半是因为龙血污染让基地上的人坐不住了,而且符衷万分确定已经有人将他昨晚在医疗办公室里的一番话给透露了出去。不过他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符衷不紧不慢地理好吸墨纸,然后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隔了这么长时间,他得跟他的主治医生聊聊了。 肖卓铭正坐在外面的黑色大方桌旁边伏案写作,她穿着一成不变的白色褂子,羊羔皮外套被她挂在旁边的立式衣架上。肖卓铭撑着手肘,高高翘起的手指里夹着一根细香烟,此时正燃到一半,她的单人工作室里烟雾缭绕。旁边有一个小玻璃柜,里面放着一支冰冻的试剂管,里头装有蓝色的液体。 她写了几个方程式后停下笔,没再继续下去。盯着玻璃柜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它滑到面前来,好让自己看得清楚点。肖卓铭歪着脖子,张开嘴唇把烟含住,眼睛一直眯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她审视着面前的蓝色试剂,锐利的目光从似眠又似醒的双眼中透出来,一下一下点着鞋尖。 放在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肖卓铭拿过来看看,等铃声振动得差不多了再接通:“是我。你要来汇报一下健康状况吗?” “我很健康,一切都很好。”符衷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去,看监测平台外部正在工作的机械臂和吊机,“我没有咳嗽,也没有发烧,免疫系统也没有不长眼地攻击自身组织。” 肖卓铭抬起脚踩在椅子的横杆上:“那听起来再好不过了。魏山华呢?他怎么样?” “坏事找不上他。”符衷说。 “前几天他专门打电话来问我林城的情况,我听出来了,他一看就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符衷抄着衣兜,低头看着一艘科考潜艇露出海面,拱起水墙,然后塌下去,发出瀑布那样轰隆的响声。海冰像被挤碎的泡沫一样飘在水面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白斑。潜艇的侧方涂着红色的漆,然后用白颜料写着“潜龙在渊”,两边架着的大灯和保护罩让它看起来活像是瞪着眼珠的米奇老鼠。这副样子有点滑稽,符衷盯着“米奇老鼠”看了一会儿,但一直没见里面的人出来。 没准潜艇的货舱里正装着一只神奇生物的活体,符衷这样随意地想着,一边对肖卓铭说:“我确实好极了,但我身边的人的情况可不好。” “听所你现在在北极?这事儿我可是在新闻上看到的,‘空中一号’里最不缺的就是新闻了。你身边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哦,这也是我今天打电话给你的原因。我想问问肖医生关于医学方面的问题,只是几个小问题,肖医生一听就能明白的。” 肖卓铭还是眯着眼睛,她有一半的注意力是在跟符衷讲电话,一半是在思考面前的试剂管。肖卓铭没有立刻回答,看起来像是没听到符衷在说话。她咬着烟吸了几口,然后吐出来,拽了一下椅子,说:“你说,我听着,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你的。” 符衷走回办公桌,在几份文件里挑拣了一下,抽出印着华盛顿时间局徽章的那一份,翻到某一页后给肖卓铭念了一遍。肖卓铭听他念完后沉默了十几秒钟,符衷从她的沉默中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符衷把文件拿在手里,回到刚才站过的位置,他终于看到潜艇的盖板松动了,很快就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我想问问肖医生有没有见过这种病,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符衷说。 肖卓铭垂着眼睛看自己写在纸上的数字和标注,她的两根手指紧紧夹着香烟,好像要把它夹断似的。肖卓铭吸了一口气,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一直踩在椅子横杆上的脚也放了下去。她长长地呼出烟雾,手指有点抖,几片烟灰落在了黑色的桌子上:“这种病没人能比我见得更多了。” 说完她很快地又把烟放进嘴里,从旁边扯过几张空白的纸,提起笔在上面记录东西。肖卓铭问了符衷几个问题,等烟烧完后她就把烟屁股狠狠按进烟灰缸里,摁灭了。烟灰缸是个翻过来的蓝釉陶瓷杯盖,底部烫着不少焦黑的印记,边缘泛着茶褐色。这只不幸的陶瓷杯盖是她从旧货市场上搞来的。 “离谱。”肖卓铭看着纸头说,她随口再骂了句什么,把笔放开,看它在桌上滚了几圈就不动了,“这种病怎么会在北极出现?” 符衷摊开手,他就算心知肚明也得装作一无所知:“谁知道,在这种地方什么事都会发生。现在这个病已经变成插着翅膀的瘟疫在北冰洋上蔓延开了,它好像还是一种传染病,已经有人因为这个死掉了。这可不是件小事,医生。” “听着,你现在要做的是告诉他们别去碰海水,他妈的,海水肯定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污染了。”肖卓铭说,她站起身,拿着陶瓷杯盖去回收通道旁边把里面的烟灰倒掉,接着放水冲洗,“淡化过后的海水也不行,淡水问题你们可以自己解决的对吧?” “可以。”符衷说。他看到潜艇里的科考队接连走了出来,他们身上都穿着紫红色的冲锋衣,就像耿殊明教授经常穿的那种。潜艇靠岸的小码头上积水横流,堆放着粗韧的麻绳,这是用来拴快艇的。沿着码头甲板四周挂满了风旗,只要稍微抬头看上一眼,就能判断出今天是什么风向。 肖卓铭让水冲刷着杯盖上的焦黑灼痕,反复转动手腕:“朱F给我送来了一管试剂,现在就摆在我的桌面上。这是抑制药,花了这么长时间,我们终于能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了。我还没给林城注射药剂,朱F那边都在等着我的实验报告。我本想等安排妥当一点再把抑制药给林城注射了,不过现在看来我一秒都不能耽误。” 她洗完杯盖后用帕子擦干,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她背着手,俯**端详玻璃柜中的试剂管,又添上一句:“你知道抑制药被研发出来了这件事吗?” 符衷停顿了几秒,说:“我刚才不就知道了吗?” 肖卓铭直起身子走到一边去拉开壁柜找东西,歪头夹住手机:“我会立刻给林城注射试剂的,药效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看到,这之前我还得对他进行跟踪检查,起码要半个月。” “他能活下来了。”符衷说。 肖卓铭提着装有试剂管的玻璃柜走入另一间实验室,沉默了两三秒后回答:“但愿幸运之神眷顾到他。” 符衷跟她说了再见后就挂断了电话,他心里轻松起来,浑身都充满干劲。他知道自己又完成了一项任务,肖卓铭已经被拉入他的大计划中,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符衷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他想起了新奥尔松的港口和峡湾机场,还有自己蹲在活动架上画写生时的笔触摩擦声。 此时似乎又能闻到冰冷的海上空气的味道,它们带着苦涩的潮湿气息朝自己袭来。住在空军宿舍里时他不止一次幻想过未来的生活,他想要在有山有海的地方修一座房子,和季住在里面。这个想法就像烟雾,飘在符衷的脑海里。 符衷给魏山华发了一条消息:林城有救了。 魏山华回复得很快,符衷知道就算他现在正把手指放在导弹发射器上也得腾出手来回消息:哪儿听来的? ―第一管试剂已经研发出来了,能抑制发病。肖卓铭正打算在林城身上做实验,没准他明天就睁开眼睛下地行走了。 ―! ―肖卓铭没给你说这事? ―没有。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事? ―好吧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该知道这激动人心的转折点要到来了。 ―这么巧合的事居然发生在了我们头上?前脚刚发现龙血污染,后脚就传来好消息说抑制药已经研究出来了。我没法不想多,这操蛋事情巧得离谱。 ―那你就要去问问“毒血计划”里的医生们了。现在不要想那么多好吗?我们只要知道有药就行了,有药就能治病。 ―实验结果要多久才能出来? ―也许半个月,或者更长。 ―北极有的熬了。 ―在药效得到验证之前我们要做的是阻止疫情扩散。刚刚接到了最新报告,华盛顿方面又增加了十几个病例,龙血污染变异成传染病了。 ―就他妈离谱。为什么我和你没有染病?我去问过肖卓铭,她什么都不肯说,这个医生真的很奇怪。 ―特效药里有从我们的血液中提取出来的某段特定基因,这种基因能抵抗龙血的毒性。肖卓铭是这样跟我说的。 ―这是怎么回事? ―该让你的父辈们来回答这个问题,是他们赐予了你这个好基因。 ―这下咱们两个可变成人形炼药库了,要是被人知道我们身上有这种抵抗基因那还得了? ―不要胡思乱想了,想想林城好吗?他马上就能醒过来了,大家都会有个光明的未来,停止你脑子里乌七八糟的念头。 魏山华这时隔了很久才回复:我会去向肖卓铭医生道谢的。 符衷想了想,回复了一句:“回溯计划”里人人都要当英雄了。 ―谁不想把名字刻在纪念碑上永垂不朽呢? 符衷笑了笑,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问:今天基地上有什么新事发生吗? ―传染病专家组的飞机再过几个小时就要降落了。 ―他们是来给我们带来希望的。 ―时间局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 接着两人就断了联系,符衷知道魏山华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每天接受的新信息已经够他思考上一阵子了。符衷放下平板后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吊灯散发出冷白的光,然后他的目光就像往常一样落在窗外海水淡化厂周边环绕的巨型水塔上。 他从水塔外部画着的蓝色标志就知道这是哪个能源集团的附属物,这一整套淡化装置都是他自家的产业。当他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有多惊讶,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很平常的事情,他早晚会把这些产业都拿捏在自己手里。符衷看着高耸的水塔想事情,他喜欢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思考难题。 符衷知道照这样下去,淡化厂很快就要强制关闭,到时候水塔上那些豹子眼睛似的探照灯也该歇歇了。这样也挺好,符衷想,这才像是一个正常人干的事情。他把目光挪开,伏案在纸上制定接下来的计划,顺手查看了一下通知进度,发现反馈文书已经由组长提交到空中基地那里去了。 一小时后,桌上的蜂鸣器响了起来,符衷看了一眼号码,是组长办公室打来的。他揉了揉额头,等蜂鸣器响过标准的十五秒后才接了起来。 组长欧居湖在办公桌前顶着手指,坐在他对面的是林仪风。在装备部部长面前,欧居湖还不能与他平起平坐。林仪风穿着黑西装坐在同样是黑色的椅子里,他叠着腿,正扣着双手审视这间办公室。他的大衣外套搭在一边的扶手上,只有那里有一小块空地能腾出来给林仪风放衣服。 林仪风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转回到欧居湖身上去,说:“欧组长,您的办公室得要经常打扫一下。” “是的。”欧居湖回答,他这回不敢再说“咱们这儿的人都这样”的话了。 林仪风点点头,然后他就看到挂在墙上的一块铜牌,雕成一只鱼的形状,上面刻着“真理正朝我们大步走来”。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林仪风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其实他不用看就知道走进来的人是谁。 符衷穿著作战服,外面加了一件短外套,在靠近衣摆的地方紧扎着皮带,这样一来就让他的腿显得很长。符衷的腿在整个时间局里都是十分出挑的,笔直程度让许多人都望尘莫及。林仪风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符衷与两人打了照面,伸手与林仪风握手:“部长好。” “这是第五任务组的督察官。”欧居湖对林仪风解释道。 林仪风微微地笑了笑,没说什么话,看向欧居湖说:“我听说北极基地里出了事就赶过来了,海上监测平台的情况还好吗?” 欧居湖有一副举重运动员的体格,他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很扎实。这位组长抬手抹了抹自己头顶,由于他把头发剃得很短,整个脑袋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头发一样。欧居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其实他并没有指到什么东西:“目前来看平台上一切都正常。” 符衷补充道:“昨晚查出了四个疑似染病者,有一位潜艇兵似乎病得比较严重。我们已经第一时间把那四个人隔离了,其他的排查工作正在进行。” 林仪风听了符衷的话,再抬起眼睛看向欧居湖。符衷在另一张为他准备的椅子里坐下,当他坐下来后就能注意到林仪风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而且他梳理整齐的头发中露出不少白色的发丝,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林仪风的眉眼透着一种冷清的气质,符衷终于知道林城的寡淡是继承自谁了。 欧居湖组长连忙向林仪风解释整件事的经过,然后瞪了符衷一眼,意思是“别给我捣乱”,但符衷没有理会他的眼神警告。林仪风听完他的汇报后,并没有追问什么这样那样的事情,他抿着嘴唇默然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一边眉毛说:“看来得换个方式给基地供水了,咱们脚下的海水可不安全。” “我觉得这个事情还得再考虑考虑,断掉水源再从外部调水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大工程,干这事是有风险的。”欧居湖摇摇头,“不能冒这个险。” 林仪风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先做排查,然后将疑似病例都隔离,等传染病专家来了再做定夺也不迟。”欧居湖说,“病源不一定是水,这太可怕了,很难想象。” “哦,那你的意思就是现在还没有一套方法来应对这件事了?” 符衷回答道:“应该将整个北极都与外部隔离开来,各个时间局基地之间也全部隔离。污染物质会随着洋流扩散到其他海域,最后危害到人口密集的城市,所以我建议修建跨海拦截坝,阻断洋流,将整片北冰洋给围起来。” 欧居湖把一叠纸卷起来,越卷越紧,然后在宽厚的手掌心里敲了敲,发出砰砰的响声:“这个主意又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就在刚才,我刚想来找欧组长讨论这件事,结果就接到了林部长来访的消息。”符衷说,他看了欧居湖一眼,继续说下去,“另外,关闭海水淡化装置,清理残余水,基地内部启用封闭水循环系统。” “这样是否有点过于小题大做了?我不想把这事搞大,在座的谁都不想。要是这事儿闹出去,肯定又要引起动乱。现在的民众已经过于敏感了,任何事情他们都会觉得是世界末日的兆头。” “可是世界末日确实要来了,它就在咱们头顶,一抬头就能看见。” 欧居湖反复卷弄着手里的纸棒,一直卷到它没法再缩小为止,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小游戏:“那就更不应该制造恐慌,咱们只要把拦截坝一拉起来,是个人都知道北极出事了。这种时候北极是不能有一丝差池的,因为全人类都把希望的目光放在这里。星际移民只能移走一部分人,剩下来的大多数都是普通平民,他们的希望只有时间局。” “我们很快就能把这事搞定的。”符衷说,“在外界反应过来之前咱们已经打了一场漂亮的仗了。” 欧居湖还想争辩些什么,林仪风在这时发话了:“接下来呢?关闭淡化装置后该怎样获取淡水?” “从外面运进来。现在受风暴影响,全球的大部分机场都关停了,我们可以征用那些闲置的民航飞机运送物资和淡水。” 林仪风点点头,他的眉毛又抬起来了,说:“我明白了,你是想开辟独一无二的北极航线。” “都是为了应急。”符衷摊开手。 林仪风拍了拍袖口,他挑起眼梢在符衷脸上过了一遍,没说什么。接着林仪风又和他们谈了将近半小时的话,说了一些关于武器和物资方面的事情,林仪风要管的就是这些事,他今天专程到这里来一趟就是想了解情况。他承诺将会给北极基地提供帮助,全部的医疗工作将由装备部和李惠利医院负责。 话谈完后,欧居湖把林仪风和符衷送走了。然后欧组长就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他一边磨着臼齿,一边用手指去拨弄耳朵。他仔细地想了想,决定采取迅速果敢的行动。 符衷把小七从旁边的小房间里牵出来时正好碰上了拿着一杯插管咖啡的林仪风,他们见面后打了一个招呼。室外的气温有点冷,林仪风穿上了大衣外套,领口处露出来的黑领带上有炭灰色的细条纹,他的围巾搭在手上。林仪风捂着咖啡杯取暖,叠了两下手里的报纸,说:“这个基地里恐怕只有你最清楚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想是的。”符衷说,他把狗绳拴在小七的项圈上。 林仪风笑起来,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来你来对地方了。” 符衷站起身把狗绳绕在手腕上,再把手套戴上:“我能来这里全都仰仗林部长的帮助。” “刚才跟那位欧组长讲话根本讲不到一块儿去,很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严重性,他毕竟知道得太少了。” “他少知道点比较好。” 林仪风揭开杯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热咖啡,然后他眯起了眼睛,说:“希望这里的人脑子都能放聪明点。” “林部长今天专程来这儿一趟,辛苦了。”符衷低头看着从下面升上来的电梯,里面站满了穿紫红色冲锋衣的人。 “谁能想到我儿子是龙血污染的受害者呢?原本我以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那么不幸的。一接到消息就把我吓坏了,我得赶紧过来看看这儿的情况究竟有多糟糕。”林仪风说,“我见识过龙血是怎么杀人的,一旦染上就无药可救了,我不希望这种悲剧再一次发生。” 符衷抿唇沉默,他知道林仪风说的是什么事情,符衷现在已经跟林仪风变成盟友了。停了几秒钟后符衷告诉他:“肖卓铭医生给我来了消息,她的团队已经研制出了第一管抑制药,马上就能给林城注射药剂,然后追踪观察。” 林仪风闻言愣了一瞬,他眼角的皱纹就像鱼尾,瘦削的鼻梁挺立在他面部中央。林仪风隔了好一会儿才露出笑容,好似胸前挂着胜利者的桂冠:“我从昨天到现在的心情一直很糟糕,现在我总算看到一点希望了。我会很感谢肖医生的,她会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说完他在栏杆旁边走了几步,似乎正在想着如何为这些英雄戴上勋章。过了会儿,他停下脚步,看着符衷坚定地说:“你们都是充满奇迹感的年轻人。” 林仪风已经见证过很多了不起的奇迹发生了,而这些奇迹都是由年轻人创造的。无论是分子粉碎系统,还是第一管龙血毒性抑制剂。他忽然明白了老去的只是他们,世上总有人正年轻,时间只能把老去的人留住。 符衷没有说话,他不会去争做英雄,刻在纪念碑上的名字并不能让他有强烈的追求心。符衷只是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去和季见面,然后拥抱他、亲吻他,这比任何宏伟的纪念碑都要实在。底比斯城的宏伟是一种庸俗的宏伟,符衷想要的是浪漫和理性,而不是高悬的纪念碑。 “你现在忙着工作吗?”林仪风问符衷。 “没有,再过十几分钟我就要到空中基地去一趟了。” 林仪风看了眼腕表,抬手朝符衷示意了一下,说:“我正好也要去停机平台,一起过去吧,顺便聊聊天。” 他们一同往上行通道走去,符衷手里拿着装有文件的袋子,这是他一早就准备好了的。林仪风扭过头看着监测平台里忙碌的工人和研究员,他冷清的目光从那一排排的机械臂上扫过去,开口道:“你有跟‘回溯计划’在联系吗?” “有过,工作上的联系并不少,北极和‘回溯计划’得要合作才能胜利。”符衷回答,他知道林仪风真正的想问的是什么,符衷能准确地猜出对方话中的弦外之音。 林仪风扭过头用冷清的目光看了看符衷,唇线抬上去,说:“见到你曾经的顶头上司了?” 他说的是季。符衷听了之后并没有变脸色,他依旧平平地看着前方的食物,仿佛只是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人:“嗯,见过了。” 林仪风一听就知道符衷话里的意思,他转过脸去,没有多问。符衷拉着长长的目光,尽管他心里为季翻腾了无数遍,在外人面前他一直都保持平静和清醒。符衷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只是朝着一个目的地而去,就像在星空下散步,心无旁骛。 “局长的情况怎么样了?”符衷问。 “他吗?他还被警察扣着呢,这么大的事情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过阵子就说不定了,李重岩有的是办法是局子里出去。” “我拿到过一些关于李重岩犯罪的证据,但真实性有待商榷。我会把这些证据一一提交上去的,到底是真是假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林仪风露出笑容,皱纹更深了:“咱们要把他好好折磨一顿。” “舆论风向呢?”符衷抬起睫毛,看了一眼电梯顶部亮着的指示灯。 “都在我们这边。谁手里有实力谁说话就有分量,舆论不就是这样被带起来的吗?”林仪风说,他手里拿着咖啡杯,中指和无名指夹着一份报纸。 他们乘坐上行电梯准备到停机场去,符衷抬手看了看时间,轻轻捻了下手指,笑道:“唐霖做了这么久的主持人,现在也该把话筒让出来了吧?” “他一心想搞掉李重岩,这下正好随他的愿了。咱们也不着急,有人在帮我们捅刀子,那还着急什么呢?再让唐霖得意两天,他的火烧不了多久了。”林仪风在电梯门打开后将报纸递给符衷,“顾家开始和唐霖正面作对了,白家手里捏着一堆新闻就等着爆出去。看不见的战争打响了,我们都在战火之中。” 符衷接过报纸看了一眼,他很快就扫到了“燕城监狱监狱长的死亡真相”这种字眼。符衷看着报纸微微有些愣神,时隔了这么久,这件事终于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而顾州已经死去那么长时间了。符衷默不作声地把报纸翻过去,拿在手里,他觉得时间是公平的,失去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这下媒体关系部要大伤脑筋了,他们天天都是好事儿做。”符衷说。 他站在露天的平台上,事先注射了抗冻剂让他不会感到太冷。大风挟裹着雪尘猛烈地轰击着人的躯体,符衷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风的强大阻力,飞扬的雪花全都落在了他的头发和肩上。林仪风被飞机接走了,符衷独自在机场边上站了一会儿,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无边的黑暗。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符衷想,我要去把黎明点燃。 符衷走之前他才发现原来任务组的组长也在基地舰长召唤之列,符衷这下更加确定舰长找上自己不会是为了把自己遣送回返的。空中基地离监测平台有三千米,得要乘坐直升机上去。符衷在停机平台上找到了一架孤雁B-26直升机,这种直升机他再熟悉不过了,在执行部训练时他就经常开,旁边坐着季。符衷获得飞行许可后坐在了驾驶位上,组长从另一边上来。 “想要当上督察官还得学直升机驾驶这门课吗?”飞耳朵组长坐在符衷旁边问,他拉上机门。 符衷看了他一眼,把耳机的话筒挪到嘴边,对地面指挥员比出手势,说:“会开直升机跟我当什么官没有必然联系,多学点东西总比一无所长好。” 欧居湖动了动下巴,当他咬紧臼齿的时候,两边的腮帮就紧绷绷的,肌肉像是要鼓出来,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十分威严。符衷在对讲机里确认起飞后就让直升机升空了,调转机头后往位于空中基地另一边的停机泊位驶去。他在空中飞行的短短一段时间内又想起了季,他总觉得自己这一趟飞机是往战场飞去的。 雨疏风骤 基地里,季见到在咖啡机前打水的季宋临,停下来对他说:“符阳夏没有出席会议。” 季宋临回过头看了季两眼,他的眼神就在这几秒时间里发生了变化,季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不过他没有细想。热水正哗啦啦地往杯子里灌,西斜的日光照在玻璃瓶上,像一层紫色的灰。 “嗯。”季宋临继续低头看着面前的杯子,他看到咖啡泛起白沫。 “就这么个反应?”季问。 季宋临把水关掉了,咖啡上的白沫渐渐消失,他用细细的勺子搅了搅,不急不缓地闻了会儿馥郁的香气,说:“我不是也没参加会议吗?所以这只不过是错过了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季点点头,一缕微风从敞开的四格窗外吹进来,送来了露水般的沁凉气息,翻滚了一整天的热浪该在这时候平息下去了。他走到另一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冰苏打,放了两片鲜切的柠檬。季把冰块从盒子里舀出来丢了进去,一转头就能看到窗户外停着两只长尾山雀,正在梳理灰扑扑的羽毛。他面前亮晶晶的窗玻璃上留有紫色的光晕,夕阳露出橘黄的一角,半轮新月挂在天上。 “你们真有默契。”季说,“但下回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不是你禁止我参加会议的吗?”季宋临喝了一口咖啡,他站在离季稍微远点的地方,看起来打算在傍晚时分的咖啡厅里留了一会儿,也许是想看看日落。 季含了一口苏打水,感受着舌尖被气泡包裹的酥麻感觉,他好歹觉得自己又活过了一天。季看着长尾山雀笑了笑,他眼尾的皱纹比之前更深了一点:“你最好少在除我们之外的人面前露脸,对你自己好,对我们这一大帮人也好。咱们这群人已经因为你违抗了不少次总局的命令了,管你是谁,你都给我老实一点。” “这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季宋临扶着腰,他正好站在窗户敞开的地方,身上的衬衫被风吹着,袖管都鼓了起来,像随时准备出海的风帆。 季默然了一阵,夕阳照在他晒得有些发黑的手臂上,掩盖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季看到蓊郁的山峦上长满了山毛榉,他的目光放得悠长又空旷,紫色的光晕在他眼前像一滴水一样扩散开去,整片林子就像笼罩着紫色的烟雾。季想起了自己以前经历的一些事,想起了曾经的战友。 他轻轻摇晃着玻璃杯里的冰块,柠檬片晃悠悠地沉在水底,细碎的气泡慢慢地往上升。这个场景就像在梦里。季最后开口说道:“我知道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有些话就是要说出来才觉得完整。就像讲一个你喜欢的故事,一旦开了头,就必须得把它讲完心里才舒服。” 季宋临喝着咖啡,扭头注视着季的侧脸。他很少把季当成自己儿子,大部分时候他只把季当同事。季宋临觉得自己离他很远了,季就算没有他这个父亲也能活得很好。 季继续说了下去:“我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人,他总是跟我讲他的三个女儿的故事,不厌其烦,每次都是一样的说辞。当时我觉得他是不是有精神疾病,但当我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我又觉得他简直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学者。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态,直到我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 “他跟你讲了什么故事?”季宋临问。 “记不清了。”季看了会儿海,说,“我只记得他跟我说‘女儿们想要的不是木屋,而是有我的生活’。若不是因为战乱,他也许就能跟他的三个女儿们一起生活了。” 若不是因为战乱。季想着这句话,他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爱德华・蒙克的那副名画《呐喊》,他在画上那张可怖的嘴里看到了黑暗。这大概就是他对战争最深的印象。 季宋临点着脚尖,不知道他此时又在想着什么事情。过了会儿后他蹙起了眉毛眺望远处的海洋,金光闪闪的海面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说:“跟军委讨论得怎么样?” “一百多页的决案书,收获颇丰。”季回答,“所有的细节都写了进去,出了ABCD四种方案,总有一种能派上用场。接下来就等着部队过来,激动人心的时刻马上就要来临了。” “决战时刻。”季宋临说,他远远地扫视着海天相接处的金芒。 季微微地笑,他抱着手臂,像一棵橡树那样站立着,仿佛他脚下生了根。季吞下一口苏打水,他直接在嘴里咬碎了一块冰,然后咽了下去,很快他就觉得心脏肺腑被这块冰给冻疼了。季无端地想起了《梦中的婚礼》,这首钢琴曲能把他被冻疼的地方捂暖。符衷这个人又出现在了季脑海里,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从季的脑海里消失过。他成了镌刻在灵魂上的碑文。 气泡水的味道淡了下去,口干舌燥的感觉终于无影无踪了。落日还是老样子,挂在天陲下方,它把天空弄成一片黛紫和橘黄。没有人类的地球依旧很美。季捏紧了水杯,说:“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让我们去准备,在这一个月里,我们该好好想想未来了。” 未来,高尚的人们应该对未来充满希望。 季喝完一杯苏打水后就打算离开了,他放水把杯子冲干净,擦干水后放进柜子里。临走前他告诉了季宋临一件事:“龙血污染在46亿年后的地球上也出现了。” “龙血污染在46亿年后的地球上也出现了。”季重复了一遍。 季宋临说:“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季抬着睫毛看了他几秒钟,什么话都没回答,转身离开了这里。季不愿意与父亲多说话,他不喜欢总是从季宋临嘴里听到谎言,季痛恨谎言。长尾山雀忽地伸开翅膀飞走了,紫色的光晕随着落日越来越沉而散去,漫山遍野的山毛榉又恢复了本来的色彩。大海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低吟,浅蓝色的天空上悬着一轮霜白的月亮,有一头鲸跃出水面,倏尔就沉入水里,不见了。 朱F手里拿着报告单,身子往下滑了一点,整个人都躺在了椅子上。朱F用椅背枕着头,他把纸头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用纸盖住脸。几秒钟中后有人掀开他脸上的报告单,朱F在灯光刺激下不得不睁开眼睛,在眯起的一条缝里看到了一张漂亮男孩的脸。他知道男孩是谁,朱F笑了起来,往上动了动身子,说:“你怎么来了?” 道恩搬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椅子下面有滚轮,他就坐在椅子上溜来溜去,说:“就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你不要总是说想我,我会当真的。”朱F把手放在肚子上,安心地躺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和道恩说话,“我做实验的时候也会分心。” 道恩默默地看了朱F一会儿,但朱F只是安详地闭着眼,舒展开眼角的皱纹。道恩摸了摸头发,把椅子滑近了一点,低头看着朱F的脸轻声说:“做实验分心的那个人明明是我。” 朱F闻言抬起了睫毛,看起来就像醉酒之后没睡醒。他就这样躺着和道恩对视了很久,朱F知道道恩的目光里含着许多情绪,无论在什么时候,朱F总能觉察出道恩的眼神。他笑着抬起手,道恩很自然地抬手跟他拍了拍掌心。朱F没有把手收回来,道恩也没有,他们松松地把手放在一起,谁都没有做好收回去的准备。 “我今天新学了一个词叫‘惦记’,我觉得‘我想你’这句话在中文里应该叫‘惦记’。我说的没错吧?”道恩转着椅子,用不标准的中文跟朱F闲聊起来。 朱F笑着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到了道恩的蓝色眼睛,朱F不止一次觉得这双蓝眼睛就像安大略湖的湖水,他每次都要在这双眼睛上流连许久。朱F没法告诉道恩一个中文词语其实有很多种意思,除了字面意义,还有情感意义。朱F最后只是点点头,说:“没错。” 他把手抬起来,撑着扶手坐起身。道恩的手指在朱F抽回手的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这是他本能的动作,他本想把朱F的手抓住,不过他并没有办成。道恩蜷起手指,听了朱F肯定的回答后就笑起来。他溜着椅子转了几圈,看朱F侧着身子把那些报告单收拾整齐,问:“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 “嗯,是有不好处理的事情。”朱F从不向道恩隐瞒什么,“我们在另一边的地球上也发现了龙血污染,疫情还扩散了,有人因此死亡。这不是件好事。这也是我刚刚才得知的消息,我没想到龙血竟然会污染到北冰洋那里去。我们才刚研制出了第一管试剂,药效还没验证,这下麻烦大了。” 朱F一边说一边整理文件,他偶尔停下来比划手势,或者摇头。实验室里有人在工作,但依旧静悄悄的。道恩停下了溜椅子的游戏,抿唇思索。他的眼睛跟着朱F转来转去,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挪开。朱F觉察到了道恩的目光,他抱着几个试剂盒正准备放进柜子里,回头看了道恩一眼,笑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道恩心虚地把视线撇开,又开始滑起了椅子,摇摇头说:“没什么,没盯你。我只是在想龙血污染的事情。我能帮你什么吗?” 说完他觑了觑朱F的脸色,很快又把脸别开了,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弄椅子腿下面的几个轮子。朱F懂他意思,转过身把试剂盒一个个放进特定的位置,想了想说:“你的神经医学课题进行得怎么样了?” 道恩没想到他竟然会岔开话题,只得瘪了瘪嘴,回答:“差不多了。我不想再继续搞下去了,剩下的过段时间再说吧,或者等回去了再慢慢做。” “我有好久都没有问过你关于神经症的事情了,”朱F锁上柜子后把手套摘掉,走回椅子上坐下,抬脚踩在道恩的椅子腿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滚滑轮,“进度怎么样了?” 朱F帮道恩滑椅子,拉远又拉近。道恩撑着手,仿佛很享受朱F的服务。他看着朱F的眼睛笑了笑,说:“大有进展,尤其是在治疗PTSD和恐怖症方面。” 说罢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最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摊了摊手接下去说道:“多亏有了指挥官的神经模型,他就是一个很好的实验体,这下他有救了。我敢说‘回溯计划’里有一大批人肯定会需要我的新研究成果,战争后遗症和应激创伤会折磨他们很长很长时间。” 朱F点点头,表示对道恩的说法表示赞同。过了会儿后他又问:“最近你其他还有什么要忙的吗?” 道恩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朱F和他对视了几秒,确定道恩没有在撒谎,然后把他的椅子滑到跟前来,停住了,说:“那你能来和我一起工作吗?就在一间实验室里,我们一起......” “当然。”道恩还没等朱F说完话就答应了,他向前倾着身子,手臂撑在椅子上,绷得笔直的,他就和朱F这样面对面坐着,“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朱F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道恩这下并没有回避朱F的目光,他的这种主动和直视让朱F忽然紧张起来,心里有点发凉,但皮肤却在升温。朱F觉得自己仿佛落进了一个圈套里。 道恩还是那样坐在朱F面前,其实他们并没有相隔多远。朱F的脚踩在道恩的椅子上,不过他没有把人推开,朱F好像喜欢这样子跟道恩讲话,他并不觉得哪里不舒服。他们都心照不宣似的,谁都没有离开谁。朱F和道恩又讲了一会儿话,然后道恩就去隔壁实验室里把自己的东西搬来了朱F的工作间,在另一张实验台上安了家。朱F看着道恩笑,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去海面上走走吗?” 他不用想也知道道恩会答应。道恩去穿了一件羽绒服就和朱F一块儿乘坐上行电梯到海面上去了,北极还处在极昼中,与寒风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刺眼的阳光。他们事先打过了抗冻剂,仍被冻得打了一个哆嗦。朱F的脖子上缠着上次从道恩手里赢来的那条大围巾,把手抄在衣兜里,站在雪原上眺望了一会儿满是浮冰的深蓝色海水。 道恩给自己的新围巾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阳光刺得他想流眼泪,忙背过身去呼出一口气,踮起脚尖在原地跳了跳,好让自己暖和起来。接着他们就结伴沿着一条新筑的大路往伫立在雪原上的建筑群走去,路基下方铺设有加热管道,免得路面结冰影响车辆通行――现在的建筑群已经变成了军事基地,不远处就是名为“狄安娜”的军舰港口,军方的舰队还没来,但时间局的舰队早早地就入驻此地了。 “道恩。”在靠近路障的时候朱F忽然开口说,他抄着衣兜,在寒风中扭头看着道恩的金色头发,“你为什么要加入‘回溯计划’?” 道恩愣了一瞬,他似乎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道恩偏着头想了想,几次想开口说话,呼出的气息迅速飘散在风里。他默默地忖度了很久才回答:“ 当时听说了这个伟大的计划,我就觉得自己该去体验一下,说不定这能在我未来的简历里添上惊心动魄的一笔。就这样,我就报名了,然后政府就把我选中了。” 朱F听他说着就笑起来,抬了抬眉毛:“就这么简单?” “是啊,就这么简单,只不过是想给自己的求职简历增添点光彩而已。”道恩无所谓似的摆了摆手臂,低头踩着路面上的冰碴,“不过现在看来可不止增添光彩这么简单了。” 前面拦着路障,有一面紧闭的铁门,上面贴着白底红字的标牌。朱F抬头看了看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守门的护卫来问他要证件,很快两人就被放行了。道恩挨着朱F一块儿走进去,面前很快开过几辆涂有白色迷彩的悍马车,后面的车厢上立着重机枪。道恩从远去的悍马车队中嗅到了战争的气味,他听到武装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朱F继续了刚才的话题:“一开始参加这项计划时,所有人的想法都很简单,只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念头而已。但现在咱们个个都要当英雄了,人类的未来忽然就捏在我们这些人手里。” 道恩耸了耸肩,他淡色的眉毛扬了起来,日光和雪光让他的蓝色眼睛愈发清透了:“谁能想到呢?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英雄。‘回溯计划’逼着我研究出了快速根治精神疾病的方法,在我登上坐标仪的时候我可没想到自己会开辟一个新领域。我只能说,这个世界很奇妙,时势造英雄。” “世界很奇妙。”朱F说。 “你是因为什么才参加了‘回溯计划’呢?”道恩看着朱F的侧脸问。 朱F眯起眼睛想了想,哈了一口气,说:“我原先并没有进入‘回溯计划’的先锋队,我是后备队队员。但我是指挥官的主治医生,是他写了批文把我从后备队调过来的。当时我也没想到,我原本正好好地待在成都医疗中心里,突然一纸批文下来,我就匆匆忙忙地坐上巡回舱到这里来了。” “看来我们最开始的想法都很单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道恩摊开手,然后又扣上了。 朱F看了看蓝得发白的天空,大气永远那么纯净、洁白,一直通向太空:“谁又会想到黑洞就这么突然出现了,人类一步就跨进了星际移民的时代里了呢?明明一年前一切都很好。” 道恩弯着眼睛笑起来:“如果我没上‘回溯计划’这条船,我就没法遇见你了。朱医生,遇见你是一件幸运的事。” 朱F扭头看着道恩的眼睛:“对我而言,遇见你是同样是一件幸运的事。我们能够结识对方已经耗费了不少好运气,阴差阳错、命运使然。” 在那时,他们都觉得命运是一个微妙的东西,它比任何抽象的哲理都难以捉摸,但比一切具象物体都简单明了。 “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什么时候?”道恩问,他们正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往军事基地内部走去。装甲车和炮车渐渐多了起来,一座通天的黑塔耸立在这条大道尽头,尽管它其实离得很远,但仍让人感觉仿佛近在眼前。 朱F拧着眉仔细回想,不过他没有想起来,最后用犹疑不定的语气回答:“我想大概是在坐标仪上的实验室里吧?” “我也记不清了。”道恩摇了摇头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一起笑出声来,过去的时光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此时此刻过得很好。他们沿着路边的人行道穿过一个个的路口往那座黑塔耸立的方向走去,不管他们走得快还是慢,那座塔就一直不远不近地停着眼前。朱F不是去追赶黑塔的,他走到一处空旷的广场就停下脚步,看着太阳正好悬在黑塔顶端,以至于淹没了塔尖。 这样的景色让人觉得震撼,仿佛是黑塔把太阳托举了起来,或者是女神头顶的冠冕正放射出万丈光芒。朱F抱着手臂取暖,说:“我们给这条路取名叫日落大道吧。” 道恩回头看了眼自己来时的路,再面向前方阳光普照的空旷场地,抬手遮了遮光,笑道:“洛杉矶的那条‘Sunset Boulevard’?” 朱F摇摇头:“我说的‘日落’就只是指太阳落下的地方。” “北极的太阳会在这里落下去吗?” “会的,极昼就快要结束了,太阳会从这里落下去,给极地带来短暂的昼夜交替。然后白昼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长,最后长达半年的黑夜就降临了。” 道恩想起了天文台和气象台前不久发布的消息,北极的极昼就快要结束了。道恩想起了黑夜,他们走出光明,又一脚踏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一架飞机落在广场上方的停机平台上,道恩抬着头看了一阵,才看见穿着制服的季从里面走出来。季戴着黑色的墨镜,低头把镶有雄鹰巨树的帽子戴上。他看到下面的广场上站着两个人,摘掉墨镜驻足了一会儿,光线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季盯着两个人看了一阵,认出来了那是朱F和道恩。朱F在向他招手,好像他是专程来接机的一样。 季转过身重新戴好墨镜离开了。朱F低下头眨了眨刺痛的眼睛,对道恩说:“我们也该配一副墨镜的。” 道恩抬了抬眉毛。 季在海底基地的地质中心里见到了耿殊明:“你回来了?” 耿殊明穿着灰蓝色冲锋衣走进地址中心的封锁门,他身后跟着邵哲升。邵哲升看起来精神抖擞的样子,一进门就朝季行了礼,他帮耿殊明提着几个箱子,那些箱子的分量可不轻。耿殊明回头轻飘飘地提醒了邵哲升一句,然后伸手与季握手:“刚从‘老狐狸’号上下来,新换了一批人上去,现在轮到我守在海底基地里了。” “嗯,我也刚从赤道回来。”季回答,他把塞在衣领里的围巾取下来,搭在一边的空椅子上。季没有摘掉帽子,也没有笑,这顶帽子让他看起来很威武,充满了阳刚之气。 “巡航了一圈有什么发现吗?”耿殊明问,他走到桌边去,侧身把背上的背包卸下来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季没在意耿殊明探寻的语气,他一直都对这位地质专家很尊敬:“发现了很多好东西,而且我们还遭遇了十三次龙王,在这十三次里,我们几乎已经把龙王的底细给摸清楚了。” 邵哲升站在一边,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毛巾,拧干水后擦拭桌面。邵哲升扭过头看了季一会儿,他看到了指挥官平静的眼神。季无论在什么时候总能保持冷静,仿佛任何事情都可以从从容容地去应对,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危机就不像是危机,而是一件下一秒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的小事。邵哲升默然了一会儿,然后把毛巾叠起来,挂在水龙头上。 “我听说这段时间里有许多执行员、研究员都牺牲了。”耿殊明露出惋惜的表情,他扣紧手指,抬眼看了看季的表情,“我很遗憾。” 季沉默,整个地质中心都陷入了寂静中,仿佛是在等什么人到来,但那些人永远不会来了。季把手套摘下来,叠好后放在桌上,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他们都是真正的英雄。” 除了这句他就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了,有时候一句话里包含的意思比一万句都要多。季看着地质中心尽头的一座巨大的铜制地球仪,那仿佛是一座黑色的墓碑,耸立在上升的台座上方。墓碑不止这一处,这个地球上的很多地方都能在人的联想中变成这副模样。季在耿殊明对牺牲的执行员们表示过遗憾之后就感到微微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而这一切的真正意义又在哪里。 他在几十秒的默哀后跳过了这个话题,在对英雄进行缅怀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想看看关于北极海底地壳的资料。尤其是上次地震前后的跟踪记录报告。” 耿殊明从背包中取出用马尼拉纸袋,绕开封口后从里面取出一份纸质报告单,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邵哲升已经打开电脑调出相关文件了,看来他们早有准备似的。季接过耿殊明递给他的一叠纸,低头翻看起来。耿殊明问:“是哪里有问题吗?为什么忽然要单独查看北极海底的资料?” 季把纸放下,让邵哲升打开全息投影池,转动了一下地图后他用指示棒点着某一处裂缝,就像在战术行动中心里主持会议:“上次大地震的震源在这里对不对?” “是的,那地方当时震得相当厉害,震中就在那里。”耿殊明扶在投影池边缘看了看,伸手粗略地比划了一个范围,“极震区大概就有这么大,超乎想象。如果不把这座海底基地整个收进黑洞里,那它早就变成一堆破破烂烂的废墟了,它离震中真的很近。” 耿殊明说的黑洞就是季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项链的吊坠,耿殊明已经不止一次见过那个吊坠的神奇之处了,在得知吊坠里压缩了一个可控黑洞之后,他立刻去找季宋临讨论了这方面的话题。跟任何学者一样,耿殊明总是对新事物充满探索之情,在他眼里,世界不过是供人耕耘的土地。 “地震的成因是什么?我看过你们之前的报告,仅仅只是简单的板块运动造成的吗?希望你们不要企图隐瞒什么真相,这对你们没有好处。”季摘掉帽子,把头发抹到后面去,他没有去看两位地质专家,但他的严厉是不需要通过眼神触碰就能感受得到的。 这次是邵哲升回答的:“是的,确实只是板块运动造成的一次灾难。地球想要松松筋骨,于是大地震就这样产生了。两个板块可以说是在很激烈地在搏斗,我们观测到了明显的位移。” 季抬起睫毛看了邵哲升,他只需要这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究竟是在撒谎还是在说真话。邵哲升没有回避季的目光,他的右手扣着左手手腕,用的是标准站姿,他在指挥官面前就很规矩。以前有过那么一段不怕指挥官的时候,但现在邵哲升觉得季变了,究竟是哪里变了他也说不上来,但就是不敢再在季面前放肆了。 “在地震发生时,有没有观测到海水的异常变化?我不是想说海啸,这个我知道。我是想听听其他的,比如海底地壳撕裂后形成了巨大的深渊,有没有海水从那地方漏下去,或者其他的怎么样。我想听到这些。”季说,他一张张浏览报告纸,然后把目光撩起来放在投影池中去。季打开了模拟动画,放慢速度后查看星河记录的地震全过程。 耿殊明在悬浮屏幕上检索数据,他说关于海水的问题他就要去查查海洋局的数据库了。季稍微等了一会儿,当他把投影拉近后,耿殊明把另外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季滑了两下屏幕,他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季盯着一张表格看了一阵,然后在下方的文字中看到“海水涌入裂缝,在海面上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持续时间30秒,最后消失,消失原因不明。”这么一句话。 季把那句话用红笔划出来了,然后他再去看上面的表格。这是地震前后的北极附近海平面对照表,不过前后的数值并没有多大变化,驻扎在海岸上的验潮仪也没有发来任何警告。耿殊明撑着腰,凝视了那张表格一会儿,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把眼镜推上去,说:“好像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季把文件纸合拢,站直身子,他点了两下手指,扭头看着两人说:“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专门亲自到这儿来一趟吗?那是因为我收到了时间局设在北极的分部基地发来的消息,他们告诉我,龙血污染的疫情在那里爆发了。46亿年后的北极,有人感染了这种怪病,而且还有大面积传染的趋势。所以我得到这里来问问你们,咱们这儿的海水有没有出问题?” 邵哲升的眼睛都睁大了,他看着季怔愣,不过季没有盯着他。耿殊明撑着投影池的扶手,惊讶地抬起了下巴,看得出来他也被突如其来的新闻击中了心脏。 耿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着脑袋,他等着季把话说完,但季已经全说完了。耿殊明皱起眉毛,他紧张的时候就会皱眉毛:“我才刚从太空下来,地面上就大变样了?” “哦,是啊,转眼就大变样了,咱们却还在时间屁股后面气喘吁吁追赶呢。听着,这玩意儿不是小打小闹,咱们得想想龙血是怎么污染到46亿年后的,它从哪儿过去的?”季加重了语气。 两位学者不得不立刻警觉起来,龙血污染把他们脑子里懈怠的小贼给吓跑了。邵哲升此时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绷的,仿佛下一秒他就能踏着帆板去冲浪。耿殊明开始认真看起报告和投影来,这个世界又有一块等着人们去耕耘的土地了。邵哲升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我们这里的海水流过去了?” 季侧过身看他,邵哲升比划了两下手指,然后耙了耙蜷曲的头发,补充了一句:“这地方到处都是时间漏洞,空间一折叠,漏点海水过去也很正常。” “地壳裂了很大一条口子,”耿殊明说,他把投影放大,伸出食指点在一条锥状裂隙上,“直接裂成了两块大陆,轻松得就像上帝在撕他的吐司面包。但是没见着岩浆喷上来,什么都没有。” 季重新翻开海洋局的报告单,他的目光停留在“形成巨大漩涡”这一句话上,然后他抬起头,眼镜架闪着淡色的光。季抿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海水在什么情况下会形成漩涡?” “就跟厨房里的洗碗槽一样,你把塞子拔掉,水全都扎堆挤进那么个小小的下水孔里往下流,然后就形成了漩涡。” “所以我可以认为这条大裂隙就是下水道,海水就是洗碗槽里的脏水,裂缝一出现,海水因为重力都往下坠,是这样吗?”季在屏幕上做出渲染模型,他用手指引着海水往下流。 邵哲升看到了模拟动画上越来越大的漩涡,就像是湖里的涟漪。耿殊明点点头,表示就是这个理。不过他在这时没有出声,而是停下来沉思这里面的关系,虽然他之前也思考过,不过最后不了了之了。现在季的一番话又把他当初不了了之的东西捡了起来,拍拍灰尘继续研究。龙王给他们造成的阴影太大了,只要它一天不出现,所有人都得一直活在噩梦之中。 “如果海水从这里流下去,”邵哲升上前一步比划着手指,他现在就站在了离季十厘米的地方,“按理说地下越深的地方温度越高,地幔层就只有流动的岩浆了,海水像瀑布一样落下去,到了一定深度就会被蒸发掉。不过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没有岩浆喷上来?那条直通地幔层的裂缝现在都还在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好像下面只是个空空如也的深洞。” 季取下眼镜,然后再戴上,自从他出海巡航后,他就很少戴眼镜了。季点点头,说:“这也正是我所想的,裂缝下方什么都没有,是一个黑乎乎的洞,没有岩浆,也没有地幔层。” “什么都没有。”耿殊明盯着屏幕上的紫色表格说。 “你们对裂缝进行过探测吗?下边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季问,他低头看着平板,“已经很多天过去了,我好像从未收到过有关这方面的报告。” 邵哲升一听这是兴师问罪来了。不过耿殊明的反应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这个事就算报告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就跟我们刚才说的那样,下面什么都没有。探测仪只能扫描到裂缝往下一两千米的地方,再往下走就好像有一层东西挡在了中间,把路给堵死了。我们探测不到更深的地方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季看着耿殊明:“你用几句话就把十多页的报告给打发掉了。” 耿殊明笑了笑,摊开手说:“事实就是这样。就算我把这事写进报告里,浓缩起来也不过是这么几个字而已。” “为什么你没有早点把这个怪现象告诉我呢?” “当初我思考过,但我觉得很累,再怎么思考也不会想出结果的,于是我就放下了。不是有个龙王吗?只要把所有事情往龙王身上想,那么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季没有听出他这话中究竟是什么语气,平淡又讽刺。耿殊明说完后摘掉眼镜,闭上眼睛揉了揉眼球,看起来疲惫至极。季垂下眼皮,他没有责问耿殊明,也没有责问邵哲升,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责问什么人了。“回溯计划”耗去了他大部分精力,连躺在床上想念符衷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轻得像一阵烟,仿佛灵魂抽离了出去。然后就在对符衷的幻想中坠入梦境,就算在梦里,他也时常感觉自己身上压着重物,动弹不得。失眠和噩梦一直伴随着他。 季什么都没说,季只是点了点头:“海水就是从那下面流到北极去的。然后裂缝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海平面就没什么变化。下面是个独立的空洞,也许那里就是一个小型黑洞,龙王就在那里孕育,或者说它会从那里出来。” “这是一个好想法。”耿殊明说,“好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龙王就是会从那条裂缝里爬出来,就是这样。” 他说完就靠在一边的栏杆上,手往后背着,撑着冰凉的金属管。寂静再次袭来,季这次明白了寂静究竟来自于哪里,它来自于空旷的内心。季从赤道赶到北极,只不过是想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在得知龙血污染的消息后,季的脑子里就盘桓着一个念头,他得去北极看一看。耿殊明说得没有错,邵哲升说得也没错,谁都没有错,只要把所有事情往龙王身上想,那么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了。这话很消极,疲惫极了的人才会这么消极,就像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有时候猜想就是答案,只不过隔着一层雾,让人充满好奇,竭尽全力去追赶。但当猜想被验证了的时候,追赶的人已经精疲力竭了。那时候不会有什么欢欣和鼓舞,也不会有什么桂冠和凯歌,人们只想坐下来休息,人们只能感受到寂静。在好奇心和想象力都被磨灭之后,内心只剩下了旷野般的荒芜,同样的,这样的内心也能感受到旷野般的寂静。 季整理好桌上的文件纸,他自从走进这里后,大衣没有脱,手套也没有摘掉,仿佛只是一个停下来买快餐的顾客,过几分钟就离开了。季把那些纸拿在手里,对耿殊明报以礼貌的微笑:“教授给了我很多灵感和激励,让我对这个世界本来的面貌有了更全面的认识。” 耿殊明微微地抬了抬嘴角,他们最后再握了一个手。季提醒他:“不久之后也许会和北极分部基地有一场会议,教授别忘了参加。” “我会记得的。”耿殊明回答,他松开了手。 季转身离开了地质中心,他来时带着满腹疑惑,去时只剩下了一颗空旷的内心。他朝着那座巨大的地球仪走去,他在那时又想起了自己。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也不知道这一切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季只是觉得失望,如果说他当初踏上这条征途是为了找到父亲,但现在季宋临出现了,他却宁愿自己没有找到他。 在过道上思考着“回溯计划”,有很多东西就是这样在开阔的过道上走路时被想出来的。季审视自身,他要找到最初的那一个想法,究竟是什么让他坚持到了现在。如果是因为父亲,那父亲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停手了。如果是为了那个崇高的理想――为全人类谋取光明,但在登上坐标仪前,谁又会想到未来,谁又会那么高尚地为人类的未来充满希望? 他想不明白。季想明白了龙王,想明白了下一步作战计划,想明白了天文地理中任何一个伟大的命题,但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坚持到了现在。他想明白了世界之大,但想不明白世界之小。 有一样东西在他的心底深埋着,季称之为勇气。勇气让他办成了很多事。他每天都面对着不同的难题和折磨,但只要一到了黎明,就必定会睁开眼睛迎接清晨的太阳。为什么一遍一遍地睡去醒来,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坚持着活下去?季也想做梵天,也想一觉就睡40亿年,他也想就这样死去,好好地长眠。 忽然背后有人叫住他,季停住脚步,回头看见邵哲升正朝他走来。邵哲升对季行了一个礼,然后扣着手指问:“指挥官知道高衍文最近怎么样了吗?我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 季笑起来,邵哲升很少见到他笑:“他现在在‘空中一号’实验室里,一切都很好。他的分子粉碎技术大有突破,一种全新的新技术马上就要与我们见面了。” 邵哲升听闻之后也咧开了嘴,他很容易满足,一件小事就能让他高兴很久。季很羡慕邵哲升这样的人,他好像永远不会忧愁。为高衍文高兴了几秒后,邵哲升搓了搓发凉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回家。季第一次听人当面问起什么时候能回家。一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指挥官,忽然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邵哲升见他不回答,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越界了,在执行任务期间问起回家,总会让人觉得心思散漫。邵哲升打了退堂鼓,他准备跟指挥官道个歉,然后离开这里。 这时道恩和朱F一起出现在了门口,他们朝地球仪走来,站在季旁边。朱F抬头看了看宏伟的雕塑,他发出惊叹,说医疗中心的大厅里也应该摆上这么一座好东西。 “很快了。”出人意料地,指挥官没有责骂任何人,他的腔调也很平静,“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家。” 他有点恍惚,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当年。季扭过头去看雕塑,雕塑在他眼里变成了纪念碑,碑上刻着他认识的人名。他想起了非洲,想起了曾经的战友,他们说“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家”,但最后他们谁都没有回家。 长亭短亭 邵哲升对季的回答很意外,也很惊喜,他忽然觉得指挥官其实并没有那么不近人情。季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人们对他是真正的尊敬,而不是因为恐惧才表现出来的避而远之。邵哲升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回溯计划”里的所有人都是幸运的,在他跟季告别之后离开的时候,这样的想法还在他的脑海里若有若无地隐现。 朱F看起来十分精神,甚至比邵哲升的表情还要惊喜。他侧过身看了看旁边的道恩,说:“原来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回家之前我们还得跟龙王好好打一仗呢,同志们,革命尚未成功。”季把手抄进衣兜里,看了他们两个一会儿,“你们刚才到地上的基地去过了?” “是的,我们还看到您的飞机刚好降落在广场上。在那之前,我们刚刚给一条大道取了个好名字。” 季笑了笑,说:“是个什么好名字?” 朱F看向道恩,意思是让道恩把这个名字像中央一号文件那样宣读出来。道恩和朱F对视了一眼,然后看了看季,他的眼角一直含着淡淡的笑意,说:“我们给通向黑塔的那条笔直的公路取名为‘日落大道’。” 道恩的蓝眼睛里有一种能让人思绪远离的魔力,就像看到了湖。季曾在很早之前对道恩产生过抵触的情绪,因为这个漂亮男孩也喜欢过符衷,季不喜欢在别人眼睛里看到那种灼灼的目光,他会认为这是一种挑衅。季觉得爱情就是要独占,尽管对方能发光,能光芒万丈,但所有的光芒都是自己的。 不过他现在已经对道恩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了,季腾不出时间来针对谁,他也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身外之事。更何况符衷已经离开了这么久,林奈・道恩的心思早就没在他身上了。道恩的蓝色眼睛给季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季时常被这种蓝色影响。在非洲时,他的梦境是紫色的;在“回溯计划”里时,他的梦境时常被透明的蓝色气泡包裹住。 季抬起了唇线,对道恩说:“是因为太阳会从那里落下去吗?” “是的,那里是日落的地方,仿佛只要我们一直往前走,就能追上太阳。”道恩回答。 季比了一个手势,三人离开了地球仪。季最后抬头看了看铜制雕塑,高悬的巨大球体就像是凝聚的水滴。季忽然想起哪本书里说过,人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一团融化的泥,人的手指头只是一滴凝结的水。人是融化的泥,这是季当时脑子里的念头,所以我深陷泥潭,寸步难行。 朱F让道恩先回了实验室,自己留下来跟季说了会儿话。季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就听见朱F按下打火机的声音,紧接着飘来了浓郁的烟草气息。朱F抽起了烟,站在离季不远不近的地方,说:“我知道北极那边的事情了。” “你当然知道,因为是我亲自把通知发给你的。我收到消息后首先就把这事告诉你了,在这件事上你好歹比一大批人遥遥领先了。”季在椅子上坐下来,叠起腿,靠在椅背上。他只是把帽子摘掉了,外套和围巾都没有脱。因为他坐在这里只是暂时休息,过不了几分钟那个他就要站起身赶往下一个地点了。 换气系统嗡嗡地响着,朱F吐着烟气,他忖度了一会儿后说:“龙血怎么污染过去的?” “大概是因为咱们这儿的海底出现了空间通道吧。算算时间就知道,他们那边的第一个病例出现的日子差不多就是我们这里大地震的日子。”季说,他拿起桌上一个金属制的飞机模型,伸出食指慢慢转动着飞机前端的螺旋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季看着这架飞机时的眼神跟其他时候都不太一样,朦朦胧胧的,像隔雾看花。 朱F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他忽然觉得很放心,既然季已经把一切都搞清楚了,那他就一定会有办法去解决问题,用不着自己操心了。朱F很相信的季的能力,不过在这种时候,他能相信也就只有指挥官。朱F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呼出来,说:“你今天专程回来一趟,就是想来搞清楚这件事儿对吧?” 季停下转动螺旋桨的手指,抬起眼梢看着朱F,停顿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说:“难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就不能回来一趟吗?” “倒也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朱F摇头,但他根本没去看季,“我其实是想说,你应该已经把一切都布置好了,然后就等着龙王出来了对吧?” “是的。我们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所有的事情都凑在了一起,那也就意味着终点快要到了。这次北极出现的龙血污染事件就像一管沉淀剂,它一出现,我们想要的沉淀物就产生了。” 朱F笑了,然后他把头靠在墙上,说:“我们之前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他用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他让自己放松下来,脑子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一切高尚和龌龊,真挚和虚伪,大路和迷途,都在这时失去了它们本来的意义。 季继续拨弄着那架飞机的螺旋桨,然后把飞机放在桌面上滑动。他在这时不像指挥官,也不像忧愁的成年人,不管他之前之后怎么样,现在的季只觉得自己像个小男孩在玩着心爱的玩具。他想让时光倒流了,回到还没长大的时候,回到夏天,回到芦花飘荡的季节里。不过这样也就让他失去了符衷,失去了灵感和爱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舍弃些什么,季在某些事情上还没像季宋临那样绝情,季宋临把一切看透之后就全部丢掉了。既然什么都放弃不了,那就只能一直向前奔跑。 “符衷最近怎么样了?”朱F突然问,打断了季的沉思。 “他啊,”季停住滑动飞机的手指,他感受到了心底的雀跃,因为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说起自己的爱人了,“他很好。他现在做上了督察官,要监督‘回溯计划’的进程。” 朱F觉得有些惊讶,他扭过头看着季,手指夹着香烟。在确定季不是在瞎说之后,朱F露出难以置信的笑容,说道:“他怎么突然把你给监督了呢?” 季的眉尾压了下去,他笑的时候眉尾就会这样漂亮地压在眼眶上方,眼角的皱纹也会叠出来:“我也没有想到,谁又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这很难解释,我也没打算去弄清楚。” 两个人都笑起来,不过他们各自的心思并不相同。朱F只是觉得世界真奇妙,前一秒是这样,后一秒就变成了那样,他很想笑,就像看到了滑稽的喜剧。季摸着自己的嘴唇,他没有抽烟,不然两个人面对面抽着烟谈话,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是在搭伙吸毒。季想着符衷,心就很柔软,就会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不过他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做督察,还把手伸到‘回溯计划’来,肯定是想护着你。”朱F斩钉截铁地说,他总是这么自信十足,就像个抓住了凶手的大侦探,“就算你做了什么违反规章的事情,这些事也是不会出现在符衷的总结报告上的。他绝对不会打你的小报告,然后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了。指挥官和督察官是一家人,就凭着这一点,就够我们去飞扬跋扈了。” 季仍在笑,朱F所说的一切都是他心里所想的。在他得知符衷做了督察之后,季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费尽心思安排的计划没有出纰漏,符衷终于变成了一把刀,被自己握在了手里。 “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季耸耸肩,表示这只不过是寻常罢了,“有他在不是更好吗?难道你想回去就坐牢?” 朱F露出心知肚明的微笑,他知道季不会是个什么好人,他恐怕比时间局里那些坐办公室的老家伙还要狡猾一点。朱F没去猜老狐狸的心思,那不是他的兴趣所在。朱F吸了一口烟,然后饶有兴趣似的看着季,问了一个问题:“他还爱你吗?” 这个问题稍显愚蠢,朱F自己也知道。不过他还是想问问,至于季回不回答,那又是另外一码事。朱F隔着一层烟雾等着季说话。 季靠在椅背上,侧坐着,把手放在叠起的膝上,很快就回答了问题:“他不爱我还能爱谁?” “你自信满满。” “如果对自己都没有信心,那还指望谁能一成不变地爱着我?” 朱F再次惊讶,不过他也算见识广博,很快就释然了。季坐在那里,有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这种男人不论男女都很难征服,但是符衷做到了。朱F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奇迹,符衷是个奇迹之人,要是换做其他人早就丢盔弃甲地逃跑了。两枚磁力强大的同极磁铁靠在一起,当它们突破斥力紧紧相拥,那就无论如何都分不开了。符衷成了众多挑战者中成功打破斥力的那一个,他万里挑一。 朱F抽着烟,烟雾中闪现出众多神迹。时间是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流,这条河流出现的意义就是让人们去创造奇迹。朱F豁然开朗了,当有更好的思想注入时,所有人的前途都光明起来。 “三土。”朱F叫了一声,“你真他妈的让人羡慕。” “哪儿让你羡慕了?”季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像你那样该死的甜美的爱情?” “没准下一秒吧。”季摊开手。 朱F放下手:“咱们是朋友对吧?” “没错。” “那就对了。”朱F点点头,挪开目光重新抽起烟来。 季没听懂他的话,但是他不想去深究。就这样放着吧,他想,留点悬念给自己,别让一切都真相大白。季放下叠起的腿,手里摆弄着那个模型飞机,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小玩意儿。 “做好战斗的准备,朱F,所有的科研人员都要在接下来的日子接受战前训练,这样你们才能知道如何在战场上求生。”季说,他很少用本名称呼朱F,当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是非常严肃的事情了。 朱F的烟快要烧完了,他看了看,没有扔掉,也没有掐灭:“所有人吗?包括不是随军医生的纯科研人员?” 季点头,没有否认:“是的,所有人,不管你们以前是地质学家还是生物学家,不管是气象员还是制图员,现在你们的身份都是执行员,是战士。” “看来道恩不止能在他的简历上添上一笔,他还能顺便学会背着机关枪扫射敌人的本领,说不定还能当上炮手呢。” 朱F自顾自笑起来,他没去看季,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季盯了朱F一会儿,低下头去看手里的飞机,好像那飞机跟他们的谈话内容有什么联系。他用手指弹了一下螺旋桨,三片桨叶便哗啦啦地转起来。季说:“希望你们都没有真正拿枪上阵的机会。如果真的落到连非战斗人员都要去赴死这一步,那就说明我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已经35岁了还一直不结婚的原因。”朱F歪着头,露出脖子,“我身处在战场,随时可能丧命。谁说得准呢?”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两人一直无话。 “过阵子就会开放通话通道,如果有什么想要跟家人说的就可以抓紧时间去说了。”季补充道。 朱F的目光仍盯着前方,看起来没有焦点,犹如手电筒散开的光圈。他盯着前面,就像画中的人像盯着画外的人:“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我也没有妻子,我现在孤身一人。” 季抿着嘴唇看向他,放下手:“你还管理着西南的地下情报中心吗?” “当然,我不管谁管?家里只剩下了我一个,连我的哥哥也是在父母意外去世后被谋杀的。我这下真的成世系末代了,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呢?” 季忽然想到了自己,还有其他的什么人。曾经显赫兴旺的大家族,到现在都只剩下了末代。到底是从什么开始走上的歧途呢?季想不明白,如同他无法听到湖中鲈鱼摆尾的声音。 “我走了。”朱F说。 朱F掐灭了烟头。季点燃了一根烟。 挂着胸牌、剔着寸头的志愿者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他刚刚才喝过一杯不错的啤酒。他觉得整座基地里的饮料中,只有啤酒能让他提起兴趣。他正和的他的同伴――一位同样挂着牌子,穿条纹西装的志愿者在同一张桌子上闲聊。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晚餐时间已经到了,不少人选择到这间紧挨着体能训练跑道的小休息室里来品尝啤酒,这儿的啤酒是在其他地方喝不到的。 条纹西装看了眼玻璃门外的训练场,向前探过身子,煞有介事地跟他同事说道:“你听说了吗?那个古怪的传染病。” “比这更古怪的我都听说过呢,更何况这一个。还有,紧急通告都是我从督察官拿来之后亲自转达给组长的,我比你知道的还要早得多。”寸头回答,他往后靠去,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的这番话让自己的同伴露出了忧愁的情绪,条纹西装动了动舌头,从自己的牙齿上扫过去,他总觉得嘴里留着什么令他不舒服的东西。条纹西装从身旁的皮包里摸出一面翻盖镜子,然后咧开嘴仔细检查起自己的牙齿来。他用牙签剔着牙缝,才发觉是刚才吃的鸡肉留下的肉末。条纹西装把牙签丢进垃圾桶,啪的一声合上镜子。 寸头觉察出了自己同伴的小动作,他了解这个人,因为他们自从还没来北极开始就一起搭档工作了。他知道当这位同伴剔牙、照镜子的时候,那就表明他现在心事重重、十分焦虑。 “你有事儿吗?”寸头问,他决定帮这个焦虑的同伴解决点什么。 条纹西装吊起眉毛,说:“我听说那病是因为喝了淡化的海水才引起的,他妈的,那咱们全都完了,咋们这儿谁还没喝过淡化的海水吗?” “你脑子放聪明点,糊涂蛋,这种言论你也信?水里要是有什么脏东西早就被检测出来了,还会流进你的杯子里让你吞下去吗?” “但是我听医疗部传出来的消息就是这样说的。” “肯定是有人在造谣,在这种时候散播谣言一看就是居心叵测、有所企图。”寸头说,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咱们不能被骗了,没准这事情根本没那么严重,不过是小打小闹一番。” 条纹西装还是不放心,看来他是对医疗部传来的消息深信不疑了。条纹西装又照了照镜子,虽然他照来照去都是那副垂头丧气、睡眠不足的样子,说:“万一等会儿真变成生化危机了怎么办?” 寸头说:“别他妈瞎扯了,你真这么想?” “老天,我就这样说说,你急个什么玩意儿?有人把铅笔戳进了你的屁/眼里吗?” 他刚把话说完就听见外面的训练场里传来唱号子的声音,那是执行员在跑操,他们操练时经常唱一首叫《假如今天战争爆发》的歌来配合跑步的节奏。另外还有胡乱编的歌词,比如有时候会有分队在唱“味道好!错不了!对你好!对我好!”,有一支叫“夜游人”的队伍经常喊着“我爱在农场里工作,我爱在午夜时坐在街边的酒馆里吃火锅!我就是夜游人,我们是夜游人战队!”这样的调子从跑道上过去。 不过今天条纹西装把执行员们喊的歌词听得格外清楚:“假如今天战争爆发,磨砺意志的铠甲,压满智慧的弹夹!人未出发,心已到达,意念在厮杀!” 条纹西装就只记住了这两句,不过过了会儿他就把这些词儿给忘掉了。 哨声响过之后跑操的队伍就解散了,符衷离开跑道,沿着旁边的小路走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调整过来。他出了一身的汗,跑操之前他还带队做了全套的体能训练,就像在北京时间局里待着的时候那样。符衷有点累,他伸开露出青筋的手臂活动了一下肘关节和肩关节,然后把套在手上的防滑带拆下来。 符衷提着自己的外套走进被玻璃门围起来的休息室,里面挤了不少等着买啤酒的人,多半是刚从操练场下来的执行员。符衷在整个第五任务组都出了名,第一是因为他是督察官,第二是因为他的长相十分引人注目。当他走进休息室时,路过的执行员都朝他行礼致意。符衷看了眼拥挤的人群,皱了皱眉,穿过几个空当后站到后面去排队。 寸头和条纹西装都注意到了督察官,他们看到这么多人涌进来本打算离开了,寸头忽然说了一句:“原来督察官也要跟一群老爷们挤在一起排队啊。” “他也打算来买啤酒吗?那看来他估计买不到了。这儿的啤酒可不是无限量供应的。” 寸头咧嘴笑起来:“那可不一定,咱们就来打个赌,看看他最后能不能买到。这儿的人有几个不是为了啤酒来的,但总有一大半人要扫兴而归。” 不过他们很快就失望了,因为确实有一大半人扫兴而归,但符衷并没有。符衷等一群人散去后仍站在两三个文员后面排队,然后他很愉快地买到了一大杯草莓酸奶。符衷来这儿并不是为了啤酒,他确实就是为了喝上一杯草莓酸奶才来的,这儿的酸奶里放的草莓味道甜、汁水多,他能在这儿找到点与季相似的东西。 符衷拿着酸奶离开的时候扭头看了眼休息室里的座位,他的动作很随意,但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志愿者立刻感受到了锐利的锋芒在向他们袭来。符衷轻飘飘地扫了两个人一眼,然后神态自若地离开了这里。他知道有人在拿自己做文章,监测平台里打算监视他的人可真不少,内部调查科的鲨鱼们无处不在。 “就这德性,他妈的,是他没错了。”寸头说道,他把被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没打算续杯,不过这下他也续不上了,“那个跟医生们咬耳朵造谣的人肯定是他。” 条纹西装的眼珠转了转,他的眼袋很大,往下吊着,看起来有点呆,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搭档,说:“要是这谣言有他的分,我觉得他还不至于笨到说是淡水的原因。要是真是他造的谣,那咱们等着瞧好了,我会把这事捅到总局那里去,让调查科的人好好折磨他一下。” “肯定是他干的。”寸头放下杯子站起身,看样子是要跟着符衷离开了。 “走着瞧吧。” 符衷在操练场外见到了小七,小七每天到时间就在场外等着他。符衷在长椅上坐下来,抱着小七的脖子揉了揉,然后给他套上狗绳。符衷坐着休息,他想稍微等一会儿再去吃晚饭。符衷专门挑了没什么人的地方,往下就能到交错的平台和廊道,现在走来走去的人影有很多都是医生。 有关疫情的警告已经发布出去了,等符衷到基地去了一趟回来之后,监测平台里的气氛忽然就变得跟往常不同了。舰长专门要见符衷,无非就是为了龙血污染这件事。符衷把先前跟医生讲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聪明人自然就会好好思考。不过现在看来聪明人占了绝大多数,至少大家知道紧张起来了。这是个好兆头。 电梯从上方快速下滑,符衷看到了站在电梯里的人,有几个是带枪护卫,还有几名穿西装的学者,这些西装们就是从北京专程赶来的传染病专家。符衷看着电梯在医疗部所在的楼层停下来,最先出来的是护卫,然后是学者,他们沿着一条廊道转了个弯,就看不见身影了。 符衷的目光一直跟着学者们消失才收回来,他从容不迫地坐在椅子上,把杯子里的酸奶一勺一勺吃完。符衷放下心,他站起身晃了晃狗绳,然后把酸奶杯子放进回收通道里。 很快地吃完晚饭后,符衷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就七点钟了,他意识到自己该去看看平台封锁任务完成得怎么样。符衷接了两份报告单,他决定还是去实地检查一下,符衷是一位负责的督察官。他牵着小七上了顶层平台,紧挨着停机场,隔着一层楼板就能听见直升机轰隆隆的声音。 顶层平台还没封锁,这是最后一个封锁点。符衷上去之后没看到什么人,这儿的布局有点像空置的回形大楼。他找了一个视角广阔的地方,用望远镜看了看海面。符衷调整了几个参数和位置,然后看到了美国华盛顿时间局的基地,甚至能看到飘扬在基地四周的旗帜,此时正有不少猎鹰-16武装直升机在起落,大抵是换班巡逻。 他从衣袋里取出地图,摊开之后贴在窗玻璃上,一边看着望远镜,一边在地图上对照。符衷把美国的基地看了一圈后就放下望远镜,拍掉几个原料箱上的灰尘坐了下来。他已经在地图上做了不少记号,符衷用炭笔圈出罗蒙诺索夫海岭的位置。然后他又拉开拉链从内袋里拿出另一张宽幅纸,这是季给他的“回溯计划”北极军事基地布局图,符衷自己打印了下来。 符衷仔细比对了两张地图,他计算了方位后就在军事基地布局图上画出罗蒙诺索夫海岭的大致位置,发现它紧挨着北极海底基地。然后他围绕着这个位置在周边勾了三个定点,连成一个大三角。符衷站起身,撑在栏杆上继续看望远镜,他得把周边至少一百公里的情况给弄清楚。望远镜开了透视扫描,所以符衷完全不用顾虑冰山遮挡视线。 他在心里计划着该如何配合季杀龙王的作战计划,必须得两边协作才能让龙王没有喘息的机会。符衷看了眼天上的空洞,他一想到这个地方未来会变成黑洞就觉得不可思议,而自己正站在黑洞旁边。符衷捏着笔在地图上描绘线路,他想,如果返回通道出了问题,“回溯计划”的人该如何撤退? 对讲机响了。符衷看了看时间,马上就要七点钟了。他放下笔,把地图叠起来后放进衣兜,取下蜂鸣不停的对讲机准备接听,然后他就看到一队人从楼梯走上来。为首的那个是安全保卫处的负责人,他时常穿着藏蓝色的飞行夹克,腰上绑着两个口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就像木工的围裙。 对讲机里的人是欧居湖组长,他来向符衷确认封锁事宜。符衷让他保持接听,就朝安全保卫处的负责人走去,他们首先握了个手。符衷接过他手里的报告单,翻看了一遍后他站在栏杆旁往下看了一眼,在看到所有的警示光带都亮起来之后,他一一在对讲机里确认了各方人员已到位。 符衷问完最后一句话后才从负责人手里接过水笔,在报告单最后一页签上名字。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允许顶层封锁。” 东南西北四个出口立刻升起了隔离门,这意味着海上监测平台与空中基地彻底分开了。他站在顶层审视这座平台,第五任务组就这样被锁在了这里,不过这也正是符衷想要达到的效果。 安全保卫处的人离开之后,欧居湖再次给他打了电话,说:“与‘回溯计划’的军事工作会议被基地批准了,在跟‘回溯计划’协调好后,会议时间定在后天早晨九点。请确认。” “确认。” 符衷紧紧捏着对讲机,撑在顶层的栏杆上,他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的一切,但他并没有把这些东西看进眼睛里。他的手指被对讲机的边缘硌得生疼,不过他并没有在意,他还觉得这种疼痛感能让他冷静下来,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不只是他的一个梦境。世界很实在,只不过超出了人们的意想,有人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这次军事工作会议被批准,符衷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又达成了一个,他费了不少口舌才让基地的高层转变了想法。他距离目的地又近了一步,在他朝着季奔跑的路上,又一个障碍被扫清了。符衷下定决心,他必须要拿下这场会议,把一切都谈妥,这样才能让第五任务组成为“回溯计划”的永久合作伙伴。他不能让这难得机会白白流失掉。 符衷又开始想念季了,一想到他们马上就要见面,符衷就觉得自己被鼓舞着,枯竭的灵感又在这时迸发了出来。 他没再继续逗留,牵着狗坐电梯下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当他下楼的时候,他用余光看到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人在观察自己,手里还拿着相机或者是什么该死的望远镜。符衷知道他们是谁,就是那两个冒牌的志愿者,他们的老板说不定就是时间总局里的什么人。 符衷早就觉察出有人在跟着自己做小尾巴了,不过他没去跟他们正面干上。符衷知道这两个坏家伙要干什么,而两个家伙却自以为是地觉得符衷什么都没察觉到。 “看着点,他现在要去督察官办公室了,现在是七点十五......”寸头看了眼旁边的搭档,“你他妈的有没有在记录?” 条纹西装抬起他那双呆呆的眼睛:“别看我,看目标,等会儿他就不见了。” “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在记录?” “我当然在记录了,蠢货!” 符衷确实走进了办公室,寸头扭过头的时候只看到了正好关上的门。 寸头站起身,朝条纹西装走过去:“换你盯着了。他进一趟办公室没个三五小时是出不来的,咱们只要注意观察有哪些人出入过他的办公室就行。” 说着他一屁股把条纹西装挤走,自己坐了下来。条纹西装坐在电脑前看监控,哈欠连天,等他回过头时,寸头已经用手枕着脖子在椅子上睡得直打呼噜了。条纹西装在那时真的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晚上十点,符衷做完了工作走回房间。符衷从未觉得时间竟如此之快,转眼间一天一天就这样过去,而自己毫无察觉。大概是对季的想念冲淡了他对时间的恐惧感,内心的鼓舞和激励能让人忽略外界的变化。就像科洛城的艺术家,梵天睡去醒来无数次了,他还是老样子。 在他们这群人里,有人要做开拓者,有人要做艺术家了。 回房之后他没有立刻洗澡,符衷把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和档案袋拿出来,他从头到尾翻看了一边日记后,把它放进了撑开的档案袋里。符衷细心地用胶水封了口,再缠上细线,好像他正在把“非洲之星”钻石装进袋子里给某个人送去。不过这本日记在他看来可比“非洲之星”要重要百倍,那是他所珍视的东西,里面有比钻**永恒的意义。 悍马车队正在火光四溅的城中街道上穿行,远处黑糊糊的天空下方不断飞来炮弹,接连在周边几十米的地方爆炸,冲天而起的烟尘给城市里的建筑物遮上了一层屏障。更远一点的地方悬着蓝色的透明巨幕,那是星河的控制屏。蜂窝状的脉冲流体罩伸展着宽广的胸怀,数十架飞机就在这种时隐时现的蜂窝下方疾速飞行,铺天盖地的无人机犹如过境的鸟群,在几秒钟内形成锥状漩涡,向着一团黑雾刺去,并放射出导弹。 车队转过一个路口,密集的枪声立刻响了起来,有人喊道:“我们遭遇敌袭,右侧,一百米!” 一颗飞弹降落在一座六层居民楼上,楼体很快被炸裂,整个坍塌下来。在滚滚而起的烟尘中露出红色的电子眼,越过废墟朝车队袭来,灰黑色的烟尘中露出涂有隐蔽色的人形躯体,每个机器人的胸前都有一个闪光标志。这样的机器人大概有五六十个,正从四个方向围拢过来。 “1号车、2号车,你们护送原料罐原路前进,解决掉北面的敌人。北面敌人数量有多少?” “有15个,队长。”1号车回答,过了会儿他们的显示器上有多出了两个红点,“还有两个狙击手,分别位于方位3-5-9和2-4-0,我们需要解决那两个狙击手!飞弹警报!” 又一颗炸弹爆炸了。这回它炸掉了东南方的高层建筑屏障,东南角几乎已被夷为平地。溅起的碎石和沙尘像雨点一样朝车队砸下来,他们不得不停在了道路中间。 “两名狙击手,老鹰、小兔!你们下车后前往东面和西面两幢楼,盯住东西大街的两群铁家伙,别让他们前进超过十米!” “是!” 两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在夜色和浓烟掩护下冲进被炸得乱七八糟的房屋废墟里。他们很快登上高处,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趴下来,架起狙击枪。很快,黑洞洞的窗口传来沉闷的枪声。 “3号车,重机枪火力掩护!4号车对付南面。注意拦截飞弹,保护狙击手!全车队保持车速继续前进!老鹰、小兔,十五分钟后到北广场集合!” 车队重新发动了,此时空中交织的子弹已经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网,车前盖的防弹玻璃和挡板上全是焦黑的弹痕。子弹飞过时会带起金色的光,这种金色一直充斥着灰烟滚滚的地面战场。不断有建筑倒下去,轰鸣声中夹杂着远程导弹的呼啸,然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而更远处的蓝色巨幕下方,组成涡流的无人机已经在黑色烟雾上钻出了一个孔洞。纯净的金色火焰就从这孔洞中喷射出来,明亮的光线霎时照亮了黑沉的夜空,恍惚之中像有太阳升了起来。一天之中有时也会出现两轮太阳,不过有一个是假的。火舌像是有生命力的触手一样四处扫荡,靠近它的一大片无人机队伍就被引爆了,涡流瞬间被炸散,能看见明显的气流震荡出去。 “这里是先行者6号在进行空中指挥,让一架M-4轰炸机监视北A区上空,在五公里半径内,把所有军用无线电和手机信号发送调整到统一频道。” “先行者6号,这里是第一执行队。我们至今还没看见悍马车队过来,突击队和装弹手仍没有与我们联系。” “代号HM-67,悍马车队,听到请回答。你们大概还有多久赶到目的地?” “B队两名技术人员正在检修,车顶枪炮状况良好,通讯网络全部瘫痪。” “替换新的频道需要多长时间?” “120秒。” 北A区第三街道路口,在靠近巨幕的地方驻有第一执行队据点,这里距离黑雾只有一公里的距离,金色的火焰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把这儿烧得一干二净。第一执行队大队长正趴在堡垒后面用望远镜眺望,绿色的视野中出现了闪烁的红外光点,烟尘中模模糊糊出现了装甲车的轮廓。他按着耳机,再呼叫了一次:“悍马车队,我看到你们了。请注意前方两百米处有敌人,我会为你们提供火力掩护。” 先行者6号收到无人机发来的消息:“第一执行队据点前方发现陌生人,从南方和东南空地过来,没有颜色标记,行动散漫。” “发现武器立刻清除。全部清除。” 大队长看到一枚俄制SA-7导弹从车队中发射出来,轰出了一个缺口,然后车队迅速冲过防线,在前边一个稍小的坑坑洼洼的广场上停下来。 “第一执行队,我们已经到达北广场。原料罐安全,装弹手和突击队全部送达,机动部队三角分队出发!” “收到。”大队长看到三角分队排成阵列朝黑雾飞速驶去,他们只要用十几秒钟就能一口气冲过这一公里。无人机机队重新组装完毕,新一轮的攻击再次发起,黑雾的缺口越来越大了。 在三角分队到达核心区域前,先行者6号发布了指令,命令第一执行队、徐迟少尉领导的飞行中队在五秒内撤出。轰炸机即刻调转方向远离红区,大队长伸手捞住直升机放下来的绳索,离开了堡垒。五秒钟后五公里半径内的区域空无一人,三角分队到达正对着黑雾缺口的预定轨道,一团火焰正朝着它们迎面袭来,数以万计的原料罐就在接下来的一秒像导弹一样发射了出去。 在先行者6号的控制屏上,密密匝匝的原料罐倾泻进火光翻涌的缺口,在三角分队侧飞离开战场后,季在对讲机中说道:“全部引爆。” 原料罐在缺口内炸开了,强大的连锁反应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席卷了地表。有一种白色的物质像炸开的弹珠一样从黑雾中激/射出来,刺眼的白光和金光混合在一起,日出也不过如此了。 蜂窝状的脉冲流体罩在此时闪现出暗蓝色的网格,发出哧啦的电流声。星河的声音不断在耳机里提醒人们穿戴好防护服和呼吸面罩,大气流失将会持续三十分钟。巨型的空中控制屏上,红色的倒计时弹了出来,这几个数字就像一个神迹,降临在大地上空,计算着时间流逝的速度。 这现象持续几秒后,脉冲流体罩就先从地面消失了,那些倒塌的房屋、满目疮痍的地面也全都恢复原样,浓烟滚滚的炼化厂也扫除了灰头土脸的样貌,重新亮闪闪地屹立在雪原上了。太阳光重新照进了这漆黑的领域,高耸入云的黑塔上,太阳像一轮泛白的铜球一样,久久地悬挂在那里。薄云挂在天陲,冷冰冰、湿漉漉的蓝色天空反射着孱弱的金芒。 仿真演练场解除了。 季转身离开了控制台,他快速召集军官就着先行者6号的战情中心圆桌开了一个会。桌面上自动显示出地图,季拉长指示棒点在东南角的一个十字路口上:“悍马车队把驻点换到这里来,你们出发前必须得检查通讯网络是否正常。刚才你们浪费了120秒,导致最后三角分队投放原料罐晚了整整一分钟。” 队长点了点头。季又把指示棒挪到另一边去,看着眉毛浓黑的大队长说:“如果车队没有准时到达,你们就应该继续扫射敌人,不管它是什么玩意儿,机器人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你们就应该好好让他们吃点枪子,你们的任务是确保车队到达时那一片区域是干干净净的。但我刚才看到那儿分明一片混乱,车队甚至还被机器人堵截了一会儿。” “我会注意的。”大队长撑着手肘摸了摸鼻子,然后低头看着地图沉思。 “徐迟少尉,飞行中队缺失人员后没有立刻补上,我看到三百码处的飞行员被击落后隔了很久才有一架幽灵直升机和IRS无人机过去替补了。这个时间差足以让龙王看准空当逃之夭夭了,到时候这可就是你的失误了,少尉,我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季的指示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很重地点了几下,发出令人噤声的笃笃声。 一个通信兵从外面走进来,朝季喊道:“指挥官,您有几份文件和一个包裹,需要您签字。” “这种事就留到后面再说好吗?把东西放在指挥台上,等会儿我会去查看的。”季喊了话回去,移开指示棒停在第一执行队的据点上,“刚才我收到无人机发的消息,说这儿出现了没有颜色标记,行动散漫的机器人,差点让我们以为那是友军。这是怎么回事,季宋临?” 季宋临把手放下,掌心朝上,说:“我们总得变个法子演练,各种情况都要考虑到,万一到时候真的会有这种伪装成友军的敌人呢?” “你为什么事先没有跟我打过报告?演练前的战略策划书可没有写到这一点。这个情况是要在下一场演练中出现的,你提前放出来了,为什么不打报告?” “这也没有很大的损失对不对?在我那时候,战场上的变故可太多了,不是非得要按照条条框框来。”季宋临说。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自以为是、擅动专行的人,才让我们的行动计划总是得不到实质性进展。我不管你是谁,你既然在这里就得守我的规矩,我说了应该怎样你就给我怎么样。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有事打报告,不然我会把你的屁股削下来,然后让你坐着轮椅上天堂。” 有人看着季宋临,有人看着季。会议桌上没人说话。季略过了季宋临,继续开会,他得要抓紧时间把刚才演练中出现的问题全都剖析一遍,然后制定更加精确的计划。 二十分钟后,季解散了会议。他把指示棒收回去,**旁边的卡座里,最后再仔细看了看地图。季过了会儿才走出战情中心,他看到外面的指挥台上放着几叠文件袋,这是他经常会收到的东西。另外还有一个用暗红色轧花硬纸包裹好的扁盒子,看起来像巧克力礼盒。季拿起来看了看,封口很严密,估计得用刀才能弄开。 盒子的颜色是灰调红,不那么扎眼,上头的压出的花纹也很漂亮。季不知道这个盒子为什么没有上外包装,它放在那里,就像是结婚的喜糖盒,或者是谁家下的聘礼。季看到了盒盖中央的一个徽章,是笑面狐狸。他猛地眨了一下眼睛,后背一阵针刺般的热气让他耳朵发烫。 他把文件袋提在手里,单独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抱着盒子,准备离开这儿。季环视了一圈指挥部里的人,发现大家都在看他,于是指挥官的耳朵更烫人了。季就像刚才召开会议那样大步走了出去,他抱着盒子的手指紧得发疼,而指挥部里一屋子的人就这样看着他匆忙走开。 他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指挥官总是很忙碌。 季回到海底基地的房间后锁上了门,他把装有文件的文件袋放在一边,看都没去看一眼,他专心去对付印有笑面狐狸的盒子了。季找了一把小刀,沿着封口仔细地刮下去,以免刮坏了盒子上漂亮的轧花。当他把盒盖打开后,他就觉得这大概确实是聘礼了。 里面有一个档案袋、两盒方糖、一罐危地马拉安提瓜咖啡豆、一瓶鼠尾草香水,一枝鲜嫩的玫瑰花。 送春去也 季在椅子里坐下,不紧不慢地打开装有咖啡豆的罐子,闻了闻馥郁的香味,他抬着手指在罐口转了一圈。他的这间临时住所位于狄安娜港口附近的战术行动中心指挥部里,指挥部占地九英亩,建筑都是平行结构,四周筑有了望塔和围墙,看起来像是战区大使馆。此时房间里的百叶窗拉了上去,季稍微侧一**子就能看到外面的技术员正在给先行者6号做检查。 他闻了会儿咖啡的香味,是他喜欢那个品种的咖啡豆才会散发出的味道。季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纯正的苦香了,自从离开坐标仪后,他喝的都是气味刺鼻的劣质咖啡。他的心情忽然好起来,把罐子盖好后放在一边,将那个档案袋拿在手里。 袋子里装着沉甸甸的东西,季先查看了档案袋正面的签名和备注,这是他的习惯,他必须得在拿出文件之前看看这东西来自哪里。正面的表格全都是按照标准填写的,中间一个“档案内容”旁写的是“信件”,下方的三个签名栏里都写着符衷的名字,是他亲笔写的,季能认出来,符衷的字迹跟别人都不太一样。 季这下放心了,他在三个名字上流连了许久。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符衷的来信,也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收到属于自己的盒子。季在非洲的反恐战场待了四年,从未收到过从祖国寄来的邮件,他的母亲也从未向他表示过想念或者担忧。白逐已经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可有可无的平面人,在季的印象中渐渐变得生气全无。季觉得很悲哀。 这个盒子给了他鼓舞,让他觉得世界上还有能让自己期待的东西。当他看到符衷的名字时,他就觉得自己这回真的收到了一件礼物。这礼物不再是枪声、鲜血和死亡,而是深情和爱。 他绕开细线后再用小刀刮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本笔记本,另外还有一叠捆好的相片。季先看了照片,他认出了照片中那只狗。季笑起来,他坐在明亮但是寡淡的光晕中,他觉得正有人把自己的身躯照亮,然后再照亮自己未来的生命和灵魂。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是新事,只不过是经过漫长的等待后,曾经迷路的一些东西又回到了原点。 每张相片后面都用一行小字写着拍摄的时间和地点,比如“4月17日,和小七在北海公园。”、“4月20日,家中,小七弄碎了陶瓷瓶。”、“4月24日,把小七送到了寄养酒店。”、“4月27日,从‘空中一号’返回,拍摄到了‘未央宫’号的一角。”、“一架纸飞机正朝你飞来。”......。 季拿着那张纸飞机的照片,他看到画面中的纸飞机露出两边机翼,一边写着“季”,一边写着“符衷”,中间还有一颗红心。他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在赤道的广阔海面上飞出去的那架纸飞机,没想到真的飞过了46亿年,飞到了符衷怀里去。也许不是同一架,但这也证明了他们当中有一种隐秘的默契。 他们不论隔着多远总有心意相通的时候,就像不论站在多么边缘的地方,银河另一头的光也能照到这一头来。头上的星星是一百亿年前的残影,但是我们还是能看到它。季觉得这大概就是“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的真谛了,许多寒冬的迹象暗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脆弱和柔美,而世界的另一头却是万物披绿的春天。 他得感谢素未谋面的齐明利教授,感谢他创造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春天,而自己有幸经历。 季看完相片后把它们重新叠好,然后用皮筋捆住。他翻开了笔记本,看到首页就抄着普希金的《致凯恩》。季看到这首诗就容易想起梦境,符衷的声音常常伴随着梦境袭来。他把纸翻过去,才发现这是符衷的日记本。季的心脏抖了一下,他的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周遭的空气都在升温发烫。他在几秒钟之内就打开了一个秘境,符衷的内心就这样袒露在他眼前了。 他看了几篇日记,这才发觉原来符衷对自己的思念并不逊色于任何自然的美好事物,它就像一片树叶那样普通,却又如黄金时代那样大不相同。季觉得自己温柔包裹,他第一次在紧张凝重的氛围中尝到了一丝丝甜蜜的感觉,这种甜蜜能让他放松,让他暂时忘记黑暗,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符衷赐予他温柔,他只能在符衷身上体会到那种蚕丝般的柔软和新年伊始的青春与希望。 日记本的中间夹着一张叠起来的纸,季翻开后才发现那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相片。季在看到相片上的人像时停住了手,他对着光,让自己能看得清楚点,其实纸上的内容已经很清晰了。季终于确认了照片上的人是谁,那是自己的父亲和符阳夏,就算是将近四十年前的照片了,季也能一下就认出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1983年1月,符阳夏和季宋临。 季凝视着那行字,然后凝视着照片中两人的眼睛。季在他们被定格的眼神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重叠感,仿佛照片中的人是自己。季想起了父亲在农场里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他前半生的经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当时他说的是哪几个年份?是1983还是其他的什么?季记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这张照片能告诉他一切。 季宋临对季来说是个谜。 他把纸翻过去,开始看那一天的日记。符衷记录了去见白逐的经历,他专门用了几段来描述季宋临和符阳夏之间的几个小故事。那些都是好故事,是符衷从白逐口中听来的。 季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所有日记看完,他平时看战情报告可没有这么仔细。季喜欢符衷画的几幅小图,尤其是他画的大花园和桤木果,红颜色的果子看起来像小恶魔。季把日记本摊开着放在桌上,一缕斜斜的白色阳光正在照在上面。他站起身,想去做点什么,现在他的心情跟冲浪者一样愉快。季站在窗口看到外面的海,海面像鱼鳞片上的光,看起来整片水域都是一条活鱼。 他走到一边去把显示屏打开,没有人要跟他通话或者打报告,不过这样更好。他把显示屏关掉了,然后到音响前轮流放了几首One Direction、杰西・麦卡特尼、布兰妮的歌,最后他把《bacause of you》调成了单曲循环。 季用符衷寄给他的危地马拉咖啡豆煮了一杯不错的饮料,坐回椅子里,转了几个圈,然后枕着光晕慢慢地喝起咖啡来。他现在丝毫没有想抽烟的欲望,要是放在以前,季绝对要点一根烟夹在手里,以冲淡焦虑感。 咖啡和烟,每天都整夜整夜地失眠。季坐在椅子里想:三土,你就是个糟糕的流浪汉,你就是场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的老套电影。 玫瑰花用薄薄的玻璃方盒装着,季把花取出来,拿着茎秆轻轻地闻香味。花下用一枚钻石胸针别着一张洒金纸,符衷认出来这枚胸针曾在苏黎世拍卖行出现过,是俄国伊丽莎白大公夫人的遗物。季把洒金纸取下来,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一句话:真挚的想象力和纯洁的忠诚将会成为我爱你的立足点。 季把纸放在嘴唇上,他闻到淡淡的墨水香。他在光中凝视着那枚价值不菲的胸针,胸针的形状像满天星。 门响了,找他的人是季宋临。季没有拒绝,也没有怎么整理桌上的东西,抬手解除了门锁。他坐在椅子里喝咖啡,伸开手臂把那朵玫瑰花插在桌上的细口瓶里,然后看着季宋临开门走进来。季宋临还穿着刚才在先行者6号上的那套衣服,胸前缝着印有“EDGA”的小布条。他连帽子都没有摘,看样子他演练结束后哪也没去。 “补交的报告。”季宋临把一叠纸放在季面前,“关于刚才放出没有颜色标记的机器人这件事。” 季轻飘飘地瞥了一眼,他现在忽然有种想抽烟的冲动,季宋临的到来把他好不容易才积累起来的浪漫之情给全部击碎了。季点点头:“你倒是把要补交报告这条规矩给记住了。” 季宋临没有说话,不过季本就没有等着他回答。季直起身子,把咖啡杯放在一边,伸手把报告单滑过来,开始浏览上面的内容。季宋临看到了桌面上的其他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撩起眼皮看了看认真审读报告的季,问:“这些东西是谁送你的礼物吗?” “嗯,礼物。”季回答,他就是故意把这些东西摆出来让季宋临看的,“从祖国寄来的,有很棒的咖啡豆,还有不少好东西。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些小玩意儿呢,不介意我把它们多陈列一会儿吧?” “当然不,这儿是你的办公室。”季宋临说,“我很高兴有人能给你寄东西,说明还有人在想念你。是你母亲寄来的吗?” 季翻到了报告单的最后一页,然后慢条斯理地把所有文件整理好,压在手指下面:“妈妈怎么可能给我寄东西,她早就把我当外人了。我在非洲参战的四年里,她也从来没有跟我联系过,更别说现在了。那四年我也没有收到过其他人的信件,我一直都是独自一人。” “我们这个家庭真糟糕。”季宋临摊开手,掌心朝上。他看到了插在瓶子里的玫瑰花,在这种地方看到这样新鲜的花卉是一件难事,尤其还是这么红艳的,让人觉得生机盎然。 “糟糕透了。” “你是独自一人......还是孤独?” “二者兼具吧。” 季把起身去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然后把季宋临递交的报告单放了进去。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些贴着标签的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在清点数量,其实他什么也没做。季关上柜门,在亮晶晶的玻璃上照了照,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梳着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坚忍之情。 季宋临看着玫瑰花说:“这朵花真漂亮。” “它很漂亮对吧?它也是桌上众多礼物中的一个。”季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点得意。他握着花瓣弯腰嗅闻香气,房间里的音响低低地传出杰西・麦卡特尼的声音。 季宋临点了点头:“我好像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给你寄来的了。” “噢。”季抬起身子,他伸出戴着指环的手拨弄了一下玫瑰花的叶子,“那希望你真的能猜对。” “我还以为她就在‘回溯计划’的任务组,但现在看来她好像并不在这里,她在46亿年后。难怪我从来没见你跟什么人走在一起过,你们相隔得太远了。” 季扭头看着他,说:“你很想知道他是谁吗?” 他们对峙了一会儿,期间谁也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季宋临说:“好吧,我承认,我对她很是好奇。我起码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你父亲,至少我得听听她叫什么名字。” 季笑了笑,走到另一间房去拿了瓶啤酒扔给季宋临:“不用我说,过阵子你自己就会知道了。不过在这之前你最好做点准备,到时候被吓到了不要赖我头上。” “我还有什么没见识过的吗?”季宋临接住啤酒,换到左手拿。 “那可不一定了。” 季重新拿起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季宋临看了看啤酒的标签纸,准备离开了,但季出乎意料地叫住了他:“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你会感兴趣的。” “是有关龙王的吗?我天天看那些资料已经看累了。” 季没理他,从日记本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说:“看看上面的东西,你难道对它没有兴趣吗?” 季宋临看到了照片。季抬着睫毛,他拿着咖啡杯但是一口都没喝,不过他从季宋临脸上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表情变化。季想看到就是这种变化,只要季宋临稍微表现出一点不正常的情绪,那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回荡在房间里的《bacause of you》又重来了一遍,季觉得现在这个音乐估计很符合季宋临现在的心情。 那张照片把季宋临定在了原地,他想要离开的念头一下就被打散了。他捏着纸的边缘,季宋临知道这张照片记录的是什么内容,因为他就是照片中的人。季宋临看到了29岁的自己,看向镜头时,他的所有情绪都锁在了黧黑的眼眶中。然后他看到了符阳夏,由于拍摄时的灯光照得很亮,符阳夏的皮肤显得很白,就像打了一层白蜡,不过这并不能掩盖他眉眼里的神采。 如果要给这张照片定一个什么主题,季宋临是无法准确地说出来的。照片中包含着很多情绪,经过四十年的光阴磨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踪迹了。他低着头,一只手还拿着啤酒瓶,但他仍伸出拇指摩挲着画面中的人像。那时候他们才二十多岁,符阳夏要更年轻一点,皮肤紧绷绷的,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没有皱纹。 照片的背景是一棵核桃树,枝条上挂着雪沫,白白净净的,就像画上的蓝天。虽然他看到的图像是打印出来的,但季宋临知道这张照片已经泛黄得厉害,边角处都变成了褐色。老照片一旦发黄变脆,它就变得像回忆一样经不起触碰了。陈旧的东西就像沙子结成的壳,轻轻一碰就化作灰尘消散在了热烘烘的风里。 “现在还打算离开吗?”季问,他靠在栏杆边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飞来飞去的运输机,“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这儿有直通时间总局、国务院和军委办公室的电话。” 季宋临没有走,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季,然后朝他站的栏杆走去。季宋临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撑在栏杆上看那张纸,他看到了图片下方的一行文字。季宋临问:“你从哪里弄来的照片?” “季家位于大兴安岭的猎场别墅,咱们家的老房子里。妈妈亲自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看的,里面就有这张照片。”季说,他让咖啡在口腔中停留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是一张很有纪念意义的照片,既然你已经十多年没有回去了,我就觉得有必要给你看看。” 季宋临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笔记本,季刚才就是从笔记本里把这张纸抽出来的,而它显然跟那朵玫瑰花一样是一份寄来的礼物。季宋临捻着纸边,直到把它捻得发软才松手,翻了个面盖过去,不再去看它了。 指挥部的围墙外面修筑有黑亮亮的的柏油公路,一直通往另一边的建筑群,这样的黑色纽带一直延展到百公里外的地方。一条铁路紧挨着公路,与其平行地往建筑群伸去,到了某个位置又拐了一个弯,走上了另外一个方向,最后跨上海面。长长的货运列车正在铁路中段的跨海大桥上行驶,它飞驰的时候只能看到模糊的灰色影子。季听到悠长的鸣笛声。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季喝了口咖啡,他靠在栏杆上,朝西南方的快速响应部队驻扎点望去,他在那儿看到了排列整齐的大肚子运输机。 “有很多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干脆不说了。”季宋临回答,他左手握着啤酒瓶,右手一点一点地撕着瓶口的银色锡箔纸。 季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踩了下鞋跟,说:“是谈话对象不对吧?有些话跟我说可没意思。” 季宋临把那些撕下来的锡箔纸都捏在手心里,不紧不慢地继续剥下去,像是在剥玉米:“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就算正确的人站在我面前,我也会像哑巴一样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都在这儿待了十多年了,每天都等待着谁来。你每个早晨醒来,穿着整洁的衣服,梳着妥贴的头发,把胡须刮干净,喷上香水,保持风度和理智,难道你还没想好一套见面说辞吗?” 飞驰的列车穿过跨海大桥,朝着狄安娜港口疾速驶去,最后减慢速度,停进港口旁的火车站里。技术员举着牌子站在月台上打手势,他叼着口哨鼓足了劲在吹,哨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酒瓶上的锡箔纸快被剥完了,季宋临看着闪闪发亮的纸头,点点头:“我太紧张了。” 说完他把酒瓶卡在栏杆上,用手掌熟练地往下一Y,瓶盖就弹了起来,他抬手接住了。季宋临喝了一口酒,然后喝第二口、第三口,看样子他独自在这儿生活的时候没少喝酒。季默不言语,他没去问季宋临是否需要一只杯子,也没问他要不要把撕下来的锡箔纸扔掉。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季宋临刚才说的话还留在洁白的阳光中。 “你之前跟我讲的那个故事,”季最后说,“我好像知道故事里的另一个主人公是谁了。” “哪个故事?”季宋临问,不知道他是真忘了还装的。 季把咖啡喝完了,放下杯子,走到桌前去打开了装有方糖的盒子,说:“你年轻的时候,一边劳作一边读书,日暮时穿过麦田,金色的霞光......” “我知道了。”季宋临打断了季的话,没让他继续说下去,转身离开了栏杆,“我该走了,接下来还有好多事等着我们去办呢。” “你可以走了,但那张纸还给我。”季说。 季宋临最后看了眼纸上打印出来的人像,然后递还给了季。他要把照片上的两张面孔记住。季接过纸头的时候才发现纸边已经被季宋临捏得发软了,他撩起眼皮看了看父亲。 “再见,指挥官。”季宋临说,然后他没等季回答就转身朝门口走去,打开门出去了。他的背影有点仓皇。 糖盒终于放下了,季看着季宋临把房间门关上,剥了一颗方糖含在嘴里。他撑着座椅扶手坐下来,重新靠在椅背上,扣着手指思考季宋临这个谜。糖的甜味中和了咖啡的苦味,季喜欢这种苦甜苦甜的味道,所以他习惯在喝完咖啡后含着糖块。季随意地翻看着日记本,他在字里行间与符衷见面。 他把另一个糖盒拆开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后才发现糖盒里装的不是糖,而是方方正正的避/孕/套。季看着倒出来的避/孕/套愣神,很少有东西会让指挥官愣神,这算一个。 季的身子又热起来了,像有个火炉在腹腔里烤着,让他从内至外地发烫。幸好他刚才没拆错盒子,不然让季宋临看到了,这个事情可就不好说了。季不知道符衷怎么会弄这种小把戏,他明明会在纸片上写诗,还会别出心裁地用钻石胸针别住玫瑰花。往糖盒里装避/孕/套是什么意思?他大概是想暗喻跟自己做/爱的时候像糖一样甜。 季捂住脸,无声地笑起来,他明白了符衷的意思。季总能弄明白符衷心里所想,仿佛自己就住在他心里。他没把那些避/孕/套塞回去,就这样让它们满桌散着,然后掂了一个在手里,慢悠悠地捻着细软的外包装。季把刚才被搁置一边的文件取出来看,他看到了与北极基地进行会议的批准书。 他把这份批准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避/孕/套叼在嘴里,腾出手来签名。大概没人会想到指挥官在签这份文件时,嘴里咬着一个套;也没人会想到指挥官几乎次次都被符衷操//射,精//液不止一次射在了这样那样的文件纸上。 这些东西让季弄明白了符衷究竟想干什么。不过季也照着他的想法做了,他就是想体会这种叛逆、违章又色//情的快//感。 符衷在检测平台的停机场上和欧居湖接了一趟机,等机舱打开后,穿着浅棕灰色西装的齐明利教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不忘给自己套上了一件长衣外套御寒。教授长得高高瘦瘦,头发已经全白了,妥贴地往后梳着,当他站在机场的灯光下时,看起来就像一条棕灰色的影子。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六个带枪护卫和一位秘书,这些全都是白逐的人。 齐明利终于走出簪缨侯爷公馆的实验室里了,是符衷把他叫出山的。不过他并没有摆脱白逐的控制,从他身后跟着的护卫和秘书就能看出来,齐教授仍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欧居湖先和齐明利握了手,老教授不常笑,嘴唇一直紧绷绷的,眼神中有种严谨的坚定感。符衷想了想上回见到齐明利是什么时候,他发现齐教授脸上的皱纹又增多了不少,不过看起来仍旧精神矍铄,仿佛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等欧居湖握完了手,齐明利把目光放在了符衷身上。符衷没做什么其他的表情,齐明利盯了符衷好一会儿,好像要从他脸上把什么东西盯回来。最后他们握了手,老教授什么话都没说。 “我听说了你们这里的事。”齐明利在欧居湖离开后对符衷说,“‘龙血污染’对吧?这下麻烦了。” 符衷站在楼梯转角处:“我们会有办法的。” 齐明利转过眼梢看了看他,提着皮箱继续往下走:“你总能想到办法,你总能。” 符衷听出了教授话里的讥诮,他知道教授还在为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过符衷接受了教授不明显的责备,他先给齐明利道了歉。教授沉默不语,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符衷说话。过了会儿后齐明利转过身来,看着符衷的眼睛,丝毫没对他的道歉表态,而是说起另外的事情:“你的记忆恢复了?” “恢复完整了,只不过有点小瑕疵,但并不影响。”符衷回答。 齐明利说:“看来记忆转移手术已经很成熟了,这是件好事儿。这项技术研究出来后我一共做过四次实验,每次实验都很成功。一次由活人转移到改造人、两次活人转移到死人、一次活人转移到自身。如果白夫人愿意的话,这项技术就可以公之于众了。不过她应该不会这么做的。” 齐明利说完摇摇头。符衷点了点头。 “说不定她以后会改变主意的。”符衷说,他们在一处舷廊上站住脚,符衷望着外面的夜空。 “不会的。”齐明利摇头,他把手放在衣兜里,茫然地看着玻璃外的黑暗,他一向睿智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光亮,“我曾经在夫人的对手手下做过事,而且间接地造成了夫人的儿子被害。” 符衷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一块站在宽阔的舷廊平台上,好像前嫌尽释了。庞大的冰山正擦着不远处的海水淡化工厂漂移过去,符衷看到有大鱼跃出水面,也许是座头鲸。 齐明利的话让符衷深思了许久,“夫人的儿子”就是季,季被害大概就是指唐霁谋杀未遂的事情。符衷的神经像是被药物刺激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又抓住了一条线索,那颗哈雷彗星要在这时候从头顶绕过去了。符衷仔细地思考着齐明利之前说的几句话,他得要想出这些话中隐秘的联系。齐明利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就说出了一个秘密,但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座头鲸消失在了海面上,不知道它下一次跃出水面会是在什么时候,是在这座冰山还是在那座冰山经过的水域里。符衷的视线随着鲸鱼的消失而收回:“你说的夫人的对手是唐家吗?” 齐明利扭头看着他。符衷知道自己说对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靴子,然后告诉齐明利:“那太巧了,我也和唐家有点梁子。我现在跟白夫人变成一路人了。” “哦。”齐明利转过脸,态度冷淡,“这是你们黑道内部的事情,我不想知道太多。我这一辈子就被逼着为黑帮做事,先是唐家,再是什么白家,绕来绕去还是在原点打转。” 他说着正要离开这儿,符衷问道:“夫人的儿子是在反恐战争的最后一战中被唐霁陷害的,不过谋杀未遂,然后唐霁就被抓进监狱里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齐明利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他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换了只手提着皮箱:“唐霁后来越狱了。" “我知道,但越狱不是重点。”符衷觉察出齐明利的动作有些不自然,这也暴露出了他内心的忐忑不安,“反恐战场上的谋杀情况你知道吗?就这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我们就不说这事了。” “他到底是用什么手段谋杀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应该去问问办这个案子的警察。我只知道在反恐战争的第三年春天,我曾被送去乌干达的一个盟军临时医院里做了一台改造人手术。” “那个改造人就是唐霁对吗?” 齐明利默然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是的。我先给他进行了改造手术,修改了他的DNA,**了美洲豹的基因片段。然后又进行了记忆转移手术,一个全新的唐霁就这样诞生了。” 两句话的工夫,符衷已经什么都知道,他这下全都知道了。 符衷说:“把人的基因和美洲豹的基因混合,你们很有奇思妙想。” 齐明利笑了笑,他垂着两手,站在符衷面前,似乎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不过是早就有了的想法而已,唐霁刚好就做了第一个实验体。那时候他都快死了,是这台手术救了他一命。至于他为什么要谋杀夫人的儿子,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个搞研究的学者,你要明白这一点。” “如果你没做那台手术,说不定接下来就不会有人一直生活在噩梦之中了。” “如果唐霁没有变成改造人,那季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齐明利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让才摊开手:“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得让它继续走下去不是吗?不过这么多事情里,你为什么唯独关心这一件呢?”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慢慢转过了身子,现在是面对着面。符衷在齐明利脸上看到了探寻的神色,他觉得这神色中似乎有一种同情。符衷心里很安静,不过脑中的神经还是被刺激着,让他想对着外面黑糊糊的海水大声呼喊,发泄什么情绪。外头的黑暗比真相大白之后产生的空缺还要茫然,仿佛刚才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黑暗中,一直没有散去。 符衷最后说:“大概是我对季总是有种特殊的探索欲吧,我对他的一切都很好奇。” “能保持好奇心是件好事。”齐明利说。 符衷笑了笑:“我错过他太多了。” 齐明利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但这位老教授并不想为这些事烦心。他重新把手放进衣兜,看样子这回是真的打算要走了:“再见,督察官。” “再见,齐教授。别忘了三天后来开会。” 齐明利走远了。符衷独自留在原地,没急着离开,他站在细钢架撑起来的大块玻璃前眺望漂移的冰山和高原一般的大冰架。他思考着齐明利的话,然后理清其中的关系。符衷思考着唐霁是改造人这件事,他心里有点担忧,但说不出理由。 季知道唐霁是改造人这件事吗?符衷说不上来,季很少提起这个人。符衷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季,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现实就会赶在他们前头。 他离开了舷廊,往下面的码头走去,再过一刻钟他就要进入潜艇去罗蒙诺索夫海岭走一趟了。码头上的风旗软绵绵地垂挂着,是个难得的静风天气,不过一会之后就下起雪来。 会议如期举行。 符衷早早地起床整理仪容,站在镜子前修理眉毛和鬓角,虽然他一切都很好,但符衷觉得得要万无一失才行。他做完面部保养后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很英俊,该有的棱角一样都没少。符衷想起了季眼尾的皱纹,明明他连30岁都还不到,眼尾却有了皱纹。符衷想,时间对季实在太不公平了,时间从季身上抢走了很多东西。 他用梳子和发胶给头发定型,符衷的头发有点自然卷曲,梳理好了之后会有微小的弧度。当他放下梳子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和季有点像。符衷有点恍惚,似乎季就在镜子里,只是自己摸不到他。符衷探过身子,侧头露出右耳下的银色耳钉。这枚耳钉让他有种神秘感,当它在粼粼闪光时,就好像把符衷掩映在了光芒背后。 要穿的衣服在昨天就挂起来了。符衷作为督察官,与会要穿西装,他的正装不多,都是定制的。他穿着八万一套的西装、戴着十万一块的手表也并不觉得自己很成功。他觉得自己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追了八年终于追到了季,以下犯上,把自己的首长给顶撞了。不过他现在想要的成功不只有顶撞那么简单。 打整好之后他在镜子前告诉自己“你今天是去结婚的”,然后扶正领结,把领带夹别好。他在出门之前走到窗边去拉开百叶窗,然后给白逐打了一通电话。 符衷去办公室拿好资料后就先行去了会议室,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小时。进门前他在门口的镜子里看了看,他今天的样子就像新郎官。符衷总是想到结婚,他太想和季结婚了。符衷进入会议室,里面亮着灯,有几位专家坐在位置上,他们正在交谈。 符衷找到自己的位置,正对着另一头的投影池,坐在这里就像在主持法庭。他把放在面前的铭牌挪到一边去,看到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他的左手边就坐着齐明利,这位教授正在伏案书写。 “我们这次是与‘回溯计划’任务组开会对吗?”齐明利抬起头来问。 “是的。有些东西需要两边协调一下,我们该协助‘回溯计划’完成最后的关键一步了。” 齐明利按着水笔,点点头说:“原来‘回溯计划’已经进行到尾声了,时间真快,转眼大半年就过去了,仿佛听到坐标仪升空还是昨天的事儿。” 符衷很轻地笑起来,低头看着整理好的文件,拔掉钢笔笔帽:“‘回溯计划’从1月27日开始,而现在都已经七月上旬了。” “已经是夏天了。”齐明利说,“但风暴并没有结束,现在可不看不见一点夏天该有的样子。暴风雪、低温,已经席卷全球了,这是遇上冰川期吗?” 他想了想,没有问符衷要答案。他低下头继续写着自己的东西,符衷看到他手边有一本《Science》杂志,就是登着“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的那一期。符衷知道今天的会议上要讲些什么事情,他之前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场合下讨论着关于时空的伟大命题和人类的未来。 季看了看时间,再过十五分钟就要开会了。他站在壁镜前调整领带的松紧,然后把外套的纽扣扣上。他穿着指挥官的制服,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助理在帮他抚平后背的褶皱,再理正肩章和领章。助理拿起腰带绑在季腰上,季低下头提醒他:“扣最后面那个孔。” “这个是后来打上去的?”助理问,他找到季说的最后一个孔。 季看着镜子里的人像,说:“不然腰带太松了,衣服都绑不紧。” 助理没有多话,他只是觉得老板的腰也太细了,明明他很强壮,但腰却很瘦。季最后绑好了武装带,再把靴子扎紧。他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用手指摸了摸眼角和眉梢,他的眉梢总有风情挑在上头。季抹了一下头发,把帽子戴上,帽墙上的雄鹰巨树擦拭得闪闪发亮。 做完这些后他指着镜子对自己说:“你今天是去结婚的,三土。你今天是新郎,给我精神点。” “指挥官,时间快到了。”助理提醒道,他帮季拿来了文件夹,然后把翻译器别在他耳朵上,“您现在必须得出门了。” 季开门出去后就碰见了衣冠齐整的朱F,他戴着以前几乎从来没戴过的医官帽,白褂子里面系着桑波缎领巾,他今天终于不再是肖卓铭口中的混球样了。道恩和他站在一起,看样子正要赶到会议室去。道恩的金色头发全都梳到了耳后,胸前别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神经医学研究员,林奈・道恩”。 朱F说:“指挥官,你要迟到了。” “你觉得我怎么样?”季问他,抬手扶了扶帽子。 朱F撑着腰:“你现在看起来威武极了,你绝对能slay全场。是不是,道恩?” 林奈・道恩点点头。 季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朝他们点头致意之后就走了。朱F手里拿着文件袋,在原地站了会儿,看着季的背影消失不见了才说:“今天咱们这群人中有人要当新郎了。” “什么?”道恩抬头看着他。 “没什么。喜事儿。”朱F笑了笑,朝道恩比了一个手势,他们一同离开了这里,“就是觉得万事都有盼头了,仿佛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道恩的蓝色眼睛亮亮的:“你是对的,朱医生,‘回溯计划’很快就能圆满结束了。那个赌是我输了,毛衣还会好好穿在你身上。” 朱F歪了下脑袋,不以为然:“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真正等龙王出来还不知道要过多久,这可不像是‘很快就能完成了’。” 林奈・道恩没有说话。朱F看着他。 中央控制室的会议大厅的弧形坐席上已经坐满了人。会场在季走进去的一瞬就安静下来,星河的巨幕上显示着倒计时,旁边的屏幕上则显示着通讯系统的运行状况。季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坐在主位,只要抬起眼睛就能对面的巨幕。季拔出钢笔笔帽时,他想起了符衷,他猜测着符衷会坐在什么位置。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季不知道符衷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手指微微地发热,血液流经的地方都像复苏了一样充斥着一种温暖的感觉。季捏紧钢笔,他的心跳并没有加快,但全身都很紧张。身旁有人在窃窃私语,这种微不足道的声音在季听来也是喧闹,像酒精上了头,把他拉进晕晕乎乎的睡梦里。一千万种等待中最好的那一个叫来日可期,可期的来日就这样降临到了他头上。 “你看起来很紧张?”欧居湖问,他坐在符衷旁边,两人就像主审法官。 符衷抬着睫毛,他看到对面投影池上悬浮的倒计时,默默地数着秒数。会议桌上的所有人面色都很平静,包括符衷,但他的无法遏制逐渐加快的心跳和发软的手指。人在极度紧张和兴奋的时候就容易手脚发软,整个人就像要飘起来,或者化成一滩纯洁的水迹。人们都以为今天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对符衷来说,一年中辞旧迎新的日子有很多,包括此刻。 “我只是在想等会儿要怎么面对他们的指挥官。” “你不是对他很熟悉吗?” “越是熟悉才越是小心翼翼。” 倒计时结束了,灯光黑了下去,这是两边通讯系统对接成功的表现。符衷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扣着手指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黑暗,对面的投影池里里渐渐亮起朦胧的光晕。他知道自己的造物主正在这微弱的光晕中朝自己走来。符衷没来由地想起了月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月亮,他只是觉得此时唯有月亮能概括他全部的心情,就像一轮明月挂在黑天上。 白色的点状光源从远处逼近,像是星系与银河。哈雷彗星掉进了太阳系,伴随这光线一起出现的,还有未来。 像西江月,又像春去也。符衷和季终于不再去想未来,没人再去想未来,因为他们现在所经历的每一秒,都是曾经不敢想象的未来。 倚门回首 符衷见到了季。这次没有在梦里。 他在那时想明白了信徒为什么会那么狂热地追逐自己的神明,符衷不信教,但他能理解宗教所带给他的深思和哲理。睡去醒来之后敛心祈祷,不过是让自己不要忘记一路走来的经历。符衷用脚探索着眼睛看不见的路,一路上似在梦中,心不在焉,直到伸手去拔掉门闩,才如梦初醒。他惊觉一路的探索和等待都有意义,只不过领会的时间有长有短。 季坐在那里,帽墙上的雄鹰巨树仿佛就是他的象征。在他身后的幕墙上,巨大的金属徽章就像一个精神上的凝聚点,一个历史的遗迹,如同编年史上没有记载的民族的废墟,在远古的岁月里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符衷想起了镶在季家猎场别墅的墙上的家主挂像,此时的季就像一幅画,但与其它任何一幅都大不相同,因为他眼中流露出真诚、独一无二的美妙情绪。 两边会场的人都全部入座了,全息投影让每个人看起来是真实的,仿佛侧耳就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的皮肤。季看到了符衷的脸,他先是感到惊讶,惊讶符衷的变化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季在符衷身上看到了一种锐利的锋芒,像一把尖刀,总能劈开虚伪的谎言从而找到真相。季觉得自己没有看错,符衷就是那个砍斫罪恶之根的人。 他们坐在两头,面对着面,相隔一张会议桌的距离。但他们知道这只不过是美丽的假象,这张会议桌能容下一个银河,再把时间的边界也包揽进去。距离感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身心很少在同一个时空频率上,身子相隔天涯之远,两颗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贴近。 季瘦了,符衷能看出他眼里的疲惫。但指挥官仍保持着冷静和清醒,他的眼神、语气和动作都让人觉得他精力充沛、无所畏惧,仿佛从未遇到过难事,他就是一个圣人,俗世的折磨根本奈何不了他。符衷宁愿季展露出真实的一面,这样起码能让符衷理所当然地去拥抱他。心都是血肉做的,任何一个血肉之躯都是细胞堆砌的,都怕疼。 符衷的心脏细细密密地痛起来,像一场春雨,洒下来的都是玫瑰花刺。他和季对视着,他们只有在这时候能借着开会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偷看对方几眼。符衷想站起来,走到季跟前去。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想向他靠近,一厘米也好,一光年也好,只要能向他靠近。 “我是时间局北极基地第五任务组组长欧居湖。” “任务组督察员,席简文。”符衷按着话筒说,“席简文”是他的假身份,任务组里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季的眼神变化了一下,不过没人注意到这一点。他点了点头,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抬手取下头上的帽子放在一边。扣着双手,故意露出指环让符衷看见。然后他用戴着指环那只手分别介绍了“回溯计划”任务组与会人员,包括这位是耿殊明教授,那位是杨奇华教授,坐在身边的是副指挥官。 符衷的耳朵全都用来听季的声音去了,他对季介绍的内容不感兴趣,因为“回溯计划”里所有重要人物他都认识,大家都是老熟人了。符衷很高兴还能和这些人见面,当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时,他就觉得自己没有离开,他还待在“回溯计划”任务组里,听从季指挥。包括他现在坐在这里,他也觉得自己是属于46亿年前的。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召开两个时空之间的同步会议,并且各方都派了代表参加。并且在这次会议后,我们将与时间总局、国务院、军委办公室再进行一次会谈,商榷各方事宜,届时各方最高长官将以领导身份列席。季首长,您对我们现在的情况感到满意吗?”欧居湖说。 季叠着手,他把一张纸放在面前,回答:“我想我们现在掌握着局势,除了我们仍承受着各地趁火打劫的巨大舆论压力,还有未来不可预知的危险,但我认为一切都是可以掌控的。” 欧居湖垂下眼睛,用手指摸着下巴,把摊在桌上的文件纸分开又叠好:“那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就未来三个月内的形势而言,黑洞危机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得尽快做出行动。” “‘回溯计划’任务组已经制定了完整的行动方案,我们将会在标准时间100天后对目标障碍物进行最后的绞杀,现阶段我们正在部署部队,并试图通过跨时空联合来完成这项行动。” “当然,毫无疑问。”符衷开口道,他看着季的眼睛,按住话筒,“时间局,尤其是我们所在的北极基地将会为你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是目标障碍物已经很久没有现身了,你们有把握它将会在100天后出现吗?或者这个时间会不会更短一点呢?” 他们说的目标障碍物就是龙王。符衷想让时间再短一点,他想早点去见季。 季让人放出了投影,一团黑雾悬浮在了会议桌上方。符衷看到了黑雾中燃烧的两团火焰,他感到一种阴沉压抑的气息在会议厅里弥漫开来,人们都睁着眼睛审视那团黑色的、古怪的东西。这迷雾一般的黑色总能让符衷产生不好的联想,他想起了季家家主卧室里的那幅壁画,他在画上看到了地狱。地狱就是这片被光照亮的黑暗。 “经过我们长时间的全球观测和计算,我们对目标障碍物的进化过程和行踪都有了较为全面的认识。100天是极限天数,我们至少要在60天前就完成全面部署,接下来就等着大鱼上钩了。”季说,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符衷,偶尔把视线挪开,但很快又转回了符衷脸上。 他没法把注意力从符衷身上分散开,他想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见面机会,他要把每一秒都抓住。因为符衷的时间比他快,符衷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未来。季看到了未来。 符衷并不躲避他的目光,他们就像恋人在对方的眼中汲取灵感和慰藉,就算不用说出口,眼神中就已经涵盖了从始至终所有的爱情。有些话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符衷看着另一头的季,季的眉宇棱角、腔调语气都还是自己认识的样子,连他严厉又温柔的目光都没有一丝改变。符衷想笑,他觉得没了季的这空虚的半年,只过了五分钟而已。 “60天,也就是两个月,这可真是一段漫长又紧迫的时间。”欧居湖点了点头,他看了符衷一眼,发现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对面的年轻指挥官身上,“我们必须要在这两个月里安排好一切,确保万无一失。两个月足以发生很多事了,齐明利教授预估黑洞将会在未来三个月内产生较大变动......或者说物质大爆发。” “因此我们要确保‘回溯计划’的返回通道和独立电子轨道保持正常,两边的通讯网络必须保持畅通。我认为北极基地可以单独负责返回通道的维持工作,因为我们正处于黑洞下方,是核心有利区域。”符衷说。 有人问道:“席督察的意思是要我们单独开辟返回通道吗?‘回溯计划’的返回通道在贝加尔湖上空,坐标仪就是从那里过去的,它也将从那里回来。贝加尔湖的一切都很好,康斯坦丁先生是我们的合作伙伴,这些事情不需要我们去操心。” 季看了眼那个提问的人,显然指挥官对“席督察”这个称呼还有点不习惯。但季没表示什么,静静地撑着手肘看符衷,听他会怎么说。 “贝加尔湖基地属于俄罗斯的时间局,跟我们只不过是暂时的合作关系。它长期为我们提供一些无用的信息,并且康斯坦丁从未对‘回溯计划’、‘黑洞危机’有过表态。更有资料显示这个贝加尔湖基地的负责人是FSB的官员,控制着俄罗斯远东黑手党和海盗,燕城监狱监狱长的死也少不了他的份。这个人靠不住,他的基地也靠不住,他的返回通道更靠不住。” “督察,就是因为有太多像你这样的人,总是把各种问题想得太复杂,所以我们才老是去做一些十分不情愿的事。比如封锁监测平台,就因为一个见首不见尾的传染病。” “但你不能将整个‘回溯计划’上万人的安危系于一个敌友不明,并且还有前科,甚至蓄意放跑了国家一级重犯的人身上。康斯坦丁做过的坏事儿可太多了,你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在返回通道上做手脚?我们要把主动权拿在自己手里才对。” 季皱了皱眉,然后他就看到另一个人按下了话筒:“席督察关于康斯坦丁先生的这番言论又是怎么回事?” 符衷知道对方是在问他什么,他压着手指,说:“这大概就是另一个新闻了。这里面有很多好故事。” “什么新闻?” “一小时前的新闻。” 欧居湖看了符衷几秒,他意识到了什么,扭头让秘书去把他的电脑拿来。欧居湖调出了最新的新闻界面,他马上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找到了康斯坦丁的名字。符衷知道他会看到什么,符衷就是想让他们看到。会议桌上暂时安静了下来,季也没出声,他安静地坐在另一边,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一个转折点的出现。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欧居湖身上时,符衷把目光落在季脸上。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了一眼,季在符衷深嵌的双眼里看到了春季的植物。季第一次觉得春天是具象的,触手可及。符衷望着他,隔着漫长的岁月,宇宙年龄的三分之一。科技让他们相隔如此久远也能见面,如同真正触及皮肤的重逢。 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肖卓铭是对的。 符衷的眼睛湿漉漉的,但不是要哭的样子,他的双眼一直饱含深情,就像窝着一汪水。他抬着睫毛,手撑在挺拔的鼻梁两边,张了张嘴,想对季说些什么,最后又咬着嘴唇忍住了。 欧居湖翻阅了所有权威报纸,康斯坦丁的名字已经印在多国的时报上,就像一场飓风迅速地席卷了全球。这确实一小时前发生的新鲜事,这个世界一眨眼就大变样了。欧居湖扭头看着符衷,他那一对飞行的翅膀一般的耳朵在此时往两边支着,看起来是想听听符衷要宣布些什么。不过符衷什么也没说,因为报纸已经告诉他们一切了。 新鲜事很快就被传到了所有与会人员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符衷注视着这些人脸上的变化。中央悬浮屏上跳出了“一级重犯越狱的真相:境内势力与康斯坦丁勾结,合谋杀害了燕城监狱前监狱长。”的字样。季往后靠了靠身子,叠起腿看着巨幕上的图片和配文,他不用去仔细看就知道配文写了什么。季看着康斯坦丁的照片,感觉真理和正义正沿着大路走到他眼前。 会议厅里沉默了几秒,符衷想要的就是这样。他知道白逐出手了,而自己在这条路上又迈出了一大步。符衷淡淡地扫视了几眼电脑屏幕,捏紧了握笔的手,然后松开了,他把笔放下。 沉默之后响起了窃窃私语,包括坐在季身边的人,他们都交头接耳起来。气氛忽然变得焦躁,而与这些新闻休戚相关的两个人却相当平静。季看着符衷,朝他微微地笑了笑。 “但如今全球能够使用的往返通道就只有那一条,那里是最适合穿越的地方,其他也找不出第二个了。那儿几乎是一个国际公用的通道,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贝加尔湖方面对它怎么样。‘回溯计划’里加上军队有几万个人,谁还能让这几万人回不了家了不成?督察,如果你有更好的点子,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呢?”有人这样问道。 一切都在往符衷计划好的方向发展。季侧过头和身边的副指挥官轻声交流了两句,副指挥官对康斯坦丁的事情显得十分焦虑,他担心返回通道是否能一直保持完好和畅通。 符衷按着话筒,把纸上的钢笔挪开了,说:“我们要重新打通一条通道,完全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因为只有自己人才能救自己人。” “打一条通道要费多少功夫您难道不知道吗?贝加尔湖那条通道花费了将近十年时间才建成,如今世界上还找不出另一个适合打穿时空壁的地方。这不现实,况且北极并不适合干这个。” “那就借助我们头顶的黑洞的力量,一个年轻的黑洞,正在演化。除了危机,它还带给了我们广阔的值得探索的领域,我们要利用早期黑洞的某些性质来创造一种突破时空壁的新方法。” 质问的人摇摇头,抬起夹着水笔的手:“我不会对人们这么说――我们要用这场危机的源头去拯救我们的同胞。这会失去民意,还有那些已经被纳入移民名单的人,他们无法接受。” “是啊。可是危机已然存在,末日来临,离开的人们离开了,但留下来的人们也期望在地球上求得一席之地。他们,我们,坐在这儿的都走不了了,我们要为自己的未来作战。” “在座的众人里有不少是拿着船票的,也有全部的移民许可证明。只要谁想,随时随地都可以离开这儿。难道你不是吗?你敢说你手里没拿着船票吗?” “我可以很坦然地告诉你,我什么票都没有拿,我要留在这里奋战到底。”符衷点着笔尖说,他伸出手按在面前的桌板上,“有人已经把地球抛弃了,但更多的人还没有。” “我不是想说谁把地球抛弃了,谁又留下来当英雄了。我是想说我们已经花费了大量的钱财、技术在时空通道上,而我们现在仅仅只有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是不可能再打一条新通道的。而且上面也不会同意我们这么做的,因为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符衷说:“并不一定要打造一条跟贝加尔湖那个一模一样的,如果条件合适,开辟一条临时通道就可以挽救一切了。” “那你就慢慢等着吧。” “你知道现在的社会情况如何吗?普通民众生活的大片区域,没有警察、一片混乱,每天都有暴力事件发生。时间局的局长锒铛入狱,高官贪污、滥权等等丑闻层出不穷,整个局里乌烟瘴气。而群众正在质问我们为什么没有阻止这一切发生。全球仅有六分之一的人能被移民,对那剩下的六分之五来说,人类就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 还没等符衷说完就有人用讽刺的语气说道:“我们正在失去民心,面对黑洞危机我们一筹莫展、一筹莫展!” 符衷知道会议桌上的话锋已经被导向了自己想要的方向:“如果你还想着靠上面的谁来给‘回溯计划’做后盾,我敢说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抛弃家园那样把‘回溯计划’也一并抛弃了,我向你保证。” “你完全不了解现在是怎样的局面,你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利益最大化。我劝你打消那愚蠢的想法,有舍才有得,人类的未来不应该拖泥带水。” “现在时间局已经要靠社会捐款来维持‘回溯计划’的正常运转了,这样的好日子还会持续多久呢?支持者正在流失,我们必须赶在支柱倒塌之前把事情给办好。” 眼看对话就要变成争吵,一直沉默的季打断了他们:“好了,不争了。齐明利教授,你是空洞问题的专家,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呢?” 齐教授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季,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叠纸。符衷达到目的后就停止了争论,朝教授侧过脸,装作是在认真听齐明利讲话,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那枚银光闪闪的小东西引起了季的注意,他这下才确信世界上至少还有点真实的东西,符衷外表看起来大变样了,但有些地方还是保留着以前自己熟悉的样子。 会议在三小时后结束,他们着重讨论了黑洞危机和龙血污染,具体的战略规划要等到下一次与时间总局、国务院和军委办公室的共同会议中才能制定,因为会上必须要有领导列席。 散会后,季伸手把面前的话筒挪过来,单独说了一句:“席督察等会儿留一下,我想跟您单独谈一谈。” 他看着符衷的脸,见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了两秒,然后没什么情绪地点了点头。季看到了符衷眼里亮亮的光,他就知道符衷表面上的冷漠都是装出来的。欧居湖还没离开,他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夹子里,看了看季,犹豫了一会儿后按着话筒说道:“指挥官如果想单独谈,可以使用总连机的语音通话频道。” “不必,现在全息投影都还开着,就省的再去转移频道了。我就是想问问席督察关于开辟全新通道的想法,也就是五分钟的事情。”季回答,他抬起睫毛注视着欧居湖那一对奇特的大耳朵,这对耳朵让欧居湖看起来有点儿吓人,也有点古怪。 “需要安排监督员吗?”欧居湖问道,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正把笔帽合上的符衷扭头看了他一眼。 季笑了笑:“你们的督察官不就在这儿吗?我就是想和席督察聊聊,外人不需要在场。如果你上头有人责问起来,你就说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要你这么做的。明白了吗,欧组长?” 欧居湖不说话了,他看看符衷,发现对方也盯着他。符衷的目光有点冷,但还不至于太扎人,不过对面的指挥官相比之下就显得过于严厉了。欧居湖的下巴鼓了起来,像含了一个网球在嘴里,看得出来他正在努力做一个正确的决定,并且他最后也这么做了。欧居湖只是一个组长,离季还差得远,他是不敢和季怎么样的。这位长着古怪的飞耳朵的组长起身朝季弯了弯腰,然后拿着文件夹和大衣外套离开了座位,他的秘书走上来为他把滑开的椅子放回去。 符衷稍微等待了一会儿,他把手里几叠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研究论文,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把纸上的内容看进去。众人离开的时候都要冲着季点头致意算是行礼,然后再依次走出门。齐明利教授是最后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他把皮包提在手里,挽起外套后朝符衷伸出手。 他们的手握住了,符衷说:“刚才教授做的演讲很不错,会议桌上的大部分人都愿意听您的话。” “这只不过是表面的,他们只不过是看在我一个老头子的面子上才这么做的而已。”齐明利说,“毕竟未来又不掌握在我手上,我都89岁了,谁知道我还能活几年。” “您起码能活一百岁。”符衷点了点头,他们松开手。 齐明利把围巾挂在脖子上,绕起来之后打了一个结。他看了看符衷,再转过身去打量了季一会儿,说:“就是因为未来掌握在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手里,所有总有人想方设法要阻拦你们。” “就算是通衢大道也总得遇上几块小石子,这很正常。很感谢齐教授能来到这里为我们提供帮助,您的‘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给了我们很多启示。” “人们对时空的研究还在起步阶段呢,这两个只是初步的研究成果,还有很多需要补充和改进的地方。”齐明利说着看向季,季坐在另一头,靠在椅背上,他身边的人都已经散去了,“我也得好好地感谢你们有了这么多激动人心的大发现,如果我今天没来参加这次会议,那我将会错过很多值得探索的好东西了。” 符衷撩起眼梢朝季看去,他们的目光触碰了一下,灼得符衷心里发起烫来。齐明利再说了些什么他也不记得了,那时候符衷的思绪里只有季,就像潮水退去了,岸上只剩下他们两个等着月亮升起来的人。符衷想到了落日,还有月光,自然之物能让他感到宁静,宏大的事物能让人的思维和心胸都宽广起来。 齐明利过会儿就离开了会议室,符衷等门关上之后才拿起桌上收拾好的文件夹朝季走去。全息投影没有关掉,会议室里还亮着白晃晃的灯。符衷按灭了一半的照明灯,只在头顶留了几盏,刚好能把自己和季照亮。他靠在季旁边的桌子上,低头看着季的眼睛,笑道:“首长叫我留下来干什么?” “夸你刚才在会议上带了一手好节奏,一桌子的人都被你带着跑。”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季笑道。 符衷压着眉尾,说:“应该把他们带着跑一跑,这样我才能知道他们各自的站位是什么样的。” “现在你弄清楚了?” “几句话的工夫就能看出来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指抚摸着嘴唇。 符衷伸出食指放在季手背上,沿着手骨向下滑动:“除了这个呢?” “就是想见见你,跟你说会儿话。”季说,他伸手去勾符衷的手指,但是只能勾到投影产生的辐射波纹,“我很想念你。” 季倚着身子,他默然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朝符衷笑起来,于是符衷就看到他像燕子翅膀一样压下去的眉尾,还有眼尾的褶皱。符衷忍不住低**去,他想好好看看季的眼睛,以及他浅淡的皱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季的样子了,就算季在夜晚回到他的梦中,面容也并不清晰。符衷抬起手指,就像以前那样抚摸季的眼角,但手指上并没有传来触感。 全息投影只是能照出一个人的样貌,包括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但无法还原真实的感官。符衷摸不到他,他的手指一下就从季的影像中穿过去了,触手可及的只是轻盈的空气。 季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微微侧过身子,然后又定住了,等着符衷的手指放在他脸颊上。但是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熟悉的被人触碰的感觉,身边只是静谧,连空气都没有流动半分。符衷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束光,一个镜中的影像,他离得很近,眼睛看见的一切都很真实,但就是无法碰到他。大概是在做梦,梦中留存有幻影,醒来后手里仍旧一无所有。 符衷把手放下,说:“我碰不到你。” 季下意识地想抓住他的手腕,但手一伸出去就从符衷身体里穿过了,无论他多用力,抓住的只不过是看不见的气体。 “我也碰不到你。”季说,他伸着手,像是等谁来握住。他想得到一点真实,虚幻的梦境已经把他折磨得心力交瘁。季不想再经历那种空虚,但现实留给他的就只有空虚。 符衷看到季的手上戴着那个指环,擦得很亮。季瘦了很多,指环戴在他的手指上有点松,但他一直没有摘掉。季把手指亮给他看,说:“我一直都戴着,没有摘下来过。别人都以为这枚戒指是我自己的,因为我告诉他们这是大学毕业的纪念戒指。我决定这样一直戴下去,就算我进了监狱,里头的人也不会让我把它摘下来的。” 符衷看了戒指一会儿,他虚虚地拢着季的手,就好像真的有人坐在面前,而他的手正切切实实地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符衷看到了季手上的伤痕,比他之前看到过的又多了一倍。符衷垂着睫毛,眼睑下的蓝色静脉血管就像是画上去的油彩一样。他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但其实哪里都没变,季仍能在一个个小细节里攫取到符衷的真实感。 “这个指环其实不怎么值钱的。”符衷说,“我还可以送你更好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戒指。” 季扣着符衷的手指,就算触摸不到他的皮肤,他仍然想这样扣住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像两把扣起来的挂锁那样不再分开。他眼里铺陈着笑意,不同于刚才在会议上的皮笑肉不笑,他面对符衷的时候一直都展露出真挚的内心。季撑着桌面,抬起下巴看着符衷说:“假如你送了我全世界最好的戒指,我还是会把这个指环留着,放在灰尘无法到达的地方,让它几十年几百年都闪闪发亮、光洁如新。因为它是我们相爱的最初的证据,狂暴的激情、纯洁的爱意,都应该一直闪耀下去。” 符衷笑起来,他只有在这时候才感觉灵魂回到了身体里,三个多月来的焦虑和惊慌都随着季的出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拥抱季,想亲吻他的眼睛、脸颊和嘴唇,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这个专门用于接吻、用于偷偷拥抱的神秘时刻给主宰了。此时即使有什么非分之想、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在他看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首长,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上次不是已经结过婚了吗?邀请了高山和大海来做我们的见证人,整个星球都是我们的座上宾。” 符衷摇了摇头:“我是说‘真正的’结婚――我们穿着最好的衣服,一起走过红毯,像任何一对异性情侣那样接受祝福,然后互相宣誓。” 季默默地看着他,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但他在符衷的眼神中看到了小心翼翼的探寻和希望。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仿佛春天的桦木在发芽。两个时空的同一片春天正在渗透进来。 长时间的沉默后,季说:“你真的想要和我结婚,然后一起生活吗?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不论男女,责任没有比‘回溯计划’小多少。而且我们的性别、身份、职业都与常人大不相同,我们遭受的阻碍会比普通人更多、更难跨越。而且在日后的相处中,我可能表现得并没有你所期望的那么好,我会有很多缺点,比如我抽烟喝酒、精神有疾病等等,当然包括还没表现出来的。你可能会对我失望,觉得十分幻灭,然后后悔做出和我结婚的决定。” “在这一切还没发生之前我就想和你结婚了,九年前我是这样想的,现在我还是这样想。就像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你最可爱’,但等我思考过后,我还是会这样说。”符衷回答,他只思考了一秒钟,“我爱你的坦率、勇敢和坚强,在你身上我能看到阳刚之气。你能给我鼓舞,以及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类人,他能把力量和柔美融合在一起,化作让我忍不住去追逐的黎明。” 季听他把话说完,他们吐露内心的时候往往都十分真诚。季愿意听符衷告白,尽管他告白了很多次。在听着符衷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会感觉自己初恋了一次又一次,时间永远停在了从前的某一天。 符衷说完后望着季的双眼,两人的眼里都有湿润、苍翠、春山般的情意。所有的柔情蜜意都变成了纯净的目光,神驰天外,失去了现实感。但此时的虚无感是因为浪漫,而不是因为孤独。 季转了下椅子,撑着扶手上看着符衷,手指搭在下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嘴唇,说:“我都还没发现自己有这些优点。除了坦率、勇敢和坚强,你还爱我的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符衷思忖了一会儿,但也仅仅只是一会儿:“你是想让我夸夸你吗?” “操,别烦。”季抬起小腿踢了踢符衷,不过他是踢不到人的,“我很严肃地再问你呢,你还爱我什么?” 符衷看着他笑,然后又不好意思似的垂下眼睫,看着光亮的皮鞋鞋尖。他的手向后撑在桌板上,伸着一双长腿。符衷刚才在会场上不苟言笑、辞严义正,现在到了季面前就摘掉面具,变成了真正的他。符衷喜欢和季独处,因为只有在这时候他才能释放出真实的自我。有人愿意听他说心里话,符衷就很满足。 沉默了半晌,符衷的耳朵就红了,不知道是因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憋红的还是难为情才红的。他抬手摸了摸嘴唇,抬起眼皮觑觑季的脸色,说:“长得帅,床/上/骚。” 这下红耳朵的变成季了。符衷摸了摸耳钉,然后捂住两边耳朵给它们降温,免得烫人。季靠在椅背上盯着符衷,他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变,看起来符衷的话并没有给他造成影响,不过他的红耳朵立刻出卖了他。淡淡的红色从耳后一直蔓延到眼尾,最后在眼眶外围停住了。季的眼睛水亮亮的,尤其是这个时候,他的眉眼相当漂亮。 “我还以为我不够/骚。”季如实说道,“但是我现在硬//了。” 符衷往下看了看,季坐着,裤子上有褶皱,但仍能看出来下面鼓出了一块。季的尺寸不小,符衷是见识过的,如果季硬要在床上跟他拼刺刀,符衷不一定能赢。符衷只是得了季的放纵,尽管如此,符衷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符衷说:“我从开会前见到你开始就硬//了,一直到现在。” 季点点头:“看出来了。” 符衷捂住眼睛:“好尴尬。好想现在就脱了衣服做一次。” “你亲亲我,宝贝。”季喊他,“你亲亲我。” “叫老公。” “那个等到床上再叫。” 符衷笑起来,他抬头看了眼会议厅角落里的摄像头,不动声色地转手把放在一边的文件夹拿起来,装作是说悄悄话的样子,把两人的脸挡住了。符衷靠在季颊畔,他能清晰地看见季皮肤上的没有散尽的红晕,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鼠尾草香气。但他知道这都是不存在的,这只是自己的记忆。符衷轻轻地吻了吻季的耳朵和脸颊,什么都会变,符衷的温柔却从来没变过。 他的吻落不到实处,但符衷吻得很认真。季知道他在亲自己,久违的甜蜜再次回到了身体里,干涸的内心终于得到了丝丝缕缕的淋润。季觉得在自己迷路了这么久之后,转过身才发现天堂原来从未远离。他现在在天堂里享福,把所有的消极情绪都被揉成一团埋进了土里。不过享不了多久了,季理智地告诉自己,马上就要回到地狱里打滚了。 季侧过脸,抬起下巴,他和符衷对着鼻尖。符衷垂着眼睛看他,季眨了两次眼,然后凑上去吻了符衷的嘴唇。他们无法接吻,无法把舌头探入对方口中获取安慰。符衷想吻得更多更深,当他俯**撑着桌子边缘追着季的嘴唇而去时,季几乎被他压在了椅子里。 “我亲不到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个投影机打出来的幻影。你明明那么真实,却又离我那么遥远。”符衷在离季咫尺近的地方说,他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在忍着喉中的酸痛。 季听出了他的隐忍。季被一种忧郁袭击了,符衷的话也正是他的心里所想,他们的想法都一样。季最后亲了亲他,说:“我马上就能回来见你了。” “你还没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符衷直起身子,歪着头看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想等你再长大一点。你现在还年轻,还没到晚婚晚育的年龄。” “下个月我就25岁了。”符衷说。 季的眉尾飞着甜丝丝的情绪,说:“8月17号吗?原来你们那里已经到八月了,风暴还没结束吧?” 符衷摇摇头,他的神色有些忧愁:“还没有,估计只有等‘回溯计划’到头了,这个冬天才能结束掉。现在已经是7月了,夏天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好了,不想未来,今天我们不想未来。”季摆摆手,“留几分钟来给我们歇歇吧。” 符衷抿唇点了点头,他们就这样静静地面对着,什么话都不说,但这样就是最好的。符衷扣着手指,想了会儿后开口道:“我可以说说关于唐霁的事吗?如果不行的话我就不说了。” 季转过眼梢看着他:“关于唐霁的什么?” “关于他的一些......另外的事。我不知道你对他到底了解多少,不过我从齐明利教授那里听来了一个消息,我觉得跟你说说比较好。” 季保持缄默,他想等符衷自己说出来。过了一会儿,符衷接下去说道:“齐明利教授跟我说,唐霁是个改造人,而且就是齐教授亲自给他做的改造手术。他给唐霁植入了芯片、内骨骼,还在他的DNA上动了手脚,**了美洲豹的部分基因。所以唐霁获得了美洲豹的部**体机能,比如夜视眼、惊人的奔跑和弹跳力、强大的肌肉弹性等等。” “他已经死了,我亲手把三颗子弹送进了他的脑袋里,然后把他丢进了海里去。”季说,他皱起眉,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符衷摊开一只手:“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吗?得想想,他追杀你这么久,就这样死掉未免也太轻松了。你不知道他是改造人的事吗?” “我今天知道了。” 季咬着嘴唇,他飞快地思考着什么。半晌后季看向符衷,问:“齐明利有没有跟你说他是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符衷犹豫了一下,他怕自己的回答会引起季不好的回忆,继而引发他的恐惧症。季重新问了他一遍,符衷才开口:“在反恐战争的第三年春,乌干达的盟军医院里做的这台手术。” “我想起来了。”季看着符衷点头,像是要肯定什么,“那年在大裂谷地带发生了一次战斗,一个年轻中尉呼叫飞机空袭的时候报错了坐标。当时唐霁和我的中队里的另外一个人正好在那里执行勘察任务,结果就被自己人的飞机扔下的炸弹给炸死了。唐霁受了重伤,送到医院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但是一年后他又回来了,又回到了我们中队,继续战斗。” 说完之后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道:“我今天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一年后就回来了,我终于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空旷,犹如风吹起沙尘。他想把这话说给谁听,但那些人再也听不到了。 符衷伸手盖在他手背上,轻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季回答,尾音带着颤。季抬起眼睛看着符衷,他的眼眶分明红得厉害,一层水雾蒙在了眼球上,细细碎碎地闪着光。但他忍住了,他绷紧了下巴和脖子,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没事了。”符衷抱住他,虽然季只是一个幻影,符衷还是想抱住他,“现在这儿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很好。” 季别过脸,他不想让眼泪被符衷看见。当说起那一段往事的时候,季就觉得心里有个开关打开了,悲伤从里面涌了出来。往事是带来的悲伤罪魁祸首。战争给他留下了创伤,但没人能回到过去把业已发生的事情扭转,时间簇拥着他向前走,没有给他回头的机会。 “唐霁以前跟我在一个中队里,就是在非洲反恐的那几年。”季说道,他抬手把薄薄的几滴泪擦掉,“他是‘狐狸窝’中队的一员。我们是战友,都认为狐狸窝是最好的,其实一窝狐狸没一个好东西。唐霁......唐霁跟别人不一样,在反恐战场上我们都怕黑又怕死,但唐霁不害怕。他总是自告奋勇地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比如拆弹,他曾在鼹鼠部队服役过,是一名拆弹专家。” 别来音信 符衷默默地听他讲述,他想在这时多了解季。季对他来说是个迷。擦干眼眶后,季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他不愿意与符衷对视,因为他觉得自己很狼狈,没有指挥官该有的样子。 季站起身,去另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撬开瓶盖后就喝了起来。他仰着脖子喝了两口,让酒精烧灼了喉咙,给了他一点实在的刺激后,才回到符衷身边去。这次他没有坐下,而是撑在符衷身边,两人就这样并肩靠着桌板。符衷似乎能闻到飘起来的酒香味,就这样浮在他身边,像一阵烟雾。 “那是2019年早春的事,当时我们的据点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就位于东非大裂谷的中心位置。我经常登上悬崖,或者开着飞机从上空经过,裂谷底部松柏叠翠、深不可测,那一座座死火山就像抛掷在沟壑中的弹丸。那是个美丽的地方,裸露的山梁、赤道炎热的气候,充满了野性。有一天,大概是三月初吧,我们接到了线人发来的报告,说据点外的主路上发现了炸弹,但是拆弹部队没来得及赶到。于是唐霁就自告奋勇地去了,他和另一个人――也是狐狸窝的人,一起去了那个地方。” 季没有马上说下去,他把酒瓶放在嘴边,喝了一大口,吞下去后他就这样挨着符衷,一言不发。符衷扭头看着他的侧脸,季的神色恢复了平静,符衷在他的额角看到了一条倾斜的疤痕。 酒精让季的胃里有点热,就像饿极了之后会产生的烧心的感觉。但酒精让他好歹舒缓了一点紧绷的神经,让他意识到自己处于哪里,那些伤痛只不过是回忆。 符衷按着季的手,他们十指交扣。符衷没有打断季,他只是想让季自己来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符衷想着季刚才讲的故事,那些话仿佛还留在空气里没有散去,寂静的氛围中好像只剩下了这个故事。符衷想到了非洲,想起了丛林和烟雾,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一切都显得十分虚无。 片刻之后季继续说了下去,这确实是个好故事:“唐霁刚离开了不久,盟军驻点就遭到了袭击,多半是肯尼亚当地的恐怖组织和武装分子。他们包围了盟军驻地,进行猛烈地攻击,要知道,当时那个驻点并不是大本营,里面只不过有几支小分队,当然也包括狐狸窝中队。遇袭后,我们立刻联系了盟军位于亚的斯亚贝巴和摩加迪沙的快速响应部队支援。在请求空袭后,一名22岁的中尉报错了坐标,飞机飞到正在拆弹的唐霁头顶,扔下了炸弹。” 紧接着他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而是一直不停地喝酒,但符衷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季望着前方,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茫然。 “然后......然后就砰的一声。”季吞下酒,翻着手腕比划了几个手势,“唐霁穿了防爆服,所幸没死,只是炸成重伤。而另一个同伴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当场就被炸死,炸得粉碎,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了。该发生的就这样发生了,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季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就像他说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季把一瓶酒的最后一口喝完,拿着空瓶子,低下头去撕掉瓶颈上的锡箔纸。 “那是2019年早春,三月初发生的事。”季重复了一遍。 符衷记住了这个时间。他专注地看着季,其实时间早就过去五分钟了,但符衷一点都没有催促的意思。他们离得很近,只要侧一下头就能靠在对方的肩膀上。几盏照明灯在头顶晃晃地亮着,他们两个正好置身于这样明亮的光线下方。符衷看到了季的影像旁有淡淡的辐射纹,虽然相隔遥远,他此时仍觉得很温馨,他几乎深信这辐射纹马上就会消失,季会回到他身边来。 季撕掉了银色的锡箔纸,在手里揉捻着,一边直摇头。他大概从来没跟谁分享过这些故事,但一出口就觉得自己从未远离战场,逃得再快还是被时光留在了地狱里。 “对不起。”符衷说。 季看着他:“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符衷抿了抿嘴唇,回答:“很抱歉让你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 季很淡地笑了笑,符衷注意到他眼眶周边的红晕已经退了。季摇摇头,把空酒瓶放在一边,说:“没事,都已经过去了。况且我本来就想讲讲这个故事,反恐战争结束了,我经历了那么多,却从来没跟人倾诉过。” “我是第一个吗?” “不是。”季诚实地回答,“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我父亲,季宋临。我跟他讲了讲在刚果雨林里的战斗,就那么一次。” 符衷笑起来,季的话让他再次受到了鼓舞。符衷垂首想了想,然后说:“我曾在梦中见到了丛林,还有紫色的烟雾。是刚果的雨林,我很确定。我想我大概是梦到你的过去了。” “紫色的烟雾,你倒是说得分毫不差。你为什么会梦到我的过去?你从来没去过非洲,也没去过刚果,更不知道那时的烟雾是紫色的。我之前从未跟你讲过这些事。” “做这个梦的那天晚上出现了怪象,据说是白昼般的光芒覆盖了北半球,而且时间也多出了一个半小时。也许是时空重叠了,你丢失的过去恰好回到了我的梦里。” 季看着他,就像在听一个真实的神话,他在符衷身上看到了神迹显现。季沉思了许久,他这才明白过来之前的某次时间错乱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缺少的时间都被填补到了46亿年后去,时间的弯曲造成了空间的折叠,刚好反映在了符衷的睡梦里。季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已经不叫巧合而叫天意了。梦里的东西也不全都是虚假的。 “我丢失的过去都回到了你的梦里。”季说,“老天爷也想让我和你在一起,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让时间和空间都在不遗余力地证明我们两个天生一对?” 符衷笑着说:“不是我用了手段,有些东西本来就应该被证明,免得我们当中总有人迟疑不前。我们本就是天生一对,不管隔得有多远,总能互相呼应。” 季默然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符衷的胸:“你在内涵我。” 符衷没有说话。 季的手指放在符衷胸前的衬衫上,慢慢地磨着手指,从衣领滑到领带夹,再绕着西装的领边画圈,虽然他并不能感受到符衷胸肌的轮廓。季最喜欢的就是符衷的胸,他做//爱的时候最喜欢咬那个地方,有时候做得激烈一点,符衷的胸上全是牙印。 “小心点儿,这里有摄像头,说不定现在正有调查科的小尾巴在监视我们。” “那就说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欲潜//规//则某督察官。” 他们都笑起来。季放开了手,踩了踩鞋跟,说:“其实我确实有点迟疑,因为我要考虑很多。一想到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我就有点迟疑。” “今天我们不想未来,宝贝,这是你说的,今天我们不想未来。” “哦,那完全不考虑未来的话,我现在一点都不会迟疑了,我会立刻决定与你结婚,说不定就在这儿把该办的就给办了。” 符衷看着他,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似乎有火花转瞬即逝。他们相视而笑,有些真心话就是在玩笑中说出来的。季把锡箔纸捻成一团一团的小颗粒,拿在手里抛来抛去。 季又去拿了一瓶酒,符衷也没拦他,符衷不会怎么阻拦他想做的事。季把那个空酒瓶挪到一边,放在台子上,然后把酒瓶盖丢进垃圾桶。符衷想起了一个问题,问道:“唐霁以前跟你是战友,他后来为什么要追杀你呢?” “那就是他从乌干达盟军医院回来之后的事了。”季喝了一小口啤酒,想着自己刚才讲的那个故事,“他回来之后就认为是我故意报错了坐标,才让他被炸的。” “那个22岁的年轻中尉?” “不是我。那时候虽然我也是中尉,但我都25岁了。我知道是谁报错了坐标,但唐霁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那一年里听到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回来后一直都认为是我蓄意加害他。” 符衷点着鞋尖,说:“那个年轻中尉有没有被追责?” 季摇头,他看着前面的事物,一口一口地喝酒:“那种地方怎么追责,况且也没人会在意几颗炸弹有没有打准地方。我到上面去要过说法,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我的那个可怜的战友,就这样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被炸死了。他死了。我去过出事的地方,没有找到完整的尸体,只看到稀碎的断肢和肉块,还有血。很多血,到处都是火海,到处都是黑暗。” 他的话换来了寂静,符衷听了直摇头,季只是紧锁着长眉,眯起眼睛回想当时的情景。 “所以唐霁在刚果河大突袭中谋杀你的原因就是这个吗?就是因为他认为你故意报错坐标想要害他?” 季耸耸肩:“也许吧,谁知道呢,我又不是他。而且在狐狸窝中队里的时候他就是一个独行侠,技术好,胆子大,不听指挥。可能他早就看不惯我了,只不过找了个借口想杀我而已。” 季知道自己什么都没说明白,不过他也希望符衷不要听得太明白。季放下酒瓶,他的嘴唇被酒液润湿了,看起来有了点新鲜的生气。他冲符衷笑了一下,说道:“你知道那个被炸死的人是谁吗?” 符衷想了想:“你是说那个连尸体都找不到的同伴吗?我不知道。他是谁呢?” 季一边喝酒一边笑,但不是愉悦的笑。他的目光长长地拉伸着,似乎能穿透时空的障碍看到从前的景象。他说:“他就是李重岩的儿子。” 符衷的眼球震颤了一下,他猛地揪紧了手指,死死扣着桌板边沿。他脑中一下子涌上来很多信息,很多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在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时候迎刃而解了。只要肯等待,所有的事情都会被解决。只要耐心地等上75年,哈雷彗星就会来绕一下。符衷扭头看着季,想说些什么,但季先说了:“所以李重岩恨我,而你也应该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也和唐霁一样认为是你造成了这样的悲剧。”符衷说,他用的是肯定的陈述句。 季点点头,认可了符衷的想法。他晃着酒瓶,但没喝:“我还因此上过军事法庭,不过后来罪名都被推翻了。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有人在针对我,至于到底是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说完他把酒瓶递到嘴边,但是呼出一口气后又放下了。季想起了爆炸过后的废墟,想起了东非大裂谷,想起了三月。黑暗、血水、尸块、烈火和烟雾,就是季对战争的全部印象。 “从某种意义上说唐霁是被指使的,在你看不到唐霁的地方肯定发生了很多事,一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事实了。李重岩应该也是被人误导的,他远在北京,他根本不知道非洲的情况,而且失子之痛也会让他变得冲动。不过就算如此,他们也不能被原谅,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都该反过来给以致命一击。”符衷说。 季抬手抹了抹头发,伸开手臂向后撑着,问:“齐明利还告诉了你什么?” 符衷撑起眉毛,回答:“他还说自己以前为唐家做过事,改造唐霁的事就是在那时做的。” “唐家?是指唐霖吗?” “是的。”符衷说,“不过齐明利现在为白家做事了,他是我们这边的人。” 季点点头,皱了皱鼻子。他把酒瓶放在唇边,让残留的酒液沾湿唇瓣,垂着睫毛思考问题。符衷转了两下笔,他知道自己话里的意喻已经很明了了,季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一气喝掉一大口啤酒,这已经是第二瓶了。季站起身,把手里亮晶晶的锡箔纸球扔进回收通道,说:“伤害过我的人都该死。” “我会盯住唐家的。” “最好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北冥六门中。” 符衷默许了季的话。季走到符衷跟前去,和他面对面站着,说:“你会帮我扫除障碍的对吧?” 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盯着符衷的眼睛,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现在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不过这也正是季想要的,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早就过了那个以德报怨的时候了,他不需要人同情。不过,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符衷说,他抬着睫毛看季,他在季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NHL-7355飞行器已经组装完成了,不可思议的飞行器,我们叫它‘深空母舰’。” 季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笑起来:“这倒确实是个好消息。飞行器的名字定下来了吗?让我猜猜,要么叫‘希望’,要么叫‘未来’,我说的对吧?” 符衷摇摇头:“名字还没定,现在仍在向社会征集意见。当年空天母舰的名字也是这么征集来的,我爸说,‘未央宫’这个名字还是季宋临提出来的。”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小故事,他们当年看起来确实是很好的朋友。”季说,他现在喝酒没像之前那么急了,“给咱们的深空母舰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我还从来没想过。你呢?” “我也不确定,之前想过几个,比如‘黎明’、‘晨曦’、‘火种’,不过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好。” “看样子它确实搭载着全人类的希望、人类文明的火种了。我想给它取名叫‘南柯’,南柯一梦。就当末日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我们还好好地活在阳光底下。”季随意说道。 “我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符衷的语气有些忧郁,“不过对于那些已经乘上移民飞船离开的人来说,末日可能真的只是一场梦。等他们从冷冻舱里醒来时,120年已经过去了,飞船已经降落在了另一颗星球上,人类文明要点燃那儿的大地了。” 季眯起眼睛看他,两人闲闲地聊着天,并不因末日而恐惧。季觉得这样就很好,就算下一秒地球就灰飞烟灭了,但此刻这样就是最好的。 “移民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季问。 符衷抬起下巴仔细想了想,说:“一共十二艘飞船,现在已经有六艘启航了,带走了六亿多人。那十二艘飞船是以黄道十二宫来命名的,听起来就好像是太阳在伴随着我们前进。” “原来有六亿多人都走了,地球成了他们的母星。不知道等他们到了船尾座T星,还会不会想起曾经生活过的这个星球呢?” 符衷只是沉默,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符衷看着脚下的地面说:“全球六分之五的人都在反对《移民分级法案》,反对《北极星宣言》。他们不是自愿留下来的,但在《北极星宣言》里,他们‘被自愿’地留下来了。他们拿不到船票,除了拥挤不堪的地下城他们无处可去。但是你知道,黑洞危机不止来源于外太空,它还来源于地球内部。” 季在椅子坐下,他望向会议室的窗外,他看到了一碧如洗的蓝色天空,巨鹰正在薄薄的纤云中滑翔。季感到茫然,还有无奈:“但要想带走全部人类是不可能的,只能通过筛选选出合适的移民者。人类是去逃难的,也是去殖民的,只有优秀的移民者才有希望在另一个星球上快速建立起文明。” “但有些人完全是凭借自己的身份地位或者钱财才拿到船票的,他们甚至根本没去归化局接受常规筛选和测试就直接登上了飞船。这不公平,至少对大部分人来说不公平。” “这种事很多,符衷,无论在什么时候,这种事、这种人都有很多。这确实不公平,我也为这种行为感到愤怒。但是符衷,我问问你,你为什么选择了留下来?” “因为我想救那六分之五的人。”符衷回答,“还有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进时间局的第一天我就宣誓过了――‘当人类处于危机,我辈应当奋战到底。’。” 季微微地笑,和缓的笑容打消了忧虑:“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愿意奋战到底的人,才不至于让希望消失,才能挺起胸膛去对抗社会的不公平。” 符衷思考着季这句话,他想通了什么。旁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符衷看了一眼,他就知道是会议室的管理员要来催他离开这儿了。 挂断电话后符衷把手机攥在手里,按开屏幕看了看时间。季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该到分别的时候了。他的酒瓶里还剩下最后五分之一的酒,他没打算继续喝下去,放在了一边。 “我们今天就到这吧。”季站起来说,“你该离开了,不然等会儿不知道还要打多少通电话来催你。影响不好。” 符衷按开屏幕,又按灭。他有点犹豫,他不想走,还想和季多待一会儿。季看出了他的踌躇,笑道:“等会儿用总连机的语音通话频道也可以。” “真的吗?”符衷稍微精神了一点。 季点点头:“只要在时限允许范围内就可以。” 符衷抿抿唇,他思量了几秒,然后同意了季的提议。符衷把文件夹收好,拿在手里,站在季面前没动。他觑觑季的脸色,说:“离别之前能拥抱一下吗?” 他的请求得到了首长的同意。季抱着他,虽然只是抱着全息影像。两人拥抱了一会儿,符衷在季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季回答。 “那我走了。”分开后,符衷指了指门。 季点头。然后他又多问了一句:“分子粉碎系统的进展怎么样?” “应该快了,也许能赶在杀龙王之前装载在NHL-7355飞行器上。具体的我得去问问高衍文,或者我可以让他直接与你联系。” “那太好了。” 符衷看着他笑,两人脸上都显露出愉快的情绪。 “再见,亲爱的。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再见,宝贝。谢谢你愿意留下来和我约会。” 在监测平台下面半个楼层的地方就是总监控室,符衷的两个小尾巴就在监控室的某个分区房间里。寸头坐在电脑屏幕前面,他正凝视着某一个监控器传过来的影像。他头顶亮着灯,监控器拍摄到的走廊里也亮着灯,到处都亮堂堂的,寸头觉得自己一定能把人看个明白,他绝对不会让符衷跑掉的。 “他还没出来吗?”灰西装撑在寸头的椅子上说,他一边咳嗽,一边俯**凑到跟前去注意屏幕上的画面,“老天,他在里面在干什么?他是不是早就走了?你看岔了,老兄,再这样看下去也不会看到人的。” “你就相信我的眼睛好吗?如果你不信也不要一直逼逼赖赖,你就让我做自己的事儿成吗?有你这工夫早该去会议室内部装监听器了,他妈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会议室里面发生了什么!” “会议室里装不上监听器,而且会议室里的监控是连接到另一个主机的。那地方是机密场所,咱们这种人怎么可能看得见。” “老板早就知道会这样,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就让我们在这儿傻兮兮地等着,然后又嫌我们的报告写得不好看?去他妈的吧,老子不干了!” “老板说只要我们盯住他就行――”灰西装停住了,他拍拍寸头的背,指了指屏幕,“看着点,他出来了,现在的时间是多少?” 寸头瞟了一眼角落里的时刻表,拿起笔在摊开的小本子上记下来:“12点56分,他这一待可待得真够久的,别人早在半小时前就走光了。他一个人在里面干什么?” 灰西装用手机对着监控拍了几张照片,拍到穿西装的符衷打开会议室的门走出来,然后沿着走廊离开的身影。灰西装拍到了几张好照片,笑起来,捂着嘴咳了两声后说:“我哪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没准他是睡了一觉吧,看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是个纨绔子弟。得了,咱们这下有东西给老板看了。” “你清醒点,老板根本不会看你这些东西的,他只想看到点什么大新闻。但咱们到现在都没拍到什么大新闻,咱们盯着那个纨绔子弟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寸头说完又等了几分钟,他得看看还有没有人从会议室走出来,不过看起来符衷确实是最后一个了。寸头搞了几张监控截图,然后他就听到了脚步声,他马上警觉地转过身。一个戴帽子的警卫正拿着棍子朝他们走来,他腰上帮着一个沉甸甸的手电筒。寸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立刻把自己的电脑盖上了。 “你们是谁?在这儿干什么?”警卫问道,他抬起棍子指了指面前的两个人,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挥舞起棍子朝他们的脑门上打过去。 灰西装取下胸前的牌子亮了亮,把手机放回裤兜里。他的脸色白得发虚,下垂的眼袋让他看起来一脸丧气,长时间的咳嗽让他喉咙发赌:“我们是这儿的工作人员。” 警卫想把他的胸牌看清楚点,灰西装却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他就是故意不想让警卫看清楚。警卫逼近了他们一步,说:“你那是志愿者的牌子,什么时候监控室也招志愿者了?” “放屁,把你的招子放亮点儿。咱们有公务在身,我也能把所有的文书和证明拿给你看,但你现在最好站远点,别来烦我们。”寸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警卫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然后又去看了几眼监控屏幕。寸头不耐烦地皱起眉,问:“你站在这里是想干什么?我们奉时间总局的命到这儿来的,如果我是你,我就应该乖乖地转身走出去了。” “这层楼是我在巡逻,我想走哪去就走哪去,志愿者,你还没说清楚你们到底是在干嘛呢。” 寸头跨出一步朝警卫挥起手,像是要打人,不过他没敢把拳头落下去:“你他妈的快给我滚蛋!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根本不会有警卫来监控室里巡逻好吗?” 灰西装已经很快地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他把电脑箱提起来,挽着自己的外套:“别跟他废话,咱们该走了,老板在等着我们,他可不喜欢久等。” 警卫按着耳机说了些什么。 “再见,警察。”寸头瞪着警卫说了一句,“随你怎么说,咱们就是要走了。” 但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被发现前边拦着持枪巡警。两人举起手,寸头骂了一句“老子他妈的受够了”之后,巡警就给他们上了手铐。他们得要到讯问室去坐坐才对得起这一遭了。 符衷回了一趟大办公室,他在大办公室的座位紧挨着监测平台的任务调配办公处,那儿是最方便进行督查工作的地方。符衷回去时碰到了欧居湖组长,这个长着古怪面孔的组长此时正在浏览电脑上的网页。组长手边单独放着一叠报纸,还有一杯刚冲的咖啡,符衷不喜欢这种咖啡的味道。 欧居湖组长没吭声,符衷也没跟他说话。另一边的任务调配办公处里晃动着人影,整间办公室里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医疗队的人在中午的时候刚来消过一次毒。符衷知道消毒是没用的,龙血这东西不是病毒,也不是一瓶消毒液就能解决的便宜货色。他有点受不了那个刺鼻的气味,拉开抽屉翻出了一个新口罩戴上。 符衷在柜子里点了几份文件夹,整理好胡桃木桌上的东西后就打算离开了。他不常待在这里办公,他习惯坐在另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思考问题。但欧居湖组长叫住了他。 “你知道,”欧居湖组长说,他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现在全网都是康斯坦丁的新闻,简直令人震惊。” 符衷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过符衷只是点了点头:“嗯,确实是这样,早上开会前我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也觉得难以置信。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它确实发生了。” 欧居湖动了动身子,就像屁股底下扎着钉头。他撑着手肘挡住嘴唇,当他想说些什么又不得不仔细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最后他翻开手掌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无疑对我们不利。” “你是指连接通道和穿壁枢纽的事吗?” “是的,连接通道和穿壁枢纽共同构成了来往各个时空的路径,而它的出入口就在贝加尔湖基地上空。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掌握在俄国,或者康斯坦丁这个人手里。” “所以说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犯罪嫌疑人身上。”符衷撑起眉毛,对着电脑比划了一下,“你也看到了,康斯坦丁干的坏事儿可不少,而且很多都是挑起国际争端的问题。” 欧居湖盯着屏幕默然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咖啡杯放下,看了对面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墙的办公处一眼,说道:“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是既然都到今天了,我觉得还是得问问。席督察,你好像对我们这里的一切都很了解,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你都像是有先见之明一样。比如这次的疫情,还有罗蒙诺索夫海岭的种种异象,也包括今天的康斯坦丁。你总是对一切都了然于心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呢?” 符衷知道他会这么问。符衷把大衣外套换了个手搭着,思忖了片刻后回答:“我可能只是对这些问题思考得比较深而已。当然,我来这里当督察官之前有过许多不同寻常的经历,而我的很多朋友同样也在为解决黑洞危机而奋斗,所以我能快速地获得新信息。这里面的关系很复杂,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说清楚,有些东西也没法透露出去,不过你们只要相信我说的话就够了。” “我该如何确定你到底属于哪一派,并且相信你始终是向着我们这边的呢?”欧居湖靠回椅子里,“现在有各种而样的派别,逃亡派、主战派、清除派......大会堂的一大半座位都被逃亡派屁股占满了,剩下的主战派和清除派值只得在角落里,你挤我,我挤你。” “如果我想走,我现在早就坐上‘白羊宫’号飞船的一等舱飞到一光年外了。而我现在还站在这里,你觉得我会是哪一派的呢?” 欧居湖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没说话,他在思考符衷的话,还有话里的意思。符衷也没出声,因为他想说的也就这么多了。欧居湖摁了摁下巴,说:“你真打算用咱们头顶的黑洞开一条新路?” 符衷扭头看向窗户,这扇窗户外面只有黑洞洞的天空,海水淡化工厂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了。符衷蹙了蹙眉毛,点点头:“刚才在会议上不是已经阐述明确了吗?齐明利教授的发言你也听到了,只要我们动作够快,抓住机会,黑洞早期的性质完全可以为我们打穿时空壁助力。事物有好也有坏,我们要知道如何利用它。还有,自己修的路总比别人修的路安全点对吧?” 欧居湖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他现在还是犹疑不决,他没有符衷这样坚定不移的决心。两人静默了一阵,最后欧居湖说:“好吧,这也是个方法。另外就是疫情的事,很感谢‘回溯计划’的指挥官为我们提供了帮助和指导。我想问问他口中的那位‘唯一能治疗这种疾病’的医生现在在哪儿呢?” 窗外的黑暗中闪过光线,那是探照灯在晃动。符衷听到了直升机轰隆隆的声音,然后就是重型运输机落地的声音――又有一批物资经过长途跋涉送进来了,那里面有人们赖以生存的淡水。 符衷听了会儿隐隐约约的噪音,这声音仿佛离他有千万里远。符衷本不想告诉欧居湖什么,但最后他还是回答了欧居湖的问题:“她在‘空中一号’实验室里。” “你看,你总能知道,你总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先知道。” “我本就应该知道罢了。”符衷不愿意跟他多说,没人会知道符衷到底有什么经历,他要思考的东西比这儿任何一个人都多。黑洞危机对符衷来说不只是黑洞危机。 欧居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还没完全理解今天所发生的事。符衷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督察官,也是一个迷,让人捉摸不透。但他至少看上去是个好人,他想救人的坚定决心是不可否认的。 符衷朝欧居湖点点头:“我会去联系‘空中一号’的。再见,欧组长。” “再见。” 下午两点半,讯问室的铁门被拉开之后,警卫往两边让了让,符衷压着衣扣从外面走进来。他在外间的登记表上签了名,然后经过消毒程序再进入内庭讯问室。这地方不宽敞,再用一层单反玻璃隔开后,留出来的空间就真的不多了。天花板有点矮,符衷长得又高,他抬高手臂就能碰到顶。这种矮矮的天花板造成了一种压迫感,尤其是在一片寂静的时候。 符衷站在玻璃外面,里头的讯问室被临时分隔成了两间,两个人分别铐住了右手,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一张空桌子。寸头叠着腿坐着,一副老油条的样子,而他的灰西装同伴则一直在咳嗽,满脸通红。符衷扫了寸头一眼,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到灰西装所在的那个小房间前面去。 “这就是那个严重感染者?”符衷问,他把手套摘掉,从助理手里拿过摊开的文件夹,“医生怎么说?” 医生从旁边走上来一点,伸出手指点在文件夹内页的纸头上,说:“我们接到了一个警卫的电话,说疑似有感染者,然后我们就给他做了检查,这是他的体检报告。” 符衷翻看了报告,他找到几个重要的板块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报告最后的诊断结果上:红标,严重感染。 他知道这个人麻烦了。 灰西装还在不停咳嗽,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符衷合上文件夹,没说话,站在玻璃前面皱着眉沉默。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不过另一边的人看不到他。符衷盯着灰西装看了一会儿,好像是想看看他究竟能咳到什么地步。过了十几秒钟后他瞥过眼梢看向隔离墙另一边的寸头,这个人脖子上挂着的胸牌已经被摘掉了,不过他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被警卫抓到?”符衷问,虽然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就是想问问,他不能让这两个坏家伙捡了便宜。符衷很早就想收拾他们了。他没把装有体检报告的文件夹还回去,站在后面的警卫把透明证物袋递了上来。 助理回答:“中午巡逻的警卫在总监控室里遇到了他们,他们不是监控室里上班的人,胸前挂着的牌子也是假的,他们是志愿者。而且他们被抓住之后冲着警卫大吼大叫,甚至还有袭警的意图,于是就铐起来了。而且巡警搜查的时候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符衷知道好东西在哪里,好东西就在这个证物袋里。他拎着袋口看了看,打着标签,这个证物袋是寸头的。里面有一个手机、一张假胸牌、一张皮夹子,还有两支水笔、一本巴掌大的车线本。符衷让人把车线本拿出来翻给他看,他知道这玩意儿里面写了什么,然后他就在本子里看到了这两人跟踪自己的证据。 警卫翻完本子后又拿来几张照片:“从受讯人的手机和电脑里找到的照片,全都洗出来了。其中有几张是中午在监控屏幕上截的,还有手机拍摄的。照片上的人好像就是您,所以我们通知您过来一趟。这两个人好像在跟踪您,或者在对您做些什么尾随的事。” “不是好像,是确实。他们确实是在跟踪我,我知道这一点,今天终于把他们给抓住了。”符衷一张一张看完相片,那些相片全都是偷拍的角度,“问出什么来了吗?他们的老板是谁?” “他们不肯说,这两家伙的嘴巴倒是挺严。不过他们说自己是时间总局来的,咄咄逼人,说他背后的人勾勾手指就能他们弄出去,而且保证我们全都会遭殃。” “哦,又没让他蹲牢房,只不过是个问讯而已,他这么激动干什么呢?” “心虚的人就这样。说不定他背后的老板也不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压根就不关心他俩的死活,他们只好这样大肆吹嘘了。” 符衷点点头:“他们的老板很厉害,只不过老板根本就不会去理会这两个人而已。” 他说完后把相片放下,转手将医疗报告递给医生:“去吧那个咳嗽的人带出去,给他治疗,病没好就让他在隔离区一直待着。再查查他最近接触的人,把感染者全都揪出来。” 医生去把灰西装带走了,符衷等到一众人都离去后让警卫打开了问讯室的门,戴好手套后走了进去。他得要去跟寸头聊聊,到这里来这么久了,符衷还没怎么跟他说过话呢。 寸头坐在里面,看着符衷走进来,他也没把腿放下去,仿佛他才是老板。符衷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去,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把一叠相片放在桌上。 “我们来说说这些相片是怎么回事吧。”符衷伸出手指按在上面,拿起一张看了看,“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我的老搭档?”寸头说道,“老天,我被铐在这里之后老是有警察进来问我问题。一中午都过去了,我还饿着肚子,这儿有凤尾鱼比萨饼和可乐吗?” 符衷抬着眼睛看他,寸头根本就不想回答他的问题。符衷压着手指,他戴着黑手套,罩在西装外面的大衣外套也没脱,这样的装扮让他看起来有点阴冷。 寸头被符衷的目光注视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符衷沉默了几秒钟后笑了笑,说:“我最讨厌凤尾鱼,所以这儿没有凤尾鱼比萨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符衷又问了一遍,他慢条斯理地看着那些照片,其实他刚刚才在外面看过,“现在被跟踪者就在你面前,好好回答问题,你就能少受点苦。” 寸头瞪了符衷一会儿,说:“你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盯上你了。” 符衷点点头,这个回答让他很满意。接着他换了一张相片看起来,抬起睫毛睃了寸头一眼:“是专门去弄了个志愿者的假身份一路跟着我来的吗?” “放屁,怎么可能。我们老早就在这里待着了,你来了之后我们才接到通知要干这个活,然后换上了志愿者的身份。就这样,问完了吗?叫外面的随便谁去买个比萨饼行吗?” 寸头皱起眉,他的右手铐在旁边的桌子腿上,一扯动就会发出哐哐的响声。符衷捏着一张照片不言语,他凝视了寸头几秒,按住耳机:“叫个凤尾鱼比萨饼,五分钟内送到。” 寸头终于消停了点,符衷捻着相片的边,然后向后靠在硬梆梆的椅背上,把衣摆撩开:“你们每天都要写监视日志对吧?你拍的这些照片和写下来的日志是打算给谁看的呢?” “我们把那些东西打包好交到指定的地方,大概是调查科的什么内部信箱里吧。管我们的是内部调查科的副科长,他叫我们盯着你,定时交报告。” “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派你们两个笨手笨脚的蠢货盯着我?”符衷说。 哐哐的声音响了两下,大概是不满于符衷称呼他们为“蠢货”,寸头的音量拔了起来:“我他妈怎么知道为什么要盯着你,你以为我们愿意干这差事吗?不过咱们这儿的人有谁没被监视吗?你是督察官,你监视我们,那谁来监视你呢?你好好想想,席简文,我们又没把你怎么样,不过是拍了几张照片而已。而且根本没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你的生活简直跟苦行僧一样枯燥。” “到今天为止,交了多少报告上去了?” 寸头翻了个白眼。符衷看着他朝自己翻白眼,没动,符衷只是靠在椅背上,叠着手默默地抿着嘴唇,他现在暂时当这个人只是饿得头昏眼花了。寸头说:“五次。” “那也不少了。”符衷的表情稍微有了点变化,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这些东西除了给副科长,还交到了谁的办公桌上?” “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我们要是把减监视日志抄送给了另外的人,副科长早就弄死我了。你应该去问问他自己有没有把日志转交给别人。别再来烦我了,好吗?我都承认了。” 符衷慢慢地捻着手指,手套有点滑。他压着唇线,就像季会做的那样,注视着对面的人。一股火气从腹腔中往上窜,自从他走进讯问室的门后,他就没有停止过恼怒。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紧接着警卫就捧着比萨饼的盒子走进来了。符衷皱了皱鼻子,看着警卫把盒子打开,送到寸头面前去。 一股烘烤面食的味道弥漫在小小的讯问室里。符衷沉默了一会儿,他掸了掸衣摆,平静地说道:“知道你的那个老搭档发生了什么吗?” “他成了重度感染者。而你们天天连体婴一样待在一起,你现在也成了感染者了。”符衷告诉他。 寸头用左手吃饼块,看得出来他确实饿极了。寸头把一块饼嚼碎了吞下去,抬起头看着符衷说:“放屁吧,传谣的那个人不就是你吗?弄得人心惶惶的,你的目的达到了是吧?你吓不到我,席督察。” 他说完喝了一大口水,继续低头吃起东西来。符衷的下巴都绷紧了,但他表面上依旧很平静。符衷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相片,说:“也对,既然派了你们两个笨蛋来监视我,那你们也应该没什么思考能力。我会把你扔进感染者聚集区里,然后再把你们两个、你们的副科长老板还有时间总局里的某些人一起告上法庭,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们。” “我**妈。”寸头骂道。 符衷猛地站起身撑住桌板,探过身子,伸手扣住寸头裸露的脖子,然后揪起他的皮肤狠狠把他的脑袋按进面前放着凤尾鱼块的比萨饼里,砸出一声巨响。还没等外面的警卫开门进来,符衷又抓着寸头的脖子把他提起来,看他满脸都是乱七八糟的比萨饼酱料,鼻孔下面汩汩地流着血。符衷看着他的眼睛说:“第一下,别问候我妈妈。” 说完符衷再按着他的脑袋往铁桌上撞去:“第二下,我真的很讨厌凤尾鱼。” 警卫进来了,符衷松开手,拿着那叠照片转身走出了门。他把黑手套脱掉,扔进外面的垃圾桶里。外面的一帮人都看着他,符衷没理会这些人的目光,低头整理袖口和腰带。 “送到医疗部去检查,查出问题来了就押送到隔离区去。遣送回国想都不要想,北极已经完全封闭了,咱们这儿的人一个都别想偷偷跑出去。”符衷吩咐道。 他处理完讯问室里的事情后牵起小七准备回办公室,出门时正好遇到离开后又回来了的助理。 “将军要见你。”助理对他说。 风尘不住 “将军?”符衷停住脚步。 助理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中央来的,军委副主席,他专门要你去一趟。” “哦,我知道了。”符衷晃了晃小七的狗绳,助理一说他就知道来者是谁了,“欧组长已经在那边了吗?” 助理抬头看到符衷的神色很平静,似乎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符衷没见人回答,回头看了助理一眼,助理这才说道:“将军半小时前就到这里了,欧组长几个基地负责人去见了他。将军问了些关于北极的事情,然后他就说要请咱们这里的督察官去问话,于是欧组长就通知我了。” 符衷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他不作一声地思考了一会儿,问:“将军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助理跟在符衷旁边走进走廊尽头的电梯,他伸手替符衷按下了楼层键,“军委办公室和国务院的人都来了,但下到监测平台来的只有将军一个人。” “嗯。国务院是打算来实地督察的,他们早就在北京的时间总局里安营扎寨了,咱们这儿自然也不能放过。”符衷说,他之后便闭口不言了,默默地站在电梯里等着电子屏上的数字变化。他在心里琢磨着自己父亲,符衷觉得有些重要的时刻要在这时来临了,他要在这里迈出一大步,而必将经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欧组长说将军在您的个人办公室里等您。”助理站在门前,他看了看门上镶着的牌子,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将军就在里面。” “谢谢你。” “我就在外面的响应台上,有需要随时可以叫我。”助理说,他给自己挂好胸牌,朝符衷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符衷弯腰摸了摸小七的头,然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他闻到浓郁的香味从门内漫出来。符阳夏背对着他站在靠窗的位置,在他面前有一排木柜,上面放着几样不起眼的雕塑,多半是上一位督察官留下来没有带走的,符衷也没扔掉。这些小东西旁边摆着几个画框,几幅素描画被镶在简单的边框里。符阳夏默默地凝视着这些画。 浓郁的香味来自于符阳夏手里的咖啡杯,符衷看到电话台旁边的研磨机还亮着红色的指示灯。符阳夏听到开门的响动,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符衷正回手把门关上。小七朝符阳夏跑过去,在他脚边绕圈子,符阳夏笑着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符衷走到办公室中间,没说话,窗户外面正飘着大雪。 “这些画是你画的吗?”符阳夏侧过身子对符衷说,他把手指搭在画框上,“很漂亮。” 符衷把大衣外套脱下来搭在办公椅上,屋子里开了些暖气,不至于太冷。符衷觉得手有些凉,他搓了搓,说:“有些是在新奥尔松的黄河站里画的,还有几幅画的是北极。有码头、‘拉姆达’号巨轮,还有峡湾。这幅是北极的大冰架,画完这幅画后这座大冰架就垮塌了一部分。” 符阳夏喝了一口咖啡,温热的香味漂浮在空气中,让他有了点神秘感。符衷把那些画拿给他看,再讲了讲自己在斯瓦尔巴群岛和北极基地里的一些见闻。符衷没把那幅季的画像告诉父亲,那幅画被他保存在画册里,他不说符阳夏就不知道。符阳夏把画一张张看完后就放回到柜子上,他笑起来,符衷稍稍侧过脸就能看到父亲额头和眼角的皱纹。 “听说你刚才去训人了?”符阳夏问。 符衷揉了揉额头,说:“这事儿怎么就跑到你的耳朵里去了。没错,我确实在问讯室里待了一会儿。原因是有人非法跟踪我,在我工作的地方装窃听器,偷拍我的照片。” 符阳夏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竟然还有这种人?是内部调查科干出来的事吗?” “你说对了,那两个侵犯我权利的家伙就是内部调查科的副科长派来的。我会把这件事全抖出去,拿到媒体面前,这样内部调查科就会被盯上,然后就轮到我来玩他们了。” “你得小心点。”符阳夏点点头,“这间办公室里有装着窃听器吗?这太糟糕了。” 符衷换了一张画:“以前确实有的,装在我桌上的那三个电话机里。我撬掉一个,他们又装上一个,而且我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今天我故意让他们在监控室里被抓包,我就是要让他们吃点苦头。刚才已经有拆弹专家拿着设备来房间里搜查过了,现在这里很安全。那两个蠢货翻不起浪花,他们要在重症患者隔离区度日了。” 符阳夏皱起眉,他看起来在忧虑些什么:“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真有人要调查你,为什么找了两个相当蹩脚的特务跟踪你?” “我想过这个问题,我很确定他们背后的大老板另有其人,调查科的副科长不过是被人利用了而已。而且真正盯着我的特务绝对不是那两个倒霉蛋。” “你最好注意点儿,这东西涉及到总局,这可难说了。”符阳夏提醒道。 符衷点点头,他的目光只在手里的画上:“我会留心的。” “我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当督察官。”符阳夏说,他看完了画,转身面向符衷,“我还以为你当初就是说着玩玩的。北极的情况我刚才已经从你们的组长嘴里听说了,听起来并不乐观。” “北极疫情的事你应该从欧居湖那里听来了吧?糟糕透了,现在全北极都被封死了,进得来出不去。” “我注意到了,封锁大坝已经将北冰洋围成了死水。” “这是个大工程。” 符阳夏摩挲了一下嘴唇:“听说封锁北极的主意是你出的?” 符衷看了父亲一会儿,他不用想就知道欧居湖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透露给了军委副主席。符衷没有否认,点点头:“是我出的。不这样做的话全世界都得感染,那人类就真的大灭绝了。” 他的话获得了符阳夏的赞同,符阳夏也没有多问,说:“你是对的,就应该这么干。那个叫林城的龙血感染者最近怎么样了?” 符衷没想到父亲还会关心林城,他稍微想了想,笑道:“第一管抑制发作的试剂已经研制出来了,并且也进行了注射实验。现在林城正在‘空中一号’里接受观察,具体的情况我正打算等会儿去问问他的主治医师。” “我想情况应该会好的。”符阳夏笃定地说道。 “但愿如此。” 符衷注意到了父亲身上的制服,他今天确实是为了公务才来的。父亲的制服上没有挂勋章,只有象征军官级别的七排资历章。符衷很少看见父亲把那些金光闪闪的荣誉挂在胸前的样子,除了在报纸的照片上。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符衷也很少到部队或者符阳夏工作的地方去。符阳夏的帽子放在办公桌的吸墨台旁边,帽墙上的徽章和檐花让符衷想起了季戴的军官帽。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符阳夏没接茬,而是问了他自己想问的问题,“我早就想问了。” “我应该到这里来的,就算不是当督察官我也应该到这里来。这里是黑洞危机最核心的区域,在这里能找到解决危机的办法。” “其实你本没有必要这么做的,我明明早就给了你船票,结果你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跑到这儿来了。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我想不明白。”符阳夏问道,他拿着咖啡杯,但没喝。 符衷把画框一个个摆好,说:“我是时间局的人,我在为时间局工作,你也知道进时间局要宣誓什么。现在人类正处于危机中,我当然要奋战到底了。” 小七在符阳夏腿边蹭了一会儿,就走到另一边去扒着窗台看外面的雪。小七喜欢看雪。符阳夏看了这条狗一会儿,垂下眼睛说:“有很多人在为时间局工作,当然,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已经坐上飞船离开了。他们也宣誓过,但不是非得要照着宣誓词这么做。我只是有点担心你,我怕你最后没有成功还因此丧命,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我不是因为莽撞才来这里的,我也有自己的计划和想法。我在一步步拉拢各个领域的权威人士,依靠他们来为我的计划铺路。我们在努力与‘回溯计划’配合,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如果你走我走他也走,那就没有人会留下来了。你想让《北极星宣言》里那‘被自愿’留下来的66亿人怎么办?” “这是政策,关系到人类文明的生死存亡,我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策。我们也尝试过去解决黑洞危机,但我们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进展不是吗?没法再继续拖下去了。” “谁说的没有进展?‘回溯计划’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我们马上就能把造成黑洞危机的元凶消灭掉,谁说的没有进展?” “你以为会很容易地让你们轰几发炮弹就完事儿了吗?别太天真了,儿子,我很欣赏你这种无所畏惧的品质,但你得坐下来好好权衡其中的利益。” “你为什么总在我面前谈利益?什么利益?权力还是钱?这些东西我也很想拥有,但起码得让末日结束了再去慢慢谋求吧?” “如果你现在去了船尾座T星,落地之后你就是那颗星球上的文明建立者,你就站在了世界的高层,符家应该有这样一位后辈。” “我对船尾座T星不感兴趣,我也没想要到那里去做什么文明建立者。我只是想好好待在这颗地球上,和我爱的人过普通安宁的生活,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结束黑洞危机,于是我就站在了这里。”符衷说,他伸出手指点在办公桌上,看着符阳夏的眼睛,“我就这么一点想法,一个很普通、很微小的想法。” 符阳夏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着睫毛看自己儿子,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咖啡的香味从研磨机里溢了出来,悠悠地缠进凉飕飕的空气里,窗外还在下雪,比之前更大了一些。灯塔亮着光。 “你想当英雄?”符阳夏说。 符衷把咖啡倒进杯子,抬眼看了看符阳夏,回答:“是不是英雄又不是我说了算。” 风扑打在窗户上,符阳夏被风声吸引过去,他看到了窗户玻璃上的冰晶,以及晕开的光线。符衷忽然在父亲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迷茫,而这种迷茫他曾在季眼里见到过。符衷默不作声地把研磨机关掉,捂着热腾腾的咖啡杯,让双手暖和起来。一种难以准确描述的情绪从背后袭击而来,符衷觉得有点累,还有孤独。 符阳夏一直没有开口,符衷绕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准备坐下,说:“如果你今天就是想来劝我收手的,那我们接下来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谈话了,将军。我不会停手的,我会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我知道劝不动你,你认定了的事谁也没法阻拦,我了解你。刚才我还抱有一点希望,但现在看来一切希望都破灭了。”符阳夏走到小七身边去,伸出手抚摸它的脑袋和脖子,靠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雪,连绵的白色冰原上覆盖着湿冷阴暗的水雾,“我听到了你的雄心壮志,我觉得这样的雄心壮志不应该被阻拦。” “这不叫雄心壮志,我没那么高尚。我的志向也就那么一点了,我只是不想抛弃同胞而已。” “你说你想和你爱的人一起过普通安宁的生活,你爱的那个人是谁?” “季。”符衷回答,他没有经过过多的思考就直接说出了答案。 符阳夏抬着手肘撑在窗台上,他把咖啡杯放在一边。在灯光的照射下,符阳夏胸前的徽章愈发得夺人眼球,那是他戎马一生的证据。符阳夏听到了符衷的回答,他只觉得那个名字像一股泉水,从耳边流过去。窗外的雪擦着玻璃滑下去,没来得及清理掉的冰晶把人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符阳夏从符衷的回答里捕捉到了更多的情绪。 “嗯,还是他。”符阳夏说。 符衷抬起头来。 符阳夏继续说了下去:“这么久过去了,你爱的那个人还是他。” “我已经爱他十年了,十年里我都没有放弃过。”符衷说。 “你不想抛弃的同胞是指他吗?” 符衷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耳朵下面的耳钉。他抬着目光,默默地注视着对面墙上的时钟,还有挂起来的国旗。符衷摇摇头,说:“不只有他,还有整个‘回溯计划’,还有那剩下的66亿人。季是这些人当中我最珍视的那一个,那么多痛苦,那么多困难,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抛弃我,我也不能抛弃他。” 符阳夏听懂了他的意思,尽管符衷可能说得并不十分明确,但他还是能听懂他的意思。符衷说完后舒了一口气,他把头向后仰着,余光里瞥见插在椅子背后的旗帜,还有镶在墙上的沉甸甸的徽章。时间局常因为这个徽章和总部大楼的尖顶而为人们所熟知,符衷觉得那个徽章此时正压在自己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能理解你,因为我曾经也像你这样执着过。果然人与人都是相似的,失去的东西都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回来。”符阳夏说,他的眉毛紧蹙着,侧着脸透过模糊的窗玻璃看去,他其实并不能看到什么东西。但符衷知道父亲不是在欣赏北极的风景,他透过这层玻璃在眺望属于他自己的、另外一些景象。 符衷没有去打扰父亲的思绪,他愿意给彼此之间都保留一点自由的空间,知道的太多容易让人看不清前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生活。见符衷没有说话,符阳夏问了他一个问题:“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爱上他的呢?” “生理上的吸引,还有我们彼此契合的精神。我能在他身上看到很多值得去追求的东西,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所以我就爱上他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从不轻易放弃对方,不放弃任何一个向彼此靠近的机会。就这样,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真相往往只是很简单的一两句话。” 符阳夏听了他的回答,先是沉默,然后笑起来。他点了点头,慢慢地磨着咖啡杯的杯口:“能听到你这样认真地回答我,我很高兴。我们好像很少这样心平气和地交流了,从你小时候开始,我都没怎么跟你坐下来好好说过话。包括你妈妈,我现在仔细地想了想,我一年当中能陪伴她的日子少之又少,但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小七看了一会儿雪,离开了窗台。符衷把它招过去,小七就在他旁边蹲坐着,翘着耳朵机敏地注意周边的动静。符衷理顺小七脖子上的毛,他在这清冷的、萦绕着咖啡香气的氛围中想起了妈妈,他这才惊觉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了。他们在这里谈论着季、谈论着去世的母亲、谈论着离他们十万八千里的人,却觉得这些人没有远去,他们就在自己身边,就在这间房里。 一道光束打进办公室里,如同睁大了眼睛窥视这间房里的秘密。光从地面上爬走,这是探照灯在工作,巡航飞机拖着长长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再渐渐消失。 “你爱妈妈吗?”符衷问,他第一次主动问父亲这个问题。 符阳夏没有立刻回答,在经过一分钟的静默后他才走到办公桌斜前方的会客椅上坐下,仿佛要和符衷促膝长谈。他捂着已经不太热的咖啡杯,靠进松软的垫子里,说:“这很难用‘爱’或者‘不爱’这样笼统的两个词来概括,如果真有这么简单那就好了。你妈妈跟别人不太一样,她陪我走过了那一段最压抑的时光,她知道我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但她能理解我。我对她......很难说是爱,因为爱这个字太沉重了,我们之间还没达到这种程度。我觉得应该叫‘惺惺相惜’吧,能相互理解,但并不深入。但是她是真的很爱你。” 最后一句话是符阳夏说完了又补充上去的,他看着符衷,似乎是在告诉他一个真理。符阳夏知道自己没把话说明白,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有些感情不是用一两个词就能概括的,何况数十年的起落混杂了太多东西。人死万事休,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全都变得没有了意义。 这一番话让符衷陷入了思考,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起了自己生活的这个家庭,他得从父辈们身上学习一些什么。符衷揉着小七的耳朵,他面前摊着很多文件,都等着他去审阅,不过现在符衷一点都不着急。他很少有这样完全不想着工作的时刻,他知道等父亲一走,自己又得回到老样子。 符阳夏接着又说了些话,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符衷帮他去把杯子洗干净,问他还要不要喝点什么,符阳夏摇摇头拒绝了。符衷擦干净杯子后放进柜台,说:“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刚才我总觉得你欲言又止。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柜门关上了,发出轻微的响动。符衷叠好帕子放在瓷盘里,没回到座位上去,背靠着矮柜站在落地灯的灯柱旁边。符阳夏扣着双手看他,两父子的神情和五官都很像,符衷继承了符阳夏的样貌。符阳夏的唇线屈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然后他说:“我确实是想来告诉你一声,我要带着部队启程去支援‘回溯计划’了。” 符衷这下知道为什么父亲刚才一直欲言又止了,他也知道了今天的谈话重点实是什么。今天符阳夏是来告别的,一个新时刻确实就这样来到了他面前。 “噢,天哪。你为什么不早点说?”符衷问道。 符阳夏摊开满是皱纹的手,他的手看起来就很有力度:“刚才讲其他事情去了,而且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你说。不过现在说出来也不迟,反正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我这下真的什么都知道了。”符衷起身离开矮柜,走向钉在墙上的任务表,他想看看日历,“什么时候出发?” “巡回舱在后天晚上十点发射。”符阳夏说,“这段时间贝加尔湖基地有的忙了,一边要运送部队,一边还要载着监狱里放出来的假释犯过去,通道里穿梭不停的就是巡回舱。” 符衷皱皱眉:“你亲自带队过去?” “啊,是的。我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所以我很早就签了军官调配的声明书。主席昨天刚刚签署了许可令,命令军队必须协助‘回溯计划’完成任务。” 符衷注意到了他说的是“回溯计划”,而不是“时间局”。 “哦,原本我以为你不用亲自去的。” 符阳夏把腿放下,换了一条腿搭在另一个膝上,他还是扣着手:“对付这种事情没人能比我更有经验了,我当然要去。故地重游罢了,也没什么不好的对不对?” 符衷沉默了一阵,他从任务表前离开,扶着腰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察觉到父亲一直看着他。符衷抿抿唇,说:“你是想回去见见你的老朋友吧?” 符阳夏的脸色就变了,不过片刻后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符衷刚才说的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符阳夏垂下睫毛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他一下一下抬着脚尖,神情和目光都很平淡。 又是一段长长的寂静,符衷知道这么长的沉默说明符阳夏根本就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但符阳夏最后还是回答了:“是的,我想去见见他。这些年我一直很想念他,白天、夜里,都会想。” “季宋临对吗?” 符阳夏凝视着符衷的眼睛,他想从符衷的眼睛里确认些什么。他能看到符衷冷静但神采奕奕的眼神,这种目光能让人感到激情和鼓舞,有一种万物复苏的力量感。符阳夏觉得这双眼睛是一面镜子,他能在这面镜子里看到年轻时的自己。符阳夏曾经失去的一些东西现在又回来了,回到了符衷身上,从年轻人的面貌中体现出来。 符衷同样等待着,他等着父亲的一个回答。关于季宋临的细节对符衷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符阳夏稍微点点头,哪怕一句话也不说,符衷立刻就能确定这里面的关系。有些东西心照不宣、无需多言,他愿意给彼此都留下广阔的余地,然后去做自由自在的事。 符阳夏一句话都没说。符阳夏轻轻点了点头。 原先他以为说出真相有多么困难,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承认一个事实只需要点个头而已。在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滚落了,好像有什么轻盈的情绪正在飘起来,那些多年来被拒之门外的记忆和不愿面对的事实就这样整理好衣襟,拍落尘土,不急不缓地回到了它们本来要在的位置上。 符衷明白了一切,数十年的岁月就这样凝结在了一个简单的点头里。符衷不禁思考时间究竟是何物,再漫长的年岁也能压缩成转瞬即逝的几秒钟。他想不明白,也许他会接着思考很多年。 符阳夏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没有讲故事,也没有提起季宋临这个人,虽然他有很多好故事可以讲。符衷没有好奇地去探寻,他咬了下嘴唇,拿出手机翻到了一张照片,递给符阳夏看。 “白逐女士带我去过季家的猎场别墅,她给我看了几本相册,其中我就看到了这张照片。”符衷说,他踮了踮脚尖,“季宋临说,这张照片是他最爱的之一。” 手机上出现的图片中有两个人,符阳夏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照片有点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卷皱,也没有破裂。他低头看着这张合照默不言语,沉默就是他表现情绪的最佳手段。照片中的核桃树挂着新雪,原本蓝得发白的天空在褪色后只剩下了白色。符阳夏想往季宋临那边靠一靠,但是摄影师已经按下了快门,于是他的动作就定格在了那巧妙的一瞬。 谁都知道这张照片代表了什么,照片里显露出来的故事远比人们所看到的要多得多。符阳夏垂着睫毛,微微地笑了笑,他眼尾的皱纹与照片中年轻的面孔形成了对比。 “这是1983年冬月,我记得很清楚。”符阳夏说,他把手机递还回去,“我这儿也有一张。” 符衷看着他。符阳夏从制服的内袋里取出一张相片,用手指抚平。他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狱重返人间。他说:“我一直都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它是我最爱的一张。” 符阳夏手里拿的是原版照片,很旧,但是十分整洁。符衷没伸手去拿,只是默默地看着它。因为他知道这是父亲最珍爱的一样物品,照片变得和回忆一样不可触碰。父亲手里拿的和白逐给他看的两张照片是一模一样的,画面上的人物更加清晰,也更加引人遐想。 “拍了照之后,我让他洗了两张出来,我们一人拿了一张。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珍藏着。当我被噩梦惊醒后,我就会看看它,这样能让我好受点。他会回到我的梦中。” 他没说是什么会回到梦中,符衷也不知道。不过这样也挺好。符阳夏两只手捏着照片,那上面还残留着他心口处的温度。符阳夏继续说道:“我不喜欢把照片贴在本子上,我喜欢一张一张拿在手里看。这样能让我觉得很真实,仿佛我能碰到照片中的人的皮肤,我在和他们对话。” “我也喜欢这样。”符衷说。 符阳夏看了他一眼,笑起来:“那我们很像。” 他们没有再说照片的事,符衷也没有多问,秘密都是属于符阳夏的。符阳夏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内袋,那个位置正好临近心脏跳动的地方。他把制服打理整齐,符阳夏的身材没有走样,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比普通人要挺拔许多。他很高,给人以安全感,眼神中透露出和他年轻时一样的坚毅,只不过如今多了忧郁。 两人又说了十几分钟的话,符衷大概从来没跟父亲有过这样独处的机会,而他也深知这场谈话是什么性质,而之后会发生什么。大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冰架上的雾气越来越浓重了。在短暂的一阵沉默后,符阳夏从会客椅上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说:“这儿有红酒吗?我觉得应该喝一杯。” 符衷知道父亲喜欢喝红酒,他笑着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上班期间除了咖啡和开水不能喝其他饮料。不过监测平台的酒吧里有不错的收藏品,我觉得你可以去哪里问问。” “那我们就走吧。”符阳夏说,他整理好制服的袖口。 符衷取下搭在椅子上的大衣外套穿上,绑好腰带,牵着小七和符阳夏一块儿离开了办公室。两人一路上没有再聊什么,但他们都觉得其实这样就是最好的。 酒吧里的灯光亮亮的,红酒的颜色把符阳夏的皮肤照得与平常有所不同。符衷晃了晃酒杯,很浅地抿了一口,他的心思不在红酒上。符阳夏刚想把杯子放下,注意到符衷抬起眼睛看了看他。 “爸爸,我想跟你说件事。”符衷拿着酒杯的杯口,撑着扶手上。 符阳夏想放杯子的手顿住了,然后他又坐了回去,酒杯还在他手里。 “说吧,什么事?” “不过这事你早晚也会知道的,但我认为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我就是想说......我打算和季结婚。” 符阳夏看着他。他作为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符阳夏知道季是谁,他也知道季的职业、家世、能力。在很久以前他就觉察到了两个年轻人之间有点说不明白的关系,他起初是怀疑的,但后来他就确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符阳夏看着符衷的脸,一言不发地沉思着,然后他把视线转开了。符衷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里面暗红色的酒液其实没怎么少过,他没有想喝酒的冲动。 “你可以接受吗,爸爸?” 符阳夏转回目光在符衷脸上扫了一下,说:“你确定下来了吗?” “确定了。我还去找过白家夫人,白夫人也全都知道了。” “你想过未来吗?”符阳夏又问,“你是符家的独子。” 符衷知道父亲说的“未来”指的是什么,他点点头:“想过。我们会有办法的。” 符阳夏喝掉一口酒,说:“别去做不道德的事。” 符衷看了他一阵,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符衷扣起手指,然后又摊开:“我不会去干那种事的,我的身心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接受我们。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酒香飘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只有一个侍者站在酒柜前擦拭着玻璃杯。符衷忽然想起了《夜游人》那幅画,暗沉的色调中有一个孤独的男人和一对不孤独的男女,孤独的男人好像在看着那对男女,又好像没看,他更像是在看着画外的人。然后他脑子浮现出挂在簪缨侯爷公馆里的那幅《雏菊与罂粟花》,亮丽的颜色让他想起了季。 “当然,我可以接受。都已经到今天这一步了,我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符阳夏最后说,他的语气像是妥协,“不过我也应该提醒你,不管你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你都要好好去爱他。季是季宋临的儿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要好好对待他,不然我可能会对你很失望。以后的路不好走,但不管这条路是泥泞还是平坦,总有地方让你们落脚。” 酒香一上一下地沉浮着,像置身于海浪中。音响里放着低低的朦胧的音乐,符衷好一会儿没和符阳夏讲话。玻璃墙外走过几个人,符衷扭过头,看到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最后他看着符阳夏说:“谢谢你,爸爸。” 符阳夏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他不打算再倒一杯了。空酒杯被他放在了面前的桌上,挨着一瓶新鲜的麝香石竹。他靠着椅背,眼睛很明亮,丝毫没有酒气。符衷忽然觉得父亲脸上的皱纹似乎少了一点,他在这时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符衷想到了相册里那张旧照片,想到了1983年冬月,和核桃树上新下的雪。 “如果当初我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符阳夏说。 “像我怎么样?” “像你一样勇敢、坚持、充满激情,还有爱。”符阳夏停顿了一会儿,朝符衷笑了笑,“最重要的是有一个好时代,和能理解你们的父母。” 符阳夏说符衷生在了一个好时代。 “好了,爸爸,你这是又要开始自吹自擂了吗?” 他们都笑起来,忧郁之气忽然被冲散了。 符衷送符阳夏上到停机平台上去,雪势依旧很大,有人过来为符阳夏撑了伞,被符衷接过去了。两人站在机场的栏杆旁眺望了一会儿不远处雄伟的大冰架,还有庞大的、战舰似的在海水里漂浮的冰山。低低的天空上,巡逻直升机在盘旋,闪烁着红色的旋转警示灯。大海在冰层下方运动,发出雷霆般沉闷的低吼声。天幕黑得像墨汁,如同怪物睁着黑洞洞的眼睛盯住了地球。 “过段时间我会让人把家族的重要文件给你送过来,包括你妈妈生前经营的那些产业。”符阳夏说,他望着冰山呼出一口气,“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回北京去看过你母亲的墓了,告诉她我们一切都很好。如果你哪天能回北京,而我又还没有回来,那请你去墓碑前给她报个平安。” “我会的,我会想念你,还有妈妈。” 过了几分钟,符阳夏说他打算要走了,符衷说:“拍张照片吧。” 他叫来了一个正蹲在机场跑道旁边无所事事地等着干活的志愿者,让他用相机给自己和符阳夏拍一张合照。符衷撑着伞站在父亲身边,替他挡去雪。志愿者在稍远的地方站好,把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了雪中的两个人。符阳夏露出微笑,符衷也同样笑着。纷飞的大雪擦着雨伞飘过,泛着湿漉漉的潮气,旁边的灯照亮了他们的眼睛和面孔,也照亮了他们身后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 符衷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他注视着自己和符阳夏。照片中的雪经过了模糊处理,看起来十分虚无,只有他们面前的几片雪是自然而真实的。符衷心不在焉地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再放大,再缩小,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做着这些动作,他的思绪被拉得很远。符衷飘飘忽忽地想起一些事,又飘飘忽忽地把那些事放下,像一群抬着稻草的蚂蚁。 最后他把拇指从照片上挪开,点开了联系人列表,按下直拨肖卓铭的快捷呼叫键。 肖卓铭站在实验室的观察房外,观察房的玻璃墙壁就是透明显示屏,上面正显示着各个板块,曲线在平稳移动。肖卓铭抱着手臂,腋下夹着一张蓝色的塑料文件夹,此时她正用水笔一下一下敲着文件夹的底板,发出有规律的声音。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冷冻舱里坐着一个瘦削的人,他梳了一个松松的髻子,斜躺在枕头上,手里翻看着一本书。 衣兜里的电话响起了《轻骑兵序曲》的铃声,肖卓铭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私人用户呼叫”。肖卓铭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她耐心地振铃振了几下才接起来。 “是我。”肖卓铭说。 符衷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最近怎么样?” “挺好。” “林城最近还好吗?他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变化?” 肖卓铭把文件夹卡在手肘上,撩开外面的白褂,把握着水笔的那只手**裤子侧兜里。她盯着正面无表情地翻书的林城看了一会儿,说:“他今天已经能坐起来了,现在他正在看书,看起来思维正常。早上他跟我聊了一会儿天,语言功能正常。身体还是很虚弱,免疫系统还没恢复。不过并不影响,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完她停顿了一秒,补充了一句:“你想跟他说会儿话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太好了。”符衷说。 肖卓铭换好防护服后进入负压观察室,坐在冷冻舱里的林城抬起头来看着肖卓铭朝他走过去。林城的皮肤像照片上曝光过度产生的白色,他的双眼里略微有些光亮,但看起来仍旧病怏怏的。凹陷的脸颊让他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露出袖管的手臂上遍布有红褐色斑点,不过现在已经淡了许多。 “现在还没到检查的时间。”林城看了看时间后对肖卓铭说,他合上书本,动作轻缓地放在一边。他看的是那本《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肖卓铭给他的。 “不做检查。是你的朋友打电话来探望你了,他打算跟你说些什么。”肖卓铭告诉他,一边给他戴上耳机,然后顺手给他测了一次体温。林城的高烧退了,虽然体温还没降到正常值,但总比之前好一点。 林城放下手臂按着毯子,他往后靠了靠,肖卓铭帮他把头枕在垫子上。林城睁着眼,但他看起来更像是眯着,长时间低烧使得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境地,刚才看书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其实也没有看进去多少东西。苍白的脸色映衬着原本就寡淡的眉眼,只有嘴唇稍稍带点红,整个人轻得仿佛要浮起来。 “林六,是我。” “七哥?” “嗯。”符衷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下去,“很抱歉今天才打电话来问候你。” 林城弯了弯唇线,笑意也很淡。他的眼睛眨了眨,保持一个姿势靠在枕垫上,说:“要不是你今天打电话来,我就把你给忘了。” 符衷笑起来,他转了一下椅子,然后站起身走向窗台:“虽然你这话很伤人,但能听到你开口说话,我就很放心了。” 林城嗯了一声,抬起眼皮看着天花板,然后目光转向挂在旁边的输液器:“早上我才跟魏山华通过电话,他给我讲了不少好故事,那些可都是好故事。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了,真糟糕。” “哦,是啊,任谁都这么说,‘真糟糕’。” “长夜漫漫对吧?” “我在冷冻舱里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全世界都大变样了。《人类移民计划》、《北极星宣言》、《移民分级法案》、《遗留居民强制清除决案书》......每一份我都看过了。” 肖卓铭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情,她远远地靠在监护仪旁边,注视着林城的情绪变化。在冷冻舱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几叠打印出来的文书,林城刚才说的那些政策文件基本都在这儿了。林城退烧之后就从肖卓铭那里知道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他很平静地看完所有文件,然后就翻开《论和平和人类的精神》看起来。 符衷揉了揉眉心,说:“这些文件都太激进,而且太消极了。” 林城说:“按照《遗留居民强制清除决案书》的规定,我现在这个样子马上就要被抓去强制清除了,而我却还好好地待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不会被抓去强制清除的,振作点好吗?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这话已经听肖医生说过了。” 符衷摸了摸鼻梁,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忽然电话里的声音就换了一个,肖卓铭重新接起了手机:“他现在情绪有点不稳定,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我会转达的。” “肖医生,你可以离开‘空中一号’实验室了。” “什么时候?” “今天。” 肖卓铭没有回答。紧接着实验室的门就从外面打开了,一队带枪警卫闯了进来,肖卓铭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身上的标志,还有枪上的红外射线。他们的装束像是反恐警察,但肖卓铭知道那是专管强制清除事务的“清道夫”部队。他们这样出现在只有两个人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不过抓捕“不合格人群”这种活确实需要这样武装才能干成。 一阵刺耳的蜂鸣声贯穿了肖卓铭的耳膜,然后响起了话筒中传出来的电子男音:“听到蜂鸣声后所有人双手举过头顶,趴下,接受检查。重复一遍,双手举过头顶,趴下,接受检查。不服从者划入‘不合格人群’,立刻执行清除程序。” 这是星河的声音。 “清道夫”很快分散到实验室里各个位点,好在他们没有损坏什么实验仪器,也没有开枪。肖卓铭身穿严密的防护服站在全透明式观察房里,她看着最后五位“清道夫”组成三角队形朝她所在的地方走过来,对着手机说了最后一句:“看来马上我们就能离开‘空中一号’了。” 然后她没有挂电话,而是将手机按灭之后拿在手里,双手举过头顶。符衷也没有挂断,他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不紧不慢地放在办公桌的一叠文件上,然后在一边耳朵上别好耳机。 肖卓铭举起双手面向“清道夫”站好,林城则依旧眯着眼睛,靠在枕垫上一动不动。为首的“清道夫”抬着枪,一边向前走一边朝她大声喊道:“所有人不许动,双手举过头顶,趴下,接受检查!立刻执行!趴下!你手里拿着什么?放下所有电子仪器!双手慢慢抱住后脑,否则我们将对你开枪!” 肖卓铭照做了,她趴在了地板上,双手扣住后脑,手机放在一臂远的地方。“清道夫”再次把枪口对准了冷冻舱里的林城,吼道:“‘清道夫’部队执行任务,蜂鸣声响起后所有人不许动,双手举过头顶!队长,一号实验室发现两名待检人,里有一人未按命令操作,是否立刻执行清除程序?” 红外射线点在了林城的额头上,肖卓铭抬起头喊话回去:“他是重症患者,无法执行命令。他是重症患者,无法执行命令!你们这些鸟人难道都是瞎的吗?” “趴下!手不许离开后脑!”“清道夫”喊道,“你是这里的研究员吗?观察室里有什么?” “这里是负压观察室,里面有未知的烈性传染病毒。冷冻舱里的病人你们最好别去动,这是对你们的忠告。请你们不要进入这里,我会自行走出来接受检查。” “慢慢移动,我们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请不要试图做出攻击行为。双手放在脑后,面对着我们走出观察室。” 肖卓铭走出了观察室,在监视下脱去防护服,然后就有两名“清道夫”上前去按倒她的肩膀,将其双手反折到背后。肖卓铭骂道:“我是这儿的研究员,一号实验室的使用者,他妈的,我不是什么低等公民!把你的手铐拿开,你们这些狗东西,这手铐铐得也太紧了!” “再乱叫我就把手铐再扣紧一格,过半个小时你就不知道手在哪里了,看你上厕所怎么擦屁股。” “那我只好把高跟鞋塞进你的屁//眼里了。” “清道夫”在肖卓铭腰上打了一拳,这位女医生连吭都没吭一声,提起膝盖往“清道夫”的脑袋砸去:“一拳一膝盖,扯平了,杂种。” 两支枪顶住了小肖卓铭的太阳穴,她的脸被人死死按在冰凉的地面上。“清道夫”开始为她进行检查程序,肖卓铭一瞥眼就看到两个人的臂章――一只站立的老鼠,手里拿着一朵百合花。 把酒说尽 几分钟后就完成了等级测评,“清道夫”说:“检测合格。” 肖卓铭被人扯着衣服拉起来,然后拖到椅子上坐下,一边一个人用枪守着她的脑袋。实验室里除了她只有一群全身漆黑的“清道夫”,还有明亮的观察室的林城。林城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但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眼睛半眯着,还是那副半梦半醒的样子,让人怀疑他根本就没有醒着。 “清道夫”的队长慢悠悠地在实验室里踱步,他的几个队员用十几秒钟就将实验室翻了个底朝天,队长特意嘱咐不要弄坏这儿贵重的实验仪器。他把放护目镜滑上去,从队员手里接过几样东西,垂着眼睛翻看一阵,然后啪一声把文件夹合拢,走到肖卓铭面前去:“肖卓铭医生对吧?你在这儿进行什么实验?” “给人看病。” “哦。”队长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观察室里的林城,“是那位病人吧?他看起来糟糕透了,他的测评结果是不合格。他要被我们带走了。” “别去碰他,这是我给你们的忠告。但凡你们有点脑子也该知道住在四级防护的负压观察室里的东西究竟会有什么危险,何况是人。但事实证明你们就是一群蠢货。” “为什么他会住在四级防护的负压观察室里呢?我们得想想。”队长举起手里那本文件夹,晃了晃,“改造人?” 肖卓铭盯着他,没说话,她的沉默让“清道夫”队长确认了心中所想,似乎事情就该是这么回事儿。一名队员走过来递给队长一个信封,说:“新搜出来的。” 队长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黑色的信封,他很快地扫视了一眼信封上烫印的金色细条花纹,还有封口处那个红色的烤漆章。队长盯着那个章看了一会儿,凑近了再仔细审视了几秒,他辨认出烤漆章的图案是一个长着鹿角的狼头。这样的图案有点怪异,让人感觉不太舒服。他在肖卓铭面前站着,转过眼睛瞟了肖卓铭一眼,把信封亮给她看:“怎么回事儿?” “给你的丧门帖。”肖卓铭回答。 枪托重重地砸在了肖卓铭下巴上,裂开了一条口子,血从嘴里往外溢出来。她把血吐在“清道夫”队长的鞋子上。队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恼怒地鼓起了眼球,他猛地揪起肖卓铭的衣领往下一冲,将其掀倒在地板上。队长踩住肖卓铭的手,扭头对队员说:“给医生的手铐上紧一格,你们去负压室里把那个病小子弄出来。小心点儿,别染上麻烦。” 队员蹲下来抓住肖卓铭的手腕,肖卓铭立刻挣扎起来,破口大骂:“你看什么看,鸟人!” 手铐又上紧了一格,肖卓铭长得瘦,手腕上没多少肉,她都能感觉到内圈的锯齿几乎要把她的手骨轧断。接着她就被队长拖起来,肖卓铭站起身后看到三名队员进入了负压舱,林城被他们架住了身体,手上的输液器和脖子下面插着的呼吸管也被粗暴地拔掉了,他马上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吐出一滩血和黏稠的呕吐物。 “你他妈的别去动他,混蛋!狗屎玩意儿,你妈今晚就没了!你们是有什么毛病?”肖卓铭扳着手臂,马上就有人拉着皮带勒住肖卓铭的嘴,再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睛,套上人质面罩。 一支针管扎进肖卓铭的脖子,药剂注射完毕后肖卓铭就不动了。队长抬了抬下巴,让人把她关进押送舱里。 观察室里的三人把林城按进冷冻舱里,进行了强制冷冻程序。等他们将冷冻舱推出来后,队长低头看了一眼,林城的眼睛并没有完全合拢,半睁半闭着,看起来像是醒着的,但他确实是被冻住了。队长看到了林城的双眼,他总觉得这双眼睛在凝视自己,对视的那一瞬间队长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有双冷冰冰的眼睛在背后看着他们。 他别开视线,摇了摇头,然后挥手示意把冷冻舱推走。队长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实验室,叫来了刚才递给他信封的队员,把手里的文件夹拍在他胸上:“查封整间实验室,那个肖医生别想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把这儿的所有的资料都搜走,包括这个信封,咱们全都拿给老板看看去。” 队员点头后就离开了。队长提着枪,低头看了眼被肖卓铭吐着脏血的鞋子,咒骂了一句,然后把血甩开了。他放下滑到头顶的防护目镜,离开了这里。 符衷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耳朵上别着耳机,低头审阅积压了一早上的文件。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包括枪响、斥骂,还有打斗声。符衷不用仔细去想他就知道现场是个什么混乱样,不过符衷并没有什么表示,他仍旧平静地批阅着面前的文书。符衷想要的就是这种混乱,越乱越好,现在看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手机屏幕亮了,耳机里的声音也戛然而止。符衷签好一个名,他把笔放在旁边的吸墨台旁边,拿起手机看了看。紧接着第二通电话接了进来,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清道夫’走了。” “我知道。你没有问题吧?” “我有什么问题?要有问题那也是被抓走的那个。她被打了一顿,真可怜。不过她只是个分子重组系统造出来的工具人,似乎也没什么影响,分子重组系统把一群蠢蛋的眼睛都给蒙蔽了。” “因为我们之前也被它蒙敝过,所以我们知道这东西有多厉害。” “如果是我真身上场,那可就不止这么简单了。我会把他们痛打一顿,而且他们绝对不敢叫人来帮忙,我这样做不会有危险。” “当然,你是合格公民,而且身上没有武器,他们不敢开枪的。枪杀和虐待合格公民是法案中明令禁止的行为,他们得为自己的后半生想想。” 肖卓铭站在舷廊上,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她站在这里刚好能看见“清道夫”部队的运输机脱出“空中一号”的泊位槽,往地面驶去。肖卓铭看到了运输机机身上漆着的老鼠和百合花图像。 “你算得真精,‘清道夫’这群杂种果然说来就来了。”肖卓铭说,她看着运输机离“空中一号”越来越远,冷淡地转过身离开了舷廊,走进另外一间密室中。 符衷点点头:“那得谢谢林仪风部长为我们提供情报。” 磁门关上后,密室里亮起了白色的顶灯,一间与一号实验室里的负压观察室差不多规模的玻璃房位于密室中央,但一看就知道那地方是临时搭建起来的。等灯光全部亮起来之后,肖卓铭这才好好打量了周围的环境,这里位于“空中一号”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区,超级计算机的主机存放处。 肖卓铭撑起眉毛,压了一下唇线,她的表情有些吃惊,大概是被自己身处的环境震撼到了。她很快将目光收回来,朝玻璃房走去,说:“如果你碰到了林仪风先生,请告诉他,装备部的‘空中一号’实验室的主机存放处非常棒;如果你碰到了白逐女士,请告诉她,她的分子重组系统为我们提供了及时的帮助;如果你碰到了齐明利教授,请告诉他,他的记忆修改技术是一项十分了不起的发明。” “我会转告他们的。”符衷补充道,“还得加上齐明利教授把改造人的秘密透露给了我,以及武寄辞律师提供的信封原件。” 肖卓铭笑起来,她给自己穿上防护服:“那这一个一个列出来可是一长串名单了。武寄辞律师是什么人?那个信封又是怎么回事?今天那群‘清道夫’来搜查我的实验室,他们似乎就是想找一些文件资料,还有那个信封。” 符衷点了点手指,转着桌上一个磁铁摆件,这个摆件也是上一位督察官留下来的。符衷用手指轻轻触碰悬浮着的那个碟形小玩意儿,看它晃晃悠悠地抖动,说:“武寄辞是白逐的律师,她拿白逐的钱做事,手上有很多唐霖以及康斯坦丁犯罪的证据。以前她跟唐霖有过接触,你放心,她是我们这边的人。” “那个信封代表的是唐家对吧?” “不只代表唐家,看到封口的徽章了吗?它代表的是鹿狼门下。一个门下有很多家族,唐家只是其中一个。” 肖卓铭穿好防护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花了点时间来思考这里头的关系。过了会儿她皱了皱鼻子,蹙眉徘徊了一阵,点头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 符衷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后他说:“我想起了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有一伙土匪截胡了一趟镖,事后对峙的时候,土匪说:‘我们可从没劫你们从岭南运过来的洋货。’,东家说:‘可是我们从未对外声张过我们的货是从洋人手里买的。’” 说完他就停了下来,他想等肖卓铭做点什么表示。过了会儿后肖卓铭轻轻地笑了笑,说:“你现在就是想这么干对不对?” “‘清道夫’今天是奉命去‘空中一号’走了一趟,这个直接受公安部管辖的部队奉谁的命不言而喻。公安部部长郑东彝和唐霖同出一个师门,他们现在肯定结成同盟了。” 肖卓铭没有打算立刻进入观察室,她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观察室里放着一台冷冻舱,林城靠在枕垫上正抬着手在敲击键盘。这里的林城跟一号实验室里的林城不太一样,这里的林城看起来更精神一点,不过他伸出袖管的两条手臂还是瘦骨嶙峋的。营养恢复没那么容易。肖卓铭看了看林城,林城没理她,他正专注地处理电脑上的事情。 最后肖卓铭没有开门进去,她稍微往旁边站了一步,心平气静地踱起步子来:“我听到的消息说,‘清道夫’部队原先是打算归中央军委和国务院直接领导的。” 符衷拿起刚才放下的水笔,把一张写满废话的纸翻过去,在背后随意地运笔画起来――他不习惯让手空着,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符衷的面色并没有因为肖卓铭这句话而改变,虽然他知道这话里有什么意思,人与人之间总得保持30%的怀疑。符衷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的笔,说:“军委不接这脏活。军队是对外的,军队不会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人民。” “《遗留居民强制清除决案书》也不知道是那个聪明脑袋瓜想出来的馊主意,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做,太荒唐了。每天都有上万人被关押到集中营里进行强制清除,日后还会越来越多。” “大会堂的五分之四的坐席都被逃亡派的屁股占满了,你说这种决案书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剩下的五分之一之间还要互相排挤,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早就乱作一团了。政府的议事大厅里帮派之争就没有断过,舆论风向就像墙头草一样东倒西歪,能跑的早就跑光了。混乱的永远在混乱,只有人民能救人民。” “噢。”肖卓铭捂住眼睛揉了揉,然后摊开手,“怎么会变成这样。林城他现在这个样子,迟早要被找上。而他身体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符衷沉默了,他手中的笔却没有停过。办公室里冷冰冰的,桌上生着加热器。窗外的雪越来越大了,最后竟连成一片,凶猛地从海上碾过去。符衷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快到晚餐时间了。 纸上画的图案渐渐显现出轮廓,符衷画了一条蛇,还有一个长着鹿角的狼头。他的笔尖在蛇的眼睛那里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画了下去,说:“所以今天这么弄一下,就保住了林城。有些居心叵测的人想阻止我们对抗‘龙血污染’,他们最想下手的人就是你,还有林城。你是研究这个的专家,林城是第一位感染者。” “我能明白这里面的关系,我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地里。我只是想不明白,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不少人会选择阻拦我们对抗‘龙血污染’,我不能理解。” “别用你悬壶济世的医生心态去揣测政客们的意图,说不定他们现在正琢磨着如何用‘龙血污染’不费吹灰之力就清除掉一批人呢。这种人比比皆是,尤其是在会议桌上。” “好吧,立场不同,就别想着矫正对方的想法。我们不谈这个了,说说今天的事儿。你能保证我和林城的安全对吧?” 符衷没有否认:“当然,你是很重要的一环,现在全北极都指望着你。” 肖卓铭笑了一声:“咱们当中有人要当救世主了。” “你会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你的重塑舱已经投放到各个军事驻点的医疗中心里使用了,那里的人们都说你是英雄。” “我的名字会刻上纪念碑吗?” “可能吧。” 肖卓铭点点头:“刚才留在实验室的那台手机被‘清道夫’带走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们带走。我把手机定位到了其他的地方,他们要查通话记录也只会查到错误的地点,到时候就让他们瞎忙活去吧。”符衷说,他勾勒出蛇的鳞片和鹿角的边缘,“如果他们真的去查,那就说明他们心虚了,‘龙血污染’、‘改造人’......我有的是材料,媒体就喜欢这种事情上大做文章;如果他们没动作,那就坐实了暴力执法、殴打合格公民、非法搜查、查没物品的罪名,所有的证据都在我这里,我打算把公安部部长也拖进来。够把他们折腾一顿了。” “如果他们把北极疫情的事宣扬出去呢?说是我们故意放出的病毒导致了这次疫情。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他们肯定会逮住机会攻击我们。” “他们不会这么干的,因为这对他们没好处。今天晚上七点,关于北极疫情的消息就会爆炸式地出现在各大报纸、网络平台、新闻投放点,我之前拼命压消息就是为了这一天。如果他们真这么干了,接着我就会对公众宣布肖卓铭医生是唯一能解救这次疫情的人,因为你手上有‘龙血’的第一手资料,而‘清道夫’绑走了唯一能治病的医生,还毁掉了实验体。想想,民众会有什么反应?” “你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对吧?” “至少我得考虑好给自己解围的办法。” “他们肯定会出击的,手段并不会差到哪里去。也许还有你没想到的情况,老狐狸们精明着呢,你得小心点。” 符衷默默地注视着笔下的白纸,一幅黑白分明的画快要完成了。符衷放下笔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响声,说:“只要咱们中间没有出叛徒,那么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 肖卓铭觉得差不多了,她扭头看了看林城,林城没有敲键盘,他正靠在软垫上眯着眼睛休息。肖卓铭知道他清醒着。她经过消毒程序后进入观察室,林城抬起眼皮朝她望过来一眼。 “都弄好了?”肖卓铭隔着防护面罩问他。 林城又躺回去,阖上眼睑,轻轻嗯了一声:“监控录像已经处理完了。其他的定位、录音也都布置完毕了。” “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异样?”肖卓铭看了眼旁边的监护仪,显示林城还在低烧。 “好极了。活着的感觉真好。”林城说,他说话的时候两片嘴唇些微地靠在一起,嗓音带着喉咙里发出的气声,“宝刀未老。” 刚才肖卓铭建议他使用由大脑控制的机械臂来完成电脑操作,不过林城拒绝了。林城更喜欢用自己的手指做事,这样能让他找到真实而熟悉的感觉。他在冷冻舱里睡得太久了,一觉醒来世界都大变样了。林城的枕垫旁边放着一本书,还有一叠文件。书的封面写着“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 肖卓铭比划了一下手势,问林城:“还要和你的朋友讲两句吗?” 林城说:“刚才在外边不是讲过了吗?我们聊得很好呢。” “哦。”肖卓铭点点头,转向对讲机,“你可以挂了,督察官。” “等一下。”林城又说道,“我还有一件事。” 肖卓铭的目光移了回来,看到林城正想从枕垫上抬起身子,上手去帮了他一把,然后整理好插在他喉管里的辅助呼吸器。冷冻舱旁边吊着的输液管晃了晃,一瓶药快输完了,肖卓铭把通话转移到林城耳机上后就去给他换了一瓶新药。林城搭着手,他身上很多地方都插着细细的管子。他就这样半梦半醒地睁着眼睛,好像是这些管子把他身上的血肉都吸干了似的。 符衷和林城打了招呼,他听到林城咳嗽了两声。林城喘了两口气后觉得可以说话了,才开口:“我什么时候能下去?” “你是说下到地面来吗?很快了。现在肖卓铭医生返回地面的权限被禁了,不过我很快就会解决这个问题的。不用担心,到时候肖医生会把你带下来的。” “很快是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不会太久的,你只要躺下去睡一觉,睁开眼睛就发现你已经在北极的冰天雪地里了。” 林城的下巴紧绷了一下,然后又咳嗽起来,肖卓铭帮他调整呼吸器的收缩频率。林城的耳朵因为憋气和呼吸不畅而涨得通红,这颜色在他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有点吓人。 符衷知道自己现在插不上手了,肖卓铭会处理好一切的。办公桌上的加热器把他的手烘得有些热,但屋里的暖气仍旧只有薄薄一层,玻璃上的冰晶刚刚被清除掉,现在又覆上了几扇。符衷画完最后一笔,他把手放下,关掉了加热器。对面的窗台上摆着一个易拉罐,符衷能从最里面一扇凸窗和外头信号塔的夹缝中看到一小条大冰架。 看了一会儿画,耳机才重新传出林城的声音:“肖医生说我起码还得再观察一星期,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这简直是个奇迹。我不会被强制清除的对吧?” “当然不会,只要你不想那就没人会来把你抓去集中营。我们这儿必须要有个黑客,你就是黑客中的史蒂芬・霍金,除掉瘫痪的那部分。”符衷说。 “拜托,老兄,我的正经职业是执行员,我才不是什么黑客中的史蒂芬・霍金!” 符衷用拇指擦着纸上的墨水线,指头上留下了一小块黑色的墨渍:“你现在不是执行员了,他们认为你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再适合做这份工作,把你暂时移出执行员名单了。” “什么?”林城的身体动弹了一下,表示他现在情绪很激动,肖卓铭看到监护仪上的曲线在剧烈波动。 “你现在不是执行部的正式成员了。”符衷说,“现在是七月,你在冷冻舱里睡了整整三个月,当然就把你移出执行部了。哦,还有一件事忘了说,时间局的《条例》也改了很多。” “咱们进局的时候不是才改过一遍吗?还要全本背诵,完了还有什么操蛋考试,我只拿了B。” “但它现在又被改了,一切都为了黑洞危机和人类未来服务。有空了你该找来最新版的条例好好看看,你会发现离开时间局是个明智的选择。” 林城看着顶上的天花板,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他需要花上几分钟来接受这个事实。世界大变样了,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一百年。观察室的天花板上亮着灯,警报器镶在灯座旁。自从林城醒来之后,他每天睁开眼睛就只能看见这几盏灯,还有警报器。他恍惚中觉得自己掉进了时间的缝隙里,他在被什么东西融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这样漂浮着,一切都很虚无。 一会儿之后他收回思绪,林城知道现在得走一步看一步。肖卓铭在旁边的柜子前面整理试剂盒,然后把不必要的仪器都关掉,她得准备着把观察室弄出主机存放处,然后找个新的实验室。林城感觉很累,他还发着低烧,眼皮又热又烫,像两把烙子靠在了一起。林城长长地呼吸着,他想闭上眼睛休息,但决定最后再努把力:“把我弄出执行部是你和我爸合伙搞出来的吧?” 符衷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因为事实就是这样。林城整具身体都放松地躺在松软的枕垫上,他一直沉默,符衷只能在耳机里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声,以此来判断林城现在至少还活着。 “到时候再见吧,七哥。”林城最后说。 “嗯,再见。” “跟魏山华带个话,就说我会一直想念他的。” “他也一直很想念你。” 林城笑了,又像是没笑。他说:“那最好不过了。” 符衷挂断了电话,但他没把耳机取下来。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锁屏壁纸,他看到了照片中的季,还有他身后的蔷薇花。符衷每天总要看看这张照片,他总能从照片中发现许多了不起的东西。 纸上的墨迹全都干了,关掉加热器后的桌面渐渐冷下去,再过几分钟它就要冷得像一块铁了,这种地方留不住一丝温暖。符衷把那张纸撩起来,拿在手里静静地看着。画面中那个长着鹿角的狼头正被一条毒蛇紧紧缠住,蛇眼中露出凶光,张开的蛇嘴里露出信子,正和狼牙在较量。 这幅画让符衷看了很久,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图案中两只动物的眼睛,他在这眼睛中看到了刀锋和快意。他再次确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有何意义,他得时常提醒自己要注意前进的方向,就像水手从睡梦中醒来,不管是从睡眠还是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醒来,就必须去看看他的罗盘主方位。即使不在惯常的航线内,至少也能保证航行方向是正确的。 他瞥过眼梢看了看时间,分针正指向整点。符衷最后捻了捻纸边,然后将毒蛇与狼揉成一团,轻飘飘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坐直身子,把笔帽盖好,接着他就闻到冷冽的、若有若无地飘在房间里的墨水香味,这香味来自于旁边的墨水池。在墨水池前方镶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尊敬的席简文同志”。 这下他从籍籍无名的0578变成受人尊敬的“席简文同志”了。 符衷的视线在那块铭牌上扫了一下,没有过多停留。他是谁他自己知道,受不受人尊敬那又是另外一回事。符衷取下搭在扶手椅上的大衣外套穿上,关掉办公室里的灯后走出了门。他想去吃顿晚饭,不过在这之前他决定到医疗部去一趟,不知道几小时前那个被他按进比萨饼里撞断了鼻梁骨的坏家伙怎么样了。符衷想起他就想起了凤尾鱼比萨饼。符衷最讨厌凤尾鱼。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隔着一层防护玻璃对符衷说:“他被感染了,目前还没出现症状。” 这个回答让符衷很满意,不过也只是暂时的。符衷站在防护玻璃外面,他看到有人从病房里出来,两个护卫押着一个被套上了病号服的人走出来,后面跟着几个医生。符衷认出了那个病号服是谁,他脸上的比萨饼酱料倒是被洗干净了,鼻梁上打着药。这副模样有点狼狈,但他看起来仍旧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完蛋了,符衷心想,他这样就差不多了。 “嗯,就把他关在隔离区里,痊愈之前不许放出来。”符衷说,他看着护卫押着人转过楼梯下去了,于是挪开视线,准备离开这里。 但是医生加了一句话:“他恐怕痊愈不了。” 符衷想离开这里的心思被压了一点下去,但他没接茬,就这样看着医生。 医生抿唇犹豫了几秒,说:“虽然我知道咱们这儿来了很多权威的、有经验的传染病专家,他们也对这个病进行了研究......但你知道,发病时间没有规律,有的感染者在路上走着走着就直接爆裂了。很多医护都已经被那种血肉横飞的景象给吓住了,这毫不夸张,因为我也亲眼见过。不是说我信不过专家,我就是觉得......赶不及,时间在和我们赛跑,我们追不上时间。你能明白吗?” “我能明白。”符衷点点头,“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我以前也在时间局里工作,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医生撑着腰,扭过头眯起眼睛看着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群,有个鼻青脸肿的人坐在椅子上一边哭一边说话。穿橘黄色衣服的人正拿着水桶和拖把在清洗地面上的大片血迹,而另一边的墙面上则四处是飞溅的血水,两名带枪护卫一人抬着尸袋一端,很快地走开了。符衷知道尸袋里有什么。 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出来。他转身朝符衷摊开手比划了一下,想让他看看防护玻璃这一头的医疗部的情况。医生说:“席督察能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吗?” “我知道监测平台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我也能理解你们的现在心情。不用担心,医生,我会处理好的,所有人都会有个光明的未来。” “我们不想未来,督察,现在不是想未来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疫苗,或者痊愈患者。但现在我们两者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医生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水光,仿佛是被符衷的话刺激到了。但他没让泪水流下来,透过他的防护服面罩可以看见他此时正在极力克制情绪,下巴绷得紧紧的,腮帮的肉也鼓了出来。 符衷从他脸上扫过,他不太敢去看医生的眼睛,流泪的人总是让他感到心慌,这种慌乱感会把他压得喘不过气。符衷眨了几下眼睛,他扫视着医生背后的景象。那个鼻青脸肿的人被另一个护士领走了,橘黄色衣服的清洁工收拾好水桶就离开了这里,所有的痕迹都被抹掉了,除了墙上的血。那些血就是证据。灯光还亮着,灯光照亮的只有黑暗。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他摊开手,像是在抱怨。符衷别开了目光,听到了北风呼啸的声音。他把手放在玻璃上,说:“很快就会有疫苗了,还有专门研究这个病的专家也会来。他们现在只不过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很快就能解决的,到时候就轮到我们占上风了。振作点,医生,我们这儿的人是不会被打败的。” “我的天哪。”医生说道,符衷看到有一行细细的泪水挂在他一边脸颊上。医生的传呼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然后匆匆忙忙地跑走了。紧接着符衷就看到有人推着病床往抢救室赶去。 符衷没有很快离开,他走到医疗部外面的一条小走廊里,忽然就抬不动脚步了。符衷靠在墙上,冷清的廊道中有种稠浓的忧郁在朝他袭来。廊道一边是开放的玻璃窗,符衷在窗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他在窗上看到自己的时候比照镜子看到的要多。符衷知道自己为何而忧郁,他看着对面那个虚假的影子,想起了另外一些人。 他想起了因为失去了一个学生而痛哭的耿殊明教授,还有那个脖子被狙击手打穿了的制图员,符衷想起了他满身的鲜血。过了会儿他眼前又出现了讯问室里的寸头,那个跟踪他的家伙,还有那家伙脸上老油条一样的神情。季的背影,母亲的墓碑。符衷捂住脸,他弓起身子,像要倒下来。长长的狭窄走廊里只有顶灯在这时与他作伴,这走廊的另一头似乎连接着时光的背面,那些失去的东西会沿着这条路走回来。 风拍打着窗户,像一群古怪的客人在喧闹。符衷最后坐在了旁边的金属椅子上,把头靠在墙上,就像睡着了那样闭起眼睛。他去掉脑中一切念头,只想着雪,那么厚,雪上一片洁白。 黑色牧马人沿着东平国家森林公园外的国道行驶,路基旁种植的水杉都是老树,有很多树枝上还挂着毛茸茸的残叶。水杉的枝条又细又密,像刚从笔直的树干上长出来的绒毛,它们就这样伸展着。水杉组成的林障背后是一小片白桦,林荫路上铺着湿漉漉的细沙,一直通向丁香蔓生和长满榆树的果园。 国道上没有车辆,树木遮挡的地方都是死气沉沉的,水杉东路和水杉西路只隔着一条30米宽的绿化带。没有下雪,牧马人的车灯很亮,空中巡逻的警察降下直升机跟着他们行驶了一阵,确认车上人的身份之后就飞走了。公路在一个T形路口转了弯,然后又进入草场路,最后往环湖大道驶去。车灯照亮了两丛圆柏中间的一座小桥,过了桥就能看到人工湖。 车子驶近的时候猛地减速,因为前方路面上布满了路障,司机不得不放低车速、小心行驶。一阵颠簸后车子逼近木桥,但是光束照亮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从桥侧面的圆柏背后走上来的。 牧马人停住了。司机没有关车灯,那个人走到桥中间就转过身来,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照亮了白逐的脸。白逐没有戴首饰,也没有穿着大衣配银狐皮围脖。她穿的是猎鹰突击队的黑白色迷彩作战服,压在头上的黑色贝雷帽中间却闪着黑白双翼的徽章。白逐没什么表情,脸上皱纹很深。她手里抱着枪,两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在桥上看着不远处黑色的越野车。 司机握着方向盘,盯着白逐的脸看了很久,说:“猎鹰?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坐在副驾驶的李重岩同样看着白逐,把旁边的伯莱塔拿在手里:“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白逐沉默地站了几十秒,然后抬起枪对准了车子的风窗。李重岩在车子里坐了一会儿,拿着伯莱塔打开车门下去了。他提着枪朝白逐走过去。司机倒了车,想离开这里。不过还没等他倒出路障,白逐就把手指扣了下去。一声闷闷的枪响后,牧马人就翻倒在路基下的雪地里,枪**出来的燃烧弹把这个铁家伙给烧起来了。司机的额头中了一弹,倒在驾驶座上。 李重岩走到白逐面前,两人隔着一米远。白逐把枪口放下,她先看了看燃烧的车,在转过视线看了看李重岩:“四爷,好久不见了。” “哦,是啊。”李重岩点点头,他瘦了很多,穿着长大衣,里面露出西装和领带,“整整九年了。” 白逐的唇线抬了抬,瞥了一眼雪地里的车子,说:“你最后的伙伴只剩下这个倒霉的司机了吗?” “现在所有人都离我远去了,我走到这一步只剩下了自己。”李重岩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路旁的水杉像两排平行的屏障,黑色的路在尽头处缩成一个小点。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他不可能再沿着老路走回到过去的时光里。 “离开时间局之后你过得还好吗?”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李重岩问道。 白逐抬了抬眉毛,她的唇线压得很紧,眼眶周围的皱纹加深她表情的严厉:“我在带着我的执行员们在猎鹰突击队里过得很好。” 李重岩仿佛是刚刚才看到白逐袖子上的猎鹰臂章,还有她帽子上的双翼。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说:“那批跟着你从时间局分出去的执行员现在已经成了特种部队的主力军了。” “我们是新成立的部队。” 李重岩略带缅怀地垂下眼睫,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这些老古董也并非一无是处,他们也曾年轻过,也是领路人。 白逐想了想,说:“胡三太爷的忌日上我没有见到你。” “我在忙着时间局里的事。” 白逐摇摇头:“那很可惜了,新任的镇江王爷不是你。” “你不也一样吗?白夫人。” “至少我身体比你好点。” 李重岩笑了笑,说:“善恶终有报。” 白逐没说什么。直升机的轰响出现在了头顶,狂风从天而降。刚才那架跟随他们行驶了一公里的警用直升机又出现了,停在湖畔的沙地上。 “你恐怕已经将公馆围得密不透风了吧?”李重岩说,“半路堵桥,你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找我有什么事?” “这些天我一直都在上海,听说你从北京跑到上海来了,我就决定来拜访拜访。上路了,有什么事等到了镇江王爷的公馆再说吧。”白逐侧过身子给李重岩让路。 直升机的旋桨没有停,扬起了一阵雪尘,结着冰的湖面立刻就显得朦胧起来了。李重岩眯起眼睛看了看湖,他没有找到湖的边界,似乎它是无底的,就跟李重岩所看到的山野的黑暗一样。黑暗没有底。 忽闻惊变 “我从小在这儿长大。”李重岩走下直升机后说,他站在细软的、还没被雪完全覆盖的沙滩上,飞机的探照灯光晕投射到了平静无波的湖面,“在我爷爷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寂静之地。” 白逐把着枪站在一旁,她远远地看着湖岸周边围拢的小巧的山脉,这里的山跟大兴安岭的山不一样。白逐呼出一口气,野外起了雾,刮着风,冷彻骨髓。她看到一排防风林下面长着枝叶横生的灌木,有些是蓝莓,有些是黑越橘,还有些是酸浆。这些树木到了一定季节就会开花、结出亮莹莹的彩色的果子,使得森林充满情调。不过现在只剩下枯枝败叶,情调已经离开了。 “咱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这儿呢,来给王爷过生日。那时候你才几岁?十二,还是十三?记不清了,反正来了很多人。”白逐说,她扫视着面前黑糊糊的景色,一边摇着头。 “后来我因为犯了罪去监狱待了几年,出来之后我就去北京了,再也没回来过。三十多年了,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又站在了这里,而这里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变化。” 镇江王爷的公馆位于长满榉树和白杨的山脚下,挨着一片天然湖泊。在黑暗还没降临的时候,气候暖和的黄昏中通常有人在湖上吹笛,他的小船在棱纹遍布的湖面上漂浮。湖里的鲈鱼似乎总被笛声吸引,在小船旁回游。夕照洒在湖底,照亮了铜绿色的湖水,还有沙地上散布着的树枝残块,就像生着焰火。 “你是想到这儿来避难的对吧?外头闹得满城风雨,而你却想跑到这个清净的好地方来过悠闲日子。” 李重岩笑了笑,他看着湖上飘飞的细雪,说:“在你站在桥上的时候,你不就已经把一切都弄明白了吗?没有什么能逃过白夫人的眼睛。” “我对你近日来的电话、书信都进行了监听,主席签署命令后十二小时,猎鹰把你这个指控案给揽下来了,总领队就是我。所以你现在是被我抓到的国际通缉犯,过会儿我就要把你带回去复命了。” “我知道你们在我的通话设备里安装了声纹识别软件,追踪我的位置,然后等我出现了,你们就会动用卫星,用伽马射线把我烤熟。”李重岩说,他握着伯莱塔的枪口,一下一下抹着枪管,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他知道天上的电子眼正紧盯着他,“但你不会这么做的,白夫人。你还想从我身上弄出点什么东西来,而且为了你自己的名声,你也不会这么做的。” “我不做有人会做。现在天上的卫星都在等着我的命令,在这之前,我让他们把监控关掉了。这是最后一点仁慈,希望你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你再过90分钟不再是时间局长了。” 白逐把一张单子递给他,这是国务院签署的免职声明书。李重岩接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反应很淡,似乎这跟他没有关系。过了会儿后他把纸折起来,说:“新局长变成了唐霖了。” “是啊,大会堂里五分之四的人都把票投给了他,所以他当然临危受命成为了时间局的局长。他恐怕是我们这群人当中升官升得最快的一个,部长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挨上了局长的座位。” 李重岩没有说什么,他对此不予置评。直升机停在湖畔,旋桨已经停下来了,只有灯还照着,他们要把李重岩照得明明白白的。山野的冷冽清新的气息吸进胸腔里,让李重岩饱受癌症折磨的身躯得到了一种健康的假象,似乎他又焕发出了年轻的活力。李重岩低声地咳嗽着,他六小时前打了阻断剂,所以他才得以站在这里若无其事地跟白逐交谈。 “我们进去说吧,屋子里会暖和一点。”李重岩率先说道,他把免职声明书放进衣兜,转身往伫立在湖边的公馆走去,三层楼高的独栋别墅在黑暗的夜空背景下闪出几点寒光。 门厅里挂着壁毯,是乌拉圭出产的手工编织挂毯。公馆里的陈设并不太旧,也很干净,好像有人在居住。李重岩扫视了一圈别墅的大厅,他能从晶亮的窗玻璃看到外面的景象,他能感觉到隔着一道绿篱的树丛里藏着不少白逐的人,现在这座别墅已经被严密地包围起来了。李重岩放下枪,不慌不忙地脱掉手套,领着白逐往里走去。 他把磁门打开,走进去按亮了灯:“这是公馆的安全屋,墙壁做了加固处理,隔音效果很好,每天都会有人检查室内有没有窃听窃视器。你可以在这里开枪,没人会听到。” 白逐一言不发地走进屋里,她没把枪放下。李重岩生燃壁炉,火光开始在沉寂多年的炉龛里跳跃,让这处打满立柜的房间更加亮堂。白逐感受到一股热气正向自己袭来,这火光让公馆有了一点生机。她环视这间屋子,格局不大,三面墙都用立柜占满了,一面墙空了出来。立柜里面有些格子是空的。屋中央摆着办公桌,前面有三座会客沙发。 “在这儿聊聊咱们的生意最合适不过了。”白逐说道。 李重岩没接话,他走到空出来的那面墙前,看着挂在墙上的相片。他把相框取了下来,低头看着它,然后亮给白逐看了看:“我爷爷。” 白逐点点头。李重岩把相框在手心里拍了拍,然后挂回原来的地方去。他转了一**子,四处看了看安全屋中的摆设,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顾歧川没跟你一起来吗?” “你难道很希望他来?”白逐问,她仍抱着枪,站在离李重岩三步远的地方盯着他,随时都能抬起枪口朝他的脑袋射//出一颗子弹。 “我觉得他应该要来这里。他是你妹夫,你们又是商业伙伴,早就结成联盟了。现在眼见着我这个恐怖组织头目要落网了,他难道不应该露个面吗?” 白逐蹙起眉毛:“这么一想确实是的。” 李重岩摊开手,他脱掉外套搭在办公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眯起眼睛说道:“我爷爷......镇江王爷还剁掉了他四根手指,老三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换我我也忘不了。”白逐说,“好了,不说这些事。我得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一台移动电话丢给李重岩,然后打开平板放在办公桌上,上面是实时监控录像。李重岩按开了手机,里面立刻开始播放录音,他把手机靠在耳朵旁边。屏幕上的监控中出现了“空中一号”实验室的内部景象,肖卓铭正站在全透明观察室外踱步,看起来是在打电话。李重岩注视着屏幕上的影像,他知道画面中有什么人,他也知道这是哪里的监控录像。 李重岩听了一阵录音就把手机甩开了,说:“这是什么?” “这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白逐说,她盯着李重岩的眼睛,她看到李重岩的眼眶有些发红,“现在你外甥女处于我的监视下,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白五!”李重岩站起来,激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猛地捂住嘴咳嗽,身体疼得厉害,胸腔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要裂开一样剧烈地跳动着。 白逐还是站在原地,她冷淡地看着李重岩,没有什么表情和动作。李重岩扶着沙发扶手咳嗽了一阵,他用帕子揩了揩嘴唇,看到巾帕上染着新鲜的红色。白逐注意到了他在咳血。 “你想干什么,白逐?”李重岩问。 “不是我想干什么,是唐霖想干什么。” 白逐抬了抬下巴,说:“你慢慢地看下去,耐心等待一会儿。然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你会感谢我的。” 李重岩默默地看着平板,几分钟后,肖卓铭进入观察室,和林城在交流。然后屏幕中闪现出红光,紧接着一群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人闯了进来,李重岩看清楚了他们臂章上的图案。 “‘清道夫’?” “‘清道夫’是直属于公安部的武装部队,他们的部长郑东彝你应该不陌生吧?” “他是鹿狼门下的旁支,跟唐霖师出同门。”李重岩把沾血的帕子叠好,放回桌上,“这个混蛋。” 白逐抬着眼睛看他:“《遗留居民强制清除决案书》刚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想把‘清道夫’部队归到国务院和中央军委的直接领导下。但是符阳夏拒绝了,不光是他,军委办公厅、军委联合参谋部几乎都拒绝了。四总不接这个脏活,符阳夏说军队不该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人民,他这话倒是说对了。但活总得有人干,于是公安部就出手了,郑东彝真是个懂大势的好家伙。” “他和唐霖搞成一伙去了,郑东彝肯定想着借着唐霖这个跳板跳进北冥的主门里。鹿狼门下是不是没一个好东西?怎么就这个门下的事儿最多?上次也是,这次也是。” “大清洗中那个门是好东西?我从没说过自己很正义,我的手并不干净,你也一样,大家都一样。”白逐说,“只不过是利益相关罢了。四爷,大清洗已经开始了,我们互相猎杀。” 李重岩看着她,又低头去看着平板上仍在继续的监控录像,肖卓铭和抓捕她的人打了起来,“清道夫”板住了肖卓铭的手,然后把手铐给她上到了最紧的一格。李重岩闭了闭眼睛,抬手揉着眉心,他头痛得厉害,觉得有些站不稳。壁炉里的火还在烈烈地烧着,在火光照耀下,被烧得焦黑的砖块显露出一种奇异的质感。李重岩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着橘黄色的火焰,还有烟。 “你怎么会弄来这些东西?” “我为什么会弄不来?我要抓国际通缉犯难道不应该去了解了解他的家人吗?另外,‘空中一号’里有我的眼线,而且我现在跟符家在合作。” 李重岩靠在沙发扶手上,他撑住身子,好减轻一点疼痛感。李重岩知道自己的病很严重,他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被装进棺材埋进土里去了。他知道自己的现状。李重岩和白逐对视了一会儿,白逐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但李重岩稍加思考就能明白她真正的意思。 见李重岩没有答话,白逐说:“很意外吗?” “是有点。我没想到你还愿意和符家合作,我原本以为你们两家不共戴天。” “特殊时期各取所需罢了。”白逐耸耸肩,她朝李重岩走进一步,还是分开两脚站立着,“我连你都能找上,跟符家合作一阵又怎么了?” 李重岩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抿了一下嘴唇,伸手去把架在桌上的平板拿过来:“她在‘空中一号’做什么实验?” 白逐皱了皱眉:“难道你不知道吗?” 李重岩抬起眼皮,灯光照亮了他眼里薄薄的水光:“她很少主动跟我联系,她也很少告诉我关于她的一些事情。我那个外甥女,她从来不接我的电话。我们两个就像陌生人。” “但你的眼睛里表现出来的可不是这么回事。”白逐摇着头说,她一直看着李重岩,虽然这儿除了他们没别人,“北极出现了传染病,肖卓铭医生就是专门研究这种病的,那个重症患者是全世界第一个感染者,是在‘回溯计划’里执行任务时感染的。现在第一支抑制剂已经研发出来了,效果良好,准备投入北极使用。” “我明白了,我这段日子疲于逃命错过太多东西了。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传染病吗?” 白逐点着头,食指在扳机上抹了一下,告诉他:“龙血污染。” “龙血污染?”李重岩重复了一遍,他扣着手,盯着白逐的眼睛。然后他们都笑起来,就像从前一样。炉火烧得正盛,亮堂的光让四壁的立柜置于一种晚霞般温柔的暖意中,让人只想枕着这种温暖睡过去,最好再做一个像火光那样明亮的梦。 “哦,是啊,龙血污染。”白逐笑着说,她就像在开玩笑,但有些真心话只能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 “我的天哪。” 李重岩这下终于什么都知道了,但有时候知道真相并不是一件好事,这些信息无疑使他更加疲惫,他宁愿自己不要明白的好。胸口发疼,似乎血管都被堵住了,让他呼吸困难。但他清除这不只是血管栓塞的功劳。就这样吧,李重岩想,就这样吧,时间转了一个身,失去的东西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白逐等着李重岩说话,她沉得住气,她只想要最后的结果。李重岩回到沙发里坐下,松软的靠垫让他得到了放松,说:“好吧。只要能把这事摆平,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枪管顶在了李重岩的额头上,白逐逼近他,就站在他的鞋尖前面:“我不是来要钱的,四爷,白家不缺钱。你的钱应该捐去给北极基地,或者‘回溯计划’。我抓你易如反掌,我杀你同样也费不了多少事。我之所以还没开枪,那是因为我想让你最后再干一件好事。” “你要我干什么?” “恢复肖卓铭从‘空中一号’返回地面权限。” 李重岩皱起眉:“她的权限是我禁掉的,现在又叫我恢复过去?我凭什么相信你?” 白逐别了一下枪管,说:“如果你现在就把权限给她恢复了,那么肖卓铭马上就变成了合格的自由公民,‘清道夫’对她的所作所为就是违法的。我事先已经为肖卓铭弄到了国务院签发的特殊保护人群证明书,因为她是精英人才。她现在受到特殊保护,却被一群野蛮人殴打。如果我记得没错,法案中对这种行为明令禁止了吧?政府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 李重岩知道白逐要干什么了,她就是想制造证据坐实“清道夫”的罪名,然后以此为借口向公安部开炮。这小打小闹一下可能不能把郑东彝怎么样,但白逐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罢了。 监控中,肖卓铭抬着双手走出了观察室,然后她立刻就被“清道夫”压倒,扳住她的手给她上紧了手铐。肖卓铭和“清道夫”打了起来,李重岩看到有人用拳头击打肖卓铭的腰腹部位。 “李重岩,这就是‘清道夫’在‘空中一号’里对受国家保护的合格公民做出的事情。他们殴打一位接受过精英教育的高学历人才,他们使用暴力手段让她屈服。” “军委没接这活是对的,符阳夏做了件正确的事。”李重岩看着监控录像上混乱的人群说,他说的是他心里所想,“这世道乱了。” 白逐仍抬着枪口抵在李重岩的太阳穴上,她看了眼办公桌上的时钟,抬着嘴角笑了笑:“这群野蛮人开始拿着肖卓铭的学术资料在质问她,估计就是‘龙血污染’的事儿了,你说对吧?唐霖嗅到风声了,他准备把这个全世界的救世主给消灭掉。你难道还没看出唐霖的心思吗?他根本就不想解决空洞危机,但无助的人们还把希望寄托在时间局身上。” 李重岩讽刺道:“咱们这群人之间的斗争殃及了全国人民。” “‘清道夫’过会儿就要把人带走了,你得在他们把肖卓铭带出‘空中一号’之前把恢复权限的通知打到实验室里去,不然一切都晚了。难道你想你最爱的外甥女就这样被唐霖抓走吗?” “但是她还是被带走了,不管我签不签通知书,这都是业已发生的事实。谁来解救她?我现在就想去唐霖的办公室朝他脑袋上来一枪,但是你却把我堵在这里。”李重岩说着又咳嗽起来。 “怎么解救那是一码事,揪住郑东彝和唐霖的小辫子又是另外一码事,事情要一码一码地解决。现在你把通知书签了,就解决了其中一个问题,然后我会慢慢考虑解决肖卓铭的事的,我已经计划好了。”白逐把文件放在李重岩面前,又看了眼时钟,像在等待什么,“现在距离你卸任时间局局长只剩下不到一小时,时间一过你就成了废人,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李重岩思忖了一会儿,他拔出钢笔,在文件的相应位置签上了自己的名。白逐拿出公章,李重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纸上敲了两个章。 白逐收好文件,按着耳机说道:“权限恢复。” “你在给谁下命令?” “那有好多了。‘空中一号’的协调部工作人员、林仪风,还有北极基地里的符衷。” 李重岩坦然地点点头:“原来你们都串通好了。” 监控里的“清道夫”队长正拿着一个信封质问肖卓铭,但白逐把平板拿过去关掉了:“你在这最后一小时里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李重岩用帕子抹掉咳出来的血,撑着沙发扶手喘气,阻断药的药效快没了,连续不断的神经痛一直折磨着他。李重岩笑了笑,说:“现在我是不是该被戴上手铐,跟着你们回北京去复命了?迎接我的将会是法官和狱警,然后就是死刑场的铁丝网和沙石地。” “四爷,我再问问你,墨尔本那事儿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你是来逼我认罪的吗?” “不,我不是以猎鹰突击队总领队的身份问你的。不过这又怎么样呢?在法庭上出丑的还是你。我以一个普通民众的身份来问问你,李重岩局长,墨尔本的恐怖袭击是你干的吗?” 李重岩表情很淡,他摇了摇头:“不是我。” “有罪也好清白也好,总得有个背锅的被拉出来堵住悠悠众口。”白逐说。 李重岩摊开手:“我就成了那个背锅的,谁叫我加入了‘红河会’这个狼窝。但就算不是因为这个,也早就有一大堆人等着整我一下。这不,好时机随着黑洞危机一同降临了。” 白逐点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有好多人都在起诉你,你有不止一项指控。墙倒众人推,成都军区、西藏军区的人都争着来插一脚。杨奇阑中将你该知道吧?她也打算起诉你。西藏那事儿包不住了,四爷。ALICPT已经慢慢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了,我很难保证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 “所有的秘密都不是秘密,早晚要被泄露出去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李重岩看着她,他们两个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巨头,两位巨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说过话了。 白逐看着他笑起来。他们都笑起来。白逐开口说道:“在你签下《联合国对‘回溯计划’最高指令》这份文件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呢?” 李重岩眯了一下眼睛,他想起了白逐说的那份文件:“哦,那是最开始的事情了。我当然想过后果,我也预料到了会有今天。所以我现在很平静,就算你拿枪指着我。” “嗯。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吧?” “反正我其实也活不了多久了。癌细胞扩散了,全身各处。很疼,真的非常疼。据说现在有了一种叫重塑舱的新型医疗设备,说不定能救我这个病。但我好像没时间去治病了。”李重岩说。 “他们为什么指控你?” 李重岩想了想,说:“因为我目标大、身份特殊、影响力大,一旦把我爆掉了那必定是全球瞩目的大新闻。树大招风就这么个意思。不过更准确更深入的消息应该由指控我的那群家伙来告诉你了,你在我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王爷曾经教过我,如果想知道湖里的水究竟有多深,那你就得去问问鲈鱼或渔夫。” 白逐沉默了一会儿。李重岩说的是事实,在事实面前她没有什么好说的。 “事到如今,趁着你还活着,2017年的反恐战争也该重新拿到台面上说说了。反恐战争爆发跟你脱不了干系,对吧,李重岩?你从战争中得到了不少好处呢。” “但是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儿子。他被炸死了,我连他的尸体都没见到。他死了。”李重岩的眼眶中忽然涌上泪水,几乎只是在一瞬间的事。 “所以你自己也知道,‘善恶终有报’。” 李重岩双手捂住眼睛,白逐看到他的手指上还戴着婚戒,但白逐知道李重岩的夫人四年前死于癌症。李重岩抹干泪水,衣冠齐整地坐着,平静地问道:“我可以离开这儿了吗?” “不,在这之前你还得做一件事。” “继续在这座公馆里待着,一直待到另一伙人过来。” “我们还要等着谁大驾光临?” 白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枪对着李重岩的胸口扣下扳机:“我们的死对头。” 符衷在餐厅里坐到六点钟,面前摆着几样菜,还有一碗玉米汁熬的浓汤,冒着腾腾的热气。他从医疗部出来后就没有胃口吃饭了,他脑子里总想着那个医生说的话,还有墙上的血。符衷闻了闻浓汤的味道,觉得有点腻,于是吃了几口西兰花后就把筷子放下了。整张桌子他只动了西兰花这一盘菜。符衷打开手机,翻开相册看起来,他默默地看着季的照片。 餐厅的挂幕里正播放着老派的好莱坞电影,符衷听到某个角落里传来欢呼声,他拿着酒杯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电视机里放着足球赛,一群白色的人在跑来跑去。观看足球赛的就只有一个人,看样子还是餐厅里的厨师,他把帽子放在旁边的围裙上。就是这个厨师在欢呼。符衷一言不发地喝了一口啤酒,他转过身面对挂幕,电影正进行到激烈的枪战部分。 他看了看腕表,时间快到了。符衷不紧不慢地喝着酒,过了会儿他就看到有不少人从餐厅门外闹哄哄地走进来,执行员六点钟下训。符衷今天不带队训练,他打算过会儿去武装泅渡。 电影里的男主角在和恐怖分子对峙,就在他要向恐怖分子开枪的时候,屏幕中的画面被切掉了。接着开始播放的是新闻,主持人在报道北极疫情的事情。闹哄哄的人声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恢复如常了。因为他们这群人正处于风暴中心,他们清除自己正在经历什么,新闻是给不清楚的人看的。 符衷盯着屏幕上主持人的脸,他能想象到此时北极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全球的电视台只要还在运转就会把这件事播出来,所有的外放LED屏幕都被“北极”两个字霸占了。记者们都在赶往北极的路上,他们为了抢新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过符衷不会让他们一股脑全都进来的。杯子里的啤酒喝完了,符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看到有人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五爷提着一瓶买来的黑啤酒,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旁边,跟符衷打了个招呼:“在干什么呢?” 符衷晃了晃杯子,把开瓶器丢给他,说:“没什么事,就看看新闻。” “你在这儿坐了很久了吧?刚才明明在放电影。”五爷看了眼挂幕,伸手把符衷丢过来的开瓶器接住,撬开酒瓶盖,“1988年的《虎胆龙威》,我至少看过十遍了。” “我也差不多,老布的台词我都能背下来了。” 他们笑起来,五爷对着啤酒瓶吞了一口,又扭过肩膀环视了一圈人头攒动的餐厅,点了点头,说:“你让我来了个好地方。” “那你不也来了吗?”符衷靠在椅子上看着五爷说,他没去看新闻,“原本我打算让魏山华下来的,不过后来我想了想,他得留在上面帮我盯着基地,所以我就把你调下来了。” 符衷在这些日子里撤掉了一些“志愿者”或者闲杂空头职位的人,这些人多半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孬货。他渐渐把身边的人都换成了自己人,然后在空中基地里安插眼线。魏山华当上了警卫执行大队的副队长,符衷打算利用魏山华的职权监控整个基地,上上下下的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五爷咧着嘴笑了笑,他的大眼睛看起来特别亮,让人觉得快活,有天生的喜感:“虽然这地方危险,但我觉得很刺激,越危险的地方越能让我找到存在感。” 符衷点点头:“不然你也不会去南海巡防了。从去年开始,一直到今年上半年,那儿闹得一团糟,但你还是去了。” 五爷耸耸肩,双手抱着啤酒瓶说:“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你呢?你为什么参加‘回溯计划’?别跟我说你就是为了拯救全人类才去的?” “没,一开始谁会想到要去拯救全人类,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参加‘回溯计划’就是为了锻炼自己,让自己的履历表变得漂亮一点,以后好升官。干咱们这行的不就这样。” “就这样?”五爷问,他不太相信,“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好吧,我宁愿信你是为了人类未来才去的。” 符衷撑着桌板,他转着酒杯底,看里头褐色的酒液闪烁着琥珀色的光。他略微沉默了一阵,补充道:“也不仅仅是这样。另外还有一些我想去跟随的人,我想去做的事和想要成为的某种样子。这里面很复杂,虽然也有过那么一点忧心未来的情怀。说实话,我没想过会变成今天这副局面。去了一趟回来,世界都大变样了。” 他说着看向挂幕上的新闻,身后孤独的欢呼声消失了,足球赛早就换成了穿西装的电视台主播。五爷喝了几大口啤酒后开始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在思考什么事情,过了会儿后他说:“现在怎么一股脑在报道北极的事情了?疫情已经发生这么久了,这些媒体怎么说得像昨天刚发生一样?” “之前我们一直压着消息,封锁堤坝建起来的时候就对外宣称是机密需要,周围一百海里都划为了警戒区,还派出了军舰巡逻。但现在我让人把消息放出去了,就这样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你想干什么?”五爷问,他停下了喝啤酒的动作。 “打舆论战。” 餐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符衷抬起眼睛看了看周围,四处都是人影,空气里漂浮着某种混合香气,吸进鼻腔里有种温暖的感觉。吧台旁边放着几个投币游戏机,符衷也去那里玩过,这时候有几个只穿着长袖衫的执行员站在游戏机前面碰酒瓶。音响里放着爵士乐,符衷听不出这是那首,他只能听见有人在不断地重复唱着“我是你老爹,我是你老爹”。这地方很有烟火气。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五爷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他们的对话被录进广播里让所有人都听见了。符衷耐心地等了几秒钟,等着喧闹声再次像浪潮一样涌起来。五爷回过身子,接着说:“什么舆论战?” “没什么。有些事情不得不这么做而已。”符衷简单地说,他还想再讲两句,但最后没有讲出来。他不想透露得太多,免得把不必要的人卷进来。 符衷看着对面的五爷,没有继续说话,别过脸去喝酒。五爷没听懂符衷的意思,不过他看出来符衷是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五爷放下啤酒瓶,这才拿起筷子吃起饭来。符衷坐在椅子里想着自己的事情,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周围的烟火气让他的思维稍微放松了一点。明明度数不高的酒,却在这时有点上了头,不同的喧闹声听在耳朵里都变成了同一种声音。 “你那条大狗呢?”五爷吃了两口饭后问道,他往符衷脚边看了看。 “这儿是餐厅,禁止动物入内。小七现在有编制了,有专门的人看管它,等会儿我给它买点鸡肉和排骨回去。”符衷喝掉瓶子里最后一点酒,放下酒杯,“我先走了,下次再聊。” 符衷站起身把挂在椅子背后的外套捞起来搭在手上,五爷看了眼他面前的饭菜,说:“你都没动过筷子吧?” “吃了。”符衷指了一下空掉的西兰花盘子,“另外两个没动过。今天遇到了点事情,没什么胃口。” 五爷把筷子伸进符衷的菜盘子里夹了一块豆腐干:“那我吃了。” 符衷看了他两眼,把手收回去,点了点头:“现在全归你。” 他把浓汤和空盘拿给了服务生,再抬手跟五爷说了声再见。五爷端着碗,看着面前忽然丰盛起来的饭菜,满意地笑起来,说:“这下全都是我的了。” 说完他继续吃起了饭,喝了一口酒后抬头看到挂幕上的新闻正在播放封锁北极的拦海堤坝和正在格陵兰海上巡逻的军舰。他盯着画面中的浮冰看了一会儿,抬起瓶子又喝了一大口酒。 符衷穿好全套武装装备后在仿真演练场的冰海里下水泅渡了五公里,他没有开照明系统,设置的是夜间模式。他在夜视镜里只能看到一片绿色,还有标记光点。符衷在那片绿色中想到了春天的植物,还有狮子,狮子也披着绿色的鬃毛。他一口气游完了全程,绕过最后一道障碍到达终点的时候系统提示他用时55分37秒。 岸台是一个铺着玻璃的斜坡,他游到终点后还要从50米长的光滑斜坡上爬上去。符衷侧着身子,用手肘和膝盖上的防滑垫稳住自己,免得滑下去掉进水里。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水,一二十斤重的装备背在背上,几乎要把他的脊椎骨和肋骨压断。符衷抬头看了看斜坡顶端,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又好像没有。他就当季站在上面,加快了动作贴附着玻璃往上攀爬。 他爬上岸台,把背上的背包卸下来放在一边,仰面躺在砌满白晶石的地板上。仿真演练场撤除了,游泳馆里亮起了灯,只亮了中间一列。符衷躺在那里,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岸台上没有人,周围也没有人,四处都很安静。他知道刚才并没有人站在斜坡顶端,他只是太想念了季而已。 符衷还戴着战术头盔,他把夜视镜滑上去,绿色在他眼中停留了一会儿才消失。符衷看见了高悬在天花板桁架上的吊灯,白色的,在湿漉漉的水汽里就像一个一个的月亮。符衷想起了在古地球上看到的月亮,那么大又那么亮,触手可及似的,悬挂在树林顶端。月光像一片烟雾,漂浮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凝滞不动。 他觉得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符衷看了会儿灯光,光线把他刚从冰水里浸泡了一个小时的皮肤照得惨白,眼睑下的细小静脉清晰可见。符衷闭上眼睛,有节奏地调整呼吸,呼出的气体都变成白雾飘散了。寒冷从一开始就浸入了他的骨肉,符衷麻木的四肢在这时才感觉到寒冷在身体里反噬,但又有一股暖意从心脏流淌到发梢。 符衷知道自己现在得站起来去更衣室里换衣服,然后快点让身体暖和起来。但他不想动,他只想在这安静的氛围中躺一会儿,独自想念自己最爱的那个人。符衷闭着眼,季的面容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弯了弯手指,想抓住些什么,但手里只有四处逸散的空气。 他忽然撇下了眉毛,双眼紧闭,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哽咽,眼角溢出了泪水。符衷松开手指盖住眼睛,压抑着情绪很小声地啜泣,呼出一口气后说:“我真的想死你了。” 疲劳不能让他忘记季,疲劳只会使他越发疯狂地思念某个人。身体越沉重,灵魂和思维就会飘升得越高。符衷想在最累的时候把季抱在怀里,那样他就能确信自己至少还被人眷顾,至少还能去挂念什么人。符衷知道季也会这么想,季比他更累,他更需要庇护和依靠。他们需要对方就像对方需要自己,互相索取,再互相回赠礼物。 符衷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强迫自己醒过来,他翻起身,提起背包往更衣室走去。他用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水,做了驱寒措施,然后去洗了一个澡。符衷觉得身上恢复过来了,他身体素质很好,恢复速度比常人快。 衣柜里的电话铃响了。符衷靠在柜子上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他一般不会接到电话。符衷伸手把手机拿出来,他看到屏幕上方是个陌生号码。 振了几下铃后他接起来,在长凳上坐下。 “符狗,是我。” “你又换号码了?” “原来那个被追踪到了,我就销毁了。这已经炸了三四个了,希望这是最后一个。”陈巍说。 符衷哦了一声,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有事儿,大事。”陈巍抬手撩了一把头发,“我们的带队军官,成都军区的杨奇阑中将,她对李重岩出手了,重拳出击。据说杨奇阑当年是因为和李重岩闹了矛盾才调到成都去的。” “哦,杨奇阑中将,我知道她,她是杨奇华教授的孪生姐姐。”符衷把通话接到耳机上,起身去穿好衣服,然后把装备送去烘干。他拎着一个帆布包走了出去。 “什么教授?” “杨奇华教授,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中国区的会长。他跟着‘回溯计划’一起出任务了,我跟他算是个熟人。” 陈巍让何峦在电脑上搜索这个会长,他盯着跳出来的资料看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是个不错的教授。他还对北冰洋的紫鳞人鱼做过研究?他研究出来了什么?我看看。” “别管人鱼了,他妈的,听我说,陈巍。杨奇华教授参加过十年前的‘方舟计划’,现在他又跟着‘回溯计划’去了。” “他参加过‘方舟计划’?” “是的,这是他亲口说的。” 陈巍抬手撑着柱子,看了何峦一眼,然后他笑起来:“这下有好戏看了。不过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和何峦在黑塔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你进到黑塔里去了?”符衷皱起眉,他打开房门走进去,顺手把门反锁了。 “当然,何峦的爸爸把我们带进去,与我们一起去的还有杨奇阑中将,她现在就在离我们三十米远的地方,你要跟她讲讲吗?哦,你前几天才跟她通过电话呢。” 符衷坐在书桌前,把电脑打开:“不要浪费时间了,你们在黑塔里找到了什么?你现在在哪?” “我已经从塔里回来了,在ALICPT实验室里。别担心,我们不会被抓住的,抓住了也有办法开脱,何峦会安排好一切的。我在黑塔里拍摄了几张重要的照片,邮件在五分钟前就发送到了你的邮箱里。符狗,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西藏的事儿和ALICPT一块抖出去?我已经准备好了,大家都准备好了。杨中将也准备和你联手,这是个好消息。” “不然她不会对李重岩出手的。”符衷点开邮箱,解密了五分钟前发来的邮件,“西藏的事别急,已经有一部分信息泄露出去了。我们要慢慢来,让他们感受钝刀割喉咙的感觉。” 陈巍晃着脑袋笑起来,他走进休息室,何峦反手把门锁上了。陈巍解开外套挂在衣架上,何峦从透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白纸,小心地展开后铺在展台上,按亮了底板透视灯。 “这种感觉可不好受,他们有得玩了。”陈巍说,他把步枪靠在墙上,撇开衣扣站在何峦旁边看他在透图板上固定好发脆的悉@作响的纸,“我们在黑塔里找到了一张画,已经发给你了。” 符衷点开了一张图片,他放大后看了看,然后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靠进椅子里。符衷默默地看了扫描图片一会儿,扣着手指说:“这幅画是谁画的?” “不知道,没看到署名。何峦的爸爸也没有告诉我们,但很显然他是知道的。” 何峦戴着手套抚平纸的四角,补充道:“不是我爸画的。” 符衷点点头:“我知道作者是谁。” “这幅画是季宋临画的。是原图。我之前在肖卓铭那里见过这幅画的摹本,描在硫酸纸上的。”符衷想了想,“何峦的父亲又告诉你们关于这幅画的其他信息吗?” “哦,这里面有个好故事。” 何峦戴着护目镜,扭过头来看了陈巍一眼,他们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符衷示意他开始,陈巍接着就说开了,这确实是个好故事。何骞北给他们讲了不少东西,不过从没透露季宋临的姓名。 符衷听完后把另一份备忘录调出来,说:“说的跟季宋临本人说的一样,看来是没错了。好了,这下找到了原版画,咱们又有事儿干了。” 陈巍听明白了,他扶着腰看何峦把展台送进检测仪后就转身走到屋中央去。符衷翻看了另外几张照片,说:“这幅画放在一个木盒子里的?” “嗯,木盒子。不过那盒子显然不是用来放这种艺术品的,它更像是放玉器的盒子,比如玉如意、珊瑚或者其他的什么。” 何峦伸手把陈巍的对讲机拿过去,靠在嘴边说:“我爸说那里面原本装着一块像玉的骨头,不过它好像被偷走了,窃贼把这幅画放了进去。” 符衷的眉头又锁紧了,他撑着椅子扶手,问:“直到今天你们才知道被偷走了?” “黑塔的门关了十多年,今天才重新打开。老天,里面的摆设还跟十年前一样,蜡烛没落灰,饮料没变质,苹果还是新鲜的。黑塔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一切都保持原样,只有这个盒子里的东西被偷了。” 一树梅花 “关了十年没人进去过?”符衷说,他反复转着一支笔,这是他转移注意力的手段,“ALICPT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呢?他们也没有进去过?” “他们说这儿的人只把这座黑塔当作一个现成的望远镜来探测原初引力波,要不然它早就被拆掉了。不过现在它既没有拆掉,也没有开发成旅游景点,也没有其他的怎么样。”何峦扶着桌板说,陈巍去卫生间洗了一个脸走出来,用干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水珠,“另外,装画的盒子放在塔顶的禁区里,那地方的屏障比中央银行的金库还牢固。” 符衷懂他的意思。手里的笔忽然被转了出去,摔在地板上,发生声响,击碎了由海潮、飞机轰鸣和码头工人的呼喊声组成的寂静。符衷低头看了那支笔一会儿,俯身捡起来,说:“如果十年来都没有人进去过那里,并且你父亲说的都是真话,那只能说明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一开始就被掉包了。” 陈巍正在收拾柜子里的衣服,闻言抬起头来看着何峦,何峦也把目光从检测仪里的画转移到陈巍脸上。陈巍不收衣服了,他伸手撑在门板上,示意何峦继续讲下去。 “如果是一开始就被掉包了,那就得去问问十年前那群当事人。我父亲已经把他知道都讲出来了,他知道这种时候就应该坦诚相待,他觉得这个秘密已经没有必要再守下去了。” “噢,我明白,我不是说咱们当中有人没说实话。”符衷从椅子上站起身,去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在最下面找到红色封面的笔记本,坐在床板上翻看起来。 何峦的检测仪上跳出反馈结果,他看了一遍,说:“这幅画上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一张很普通的纸。你对这个事有什么看法?要去把当年那些人都找出来问问吗?” 符衷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翻阅笔记本,翻到白逐那一页就停了下来。从箱子里另外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看了眼白逐的照片,然后放在一边。他掀了几页纸过去,最后翻到了一张黑塔的相片胶片和剪报,符衷捏着那几张相片说:“不用问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他们果然一开始就打着坏主意。” “没什么,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要盯紧西藏就行。”符衷把相片插回去,合上档案后塞进文件夹里,“这些事情我会处理的,也不用麻烦你爸爸了。你们只管收集情报,越多越好。你们的矛头是时间总局,这段时间你们要做的事儿就这么一件,其他的不用管。” 陈巍听完后重新转过身去挂衣服,他知道符衷不肯回答的事他们也没必要知道。何峦说:“‘回溯计划’呢?需要我们为‘回溯计划’做些什么?” “你们要守好那座塔,过不了多久恐怕会有人专门来轰炸那里,不用我想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奉着唐霖的命去的,或者李重岩。这群混蛋还会美其名曰‘摧枯拉朽’。他们肯定不想让西藏那事儿兜出去,打算销毁证据一了百了,反正谁也活不长了。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你们也不会,对吧?”符衷拽开椅子坐下来,他摊开笔记本开始在新的一页上写东西。 “当然,我们被时间总局耍了一通,我们不会再这么傻兮兮地干下去了。人类清除计划早就开始了,我们这群人就是他们要清除的目标之一,不管我们任务有没有完成,最后都会被一举消灭掉。这就是他们的阴谋,难怪我一路上都感觉哪里不对劲,一切都像是提前安排好了的一样,就等着送我们上路了。” 符衷的笔尖顿了顿,最后一笔写得很用力,压出了一个凹痕。他停下来想了想接下去该怎么写,垂着眼睛看纸上的字,说:“同样的还有‘回溯计划’,一群不明就里的人,拿着联合国的《最高指令》,自以为背负着全人类的希望,一并送死去了。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有一个人意识到了自己身处险境,很快就会上演一场绝地反杀。愤怒的人们的力量是可怕的。” 他说完没等何峦接茬,问道:“你们找到的那幅画上有没有在角落里写什么字?比如某某某落款,年月日等等。” “要是有的话我们也不至于不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了。画上除了一幅图,其他什么都没有,相当干净,甚至都还能闻到油墨的味道。” 符衷点点头,他料想的就是这样。他在纸上记录下这一点,又说:“那其他地方呢?盒子里、盒子的底部、暗格、锁扣后面,有没有刻着字的?随便什么文字都行。” 何峦把盒子翻过去,按亮手电筒仔细照了一遍,他把摄像头连接到符衷地电脑上。陈巍撑着桌板站在旁边看,等光圈移动到某个角落时,何峦用手指摸了摸那里的几条刻痕。陈巍凑近了去观察,然后笃定地说道:“阿拉伯文。” “放屁吧,这是藏文。”何峦说。 陈巍笑起来,托着下巴说:“这是个梗。” 符衷也笑了,他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但觉得那些事情忽然远到几万光年外去了。符衷看了看何峦传过去的影像,他把那行藏文的图片截了下来。 陈巍拿着对讲机说:“看出来这写的是什么了吗?符狗。” “不知道。四家封塔吧。占堆绛曲呢?他不是一直跟着你们的吗?去问问他。”符衷随口说道。 “四家封塔?”陈巍皱起眉,和何峦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我们得问问”的表情,“你这是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巍,你好好想想,在你们得到的消息中,2008年去西藏的是哪几伙人?另外我把描下来的那幅画给你们发过去的,从哪来的你们不用管,总之有这么一幅画就对了。” 何峦在电脑上看到另一张图片,他打开来好好研究了一番,过了会儿他就看到右下角的小角落里写着“08年10月27日,四家封塔。肖尔槐。”这么一行小字。他把身子往电脑屏幕一倾,离显示屏只有不到一英尺的距离,陈巍也把头凑了过去,然后他马上就知道了符衷为什么会那么说。 陈巍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他另一只失明的眼睛用眼罩遮住了。他把眼皮往上面反光的玻璃镜抬了一下,说:“我知道是哪四家了。封塔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刻在盒子上?” “他们就是想封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不过看来根本没封住,塔也没封住,不然也不会被偷个精光不是吗?盒子装的是一块玉骨头,那东西是龙王身上的,这里头可复杂了。占堆绛曲和何骞北讲的故事确实不赖,但希望他们能把故事讲完整,而且还得是真事。” “这又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骨头是龙王的?” “你想想,我刚才为什么说‘我知道是谁干的’?你以为是我是从什么‘破案指南’上看来的?‘噢,是她,她潜入黑塔偷走了这块来历不明的骨头,这个坏蛋,咱们把她抓住就行了。’动动脑子,巍巍,那是因为我去见过那个人,而且她也知道这块骨头的事,那东西就在她手上。” 陈巍抬起身子,默然了一会儿,说:“那骨头对我们要做的事有什么帮助,非得要把它弄回来不可?” “那是龙王身上的东西,我们偷了人家的没有还回去,结果还倒打一耙。龙王生气了,时空乱流不就是它弄出来的事儿吗?”符衷说,“我们现在要把那块骨头拿到手。” “龙王现在估计已经不需要那块骨头了,它现在根本就不是生物体。” 符衷沉默了几秒钟,最后他摸了摸嘴唇,扭过头撩开百叶窗的一角,看到外面正在降落的直升机,说:“但偷来的东西总要还回去的吧?” 陈巍点点头,低头捻着衣角:“你去见的那个贼没把东西给你?” “她肯这么容易给我倒好了,想想,那骨头威力这么大,还被封在怪异的黑塔里,会是什么好东西吗?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把赃物交出来了。” 何峦再次把对讲机拿了过去,说:“那你就得用点手段逼那个贼把东西交出来。我不管到底是谁掉包的,反正有人干了坏事,还连累一群人给他们擦屁股。就这么干,我们得快点儿。” “就这么干。”符衷说,他看了眼时间,打算结束通话了,今天收获颇丰,“你们继续盯紧西藏的动静,注意保护黑塔,以后有用。听杨奇阑中将的指挥,我会跟她沟通的。” 陈巍凑到话筒旁边去问:“知道了,长官。你在北极过得怎么样?‘清道夫’有没有跑到你那儿去?” “没有,北极成了毒区了,他们不会来的。龙血污染把那些强盗全都吓跑了,我待在这儿很安全。不过他们连太空都没放过,空间站和‘空中一号’实验室都被洗劫了一遍。” “他们也没有来西藏,估计都把我们给遗忘在这个偏僻的无人区里了。噢,差点忘了,我们本来就是清除对象,他们来不来也无所谓了。”陈巍说,他拎着外套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扔在床上,“归化局的人不肯给我们签船票和通行证,ALICPT里的人一个都拿不到,理由是我们还没结束正在进行的任务。去他妈的,这分明就是个陷阱!” 符衷坐在椅子上,然后他觉得自己要站起来走走。刚才泅渡五公里让他感觉有点累,符衷去矮柜上给自己调了一杯糖水:“之前他们小打小闹地做点研究移民飞船的生意,这回真出事了,十二艘飞船一艘比一艘走得快。第四空洞最近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坍塌程度更深了,里头的物质被五号空洞吸走了,但又有个小黑洞像口腔溃疡一样正在长大。发生过几次坠物和时空扭曲事件,ALICPT的地面设施被损坏了不少,还死了很多人。” “北极也一样。”符衷拿着糖水杯走到窗边去,把百叶窗拉上去一半,靠在窗框旁的立柱上看着外面照来照去的探照灯。下面的码头上,工人拿着手电筒在大喊大叫,让人把吊钩降下来。 陈巍伸手按在何峦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何峦动了动脖子让他不要打扰自己干活,但其实他根本就没去阻止陈巍的恶作剧。陈巍咧着嘴笑了一阵,说:“行吧,那就祝我们好运。我这回一定要把时间总局的命根子给揪住,上回本有机会给他们致命一击的,结果都是因为无良媒体的傻/逼行为才让计划落空了。朋友们最近还好吧?请把我的祝福带给他们。” “他们很好。你们搞小动作的时候机灵点,别把这事搞砸了。赶快弄点好东西出来,最好让时间局长坐立不安,那时候我就好下手了。不然他就要对你们搞内调。晚安了,朋友们。” “滚蛋。”陈巍嘿嘿一笑,把对讲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挂断之后放回背包里。这回他们的通话没有被追踪到,陈巍总算满意了,于是转过头挨到何峦身边去,搂住他的肩膀,然后再搂到腰上去,伸开手指按在何峦的皮带上打转。何峦没理他,他已经习惯了陈巍这些小动作。 何峦头也没抬,偏过脑袋撞了撞陈巍的额头,说:“你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陈巍撑着下巴趴在何峦手旁边,看他把一张硫酸纸从木盒上揭起来,上面用炭笔描了一行藏文。陈巍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然后眯了下眼睛,说:“这行字是不是跟你那个铁皮盒子背面一样的?” “既然连你都发现了,那说明确实是这样的。” “放屁吧。”陈巍搂着何峦晃了晃,“明明是你自己没看出来好不好。” 何峦看着手里的东西笑,不跟他争论,说:“两个地方都写着‘四家封塔’......不对,是三个地方,刚才符衷给我们看的硫酸纸上也有。这下破案了,铁皮盒子里肯定装着跟黑塔有关的东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去拿个激光切割笔把盒子撬开?” 陈巍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铁盒子背后的时间跟2008年对不上,恐怕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两个‘四家封塔’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意思。‘回溯计划’不是也说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一座黑塔吗?听着,咱们什么也别干,跟这一系列混蛋事情利益相关的不是我们。如果里头真有什么,需要它的人自己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 何峦笑起来,他把那个木盒子盖好,收进证物袋里,点了点头:“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管把时间总局的那群坏家伙狙掉就行了。就这么干。” “这样就对了。把这个盒子收好,还有你拓印下来的藏文。时间总局别想过安稳日子然后坐享其成了。等着吧,等绛曲老师醒过来了我们就把这些东西拿给他看看去。” 白逐两手端着枪站在公馆二楼的门后面,她紧贴着雕有春神阿多尼斯和美神阿弗洛狄特的门板,大口喘气,然后抬手把半边脸上的血液擦掉。她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外面是一条玻利维亚式的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挂有秘鲁挂毯和许多油画的真迹,还有众多摆放古董的壁柜,其中一个黄金罗盘是彼得三世的遗物。 她后脑抵着门,视线敏锐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她得要找个办法脱身。她所处的房间是公馆的图书馆,里面安嵌有数十架拱形瘿木书架,没有开灯,只能看请书架的轮廓。夜视镜里是一片绿色,白逐四处看了看,她很快弄清楚了这间图书馆的结构。她眯了一下眼睛,看着挂在四壁上方的电灯,这儿的装潢甚至还保持着一百多年前的遗风。白逐闻到木头和香料散发的气息。 外面有一伙人正在接近,白逐要等的就是这伙人。她检查了枪支,还有挂在腰上的圆盘炸弹。就在她凝神听着外面细弱的脚步声时,耳机里接入了一通电话:“白夫人,顾歧川把‘金枪鱼’的视频透露给了我,关于康斯坦丁勾结海盗的证据我们也拿到了。每次都会遇到海盗抢劫,于是康斯坦丁就只用付一半的钱就能拿到全部货物,有时甚至还能获得额外一大笔赔偿。” “这个混蛋。”白逐说,她侧过脸,双手握紧了枪,脚步声距离她越来越近了,“他就是想搞仙人跳,讹我钱财。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顾歧川早该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了。” 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武寄辞――唐初过了几秒钟才问道:“夫人,您在哪里?” 开着的门缝中滚进来一个小东西,是个已经拔掉插销的震爆弹。白逐知道这就意味着自己要在四秒内冲出去,把枪口对准外面的人一通扫射。图书馆的窗户连通着王爷公馆后面古木森森的大花园,一条白云母石铺砌的道路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喷泉池,不过现在花园已经被大雪覆盖了。白逐不想从那里逃出去,她的目的不是逃命,而是绞杀另外来的一伙人。 耳机里的识别器哔哔叫了两声,白逐听到突击小队在汇报:“E队已到达楼梯口,我们用红外穿透镜看到他们了。” “听到第一声枪响后立刻行动。”白逐按着耳机说道,接着她翻身跨出虚掩的门板,一手扔出烟雾弹,一手压着机枪对着走廊扫射。 藏在西边楼梯口的E队听到枪响后立刻冲上二楼梯板,配合白逐对中间的十几名不速之客进行夹击。大团的浓烟瞬间充斥了将近五十米长的过道,枪声激烈地冲撞着四壁,子弹弹射后在墙壁上留在一片片黑色的弹孔,一分钟2700发的步枪为白逐提供了强大的火力掩护。挂在墙上几十年的油画在此时全都跌了下来,画框裂开了,里头的支架也七零八落地散作一团。 唐初的耳机里突然爆发出接连不断的枪响,她被震得手指一颤,紧接着又是一波更猛烈的巨响。唐初把耳机摘下来丢在一旁,捂着额头喘了两口气,站起身在桌子前反复徘徊。 白逐依靠壁柜的掩护往东边的凸窗退去,几秒钟后震爆弹后爆炸了,一团黑色的浓烟和金色的火焰像炸开的苹果那样冲出图书馆的门,一连震碎了公馆二楼的一排窗户。雕着阿多尼斯和阿弗洛狄特的门板被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弹飞了出去,刚好卡在过道中间。一根希腊式立柱拦腰断掉了,石块落下来后砸穿了二楼的地板,把一楼大厅里的金色吊灯弄得摇摇晃晃。 这场爆炸给白逐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她停止了射击,很快地赶到凸窗前方。就在她想撞开窗户跳下去时,几颗子弹从侧面飞来,白逐不得不仄身躲避子弹,她在烟雾中看到有人朝她冲来。 白逐的背碰到了摆放在走廊两旁的壁柜,上任的镇江王爷生前是个收藏家,公馆二楼俨然被他开辟成了博物馆,这儿的许多东西恐怕比博物馆里头的还要珍贵百倍。白逐没理会那些彼得三世的黄金罗盘、敦煌经卷古写本、清东陵九龙宝剑,她一边朝着前方射击,一边反手扯住壁柜,脚下一扳就把柜子掀翻了。 珍贵的藏品在玻璃柜里动来动去,几扇碎掉的玻璃门后面掉出不少珠宝,其中有一条是印度土邦扎提格大君的祖母绿钻石项链。白逐瞟了一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项链,给枪换上了新弹匣。 掀翻的壁柜挡住了来者的脚步,他手里的枪停止了一瞬,判断出白逐还在木制壁柜后面后,他立刻瞄准一个点射击,想把柜子的木板打散。碎玻璃乒乒乓乓地砸在脚边,那些文物全都滚落在被火药弄得脏兮兮的地毯上。不远处的E小队还在和人混战,走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 白逐抵着墙壁,旁边正好是一个玳瑁壳制成的挂钟。她把枪立起来,放在胸前,凝神注意外头的动静。黑暗中是不时闪过一道道光线,公馆外面的树林和花园中隐隐约约传来爆炸声,墙体和玻璃在颤颤巍巍地抖动着,让人不得不提心吊胆地等着,这房子恐怕马上就要被炸塌了。 怒气冲天的枪响停止了,白逐从缝隙中看到外面雾气朦胧的景象,她知道外头那个人是打算前来看看自己死了没有,毕竟壁柜已经被打得稀烂了。白逐知道这个时候该自己出手了,她短暂地为那些文物惋惜了一秒,咬着牙齿听着旁边的挂钟发出嚓嚓的声响,默默地数了几个数。 外头的人脚踩在碎玻璃上,会发出声响,白逐根据声响判断敌人离自己的距离。白逐悄无声息地伸手扳住壁柜后面的栏板,抬着枪靠在右边肩膀上。等人停住了脚步,她猛地撑起身体,往上挺腰,就像跳高运动员那样把整个人抬起来悬在空中,越过壁柜的最高点飞跃出去。这是白逐年轻时的拿手好戏,经过多年磨练,她把这项技巧打磨得越发精湛了。 “嘿,嬉皮士。” 这一声招呼引起了拿枪的人的注意,他抬起头刚想射击,但白逐没给他这个机会,因为她早就把枪口瞄准嬉皮士了。白逐刚从壁柜后面跃出来,人还没落地,她把左手压在右手上,子弹出膛一次就压一次,以此来减弱后座力的冲击。她把五颗子弹送进了“嬉皮士”的脑袋,然后在空中转身,抱住头侧面着地,在遍布玻璃碎渣的地毯上翻滚了几圈后立刻直起身子。 走廊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白逐看了眼烟尘中时隐时现的火光,站起身朝刚才那个被打死的人走去。白逐把枪和手电筒都对准了没有动静的人,伸手去试探了他的脉搏,没有起伏,这个人已经死透了。白逐抹掉脸上和手上的血,把他身上绑着几个炸弹取下来挂在腰间。白逐看到这个人戴着橙色镜片的夜视镜,胸前还挂着一把M16步枪,她把死者的夜视镜和面罩拉开,露出一张三十岁出头的年轻面孔。白逐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朝他的面部开了一枪。 “这枪是给顾州还的,杂种。”白逐说,她站起身。 走廊里的枪声停止了,E队在耳机报告:“全部清除完毕,我们损失了五名兄弟,立刻安排伤员撤离。公馆二楼被人安装了氢气炸弹,设置时间还剩60秒!” “伤员撤离!所有人从最近的出口离开二楼,打开自动防爆装置,所有人的无线电调到统一频道。撤离!撤离!”白逐在对讲机里吼道,她指挥尚且滞留公馆内部的队伍从西边楼梯和图书馆窗户往外疏散。 最后一名队员离开了二楼,白逐回头准备离开时,看到刚才那个玳瑁钟的表盘中间闪烁着红光,秒针正往倒计时的最后一秒移动。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个钟是定时炸弹。还剩下最后十五秒,白逐跨过倒塌的壁柜,提着枪往凸窗跑去。她在夜视镜的绿色视野中看到白莹莹的光,是从窗外投**来的。白逐跑过去,侧身撞开窗户,和破碎的玻璃一起往下掉落。 她摔进厚厚的雪地里,碎玻璃噼噼啪啪地砸在她身上。白逐护住面部,蜷起身子往侧方的灌木丛滚去。紧接着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开,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的爆炸从公馆这一头炸到那一头。烈火带来了及其刺眼的光芒,照射在下方洁白的雪地上,就像铺开了一层毯子。气浪犹如风暴那样从公馆往外推移,刮起铺天盖地的雪尘,成排折断了花园中的枫香树。 白逐趴在灌木丛下方躲避冲击波,迎面而来的雪团和枯枝让她睁不开眼睛。等爆炸的余波散去一些,白逐动了动身子,手伸到腰后去,握住一块扎进肉里的玻璃,把它拔了出来。白逐把染血的玻璃丢在一边,扯开绷带和布条给自己紧急止血。这时她听见一声比之前更猛烈的轰响,抬眼看了看,镇江王爷屹立在湖边的公馆整个塌掉了半边,废墟中升腾起蘑菇云一般的灰雾。 突击队的队员很快找到了她,医疗兵来给她包扎伤口。直升机忽然出现在视野里,不过不是突击队的武装直升机,白逐看到红蓝两色的机身写着某日报的名字。 “那他妈的是什么人?”白逐看着直升机问,“南方日报的飞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闻风而来的记者,他们忙着来抢新闻的,过不了多久新闻上就要插播我们这儿的画面了。” 白逐把夜视镜滑下来,拉上防烟面罩。医疗兵给她包扎好了伤口,白逐谢过他后提着枪站起来,坐上装甲车从雪地上开走了。她注意到南方日报的直升机一直在他们头顶盘旋,她甚至都能听见飞机上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在大喊大叫。白逐把指挥屏幕打开,回头对后面拿着枪监视周围环境的队员说:“你们谁能把头顶烦人的苍蝇赶走?” 突击队接入了南方日报直升机的频道,警告他们赶紧离开这儿,至少离他们远点,不然就开枪示警了。飞机不甘心地跟了一段路,队员伸出枪管朝天开枪,这才把记者们赶出去。 “他们那伙人都杀光了没有?”白逐问,她在屏幕上看到几个发亮的光点,正在骑着雪地摩托往湖畔的树林移动,看样子是打算闯进林子里躲起来。 情报员报告说:“还没有,还有十一人没有确认死亡。此时他们正往西边的树林跑去,林中的教堂里有我们的狙击手。” 白逐按着耳机回答:“距离树林两公里的地方就是公路,那里肯定有他们的接应人。A队B队,从树林两边包抄,把接应人干掉。剩下的所有人穿上防弹衣,突击队着全身护甲,狙击手带上红外瞄准镜。咱们去把那11个人消灭掉,留1号和2号两名活口,其余的一律射杀。” 南方日报的直升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悬停着,白逐扭头看了直升机一眼,没说话。她拿出表看了看,现在是早晨七点,无数人从梦中醒来。 半小时后,公路上结束战斗,突击队消灭了两个接应点。又过了一小时,林中的激战结束,两人被活捉,九人当场击毙。白逐乘坐装甲车沿着雪路回到塌掉一半的公馆前,报社和电视台的直升机停在湖岸上,设立有路障的公馆大门前围着前来采访的记者,刚才他们用摄像机跟拍了一路。白逐下车后,一大群人扛着摄像机和话筒朝她跑来,不过白逐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入大门。 六名突击队员带着两个活捉来的俘虏进入公馆地下室的另一间清空的安全屋,脱光他们身上的衣服后将其绑在铁椅子上。白逐站在充斥着血腥味的小房间里,就站在两个俘虏面前。不过她并没有亲自审问,她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副手。两个俘虏满脸都是血,他们并拢双腿,低着头,拼命护住自己的隐私部位。残酷的审问开始了,白逐双手插着裤兜,分开腿站立着,像条影子。 经过几分钟的逼问后俘虏仍不肯透露半个字,白逐点点头,抬起眼睛看着副手说:“还有多久他才会招供?” “照这样下去,遥遥无期。”副手回答。 白逐盯着俘虏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脸看了一会儿,说:“还有其他的办法吗?用力摇?” 副手摇摇头:“光靠注射气体让他不睡觉,至少也得36小时。”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电击行不行?” “会影响中枢神经,到时候他口齿不清那就问不出什么话来了。” “水刑呢?”白逐看到光/屁/股的俘虏低着头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反恐战争中对付恐怖分子经常用这个,很体面很有研究的一种方法。”副手回头看了一眼,补充道,“还有割刑,用一把战术匕首就能成事儿了。很简单......也很血腥。” 白逐点点头。 关着磁门的安全屋里传来惨叫声,先是一个人,接着是另一个人。声音经过层层防护墙的过滤,早就消失在了幽暗的地底。地面上的记者们还在大门外喧哗,摄像机的闪光灯随处可见,沿着门外的石板路站着一排各个电视台派来的先行者,早间新闻插播了这一次发生上海崇明岛的“反恐事件”。人们听不见地底传来的叫喊,如同他们无法看见地狱。 四十分钟后,惨叫声只剩下了奄奄一息的小声呜咽。最后响起了两下枪声。安全屋的磁门打开了,白逐从里面走出来,她挽着袖子,正用帕子擦拭满手的血。副手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平板,递给白逐看:“我们在他们的通讯器里发现了这个。” 白逐把完全被血染成红色的帕子丢到一边,接过平板看起来。她在屏幕上面看到了卫星定位的界面,那个明显的红点正好对应着镇江王爷的公馆。 “他们是通过手机信号追踪到这里来的。”副手说。 白逐看着平板笑起来:“那家伙心虚了,气急败坏,一通假电话就把他给引来了。” 说完她把平板交给副手,转身进入血气冲天的安全屋里,踩在血泊中看着两个耷拉着脑袋的俘虏。他们身上的皮肤已经被剥掉了,一刀下去把整张人皮揭了起来,撕下来后挂在墙上。俘虏身上的肉也被割掉了大半,零碎地堆在脚边,他们几乎已经成了绞肉机里没被完全搅碎的一滩肉泥。有人受不了这场面,捂着口鼻冲了出去,在外面呕吐起来。 但白逐的神色很淡,紧绷的唇线让她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她拿刚才擦手的帕子蘸着地上四处流淌的血液在墙上画了一个图案,她画了一个血淋淋的长着鹿角的狼头。白逐扔掉帕子,垂着眼睛看了两个血肉模糊的人一会儿,让人用相机把他们现在的样子和墙上的人皮以及图案拍了下来,说:“把照片发送到通讯器另一头的人那里去。” 做完这些后她走了出去,看到坐在墙根的队员,他刚刚吐完,坐着在休息。白逐低头看了看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队员就把视线挪开了。白逐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血脚印。她进入另一间安全屋,这里还燃着壁炉,屋里飘散着树木、松脂、橡苔的温暖香气。白逐站在屋中央停留了一会儿,她闻着香味,觉得自己刚从地狱走了一遭,现在重返人间。 李重岩躺在担架上,半眯着眼睛,但身体动不了。白逐走过去对他笑了笑,说:“你的最后一件好事也做完了。” “所以我现在该跟着你们回去复命对吗?”李重岩咳嗽起来,“你刚才给我打了什么东西?” 白逐看了看手里的枪,抬着眉毛说:“我的枪里可不止有真子弹,还有冷冻子弹,让你能好好睡一觉,睡得比死人还安稳。” “你他妈的为什么不直接朝我心口开一枪?”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你死了就没有真相了。我要让你的所作所为得到应有的惩罚,人间正气、公义天理,也不只是说着玩玩的对吧?” 李重岩笑着说:“你现在又变成了正义骑士了?你敢说你就比我更正派吗,白逐女士?” 白逐把枪放下:“时候到了我会考虑去自首的。” “早上来的那伙人是谁?” “那还用说,唐霖的人,他准备来杀你灭口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 白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被李重岩甩开的电话,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在李重岩面前晃了晃,说:“我的人在这部电话里做了点小手脚,而你又听了录音。唐霖的追踪系统会误认为与肖卓铭通话的那个人藏在这座公馆里,谁会来这座公馆呢?那必定是李惠利的孙子了。唐霖正愁拿你没办法,这下好机会来了,他有借口来取你性命了。” “录音和监控到底是怎么回事?”李重岩问道,“你想把肖卓铭怎么样?” “我不想把她怎么样,龙血污染还全都得指望肖医生去拯救呢。肖卓铭只不过是说出了唐霖在做‘改造人实验’这么一个事实,戳到他痛处了,而他是不可能让这事被捅出去的。” 李重岩盯着白逐看了会儿,他明白了一切的始末,他这回被人牵着鼻子耍了一通,这无疑令他怒火中烧。李重岩点点头:“所以你给我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嫁祸我,是吧,白逐?这就是正义骑士干出来的事情。” “我可没说自己是正义骑士。”白逐说,“你要知道这回是一群年轻人把你耍了,包括你那个外甥女。就这样。其他还有什么话等你醒来后跟法官说去吧。” 她把针管扎进李重岩的脖子,等全部药剂都注射完毕后,李重岩不动了,再次陷入深度睡眠中。白逐叫来了负责清理战场的突击队员和医疗队员,他们很快就赶到了,什么话都没说,开始转运李重岩。白逐站在担架旁,低头沉默地看着李重岩的脸。等包裹着李重岩的尸袋拉上了拉链,白逐才把视线转开。 “和其他同伴的遗体一样运走,运回莫尔道嘎。对外就称通缉犯已被活捉,任务完成。” 众人领命去了,白逐没急着离开,她想留下来站一会儿。白逐站在屋中央,环视里头的摆设,立柜、办公桌、墙上的钟表,都在诉说一种悠远的生活。书柜旁边有一个音响,还有影碟机,虽然现在早就不用了影碟机了。白逐打开影碟机看了看,里头还放着一张电影碟片,《卡萨布兰卡》,应该是最后一次看完了没有取出来,或者一直在重复看。白逐在这里看到了镇江王爷的影子,还有逝去的时光,她也在其中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墙上的照片还挂在那里,白逐离开的时候在照片前面停留了几分钟,她默默地注视着李惠利的相片。李惠利穿着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这张照片是在他五十三岁的时候拍摄的,那时候李惠利正在中央当财政部长。白逐想了想,李惠利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李重岩还没出生,自己也是。那时候北冥还停留在前六门的辉煌时代里,到了自己这一辈,就已经是后六门了。 北冥在没落。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家族也在走下坡路。时间不会停,时代还在走。白逐看着李惠利的照片,有些恍惚,她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她不知道这次大清洗过后的北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滚滚向前的时代的车轮又会把他们这些老人抛弃在哪里,而未来的年轻世界还会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想不明白。白逐以为自己想通了一切,当回首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她想明白了来路,但没想明白归途。白逐知道自己从未远离地狱,而她就从那里来。 几分钟后耳机里传来声音,说所有人员到位,伤员清点完毕,他们可以返航了。白逐最后看了眼照片,转身离开了这里。 一时明月 高衍文提着啤酒瓶到一号实验室去了一趟,他刚从研究MCS的实验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走到半路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有点太邋遢了,就对着过道两边的玻璃照了照镜子,把乱掉的头发梳理整齐。分子粉碎系统的研制进行到最后的关键阶段了,再努把力就能把这块高地拿下,于是高衍文这些天就直接睡在了实验室。不过今天他决定去找老熟人聊聊天,顺便喝点酒。 一号实验室里亮着灯,高衍文走过去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因为他看到实验室里换了一批人,这些人穿着白褂子在收拾试验台上的东西,看样子是打算打包送走,然后自己在这儿落户了。高衍文眯起眼睛,这些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有点近视,不过他还是能看请里头是什么人。高衍文可以确定里头不是他要找的人,他眨了眨眼睛,敲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你们在干什么?”高衍文问,几个研究员抬起头来看着他。 研究员抱着一个纸箱子,看了看周围,说:“收拾这儿的东西。以后这间实验室就归我们了。你是哪里来的?是实验室管理员叫你来搭把手的吗,兄弟?” 高衍文看了他一眼,挨着几个封好的箱子挤了一段路进去,摇摇头:“我才不是什么搭把手的伙计,我是MCS实验室的。” “MCS的人来这儿干什么?” “来找个人。”高衍文看了一圈没看到肖卓铭,扭过头看着研究员的脸,“听着,我不管你们是哪里冒出来的,但一号实验室不是肖卓铭医生在单独使用吗?” 研究员把想子放下,看样子里头有点东西。他扶着桌板环视了一圈,点点头说:“以前确实是这样的,但现在不是了。” “肖医生在哪呢?” “噢,你是来找肖医生的对吧?我们怎么知道她在哪,原本我们是上层实验室的,现在被调到这地方来了。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跟人挤来挤去了。”研究员说道。 高衍文皱眉,他闻了会儿实验室里奇怪化学药剂的味道,说:“那个病人呢?” 研究员扭过身子看了看全透明的观察房,比划了一下手势:“你是说那个待在玻璃屋的人吗?如你所见,现在那里空空如也。病人肯定是跟着医生走了。昨天有‘清道夫’上来检查了,你也被查了吧?那你就应该知道了,说不定那个医生和病人就是被‘清道夫’一块儿抓走了,也许他们染上了什么病。” “不可能,肖医生昨天中午还好好的呢,我还跟她在路上聊了两句。她手里是有国家特殊保护人群证明的,‘清道夫’不能抓这种人。”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如果你去外头的电脑上搜搜这个人,说不定还有点希望。别指望我们能告诉你什么,小子,我们只是刚被调下来的而已。”研究员说着搬起箱子,准备继续干活,他瞟到了高衍文手里拿着的酒瓶,“你还带着酒来的?你跟那个姓肖的医生很熟吗?” 高衍文点点头,跟在研究员后面绕过碍手碍脚的杂物往外走去,说:“她跟我一个队伍出来的。” 他说的队伍就是指“回溯计划”,不过研究员是不知道这一点的,他还以为这两个人以前是部队里的,一个是技术兵,一个是医疗兵。 “噢。”研究员应了一声,转了个弯走开了,“你真该去外面的电脑上查查这个人,没准她只是被调去了别的地方而已,就像我们这群人一样。” 说完他回头看了高衍文一眼,咧嘴笑了笑,补充了一句:“祝你好运。” 高衍文想说一句“滚蛋”,但他一声没吭,扭头走出了实验室的门。高衍文在屏幕上查了“肖卓铭”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是“未查询到结果,目标人物已离开空中一号。”。高衍文撇着嘴,重复查询了几次,最后他确认了这个事实。看来肖卓铭走得很匆忙,也很低调,都没通知一下自己。不过她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通知自己的必要。这样想着,高衍文重新进了一号实验室。 研究员搬完箱子回来了,他看到高衍文从隔离门外走进来,停下脚步问:“怎么样?找到你那位老朋友没有?” “看起来她好像确实是被‘清道夫’抓走了。”高衍文垂着两手说。 “那就对了。不过‘清道夫’专程跑来‘空中一号’抓人,有点过于真刀真枪了,就像你整天磕着药跑去海洋公园大街上钓同性恋一样。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要和我们一起干活吗?” “你休想,老兄,我是不会帮你们干活的。要想找个免费劳动力你们就另请高明吧,但我有个不错的东西给你。” 研究员没说话,高衍文提起手里的啤酒瓶按在研究员胸前,眼睛却还在东张西望:“这瓶啤酒送你了,反正我也找不到人喝。就这样,大块头,再见了。” 啤酒瓶被研究员拿住了,高衍文收了手,扭过头朝他做了个敷衍的再见手势就离开了这里。今天的休息时间就到这儿了,高衍文想,该回去干活啦。他抄着衣兜走出门去,没人会来拦住他。高衍文又看了眼门口那块屏幕,他站在原地默默想了想肖卓铭为什么会离开“空中一号”,他才不会相信“是因为‘清道夫’来把她抓走了”这种屁话。 高衍文晃晃悠悠地走到MCS实验室的门口,他在门外的报刊架上看到了塞得满满当当的报纸,当然有很大一部分都过期了。高衍文挑了最新的一张报纸看起来,他很快就在报纸的第一页看到了“北极爆发疫情”这样的标题,他从字里行间捕捉到疫情可能与“回溯计划”有点关系。高衍文合拢报纸,坐在椅子上想了想,伸手摆弄自己的头发。 聪明的分子粉碎系统发明者很快就理清了这里面的关系,跟“‘清道夫’把肖卓铭抓走了”这种屁话比起来,高衍文更愿意相信肖卓铭是下到北极去拯救世界了。这样的猜想让他满意地笑起来,仿佛刚取得了什么胜利。高衍文想起了自己实验室里的活儿,他站起身,把报纸塞回架子里,和其他的挤在一块。他轻轻拍了拍手,像是要把手上的灰拍掉。他得要继续投身伟大的事业了,还得想想交给“回溯计划”指挥官的报告单要怎么写才好看。 挂着牌子的志愿者在走廊里遇到了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符衷,他连忙追上去,符衷停下脚步转身等他过来。志愿者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夹,看来他还没有很好地协调好这几份文件夹之间的关系,老是拿不住。志愿者费力想抽出某一份,符衷见状伸手帮他拿走了几个,这才把蓝色的塑料夹取出来。这个志愿者一看就是新手,符衷瞟了一眼他脖子上的挂牌。 “这是医疗组的组长让我转交给您的,是早上刚从华盛顿寄过来的感染者名单。华盛顿时间局的基地里已经一团糟了,他们医护人员不够,想从我们这里借。”志愿者紧张地说道。 符衷看了他一会儿,想叫他不必如此紧张,不过符衷什么话都没说。他翻开文件夹看了看,名单比之前又加长了不少。符衷翻过几页后再某一张纸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人名,他在“岳俊祁”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岳俊祁是北京时间局派去美国进修的,不过华盛顿方面还是把她算上了。符衷看了这个名字一会儿,把纸头翻了过去。 “现在那边已经有一千多个感染者了?”符衷说,他继续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走去,志愿者跟在他后面。 “死亡的有550个。外面不敢往北极送人进来,他们出事前一共在岗的就2700人,这下人越来越少了。医疗队对这个病束手无策,他们觉得这是外星病毒引起的,从黑洞里掉下来的什么病毒,也许来自几万光年外的星系。这病毒就是人类克星,没准就是专门送来灭绝我们的。说不定第四纪大灭绝马上就要被载入史册,然后第五纪就开始了。” “别这样说,我们还没沦落到那个地步。”符衷说,“你得想想你还有什么事没完成,你昨天晚上打游戏输得一塌糊涂发誓要重振雄风,你决心把那个经常骂你骂得狗血淋头的上司踹下办公椅。你想做但没做的事儿还多着呢,就像这世界没这么快就完了,人类进化这么多年不是用来灭绝的。” 志愿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跟着符衷走了一段路,一直跟到电梯门前。符衷伸手按下按钮,门立刻就开了,里面没有人。符衷留下了那个夹着感染者名单的蓝色塑料夹,把其他的还给了志愿者。他回头看了志愿者一样,疑惑地皱了皱眉,说:“我到空中基地上去接一个人,你把我让你发的通知都发下去,听明白了吗?” 符衷看着志愿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电梯里按下“停机平台”键。志愿者看着电梯表上闪动的数字,忽然回过神来,摸着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说:“我为什么跟着他来这儿?” 说完他自己想了想,然后捧着一大叠文书走开了。 欧居湖在停机平台上站了一会儿,他趴在机场旁边的栏杆旁,找了块没有雪的地方靠着,用望远镜看着海面上的情况。昨夜雪势相当凶猛,仿佛那场席卷全球的寒流越过南极大陆又转回来了,气温降至零下七十度,房间里的暖气系统破天荒地开大了。机场上全是厚厚的雪,清雪车推着铲子从中间开过去,留下菜畦一般整齐的痕迹。 符衷事先给自己戴好了手套和围巾,再把防风帽拉起来裹住头脸,才走出了顶层通往停机平台的封锁门。外头的风雪势头稍小,符衷抬手用文件夹挡了一下扑面而来的雪花,靴子踩进雪里,沿着机场旁边亮着照明灯的人行通道往飞机走去。欧居湖放下了望远镜,背过身打算休息一会儿,他先看到了符衷,跟他打了招呼。 “该死的天气。”欧居湖说,他搓着手套上结起来的冰块,把那些冰碴子一块块捏成碎片丢掉,“这时候有瓶酒喝就对了。” 符衷眯着眼睛,眉毛压在眼眶上方,风雪和寒冷让他不得不这么做。他点头笑了笑,扫视机场上的环境,说:“酒一拿出来就冻住了,到时候你只能啃酒冰坨子。你在这里看什么?” 欧居湖弄完了手套上的冰块,拿起胸前的望远镜给符衷看了看,说:“观察一下周边的情况,我得看看各个巡防站的站岗兵到位了没有。万一附近有什么舰船来挑衅,那我就能放个哨了。” 符衷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欧居湖没有符衷长得高,他矮矮壮壮,穿上防寒服后显得十分结实,甚至还有点笨重。符衷心想“放哨这事儿不劳烦您来做”,但他什么也没说。机场上的指挥员吹了几声哨子,符衷等哨声结束才把文件夹递给欧居湖,说:“华盛顿发来的感染者名单,比上一次又多了一倍不止。他们人手不够,想从我们这儿借人。” “不给借。”欧居湖很快地回答,他低头在寒风吹拂中翻看夹在里面的纸,但看了几页就合上了,“现在咱们自己都还没解决问题呢,顾不上外人。等这回这个医生来了再说吧,她手里不是有对付这个病的抑制药吗?先看看药效如何,希望真的有用。咱们已经受够了,我不允许再有人去冒险。”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符衷说,他点了点头,防风帽上的毛皮被吹得四处散开,“运输机快落地了,咱们上去吧。” 魏山华在空中基地的机场大厅内部等候了将近十分钟,机场内外和主要通道都被警卫队把守着,魏山华在对讲机里确认了各方是否到位。外面的警卫在寒风中拉起荧光警戒带,然后在跑道两旁等距离放好止步标记,有人正把“禁止拍照”的牌子挂在各个显眼的地方。空中有直升机在巡逻,巡逻半径为五公里。 符衷从封锁门经过检测和消毒后进入大厅内部,他抹下缝着皮毛的防风帽,露出沾着雪花的脸来,符衷脱掉手套,把眉毛和睫毛上的雪花抹去。符衷朝魏山华走过去,碰了碰拳头,当作打招呼。他看了看玻璃墙外的机场,然后抬头往黑色的天空看去,他看到四五架直升机上投射下强烈的白光,划了一条弧线后消失在塔台旁边。 “空中清理干净了吗?” “五公里内都是我们的人,那些记者别想混进来。” “这样就对了,别让媒体钻了空子,咱们不需要他们的摄像机和头条新闻。盯紧地面上的人,驱散无关人等,小心那些拿着手机和照相机的家伙。” “收到。”魏山华点头。 符衷脱掉外面厚重的防寒服,递给助手带走了。他站在镜子前面整理好衣襟和袖口,再把领带夹别整齐。符衷摸到衬衫领口里隐藏的领撑,他忽然想起了季的那一对黄金领撑,上面还刻了“细腰”两个字的首字母。符衷想起了季的细腰,他觉得季所有吸引自己特质里,那把腰也占了一部分。季的身材很好,让人能产生许多靡靡的联想。符衷喜欢他。 “今天肖卓铭真的要来了对吗?”魏山华问他。 魏山华轻轻地嗯了一声。 符衷补充了一句:“昨天跟林城打了电话,他让我转告你,他非常想念你。你也很想念他的对吧?” “没错。”魏山华肯定地回答,“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我都怕自己会认不出他来。不过他今天就要重返地球了,这好像是我第二次站在机场里等他来。” “第二次?”符衷别好袖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噢,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那不如就当我没说吧。” 魏山华笑起来,他没觉得符衷冒犯,相反,他很乐意回答符衷的问题:“第一次是在坐标仪上,林城作为三土特聘侧写专家和那个什么朱F医生一块乘坐巡回舱去的。当时我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去接机,结果他一下来就白着脸想吐,这个坏小子。我还以为是我哪里让他恶心了,没想到是因为他在巡回舱降落的时候喝了酒,才弄得一塌糊涂。” 说完后他默然了一会儿,符衷觉察出他还想说些什么,于是一言不发地等着他继续讲下去。魏山华过了会儿后笑起来,两手端着枪站在封锁门前说:“要不是那次我包庇了他喝酒的事,那个可怜的坏小子肯定一下来就要被三土关进禁闭室里去,禁闭室里有他好受的。” 符衷听了也笑起来,魏山华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情,那些事情容易让人的心情放松下来。往事像夕阳的光,很亮,能从漫天的落霞中嗅到每种颜色独特的味道。符衷抬起眼皮,笑着看玻璃墙外飘落的大雪,说:“确实,季首长非常注重这些规矩,他在某些方面有点太严厉了。” 魏山华扭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想对别人的感情评头论足。魏山华把枪往臂弯里靠一靠,警惕地盯着机场里的动静,一边说:“我没想到林城马上就要出现在我眼前了,我还以为咱俩从此就分道扬镳了......虽然我和他好像没有在一条道上走过,他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 符衷发觉魏山华今天说起林城说得格外多,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符衷微微地笑起来,他对魏山华的话不予置评,就这样让它放着,仿佛飘在空气中。有些事不需要非得真相大白,保持一点神秘感对谁都好。符衷有意地维持这种神秘感,他觉得这样就很好,这就是真理想要他们去做的事。 基地舰长在几分钟后从舰桥上下来,在秘书陪伴下来到机场内准备迎接这班非同凡响的运输机到来。符衷没再和魏山华说话了,他稍微移开一步,转身跟舰长握了手,让舰长和欧居湖组长站在中间。欧居湖和符衷讲了一会儿话,但他没从符衷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别过脸去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符衷看了看腕表,接着他就在跑道尽头的天空中看到了飞机航照灯。 塔台里的人指挥飞机在1号跑道降落,一架尾翼贴着国旗标志的运-20呼啸着冲过笔直的跑道,然后减慢速度转了一个方向,最后停在了泊位里。等舱门和快速通道连接好后,舰长带着秘书早早地走上前去等候。符衷看到飞机打开了后面的货舱,货车和集装箱正一车一车往外卸货。整装待发的火车也动起来了,驶出机场后立刻爬上高架桥,顷刻就消失在林立的基地建筑中。 肖卓铭是从中间舱门下来的,她入乡随俗地穿着紫红色冲锋衣,只戴了围巾,帽子也没有,看样子她提前注射了Ⅲ型抗冻剂。她提着一个手提箱走下几级台阶,然后笑着和舰长握手,再和符衷和欧居湖握手。舰长看到她的一瞬间神色愣了一下,年轻的面孔让他万万没想到。不止是他,很多人潜意识里都认为来的应该是个起码跟齐明利教授一样年纪的老医生。 舰长和她握了手,抬起头想看看还会不会有人从机舱里走出来,也许这个年轻人只是实习生或助理。不过他很快就失望了,直到机舱关闭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出来。肖卓铭能从舰长的眼神中看懂他到底想什么,就像她在牌桌上最会察言观色。肖卓铭抿着嘴唇,她客套地打了招呼,没有其他的废话。她决定等舰长自己把话问出来。 “您就是肖卓铭医生吗?”舰长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肖卓铭点点头,她就等着这个问题。她说:“我就是。” 舰长回头看着符衷,符衷什么话都没说。六十二岁的舰长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事实就摆在了他面前。肖卓铭很快被请到了机场内部,从快速通道前往会议室,她戴着口罩和眼镜,有点看不清她的脸,不过就应该这样。符衷和欧居湖走在后面,魏山华没跟他们一起,魏山华要留在机场里维持秩序。符衷没看到林城,也许他被锁进冷冻舱里转运到实验室去了。 专家组会议结束后,符衷陪同肖卓铭前往实验室。肖卓铭终于戴上了她的医官帽,她说这帽子自从下了巡回舱之后就再也没戴过了。符衷看她步履匆匆,随口问道:“急着去给林城做检查吗?” “当然,药剂打进去之后就必须每天跟着他做跟踪检查。”肖卓铭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开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我都不知道林城到底怎么样了。” 他们一通转下楼梯,进入空电梯里,肖卓铭看了符衷一眼,问:“你看起来也很急。” 符衷瞥了一下眼梢,点点头:“急着去厨房学做菜。” 肖卓铭笑出声来。符衷抬了下眉毛,扫了眼电梯表盘上的数字,说:“开个玩笑。” “嗯。没准你真的去学过。”肖卓铭踩了踩鞋跟,剥开一颗糖丢进嘴里,入口的酸苦味让她咧了下嘴巴,“真够带劲的,我这下又清醒过来了。” 说完她含了几秒糖,等酸苦味淡下去,水蜜桃的味道出现了之后才继续说道:“你让我带来的东西都带到了,还有一份从西藏传真过来的文件。是你的线人弄的吗?” 符衷知道她在说什么,电梯门开了,他们一块走出去,符衷把文件夹换个手拿,点头道:“是的,西藏那边的人和我们这里的是一路人。” 肖卓铭沿着白色的荧光指示带往实验室入口走去,她一只手抄在衣兜里,扭过头看了符衷一眼,说:“难道他们也被时间总局荼毒过吗?” “他们恐怕比我们的命运还要糟糕,他们现在在冈仁波齐,靠进中尼边境了。他们到那儿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他妈是个陷阱,时间局早就打算把他们清除掉。那地方偏僻荒凉、没有人烟,现在物资供应也出现了问题。咱们都是被抛弃的人,自然要联合在一起。大家都是有觉悟的人,已经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世界了。”符衷说。 他们走到实验室门口,符衷帮肖卓铭开启密码锁,然后把权限卡和密码表给了她。肖卓铭提着箱子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在看镶在密码盘上方一米处的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写着“李惠利第三医学实验室”的字样。肖卓铭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阵,目光在“李惠利”这个名字上徘徊了良久。符衷默默地等着她。 “有什么问题吗?”符衷问。 肖卓铭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走到哪去都逃不开‘李惠利’三个字,在哪都逃不开时间局的束缚。” 符衷看了眼铭牌,说:“他是你的曾外祖父?” “没错。不过我对我的曾外祖父只有一个名字的印象,他的名字在全国各地都能看到。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叫李惠利。相比之下,我还是了解李重岩更多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李重岩最近怎么样了?” “他从昨天起就已经不是时间局的局长了。”符衷如实回答,他回过身在门口的报刊架上抽出一张最新的报纸递给她,“唐霖升任为新局长,李重岩在上海崇明岛被逮捕,下个月开庭。” 肖卓铭接过报纸看了看,她很快就找到了符衷说的那些事。报纸上没有登出李重岩被逮捕时的照片,只有几张战斗现场的抓拍照,抓捕行动队的负责人也没有露面。媒体称当时“抓捕行动组与恐怖分子激烈交火”。肖卓铭沉默地把文章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报纸,卷成一个筒:“恐怖分子怎么会去那里?” 符衷摊开手,朝肖卓铭比个手势,示意她先进实验室再说:“李重岩以前是‘红河会’的头目,也许是他自己的部下前来搭救,刚好就撞上了猎鹰突击队。” “‘红河会’不是都把他卖了吗?为什么还会有人来搭救他?” “并不是所有人都把他卖了,李重岩在‘红河会’里的地位很高,他会养私人的武装力量,这些人都对老板绝对忠诚。”符衷说,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你去查查他们的交易网站就知道了。现在还查到了李重岩四年前故意破坏东非武器协商的证据,紧接着就引发了大规模的反恐战争。这里头能讲的故事可太多了,你在法庭上一定能听到不少好故事。” 符衷打量着这间实验室,他说话的时候没怎么去看肖卓铭,仿佛那些话轻如鸿毛,而话里的意思也像他的语气那样不值一提。过了会儿后他把目光转向站在桌子旁边的肖医生,等她开口。 肖卓铭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她把卷成一个纸筒的报纸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去,说:“他在人们口中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他当然也有荣耀和功勋。”符衷说,“是非曲直留给时间去判断。” 他说得很正义,似乎人间正气和公义天理都被他捏在了手里。但符衷知道自己没说真话,他知道真相,他也知道为了自己的利益他必须得这么做。善恶好坏这种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坏毒枭会救妹妹,好警察也会开枪杀人,没有听拔了毛的母鸡说猎人不是圣洁的人。他们揪住对方的把柄和软肋,这样就能在猜疑中达成奇妙的平衡。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肖卓铭低头把手提箱放在外间实验室的白色桌台上,拉开后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递给符衷:“我父亲的日记本,从家里拿来的。还有西藏发来的传真文件,好像是一幅图。那张硫酸纸描的图就在这本日记本里,你一翻开就能看到。希望它能帮你解开谜题,我知道你已经等它等了很久了。” 符衷翻开日记本,在中间看到了那张折起来的硫酸纸。他没把纸揭开,因为他知道纸上画着什么内容。符衷重新合上本子,把肖卓铭给他的那些东西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你不需要吗?” “你有问题再来找我吧,杀龙王是你们的事情。我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龙血污染解决掉,你把我叫来不就是干这事儿的吗?”肖卓铭把箱子拉好,脱掉冲锋衣拎在手里,笑了一下,“我要来当英雄了。” 没等符衷说话,她侧过身子擦着符衷走了过去,很快地换上白褂子,从另一边的玻璃密封柜中把蓝色的试剂管取了出来。符衷把日记本和档案袋与之前的文件夹放在一起,暂时锁在了抽屉里。肖卓铭把装有试剂管的小玻璃罐沿滑轨推到卡槽中,慢慢地转动了一下,让符衷能看请它的全貌:“这就是龙血毒性抑制剂,前几天刚收到第二支样本,这东西很难合成。” 符衷戴上手套,按在玻璃罐上,俯身审视里头蓝色的小东西一会儿,摇摇头说:“一支抑制剂根本不够用。朱F那边有多少库存?就这一支吗?” “没准又多了一支吧?我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联系他,等会儿我会去问问他的。但是现在我想说的问题是,这种药很难合成,跟元素一样有半衰期,往往刚合成就失效了。分子重组系统也没用,不用指望它。不过这不是我要你考虑的事情,‘毒血计划’会搞定这些技术问题的。我需要你考虑一下往后该如何批量生产这种药,这么多病人,每个病人都要反复、大量注射才能起到抑制作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符衷点点头,他站直身子,皱起了眉,这表明他正在思考。过了会儿后符衷松开扣着的手,按在桌面上,说:“我会想办法的。你需要提供这种药的配方、需要的设备,其他的我会处理。” “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最好不要长途运输,要保持药剂的稳定性。像这支药就是专门送进巡回舱的重力平衡室里从通道运输过来的,一路上没有发生半点颠簸,包括在运输机上时。”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我会与国内的制药集团取得联系,但我不会让他们把工厂搬到这儿来,他们也不敢。就因为媒体大肆宣扬,现在北极在全世界的人眼中已经变成‘丧尸之城’了,他们觉得这儿的人都已经他妈的变成流口水的怪物了。我会去说服舰长开放物资传输通道,但如果是你亲自去说的话可能会更加顺利一点。” 肖卓铭撑着桌子想了想,然后拽过椅子坐下来,她敲着手指考虑了一会儿,说:“所以我把配方和设备的清单交给你,然后你去联系国内的制药集团,接着再把做出来的试剂装进重力平衡箱里通过传输通道运到这儿来对吗?你怎么肯定他们会接这个单子?免费为我们提供制药服务吗?” “这些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听话的。”符衷回答,“因为都是自家人。” “噢,”肖卓铭听明白了,点点头,“原来都是你自家的产业。” 符衷没说话,他没说话就表示承认了这个事实。肖卓铭抿了抿嘴唇,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觉得这个问题到此就算解决了。她转身朝负压观察室走去,说:“等稳定的合成方法出来了,我会去和朱F确认,然后就把清单交给你,接下来的事儿就麻烦你了。希望你最好遵守诺言,不然你会跟着那些染病死掉的人一块去见上帝的。” “我知道。”符衷说。 肖卓铭在控制屏幕上输入指令,冷冻舱打开了,紧接着开启苏醒程序。肖卓铭穿好防护服后进入观察室,符衷留在了外面。林城醒来后压着嗓子咳嗽了两声,肖卓铭扶住他的背,让他把气顺过来。林城咳得凶了些,然后就呕吐,他身体虚弱,冷冻后遗症非常严重。符衷看着他满脸通红地一边哭一边伏在冷冻舱边缘往外吐,肖卓铭站在旁边,用真空抽水清理他的呕吐物。 吐完之后他感觉稍微好了点,肖卓铭给他清洗了口腔,然后插上呼吸管,再把针头刺进他手臂。林城的手臂上除了出血斑点,最多的就是新旧不一的针眼。肖卓铭给他升高了靠垫,林城仰躺在垫子上,胸脯起伏着大口喘气。他眼皮颤颤地眨了眨,迷迷糊糊地看着顶上的吊灯,却又觉得与之前看到的不一样。林城问道:“我现在在哪?” “北极。”肖卓铭回答,她在监控仪上输入参数,把林城的心跳压下来,如果放任它这么跳下去迟早要把血管撑爆。 林城皱起眉,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北极是哪个北极。他动了动眼珠,最后闭上眼睛,说:“别骗我,医生。” 肖卓铭指了指观察室外面,说:“看得清外面那个人吗?” 林城抬起眼皮,令人头疼的眩晕让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什么都有闪现的重影。林城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才认出来符衷的脸和轮廓。他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去,决定再睡一觉:“别闹了林城,你就是个精神病,他妈的一觉醒来世界又大变样了。” 路过休息室时,季看到季宋临站在镜子前整理衣服,他在理正自己的黑色领带。季没打算立刻走开,他留了下来,站在后面看着镜子里的季宋临说:“等会儿他们就要降落了。” 季宋临转过视线,在镜子里和季对视,然后又把目光转了回去,继续专心致志地打理衣领,把衬衫领口抻的挺挺的。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旁,默默地看着季宋临的动作。季宋临的头发跟以前一样整齐,露出他的额头,还有两道利落的眉线,有一边眉毛是特意断开的。他把脸刮得很干净,眼中露出古典主义的忧郁之情,这种忧郁有种吸引人的特质。 季注视着父亲眼下的小痣,淡淡的痣让他看起来像是要落泪,恰当地中和了他硬朗挺拔的身躯所带来的锋芒和气势。季宋临察觉到季在观察他,看着镜子里的季问:“你在看什么?” “看你眼睛下面的痣。” “有一颗是天生的,另外两颗是后来点上去的。”季宋临说。 季笑了笑:“自己点的吗?” 季宋临摇摇头,低头把制服外套的纽扣摆正,回答:“不是我点的。” “那一定就是纹身师了。” 季宋临笑起来,说:“也不算是。” 他们在镜子里相视而笑,季忽然觉得这样宁静的时刻实在是太少见了。季宋临没去看他,把两边袖口抻平后轻轻拍了拍,然后戴上帽子,站在镜子前问季:“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季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门框上,沉默着看了季宋临一会儿,像是要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来。季宋临从不会过问这些事,他总能把自己打理的得体有致,今天这样询问别人的意见还是头一回。季宋临说他每天都穿着最好的衣服,梳着最整齐的头发,长着最俊俏的脸,就为了等某个人回来。他说,等到相见的那一天,就会觉得这么多年的等待,只过了一个上午而已。 “是不是觉得过去了这么多年,现在想想只过去了一早上?”季问。 季宋临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说道:“当一个人心有所想的时候,白天只是一个长长的早晨。” 这句话让季想了很久,他觉得既然父亲能把十年当一个早晨,而自己等待的时间肯定不会比他更长,那么自己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似乎都不足为奇。当他把思维放射到更广阔的维度,就会发现任何事情都像一股急流从身旁流过去,而他正处于这急流的泥沙中间。他们所居住的星球,在宇宙中不过是一小点罢了。 片刻后季放下手,走到季宋临旁边让他侧过身子,上手帮他把制服的武装带再拉紧一点,轻轻掸了掸他的衣襟:“很棒。” 季宋临看着他。 “很棒。”季点点头,重复一遍,然后笑了笑。 季离开了这里,门框变得空荡荡的。季宋临转过鞋跟面对镜子,他最后再把帽子压了压,转身出了门。 巡回舱降落在狄安娜港口旁的发射场中,激起了一阵狂风。等它的推进器停止工作后,季领着人走下高台,朝巡回舱出口走去,他在警戒线外停住了。季戴着镶有雄鹰巨树的帽子,领口里塞着围巾。他在制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长衣,并拉紧腰带。季宋临站在他后面,他现在是执行部的前部长。季宋临的帽子上镶着黑白双翼,当他和季站在一块的时候,就有一种微妙的断层感。 等待了几分钟后,巡回舱的舱门打开了。符阳夏扶着把手从门内走出来,阳光照在了他脸上,冷冰冰的蓝色天空中有几只巨鹰在盘桓,在雪原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在黑暗中待久了,符阳夏有些受不了这光线,刚在阳光下站了几秒,他就一直想流眼泪。符阳夏垂下睫毛,低头把帽子戴上,踩着梯子走了下去。 季宋临听到巨鹰在长啸,远远地从冰山那头回荡过来,像是山野里的回音。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季稍后一点的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到从舷梯上走下来的人,还有远远地环绕在港口四周的冰山、冰架、雪原。海涌无垠,地厚天高,开阔的视野让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湮灭、坍塌,旋转着消失在余光里,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大概这就是他所想要的那种孤独。 季回头看了季宋临一眼,发现父亲的不出他所料地把目光投向巡回舱。季知道他在看谁,那些猜想终于在今天尘埃落定了。季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他甚至为父亲感到高兴。 符阳夏同样穿着制服,又在外面罩了一件长衣,脖子上为了保暖围了一圈貂子绒。黑色的皮毛衬着他的脸,薄薄的嘴唇拉着一条紧绷的有弧度的线,眼尾和脸颊下方的皱纹体现出他已经不年轻了。季和他握手,看着符阳夏那张脸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符衷,符衷继承了父亲的五官和气质。 那张合照出现在了季的脑海里。1983年的一月,下了雪,核桃树上挂满了雪沫。两张年轻的面孔面对着镜头,把时间定在了那里。很难把现在的符阳夏和那时的符阳夏关联起来,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而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不同的时间段。岁月揉皱了紧绷绷的皮肤,也抹去了蓝得泛白的天空。黑暗。无边无沿的孤独。时间转过身,失去的都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别来无恙 符阳夏抬起眼皮看了看站在季身后的季宋临,由于不适应阳光,他的眼睛一直眯着,叠起来的皱纹就更多了。季宋临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符阳夏先把视线转开了。季宋临看到了符阳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多了很多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情绪。季宋临想,原来已经过去了十年,原来他老去了这么多。 “媒体关系部主管、后勤部主管、人力资源调配部主管。”季向符阳夏一一介绍跟随自己一起来的几个人,最后点到季宋临的时候停顿了一秒,“时间总局执行部前部长,季宋临。” 符阳夏朝他们点点头,没有去看季宋临,不过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季退后一步,朝符阳夏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随自己乘坐专车前往总指挥部。发射场的电网围墙外面停着悍马车队,他们早早地就在这里等着了。车身上漆着雪地迷彩,站在车门旁的士兵和执行员见到符阳夏和季出来均抬手行礼,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们的肩章和帽章上。 季和符阳夏坐进中间一辆车的后座,季宋临坐在前座副驾驶,然后戴上了耳机,指挥车队开动。盘旋在空中的护卫直升机排成阵列往两边离开了,旋桨发出的噪声渐渐消失在高楼背后。符阳夏拢着长衣,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默默地靠在后面看了季宋临一会儿。季宋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后视镜,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符阳夏,他们仓促地对视了一瞬。 车队动了起来,符阳夏扭过头看向窗外,眼前的事物像是在流淌。车子很快驶过围墙,开阔的雪地上立着不少钢架支撑的大家伙,都在粼粼地反射着太阳光。港口的防波堤一直沿着海岸延伸到远处一座高地,然后凿穿了一条隧道,转过一个大弯后利落地刺向更远处的海面。跨海大桥上飞驰着列车,军舰正发出嘹亮的笛声,数十架飞机从高耸的建筑群中疾速驶过。 “你们把这儿弄得真不错。”符阳夏对季说。 季笑了笑,搭着手倚在靠背上,压着帽子,说:“是前辈留下来的遗物,我们只不过对它稍作修缮。” 季宋临膝上放着电脑,他密切监视着直升机和其他护卫车发来的报告。听到季和符阳夏的对话后,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后视镜,符阳夏的表情很温和,似乎他没听明白季话里的意思。车队转了一个弯,开车的驾驶员把着方向盘开进一条黑色的宽阔道路,稍微把目光往上抬一抬就能看到伫立在太阳前方的黑色巨塔,云气和光晕淹没了塔顶。 符阳夏看着几架GRO-35战斗机从斜上方的天空中飞过去,说:“你们的情况我都了解了,现在所有的军队都已经调配完毕,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只有等待对吗?” “我们已经通过多次会议和军委、国务院达成了一致,并且拟定了作战决案书。我们的科研专家组认定战争将会在半个月后开始,而且是在木星和月球的潮汐引力达到最大时发生。”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潮汐引力将会对地球上的海洋运动造成极大的影响,这几乎可以断定战争必然会在海面上打响了。”符阳夏把目光转向季。 车子轰隆隆地前进,但并不颠簸。季点点头,说:“我们的天文学家调用了超大口径望远镜、行星基站望远镜、黑洞探测望远镜观察了众多天体,他们演算出了这个结果。” 符阳夏没说话,他又默默地看着坐在前面的季宋临了。符阳夏像是知道什么,就算不用季自己说,他也知道季宋临肯定参与了“天文学家”的观测和计算。但季宋临这次没有看后视镜,他偏着头看车子外面的反光镜,看那些流水一样消失的房屋、道路。沉默,一直沉默。季宋临戴着耳机,话筒贴着他的下巴。仿佛耳机是一道屏障,把他和外界隔绝开来。 车队在总指挥部的平行结构建筑前停下来,黑白相间的铁柱子降了下去,大门打开后他们驶入一座小广场,四角架有哨岗,上面有带枪护卫在了望巡逻。符阳夏下车后戴好帽子,他抬起头就看到黑塔,还看到被黑塔托起来的太阳。此时那个悬挂在天上的光球外部多了一个刺眼的大圆环,还带着点彩虹的颜色。 “日晕。”符阳夏站在檐廊下说,他戴上手套,看着那个彩色的晕环笑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奇观了。” 他回头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谁,但他回头后看到了抱着电脑箱和耳机的季宋临。季本站在符阳夏身边,他瞥了两人一眼,没打算出声。符阳夏眯着眼睛,阳光刺得他有点难受,但他仍不想戴墨镜。季宋临抱着沉重的箱子站在檐廊下的阴影里,距离符阳夏一米远。他们离得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符阳夏就这样看着他,像在笑,又像没有。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奇观了。”符阳夏接上了刚才没说出口的话,他这话是对季宋临说的。 季宋临的眉毛压着眼眶,眼尾的痣使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深邃,犹如银河下的森林。他点点头,就像平常跟老友打招呼,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这句话的真实性并不重要,也没人会去求证他到底有没有在说谎。季宋临的内心,符阳夏的过去,星辰似火的夜晚,寒风吹彻的冬天。季没去过问,他给了他们见面的时间。秘密是属于父辈的,现在、将来要发生的,都在过去已经发生了。太阳底下无新事。 “将军。”季提醒了符阳夏一声。 符阳夏别开视线,朝季露出微笑,侧身走入指挥部的大厅,他解开脖子上的貂子绒,叠好后拿在手里。季宋临看着符阳夏的背影,抿了抿嘴唇,再抬头看向将太阳圈起来的那个光环。这样的景象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认为一天中同时升起了两个太阳。黑塔伫立在那里,日月为它增添光辉。太阳快落下去了,季宋临想,长达半年的极昼即将落幕了。 会议上,人们再就作战计划进行了细化和更改。所有的科研专家和各部门干部都坐在了议席上,星河开启适应性逻辑系统后也被准许参加会议。星河是受量子主机控制的人工智能,但开了逻辑系统后跟一个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很多人都要聪明、严谨。它在“回溯计划”期间学到了很多东西,强大的学习能力让它的逻辑思维愈发严密,季甚至感觉它除了思维能力外,还有了点其他的东西。 季在晚饭前结束了会议,季宋临收拾好面前的东西后跟季打了个报告就离开了。季离开会议室前,符阳夏还没有走,他默不言语地看着桌上钉好的文件,但季知道他的心思根本没在文件上。人群渐渐散去了,拉开的窗帘后面露出洁净的天幕,蓝色的大气一直通向黑黢黢的太空。有个发亮的小点在天上挪动,那就是“老狐狸”号飞行器。 “将军。”季在寂静的氛围中说。 符阳夏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站起身,把放在旁边的手套拿起来:“有什么事要说吗?” “之前‘回溯计划’里有一次大撤退,我们撤走了很多人。”季扣着手指斟酌词句,几次把目光转向别处,“您知道,您的儿子也在撤退之列。他伤得不轻.....我很抱歉,我就是想问问,他回去之后还好吗?如果有什么不妥的,我先给您道歉。” 符阳夏看着季的眼睛,平静的对视能让人看清对方的真正所想。季说完后便一言不发地站在符阳夏面前,他这是第一次真正面对符衷的父亲,他有点紧张,还有激动。季心跳得很快,太阳穴那里好像有根血管在随着心跳搏动,这种紧张感让他口干舌燥。他不知道符阳夏心里会怎么想,也许他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长长的寂静后,符阳夏终于开口了:“他最近很好。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去跟他见了一面,他一切都很好。我想你也一定很想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对不对?” 季笑了,符阳夏也跟着笑起来。季垂下眼睫,用拇指摩挲着帽子上的徽章,说:“那这样最好不过了。” “我想他即使脱离了‘回溯计划’,他也一定会想念他曾经的战友,还有他曾经的指挥官的。”符阳夏说着点点头,“我看得出来,他非常想念你们。” 季没有说话,他觉得此时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符阳夏戴好了手套,把貂子绒围脖拿在手里,展开来,又叠上。他打算要离开这儿了。季说:“将军用过了晚餐,可以去海底基地看看。” 符阳夏抬头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海底基地。”季重复了一遍,“就在咱们脚下的海里,我想您应该是知道的。您可以去那里看看,有人会在那儿等着您。要我陪您去吗?” “你什么都知道了对吧?你知道我曾经来过这里,做了什么事。”符阳夏说。 季点头,他没打算否认:“是的,我全都知道了,知道一切细节。‘回溯计划’里的人有权知道那些事,这样我们才能赢得战争。我们要回家,将军,我们不得不胜利。” 符阳夏拿着帽子拍了拍,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去海底基地看看的。” 他说完就离开了,季看着他消失在门边,再把会议厅的门关上。季知道符阳夏不想让自己陪同,不过这就是季想要的。他到窗边去看了看,日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太阳变成了火红色的头颅,低垂在海岸边。几只巨鹰在云层中穿梭,过会儿就看不见影子了。列车进了港口的停靠点,亮起一排红灯,航空母舰上的飞机又升起来了,还未完工的脉冲炮塔就像被遗弃的布娃娃。 星河的头像出现在了旁边,季这才发现星河系统还没关闭,但他没立刻去把主机电源按掉。星河说:“‘我们要回家,我们不得不胜利’是什么意思?” 季瞥了它一眼,发现星河也在看着海平面上的那个红球,但季知道这些景物对人工智能来说就是一段代码而已。季喝了口啤酒,说:“我们只有战胜了龙王,才能顺利回到我们本来生活的地球上去。我们这儿所有的人都有家,地球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得回去。” “其实在这儿定居也不错,这个地球比原来那个好多了。”星河说。 “但我们不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季拿着啤酒瓶,把手搁在窗台上,“还有整整66亿人等着我们去拯救,生命和文明从这颗蓝色的星球开始,人类不能失去家园。” 星河似乎不能理解,在他的算法里,并不一定非得回到原来那里去。季吞了一口酒,继续说下去:“还有,地球已经快被黑洞撕碎了,如果它真的毁灭了,那么之前存在的时空也就跟着崩塌了。时空之间互相影响,就像一座大厦。时间是一段既定的程序,我们只能在正确的时间段里做正确的指令,你是计算机,你能理解这一点。而且我们是从其他时空过来的,违背了基本规律,在这里待得越久,受到的影响就越大。我们当中已经有很多人出现了问题,时间紊乱、身体衰老、精神分裂......只会越来越糟糕。” “我能理解这句话,但我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执着地要去杀龙王。我能从你身上探测出很多信号分子,我不能理解这些信号分子组成的信息流,它无法被人工智能学习到。” 季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它,思考了一阵子,说:“支撑着我走下去的是坚定的决心,还有对某个人的思念。我爱一个人,而他离我46亿年,于是我一定要回去和他见面。就这样。” “什么是决心,什么是思念,什么是爱?”星河问他。 “就像刚才我和符阳夏谈到大撤退的时候,我问他儿子最近好不好,那时候我心里的情感就是思念和爱。你能探测到的对吧?人的情感是信号分子,包括现在,你可以试试。” 星河的屏幕上跳出几条曲线,下面是一连串的代码换算。最后星河停止了运算,说:“我知道这些信号分子是什么,但我无法理解它们。” 季笑起来,他知道适应性逻辑系统并不能让星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人工智能就是人工智能,是人类一部分特别发达的器官,就像有认知障碍的小孩。 “现在的科技还不能让你完全理解人类的情感。但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那强大的学习能力一定能帮你相通很多事情,你也会明白人类究竟为何如此执着,而又如此悲哀和愚蠢。” 星河沉默了,不再说话。季喝完了一瓶酒,觉得自己该出去了。他拉上窗帘,遮住天边的火球,会议厅里晦暗下来。季关掉了星河的逻辑系统,然后拿上帽子离开了这儿。 季宋临穿着工作服,扎着靴子的鞋带,踩在花圃的土埂上清理沙土。花圃里的花开得很盛,香味随着暖和的风越过白色铝合金板房,飘向鳄梨树林和土豆园。他在挑选长得饱满、颜色艳丽的花,然后用剪子把它们剪成长短不一的花枝,抱在怀里,剪完一畦就提着装花的小桶去另外一畦。 他路过压力计的时候顺便看了眼上头的数字,还不需要给花圃浇水。季宋临看了看时间,早就过了晚饭时间了,他还没去喝一口热汤。从会议结束后,季宋临马上就下到了海底基地来。不过他并不觉得饿,有一种少有的情绪控制了他的身心,季宋临只觉得自己精力充沛,能够不慌不忙地去解决一件一件大事小事。他看了看小桶里新鲜的月季花,蹲下/身去继续挑拣。 符阳夏穿过一条小路,看到了拉起来的铁丝网。砂石铺成的入口旁插着一块木牌,漆着黑色的雄鹰巨树,符阳夏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透过这块牌子看到了其他的一些东西。他想伸手去摸摸那只黑色的雄鹰,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符阳夏看了眼铁丝网后面的一大片开阔地带,把手抄进外套衣兜,踩着石子走了进去。 风里淡淡的尘土气味和若有若无的花香一下子把他吸引住了。符阳夏走过一段路,站在了铺满一层细土的岸边石板上,他站在那里眺望一望无际的田野,头顶的仿真天空让他觉得自己真的站在温带的春末,看山冈上滚落的巨石。山冈只是地球的外部,无处不有。他扫过那些辣椒、番茄、胡萝卜、南瓜以及一块一块裸露的尚未播种的空地,一辆半旧的白色皮卡车停在路边。 他走下台阶,沿着农场中间的一条水泥路往前走,有种神秘的吸引力拉着他往前走去,似乎向着这个方向走就是对的。符阳夏呼吸着树叶的味道,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辣椒柔软的叶子。 农场里空无一人,听不见声音,只有暖风一阵一阵地迎面吹来。他抬起头,看不见天空的上界,人造日光已经到了西斜的时候,傍晚的云翳都变成了粉红和橘黄色,金灿灿的霞光照在林稍。 符阳夏朝着太阳西落的地方走去,他回头看看身后,影子又淡又细长。 季宋临在花圃里侍弄他的花草,把野草清理掉,再剪去长势不好的花骨朵。他撑着膝盖,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小桶,已经剪了不少红的、黄的月季花。他轻轻拨弄花瓣,又觉得这些还不够。 花香在符阳夏身边变得越来越浓郁,闻着像是玫瑰,但又没有那么甜蜜。他在铝合金板房前徘徊了一阵,然后在房子侧面发现了一条小径,两边种着蓝色的鸢尾花,全都开了。符阳夏看到了花圃的一角,但是被树篱遮挡着,看不清全貌。他犹豫了几秒,踩着卵石小路走了过去。花香更浓了。 符阳夏站在榉木打造的栅栏外,默默地抄着衣兜,手捂得发热,但他仍没有抽出来。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看着蹲在半人高的月季花丛中的人。他知道那是谁,他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就是这里。符阳夏看到了落日,虽然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还是喜欢看它。 季宋临挑了一株最好的红月季,纯正的红色,花瓣叠了很多层。他觉得就是它了,小心地拨开花丛把剪子伸进去,找了一个长度后果断地剪了下去。他笑起来,把那枝花抽出来,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他觉得差不多了,该收工了,该提着装满花的小桶回去把花束扎好,当作礼物送出去了。 他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他。季宋临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缩得他疼痛无比,手里的铲子差点就要掉下去,他又狠狠地抓住了。他认得这是谁的声音,就算化成了灰,他也一下就能听出来。 季宋临回过头,他在一畦一畦的月季花后看到了符阳夏。符阳夏老了,真的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就像月季层叠的花瓣。季宋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里梦到他回来了。 符阳夏站在栅栏外,穿着长衣外套,暖融融的温度让他背上发热。符阳夏没戴军帽,外套的翻领里露出军装制服的领子和纽扣。他一直抄着手,看季宋临拿着一朵花站起来,他们看着对方。 季宋临刚想开口,又想起了什么,抿紧嘴唇,最后说:“将军。” 现在谁见了符阳夏都要称他为“将军”。符阳夏很淡地嗯了一声,对视了几秒后他挪开目光,他怕这种目光会灼到心上。他状若不在意地扫视了一圈花圃,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剪点花,打算带回去扎好,”季宋临说,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桶,“送人的。”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抱歉地笑了笑:“身上都是尘土,不好意思。” 他感到一点薄薄的遗憾,他没有穿着最好的衣服出现在符阳夏眼前。季宋临觉得自己的遗憾实在是太多了,从头到尾有那么多事与愿违。 “噢。”符阳夏点点头,他抬了抬眉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时间隔开得太久了,忘了该怎么相处。两人就这样静默着,等着打破坚冰的那一刻。 季宋临捏着那朵最红的月季花,很淡地笑了笑,说:“你不问问我打算把花送给谁吗?” 符阳夏没出声,示意他自己说下去。季宋临弯腰把桶提起来,符阳夏这才看见他的桶里几乎满满地插了一丛花。季宋临说:“送给你的,将军,这些都是你的。” 他说的“这些”究竟是指桶里的那些,还是一整片花圃里的那些,符阳夏就不知道了。他看着季宋临的脸,端详着他的面容,断开的眉尾、眼下的三枚小痣、鼻梁、嘴唇,他想找回一点熟悉的东西。符阳夏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熟悉的感觉,他觉得天边那轮夕阳也是真实的,真实到触手可及。 符阳夏笑了,牵起脸上的皱纹,嘴角两边的褶皱就像括弧,把他的笑意禁锢在里面。季宋临凝视着他的笑,就像凝视着照片。符阳夏说:“你一直都在这里剪月季?” 季宋临点点头:“开完会我就下来了,换好衣服就来这儿看花,然后剪到现在。我还没来得及把花扎好,你就站在这里了。” “晚饭吃过了吗?”符阳夏过了会儿才问。 符阳夏默默点了点鞋尖。片刻后他看向季宋临,说:“我这儿有橘子,你要吗?” 说完后他又觉得自己傻得可以,军委副主席问另外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要不要吃橘子。他不再作声,就这样等着季宋临回答。答案是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他只是想慢慢等一等。 季宋临往鳄梨树林那边望了一眼,树林再过去一些就栽种着几十棵橘树,现在果子还没成熟。季宋临说:“我种了橘树,每年都会收获很多......” “我不是从你的橘子树上摘的。”符阳夏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刚好带了几个橘子下来,你要吗?” 季宋临站在花圃的灌溉渠上,工作服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他线条利落的手臂来。季宋临对着符阳夏默默地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走过来自己拿吧。过来一点,咱们隔了这么远。”符阳夏说,他还是抄着衣兜,长长的风衣把他的身躯包裹起来。 风吹得树篱和花丛悉簌作响,鳄梨树深绿色的大叶子像动物的绒毛那样被风吹着起伏。季宋临提着小桶,把工具箱挎在肩上,踩着土埂朝符阳夏走去。榉木栅栏上缠着不少带刺的藤蔓,紫色和白色的小花顺着柔软的枝条往上开,在叶子的遮挡下,依稀能看见榉木的纹理。符阳夏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他站在这里,有人在朝他走来。空气洁净,草木葳蕤,充满自然之气。 季宋临在离符阳夏一步的地方停住了,他身上散发着花香味。符阳夏看了看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两颗亮黄色的橘子藏在他手心里。他把橘子递过去,季宋临忙在毛巾上擦了擦手,然后才接住了符阳夏给他的东西。 两颗橘子被捂得发烫,还有点潮湿,大概是符阳夏一直穿着大衣外套和严严实实的制服,手心里都出了汗。季宋临摸了摸橘子光滑的表皮,他闻到果子的清香,他觉得自己正在变年轻。 符阳夏这才解开了大衣的腰带,一边脱一边说:“制服没有口袋,所以我只好穿着外套把橘子放在衣兜里。这儿太热了,不过这样正好,我的背不会再疼了。” 他脱掉外套搭在手臂上,露出他里面齐整的衣服。符阳夏穿军装,胸前缝着资历牌,肩章上有三颗金色的星星。他很威武。季宋临把两个橘子揣进衣袋,回身关上花圃的栅栏门,沿着小径走了出去。他们并肩走着,穿过长满了鸢尾花的小路,夕阳照在他们身后,两条影子长长地铺在面前。 “背上的伤到现在都还没好吗?到了冬天还是疼?”季宋临问,他打开铝合金板房的门,顺手把工具箱放在门后的地板上,就把门锁挂上了。 “嗯,受了寒就疼。真的很疼。但这样能让我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让我不至于忘记自己遭遇过什么。”符阳夏说,他和季宋临一起沿着水泥路往回走。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步调和速度都是一样的。季宋临偶尔停下来看看田地里的作物,符阳夏就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着他。他们仍保持着默契。 季宋临蹲在路肩上,他正看着绿油油的辣椒,前不久花刚谢了,结出了绿色的小辣椒。他扭过头看了看符阳夏被夕阳照亮的脸,说:“这里是北极,地面上很冷。注意保暖。” 符阳夏点点头,没说话。季宋临看了会儿辣椒,又提着小桶站起身,望铺着石板的岸边走去。他路过白色皮卡车的时候伸手拍了拍车子的引擎盖,说:“到了收获的季节我就开着它去装收下来的东西。土豆、胡萝卜等等,能装一车子,然后送进那个板房里存放起来。不过现在那儿没有存货了,都送去给‘回溯计划’里当伙食了。” 符阳夏站在石板上,他环视着这片农场,笑着说:“你把这儿改造得真不错。以前它还是训练场,现在就变成田园了。” “这些都是我独自留在这儿的时候开辟的,农场、田地、植物的芳香。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因为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生活。当我在田间劳作,我就会想起以前,想起年轻的时候,想起你。” “真的很像以前。我们在傍晚时分穿过麦田,一起回学校去上夜课。落日、漫天朱红的晚霞、黑麦、芥草、星星,共同组成了我们相爱的那十五年。”符阳夏说,他的话漂浮在空中。 季宋临脱掉工作服外套,放在木板上。他里面只穿了一件灰青色的背心,露出他肌肉匀称的两条手臂,脖子上挂着银色的链子,下面就是他的姓名牌。季宋临把链子塞进背心里。 放水洗干净了手,再把衣袋里的橘子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季宋临坐在椅子上把那个装满花的小桶提起来搁在桌板旁,小心地抱了一束花出来,摊开后开始修剪它们。他用小刀削了一阵,然后抬起头来,看到符阳夏站在另一边眺望田野的尽头。季宋临停下手里的动作,说:“那只不过是我最爱你的十五年。” 他们上一次一同穿过田野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皮肤也是紧绷绷的。当他们再一次走在一起,在傍晚从田埂旁经过时,仿佛当年的那轮太阳一直没有沉没,而他们的脸上已经长满了皱纹。 数十年的光阴带来了另一种改变,短短一段路途就走了三十年。符阳夏能懂季宋临的意思,那一瞬他感觉自己抖落了这三十年枯燥生涯中落在他身上的沙砾和尘土。 “你有想过我会来这里吗?”符阳夏问,他觉得身上热,拆掉武装带后把制服的纽扣解开了。 季宋临没有抬头,他专心致志地削着花枝,他的手很大,又瘦,拿着小刀时却异常灵巧。他默默地削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想过。我觉得你会回来的,其他人也许不会,但你一定会回来的。” 他说得没错,其他人确实一个也没回来,只有符阳夏回来了。来到他的梦中,来到他的现实世界里。 符阳夏没去问他为什么这么想,也许他以后也不会去问,他想给自己保留一点悬念。季宋临把削好的花放在一边,问道:“你呢?你有想过我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去想。当年我回去之后就整夜整夜失眠,我去找过军人失眠症诊所,心理医生也帮不了我。有时我睡下去,但睡不长,午夜的噩梦总是把我惊醒。我不敢去想你,一想起就让人发疯。医生让我在白日清醒的时候去疏导焦虑,但他不知道有些焦虑无论是糊涂还是清醒都疏导不了的。遥远的过去,相隔了这多年......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山海可平,”季宋临拿着花和剪子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纵横交错的田埂,“难平的是人心。” 符阳夏脱掉了外套和腰带,和刚才脱下来的大衣放在一起。他只留了一件绿色的制式衬衫,领带用银色的夹子别住,他仔细地挽上了袖子。两人一直无话,季宋临拾掇着他的花,快修剪完了。 季宋临过了会儿问:“你是2018年被选为军委副主席的吗?” “嗯。”季宋临点点头,看了符阳夏一眼,“那你实现年轻时的愿望了。” 符阳夏笑起来:“如果我没爬上这个位置,那么今天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了。” 季宋临看着他,看他被风吹起的领带和衬衫。现在的符阳夏依稀还有之前的影子,像是暗示与符号,表明他还没有彻底地变成另一个人。季宋临又问:“你今年多少岁了?” 符阳夏算了算,回答:“59了。是不是已经很老了?” “你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年轻很多。” “你呢?” “我不知道。我在这儿度过了三年,但另一边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符阳夏默然了几秒,说:“那就算3年,你也刚好59岁。” “我们终于一样了。”季宋临笑着回答,眉尾和眼梢的褶皱划着一道道痕迹。 “我终于追上你的年龄了,用了整整32年。我用32年去追赶那9年的时间差,我好像跑赢了时光。” 季宋临低着头,默不作声。小桶里的花只剩下最后几枝了,桌上堆了一叠修剪好的带刺的花枝,季宋临把红月季和黄月季分开摆放。他沉默着思考,思考符阳夏的话。用32年去竭尽全力地追赶,最后终于追上了;一花圃的月季用一年的时间等待那一个日子,最后终于等到了。 他恍惚惊觉岁月就这样过去,无数人来到他身边,陪他走过一段路,然后又离开。衰微只及皮肤,他的灵魂好像还停留在32年前的某个时间段里。 符阳夏想去建在农场旁的两层木板楼里去看看,季宋临放下手里的活陪他进去,擦干净手后把符阳夏手里的衣服接过去,专门找了衣架单独挂起来,给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军委副主席的制服不能弄乱弄皱。屋子里很宽敞,干净而凉爽,季宋临去打开了窗户,再给他开了一瓶啤酒。他让符阳夏自己转转,然后出门去继续摆弄桌上的花了。 窗台上摆着几个蓝色的陶瓷碟子,里头放着晒干的橘子花。符阳夏闻了闻,香味淡去了,但还能闻到。他环视这一层楼,西北角有架木头打造的扶手梯,通往二楼,开放式的二楼围了一圈栏杆。符阳夏闻到木头的香味,他打量着放置在屋子中央的一张大方桌,上面堆着不少纸,还有线缝的皮质封面展览册。 几个空玻璃瓶和没开封的易拉罐放在方桌侧面的圆形台子上,两个宽檐帽叠放在旁边。桌子上罩着酒红色印花的桌布,下面堆放着金属箱,符阳夏一看就知道那是装有武器弹药的箱子。盖着盖子的木桶稳稳当当地驻扎在一排立柜前面,里面装的是黍米。立柜侧方悬着一面挂镜,敞开的一排窗户吸纳进充足的光线,正好照在镜子上。 大方桌是季宋临的工作台,除了堆起来的纸头外,还留出了一大块空地,摆着墨水池、各式各样的尖头笔和细毛笔、炭条、无色的化学试剂。一张未完工的画摆在垫子上,符阳夏上前去看,才发现季宋临画的是狐狸的半边脸,另一半还只有铅笔草稿。符阳夏认得出来,这就是代表狐魃门下的笑面狐狸。 季宋临的桌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狐狸画像,除此之外就是各种精细的彩色图案,有点像印在扑克牌盒子上的那种插画卡片。花像是要开出来,鱼像是在笑。符阳夏翻看了一本专门收录了笑面狐狸画像的册子,看完后合上本子放了回去。他站在桌子前徘徊,画完的、没画完的,都像烟雾包围着他。 他走到东边的墙壁前去,那上面挂着十几幅水彩肖像画,符阳夏认不出来那是谁。肖像画下面打了一排柜子,台面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个相框孤零零地摆在正中间。 相框里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符阳夏把那个相框拿起来,他注意到相框的边是断裂后又用胶水粘好的,粘得很细致,看不出什么痕迹。里头框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拍的是一辆停在树林前的坦克,炮管上漆着“surges”,意思是“风暴潮”。有个年轻的士兵坐在坦克的炮座上,帽子歪着,没有看镜头,他侧着脸在逗怀里的小猫。小猫伸着爪子,想去抓士兵手里的那朵白雏菊。 符阳夏知道这个坐在坦克上逗猫的士兵就是自己。他知道是谁拍摄了这张照片,他没想到季宋临竟然把它洗了出来,还镶在了相框里。 季宋临扎好了花,排好长短和颜色后用绳子捆成一束,再用干净的旧报纸包起来。他扎好牛皮绳,绕着捆扎绳子的地方编了一圈麻花结。季宋临抱着花看了看,在边上插了几株白色的雏菊。 房子里没有人出来,符阳夏还在里面。季宋临收拾好工具和桌子,擦干净靴子上的灰土,捧着花束推开了虚掩的门。屋子里很安静,夕照正在立柜和挂镜间来回穿梭。符阳夏踩着楼梯往二楼走去,他没有回头,似乎没有意识到季宋临进来了。他上了二楼,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季宋临看了眼一楼的摆设,一切都保持原样。他看到了肖像画下的那个相框,相框挪动了位置。季宋临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会儿,抱着花走上了楼梯。 打开符阳夏关上的那扇门后,季宋临刚走进去,立刻有条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半个身子压上来,把季宋临压得一仄。季宋临反手关上门,拉住勒着自己脖子的手臂转身,顺手把一大捧花放在旁边的空柜子上。他用了两秒钟就反客为主地箍住了偷袭他的人,转了一圈后把人摔在床上,手伸到腰后去拔出了枪。 符阳夏被压着,季宋临的枪口顶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对峙着,相隔不过十几厘米,呼吸都是烫人的。符阳夏抬起手,按在季宋临拿枪的那只手上,扣紧了他,说:“你为什么不朝我心口开枪?” 季宋临看着他,很久没说话,但他的眼眶却越来越红。符阳夏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越来越清晰,但一下又变化出许多个幻影。他知道那是泪水,季宋临的眼睛里蓄着泪水,却没落下一滴。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问?”季宋临说。 “是我把你推下火山口的。而你却没有提起过那件事。” “不是你推的,是唐霖干的,我知道。” 符阳夏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看向别处,把手背放在嘴唇上。他一直摇头,然后看向季宋临,说:“我没有去阻止他们,我就这样在旁边站着......看着你掉下去,直到你被烟尘淹没。我做了一个错误决定,才让一切都走上了歧途。今天我是来认错的,我来请求原谅,我希望能让错误的轨道回正,让你把受到的伤害都还回来。” 他说后来就崩溃地落下泪来,他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人本不应该会有这样的时刻,但符阳夏确实哭了。在胸腔中郁积多年的愧疚和悲伤,都在这时袒露了出来。 当初的爱,在多年后就化为了愧疚。符阳夏自己也无法辨别这到底是什么情感,时间过去得太久了,久到日月皆断、恩义俱绝。曾经该有的热忱都抛却了,只余下灰烬在叹息。 季宋临看着他,像在思考,或者在看另外的一个符阳夏。他的心脏再一次缩紧了,就像刚才在花圃里听到符阳夏在身后叫他时一样。就算背对着他,季宋临仍能立刻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如果是白逐站在他身后,说不定季宋临还不能很好地判断。符阳夏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他代表了季宋临最好的一段时光,那段时光里有他参与。 过了会儿后,季宋临用左手盖住符阳夏的双眼,他不想看到那双眼睛里露出的感情。季宋临感觉到手心是湿热湿热的,发烫。烧灼的疼痛感。 他挪开了枪口,把枪丢在一边,低头在符阳夏耳边说:“我不会朝你的心口开枪,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符阳夏默然。季宋临给他擦干了泪水,摸到他鬓边的头发时,他这才发现符阳夏的白发甚至比黑发都要多。衰老让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激情,因为激情过后留下来的只有遗憾。 季宋临在符阳夏衬衫的口袋里看到一张滑出来的照片,他抽出来,捏着相片一角,凝视着画面上的人。那张1983年的合照,20岁符阳夏和29岁季宋临。他曾在季给他的打印文件上看到过这张照片,但今天他真正把它拿在了手里。时间躲在照片中的某一角,睁开了眼睛凝视看照片的人。1983年,一月。新下了雪,雪后初晴。 “还记得这张照片吗?”符阳夏在寂静中问。 季宋临攥着照片,埋下头靠在符阳夏肩上:“我记得。” “你们靠近点儿。”李重岩说,他从相机后露出头来,抬手朝两人示意一下,就像影楼里的摄影师,“再稍微站近点就好了。” 季宋临和符阳夏看着镜头,闻言又互相往对方那里靠了靠,最后在只隔着半只手掌的距离停住了。季宋临扭过头看了看符阳夏,发现后者也在看他。符阳夏的眼睛亮亮的,脖子上围着羊绒围巾,他在笑,头发上沾着几粒雪。季宋临也笑起来,抬起戴着手套和家族尾戒的手,轻轻拂去他头上的雪花。 李重岩动了动手掌,示意他们朝自己这儿看。镜头里,并肩站着的两人转过头,看向照相机所在的地方。李重岩在找一个最好的时机,迟迟没有按下快门。符阳夏觉得这样还不够,还是有点远,他想再往季宋临那边靠一靠,想和他靠在一起,看起来永不分离。他犹豫着不敢这么做,季宋临一直站在那儿,微笑着面向镜头,他身上有奇特的淡香水味。 摄影师抬起手指,像模像样地开始倒计时。符阳夏紧张得不敢动,但他觉得自己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他在李重岩数到3时,微微挪动了一**子,倾斜着,向季宋临靠过去。李重岩在这一瞬间按下了快门,时间定格在那一秒,把符阳夏的青涩和犹豫,季宋临的英俊和威武,记录在了一张小小的照片里。 照完像后,季宋临转过身看向符阳夏,想说些什么,但符阳夏别过脸,抬手朝手心哈了一口气取暖。白白的雾飘散了,季宋临最后什么也没问。李重岩从固定架后走出去,拿着相机去给他们看,他欣喜地笑着,三人都愉快地笑起来。天色亮了,白茫茫的雪覆盖着枯树,蓝色的天水汪汪地悬在房檐上。 李重岩把相机还给符阳夏,符阳夏拿着老式的相机说:“这是爸爸送给我的,他想跟我和解,或者说他原谅了我。他不想让我去成都,我们还为此吵过架。不过他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真的要和宋临一块去成都吗?”李重岩问,他站在厅堂里,踮着脚跳了跳,然后搓着手取暖,一边笑一边往手上哈气。天气太冷了,下了七天大雪,今天终于放晴了。 符阳夏看了季宋临一眼,他们对视了一瞬,符阳夏很快把视线挪开了。他拢着围巾,点了点头:“要去。” 季宋临和他相视而笑,说:“这个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我们的合照,等洗出来了我们一人一张。” “还有我,我是摄影师,我把你们拍得这么好。”李重岩忙补充了一句,“我也要一张。咱们是朋友对吧?” “不给你。”季宋临说。 李重岩佯装着皱起眉:“为什么?这样不行的。” 季宋临搭着手指,抬起眉毛:“就不给。” 李重岩跺了跺脚,不知他是真的冷还是故意气给季宋临看的。两人玩笑了一会儿,季宋临终于松口了:“好好好,给你一张。” “小气鬼。”李重岩笑着骂了一句。 季宋临没理他,转过身对符阳夏说:“我们出去吧,外面出太阳了。” 他们走下檐廊前的白色台阶,来到阳光普照的花园里,他们一下子就前面后面都晒到了阳光。园中的小径铺着彩色的鹅卵石,两边种着杜鹃和大叶冬青,湿漉漉的细沙铺在通往紫藤走廊和白桦林的石板路上。符阳夏眯起眼睛,眉梢挑着喜色,他喜欢风雪过后的第一个晴天。季宋临从衣兜里拿出一根红色的布条和桃木牌子,他用布条把桃木穿上了。 “这块牌子上有什么?”符阳夏问。 季宋临翻给他看:“有我们两家的家徽。” 这是吉祥的寓意。季宋临踩着一块白石头,抬手把布条系在了核桃树的一根枝条上。他跳下石头,走到符阳夏旁边去,他们一起看着那块桃木牌子,看起来就像枯树的吊坠。 刚才他们拍照时,这棵核桃树就他们身后,枝条上挂满了新雪。天空蓝得像要滴水,一只鸟也没有,万里无云。那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仿佛只出现在隐秘的白日梦里。 符阳夏和季宋临坐在床沿,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但更多的是沉默。沉默。夕阳在宁静中完全落下了,天空变得越来越黑。月亮悬在了窗框上,满天的星星亮了起来。 季宋临没有开房间里的灯,符阳夏也没让他去开。两人各自坐在沉沉的夜色里,月光洒向窗棂,整洁的窗帘随着晚风起伏。季宋临穿着背心,月光照亮了他手臂上的纹身。 “你知道你儿子的事了吗?”符阳夏开口问道,他喝了一口啤酒。 季宋临看了看他,拿着啤酒瓶说:“什么事?” 符阳夏犹豫了几秒,回答:“我们两个的儿子,他们相爱了。就跟我们当初一样,他们走上了一条老路。” 说完他又喝酒,这已经不知是第几瓶了。季宋临看着他喝酒,屋子里飘着浓郁的酒味,风一吹进来,味道就散了。季宋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然后喝酒。他一直在笑。 “我的天哪。”季宋临喝完了最后一口,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哽咽,手撑在膝盖上,捂住眼睛,“我的天哪。” “符家和季家缠了两代人,两辈子,绕不过去了。一定是你那年挂在核桃树上的牌子起了作用,它把我们两家牢牢地锁在了一起。”符阳夏晃着瓶子,他喝醉了,醺醺的酒气让他晕晕乎乎。 季宋临抹了一下眼眶,放下手,抬起瓶子想喝一口,但终究没有喝下去。月光亮堂堂地照着床榻和地板,星星像红果一样在落。季宋临低下头,说:“时间又赶在了我们前头。” “但这次不用我们去追赶了,我们的后辈会追上时间的。” “山海可平。”季宋临说。 符阳夏睁着被酒精熏红的眼睛,扭过头看到了月亮。月亮是假的,但符阳夏认为它是真的。符阳夏说:“月升月落,就是一辈子。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他乡故知 “我要去洗个手。”符阳夏说。 季宋临回过身,撑着床沿说:“盥洗室就在隔壁第二间。” 符阳夏站起身,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衬衫是制服,领带和别针早就取下来放在了台子上。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扣子解开了,脱掉衬衫后搭在椅子上,裸着上半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季宋临默默地坐着,看着他走出去。屋里只剩下了寂静。过了几秒后他去把椅子上的绿色衬衫捞起来,去衣柜里取来干净的空衣架,把衬衫挂了上去,晾在阳台上,好吹走衣服上的酒味。他怕把符阳夏的衣服弄皱,符阳夏是军委副主席,他坐在国防部的军委办公厅里,灰尘落不到他身上。 盥洗室里的灯亮了,符阳夏关上门,撑着洗手台,头疼得厉害。他喝酒喝得太多了,想睡觉,但是有种特殊的情绪又让他不得不逼迫自己保持清醒。胃里很热,但也仅限于此,他不想呕吐,也不想大喊大叫,只是头疼,还有水一样淹上来的疲惫。灯光不亮,温黄色的,镜子上有一盏白色的小灯。墨绿色的瓷盒盖着铜鎏金的镂空盖子,里头燃着熏香。 符阳夏拧开水龙头放水洗手,再浇起冰凉的水洗脸。酒气被寒意驱散了一点,他反复洗着嘴唇,想象着这个地方刚才被季宋临吮吸啃咬的样子。符阳夏闭着眼睛,有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出现,像午夜的噩梦那样折磨他。不管事后再怎么弥补,也无法修复业已发生的创伤。手指上划了口子,用创可贴可以补上,但灵魂上出现了伤口,用创可贴是补不上的。 水龙头没关,水淅淅沥沥地流淌着,符阳夏想听听那流水声,容易让他想起绿荫森森的大花园。他默默地等待着,等着心情平复,等自己在短短几分钟内学会如何与季宋临相处。他曾想象过无数次见面时的情景,却从来没想过他们该怎么面对那起起跌跌的三十年。他们共同经历了最好的时代,再各自经历了最坏的时代,最后又走到一起,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水流了一阵就停了,被人关掉的。季宋临走到符阳夏身后,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把符阳夏困住。他抬起眼睛看了看镜子里的两个人,低头把下巴搁在符阳夏肩上,说:“别一直放着水。” 符阳夏默然,没再多说什么。季宋临知道他在看自己手臂上那块被光照亮的纹身,他能从镜子里看到符阳夏所有的表情。符阳夏盯着季宋临的手臂,想说些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季宋临猜到了他的心思,不过他没拿自己的纹身说事,问道:“你身上的那只狐狸还在吗?” “还在。”符阳夏点点头。 “我还以为在我不在的这十二年里,你早就去把它洗掉了。”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把那里露给别人看。” 在鹫鹰和狐魃较量的时候,符阳夏在水流下的时候看到了黎明前的兵舍。熹微的晨光从窗格外照**来,一棵香樟树自在地摇晃着枝条,沙沙的声响就像蚕在啃食桑叶。符阳夏的身体随着季宋临的动作而晃动,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远方,不是天涯海角,也不是任何海中的孤岛,只是远方。 月亮升高了,刚迎接过晚霞的天空又承载起了星辰的重量。浩瀚的宇宙,光到达地球需要跋涉亿万个黑夜,仰望星星其实是在仰望过去。在天穹的西北方,有一个光点在慢慢变亮,仿佛流星正朝着地球飞来。光线向四周放射,逐渐变大,光晕像一滴水一样慢慢散开,每散开一厘米,其实就是百万千米。 那是一颗恒星,在变大、变亮,也许它曾有个诗意的名字,被记录在季宋临的天文观测手册中。光变得越来越亮,似乎在积蓄着力量。在经过长时间的酝酿后,恒星彻底爆炸,大质量的光线和星体物质从磁极喷//射而出。灾难性的爆炸持续了数分钟,留下一团美丽的余辉。余辉在地球上看就是一个暗淡的红点,但这就是星星死去后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们从浴室里出来已经晚上十点了。季宋临给符阳夏找了一件执行员训练时穿的短袖衫和一条白色的宽松防蚊裤,说:“先将就一下吧,制服明天还要穿,让它晾一晾。” 季宋临拿着符阳夏脱下来的裤子,搭在衣架上挂上凉台,凉台的横杆上挂满了符阳夏的衣服,他的大衣、军装外套都在上面。符阳夏扶着椅子挨着床坐下,看着季宋临拉开门走到凉台上去。被皮带抽过的地方疼得像是在烧,符阳夏略微动了动身子,好让自己没那么痛。 卧室里终于开了灯,中间有一盏大灯,床头上方安着三盏颜色稍暗的小灯。月亮从窗棱上消失了,爬高了一点。季宋临出去了很久都没有进来,符阳夏环视着这间屋子,喝空的啤酒瓶高高低低地放在柜子和桌子上,酒味稍微淡了点,但还是留下来了一些。换气系统开着,嗡嗡作响。符阳夏坐在床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摊开的笔记本,他把它拿了起来。 笔记本上画着植物,有点像《本草纲目》。符阳夏认出了辣椒、南瓜、番薯和土豆。季宋临把农场里的每种植物都画下来,记录好播种、抽芽、开花、结穗的日期,他还详细记录了给月季嫁接的方法。符阳夏翻到中间,有两页被季宋临单独留出来画整株的月季花,还用彩铅上了逼真的色彩。符阳夏看着那几枝春意盎然的花怔愣。 门开了,季宋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毛巾和一盒药。符阳夏抬起头看他,发现季宋临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手里的笔记本上。符阳夏把本子合起来,解释说:“我看到它在床头柜上,摊开的,上面画着植物,我就拿来看了看。对不起。” “没事。那里面记录的是农场里的作物生长状况,没什么不能看的。你想看就看吧,没关系。” “你想让我这样做吗?”符阳夏问。 季宋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拧开一盒娥罗纳英软膏,看着符阳夏点点头:“你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他挨着符阳夏坐下,把手里打开了的药盒给他看了看,说:“趴在床上,我给你后面上点药,过一晚上就好了。” 季宋临把药膏抹在那里,问:“刚才痛不痛?” “不及你遭遇的十分之一。”符阳夏回答,声音捂在枕头里,瓮瓮地传上来。 季宋临沉默了很久,符阳夏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等把药都上完了,季宋临擦干净手指后盖上盖子,说:“这没有可比性。” 符阳夏从枕头上回过头看他,季宋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很快地挪开视线,拿着毛巾到凉台上去。符阳夏听到了放水的声音,他撑起身体刚想拉上裤子,季宋临走进来阻止了他。季宋临把毛巾拧得半干,叠了两叠后敷在鞭痕上,一边给他轻轻地揉搓:“用冷毛巾敷一下,好得快。红花油可以活血化瘀,但味道实在太大了,我不敢给你用。” “谢谢你。”符阳夏说。 季宋临笑了笑:“太客气了,将军。” 符阳夏不想让季宋临叫他“将军”,但季宋临非要这么干。符阳夏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放在枕头下面,歪着头直直地看着对面墙上的一个小点。两人有一段时间一直没说话,季宋临给他换了三次毛巾,一直默默地揉着红肿的地方。符阳夏眨了下眼睛,问:“现在几点钟了?” “还差一刻钟就十一点了。”季宋临看了眼钟,“你打算回去了吗?” “回去?回哪里去?”符阳夏看向他。 季宋临看了看卧室的门,说:“回你应该睡的地方。季肯定给你安排了住所,你的助力、秘书、护卫、下面的军官们如果没见你待在应该在的地方,他们会把国务院、国防部、国安局的电话打爆。看着好了,他们绝对会这么干。” 符阳夏笑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但季宋临知道那是假的。符阳夏抬起肩膀,用手肘支撑上半身,回头看着季宋临说:“我跟他们提前说过了,我要单独会见执行部的前部长,今天就住在海底基地里。” “噢,原来你早就想好了。”季宋临说,他把毛巾揭起来,看了看伤痕,觉得差不多了,“他们居然放心你一个人来见我,要知道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危险分子,就算我啥也没做。” “为什么说你是危险分子?” “谁会相信46亿年前的地球上会有个活人呢?我独自在这儿生活三年,冰川期、陨石雨、火山地震、全球风暴,我都经历过,而且我活下来了。他们对我保持怀疑是对的。” 季宋临走到凉台上去洗毛巾,然后晾在栏杆上,站在敞开的露台边缘看了看空旷的仿真夜空,空气里漂浮着农作物和尘土的味道。他闻了会儿这个味道,夜风吹起符阳夏的衣服和窗帘,幽灵一般穿堂而过。他看到了农场外的铁丝网,还有一个圆环形的停车区域,几辆手推车停在废弃的秸秆旁。季宋临知道自己得找个时间把那些秸秆处理掉了。 走进卧室时,符阳夏已经穿好了裤子,从床上坐起来。涂了药之后感觉好了很多,他站起来走了走,季宋临送他去盥洗室洗漱,然后清理掉了卧室里的空酒瓶和被酒液打湿的地毯。他们都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他们不过是一起生活了一辈子,在某个月光满庭的日子里像往常一样洗漱好,准备上床休息。 符阳夏站在敞开的窗户旁,他想吹会儿风。醉意还留着,不过已经淡去了许多。符阳夏想让自己的酒快点醒过来,但他发现自己忽然毫无睡意。又要失眠了,他想。季宋临从后面抱住他,发鬓摩挲着符阳夏的脸颊,感受着他因为衰老而变得松弛和粗糙的皮肤。他们此时就像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斗争的雄狮子,在怒气平息后互相舔舐伤口,交颈温存。 “不睡吗?”季宋临问。 “睡不着。失眠。” “是我活着,你才睡不着吗?” 符阳夏笑了笑,然后摇头:“失眠已经成了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季宋临默默无言,他就那么把两只手环住,符阳夏就靠在他胸前。季宋临用嘴唇去蹭符阳夏的头发,像是亲吻,又像是嗅闻。头发在洗漱时就吹干了,符阳夏说他在中央工作时都会被要求染发,其实白发远远比季宋临现在看到的要多。 有一段时间他老得特别快,就是在“方舟计划”结束后重回地球的那段日子,有一年或者两年,噩梦的折磨让他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 符阳夏扭过身子,注视着季宋临。他在灯光下仔细地端详着季宋临黑白交杂的头发、左半边断开的眉尾、眼下的小痣,似乎要把他脸上多了几条皱纹都数清楚。最后他说:“你变了很多,但好像哪里都没变。你的眉毛还是跟以前一样的,眼睛下面的痣也还在,我还以为你会把它洗掉的。” “这两颗痣是你亲手纹上去的,我不会洗掉,我只会留着,不管是在什么境地里。它会让我想起你,想起我的经历,它还会提醒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会找当年陷害你的那些人复仇的对吧?” “当然,我会活着回到46亿年后,找他们把旧账算干净,也包括你。”季宋临看着符阳夏的眼睛,“爱归爱,恨归恨,朋友归朋友,一码事一码事要分清楚。” 符阳夏听他把话说完,他们还这样面对面站着,符阳夏微微笑了笑。季宋临是对的,爱归爱,恨归恨,这才是正确的道路。风停了之后,两人轻轻对视了一眼,然后都主动地亲吻了对方。现在不像之前那么囫囵、不清醒、带着施虐欲,他们只是想接一个普通的吻,来证明自己此刻不孤独。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季宋临关了灯,在符阳夏背后躺下来。符阳夏因为受了伤,只能侧躺着,季宋临就把手搭在他腰上。他们脱了上衣,身上盖着一床毛毯。窗户关上后风就吹不进来了,帘子遮着,房中一片雾蒙蒙的灰暗。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符阳夏睁着眼睛,丝毫没有睡意。他蹭了一下脸颊,说:“我不想走。” 他没说走到哪里去,但季宋临也没问。他动了动手臂,伸过去一点,整个揽住符阳夏结实的腹部,说:“那就不要走。” 以前季宋临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过夜,现在有人跟他同床共枕,他还有点不习惯。但这样也挺好,这不是新事,只不过是丢失多年的东西又找回来了而已。 “你背上还留着这条疤。”季宋临摸着符阳夏宽阔的脊背,有条长长的痕迹一直从肩上划到第三根肋骨下方。 符阳夏用手去摸了摸伤疤,说:“龙牙咬伤的,只能这样了。如果不是那只狗,龙牙就直接把我咬穿了。” 季宋临眨了眨眼睛:“蝴蝶斑吗?” “嗯。它额头上有块蝴蝶状黑斑,我记得很清楚。” “我也记得。” “如果不是它,那我和顾歧川都别想活下去了。它救了我们两个人,但它自己却死了。” 两人不再说话了,季宋临从上到下抚摸着符阳夏背上那道利落的伤痕,就是这道伤痕才让符阳夏的背一受了寒就剧烈地疼。符阳夏怕冬天,冬天对他来说是酷刑。 “你要睡了吗?”符阳夏在长时间的寂静后问。 “还不想,我平时睡得比较晚。”季宋临靠近他一点,“我们聊会儿天吧。执行部的徽章是什么时候换掉的?为什么要换成雄鹰巨树?” 符阳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稍微犹豫了两秒,然后回答:“2013年换掉的,那年白家退出了时间局,说他们不再插手时间局里的事,一并把黑白双翼章也收回去了。后来北冥内部召开了会议,家主们全都到场了,也包括我。会上我们商讨要用什么来做新一代执行部的徽章,然后大家都投了雄鹰巨树的票,说季宋临是壮烈牺牲的英雄,应该以此来纪念他。” 季宋临听完他的故事,不言不语。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符阳夏感觉到他收紧了手臂:“他们倒是把自己都推脱得干干净净,还给我扣上一个高帽子。这英雄不当也罢。” “‘方舟计划’后时间局和中央政府合力封锁了消息,没有公墓,没有纪念碑,没有文采飞扬的媒体来大肆宣扬,一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人们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发生,就算有,他们所听到的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根本没什么价值。时间会冲淡一切,渐渐的就再也没人关注这件事,也没人知道世界上少了季宋临这个人。不管少了谁,地球都照样运转。” “但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的。” “就像我。”符阳夏接下去说。 “时间是条河流,会冲淡一切,也会把曾经被冲走的东西再冲回来。现在好像有一大批人都知道‘方舟计划’这个东西了,不过过去了这么久,十多年前的旧事,也不会引起太大反响。” 符阳夏在灰暗中看着对面的墙,停顿了几秒才说道:“但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在西藏冈仁波齐的时候,你都预料到了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现在那座塔还有没有被封住,但看样子是没有了。已经有人找到了ALICPT计划留下来的实验室,而且他们已经打着黑塔的主意了,这事还是一群年轻人干的。另外,白逐拿走了我们封在塔里的东西,她一直没还回去,她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季宋临淡淡地说。 “白逐拿走了那块骨头?”符阳夏皱起眉,“你从哪听来的?” “季告诉我的,而他又是从符衷哪里得知的。不过这些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白逐干了这么一件事就够了,这是既定的事实。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干。” 符阳夏抬起身子,季宋临又摸着他的脖子,把他安抚下去了。符阳夏用了一分钟来思考这件事,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关系。白家根本就没有做到当初的承诺,他们还想把时间局搅得一团糟。两人默不作声地停了一会儿,符阳夏想问:白逐拿着那块骨头去干了什么?但他一直没有问出来,只是默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季宋临又朝符阳夏挪了挪身体,他们贴得更近了,符阳夏感受到了季宋临的心跳。季宋临用嘴唇擦着符阳夏的耳朵,像在说梦话:“白逐现在在干什么?” “忙着对付唐霖,现在报纸上天天都有大新闻,多半都是白逐一手操控的。她跟唐霖斗得不可开交,越来越多的人被拉下水,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早晚会轮到我。不过我想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在我登上巡回舱的前一天,白逐在上海的镇江王爷公馆逮捕了李重岩,这可是大功一件。” “李重岩倒台了?” “是的。时间局的局长变成了唐霖,中央的一大批人都倒向他,势头如日中天,不过最近看起来有点在走下坡路。”符阳夏抿了抿嘴唇,“而且李重岩得了重病,多方指控让他深陷泥淖。” 季宋临没接话,他其实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不少消息,但亲耳听到符阳夏把这些事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有点不敢相信。他又想到了从前,思绪拉远又拉近,才发现时间竟改变了这么多东西。 “白逐为什么能逮捕李重岩?” “退出时间局后她带着原本的执行员去了莫尔道嘎,在那里建了基地,归属猎鹰突击队管辖,但严格意义上说他们属于新部队。逮捕李重岩就是他们出手的,时间局最了解时间局。” 季宋临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当我们把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小事串联起来,剥开表面的甲壳,就会发现这些事不过都是北冥里的内斗而已。传承了几千年的组织,就这样越来越乱,越来越腐败、利欲熏心,互相倾轧、缠斗不止,但同时又被时间的洪流挟裹着颠簸前进。我对北冥很失望,先辈留下来的遗产,到了我们手里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我们的后辈会把一切都扳回正轨的。” “我对北冥的未来毫无希望,但我对后辈的未来充满希望。” “我们流过的血,希望他们不要再流。我们留下的遗憾,希望他们不要再遇到。这是最好的时代,太阳也许不会回来,但他们就是太阳。”季宋临说。 符阳夏摇着头,把手放在鼻梁上。他忽然看见了手上的婚戒,想了想后他把戒指取了下来,伸臂放在床头柜上。 季宋临牵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亲吻。吻到符阳夏戴戒指的那里时,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还是亲了亲。他轻轻捻着那圈压痕,自言自语似地说:“如果是我给你戴上的就好了。” 符阳夏听到了季宋临的话,但他没有出声。符阳夏把手从季宋临手里抽回去,默默放在枕头上。季宋临又去吻他的眼睛,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弄湿了眼眶。内敛而淡然的忧伤会让眼泪悄悄出现,但不至于让它流下来,如同吃了一瓣半熟的橘子,有酸味,但也是淡淡的。遗憾就像夏天的柠檬汽水,永远酸涩,永远沁凉,却永远不会令人厌烦。 “徐颖钊死了。”符阳夏说,他的语气比死亡更平静。 季宋临的嘴唇停住了,然后分开一些,抿了抿:“我知道。我很抱歉。” 符阳夏没说什么,他把季宋临放在他腹部的手拉起来,拉到眼前细细地端详。他摩挲着掌心,感受皮肤的粗砺,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了他手上的伤疤。符阳夏问:“这是怎么弄的?” “我掉进火山口后抓住了滚烫的铁链,然后就被烧成了这样。”季宋临简单地回答,他不想多说那往事。 符阳夏亲吻了疤痕,把额头抵在上面,说:“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弥补错误?” 季宋临把手抽回去,又放在了腹部,依旧以刚才那个姿势抱着他:“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明天早上,我们都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好吗?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旧情人,就这样把时间过掉吧,仇恨留到白天去说。” 长鲸吞碧 符衷开完短会后回到办公室,他走到窗边,伸手扒开威尼斯式百叶窗,朝外面看去。码头上跟以前一样繁忙,风旗飘得厉害,今天换了个方向。在离岸边的固定柱稍远点的地方停着一辆电视台转播车,两只轮子斜斜地搭在便道上,让人担心它随时会被吹翻。不过站在车子旁边的两个人并不在意这些,他们穿着防寒服,正低头摆弄着摄影机和三脚架,看样子他们是记者。 码头上总有很多记者,有些是外面放进来的,有些事基地里的媒体部自己的。但媒体部很少干这种活,他们只负责挑选采访申请名单中合格的媒体,然后通知军舰把他们带进来。符衷在上岗之后就着手统筹媒体和公关事宜,符衷介入了媒体关系部的管理,他要确保记者们拍到的就是自己想让他们看到的。 记者在为直播做准备,他们要跟进的就是――北极时空波探测和黑洞危机的最新进展。这个“最新进展”与之前的又大不相同了,信息过时速度比北大西洋飓风吹得还要快。 符衷看到记者站在摄像机前开始报道后就合上百叶窗离开了窗户,走回办公桌前的椅子旁,但没有立刻坐下来。他看了看时钟,十点过了四分钟,该来的人还没来,那家伙迟到了。符衷翻看了一下日程表,皱了皱眉,拉开高背椅坐下,从备忘夹里抽出昨晚刚从“回溯计划”寄过来的反馈文件看了起来。 十点五分,办公室的门轻轻地响了三声,符衷让人进来。挂着志愿者牌子的助理推门走了进来,看得出来他十分急迫,因为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了很重的响声。符衷捏着水笔,抬头看他。 助理关上门后走到办公室中间来,扯着西装外套的下摆理正褶皱,符衷一看就知道他一定是在电梯里跟一大群人挤来挤去了。符衷把笔放下,瞟了眼时钟,说:“为什么迟到?” “电梯太挤了,而且走错了楼层,半路还出了事故。”助理回答,他就是之前那个半天拿不出一张文件夹的笨手笨脚的新手,不过他现在看起来总算熟练了点。 符衷点点头:“看来你一路上挺不幸的。你晚了整整五分钟,而我十点二十就要到空中基地上去一趟。你口袋里有支票吗?” 助理从衣袋里摸出一叠窄窄的纸:“有。” “你是打算去人事部解释迟到的问题,还是交罚款?” 助理沉默了一阵,他有点紧张地吞了下喉咙。仅仅迟到了五分钟就要被人事部找上,或者交罚金,这儿的规矩有点太严格了。志愿者斟酌了一下,说:“交罚款。” “哦,那行。”符衷知道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那就给北京市儿童福利院捐点款吧,那儿有很多孩子都在各种特殊职业部门工作。然后我就不再追究迟到这件事儿了。” “长官,我是因为电梯故障才不得不晚了几分钟的。”助理说,他试图再多解释几句,免得让支票本被蹂躏。 符衷伸出手指:“但你不应该下错楼层的。” 助理深呼吸了两下,仍语气镇定地开口:“我很乐意帮助那些孩子。” 然后他伏在桌上很快地写了一张五千元的支票,撕下来后递给符衷。符衷看了眼支票上的数字,点点头,把纸头放进右手边的夹子簿里。助理不知道督察官会对他写下的数字有什么感想,不过督察官没再为难他。助理松了一口气,不管他有没有做对,符衷是不会再追究这事了,人事部也不会来找他麻烦。 “汇报情况吧。”符衷说,他把夹着支票的簿子放到一边。 助理看了眼钟,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他用了五分钟时间翻着文件夹里的备忘录说完了事,然后把收集来的资料放在了符衷面前。他主要说了些关于海底避难所的工程进度,最后详细讲了讲华盛顿时间局的最新状况。符衷默默地低头翻看着助理提交的资料,他在其中一页纸上停留了一会儿,说:“康斯坦丁先生准备登上‘天秤宫’号飞船离开地球了?” “啊,大概是吧。”助理说,“这些都是从贝加尔湖方面传来的消息,里头有我们的间谍。” 符衷知道助理根本不会在意康斯坦丁,他们的关注点不一样,符衷想的事情比助理复杂得多。他又问了助理几个问题,然后在十点十五的时候把他放走了。符衷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和其他的文件放在一块,捞起外套穿上后走出门去。他通过顶层门禁,乘坐飞机上到空中基地去,碰到了刚从基地舰桥上下来的魏山华。 “几天都没见你上来过了。你去哪?”魏山华身上没带枪,他很少有不把枪拿在手里的时候。 “去实验室找肖卓铭,我要告诉她一些事情。”符衷看了眼下行通道,把手套戴好,“你呢?现在有事吗?” 魏山华回头看了看舰桥,栏杆后面有执行员在站岗,了望塔上的望远镜一刻不停地转来转去,其实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新鲜事。不过天文站里面的望远镜就不一样了,他们甚至推算出了第五空洞会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猛烈爆发,并发出了红色警告,现在基地外部的投屏上都亮着红色的“WARNING”标志。海底避难所已经在建造了,南极洲的末日难民营、斯瓦尔巴的世界种子库现在都派上了用场。全世界已有不少无法离开地球的民众都被送去了南极洲,藏在号称坚不可摧的“人类最后的盾牌”里,那地方有个名字叫“奥林匹斯”。 人类从神话时代走来,最后又回到了那里去。自神灵显现至今,时间并没有逝去,神话传说全都是寓言。 “我刚结束上午的工作,正打算回去休息。不过我现在突然不想休息了,我打算去实验室看看。我可以吗?”魏山华问,他把帽子摘下来,摸了摸棕色的头发,他蓝色的眼睛格外晶明亮。 符衷笑了笑,转身往下行通道走去:“那我们边走边说吧。” 魏山华跟了上去,经过他的办公室时,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腰上多了两把枪。符衷没说什么,他自己也常常把枪和弹匣藏在西装里,他的腰带后面还贴着一把匕首。 “康斯坦丁要逃跑了。”符衷说。 “就刚才,我得知他正准备登上‘天秤宫’号,看样子他是要跑路了。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宣布解散贝加尔湖基地,而且莫斯科时间局一定会要求他这么做的,因为莫斯科想独占时空通道。” 魏山华撇了一下嘴巴,当他想表达轻蔑或者难以理解的时候就会做这个表情。他说:“莫斯科想要时空通道,康斯坦丁只想自己保命继续捞钱,他当然很愉快地就把贝加尔湖基地卖了。” “贝加尔湖基地其实跟莫斯科时间局没多大关系,在准确意义上说更像一家公司,康斯坦丁本质上是个商人。不他可能会把通道拱手让人,因为他光靠着这条通道就赚了不少钱,那就是他的摇钱树。”符衷走下了几道楼梯,然后在一道封锁门的密码盘快速输入密码,再照了人骨识别,“他很肯定会把通道拍卖,谁出价高就是谁的。这可是世界级的大买卖,康斯坦丁能大赚一笔,还能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一走了之,去新家园继续干他的事业了。” 封锁门打开了,这扇门后面就是通往实验室的快速通道。符衷和魏山华一起走了进去,在玻璃窗后面找到了一个站着的红头发女人,把证件交给了她。女人的眼珠子盯着证件看了看,然后玻璃窗前的悬浮屏上跳出“准许进入”的字样。魏山华把证件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绕过玻璃往里走去,他看到这个红头发女人下半身是一根金属,能在柜台后面滑来滑去。她是个仿真机器人。 “我是第一次来这儿,”魏山华说,“这里全都是人工智能在工作吗?” “除了实验室研究人员,其他都是机器人,由星河系统控制,有些机器人做得跟真人一样。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睛就是扫描仪,往我们的证件照一照就知道真假,星河聪明着呢。” 魏山华笑起来:“那看来我小时候花五块钱买的一模一样的警察证是不能蒙混过关了。” “那也只能唬住小时候的你。” 他们说着走到了李惠利第三实验室的门前,门是关着的,符衷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肖卓铭在里面,站在打开的柜子前翻找什么东西。符衷敲了敲门,肖卓铭扭过头看了一眼,停了几秒钟后才走过来把门打开了。肖卓铭看了眼魏山华,点点头:“来看望病人吗?” 魏山华抬了抬眉毛,回答:“是的。” “那你稍等一会儿。”肖卓铭转过身,示意他们可以走进来,然后又转头指了指门,“记得把门关上。” 符衷照做了,他把实验室的门关好,再环视一圈周围的环境,里头的摆设没什么变化。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看样子这里刚进行过一次清洗。肖卓铭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篮子,里头放着口罩和防护目镜,让符衷和魏山华把这玩意儿戴上。符衷看到肖卓铭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卷纱布和一篮子药剂,把它们打包在一块儿准备进到另一间房里去,房门上写着“负压观察室”。 “林城还好吗?我看你拿了不少纱布,他是哪里出了问题吗?”魏山华问道。 肖卓铭抬起手里的篮子看了看,再看看魏山华,没说话,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魏山华知道这位医生的脾气有点儿古怪,他耐心地等着她回答。过了一阵子后肖卓铭朝魏山华走过来:“你跟林城关系怎么样?” 魏山华没想到肖卓铭会突然这么问他,有点手足无措,不过他马上就镇定下来了,给出了一个中肯的回答:“以前挺好的,我们是好朋友。” “哦。”肖卓铭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你对他的感情可不一般,上回你在白逐女士家里的实验室时告诉我的,我怎么就给忘了。” 魏山华摊开手,意思是“没错,确实是这样。”。肖卓铭抬头朝向符衷,符衷正站在电脑前做自己的事,肖卓铭问他:“你有什么事儿?很急吗?” 符衷闻声扭头看了看肖卓铭,再和魏山华对视了一眼,然后摇摇头:“你先去忙完了再说也来得及。” “那就对了。”肖卓铭转向魏山华,把装满了药剂和纱布的篮子递给他,“有点事儿想拜托你。跟我来吧,你马上就能见到你的好朋友了,他刚才还跟我说他很想念你。” 魏山华扬起了眉毛,似乎这个消息给了他不小的鼓舞,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和林城打个招呼了。符衷看着肖卓铭把魏山华带进消毒室和清洗舱了才转身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电脑放在膝上看起来,他接收了几份文件,全部来自于上海医药集团,然后他把耳机别上。他已经连续几个月都保持连轴转的工作状态,他不仅要管着北极基地的各个部门,还要和外部的公司、媒体打交道,徐颖钊留下的的几家大公司也要准备接手,除了这些甚至还要带队训练。 他知道自己年轻,没有经验,所以他没有立刻就把家业全盘接下。符衷会学习,他从小就知道该怎么才能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母亲和父亲就是他的文武导师。符衷觉得自己在北极的这大半年比之前二十多年学到的东西都要多,这次没有人再来当他的导师,全凭他自己的双手双脚和清醒的头脑。 符衷常常会想到季,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训练场,又或者是在夜深人静时的床上。想起他会让自己感觉不到疲惫,让自己清楚地知道做这些事是为了谁。季的照片常被他拿在手里反复端详,末了再放回最靠近心口的那个衣袋里。人们来来往往,都笑着说督察官的心口藏着宝贝,只有符衷知道这个宝贝是谁。 他很孤独,只有的曾在乐土生活的人才会这么孤独。季的孤独是因为他遭受了太多的死亡和伤害,这些东西让他变得浑身带刺,对谁都怀疑。而符衷的孤独是因为他失去季后产生的空虚。空虚是一个成型的黑洞,把一切都吸进去,黑暗里只有一片虚无。 林城躺在冷冻舱里,他还没有脱离冷冻舱的束缚,这样是为了防止突发状况来临后来不及把人转移到舱里去。肖卓铭进入负压室,林城刚把那本《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放下,然后他就看到肖卓铭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林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在防护服遮挡下他看不清男人的脸,但他肯定这不是符衷,符衷的身材不长这样。 “这家伙是谁?”林城问,他看起来恢复了气色,身体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得像具骷髅了。脸颊两边还是有明显的凹陷,不过肉已经长回去了一点,皮肤白白的,像打着蜡。 肖卓铭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这个家伙为什么把牌子关掉?” 然后她伸手把魏山华防护服上的姓名牌按亮,让林城自己看。魏山华稍微走近了几步,弯下腰。林城躺在枕垫上,透过防护面罩看到一双夺人眼球的蓝色眼睛,那眼里像是在笑。当他看清楚姓名牌上的名字时,立刻拧起眉毛,咳嗽了两声,说:“操!” “保持冷静。”肖卓铭站在旁边提醒他,她站在屏幕前检查了一遍监护仪的参数,没有发现问题。 林城让自己停止咳嗽,现在他能自己控制情绪了,偶尔还是需要机器帮助才能平复心跳。魏山华抬头看了看肖卓铭,问:“我可以给他来一个拥抱吗?” 肖卓铭头也没回:“不可以。禁止大范围的肢体接触,尽管你穿着防护服。你可以跟他碰碰额头,不过他碰到的其实是你的面罩。是吧,林城?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的。” 魏山华眼里出现了失望了之情,当他看向林城时,林城却在幸灾乐祸地笑:“这样可不好。” 最后魏山华还是伏在冷冻舱旁边低头轻轻碰了碰林城的额头,肖卓铭没骗他,碰到额头的其实玻璃面罩。林城闭着眼睛接受了他的见面礼,等魏山华抬起头后说道:“别问我身体怎么样,我现在很好,脑子也很清醒,没变傻,别听外面乱七八糟的谣言。我活过来了!”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像士兵在宣告胜利。肖卓铭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林城侧过脸朝着魏山华大笑。她很少见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林城露出这样表情,也很少见到他有真正高兴的时刻,林城除了配合她治疗,其余时间不是在电脑上做一些操作就是在阅读那本《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肖卓铭不知道和平大使写的这本书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魏山华也笑起来,撑着冷冻舱看他,说:“看来已经有不少人来探望过你了。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我盼望这一天盼望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回到地球后看到你的第一眼吧。我就等着你睁开眼睛,然后你就能看到我了。” 林城动了动身子,盯着魏山华的蓝眼睛:“你这可是第一次看我呢,老兄,之前你到哪里去了?” 魏山华指了指外面:“工作忙,今天得了空就来看看你,过几分钟我就要离开了。我现在是基地里的警卫队副队长了,林六,我升官了!” “损样。都是借口,我要扁死你。”林城说。 “好好治疗,等你下床来揍我。” “禁止斗嘴。”肖卓铭转过身来,她瞪了两人一眼,然后看向林城,“胸部感觉怎么样?还是痛吗?” 林城点点头。肖卓铭哦了一声,然后走到冷冻舱旁边去给林城解病号服的纽扣。魏山华看着她把纽扣一颗一颗解开,在拉着衬衣两边撩开,露出林城瘦弱的、缠着纱布胸部。魏山华默默地没有吭声,他不知道肖卓铭要干什么。撩开衬衣后肖卓铭用手指按了按林城的喉咙和腹部,再沿着胸下部位按了一圈,说:“正常。” “什么正常?”魏山华忍不住问了一句。 肖卓铭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说:“长时间的极度营养不良后突然补充营养,身体快速恢复,激素分泌失调。雌激素分泌过多,导致他胸部开始发育了。” “哦,天哪,医生你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好不好?”林城撇着眉毛看肖卓铭,但肖卓铭根本没理他。 魏山华眨了两下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林城,再看向刚才肖卓铭让他拿进来的一篮子药和纱布,他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了。他愣了一会儿,说:“还有这种事?” “当然,别胡思乱想,副队长,这事儿很正常。二战后集中营里的犹太人被解放了,很多犹太男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是吧,林城?” “我他妈你问我干啥?” 肖卓铭朝他笑了笑,林城没懂她笑里的意思,他琢磨了很久。肖卓铭把林城的枕垫抬高一点,伸手指了指魏山华,说:“你帮我把他扶起来。小心点,大个子,他的身体可受不住太大的力量。你只要扶住他就行了,你可以的。把那个装了药的篮子递给我,我要给林城换一下纱布。” “就这样吗?”魏山华把林城的背撑起来,肖卓铭给他褪去上身的衬衣。 “就这样。”肖卓铭说。 林城的身体瘦得有点吓人,一根根的骨头都突兀地在皮肤下起伏,似乎那层皮就是包在骨架上的装饰品,一揭就掉。上半身布满了红褐色的斑点,有些合并在一起,又变成了一个大斑,形成奇怪的鳞片状分布,让他整个人像一条细细的柔软的蛇,又有点像初生的金钱豹。这副模样任谁见了都要避而远之,不过魏山华没有感到恶心,他只是担忧。 魏山华盯着林城看了一会儿,林城的表情很淡。过了会儿后林城抬起眼皮撞上魏山华的目光,忙局促地别开了,说:“你还是别看了吧。” “没事的。”魏山华说道。 林城沉默不语。肖卓铭拆掉了他胸上的纱布,魏山华看到那儿果真有隆起的弧度,头部的晕影也变大了,湿漉漉的。旧纱布上沾着被液体浸湿的痕迹,魏山华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液体浸湿的。肖卓铭让魏山华把林城放下去一点,让他挺直背,于是隆起的地方更清晰地出现在了视野里。肖卓铭用干净的手帕帮他把残留的液体擦掉,林城的手臂在打颤。 期间三人都不说话,林城几次转过眼珠看向魏山华,最后都匆忙地挪开,不愿意与他对视,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魏山华看着肖卓铭给他注射了药,再缠好新纱布,把那里遮盖起来。 林城重新穿好了病号服躺回枕垫里,睁开了眼睛,还是不肯说话。肖卓铭把手帕丢进篮子,默然了几秒,对魏山华说:“他之前的情况可比现在糟糕许多,他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我知道。”魏山华回答,他看着肖卓铭点点头,“谢谢你,肖医生。” “答应我好吗?不要对病人有什么抵触情绪,他只是生病了,没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我给他进行的都是正常治疗,他很快就会恢复原样的,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 魏山华摇头道:“我没对你们谁表示抵触,相反,我看到林城高兴都还来不及。我不会看不起他的,我只会把最好的祝福送给他,祝他快点好起来。” 林城扭过头看着魏山华,动了动嘴唇,但没出声。肖卓铭盯着魏山华看了一会儿,确认他说的是真心话,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对了。” 肖卓铭这话是在警告,肖医生的话没人会不听,她总是受人尊敬。受到尊敬是一件很难得的事。说完后她看了看两人,林城状态稳定,肖卓铭觉得自己得出去问问符衷的事了。 “你们两个待在一起可以吗?我要出去跟符衷讲点事情。”肖卓铭扶着腰说。 “完全可以。”林城回答,“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可以撑很久。” 肖卓铭看向魏山华,眼神里的意思大搞就是“我可以把病人托付给你吗”,魏山华点了点头。肖卓铭指了指监护仪和旁边传呼机:“盯着点数据,如果监护仪哔哔哔地响了就立刻用那台传呼机叫我。对了,你不是过几分钟就要回去干活了吗?” “留在这儿也没关系,我打个报告就完事了。”魏山华说,“不会责怪到肖医生头上的。” “最好是这样。”肖卓铭伸出一根手指说,然后她离开了这儿。 符衷坐在外面没有贴着“禁止非研究人员操作”的实验台旁边,电脑就架在桌面上,他正在和上海医药集团的高层管理进行远程会议。肖卓铭走出负压观察室后脱掉防护服挂进消毒室,站在实验台另一头看着符衷。符衷按着耳机跟会议上的人说了声“稍等”,取下耳机后起身朝肖卓铭走去,他们握了一个手。 肖卓铭看了眼电脑,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符衷,说:“你在跟人开会?在我的实验室里?” “制药集团的人,他们拿定主意了,愿意接下为北极批量生产Ⅰ型抑制药的单子。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个,现在该你出面了,对方公司的人会问你一些学术方面的问题,你只要如实回答就行。”符衷说,“等他们问完了这件事就解决了,生产线很快就会开启,到时候北极就不再是药物短缺的绝望之地了。” “你的动作倒挺快,朱F听到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仅仅就是问几个问题吗?然后就没事了?” “哦,是的,就这样。其他的我已经跟他们商量好了。” 肖卓铭点点头,这下她放心大胆地从符衷手里接过耳机别上,去电脑前坐下了。符衷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肖卓铭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办。符衷走到电脑旁边靠着桌板,没有出现镜头里,肖卓铭一次也没把眼皮抬起来,她这么做就是对的。符衷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把文件袋里的资料取出来,这份资料主要写了获取稳定Ⅰ型抑制剂的方法,最后的署名是“毒血计划”。 符衷没有骗她,问话在几分钟后结束了,肖卓铭摘掉耳机站起身,走到一边去慢慢地踱步。符衷再说了一段结束词后就关闭了摄像头,他手里拿着文件盯着电脑屏幕沉思了一会儿,肖卓铭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要把阵地转移到监测平台上去吗?” “根据你自己的想法。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去,就待着这个安全的实验室里,因为只要抑制剂送到了那么一切都迎刃而解了。”符衷看向她。 “我要到下面去一趟,我觉得我应该去。我为什么来这儿?就是为了帮助这里的人解决龙血污染才来的。我得下去看看具体的真实的情况,‘毒血因子’会变异,会变得越来越古怪。我不敢保证那些人的病症跟林城的病症是一样的,在Ⅰ型抑制剂送到之前,我必须得去确认一遍。” 符衷看着肖卓铭的眼睛沉默了半晌,他在思考肖卓铭的话。过了会儿后他朝肖卓铭转过去,说:“你知道监测平台里是什么情况吧?” “我知道,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我还看过照片和录像。不过我不会在意这些,在‘回溯计划’里的时候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多这一个也不多。”肖卓铭把医官帽摘了下来,胡乱弄了一下头发。符衷这才发现她把头发剪短了很多,眼睛总是眯着,眼下留着黑眼圈。肖卓铭已经很少有超过六小时的睡眠了,她平时就躺在负压室外面的折叠椅上过夜。 符衷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肖卓铭心意已决,没有东西再能拦住她了。符衷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然后合起来,塞回档案袋里,说:“我会安排你下到监测平台上去的。” 肖卓铭撑在桌板上甩着医官帽,补充了一句:“林城要和我一起下去,但他一定要生活在负压观察室里才行。” 符衷知道肖卓铭的意思,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过去把档案袋递还给她:“监测平台上有这些设备,我会通知医疗部专门腾出一间观察室来的,如果不行我就安排人把这儿的负压室整个运过去。可能需要等待几个小时,肖医生可以休息一会儿,先去准备些东西。” “你这样干脆利落地解决事情就是对的,我就想要这样的速度。前几天我打电话给税务部叫他们帮我查查最近的抵税记录,结果让我等了两天才拿到结果。这样可不行。” 她抱怨了两句,去倒了杯热水。观察室里很安静,肖卓铭的传呼机也没有响,那就说明林城和魏山华相处得很好。肖卓铭和符衷都不再言语,实验室里静悄悄的。肖卓铭把一张折叠躺椅从角落里拉出来躺了上去,她直愣愣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像在思考什么事情,又像放空了脑子什么都没想。 过了会儿肖卓铭突然提起一件事:“你知道林城身上长了血斑吧?” 符衷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只得点点头,回答:“我知道,血斑遍布四肢,躯干上也有。” 肖卓铭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像一具尸体,她大概是想好好放松一下。她睁着眼睛看着上方,然后眨了眨,皱起眉说:“那些血斑以规则的鳞片状排列,我跟踪观测过他皮肤下方的组织变化,发现有段时间那些血斑出现的地方有角质化倾向。” “角质化?”符衷皱了皱眉,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并不是个好词。 “是的。简单说来,如果让这种倾向一直自然发展下去,就会变成鳞片,就像爬行动物那样的覆盖全身的坚硬鳞片。”肖卓铭抬手覆盖在额头上,若有所思,“不过后来这种倾向被抑制了,角质化的皮肤渐渐恢复正常。也许是抑制剂的原因,但一开始注射抑制剂之后并没有遏制这种古怪的现象,而是发生了一段时间后才慢慢消失的。” 符衷没有接话,他沉默的时候就说明他在思考事情。手里的水杯被他拿着摇晃,里头的水冒着热气,一会儿之后就不冒了。符衷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晃晃悠悠的水中露出扭曲的倒影。 两人沉默良久,谁都没有再说话。符衷转身在电脑上调出一份整理好的文件,他很快地翻到某张图片上,看了一阵后说:“肖医生还记得‘爬龙’这种生物吗?” 符衷的话勾起了肖卓铭的回忆,但她仍没从躺椅上抬起头来。肖卓铭转了转眼珠,想起了符衷说的是什么:“记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杨奇华教授专门研究过这种生物,得出的结果是它不属于已发现的任何物种。‘爬龙’长得十分古怪,甚至吓人。它们普遍都拥有一张极似人脸的恐怖面部,能直立行走,攻击力极强。我这儿还保留有杨教授给我的有关这种可怕生物的资料,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肖卓铭嗯了一声,换了只手盖在额头上,然后又放下来搭着肚子。符衷知道她心里在纠结一些东西了。肖卓铭抿着嘴唇思索了几秒,说:“那东西是不是就是由人类变异来的?” 符衷敲了敲键盘,抬起眼皮看着她,没吭声,他等着肖卓铭自己把话说下去。在北极的这间静悄悄的实验室里,也许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问题正在露出真面目,只要耐心地等待一会儿,所有事情都会凑到一起去。符衷喝了一口水,他觉得自己手里握住了一把尖刀,他要用这把尖刀去砍斫罪恶之根。有些装模作样、弄虚作假的东西总会露出马脚来。 “但是我的老师经历过‘方舟计划’,他说爬龙就是凭空出现的,被空间门传过来的。”肖卓铭果然自己说了下去。 符衷的目的达到了,他放下水杯:“也许是未来搬运过去的而已。杀龙王时血流成河,不少人都被纯正的龙血污染过。让我们猜想一下,如果他们侥幸活了下去,肯定会变异,就像林城这样。林城还只是吞入了少量海水就变成了这样,更别说直接接触到纯正的龙血了。” “然后他们就变异成了浑身长满鳞片的人形怪物,面部撕裂变形,但仍保留有人脸的样子。四肢变成了利爪,长出有力的长尾巴,仍具有生殖繁衍的能力。”肖卓铭把符衷没说的接了下去。 “再通过精妙的时空拼接,未来的被送到过去,过去的再演化为未来,循环往复。这就是杨奇华教授所说的‘空间门’的作用。”符衷笑起来,“所有的事都解释通了。” “答案来得太晚了。”肖卓铭说,符衷从她的语气里听到了释然。两人没再交流,过了会儿肖卓铭就闭上眼睛,想趁着这机会打个盹,不久后她就睡着了。 符衷看了看倒在躺椅上睡着了肖卓铭,没说话。他放下水杯,把口罩拉上,起身朝负压室走去。他轻车熟路地在消毒室里取了一套防护服穿上,在消毒喷雾里穿防护服的时候想了几件事。符衷先想到了季宋临的话,季宋临说当年有不少人感染了“毒血因子”,最后都爆体而亡,一大批一大批地死去。 死去的那些人是谁?符衷想,是留下来的那200人吗?“方舟计划”只留了200人来对付龙王,最后剩下四个人安全返航了。200人,既要战死,又要病死,还能留下多少人成功变异成怪物? 符衷觉得这个数字不太可靠,他开始怀疑起“大撤退”的真实性。季宋临一定知道变异人的事,但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说出来?他在隐瞒什么?虽然杨奇华知道的不多,但季宋临作为从头到尾经历过“方舟计划”的高层指挥官,他至今还对“回溯计划”的所有人有所隐瞒,连季也被蒙骗过。符衷想不明白。他们解决了一个问题还有另一个问题,一山过了还有万重山。 经过几道消毒程序后他走进了观察室里。魏山华正坐在冷冻舱旁边和林城说话,他们两个这一幕忽然让符衷想到了季,他和季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促膝长谈过了。符衷有些遗憾,遗憾过后就是带着凉意的忧伤袭上心头,他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感。 “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符衷和林城打完招呼后说,他扭头看了眼冷冻舱前面的电脑屏幕。 林城咧嘴笑起来,现在他牵动面部肌肉比之前自然一点了。他想从枕垫上抬起身子,魏山华过去把他扶了起来,林城摆开了架势准备好好说一说了,他今天心情极好。 “你要我找的东西都找到了,我花了不少力气才顺藤摸瓜摸到了那个瓜,老狐狸藏得真够深的。”林城说,他侧过身,伸手去把放在旁边柜子上的《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拿起来。 他翻开书,魏山华这才发现这本书只是套了一个《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的壳子而已,封面上还有和平大使的肖像。林城看了眼魏山华,笑了笑,把书摊开给他看,说:“我自己写的工具书,怕被有心人拿走,就套了个书壳子,和平大使可比盾牌好使多了。” 魏山华点点头,他觉得自己该跟林城建议一下把这书拿去出版了。林城把书摊在肚子上,翻到中间,从夹缝中取出被两张吸附纸包起来的纸片般薄的芯片,捏着它给符衷递过去。 “我摸着纽约的一个不起眼但是实力很强的地下杀手组织查过去的,幸运的是我之前跟这个组织的网站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一些底细。别来问我我跟他们打过什么交道,无可奉告。我根据你提供的信息查到了大额资金流动的痕迹,这些钱是从苏黎世银行转出去的。有趣的是,这些钱似乎并不干净,雇主也许是想洗白才拿钱去买凶杀人的,并且做了虚假承诺,一来二去他的钱干净了,而且一分没少。” “雇主的身份有从银行确定吗?钱是从哪来的?” “暂时还没查到,有难以攻破的壁垒在保护,我花点时间应该可以前进几步。这壁垒我以前遇到过,防护程序很特殊。要么是全新科技,要么是是废弃但未被销毁的数据库。”林城说。 符衷想起了卡尔伯,在某种程度上,卡尔伯比星河还安全。但他没告诉林城这一点。符衷不动声色地把芯片放进口袋里,朝林城点点头:“我会联系‘回溯计划’的,那儿也许有能帮助你的东西。” 林城睁大了眼睛:“什么东西?” “就像你说的,”符衷摊开手,“某个废弃的数据库。” 林城停顿了一会儿,兴奋起来,说:“开干吧。” “等你病好了,建议你去国安局应聘一个职位。”符衷说。 “你凭着你的电脑光是躺在这里就所向无敌了。” 三人都笑起来。不过林城的家伙确实又扩大了规模,他除了八块主屏幕外又弄来了四块大型的辅助屏。辅助屏是符衷专门给他定制的,当作付了酬金。 高低冥迷 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季宋临就醒了。他不会睡到太晚,一整天有那么多事在等着他去打理。帘子外面透进了淡淡的光晕,还有一半正浸在夜色里,不过一会儿之后就要被太阳捞起来了。季宋临默默地看了会儿黎明,他觉得黎明正在自己的床榻旁升起,春天正来到自己身边。他想到了多年前的某一个时刻,也笼罩着这样朦胧的晨曦,像贝壳那样闪闪发光。 符阳夏躺在旁边,侧着脸,露出他从年轻时开始就一直挺直到现在的鼻梁。他还没醒,但睡得很安稳。季宋临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样的,但至少他现在是最好的。符阳夏动了动身子,皱起眉,手指把盖在身上的毛毯拽得紧紧的。季宋临知道他在做梦,也许又梦到了从前。他侧过身去,把符阳夏抱在怀里,用手指抚平他紧蹙的眉峰。 季宋临不动声色地抱着他,符阳夏的梦持续了几分钟,然后他猛地抖了一**体,睁开眼睛,缩着手剧烈喘气。季宋临没有说话,他知道从梦中惊醒的人情绪都不稳定,这时候只能用沉默来保持清醒。他和符阳夏挨得很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还能感受到心跳的大起大伏。符阳夏睁着眼睛,努力想看清周围的事物,清晨薄薄的光线照亮了灰蒙蒙的房间。 “天亮了。”季宋临轻声对他说,“黎明又来了。” 符阳夏抬手盖住眼睛,揉了揉,然后转过脸,看到了季宋临的目光,还有他身后拉着帘子的窗户。他的呼吸渐渐舒缓下来,他终于从梦境走回了现实中,说:“我居然还能在你怀里等到天亮。” 季宋临笑了笑,没出声,他们就这样挨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要下床去。过了会儿后季宋临问他:“刚才又做了噩梦吗?” “不是噩梦。”符阳夏摇摇头,“我梦见了1990年的冬天,我们在水库那儿分别。我梦见了结冰了的水面,还有水坝上白色的涡轮机房、探照灯,白白的,照亮了亮晶晶的湖面和岸边的雪。我们绕着湖岸走,说了很多话,在那之后第二天你就去了火车站,坐上了前往加格达奇的火车。我不想让你走,我想把你追回来,因为你这一走就把一切给结束掉了。” 符阳夏闭上嘴唇,默然地看着天花板,静静的,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然后他把脸转向身边的季宋临,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下去:“我在梦里去追了你的那列火车,我一直跑、一直跑,从家里到火车站的距离居然那么远。我跑得很累,喘不过气,风耳朵边上呼呼作响,就像在打雷。我想快点去追上你,把你拉住,然后再也不让你走了。” “后来呢?”季宋临问,他把手放在符阳夏的脖子上,拇指摩挲着他鬓边的白发。 “后来,”符阳夏停顿了一下,“后来我跑进了拥挤的火车站,当我到月台上去时,列车已经开走了,只留给我一个远去的影子。我还是没追上你,我也没有追上时间。我很大声地喊你的名字,用尽了全力地喊,但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人群散去了,我留在原地没有走,蹲下来休息,然后忽然就哭了。没人能回到过去把业已发生的事扭转,即使在梦里也不行。” 季宋临一下一下地磨着符阳夏的发鬓,那儿的头发很柔软,就像包裹着棉花糖一样。他挪了一**子,两人靠得更近些,他们抵着额头。季宋临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说:“如果你真的去火车站里拉住了我,那我一定会留下来。也许在那时我就会把家族、未来、世界全都抛弃了,只想跟你在一起。” “当时,我根本就没去追你的那趟火车。那是个跟以前一样的早晨,我坐着,想着你也许是在开玩笑,你肯定不会走的,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来找我,然后我们交换书信,过着跟以前一样的生活。但我终究是没有等到,你确实走了,离开北京,回到你的家乡去了。忽地一下子整个世界都变了,而我们还得继续向前。” 他们一个以为不会走,一个以为会挽留。初遇初识似乎就是昨天的事,分分合合不过只过去了几小时。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不知不觉地几十年一晃而过,等到某个普通的清晨一觉醒来,听见虫鸣鸟叫,忽忆故人今总老。 “那年也是第一空洞出现的年份,一直到1992年的某一天,太阳落山后就再也没有升起来。那年是一个转折点,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人类。”季宋临说。 符阳夏看着他:“如同那之后我们所经历的黑暗一样。” 他们靠在一起又说了会儿话,聊那些遗憾和彷徨,还有各自的近况,仿佛昨晚的话题还没说完,醒来了继续谈下去。晨光又亮了一些,符阳夏说已经整整三十年了,他还是没从悔恨和迷途中走出来,而他一直在苦苦寻觅解决的办法。他说他曾经以为时间充分、岁月漫长,有一生的时间去挽回和请求原谅,但后来发现再漫长的岁月也不过是白驹过隙。 季宋临说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常常做梦,梦见晌午,梦见瓜果成熟的季节,梦见充满阳刚之气的好时代。他说时间要是一直停留在那个黎明就好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太阳在徐徐升起。他一生中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也做了很多正确的决定,比如等待。等待就是最好的决定。有时候生死只是一念之差的事,取决于对世界的态度。 等起床号响了,他们才从床上下去,洗漱好后各自穿上制服。符阳夏的军装晾了一晚上,没有沾染酒气,季宋临又为它稍稍洒了一点香水。他们站在镜子前看着对方,两人穿着截然不同的衣服。一同经历过大悲大喜的人,在多年后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皱纹不代表什么,它只能证明这些年他们活过而已。 用报纸捆扎好的花还摆在矮柜上,临走前,季宋临把花送给了符阳夏。符阳夏把花靠在臂弯里,出门前他看到洒在田野里的阳光,那么明亮,又那么新奇。他扭过头问了季宋临一个问题:“你昨天说你那是第一次看见日晕,这是真的吗?” 季宋临笑了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回答:“第一次的定义有很多,不一定非得是数量上的第一次。” 符阳夏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明白了季宋临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花,还很新鲜,不过不知道能保存多久。 “一起上班去吗?”符阳夏问。 “原来你把你的工作当上班吗?” 符阳夏耸耸肩:“对我来说不过如此了。” 季宋临笑起来,但他没有接受符阳夏的请求:“你先走吧,你那些秘书和护卫早就开始担心你了,他们总是提心吊胆,任何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会暗杀军委副主席的坏蛋。” “这是他们应该做的,”符阳夏走出门,来到田野边上的石板岸台上,细细的尘土打着小卷翻滚,“总不能让他们啥也不想,放任我在外面抛头露面对吧?” “你今晚还过来吗?”季宋临问道。 符阳夏眯着眼睛,清晨凉风习习,这样的天气让他想起了夏天。农场的西边种了一片蓝莓,此时开始落花了,白色的小花飘落下来,落在黑褐色的泥土上,像雪停了后的灌木丛。符阳夏看着那片矮矮的蓝莓林子,还有枝条伸展得很开的树莓。树莓结了很多红色的果子,挂在小枝顶端,斑斑点点的红色容易让人想起昨夜的星星。 他眨了眨眼睛,回答:“你想让我来吗?” 季宋临没有说话,他想说些什么,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符阳夏没有为难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如果关于‘回溯计划’有什么的问题的话,我会来找你谈谈的。”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季宋临默默地认可了他的提议,低下头把帽子戴好:“如果是将军的话,随时欢迎。” 他又开始叫符阳夏“将军”了,这样的称呼让符阳夏心里不太好受,但他没有办法,将军确实是将军,这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他知道对话该结束了,白天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旧情人,阳光普照的白天是留给仇恨的。符阳夏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知道一个夜晚改变不了任何事。季宋临的脸色很平淡,符阳夏没法从季宋临脸上看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符阳夏过会儿就走了,季宋临看着他弯腰走出铁丝网围起来的门,经过那块木牌时他停留了几秒钟,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正在寻找。季宋临吹了一阵凉风,风让他完全清醒过来,直到符阳夏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他才离开。 季摊开贴着“仿真演练安排表”的文件夹,戴着船型帽的助理跟在他后面,把另外一份文件也打开,说:“您今天的安排有点多。” “说说都有些什么。”季快速浏览了一遍演练材料,他得要提前知道该怎么调配人员和指挥作战。 “符阳夏将军要求您早上八点去他的办公室汇报情况,他主要是想知道我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有过什么不寻常的遭遇,以及现在我们手里还有多少战备。” 季知道这些问题自己该怎么回答,他早就为这一天做好准备了。早在季宋临出现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早晚要被找上,而他也想好了要怎么讲个好故事。季读完演练材料后心里有了数,他把文件夹还给助理,拿过另外一份文件。他们快速穿过走廊,沿着楼梯走下去。季从睁开眼睛醒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工作了,他首先要戴上耳机,一条一条回复留言,然后再一边穿衣服一边打开平板处理各个任务组发来的新情报,接着用桌上的蜂鸣器把助理叫过来。等他走出房门,助理已经在门外等候着了。 “其他的呢?” “您可能要在将军那儿待上一两个小时,将军说不定要抽检咱们的行军记录或者星河里面的电子日志。上午十点半您要和‘空中一号’实验室展开一次视频会议,讨论关于MCS的问题。MCS已经通过实验筛选和风险评估了,将要装载到NHL-7355飞行器上。会议中将有国务院、军委和时间总局的领导列席,您将要和他们一起在发射飞行器的声明书上签字。” “飞行器到底什么时候能发射?”季问,他把纸头翻过去,这是天文台刚送下来的探测资料,“我在很久之前就接到了MCS和NHL-7355已经完工的消息,一直到现在我都没见到影子。” 助理快步跟随季下楼梯,说:“你签完字后就立刻发射。飞行器已经安装在‘空中一号’的发射台上了,全天待命。只要您把名字的最后一笔签完,发射控制台马上就会收到允许发射的指令,到时候那个大家伙就能冲入深空,穿破时空壁的障碍到达我们头顶了。” 季扭过头看了助理一眼,他在他脸上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季知道他为什么喜悦。季走下楼梯后站在转角处,停住了脚步,把看完的文件夹回去,说:“NHL-7355更名了吗?” “更了。”助理说,他连忙把控制屏调出来,比季还匆忙,整个“回溯计划”里最忙的人除了季就是他了,“飞行器最终选定的名字叫‘虞渊’,意思是太阳沉没的地方;MCS叫‘D谷’,意思是太阳升起的地方。都是民众投票选出来的,这两个名字以压倒性优势胜出了。是在今天零点的时候确定下来的。” 他的语气就像个足球赛解说员,不过这么一说季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看了看控制屏上跳出的投票结果公示表,果然虞渊和D谷的得票率是遥遥领先的,人们都希望看到日升月落。 “这两个东西一合并,太阳就升起又落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了。”季把目光从控制屏上挪开,肯定地点了点头,“是个好名字。很吉祥。” 助理笑起来,估计他也为这两个名字贡献了一票,他满意地把控制屏关闭,站在楼梯的转角处把剩下的日程给季说完了。确实是繁忙的一天,季知道以后只会越来越忙。他看了看时间,7:15,他得快点去解决早饭,然后给天文台回信,再去符阳夏那里汇报情况了。他不能迟到,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季不喜欢迟到的人。 他收拾完最后一份积压的申请表,把水笔放回衣袋里,让助理先回去:“你去把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拿来,等会儿我拿给将军过目。你可以顺便吃个早饭,7:50把东西拿到我的办公室来。” 助理点点头,他在备忘录上写下季的吩咐。季垂着眼睛看他认真工作,点了点脚尖,说:“另外再去问问监测台有没有上次独立轨道被撤出时的数据备份,有的话就叫他们传过来,没有就算了。” “嗯。”季说,“别迟到。” 助理捧着文件转身下了楼,季走进餐厅里,闻到新鲜烤面包的香气,他看到几个戴帽子的厨师正把一架子烤好的面包从大烤箱中拉出来。季点头接受了几个执行员的敬礼,然后把帽子摘掉,理了一下头发。他走到选菜的餐台前准备要一份标准早餐,看到穿著作战服的季宋临正站在那里等人把热菜递出来,手里提着飞行夹克和便帽。 “标准餐。”季对餐台后面的服务员说,然后转向季宋临,“昨天过得怎么样?” 季宋临知道他在问什么,回答:“挺好的。一切都很正常。” 季没继续问下去,季宋临用几个字就把要说的说完了。餐厅连接着后厨,不过开着消音系统,噪声小了很多,隐隐约约能听到轰隆隆的机器响声。季在餐台前站了一会儿,低头扫视了一眼摆出来的一台子菜品和各式各样的面食,几个亮闪闪的盖子下方则盛放着热气腾腾的浓汤。来到北极后,执行员的伙食水平回升了不少,季知道这里面少不了社会捐款的帮助。 “方舟计划”遗留下来的建筑群在几番修葺下变得焕然一新,季已经把他的指挥办公室从海底迁到了陆地上,他更喜欢在有阳光的地方生活。不过阳光照不了多久了,极夜就快到了。从餐厅的窗户就能看到两座高耸的大楼中间露出一小条闪着光的冰海,有时候会有漂移的冰山正好堵在那里,那样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季往外面看了一眼,没有冰山,视野很好。 两个人默默地站在餐台前等待,季宋临把手放在台子上,问:“西藏那儿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季扭过头:“你说的是哪方面的事?我只在上大学的某个暑假和朋友们到那里去旅游了十天,那是个不错的好地方,我猜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季宋临转过身看着他,右手撑着台面:“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你说话不就这样吗?扯东扯西就是扯不出一句真话来。我已经很少找你聊天问问题了,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怎么问,你总要隐瞒一些真相。我宁愿自己去寻找答案,或者不远万里去46亿年后找自己信得过的人收集情报。” “时间到了我自然会把该告诉你的东西都说出来,你在急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 “什么时候才叫‘时间到了’?龙王爬出来了?咱们全都完蛋了?想想,季宋临,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要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了,然后‘回溯计划’一结束,这事儿就结了。” 季宋临看着季不说话,季说着说着也转过身子和他面对面了。服务员把季的标准餐端了出来,然后他就看到站在餐台前的两个人又开始吵架了。季回过身把餐盘接过去,发现多了一杯酸奶,里面还放了几颗草莓。季皱了皱眉,问:“为什么多了一杯?” 服务员撩着帕子擦拭餐具,回答:“指挥官一连七天都额外单独点一杯酸奶,于是就算在您的标准餐里了。” 季听到这么个说辞,似乎也没错,他松开眉毛点了点头,取了一根长柄勺插/进酸奶杯里。他端着盘子正要走,见季宋临还在等,他要的热菜早就端出来放在台子上了,季宋临还站在那里没有走,看来他是打算跟他儿子好好谈谈了。季站住脚,盯着季宋临看了一会儿,随便找了个位置把盘子放下,说:“你到底想问什么?我不是早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了吗?” “老天,你这么火大干什么?我还没说两句你就这样了,你跟其他人也这样吗,指挥官?” 季宋临的话让季沉默了一瞬,他这才发觉自己似乎确实暴躁过头了,总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季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侧身让一个执行员过路,然后压下心口的烦躁感,抬眼看了看季宋临,说:“我一天的安排太满了,有些着急,所以比较躁气。对不起。” “你真的该好好管管自己的脾气了,说话别总是这么冲。”季宋临看了眼餐厅里就坐的执行员,“坐下来吃饭吧,站着不好。” 季在餐盘前坐下,看了下时间,然后开始切烤好的牛排,再把多塔巴斯哥酱洒在上面。他今天洒得有点多。季宋临看着他蘸了点酱料再把肉块送进嘴里,等他吞下去了才说:“你知道那个装着骨头的盒子底下刻着什么字吗?” “藏文。”季很快地回答,“今天早晨我刚接到线人发来的留言,藏文是‘四家封塔’的意思。有意思了是不是?这跟那幅画上的字是一样的。” “那就对了,你得到的情报都是对的。”季宋临敲开了一个鸡蛋,倒了一碟子酱油,然后把鸡蛋切开了放进去。 季停下切肉的手,用帕子擦了一下嘴唇,盯着季宋临看了一会儿,再垂下眼睛把帕子搁在一边:“你对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吗?” 季宋临抬起眼睛看着他,说:“你想听什么?” “四家封塔封了什么东西进去?” “如你所见,就是那块骨头。”季宋临回答,然后他把最后一块鸡蛋吃掉了。 季扭过头看了眼窗户,“日落大道”的尽头连接着北A区大广场,再远一些的地方就是高耸入云的黑色巨塔。季眯起眼睛看着闪烁发亮的塔顶,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向位于巨塔西侧的望远镜组群,还有修建在雪原上的天文台总台。望远镜像倒立的伞,撑开了骨架面对着天空。那些大家伙夜以继日地工作,就像殖民者忙着扩/张,它们忙着在宇宙中建立起足够多的中转基站。 看了会儿那些给他们开拓视野的东西,季把注意力重新放在餐桌上,继续吃起早饭来。他把多塔巴斯哥酱蘸完了,说:“咱们这儿的那座黑塔里有什么?” 有两个执行员吃完了饭离开座位,经过季的时候点头喊了一声“长官早上好”,季抬起头看看他们,点点头:“八点钟的时候我要在哨兵岗亭看到你们两个。” 他们笑着走开了,季转回目光看向季宋临,发现季宋临也在看他,然后摇了摇头:“塔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里面有你的科研装置,那地方根本就是一个大型的实验室。你打算用那实验室来干什么的?”季咬了一口卷饼,看起来确实是在认真吃早饭。 季宋临动了动腿,往后坐了一点,说:“做物质传输通道的。” “哦。”季能懂他在说什么,“你想拉一条管子把两个时空连接起来对吧?但是你失败了。” 季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似乎季宋临说的话就像他这一声“嗯”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价值。他吃掉了卷饼和两个精米馒头,开始喝酸奶,然后问道:“你为什么会失败?按说你已经万事俱备了,你们当时应该是胸有成竹能把这事儿搞定的。” 季宋临放下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两根手指拨弄着餐盘上的勺子,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他面前的菜吃掉了两盘,还剩下一叠红苋菜和一钵汤,汤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粒葱飘在上面,季闻见了肉汤特有的香味。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样的热闹景象大概能持续十分钟,然后很快就会冷清下去。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被嘈杂淹没了。 “因为文件出错了,我们的计算也出错了,导致我们把物质传输通道的终点选在了西藏。但是试验均没有成功,我们始终无法打穿时空壁垒,通道不能建立。就因为这个,北冥的几个大家族之间开始互相怀疑、欺诈,都认为之所以会造成这种局面,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因为我是整个实验的负责人。” 他停顿了一会儿,没有一口气把话说完,低头喝了一口热汤。季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他看了看时间,过去十多分钟了。季宋临注意到了季看时间的小动作,放下汤勺,说:“还没等我研究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内斗就开始了,紧接着龙王也出现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知道的,我被人陷害,‘方舟计划’结束,物质传输通道不了了之。就这么一个烂摊子。” “听你这么一说,你好像完全只是一个受害者?你总是被人针对,大家都想合起伙来迫害你。你的老婆、前男友、好兄弟个个都打着算盘算计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人不至于活得这么失败。季宋临,听你这么一说,我反倒不觉得你很可怜了,而是觉得你很失败。” “当然,我不否认你对我的看法,因为我的人生就是拿着失败剧本,不然我也不会失去老婆、前男友、好兄弟了。”季叠着双手,状若无意地扫视周围的环境,看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有人经过窗边时,长长淡淡的影子就会投射到另一面墙上。餐厅里仍然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后来又多了南瓜饼和木瓜糯米饭的香甜气息。所有人都浸泡在甜蜜的氛围中,没人注意到季和季宋临之间的对话,虽然他们的对话关系到“回溯计划”的未来。 季放下没吃完的一半馅饼,饼里头的馅料塞的是樱桃和甜杏,还有调味调色用的红茶。比起这个,季宁愿去厨房的保鲜柜里拿一盒新鲜的樱桃。他擦干净手指,抬起来,然后再扣上,动作像是坐在办公室里阻止执行员说话:“好了,今天不说你那些事。在我端起盘子离开这里之前,我想问问你,如果想要成功建立传输通道,需要什么条件?” 季宋临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伸出手指回答:“首先要有正确的起点和终点,其次要有较大的时空扭曲或者波动现象,再次就是要有足够的时间。” “你们把终点定在了西藏,结果证明是错误的。到底错在哪里呢?少了什么条件?”季问,他皱眉想了想,“难道是因为它没有产生较大的时空扭曲?” “是的。”季宋临承认了,“2008年,我去冈仁波齐的时候,确实在那里进行了黑洞实验,产生了扭曲,看到了未来的景象。然后我们就肯定地认为西藏就是那个天选之地,事实说明我们都被蒙骗了。那次的黑洞是人为制造出来的,还远远达不到建立传输通道的要求。归根结底,是我们对自己的技术太过自信了。” 季左思右想,他扭过头看着窗外辽阔的景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摊开一只手:“所以这个条件要依赖空洞来满足了,自然之力不可估量。” 季宋临整理餐盘的手顿了顿,看了季一眼,说:“空洞太危险了。” 季没理会他的警告。两人默默地坐着,各怀心事。季在餐厅的嘈杂声中思考着问题,他在想,那个真正的天选之地会是北极吗?黑洞出现在了北极上空,拥有强大的扭曲时空的能力,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将两个时空折叠起来,就像用一根筷子穿过两片面包。看起来是那么一回事,但事实确实是这样吗?季不敢确定,他只是在猜想,掩盖真相的幕布还没被揭开。 他没说出自己的内心所想,只是抿了抿嘴唇,捏着勺子的柄搅动:“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想干什么?”季宋临问。 季没回答他。季宋临也不再说话。他们沉默不语的时候就显得周围的声音格外混沌,犹如外面模糊的海平线。在这样天地不分的景色中,楼房的影子显得格外长。 酸奶里的草莓被季用勺子捣碎了,白白的酸奶变成了粉红色,而且越来越浓。季喝了一口,决定再问季宋临一个问题:“你后来没有重新计算过正确的终点吗?” “没有,我哪还有资料来计算。”季宋临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们把实验数据、秘密文件的原版和复件、我的日记本、草稿纸、卡尔伯系统里有关‘方舟计划’的记录全都扫荡得一干二净,一点儿都没给我留下。我不是神仙,没有原始资料参考的话我一个数字也写不出来。我不会再去干这种事了,他妈的,我对这个已经失去兴趣了。” 酸奶里的草莓被他用勺子捣碎了,白白的酸奶变成了粉红色,而且越来越浓。季喝了一口,决定再问季宋临一个问题:“你后来没有重新计算过正确的终点吗?” “没有,我哪还有资料来计算。”季宋临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们把实验数据、秘密文件的原版和复件、我的日记本、草稿纸、卡尔伯系统里有关‘方舟计划’的记录全都扫荡得一干二净,一点儿都没给我留下。我不是神仙,没有原始资料参考的话我一个数字也写不出来。我才不会再去干这种事了,他妈的,我对这个已经失去兴趣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专门在我面前提起黑塔的事?” “我想问的是你知道那块骨头现在在哪吗?就这一个问题。不要跟我说骨头在白逐那里,这些我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骨头现在在哪个位置。” 季把最后一口酸奶送进口中,不紧不慢地吞下去,再把空杯子挪开:“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早在把白逐的名字告诉你的时候就一起说出来了。” “白逐不肯说对吧?” “她也没有什么必须要说出来的理由吧?何况还是对着我们这群一无所知的人。倒是你,你有办法让她开口的。那块骨头就是引起这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祸首,龙王对我们穷追不舍也是因为它。你知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别想着当甩手掌柜,你们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自己去收拾。”季收拾好餐盘,把擦了手的帕子叠在一边,拿起放在空座位上的帽子起身离开了。 季宋临对着一桌子剩下的碗碟坐了一会儿,拎着自己的飞行夹克和便帽跟了出去。他走到外面就把帽子戴上,然后穿好夹克跟着季走下了楼梯。季走到一条空走廊上停了下来,回过身看着季宋临问:“难道你其他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走廊的视野比餐厅更好,能透过两座双子大楼的间隙看到远处横亘天宇的大冰架。靠近海岸的大浮冰上出现了几个活动的身影,是北极熊在捕食海豹。在有北极熊活动的区域往往看不到成群跃出海面的白鲸,熊喜欢在水流湍急的冰穴里蹲守瘦骨嶙峋的白鲸。季宋临走到季旁边看了会儿天际飞翔的巨鹰,抬手把墨镜戴上:“昨晚符阳夏都跟我说了。” 季注视着季宋临的侧脸,季宋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一切都很正常。季鼻梁上的眼镜变成了灰黑色,在没有携带墨镜的时候,他就不得不用这个方法临时保护一下眼睛。 “好极了。”季说。 “你知道吗?”季宋临开口道,似乎是要讲一个故事,“一开始,符阳夏一直想生个女儿。因为他觉得我和他之间只剩下了遗憾,他希望能让后辈来做到那些没有做到的那些事。你先出生,是个男孩,符阳夏就想生个女儿,那样你们未来也许就会相遇、相爱、结婚、老去,一辈子不分开。” 季看着他。季宋临说完了,默默地站在那儿。季说:“可是他是个男孩。” “哦,是啊,是个男孩。”季宋临抱着手臂,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他眼里的神情,“天公不作美。” “但我们还是相爱了。”季看着北极熊拖着海豹爬上浮冰,准备饱餐一顿。 季宋临笑起来,但季没觉得他有多开心。笑不一定代表心情愉悦。他说:“当符阳夏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现在能接受吗?不能的话那就过段时间再来问你。” 季宋临回过头看着季,没作声。季看不见他的眼睛,也无法确切地说出季宋临到底是什么态度,他看起来很平淡,但季觉得肯定不是那么回事。季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他和符衷之间的爱情不是谁都愿意来做见证。他不了解父亲,虽然父亲曾经也和男人谈过恋爱,但最后这段爱情郁郁而终。父亲吃过这里面的苦头,也许他不愿意看着儿子走上他的老路。 不过季没打算要解释什么,时间不多了,他八点钟还得去符阳夏的办公室汇报情况。新的一天开始了,事物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只捕到了海豹的北极熊不见了,冰面上留着一长串红红的血迹,巨鹰在辽阔的海面上徘徊。天文台说再过一周就正式进入极夜,这最后一点慷慨的阳光马上就要被冬季的严寒给吞没了。 没等到季宋临的回答,季最后说了一句:“我一直都很爱他,不管他在不在我身边。”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留下季宋临一个人在原地思考,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思考这句话。季快步穿过走廊,很快把早餐时的对话抛到了脑后,当他转过转角时,背后忽然传来悠扬的鹰哨声,那声音长长地延伸出去,像一条细细的线。接着巨鹰的长啸将天空撕成破布条,像是在呼应哨声。一只最大的鹰振翅飞来,双翼鼓满空气,在季宋临面前降落了。 与“空中一号”的视频会议在上午十点半召开,季在符阳夏的办公室里待了两个小时。他们主要谈了谈关于“回溯计划”的战略准备问题,符阳夏检查了季提交的所有资料。谈话结束后符阳夏看起来很满意。季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做什么想法,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有些事情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季摸清了符阳夏的立场,他站在他自己儿子这边,在某种意义上就与“回溯计划”站在同一战线了。这是个好结果,季想,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看来就是最好的。 谈话结束后季就离开了,符阳夏把季送到门边,然后送了他一瓶自己珍藏的红酒。符阳夏说:“这是我出发前专门从家里的酒窖里取出来的,装在重力平衡器中运了过来,我一开始就打算把它送给你了。” 季看了看将军秘书手里捧的重力平衡罐,里面放着一瓶红酒。季认出了那是路易十三的艺术品,它的价值已经写在了沉静内敛的外壳上。季抬起眼睛看着符阳夏,问:“为什么要送给我?” “当作见面礼,同时也为我儿子之前做出的所有不良行为表示歉意,很感谢你能包容他的缺点。另外我也希望你们能勇敢地活下去,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 季眨了眨眼睛,原来是丈人来送礼。他笑了笑,说:“符衷没有做不良行为,他的一切都很好。他诚实、忠心、温柔、知错就改,他是一个很好的人,遇到他应该是我的幸运。” “你们都是对方的幸运。”符阳夏说,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季很少看到他展露这样的神情。符阳夏没有再说什么,他觉得这句话已经够概括一切了。他想起了自己,他忽然自己也许同样是被眷顾的。季成了一面镜子,符阳夏从中照出了自己的影子,审视自己能比探索外界更深刻地辨认出生活真正的规律。 十点半,视频会议召开,“空中一号”实验室接入频道,与会的主要人员是分子粉碎系统研究团队和NHL-7355号飞行器的工程师。季看到了高衍文,他坐在首席研究员的位置,头发和衣着都刻意打理得十分整齐。等全部领导出席后,季宣布会议开始,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双方陈述。 十二点,中央各部领导签字,文件在全息投影仪上传送。季最后一个签字,作为“回溯计划”的总指挥官,他在重大决议上拥有一票否决权。季旋出备好的钢笔,压着文件纸沉默了几秒,然后快速签上自己的名字,再按上手印。纸质文件在他签完后的一秒就打印出来放在了一号文件夹里,季将文件夹从右手边传过去,给会议桌上所有人过目。 主席在这时发表讲话,通讯系统忽然不稳定起来,画面闪烁了几下。季皱了皱眉,侧过身对坐在左手边的班笛小声耳语,让他派人检查星河的远程通讯是否正常。班笛很快给出了结果,星河一切无误,如果出现了错误会立刻发出警报。过了会儿他收到了人工检测的消息,负责此次会议的星河主机没有任何问题。 屏幕依旧很闪,但主席仍坐在办公厅的座位上神态自若地发表讲话,仿佛没有发现异常。他偶尔抬起眼睛,像是在扫视视频中的人,接着又把目光挪到桌上的演讲稿上去。屏幕剧烈地闪动了一下,黑屏了,马上又跳出画面。紧接着“空中一号”开始出问题,清晰的投影上出现了干扰波痕,画面支离破碎,而他们却好像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会议桌上开始有人在交头接耳了,季皱起眉,让班笛马上调试通讯频道,按着话筒说道:“主席先生,请您检查一下自己的通讯频道是否出错,我们看不见您的画面了。‘空中一号’,‘空中一号’,听得到吗?通讯系统出了一点小问题,请尽快派人检修。重复,尽快派人检修。” 桌上的扩音器里传来回答,“空中一号”回应了季的呼叫,但声音被割裂了,听不清楚。班笛接上了声音修复器,才传出来正常的回答声,季立刻压住了话筒:“‘空中一号’,你们的通讯系统出现严重问题,请尽快修复。会议暂停。主席先生,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申请立刻发射‘虞渊’号。主席先生!您听得到吗?” 主席停止了讲话,但“空中一号”却失联了,扩音器里没有任何声音。屏幕中的画面变得支离破碎,像打碎了的玻璃。季看见有人离开了会议桌,有人打电话叫来秘书,会场混乱起来。他连续呼叫了几次主席和时间局的高层管理,依旧没有回应。符阳夏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在面前的专线电话上拨了直通国务院的号码,却没有人接听。 “国务院专线没有人接听,主席没有接通电话,主席秘书也没有。两次都是。”符阳夏放下话筒后说。 现场一片哗然,符阳夏低头继续拨出号码,他必须得尽快与中央的人取得联系。季明白这事情可能严重起来了,他立刻按下了桌上的“紧急状态”按钮,会议厅里亮起红光,蜂鸣警报响了起来。 主席办公室里,桌子前面摆着投影仪,还有响个不停的电话机。投影仪已经关闭了,整洁的桌面上摊着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主席的手压在纸头下方。他坐在椅子上,太阳穴旁边挨着黑色的枪管。拿枪的人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演讲稿,换上另一份文件,然后把旋开的钢笔放在他旁边。 文件标题写着《中央政府令:关于同意停止‘虞渊’、‘D谷’发射计划,并将其归还给时间局北京总局管理的声明书》。 “这是怎么回事,监测台台长?”季拿起电话筒准备给时间总局报告情况,但想了想,他停住了手指。 班笛回答,他把耳机话筒捏住:“‘空中一号’的通讯频道正在减弱,应该是受到了电子干扰,可能是EMP。我正在建立重组通道,打算用独立轨道重新接入,这需要一点时间。” 季最后还是没有拨通总局的号码,他把话筒按了回去,抬头看到投影屏已经熄灭了大半。依稀还能看见唐霖的身影,他好像在说什么话,但眨眼功夫他就从投影屏上消失了。季再次呼叫“空中一号”:“这里是‘回溯计划’指挥部,我们遇到了紧急情况,为了保证计划正常进行,希望你们立刻发射‘虞渊’号飞行器和‘D谷’号MCS。‘空中一号’,听到请回答。” 没人回应,扩音器里静悄悄的。但星河的控制屏立刻弹了出来,显示飞行器已点火,倒计时十秒。会议桌上安静了一瞬,但三秒过后控制屏显示发射命令被取消了,点火装置熄灭。 “国务院内线电话无人接听,渤海湾舰队和快速响应部队称未接到有紧急事件发生的消息。” “无法与‘空中一号’负责人联系,通讯线路均被切断,各封锁门均被锁定,识别码更改。这是预谋好的入侵事件,‘空中一号’很可能已被敌对分子控制。” “‘空中一号’上有多少人?” “将近四千人。” “天哪。” “时间局局长唐霖先生接入了通话,打开扩音器!” 唐霖在电话中说道:“毫无疑问,有人对‘空中一号’展开了一系列有预谋的攻击,他想阻止我们发射飞行器。主席先生现在情况未定,但时间局已经启动紧急响应,请耐心等待。” 投影显示屏完全熄灭了,班笛建立的通道也被打断,电脑上显示“未知错误”。越来越多的人进入了会议厅,多半是各位部长的顾问或者秘书,他们拿着厚厚的文件在大声讨论。季从椅子上站起来,按着话筒喊道:“‘空中一号’!‘空中一号’!请你们立刻发射飞行器,否则将会造成‘回溯计划’极大的损失。我有权命令你们这么做,听到了吗?” 戴着船型帽的指挥官助理从会议厅外匆匆赶来,他手上用手铐绑着密码箱,说:“飞行器发射密码已被更改。” “班笛,破译密码。派人监视星河主机,谨防黑客入侵。”季让助理把密码箱打开,班笛马上将自己的电脑接入了箱子。 季转向助理,问道:“按照法律规定,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可以直接越过总局和中央命令‘空中一号’立刻执行任务吗?” 助理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要获得最高司法长官的批准。” 季回头命令另一名安全协调员:“去把我们这里的司法部代表叫过来。” 嘈杂声持续了一会儿,司法部代表挤人群过来了,季询问了他关于越级下达命令的问题,代表根据宪法逐一给出了具体解释。季很快稳定了会场秩序,并向季宋临询问了他之前是否遭遇过这种情况,但季宋临给出的回答是否定的。季计算着时间,两边时间流逝的速度不一样,这边只过去了几分钟,那边可能就要数十分钟了。 五分钟后,众人还在忧心忡忡地讨论着各种解决办法,通讯员转过身来举起手打出手势:“是‘空中一号’,他们试图与我们联系,他们说情况一切正常。” 会场安静了,众人面面相觑。季在高背椅上坐下,说:“接入。” 对面没有声音。季等待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屋子里的人,说:“‘空中一号’,这里是‘回溯计划’任务组指挥部,听到请回答。” 几秒钟后,扩音器里仍然没有动静。季又问了一遍:“这里是‘回溯计划’任务组指挥部,你们是谁?” “控制‘空中一号’实验室的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了,季绷紧了唇线,通讯员立刻开始分析声纹并通过星河的数据库比对,“不用问我我是谁,因为现在轮到我来指挥你们了。” 紧急救援 会议桌上出现一片轻轻的吸气声,有人侧过头小声地与秘书交谈。季快速地扫视了一眼会议厅,抿抿唇,思考了几秒后坐在座位上问道:“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情况怎么样?” “如果他们不那么激烈地反抗就不会死了。”男人说,他站在“空中一号”的会议厅里,回头看了一眼被驱赶到一起的研究员,“很不幸的是有几个MCS的重要研究员光荣牺牲了。” 安全协调员捂住了嘴,季宋临看了眼桌上的扩音器,沉默地抬起手摸着下嘴唇。后勤部部长从位置上站起来,伸出手指点在桌板上对拿着电话话筒的符阳夏说:“这是恐怖袭击!” 季闭了闭眼睛,收紧脖子后将身子探向前,想离扩音器近一点:“你们想要什么?” “你们一定着急地等着飞行器发射吧?这个大家伙,现在它就在我的窗外,我正看着它。它被称作‘深空母舰’,还有一种被称为‘分子粉碎系统’的全新武器装在上面。令人大吃一惊的组合,很难想象这样的危险武器马上就要被送进通道传送你们那儿去。当然,等这两样东西全都受我们管辖后,你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合法的肯定。我可以联系时间总局和格纳德公司的相关人员,他们也许会考虑你的请求。但是这需要时间。”季说,他瞥到闪烁着红灯的录音机,敞开着西装的速记员正低头往笔记本上记录下谈话内容。速记员看起来太紧张了,满脸通红,稀疏的眉毛抖动着,不停地抬手擦汗。 男人站在“空中一号”主会议室里宽敞的观测平台上,这个与国家体育馆一般大小的地方正对着发射场,多条廊道组成螺旋状支柱伸向发射场底端。在照明灯汇聚成一点的地方,庞大的“虞渊”号深空母舰正停泊在发射基地里。在它复杂的外壳内部,蓝色的主武器舱内,总长58公里的粒子对撞隧道和光电循环出口就安装在这里。 控制巨幕上显示出发射场内部的监控录像,另一半是黑的,那一半本应该是会议的视频投影。男人静静地看了会儿发射场周围漩涡般的照明灯,扭过头,光线照亮了他的后脖子,一小块皮肤上露出一串黑色的数字――94-1106-2119-H-T-0002。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厅中的人,除了研究员外,他们这些入侵者全都是一样的装束,甚至长着一样的脸。 0002走下观测台的台阶,朝人质走去,他在人质看守员外围站住了,慢慢地踱着步子,像在这群人当中寻找着什么。最后他把目光放在被绑住双手的高衍文脸上,按着耳机说:“‘回溯计划’指挥部,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们一下,‘空中一号’里大部分都是做科研的专家和学者,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是某个领域的开拓者,也是独行侠。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平民、部门职员、机密资料,如果你们想让这些人免于性命之忧,那就请你们按照我说的去做。” 季扣紧手指,说:“你要我们做什么?” “签署几份文件。为了保证人类的安全,请你们把深空母舰和MCS划给‘红河会’全权负责,其余任何人都不得干预其使用,包括你,‘回溯计划’指挥官。”0002回答,他开始绕着人质兜圈子,整个“空中一号”里都静悄悄的,“很简单的事对吧?军委的人也在那里,我知道他就站在你旁边。你只要签一个名字就能拯救几千人的性命了,你不是相当英雄吗?现在机会来了。他们现在都被赶到一起,什么都做不了,直冒冷汗,瑟瑟发抖。” 投屏上显示出文件的签名页面,有人低声咒骂起来。坐在另一头的空军上校捂住话筒低声问道:“‘空中一号’的护卫部队呢?难道就没有应对这种办法的紧急措施吗?他们怎么进去的?” “刚才收到了消息,护卫部队损失惨重。他们在实验室外部投放了自动作战飞行器和联动爆破装置,与空间站的连接廊桥也断开了,正在向高空新轨道转移。空间站里有武装力量,但他们不敢靠近。” “这群杂种到底是怎么闯进去的?还能在短短十几分钟里把这些事儿都给办了?‘空中一号’的控制主机已经被黑客攻陷了,大量数据正在被窃取。” 0002继续说道:“现在的局面你们应该也清楚了吧?时间局在和时间赛跑,如果你们现在犹犹豫豫,到时候损失的只会是你们自己。” 扩音器里的声音毫无起伏,季不动声色地看向通讯员。通讯员在电脑上分析声纹,过了会儿后他转过头来比出手势,意思是“未查询到结果”。季收回视线,让自己保持镇定,对另一头说:“我怎么相信你不会做出什么违背诺言的事?” “我会等到文件签署完毕,空天母舰和MCS的控制系统更换结束后从‘空中一号’撤退。我们已经给人质上了编号,在一切结束之前,每隔二十分钟按照编号顺序处决20名人质。” 季面前的投屏上立刻跳出倒计时,他猛地把话筒抓过来,说道:“你们想拿母舰和MCS去干什么?你们到底是谁?” 屏幕又一次闪动了一下,紧接着所有画面都合成了一张人脸,男人的面孔出现在巨幕上,同时也照出了他身后的景象。季抬头看着屏幕,会议室里忽然死一般寂静,一种可怕的沉默瞬间袭击了人们,北极刺骨的寒冷恐怖地大笑着穿过厚厚的墙壁和窗户扎进人的血肉里。巨幕上的那张脸孔对在座的很多人来说都不陌生,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像在发亮,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季的呼吸就是在那一瞬间停止的,他站在会议桌前方,和屏幕中的人对视,他十分确定对方也在凝视着自己。季看到了唐霁的脸,许久未见的噩梦再次卷土而来,大火轰轰烈烈地贯穿了他一夜的梦境。季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把自己往回拉,就像身上套着一根橡皮筋,不论他走多远,总要被拉回原点去。非洲。雨林里的河流。季觉得自己可能在飞机落下来的那一刻就死了,后来的一切不过是他弥留之际产生的幻觉,而现在,他要回到现实中去了。 0002注视着屏幕外的人,有人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渊,那条细细的黑色瞳孔就是深渊。被这样的眼睛凝视着让人背后发凉,有人别过脸不再看他,但季没躲,他仍旧站在那里,脖子收得很紧,这是他愤怒时才会有的神态。0002沉默了几秒,接着他身后无数个长着跟他一模一样的人转过身来,共同面对着镜头,他们面无表情,像是复制的尸体。 0002过了会儿才说:“叛逃者。” 屏幕黑掉了,只有倒计时在闪动。季再次呼叫了“空中一号”,没人接听,通话已被断开,时间又出现了断层,意味着5分钟后就会有20个人被处决掉。季拉开椅子坐下,会议厅里喧闹起来,各部门的负责人匆匆离开会场,不少纸头被吹散在地上。桌上的电话机神经质地嘟嘟响个不停,季让安全协调员负责处理这些电话。 “通讯员,声纹分析有结果了吗?” “没有找到匹配人,星河的数据库里没有搜索到结果。他可能经过了变声,或者机械音处理。” “面部识别结果?” “前时间总局执行员,国家一级重犯,燕城监狱越狱犯,唐霁。” “确定是他吗?” “万分确定。” 岳上校站起身,撑着桌子对季说:“刚才那个自称‘叛逃者’的人身后出现了很多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是怎么回事?” 季伸手拨通了一个号码,把话筒靠在耳朵边上,回答:“唐霁是个改造人,有人在专门研究这种技术,现在看来他们找到流水线生产的方法了,大量产出改造人,打造新人类军团。” 岳上校还说了些什么,但季已经不去理会他了,他在对电话里的人讲话。挂掉电话后他拽了拽椅子,按着耳机命令通讯员:“把‘叛逃者’发来的文件调出来。” 文件页面出现在季的桌面上,他翻阅了一遍,大为光火:“全都只有签署和盖章页面,根本不知道文件里到底有什么内容。” “他们不惜使用这种极端手段来获取母舰和MCS的使用权究竟是想干什么?”岳上校问道,“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在这个时间点?” 季掐了掐眉心,抬头看了眼倒计时,再把之前高衍文传给他的资料调取出来,说:“他们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在建造了,一早就打着MCS的算盘,想借我们的手帮他们把这东西造出来。等到今天要发射的时候劫持实验室和发射塔台,因为他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我们又是怎样急迫地需要深空母舰和MCS的帮助。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想逼迫我们就范。” “这群家伙就是一群强盗!他们不仅剽窃我们的研究员的研究成果,还试图将其据为己有。如果这样的武器落到了‘红河会’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得想想,他们为什么对我们的计划这么熟悉?‘红河会’为什么会对时间局的行动了如指掌,要知道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这种恐怖事件了。” 季看着岳上校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再看向身边的人。协调员抿了抿嘴唇,说:“您是怀疑我们当中有内鬼?” “外敌易挡,内鬼难防。” 所有人面面相觑,似乎站在旁边的人马上就会从西装下面拔出枪来射击。但最后谁也没有这么做,季没打算深究这个问题,因为此刻最紧急的是人质。他只是想给这些人提个醒。 “他们很可能是冲着清除人类的目的去的。刚才那个自称‘叛逃者’的是改造人,根据画面中显示的数量来看,有人已经掌握了改造技术,开始批量生产,打造军团。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改造人被生产出来了,但我们可以猜想,他们打算清除剩余人类,创造新人类世界;或者直接把地球击碎,解除后患,在船尾座T星建立完全由人类控制的新政权。” “他们是想拿‘回溯计划’当枪使了,想清除了剩余人类,再由我们解决了黑洞危机,回去之后就是改造人满街跑的新世界了。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取了控制权?” 季打断了对话,把显示屏上的文件放在一起,手按在上面说:“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争取时间,文件绝对不能签署,但五分钟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一次就要杀20个人,谁能保证那里面不会有MCS的创造者或者深空母舰的总工程师?可以说那儿的研究员只要死掉了一个,人类文明就得倒退十年。” 参谋长把手放在桌上,说:“深空母舰发射后要过多久才能运到46亿年前来?” 季宋临回答:“时间未定。由于它本身的一些性质,使得它无法像坐标仪那样全程超光速行驶,必须得间歇飞行,我们把时间初步确定在十五到二十天之间。到达这里后,‘虞渊’号会卸下MSC,继续向深空推进,它得要尽快到达一定距离的某个地方,再回头全速撞向地球。‘虞渊’号上搭载着我们能给予龙王的最后一击――行星级的高能核弹,将撞击地球。” 屏幕上显示出整个过程的模拟图,如果从此刻开始算起,一点误差都没出现的情况下,整个过程完成至少需要28天。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远远不足28天了,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所以我们才会这么急迫地想要它发射,因为龙王差不多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空中一号’的实验人员已经花费了相当大的努力把这两个东西赶制出来,绝对不能让它落到恐怖分子手里去。”季说,“地面的快速响应部队和反恐特警有没有得到消息?星河,能否监听到部队频道或者媒体?政委,政委的人在哪里?我需要确认主席先生是否安全――” “指挥官,请听我说。”岳上校打断了季的话,“如果他们想合法地取得‘虞渊’和‘D谷’,那么这几份文件需要主席本人认可,也就是说需要主席本人签字才行。” 司法部的代表根据宪法再次给出回答,他肯定了岳上校的话。季抬起头看了眼倒计时,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就看到符阳夏带着几位常务委员从门外走进来。委员长手里拿着平板,他走进来后就把平板翻给众人看,停下脚步后说:“主席在办公室里被劫持了。” 平板上的画面投放到控制屏上,主席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把枪挨着他的太阳穴。主席抬起眼睛面向镜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出口。三十秒后录像就关掉了,现场彻底乱了套,电话机的声音更疯狂地响起来,想要把未来一百天的嘟嘟声都在这几分钟里用完。季的心跳加速了,肾上腺素让他感到恼怒、激动,甚至想朝天开枪,但他没有这么做。 “时间快到了,第一批人质要被处决了!” “把谈判专家、语言学家、星河安全壁垒工程师叫来!打开星河的适应性逻辑系统。符阳夏,如果你听到了部队出动的消息,请他们务必带上能远程熔毁电脑芯片的东西,不管他们有什么都给我带上。通讯台,帮我通电北极基地,我要和齐明利教授通话。现在能否定位到‘空中一号’的具体位置?我需要他们的移动轨迹。” 季站在控制屏前,像以前一样开始指挥战斗。谈判专家马上就进入了会议厅,这里已经成了临时指挥部。季宋临抱着手臂站在季旁边,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改造人?” “他叫唐霁,是我的曾经的战友。他是改造人。”季回答,他没有多说有关唐霁的任何事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控制屏,“事实就是这样,一眨眼世界就大变样了。” 朱F和道恩提着箱子走上楼梯,他们听到紧急状态的警报声后就立刻停止实验,带上东西从海底基地赶到了陆上指挥部。朱F进来时帽子歪了,抬手扶了扶,抬头看着控制屏,问:“看到你一切正常真是太好了。出了什么事?” “你来这儿干什么?”季看了朱F一眼,转身走向座位,谈判专家在激烈地跟他说着什么话,道恩则把移动监护器绑在了季手腕上。 朱F摘掉帽子又重新戴上,把头发抹到脑后去,跟着季走向会议桌另一头。等谈判专家离开后,朱F才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低声说:“唐霁不是已经死了吗?” 季正低头看桌面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看着朱F的眼睛:“他没死,他是改造人,三颗子弹根本弄不死他。” “我的天哪,我还以为这个大麻烦已经解决了。”朱F皱起眉,紧张地摸着自己的嘴唇,“他是个什么东西?” 道恩在一旁提醒:“监护器已连接,指挥官,我们会密切监视你的身体状况,请注意控制情绪。” “知道了。”季回答,扭头继续说道,“他只是大脑中植入了芯片,DNA也被修改过,所有他综合了人类、动物、机器各方面的性能。他比纯粹的机器人更难对付,因为他具有完全的人类智慧,并且身体素质远超人类。好了,我现在正在思考如何跟‘叛逃者’谈判,他们手里有几千名人质。等会儿再说这件事好吗?” 朱F不说话了,他撩着白褂站在一旁,把插在口袋里的眼镜拿出来戴上。道恩抬头和朱F对视了几秒,一言不发地守在监护器旁边。控制屏上的倒计时结束了,外源通话接入,响起了提示音。会议厅里安静下来,季抬起头,他深呼了一口气,抬手按下接听键,扩音器里立刻传出声音:“我还没有收到签有指挥官名字的文件。” “我们已经联系过了......”谈判专家说道,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打断了。 “让你们的指挥官跟我讲话。”0002说。 季撑着鼻梁,回答:“我们已经联系过了国务院的多数委员,还有主席先生。如果你们想要合法地取得‘虞渊’和‘D谷’,就必须还得要有主席签字,但我想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我关心的只是20分钟过去了,我还没有收到签有你的名字的文件。”控制屏跳出画面,0002站在镜头前,转身朝两排人质走去,在其中一个面前站住,抬手把他胸前的牌子取了下来。 季看到他把牌子翻过来,朝镜头亮了亮,说:“A3实验室副室长,后勤保障机械师。实验室里的机械都要他来管吧?这可不是个轻松活。” 说完他立刻抬枪朝副室长的额头开了一枪,枪声从扩音器传出来,犹如地板震动了一下。接着这声枪响就想起了第二声枪响,几秒钟内二十名人质全被处决了。0002站在镜头前,像是笑了笑,说:“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你们又争取到了20分钟,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画面马上切断了,控制界面恢复原样,倒计时又重新开始。有人捂住了脸,有人背过身去靠在会议桌上,一屋子的人都没说话。季的脖子锁得很紧,下巴紧绷着,眼眶周围出现了明显的红晕。他一直盯着屏幕,靠回椅子里,抬起手指放在嘴唇上,眨了一下眼睛把喉咙中的酸痛压下去。过了几秒他放下手,点点头,对众人说道:“继续工作。” “长官,星河扫描到了‘叛逃者’皮肤上的一串数字编码。94-1106-2119-H-T-0002,其余扫描到的编号还有0003、0007、0161、0479。” 季查看完全部扫描结果,说:“这是时间局执行员的编号。” “时间局里谁是0002?” 沉默了几秒,季说:“是我。” 众人看向他,过了几秒后季扣起手指,接着说道:“唐霁是0001,他进了监狱后0001就一直空缺,我并没有上去替补。星河,持续扫描,查看是否有编号为0001的‘叛逃者’。” 朱F说:“唐霁能从我们这儿不借助时空通道就回去吗?” 季看着他:“别忘了他也不是借助时空通道才来这儿的,他是通过赤塔混乱的引力场才过来的。” “我们假设唐霁没有回去,那么刚才跟我们视频通话直播杀人的‘叛逃者’可能就是第二代改造人了。幕后黑手以唐霁为模板制造出了这些改造人,就像病毒复制一样。” “长官,这里是通讯台,我们接入了北极基地,他们说齐明利教授马上就会来。” “立刻接进来。”季拿起话筒命令了一句,然后把电话挂掉,看向朱F,“时间局叛变了,他们打算用改造人代替执行员,刚才那个编号为0002的‘叛逃者’就是我的替代品。” 朱F睁着眼睛,过很久才眨一次,他短短的几分钟里接收的信息太多了。 季面前的电话嘟嘟地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人,直接按了免提,接着传出了齐明利的声音。 “空中一号”劫持事件发生前一个半小时,中国东北,簪缨侯爷公馆地下实验室。 封锁门打开后,白逐端着枪走进实验室里,身上穿着迷彩服,头上的贝雷帽下方露出白色的头发。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正忙着把器械装箱,然后送进传输通道。灯全都亮着,平时宽敞整洁的地方堆满了箱子,厢式电车和叉车在过道上跑来跑去,这些充电的家伙负责把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运到焚烧炉里去。白逐沿着中间留出的一条路走进去,一根黄色的警戒带贴在地面上。 “转移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夫人。这是最后一批要焚烧销毁的资料,最后一趟实验器械也正在转运,五分之四的研究员已经登上了快速转移专列。”拿着记录本的实验室负责人说道。 白逐站在隧道舱外的玻璃门前看了眼满地狼藉,这么大一个实验室就快要搬空了,顶上的机械臂从天花板伸出来,正在转运一个回环形的对撞冷却装置。白逐点点头,对负责人说:“加快进度,一小时后所有人撤离。” 负责人拿着记录本走开了,一队反恐特警从走廊转过弯来,朝白逐行礼,紧接着立刻提着箱子赶往实验室内部。白逐看着他们蹲下来在墙壁后面钉上螺丝,然后再用气体焊接管把计时器焊在上面。白逐转身打开玻璃门走进去,四名研究员正在特警的帮助下将隧道舱从底座上拆解下来。白逐走到旁边的冷冻室外面,门阀上显示里头的制冷系统已经没在工作了。她拉开门阀看了看里面,是空的,关上门后白逐伸手从门上的卡口里抽出一叠纸看起来。 “夫人。”有人穿过狭窄的一条甬/道急匆匆地朝白逐走过去,“顾州先生的所有记忆已经提取完成了,保存在石英管里,现在就运输吗?” 白逐跟着他走到另一间房里去,台子上的重力平衡罐里放着一支石英管,里面有一条细细的金属线,包围着这条金属线的是某种无色微粒,照射蓝色光后便产生了淡淡的荧光。白逐盯着石英管看了一会儿,研究员在一旁整理电脑和折叠支架。白逐下令说可以运送,研究员就叫来了助手将平衡罐封进液体存储箱里,让白逐设置好密码和识别码,然后打开地板将存储箱直接送进地下通道。 “所有资料已焚毁,销毁机器人停止工作,焚烧炉十分钟后关闭。器械清点完毕,实验人员全部转移。卡尔伯主机正在运送中,密码更改中,系统替换需要300秒!” “收到。所有队员撤离,撤离!关闭公馆外部干扰器,打开干扰弹保护伞。快点,我们该走了!” 白逐冒着风雪穿过公馆门前的草坪,登上飞机,坐在靠近机门的位置。她把枪拄在旁边,背抵着坚硬的座位壁板,伸手按了按后腰,那里有个还没好全的伤口,被玻璃扎透了。医官来给她注射了止痛剂后白逐才感觉好一点,她喘了一口气,重新把枪抱回去坐在机门旁。飞机喷出气流后垂直升空,接连着七架飞机都跟在白逐那架后面往西北方飞去。 大雪像瀑布那样轰击着山峦,群山中凹陷的地方已经被雪被填平了,以往流动着溪水、长满雏菊和虞美人的山谷在此刻就只剩下了白茫茫的灌木丛。架在山顶的风车发电机倒塌了几座,抢险救援队正在山脊上修复风车折断的翼片,他们的探照灯闪烁着模糊的紫光。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不会再来管这些笨重的风车了,白逐想,没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做意义不大的事。 十分钟后,中国东北,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白鹿岛。 飞机开进停机场,清雪车立刻挂上警示灯从泊位上开了过来。白逐提着枪从飞机上下来,跟在她身后的队员们喊过立正后就列队从升降通道到下面的训练场去。白逐没把帽子摘掉,她把枪卡在背上,扭头看了看全透明停机场外被雪雾笼罩的层层叠叠的黑影。在黑松林上方,一缕缕的白烟被幽灵般的大风撕扯着,向下坠落,临近大地又转头疾速排空而去。 白逐拎着背包往另一边的快速通道走去,她乘坐电梯下到仿真生态实验园,走到别墅里后她把背包放在一楼客厅的地毯上。唐初在二楼的书桌后面整理文件,白逐上去的时候她正把厚厚一摞案卷装进档案袋里,然后塞到公文包里面去。 唐初看到白逐后停住了手,站直身子,打量了她一眼,说:“你去哪了?” “外面刚回来。”白逐走到岛台前面去倒了杯热水,“出去做点事情。” “今天又跟谁打了一仗?”唐初问。 白逐看着她,没什么表情,默默地喝掉了一口水,扶着腰说:“什么都没干。” 唐初看着她背后的枪点点头:“最好是这样。” “你把东西收拾好,等会儿去另一个地方。”白逐说,她一气喝完最后一口水,“在那之前,你还要多少时间?” “可能是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我的案卷和证物资料实在太多了,我才刚整理了一半。” 白逐低头看了看她的书桌,觉得唐初说的确实是那么回事。白逐环视了一圈二楼的布局,墙上的装饰品没有变化过,落地窗前的两把圆形椅子挪到了沙发旁边,那是唐初和证人以及警察交谈的地方。开放的阳台上换了一套薄纱帘子,蓝绿色的底布上绣着金色的花纹,太阳照着的时候有点闪眼睛,就像阳光直射下的加勒比海。 屋外下着小雨,生态园里的天气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天色阴暗,别墅里开着灯,窗户没来得及关牢,雨点从窗户缝隙中被风吹进来。白逐走到窗前去看了看,绣球荚o还没有谢。窗台上摆着一个深蓝色的烧陶瓶子,里面插着一圈新鲜的白荚o和灯心草,还有两根紫色唐菖蒲。白逐看了会儿瓶子里的花,再去看看唐初,然后回头默不作声地关上了窗户。 “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唐初在寂静的雨声里抬起头问道。 白逐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了你就知道了。反正你不能继续在这儿待着,这地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很危险,如果你不想被子弹打死的话就听我的话。” 唐初盯着白逐的眼睛,说:“你招惹谁了吗?” “这很难解释。”白逐站在窗边看雨水从房檐上落下,滴进下面的水池里。鲤鱼噗啦一声跳出水面,倏尔便冲进水里,留下一圈圈的涟漪。白逐看着那涟漪。 空气中漂浮着湿润的丁香香气,长满橡树的园子里,斑鸠藏在枝叶间鸣叫。白色的雕像静静伫立在园路旁,雨水从阿弗洛狄特的脸庞上流过。栏杆外的草坪斜斜地伸向河流,美人蕉长满了河岸。河水失去了往日澄蓝的色彩,换上了一副灰蒙蒙的面孔向前流淌,漫山遍野的山毛榉和榆树变成了一大片毛茸茸的绿色,正不断往四周扩散。 唐初看着白逐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窗户前面,她没有把帽子摘下来,也没有卸掉身上沉重的作战装备,看样子她马上就要冲出门去投入战斗现场。白逐把传呼机从腰带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像在等待着什么。唐初也不再说话,她隐约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不过她无法准确地说出来。 “顾州的记忆已经完全提取了。”白逐忽然在一片静谧中说道,“那是你最有力的证据。等你到了新的工作地点时,你会见到他的记忆的。” 白逐的话让唐初抬起了眼睛。唐初在白逐的眼神中确认了这番话的真实性,她笑起来,在桌子前徘徊了两步,说:“那这太好了,我有信心能把那个混蛋打得落花流水。” 白逐扭过头,笑了笑,说:“祝你好运。” “祝我好运。”唐初点点头,“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这个问题没有很快地得到解答,白逐站了一会儿,把枪从背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放在胸前。白逐朝唐初抬了抬眉毛,唐初也看懂了她的意思。她们都笑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十分钟后,唐初把文件袋的封口钉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资料清单。确认一切无误后,唐初提起装有电脑的箱子和资料包跟着白逐走下楼梯。蓝色瓷瓶还摆放在窗台上,里面的花都很新鲜,不过走的时候并没有人回头看它一眼。白逐在一楼大厅里把自己那个背包捡起来挎在背上,提着枪站在门厅外的檐廊下等待了一会儿,两个特警队员冒着雨赶来,跑上台阶后朝白逐行了礼。 “你就跟着他们两个走,他们会把你带到快速转移通道那里去。”白逐对唐初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特警队员撑开了伞,为唐初挡去雨水。白逐站在檐廊下叫住唐初,停顿了几秒后对她说:“谢谢你。” 唐初本没有懂她是什么意思,过了会儿后她忽然明白了。唐初看着白逐满是皱纹的脸,长长的眉毛框在她的眼窝上方,不可否认她不论年轻还是年老都是一位美丽的女士。雨水浇在伞面上,发出杂乱的敲击声,长满浆果的灌木丛在雨中沙沙作响,一只红尾山雀从椴树上飞起来,转瞬就钻进满墙的木香花里不见了。 “谢谢你。”唐初同样回答了一句。她最后抬起头看了看二楼,宽敞的窗玻璃后面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那瓶刚插上的花。 不到一小时前,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唐初刚把那瓶花插好。然后她就接到了白逐的电话,告诉她马上收拾东西,她得离开这儿了。唐初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撑着伞跟特警队员走出了花园。 白逐乘坐电梯来到训练场,她走到栏杆旁往下看了看,窖井里的弧形照明灯全都亮了。白逐看到了窖井底部,那里是个巨大的空间,不过现在已经空了。探照灯照亮了深井,原本这个黑黢黢的地方看起来像是深渊,现在更像了。真正的黑暗就是这片被光照亮的地方。白逐等待了一会儿,拿起旁边的对讲机,说道:“窖井报告情况。” “已全部转移。” “确认窖井安全后关闭所有照明灯。” “确认窖井安全后关闭所有照明灯。收到,长官。” 白逐把对讲机挂回去,走下楼梯的时候她腰后的传呼机响了。白逐听完后立刻赶往指挥室,副队长拿着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她,说:“我们收到国家指挥中心发来的紧急行动电报。” 通讯控制员朝白逐点头:“我同意,长官。” “核对器拿来。”白逐说,副队长从密码柜里取出红色的核对器,查看文件密码后确认了文件的真实性。 白逐立刻按响了一级战备警戒状态,墙壁上的红色警示灯开始像警车上的警灯一样闪烁起来。白逐取下全频道对讲机,在刺耳的警报声中说道:“全体注意,我是队长。我们收到指挥中心发来的紧急行动电报,‘空中一号’实验室遭到恐怖袭击,3506名人质被困,指挥中心命令我们前往解救人质,‘空中一号’的实时情报已经发往所有人的接收器。现在开始进入一级战备警戒状态。十分钟后运输机发射,1至6,33至39队立刻到发射场外集合。请注意,这不是演习。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回溯计划”指挥部里,季结束了与齐明利教授的通话。他们主要谈论了有关改造人的事情,齐明利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但齐明利矢口否认这次的恐怖袭击有自己参与,他说他根本就没有参与制造第二代改造人,更没有工厂化批量生产这种“有悖道德”的新人类。他对一切都不知情,他早在很多年前就不干这个了,而且现在也没有。齐明利认为唯一的可能就是第一代改造人的资料泄露了,被居心叵测的人偷去为非作歹。 季感谢了教授后挂断电话,政委从门外走进来,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给了符阳夏。符阳夏看完后把文件放在桌上,说:“指挥中心已经指派猎鹰突击队前往‘空中一号’解救人质。” 会议室里小小地爆发了一阵欢呼声,但季没笑,季宋临没笑,符阳夏也没有。 “他们到达‘空中一号’大约要花多少时间?”季问。 “恐怖分子在‘空中一号’外部部署了大量拦截武器和联动爆破炸弹,很可能连接着实验室主体,一炸就全都炸了。突击队上去之后首先要避开这些障碍,然后才能真正进入实验室内部。根据风险评估计算,他们真正进入实验室至少要在两个小时以后了。” 季点点头,抬手撑住鼻梁两边,他垂下睫毛看着空白的文件签署页面,然后闭上眼睛:“这真是很长一时间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符阳夏,发现符阳夏也在看他。符阳夏眼里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情绪,但季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符阳夏一会儿之后就把视线挪开了,他把文件放进文件夹里,不再去理会它。季宋临默默地转过头去,沉默了一瞬,重新取下对讲机指挥外部特勤组监视周围地区。远远地传来军舰的汽笛声,季听见了,他觉得原来这样悠长的声音中竟蕴含着一股永不停歇的巨大力量。 空中一号 第三块屏幕上跳出“密码破解”的字样,林城转了一下眼睛,抬手按在另一块键盘上,进度条在屏幕下方移动。林城按了一下耳机,里面的声音说:“我正把密码传给你,注意接收。” “我看到了,谢谢。”林城回答,他躺在冷冻舱里,手臂上插着几根输液管,“请加快速度。” 进度条到顶后就自动消失,屏幕界面跳动了一下,几秒钟后弹出写着“空中一号电力输送系统,允许访问。”的白框。林城呼出一口气,说:“我进入电力网络了。” “我需要你的算法授权。” “传给你了,传送时间30秒。这还是我第一次授权给别人使用,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办的。”林城伸手到键盘架下面去按下红色的确定键,传送状态恢复为正常。 “收到了。谢谢。” “你就不能其他再说点什么吗,祁姐?” 岳俊祁回答:“不必了。” “我他妈的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打游戏的时候总是赢了。” “是你自己太菜了。” “滚吧,等我重新上线了我一定要把你扁死。” 林城没再说话,他靠回垫子上,稍微等待了一会儿。林城把耳机摘掉,扭头对坐在旁边的符衷说:“你确定这合法吗?” “我们只是测试‘空中一号’的安检系统,获得了授权的,没有任何问题。” 林城看着他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重新戴上耳机:“那为什么把祁姐也拉进来?” “人多力量大。”符衷说。 “我现在到底是为谁在工作?”林城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手臂上的管子晃动起来。 “你现在接入了国家安全局的网络应急中心,所以你是那儿的职员之一。不过你拿我的钱办事,所以你是在为我工作。”符衷回答,“我就说你该去国安局应聘一个职位的。” 林城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我会考虑的。我的钱呢?” 符衷把手里的电脑转给林城看:“正在转账。老规矩,事情没办完只付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搞定之后再给你。” 林城看了眼转账的数目,笑起来:“你出手真阔绰,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你还是走上正轨比较好。” “你是说我现在是在走歪门邪道吗?” “不,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去正规的部门做正规的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符衷说,他合上电脑站起身,双手扣在身前,“这是最后一次了,干完这票就收手。” 林城原本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闻言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扭过头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抬手把耳机抹下去,说:“你他妈的真的是在测试安检系统吗?” 符衷的站在冷冻舱旁边,标准的执行员站姿,这姿势让林城忽然有点怀念。屏幕上跳出“空中一号主武器系统,访问受阻。”的提示框,林城直接点掉了它,系统界面变成了红色,显示”访问受阻”。符衷说:“就在你刚才躺在床上看《论和平与人类的精神》的时候,‘空中一号’被一群恐怖分子劫持了。侦察显示上面的网络被蓄意破坏,主数据库被入侵。” “你是说他们被恐怖分子劫持,而且数据库还被黑客入侵了?”林城说,他刚想把耳机摘掉,符衷伸手给他按住了,“老兄,入侵他们的不是我。” “并没有完全控制‘空中一号’的其他系统,看样子他们只打算闯进数据库里偷窃资料。他们是冲着深空母舰和MCS去的,这两样东西的原始资料都储存在那儿的主机里。” “老天,绝对不能让他们拿到。”林城说,他把话筒滑到嘴边,“祁姐,打开黑客黑名单,请当地执法机构或者星河系统直接盘查全国每一个黑客。我先尝试进入‘空中一号’的数据库和武器系统,我的代号是‘镰刀6号’,安全识别码MATT-331-09X,请系统防护壁垒注意回避。” 林城在等待身份识别的空当扭头问符衷:“你怎么知道他们被劫持了?这事儿还传到了谁的耳朵里?国安局为什么没动静?” “这事儿还没闹大,恐怖分子在控制全国舆情,没准入侵的黑客就是国安局里的人。不过马上就有闻到味儿的媒体跑去报道了,过不了多久电视台、广播站、汽车电台就把这事大肆宣扬出去。动手吧,趁着现在还没人跟你抢功劳,你得要把对面的黑客揍得满地找牙,然后把偷走的资料抢回来。” “你应该去做战前动员的,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浑身充满干劲了。有谁能想到他的对手会是一个瘫痪在床的重症患者呢?你看我这该死的病,到现在都还没好。”林城说。 符衷点点头:“所以你就是黑客中的史蒂芬・霍金。” “除掉瘫痪的那部分。”林城补充道,“我现在确定这是合法的了,你没有骗我,这真的是在测试安检系统。对吧?” “‘空中一号’的主机使用的是星河系统,他们要想真正拿到想要的东西还得花上点时间。你必须得阻止他把资料调走,或者你得从他的电脑上把资料吸回去。” 林城对岳俊祁说了些什么,然后问符衷:“我有多少时间?” “20分钟。” “你搞笑呢?” “他们20分钟杀一批人质。”符衷接下去说道。 “混蛋!”林城骂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符衷提着电脑走出了负压室,他换掉防护服后从消毒室出去,正好遇到打开实验室进来的肖卓铭。肖卓铭把脱下来的冲锋衣外套挂在架子上,外套上上沾着不少雪花,表明她刚从外面回来。 “我去检查过第一批从外面送进来的抑制剂了,有20%收到了损坏必须得销毁,其他都还有药效。我们给华盛顿时间局送去了一半的量,他们那儿的情况确实太糟糕了。” “岳俊祁还好吗?” “给她注射了药剂,她本就不是严重感染,所以状况不是很差,相信你那位朋友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符衷点点头:“那就对了。辛苦你了,肖医生。” 肖卓铭戴上医官帽,从箱子里取出两个重力平衡罐,里面放着蓝色的抑制剂,但她没有立刻把抑制剂送进负压室里去。肖卓铭撑着桌子休息了一会儿,喝了口热水让身子暖和起来。符衷注意到肖卓铭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疲惫之感。肖卓铭额头上有一块月牙形的疤痕,她自称是被朱F打的,他们曾经干过一架,事后要关禁闭,不过至今还没执行。 “刚才外面又出事了。ICU里有个人身上长了鳞片,还狂躁、四肢抽搐、有暴力倾向、没有思维意识.....完全就是一具会行走的尸体。它打伤了几个医生,冲出监护室,从楼梯那里滚了下去,没摔死。后来出动了武装警卫抓捕,它在逃跑途中撞入了发动机的通风口,警卫打开了风机,把它卷了进去,风机叶片把它搅碎了。”肖卓铭说,她摊了摊手,似乎要听天由命了。 符衷沉默地靠在对面的桌子上,他的右手边亮着一列线形灯,几间规模相同的负压室里都躺着一名患者,不过他们多半被锁在冷冻舱里。肖卓铭说完故事后,符衷扭过头注视着负压室里的病人,监护仪的显示屏是黑的,所有仪器都没开,这里除了肖卓铭没有别的医生。过了会儿后符衷才回过头,说:“龙血能让人类畸变,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肖卓铭摇摇头:“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会变异,不过我想只会越来越多。” 她伸手按开了嵌在墙体里的屏幕,符衷立刻就看到一群丧尸正怒吼着从黄沙飞扬的大道上涌来。肖卓铭看了直摇头,她又把屏幕关掉了:“以前我最爱看这种片子,但现在我不爱看了。从我亲眼见到那个畸变人被风机卷进去开始,我忽然就不想看这种电影了。” 符衷明白她的意思,肖卓铭的话很快就散去了,变成了无关紧要的气体分子。肖卓铭看了眼林城的负压室,问:“他在里面干什么?” “我让他做点事情,你暂时不用去打扰他。距离下一次体检还有三小时,在这之前就让他一个人待在里面。” 肖卓铭什么都没听明白,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她也不想明白什么,她只要知道林城现在不需要人打扰就行了。肖卓铭蹲下身拉开箱子,从里面拉出一个塑料袋,然后拿出了一只粉红猪。 她提着布缝的猪说:“我给林城搞来了一个电子护士。” “这只猪?” “对,就是这只猪。”肖卓铭点点头,拉开猪肚子上的拉链,符衷看到猪里面装满了枪支弹药。 肖卓铭提着猪朝负压室走去了,符衷提着电脑离开了实验室。他从楼梯走上去,绕过医疗部时往里看了看,清洁工正在清洗地上和墙上的血迹。抬着担架的医生从走廊另一头跑进来,撞开急救室的门把担架拉了进去,两名护卫把最后的几个尸袋送进尸体运输车里,关上门后拍了拍车厢,抬手朝司机比划出发的手势。 符衷扫视了一圈医疗部的景象,没有过多停留,穿过隔离区外部往廊桥另一边的军事区走去。他别在耳朵上的耳机响了几声,符衷接听后乘上电梯往上层去了。 空中基地的甲板上,清雪车亮着绿色的灯从面前开过,烈风从塔台的三角支架中间穿过,发出金属相撞的声音。安在望远镜和雷达下面的对空探照灯在充斥着雪片的空气中形成光柱,一直刺向天空,几架直升机的身影在光柱之间穿梭,最后降落在停机平台上。符衷分开腿与肩同宽,背后停着“大天使”战斗机。基地舰桥外墙上漆着巨大的“72”,表示这里是72号起飞点。 “你以前做过飞行员?”舰长问道,他转过身看着符衷。 “一直都是,长官。”符衷回答,他看了会儿纷飞的大雪才扭头对舰长说道,“天空黑暗又神秘。” 舰长笑了笑,抬手把烟放在嘴里,呼出一口气,风立刻带着烟雾跑向白茫茫的飞雪深处。舰长吸了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你不喜欢吗?” 符衷看着舰长眯起眼睛抽烟的侧脸,看了他很久,但一直没有回答。背后的雷达不停地转动方向,黄色的照明灯悬在凸出墙体的檐廊下方,雪地上强烈的反光让整片甲板都像置身于白昼之中。有几架飞机在跑道上降落了,快速从符衷面前冲过,最后放慢速度,转进泊位里,打开了驾驶舱顶盖。符衷看着飞行员从里面出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执行部里做飞行训练时的情景。 “你上一次飞行是在什么时候?”舰长问。 “上半年。”符衷回答。 舰长点点头,默默地抽着烟。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云,没有月亮,也没有飞鸟,只是一片黑色。 “我不知道你之前的长官是谁,”舰长说,符衷听到后侧过脸看他,“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教了你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觉得你是我们这里最有希望的人。” 符衷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舰长看了看他,把烟拿下去,低头看着烟头的光点忽明忽暗地闪烁,烟灰一下子被风刮得泛起白沫。他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烟头,说:“欧居湖组长来跟我说过了,说你是咱们这儿最了解时事,并且对世界当前的处境看得最明白的人。我说的是‘世界’,不止咱们这儿的几千号人,也不止‘回溯计划’的几万人,而是全世界的数十亿人。” 他们对视着,舰长看着符衷的眼睛慢慢说出这些话。他的眉毛因为风雪而紧皱在一起,嘴角两边的皮肤因为衰老而松弛地耷拉着。烟在他手里渐渐烧短了,然后舰长把烟蒂丢进垃圾桶里。符衷默默无言地等他把话说完,听风声从耳边刮过。抗冻剂的作用使他不再畏惧寒冷,即使穿着飞行服也感觉不到异样。符衷觉得这风声带给了他最真的真实,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没有月亮,但也很真实。 “我们不能失去家园。”符衷说,“‘回溯计划’里的每个人都等着回家,也有无数人正在等着他们回家。地下城和‘奥林匹斯’里不止有难民,还有人类存在过的证据。” 舰长把手套从衣兜里取出来,眯着眼睛看看从面前翻过去的雪尘,说:“‘奥林匹斯’不过是大地的外部,无处不有。” 符衷没有接话。高架桥上的列车飞驰而过,一座建筑从基地内部缓缓升起,楼顶放射的光线让符衷的眼睛蓄满了绮丽的色彩。遥远的汽笛声拂过符衷的耳朵,化作洁白的烟雾,通向太空。 他想起了季,风声带回了季在符衷记忆里的影子。大雪落在符衷肩上,灯光也落在他肩上,整个冬天全部的重量就这样轻飘飘地立在符衷肩头。符衷看着眼前雪雾,白白的雪片忽然变成了照片里的飞舞的芦花,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随着风倒伏。符衷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他见到了站在芦苇荡里的季,还有他怀里的那只小狐狸。 狐狸和月亮,山川和湖海,这就是符衷对季最深的印象。他看着那片黑暗,了望塔上的望远镜转了一个角度,哨兵在塔上站岗。符衷看着甲板上排列整齐的飞机,飞机让他想起和季一起待在天空的时候。符衷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怀念飞行,也不是怀念某个日子,他是怀念有季在的那段时间。这场雪下了这么久,他最爱的却还是季。 舰长说:“你能在暴雪和湍流中飞行吗?” 符衷点点头:“能,长官。” 舰长拍了拍袖章上的雪,扭过头看了眼舰桥,再抬头看着舰桥顶端那个闪闪发亮的金色三角形徽章。符衷回过身朝大厅内部看了看,说:“长官,他们上来了。不进去吗?” 三名飞行员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们正在交谈着什么,不过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们一定是在抱怨长官为什么在这种天气派他们出航。舰长睃了大厅里的人一眼,撇了撇嘴:“我不喜欢那三个家伙。” “他们在等着您说话。”符衷提醒道。 舰长朝符衷笑了笑,说:“你直接去整队吧,然后就可以带着那架新来的无人机一起出发了。你们的任务是巡飞北极圈以内的地区,并训练无人机。全区飞行权限开放。” “巡飞北极圈以内地区,并训练无人机。收到,长官。”符衷说,他再看了大厅里三个正在等候的飞行员一眼,暗示舰长得亲自进去一趟。 “他们当中有个人被我开除过一次,后来又入伍了。”舰长说,他戴好手套,抄近外套衣兜里,“我跟他们意见相左,有时候碰到跟自己意见相左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他,自己去做自由自在的事,然后再让他永远从眼前消失掉。他们不想见到我,我也不想见到他们。”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盯着符衷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符衷在老舰长的眼神中看到了锐利的刀锋,但刀锋并不是想要捅穿自己,而是想让自己把这把尖刀接住。舰长说了句“去整队”就离开了,符衷站在“大天使”战机前面琢磨了一会儿舰长的话,然后拍掉身上的雪,转身跑向大厅。 三名飞行员提着帽子,两男一女,立正后朝符衷行了一个礼。符衷发布完命令后,四人从飞行员通道走出去,他们的飞机停在73号起飞点。四架“极光”飞机旁停着一架白色的无人机,机身漆着黑色的“GALAXY”――“星河”号无人机。符衷站在飞机下方,无人机的机头自动亮了起来,显示出飞机状态界面,很快就调整为“适飞”。 “长官。”无人机说道,声音和星河系统使用的人工智能一样,“这架飞机是星河的另一台量子主机,现已开启适应性逻辑系统。很高兴能和你们一同出航,星河随时能起飞,请下令。” “你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你并不特殊,请你务必遵守飞行规则。” 符衷看了庞大的飞机一眼,提着帽子转身朝自己的飞机走去。他坐进机舱,戴上耳机后开启内部仪表。一阵大雪猛扑在风窗上,符衷开了清雪装置,他看着甲板边缘的栏杆,这栏杆让他想起了特洛伊的城墙。宏伟的大冰架屹立在栏杆外,几乎与天空平行,一望无际的平坦冰架上散布着深空探测基站,关于时空波的所有数据都来自于那里。 那些建筑在符衷眼里变成了纪念碑,就像舰长说的,“奥林匹斯”不过是大地的外部,无处不有。天空和大海像两片夹子,要把这其中人类创造的东西碾得粉碎。最接近的万物的是创造的万物的力量,就像北冰洋一样深不见底,充满黑黝黝、混沌沌的下坠感。 “鼻轮,雷达罩已检查,正常。炮火散光器正常,左右进气管正常 。确认弹射座椅及把手。已确认,正常。通讯系统、敌我辨识系统开启,识别码JG02-10.06-2A。数位显像仪、多工彩色显像器、抬头显示器待命。飞控、环控、警示系统全部正常。” “塔台收到,起飞指挥官收到。允许出航。准备出航。” “收到,准备出航。”符衷启动左右推进器,朝跑道外的指挥人员必出手势,机身震动起来,“环控涡轮启动,喷射尾管收缩。准备完成。状态良好,可以起飞。” “73号起飞点总控台收到,‘极光’中队,‘极光一号’,准许起飞。” 地面指挥官下屈蹲身做出起飞手势,推进器喷出蓝色的气焰,符衷开过跑道疾速升空,紧接着三架僚机和一架无人机升到同一高度。气焰燃烧一会儿就消失了,中队排成三角阵型驶入暴风雪中,擦过高耸的楼群继续攀升,最后完全淹没在湿冷的浓雾中。 “极光一号呼叫星河,请确认飞行连线。”他们进入了云层,符衷扭头看了眼侧方飞行的白色无人机。 无人机回答:“极光一号,飞行连线已确认。” 符衷打开全频道:“极光中队注意,为了照顾到咱们的新朋友,群体逻辑启动。” “星河什么时候出了无人机服务?”极光二号问道。 无人机说:“这只是星河逻辑系统训练的一部分,这样的训练遍布各个领域,战争、民事、科研、社会安全,甚至能控制你家门口的邮筒和厨房里的烤箱。” 极光二号笑起来:“你会在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关掉我的烤箱,导致我过了两个小时只能吃到生鸡腿对吗?” 无人机没出声,另外四个人都笑起来,符衷的眼睛弯了弯。飞机加速到四马赫,快速从北冰洋上空掠过。符衷面前的导航仪上显示他们正朝着巡航区边界飞去,到了那里之后就要沿着边界线绕北极圈环飞。他们把高度降到云层下方,这样就能看清海面。在没有结冰的地方,海水激烈地动荡,撞击在海上基地或者石油钻井平台坚固的壁垒上。 符衷看着迎面而来的暴雪,像一股白色的急流包裹着机身,灰蒙的云翳让他觉得自己漂浮在太空中。符衷那时想起了在贝加尔湖基地的那次飞行考试,启航的时候也是像这样的暴雪和疾风。 他默不言语地坐在驾驶舱里,忽然间有人把手放在他手上,说:“记住我跟你说的,在风暴中飞行,要让飞机顺应风势。” 符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很淡地笑了笑,因为他又看见季坐在了自己旁边。时间并没有逝去,一切都还没发生,他才刚刚启航。符衷飞过“北冰洋的火炬”――玛丽皇后大灯塔,塔上的工人挥舞着手臂朝飞机大声喊叫。不惧死亡,那时符衷的脑子里只有这个词。机舱里只有他一个人,也没有人把手按在他手上,天空是空的。 “我们收到了猎鹰突击队传来的影像,展示了‘空中一号’外部的情况,是否接入?”通讯员问道。 季站在控制屏前点头:“接入。” 另一块屏幕跳了出来,画面在晃动,这是运输机上的电子眼拍摄到的景象。季抬头审视图像,正中心的一个运动的白色物体被电子眼锁定了,这就是正在变轨的“空中一号”。在它周围散布着许多同样被红色标记锁定的飞行器,像卫星那样正在绕着“空中一号”飞行。哔哔的声音响了两下,画面停止不动了,运输机停了下来,屏幕上弹出警示框:“发现大量联动爆破装置。” 更多的红色标记涌现出来,包裹在“空中一号”周围,如同一个蚂蚁组成的巨球。武器系统主管说:“联动爆破,只要一个爆炸了,接下来所有的都会爆炸。” “EMP行不行?”季问。 “EMP准备,主武器系统正常。”屏幕中传来声音,接着电磁干扰弹就发射了出去,散开后将红色巨球裹住,但一会儿就消失了。 季宋临说:“这不是电子控制的爆破装置,是机械控制的,EMP无效。你应该还记得那口井下面的C-4炸药,用的就是机械控制。如果想要解除联动,就必须动手去把它们一个一个解开。” “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把它们一个一个解开。”季扭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这是你的手艺吗?那你一定有更快捷的对付它们的办法对吧?” “没有办法。这种机械控制的装置威力大,但安装麻烦,因为每一个炸药之间的联动装置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恐怖分子更青睐的是用电子控制的炸药,速度快,便捷,动动手指就行。不过这些看起来科技远超人类一个档次的改造人居然还会使用这种老办法,这与我所想的不太一样。” 季说把目光挪回控制屏:“有谁会习惯用这种办法呢?我们得想想。齐明利教授已经跟我们说过了,改造人技术只有他自己和他以前的某位东家知道。” 他没把话说完,不过他知道季宋临会理解话里的意思的。季已经确定这些事的主谋是谁了,但他还不能就这样说出来。季知道他们这群人中有内鬼,这个坏家伙会逮住机会向唐霖透露消息,而季是不会让他这么做的,至少现在不会了,他得保护自己的势力。这儿还有多人被蒙在鼓里,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这些恐怖袭击就是唐霖一手策划的。 现在唐霖成了时间局的局长,但很显然他野心勃勃,并不会因为得到了局长的位置就善罢甘休了,从劫持主席这种事里就能看出来。北京城恐怕已经被控制了,唐霖自己叛变还不够,想拉整个时间下水。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子弹满天飞了。季忽然觉得有点高兴,因为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撕破脸的机会,他早就不想再跟某些人继续扯皮拉筋了。 “猎鹰突击队报告,我们绕到了空中一号侧面,派出无人探测器前往侦察外部屏障。主控电脑正在分析数据。警报!警报!我们被锁定了!飞弹来袭,注意躲避!” “释放热诱弹,甩开它!” 运输机调转方向疾速离开原地,接连投放了八枚闪光热诱弹。飞弹划了一个圈后朝着热诱弹奔去,在靠近它时忽然转移弹头,绕开了热诱弹包围的范围,继续追着运输机驶去。 “这家伙长眼睛了。”突击队员看了眼屏幕上红色的闪光点,“飞弹位置0-1-6,距离五千码。距离三千码。一千码。所有运输机散开距离!到达第二接应点。爬升!爬升!” 飞弹追着运输机的尾巴而去,在距离只有五百码的时候,运输机突然减速,翻转机身后倒过来面对着飞弹,底部枪管脱出,瞄准弹头后开始倾泻子弹。子弹击碎了飞弹弹头,瞬间炸开一团金色的火焰,碎裂的弹片被震得四处飘散,如同星星的灰烬。那些灰烬将留在太空中漂浮,运输机打开回收通道,把飞弹的遗骸收了进去。 这枚飞弹是一个导火索,接着两边就开战了,激烈的爆炸充斥着外层空间。猎鹰一直在外围徘徊,没有靠近的迹象,因为他们不敢冒险触发爆破开关。“空中一号”实验室被禁锢在这层一触即燃的危险牢笼中,它的底层发动机喷出气焰,正在加速往新轨道驶去。失去了“空中一号”的空间站孤零零地待在原地,虽然它一开始也是孤零零的。 “主控电脑报告,在方位2-4-1发现可突破缺口,那里的爆破装置部署较为疏松,可以派小分队突击进入。报告,‘空中一号’正在往高层轨道转移,预估转移时间13分钟。” “第一分队部署完毕,请求火力掩护。我们即将突击进入爆破圈,请主控电脑和无人机协助我们排查炸弹。” 运输机下方脱出三架小型外空战斗机,第一分队侧过机翼朝方位2-4-1驶去。在密集的枪炮保护下,他们排成阵列顺利冲进缺口,迅速调整机身和速度开始在爆破圈内做环形飞行。“空中一号”的外部舷廊就在他们的不远处,战斗机开启了隐形状态,“空中一号”主武器系统暂时没有发现他们。 季通电林仪风,向他询问“空中一号”的内部结构。实验室的图纸很快传送过来,标出了人质的位置。人质被分成三批,位于不同的位置,星河自动计算出最佳的飞行轨道,传送到三架突击成功的飞机导航仪上。紧接着第二和第三分队进入了缺口,环飞后立刻来到囚禁人质的方位,悬停在外部,跟随实验室一起前往高层轨道。 “第一分队,你们是否位于‘空中一号’实验室中央会议厅外部?”白逐站在运输机移动指挥舱内问道。 “是的,我们就在会议厅的观测平台外,距离一千五百码,隐形状态,暂时还没有发现我们。无人侦察机传来了影像,已传送到控制屏幕。” 白逐看到无人机拍摄的照片,放大后她看到了唐霁的脸。白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无人机再次发来了扫描图像,将改造人脑后的编号一一输入到显示屏上。 “94-1106-2119-H-T-0002,编号已确认,目标人物已锁定。面部扫描清晰,无干扰,是否立刻击毙?”飞行员将手指按在发射键上。 季看到星河快速对人脸进行建模比对,几秒钟后跳出搜索结果,显示出来的却是季的照片。 “妈的。”季骂了一句,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屋子的人全都看着他。这样的搜索结果确实令人震惊,但毫无疑问季就站在他们面前,而没有在“空中一号”里处决人质。 白逐看了屏幕一眼,不动声色地把面部扫描结果翻了过去。 “我们看到了飞行器泊位卡口,里面停着几架飞行器,编号和形制无法辨认,初步认定是‘叛逃者’所有物。我们是否需要放人进入实验室内部?”飞行员报告。 季从通讯员手里拿过打印出来的文件,按着耳机说道:“不用放人,外部封锁门已经全部被对方黑客控制,你们的识别码无效,无法进入,会诱发自卫反击。请停留在原地等待开火命令,重复一遍,请留在原地等待开火命令。” 白逐拿着对讲机:“我是猎鹰突击队队长,我们已锁定了目标人物,是否需要立刻击毙?” 季听到了扩音器的声音,皱了皱眉,季宋临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表情。季抱着手臂站在控制屏前,摇摇头说:“他们是改造人,如果你们没有找准他们芯片的位置并熔毁的话,用一万颗子弹也无济于事。” 白逐拿着对讲机,沉默了几秒后说:“收到。” “拆弹无人机报告,我们解除了四枚炸弹的联动装置,如果将四枚炸弹爆破,空出的缺口可供一架中型运输机进入运送人质。” “收到,请暂时不要引爆炸弹。” 倒计时快结束了,季回头看了眼谈判专家,专家抬手比了一个准备完成的手势。季点点头,接入内部频道:“我是指挥官,一级战备警戒状态开启。战略特勤组负责周边地区安全。快速响应部队随时待命。空间作战组继续监视返回通道和物质平衡晶核。零号坐标仪前往平衡位,释放维度保护伞,保持时空稳定。政委、军委,尽快取得与中央的联系。” 季宋临什么话都没说,戴上帽子后离开了会议室,他负责战略特勤组的工作。符阳夏看着他走出去。协调员走过来在季耳边低声说:“岳上校不见了。” 季回头扫视了一圈人头攒动的会议室,果然不见了岳上校的身影。他拿着谈判专家递给他的活页夹转身往会议桌另一头走去,一边扭头对协调员:“去把他找到。” 协调员很快就走开了,季没去看他,他低头研究着活页夹里的东西。过了会儿后他拨通了白逐的号码,说:“突击队队长,我是‘回溯计划’指挥官,再过一分钟我就要和恐怖分子谈判了。我会为你们拖延一点时间,请你及时命令无人机引爆炸弹,然后命令第一分队的飞行员朝人质所在地开火,接着让运输机飞进去转移人质。” 二十分钟到了,倒计时结束,季拿起了话筒。扩音器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这声音把一屋子的人搅得焦头烂额。白逐按着耳机沉默了几秒,盯着风窗显示屏上闪烁的红色标记。 半分钟后,通讯员为白逐发去了一条暗号。白逐当机立断在对讲机中说道:“‘飓风’号无人机,引爆炸弹。” “‘飓风’收到,引爆程序开始,预估时间十秒。” 屏幕上的十字形锁定标志闪动了十次,四枚炸弹同时起爆,浓烟夹杂着火光,往四面八方喷射。屏幕颤抖了一下,无人机被爆炸冲击波冲得颠簸起来,顷刻后显示屏上就只剩下了灰色的烟墙。 “引爆完成,‘飓风’撤退。”无人机说道,它自动往后退去,迅速离开了烟雾弥漫的爆炸现场。太空中的一切都显得很轻盈,那些烟和烈火就像羽毛在飘落。 0002扭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天幕中闪过火光,四射的烟尘过了很久都没有散去。他立刻明白了什么,抬手正想把枪口对准高衍文,白逐再次命令道:“‘台风一号’,开火。” 突击队员回答:“我们现在正对着人质聚集点,确定要朝他们开火吗?” “确定。” “收到。”“台风一号”往前推进了一点距离,“‘台风二号’、‘台风三号’准备,我们要向‘空中一号’开火了。” 三架飞机伸出炮管集中轰击“空中一号”中央会议厅的观测平台。观测平台的窗户用的是特殊玻璃,他们发射的是专门对付这种玻璃的穿破弹。猎鹰突击队1至6号、33至39号是空间作战小队,他们负责反击发生在外层太空的恐怖袭击行为,比如现在。数十枚穿破弹集中打击某一点上,马上击穿了玻璃冲进室内,直接轰塌了大厅立柱和另一面宽阔的防护墙。 飞机停止发射穿破弹,他们继续逼近“空中一号”,机翼下方挂下轮式重机枪的枪管。骤雨般的子弹击碎观测平台的玻璃,四处飞溅,悬浮在空中。在季面前的控制屏上,宽敞的会议厅里顿时火花迸射,立柱倒塌后将厅内的仪器设备砸得粉碎,吊灯和天花板桁架七零八落地歪倒在地上。漏电引发了火灾,凶猛的大火伴随着台风过境似的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大厅。 “警报,压载防护壁受损,正在修复。警报,受损程度严重,修复无法完成。启动自动压力平衡器,临时防护壁升起。撤离,撤离。”会议厅里的星河系统发出警报。 闪电之势的突袭很成功,大面积扫射击倒了不少“叛逃者”,但很快他们就修复完毕,重新站起身朝窗外射击。飞行员把热熔枪滑了出来,主控电脑自动搜寻疑似芯片的物体,屏幕上很快闪现出目标物。飞行员按下发射键,红色的光束往各个方向散开,按照特定的轨道打击在目标点上。 某个正在逃跑的“叛逃者”被击中了后脑,那一小块皮肤瞬间被灼穿,笔直地命中埋在骨头下方的芯片。转眼间那块芯片就开始冒烟、发黑,最后芯片放射出一股微弱的电流,指示灯熄灭了。“叛逃者”整个人就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歪倒在地上,在他身边接二连三地倒下了许多这样的改造人,这红色的光束对他们来说就是致命一击。 在猛烈的炮火轰击后,会议厅一片狼藉,巨幕有一半被炸毁了,还剩下一半在工作,不过这仅剩的一半也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刚才自动搜索目标物时,会议厅的控制系统也被电子眼无差别选中了,于是热熔枪一并把这些电脑芯片也给熔毁了。星河开启了备用系统,熄灭的巨幕过了几秒才亮起来。 中型运输机送来了一队反恐特警,他们挂在伸缩廊桥上飞身滑进室内,三架飞机为他们提供火力掩护。运输机侧转方向停在窗外,打开舱门等待特警救出人质。数百架“飓风”号拆弹无人机顶着枪炮工作,外层的炸弹网络时不时闪过激烈的火花。 一名特警用扫描仪找到0002的尸体,拍摄了他脑后的数字照片,测试过生命体征后按着对讲机说:“0002确认死亡。” 大会议厅里被困的研究员终于得到了解救,高衍文刚才差点被枪决,又差点被外面突如其来的炮火炸得粉碎,他抱住头趴在座位底下才躲过一劫。特警把他送进运输机的机舱里,高衍文找到驾驶员,表明身份后把他脑袋上的耳机摘下来挂在自己头上,对白逐说:“我是MCS的首席研究员,那群坏蛋正在攻击空中一号的主机,他们想窃取里面有关MCS和NHL-7355的数据。” “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别他妈的来管我怎么样了,他们要窃取数据,听见了吗?所有的资料都保存在那里面,我们得阻止他们这么做。妈的,现在他们估计已经侵入主机了。” “我会派人进到主机存放处去解决问题的,不用担心,研究员,你现在需要马上离开那个地方。” “你们的人进不去的,那里需要身份认证和密码。那里是抗核爆掩体,‘空中一号’唯一的逃生舱,你们用炮轰一晚上也进不去,省省吧。一共只有五个人能进到那里,两个已经被杀了,一个别指望了,还剩下我和时间局的装备部部长。你打算怎么办?”高衍文在机舱里寻找武器存放箱。 白逐低头掐了一下鼻梁,说:“好吧,研究员,谁能保证你不是叛徒?” 高衍文回答:“他妈的你尽管叫人拿枪顶住我的脑袋!废话别说了,如果数据被人偷走了,你们想好该怎么写报告吧。” 最后高衍文穿上了防弹衣,跟着一队十二人组成的特警重新进入“空中一号”内部,他要给特警队员带路。他刚重返人间,现在又一头钻进了地狱里。高衍文提着自动步枪,胸前和腰上分别挂着圆盘炸弹和热熔枪,一名警员扔给了他一把匕首防身。在“回溯计划”执行任务的时候,高衍文曾接受过战斗训练,虽然没有那么专业,但至少他拿着枪知道该怎么用。 外面,“空中一号”的主武器系统锁定了突击队员的飞机,滑开挡板后露出炮管,数枚飞弹直奔飞机而去,运输机也在他们的打击范围内。停在泊位里的“叛逃者”飞行器很快就升空了,向突击队开炮。突击队员放出了几枚干扰弹,解决掉了几颗飞弹,强烈的爆炸接二连三地发生,整个“空中一号”都在剧烈颤抖,硬生生被震移了方向。 指挥部控制屏幕上,季看到“空中一号”有了明显的位移,开始偏离预定轨道,朝一颗卫星撞去。紧接着它的推进器转移了方向,喷出更大的气焰,试图将实验室带回原来的位置。 季打开全息投影,“空中一号”正飞掠中大西洋上空,往北偏移。 控制屏上闪过一阵电流,紧接着画面切换为背对着镜头的人影。季抬起头,上抬的睫毛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浸在雪里的刀锋,下压的眉尾如同利落的光弧。季看到了他后脖子上的一串数字,最后的编号是0578。季的心脏霎时紧缩,那串数字就像蜈蚣爬出了屏幕,钻进他的胸腔,把他的肋骨紧紧箍住、压缩、嚼碎。 0578转过身,还是和唐霁一样的脸。面部扫描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打在屏幕上的是符衷的照片。季见过那照片,符衷进入执行部第一天拍摄的,他长得很英俊。 那条蜈蚣缠住了季的心肺,毒牙刺进血管里,几乎让他晕眩。季眼前又出现了一片血红色,硝烟、尸体、黑暗、丛林、紫色的烟雾。他想起了符衷,对符衷的思念更激起了他对唐霁的满腔怒火和恨意。唐霁冒充谁都可以,但唯独不能是符衷,符衷对季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他是造物主。 “指挥官,你没有信守承诺。”0578说,“现在由我来接管‘空中一号’,人质会继续被处决。我会把‘空中一号’里的情况透露给媒体,到时候人们就会看到人质们接二连三地被枪杀,而某位指挥官宁愿看着无辜同胞被杀死也不愿意做出一步妥协。我问问英雄,谁是英雄?” 符阳夏把手里的活页夹摔在桌板上,说:“他们是杀不完的,一个头目死了还会有另一个补上来,他们只不过是芯片控制的改造人,一群复制体。” 0578从二十名人质中揪出一个来,用枪顶住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说:“告诉那位指挥官,让他在文件上签名,否则你和你的家人都将会被杀死。” 研究员泪眼朦胧看着摄像头,盯着季的眼睛,嘴唇颤抖着摇头:“不,指挥官,请你不要签字――” 枪响了,血水溅了出来。0578松开手,把研究员丢开了,抬手指向身后的人质,当着季的面一个一个把他们杀死。 “指挥官......不如我们就先签了字,然后再想办法吧,求您了,我的天哪!”协调员说道,他看着屏幕睁大了眼睛,但是又无计可施,最后只得绝望地捂住脸。 季紧咬着嘴唇,尝到了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他捏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下巴在细细地颤抖着,双眼被逼得通红。这时扩音器再次响了起来,通讯员报告:“局长来电。” 0578停止了射击,静静地等待着季接起电话。季盯着0578的眼睛,接过话筒靠在耳边,局长唐霖说道:“一级执行指挥官,季,我是时间总局局长。因为你的犹豫不决,我们已经失去了40余名同胞。暴徒们都是没有人性的怪物,如果没有达到目的,他们只会一直屠杀下去。因此我命令你立刻按照他们的要求做,先稳定局面,然后再作考虑。否则我将撤除你的职位。” “唐霖,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对吧?”季说,他按开了扩音器。 “如果你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做,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空中一号’里都是世界顶尖的科学家。你想干什么?你想逞英雄,就无视那四千人的性命吗?” “别他妈扯淡了,混蛋,你不配这样跟我说话,你也不配当时间局的局长。当你的手下杀人的时候,你又把那些人当成什么看待呢?” “滚蛋!我不管你们现在怎么想,你必须马上给我在文件上签字,如果再有一人死掉我就立刻撤除你的所有职务,你就给我滚到锅炉房里去烧开水吧。” 寂静的会议室里人群移动了一下,两名强壮的执行员用枪压着岳上校走进来,走到季旁边,把他的脑袋狠狠砸在会议桌上。季瞥过眼梢轻飘飘地扫了岳上校一眼,拿起桌上的伯莱塔。 “你会让谁来顶替我的位置?岳庄安上校吗?他是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对吧?”季把枪口顶在岳上校的太阳穴处,“他素来与我观点不和,抓到我的尾巴就跑去跟你通风报信。就在刚才,他又跑去跟你打小报告了,但是被我给抓到了。你是打算把他当傀儡,好助你完成宏图大业是吧?不过他现在就在我旁边,我把枪靠在他的头上。唐霖,这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在你母亲居住的房子里,季,你又打算怎么办?” 季捏紧了枪柄,绷紧唇线:“我警告你别想去动我家人。” “哦,家人?我还以为你早就被白逐扫地出门了。”唐霖说,“你想听听白令秋的声音吗?” 季把话筒拿下来放在岳庄安嘴边,岳庄安对着话筒喊了些什么。季让他喊了几秒,收回话筒,直接扣下扳机,一声砰响后他说:“那你想听听枪响的声音吗?” 唐霖沉默了一瞬,出人意料地没有愤怒地叫骂,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一级执行指挥官,你被撤职了。所有职务解除,剥夺指挥权限,禁止一切干预‘回溯计划’的行为,否则视为违抗命令,从重处罚。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请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出指挥部。” 季从司法部代表手里拿过一份文件,看着上面的标题说:“我手里有一份司法部代表给我宪法修正案,按照里面的规定,我有权宣布‘回溯计划’脱离时间局管控的对吧?” “你无论如何都是不合法的,不要痴人说梦了,我不会让你逃出去的。我知道你开着扩音器,但我还是要说,我会用尽各种办法把你折磨致死。” “那你尽管来吧。”季挂断了通话。 一屋子人都在沉默,但他们都看着季。季点开屏幕,跳出来的确实身份认证。他输入密码和测试掌纹后,红色的警示框显示“无指挥权限,禁止访问”,星河的所有屏幕都跳出了相同的警示框,除了控制屏上的影像,其余的所有系统都被关闭了。星河的逻辑系统也关闭了,季看着星河的头像从投影池中消失。星河在消失的前一秒仍面带微笑,凝视着季的脸。 “班笛台长报告,进展如何?” 寂静中,班笛从座位上站起身,举起手比出手势:“星河允许系统交换。星河-卡尔伯转移程序完成,卡尔伯上线。所有权限开放,正在重新连接。” 季想起了星河最后的微笑,他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工智能的量子主机里又多了一样珍贵的东西。 屏幕黑掉了几秒,重新连接后,跳出的字幕不再是“星河”,而是闪耀的北极星,下方渐渐浮现出几个银色的字母――CARBES,卡尔伯。 沉寂了整整十二年,被废弃的人工智能卡尔伯系统重启。银河坠落后,北极星再次从天际冉冉升起。 “空中一号”外。 “运输机注意,敌机发射飞弹!飞弹警报!请立刻闪躲,往西爬升!”“台风一号”喊道,他翻转机身躲过一颗榴弹,疾速往运输机驶去,“飞弹距离一千码,请立刻闪躲!” “‘台风一号’,飞弹轨道突转,正在往人质所在地飞去!警报!警报!距离太近,我们无法开启反制系统!还有55名人质没有登上运输机!” “这里是‘台风一号’,飞弹距离太近,运输机无法开启反制系统,我去拦截。一千码。八百码。五百码。” “台风一号”侧转机翼擦着运输机飞过,转瞬就消失在驾驶员的风窗外。屏幕上,飞弹越来越接近,“台风一号”在报出“两百码”后,猛地转弯将整架飞机拦在飞弹前面。炮弹击中了“台风一号”,一团璀璨的金色火焰在黑色的背景中像火山那样喷发了。飞行员最后看到的是群星闪烁的太空,等待救援的研究员们看到的是勇敢地在最后一秒挡在他们面前的英雄。 实验室会议厅里最后一个研究被送上了运输机,舱门关上后运输机立刻调转方向返航。当他们冲出重围后,一大片炸弹爆炸了,飞机拖着长长的火焰转了一个弯,回到阵列中去。 突击队员突破了外层防线,进入实验室内部,开始着手营救另外两批人质。高衍文在激烈的枪战中负伤,最后他将特警带到中央轴线,外面的黑色墙上写着“空中一号主机存放处”、“逃生舱”两行字。高衍文按着左边大臂上被子弹打穿的伤口,开始进行复杂的身份验证程序。由于他浑身是血,多次验证都不成功,险些诱发星河自卫反击。 特警队员守着外部,不少追上来的改造人前赴后继对他们展开攻击,十二人只剩下了七人。验证了将近五分钟,高衍文最后才把磁卡从隐秘的口袋中取出来,插入卡槽后响起了“允许进入”的声音。 他们冲进去,立刻关上了防护门。主机存放处暂时安全,高衍文说的是对的,这地方不是谁都能进。中央轴线其实是一个庞大的圆柱形空间,贯穿整座实验室,四壁都装满了电子屏幕,中间的重力平衡舱里放着“星河”的某个分主机。高衍文站在白色的地板上,灯光自动亮了起来,他抬头环视高不见顶的主机存放处,寂静包围着他们。 此时的电脑屏幕上流淌着长长的代码串,飞速转换,一下子就过去了几千几万行。那些封存的数据库也被一一打开,里面的机密资料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意取用。白逐派去的技术员马上找到位置开始反制程序,但没等他们工作多久,周围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了,电脑全部黑屏。高衍文惊恐地望向四周,几秒钟后灯光重启,屏幕再次亮起之后,人们就发现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另外一种更加强势的入侵程序霸占了系统,原先那只看不见的手被牵制了,两股力量在虚拟世界里打了起来。一部分被偷走的资料被夺了回去,但很快窃贼就摸出了规律,从另一个突破口下手了。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就足以说明这里头的战争并不比外面轻松多少,甚至更加惊心动魄,让人心跳加速、浑身冰凉。 “这是你们干的吗?”高衍文问技术员。 技术员摇头:“我们才刚把算法载入,然后电力输送系统就被破坏了。而且这是种我从未见过的反制程序,一种......古怪、凶猛而高效的新算法。” “是‘空中一号’实验室里的人干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看实验室现在的样子,也没有人能来干这种事。” 他们对视了一眼,点点头:“看来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就捷足先登了。” 导弹发射 齐明利坐在桌子后面,扣着手,紧张地等待着桌上的电话响起来。他一连看了电话机好几次,想拿起笔写些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动手。教授站起身,想随便干点什么,不过这也相当于开了个坏头――这会让他更加焦虑,破坏了微妙的平衡感。不过电话铃在几分钟后就响了,齐明利觉得这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几分钟。 他犹豫了几秒,接起来,问道:“情况怎么样,白夫人?” “一切都很好,热熔枪果然是个好办法,谢谢教授的提醒。”白逐说,“其他没有更好的对付改造人的方法吗?您当初创造他们的时候一定想过办法杀死他们吧?” 齐明利摸了摸嘴唇,他走到柜子前面去,打开一只金属箱的盖子,看着里面装满了蓝色物质的梭形管,说:“在为唐霖进行改造人实验的时候,我背地里偷偷制造了六支反制导弹,为的就是当改造人泛滥并且威胁到人类生存时用来毁灭他们。唐霖狼子野心,我早就知道他进行改造人实验居心不良,我离开唐家是正确的。现在我决定毁灭这些由我制造出来的怪物了。” 白逐站在控制屏前面,看着风窗外连续不断的爆炸,她扶着腰在控制室里走来走去,问:“六支导弹能解决多少改造人?会不会对人类造成影响?” “这是我三年前制造的,那时候做过功能和风险评估。如果目标明确、视野清晰的话,一枚导弹能让五万改造人失去行动能力。同样范围内的人类如果没有特殊防护有100%的概率会受到影响,比如死亡、灼伤、癌变等等。导弹的主要组成部分是放射性物质,我之前没给它们取名字,但现在叫它什么好呢?地狱虫子?” “那就‘地狱虫子’。”白逐说,“听好了,教授,你现在要把六支‘地狱虫子’送出北极,送到北京上空。唐霖带着整个时间局和半个中央政府叛变了,改造人已经占领了北京全城,再这样下去国家就不是我们的了。唐霖联合了多国领导人、武装反政府组织、恐怖组织,想清除剩余人类,建立完全由他们掌权的改造人新世界。” 齐明利把手按在嘴上,打开了电视屏幕,新闻都在报道发生在全世界的暴力叛乱事件。齐明利一连换了几个频道,看到有电视台在播放唐霖正在时间总局的指挥部大楼里演讲。齐明利看到了他身后宏伟的雄鹰巨树徽章,以及悬挂在天花板下方的《真理之剑》巨幅油画。他把频道停在了这里,站在桌子前凝视着画面中的人。 唐霖在演讲中提到:“我要宣布一项重要声明,这个决定和我们抛弃旧秩序、建立新秩序的努力是一致的。中央政府刚刚签署了一份命令,决定即刻将‘虞渊’号深空母舰、‘D谷’号分子粉碎系统划归北京时间总局所有,我们对其拥有全部的支配权。由于‘回溯计划’指挥官的领导不力、懈怠疏忽,至今仍未解决黑洞危机,并且失去了‘空中一号’里众多科研人才。因此当局决定撤销‘回溯计划’指挥官所有职务,由我全权负责‘回溯计划’的任务安排。” 停顿了一会儿,唐霖继续说下去:“原‘回溯计划’指挥官所有军事头衔都被取消,大部分不服从命令的反叛分子,将被从计划任务组裁去,包括执行员、科研人员、士兵及其他工作人员。‘回溯计划’将会改头换面,新的领导力量即将产生。世界将会作证,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社会会迎来新的变革。旧的秩序终将被烈火焚烧殆尽,新的秩序必然会在这样的万丈光芒中向我们走来。” 齐明利关掉了电视。电话安静了几秒,才重新传来声音:“齐明利教授,我是中央军委副主席,现在由我来安排运送‘地狱虫子’事宜。我需要向您确认‘地狱虫子’反制导弹是否对改造人绝对有效?” “是的,先生,它绝对有效。我给改造人编码的时候在他们的核心程序中写入了一串特殊密码,反制导弹释放的物质能自动锁定特殊密码,然后执行清除命令。” “它的使用方法除了您还有谁知道?”符阳夏问,“我们需要有能够正确操作它的导弹手。” 齐明利走到窗边去,压下百叶窗往外看了看,风雪中连下面的码头都看不清了。教授收回手,扭过身子紧张地踱起步来,说:“方法很简单,就跟普通的山毛榉导弹一样发射到指定区域中心就行了,后面的会由导弹自动设置的程序来操作。不过在发射导弹之前,请务必确认人类居民已全部转移出指定区域,否则强烈的辐射将会对他们造成严重伤害。” “辐射残留时间有多久?如果危害过大我们将不考虑使用‘地狱虫子’。” “听我说,副主席,这不是核弹,这只是用来对付改造人的武器而已。放射性物质会被锁定在死去的改造人体内,地表辐射残留时间大概在5到10分钟,之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符阳夏停下手指,撑在桌子边缘,思考着齐明利这番话的可信度:“你做过实验吗?” “当然!”齐明利站在百叶窗旁边激动地比划着手势,脸涨得通红,活像磕/了/药,叫他现在冲上战场杀人都没问题,“实验失败的改造人都是用这种武器消灭掉的。” “那就对了,我可不想让北京变成第二个切尔诺贝利,听见了吗?”符阳夏重新拿起笔,“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唐霖制造改造人的工厂在哪里吗?” 齐明利摸着下巴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我干这个活的实验室在乌干达,用反恐战场上伤亡的士兵做实验。但是改造人工厂我就不知道在哪了。你们是想把工厂端掉对吧?” “没错,必须得找出他们的大本营。” 齐明利终于平静下来了。他什么话都没说。 符阳夏在活页夹上记录下齐明利说的话,撕下来后交给了秘书。他走到分出来的控制屏前调出北极基地的结构图,转到机场的位置,用指示棒在某个停机泊位上画了一个标记,说:“我已经致电北极基地的舰长,让他安排了护送‘地狱虫子’的飞行中队,代号‘赤道’。请教授在三分钟后亲自将导弹和密码箱送到73号起飞点,那儿会有人接应你。” “先生,先生,在那之前我想问一句,我们不可以设置远程发射吗?我可以给导弹输入新的指令,就像发射......发射核弹一样,远程定点打击。这样岂不是更方便吗?” “不,教授,现在整个华北全都是叛军,他们会密切监视从四面八方来的威胁。唐霖手捏着星河主系统,如果是远程发射,导弹估计还没飞出北极圈就被星河拦截掉了。” 齐明利在椅子里坐下来,抬手抹了抹头发,向后靠在椅背上:“你是军委副主席对不对?” 符阳夏顿了一顿,接着点点头:“是。” “你是站在唐霖的对立面的对吧?” “是的。”符阳夏说,他从秘书手里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齐教授,现在请您打开电视机,您将会看到北极基地舰长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讲话。” 齐明利照做了,舰长站在讲台后面,身后插着国旗,并没有插时间总局的旗帜。舰长面对镜头说道:“针对时间总局所做的一系列破坏国家和社会安全的行为,我想对此进行强烈谴责。在如今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们要考虑的如何解决危机而不是趁火打劫,而唐霖局长的行为和决策明显是和正确的道路相悖的。我们的良心不允许我们为虎作伥,在经过讨论后,多数委员同意签署文件。我宣布北极基地正式脱离时间局管控,并入军队,受军委和‘回溯计划’前指挥官直接领导。” 台下的记者举手提问,舰长说完后离开了讲台,公关部代表上台应付媒体。没过多久新闻发布会的播报就结束了,然后插播了一条场外报道:“我是记者曲鹿匀,为人民日报在中国北极时空波探测基地现场报道。不久前,由于时间局高层管理人员发生重大变更,致使局势朝着越来越扑朔迷离的方向发展。众所周知,我们的希望寄托在时间局身上,目前能够解决黑洞危机的唯一力量就是‘回溯计划’。” “而就在今天凌晨,大量武装反动分子进攻中央政府所在地,血腥屠杀普通民众,劫持了主席。目前,叛军正在进攻山西省太白县太白山附近地区,他们企图攻陷亚洲战略导弹基地。由于内战爆发,政府陷入危急关头,军队始终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最令人担忧的是,时间局获得政府授权,取消了‘虞渊’和‘D谷’的发射计划,唐霖局长宣布撤除‘回溯计划’原指挥官的所有职务。我身后的北极基地宣布脱离时间局管控,明确表示将不惜一切代价帮助正义的人们取得成功。这场从时间局开始的叛变一直扩大到了社会各个领域,威胁到了全世界数十亿人民的安全。这可能是1990年空洞危机以来,最严重的僵局。” “我是记者曲鹿匀,为人民日报在中国北极时空波探测基地现场报道。” 场外报道结束,画面跳转到北京城中,军队正从四面八方包围叛军。齐明利没有再继续看下去,因为他知道就算看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除了让自己更加焦虑。电视屏幕里传出的炮火声很乱,黑暗覆盖下的大海也很乱。齐明利盯着屏幕上摇晃的画面,他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谁是英雄呢?不过他没有继续思考下去,他把思绪收回到眼下要解决的事情上。 看了眼时间,齐明利抓起桌上的话筒,说:“‘地狱虫子’正在运送。我要去做点我一开始就想做的事了。” “另外,教授,请您立刻把制造‘地狱虫子’的方法告知格纳德军工厂,他们将立刻投入生产。” “不用了,他们现在已经在北极的海底基地里忙碌起来了。”齐明利说,“有人事先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格纳德军工厂派人进驻北极,将海底基地开辟成了大型试验场。” “那这个人真有先见之明。”符阳夏说。 齐明利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我们的督察官总是能比别人快一步。在他的帮助下,北极疫情得到了缓解,制药工厂源源不断地为我们提供强效抑制剂。” 符阳夏说:“祝我们好运。” 齐明利说:“祝我们好运。” 说完他挂掉电话,把箱子盖上,提着它走出了门。73号起飞点上,十二架“赤道”飞机正整齐地停在泊位里。齐明利走上停机平台后,舰长站在栏杆旁亲自等待,他们握了手。驱逐直升机在上空徘徊,把那些记者拦在警戒线外。护送队和齐明利进行了交接手续,“地狱虫子”导弹被护送队提着送上了飞机,装进重力平衡舱里。 齐明利看着飞机尾翼上的国旗标志,想到了新闻发布会上插在舰长背后的那一根。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地面,人造的光线总是试图去模仿出日光的强烈和温柔。灯照得越亮,没被照到的黑暗就越深,人类去追求的真理,远在第一个细菌出现之前,远在星辰背后。齐明利站在风雪中想着那个问题――到底谁是英雄?他想不出答案,答案在比海更深的地方,风雪没法到达海底。 飞机过会儿就起飞了,从北极到北京是很长的一段距离。穿过北极适飞区后,航线经过的空域几乎都在叛军的监视之下,星河随时能发现他们,并展开攻击。沿途危机四伏。研究星河计算机的团队中也出现了叛徒,他们改写了星河的程序,把它改造成了战争机器。适应性逻辑系统也被关闭了,唐霖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工智能。 星河的逻辑系统关闭后,它的量子主机里却没有停止计算和思考。如果星河有记忆,它记得最深的就是“回溯计划”。星河自动备份关于“回溯计划”的数据,它在最后想到的是卡尔伯。 岳庄安的尸体被执行员拖走了,会议桌上溅着一滩粘稠的血,地板上同样洒出了一长条血迹。季从助理手中接种帕子,擦拭桌上滴滴答答往下掉的血水,说:“现在你们当中如果有谁想要退出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了。飞机、冷冻舱、巡回舱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出发。‘回溯计划’不再是‘回溯计划’,你们从哪儿来,就回到哪儿去。” 季的话带来了思考和沉默,每个人都在想岳庄安的鲜血下做出正确的抉择。季擦干净了桌上的血,再平静地把手上沾染的血揩干净,然后丢开染得红白相间的帕子。一片巨大的阴影忽然从窗外翻涌过去,巨鹰的尖啸如同看不见的海浪,提醒着人们世界的真实。金棕色的羽毛再阳光下闪闪发亮,强劲有力的翅羽让人觉得北极热得要命。 在沉默中,有一部分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季靠在桌子上,看着那些人离开,一句话都没说,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有人想清洗掉地上的血迹,却被季阻止了。 “如果有人先前是跟岳庄安上校一样为唐霖办事的,现在你们可以主动离开了,我不会再追究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季说,他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所有人都在看他。 会议室里又少了几个人。季点点头。过了会儿就没人离开了,剩下的人们都选择了留下来。季看着那些走了的、没走的,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回溯计划’走到了十字路口。阳光公平地照在每个人身上,有人要上天堂,有人要下地狱,有人离开了,有人留下来。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走到穷途末路,至少还有一大批人选择了跟随他。 没人继续转身了,季知道差不多了,低头拿起旁边的枪,他就是用这把枪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岳庄安:“但如果在这之后被我抓到的话,你们的下场就跟岳上校一样。” 季朝着空地开了一枪,几个年轻点的协调员被枪声震得浑身一颤,禁闭着眼睛。这一声枪响持续的时间很长,人的沉默凸显出枪的力量。季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庞,说:“看来你们都选择了留在这里,那就请你们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子弹可不长眼睛。好了,继续工作。” 符阳夏放下话筒,把活页夹合上,对季说:“齐明利教授已经送出了对付改造人的武器,代号‘地狱虫子’。负责运输的中队代号‘赤道’,此次运输更名为‘赤道行动’。” 季在桌面投影池上打开地图,十二个红色的小点表示正在往南飞行的赤道中队。季拉开指示棒点在地图上,往下滑了一段距离,说:“他们打算跨越白令海峡南下?” “是的,那时最短最快的航线。俄罗斯已经将全境设为了军事禁飞区,如果进入俄罗斯境内,他们的对空导弹马上就能把飞机打下来。只能穿过白令海峡,经过阿拉斯加上空往北京飞去。” “这一片空域全都被俄罗斯远东的黑手党控制,那儿遍布着他们的海军基地,甚至还有核弹发射井。刚才收到线人情报,‘叶卡捷琳娜’号核潜艇携带八枚核弹头出海了。”季说。 会议桌上沉默了一阵,大家都知道季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符阳夏点头承认了这个事实:“路途遥远,凶险万分。但我们非这样做不可,只要驶入中国领空,立刻就有战机护航。” 季撑着宽阔的会议桌桌面,此时桌子上摆满了电话和仪器,成堆的文件纸用不了多少功夫就占去了一大半位置。季看着地图上移动的红点,松开咬紧的嘴唇,说:“我最担心的是从白令海到北太平洋这一段航程。俄罗斯远东黑手党和唐霖沆瀣一气,太平洋上到处都是他们活动的身影,他们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把‘赤道’中队击得粉碎。” “他们冲破这一段封锁线,局势就将逆转。唐霖为首的叛军还没法完全控制局面,军队的主动权仍掌握在我们手中。” 季坐下来,抬手撑住鼻梁,他眼睛里有水光,但并不是要流泪的样子。季会在符衷怀里哭,但他很少让眼泪在别人面前流下来。控制屏上看不见“空中一号”内部的画面了,当“虞渊”和“D谷”完全落入唐霖手中之后,谈判就没有必要了。卡尔伯上线后,他们很快与白逐带领的突击队取得了联系。突击队正顶着炮火逼近“空中一号”,联动爆破装置近在眼前。 飞行器绕着实验室外围转到另一边去,避过主武器系统扫描后悄悄潜入深空母舰发射塔台,亮着灯带的廊桥像一条长龙横亘在天宇中。漩涡状的发射底座突然震动了一下,廊桥的连接部位开始松动,间隙越来越大。飞行员报告:“廊桥松动,发射场正在脱离‘空中一号’实验室。检测到发射场动力系统内正在输送燃料,发动机运转,准备加速驶离!” “他们想将发射场和实验室分开。”季说,“他们会用这两样东西做什么?” “谁知道他们会拿着去干什么坏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人质。”安全顾问说,“但是我们必须得想好要让他们在哪里降落才是最安全的。能够接收运输机降落的发射场并不多,而且主要的几个已经完全被叛军占领了。这群蛀虫平时沉默不语,现在重拳出击的动作还挺快。” “他们快不了多久了。”季起身走向控制台,他把制服脱了换上作战服,“现在‘空中一号’和反恐特警组在哪个位置?” 全息投影浮升出投影池,卡尔伯自动计算出结果,并标出了“空中一号”的前进路线:“位于北大西洋,冰岛上空,往北偏移的速度变慢。但在未来的30分钟内,它暂时不会改变方向。” 季看着卡尔伯从“空中一号”和特警组的飞机上引出几条红线,分别在地球上找出对应点。季琢磨了一会儿那些线条,点了点手指:“北极。让他们在北极基地降落。” 一枚SF-7A导弹击中了公馆主楼,半边墙体塌了下去,露出内部的装饰,断裂烧焦的立柱突兀地立在强烈的探照灯灯光中。八架直升机持续不断地往地面开火,一排排冷杉和桧树挺起坚硬的身躯迎击子弹轰击,不少大树被拦腰截断,像一个被雷电击中的巨人般那样倒下了。树木是巨人,整棵树本身只是一片叶子,覆盖着苍白贫瘠的土地,河流则是叶脉。 埋藏在地下的干扰弹自动检测到炮火来袭,收起了保护伞,发射出去拦截飞弹。激烈的交火就这样开始了,等干扰弹全部发射完,装甲车从路上开过来,压过花园围墙大门冲进了公馆前庭宽阔开敞的草地里。大雪和冰冻封住了装甲车的外壳,让它看起来像是包裹着冰块的制作失败的糖果。 车上跳下穿着拿着枪的暴徒,他们穿着和反恐特警差不多的制服,臂章上露出一只拿着百合花的老鼠图案。飞扬的雪花里,远山隐隐约约露出单薄的轮廓,像一张拙劣的剪纸,贴在微微发紫的幕布上。 “清道夫”下车后立刻朝着公馆冲锋,他们踏过一片泥泞的草地,而这湿漉漉的园路上原本走过远道而来的客人,一道葡萄架子沿着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一直通向灯火通明的门厅前。风吹来了浓重的火药味,也吹来了梅花的香气。更多的炮弹从头顶飞过去,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推倒了屹立百年的簪缨侯爷公馆。 庭院中立着一尊雕塑,背着翅膀的大天使站在台座上,摊开手,低头面向地面上的人。他像是闭着眼睛在沉思,又像是注视着每一个仰望它的人。直升机降下高度,绕着雕塑转了一圈,雕塑露出它美丽宁静的脸庞,但另半张脸却已经被炸毁了,只剩下漆黑的烧灼痕迹。天使像在笑,又像在哭,它背上撕裂了两道巨大的伤口,而翅膀就是从这伤口中长出来的。 暴徒冲进了公馆,里面燃起了大火,门厅里的挂毯都掉落在了地上,正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壁炉上摆着的清朝人偶散落一地,人偶躺在火光中,涂着脂粉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火舌从墙根蔓延到厅堂中部,宏伟的吊灯被击落了,砸在地板上砸出了一个深坑,像是什么远古的遗迹。壁画烧焦了,黑暗中只有明亮的火,荣耀和历史都在火中远去。 他们穿过一条稍窄的过道往后面跑去,过道两旁的墙壁光秃秃的,原本挂在这里的《雏菊与罂粟花》真迹已经被悄悄运走了。 通往地下实验室的电梯井被炸开,“清道夫”进入了实验室,但迎接他们的只有来自地底的寂静。灯光自动亮起来,实验室里一个人都没有,过道上停着几辆小叉车,各个分区实验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是空的。有人踩到了一张散落在地的纸,弯腰捡起来,看到纸上画了一些曲线,还有各种而样的公式。他不耐烦得皱皱眉,把纸头揉成一团扔开了。 他们搜寻了一阵,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也没有遇到攻击。带队的队长停下脚步,放下了手里的枪,他环视四周,纵横交错的走廊里只有灯带在无限延伸。冰凉的空气里混合着化学药剂、灰尘、消毒水的气味,荒凉得就像到了失落的文明之地。 击碎某扇封锁门后,“清道夫”闯进放着一台隧道舱的实验室里,打开舱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撬开冷冻室的门后,雪柜里除了幽幽冒着的冷气一无所有。 “队长,实验室里是空的,所有东西都被搬走了,人员也全部撤走了,去向不明,没有找到地下出入口。”队员走进门后说道。 队长抬起眼皮看了眼报告的队员,没出声。他低头翻了翻一本拍纸簿,然后把簿子摔在地上,很显然他没从那上面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队长很快查看了房间,这儿足足有一个电影院那么大,左边是过道,右边是挂着各种各样牌子的门,每扇都需要复杂的身份验证。丢在休息区椅子和沙发上的有几件沾满药渍的白褂子,一面镜子被柜门挡起来了,地毯上有几个空的证件夹。 这样子活像是刚被强盗洗劫一空,但强盗明显不是他们这群人。队长端着枪在休息区转了转,捡起地上的衣服和证件夹看了看,又丢到一边。他拉开柜门,看到墙上镶着一面镜子,他站在镜子前思索了一会儿。难道是有人赶在他们前面就来这儿抢劫了吗?不太像。一定是公馆的主人提前撤走了这些研究员,然后一并把实验室和实验数据也给搬走了。 实验室下方一公里处传来爆破声,紧接着钻井机轰隆隆的声音就传开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引发警报,看来整座实验室都被抛弃了。钻井机在前三层防护门上开了可供一辆汽车进入的洞就停止了,“清道夫”们穿上生化防护服,戴好防护面具后进入了第四层封锁门,里面充斥着神经毒气、剧毒辐射物和易燃易爆的化学烟雾。 “‘鹈鹕’,里面怎么样?”队长站在环形栏杆后朝下面喊道,阵阵回音在四壁撞击,最后轻飘飘地消失了。 “我们进入了第四层防护门,这里面全是该死的毒气和放射性物质,好像是铀吧?防毒面具快不顶用了。”“鹈鹕”回答,“还剩下三道门,我们打算让计算机安全员帮忙了。” “收到,注意安全。”队长说,他站在栏杆后面,往下看的时候只能看到黑糊糊的一个洞,电梯升降台刚才运人到了下面去,现在只有只有光秃秃的轨道立在旁边。 直升机在八角塔楼前面降落了,唐霖从飞机上走了下来。他穿着黑色的长衣,打开塔楼的门后走了进去,留下一队人守在楼顶。塔楼里面和它外表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宁静,厚厚的雪盖在穹顶上。唐霖走下铺着厚地毯的楼梯,廊道里亮起了灯,窗户上倒映出他的身影。他步入空落落、发出回响的青铜室厅,厅内的角落里到处乱堆著书籍、拆下来的画框和插着枯花的花瓶。 帘子拉着,唐霖走进去,没有听到一点人声。室厅侧面的台阶下摆着大书桌,上面的东西还是原样摆放的,一面墙大小的书柜里放满了各种而样的书籍和手工艺品。唐霖踩着台阶走下去,看到桌上放着一本亨德里克・威廉・房龙的《宽容》。他把一张碟片从影碟机里取出来,发现这是自己寄给唐初的。唐霖把碟片放回去,按了播放键,音乐淌了出来。 唐霖打开卧室的门,里面耸立着一张空无一物的大床,就像一具石棺。挂镜悬在靠窗的桌台上方,冷不防一只乌鸦飞了起来,落在窗台上。唐初不在这里,房间是空的,也很冷。 床头的地板上掉着两根皮绳,床架上挂着一只手铐,一根鞭子绕起来放在抽屉里。唐霖在床下找到了一只箱子,打开后发现里面是没用完的针管和毒/品。他蹲在箱子前面,手里拿着枪。他盯着箱子里头的东西默不作声地看了很久。 有一根针管是用过的,但不知为什么没有扔掉。也许就是这一针毒品注射进身体里后,唐初就死了。唐霖默默地想着,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唐初把毒/品一针一针灌进身体,最后因此送了命? 他想不明白,这时他才发现唐初原来就是一个迷,他自以为完全抓住了她,却发现自己其实对她一无所知。唐霖翻着箱子,他想看看里面除了毒品还有什么东西。翻到底下后看到了一条亮闪闪的项链,沾了不少脏兮兮的天使粉。唐霖拎起链子,拍去粉尘后放在手心里,看到了那个钻石吊坠。这是唐初十八岁时收到的生日礼物,而正好是唐霖送给她的。 箱子底层的夹缝里有什么东西,唐霖撬开底板后看到两张照片掉了出来。他捡起来,一张是唐初十九岁时照片,她站在缠着蔷薇花的栅栏前拍照,光打在她发梢,脖子上戴着项链,后面的房屋中透出暖黄的灯光。年岁久远,照片有些模糊了,花叶的边缘都看不太清楚。另一张是路人角度拍的,唐初坐在窗台上听音乐,唐霁在修剪蔷薇花,唐霖端着梅子汤从台阶上走下来。 那时候应该是夏天,披满绿叶的树木散发出浓郁的气息,暖风从枝叶之中吹来。道旁树木的枝条依稀可见,雀鸟正竖起羽毛在细枝上栖息。 照片中和谐的景象让唐霖觉得是一场梦,一尘不染的时光只停留在薄薄的相片中。唐霖听到枪炮声,公馆已经被夷为平地,雪里只余下废墟。唐霖看着唐初的照片,他吻了她。 把照片和项链放进了口袋里,唐霖点燃了箱子里的毒品,然后站起身看着火苗越来越大,最后整个箱子都烧了起来。唐霖没去管它,转身离开了这里。卧室里的火光越来越亮,床单着火了,火势猛地增大,迅速席卷了房间,爬上天花板熊熊燃烧起来。唐霖沿着原路走上楼顶,直升机还在那里等他。 耳朵上别着的耳机响了两声,“清道夫”队长报告:“实验室搜查完毕,里面是空的,已经提前撤走了。” 唐霖默然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点点头,问:“卡尔伯主机呢?” 第七层防护门打开了,“鹈鹕”小队走了进去,灯光亮起来后他们看到的只有空掉的卡槽,和下方正在快速旋转的扭转仪。七层封锁门保护、藏匿在地下一千五百米、能抵抗核爆、连接着星河一级自动防御系统的地方,里面居然是空的。他们不免觉得诧异,按住对讲机说:“‘鹈鹕’小队报告,主机室里面什么都没有。” 唐霖站在风雪弥漫的楼顶,什么话都没说。唐初的卧室里着了火,眨眼功夫就烧到了外面,室厅陷入火海,一整条走廊都被点燃了。 “所有人员撤离。”唐霖说完后坐上直升机飞离了塔楼,公馆上方盘旋。 “鹈鹕”小队站在主机室里,他们往下看了看,扭转仪旋转时形成的引力使得任何物体能在上面漂浮。蓝莹莹的光线充斥着这片压抑的空间,扭转仪产生的漩涡令人晕眩,有种想要跳下去的欲望。紧接着,蓝莹莹的光线中央出现了一个红点,闪烁着,像是秒钟在走动。“鹈鹕”们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但当他们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冲击波轰塌了扭转仪,一股像雷神之锤的那样勇猛的力量瞬间把这儿全部炸碎了。 那些被安装在实验室的各个隐秘角落、通风管道、输水管道的定时炸弹像是得到了响应,纷纷从休眠状态醒来,红光闪烁了两下后就接二连三地爆炸了。大山颤动起来,山体由于遭受剧烈的冲击而从中间裂开,雪崩骤然来临,滚滚的巨石冲进山谷,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支撑公馆的悬臂也绑上了炸药,直接炸断了支柱,整幢房子立刻像塌掉的积木那样散架了。庞大的石块、墙体纷纷如流星沿着山脊滚落下去,冲天而起的雪雾和尘埃遮挡了飞行员的视线,他们不得不拉高。大天使雕像只用了几秒时间就被炸得粉碎,化作齑粉,成为拥挤的洪流中一粒小小的尘埃。 尚在实验室、主机室里的“清道夫”就这样被埋在了雪下。停在公馆门前雪地上的装甲车没来得及撤退,山体塌掉之后它们马上被埋进了巨石组成的坟墓中。 唐霖乘坐的直升机升高了些,斜斜地绕着八角塔楼转圈。出自大师之手的纳什雷金风格建筑已经完全淹没于火海,大火凶猛地与风雪搏斗,震动不止的山脉让塔楼率先倒塌下来。火焰在黑暗中异常醒目,大兴安岭的群山之中蓦地腾起星点的火光,如同恒星坠落在了这里。天空既在头顶,也在脚下。 爆炸持续了两分钟,尔后偃旗息鼓。地面上一切都被扫除干净了,簪缨侯爷的公馆不复存在,曾囚禁过唐初的牢笼也一并化作了一片洁白的雪原。什么都没有了,一切烟消云散。 在清点幸存人数时,唐霖接到另一通电话,里面的人告诉他:“白鹿岛搜查完毕,没有发现目标人物的踪影,那个律师似乎已经带着所有案卷和证据逃跑了。窖井里是空的,坐标仪不见踪影。” “妈的到底是谁在通风报信!”唐霖怒火中烧,他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被点燃了,“炸沉那座岛。” “长官,”坐在前面的将军转过身来,他头上的帽徽是一个长着鹿角的狼头,“接到通知,我们攻陷了太白山22号导弹发射基地,发射密码已修改。” 同时通讯指挥官发来文件,告知唐霖‘空中一号’里的数据已经提取完毕,安全技术员正在致力于修改全球范围内部署的星河超级计算机程序。他们已经黑入了交通管理局,北京、天津、河北、辽东地区地面交通瘫痪,同时控制了全城电力传输系统,正在逐个关闭各区配电。国家财政网络的密码正在破解中,可能还需要等待四十分钟才能真正进入。 最后一声轰响后,群山再次宁静下来。唐霖扶住机门往下看了看,飞机打着探照灯搜寻幸存者。他打开屏幕,看到“空中一号”正在挪威上空。戴着贝雷帽的将军问他:“现在怎么办?” 唐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空中一号”的移动轨迹,说:“发射反卫星导弹,打击目标‘空中一号’实验室。发射点:扬马延岛贝伦火山陆基发射场。太白山22号陆基发射场、叶卡捷琳娜号核潜艇待命。” “发射反卫星导弹,打击目标‘空中一号’实验室。收到,长官!”将军转过身去拨通位于挪威海的扬马延岛贝伦火山陆基发射场电话,命令他们立刻发射打击目标为“空中一号”的导弹。 挪威海,扬马延岛贝伦火山,中国战略导弹发射基地。 基地指挥官在收到紧急行动电报并用核对器确认可靠后,从柜子里取出对应编号的导弹钥匙,在特别行动部队的保护下进入存储窖井。在窖井中他再次向指挥中心确认了电报内容,之后中央控制屏从顶上挂下来,4号井反卫星导弹立刻就进入了发射程序。输入密码后,预备点火需要十秒钟的时间。在地图上,“空中一号”实验室正在挪威上空往北飞去。 “5,4,3,2,1。”系统提示音说道,“4号井反卫星导弹发射,打击目标‘空中一号’,预计时间22分钟。” 井盖弹开后导弹笔直地升入天空,强大的推进器喷出明亮的火焰,持续上升,犹如深渊升起了太阳。被冰雪覆盖的大地震颤起来,滚滚浓烟溢出地表,四处散开,把不远处的洁白的火山锥掩映在烟尘背后。黑色的山体耸立在海岸线旁,一条条深深的沟壑仿佛是山脉的年轮,在这些沟壑中往往深藏着自然的秘密。地球只不过是一个死的历史片段,一层叠着一层,一页叠着一页。 符阳夏的电话铃带来了危机发生以来最令人惊慌的消息:“一枚反卫星导弹从扬马延岛发射场发射了,它是冲着‘空中一号’去的,只要击中就能让这个世界顶尖的实验室尸骨无存。” 季走到投影池前方,取下对讲机放在嘴边:“猎鹰突击队队长,请注意。有一枚导弹正从扬马延岛出发,朝着你们的方向而去。请注意避让,重复一遍,注意避让!” “导弹还有多久击中‘空中一号’?”白逐一边命令开火一边大声吼道,她靠在壁板上,调出屏幕,“我没有收到导弹来袭的信息,也没有显示导弹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符阳夏比出手势,季立刻在投影池里看到了一个可怕的红点,它正离开地面直奔“空中一号”。季抬手放大钟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做比对,说:“导弹还有21分30秒到达。” 白逐发布了一级警戒,机舱里想起警报声,红色的警报灯开始旋转。白逐回到指挥台上,机翼猛地抬升,避过一枚飞弹,白逐歪了一下身子,说:“还有1200人没有救出来,他们还在‘空中一号’上!MCS的首席研究员也在上面,我们无法联络到他。请尽量拦截导弹争取时间,重复一遍,请尽量拦截导弹!” 季放下对讲机,伸手点开投影全屏幕显示,然后让通讯员把更多的数据显示在屏幕中。他挪开无关紧要的界面,伸手点在挪威海的位置,转了一个圈:“现在有没有正在这附近执行任务的空中飞行任务组?离这里最近的无人机机队发射点在哪里?快点,我需要北纬66度到75度范围内可以调动的联合部队动态监测图。” 很快有绿色的点散布在了北纬66°到75°的范围内,卡尔伯计算出了距离导弹位置最近、最有能力前去拦截的任务机组,用黄色标记显示出他们的位置。 “是从北极基地起飞的飞机,他们原本的任务是巡航北极圈以内的所有空域和海域,当然,仅限于适飞区。俄罗斯北部的广大区域都是禁飞区,他们不能从那里经过,必须绕开。” 季拿起话筒呼叫北极基地舰长,说:“我是前‘回溯计划’指挥官,我需要临时调用你的飞行中队,前往执行拦截反卫星导弹的任务。” “我是舰长,我已经第一时间向‘极光中队’发送了紧急行动电报,他们马上就会确认。现在,您拥有对‘极光中队’的直接指挥权,北极基地的所有人员都愿意听您派遣。” 停顿了一秒后,季点点头:“谢谢你。” 他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他想等危机过去了再好好向舰长道谢。季这样想着,通讯员马上将他的频道转接到了极光中队,季按下了确认键,哔声过后显示“通话接入成功”。 巴芬湾上空,五架飞机正疾速掠过海面,浓浓的海雾里显露出一条模糊的光带,倏尔便像极光一样静谧地消失了。符衷的驾驶舱显示屏上跳出“EAM”的字样,他立刻接受了,在频道里说道:“这里是‘极光一号’,我收到了指挥中心发来的紧急行动电报。” “这里是‘极光二号’,我确认。” “安全识别码正确,核对密码正确,电报可信。”符衷说,他打开文件内容,“电报中让我们即刻前往拦截一枚从扬马延岛发射的反卫星导弹,坐标已发送至所有人导航仪。” 四架僚机依次确认,最后无人机回答:“星河已收到。” 符衷按照文件指令将飞行连线替换为一段新频道,然后他听到了出乎意料地听见了季的声音:“‘极光中队’,这里是‘回溯计划’指挥部,现在我对你们有直接指挥权。请你们立刻前往指定位置执行临时紧急任务。导弹已经发射了,目标是‘空中一号’,22分钟后就将击中目标。‘空中一号’上有1200名人质尚未救出,情况危急,情况危急!” “极光一号收到,立刻前往执行任务。我们当中有一架无人机携带着高能激光武器,或许能够远程摧毁目标导弹。极光中队正在调整方向全速驶往指定地点,预估时间5分钟。” 符衷左右看了一眼僚机,说:“大伙,快点,我们有活干了。” 飞机迅速偏转机身调整方向,转了一个弯飞往另一条航线,关闭底部航照灯后一边加速一边倾斜着攀升高度,离开了海雾覆盖区,转眼就消失在黑天里。 季听出了“极光一号”是谁,他无论怎样都能辨认出符衷的声音。季抓紧了话筒,想说些什么,瞥眼看了看尚且不知情的符阳夏,他选择了什么也不说。他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符衷的出现让他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奇妙的巧合,他们居然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联合在一起,而自己又变成了符衷的指挥官。 “8马赫。9马赫。10马赫。”飞机系统提示音说道,速度在三秒内已经加到了10马赫,他们经过的时候只能留下一条一闪即逝的光带,一阵风一样就过去了。 符衷不敢让速度太快,过快的速度意味着避让障碍物时会遇到更大的风险。他保持10马赫的速度飞行,他盯着导航仪上那个移动的光点,他这次才清楚地明白自己真的在与时间赛跑。 在飞行时的噪声中,符衷想着季,他总是在这样那样的时刻想起季,想起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梦。季又回来了,回到他身边,把手按在他手背上。符衷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勇气从他心里站了出来。季曾对他说要乘风破浪、不惧死亡,符衷在这时理解了这八个字的意义。在听到季的声音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除了季就无所追求了。 季对“极光中队”拥有直接指挥权,符衷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失去的东西回来了,季又成了指挥官,他们又在一起了。符衷愿意为季做任何事,他永远臣服在季的指挥权下。 “要是这事能成,我就穿超短裙加高跟鞋和丝袜。”季说,他盯着屏幕上的绿色光点。 符衷听到了这句话,他垂下眼睛看了眼通讯表,显示季只跟他一个人连了线。符衷微微地笑起来,眼里的光亮像有星星落在了里面。他注视着前方,看到天空,看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说话算话,首长。”符衷回答。 天地为炉 两分钟后飞机飞越格陵兰岛中部,他们攀升到风暴云层上方,在一层包裹地球的灰色毯子上快速穿行。符衷看着导航仪上闪烁的红点,那个从扬马延岛发射出去的坏家伙正在持续升高。 “星河,搜寻目标导弹的位置,尝试用激光武器锁定弹头。”符衷说道,他扭头看了眼在旁边不远处并行的无人机。无人机一路上都在沉默,符衷不知道它的量子大脑里在思考些什么。 无人机没有反应,但是自动驾驶舱里的电源是亮着的,符衷能看见它的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红色蓝色的线条。符衷再次确认了一遍:“无人机‘GALAXY’,星河,这里是极光一号。搜寻目标导弹的位置,尝试用你携带的激光武器锁定弹头,将其烧毁。星河,听到请回答,我们还有130秒就将与导弹会面,请加快动作。” 星河的屏幕上显示着“自动驾驶”字样,它跳动了几下就消失了,红色的警示框出现在了红蓝相间的底幕上。机舱顶部的警报灯突然亮了起来,大量新程序涌入主机,很快将原有的程序清除了。驾驶室灯光熄灭了一大半,右上角的三角形符号闪烁了四下,黄色灯光亮了起来。 “星河!听到了吗?这家伙怎么不说话?极光二号、三号,确认无人机的飞行连线是否正常!”符衷喊道,他盯着无人的机舱,发现里面闪烁着警报红光。 “极光二号报告,无人机飞行连线正常,群体逻辑正常,飞行状况良好。” 红光熄灭了,驾驶屏幕上停顿了一秒,换成了新界面。在符衷想飞过去亲自查看它是有什么毛病时,星河的声音终于出现在了耳机里:“系统替换完成,适应性逻辑系统关闭。重新计算新任务,任务目标‘极光中队’,确认。飞行状况良好,主武器系统良好。启动自动驾驶加速程序,10马赫,11马赫,12马赫。” “谁叫你关掉了逻辑系统,你这个没脑子的铁皮人!星河,停止加速,返回队伍!任务目标是反卫星导弹,你要去哪里?”符衷看着一条白色的光幕从身边一晃而过,转眼就消失在了天际。 “它的量子大脑哪里出了问题?”符衷骂了一句,把手放在推杆上,“极光中队注意,无人机脱离队伍。加速,加速,我们得去把它追回来。” 符衷向前推动横杆,发动机更加猛烈地工作,尾部气焰震动了一下,变得愈发强劲起来。符衷瞟了眼燃料表,核反应堆里燃料充足,够他用现在的速度绕行地球二十圈。加到13马赫后符衷明显感觉舱内压力越来越大,仪表上的数字也在上升,往临界值逼去,但暂时都还在正常范围内。呼吸有点困难,监护仪显示他现在心跳每分钟77下,体温37.1度。 “极光二号报告,检测到无人机正朝着我们飞来,它对着我们释放了干扰波拦截屏障。减速!减速!避免相撞!” “极光中队注意,前方有干扰波拦截屏障,立刻减速到5马赫,呈攻击队型前进,检查主武器系统!” 符衷关掉了一个引擎,把推杆往后拉,飞机制动只需要几秒钟,他很快就降到普通速度。监护仪的黄灯变成了绿灯,心跳减缓,血压降低,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机队保持三角状攻击队型往前飞行,符衷看到扫描仪出现了一个代表己方飞机的白点,周围散布着拦截网。他马上命令中队第二次减速,直到逼近拦截网一千米的地方完全停住了。 无人机悬停在他们对面,完全展开了机翼,略微隆起的顶部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弓起脖子的大鸟,这让符衷想到了鲲鹏。飞行头盔的护目镜上显示出前方有干扰波屏障,当自动确认无人机身份的时候,显示出的结果是“安全”。符衷凝视着对面的孤零零的飞机,大气层在他们头顶倾斜着延伸,仿佛是个铜炉,他们就是炉子里的炭火。 “星河,你在干什么?把你那该死的干扰屏障收起来,别像个小孩一样。回到队伍中来,导弹上升到平流层了,我们必须得加快速度赶过去。”符衷说,他确信星河是能听到他的声音的。 天空中一片静默,大海一般运动着的云层隔绝了上层和下层。符衷看不到下面,他只能看到一片白色,那么厚,就像冬天的雪。无人回话,符衷紧握着操作感的手指又往里收了收,他的心率在上升,肾上腺素分泌增多。符衷知道星河出问题了,他们必须得对峙一会儿,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法在规定时间内去把那颗直冲云霄的导弹给打下来。 星河的控制屏上锁定了四架“极光”飞机的位置,然后方框变为了红色:“锁定敌机位置,‘极光中队’,确认。主武器系统状态正常,允许开放。机枪准备。导弹准备。” 无人机对着符衷开火了,流水般的子弹呼啸而来。密集的火光霎时充斥着云层上方的大气,符衷忽然觉得看不见下面也很好,至少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正在空中开战。天穹是一个弯曲的盖子,把他们这些人困在局限的空间内。符衷看到火光闪耀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纷飞的白色。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柳絮,也许是芦花,也许是大雪。 “它竟然朝我们开火了,这个混蛋,它到底怎么回事!所有人散开,环状阵列,包围它!” “老天,我就说不该今天出任务!”极光四号在频道中大声抱怨,“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符衷立刻发布一级战备警戒状态,在警报声中马上拉高。四架飞机往两边散开躲避子弹,翻转机身的时候把枪管挂架伸了出来,自动锁定无人机的位置后开始还击。 “‘回溯计划’指挥部,这里是极光一号。‘极光中队’里的无人机叛变了!重复一遍,无人机叛变。我们正和无人机交火,击毁导弹的时间要延迟!报告完毕,请指示。” “指挥部收到。极光一号,你们的无人机主控电脑是什么系统?” 符衷翻滚了两下飞机绕过子弹,回答:“星河系统直接控制,是星河的其中一个分主机。星河的开发团队打算把适应性逻辑系统应用到无人机机队中去,打造智能飞行部队,完全受到主控电脑的支配。这家伙量子大脑里的程序肯定被什么人给改写了。” 季抿了一下嘴唇,瞟了一眼星河的控制屏,说:“刚才他们把星河的逻辑系统给关闭了,也把‘回溯计划’里的星河系统给关了。” “你们现在用的是什么?” “卡尔伯系统。”季回答。 “卡尔伯还能用?它不是已经被废弃了吗?” “数据库被废弃了,系统还没有。卡尔伯是星河的前身,使用体验跟星河差不多,除了有些方面不如那么智能。星河太聪明了,总让人觉得怪怪的,需要有人去教它做个好孩子。但现在明显有人想把它教成一个坏蛋。可怜的星河,这下变成帮凶了也不知道。” 符衷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聚精会神地找准机会对付无人机。季同样紧盯着屏幕,卡尔伯系统正在分析极光中队传回来的影像资料,干扰拦截屏障占据了一大半位置,不断波动的曲线显示出拦截屏障的实时状态,季能看出哪一块地方在变薄,哪里在变厚。 数据分析员站起来,抽出指示棒点在屏幕上,说:“无人机把拦截屏障拉得太宽了,能量不足以平均分配。它的主要拦截位置跟着飞机的位置而变化,比如核心区域的屏障相当厚。所以我觉得可以让飞机从某个漏洞闯出去,从后面给这个铁皮人致命一击。” “无人机上携带有高能激光武器,这是拦截反卫星导弹最有效的一样东西。我们至少得要把武器抢到手了才能给无人机来一记铁拳。” 季把对讲机拿起来,说:“极光中队,用锁眼战术进行空中近距离支持。我需要你们把无人机上的激光武器卸下来,在这之前,你们先要让它把武器露出来,然后派人去抢走它。一架卫星已经对你们展开了监控,我会持续为你们监视拦截屏障和无人机的电子信号。” 符衷让机头抬升,飞到统一高度,停止对无人机射击。他在护目镜上辨识出无人机上激光武器所在的位置,降下导弹挂架。 “极光二号、极光三号,你们掩护我!极光四号,你飞到无人机头上去干扰它!我要去把它机舱里携带的激光武器给卸下来。”符衷喊道,他压下飞机的高度,在两架僚机的护卫下朝无人机迂回前进。极光四号呼啸一声从上方飞越,释放了热诱弹。无人机被热诱弹吸引过去,抬起枪管对着弹头射击,顷刻后就把热诱弹击得粉碎。 热诱弹爆炸后产生的大量尘埃成了极光四号的良好的屏障,它趁着无人机还没有完全识别出它的位置的时候猛地从上方冲出去,洒下一阵弹雨。接着擦着无人机掠过,在临近屏障时快速转弯折过机身朝无人机撞去。星河感知到侧面来的危险,不得不偏转机翼躲避来势汹汹的极光四号,而这一转身也给极光二号和三号创造了集中打击驾驶舱主控电脑的机会。 无人机的驾驶舱玻璃被强有力的子弹击打后产生了大量痕迹,不过只有些小小的裂痕。极光四号到无人机跟前去虚晃一枪,疾速拉起机身,侧斜着用机翼下方的支撑架朝无人机驾驶舱逼去。一瞬间功夫,支架撞上了驾驶舱玻璃,强烈的摩擦霎时炸开了激烈的火花,看起来像是机翼在燃烧。 “极光四号撞上了无人机的驾驶舱,左翼轮齿启动,我要用机翼支架把它的脑袋割开。” “收到。注意机尾高射炮,它的自动锁定能把你从中间击穿。”符衷看到火光迸射的地方,飞溅的火星像新年的烟花棒。下方是厚重的云层,地面上看不到这小小的焰火表演。 符衷在空中火力掩护下从斜后方逼近无人机,他始终锁定激光武器所在的位置。极光四号的机翼支架卡进了无人机驾驶舱玻璃,割开了一条口子。轮齿嵌进去后两架飞机就像扣好的乐高积木一样固定住了,动弹不得。无人机想躲开这架像饿极了的鲨鱼死死咬住它的的大家伙,但极光四号一直在往左翼倾注压力,轮齿更加用力地锯割着那条巨大的裂缝。 “极光四号,无人机弹出了高射炮,请立刻躲避!重复一遍,你已被锁定,请立刻躲避!”符衷在对讲机中大声喊道,他转了一个弯,在无人机后面攀升,露出底部导弹挂架。 极光四号没有离开,飞行员看了眼对准自己的高射炮炮管,不慌不忙地把最后左翼增压推到最大,说:“极光二号、三号,朝我左翼下方的轮齿开炮!” 二号和三号的屏幕上跳出定位红点,显示的是裂缝所在地。他们看到机尾高射炮已经停止移动了,这意味着下一秒马上就有榴弹射出来。二号加速朝无人机驶去,调转枪管射击越来越大的裂缝,朝极光四号大喊:“驶离!驶离!它马上就要朝你轰炸了!” 高射炮震动了一下,榴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极光四号,一声冲天巨响后炸起一团大火,碎片往外飞迸。极光四号的驾驶舱被冲击波震开了,再高空翻滚了一会儿后疾速往下坠落。驾驶员拉开保险栓,扯掉了座椅弹射纽扣。破碎的顶盖开启后,她弹射出舱,很快打开了降落伞,放慢速度掉进了云层里。 看着驾驶员弹射成功,符衷松了一口气。在无人机开炮的一瞬间,机翼轮齿猛地一下沉,整个切进了机舱里。二号集中火力攻击脆弱的裂缝,立刻就把它的舱盖炸出了一个大洞。 无人机的驾驶舱里亮着红光,不断提醒:“舱盖破坏,压力调节系统受损。自动修复程序开启。舱内压力回升50%,备用引擎替换完成。” 数据分析员看着实时战况,提出了一个疑问:“无人机为什么不直接启动自毁程序?这样它直接就把激光武器也毁掉了,那谁也得不到好处。” 季抱着手臂站在屏幕前,说:“它是想拖时间,想把极光中队给困住,谁也没法脱身去拦截导弹。现在一架飞机已经被击落了,无人机的自动修复能力很强,它还有力气跟剩下的三架周旋。如果它自毁了,中队里四架飞机照样能赶往目的地用干扰网近距离把导弹拦下来。只不过近距离拦截风险太大,用激光武器相对比较安全。” 说完后他看到符衷发射了挂载导弹。季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分析员列出的数据,立刻拿起对讲机,说:“能量正在从三级区域往核心区域汇集,三级区域能量衡比下降到40%,30%。极光二号、三号,从东西两侧飞往指定位置,突破拦截屏障后继续往前飞行,用干扰网拦截导弹。坐标已发往你们的导航仪,立刻执行。” 两架飞机停止攻击,往两边散开,留下一条白色的痕迹。它们在空中划了两个弯后在指定位置撞破屏障,闯入了安全区。二号和三号立刻将速度加到最大,眨眼就消失在天际。 “极光一号报告,自动识别导弹‘漩涡’已发射,能避过拦截屏障。无人机机舱受损严重,主武器系统暂时关闭。它打开了底舱,想用激光对付‘漩涡’导弹。”符衷绕到上空飞行,他低头查看无人机的状况。高射炮一直紧跟着他不放,符衷皱了皱眉,觉得他应该想个办法把这几根炮管折断。 高射炮所在区域里激光武器太近,不能直接用炮轰。符衷绕行了两圈后看准时机,笔直地朝着炮口俯冲。随着一声巨响,榴弹再次发射了,符衷立刻拉起机身,擦着榴弹飞掠过去,倾斜的机翼下方高速旋转着锋利的轮齿。当它亮出来的时候,那就意味着高射炮马上就要被这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给拦腰截断了。 “击毁机载高射炮。无人在往西边飞行,导弹还有一段时间击中目标。侦察到激光武器已经开启,正在补充燃料和激光粒子,用时30秒。倒计时开始。”符衷跟在无人机后面追击,他看到自己的屏幕上跳出了红色十字,“我被锁定了,它想连着导弹一起把我消灭掉。” 季看了眼反卫星导弹现在的位置和极光二号、三号的飞行进度,他抬手摸了摸鼻梁,皱起眉问道:“你飞机上有没有‘蝎尾’穿破弹?” “有四枚‘蝎尾’穿破弹,八枚进程摧毁导弹,六枚空气爆破弹。” “你的飞机如果不抛弃弹药,最多还能承载多少重量?” “在不影响速度的前提下,最多20吨。” “激光武器有多重?” “数据显示武器单重11.32吨。” “好。你现在瞄准无人机的尾部发射一枚进程摧毁弹。” 符衷看着前面拖出的一长条白烟,手机按在启动键上:“进程摧毁弹发射。” 摧毁弹击中无人机尾部,符衷看到这个叛逃的坏蛋被震得左右颠簸,整个尾部直接被炸碎了,露出深藏在舱中的激光武器。屏幕上的红色十字仍没有消失,符衷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但他在这最后十几秒里也很平静,出人意料地平静,因为他知道现在是季在指挥,他觉得有季在的地方就很安全。符衷相信季不会出错,他们只要配合得好就不会有性命之虞。 季继续下命令:“飞到无人机下面去,和它保持同一速度。然后朝它的驾驶舱后部释放两枚‘蝎尾’穿破弹,把它的脖子斩断。小心,别炸到了激光武器。注意无人机下方挂载的炸弹。” “它朝我发射了导弹!”符衷折转机身躲避,洒出一串热诱弹,从中间的缝隙中冲了过去。导弹击中热诱弹,爆炸了,符衷觉得机身在猛烈震动。监护仪显示他心跳在剧烈上升。 “保持冷静,极光一号。”季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说,他的手紧紧抓着栏杆,“两秒内飞到它下面去,保持一样的速度。” 激光武器发射倒计时还有五秒,符衷俯冲向无人机底部,在速度统一的那一刻,他按下了发射按钮。两枚“蝎尾”从侧方冲出,像一只铁夹子往无人机的脖子刺去。符衷稍稍往后退了一点,正对着激光武器下方。穿破弹尖啸着击中无人机,轰隆一声雷霆般的爆炸后,机头断掉了,剩下一截正好装在着武器的机舱掉落下去,符衷让飞机张开卡口机械臂,将残余的机舱紧紧箍住。 五秒倒计时结束,激光武器发出强烈的震动,符衷能明显感觉到飞机在颤抖。它被顶上砸下来的激光武器压着往下坠落,失重让符衷的身体几乎要裂开。他眼前充血,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监护仪发出提示音:“警报,血压突破安全值。心率每分钟125下,体温上升至38.6摄氏度。心跳稳定剂已注入,镇定剂已注入。请采取紧急救护措施。” 监护仪最后那句只是空话,真正到了战场上,不会有时间给飞行员进行紧急救护。符衷在下落过程中拼命稳住机身和飞行速度,他的后脑撞在了座椅上,但所幸戴着飞行头盔,只是有点震荡感。体温上升到了39摄氏度,符衷觉得身体滚烫,头疼得像是有人把滚水倾倒了进去。这时一声巨响,激光武器发射了,射出的光束正面击中导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把飞机推出了数千米。 极光一号掉进了云层里。那么厚那么软的云层,就像家里的床铺。符衷从高空坠落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家。不回北京,不回长安太和。长安太和只是他的房子,不是他的家。 符衷想回到季那里去,他想回到季身边。就算那儿没有遮风挡雨的建筑,有季在的地方就是温暖的屋宇之下。符衷觉得自己所求的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困难,他不过是想要待在季身边,但他们一直相隔得那么遥远。每当到了这样那样的生死关头,他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是什么。世界变了,时代变了,但他对季的爱从来没变过。 生死是火炬,照亮人的灵魂。在这样的光芒照耀下才能认识到自身的所得和所失、高尚和卑鄙,才能认清自己的内心,看懂神往、灵感、眼泪、生命和爱情的意义。 季默默地站在屏幕前,画面上只有云层,看不到极光一号的身影。众人都在沉默地等待着奇迹发生。通讯员转过身,抬手比出手势:“反卫星导弹还有4分钟击中‘空中一号’。” “极光二号和三号呢?” “到达时间未定,它们都或多或少损坏了一些东西,速度赶不上了。” 季摸着嘴唇,他的心跳很快,但他表面上仍保持镇静:“两架飞机根本没法拦得住。” 会议厅里还是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既定的事实。季闭上眼睛,抬手撑住鼻梁,他在想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季宋临对他说过,有时候一念之差的事情会改变未来的命运。 他默默地念着符衷的名字,想起零号坐标仪上那间供奉着神佛的屋子。他在出行前曾对着那些神像祈祷,说希望符衷诸事平安、逢凶化吉。季没有给自己祈祷过,他不知道该祈祷些什么。季想起了莫斯科,那场大雨一直到现在都还冲刷着他每夜的梦境,仿佛另一个世界里的他永远停留在了那无边无际的潮湿和雨水里。 “三分钟。”通讯员报告。 “极光一号,能听见吗?”季拿着对讲机问道,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手心里也捂出了一层冷汗,“极光一号,我是指挥官,你能听到吗?” 对讲机里还是沉默着。季还想说些什么,最后没有说出口。屏幕上很安静,战斗后留下的硝烟慢慢散去了。卫星持续不断地搜寻,季看着变化的画面,最后在一片万籁俱寂中,看到有一个灰色的影子忽然从翻滚的云层中飞跃而出。它上升到原本飞行的位置,调转机头的方向,背对着目的地,打开反冲推进器向后飞行。 众人松了一口气,没有欢呼,只是在寂静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季把耳机按住,他听到里面传来声音:“‘回溯计划’指挥部,这里是极光一号。我正背对着目的地朝它驶去,速度15马赫。激光武器已连接,状态关闭,我需要重启密码。” 符阳夏把写有密码和核对码的活页夹递给季,季对着数字念出来:“核对码为FL06-2G-0.009M,重启密码为000000。” “收到,极光一号正在重启激光武器,启动时间30秒。目前飞行状态正常。指挥部,我正背对着目的地飞行,需要你们为我准确定位目标,调整我的飞行方向。” “收到,我会充当你的眼睛。” 符衷没说话,他觉得这样就是最好的,最好的默契就是不说话的时候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监护仪上显示他的心跳和血压都恢复正常,体温下降到了38摄氏度。符衷觉得头晕,很困倦,想倒下来睡觉了。季给了他力量,就像狮子。符衷想到了狮子。他觉得量子纠缠理论说的是对的,不论距离有多远,两颗量子之间仍能以微妙的关系联系在一起。 季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给符衷指路,反卫星导弹马上就要进入“空中一号”的轨道了,季把手按在航线之前的某一个点上,说:“向目标导弹发射激光。” 激光武器重启完毕,符衷刚好飞临发射点,他立刻按下发射按钮。飞机再次震动起来,符衷调整机翼伸展方向稳住机身,以原来的速度继续沿着航线前进。他只能用余光瞥见驾驶舱外的天空和一切事物都在快速消失,像一股急流从身边流过去。激光从发射管道冲出去,按照设定好的轨道冲向目标导弹。 瞬息之势光束就击打在了导弹的弹头上,高温瞬间融化了导弹的外壳,切割出一条巨大的伤口,钻入内部的核心引爆区域。强烈的激光辐射破坏了导引头的光电探测器,使得导弹失去了眼睛,由于找不到目标打击物,它只能在太空中乱撞。激光击毁核心引爆反应器,像剥花生那样将整颗导弹切成了两半。随即导弹偏移方向,与“空中一号”擦肩而过,在稍远的地方被引爆了。 爆炸冲击波推动“空中一号”在轨道上前进了不少距离,绕过摩尔曼斯克港进入北冰洋上空。 空中一号的战控屏上的红色十字最后再闪烁了几下就消失了,提醒“锁定解除”,系统停止尝试启动自动反导程序,星河机械的声音不断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响:“锁定解除,反导程序停止,重新计算飞行路线。” “错误。错误。反制系统损坏,主机损坏,自动修复程序启动。” “错误。错误......” 大部分人质仍被“叛逃者”抓在手中,损失了6架中型运输机、12架护航战斗机、35架攻击战斗机、后,一共有1724名人质安全返回。剩下的1200人位于最后一个人质聚集点,那里是C5区,“空中一号”的核心区域。大量“叛逃者”围守在那里,实验室内部的主要支架结构已经绑上了炸弹。如果这些支架被炸断,“空中一号”就会彻底解体,变成一堆太空垃圾。 星河的声音响了起来:“‘空中一号’全体人员注意,反制系统损坏,动力系统损坏,自动修复无法完成。请所有人员前往逃生舱,听从指令。” 特警队员看到了星河显示屏上跳出的警示符号,向白逐报告了情况。白逐命令外部最后一架运输机返航,让队员组织人质进入实验室核心逃生舱。高衍文和先前进来的七名队员在主机存放处作为接应,他们扫清了附近楼层的改造人,过了会儿他们就发新这些改造人在有组织性的往外撤退。 “我不敢相信这里的电力系统居然完好无损。”一名正在电脑上操作的技术员说,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密集的屏幕,“这很难想象,按理说恐怖分子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切断电力供应。” “别忘了刚才有另外的黑客接进来抢资料,如果不是黑吃黑,那他就一定是咱们这边的。没准就是那帮黑客帮我们维持了电力系统的稳定,他们第一时间抓住了‘空中一号’的命脉。” 技术员笑起来:“那这样就对了。我控制了逃生舱的脱出指令输入口,高先生,您知道怎么操作逃生舱吧?” 高衍文走过去看了看电脑上的界面,伸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串识别码,点点头:“我知道脱出指令是什么。不过星河有自动控制逃生舱发射的通道,可以用自动通道吗?” “星河已经完全瘫痪了,各个系统正在依次关闭,必须得手动脱出。”技术员停下手指,紧接着主机室里一大半的屏幕忽然熄灭了,“而且这里的黑客大战也结束了。” “没有结束,他们只不过是把战场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老天,你抢回来了多少资料?” “有关MCS的部分资料,还有深空母舰的图纸,以及其他的一些重要实验数据。” 高衍文摸着嘴唇在主机室里来回踱步,他上衣袖子在打斗中撕裂成了一条条的破布条,简单处理过的上臂仍在不停往外渗血。高衍文看了眼把守在门口的反恐特警,喊话过去:“外面的炸弹还有多久会爆炸?” “180秒!” “人质离这儿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两分钟能赶到这里!” “叫他们120秒内马上进入逃生舱,手动脱出指令必须在发射前30秒输入!” “收到!” 高衍文喊完后走到技术员旁边,撑着桌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和汗水,说:“你能帮我接上MCS和深空母舰的安全保护系统吗?” 技术员把抢回来的资料打开,高衍文抄手过去翻阅起来。他在最后一份文件夹里找到了残缺不全的备份文档,打开后摆在技术员面前:“这是我们团队事先设计的备用方案,就是针对今天这种性质恶劣的突发事件设计的。搞快点,你可以的,我需要你接上MCS和深空母舰的安全保护网络,然后我就能进去取消它们的发射指令,并且冻结反应堆和粒子对撞通道。” “你们事先做过测试吗?” “当然做过,实验室里的要求比紫禁城的规矩还多。别担心,你只管像这样去做就行了。快点!逃生舱发射前你最好能完事儿。” 技术员低头开始干活了,高衍文把手放在他脖子上,像当爹的那样轻轻拍了拍他,说:“要是这事成了,我就任命你当MCS的安全保护系统总工程师。” “极光一号报告,目标导弹已被摧毁,任务完成,激光武器关闭。”符衷将飞机转过方向,回到正确的航线上,“极光二号、极光三号,请停止前进,等候指令。” 季紧握着对讲机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他这才发觉后背寒浸浸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太害怕了,怕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又失去了什么。季失去的太多了,时间从他身上抢走了很多东西。季忽然能理解父亲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放不下过去的三十年。时间对人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就算火车已经绕行了世界一周,时间还是赶在人们前头。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极光一号,损伤报告。” “左翼受损,自动修复正在进行。左引擎受损,制动系统性能减弱。燃料充足,总体飞行状况良好。主武器系统正常,现在关闭。我现在感觉良好,心跳每分钟60次,体温38摄氏度。” “你现在的体温有点儿高。任务结束,极光中队返航。你们现在正在斯瓦尔巴群岛上空,新的航线已经计算完毕,已发送到你们的导航仪。北极巡航任务取消,新的中队会来接替你们的工作。我的小鹰们,你们现在可以返回基地了。” 符衷看着两架飞机越来越近,这是极光二号和三号,他们又回来了。符衷笑起来,天空重新恢复寂静,黑暗再次侵袭了云层,他没有亲眼看到导弹被摧毁的那一幕,但他知道自己又帮季解决了一个难题。符衷觉得这样就够了,他至少还能为季做点什么,他们能够并肩前行。体温升高后让他头痛起来,他在晕乎乎、软绵绵的疼痛中想起了克里姆林宫的塔尖。 季说他看过克里姆林宫的塔尖无数次了,但还没和符衷一起看过。北京。莫斯科。夏天吃冰镇绿豆和樱桃,冬月里下了雪。原来别离早在很多年前就开始了,他们很少待在一起,一直以来都聚少离多。符衷在这时才发现他们真正一起生活的时间只有“回溯计划”刚开始的那段日子,也许还没有半年。但符衷的记忆里却觉得那已经过去半辈子了。 他在潜意识里忽略了所有孤独的时间,而把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无限拉长了。这带来了一种假象。在出生之前和死去之后,永远不知道前面的时间里等待着什么。 “他做到了,”有人对季说,“他居然能把每一秒钟都掐准,精确地控制速度和方向,在眨眼之间就抢回了主动权。” 季笑了笑,他愿意听到有人这么说,这会让他感动高兴,比听到有人夸奖自己还高兴。他点点头,说:“他跑赢了时间。” “他是一个很棒的飞行员。” “他会是一个英雄。”季说道。 季关掉连线,只留了符衷一个人。 “我还能绕行世界20圈。”符衷说,“我还能飞越亚欧大陆,横穿东非高原,俯瞰大裂谷,在雨林上空盘桓一昼夜。乞力马扎罗山赐予我永恒的宁静,那样我就去过非洲了;我把你走过的路都重新走一遍,那样我们就又在一起了。” 季知道他在说什么,符衷的声音容易把他带入半梦半醒的境地。神经放松下来后让他觉得很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季离开屏幕,转过身走到会议桌另一头去,让副指挥官暂时接手对“空中一号”的指挥工作。他拉开椅子,靠在椅背上,看到后面的墙上镶着雄鹰巨树的徽章。季走过去,他看了看国旗,然后看到时间局的局旗。 他把局旗抽出来,展开旗面后看到上面印着三角形的图案,这是时间总局的标志。在人们印象中,最能代表时间局的不是这个三角形,而是执行部的雄鹰巨树。 “我们错过的太多了。”季说,“不过我很庆幸非洲的反恐战场上没有你,那里是地狱,地狱由我一个人经历就够了。你待在阳光普照的地方,永远保持澄净和清醒。” “你知道我现在唯一的念头是什么吗?” 符衷看着天际尽头,说:“我想回去睡一觉,梦见你。醒来后我开着飞机用最快的速度飞往非洲大陆,去找到那片紫色的烟雾。” 季想说些什么,通讯台上工作的协调员拿着平板快步朝他走来,喊道:“指挥官,我们侦察到了核武器异常发射行为。” 符衷听到了耳机里的声音,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和季说下去了。符衷觉得这样的感觉很熟悉,季还是那么忙碌,就像以前一样,他一点都没有变过。符衷说:“首长先去忙吧。忙完了记得告诉我。” 季看了会儿手里的旗帜,把它从旗杆上卸了下来,扔进回收通道里。季把空旗杆插回原位,抬头看着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雄鹰,说:“我爱你。” 后来他们就一直没有再说话。符衷最后在北极基地降落了,他踏上甲板,在风雪中眺望远处的冰架。雪盖满了他的头发,黑糊糊的夜空让他忘了来路和归途。 “什么事?”季转身走向协调员,从他手里把平板夺了过去。 协调员站到季旁边,伸手指了指屏幕,深吸了两口气说:“一艘俄国核潜艇的核弹发射轨道打开了。” 叶卡捷琳娜号核潜艇发射了远程弹道导弹,打击目标就是北极基地。季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看到屏幕上新出现的红色十字和导弹轨道,抬手撑住鼻梁:“通知北极基地用激光武器摧毁。” 季回到指挥屏幕前方,重新戴上耳机工作。他让人端来加冰块的咖啡,喝了一口。“空中一号”爆炸了,紧接着逃生舱脱出,在爆炸形成的重重包围中艰难前行。季听着四面八方来的报告,最后的结果是1200名人质全部安全救出。猎鹰突击队返航,季通知了北极基地开辟空机场,预留发射场回收架迎接逃生舱降落。 “指挥官,护送‘地狱虫子’的‘赤道’中队在北太平洋中部遭到攻击。我接通了东部战区行动中心,东海舰队司令部在线。” “接起来。”季指了一下电话机,另外从参谋长手里接过策划书,“集合所有特工,让各支队伍行动起来。调到中途岛,让GRO-35战机准备好听我命令出发。五分钟后把所有资源的军事报告给我。通讯台,无人机还有多久才能就位?” “46分钟后可对驻点进行监控。‘赤道’中队需要空中支援,我们的救援战机进入领空后,只有45分钟的作战时间。” 季拿起话筒靠在耳朵边上,与东部战区行动中心和东海舰队司令部通话后,他立刻签署了文件。中国空军“播种者”号无人机进入北太平洋空域,卡尔伯对其进行动态监控。 符阳夏从秘书手中接过文件袋,取出来后他浏览了一遍,挂断与军委办公厅的电话后起身朝季走去,把翻开的文件纸放在他面前:“线人发来的情报,改造人兵工厂位于北京郊外的一处废弃工业园区内部,反人工智能机械化部队正在前往此地执行任务。” 季看完情报页,他把一张照片抽出来,右下角的标记显示这是侦察机拍摄的照片。他打开地图输入参数,看着图上的定位点说:“那里是科元重工大楼。” “不过现在不是了。那儿是荒无人烟的废弃工业园区,特殊原因,那里一直没有被地产开发商盘过去。” “我想没有地产商去搞开发的原因大概就是那里被唐霖控制了,用来打造兵工厂了吧。”季说,他把照片放回原来的位置,用曲别针固定住,“我怎么感觉自己活在恐怖片里。” 他把文件夹放在旁边,过了会儿后他问了符阳夏一个问题:“这些情报是从哪儿来的?” 符阳夏回答:“线人。” “林仪风。”符阳夏说,“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个间谍,现在前往工业园区执行认为的反人工智能机械化部队带队人就是他。这支部队是时间局装备部特有的,有军队编制。” 造化为工 季伸出手指按在桌面上,抬着睫毛思索了一阵,压了一下唇线,说:“林仪风一直都跟在唐霖身边做事?” “我想大概是的,”符阳夏撂下电话筒,扶着腰站在一旁说,“在大清洗中,唐家被打倒后退出了北冥主门,紧跟其后上位就是林家。唐家之所以会倒少不了林仪风在里面使绊子,不过他手段高明得很,打一巴掌给一颗糖这种活儿他屡试不爽。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么一说你恐怕要对北冥大失所望了,因为门里的家族没有一个好东西。” “如果要说失望,恐怕我很早以前就失望了。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大组织居然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不过反过来想想,也只有这样才能在竞争中拔得头筹。竞争不是你谦我让、兄友弟恭,而是倾轧和猎杀。于是我也就不失望了,反而觉得这样很正常,只有这样做才是对的。”季看了朱F一眼,朱F低头在和道恩讨论实验室里没有完成的数据增补工作。 符阳夏听了季的话有些吃惊,他注视着季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往往比常人要镇静许多。季有一部分气质继承了他的父亲,符阳夏能从他身上看出某些季宋临曾经拥有的特征。符阳夏点了点头,他觉得季说的是对的,不是他们要去做恶人,而是只有变成这样才能活下去。 他们没有再交流,符阳夏走到一边去处理军方的事务,他站在窗边,看到外面的楼房尖锐的棱角,还有弧度缓和的天幕。季宋临不在这儿,他在天上飞行的某一架飞机中。望远镜矩阵架设在空旷在雪原上,它们睁着永不疲劳的眼睛仰望星辰。那座黑塔出现在了符阳夏的视野里,无论在哪个角度总能看到它,就好像它并不存在,它只是一个符号悬挂在那里。 也许他们所有的爱、所有经历过的事,不过是暗示和符号罢了。就像时间,时间也许并不存在,钟表上的时刻只不过是人对未来的推理。自从神灵显现至今,时间并没有逝去。 朱F结束了和道恩的谈话,他拿着拍纸簿走到季旁边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说:“通过我们对大量数据的分析和比对,我觉得我们能开始进行Ⅱ型药的开发了。” 季抬起头,拿过朱F递给他的几张纸看了看,然后放下了:“也就是说Ⅱ型药能够比Ⅰ型药对龙血毒性有更大的抑制作用对吗?大猪,我想要的不是抑制剂,我想要的是能够根治的药。” “别着急,三土,我的意思是如果条件成熟的话,Ⅱ型药就会变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特效药了。我们在季宋临体内发现了抗体,而且他的DNA中有一段隐藏基因。要不是因为我和道恩的实验数据有出入,我们根本注意不到这个小小的突破点。恕我直言,你父亲――季宋临的基因序列很奇怪,我怀疑他是不是进行过改造,或者类似的行为。” “原来你们刚才讨论了这么久就是因为这个,详细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季停下手里的动作,决定腾出一两分钟来听听朱F的学术报告。他愿意听到一些新事物。 道恩拿着箱子过来,打开后推到季面前,指着里面的悬浮投影图说:“我们来这儿之前一直在实验室里对季先生的染色体进行了观察,朱医生是第一观察人,我是第二观察人。我们发现季先生的DNA大部分都是三螺旋结构,只有一小部分仍保持原来的特征。而且螺旋数还会变化。我和朱医生在观察时都把三螺旋出现的区域都标红了,您只要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异常。” 季戴上眼镜,比对了两张标红的图,他很快就发现旁边的数字编号出了问题:“在道恩医生进行观察实验的时候,有部分片段打开了,变成了三螺旋,有部分片段则关闭为了双螺旋。” 朱F拿起一支笔,拔掉笔帽,伸过去点在投影图上划了几条红色的线:“之后我们把实验结果拿去给杨奇华教授检查,杨教授得出的结论是季宋临的DNA结构会自主变化。初步实验表明,在受到外来刺激胁迫的时候,三螺旋结构就会增多,胁迫会减弱。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出现四螺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季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说,这种与众不同的DNA结构就是抵抗龙血毒性的根本所在?” “是的,从科学公正的实验结果来看,这不是猜想,而是事实。”朱F说,他扫视了一眼会议厅里的人,发现没人注意到他,“正常状态下他有38%的DNA处于三螺旋。胁迫越强,三螺旋占比越多,最后变为100%。胁迫解除后又恢复为普通双螺旋。最让人困惑的是,三螺旋变为双螺旋的过程中,多出来的那一条链去向不明。” “难道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季皱起眉,他滑动了几下投影,放下手后轻轻敲了敲笔头,这个动作表明他在思考。 朱F和道恩对视了一眼,很显然他们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朱F点了点头,说:“差不多就这样吧。” 季抬着眉毛,撩起眼皮看了朱F的脸一眼,转过身子面对着他:“先不说这个事情,等会儿你们自己去研究。我想问问你,大猪,他是从哪获得这种特异功能的?” 朱F知道季口中的“他”是指谁,朱F摇了摇头,回答:“我不知道,我都还没来得及找他问话就得知恐怖事件发生了,然后我和道恩立刻赶往这里。在我们之前对季宋临做过的询问记录中,他从未提起过有关自己基因的事情,好象他对自己这种匪夷所思的构造一无所知。” “他也没有说过有关基因改造方面的话题,”道恩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们几乎确定他就是被改造过的。正常人类不会是这种DNA结构,除非进化史改写了,那我就让朱医生倒立行走。” “这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朱F本撑着桌面考虑问题,听到道恩最后一句话后立刻抬起身子冲着他嚷嚷。 “打个比方,你教我的‘打个比方’。”道恩撩了一把金色的头发,然后把医官帽戴上,歪着身子站在季旁边喊话回去。 朱F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道恩:“我等会儿回去一定要好好教教你什么叫打比方,要是你还学不会,下次打的就不是比方,而是你的屁股了。” 季放下手里的笔,抬手摸了摸鼻梁,烦躁地闭上眼睛,说:“不许吵!都给我闭嘴。你们从他那里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他在我面前都说不出几句真话,更何况是面对你们。”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会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巴的。如果他还是不肯说,我们不是还有卡尔伯和星河吗?总会找到原因的。当务之急是把特效药做出来,说说看,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会议室里一片喧闹,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季这边刚跟朱F讲完马上就拿起话筒回应各个部门打来的电话。朱F哗啦啦地翻开了两页纸,等季放下话筒后他斟酌了一会儿,说:“你现在忙的话我晚点再跟你说。” “不要磨磨蹭蹭,有话就一次性说完。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打算怎么治病?” 朱F觑了眼季的脸色,再把纸亮给他看:“把三螺旋结构剥离出来,放进容器里大量复制,然后载入到纳米机器人中,用保护元素当稳定剂。再把这种混合有纳米机器人的药注射进病人体内,机器人携带的核苷酸链插/入到病人DNA中,临时形成三螺旋,等病症完全解除后外链自动脱落。当然,不脱落也行,还能增强身体机能,看看季宋临就知道了。” 季花了十几秒钟来沉思,他能看明白朱F在纸上写了什么。季松开紧皱的眉头,点点头:“你们很有奇思妙想。” 朱F抬手指了指:“林奈・道恩医生的主意。而且道恩医生的硕士论文已经全部写完了,我敢说那绝对会成为举世瞩目的大新闻,一个全新的领域就这样朝世人敞开大门了。” “世界是开放的,只等着我们去探索。”季说,他把资料本合起来,递还给朱F,扭头看了看金发碧眼的道恩,“你们一定会成为英雄,你们的名字会被刻上纪念碑。” 道恩有些激动,脸色发红,蓝色的眼睛里蕴含着一个浮光耀金的好去处,好像清晨阒无一物的日内瓦湖。他搓了搓手,笑起来,不敢去看季的眼睛。他们没准在未来都变成了伟人,只要翻开历史书就能看到他们的名字。能和未来的英雄们共事是一件幸运的事,季想,晨t吹来香子兰和香蒲的味道,我们在阳光普照的大路上前行。 “这样就对了,”朱F最后说,他满意地收起拍纸簿和一叠手写的草稿,咧着嘴笑起来,“前途无量。” “开干吧,我希望看到你们的研究成果。如果你们哪天在斯德哥尔摩发表获奖演讲,我想我一定会去现场观看的。”季说,他拿起话筒准备拨通下一个电话了,“如果设备器材方面有困难随时都可以报告给我,我会尽量给你们安排最好的资源。还有,你们需要新闻办公室帮忙写一篇稿子通告媒体吗?” “不必了,我怕媒体又把事情搞砸。谢谢你,三土,你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和我们讨论这个话题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朱F抬手指了指控制屏幕上的战况报告,“出现这样的事我很抱歉,不过一切都会变好的。” “谢谢你的吉言。”季点点头,“你们下去把实验数据和报告表做好,等会儿开个短会,叫杨奇华也做好准备。我要听听医疗队和生物台的意见,你们几个无疑是权威发言人。” 朱F扬起眉毛,眼里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不可思议的情绪,肃然起敬:“也就你这么看得起我了。” 季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他扣着手指,问起另外的事:“我们来说说林仪风的事吧。大猪,一直以来是不是林仪风在帮你收集情报?” “啊,是的。”朱F没有否认,他定了定眼神,似乎在思考,“林仪风一直都是我的其中一个情报员,他和西南情报组织有很深的渊源。包括上次抓捕唐霁时发生在贝加尔湖的流血事件,也是林仪风亲自参与后,整理了相关证据再发给了我。他在暗中保护了和平大使,很多关于唐霖的消息都是从他那儿得知的。” “他的情报应该很可靠对不对?” “确实,他能潜伏在唐霖身边这么多年不暴露,手段是有点的。况且他还是装备部的部长,单凭部长的名誉担保,信息也一定是可信的。” 季皱了皱眉,他不会把事情想得太满。停顿了几秒钟后季轻声问了一个问题:“他真的没有被发现吗?” 朱F忽然不能再向刚才那样信誓旦旦地做什么保证了,当安静下来仔细想想时,就发现有些事情不能一概而论。仿佛有种冷冷的恐惧感被抛开了,正孤单地冒着紫莹莹的水汽。 没人说话。季也没有非要等到一个回答的心情。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有些话只能在沉默中被人听见。爱与怀疑是一致的,沉默是表达这两者最好的方式,说出来的往往都词不达意。 季没有理会他们,抄起哔哔作响的话筒靠在耳边,再从协调员手里把需要签署的文件拿过来。朱F耸耸肩,和道恩对视了一眼,露出“我们都是闲人”的表情。他们走到医疗监护屏旁边去,这地方没人会来打扰,会议室里的人没有工夫来搭理医生们工作。朱F一边把装有资料的袋子塞进背包,看了看道恩,说:“你的那篇论文准备发表了吗?” “已经寄回去了,审核通过后就能印在《nature》上。”道恩笑着回答,他一说起这个就忍不住喜气洋洋地弯起眉毛,“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如果不是因为‘回溯计划’给了我足够的灵感,恐怕这篇论文直接就胎死腹中了。要知道,在加入‘回溯计划’之前,我已经花了一年的时间来准备论文,结果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朱F把他头上的帽子扶正,伸出食指轻轻地勾了勾他耳朵旁边柔软的金发,说:“回去之后继续读书,博士毕业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会去现场看你的。” “朱医生要回国的。”道恩说,他扭过头,垂下眼睛收拾箱子,设好密码锁。 朱F懂他的意思,道恩是想说一个在中国一个在加拿大,相隔得太远了。不过朱F不这么觉得,他摇摇头,把手抄进衣兜里说:“到时候再飞过去就完事了。或者我想个办法去麦吉尔大学里谋求一个职位。” 道恩抬起头看他,朱F微微地笑了笑,踩了下鞋跟:“后面一句是开玩笑的。” 道恩急忙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他表达不出来了。朱F看他急得说话打结巴,没有为难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继续工作:“先把事情做完再规划我们的未来吧。” “‘回溯计划’成就了我。”道恩最后说,用一种肯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朱F低头凝视着他的鼻梁和嘴唇,后者过了会儿也抬起下巴和他对视着。朱F看到了道恩淡色的锡一般的眼睛,如同太阳沉入了瓦蓝色的雾霭,金光闪闪的海水亲吻着夜色中的尼罗河三角洲。道恩的眼睛有一种魔力,看着它的时候,朱F觉得自己正睁开眼睛看见世界的全貌。他在这引人沉迷的魔力中越陷越深,就像如钩的弯月在幽蓝的海面上渐升渐高。 沉默了一阵后,朱F对道恩说:“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道恩没有答话。但朱F知道他心里所想。朱F的目光挪下去在道恩的嘴唇上流连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说:“没什么。” 符衷下到海上监测平台,他连飞行服都没换。北极基地跟先前有所不同了,符衷能感觉到那种变化,而他也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在走出电梯穿过走廊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不时看到穿着防爆服跑来跑去的狗,还有背着枪从楼梯上走下去,快步消失在转角的水手。符衷来到封锁们前的岗亭前面,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岗亭里原本是个懒洋洋的不慌不忙的胖子,但符衷觉得这地方不适合他,于是换成了一个手脚麻利的伙计。 “出了什么事吗?”符衷在等证件递出来的空当中明知故问起来。 伙计是个绿眼睛的乌斯库达尔人,古时候,乌斯库达尔是个商旅云集的可汗之都。伙计像一只鸟那样动了动脖子,看起来有点滑稽,也有点机敏。他冲符衷笑了笑,说:“核弹朝我们冲过来了,基地上正在部署激光武器,准备摧毁它。我说,老兄,有咱们在这儿守着,一颗子弹都别想飞进来......你是个飞行员?” 符衷点点头,伙计欢快地吹了个口哨,低头在许可证背面敲了一个章。符衷注意到他脸上长着淡淡的雀斑,从两颊到鼻梁都是这样的斑点。伙计把符衷的证件从窗户下面的洞里递出去,伸出五指朝他摆了摆手,用乌斯库达尔语说了句祝福的话。但符衷没有马上走开,他把证件放回衣兜,看着岗亭里的人一直冲他笑,说:“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伙计耸了耸肩。 “核弹正朝我们飞奔而来,你怎么看起来还这么快乐?” 绿色的眼睛眨了眨,说:“因为诗人萨迪曾经写下一行诗,说‘整个世界都充满那样的狂舞和欢欣’,我觉得他是对的。” 符衷哦了一声,他听懂了这个人的意思。萨迪诗人用一生去观察尘世的美,他也能比常人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本质。岗亭里的伙计打开了音乐,开始放起了Charlie Parker的萨克斯曲。符衷觉得这个人确实像个诗人,他的想象力和他的猫一定会像马一样插翅飞翔。 回到房间后,符衷关上门,迎接他的是屋子里禁闭的百叶窗、清淡的香水味和朦胧的探照灯光晕。符衷摸了摸额头,还有些发烫,体温没有降下去。后脑有些发疼,不过是一阵一阵的,就像海浪拍打着伊卡洛斯掉落的那片海岸。符衷给自己调了一杯糖水,打开灯后在柜子里找出几个药瓶,倒了几片药在手心里,就着糖水吞了下去。 他头很晕,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还有半小时可以休息。符衷看了眼电脑上发来的动态报告,然后脱了外套躺在床上打盹。枕头很软,他闭着眼睛,沁凉的寒气慢慢袭来,符衷能感觉到手脚在变凉。阖上的眼皮是滚烫的,灼人的寒冷把他烘着,耳畔传来飞机引擎的呼啸声。和无人机作战只是不久前的事,现在却觉得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符衷做梦了,梦里的天空是干萎的玫瑰色,就像穆斯林从头裹到脚的长袍。他又梦到了季,他站在纯白的海岸上,海水散发着西瓜和柠檬的味道。耀眼的太阳、深邃的海湾、帆船的桅杆。当他梦到与季相关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变轻了、变小了,像柳树飞舞的白絮,时间在他的梦里没有意义。 所有与季相关的梦都散发着灼人的热浪,盛夏、赤道、阳光,杂花生树、鸟鸣啁啾。似乎这些象征物组成了季本身。只有强烈的光线能让人触碰到世界的真实,当阳光像利剑一样把眼睛刺瞎,那一瞬间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奥林匹斯山。雄鹰飞临蔚蓝色的停泊港上空,马尔马拉海中长出了一棵巨树,季就从那海水中走来。 惊醒后,房间里回荡着滴答声。钟表告诉他,他只睡了不到十五分钟。符衷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黑暗里住着无边无沿的孤独,他醒来后觉得自己更爱季了。他听到广播里在说核弹已经被激光武器摧毁,很轻很淡地笑了笑,把头埋在膝盖上。核弹飞来前,符衷没有觉得有一丝紧张,他只想躺下来休息,在梦里和季见面。 萨迪诗人是对的,整个世界都充满那样的狂舞和欢欣,只不过狂舞和欢欣都是别人的。 符衷坐了一会儿就下床去,穿好外套和鞋子去盥漱。体温降下去了,头晕的感觉减轻了一点。符衷拨弄了一下耳垂下的银色耳钉,擦干净脸上的水后走出了门。 他把小七牵出来,抱着它的脖子揉了揉。小七刚洗过澡,浑身的毛发蓬松松的像朵云,符衷喜欢小七身上黑褐色的毛。他从看守员手里接过配备给小七的防爆服,仔细地给它穿上,穿上制服后的小七立刻变成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了。符衷检查了小七的脖子,看到它戴着的项圈还是原来旧的那个,符衷摸了摸上头金质的笑面狐狸徽章,把狗绳拴上。 符衷来到码头上,风刮得狠了,风旗像要被扯碎了一样哗啦啦地发出呻/吟。被积雪覆盖的海面刮来一阵阵砭骨的朔风,把帽子上缝着的皮毛牢牢粘在布料上。符衷一手朝着衣兜,一手牵着小七站在冰块遍布的码头甲板上望了望横亘在天际的亚历山大大冰架,乌云沉沉地压在冰架上方,镀上了一圈朦胧的暗蓝色光线。 小七冲着暗白的雪海汪汪叫了两声,符衷晃了晃绳子,示意他安静下来。哨声响完后,一个潜艇兵从甲板上走下来,朝符衷行了礼:“长官。” 符衷点了点头,寒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不得不抬手遮挡风雪。他环视了一圈,然后跟着兵登上潜艇的外部舷廊,从敞开的舱盖中扶着梯子走了下去。符衷不是最后一个登艇的,在他后面还有陆续前来的海洋学专家和地壳钻探组。符衷找到自己的隔间,把沾满雪花的外套脱下来挂在墙上,看着外面的士兵把钻探组带下来的器械零件搬到货舱里去。 齐明利教授摘掉围巾,在符衷对面坐下。符衷正叠着腿靠在椅背上看最新的一版报纸,抬起眼睛看了看教授,打了一声招呼。齐明利搓了搓手取暖,说:“你也到海底去?” “嗯。”符衷点点头,他没把报纸放下,面前一杯热咖啡冒着蒸汽,“刚从外面运过来了一批东西,我得去看看。” 外面两个兵跑了过去,符衷听到他们在喊什么,应该是要下潜了。齐明利拍了拍膝盖,拉过大衣裹住身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起另外的事:“‘地狱虫子’已经运出去了。” 符衷把目光从报纸转移到齐明利脸上:“你是说对付改造人的那种武器吗?” “是的。”齐明利喝了一口浓可可,“按照你的要求,都运出去了。你说得没错,唐霖真的把改造人技术用在了歪门邪道上。一切都如你所想,你预知的一切都在接二连三地发生。我现在很后悔当年帮他进行了改造人实验,就因为这个,我间接地害了很多人。唐霁,白逐女士的儿子,以及现在正身处战争的平民百姓。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停住了话头,垂下睫毛默默地喝咖啡。符衷知道齐明利想说什么,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这事跟你没关系,改造人是一项前途无量的新技术,你是先驱和开拓者,而不是帮凶。” 齐明利放下杯子:“我会上军事法庭的对吧?” “那也不一定。” 教授没有接话,不知道他到底信不信符衷这五个字。符衷默默地看着报纸,齐明利看着报纸背面的字和图片,忽然想起了什么,说:“‘空中一号’被炸毁了。” “嗯。我知道。”符衷抬起睫毛看着齐明利的脸,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间里。齐明利的脸色白白的,说话带着鼻音,不时抬手拉紧他的驼绒大衣衣领。不知道他是感冒了,还是年纪大了。在与他同龄的老人中,齐明利教授的身子骨算是很硬朗的那一个,但他眼睛一眨,就露出下世的光景来。 潜艇震动了一下,离开了码头,驶出一段距离后就倾斜着扎入冰冷的海水里,留下一圈圈的海浪,顷刻后就被冰块覆盖了。齐明利动了动身子,在潜艇里闷声闷气的隆隆声中说:“我活到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到‘空中一号’里去一趟,那儿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就像土耳其海峡的太阳神灯塔一样。但我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只能等到去见了我的老朋友奎安・艾比尔,听他给我讲讲‘空中一号’的神奇之处了。” 符衷默默地听他说完,他知道齐明利口中的奎安・艾比尔教授已经早早地去世了。齐明利的眼睛里显露出一种不多见的忧伤,桌上的时钟从容不迫地、谨慎地摇摆着,隔间里索寞的气氛给人以紧张感。符衷能理解教授的那种遗憾,淡淡的遗憾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在平板的日子里留下一滩长长细细的水渍。 他们之后就没有再聊什么,在前往海底的这段旅途中,符衷坐在椅子里看完了报纸,然后拿出速写本绘制了几张草图。小七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机警的耳朵打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齐明利靠在壁板上,沉默良久,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似眠又似醒。符衷正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季的肖像图时,潜艇停靠在了海底城的泊位里。齐明利站起身,符衷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符衷与齐明利告别后就牵着狗走向专用电梯,来到第三层仓库。地壳钻探组的人也在这里,他们穿着橘黄色的连体工作服,马上就要到钻探平台上去了。海底城紧挨着油井,符衷能透过舷窗看到庞大的立柱和升降机如同波塞冬的神殿那样贯穿了海洋。这些平台扎实地钉在海底的大地上,仿佛它们就是从哪儿长出来的。符衷看到这些硕大无朋的建筑物时,总能感受到人类的伟大创造。 第三层仓库紧连着地下通道,符衷穿过高耸的纳物架后走到开阔的广场旁边。地面上贴着醒目的标志,示意车辆该怎么走。机械臂在空中转运大型货箱。自动分拣器散布在各个区域,它们的形状有点儿像倒立的蘑菇。通道出口敞开着,上方的指示灯有规律地红绿变换,封锁门后面就是一圈一圈的环形壁灯,伸向黑黢黢的地下深处。 地球上有两张“蛛网”,一张在天上,把地球笼罩在一个球形的铁笼子里;一张在地下,全球的地壳中布满了这些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成了比地上交通更高效的运输网络。 符衷从仓库管理员手中接过项目清单,浏览了一遍后把活页夹还了回去,说:“人数都清点完了没有?我没有看到关于人员名单的报告,那些研究员应该已经到这里了。” “还有最后一趟运输舰没有到,系统显示它还有两分钟到达这里。其余的所有货物和人员都到齐了,名单正在载入。”管理员说,他从衣兜里抽出水笔,在纸上记录下什么东西。 符衷没说话,他站在栏杆后面审视忙碌的物流中转场。他看到机械臂提起集装箱放到车板上,工作人员在箱子后面贴上写着“精密实验器材”的封条,然后把防护罩升起来。车子的轮胎变成了悬浮滚轮,通往仓库外的路面亮起了光带。哨声响起后,装载着一整座实验室的列车悬浮在光带上平稳地开走了。符衷看到列车飞驰而过后留下的一条光带,如同极光产生的气辉。 两分钟后,最后一趟运输舰进港,停泊在阿尔法区,从钻井平台满载而归的油料船也在同时驶进了阿尔法区二号停泊位。舰舱打开后开始卸载货物,猎鹰突击队的特别行动组从甲板上跑下来,到三中队所在地集结。最后唐初提着箱子走下舷梯,符衷朝她走过去,说:“北极基地总督察,席简文。” “武寄辞。”唐初打量了符衷一眼,伸手与他握手。 符衷事先已经了解过关于武寄辞律师的档案,面前站着的女士与档案所说的并无二致。不过符衷知道真正控制着武寄辞的意识是谁,他们都没有说真话,但这样就是最明智的做法。 送走了唐初后,符衷接到电话,随即乘坐转运电梯赶到导弹存储基地的窖井。他用识别码和密码进入主控室,监控层下面就是主机存放室。导弹基地副舰长带着符衷到主机井上面去,挨着栏杆,低头就能看到井里悬浮着庞大的主机集群。这是配备给北极基地的“星河”分主机,它的运算速度是个天文数字,以致于人们不得不为了它发明了更大的计数单位。 不过此时的计算机系统已经没在工作了,北京总局在得知北极基地宣布脱离时间局控制后立刻关闭了星河和所有物资传输通道。副舰长获得符衷的允许后取下对讲机说道:“回收星河主机,关闭扭转仪,打开上升通道。” 排列在深井中央的主机迅速散开,进入回收室,然后环形封锁门从四个方向把井壁锁住,亮起了红色的警告标志。不停旋转的扭转仪停了下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后,上升通道送来了卡尔伯的总主机矩阵。符衷撑着栏杆,看矩阵散开后各自归位,等所有的空缺位都被填满后,红色警告灯跳转成绿色,扭转仪再次发出呜呜的声音。 卡尔伯开机后,主机室里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星河系统开始转接卡尔伯系统。副舰长问:“为什么星河会允许别的系统接入?” “在星河关闭前,它的逻辑系统向全部主机发布了一条‘永久开放接入口权限’的指令。所以如你所见,卡尔伯接替了星河,成了给我们指路的北极星了。” “星河的逻辑系统竟然会做这么一件好事,这很难想象,我还以为它只是服从程序的命令。” “星河现在学到了很多东西,它的量子大脑里所想的恐怕比我们这些人还要多。” 符衷笑了笑,他轻轻拍着栏杆,看一片白光照亮了暗森森的主机室,控制屏幕上跳出银色的“CARBES”字母。一圈一圈圆环形的壁灯像长长的阶梯,连接天国和地狱。深渊,符衷想,我正身处深渊之中,看破晓的晨星冉冉升起。天地间的这一块广漠大得难以描述,但这些都不足以和英雄时代遗留下来的伟大创造相比。 等全部主机开始运转后,符衷拨通了林城的号码,说:“卡尔伯接入了,你可以把主机转过来,用卡尔伯去抢几份资料早就绰绰有余了。” “这样就对了,我要重拳出击把他打得屁滚尿流,他妈的,我要弯道超车了。”林城戴上耳机,把键盘拉到面前来,开始转移阵地。 符衷挂掉电话后前往导弹0号窖井,这口井是后来新打的,口径几乎有整个基地那么大。打开井口封锁盖后,照明灯直直地射/进下方,符衷乘坐直升机飞临上空,地下那个圆形的巨坑像是黑洞的缩影。廊桥上的工作人员大喊着跑来跑去,拱形防护支架从下面升了起来,高高地耸立在巨坑上方。弯弯曲曲的管道扎进地面,数十个白色的穹顶建筑出露地表,更庞大的反应堆装置则位于地下。 坑底照明灯亮了起来,一座被禁锢在发射塔上的坐标仪逐渐显露出它的真面目。符衷拉着机门的把手,向下注视着那个静悄悄地伫立在发射塔旁边的坐标仪。他让飞行员把高度降低,绕着发射塔盘旋。探照灯照亮了坐标仪的顶部,流动的金属光泽让它看起来光亮如新,一点都没有损坏的痕迹。符衷压住上升的心跳,后脑又开始疼起来,有种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 飞机转到发射塔正前方,坐标仪被推出窖井,只露出了顶部的一截。符衷抬着眼睛,凝视着几乎和导弹基地一样宽的坐标仪外部屏蔽层,在它那整洁、明亮的外壳上漆着白色的“方舟”二字。屏蔽层用的是灰黑色金属,像是一层玻璃,倒映出林立的冷却管、支撑柱。直升机从屏蔽层外飞过,犹如飞临倾斜的海面,符衷能看到机身在那黑色的海浪中蜿蜒前行。 副舰长同样被这神奇的一幕震撼得不知所措,他打量着“方舟”坐标仪,问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送到我们这儿来?难道一开始打这口井就是为了存放它吗?” “中国东北。”符衷回答,“它保存在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基地里。包括卡尔伯的总主机,同样也是出自那里。至于它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那是因为只有我们需要它。” “我们需要它干什么?” 符衷沉默了几秒,等直升机飞过坐标仪边缘转到另一个方向上去后才坐回机舱里,说:“回到46亿年前去。” 副舰长沉思了一会儿,伸出手:“但是那儿已经有‘回溯计划’了。” “但多点人过去帮帮他们不是更好吗?”符衷说,他看着副舰长的眼睛,像是在笑,又像没有。 符衷搭着手,扭头看向机舱外部。黑色的金属在他眼里化作了雄鹰巨树,梦中的马尔马拉海挟裹着被炙烤得滚烫的蓝色向他袭来。符衷思虑良久,侧着脸出神,说:“因为我从那里来。” 激战后,坦克轰塌了围墙,黑铁栅栏和缠绕在上面的厚厚一层藤蔓像废弃的鸟窝一样倒在地上,马上就被裹满积雪的履带压成了薄薄的纸片。大门口的保安亭被炸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铺天盖地的雪尘中苟延残喘。坦克冲入围墙后面一片荒芜的广场,脏兮兮的雪团散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弹坑。 飞机从西边呼啸而来,在坦克前方投下密集的炸弹,黑暗中响彻着爆破的轰鸣声,这声音一直传向地底深处。轮番轰炸过后,厂房倒塌了大半,生锈的钢板横七竖八地插在雪地里,中间留着一个个可怕的大洞或者弹孔,就像浑身长满眼睛的怪物在雪中窥伺着周遭的一切。不远处的大楼卧在黑黝黝的大地上,脱落的墙漆和破碎的玻璃让它看起来就是个空架子。 大楼顶端立着两座金色的雕塑,在强烈的探照灯照耀下,雕塑反射着金光。仿佛是双子星座升起时的场景,又像是一双分得极开的凶光毕露的眼睛,迸射着金刚钻一样的蓝色光芒。 飞机的探照灯划过楼房,照亮了一列掉漆的字,写着“科元重工”。反人工智能机械化部队与改造人军团激烈交火了将进一小时,轰炸过后的工业园几乎已经看不到什么还完整无缺的建筑,平整的路面都变成了洼地。平时长满杂草的巷道、碎玻璃和垃圾遍地的停车场、堆满生锈腐烂的钢筋的洗车房,此时都变成了战场。 坦克发射的炮弹炸开了厂房的门,林仪风带队从缺口冲入门内,他一口气跑下楼梯,转角的时候靠在墙壁后面用夜视镜查看前方路况,说:“里面有8到10名武装分子,这些家伙没有倒戈的机会。狞猫、狐狸,你们去高处。海獭,对付狙击手。” 林仪风眼前忽然晃过一道红光,他忙转回身子靠在墙后,紧接着他就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前面是死路,”林仪风说,他快速检查手里的枪支,把一柄匕首插在小腿旁边,“我和第一队先出去对付他们,等清楚目标后再通知你们前进。在这之前,不准任何人靠近,懂吗?” 林仪风握了一下枪柄,猛地转身跨出一步,站在走廊中朝对面走来的武装改造人扫射。火光和飞溅的弹壳在逼仄狭窄的空间里争夺领地,震耳欲聋的枪响持续了十几秒,林仪风在一片迷蒙的烟雾中通知队员可以继续前进。他们用反智能捕杀武器围剿了一批改造人,等他们冲出电梯时,已经来到了地下工厂的核心区域。 平台下方密密麻麻地遍布着数以万计的尚未激活的改造人,它们像商品一样摆在保护舱里,排成整齐的阵列沉睡在这里。林仪风抹掉脸上的血,拿起对讲机:“进入兵工厂核心区域,现在发射EMP。” 一枚EMP从车载发射器冲入天空,炸开后电磁辐射立刻覆盖了整片工业园,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失效了。厂房内的灯光激烈地闪烁了一下,立刻熄灭了,摆放着改造人的仓库里陷入沉沉的静谧中。林仪风让人搬来了芯片全覆盖摧毁器,架设起来后系统自动搜索附近符合要求的摧毁目标。等待了十秒钟后,搜索结果显示为“0”。 林仪风皱起眉,他反复测试了摧毁器,并叫人打开备用电源,最终结果都是0。林仪风忽然感觉哪里有问题,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栏杆旁往下看了看,他扫视着那些阵列整齐的军队。下一秒,那些改造人忽然变成了轻盈的蓝色,从头到尾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 仓库里是空的。 熄灭的灯突然亮了起来,林仪风猛地转过身,抬起枪管对准了从侧面的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他看到了唐霖,穿着一如既往整齐的西装,外面套着黑色的大衣。唐霖的眼眶深深嵌在眉骨下,泛着红色,那是他常年酗酒留下来的印记。唐霖的唇线紧绷绷的,带点驼峰的鼻梁让他的面部看起来充满了尖锐的立体感,就像刚完成的雕塑,还没打磨去棱角。 林仪风抬着枪管,手指扣在扳机上,冷漠地看着唐霖朝他走来。唐霖的神情很平淡,他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裹着一件长衣外套的林城。林城的手脚都被束缚带绑在轮椅上,一条皮带从他肋下穿过,将他紧紧禁锢住。瘦削的脸庞上血色全无,眼睛也半睁半闭着。脖子下方的呼吸器被拔掉了,他张着嘴,想呼吸新鲜空气,发出急促的吸气声。 “原来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就是你。”唐霖停下脚步,把手搭在轮椅背上,“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你没少把咋们之间的秘密透露出去吧?但很显然你这回跑错地方,也报错了情报。改造人兵工厂不在这里,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居然就当真了。” “如果你是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那就太晚了。”林仪风说,他看了眼林城,悄悄咬紧了牙齿。 唐霖低下头笑了笑,说:“难道你真的以为你自己隐藏得很好没被发现吗?说句诚实话,我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你,我也不喜欢你。林仪风,别忘了你是怎么上位的。” “你也别忘了你是怎么被扳倒的。” “哦,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唐霖点点头,“为什么你不换个方式想一想,如果你和我一起把这事做成了,那我们就前嫌尽释。我们可以把无限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再受一群伪君子奴役。你在时间局里待着的时候不觉得委屈吗?林仪风,你明明可以往上走,走到高处,那儿才适合你。为什么你就偏安一隅做个小小的装备部部长就知足了呢?” 林仪风回答:“难道我跟你一起推翻了政府,你就能保证我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唐霖双手放在轮椅的后背,他面对着十几支枪管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恐惧,他自始至终都看着林仪风的眼睛:“当然,等我们结束战争,你就能分到一半的战利品。我知道你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咱们当年聊天的时候你也说过,你说你要走到高处,成为人上人。越美好的东西越要用更多的勇气去换取,就像现在,你得鼓起勇气去争夺。” “你这是赌博,并且你毫无胜算。”林仪风笑起来,“你把世界想得太简单了,政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 “我承认有赌的成分,但谁不是在赌博?我先把政府拿下,再慢慢去解决‘回溯计划’。他们不可能就这样一直耗下去,除了解决黑洞危机他们无路可走。” “他们说不定撒手不干,现在就坐上坐标仪回来了。” “回来了又怎么样呢?危机又没有解决,移民飞船已经走完了。我把他们的坐标仪毁掉,他们除了待在地球上等死照样无处可去。”唐霖耸耸肩,停顿了一会儿想让林仪风自己想想,“所以你还在担忧什么?” 一枚红色的点照在了林仪风额头上,这是狙击手瞄准目标的标志。林仪风知道自己现在被警告了。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唐霖说:“你想干什么?” 唐霖抬起眼皮和林仪风对视了一瞬,说:“只要你愿意帮助我完成未竟的事业,事成之后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盟友,建立光明的新世界。现在的世界一团糟,而我占据着上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加入我们的话,发展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抉择,曾经犯了错的人也一定会走上正轨。” 林仪风抿着嘴唇,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抹了抹,缄口不语。唐霖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相信林仪风会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两人就这样对峙着,静默中充斥着隆隆的噪音。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林仪风在长时间的沉默后说道,他放下枪,舔了舔嘴唇,眼睛暴露在灯光中,显得目光如炬。 “让你后面那些人都离开这里。别想安插狙击手,我身上绑着炸药起爆器,心脏停了这儿就被炸塌了。” 林仪风盯着唐霖的眼睛,愤怒使他手指颤抖。最后他取下对讲机,命令所有人撤离。 等人都走了后,唐霖微微地笑了,低下头推着轮椅向前走了几步,让人拿走了林仪风手里的枪。最后他在离林仪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从腰后拔出一把格洛克,揪住林城的头发逼他抬起头,然后把枪递给林仪风:“现在就来证明你的忠心。” 林城抬着头,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呼吸不畅令他面色青紫。林仪风低头看着儿子,他看到了林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最后从眼角落了下来。林城动了动睫毛,鼻翼翕动着,颤抖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话。唐霖晃了晃手里的枪,林仪风看了他一眼,把枪接了过去。 他拆开弹匣,看到里面只有一颗子弹。林仪风抬起眼皮,唐霖朝他笑了笑:“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 林城挣扎起来,他拼命撕扯着束缚带,想站起来,也许是想逃跑,也许是想打掉父亲手里的格洛克。挣扎中,他身上的皮肤裂开了,皮下血斑立刻增大,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渗血。 “他快死了。很痛苦。”唐霖说。 出血面积越来越大,林城痛苦地发出悲鸣,整个人都浸泡在了不断渗流出来的鲜血中。那些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条河流,往林仪风的鞋尖流去。林仪风站在原地,他想上前走,但迈不动脚,手掌控制不住地战栗。唐霖拔出另一把枪,直接打穿了林仪风的膝盖,血汩汩流出来。林仪风痛喊了一声,弓起身子,但没有摔倒。 “爸爸!”林城喊了一声,但下一秒,枪声就打断了他的呼唤。 林仪风抬着手,他把子弹打进了林城的额头。一切都安静下来,似乎故事就要结束了。唐霖松开揪着林城头发的手,看他无力地歪倒脖子,浑身是血地瘫坐在轮椅上。 唐霖提着枪,看了看林仪风。林仪风弯腰捂住膝盖,转了一下脚尖,发现脚底全是粘稠的鲜血,抹开了,像是抹去了痕迹。他喘了两口气,在地上坐下来,撕碎衣服开始给自己包扎。他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紧咬着牙齿,却还是暴露了他脸上两行泪水。 “感觉怎么样?”唐霖蹲下身,看着他。 林仪风没有答话,他直视唐霖的眼睛,一边动手给自己处理伤口。唐霖看到了他眼中的红血丝,还有水光,笑起来。林仪风也笑了笑,把目光转向死去林城。 唐霖回过头,看到死在自己的血泊中的林城忽然发生了变化,他变得越来越淡,像是在发光,最后他从脚尖开始慢慢消失了。唐霖睁大了眼睛,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扭头毫不犹豫地朝林仪风开枪。与此同时林仪风猛地朝唐霖扑过去,把他按在地上,紧接着一把匕首扎穿了唐霖的脖子。 在喷射的血浆中,林仪风狠狠地掐着唐霖的喉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徒手撕裂了那道用刀砍出来的伤口,将他血水横溅的喉管整个暴露在灯光下。 静谧再次袭来,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身下流淌着血水。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庞,照亮了他们脸上的皱纹和眼眶。黑暗匍匐在地,随时都能像山一样耸起。林仪风的额头上被打出一个洞,一条血线沿着他的脸颊流下去,就像把皮肤割成了两半。林仪风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白亮亮的,犹如黎明。对破晓而言,太阳也只是晨星。 但唐霖所说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落在林仪风身上的红色瞄准点挪开了,狙击手从隐蔽的暗处站起身,沿着楼梯走下去。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血泊旁,低头看着两个人,一言不发。他手里提着狙击枪,血流到了他脚下,他也没有挪步子,就这样让血把自己的脚印浸透。过了十几秒钟,死去的唐霖也开始变淡,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只留下了林仪风。一把匕首躺在血水里。 真正的唐霖在林仪风身边蹲下来,耐心地等待着,想看看他是不是也会凭空消失。但不论过去了多久,林仪风还在那里。萧索的灯光如同外面纷飞的大雪,渐渐把战斗的痕迹都掩埋了。唐霖看着林仪风没有闭上的双眼,欲言又止,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其实兵工厂在乌干达。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说完他伸手盖住林仪风的眼睛,把他的眼睛阖上了。唐霖站起身,默默地在尸体旁垂首站了一会儿,瞟了一眼空落落的轮椅。他盯着轮椅缄默良久,似乎在思考。过了会儿后他提着枪,踩着血泊离开了,拿出起爆器按下确定键,丢在了下面一片雾蒙蒙的灰暗空地上。半分钟后这儿就陷入了爆炸的汹涌浪潮中,整个工业园区的地面瞬间塌陷,残存的一点建筑也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阴阳为炭 北极基地海底城内,屏幕上的画面在爆炸发生后就戛然而止了。齐明利从电脑前站起身,戴上口罩后走到手术台前,给自己戴上乳胶手套。他按亮架在顶上的照明灯,把灯盘拉近,好让自己能看清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灯光把林仪风的脸照得惨白得几乎透明,瘦削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他额头上放着感应器和几条细细的软玻璃,另一头连接着一个长长的石英管。 齐明利看了眼旁边的心肺仪,没有数据,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他弯下腰,戴上眼镜后用拇指撩开林仪风的上眼睑,对着光检查他的眼球。强烈的光线照耀下,林仪风的瞳孔依然开的极大,眼珠的颜色变淡了,像包着一汪水,有明显的红血丝。齐明利查看完双眼,直起身子,抬手示意旁边的助理:“电压充到200伏。开始电击。” “好的,”助理照做了, “可以了吗?有没有反应?” 助理再试了一次,齐明利看着心肺仪,依然没有动静。他摇了摇头,把林仪风身上的衣服解开,说:“体内电击。电压再充200伏,我们直接电击心脏,电击的时候麻烦按压胸腔。” 第三次电击后,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横线突然有了波动,紧接着检测到了呼吸和肺部活动,心跳平稳。齐明利停下动作,让助理把电击器关掉,垂首站在一旁等着林仪风醒过来。石英管里的物质沿着软玻璃管注入林仪风的颅腔内,然后循环装置封闭,齐明利帮他把插在头骨上的感应器取掉。林仪风断断续续地咳嗽了一阵,过了两分钟才睁开眼睛。 他才刚醒过来就从病床上抬起身子,齐明利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扶住他。林仪风拽住齐明利的手,问:“我儿子呢?” “放松,先生,放松,你刚刚从深度睡眠中醒来,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齐明利按住林仪风的手示意他不要紧张,“你儿子很好,他哪也没去,还好好地待着这里。他的主治医生说他一切都很好,语言能力正常,思维正常,营养恢复正常。他还是个快活的小伙子呢,一切都很好,不用紧张。” 林仪风这才放松了一点,他惊惧的眼神镇定了些,收回手捂住脸,大口地喘起气来。齐明利默默地站在一边把那些工具整理好,扶在支架上看着心肺仪的动静,一直等到心率恢复正常。 “实验很成功。”齐明利拿到了一张反馈表,接着他脱掉手套扔进垃圾桶,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去,“整个过程中你都对实验体进行了远程操控,没有出错。不过你的本体情况不是很好,很抱歉告诉你这么一个坏消息――你刚才差点就死了。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不过好在应急方案还有点用处。” 齐明利把反馈表递到林仪风手上,抄着衣兜站在旁边等他把表看完。几个助理拿好东西后就离开了手术室,齐明利听到轻轻的关门声。林仪风坐在床边把反馈表看完,默默地将纸头放在膝盖上,说:“复制人的生命状态会影响到本体吗?” “要看你使用的是什么复制体。就像刚才你看到的,数以万计的改造人忽然变成光点不见了,而且杀死林城后他也变成了一阵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的复制体只是一段程序,分子重组系统能把程序实体化,你所看到的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段受电脑控制的程序而已。这样的复制体不会对本体造成影响,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独立的个体。”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看着林仪风的脸色,想给他一点去思考的时间,过了一会儿后林仪风点点头,示意教授继续讲下去。齐明利走到电脑前把升降屏幕拉下来,换股四周没有找到指示棒,只好伸着手臂在屏幕上指点:“这次你用的是重塑舱和分子重组系统造出来的复制人,而且我把你的记忆和意识复制了一份载入到复制人脑中,你们两个其实在意识层面是相通的。” “这样的复制人更逼真对吗?” “是的,有血有肉的人体,会自己跳动心脏自己呼吸,只不过脑中的意识是本体的一个副本罢了。”齐明利耸耸肩,他看着屏幕上的结构模型和文字,“以假乱真、瞒天过海的好办法。” 林仪风从病床上下来,揉了揉膝盖,他觉得膝盖隐隐作痛。撩起裤腿看了看,膝上果然有一块青紫的淤血,就是在唐霖打伤复制体的那个位置。林仪风这下相信了齐明利的说法,复制体和本体其实一体相连的。他刚才陷入深度睡眠,虽然只是在远程操控,但昏昏沉沉的感觉让他像是在做梦。林仪风忽然分不清刚才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如同他没法确定林城的血是不是流到了自己脚下。 “复制体死亡后不会像程序那样消失对吧?” 齐明利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程序崩溃后自然就消失了,人眼又看不见计算机语言,只能看见实体。但用重塑舱造出来的复制体就不一样了,你能懂我意思吧?” “我能明白。”林仪风回答,他走到柜子前面去取来自己的衣服,“那也说明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是真实的对吗?在北京郊外的科元重工发生的战斗、枪声、血......都是真实的对吧?” “是的,很不可思议对不对?这项新技术让你能够足不出户就看到千里之外的景象,而你自身却不会有任何危险。”齐明利说,说完他笑了笑,摊开手,“我怎么变得跟推销员一样了。” 林仪风去打了一杯热水,在手术里徘徊了两圈,抬着眉毛撑起几道皱纹:“但是我刚才差点就死了,教授,这样怎么能叫‘不会有任何危险’呢?” 齐明利朝他走过去,抬着双手想要解释什么:“你要明白,林部长,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实验,还有很多地方不够成熟,需要继续改进。” “哦,原来我竟然成了实验体。”林仪风点点头,喝掉最后一口热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而我还活着,不可思议。” “我不会再干这种事了。”齐明利忽然说,他抬起手摆了摆,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插/进实验服的口袋里,“这就像我当年进行改造人实验一样,你看看现在外面变成什么样了。这种事错事我不会再做了,从上个星期开始我就90岁了,一个人清白了一辈子,到了晚年却没有保住节操。这叫什么?这叫晚节不保。” 林仪风靠在桌子边上看老教授在工作台前的软皮椅里坐下来,齐明利确实很老了,坐下来工作时的动作都不太利索。齐明利伸出瘦长的手指从一叠文件里抽出笔记本,拿起笔往上面记录起东西来。他眯着眼睛,写字时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知识分子的古板和严肃,银白色的头发让他像是刻在银雕瓶子上的圣徒。 两人之间默契地沉默了十几秒钟,林仪风低下眉毛,说:“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一个开拓者。有人拿火药放烟花,就会有人拿火药做炸弹。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你也没法保证每件事都不会走上歧途对不对?你可以继续做研究,整个世界都将在你的引领下迅速脱胎换骨。装备部会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齐明利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齐明利又想到了被炸毁的“空中一号”,相隔得那么遥远,这座震惊世人的实验室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历史中。齐明利翻开珍藏的日记本,在最后一页就看到了奎安・艾比尔的照片,齐明利一直把老友的照片粘贴在这里。他看到日记的最后一页,记录的是阿特拉斯大彗星解体事件。 黑洞笼罩下的地球看不到任何星星,但齐明利想象过比月亮还要亮的阿特拉斯大彗星飞临天际的情景。不过还没等他期待结束,这颗万众瞩目的彗星就在千万公里外的地方土崩瓦解了。 合上日记本,齐明利把它放了回去,说:“你现在也打算脱离时间局单干了吗?” “我没有脱离时间局,我脱离的是唐霖这个人。时间局没有错,错的是唐霖。虽然有一部分人此时对我们倒戈相向,不过我相信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是能够明辨是非的。” 齐明利瞟了一眼黑掉的电脑屏幕,压了压唇线:“可是你刚才并没有杀死他。” 林仪风走过去把自己的衣服抱起来,站在齐明利不远处回答:“我知道杀他没这么容易,唐霖就像狐狸一样狡猾。但我也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不是吗?他说出了兵工厂真正所在的位置。” 两人对视着,齐明利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过了会儿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扣紧手指,看起来有些紧张。他问道:“真正的位置在哪里?” 林仪风看着他,眼里忽然有种类似于同情的情绪。但林仪风知道齐明利不需要同情,90多岁的老人早就过了那个时候了。林仪风抬起唇线,有些忧伤,说:“在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齐明利远远地看着林仪风的眼睛,其实他不戴眼镜看什么都很模糊,林仪风在他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像隔着一层雾。但齐明利认为这样也挺好,别把一切都看得太明白。他愣神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润了。他知道林仪风也在笑,真相竟然令他们如此孤单。齐明利抬起手撑在鼻梁两旁,疲惫地摇了摇头。 “原来我们从哪里来,也要回到哪里去。”教授说,声音哑哑地传过来,让人听出了一整个撒哈拉沙漠的颗粒感,“战争根本就没有结束,我仿佛还没有从反恐战争中走出来。” “难道教授都忘了吗?” “不,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林仪风回过头,看着门楣上一块闪闪发亮的标签,就像啤酒瓶上的锡纸。他看着那标签说:“也别忘了‘空中一号’是谁炸毁的。唐霖斩断了你的希望和梦想,有些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齐明利思索了一阵,眨了眨眼睛:“那我就做点该做的事吧。” 林仪风最后注视了他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再见”,扭头走出了实验室。齐明利一直久久的闭着双眼,沉默寡言地坐在空落落的实验室里,他做了一辈子的实验,却不知道他做实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实验。齐明利一生都在向前奔跑没有回头,但就算他不回头,总有一天他也要走回到原点去。时间是腾格里的荒漠,迷路的人只能绕着沙子转圈。 符衷开完会后和林仪风一起走出会议厅,服务员给他们端上来了热的咖啡。符衷靠在栏杆上休息,把杯子拿在手里等里面的咖啡凉下去,接过林仪风递给他的文件袋。 “兵工厂不在所谓的废弃工业园,我的情报报错了。”林仪风说,他面对着窗外风雪说道,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抱歉。” 文件袋打开后,符衷从里面抽出纸来,还有一个存储器。他翻阅了一遍文件,最后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某个位置,说:“乌干达?” 林仪风点了点头。符衷把手指挪开,捏着纸边,若有所思地捻着它。纸上印着乌干达的地图,用红色三角形标出了重点。符衷看着那个红色的三角形,忽然觉得那是火红的金星和大角星。符衷想到了星星。符衷没有去过非洲,也没有去过乌干达,但他知道这个地方有着不寻常的意义。他看着地图上那一片黄褐色的土地,西边渐渐变成了淡绿色,一直伸向刚果雨林深处。 季曾在那里待过,就在这儿的丛林中。地图把一个国家缩小成方寸之地,很难找到一个人的立足点。反恐战争的炮火声还没有远去,距离战争结束不过才过去了一年,恐怖行为又卷土而来。战争,符衷想,季到底是怎么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过那一滩泥泞的?丛林,紫色的烟雾,一个一个死去的战友。失去的它们要用什么方式回来? 符衷只觉得遗憾。齐明利因为失去了“空中一号”而痛心不已,符衷因为无法理解真正的季而怅然若失。现实给他凿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最真实的生活就是清醒地活在梦中。 “唐霖根本就不在北京吧?”符衷说,他把文件卷成一个筒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冷雾和雪浪扑面而来。蛛网剧烈地迸射出白光,犹如一道道闪电劈开天穹,它在黑洞的逼迫下越来越显得摇摇欲坠、力不从心了。 林仪风默不作声地考虑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他不会待在国内,因为这样对他来说很危险。他也许在乌干达,反恐战争是一切的开始,他就在那儿等着我们。” “反恐战争是从乌干达开始的吗?”符衷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是的。”林仪风承认了,“最先是从乌干达开始,小打小闹一番。然后再是东非武器协商被破坏,战争全面爆发。最后战火席卷了整个东非和北非,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到赤道。烈火烧遍了刚果雨林,最后战争结束于刚果河大偷袭。这就是全部的过程,不过是一年前的事,现在说起来我却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世纪。” 符衷点点头,他把文件放回袋子里,捏好封口:“接下来我们该去非洲转一圈了对吧?” “确实。你打算怎么办?”林仪风抄着衣兜说,外面的风暴轰隆隆地碾过去,焦躁的不止他们这些人类,“民众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他们想要知道凶手是谁,而政府对此有什么对策。无辜伤亡的人越来越多,黑洞危机、叛乱、暴动,他们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反过来施加给我们的压力就越大。” 符衷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把突袭科元重工的事情说出去吗?这么干绝对不行,这等于告诉唐霁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大本营在哪里,那样他就会事先......” “我知道这些,你说得也没错,但是――” 符衷抬起眼睛,蹙起眉峰盯着林仪风:“但是?但是什么?现在甚至无法定义突袭科元重工这件事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虽然你我都知道失败了,但群众们却觉得成功了。结果到时候事情非但没有解决,还愈演愈烈了,万一他们又受到刺激呢?他们会觉得政府也跟着叛军学坏了,懂得欺骗人民了,倒还不如跟着叛军杀出一条血路建立新政权。愤怒的人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天哪,那我们就死定了。他们看起来可不像是会耐心等待的人。” 林仪风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摸了摸嘴唇,朝符衷伸出手指,看样子他打算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会耐心等待的人长什么样?难不成你还有照片?好了,听着,你说的确实是正理,但我们必须给公众一个交代,而不是一直保持沉默,憋一肚子闷气。我们现在代表的是正义的一方,好吧虽然谁都不正义,但起码得有个人站出来说话。你看除了我们现在还有谁能发言吗?” “我们要说什么?说线人报错的情报,我方损失惨重?这会让外界怎么想?人们对我们的支持率会大大降低。说我们获得最新情报,兵工厂在乌干达?我敢说这条新闻播出去不到十分钟兵工厂就不在乌干达了。说我们取得阶段性胜利,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现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不要自欺欺人了。” “现在公众在和我们对着干,他们跑出避难所去子弹横飞的街头抗议。往常打嘴皮子战,没人会关心,现在一旦涉及到地球末日和国家安全被破坏,每个人都有话要说。相信我。” 符衷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抖开来穿上,再戴好围巾:“如果我们逼得太紧,叛军一定会狗急跳墙,到时候场面绝对会失控。” “但起码我们能说说黑洞危机的事,我们试着去转移社会注意力,让他们别整天被一群叛军搞得神经兮兮的,而是应该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咱们头顶的黑洞,那才是全人类的大问题。” “MCS和深空母舰现在都被叛军控制了,而我们早先就对社会公布过我将要凭借这两样利器一举扫除黑洞危机。现在利器落到别人手里去了,我们要怎么说?现在北极基地的代表发言人就是我,你有什么好点子吗?说不定我能用在新闻发布会的稿子上。” 林仪风放下手,扶在栏杆上,两人面对面站着,激烈的争论让他们忘记了手里还有咖啡没有喝。符衷把咖啡杯放在一边的台子上,这个动作就表明他打算把这杯饮料丢掉了。林仪风撩开大衣,把手撑在腰上,换了个姿势站着,好减轻膝盖上的疼痛。他皱着眉忧心忡忡地望着阴沉恶浊的雪域,这地方终日雨雪绵绵、混沌不堪,春天迟迟没走上正轨,何况现在已经是北半球的盛夏了。 “符衷,”林仪风忽然叫他名字,像是要促膝长谈,“你今年多少岁了?” 符衷没去看他,他绷紧了嘴唇在思索着难题:“25。” 林仪风点点头:“嗯。而我已经48岁了,差不多已经活了两个25年。” 符衷的目光从遥远的北极拉回到林仪风身上,他看着林仪风寡淡的眉目,忖度他这句话的意思。符衷一言不发,林仪风抬着下巴,接下去说道:“在这之前,你遇到过这种极端事件吗?” “没有。”符衷诚实地回答。 “但是我经历过,而且很多。”林仪风转过身来看着他,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傲慢、带着压迫感,“1990年空洞危机,2008年ALICPT,2010年‘方舟计划’,2017年反恐战争,2021年‘回溯计划’,2022年黑洞危机。我全部都经历过,而且亲身参与。我在这些重大事件中做过的决策比你喝过的咖啡都要多。符衷,你现在都还没不算真正涉足政界对吧?” 林仪风像是在审讯犯人,他这一套在讯问室里经常见到。但符衷并没有被他的压迫感打倒,低头不紧不慢地把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我能听懂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我太年轻,没有你那么经验老道。我承认这一点,谁叫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呢?但是林部长,在‘回溯计划’这个问题上,你的经验恐怕还不能与我相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回溯计划’就是‘方舟计划’的翻版,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所有的公关危机、社会舆论可以说是在炒冷饭了,我知道怎么对付这些破事。” “回溯是回溯,方舟是方舟,就算‘回溯计划’是你们一手策划的,但请不要自以为是地以为这是在重演历史。你亲自在‘回溯计划’里端过枪吗?你亲自踏上过古地球的大陆吗?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过那些厨师、水手、执行员甚至指挥官的絮絮低语和轻声抱怨吗?你没有。你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你也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符衷的话像是从风中传来,潮湿的雪气让它变得沉甸甸的。林仪风没有抢白他的话,符衷总是讲些嵌骨头的双关语。符衷接着说道:“不要抱残守缺,十二年前的事早就已经变成文物了。‘回溯计划’里83%都是年轻人,包括指挥层。MCS的发明人是个毕业实习生、‘龙血污染’的终结者之一你也见过了。还有你的儿子,正在抢夺MCS和深空母舰的控制权。” 林仪风没有争辩什么,他忽然被符衷的某句话击中了内心。就是这句话让他猛然惊醒,原来时间前进得如此之快,十二年前的东西已经是老古董了。他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默默地琢磨一些事。似乎这些充满无畏的勇气走在最前头的都是新面孔,连齐明利都不免在某些方面显得过于古板,因此他们的智慧、眼界和想象力都是老人们无法比拟的。 琢磨了一阵,最后林仪风抬起手说:“好了,不争了。这个时候我们不如相信直觉。说说看,凭直觉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符衷看了眼时间,抬脚往楼梯口走去,说:“我直觉认为目前的状况对我们不利,我们不能把这些事声张出去,至少不是现在。我们需要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真正的转折点到来。” “但我们必须要做出点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了兵工厂所在地。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现实就会赶在我们前头。” “万一又是无用的假情报呢?”符衷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看着林仪风,“而且目标还在海外,这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 林仪风走下去:“这次不会错了,唐霖这样的人绝对会这么干,乌干达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充满了种种隐喻。” 符衷快步走下楼梯转上一条走廊,他快速地在脑中衡量了这其中的利弊,最后点点头:“现在就去做,一定要悄无声息地进行。我会想办法拖住局势,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林仪风立刻拨出了电话:“我们要进入乌干达领空,必要情况下可能轰炸其本土。去和乌干达的政府交涉,用卫星把改造人工厂找出来,再通知军委派距离当地最近的联合作战部队前往摧毁兵工厂基地。” 符衷随后赶到海底城,打开格纳德军工厂的临时生产流水线,那里的工人将满满一货架的“地狱虫子”推到符衷面前。符衷站在透明的平衡舱外看着里面摆放的一支支导弹,扫视了一圈后说:“这是齐明利教授发明的对付改造人的唯一武器,我们叫它‘地狱虫子’。第一批‘地狱虫子’已经由‘赤道’中队运往了北京,但他们现在被困在了太平洋中部。” “我们可以将这种武器送去给联合部队,再让他们前往乌干达就行了。”林仪风看了眼邮件,“已经联系上了乌方政府,正在调动卫星前往侦察。距离当地最近的联合作战部队位于科摩罗岛,出动飞机可在十五分钟内到达目标空域。” “这里有30支‘地狱虫子’,分拨给作战部队,我们会派出护送小队和专家一同前往,他们得知道这种武器怎么用。”符衷站在平衡舱前很快地在许可证在签了名,递给林仪风,“位置定下来后,让他们派一架‘收割者’无人机监控全区,如果能行的话,就用无人机挂载导弹轰炸,风险小一点。他们有没有配备速度超过10马赫的战机?” 林仪风摇头,说:“目前速度在10马赫以上的战机还是时间局的专利,我们只配备给了时间局在全球部署的某些基地,和等级在一级指令以上的军事辖区。科摩罗岛的等级是三级。” 符衷点点头:“那就这么干吧。其实我很想亲自去一趟,但现实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得待在北极控制这里的局面。” “你为什么会想去那地方?” “因为我经常梦到那里,梦到非洲,梦到丛林,梦到信号弹爆炸后燃起来的紫色烟雾。” “你去过那里?” “不,我从没去过非洲。我梦到是他的过去。” 林仪风皱了皱眉,从平板上抬起头来,说:“谁的过去?” 符衷没答话,他看着另外的地方,手里摆弄着软绵绵的薄手套,小指上套着一枚缟玛瑙尾戒。他穿着漆黑的外套,没有拉腰带,敞开着前襟,脖子上挂着一条芦灰色的围巾。符衷这样的打扮就能让他看起来是个一点一画的人,修理整齐的鬓角和毫不散乱的头发增添了他的从容不迫,而丝毫不见慌乱之感。符衷脚下踩着靴子,为的是时刻准备着上场作战。 他上上下下都很精细,没有一点突兀的地方,一切都恰到好处。能这样拿捏住气质并收放有度的人并不多见,符衷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任何事都是有头有尾、有始有终的。 符衷没有说出季的名字,他只是默默地想念着,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感受着苦涩中渗透出来的那丝丝缕缕的甜味把自己全身流淌一遍。很少有不去想念他的时刻,如果哪忽然发觉自己不再去想他了,符衷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一定会发疯。他们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太多了,瞬息即逝、戛然而止,久久的沉默装载不了那么多遗憾。季是热浪,也是夜晚,是一种重。 林仪风见他不说话,也就不再追问了。年轻人心里想的事可多着呢。电话铃突然响了,林仪风接听后告诉了符衷一个坏消息:“科摩罗岛基地被攻击了,核心区域和主要交通枢纽被摧毁。” “他妈的。”符衷骂了一句,头又开始疼起来,他揉了揉,转身走出生产车间,“寻找另外的军事基地,叫他们弄一个临时指挥中心,两小时内别被唐霖找到就行。唐霖手上有星河系统,‘天眼’网络能搜查到亚马逊森林里的一只死蚂蚁,这个混蛋!‘地狱虫子’暂时不外送,等一切就绪后再运过去。” 符衷走出了工厂区,在分别前,林仪风问:“我现在能去看看我的儿子吗?” 车子停在了等候台旁边,符衷在车门边站住脚,回头看着林仪风,说:“他现在正在忙其他很重要的事,不需要人打扰。而且我们明明说好了,你帮我们解决完了事情才能见到你儿子。” “我知道,”林仪风上前一步,“我是说,我只是去看他一眼,我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全。老天,我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见过他了,我都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了什么样。” 符衷盯着林仪风的眼睛,他在林仪风眼里看到了一种特别的情绪。符衷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符阳夏在看到自己的时候也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符衷妥协了:“他在医疗区第三实验室。肖卓铭医生在那儿,如果你想见到林城,还得过了肖医生那一关。” 说完他打开车门走了进去。车上,助理坐在副驾驶,见到符衷后马上把放在耳边的电话拿下去,说:“凤凰卫视拿到了关于科元重工的资料。他们想让我们说出有关这次战役的实情,不然就把那些影像资料全都公之于众。” “什么?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符衷给车子开了自动驾驶,拿起耳机戴上。 助理转过椅子和符衷面对面,把电话机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电脑,说:“凤凰卫视说不管我们同不同意,他们都要在20分钟后把到手的资料全都抖出去。而且他们还说,我们有意对公众隐瞒关于叛军的实情,这是一场革命性的战争,希望我们能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如今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局势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中?” 符衷把手里的活页夹贯在桌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助理的眼皮跳了跳,忙垂下眼睛把电话筒放回去。符衷又骂了一句,他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摸着嘴唇。头疼得厉害,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药瓶,问助理要来一杯温水把药片吞了下去。当他把药瓶的盖子盖好后,符衷突然想起了季的躁郁症和恐怖症。季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惊怖、失眠、PTSD一直缠绕着他。 药瓶里头哗啦作响,符衷捏着白色的塑料瓶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季因为躁郁症发作而痛苦地在自己怀里挣扎的时候。他想起了季整夜的噩梦,想起了他情绪崩溃时哭声。战争给他留下的创伤太重了,重到深不见底。季的噩梦是一片火海,他至今还没有逃出来。被烧死的时间拽住了他的脚后跟,他逃得再快最后还是被留住了。 符衷的心脏痛得厉害,他不知道季在发病时会不会也是这样,也许还要痛上千百倍。符衷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季有没有再发过病,如果有,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季发作的时候总是紧紧地缩在符衷怀里,拼命地抓他、抱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是那么孤独,好像除了符衷他再也找不到这样能给他安全感的人了。 “长官,我们现在怎么办?”助理的声音把符衷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看了助理一眼,回手把药瓶放回口袋。探过身子抓起电话按了几个键,向前靠了靠身子,浏览网页上的内容。过了会儿后林仪风接通了电话,符衷讲完凤凰卫视的行径后说:“你的人里面出了内奸,叫你手下赶紧进行内部调查,把那几个口风不紧的人给揪出来。他妈的,我对媒体没意见,但等这事儿结束了,我一定要让那个泄密的混蛋死无葬身之地!” 林仪风回答:“现在众人都议论纷纷,他们都在揣测到底哪里才是叛军的大本营,但很显然他们议论错了。我们必须得站出来说实话,我们要把唐霖的罪行高高地挂在探照灯下面!” “这是我的地方,林仪风!” 符衷握紧了拳头,他气得嘴唇发抖,但他还是竭力保持冷静。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林仪风也没有,双方都保持了沉默。符衷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按着额头,闭上眼睛把心情平复下去。 过了会儿后他还是退让了一步,说:“好吧,现在凤凰卫视不管我们同不同意都要公布资料了,那就让他们公布好了。谁还能跑去炸了他们的电视台不成,虽然我就想这么干。” 符衷挂掉了电话,他坐在桌子前面用双手撑着挺直的鼻梁,睁大的双眼下露出淡淡的蓝色细小静脉。符衷深深地呼吸了两下,放下手,车子已经在海底城的核心控制区停下了。 “绝不能让媒体打乱我们的计划。”符衷下车后走进中央大厅,一边对助理说,“把外面的记者通话都接进来,20分钟后召开新闻发布会,事先做好的发言稿打印出来后放在我办公桌上。” 助理挂上耳机走开了,符衷乘坐电梯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脱掉外套搭在旁边的会客椅上。他从衣柜里取出备用的西装,换好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挨个整理了一遍桌上的东西。助理两分钟后就从外面走进来,递给符衷打印出来的发言稿,说公关部的人随后就到。符衷调了一杯蜂蜜水,接着用蜂鸣器拨通了魏山华的频道。 “现在派人去天文台那儿布置一个临时活动指挥基地,计算组和天文专家组必须到位。赶快把仪器架起来,就按照之前策划的那样做。接下来手机通讯肯定会中断,把固定电话都给我装好。自行编写的独立电子轨道也可以开放了,少用无线电。另外,通知发射场准备接收反恐特警组、人质救援组和拆弹部队的降落。”符衷看着本子上的备注,“‘空中一号’的逃生舱也快到了。” “没问题,一小时就能搞定。”魏山华回答,接着他们就结束了通话。 万物为铜 “‘赤道’中队飞过中途岛了没有?”季处理完通讯台的反馈文件后抬起头看向控制屏幕,“别跟我说我一抬头它们就被击落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符阳夏,战情中心报告怎么说?” 符阳夏转过身把屏幕两给季看,说:“他们的说辞是‘赤道’中陷入了包围,在没有外围支援的情况下他们想要脱身恐怕得痛失一条尾巴。”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们必须得自断一臂才能从中突围?” 季结果战情中心发来的报告,屏幕上几条白色的虚线在太平洋上的某一点搅成一团。季放大后仔细查看了地图,损伤报告随即递了上来,他看完后揉了揉鼻梁,说:“叫他们把频闪灯打开,让无人机看到他们的位置。没有空中支援,他们根本没有活路。快速反应部队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先让无人机定点打击目标?” “快速反应部队报告,我们还有两分钟进入目标空域。现在侧翼正受到敌机干扰,我们正在全速飞行,距离目标200英里。” 卡尔伯显示了飞机的航行路线,“赤道”中队被层层叠叠的敌机包围在中间动弹不得,装载有六枚“地狱虫子”导弹的“赤道一号”正遭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支援部队距离交战中心越来越近,附近围上来的敌机也渐渐多了起来,一些正围歼“赤道”中队的飞机不得不转头去对付来势汹汹的援军。 季盯着屏幕上的线路分析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刚果雨林上空作战的时候也遭遇过类似的情景。那是反恐战争爆发的第四年,反恐盟军进击雨林深处,将敌恐逼到刚果河一带,最后停在了姆班达卡的一个小村庄里。当时战争进行到最后阶段,盟军司令决心要把这些剩下来的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一举拿下。他在当地人庆祝国家解放的那天派出了一架侦察机前往执行任务,倒霉的侦察机不慎闯入禁飞区,被车载发射的山毛榉导弹击落了。两名飞行员被俘,关在了臭名昭著的洛马米集中营里。 随后“狐狸窝”中队就被派去解救人质。战争进行到那时候,“狐狸窝”里面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濒临解散的边缘,全靠这季一人死死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光荣中队”。季和五狐狸一同前往洛马米集中营,途中接到消息说两个飞行员从集中营逃跑了,要他们转头前往B接应点接人。就在去B接应点的路上,他们遭遇了敌恐的飞机围攻堵截,而随后赶来救援的飞机同样落入了陷阱。 他们损失惨重。五狐狸也是在那次解救人质的任务中牺牲的。季记得五狐狸的飞机撞向敌机的时候,黑暗的天幕中忽然闪现出夺目的光芒。那金色的像烟火一样的光芒时常出现在季的回忆里,那就是五狐狸留在季脑海里的最后一点印象。在撞击敌机前,五狐狸唱起了那首《Cowboys From Hell》,在喊完“一眼望去,全是战火!”之后,他就全速撞向了正在朝他开火的飞机。 季那时候忽然觉得五狐狸自由了,他踏着长满兆拥牧忠裥÷罚去见他的二狐狸了。还没开战的时候,五狐狸在景区当修船工人。他终日待在湖边于水为伴,五狐狸能准确地说出湖水有多深,湖边的云杉和白桦有多少棵、绵延多少公里、秋天的叶子有多少种颜色。五狐狸就是在一个水汽蒸人的盛夏里遇到了二狐狸,然后把属于湖泊的一整个秋天都送给了他。 “于是那年的湖没有了秋天。”五狐狸曾在夜里站岗的时候这样说过,那时候他抱着枪,漫无目的地看着草丛中的萤火虫飞来飞去。 季闭了一下眼睛,扫开脑中那些突如其来的回忆,他知道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他压住心里的悲伤,果断地拿起对讲机,说道:“快速反应部队,这里是‘回溯计划’指挥部。我现在命令你停止继续前往目标空域,你们就在当前位置对包围过来的敌机进行攻击,注意后方,如果他们把你围住,那你们全都得完蛋。” “‘赤道’中队的状况看起来并不好,我们需要从外面帮助他们突围。包围圈太严密了,干扰严重,我甚至都很难收到‘赤道’中队现在的位置。” “这就对了,如果你们继续前进,那么被包围的就不止‘赤道’中队了,你懂我意思的吧?你应该知道有一种战术,最初的进攻只是佯攻,目的是把敌人吸引过来后再进行真正的进攻。” 快速反应部队立刻停止,排成环形阵列开始对敌机展开反击,强大的火力反攻将苍蝇似的敌机驱散了不少,扫清了一大片区域。季撑着指挥台,暂时停止了指挥,他让符阳夏接替工作,监控整个太平洋海域。耳机里哔哔哔地响了起来,季听到班笛在耳机里报告情况,他立刻转身穿过人群走到班笛的工作台旁边去。 “指挥官,要喝点水吗?”端着盘子在会议厅里穿梭的服务生问道。 “一杯冰咖啡,谢谢。咖啡要最苦的那种,多加冰。”季说。 服务生快步离开了,季走到班笛旁边,弯下腰看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没等季说话,班笛先摘掉了耳机,飞快地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串颠三倒四的字母,最后圈出了“893131134668517”。 班笛用笔点着那串数字问:“这是什么?” 季看了一眼,把他的本子滑过来,说:“是MCS的控制密码吗?你从哪儿弄来的?” “不是密码,我用这串数字做过测试,失败了,根本没法关闭系统。MCS和深空母舰还是像两个离家出走的坏小孩一样不听控制。不过就在刚才一串信息流进入了他们的主控系统,被我截获了。我复制了信息流中的一个片段,破以后发现那是一条指令,发送给中央主机的。”班笛从电脑上调出大量数据比对,“指令的内容是‘请立刻向106868865331482发射粒子束。’。” “叛军想用MCS攻击某个东西,目标是地球上的某个区域吗?” “无法确定。根据我们对MCS的监控来看,它的粒子束发射出口方位没有变化,是对准地球的,不是金星不是火星也不是其他地方。也许它等会儿会改变方向,那这样最好不过了。我们在太空中部署过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吗?行星基站望远镜?” 季低头看着那一长串数字,他锁紧眉头思考着这串数字代表的是什么。他摇了摇头,抬起眼睛看着班笛:“太空中有咱们来这儿时走过的那条路,也就是时空通道和穿壁枢纽。” 班笛抬头盯着季,忽然不说话了。站在周围的一群人也沉默下去。季的话惊醒了人们,他们把自己的来路给忘掉了。一时间气氛变得异常凝滞,谁都不愿意第一个说话。那个服务生抬着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股冰冷的苦香味很快在静默中弥漫开去。这味道容易让人精神紧绷,睁开双眼透过阳光看清真相,在黑暗中,真相往往像哭声一样在四面八方回荡。 冰咖啡冻疼了季的手心,疼痛和寒冷让他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关于反恐战争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关于那四年间的一切从未被淡忘,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季有时候觉得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件好事,把那些痛苦记得太牢固了就很难清除掉。季想去找齐明利教授给自己做一台记忆清除手术了,把战火和死亡忘掉,只留下符衷,留下阳光普照的好去处。 “‘106868865331482’到底代表什么?”班笛问,“如果是地球上的某点的话,我们就必须得提前发出预警,否则那地方立马就会被击个对穿,然后整个地球就跟着被分解掉了。” MCS动态监控台发来了一条消息:检测到粒子对撞通道开启,大量高能粒子正在进入隧道,“虞渊”号主武器系统已被激活。 “立刻向地球发出太空粒子束攻击预警,启动全球一级响应。”季喝了一口冰咖啡,点点那串神秘的数字,“把这行数字发送到所有工作台,天文台、地质台、武器系统控制台等等。让他们用专业直觉对数字做出判断,如果这行数字出现在他们的工作报告上,他们一般会认为这代表什么?” 班笛说:“那我想马上就会收到一千种解释了。” “总比一筹莫展来的好。”季说,“‘虞渊’和‘D谷’现在在什么位置?卡尔伯,立刻对MCS打击区域进行预测,我需要风险等级分析报告表。” 符阳夏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赤道’中队成功突围,损失了五架护航机,4名飞行员确认死亡,一名跳伞,正在搜寻。快速反应部队掩护‘赤道’中队从新航线飞走,分拨了一半人手留守北太平洋,第二架‘播种者’无人机就位,对高空进行监测。” 季点点头,拉着扶手走上指挥台,把咖啡杯放在临时办公桌上,抬手指了指计算机组:“你们还有多久才能夺回MCS的控制权?立刻中断粒子对撞,撤销主武器激活命令。让武器系统控制台的人来帮你们,他们知道该怎样才能启动紧急阻断装置。另外,关于MCS的原始数据和资料传过来了没有?那边有黑客在接应你们,身份识别码已经发给你们了,别把人挡了回去。” “身份识别码显示这个黑客是上过全国黑客黑名单的,计算机自动挡回去了。他真的可信吗?为什么会是黑名单上的人再帮我们做事?”组长回过头来看着季,“在确认安全之前,我们不能接受这个黑客给予的任何东西,因为这很可能是木马计,到时候卡尔伯一沦陷,那我们就全都完蛋了。” “如果你们现在还在这里唧唧歪歪不干事的话,那我们才是要全都完蛋了。现在就把那个身份识别码移出黑名单,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计算机会自动挡回去了,好吗?”季把外套脱下来摔在椅子上,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那个黑客是可信的,他只是入侵过一次莫洛斯系统而被扔进了黑名单里。马上给我这么做!立刻执行!” 无人说话,组长摸着嘴巴沉默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撑起眉毛对季说:“你能保证他绝对安全吗?这是你叫我们干的,我不想出了事后背这个黑锅。” 季压着眉尾逼近了组长一步:“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我保证他是安全的。现在可以把你那该死的管理权限拿出来把这事儿给办了吗?” 组长紧盯着季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眼睛里看到什么能让自己下定决心的东西。组长下巴两边的肉咬得紧紧的,鼓出来,像是要发怒的样子。指挥台上工作的人忽然不说话了,回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送水的服务生也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组长的腮帮鼓动了几下,季知道他这是在磨臼齿,看起来有点吓人,不过这副模样是吓不到指挥官的。 最后组长看了眼别处,抬起手指狠狠戳着空气,说:“你确定吗?” “我确定。”季把自己的黑卡拿出来拍在他胸上,“如果你怕担责任那就用我的权限去开,万事怪不到你头上。” “好,那我们就把他移出黑名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到时候你要为这一切负责。” 季看着他走回座位上,转过身看着一屋子表情呆滞的人,从服务生旁边擦过去,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好了,大伙,继续干活。” 卡尔伯的风险等级分析报告表在经过计算后呈现在季的桌面上,安全协调员和参谋长围在桌子旁边看图上一大片红色覆盖的区域,以前曾在卫星地面控制站里工作过的协调员说:“我在站里工作的时候也没见过这样令人紧张的照片。” “这里。”季撑着桌板,伸出手指点在中俄边境,那里是红色最密集的地方,“这一片会是核心打击区域,粒子束正中赤塔头顶,把那儿整个击穿,弄出一个大洞。” 参谋长拿着手里的直筒转了转,说:“这样的话势必会波及到贝加尔湖,图上显示贝加尔湖位于二级辐射区,但很明显这只是保守估计。MCS的威力绝对会把这片美丽的湖泊转瞬就从地图上抹掉,那么贝加尔湖基地也荡然无存了。如果是叛军控制着武器,那他们就不可能把贝加尔湖基地给端掉,那可是他们的大本营之一呢。” 季把冰咖啡拿过去,手指按在杯口,用指示棒在赤塔那里画了一个圈:“这里有一个封闭的猎场,里面是一个天然的时空场,也就是说,自然形成的时空通道。只不过这个通道十分不稳定,还不足以支持人类的穿越需求,于是就没有使用,而是设立了禁区把它封闭起来。” “那是一片空白区域。”协调员马上调出了关于赤塔猎场的资料,发现资料为空,卫星也无法拍到照片,“卫星站里从不关注这块地方,它的级别和MCS一样,属于SS――最高机密。” “他想干什么?”有人问,“唐霖为什么要轰击赤塔,他是想把这个天然的但是没用的时空场毁灭掉吗?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时空场只是被封闭起来了,并不是说它是个无用之物,只不过暂时还想不到怎么利用它。”季说,他吞下一口咖啡,沁凉的液体把他的胸腔冻得生疼,“我认为唐霖是想把我们的退路断掉,他觉得我们会利用这个天然的时空场搭建返回通道回到地球上去。这个坏东西,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他想毁了时空通道。”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只要把通道关闭,我们就没法回家了。搭建新通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们要么在这里被精神病折磨死,要么在通道里漫无目的地瞎撞几万年。” 季抹掉手指上的水珠,捻着食指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把朱F叫过来,问道:“现在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出了精神问题?” “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问道恩。道恩,过来,指挥官问你咱们当中有多少人去登记过精神问题?”朱F把水笔别在耳朵上,侧身给道恩让出一条路。 林奈・道恩的金色头发全都塞进了帽子里,他手里还拿着一支试管,慌慌张张地回答道:“目前登记在案的有1330个人,约占总人数的44.3%。现在在这里工作的不少人都曾出现过精神障碍,严重的人甚至已经意识混乱,分不清时间的先后了。当然,那只是一小部分,那些人被强制性关进了疗养区里,正等着撤离。” “嗯。暂时先不用撤离了,转移到安全区去,告诉他们会有人保护他们的。”季说,他示意道恩可以离开了。 朱F把水笔从耳朵上拿下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季看了他一眼:“我很好。去做你自己的事,没事别来找我。我现在不会出问题的,要出问题的是‘回溯计划’。” “你真不打算把那些得了精神病的人撤走?老天,他们根本就分辨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而且思维也是错乱的,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这个鬼地方的精神控制力太强了,来自第四维的力量会把我们全都击垮的。而且我很难保证那些被关在疗养区的人不会被控制大脑,然后做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行为。” 季回过身子猛地揪住朱F的衣领,紧紧锁住他的喉咙,朱F的脸马上涨得紫红。季警告他:“你最好看清楚我们现在在什么境地里,唐霖要把通道全部毁掉,他根本就不打算让我们回家。你还指望谁来救那些得病的人?成都医疗中心吗?动动脑子,朱F,等他们一进入通道,唐霖立马就会下令通道自毁。现在只有自己人能保护自己人。别他妈的说什么有的没的了,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一半的人会对我们的倒戈相向,但这事儿还没发生呢,让你那些胡思乱想都去死吧!” 他松开了朱F,朱医生弯下腰咳嗽,满脸通红,大口地喘着气,他快要窒息而死了。朱F抬起身子,擦了擦嘴唇,指着季的鼻子说:“到时候出事了你怎么办?” “以兵变叛乱、威胁任务组安全的名由把他们全都就地射杀。”季果断地说,“前提是他们真的拿起枪朝我们开火了。在这之前,我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好极了。”朱F看着季点头,一边踩着台阶走下去,“好极了。” 季转过身去。班笛从通讯台发来反馈文件,季开始翻阅各个台对那串数字的理解。紧接着秘书拿着电话过来,季看了眼屏幕,接了起来:“什么事?” 邵哲升坐在“老狐狸”号的驾驶舱里,面前的纸上写了一个坐标,他看着那个坐标说:“那串数字是经纬度。” “报出来。”季扯出一张纸,拔掉笔帽等着邵哲升说话,一同监听通话的协调员抬起眼睛警惕地转了转。 “东经106.86886度,北纬53.31482度。”邵哲升说,“这个坐标代表的是位于贝加尔湖附近的无人区,靠近贝加尔湖基地。我在地图上标出了它的位置,现在传送到指挥部去。” 指挥屏幕上跳出邵哲升发来的投屏,他用红色频闪光点标出了相应的位置。放大后可以看到那地方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中央,除了大雪什么都看不到了,连贝加尔湖都消失了踪影。全球的卫星投影照片中都是一片这样的白色,风暴从北极开始,越过赤道,横扫南半球,最后登陆南极洲。没有任何一次灾害会像这样气势磅礴地笼罩全球,气象学家称其“违背既有自然规律的罕见奇观,人类或许亲临冰河世纪”,并且给这次风暴起了一个名字叫“赛特的战争”【1】。 季敲了敲手指,默不作声地示意旁边打下手的科员把记有坐标的纸条送到通讯台去,问了邵哲升一句:“你们是怎么确定这个经纬度的?” “我们写工作报告的时候经常这样写,有时候涉及到保密,就会用反向数据对照表加密。我看到这串数字第一时间就觉得它应该是坐标,一种习惯性思维了。”邵哲升解释说,他回头看了眼正在工作的耿殊明教授,这回刚好又轮到他们上太空绕地飞行了,“我说的对吗?是不是那地方?听说MCS要朝那儿轰炸了,我的天哪,小高怎么搞的!” “这不是高衍文的错,他也正努力帮助我们夺回MCS的控制权。谢谢你提供的情报,你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季说,“现在请你们继续死盯外围监控,在过去的一小时内我收到了一亿五千万条异常数据,海底地壳并不稳定,龙王那东西没准就要爬出来趁火打劫了。你们是哨兵,应该知道一个先锋要做的事是什么。” “收到。”邵哲升说完后立刻挂断了电话,他现在不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了,相反,他相当镇静而沉稳。邵哲升觉得自己成长了一大截,他在跟着老师耿殊明登上坐标仪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先锋,他原本打算混完这一段旅程就开心地回家去继续自己的学业了。不过没有先锋的团体是打不赢胜仗的,就像巨鹰不能没有翅膀。 “我忽然想当兵了。”邵哲升说,他捏着笔杆子,回头冲着耿殊明笑了笑,“感觉很酷。” 耿殊明抬头看着他,老教授脸上也露出了笑意,说:“你觉得很酷那就去做,但当兵可不是一个酷不酷就能糊弄过去的。不过你也可以去军事科学院,我在那儿有人认识的人。怎么样?军科院现在估计要去高衍文那小子的家门口去抢人了。” 邵哲升想了一会儿,摇头:“我做不出小高那样伟大的创造,我还是适合老老实实听人指挥。做个先锋已经很不错了,难为‘回溯计划’的指挥官这么看得起我。” 耿殊明朝他笑了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忙活。邵哲升无趣地转了两下椅子,回过身子趴在监控屏幕前做起记录来。 季从科员手里接过报告单,卡尔伯显示现在MCS正在调整粒子束出口的角度,粒子对撞隧道已经完全开启了,58公里长的隧道盘绕在深空母舰的主武器舱内。现在那东西就像6500万年前朝着地球飞来的那颗小行星,人们都害怕它,但又没有办法,它就这样朝着地球过来了。季想,当时的恐龙是什么心态呢?它们知道有危险逼近吗? 那时候季忽然觉得恐龙其实比他们这些人还要幸运,因为恐龙不知道小行星正在头顶降落。也许这样也不错,至少比眼睁睁看着灾难来临而束手无策要好得多。现在他们不但知道大难临头了,而且还得咬着牙迎上去。反观之下,在阳光照耀的“回溯计划”里,所有的人都太不幸了。 “长官,我们无法中断对撞机,它被人强行载入了中断就自毁程序!” “控制对撞机里的能量,推迟他们的发射时间。卡尔伯!MCS从粒子对撞开始一直到粒子束发射需要多少时间?” “预估时间30分钟。” “现在开始30分钟倒计时!” “收到,倒计时开始。” “找人联系俄罗斯联邦紧急情况部和西伯利亚联邦管区政府,告知他们MCS即将攻击俄罗斯本土,具体的定位也一起发过去。让他们立刻启动紧急响应,半小时内疏散以贝加尔湖为中心的附近一千公里的区域。另外,通电蒙古国政府、中国政府,地图标红区域内所有居民撤离,让华北、西北尽可能扩容,收纳难民。” “长官,华北和西北分区避难管理处刚刚来电,说他们恐怕已经无法再扩容了。地下城里人满为患,物资短缺,卫生状况堪忧,甚至爆发了小面积瘟疫,目前正在控制疫情扩散。” “那就建造临时空中避难所,远离地面和辐射区大气层。”季把文件夹从架子里抽出来,“通知全国的医疗机构,只要有空中治疗基地的全都腾出位置来收纳难民,西安、北京、青岛、成都,只要是有的都通通想办法收人。符阳夏,我请求批准避难居民进入‘未央宫’号空天母舰。” 符阳夏拿着话筒回答:“批准。中央军委正在与母舰舰长交涉,空天母舰将协助东北应急管理处撤离居民。” “朱F,成都医疗中心怎么说?” “正在联系。” 季拿着文件夹走到通讯台前面,负责人抬手摸了一把头发,说:“在我们发出警报后,‘回溯计划’的服务器就在一分钟内收到了17万份来自世界各国的邮件。” “别担心,服务器不会瘫痪的,1700亿份邮件也没有问题。现在你们马上在所有的广播电台、广告屏、电视、公交、学校、网络新闻投放点播出一级警戒通告,以及你们已获得允许访问文件夹上列出的数据库的权限。公布唐霖的面部照片和身份资料,让民众向有关部门提供线索。最高检察官办公室发来消息,批准你们查询手机发射站的通联纪录。军部所有的网络都将公开,我们获得了监听所有军用频道的权限。都给我动起来!最短时间内查到唐霖的位置,就算他跑到银河系边缘我也要让这个混蛋暴露在探照灯底下!” “长官,我们得明确这到底是什么性质的事件,而且要尽快明确,我们得决定到底要不要插手这件事。如果这是恐怖袭击的话‘回溯计划’没有参与的必要,规定和法案里是这么写着的。” “先生们,这只是单纯的恐怖袭击吗?俄联邦总统已经致电国务院,质问我们为什么让一个中国人把毁灭性的武器对准了他们的国土。要是唐霖只是叛国那倒简单了,人民军队不用24小时就能把他送上西天。但他把事情搞大了,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故意捅了个大篓子,等着咱们去给他擦屁股呢。改造人、行星级高能武器、侵犯他国领土,他想干什么?恐怖袭击?别做梦了,他是想清除人类。” 司法部代表摇了摇头:“如果‘回溯计划’继续介入这事的话,会引起越来越多的猜疑,影响股市和政客活动,引发民众悲观情绪。他们会认为我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人类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那我们就在这儿坐着等吗?等什么?等龙王来救你吗?听着,代表,我们现在腹背受敌,当我们帮着人类解决黑洞危机当英雄的时候,一群小人在后面断我们的退路。还有,谁说民众对我们失去信心了?无稽之谈!人民正发来邮件鼓励我们继续前进。如果他们有任何不满,那我就发布新闻,告诉他们我们好得很,兵强马壮,战无不胜。” “噢,天哪。如果这事黄了,我们这三千人都别想活了。” “唐霖现在把武器对准了贝加尔湖,那他接下来就会把武器对准深空母舰、对准时空通道、对准我们每个人。不管我们怎么做,最后都会被指责。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现实就会赶在我们前头。”季说,他伸出手指,“现在你的那些法案、规定都不作数了,是我在指挥着‘回溯计划’,这儿是我在指挥!” 协调员从外面挤进来,喊了一声:“长官!” “又有什么事?”季刚训斥完代表,回头看着跑过来的协调员。 “北极基地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是否接入现场?”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看个屁的发布会?”季大怒,从协调员身边快步走过,“我们什么情况我们自己还不够清楚吗?新闻是给不清楚的人看的。” 协调员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发言人是基地总督察席简文先生!” 符阳夏闻言抬起头来,季也停住了脚步。符阳夏看着季,季同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后,季转过身朝协调员走去,抬手示意了一下:“马上接入发布会现场。” 当季同意接入现场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协调员离升官不远了。 “一开始,”符衷坐在办公桌后对着挤满了记者的投影屏说道,“我们正打算从‘空中以后’发射‘虞渊’和‘D谷’号。后来发射程序被强行中断,‘空中一号’实验室遭遇恐怖分子劫持。经过有关部门的调查和分析,我们把锁定了一个目标,那就是北京时间总局的局长唐霖。事发开始直至现在,我们还没有确定唐霖藏身的位置。” 说完后记者举手提问,符衷随便点了一位,让她接入了通话。这是个短头发的女记者,她问道:“席督察,据说时间局的反人工智能机械化部队在北京郊外的某个废弃工业园中发现了叛军的集结地,还进行了激烈交火。已经有电视台拿到了相关的影视资料,有照片显示唐霖曾出现在当地某幢大楼内部。请问你们到底有没有接近唐霖本人或者将其捉拿?” 符衷的手指压着发言稿,但他从来没去扫过一眼,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镜头:“社会上关于这方面的消息很多,流言蜚语真假难辨,我希望大部分群众能保留对信息的自我判断能力。在这里我能明确地回答你们,我们未曾接近唐霖本人,也没有将其捉拿。我们正在通过散布世界各地的情报员搜寻叛军真正的大本营,我相信很快就能有好结果了。” “请问此次军事行动的领头人是谁?他是否能出面对军事行动做出解释?” “很抱歉,我们有权不公开关于军事行动内部参与人员的信息。考虑到叛军可能会恶意报复,在叛乱彻底结束之前,指挥相关军事任务的高级长官都属于机密保护人物。” “席督察,难道废弃的工业园区并不是叛军的大本营吗?里面究竟有什么,能让时间局出动反人工智能机械化部队?” “根据我们现在接受的情报和分析数据来看,里面很可能藏有大量的改造人军团。也就是说......一种新人类。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时间局长唐霖抱有清除人类的想法,至于他之前所做的关于‘推翻旧秩序、建立新世界’的演讲完全是在为他自己反人类、反社会的恐怖行径找借口罢了。他这种虚伪做作的行为必定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您能解释一下什么是‘新人类’,以及你们究竟掌握了多少这种改造人的信息吗?” “我们的专家组已经对此展开了研究,但还需要更多的数据来完善框架。唐霖使用极端方式改造人体,打造具有极大破坏力的智能军团,我们也称之为‘新人类’。仅这一点就唐霖就明显违背国际法和基本伦理道德,我们绝不能容忍这种人继续威胁人类安全。” “请问先生,您对目前的局势有什么看法吗?” “我想局势仍掌握在我们手中。”符衷说,他这一套都是跟季学来的,“眼下我们已经针对突发情况制定了成套的计划,我想一切都是可以预知的。” “可以透露关于计划的信息吗?” “考虑到各种复杂因素和不可抗力,在叛乱结束之前,我们将不对外公布具体的计划细节。” “督察官,传言‘回溯计划’里情况窘迫,时间局停止了对他们输送物资,目前已经无法维持运转,而这项计划也即将被迫终止,这是真的吗?” 符衷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懂记者的话,他摊开手回答道:“北极基地一直以来都和‘回溯计划’保持联系,我从未听说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不久前我们还与‘回溯计划’的指挥官通过电话,他告诉我们一切都很好,所有的事情都在正轨上行走。根据乐观估计,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能彻底解决黑洞危机。希望群众不要听信谣言,部分散播谣言的人实在是用心险恶。” “所以我们还能将希望寄托在‘回溯计划’上对吗?” “是的,而他们同样也需要人们的支持。在这里我郑重声明北极基地将一直坚持解决黑洞危机的宗旨不变,我们将竭尽所能帮助正义的人们战胜邪恶。我相信黑暗总会过去,春天和黎明能再次升起,太阳还可以重新回来。我也想告知全世界的人们,不要恐慌,不要放弃,希望远没有破灭,还有很多人在为你们而战。同样,我想告知远在46亿年前的‘回溯计划’任务组,世界没有抛弃你们,北极没有抛弃你们,我也没有抛弃你们。我们将为你们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物资、人员、武器、爱与希望。” 季站在屏幕前面,他能看到符衷的脸。那么近,又好像很遥远。季总是有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有些时候他会觉得糊涂,不知道今天和昨天到底谁先谁后。季知道这是时空穿越带来的后遗症,第四维力量能影响到其他人的精神力,同样也能影响他。但季此时不去想那些事,他不去想疾病、战争和死亡,在符衷出现的时候,一切污浊的事物都要被驱赶开。 就像欧洛斯掀开春神阿多尼斯的被褥,露出他充满春天洁净气息的身躯。植物的芳香带来了露珠的潮气,远远的海风吹过山冈,雪水都在雀鸟的足迹中消弭无形。 符衷能带来很多美好的幻想,而那些幻想永远那么真实,就像曾经或者未来发生过。苏美尔人有一个习惯,指前面代表尚未到来的明天,指后面代表已经过去的昨天,指头顶代表正在流逝的今天。季晕晕的,如同跌入白日美梦里。他喝了一口水让自己保持清醒,一直以来整齐有序的时间线在这时发生了错乱,他认为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 “大猪,我现在分不清时间了怎么办?”季问道。 “滚吧你,你是不是在搞笑?”朱F骂了一句,“真有事?有事跟我去一趟医疗办公室。” 季笑起来,扭过头继续看着屏幕中的符衷,说:“看到他我就觉得晕晕乎乎的,忘了昨天,也忘了今天,好像我的未来就是他了。” “你这是多巴胺分泌过多引起的神经兴奋症状,控制一点,否则你会变成一个精神病。” “有什么治疗办法?” 朱F看了他一眼,站开一步,说:“凡事要从源头上解决,所以我建议你去找他进行几次性/生/活,那样就好多了。另外,这不是病,不需要治疗,只需要疏导。” 季点点头,显然他对朱F的回答很满意。他现在高兴,听什么都很顺耳。季抬手摸着嘴唇,长长的眉尾压在他眼眶上方,眼梢挑着春意。季是个两面人,看他工作时和面对符衷就知道了,刚恶狠狠地痛批完手下转头就成了另外一个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感谢符衷,他是一场及时雨,把季的躁气全都浇灭了。 空间塌陷 发布会结束后季就离开了直播屏幕,有好一会儿他都没法从那种晕晕乎乎的境地里走出来。季不是一个很快就能遗忘过去的人,就算他有段时间不去想,在某个瞬间他还是会忽然被勾起那些回忆。季喝了一杯柠檬水,入口的酸涩让他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内心。五狐狸的脸出现在一片泥泞的记忆中,随即又变得模糊。战事已经远去,烈火却从未停止烧灼。 “赤道”中队正在进入菲律宾海空域,东海舰队派出了护航机,“地狱虫子”导弹由于交火损坏了两枚。季让人做了线性损伤分析报告,他拿到报告后从头到尾浏览了一边,最后什么都没说,把报告册放进了桌上的文件夹里。季站在桌子前看了看地图,他看到了赤道,看到了极圈,看到了很多他没有去过的地方。他穿过了46亿年的宇宙和星云,却还没有把地球看清。 “指挥台,这里是战略特勤组空中活动指挥部,先行者6号报告。”季宋临在对讲机里说道,“我们的自我分析重编程机器人捕捉到了面积超过230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出现的异常微距偏移现象,天文台报告说深空中出现了特大尺度边界内的空间弯曲,Ricci曲率变化异常,边界正在朝我们压缩过来,时间开始折叠。” 季站在电话机前面垂首沉思了一会儿,手指顶在桌板上,过了会儿他把手指放开了:“有没有对异常偏移做出解释?边界还有多久压缩到临界值?时间折叠的速度有多快?” “目前尚未得出合理的解释,我们已经把情况上报给了地质台,专家们对对此展开研究。‘老狐狸’号接到通知后立刻赶往了异常区域上空,他们将对此地进行严密监控。时间折叠的速度很慢,根据刚刚打出来的报告来看,只折叠了十几个百分点。边界距离艾比尔点还有很长一场距离,我们正在观测其是否有回弹可能。” 先行者6号在天文台旁边降落,季宋临踩着梯子走下去,进入观测塔内部。他戴上墨镜,站在弧形的了望台栏杆后面看了看耸立在远处的黑塔,强烈的光晕使得黑塔变得模糊不清,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了。直升机在空中飞来飞去,背着光,留下黑色的蜻蜓似的影子。季宋临戴好帽子,寒风吹得他面颊发疼,北极越来越冷了。 他转身走上另一架楼梯,结满冰块的封锁门打开后露出宽敞洁净的大厅,雄伟的望远镜基座拔地而起,布满墙壁的控制屏显示出望远镜探测到的数据。数百座信号收发基站伫立在四周,有些修建在冰山宽阔的脊背上,高耸的三角支架仿佛要沿着山脊线升到天上去。冰山镀着蓝莹莹的光,边缘又折射出柚黄色,一缕纤云被风驱赶着仓皇逃离了这一片瓦蓝的天空。 季捏紧了对讲机,他知道这些异象意味着什么。他们这群人都太敏感了,一点点不正常的数据都会引起躁动和不安,不过这样也挺好。季查看完报告后把那些资料放在一边,对季宋临说:“战略特勤组继续监视外围,将异常数据公布给所有的军事基地,并确认收到,我要所有人都立刻打起精神来准备作战!” 天文台随即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季听完后就挂断了,捞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他让符阳夏负责指挥部的工作,带上助理和二级执行指挥官快步走出了会议室。他特意叫上了刚才那位说出符衷是发布会发言人的协调员,而这位小职员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指挥官已对自己青眼有加。 片刻后飞机就降落在了天文观测基地,季抬手挡了一阵风,径直走入望远镜数据处理中心,季宋临已经在那等着他了。季让二级指挥官和助理一起去确认军事基地动员事宜,回头从季宋临手里接过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纸头,在桌面上摊开来。天文台台长随后就赶到了,她从衣袋里抽出笔,顺手戴上眼镜。季接通了耿殊明的专线,他是地质台台长。 季宋临捏着铅笔在纸上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说:“昨晚,有一颗距离我们13亿6900万光年的大质量天体爆炸了,爆炸过程只持续了令人震惊的短短数分钟。” “它与边界压缩有什么联系?” 天文台的温稚连台长留着短发,她在浅灰色冲锋衣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雪地迷彩羽绒服,把她的个头整个埋没在了不协调的膨胀感里。温稚连刚从露地观测站里回来,还没来得及脱掉羽绒服就直接走进了数据处理中心,她头上黑色的羊羔皮帽子就表明她回来之后哪也没去。温稚连是个和蔼的老人,戴上眼镜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眯起眼镜。 温台长用长长的丁字尺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三角,在正中心的位置放了一块吸铁石代表地球,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说:“这颗未知恒星就是造成边界压缩的罪魁祸首。不过我们现在不能叫它恒星了,它根本就不是恒星,而是其他的不明天体,伪装成了恒星的样子。这里是它爆炸的位置,在爆炸发生后数分钟,宇宙中的物质开始飞速朝着那地方奔去。” 季看着温稚连画出的箭头,他皱眉思索着这其中的关系。当季在认真思考的时候总是会皱起眉,让人误以为他是在生气或者心情欠佳。他思考了几秒钟,分开手臂撑在桌子边缘,紧盯着桌上被图钉钉住四角的星图,仿佛那就是能杀死龙王的利器:“物质的不平衡分布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空间塌陷,而爆炸点就像一块强力磁铁在不断地吸聚物质,它会变成一个黑洞的。” 科员从工作台上走下来,把新得到的探测结果递给温稚连。季查看了望远镜拍摄的照片,虽然还不能从中看出什么明显的异常,但坐标上标出的数字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季宋临向季解释了一部分数字的含义,用渲染器做了一个动画模型,说:“相对于我们而言,边界在压缩,在向我们靠近。其实准确地来说,站在上帝角度,是我们正在向边界快速移动。” “那个爆炸的星体就是边界的中心对吗?它的引力场已经影响到了13亿6900万光年外的地球,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那样收缩,把包括在边界内的物质全都吞进去。” 季宋临把反馈表放在桌上,摊开手说:“确实这样。我们暂时还无法确定那个爆炸的东西是什么,但是我们有关于它爆炸时的全部录像。在你们还没来这儿之前,我就已经通过望远镜观测到这颗美丽的红色星体了。我以为它是一颗跟麒麟座V838一样星星。不过碰巧的是,红宝石一样漂亮的麒麟座V838也是一颗未知类型的恒星。” “但它距离太阳仅两万光年,而这颗爆炸的天体距离太阳系13亿6900万光年。” “确实,这个距离有点过于令人吃惊了。很难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黑洞,足以将强有力的臂膀伸到这么远的地方把地球也给包揽过去。它简直就是黑洞中的泰坦了,这将会是本世纪最激动人心的发现之一。”温稚连转过笔头,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毫无疑问这将影响到我们之后对天体的研究和事件判断,木星和月球的潮汐引力也将改变,龙王出现的时间恐怕也要重新计算。” 季没有立刻接话,围着桌子商讨的众人都保持了沉默。耿殊明在通话中报告了地质台的最新发现,他说根据卡尔伯的动态监测和计算结果显示,靠近极圈的地方正在持续微距偏移,看起来就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一样。耿殊明将初始监测数据发到了天文台临时空出来的指挥屏幕上,季看到图表上的曲线有一个近乎垂直的陡坡。 “是地震吗?” “不是地震,我们投放在世界各地的测震哨兵并没传回警报。而且并不是典型的地震前兆,我们甚至没有探测到震中位置。但能肯定的是这块大陆在不断颤抖,好像要飞出去了似的,让人不得不担忧。”耿殊明说,他扭过身子从邵哲升那儿把一份报告接过来,坐在电话机前翻看起来,“噢,天哪。我们居然在地核的位置探测到了回声。” 季宋临拿出了上一次大地震发生时的跟踪监测图表,季从中抽出一张来,那上面印着一条锥状裂隙的纵剖图。季捏着表看了一会儿,把它钉在白板上,说:“上次地震后把陆地震裂成了两块,形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而我们无法观测到裂缝下方究竟有什么――” “那儿是一片黑色的虚空,”耿殊明没等季说完话就抢白道,他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下面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光线和射线都无法到达那里,就像是另一个宇宙。” “这是什么意思,教授?” 耿殊明走到“老狐狸”号的舷窗旁,抱着手臂,低头俯瞰着地球,像在沉思。人类很少有这样跳出地球之外,回头沉思着自己的家园的时候。耿殊明说:“我是说,地球内部有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无限大,就像我们所在的宇宙。宇宙包围着地球,地球又包围着宇宙。空间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就像奥林匹斯山只是大地的外部,无处不有。” 季宋临在纸上画了几个同心圆,然后他把笔放下。季看着他的画,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时间从他深深的帷幔下抬起头来,露出脸庞,很难有人不对他产生探索欲。耿殊明说得没错,万物一环套一环。组成人和组成天体的原子是一样的,他们来自于星辰,却很难说出自己究竟处于哪个位置。天鹅彼此相识,探索繁星的人类却和时间一样孤独。 “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周而复始。”季宋临说。 温稚连捏着手里的笔,把双手扣在身前,身上宽大的羽绒服让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帽子上黏糊糊的潮湿的雪花白晃晃地刺着眼睛。她从昨夜开始就在外面露地观测,一天下来身体已经冻得发僵,她的助理专门去给她抱了一个手炉子过来烘着。老人在和天文台的工作人员讨论着什么,他的声气既像是老人的,又像是孩子的,遇到难解的问题时,她就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红通通的脸庞。 季暂时没有继续讨论天文台的话题,他意识到地球内部的问题比外部的大爆炸更紧急。他站在白板前面研究一会儿地震记录资料,问耿殊明:“你们探测到的是怎样的回声?” “显像仪正在对传回来的回声进行分析,FFT【1】应该能马上给出结果。我们只是探测到了一种声波,发现它受到了电子影响,折射出特定的形状,这有助于我们研究里面某种物质的结构。更值得一提的是,我们探测到的是球面波,处于一种我们一直追求却没有达到的完美的理想状态。这种波应当只是一种我们设想的理想模型,但现在却被我们探测到了。” “这一定是本世纪的又一伟大发现了。”季说,他快速在白板上用记号笔写下耿殊明的话,“一种只存在于理想中的模型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们眼前,仿佛我们就在过一种理想的生活。FFT的结果出来了吗?根据声波能不能确定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我想知道那东西究竟长什么样。” 耿殊明走到计算机前看了看,邵哲升滑着椅子从这个桌子移到那个桌子,伸手扯出打印图像,然后把纸头揉成一团塞进了垃圾桶。耿殊明知道他这是没得出什么结果,显像仪有时候会出现错误。邵哲升开始了新一轮的运算,耿殊明抿了抿嘴唇,回答季:“大概还需要20分钟。不过根据目前所得的结果来看,裂缝下面确实是一个介质均匀的空间,似乎正在膨胀。” 温稚连抬手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曲线,发出沙沙的响声,说:“边界内的空间正在坍缩,原本平稳前进的时间也被挤压折叠,相对变快。我不知道那个距离我们13亿光年的黑洞会把我们吸到哪里去,又或者是从此就这样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季宋临把自己的天文观测记录册拿出来,翻到某一页后摊开在桌上,把一张照片贴在旁边,用手指点着一个用细针管笔绘制的星体模型图说:“这就是我第一次观测到它时的记录。当时望远镜拍摄了照片,渲染之后就是这副样子。那阵子我正在巡查那一片空域,这颗星星是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但那儿并不是一个良好的恒星形成区,吸积盘也没有出现。不过为了方便,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阿房’。” “那可能不是星星。”季说道,他抬手摸着下巴,“它没准是被另外的什么东西放在那里的,它就相当于一个定时炸弹,一把钥匙,或者一扇门。到了特定的时间它就爆炸,也就是说打开了‘门’。它很可能已经事先选定了要吞噬的区域,而地球就是其中之一。门后也许连接着宇宙的外部,或者更高层的维度。” 围着桌子的研究员点头沉默,温稚连思索了一会儿,把手炉放下了,说:“这样的想法很疯狂。但是是什么东西把它放在那儿的呢?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也许是高维度的某种存在形式做的一次实验,就像我们一样,我们也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不是吗?但至于它的目的是什么,那就得去问问当事人了。” 温稚连点点头,季宋临沉默了一阵,问:“‘门’后有什么?” 季说:“也许有世间万物,也许一无所有。也许有过去,也许有未来。谁能说得清呢?要想知道黑越橘的香味,就得去问问牧童或鹧鸪。” 耿殊明问:“这一系列事件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地球内部会出现膨胀的空间,地球到底是什么?” “在万千星辰中,地球不过是普通的一小点罢了。”温稚连说道,她把光滑的羊羔皮帽子摘下来,拍掉那上面的雪花,“地球是泥沙,是碎掉的梦和玻璃。” 季宋临摇了摇头:“有了人的意志赋予地球哲学意义,它就立刻跳出了平庸。先知赞美上帝并不是因为宗教,而是因为他赋予了上帝宗教的意义。” 天文台的穹顶外露出像圣诞节的果子那样悬挂着的天空,淡蓝色的云翳散布在空落落的穹庐下,犹如铺满了孔雀石的牧场。在这样默默无声的寂静之地里,笼罩着一种早春的气息,覆盖着无边无际、高低起伏的原野。季宋临的话触动了众人的神经,让他们思索起自身所处的环境来。究竟是神造了人,还是人造了神,这个问题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这样的情况持续多久就会为威胁到我们的安全?”季问。 “要持续观测一段事件才能得出结果,不过按照目前的趋势来看,我想我们应该做最坏的打算。”温稚连摊开手。 季看着温台长红通通的脸庞,她镜片背后的眼睛颜色颜色很深,就像两枚橄榄。温稚连的双眼时常眯着,总是一幅笑呵呵的表情,给人以愉快而和谐的力量感。季从这位老台长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坚强的意志,温稚连代表了一大批同样坚强的人。 温稚连所说的“最坏的打算”就表明他们现在正处于危急之中了。季能明白温台长的意思,他按住耳机询问耿殊明:“你认为地核黑洞里存在龙王的可能性有多大?” “噢,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我认为一定是99%了,剩下的1%用来祈祷这一切不是真的。”耿殊明伛着脑袋,用食指关节去擦他那渗着凉意的鼻子,望着蓝色星球上的白色云层。 季看向温稚连:“在龙王出现之前,我们还不至于飞行13亿6900万光年到黑洞里去吧?” “不至于。没那么快。” 季点点头,把手套戴上,说:“那我们可以开干了。地质台持续监控内部,天文台给我死守太空。时间变快了,我们可能过会儿就要飞到极夜里去。龙王想来和我们决一死战了,那就做好准备。如果还有人想看看北极的日落,那就趁现在赶快去做吧,这样的美景可是千载难逢的。希望在我们回家的时候还能想起了太阳,那样就好了。” 二级指挥官从外面走进来,问道:“是否向全球军事基地发布一级战备警戒状态?” “暂时不用,开启二级警戒,通知所有快速反应部队进入战前紧急状态,其余部队待命。统一所有通讯频道和数据处理中心,五分钟后让所有基地负责人亲自向我提交确认申请。” “是否将我们的情况告知北极基地、政府或者时间局?媒体关系部主任说我们现在收到了很多来自社会上的信件,民众都希望我们公开计划进程。” “暂不告知,另外禁止一切向公众泄密行为。”季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朝二级指挥官走去,“把我们所有的资料都下载到坐标仪上的备用主机里去,准备转移。检查所有人的行军日志本和电子记录仪,必须得让每个人记录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我不想看到有任何出入点。希望大伙儿都能编个好故事,剩下的全凭你们判断。” 季宋临扭头看着季,季戴上帽子后和二级指挥官对视了几秒。季的唇线和下巴都是紧绷绷的,严肃而富有正义之气,这样的他容易让人信服。天文台里的警报灯瞬间亮了起来。港口上传来嘹亮的汽笛声,军舰均鸣笛示警。等这长长漫漫的声音散去后,陆上基地里才拉响了蜂鸣警报,所有正在空中执勤的飞机均打开了红色旋转灯。 外面的雪原上停着一只巨鹰,正弯着脖子在梳理身上的羽毛,它的身躯挡住了不少阳光,在白色的雪被上投下巨大的、烟色的黑影。季穿上防风的外套,拉起衣领御寒,戴上墨镜看了会儿巨鹰,认出了那只鹰金褐色翅羽和雪白的胸翎,它梳理完羽毛,神气活现地在海岸边走来走去。季看着它说:“这只鹰救过我一命。” “你以前说过了。”季宋临站在旁边回答,他眯着眼睛,手里拿着墨镜,但是没戴上。 季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反复说着同一件事。每当他看到这些鹰,他总会想起刚进入水镜的那会儿的情景。季点了点脚尖,转头踩着梯步走下去,说:“这些鹰能预感到龙王将要出来了吗?” “这很难说,不过我想应该会的。现在越来越多的巨鹰飞到了北极上空,以往它们都在气候凉爽的高原或者雪山上生活。”季宋临跟在季后面走下去,他放了一声悠长的鹰哨,很快就有一群巨鹰从冰山上飞起来,远远地绕着天文台盘旋了一圈。它们聪明地避开了望远镜,免得影响观测。顿时天空中忽明忽暗,巨鹰庞大的身躯就像一片黑黝黝的云彩。 季宋临站在天文站的外墙旁边,不远处就是停着飞机的停机场。一队执行员从围墙后面跑出来,登上飞机,他们中的有些人抬着不少沉重的箱子,那里面装着要进行测试的武器装备。 “这些鹰都很聪明,当初我训练它们的时候,就警告过它们不要靠近天文台和望远镜,它们也很听话地照做了。有时候动物比人要好,因为动物会很忠诚,而人就难说了。” 季踩着雪往飞机走去,他让随行来的人都先行回指挥部去了,只留了季宋临一个。季抄着衣兜,拉紧外套裹住身子,颔首把下巴贴在围巾上,顶着寒风说:“我想你这话不是在说我对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忠诚不忠诚的。” “当然,我没说你。但不管我是在说谁,这句话也是对的不是吗?我们不能保证谁对自己一定忠诚到死,属下、伴侣、朋友、家人......一切人,都无法保证。” 季没有回答,他在瑟瑟的寒风中走着,冰冷的空气刮着他的脸颊和耳廓,大雪扑面而来。寒气袭襟,他感到冷,脚踩过的地方能听见神秘的冰凌破裂声。季抬起头朝前看了看,他想到了符衷。他在想,符衷对自己忠诚吗?季说不出答案,他也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要求符衷一定要对自己至死不渝。也许没有了自己,符衷也能活得很好,或者更好。 彷徨。北极的阳光暗沉沉、冷飕飕。季想起自己把符衷送走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寂静,同样的风、同样的寒冷。时间似乎没有变过,而他一下子就走了这么远。符衷是除了四季之外的另一种季节,他让春天一再来临,而永不消逝。他是一种细腻柔软的质地,是恩惠,是真实的收获,却又像星尘那样难以捉摸。 季宋临也没有说话,他们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想着各自的心事往飞机走去。季在飞机停留的雪地前看到一个红艳艳的影子在跳动,是那只红狐狸。狐狸瘸着腿在雪地里左右蹦跳了几下,季朝他弯下腰,狐狸直接跳起来扒住了季的衣袖。一名执行员站在飞机下面守着,他得守着这只狐狸不让它乱跑。“回溯计划”里的众人都很喜欢这只狐狸。 季把狐狸抱着,拉开外套的衣领把狐狸包进去。季宋临握着狐狸的前爪掂了掂,说:“它明明是我养大的,现在却跟你这么熟络。” “是它自己跑到我身边来的。”季说,“有人说我像只狐狸,可能这就叫物以类聚吧。” 狐狸在季怀里翻来覆去地动弹,蹭得季衣服上全是狐狸毛。它兴奋地发出叫声,狐狸的叫声像在笑。季看着它也笑起来。过了会儿狐狸不动弹了,把下巴搭在季肩上,用它聪慧的、疑问的目光仰视着季宋临。季回头看了眼季宋临,抬脚踩着梯子走上去:“走吧。” “去哪里?”季宋临问,他原本只是想送季一程。 “去黑塔。” “现在去那里干什么?” “已经二级战备警戒状态了。”季走到楼梯顶端,回头看着季宋临,“难道不应该想想怎么在黑塔上做文章吗?” 说完他冷淡地扭头走进了机舱里,把怀里的狐狸放了下去,脱掉手套掸去衣襟上残留的狐狸毛。季宋临过了会儿才从外面走进来,侧身在季对面坐下,摘掉帽子放在膝盖上。季正在审阅基地负责人上交的确认申请表,抬起眼皮扫了季宋临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季宋临靠着椅背,叠起腿看着季工作,目光里带着一种探寻,显得他黑白交杂的头发、身上的制服更加气派了。 飞机降落在黑塔中部的停机平台上,季走下去后踩在乌黑的金属地板上,他只觉得荒凉。黑塔上连雪都没有,只有到处干干净净的走廊和过道,停机平台四周围着栏杆,跑道两边镶着地灯,高高的照明灯则挂在位于机场旁边的大厅外部。季看到大雪在落,但是落不到黑塔上,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他把手放进外套衣兜里,朝紧闭的封锁门走去。这道门差不多有最高法院门前的立柱那么高,当季仰望它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自己去年从最高法院走出来时的情景。 “开门。”季对季宋临说。 季宋临照做了,封锁门从中间轰隆隆地往两边打开,季走了进去,护卫小组跟在他后面。季宋临开启了照明系统,季站在环形回廊旁边审视着黑塔内部,但他只能看见一部分。这一层似乎是实验室所在的地方。绕着回廊分布着多个区域,每个区域前面都挂着指示牌,纵横交错的过道把这些实验室全都连接起来。季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指示牌,随后他就听见封锁门关上的声音。 护卫队进门后就分散开了,季沿着栏杆走了几步,乌亮的地板能照出人影。他脱掉手套,伸出手指在栏杆上抹了一下,没有沾染灰尘。空气中漂浮着洁净、清新的味道,仿佛是刚从雪天里带进来的。走廊上没有杂物,所有的仪器都关闭了,消防栓的玻璃门像是新开的镜子。他走过第一间实验室的大门,看到墙上的挂架里放着一本册子,季把它取了出来。 “分子生物实验室――古生物研究中心”,册子的封面上写着这么一行字。季翻开本子,看到里面是按日期顺序写的每日总结报告。他看了几份,在某一页的负责人签字那一栏看到了杨奇华的名字,时间是2010年9月25日。季看了一半就把册子合起来放了回去,他在这本册子里看到时间,而时间也同样默默地凝视着他。 季宋临走在他旁边,向他介绍这一层里分别有那些实验室,位于哪个方位,就像博物馆的导游。不过这里确实也能作为一个博物馆了,如果搬回地球的话一定会大受欢迎,说不定还能被列为一个奇迹。人们喜欢奇迹之物。季在他的带领下走完了这一层,他没有问什么问题,都是季宋临一个人在说话。 沿着过道往实验室内部走去,静谧的氛围里,仿佛时间都不流动了。季听见单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好像身后跟着什么人。白惨惨的灯光照在毫无人气的廊道里,季走了一段路就停下来,看了眼空荡荡的过道,说:“季宋临,你有没有做过人体改造实验?” “为什么问这个?” “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一切都很好。为了找出治疗龙血污染的办法,我的医生对你的血液进行了观察,他们发现你的DNA呈现绝无仅有的三螺旋结构,使得你获得了近乎神力般的疾病自愈能力。特殊的三螺旋造就了特殊的防护屏障,也造就了特殊的季宋临。血肉之躯掉进了火山口,然后再爬出来,普通人想要活下去难于上青天,你却完好无损地恢复了。季宋临,你有没有做过人体改造实验?” “这很难解释。” “你有没有做过人体改造实验?在杀死龙王之后大家都在庆祝胜利,是谁把你推下了火山口?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推下去?季宋临,在你的故事里,你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大家都背叛了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导火索引发了你们之间的斗争呢?据我所知,你们几个之前的关系都不错吧?更别说符阳夏了。季宋临,看着我的眼睛,你有没有做过人体改造实验?” 季宋临抬起眼皮看着季,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季只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冷漠,和难以捉摸的忧伤。季宋临总是露出忧伤的眼神,让人感觉他好像活在一个蓝色的气泡里,蓝色气泡令人感到冷清和忧郁。季宋临和季面对面站着,他们的五官很相似,仿佛是镜像。季甚至在季宋临脸上看到了自己衰老之后的样子。 “符阳夏怎么舍得把你推下去呢?他不会这么做的对吧?他是那么的爱你。”季盯着季宋临的眼睛继续说下去,“你从始至终都在隐瞒真相。你有没有做过人体改造实验?” “这跟你们的任务有什么关系?我是三螺旋还是双螺旋挡住你们前进的脚步了吗?” “‘方舟计划’大撤退的撤离人数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么多,你们虚报数字。” “不可能,当时撤走的就有那么多人。你没有亲身参与,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们的情况。” 季从衣兜里拿出叠起来的一张纸,展开来后放在季宋临面前:“这是从符阳夏的个人数据库里查到的名单,撤离人数只有区区1001名,还不到总人数的四分之一。你那几千人是从哪儿来的?你说最后只留下来了200名勇士对付龙王,这200人既要病死,又要战死,又要变异成‘爬龙’这种怪物,数数人头也不够用了。” 季宋临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季手里的纸,他知道那上面是什么。季宋临的眼神永远都是轻飘飘的,仿佛任何事物在他眼里都轻如鸿毛。季抿紧唇线,和父亲轻飘飘的眼神不同,季的目光凌厉而严肃,像两把利刃插在血肉里。季宋临微微张开嘴唇,露出恍然的神色,说:“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用来问你也能把事情摸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以为我除了傻兮兮地来问你问题就别无办法了?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时间的洪流已经冲刷掉了表面现象,露出闪闪发光的真相来了。”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做过人体改造实验。” 季把纸头叠好,放回衣兜里:“就你一个人被改造过?” “不是。” “噢,那说起来还有其他人了?” “嗯,大部分都是执行员。” “都战死了。” 季看着季宋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问题,点了点头:“龙王把他们都杀了?” 季宋临眨了眨眼睛,挪开视线,长长的目光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那种忧伤扩大了,仿佛泡泡在膨胀,成为一种流质,从皮肤的毛孔渗透进血管、骨髓,最后把人冻僵。 “龙王把他们杀了。”季宋临最后说,“不管是病死、战死还是变成怪物,他们都死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龙王。” “看来我们必须得把龙王碎尸万断了。没错,就得这么干。”季撑起眉毛,似乎是在表示赞同。 季宋临没说话,他垂着眼睛,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地板上照出他黑色的倒影,像一面旗帜。季宋临总能让人联想到旗帜。季站在他面前说:“另外那些改造人也是三螺旋结构吗?” “不是。他们不一样,他们只是在基因里插入了一些外源片段而已,并没有整个改变基因结构。我是自愿参与改造的,一共五个实验体,我是唯一成功的那一个。” “那祝贺你。你很幸运。”季说。 季宋临点点头。 “另外那四个实验体呢?还有资料保存吗?” “没有。为了保密,失败实验的资料全都销毁了。” 季若有所思地颔首:“真是太可惜了。是吧,季宋临?” 季宋临撇过眼梢和季对视了一瞬,没有回答他。季本来就没想让他回答,两人就这样面对着保持缄默。季宋临看着别处,他的眉毛压下来了,侧脸显得有些孤单。季不禁想起自己,当自己侧过脸这样漫无目的地看着别处冥想的时候,有没有这种孤单之感?季宋临的孤独不是装出来的,虽然他的过去真假难辨、扑朔迷离,但经历苦难后留下的孤独是真实的。 “好了,不谈这个了。如果你早点说出来说不定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我最恨的就是说谎的人。”季双手放进兜里,漠然地别过脸看向走廊尽头,“另外,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季宋临像是松了一口气:“什么东西?” “黑塔的完整结构图纸。” 反恐特警和人质危机小组的运输机依次降落在了北极基地空中机场,“空中一号”逃生舱被发射场成功捕捉。早就等候在发射场外的救护车很快运走了伤员,符衷在海底城里开辟了大型的临时收治医疗中心,此时全都派上了用场。符衷在发射场接到了高衍文,这位MCS首席研究员是健步如飞地走出了逃生舱,他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不知道染着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 高衍文和符衷握了手,把基地志愿者分发的羽绒服穿上,冻得直打哆嗦。符衷领着他穿过快速通道进入基地内部,高衍文站在电梯里时问符衷:“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这里的总督察,现在我不叫符衷,我叫席简文。” “没什么,你记住这一点就行了,别在外面这样说那样说。关于MCS的安全保护系统你是最了解的对吧?” “是的,我是首席研究员,这东西都是我亲自监督设计的。” “那就对了,等会儿会有人问你一些问题,你只要按着他说的来操作,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你是说那样就能把失去的资料给抢回来了吗?” “那是另外一件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抢回MCS的控制权,首席研究员,你必须得把自己的发明捏在自己手里才是对的。我看到你手臂上在不停流血,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高衍文跟着符衷快步走出电梯,坐进车里,“先把眼下最重要的事解决了再说。” 符衷坐在桌子前看刚发来的报告,闻言扭头看了高衍文一眼,高衍文却一心看着车前窗。符衷抿了抿嘴唇,没说什么话,低头拿起话筒继续处理起事务来。 医疗区第三实验室外面,符衷扶着高衍文走下车,带他进入实验室内部。站在隔离玻璃墙外面,符衷注意到了林仪风,他正远远地看着林城。符衷回头叫来了两个医生,让他们给高衍文做紧急创口处理,然后肖卓铭出来把人带了进去。房间封闭后,林仪风拿着自己的外套走出了实验室,看到符衷正站在外面等他。 “有接到白逐女士吗?” “白逐没来这里,她去别的地方降落了。她特意和我通了电话,她目前没有生命危险。”符衷低头看了看表,“MCS还有两分钟就要发射了。” 林仪风和他一起走出了实验室,符衷在身后关上实验室的门。林仪风接了一通电话,告诉符衷:“顾歧川的飞机在73号机场降落了,与他一路的还有和平大使。” 符衷正在听电话,闻言他捂住话筒看着林仪风,说:“和平大使?他不是在空天母舰上吗?他来干什么?老天,他还嫌没吃够子弹吗?” “他说他有一样东西一定要转交给你。”林仪风回答。 地狱虫子 符衷的步子慢下来了一点,林仪风走到了他前头,停下来看着他。符衷盯着林仪风的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别开视线继续听电话。林仪风什么话都没说,他走上楼梯后就把大衣外套穿上了。符衷讲完电话后把手机放回衣兜里,在等着电梯下来的时候问道:“外面没有记者和媒体吧?顾歧川飞机落地后清空机场,对外就称那是紧急医疗救援组。” “没有媒体,警卫队已经在咱们周围打造了一圈牢不可破的屏障,不管是电视媒体还是纸媒都别想靠近我们一步。”林仪风说,电梯门打开后,他们一同走了进去。 林仪风按亮了通往海底城物质调配中心的按钮,符衷按亮了潜艇码头。符衷看了看两个上下挨着的光环,踩了一下鞋跟,说:“去通知媒体关系部,以后只许放电视媒体进来,纸媒一概不接。他们应该知道接受纸媒采访是愚蠢的行为,你说出去的话会在报纸上至少停留一个星期,这些话会让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不得安宁。” “在事情结束之前一直保持外围封锁吗?” “嗯。别的时间局打算怎么办我不管,但中国北极基地必须全面封锁,让航母把封锁线往外扩大到200海里,炮口对准外部朝我们飞过来的导弹。外人休想踏进这里一步,这里的人也别想耍花招。提醒基地停机场注意试图进入我们标红封锁空域的飞机,擦亮眼睛看清楚那些伪装者,如果让我发现有一个奸细潜入进来,那么我要他连续一个月都生不如死。” 林仪风在电梯门打开后快步离开了,符衷独自再待了一会儿,他在前往潜艇码头的一段路中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事。符衷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打开移动指挥屏查看邮件消息。还有不到一分钟,MCS就要朝贝加尔湖发射高能粒子束,但很显然目前MSC的控制权还没被抢回来。符衷知道这次攻击是不可避免的了,不管高衍文或者林城有怎样的圣手,他们也跑不赢时间了。 符衷没什么表情,虽然他知道几十秒钟后就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浩劫,他马上就能见识到MCS的威力,能客观地认识到这样武器究竟能不能对付龙王。符衷认为这会是一件好事。没想到这种武器研究出来的第一次实战就是把光电发射口对准人类生存的地球,符衷觉得高衍文当初做研究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设想的,但现实往往出人意料。 回溯计划那边没有新的消息,看来他们也并不打算拯救这次浩劫了。符衷走到阿尔法区码头上,他的专用潜艇就停在泊位里,艇长和艇员站在甲板上等待他。符衷朝他们行礼后从廊桥走进潜艇内,见到了坐在办公室里的战略顾问柏羚臻。符衷去打了一杯水,他想放几块糖进去,但摸摸衣袋是空的,糖块已经用完了。他只得切了几片柠檬。 “西北和华北的应急管理处有没有回应?所有的难民是否已经撤离禁区?”符衷喝了一口温水后在椅子里坐下,电脑自动开机后就弹出“WARNNING”字样。 柏羚臻刚从座位后面站起来,紧接着潜艇就猛烈地一阵晃动,他连忙抓住墙上的扶手才免于摔倒。桌上的文件滑开了一段距离,有些散落在了地上。符衷被晃得身体一仄,手边的玻璃杯翻倒了,水全都洒在了他身上。玻璃杯当啷一声摔下桌去,听那个声音就知道它粉身碎骨了。 警报拉响后,潜艇艇长在广播中提醒众人北极海域收到强烈的冲击波干扰,颠簸大概会持续数分钟,潜艇暂不出航。符衷稳住身子,电脑屏幕上的“WARNNING”字样还在不断地闪烁。林仪风马上打来了电话,通知他MCS真的发射了粒子束,正中贝加尔湖中心。强大的冲击波引起了欧亚大陆剧烈地震,海啸袭击了韩国和日本,北极亚历山大大冰架正在垮塌。 “分子粉碎系统来真的了。”柏羚臻站稳后说道。 潜艇在经过数十秒的晃动后转为小幅度震动,符衷觉得稍微安全了一点,起身把黏在身上的几片柠檬拣起来丢进垃圾桶。他拿帕子擦掉衣服上的大片水渍,最后脱掉外套挂在椅子背后。符衷点开电脑界面,卫星拍摄的影像显示MCS没有停止发射粒子束,它还在持续不断地轰击西伯利亚的冻土层。能看见一道明显的光柱贯穿大气层,像是神殿的廊柱,又像是阿基米德的杠杆。 一个直径将近有500公里的大洞出现在广漠的俄罗斯远东荒原上,犹如地球睁开了眼睛,开始注视着它所孕育的生灵。人类只能看到黑暗,而地球看到的却是万千星光。符衷凝视着那个洞,他想起了尤卡坦半岛的陨石坑。这个洞的直径却比尤卡坦那儿天然形成的陨石坑还要大。符衷又觉得心脏痛起来,茫然的恐惧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半球地球都在震颤,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直到阿根廷;从内华达山脉,一直到青藏高原。棕榈和巨砾,耸立和下沉,宇宙和尘埃。冲击波辐射到了周边超过两千公里的区域,地表隆起开裂,被暴雪埋没的城市瞬间就消失在白茫茫的大海里。北京处于辐射区边缘,同样遭到重创,渤海湾的海浪冲天而起,万万吨海水就这样朝着支离破碎的大陆倾覆下来。 激光轰击大概持续了一分多钟,光柱从大气层消失了。那个黑糊糊的大洞里立刻喷涌出来自地幔的岩浆,世人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岩浆喷泉,简直就像一片海那样取代了贝加尔湖的位置。 拥挤混乱的地下城里,难民聚集在屏幕下看着画面中的景象。他们所处的地方并不安全,强烈的震感让避难所同样摇摇欲坠,电力输送系统坏掉了,只能使用备用照明灯。这些人已经很久没有外界了,自从《北极星宣言》发布后,他们就被强行驱赶到地下城来,当作是留下来的那批人。城中的墙上常常能见到涂鸦,夸张犀利的笔法和颜色往往重复着一个事实:反对《移民分级法案》、反对《北极星宣言》。 地表温度太低,岩浆渐渐地就凝固了。黑色的河流流淌在白色的雪原上,怪异的形状像是一块乌黑的橡皮糖。西伯利亚的森林荡然无存,贝加尔湖也永远地消失了。 短短一分钟,神伸出手,从地球上抹去了一个奇迹。符衷在电脑屏幕前抬手撑住鼻梁,抬着睫毛看着屏幕中的录像。他的眼里蓄满泪水,但仍拼命保持着平静。符衷闭上眼睛,用力扣紧双手抵在额头上,掉了一滴眼泪。符衷看到桌上烫着一行细细的金字――“Time,is racing with eachus.”。时间在和他们每个人赛跑。尽管他们与时间打交道。 他还是没有跑赢时光。时间眨眼就带走了一个世界奇观,根本没有给他们留太多的余地。一切所谓快速反应、留给人们回转的空间都只是施舍,时间真正想要带走什么东西并不需要向人类请示。符衷又想起了明月,那么亮,照着今人和古人。时间留给了符衷和季在一起的机会,但倘若它想把季带走,也不过是瞬息之举。 茫然。符衷觉得此时只剩下了茫然,就像他看着那个黑洞,黑洞在他眼里化作白驹,奔向月球。 柏羚臻把文件放在他面前,说:“华北和西北的应急管理处反映,从禁区出来的大部分难民已经安全送入避难所,小部分没来得及转移,全部死亡。” 符衷抹掉眼眶周围的泪水,平静地低下头审阅文件,翻到最后他看到了一张名单,那上面列出了所有死亡的人。符衷捏着笔,反复踌躇良久,最后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表示自己已确认。柏羚臻默默地收回文件,看了看符衷,没说话,一言不发地把文件收进档案袋里。符衷按了按发疼的眼睛,拿起话筒,拨号给了第三实验室。 高衍文接的电话。符衷问:“刚才MCS发射粒子束的直播看了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所以就这样了?就这?” “放屁,刚才那一下的当量还没有达到全部当量的百万分之一,而且并没开启粉碎系统的精华――联动辐射粉碎。我想控制MCS的人不是想直接毁灭地球,他也许只是想炸掉贝加尔湖,或者给咱们一个下马威。”高衍文说,“真谢谢他了,给我真刀真枪地做了一次实验。这下我知道这东西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了。放心吧,它肯定能把整个地球炸得粉碎的。” “你们还有多久能成事?必须得在下一次攻击前把控制权抢回来,我没法保证下一次他们不会把发射口对准北极。” “很快了,督察官,相信我们。你找来的这个黑客着实不赖。如果那个医生不拿着枪站在外面监视我们就更好了,肖卓铭医生有一头粉红猪,里面全是武器。太可怕了。” 符衷挂了电话,瞟了一眼电脑上的视频,没再继续看下去,直接切掉了。潜艇过了半小时才出航,符衷就在潜艇上的活动办公室里处理四面八方发来的情报,他觉得坐在潜艇里办公比坐在指挥部里更有效率。柏羚臻在帮他联系国务院副主席,他得到的消息是护送‘地狱虫子’的飞行中队已进入导弹最佳发射区内,正在等待发射命令。 符衷签署了发射许可,随后他通知了齐明利教授,告诉他“地狱虫子”即将发射。“赤道”中队飞越首尔,进入黄海上空。挂载有“地狱虫子”导弹的飞机自动锁定北京上方四千米的中心区域,“赤道”一号的飞行员在获得开火命令后立刻按下了发射按钮,第一枚“地狱虫子”拉着尾焰冲破风雪离去了。 飞行梯队继续前进,第一枚“地狱虫子”果不其然遭到叛军的拦截,在距离目标位置400公里的地方解体了。“赤道”中队和航母护航机队兵分两路,一队往南,从山东绕回北京;一队向北,经过大连、辽东湾后从后方夹击。“赤道”中队总共还有三枚“地狱虫子”,他们做的是最坏的打算,计划用两枚障眼导弹,掩护最后一枚导弹成功进入目标空域引爆。 符衷夹着水笔摸了一下嘴唇,抬起眼睛问对面的柏羚臻:“主席的情况怎么样?” “快速反应部队和人质危机小组已经突击进入中南海新华门了,由于中央内部的叛徒出卖,人质解救工作相当困难。第一家庭现在都在叛军手中,不光如此,他们还抓了许多高级官员。” “那我们就必须得比那些该死的叛徒动作更快,在他们出卖我们的情报之前,我们先把他们的退路断掉。等这事结束了我一定要把这次事件中所有的叛徒都清洗一遍,用伽马射线把他们烤熟,这群可恶的混蛋!现在通知人质救援指挥部,让他们所有人费尽心思向线人搜集情报,看看有什么新发现。封锁所有出口,找出线索之前没人可以离开工作台!” 柏羚臻挂上通行证后走出了办公室,符衷放下笔,站起身去旁边的通讯台拨了一条专线,接通了无人机远程控制室,让他们现在开始准备无人机对地打击。符衷没有断开连线,他一直保持接入控制室固定电话的状态。潜艇正在混乱的洋流中艰难上升,到处都是漂移的冰山,这些大家伙多半是刚刚从大冰架上脱离出来,现在如入无人之境。 “海底城总控中心,现在进行损伤报告。”符衷在等待潜艇绕过冰山时打了一个电话给总控中心。 总控中心的负责人很快给出了回答:“根据我们目前收到的数据来看,城中道路和通讯系统受到了破坏。地下通道已全部关闭,正在进行自动检修。β区电力输送系统出了问题,油料船现在无法进港。导弹储存窖井没有受到影响,一切指标正常。与海上监测平台的快速通道被脱落的冰架残骸撞毁,已停止使用,是否执行销毁程序?” 符衷查看了负责人发来的海底城结构图纸,用红色三角形标注了受损的区域。符衷看完后问道:“不能修复了吗?” “毁坏程度严重,无法修复,建议销毁。” “我确认。立刻执行销毁程序。” 快速通道马上脱离海底城,随着洋流卷走,最后爆炸,消失在北冰洋茫茫的冰海中。符衷感觉到潜艇再次剧烈震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常了。他重新去调了一杯柠檬水,一饮而尽,再把玻璃杯洗干净后放回柜子里。符衷感觉喉咙里黏着一股酸苦的味道,这种味道能让他清醒,但他并不喜欢。符衷觉得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只有酸苦能让人清醒,而甜蜜只能让人沉沦。 他什么时候才能过上那种被甜蜜包围、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符衷想休息,但他的休息不是出门去旅游、逛街、划船、喝咖啡,那是在换个方式忙碌而不是在休息。他想要的休息是和季在一起,放下万事,不听新闻,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想睡觉就睡觉,不用担心昏沉中会有危险,不用去警惕周围是否有杀机。他们可以哪也不去,就在阳台上看夕阳,世界安宁,余生漫长。 符衷等潜艇绕过冰山在一块相对空旷的海域开始上浮时问道:“‘方舟’号坐标仪有没有损坏?” “未收到损伤报告。副舰长报告说导弹存储窖井一切正常。” 符衷点点头:“派人去检查坐标仪,动力系统、燃料系统、武器系统、推进器、平衡器、载人舱,哪怕有一个螺丝钉松掉了也必须得给我拧紧。让油料船不要在β区外面排队了,它们排一晚上也不见得能进港,让它们都停到零号窖井里面去。等坐标仪检查完毕后就往反应堆里加满燃料,让格纳德军工厂的人去做测试。所有人都动起来,我不想看到有人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 “收到,现在正在调配人手前往零号窖井检查‘方舟’号坐标仪。格纳德军工厂的专家什么时候到?” “大概一小时后。一切等你们完成检查后再进行。” “头儿,‘方舟’号坐标仪是俄国人造的,图纸都在他们手上,格纳德公司的人确定可行吗?” “图纸在他们手上我们也能抢过来对不对?他们不也抢了我们的MCS和深空母舰的图纸吗?一码归一码,扯平了。不过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不但要把自己的东西夺回来,还要把别人的东西毁灭掉。”符衷说,他拿起平板看了看,岳俊祁给他发来了消息,屏幕上显示“资料已调取完毕,格纳德公司已确认接收。”。 符衷结束与总控中心的通话后把平板关闭,放在桌面上。他在椅子里坐下来,耳机里终于没有了声音。身边很安静,符衷只能听见潜艇里机器工作时低沉的嗡嗡声。他靠着椅背,在嗡嗡声中闭上眼睛,他想趁着这个安静的空当休息几分钟。符衷一闭眼,眼前就闪过梦里的幻影。符衷默默地想着季,当季乘坐“贝洛伯格”号在海底潜航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那个被粒子束击穿的大洞出现在了符衷的脑海里,黑暗、深不见底,万有引力似乎更喜欢漆黑之处。那就像是地球的眼睛。梵天沉睡了40亿年,现在醒来了,他的梦也会一并跟着消失【1】。在那之后又过了5800亿年,最后一片金叶子从这根针移到了另一根针上,汉诺塔开始了新生,而世界、梵塔、庙宇和众生都早已经灰飞烟灭【2】。 坚强。符衷最后只想到了这个词。 齐明利脱掉帽子站在无人机控制室外面,走上梯子后敲了敲挂着“非操作人员不得入内”牌子的门。给他开门的是正坐在里面泡咖啡的控制兵,他穿着灰绿色的便服,胸前镶着一枚银质徽章。控制兵看到齐明利后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连忙把咖啡杯放在一边,敬礼之后和齐明利握了手。 控制室里亮着淡蓝色的保护性线型灯,齐明利走进去后就见到坐在两排操作台前的士兵都转过头来看着他。室内有股淡淡的咖啡味,有个兵坐在辅助台上分香烟,还有个人在慢条斯理地磨刀。齐明利只花了一会儿工夫就看清了这里的全貌,一架无人机由四个人控制,不过现在只有三个――两个辅助员,一个正在泡咖啡的主驾驶。 “妖怪、巫女,”主驾驶向齐明利指了指辅助员,然后指向自己,“孔雀。” 齐明利点点头,接着他就听到正在分香烟的辅助员说:“这老家伙是谁?” 孔雀一巴掌打在妖怪的脑袋上,告诉他:“闭嘴吧你,混球。这是齐明利教授,‘地狱虫子’的发明人。” “齐明利?就是那个测出空洞膨胀系数的?” “那是奎安・艾比尔!呆瓜。齐教授是提出‘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的先驱者。”孔雀说,他收拾完妖怪后就朝齐明利走去,“他什么都不懂,教授别介意。” 齐明利的眼睛看着别处,摇了摇头,让人感觉他似乎根本就没听这几个人在讲话。孔雀见他不出声,只得补充道:“原来那个副驾驶被调走了,新的还没有来。等他来了我们就开始干活,希望他别迟到。督察官已经给我们下达命令了,要我们操控无人机对目标区域进行打击。” “我知道。”齐明利终于开了口,他捏着自己的帽子,转过脸来和孔雀对视着,“我能在这儿看你们吗?我很想看看‘地狱虫子’究竟是怎样把改造人军团摧毁的。” 孔雀眨了眨眼睛,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回头和两个辅助员眼神交流了一瞬。过了会儿他才冲教授点点头:“当然,你可以在旁边观看,只要你不影响我们操作就行。对于‘地狱虫子’我们并不是很了解,所以需要你的帮助。你得帮我们在正确的时间发射正确的导弹,明白了吗,教授?” 齐明利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点头。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孔雀去开的门,他和门外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把人带了进来。岳俊祁穿着灰绿色的便服,她把头发剪短了很多,皮带紧紧地扎在她腰上。岳俊祁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翻领的咔叽布衬衫让她整个人显得挺精神。她把袖口挽了上去,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青筋饱绽,一直蔓延到手背。 岳俊祁看起来高瘦而挺拔。她身材匀称,并不壮实,但手臂上的青筋表明她一拳能打十个普通人。孔雀向众人比划了一下手势,说:“新来的副驾驶,斑鸠。” 辅助员和主驾驶各自说了自己的代号,岳俊祁扫视了一圈控制室,抬手撬开一罐可乐喝起来,走向自己的副驾驶座位:“那我们干活吧。” 她其他什么话都没说。岳俊祁窃取完莫洛斯数据库里的“方舟”号图纸和参数资料后就完成了任务,紧接着她马上换上灰绿色便服赶到了这儿。岳俊祁在北京时间局里的时候在空军无人机部队接受训练,她去美国进修时同样也在做这份工作。人是多变的,上一秒她还是国安局的工作人员,下一秒她就坐在无人机控制室里准备投放导弹了。 孔雀把没喝完的咖啡杯卡在座位旁边的圆孔里,岳俊祁把可乐放在他前面。妖怪把香烟盒子塞进口袋,巫女也不再磨刀了,她把磨好的匕首插/进腿上的皮套里。齐明利站在两个驾驶员后面,这样他就能看清屏幕上的画面。这时控制室震动了一下,然后像列车那样开动了,齐明利忙扶住桌子,孔雀转过头来提醒他:“为了安全,控制室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变换位置,别担心。” 绿色的屏幕中出现北京城中的影像,战况异常激烈。岳俊祁默默地凝视着画面,拉下话筒喝了一口冰镇的可乐。她看着战火时有种微妙的感觉,但不是很深,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安。孔雀扭过头看了看她,同样没作声,控制室里一片寂静。这片寂静似乎给控制室罩上了一顶灰蒙蒙的大帽子,仿佛落了一层霜那样冷清。 “赤道”中队和渤海湾舰队派出的飞机在空中和叛军展开缠斗,两边夹击的战术略微取得了成效,他们拉起一张包围网将叛军禁锢在有限的范围内动弹不得。齐明利盯紧画面中的实时战况监测图,俯下身,撑住两位驾驶员的椅子,轻声说:“现在让护航机发射诱导弹,火力掩护。然后让‘赤道’一号隐形,从侧面缺口突围进入中心区释放无人机。” 孔雀扭头注视着齐明利,皱起眉:“你了解实战指挥吗?” 齐明利看着他,说:“我经历过解放战争和反恐战争的。” 岳俊祁瞥过眼梢睃了一眼齐教授,没作声。孔雀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没说出口,伸手在驾驶台上按了一个键,把齐明利的话转告给了护航机和“赤道”中队。画面中的影像很快就按照齐明利说的那样变化了,十分钟后,“赤道”一号终于成功突入中心区,在蜂拥而至的敌机扑上来之前,顺利释放了挂载有最后一枚“地狱虫子”的“叛逆者”号无人机。 屏幕画面切换成无人机显像,他们很快将十字锁定区移到北京城中心位置上。孔雀紧紧地锁住眉头,目光像一排筛子在画面中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建筑中扫来扫去。他驾驶无人机的时候总是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阴森、严肃,富有心计。他控制操作杆,放大了显像区域,说:“斑鸠,新方向,180。距离四公里向北有叛乱分子持有装备武器。” “感应器,重新定位新坐标。”岳俊祁让画面中心转了方向,推移到北方四公里处,“锁定目标,收油门。” 画面中飞过几枚导弹,大片的房屋都着火了,烈火在风雪中显得极其怪异。这片区域是叛军的聚集区,数量庞大的改造人军队正在势如破竹般朝着故宫而去。岳俊祁将画面放到最大,观察地面情形。高楼上隐藏着狙击手和高射炮,这些东西随时都可能发现无人机的踪迹。无人机开启了隐形装置,星河的侦察网络暂时没有发现它,但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的。 忽然守在高射炮旁边的人抬起了头,无人机的摄像机能清晰地拍摄出那个人的面部。那人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盯着天空,正好面对着无人机的方向,好像透过屏幕在和控制室里的人对视。虽然所有改造人都长着一样的脸,但当那双眼睛出现在画面中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寒而栗。从望远镜里看人有种奇怪的感觉,明明能看清那人的样子,其实他只是一个天边的影子。 改造人盯了一会儿天空就低下头去,继续绕着炮台兜起圈子来。控制室里出现了低低的松气声,岳俊祁面不改色地推动操作杆让画面缩小,说:“符合导弹打击条件,子弹已上膛。” 孔雀回头看着齐明利,像在等待他的指令。齐明利凝视着屏幕,并没有立刻点头。他沉默了将近二十秒,才示意他们投放导弹。孔雀抿紧嘴唇,扭头伸出食指按下红色的按钮,另一只手搭在发射器上:“主武器系统开启。步枪就位,武器就位。发射激光。” “向目标发射激光。”岳俊祁确认道,随后她就推上了激光发射器控制杆。 “导弹舱开启,‘地狱虫子’滑出推进架,点火器正常。3,2,1,投放导弹。投放时间10秒,倒计时开始。” 十字形锁定光标闪烁了十下,一阵巨大的蘑菇云立刻升了起来。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流体罩像个气泡那样迅速膨胀,转瞬之间就席卷到了天地相交处,渐渐隐去了。 “主武器关闭,武器安全。激光关闭,激光安全。”岳俊祁拿起可乐灌了一口。 孔雀按住话筒:“辅助台,线性伤亡评估。” 巫女回答:“目标区域内消失了5万5千个信号点。平民伤亡369人。” 齐明利捏紧拳头狠狠给自己打了一个气,他激动地站起身在两名驾驶员后面走来走去。几秒钟后妖怪发来警告:“‘叛逆者’号被星河的侦察网络发现了。” “启动自毁程序,击毁主机,消除数据库记录。”孔雀命令道,随即屏幕上就跳出“启动自毁”的警示框,接着绿色的画面就消失了。岳俊祁断开了连线,防止星河追踪。 妖怪坐在位置上,靠着椅背敲击键盘:“最为高效地使用了纳税人的两千万块钱了。我这就去把好消息告诉督察官。” 岳俊祁喝着可乐笑起来,说:“最后居然是‘叛逆者’杀了叛逆者。” 一场战争结束了,咖啡还没凉。孔雀看了看时间,总过只过去了两分钟不到。生死险途,危机四伏,他们终于用最后一枚“地狱虫子”完成了任务。“地狱虫子”爆炸后,北京城中忽然陷入寂静,大批的改造人倒下了,尸横遍野。轰隆的炮火在大雪中隐去,黑暗低垂着怜悯的双目,披着寂静的袍子重新踏上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海啸发生后,大量海水涌入城中,地表一片汪洋,废墟和积雪堆积在建筑两旁,堵塞了下水道。 齐明利紧紧握着双手,他控制不住地颤抖,仿佛身体要裂开了。老教授在控制室里反复徘徊,时不时把手放在唇边,神情就像圣徒在祷告时那样虔诚。他蜷曲的白发覆盖在头顶,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他兴奋地弓起背,仿佛下一秒就要挺起胸膛发出一声呼喊,但他没有没这么做。当看到“地狱虫子”爆炸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 控制室里没有欢呼,有的只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轻松和愉悦。岳俊祁喝着可乐,孔雀喝着他的咖啡,两人对视一眼,轻轻碰了碰手里的饮料:“第一次合作就干了件大事。” 孔雀说:“你要在这儿待多久?现在我们没有‘叛逆者’了,要等上头重新分配一架无人机过来。” 岳俊祁晃着可乐瓶子,耸耸肩,笑道:“我干完这票就完事了。” “你就来干这一次吗?” “确实。”岳俊祁回答,她放下耳机,撑着椅子站起来,“我就只是被督察官叫来干这一趟活的。” 孔雀撑起眉毛,半晌之后点了点头。岳俊祁喝完一听可乐就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向所有人道别后离开了控制室。齐明利随后也走了,孔雀把他送出去的。当孔雀靠在门口看两人离去的背影时,他觉得这两个伙计都很不错,世界上奇迹之人真的太多了。 符衷看到无人机控制室发来的消息,在那个好消息上停留了几秒,不动声色地把平板翻了过去。符衷抬起头,把目光放在对面的人身上。他坐在桌子的这一头,晏缕照坐在另一头。晏缕照穿着西装,看来他恢复得不错,人也没变样。和平大使戴着围巾,遮挡住了脖子,符衷知道他的脖子上有枪击后留下的疤痕。 “我要把这个东西交给你。”晏缕照说,他把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推给符衷。 符衷打开盒子的锁扣,瞟了里面的东西一眼,把盖子合上了:“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三叠抬起细细的眉毛,符衷注意到他的眉毛又变细了一点。晏缕照的眼睛总是似笑非笑地眯着,他略显清瘦的脸型显示出几分狡狯和玩世不恭。晏缕照说话时也是慢慢的,但从不拖腔带调:“上回你和白逐女士来空天母舰探望我,白夫人就把这个盒子就给我了。她只跟我说,要我在恰当的时机把盒子转交给你。” “她让你今天来的吗?” “不是。白夫人并没有说要我什么时候来,她只叫我凭自己的判断。于是我选择了今天,我觉得今天应该是一个‘恰当的时机’,因为一切都在加速向前奔跑,世界马上就要大变样了。” 符衷的双手放在盒子上,木头盒子传来一种冰凉的触感,怎么也捂不暖和。符衷想起了季家的别墅,和那片到了夏天就绿荫森森的大花园。别墅的厅堂里弥漫着一种沁人的寒意,与这个盒子带给他的寒意如出一辙。符衷忽然明白了那幢别墅为什么总是带给他黏滞的、不舒服的感觉,时间在那儿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废铁,时间在那儿不再具有通俗意义。 “你知道这个盒子里有什么吗?”符衷抬起睫毛问道,光线压在他鼻梁上,耳朵下面的银色耳钉闪闪发亮。 晏缕照仍旧是微微笑着的表情,款款地把目光移开,注视着符衷的耳钉,说:“我知道。但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有些东西只有在正确的人手里才有价值,在我这种人手里不过是一件杂物罢了。” 符衷点点头,拿起旁边的手套准备戴上。晏缕照又问道:“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还给它原本的主人。” “它的主人竟然不是白女士?” “当然。这是偷来的东西,现在得要还回去了。”符衷说,他戴好手套,把盒子用绢布包好,放进打开的金属箱里固定住,“在很多年前发生了一次偷窃,今天就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它的主人是谁呢?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符衷抬起眼,他的双眼拥有漂亮的弧线。当灯光照耀时,符衷带点棕色的瞳仁总是像蔚蓝天空的那样令人着迷,眼下白皙的皮肤透出小静脉的颜色,如同珠母上细腻的纹路。符衷压下金属箱的盖子,锁好密码,他的密码设的是“0578”。符衷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号码了,他伸出拇指抚摸着那几个数字,说:“它的主人很难描述,除非你亲眼所见。” “那我可能没机会了。” “把那东西还回去后,这一切也就会结束了对吗?”晏缕照问,他向前探过身子,叠着手。符衷看到他的手腕上绑着移动监护器,就知道和平大使现在并不自由。不过不自由就是最好的。 符衷坐在桌子另一头,中间空落落的,桌上什么也没有。和平大使的问题总是能问到刀尖上去,符衷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回答:“那就看我们能不能跑赢时光了。” 晏缕照眯起眼睛笑,细细的眉毛框在眉骨上,把他的笑意冲淡了。符衷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祝福。晏缕照撑着桌板站起身,伸手与符衷握手:“会的,督察官。” 他们再交流了几句就各自离开了,符衷提着箱子心事重重地走下楼梯。几分钟后,助理在办公室见到了他,说:“冈仁波齐遭遇空袭,叛军对其进行了大面积轰炸。” 符衷从助理手中接过反馈表,他在地图上看到了具体的轰炸范围和现场照片。冈仁波齐已经被夷为平地了,高耸入云的黑塔垮塌在地,四处都是飞溅的巨石。以往,巨石往往只来自于雄伟的山冈,那是地球外部的具体表现,这样的巨石遍布世界各地。ALICPT同样未能幸免,这样一个伟大的实验室还没来得及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就悄无声息地毁灭了。 符衷捏着其中一张照片,倒塌的黑塔像黑色的巨龙,盘结在荒芜的原野上。符衷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地下深处看到的墓地,静谧的海水里浸泡着一具硕大无朋的枯骨,骨架上开满了红色的花。 时间总是莫名其妙地重叠在一起,历史反复重演,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周而复始。没有地方可以让人逃避,一切外物、具象的形式都在暗示着最终的结局,而他们必将走到那里去。 符衷合上反馈表,问:“驻扎在那儿的军队转移到哪里去了?伤亡报告有没有?” “伤亡报告正做,轰炸是我们安排在那儿的无人机拍摄到的,就在刚才。驻扎的军队已经在轰炸发生的前一天按照事先策划的那样撤出了那片区域,在边境驻军的帮助下越过喜马拉雅山脉,进入尼泊尔境内。”助理说,“他们原本来自一级军事基地,配备有相当可观的武器。杨奇阑司令已明确表示愿意听北极基地直接指挥,目前他们在尼泊尔待命。”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符衷接通了,是塔台打来的:“一艘DF-20运输母舰向我们发送了请求进入封锁空域的申请报告。而且他们现在飞行状况不佳,请求迫降。” 符衷询问了运输母舰的型号和识别代码,另外再拨打了几个电话。确认无误后他命令发射场控制台立刻清空捕捉场,留出位置来给运输母舰降落。他调了一支护航机队和一艘油料船前往协助运输母舰飞越封锁海域,让魏山华派人把守发射场。 “让人去联系尼泊尔政府,叫他们12小时内必须得把一条地下快速通道转接到中国拉萨。按照事先演练过的,马上组建一条从北极直通尼泊尔的传输通道,我们得把‘地狱虫子’运过去。” “长官,尼泊尔方面说他们恐怕没法把快速通道转接到拉萨,因为青藏高原的屏障实在是太难以突破了。” “那就把通道接到长沙,再往南绕过横断山脉,从缅甸、印度空运过去。整个青藏高原已经被叛军控制了,我们只能绕路。现在开始进行风险评估和时间计算,完毕后通知广州军区司令,让他们部署好接应部队。联系缅甸、印度、不丹政府,要求他们对护送机队开放空域。” 符衷安排好各项事宜后看了眼时间,穿上外套离开了办公室。他召集基地高级官员开了一个短会,确认接下来48小时内各个部门要完成的工作。在那期间,他接到了零号窖井发来的报告,“方舟”号坐标仪已经检修完毕,格纳德公司的专家组已对坐标仪结构展开研究,反应堆燃料开始输送。符衷听完报告,最后赶到了空中基地的发射场的控制台。这时运输母舰已经飞临发射场上空,正在进行紧急迫降,而消防车和救护车早早地就等在机场两旁了。 作者有话说: 【1】如印度教所说,梵天睡一觉需要40亿年,宇宙不过是梵天的一个梦,我们生活在他的梦里,只要他翻个身醒来,我们就会像树叶一样被他从梦里抖落,坠入彻底的虚无。 【2】印度教的主神梵天在创造世界的时候,在其中一根针上从下到上地穿好了由大到小的64片金片,这就是所谓的汉诺塔。 不论白天黑夜,总有一个僧侣在按照下面的法则移动这些金片:一次只移动一片,不管在哪根针上,小片必须在大片上面。 僧侣们预言,当所有的金片都从梵天穿好的那根针上移到另外一根针上时,世界就将在一声霹雳中消灭,而梵塔、庙宇和众生也都将同归于尽。 根据计算,移动完一根针上的金片需要5800亿年。 扑朔迷离 季在指挥部隔壁的会议厅中听医疗组和生物台的报告,季宋临坐在他的右手边,接受各组专家的提问。杨奇华在会议上承认了“方舟计划”中进行过大范围的改造人体实验,同时他对季宋临的说法质疑:“我从未听说过什么时候进行过这种改变基因基本结构从而获得机体自愈和延缓衰老能力的实验,我们改造人的目的只是加强身体力量、应变能力和敏锐度。” “也就是说你们当时进行的实验主要是针对战争需要才展开的对吗?”季问道。 杨奇华点点头,他坐在离季稍远的地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前探身子,再伸出手指点着桌板,仿佛这样能增加他的发言可信度。季宋临抬起眼睛看了看杨奇华,不作一声,杨奇华接着说道:“指挥官你要想清楚,当时那种情形下最紧要的就是战争需求,我们需要更强悍、更优秀、更适合上场作战的战士,于是我们进行的改造人实验目的也十分明确。” 朱F转着手里的笔,扭头和道恩对视了一眼。道恩坐在朱F旁边,闻言朝朱F侧过身子,抬手悄声在他耳边说:“我有点搞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真人还是假人了。” “我是真的。”朱F对他说,“你也真的。” 道恩笑起来,他坐在位置上踩了两下鞋跟,朝朱F那儿蹭了蹭:“那最好不过了。” 季宋临在杨奇华讲完后把话筒拉到嘴跟前,看着杨奇华的眼睛说:“‘方舟计划’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机密,你们看到的只是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东西都是被隐藏起来的。” “你是想说给你改造身体的实验是机密对吗?”杨奇华放下一只手搭在腰上,想站起来,但最后又没有,“时至今日我还是很疑惑你们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整个‘方舟计划’下来我都没有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么多年了我依然活在迷惑之中。另外还有一大批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牺牲了,他们到死都没弄明白真相。” “这很难解释,杨教授。我今天已经承认自己进行过秘密的改造实验了,并且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世界上只有我一个实验体。就像你说的,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不必再去纠结。” “很抱歉,先生,我只是感到遗憾。因为当时信息不公开、不透明,导致众多无辜的人丧命。你们在进行什么高度机密的计划我不管,但大可不必拉上我们这种不知情的人去送死。” “你们还是少知道点比较好,这是我对你们的忠告。杨教授,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来参加‘回溯计划’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你永远摆脱不了噩梦,你还在为过去的事发愁。” “就你他妈离谱。我敢说‘回溯计划’比‘方舟计划’好了一万倍不止,至少我知道我来这儿是要干什么,我知道指挥层做了哪些决定。我现在不是为了国家做贡献了,我现在是为了自保。”杨奇华说,“‘回溯计划’不是‘方舟计划’的翻版,我们是在走一条新路,而不是父母、老师或者邻居的老路。” 季把看完的文件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圈会议桌,把话筒压下去一点:“好了,现在不是争论纠不纠结的时候。我们要思考如何将改造人技术应用到我们这儿的人身上。” 会议桌上霎时安静下去,平息争论最好的办法就是挑起另一个更有争论的话题。朱F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坐在上首的季,过了会儿他挨着话筒说道:“指挥官的意思是打算把我们这儿的人也改造成适合战争的战士吗?” “确实,我有这样的想法。”季说,他翻看面前的文件册子,把眼镜从鼻梁上推上去一点,“我很早之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但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我没有提出来。不过现在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给大家听听了,因为人体改造是当今世界所趋,这样一来毫无疑问会大大提高军队的战斗力,更有利于我们从容应对可能发生的战争。” 生物台的研究员举手发话:“我认为我们应该综合评估这项技术的利弊。改造人体固然能立竿见影地增强战斗力,但我们得要长远地看待改造人在社会中会产生的影响,他们的地位、价值,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而不是只局限于我们目前遭遇的环境。” 季认真听完研究员的发言,看着他说:“我能明白你的意思,这应当是正确的思考方式。但我们如今确实陷入了困境,我们必须得在短时间内获取更多的筹码来赢得胜利。而改造人无疑是一种值得考虑的方法,杨奇华和齐明利教授给出的数据表明,改造人技术已经趋向成熟,成功率达到88%。” “指挥官,恕我直言。这次叛乱你也看到了,大量的改造人被人为控制成了战争机器,危害国家安全,甚至威胁到人类生存。您能保证未来的社会不会被新人类占领,而人类最终无处可去只得走向灭亡吗?我们无法想象人类进化了5000万年,结果毁灭在了自己手上,这样绝对不行。” 林奈・道恩倾身凑近麦克风,说道:“叛乱中的改造人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复制人,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听程序指挥,跟机器人没什么两样。而我所认为的改造人是指在不同的个体上进行改造,修缮不完美基因,让我们人类自身变得更强大的一种技术。这也是一种进化的方式,只不过不依靠自然进化,而是由我们自己来主导自己的命运。” 季同意了道恩的说法,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了看文件上的内容,说:“我想道恩医生的说法是可信的,在特殊情况下,这不失为一种高效的进化方式。况且在经过改造后,人的防御力和伤口愈合能力大为提升,这势必会降低死亡率,让我的战友们免去性命之忧。我不想看到有人牺牲,任何一个人的牺牲对我们来说都是莫大的损失和遗憾。” 会议桌上默然了两秒,所有人一想到那些死去的同胞都会悲从中来。季也不例外,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去想战争,不去想“狐狸窝”中队,不去想哪些面容模糊的战友。悲伤弥漫了一会儿就散开了,有人在寂静中问道:“改造人技术会有哪些副作用?总不能是十全十美的吧?整容手术还有后遗症呢。” “当然不,”杨奇华开口了,“成功率虽然很高,有88%,但仍有12%的失败率。我今天就毫不隐瞒地在这里坦白,被改造之后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副作用,轻则发烧、呕吐,重则死亡,因人而异。当然也有丝毫没有反应的,那就谢天谢地了。季宋临,你做完改造手术后感觉怎么样?” 季宋临靠着椅背,他一直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只是默默地翻着一本薄薄的书,好像他来这儿就是当个旁听员的。听到杨奇华点他名字时才抬起头,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下,才用淡淡的语调回答:“感觉并不好,像有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脑子里,狠狠戳着我的眼球,再把脑浆搅成一团浆糊。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要死了,全身的血管都在舒张,甚至感觉不到心跳。我挣开束缚带从手术台上翻下去,医生在那时发现我的后脑一直在流血。就这样在剧痛中整整挣扎了两小时,弄得手术室里全是血浆了才消停下去,然后昏倒了。” 杨奇华和他对视着,季宋临的腔调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他亲身经历的事,而像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故事。季宋临停顿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会议厅里的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说下去。季宋临摊著书本,犹豫了几秒,才决定把他的故事继续讲下去:“昏迷之后再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医生说我只睡了三个小时。在那之后,除了头晕、意识混乱外,似乎没什么不良反应。我偶尔会精神恍惚,分不清记忆,昨天像今天,明天又像昨天。” 朱F用笔尖敲着桌子,发出声响,多亏了他弄出的这点声响才不至于让会议厅里的氛围变得像坟墓一样死寂。朱F沉默地聆听着季宋临说的话,听到最后他和道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季宋临讲完故事后的很久都没有人站出来说话,大家只是低声交头接耳。季撑起眉毛,没有表示任何情绪,问了季宋临一个问题:“另外四个失败的实验体是怎么回事呢?” “噢,他们的情况就有点惨烈了。就好像一个装满了血的气球炸开了那样,或者全身化脓,死在了一滩臭烘烘的脓水里。”季宋临说着把手抬起来捂在嘴唇,双眼像是在出神。 季点点头,把目光重新放在面前的拍纸簿和活页夹上。杨奇华在纸上写了点东西,然后继续陈述改造手术可能带来的危害:“可能会致盲、致聋、脏器衰竭、畸变。精神问题是肯定会有的,抑郁、失忆、狂躁等等。” “把跟踪数据传到在座每个人的电脑上。”季对杨奇华说,“看看数据就什么知道了,我们每个人都有必要知道这项技术的伟大之处和危险之处。” 杨奇华照做了,他认为季的说法是正确的,至少比季宋临要正确一点。电脑屏幕上跳出跟踪监测的数据表,杨奇华等大伙都看完之后说道:“这是我所能查到的所有数据了,这些数据能告诉我们的信息也是有限的。还有些什么潜在的危险我们无从得知,所以要是我们真这么干,必须得多加小心。” “我认为如果要进行这样的手术,应当遵循自愿原则,不能使用强制或者暴力手段逼人上手术台,这是不合规矩的。”参谋长说。 季张开手指,撑着鼻梁揉了揉,然后摇头:“我也很想遵循自愿原则,但目前的状况根本没有给我们自愿的时间。由于占大多数的执行员、士兵对此并没有很深刻的理解,他们会在这种问题上显得犹豫不决。犹豫从来都是最大的杀手,现在哪怕一秒钟的犹豫也会杀死一大片人。我们必须得按照兵种和工作,选定一批必须做手术的人,这些人将会先锋或中坚力量。” “那我们完全不考虑副作用吗?万一还没开始打仗,一大批人马先在手术台上倒下了。而且最火烧屁股的事情是――我们的医疗组人员根本不够。谁来做这个手术?大家都没经验。” “用仿真机器人。”季宋临果断地替季回答了这个问题,“海底基地里存放有大量现成的机器人,只要把杨奇华教授头脑中关于做手术的信息编成代码给这些机器人输入指令就行了。” 几十双眼睛看向季,指挥官幅度很小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空中一号’给了我们意识转移技术的核心资料,而且还送来了一套操作仪器。” “我宣布这就是地表最强辅助。”有人志在必得地说,“咱们要所向披靡了。” 季抬起眼皮看了看说这话的人,赞同了他的看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指挥官,如果真要实行这项计划,你本人愿意被改造吗?” 季看向提问的人,抿唇默然了几秒,随后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我愿意被改造。就算前路未知、风险巨大,我仍然愿意这么做。我们要实验、要探索。” 会议桌上的所有人都注视着季,他们的目光中透露出许多情绪,季没法一一分辨。他说的是实话,季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作为领导者和开拓者,必须实验,必须探索。 说完后他转向季宋临,手指抄到活页夹下面去,不紧不慢地把夹板翻过来盖上了:“我再问问你,当年给你们做这些实验的医生现在在哪儿呢?我们或许可以把他们找出来问一问。从此刻开始保密协议就失效了,他们会开口的。那些医生现在在哪儿呢?该不会已经全部被处决掉了吧?” 季宋临转过眼梢和季对视,眼神依旧轻飘飘的,像一尾鲤鱼那样浮在水中。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才能露出这种淡然的神情,生死对别人来说是禁忌和鸿沟,对季宋临来说却和明天的早餐一样令人提不起兴趣。季宋临在季眼里一直十分得不真实,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真实的季宋临活在季不清醒的回忆里,他只活到了季16岁那一年。 没等季宋临开口回答,协调员打开会议厅的门闯了进来,说:“MCS发射了粒子束。” 符阳夏立刻站起身走出去,季和参谋长跟在了后面。屏幕上正在直播粒子束轰击贝加尔湖的画面,季站在指挥台上看着这一切。尽管这离他很远,但季看到后来仍不由自主地摸起了下巴,最后他的眼眶变成了朦胧的红色。他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用手指悄悄蹭了蹭睫毛。 “长官,这是粒子束发射时检测到的MCS参数。根据首席研究员传过来的报告,轰击时产生的当量远不及他设定的最大值的百万分之一,而且联动辐射粉碎系统也没有开启。” “唐霖再怎么样也不会开联动辐射粉碎系统的,因为那样一来整个地球就会被蚕食掉,他自己也自身难保了。”季说,他撑着腰走了几步,“康斯坦丁现在在哪里?” 卡尔伯开始全球搜索康斯坦丁的踪迹,五分钟后得出结果显示他现在正在“天秤宫”号飞船上。科员把足迹表和个人档案交到季手上:“五天前,康斯坦丁登上‘天秤宫’号飞船驶离地球。在他登上飞船的同时,他获得莫斯科方面的允许解散了贝加尔湖基地,并且将时空通道秘密拍卖。” “买主是谁?” “查不出来。”科员说,“但肯定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莫洛斯呢?贝加尔湖基地的主机系统是莫洛斯控制的,里面的数据下载到哪儿去了?” “有多少伤亡?” “没看见报告,不知道。” 季扭过头看着他:“那你知道什么?” 科员站开一步,摊开手:“我他妈的一无所知!” “当你想不明白一件事的时候,你只要把一切往唐霖身上挂,那就什么都解决了。”季说道,他看了科员一眼,“现在我们不能再寄希望于时空通道了,咱们回家的路被人拦了。” 科员说:“但是解散贝加尔湖基地是莫斯科来的命令,没有俄国政府的允许康斯坦丁不可能私自解散的。”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是国际争端或者他国的阴谋吗?但我们现在可管不了这么宽,就像司法代表说的,‘回溯计划’没有义务去干涉这些事,会有人替我们操心这些破事的。” 季说完后转身走向指挥台,他忽然觉得头有点晕,于是停下来扶着桌子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闭眼站了一会儿才觉得好了些,从衣兜里拿出一板药,问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季吞下药片后就看到朱F提着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后又谨慎地回头看了看,才问:“又开始头晕了吗?” “嗯。心跳也有点快,胸闷。”季说,他喝了第二口水,想把那种闷闷的感觉压下去,“应该是太紧张了。” “让服务员给你拿点食物过来,你得吃点东西了。”朱F说,随后他话锋转了个方向,说起了季宋临,“你觉得季宋临刚才说的那番话可信吗?” 季喝完水后把玻璃杯放回去,抱着手臂靠在桌板上:“我不能给你准确的回答。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这时候林城在就好了,我觉得有必要让林城来给季宋临测测谎。” 朱F把包递给从旁边经过的道恩,朝他点头招呼了一下,很快地扫了一眼正站在窗边和符阳夏说话的季宋临:“他说的话太难分辨真假了。他能把细节的东西完整地讲出来,听起来是那么真实,却又很诡异。他是一个迷,从他失踪、重现,一直到现在,他一直都是个迷。” 季宋临和符阳夏站在一处,朝他伸着手。两人谁都没有笑,皱着眉正在严肃地讨论一些问题。阳光擦着窗棂投射到墙壁上,他们的身影也淹没在了光线中,就像一个找不到真相的迷。也许真相只有时间记得了,但时间不会说话。时间就像个循循善诱的导师,只会给人暗示,让人去思考。 “就是因为他把细节都记得太清楚了,我才会觉得这一点都不真实。”季扭头看着季宋临,阳光晃得他有些闪眼睛,“他对一切都能从容应对、对答如流,你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朱F耸耸肩,看到道恩比划手势要他过去,便走下了台阶:“我也只是有点怀疑,但最终还是凭你自己的判断,指挥官。” 他说完就转身快步朝道恩走过去了,留下季一个人靠在桌板旁边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走了几步后朱F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提醒了季一句:“杨奇华教授让我转告你,他有话要说,希望你可以去见他一面。他说他会在第一生物实验室里等你。” 季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站起身捞起外套穿上,吩咐了助理几句后扎好腰带走出了指挥部。杨奇华见到了赶来的季,取下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领他进入实验室的储藏仓库。打开灯后,杨奇华又在另一扇封锁门前面输入了密码,季进门后就在中间的一张桌上看到了玻璃保险柜,里面放着一叠黑色的布料。 杨奇华走过去打开了玻璃柜,把盛放有布料的托盘移出来,说:“这是早先研制出来的高性能防弹衣,刀枪不入。我想现在它终于有用武之地了,你们应当穿上这个。” 他把薄薄的一层布揭开,拿起来展开给季看。季低头审视着这件神奇之物,它看起来和普通的衣服没什么两样,但流动着金属的光泽。季伸出手指触摸了它,像摸在一堵墙上。季过了会儿后站直身子,朝杨奇华点点头:“我要对它进行实验,所有的高级官员都会到场,共同检验。另外,我需要你把它的参数报告表发给‘回溯计划’所有在编人员。” 季专调了一块仿真演练场,所有的高级官员都到场督察实验,画面同时转播给了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军事基地,在太空中飞行的空间作战部队同样在第一时间观看了直播。演练场上上下下的栏杆外面都趴着执行员,伸着脖子往演练场里看,仿佛是奥运会现场。季站在看台的玻璃墙后面,默默地凝视着演练场中激烈的战斗。 演练完毕后,杨奇华从操作员手中拿到了数据报告,确认无误后递交给了指挥层。季和杨奇华一起检查了穿有防弹衣的实验机器人,它丝毫没有损坏,在经历过激烈交战后留下的一堆破铜烂铁中显得尤其令人意外。在实验直播结束后不到十分钟,指挥部的服务器就收到了将近两万条留言,不管是作战部队还是非作战部队均对这种新式防弹衣十分看好。 专家组在十五分钟后结束讨论,签署了使用新式防弹衣的决策声明书,并下发了许可证。讨论会结束之后季穿上外套正要离开实验室,杨奇华对他说:“我们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季穿好外套后把手套拿起来。 杨奇华回答:“如果真的要进行改造人手术,我想我们可以借鉴纳米颗粒疗法的方式,在皮肤内以液态形式注入皮下钛制防弹衣,有弹性,非常强韧。” “有实验数据吗?分析专家认为这样做的可行性有多大?风险评估报告有没有?”季问道,“不可否认你们具有奇特想象力,但得要看数据说话,不是天马行空地想想就完事了。” “有实验数据。这是一项两年前开始的实验项目,只在CUBL内部进行过,没有公开。目前做过动物实验,四匹马和十二只猴子,效果很好。没给分析专家上报过,风险评估也没有进行。” 季踩了踩鞋尖,与过路的执行员点头招呼,说:“你现在能拿出完整的资料吗?证明、报告单、实验人员身份档案等等。” 杨奇华在电脑上查了一遍,最后点点头:“我想我是保存了所有原始数据的,而且没有黑客会对这种数据感兴趣。” 季没有立刻回答,他戴上手套站在门口,很快地权衡这里头的利弊。过了会儿后他问杨奇华要来水笔,签了一张单子递给他:“整理好你的资料,单独发给我一份留底。拿着这张单子去找数据分析专家组的组长,将所有实验证明、参与实验人员及他们的专长和所有实验报告一起交给他。做好隔离准备,找几个证人,数据分析马上就能开始。另外我会安排人来给你们进行风险评估,评估过程大概需要14小时。” 杨奇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放进了文件夹里。季把笔盖盖上还给他,抄着衣兜问道:“杨教授,你和齐明利一块儿工作过吗?不要说谎,你知道说谎是愚蠢的行为。” 他走出了实验室的门,杨奇华跟了出去,两人站在实验室外面的栏杆旁边说话。季挨着扶手,状若无意的扭头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影。杨奇华脖子上挂着护目镜,身上的实验服浆得笔挺,头发有点乱了,在脑后打着细小的卷,深陷的眼窝里流露出疲惫的神色来。杨奇华垂下眼睛看着季脚尖前的一块地板,眨了眨,像在做什么决定,最后他冲季点了点头:“他也参加过‘方舟计划’。” 季在杨奇华还没开口说话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杨教授的犹豫就是最好的回答。季抬起两道长长的眉毛,他的眉尾总是像燕子翅膀那样撇着,那么漂亮,仿佛画上去似的。他眼中露出“确实如此”的神情,转过身去面对着栏杆。季让杨奇华去准备数据分析,自己独自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回到指挥部后,符阳夏告诉他“赤道”中队完成了任务,成功释放了一枚“地狱虫子”,让北京城中五万五千个改造人失去了行动能力。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松了一口气,这大概是这么久以来最好的好消息了。季接到了伤亡评估报告,上面写明了牺牲的飞行员姓名和履历。他看到最后一页,默默地把报告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去问了通讯台的情况,班笛把耳机取下来后回答道:“我们正在和黑客联手组建新的安全保护系统,准备把旧的替换掉。‘MCS第一轮轰击结束至少得要经过两小时的冷却期才能进行下一轮轰击,否则会造成对撞通道和光电出口损坏。’,这是MCS的首席研究员亲口告诉我的,看来我们争取到了2小时。” 季点点头,但他并没有觉得有多高兴。这两小时是用一个贝加尔湖、一个直径五百公里的大洞、数十万人的性命换来的。但他也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做,他们连这区区2小时也换不来。时间只是给人类施舍,他们竭尽全力地奔跑,最后还是被甩在了后面。时间只是一个轻盈的影子,只是月亮,伸手就能触及,却又那么遥远。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并没有追上时间。 胸口闷得发疼,季撑在桌面上的手捏紧成了拳头。班笛看出了他的异样,想说些什么,季赶在了他前头:“北极基地的情况怎么样?” “听起来一切都很好。高衍文说他现在处于妥善的保护中,北极基地船坚炮利,能抵抗一切攻击。”班笛回答,他顿了顿,“要帮您接通北极基地指挥官吗?他一直在线。” “不用了。”季抬起手揉了揉额头,然后捂住眼睛,掩去了眼神中的忧伤和疲惫,“现在不用联系他,请继续保持在线状态不要断开。” 说完他就走开了,班笛看着季离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戴上耳机冲着里头大声喊起话来。季穿过人群,像是在逃跑。他不敢和符衷通话,脑中那根弦一直紧紧地绷着,他怕听到符衷的声音那根弦就断掉了。季太想他了,想和他拥抱在一起,却又怕见面时会崩溃大哭。 时间把他们隔开得太远了,远到星辰的音讯都无法听到,一切都变得那么坎坷而模糊。季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惧怕见面,还是惧怕时间。他坚强、勇敢、果断,是个硬汉,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太脆弱了。季以为自己绕行世界一周就能跑在时间的前头,最后发现时间即使坐着不动,它也永远在自己前面。 “长官,资料下载完毕。”计算机组的组长走到季旁边,把黑卡还给他。 季忙调整情绪,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黑卡拿过来塞进衣兜里:“全部资料吗?” “核心资料抢回来了,还有一些相对不太重要的已经散布到了全球网络。很不幸,现在MCS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属于机密资料,而是打开了半扇门等人来观赏了。” “对方是想用这种方法来给我们施压,而他们自己也明白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别去管那些全球网络上爆出来的东西了,这种级别的资料都是加密的,人们只会当它是垃圾广告。如果我们火急火燎地上赶着去删除资料,那就正中唐霖下怀。别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通知而媒体关系部发布一则声明,撇清关系,人们爱信不信,咱们把屁股擦干净点就行了。随后协助通讯台和黑客把MCS的发射密码换掉。” 季拿起话筒拨通了情报组的号码:“持续跟踪‘天秤宫’号飞船的动向,对康斯坦丁进行监视,调查时空通道的买主究竟是谁。另外,尽快与‘天秤宫’号飞船取得联系,我要一份飞船上的乘客人员名单。” “长官,飞船上有一亿人。” “十亿人也给我查得底朝天!” 温稚连打了电话过来:“边界塌陷还在继续。时间比正常速度加快了4倍,现在我们的真实时间已经推移到4小时后了,正在校准时钟。” “关于龙王的出现时间有没有调整?现在我们最需要知道的事情就是那家伙什么时候出来。” “还不确定,数据中心的人说他们正在计算。现在不稳定因素太多了,我们没法得出准确的结果。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连半个月都没有了,还会越来越少。” 季揉了揉额头,指挥部里的声音让他觉得心烦。头晕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从服务员那里拿了一块方糖含在嘴里,从侧门走出了指挥部,到外面的小阳台上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季含着糖,让它在嘴里慢慢化掉。他坐在倾斜的、虚弱的阳光里,狐狸从门边跑过来,绕着季的腿转圈。季伸手揉了揉狐狸的耳朵,随后又撑着额头,闭上眼沉默。 “加快速度。”季最后对温稚连说,“有情况就打报告,结果出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现在还不发布一级战备警戒状态吗?” “现在只是紧急状态,不是一级战备警戒状态,要等情况确认了才能升级。这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要埋头计算数据,把最终结果写在报告单里给我看就行了。” 温稚连噤声不语,季说了再见后挂断了电话。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屈着膝盖,双手捂住脸狠狠地揉了揉。狐狸咬着他的衣摆使劲扒拉,季顿时火冒三丈,把衣服从狐狸嘴里扯出来,在它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狐狸趴在地上呜咽了几声,季刚觉得后悔,想去安慰它,狐狸转过身甩着尾巴跑走了。 “它好动,喜欢咬人衣服。”季宋临打开门走了出来,走到阳台上,“你找我?” 季扭头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季眯起眼睛看着玻璃墙外白茫茫的雪景,点燃了一根烟:“你把在冈仁波齐拍摄的那张照片缝在了何骞北的军装上对吧?” 季宋临看着他慢慢地抽烟,吐出灰白色的烟气,雾蒙蒙地缭绕在空中。季宋临皱了皱眉:“什么照片?” “在西藏冈仁波齐做黑洞实验的时候拍摄的那张照片。”季在平板上把照片调出来给季宋临看,“这张照片是在何骞北的军装上发现的,用一根银线缝在了内衬里。” “噢,是我让他这么做的。”季宋临很快就承认了,“不过话说起来,既然你都知道这照片是哪来的了,你们应该也找到那个盒子了吧?” “什么盒子?” 季宋临疑惑地眯了眯眼:“一个铁盒子。” 季把烟放在嘴边,没有含住,盯着季宋临看了会儿才从容不迫地吸了一口,说:“原来你他妈的早就安排好一切了。” “你看到盒子里的东西了吗?” “没有,不过我早晚有一天会看到的。那盒子现在就在我的人手里,随时都能打开。” 季宋临闻言点了点头,没说话,听季这么说了之后季宋临就打消了直接把真相告诉他的念头,他觉得季自己就能找到真相。季抽了会儿烟,把烟灰抖掉,说:“那根缝照片的线是怎么回事?” “那是龙王身上刮下来的,类似于它的筋脉一类的东西,用来缝照片再好不过了。”季宋临说,“而且你们的新式防弹衣不就是以这个为灵感发明的吗?你们很有奇思妙想。” “不是我有奇思妙想,是那些科研人员很有奇思妙想。我的想象力并不丰富,我只是帮别人创造一个能够自由发挥想象力的空间。我们所受到的来自各方各面的压制太多了,我深知拥有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我想让那些伟大而惊人的想法变成现实,我想看到我身边的人都能表达出自己心中所想,成为新领域的开拓者、未来的领路人。” 陈巍提着枪从运输母舰的货舱里走出去,何峦跟在他后面,把厚外套披在他身上。陈巍抹了一把头上的血,放在灯光下看了看,满手都是红的。他把血甩开了,用袖子蹭掉血迹,穿过空中廊道往快速通道走去。运输母舰的货舱里塞满了货物,货舱正在脱出,巨大的机械臂从这一头伸到那一头,把一整个货舱分成小舱,堆在码头旁边。 北极此时起了大雾,昏天黑地的大雾中刮着阴森森的风,听起来像雾在喘息。陈巍稍微走两步,就感觉寒风会吹透他的骨头,尽管他在廊道里感觉不到任何风声。 运输母舰迫降后整个舰体都倾斜了,起了半边熊熊大火,消防车正在湿漉漉的机场上跑来跑去。烈火和强烈的探照灯灯光使得雾气更浓郁了,何峦的睫毛上结着白白的霜,沉甸甸的,显示出他们刚从地狱走了一遭。飞扬的大雪在雾气中气势磅礴地席卷着北极的海洋,仿佛是一团团黑云在雾中翻滚。 符衷站在快速通道入口等待,陈巍走过廊桥后就看到了站在警戒带后面的符衷,他甚至有一瞬间都认不出符衷的样子来了。陈巍裹着缝有毛皮的厚外套,还是冷得直打哆嗦,他头上的血被冻住了,凝固在左半边脸上,眼睛一闪一亮。陈巍的右眼失明了,戴着黑色的眼罩,乱糟糟的头发里掺杂着血水和白霜,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有点惊悚,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老天。”陈巍和符衷拥抱了一下,“我还能活着见到你呢?” 符衷笑了笑,同样与何峦拥抱,让人过来拿走了两人身上的东西,陈巍却执意不肯交枪――他少了枪就没有安全感。符衷立即询问了两人的身体状况,才知道陈巍满脸的血是在迫降时撞到了钩子,扎了一个洞才搞成这样子。符衷看到他们后面站着一个人,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何峦注意到符衷的视线在自己身后,扭头让开了身子,说:“这是我爸爸。” 何骞北穿着胡桃色的罗曼诺夫羊皮短袄,衣领的皮毛是内翻的,把他的脖子整个围了起来。他戴着毛皮高帽,外罩一件质地轻柔的灰色军大衣,脚下踩着高帮的黑羔羊靴子。符衷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很气派,有一种从古作风。何骞北朝符衷露出微笑,上前一步主动地伸出手:“ALICPT负责人,何骞北。” “北极基地总督察,席简文。”符衷与他有力地握了手。 符衷把人送上了去往医疗中心的车,自己留在机场维持秩序。他跟陈巍打了招呼说过会儿就会去探望他们。等母舰中的人员都疏散完毕了,大火还没扑灭,但在北极这种恶劣的寒冻天气下,火势也持续不了多久。符衷和几个助理乘坐电梯下到码头上去,风旗在头顶摇摇晃晃,码头的地面积着一滩滩的水,东一条西一条。 他拉紧防风衣的帽子,走到堆满了货舱的储物港上,寒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浓雾中,码头上的灯光变得模糊不清,堆积如山的货箱变成了仿佛是荒山般的幢幢黑影。湿冷的水汽扑在他脸上,睫毛和眉毛很快结起了霜。穿着橘黄色荧光马甲的储物港管理员吹着哨子朝他跑过来,符衷快步走过去,站在了背风处。 “这是从运输母舰上卸下来的货舱,全部都在这里了,我们清点了数量,没有遗漏。”管理员把夹着清单的垫纸板递给符衷过目。 符衷看到所有货舱编号后面都打上了勾,他把垫纸板还给管理员,点点头说:“现在开舱。” 货舱门打开后,露出里面装载的东西。符衷站在其中一个箱子敞开的门前面,注视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黑色金属。检查员拿着货物单走进货箱里查看了一圈,出来后朝符衷比了一个手势:“确认无误。” 符衷戴好手套亲自进去检查了一遍,这些黑色金属都是体积巨大的零部件,它们明显是从什么东西上拆解下来的。符衷走出舱门,脱掉手套还给管理员:“好好看管这些货物。” 助理跟在符衷后面离开了码头,符衷坐上车前吩咐他:“让齐明利教授半小时后到医疗中心来,叫他带上事先准备好的图纸。” 归去来兮 医生给陈巍处理好头上的伤口,把血都擦干净了之后他才显得精神了一点。陈巍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的霜化掉了,陈巍打了几个寒战,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医生给他上完药后顺便检查了他失明的右眼,那里安了假眼球,陈巍平时就把那只眼睛闭着。医生看完之后没说话,陈巍拿着眼罩冲他笑了笑,问:“医生,你看我这只眼睛还有救吗?” “可能吧。我不是眼科专家。”医生回答,他侧过身子收拾桌子上的药品,把蘸着血的绷带和棉花装进封口袋里,“不过就算能救,现在也没时间了,大伙儿都忙着解决内忧外患呢。” “那看来我还是有希望的。”陈巍笑起来。何峦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眼罩,帮他绑好,再撩了几下陈巍的头发,把眼罩绳子遮住。 何峦脱下厚外套放在椅子上,拿起毛巾去洗手池里泡了一盆热水,在镜子里看着医生问道:“现在北极成了时间局的总指挥部和大本营了吗?” 医生抬起眼睛盯着何峦摇了摇头,他拿着一把剪子比划了一下,说:“你们没有听说吗?北极基地早就宣布脱离时间局了。现在时间局成了叛军和全民公敌,我们怎么可能还与之为伍呢?” “那看来我们被踢出时间局是件好事,不然我们现在可要成了叛军的帮凶了,军事法庭在朝我们招手呢。不过究竟是谁把我们踢出去的呢?他做了件大好事。”陈巍说。 何峦点点头,他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他把热水泡过的毛巾拧干,盖在陈巍头上,帮他搓起头发来,他得帮陈巍把那些脏兮兮的血迹和雪花给搓洗干净。何峦花了五分钟从医生嘴巴里问清楚了现状,医生告诉他,现在北极就是全人类的希望,比南极的“奥林匹斯”避难所还要令人感到安全。 陈巍坐在椅子上,捂着手取暖,他的唇色有点儿发白,耳朵冻得紫红,看起来要长冻疮了。后勤部派人来送了驱寒的药品和食品,好心的医生给一个病房里的陈巍和何峦各自倒了一个保温杯的姜糖水。陈巍捂着水杯才感觉好受一点,他不再发抖了,小小地喝了一口水之后问道:“‘回溯计划’怎么样了?” “别担心,‘回溯计划’的一切都很好,他们正在帮助我们解决眼下最紧要的困难。两边的领导人意见一致,都达成了共识。我们的总督察也说过,不把‘回溯计划’救回来他是不会罢休的。于是我就觉得咱们有希望了,有这样的领导者在,正义无论如何都要站在我们这边。”医生说,他手上一用力,用剪刀剪开了硬纸板,再把纸板塞进塑料箱里垫着。 何峦去拆开了后勤部送来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两盒装好的饭菜,还有水、酒精和一些药品。食物还是热的,冒着油香,陈巍闻到了菌菇烧鸡肉的味道。何峦把饭菜盒子打开,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子前吃起饭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新鲜食物了,更别说还是热气腾腾的。 医生整理完自己的药箱,把夹着体检记录表的垫纸板挂上钩子,回头看着他们,提醒了一句:“这儿的淡水都是运输机和民航客机九死一生从外面运进来的,现在航线都被截断了,淡水运不进来,基地里的淡水库存量正在减少。所以别浪费水,小子们,如果不想染上恶疾就给我乖乖听话。” “什么恶疾?”何峦抬起头来,陈巍看着医生等他说话。 医生扶着腰站在门口,陈巍一眼就瞟到他腰上绑着手枪。陈巍在走进医疗中心的第一秒就意识到这儿的医生全都是配枪的,连护士也不例外。北极基地最不缺的就是枪和武器了,现在全民皆兵。医生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然后他低头撩了一把头发,斟酌了一会儿才说:“北极的海水被污染了,如果进入人体就会致病,从发病到死也就平平无奇的两三天功夫吧。” 陈巍惊讶地看了眼何峦,连忙放下舀汤的勺子,似乎那汤水就是毒/品:“难道是核污染?还是石油泄漏了?我看到你们有海水淡化厂,难道淡化的海水也不顶用吗?” “我没法告诉你是什么东西污染了海水,因为检测不出来。淡化海水当然不行,不然我们为什么千里迢迢叫人从外面送水进来?所以你们听好了,别浪费一滴淡水,也别去碰海水。” 医生说完后警告性地瞪了他们一会儿就提着箱子开门出去了,病房门自动弹回来关上。临时病房的空间并不大,摆了两张病床,中间有一张干净的折叠桌子,铝合金天花板上吊着白色的灯。医生离开后的病房顿时显得冷清起来,陈巍和何峦谁都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把面前的饭菜夹到碗里去。墙上亮着红色的电子钟,这样就不会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 何峦把两块香菇挑出来夹给陈巍,捏着筷子说:“刚才那医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陈巍把两块香菇和着饭一起吃了下去,他实在是太饿了,“反正不会是好事,听医生的话就对了。等会儿问问符衷,他肯定会说的,现在这一片地方都归他管。” “嗯。咱们带过来的装备还剩下多少?” 陈巍把鸡骨头吐掉,回头望了眼放在病床床根前的背包,伸出手指了指:“不到三升的水,速食品已经吃完了,弹药也没剩下多少,不过我那把枪里的子弹还是满的。通讯器和信号收发器在交火的时候弄坏掉了,信号枪被丢在了蒙古沙漠里。降落伞包是好的。就这些,差不多了,其他就是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何峦吃完了饭,把筷子和饭盒收拾好放进回收袋里,起身去拆开背包检查装备。现在他们安全了,北极基地就是个避风港,他们再也不需要背包里这些破烂了。何峦找出坏掉的通讯器和信号收发器抱出来放在桌上,陈巍抬眼看见了,说:“你还打算把这东西修好吗?现在我们已经用不着它们了,基地会给我们配给新物资的。” “还能用。”何峦说,他打开工具箱在陈巍面前坐下来,开始拆通讯器的外壳。 陈巍端着碗喝汤,见他这样也没说什么,问:“那个盒子还在吗?” “还在,我保护得很好。”何峦扭过头看了眼病房外面,“等会儿就把盒子交到督察手里去。我们可没开过盒子,我们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这样就对了,至少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钵里浓白的汤浸着煎得金黄的昂刺鱼,姜片浮在鱼肉上,一层油花散发着香气。陈巍喝了两碗滚烫的汤,觉得身子暖和了,才把身上的厚外套脱掉。他把作战服的扣子解开来,脖子上挂着银色的姓名牌链子,在敞开的衣襟下晃荡。一件黑色的背心垮着领子,露出里头白白的胸肌。陈巍青白的脸色有所好转,他发了一身汗,才把寒气逼了出去。 “让我看看我们的小宝箱。”陈巍弯下腰把背包提起来放在腿上,在里面翻找。他拿出了几条红黄相间的电线,另一头连着一个金属夹子,看起来像炸药引信。 陈巍靠在椅背上,把线头拿高了些,对着光端详它。何峦看了眼他手里拿的东西,笑起来,说:“那是我从一颗炸弹上拆下来的,这家伙不错,我喜欢。” 引信在陈巍手里晃了晃,他扭过头看着何峦,同样跟着何峦一块儿发出笑声:“要我说,你在西藏拆的炸弹可真不少。” “那个背包里的东西都差点要了我的命,不过我现在还好好地活在这里。时间局的维修员很大一部分都要变成机械师或者拆弹专家,我很不幸地成为了后者。”何峦说,他撑着手肘,指头捏着螺丝刀,露出他手臂上一片片的伤痕,“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因为我手里拿着能决定人生死的东西。” 陈巍翘了翘嘴巴,别过脸,向后枕着椅背,看着手里那根剪断的炸弹引信出神。他能从一根短短的电线里看到许多回忆,他觉得这就是那些回忆炸弹的引信,看到它,就像打开了起爆开关,一切纷至沓来,却又转瞬即逝。陈巍把引信放回去,又伸手进去扒拉了两下,从底下拿出一个老式的录音机。 他知道这个录音机是什么。陈巍垂着视线,拇指捏著录音机摩挲,然后按下了播放键,一阵声音立刻从面传了出来:“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已经是十年后了......” 何峦默不作声,陈巍同样也不开口。录音机里的磁带慢慢地转动,里头的声音就像神话书上的预言,不管什么时候听到都会觉得惊奇不已。很难想象会有人早早地就预见了十年后会发生的事,还以录音的方式保存下来。陈巍没有关掉录音机,他把声音调小了一点,放在了光秃秃的床头柜上,就这样让它反复播放。 何峦听著录音,他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心无旁骛地思考一些事情了。任何事物的代价等于用多少生命去换取它,但真正换来的东西又有多少呢?何峦提醒自己不要回头看,除非他还想沿着老路走回去。不过这样想也是没有用的,时间簇拥着人前进,洪流中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 陈巍拿出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他把报纸揭开来。 里面是一条纸扎的鱼,张着嘴,两只鱼眼被记号笔涂成黑黝黝的颜色。鱼身的纸有些被戳破了,撕成一条一条的,看起来像刚被人丢弃在垃圾桶里,然后就被人捡了起来。陈巍用双手端着纸鱼,忽地笑出声,拎着鱼身上的细线,看鱼儿张着嘴、跃着尾在半空中晃悠。 “看看这个,老兄。”陈巍说,“你还把这条纸鱼留着呢?都是去年的东西了,破破烂烂的。” 何峦撩起眼皮看了看,紧接着又低下头去:“那是我从福神的花车下面求来的,当然得好好保管。很有意思是吧?我觉得这就很有意思。现在看到它,就感觉去年已经是上辈子了。” 陈巍晃着涂有水彩的纸鱼,纸上的颜色都变淡了。人们看不到时间,但它在各个地方都留下了踪迹。何峦说的是对的,现在看到这条鱼,恍惚之中像在做梦,去年的光景已经远到一百年前去了。陈巍盯着记号笔涂黑的鱼眼怔愣,很久才眨一次眼睛,说:“你怎么没把它修好呢?” “要修也就是十几分钟的事情,随时都能修。”何峦回答,他说着停顿了一会儿,“不过就让它再保持一会儿这个样子吧,当作是我们一路走来的经历和证据。” 他和陈巍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不用说话就能明白对方眼里的意思。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一路上丢失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找回来,但维持如今的现状就已经很好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能坐在一块儿说话。何峦低头把两颗螺丝钉旋出来,戴上护目镜,开始检查通讯器内部的线路。陈巍半躺在椅子上,微笑着默默地晃着鲤鱼。 病房的门开了,穿条纹西装的人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大,但看起来十分老练。这是符衷的助理,陈巍在发射场廊桥上见过他。助理拿着平板和文件夹,西装扣子敞开着,黑色的领带用别针别在里面的衬衫上。他一见到病房中的两个人就立刻笑着客气地打了招呼,与别的咄咄逼人的工作人员大不相同。陈巍像个面试官一样马上对这个人有了很好的印象。 “二位现在要到小会议厅去一趟,督察要见你们。”助理说。 “我们要带什么东西?” “督察说你们知道的。” 何峦从这句话里就确定这个人是真助理,他抬起眉毛,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摘掉护目镜。陈巍从椅子上站起身,把衣襟打理整齐,翻出了一件短风衣外套穿上。他把“小宝箱”塞回床底下的托盘架子,再拖出另一个稍小点的帆布包,一个带枪护卫上前来想帮他提走,被陈巍拒绝了。陈巍把包挎在肩上,拿起放在整洁的床单上的步枪跟着助理走出门去。 何骞北站在圆桌后面,背对着会议室的门,他在看投影池里浮现的北极基地结构图。占堆绛曲坐在轮椅里,撑着扶手,看到何峦走进来后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何峦过去和占堆绛曲拥抱了一下,问:“老师身体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绛曲回答,他黧黑的脸庞上增加了不少皱纹,看起来更苍老、更悒郁了。绛曲低头整理衣摆,左腿的裤管下面空荡荡的,瘪瘪地塌了下去――他截肢了。 何峦垂眼看了看绛曲截肢了的那条腿,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陈巍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帆布包卸下来放在圆桌上。会议厅里只有他们四个人,符衷还没来,助理把他们送到之后就离开了。服务员给每个人都端来了温水和咖啡,但陈巍特意要了一杯红茶。 “教授来了。”陈巍听到有人说,紧接着会议厅的门打开了一扇,符衷拿着平板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戴帽子的齐明利教授,还有七八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另外就是科研专家。 齐明利教授进来后就顺手摘掉了帽子,露出他苍白的头发来。齐教授已经90岁了,确实很老了,他的神态和动作都表明他最近不规则的睡眠。齐明利在符衷右手边坐下,紧接着穿工作服的人依次落座,符衷让人打开了投影屏,会议厅里变得亮堂堂的。陈巍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人,几个工作服看起来像是机械师,手里捏着纸筒,胸前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符衷向众人介绍了与会人员,他没有多说废话,做完介绍后就让齐明利讲话。老教授从助理手里拿了几卷图纸 ,在桌面上摊开来后压住四角,再投影到屏幕上。他戴好眼镜走到荧幕跟前去,拔出一根指示棒,一节一节地拉开来,重重地点在某一个位置上。 “我觉得我们应该在这个位置建造一座传输终点站。”齐明利说,他的话总有一种一锤定音的感觉。 何骞北首先发话了:“教授的意思是打算在北极的冰原上建造一座黑塔来完成时空通道的搭建?” 齐明利点点头赞同了他的话,在刚才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圈:“我正是这么打算的。我的团队对咱们头顶的黑洞进行了长期的观测和计算,他们能给出可靠的数据。经过我们的推理和猜测,这个坐标是最适合建造传输终点站的,因为它靠近黑洞中心,能够用较少的物质成指数激发黑洞内物质的能量态,从而影响到时空的形态。” “但是这样势必会造成空洞紊乱,我们无法保证不会发生什么,也无法保证通道一定能建成。自然的力量蕴含着无穷的可能,我们无法面面俱到。”何骞北谨慎地提议道。 “既然你想到了这样不行那样不行,那为什么不想想可行的呢?”有位女专家伸开手指说,“黑塔已经拆解掉运过来了,为的就是今天。你们搞错了传输终点的位置,但我们可没搞错。” 占堆绛曲探过身子,把双臂都放在了圆桌上,摊开手说:“我承认冈仁波齐是个错误的地点,但谁能保证北极一定是正确的地点?” 符衷坐在上首,他看着占堆绛曲的眼睛:“正是因为我们无法保证,所以我们才要探索和实验。难道你们把黑塔建在冈仁波齐的时候就保证了它一定是对的吗?事实证明那是错的。只有实践过才知道事物的对错,纸上谈兵可不是个好主意。” “但目前的状况不允许我们鲁莽前行,不管我们以前遭遇了什么,至少现在我们都是在刀锋上走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机会不是说来就来的。” “确实,机会不是说来就来的,现在就是个机会,我们得把它抓住。只有傻瓜才会站在机会之岛上寻找下一片陆地。没有别的陆地,除了这么做,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何峦抬起双手:“今天我们是来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的,不是来吵架的,吵架除了浪费时间没有意义。席督察,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当黑塔重建完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真正开干?” 齐明利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把事先制好的时间表列了出来,用指示棒在上面晃了一圈,说:“我们在原有黑塔的结构基础上做了些改进,我们额外安了一颗脉冲星在上面。” “什么星?什么?”陈巍问,他皱起眉,侧过耳朵想要听听这到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好事情。陈巍额头上绑着白色的绷带,一根带子穿过他的下巴把他整个头给兜住了。 “如果你听不清楚的话就乖乖把耳机戴上。”齐明利伸手指了指陈巍的脑袋,“我说的‘脉冲星’不是真的脉冲星,那样的话地球也跟着完蛋了,小鬼。我是说弄一个类似脉冲星那样快速自转、磁场够强,并且有规律地发射射电脉冲的人造小天体在地壳深处,一端连接着黑塔,于是它可以借助黑塔上的传导放大装置将能量发射出去。” 齐明利在屏幕上演示了一遍,陈巍摸着下巴思索,过了会儿后他再次举起了手:“教授,你们打算把这个人造小天体做得有多厉害?脉冲星的强磁场让它拥有匹敌黑洞的力量,而且强大的脉冲会把地球弄得震动不已,直至把地球撕碎。如果你们把这样一个人造天体安装在地球内部,我敢说不出十秒咱们就灰飞烟灭了。” 符衷扣起手,把另外一段模拟视频放出来,说:“我们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纵使我们模仿着脉冲星造出了这样的小天体,它的能量也远远不及真正的脉冲星万亿分之一。别担心,我们造天体的目的不是用它去对抗黑洞,而是把它当作引信,用一簇小小的火苗去引爆整个炸药桶。黑洞就是那个炸药桶。何峦,你在西藏是专干拆弹的,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何峦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然后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模拟视频中播放的是人造脉冲星启动之后整个地球会发生的变化,会议室里静悄悄的,众人的目光都被视荧幕引了过去。齐明利等视频结束后说道:“这就是经过计算之后创建的模型。因为强大的脉冲冲击力,到时候全球都会发生地震;由于电磁的影响――它就是个超级EMP武器――全球的电路网络都会瘫痪。” 何骞北抬手捂住眼睛揉了揉,然后看着会议室墙上挂着的油画说:“那是真正的黑暗降临。” 符衷同意了他的说法:“连一点人造光线都无法看见,并且‘蛛网’也会失效。人眼无法识别近在咫尺的事物,那时候全世界的人都会有一段难忘的失明经历。” “会持续多久?”占堆绛曲问。 齐明利看了眼时间表:“如果我们的速度足够快,不用七天就能完成重建任务。” 绛曲摇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脉冲星开启之后,黑暗之灾会持续多久?” “噢,那要看黑洞里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们打算等到时空折叠得够厉害再收手,根据斯瓦尔巴岛天文台的测算结果来看,整个过程大概有四五个小时吧。”齐明利把手搭在肚子上看着他。 “我的天哪。”绛曲抬了一下眉毛,反复重复着“我的天哪”,“过了这四五个小时,先不说我们有没有命活下去,地球也该被折腾掉半条命了。之后的城市重建任务怎么办?” 助理匆忙走到符衷身边,递给他一个文件袋,符衷马上拆开了封口。他很快地扫视了一眼了后,唇线便压了下去。他把文件合上,抬头对绛曲说:“城市重建方案在临时政府的档案库里,如果你要看我现在就给你调出来。在你们来这儿之前,所有的路都已经铺展开了,甚至已经做好了人类未来一百年的计划。如果你总是这么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么你就等着上帝来救你吧。我想你们一定是搞错了状况,我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他回头让助理把临时政府的档案库打开,调取了数十份计划书摆在众人面前,然后把耳机别上耳廓:“齐明利教授会给你们讲解所有的步骤和原理,坐在我的左手边的是机械师和技术人员,他们需要了解关于黑塔的具体信息和使用方法。何骞北,黑塔的结构图纸你带来了对吧?现在它有用了。” 何骞北点点头,他把放在身边的一个金属筒子拿起来,揭开盖子后从里面抽出一叠卷纸。穿条纹西装的助理低头在符衷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把电话递给他。符衷看了眼来电人,把电话屏幕按灭了,拿着平板和文件起身离开了坐席:“紧急情况,失陪。接下来齐明利教授会主持会议。” 符衷朝众人点点头就和助理一起绕过会议桌走出门去。陈巍拉住了他,小声说:“你要的那个盒子怎么办?我把它带来了,你现在就带走吗?” “不了。”符衷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会议桌,“等我处理完事情就去找你拿,好好保管。” 陈巍看着他离开,行了注目礼,说:“世界大变样了,符狗摇身一变就变得咱们都不认识了。” “他只是太忙了。”何峦说,他低头快速地在拍纸簿上写字,“这种时候最不缺的就是紧急情况,稍不留神核弹就飞到头顶来了。” 陈巍转过身,看齐明利站在台阶上做演示:“不知道现在又是什么紧急情况,希望别再一级警戒了。老天,我真的受够了。” 符衷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抬着担架跑过去的消防员朝他行了个礼。符衷把电话接到耳机上,坐进车子里:“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的事或者好消息。” “我当然有好消息,他妈的,我把MCS的安全防护系统替换掉了,高衍文正在改密码。”林城在电话里说,“你他妈的给我快点过来,现在MCS的IDS系统没法登录了,借你的用一下。” 肖卓铭穿着警卫队的作战服守在林城的观察室外面,抱着枪巡逻,那地方围了一圈带枪护卫。符衷进去后对着肖卓铭的枪口经过身份验证才被放行,他从肖卓铭的粉红猪里抽了一把格洛克塞进腰上的枪套里。林城坐在冷冻舱里,看起来状态很好,他大概只有在干这种事时才能兴奋起来。林城敲了几下手指后把键盘转给符衷:“用你的身份和权限登录IDS,快点。” 坐在计算机组里的高衍文回过身来比了一个手势,说:“密码更换完毕,撤销了深空母舰主武器系统的激活状态,粒子对撞隧道关闭,MCS暂时安全。” “收到,现在给‘回溯计划’打报告,告诉他们MCS现在掌握在北极基地手中。并将密码和识别码一并发过去,建立远程控制通道,允许卡尔伯系统访问。”符衷按着耳机回答高衍文,从衣袋里抽出一张白卡,插/进了电脑下方的卡槽里。 林城看到屏幕上跳出了符阳夏的身份验证信息,他扭过头看了符衷一眼,符衷直接回答了他:“我爸爸。” “军委副主席?”林城看着“允许访问”的提示框跳了出来,他旋即登录了MCS的入侵检测系统,开始监视外来异常信号,“这样真的合法吗?” 符衷没说话,手机忽然响了,他接了起来,递到林城耳朵边上。林城瞥了他一眼,刚想说话就听到电话里面有人确认姓名和身份证号,之后说:“这里是瑞士银行,您的新户头刚汇入141万美元......” 林城的手指停了下来,抬头盯着符衷看了好一阵。符衷把手机收回去,笑了笑,说:“我答应了你的一千万。你在瑞士银行有个新户头,钱都在那里面,等你办完了事还有六千万进账。现在你还管合不合法吗?” “谁他妈知道那是不是电信诈骗?”林城低下头继续工作。 “现在你自己去查查不就完事儿了,世界上还有什么银行的防火墙能拦住你吗?你的电脑能同时进入30个网络,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城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他把双手放在台面上,等一个进度条到顶,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才绝地反击吗?我想起了我念大学的时候写了一个密码程式,那儿还有原始的资料处理器,那架老旧的网络交易伺服器竟然还能上线作业。真叫人难以置信,我把伪装档藏在那儿就不会被发现,这就是成功的秘诀之一。” 高衍文滑着椅子过来:“你不是学犯罪心理的吗?还给‘回溯计划’的指挥官当过侧写专家。” “别装了,你这个混球,我敢说你刚才在入侵国防资料库和公民资料库的时候就把我查得底裤都不剩了。而且你还非法阅读了二十万份国民电子邮件,好好想想怎么跟警察狡辩吧。” “拜托,我是在追查唐霖的行踪好不好?说不定他就是通过那该死的电子邮件跟谁在联系,而那人就是另一个恐怖分子头目。”高衍文把头上的帽子往后抹了抹,让它稳当地待在后脑勺上,“而且我查到他有一个继弟和一个继妹。弟弟叫唐霁,是个军事犯和越狱犯;妹妹叫唐初,瘾君子,最后死于过量吸毒;父亲叫唐沛吾,毒贩、黑帮、电影公司老板。” 他说完后林城立刻笑起来,接下去说道:“犯罪之家不过如此了,据说唐霖还强/奸他妹妹,这里头可有不少好故事。” “我知道,他把他妹妹囚禁在庄园里,定期去看望她。妹妹是个大美女,可我觉得他一点也配不上她。” 两个人都笑盈盈地耸着肩膀,林城看了高衍文一眼:“唐霖长得可不赖,如果他不去干这种坏事,模特公司会扎堆到他家门口去抢人――” “很好,”符衷拿着咖啡杯,看完了高衍文再看林城,看到两个家伙嘻嘻哈哈地开玩笑,“说完了吗?” 林城和高衍文立马不笑了,高衍文摸了摸嘴巴,避开符衷的视线。符衷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喝了口咖啡,问:“所以唐霖现在在哪?” 高衍文滑着椅子回到电脑前,摊开手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现在不在国内。有记录显示他最近去过澳大利亚,现在还在不在那我就不知道了。” 符衷注视着电脑屏幕,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庄重、严谨的神态,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压抑。符衷的双眼像两片玻璃,透亮而快活。符衷最后垂下睫毛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他估计是去了‘红河会’。你们不用继续查了,‘回溯计划’里的人会把事情办好的。现在收回你们访问公共资源和记录的权限,你们盯紧MCS就行了,让它转移到新轨道上去。” 助理把手里沉甸甸的资料袋放在高衍文怀里,符衷拿着空杯子转身离开了观察室,把它丢进了回收通道。肖卓铭站在门口问他:“医疗中心里人手够吗?听说有很多伤员。” 符衷站在玻璃镜前面整理衣服,从助理手里接过长衣外套穿上,说:“你就待在这儿那也别去,林城才是你的病人。他是我们这里最重要的一员,一定要保护他的安全。” “他现在看起来好极了,各项指标都在回升,看得出来他十分兴奋。”肖卓铭往里面瞟了一眼。 “做自己喜欢的事谁不兴奋?他这样是个好兆头,总比成天郁郁不乐好得多。他要当英雄了,不对,他现在已经是英雄了。”符衷理好外套的袖带,把多出来的一截塞进铜扣里。 肖卓铭端着枪笑起来,她头上戴着贝雷帽,黑色的面罩拉到了颚下。她隐隐有些担忧,又问:“‘龙血污染’的那批人怎么样了?现在外来人员越来越多了,让他们看到那种景象可不行。” 符衷知道他说的“那种景象”是什么,他从镜子前转过身,面对着肖卓铭。实验室里的灯光并不亮,肖卓铭特意把光线调暗了。符衷踮了一下脚尖,看着肖卓铭说:“都很好。” 他这话似是而非,肖卓铭没听懂他到底是在说“好”还是“不好”,不过她并没有深究。符衷没在实验室久留,把把卡放进衣兜后就离开了这里。他走到外面去,牵好趴在外面的小七,拉起帽子防风。浓雾仍没有散去,这样的雾要在海面上滞留半个月才会消失。浓雾仍没有散去,这样的雾要在海面上滞留半个月才消失。风卷着浓雾,呼呼地往耳朵里灌,吹得他五脏六腑都冰凉了。 运输母舰的火势减小了,还有些地方在跳跃着橘黄色的火舌,隔着浓雾看过去就像是眨动的眼睛。远处漆黑一团,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柱划破了这一片朦胧的黑暗之地。符衷听到码头上传来的大声呼喊,消防员纷纷转头背朝着火焰跑开。须臾之后,倾斜的母舰忽然发生了大爆炸,金色的亮光直冲云霄,连浓雾都挡不住那强烈的光线了。 气流袭来时,符衷忙侧过身子,抬手护住头部。强大的罡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凛冽的北风将大衣里外都冻成一片薄薄的冰。风声持续了十几秒就消减下去,符衷站在栏杆旁眺望爆炸过后留下来的大团火焰,它们照亮了母舰的遗骸。很快符衷就收到了报告,说这是燃料泄漏引起的爆炸,但万幸的是没有炸死人,有几个消防员负伤了,正在急救。 码头上的工人用机械臂将母舰的残骸推进混沌的冰海里,片刻工夫就完成了清理工作。最后一团火苗消失了,黑暗重新占领了这里,基地再次陷入寂静。 “情报组说‘天秤宫’号飞船改变了航向?”符衷乘坐直升机赶到位于天文台旁边的临时指挥中心,“它要飞到哪里去?能不能联系上飞船值更官?” 情报组的探员把图纸摊开,用铅笔在上面画出路线,说:“它原本应该沿着这条轨道以光速飞往船尾座T星,但刚才我们监测到它放慢了速度,并且离开轨道,朝着黑洞的方向过去了。” 符衷手里拿着助理在会议室里给他的文件袋,他把里面的情报资料取出来,抽出一张望远镜拍摄的照片,在上面找到了“天秤宫”号飞船的身影。符衷把照片放在图纸上,探员画出的路线一针见血地摆明了问题。符衷点了点手指,思考着问题,情报组的专员很快赶到了,他们带来的更多的数据。 “它怎么会飞到黑洞那里去?难道是飞船出了问题吗?”探员说,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听完就放下了,“刚才向航天局确认过了飞船上的值班规则,有人值守,四年轮一班。” “所以现在飞船上除了强制冷冻的移民,是有人醒着的。他们现在在哪?驾驶员怎么会乱变更航线,不要命了吗?去问航天局能不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航天局说他们与‘天秤宫’号飞船失联了,现在只能通过望远镜追踪它。飞船燃料充足、动力系统完善、导航系统正常,只有通讯系统被破坏了。”探员抓着话筒说。 符衷把手从图纸上挪开,轻轻擦了擦鼻尖,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异常?” “二十分钟前我们收到了航天局的报告。”探员说,“但实际上飞船已经偏离既定轨道两个多小时了。” “什么?那这两个小时里他们在搞什么?” 没人说话了。符衷揉了揉眉心,忽然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名天文台的研究员,喊道:“空洞内部出现紊乱,物质大爆发,膨胀系数正在向艾比尔点飙升!第一波冲击预计在半小时后到达!” 周围一阵唉声叹气,空洞预警旋即拉响了。符衷重新把那张望远镜拍摄的照片拿起来,他凝视着照片,说:“康斯坦丁就在这艘飞船上。” “康斯坦丁就是乘坐这艘飞船离开地球的,他是移民之一。他把解散了贝加尔湖基地,然后把时空通道卖掉了。现在他就在‘天秤宫’号上,而这艘飞船正在向物质大爆发的黑洞驶去。” 探员捂住脑袋,说:“这样的他们一准要被撕碎了,黑洞轻轻一下子就把他们碾得粉碎。那上面还有将近一亿人,这么来一下谁都别想活了!” “谁他妈的会干出这种蠢事?”有人破口大骂,“老子受够了!就不能消停点吗?!每天都巴不得世界早点毁灭,谁要当英雄谁当去,爱死不死!” “我们别管这事了,督察官,这只是飞船出了问题迷失了方向,跟咱们没关系。康斯坦丁也好,一亿人也好,都只是个意外,没人会怪罪我们。” 符衷站在桌子前徘徊,他在冷静地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秤宫”号为什么突然转变方向一头朝着黑洞猛冲而去了。就像某个人说的,谁会干这种蠢事? 助理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拿上了另一袋沉沉的资料。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用小刀拆开来,说:“这是刚从‘回溯计划’送过来的,说是一号紧急文件。” “我的天哪,‘回溯计划’又来插什么脚,求求上帝让我听到一个好消息。”有的探员捂住脸,背过身去,重重地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来。 符衷先从信封中抽出信纸,发现那是季写来的一封信。符衷读完后默不作声地把信纸折回去,将信封重新放进衣袋里。他抽出袋子里的文件翻阅,空洞预警的警报声响彻在空阔的天花板下,天文台的人正在紧急转移资料,空中基地弹出了防护屏障,准备沉入海底躲避冲击。他们已经遭遇过无数次空洞爆炸事件了,做起这种事来驾轻就熟。 噪音笼罩下的寂静中,符衷说:“这不是意外,这是事先预谋好的变故,飞船上的乘客有很大一部分都不是活人。” 人们抬起头来看着他,符衷把其中一份文件翻过来。那是“天秤宫”号飞船上某位乘客的身份资料表,他的名字叫宋尘,照片中的他相当年轻,表格上的数据显示他今年19岁,是时间局的实习执行员。照片里的宋尘面对着镜头露出笑意,栗色的头发打着柔软的小卷儿,嫩脸蛋上显露出的神采如同冬日清晨湛蓝的天空那样光彩熠熠。 风沙荒漠 欧居湖把手放在下巴上,然后耙了两下他的大耳朵,指着符衷手里的文件说:“他怎么了?” “这个叫宋尘的实习生早就死了,死亡证明是由李惠利医院开具、‘回溯计划’指挥官亲笔签字的。现在他却成为了‘天秤宫’号的乘客,据我所知,移民并不包括死人吧?”符衷说,他把另一个马尼拉纸袋拿出来,绕开封口后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这是宋尘的死亡证明,指挥官那儿留了底,看一眼就该明白了。” “为什么死掉的人还会出现在飞船上?如果是有人冒名顶替的话,那个人是怎么通过归化局的严格筛查的?如此大费周章地弄个假身份意义何在呢?大可不必。” 符衷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旁边的情报组探员,将敲着章的死亡证明塞回纸袋里,扔在桌上:“归化局的筛查真的很严格吗?那你想错了。事实上整个移民计划就是一滩浑水,有权有势的人随便打个招呼就能登船,普通平民却要历尽千辛万苦才能拿到船票。移民看起来好像是国家在操控,其实它是私人商业活动。不过这也怪不得谁,这种事很正常。” 欧居湖的下巴动了动,看起来像在咀嚼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其实他只是在磨臼齿。欧居湖把装着文件的袋子拖过去,很快地翻阅了几份,问:“那上面有多少人是有问题的?” “飞船的乘客总数是一亿人,有问题的‘僵尸乘客’大概是七万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回溯计划’已经把那些人查得底朝天了,这份名单上的都是已经故去的人,里面说不定还有你们当中谁的亲人。”符衷把投影仪打开,调出了一份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一个个人名,“打电话给归化局,问问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叫航天局和我们保持联系。” “归化局的人说这些乘客都是本人亲自来参加测试和筛查的,他们那儿还保留著录像资料和身份验证记录。” “但是我哥哥已经去世三年多了,他是因为在高速公路上飙车撞翻栏杆摔下去死掉的,我们一家人都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呢。”探员说,他拿着电话筒呆若木鸡地定着眼睛,“这不可能。” 符衷把手抄在衣兜里,手指捏着信封的一角,很想把它拿出来再多看几遍,但碍于身边围满了人不好这么招摇。他把信封拿住,就像拿住了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脏,他能从那心跳声中窥探出许多隐秘的心思。季有时候是空气,他的香味紧密地包围着符衷,就像露珠在枝头闪着阳光摇晃。他是深渊,是远离的爱,符衷从那儿掉下去,一直没有落到底。 符衷踩了一下鞋跟,说:“这下总能说明问题了吧?死者们一夜之间忽然起死回生,爬出坟墓登上飞船准备前往新家园了。我们得想想,是谁施展了魔法让坟墓中的众人重返世间呢?” 情报组组长撇开西装把手放在腰上,像一位圣人那样沉思良久,最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一定是改造人在捣鬼。要么是仿造死人做的机器人,要么是把死人从棺材里挖出来给他们上了发条。无论哪种都匪夷所思,不管怎样我都肯定是叛军头子事先谋划好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把想不明白的坏事都归到唐霖身上,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确实。”欧居湖给予了赞同的回应,“但我仍旧想不明白唐霖为什么要让飞船撞向黑洞呢?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符衷从助理手里拿到了“天秤宫”号飞船的结构图,他注视了投影池里的模型一会儿,伸出指示棒点在黑洞的位置上:“这个位置紧邻着时空通道,如果飞船在这个位置爆炸,加上黑洞内爆发的物质流,两者一合并,无穷无尽的威力将一举把通道炸碎,恢复时空隔绝状态。这就是唐霖的如意算盘,他想借黑洞的一臂之力把时空通道给抹掉。” “一朝回到解放前。”有人说,“人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穿越时空的办法,结果一下子前功尽弃。” 计算机组的人转过身来,拉下耳机举手比出手势:“刚刚检测到时空通道出入口已全部关闭,能量态降低,穿壁枢纽和维度平衡器停止工作,粒子正在脱离束缚逸散到宇宙中。‘天秤宫’号已经突破引力平衡界限,脱离蛛网保护圈的最外层,进入黑洞的引力范围。” 探员闭上眼睛摇摇头:“没救了。他们已经被黑洞捕捉到了,被撕碎只是时间问题。航天局根本没派出救援队,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再怎么样都无济于事了。” “我他妈就不知道那两个小时里航天局的人到底在干什么!这种大事情怎么会藏着掖着两小时后才告诉我们?”另一个协调员骂道,他愤怒地捏紧了拳头,猛地一下扫开了桌上的文件纸。 符衷撇过眼梢看了看发怒的协调员,依旧把唇线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了季的影子,甚至变得更加冷漠。人们常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但符衷能通过自我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他清醒地活在梦中。符衷掖了一下衣襟,说:“就算他们提前两小时告诉了我们又会怎么样呢?‘天秤宫’号已经离开五天了,就算派出了救援队也追不上它。才过了几分钟而已,飞船已经跃出蛛网保护圈,被黑洞吸入了。” “但是那上面还有一亿人!他们当中有一部分也是普通人,带着对新家园的向往踏上旅途,现在却睡在冷冻舱里做着美梦送死去了!” “谁去救他们?谁有时间和胆量冲出蛛网保护圈去拉住那匹疯掉的马?如果你要去当英雄那就不应该还站在这里满脸通红地发怒,而是想想办法怎么挽救时空通道炸碎后带来的麻烦。” “时间局的名言说‘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但我们现在根本就没和时间赛跑,我们就站在路边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收割人命,把一切都带走了。”探员情绪激烈地挥舞着手臂,符衷看到他眼里噙满泪水,通红的双目好像下一秒就要烧起来。符衷被这样的眼睛刺痛了胸口,跟时间比起来,他们还是太渺小无力了。 符衷撑在投影池的栏杆旁,刺耳的警报声盖过了他们的争吵。临时指挥中心里闪烁着夺目的红光,到处都是“WARNNING”,到处都是恐慌。符衷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除了永远不要停止前进的脚步,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战胜时间的办法。从来不曾有人真正追上了时间的脚步,但尽管如此,人们依旧竭尽所能。有人举火,有人开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我们不是事事都要和时间赛跑,有些事情没有争取的必要。我们应该清醒地判断那些事值得我们去做,舍弃了什么就会得到什么。”符衷说,“眼下我们应该在重建通道这件事上跟时间赛跑,我们必须得赢,没有路让我们回头,也没有机会让我们失败。” 有人捂住脸哭了起来,转而就变成了大声抽泣,他说:“我的兄弟和妹妹都在‘天秤宫’上,他们一个是经济学家一个是画家,原本他们满怀希望、前途无量,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哭声淹没在空洞预警的警报声里,听起来仿佛是断断续续的回音,一直传到黑暗深处,传到地狱,而这声音只在梦里听见过。先知步入丛林,为的是使生活更有意义;凡人追赶时间,为的是争取第二次生命。但除了这座岛,没有别的陆地;除了这一生,没有别的生命。 天文台的研究员发出了第二次警报,符衷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吊灯已经开始摇晃了。他看了眼时钟,抬手指着每个人说:“八分钟内所有人带上重要资料转移到防护掩体里去,准备一间战备室,我需要确认计划细节。北极基地不会再去管‘天秤宫’号,如果有人承受不住,现在就可以自行离开北极。从现在开始,重建通道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你们在接下来的七天里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会左右我们的生死。你们都是专业人士,你们能干好,这是职责所在。我们的命得自己负责。” 众人立刻拿上文件资料散去了,哭得满脸泪水的探员同样匆匆跑向快速转移通道,指挥中心里迅速冷清下来。警报声听起来像在嘲笑,又像一大群乌鸦站在树桩上叫个不停。 符衷别过脸去,放在衣兜里手捏得紧绷绷的,他让自己看起来是个铁石心肠的假面人。原来灾难会让人变得心肠冷硬,灾难会把人的血肉之躯锻炼成铁石结构。符衷理解了季,他也明白了季曾经教过他的“有舍才有得”。他忽然不用去非洲就看到了季的过去,不用回头就正面背面都照到了阳光。 欧居湖站在符衷旁边,他一直浑然不觉地磨着臼齿,好像这是他的一个游戏。欧居湖的下巴鼓了出来,脸色通红,他的鬓角就像两捧大/麻,配上他剃得短短的寸头不无古怪。这个古怪的、矮矮壮壮的斗士盯着投影池里显示的画面不发一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表示了自己的担忧:“‘回溯计划’怎么办?如果通道被炸碎了他们就永远被留在46亿年前,他们将成为流浪者。” “我现在忽然觉得他们在那儿也很好,至少不用像我们一样饱受黑洞危机的折磨,不用看了上秒没了下秒,不用过了今天没了明天。”符衷说,他意外得十分平静,就这样看着飞船越来越靠近黑洞,一切在他眼里都轻如鸿毛,“他们有取之不尽的阳光,有潮起潮落。月亮高悬在夜空中,那么大又那么亮,最后坠落于平原。那儿的黑暗也是有光的,漫天星光。” 都落在了季的眼睛里。符衷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欧居湖抬头看着符衷的侧脸,符衷的眼神显得是那么的忧郁,欧居湖还是第一次在督察官脸上看到这种悒悒之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督察,你是不是在‘回溯计划’里待过?” 符衷扭过头看着他,抄着衣兜转身朝快速通道的门走去,欧居湖跟在他旁边。符衷露出微笑,他第一次没有否认这个事实:“是的。我在‘回溯计划’里当过执行员,我见过古地球。” “那你怎么回来了呢?” “因为受了严重的伤,指挥官允许我先行撤离。”符衷不紧不慢地走进通道,拉着衣摆在空座椅上坐下来,似乎听不见耳边的警报声,“我是为了他才来北极当督察官的。” 符衷叠起腿,侧着脸坐在椅子上,轻轻地靠着软软的椅背。小七在他脚边蹲下来,甩了甩尾巴,符衷放下手去揉它的耳朵。欧居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顶,说:“我还以为你是中央派来的,以前就是专干督察这个活的。” 他的话没等到的符衷的回答,符衷只是笑了笑。他自己也觉得很奇妙,他居然能走到今天。当他觉得脆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咬着牙走了很长一段路。符衷在快速通道里漫无目的地回想着自己先前的遭遇,他想起了那个满山遍野都是蓊蓊郁郁的森林的古地球,那座洁白的大雪山,山脚长满了桃花,总有巨鹰在山顶盘桓。他想着自己和季同居的那段时光,是光明亮堂、色彩艳丽的,他们工作、闲谈、等待,对视、接吻、做/爱。那些是充满阳刚之气的好时代,是庭前雨落、梅子青黄的好时节。 符衷闭上眼睛,手指在衣兜里捏着信封一角。忽然小七狂吠起来,紧接着一阵剧烈的震动轰然来袭,符衷拉住椅子旁边的栏杆才免于摔倒。震动一下接一下,像雷公把他的锤子错误地砸向了地球。小七的爪子扒住地面,恶狠狠地咧着嘴朝着天空吠叫,每当空洞爆炸的时候它就会变得十分狂躁。符衷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天秤宫”号已经爆炸了,一亿条人命增加了黑洞物质爆发的威力,原本就脆弱不堪的时空通道瞬间被击得粉碎。 一切都没有了,人类一百多年来的探索成果,在这一声如鸿蒙初开的巨响中化为乌有。建成巴别塔需要一千年,毁灭它却只要一秒钟,这就是时间的不公之处。符衷坐在颤动不已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他想到了那无辜的一亿人,想到了消散在宇宙中的粒子和尘埃,他们将会在亿万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他们明知道悲剧马上就要发生,却什么都不能做。他们来不及去改变什么,时间就帮他们完成了巨变。如果他不知道“天秤宫”的事情倒也挺好,但现在符衷只觉得悲哀。他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今天了,这将会成为他的一块心病,一个会在梦中反复出现的片段。仍有许多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前面的永远在前面,来不及的永远都来不及。 符衷进入封锁门后的十五秒,安全防护掩体全部关闭。符衷乘车从海底隧道赶往海底城找陈巍,他坐在车上时把季寄来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车子停在了等候台前才回过神来。每当想起季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地越陷越深。符衷牵着小七去找到了陈巍,在一间白色的屋子里,齐明利正在和机械师们一起对黑塔的结构图纸进行研究。 陈巍提着帆布包开门走出来,弯腰摸了摸小七的头,这条大狗并没有抗拒他的抚摸,陈巍立刻咧嘴笑起来。他拉开帆布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黑色的咔叽布包起来的方盒子。盒子沉甸甸的,符衷接了过去,揭开表面的一层咔叽布,入目便看到雄鹰巨树的徽章印在上面。他把盒子翻了过来,底部的一行小字仍保持原样。符衷盖回咔叽布,点了点头。 “盒子底部的藏文是什么意思?”符衷问。 陈巍拉上外套的拉链,回头看了眼房间内部,说:“占堆绛曲说是‘四家封塔’。字迹磨损的厉害,他还能一下就说出来,多半是真的了。另外,何骞北也这样说。” “哪四家?” “不知道,符家和季家吧。”陈巍回答,“要我现在进去把占堆绛曲和何骞北叫出来吗?他们看见你肯定会开口的。” 符衷抬起眼睛扫了陈巍一眼,把手上的狗绳绕紧了些:“不用了,答案自己就会走来的。现在究竟是哪四家已经不重要了,别搞错了重点。过去的事情留到以后慢慢说。” 陈巍抱着手臂站在符衷面前,他比符衷矮半个头,看人的时候要微微抬着下巴。陈巍眯了眯眼睛,说:“你去了‘回溯计划’后遭遇了什么?” “那太多了,都是些好故事。”符衷笑着回答,他没打算离开,打算趁着这空当和老朋友叙叙旧,“怎么了吗?不过我现在没时间给你讲故事。” 陈巍摸着嘴巴笑了笑,转身趴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弧形过道,摇了摇头:“没想听你讲故事,就是觉得你变了好多,感觉跟过去了十年一样。咱们还是室友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你已经是正义的领导者,而我却失去了一只眼睛。这只眼睛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现在磕破了皮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鬼哭狼嚎了。” 他们都笑起来,符衷捏了两下手指,问:“眼睛是怎么受伤的?” “爬龙的爪子戳进了眼球里,整个就烂掉了。”陈巍比划着手势,想要还原当时的情景。他的声气很平静,不见一丝惋惜,说完他还笑了笑,低头慢慢地摸着鼻梁。 两人没再说话,陈巍忽地抬起头来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为什么突然被通知躲进掩体里?” 符衷简单地给他描述了地面上的情况,见陈巍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符衷把手里的盒子换到另一边去,说:“不觉得惊讶吗?” “惊讶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大灾难。” 陈巍还是笑,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尖:“有什么好惊讶的,在西藏的时候经历的够多了。我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二十多次,一只脚进去了,又硬生生躲回来。就这样,生死有命。” 符衷抬起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晃了晃手里的绳子,小七站在他旁边,一边扫尾巴,一边朝过路的人皱鼻子。符衷垂着眼睛看了小七好一会儿,说:“咱们成了一路人。” “我们一直都在一条路上走,进了时间局都得面临这样的命运。”陈巍说,他抬着下巴,声音是那么响亮、亲切,虽暗含嘲讽,听起来却令人愉快,“如果我是面试官,在面试新人的时候我一定要再三提醒他:进局之前要做好觉悟,最好仔细想想‘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逗了会儿小七,符衷转过眼梢看着陈巍说:“我进局面试的时候就遭遇过这个问题。” “我怎么就没有遇到过?要是面试官也这样问我的话,说不定我转念一想就不进局了。你怎么回答的?” 符衷耸了耸肩,没告诉他。陈巍没追问下去,他咬着嘴皮想了想,似乎是在后悔当初做的决定。他觉得进入时间局是个错误的决定。陈巍眯起眼睛问:“你的面试官是谁?” “有很多个,一轮接一轮,最后一个是季。非洲反恐战争进行到了一半,他执勤期满,回国了。面试完我过后的一个月,他又再次去了非洲,直到战争结束才回来。”符衷说着过去的事情,“当时他就问了我怎么理解‘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这个问题。我很庆幸他当时问了我,让我好好地思考了一番。” “然后你还是决定要进局?”陈巍说。 “啊,是的。我仍然决定要进局,因为我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深思熟虑了,我做好了觉悟。” 陈巍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庄重、善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只隔了一个面试官。我觉得我进局就是个错误,但除了时间局我又找不到其他还能去的地方。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枪林弹雨的生活,再让我重新回去过普通人的日子,我想我一定会发疯的。” 符衷沉默不语,陈巍的话把他的思绪拉得很远,让他有了一种新形式的旧茫然。陈巍低头审视自己粗糙的、铁钳子一般的手,用右手抚摸着左手手心深深的纹路,说:“我问个题外话,既然季首长已经从战场上回来了,他又为什么还要回去呢?有那么多士兵渴望逃离战场和死亡,他为什么又转过身回到地狱里去了?” “我不知道。”符衷把目光挑在对面的白墙上,那儿挂了一幅画,画着一个黑色的圆,像一只蜗牛爬上葡萄架,“我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我不敢问,反恐战争给他带来的创伤太重了。我想他也许跟你一样,因为适应不了普通人的生活,所以才不得不回到战场上去。他其实也并不喜欢那里,但他还是回去了。”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交流,陈巍低着头,符衷抬着头。当与旁人说起季的时候,符衷总觉得心里缺掉了一块。符衷不喜欢那种若即若离的空虚感,仿佛是季已经在多年前就离开了他,再也不回来了。符衷对人说“有舍才有得”,但他骨子里仍然害怕失去,东西丢了还能换新的,而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无人能替补了。 骤然间,他感到一阵锥心泣血、羼杂着愤恨的忧郁,而它的来势是那么凶猛,以致于让他闭上了眼睛。脚下的震动和头顶的爆响减弱了,那么安静,好像星夜重临。符衷的手机上来了一条消息,助理告诉他时空通道至此就灰飞烟灭了。符衷捏着手机,看被他当作桌面壁纸的那张照片,季笑得那么真实,他身后的那一大丛蔷薇花也那么真实。 “怎么了?”陈巍问。 符衷把手机熄屏,放回衣兜里:“时空通道没有了。” “没有了?”陈巍惊讶地抬起了眉毛,但他的表情分明十分平静。 “嗯,没有了。”符衷的语气更平静。 陈巍撑着手肘,弓起身子,把一口气深深地吸进胸腔,扣紧十指:“就这样吧。要不要进屋子里去?他们在开讨论会,会议一结束就该动身大干一场了。” 符衷扭过头看着白房子里聚在一起的人,然后摇了摇头:“不了,我想休息。” 他回到房间,把包着咔叽布的铁盒子放在薄薄的桌板上,弯腰拆下了拴住小七的狗绳,坐在床边上看着这条狗。符衷连外套都没脱,他就这样坐着,把下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上半张脸。小七睁着聪慧的眼睛盯着符衷看了好一阵,它敏锐地察觉出了符衷心里的悲伤。狗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它见符衷不高兴,便呜呜地叫了两声,走到他跟前去,用满身厚实的毛挨着他。 符衷抬手圈住小七的脖子揉了揉,然后把信封从兜里拿了出来。他又把信读了两遍,季在信里写道:“北极的极昼照亮了四野,但我仍每天睡在无涯的黑暗中。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感到毛骨悚然,即使睡着了也会心惊肉跳,在些微的光线中吓醒过来。在滞涩而严峻的北风中,我想到了你的胸膛,那么烫,那么暖和。我特别想念你,尤其是在清晨醒来的时候。” 这封信让符衷的眼睛又变得湿淋淋的,他坐在硬板床边上,还没看完信,就不得不抬手遮住双眼,好掩去那些即将掉落的泪珠。 他打开电脑,下载了季在信中说的邮件。符衷查看了文件,发现那是黑塔的结构图纸。他把所有的图纸浏览了一遍,撑着鼻梁小憩了一会儿。符衷撩了一把头发,起身把外套脱掉了扔在床上,从柜子里找了一罐干柠檬片冲水喝。 “不了,我想休息。”季说,他拒绝了递过来的酒杯。 季打了一支抗冻剂,之后再走出封锁门。天寒地冻,一向干净透亮的北极此刻云烟氤氲,起雾了。雾里出现了某种温情脉脉的东西,太阳变成了一个深红色的圆球,在缓缓下坠,惨白的冰山间或闪过红色的光芒。大雪铺盖着薄雾和结了冰的海面,使得阴冷多云的天穹得以毫无遮拦地把北极里里外外都染成水淋淋的霜白色。 他提着酒瓶,酒里面加了特殊的防冻液,让它得以在极端低温下也不会被冻住。季经过哨兵站岗的地方,看起来像在巡视,一边倾听着寒风刮过哨兵的衣襟发出的呼呜声,一边凝神注意皮靴嚓嚓地踩在满是积雪的地面上。新鲜的抗冻剂让他浑身都很暖和,但他却觉得肚子里是冷的,胸腔也是冷的。季呼吸着寒冷沁凉的空气,在面对太阳的露台上坐下来。 酒液在瓶子里晃动,他喝了一口,盯着雾气背后那轮火红的圆盘。太阳没有光,只是红,而且越来越大。当他看到冰山和瓶子里的酒都变成了玫瑰红色的时候,便微笑起来,他想把瓶子抛上天去,抛到比飘着浮云的高空更高的地方去。季孤独地坐在这里,自从时空通道被炸毁后,指挥部里便没有什么事了。他走出来,想休息一会儿,呼吸新鲜空气。 季打燃火机点了一根烟,像坐在非洲的黑暗丛林里那样,坐在露台上抽起烟来。烟雾上升着,泛着紫色,如同海里的水母。他看着那紫色的烟雾,一瞬间他又回到了过去,身边坐着“狐狸窝”中队里的另外八个人。他们唱歌,唱“当黑暗散去,黎明即将到来。我站在堡垒内,一眼望去,全是战火!”。 他给符衷打了电话。现在“回溯计划”脱离了时间局,星河系统也换成了卡尔伯,他终于能够自由地和符衷通话了。季摘掉眼镜,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球。 符衷很快就接通了,他一听到振铃立刻就接了起来:“我的天哪,是你吗?你怎么样?有什么事?” 季听到这声音就笑了起来,但灰茫茫的白雾和深红色的太阳使得这一切显得忧郁起来。狐狸来到他身边,跳上季的腿,凑近了去闻他的酒瓶。季抓了抓狐狸背上的毛,抬起下巴喝了一口酒:“见到长官为什么不叫敬称?没规矩。我很好,别担心,我没活到一百岁,死神休想把我带走。” “首长和指挥官你要听哪个?”符衷问,他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披着外套站起来去接了一杯热水捂在手里取暖。 季把烟含在嘴里:“都要。” “首长好。指挥官好。”符衷喊道,他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水,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这样就对了。”季说,他放任狐狸扒在胸前撕咬他的衣襟,这下他不会再火冒三丈了,他还很乐意让狐狸这么干,“就算哪天你爬到我头上去了,你还是得这么叫我。” “我可以不爬得那么高,我们可以一直保持现状。你是指挥官,我是督察官,我们能配合得很好。这样就很好。” 季呼出一口烟雾,雪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不要因为我就改变了你对未来的规划,你前途无量、一片光明。如果你是因为我而踌躇不前,那我想这是不对的。你得前进,得继续攀登,就像你现在在做的一样,你正在开辟一条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符衷捧着水杯,习惯性地扭头,才发现四周都是墙壁,一扇窗户也没有。他不知道把目光放在哪里,只好重新低头注视着水杯中被泡得膨胀了的柠檬片,摇头说:“我是为了你才来北极当督察官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人类和未来只是附带着一起兼顾到的而已。首长你要明白,你是我竭尽全力去追赶的对象,你是标杆,是玛丽皇后大灯塔。” “是因为爱我才这么做的吗?因为爱我,才觉得心里有负担,出于人情的道德感才不得不来冒险?” “是的,我爱你。因为爱你我才会去担责任,我才愿意去跋山涉水只为了离你近一点。如果我都不愿意去实践这份道德感,那又怎么能称之为爱呢?” 季沉默地坐在台阶上,四下皆是白茫茫的大雪,阒无一人。天色就像暮色那样晦暝,又像晨光那样熹微,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日出还是日落,到底是高山还是大海。在积雪的映照下,一切都泛白发亮,犹如蒙上了一层整齐的锡纸。太阳越沉越低,季遥遥地望着那浑浊的深红色圆球,他要把太阳最后的面容深刻在脑子里。 “如果不爱了呢?”季说,他说的是问题,用的却是陈述语气,“如果我们从此不再相爱了,你还会继续为了人类和未来走下去吗?” 符衷把手放在鼻梁上,他的心脏忽然变得酸痛起来。他从季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好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做出的一个决定,让他惶惑不安。但季明明是那么平静,似乎一切对他来说都没有入眼的价值。符衷背上出了一层汗,他紧张地思考,仿佛是刚入职的职员面对面试官的百般刁难:“会。” 他的手指在颤抖,茫然的恐惧让他手足无措。符衷能在外头脑清醒地未卜先知、运筹帷幄,但现在他害怕得心惊胆战。短暂的静默后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有时候我在想,”季的声音仍旧娓娓的,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风声,他的嗓音混合在风声里,“我是不是束缚了你太多,我们之间的关系增加了你肩上的重担。如果我们不爱,你就没有心理压力,不再非要为了谁而去奔波劳累。你能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是一个不祥之人,我能带给你的只有绝望、死亡,而你本不该如此。” “不要这样说好吗,亲爱的?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话?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三道四?还是说我爸爸给你带来了压力?不要管他们,宝贝,我都叫你宝贝了,我很爱你,真的很爱很爱。”符衷慌忙把信纸抽出来,想要证明给季看,但他知道季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你在信中说,你清晨醒来的时候特别想念我。我也想告诉你,我也特别想念你,在暮色苍茫的时候。” 季听到这句话后就控制不住地撇下了眉毛,睫毛顿时被涌上来的眼泪浸湿了,他抬手捂住脸,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狐狸停止了继续撕咬他的衣服,蹲在季膝盖上,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季吞下一大口酒,酒气猛地窜上来,让他发晕。残阳的余辉投射到季脚边,同样让那些建筑洒下阴影。黑塔耸立着,每座冰山、每幢房子,都有长长淡淡的影子陪伴。 静默良久,季说:“没有人说三道四,符将军在来的第一天就给我送了见面礼,他对我们给予了祝福。一切都很好,但我不好。隔着这么远......生死未卜,我们就只剩下精神恋爱了,老天,我们多久没有做过爱了?你跟我谈恋爱谈得这么辛苦,你他妈为什么不再去找一个更好的?” 他说着狠话,眼泪却潸潸地流了下来,他也顾不上去揩。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他分不清外界,分不清昨天、今天和明天。穹庐和大地颠倒过来,风沙穿过荒漠永生永世地吹到他的身躯上。 “因为我他妈的只爱你一个人,你是无可替代的那一个,我除了你很难再爱上别人!”符衷从椅子里站起来,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扯下来拿在手里,“十年了,首长,我爱了你十年。” “我也很爱你,就现在。我只是觉得绝望。时空通道被炸毁了,宇宙的边界在塌陷,时间变快了,空间在折叠。一切都在朝我们飞奔而来。我这儿在下雪,很大的雪,好像要在一切结束前把我们全都埋没了。太阳已经沉到了底,无边无际的黑暗又要来临了,我才刚走进光明,就一脚踏入了黑暗中。” 符衷心疼他,一面又焦躁不已。他么没法见面,符衷没法把季抱在怀里,那样不用出声就能给他带来慰藉。他痛恨时间,为什么时间不能回头。符衷擦掉没掉下来的眼泪,说:“就算再绝望也不要说我们不爱了那种话,答应我好吗?天哪,这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了......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不要再让时间把你带走了,那样我们在和时间的赛跑中真的一败涂地。” “我们都前途无量对吗?”季带着鼻音问,他小声地抽泣,抹掉泪水,把烟吸进喉咙里,再吐出来。 “是的,我们都前途无量,我们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骄傲地抬着头颅、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走在大路上。” 季低下头,用手腕撑着额头,他反复地重复着“前途无量”几个字。酒精让他头晕,下巴瑟瑟发抖,却还极为克制地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他急忙寻找口袋里的药片,怎么也摸不到,气得他朝雪地重重地开了一枪,然后狠狠把枪砸进绵实的积雪里。他大骂了一句什么话,吓得狐狸猛地一下从他身上窜下去,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枪声震得符衷耳朵嗡嗡作响,玻璃似的空气也随之破裂了。符衷丢掉外套,穿着一件薄薄的立领毛衣在冷冰冰的房间中来回踱步,他猜到季一定是躁郁症发作了,但他现在根本碰不到季。往常都是符衷抱着发病的他稳定情绪,如今却只能无奈地在房中徘徊。符衷急得流了鼻血,他用纸擦掉了还是止不住似的一直往外涌。 “别去想其他的,宝贝,想想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蒲公英被风吹起来,跟着风筝往北飘,飘过高山和大海,来到草原。我在这儿,一切都很好,什么都没有发生。”符衷接了一点冷水拍在后脖子上,仰头捂住鼻子,不让血滴下去。 季在叫他名字,叫一声符衷就答应一声。季是太孤独、太没有安全感了才会这样,他看起来精明强悍、所向披靡,但那只是对外人来说的。人人都只看到了季的风光和荣耀,光芒太盛了往往会掩盖他真实的自我。季在哭,符衷也在流眼泪,泪水能冲刷掉隔阂和悲痛。隔着一通电话,大难临头、深切的无奈、遥遥相望的爱情,没有车马没有路,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我们不是还没在一起吗?”季说。 符衷愣了一会儿,他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他还是很快地做出了回答:“是啊,不过我们今天就在一起了。” 季点点头:“原来我已经见过未来了。我们过得很好,很快乐。我们去了一座长满桃花的雪山,你在车上吻了我。” “噢,原来我们的未来这么光明,那很好,好极了。”符衷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他能从季的语气中听出来他的情绪平复了很多,“我们还遇到了什么?” “我们住在一起,你会做很好吃的饭菜,我下班回家就能看到你。我们会住在一起的对吧?虽然我们今天刚确定关系,你说你爱我。”季眼中的那轮红日变得暗淡了,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它,像在做梦,只有梦里才会有这么纯粹的红和白,“原来我是从未来过来的,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符衷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流得更凶了。季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他好像弄错时间了,他以为现在一切都还没开始。如果时间真的停留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好了。 “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你现在累了吗?回去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符衷用温柔的语调哄他。 季点点头,他确实很累了,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在雪地里坐了一会儿,雪就把他满身给盖住了。他孤零零的坐在这空旷的露台上,连一只鸟也没有。季想在这白色的毯子下睡觉,身体是冷的,雪是热的。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睡,他得站起来,回到房间里去躺下来休息。季提着空酒瓶朝封锁门走去,他回了房间,脱下衣服后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符衷听到他的动静,知道他是睡下了:“睡吧,我晚点会去找你的。” “嗯。”季在睡梦中答应了一声,一种本能驱使着他这么做,“明天见。” “明天见。” 通话结束了,符衷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发愣。他的鼻血止住了,符衷再把最后的眼泪擦干,在寒气浸人的氛围里吸了吸鼻子。他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没穿外套,只有一件薄毛衣。他手脚冰凉,关节僵硬,双手因为浸过冷水被冻得通红。符衷摸摸耳朵下的耳钉,他刚才撒了谎,他知道季明天见不到自己,自己也不能见到他。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好。 坐了一会儿后,符衷捞起衣服穿上,扎好外套的腰带,牵着小七走出门去。休息时间结束了,该去干活了。符衷在白房子里找到了何骞北,问:“在其他时空待久了会怎么样?” 何骞北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待久了不是件好事。时间跨度越大,受影响越严重,干扰因素也越多。” “会出现什么情况?对时间的认知、精神状况都会出问题吗?一定是每个人都会出问题吗?” “这个很难说,随机概率的事谁也说不准对吧。意志坚定、精神抵抗力强的人,受影响就越小,反之则大。如果是本身就有精神疾病、认知障碍的人,那更是不得了了。” 符衷踩着鞋跟,沉默不语。何骞北盯着他看了会儿,察觉出他有心事,问:“你遇到麻烦了?” “嗯。我爱人在‘回溯计划’里,他好像出了点状况。但我不确定,于是就来问问。这有什么治疗的办法吗?” “没有有效治疗方法,而且是间歇发病,没什么规律。我想,如果要让你爱人少受点苦,那就尽快把人接回来吧。在正常世界生活一段时间就能自行恢复了,比如我。” 符衷抿了抿嘴唇,他知道解决问题的办法了。他点头谢过了何骞北,留在了白房子里,与众人一同安排重建时空通道的各项事宜。 凌晨四点 地道里黑黪黪的,季迷了路。他在半人高的地道里爬行,尽量不让自己弄出声响。在这种黑漆漆的地方,任何一点响动可能招来一大片敌恐。那些敌恐说不定就在前面等着他。季的头灯上安装着手电筒,但他没有开,他戴着夜视仪,在粗砺的石块和泥土上摸索着前进。地道里又闷又热,潮气混杂着臭气,好像下面就是一个沸腾的化粪池。 季的胸前和腋下都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尽管地道里的气味无比熏人,他还是大口地呼吸着,频率又急又浅。他伸着手触摸地道壁,留心那些埋藏在土块下的炸药引信,右手拿着枪,枪口对准前方未知的黑洞。他在地面上看到一条拖痕,是上一个来这儿的人留下来的,他也是像季这样匍匐前进,在软和的泥土上留下了痕迹。 上一个来这里的人是二狐狸。盟军得到了情报,查到这一片区域底下藏匿着恐怖分子,派了二狐狸和九狐狸下到地道里去安装炸药。他们原本想在稍浅的地方安好C-4炸药就出来,然后引爆,把敌恐堵死在下面。二狐狸和九狐狸一起下去了,二狐狸想带新人,刚好两个人又能相互照应。一小时过去了,他们没有上来;又过了半小时,C-4炸药忽然爆炸了。 这样的结局只能表明两个人都死了,但季不允许他的兵就这样死在了里面。当时五狐狸在外执勤,于是季亲自钻进地道里去找他的两个战友。他沿着二狐狸留下的痕迹往前爬,地道里的空间渐渐变大了,前面出现了一道铁丝网陷阱。季停下来,挥手散开炸药爆炸后留下的烟雾,凝视着那些带刺的铁丝网。 铁丝网被人用钳子铰断了,往两边岔开着,中间留出了一个能让人通过的洞。季看到铁丝网上沾着浓稠的血迹,他闻到臭烘烘的潮气中飘着一股血的味道。这些痕迹毫无疑问都是二狐狸和九狐狸留下的。地道进的不够深,他们打算铰断铁丝网再往里前进一点。炸药埋得越深,能炸死的敌恐也越多。 季没有低下身子从铁丝网组成的洞里爬了过去,发现前面的路口分岔了。地上的痕迹也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左走,一条往右走。左边的地道很干净,右边的地道像是塌陷了,大概那后面就是C-4炸药爆炸的地方。季没法判断哪边是二狐狸,哪边是九狐狸,但他只能往左边走,因为右边的地道被堵死了。 他在左边的地道里闻到一股更加刺鼻的臭烘烘的厕所味,汗水从他的额头瀑布似的往下流,扎得他双眼生疼。季的心跳成了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正在向地狱爬过去,黑暗在吞噬他的身体。他在弯弯曲曲的地道里看到了干涸的血迹,还有被踢得凌乱不堪的泥土。季咬紧牙齿,耳边似乎出现了回音,他听到二狐狸或者九狐狸的叫喊声。 地道到了头,空荡荡的,下面有个暗门,季打开暗门跳了下去。他下去后就闻到了死尸的味道,安静的地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气味充当了声音。季颤抖着手按亮头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这一片绝望的黑暗之地。他看到有几个缠着头巾,腰上绑着绿腰带的人,他们胸前中弹,姿势扭曲地拱在地道里。有个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他,季吓得心脏骤缩。 不过这儿没有活人。季放缓自己的呼吸,一一检查那些死人,戴头巾的都是敌恐,他们被人杀死了。是谁杀死了他们?这条地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季在尸堆里爬行,好像自己也是他们的一部分。他在一个敌恐的身体下面看到了一杆步枪,他从步枪的枪杆认出了那是二狐狸的东西。 他已经死了,以一个坐姿死在一堆脏乱的衣服中间。他上半身只挂了一件敞开的衬衫,其余的衣服都被撕扯成了碎片。二狐狸裸/露着下半身,双腿往两边打开着,上面全是伤痕,血已经凝结成块了。季朝他爬过去,二狐狸摊着两只手,掌心朝上,季在朦胧的光晕中看到他的手掌心里有三只割下来的耳朵。季想呕吐,但他忍住了,闭上眼睛让自己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季把手电的光打在尸体上,照亮了他耷拉着的侧脸,脸颊和额头上布满了巴掌印和肿胀的淤青。然后季看到了他被钝刀反复割断的脖子,血水从那儿流出来,染红了二狐狸的前胸。手电筒照到了他血肉模糊的下/体,器官被利器故意铰烂,后面留着一条巨大的撕裂痕。 他被敌恐轮/奸,然后被割喉而死。季崩溃地哭出声来,他捡起地上那些撕裂的衣服盖在二狐狸身上,帮他穿好裤子。二狐狸的头侧着,眼睛瞪得极大,死后却恢复了平静。季跪在他面前大哭,把手覆盖在二狐狸的眼睛上,替他合上了眼皮。一张带血的照片躺在二狐狸旁边,季拿了起来,上面是二狐狸和五狐狸在湖边亲吻的照片。 是这张照片害死了他。 季把二狐狸背在身上绑好,带着他往回爬去。季没有找到九狐狸,也许他被炸死在了右边的地道里。季在回去的路上一边爬一边大声地哭泣,黑暗里,一具具尸体躺在他身边。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当他爬出地道口时,只能蜷缩着躺在草丛里抽泣。他不会放任同伴的尸体留在地道里不管,他亲眼看见了地狱,而他就从那里回来。 后来季才知道九狐狸也死了,被C-4炸死在了地道里。由于找不到尸体,只能用他生前的衣物和一捧鲜花装在盒子里送回了国内。九狐狸那么年轻,18岁时来到“狐狸窝”中队,死的时候还不满21岁。上帝来到人间,在战场上收割人命,把他们带去了一个阳光普照、歌舞升平的好时代里。 季被梦境吓醒,他睡得很熟,做着乱梦。醒来时深红的夕阳正挂在窗外,薄雾变成了浓雾,天文台的大圆顶像个巨大的气泡漂浮在阴暗的房屋上面,哨兵在靠近海岸的雾蒙蒙的码头上走来走去。天色暗淡了不少,太阳比之前又沉下去了几分,不用多久它就要永远地消失在海平面上了。季掀开被褥下床,站在窗前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掠去,他清醒了很多,甚至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按了一下铃,用蜂鸣器叫来了助理。助理告诉他时间已经推进到了极夜的前一天,再过四五个小时就将迎来长达半年的夜晚。季去了一趟办公室,坐下来处理堆积起来的文件。他面色平静地看完了天文台发来的报告,然后在各个军事基地传过来的反馈表单上签字。他明白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当看着窗外阴沉沉的浓雾时,他就知道这么久的等待究竟是为了什么。 季允许了医疗中心开展改造人手术,所有的任务组在编人员都有手术资格。医疗中心很快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勇敢的人们都躺上了手术台。季下到医疗中心巡视,站在杨奇华工作的手术室外全程观看了手术过程。季宋临没在这里,他忙着部署外部战略特勤组的任务,符阳夏和他在一起。 与杨奇华讨论了手术方面的问题后,季在手术申请同意书上签了字,他自愿接受改造人手术,并植入皮下钛制防弹衣。手术定在两小时后,季先走出医疗中心的大厅,站在舷廊旁眺望。云层遮住了太阳,红色的火球退出了人们的视野。北极下了一场雪,不过气象台发布通告说这场雪很快就会停了,这令季感到高兴。 当雪停了、云散开了,他就能看到月亮悬挂在平原尽头。季想看到月亮,月光能照亮黑暗。朱F在舷廊上找到了他,把装好了新药的箱子递过去。两人默默无言地站在玻璃后面,这场景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季总是和朱F站在玻璃背后眺望远景。沉默了一会儿后,朱F率先开了口:“别忘了两小时后去做手术,我会提前半小时在手术室里等你,道恩也是。” “你以前做过这种手术吗?”季问他。 朱F想了想,把头上的医官帽摘下来掖进腰带,然后把头发扎起来,挽了一个紧紧的小髻子,说:“做过很多呢,像给断腿的伤兵安上金属骨骼,安装心脏起搏器......咱们不就是干这个的。” 季知道他充满自信,于是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刚才你去了露台上?”朱F说,“我听哨兵报告的。” “嗯。”季点点头,“跟符衷打了个电话。” “我听人说你回来时状态不是很好,回房就睡了。”朱F瞥了他一眼,“没事儿吧?” “我的精神出问题了,我有时候会分不清时间。太累了,睡觉也睡不好,总是想起不好的事情,想东想西。”季说,他一只手放在衣兜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朱F摸着嘴唇想了会儿,手上不停地转着笔,说:“等会儿我送你几包东西,泡了热水后当茶喝,能凝神静气、帮助睡眠,连道恩都说好。我那儿还有的多,分些给你,希望能有用。” “谢谢你。”季眯着眼睛,眉峰紧紧地皱在一起,看上去十分严厉,“等会儿做手术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把我背上的那些疤痕给去了?我一直都想这么干,但一直没时间。” “当然可以。我很抱歉没有在成都医疗中心里的时候就帮你去掉那些伤疤,我想一开始就该那么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错过了。”朱F笑了笑,摊开手表示自己的疑惑。 季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错过的东西太多了,弥补的时候却又没有当初那种心情。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时间去做手术,现在危急关头,他反而放松下来,觉得一切都可以停下来慢慢走了。身体在向前奔跑,灵魂却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季觉得自己应该停下来了,就算他没有追上时间,但在这时他觉得任何追赶都不再是非做不可的了。 过了会儿他回头朝大厅里面看了看,穿着白褂子的研究员推着装满了器具和药品的手推车往另一边走去,季听到轮子滚动时骨碌碌的声音。他想起了什么,问:“‘毒血计划’怎么样?” “Ⅲ型药研究出来后就暂停了,因为Ⅲ型药已经足以对付目前的龙血污染疫情。北极那边反映都挺好,肖卓铭说发病患者的病情均有所好转,不日便能恢复正常。希望她没有说谎。” “那这样就很好,你们完成了一项了不得的伟大工作。不过Ⅲ型药还是不能作为疫苗吗?” “我想现在还是不要称作疫苗比较好。”朱F在心里思忖了一阵,“你知道,时间紧迫,我们也只是摸索着造出了临时有效的药剂。可以说是误打误撞就刚好生效了,我无法保证长久有效,也无法保证100%生效。‘龙血污染’目前来说还是个难题,它没法治愈。但我认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一切问题都是可以彻底解决的。” 季看着朱F,他从朱F身上看到了一种他想象的那种魔力和神秘。季认为自己没有想象力,想象力是像朱F这样的人会拥有的。季想看到的是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有用武之地,高尚的人们能够在他的保护下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季赞许地点点头,说:“等回家去了之后你一定能找个好实验室大显身手的。” 朱F乐呵呵地笑起来,不过他马上又换上了一副忧郁的神情:“我听说不光是北极,北极之外的地方也出现了这种疫病。在拥挤不堪的地下避难所里,卫生状况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回去救他们呢,所以你得好好地活下去,大猪。”季对他说。 “我会的。”朱F答应了,他握紧了拳头,似乎信心百倍,“虽然这么说有点儿没必要,但我还是想说――指挥官,谢谢你。” 窗外的冷雾漂移过去,水汽氤氲的地方使得海水和建筑物都黯然失色,被自身的体温和沁凉的空气闹得脑袋发晕的季偏过头:“为什么要谢我?” 朱F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是感谢你对我们的扶持和保护。我说我不去追名逐利,我要名利奔我而来,如果没有像你这样的指挥官的话,我想这大概会是个像奔月那么难实现的梦想了。时间局的眼光确实不错,选了你这么个年轻人当指挥官。你上进、富有思想、敢于反抗和突破,是个积极分子。如果选个四五十岁的保守派来领导我们,大概会有一大批优秀的叛逆精英要被打压得一无是处了。”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么多好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季盯住他的眼睛。 “当然没有,你了解我的,如果有坏消息我就直说了。当朋友当了这么久,是该做出点评价对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的看法帮你更客观地认识自己。” 季的眉峰舒展开来,但过会儿就重新皱了回去。朱F见他不说话,知道他是在思考,季是个喜欢默默思考的人。朱F侧了一下身子朝另一头的楼梯口看去,一头金发的林奈・道恩挨着墙边站着,手里提着文件袋,时不时往朱F这边扫一眼,大部分时候他的蓝色眼睛是看向窗外阴怖的大雪的。 朱F朝道恩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随后就过来,道恩踮着脚朝他欢快地招招手。朱F笑了笑,转头面向季:“时空通道被毁了对吧?你打算怎么办?” “毁了就毁了,造一个新的就行了。”季朝道恩看了一眼,发现道恩也在看他。季抬起手掌摇了摇,他对谁都是这样不远不近的态度,有点傲,但适合他。 “看来你早就预知到这一切了。” “凡事都得做最坏的打算。” 朱F若有所思地盯着季看了会儿,他知道“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总是最有主意的那一个,他能事先规划好一切,让人觉得很安全。朱F最后拍了拍季的手臂,把没说出去的话都藏着了这个动作里,然后从旁边走开了。道恩在楼梯口那儿等他,朱F去和他拥抱了一下,把手臂搭在道恩肩膀上。他们聊着天一块儿走下楼梯,片刻后就不见了背影。 季没有目送他们离开,他的目光射定在发白的窗户上,那儿结起了薄薄的霜花。太阳不见了,夜晚同白昼交织在一起,天色晦暝朦胧,白雾廓清了周遭的景物,再远些就只能看清模糊的影子。“日落大道”消隐在这浓郁的乳白色当中,尽头处庞大的黑塔犹如是另一个星球。裂开的冰下流淌着海水,水面微微冒着轻烟似的寒气。 朱F和道恩一起回了实验室把文件袋装进箱子,贴上了封条和标签,装上运输车送到了传输通道里去。实验室里变空了,一些重要文件和数据资料都被封好后送到了坐标仪上去保存,许多实验项目都在陆续暂停。朱F推门走进休息室,把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仰头躺在了椅子上。朱F躺了会儿觉得发髻硌着他不舒服,就把皮筋拆开了。 道恩拉开抽屉抓了些干花泡进热水里,分了朱F一杯。 “你现在还会泡这个了?”朱F撑着身子从椅子里坐起来,把头发撩到脑后去,接过掉了漆的搪瓷杯。 道恩抬起他淡色的眉毛耸耸肩,用不标准的中文说:“早就会了,而且我觉得这样泡的茶水确实不错,棒极了。” 朱F笑起来,道恩瞪了他一眼,他晶莹的眼睛里有种泰然自若、无所顾忌的神态。朱F抬起手指点了点,说:“你的中文也说得越来越好了,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朱医生在国内没有带学生吗?” “没有,博士读完后我就去了成都医疗中心工作,专门给那些战场上送下来的执行员治病。人们都觉得我太可惜了,但我不觉得,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毕竟我什么都不缺,干什么都行。”朱F摊着手说,说完后他话锋一转就转到了道恩身上去,“假如非要这么说的话,你确实是我的第一个学生,只不过教的不是医学,而是中文。但无所谓,怎样都挺好。” 道恩玩儿似的啜着被子里的茶水,晃着脚尖盯着朱F看。朱F弓着背,低头把嘴唇靠在搪瓷杯杯口,轻轻地唱着一首民歌。道恩静静地听他唱着,朱F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去,遮住了他的脸。道恩抬手想撩开他柔软光亮的头发,朱F突然抬起头来,道恩忙拿开手,不知道把手往哪放,只得故作镇定地放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蹭了蹭。 朱F沉浸在音乐中,没有注意到道恩的小动作,只是发觉他的脸特别红:“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你会唱《红河谷》吗?” 道恩的眼神飘了两下,没回答他第一个问题:“不会唱。” 朱F哦了一声,点点头:“这是加拿大的民歌,我小学的时候学的,觉得棒极了。” “这样啊,我也觉得。”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累了想休息?” “累了的人脸是苍白的,不是红的。”道恩笑道,他的心情忽然放松了一点,“我只是喝了点热水,觉得浑身又暖和起来了而已。” 朱F看着他颊畔飞着的两朵红晕,还有他胸前洁白的领巾,露出微笑:“你很漂亮。” 坐了会儿朱F就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拿出一面镜子放在跟前。桌上铺着带流苏的呢绒,用青铜做的美少年纳西苏斯满脸笑容地托举着一面光亮的镜子。朱F有收藏癖,他喜欢收藏一些美丽的、花纹繁复的东西,比如花衬衫、各种材质的印花领巾、雕塑。这面镜子也是他的收藏品之一。 朱F在镜子前坐了会儿,看到了他身后的道恩。朱F撩了两下头发,道恩拿来梳子帮他把头发梳整齐,朱F盯着镜子看了会儿,说:“剪掉吧。” “什么?”道恩再问了一遍。 “我说把头发剪了。长头发有点碍事,难打理。而且现在的局势很紧张,没准什么时候就开战了,那我们全都是士兵。你见过长头发的士兵吗?”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亲自拿着枪上战场,我们是科研人员,不是执行员。” 朱F在镜子里看着他:“你是科研人员,但我是军医,我们不一样。” 道恩垂着眼睛轻轻地给他梳头,打整发梢。道恩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最后他们什么都没说。朱F去找了理发师,道恩坐在旁边看着,剪了短发的朱F跟之前又大不一样了,就像换了个人,英气、俊朗,是个美男子。道恩觉得如果能像这样每天换个新面目就好了,那么所有的日子都是崭新的,没什么好惋惜。 理发师把剪下来的头发拿在手里,道恩去问他要来了一缕,用牛皮绳子扎牢后放进了衣兜里。 季在手术前半小时去了医疗办公室,杨奇华领着他去了手术室,朱F和道恩果然已经在里面准备器具了。季换上了手术服躺在台上,灯在他头顶明晃晃地亮着,像一滴水。季微微眯起眼睛,他想起了反恐战场上临时搭建的板房医院,里面的手术室是用白色的铝合金门板隔开的,充当帘子的透明塑料布上溅着一层层的血。 “指挥官,你愿意承担手术风险以及未来可能会产生的种种问题吗?”手术开始前,杨奇华站在手术台边上再次询问他。 “当然,我是自愿躺在这里的,我知道会有什么危险。不过我不会死的,我没活到一百岁,死神休想带走我。”季回答,“如果我遭遇不幸,就按照原先的计划任命新的指挥官,并把我的遗书寄回国内,寄给白逐女士和符衷先生。” 杨奇华和朱F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道恩从盒子里取出试剂和针管,抽好药水后走到季身边,低头对他说:“现在给您注射麻醉剂和神经稳定剂,再抽调您的记忆和意识。” “别把我的记忆搞丢了,请一定要保持完整。”季说,“不然你们今晚可不好过了。” 手术室里的人都轻轻笑起来,季也笑了,他闭上眼睛。针管刺进的皮肤那一刻,他听到有人在耳边说:“睡一觉就好了,指挥官。” 季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说话,是不是符衷,他说他晚点就会来找自己。但药效进入身体后就马上发作了,季脑中立刻变得昏昏沉沉的,身子也轻盈起来,像漂浮在空中。这种漂浮的感觉让他觉得很新奇,也很舒服。但没等他再想起些什么,就坠入了白茫茫的梦里。 季宋临端去一杯柠檬淡茶,符阳夏接住了。他们站在雾气蒙蒙的甲板上,“安澜”号航空母舰停靠在第一泊位里,今夜准备出航。季宋临把围巾塞进领口,理顺头发后戴好帽子,说:“这大雾跟我们那时候见过的一样对吧?” 符阳夏喝了一口淡茶,长衣领口缝着的黑色毛皮围脖衬着他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庞,上面光亮的皮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伏。符阳夏拉紧外套的腰带,转身看了季宋临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季宋临伸开手臂,撑着舷上灰色的栏杆,他的手套上盖着几片雪花。两人默默无言地凝视着雾气深处,那些影子似的冰山好像在海浪里冉冉下沉。 “我的日记本在你那儿吗?”季宋临问道,“你们走的时候把我的日记本全都带走了,现在它们在哪儿呢?” “当时为了防止意外,日记本分给我们四个人手里一人一本,那样谁手上都没有完整的证据,但你的把柄也被同时抓在了四个人手里。” 季宋临笑起来,讥诮地说道:“白逐没去问你抢吗?” 符阳夏扭头看着他,季宋临抬着眉毛观察浓雾,他的目光洁净、机敏,有人说季宋临只是坐在家里,他的眼睛也能看到三千公里开外的地方。符阳夏朝他走近了一步,说:“白逐怎么可能会来抢?她都宣布白家退出时间局了。” “这样就对了,她没来插一脚倒好了,不然这会让我很难办的。”季宋临说,他站直身子,和符阳夏站在一块儿,“你把日记本带来了吗?” 季宋临惊奇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带来的。” “那你刚才问我的意义何在?” “这他妈就是个客套话,就算我知道你会带来的,但我也得假装问问才行。谁知道你竟然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你他妈让我怎么接话?” 符阳夏和他面对面站着,伸出拿着杯子的食指在季宋临胸口点了点,说:“好好想想,季宋临,那些日记本对现在的你来说除了怀念过去还有用吗?屁用没有。现在需要日记本的不是你。” 季宋临看了看符阳夏点在他胸口上的手指,符阳夏很快就把手收回去了,慢条斯理地喝着柠檬淡茶,抬着眼睛把目光放在季宋临脸上。季宋临默不作声地思考了一会儿,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头发和衣襟上,片刻之后就积了薄薄一层。 “雪下大了,我们进舱里去吧。”季宋临说。 符阳夏撑开伞想挡雪,季宋临把伞柄接了过去,两人站在伞下沿着甲板慢慢走,飞雪擦身而过。这让他们想起了1983年的冬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走在大雪里了。 “谁还会需要我的日记本?那都是些被人遗忘的老古董了。除了我儿子,他得知我的日记本不在我自己手里之后大为光火,看得出来他十分想知道日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内容。” “那就对了,如果他不好奇那才恰恰是出了大问题。”符阳夏说,“不光如此,我儿子也需要你的日记本。我把本子放在了家里地下室的安全屋中,我想他应该能找到的。” 季宋临见雪都往符阳夏身边飘,不动声色地把伞往符阳夏那边偏斜了一点,踩着甲板上一层薄雪往船舱出入口走去:“要想找的话谁找不到。我听说你儿子在北极当指挥官?” 符阳夏扶着栏杆走下去,他把衣摆提起来,免得沾上雪花,摇了摇头:“不是指挥官,是督察官,北极基地总督察。一开始我也觉得惊讶,我完全没想到他会去北极。不过在来这儿之前,我随国务院前往北极视察,找他谈过话。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他说‘当不当英雄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柠檬淡茶喝完了,符阳夏把空杯子拿在手里,穿过船舱里的过道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季宋临抖了抖伞上的雪,然后把伞插进地上的挂伞筒里。符阳夏去洗杯子,季宋临轻轻关上了休息室的门,说:“英雄是让世人去评判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当英雄,因为这样注定会失去很多东西。” “十二年前我们回去后,季宋临就被大家当作英雄了,连时间局执行部的徽章都变成了雄鹰巨树。”符阳夏擦干手上的水珠,摘掉帽子,“你干嘛把门关上?” “难道要让来来往往的水手看到我们俩在一间屋子里吗?” “我是说你留在我的房间干什么?”符阳夏把帽子放在桌上,侧过脸整理头发和鬓角。 季宋临起了一瓶红酒,倒在两个杯子里,递给符阳夏一杯:“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将军。咱们有这么多人,但除了你,在这儿我找不到能说上话的人了。” 符阳夏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他明白过来季宋临独自在这里度过了三年,他在拥有一整个星球的同时也拥有无边无沿的孤独。符阳夏仍然很难想象他究竟是怎么捱过每个星辰似火的夜晚的,即使在梦里他也梦不见。梦里的东西是空白的。符阳夏眨了下眼睛,把酒杯接过去,说:“白天不是留给仇恨的吗?” 季宋临撩开百叶窗,看着阴郁的天色说:“但现在夜晚要来了不是吗?北极的极夜,太阳一落就是半年。在夜晚就不必去想仇恨,夜晚不是我的,而是我们两个的。” 酒杯轻轻地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音。符阳夏仰头喝了一小口,脸上的皱纹淡了些,但还是留有纵横的痕迹。季宋临站在百叶窗边,就像有所预谋似的那样吻住了符阳夏的嘴唇。他们温柔地吮吸着对方的唇舌,滑腻和甜涩感带来了夜晚的沁凉。一会儿后他们就分开了,季宋临抿着酒,问:“你放心符衷一个人在北极吗?现在的局势可不是闹着玩的。” 符阳夏抬眼看着他:“那你放心季在这儿当指挥官吗?马上就要和龙王干起来了。” 季宋临没回答,符阳夏耸耸肩,接着说下去:“所以咱俩都一样,一码事。” 季做完手术已经是凌晨了,皮下钛制防弹衣的注入程序有点儿复杂,花费了杨奇华不少时间。道恩在最后给季打了一支苏醒剂,十分钟后他就睁开了眼睛,被灯光刺得流了眼泪。杨奇华上前去询问季的感受,季说他很好,除了头晕没有其他不适。手术室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朱F累得一下靠在器具台上,盯着脚下的地砖发愣。 杨奇华拿着文件夹对季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让助理给他写了一本记录册。杨奇华说:“皮下钛制防弹衣在初期会有不适应人体的状况,造成行动困难。不过过阵子就会好的,如果您遇到什么身体不适,请及时告知我们。朱F医生说他会对您进行跟踪监测,以便获取更多的实验数据。祝贺您,指挥官,手术很成功,一切都十分顺利。” “谢谢您,杨教授。”季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把双腿挪下去,和杨奇华握了手。 朱F靠在台子边上,眯缝着眼睛,看起来马上就要睡着了。季走过去和他拥抱了一下,拍了拍朱F的手臂:“辛苦了。谢谢你。” “你他妈的接下来给我好好活着,你这该死的鬼脸阎王。你不活到一百岁,死神休想把你带走。”朱F回了一句,说着说着他就把护目镜滑上去,用手背去揉眼睛。 “他妈的,死神别想把我带走。”季说,“你们也一样,‘回溯计划’里所有人都一样。” 朱F放下手,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季。然后他忽然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紧紧地抱了季一下,接着丢掉手套踉踉跄跄地闯出门去。活像是别人在做手术,朱F医生却喝醉了酒。道恩忙给季打了个招呼,拉开手术室的门追了出去,两个人在外面说了什么话,声音倏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季去隔壁的更衣室换掉了身上的手术服,果然如杨奇华所说,四肢的动作有些僵硬,不过季能克服。他脱掉上衣,站在镜子前转过身,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光滑的脊背。尽管去掉了大部分疤痕,但仍然留有淡淡的痕迹,让人看得出来那是受过伤的地方。他一直等着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了,他却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一切都在发生,在改变,在看不见的时候就有一些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季看着镜子里的背部,他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很陌生,仿佛那不再是自己。淡去的疤痕并没有让他的记忆一并淡去,季仍旧能想起反恐战场,想起满地的尸体,想起长满了水草的弹坑。外物改变并不深及灵魂,创伤不是房屋漏水,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补好的漏洞。 他觉得有点儿遗憾,遗憾的是符衷没有看到他背部的变化。细细密密的惆怅一下子把他袭击了,他不知道符衷还能不能看到他完好无损的背部,或者像以前那样亲吻自己。季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已经写好了遗书,收拾好了遗物,安排好了接班人。他预见了所有悲伤,但仍然要前往。 杨奇华敲了敲更衣室的门,季披上松软的缎子去见了他,杨奇华把叠着黑色纤维防弹衣的盘子递上去,说:“穿上这个吧,有些事情是很难预料的。” 季懂他的意思,点头道了谢,把盘子接过去。杨奇华疲惫的双眼里闪现出愉快的光亮来,他又说了些祝福的话,和季握了几个手后才转身离开。 没再下雪了,虽然浓雾还久久地在海面上徘徊,但天空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看来天文台的播报是对的,夜晚将会变得皎洁、晴朗。天地晦暗无比,即将落入茫茫黑夜中,季惊奇于时间竟然如此之快,好像明天就能跨越沟坎,凯歌而还。他站在明亮的灯光下,把外套的扣子松松开,感到浑身的劲比之前更大了,模模糊糊的希望也比之前更多了。 道恩在办公室里找到他,递给他几叠报告纸,说:“刚才手术时给你做的神经症数据分析,总体来说情况不容乐观。而且您是不是出现了意识和记忆混乱了现象?” “啊,是的。看到这样的结果我也十分难过,我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我非常苦恼。我害怕自己会疯掉,下辈子只能在监狱和疯人院里度过。” “别这样想,指挥官,您是我们这里的主心骨,您不能倒下。我给您的建议无论您之前遭遇了什么,都不要去想,不要困在回忆里。每个日子都是崭新的、耐用的,您得好好走下去。” 季把报告单压在桌上,很淡地笑了笑,简单说道:“我知道了,我会控制住自己的。辛苦你了,道恩医生。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道恩抿抿唇,他知道季这是在委婉地送客。不过道恩还是想问问他:“您知道,我们可能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战争,我想问的是......所有人都得拿着枪去冲锋陷阵吗?” 季看着道恩的眼睛,蓝色的双眼让人觉得奇异,有种通透感。季想了想,扣上双手回答道:“道恩医生,你有没有在跟随执行员进行作战训练?” “当然,我从未缺勤。”林奈・道恩连忙证明。 “那这样就足够说明问题了。”季点点头,把一根钢笔拿起来,看刻在钢笔上的一行字母,“你得弄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就算你是科研人员,也得要做好一个士兵该有的觉悟。道恩医生知道时间局里有首《凯歌》是怎么唱的吗?‘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憾。’我想你一定能明白这里面的意思的。” 道恩这下听明白了,从那时起他就把自己当作士兵看待。道恩捏了一下手指,说:“我只知道有句诗叫‘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 “差不多的意思。”季摊开手,“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朱F让我把这个给你。”道恩提了纸袋过去,放在季面前的桌子上,里面是装袋好的干花和茶叶,一包腌渍的酸梅,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季收下了,让道恩转告谢意,随后问道:“朱F怎么样了?刚才在手术室里他看起来很不好。” 道恩耸了下肩膀。回答:“不知为什么哭了一场,然后就睡着了。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碰上这种要命的节骨眼,见多识广的朱医生也会害怕的。” 季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他冲道恩笑笑,说天晚了,让他回去休息。道恩出去后,季独自坐在办公椅上思索,丢了几朵干花到杯子里去。他叼了一根芳香四溢的细烟卷,仿佛屋里开了一大捧波斯丁香。此时的时间是凌晨四点,还有两个半小时就要吹起床号,然而季毫无睡意,刚才他已经在手术台上睡得够久了。 天彻底黑了,极夜真正来临。随着黑暗一起来的还有恐惧和凝滞的气氛,像个幽灵张开了翅膀,大伙儿都被笼罩在翅膀产生的阴影下边。巡夜的哨兵在各个制高点、街区、了望塔、电子信息控制场内走来走去,他们的眼睛亮闪闪的,像燃烧的蜡烛。涂着迷彩的悍马车队从城中开过去,经过路标时就朝守夜人亮灯示意。飞机在空中徘徊,发出噪声,黑色的影子一晃而过。 一位厨师从他的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笨拙地穿上他的靴子和短袄,把镶着彩色皮条的绿色腰带扎在腰间,他要去后厨为执行员们准备早餐了。指挥部大门前的守卫员端着枪在雪地里来回走动,角落里站着两个兵在点烟,压低声音在交谈些什么。列车开动了,火车站里的装卸员刚结束一轮工作,纷纷找到暖和的地方坐下来,像一群乌鸦停在老树桩上,闹哄哄地说开了。 今夜的北极格外安静。“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 清晨的天依旧黑黝黝的,冰原上的积雪开始泛出一种发青的惨白色,在西半边天仍仍然能感受到夜的神秘和冷清。在昏暗的地平线上,浓雾依然存在着,潮气很大,空气洁净、清新,像乙醚一样富有刺激性。一轮霜白的月亮前来接替落日,低低地爬到一座冰山的山脊上就不动了。北极的一切事物都是倾斜的,包括穹庐和大海,好像随时都会倒转过来。 季看了会儿月亮,踩着积雪覆盖的梯子登上航母,舰艇兵和水手们正在甲板上为阅兵做准备。季在符阳夏和季宋临的陪同下巡视完整艘航母,这个庞然大物将会成为“回溯计划”的海上活动指挥中心。季签署了允许航母出海的命令,最后在甲板的栏杆旁站了会儿,听着海水的哗啦声跟季宋临说了些话,便转头离开了。 在中央广场上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阅兵式,广场一头连接着笔直开阔的“日落大道”,一直通向黑塔,士兵们就列着方阵从那里走来。季站在高处的停机平台边上,和所有从中央来的高级官员一起观看阅兵。朦胧的雾气遮挡了视线,远处的黑色巨塔只露出神秘的一角,像一堵黑色的墙。飞机列着三角方阵从头顶飞过去,远远的海上传来军舰整齐的鸣笛声。 “受光于隙见一床,受光于窗见室央;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季站在话筒和摄像机前做演讲,这就是“战前动员”,“我们追随光明的脚步,而必将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事物本来的面目。我们肩负着重任,我们的血液中奔流着整个人类的精神。我们将驾驭时间,我们将洞察宇宙,我们将与自然并驾齐驱。” “在我身后,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执行员,我们应该不言死亡。但倘若我们始终饱含深情和勇气,背负着使命前行,等我们成沙成土之后,后生将会说:历史上曾有过这么一个时代,这么一群人,他们用爱与希望负重前行,而这些,都是他们生存过的证据。”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憾;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我们肩上挑着泱泱的国家,我们脚下踏着先辈垒砌的桥梁。前辈流过的血,后生不必再流;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只要春神还没有停下脚步,就不应该有人会说着悲哀;只要烛火没有熄灭,黎明就无处不在。” “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了我们从哪里来。” “人类不死,永远坚强。” 长长的演讲花费了半小时,季用的是旧稿子,就是“回溯计划”开启的前一天他在贝加尔湖基地做的演讲上用的那份稿。那是全球同步直播的演讲,在场的所有人都曾经听过。这种时候用旧稿往往比新稿更有震直击灵魂的力量,新时代的旧热情,时间循环往复,他们从哪儿来,就要回到哪儿去。 雄伟的歌声拔地而起,在北极的天穹下方回荡,空气和水都被震碎了,雾气在歌声中颤抖:“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河出伏羲 雪原上灯火通明,不知从哪升起了一缕缕的烟雾,好像是水里长出来的似的。望远镜前的哨兵换了岗,把耳机摘下来递给接岗的执行员,抱怨了几句天气太冷后就抱着身上的冻得硬邦邦的外套进门去了。不远处的稍高一些的平坦雪地上散布着许多气泡似的穹顶,那是天文台,维修工人正踩在架子上把受损的信号收发器换掉,何峦也在其中工作。 第一层黑塔正在架设,临时搭建起来的工地天花板下面挂着吊灯,看起来笨重、结实,即使是黑洞爆炸也不能让它掉下来。机械臂架在半空中,把黑色的三角形金属支架吊起来,放在相应的位置上。绿色的装卸货车在贴着橘黄色标签的道路上跑来跑去,有人在吹哨,让人群散开,紧接着仓库的门打开了,一架满载货物的小飞机倒退着开进来。 “目前我们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符衷站在显示着完整的世界地图的巨幕前说,方桌旁围坐着基地里各级官员,更多的人则站在两边,“叛军对我们百般骚扰、虎视眈眈,而黑洞危机也越来越严重。‘回溯计划’已经发来了消息,他们的时间线已经推进到了龙王出现的预估时间范围,也就是说随时都可能开战,形势迫在眉睫。” 符衷停下来,他想让在场的人都好好思考这番话。过了会儿后他扫视了一圈会议桌,继续说下去:“唐霖威胁说,如果有人接近他,他就向我们或者其他任何一个重要的地方发射核弹。唯一的防范是核弹发射密码由政府持有。不过情报中心表示,发射密码已经被破解。” 不幸的消息让众人都低下头去捂住嘴,不自觉地摸着各自的下巴,会议桌上还是一片沉默。符衷把他们的反应全看在眼里,没理会,把手扶在腰上说道:“北极基地接到指示,进入一级警戒。上次我们全体进入这样的紧急状态,还是在1992年,那年空洞覆盖全球。所以这就是我们目前所要面对的一些情况。舰长。” 符衷给基地舰长让出位置,舰长从椅子里站起来,说:“国家指挥中心已经做了决定,如果我们接收到任何‘回溯计划’发来的战争状态通知,那意味着一个伟大时刻要到来了,我们将立刻采取行动配合他们。根据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咱们在临时政府的头头们打算让我们先发制人。告诉你们的手下,和时间赛跑是未来几天的首要任务。” 魏山华坐在第一个位置,扭头盯着基地舰长的脸,手指扣紧了又松开。舰长说完后挑了挑眉毛,看了眼符衷,再看向会议厅的人:“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舰长压着唇线,嘴角两边的皮肤耷拉下去,让他的面相看起来十分威严。符衷背着手,站在一边不露声色地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了一遍,他的耳钉在耳垂上闪闪发光。 “解散。”舰长说,他转身离开了这里,人们接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符衷穿好短外套走到建造黑塔的工地里去,到后勤部去了解情况。炊事兵正在厨房里忙碌,厨师长坐在一张摆满了器具和食材的大桌子前,把一个糖包拆开,倒进陶瓷钵里。厨师长穿着白色的衣服,脖子上系着一条鲜红色的领巾,他的帽子被放在一边干净的柜子上。符衷半靠在桌子一角,伸出一条腿支撑身子,手里拿着垫纸板在做记录。 “煎锅坏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不够大,装不了太多东西,饭菜量没法达到要求。”厨师长垂着眼睛倒完一包糖,把空了的袋子丢进下边的垃圾桶,“有个面包烤箱用不了了,机械师正在维修。那个烤箱一直以来都有问题,反复修过很多次了,我建议换个新的。咱们的食材正日益减少,仓库的人说库存不够了,在缩减支出。” 符衷一边听厨师长的报告一边往纸上记下备忘,这些事儿都是他亲自来做的。符衷绕着桌子检查了那些装在袋子里的食物,一袋子胡萝卜只剩下一半不到了,符衷随手拿了一个起来,发现发了霉。几堆土豆挨着墙角,量还很足,这种耐贮藏的东西往往能成为救命稻草。接下来几天他们可能只能吃烧土豆了。一排排的大冰柜里冻着肉和鱼虾,还有些新鲜的绿色蔬菜。 “我想问问琉璃丸子的糖色要怎么炒才显得晶莹剔透?”符衷在听完报告后把垫纸板放下,临出门前向厨师讨教了一个的问题。 厨师站在冰柜旁边,一条过道连接着外面的餐厅,闹哄哄的声音就从那里传出来。厨师思考了一会儿,抬手比划了两下,说:“不管你用油炒糖还是水炒糖,都会有拔丝、嫩汁和糖色三个阶段。如果你想要完美的琉璃态,那就得在拔丝态出现前的两三秒下入原料裹匀,颠翻放凉,丸子外面就均匀地裹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糖壳了。” 符衷点点头,厨师又问:“督察官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做一道漂亮的琉璃丸子,但是糖总是炒不好,颜色不是太浅就是太深,味道不佳。我想给爱人做道好菜,所以来向你求求经验。” 厨师乐呵呵地笑起来,说:“这道菜炒糖很考验功夫和眼力,如果你手速足够快、眼力足够好、判断力足够准确,那我想你做出来的琉璃丸子一定令人赞不绝口了。” 符衷把水笔插在口袋里,与厨师握了手。餐厅那边忽然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两个人扭打在一块,一个把另一个摔在餐桌上,盘子里的食物全都洒了出去。符衷拿着垫纸板,站在通道这头看那两个人从这边打到那边,一个说“我要揍扁你”,另一个说“你他妈最好快点离开这儿”。他们把餐桌都撞歪了,外面围着一群人在嘻嘻哈哈地看热闹,还有人做起了赌博生意。 两个人扭打了一阵就被人拉开了,穿蓝色工作服的执行员抹了一把头发,怒气冲冲地甩开拉他的人的手,对着另一个壮汉破口大骂了一句“混蛋,没用的东西”。 符衷恼火起来,拿着垫纸板大步走出去:“你们干什么?” 人群一见督察官过来了,忙四下散开。符衷抬手点了一个人,叫他留下,让他站到一边去等着。符衷没去理会那些起哄的群众,他低头看了眼面前的人,问:“怎么回事?” 蓝色衣服的是个通讯兵,跟他打架的壮汉是装卸工。通讯兵站在符衷面前立刻气势减半,无奈地摊开手,避免与符衷眼神对视:“我很抱歉,督察官,没什么大事,只是意见不合。” “关于什么事?在餐厅里干架可不像是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抱歉,督察官,不是故意的。本来我没想打架的,但这确实太愚蠢了,就这样算了吧,我宁愿去罚站岗。” “我不管你愚不愚蠢,我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打架。他妈的,这是违反规定的事情,你最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不然我会让你光着屁股去海里游一圈。” 通讯兵欲言又止地看着符衷的眼睛,然后他把视线别开了,他知道符衷既然这样说他就绝对会这么干。通讯兵深吸了一口气,蔫着脑袋和盘托出:“好吧,我说‘戴夫・考兹吹的萨克斯就是天籁之音,查理・帕克的萨克斯就是一坨狗屎。’,但是你知道的,督察官,那家伙是查理・帕克的骨灰级粉丝。于是场面一度失控,陷入混乱中,我们互相推搡......我很抱歉,督察官,是我失去理智了,这事儿是我的不对。” 符衷低头看着他,眯了下眼睛,看到他胸前缝着的小布条上写着“郑易之”三个字,想必那就是他的名字。名字下面镶着三条金色的杠,还有一片金叶子――这是时间局的军衔标志,表示这个人是个一等兵。符衷把垫纸板拿在手里,双手背在后面,分开腿站在他跟前,挡住他的去路,说:“郑易之,你是一等通讯兵,你很容易就能升官。” 郑易之抬起眼睛觑了觑符衷的脸色,但他没从督察官的脸上看出什么骇人的神情来。郑易之抹了把头发,点点头:“我知道,督察官,在这儿谁还能谁还能您是错的呢?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你保证吗?” “我保证。” “最好不会在发生了,如果再让我碰见,我会让你脱光了去海里游五公里,然后在你的档案表里记上一笔。听懂了没有?” 通讯兵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他一直垂着眼皮不敢去看符衷。符衷提高嗓音又问了一遍:“听懂了没有?” “懂了,长官。”通讯兵终于回答了一句。 符衷对着蔫头耷脑的一等兵继续说道:“你必须树立榜样,即使是面对蠢货。听过碟子的人都知道,戴夫・考兹吹的萨克斯就是最棒的。现在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郑易之抬起了头,听到符衷说“戴夫・考兹吹的萨克斯就是最棒的”之后,他脸上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丝被认可的笑容。但他很快忍住了,点头承认:“您说的都对,百分百正确,长官。” “好了,去干你自己的事吧。”符衷收回脚,侧过身示意他离开。 训完了一等通讯兵,符衷又去找装卸工,不过他没有跟装卸工多说什么,更没有扯萨克斯的事情。他让装卸工把地上乱七八糟的饭菜和汤水收拾干净,摆好被撞歪的桌子,让他签了一张支票当罚款。支票抬头还是“北京市儿童福利院”,符衷的办公室里已经压了许多这样的支票单子了,他打算找个好日子就把票据寄给福利院去。 符衷走到站在立柱旁边的人跟前,扭头看了眼装卸工提着外套离开的背影,说:“刚才开赌局的是不是你?” 这个人长得精瘦,肩膀宽阔,连以前一直被人觉得猴精的五爷都比他壮一点。瘦子慌慌张张地捏紧了手指,明亮的眼睛像是锡做的,他诚实地回答:“是我,长官。” “把刚才设赌局赢来的东西全都还回去,把你的屁股擦干净点。那两个糊涂蛋不懂规矩,你不该不懂。别在公共场合给我出丑,别给我找打。自觉去领罚,站岗巡逻期限延长三天。” 符衷把瘦子撵走了,查看了一圈餐厅,去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来,问服务员要了一盘土豆烧牛肉和油麦菜,还有一碟蘸酱油的冷鹅肉和浇着辣椒热油的茄子。符衷吃到了不错的鹅肉,立刻打开手机上网搜索鹅肉的做法。在他的搜索引擎输入框下面跳出来的历史记录中永远写着“做蒜蓉虾的时候要把辣椒和调料煎到多少熟?”、“腌制鸡翅的时候放柠檬会不会味道更好?”、“哪个牌子的酸菜鱼调料是最棒的?”、“挂霜花生加多少糖?”、“做什么菜给男朋友吃才是最合适的?”...... 季来了电话,符衷正把从网上复制下来的做菜步骤存进备忘录里。他盯着来电显示的一串数字愣了一瞬,手指却习惯性地按下了接听键,抬眼看了看周围,再把手机放在耳边:“是我。” “现在忙吗?”季问,他靠在窗边,把细烟卷夹在两根手指里。窗外的浓雾被灯光照的亮晃晃的,暗蓝色的天空上,云层变薄了,月亮沉沉地垂在光秃秃的冰山旁。 符衷捏着筷子,把一根油麦菜夹进碗里,说:“不忙,正在吃饭。有土豆烧牛肉、白斩鹅肉、油麦菜和茄子。你吃过饭了吗?” 季笑着吸了一口烟,宽敞的平台上飘着丁香的味道:“刚过了午休,还早呢。上次我是不是对你说了些过分的话?在露台上的时候。我睡了一觉,有些事忽然记不清了。朱F说我是精神出了问题,林奈・道恩也这么说。我有时候会分不清时间的先后顺序,觉得自己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首长,一切都很好。”符衷说,他镇定自若地朝过路的执行员点头回礼,“我们只是回忆了一下过去,然后聊了聊未来。我们的未来前途无量、一片光明。” “噢,亲爱的,你怎么能不对你的长官说实话?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好吧,其实我都记得的。我睡了一觉从梦中醒来,脑子清醒了,回想起那些话就觉得自己当时愚蠢得厉害。我当时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说出那种话,我很抱歉,这实在是太要命了,我想说那不是我的本意。把那些话忘了好吗?不然我会一辈子愧疚的。天哪,我明明是那么爱你。” 符衷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几块鹅肉,用筷子夹着,反复在碟子里蘸着酱油。他终于松开了悒郁地皱起来的眉毛,垂着睫毛露出笑意,仿佛是失而复得后那种发自肺腑的愉悦感。过路的人低头见到督察官一边打电话一边笑,这样的符衷确实太少见了,在这样的氛围中,能让人笑一笑的事物也实在太少了。符衷吃掉一块鹅肉,不小心把酱油蘸得太多,有点咸。 他默不作声地把筷子放下,撑着桌面,抬起头来扫视着餐厅,闻见无处不在的烘烤甜点的香气。几个兵围在斜对面的桌子旁,把果冻似的鸡肉冻切成薄薄的片,就着朗姆酒吃起来。符衷踩了两下鞋跟,耳朵忽然变红了,他拿手去捂着,说:“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有心理负担,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你是指挥官,考虑的东西总要多很多,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想说......在我面前不用想太多,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们只要相爱就够了,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不要轻言放弃。” 季静静地听他说话,吐出一缕白白的烟雾,扭过头去看窗外模糊而闪亮的景色,他的目光久久地悬停在月亮那宽大、柔和的脸庞上。黑沉沉的夜空下,季不禁想着:要是月亮在白天也留下来,不知会怎样?玻璃窗由于天冷蒙着一层水汽,此时闪烁着点点金星,季穿着栗壳色外套的身影也倒映在上面。 符衷像表白那样说完后红着耳朵沉默了几秒,然后捂住眼睛,露出难为情的羞涩的微笑,告诉他:”但是当我听到你说‘你他妈为什么不去找个更好的’的时候,老天,你知道我有伤心吗?那时候我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愣在原地,我脑子里是空白的,泪水夺眶而出了。首长你千万不要笑,我没有在说谎,我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当然,宝贝,是我把你吓到了。”季连忙道歉,“我现在要用诡辩论证明当时的我不是现在的我了。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好吗?我专程打电话来跟你道歉的,督察官。” “你知道吗?我刚刚才训过人,他因为在餐厅打架被我抓了个现行,我当时也是这么教训他的。当然,你跟他们不一样。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有点伤心罢了。但现在我不伤心了。”符衷笑起来,季隔着屏幕都能听出他的开心,“我现在十分高兴,很高兴你能打电话过来,也很庆幸我们仍然相爱。看吧,事情总能解决的,无论我们相隔多远。” 季侧了一下身子,让自己更舒服些。他看到雾里隐隐约约露出黑色轮廓的码头甲板,一辆涂着白漆的厢式货车开到码头的停止线外面,四名武装执行员从车上跳下来,打开车厢后门,把十二个蒙着眼睛的人从里面赶出来,押着他们走到码头上去。季垂着眼睛看着他们,十六个黑色的人影在飘飘忽忽的雾里行走,两盏巨大的探照灯架在高处,瞪着一双星星似的眼睛。 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码头上,不紧不慢地把烟含在嘴里,眯着眼睛笑道:“既然被吓得不轻,想要我怎么补偿你?现在补不了的等我回去了再补给你。” “现在还没想好。”符衷弓着脖子撩自己的头发,想掩饰一下自己脸上的喜不自胜的表情和脖子后面的红晕,“我还想和你做好多事儿呢,等你回家了再告诉你。不过我有个最庸俗的请求,这么说可能确实会显得我很没有追求,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好吧,我是想说,我们做/爱吧,宝贝。” “我正有此意。我们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有时候我会做一些这样那样的梦,太羞耻了我就不说是什么内容了,总之它反映了我的真实想法。就像你说的,这是人之常情。” 符衷总算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撑着额头,仍然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一种幸福甜蜜的味道始终洋溢在他心里,而他确定那不是幻觉。符衷说:“我要把你接回家去。但是我的房子没了。” “你的房子怎么没了?” “你知道,北京现在成了战场,很多地方都被叛军轰炸了。而且海水倒灌进了城里,一片汪洋。长安太和不知道被炸了没有,不过在我看来它在劫难逃了。我得置办一套新房子。” 季惊讶地抬了抬眉毛,说:“这太糟糕了。我都还没有去你家里坐过呢,结果就被炸没了,我本来还想去做客的。” “而且家里还存放着很多重要的东西,”符衷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交给了服务员,牵着小七朝餐厅外面走去,喝着朗姆酒的执行员均抬头朝他行注目礼,“建筑图纸、照片、素描画......太多了,那房子还是我亲自设计的装修图纸。房子很大,我一个住着太空了,要是你能来和我一起住就好了。” 季咬着烟尾,打开平板处理新来的报告,顺便查看了自己的银行账户:“看来我也要买新房子了。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靠海的好不好?” “当然好,我也正有此意。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很好。”季回答。 符衷继续问道:“你打算一直留在北京吗?” 季摇摇头:“那要看我回去之后做什么工作了,也许我不会再继续待在时间局或者部队里了。又或者我要接受精神病治疗,没准要出国去待几年也说不定。” “那你更喜欢南方还是北方呢?” “我喜欢温暖的气候,所以我想去南方过一段时间。我在北极待够了,太冷了,我想让自己暖和一会儿。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宁愿去赤道上搭一幢房子。” 他们笑起来,符衷说:“很多事儿都还说不准呢。” 季点点头,他别过脸,看着码头上猎猎飘扬的旗帜,还有站成两列的人。六个执行员正在整队,副指挥官读完规定后,他们就互相抬手敬礼。执行员转过身去,抬起枪对准站成一列的人,另外六个人被驱赶到一边,由守卫看管。季默默无言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平静地开口说道:“但总会水落石出的。” “你说得对,百分百正确,指挥官。”符衷走上廊道,小七欢快地摇着尾巴,“我给你画了很多素描的肖像画,回来了就给你看。还有咱们的很多照片,我找相框裱上了,那都是些好照片,我在家的那阵子天天都要盯着照片看好一会儿。有些是你十几岁的时候拍的,白逐女士把那些照片给了我。怎么说呢,我简直想死你了。” 接着符衷就听到耳机里传来枪声,但声音并不大,淡淡的,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符衷皱了皱眉,说:“我听到有人在开枪。” 季看到第一排人倒下了,尸体躺在黑色的码头甲板上,随后有人过来把他们装进裹尸袋,抬上货车的厢板。处决完第一批人,第二批人立刻被押了上去。他们的眼睛都用黑布蒙起来,面向行刑员的方向。第二颗子弹上膛后很快又是一阵整齐的枪声,冰块哗啦一下碎裂了,海水在下方咕噜作响。季神色平静地扭过头,取下嘴里的烟:“别担心,那是我们在处决逃兵。” “逃兵?” “嗯,有十二个人昨晚悄悄潜逃,今天被人在距离极圈不远的大陆上抓到了。由于他们携带有武器,并且率先开了火,于是我们有权将其击毙。”季离开了窗户,走到酒柜旁去给自己倒了一壶热水,再拉开下面的抽屉掂了些菩提子和薰衣草洒进去,盖上盖子,“临阵脱逃可不是个好主意,我为他们感到惋惜。我知道‘回溯计划’里的人压力很大,有些人还很年轻,他们都会害怕,连我也不例外。你是不是我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或者过于严厉了?” 符衷摸着鼻梁沉思了一会儿,说:“战时逃兵处三年有期徒刑,但是你直接把他们枪决了。” 季料到了符衷会这么说,他没作声,低头把药片剥出来,和着温水一起吞了下去,然后才开口:“这的十二个人在朝我们开火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回溯计划’的一员了,他们的性质变成了恐怖分子。你知道的吧,我是从非洲的反恐战场上下来的,我们对付敌恐就是这么干的。抓到俘虏,要么就地处决,要么关进集中营待几天,再送到死刑场去。” 符衷沉默不语。季仰着头,把烟挑在手里,雾气缭绕在他身边。他面前的墙上挂着雄鹰巨树的徽章,季看着它,就像看着自己。徽章下面插着两面旗帜,一面是国旗,一面是执行部的黑旗。时间局的局标和局旗都被拆掉了。每当军衔上升一级的时候,执行员就要穿着全套的制服站在这样的徽章和旗帜前面拍摄照片。季已经拍过很多张了,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很英俊。 但季并不喜欢这张照片,因为它由时间总局保管,最终会印在坟墓前的墓碑上。季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参加“狐狸窝”中队中各个死去战友的葬礼,也没有去他们的墓地吊唁。 他揉了揉太阳穴,不再去想墓碑的事,转过身说:“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果我今天把他们都给放了,明天就会有120个,1200个。万事都得做最坏的打算。” 处决逃兵时,许多执行员都趴在高处的栏杆上,探出脑袋注视着刑场。当枪声结束后,长长的回音拖着调子,倏忽之间就消失在了重重的迷雾中。在有月亮的晚上,声音也会迷路。 符衷思索了一会儿,他明白了季的意思。季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导师之一,符衷总能从他身上学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其实要想学谁能都能成为自己的老师,只不过有人闭口不言。 “我知道了。”符衷说。 季摁灭香烟点了点头:“你在北极注意安全。北极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符衷走到建造黑塔的工地上去,没急着下楼梯:“目前一切正常。我们不久前正经历了一次黑洞物质大爆发事件,有好些东西都损坏了,我已经派了人去维修。‘龙血污染’的疫情也控制住了,肖卓铭和医疗专家组给出的反馈都很好。但是北极之外的地方出现疫情了,正在各个避难所里扩散传染,这令我担忧。林城的身体好了很多,肖卓铭说他现在坐在轮椅里也没问题了。” “他可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一员,他不能有事,不然林仪风不会放过你的。林仪风现在站在你那边对吧?小心点儿,他这个人有点复杂。我查到了他的资料,林仪风在北冥大清洗的时候用了些见不得光的阴谋手段才扳倒了唐家,而林家和唐家之间有利益往来。” “嗯,我知道了。”符衷踩着梯步走下去,“我爸爸还好吧?” 季看了眼平板,把屏幕熄灭,取下搭在椅子后面的长衣外套穿上:“他很好。有季宋临在他身边,符将军就不会有危险。现在他们乘坐‘安澜’号航母出海了,作为移动指挥中心的负责人。说起来我们还举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阅兵式,你没有亲临现场真是太可惜了。我也想见见你在阅兵式上的样子,一定很棒,那样所有人都知道指挥官的爱人是个神仙下凡般的妙人了。” 符衷被他说得脸上臊得发红,周围围了很多人,不好表现,只得掩饰性得摸了摸嘴唇,说:“我怎么样你不是都见过了吗?” “说什么呢,老兄?多看点总比少看点好对吧?” “你说得对,指挥官,百分百正确,没人比你更正确了。”符衷把手抄进衣兜里,站在绿色的地板上笑起来,盯着面前正在卸货的小飞机,“等你回来了,你想看什么我就穿给你看。” “噢,那是包括超短裙、高跟鞋和丝袜吗?”季站在镜子前把腰带绑好,拿上帽子拍了拍,压在头发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眉框着眼眶,高高的帽墙让他的身材更加高大了。 符衷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忙背过身去,抬着眼皮四下扫视有没有人注意到他――其实他刚来这儿的时候就已经被所有人注意到了。符衷就像个农场主在巡视自己的土地,那些干活的工人更加卖力地工作起来,他们知道督察官是最不好糊弄的那一个。符衷把手放在腰上,低下头压低声音说:“那他妈不是你自己说要穿的吗?你说话算话。” “我出尔反尔。” 季提醒他:“时间局新版条例第五章第一条,不要白日宣淫。” 符衷看了眼时间:“我这里现在是晚上呢。还有,条例什么时候又改版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在刚刚吧。”季笑着下楼去,他现在走路都轻盈了。 “我没有回答出首长的问题,是不是要罚跑五圈?” “你他妈还记着这茬?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倒是提醒了我,该怎么惩罚你才好呢?季首长得要好好想想。” “放屁吧,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是不会接受惩罚的。”符衷说,发现有人走过来,一直盯着他看。 “长官好。”那人喊道。 符衷装作若无其事地抬手挥了挥,把人打发走:“嗯,你好。” 季又被逗笑了,他发现跟符衷说话的总是很愉快:“现在被人喊‘长官好’的感觉怎么样?” “感觉怪怪的。”符衷诚实回答。 “习惯了就好,以后你还会越爬越高,越来越多的人要把你当作长官。”季说,他走出电梯,经过一道悬空长廊后往指挥部大厅走去,外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悍马车,“现在我得挂电话了,亲爱的。地质台来了消息,说全球洋流出了问题,我得去看看。龙王那家伙快出来了。叫你的手下都擦亮眼睛,如果有异常情况立刻上报。” 符衷的臊劲总算下去了一点,季能拿捏住度,他知道该在哪停下来。所以符衷就很放心,跟季待在一起除了要细心些,其他不会有任何不适。这就是符衷认为的最舒服的相处方式,如果时间允许,他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跟季过上几十年。符衷抹了一把脸,把一口气压下胸腔才觉得浑身畅快起来,说:“我会让手下们留意的,你去忙吧。我可以不挂电话吗?” “当然可以。”季丝毫没有犹豫,也没有拒绝,“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回溯计划’和北极基地是一体的,一个独立的组织,所以我们可以自由地通话了。” “好的,”符衷高兴地晃了晃狗绳子,踮了下脚尖,现在他看什么都是春天,“我不会乱讲话的。你专心做你的事情就好,不用理我在干什么。有时候我会在骂人,那你就不用听了。” 季从助理手中接过文件夹,低头翻阅起来:“如果让我听到你跟谁在唧唧歪歪调情,那你接下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我会让你当着大伙儿的面脱光了跳进北冰洋去游一圈,上岸了也不许穿衣服。”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符衷想起了刚才教训郑易之时说的话,现在轮到季来教训他了。符衷点点头,扣紧手指:“懂了,首长。” “这就对了,督察官。好了,我们就先到这儿,晚安了。” 他们道别后都没有挂电话,不过各自去做了各自的事情。季指着文件夹上的数字问助理那是怎么回事,走出大厅后,站在车旁的执行员帮他打开车门,季坐了进去。悍马车开出了指挥中心的前庭院子,雪地上留着一条条车辙。符衷使劲揉了揉小七的毛,小七的心情看起来也很好,一个劲地甩尾巴。符衷沿着警戒带朝黑塔基座走去,天花板下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季坐上车后拿起话筒接通了“老狐狸”号。邵哲升刚答应了一声,话筒就被耿殊明拿走了:“指挥官,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我看了你们的报告,说是全球的洋流系统紊乱了?”季说,他摊开报告纸,把桌面上的地图投影打开。 “啊,是的。不光是洋流,还有地壳也在变化。微距偏移测出来的数据都不正常到吓人了,我看到数据出来一瞬就吓了一跳。北冰洋下面的那个裂缝越来越大了,我们计算了地内黑洞传出的声波,根据显像仪得出的结果来看,里面有一个不定型的大家伙。我现在就把显像仪的结果发给你,你看到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咱们又跟老朋友见面了。” 季收到了耿殊明发来的文件,打开后发现坐标系里有一个黑色的阴影,用绿色的细线标注出了它的尺寸。耿殊明没说错,又跟老朋友见面了,而且这位老朋友明显大变样了。季现在见到这张图反而不惊奇了,因为他早就猜到了里面会是什么东西。龙王就会消磨他们的耐心,漫长的没有确切结果的等待往往会首先击毁一大批人。 现在季有点说不清到底是龙王还没进化完全,还是龙王早就诞生了,只不过它一直不出现,就这样慢慢地和人类耗时间。人类再长也不过百年,龙王却有无穷无尽的时间。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究竟是龙王生活在时间的河流中,还是时间本就是“龙王”的一个造物。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来和我们面碰面,但我又希望它早点出现。我们已经等待得够久了,再这样下去路越走越窄,最后我们都化作一堆白骨了也没人真正见过它。”季说。 “地壳在上升,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耿殊明戴好眼镜,再举着放大镜观察图纸上的标注,“接下来的及小时里会有大规模地震,震级不确定,可能小打小闹,也可能真刀真枪。” 季调出全球军事基地战略部署地图,歪过头夹住话筒,一边把钢笔从袖口抽出来:“耿教授认为我现在可以选择性地从距离北极较远的军事基地调派一些人手过来吗?” 耿殊明摸着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想了想,他和邵哲升对视了一眼,邵哲升冲他点了点头。耿殊明抬手轻轻拍了拍学生的后脑勺,示意他别乱拿主意,然后站起身打开控制室的门走出去,到地质台空间组研究所里去召集了一批研究员围在桌旁商讨问题。耿殊明拿着一份反馈表看了会儿,回答:“地质台给出的反馈报告是B级,说明龙王大概率会在北极海底出现。我们不是决策者,我们只能给指挥部提供正确、大量、可靠的数据资料。现在我把近日来整理好的对比分析表发给你,剩下的全凭你判断。” “谢谢你,教授。”季说,他捂住话筒小声吩咐助理,“通知天文台,开辟临时指挥中心,接通所有军事基地最高长官的线路。各地状态如何?” 助理回答:“全员备战状态,包括坐标仪。工厂正在夜以继日地组装武器,他们随时都能投入战斗。” 季点点头,这就是他想要听到的回答。悍马车队开过一条长桥,来到天文台前面,几架侦察机返航了,降落在旁边的机场上,快速反应部队的官兵正在雪地里操练。季从车上下去,戴着帽子快步走入临时指挥中心,戴上耳机坐下来。天文台台长温稚连带着各组代表坐在了位置上,他们带来了关于深空的信息,这些信息能让人紧张和兴奋起来。 “继续监视,确定目标物将给我们造成威胁后立刻通知我,我的内线电话全天开放。”季说,“现在开始将实时数据投放到公共屏幕上,信息共享,保持透明。” 在那之后又熬过了四个夜晚,符衷每晚都会打电话来,他们聊一些似有似无的东西,聊新鲜的见闻。季给符衷讲自己的故事,讲自己在莫斯科留学的经历。有时候他们陷入沉默,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不言不语地想念对方,并不会觉得尴尬或者不自然。他们做着自己的事情,把步子放得轻轻的,好躲过时间的耳目。 在第五天傍晚时分,季同时收到了来自天文台、空间作战组、地质台和生物台发来的几百份异常数据报告,他通电全球,立刻在临时指挥中心召开了同步会议。 会议中途地面开始震动,地质台发布了地震警告。季在全频道通话中提醒众人不要惊慌,初始地震不会太强,间歇性震动会给人缓冲的时间。会议在时有时无的震动中度过,季将分布在南半球的多个军事基地调往了北极。紧接着地质台发布了第二道警告,三级警报在十秒后拉响了。大面积的海冰也在这时开裂了,浓雾像有生命一样激烈地翻滚起来。 “说来就来了,它还挺准时。”有人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钟,“看来是它先沉不住气了。” 基地亮起了红光,夺目的光线经过大雾的扩散,连结成一片,白皑皑的雪原上笼罩着一片奇异的红色屏障。空中飞行的飞机同时打开了旋转警报灯,正在海洋中部行驶的“安澜”号航空母舰同样打开了应急警报灯,航母上所有人员都在等待总指挥部来的命令。 天文台和地质台接连在公共频道和屏幕上投放最新的动态监控结果,最后由季发出通告:“确认目标打击物位置,危险等级A级。第一先锋队在五分钟后向我报告情况,飞行中队和机动装甲部队即刻起前往指定位置。给我死盯外围监控,注意海洋中的异常生物。所有狙击手在制高点就位。激活脉冲炮塔主武器系统,激活卡尔伯外部空气屏障形成程序。海底行动队把守裂缝出口,空间作战部队准备听候命令发射激光武器。” 临时指挥中心的大会议桌上搬走了所有文件,换上了满满一桌的枪械和弹匣。季穿好作战服,站在长桌前给自己组装枪支,近卫执行员分别站在两边把弹药归位。地震得越来越厉害了,屋宇开始摇摇晃晃,电路被破坏后,照明灯忽明忽灭,电火花不断闪现,最后彻底熄灭了。备用照明系统开启,季组装好了枪,提在手里,再把黑刀从箱子里抽了出来。 “将战争状态告知北极基地,并把任务简报一起发给他们,从现在开始两边情报互通。确认黑塔安全和完好无损,就算我们被打得七零八落了,黑塔的防护屏障也必须是最好的!” “季宋临,开启机器人军团的行动程序。指挥中心负责南边空域,徐迟,你的人管北边,现在可以让无人机梯队开上跑道了。虞黎历、虞裘玮,A区是你们的;安全人员,B区和生化武器存储地归到你们的管辖范围内。冯洮,你带人去一号塔楼,负责‘僵尸区’。所有人打开频闪灯,让空中监控队知道你们的位置。” “刘继林少校,你在东南角等候开枪命令。在我发出三次哔声后,打响第一枪,并插上旗帜作为地标。随后第一队冲锋,所有队伍后续跟上。” 季提着枪走出大门,看到两队悍马轰隆隆地从油亮的黑色公路上开过去,他在雾气中闻到车尾气散发的焦油味,这个热烘烘的味道把他的思想带回了非洲的反恐战场上去。战争还没真正开始,但季已经听到轰隆隆的炮火和接连不断的枪声。同样的黑暗,同样的恐慌,雪水化尽,停僮葱翠的热带雨林拔地而起。灰色的雾漂浮在树冠顶端,凝滞不动。 但他没有退后,他迈出脚步走入浓雾包裹的黑暗中。就像他在非洲雨林里一样,地道里除了黑暗和死亡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下去了。 “启动一级警戒状态。”季在全频道中说,他的话将带来一个伟大的转变,“所有人员听我命令准备战斗。” 龙蛇战场 符衷第一时间收到从“回溯计划”发来的战争状态报告,当时是凌晨,符衷正在房间里休息。刚睡下不久后就被铃声吵醒,接着他就从联络员那儿听闻了这个重大消息。符衷一边讲电话一边从床上坐起来,撩起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黑黪黪的天空中笼罩着一层阴森森的乌云。海面上竟然飘起了薄薄的雾,远处的大冰架就像消失了一样,看不见影子了。 在基地里,低悬的探照灯照得人眼睛发花。整个露出地面的地方都蒙着灰白的寒霜,码头上的船只和停在公路上贝壳一般瓦灰色的货车厢板上,洒满了盐粒一般的霜花。房间里冷得厉害,符衷挂掉电话后马上穿好衣服去盥洗室洗漱。水龙头里刚放出来的冷水冻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镜子前等着水热起来,呼出的气体越过肩膀往后飘去。 又睡不成觉了,符衷低头洗脸时这样想着,今晚的梦里没有他。他拧好毛巾放进烘干机里,按下了“确定”键。符衷在脸上抹了一层防皴裂的乳液,抿抿唇,让嘴唇的红色变得更亮些。他用梳子打整好还没怎么乱的头发,喷了一点定型剂,再熟练地修理整齐鬓角。他整理完衣服后还是觉得困倦,按了下眼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把薄荷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趴在窝里的小七蜷着身子打瞌睡,符衷一起床它就被惊醒了,抬起脖子张望四周。符衷朝他呼喝了一声,小七立刻抖擞起来,从窝里爬起来,甩了甩脖子,朝符衷小跑过去。 “咱们又有活干了,老弟,今晚别想睡了。”符衷系好鞋带,蹲下身抱着小七揉了揉,然后给他拴上绳子。小七压着蓬松的尾巴,喉咙里发出抱怨似的呼哧声。符衷拿上枪,小七仰起脑袋,抬起前爪,矫健地迈开了步子。 符衷在联络员那儿确认了情报可信,随后通知各级领导开会,他在会上简单地说明了目前的情况,签署文件后北极基地就进入了一级警戒状态。事发突然,许多人都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不可避免地带来了许多不满和抱怨。符衷没空去理会他们的情绪,解散会议后他乘车前往黑塔的重建工地,他得亲自去督促那儿的工人们加快工程进度。 “‘回溯计划’那边出了什么事?”值夜班的工地管理员步履匆匆地跟着符衷上楼梯,他刚清点完飞机上卸下来的货物,就被符衷叫了过去。 符衷点了几份文件递给他,回头看着他说:“他们明确说明了现在已进入战争状态,我们也拉响了一级警报,所以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管理员愣愣地睁着眼睛盯着符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翻阅手里的文件。看到最后他把文件夹啪一声合上,无所适从地踱了两步,说:“那我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了?” 一阵乱糟糟的轰隆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符衷看到几个箱子从半空中接二连三地翻到在地上,吊机的绳子断掉了一根,巨大的吊装板半死不活地倾斜着抵在地面上。一群穿着橘黄色工作服的装卸工围着倒塌的货箱大喊大叫,几声尖利的哨子让场面更加混乱起来。管理员见符衷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了,他忙把文件夹还回去,取下胸前的对讲机喊了几句话。 符衷看到装卸工和吊机操作工争吵起来,两边的人推推搡搡。左侧的大门外匆匆忙忙跑进来维修工,何峦带着队,想找人了解情况,结果大伙都在互相推卸责任,根本没人理会他。何峦分开两边暴躁的人群,一拳揍在一个装卸工脸上让他脸蛋开了花,不过这样正好让他冷静下来了。何峦挎着工具箱,揪住装卸工的衣领怒骂:“我他妈问你哪里出了问题!” 装卸工被一拳打得晕头转向,鼻血立刻流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鲜红的血,胡乱在衣服上抹了抹,结巴了半天才知道何峦在问什么,指着吊装板说:“绳子突然断掉了,货箱全都滑了下来,又得重新装卸。他妈的,这架吊机是昨天才新换的,绳子都结实得很,今天怎么就突然断掉了,肯定是那帮龟孙在里面动了手脚!” 两边又开始对骂,何峦没再去理会这些人,他给维修队员分配了任务,指挥他们从旁边搭梯子登上倾斜的吊装板。混乱持续了几分钟,直到凌空响起了几声枪响,争吵才被镇压下去。陈巍走在护卫队前面,后面跟着举着枪的执行员。他抬着枪杆对着天花板开枪,执行员立刻把人群包围在中间。陈巍看了眼装卸工满脸的鼻血,瞟了一下何峦,然后再摊开本子开始问话。 陈巍的右眼戴着眼罩,这给人造成了不小的威慑。陈巍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灵活地在纸上写记录,问完话后抬起手指点了点两个挑事的人,让他们跟自己去禁闭室,让禁闭室好好帮他们冷静一下,再端正自己的态度。护卫队撤走了,剩下的人各自散开,闹归闹,地上乱七八糟的货箱也得去处理。陈巍拿着记录本远远地朝符衷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任务完成”。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情况吗?”符衷问身边的管理员。管理员还没等他开口就已经冷汗直流了。 管理员悄悄呼吸了两下,镇定下来,说:“当然不是,督察官,这是个意外。好吧,这确实太上不得台面了,但我保证他们一定是因为上夜班加上压力太大了才会做出这种不清醒的事。” 符衷抬了一下眉毛,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宏伟的黑塔上,转过身继续踩着台阶往上走:“那你觉得要不要给他们办点有趣的活动?让歌舞团来表演?还是大家坐下来开茶话会?” 管理员跟在符衷后面,他摸了一下额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符衷见他不说话,也没有为难他,给了一个台阶给他下:“所以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对吧?” “当然,长官。”管理员大舒了一口气,“我会去规范工人们的工作守则的,以端正他们的态度。这样的意外不会再发生了,我相信所有人都能走上正轨的。” “你最好别让这种事再发生,如果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又闹出了乱子,我会写报告呈上去的。你得知道北极基地现在的总指挥官是谁,这份报告又会交到谁手里去。季首长可是我们当中最严厉的那个了,也许你没见过他,但我想你最好不要因为出了事才去见他,那样你就不好过了。”符衷提醒道。 管理员点点头。符衷站在了楼梯尽头的平台上,把小七的狗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牵住它,扭头对管理员说:“工程进度到哪里了?” “黑塔的上部开了头,下面的部分已经完工了。根据齐明利教授和总工程师的建议,我们去除了原有黑塔中的实验室、生活功能区等不必要的配置,增加了能放大脉冲和能量的传到装置还有能够为这些提供源源不断动力的大型反应堆组。等全部建完后就能连通底下的人造脉冲星进行试验了,齐教授认为目前一切都没问题。” “还有多久能建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概还有两三天工夫,这是预定的工期,我想事可以按时完成任务的。” “现在按时完成可不行了,你们得要提前完成。‘回溯计划’已经进入了战争状态,局势会改变,信息更新的速度比圣塔安娜风吹得还要快。到处都是变故,黑洞大爆发的时间必定会提前,我们得加快速度赶往终点,不然我们会被时间远远地甩在后面,到时候就前功尽弃了。”符衷摸着小指上的尾戒,黑色的缟玛瑙上印着一只笑面狐狸。 管理员摊开手,睁大了眼睛问道:“我们到底还要跑多快才能追上时间?工地自从开工开始就没关过灯,也没停止过机器运转,大家都在夜以继日地赶工,到底还要怎样才能追上时间?” 符衷的目光从庞大的黑塔支架间扫过,他第一次这么靠近这个庞然大物,它就像太阳神灯塔那样充满奇特的魅力。橘红色的小叉车把叠好的木箱子叉起来,转了个方向开到别的地方去了。脚手架上的工人戴着安全帽,在噪音中大声朝对面的伙伴喊话,让他把扳手扔过来。符衷轻飘飘地垂眼看了看下面,断掉的吊机绳子换上了新的,何峦检查完后攀着梯子走下去,朝操作台挥手示意,指挥他们把货箱从传送带推上吊装板。 “那就不要出差错,别让吊机的绳子断掉,也别让螺丝钉不知所终。少跑一趟就能赢得不少时间,有时候人为了达成目的,再极端的法子都能想出来。”符衷转过身面对着管理员,把手扣在身前,“现在你们要在两天内把塔建完,后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要收到你们全部完工的报告。那之后我会派人去检验,确认无误后就进行脉冲实验。” 符衷从工地离开后就去天文台找到了齐明利,教授见到符衷后立刻站起身过去和他握手,说:“黑洞内的物质分布出现了极大变动,它长大了,引力越来越强,正在压迫蛛网的引力场,引力平衡点在往我们的方向推移。反过来说,地球在往黑洞飞奔而去。一旦越过艾比尔平衡点,地球的下场就是‘天秤宫’号飞船。” “你是说我们在朝着黑洞奔去?这是是什么时候的事?”符衷从研究员手中接过数据表,他站在一屋子人中间,一面玻璃墙后面就是望远镜观测数据处理中心。 齐明利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冷咖啡,但他并不介意,继续说下去:“就是一两个小时前的事,我们还没讨论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了一级警报的响声,紧接着广播里就播放的通知,说‘回溯计划’已进入战争状态。这么一下就把我们一大群的人瞌睡虫全部吓跑了。我想黑洞忽然发起了疯,大概是与‘回溯计划’有关了。龙王出来了对吧?” 符衷看完数据表,环视了一圈站在周围的人,点头道:“确实,龙王出来了,他们正在和龙王交战。并且他们那儿也出现了大尺度的空间边界塌陷事件,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回溯计划’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正有这样的想法。”齐明利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露出一根大拇指在外面夹住口袋边缘,“黑洞的来源是灭亡的恒星,我们查阅了天文台有史以来的所有观测记录,发现咱们头顶的黑洞是由一颗神秘而巨大的红色恒星演变而来。之所以说那颗星星很神秘,大概就是因为......我们至今没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形成怎么消亡的。” 说完他和研究员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想从对方眼里获得认可和赞同,而研究员也正好这么做了。符衷能听明白齐明利的意思,他自己事先也研究过这个问题。符衷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低头把鼻尖放在指关节上,沉默了几秒钟后说:“很好,教授,这又是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新命题。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研究新命题,我们要做的是想办法让地球安全地度过这次危机。” 齐明利盯着符衷,耷拉下来的皮肤让90岁的老教授看起来更老了。他还有点儿感冒,不住地用纸巾揩着鼻子,眼睛里总是湿润的:“我看能解决的办法只有杀死龙王了。” 符衷默许了齐明利的话,其他人同样默不言语,室内静悄悄的像夜幕下的田野。符衷听完天文台汇报情况后单独把齐明利叫了出去,站在玻璃观测台后面问他:“教授,你参加过‘方舟计划’对吧?”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齐明利承认道。 “改造人技术也是从那时开始出现的对吗?你是第一个研究出高效安全地改造方法的人。”符衷把左手手肘撑在栏杆上,侧身看着齐明利。外面,黑乎乎的反应堆炉和仓房尖顶直指天空,飞机的航照灯在冰山上面眨巴着眼睛。白璧无瑕的雪毯已经覆没了海洋,海雾仍在增厚,一刻不停地腾起雪白的烟雾。 齐明利插着口袋,扭头和符衷对视。符衷看出了他眼里的意思,轻轻笑了笑,说:“我不是来问责你的,这是一项伟业,没什么好责备的。我只是想来问问教授关于三螺旋结构的事情。你有没有进行过或者间接参与过改变人类基因基本结构的实验?把双螺旋改成三螺旋,使其获得不病不老的能力?” 金色的徽章悬挂在荒凉的、银白色的、雾霭沉沉的地方,像金星或者大角星。在一处斜坡上,有一个气象台的基站,它孤独地坐落在那儿。齐明利把手拿出口袋,抽出一张纸放在鼻子下方,默默地擦了擦,然后吸了吸鼻子。他说话时拖着鼻音,有种回音产生后的沙砾感。他笔直地站在符衷面前,说:“不,我从来没有进行过这种实验,我也没有允许任何人进行这种实验。它只存在于草稿纸上,只是一个设想。你从哪听来的这种三螺旋?” 符衷皱了皱眉,齐明利的回答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但齐明利根本不像是在撒谎。齐明利深知符衷什么情报都知道,他没有撒谎的必要。这回轮到齐明利疑惑了,他看着符衷的脸,等他回答。符衷不露声色地在心里思考了一阵,才习惯性地踮了一下脚尖,说:“没什么,只是听说有个人的基因是三螺旋结构,特地来问问教授。既然教授说没有,那就没有。” “哪传来的谣言?怎么还有人会在这种事上做文章?”齐明利皱紧了眉头,眼睛亮亮的,他显然对此十分担忧。 符衷说:“可能有人看中了这种技术过于神奇的效果,打算用它来忽悠人了。教授严令禁止任何人进行这种实验是对的。” “当然。它太过猎奇了,不老不病,长生不死,要是这技术泄露出去了那还得了?任何改造技术都可能造成现有的‘人类’物种灭绝或者被灭绝,我可不想因此背上反人类的罪名。” 齐明利教授的语气激烈起来,他掩着嘴唇咳嗽了两声,抹去因为咳嗽流出来的泪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况且因为‘改造人’已经捅出了这么个大乱子,我想咱们还是消停点吧,道德底线不是用来突破的,还没学会走路就想着跑步。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阻止当时的我研究改造人技术。” 符衷一直在沉思,看起来心思不在齐明利的话上。符衷陷入了一个难题,季宋临说他是经过手术后才获得这种神奇的能力的,与他一块儿进行实验的还有四个人,但齐明利教授却矢口否认进行过这种反人类、无道德底线的实验。两个人里一定有个在说谎。如果是季宋临,那么他在隐瞒什么?如果是齐明利,那么他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但不能否认教授是个伟大的开拓者。”符衷最后冲齐明利笑了笑,似乎并没有把事放在心上,和他握了握手。 齐明利正要离开,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符衷说:“我那儿还保留着一点关于改造人的资料和记录册,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它们给你看看,相信你一定能从其中找到答案的。” 符衷谢过了教授,目送他进入天文台内部。符衷独自在观景台上站了一会儿,打开封锁门走了出去,小七跟在他旁边,在雪上踩出凌乱的爪印。白茫茫的松散的雾伫立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显示出死气沉沉的青幽的颜色,小七冲着远方吠叫了两声,像是得到了发泄。小七蹲下身子,坐在蓬松的雪地里,因身上落满大雪而欣喜――它是打雪天里出娘胎的。 与齐明利的对话反复在符衷脑子里过来过去,他想既然说谎就要有动机,不然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用谎话来掩饰真相。符衷暂时没想明白,他决定等拿到了齐明利说的“资料和记录册”再另作打算,毕竟这不是最紧要的事。符衷牵着小七走下楼去,一阵寒风灌进他的衣领,他忽然浑身一凛――教授说“相信你一定能从其中找到答案”,但符衷根本就没说自己有什么疑问。 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中,一辆车顶漆着黑色十字做标记的白色悍马车停在了指挥部东南角的哨台前。紧接着左边车门打开了,刘继林少校从车上下来,八名陆战队员紧跟其后。刘继林下车后跑向哨台内部,绕过一道楼梯,从一幢紧挨着冰山修建的堡垒里登上高处,迅速占领楼顶平台,假设起望远镜。 望远镜的镜筒对准远方海面,狙击手趴在雪地里,把机枪架在隐秘的地方。刘继林调试好望远镜的角度和参数后背靠着防护墙坐下来,按住耳机说道:“先行者六号,这里是鹰爪一号。鹰爪一号已就位,哨台布置完毕,望远镜视野清晰。此时震感强烈。我能看见侧方机场上的飞机航照灯标识。” 季站在屏幕前监视无人机拍摄的画面,四方形的露天平台上闪烁着红色的小点,那是频闪灯在闪烁。季让无人机往左偏移了一点,说:“鹰爪一号,我看到你们了。情况良好,确认收到。你们现在只需要等待命令,并监视东南海岸线和周边一公里内的情况。在三下哔声结束后打响第一枪。” 随后季向各方面确认了情况,海上舰队正在监视海面以下的异常,潜艇部队在一级警戒发出之后就全部出动了。季摘掉耳机放在座位上,起身离开无人机监控室,走到先行者六号的望远镜舱里。庞大的望远镜是从贝洛伯格号潜艇上拆下来的,现在那艘潜艇不再是季宋临的私有物了,它被改装成普通核潜艇,用一个新身份编入了潜艇部队中。 季宋临戴着厚壳耳机,站在望远镜的目镜前了望。镜筒偏转了一个方向,他把手伸到后面去旋转一个阀门,最后把镜筒停在那儿,拿起旁边摊开的笔记本往上面记录坐标。 “望远镜舱有什么发现?”季问,他扫视了一圈,数据分析部门的驻地就在这里。季走到开阔的弧形的升降台上去,正对着远处雾气迷茫的海平面。 “有了新发现。”季宋临匆匆地抬头往目镜里看了一眼,右手操控镜座上复杂的旋钮和阀门,左手在纸上记录数字,“距离海岸线98海里的地方,海平面不正常隆起。望远镜自动测量了数据,发现那并不是由地震引起的,现在的震级还远远不能造成这种幅度的海平面相对高差变化。” 班笛从林立的大型主机矩阵中走出来,把一份文件递给季,说:“刚刚从海上活动指挥中心传来的报告,他们声称探测到海底异动,海面出现巨大漩涡,航行情况非常恶劣。” 季走向显示有地图的矩形屏幕,两条波浪形的白线表明了弹道导弹的预定航程。季把目光放在活动指挥中心现在所在的位置,屏幕中散发出来的光线让他不得不仰头眯起眼睛,五官也被淹没在了白光中。季宋临看了会儿望远镜,写完了最后一笔,随后他盯着目镜出神似的停顿了一阵,抬起身子朝远远地眺望地雾气,说:“黑雾出现了。”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烫了一下,班笛手指一抖,猛地抓住了手里的笔杆。季闻言转过身看着他,季宋临扭头看了季一眼,朝他比了一个手势。季合上手里的报告单,递给班笛,一边快步朝季宋临走去一边对班笛说:“通电海上活动指挥中心,让他们立刻向西驶离漩涡。另外让航母上的飞机起飞,组成临时空中基地,先向北然后往东,在那儿等候开火命令。” 班笛拿着报告跑步离开了,季走到望远镜前面,季宋临侧过身子,让季站在目镜前。视野里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那是望远镜自动去除了雾气阻挡后显示的画面。黑天压迫在像春天的树林那样滚动的海面上,竟被反射出昏沉的光泽,变成了一种发亮的铅灰色。月光穿透浓雾照亮了海水,粼粼的波光犹如一层波斯缎子覆盖在上面。在这样冷飕飕的寒气里,一缕缕黑色的烟雾从海水中飘起来,好像它们就是海水本身变成的。 季立刻将望远镜的目镜连接到公共投屏上,于是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见画面中冷削而暗淡的亮光,像坟头的荧荧小火那样孤寂,似乎都能闻见海上潮湿、冰冷、腥味重的空气阵阵袭来。 “季宋临,你们当时杀龙王的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景象吗?”季问,他小幅度地转变角度,将所有散发出黑雾的海面收入眼底。 “没有,指挥官。”季宋临回答,他在电脑前查阅资料和以往的海平面变化记录,“那时候的龙王跟现在不一样。不过我想这黑雾应该就是它的一部分了,它睡醒了,想睁开眼睛看世界。” 班笛站在台阶上朝季喊道:“空中临时基地建成,舰队已驶离漩涡中心。漩涡范围缩小了一倍,他们打算在120海里外的地方建立第二基地。舰长报告说,他们现在正处于黑雾笼罩区,船上的设备受到了影响。坐标仪上的维度平衡晶核出现了西蒙感应现象,维度屏障正在溶解,时空在被压缩!” “让坐标仪转移到新轨道上去,并开始释放晶核内的平衡物质。天文台报告情况,空间塌陷的幅度有没有变化?” 班笛接入天文台的线路,温稚连台长早就等候在电话线另一头了:“我是天文台台长,根据我们目前收集到的情报和数据来看,空间塌陷的幅度急剧增大,我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偏离原有轨道。空间出现了弯曲,而我们正在沿着一个斜坡滑入一个下沉区域,这会使得我们从宇宙中‘消失’。” “‘消失’是什么意思?”季皱起眉,他伸着一只手臂搭在前面的支架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旋钮,扫视着银光闪闪的海面。 温稚连把另一张纸抽出来,拍在桌上压平,说:“意思就是我们会一直往下沉,就像掉进了一滴水里,而这滴水已经摇摇欲坠,马上就要从叶子上落下去了,于是我们就不见了。” “也就是说我们来到了宇宙的外界,我们仍然存在,只不过当前的宇宙范围中找不到我们了对吧?”季说,“宇宙的外界是怎么样的?” “我们不知道,一切都是黑色的,还没有智慧之光去照亮它。我们不知道后果到底是什么,因为我们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温稚连回答,她在震动不已的房屋中镇定自若地坐在工作台上。 季默默无言,几秒钟后他把手里的旋钮往外转了一个角度,说:“把这个情况告知北极基地,将地球的在宇宙中的宏观坐标发送给他们。即使我们在下陷,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 “我们得在水滴落下叶子之前把活干完。虽然我很想去宇宙外界一探究竟,但现在可不是探险的时候。”季挂断了天文台的通话,“我们都自身难保了。” 目镜中广阔的视野增大了孤寂感,夜晚和月亮都显得那么冷清。这架望远镜原本被季宋临用作深空探测器,现在却用来查看区区几百公里外的海面状况,确实有点大材小用了。黑雾升高了,像有生命力的藤蔓那样朝着天空飘去。所有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就会变黑,于是这黑色中包含着世间万物的颜色。季忽然明白了龙王为什么总是以黑雾的形式出现,它轻盈、捉摸不透、充满生机,它就是自然本身在人们脑中的成像。人们并非看不到它。 巨大的压迫感几乎是在一瞬间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席卷了北极的大地,恐惧接踵而来。海浪撞击着坚硬的海塘,发出威严的怒吼,一道宏伟的长桥像斜刺的桅杆那样伸进海湾里,劈波斩浪,固执地守在越来越浑浊的水中。被塔形冰山劈成两半的海水飞起雪白的碎浪,急遽地往后退去,而后又像一堵墙一样扑上前来。飞溅的浪头越过海塘,倾入陆地,在斜坡下聚积。 军事基地的主体建筑位于防洪高地上,海水暂时不能对其造成什么影响。黑雾忽然转变了方向,像被风吹着那样朝着大陆推移过来,但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又停住了。季绷紧下巴,他的手紧紧拽着支架,心脏搏击的力度加大了,胸腔似乎要裂开。黑雾扑过来的那一瞬他猛地血气上涌,脑中嗡嗡作响,手脚冰凉。 “我们真的要和它作战吗?”班笛问。 季说:“当然。” “即使它很可能并不是罪魁祸首?它也许是想和我们友好相处的呢?” “没有商量的余地,坐下来商量的时间已经过了。我们在海底潜航了那么久,遇到了那么多次龙王,如果想要友好相处早就达成一致了。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必须战斗。” 班笛不再开口了,他扭头看向玻璃窗外几乎平行的天空和大地,广阔的空间在此时缩成了两条细线。浓浓的大雾包裹着白雪皑皑的平原,山岛耸峙,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节。人眼隔着雾气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见幢幢黑影犹如怪兽匍匐在地,自己吓自己。这白生生的、秋天的早晨一般的水雾使得海洋不断长大,而与它相连的天空也变得不可言喻的巨大。 清晰但是灰蒙蒙的视野中忽地变得无比明亮起来,浑浊而黝黑的海水隆起一个弧度和缓的丘包。在它的顶部,有一个硕大无朋的发光物体,而夺目的亮光则是从那儿来的。海水被照得晶莹剔透,犹如一层柔软的玻璃毯子。天空开始泛白,反射出浅蓝色的光线,云翳的影子出现在天陲下方,朱红的霞光随之穿透了大气。 太阳从海水里升起来了,灿白的辉光直直地射入先行者六号,一切事物都在浓烈的光晕中消失。所有人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防止被灼瞎,有人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季背靠着望远镜,一阵热浪忽然扑面而来,仿佛他们现在就在太阳这颗恒星近旁。季手里拿着信号发射器,他没有立刻按下去,他在等一个时机,他得亲眼确认目标物的真面目,才能给部队下达攻击命令。 白光持续了十几秒就消退了,所有人放下手,抬头望向墙似的浓雾。海潮声中一轮白日冉冉升起,湿漉漉的霞光在天际颤抖着,湛蓝的天空渐渐变暗,残霞退去,短暂的日出结束了。黑暗里,光球悬在头顶,急剧膨大。紧接着伴有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团金色的火焰从激射而出的光线中铺展开来。 大火在悬空的地方熊熊燃烧,燠热的火舌与浓雾缠绕在一起,坠落在海面上,但仍没有停止燃烧。火焰从中分开来,像一双眼睛睁开了,注视着地面上玩具似的建筑。整片海洋都在烧,黑雾凝聚起来,形成一个内核。不知道它究竟是在水里,还是在天上,或者说四处都是它的身影。火是最原始的东西,它照亮黑暗、开辟文明,飞蛾扑火,人类趋火而生。 “我的天哪。”望远镜旁传来惊讶的呼声。 “这他妈就是本尊吗?”班笛说,“太离谱了吧这。” 真正的龙王和它的精神体大不相同了。精神体也是一团黑雾,也有两团仿佛眼睛的火焰,但跟进化完全的本体比起来仍旧缺少气势和威力。现在的龙王还什么都没做,它只是刚从海里站起来,像个刚睡醒的人那样打量着周遭。季宋临说的是对的,它睁开眼睛看世界了。它即使只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散发出来的压力已经把人们逼得喘不过气来了。 之前任何一次与龙王碰面,都只是觉得震撼和不可思议。龙王和蛇王在电闪雷鸣的天空中战斗、龙王头顶着巨大的圆月出现在梦中、龙王从海底的深渊一路追寻他们到碧波荡漾的海面,每一次碰面都只觉得浑身战栗般的震撼。但在真正的龙王面前,震撼是有的,但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剩下的只有恐惧。没来由的恐惧,如同地道里的铁丝网和尸体。 季站在和龙王正面相对的地方,火焰在雾气背后停留了许久,像在看着他们这些人。和龙王对视需要勇气。季按着耳机,把拇指放在收发器的按钮上,只要他感觉到一丁点不对劲,他就立刻让刘继林打响第一枪。所有人都在等候这一刻,军队前不久刚结束阅兵,现在就开上了战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情报分析组报告,对目标物的数据分析与我们事先评估的结果出入不大,第一方案可行。” “中央指挥部,这里是海上活动指挥中心,我是‘安澜’号舰长。我们在右舷0-2-0方向,五千码的地方发现另一艘无标识母舰,环绕有舰群。无人机对其进行了扫描分析,那是复制品。” “收到。龙王有无限复制的能力,请时刻保持警惕。出动潜艇群形成保护圈,提防水下攻击。现在这地方就跟蛮荒地区一样,开火不受限制。你们负责拦住海上来的威胁,明白了吗?” 话音刚落,耳机里就传来几声轰响。舰长喊道:“敌舰朝我们开火了!” 这几声轰响就是季等待的导火索,终于有火星落进这个火药桶里了。季对着占满天空的大火当机立断地按下信号收发器的按钮,按住耳机说:“所有部队按计划行动。” 刘继林靠在防护墙后面,抱着枪。他趴在栏杆上往外看了一眼,透过一条宽宽的缝隙能看见炽烈的火光照得满海都是。刘继林不敢多看,多看一眼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心脏想要爆炸了那样疯狂跳动。传呼机里出现了哔声,刘继林立刻抬起枪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最后一声结束了,他毫不犹豫地朝天开了一枪,并迅速拉开旗帜跑上堡垒顶端,将其稳稳地插/入旗座中。 大风从冰山背后呼啸着狂奔而来,旗帜一插上就被吹得呼啦作响,高高地飘扬在坚不可摧的堡垒顶端。黑色的旗帜,用银线缝着威武的雄鹰巨树。季在先行者六号上看到了风中铺展的旗面,那上面不仅是一个家族的象征,也是一个时代、一群人的象征。旗帜不倒,他们就永远攀登,让旗帜引领他们的灵魂回到光明之处去。 枪声响起的第一秒,徐迟少尉指挥无人机梯队从跑道上升空。数十架装载有无人机的运输母舰升空后按照设定好的飞行轨道散开,围绕龙王停稳在指定位置上。不计其数的无人机从打开的舱门中倾泻出来,眨眼就形成了严严实实的保护圈,挡住了不少光芒。机场上接连不断地开过飞机,开足了速度绕着龙王环飞,后面拉着淡淡的尾焰。 冲天而起的火焰猛烈摇晃了一下,黑雾陡然膨胀开来,将军事基地整个笼罩在其中。地壳大幅度地震颤起来,一条巨大的裂缝霎时出现在城中央。紧接着,爆炸的巨响不绝于耳,大地炸裂开来,滚滚的巨石冲上天空,被大火点燃,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劈砸下来。 “先行者六号!注意避让石块,拉高!拉高!”季吼道,“地面中心线性损伤报告!远离地裂区,全部隔离!HM-22,悍马车队现在出发!” 徐迟少尉带领飞行中队向龙王开炮,炮弹在它周围炸开,造成强烈的空气波动。龙王的火焰被压下去了不少,状态不稳定。无人机形成涡流,聚成一股冲向龙王薄弱的地方,想打开一个缺口。 先行者六号偏转机身升高了一千米,黑雾膨胀过后又剧烈收缩,紧接着无数团火焰、无数个黑雾出现了。海洋剧烈翻滚起来,被火焰映成血红色,透亮的海水里突然升起了另一座城市,大批的战机升上天空,朝着陆地这一头奔来。在它与“狄安娜”一样港口里,军舰转过炮台,长长的炮管对准了先行者六号,马上就开火了。 溅血锋芒 飞弹来袭后,先行者六号内部的卡尔伯安全防护系统立刻发出袭击预警,拦截网自动弹开,空气硬化为坚硬的屏障。炮弹撞上空气壁后发出强烈的爆炸声,火团和烟雾连接在一起,形成一片极厚的乳白色烟墙。季在指挥舱里低头处理情报分析组的报告,闻声不紧不慢地扭头往外看了一眼,看到先行者六号正擦着烟墙疾速飞过,转眼就来到安全的空域。 驾驶员回头看着爆炸产生的烟雾,轻轻地打了一个哨子,说:“我可从没想到咱们的武器威力这么大。” 徐迟站在飞行中队的总控室里监督中队飞行状况,黑色的飞机在火光中凝聚成一个个会动的斑点,划着圆润的、长长的尾焰绕着龙王转圈,和无人机一起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他们目前的攻势占上风,不断投放的炸弹产生冲击波打压龙王的势头。冲击波屏障会逗留数十秒后再散去,无人机便在主控电脑的控制下编成纵队,着重打击薄弱部位。 龙王复制的敌机很快就赶到战场,两边开始交火,原本维持的阵列因此被打散,情况急转直下。徐迟拿起旁边的话筒向季报告:“敌机正在和我们交战,有两架飞机被击落了,我看到飞行员弹射跳伞后降落在地面安全区,我们的搜救队和接应员已经找了他们的位置。飞行中队环状阵列被破坏,需要替补和增援。” “看到信号弹发射了吗?”季问,他起身站在了望台上用把望远镜放在眼前,看到一颗红色的闪光弹升上天空后爆炸了,极具有穿透力的红光霎时照亮了半边黑天。 徐迟同样也在监控屏上看到了这一幕,他伸出手指把几个开关拨上去,然后将食指放在了其中一个按钮上:“我看到信号弹发射了,确认无误,可以行动。” “好,”季把望远镜取下来挂在旁边的钩子上,转身走回指挥台上去,“出动快速反应部队,行动代号‘不死鸟’。” 徐迟放下话筒,食指重重地在按钮上顶了一下,冲着扩音器说:“出动快速反应部队,行动代号‘不死鸟’。” 此时正在火海中穿行的B-26直升机收到了徐迟的命令,两名飞行员作为执行指挥官在空中近距离监察任务进程。一名飞行员坐在机门旁往下看了看,飞机倾斜着身子从火焰旁擦过去,巨大的旋桨搅起了阵阵狂风。他听到徐迟的命令后高高地呼喝了一声,然后把耳机的话筒压在嘴唇旁,大声喊道:“全体注意,‘不死鸟’!重复,‘不死鸟’!” 徐迟拿起头盔戴上,并把护目镜滑下来,走出了位于机场塔台旁的总控室。寒风中的机场空旷平坦,这里防控严密,距离主战场稍远,战火还没烧到这儿来。机场紧挨着一座大冰架,在夜色中闪烁着莹莹的蓝光。月亮像朵泡沫那样悬浮在冰山顶端,海冰碎裂之后在海面上沉沉浮浮,底下的海水泛着暗幽幽的灰绿色。 直升机早早地就启动了,旋桨转动后产生了巨大的噪音,在停满了飞机的机场上回荡。飞行员戴着厚厚的耳机和头盔,坐在驾驶舱内调试仪器:“检查完毕,B-51正常,S-41正常。” 最后他伸手把驾驶舱顶部的滑杆推到前面去,死死固定住,再在轰隆隆的噪音中大笑着把话筒拨到嘴巴前面,看着远方滔天的大火拖长了调子高呼一声:“不死鸟!” “收到。”战机上的飞行员喊道,扭过头朝外面的起飞指挥官比出手势,“去他妈的龙王!我们出动了!” 战机最先升空,前去替补第一波飞行中队空缺出来的位置。特战队员从机场一侧的基地中跑出来,弯腰躲避狂风袭击,各自朝着直升机奔去,列好队伍都按个登上敞开的机舱。队长坐进舱内后把最后两个队员拉上来,冰冷刺骨的寒风把直升机吹透了,他们拉上黑色的面罩挡住护目镜遮不到的下半张脸御寒。高射炮和轮式机枪架在舱门旁边,一会儿工夫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徐迟踩着雪尘朝直升机走来,站在机舱外面大声喊道:“这不是演习!小心点儿,按照计划行事,绝不抛弃战友!一小时内完成任务,祝你们好运!” 噪音盖过了他的声音,但特战队员能听见他在说什么。徐迟朝机舱里的人比划了一个手指,意思是“好运”,他藏在护目镜后面的时刻露出坚定眼神的眼睛盯着这群执行员看了一阵,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架飞机。队长弓着身子注视了徐迟好一会儿没说话,坐在他旁边的战友把他拉回去,对着他的耳朵喊道:“怎么回事?” 队长摇了摇头,皱起眉看着外头徐迟离开的背影回答:“没什么,只是长官从未在出任务的时候出来和我们道过别!今天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干!” “天杀的,别问了!”队长清点完人数后拿起对讲机,“米中士,我们出发!” 米中士就是直升机驾驶员,他听到出发命令后侧过肩膀往后看了一眼,坐在机舱里的特战队员抬手比划了一个手势。米中士笑着坐回去,对着旁边不远处的另一架直升机竖起大拇指。在海潮和大雾共同组成的阴沉浑浊的背景下,黑色的大蜻蜓纷纷飞离地面,灵巧地转过方向,倾斜着朝火海连天的地方驶去了。 徐迟拉开悍马车门坐进去,地面部队跟在直升机后面开动了,车队排成长列沿着漆着标识的道路开出敞开的封锁门。车顶上的重机枪旁站着一名执行员,他们袖子上缝着红色的国旗标志,肩章上的雄鹰巨树闪闪发光。坐在车厢里的执行员分成两拨,把守侧翼的武器,狭长的炮管伸了出来,黑洞洞的炮口冒着粼粼的寒光。 从机场通往建筑群的柏油路镶嵌在油画似的的雪地里,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融化了,留着湿漉漉的水迹。直升机群排着阵列轰隆隆地从雪原上空飞过,车队则快速地在笔直的大道上行驶。 坐在机舱里的队长拿着显示屏查看空中交火的情况,他拉住门上的把手探出身子往外看了看,缩回身子后朝炮手抬起小臂晃动:“现在装弹,瞄准敌机开炮,让他们尝尝八抬大轿的滋味!” “收到,队长!” 高射炮抬高了角度,自动瞄准系统扫描到多架敌机,执行员立刻按下了发射键。轰的一声巨响,一枚集合弹斜斜地冲入天空,尾部的推进器让它获得了极大的速度。射程中途,集合弹分裂成八枚穿破弹,总推进器脱落,砸在雪地里烧得焦黑。新的八道尾焰分散开去,开始自动追踪目标。 “三秒!”执行员开始计时,紧盯着穿破弹的尾焰,“四秒......” 穿破弹准确地击中了目标,空中炸开八团大火,飞机的残骸坠落下来,把城中的建筑砸得粉碎。执行员按下秒表,喊道:“五秒!命中率100%!” “呼呜――”有人从喉咙里发出上扬的、经久不散的声调,举臂朝空中的直升机挥手,庆祝炮弹成功打下目标。 火势从海岸蔓延到城市边缘,长长的海岸线已经陷入了凶猛的烈火中。龙王被困在屏障中,黑色雾气却不受阻拦地弥漫开来,侵入建筑群中部。白雾被驱散了,浓浓的硝烟取代了雾气,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化学药品的味道。黑雾推进到的地方便完全看不见了,望远镜中也是黑糊糊的一片。 装载有原料罐的悍马车队从一条隐秘的小巷行驶到了城中,就见到黑色的浓烟扑面而来,滚滚地从头顶碾过去。车队警惕地放慢了速度,站在车顶的机枪手在第一时间戴上防毒面具,双手架住重机枪的把手,扫视周围的环境。驾驶员马上打开全车的武器系统,小心翼翼地以原速继续前进。黑雾的笼罩的地方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相反,还有一种奇特的、雾蒙蒙的光线反射下来。 机枪手抬头看天,透过一层黑雾能看见被火光映亮的天空,橘黄色的,像泼洒的油彩。房屋顶端安安静静地插入云天里,镶嵌着一种灰扑扑、蓝莹莹的奇异的光线。周围忽然变得安静下来,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遮在了上面,隔绝了外界的声音。空荡荡的楼房露出阴森森的色彩,医疗站的房顶上镶着红色的十字架,在灰蒙中格外刺眼。车队中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寂静中任何恐怖的事情都会给他们来一记重拳。 “周围安全,没有武力威胁。”侦察员报告说,“探测不到有敌人,但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因此就放松警惕。” “擦亮眼睛,侦察兵。”队长史上尉坐在车里对着对讲机说道,“全体注意,加速前进,我们得在规定时间内将东西送到指定地点,帕塔尔大队长在北A区广场上等着我们。” 通讯兵低头看着电脑,拨动了一下耳机话筒,说:“帕尔塔大队长,你们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长着两道浓眉的墨西哥人抱着枪在没有窗户的楼层旁来回走动,帕尔塔抬头看了看天,一片轻盈飘渺的黑色雾气向他袭来,他不自觉地抬起手触摸了它。雾气从手上和脸上飘过去了,没有带来任何不适,仿佛它就是个不存在的东西。帕尔塔扭头疑惑地看着那些无实体的雾,回答:“情况暂时良好,没有受到威胁。不过我们现在被古怪的黑雾包围了,跟要下雨一样。” “收到。请保持警惕。我们正在赶来的路上,请做好掩护和接应准备,装甲兵守住防线。” 先行者六号飞到东南方向的空域中去,季听完悍马车队的报告后从指挥台走下来,让人到地图投影池旁边集合。他拉开指示棒点了点黑雾笼罩的区域,问情报组的分析员:“现在有没有测出黑雾的具体组成物质?是否有剧毒或者其他指数较高的威胁?” “我们还没有得出准确的结果,但我们猜测那是某种具有智慧的不明组成物。它是从龙王身上分出去的,肯定带有龙王的某些特质。龙王是具有智慧的,这些黑雾可能是它的一部分,或许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龙王感知世界的触手,或者‘神经系统’。” 季分开双臂撑在投影池旁的栏杆上,说:“现在我们得思考龙王要用那些黑雾干什么,总不会是想给大家来点帽子戏法吧?悍马车队和帕尔塔大队长的报告均说未发现危险,难道我们不应该想一想这其中的问题吗?叶中士,生物探测器的反馈值出来了没有?” “生物量显示在低水平,与之前我们测过的相同。生物探测器无法探测到龙王的存在,龙王对机器来说是隐身的,它不属于既有世界中任何一种表现形式。” “根据我们刚才从卡尔伯得到的计算结果来看,龙王确实使用了它的复制能力,并且两边交火的情况始终维持在平行状态。”季站在屏幕前调出几张图表,并在上面做了标注,“线性损伤报告中的比对数字呈现一种同比增长的趋势,也就是说我们在和龙王进行拉锯战。龙王要复制我们的装备那就尽管让它复制好了,但是我们得警惕着它把其他东西给复制了。” 城中,悍马车队驶出小巷,按照地图上的标定的路线进入另一个路口,侦察兵突然喊道:“前方路口出现无标识车队,组织散乱。配备有大量火力,停车!停车!” “报告指挥部,这里是HM-22,我们在第十五街和西大街的路口遭遇堵截。”通讯兵立刻向总指挥部报告,“对方是我们的复制品,同样配备有大量武器。第一小队已就位,请求空中近距离支援。” 车队马上停在了路尽头,没有进入路口。史上尉检查过屏幕上的敌人所在的位置后从车上下去,贴着路旁的墙壁往对面走去。墙根下堆着些箱子,还有几根断掉的钢筋,墙上的漆是新刷上去的,白得发亮。史上尉提着枪跨过几条粗粗的钢筋,身体贴着墙壁,小心地探出头去查看路口情况。黑雾仍没有散去,一缕缕地飘过来,史上尉抬手把它们挥散,一会儿之后它们又重新凝结在一起了。几片雾忽上忽下地在车队周围漂浮,如同原野上的炊烟一样,拉着瓦蓝色的带子。 史上尉从背包里拿出一根金属棒,分开两头后形成翼片,把它抛向空中。金属棒悬在空中停顿了几秒,两边的翼片旋转起来,升高后越过墙头飞到了路口上空去,然后沿着十四大道飞走了。 左边路口是空的,房顶上飘着几面风旗,那是给狙击手判断风向用的,现在都静止了,蔫蔫地耷拉着。一阵嘈杂的轰隆声从路口对面传来,一辆开得飞快的装甲车从十四大道冲过来,打开的车厢顶盖上坐着三四个人影,因为路面不平而激烈地颠簸。悍马车的引擎盖上炸开了几颗子弹,守在重机枪旁的执行员冲史上尉大吼:“他们朝我们开枪!上尉,他们在开枪!” 史上尉提着枪,侧身抵在墙壁上,回头看着机枪手:“那你就打回去啊。” 十四大道上快速冲过的装甲车正用轮式机枪朝着车队扫射,第一辆悍马车的机枪手立刻予以还击。子弹在空中飞来飞去,划着金色的光线,枪口不断冒出红色的火。敌方装甲车猛烈扫射了一阵,转了个方向开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与此同时,无人机传来了画面,侦察兵挂上耳机对画面中的物体进行分析,旁边标注显示:不明物体,序列号394.28.DT。 “悍马车队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季走到无人机控制中心,站在监控员后面问道,他俯下身查看屏幕,“我需要他们现在的位置,以及周围地区部署的人工智能部队。” 监控员指着屏幕说:“我们失去了影像,望远镜台报告说无法突破黑雾屏障看到内部,也就是说我们完全被挡在外面了。” “独立轨道通讯是否正常?” “正常。” 季离开了控制中心,走下几级台阶转进望远镜舱里去,班笛立刻朝他走过来,把一份报告递给他:“这是关于龙王出现后的全球地质变化以及深空异常现象的探测结果报告。另外,我们失去了对建筑群的监控影像,望远镜无法看到黑雾笼罩区域内的景象。” “接通悍马车队的独立电子轨道,我要与黑雾笼罩区域保持通讯畅通。打开渲染器,让高级反恐怖威胁分析师到这儿来一趟。驾驶舱听我命令转到2-0-3方向,偏角45°,正对黑塔。”季接过班笛给他的报告,粗略看了一眼就放在镜座上,凑近目镜了望起来。先行者六号改变了方向,靠近黑雾,了望台正对着黑塔,了望台上面就是指挥舱。 第十五街和西大街交会的路口已经陷入了炮火中,以敌方率先发射一枚榴弹击中车队旁的围墙为起点,激烈的巷战就开始了。雾气围拢的地方出现一连串的黑影,装甲车从路上开过来,停在一堵倾倒的白墙旁,车顶的炮塔转了个方向就朝着史上尉所在的车队开火。房屋几乎倒塌了一半,滚滚浓烟更加阻碍视线,空中四处都是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积雪。 “后退!后退!”史上尉在频道中喊道,“从五号车开始全部后退,往西转向另一条公路,从二号前进路线前往目的地。一至四号车,保持距离和速度,坦克部队提供火力掩护!” 车队断开了些,五号车迅速退到另一个转弯处,向西打过方向盘,快速驶上公路。与此同时坦克从两边的围墙内冲了出来,沉重的履带直接推到了墙体,气势汹汹地开到了大路上。坦克的炮管上漆着“大海雀”,它们排成队列,让悍马车从中间退出去,形成一道铜墙铁壁。房屋被摧毁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坦克自动锁定目标进行轰炸。 季接入了悍马车队上的通讯兵,说道:“指挥部无法对你们进行监控,现在请你把所在位置、目前战况详细描述一遍,我们将用渲染器模拟你们的状况。空中支援正在赶去的路上,请打开识别器、频闪灯和识别码,让飞机能看清你们的位置。” 通讯兵坐在摇晃不止的车厢里,探过身子扫视周围的环境,将其事无巨细地说一遍。这套应急措施之前已经演练无数遍了,任何人做起来都驾轻就熟。高级反恐怖威胁分析师阿娜尔汗・库尔班随后便赶到了望远镜舱,她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站在季旁边把渲染模型建立起来。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装载有原料罐的车队撤退后开上了另一条路,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阿娜尔汗指着模型说,“坦克已经出动了,我敢说对方很快也会有这种大家伙。附近这里、这里、这里就是人工智能部队的驻点,如果现在就把它们激活的话,大概需要三十秒就能赶到战场投入战斗。” 季扶着渲染器的台面,张开手指压了压,说:“敌人是杀不完的,龙王能无限复制。如果我们一直不断地往战场投入兵力,我们的筹码就会越来越少,而龙王却没有什么影响。” 阿娜尔汗很快地回答:“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把原料罐安全送达帕尔塔大队长手里,我们不妨先出动一部分人工智能打掩护,引开龙王的注意。当原料罐成功投放之后就有喘息的机会了,分子重组系统将帮助我们快速恢复,减少损失。” “只要你现在下令,我立刻就激活那些机器人。”季宋临说道,“无人机梯队已经在龙王身上凿出了一个大洞,正是投放替换原料的好时机,我们不能错失良机。” 季盯着渲染器上的模拟动画沉默了几秒,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同意季宋临激活人工智能。阿娜尔汗将损伤预计评估数据拿给季过目,说:“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虽然有损失。” “坦克部队已就位,准备建立防线!我们已收到人工智能部队发来的消息,机器人驻点出动部队,外围防线正在建立!报告!二号车被火箭弹击中,有两名弟兄受伤......医官!” 悍马车着火了,车门被炸开来,摔在废墟里,整个底盘震动了一下,然后垮塌下去。史上尉蹲在掩体后面,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把他狠狠贯在石块上,他一回头就看见二号车已经成了一堆废铁。史上尉喊了一声什么,他探出头看了看情况,躲过飞溅的子弹弓着腰朝着火的车子奔去。有一枚炮弹正好落在他旁边,把他震飞了出去。 烧焦了的驾驶室里有两个人,都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半边身体不翼而飞了,车子的风窗上全是喷溅的血。火瞬间烧光了他们的衣服,皮肉焦黑,散发出恶臭,脸上的火苗还没熄灭。史上尉趴在车门口看了这两人一会儿,眼里倒映着明亮的火光。车里还有受伤的执行员,史上尉伸手抱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座位上拖下来,放平身子,捂住他血流如注的脸庞和脖子。伤兵躺在史上尉腿上,嘴里吐着泛白的血沫,他的一条腿被炸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裸露在外面。 医官和另外两名队员蹲在柱子旁边把守路口,队员听到上尉在喊人后起身跑向背对着坦克的医官,把他拉起来,自己蹲下代替他的位置:“史上尉在喊你,那边有人受伤了。” “火箭弹飞过来把车子炸掉了,”史上尉对背着装备包的医官说,“两个驾驶员死掉了,两个人受了伤。他的腿断了,需要止血!” “妈的,这次真的不是演习了。” 医官半蹲下来,把背上的包卸了,从里面取出紧急救护用品。他们靠在燃烧的悍马车后面躲避流弹,两边各有一名队员在守卫。子弹不光从对面路口飞来,还来自房顶。史上尉搭着车子引擎盖往外看了一眼,冲左边的守卫员喊了一声:“尤津D!狙击手有没有到位?” “老鹰和小兔一分钟前发来消息说他们已经占领了高地。现在越来越多的复制人在模仿我们的打法,我们会被困在这里的!”尤津D喊话回去,“敌方很快就会像我们一样进攻高地,如果让他们成功攻占了高地那我们全都死定了!” 西北方角楼上,窗户洞开着,老鹰趴在一早就架设好的箱子上面,握着狙击枪,把枪口送出窗台。小兔跑到老鹰旁边,很快趴下来,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外面:“东偏北23°,方位1-2-1。那儿有一群人正企图逼近悍马车队,解决他们!” “收到。东偏北23°,方位1-2-1。我看到他们的了,一共九个人,无标识,确认目标。”老鹰把手指按在扳机上,瞄准后直接开了枪。 老鹰解开枪后立刻引起了敌方注意,复制人开始朝着角楼方向射击。老鹰压着小兔的脑袋趴在墙后面,子弹从开敞的窗户口飞进来,乒乒乓乓地砸在墙面上。一大块墙漆整个剥落了,砸在两人背上,扑上一层白白的粉。老鹰趴下后并没有拿下枪,他的枪还以原来的姿势对准外面。老鹰事先做过改造手术,医生在他的眼睛里植入了芯片,直接与狙击枪瞄准镜相连。 他埋下头后立刻开启眼睛里的自动瞄准系统,于是他清晰地看到了外界的景象。小兔同样用改造过的眼睛给老鹰定目标,在默契配合下一同解决了不少复制人,暂时清空悍马车队附近五百米的环形区域。外面的枪声稍微小了一点,一团黑色的雾飘过来,在窗口停留了一会儿。老鹰和小兔看着这奇特的雾气,一缕缕的黑烟游进角楼里,从他们身上拂过,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窗口。 “改造过的眼睛真好用。”小兔说,他喘了两口气,等枪声结束后重新抬起头,把望远镜压在胸前,“一共击杀了33名复制人,全是一击毙命。” 老鹰抬起头和他碰了碰手掌,两人重新撑起上半身,恢复狙击姿势。小兔继续用望远镜监视外部情况,他把一听啤酒从下面的箱子里取出来,打开后喝了一口,递给老鹰。两人轮番喝着酒,等待下一次开枪的机会。他们在这里能看到模糊的海岸线,百米高的火墙把海水和雪原照得通透敞亮,那扇悬挂在窗框上摇摇欲坠的玻璃像着了火似的,射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焰。 医官给伤员做了紧急处理,他把伤兵的脸扳过来,一半被烧伤了,露出红猩猩的肉,还有一层柔韧的金属物,这是皮下钛制防弹衣。医官测试了伤兵的心跳和呼吸,把他放下,在轰鸣的机枪中扯着嗓子朝史上尉喊道:“上尉,我给他止了血,心跳暂时稳定,情况不太好!我们需要送他回去用重塑舱愈合伤口,他的腿还能重建!” 史上尉放下枪跑向伤员,低头看了看昏迷的执行员,扭头把躲在另一辆车后面的通讯兵叫过来:“联络指挥部和空中支援部队,搞快点!” 啪嗒一声一颗子弹搭在通讯兵的头盔上,他猛地低了一下头,抬枪朝外面轰了几发。通讯兵迅速和史上尉交换了位置,蹲在伤员身边把通讯器拿出来靠在嘴边:“指挥部,这里是HM-22,我们有弟兄受伤,需要运回医疗中心。请立刻空出两台重塑舱!赶快来把他们救走!” 季按着耳机回答:“别紧张,保持冷静,HM-22。空中支援部队就在离你们四百米的地方,马上就赶到!它们会为你们提供空中近距离火力支持,请在转移完伤员后立刻撤出战区,明白了吗?所有人员在空中支援到达后立刻撤出战区,到西广场集合!季宋临,让你的机器人保护空中支援的飞机前进,允许机载导弹发射,我要让那些复制人全都上西天去!” 通讯兵听完季的话后就听到导弹飞来的声音,一排导弹倾斜着砸下来,顷刻之间就将滞留路口的敌军车队炸得粉碎。紧接着直升机的轰鸣越过高墙出现了,黑色的大蜻蜓飞临一片狼藉的中心战区,悬停在离地一英尺的地方,狂风吹得烟雾和尘埃滚滚而来。轰炸机在高空徘徊,一串一串地往下投放炸弹,亮着绿色标识灯的机器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为撤离人员开道。 医官抬来担架,把伤员放上担架后送进机舱里。剩余的人坐进没被破坏的悍马车里,跟随飞机快速驶离此地,机器人停在路边,它们用身上的绿灯标识为车队指示方向。 “这里是G-66,我们接收到伤员,现在正往医疗中心驶去。”直升机驾驶员在对讲机里说道,“G-67和G-68在为车队提供转移掩护,完毕。” 季听完驾驶员报告后把耳机话筒往下折了一点,另外拿起对讲机命令道:“医疗中心现在立刻空出两台重塑舱接收伤员,安排医生动手术。两分钟后将地面损伤报告和敌方军事资料交给我。情报分析组,现在的龙王维持在什么状态?原料罐还有多久能送到目的地?” “龙王的核心能量态在显著降低,物质逸散,暂未追踪到物质去向。无人机打穿了原料罐投放通道,内部扫描影像清晰。悍马车队还有一分钟到达接应点。” 季低头看了眼时间,让人打开倒计时,命令车队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队伍中所有人降职一等。先行者六号又迎击了几次飞弹,被炸坏的地方正在抢修。季让季宋临接管望远镜舱,他离开后从舷梯走下去,前往先行者六号的平衡晶核存放处确认一切安全。 紧接着他接到了史上尉的通话,史上尉说:“复制人有很强的学习能力,他们会模仿我们的战术进行攻击。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数据又是从哪儿来的,但我认为我们还是少在那些古怪的黑雾里待着比较好。那些雾气围绕在我们周围,好像是有生命的那样,在从我们脑子里汲取有用的东西。” “收到,你们现在在哪里?” “西大街,双子大楼下面!” “你们还有多久能赶到西广场?” 季大怒:“什么事情需要五分钟?你要知道这不是在演习!” 史上尉把面罩拉下去,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和汗水,往车外看了一眼,说:“我们的狙击手遇袭了,需要支援!我得去把他们救出来,现在他们正被几十个复制人围攻,这些坏家伙企图学着我们的样子占领高地,于是他们也安排了狙击手对付老鹰和小兔!老鹰受伤了,小兔被困在包围圈里,我得去把他们救出来!完毕!” 季闭了闭眼睛,一手撑着腰,一手在鼻梁上重重地捏了一下。他回复完史上尉就推门进入指挥部,把人召集起来讨论黑雾的问题。 悍马车队在武装直升机的掩护下冲进北A区广场,等候在炮台堡垒内的帕尔塔大队长立刻派人卸走了车厢里的原料罐,机动部队三角分队随后就出发了。他们驾驶梭形的飞行器沿着笔直的公路穿过日落大道,转瞬间就斜刺着冲上天空,从林立的房屋上方疾速掠过,在黑洞洞的夜空中留下几条蜿蜒的白色光带。炮台上的炮管内注入弹药,全部对准龙王的方向,帮三角分队拦截飞来的导弹。炮弹击中了火焰就像击中了实体,猛烈的爆炸助长了火焰的气势,烧得更高更旺了。 “指挥官,原料罐投射成功了。”有人从门外闯进来,找到季后把文件纸递给他,“还有十秒钟就到达起爆点。” 从指挥部的舷窗就能看见火光冲天的海面,飞行器在这样浓烈的光线中全都缩成了一个个斑点,大片的无人机组成密密麻麻的网,铺天盖地地压在龙王上方。三角分队停在无人机搭成的通道中段,不计其数的椭圆形原料罐正从飞行器后方弹射出来,划着弧线落入光芒四射的内核里。季拿着文件纸走出去,从桌上拿起全频道通讯器说道:“全体人员注意,原料罐已投放,十秒钟后到达引爆点。飞行中队撤离,核心区域内所有人员撤离,撤离时间五秒,倒计时开始。” 正在城中交战区对付复制人的战机听到命令后立刻调转机头往外围飞去,掉下绳索掠过北A区上空,帕尔塔大队长和所有驻守士兵攀上绳索被带走了。徐迟带领的飞行中队眨眼间就从无人机为他们空出来的通道中离开了,三角分队投放完原料罐后,尾焰猛地增大了一倍,它们最后往卡尔伯主机里发送了一条告别指令,就冲入了呼啸而来的火海中。 “人员已撤离完毕,脉冲炮塔激活。” “史上尉!你的两个狙击手救出来了吗?”季在下达引爆命令前单独询问了一个问题。 坐在直升机里的史上尉把对讲机拿起来靠在嘴边,看了眼躺在旁边的老鹰,顶着狂风喊道:“救援行动结束,两名狙击手暂时安全。我们正在按原计划撤离!” 季捂住眼睛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揉了揉鼻梁,站在指挥部的舷窗前看着撤离的飞机从先行者六号旁边擦过。季注视着远处火海连天的海面,城市的一大半都被点燃了,高楼上星星点点地迸射着火舌。冰山下的海水狂热地簌簌喧闹着,月光惨白得好像尸衣,黑页岩似的黑雾占去了半壁天空。季注视着这梦中的场景,平静地说道:“全部引爆。” 脉冲炮塔顿时向天空打出银白色的光柱,汇成一股后铺展开来,形成保护性的脉冲流体罩,横亘在天穹下。这层近乎透明的罩子把周围几百公里的地方都囊括其中,把龙王锁死在里面。这时,人们听到一阵闻所未闻的、好像雷声但又比雷声更力大无穷的啸声。一道烈焰撕破天空,差点把季的眼皮烧着,大地和海面都在脚下颤抖起来了。 强光从龙王体内炸开,就好像是龙王刚出面时的那轮深渊白日。光芒携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照射到每一个角落,所有的黑暗都无所遁形了。最亮的太阳从最黑的深渊中升起,光明从黑暗中来。这是原料罐引爆后会产生的效果,这些白光会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替换掉周围所有的物质,让龙王无法进行复制。 但大火并没有消退,那并不是火,那是另一种物质,只不过在人类看来它长着火焰的面孔。刚才那啸声大概是龙吟,季看了季宋临一眼,季宋临说:“它以前也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季点点头。他的思绪被拉回那个暴雨倾盆的黎明,他第一次看见龙王,它攀在大雪山上,两团火焰即使在大雨中也永不熄灭,甚至更加炯炯有神。 忽地,另一种声音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飞临上空。这是一只季前所未见的巨鹰,它比任何一只鹰都庞大,展翅之后甚至一眼望不到它的翅尖。季忽然想起了符衷给他的报告,坐标仪上有人声称看见硕大无朋的巨鹰飞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众人都紧盯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巨鸟鼓动了一下翅膀,强大的翅羽鼓起的狂风让先行者六号直接侧翻了过去。鹰啸和龙吟掺杂在一起,像两股实形的力量扭结交缠着升上穹宇和太空,空间作战组的探测器也被扰乱了。巨鹰的出现惊动了龙王,满天满海的大火激烈地掀舞起来,像在准备战斗。 人们看不清巨鹰的样貌,震撼之中只能瞥见它巨大无比的威武的头颅两侧镶嵌着熔岩似的红色眼球,那红色像是会流淌,要滴出来。龙王的黑雾瞬时就收了回去,火墙耸高了,比邻盘旋的巨鹰,两个举世无双的庞然大物正面对峙着,人类跟它们比起来仿佛细菌一样渺小。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班笛问,“这真的不是仿真演练场吗?” 季看着外面,双眼被火光照得亮堂堂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即使是仿真演练场也绝对做不出来这种效果。” 季宋临眯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长而散的目光里藏匿着一种深深的缅怀。他经历过的事、见过的人全都在这一刻回到了他的生命里,夜晚做的那些星河漫天的梦、如同黑暗一般无边无沿的孤独也都在这时各归其位。龙王不会记得人类,但人类必然会记得它。 巨鹰披着黑金色的羽毛,俨然像万军之王那样停留在一团团青白色的、死尸似的云气之上。倏尔,巨鹰振翅一挥,愤怒而兴奋地朝着龙王扑去。黑雾和火墙丝毫没有退却之意,迎头赶上巨鹰的冲击,大火以瞬息之势席卷了巨鹰全身。几片带着点点火星的烧焦了的羽毛掉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大坑。两个造化之物冲撞在一起的一瞬,一道强光撕裂天穹,万钧之势的闪电劈盖而下,劈向巨鹰和龙王缠斗的地方。震耳欲聋的霹雳应声而起,震得人脑袋发晕。 激烈的电光灼痛了人们的眼球,季不得不低下头来,紧闭着双眼,用手臂挡住那光线。可电光好像会流动一样无处不在,即使闭着眼睛也感觉有亮光在拼命在眼球里扎。雷霆和闪电不间断地擂击北极大地,冰山被震得垮塌了,海水汹涌地晃动着,大浪一个接一个地撞向悬崖。这样的狂暴之景持续了将近十多分钟才减弱,那时候人们的耳朵几乎已经听不见什么东西,许多人的双眼汩汩地往外渗血,满脸都是血痕。 季靠在立柱上,等声音减弱后才放下捂住双眼的手臂。他两耳嗡嗡作响,周围人的大喊大叫都听不清楚。光线消失了,舱室里黑暗无比,照明系统被破坏得彻彻底底。他眼前仍留着一圈圈的光晕,时而有白色的斑点一闪一闪,整个眼球中只有黑色和白色。他摸到眼睛里在外流出液体,低头看了很久也分不清那到底是血还是泪。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不知道是自己聋了还是确实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季靠着柱子在地上坐下来,他感觉有人从旁边跑来跑去,这种感觉让他确定了世界的真实。季独自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他等视力恢复,他觉得自己一定不会瞎掉的。那电光说不定就是给他们的惩罚,他们看到了这样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景象,因此要被夺去视力作为交换。 数分钟过去了,眼前还是模糊一片,不过他勉强能辨认出周围的环境。灯光没有打开,黑暗的环境就刚刚好。季揉了揉发晕的头,撑着地板站起来,摸着身边的柱子和台面走到舷窗边上去。他站在那儿看外面,外面也是黑乎乎的,不过玻璃上有瀑布似的水幕。模糊之中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火光,也没有电闪雷鸣,一切都平静下去了。 龙王和巨鹰都突然间消失了,海面上没有它们的身影,天空中布满了乌云,月亮早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倾盆大雨冲刷下来,北极第一次下了大雨,哗啦啦地浇着雪原、荒芜的废墟。 “它们到哪里去了?”有个女人的声音问道,季辨认出来那是阿娜尔汗・库尔班的声音。 季确信自己的听力还是好的,他抹掉脸上的液体,说:“也许是去另一个维度打架了。但龙王还是会回来的。” 同游折花 “它为什么还会回来?”阿娜尔汗问,“它可能并不是很看得起我们。” “因为龙王就算进化了,也保存有原来的记忆。它记得那只巨鹰,因为曾经的它就是被那只鹰杀死的。龙的天敌是鲲鹏,它们是宿敌了,所以龙王一看到巨鹰就主动迎战,因为它要复仇。龙王死过一次,进化得更加完全,它认为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也一定能报仇雪恨了。”季回答。 舱室里仍旧黑黢黢的,电网装配工程师报告说电力网络全都被破坏了,备用电源和备用发电机也变成了一堆废铁。先行者六号的驾驶员发布了坠毁警告,他们失去了动力正在自由下落,坠毁地点在西海岸的海滩上。季命令所有人赶往最近的逃生舱,在确认所有人都到位后,他用手背擦去两眼里的温热液体,摸黑走到逃生舱里坐下,扣上安全带。 “逃生舱门封闭,内部增压,压载舱增压,脱出程序正在进行,预估时间十秒。”卡尔伯在广播中说道,“目前离地四千米,降落时请注意保护头部。现在打开固定架,推进器启动。” 季坐在舱室里,觉得有一股力量把自己抛向空中,然后又重重按回去。逃生舱与飞行器本体脱离了,推进器工作了一会儿就烧完了燃料,紧接着巨大的白色降落伞弹开来,减慢速度落回地面。海水恢复了平静,瓢泼大雨洒在散落着零星碎冰的海面上。那些海冰竟融化了不少,露出下发久久地沉吟着、永远运行的海水。遥远的天空并不是黑色的,乌云被一种红光染成了玫瑰色,如同夏日的晚霞。但近处仍然是黑里透蓝的天,有些地方甚至闪烁着奇异的暗绿色。 逃生舱顺利降落在海滩上,往下滑了几十米后停在一条满是积水的沟堑中。再过去大概五六百米的地方就是高耸的海塘,大量融化的雪水和冲击进来的海水从倾斜的塘面上流下去,而那坚硬的塘面已经被烧灼得焦黑,有些地方甚至融化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逃生舱着陆后就发射了定位信号,紧急救援队立刻搜索到了他们的位置,飞机接连在降落在周围平坦的地方。 朱F穿着黑色镶有荧光条的雨衣从直升机机舱里跳下去,踩着融化的积雪从一条斜坡上往逃生舱跑去。白色的大降落伞拖在地上,被雨水浸透了,凸起一个个气泡,工人正在回收它。停在高处的飞机打着探照灯,几架探照灯的光晕笔直地打到沟里去,晃得人眼睛发花。朱F跑过斜坡,跑得太急了脚下打滑,摔倒之后滚了下去,被两个执行员架住了肩膀和腿才没滚到水沟里去。 先行者六号的本体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坠落了,正好撞上了海塘,翻滚了两圈后砸进海水里。又过了几秒,本体在海水中爆炸了,金色的烈焰像个皮球一样炸开来,震得地面摇晃了一会儿。大雨过了好一阵才把烟尘浇灭,海滩和海塘上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坑,还有烧成了焦炭一般的飞行器残骸,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烟。 季从逃生舱里走出来,拉住门口的扶手抬脚跨上临时搭建的台阶,当他抬头看到探照灯白色的光柱时立刻觉得两眼疼痛无比。季抬手遮住光,站在雨中拿出墨镜戴上后才好了点。他没有立刻走开,回过身站在封锁门旁边协助救援队转移伤员。朱F挤开人群跑下去,把季拉住,在噪声中凑近他耳朵喊道:“你现在怎么样?” “现在很好。”季回答,“不用管我,先把伤员转移出去。先行者六号上有多人受伤,需要医疗救助!” 大雨浇在季身上,他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了。雨水冲着他脸上的血迹往下流由于戴着墨镜,朱F看不见他的眼睛。朱F皱了一下眉毛,换到另一只耳朵跟前问道:“你为什么戴着墨镜?” 季伸手把一个协调员从封锁门里拉上来,抬手把头发撩到脑后去,喊道:“探照灯的光线太强了,我的眼睛受不了!去叫那几个打灯的家伙把光调暗一点,先行者六号上有很多人的眼睛因为强光灼射都出了问题!叫医疗中心的眼科医生都空出手来准备收治伤员!” 朱F去找了一个守卫员的通讯器对着停在高处的直升机驾驶员喊了几句话,探照灯的亮度立刻降了下来。朱F把通讯器还回去,撑着伞跑回季那里,问:“他妈的你的眼睛要不要紧?” “能看得清东西,就像800度近视不戴眼镜一样,外加有点夜盲。”季说,他把浸了水的外套脱掉,放进救援队的物品收集袋里。执行员抖开了雨衣给他披上,季拉起帽子遮雨。 搜救员从逃生舱里列队走了出来,此时逃生舱在沟堑里越陷越深,里面的水已经升高到大腿处了。搜救队用担架抬着一个受伤的护卫兵,站在台阶上的人伸手把担架接过去,一点一点拖到平台上,然后由医生带走了。搜救员攀着栏杆翻上来,队长朝季敬了礼,说:“逃生舱清查完毕,人数清点完毕,所有人员都已转移。” “收到,清理现场。完毕后销毁逃生舱,将残骸和垃圾全部掩埋。”季说,他扶着栏杆看封锁门关闭,之后才转身沿着楼梯走了上去。朱F跟在他旁边给他撑伞,不过撑不撑伞都没有太大的作用,因为季身上本就已经湿透了。搜救队随后便把简易楼梯收好,装进一个一人多高的箱子里拖上运输机,和回收过来的降落伞放在一块儿。 直升机在稍高些的地方等着他们的指挥官,旋桨一直隆隆地轰鸣着,地上流淌的水被吸了上去,形成一道厚重的水雾。季拉着雨衣朝直升机快步走去,守在门口的执行员拉住他的手帮他登上飞机。季坐上去后,坐在机门旁把守重机枪的执行员就把耳机拉上去,朝驾驶员喊话。朱F在季对面坐下来,收了伞扔在座位下面,再把药箱打开。 紧急救援队的飞机陆续起飞,运输机拉好了货物之后就早早地离开了。朱F戴着手套给季检查眼球,过了会儿后就听见海岸边传来一声巨响,逃生舱被销毁了。朱F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直升机在暴雨中穿行,旋桨击碎一堵墙似的水幕,朝距离黑塔仅1.5公里的综合医疗中心驶去。 “眼球充血,瞳孔收缩。”朱F说,他撑着季的眼皮,手里捏着长长的小棒,“我还从来没见过缩成这样的瞳孔,都快看不见了。你遭遇了什么?” 季简短地描述了一遍,问:“难道你们没有被影响到吗?” 朱F放下手,拿着白色的细棒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扭过头把手里的工具放回去:“我只看到了很大的闪电,还有听到了巨响的雷声,差点把我给震聋了。医疗站里很多人都看到了闪电,但并没有像你们这样集体失明。听你的描述,即使做了遮光措施也无济于事?” 天空中传来一阵哧啦啦的电流声,一道小闪电从云层中显出身影,过会儿就不见了。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响了起来,甚至还没有直升机旋桨的声音大。这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夏日的夜晚,但这儿分明是天寒地冻的北极。季闭上眼睛,觉得眼皮发烫,好像真的被火烧过一样。身上的衣服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有种潮湿的闷热感,这让他回想起乘坐贝洛伯格号潜艇在赤道附近的海域巡航时的情景。他想起了夏天,想起了热,想起了烫得能蹦出火星的空气。 医疗中心的大门敞开着,门前开辟出了一块空旷的平地,搜救队的直升机就在这里降落。有卫兵在绕着医疗中心巡逻,信号发射站和一架小型的射电望远镜伫立在医疗中心后面,四角的了望台上站着两个端着枪的哨兵。医疗中心后面是一个环形的停车区,撤退的悍马车停在那儿,机械师正在维修受损车辆。季从飞机上下来,踩着雨水走进大门。 季去换了干燥的衣服,躺在手术台上,助理把耳机帮他戴上。在开始动手术之前,季还得抓紧时间处理事务。气象台第一个来了报告:“指挥官,测温站传来的数据显示现在北极的实时温度已经升到了15°C,仍有继续上升的趋势。在北极连下雨都很难见到,更何况这么大的暴雨。我们才刚弄清楚这儿的气候规律,这下又被打乱了。我们总是跟不上时间的变化。” “季宋临不是说过了吗?这里的气候变化无常,不能用我们固有的眼光去看待它。也许是因为龙王的出现才让这里变得温暖湿润起来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只能接受现状。请气象台尽快发布通告,将现在的情况和未来的天气变化告知所有人。持续追踪,如果有灾害或者异常现象请立刻上报紧急情况部,并及时发布预警。” “根据我们目前的数据和预估分析来看,这会是一次持久的降雨和升温,短期内将不会恢复原有的低温状态。冰雪正在大量融化,我们得面对一次洪讯了。” 朱F推着装满了工具的篮子走了过来,朝季比划了手势,示意他要开始手术了。另外一名医生把灯盘拉到近前来,但并没有开灯。手术室里特意保持了一种昏暗的环境,季的眼球动了动,想消除不适感,说:“知道了,现在就发布洪汛警告。气象报告在半小时后交到秘书处,我会处理的。” 助理帮他取走了耳机,随后道恩就走进了手术室里,助理拿着文件夹和通讯器离开了。道恩锁上手术室的门,按亮红色警示灯,然后把仪器连接上季的大脑和心肺。朱F把手放在工具架上,低头对季说:“有些话我得提前你告诉你,由于你的眼球受损严重,我们可能会对其进行一些改造。但我不能百分百保证一定就能恢复原样,因为你的眼睛在之前已经受过重伤了。” “你是说反恐战争那次吗?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季说。 “你觉得一年时间很长吗?”朱F问道,问完之后他又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好吧,这一年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但无论发生了多少事那也只有一年而已。” 季默默地没说话,睁着眼睛看手术室的天花板,尽管他什么都看不清。模模糊糊的视线把他带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里,他在那一瞬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家乡,因为家乡在他的印象中也像视线这样模糊。朱F又说了些提醒的话,季都默许了,在这种境地里他只能这样做。在朱F给他注射麻醉剂和稳定剂前,季问了一个问题:“我会变得跟唐霁一样吗?” 朱F顿住了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季总给他出难题。他局促地抬起眼睛和道恩对视了一秒钟,很快镇定下来,回答了这个送命题:“你们无论怎样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接着他就给季注射了麻醉剂,道恩抬手示意一切指标都正常。朱F在注射完稳定剂后稍等了一会儿,等季完全失去感官感觉后才让站在手术台对面的医生打开手术灯。 “安澜”号航空母舰行驶在汪洋大海上,刚才他们与龙王复制的舰队激战了一场,随着龙王的消失,战斗也一并结束了。大雨如同风暴那样袭击着这支庞大的舰队,位于舰队中央的“安澜”号母舰尾部冒着黑烟――那儿被一枚导弹击中了。水手和机械师正在修补被炸毁的地方,士兵从机场跑过去,喊着号子拉起拦截网。出海的战机也在这时接连返航,降落在跑道上。 一艘的战列舰的炮台和舰桥被击毁了,还有两艘巡洋舰遭到敌方潜艇攻击,舱内进水严重,正在沉没的边缘挣扎。航空母舰派出了救援船前去转移巡洋舰上的官兵,“长安”号巡洋舰侧翻了,一半舰体浸入了怒涛翻涌的大海中,随着波浪起伏。“归墟”号巡洋舰被鱼雷和潜射导弹击中正中间,险些断成两截,熊熊大火把这艘庞然大物吞没了。 符阳夏冒着大雨站在航母的右舷了望台上用望远镜查看海上救援的进程,视野中一艘船起了火,一艘船侧翻了,火光把海水照得亮莹莹的,漆着白色徽章的直升机在上空来回盘旋。暴雨击打在母舰的甲板上,发出喧闹的声音,符阳夏身上穿着防雨的长皮衣,不过他的脸还是被雨水浇透了。符阳夏绷着嘴唇,冷静地指挥救援队把人员转移出来后送往护卫舰。 当最后一位士兵转移完成后,救援队发来了任务完成的消息,直升机载着伤员调转方向朝着母舰飞了回来。这时的“长安”号只剩下了底部的螺旋桨还露在水面上,顷刻之后就完全沉没了。紧接着一声爆炸穿过雨幕传来,“归墟”号的舰体迸射出火舌,一阵接一阵的连环爆炸把这个威风凛凛的铁家伙炸得粉碎,散落在海面上。 护卫舰归航,符阳夏放下了望远镜,他坚毅的眼睛笔直地望着火光星点的地方,他的目光也蕴含着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火光透过雨水倒映进符阳夏的眼睛里,Φ脑破笼罩着舰队。 符阳夏等护卫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之后才离开了望台走进舰桥里。他脱掉身上的雨衣,再把帽子摘掉,用手指理了理湿漉漉的发梢。符阳夏掸去衣袖上的水珠,下了命令让人做损伤报告,便独自走回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挨着休息室,两者只隔了一扇相通的门。符阳夏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休息,倒了杯柠檬淡茶,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有点热,把作战服的袖子挽上去,撑着手肘揉鼻梁和额头。电话铃忽然响了,符阳夏看到来电人时季宋临。他看着屏幕沉思了许久,在铃声快要结束时按下了接听键。 深夜,季撑着伞去视察伤兵的治疗情况。朱F在手术结束后提醒他以后都要避免直视强光,否则会造成暂时性失明,回复时间在几秒到几分钟不等,长此以往可能导致永久失明。季听到后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示意他都知道了,然后从朱F手里接过写着注意事项的册子,去换上了烘干的衣服。朱F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问,只是让他把眼镜戴上,将镜片调成灰色。 季在外面裹上防雨的长衣,踩着雨水走过亮着廊灯的房檐。他把手放在外套的衣兜里,低头看着脚尖前面的路,一边想着朱F刚才的话。季默不作声并不表示他毫不在意,他只是默默地思考而已。季在雨声里回想起自己在成都医疗中心里接受治疗的时候,他度过了三个多月暗无天日的日子。他一度以为自己瞎掉了,但当朱F拆掉他头上的纱布时,他觉得自己还有活头。 符衷断断续续地陪他走过了那三个月。符衷一直都默不作声、不作一言,相比起用言语表达,符衷更喜欢默默地做事,并且很有心思地不让季发现。季自己也喜欢沉默着思考,他需要的不是能和自己聊天的人,谁都可以和自己聊天,包括做饭的厨师。季需要的是能和自己一起保持沉默,却又随时可以畅谈的人。而符衷恰好就是他想找的那一个。 狐狸跟在季旁边走着,它轻快地迈着步子,昂着头颅,踩进积水里,溅起水花。狐狸的胡须一翘一翘地摆动着,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聪慧的狡黠之气。雨水滴落在它身上,厚厚的皮毛上很快沾满了晶莹的水珠。 穿军装的士兵和穿黑色作战服的执行员坐在一起打牌,一个声音粗厚的大个子正把手里的牌分发到翻过来的盾牌上――这面盾牌充当了牌桌。季走进去的时候大个子发现了他,忙站起来行礼,紧跟着其他人也站起来行礼。季收好伞扔在一边,扫视了一圈搭满棚子的休息处,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去干自己的事。屋顶下很快又充斥着闹哄哄的声音了。 狐狸站在门口甩了甩身子,把身上的水甩干净,然后小跑着钻进闹哄哄的人群里。人们笑起来,所有人都很喜欢它。士兵把自己的伙食罐打开,给狐狸喂食,还有人拿着细细的假花逗它。 有人坐在绿色的行军床上弹吉他,旁边围着他的朋友们,有个人忽然伸出手把一本书盖在吉他手光溜溜的头上,接着一群人便爆发出笑声。靠近空地的地方在用投影放电影,用这种在战场上侦察敌方军事基地的投影仪放电影有点过于真刀真枪了。季看到他们在放史泰龙主演的《第一滴血》,兰博正端着枪面对镜头,眼里透出一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硬汉的神情。 “磨咖啡豆的时候不能磨得太粗或者太细,这种技巧不是谁都能学得来的。”直升机驾驶员弓着背在台子上看他的咖啡机,“而我自从在边境驻守的时候就开始磨咖啡了。” 说完他得意地笑起来,把咖啡机拿起来,在每个杯子里倒上一点,拿去给坐在后面的那个把腿翘在桌面上的人。翘着脚的人嘿嘿得笑起来,接过杯子,说:“那你一定总是被使唤吧?” 驾驶员分开腿坐在箱子上,小小地喝了一口,抬了抬眉毛:“当然,我甚至在开战的时候还在煮咖啡。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我还好好地活着呢。任何事都是小事一桩,包括这次。” 他说完朝翘脚的那个执行员晃了晃杯子,耸耸肩做了个滑稽的表情,补充了一句:“相信我,老弟,‘回溯计划’也就是小意思。” 季默默无言地听着士兵们闲聊,再穿过休息区走到后面的伤员观察区去。这儿与休息区大不相同,这里是个寂静的地方。几十台重塑舱并列着摆在过道两边,戴着帽子的医官拿着记录册从中间走过去,检查病人的恢复情况,再把每台重塑舱的参数记录下来。季从右边走下楼梯,医官见他来均停步行礼,季朝他们点了点头。 “重塑舱的性能测试怎么样?”季问,他站在其中一台舱室旁边,看着躺在里面的人。这个人被炸断了右腿,半边脸被烧毁了,但新的组织正在重生。季低头看着他。 医官把手里的记录册递过去,说:“性能完好,也很强大。我们得要感谢这种新发明给大伙儿带来了重生的希望。这些伤员受伤程度轻重不一,组织重塑所需时间也不同。幸好有钛制防弹衣帮了个大忙,不然他整张脸都要被冲击波和烈焰烧穿了。” 季的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是灰色的,挡住了他的眼睛,因此医官没发现他的瞳孔已经不是纯正的圆形了,而是两头稍尖的梭形。 季翻阅夹在垫纸板上的记录表,每张纸下面都有医官写的备注,季把那些备注看了一遍。过了会儿他点点头,把垫纸板还回去,说:“这时肖卓铭的大发明,她一定会被世人记住的。” 医官同样表示赞同,很显然他是认识肖卓铭这个人的。季在静谧的观察室里巡视了一圈,他平静地看着那些红黑交错的裸露的伤口,有些人的肚子被剖开了,露出里面的内脏,受损的内脏正在重新长好。季看着这些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在反恐战场上亲眼见到过各种各样的死法,麻木有时是件好事。 季宋临站在能看见黑塔的廊道旁跟季说了会儿话,他看着雨幕中的黑色巨塔,仿佛回到了巨人时代。雨声很大,冰山垮塌的声音预示着一场洪灾不可避免。季说:“龙王记得巨鹰,所以它一定也记得自己进化之前遭遇的事情。它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杀死在火山里的,它也记得自己的遗骸在哪里。它不会忘记你们,它会回来复仇的。” “它进化就是为了复仇。”季宋临说,“不光是我们,连龙王都不免陷入平庸。复仇,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究竟是什么让它不停地追杀我们?” 季宋临默不言语地看着大雨,仿佛他的答案就在雨中。水潭上漂着一堆雪,很快就被强劲的雨脚打散了,北极换上了一副卑湿的样貌匍匐在极夜里。季知道季宋临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龙王究竟为何要对他们穷追不舍。在这个问题上,时间没有计算的必要,年月都变成了无效的符号。春天过后夏天终归会来的,不管着急不着急,夏天都会来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都不肯坦白,不过那是你的事。但你的不诚实给我们的工作造成了极大的麻烦,要知道,‘回溯计划’不是来给你擦屁股的,我们有自己的伟业要完成。你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龙王。你应该是个英雄,就像大家所说的那样,而英雄的光芒也必然照亮你的虚伪、薄情和卑鄙。” 他说出的话好像就跟着外面的大雨一起流逝掉了。季不再试图去了解季宋临的灵魂,季宋临的岁数已经足够让他自己冷静地思考了。季宋临只是一个“其他人”,他有他自己看待世界和人情的方式,他心中永远有一片未开垦的雪原,飞鸟无法在上面留下足迹。 季片刻后就离开了,他们谈话总是谈不长。季知道季宋临是自己的父亲,但他至今还没明白要怎么和父亲相处。他无法看透季宋临的内心,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季知道父亲并不爱母亲,那么他也不会爱这个儿子。没有季宋临的时候,季活得很好;当季宋临出现之后,季发现自己越走越糟糕。 执行员提着盒子给季送来了新鲜的饭菜,随后便离开了。季坐在离士兵休息区不远的一间临时休息室里,坐在椅子上翻阅时间局的《条例》。他很少翻这本书,因为他本人有时候并不会按照《条例》规定的来。《条例》是死的,季是活的。季翻到第七章第266条,这一条规定了“禁止因为私人感情关系破坏任务进程”、“情节严重者处以终生监禁”。 这条规定被季看了很久,他把书平平地摊在桌面上,就像圣徒在读《圣经》。临时休息室的板房门外传来哗啦啦的暴雨声,还有疏疏落落地从士兵休息区传来的喧声。季在这些声音中反思自己,他从来没有这么坐在《条例》前审视自己的内心。他沉思了很多东西,然后才把书合上,拿起碗筷吃起饭来。 雨中传来鹰啸。他在此时很想念符衷,他想给符衷打个电话。 岳俊祁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来。她侧身靠在墙上,用后脑抵着墙,凝神细听转角后面的那一条走廊中传来的动静。林城坐在轮椅上,穿著作战服的肖卓铭站在他旁边,护卫队把林城围在中间,抬起枪口对准外部。岳俊祁默不作声的悄悄挪了挪身体,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轰烈的枪声,紧接着平息下去,走廊尽头的墙上出现了几个焦黑的弹孔。 岳俊祁朝肖卓铭比出手势,示意等会儿会有人在前面掩护,肖卓铭从后面带林城先走。她竖起手指指示时间,所有人对好了表。岳俊祁猛地把枪抬起来,翻身跨过墙角,站在走廊里,朝着烟气弥漫的廊道开火。两名执行员半蹲在旁边,两名站在稍后的地方。岳俊祁打掉了顶上的照明灯,肖卓铭立刻戴上夜视镜,带着林城从后面冲过去。 肖卓铭抬着枪对付正前方的人,林城和殿后的执行员负责左右两翼。林城即使坐在轮椅上也威猛异常,他这回没有穿病号服了,他又穿上了他之前穿过的作战服。林城认为自己应该是个执行员,他当初进时间局冲着这个来的,他的神经又兴奋起来了。肖卓铭在地上滚了一圈,很快翻身跪起来,警惕地瞄准前面。 她打死了五六个人,尸体横躺在地上,还有个靠在墙根旁,伸着两条腿,脚尖向上。肖卓铭确认安全后低头看了看死人,把他的面罩拉了下去,然后在他的袖子上看到了“清道夫”部队的臂章――一只老鼠拿着一朵百合花。肖卓铭啐了一口,又往死人胸口横扫了几枪才站起身,把他从路中间踹到旁边去。 “就现在,快点儿!”肖卓铭喊了一声,她站起身贴着墙站好,挥手示意执行员护送林城离开这里。岳俊祁处理完了另一条走廊,提着枪跑过来,和肖卓铭校对了时间,随后便跟了上去。 码头上全都是武装执行员,封闭式的舷廊外面亮着一串一串的光柱,不少潜艇正从泊位脱出,驶入黑暗而茫茫的冰海中。机械臂在把几个装有重物的箱子吊到甲板上,再从传送带运进潜艇的货舱里。肖卓铭领着人从快速通道下到码头,身份验证通过后穿过一条甬道从第二入口前往“奋斗者”号战略核潜艇,岳俊祁则留在了过关卡口处监视周围的环境。 魏山华守在潜艇的第二入口,肖卓铭把林城带过去后,魏山华伸手把林城整个抱起来,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入舱内。执行员把轮椅折叠好跟着走进去,肖卓铭回头和岳俊祁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关上了第二入口的门,并旋紧门阀,上了一层电子锁。潜艇内部比外面要热上几分,肖卓铭把装有夜视镜的头盔摘掉,挎在腰上,从挨挨挤挤的货箱中间穿过去。 “原来这他妈就是你们说的‘安全无误’的方法?把我抱上潜艇?老天,还不如用担架抬进来!”林城挂着魏山华的脖子打了一拳,“你要把我颠坏了,操/你/妈!” 魏山华立刻放缓了动作,两条手臂往内收了收,垫住林城的背,把他抱高了一点。对魏山华来说,林城的身子太轻了,轻轻一抛就能抛出去。他比之前又轻了不少,身上没几两肉,穿着厚重的作战服显得有些不协调的猥琐。不过魏山华觉得林城很快就能重新威风起来了。他们从一架梯子走上去,来到倒数第二层的艇员休息室,魏山华把林城抱进自己的休息室里。 “这间房是我的,以后你就跟我一块儿住这里。”魏山华把林城放在床榻上,伸手拉过叠地整整齐齐的杯子和软枕塞在林城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些,“别问些有的没的,就这么办。” “我这不还没问呢?” “那你有什么想问的?” “等会儿再说吧,现在先把事情解决掉,等潜艇出海了再抽空聊。”林城说,他听到外面又声音,探过身子看看门外,魏山华回手把门关上了。 执行员把轮椅复原后放在门边,然后魏山华从他手里接过林城的电脑箱放在了书桌上。肖卓铭挎着头盔站在一边,低头看着林城说:“我也在这艘潜艇上,我会定时来给你做体检。现在你的病情基本稳定了,身体恢复了60%,不需要像以前一样躺在冷冻舱里度日了。我的频道号码你应该知道的对吧?有事就拨给我,包括你的临时监护人魏山华。” 魏山华在收拾柜子里的东西,擦干净壁板后把林城的行李塞了进去。林城看了看他,在抬起眼睛问肖卓铭:“我爸呢?” “他得留在基地里了。”肖卓铭告诉他,“不过我想你们应该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喝点水,肖医生。”魏山华把冲好的热糖水递给肖卓铭,“现在我们作为活动火力中心,需要在转移撤离人员的同时对叛军予以反击,保护海底的安全。我们不知道叛军会在哪里出现,也许在巴芬湾,也许在波弗特海,也许在其他随便哪里。总之我们现在危机四伏。听我的好吗?请你们一定要保持冷静和清醒。” 肖卓铭点点头,吞了一大口糖水,然后又喝了第二口。糖分能给她能量。魏山华拿着杯子走到床边,他和林城对视了一瞬,然后笑起来:“你的手可以吗?” 林城低头撩起袖子,露出痕迹斑驳的手臂来。皮下血斑淡去了,但仍留着红痕,一条一条地环在手臂上。林城捏紧拳头,把袖子挂在肩膀上,举起小臂用力展示自己的肌肉,咧着嘴笑道:“你看我现在很强壮,我又能跟着兄弟们去冲锋陷阵了,我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魏山华捏了捏他的手臂,林城的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过来,这可不像以前的他。林城变化得太大了,但魏山华知道他会慢慢变回来的。魏山华在林城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把糖水杯子塞进他手里。肖卓铭吩咐了一些话就离开了,走之前她把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滴水槽上。魏山华赶着时间坐在床边跟林城聊了会儿天,片刻之后就被艇长叫了出去。 一辆着了火的车从敞开的大门歪歪斜斜地开进来,随后封锁门立刻就关上了。执行员推开车门垮下去,绕到后面去掀开后备箱的盖子,把两台担架拉了出来。带队的老大看见符衷正从隔离门外走过去,旁边有人在跟他说话。队长让人把担架抬走,随后就朝符衷追过去:“长官!” “长官!”队长推开沉重的隔离门,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噪音,“席督察!” 符衷听见有人在叫他,听脚步转过身来,见到了满脸血迹的执行员正朝他跑来。符衷把手里的文件夹合拢,大声问道:“你有什么事?” “我们在波尔海湾战斗的时候遭遇了伏击,有十几名弟兄受伤了!”执行员在符衷耳朵旁边喊,“我们需要把前线往后拉一公里!现在外面全都是叛军,谁都能朝我们开枪!” “我们绝对不能把封锁线后撤,中队长,我们绝不能示弱。所以给我死守阵地,等他们来了就让他们知道厉害!如果让我知道防线往后退了一米,我会让你去把厕所舔干净,直到你觉得粪便和烤肉是一个味儿为止。你们需要什么支援?”符衷抓住执行员的衣领,换了只耳朵说给他听。 执行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停顿了一会儿才喊话回去:“我们需要三架武装直升机,另外派一架‘播种者’无人机到我们头顶的空域来,原来那架被击落了!” “十分钟后就会有飞机到你那儿去,别错过了好消息!现在给我回去把外围封死,如果叛军的尸体能够把北冰洋填平,那我们就可以踏着他们回到家乡去了。士兵,立刻执行!” “是,长官!”队长在符衷耳朵边上喊完就扭头跑回了隔离门内。又有几辆车从封锁门外开进来,坐在车上的执行员拿着枪直接跳下去,列着队跑向两边。 符衷快步走入挤满了人的议事厅,他穿着和武装执行员一样的衣服,进门后就把枪卸下来放在桌上,再把帽盔摘掉。议事厅一阵喧闹,符衷把手里的文件夹甩上台子,走到悬浮巨幕前去打开投影,按着话筒站在演讲台上对下面的人说:“由于我们正遭到叛军攻击,为了防止机密资料泄露,现在我们要执行基地销毁守则。我们当中的非战斗人员必须在30到40分钟后撤离,有一架飞机在空中基地的机场那儿等着你们,40分钟后起飞,目的地是‘未央宫’号空天母舰,那儿的军队会为你们提供帮助。” “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掉队了,没有按时登上飞机,那么请记住这个号码,我们头顶的卫星会马上追踪到你的位置。如果飞机不幸被......” 底下有人举手,符衷看向她,这位戴眼镜的女士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符衷面前的桌子,示意他手机铃声正响个不停。符衷低头把手机从一叠纸下面抽出来,按亮屏幕后刚想挂断,却发现那是季的私人号码。符衷一时不知所措,但他仍很快地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把手机拨到一边,提高了音量继续说下去:“如果飞机不幸被击毁,还有一艘船在等你们,‘沙漠天际’号巡洋舰,它停在第七泊位里。” “重要资料请马上下载到指定的卡尔伯主机里,我保证这个主机是安全的。请保持冷静,不要惊慌。虽然我们目前处于危机之中,但我们事先已经做过很多次演练了,我们可以对付的。在某种意义上说,你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并不比执行员差,你们身上的西装和我穿的这身衣服没什么差别。” “一切行为遵守保密原则,叛乱结束前,禁止与无关人员通话,包括你们的家人、朋友、老师、学生、男朋友、女朋友。卡尔伯会对你们的电子信号进行追踪,一经发现全部就地处决。” “从现在开始,你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人类未来的命运,你们从这儿带出去的东西都将成为照亮人类未来文明的火炬。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赢,我们的力量足以让我们杀出重围,而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我们一定得办好。不要忘了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符衷最后停住了,扫视了一圈底下的人,“解散。” 人群马上散开了,议事厅里立刻变得比之前更加喧闹起来。弧形的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存储器,弹药箱堆在东边的角落里,执行员正在依次给在场的所有人分发防弹衣。两人抬着空的大弹药箱跑向议事厅中间,把箱子扔在桌子上,开始往里面装一沓一沓的文件夹。坐在电脑前面的通讯员写了几张纸条贴在桌板上,提醒这是“中国亚太司令部”、这是“国安局”和“国防部”。 “与亚太司令部连线,提醒他们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打这个电话,快点儿!” “这上面不应该写着电话号码吗?这他妈都是什么?” “加密过的,老兄,你得快点翻译,别用常规算法,用加载在卡尔伯里的最新的那种。” “拿到十三号、十四号和十五号存储器了没有?把这三个全部销毁。还有有关导弹窖井的文件资料,全都丢进液化池里去,绝对不能让军事资料落入敌手!” “你联系到了国安局和国防部吗?他们怎么说?” “电话根本打不通,正在想办法和他们的网络连线,他妈的现在根本就没人管我们......喂?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我们的线人正在满世界找他。惹到了我们,这个混蛋就离死期不远了!” 符衷把帽子捞起来重新戴好,扣好下颚的固定带,顺手把靠在墙边的枪夺走,快步走出了议事厅。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还在继续。符衷侧身挤过走廊中来往奔跑的人,把手机靠在耳朵边上,在警报声里大声说道:“报告首长,现在北极基地遭到叛军袭击,我们正在进行人员撤离和基地销毁。叛军被我们拦在封锁线外,海底基地遭到潜艇攻击。报告完毕,请指示!” “现在谁在指挥?”季问,他把茄子夹到碗里,用筷子顶了一下,把茄子埋进米饭里。 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摇晃起来,符衷背靠着楼梯的栏杆保持平衡,说:“你是总指挥。” “我他妈现在怎么指挥你们?”季放下筷子,开始快速思考对策,“为什么事发时不把消息告诉我?除非五分钟后把军事报告交过来,我马上召开紧急会议。” 符衷把通话连接到帽盔耳机上,把手机塞进衣服里靠近心脏的位置:“不用了,现在基地舰长是指挥官,我们自己可以对付的。别担心,我们事先做过很多次演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现在中央政府没人来管我们,国安局的电话打不通,国防部和军委正在协调两边的事务。亚太司令部还没给出一个准话,他们的意思是‘全凭你们自己判断’。” 季忧虑地拿起筷子,但他又放下了:“你们真能对付?” “当然,”符衷很快地回答,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小七跟在他旁边从楼梯上一跃而下,转入另一条走廊,“相信我,首长,就像以前那样。你只要管‘回溯计划’就行了,这边交给我,这样你就能轻松点儿了。咱们不就应该这样吗?不然你永远睡不成好觉了。为什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当时我正在安排撤离事宜,所以没接。” “我听到了,你说得很好,比我说得好多了。就是突然很想你,所以我才打了个电话。我们刚和龙王进行了一次战斗,震撼人心的一段经历,等有空了慢慢说给你听。” 符衷笑起来,把钥匙插进锁眼,拧开了门锁走进去:“我听到了下雨的声音,你那儿下着大雨吗?你现在在哪?” 季撑着桌面,扭头看了眼墙上的窗,外面的雨把探照灯的光晕散得极大,说:“我在北极。龙王出来之后北极的气候就变得温暖起来了,现在竟然下起了暴雨。冰川和冻土都融化了,气象台说未来几天可能会有洪灾。但是我们没法撤走,因为黑塔和所有的基地设施都在这里。” “注意安全,不要受伤。龙王呢?它在哪里?” “它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不过我想它最后还是会回来找我们的,因为季宋临没把龙王的东西还回去。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该怎么办。你也是,注意安全,当心子弹崩手。”季说完还是不放心,他捏着勺子搅拌黏稠的玉米汤,“如果有什么不好解决的事就告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符衷打开一个金属箱,铺了几层绒布,再把用牛津布包好的木盒子放进去,旁边挨着稍大一些的金属方盒。符衷最后看了眼方盒上的雄鹰巨树徽章,掀了一层和黑色绒布盖在上面,用皮绳扎紧,固定在箱子底座上。他把箱子盖压下去锁好,提着它出了门,去往导弹发射窖井的车子正在轨道上等着他。 “好。”符衷点点头,他带着小七跑进集散大厅,路上看到武寄辞正和另一名律师一起往反方向走去,“我晚点会去找你的。” 季知道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低头喝了一口玉米浆,说:“希望我们早日见面。” 助理帮符衷拉开封锁门的门阀,外面扑进来一股带着潮气的冷风。地面上全是积水,顶上的天花板出现了缝隙,水正从那些缝中流进来。维修员挂在雨衣站在高高的吊机挡板上修补漏洞,何峦蹲下身趴在挡板边缘往下吼了一声,陈巍转身挥手让人把装满了原料的箱子推上吊板。有条缝猛地撕裂了一倍,渗进来的海水拼命从那条缝钻出来,哗啦啦地浇在地板上。季那边在下雨,符衷这边也在下雨。 “等雨停了我们就能见面了。”符衷踩着脚踝深的积水跑向停在轨道上的车,电火花不断地从管道中蹦出来,“很快的,因为我正在向你跑过去。” 他们都笑起来,随后挂了电话。小七跳上车,符衷淋了一身的水,侧身坐进车里带上了门。“方舟”号坐标仪从窖井转移到了地面,用庞大的机械臂固定在发射塔上。符衷提着箱子从坐标仪底部敞开的门走了进去,旋即进入电梯上升到坐标仪的核心控制中心,他在那里见到了顾歧川。顾歧川充当了坐标仪工程设计顾问,带着他的团队检查坐标仪的各个系统是否能正常运转。 “全船检修完毕,所有舱室和系统功能正常,额外添加了一些新技术增强坐标仪的性能,总体情况与‘回溯’号坐标仪类似。全船配备卡尔伯系统,无适应性逻辑系统。”顾歧川站在投影池前面对符衷说,投影池里显示着整座坐标仪的结构图,“如果条件适宜,坐标仪现在就能点火发射。” 高衍文和齐明利也在这里,另外还有一大半高级研究员,有些是从‘空中一号’里撤下来的,他们是MCS和深空母舰的设计团队。高衍文等顾歧川讲完后就举手上前一步,说:“我建议坐标仪升空后先去搭载MCS,先行一步赶往‘回溯计划’。现在‘回溯计划’已经发布了战争状态,如果没有MCS,他们对付龙王相当吃力。” 符衷撑在投影池旁边看了会儿高衍文播放的演示动画,伸出带着战术手套的手点着台上的一张图纸说:“如果深空母舰和我们同时出发,那么它需要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 “卸下MCS后,深空母舰的速度可以提高一倍不止,根据乐观估计,可以在24至36小时后飞临目的地。接着再继续前进,转向,增加动能,撞向地球,一举将其从时空中剥离掉。” “能否将坐标仪、深空母舰和MCS三者合并?” 顾歧川回答:“绝对不行。目前只有坐标仪有能力长期保持超光速行驶,想要获得极端的速度就必须得舍弃其他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要控制坐标仪本身的质量。我们为了能搭载MCS已经减少了坐标仪上生活区的配置,已经将其他系统所占的空间压缩得几乎只剩下一层外壳了。想要三者合并必不可能,必须得舍弃其中一个。” 符衷知道有舍才有得,而目前似乎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办法。他沉默地看了会儿投影池,最后同意了高衍文的方案。符衷把图纸卷成一个筒用皮筋扎好,塞进保护套里,向齐明利问道:“还有多久我们能进行脉冲实验?” 齐明利抬起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钟正指向午夜十二点。老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还有十三小时将迎来又一次黑洞大爆发,届时我们就进行第一次脉冲实验。实验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我们可能要反复多次甚至永远不能成功。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所有信心都来自纸上的计算结果。但你知道,在现实面前,再漂亮的结果也会变得毫无用处。” “我知道,教授,毕竟这是人类第一次直面黑洞,一切都还是空白的。而我们现在就要做空白领域的开拓者和领路人,不管能不能成功,只要实验就对了,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通往未来的结局。现在没人来管我们,也没人能帮助我们,我们必须得做自己的英雄。” 齐明利没说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说话。符衷扫过每个人的脸,抬起手虚虚地点了点:“现在开始部署‘方舟’号坐标仪发射事宜,成立发射控制中心。登船人员名单已经公布在公共系统中了,所有大队长现在去把自己所辖部队的人清点完。将我们的从现在开始的发射时刻表传给‘回溯计划’,让他们根据时间做好准备。给我把黑洞盯死了,所有人都动起来!” 等人群散去后,符衷带了一支护卫队,提着箱子赶往主机存放处,把箱子锁进安全防护柜中。这里是既是主机存放处,也是逃生舱,是全坐标仪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确认物品安全后,符衷带着人离开了坐标仪,从导弹窖井出去,投入前线对抗叛军的战斗中。 光辉风暴 喜马拉雅山脉南麓,尼泊尔境内,迪帕亚尔希尔格里。 杨奇阑披上外套从板房里走出来,刚打开门板一阵白毛毛的雪风就从门缝中灌了进去。杨奇阑拉上镶有皮毛的兜帽,系紧抽绳,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她把皮带绑在腰部,固定住外套,但皮带已经断去一截,刚够能穿过厚棉袄外套上的扣环,她只得用牙齿咬住带子,将其收紧。 一辆白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山道上等她,杨奇阑坐上车后,这辆车就转了个弯开上另一条路,在湿滑的路面上颠簸着前行。车灯前的两道光柱扫过路旁的标识,临时插上的路标写着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这儿正处喜马拉雅山脉的南边,到处都是层叠起伏的大山,深深的沟壑里原本是一条条的河流,现在只剩下了一眼看不到底的大雪。在这儿如果不用路标容易迷路。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五六分钟,最后开进一扇铁门,停在一片漆黑的院子里。两队巡逻员正列着队在周边巡走,几条高大凶猛的军犬被士兵牵在手里,围着吉普车检查了一圈才准放行。院子里有几间彼此相通的低矮平房,呈四方形,用铝合金板临时搭建的,伸出墙体的瓦棱状天花板下挂着几盏照明灯,光线疏落。墙体上什么标识都没有,雪埋了一半深,有人正在清雪。 杨奇阑从前门走进去,站在监控台旁边的白逐抬头看见了她,起身走到杨奇阑面前去,两人自然地伸出手掌碰了碰。杨奇阑解开毛皮兜帽,吸了一下鼻子,呼出一口气后再把身上的外套脱下去挂在一边,露出她里面穿的中将制服来。白逐领着她从一条过道走到摆满了电脑的监控台上去,让开一个空位,指着电脑屏幕说:“我们在乌干达的线人说他们找到了唐霖藏身的地点。” “来吧,我们看看。”杨奇阑说着上前一步,伸手撑着监控台的桌板,另一只手放在腰后,站在白逐对面低头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线人传回来的视频显示他们正开着车前往一栋建筑,一个在开车,另一个拿着照相机摄像。乌干达当地时间是下午五点钟,车子从一条泥泞的土路开向集市后面稍高的一栋楼。赤道的雪灾同样很严重,全球性的风暴没有放过一个地方,整个地球都陷入了冰河世纪里。土路两旁搭着色彩艳丽的棚子,仍有人冒着寒冻出来做生意,向过路人兜售商品。 最后车子在楼门前停了下来,围墙外原本有一片绿茵茵的草坪,种着芭蕉,不过现在草坪和芭蕉都冻死了。两个乌干达籍黑人从车上下来,与等候在门口的一个胖女人交谈了几句,便跟着她进入了围墙内。楼道里亮着淡黄色的灯,墙壁有点旧了,墙漆噼噼啪啪地砸在楼梯上。胖女人带着两个线人上了五楼,打开一间房的门让他们进去。 “有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张床。厕所在厨房旁边,浴室和厕所连在一起的。”胖女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卧室外面有一个阳台,能看的很远,这一片没什么高房子。邻居都很友好,他们的家属都住在一起,还有人会养宠物。虽然挨着集市,但是很安静,这场雪把一切声音都埋没了。” 三人站在阳台上,高一点的黑人睁着敏锐的眼睛眺望远处,仿佛是在欣赏景色,但其实除了白茫茫的雪其他并没有什么东西。集市矮矮地趴在雪地里,露出色彩艳丽的篷布,这种篷布组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画面。西边是一片乱糟糟的贫民窟,几簇生锈的铁架子戳出雪被,孤陋的木板搭成的棚屋已经被压塌了。成堆的垃圾埋在雪下,和冻死的人一起埋着。 “阿波罗,看看西北方。”白逐按着耳机说。 画面转向西北,那儿有一条矮矮的山脉,稀稀拉拉的房屋延伸到几公里外就到头了,再过去就是一大片荒芜的原野。叫阿波罗的男子随意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白色房子,问:“那儿看起来跟别处不一样。” 胖女人伸头探望了一眼,说:“那是战争时临时修建的一座医院,战后保留了下来,后来被一个神秘而富有的商人的买走了,现在那是他的房子。很安静,从不打扰别人。” “盟军医院。”白逐说,“就是这儿了。” “那边是风景区吗?很空旷。”阿波罗的同伴米尔顿伸出手指了指斜斜的山脉。 胖女人摇摇头,她没察觉到米尔顿问这些问题有什么意图,回答:“那边一直都是荒地,很少有人会到那里去,更别说现在这种情况了。这么大的雪,人去了铁定要迷路。” 白逐撑在监控员的椅子后面,弯腰注视着屏幕上的画面。微型摄像机藏在两个线人的衣领上,夜视镜将远处的荒原照得一清二楚。杨奇阑默默地看着那条斜斜的山脉,摸着下巴思考。白逐默然了一会儿,点点头:“开工。” 阿波罗和米尔顿很快在房子里所有能看到白色建筑和荒地的地方都装上了隐形摄像头,画面同步传输到白逐的监控室电脑上。米尔顿打开随身携带的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架定位望远镜架在最大的一扇窗户后面,另外在卧室斜对着窗台的地方用衣柜伪装了一架军用特种安防摄影机和钻地透视摄影机。干完这些后他们开始调试摄像头的角度和精度参数,并待在这里持续蹲守。 “这两个线人可靠吗?”白逐取下耳机后,杨奇阑问道。 “他是我们这里为数不多的乌干达籍线人,如果他们不好好干活就拿不到钱,而且我会让卫星放出伽马射线把他们烤熟。”白逐回答,“反恐战争期间我们也用了这两个人。” 杨奇阑点点头,她和白逐走到另一边去,抱着胸靠在桌板上,说:“所以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白逐看着她,随后扭头把对面一张桌子上的东西挪开,挨在上面:“我觉得我们应该把那里炸上天。” “我明白你的意思,白队长,但你要知道,人们要的是证据,要人脸识别和DNA鉴定结果。不能光凭两个线人就断定唐霖一定在那里,虽然他本人与乌干达的那几个地方有脱不掉的干系。我们要抓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潜逃犯,我们要抓的是致使上亿人死亡的恐怖组织头目。如果贸然向与我国交好的国家领土开火,我们遭到的报复可不就是你我能想象的了。” “我们就是反恐特警队,我们是专干这一行的,我当然知道要怎么判断目标人物是不是在那里。”白逐摊开手,她手臂上的臂章闪闪发亮,“这不是空穴来风,一切猜测都是建立在理论基础上的。我们通过世界各地的线人、卫星、无人机收集到了大量的数据,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坎帕拉。唐霖就是这样的人,他从哪里开始,就要在哪里结束。” 杨奇阑皱起眉,从桌板上直起身子来:“你怎么知道他是怎样的人?难不成你还能读懂他的脑子?” “因为我以前跟他有过密切接触,我们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家族的领头人。”白逐说,“那家伙一看就是典型的象征主义者。” “典型的象征主义者长什么样?难道你还亲眼见过照片?另外,如果我们把那地方炸上了天,势必会破坏唐霖在那里生活的证据,以及兵工厂存在的证据。我们拿不出证据,各种阴谋论就会蜂拥而至,到时候我们可就英雄变嫌犯了。” 杨奇阑盯着白逐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一阵子一直没说话。白逐去另一边倒了两杯热水,递给杨奇阑一杯,自己挨着桌子喝起来,说:“我们得尽快做决定,因为情报随时都可能泄露,如果不慎刚好传到了唐霖耳朵里去,那他就会立刻远走高飞。要知道,唐霖的消息比谁都灵通。到时候盟军医院里就人去楼空了,荒地下面也没有兵工厂了。那一切都得重新开始,所有心血都付之东流了。” “我知道我们是同一边的人,你也很有头脑和激情,但你得明白,做决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事情。我作为军方,会为你们提供帮助,我的人也会跟随你们一起前去击毙唐霖,这毫无疑问。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出现分歧,只是我觉得任何直觉和猜测都不能作为真正采取行动的标准。我们的岁数加起来都超过120岁了,我们得想得明白一点。” 白逐吞下一大口水,抿着嘴唇看着杨奇阑。两位女士的脸上都爬着皱纹,杨奇阑的皱纹要更多、更深些。杨奇阑瘦削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就像白逐的两道长眉一样具有辨识性。白逐把左手放在右手的臂弯里,手指点着金属做的臂章,说:“我就是想快点儿捉住他,这个混蛋在生意上吃了我不少钱,现在轮到我去收拾他了。” 杨奇阑小小地抿了一口水,其实她并不口渴:“再观察一段时间,击毙任何一个恐怖头目都不是件轻松活。” “再等等。”白逐重复了一句,把喝空的玻璃杯放下,向后撑着身子,“那就希望我们还有命活到那一天吧。黑洞可不等人,时间可不等人。” 果然发了洪水。原先挖出来的防洪沟堑都被洪水填满了,环海拦截坝正把汹涌的海水拦在外面,工程队正顶着暴风雨抢修堤坝上的缺口。风暴潮凶猛地撞击着海塘,翻过堤坝顶部跃进港口里。狄安娜港口被淹,还剩下一半的泊位能使用。停在港口里的舰船受到强烈的飓风影响,船体不断摇晃,发出可怕的轰隆声,舷杆上的照明灯如同豹子的眼睛。 基地被迫迁往高处,驻扎在五百米高的一处靠山平地上,紧挨着一座被灰黑色荒漠土覆盖的庞大山体,它看起来稳重、扎实,托举着基地,好像永远不让它倒下去。即使迁高了海拔,站在了望台朝黑塔望去还是没什么差别。雄伟的黑塔就像是从地球内部长出来的一样,笔直地伫立在荒芜的大地上,看不到它的顶端。其实它的顶端冲出了云层,终年云雾缭绕。 几台抽水机大声地轰鸣着,把基地里的积水抽干净。符衷穿着黑色的皮质雨衣站在风雨横斜的了望台上用望远镜观察周围的情况,倾盆大雨和茫茫大海连接成一片,天地一片混沌,比日落时那种天地为一的感觉更纯粹。横跨在海面上的长桥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随时都可能绷断、垮塌,不过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列车已经不再运行。 “开启分子重组系统,把那座桥的原料回收掉。”季对人说道。 很快就有人去把事情办了,季看着那座长桥消失在模糊的海平面上才放下望远镜,转身离开了望台,走进基地内部的数据处理中心。他把雨衣脱下来沥干净水分挂在脱水区,去情报组了解情况。这是发洪水的第三天,期间龙王出现了一次,又经历了一场异常惨烈的大规模战斗,最后以龙王率先消失结束。第二场战斗联合了其他的军事基地,伤亡数千人。 这次巨鹰没有出现,但龙王最后却自行消失了。除了无边无际的大雨什么都没有,人们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下一次战斗。谁也说不清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战争状态,但时间仍旧迅捷地流逝着,恐惧和这场雨一样越来越大,也看不到尽头。黑暗的云层里时而闪过电光,轰隆隆的雷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三昼夜,天空中到处都是雾似的、绿森森、蓝盈盈的光芒。那模糊的光芒后面似乎有一个黑影,巍峨、巨大,仿佛是银须飘扬、力大无穷的伊利亚。 时间变得越来越快,拼命飞奔,转眼就过了一昼夜。有些人无法适应时间的变化,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精神病收治区里的病人日益增多。有的人在和龙王的战斗中顽强地活了下来,最后却死在了时间错乱中。时间延缓对人体的影响不大,但时间加快无疑会要人命。 季在情报组站了一会儿,觉得头晕,从衣兜里拿出药片吞了下去。现在他得靠经常吃药和注射平衡物质才能保持清醒,他明白自己很容易受时间的影响,因为他本身的精神状况就很不稳定。季觉得自己不能倒下,他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他得要一直走下去。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一次又一次的改造,季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只有脑中的记忆提醒着他从哪里来。 人可以通过改造变得越来越强,但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季想,我原先也只是个普通人,我有和别人一样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就算我最后变得不像个人,但我从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我从地球的人类时代走来,带着时间洪流中一颗普通又不普通的泥沙而来。 “你还好吗,指挥官?”通讯兵问道。 “我很好。”季点点头,礼貌性地拉着一个笑,把药瓶放回衣兜里,“有什么问题吗?” 通讯兵把报告单递给他:“北极基地刚刚发来的消息,说再过五小时他们就要进行脉冲实验。黑洞已经开始爆发了,五小时迎来第一个高峰,通道重建计划就从那时候开始。” 季看完了报告单,抬起眼睛透过灰色的镜片看着通讯兵,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到两个小时,长官。”通讯兵把背挺得更直了,他看不清季的眼睛,这让他心里的害怕更多了一点,“黑塔里的人已经做好准备了,天文台一切正常。” “把报告单交给天文台的人看看去,让他们十五分钟后向我报告观测结果。通知黑塔方面做好启动准备,激活脉冲炮塔,联合行动部队现在可以出动了。让空间作战部队到北极上空待命,他们负责矫正通道对接的角度和参数,必须得无缝对接,任何一个细小的瑕疵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将我们手中所有的参数都发送给北极基地留底,有任何问题立刻上报。” “收到,长官,马上就能搞定。” “我再确认一遍,重建通道的整个过程需要多久?” “根据齐明利教授的最新计算结果,从通道开始形成到最终对接完成所需的时间至少要16小时,但换算成我们的时间不会太久,因为我们跑得太快了。” “通道能维持多长时间?” “无法确定,可能长可能短,要看老天爷给不给我们一点好运气。不过齐明利教授说,如果我们两边配合得够好,对接得够精确,通道至少能持续十天以上。” 季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杯甜橙水,默默地喝了一口,他的忧虑被通讯兵察觉到了。季捏着杯口思考了一会儿,说:“地球快要逼近和黑洞的引力平衡点了吧?洛希极限马上就要到了。” 通讯兵扭紧了手指,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暴雨的喧声里传来海潮的怒吼,真相带来的只有沉默和茫然,好像虚无的境地里只有这么一个既定的事实。季又喝了几口甜橙水,越喝越苦,最后他把杯子放在了一边,说:“三十年前的‘蛛网行动’中人为地改变了地球与黑洞的引力平衡点的位置,把平衡点拉远了,地球才幸存下来。他们还有多久到达平衡点?” “大概15天到一个月不等,一旦越过临界线就回天无力了,黑洞会瞬间把地球撕得粉碎,变成它自己的一部分。” “北极基地的战况怎么样?” “战火仍没有停息,陷入了僵持之中。叛军被拦截在封锁线外,基地部队死守不退,有不少伤亡。”通讯兵如实报告,“北极成了一台绞肉机。” “地球末日的最后十五天了,人类还在自相残杀。”季说,他低头把袖带抽紧,多出来的皮带塞进袖口里,“一边是星辰大海,一边还在上演着出埃及记。” 通讯兵没听出来他这话究竟是意有所指还是就事论事,不过他很快就不再去想了。季走到烘干机前拿起自己脱下来的雨衣穿上,回头吩咐他:“继续监视龙王的动向,以防它干扰我们重建通道。发通知给黑塔里的人,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都给我一心一意地把通道建好,听齐明利教授的指挥。其余部队原地待命,听我命令准备出发。” 黑塔的第三层,符阳夏坐在床边,季宋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涂在符阳夏的额头、下颚和脖子上。子弹和飞溅的炮弹碎片擦掉了符阳夏脖子上一大块皮,额头上的伤口则来自于卧倒之后被流弹袭击。药水涂在伤口上疼得符阳夏直皱眉,放射状的刺痛从他的脖子一直延伸到脚跟。季宋临尽量把动作放轻,见他疼就停手给他扇风止痛。 “别这么放不开手脚。”符阳夏抬手碰了碰季宋临的手腕,偏头躲开棉签,抬起眼睛看着他,“都几十岁的人了,没那么娇气。下面的士兵受的伤更重,也没见他们怎么样。我自己来吧。” 他说着把季宋临手里的东西取走了,对着镜子自己抹起药来,把伤口涂成红褐色。符阳夏紧紧地锁着眉毛,不发出一点声音。季宋临没阻拦他,低头从篮子里拿出一卷新绷带,用剪刀在上面比划着,说:“以前不都是我帮你换药的吗?” 符阳夏转过眼梢在镜子里看了季宋临一眼,笑了笑:“你弄着疼,不知道轻重。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痛不痛。” 季宋临把绷带拉紧,撩起眼皮说:“看你皱眉毛就知道了。你从来不喊疼,但你知道,有时候面部表情会出卖你。背上还痛吗?” “有点儿。”符阳夏回答,他换了一个地方涂药,“着凉了就会疼。” 说完他停下手,小心地碰了碰伤口旁边的地方,轻轻按了按,好减轻疼痛。季宋临放下绷带帮他按摩,符阳夏扭过头看着移门外。从洞开的移门中可以看见黑qq的荒山那边,海的尽头久久地映出微弱的朦朦胧胧的反光。符阳夏像看月亮那样久久地望着那一小块白得发亮的天空,说:“不过现在北极的气温已经上升到20多度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季宋临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薄薄的雨水从敞开的移门外飘了进来,洒在裸露的皮肤上泛着凉意,季宋临起身去把移门关上了。季宋临戴着手套帮符阳夏缠上绷带,手指虚虚地按着符阳夏的头顶不敢用力,语气平淡又带点俏皮地说道:“现在龙王可伤不到你了,因为它没有牙齿,它只是一团像烟花一样捉摸不定的云雾。” “你说你一直在追逐它,现在它终于出现了,你打算对它做点什么?” “我只是想弄明白它究竟是什么,一种求知的心态驱使着我这么做。我先前是国家天文台的研究员,我平时就是干这个的。世界等着我们去探索,前进,一直到进无可进。”季宋临停顿了一会儿,把绷带缠好后调整了一下松紧,打上结,“但现在可没时间让我去弄明白了,龙王一出来我们就要和它战斗。季只想让它死,没想去弄明白它是什么。” 符阳夏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他,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季宋临垂着眼睛,语气听不出来是悲伤还是喜悦,又或者二者皆无。符阳夏说:“没有必要去了解的事物就不要了解,我们和龙王不在同一个世界,原本不应当会有交集。探索未知就像未知本身一样可怕,光是去探索就已经让人汗毛直竖、毛骨悚然了。” 季宋临做完了手上的活,把药品和工具整理好放进篮子里,脱掉了手套。他站在符阳夏后面,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两人平平地看着镜子。季宋临按着符阳夏的肩章,金属硌着手心,是实实在在的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镀着一层从天上反射下来的白亮亮的光芒,好像神迹就要降临到每个人头上。 “我有去探索的想法和勇气,但时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季宋临耸耸肩,然后笑起来,他打心底里感到遗憾。 符阳夏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遗憾,季宋临忧郁的眼神中时常有种隐秘的凄凉,他的身世和智慧造就了这种凄凉。他像一个哲学家,世界在他的意识里是不存在的。符阳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他仍不得不说出事实:“但这就是现实,我们除了面对现实别无他法。没人能没有遗憾地活着,纵使是像我们这样在一般人看来‘有权有势’的人。” 大雨泼在黑塔上,粼粼的雨水顺着排水道往下流去,黑塔永远不会沤水。季宋临不再把这个话题接下去,他将装着药物的篮子塞进消毒柜里,回头看着从床边站起来的符阳夏:“我们马上就要开始重建通道了,咱们当年失败的实验就要在今天重启了。有时候我会觉得时间并没有逝去,我们还在同一天里,只不过突然就老了。” “这座黑塔终于要从沉睡中醒来了吗?” “是的。宝刀未老,大器晚成。”季宋临回答说,“我们得守在这里,因为我和你是最熟悉它的人。这次我们不能再出错了,等把通道建成,我们就回家了。” 符阳夏拎着外套的衣领,站在那儿打整袖口的纹章。两人都没说什么,符阳夏最后决定还是问一问:“你不打算把龙王的那块骨头还回去吗?” 季宋临组装枪支的动作猛地一顿,好一会儿之后才用力把复进簧和导杆塞进卡口里固定住,接着把放在旁边机匣盖拿起来:“如果把骨头还回去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现在它在哪呢?” “我说骨头现在在哪呢?”符阳夏又问一遍。 “我不知道。”季宋临翻转枪身,将机匣盖固定杆向前旋转,缓慢地把机匣盖推上去,“可能还在白逐手里,也可能在其他任何人手里。但我直觉认为它一定会随着某些人回到这里来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事儿确实太难说了。符阳夏的把外套穿上,站在镜子前扣好扣子,季宋临看了他一眼,问:“防弹衣有效吗?” 符阳夏点点头,把袖口一侧拉上去,露出绷着黑色防弹衣的手臂:“有效,有不少子弹击中了我,但是没伤到我一毫,只是在防弹衣上留下了几个小点。刀刺不穿我,火也烧不着我。” 他笑起来,放下袖子,接着说道:“简直变得像龙王一样刀枪不入了。这下就算龙王朝我咬过来,我也不怕了,说不定还能把它的牙齿崩得稀碎。” 季宋临也笑,他没觉得符阳夏哪里说得不对,在他眼里军委副主席说什么都是百分百正确的。现在他们谈论起龙王,就像在谈论着乡下农夫的小狗,龙王带给他们的噩梦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季宋临低头摆弄他的枪,在装完枪身后将黑色的瞄准镜放在对应位置,将侧置镜座的快速锁定杆拨回来卡住瞄准镜。符阳夏走到他旁边,从桌上拿起外穿式防弹衣挂在身上,扣好固定带。 外面从远至近想起了飞机的轰鸣声,先是战斗机倏的一下从视野中晃过,接着排成三角形队列的武装直升机就冒着风暴飞来了。再更高些的地方,翻涌的云层上面则有快速反应部队的战机在飞航。这样的节点一直延伸到太空,最后由空间作战组派出飞行器前往指定位置等候命令。地面增援部队从一条弯曲的大道开来,坦克和装甲车包围在黑塔外部,位于海底的导弹窖井则已经绷紧神经准备出征了。 符阳夏看着那些飞机逼近黑塔,接着各自往两边散开。看到这些东西时总令他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符阳夏在部队待了一辈子,从边境到中央,放下戎务的日子离他还远着呢。 枪组装好后被季宋临架起来,放在桌面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墙。他和符阳夏一起把装备穿上,说着话,但不提旧事。季宋临想起了自己的梦,梦里有个漫天朱红的黄昏。只有在那样的黄昏里,他才能同那个年轻的符阳夏走在同一条田埂上。纵然那是过去的事了,季宋临却仍然记忆犹新。韶光易逝,昔日那个青年现在已经用摆着深深鱼尾纹的双眼平静地望着他了。 大海上时而涌起波浪,停在狄安娜港口里的舰船用它们伟岸的身躯抗击波涛。巨鹰们在天空中飞翔,更远处的山梁上站着一只只大鸟,雨水将它们浑身湿透,但这并不影响它们在风暴中飞行。行驶在海上的航母舰队合并在一起,从海水中升起来,打开外部弧形照明灯后悬浮在空中充当空中作战基地。它悬在那里,横风把雨水吹得歪歪斜斜,连灯光都倾斜了过去。 “‘未央宫’号空天母舰塔台,这里是‘探险者’号,编号BJ5388,识别码BJ-12.4-05A。我们的自动导航系统失效、进场雷达失效,空中防撞警告系统失效!迫降!请求支援!” “塔台收到。‘探险者’号,遵行失误对策,请待命。这里是‘未央宫’号空天母舰塔台,所有管制区内尚未进入降落程序的飞机延迟进场,请爬高,保持一万五千米的高度。” 庞大的“探险者”号飞机在云层中穿行,周围围着从北极飞出来的护航战斗机。飞机右翼起火,主引擎被炸掉了一个,起落架也不见了。燃油从两边漏出来,飞机这样拖着一路的火焰和浓烟在风雪中飞行。他们迅速降落到6000米,驾驶员已经能看见地面上疏落的灯光,还有一片白皑皑的海洋。机舱中的乘客被安全带死死扣在座椅上,在飞机的剧烈颠簸中紧闭双眼等待降落。 在飞越勘察加半岛上空时他们遭遇了叛军飞机的围攻,地对空导弹朝他们飞过来的时候人们甚至能听见导弹的咻咻声。“探险者”号的飞行员是很有种的海军航空兵,在猛烈的炮火围攻下只损失了右翼引擎和起落架,虽然这足够让他们从天上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了。在空中滞留两小时、损失了三名飞行员后,“探险者”号和一队护航机成功闯出禁飞区。 “这里是‘探险者’号,我们现在的高度是4400米,正在快速下降!我们没油了!请求迫降!” “塔台收到,请走附属空中通道,我们为你打开了跑道灯和地面指示灯。雷达已经定位到了你的位置,现在由我们来为你指示方向。这里是‘未央宫’塔台,呼叫所有因为暴风雪滞飞的飞机,请不要进入指示区域,爬高,保持一万五千米的高度。” 空天母舰的第一机场已经全部清空了,消防车和医护车亮着警灯从两边开上来,停在场外待命。高高的塔台伫立在机场侧面,一条宽宽的黑色大路从塔台前面弯过去,几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警戒线外站着一群穿黑色大衣的人,为首的那个是空天母舰的舰长,他头上的银丝正被朔风吹得高高飘起。 第一跑道两侧亮着地面航照灯,跑道旁的空地上嵌满了荧光带,画着白得刺眼的路面标识。黑压压的云层下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白点,像一颗晨星那样冉冉沉下,朝着机场驶了过来。塔台指挥“探险者”号降落在跑道上,这个庞然大物是直接撞在跑道上滑行着冲过来的。巨大的火星从飞机底下迸射出来,轰隆隆的撞击声仿佛随时就会爆炸,后面拖着的烈火烧得更旺了。 飞机冲过了跑道尽头还没有停下来,一直往场外空地冲去,原本守在警戒线外的消防车和装甲部队不得不迅速开走。最后飞行侧翻着停了下来,一阵阵滚烫的蒸汽将破破烂烂的机身覆盖住了。警哨立刻响了起来,开始对飞机进行灭火。舱中的乘客从里面走出来,沿着活动楼梯走到地面上,舰长和他们一一见面。 “欢迎回到中国!”舰长在轰鸣的噪音中朝这些飞过了生死险途,千里迢迢从北极撤回来的勇敢者们喊道。 “到时候就这样锁住它,每架飞机都要记住自己的位置。老规矩,每隔一百码设置一个拦截点,如果让我看到有哪里空了位没人去补,”季停下来盯着面前的一群飞行员,“我会狠狠踢你的屁股。” 飞行员们原本肃然起敬地等着季说出下半句话,等季说完后,这些年轻的士兵停了一秒,然后才腼腆地笑起来。季也压着长眉微笑了一下,他看着这些飞行员的脸,恍惚中这些人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季看到了抱着手臂勾着一根香烟抽的二狐狸、因为嗑药而显得脸色苍白的三狐狸、挂着假装凶狠表情的四狐狸;咧着嘴开玩笑的五狐狸、沉默地注视着大伙表情的六狐狸;寡言冷漠的七狐狸、眼里充满孩子气的八狐狸、十八上战场的九狐狸。 这些人都排成一排,站在浑浊的灯光下,烟雾缭绕在头顶,像在动,又像是幻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肥皂水、硫磺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仿佛回到了潮湿炎热的爱德华湖,回到了春季的东非大裂谷。他们每个人都做着不同的表情,好像要对季说些什么,最后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化作了一缕烟雾消失在了眼前。 最后他看到了符衷,符衷比其他人都要新,都要清晰。符衷是一种全新的记忆,是阿多尼斯掌管的季节,他时常来到自己的梦里。季做梦,梦见的无非就是往日颠颠倒倒的日子,他梦见自己走出卧室,去香气四溢的厨房里看符衷炒琥珀色的糖浆...... 脚下的地面颤动起来,季正把文件纸塞进文件夹里。情报组的人拿着平板朝他跑过来:“长官!” “什么事?”季把平板接过来。 “龙王又要出来了。” 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个红色的波纹点定在海中的某个位置上,图表上的线条正在稳定上升。季皱着眉思索了几秒,随后朝情报员点了点手指:“确认收到,现在开启一级警戒。” 一级警报立刻拉响了,季把平板放下,拿起对讲机开了全频道通话:“所有人员注意,目标物再次出现,预估出现位置现在发送到公共投屏上。请注意各地面部队的位置与目标物出现位置的距离,密切监视其移动状况,及时改变驻点,防止偷袭。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本次作战采用D方案,请相关部队尽快到位并向我报告。” 飞行员拿起帽子从大厅中跑了出去,他们得赶往联合作战部队的机场等候出发信号。快速反应部队立刻出动了,无数架飞机从宽敞的平地上起飞,在暴雨中愈发显得神秘、强硬起来。坐标仪飞临北极上空,悬停在高层大气中,用平衡晶核帮助地球维持时间和维度稳定。天文台陆续发来了几道红色警告,风险评估小组得出结果认为这会是一次“具有决战意义的最终战争”。 季知道评估小组这句话的意思,他模模糊糊觉得终点快要到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也越来越多了。季确认了评估结果,拿起对讲机问通讯台:“重组通道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大概半小时就进行脉冲实验,计划不变。” “长官!龙王出现的位置变化了,全球搜查到了多个定位点,都处于高速运动中。一个位于北极,一个位于赤道,一个位于维特加拉火山群附近海域,还有几个位于南极圈!” “维特加拉火山群?” 季宋临接入了通话:“那里是埋有龙王的遗骸的地方,它现在一定是要去把自己的遗骸找出来。” “把黑塔划入隔离区内,不参与战斗,明白了吗?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一定得要保证通道能够建成,如果没有建成我会把你们全都杀了丢进火山群里去。”季在直升机的轰鸣中大声说,“听明白了没有!” 季随后连上通讯台,坐在悍马车上说道:“向北纬60°线上的所有军事基地发布通知,让他们做好支援准备。另外告知位于回归线、赤道、南极圈的军事基地提高警惕,那家伙打算给我们来个致命一击了。它想把自己的遗骸就让它找到好了,毕竟那本来就是它自己的东西。不过我也有办法让它尝尝痛苦的新形式,就算它进化一万次,我们也有办法毁灭它!” “呼喝!”全副武装的士兵坐上直升机或装甲车,把护目镜滑下来保护眼睛,在连绵不绝的暴雨中冲上了前线。经历了多次艰难的战斗,他们仍斗志昂扬,什么都不怕,死神别想带走他们。 伫立在海崖顶端的了望台和灯塔传来的消息:“我们看到了水下的光球!海平面上升,正在重新校准数据。倒计时六十秒,所有人员做好准备!” 刘继林少校坐进G6直升机里,徐迟少尉和帕尔塔大队长负责监控和侦察。“播种者”号无人机立刻冲破雨幕飞向高空,片刻后就将影像传送到电脑屏幕上。海崖了望塔的倒计时结束后,气势磅礴的大火再次烧着了整片冰冷的海洋,雨水瞬间被蒸发成水雾,形成一道浓郁的雾墙围拢在龙王周围。它是那么大,顶天立地,甚至比天地更高;又那么神秘,永远被雾气遮掩着,飘忽不定,散发出令人恐惧的光,充斥着一种绿莹莹、蓝森森的毛骨悚然的气氛。 季马上接上联合作战部队:“特别行动队现在升空,三十秒内赶往指定位置,我要看到每个拦截点上都亮着红灯。JCF先锋特别行动队,现在出发!” 话音刚落就有数百架战机接连冲上天空,打头的领航员是十架重型轰炸机,他们的飞机下面牢牢挂着一条排水管道一般粗的铁链。飞机升空后往四个方向散开,铁链被长长地拉散着,形成一张严密的网。当他们飞临海域上空时,这张网拉了整整二十公里宽。在纵横交错的铁链中悬停着负责拦截的飞机,季站在堡垒里的了望台上,旁边趴着狙击手。季撑着手臂,用望远镜查看那些红点,并指挥海防兵拉开封锁线。 “斯文托维特海之战”打响了。驻扎在维特加拉火山群的军事基地片刻之后传回讯息――龙王劈开火山取走了遗骸。 夜视镜里,不远处倒塌的废墟中有装甲车和机动部队,还有些步兵待在掩护屏障后面。最前面的空地上跪着一排叛军抓来的人质,叛军企图用人质威胁来让北极基地交出黑塔。谈判官正在拖延时间,符衷侧蹲在用超性能金属垒砌起来的防护墙后面,将枪管伸出去,左右看了看废墟两边的隐蔽处。一根立柱后面蹲守着一个前哨,还有一个接应人员在倾斜的金属板后面等候着敌人过来。符衷最后把视野调到正前方,盯紧了那些装甲车,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白桦一号,准备好了,完毕。”外面的两个前哨说。 “收到,准备好了。”符衷扭头看向两边的重机枪手、炮手和快速突击队员,还有守在后方稍高处的狙击手,“听我的命令。三、二、一,开始!” 外面马上响起两阵巨响,前哨按下了手里的起爆器,埋藏在雪下的高爆炸药立刻将装甲车经过的地方炸飞了。符衷感觉到地面摇晃了许久,对面很快就开了火,榴弹笔直地飞过来撞击在防护墙上,炸出一个黑漆漆的窟窿。符衷身边的机枪手架着重机枪朝装甲车队扫射,炮手射出两枚烟雾弹,滚滚浓烟霎时遮蔽了视线。接着穿甲弹就发射了,两辆坦克被炸得对穿,燃起火来。 “狙击手,注意东北边几个携带武器的人。机枪手和枪炮手火力掩护,突击队跟我现在跟我出发!悍马车启动,坦克从两边夹击,人质到手后武装直升机立刻朝叛军开火!” 大门轰然打开,突击队员坐上悍马车冲出去,车顶机枪手在浓雾中用去雾透视镜对着敌方机动部队开枪。叛军开来了五辆装甲车,两辆被炸得粉碎,一辆起了火。两边的火力对轰得不可开交,烟雾弹形成的视觉障碍中根本分不清孰敌孰我。悍马车转了个弯停在空地前面,坐在车上的突击队员立刻打开车门当作盾牌,跳下车后躬着腰绕到后面去救人质。 “白桦三号,快点把人质转移到车上!快!”符衷站在车前面朝对面开枪,“当心左翼燃烧弹!注意避让,注意避让!” 燃烧弹呼啸着冲击过来炸开了,符衷猛地压下身子往旁边扑去,灼热的火焰就在他身边一寸的地方烧了起来。符衷滚了两圈翻起身来,发现腿上被弹片刮出了一条大口,尖锐的弹壳还扎在里面。他没管伤口,提着枪跑到悍马车引擎盖后面,架起枪击毙了叛军的装甲车枪炮手。子弹就从他的头盔旁射过去,符衷甚至都能听见它划破空气的声音,他知道任何一颗子弹都可能击中自己。 站在悍马车顶的机枪手被射中了肩部,歪倒下来,被人拖进车厢里。两边的坦克开炮了,钢铁巨怪滚动着履带从废墟上碾过去,那些七零八落的金属都被压得粉碎。 “有人受伤!二号车机枪手和三号车驾驶员中枪!快快,这边!还有两个人质在11点钟方向,那里火力太密集,需要支援!” “把伤员拉起来转移到四号悍马车后面,先行撤离现场!把转移完毕的人质全部带走,快!一号二号车转移火力给11点钟方向的机动部队,白桦二号随我前往解救人质!”符衷拍了旁边的执行员一把,“这儿交给你了。” 执行员听话地站在了他的位置上,符衷拉开三号车的车门坐上去,发动车子顶着四处横飞的子弹朝西边开。三名执行员拉着车门坐进车厢里,一个充当机枪手,另外两个各自对准了外面射击。符衷撞翻了一面铁丝网赶到两名人质所在的地方,却见斜对面有叛军的机动部队正朝着他们开过来。 “一号二号,对付那些机动部队,掩护我和三号。三号,我们去把人质带过来!”符衷点了两个人为他掩护,和三号一起跑向一幢倒塌的板房,翻过防护栏闯了进去。两名人质吓得瑟瑟发抖,符衷架着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把他拉了出去。从板房到悍马车有二十米的距离,符衷一边奔跑一边单手抬着枪朝叛军扫射,震得他手腕和虎口撕裂一般疼痛。 子弹打中了符衷的右上臂,三号大喊了一声:“长官!” “别管我,把人质送上车,我掩护你,快点儿!”符衷把手里的人质交给三号,跨步站到外面去,双手举着枪瞄准了一个躲在墙后的“清道夫”步兵,一举将其射杀。 “人质转移完毕,长官,我们得撤退了!” “三号车撤退,返回基地。所有人员撤退,出动武装直升机轰炸!”符衷在耳机里喊道,他关上车门转动方向盘把车子掉了个头开回基地里,大门在他开进去后就轰然关上了。直升机打着明亮的探照灯,挂下机枪对着地面扫射,发射导弹摧毁了叛军的所有装甲车。 “清除完毕,外部暂无危险。直升机会持续监控。完毕。” 符衷拿着枪从车上下来,执行员正在护送救回来的人质去安全的地方。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护卫黑塔的空中舰队正在和叛军对战,不少战机绕着黑塔环飞,形成圆形包围圈,清空五公里内来袭的炮火。不过叛军撑不了多久了,符衷想,他们准会被脉冲给全部撕碎的。 通讯兵突然从烟雾中朝他跑过来,在直升机驶离头顶的巨响中朝他说道:“第一次脉冲实验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了,现在就去!”符衷喊道,面朝着黑塔走去,大腿上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涌血,他走得不太利索,“叫个医生过来!” 通讯兵忙不迭地跑开了,符衷拿起对讲机在全频道通话里说道:“脉冲实验即将开始,请所有人员现在前往避难所。重复,脉冲实验即将开始,请所有人员前往避难所。” 涟漪处处 符衷按着被弹片刮伤的大腿走进脉冲实验的控制中心,他一走进去就给这儿带来了硝烟之气。齐明利教授正站在高出地面的扁平台子上和副手交流,悬浮在投影池上方的巨幕上则显示出黑洞现在的状况。天文台把他们的数据处理中心搬到了这里来,地面基站已经被叛军击毁了,现在他们正利用太空中的行星基站望远镜观察黑洞。 执行员护送着符衷到控制中心旁边的临时战备室里去,里面的人见到他之后立刻从位置上站起来,拿着对讲机喊医生过来。符衷坐在白色的会议桌旁边,取下帽盔放在一边,深深地压了一口气。他这时才觉得腿上和手臂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冒出来的鲜血和脏兮兮的雪泥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厚的污垢。医生很快赶来了,放下药箱后开始给符衷处理伤口。 “我们还有15分钟就将启动脉冲发生器,黑塔上的传导装置一切正常。”齐明利从门外走进来,站在符衷面前说,他的目光很快地在符衷的伤口上扫了一下,“请确认所有人进入避难所,防止脉冲伤害。” 符衷点点头,看了眼给他取出弹片的医生:“我已经通知了基地里所有人注意防护,他们知道该怎么办的。我们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要不要命就看他们自己了。早先已经由通讯台向全球各国发布了预警,根据反馈来看各个主要的避难所已经进入了一级防护,包括南极洲的‘奥林匹斯’。教授可以放心进行实验,时间可不等人。” 医生用镊子将深深嵌在皮肉中的一大块弹片取出来,符衷猛地缩了一下眉毛,手指仅仅抓住椅子扶手。齐明利的目光在符衷腿上那块皮肉分离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说:“没事儿吧?” “我很好。” 齐明利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将门板关上。过了会儿后老教授又快步走了进来,这回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箱子。齐明利把箱子放在会议桌上,打开锁扣后露出里面摆放的药剂。他戴着银边的眼镜,灯光照着他清J的脸颊,下巴上留着白白短短的胡须,像一条白色的影子。符衷疼得额头上冒出冷汗,抬眼看了看箱子,问:“那是什么?” “PHR-17,强效肌肉愈合剂。”齐明利回答,他从医生那里要来了一副手套戴上,从箱子里拿出一管蓝色的药剂来放在灯光下查看,“注射之后能让伤口快速愈合。” 一位医生惊讶看着管中半透明的液体,他询问了这种药的药效。齐明利用针管吸取了一点点药剂,然后撩起袖子,用工具箱里的小切割刀在上臂划了一条口子。战备室里顿时混乱起来,齐明利立刻拿起针管扎在离伤口不远的地方,像注射胰岛素一样把药推了进去。他握紧了拳头忍住疼痛,沉默地低头看着那条渗血的刀口,一屋子的人都凝神注视着它的变化。 医生站得离齐明利最近,等待了半分钟后他就看见划开的伤口出现了惊人的变化,它竟然肉眼可见地愈合了。齐明利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松开手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慢慢活动了一下鼓出青筋的手臂,把袖口拉到肩膀上,头顶的照明灯把伤口照得亮堂堂的。医生用绢布擦掉顺着齐明利薄瘦的肌肉往下流的血迹,他盯着伤口观察了一阵,最后用一种宣布一号文件的口气说:“伤口完全愈合了,用时90秒。” 齐明利放下袖子,抬起肩膀转了转肩关节,说:“你看我现在跟没事人一样。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得说实话了。这种药原先是专门给改造人准备的,作为改造人的一种辅助装备。” 说完他环顾四周,没有人接他的话,齐明利便摊开手继续说下去:“这就是事实,这下我终于说出来了。如果你们要逮捕我的话现在就可以动手了,如果这样能使得世界更好的话,那我很乐意你们这么做的。” “齐教授有一个百宝箱。”符衷看着他点点头,上抬的睫毛让符衷的眼睛看起来透亮而有神,时而又露出一些属于年轻人的奋进和孩子气来,“如果你早点把这东西拿出来就好了。” “你知道,早先因为改造人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而我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也会选择隐瞒的。”齐明利盯着符衷的眼睛,他们对视着,战备室里静悄悄的。 符衷稍稍抬起身子,弯下腰查看伤口的处理情况,说:“我可从没说过齐明利教授要为改造人带来的一切灾难负责,我想在场的也没人会这么认为。教授只是一位伟大的先驱,你为我们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不过我们左右不了教授你自己的想法,我们只知道你的高尚、谦卑和诚实,还有我们携手共进的这一段旅途。” 齐明利沉默了,他在思考这些话里的意思。符衷抬起眼睛看了齐明利一会儿,是一种琢磨不透的眼神,然后他扭头对医生说:“就按教授说的给我注射PHR-17。” “虽然这种药见效快,但剂量宁少不多。”齐明利提醒道,“量多了是要死人的,包括在短时间内反复注射。改造过的人体尚且不能承受,更何况是普通人的血肉之躯。” 符衷点点头,他注视着医生把针管里的药推干净,感觉到一种针刺般的疼痛从针头扎进皮肤的地方传到了脖子,再冲上头顶。刺痛持续了几分钟才减弱了,符衷撑着扶手站起来,穿上外套,然后对着医生他们的助手敬了礼。齐明利随后便出去准备脉冲实验了,符衷把电脑和战备室里的投影仪打开,召集带队的军官和所有突击队员到桌子旁边来开会。 “距离脉冲实验开始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先来确认计划的细节。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确认了,等我们到了那边就将直接投入战场,没有时间再让我们重头再来。” 他把一捆用皮筋扎好的大幅图纸从柜子里取出来,展开后铺在桌面上,用图钉固定住边缘和四角。机械师和工程师站在他身边低头查看图纸,符衷分开手撑在桌沿,看着桌面上显示出来的全套图纸和防御指标说:“这是‘回溯计划’那边的黑塔结构图纸。” “他们和我们的不一样吗?” “当然,两边的时空条件天差地别,黑塔当然要因地制宜。”符衷拉了一根指示棒,长长地伸出去点在图纸的某个地方,“外部形态类似,但内部的细节有所不同。比如他们在黑塔内部加装了平衡晶核,就类似于我们装在坐标仪上的那种,能够稳定时空和维度。现在我们要做就是记住这座黑塔的结构,把每一根承重柱、每一条走廊的位置都记清楚。” 机械师撑着腰,露出他圆滚滚的肚皮,他头上戴着一个栗色的挂耳帽保护耳朵。他说:“平衡晶核是个大家伙,防御指标是A级。它是个极度危险的坏家伙,如果没有必要,千万不要靠近那里。图纸上已经标注出了禁行区和停止线,请务必记清楚。如果有人在这些范围内停留超过两小时,那就好比在切尔诺贝利刚泄露时的反应堆里待了两天。” 机械师说话的时候一只手点着图纸,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于是显得他头上的帽子和身上的短袄更加凛然不可侵犯了。他的话给众人造成了不小的威慑,机械师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符衷把指示棒移动到平衡晶核下方的位置,绕着中心转了一个圈:“这里是黑塔的电力控制中心,里面布满了复杂的线路、反应堆和冷却管道,还有小型的粒子对撞隧道。这个地方紧挨着平衡晶核,如果我们万不得已一定要进入这里,请记好每个分区配电箱的位置,它们将成为指路明灯。” “还有,那里面的强辐射和不稳定的粒子波动可能会造成小范围的时间错乱现象。”工程师把手放在桌面上,探过身子向前倾斜着,想让每个人都看清他的小脑袋,“你们知道如果碰上这种事怎么处理吧?善用你们身上的装备求援,不要像受惊的小羊一样乱跑,因为空间也会变化,鬼开路、鬼打墙,你会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迷宫里。” “到时候会有救援队等候在外面,一旦发现异常请立刻上报,并通过独立电子轨道与救援队联系。不要抢功、不要逞强,士兵,你们都是勇敢者,都是英雄,不必为了这个而失去生命。” 工程师补充道:“为了减轻负担,加快行军速度和便捷度,每人都只携带一份装备。也就是说你们只有一套防辐射服,请好好保护你们的铠甲。” 符衷将指示棒收回来,顶在手心里,看着图纸抿了抿嘴唇说:“为了维持通道形态的稳定,黑塔将会一直充当脉冲的发射器,安全起见,从进入黑塔的那一刻起就全部穿上防辐射服。” 有个突击队员提问:“我们一定要进到里面去吗?‘回溯计划’的指挥官肯定把一切都想好了,他会让所有人离黑塔远远的,我们没有进去的必要。” “我不能保证,但是我们得做好准备,以防万一。战场上任何事都可能发生,我们无法猜透敌方的心思和想法。有可能会有人质被关在里面,有可能会有叛徒倒打一耙......黎塞留主教说得好:‘叛国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们能想到的,他们也能想到。”突击队员说,他摊开手划了一个圈,让大家看看身边的人。 符衷抬起眉毛,他看着突击队员的脸摇了摇头,说:“那可不一定,两个头脑总比一个头脑想到的要多。我们做这些的目的不是自找麻烦,而是在真正碰到意外的时候能从容不迫地应对。我们得保护‘回溯计划’的安全对吧?总指挥官在授权我们参与‘回溯计划’的文件上就是这么写着的。”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敲响了战备室的门,符衷暂停了会议,走到外面去等待脉冲启动。齐明利和他一起站在控制巨幕前面,问:“身上的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愈合,我还从来没有恢复得这么快过。”符衷抱着手臂看巨幕上显示的轨道模拟图,“教授,我能问问你有没有把这种药给唐霁吗?” “就算我不给他,唐霖也有办法给他弄到的。他本来就是改造人,用不用药都无所谓,但药物能增强他的机能。你得知道,有时候人类为了变强,什么事都能做出来。”齐明利抄着衣兜说。 符衷默然了一会儿,他低头抹了抹自己的头发。符衷想起了季跟他说过有关给执行员进行改造人手术的事情,他只是隐晦地提了一两句,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把这件事告诉符衷,又或许他也没有打算写到行军日志本里去。符衷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换了谁都会这么做,行军日志本里随便一个词语就可能要人命。 屏幕上出现了倒计时,齐明利看着倒计时不紧不慢地眨着眼睛,接着说道:“到底来说还是人类为自己的弱小感到自卑了。是人创造了神,还是神创造了人?我们找不到答案,我们会一直思考很多年。等我们想到答案的时候,说不定文明、宇宙早就荡然无存了。” “我想,等这次叛乱结束,国家应该会严令禁止进行任何形式的改造人实验。”符衷故意这么说道,他想听听齐明利的看法。 齐明利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他抬着下巴的时候就像在仰望神明的殿堂。巨幕上悬浮的数字越来越小,仿佛时间在倒退,人们总是用这样的方法安慰自己,试图制造一种假象。事实上我们没有从时间那里得到任何便宜,就像乌苏里江从群山中流过,山峦轻柔地束缚着它,太阳在落下,但不管怎样江水的流向都早已确定。月亮赐予我们月光,但时间没有赐予我们什么东西。我们所有的经历都是过去的,都被时间收了回去。 战备室里的人走了出来,站在控制中心的空地上,久久地注视着屏幕上的数字。管控人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监视动向,有人把手扣在一起放在鼻子上,轻声地祈祷。时间还剩五秒,地面震动起来,这是脉冲发射的前兆。符衷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股股的热流浇灌着他全身。倒计时结束后,一种旷世的响动震醒了世人,黑夜之中所有的梦都飞走了。 齐明利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说道:“这个国家必须学习,不能再一再阻挠志士。” 脉冲从海底的管道发射出来,进入安装在黑塔基部的放大传导装置,分路之后攀附着黑塔往上升,每上升一层就加大一倍,强烈的电光霎时映亮了天空。大地震随之来临了,地表掀起巨石和大雪组成的旋风,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紧拽着飞上天去。地壳开裂后形成绵延数百公里的巨大渊沟,这些地方将会是未来苍翠秀丽的大峡谷。全球的地壳都在开裂,海洋动荡不安,长长的排浪在太平洋上横冲直撞,最后升上天空,形成不见其高的水墙和水柱。 南极的冰架轻而易举地就裂开了,开始撞击起来。在南极雪原肆虐多时的暴风雪比平时更猛烈了,用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从白皑皑的雪上碾过去,最后这暴烈的风挟裹着密不透风的雪尘在开阔无际的冰原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漩涡。旋臂拉的极长,像一条鞭子抽打着这片神秘的寒冻之地。“奥林匹斯”人类末日避难所埋藏在众多冰壳保护的大陆中心,此时里面的人们正经历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恐慌。风暴在表面狂呼不止,听起来像在大声嘲笑,它剥离冰壳,誓要把藏身在这里的人类抓出来碾得粉碎。 光柱在几乎伸入平流层的黑塔顶部汇聚成一股,击打在笼盖全球的“蛛网”上。光芒瞬间沿着“蛛网”的结构分散开去,眨眼之后就覆盖了全球,正片天空亮如白昼,但看不到太阳在哪里。南极上空也被照亮了,雪原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大气剧烈电离,形成一道道奇特的彩色光柱,漂浮在天地之间。 人造的极光出现在了北极,云层在脉冲攀升的那一瞬就被撕碎了,穹庐空阔、万里无云,人类头顶空无一物,抬起手就能够到宇宙,而他们也来自于那里。蛛网又给脉冲进行了一道放大程序,这个囚禁着地球的铁笼子现在成了救命的稻草。全球地面上所有的灯光都消失了,控制中心里同样受到波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无法对脉冲接下来的走向进行监控和掌握,一切只能全凭天意。漆黑中无人说话,符衷站着这纯粹的、真正意义上的黑暗中静默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他不信教,但他此时仍然为自己、为季、为整个人类在祈祷。他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季的脸。他在黑暗中容易想起他。符衷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起季,仿佛他重又回到大学时代,重又守在季身边了。 符衷闹不清这究竟一场梦,还是自己本来的生活。他看到了母亲,母亲躺在落地窗旁的软椅里熟睡。但是母亲已经不在了。他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季坐在他的副驾驶,他们在阴雨绵绵中开车驶上一条高速路。但是季今晚回不来了。 季不在白天出现,他只在夜晚来到符衷热气蒸腾的睡梦里,打开门告诉他:“我回来了。” 齐明利点燃了一根蜡烛,插在金属杆上,护着火。火是最原始的东西,电灯被火消灭了。火把人的影子照得很黑,就像在重又置身人类刚刚进化时的阿尔塔米拉岩洞,重又守着那一堆篝火了。人类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往后还有几万年的漫长岁月等着他们去长大。 有人唱起了《凯歌》,歌声传开去,像一阵涟漪。 “蛛网”放大了脉冲之后再从各个发射点将脉冲笔直地朝着黑洞打过去。从最宽的赤道那一圈开始,数万道脉冲朝着黑洞飞奔而去。黑洞那么大,这几道光算不上什么。在数十秒的等待后,脉冲流汇聚成团,形成一个直径十千米的快速自转球体,激变的磁场让它不断从磁极向外发射射电脉冲,在宇宙中扫射一圈。强大的引力吸引了附近天体,有些小天体瞬间就被撕碎成了飘散的原子。 这颗人造的脉冲星逼近黑洞,跨越引力平衡点,正面冲击黑洞。正在进行物质大爆发的黑洞同样对这个不速之客来者不拒,脉冲星在某个位置“击中”了黑洞,能量剧烈膨胀,黑洞内部乱成一团。周围的天体和恒星的状态都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好像上帝伸出一只手,将一条软管拧了过来。 地球在此时已经快要裂开了。也许末日在5800亿年后,也许末日就在今天。符衷在心里向季告别,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如果他下一刻就化作了宇宙的尘埃,那他就飞回到46亿年去,变成一颗氧原子,拂过季的脸庞。变成一滴雨水,落在父亲的肩膀上。他们永不分离、终身相依,他们亿万年后也永远在一起。 挂着雨水的单边檐廊外面停着车队,几个执行员正在把用固定带把伤员绑缚在担架上,免得在运输中因为颠簸摔下去。季靠在廊柱后面,他把护目镜滑上去,抬手擦掉眼睛里的血和沾在面罩上的泥垢。两边蹲守的执行员拿着枪密切注视外围的情况,暴雨从屋檐下冲刷下来,伤员身上的血混着雨水流走了。 季扭过头探出身子,远远地眺望了一眼黑塔的方向,一道光柱直冲云霄。天空变成了空旷的黑色,季宋临用那个吊坠创造了人造黑洞。蹲守的执行员突然朝着对面的屋檐开枪,几个刚探出头来的复制人被子弹扫到后七颠八倒地从墙头挂下来,片刻后就变成一缕烟气消散在雨里。季靠回身体躲避枪击,拿起对讲机喊道:“伤员转移情况怎么样?快走!快点!” 远处飞过来一枚炮弹,在离车队二十米的敌方爆炸了。一个正从路口跑过去的士兵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摔在石块飞溅的废墟里。他大喊了一声什么话,很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迈开步子重新跑向对面的一处战壕。从战壕里射出去了一发火箭弹,正中敌军的一辆装甲车。待装甲车动不了了之后,躲在战壕中的突击队立刻冲锋了。 “B-26,我要用三辆悍马车后送伤员。他们伤势很重,必须立刻后送!请派一组武装直升机前来掩护车队,清空预定的道路,只要看到路上有人拦着就全部把他们送到阴曹地府去!” 空中飞行的直升机正在空域盘旋,驾驶员接到了季的命令,立刻将飞机调转了方向:“收到,长官,我们会马上派一组直升机前去掩护你们,完毕。” 一队执行员抬着担架从门里跑出来,冒着子弹和大雨冲向悍马车队后方,他们得把伤员送进车厢后盖里。把所有担架在后车厢里放好后,执行员拿着枪跳上车。外面的驾驶员伸手将后盖压下来扣住,拍了拍硬邦邦的金属,回到驾驶座上坐下来:“所有伤员转移完成,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季听到了空中的轰隆声,直升机的位置应该就在不远处。他伸手拽住一个正从门里跑出来的执行员,朝他大声说道:“后送伤员的悍马车队马上就要出发了,我需要人去掩护他们!” “我去,长官,我去掩护他们!”执行员凑近了季的耳朵喊道,“我负责带领车队从包围圈中突围出去!” 季拍了他一下肩膀。执行员提着枪从檐廊的台阶跑下去,冲进雨幕里,抬手重重地Y了一下守在悍马车后面的人,让他到别的敌方去盯着。执行员拉着车门坐上去,探出头朝外面正在射击的同伴喊道:“快上车,我们回基地去,快点,快点!” “狙击手!狙击手有没有到位?”季在对讲机中喊道,他看着领头的悍马车转了个弯快速开出去,护送伤兵的车队尾随其后。 隐蔽在楼上小房间里的狙击手抬枪瞄准外面,身边的着弹员拿着望远镜观察更广阔的区域。视野中出现了正在路上疾驰的车队,狙击手回答:“鳄鱼、羚羊到位,我们已经锁定了车队周围五公里的区域,视野清晰。我看到车队了,他们正从西大街上开过来,完毕。” 车队从西大街冲出去之后就来到了复制人的包围圈中,两边的楼房顶上顿时冒出了许多人头,所有人都把枪口压下墙头对准下面的车队猛烈射击。悍马车顶安装着重机枪,机枪手戴着厚重的降噪耳机转动着枪口的方向轮番扫射屋顶。武装直升机出现在了头顶,坐在机门旁边的机枪手用加特林对付房顶和车队前方的障碍物,就像季命令的那样“把他们送到阴曹地府里去”。 “我们得去突围了。”季说,他和崔裕顷上校小跑着坐进车里,崔裕顷负责开车,“一号、二号车留在原地驻守,你们负责解决西边来的敌军,D-24武装直升机组负责火力支持。三号、四号、五号车开到前面路口的战壕里面去,我们负责打通东南方向的缺口!打开缺口后所有人到东南方集合,我会为你提供给火力掩护,到时候我们就从东南方冲出去!所有人听我命令行动!” 车队分成两路开走了,原地驻守的执行员列队跑进建筑物里寻找掩体,并制造假象,吸引敌军火力聚集。武装直升机为他们送来了一批人,掉下绳索后这些援兵从绳索上滑下来,从两边的楼梯跑了下去。直升机组一直在头顶的天空中徘徊,形成攻击阵列,它们的风窗上映出亮眼的橘黄色光芒。 车队顶着炮火开到战壕里,季从车上下去,踩着泥泞的石块爬高了一点,匍匐在壕沟边缘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情况。他看到一只炮管里冲出了榴弹,大喊了一句“全体注意”,按着旁边的一个执行员趴下脑袋。榴弹在战壕前十几米的敌方爆炸了,飞溅的泥石纷纷砸向壕沟中的众人,很快又被大雨冲洗干净。 “长官!”被季按着的执行员抬起头来喊了一声,“你怎么样?” “我很好。”季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你继续开枪,瞄准敌军的炮手打,掩护我。” 季的耳机里接进了护送伤兵的悍马车信号,尤津D中士一边开车一边大喊:“我们有人中弹!机枪手中弹!天哪,快看看他怎么样!老天,他伤得好重!” “有人中弹吗?”季放下望远镜,把身体往下滑了一点,靠在不断颤抖的壕沟壁上喊道,“尤津D,说话!” 尤津D低头对着话筒大声说:“是袁亦裴中士,他被人打中了脖子,我们没有机枪手了!”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马上给他止血急救,叫人快点去接手重机枪!”季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蹲在季身边开枪的执行员扭头看着他,执行员略显稚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恐惧。季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尤津D报告:“袁亦裴中士死了。” 季闭上了眼睛。靠着悍马车的副指挥官崔裕顷上校从电脑上抬起头来,看着季。雨水混合着浑浊的泥浆从沟底淌过,那儿已经放了不少人的尸体,正在等待转运。尸体用黑色的袋子裹好,并排摆放在泥水中浸泡着,没人腾得出时间去照顾他们。人死了超过一定时间之后,重塑舱也不管用了。重塑舱只是再造人体组织的机器,并不是起死回生的圣棺。 季抬手摸了摸下巴,点开了全频道通话,用平静的语气宣布:“这里是先行者六号,袁亦裴中士牺牲了。完毕。” 先行者六号早就坠毁了,但现在季仍用先行者六号代指指挥部。他宣布完后断开全频道通话,像之前那样继续命令道:“悍马车队继续前进,派人接手重机枪继续发射!” “收到了,长官!” “脉冲实验控制中心!通道的重建进程如何?”季望着天际的一束光柱,龙王正在朝黑塔发动进攻,符阳夏在指挥军队建立防线,密密麻麻的轰炸机在阻拦龙王前进的脚步。 一个少校喊话回去:“还没有开始重建,我们无法......” “怎么是你在说话?” 季宋临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回答:“还没有开始重建,我们无法与齐明利教授取得联系。他们的通话频道全都被屏蔽了,包括独立电子轨道!电磁脉冲把他们的设备全都破坏得一干二净!”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给我联系上齐明利,如果你办不到那就等着我给你好看吧。我他妈不管你是谁,这是命令!搞快点!”季喊完后调开全频道,“所有人注意,通道建成后就把第一批伤病员和阵亡者送回去,叫坐标仪准备好巡回舱,通道一旦稳定就立刻发射!” D-24武装直升机组在东倒西歪的建筑物上空徘徊,原地驻守的执行员把一幢回字形的大楼当作据点,展开阵地战。外面围过来越来越多的复制人,有一部分是从东南方向转移过来的。趴在高层的着弹员用望远镜观察情势,快速地向狙击手报出坐标和人数,狙击枪轰轰地响个不停。过了会儿后他们看到有一排人朝着这边过来了,“鳄鱼”抬手把“羚羊”的头压下去,抽出另外一把自动步枪对着外面扫射。 “你他妈不要在我耳朵边上开枪!”羚羊冲着伙伴大吼了一声。 但鳄鱼完全听不见羚羊的声音,自动步枪开火的时候就把人声盖过去了,他用自动步枪扫射了一通,将敌人的队伍断成两截。羚羊见鳄鱼的机枪不动了,抬起头来:“我刚才怎么说的,你他妈别在我耳边开枪!他妈的我快听不见了――” “趴下!”鳄鱼再次把羚羊的脑袋压下去,对着下方又开始了一轮打击。子弹从窗户口*/进来,鳄鱼不得不低头躲避。 鳄鱼解决完一批人后伸手去摇晃着弹员:“羚羊!羚羊你没事吧?” 羚羊蜷缩身子挨着墙根,从灰尘中抬起头来看着鳄鱼的脸,皱起眉喊了一句:“什么?” “我他妈问你有没有被打到!” 鳄鱼没再继续喊话了,他微微张着紫红色的嘴唇看着同伴疑惑的眼神,还有他试探性地左右扭头想找到些什么东西。鳄鱼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着弹员被枪声震聋了。 密集的子弹打在了两人藏身的墙外,墙体立刻被打成了筛子。鳄鱼把狙击枪捞回来,抱着羚羊滚到离墙稍远的地方去,爬起来后朝羚羊比划手势:“我们得换个地方打了,现在就出发!” 两人弓着身子跑出去,鳄鱼在前面带路,他让听不见声音的羚羊跟在自己身后。他们很快找到了新据点,把装备架设起来。羚羊在鳄鱼身边趴下来,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让听力恢复,但无济于事,最后他还是重新拿起望远镜观察起来。鳄鱼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羚羊的背:“对不起。” D-24直升机的显示屏上出现了锁定红点,驾驶员米中士报告情况:“这里是D-24,我们被敌军防空炮锁定了,予以反击。完毕。” 飞机上挂载的炮管伸了出去,同时对准多台车载防空炮射击,将其炸得粉碎。但与此同时有一枚火箭弹从后方追上来,米中士发现火箭弹后立刻将直升机偏转想让它擦过去,但不幸被击中了尾翼。飞机开始在空中打起旋来,米中士当机立断关闭了输油阀。尾部螺旋翼七歪八扭地旋转了一阵直接崩开了,直升机缺少尾翼后只能在空中转圈,渐渐往远离驻点的地方转去。 “D-24报告,尾部螺旋翼失效,我们正在转圈,即将坠落,坠落地点在东区一大道和二大道的交会路口。”米中士对着麦克风喊道,“现在启动紧急自救程序,自动救援开始,所有人跳离飞机,寻找掩体!” “请开启频闪灯让无人机看到你们的位置,救援队马上就会去找你们!不要单独作战,不要抛弃战友,所有人都必须得活着!”季从壕沟底部的泥浆中跑过去,他在奔跑时扭头看了眼D-24所在的位置,他看到一只黑蜻蜓斜斜地从天上掉下来,打着转,最后撞在一栋楼上。黑烟腾空而起,像一床厚厚的毯子,把飞机的残骸轻轻盖住。 “飞行员受伤!老天,医官!医官在哪里?那边还有伤员,快把他们拖进安全的地方!阵亡士兵的名字报告给我,快点儿!” “我们必须得尽快前进,再不前进我们就会受困!” “我们正在尽快前进。” “第三和第四坦克部队绕到灰色大楼和仓库的位置,轰击敌军封锁线的两翼,将他们拦在至少五百米外的地方。武装车辆集合,弹开防护盾,所有车辆的防护盾连在一起!武装直升机组排成攻击阵列飞过去,用机枪制约防线。第七轰炸机组现在起飞,我要你们在武装车开动之前夷平坐标线以西三公里的区域。” “轰炸机组收到,正朝着你们飞过去。” “保持通讯畅通,信号收发车组跟在机动部队后面。所有人配备激光武器,一级权限开启。一组负责左翼,二组负责右翼,三组负责地对空。好了,我们要冲锋了,不要掉队,不要单独作战,不要抛弃战友。等我们冲破包围圈之后立刻建立新防线,然后掩护其他驻点的人过来。等轰炸机结束轰炸后我们就出发,速战速决,绝对不能让敌人的主力调头回来!” 他们用了十五分钟将战线推进到西区第一大街一带,之后就开始对着包围圈猛烈轰炸。几乎将西线全部铲平之后,复制人军队撤退。第一组装甲车带头冲了出去,后面跟着机动部队和步行的执行员,最后的是通讯车组。这时候的西区已经看不见什么较高的建筑了,放眼望去按全是燃烧的大火和滚滚而起的浓烟,暴雨永不停歇地泼洒着。 装甲车在驻点外围起来形成屏障,执行员冲过街道,贴着墙壁排队跑进一间被炸塌了半边的仓库。仓库虽然在漏水,但至少能遮雨。地上躺着伤员,医官正在急救,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味。窗户边上和出入口均有人蹲守,坦克的轰响还没有结束,远远地传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弹雨、轰炸、四处飞溅的泥土和弹壳碎片。黑暗中传来枪炮的轰响,远远的天际垂挂着红黄相映的乌云,那是被龙王的火光照亮的。士兵被炮弹击中,带血的衣服也如同君王的紫袍。季带领队伍穿过雷区,当他奔跑的时候他就想起了非洲,想起了自己在地道中缓慢爬行的时候。他仿佛重又回到了丛林,丛林中飘着暮色似的薄烟。 潮湿的雨水冲淡了呐喊,混沌的窒息感像北风来袭。伫立于大灯塔后面的圣母像淋着大雨,它被灯塔的光照亮了,低头默默地注视着火光连天的战场。雨水从圣母的脸颊两侧流下来,看起来像它在哭泣。究竟是人造了神,还是神造了人,人类从神话时代走来,最后又回到了那里去。 季是最后一个进入仓库的,他去另一幢楼里救了两个腿被炸断了的伤兵。几个执行员掩护他跑过街道,季把伤员背在背上跑进仓库里,大声喊医官。朱F挂着帽子挤开人群冲过去,帮他放下背上的人。伤员是个上士,两条腿都被炸没了,大腿以下血淋淋地挂着几条肉,他发出痛苦的叫喊声。朱F喊来助手把担架抬走立刻急救,拉过季的手臂:“你到哪里去了?所有人都在找你,他妈的你要是死了我就要被终生监禁了!” “这他妈是有什么毛病,这条规定现在作废了,朱医生!就现在!”季看着他,“没有说谁死了要抓不相干的人去坐牢的说法,现在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前程了。” “那就对了,这条规定本来就该他妈去死。”朱F说,“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会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受伤?” “小伤,不碍事,你去救其他伤员吧。”季扭过头吩咐人把装备和仪器拿到另一边去,用枪充当支撑点,“别对我下命令,医官,干好你自己该干的事。” 朱F给他检查了一遍,看到季的小腿上有个被子弹打穿的洞。朱F又把他痛批了一顿,让人搬了折叠担架过来。季坐下来后抬腿放在支架上,朱F坐在旁边给他处理伤口,季听了报告后在全频道里说:“所有伤员尽快安置完毕,由车队或者运输机送回医疗中心里。现在整片区域已被我们控制,你们的路线是安全的。伤员编号后立刻送上运输机转运到坐标仪上去,那儿有巡回舱在等着你们。等通道一建成,你们就可以回家了。完毕。” 季说完后把帽盔和面罩取下来放在一边,抬手将散下来的头发捋到脑后去。他擦掉脸上的水珠,浅浅地喘了两口气,把手指伸进衣领里,在防弹衣和衣服内衬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枚卡住的子弹。这枚子弹在他救两个伤员的时候掉进了领口,刚掉进去的时候还是滚烫的,隔着一层龙筋做的防弹衣都能感觉到烫人。季把子弹取出来后拿在手里查看,脑中忽然一声嗡响。 “怎么了?”朱F问。 “唐霁在这里。”季回答。 朱F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接着扭头环视四周:“他在我们这里?在哪儿?” “不是在这间仓库里,是在整个战场上的某个位置。我说不清楚。”季说,他把手里的子弹立起来,向前探了探身子,“弹头十字形豁口,灌注晶体,弹壳上复杂的雕花。是他没错了,他果然没有死,他又回来了,坚持不懈地盯住我。” 朱F没说话,只是盯着季的脸,看他的反应。季的神色淡淡的,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季此时的心情确实很平静,没有先前的恐惧和惊慌了。他知道这是必然来临的事情,他很早就料想到了。季透过这枚子弹看到了自己的过去,还有噩梦,梦里的大火烧了过来,季闭着眼睛,任由这火焰在自己身上燃烧。 季放下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朱F说:“你知道在反恐战场上的时候有个人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什么话?”朱F看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准备做最后的守卫工作。 “那是一次丛林中的狙击战。”季说道,“我的着弹员准备去引开敌方狙击手之前,他对我说:‘永远向前看,像魔鬼那样盯住他。’。” 季停住了,朱F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那样去做了,我用一发子弹就结束了那场狙击战。”季在隔了一会儿才说,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但是我的着弹员就那样牺牲了。” 朱F噢了一声,复又低下头去,眼里露出惋惜的神情。 季把子弹收好,当他准备去问问黑塔的情况时,地震忽然停止了。季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把对讲机放在嘴边:“脉冲实验控制中心,请把你们现在的情况上报。” 季宋临撑在桌子边缘,一屋子的人都站在他后面静默着,抬头看着屏幕上的图像。季宋临听到了季的声音,但他仍紧闭着嘴唇没有说话。季问了第二遍,季宋临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通道重组失败,实验暂停,等待下一次重启。” “什么?”季问,仓库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抬着头把目光投向他。 季宋临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朱F刚把绷带的结打好,季立刻把腿挪下支架,甚至来不及拿个支撑物就起身往仓库大门走去。朱F在后面喊了他一声,然后又骂了句脏话,把手里的东西摔在药箱里。季走出仓库,来到连绵无际的大雨中,雨水滂滂地浇在他身上。守在外面地执行员原本正望着一个方向,听到动静后都回头看着季。 朱F撑着伞走出来了,他把伞移到季头上。后面陆陆续续出来了很多人,都望向黑塔的方向。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正在减弱,黑洞也在萎缩。经过了十几秒后,光柱变成一缕白色的微芒消失了,黑洞也无影无踪,悬浮在投影池上方的吊坠脱力般坠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通讯台报告,脉冲辐射影响消失,电子设备恢复正常。” “天文台报告,地球滑移程度加深,下沉空间顶端即将闭合,空间塌陷曲度逼近临界值。” “地质台报告,地震消失,地壳偏移度增大,新的地图正在生成,两分钟后向所有人发放。” “生物台报告,海洋中出现大量不明生物,行动具有组织性,危险系数不明,朝着我们过来了。” 龙王没有再进攻,它停在海上,和黑塔对立着。时间似乎停止了,雨水不再落下,飞机不再运动,海浪也不再拍击沙岸。龙王停了一会儿,两团火球转了个方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面上灰尘般的人,在火光扫过的敌方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了。季看着它,觉得它那么庞大、恐怖、未知,又有点悲悯。他的双眼倒映着火光,季从火光中走来。 复制人潮水般的撤退到龙王身边,随后消失。海洋平静下来了,海浪一波一波地轻吻海塘。龙王离开了这里,就像之前的任何一次一样,它又离开了。不过这次它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巨龙,腾空而起,冲上了九万里高空,就像人们第一次见到它时那样。 龙王劈开火山,找回了自己的骨骸。黑雾包裹着那副长满了红花的骸骨,自由地在云层中游荡。好像它又回到了上一辈子,它的身躯还没有被岩浆烧毁,它也没有在灌满海水的冰冷墓地里长眠。巨龙在云层中飞翔了一会儿,最后降落在远处的一座山峦上,腾起两团熊熊烈火,雕塑似的望着西北方,再也不动了。 “生物台报告,不明生物消失了,去向不明。其余一切正常,正在持续监测。” “天文台报告,地球滑移停止,下沉空间顶端闭合速度减慢,空间塌陷曲度有细微反弹。” 雨还在下,并没有因为人们的绝望而减小一星半点。巨大的圣母像站在山崖上,雨水淋湿了它。灯塔久久地亮着明灯,海浪在崖底低吟浅唱。世界忽然变得很平静,似乎下一刻就该云开雨霁、雨后天晴了。黑塔默默地站在那里,圣母、黑塔、龙王,过去的宗教、现在的文明、未来的神秘,庞大之物都汇聚在这里,广泛意义上的时间已经呈现出了全貌。 季站在雨里拿着对讲机说话,最后和季宋临吵了起来。朱F把伞交给他,驱散了人群,回到仓库里去继续工作。季在外面吵了些什么谁都听不清楚了,雨声能把一切都模糊掉,这还是在场的执行员第一次看到指挥官这么声嘶力竭地表露情绪。在人们印象中,季冷静、精明、慎密、处变不惊,就像湖水,偶尔会有波浪,但更多的是层层涟漪。 最后他们看到季收了伞走回仓库里,到一个昏暗僻静的、远离人群的地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后,他弓起背,把脸埋在了双手里。 天涯之外 在脉冲发射器停止工作后又过了十几分钟,控制中心里才来了电。行星基站望远镜对脉冲进入太空后的全部状态进行了监控,并将数据传回到北极脉冲实验控制中心。齐明利吹灭蜡烛,火焰变成一缕白烟往上飘去,融化的烛泪掉了几滴在地板上。齐明利揉了揉大腿和膝盖,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滚到了地上的对讲机拍了拍。 随后他打开全频道通话,深吸了一口气后用平静的声调说:“全体人员注意,我是脉冲实验控制中心负责人齐明利。不幸的消息是第一次脉冲实验失败,我们必须得等待下一次重启的机会。请不要恐慌,目前我们已经知道了失败的原因是能量供应不稳定,我们将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请所有人员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工作,完毕。” 说完后他很快按掉通话,将对讲机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呼出一口气来。齐明利抬起眼睛扫了一圈控制中心,一屋子的人盯着他愣神,然后慌慌忙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齐明利低下头摸了摸嘴唇,发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他把手指捏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巨幕前面去。 符衷把手臂撑在投影池旁边的栏杆上,一声不响地盯着投影池里面的地球模型,他沉默的时候多半就是在思考。人很少对着地球思考,就像人很少回过头来思考自身。齐明利歪着一条腿走到符衷身边,用手肘支着身体,说:“是因为后期能量供应不稳定才导致脉冲星解体的。” “再试一次。”符衷说,他的眼睛被巨幕投射下来的光照得蓝莹莹的,像汪着一湖水,显得更加深邃了,“再试一次。” 齐明利抿了一下嘴唇,换个手支撑身体。符衷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直起身体问他:“你怎么样?” “我很好。”教授摆摆手示意他没事,过去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我知道我们必须得再试一次,但我想说的是如果真这么干,咱们能供给给脉冲星的能量不多了,足以支撑实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咱们现在粮草不足了。所以我想应该去向尚且留在北极的别国时间局求助,或者向国内求助。大家得联合起来了,一条心才能干大事。” 符衷拍掉手上的灰尘和玻璃渣,玻璃碴子把他的手掌心划破了,正在渗血。符衷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伤口,点了点头:“我会安排这些事的,基地里的谈判专家有一副好口舌,他们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现在我想问问第二次实验最快能在什么时候进行?” “你要花多长时间去把其他的时间局联合过来?” “有点信心,12小时。” 齐明利用两根手指夹着水笔,曲起食指用关节碰了碰嘴唇,水笔啪嗒一声在他手心里打了一下。符衷注意到老教授的手不太稳,不过他没说什么。齐明利熟虑了一番后开口:“36小时后进行第二次实验。” 符衷摇摇头,盯着齐明利的眼睛:“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24小时行不行?” “这很难说,督察官,因为我们得走得稳一点,把损失降低到最小。”齐明利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头发,有些摇摆不定,“我们有一大堆数据要分析,公式等着见我们......” “我没有在和你商量,齐教授。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数据要分析,公式正等着见你们,但你得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上一秒我们还在这里,下一秒可就不一定了,我们等不起。” 齐明利不作声了,他用指头反复磨着下巴,好像是在冥想。符衷分开腿与肩同宽,站在他面前说:“教授说要36小时,那就说明你一定有24小时就能搞定的办法对吧?” 隔了许久的思虑之后齐明利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垮着肩膀摊开手:“好,那就24小时,你百分百正确,督察官。” 符衷笑了笑,他已经听这话听过无数次了,不过这么说并不代表他一定就是百分百正确的。符衷侧了一下身子给齐明利让路,补充了一句:“虽然我认为教授不应该为改造人的事情负责,但并不是说其他的事情也不作数了。过去很快就会被遗忘,我相信曾经犯过错的人一定会走上正轨的。” 齐明利盯着符衷被照得蓝蓝的眼睛看了会儿,他忽然觉得符衷变了个人,这令他不免慌张起来。符衷最后提醒他注意身体,便拿着手套走开了,留下齐明利一个人站在原地思考。不过他并没有思考多久,因为他要为了第二次实验的事情去忙碌了,等他真正空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事给忘掉了。 符衷走进灯火通明的战备室里,里面的人正在把会议桌恢复原位,它在刚才的地震中被震偏了位置。符衷进去后满屋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带着一种试探和问询的眼神,谁都没有说话。符衷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默默无言的关上门,走到会议桌旁边去,人们主动给他让开了一个位置。符衷掂了掂手套,好像要把它卖个好价钱,接着他就把手套丢在了一边。 “刚才讲到哪儿了?”符衷面不改色地问道,仿佛刚才什么都发生,时间还好好地停在那里,“把图纸拿过来,我们再看看。” 他用了一小时结束会议,作战计划都被写进了计划书里。符衷是最后一个离开战备室的,他站在桌子旁边审视那些图纸。符衷学的是建筑学专业,他就是专门看这个的。他看着图纸,脑子里却时隐时现地想着自己的草稿本上那些未完工的设计图,还有素描画。他画大海和巨轮,也画季,季是他最爱的那个人,符衷喜欢为他做点浪漫的事。 符衷觉得自己得造一幢房子来纪念“回溯计划”,纪念他所经历的种种真实。高悬的纪念碑除了在纪念英雄,还在纪念真实,世上的真实感已经不多见了。符衷这样想着,他把图纸收拢,放进保护套里,提着它们去了“方舟”号坐标仪,存放在主机舱里。符衷站在地面上仰头,忽然想起这是自己父亲那一辈人乘坐的坐标仪,时间的断层让他感到恐怖、不寒而栗。 和各个时间局谈判完是在12小时后了,符衷冒着风雪亲自去各国的时间局里的面见他们的负责人。从最后一个时间局回来的路上,他靠在直升机的机门旁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中尽是光辉四溢的北极光,符衷看着那彩色的光幕怔愣。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极光,来到北极之后他见证过无数个奇迹发生了。符衷默默地看着,随后他摸出手机拍了张照。 谈判专家下机后各自离开了,符衷回去把身上的西装和大衣脱掉,换上他救人质时穿的那套作战服。谁能想到符衷上一秒还在枪林弹雨中奔袭,下一秒就穿着西装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了。 符衷看着镜子,他觉得自己更合适穿著作战服去打仗。他在手心里涂了点药,好让玻璃刮伤的地方快点痊愈。 黑塔的第二层已经足够高到极目望去就能看到华盛顿时间局顶部的点点灯火了,符衷站在栏杆旁眺望了一会儿,海面上冷冰冰的、颤抖的光线犹如江上的渔火。基地里静悄悄的,在酝酿着下一场风暴。北极的大风把符衷吹透了,厚厚的雪有及膝深,他踩着这雪浪前行分外困难。 小七摇着尾巴在雪里跳跃,它身上穿着防弹衣,跟着符衷出生入死无数回了。符衷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坐在绵实的雪地里,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小七在玩雪,时不时发出吠声,它是冬天落雪的时候出生的。符衷看着它,没把它唤回来。他独自坐在这里,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忽然涌上心头,他还没反应过来,悲伤就把他打倒了。 四野都笼罩在静谧中,叛军已经在脉冲发射的一瞬就被全部撕碎了。叛军在北极碰了壁,暂时不敢再发起第二轮进攻。短暂的和平给人们带来了喘息的机会。 脉冲实验失败的消息给符衷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但他没有在人前表现出任何情绪。他明白自己要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一大帮人,不是所有人都对悲伤给予同情,符衷要的不是同情,他早就过了那个时候了。现在四下无人,只有风雪和灯火,符衷觉得自己终于能休息一会儿,能腾出时间来想一想自己了。 季的面影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符衷把头埋在臂弯里,悄悄地哭了起来。符衷对季说“等会儿就去找你”,但无数个等会儿过去了,符衷还是没去找他;符衷说“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能见面了”,但无数个明天来了又去,他们反而越离越远。 实验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符衷对人说“前路坦荡”,但他自己知道前路并不坦荡,希望渺茫。他知道脉冲实验很可能置他们于死地,撕裂地球也只是轻而易举的事。符衷才26岁,他害怕极了,他怕死,他怕自己还没踏出那一步就结束了。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一定要给他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把他和季隔得远远的。在符衷早就已经知道“爱情”这两个字了,在他还没长大的时候,这两个字就令他大吃一惊过。现在符衷以为自己明白了爱情,但现实又告诉他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有时候别的路走得太顺了,上帝总要在另一条路上让人磕碰两下。符衷五官出色,身材高大,双眼充满神采,他聪明,对人和气、善良,但谁都觉得他高深莫测、不易相处。符衷家财万贯、高学历、25岁就做了北极基地的总督察,说出去任谁都要大吃一惊、难置一言。 条条大路通罗马,有的人就出生在罗马。符衷就是那个出生在罗马的人。他的条条大路都走得太顺利了,所以他的爱情走得满身泥泞、痛苦不堪。 所以符衷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季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类人。季的命运更加靠近地狱,死亡常常与他相伴偕行。不管他们有着怎样的身世、际遇,他们都是万千人潮中最普通的两个。总统在会堂和乞丐在阴沟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有好有坏,有喜有忧,符衷不在高楼,季不在深沟。 符衷哭了很久,最后他啜泣着哭出声来,他真的太想念季了。季给了他多少冥思遐想,符衷又是那么温情脉脉地爱着他。小七回到符衷身边,蹲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符衷抬起头来,擦掉被吹凉的眼泪,抬手揉了揉小七毛茸茸的耳朵。他看着北极光,从怀里摸出一张信纸,默默地读了一遍。 这是他事先就写好了的遗言,如果他死了,这张纸就会被送到季手里去。符衷怕死,但他仍然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他得想象着一些柔软的温情的时刻,而不能让绝望诱惑着他走向深渊。 符衷按亮手机,他想给季打个电话。但系统提示他“通话无法建立”,符衷反复拨了很多次都没有打通。脉冲对电磁波造成的影响太大了,还没完全恢复。他捂着眼睛呼出一口气,空落落的失望让他手脚冰凉,等寒气把他浸透,他的心就被冻硬了。 之后他又试着把拍摄的北极光的照片给季发过去,同样也发送受阻。符衷翻了翻之前和季的聊天记录,他实在想他想得厉害的时候,就会翻以前的聊天记录,好像这样季就回来了。 雨还在下。深夜,人们都睡去了,仓库里熄了灯,有些地方在漏水,隐隐约约能听见滴答的水声。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药水、肥皂和油漆喷剂的气味,淡淡的血腥味从门窗的缝隙中飘了出去。静悄悄的黑夜里时不时划过飞机的探照灯光晕,屋檐下守夜的执行员一抬头就能远方的山峦上烧着两团巨大的火焰。龙王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好像它也睡着了。 不过现在没人去打龙王的主意,就算它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任人宰割。战争让人疲倦。也许龙王一开始根本就没想跟人开战,它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 季靠在僻静的墙角熟睡,身上盖着一床毛毯。他原本只是想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就回指挥部去,但他实在太累了,一边思考一边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人们没有叫醒他,好心的执行员抖开了一床毛毯给他披上。他闭着眼睛听到外面杂乱无章的雨脚,同样也做着乱梦。这黑黢黢的夜里正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时候。 他像往常一样梦到了符衷,他们在雪原上行走,头顶就是北极光。他们没有打伞,在寒风中说笑着,声音是那么响亮、开阔,周遭阒无一人。他们谈论着自我的牺牲精神,白雪不用一会儿就盖满了他们的头发,顷刻间就把他们一路走来的痕迹掩埋了。说到动情、愉悦之处,他们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接吻,一直吻到喘不过气来才罢休。 季做着梦,在睡梦中扭过头,落下泪来。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季哭醒过来,梦中的大雪纷飞着远去了,他还是独自一人。灰蒙蒙的仓库里听不见一点声音,所有人都谨慎、小心地待在黑甜乡里。季发觉自己还在仓库里,看了看时间,已经午夜十二点过了,他一觉睡了七个小时。 期间没人来叫醒他,说明没发生要命的事情。季把眼泪擦掉,他恍恍惚惚地想了想,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眼泪,刚才做的梦他也想不起来了。挪动了一下身子,发现双腿麻得发胀,根本抬不起来。季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听着清晰的雨声,随后他把身上沉重的防弹衣脱掉,用毛毯盖住,撑着地面爬起来。 执行员和医官都睡在简易的行军床上,个个都把枪压在手肘下面。季轻手轻脚地穿过中间的过道,在门边拿了一把伞走到外面去。坐在房檐下的守夜员看见季走出去吓得忙站起来行礼,在悍马车里边躲雨边抽烟的执行员连忙从车里钻出来朝着季打立正。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查岗的,他们以为季就是专门来突击检查他们着些懒鬼的。 季撑开伞挡去雨珠,朝他们几个人走过去,房檐下的灯把他们的脸庞照得亮堂堂的。季看着从悍马车钻出来的执行员问道:“最近升官比我高一级了吗?” “没有,长官。” “那为什么见到长官还不把烟头灭掉?” 执行员看了眼手里的烟,用两根手指掐灭了头。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可以抽烟,可以不敬礼,但决定要敬礼了之后就把烟头灭掉。如果你想快点升官,那就得记得着些规矩。” 几个人没说话,但他们认为指挥官说得对。季让他们解散,然后叫住了刚才的执行员,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对他点了点头:“借个火。” 执行员顺从地拿出打火机点燃了,护着火送到季面前去。季偏过头把烟在橘黄色的火焰上碰了碰,很快雨水里飘起一阵浓郁的木樨香气。执行员看着季把细细的烟卷含在两瓣嘴唇中间,四散的烟雾像水里的游鱼一样浮在他肩头。 季看着别处,眼里含着满怀心事的忧郁,像被雨水冲洗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瞥过眼梢,看到执行员还在愣愣地看着自己,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朝他吐出一团白茫茫的烟,轻飘飘的扑在执行员脸上。季用手指挑着烟卷对他说:“看我做什么?去做你该做的事,士兵。” 执行员意识到自己光顾着思考季去了,尴尬地点了点头,飞快地掉过身子跑向悍马车坐了进去。季瞟了他一眼,撑着伞转身走到另一边淋不到雨的地方去找了把破旧的长椅坐下来。房檐下的守夜员对着灯光在百无聊赖地看一本册子打发时间,偶尔心惊胆战地抬起眼睛觑觑季的脸色。 季收了伞放在脚边,手肘支在膝盖上默默地抽了一阵烟,然后把手机从衣服内袋里拿出来。符衷没给他来电话,季犹豫了几秒后拨通了符衷的号码,系统显示“通话无法建立”。季叼着香气四溢的烟卷反复拨了几次仍没有成功,把烟取下来扭头问旁边不远处的守夜员:“我们不能和北极基地联系吗?” “脉冲实验失败后我们就不能与北极基地联系了,长官。” “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 “我不知道,可能要花上一阵子吧。”守夜员回答。 季抬了抬眉毛,没说话,低头看着手机,手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梦,梦里的大雪和激烈的拥吻又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了。他点开符衷的头像,无意识地翻动着之前的聊天记录。他们说些甜蜜的话,有时候会因为某个决策的可行性而争吵,但最后都吵到了床上去,紧接着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的脑海被一些幻想纠缠着,太平洋上的岛屿和原始森林,巴比伦和蟒蛇,印第安人和清真寺,鲁滨逊和贝尔克的大冒险...... 坐在悍马车里的驾驶员看着季反复把手机拿上拿下,说:“指挥官在跟谁打电话?” “跟你有什么关系?”副驾驶说。 “放屁,我是想问这里怎么会有手机信号?” 副驾驶低下头凑上前去透过车窗看着坐在长满了红锈、一动就嘎吱作响的长椅上季,自言自语了一句:“看到他手上的戒指了吗?也许是未婚妻也说不定,难道跟未婚妻打电话还用对讲机吗?那咱们搭伙过日子算了。” “没什么,蠢货。”副驾驶抬起身子,拍了拍方向盘,“指挥官的事儿你可猜不准呢。发动吧,咱们到别的地方转转去。” 悍马车转了个方向开进雨幕里,沿着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街道颠颠簸簸地开走了,在道路尽头转了个弯进入另一条大街。 守夜员没再跟季说话,跟指挥官聊天不是一件轻松事,指挥官有时候叫人难以接近。季默不作声地看着手机里保存的有关符衷的照片和电子备忘录,备忘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没有进入水镜的时候。他把相册翻到很久以前,换了手机之后他会把旧手机上的照片备份过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毕业照,黑色的学士服和蓝色的硕士服。拍毕业照的时候他匆匆忙忙地从边境赶回来,第二天就坐着时间局的飞机走了。硕士毕业后的一个月,季就跟随部队前往非洲参战。那是2017年七八月份的事情,季记得那年比往年都要灼热的夏天,逼人的热浪是噩梦的开始。 盯着照片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季按灭了屏幕,眯着眼睛闷闷地抽着剩下的烟,木樨香借着潮湿飘散得很远。他的烟细细长长的,有各种芬芳的气味,咬在嘴里或者挑在手上。只有烟草的味道才能让他暂时忘掉焦虑,四狐狸说的是对的,这东西能让人放松。季第一次抽烟也是在反恐战场上,非洲给他的改变太多了。 他把手机放回衣兜里,摸出另一个小玩意儿来,是那枚掉进了他的防弹衣里的子弹。季端详着它,他看着这颗子弹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黑夜里下着这么大的雨,一大片都是季看不见的地方,唐霁随便躲在那个角落都成。他也许现在就在某个地方用狙击镜盯着自己,就像自己曾用狙击镜盯着宋尘一样。 宋尘的死只是一个开始,就像太阳只是一颗晨星。季知道自己得向前看,得像魔鬼那样盯住他。九狐狸不能白死。 烟烧完了,季捻着最后一点灰烬,看它们飘落在地上。他把子弹放回衣兜,从长椅上站起来拎着湿漉漉的伞回到仓库里去。腿上被子弹打穿的地方疼得厉害,季去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来,看着睡在行军床上的那些执行员。朱F侧着身子面朝里躺在一个角落里,旁边还放着没来得及整理的药箱,带血的绷带和棉花也没有拿走。 季毫无睡意,一阵阵饥饿感袭上心头,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了,自从开战之后他就饥一顿饱一顿。他忍着饥饿,想做点什么事来转移注意。季拿出平板,把光线调暗,打开记事本写起来。除了每天写行军日志之外,他一直以来都在断断续续地做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在反恐战争中的经历写下来。 今天他该写到峡谷那一段了。 他们要把两个抓来的人犯押送到另一座山头外边的接应点去,必须得经过一段峡谷。峡谷常年处于下沉气流的笼罩下,异常干燥,两边的坡地上长满了一团团蓬松的蒿草和耐旱灌木,还有些东倒西歪的仙人掌。季带着三狐狸、四狐狸、六狐狸押送人犯,地形复杂的峡谷里他们不得不徒步前行。涉过一条溪流和白色的沙石滩后,他们穿过松软的沙地,走上尘土飞扬的山路。 位于坎帕拉的指挥中心用“进步者”无人机对他们的行动进行监视,四个人带着两个捉来的敌恐沿着山路前进。执行中心突然传来消息,说前面来了四个当地的平民。 季立刻让四狐狸和六狐狸把人犯拉到路边的蒿草丛中隐蔽,抬着枪对准从路另一头走来的四个人。四个都是黑人,穿着当地的服饰,用长长的巾帕蒙住口鼻防止吸入过多的尘埃。季喝斥他们赶紧停下,否则开枪,四个人老老实实地照做了。季朝三狐狸比了一个手势,让他去搜查这些平民。 三狐狸走到平民面前,让他们举起手,开始挨个搜身。这些平民看样子是要到市场上去,他们的背篼里装着香蕉、甜杏和一些晒干的莓果。轮到最后一个时,一名黑人男子拦住了他,说:“她是女人,你不能碰她。” 按照当地人的习俗,陌生人不能随便碰已婚妇女。三狐狸回头看了眼季,季示意他让那个男人给女人搜身。这时侧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子弹击碎了六狐狸的膝盖骨,痛得他大喊起来。季猛地转过枪口对着山头扫射,尽管他还没确定敌人在哪里。指挥中心说无人机看不见狙击手,无法提供帮助,季骂了一句,侧身翻进灌木丛里掩蔽。 他从底下绕上去,匍匐着接近六狐狸,发现他的右腿血流不止。季让四狐狸从侧面包抄,火力掩护,一边给六狐狸紧急包扎了伤口。季把医药包拆开来丢给他,让六狐狸待在原地不要动,看好两个人犯,用机枪掩护他登上高处。 双方战斗了几分钟后,六狐狸击毙了一个躲在石头后面的狙击手。季在掩护上爬上一处高地,一声不响地抄到趴在f岩旁边的狙击手后面去,忽地喊了一声:“啊哈!” 狙击手吓得转过头来,季立刻朝他的脑袋开了枪。 “清除完毕。”季说,他回到山路上去,拽过绳子,把两个人犯揪起来摔在地上用枪托痛打了一顿。 三狐狸让躲在蒿草丛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平民站起来,放行了。轮到第四个女人的时候,三狐狸伸手了拦住了她,说:“我还没检查完。” “算了,老三,让他们过去。”季摆了摆手。 三狐狸没听季的话,他让女人把手抬起来。这时季看见那个女人藏在长袍下面的手里拿着红色的按键,她的拇指正按在上面。季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他大喊了一声“老三”之后,女人马上按下了按钮,一声爆炸的巨响把季的声音淹没了。冲击波震得他飞出去了几米,烈烈的黄沙裹着白乎乎的灰尘在他身上厚厚地盖了一层。 爆炸结束后,季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抹掉脸上擦伤后流下来的血,朝被烧得焦黑的那块地奔去。四狐狸大喊着三狐狸的名字,但三狐狸已经被炸得不剩什么了。烧焦的、黑漆漆的土地上留着一个大坑,四处散落着一些布条,不知道是那个女人的,还是三狐狸的。 季弯腰在一堆泥土里捡起一串银色的链子,下面挂着被灼黑了一半的金属牌。这是三狐狸挂在脖子上的身份牌,上面刻着他的真名――谢沛鸿。 在这件事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军士长找到季,说上面来了命令,要把负伤的六狐狸调到埃塞俄比亚去。事实上,六狐狸乘坐的飞机并没有到达埃塞俄比亚,而是在南苏丹的一处沙漠里坠毁了。六狐狸死于坠机事故。事后追查发现是因为敌恐买通了飞机上的一个维修员,这个维修员在飞机上安装了30磅炸药。 相携而爱 符阳夏把帽盔放在台子上,看了眼上面的弹痕。他打开柜子,将背包提起来塞进去,然后解开防弹衣的固定带。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洗手台上面亮着三盏灯,其余地方都灰蒙蒙的。季宋临在他后面的椅子上坐下,伸长腿踩着地板,看符阳夏把防弹衣脱下来。 “下一次脉冲实验要在什么时候进行?”符阳夏问道。 季宋临拍了拍手里的毛巾,叠好后放在一边,说:“我也不知道,至今我们仍然无法与北极基地联系,通讯断掉了,我无法与那边的负责人交流。” 符阳夏回头看着他,反剪着手将作战服外套褪下,搭在柜门上边。更衣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儿泛着潮湿的水汽,因为隔壁就是淋浴间。刚刚系统自动消了毒,空气里的化学药剂味正在减退。林立的柜子占了大半空间,他们一说话就会有回音在过道里弹来弹去。符阳夏背靠着柜门对季宋临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实验之前肯定能把通讯系统修复的,齐明利会提前告知我第二次实验的时间和注意事项,我只要照着做就行了。” “你觉得通道能建成吗?” 季宋临笑了笑,让符阳夏在他身边坐下,给了他一个新鲜的橘子,说:“以前你也问过这个问题,但很不幸的是通道并没有建成。不过这次我说不准了,说不定我们还有点希望。” 橘子剥了皮,飘起清淡的香味,符阳夏慢慢地把橘子瓣上白色的须络剥干净:“不管能不能建成我都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也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当初你坐上巡回舱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如果我不这么想,我就不会过来了。在任何一次出征之前,都要把家园抛在脑后。这是迫不得已的事,但我必须得这么做。”符阳夏分了一半橘子给季宋临,两人并肩坐着说话。 季宋临把橘子拿在手里,没有吃。之后两人之间没再说话,低着头,既在沉思,也在回忆,都默默地想着心事,他们都有各自的世界。季宋临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愣神,他闻见了淡淡的甜香,就像秋天的麦垛上传来的气息。现在已是深夜了,但他们的梦还没有找来。季宋临瞥见嘴边凑过来一瓣橘子,扭头看着符阳夏,发现后者也看着他。 符阳夏头上还绑着绷带,下颚和脖子缠着药,额角的伤口尚未痊愈。他就这样戴上头盔、穿着防弹服去战斗了,在休战之前,符阳夏一直待在前线。静悄悄的更衣室里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就想到了一种太空般的境地里。符阳夏用平静、温和的眼神注视着季宋临,递了递手里的橘子,说:“我的最后一瓣给你了。就像以前一样。” 他的眼神让人忘记了他脸上的皱纹和他的年龄,昔日那个年轻英俊的青年又回来了。他们从未老去。季宋临垂下眼睛,张嘴咬住了橘子瓣,然后再轻轻咬住符阳夏的手指。他把符阳夏的手指和橘子一同含在嘴里,小心翼翼地用橘子的汁水浸润它。季宋临舔舐着符阳夏的手指,抬起眼皮望着他。这样的动作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但季宋临就打算这么做。 符阳夏没制止他的任何举动,这地方没有人来,巡逻员都不愿意来这看一眼,季宋临想怎样就怎样。现在是黑夜,黑夜留给遗憾和过去未完成的事。他们持续了将近两分钟,符阳夏才把手指从季宋临口中抽出来,擦去汁液,按着季宋临的脖子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说:“长夜漫漫对吧?” 他们去了淋浴间,放着热水,让蒸腾的热气把事物模糊掉。符阳夏用腿给季宋临夹了出来,他们每次都用这个方法,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其他地方。事后,两人站在洗手台前换衣服,季宋临抹开镜面上的水雾,露出干净如洗的镜子来。 季宋临身躯傲岸,威武而挺拔,他做过改造手术,衰老得很慢;符阳夏长得很气派,身量颀长、强壮,就像古代的大臣,而且他驻颜有术,一把年纪了还如此英俊、健康。 两人没有长变形,眉眼里都是年轻时的影子,为的是重逢的时候能一眼认出对方来。季宋临扣着衬衫纽扣,说:“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的时候。” 符阳夏没有抬头,手上绑着裤腰带,默然了一会儿后他把裤带掖进紧绷的腰线里,开口道:“你是说在兵舍的那一次?” “啊,是的,那个终生难忘的黎明。”季宋临低头整理衣摆,用扣子别住,“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仍然时常出现我的梦里,梦见黎明,还有黎明前的黑暗,我们在黑暗中有了第一次。” “如果那天我没有下床,你终生难忘的就不是那一天了。”符阳夏说,他拎着毛巾站在一边,像在笑,又像没有。 季宋临摇头:“我们无法对过去的事做出改变,何况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也会选择从那一天重新开始。你呢?你会想回到哪一天去?” 符阳夏想了想,垂着睫毛掩盖眼里的情绪。过了会儿他回答:“我会想回到高考完报志愿的时候,我会报军校,绝对不填咱们要一起读书的那所大学。” 他说的是H大学,他们的感情就是在那里爆发的,然后冗长的命运就交织在了一起。虽然他们在读大学之前就已经见过面了,在都只有十几岁的年纪,那是一切的开始。季宋临听完后没说什么,在这种时候谈论过去的种种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说说而已,说完了之后他们还得面对现实,还得继续前进。 符阳夏转身抱住了季宋临,季宋临也搂着他。符阳夏侧着脸,挨着季宋临的脖颈旁边,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拥抱着,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简单地贴在一起,缅怀着逝去的年华。遥远年代的爱情还没有燃成灰烬,那种感觉又重新回到身体里,让他们融为一体。 朱F在吹了起床号后才醒过来,翻起身后习惯性地骂了一句,揉了揉被灯光刺痛的眼睛。他从床上坐起来,喘了两口气后把乱蓬蓬的头发梳到脑后去,下床穿鞋。旁边有个执行员在用左手绑鞋带,他的右臂受伤了,动弹不得。朱F提着药箱从他身边经过,说:“注意伤口不要碰水,不要自作主张地把手臂甩出去,如果因为伤口裂开了来找我,我会把你的两条手臂都锯掉。” “嘿,米中士,感觉怎么样?放心,你是个好小伙,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二等兵,赶紧从你们的床上坐起来,懒鬼,我会把你的那一份早餐统统吃掉。”朱F伸长腿跨过一罐盖着盖子的脏兮兮的油漆桶,看到睡眼惺忪的尤上士正坐在床边唉声叹气,“你怎么了?不行啦?站起来,上士!没有什么能害死你,叹气只会把你的阳寿叹掉!” “住嘴,医官,我一拳能把你的骨头打散架,叫你收都收不回来!” 朱F大笑着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找到洗漱台开始打整自己。他用冷水冲洗手和脸,理好头发,又变成了一个神气的医官了。朱F低头翻动药箱,把那些带血的没来的处理的垃圾通通扔掉。看到底部流淌的一滩血水,他皱了皱眉,接了一盆水来冲洗箱子。朱F向所有他经手过的伤员问了一遍情况,整个人显得挺快活,但他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 季坐在箱子堆起来的餐桌上吃早饭,他没回指挥部去。季饿极了,原本以为饿过头就没感觉了,睡醒之后他却觉得肚子里有团火在烧。他把最后一片面包吃下去,喝了一大口水,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盘子里还剩着一些切成块的烤三文鱼,半个柠檬和裹着厚厚一层蛋皮的玉子烧。 “你怎么样?”朱F经过的时候问他。 季抬起头看了眼,随后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唇,说:“恢复得很快,再换一次药就行了。” “听起来你怎么比我还懂?” “我自个儿还不了解自个儿吗?” “那就对了,三土。”朱F说,“你他妈的必须得给我活下去,不然我会让你好看的。” 季刚把三文鱼放到嘴边,接着又放下了:“别紧张,大猪,我只是被打中了小腿。我全身都注射了皮下钛制防弹衣,这点小伤根本要不了我的命。” 朱F把一本拍纸簿夹在腋下:“这次是小腿,下次就是你的喉咙或者脑袋了。虽然你有刀枪不入的防弹衣护身,但也得留个心眼。别把自个儿的命当草,就算你吃的是草。” “知道了,医生。”季说,他低头把洒满了柠檬汁的烤三文鱼送进嘴里。 朱F走了过去,他在仓库门口翻找前一天留下来的箱子,蹲在地上清点药品。外面仍在下大雨,哗啦啦的水声没完没了地浇在耳朵里,整夜整夜都梦见这样的声音。朱F抬手拍了拍旁边的执行员,让他帮忙把箱子抬开,他要看另一边的标签。那个执行员就是“羚羊”,回头看着朱F大声问:“什么?” 羚羊的声音把朱F吓了一跳,他抬头看着这个人:“帮个忙,把那个箱子抬开,我要看上面的标签。” “你说什么?”羚羊凑近了些,比划着手势。 朱F盯着他不说话了,坐在一边的鳄鱼正在组装枪支,对朱F说:“他聋了。” “什么?”朱F皱起眉问。 “都是我害的。”鳄鱼自顾自说了下去,把狙击镜擦干净后装上。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朱F轻声而惊讶地说道,盯着羚羊的眼睛,发觉他确实什么都听不到。 朱F比了几个手语,示意他帮忙抬箱子,鳄鱼和羚羊很乐意地照做了。朱F边记录着数据,边看着鳄鱼带着羚羊走到餐桌前去领早餐,随后两人并排坐在空位上吃起肉罐头来。朱F注视了他们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名字,他回头才看见林奈・道恩正站在眼前。朱F一下子精神抖擞了,他很快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和道恩握了手。 道恩身上穿着雨衣,水亮亮地反着光。他把雨衣脱掉,拍去衣袖上的水珠,笑道:“我是被指挥官叫过来的,说是这儿需要人帮忙。你怎么样?老天,看你一身的血。” “不是我的血。”朱F掸掸衣摆,把褶皱抻平,努力展现出一副好样貌,“我很好,健康得很。你要去找指挥官吗?” 道恩抓了抓自己头上的金发,一双碧眼就像被水润过一样,亮晶晶地闪着光。他把发梢的水珠打散,然后掏出医官帽斜斜地戴在脑袋上:“指挥官没叫我去给他看病。不过他现在怎么样?” 朱F俯下身抓住箱子的两脚,费力地将其恢复原位,重新撕了一张标签贴在顶上,用红色记号笔醒目而潦草地写了“勿动”两个字。道恩帮他干活,朱F抬起头看着他说:“我也说不清他现在怎么样,他看起来很好,但他哪里都不好。我都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了,咱们这儿没人拿他有办法!” “好吧,不管他怎么样,只要能带着我们杀出重围就行了。”道恩给朱F递去麻绳,一脚踩在箱子上,紧紧拉住绳子不让它到处滑,“指挥官也不容易。” “通道重组的实验失败了,他八成为了这事大动肝火。现在一大帮子人、一大堆事要他操心,”朱F回头看了眼门缝,看到季站在外面正在和赶来的参谋长大声说话,“换做谁都得累死。我才不会去干指挥官或者领导这种活,我可不像季这样有耐心――” 外面传来斥责的声音,季捏着一叠文件纸劈头盖脸摔在墙壁上,季教训人的时候里里外外的人都噤若寒蝉。他在骂通讯台的人这么长时间了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如果他们不把这事办好就等着滚蛋吧。朱F低下头,用一双钳子似的双手拽紧绳子,低声说:“跟他比起来我已经算是好脾气先生了。” 道恩悄悄地看了眼门外的季,季骂完了话,撑着腰在屋檐下左右徘徊,抬手揉着额头。道恩看得出来他是在压制怒气和焦虑,季的手都气抖了,胸腔明显地起伏着。朱F绑好了麻绳,叫了道恩一声,林奈・道恩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和朱F一起抬着箱子放在拖车板上推走了。 尚且留在北极的各国时间局都往黑塔送来了进行脉冲实验需要的原料,确保能量能够稳定供给。第二次脉冲实验在24小时后进行,倒计时结束后,光柱立刻从发射器里冲出去,沿着第一次的光柱走过的老路在黑塔上放大,最后在顶端汇聚成一股,对准“蛛网”轰击。这一次的脉冲比第一次还要强大,大地震波及全球,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撕裂了,但地球仍旧顽强地坚持着。 新的人造脉冲星形成了,直径更短,磁力更强,与黑洞对撞。脉冲星的引力将地球的大气层吸引了过去,在太空中形成一道弧形的气幕。整个太阳系包括周围恒星和行星都在偏移位置,形成星体的物质正在逸散,往黑洞流去。如果他们不停下来,地球的大气层早晚要被抽干,而且此时引力平衡点已经近在眼前了。 符衷没有让人关闭脉冲发射器,他觉得再等等,他们总能赶在时间把地球瓦解之前建好一个通道的。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等待,脑中闪过那些似是而非的画面,想起季响亮的声音和对他说过的话,想起人类的童年。他不再害怕,虽然他还这么年轻,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态已经像个暮年的老人那样了。 当人们认定真理掌握在自己手中时,世界都会随之改变。他们是火山。年轻的火山蕴藏着下一次爆发的新生命,每一次爆发都伴随着巨响,让世人无法忽略。 黑暗中无法计算时间,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许只过去了十分钟,也许已经过去了十年。十年也只是虚无。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符衷又听到了一声巨响,就像第一次实验失败那样,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大地愈加剧烈地震颤起来,控制中心被震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符衷在晃动中撞到了桌角,然后摔倒在满地破碎的玻璃渣上。他觉得自己手心里扎进了一块玻璃,血流了出来。符衷没有把玻璃挖出来,他收紧手指,狠狠地握住掌心,让玻璃深深的往里扎。疼痛让他找回了真实感,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血从掌心流下来,符衷感受着他自身的生命。生命溶解在血液里,血流干了,人也就死了。 十几秒钟后震颤停止,只余下一波波的地震震感。符衷摸着黑爬起来,绝望感再次袭击了他,因为这声巨响可能昭示着另一个事实――脉冲星解体,第二次实验失败了。符衷茫然地站在黑暗中,他看不到哪儿有光,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他设想着第三次实验该在几小时后进行。 烛光亮了起来。符衷被光刺痛了眼睛,忙闭上眼睛抬手遮住光线,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溢了出来,他用带血的手指抹掉了。周围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他就听见了一种前所未闻的喧闹声。在这嘈杂的呼声中,齐明利拿着对讲机在全频道中说道:“全体人员注意,我是脉冲实验控制中心负责人齐明利。第二次脉冲实验成功,通道已成型,正在连接。让我们震惊于这举世无双的伟大壮举,人类第一次利用黑洞成功建成时空通道。” 齐明利放下对讲机,他在一片拥抱欢呼、痛哭流涕的人群中看到符衷独自站在屋子中央,望着巨幕上显示的通道模拟图。他的额角和眼尾抹着些鲜红的血,眉毛压在眼眶上方,投下阴影。符衷看着那些画面笑起来,但很快他脸上出现了两行亮晶晶的水迹,泪水像燃烧着惊人的激情那样夺眶而出了。 广播里开始播放一段录音,符衷听到季的声音传了出来,悬在头顶,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符衷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广播里季顿挫、恢弘的腔调把他引入一个如同教堂般神圣的境地里,他既没有沉思,也没有回忆,心中泛起一种对某个人的苦涩的柔情。这声音还同时在全球各地响起,政府、学校、避难所,声音悦耳、充满朝气,就像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宣布着新时代的来临。 “受光于隙见一床,受光于窗见室央;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我们追随光明的脚步,而必将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事物本来的面目。我们肩负着重任,我们的血液中奔流着整个人类的精神。我们将驾驭时间,我们将洞察宇宙,我们将与自然并驾齐驱。” 这是季在坐标仪发射前的演讲,正是这样的声音激励着一群人奋勇前进。那些字句好像有催人泪下的魔力,有人掩面大哭,有人默默地热泪盈眶。控制中心里点起了蜡烛,火光灼灼地烧着,就像炽烈的阳光穿过玫瑰色教堂的拱形屋顶逼射着人群。人类从火光中走来,最后也要走到那里去。阿尔塔米拉岩洞里的篝火照亮了萧瑟、荒凉和寂静,时间是一片上了冻的荒原,每个人的生命都被晾在荒原上吹透。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管在什么样的境地里,办法总是会有的。有人会离开,有人留下来,总有人留下来的,也总有人会一直活下去。 片刻之后基地里响起了呼声,人们齐声喊着“人类不死,永远坚强”,好像这一刻地球上只有一个人。 之后符衷才了解到,刚才的巨响是因为有一个脉冲发射器因为超负荷运转爆炸了,直接炸穿地表留下了一个黑黢黢的大洞。好在事先做过紧急情况的备用方案,用另一台装置暂时顶替了发射器的工作。事发之后,何峦带领维修队和突发事件快速处理小组穿好防护服进入了被炸成一片黑色废墟的发射器工作舱里去,他们得尽快遏制脉冲发射原料的不断泄露,减小辐射影响。 刚才爆炸的一瞬间已经有大半原料被喷到大气中,超强的辐射横扫了北冰洋。位于爆炸中心的发射器工作舱就如同一个反应堆的堆芯,一点点辐射就可能把人当场杀死,但何峦还是勇敢地下去了。陈巍带着突发事件快速处理小组跟着维修队一起进入工作舱,第一时间弹出隔离屏障把这个地方孤立起来。他们都是勇敢者。 外部的辐射清除装置终于在今天派上了用场,大气中的致命辐射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完全清除干净。北极光越来越亮了,不光是北极,大半个地球都被这样瑰丽的彩色光线覆盖了。 “季宋临,我不管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我警告你停下你的那些狗屁想法!”季拿着卷成圆筒的纸指着季宋临说,“你想让我停止战争?停下来干什么?停下来等着龙王把我消灭干净吗?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别以为你做了改造手术就高人一等似的对着我们指手画脚!” “你看看外面那些人,你不是有一双千里眼吗?你总能看到外面是什么景象吧?那么多人都送死去了,你却还不收手,到底谁的脑子里才是狗屁想法?” “我就问你你到底想怎样?不论我做什么都会被你指责,不论我怎么问都不会从你那听到真正的回答,你到底想怎样?龙王想攻击黑塔,我们自然要反击,战争不就是这样发生的吗?谁想上战场?牺牲了多少弟兄我会不知道吗?不要妄图用你自己的那一套来揣测我的心思,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知道我们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季宋临抓住季的领口,季抬起手臂打开他的手,然后一拳打在季宋临脸上。旁边的执行员立刻抬起枪对准季宋临,但又被季斥退了。季宋临指着窗外说:“难道你忘了那天是龙王主动退出战场的吗?之后大家都休战了,一切都很和平。难道你不想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说明龙王不是真的想杀死我们,战争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季伸手拍在窗玻璃上,用手指重重地点着其中一个点,说:“我承认是龙王率先退出了战场,但那有怎样呢?后来还不是由它挑起的战争?正当我们要进行脉冲的实验它就活过来了,对着我们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猛烈炮击。他妈的,你居然叫我不反抗?你脑子长到屁股上去了还是叫水泥给糊住了?” “够了!我想让你静下来好好想想龙王为什么突然撤退又突然进攻,它――” “你瞎了眼吗?难道你没看出来它是想阻止我们重建通道?” “那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想过没有?” 季擦掉脸上的血和泥水,盯着季宋临的眼睛,点点头:“你说我想过没有?我想的比你想的多得多。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在‘方舟计划’里当指挥官?” “你为什么总揪着这个不放?”季宋临上前一步,季把枪举起来对准他的胸口,季宋临在枪口前停住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别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太高,‘回溯’是‘回溯’,‘方舟’是‘方舟’。另外,你自己干过什么事你自己清楚,你那卑鄙的行径一时不会被发现,但最后必定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龙王阻止我们重建通道是因为它不想让我们逃走,它也不会直接杀死我们,要把我们困在这里,直到得到了它想要的。它想要什么呢?季宋临,该静下来好好想想的人是你。” 季宋临默不作声地站在枪口前面,垂下睫毛扫了长长的枪管一眼。季没想等他回答,他知道季宋临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季的耳机里传来了地面的呼救声:“指挥部,这里是U65,第四队伤亡惨重,我们急需救援直升机!有一名下士被打断了大腿动脉,如果半小时内不进行妥善救护他就没命了!请求救援直升机,完毕!” 季听到了耳机里的声音,看着季宋临说:“现在如果有谁胆敢阻拦我重组通道,我会把他们全部碾得粉碎,不管是龙王,还是我们当中的谁。” 说完他面不改色地偏过枪口往季宋临旁边的空地打了一枪,季宋临身体轻轻一颤,闭上了眼睛。季让人把季宋临押回去,掉过身子跑向另一头的出口,按着耳机回答:“U65,这里是指挥部,救援随后就到,请在原地不要移动。坚持住,救援直升机马上就到。” 季跑出封锁门,大雨瞬间浇在了他身上,外面守卫的执行员正站在重机枪后面往下面扫射,滚烫的浓烟把雨水蒸成水汽。季穿过人群,进入停在空地上的飞行器里,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紧接着血浆喷了出来,溅在帘布上。季走过去时看到四五人正守在担架旁边帮忙按住不断挣扎的伤兵,流淌的血水在地上汇聚成河流。 “医官!医官在哪里?许霆下士中弹,需要救护!” 朱F朝那边吼了一声,掀开帘子从里面钻出来,他脸上泛着一层油光,不知是汗还是雨水。他扯过帕子擦了擦脸,把手上满是鲜血的手套摘掉,拉过旁边的器具架和滴液包赶到中弹的伤员身边去。林奈・道恩用板车推着几个箱子从仓库里出来,卸货之后就把箱子刮开,从里面取出成套的器具和药品来,分发给执行员。 季的对讲机响了,符衷在耳机里喊道:“指挥官,北极基地报告,脉冲实验成功,通道已成型,正在连接,请注意动态监控!” “收到。你是谁?” “我是北极基地总督察,首长!”符衷背过身把降噪耳机戴上,“通讯恢复正常了,我就来给你打个报告!” 季心里咯噔了一声,心脏紧缩了两下,一股热流把他的胸腔烫着了。季忽然觉得眼皮都灼烫起来,他抬手蹭了蹭鼻梁,呼出一口气。 “你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现在正在‘方舟’号坐标仪的发射窖井里进行发射前测试,坐标仪模拟点火了,噪音太大!你那边怎么样?” “我们已经和龙王连续战斗六天了,亲爱的,你那儿只过去几小时,我这里就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季快步走过去,“龙王一心想阻止我们重建通道,打得不可开交,伤亡太大了!” 符衷把手放在鼻梁两边,看着点火之后的坐标仪微微震动起来,问:“你有没有受伤?” “有点小伤,不打紧。不用担心我,多担心一下你自己,如果让我发现你来的时候缺胳膊少腿的,我会要你好看!” 道恩看到了季,他推开几个人挤到季面前,在炮弹轰鸣中大声对季说:“指挥官,我们的医疗用品不够了,需要从附近的军事基地紧急调一批过来。止痛药和麻醉药极度短缺,伤口快速愈合剂已经告罄了!” “列好清单,去联系附近最近的军事基地把他们库存的医疗用品用传输通道运过来,两小时后我要看到所有的仓库都是满的。让所有医护都给我动起来,优先把药品分配给重伤员!” “指挥官,你们的情况怎么样?说话啊!” 道恩回头跑向仓库,季大步走向飞行器内部,一边对符衷说:“我没时间谈了,督察官,我现在很忙!叫你的人看好通道,保护它,别让它中途毁掉了!这是命令,如果你没有完成,我会让你的屁股坐上军事法庭。” “不用担心我们,我会管好这里的,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龙王一步也别想靠近黑塔!通道大概什么时候能连接完毕?” “4个小时!” “你们赶到这里要多少时间?” “我们会带着MCS一起过来,时间大概在7到8个小时!相信我,首长,我们一定会按时赶到的,这已经是我们最快的速度了!” 季走进飞机机舱里坐下来,让驾驶员立刻起飞。他默默地摸了摸下巴,咬着后齿停顿了一两秒。他算着时间,做好了接下来三天不死不休的准备。不管他如何精打细算,最后还是得等那么长时间。等待是必然发生的事,虽然季一秒都不相等,他想下一秒就看见符衷的脸出现在眼前。时间留给他们鸿沟,也留给他们桥梁。 “好,我会撑到那时候的。”季最后说,他把护目镜滑下来,拉上面罩,准备救援被困在灰色大楼里的第四队。 行于天际 符衷站在台子上监视坐标仪发射前的点火测试,顾歧川披着一件褐色的外衣,衣领上细细的别针闪着银光。军火公司的总裁威严、安详、作风老派,自从儿子去世之后,顾歧川就终日裹着深色的衣装,脸上很少展露出愉悦的光彩。他到北极来了之后又衰老了不少,符衷能明显地察觉到他的变化,不光是他脸上的皱纹和日益增多的白发,还有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都在说明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老去。 顾歧川拉着外衣的衣襟,抬手将手臂伸进宽松的袖筒里,然后把两边衣领拉齐。他给自己绑上腰带,多余的带子都被他绕进了隐蔽的地方:“在这次测试之后我们就会把MCS装上去!然后进行最后一次全程飞行模拟测试。如果一切都确认无误,把你的人集合起来,让他们进入坐标仪内部的冷冻舱里躺下,等齐明利一声令下就点火出发!” “我知道,我的人我会安排。现在最要紧的是测试中不要发生意外,最好你的机械师们够有水平,否则我们将要花费大量时间去维修,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符衷侧过脸靠近顾歧川耳朵说道,一边把手套戴上,然后将别在耳朵上的耳机调成“在线”状态。 “当然,他们是最好的!”顾歧川回答说,就在他说完之后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窗玻璃也跟着悉悉簌簌地抖起来。符衷拉住旁边的扶手站稳身子,随后就看见大团白色的蒸汽从点火测试的地方喷出来,发出刺耳的噪音,眨眼工夫就朝着观测平台的玻璃扑来了。白浪里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瞬凝结出大片的水珠。 点火测试控制台的人在耳机喊道:“循环冷却装置损坏,反应堆温度急剧升高,停止测试!重复一遍,停止测试!” 噪音渐渐停止了,厚厚的蒸汽里不时迸射出金黄色的光焰,那是从发射口冒出来的火花。符衷站在玻璃台前,抬手抹掉上面的水雾,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伫立在海底发射场里。他握紧拳头敲了栏杆一下,摘掉降噪耳机放在旁边,回头看着顾歧川说:“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机械师’?” 周围观看的人跟符衷打了报告之后就离开了,维修队的大型工程直升机正往坐标仪飞去。顾歧川站在原地没有走动,他不紧不慢地低头点燃一根烟,用手指夹着吸了一口,说:“如果现在没出现错误,那么错误就会在真正发射之后出现。冷却装置损坏代表着其他一系列配套装置都有问题,你觉得是发射之后空中解体来的好,还是提前发现问题立刻解决来的好?” 符衷点点头,他知道顾歧川是什么意思。橘黄色的工程直升机从外面擦过去,巨大的旋翼把白茫茫的蒸汽弄得四散逃逸。符衷撑着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门口走了出去,顾歧川同样在他旁边。符衷摊开手,说:“为什么到处都是问题?之前给的报告不都是一切正常吗?你知道修复受损的装置需要耽搁多少时间吗?” “我当然知道,督察官,谁不是在和时间赛跑呢?”顾歧川抬了一下手指,掸掉烟灰,烟雾在身后绕得远远的,“坐标仪不是国内生产的,连图纸都是从俄罗斯盗取来的,我们根本不了解它,所以不必怪罪是机械师的手不够巧吧?大家同样都是在摸黑走路,谁还能不碰到一两块小石子儿呢?” 符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再抬手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助理正好从一扇门里出来,把一份损伤报告交给了他。符衷低头翻阅报告,对顾歧川说:“当年你们乘坐‘方舟’号坐标仪出任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还会有再度出山的一天呢?” 顾歧川笑了笑,一手插着衣兜,眯着眼睛看前面的路,把烟放在嘴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都知道了?” 符衷耸耸肩,把文件合起来,反背着手:“如果你觉得我知道了太多了,那就尽管动手吧,但我并不觉得这是明智之举。不光是我,一大批人都知道这事了,信息泄漏的速度是很快的,比插上翅膀的幽灵飞得还要快。不然你以为避难所的人每天谈论些什么?反对《移民分级法案》?反对《北极星宣言》?” “你倒是先发制人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究竟还有什么新鲜事等着我去发现。”顾歧川像是自言自语地看着符衷说道,然后他吐出一阵烟气,“你得谢谢我们当年没有把坐标仪销毁。” “当然,你们都是有先见之明的智者。” 顾歧川用两根手指捏着烟,抬手放在嘴边,接着又放下了:“所以你该想想存放了十多年的老古董能发动起来已经很不错了,其他地方自然有各种各样的毛病。” 符衷掉转鞋跟走向另一头:“好吧,无论是什么原因,坐标仪必须在第一时间发射出去。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顾歧川问,他在门外停下脚步。 符衷扭过头看着他,压着门把手,用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语气告诉他:“‘回溯计划’总指挥官。” 说完他最后隔着一层烟雾看了顾歧川打着褶子的双目一眼,在那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知道顾歧川现在在想什么。他或许想起了自己的已故的妻子和儿子,他有一个不幸而凋零的家庭。他们这一个圈子里的人都各自有各自的不幸,尽管他们富裕、贵气、庄重,有着只有少数人能拥有的体面。体面不能改变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在一个平面上生活。 顾歧川没再开口,符衷关上门后他独自站在那儿几秒钟,随后便离开了。他把只烧了半截的烟熄灭,丢进垃圾桶里,对他来说抽烟只是过了一回瘾罢了。 符衷走进闹哄哄的点火测试控制室里,把损伤报告放在桌上。控制室的负责人冲着话筒喊了一通,然后怒气冲冲地把话筒重重按回去。符衷瞟了他一眼没说话,负责人从电脑前面转过来对符衷说:“这次事故死掉了两个人,还有十五个人被碎玻璃活埋啦!责任必须得算在之前检修这些装置的人头上,我会让他们好看的,督察官,我一定要这么做。” “事发地点多人受伤,正等着人们去抢救。检修人员和机械师第一时间赶到了事故现场,他们孤单又疲惫,你们这些人坐在这里无所事事,而你却告诉我等他们回来了你就要给他们好看?”符衷抬起手说,他靠近了负责人一点,低头看着他,“好好想想你说的这些屁话。碎玻璃?现在谁他妈还管玻璃?听着,要是你想回家,随时都可以辞职,然后马上从北极滚出去。” 负责人本想邀功却被痛骂了一顿,抿紧嘴唇不敢出声,听完训话后立刻坐回位置上把耳机挂好。符衷召集控制室里的组长开了一个短会,在白板上画了一张流程图,让所有人按照图上说的这么去办。半小时后他离开控制室,进入电梯,将通话接到齐明利那儿去:“通道的情况如何?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暂时正常,通道已经形成了20%,目前还没有出现异常数据。能量供给充足,维修队说被炸掉的那个发射器已经控制住情况了。” “很好,继续监控,如果有异常数据立刻上报,与‘回溯计划’保持联系,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通道建设。” 符衷走过医疗中心,从玻璃墙外往里面看了看,预备登上坐标仪的执行员正在进行最后一次体检,以防他们当中出现龙血污染的感染者。符衷进去做了体检,在注射机体强化药剂后他穿上了最新研发的新式防弹衣。防弹衣紧贴着身体,却又感觉不到它存在,好像它就是从本身长出来的。符衷看了看自己的肌肉,很结实,恰到好处地体现力量感。 他穿上作战服的时候问旁边的博士:“这种防弹衣真的能抵御一切攻击吗?” “报告上是这么写的,任何子弹都别想穿破它,就算穿甲弹也不行。冷兵器无法毁坏它一分,它就像个核掩体一样结实。”博士翻开文件夹说道。 符衷将匕首抽出刀鞘,对准小臂重重地划了一刀,丝毫没有留下痕迹。他把刀插回鞘中,抬眼和博士对视:“核掩体。” 博士意有所指地点点头:“核掩体。” 符衷低头把匕首绑在大腿上,拉紧皮带穿过扣环将其固定住。他在往身上穿戴装备的时候,脑子里却想着“自相矛盾”的故事,世上没有最坚硬的盾,也没有最锋利的矛,一物降一物。他不禁在想究竟有什么东西能把这核掩体一般的防弹衣刺穿,他觉得一定有这么一样东西存在,只是他还没有发现。符衷思考一会儿无果,只得放下,商量起别的事情来。 “林六,告诉我你已经把全部的资料都接收完毕了。”符衷与博士告别后走出了大更衣间,反手将两把枪插在腰后,“如果你没办到就别想拿钱。” “你太狗了,别想用金钱打击我。”林城坐在轮椅里说,他撕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再喝了一大杯水,“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最后一千万转进来?” “别他妈说这个,我哪次不是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我问你有没有把事情办好,回答问题。” 林城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儿,张嘴撕下一块烤焦的牛肉:“全部下载完毕。我跟你说,好兄弟,这些资料里可有不少好东西,比如从‘回溯计划’下载过来的资料。我现在要帮咱们修改电子日志了,我得编一个好故事,‘回溯计划’里的好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符衷笑了一下,坐进车里,沿着轨道开走了:“你知道该把什么东西删掉什么东西补上的,这种时候就不需要诚实了,诚实会害了我们,真相藏在我们的脑海里。我不想看到有人因为日志本里一句话而坐牢,上秒当英雄下秒吃牢饭这种事情可不大丈夫。” “等我老了,我一定要把这经历写成回忆录,我们的后辈一定会惊讶于这神奇的过往,他们会对那震撼、难以言喻、光怪陆离的世界充满向往的。”林城笑道,他把三明治的面包片吞下去。 “那就等我们变老吧。”符衷说,他低头看到趴在脚边的小七,伸手揉了揉它暖和的脖子。他闷声不响地想着季,想念他整个人,不管他好还是坏。他们现在还年轻,但终将老去。 “‘奋斗者’号潜艇运行状况如何?”符衷过了一会儿后问道,他含了一片药在嘴里,再拿起水杯仰头喝了下去,因为药片的苦涩而皱了皱眉。 休息室的房门突然打开了,魏山华拿着一个黄色的垫纸板走进来,林城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回答:“副舰长在这儿,你问他吧。” 魏山华听见林城在说他,摘掉望远镜挂上墙后扭头问道:“是他吗?” “是他,符衷。头儿想问问你关于潜艇的事,快过来把对讲机拿去,你慢慢跟他说吧。”林城把手递过去,“我要干活了。” 魏山华从林城手里接走了对讲机,伸手用手指帮他抿掉嘴角的面包屑,搬了一把牛皮椅子在林城身边坐下。魏山华开始回答符衷的问话,林城抬手捞住他的脖子,凑过去轻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魏山华笑着别过脸让他别打扰自己和督察官谈话,林城笑嘻嘻地坐回去,戴上耳机得意洋洋地修改起电子日志来。 林奈・道恩打着手电筒蹲在箱子旁边,黑漆漆的仓库里停了电,备用电源也被损坏了,电路网络正在维修。道恩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会儿,用手电筒照着看药盒上的标签,然后塞进袋子里。他找到了几样药品,最后从冷冻柜里的拿了一盒试剂就走了出去。朱F正朝仓库走过来,道恩顺手把手电筒递给他。 “血包够不够用?我需要O型血,那边有个人全身大出血,需要抢救。” “储藏室里应该还有,刚刚从其他军事基地运过来的,但没一会儿就分出去了。”道恩看了眼里面,“我还没做清点,你要用的话动作最好快点,现在抢血就跟抢银行一样。我另外再联系南半球的基地。我现在要去给指挥官送药,等会儿找你,需要帮忙打我电话。” 朱F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和试剂,打亮手电筒拉开了仓库的门:“去做好指挥官的医疗报告,你知道要怎么写的。我现在很忙,指挥官就交给你了,干仔细点,如果医疗报告出了问题那咱们就全都完蛋了。” 道恩点点头,朱F听见后面有人在大声喊他名字,回头答应了一声,随后很快走进黑黢黢的仓库里去。道恩拿着找来的药物跑向位于飞行器上的临时指挥部,在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外面开进来一列悍马车队,马上有人冲进雨幕里打开车后盖,从里面拖出躺着伤员的担架。车子里的执行员撤了出来,很快就有新的队伍上去替补,车队片刻后就掉头开走了。 他们为了不让龙王破坏黑塔和通道,不得不与其进行永无休止的拉锯战。巨大的消耗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在短暂的休战期间,基地里往往寂静如死。雨水冲刷掉血迹,等着下一滩来临。 临时指挥部在飞行器的第二层,用一扇磨砂玻璃门隔着,铜墙铁壁。道恩听到里面有人在激烈地谈论,他没说什么,快速地敲了敲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送药”。之后季打开门走出来,门内的声音稍微小了点,他回头把玻璃门带上,带着道恩去了隔壁的空房间。 道恩将手里的药盒推给季,说:“这是能找到的药,没配齐,因此给您修改了用量。请注意稳定情绪,不要长时间处于焦躁状态,多睡觉休息。您每天的睡眠不到五小时,问题大了。” “这里可是前线,每天差不多要连续战斗20个小时,龙王可不会像我们一样感到疲劳。”季说,他看着道恩把试剂瓶敲开,抽了一支针管插进去,“我睡不着,一想到那些死去的人我闭上眼睛就做噩梦,看到他们残缺的四肢、睁大的眼睛、满脸的鲜血,我感到心惊肉跳,然后吓醒过来。” “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指挥官,只要告诉自己那是梦就好。不能让幻觉和已经过去的事情将您击倒,您得要适当地放松,在清醒的时刻去疏导焦虑。”道恩说,他谨慎地抽了一管药剂。 季把袖口拉开,将紧贴着皮肤的防弹衣扯上去,露出他肌肉硬实的手臂来。道恩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按了按他肌肉末端稍微松软的地方,将针刺了进去,然后开始推活塞。季低着头看针管里透明的药水注射进身体,说:“在我还没从非洲回来的时候,我就去找过很多次随军的心理医生。他也告诉我要在白天醒着的时候去疏导焦虑,睡前不要想事情,不要做梦......但谁能控制自己不去做梦呢?那些事在我的脑海印得那么深,即使我不去想,它们也会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道恩默默地抬起眼皮看了季一眼,然后慌里慌张地眨眨眼睛别开视线,和季对视的时候他总会觉得有种奇怪的压迫感。道恩点点头,把空了的针管抽出来:“我知道您遭遇过很多不幸的事,但我觉得您也一定经历过有不少美好的事。为什么不去想想那些美好的事呢?” 季的对讲机响了,他偏过头回答了一声,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季把防弹衣拉回去,再放下袖子别好纽扣。他把手指伸开来,关节突出的有力手掌就像用钢铁浇铸的那样。季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道恩也瞥到了,但他缄默不语。季抬了抬眉毛,下压的眉尾让他看起来难以接近:“想那些美好的事只会让现在的我越来越不开心。” 他没什么美好可想,符衷就是他想念的全部。但符衷并不在这里,他的音讯远在几十亿个时空后面,连星星都无法到达。距离是隐痛,让他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真实。他曾强烈地爱过,正是这种烈火焚烧的激情让他坚持到了现在。他是火山,蕴藏的能量无法估量,他的生命之杯里还有一滴蜜糖。 寂静中,道恩把针管装进密封筒,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摘掉手套。他站在季面前,像在思考,不过他并没有像其他的心理医生那样说些嗦的套话。 “‘过去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道恩说道,其间停顿了一会儿,“马尔克斯的话。” 他觉得季是能懂这句话的意思的。他看着季的眼睛,现在他对这位指挥官了解多了,也尊敬多了。季压着眉尾,微微地笑了一下,说明他明白了道恩这么说的意义,有很多事情就在这一笑中冰消雪融了。道恩还是道恩,曾经季看见他就如临大敌,但其实他的金发头发、蓝色眼睛并没有给季带来多少变化。 “道恩医生。”季忽然叫他,“我了解过你的硕士论文课题,有一方面是研究‘神经症与遗传的关系’对吗?” 道恩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只得点点头。 季笑了笑,说:“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情况有没有可能是遗传的?” “这不好断定,但我觉得您的病情更像是后天的应激创伤,战争后遗症完全可能把一个正常人弄疯。”道恩说,“不过如果您乐意的话,我可以研究一下您和您父亲的基因,这对我的研究有帮助。” “我是想让您看看季宋临的基因有没有问题。”季说,他看着道恩的眼睛,“你还没研究过他的基因吧?他很可能存在精神方面的问题,只不过他本人不知道,我们也看不出来。” 道恩的蓝眼睛眯了眯:“这是什么意思?” 季跟他讲了自己的疑惑,包括他对季宋临那番关于改造人实验的话的怀疑,还有他当年被推下火山的真相。季宋临有时候说话前后矛盾,虽然都有理由来解释,但季从来都是半信半疑。 他需要道恩的帮助。 两人交流了几分钟,道恩从季身上抽走了一管血。 林奈・道恩踩了一下鞋跟,最后说:“您能控制住自己的对吧?如果您想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去疯人院待着的话,那就要靠您自己了。” 季笑了一下,一言不发。他们握了手,季准备离开这里了,道恩叫住了他:“医疗部还需要从外面调物资进来。” “我知道,现在北极什么都缺,医疗、食物、武器、弹药。我正在和人商量合并军事基地一级转运物资的事情,马上就会下达命令。再坚持一会儿,会有办法的。”季说,他打开门上的锁走了出去,进入临时指挥室里。道恩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蹭了蹭渗出汗珠的鼻子快步离开了。 投影池里显现出地图,季把指示棒拉长后点了点赤道以南的地区,说:“现在我们已经陷入了僵局,必须将南半球的军事基地撤销,然后与我们合并。我们目前一切物资都十分匮乏,连日连月的消耗只会让我们越来越虚弱。龙王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而我们不行。我们必须得壮大自己,至少要坚持到MCS到达的那一天。” “如果将南半球的基地取缔,那么南半球的防守势必会被削弱。”符阳夏说,“我们无法保证龙王只在一个地方活动,如你所见,它还去过维特加拉火山、赤道附近和南极。” “确实,这是一个问题,但我们的问题才是亟待解决的那一个。我们必须得牺牲点什么才能得到什么,有舍才有得。我会留几个基地防守,其他的全都并入北极来。” 符阳夏盯着投影池里的地图,北半球的军事基地全都被标上了灰点,表示已经失去运转能力。北极成了一台抽水机,此时已经把北半球部署的基地全都抽干净了,不断有物资送进来,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消耗殆尽。海塘后面的防洪沟壑中全都是弹壳,被水泡得发软发胀的泥土只要轻轻一踩,就能踩出一汪血水滋滋地往外冒。 季宋临坐在符阳夏对面,他在季说完后开口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把龙王引开,引到别的地方去,不能再让它这么一直待在这儿。这里已经成了地狱,必须得改变这种局面了。最要紧的是把通道先建成,咱们才能等到真正的援兵。我们得喘口气,然后再站起来给龙王最后致命一击。” 符阳夏侧过头看了季宋临一眼,他的眼睛里露出严峻的神采。季撑着栏杆说:“可是我们该把龙王引到哪里去呢?它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地狱。” “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能把它支走,我们就有反客为主的机会。必须得抓住这一次机会,直到救兵到来。” “从海湾基地运过来的武器什么时候能到?他们已经延误太长时间了。”季问旁边的情报员。 情报员回答:“传输通道被龙王击得粉碎,他们只得从路上运输。空中、地面、海上、海底,沿路一直被围追堵截。龙王才去太空中把我们的空间作战组大肆屠杀了一番,用运载火箭转运物资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它就是想断了我们的救援,把我们困在一座孤城里,直到我们弹尽粮绝、精疲力尽而死。” 季张开五指撑在桌面上:“所以他们到底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这里来?” “24小时。”情报员吞了吞喉咙,胆战心惊地说出这个数字。 指挥部里一阵意料之中的沉默,每一次计算时间都会感到深深的绝望。季看了眼时间,距离“方舟”号到达还有27小时。他低头快速思考着对策,他得要精确地计算好每一秒钟,不能让时间跑在了他前头。商讨之后,季同意了季宋临的提议,问:“谁去把龙王引开?” “我。”季宋临说,他直视着季的眼睛,“我去把它引开。” 会议解散后,其他所有人都离开了,季宋临留了下来。季手里拿着文件夹,抱着手臂站在季宋临面前,三个人默然了几秒钟,季说:“你打算怎么把它引开?” 季宋临靠坐在圆桌旁,低头看了看刚才符阳夏坐过的位置,把双手扣在一起:“龙王是冲着我来的,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我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跑开,它也会追着我去的。” 白板上的字迹正在慢慢消失,季伸手关掉了投影池的电源,把腰靠在栏杆上。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季宋临,他很少这样看人,除非对方让他大吃一惊。季宋临斜斜地伸着一条腿,踩在地板上,眼神中透露出毋庸置疑的坚定,好像他去意已决。季动了动下巴,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说:“你终于肯承认龙王是冲着你来的了,就因为有你在这儿,我们才生活在地狱中。” “但是我只能把它引开,我并不能给它想要的东西。”季宋临补充道,好似没听见季的一番话,“我会往海上跑,越远越好,那样龙王就远离你们了。” “确实,你本来就应该这么做,而我也应该早点把你赶走的。我总是说让你自己去想想为什么龙王总紧追着我们不放,但你好像思考得太慢了。” 季宋临低下头,过了会儿又抬起来,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为什么。” 季伸手揍了他一拳,季宋临身子一仄,趔趄了一下,但他很快撑着椅子站直身子,抹了一下嘴角。季站在他面前,俨然如圣徒伊利亚那样说道:“这一拳是罚你知情不报、谎话连篇。” 说完他揪住季宋临的衣领,将其反压在桌面上,拔出枪来往空地上射了一颗子弹:“这一枪是罚你偷盗扒窃、自私卑鄙。” 季宋临挣脱出去,劈手夺过季手里的枪,两父子在会议室里打起架来。最后季从面勒住季宋临的脖子,拔出唐刀架在他耳朵旁边,说:“符阳夏会带兵和你一起出海,你们自己犯下的错误自己去解决,别想着把恩怨留到下一辈。下一辈有下一辈的伟业要去完成,没空去管你们那些杂七杂八的陈年旧事。” “但是我无法把龙王想要的东西还给它。” “符衷会带来的。”季告诉他,“你向我保证,只要把龙王的那块骨头还回去了,一切就结束了对不对?” 季宋临咽了一下喉咙,点点头:“我想是的,因为当初我们只拿走了那一块骨头,我保证。” 季一拳打在他背上,正中脊骨,宛如钢铁铸成的、力大无穷似的手钳住季宋临反剪在身后的手腕,开口道:“那就希望你能活到符衷来的一刻。” 说完他放下了刀,将季宋临推开了。錾金唐刀被他握在手中,黑金色的刀身莹亮瓷实,反射着隐隐寒光,倒映着季的眼睛。季不再去理会父亲,绕过会议桌走到另一头去,将唐刀插回刀鞘里,发出狭长的刀鸣,这让他想起了古时候的遗风。季宋临擦掉嘴唇上的血迹,若无其事地转了转手腕,说:“还有一把刀呢?” “在符衷那里,我送给他了。”季回答。 “嗯。”季宋临点点头,扭过头看着别处,沉默良久,“他一定会来的,别担心。” 季没说话,他反复用一张帕子擦着手指,其实他的手很干净,但他仍用力地让巾帕在手上过来过去。季宋临间隔了十几秒后抬手抹了一下眼尾,看着季的背影说:“不管你对我到底怎么看,或者你把我当成谁,但我仍希望你能和他好好爱下去。两个灵魂的相遇不是偶然,或许它违背常理、妨碍前程。爱让我们有动力去将梦中的世界变成现实,任何事物的代价等于你用多少生命去换取它。” “不要跟我说这些,季宋临,你以为年纪大就一定能当年轻人的导师吗?” 季宋临抿着唇线看着他,季始终没有回过身来,季宋临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季宋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捂住脸呼出一口气,说:“确实,我太失败了。” “你太失败了,无论是在哪个方面。我希望你能去做一些真正的有意义的事,你会成为一个英雄。你应该去寻求救赎。” 虽然世上根本就没有救赎这回事。 他们在房里又说了些话,多半是季宋临一个人在说。最后季宋临说了声“再见”,就走出了房间。季独自留在屋内,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后,他猛地将手里的巾帕攥成一团,狠狠地摔在桌上。他愤怒地掀走了几张文件纸,撑着栏杆大口地喘气,闭着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季此时火冒三丈,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生气。季宋临的话并没有让他生气的地方,其余也没有任何动怒的借口。季思来想去想不出理由,只是觉得心里有团大火在燃烧,烧灼着一些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缺掉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时间正在悄悄偷走他的过去。 悲愤的绝望把他弄得恍恍惚惚,季拉开门走出去,看到混沌的天地,窗户上映出外面的风灯,好像是凌空悬挂在山崖上似的。大雨不停歇地轰鸣着,尽管炮声隆隆,他仍觉得一派死寂。 舰队在四个小时后从狄安娜港口的西岸悄悄起锚出海,符阳夏和季宋临共同作为舰队总指挥。这次出海的有“安澜”、“观沧”、“海量”三艘航母和不计其数的舰艇,分走了北极的一半海上军事力量,组成新的海上活动基地,朝着被称为“珍珠项链”的北极湾海峡驶去了。季站在指挥部的了望台上看着暴雨中怒瞪的航照灯,把翻滚的海水照成铜绿色。 洪亮的汽笛声打港口西边传来,随后舰队就从放下的水闸中驶出了泊位。另外还有些没有启动的军舰则在水中摇摇晃晃,形似一条条的雪茄靠在岸边。码头上的积水反射着粼粼的白光,曲折的海岸离得越远就堆满了愈来愈多的嶙峋怪石。季拿起望远镜看了看,他望到季宋临站在正中央的“安澜”号航母舰桥上,眺望着龙王。 符阳夏随后从里面走了出来,穿上雨衣,和季宋临站在一块。他们说了几句话,都远远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和黑雾。季宋临裹着他第一次出现时穿的那件黑色外套,戴着帽子,高高的帽墙上镶着一块黑白双翼的徽章。他像一面旗帜,一个一步从过去走到现在的人。他身上的着装代表了时间局的前半生,他就是从那儿走来的。 季忽然想起了季宋临第一次露面的那一天,他从潜艇里走上来,也是这样的打扮,寒风吹起他的长衣下摆,像一面旗帜。或许季宋临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出现过,他只是一个符号或象征。 时间倒退回去,雨水组成了一面镜子,隔绝了两个世界。季宋临和符阳夏重又站在一块儿,重又乘着航母去和龙王对峙了。或许他们当年也是这样出海的,也曾这样站在舷廊上一同眺望过。 舰队渐渐远离了,季放下望远镜,注视着它们变为天边的一个小点。忽然,他听见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是一声长啸。紧接着海上通明的火光忽然朝着港口烧过来,一大半的建筑都被点燃了,冒着滚滚黑烟。黑雾离开了巨塔,朝着舰队离开的方向奔去。季握紧手里的枪,抬头看着那通天遁地的庞然大物从眼前经过,两团火焰分明转变了方向,朝着自己看过来。 季的后背起了一阵凉意,他看着龙王那燠热的火焰眼睛正紧盯着自己。季咬紧了牙齿,他把枪口上抬,当他正要对准那火焰的时候,龙王忽然扭过头去,不看他了。 它发出啸声,朝着舰队轻盈地移动。季从那啸声中听到了一种悲凉。季宋临说的是对的,龙王果然离开了黑塔,被他引开了,龙王就是冲着季宋临而来的。黑雾在舰队周围徘徊,时而绕到前面去挡住他们的去路,但舰队并没有开火。只要他们慢慢地前进,龙王就不会主动攻击,它只是形影不离地跟在旁边。 龙王虽然离得远了,但它看起来仍近在眼前,它实在是太大了,整篇海域都被火光照得亮闪闪的。战斗在这一刻停止,复制人军团顷刻间灰飞烟灭。黑塔上的脉冲笔直地打向苍穹,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宇宙在变形,维度被压缩起来,最后重叠在一起,一条通道打穿了它们。寻常意义上的时空崩塌了,时间被人拽住了脚后跟,不服输地发出嘶叫声。 庞大的黑影和与之比起来渺小如尘的舰队都在远去,靠近北极湾那珍珠项链似的一连串岛屿。那是过去之物,是时间的残影,就像人们看到的已死亡的星系。 季放下枪,肌肉放松下来,耳畔的炮火声偃旗息鼓。他想起了龙王刚才那令人汗毛倒竖的一瞥,毫无疑问它是在看自己。它为什么总是看向自己?又为什么三番五次出现在梦境里? 当龙王看着季的时候,它看到了什么?它看到的是季这个人,还是他的思维?这些问题季自己都想不明白,他是三维动物,他无法获知更高维度生物的思想。 他觉得这或许是一种暗示,龙王在暗示他一些什么,也许是一种结局。龙王并没想象中的那么穷凶极恶,它并不会主动攻击人,因为人在它看来不值一提。它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当它重新披挂上自己的骸骨时,它是那么的兴奋、昂扬。舰队不朝它开火,它就闷声不响地跟在旁边,等他们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龙王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下去,但他们耗不起。这不是对等的博弈,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从始至终他们都处于极端劣势中。 季看了看时间,还剩最后24小时,“方舟”号坐标仪应该行进到了中途。只要熬过了这24小时,他就能等到援兵,那时候一切都将在光明中结束。 他这样想着,模模糊糊的希望又清晰了一点。季转过身,问旁边的情报员:“海湾基地运过来的物资什么时候能到?” “大概18小时后。”情报员说。 “他们为什么这么慢?路上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们说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不死之身 龙王离开后,季立刻下令将封锁线外扩到初始状态,紧急救治伤员。雨势小了一点,打在包着铁皮的水槽里发出稀落的喧声,汇成一条银色的水流淌下去。海上灰蒙蒙的。低垂的天空倾斜地伸向乌云堆积的海平面,下面就横着青灰色的原野。基地搬到高处去了之后,一条乌黑油亮的公路直通位于山崖顶端的圣母像,路旁亮着照明灯。 季亲自和海湾基地过来的车队通了电话,对方承诺他们会尽快到达。季一一派发了任务,然后下到医疗中心里去,杨奇华和朱F找到了他。 朱F正在冷藏室里把重力平衡舱打开,露出放置在里面的蓝色药剂。他把启动阀门的钢制扳手扔到一边,对季说:“有几百个人都被龙血感染了,多半是从舰艇上面下来的水手,他们直接接触到海水,然后就发病了。有20%的感染者在往不正常的方向变异,也就是说他们正在长出鳞片,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爬龙’了。” “有没有隔离?” “发现感染后第一时间就隔离了。”杨奇华站在旁边说,他把一份表格递给季,“单独送到了海底基地去,不正常变异的个体强制冷冻。目前为止已经有将近一百人死亡了。” 季站在低气温的冷藏室里,低头翻看杨奇华给他的文件表,最后一页是死亡人员的名单,用灰色字体标出。季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把表格合拢,说:“抑制药够不够用?如果不够的话我就让人重启工厂,或者使用分子重组系统帮你们制药。” 朱F打开重力平衡舱旁边的电脑查看了一遍,说:“暂时够用,我们有近万支抑制药库存,不过大部分都是Ⅰ型药。多数人的症状都处于感染初期,Ⅰ型药已经够用了,Ⅱ、Ⅲ型药留给重症患者。对于一些异化严重的患者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想问问你的看法。” 杨奇华拿出了一叠用牛皮纸封皮的开口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钉在一起的照片和观察报告递给季,补充道:“这些报告上写明了异化患者如今的状况,还有一些照片。他们如今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思维意识,无自理能力。如果用药的话收效甚微,甚至还可能引起反噬。这样势必会造成药物浪费。” “出于节约药物和人力的考虑,我认为得要减少一些异化严重患者的存在了。”朱F叉着手站在柜子前面,扭头看了眼平衡舱里一排排整齐的药剂,它们都保存在石英管里。 季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摸着下巴低头思索,说:“你是说要清除掉一批人对吗?” “是的,正有此意,这是我们这些天思量许久之后的结果。”朱F指了指杨奇华,“你知道,我们现在物资匮乏,捉襟见肘,必须得将所有物资集中起来计划分配。” 翻过去了几张照片,季的眉毛越皱越紧,他反复审视着那些图片和观察报告上的文字,绷紧了唇线说:“这些人曾经都是我们的战友,他们在战场上有着许多英勇的举动。” 杨奇华抿了一下嘴唇,两手交叠,面露哀色:“确实,他们曾经是英勇的战士。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是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对我们给予背后一击。他们已不再是战士。” “全凭你的判断,指挥官。”朱F抬了一下手,目光定定地放在季身上,凝视着他紧蹙的双眉,他知道季在面临着一个抉择的难题,“你叫我们怎么做,我们就竭尽全力去做。” 季沉默的半晌,他把照片和报告叠好,塞回档案袋里,封好口。杨奇华和朱F都在等他说话,季背着手站在空荡荡的冷藏室里,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沁凉而清新的空气。他的视线在冷藏室里转了一圈,最后看向杨奇华和朱F两个人:“我要亲自去一趟海底基地的隔离区,再召开会议。叫几个医疗部和生物台的专员一起去,司法部代表也要在场。” 朱F默默地点点头,他用传呼机叫来了几个专员帮忙把药剂运到海底基地,然后跟着季走了出去。杨奇华将手里的文件都交给了季留底,接着从另一边电梯离开了。在走廊里,朱F瞥了几眼面色严峻的季,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问道:“你让季宋临把龙王引开了?” “嗯。本来就应该这样做的,龙王的目标就是他。”季理所当然似的回答,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从没松开过,他在为不止一件事忧心,“你看龙王不是就跟着他们走了吗?” “我的意思是说――季宋临能把龙王解决掉吗?”朱F顶着大拇指说。 季默然,他走了一段路后才回答:“他不能。这儿没人能把龙王解决掉,除非它自我毁灭。不要以为我们现在还活着就是我们赢了,这是龙王没有想着要杀我们而已。” “那这样该怎么办呢?龙王迟早会是一个陷阱,它会恼羞成怒地回过头来把我们通通解决掉,那我们就必死无疑了。” “所以我让季宋临必须坚持24小时,一直到符衷把龙王的骨头送过来。”季步履匆匆,旁边传来骨碌碌的声音,医官护送着一台病床跑向急救室,“我们最大的筹码就是那块骨头,正因如此龙王才不会把我们杀死,我们死了它就啥也拿不到了。它以为骨头还在我们这里,其实骨头在符衷手上。龙王不想让我们离开,但它不知道有人要过来。” 朱F一声不吭地琢磨着季这番话,他们步入救援中心,里面传来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药剂味,还有喊叫和呻/吟声。季站在边缘看着过道中跑来跑去的医官,还有挂在架子上的血包和滴液。地面上淌着血迹,清洁工在费力地清洗,他们把手里的工具重重地Y在地上,橐橐有声。 季在人群当中巡视一圈,看到有些轻伤员靠在墙边的背包上把一个牛肉罐头撬开,低头闷声吃起来。有的人脱了上衣,拿出加热器放在地上,等着米饭和脱水面条热起来,一边煮着浓稠的咖啡和热可可。季闻到甜丝丝的香味,这种香味让他胸闷,仿佛是站在火伞高张的正午里,烈日晒得人晕晕乎乎。 季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把手放在身前,扣着防弹衣的带子,神色悒悒:“但我不知道把骨头还回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龙王究竟会自行离开,还是把我们一锅端掉,我都不能确定。” 朱F踢着脚尖,双手揣在怀里,静静地低了一会儿头才说:“这不怪你,指挥官。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我曾经接受的训练和教育都告诉我,一个指挥官应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我现在自己都闹不明白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不会是一个好的领导者,这真让人难过。” “你已经比我们大部分人都优秀了,我连一小时后会怎样都不知道。这儿这么多人,没人能替代你的位置,你得要认清自己的独有性。英雄不英雄留给世人和时间去判断,时间至少在这方面是公正的,而群众们都有一双雪亮的眼睛。”朱F义正词严地说道,他握紧强健有力的手,这双手曾抢救回了无数条人命。 季看着他,片刻之后微微笑了笑,不作一声地默默走开了。 进入海底基地后,朱F带着一干人去了龙血污染感染者的隔离区。隔着一层四英寸厚的玻璃墙,季视察了隔离区内的情况,并听医官负责人做了报告。他们下到底层,在这个紧挨着导弹窖井的夹层里,安放有整齐的冷冻舱,里面放着异化的人体,形态与爬龙相似。 所有猜想都得到了验证,古怪的“爬龙”就是由活人感染龙血后畸变而成的。季深知答案来得太晚了,不过至少它还是来了。在得到验证之前,一切猜想都不作数。 医官负责人说:“这些人......或许我们不能称之为人了,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类的思维和意识,变成了凶猛的怪兽,具有极大的安全隐患。” 季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没出声。随后季扭头轻声询问了司法部代表几个问题,众人围在一起商讨对策。季耳朵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生物台来了报告,说:“海底基地周围出现大量不明生物,正在靠近导弹窖井,实控图像正在同步生成,注意接收。” “打开投影池。”季对跟随而来的助理说道,同时打开了自己的平板。他瞟了一眼隔离墙后面的冷冻舱,压了一下唇线,抬头注视着投影池中呈现的画面来。 杨奇华认出了生物台传来的扫描图像,说:“是爬龙在朝我们靠近,数量大概在两千到三千,它们把海底基地包围了。都是强壮健康的个体,具有极强的攻击力。” 话音刚落,卡尔伯的声音响了起来:“警报,外部遭到不明生物体攻击,启动自卫防御和反击体系,对目标物进行进程摧毁。” 外部的自卫防御和反击程序即刻开启了,海底基地造得坚不可摧,爬龙是生物体,在强有力的火力反制下立刻损失惨重。季命令启动武器系统三级防护,基地内的武器马上被激活,开始自动锁定海中的目标进行定点清除。这时,隔离墙后面的冷冻舱里有了动静,那些畸变的人猛然睁开眼睛,虹膜呈现浑浊的琥珀色,瞳孔细缩成一条裂缝。 它们睁开眼睛后就变得异常狂躁,挣脱束缚带开始撞击冷冻舱,企图从里面出来,发出可怕的嘶叫和砰砰声。季走到隔离墙前站定,目光宁静地注视着里面的异象,问:“这些畸变的人本来就性情暴躁吗?” 季扭头看着医官,他的眼神中带着暗示和警醒。医官背后一凛,明白了季的意思,点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是的,它们本来就这样。正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把它们封进了冷冻舱里,不过今天它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过来了,而冷冻舱的参数还是正常的。” 朱F走上前来站在季旁边,抄着裤兜看里头的情形,杨奇华则抬手用拇指摸着自己下巴。畸变人长满鳞片的身躯在冷冻舱里扭动着,用背部撞击舱门,或者伸出粗大、尖利的指甲刮着四壁,刮出一条条的拖痕。季一言不发地沉默了一会儿,但谁都知道他这是在思考。 投影池上的巨幕显示外面那些不速之客攻击的架势更猛烈了,排成阵列打算对基地逐个击破。季的手指在扳机上蹭了蹭,扭头对医官说:“监控开着的吗?” “当然,指挥官。” 季点点头:“把冷冻舱送到导弹窖井里去。” 武器系统的代表上前说道:“1号导弹准备激活了,导弹井正在弹开。” “那就1号导弹井。”季说,“离这儿最近了。” 医官求证似的看着他,季继续说道:“这些人已经呈现出攻击性,就是由外面那些爬龙的唤醒的。好了,它们现在已经被列为一级危险物,立刻清除。司法代表,这样是被允许的对吧?” 司法部代表给予赞同。朱F踩着鞋跟看向医官,意味不明地朝他笑了笑,抬着眉毛表示“事已至此”。医官愣了会儿神,季严峻的侧脸让他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很快就按照季的说的去做了,冷冻舱被送到了隔壁的导弹存放地,被安装在整装待发的1号导弹上。 季随后下了发射命令,倒计时结束后地板震动了一会儿,藏在海底的导弹露出了头,朝着外面的爬龙奔去了。几秒钟后海中就出现了爆炸,卡尔伯弹出屏障抵御冲击波,季站在投影池前面看着爆炸后产生的水流从流体罩外面急速飞过。爬龙的队伍被炸得四分五裂,一发炮弹消灭掉了三分之二的个体。 “它们在打退堂鼓。”杨奇华说,“准备撤退了,正在远离一级打击区域。” “生物台,对它们的去向进行持续追踪,我要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受什么控制。”季说,这是他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不过生物台还是迅速行动了。 杨奇华问道:“这些怪物受到了龙血污染才会变成这样,它们会不会直接受控于龙王?龙王能感知到自己的血液,进而操控这些傀儡去为它做事。” 季把M16步枪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扶着腰看投影池,光线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让他的瞳孔不自觉地缩成了一条缝。旁边的医官注意到了这一点,吓得手指颤抖一下,但他什么都不敢问。季抬着紧绷绷的下巴思考了一阵,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季的心思一直都是个神秘的领地。他点了点鞋尖,说:“在得到验证之前,不要妄下结论。” 旁人噤声,季双手将架在台子上的枪端起来,回头问医官:“现在所有的畸变人都被处理掉了对吧?” “是的。”医官闪了神,惊慌失措地回答。 季笑笑,看了朱F一眼:“现在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干活了,将所有物资集中起来计划分配吧。” 走出去之后,朱F忧心忡忡地走在季后面,满脸都是心事。季在镜面似的玻璃上看到朱F的神色,问:“你看起来很忧愁,战战兢兢,有什么事要说吗?” “我只是想说关于唐霁的事。”朱F回答,他和季走进电梯里,警惕地四处看了看,“这个人让我不得不担心,他就像个幽灵,随时都可能出现,但他一直不出现。” “我都没有对唐霁怎么样,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季笑着问道,他笑的时候也是冷冷清清的,那并不是愉快的表情。 朱F摇摇头,缩了缩脖子,低头看着鞋子:“说不出来的感觉,我直觉上感觉他离你很近了,也许就在身边。我的直觉很敏锐,一旦有了这种紧张感,那就说明事情不太对了。” 季抱着枪,电梯在嗡嗡地上升,他环顾四周,说:“他早晚会来的。不过他要来也是来找我的,跟你没关系。你紧张什么?” “我只是替你紧张罢了,我这替人操心的毛病又犯了。”朱F冲着季露出一个笑,但笑得很不自然,“你有你自己的恩怨,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不过你要小心一点,你一定要赢了他。” 季目视前方,看着电梯上的倒影,唇线慢慢地往上抬。他松开了眉头,英俊的面容映在光亮的金属板上,整齐的鬓角、挺起的鼻梁,最风流的姑娘看了也挪不开眼去。朱F揣着两手,自顾自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着边际的事,努力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电梯门一开,他就抬脚走了出去。 一颗子弹打进了季宋临的太阳穴,然后从另一边穿出去,拉着薄薄的一点血迹射中了过去一些的深灰色挡板。这是个气氛奇特的雨夜,高高的空中横着大片大片暗淡的雨云,看上去比往日更大、更庄严。复制人在朝季宋临开枪,他身上被子弹打出了几个血洞。 季宋临仰面倒了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倾泻而下的雨水,他的身子和航母舰桥外甲板的白色同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大雨将他的身躯浸泡着,积水从他身下流过,夜闷热得厉害,天空黑得像是旧社会的人力车夫那样喘着粗气。季宋临的心像吞了毒药似的怦怦乱跳,空气中弥漫着怪味,就像把椰子油倒在了沸腾的茶水炉子里散发的那种味道。 两边的火力压了过来,季宋临听到直升机和舰载战斗机悠长的轰鸣,还有嘈杂混乱的喊叫声。他感受着甲板在身下起伏,从这一波海浪上下来,立刻又攀上另一座浪尖,海水不住地在耳边喧腾。随后有人开着枪跑到他身边来,架住他,搬上担架后从一条过道中冲了出去,然后把他放在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海潮远去了,变成嗡嗡的杂音。 符阳夏蹲在掩体后面朝外面开枪,余光瞥见有人将担架抬进来放在病床上。符阳夏打空了弹匣,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个新的换上,他身边落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壳。远处飞来一颗穿甲弹,被航母的拦截系统追踪到了,释放出去的拦截弹和穿甲弹撞击在一起,将舰桥震得摇晃不止。 “舰长,副舰长中弹,需要医疗救护!”水兵压着头上的帽子跑到符阳夏身边蹲下来,斜靠在掩体下方免得被子弹打中,在火炮声中朝符阳夏大声报告情况。 “什么副舰长?”符阳夏压着机枪朝外面扫射了一圈,俯身低下头问道。 水兵把枪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看着符阳夏说:“季宋临!他被击穿了太阳穴,全身多处中弹,需要紧急医疗救护!” 符阳夏默不作声地看了水兵一会儿,伸手拍拍他的背让他爬起来:“你替我守住这里。全体注意!看守舰桥,集中火力到母舰周围,让无人机进行空中近距离支持,建立防线!” 水兵接替了符阳夏的位置,半蹲在掩体后面把枪架起来。同一个掩体里另外还有两名陆战队队员,回头朝水兵打了个招呼。符阳夏从掩体里出去,压低身子躲避流弹,忽然听见有人大吼了一声:“火箭弹!” 一条火龙刺破雨幕朝着符阳夏所在的位置奔来,瞬息之间就击中了舰桥一角,炸开冲天的金色火焰。符阳夏在炸弹来临的前一秒卧倒在地,但随之而来的冲击波还是把他抛向另一头的墙壁,然后再重重地摔在满是碎裂钢板的地面上。他蜷起身体保护头部,猛烈的撞击让他赫然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上的外穿防弹衣瞬间被掀走了一半。 爆炸结束后,符阳夏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抹掉吐出来的血块。他发现有个人就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旁边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水手冲着符阳夏大喊:“他身上有火箭弹!” 符阳夏看到那人侧躺着,腹腔正中嵌着一枚炮弹,被炸出来的血液和块状物四处飞溅,散发着焦臭味。水兵惊恐地盯着符阳夏,烟尘弥漫,他的眼睛都睁不开了。符阳夏忍着背部的剧痛站起来,对着士兵大声说:“冷静点,周奉余,该死的!它会爆炸,快走!” 水兵提着枪站起身来,符阳夏朝躺在地上的人走过去,脱掉了他头上的帽盔挂在担架腿上,指挥三个人来把这个嵌着火箭弹的不幸小伙子抬走。士兵护送伤员离开了这里,符阳夏再次吐了一口血,腹腔中疼痛难忍,刚才的冲击波几乎把他的内脏全都给震碎了。他抹了一把脸上污浊的尘土,撑着枪朝隔壁的舱室走去,看到医官正在里面抢救季宋临。 符阳夏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拨过他的头,看到了他两太阳穴上的弹孔。常人若是被这样打中了脑袋,早已一命呜呼了。符阳夏看着医官剪开了季宋临的衣服,露出他的躯干,黑色防弹衣覆盖到的地方完好无损,而其他地方就没这么幸运了。符阳夏默默地检查了一遍,什么话都没说,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季宋临双眼阖闭躺在病床上,几瓶滴液从架子上挂下来。符阳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医官全都撵走了。他守在季宋临身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地坐着。片刻之后季宋临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眼球之后,他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太阳穴和躯干上的伤口在迅速愈合,顷刻之间就恢复原样了。 他看了眼扎在身上的针管,把他们全都拔掉,从床上下来。符阳夏神态自若地看着他一系列动作,他早就料到了会这样,所以他刚才撵走了医官。季宋临站在他面前穿好衣服,低头对着符阳夏笑了笑:“你看,我从来都没有变过。” 季宋临通过改造手术获得的不止是超强的自愈能力和抗衰老能力,还是一具不死之身。 符阳夏抬着头看他,沉重的步枪Y在地上,斜靠在大腿内侧。他的眼里有一种罕见的迷茫,在他刚才看见被火箭弹击穿的人体时也没有露出这样的眼神。季宋临站在他眼前,屋子里极其明亮,照着季宋临的面容、宽阔挺直的肩膀,他依旧是那么的英俊而威武,就像照片里的人。季宋临是第一个追上时间的人,他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 “所以你即使掉进了火山口也没有死。”符阳夏看着他说,用一种释怀的腔调,“连岩浆都没法把你烧死。” “这就是我为什么还站在这里的原因。”季宋临把手套戴上,“在掉进了火山口之后,我又朝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但自杀也没成功。于是我顺着铁链爬了出去,开始流浪生活。” 他说完后把手套的绑带系紧,然后又用忧郁、柔和的语气开口:“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不死之躯吗?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有我们知道。我对季说了谎,我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我这具杀不死的身体。” 符阳夏的双眼变得湿淋淋的,他准是又想起了当年的事。维特加拉火山爆发时喷发的浓烟,炽热的阳光穿过蒸汽,穿过火红的山林。烈日烤焦了山顶一棵巨树的叶子,这枝繁叶茂、盛开着红色花朵的参天巨树荫蔽着深渊,比白昼更浓烈的麝香甜得发腻,如同它扎根的肥沃土壤。雄鹰飞临树梢,巨树的花从枝头落下去,直落入深红的潮浪奔涌而出的地方。 这就是他们的秘密,他们共同拥有的最后一点印象。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符阳夏的眼皮和嘴唇都颤抖起来,他哭了,甜蜜的痛苦和思念让他筋疲力尽。 季宋临俯下身子吻住符阳夏的嘴唇,符阳夏同样毫不抗拒地回应他。激烈、动情、永不回头。不可言说的秘密,伊甸园般的乐土一次次使人复生。谁能想象如此浓情蜜意,外面则是炮火连天。 随后他们一同走出门去,门外的医官见到季宋临后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季宋临知道他在想什么,撑起眉毛,低头看着医官摊开手说:“这很难解释。” 在舰队和龙王激烈交火的同时,第一批由运输母舰和机队运来的武器最先到达了,此时距离“方舟”号坐标仪降落还有12小时。母舰和飞机降落在被轰炸后又重建的机场上,几乎停满了大半个飞机场。季站在了望台上用望远镜查看机场的情况,装卸工和运输工人正在忙着卸货,装进集装箱里送上货车运往各个联合部队的驻点。 雨势小了一点,然后渐渐地大起来,下着麻花雨。这一夜长得没有尽头似的,黑色的山像堵墙似的耸立在海岸边,看见它们就不免心惊肉跳。而在那黑黝黝的阴影里,多少死去的英灵留在那儿饮泣。深邃的岑寂中出现忽聚忽散的白色柔光,有时候它们聚合在一起,好像阴影中赫然伫立着一大片青里泛白的幽灵。 季从战情控制中心收到了舰队发来的战争简报,简报中称他们正在海上与龙王周旋,尽量远离北极。龙王暂时没有将他们全部击杀的念头,双方势力相当,可以应付。位于赤道和南半球的军事基地与他们取得联系后立刻出动了部队前往增援,伤员都被送往就近的基地中接受医疗救护。 卸完货的机场上变得空荡起来,运输母舰银白色的、庞大的身躯闪烁着灰白的光,照得对面的山峦都发亮了,像月亮停在了地面上。季看着它们,安排人和他一起去检查了送来的武器,确认无误后他才放开了武器使用权限。 最后一批伤员上了编号后被送入运输机,飞机从停泊场里开出去后就喷出淡蓝色的气焰快速升空,疾速朝着位于大气层上界的坐标仪驶去。这些伤员将坐上巡回舱进入时空通道回到地球去,他们回家了。季撑着伞站在积水横流的机场旁,看运输机在视野里消失。头顶的黑洞就是通道的出入口,一想到符衷会跨越几十亿年来到这里,他就浑身战栗。 符衷的容貌活灵活现地浮现在他眼前,既没有变得模糊,也没有变得平淡。符衷有着春神阿多尼斯那样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孔,而这是属于季一个人的。符衷具有一切高尚、优秀的品质,纵使他会犯错,但世上有谁不犯错呢?季感到骄傲,一种独一无二的自豪感从他心底油然而生,他好像染上了某种不治之症,从此落入了万丈深渊那般不能自拔。 在与齐明利教授获得联系后,季命人关闭了脉冲发射器。齐明利说通道的状况已经很稳定了,可以暂时关闭发射器,保存能量以防万一。电脉冲光柱渐渐消失,黑塔又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大雨浇在塔身上,白白的蒸汽把它包裹在里面。基地里飘起了一阵薄薄的雾气,湿漉漉的空气让人觉得愈发沉闷了。 之后又过了四小时,季宋临带领的舰队和龙王打打停停。龙王不想让他们死,它只是想这样反复折磨他们,就像对付越狱犯那样朝犯人身体里注射气体,让他极度疲倦却又无法睡着。最会折磨人的不是人,龙王有一万种办法让他们生不如死。 季宋临有时为了护住符阳夏而中弹,但他不用两分钟就能重新爬起来继续战斗。季宋临永远不会死,他至今仍没有找到死亡的办法。但符阳夏会死,符阳夏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如果太阳穴中弹就永远醒不过来了。海上的战争让他们回到了过去,龙王让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过去的情景,好像这么多年流逝了,他们还被困在一个幻境里没有走出去。 从中纬度海湾基地来的车队提前赶到了北极,停在基地外部的公路上接受关卡检查。公路上停满了载货车辆,有些箱式货车里则坐满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执行员。季在指挥部里能看到那长龙似的车灯,一直通向海岸。检查通过的车辆则缓缓驶入城中,列好队伍朝着位于黑塔西侧不远处的一号仓库驶去。 海上的运输队要稍晚些才能到港,季在定位屏幕上查看了他们的位置,通讯台报告说他们将在两个半小时后抵达狄安娜港口。 季看了看时间,距“方舟”号到达还有8小时。在最后的等待中,基地里一片死寂,位于山崖顶端的大灯塔彻夜不熄地亮着明亮的指路灯,站在它后面的圣母像则一直被照得亮堂堂的。季看着圣母像,她脚下的祭坛上雕刻着精致繁复的花纹,讲述的是《玛格丽特・贝高》的故事。季不止一次对着神像眺望,他不信教,但他想起了教堂,还有那摇炉散香的神父。 与此同时,生物台传回了影像,季和一干参谋站在屏幕前一一查看了那些照片和录像。当他看到照片中显示的那硕大无朋的墓坑时,他的手指立刻变得冰凉刺骨起来了。 “遥感数据显示那些爬龙最后进入了这里,我们派出的跟踪潜水器随后便拍摄到了这些照片。”杨奇华报告说,“根据定位显示,此地正是维特加拉火山下方的另一处地下洞穴,终年浸泡在海水中。众所周知,离它不远处的更大的洞穴曾是龙骨的存放地。更令人瞩目的是,我们从潜水器传回来的影像中能清晰看见,洞穴里是个万人坑。” 季让人放大了照片,那确实是一个幽暗、广阔的空间,底部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黑色的尸袋。每个尸袋都用手臂粗的铁链锁住,铁链的两头深深地钎入岩石中。 “看看那些尸袋是怎么回事,找到它们的来源。” 生物台控制潜水机器人继续下潜,靠近其中一个黑色的裹尸袋,它已经腐烂了不少,露出里面的人骨尸骸。潜水器转了个方向,又打开了一个照明灯,明亮的光线下一切都一览无余了。尸袋正面有一个被剥蚀得厉害的银色图案,但季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黑白双翼。在场的不少人都慌张地面面相觑起来,开始交头接耳。 “这些应该是‘方舟’计划中遗留下来的残迹,他们为什么要造这样一个万人坑,还用铁链将这些尸体锁在水底呢?”季问,“杨奇华你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杨教授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他们为了安葬牺牲的战士,就这样把他们埋在那儿了。” “你参加过‘方舟’计划,你也不知道?” “啊,是的。我从未亲眼见过他们埋葬尸体。” 季锁紧眉毛,他此刻又遇到了一个难题。这些尸体是怎么回事?季宋临从未提过这里,他为什么要隐瞒?季顿时觉得怒火高涨,就像一盏滚烫的白炽灯在他胸腔里滚来滚去。 潜水机器人一一扫描那些尸袋,杨奇华继续报告道:“有些尸袋是空的,上面有明显的撕裂痕。这样的尸袋大概有1600个,约占总数的三分之一。” 季在屏幕中查看那些空尸袋,凝神注视着上面的黑白双翼徽章。尸是从里到外被撕开的,说明原本装在里头的死人忽然又自己动了起来,把尸袋给撕裂后钻了出去。 他默不作声地思索,飞快地理清头绪,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即将要水落石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正要浮出水面。一直以来他都在困惑到底哪句是真话,哪句是谎言,但现在这些困惑就要被完全扫除了。他全身的神经都被调动起来,甚至有些莫名的兴奋,心脏强有力地跳动着,让他感觉自己健康、强劲。 生物台还在持续报告新发现,季一一记在心里,他和身边的要员讨论着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季更多的时候是在一群人的谈论声中冥想,他得要把线索和暗示串联起来,他知道有些事将要凑在一起了,哈雷彗星不经意间就从头顶绕了过去。不管等待的时间有多长,所有事情都会凑在一起。 他试着去打通各个事件之间的一连串阻隔,一种恍然大悟的明朗感瞬间向他袭来,季攥紧了手指,血液流动的速度变快了。他在一种激烈的冲击中一个一个想明白前因后果,答案近在眼前,就等着他伸手去采摘。打破坚冰、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时候要到来了,季甚至觉得头脑发晕,恍惚而来的极大的喜悦让他几乎要发狂。 正当他想跟谁说出自己的想法的时候,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窗外腾起的金黄色的火焰和浓烟吸引了过去,季快步走到窗前,爆炸的地点位于一号仓库,也就是海湾基地车队停放的地方。转眼间,停在机场上的运输母舰突然爆炸了,在爆炸的浓烟中冲出行动迅捷的机动部队,开始了局部交火。 季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回头大声命令指挥部的人各就各位,开始自卫反击。所有人在惊恐中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季从桌上架起他那把常用的步枪,按着耳机在全频道通话中说道:“全体注意!现在启动一级警戒,战争状态!基地内部受到攻击,袭击者疑似来自于海湾基地。各部队把守驻点,尽快查明袭击者的身份,上报指挥部。” “快速反应部队立刻出动,前往机场、一号仓库清除目标。封锁基地,禁止任何人出入,禁止车队进入。封锁港口,禁止船队进港。通讯台立刻通电船队,让他们马上停止前进,否则火力打击。外部战略特勤组立刻前往盘查尚未进入基地的车队、车上所载武装人员的身份。拆弹专家组前往各重要据点排查炸弹。情报组开启反间谍程序。VVA特战部队保卫黑塔!” “生物台、地质台继续对万人坑进行勘探,复刻模型,保留证据,取样留底,存放到坐标仪上去。所有异常情况均写入机密报告,在宣布解除机密之前,禁止泄露。” 他调出军事报告,召集军官开始进行战略指挥。片刻之后快速反应部队报告说:“指挥部,已查明袭击者身份,他们是改造人!” “什么改造人?是像龙王对付我们的那种吗?” “不是,是类似于唐霖领导的叛军那样的改造人,他们由芯片控制!我们必须使用能融毁芯片的武器,才能将其击杀!” 基地关卡外,正在接受盘查的车队中忽然有一辆车开动了,朝着入口疾驰而去。卡尔伯自动弹出空气罩将其拦截,货车在撞上空气罩的的那一瞬就爆炸了。紧接着外面的车队仿佛是听到了信号,开始了冲锋,装甲车从货车上启动,直接开下地投入战斗,飞快地建立了防线和阵地,随后开炮往基地内轰击。 季马上启动了卡尔伯的战争状态,这台只有战争状态的人工智能刚休息了不久,便重装上路了。它自动激活武器系统,调动装备开始对外精准轰炸,锁定目标后就直接开火打击。卡尔伯是专门为了战争才造出来的,行事暴烈,跟星河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季更信赖卡尔伯的原因。 “改造人?”副指挥官对季说,他显然是在疑惑这些“叛军”到底是怎么来的。 季看了眼基地外面的战火,环视一圈屏幕上显示的地图,默不作声地绷紧了唇角。他的眼神变得冷峻起来,长长的眉毛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风情,下压的眉尾从飞燕变成了刀弧。季的厉色令所有人都胆寒,他的严厉会压得人喘不过气,具有一种操控感。副指挥官不敢出声,他一边下发任务,一边胆战心惊地等着季开口。 当看到天际有一根蓝色的光柱突然升起之后,季说:“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启动反曲线流体罩,对抗敌方EMP武器。给我准备空中指挥中心,要求是机动灵活,不受EMP干扰。所有副指挥官、实时控战常务委员和代表留在此地,近卫执行队和特战队员随我前往空中指挥中心。”季最后看了眼窗外不时闪过的火光,提着枪和背包掉头走了出去,“我要去把那个杂种撕碎。” 山海归处 刚爆炸过的一号仓库里瞬间起了大火,凶猛的火势蔓延到了西边的防洪沟,由于沟中蓄满了水,火烧不过去,到了沟岸就停止了前进。雨大如螺,泄泻下来的时候如同天破了个大洞,然而这样的雨势并没有阻止火海的扩/张。VVA特战部队在黑塔外围建立了防线,大火绕着黑塔呼啸了一圈,从四面八方将其团团围住。 一号仓库的天花板垮塌了,歪歪斜斜地倾倒在地上,放置于仓库中武器和弹药正在被烈火炙烤,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几辆重型军工货车从火墙中冲出来,迅速穿过第七公路进入机场环路。货车车厢打开后,从上面伸出一排重炮管,瞄准机场内除了塔台外的所有建筑开始轰击。 重炮炮口*出来的是红光,一道接一道的光束如一阵骤雨轰炸了机场,地表覆盖物荡然无存。128发炮击结束后,车队在机场驻守军的顽强反抗中冲过火线进入内部,抢先占领了几处高地和重要据点。这些搭载着重炮的汽车原本是从海湾基地运来支援北极的,现在全部落入了叛军手中。 车队在原先的机场大厅外面停下,叛乱分子飞快地动身下车站在车后面防守。唐霁提着枪从装甲车上跳下来,大雨浇在了他身上,他戴着帽盔,护目镜和面罩将他的面部遮得严严实实。藏在护目镜后面双眼呈现出幽暗的绿松玉色,在夜色笼罩下闪烁着点点微芒,如同美洲豹那样野性、凶狠,蕴含着无穷的爆发力。 身材高大的唐霁站在轰炸过后泥泞的地上,双手托着枪,警惕地抬头看了看天空。天陲下方垂挂着大朵大朵连成一片的云彩,反射着奇异的蓝绿色、橘黄色的光彩,时而弥漫起一阵玫瑰色的薄雾。他听到了轰炸机的噪声,同时他还能辨认出方圆数公里内所有的声音,以及这些声音发出的位置。 他在雨中站了一两秒,走到车头前面去朝着重型货车抬起手命令道:“让护送车队开到机库里去,准备好飞机,另外控制一架运输机!” 车队继续开动了,从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碾过,溅起大滩的泥水,向着另一边的机库疾驰而去。它们撞碎了机库的外墙直接开进去,履带压着障碍物行驶如履平地。唐霁看着它们进入机库,曲起手臂朝等候在装甲车后面的武装人员比划手势:“跟我来,我们得争取一点时间。” 唐霁跨过水坑朝大厅里面走去,抬手撩起袖口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表盘。他身后跟着装备齐全的复制人,全都是按照他的模样复制的,由唐霁用芯片控制他们。唐霖指挥复制人分两路去占领内部有利地点,然后绕过大厅中四处散落的桁架和燃烧的承重柱往另一个出口走去。 承重柱突然从中断开,天花板立刻垮了下来,唐霁忙护住头部,撑住旁边的箱子翻身越了过去。天花板塌下来的同时,玻璃墙外出现了一大片黑影,紧接着枪声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接踵而来。快速反应部队在被叛军打散后立刻重新集结起来,开始对付大厅中的复制人。 装甲车和坦克开了进去,坐在悍马车上的执行员架住突突乱跳的重机枪对着复制人扫射。唐霁在箱子后面找了一个隐蔽的藏身地,把枪架在上面朝经过的车队射击。他干掉了几个机枪手和驾驶员,看见坦克的炮管转向自己这里了,他马上收了枪,低下头去往旁边翻滚。一声轰隆的炮响之后,身边的箱子被炸得四分五裂,唐霁被冲击波震出去四五米。 头顶传来了武装直升机的轰鸣,唐霁跑向出口侧面的一闪小门,拉开一辆拉货用的防弹皮卡车车门坐了进去。他左手拿着枪朝外面射击,右手启动车辆,握着方向盘朝着玻璃墙撞了过去。深蓝色的皮卡车引擎盖上漆着“712”的白色序号,直接撞开了玻璃墙冲了出去。唐霁看着碎玻璃从眼前炸开,拿起对讲机说:“现在引爆。” 大厅两头立刻爆炸了,嵌在顶部的天花板直接被炸飞了出去,猛地一击打落了正在空中盘旋的两架武装直升机。机场陷入一片汹涌的火海中,停在大厅外面的装甲车队来不及开走,顷刻间就淹没在了火焰里。唐霁的皮卡车被气流掀翻了,翻滚了几十米后卡在深沟里。短短几十秒内,车身已经被烧融的不少,雨水浇在上面立刻腾起一阵恶臭扑鼻的蒸汽。 执行员将皮卡车围住,两个人上前去用钢夹拉开车门,却发现车里面是空的,唐霁不见踪影。与此同时,唐霁在对面的机场塔楼上转动了炮管,对准那辆破车射出了一枚火箭弹。 火箭弹炸死了几名执行员,唐霁拿起放在脚边的步枪扭头离开了塔楼。奔下几层楼后,轰炸机从远至近赶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夷平了塔楼和控制台。消防军在火场中转运伤员,并紧急灭火,快速反应部队再次建立新防线反扑复制人。拆弹专家组在空中和地面搜寻隐藏的炸药,远程摧毁。 唐霁发射的EMP切断了地面照明系统的电力输送网,公路两边的路灯和一些仓库、休息区的灯光全部熄灭了。山崖上的大灯塔熄灭了几分钟,然后借助卡尔伯主机提供的电力再次亮了起来。卡尔伯系统没有受到丝毫损坏,它的主机存放在海底基地里,用高密度金属包裹,并处于真空静止隔离状态。 重修建筑群的时候,季特意让工程师在所有重要建筑的墙面、天花板中埋入铁丝网,接地密封。地面指挥部、港口控制中心都处于严密的电磁黑洞保护之中。 原先的大型空中堡垒机“胜利者一号”在季登机后就变为了“先行者六号”。季在哪里,那里就是移动指挥部,哪里就是“先行者六号”。堡垒四周布满了护卫机――光环分队,分队队长“光环一号”在耳机里对季打报告。季站在驾驶台后面的控制屏幕前扫视画面,身份识别器正在地面几千名作战人员中识别编号为“85-1216-0932-Q-A-0001”的目标物。 跳动的光标像潮水一样在画面中闪现,季敏锐的目光捕捉着每个角落中传来的异动。他的每根神经都被调动起来,他一定得找到唐霁,就算他跑到了银河边缘,季也得把他抓住。 半小时后,身份识别器锁定了一个红色目标,坐在屏幕前的观察员回头对季说:“他在这里。” 红色光标位于机场旁边的机库附近,正在向机库移动。他的移动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到了机库内部。随后导弹锁定的提示框跳了出来,驾驶员便看到一条金色的长龙笔直地朝着“先行者六号”飞来了。驾驶员在频道中提醒飞弹来袭,随后快速收拢堡垒机的翼臂,偏转方向躲避攻击。光环分队迅速聚拢到前方,弹出空气屏障挡掉了导弹。 光环分队不参与地面战斗,他们只负责保卫“先行者六号”和季的安全,就像一圈光环围拢在指挥官身边。 季看到屏幕上的监控显示一架运输机从机库起飞了,正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头顶的黑洞。 “他们打算直接进入通道逃走,或者飞到坐标仪上去偷巡回舱。这群混蛋,他们打错算盘了。”季说,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走到指挥台上的座位里坐下,“目标物在那上面吗?” “是的,长官。” “光环分队现在前往拦截非正常起飞的运输机,允许开火,允许击毁,授予二级打击权限。”季戴上降噪耳机,打开桌面控制屏,激活了武器系统,“通讯台立刻通知坐标仪注意反击运输机,将运输机识别码发送给他们,一旦进入警告区则立刻击毁。” “收到,长官。”光环一号回答,“光环分队现在出发!” “先行者六号紧随光环分队接近运输机,予以火力支持和辅助攻击。” 庞大的空中堡垒立刻发动起来朝着直冲云霄的运输机飞去,光环分队形成螺旋状队形逼近运输机,将其包围在里面。两边交火了数十分钟,在北冰洋上空盘旋了一圈后又回到黑塔上方,最后由“光环一号”朝着运输机的燃料舱连续射出十二枚高爆弹才将其炸毁。然而爆炸并不是结束,体型巨大的运输机解体了,但从其载货舱中又卸下不少战机,像一群失去了巢穴的恶蜂,密密麻麻地朝着光环分队和先行者六号扑来。 季马上命令先行者六号开火,光环分队渐渐汇聚到堡垒机旁边,组成“笼子”。季盯紧了屏幕上的红色光标,这个光标淹没在一大片粉色锁定标志里。忽然光标消失了,季迅速将座位换到第一武器攻击席位上,座位位于指挥台正上方,武器系统核心控制区就位于这里,操作员和校准员正在比对坐标。 面前的防护挡板变为了透明的弧形玻璃墙,季能将外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屏幕上,光标消失了一阵后突然出现了,而它的位置就在自己的正前方。季绷紧了手指,抬起眼睛看向外面一架闪现的GRO-35战机,他的瞳孔立刻收缩成一条细缝。 唐霁坐在战机的驾驶舱里,护目镜后面的双眼同样紧盯着堡垒机的武器系统核心控制区。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细细的目光在庞大之物中对撞,两双相似的眼睛,不知道谁在抄袭谁。GRO-35战机迅猛地逼近先行者六号,季在那一瞬清晰地看见了唐霁的面容。一种回山转海的愤怒恶狠狠地刺着季的心脏,他脖子上暴起了青筋,这炮烙似的猛击撕裂了他心里的沟壑。 他们同时按下了发射键,四枚导弹像被激怒的雄狮一样冲撞在一起,眨眼工夫就炸起一团团的大火。明亮的、浓郁的烈焰就近在季眼前,瞬息之间照亮了他的所有记忆。 符阳夏在航母的指挥舱里和军官开会,主战航母“安澜”号的舰桥上裸露着众多被炮弹打出来的大洞,黑黢黢地冒着白烟。几个炮塔已经损坏了,甲板上的舰载机比之前减少了一半,外围的舷廊全都被掀的干干净净。但舰桥的观察台上方仍插着国旗,东倒西歪的海风跌跌撞撞地从航母旁狂吼着跑过去,把旗帜拉得很开,鲜亮的红色照得天空都变得粉红了。 “通讯系统中断,长官!”通讯台前的兵挂着话筒扭头朝符阳夏喊道。 “那就快点修复!多久能恢复正常?” “两分钟。” “收到。”符阳夏撑着桌面低头看图纸,一盏临时架设的吊灯挂在头顶,摇摇晃晃地像随时都要掉下来,“给‘潘帕斯’号发信号,亮灯示意,第一轮十发,打左边。” 脖子上挂着棕色防寒布的水手拉开舱门走到外面去,守在外面的信号员跨着腿稳稳当当地站在海风中打灯光,不远处的“潘帕斯”号同样亮灯回应。水手走到歪歪扭扭的栏杆旁边拿起望远镜观察海面的情况,叫原先的了望员到下风舵去守着,然后便接替了他的位置。他们盯着“潘帕斯”号战列舰看了一会儿,确认舰上一切无误后才挪开视线。 看了一会儿之后,围着防寒布的水手说:“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同伴没把望远镜放下来,正在扫视西边海面,说:“哪里不正常?要是打起来了才不正常,现在正好休战。” 两人默默无言。亮灯示意结束后,“潘帕斯”号的右舷炮台立刻转变了方向,但迟迟没有开炮。两个水手在冰冷刺骨的海风中皱紧眉头,疑惑地盯着战列舰看了一会儿,但没见它有动静。 “那群家伙怎么不开炮?”水手自言自语了一句,回头看了眼舰桥,然后又抬起望远镜凑到眼睛跟前观察起来。 “潘帕斯”号上很安静,全船没有亮灯,因为灯光已经被破坏干净了。黑qq的云团压在舰船的上方,这艘庞然大物在此起彼伏的海浪中随波涌动,远方的雷电已经黯淡下去,变成了粉红色,在煤炭似的黑云中时隐时现。黑森森的大洋把战列舰的船头高高抬起,然后又轻轻放下,拍击出一浪浪洁白的水花。 死寂中,水手忽然看见那艘船被一种怪异的黑雾笼罩着,这种黑雾他已经很熟悉了――它来自于龙王。士兵顿时手脚战栗,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了。他大叫了一声,想提醒些什么,但为时已晚,因为“潘帕斯”号的所有炮塔骤然转变了方向,朝着“安澜”号航空母舰猛烈开火了。 “指挥部!指挥部!‘潘帕斯’号在朝我们开火!警报!警报!近程防御系统开启,所有人离开舰桥!”水兵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转过身子想要跑开,但炮弹已经把他击中了。 航母在海浪中剧烈地颠簸着,海天喧腾得越来越厉害,甲板忽而偏向左边,忽而偏向右边。炮弹来袭时,符阳夏和军官们还在一片狼藉的指挥舱里商讨着下一场作战计划,他们根本没想到战列舰会朝着自己的母舰开火。当听到水手的预警时,炮弹已经击碎了指挥舱外外壁,轰然炸裂开来,吊灯被炸得粉碎,钢板、弹片四处飞溅。 季宋临在爆炸的一瞬立刻揽住符阳夏的肩膀,侧身压住他,替他挡去了那些弹片。他们滚倒在地上,符阳夏拉开季宋临的手,撑起身体查看他的受伤情况。季宋临坐起来,伸手到大腿上直接拔掉了嵌在里面的钢片,顿时血流如注。但他丝毫没在意这些,任鲜血流淌着,随意抹了一下手从地上站起来。 “你没事吧?”符阳夏朝季宋临大声问道。 “我没事,很快就恢复了!现在所有人离开舰桥,到安全防护舱里去,快走!” “潘帕斯到底想干什么?”符阳夏扶正头上歪掉的耳机,在全频道里命令,“所有引擎全速前进!开火,目标打击物‘潘帕斯’号战列舰!舰载机起飞,摧毁目标物火控中心!” 驾驶员立刻让航速加到最大,航母庞大的身躯在海上航行时破开一道丈高的白浪,像在寥廓广漠的海和夜中撕裂了一道瓦蓝色的万仞深渊。符阳夏命令航母继续开火,随后召集周围的战舰前来支援,但他无法与各舰艇取得联系,舰队围在航母周围,一艘战列舰在朝着航母开火,其余的船只则无动于衷。 “‘帕米尔’号!这里是‘安澜’号航母,我们遭到攻击,请尽快前来支援!‘帕米尔’号!听到了吗?‘帕米尔’?”符阳夏拉下话筒找到通讯兵,“通讯系统恢复了没有?为什么我无法与其他战舰取得联系?” “通讯系统又被毁坏了,无法修复,长官!您快顶离开这儿,飞弹来袭!飞弹来袭!”通讯兵大声呼喊着让符阳夏离开,自己则上前去挡在他身前,试图挡住飞来的炮弹。 符阳夏侧过身子撞碎玻璃翻了出去,落到舷廊甲板上后他就听到一声巨响在身后响起,整个舰桥被炸得四分五裂。季宋临拉着他站起来,提枪跑向武器控制舱,挂上耳机指挥开火。符阳夏进入舱内,找到指挥台,在对讲机里问:“甲板上有没有人?抢救伤员,赶快!情报组报告敌舰情况,他们为什么突然倒戈?” “他们被龙王控制了,舰长和船员都被龙王侵入了意识,所以他们会向我们开炮!”情报组的专员回答,“目前不清楚其他舰船是否是这种状况,通讯系统瘫痪,电力系统正在减少输送!” 季宋临在这时报告:“‘潘帕斯’号船体中弹,正在下沉!他们停止了开火!” 就当人们要松一口气时,一阵黑压压的噪音忽然忽然出现在上空,侦察员报告说:“‘观沧’号航母的舰载机起飞了,正朝着我们过来,他们朝我们发射了导弹!” “开启密网拦截系统、垂直发射系统!一号、二号导弹准备,现在发射!” 舰载机发射的导弹击中了航母的船头,冲击波震碎了玻璃,符阳夏被一股大力掀起来,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碎玻璃嵌入了他的手脚、脖子和脸颊。舰载轰炸机飞过航母头顶,像下雨那样投放炸弹,将航母的甲板炸得粉碎。外部的高射炮和重机枪对准天空射击,打落了十几架飞机后这些炮台全都被击毁了。 原本应该护卫在航母周围的舰船现在都回过头来对着他们的保护对象发动猛烈攻击,“安澜”号在汹涌的海潮中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奔突吼叫。白浪狠狠地拍击着摇晃的舰体,天上的闪电、星火久久地变幻出奇异的光彩,淹没在黑天鹅绒似的夜空中。远处,龙王停在海上,屹立不动,它浑身燃烧着火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舰群围攻一艘孤独的母舰。 龙王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人类最终也会因为自相残杀而灭亡。人以为自己意志坚定、无坚不摧,假装成机器人就能逃过一劫,但这显然低估了龙王的能力。人的意识其实是最容易入侵的对象,就像鸡蛋壳那样不堪一击。 成群的巨鹰忽然出现在天上,俯冲下来对着攻击航母的舰船挥翅横扫。它们的翅膀坚硬如铁,连炮弹都打不穿,横扫翅羽的时候往往刮起一阵阵狂风,在海上形成了大风暴。海浪高涨,船只就像漂浮在水上的落叶那样摇摇摆摆。巨鹰尖啸一声,强劲的翅膀对着一艘巡洋舰的炮塔和舰桥撞去,一举将其扫平。 这些鹰都是季宋临豢养训练的,它们寿命极长,身躯庞大如山,羽毛和脚爪是它们对付敌人的利器。巨鹰飞过航母上空,啸声如同在哭泣。 “船体进水了!”水手从底舱跑上来,喊叫声变成了螺旋状,在狭窄的廊道中回转,仿佛无数个回音。他们身后跟着咆哮的水柱,海水已经从船体的大洞中钻了进去,渐渐灌满了船舱。 航母在倾斜,这是沉没的前兆。符阳夏拉着扶手走到外面的廊道中指挥船员逃生,底舱已经被灌满了,水正来势汹汹地往上面疯涨。在下层船舱中工作的士兵来不及跑走,就被席卷而来的海水淹没了。他们拼命往上游,抓住铁丝网让自己浮出头来。符阳夏下到半人高的水中把那些溺水的士兵拉起来,送他们从楼梯往上离开。 “快点,这边!再过来一点,往上浮,我拉住你!快点儿,所有人往高处走,发送救援信号!让基地立刻调动空中支援!我们需要支援!” “我们没有接应船只,也无法从海上逃生!周围全都是战舰,它们正在朝我们开火,逃生船根本开不出去!” “巨鹰!所有人趴在巨鹰背上,它会带你们飞到安全的地方去!”季宋临从武器系统控制室里跑出来对船员吼道,朝他们比划手势,“现在所有人穿好救生衣去甲板上,不要拥挤,注意脚下!躲在巨鹰身后防止炮火袭击,快速转移,照顾伤员!” 他给人指了路,然后拉住一个士兵问符阳夏现在在哪里,士兵告诉他舰长现在在下面一层船舱里转运伤兵和疏散人员。季宋临把枪背上,冲向下一层,他在楼梯转角处看到符阳夏把一个水兵拉上来,催他赶紧走。下面还有将近十几个人没来得及离开,符阳夏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帮他们铰开铁丝网。 钳子铰烂了铁网,敞开了一道门,水手从那儿游上去。季宋临喊了符阳夏一声,船体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船舱里的积水瞬间涨高了一截,一个浪头照着符阳夏打来,他脚下打滑,摔进了水里。符阳夏立刻憋住气,伸手钩住旁边的柱子,迫使自己在混乱的水流中转过身来。他用尽了力气往上面游,冒出水面后,他立刻扣住了季宋临递过来的手。 “我们离开这里,巨鹰会把我们带走的,它们根本不怕炮弹。”季宋临扯过一件大衣盖在符阳夏身上,帮他抵御寒冷。 符阳夏抹掉脸上的水和血,和季宋临对视了一眼,呼出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抬手按住季宋临的脖子,很快地亲吻了他的嘴唇,就像年轻的时候一样。符阳夏把枪拿上:“走吧。” 他们沿着倾斜的廊道朝甲板跑去,这时候的“安澜”号已经油尽灯枯,船体倾斜得厉害,稍稍再用力点就要整个翻倒了。符阳夏在对讲机里确认人员转移情况,他一定要让所有人都有离开的退路了才放心。他跑到甲板上,巨鹰在低空盘旋,张开双翅形成屏障。它们不敢落在船上,因为会把母舰整个踩翻。 狂风呼号,大雨倾盆而下,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龙王静默地待在远处,一动不动,只有火舌在摇晃,照得人双眼发花。符阳夏站在甲板上指挥人把伤兵运走,他是最后一个跑向巨鹰的,季宋临揽着他的肩膀,用大衣罩着他,帮他挡掉雨水。水手分开腿站在巨鹰背上,伸出手臂朝符阳夏呼喊。炮弹飞来飞去,航空母舰正在缓缓下沉。 符阳夏伸出手臂,眼看就要拉住水手了,忽地一颗子弹穿破雨幕疾速飞来,击穿季宋临的大衣,正中符阳夏的太阳穴。 顿时鲜血喷溅。符阳夏的手指擦着巨鹰的羽毛垂了下去,他在最后一秒推了季宋临一把,把他推上巨鹰的背。这时航母彻底侧翻了,巨鹰长啸一声振翅飞往高空,符阳夏的身体从甲板上滑落下去,随着残破的母舰一起落进了翻滚着白浪、震天撼地的海水里。 季宋临高喊着符阳夏的名字,他是那么的用力,以至于他的喉咙都破了。人的呼喊声往往不及外物,自然的怒吼能掩盖一切。刚刚他们还一同冲过枪林弹雨,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了,时间却拽住了符阳夏的脚步。别时容易见时难,相见需要三十二年,分别只是一瞬间的事。一股腥味冲上季宋临的喉管,他趴在巨鹰背上,呕出一大滩血来。 海洋的涛声朝着符阳夏的头部猛冲过来,像要把他击碎,但最终海水却温柔地接纳了他。符阳夏落下去的几秒钟里,他看到天上燃烧的火焰和舰炮的浓烟,这令他想到了维特加拉大火山,那儿就是季宋临曾经掉下去的地方。当季宋临落入火山口的时候,他是否也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曾经他推了季宋临一把,把他推下了正在喷发的火山口;现在他推了季宋临一把,把他推上了巨鹰的阔背。季宋临拥有不死之身,但符阳夏没有,他被打中太阳穴后必死无疑。符阳夏觉得自己赎罪了,一切事物都值得等待,曾经犯了错的人也必定会走上正轨的。子弹打穿他的脑袋只用了千分之一秒,还没来得及思索就带走了他的旧时代、旧悲伤和新的爱。 顿时,一道漆黑的无底深渊在符阳夏身下豁开了,他飞速下坠,烈火、气泡、舰船都在离开他飘向天空。一张照片从他的胸口滑出来,在水浪中翻滚着,旋即静息了。那张照片在水里反着光,悠悠地悬浮着。照片上是1983年的冬月,核桃树稍挂着新雪,一汪蓝色的穹窿挑在屋檐上。符阳夏微微地靠向季宋临,巧妙的一瞬记录下了他们年轻的、紧绷绷的脸庞。 季宋临落入了火山,符阳夏落入了大海,各自都有归处。山海可平,难平的是人心。 季发射了一枚导弹后击落了GRO-35战机,战机被打断了机翼,拖着熊熊的大火往地面坠去。飞机甚至擦着黑塔下落,迸射出一道道光亮夺目的火花,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后,飞机砸落在黑塔附近十几米的地方,砂石、钢铁、玻璃像烟花那样朝着四面八方扑去。爆炸波及了黑塔,但这座稳固、坚不可摧的巨塔毫发未损。 空中堡垒机降下高度,在战机落地的上空盘旋。季紧盯着扫描屏幕,看着那四处散落的火光中是否会出现红色的指示光标。几秒钟后,锁定框出现在了黑塔里。 “长官,目标人物现在位于黑塔内部。”情报员说,“他是怎么进去的?” 季没理他这个问题,离开武器系统控制中心的席位,拿起靠在旁边的枪转身走向投影池:“调开黑塔的结构图,目标人物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卡尔伯立刻呈现出整座黑塔的内部结构模型,标出了各个分区的范围和安全区警戒线。季撑在栏杆旁将模型转过去,在黑塔的第三层找到了一个移动的红点,正沿着安全区警戒带往另一边的大型通风窗口奔去。那儿是电力系统的核心控制器,周围配备装置有巨大的通风扇阵列,每隔一段时间就改变坐标,然后陆续启动,通往那里的复杂的管道就像一座迷宫。 在红点接近第三层西五区出入口时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接下来半分钟里也没在其他地方出现过。情报员紧张地手心全是汗水,他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看着季说:“指挥官?” 季把黑塔的模型图加载到自己的系统里,他就能够通过护目镜的镜片查看整座塔的情况。他大步离开了投影池,走到驾驶舱去,拉住扶手对驾驶员说:“让堡垒机下降,给我放一架垂直起降式歼击机在第六层的停机平台上。另外在第五层架设廊道,我要进到塔里去。” “收到,长官,歼击机正在脱出,准备前往目标机场。” “VVA特战部队归位,重新封锁黑塔,禁止任何人对着黑塔开火!拆弹部队现在进入塔内搜查是否有炸弹,先行者六号留在空中监控,光环分队随时听我命令给予火力支持!”季抬起手指点了点,“1号、2号近卫执行队随我一同进入塔内。” “长官,卡尔伯计算出目标是极端危险分子,为了您的安全,您不能进到塔里去。” 季已经提着枪往外走了:“他就是冲着我来的。如果你打算代替我去的话那就交给你了,如果你没这个打算的话那就老实地按照我说的去做。” 堡垒机发射出一条粗韧的金属绳钉在黑塔的第五层,季戴上护目镜和面罩后,把挂钩扣在绳子上飞速往下滑去。他背上了唐刀,錾金刀柄用黑布蒙住,免得它闪闪发光。季抱着机枪落到第五层外部平台上,近卫执行队跟在他身边,进入封锁门后他们沿着走廊进入第五层,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了。 黑塔里安静得如同深秋夜晚的草原,这种寂静忽然让季打了个寒战,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在非洲参战时的每个更深人静的时刻。静谧的气氛让人胆寒,遥远的炮火声似乎变成了蛩音夜响,稍稍一掐就能折断。走廊和楼层里的照明灯都亮着,地板旁边的蓝色荧光警戒带在庞大的空间里组成错综复杂的网状脉络。 护目镜上显示出黑塔的结构图,季在其中搜寻唐霁的身影,他知道唐霁就在这里,他就在某个角落等着自己。季带队搜查了第五层,然后下到第四层。第四层与第三层是相通的,电力系统核心控制器就像一幢大楼那样镶嵌两层中间,由一道电梯连接。季听见了呜呜的风扇声,一面墙上显示出白得发灰的风扇扇叶影子,像一双双可怖的眼睛。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季转过枪口对准响动发生的地方,却发现一条狭窄的通道里突然跳出一团火红的皮毛,一只赤狐沿着墙根朝他们跑过来。狐狸看见一排枪口对准了它,踟蹰着不敢上前,季只得放下枪。狐狸这才瘸着腿跑向他们,绕着季转了一圈后,混在一群执行员中间迈开步子巡视起来。 “小东西,你来这里干什么?”季一边轻声发问一边警惕地扫视周围,他们呈防御姿态在楼道间前行,“这儿随便一颗子弹都能要了你的命。” 狐狸使劲甩了甩脖子上的毛,抖动了两下耳朵,仍旧以一种坚定、高傲的士兵式的步伐走在执行员组成的包围圈中。它很安静,一声不吭,也从不到处乱跑,机灵的眼睛四处观望着周围的动静。季捏紧了枪柄和扳机,从容不迫地呼吸着,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淡淡的影子随着他们位置的变化而转动。 护目镜上忽然跳出一个红点,就在他们的左侧面。一条高大的黑色影子映在左侧的磨砂玻璃墙后面,紧接着枪声雷动,唐霁打碎了面前的毛玻璃,朝着执行员扫射。季和同伴拉开距离站成攻击阵列对着玻璃墙开枪,两边开火对轰之后唐霁忽地背过身,把枪紧贴在胸前,分身往旁边扑去。 季立即指挥人分两路前后夹击,另外带着五六名执行员追击唐霁。第四层里枪声不断,但子弹击打在墙面上并没有留下弹痕,这儿的围墙、地板、承重柱等等都是用特殊的致密金属制造的。季两手抬着枪放到胸下的位置,面对着唐霁所在的方向笔直地射击,步履稳健地走过一道道廊柱。狐狸跟在他们后面找地方隐蔽,这是一只懂战术的聪明狐狸。 唐霁忽然消失在视野里,季停顿了两秒,快速搜寻周围可以藏身的地方。紧接着第三和第四层的灯光全部熄灭了,黑暗来袭,季的双眼幽幽地呈现出夜行动物的闪光。忽地一阵轮轴转动的声音由远至近,一辆箱式货车从空地上开过来,唐霁就坐在方向盘后面。 季站在原地对准风窗射击,打碎玻璃后,唐霁忽然打亮了车灯,极亮的强光正好照在季脸上,刺激得他瞳孔剧烈收缩,疼得闭紧了眼睛。货车凶猛地加速冲了过来,季忙闪身往旁边翻去,顺手捞住正大声叫唤的狐狸抱在怀里,从货车车轮下滚到一边去,藏在一堆装有铀棒的箱子后面。 “有人受伤,长官!金上士中弹!”躲在另一边的近卫队队长朝季喊道,他斜斜地抱着一名执行员,用手按住他被子弹打穿的脖子,殷红的血水从他的指缝里涌了出来。季注意到这个执行员的脚踝也被打碎了,血在地上拖了一圈。伤员翻着脑袋口吐白沫,正抽搐着双腿,不断在地上摩擦,把血迹抹得到处都是。 季扭头看了眼货车,起身飞奔过去,把狐狸放开,卸下医药包,拆开后开始给伤员紧急止血。他让人帮忙压住血管,然后用力勒紧绷带。当他扎好脚踝上的止血带后,掀开执行员的裤腿帮他注射了一剂氧可酮止痛,然后挤出事先调制好的软膏抹在伤口上。 “妈的,妈的,我怎么又想起了九狐狸......”季低头抹着药膏,咬着牙自言自语地说着话,飞快地把软膏管子盖上,“好了,血暂时止住了,叫几个弟兄过来把他拉走送出去。” 他拍了执行员一下,回手将医药包塞进松紧带里,扭头看了眼货车。货车已经停稳了,横着身子停在宽敞的过道里,车灯没有熄掉,明晃晃地瞪着一双眼睛将黑暗照得亮堂堂的。一条漆黑的影子出现在了光晕里,影子的双腿就像两根巨大的柱子,映照在墙上。唐霁抬着步枪从车上下来,站在车头和货箱的夹缝里扭头看了季一眼,然后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 唐霁的影子消失在门里,季盯着那扇金属门,回头把执行员的枪捡起来按在他胸上:“你还能战斗吗?” “能,长官。”执行员喘了两口气后回答。 “再说一遍,你能开枪吗?”季抓紧他的衣领。 执行员睁大了眼睛和季对视,他被指挥官那双夜行动物似的眼睛吓坏了,他忙捏紧枪把,点头道:“我可以开枪,长官。” “很好,你要记住你的同伴就是那个人打伤的。”季松开了他,抬手指了指那扇门,“我会去找他的,你就守在这里。等会儿门开了,出来的人如果不是我,开枪打爆他的头。” 说完他提着枪站起身,看了执行员一眼后便转身朝着金属门走去了。执行员看着季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将受伤的伤员抱到另一组队员那儿去,让他们尽快将人送走。执行员很快跑向货车,将其开到别的地方去,然后在离金属门五米的地方站定,抬枪保持警戒状态。 季拉开门,飞快地将枪口伸进去扫射了一遍,接着才侧身进入门内。狐狸从门缝里钻进去,挨着他的脚边溜走了。季轻轻地将门关上,一阵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这里是个存放工程器械的小仓库。轻型吊机、液压机和几台切割车床用铁丝网围了起来,一桶桶密封好的汽油、柴油则堆放在干燥的角落里,地上有星星点点的机油渍,仓库里弥漫着机油挥发的味道。 他悄无声息地往里走,间隔一段时间后便往不同的方向开枪,他不打油桶。一道人影从两座吊机的夹缝中跑过去,像一个幽灵,紧接着这个幽灵就躲在暗处朝他开枪了。 子弹击打在砂轮机的滚轮上,溅起一连串火星,唐霁靠在砂轮机后面躲避子弹,侧过身子朝外探看。季踩着靴子越走越近了,他喊着唐霁的名字,让他站出来,寂静的仓库里满是回音。 季在黑暗中行进了一段距离,唐霁一直没有正面出现。他改造过的双眼让他拥有极佳的夜视能力,能看清黑暗中每一样物品的轮廓。季节奏悠长地呼吸着,感受着空气中飘来的危险的味道。他觉得神经绷得过紧,甚至有些分不清身在何方了。当他走过几个箱子后,顶上的吊灯突然亮了一盏,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有个人坐在一堆箱子前的椅子上,身上穿着肮脏、破烂的军服,仿佛刚从被轰炸过的泥土里爬出来。他脸色蜡黄,没戴帽子,一缕头发歪歪地散了下来,浑浊的双眼里映出细细的光亮,整个人显得疲惫、落魄又痛苦。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季走过来,一动不动,用一种听天由命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四狐狸。 季压下枪口对准四狐狸,慢慢地靠近他,开口说:“我不会起诉你的,你是个好士兵,但你却不惜一切代价求生。” “住口。”四狐狸那双锡铁似的眼睛盯住季,气喘吁吁,仰起脖子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 “你以为你能以逃兵的身份生存吗?”季在四狐狸面前站定,听见了他嘶嘶的喘气声,一滩血汇聚在四狐狸脚下,“别自欺欺人,要知道你是军人,战场永远是你的家。” 四狐狸扣着鹰爪般有力的双手,他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下面隆起的每块肌肉,都给人以力量感。四狐狸咬住牙齿忍痛,他的两条腿、腹部、肩膀都中了弹,但他仍顽强地睁着大大的眼睛,继续呼吸着这个世界的新鲜空气。四狐狸吞了吞喉咙,摇摇头说:“多年来,我祈求自己被杀,我早已气数耗尽、无力回天,但我却还活着。你知道原因吗?那是因为你们没人能杀掉我。” 他笑起来,半睁着眼睛,像在睥睨,又像在嘲讽。嘲讽战场,嘲讽他的生活。他大笑,笑声不断地刺着季的耳膜,让他头疼。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怎么会发出这样洪亮的笑声。 季绷紧了下巴,忍住头晕的不适感,说:“跟我回去,大家都在外面等你。我不会起诉你的,回去之后会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伤,你血流得太多了,会死的。” 四狐狸笑着笑着,两眼中涌出泪光,他紧皱着眉头看向季:“你们没人能杀死我,除非我自我毁灭。” “人民万岁。”他最后说,从衣服里掏出一把手枪,将枪口送进嘴里,直接按下了扳机。 砰。子弹打穿了他的脑袋,一滩血射在他脑后的箱子上,形成激烈的喷溅状。四狐狸的身体被冲得前后反弹了一下,然后才垂下头颅。沉重的头颅把他整个身体都压弯了,从椅子上倒了下去。箱子上的血留了下来,被灯光照得发亮。四狐狸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确实没有人能把他杀死,除非他自我毁灭。 季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血水流到自己脚下。忽地他猛然回身举起枪托往后砸去,砸中了悄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唐霁的额头。两人顿时跨越了几步扑过去,像相扑选手那样钳制住对方。季架住唐霁的肩背,跨出一步扫在他膝盖上,借助冲过去的那一瞬间的爆发力屈起手肘猛击唐霁的面部。 唐霁反手扳住季的右臂,一拳打在他腹部,然后将他重重地掀倒在地上,说:“老四是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最后一个死的。” “这就是你变戏法给我看的原因?” 季被掀倒后立刻撑着手臂翻起来,转过身体抬腿朝唐霁的脖子扫去。他的腿肌肉匀称、紧绷而有力,简直就像得到了巨人阿特拉斯那样无穷无尽的力量。唐霁被他这一下猛击踢掉了头上的帽盔,露出他本来的面目来,那双绿松玉色的眼睛愈发光亮了。唐霁撞在了箱子上,抬着枪对季开火。 子弹追着季跑,季跨过一道横杆往上跳跃,伸手钩住吊机上的梁架,背过身去躲避子弹,然后双腿借力弹跳,拉着挂在吊机上的铁链朝唐霁甩过去。铁链击中了唐霁的面部,迫使他打偏了方向,链子顺势铰住了他的脖子。一枚子弹击中了汽油桶,瞬间爆炸了,熊熊大火开始在仓库里烧起来,触发了烟雾警报,仓库顶上的洒水器喷出水柱,随机亮起了红灯。 季一脚踹掉唐霁手上的枪,紧紧勒住铁链,反手从背后抽出寒光四溢的唐刀来。唐霁双手抓住铁链,脸色发红,转身将自己挣脱束缚。他抬臂一扯,在空中翻转身子,折过膝盖砸在季肩上。季被砸翻在地,肩上一阵剧痛,他的骨头被震裂了。就在唐霁的拳头落下来时,季用唐刀贯穿了他的身体。 血喷了出来,溅在地上。唐霁的拳头打中了季的眉角,血立刻沿着眉骨流了下去。他们迅速从地上站起来,分开数米远。唐刀上滴滴答答淌着血,唐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却在快速愈合。两人对视着,唐霁解开了防弹衣的带子,脱下来丢在一边,然后卸掉自己腰上、大腿上的枪支,扔进了大火里。 季站在火墙前,同样脱掉身上外穿的防弹衣,拆掉枪和弹匣。格斗讲求公平,子弹很快就能要人命,但他们打算用原始的肉搏方式分出输赢。唐霁取下最后一把匕首拿在手里,这把匕首的刀刃与众不同,它不是在反射光,而是它本身就带着淡淡的光,就像玉石。 “你为了刚果河大突袭中我击落了你的飞机而报仇?”唐霁握着匕首问道。 “确实。你为了什么而报仇?” 唐霁抬步向前,一如既往地冷淡地开口:“宋尘。” 他们拉着刀光跨步朝着对方冲了过去,复仇,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262 白日梦醒 通道出口降落,卡尔伯系统自动解除了强制冷冻。符衷从冷冻舱里出来,拉开柜子从里面取出装备,把作战服穿好。扣好帽盔的固定带,将其紧紧地绑在颚下,于是他面部的轮廓更加突出了。符衷从衣服的内袋里取出一张季的照片,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衣领把它妥帖地放在胸口的位置。 符衷呼出一口气,飞快地戴好手套,抹了一把绷紧的皮肤,站在光亮的镜子前审视自己着装有没有到位。他对自己说了句“带他回家”,然后转过身用双手把枪从壁柜上取下来,扭头走出了休眠室。外面的走廊里已经有执行员排着队小跑向各自当差的地方,他们一边喊着号子,一边扭头朝符衷行礼问好。 坐标仪降落过程中由自动驾驶切换为了手动驾驶,符衷走进驾驶室时,驾驶员已经在各自的座椅上就位了。它在减速,还要在深空中飞行一段时间才能到达地球,巨幕上显示出坐标仪的飞行轨道和里程数,中央用红色十字标出了地球的位置。符衷扫视了一眼,这情景与上一次来这里时没有差别,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符衷扫除脑中那种朦朦胧胧的断层感,时间总是把他弄得恍恍惚惚。符衷把药片含在嘴里,吞了一大口水,这药片是专治长时间冷冻后出现的后遗症的。符衷觉得头晕减轻不少,走到一边去把投影池打开,圆形的桌面从下面升了上来,浮现出耿殊明发送给他们的古地球地图。 制图员专门用红笔圈出了穆迪格平原的位置,画了一条线通往另一边的山区,但线画到一半就停止了,打上了一个三角形。符衷将地图放大,转了一个方向拉到高点的地方,旁边有人问道:“路线为什么没画完?” “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不在这张地图上。”符衷回答,他让人再调出一张地图放在下面,“但我们必须得通过这里才能进去。” “难道这两个地方不在同一个平面上吗?”一直抱着手臂的阿帕奇驾驶员伸开手指指着投影池里的地图说。 符衷没去看他,低头研究地图上的各条线路,画着网格:“确实,这很难解释。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它的入口就在这一片山区里。还有,这一片山区不是山,是海。” “没什么。”符衷画完网格后直起身体,捏着指示棒转了转,抬起眼皮看了看旁边的人,“从哪进去不重要,是山是海也不重要,这儿的匪夷所思程度比你们看的无厘头搞笑电影还夸张。” 阿帕奇驾驶员扶着腰胯抬起眉毛点点头:“我恐怕活在爱丽丝漫游奇境里。” 符衷把白板拉过来,用记号笔在上面写明路线,安排人按照计划行动。布置完任务后符衷把记号笔拿在手里,点了点围在投影池旁边的人:“我们的任务是击毙目标,然后把困在那里的‘回溯计划’任务组成员救出来。记住,我们是救援部队,是最后的先锋力量,在我们之后没人会来了。我们既要救人,也要救自己。所有人保护好自身安全,不抛弃战友,不管活人死人都给我带回来,听见没有?我不许有人被留在这里回不了家。” 众人领命去了,符衷站在投影池旁边凝视着地图,他看着上面交错的实线和虚线,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变成一个个小点出现在这样的地图上了。他俯视着模型中栩栩如生的穆迪格平原,想起了在这片芳草萋萋的平原曾经发生过什么事,群星璀璨的夜晚多么惆怅,苍茫的暮色染红了山冈。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两次到达这里,好像这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坐标仪向地球靠近,进入轨道后开始第一轮绕地飞行。当他们从天而降的时候经过了环绕地球的空间作战组网络,符衷站在驾驶舱里,弧形的透明了望台环绕着舱室,一扭头就能看见浩瀚的太空里闪烁的星辰。星星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相近,却又那么遥远。一艘飞船出现在坐标仪侧翼,白色的外壳上漆着雄鹰巨树的徽章,坐在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抬手朝坐标仪敬礼。 符衷转过身看着他们,一会儿之后他同样回了礼。人类的远征之路在向前伸迤,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让他如遭袭击,这大概是时间给他带来的另一种改变,所有的一切都能在宇宙中重逢。 坐标仪沿着轨道驶向目标降落区域,符衷站在了望台前,身后的巨幕上显示他们现在正离平原越来越近。符衷紧攥着手心,他感到紧张,还有兴奋。他的心脏健康有力地搏击着,他的身躯强壮、高大、威武。符衷觉得自己能赢。坐标仪飞过了晨昏线,太阳的光芒从弧形的轮廓线旁冉冉升起,碧蓝的大气就像一个气泡,把星球包裹在里面。 “与‘回溯’号系统对接完毕,降落程序启动。降落地点穆迪格平原,预计时间30分钟。”卡尔伯提醒道,“遇险自救程序启动,所有人员前往最近的安全防护舱等待降落。” 驾驶舱的标识从绿色变成了黄色,悬浮指示屏表示所有的安全防护舱已经进入隔离状态。符衷在椅子里坐下,扣好安全带。坐标仪震动了一阵,紧接着一种失重感随之来袭,符衷觉得自己仿佛要飘起来,但事实上他还好好地坐在椅子上。在下落过程中,符衷挨着了望台的窗户,又把照片拿了出来,就着橘黄色的阳光细细端详。 日光照在相片中季的脸上,好像照得他眼睛里也在发光。符衷想起了季那细洁的脸庞,还有他手指里夹着的烟,缭绕的烟雾让他眯着眼,似眠又似醒。 小七穿着防弹衣趴在他旁边的座椅上,由于轻微失重,它的毛发蓬松松地胀开来,看起来更加勇武了。符衷捏着照片,回过头看了眼一声不响的大狼狗,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穆迪格平原正值黄昏,太阳的光芒让“方舟”号坐标仪上的执行员们向往不已。他们多半一出生就生活在黑暗中,听着关于太阳的传说长大。原野上平静如常,绿意盎然,在明朗的橘红色的西方,耸立着被落霞染成粉红色的大雪山。一缕缕袅袅的蓝烟从雪峰旁飘过,山下的桃花已经变成了蓊郁的林莽。南方天际,一颗孤星闪烁着火红的光芒。 坐标仪在空中悬停后,符衷从封锁门走出去,远眺雪山的峰顶。一只巨鹰忽然从雪山背后飞了起来,直冲云霄,发出一声长长的啸吟。紧接着巨鸟朝着坐标仪飞来,收拢翅膀,在狂风中稳稳地站在了平台上。它金棕色的翅膀反射着晶亮的光泽,翅膀外围的白羽如同刚被雪山上的积雪擦洗过。 执行员从未见过这样庞大如山的猛禽,难以置信地看着它出现在眼前,巨鹰光是站在那儿就把阳光全部挡去了。符衷戴上墨镜,朝巨鹰走过去,这只鸟竟友好地伸出翅膀来和符衷握了手。 符衷认得这只鸟,它是救过自己的。 小七朝巨鹰冲过去,兴奋地吠叫了几声,抬起身子高高地跃起来。巨鹰低下头用鸟喙轻轻碰了碰小七的背,当作打招呼,这两个家伙定是熟人。它们除了不会说话,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巨鹰回头看了眼坐标仪,随后伸开双翅,猛地一抖擞便飞上了高空,然后下降到与坐标仪同一高度。它召来了许多鹰围在坐标仪周围,纷纷朝着西北方飞去了。 “坐标仪转向,跟随巨鹰飞行,它会把我们带到水镜里去。不要擅自转移方向,不要对着巨鹰开火。”符衷在对讲机命令道,牵着拼命摇尾巴的小七走进驾驶舱里,“机场展开,机队准备起飞进行人工降雨。让‘回溯’号坐标仪帮助我们控制时间和维度,防止时空紊乱。” 巨鹰带着他们飞过了桌面似的高原,夕阳把荒凉的高原晒成鲜艳的红色,巨大的沟壑中留着浓黑的山峦的影子。一条瓦蓝色的河流从峡谷中穿过,水面浮着一层灿灿的金光,水道尽头沉着一颗火红的铜球。有人注视着这天地分明、壮阔开朗的景色,竟不知身在何处,而符衷只觉得怀念,怀念这片天赐的乐土。 当巨鹰停止飞行,落在高原上小憩的时候,日光仍旧很强烈,四下均是莽苍的森林,对面的崖壁上有一个红色的鬼脸图案。符衷指挥机队升空,开始进行人工降雨,天色迅速转黑,磅礴大雨立刻浇了下来。紧接着他又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让人打开坐标仪的喷火器对着崖壁扫了一圈,鬼脸图案立刻烧了起来,火光映得人脸亮亮的。 符衷静静地等着,一会儿之后就有人来了报告说发现了一片海洋。符衷让坐标仪转向朝着海洋飞去,当他们穿过某道看不见的屏障时,雨水便消失不见了。人工降雨的飞机回到机场上停稳,大肚子的运输机也缓缓地在跑道上行驶。符衷站在望远镜前面转动镜筒的角度,很快他就找到了维特加拉大火山的位置,并将其在地图上标出来。 “当时你们就是这样进入水镜的吗,督察官?”一个哨兵悄悄问道。 “是的。不过当时我们可没有这么顺利地就进来了,”符衷说,停顿了一下,眼睛却看着望远镜的目镜,“阴差阳错被逼着闯了进来,还流了不少血。” 符衷简单地用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了,仿佛当时的事也是像他的话这样轻飘飘地就过去了。符衷不愿意多说什么,虽然他知道一切细节,而这些细节每一个都是打动心灵的好故事。有人举火,有人开路,他们做了开拓者。从未听见有铺路工人事后对人说他们是怎么铺水泥的。曾经流过的血,后来不必再流。 仍旧由巨鹰带路,他们飞临火山,看到了那颗长在火山口的巨树。巨树被烧焦了一半,但此时又顽强地长出了新枝和嫩芽,正在开出红色的花。这棵树在符衷的梦里出现过,只不过它生长在碧蓝的马尔马拉海里,白色的舢板、帆船的桅杆、澄碧的海湾,季就从那海水中走来。 “督察,我们捕捉到了一个稳定的SOS信号,导航系统已定位到他们的位置,卫星显像仪显示信号是从一艘航母发射出来的。”领航员拿着文件快步走向符衷,“不幸的是,航母已沉没。” “它的护卫舰呢?航母上的官兵有没有逃生?” “根据卫星拍摄的录像和照片来看,跟随航母出海的所有战舰都倒戈了,航母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下。”领航员觑觑符衷的脸色,“舰上的官兵情况不明,无法进行伤亡评估。” “是‘回溯计划’里的舰队吗?” “不清楚。” 符衷看着卫星拍摄的照片皱起了眉毛,伸手指着航母侧面的一团黑影,“这是什么?” 领航员摇头:“不知道,我们并不了解战况,您知道的,这儿可比任何无厘头电影都夸张。卫星无法识别这团黑影的身份,数据为0。” “这就是龙王。”符衷敲了敲手指说,“咱们有活干了。” 符衷翻看了一遍文件,文件上印出了除了SOS信号之外的一封电报,电报中描述了在信号发出之前,名为“安澜”的航母遭遇的困境。符衷抬头在屏幕上确认信号发出点的位置与北极点的距离,点点头,将文件递还给领航员:“全速前往求救信号发射地,让卫星对其进行实时跟踪。” 领航员拿着文件离开了,他走到驾驶台上拿下话筒命令驾驶员让坐标仪加速。这艘大如月轮的巨舰顿时化作一道黑影,从海面上惊掠而过,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符衷走到指挥台上去,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在全频道通话中指示众人:“所有人员注意,我们即将展开救援行动。一艘航母已被击沉,我们要去观察情况,再做定夺。请海上救援队做好准备。” 坐标仪只用了数分钟就赶到了出事地点,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云层中闪烁着蓝绿色、玫瑰色和金黄色的奇异光亮,惨白的闪电时而劈下一道寒芒。暴雨倾盆,海潮发出凶恶、浑厚的怒吼,充斥着绝望而恐怖的凄凉,与方才日落氤氲的穆迪格平原俨然是两个世界。舰船散布在海水中,犹如一条条被丢弃的白色划桨,上上下下的颠簸着。 “这个燃烧着的大家伙是什么?”有人问。 符衷盯着龙王那双火焰似的眼睛,火光映得他瞳孔发亮,好像他的眼里也燃起了一簇烈火:“那就是龙王。” “太他妈离谱了吧,这是什么东西组成的?火为什么能漂浮在空中燃烧?” “难道你以为造成黑洞的玩意儿是你的泰迪熊或者凯蒂猫吗?” 执行员扭过头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符衷撑起眉毛,表示“事实就是这样”,随后执行员就不说话了。他把枪往手臂里靠靠,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要朝它开火吗?” 符衷已经离开了了望台:“开了火也打不死它。” 龙王早已发现了坐标仪,两团火焰升高了一些,逼视他们。海上的舰船突然转变炮塔方向,对着坐标仪就开始轰击。符衷立刻开放了武器系统,准许还击。坐标仪发射的炮弹如陨星坠落一般扫荡着海洋,就像掀起了家里的地毯,轻轻一掸就掸掉了灰尘。交火只持续了数十秒就结束了,两者的武力不在一个水平上,击沉了航母的舰队不用片刻就被坐标仪碾成了碎片。 炮弹在海水里接连不断地爆炸,震起冲天海浪,船只被炸裂的轰响仿佛是从海底深处发出的怪声。大海好似长长的黑色灵柩,扶着灵柩前行的牧师则有威严的脸庞的喑哑的喉咙。 巨鹰在高空盘旋,符衷命人展开机场接纳这些大鸟降落,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些巨鹰背上载着从航母上逃出来的幸存者。救护队开着车冲上去接过伤兵,拉着警报在机场的路上飞驰。抢险救援队登上涂着红漆的直升机,动身前往舰队沉没的地方搜寻活人,那儿的海面一片狼藉,不少残肢碎片已经被强大的洋流冲向了远方。 符衷立刻穿上雨衣走出封锁门,小七和他一起跑进瓢泼大雨里,雨水瞬间就把小七黑褐色的皮毛淋透了。暴雨迎面浇在符衷脸上,刺骨的寒冷直往身体里钻,仿佛这就是莫斯科的那场雨。符衷抹掉脸上的雨水,把护目镜戴上,在对讲机里对抢险救援队说:“从海上救起来的人单独隔离开,上好编号,让审讯专家对他们进行问询,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疗组立刻给所有转移进来的人注射龙血污染抑制剂,进行动态监测,防止大面积传染!”符衷沿着路边的警戒带向前走去,狂风拉扯着他身上的雨衣,“除了医疗组外,‘方舟’号坐标仪上所有人员尽量减少与转移人员接触,注意不要让海水进入体内。禁止动用武器,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对龙王开火!” 士官长踩着雨水朝他跑过来,报告道:“这些人是从‘安澜’号航母上逃生的,他们说是巨鹰及时赶到把他们都给救了。‘安澜’号是隶属于‘回溯计划’的,他们的任务是引开龙王。” 符衷站在探照灯下面,一滩滩雨水从他的靴子下流淌过去,他背过身去挡风,大声问士官长:“他们的舰长呢?舰长是谁?我要和‘安澜’号航母的负责人见面! “没有找到舰长――” “他死了!”士官长身后忽然有人喊道,一个满脸是水、嘴唇青紫的水手露出了身体,“‘安澜’号航空母舰已被击沉,舰长已死。” “你是谁?”符衷走近水手,站在他面前问,“副舰长呢?副舰长在哪里?” 水手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被探照灯照得白得透明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像个僵尸,在大雨中冻得直打哆嗦,符衷撑了一把伞给他。水手抽着声气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是水手长石虞贡,长官。指挥官安排我们乘‘安澜’号出海,为了引开龙王。刚才下属战舰忽然倒戈,我们寡不敌众,不幸沉没。我们的舰长是军委副主席符阳夏,副舰长是执行部前部长季宋临。” “什么?你说你们的舰长是谁?”符衷忽然伸手揪住水手的衣领,忙被旁边的士官长拉开,“你们的舰长是谁?他在哪!” “冷静,席督察!”士官长喊道,他用手臂把符衷拦回来,否则这个突然惊怒而起的督察官绝对要一枪顶在可怜的水手长头上。 符衷格开了士官长的手,大怒:“我他妈不姓席!我也不叫席简文!” 水手长被吓得绷紧了身体,背挺得笔直,两条腿紧紧地靠在一起,垂着眼睛不敢看人,符衷没说放人他就得继续在这儿待着。士官长闻言心惊肉跳的动了动眼皮,盯着符衷的眼睛。符衷再质问了一遍石虞贡,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小七忽然狺狺狂吠起来,卯足了劲要往前面跑。符衷被狗绳扯得趔趄了一下,侧身擦过水手长跟着小七跑向了一辆救护车。 他看到了躺在床架上的父亲。 救护车停在一只巨鹰后面,救援队正拉着绳子从上面往下运人。车厢里亮着照明灯,光线流淌出来,照亮了车外的一小块地方。床架正要运上车,车厢里蹲着两个医生,外面还站着两个。白光照着符阳夏的额头、鼻梁、脸颊和下巴,他穿着湿淋淋的军装躺在上面,头发、皮肤都浸了水。符阳夏闭着眼睛,神色很安详,仿佛死前并没有痛苦。 季宋临撑着床沿站在旁边,他一边把手盖在符阳夏的额头上,一边大滴大滴地掉眼泪。医生们都听见他时隐时现的哭声,他们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过往,竟能让这样一个男人痛哭流涕。那是符阳夏和季宋临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季宋临一直都是个迷,不管对谁来说。 小七跑到床架旁边,抬起前腿就往符阳夏身上扑,它额头上的那块蝴蝶状黑板被光照得异常显眼。医生想要把它赶开,小七就朝医生吠叫,露出牙齿作势要咬上去。符衷让医生别管它,小七把前爪搭在符阳夏了无生气的手背上,凑过头去舔舐他的脸,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要把符阳夏叫醒。 但符阳夏永远醒不过来了。小七知道了这一点,垂下脑袋在大雨中徘徊,它焦躁不安地绕着符衷转来转去,时而露出两声凄凉的悲鸣。符阳夏是他幼时的主人,小七记得他的味道。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符衷问,“你们为什么不救他?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很抱歉,督察,符将军已经过世了。时间太久,即使用冷冻舱、重塑舱都没有用了。”蹲在车里的医生说。 符衷走到父亲身边,低头端详他的面容,看他苍白的皮肤,那深深的、象征着时间的皱纹。他看到符阳夏的两边太阳穴上留着弹孔,显然是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头,正是这颗子弹要了他的命。符衷伸出手指去触碰弹孔,也许父亲的灵魂就是从这儿飘散的,去往无边的土地、永恒的国度;升上冰冷的天轴、大熊星座。 很难想象一别生死,盖棺定论之前,谁也不知道前头等着他们的是什么。符衷用力攥紧手指,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但他最后还是哭了。热烫的泪水在冰凉的皮肤上滚动着,他把护目镜拉上去,用手擦掉泪水,叫着符阳夏的名字。符衷问:“他是怎么被狙击手打中的?” 季宋临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说:“最后我让一只鹰钻进海里去把他的遗体带了上来,我不想让他就这样被留在黑色海洋的坟墓里。” “你就是季宋临?” “是的,我就是季宋临。” 符衷点点头,神色平静地听着季宋淋的讲述,他的泪水从两颊汇聚到下巴,他一抬手全部抹掉了。小七还在徘徊,像在给符阳夏守灵。滚滚的海潮仿佛是在梦里,风送来铁锈的气息,令人悚然畏惧。符衷在暴雨里站了一会儿,雨水冲刷着属于他的时间,时间变成了一条条水流,悄悄从他身上流逝掉了。 静默了片刻之后,符衷知道自己没时间再去为父亲的死而悲伤,他还有其他很多事要去做。符衷抹掉眼泪,满脸都是雨水,双眼通红的,但他已经假装出了一副坦然的面孔对医生说:“把他送到冷冻舱里去,按规定打两份死亡证明和报告,一份留底,一份传到中央政府去。” 他语气平稳安排着这些活,好像死去的人不是他父亲。医生把床架推进车厢,关上门后就开走了。符衷牵着小七站在雨里,听雨脚骤急。他默默无言地目送救护车远去,直到它消失在雨幕里。 季宋临被符衷带进坐标仪里,让他去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他们单独谈了一会儿话,之后季宋临就离开了。符衷在季宋临离开后坐下来,手肘支着膝盖,抬手捂住脸。悲伤不会一下子把它击倒,它是连绵不断的,就像阵风徐吹。时间带走了我的母亲,现在又把我父亲带走了,符衷默默地想,我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失去的了,我只剩下季了。 符阳夏的死亡报告不用几分钟就由士官长送到了符衷手里,符衷打开黑色的烫银硬卡纸封面,第一页打印着符阳夏的身份档案,第二页是他穿着制服站在国旗和军旗前面的彩色照片,第三页只有两行字,下面敲着红色的公章。 “现任中共二十届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海军上将符阳夏,于2022年12月28日在‘回溯计划’中因公牺牲。” “特此证明。” 符衷看完后合上封面,低头凝视着封面上那个银色的国徽。他这才发现原来今天已经是2022年的12月28日,再过三天这一年就结束了。那滞涩艰难的路途,归根结底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现实。 “我很抱歉符将军的死让你这么难过。”士官长抿了抿嘴唇说。 “当然。”符衷点点头,把父亲的死亡报告拿在手里,“他是我爸爸。” 士官长半是惊愕半是恍然地看着符衷,然后看着他掉过身子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士官长从未想过督察官原来有这么个身份,原来他真的不姓席,也不叫席简文。符衷就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物,不过只要他能把事情办好就够了。士官长诧异地站了一会儿,很快调整了情绪,抬起脚迈开了步子。 符衷去坐标仪的主机存放舱打开了柜子,从箱子里把木盒取了出来。他关上主机舱的舱门,对站在外面的季宋临说:“你保证只要把这个还回去就能解决问题了对吗?”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把这东西带来了。”季宋临打开盒子看了眼放在里面的骨头,沉思了片刻,“至少龙王冲着我来的目的之一就是它。” “那就是说你也不能保证把骨头还回去之后,龙王就会放过我们对吗?”符衷抬手盖上了盒子,看着季宋临那双和季酷似的眼睛说。 “是的,任何事都不能百分百保证,督察官。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符衷抬着睫毛盯了季宋临一会儿,他很难想象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季的父亲,而自己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符衷来不及多想什么,就算他仍对季宋临保持怀疑,但他还是把盒子放在了季宋临手里:“这是你们和龙王之间的瓜葛,现在由你自己去解决。龙王现在估计对你恨之入骨,你得亲自去平息它的怒火,否则这儿的人全都得给你陪葬。” 季宋临不言不语地看着符衷带着警示性的眼神,年轻人的眼睛大而明亮,白皙的眼睑下甚至能看见贝母似的细小静脉。符衷的五官里依稀有符阳夏的影子,还有来自母亲一脉的眉边痣。 “走吧,龙王正在外面等着你。”符衷侧身给季宋临让出一条路,“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干,你最好快点儿。” “你们去跟‘回溯计划’指挥部联系,让他们把军事报告发过来,再问问他们的指挥官现在情况如何。现在就去办,懒鬼,给我动起来!”符衷回头拍了拍执行员的脑袋,把他打发走了。 符衷带着枪跟着季宋临旁边,由六名武装执行员护送着上到坐标仪的最高处,走出了望台的移门来到暴雨倾盆的甲板上。龙王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们面前,两团充当眼睛的熊熊大火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坐标仪上的人,霹雳和闪电正在它周身缠绕。黑雾中隐约露出一架巍峨的骸骨,正开满了红色的花,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季宋临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踩着雨水走向甲板边缘,符衷和执行员跟在他后面,抬着枪对准前面。执行员第一次和龙王碰面,这么近的距离让他们吓得直打寒战。龙王什么都没做,它只是静静地拦在众人面前,火眼凝视着走来的季宋临。暴雨让甲板旁的旗帜湿答答地耷拉着,紧贴在旗杆上,看起来颓废、哀伤、瑟瑟发抖。 金色的火光将季宋临的身体和脸庞都照亮了,好像他融化在了里面。炽热的温度让跟随其后的符衷觉得烫人,周围弥漫着白白的蒸汽。他们站定,季宋临打开了盒子,放在里面的骨头散发出月色似的柔光。 迷雾中,火眼晃动了一下,黑雾朝坐标仪逼来。滚烫的热度让符衷几乎觉得脸上的皮肤要被烧裂了,吸入鼻腔的空气都带着火星子。黑雾像一阵风徐徐来袭,接近季宋临,慢慢地笼罩他全身。符衷看着季宋临淹没在雾气里,但倏忽之后黑雾猛地把季宋临抛开,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季宋临顿时吐了一大滩血。 龙王拿走了那个盒子,符衷亲眼看着它把那一小块会发光的骨头嵌在了长满红花的骸骨上。灼热的蒸汽被雨水浇散了些,符衷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他忙放下枪跑向季宋临把他拉起来。龙王拿到骨头之后并没有离开,它又朝季宋临逼过来,用黑雾把他裹住用尽办法折磨他。 当季宋临被摔向甲板栏杆后,一条钢筋从他心脏穿了过去。符衷吓得吼了一声,不过他马上就看见季宋临将那条钢筋拔出来丢开,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浑身布满了伤痕,血像瀑布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浸在里面,但他仍旧活着,仍旧站了起来。伤口不断撕裂又不断愈合,疯狂失血又疯狂造血,任何伤害都无法让他彻底死去。 “他是什么?” “他是人。” “他是人吗?”执行员说,“我仿佛活在恐怖片里。” 龙王怒吼了一声,腾起身体飞上高空,再俯冲下来撞击坐标仪,它看似轻轻的一击就能差点把坐标仪撞碎。符衷下令坐标仪朝龙王开火,伸手抓住季宋临的衣领问:“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把骨头还回去了就能解决问题了!” “我没法保证百分百不会出问题,谁知道龙王在想什么,我们根没法与它交流!”季宋临在轰鸣声中大声回答,“它现在非常愤怒!” “谁都能看出来它现在非常愤怒,它差点把坐标仪给撞碎了,你这个混蛋!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季的父亲,我现在就想把你丢到海里去!”符衷怒火中烧,快步走向战情控制中心,“龙王已经拿到了那块骨头,还把它放回了原本的骸骨上,说明骨头是真的,它确实想要。但是现在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你还有什么东西没还回去?” 季宋临走进控制中心,摊开手说:“我当年确实只拿走了那块骨头,但我现在还回去了。我只拿了这么一件东西,他妈的,我还能交出来什么?” 符衷从士官长手里抽走军事报告,撑在投影池旁边厉声质问:“不要谎话连篇,季宋临!现在你最好给我老实点,现在这局面全都是‘方舟’计划弄出来。你要搞清楚,只是我们的俘虏。” “一个自投罗网的俘虏?如果我一直不出现,你们谁都别想找到我,也别想知道对付龙王的办法。” “当然,你很有用,帮了我们大忙。”符衷把目光从军事报告转到季宋临脸上,“你是一位勇敢、坚强、充满智慧的老人,我非常佩服您的意志力。您还是季的父亲,我对您更加尊重了,因为说不定咱们会变成一家人,但这是以后的事了,不说这个。不管怎样请你不要说谎好吗?好吧,现在告诉我,你还有什么东西没交出来?” 季宋临的眼里显而易见地露出了怒气,他和符衷对视了一会儿,抬手指着符衷说:“我再说一遍,我只拿走了拿一块骨头,而且我现在已经还回去了。如果龙王是因为丢失的东西没有找齐,那恐怕你得去问问唐霖、李重岩、顾歧川和符阳夏了。” 符衷闻言冲季宋临笑了一下,没说话,扭头继续浏览报告,然后和军官开会。过了会儿侦察兵传来了消息,说龙王离开了这片海域,回头朝着北极奔去了。符衷立刻让坐标仪追上去,下发了任务命令之后他动身前往装载有MCS的舱室,这个大家伙几乎占去了坐标仪的两个区,光是对撞隧道都有58公里。 高衍文跟着符衷又回来了一次,他说他要亲自把邵哲升那个倒霉孩子带回家去,还有他的老师耿殊明教授。高衍文兴致勃发地告诉符衷,他已经设定好了分子粉碎系统的参数,只要他按下启动键,MCS马上就能奏效。这个超级武器终于派上真正的用场了,它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等着今天,只不过被唐霖捷足先登了。 “回去之后想干什么?”符衷问高衍文。 “老天,我的毕业设计还没做出来呢,我再不冲一冲就完蛋了。你呢?” “不知道。没准睡一觉吧。”符衷说,他拿着望远镜眺望,在黑漆漆的天际线上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明亮的灯塔。 “你妹妹早就死了。”季用铁链铰着唐霁的手腕和脖子说,“因为过量吸毒。” 唐霁被季拉着退后了几步,他分开腿稳住身体,把手里的匕首翻转过来,猛一用力割断了铁链。季从后面揪住唐霁的头发,抬起膝盖往他腰部重击。唐霁在浓浓的烟雾中咳嗽了几声,转过身用臂肘撞击季的胸骨,接着抬起匕首往他扎去。季靠在木箱上滚了几圈,匕首扎在离他几厘米的地方,箱子整个碎裂了。 季弯腰扫起掉落在地上的唐刀,唐霁按住他的肩膀,抬脚踹向季腹部。季的背撞到了柱子,旁边正在燃烧的纸箱摔落下来,把他身上的衣服点燃了。季撑着刀从地上站起来,抹掉脸上的血液,他额头上、右边脸颊和耳朵都磨得血肉模糊。季没管身上的火,火舌烧灼着他没被防弹衣保护到的地方。 “你说你爱上了那个叫宋尘的小孩?” “确实。但是你把他打死了。” “咱们在非洲的时候可没见你这样,大伙儿都说七狐狸不近人情,冷漠得要命。” “那要看对谁。” 季双手持刀跨出一步朝唐霁砍去,两人在浓烟滚滚、逼仄而拥挤的仓库里厮杀,地上到处是喷涌出来的血迹,油漆桶由于溅上了一层血,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刺鼻的有毒气体仿佛一个穿着袍子的幽灵,插着翅膀从大火燃烧的地方飞出来,喧叫着缠绕在两人周身,在仓库的各个角落里大笑不止。 天花板上喷水的灭火器已经被季的刀弧给打掉了,角落里的警报器响个不停,转着红光,把黑暗的仓库照成红色、金色、沙色。在这金碧辉煌的光亮中,浓黑的影子投射到金光灿灿的墙面上,吊机的臂膀犹如巨型蜘蛛的脚爪。警报声、通风井的咆哮声、大火燃烧的呼呼声、打斗时的嘶吼声,仿佛这里就是地狱,一切都是幻影,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回音。 季一刀刺穿了唐霁的心脏,他听到了刀刃破开肉体的声音。两人巨大而恐怖的影子映照在光秃秃的墙上,血从刀口喷出来,在一滴滴往下掉。唐霁拽住季的肩膀,一把将匕首捅向他,竟然刺破了季穿在最里面的那件防弹衣,捅穿了他的腹腔。唐霖紧握着刀刃往反方向一拧,生生将他的腹部剖开了一半。 温热的血浆从伤口里如同钱塘江潮一半涌出来,剧痛像一道霹雳砸向季的头顶,让他几乎昏厥。季猛一用力抽出刺穿唐霁心脏的刀,往后退去,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那条伤口,随着呼吸起伏。血水不停地流泻,大火灼烧它,烟雾炙烤它。季把手放在伤口下面,接住那些涌出来的血,想把它堵回去,不让它脱离自己的身体。 号称“核掩体”的防弹衣能抵挡火箭弹、榴弹冲击,但此时却被一把匕首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季弓着背,分开腿站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他抬头看着唐霁,周围的火圈将唐霁的身影照得很暗,他同样伤痕累累,满面血垢。季削掉了唐霁一只耳朵,还剜去了他的大臂肌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来。 唐霁唯有一双眼睛仍旧幽幽地发亮,季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夜色下的刚果河。唐霁手里握着那把散发着柔光的短刀,而季的血就从那刀上流下去。 “龙牙。”唐霁告诉他,“这把刀是用龙牙磨的。” 季忽然想明白了,匕首是龙牙做的,防弹衣是借了龙王筋脉制成的,一切都是从龙王身上剽窃来的。世界上没有最锋利的矛,也没有最结实的盾。他捂着腹部,疼痛几乎把他的神经铰断,血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里渗出去,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内脏也要从这个巨大的伤口中往外流。 唐霁一步一拖地朝他走过来,带着他那骨肉分离的臂膀、血流如注的耳道,胸上纵横交错的刀伤。他的左手手腕被切开了,但没有整个切断,晃晃荡荡地挂在身体一侧。随着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自愈能力会越来越差。唐霁身上早就没有PHR-17了,但他还是来和季决一死战了。 两人都浑身是血,很难想象在这样惨烈的厮杀、血肉横飞、大量失血的情况下,他们竟然还能站起来。季用唐刀支撑身体,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唐刀吸饱了血液,愈来愈光彩熠熠了。 忽然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外界传来轰隆隆的杂音,仿佛是大地在呼吸。季隐隐约约地听见大范围的炮火攻击,他不知道这样的火力攻击是从哪里来的,基地的弹药早就消耗干净了,也许这是最后的绝望的反击。这一击之后就再也没有希望了。狐狸永远追不上月亮,人类永远跑不赢时光。跟龙王比起来,他们实在太弱小了。 季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他原先日理万机、有条不紊,但现在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想从这火海里逃出去,逃出噩梦,逃出时光。刚果河的大火烧到了这里,他跑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跑出去,他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战场连着战场,死亡连着死亡,历史循环往复。 人影忽然暴起,唐霁举起匕首往季扎下来,季用尽力气往旁边扑去。匕首在季的掌心划了一道裂口,将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切开了。唐刀从季手中脱落,唐霁捡起来扔到一边的大火里,继续朝躺倒在地上的季走去。季拼命按住肚子上的伤口,免得肠子漏出来。他感觉到流出来的血液中混合着固体,那是被切碎的内脏组织。 唐霁双手拽住季的衣服把他提起来,扔向一边的立柱,按着他的头往柱子上撞。季被他掐住了喉咙,怒瞪着双眼和唐霁对视,死死咬住牙齿。季在唐霁把他抓起来丢开的时候就从衣袖里滑出的折刀,这把折刀一直以来都藏在他的袖口中。季反手将折刀狠狠扎进唐霁的眼睛里,说:“看清楚这把刀了吗?老四的那把,他逃跑前一晚把它给了我,我一直都带在身上。” 说完他更用力地翻搅起唐霁的眼睛来,锋利的刀刃搅碎了唐霁的眼球,大股大股稠浓的鲜血从他眼眶里流下来。唐霁大喊了一声,将匕首插进季的胸膛,刚想往下剖开的时候被季拽住了手腕。季的手仿佛是钢铁浇铸的,铁石结构,一用力就能把钢筋拗断。此时他紧握着唐霁的腕骨,让他动弹不得,接着用折刀将其扎个对穿。 唐霁用力按住季的脸,把拇指插进季的双眼里,深深地,季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双眼冒着血,眼球即将被人挖去。季紧紧抓着折刀,这把刀叫“夏茵”,是四狐狸的遗物。他想起了“狐狸窝”中队,想起了东非大裂谷。右手无名指上传来凉意,是符衷送他的那枚戒指。季一直都戴着它。季想起了符衷,只是这一想,就让他最后爆发了一次。 季用折刀切断了唐霁的大拇指和四根手指,然后用铁打的一般有力的腿踢烂了他的肚子。季的双眼变成了血洞,仅凭着一点微弱的视觉和记忆,他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一边的火堆里拿起一把消防板斧。唐霁这时候正要站起来,季在火光中扬起长长的斧头对着他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他砍下了唐霁的头。 唐霁的身躯轰然倒下了,他的头滚到了燃烧的箱子旁边。季眼前只有黑暗和血色,还有一点点光亮。他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对着这个轮廓一下一下地把斧头砍下去。 季摸着地面,找到唐霖的头,抓住他的头发,摸到了他脖子后面的一枚滚烫的芯片。季用斧子对着头颅劈砍数十下,墙上照出他挥舞板斧的影子。血液四溅,立柱上洒了一连串。 芯片原本还亮着,但中途被斧头砍碎了,季知道得把唐霁的芯片毁掉才能让他死。他砍碎了唐霁的头颅,砍掉了他的四肢,最后他停下了手,斧头从他手里掉了下去。他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火烧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踩在怎样的血泊里。他终于倒下了,大量失血让他浑身冰凉,大脑昏沉而麻木,死神已经来打开他的窗户了。 季在血泊里侧着身子爬行,他不想让肚子里的内脏从那条伤口流出去,流得满地都是,太难看了。就是死也得体体面面地死,他想,我这次终于不是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他凭着一点意识靠着立柱坐起来,靠在那里,再也不动了。他感受到热浪朝自己扑来,刺鼻的烟气从他的鼻腔到咽喉,再到肺部。一把匕首还插在他胸上,只露出刀柄。季抬起手碰了碰刀柄,他不敢把刀取出来,因为血会流得更厉害。他听着耳畔各种声音,火舌舔舐着他的身躯。季崩溃了,他再也受不了了,睁着一双空洞的、血淋淋的眼睛大哭起来。 时间不在外界,时间在他的梦里。他千里奔袭,最后还是回去了。季坐在那里,鲜血在他身下聚集,他想把这层血掀起来盖在身上取暖。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周围全都是凶猛的火墙,如果他拖着这副站都站不起来的身躯涉火海,还没爬到一半就得被烧死。他害怕火,害怕被烧,因为他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外面的轰隆声持续不断,这强大的火力究竟来自于哪里?是谁向他们这群被抛弃的失败者伸出了援手?大地在颤抖,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咆哮钻进季的耳朵,催人如梦。 身旁忽然有了动静,季伸出手摸了摸,摸到了动物的毛皮。他努力回想着,想起了这原来是那只狐狸。季笑了一下,他茫然地摸着狐狸的毛,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 他眼前异象纷呈,心旷神怡,宛如仙境,他看到了白日的幽灵。他想着符衷,在心里无声地对他告白,无论最初还是最后,无论生还是死,他想到的总是符衷。那昙花一现的幻影,那纯洁之美的精灵。他的心灵满是烈火和芳香,怀着眷恋和忧伤去感谢生命的恩赐,用明亮的火光将内心的激情烧成灰烬,远离尘寰,在这寂寥的夜晚。 他将摆脱噩梦,他将重获自由。 久别重逢 47分钟前。 “方舟”号坐标仪飞临海湾上空,操作员转开阀门打开了机舱,一股烈风从外面灌了进来,雨水中带着浓烈的难闻的味道,仿佛是把蚂蚁包在香蕉叶里捏碎了的那种味道。机舱里亮着蓝色和黄色的指示灯,背着伞包执行空降任务的执行员列好队站在舱门旁等待命令。 符衷在大风中抬手拽住栏杆,对执行员大声说道:“现在我们开始执行地面救援任务,你们先要摆平基地封锁线外面的叛军,然后按照计划从大门冲进去。懂了没有?进去之后立刻发射信号弹,马上建立新防线、开辟伤员击中安置点,救援机会来接应你们!让搜救队都给我动起来,保护医疗兵!听明白了吧?A计划现在执行!” “回环武器系统给我盯紧地面上的防空炮台和移动导弹发射地点,保护空降兵降落!” “保护好你们的头部和脚,别让子弹打穿了你们的太阳穴。把所有人都转移到坐标仪上来,牺牲的弟兄也要带上!”符衷靠在敞开的机舱门板后面,“好了,现在跳!” 执行员把护目镜和呼吸器戴上,从舱板上跳了下去。他们落地后就抛掉伞包端着枪跑向基地封锁线,在海湾上怪石嶙峋的地方寻找隐蔽点。苍茫无际的海水仿佛天空横在人们眼前,海上跃动着万条金蛇,那是龙王的火焰在水中的倒影。等所有人都跳下去之后,操作员马上关闭舱门,符衷从楼梯跑上去,进入驾驶舱。 他看了眼巨幕上的地图,拿着对讲机放在嘴边问:“‘回溯计划’的指挥部现在在哪?他们的指挥官呢?我要和指挥官见面。” 坐标仪的领航员命令驾驶员转变方向,朝着基地地面指挥部飞去,符衷坐着一架小型直升机下到楼顶,从一侧的楼梯走了下去。正趴在围墙或掩体后面的执行员抬头看着低空悬浮的坐标仪,他们第一次觉得原来坐标仪这么大,就像一座北京城悬在他们的头顶。片刻之后坐标仪就离开了,它朝着龙王飞去,迎面打出了一道明亮的光弧,一闪即逝。 中心控制室里,副指挥官崔裕顷上校站在司法部代表和参谋长面前,手上捧着执行部的黑旗,上面放着一本最新的《时间局赏罚条例》。崔裕顷身后耸立着中国国旗、时间局局旗,执行部的雄鹰巨树徽章镶在墙面上闪闪发光。司法部代表念完了宪法,将其合起来放在一边,崔裕顷开始宣誓:“我宣誓就任‘回溯计划’总指挥官,服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你们在干什么?”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了,符衷提着帽盔从外面走进来,“宣誓大会?” 崔裕顷的宣誓词被打断了,屋子里的人都扭头看着符衷。符衷刚从坐标仪上下来,脱掉了头盔后露出他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灰尘在他的脸颊、额头和下巴上留着一道道痕迹。他抬着睫毛扫视了一圈司法代表、参谋长以及一众充当见证员的高级干部。符衷抬起被刮破的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问:“我问你们在干什么?指挥官呢?” 司法代表往外面看了看,副指挥官助理站在外面惊慌失措地摊开手,茫然地盯着符衷,意思是他拦不住这个人。崔裕顷看了会儿符衷,他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过了几秒钟他才捧着旗帜和《条例》站咋台阶上对符衷说:“我就是指挥官。” “真的吗?你当上指挥官还不到一分钟。”符衷提着枪和帽子走上台阶,站在崔裕顷面前,“我问的是季在哪里,为什么我走进这里没有看到他。你这个冒牌货是怎么回事?” “前指挥官说如果他三小时后没有回来,就让我们任命副指挥官崔裕顷上校为总指挥。崔裕顷上校是完全有资格上任的,这毋庸置疑。”司法代表上前一步说道。 符衷点点头:“所以他现在在哪?” 崔裕顷拿过报告翻开来看了一眼,说:“三小时前他乘坐‘先行者六号’离开了这里,走之前他说他要把去某个杂种撕碎,并命令我们三小时后如果不见他回来就任命新的指挥官。之后他又进入了黑塔里,然后我们就与他失去了联系。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半小时了,外面乱成一团,再没有一个指挥官站出来主持大局咱们就完蛋了。” “你知道他现在的坐标吗?”符衷瞟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一群人,低头盯着崔裕顷问。 “我们不确定他现在在哪里,反正先行者六号上没有他,他的身上的定位信号在一小时前就消失了。” 符衷抬了抬眉毛,有些愠怒:“如果人死了的话,尸体在哪?我得让我的验尸官去看看。我要见他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朱F在哪?” “没有尸体。朱医生现在正在前线抢救伤员,我想现在他恐怕无法抽身。”崔裕顷神色从容地回答。 “为什么我的频道接不到他那里去?别跟我说我是个外人,我他妈有他的专线电话和私人电话,我在北极的时候就跟他每天打电话聊天了。所以为什么我联系不上他?你他妈给我说话!” “通讯器失联,应该是被弄坏了――” “你们发现指挥官失联了为什么不派人去找?一小时前就知道定位信号消失了,但看看你们现在在干什么?就等着时间一到就宣誓就任新的指挥官?听着,混蛋,谁他妈管你有没有资格当官,只要我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你就别想坐这个位置。”符衷拿着帽盔指了指崔裕顷的胸口,“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 崔裕顷的两条眉毛立了起来,眯起眼睛,这是他动怒的标志:“我想问问你是谁?你是不是以前跟在季旁边的那个辅助决策员?我见过你。” 符衷绷着唇线,余光里看到他带来的执行员端着枪把外面的人包围了:“你当然见过我,崔上校,我以前就是在‘回溯计划’里干活的。看到外面的坐标仪了吗?那是我带来救你们的命的。现在你们弹尽粮绝,你们什么都不是,你们啥也干不了。你们明知道指挥官有危险却不去救,这就是在谋杀,我会把你的皮剥下来给我的水壶当皮套。” “冷静点,督察官。” “我现在很冷静。”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冷静的样子。” 桌上的扩音器传出声音:“指挥台,这里是黑塔控制中心,四分钟后脉冲重启程序准备完成。” 崔裕顷把手里的旗帜和书本放下,拍了拍旁边的一个执行员:“站到一边,士兵。” “是,长官。”执行员拿着枪离开了。 “赶紧把你那该死的重启程序断开,你甚至都不知道季是不是还在那黑塔里面,脉冲开启的后果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符衷说。 “通道的能量态并不稳定,现在需要脉冲来维持。我们每失去一秒就增加一分危险性,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我们必须得快点撤离此地,否则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符衷把留着弹痕的帽盔放在桌上,伸手抽过一份报告翻看起来,他伸出手指点着图上的某个位置:“定位信号消失前他在这个位置,一小时后他既没有跑出黑塔,也没有飞上天去,他肯定还在塔里面。你派人进去搜过吗?他说他要去把哪个杂种撕碎?” 崔裕顷摊开手:“我怎么知道他要撕碎谁。现在黑塔被叛军占领了,我们没法突破他们的火线冲进去。所以就让脉冲把他们送走吧,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皆大欢喜了。” “但是我们还不确定季是否还活着,我们不能贸然行动,赶紧给我断掉脉冲重启程序。坐标仪通讯台,现在入侵黑塔控制中心,马上停止脉冲发射器!” 上校挑起一边的眉毛,压着嘴角对符衷说:“为了一个人耽误了一大群人,这恐怕不是什么光彩事,就算那一个人是指挥官、是主席、是联合国秘书长。我们可以继续玩这种游戏,督察,但我可不认为现在是冲进塔里去救人的好时刻。” “你们让黑塔失守难道是一件光彩事吗?季不会让你们这么干的吧?你们在等什么?我的坐标仪不是给你这种人准备的。” “你的想法我不敢苟同,但现在我是这里的指挥官,这是我的地盘。我命令你立刻安排‘回溯计划’任务组撤退,这是命令!”崔裕顷双目怒张地骂道,“你给我闭嘴,滚出去!” “忠诚,是我们受训时所依据的规则。”符衷猛地在崔裕顷脸上打了一拳,“那是我们要严格遵守的规则。” 旁边的人不敢上前,崔裕顷抬起身子抹了把涨红的脸颊,看了眼外面,正悄悄窥视的操作员马上把头低了下去。崔裕顷转身从桌面上抽出一份用档案袋,取出里面的文件举到符衷面前:“重复季的命令。” 文件上写的是季事先拟好的关于意外发生后如何任命新指挥官的规则,符衷瞟了一眼,说:“但是他现在还活着!” 崔裕顷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抬手指着符衷的鼻子:“你给我重复这道命令,否则我将撤换掉你!” 符衷默然地看着他,摇摇头:“天哪,你不会这样做的,长官。” “你的职务被撤了。”崔裕顷果断地开口,扭头看向一侧,“卫队长,把符先生带出指挥台。传达我的命令给‘方舟’号坐标仪,停止对黑塔控制中心的入侵行为。脉冲重启程序照常进行,让救援队尽快结束任务,我们该撤离了!” “我不同意,上校,基于军法和《条例》,我不同意你撤换掉我。” “卫队长,把这个人给我抓出去,你他妈的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懒鬼!” “‘回溯计划’指挥官不顾己方人员的安危下令重启脉冲,除非你我共同确认季已死,否则你绝对不能这么干。这是不合法的,长官,我已经记住了你的一切言行,我会把它写进督察官的报告里交上去,你接下来为数不多的几十年别想过舒坦日子。” “你还在等什么,卫队长?你没看到这里有个人疯了吗?” “如果你继续坚持这样做,我就会怀疑你是否为叛军间谍分子。我将被迫引用优先权、权职和命令以及《时间局赏罚条例》第二章第356条和第二章第401条,下令撤换掉你的指挥官职位!我再说一遍,下令撤换掉你的指挥官职位,罪名是叛乱,因此被逮捕!” 崔裕顷戴上眼镜大声朗读了一遍季的命令,满脸通红地伸直了手指狠狠地指点着说:“这是命令,不会模棱两可。我们必须得撤退,我们没时间再这样胡闹下去!” “你得再仔细想一想。”符衷说。 “我不需要再怎么仔细想了,士兵!” 符衷看着崔裕顷点点头:“指挥官,我取消你的指挥权。卫队长!把指挥官送到他的房间里去,现在我接管这里的指挥权。” “你不能接管任何职务。” “崔裕顷上校已被逮捕,把他抓去关进房间里!” 站在符衷后面的执行员对崔裕顷说:“上校。” 符衷火冒三丈,皱紧了眉头瞪着崔裕顷,把手里的文件纸狠狠摔在桌面上,震得众人浑身一颤:“立刻执行!” 接着一片死寂,房屋被震得摇摇晃晃,灯光忽明忽暗,外面不时传来令人精疲力竭的炮轰声。崔裕顷垂着手,扭头看了看司法代表,司法代表扣着双手不说话。卫队长盯着他,两边各有一名执行员走上前来催他离开。符衷的嘴唇因为情绪激动变得异常得红,双眼冷峻严厉,让人感到一种奇特的锐利。 崔裕顷摊了摊手,默不作声地蹩下台阶,说:“你玩过头了,符衷,你还没有能力下达重大决定。你要知道你在‘回溯计划’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辅助决策员,童子军。” 他说完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三个执行员押着他去休息室。符衷根本没去理会他的话,就算他之前确实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辅助决策员,但现在还有谁会去在意那些呢?符衷站在指挥台上环视了一圈,说:“现在有谁不愿意听我的命令,可以尽情离开。有谁要离开吗?” 没人说话,但也没人走动。符衷微微颔首,压了一下唇线,走过去把桌上的对讲机拿起来靠在嘴边,拎着帽盔大步走出门去:“我是北极基地总督察。由于崔裕顷上校违反了《时间局赏罚条例》,我已经撤换掉了他的职务。‘回溯计划’全体人员注意,‘方舟’号坐标仪舰长,执行编号0578,符衷,前来指挥。” “我决定延缓重启时间,黑塔控制中心停止脉冲重启程序,让脉冲发射器保持静止状态。”符衷把对讲机别在胸上,带着执行员离开控制中心,“VVA特战部队、战略特勤组、联合作战部队负责歼灭占领黑塔的叛军,火力掩护。人质危机特别行动小组、第十二抢险救援队、生化部队、拆弹部队、消防队准备进入黑塔搜救。” 他快步经过关押崔裕顷的房间,守在门口的两个执行员敲着鞋跟打立正,抬手朝他敬礼。符衷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守在左边的执行员说:“你猜我现在感觉怎么样?” 右边的执行员站得笔直,吞了一下喉结,小声说:“我才不了解你。不过我现在怕得要死。李局长安排我们别让指挥官活着回去,但这个不请自来的督察官是怎么回事?” 符衷登上楼顶,直升机正在那儿等着他。符衷把帽盔扣好,拉着机门把手抬腿跨上去,随后直升机驾驶员喊了一声,机身倾斜着抬起来飞走了。符衷靠在壁板上,把枪放在两腿之间,让情报员把平板递给他。直升机升上高空绕了一个圈后驶向黑塔,最后降落在离黑塔两百米的医疗救助站上,转运伤兵的飞机正在迅速起落。 楼房的一侧已经塌掉了,地面上满是齐胸深的积水,浑浊的黄水把房屋困成一座座孤岛。符衷冒着大雨跑下去,等待转运的人员都聚集在第三层,潮湿的地板上满是污血和秽物。林奈・道恩正站在嘈杂的人群中清点下一批要转运的人数,见到符衷后主动和他握了手。符衷看了眼道恩脏兮兮的衣服和头发,问:“朱F在哪?” “他一直待在前线阵地里,负责急救和往后方运人。他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这是最后一批人。”道恩擦了擦脸上油腻的汗水,他和执行员一样穿著作战服,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浸得乌黑了。 第三层的卷帘门外面传来轰鸣声,一架小型运输机悬停在外面,医官拉着担架从敞开的舱门里跑出来,进入楼层里。符衷过去指挥这些人到两边的空地上去安置伤兵,另外传来两艘救援机优先护送伤员离开。朱F最后提着箱子从运输机里出来,见到符衷后他忙伸手和符衷握住,笑着冲他大声喊道:“欢迎来到地狱,符督察!” “这是最后一批人了吗?”符衷在运输机飞走的巨大噪声中问。 朱F看了眼外面,往里走去,比划着手势回答:“这是最后一批了,接下来我们要把滞留在这儿的人全部送到坐标仪上去!有很多执行员伤得很重,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得赶快行动!” 符衷站在过道里,一盏吊灯忽然断裂了,砸在符衷脚边。他把吊灯碎片扫开,拽住朱F的手臂问:“你知不知道季现在在哪里?” “什么?你说三土?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不应该在指挥部吗?” “他早就不在指挥部了,朱F,你在搞什么,你是他的主治医生!”符衷抬着手说,“你一直没有见过他吗?” 朱F扯掉帽子抓了抓头发:“我一直都在前线的阵地里跑来跑去,伤亡实在太多了,前脚刚走后脚又有几百个!三土身上都是最好的装备,身边有近卫执行队保护他,他不会有事的!” 符衷撑着腰在过道里徘徊了两圈,房屋又震动了几下,天花板摇摇欲坠。符衷挥手打掉那些悉悉簌簌掉下来的白垩灰,对朱F说:“听着,朱医生,季在三小时前进入了黑塔,我不知道他在里面遭遇了什么,我只知道现在我们和季失去了联系。只要我没见到他的尸体,我就默认他还活着!赶紧带上你的医药箱和助手跟我去救人,听见没有,朱F?你是最棒的外科医生!” “我他妈不是最棒的外科医生!”朱F喊道。 符衷没理他,提着枪拍了拍朱F的手臂,叫他赶紧去办事。符衷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楼房外面的情况,安排了一个炮兵上尉留在这里指挥人员撤离,要在十分钟内将大楼全部清空。朱F呆呆地愣了一会儿,回头收拾好了箱子,匆匆忙忙把医官帽戴上,再拿起靠在墙角的步枪跟着符衷走了出去。经过道恩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朱F很快地在道恩脸上亲了一下。 “等会儿跟着上尉到坐标仪上去,我现在要去救指挥官了,晚点就回来。”朱F拍了拍道恩的后脑勺,“好了,现在就撤,待会儿见。” 道恩咧着嘴巴笑,抬着睫毛说:“你刚才亲了我,朱医生?我喜欢你这个坏家伙。” 朱F笑起来,摇了一下道恩的脑袋,说了句“小鬼”后就提着箱子和枪跑向了楼梯。符衷和朱F一同上到楼顶,却发现四周都有复制人包围。符衷把朱F推向直升机,抬起枪口对着跑来的复制人扫射。旁边的执行员一一退回到机舱里,符衷最后收了枪转身坐上舱板,把安装在机门旁的重机枪转过来对准下方开火。 大半个基地被水淹没了,这些水像是从地下往上冒出来的。远处的海岸线曲折而漫长,依海而建的海塘仍顽强地履行着它的使命,符衷从中看到一种力量感。山崖上,大灯塔屹立不倒,符衷就是跟随这座灯塔的指引找到基地的。他从打开的舱门往外看去,暴雨被风吹得横斜,雨幕中露出高大雄伟的圣母像。圣母站在祭坛上,摊开双手,神色安详,露出神秘莫测的目光。 符衷看了眼海上的龙王,它用火焰点燃了陆地上的建筑,同时也让黑塔熊熊燃烧起来,如同一座通天的火炬出耸立在一片汪洋中。高衍文代表MCS控制室的首席技术员来给符衷打了报告:“粒子对撞程序已完成,光电循环出口正在打开。是否开启联动辐射粉碎系统?” “现在不用开启。让坐标仪升高,转移到新轨道上去,调整角度后立刻对龙王使用MCS。”符衷把手套扎紧,将防滑布条一圈圈缠绕在手心里。 “收到,头儿,坐标仪正在转向。”高衍文坐在屏幕前说,他把手放在MCS的参数控制面板和发射按钮上,“‘D谷’号进入发射程序。打起精神来,我要为了我的毕业设计拼命了。” 符衷把通话接到天文台:“‘虞渊’号现在的位置在哪里?控制好它的速度和时间,别让它来的太早了。” 天文台将“虞渊”号的位置发送到符衷的平板上,符衷检查了飞行器的运行状况和各项反馈,确认无误后把平板收回去塞进防弹衣里。直升机即将抵达黑塔,两边的护送机陆续分开了些距离。一枚火箭弹从不远处的一幢楼里朝着飞机射过来,被空气屏障挡掉了。直升机被冲击波震得偏移了一大截,险些把旋桨弄断。 朱F被颠得撞到了头,撞出老大一块淤青。符衷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靠着枪,默默地看着外面燃烧的大海,眼神轻飘飘的,似乎任何事在他眼里都会变得轻盈。他从座位下面抽出黑塔的图纸,摊开后用手指点着上面画出的路线和安全区域示意图细看起来。直升机冲过最后一段火线后歪歪斜斜地降落在水上防洪平台上,外面围了一圈悍马车当屏障。 符衷收好图纸,拿着枪跳下飞机,弓身躲避子弹,跑向正站在车后面射击的VVA特战队员,侧身靠在门板上问他:“黑塔里面的叛军还有多少?” “我不知道,长官!”特战队员一边两手握住机枪一边回答符衷,“我只知道我们现在还没攻占这里!” “包围他们!”符衷喊道,一阵弹雨从对面朝他扫射过来,他仄开身子躲过去。 朱F靠在悍马车后面,熟练地给枪装填子弹,然后站起身子把枪架在引擎盖上朝着对面扫射。黑塔上忽然飞来一颗子弹,打中了旁边一个执行员的肩膀,他大喊了一声很快倒下了。朱F顶着枪声收回身体,紧贴着悍马车朝倒下的伤兵跑去,将他拖到安全的地方后开始紧急止血。 “这里有伤员,需要转移!塔上有狙击手!”朱F朝符衷大声说道,“我现在需要把这个人安顿好,老天,他伤的好重,打中他的那颗是高爆弹!” “止完血后把他送到悍马车后面去,那里有医官值守,我会安排一架U-65直升机来把他们接走!”符衷从朱F手中接过从伤员体内取出来的子弹弹壳,上面雕有复杂的花纹,“我现在要带人冲进去了,你守在外面,登上那边那架GRO-35战机,一直留在空中,听我命令行动!” “地面上的伤员怎么办?” “会有其他的医官来处理,我们不会跟叛军缠斗太久,我们的目的是撤退!” 符衷蹲在朱F面前,撑着膝盖,一边指了指停在另一边的飞机,挥手叫来两个执行员把伤员抬走,说:“现在你就登上战机去空中,飞机上有一台冷冻舱,必须得给我看管好!你放心,飞行员够带种!” 朱F站起身,由一队执行员护送着跑向飞机,很快进入了机舱。停在防洪平台上的GRO-35关上舱门,喷出淡蓝色的尾焰冲上了天空。符衷把弹壳塞进口袋里,换了一个新弹匣,坐上悍马车后,车队迅速开动了,灵活地在临时铺就的水上道路中穿行。黑塔建造在三层楼高的台座上,洪水淹没了基座,正在塔底起起伏伏。 水里泡着不少尸体,血浆和泥沙混合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车队冲到第一层防线,这儿距离黑塔只隔着一片水域,滔滔的浑水泛着阴沉的红色。符衷拉开车门站在后面把枪架起来射击,武装直升机在空中徘徊,对准黑塔基座上的堡垒轰炸。第三轮轰炸机从坐标仪上起飞了,往黑塔袭来,往血浆翻涌的水域投放炸弹。在轮番上阵的导弹轰击下,黑塔底座已被炸开了外部的防EMP保护壳,光秃秃地裸露着,随时都会倒塌。 符衷把一具尸体从水里拖上来,把他翻过去脸朝下趴在地上,蹲着身子拉开他的后衣领。符衷在尸体的脑后看到了一串数字,最后的编号是“0068”,嵌在脖子下面的芯片已被熔毁,还在冒着微弱的电火花。符衷这下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了,他也知道季是要去把哪个杂种撕碎了。符衷一脚将发臭的尸体踢下水,回头叫来军官安排任务。 “我们已经与复制人消耗了太多的时间,但我们不是来跟他们打拉锯战的。我们跳过攻占黑塔这一步,直接进去救人。”符衷站在抗干扰战备室里指着平板上放出来的投影说道,“现在,人质危机小组和抢险救援队要一口气冲进塔里面,就按照我们之前规划的那样去做,把你们的防辐射服穿上,保护好你们的头部,远离危险区。” 投影里放出了黑塔的结构图,符衷点在某一个位置上说:“根据记录显示,指挥官信号消失的时候他正在塔里的这个位置,第四层。虽然我们不能确定他现在是不是还在这里,但我们首先就要去这个位置搜查。现在飞机没法把我们直接投放到第四层,所以必须得从第一层往上爬。” “我先载你们接近雷达目标,然后你们潜水过去!一旦找到目标,老虎一号、二号负责歼灭敌方护卫队,三号负责摧毁直升机,我负责带队进入塔内!彩虹一号呼叫直升机接收伤员和幸存者,收到了吗?” “收到,长官!” “所有人听明白了没有?” “收到,长官! “各队伍进去之后各司其职,保护救援小组的安全。所有人动作要快,因为我们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把之前讲过的注意事项烂熟于心,互相照顾弟兄,给我盯死监控。” “伍陶宁少尉、姜秧惠少尉,你们带着队伍从东南、西南两个方位开始行动了。剩下的人按计划作战,将通讯调到统一频道,保持通讯畅通。不要恋战,不要抢功,我们不是去歼灭敌军而是去救人的。救到人之后我们就离开,如果下面四层的路都被堵死了,我们就往上走,第五层有可供飞机起降的平台。” “一小时内完成任务。”符衷最后说,他关掉了投影,按下秒表计时,“现在开始行动。” 符衷走到外面去,看着正和坐标仪缠斗的龙王沉默了几秒钟后,按着耳机说:“马上发射MCS。” 高衍文照办了,符衷看到一道光柱从坐标以上打下来,这让他想起了MCS轰击贝加尔湖的那一天。符衷没有过多停留,掉过身子牵着小七跑向另一边去了。符衷给小七全身都喷上了防火膜,又给它的四爪装上了保护套。小七前爪刨着地板,焦躁不安地在符衷脚边转来转去,几次想挣脱绳子朝黑塔冲过去,发出响亮的吠声。 两分钟后各部队整装完毕,随后便发起了冲锋,特战部队和联合作战部队在前面开路,战略特勤组在后面提供火力掩护。 水路断开后,符衷为了躲避炸弹不得不跳入水中泅渡。炮弹接二连三地在他身边炸开,子弹像雨脚一样打在他身上,他甚至分不清天上落下来的究竟是子弹还是雨点。符衷上半身穿着防弹衣,子弹伤不到他,炮弹落入水中炸开后产生的冲击波往往把他抛出去数十米,全身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碎似的在身体里左突右撞。 他一直淹没在水里,一股股浓稠的鲜血从喉咙里漫上来,再吐出去。在水里找不到着力点,他拼命往上浮,小七忽然游到他身边来,把他往上顶。符衷呼吸了一口空气,摸了摸小七的脖子,继续往前潜游。泅渡两百米甚至比泅渡五公里还累,符衷最后触碰到了倾斜的黑塔基座,他冒出头来,趴在基座底部把血吐干净。 他抹掉嘴角的血迹,往上看了看,倾斜而光滑的石壁,就像他在仿真演练场里用的那道玻璃。符衷喘了口气,把小七拉上来,举着枪开始沿着石壁往上爬。在他爬上顶端的时候,一颗子弹突然打穿了他的小腿骨,符衷疼得大喊了一声,忍痛站起来跑向堆满尸体的掩体后面,坐在一群死尸中将救急药膏涂在枪伤上,然后止血。 拿起秒表看了一眼,过去了12分钟。符衷拿着枪站起来,召集队伍中的执行员从封锁门进去。符衷给小七身上的伤也上了药,但小七仍旧步履矫健地跳过横在地上的尸体进入黑塔内部。里面到处是燃烧的大火,不计其数的死尸就躺在火海中,气味刺鼻、沉闷、令人不寒而栗,宛如一个巨大的焚尸炉。 逼人的热浪瞬间烤干了符衷身上的水汽,温度高得惊人,好像这里就是太阳的核心。黑塔里面的复制人比外面的还要多,符衷一路杀人一路带着人质危机小组迅速找到通往第二层的通道。黑塔的结构已经被他铭记于心,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图纸上所有的细节。符衷的记忆力是相当超群的,他能将《条例》倒背如流。 “拆弹部队报告,我们在黑塔里发现了大量炸药,安装在主要支撑结构上!” “第四层有铀棒泄露,产生了严重的辐射污染!辐射污染红色警报!正在建立隔离区,所有人检查身上的防辐射装置是否完好!” 符衷穿过第二层的火墙进入第三层,这时,黑塔中的枪声忽然停止了。复制人纷纷倒了下去,接二连三地从栏杆外翻出来,像个烂苹果一样摔进凶猛的烈火里劈里啪啦地烧起来。但就在这之后的一秒,安装在主要支撑结构上的炸弹忽然起爆,大半个黑塔瞬间都淹没在了金色的火焰和浓烟中。 支撑架被炸断了,大量的重物从天而降,如同裂开的彗星那样坠落下来。黑塔在剧烈颤抖中发生了歪斜,一至十层都开始垮塌,整座塔从中部断裂开来。塔顶已经无法支撑重量,摇摇欲坠,被炸开的桁架、庞大的黑色金属向着四面八方飞溅,砸进波涛里,掀起白色的大浪。 符衷拉住栏杆稳住身体,上升平台陡然下降,裂开了一条巨缝。从他头顶落下来一根熊熊燃烧的梁柱,符衷立刻大吼着让执行员注意躲避。他埋下身子抱住小七往旁边避让,巨大而沉重的梁柱已经砸在了平台上,将他抛起来,再狠狠摔下去。四溅的火舌飞到了符衷身上,很快他半边身体起了火。符衷的脚踝和髋骨折断了,碎骨之痛让他浑身大汗淋漓。 骤然,一个黑色的空洞在黑塔上方打开,被它笼罩的地方时间都停止了。黑塔不再垮塌,火也不再燃烧,波涛也不再涌动。人们慢慢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眼前惊人的变化。 季宋临站在射电望远镜旁边的一个脉冲炮塔上,他刚刚就是用这座炮塔制造了一个黑洞。季宋临的发明成果之一,能在特定范围内改变粒子震荡的方式和频率,从而改变局部的时间。 他拿着望远镜观望黑塔,在对讲机里说:“你们现在有15分钟的时间做完任务,我只能停止这么久,不要浪费任何一秒钟,我们在和时间赛跑。” “收到。”符衷回答,“谢谢你。如果早点这么做就好了。” “我很抱歉来晚了。”季宋临说,“不过至少我们现在追上时间了对吧?” 符衷笑了笑:“这只是个开始。” 季宋临没说话,离开了炮塔。 符衷灭了身上的火之后,他才发现大腿上被烧掉了一大块皮肉,淋淋地往外渗血。他简单包扎了一下,疼得他松不开眉头。脚踝和髋骨都在刚才那狠狠一摔中碎裂了,稍微一动就是钻心刻骨的疼痛。小七吠叫了几声,符衷重又打起精神,伸手摸了摸小七的耳朵。狼狗皱着鼻子嗅闻了一会儿,忽然大声叫唤起来,示意符衷向前走。 “所有人员现在撤离,前往‘方舟’号坐标仪等候命令。除了指定人员外,其余所有人在十五分钟内全部撤离完毕。注意,十五分钟内撤离完毕。” 黑塔里的部队和守在外面的人群潮水般退去了,符衷让留了一个执行员在身边,让其他人先行离开。被固定住的火焰、悬在空中的巨物,看起来是那么的不真实、令人胆寒。符衷跨过火,领着小七和一位同行的执行员快速向第四层奔去。楼层之间的通道被破坏了,他们只得从另外的路绕上去。符衷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秒数,就像他和季接吻时做的那样。 时间停止的时候,季正经历弥留之际的那一刻钟。血从他身上的伤口流泻出去,就像灵魂正在脱离躯体。他觉得自己变冷了,血却还是热的。黑暗慢慢来袭,即使火光也照不亮了。 他很困,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他觉得自己这回不会再做噩梦了,因为心里的安详和平静打败了孤独和恐惧。黑夜寂然如死,脑海中的印象变幻莫测,一会儿是阿拉加拉山脉,一会儿是铁青色的棕榈。他做着一个黄昏时的梦,梦里见到了那片芳草萋萋的平原,那座大雪山,还有雪山下的桃林。他闹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回忆,但一切虚无中只有符衷是真实的。 迷迷糊糊中听到了狗吠,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家乡,他的家乡在大兴安岭,有高山深涧、绿蚁新醅、柴门犬吠。眼前一片金灿灿的火光,一个人影踏着火光朝他跑来。季的眼睛瞎掉了,只能看到影子,无法辨认那究竟是谁。狗的叫声就在身旁,那么清晰、那么响亮,甚至能感觉到一条温暖湿润的舌头在舔舐自己的脸颊。 一切都很真实,这种真实把他拉进了恍惚不定的境地里,季觉得英雄应该踏火而来。怀里的狐狸在激烈地挣扎,不过季早已没有力气再去抱住它了。狐狸挣脱了出去,狗吠和狐狸叫嘈杂地交错在一起。 符衷看到了满地的血浆、肉块和断肢,一把斧头躺在一个被肢解的人身旁,一颗被砍碎的头颅正流着白色的脑浆和脑髓。 “首长。”符衷在季面前蹲下来,用温柔的声音呼唤他,“符衷来报到了。” 季的双眼变成了血洞,他就那样和符衷对视着,沉默良久。他听到了这温柔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回荡,他还在睡梦中见过那可爱的面影。 你是从哪儿来到我面前?季想,你为什么要在我的梦里重现,去再现那命运赐予的却又随即拆散的短暂的相逢? 符衷早就离开了,他只在夜晚回来,来到季的梦里。他只是一个幻影,一道多年前留下来的回音,如同春神阿多尼斯生活的另一个世界,没有悲伤,也没有忧悸。 他把银河里的泥沙淘洗干净,给黑夜缝上尸衣,用远古的百合给月亮镶上白雪般的绲边,蓝天映衬着金色的槭树和白桦的倩影。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春天。 之后季的嘴唇细细地颤抖起来,两行泪水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可是我看不见你啊。” 符衷看见他就忍不住要掉眼泪,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哭声。符衷抹了一下眼睛,把手放在季颊边,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说:“我带你出去,我们要回家了。” 他从腰后取出一个石英管,从里面抽出一管PHR-17药剂来,注射进季的身体里。 季茫然地盯着前面,一边哭一边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声,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撑到现在,还能有力气说话和哭泣:“龙牙......插在我胸上的那把刀。” 符衷这下知道龙王为什么拿走了骨头之后仍愤怒无比了。他眨了下眼睛,点点头:“我会让人取出来的,最棒的外科医生正在外面等我们。现在我们先出去,你不会有事的。” 他抖开被水浸湿的毛毯,小心地将季裹住,然后把他抱起来。小七带着狐狸一块儿跑出去,符衷尽量把人抱稳当,免得颠簸。季靠在符衷胸上,此时的他仍然意识模糊,但有个声音告诉他现在安全了。他恍恍惚惚地做着一个梦,半梦半醒时听到有人在耳边说:“别睡,首长,不要睡。打起精神来,你很快就没事了。站起来,别把自己的命当草!” 秒表上的时间正在流逝,还有最后半分钟。符衷对着别在胸上的对讲机大喊:“贺从洵,把飞机开到第五层平台上!” GRO-35呼啸着转了一个圈来到第五层的平台,在离地一英尺的地方悬停着。与符衷一同执行任务的执行员正拿着枪守在封锁门旁边,符衷从侧门绕上来后朝着飞机跑去,小七和狐狸率先跳进机舱内。这时停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黑塔垮塌了。符衷用力跳起来,背过身滑进机舱里,紧紧搂住季,避免他又被伤害。 战机飞快地拉高,转过方向朝着坐标仪驶去,留下一条白色的光带。符衷把季抱起来放在冷冻舱里,朱F眼皮一抖:“老天。怎么会搞成这样?” 符衷握着季的手,帮他擦掉脸上的血迹,抬头对朱F说:“他胸上这把刀是龙牙,得把它拔出来。交给你了,朱医生,你是最棒的外科医生。” 朱F看着季点点头:“我是最棒的外科医生。” “他必须得活着,如果他没气了我就把你的头砍下来塞进炮管。这是你的职责所在,你必须得办好。”符衷说,“他没活到一百岁,死神休想带走他。” 符衷握着季冰凉的手,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吻。朱F开启了暂时性强制冷冻,符衷仍不肯把手放开。战机正风驰电掣地朝着坐标仪飞去,符衷打开全频道通话,说:“救援任务结束,‘回溯计划’指挥官仍具有生命体征,我们正安全返航。全体注意,‘方舟’号坐标仪将改变通讯代号,‘方舟’号现在是先行者六号。” 南柯黄粱 飞机从坐标仪后面绕上机场停下来,一条廊道伸出去后接在机舱门外。朱F和助手医生将冷冻舱推出去,快速跑过廊道进入大厅。道恩挂着自己的工具箱,挤开人群朝朱F跑过去,伸手和他拥抱了一下。朱F笑着拍了拍道恩的脑袋,和他一同走进急救室里。两个助手打开隔离门把冷冻舱推了进去,朱F和道恩留在隔离门外换防护服和手术衣。 符衷在稍后一些进入急救室,朱F正对着镜子把头发塞进紧绷绷的帽子里:“别担心,我们马上就进行手术先把龙牙取出来,道恩医生会对三土的神经系统进行一些必要的治疗。放心,我们之前就是这样的安排,这种手术大大小小已经无数次了,我们是专业团队。” “当然,你们当然是专业人士。现在能给我看看他的医疗报告吗?别想拿凭空捏造的糊弄我,我不是坐在时间局办公室里的那群老家伙。” “恕我直言,督察,虽然我知道你和三土关系很好,但有些涉及到机密的东西我恐怕不能给你看。指挥官亲自签了保密协议,没有他本人同意我不能把相关部分透露出去,包括对他的家人。”朱F说,“我还不想因为这个被关进监狱里被踢屁股,我想要个好前程。” “好吧,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现在只想看看他的过去一年内的医疗报告,就是平常人都会有那种。我不看什么机密,虽然我到时候也都会知道的,‘回溯计划’的秘密我知道的还少吗?” 朱F捏着手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旁白的道恩:“去把你记录的医疗报告调出来。” 符衷拿到了报告,朱F和道恩戴上防护面罩后就进入了消毒室,门牌上的的灯一会儿就熄灭了。符衷在外面的房间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翻阅季的医疗报告。他经历过的手术不下十次,全身都被动过刀,安装过内骨骼或外骨骼。道恩那儿记录着季每次体检的数据,还有有关其躁郁症、恐怖症和应激障碍的跟踪监测结果。 季的发病时间没什么规律,到了后期就更加频繁一些,医疗报告里见得最多的就是失眠、噩梦、惊怖、出汗等描述。期间换过好几种药,吃药的剂量和频率都在增大。符衷不用可以去检查他的行军日志,光是看着医疗报告中呈现出来的数据他就能猜到季究竟遭遇过什么。看完后他把界面关掉,坐在椅子里闭上眼睛,觉得心悸不止,手脚仿佛浸在了雪水里。 他在隔离门外守了几分钟,安排接下来要做的事,他觉得是时候给龙王致命一击了,他们等待了这么久就是为着这一刻来的。高衍文告诉他分子粉碎系统给龙王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让它暂时失去了无限复制的能力,龙王身上的物质正在飞快逸散。同时,天文台来了报告,说地球即将被一个弯曲的空间封闭,进入“宇宙外界”。 “‘虞渊’号飞行器再过半小时就将到达通道出口,现在开启加速程序。”卡尔伯提醒道,“请所有人在半小时内离开地球,到达警戒线外,以免遭到伤害。” 符衷看了看时间,卡尔伯自动开启了最后半小时倒计时。他起身离开座位走到舷窗旁边去,流泻的大雨中一眼便能望见璀璨、夺目的光焰,天上的云层如同裹尸布。一道大浪拍击在山崖旁,浪尖翻滚着雪白的晕环,上空闪电蜿蜒飞动,波浪如凶悍的狼犬冲撞着黑乎乎的地平线。龙王耸立在混沌的天地间,衔着火,火光照耀大地,有一种太古时代的锋芒。 一声霹雳爆发出巨响,符衷看到浓白的光线骤然撕裂了天庭,劈下来,击中了山崖上光彩辉煌的大灯塔。灯塔瞬间荡然无存,熄灭了,化作滚石落进下方黝黑而细腻的黑色海洋里。 惊雷滚滚震荡,黑色的坟墓闪烁着尖利的银光,暴风雨重又鼓满了黑雾组成的风帆。龙王朝着坐标仪逼近,它经过的地方都被烧成了一片焦土。符衷听到一种奇特的的声音,像萨满巫师在舞蹈,讲述一段久远、神秘而恐怖的历史。他从声音中听到一种愤怒的质问、不满的控诉和严酷的威胁。 这些感觉突然出现在心间、出现在脑海里,毫无预兆地袭击了符衷的身心,就好像他在跟人对话,对方的眼神让他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但没人在跟他说话,他所能听见只是一种奇妙的声音。 隔离门打开了,朱F从消毒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张托盘,龙牙制成的匕首洗净血迹后用绢布包了起来放在上面。朱F把匕首给了他:“没想到你居然一直在这里等。” “我走了我不放心。”符衷接过匕首,小心地握着,解开绢布后看到了匕首那散发着柔光的刀身,和装在盒子里的那块骨头一模一样。 朱F低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这把刀,他深知其究竟有着怎样非同凡响的身份。符衷把绢布重新缠好,朱F对他说:“他没事,只是有点失血过多外加疲劳过度,幸好你及时把他找到了。我怕他痊愈之后会有心理疾病,你知道的,战场上的军人很多都会有战争后遗症。不管多重的外伤都是小事,真正棘手的是他的精神病和心理问题。” 符衷扭头看了眼隔离门,透过一条狭窄的小缝能看见里面手术室的灯光,还有来来去去的人影。他注视着那细细的缝,沉默地点了点头,说:“等他醒了我会注意的。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都在通衢大道上行走,前途无量。” 朱F抬了抬眉毛,微微地笑起来,目送符衷拿着匕首走出门去,随后就拉上防护面罩重新回到了手术室里。舷窗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雨水冲刷着万物,将尘埃荡涤干净。 “龙牙。”符衷走进总控室里对季宋临说,“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们还有龙牙没还回去?如果其他还有所隐瞒的话,你可以一一交代清楚了,你没有权力隐瞒什么事。” 季宋临把落满了雨水的帽子摘掉,看了眼符衷手里的匕首,抬起眼皮说:“这不是我拿走的,我没去动龙牙。我没隐瞒,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匕首是从哪儿来的?” 总控室里一大群人都在默默地注视着符衷和季宋临,他们的对话和所作的决定将会左右着人们的生死。符衷不紧不慢地看了眼外面,倒计时嗡嗡的钟声在回响,他却恍若未闻:“唐霁用这把刀剖开了你儿子的腹部,然后把它插进了季的胸腔。” 符衷指了指胸前的位置。季宋临闻言点了点头,压着眉毛注视着鞋尖,露出哀愁和忧郁的情绪。他一直都让人觉得忧郁,像裹在一个蓝色的气泡里。他最后抬起头来,符衷注意到他的眼角是湿润的,季宋临看向别处说:“是唐霖。当年他被龙牙咬伤,医官把龙牙锯开后才救回了他的手。也许是他偷偷带走了一块牙齿碎片,制成匕首交给了他的弟弟唐霁。” “你知道季和唐霁之间的事吗?” “我不知道。”季宋临笑了一下,带着薄薄的凉意,像是听天由命了,“他从未对我提起过。不过看起来他们两个有着深仇大恨,不然唐霁不会找上他,还把龙牙插进他胸膛里。” 符衷点点头:“你猜对了一半。” 季宋临抿着嘴唇,没问另一半是什么。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浮现着忧郁的神采,长长的目光注视着外面辽阔的天地,那里波涛万顷。海水打着漩涡,像丝绸一样,泛着白色的泡沫,不知道那泡沫中会有多少个维纳斯诞生。龙王紧盯着他,相隔如此之近,却又那么遥远。时间和距离不能用表象的感官来衡量。所有生命都在缄默着发着呆,长夜漫漫,剩下的还是孤独。 “我要到那座圣母像上去,让龙王远离坐标仪。”季宋临抹去帽子上的水,重又戴上,用平静的腔调对符衷说,“龙王就是冲着我来的,该到它复仇的时候了,我不能再继续逃避。” 一道道目光都定在季宋临身上,他的身躯挺拔、傲岸,看不出一点儿衰老的痕迹,犹如一尊青铜做的雕像。符衷沉默着和他对视着,季宋临穿着执行部的制服,帽墙上镶着黑白双翼的徽章。他代表着一段过去的时光,代表着一个已经消逝的时代,代表着时间局的前半生。符衷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对着季宋临敬礼,紧接着所有人都抬手敬礼。 他们知道龙王的复仇意味着什么,而这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符衷戴上帽盔,坐进GRO-35的驾驶舱,季宋临独自进入机舱坐下。坐标以上的执行员站在舷廊旁看着飞机在飞行指挥官的指示下从跑道上疾驰而过,升上天空,转了一个弯朝着伫立在山崖上的圣母像驶去。灯塔被闪电击碎了,圣母像仍旧完好无缺地留在那里,也许龙王对这座雕像偏爱有加。 “你和季相爱对吧?”季宋临在飞机上问道。 “嗯。”符衷回答,“我爱他。” “你是一个英雄,你们都是英雄。我希望你们能保持激情,挺起胸膛去生活。时间不在时钟里,不能让时间成为约束你们的枷锁,梦想和忧伤都应该被放在光天化日下,被阳光照亮。” 季宋临的声调平稳地起伏,符衷一言不发地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圣母像越来越近。季宋临终于舒展开眉头,眺望远方,眯起眼睛露出微笑,说:“帮我转告季,告诉他不要像我一样失败。我做了一辈子失败者,现在我该去做点有意义的事了。你们生在一个好时代里,不要浪费了这个好时代。” 失望之冬覆灭于先辈,希望之火从他们这群年轻人中产生。 “对你父亲的事,”季宋临说,“我感到很抱歉。是我们这些老人拖累了你们,现在,包括以后,你们不必再受先辈的恩怨纠缠了。” 战机降落在圣母摊开的手掌中,龙王正穿过雨幕朝他们逼来。朝霞一般的火光照亮了圣母的脸庞,还有她漂亮的前额、考究的衣裳、金色的绦带。符衷没有立刻下飞机,他扭头看着季宋临说:“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季宋临笑了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我回不去了,就算我想逃,龙王也会把我永远留在这儿的。犯了错就要去弥补,善恶终有报。照顾好季,其他事会有人去安排好的。” 符衷抿唇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这时龙王已经逼临山崖,它还是那么雄壮、威武,是天地的一团黑雾,令人望而生畏。他们一同下了飞机,匕首被符衷拿在手里,沿着圣母掌心的纹路朝龙王走去。狂风以大海的豪气和清新,在漆黑的天际尽情驰骋。灼热的温度蒸发了雨水,暴雨落不到他们头上。 符衷身上多处骨折,每走一步就像在行于刀锋,但他仍保持着身姿,步履平稳有力。吸入的都是滚烫的空气,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火柴,一点就烧。身上的作战服自动检测到温度过高,发出蜂鸣警报。符衷知道自己不能再前进了,再继续他就得被高温变成晶碳。季宋临同样停在了他旁边,脸上的皱纹被照得亮堂堂的。 那声音再次出现在了符衷耳朵里,这回他又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情绪,有些悲凉,就像心爱之物失而复得之后那种喜悦的悲伤。符衷被一股力量攫住了心脏,仿佛有一双利爪捏住他的喉咙。他双手捧着匕首,一缕黑雾朝着他奔去,笼罩他全身。符衷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他感觉有一根根的线穿着脑海,每根线上挂着他的记忆、意识、思维和情感。 过了会儿后这种奇妙的感觉就消失了,黑雾从他周身退去,取走了那把刀。符衷睁开眼睛,璀璨的光焰刺得他不得不抬手遮挡才能勉强恢复视力。龙王什么都没对他做,它只是取走了龙牙,然后安放在骸骨的缺口上。现在整具骨架都完整了,它漂浮在黑雾中,若隐若现,长满红色的花,好像随时都能活过来。 一声呼啸冲天而起,贯穿天宇,震得海水宛如玻璃似的颤抖,金色的火网在令人目眩的波涛上起伏。干燥、欢快的热风犹如从马尔马拉海岸吹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篝火熊熊。 黑雾罩住季宋临,符衷以为龙王会像在坐标仪上那样折磨他,但龙王没有。雾气环绕着季宋临,倏尔又退去。半晌之后,另一个人影出现在光焰里,季宋临朝着他走了过去。符衷看着他安然无恙地走进炽热的高温,烈火在他身旁燃烧,光晕将他缓缓吞没。 季宋临朝着人影走去,符衷被光焰刺得睁不开眼睛,无法看清那个人究竟是谁。季宋临走了一段路,他朝人影伸出手,满面泪痕。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正从梦中醒来。” 一个声音对他说,寂寂然盘旋在头顶,好像是天庭传来的话语。季宋临流着眼泪笑起来,他和黑雾组成的符阳夏的影子拥抱在一起,随后变成了一尊雕像,紧接着轰然坍塌,化作黑色的粉末消隐了。龙王带走了那些粉末,融进黑色的雾气里,就像蔚蓝的大气那样,通往太空,无处不在。 龙王剥离出了季宋临的时间轨迹,将其重置于时间之外,在那儿,死人会复活,活人将永生。从新的一天的黎明开始,一直到日落西山结束,忘记一切再重新来过,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季宋临沿着一条大路走去,回到七月,回到瓜果成熟的季节,回到阳光普照的好时代里。 这就是人们一直追寻的秘密,西王母、周穆王、德军进驻西藏、世界轴心......时间并不存在,它只是人类对世界的推理。万物终将在一声霹雳中消失,过去、现在、未来都化作了虚无。 夜深忽梦少年事。 黎明前的天是最黑的,季宋临被床铺晃动的声音惊醒。他眨了眨眼睛,努力辨认黑暗中的房间,看到墙上的挂画、日历还有几个水壶。水壶是崭新、耐用的,旁边的日历上写着“1984”。 他的心跳很快,每次被惊醒时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他看到一条腿踩在床架旁的梯步上,符阳夏从上铺爬了下来。季宋临撑起身体坐起来,把穿在身上的长袖衫领口整理好,看着符阳夏低头在地上找鞋。符阳夏被坐起来的季宋临吓了一跳,悄声说:“吵醒你了?” 季宋临按了按眼球,笑着摇了摇头:“做梦做醒了,正好看见你下来。你要干什么去?” 符阳夏指了指外面:“我胀得厉害,起夜去。”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泄露进来。季宋临靠在硬邦邦的床头,等心跳平稳下去,呼出一口气。他拿起柜子上的石英钟对着窗下微弱的光线看了看,早晨四点十七分,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现在是黎明时分,是天空和大地最黑暗的时刻。季宋临把钟放回去,贴着床架,听见窗外传来沙沙的树声,风正悉悉簌簌地经过。 符阳夏一会儿就回来了,还是轻手轻脚的,悄悄关上门。走廊上的光晕不见了,房屋中留着朦胧的灰色,拉起来的麻纱窗帘是米黄色的。符阳夏见季宋临还坐着身子,笑了笑,准备脱鞋上床去。季宋临忽然说:“等会儿就要天亮吹起床号了,上去下来太麻烦,你在我床上睡会儿吧。你睡里边还是外边?” “里边。”符阳夏说。 季宋临给他让了位置,符阳夏上了他的床,翻到里面去,掀起薄被子盖住双腿。季宋临和他一块儿躺下来,把被子往符阳夏那边递了递,分给他一半枕头。符阳夏闻到季宋临身上的肥皂水香味,有些不好意思,翻过身去面对着墙壁。床窄,两个人的身体靠得很近,眼下正是夏季,没一会儿就变得热烘烘的。 房间里很静,像任何一个夜晚,与之前没什么不同。季宋临听见蚊子在嗡嗡地飞,树叶沙沙作响。翻身时,身体的摩擦簌簌作响,季宋临贴着符阳夏的地方变得很硬。他绷紧身体一动不动,闭上眼睛假寐,想把冲动压制住。寂静中,符阳夏的身体动了动,但没有远离他,紧接着他把手放在了季宋临变硬的地方。 季宋临抓住符阳夏的手腕,埋下头在符阳夏耳边急促地呼吸。进出的空气都是滚烫的,把符阳夏烫得惴惴不安,隐隐约约的期待忽地出现了。他睁着眼睛,压低声气说:“你可以放进来。” 两人来了一次就没有再继续了,他们互相拥抱着说了会儿话,符阳夏渐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季宋临暂无睡意,揽着符阳夏的身体,用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头发。 此时第一缕霞光正从远方的山头隐现,一抹珍珠似的灰色镶在锯齿状的天际,瓦蓝的轻雾弥漫在悠然转醒的夜色里。夜末的星星正在沉落,一颗亮星孤独地挂在竹林旁。缕缕微风送来蜂蜜和香子兰的清香,还有樟树和露水的气息。几十分钟后就将日出,军营里要吹起床号,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正从梦中醒来。 符衷飞回到坐标仪的机场上,雨已经停了。闪电形单影只地游走,窥视着大地上的动静。乌云仿佛已经融化殆尽,重又凝聚起来,变得浓厚非常,完全成为了沉甸甸的云堆。 坐标悬停在高空,龙王和他们在同一高度。符衷站在总控室巨大的了望台上,眺望着远方冈峦起伏的黑影,刹那间仿佛登临绝顶,正鸟瞰着辽阔的低地。海洋如沙漠一般无垠,被火光照得浮光跃金,如同初阳升起后的波罗的海。一时间分不清此时是日出还是日落,是旭日东升还是暮色苍茫,幢幢黑影都闪烁着昏沉的光泽。 龙王离开了圣母像,朝着坐标仪移来,带来光和热,坐标仪内部的灯光已被淹没了。领航员站在符衷旁边问:“现在要不要开火攻击?MCS二次准备已完毕,联动辐射粉碎系统已开启。” “全体待命,武器系统一级权限开启。不要擅自主动开火,除非龙王先有攻击倾向。”符衷在全频道里说,“重复一遍,不要主动开火。” 热浪席卷而来,他们站在坐标仪里面也能感受到这真实的灼烫感。光线太过强烈,符衷不得不让所有人注意保护眼睛。他戴上墨镜,抬手遮挡强光,心惊胆战地等待着下一场战斗到来。但龙王没对他们做什么,它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群人。 朱F守在手术台旁边,穿着严密的防护服,骤然升高的温度让他顿时大汗淋漓。一种奇怪的光线从外面渗透进来,手术室像被教堂里烨烨的烛光照亮了。朱F让道恩打开防护壁板,露出窗户,他们看到龙王的身躯就在窗外,一眼望不到顶。丝丝缕缕的黑雾穿过窗户来到季身边,将他包裹住。那雾活灵活现的,非比寻常,极具有思想和知觉。 季躺在手术台上,黑雾笼罩他全身,道恩和一众医生站在两边不知所措。朱F叫来了符衷,符衷穿好防护服后进入手术室里,看着那团淡淡的雾气在季周身缭绕。符衷走近了些,站在季身边。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的光芒洒满了这间手术室,符衷闻到神香,一股燃烧的松明的气味,头顶的天花板变为了大教堂金碧辉煌的穹顶。 光把季的面部照亮,让他看起来像一种庄严、永恒的生命。一会儿之后黑雾迅速散去了,一声悠扬的吟啸拔地而起,经久不散地在穹窿下徘徊。天空渐渐被白茫茫的烟霞遮盖,象征着未来的好天气,激荡的啸声中隐约传来一种异样的声响,像亡灵们在婉约地谈论着荷马时代圣洁的国度。 龙王离开窗户,远离了坐标仪,回到海上去。在它离去的时候,众人的神经依旧紧绷绷的。光热消减了,恢复正常温度,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皮肉里。 符衷再看了看季,让朱F继续工作,然后走出了手术室。在他前往总控室的途中,他接到了天文台的电话:“天文台台长温稚连报告,空间塌陷停止,有回弹的可能。各项数值正回归到正常水平。根据行星基站望远镜反馈的数据,位于13亿6900万光年外的巨型黑洞正在从我们的探测范围内消失,也就是说我们再也看不见它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再次出现在空中,鹰啸铺天盖地而来,那只黑色的巨鸟又出现了,展开的翅膀犹如天际的垂云,一眼看不见它的翅尖在哪里。巨鸟的红色眼瞳就像有岩浆在流淌,赫然出现在云层之下,仿佛是贴附着地面飞过,但没人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它和龙王一样都不是实物,只是一个影子,人们脑中的成像。 两个造化之物再次相遇了,龙王的火焰陡然增长,巨鹰同样以拔山倒海的气势驰骋而去。它们冲撞在一起,一声霹雳炸响后,海水平静下来,天地间空旷寥廓,巨鹰和龙王都不见了踪影。 “督察,”齐明利的通话接了进来,老教授的有点颤抖,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下定决心,“我们的天文台反馈说黑洞周围的空间开始收缩了,它将要被包成一个果冻从宇宙中分离出去。”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不用再生活在黑暗之中了对吗?” “我想是的。” “恭喜你,教授,同源互通假说和异界桥梁效应都已得到验证,实践证明这两个猜想是正确的、可行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 他们的通话在全频道中进行,“先行者六号”坐标仪、“回溯”号坐标仪、空间作战组里的人全都听见这一段对话。通话结束之后,一阵呼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总控室里的工作人员都笑着鼓掌。符衷站在了望台前,抿着嘴唇不作一声,热泪盈眶地看着天上云层散开,一缕颤抖的日光跃出深邃的寂静,从容不迫、灵活而富有弹性地冉冉升起。 斯文托维特海之战到此结束了。 卡尔伯提醒道:“‘虞渊’号飞行器即将到达通道出口,预估时间五分钟。请所有人远离地球,进入安全区,防止受到干扰和伤害。” “先行者六号注意,我们即将返航,请所有人在坐标仪进入通道之前做好强制冷冻准备。”符衷说,“现在启动返航程序,‘回溯’号坐标仪撤离,空间作战组撤离,销毁轨道卫星。” 坐标仪升入太空,飞临大洋,MCS的光电循环出口对准了下方的地球。“虞渊”号飞行器进入轨道,启动自动撞击程序。符衷撑着投影池旁边的栏杆,看画面中显示的飞行器状态监控图像,他身后围着一大群人,这是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飞行器在画面中只是一个白点,275秒后,白点变为红点,闪烁了几下,界面上跳出提示框:撞击成功。 “虞渊”号以320马赫的速度成功撞击地球。 与此同时,MCS发射了,这回它开启了联动辐射粉碎系统,无限放大撞击之后产生的能量。高衍文说过,MCS并不是攻击型的武器,它只是一个工具,能够放大能量的工具。 地球从外至内被瓦解了,变为了原子,飘散在宇宙中。符衷没去看望远镜传来的影像,他已经在模拟动画中看过无数次了,但这次不是模拟,这次是来真的了。他想着那些尘埃和星云,它们的组成物质和人类相同,每个人都是星星的孩子。一种宏大和苍凉迫使他泪流满面,漫漫长夜,新的白昼还很遥远。 “督察,时间轴出了问题。”守在“回溯”号坐标仪上监控时刻表的监督员报告,“时间轴分出了两条,但那条独立的时间轴消失了。而在我们的时刻表上,有关数据都被清空了。” “清空了多少年?” “3亿年。”监督员回答,“完全能缓冲时空波动带来的影响。” 符衷捏着对讲机默然,他远望着宇宙中那漂浮着的绚丽尘埃,才惊觉它是如此之大,人类只不过是目光短浅的侏儒。符衷沉默了好一会儿,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觉得地球历史缺失了三亿年的原因。” MCS关闭后,符衷知道他们该回家了。羁旅漂泊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能踏上回家之路了。符衷站在总控室里,坐标仪正迅疾地朝着通道入口驶去。他把对讲机靠在嘴边,有所犹豫,随后他就以坚定不移的语气说道:“全体人员注意,‘回溯计划’任务完成,我们即将返航。请各国授时中心发布日出标准时间,提醒居民做好眼部防护。我们即将进入时空通道,返航时间八小时。完毕。” 脉冲实验控制中心、北极基地、国务院、国安局、国防部、各区应急管理处、地下避难所、“奥林匹斯”、空天母舰......符衷不去想地球上的人们拍掌拥抱的盛况,他只想休息。 朱F把季的冷冻舱放在了一级防护室内,符衷在坐标仪进入通道前的最后十几分钟里去看了看他。朱F和道恩调整好冷冻舱的参数后就离开了,符衷搬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什么话都不说,就这要挨着他。符衷这时才感觉骨折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剧痛,像一把把尖刀插在他的血肉里。 “回家了。” 符衷掩面哭泣起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心和灵魂的创伤。时间没留给他太多悲伤的余地,他一直在奔跑,现在终于能坐下来歇歇了,他的未来也终于能停步歇乏了。他想到了不可知的未来,一山放过万山拦,重重困难还在前面等着他。父亲牺牲了,母亲去世了,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他的家。符衷觉得那不是家,那些居住的屋宇只是他的房子。 预想未来和回顾过去一样可怕,然而他无法逃避,因为他的每一步都在决定着最后的结局。 八小时后,“回溯”号坐标仪降落在北极基地的发射场上,林仪风到场外亲自迎接千里迢迢回来的英雄们。“先行者六号”坐标仪则降落在“未央宫”号空天母舰上,发射场的围栏外挤满了早早地就赶来抢新闻的电视台,警察将记者挡在外面,拉着长长的黄色荧光警戒带,到处都鸣响了警笛。 坐标安全着陆后打开舱门,并伸出宽阔的阶梯接到地面上。发射场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整座母舰差不多都要被这皑皑白雪淹没了。天寒地冻,半空中萦绕着一缕缕湿漉漉的淡青色烟气,塔台上蒙着一层蓝幽幽的阴影。符衷护送着季的冷冻舱走出坐标仪,然后推上车厢,朱F上车坐了进去,朝符衷喊了几句话才关上车厢后门。 救护车朝着医疗中心驶去了,符衷没有跟着走,他得留下来对付媒体。蜂拥而至的记者挤在通道两边,不停晃动的摄像机照得人眼睛发花,嘈杂喧闹的声音里,问的最多的有关“回溯计划”指挥官的问题。符衷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指挥官现在没有性命之虞”后便在执行员的护送下走过通道进入母舰舰桥,警卫则把媒体拦在外面。 “欢迎回到中国!”舰长和符衷握手,在直升机的噪音中大声说道。 符衷从舰长手中接过文件袋,看到下方的收件人是他的名字。符衷拆开了封口,取出里面的情报夹翻看起来,凝视着一张手部的照片看了很久。他和舰长一道进入会议室,在会议桌侧手坐下,拿起耳机戴上。国防部和国务院正在与他们进行语音会议,一同接通的还有位于尼泊尔境内的猎鹰突击队、杨奇阑为首的军方代表。 “继续审核数据,看看能不能确认他不在那。”国务院代表在电话里说道。 白逐回答:“我们有两个探员已经渗透得相当深入了,一切数据都经过比对和风险评估。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在三军情报局里面有内应,唐霖身边也安插有特工,不知道一年两亿能买来多少忠诚。我们不知道谁有异心,拿钱不干事,给唐霖通风报信,我们只能扑空。夜长梦多,如今的状况真是迫在眉睫啊。” “但这些数据只是旁证。” 符衷向前探了探身子,按着耳机说:“这确实是一个旁证,但是这些数据和情报能够非常有力地证明唐霖就在那座白房子里,那房子在反恐战争期间做过反恐盟军的战地医院。我们跟踪的对象是一个183厘米高、身材高大匀称、体格很好的家伙,不使用被标记的手机、网络,深居简出、神秘莫测,而且手上还有疤痕。我想我们已经确定他是谁了。” “谁在讲话?”国务院代表问。 “北极基地总督察席简文,翁道廷先生。” “噢,席简文先生,”翁道廷代表说,“国家主席为这事赌上了他的主席职位,如果你说错了,那你就永远消失了。” 会议桌上安静了几秒钟,杨奇阑接入通话,说:“就算再过三天、十天、一个月,我们也不能确定唐霖是否真的在乌干达的那座建筑物里,我只能说有40%-60%的可能性。但我们必须得行动,也许会有风险,但任何事都有风险。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现实就会赶在我们前头。” 五分钟后,安全理事会会议暂告一段落,主席承诺在半小时后做出答复。符衷拿着文件袋走出会议室,他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坐在椅子上翻看从白逐那儿寄过来的情报。看完后他将文件整理好塞进袋子里,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这时,授时中心发布了时刻表,上面显示10小时后就将迎来日出。 半小时后,空天母舰舰长从外面走进来,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说:“主席批准了。” 符衷立刻站起来,将没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里。众人走出休息室,符衷沿着通道往机场走去,舰长送了他一路,之后在机场的大厅里握手言别。天在下雪,符衷的记忆却还留在46亿年前那磅礴的大雨中。他用冷水洗了脸,迫使自己什么都别想,然后走进机场旁边的仓库基地里,准备登机起飞。 与此同时,尼泊尔境内,猎鹰突击队和军方正在进行战前准备。 “我们正式执行‘阿特拉斯’行动,目标是唐霖,代号是‘厄尔尼诺’。”白逐走到特战队员面前站定,“建筑物里至少有50个人,但根据调查结果来看,这50个人都是武装分子。建筑物底下是一个庞大的复制人兵工厂,里面的复制人保守预估在6万人左右。建筑物周围人群密集,我们的任务是隔离非战斗人员,我再强调一遍,必须能辨别非战斗人员!” “主要目标,”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上面倾向于活捉。当然,不小心击毙了也没关系。” “三军情报局和国防部将全程监控,BK-01战斗轰炸机空中待命。12公里外有两架U69、U70直升机,以防我们和当地人产生冲突。GRO-35战机和另一架幽灵战机将提供火力支持。雷达监测屏蔽乌干达雷达。陆军特别行动队将在边境提供帮助,如果情况不妙,我们得杀出一条血路来。一如既往,我们是秘密潜入,如果你被打死了,那就很愚蠢;如果你被敌人抓住,你就会被立刻处决。” 白逐最后朝队员点点头:“确保你们的聪明脑袋能在日出之前回到这里。” “一队,一号机。二队,二号机。”白逐打开仓库大门,转身走了出去,“我们的目标是恐怖分子头目,他不怕死,我们也不怕。” 符衷在机舱里调整数据,五爷坐在副驾驶。这架通体漆黑的飞机是顾歧川从格纳德军工厂为符衷专调过来的,最新型的战机,符衷见它第一面时就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夜行动物”。 “要是驾着这架飞机和太行山的基地开战,我能轻而易举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符衷把呼吸面罩戴上,将控制屏上的目标定位点挪到相应位置,“地面控制中心注意,我们出动了。” 仓库大门往两边敞开,飞机缓缓驶上跑道,随后快速冲上天空,眨眼功夫就升高到了云层上方。机翼两端闪烁着绿色的干扰灯,黑洞洞的进气道像一双活生生的眼睛窥探着外界。黑色的飞机悄无声息地在云层上往南行驶,犹如一只巨大的幽灵。它的速度能达到15马赫,从空天母舰飞到尼泊尔只需要12分钟。 五爷在驾驶台上拨动了几个按键,报告道:“上升2-8-7,水平2-0-0。” “2-8-7,2-0-0。收到。”符衷回答,抬手把顶上的滑杆推到前面去。 “我以为我进不了‘阿特拉斯’行动。”五爷靠在驾驶座椅上说,“咱们的好朋友林六说我飞行时间不足。” “那你跟他怎么说的?”符衷问。 五爷笑了两声,说:“我跟他说‘多谢你,滚蛋。’。” 两人都笑起来,五爷又问:“‘回溯计划”怎么样?” “托你的福,一切都很好。”符衷看了他一眼,“黑洞危机解除了,10小时后就是一个新时代。” 他们碰碰拳,符衷平视着前方,看云雾迎面扑来,然后又转瞬即逝。黑洞危机解除了,但符衷并没有感到多高兴。他一想到季就不免忧心忡忡。符衷刚从“回溯计划”里回来,还没坐下来陪季做完手术,他就急急忙忙地登上了另一架飞机准备到非洲去执行任务了。不过这是最后一步了,符衷想,干完这票就结束了。 符衷按开与尼泊尔基地的通讯,说:“我们将在七分钟后到达尼泊尔领空,从你们头顶飞过去。” “收到,我已经在屏幕上看到了你们的身影,你们简直是风驰电掣一般的快。我绝对会在5分钟后探测到你们的信号,等着吧,我的小鹰们也要出发了。” “如果我想的话,就算我们从你左耳朵飞进右耳朵飞出,你都探测不到我们。乌干达草原上的夜行动物最擅长的就是隐蔽,而这艘飞机就叫‘夜行动物’。” 白逐坐在机舱里注视着屏幕,看着图上的三角形标志越来越接近。符衷随后发射了信号流,基地接收之后白逐马上下令飞机起飞。这些飞机都来自杨奇阑带领的军方,它们的速度和“夜行动物”一样快。机队排成阵列驶进雪风里,白生生的大山在底下变成一道白生生的痕迹,很快就被云层阻隔了。它们朝着乌干达驶去,将要飞越印度洋。 “夜行动物”在印度洋上空飞行,符衷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定位,还有6分钟就将进入非洲大陆。符衷将要回到曾经的反恐战场,回到曾经季待过的地方。在非洲的那四年是季的噩梦,符衷要去斩断他噩梦的根源。他会见到那葱翠的雨林,还有漂浮在树冠顶端的紫色烟雾,会见到东非的草原和雨林,乞力马扎罗山赐予他永恒的宁静。 符衷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来到这块大陆。 系统提示他们即将进入警戒区,符衷决定将飞机隐形,他偏过头对五爷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听候指令。”五爷回答。 “战斗开始。”符衷说,他把手放在操作杆上,“启动隐形程序。” 飞机自动进入隐形状态,从雷达监测屏上消失了。符衷继续在屏幕上输入指令,然后将操作杆拉到后方:“下降至离地400英尺,高度设为3-0-0-1,飞行速度降低至10马赫,贴地飞行。” 屏幕上的画面变为了荒芜的山野,削平的山巅形成平整的高原,深深的沟壑里堆满了积雪。飞机降至河谷上空,几乎紧贴着地面,迅疾驶过的身影像一个神秘的幽灵。他们在下降高度的同时打开了冷却系统,为了避过热能探测。符衷让飞机绕过一片起伏不定的高原,深入大陆内部,他们在定位图上的位置越来越逼近坎帕拉。 “避过敌人的耳目,直趋目标。”符衷说。 “收到,下降至200英尺。” “六秒后会碰到山脊,开启自动驾驶系统。” 飞机贴着山脊滑过,削掉了山上的一层积雪。他们此时距离乌干达边境还有一分钟的路程,夜色里,“夜行动物”宛如一片叶子飘在山冈顶端。五爷笑着把顶上的横杆推上前卡紧,说:“完美避过障碍,自动驾驶跟手动驾驶一样。” “一架价值120亿的飞机,离地不超过100米,时速10马赫,你还想飞到哪里去?”符衷的眼睛弯了弯,“想一辈子开飞机吗?” “只要时间局不开除我。你呢?” 符衷沉默了一下,歪了一下脖子,说:“说不准呢,那儿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不过飞行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尤其是当你开着飞机出于正义的目的击毁一个又一个目标的时候。” 五爷扭头看着他:“现在也是这样吗?” “不,现在是因为咱们的飞机上挂载着20枚‘地狱虫子’导弹,这是一种拥有神力的感觉。”符衷说,他看了五爷一眼,“当你知道你所拥有的东西能把一个恶贯满盈的恐怖组织一锅端掉的时候,这种感觉会让你兴奋,就像安非他命刺激着你的神经。” 说话间,他们已飞过乌干达和肯尼亚边境的重峦叠嶂,寂静无声地朝着坎帕拉汹汹而去了。 天刚拂晓 坎帕拉时间凌晨00:13,距离白房子五百米的居民楼里,阿波罗被手机的振动声吵醒。他看了眼来电人,接了起来,掀开身上的被子准备下床去:“什么事?” “我们找‘厄尔尼诺’。” “巨人阿特拉斯的游戏要开始了。” 米尔顿此时悄悄地从被子里探出身子来,警惕地看向房门和窗口。阿波罗扭头对他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去按亮了屋子里的灯。米尔顿从枕头下面取出手枪和机枪,披上大衣走到窗边去,小心地拨开溅着大团陈年油渍的不透光印花窗帘往外看了看。那栋受到监视的建筑物正安谧地在黑页岩似的浓重夜色中沉睡,房顶亮着几盏照明灯,空旷的街道上泼洒着一层薄雾。 阿波罗蹲在窗台下面调整望远镜,伸手在监控屏幕上输入数据。米尔顿把大衣穿上,裹紧腰带,从床底下拉出一箱箱的弹药和武器来,开始组装。 “关了灯。”白逐在电话里提醒两个线人,“别让人发现你们半夜上厕所上了这么久。” 灯灭了,两个人戴着夜视镜观察外部的情况,四野悄静,飘着细细的小雪。岑寂的子夜笼罩万汇,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崇山峻岭的轮廓,惆怅而冷漠地注视着这最后的夜晚。 飞机上,操作员戴着耳机坐在屏幕前,将定位光标挪到白色的建筑物上:“雷达监测开始干扰。” “BK-01战斗轰炸机已部署。”飞行员报告,“BK-01战斗轰炸机已到达指定位置。” 白逐抱着枪坐在机舱里,蜷起手指按了按关节,发出脆响。特战队员保持沉默,他们藏在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像森林里的群狼,如同烛火在燃烧,炯炯有神。白逐紧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左上角的倒计时则显示出他们还有多久将到达目的地。机队的速度已经减慢至1马赫,隐形而无声地从昏天黑地的迷雾中飞驰而过,阴森森的景象里杀机四伏。 屏幕上跳出提示框,飞机驾驶员报告:“离开安全领空,进入星河覆盖警戒区。速度降至0.5马赫,释放U69、U70直升机。GRO-35战机已从陆军特别行动队起飞,幽灵战机‘夜行动物’将在两分钟后抵达指定位置。” “收到,正在检查装备,一切正常。”白逐回答,“冲浪者一号,你们有什么发现没有?” “冲浪者一号正通过四号地区。发现目标,三公里,祝你们好运。” “收到。第一队、第二队,准备战斗。” 众人把夜视镜滑下来,最后检查了一次枪支。机舱里的灯光带着幽幽的蓝色,把人的皮肤照出古怪的阴影。此时飞机一声不响地下降到离地四百米的位置,从调成透明模式的窗口俯瞰,能看见黑黝黝的大地上泛着白亮的雪光,一条条弯曲的道路将原野割得粉碎。城中的建筑亮着稀稀落落的灯光,地面上人迹寥寥,大部分居民已被转移到了避难所里去。 机队在白色的建筑上空盘旋了一圈,白逐的指挥屏上显示出建筑物的结构扫描图,用红点标明了隐藏在建筑物中的武装分子。她迅速查看了一遍周围的情况,拥挤的集市紧挨着贫民窟,鲜艳的棚布醒目地盖在雪上。再过去一点就是几幢聚集而立的高楼,钟满了芭蕉和棕榈,外面围着坍圮的垣墙。白逐找到了线人居住的屋子,与他们对接了暗号。 地下兵工厂里,唐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站在桌板前组装枪支,一整张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弹药。他垂着睫毛,嘴里咬着一根烟,不紧不慢地将瞄准镜擦干净,然后卡在底座上。对面的墙壁上嵌着巨大的显示屏,星河的头像悬浮在投影池里,系统发出一条提醒:“地面出入口遭遇袭击。” 唐霖听到警报声后抬起眼皮看了看屏幕上的实时录像,两根手指夹着烟将其取下,慢慢地吐出一阵轻盈的烟雾来。他眯起眼睛注视着画面中激烈的战斗场面,像喝醉了酒的人。唐霖酗酒,总是给人一种醉醺醺的感觉,尽管他清醒时也会像酒鬼一样眯着发红的眼睛。 白逐带着人进入内院,紧贴着墙面排队站好,一名特战队员到前面去准备爆破。特战队员将氢气炸弹安装在墙上,三秒后炸弹爆开,在墙上轰出了一道缺口。白逐带人从缺口冲进去,跟随他们一起出任务的军犬“战壕”背着微型摄像机狂奔上前,狠狠撞倒了一名正要开枪的复制人,张开嘴撕咬起来。 特战队员保持阵列在院子中的平坦地带穿行,对着各个方向开枪,一遍向着位于院子正中的三层楼高平顶房前进。 “保持位置,注意楼顶,楼顶!”白逐将枪口转向上方,击毙了一个敌人,“快走!进入地下一层找到入口,注意屏蔽室内干扰源!” 符衷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指定位置,他已经在显示屏上把打击目标锁定在白房子上空了。“夜行动物”漂浮在空中绕着建筑物环飞,符衷在耳机里问道:“是否现在发射‘地狱虫子’?” “暂不发射,我们还未遇到复制人攻击,无法确认其是否位于兵工厂内。” “外面有乌干达当地群众围观。”符衷说,他低头从风窗外看到路口那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集市里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是否驱逐?” “夜行动物”从人群上空飞过,众人皆抬头望着这个巨大的、匀称有致的家伙无声无息地从头顶出现,又消失在另一座建筑物后面。符衷紧盯着地面上的人群,他得提防着这些人当中有唐霖的内应,他不敢保证没人会对着猎鹰突击队发射火箭弹。与当地民众起冲突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白逐在对讲机里回答:“驱逐,否则‘地狱虫子’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阿波罗和米尔顿第一时间赶到了白房子外面拦住这些闻声而来的人,喝令他们从哪来回哪去,这不过是一次安全演习,不必惊慌。符衷把“夜行动物”拉高了一点,弹出自动保护屏障以防突然袭击,再打开了地面驱逐系统,开始对着群众释放一些有威胁性但不至于要命的物质。他在屏幕上扫视着附近可能藏匿有对空武器的据点,让五爷监视雷达屏蔽系统是否正常。 地面上忽然传来一声爆炸,白房子被炸塌了半边,浓厚的烟雾挡住了视线。五爷按着耳机说道:“雷达监测系统报告检测到有人工智能被激活,危险等级二级,风险评估报告等级B3。” “收到,继续监测。准备发射第一枚‘地狱虫子’,听我命令行动。” 符衷将第一枚“地狱虫子”滑出挂载舱,屏幕上的锁定光标变为了闪烁的红色,他把手放在发射按钮上,并启动了激光武器。他默默地凝视着地面,说:“我不该在这时候想起妈妈。” “什么?”五爷问。 “我说我不该在这时候想起我妈妈。”符衷重复了一遍,“她就是死在恐怖袭击中的,说不定就是被唐霖害死的。” 唐霖站在巨幕前,同样默默无言地看著录像中那些越来越接近自己的特战队员。唐霖已经组装好了枪支,穿戴好了装备,他知道这一天是必然会来临的,所以他此时并不慌张。他摁灭烟头,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条项链,黑色的绳子下方吊着一块莹亮的琥珀。唐霖将它放在手心里,平静地注视着湖泊中那只光彩照人的甲虫,可谁知道在这样平静的目光中竟有着不平静的心灵。 他把项链戴上,项链的绳子对他来说有些短。唐霖将吊坠塞进衣领,然后戴好帽盔,扣紧固定带。他最后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画面,端起枪转身离开了这里。 兵工厂里的改造人出动了,白逐命令符衷释放了“地狱虫子”。符衷立刻按下发射按钮,第一枚“地狱虫子”冲出挂架,推进器脱落后,它在白房子上空爆炸了。导弹释放出来的辐射性物质瞬间覆盖了方圆数百公里的区域,所有电器都收到了干扰,这一地区经历了短暂的信号消失事件。 改造人被一举摧毁了大半,白逐领着队伍在工厂黑漆漆的廊道中穿行,她听到空气的流动的声音,仿佛这条廊道是活的,它在呼吸。 “检测到乌干达的战机起飞了,另外还有六架不明战机正朝着这边过来,初步判定是‘厄尔尼诺’所有物。”符衷在频道中报告,随后按了蜂鸣警报。 正在国防部里监控观战的代表马上下令杨奇阑带领的陆军特别行动队出动“狼群”中途拦截乌干达战机,出动“毒蛇”击毁不明战机。“狼群”从四个方向围住乌干达战机,勒令其返航,否则开火。数分钟的对峙之后,乌干达战机返回空军基地,“狼群”顺利返航。“毒蛇”歼击机群和不明战机在空中交火,经过身份识别确认其为改造人。 白逐发出了增援信号,符衷立即启动了增援程序。他将“夜行动物”主驾驶位让给五爷,随后带领从U69、U70直升机上下来的增援部队“第三队”从建筑物前院进入内部。 国防部、三军情报局、国务院的代表聚在战情控制中心里,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无人机传回的监控画面和安装在特战队员身上的摄像机拍摄的影像,国家主席和中央高级官员们则坐在情报室里观战。主席前不久刚被人从叛军手里救出来,当他听说黑洞危机解除的消息后,严肃的老人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主席坐在首位,将双手放在鼻梁两侧,紧盯着画面中晃动的人影。此刻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这场抓捕行动结束,他们得要看见唐霖的脸,还有他的DNA验证结果。这将是最漫长的一个夜晚,监控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表示此时是北京时间05:58,根据控时中心发布的时刻表来看,还有95分钟就将迎来日出。 45分钟后,“夜行动物”发射了第二枚“地狱虫子”导弹。又过了27分钟,第三枚“地狱虫子”发射了。随后监控画面陷入一片寂静,雪原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除了守在地面上的猎鹰突击队队员,周遭阒无一人。乳白色的雾霭淹没了城中的道路,远方的山冈仿佛在黑暗中缓缓下沉,直往地心而去。 数分钟过去了,没有再听到有声音传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谧是今夜的主宰。五爷坐在飞机上密切监视下方的情况,他紧握着操作杆,浑然不觉身上出了一层冷汗。他尝试着在频道中呼叫地面行动人员的代号,却没有听到回应。“夜行动物”围绕着建筑物飞行了一圈又一圈,倒塌的房屋中冒出大股的烟尘,紧紧箍住地面,叫人看了便毛骨悚然。 坐在战情中心、国务院情报室里的官员们纷纷扣紧了双手,皱起眉毛等待着回音。几分钟后,另外一段画面突然接了进来,身份识别器对准了一张人脸,随后跳出识别结果:目标已确认。 白逐低头默然,片刻之后她拿起对讲机,说道:“感谢人民和国家,‘厄尔尼诺’已被抓获。” 紧绷的脸终于松开了,在白逐说完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人们才纷纷站起来鼓掌。主席坐在会议桌前面,双手紧握着,笑着低下头去,闭上的双眼里再次涌出泪水来。有人轻轻把手放在主席肩上,年过六旬的老人撑着桌面站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之后同样鼓掌回应。 特战队员在兵工厂中安装了炸弹,然后押走了唐霖。符衷领着押送队伍走回地面,穿过浓浓的烟雾踏上平地,朝着停在地面上的“夜行动物”走去。五爷坐在机舱里,从风窗后面看着他。符衷笑着比了一个“任务完成”的手势,回头挥舞手臂,示意特战队员将人犯送进押运舱里。 押运舱位于“夜行动物”的机舱里,一个有着七层锁的封闭囚笼。唐霖被罩上头套,上了镣铐后推进押运舱,旁边伸出机械臂来,把一管药剂注射进他身体里。几秒钟后,系统显示唐霖已失去生命体征,白逐才命人关闭押运舱。 北京时间2022年12月31日07:10,猎鹰突击队、陆军特别行动队逮捕唐霖,“阿特拉斯”行动结束,共历时2小时10分钟。叛军威胁解除,国内叛乱结束,核危机解除。 “狼群”战机护送“夜行动物”归航,回去的路上,符衷仍然是主驾驶。他们用15马赫的速度行驶在云层之上,25分钟后便能跨域半个地球抵达北京。Φ脑破朝着符衷迎面扑来,越来越稀疏,万汇仿佛已经死去。他恍惚觉得自己好似在梦里,否则这一切为什么显得如此不真实? “你们在地下遭遇了什么?”五爷用愉快的语调问道。 “噢,那会是一个好故事。”符衷说。 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笑起来。符衷的眼睛里亮亮的,睫毛上挂着蛛丝一样细微的水汽,不一会儿他就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他看着眼前真正的的夜色,仿佛置身秋日萧瑟的黄昏,冷不丁的寒气冻得人直打哆嗦。他想起了妈妈,包括刚才在地下作战的时候,他想到的也是母亲。现在他把唐霖抓住了,但妈妈却只剩下漆黑的墓碑,再也回不来了。 “夜行动物”如闪电般进入中国领空,旋即开始减速。当他们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分钟的时候,符衷看到黑沉沉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抹亮色,云雾被一种美妙的光线照得轻薄透亮,仿佛一块玻璃。天际呈现辽阔的弧形,越靠近地面的地方越明亮,天宇高处则变为了澄净的蓝色。 “日出。”五爷说,“太阳升起来了。” 符衷驾着飞机朝久违的晨昏线追去,光线照亮了他的双眼,里头蓄满了泪水:“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也是旧年的最后一天了。” 他们飞进阳光普照的区域,从盖满了白雪的大地上驰骋而过,投下淡淡的烟色的薄影。朝暾初上,旭日朦朦胧胧地浮出天际,朝气蓬勃地闪着光。被雪覆盖的山峦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悠然转醒,山梁顶部被镶上一条细细的金线,好像走两步就到了世界的边缘。下了整整一年的大雪将土地推平,看不出哪儿是城市,哪儿是郊野。高楼淹没在亮晃晃的晨t里,分辨不清。 这是符衷第一次见到日出,他这才知道原来日出东方是这样一件壮丽、令人战栗不已的事。太阳来之不易,他们失去了无数珍爱之物,时间才把光明赐予他们。 有舍才有得,任何事物的代价等于用多少生命去换取它。此时是早上07:35,新的一天开始了,无数人正从梦中醒来。 飞机在燕城监狱的机场降落,武装狱警把唐霖的押运舱送上车厢带走了。白逐站在墙外打电话,墙的另一头就是死刑场。翁道廷副总理首先祝贺了白逐的团队,又问:“席简文先生在吗?” 白逐回头看了眼正站在檐廊下和监狱长魏锦南说话的符衷,点点头:“在的,他在。” “让我跟他谈谈。” “找你的。”白逐把手机递给符衷。 符衷停顿了一瞬,接过手机,抬手朝魏锦南示意一下,走下台阶:“你好。” “席简文先生,我是国务院副总理翁道廷。” “你好,翁副总理。” “干得好,督察官。”翁道廷说,“你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 符衷从阴影处走到阳光下,抬起手遮住光线:“是的,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而你起了重要作用。” “是的。不过真正起到重要作用的人不是我,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以及任务组中的所有人,还有全世界同样在不懈努力的人们。” “你们都很重要,人的力量不容小觑。”翁道廷顿了一顿,“谢谢你,席简文先生。” 符衷抬起头望了望蓝的几乎要滴下来的天空:“也很感谢您。感谢国家和人民。” 随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唐霖被关押在燕城监狱里,等待开庭审判。监狱外,符衷戴上墨镜保护眼睛,站在一棵枯树下问白逐:“你要去看看季吗?他就在‘未央宫’号上,可能还没有醒过来。” 白逐抱着枪,枪口向下,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白逐犹豫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我得先带队回去复命。也许我过两天就来看他。说实话,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我想大概有10年了吧,这真是很长一段时间了。很难想象。不过你们要是什么时候想来找我,随时欢迎,白家公馆和侯爷公馆对你们开放。” 他们最后握了手,白逐带着队伍坐上直升机离开了,渐渐在蓝得异常的天边消隐。符衷将“夜行动物”开回空天母舰,舰长欢迎了他。舷廊旁站着一排各大电视台和报纸的团队,母舰甲板上挤满了记者,正在播报日出。符衷和五爷走下飞机后就被记者围住,但他什么话都没说,迈步快速穿过走廊,提着帽盔进入舰桥内部,将那些喧闹通通抛在脑后。 符衷轻轻打开病房的门,房间里不再充斥着冷白灯光,而是被柔和的日光照亮了各个角落。朱F正站在病床旁边把一瓶滴液挂上去,然后往垫纸板上记录数据,道恩站在他对面,金色的头发光彩熠熠,像柔软的艾德莱丝绸。朱F听到动静后转身看着符衷走进来,符衷身上还穿著作战服,说明他回来之后哪也没去。 “手术做了一晚上,刚刚被送到病房里来。”朱F说,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伤口都缝合了,就等痊愈,PHR-17真是个好东西。他现在还在昏迷,醒来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的眼睛怎么样?” “重塑舱救了他的眼睛,重生了新的组织。不过恢复得很慢,等所有组织都长好是一项大工程。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是盲的。” “能恢复多少视力?” 朱F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多少会有点近视。” 符衷默不言语地搬了一把矮凳放在旁边,坐下来。他看了会儿季蒙在眼睛上的纱布,忽然想起了去年。去年季从反恐战场上回来后也像这样躺在病床上。符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由于拉着淡色的窗帘,房间里弥漫着轻烟似的光线,如同日内瓦湖的水。外面传来鸣笛的声音,忽远忽近、似有似无。 他谢过了朱F和道恩,两个医生记录完数据后就走了出去,同样静悄悄地关上门。符衷坐在这个安谧、静寂的早晨里,硝烟和纷飞的大雪一同在远去。崭新的初阳刚刚升起,符衷轻轻握着季放在身侧的手,注视着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指环。符衷久久地谛听着独自在天穹之下、大地之上回荡的恢弘的鸣笛声,这笛声不再紧张,不再意味着有任何危险。 一种脉脉的柔情重又回到符衷心里,这风和日丽的白昼,天空已经廓清,坏的记忆都随着晨岚淡去。符衷吻了吻季的手背,然后趴在床边打起盹来。他想休息,让混乱的心灵找到归处。 彼时天刚拂晓,他慢慢睡着。即使在睡梦里他也不忘牵着季的手,这下他们终于重又回到彼此身边,他们重又在一起了。 门外,朱F和道恩一起走过长长的走廊,抄着手,不紧不慢地朝着被照得亮堂堂的楼梯走去。这儿是安全防护区,除了特殊人员,其余人等禁止入内。他们听着静悄悄的脚步声,朱F扭头看了眼墙壁上贴的“禁止通行”标签,随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林奈・道恩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理顺,耸了耸肩,背过身靠在栏杆上说:“我还没打算回国去,我想在这里多待会儿,我的灵魂还在‘回溯计划’里没出来呢。” “但不管怎样你都得在这里跨年了,今天是12月31号,明天就是新年。除非你现在就打包好行李连夜坐飞机走,不过我想应该会有专机来把你们接走的。” 道恩笑了起来,他特意把身子挨在有阳光的地方,让光线把他整个人都覆盖住,照得他白得透明,头发好像锡做的一样闪闪发亮。道恩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抬起下巴把脖子拉得长长的,露出一副愉悦的神情,说:“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 “与46亿年前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道恩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碧蓝的瞳仁比天空还要优美、坦荡,“我只是喜欢这寂静,光明敞亮、无忧无虑,让我觉得很幸福。” 朱F夹着文件夹站在他身边,两人边晒着太阳边兴致勃勃、没完没了地谈论着他们的未来,谈“毒血计划”,谈“神经症与遗传的关系”,谈春天到来的时间。他们的细语像一阵烟雾漂浮在空中,既纯净又温柔,如同新雪和针叶吐露的似有似无的幽香。朱F谈笑的时候脸上显露出淡淡的皱痕,洁净的白褂里面穿着一件漂亮的花毛衣,像他这个人一样充满了生机。 符衷趴在床边小睡了一会儿,他不敢睡太久,因为新时代对他迎头一击,还有一整个新的日子等他打理。符衷站起身,拉着季的手,俯身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悄声走出门去。他在休息室里找到正在用小刀削苹果的朱F,朱F见到他就打开了电视,咬了一口苹果对他说:“你现在成大明星了。” 所有的电视台都在播放有关“回溯计划”、“阿特拉斯”行动的新闻,符衷屡次在记者的镜头中出现,甚至还有符衷刚从“先行者六号”坐标仪上下来时的高清正面照片。符衷的脸容易引起轩然大波,出色的五官和惊人的年纪让他一举成名天下知。信息传播的速度比莫拉克台风还要快,一股舆论热潮迅速席卷全球,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恐怕都不得安宁。 “就在你睡觉的那工夫,网络上到处都是你的照片。”朱F换了几个频道,然后摊开手,“国内、国外、大小平台,好故事坏故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满天飞了,甚至还有人造谣。” 朱F把平板递给他,符衷翻看了一遍,然后关上平板丢到沙发里去。 “我之前可从没在公众面前露过脸,这些媒体挂的还是我的假名席简文,他们根本什么都不了解。”符衷说,“我还得彻查一番我们当中对媒体泄过密的坏家伙,我早晚要这么干。” 门忽然打开了,母舰舰长走了进来,朱F忙放下苹果站起来,顺便整理好衣服。舰长看了屋内一眼,冲朱F和道恩点点头,接着对符衷说:“上午十点和下午两点各有一场发布会,想请你出席公布一些有关‘回溯计划’和抓捕唐霖的细节。” 符衷知道舰长的意思,他领着舰长走出去,回手将门带上,站在走廊里说:“‘回溯计划’的指挥官现在还躺在监护病房里,发布会上如果没他出席我不干,因为他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我知道,督察官,你说的在理。”舰长沿着廊道走去,大衣袖口缝着银色的条环,“但现在的媒体势如猛虎,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来堵住他们的嘴巴。人们都在等官方的好消息,而我们就是官方。尤其是‘阿特拉斯’行动,我们必须得给出说法,因为必须得稳定民心。如果我们想赢,那就必须得做民心所向的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发布会上最好不要说关于‘回溯计划’的事。虽然我有参与,但我只是为他们提供了援助。真正的英雄不是我,我不想越俎代庖。”符衷交扣双手,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士兵一样站在舰长面前,“更何况季首长身负重伤仍昏迷不醒,事实上光芒万丈的人应该是他。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些深思熟虑过的、符合人情的事。” 他们走到回廊尽头,一条斜坡连接着下一层舱板。白发苍苍的舰长停住脚步,转过身子微笑着看着符衷的眼睛。舰长一眼就能看出符衷是个襟怀坦白、诚实可靠的人,办事认真、富有警觉性。符衷的眼神朝气蓬勃,与昂热海湾的旋转灯塔一样令人着迷,即使在与他同龄的人群中,这样的眼神也是难能可贵的。 舰长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符衷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神色坚定不移。舰长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斜坡,问起别的事情:“你的父亲是符将军对吧?” “是的。”符衷回答,他在那一瞬想起了已在战场牺牲的父亲,一种孩子似的忧郁袭击了他,几乎让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的父亲是一位英勇的战士,是受人尊敬的领导者。”舰长同样用沉甸甸的、缅怀的语调说道,“我曾与他在同一个部队里待过,在同一艘军舰上共事过,他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符衷默不作声地走下斜坡,来到清空了的甲板上,运输工人正开着小小的拖车把几个箱子运走。舰长低着头,好一阵都没有说话。隐隐约约的风声从敞开出入口外传来,舰长接着才开口说道:“以至于当我听到他牺牲的消息传来时,我是那么的震惊、难以置信。这真令人难过。不过不管怎样,他是一位好父亲,在他的影响下,你也一定会有大好前途。” 他的话让符衷抿着嘴唇淡笑了一下,舰长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他还年轻,生离死别经历的还少,往后的路更长。两人没再说话,简单的握了手之后就各自分开了。符衷背过身去,眼泪顿时掉了下来。他悄悄抹掉泪水,踏过嵌满了圆形铁钎的甲板往另一头快步走去,他得去为一小时后的发布会做准备。 北极基地撤回了国内,肖卓铭在空天母舰上见到了朱F,两个“毒血计划”的领头人终于见上面了。朱F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要如何把这项伟大的计划推而广之,不用他亲自去追名逐利,光是坐在家里足不出户,名利自己就跑到他手里来了。肖卓铭坐在从空天母舰回地面的飞机上翻看先前做过的研究报告,听着朱F侃侃而谈,扭头看向窗外,牛乳似的云堆激起了她对未来蓬勃的渴求。 魏山华推着林城的轮椅从专机上下来,沿着湿漉漉的道路往李惠利医院的大厅走去。花坛变成了圆滚滚的雪堆,疏疏落落地戳出小灌木枯瘦的枝桠,无数似芒刺的霜花在空中盘旋。桅杆一般挺拔的松树伫立在环绕大楼的道路旁,厚重的白雪托起它们绿莹莹的树冠,看起来又高又大,从三面围住了高耸的楼房。 常年累月通明不熄的灯光此时全都关闭了,人们得迎接白昼来把厅堂照亮。肖卓铭把林城带去了观察室,递给他一份文书:“现在你还是实验体,我还得继续对你的身体状况进行跟踪。” “我相信你,肖医生,你看我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林城挽起袖子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接着低头愉快地在文件末尾签上名,“能为‘毒血计划’提供实验数据是我的荣幸。” 符衷敲了敲观察室的门,然后开门走了进来。林城见到他就哈哈一笑,声震全楼,仿佛他的身体里埋着一个诡雷。林城张开手臂要和他拥抱:“没想到吧,我还活着呢,头儿,在‘奋斗者’号上的体验太棒啦!” “三个月赚了八千万,这么好的活儿上哪去找?”符衷和他抱了一下,抬手在林城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再去和魏山华握手。 林城咧着嘴笑,伸出手指说:“以前找我干活都是五六位数,现在是八位数了。世道变了,下回再有这种好事就来找我。” 林仪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上前来捧住林城的脸:“让我看看,你这个坏小子,怕是连爸爸都不认识了。” “妈妈怎么样?”林城问,“妈妈知不知道我回来了?” “她很好,不过保密程序还没解除,你暂时还不能见到她。我最近要忙时间局的事,你先在医院里住一段时间,然后我就来接你回家去。”林仪风说,他脸上的皱纹终于展开了些。 林城点点头,他抬头看了魏山华一眼,两人笑起来。林仪风伸手和魏山华握手,两人怀着愉快的心情说起话来。符衷不动声色地打开门走出去,靠在外墙上,一声不响地低头看着鞋尖,想着自己的爸爸和妈妈。他打算等会儿回家一趟,但家里没有人等他。 肖卓铭过了会儿也走出门,轻轻关上门,抄着衣兜靠在门另一边。沉默了几秒后,肖卓铭侧身看着符衷问:“季呢?” “在35楼。时间局长的专用医疗中心,林仪风安排的。”符衷回答,他把双手放在衣兜里,垂着睫毛看自己的脚踩影子,“朱F和林奈・道恩会作为主治医生负责他的治疗。” 肖卓铭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换了条腿支撑身体。她含了两下嘴唇,开口道:“你知道李重岩在哪吗?报道上只是说他被逮捕了,没说他死了。” 说完后她略有停顿,别开脸低头看着地板,垂着眉毛补充了一句:“他是我亲舅舅。” 符衷停止踩影子游戏,把视线转上来,扭过头望了肖卓铭好一会儿才回答:“他也是被猎鹰突击队逮捕的。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具体位置,但他一定还活着,也将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噢,天哪。”肖卓铭摇了摇头,抬手取下眼镜,再不着痕迹地点去泪痕,“虽然他有时候确实很讨厌,但我只剩下他一个说得上话的亲人了。”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长长的沉默。走廊里来往的人并不多,没人注意到门口的这两个人。几分钟后林仪风从观察室里出来了,几人告别之后,符衷陪同林仪风走出医院。时间局的直升机等候在大楼前的广场中,正值寒冬,天寒地冻,符衷竖起衣领御寒,坐进机舱里,飞行员关上舱门后就起飞了。 直升机再高楼中间穿行,一路上符衷都默默无言地坐在后座,侧着脸俯瞰底下的城市,斑斑驳驳的日影洒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北京城受到了战火破坏,倒塌的房屋此时已被飞雪掩埋,破碎的街道堵塞不堪。早先拟定好的灾后重建计划书现在派上了用场,工程车辆已经投入了工作中,用不了多久这座城市便重又焕发生机了。 符衷远远地看到长安太和的房子,万幸的是它没有被炸毁,玻璃外墙仍然粼粼地在阳光下闪耀。他终于觉得放松了些,季不用一直待在那冷冰冰的监护病房里了,过阵子就把他接回家去休养。符衷在脑中规划着他和季的未来,模模糊糊的希望变得豁然开朗了,光辉四溢的未来令人心驰神往。 和中央督查组见了面,配合检查,再处理完各项事务后,已经日薄西山了。暮色苍茫,太阳像一轮烧红的铜球垂挂在天边,一缕粉红的薄云漂浮在遥远的崇山峻岭上端,瓦垄似的灰云反射出橙黄色的亮光。雪停了,久雪方霁,空气分外清新,符衷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这样令人清醒的空气了。 他在地下车库里找到自己那辆停了很久的白色Porsche,坐进去之后启动车辆,把一块芯片插进卡口。显示屏上跳出“GALAXY”字样,紧接着星河的头像出现了。 时间局重新夺回了星河的使用权,符衷将其安装在了自己的车上。 “老朋友,好久不见了。”符衷对星河说,他将车子开出车库,转了个方向后驶上大路,“目的地坐标已发送,开启自动导航系统,避过毁坏和堵塞路段。完毕。” “收到。目标定位明确,无干扰。新的地图生成完毕,城市建筑结构扫描完成,最优行驶路线已发送到导航仪。正在持续监视周围环境,暂未发现有可疑目标,继续前进。” 符衷忽然笑起来,星河的话让他恍惚之中觉得自己正开着战机前往目的地执行任务,其实他只是开着车回家。符衷打开音响,低声放着《梦中的婚礼》,在一个路口右转,路口的红绿灯早就不在工作了。他穿行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红色的霞光在楼台上追着他奔跑。 他望着冬日黄昏出现的漫天朱红的落霞,用脉脉的温柔想念着季。符衷先回了一趟长安太和,再去了西山的别墅收拾父亲的遗物。父亲的律师已经早早地按照约定等候在了别墅里,他和符衷详谈了关于遗嘱以及后续法律事务的问题。 符阳夏生前给他留下了一封信,符衷把信抽出来,坐在灯下阅读。父亲已在长长的遗言中告诉了符衷该如何接手家业,并写明了让他继承全部遗产。同时,符阳夏将符家在北冥中的地位也传给了他,符衷正式成为狐魃门下符家家主,兼任狐魃门主――“狐三太爷”。 符衷将信反复细读了好几遍,最后默默地把纸放下,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现在他得独挑大梁,开始着手经营母亲留下来的众多企业。他又得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这并不比“回溯计划”简单,因为符衷之前从未涉足商业。 晚上九点,符衷送走了律师。他根据父亲留下的提示,进入了地下室的第三层。里面确实藏着大量珍贵的红酒和艺术品,但符衷想要的不是这些,他想要的是季宋临的行军日志本。 符衷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日志本,当他翻开来时,便看到内页的牛皮纸上用浓黑的墨水笔画着黑白双翼。他捧着日志本看了许久,他知道这里面的内容会让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季宋临那神秘的、扑朔迷离的过往也将一一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符家历任家主的油画挂像也保存在这里,符衷不认得那些先辈,先辈们的眼睛都温和地望着画外的人。符阳夏的半身油画像和他本人一模一样,五官、神态都如同真人,好像叫他一声,他就会活过来。符阳夏穿着军装,胸前的勋章熠熠生辉,身后是鲜红的国旗和军旗。这些先辈个个都优雅而傲岸,有一种古老的诗意,彰显著显赫家族的辉煌。 他收好日志本,最后闻了闻经久不散的酒香和沉郁芬芳的樱木香气,离开了地下室。他向管家告了别,在泼墨般的夜色中开车驶出前庭宽阔的花园和草坪,消失在弯曲的柏油路上。符衷得赶回李惠利医院去,他要陪着季过夜,一直到他醒来。 日落黎明 季被安置在35楼的独立监护病房内,一整个楼层都是他的医疗中心,覆盖有星河系统。符衷就住在宽敞的房间里,他从家里收拾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放进壁柜,打算一直在这儿守到季醒过来。他晨间早早地就起来洗漱,穿好衣服,打整头发,吻过季后就掩上大衣出门,赶去时间局处理各项从“回溯计划”遗留下来的问题,再开会讨论北极基地是否还需要留存。 符衷中午午休时就回医院来,坐在季床边的办公桌前赶制图纸。超级计算机相当聪明、机灵,这下他有了星河系统的帮忙,制图工程轻松了不少。符衷在设计一幢新的建筑,他所领导的团队来自于母亲留下的地产公司,北京城中众多的楼盘、公园、绿地均出自于此。 午休时间有四小时,符衷可以从容不迫地做一些自由自在的事。朱F会在午间十二点左右来给季测数据,进门之后他往往看到符衷双手撑着下巴,坐在凳子上盯着季发呆。 “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呢?”符衷抬起眼睛看着朱F问道。 朱F笑了笑,捏着水笔在纸板上写下备注,再调整了房间里的温度:“再等等就好了,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符衷沮丧地垂下睫毛叹了一口气,将季的手轻轻握住:“你前几天就是这样说的,朱医生,这么多个明天过去了,他还是没一点醒来的迹象。” “监测仪显示的数据一切正常,道恩医生给出的结果也相当可喜。未来可期,老兄,别这么垂头丧气。你知道的,这总得需要一个过程,只要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任何事都会迎刃而解。” 说完他把手放在白褂的兜里,转了两下身子环视病房,看到了办公桌上的大屏幕还亮着,一幅彩色的渲染图正露出半边面目来。朱F盯着渲染图看了一会儿,说:“这是你画的房子?” 符衷点点头。朱F走进了些观摩,看那外形奇特的主建筑,还有环绕在周围的喷泉、池塘以及绿荫森森的树林和深邃明净的天空。他抬起眉毛点点头,笑着晃了晃手指:“等它落成了我一定会参观的。” “好家伙,就等你来呢。” 朱F愉快地笑了起来,他们玩笑了两句,朱医生理了理系在领口的提花桑波缎领巾,拿着文件夹神气活现地出门去了。符衷独自坐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有人敲了敲房门,星河的身份识别系统显示外面是肖卓铭医生。符衷给她开了门,肖卓铭穿着胡桃色的短袄,短发有些乱,脚下的皮靴上还盖着雪沫,她显然刚从冰天雪地里回来。 “进去坐吗?”符衷比划了一下。 肖卓铭摇摇头,没进去。她从帆布背包里取出一本用透明证物袋包好的笔记本递给他:“李重岩让我把这个转交给季,不过交给你也一样。” 符衷眨了眨眼睛,抬手接过证物袋,低头凝视着笔记本封面上烫着的几个字。他小心地把证物袋收好,看了看肖卓铭的脸色,问:“你去见过李重岩了?” “嗯。”肖卓铭点点头,她的神情让人琢磨不透到底是悲哀还是高兴,“今天早上刚去的,燕城监狱,我跟他单独聊了聊。最后他让我去他家里把这个笔记本找到,于是我照做了。” “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对吧?” “我把我所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他了。包括‘回溯计划’已经结束了,哪些人还活着,哪些人已经死了。”肖卓铭搓了搓手掌取暖,听着窗外切切查查的鸟叫声,“世界大变样了。” 符衷颔首,双手捧着日志本,宁静的阳光照着走廊上一席之地。忧愁和悲痛、不为人知的隐衷,都被闪光而凛冽的北风反复诉说。符衷轻轻地拍了拍日志本,像要拍去它的灰尘,这灰尘并不覆盖在纸页表面,而是覆盖在逝去的时光中。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李重岩怎么样?” 肖卓铭抿唇思忖,眼镜片后面的双眼里透出一点儿忧郁之情,她很少去看符衷,她始终沉浸在一种无以名之的自我世界中:“他看起来已经听天由命了。他说他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思自己犯下的错误,他说善恶终有报。而且他的癌症已经相当严重了,很痛,全身都痛。医生说他时日不多,恐怕还没挨到开庭他就要被抬进坟墓里了。” “他说他有没有参与过墨尔本的恐怖袭击?” “没有。他否定了一切有关‘红河会’对他的指控,说那是无稽之谈,一定有人在栽赃嫁祸。” 符衷沉默地在心中思量,肖卓铭别过脸去,始终镇定自若地控制脸上的表情,悄悄抹了抹眼尾的泪珠。宽阔的平台外一眼便能看到很远的山峦,一幢幢楼房犹如一面面神幡,纹丝不动地伫立在深邃的天空下。豪气万分的阴影投射在雪原上,闪着碧蓝碧蓝的光,完全像个洪荒初开的好时代。空天母舰的身影在云堆中隐现,一望而知,它庞大、神秘而潇洒。 两人再岔开话题聊了聊林城,肖卓铭就背着包离开了。符衷走回病房里,在床边坐下,把证物袋里的日记本取出来。他翻开来看了看行军日志的时间,然后拉开抽屉将其和另外两本放在一起。第二本日志是顾歧川亲自交到符衷手上的,他说“藏了这么久,终于能把它光明正大地交出去了。”。 行军日志本的内容符衷没仔细看过,他打算等季醒过来了再仔细研究。这是季宋临的东西,符衷得要小心对待。季比他更了解季宋临,也比他更想知道真相,日志本在他手里比在符衷手里更有用。符衷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平气和地回忆着“回溯计划”的细节,想起了那波澜壮阔、神奇诡谲的经历,这经历给了他无数设计建筑的灵感。 符衷下午五点结束工作,重要的事都安排完毕,他可以空下来歇歇了。符衷从时间局里开车出来时看了看日历,今天是2023年1月5日,小寒。他又往后看了看,再过两星期就该过年了。他开着车回长安太和,寒空碧蓝如洗,夕阳西落的地方却雾霭沉沉。砭骨的寒气中,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变多了,人们熬过了末日,将要迎来亮堂堂的新生活。 他在等红灯的时候想起了去年过年时的情景,那时候他正在贝加尔湖基地,没有回家去见爸妈。他细数这一年来失去的东西,往事历历,令人忧愁又鼓舞。 符衷在寂静中轻轻地哼着一首温柔的曲子,小七蹲在后座,这头长相俊俏、身姿矫健的捷克狼犬双目炯炯有神。在它旁边则趴着皮毛厚实的红狐狸,他们两个是一对彼此忠诚的好友。 回家后,狐狸和狗立刻打闹起来,笼子里的八哥鸟发出动听的叫声,金鱼在浴缸中快活地游着。符衷没去管家里的这些动物,他一进门就去换了衣服和围裙,到厨房里忙碌起来。他挑了些从市场里买回来的食材,学着做各种花样的菜,符衷家里的厨房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他得抓紧时间多学点菜式,好让季往后不愁尝不到美味,这样才不至于让他把自己抛弃了。 星河由驰骋战场的新一代人工智能变为了每天给符衷播放厨师做菜视频、打扫卫生、照顾宠物、负责全屋安全防护的管家。当开启适应性逻辑系统后,星河还多次问起自己的前辈卡尔伯。 按照事先的约定,白逐将访问卡尔伯主机和主系统的权限转让给了符衷。符衷让星河和卡尔伯进行过一次对话,但卡尔伯一直对星河爱答不理,后来险些启动了战争状态,打击目标已经锁定了符衷的房子,千钧一发之际符衷把卡尔伯关掉了。 在那之后星河就没再问起过卡尔伯,即使开了逻辑系统它也默不作声地保持静止状态,系统显示的数据证明它一直处于忧伤中。符衷觉得星河越来越有个人样了,它的学习能力很强。 符衷品尝了自己做的菜,像个学生一样在脑子里打分,并找出不足之处,记录在星河的主机中。在他大学毕业写硕士论文时也没见他这样。把碗筷收进洗碗机后,他就带着小七和狐狸坐上车到李惠利医院去,符衷的每个夜晚都是在季的床边度过的。一边替季守夜,一边学习金融和投资,再从徐颖钊的第一秘书那儿了解各个公司的经营现状、人脉和经济往来。 他发现往后符家将在商业上与白家密切联系。 1月8日,符阳夏下葬,葬在种满了橡树的国家公墓里。符衷出席了葬礼,一同在场的还有符阳夏生前的同事以及父母两家的亲戚。天飘着细细的雪,一座矮矮的笔砚似的山沉沉压在石墨般的地平线上,整齐的橡树林后露出几座白色建筑的身影,静默地矗立在云母石基座上的雕像宛如古时的侯王。积雪盈尺,天却很蓝,符衷发现他所经历的很多事情都与雪有关。 穿着礼服的司号兵吹了军号,副总理翁道廷亲自出席葬礼,神色严峻的副总理言简意赅、滴水不漏地发表了讲话,以示对符阳夏的缅怀。符阳夏的深色棺椁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淳厚、莹润的光泽,上面覆盖着平整的、鲜红的国旗,就像油画里的那样。耸立在碧空中的白杨树拥有灰蓝色顶端,好似戴着一顶新帽子,但这样赏心悦目的景色已经无法被符阳夏看见了。 最后鸣枪队对空放枪,司号兵再次吹奏礼号。护送灵柩的军人将国旗折叠好,交到了符衷手中,符阳夏的棺椁被送入事先准备好的墓穴里,开始填土掩埋。小七和狐狸同样到场参加了葬礼,它们蹲在符衷脚边,一声不响地看着整场仪式怎么结束。在掩埋墓穴的时候,小七动了动耳朵,忽然发出呜呜的叫声,站起身来绕着墓穴转圈。 符衷和家里的亲戚见了面,握了手,怀着平和的心情说了些话。他与舅家表哥徐师沅拥抱了一下,然后一一与他们告别。在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中,真正能理解他的心情的人寥若晨星。翁道廷临走前特意与符衷单独交谈了几句,向他转达了主席的问候和哀思。这位副总理对符衷青眼有加,因为他觉得符衷是个难得的人,对谁都不卑不亢。 人群渐渐散去了,围在栏杆外面拍摄葬礼过程的记者也被人挡走,符衷没有接受任何一家媒体的采访。他牵着小七和狐狸站在白色的大理石墓碑前沉思良久,注视着刻在墓碑上的字。符阳夏的墓志铭只有一句话,是他生前写在信里嘱咐符衷这么做的。 “世界上没有不同的心灵,也没有时间。”【1】 树冠雄伟的橡树落了叶子,枝桠撑起了天穹,一到夏天,这片墓园便树影婆娑,阴凉而引人遐思。雪忽然停了,太阳很亮。那枯枝上方悬垂着一汪蓝得泛白的碧空,符衷知道1983年的冬月里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天色,同样雪后初晴。他不知道父亲死后去了怎样的境地里,也许他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永生永世的冬月里去了。 符衷在墓园中徘徊一阵,便带着狼狗和狐狸开车离开了这静寂之地,载着两只动物去了一趟兽医院复查。这两个家伙在“回溯计划”里受了伤,最先是由杨奇华代为治疗,杨教授回了CUBL之后符衷就时常带着它们往兽医院跑。小七搜救有功,现在已经成了英雄犬,跟着符衷一道在网上出了名,不过很多人都是被它俊俏的相貌吸引去的。 到现在为止,网上仍随处可见符衷的照片,关于他的各种猜测和议论层出不穷,话题一爆再爆。母校K大的论坛从未如此活跃过,不少人自称是符衷的“同级校友”、“同班同学”,站出来大谈特谈。符衷的社交帐号不多,不常在网络上发表言论,还眼疾手快地用星河保护了个人信息,所以他名叫“细腰”的微博号幸免于难。 不过他对此心不在焉,他一心都扑在季身上,工作、设计图纸、学习已经占去了他大部分时间。他知道等季醒过来了,开始在公众和媒体露面之后,必定又有一波新的浪潮滚滚而来。 兽医把小七和狐狸从诊疗室里牵出来的时候,符衷的电话忽然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来电人是朱F:“什么事,朱医生?” “你他妈在哪?” 符衷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水笔来准备签字,把电话夹在肩上:“我在兽医院里办手续。你有什么事?是季出了什么问题吗?” 朱F打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再悄悄关上门:“三土醒了,但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我觉得你可能比我更有用一点。” “什么叫‘状态不太好’?朱医生,把话说清楚,他现在在干什么?”符衷快速签了几个名,然后抽出卡从窗口递进去,“他有没有说什么话?他要什么你们就给他什么。” 缴费清单和医药品清单从窗口里递了出来,符衷拿着它们去了电脑前准备交钱,小七和狐狸跟着他在大厅里跑来跑去。朱F摸了两下嘴唇,说:“他说‘扶我起来,我还能打。’。” 符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撑起眉毛摇了摇头:“噢,他恐怕还没能接受‘回溯计划’已经结束的事实。你先把他按住,让他平静下来。” “老天,他一拳能打十个我。” “好的,我已经交完钱了,马上就到,你就跟他说我等会儿就来。” “完毕。” 符衷挂掉电话将手机塞进衣兜里,提着一袋子药品晃了晃手里的牵引绳,俯身拍了拍小七和狐狸毛茸茸的脖子:“快,动起来,士兵!咱们有新任务了!” 他们跑向停车场,符衷拉开车后门,狐狸和狗接连跳上去趴在毛毯上。符衷坐进前面的驾驶座,把手里的药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拉上安全带:“机动部队三角分队出发!” 小七汪汪叫了两声,符衷转过方向盘将车绕出白雪皑皑的大花坛,驶出了医院大门,仿佛他又开着悍马车穿行在枪林弹雨中了。下午的天气格外晴朗,道路两旁伫立着常青的云杉,天上的云堆消消停停地、安安静静地停留在别墅砖红色的屋顶上。黑铁栅栏沿着赭色的矮墙笔直地伸展开去,栅栏里头露出萧瑟的花园,在稀疏的果树林中匍匐着几只胆怯的鹌鹑。 从兽医院开到李惠利医院只用了十分钟,符衷将奥迪开到空车位停稳,急急忙忙地下车把小七和狐狸牵出来,踏过一条绿树环绕的黑色小路进入了医院大楼。 病房里,季被扶起来靠在软枕上,两个医生分别按住他的手臂,欲言又止地看着朱F。季抬手指着朱F说:“你骗不了我,大猪,这事肯定没完,哪有这种好事。快点把我的耳机拿过来,让崔裕顷给我打报告,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你们肯定又乱得一团糟了。” “听着,三土,你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不要想你的耳机了,”朱F摁住季的肩膀晃了晃,“这里没有崔裕顷,这里是李惠利医院,‘回溯计划’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已经回家了!” 门外传来狗吠声,紧接着病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火红的影子率先钻了进来,窜到季的床边,瘸着一条腿想往上跳。小七帮了狐狸一把,把它托上去,狐狸一上了床就往季身上扒。季什么都看不见,被出其不意钻进来的一只动物吓了一跳。狐狸翻着肚皮滚来滚去,咧着嘴发出欢快的笑声。 “噢,”符衷关了门,脱掉寒气飕飕的长衣外套扔在椅子上,朝着病床走过去,“宝贝。” “好家伙,”季听见声音后抬起头说道,“这都出现幻听了。” 符衷挨着床沿侧身坐下来,抬手放在季的脸颊两侧:“朱医生有没有跟你说符衷等会儿就来?” 季抓了抓狐狸软绵绵的肚皮,再慢慢地揉它的毛,点点头回答:“说过了,他说‘符衷十分钟后就过来’。这话我可听过不少,总觉得明天睁眼就能看到你了,但无数个明天过去了――” “现在不用等明天了,因为此时此刻我就在这里,我们相隔只有二十厘米。”符衷说,他握住季戴着指环的那只手。 淡淡的静默让冬天忽然变得不那么冷清了。季的双眼仍蒙着纱布,但符衷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从纱布后面望着自己,他的嘴唇温和而严厉,昭显著他的敏感、善于思考。符衷的眼神也变得坦率、没有城府,他在对付其他人的时候没准会有所保留,但当他面对季的时候总是这么诚挚,像个孩子那样坦白胸襟。 季抱着不安分的狐狸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有些颤抖。最后唇线缓缓地抬了上去,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轻声说:“难以置信。” 朱F挥退了另外两个医生,等房间里静下来了之后,他翻开文件夹一一说明了季的现在的身体状况,当然,他的大部分话都是说给符衷听的。最后朱F把水笔盖上,合上文件夹踩了踩鞋跟,说:“现在要把三土送到康复中心去一趟,做一些体检和清理。帮个忙吗?” 符衷欣然作答,他把狐狸抱下地,再扶着季从床上下来。季走路还不太稳,朱F推来了轮椅让他坐下。小七抬起前爪搭在轮椅扶手上,凑上前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季的脸颊,欢快地摇着尾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季搂着小七的脖子揉了揉,他的衣服上立刻留下了褐色的狗毛。符衷牵上小七的绳子,抱起狐狸轻轻放在季膝盖上。 季一路逗狐狸一路笑,符衷推着他走出病房,经过快速通道到康复中心去。季和他聊天,问些这样那样的问题,他心系人类和文明。在从符衷那儿听到了令人鼓舞的回答后,他才彻底放下心来。符衷特意从挨着窗户的地方走过,让季晒着太阳。阳光从晶亮的玻璃墙外照射到光滑的地面上,如同湖水一样闪烁,一盆绿油油的龟背竹在墙上投下烟色的阴影。 “上次这样晒着太阳还是在水镜里的海边。”季说,他靠着轮椅的椅背,单薄的病号服让他仿佛变得轻盈起来了,“好像是我做了一个梦,一觉醒来世界都大变样了。” 符衷低头看着他:“还想去海边吗?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就去海边晒太阳。” 季笑起来,抬起手伸到肩后去拍了拍符衷的手背:“那最好不过了。” 朱F把季送进了康复中心,有医生将他接了进去,然后彬彬有礼地示意符衷在门外等候。朱F也待在外面,叉着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杆。符衷问:“他的饮食方面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哦,你说的是术后修养期间需要注意些什么吗?”朱F眨了眨眼睛,像在思考,“这几天尽量吃流食吧,新鲜鱼汤、菜汤、稀粥之类的,过个三五天就能喝稠粥、吃蒸蛋之类的了。” 说完后他扭头盯着符衷看了一会儿,撑起眉毛做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说道:“我知道了,你是想亲手给他做饭对吗?” 符衷没说话,掩饰性的盖了一下嘴巴,耳朵顿时发起热来。他踮了踮脚,故意把视线往上看,摸着后脖子回答:“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朱F哦了一声,双手抱胸,耸起肩膀揄扬道:“你还是始终不渝地爱着他。” “就像我始终不渝地爱普希金、爱狗、爱童话故事。”符衷接下去说道,他英俊的脸上奕奕的神采是那么的善良、朴素、腼腆,“没准到了60岁我还爱童话故事,那我也会继续爱他。” 两人没有继续说话了,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朱F微笑着,反复琢磨符衷的话,进而发觉符衷身上有许多截然不同的能代表他的气质的东西:他谦逊又骄傲,天真又狡猾,用情专一、矢志不渝。符衷与季有不少重复之处,同时也有众多互补之处,只有这样的两个人才应该戴上花环,站在阳光下受到祝福和赞颂,那该是多么幸福! 季在康复中心待了一个半小时,符衷就坐在外面等他,开着电脑,一边拿著书学习金融。小七和狐狸待在一块儿,形影不离,背朝着符衷坐在宽阔的阳台上眺望城中的雪景,它们喜欢白茫茫的雪。楼层里静悄悄的,这天是周末,符衷有充裕的时间来等待,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去完成什么事。 最后符衷把季推回病房里,里面的配置已经有人来换了新的,窗明几净、阳光充足。符衷把书和电脑放在办公桌上,看了看建筑渲染图的绘制进度,心情愉快地关闭了桌面显示屏。 他拉开移门,把季推到敞亮的阳台上去,让他晒晒太阳。这儿是35楼,视野开阔,弧形的大阳台将北京城尽收帘下。红日悬在西半边天,再过一阵子就该迎来冬日的黄昏,此时正是登高远眺的好时候。城市已面貌大变,变得难以言述的壮丽、安详,只有在空气洁净、微风吹拂的正月,空中才会有这样明快的色彩。 符衷推着轮椅在阳台上漫游,给季讲述外面的景色,讲那些雪如何明净,讲山坡脚下的老桦树林。远处青山隐隐,白云的涟漪均匀而柔美。 季听完了这美不胜收的描绘,默然了几秒,说:“能给我讲讲‘回溯计划’最后到底是怎么结束的吗?龙王最后怎么样了?” “噢,这会是一个好故事。”符衷说,他搬了一把椅子,挨在季身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面对着空阔的蓝天,让斜斜的阳光照射在身上,渗进皮肤,把久经严寒的身躯晒暖。 符衷讲完后,天色又暗了几分。季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平平地抿着唇,迎着斜阳静默着。冬天太阳落得早,此时刚刚五点过五分,太阳已经倾斜到了西南方,缺了一块,被山峦挡住了。两座高楼之间,一轮红日在彤云中融化,远近的楼房都被照得只剩下了黑色的影子,像画上的剪纸。 光秃秃的街道上冷飕飕地吹过寒风,日暮正朝着朦胧的西方垂落。季过了好一会儿才在静谧中摸索着抓住符衷的手,说:“对于符将军的死,我感到很遗憾。” 接着他又侧过身子,朝符衷张开手臂说:“过来抱抱。” 符衷眼里闪着亮光,此时天际已有星辰亮了起来,玫瑰色的薄暮里有几行层云正蹒跚而行。符衷在一片安谧中温柔地抱住他,它们在玫瑰色的光晕中拥抱在一起,他们等着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符衷回来了,带着绿意盎然的春天来到季身边,让黎明从他的床榻旁升起。月亮已经隐约露出了她硕大、苍白的脸庞,他们已很久没看到过月夜,此时不免触景生情。 温暖而干燥的吻落在颈窝上,随后挪到了脖子,然后亲吻了耳垂。符衷吻过季的脸颊,最后轻柔地触碰了他的嘴唇。符衷还是那么的温柔,温柔能融化一切凛冽的刀锋。他们在暮色苍茫时紧紧相拥,接吻、吐露情衷,在经历过长久的分别之后,时间分外开恩,又让他们相互爱恋了。 而只有经历过这样痛苦的离别、吃过同样的苦、患过同样的难的两人才能如此相爱,才能知道尘世的幸福均来自于命运的恩赐。 符衷把小七和狐狸留下来陪季,独自开车回家去给季做了晚饭。季说他想喝豆腐鲫鱼汤,符衷就去买了嫩豆腐和鲫鱼回家做汤。他另外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捣了土豆泥和胡萝卜,清炒了一份碎豆角。他用新鲜水果榨了些果汁,装杯后封口,再把饭菜分开来放进盒子里送到了医院去。 “晚上我就住在这儿。”符衷把餐盘摆上桌,告诉季有些什么菜,“我已经住了好多天了,别担心。白天我去时间局里工作,午休时和晚上就回来陪你。” “之前我都没醒呢,你晚上干些什么?” 符衷把汤舀在碗里,在季斜对面坐下来:“画图,跟团队开会,为了设计一个新方案。然后再学点经商的知识。最后去楼下做日常锻炼,回来洗澡,在你床边趴一会儿,跟你说晚安,然后就去睡觉。” 季闻言笑起来:“每天都说晚安吗?” “当然,还有早安。”符衷回答,“今晚也有。” 他喂季喝汤,季吞了一口鱼汤后问:“以后也有吗?” 符衷点点头,红着耳朵悄悄凑近了点亲了亲他的鼻尖:“以后也有。” 季抬起手笑道:“你还戴着耳钉吗?我想摸摸。” “在呢......还戴着呢。”符衷心跳快了不少,捧着汤碗不知所措地回答,小心翼翼地把耳朵别过去,好让季碰到他。 手指捏了捏耳廓,然后往下捏到耳垂,在那枚小小的铂金耳钉上抚摸了一会儿。季抬起手指点了点符衷的耳朵尖,用拇指摩挲他的发鬓,笑着说:“耳朵红了吧?这么烫,都要着火了。” 他们都笑起来,符衷低着头,抬起睫毛觑觑季的脸色,说:“你好久都没这样摸过我的耳朵了。” 季顿了顿,刚想把手收回去,被符衷抓住了贴在颊畔。季也没抗拒,他双手捧住符衷的脸揉了揉,手指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骨来回滑动:“你也很久没碰过我了。” 月光洒在阳台上,温柔的月亮好似一片白色的风帆。一种微妙的氛围包裹着他们,如同黑莓和月桂的芬芳。季坐在轮椅里,眼前一片黑暗,茫然中他感觉有种情愫麇集在心头,就像群鹿漫步到林溪旁饮水。符衷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从他的手背上反复擦过,过了会儿他才说:“等你眼睛恢复了、身体变好了再来吧。” “真希望我能快点儿好起来。”季说。 符衷看着他微笑,慢慢地喂完了汤和饭食,然后自己把剩下的吃掉了,季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他去给狐狸和狼狗喂了食,再把碗碟洗净烘干,整理好后装回箱子里。季晚上还要去康复中心一次,符衷照样在外面等他,然后送他回病房里去。符衷做完常规锻炼后就去洗澡,季还没睡,他想跟符衷说会儿话。 “我找到了季宋临生前的行军日志本,一共四本,从不同的人手里拿到的。”符衷挨着他坐在床边,“我暂时还没看过,想等你眼睛好了再一起看。” 季抿了一下嘴唇,扣着符衷的手放在蓬松的被子上,说:“希望日志本能告诉我们当年的真相。季宋临究竟是为什么会被推进火山口?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是我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季宋临的话真假难辨,他总是说谎,以至于我对他十分失望。” 符衷抱住他:“是他最后选择了留下来,让龙王带走了。在那之后龙王才原谅了我们,于是我们才得以存活。” “龙王把他带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个永生不死的好时代里。” 季默默无言地靠着符衷,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只是觉得遗憾。这样那样的遗憾太多了,像一条条的水迹。但不管多催人泪下的遗憾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失落感藏在心里,被皮肤和骨骼遮蔽着。回首来路不一定就能温故知新,有时候来路会变成深渊,让人沦陷,而太阳绝不会从那里升起来。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对方,他们只剩下彼此了。季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没有失去符衷,他顽强地活到了见面的那一刻。他在地狱打滚,却在天堂享福。 “还有一件事,”季补充说,“当时在‘回溯计划’里,我们拍到了一个万人坑,里面有许多值得研究的反常现象,也许这能给我们一些找到真相的线索。所有的资料都保存在卡尔伯主机中,绝密档案,未经允许禁止外泄。我想我们得找个好日子把人召集起来仔细研究这里头的奥秘了,一切都还说不准,但总会水落石出的。” 符衷在备忘录上记下了这件事,吻了吻季的唇角:“我明天去跟相关人员联系,成立研究小组,把准备工作做好。等你下了命令就动工,长官。” 季抬起手指按在符衷的嘴唇上,用指腹碾着,说:“时间局有没有给你升官?” “有这个打算,但没有敲定。因为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呢,陟罚臧否都得有你出面才行,你有一票否决权。” 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中说着话,季安排了接下来的收尾工作,还有记者见面会和新闻发布会。说完这些后他们又长长地、热烈地亲吻了一阵,符衷才扶着季躺下,按灭了灯。 凛冬尽散 军士长的声音打断了季的回忆。 “在方世琳确认死亡后,我就向上级申报了情况。”军士长翻着文件夹,季注意到他的桌面上镶着一块金属立牌,上面写着“尊敬的何晋辉同志”,“他们给你安排了一位新队员,从埃塞俄比亚高原战区调过来的,也是你曾经待过的地方。” 一个兵从季后面走上前来,站在旁边。季在进门时就意识到了房间里还有个人,但他以为那只是个站岗兵。季没去看他,伸手从军士长手里接过文件,粗略地翻看了一遍,最后他才把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新兵。 军士长说:“他叫纪名扬,飞行员,在埃塞俄比亚待了五个月,干的是先锋排查工作。” “他才刚满十八岁,我这里不收童子军。”季合上文件夹。他根本没去听军士长讲话,因为那些内容他能从文件上看得一清二楚。 叫纪名扬的兵扭头看季,军士长的目光也在季脸上粘滞了一会儿。最后军士长让纪名扬先出门去等候,他还是坐在办公桌前对季讲话:“他是烈士后裔,他的父亲曾在东海舰队和潜艇部队中服役,后来又去了破坏营工作,再转入作战部队,他在一年前受重伤死了,拿了一等功。” 季看了四十多岁的军士长一阵,唇角压了压:“那是他父亲的光荣事迹,不是他的。” “他是上面指派来的,他在部队中表现都很好,跟敌恐交过几次手,击落了敌机十多架,这对一个十八岁的新手来说已经很不得了了。” “你应该知道我那个中队里都是些什么人,如果你想让我像个好老师一样教育他天天向上,那恐怕金三角种鸦/片的农民都比我更懂养育之道。” “如果你不接收他就算你抗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断送了你未来的前途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就这样,他妈的,他现在已经是你的队员了。” 军士长把一叠纸拍在季胸口,当他做出这个动作时就表示反驳他的话是不可能的了。季抬手把纸拿住,军士长夺走了他手里的文件夹。 纪名扬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期间他一直在琢磨着季。“狐狸窝”中队长打开门从里面走出来,抬起眼睛看到戴着便帽的烈士后裔正等着他。 季没用很严厉的目光剜人,他现在已经相当平静了。他把手里的纸卷成一个筒,背在身后,和纪名扬在板房前搭起来的茅草屋檐下站了一会儿,他看到散布在荒郊的星点灯光,他在那时想起了被子弹打穿头颅的九狐狸。湖上吹来的风泛着凉意,一天当中最凉爽的时刻在这时候悄然降临了。 他走下榉木台阶:“你是新来的,所以得懂规矩。‘狐狸窝’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上了战场好好听命令,其他的随便你怎么干。” 纪名扬跟上去,点头嗯了一声。季拍着纸筒,往铁丝网走去,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无话可说,只得始终紧闭着嘴唇。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跨过水沟,穿过铁丝网来到了士兵区,身后狮子眼睛似的两盏探照灯正警惕地滑来滑去。 “老狐狸!”有人喊了一声,然后一条胳膊就搭在了季肩上。季闻到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草叶味道的汗味,他扭头看了一眼,八狐狸朝他比了个手势。 八狐狸旁边跟着七狐狸,七狐狸的脸很冷酷。季用拳头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用纸筒拍了拍八狐狸的额头,对纪名扬说:“坏小孩,八狐狸。” 接着他又朝七狐狸指了指,说:“独行侠,七狐狸。” “他是谁?”八狐狸问,他正给自己的手缠好保护套。 “新来的。” 八狐狸睁大眼睛:“他要来顶替老九的位置?” 季点了点头。八狐狸绕到纪名扬身边去,前前后后把他看了一遍,笑起来,说:“他好嫩。” 七狐狸默不作声,季和他并肩而行。他们渐渐听到士兵区的喧闹声,有人在摔跤,旁边围着一群人在设赌局,灯光把他们的脸都照得水光瑟瑟,仿佛刷了桐油。凉爽驱散了潮湿,萤火虫在光线照不到的水草丛中飞舞。人的影子黑得像木炭,变成了巨人,一会儿飞过去一只十几米长的手臂,一会儿出现两条和国贸大厦一样高的腿。 “嘿!老六!”季合起手掌当喇叭,朝着坐在梯子上专心绘画的六狐狸打了个胡哨,八狐狸和七狐狸也朝他招手。 六狐狸放开嗓子回应了他们,呼应声此起彼伏,在树木丛生、水汽袭人的柔软土地上弹跳、旋转,要打着好几个褶子才能慢慢消失。 “艺术家,六狐狸。”季对纪名扬说道。 季从人群中穿行过去的时候,不忘给纪名扬介绍同伴,他和四狐狸狠狠击了一掌。四狐狸咬着香烟在和人玩飞刀,这回是八狐狸介绍:“飞刀客,四狐狸。” 靠近住宿区板房的路障里传出震天响的重金属音乐,这音乐来自于三狐狸随身携带的那个录音机,他磕完药后总喜欢放音乐,说这种刺激性的声音能够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这个世界还有点真实。季站在箱子旁边看跟音乐摇头晃脑的老三,轻飘飘地给纪名扬指了一下:“瘾君子,三狐狸。” 纪名扬看着折腾不休的三狐狸,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眼神也露出了一丝胆怯。季瞥到了纪名扬神色的变化,他心里有点得意,他想看到这种变化。 “打桩机,二狐狸。”季看着坐在露台上的两个人影说,这两个人估计刚经历过酣畅淋漓的性/爱,“同性恋,五狐狸。他们天生一对。” 二狐狸捧着五狐狸的脸轻轻吻他,吻了一下又一下。新兵的脸色更难看了。季在下面喊了两只鸳鸯一声,转过身淡淡地让纪名扬跟着自己进屋去。 板房里飘着肥皂水的味道,那个被隐翅虫咬了的兵正在用肥皂水清洗小腿上的燎泡。季看到那串葡萄似的大大小小发黄的血泡,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九狐狸那条脓血横流的手臂,还有林子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他闻到腐烂的气味,这气味来自于地狱。季别过脸去,他不愿看到这景象。 八个人围成一圈站在榉木桌子旁边,三狐狸也关掉了录音机,毒品的劲头快过去了。八个人都看到了纪名扬,季说这就是新来的队员,以后就跟着咱们生活了。四狐狸手里正翻着折刀,季话刚说完后他就把刀猛地扎在桌上,纪名扬的眼皮跳了跳。 “嫩得能掐出水,他来怕也上不了战场吧?嘿,你会开飞机吗?你会钻地道吗?你知道如何在爬满蟑螂、蚯蚓和老鼠的地方找东西吃吗?” “我会开飞机。”纪名扬回答,他吞了一下喉咙。 四狐狸恶狠狠地瞪着纪名扬看了会儿,八狐狸、二狐狸和五狐狸都笑起来,季没笑。纪名扬站在一群人中间,紧拽着肩上的枪。季打断他们的哄笑和议论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印章,按在印台上吸墨。印台里的印油已经见底了,露出白森森的锡皮,季摆弄了好一会儿才让印章沾上油墨。 他很重地在纸上敲了一个章,章的颜色也是淡淡的,显得有气无力。季郑重地把印台、印章收好,看着摊开的纸说:“现在你就是九狐狸了。” 季从梦中惊醒。他在梦中看到了蜜蜂和狮子,还有紫色的烟雾。床头空荡荡,电子钟亮着,10:00a.m.。 朱F带着一众医生进门来,林奈・道恩和肖卓铭也在其中。助手把季扶起来坐在椅子上,朱F戴上手套开始给季拆绷带,今天就是他重见光明的日子。肖卓铭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她是来检验重塑舱的医疗效果的。朱F解开最后一层防护布,将拆下来的东西递给道恩,按了按季的头顶和眼眶四周。 “恢复得不错。”朱F说,“我们用重塑舱根据你以前的数据再造了一对眼球,然后移植到相应位置。肖医生,你对重塑舱的医疗效果还满意吗?” 肖卓铭弯下腰查验季的眼睛,末了她点点头:“再满意不过了,简直跟之前一模一样。” 道恩收拾好了拆下来的东西,拉上窗帘,稍微调暗了些房间里的光线,说:“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指挥官,房间里的光线已经调整到了适宜状态,不用担心会受伤。” 季抬起眼皮,眼前的事物由模糊到清晰,他渐渐看清了围在身边的一群医生和助手。病房的墙上挂着现代主义的画,摆在下方的黑胡桃木柜上放着几个细长的瓷瓶,黄铜雕塑“舞蹈者”纹丝不动地立在纤细的灯架旁边。巴西樱木做成的大办公桌纹理细腻,上头放着些书本,还有一架倾斜的显示屏。矮桌旁放着三只色彩不一的圆椅,搭着整洁的细绒毯子。 秋香色的帘子遮挡在移门前,透出一块明黄色的光晕,厚实的穿花地毯从床下一直铺到门边,再往外就是宽敞阔朗的观景台。狐狸跳上了季的膝盖,小七咧着嘴,摇着尾巴在季身边欢欢喜喜地走来走去。季将狐狸抱起来靠在肩头,笑着把脸埋在它蓬松暖和的皮毛里。他朝小七伸出手,聪明的狼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季再抓了抓它翘起来的耳朵。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朱F问。 “感觉很好,除了有些花,还有点酸胀感。”季如实回答,他四下看了看,“我想要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已经大变样了。” 道恩去找来了一面方镜举在季面前,说:“您一点儿都没变。” 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右侧了下脸,把头发撩到脑后去:“眼睛变得更漂亮了,没有留疤吧?疤痕露出来了可不行。” “没有,疤痕全都清理掉了,你的皮肤跟十八岁高中生一样光亮细洁,简直可以长生不老了。”朱F把手指放在季脸颊两侧按了一会儿,确认一切完好。 “我没活到一百岁,死神休想带走我。”季闻言对着镜子笑起来,长眉压在深邃的眼眶上,他抬起手指在自己的眼尾扫了扫,“这儿还是有皱纹,眼睛下边也有痕迹。” 朱F叉着手,用审判长的语气说:“那是因为你总是失眠、过度疲劳,不信你问问肖医生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你说的都对,朱医生,百分百正确。”肖卓铭回答。 道恩撤掉了镜子,几个医生听朱F讲完话,做好记录后就离开了。朱F做完正事后把文件夹合上,双手插兜含了下嘴唇,说:“由于你今天就回时间局,所以医院外面已经围满记者了。” 季戴上墨镜遮挡阳光,站在小阳台上往下看去。李惠利医院门厅前的台阶下和大花坛外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媒体的新闻车停在大门外,工作人员正在摆弄摄像机和三脚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雪还没化尽,檐廊和道路上的积雪已被清理干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似新上了一层橄榄油。季站在35楼的高处,似乎都能听到下面乌泱泱的人群里散发出来的喧声。 时间局的车队片刻之后从外面的大道上开进来,沿着种满云杉的道路直开到花坛前才停下。武装执行员守在车队旁,符衷和林仪风下了轿车,与之同行的还有副总理翁道廷以及国务院的部分官员。符衷穿着执行员的制服,外面罩了一件大衣,皮带深深地掐进腰里。他提着箱子与林仪风和翁道廷一同快步穿过记者围成的人墙走进厅堂里,执行员守在檐廊下禁止无关人员入内。 符衷进入了病房,翁道廷和林仪风则在医疗中心的休息区稍作等候。符衷进门后,跟随他一起上来的四名执行员持枪守在门口。季正坐在办公桌前不紧不慢地翻看日志本,手边放着一杯混着草莓的酸奶。符衷从木制隔墙外绕进来,小七立刻跳起来往他身上蹭。 “时间局的车队到了,副总理和官员们正在外面等着你。”符衷放下箱子抱住他,吻了他的眼睛。季感受到了符衷身上传来的寒冬的味道,带着松树和新雪的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季在他唇上亲了亲,搂着他的腰说:“我的衣服带来了没有?” 符衷打开箱子:“全套的制服,还有鞋子和外套,都是崭新的。现在就换上吗?” “现在就换。”季点点头,站在镜子前开始解纽扣,“你来搭把手。” 符衷帮他脱去上装,低头在他肩后吻出了一块红艳艳的印记,季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发,符衷才把衬衫抖开来。季坐在床边,伸着一双长腿把袜子拉上去。符衷蹲在地毯上,把他的脚放上膝盖,帮他绑好袜带,再用银扣将袜口紧紧夹住。季的腿又直又长,即使在病房里住了这么久,他的肌肉线条依旧利落、硬朗,强壮而具有力量感,病怏怏的羸弱在他身上是看不到的。 衬衫的下摆同样用银扣夹住,绑带则箍在大腿上。绑带有点儿松,符衷蹲着身子帮他拉紧皮带,把多出的一截塞进环扣里。做完这些后,他在季大腿上亲了一下。正在把细皮带扣在胯上的季低头朝他笑了笑,垂下手揉了揉符衷的头发,再用拇指擦了下他的耳朵。符衷的耳朵登时又红透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把叠好的裤子递过去。 “研究组的成员都通知到位了没有?”季问,他把领带绕在脖子上打好,调整领扣的松紧度,“记得把齐明利也叫上,这位老教授必须得有一席之地。” 符衷点点头,站在他面前将银质的领针端端正正地别好:“齐明利教授很乐意来帮忙,他觉得我们是一个团队,他是这个团队中的一份子。” 季背过身去面对镜子,符衷把制服外套取出来帮他穿上身。季一边扣着扣子一边说:“说起来他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如果没有他根本没法建成通道。齐教授接下来准备干什么去?” “他说他已经90岁了,不打算继续待在实验室了。齐教授做了一辈子的实验,这下他打算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了。”符衷把金属肩章别在他肩上,细心地揩亮那四颗星星。 “从‘回溯计划’带回来的那些标本呢?生物台和地址台这一行收获颇多,他们有没有把那些珍贵的标本资料安置好?” “安排得漂漂亮亮的,正在计划着如何向世人展示这奇妙的回溯之旅。” 最后绑好腰带,一旦腰带系紧后就把季的腰勒住,又变成符衷记忆中那个忘不掉的细腰了。季在椅子里坐下,符衷帮他穿上皮鞋,鞋面处处都一尘不染、光彩照人。季拿起军官帽,黑色的高高的帽墙上镶着一块银色的雄鹰巨树,他凝视着这块徽章,忽然说道:“我们应该竖立一块纪念碑,用紫百合色花岗岩打造,饰以最精美的浮雕,用来纪念这样的真实。” 接着他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在眉毛上。让他的眼神更加深邃,身材更加威武、伟岸了。季穿上长度及膝的毛呢外套,系好腰带,此时符衷已经收拾好了箱子,准备出门了。 “再亲一下。”季站在门后说,他拿着手套,伸手按着符衷的后脑吻了上去。 两人又拥抱着亲吻了一阵,隔着一道门。门外就是守卫的执行员,代理局长林仪风和副总理翁道廷正在说话,一众高级官员在低声交谈。 出了门之后,季先走出去,执行员立刻敲着鞋跟喊“长官好”。符衷面色平淡地跟在他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在人前就保持这种距离感。季和翁道廷见了面,副总理热情地和他握了手,再亲切地转达了主席先生的问候。季一一和官员见礼,这些人他多半都有过接触。符衷和林仪风谈了些注意事项后便下了楼。 季和翁道廷一道走出大厅,符衷提着箱子缄默不语地守在他旁边。等候多时的人群立刻围了上来,季戴着墨镜,步履稳健地从这些热烈、诚恳的人们中间慢慢走过,偶尔回答记者的提问。他身躯高大,步态是士兵式的,让人觉得他像一杆旗帜。季一出现就令这些心心念念抢新闻的媒体激动不已,众星拱月般聚到他周围。若不是有执行员在前面开路,他必定因为被人群团团围住而困在这儿举步维艰。 符衷心里喜不自胜,他守在季身边,帮他挡去一些碍手碍脚的摄像机,他觉得此时就是最好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季身上,慷慨、毫不吝惜。路旁的云杉高耸入云,托起澄碧的穹庐,而他们则挺起胸膛、轩昂阔步地走在平坦的大路上。微风自林间吹来,积雪从树干上落下,簌簌作响,苍翠欲滴的枝叶春意盎然。 “指挥官,您认为这次国内叛乱与‘回溯计划’是否存在某种内在联系?” “我不这么想,但这确实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疑点。”季站在话筒前回答,他的眼睛被挡在墨镜后面,“但毋庸置疑的是,有些居心不良的人企图扰乱‘回溯计划’的进程。为了一己私利而葬送全人类未来的行为无疑是可耻的,这样的人应该被称作全民公敌,是我们必须得严加防范的对象。” “季先生,您认为此次事件会影响到即将到来的和平会议吗?” 季抬起手,熨帖平整的袖子上没有一丝皱痕,三条银色的袖边在阳光下异常夺人眼球。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和平会议都将如期举行。此次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会议是全球各国在新时代里共创稳定局面的机会,我们必须得规划好自己的未来。我想,正直的人们应该会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做出正确的判断。” “现在黑洞危机已经解除,时间局还会继续存在下去吗?” “这毫无疑问,时间局作为一个集科研、军事、公共职能为一体的国家机构,使命在于探索时间、宇宙和自然的秘密。时间局会一直存在下去,继续前进,一直到进无可进。” 他们在话筒和摄像机中间待了十多分钟,季才弯腰抱起狐狸,侧身坐上车。符衷帮他关上车门,牵着威风凛凛的小七绕到另一边坐进去。这个细节被镜头捕捉到了,于是舆论又开始议论纷纷。现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不小的讨论,他们身上引人注目的地方太多了。 坐在前座的助理将日程表交给了季过目,上面写明了面见主席、新闻发布会、记者见面会、颁发勋章、联合国演讲、出席安全理事会、商议“回溯计划”保密协议书的时间。 “老天,日理万机啊。”季看着日程表说,“务必把事情安排在除夕之前结束。” “当然,长官,巡回演讲已经特意排到了年后。” “高校巡回演讲吗?” “是的,代理局长希望您这么做,主席和总理也表示支持。他们认为您可以极大地鼓舞这些青年大学生们,用无可匹敌的勇气点燃火炬,引领未来的英雄。” 季扭头看了符衷一眼,他们相视而笑,符衷给他倒了一杯飘着乳香的茶。车队行驶在大道上,路旁的槐树和枫杨都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杈上天空,条带似的小灌木如同油亮的天鹅绒。季捂着茶杯,侧脸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色忽然又变得不那么熟悉起来。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屋仿佛是象牙砌成的,正在空中穿梭的工程运输机高踞于一片碧蓝之上,闪烁如白金。 时间局的格局没有变,那座让它遐迩闻名的尖顶仍伫立在北京城的高处。克洛诺斯的雕像站在黑晶石底座上,丝毫没有被战火毁坏。他飘逸柔软的长袍、镶在袖口的麦穗、健壮修长的身躯令最疯癫的酒鬼也要肃然起敬,一条蛇缠在他的右腿上,身后背负的翅膀让他显得更加英明、充满智慧了。工人正在清理雕像上的雪,好让时间之神看清这白昼。 和平大使在中央大楼宏伟的厅堂的里和季见了面,晏缕照已经从枪击案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脸色红润、井井有条。他一见到季就出人意料地微微一笑,伸出手和他有力地握住。他们一见如故,握手之后边谈边走,仿佛是总角之交。符衷注意到晏缕照脖子上的疤痕已经淡去了。 季简单用过午饭后就进入会议室开会,跟符衷说的一样,陟罚臧否都得等着他来决议。主席团和秘书长已在第一次预备会议中筛选出了名单,现在交给季过目,由他评定之后签署决议书,再发布名单进行投票。 符衷同样与会,时隔一年之后,他又和季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共同商讨同一件事了。他从原来只能坐在角落里旁听的小人物变成了能和决策层坐在一起商榷大事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会议中途休息期间,符衷和季站在休息室的窗前说着些亦庄亦谐的话,他们在外人面前始终相当克制,只不过常常不由自主地露出羼杂着幸福和欢乐的笑容。 从高大、明亮的窗户能望到距离时间局大楼不远处的公墓,此时公墓即将完工,一条条沟壑已被填满,园林工人正在搬运移栽过来的大树。公墓外堆放着众多各型各色的树木,还有些树正在卡车上等着被抬走。符衷辨认出里头有香樟、栾树、青冈栎,等这些树种下去了,公墓里到了春夏时节必定绿荫森森、静谧袭人。 “很难想象对吧?”符衷说,“前年我们刚离开北京的时候,那儿还是一片空地,现在却连公墓都建好了。” “仅仅一年时间,却让我觉得仿佛是斗转星移了。”季回答,他垂首看着那在光照下粼粼闪烁的石块,犹如一片湖在面前展开。 傍晚六点,会议结束。林仪风众望所归,正式成为新一任的时间局长。职位升降调换的名单已经敲上了公章,新的领导组织形成,大量起用新人,时间局大换血。内部调查科开始对触犯《条例》的人员进行调查,从上到下各个击破。这群鲨鱼早就蠢蠢欲动了,这下正是他们大显身手的好时候。一大批人将要被革除,或者送进监狱。 季处理完了一大半事务,多个策划案和决议书得以敲定,不日便能实施,他喜欢高效、果断地做事。剩下的一些摇摆不定、有待考量的麻烦事他打算慢慢解决。 “我找人查过了时间局的财务系统,虽然账做得很漂亮,但仍发现了许多问题。”符衷开车驶出时间局大门,转上落满余晖的道路,“有巨额公款去向不明,国家的拨款也被层层克扣,‘回溯计划’的钱也是这样被扣走的。正因如此,时间局到后来才不得不依靠社会捐款来帮助你们。” “有什么锁定的目标吗?有的话就叫人去盘查,总能找到祸首的。”季戴着眼镜坐在副驾驶看电脑,他的助理正把明天的行程和注意事项发过来。 车子转了一个弯,进入一条种满银杏的大路,橘红色的晚霞照在车窗上,一轮红日渐渐幽暗,融入朦胧的夜色中。符衷握着方向盘,沿着笔直的大路朝太阳落下的地方开去,说:“还记得去年美国纽约的枪击案吗,和平大使是主要受害人之一。后来有证据显示枪手是被人雇佣的,在一个鲜为人知的暗网上进行交易。” 季扭头看着他:“接着说。” “有人雇了这个枪手,事先预付了一半的钱。枪击案事发后,枪手被美国警方击毙,没拿到剩下的钱。于是雇主用五百万的钱做了一千万的事。这些资金是从苏黎世银行转出去的。” 符衷把一个文件袋递给他:“帮我查暗网的人是林城,查财务系统和银行的人岳俊祁,这些是整理好的资料和证据。我们认为雇主就是唐霖,贪污公款的人也是他,当然,肯定不止他一人。” 季接过文件袋,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和照片翻看起来:“任何帮助过唐霖的人都会被当作恐怖分子处置。” 他浏览了一边主要的文件,然后塞回牛皮纸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锯齿状的天际如少女的脸庞的那样露出颤抖不已的红晕,一缕紫罗兰色的霞光竟让人生出了些甜滋滋的慵困来。他合上电脑,把手放在文件袋上,远远地注视着那分外柔和的夜色,笑着说:“准是朝霞和晚霞串在一块儿了。林城有没有打算到信息安全部去?或者去国家安全局里谋求一个职位?” “我已经这么建议过他了,林六的态度模棱两可。我觉得他应该是在考虑,或者说他不打算去老老实实工作,他打算富贵险中求。”符衷回答道,残阳的余晖把他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季笑起来:“你为了让他好好做事付出了多少代价?” “前后一共八千万。” “那他肯定不会去国安局了,我保证。”季点点头,“我还得感谢你为‘回溯计划’捐了那么多钱,不然我们很可能因为无法维持系统和武器的正常运转而提前结束任务。” “这是伟大的事业,应该被支持,应该有始有终。”符衷停顿了一会儿,“怎么说呢,我会一直支持你。如果下一次还遇到这种情况,我仍然会这么做的。” 他扭头看着季的眼睛,在晚照中朝他微笑。符衷的右耳朵打着一枚银光闪闪的耳钉,夕阳让它愈发耀眼了。他开过了种满银杏那段路,在高架桥下过收费站,接着转上了高速。符衷提高车速,他们从高速路上疾驰而过,那一道道的路牌迎面逼来,又迅速被抛到脑后。季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浸泡在黛紫色中的雪景,难以言喻的欣喜令他的心脏怦怦狂跳。 季问:“以前你不在时间局住的时候,每天就走这条路回家吗?” 符衷点头:“就是这条路,很快就到家了,大概二十分钟吧。” “这是我第二次坐在你的车上对吧?” “是的,上一次是周末约会。” “放屁,那根本不是约会。” “啊,我认为是。我们去了你家,见了你妈妈,还去看了电影。不过不管怎样,我们后来不是还乘着飞机、坐标仪在地球上空自由自在地驰骋吗?” 季笑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斜撑着额头,眼睛里亮亮的,下压的眉尾如同飞燕的翅膀。狐狸和小七蹲在后座,活泼的狐狸特别爱笑,翻着肚皮在毯子上大笑不止。符衷放了轻轻的音乐,还是那首《梦中的婚礼》。季一边转着无名指上的指环,一边远远近近地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 二十分钟后到了家,开门之后屋里就亮起了灯光,星河的头像出现在悬浮屏上。季的眼皮跳了跳,问:“星河为什么在家里?” “它一直都在,全屋覆盖,给我们当管家。”符衷蹲下来给季换鞋,鞋子是新的。 “老天,这可是价值数千亿的新一代人工智能,‘星河’超级计算机,它一条指令就能让卫星发射伽马射线正中你头顶。” 星河忽然开口打了招呼:“指挥官。” 季抬手示意它不要这么说:“好久不见,星河,你看起来还是不太聪明的样子。现在可不是战时状态了,不要叫我指挥官,叫先生,知道吗?或者叫......叫老爷。” “噢,这对星河来说太封建了。”人工智能如临大敌似的睁大了眼睛,摇摇头,“就这样吧,长官。” “死性不改。”季一拳打在星河的头像上,把它打散了,光束一会儿就重新聚拢起来。 符衷把季从时间局的公寓收拾出来的行李拉进衣帽间,再带着季在家里逛了一圈,说这是卧室,这是书房。他的房子五六百平,处处宽敞、向阳。星河系统每天都对房间进行清扫、除尘,即使最细微的角落里也纤尘不染。季在卧室里站了会儿,他拿起放在壁柜上的相框看起来,都是自己的照片。符衷说:“这是高衍文拍的,专门洗出来给了我。”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每天看着这些照片?”季把相框小心地放回去,“想我吗?” “每天都想,没有哪一刻停下来过。” 季回头看着他,眨了眨了眼睛,他感到一种亲切而难以捉摸的幸福在他身边游荡,是巨大的幸福,人一旦跨过某道沟坎都必将与这种幸福相遇。符衷拥着他,在他唇上亲了亲,他日日夜夜的思念都藏在这柔情四溢的吻里头了。季看到壁柜的另一边去,拿起一个竖形的相框,看着照片上那层白白的芦花说:“这是我吗?” 符衷指给他看:“是我去拜访白逐女士的时候,她赠送给我的。这些是你十二三岁的时候拍的,我觉得很好,就框起来了。” “我怎么会抱着一只小狐狸呢?”季笑着问自己,手指上照片上摩挲了一会儿,“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乡去过了。这座别墅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那时候爸妈都在。后来来了北京读书,就没怎么回去过了,偶尔寒暑假会去度假。夏天避暑,冬天赏雪、打猎,打猎的乐趣可真是难以拥语言来描述!” “今年想回去吗?” 季垂首默然了一会儿,把相片放回去:“再说吧,我也没想好。我很想回大兴安岭去,但一想到我的妈妈......白逐女士恐怕不想见到我。” 符衷没说什么,他揽着季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们在卧室里聊了会儿,季说他先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符衷围上围裙,给小七和狐狸准备了食物。他到厨房里去做晚餐,做的都是季想要的菜,他早在昨天就已经询问过了。符衷熟门熟路地清洗食材,心里轻松又愉快,他从来没觉得哪天这么快乐过。 熨平了衣衫,季把它们挂进衣柜,这么大的衣帽间里很多地方都空空如也,符衷的衣裤只占了两个柜子。季把行李箱收好,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眨了眨眼睛,再拨弄了两下头发。他闻了会儿房间里枫木的气味和无处不在的海盐香,才走到厨房里去看符衷做菜。 “做菜的手艺哪儿学的?” “自己学的。”符衷挽着袖子翻搅了两下锅里的胡萝卜,抬手把盐罐子拿下来,“让星河播放厨师做菜的视频,学着就行了。” 季压下肩膀,把下巴搭在符衷肩上,看着锅里香气四溢的蒜苗和煎豆腐,忽然想起自己做的梦来,笑道:“我在梦里就这样看着你炒菜,我感觉自己现在仿佛是在做梦。” 符衷侧过脸蹭了蹭他的头发,说:“以后天天做梦好不好?” “那我希望自己不要醒过来了。”季一边说一边闭上眼睛,符衷悄悄亲了他一下。 季皱起眉,立刻睁开眼睛,一巴掌打在符衷屁股上:“谁让你动嘴的?升官比我高一级了吗,士兵?” “没有,长官,没有比你高一级。”符衷吞了吞喉咙,站得笔直,绷紧下巴,目不斜视地盯着热烘烘的油锅。 “那我们今晚做一次行不行?” 符衷被这个弯转得晕头转向,他扭头看了眼季,再把锅里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明天你还要去见主席,长官,这样真的好吗?” 季挑着眼梢看他手上的动作,摊开手:“你是觉得有哪儿不好了?难不成主席还会知道我们今晚干了什么?” “当然不会,我是怕你出什么状况,你知道,你刚从康复中心出来没多久,这种体力活儿恐怕――” “是不是那个朱F这么跟你说的?别听他的。今晚必须得做一次,长官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如果你想快点升官的话,就得注意这些细节。想想你已经多久没碰过我了,我简直想死你了。” 符衷睁着大而漂亮的眼睛凝视了季一会儿,后来才恍然大悟,惊讶万分地点头道:“原来我是被潜/规/则了。” 季像招呼士兵把后送伤兵的悍马车开走那样拍了拍他的手臂:“家里有没有润/滑/油和避/孕/套?没有的话我去买。” “家里有,就在卧室里,前几天刚买来的,都是最好的牌子。”符衷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好小子,竟然早早地就打算好了,以后不是你写的风险评估表我不看。” 符衷的耳朵脖子都跟着红起来,掩饰性地摸了摸鼻梁,转过身去摆弄厨具,说:“我先把晚饭做好,等会儿要是累了,热一下就能吃。” 他们果然床上床下颠鸾倒凤地做了一遍,直到冬月晴夜那种朦胧奇特、通透银白的幽光照亮了卧室的地毯才罢休。浓烈的芳香飘飘忽忽地弥漫在房间里,回荡着难以言说的欢乐,而在深远模糊的夜空中则无忧无虑地翱翔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美好的东西。星星变得硕大而明亮,遍布天宇,荡漾在黑色天鹅绒似的夜海中。 符衷没让季累着,但他也满足了季的殷切要求。深入、娴熟,身体和心灵都在温柔的抚慰中到达顶峰,直顶撞得季腰软腿酸、汗湿胸腹,只能作腻声浪语,往后定是万万离不得他的耕耘。事后,符衷给季放了热水来洗澡,帮他仔细打理干净。季背上的疤痕都被去除干净了,看上去结实、健壮,符衷在上面吻了又吻,好像永远吻不够似的。胸上和腹部仍有伤口愈合后的痕迹,令人心悸不已。 季一边泡澡一边对符衷讲述他在黑塔里和唐霁是如何交手,又是如何杀死对方的。他到现在还不敢去触碰那伤痕,他怕自己一碰就让伤口裂开了,鲜血又会喷涌而出。 晚间,他们吃了点热过的饭菜,季去了书房,戴上眼镜开始阅读父亲的日志本。符衷整理好了冰箱就到书房里去,环绕三面的落地窗外映出城市里的灯火,被战火摧毁的地带正在复苏。季对待工作认真谨慎,伏案书写时神色严峻,与在床上判若两人,不过符衷就喜欢他这样。季用铅笔在纸面上做记号,然后用备忘录记下页数,星河系统的检索界面就浮在他旁边。 符衷深知他喜欢静默着思索,故而没去打扰他。他把绘图仪从桌板上升起来,坐在另一边开始画图。符衷的建筑图纸还没完工。敞亮的书房里静悄悄的,季翻动纸页的时候也万分小心。凛冬的深夜正主宰着这片悠然转醒的地方,在星辰的映照下,不管是多么荒芜的土地也令人觉得那儿充满了勃勃生机。 小七和狐狸偶尔到书房里来转转,更多的时候它们都待在外面自己玩,这两个家伙在打碎了符衷几个装饰瓷瓶后便聪明了很多,它们不再冒冒失失地跑来跑去了。 季合上日志本时已经深夜十一点过了,他快速读完了四本日志,做了一遍记号。季放下笔,摘掉眼镜,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两侧。他沉默半晌,拿着泡有柠檬淡茶的杯子走到符衷旁边去,撑着桌子俯身看他的绘图仪界面:“你在画什么?” “画图纸。” “你当我老眼昏花呢?你明明就是在画我的半身像。” 符衷笑了笑,抬手圈住他,放大画面仔细描绘眼睛,一边说:“这是我之前画过的素描图,现在上色,当油画像。” 季喝了一口水:“挂在哪儿?” “这幅画不挂起来。”符衷一边画图一边歪过头在季腹部蹭了蹭,“要挂起来的是画在布上的,到时候你得去做模特。画完之后裱框,作为家主挂像。” 季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默不作声地喝着杯中尚且暖热的淡茶。符衷修完了几处笔触,把画布缩小,季看清了画面中的人。画中的季微微侧过身子,看着画外,一看便知的长眉恰到好处地压在惊鸿似的双眼上。他的表情就像是古希腊的哲学家那样沉静,丝毫没有愠色却让人不禁胆寒。 端详半晌之后,他抱着符衷的头使劲揉了揉,看得出来他十分喜欢这幅画。符衷欢喜地抱住他的腰,闻他身上的香味,闭着眼睛享受那种香味萦绕周身的感觉:“在日志本里发现了什么吗?” “一些令人大吃一惊的东西。”季瞟了一眼日志本说,他低头看看埋在自己衣襟里的脑袋,把手插/进符衷蓬松柔软的头发里抓了抓,“你是不是困了?先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符衷点点头,他松开紧搂着季的手,把图纸保存好,再关闭绘图仪。他们一块踏过原木垒砌的地板走到外间去,发现小七和狐狸已经在蜷窝里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他们在床上躺下,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事先喷过香水,散发着甜蜜的幽香。关了灯后,他们挨得紧紧的,互道了晚安,然后在对方身上的香味中沉沉睡去了。 欲试比高 季做着乱梦,尽管已经半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没从“回溯计划”里走出来。他梦到龙王、熊熊燃烧的大火、在头顶穿梭的炮弹、伤兵们的鲜血、腐烂的伤口,那些画面像是被割碎了,不停地闪闪烁烁,最后又变成了唐霁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们在火舌喷涌、烟雾弥漫的小仓库里搏斗...... 放在枕头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符衷立刻按掉了,他看了看时钟,早晨六点半。天还黑着,不过已经微微泛着惨白色,通往阳台的移门前拉着半边高高的帘子,窗框的影子照在对面的墙壁上。符衷扭头看着睡在另一边的季,发觉他紧皱着眉头,看起来睡梦中过得并不好。 符衷把手伸出来想去摸摸他的额头,刚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季立刻睁开眼睛,翻身跨过腿去把符衷压得死死的,再掐住他的脖子,眨眼就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把枪来。 “是我,宝贝,是我。”符衷被他掐着脖子按在枕头上动弹不得,说话时不得不仰着下巴,“别紧张,亲爱的,这儿什么都没有,别开枪。” 季盯着他大口喘气,身上渗出了汗珠,心脏用一种想要脱离束缚的叛逆般狂跳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心力衰竭而死去。他好容易才从乱梦里挣脱,明白过来自己此时的处境。黑夜行将结束,太阳正酝酿着无坚不摧的气势准备从东方喷薄而出。季缓过神来,松开手,把枪扔到地毯上去,疲倦地俯下身把符衷抱住,埋首于他颈间。 符衷觉得脖子一松,出气匀畅了一点。他侧过头咳嗽了几声,双手却自然地环住季的背,轻轻拍着他。这是季的肌肉记忆,一种潜意识里的自我防范机制,这危险的条件反射救过他很多次。季埋在符衷脖颈边上不作声,符衷只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渐渐变得悠长、平静了。符衷轻轻帮他揩去额头的鬓边的汗水,就这样默默地守着他。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季过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开口问道,听起来像是梦话。 “做早饭。”符衷回答,“吃过早饭咱们就到时间局去。今天还要去见主席呢,你忘了?” 季亲亲他的脖子和锁骨,再胡乱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睛笑道:“早安。” 符衷抬起手指点点季左边胸口上的一颗小小的红痣,这颗痣上边覆盖着一个鲜红的吻痕,符衷用拇指摩挲着它,看着季的眼睛回答:“早安。” 人影忽然向他靠过来,符衷还没反应过来就先热了耳朵,撇着眉毛一动不动地躺在枕头上。季吻了他眉边的痣,符衷惊喜地眨了眨眼睛,心头怦怦直跳。随后季从他身上翻下去,坐在掀乱了的被褥里把手指伸进头发,往后理了理。符衷坐起来把腰带绑好,瞟了眼时钟,说:“你再躺会儿,我七点钟来叫你。” 季却从床上一跃而起,站在厚软的地毯上掩好敞开的睡衣,将衣襟掖进腰里:“床上没你我睡不着。今天是个大日子,我得多花点时间来准备。就这么办,士兵,做早饭是你的任务。” “收到,长官。”符衷乐滋滋地回答,穿好鞋子马上迈着士兵的步伐走到外面去。小七听到动静后立刻从窝里爬起来,摇着尾巴跟符衷走进厨房。 星河自动拉开了客厅大阳台的窗帘,远处高楼上的灯光如同荧荧小火漂浮在阑珊的夜色里。到处都静悄悄的,于是可以眺望到很远的地方,海事局的牌子被炸毁了,现在临时马马虎虎地搭起了一架风旗。在群鸟高飞的地方,一缕曙光正被鸫鸟的翅膀轻挑着往混沌沌、黑乎乎的地方袭来,紧接着便能看清一排排的电线杆,周遭的事物都在渐渐廓清。 季事先把两人的衣服都熨好,吃过放了枫糖和干花的桂花圆子之后就换好衣服,带着小七和狐狸出门了。昨天他们酣畅淋漓地进行了一场情事,年轻人的血气是可怕的,更何况是积压了八个月的寂寞和渴望。不过他们谁也没喊累,神采焕发的样子仿佛脱了衣服还能再来三百回合。 坐在车上前往人民大会堂时,天气晴朗、寒冷,手里的咖啡是滚烫、浓香的。车队是国务院专派的,前头插着国旗。季看着大路两旁奔腾而出的景色,转眼就急遽后退,无影无踪了。忧伤的白雪覆盖着整齐、洁净的行道树和长长的绿篱,一幢幢屋宇也覆在厚厚的积雪之下。他一想到即将出席一个非比寻常的典礼,立刻精神抖擞起来。 九点一刻,车队缓缓驶入广场西路,采访又开始了,镁光灯又开始闪亮了。当季从车上下来后,他要经过的那条路被一群摄影记者和新闻记者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全都急急忙忙、激动地想要和他握手,四面八方的声音都在问着同一件事。摄像机的闪光照得季眼睛发花,他的照片也将随之在全世界的广告屏上循环出现。新闻记者把话筒簇拥在他身前,抛出一个个问题,语气像军人那样急速,活像是在审讯犯人。 直到走过了媒体停止线,进入金碧辉煌、巍峨雄伟的正厅时才清净下来,厅堂的气派令人叹为观止。主席站在巨幅挂画前接见了包括季和符衷在内应邀出席招待会的十名代表,高衍文作为MCS首席研究员赫然在列。主席和他们一一握手,轻拍他们的肩膀,致以亲切问候,并同大家合影留恋。 招待会上,主席赞扬了“回溯计划”任务组临危受命、英勇无畏的英雄壮举,并对在执行任务期间牺牲的同胞致以哀思。主席称“你们优秀的军事素养、进步的科研眼光、高尚的自我牺牲精神不仅拯救了‘回溯计划’任务组,还拯救了全世界数十亿人。因此授予你们‘光荣任务组’、‘英雄团队’的称号是当之无愧的。”。 季上台发表了讲话,他提到:“今天我们将感谢无数执行员、军人、科研人员、情报人员、辅助工作人员不知疲倦地工作,互相信任、互相配合,才有了这项成就。我感谢这些跟随任务组执行这项行动的人,今天的成就将会是职业素养、人道主义和无可匹敌的勇气的明证。作为地球的子民,我们绝不允许自身生存受到威胁,尤其是在还没有完善的外星移民技术下。” “时间局会继续探索宇宙的奥秘,在危机来临时,我们定当奋斗到底。我们会睁开眼睛真实地面对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用清醒的目光看待我们的未来。祖先点亮了文明,而我们必将开启伟大的未来时代,我们在阳光普照的大路上前行。人类应当远征,一如当初祖先远征而来。” “春天即将来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并不惋惜。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里,我们终于可以对黑洞危机在那过去的33年里给予我们的恐慌、痛苦、折磨说:人类不死,永远坚强。” 紧接着便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当季徐步向主席走去,然后对大家鞠躬致意时,观礼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符衷站在靠前的位置,他看着季站在明亮的灯光下讲话,身后的墙壁前插着鲜红的国旗。他的五官和神采都像旗帜那样鲜艳,让人浑身充满力量,有一种归属感。 符衷觉得这样看着他就很好,他受万人景仰、光芒万丈,而自己有幸拥有他。 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 午宴过后就是记者见面会,持续了两小时。下午四时三刻,一行人离开大会堂,乘坐时间局的专车返回。季坐在车上,靠着座椅,斜撑额头揉了揉,闭上眼睛小憩。一天下来已经把他的精力耗干净了,对付那么多高官和媒体让他心力交瘁,耳朵里一直嗡嗡作响。符衷和他同坐一辆车,小七乖顺地待在后座一动不动,今天它和狐狸一道接受了采访,“犬狐英雄”屡登热搜。 桌上摊着日志本,一页纸翻了过去。林仪风坐在中央大楼的局长办公室里,面前正是行军日志本。他停下了翻动纸页的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一个总指挥,一个总督察,一个副指挥。季托着军官帽站在最前面,后边分别站着符衷和霍牧银。霍牧银是二级执行指挥官,在崔裕顷一派被抓捕处置后,他就充当“回溯计划”的副指挥。 林仪风锐利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扣起双手,说:“一个秘密任务,交换人质,与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旅行者达成协议。这真是个好故事。我能听听这个协议的细节吗?” 季默然了几秒,余光里看到一簇艳红的晚霞在办公室的窗户上跳跃,像是龙王的眼睛。静谧中,季回答:“我很荣幸,祖国这么看重我。旅行者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只要他把曾经偷来的东西还给原主人,那么就会结束我们的危机。” “噢,原来如此。”林仪风点点头,“崔裕顷的事怎么解释?” 符衷回答:“崔裕顷违反《时间局赏罚条例》第二章第356条和第二章第401条,在未确认总指挥官死亡的情况下妄图兵变夺权。” 林仪风压了一下唇角,赞同地点点头:“那么事实就是这样吗?” “是的,局长,事实就如日志本所写的那样。不管真相如何,您眼前的就是真相。” 桌上有三本摊开的日志,林仪风盯着面前的三人看了一会儿,屋内鸦雀无声。他低头又翻了几页,比对三本日志,一直到最后一页。林仪风默不作声地停顿了半晌,然后合上日志,站起身来朝季伸出手:“确实,我们选择的就是真相。” 季和他握了手,接着三人便离开了办公室。林仪风坐在暮色里,把手放在唇边,垂首沉思。一缕斜阳照射着半寸窗棂,雀鸟偶尔在窗台上歇脚,伸着脖子往里头探望几眼就展翅飞走了。天空是一片雾蒙蒙的紫色,在稍远些的地方,光线汇聚成一个亮点,一绺一绺凝然不动的薄云就像蘸水的胭脂。 林仪风扭头凝视着窗外倾斜的天空,不置一言。然后他回过头来,把桌上的日志本整理好,看着它黑色的封面。上头烫着雄鹰巨树的徽章,巨树下方则印着“EDGA”。林仪风拿着日志本走到办公桌旁的壁柜前,将它们放了进去,和其他的行军日志本放在一起,之后锁好柜门。 执行员宿舍里,班笛中士站在柜子前收拾东西,他的室友尤津D上士把床铺好,问:“你觉得局长会相信咱们那个故事吗?” 班笛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把一个罐子塞进背包里:“不知道。” 尤津D低头拉开床下的抽屉,蹲下身哗啦啦地翻动放在里头的杂物:“如果他相信,我今晚就去喝个烂醉。” 班笛关上柜门,把背包扔在椅子旁边,叉开腿坐在床沿,背对着夕阳撬开了一听黑啤酒喝起来。尤津D倒掉了抽屉里的杂物,去洗了手,出来后就在班笛对面坐下。两人面面相对着,谁也不说话,班笛甩手扔给他另一罐啤酒。尤津D拔掉拉环,默契地和班笛碰了碰:“敬光明。” “敬光明。”班笛说,日暮的霞光照在他们的房间里,处处光华熠熠。 符衷和季边走边谈,下到车库,走出电梯时看到等候台上站着一个人影,林城裹着一件粗呢大衣站在上头朝他招手。符衷踩了下鞋跟,季从他手里拿过车钥匙:“我去把车开出来。” 看着季走开了符衷才朝林城小跑过去,林城现在离了轮椅,人还是轻飘飘的,眉眼寡淡,长得很像林仪风。林城提着电脑箱,脖子上裹着一条花呢大围巾,他就缩在围巾里,差点把头给淹没了。符衷走上矮矮的等候台,抬手在林城后脑勺拍了一下当打招呼。林城跺了两下脚,打了个哆嗦,呼出一口气,问:“怎么样?我爸信不信那故事?” “看样子应该信了吧?”符衷点点头,把手插在衣兜里,往车库另一边看了看,“毕竟真相是被选择出来的。” “这就对了,改日志可花了我不少时间。” “你想好了没有接下来?是转到信息安全部去还是国家安全局?还是留下来继续当执行员?” 林城缩了两下脖子,天气冷得一说话就哈出白雾:“国安局吧,我不想待在黑客黑名单上了。想想,符狗,曾经在黑名单上高高挂着的人这下去制定黑名单了,哈哈,那一定很精彩。” 符衷跟着笑起来,又说:“你的侧写能力还能帮你打通一条成为审讯专家或者谈判专家的道路。你前途无量,六弟。” 林城嘿嘿一笑,踮起脚尖看了看车库那头,拍了下符衷的手臂:“咱们现在不出发吗?CUBL总部里还有一群人在等着咱们呢。” “别急。”符衷拢了一下大衣,“等会儿季首长会把车开过来的,然后我们就出发。” “噢,天哪。”林城那一瞬间紧张起来,不自然地瞪着眼睛,活像一只惊骇的乌鸦,“你让首长当司机?” 此时白色的Porsche从贴着标志的路上开过来,停在等候台前,季降下车窗,林城马上立正:“长官好。” “现在可以上车了吗?”季问。 符衷点点头,季伸出手指指着林城:“特聘侧写专家跟我们一起走吧,顺路。” “我可以摸您的狐狸和狗吗?” “当然,只要你没涂那熏死人的护手霜就行。”季说,他晃了晃手指,“你没涂吧?” 林城忙抬起手闻了闻,味道不是很大:“没有,长官,牛奶味的。” “老远都闻到一股奶味。”季把手收回去,“上车,时间不多了。” 林城用他那对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茫然地盯着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用手拍了拍,检查领口有没有捂严实。他把粗呢外套的牛角扣再扣上了一颗,季见他这样,以为他是在为衣着忧心忡忡。 “别担心,中尉,这不是政治局常委会议,这只是咱们一群老熟人之间的讨论会,你穿睡衣也没人管你。来吧,中尉,后面给你留出了位置。咱们还有狗和狐狸,你可以和它们一起玩。” 小七在后座汪汪叫了两声,林城犹豫了两秒,拉紧围巾上了车。符衷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林城坐在后面摸小七的头,狐狸朝他喑哑、低沉地狺狺怪叫。季开着车驶出大门,往与平日相反的方向开去。在路口等红灯时,林城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坐上这辆车:“长官,您叫我去CUBL总部干什么?” 季没说话,符衷替他回答:“借你的侧写能力用一用。管晚饭,会议结束后我们就亲自把你送回家,想吃什么夜宵就跟我说。” 林城这下满意地抬起眉毛,安静地靠在座椅上搭着小七的背,脸上挂着喜悦、亲切又光彩照人的笑容。狐狸蹲在狼犬旁边,滴溜着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林城看个不停。小七抬起一只爪子拍了拍狐狸的头,林城笑着朝狐狸伸出手,狐狸却怪叫一声别开脸钻到后面去了。 符衷和季坐在前边低声交谈,没注意后面的情况。季闲聊之中扫了一眼后视镜,见林城浑身僵硬地坐在后面,紧张兮兮地托着下巴看窗外梧桐夹道的林荫路。从时间局赶到CUBL总部需要半小时,从希尔顿酒店到实验室的那段路是最漂亮的。实验室坐落在一片土耳其式的庄园中,林木深深,曲径通幽,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好去处。 实验室的建筑与古朴的庄园风格迥异,但它现代化、深色、内敛的外墙却让人倍感亲切。花岗岩堆砌的喷泉已经荒芜许久,宽广的庭院旁柏树成荫,一座座落满大雪的黄铜雕塑跻身其间。 暮色四合,建筑物的玻璃墙内露出一星灯光,而花园的荫蔽处早早地便华灯灿然了。季把车停在早先预定好的位置,林城提着箱子下去,彬彬有礼地朝季行了礼,然后手忙脚乱地转身朝环绕着两架紫藤的实验室入口走去。符衷踏上湿漉漉的用彩色砖块铺砌的小径,站在季身边环视了一圈这酷似拜占庭王宫的园景,说:“到了夏天,这儿必定花团锦簇、万紫千红。” 季摘掉墨镜,此时夕阳西坠已久,西半边天上已降下紫绛色的烟蒙蒙的夜幕。他对符衷笑了笑,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入口的台阶走去。 林城上到实验室二楼的时候,应邀与会的人齐聚一堂。这里靠近实验室西边的大花园,一整面墙都用玻璃代替,残霞从天际的山峦顶上直照到厅内。靠窗的位置上,陈巍像袋土豆一样陷在松软的沙发里对着显示屏打游戏,何峦和他的父亲则站在沙发后面高谈阔论。邵哲升从另一扇门后面钻出来,悄悄潜伏到高衍文后面,一跃而起扑到高衍文背上把他压个半死。 小厅里所有的灯都打亮了,一到毛玻璃幕墙隔在中间,从敞开的门看进去,后边的实验室一览无余。林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标本罐,里面骇人听闻地悬浮着一条紫鳞人鱼。林城忙挪开目光,外间摆放着白布套的椅子,围着中间一张核桃木打磨成的长桌,两边的碧纱隔窗、椴木护栅把把光线遮遮掩掩地挡住了,隐蔽的香炉里飘出阵阵小苍兰的芳馨。 “祁姐,九儿。”林城走过去打了招呼,跟他们拍了拍手掌,“朱医生,肖医生,道恩医生。” 季说得没错,这儿全都是老熟人。林城在岳俊祁旁边坐下,捂着咖啡杯喝了一口,问:“祁姐,我身上有味吗?” 岳俊祁正面对着电脑,闻言凑过去嗅了嗅,说:“一股牛奶味,你什么时候变成甜心宝贝了?” 林城翻了一个白眼,抬起两只手:“是护手霜的锅好吗?” 符衷走进厅内,众人看见季之后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季抬手示意他们不用这么拘谨,人们这下才放松了一点。符衷把外套脱掉搭在手臂上,朝陈巍走去。陈巍正在打《乌诺达世界的龙王》,击毙了一个大头目后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子,双眼立刻变得炯炯有神、精神焕发了。 “好了,好了,关掉,九儿,杨奇华教授怎么会允许你在这里打游戏?”符衷把手套脱掉,绕过几道碧纱隔窗走过去,将手里的衣服和箱子放在旁边的大理石矮柜上。 “等等,等一下,老兄。”陈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杨教授根本没来管我们。” 符衷整理了一下袖口和衣襟:“活动一下脖子,巍巍,你看你现在要成一个木头人了,休息一会儿。把你那傻屁股从沙发上挪开,否则我要你脑袋开花。” 陈巍飞快地动了两下手指,急急忙忙地抬手示意:“等会儿,七哥,就差最后一个目标了――三、二、一!我要冲了!” 符衷摊开手站在屏幕旁边,直等到陈巍成功击毁了目标物之后才伸出手指关掉了悬浮屏。陈巍欢呼了一声,把耳机摘掉,拍拍屁股从沙发上站起来,抬手和符衷拥抱了一下。 天宇尘寰 肖卓铭和朱F、林奈・道恩坐在一块儿,若有所思地发着呆,不时转动拇指。过了会儿后齐明利和杨奇华从毛玻璃隔墙后面的实验室里走出来,找了两张椅子在核桃木桌旁坐下,接着宣布会议开始。此时卡尔伯和星河系统已开启,岳俊祁看守外界,林城则进入卡尔伯主机系统内调取资料,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了。 占堆绛曲没有出席会议,因为他早先就回了林芝。何骞北是会议桌上对2008年西藏考古事件最清楚不过的人了,他今天带来了当时留存下来的所有文件资料和图像资料,那些证据明显受到了妥善保管,没有丝毫损坏。何峦和陈巍提供了他们在西藏执行任务时的行军日志和影像资料,包括巨鹰的照片、深藏于大雪山中的地下通道、洞穴里的纳粹遗物等等。 会上,何峦还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截短短的蜡烛。何峦说这蜡烛一直在洞穴里燃烧着,不知道烧了多久,也没见有烛油流下来。杨奇华对此很有兴趣,他打算留下这柄蜡烛做研究。 “也许这会是从某种生物身上提炼出来的油脂,就像传说中描写的那样,人鱼油可以用来做长明灯,烧几千年都烧不完。”杨奇华说。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实验室,瞻仰人鱼的遗容。CUBL是一个奇妙之处,这儿藏有许多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不明生物标本,很多东西甚至从未在公众前露过面。 何骞北穿着轻薄而柔软的芦灰色外套,默默无言地抱着手臂站在椅子后面低头注视着桌上的东西,这时他忽然开口说道:“蜡烛是我们08年去西藏时,在德军遗物里找到的。” “当时你们就把它点燃了吗?” “啊,是的。点燃之后它就一直燃烧着,一直到何峦和陈巍发现它。”何骞北分别指了指坐在一起的两个人,陈巍赞同地点点头。 季摊开手:“你们中途把它熄灭过吗?” 何骞北摸了摸下巴,说:“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它烧了这么多年,长度只减少了一毫米不到。” “你们有没有查清楚它的来历呢?那些德军最后去了哪里?” “没有,至今仍是个迷。西藏有很多神秘的东西,雅鲁藏布江里藏着某个于龙王相似的生物体,我们也没找出它的真面目。德军在进入冈仁波齐峰腹地后杳无踪迹了,去向不明。” 季挑起眉毛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指,接着又轻轻地在桌上放下:“也就是说,还有很多谜题在困扰着我们。那么你在西藏隐姓埋名待了这么多年,是在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何骞北思考了许久,季心平气和地等他回答。等待了好一会儿之后,何骞北才抬起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根,说:“我们在那儿守神仙墓。”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季叠着手,不动声色中飞快地思考着何骞北这句话的意思。何骞北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换了个姿势站立着,垂下眼睛补充道:“就是守那只巨鹰。有一只巨鹰生活在青藏高原上,庞大无比,眼睛是血红色的。我们把那只巨鹰居住的地方叫做‘神仙墓’,位于气候险恶的詹娘舍附近。” 符衷浏览了何骞北提供的照片,伸开手指斟酌了两下,问:“那只鹰在那儿干什么?” “镇压雅鲁藏布江里面的不明生物。那不明生物的活动范围可不止在江水里,还在深山老林里、地层深处、洞穴里,无处不在。”何骞北摊开手,“多年来,我们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众人皆沉默不语。陈巍低着头沉思,他回想起在西藏时经历的种种怪事,似乎都在此时得到了解释。符衷看了季一眼,他们对视了一瞬就别开了,有些事不在多言。 肖卓铭父亲的日记本、落款为“四家封塔”的钢笔画此时都被一一摆在人们眼前,阅读日记本里的内容往往令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在整理完西藏的事情之后,时间来到“方舟计划”进行的那一年。季摊开父亲的日志本,根据事先做好的记号列出一条条疑点,并与齐明利教授对质,确认日志本里的内容的真实性。 林奈・道恩和朱F展示了季宋临的DNA异常情况,三螺旋结构让在座的不少人都惊叹不已。最后道恩将指示棒点在屏幕上,说:“根据指挥官从出生开始到现在的医疗报告,以及你们二人的基因样本比对来看,指挥官,您的精神疾病有二分之一来自于遗传,二分之一来自后天的应激创伤。” 符衷捏着水笔转了一圈,支着手肘补充道:“季宋临拥有一副不死之躯。我曾亲眼见过他被龙王开膛破肚,然后那些伤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愈合。我丝毫没有夸大其词,我敢说要你们当中谁见了,绝对会觉得这比任何科幻片都夸张。正因如此,他才能侥天之幸地从喷发的火山口逃出生天。岩浆能把石头烧成灰,却根本烧不死他。” 季顶着双手,坐在长桌的这头,紧锁着眉毛沉思。过了会儿后他把手压在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纸上,说:“PHR-17能够使人获得强大的肌肉愈合能力,他会不会也是受到这种药剂,或者与这种药剂相关的某些东西影响才变成不死者的呢?齐教授,你能说明第三本日志本里所写的‘零号试剂’究竟是什么吗?” 齐明利坐在灯下沉默良久,最后和盘托出:“这是PHR-17的前身,一种适配变异噬菌体混合液,通过改变异位显性比率、转移核糖核酸来达到打造‘超级个体’的目的。” “那么季宋临算是一个成功的‘超级个体’吗?” “听你们的描述,好像是的。” “什么叫听我们描述?难道你还没见过自己的实验体究竟成不成功?” 齐明利点点头:“是的,我没见过。我想告诉你们一个事实,那就是――零号试剂确实被研制出来了,但我们一直没有进行过人体实验,因为无法承担实验造成的后果。” 季向前探过身子:“但是季宋临声称他是实验体之一,与他相同的实验体还有四个,但后来都死了,进行改造手术的医生也死了。”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齐明利说,“我们不妨这么想:零号试剂不是在他躺在手术台上时由医生给他注射进去的,而是他偷窃了试剂,自己给自己注射了。” 季向后靠去,目光注视着齐明利,眼神里充满讶异之情。会议桌中央摆放着一个铁皮盒子,它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纸海里,仿佛一艘帆船行将沉没。季看向何骞北:“盒子有什么?” 何骞北摇头:“我不知道,我拿到它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么一个盒子了。” “打开它。”季说,朝林城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关掉监控录像,“从现在起,在场所有人都是证人。” 盒子被当面起掉顶盖,里头的东西终于暴露在了明光之下。盒子里放着另一本行军日志,翻开来的内页牛皮纸上用墨水笔画着浓黑的双翼。在季拿出日志本的那一刻,小厅里寂然如死,弥漫着越来越浓郁的小苍兰香味。窗外的夜空中则露出神秘的朦胧光亮,这座在白雪下昏然欲睡的土耳其式大庄园似被夜色抛开,孤单地传出一两声夜鸟啼鸣。 季翻看了日志本,前面一半却是空白页,直到中间部分才有内容。季在最下方找到页码,同时翻开第三本日志到同一页,两者放在一起查看。符衷站在一旁悄悄注意季脸上的变化,看到他越往后就皱得越紧的眉毛。读完了最后一行字,季垂首撑着桌沿一言不发,周围同样无人出声,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直升机的轰鸣。 过了几分钟后季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蓄着红泱泱的泪意,但神情分明又不是悲伤的样子:“齐明利教授说对了。是他自己盗走了零号试剂,然后自行注射。但他并没有说谎,因为确实有四个失败的实验体,医生们也确实被杀死了。他没有说谎,他只是把事情记混了,或者说他的记忆产生了混乱,时间线出了问题。” 桌上依旧沉默,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朱F站出来说道:“这也是精神疾病的症状之一。他下意识地想去掩饰犯下的错误,加之改造手术、时空波动留下来的后遗症,让他把记忆的时间线重组,拼凑出一个幻想的结果。他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只不过打乱了顺序,他说出来的只是他重组记忆之后的幻觉。可以说,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而且还不自知。” “‘我们选择的就是真相’。”季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真相是被选择出来的,“你们觉得万人坑是怎么回事?” 耿殊明把维特加拉火山下的万人坑结构模型图打开,点了点屏幕,说:“大屠杀。” 季一边翻着面前的文件一边点点头:“我与你想的一样。” “这些裹尸袋被人大费周章地用铁链锁住,大概是想把它们固定下来不随波逐流。加之明显是从内到外的撕裂痕,里头的尸体不翼而飞,而周围又游荡着这么多行尸走肉般的‘爬龙’。”邵哲升抬起手面向众人发表见解,“我们不妨想一想,在他们变成怪物之前,是谁把他们送进了裹尸袋?” 季没作声,肖卓铭抱着手臂晃了晃身子,抬起眼睛说道:“根据符将军保存的人员名单来看,真相应该是撤回来的人只占少数,大部分人都被留下了。但最终回来的只有四个人,那么其他人都去哪儿了?战死了。没战死的因为牵扯到改造人实验,全都被处决了。” “在龙王被杀死之后必定有一场针对‘方舟计划’任务组的血腥屠杀,那些被认为具有威胁性的‘改造人战士’都被处死,掌握改造技术的科研人员同样难逃厄运,进行了改造手术的医生也无法自保,获得不死能力的季宋临更是其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齐明利做出总结,“等他们回来之后,对外宣称牺牲无数,于是个个都做了英雄。这就是他们的‘英雄’。” 季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日志本里的笔迹,少顷,他闭上眼睛用虔诚的态度沉思着。等齐明利总结完后,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头顶徘徊一阵,倏尔便随着雪雾飞走了。 符衷在这时补充了一句:“别忘了还有那些从监狱里抓去的劳工,他们估计在建成大坝、军事基地、海底城之后就被全部处决了。” 屋里再次陷入沉寂,说起那些亡灵往往令人胆寒,仿佛它们就在窗外的树林里。 “那你呢,教授?你为什么没被留下来处死?”陈巍侧过身子问。 “我的脚刚踩到地面就被唐霖的人控制起来了。我一直在为黑帮做事,我受他们控制。如你所见,唐霖十分想要用我的改造人技术闯出一番天地,他必定要把我留下来。” “零号试剂后来怎么样了呢?” “在发现季宋临擅自注射试剂后,所有的样本都被销毁了。撤回来之后,唐霖勒令我重新研制这种混合液。他想要能使人变强,但又不至于变成不死人的试剂,于是PHR-17诞生了。” “这样做是为了更好的控制这些改造人对吗?” “当然,亲爱的,你可以想象,如果都变成了不死人,谁还有能力压制住这些危险的家伙?季宋临就是前车之鉴。若非如此,我们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回首过去、展望未来了。” 事至如今,真相大白。真相来得太晚了,他们和时间赛跑,还是时间跑赢了。由于李重岩等人的计划,“方舟计划”的电子日志已被清除干净,所有关于当时的记录也荡然无存,即使深入星河和莫洛斯内部,所能检索到的也只有空空如也的《绝密档案:龙王》。他们无法从时间局的渠道获得资料去还原当年的真实情景,多数熟知事实的人都已经溘然长逝。 他们缺少真实,即使有了真相,依旧模棱两可。就算依靠的林城“侧写”力能窥见一线实景,但也只是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某种感觉,往往浅尝辄止。 不过这样也挺好,留点余地去联想,别让一切都尖锐地暴露在眼前。 此时已是深夜,季结束了会议,大家边谈着话边收拾桌上的东西。坐在外面的林城抬起头来,看着季说:“找到从西藏泄露出去的秘密文件了,它真的就保存在卡尔伯主机里。” 又是一瞬寂静,季从座位上起身,从林城手中接过电脑。他走到僻静的碧纱隔窗后,站在洒满蓝色月光的玻璃幕墙前查看文件内容。屋里的人们都自觉地没去打扰他,因为这是秘密文件,他们没有阅读的权限。季把自己的黑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后进行身份验证,接着系统提示:权限允许。 “我想吃蜂蜜烤鸡。”林城说,“用松木烤的最好。” “嗯,世纪东方广场那里有一家店烤得不错,回去的时候顺路买了。你家离世纪东方不远吧?” “不远,就在那附近,骑自行车几分钟就到了。” 陈巍笑着喝一口汽水,问:“咱们什么时候聚一聚?” “年前都没空,明天下午有新闻发布会,晚上表彰大会。后天要飞纽约,去联合国总部,要在那待两三天。”符衷整理好文件放进箱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季,“看看你们啥时候有空吧,我觉得你们过年也挺忙的。” “不知道啥时候有空,现在对时间都没感觉了。”陈巍耸耸肩,何峦过来拍了他一下,陈巍熟练地把汽水瓶递给了他,“就这样吧,到时候呼你,你这个大忙人,比首长还日理万机。” 陈巍说着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墨绿色外套的拉链拉上,一直拉到顶,遮住了嘴巴。符衷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收拾好箱子,桌子上已经干干净净的了,上了釉的核桃木散发出柔和的光泽。一直在厅里飘荡的小苍兰香味淡去了一些,暖和的热气蒸得人两颊飞上红晕。杨奇华去打开了窗户,一缕缕凉飕飕的北风把寒夜吹送进来,带着森森柏木独有的清新气息。 季过了会儿才默默走回来,众人暗中觑着他的脸色,好在尚且安定泰然。季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电脑还给了林城:“谢谢你。” 没人去问秘密文件里写了什么,这是不识相也不讨好的行为,没人想因此坐穿牢底。季朝所有人简单地点点头,就当结束了对话。他们接连离开了这座花园式的CUBL总部,在他们来这儿之前,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个专门研究神秘生物的实验室居然有一副这么讨人喜欢的面孔,就像一位面目可爱的学者。 他们在庭前的喷泉旁互相道别,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暖和和的香味,仿佛刚散了宴席。待到人影散去,寂静的花园里时不时传来一阵簌簌的雪声,季抬头看去,今夜月色满庭。 林城依旧坐在车后座,小七和狐狸与他共处,漂亮、狡黠的狐狸还是不敢靠近他,只是用狡狯而聪颖的目光默默凝视他。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这回符衷开车,季默不作声地斜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用平静的神色考量着重重心事。符衷偶尔扭头看他,知道他心里藏着事,有话要说。 一路上就这样静默着,符衷开到世纪东方广场,林城去买了一个现成的热乎乎的烤鸡,然后符衷把他送到了小区大门口。林城拎着纸袋,提着他的电脑箱下车,站在外面朝季敬礼。季看着他微微笑了笑,点点头,林城这才抱着烤鸡飞快地跑进大门,眨眼就不见踪影了。 林城回家之后就连忙脱了外套和毛衣,解开缠在胸上的防护布,这才觉得酸胀起来,防护布已经被渗流出来的液体浸湿了。他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淡淡的,没有牛奶味那么浓。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用牛奶味护手霜了。 “回家吗?”符衷坐在车里问,他伸手理了理季的头发,看他的眼睛在暗色中闪着细碎的微芒。 季稍稍坐正身子,摇了摇头,闷声说:“我想去滨江公园走走。” “好,我们去滨江公园。”符衷把车子转上空落落的大街,碾着积雪开走了。 夜已深,公园里人声寂寂。江畔的栏杆掩映在美人蕉后面,通往堤坝的沙坡此时反射着灰白的月光,稍远些的地方树立着屏障似的树丛,枝叶婆娑。季牵着狐狸沿着江岸的木栈道行走,吹着冰上的凉风,冻得他鼻尖生疼。隔几步就有一盏路灯,把栈道照得通明敞亮。但灌木丛里依旧冷冰冰、黑qq,夜行动物在其中隐匿,不怀好意地喋喋不休着。 这是符衷大学时亲自设计的公园,多年之后,他和季一起站在了这块土地上――在这冷冽的月色溶溶的夜晚,一切都有重逢的机会。 苍白的月亮久久地凝望着冰面上的倒影,即使她凝望了一千年,还是那亘古不变的模样。季的皮鞋踩过雪被,符衷陪着他一块儿走,小七甩着尾巴,低下头嗅闻雪地里的各种气味。他们在一处突出的观景台上停下来,这儿宽敞、松散,灌木和美人蕉都种在栏杆外。江水正是从下方潺潺流过,但此时江面已被寒冰封住。 “其实我刚才根本就没看那份秘密文件。”季说。 符衷疑惑地望向他,蹙起眉毛笑了笑,说:“我还正打算旁敲侧击地问问你里头到底写了什么,现在看来计划落空了。为什么不打开来看看呢?” 季长长地呼吸了几下,空气格外清新,充满柏木的香气。他抬起头望了会儿月亮,裹在身上的黑色长衣外套让他仿佛永远在沉睡,一直到世界末日。季的眼神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他的眉尾干净、利落地压了下去,继而他便以一种悒然而平静的语调说:“就这样吧,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留点余地给自己,别让一切都真相大白。” 符衷懂他的意思,生活得要留出广阔的余地。他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季现在需要把心情缓和过来,静谧的月夜适合久久地沉默。周围的事物是那么的忧伤,但他们却充满了幸福。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符衷问道,他的声音让夜色更加冷清了。 季一只手放在符衷的衣兜里取暖,一只手拎着牵引绳。他举目眺望了一会儿远处的林木,呼出一口白白的雾,开口道:“是季宋临自己要求别人把他推下火山口的。” 符衷在衣兜里握住他的手,默不作声,等着他自己说下去,季停顿了一会儿,踩了两下鞋跟,接着说:“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日志本里的原话是:‘苟活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符衷忽然明白了一切,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长生不死不是一件好事,而这样的话有很多都是符阳夏告诉他的。季也没再说下去,他遥遥地望着面前的河川和天地,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着一些莫名的画面,连他自己也描述不出来。须臾,在这月色晴朗、河山倚傍的好时节里,季忽然涌出了泪水,而他的神色分明是那么安详、宁静、一如既往。 “其实到头来谁都没有错,真相比谎言更让人难以接受,想找仇恨都不知道从哪儿找起。”季说,“他、他们、我们,都是时间的受难者。” “失去的东西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我们并不惋惜。”符衷把他拥住,轻拍着脊背,温声细语,“时间并不能打败一切,比如我爱你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没被打败过。” 季含着下巴,紧贴着符衷的肩膀,嗅到他身上的海盐香,那么轻盈、浑朴、世间少有。月亮清楚地照出了皑皑白雪,顷刻便寒气袭身。他们在江岸滞留了许久,好似这个夜晚已把过去烧尽,让梦变得透明。符衷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从高高的天宇倾泻下来的一束束澄净如水的月光,以及月光下这片宁静,远离世俗,时间与他们无关。 踏花归来 回了家,星河的家庭信箱里跳出新邮件提示,一封寄给符衷,一封寄给季,落款都是“鲲鹏门下”。季犹豫了一会儿,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信件看了起来。符衷很快就看完了信,他没作声,去厨房里打开冰箱看了看,思索着明天的早餐。当他端着热牛奶出来后,季叠着腿,坐在沙发上扭头看着他。 “信里说了什么吗?”符衷把热牛奶递过去,拿开靠枕坐了下来。 季捻了捻手指,捂着杯子让自己冰凉的双手暖和起来,说:“妈妈想请我过年那几天回白家公馆去出席宴会。” 符衷把手放在膝上,笑了笑,打开自己的那封信:“白夫人也邀请了我,不过她是代表鲲鹏门下、白家家主邀请我去的。” “我忽然想明白为什么当初妈妈竭力阻止我进入时间局了。”季垂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慢慢地喝了一口牛奶,“她肯定知道‘方舟计划’里的阴谋,只不过她没有说出来。时间局里人人都想让我死,因为我是季家的后代。但我没有死,我在地狱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好端端地活过来了。” “现在没人想让你死了,你已经站在了高处,就像狙击手占领了制高点。伤害过你的人都已被击杀或逮捕,没人可以威胁到你了。” 季抬头冲他笑了笑,符衷在他眼里捕捉到了一瞬非同寻常的东西,令他感到欣喜。季凑过去吻了他的嘴唇,小七蹲在一旁睁着湿漉漉的、聪慧的眼睛看着他们,殷勤而平静地摇动尾巴。 他们洗漱过后就睡了,躺在床上时,季靠在床头发了一条微博,这是他时隔一年后的第一条动态。他对卧室的一角拍了一张照片,那儿有一座修长的黑釉花架,上面用烧陶细颈瓶兜着一束花,旁边摆着两张颜色鲜艳的半月椅,灰蓝色的毛毯搭于扶手,直垂到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季在文案写了三个字:回家了。 发出去之后反响连连,加之他现在在全球的影响力,评论区势如山崩。不过第一条评论还是一成不变的红心,季把手机扔开,伸手薅了一把符衷的脑袋:“你是不是设置了自动回复?” 符衷躺在枕头上看手机,被薅了一把后笑着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腰带里蹭了蹭:“就凭我手速快罢了。” “你看了网上的那些言论没有?”季顺手搂住符衷的肩,手指深深埋在他的头发里,绕着发梢打圈儿。 “啥样的都有,一旦有照片咱俩必同框,不过这样最好了。”符衷睁着亮亮的眼睛看那窗帘后斑驳、神秘的月光,整间卧房都沉浸在静谧的暗蓝色中,“同人文都出来了,挺上头的。” 说着他把手机找出来,翻了一篇他保存在相册里的文章递给季看:“这是其中一个,随便看看就好,别当真,网民们并不了解真相。” 季粗略地扫完了,摇着头说:“你说我要不要找到写这东西的人,让星河去把他烤熟?” “别当真,首长,就当他们只是在想象。”符衷牵住他的手,细细端详起季的手指来,反复摩挲着那枚指环,瞧着甚好,瞧着精妙,“我们过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过了会儿季也躺下来,搂着符衷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胸上。符衷在他胸口嘬了一下,半梦半醒似的问:“长官,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季低头看了看他,旋即眼尾皱了起来,笑道:“你想和我结婚吗?” “想。”符衷又往季怀里靠了靠,闭着眼睛说着他的幻想――每个沉溺于幸福之中的人都会这样幻想,“我要给你戴上最好的钻戒,结为伴侣,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来替代你的位置。” 说完他腼腆地笑了起来,埋下脸去,深深地呼吸着季身上的鼠尾草香气,这味道让他想起重峦叠嶂的山冈。他的心里正萌动着模糊却欢乐的心意,如同罂粟花绽出新芽。此刻爱情又回来了,他无法停止去爱一个人,也无法停止去思念一个人,他永远对季怀有满腔柔情。当他看着季的时候,他的一双眼睛便温情脉脉、亮晶晶地闪着光。 季想起了普希金的情诗,他沉没于这生机遍地的无人之境,在心里默念着:你是那么可爱,而我又是那么爱你。 翌日,正式的新闻发布会在下午举行,持续整整三个小时。结束之后他们乘坐国务院的专车前往大会堂出席晚宴,紧接着便是隆重的表彰大会,主席亲自为英雄们授予勋章。整个金色大厅都用鲜花装饰,在这灾难刚去不久的时刻里,见到这样色彩缤纷的鲜花是难以置信的。嘉宾满座,富丽堂皇的程度令人大为惊叹。 主席授奖词真诚而优美,任谁听了都会为之一振。当主席把一级英模勋章、一等功奖章授予季后,特别亲切地与他握手。此时全场鸦雀无声,众人都屏息凝神地注意着主席说了什么,而季又是如何回答的。在握完手之后,季满怀敬意地对主席表示了感激之忱,此时仪仗兵奏响了仪式号角,响彻大厅,像音乐一样回荡,止息于高大宽广的空间之内。 “回溯计划”中的科研人员都受到了特别表彰,高衍文和他的MCS团队更是被主席单独接见,授予奖章。“毒血计划”也在领奖台上拥有一席之地,朱F终于让名利跑到他手里去了。 符衷被授予和平使命勋章、执行作战和重大任务纪念章。同时追授所有牺牲官兵献身国防纪念章,追授符阳夏一级红星勋章。在授勋仪式结束后,全体起立默哀三分钟,追思英灵。 表彰大会结束后第二日,季随中国代表团乘坐专机赴联合国总部参加“‘回溯计划’保密协议书商讨会议”、“人类安全防护盾建设会议”、“建设和维持和平最高会议”,符衷作为时间局代表团成员之一同样赴美参会。除此之外,和平大使晏缕照与之同行,他将在和平会议上发表讲话。 “回溯计划”保密协议书商讨会议在第一天上午举行。会议伊始,季首先在联合国大会堂发表了演讲,强调尽管危机已除,但仍不由松懈,人类的未来需要更加谨慎地经营和规划。长达三天的会议后,与会各国敲定了最终的保密协议书,将大多数核心资料永久封存,仅允许公开部分记录。 保密协议书由各国代表团持有,深蓝色的封面上烫着联合国的徽章,徽章下方用五国语言写着“回溯计划”。季阅读完协议书,旋出钢笔在协议书上签字。不薄不厚的一沓纸,把“回溯计划”中波澜壮阔的一段历史变成一个秘密,永远保存在了不会落灰的地方。 签字仪式完毕后,协议书正式生效,代表团即刻通知了时间局执行证据封存和销毁任务。星河系统和卡尔伯系统中所有的文件记录、电子日志、技术参数都被划为“保密”,进入加密封存程序。所有的纸质文件、报告书、策划案、身份档案都被装订成册,放进档案袋里,封口之后敲上印有“绝密档案,严禁开启”的红章,由独立通道转送至国家保密档案库里去。 建设和维持和平会议在最后一天举行,和平大使在他发表的演讲中严厉抨击了唐霖的恐怖行为,并提到了关于改造人的去留问题。他认为“新技术十必然是会产生的,这无可避免,没有新技术的人类文明将永远止步不前。我们要引导新技术朝着服务人民、服务社会的方向发展,而不是用其做一些违背人道主义、和平法则的事;我们要发扬好的、摒弃坏的,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大会落幕是在1月20日,当天正好是大寒,纽约的天气阴沉沉、雾蒙蒙,冷彻骨髓。专机在纽约的下午一点起飞,秘书长在机场为他们送别。他们来时身负重任,返时已一身轻松。飞机起飞后迅速把大地抛在脚下,曼哈顿岛在下方缩成一个高楼林立的小点。季坐在飞机上的办公舱里阅读完国内当天的报纸,舷窗外云烟氤氲,飞机静谧地在其中穿行。 他看了看日历和时间,此时国内正是凌晨,当晚便是除夕。符衷坐在外舱,飞机上人多空间小,他没法大摇大摆地在季的办公舱里进进出出。侍者正要给季送去吃食,符衷寻了一个理由帮他做了活,自己把东西送了进去。季正站在显示屏前调换频道,见他进来便打了声招呼。 他们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符衷为了免得落人闲话,待了十几分钟就走出了办公舱。季靠在躺椅上看电影,后来他觉得没意思,关了显示屏,盖上毛毯渐渐睡着了。 十小时后飞机就在首都机场落地,落地前一小时季才醒转过来。国务院和时间局的车队分别把代表们接走,接机的车队中还混入了两只动物,小七和狐狸被一个执行员牵着,守在轿车旁边等候。当代表团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时候,两个毛孩子立刻亢奋不已地跳起来,差点把牵着它们的执行员撂倒。 与众代表互相祝福了新年好之后,随着人群远去,气氛终于变得冷清下来。执行员终于松开了狗绳,小七猛地扑上去,符衷被它扑了满怀。瘸腿狐狸抬着前爪往季身上扒,发出引人发笑的狐狸叫。季抱着狐狸和狼狗揉了揉,和符衷坐上车返回时间局去。 时间局从今天开始放假,一直放到正月十五。放到往年,时间局早在除夕前一周就人去楼空了。局长给参与了“回溯计划”任务组的人都特批了假期,符衷有90天,季有120天,他们可以在五六月份春夏之交的时候再返回时间局报到。不仅如此,任务组的上下成员都领到了一笔丰厚的奖金。 回去时正值中午,季肚子还饿着,符衷带他去海洋公园大街的观景餐厅吃了午饭。他们在飞机上睡过一觉,时差还没倒回来,此时精神抖擞,仿佛晨间刚起。北京的天也露出了阴郁的面孔,似乎要下雪了。果然等他们把车开到SKP的主建筑下方的时候,四野冒出越来越凛冽的寒风,密集的雪花已从瓦灰色的苍穹飘然落下了。 “去置办些新衣服和家用吧。”符衷说,“其他的你想买什么就买,觉得在家里需要什么就买。” 小七被符衷牵着,它是捷克狼犬,长相和纯种狼酷似,皮毛浓密,身材高大威风,过路的人经常被吓到。不过小七从不露出凶狠的表情,也从不主动靠近人,它额头上的那块俊俏的蝴蝶斑使得它愈加平易近人了。小七跟在符衷身边,欢快而友好地摇着尾巴,左右迂回地嗅闻地上味道,好像他正在进行搜救工作。它和狐狸从不进入店铺,只是乖顺地待在门外等待。 季给他自己和符衷一块儿买了几套衣服,跟穿制服一样,他买衣服都是成套成套地买。商场里人少,寂然无声,店员说话都柔声软语。他们两人如今已成公众人物,鼎鼎大名无人不晓,但也免不了在外抛头露面。不过他们从未表现出任何飞扬之气,举止言谈都与普通人无异。惊人的长相往往在哪都能引来频频注目,他们走到哪儿,哪儿就会发光。 当提着购物袋边说边走着离开商场时,他们已悄无声息地在这里消费了数十万,不过这对两人来说都只是小数目。符衷坐上车,看了看时间,问:“今晚想吃什么?外面吃还是家里吃?” 季抿着嘴唇默然了几秒,回答:“我想吃你做的晚饭。外面的饭菜味道不好,吃起来不如意。” 符衷一听就笑了,启动车子准备开出去,说:“中午在观景餐厅里也没如意?那儿的厨师还不够手巧?” “厨师当然手巧,做出来的味道大伙儿都说好,但不是我喜欢的。而你做的饭菜就刚刚好,我很喜欢,毕竟你最懂我了。所以这就是你和观景餐厅大厨的区别,你最懂我了。” “长官好会夸人,如果在执行部训练的时候你能这样夸夸我就好了。” “没夸过你不是也好好地过来了吗?你看你,你很强壮,各项测试都很优秀。” 他们说笑了一路,一同去市场买食材。季推着购物车在一柜子酸奶前面走,他已经逛了好几圈了,购物车里依旧空空如也。他左右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却找不到哪个是该放进篮子的。他在战场上冷静、果断地做出决策,指挥武器打这里打那里从不眨一下眼皮,但现在他站在超市里,面对着一堆商品不知所措。 一种不真实感让他如下深渊如登绝顶,好像天空在他脚下漂浮。他的耳畔传来舰炮、直升机的轰鸣,传来士兵的呼喊,可就是没有超市里低声循环播放的柔和音乐声。季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突如其来的正常生活让他惶恐不安,尤其是符衷不在身边的时候。 符衷推着满载而归的购物车从冰柜绕过来,里面已经放满了打好称的菜和肉制品,另外还有些油盐酱醋和调味料。季和他碰了面,点点头:“你可买了不少东西。我们去结账吗?” “嗯,差不多都好了。不过你能帮我去拿一包麦片吗?”符衷撑着购物车的把手说,“我去柜台那儿排队,你拿好麦片来找我就行。” 季哦了一声,推着车去找放麦片的货架。他站在两排货架中间,架子上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各样的麦片,但在季看来这些麦片没什么不同,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被这花花绿绿的包装淹没了。他默不作声地点着鞋尖,皱起眉毛看看左边,再瞧瞧右边。犹豫半晌之后他伸手随便抓了一袋最贵的丢在购物车里,转身离开了。 “这恐怕是我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季说,“让我输入核弹发射密码都不会这么纠结。” 到家时正好下午四点,符衷换好围裙后就去了厨房。季挽着袖子站在水槽边上帮他洗菜,一边洗着白色的小蘑菇一边讲着故事:“当时一群复制人围攻一座塔楼,上面有一个狙击手、一个着弹员。狙击手在他的着弹员耳边朝那些复制人开枪,枪声太大,把着弹员的耳朵震聋了。” 符衷正在削胡萝卜,把粗糙的表皮削干净,留下橘红色的萝卜肉,一条条的皮须堆在案板上。他默默无言地听着季讲述,讲到着弹员被震聋时,他轻微地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沉默着做手上的事。 “还有一个机枪手,”季把洗好的小蘑菇捞起来,沥干水,放进篮子里,“在后送伤兵的时候被一颗子弹打中了脖子,当场死亡。我宣布了他的死亡。” 他说着放下手,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水槽旁摇了摇头。季垂着睫毛,不言不语地晃动着镂空的篮子,把那些水珠漏干净。符衷朝他走过去,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说:“帮我把这些青菜叶剥开好吗?” 符衷做了丰盛的晚餐,小七和狐狸也上了餐桌,蹲在椅子上乖乖等着吃肉,仿佛是四口之家。日暮已久,早已夜色浓郁,城市里落着雪,餐厅的落地窗外银装素裹。与往年不同,今年的道路两旁没有红灿灿的夜灯了。路上车辆寥寥,一整片道路都平平整整地盖着积雪,行道树顶着一头雪白的大帽子,露出腼腆、羞涩的脸孔来。 高楼上星火点点,巨幅广告屏上滚动播放着超模代言的香水。前几天,这些广告屏上尽是新闻直播画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季受访时的面容。雪夜阴郁的天空被灯光映照成亮紫色、暗蓝色,仿佛有彩色的云在翻滚。犹如笼罩着一层雨雾,雾中露出一个色彩奇诡、若即若离的幻影,好似梦中的场景,可这画面分明实实在在地存在过。 他们在饭桌上谈论着这长长的假期,以及高校巡回演讲,季说巡回演讲的第一站就是K大,是他们的母校。此外,他们还打算在四月和五月的时候出去旅行,去土耳其、地中海沿岸、尼罗河三角洲。符衷打开了显示屏,但今夜并没有晚会,这是一个寂寥而平静的年关。 晚间,符衷把餐盘碗碟放进洗碗机,然后整理厨房和冰箱,再把两人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窗外的雪簌簌地落,夜风在一旁推波助澜,影影绰绰,引人遐思。季斜靠在宽敞的沙发上,盖着毛毯看电影。他把玩具球扔出去,小七和狐狸立刻窜过去叼回来,欢欢喜喜地跑回季身边。季把两个家伙揽在毯子里,两团毛茸茸的身体让他不觉得那么冷了。 “你喜欢玩这个啊。”季抬着手,掂了掂那个玩具球,“你什么都喜欢,喜欢雪,喜欢狐狸,喜欢玩具球,喜欢你的皮项圈......你什么都喜欢。但是,亲爱的,人不是这样。人长大之后就会发现曾经钟爱的东西其实并不特别,就像这个玩具球,它只是一个毫不出彩的球体。那些狂烈的热情都被渐渐遗忘,到后来,喜欢的东西就屈指可数了。” 小七安静地趴在季身边,时而动动脖子和耳朵。它用疑惑而善良的目光看着季,而季则凝望着那个白色的球。他欲言又止,反复多次后才开口:“而我就只剩两件了。” 符衷踩着地毯轻巧地走到季身边,狐狸站起来给他留出了一个位置,自己则到季腿上去趴下来蜷成一团。符衷抚摸着它缎子似的皮毛,狐狸咧着嘴,歪着脑袋,惬意地眯起眼睛打盹。 季把毛毯分给了他一半,慵困地靠在符衷身边,静默地看着电影里的人熙来攘往。符衷低头看了看他,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话也没问。符衷蹭了蹭季散发香气的头发,仿佛他刚才并没有听到季对小七说的话,也没有听到他欲言又止后的那声叹息。 千秋之睦(正文完结) 他们在家度过了春节的头两天,季说他哪儿也不想去,他只想好好休息,什么都不想。符衷听他的话,便在家一直待着,画建筑图纸、学习、训练、散步遛狗。雪一直下下停停,有时候出了半天太阳,晴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把四处都照得金灿灿的。但一到下午,成堆的乌云从天际涌来,湿漉漉的蓝天被云层遮盖,紧接着风声急作,须臾之间便大雪纷飞了。 正月初三,符家的司机开着古斯特把他们送到机场。符衷事先安排好湾流G550在机场等候,这架飞机依旧崭新如初,翘起的尾翼上漆着笑面狐狸徽章。飞机在上午九时起飞,厨师为他们准备了煎鲭鱼、烤鹿肉里脊和彼得鲁庄园的白葡萄酒。用过餐后,符衷跟季讲了讲自己记忆刚恢复那阵子的事,以及他和白夫人之间的交集。 “我想给这架飞机取个名字,不然它只有自己的飞行代码和身份编号。”符衷忽然说,“不如就叫‘先行者六号’。” 季笑他:“要是你把这个做通讯代号,机场塔台的人还以为咱们是要去把机场炸平,怪吓人的。” 他们简单地谈笑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季靠在宽敞的座椅里,扭头看向舷窗外。他的目光笔直地射向外面灰蒙蒙的云雾,一动不动地沉思,仿佛灵魂出窍。当他放空的大脑的时候,铺天盖地的回忆就接踵而来。机枪持续不断的轰响、燃烧弹的尖啸、子弹落地的声音、直升机爆炸......忽然他猛地一惊,发出一声低呼,却见是符衷把水杯放在桌面上。 原来他清醒时也会做梦,他无法适应平静的生活。 飞机三小时后抵达嘎仙机场,白家派来的专车在机场外等着他们,锃亮的奔驰车标上落满了一层雪。东北的雪比北京更大更厚,群山都被削平了棱角埋在雪下。白家公馆在靠近大兴安岭的一条余脉旁,这儿别墅林立,花园群集,一幢幢气派的华屋掩映在花木相接之处。 他们抵达公馆入口时竟然雪霁天晴,蓝空重现面目,那么澄碧、敞亮,好似一面镜子,大兴安岭山脉和别墅群在天上的倒影犹如琼楼玉宇。雪被阳光照成金色,白晃晃的石路两旁铺满葱郁的草坪,不过此时已绿意尽失了。在金黄和蔚蓝中间,一幢任性而自然的房屋伫立在白石路尽头,核桃肉色的外墙美轮美奂,镶嵌于墙壁、楼道、走廊的大片黑蓝色玻璃则烁烁闪光。 屋顶的西班牙式釉瓦投下一片荫蔽,在阳光下像波纹那样粼粼发光,好似一片湖泊扣在屋檐上。奔驰在门前的台阶下停住,马上有人来打开车门。季倾身下车,踩着积雪不露声色地整理长衣外套。符衷走到他身边,两人踩着石阶拾级而上,仿佛是作为贵客登临拜访,而不是回家。 白逐立于檐廊下方,支撑着廊顶的灰黄色花岗岩石柱是那么气派、朴实无华。白逐穿着灰色的裘衣,肩上搭着一块银白色的狐狸毛,用火烈鸟胸针固定住。她同样戴着银白色的围脖,鞋边的落雪表明她已在这儿等候多时。鲲鹏门下的“白衣卿相”气度不凡,有古时候的遗风,脸庞的肤色白皙、匀调,即使上了年纪依旧挺拔如松、行坐如钟。 季走上了台阶,站在檐下,拍去雪花,用平静而怜悯的目光看着母亲。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没说话,但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就心知肚明了。白逐眼里噙满泪水,朝季笑了一下,接连说了好几声“天哪”,伸手与儿子拥抱。季顿了一两秒,然后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拥住白逐,他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没见过母亲了。 冬阳照得檐廊旁的梧桐和白杨昏然欲睡,玫瑰花岗岩铺砌的地板也被擦洗得光亮如镜,从石柱旁飘入阳光的温暖和白雪清新的气息,栖息在树枝上的金花鸟振翅飞上晴空。处处都一尘不淄,即使是用古朴的砖块垒砌、饱受栉风沐雨之苦的喷泉池也焕然一新了。 白逐在结束拥抱后忙擦去眼泪,然后礼貌地与符衷握手,她把符衷当作符家家主看待。符衷穿着黑羊毛大衣,戴着手套,尾指上有一枚黑色缟玛瑙戒指。他们愉快地交谈着,白逐将两人带至别墅内,气味芬芳的午宴已经摆上了餐桌,天花板下的黑铁吊灯多么朴素,餐厅同样阳光普照、洁净非常。 他们谈到前不久的授勋大会,符衷说:“夫人也在授勋名单上,但您没去领奖。” 白逐无所谓地摇摇头:“我不需要那些奖章,我早就过了那个时候了,那些金光闪闪的勋章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 接着他们又说了些闲话,说到去世多年的白迂,说到季宋临,说到老一辈的旧事。那些隐瞒多时的秘密终于能在这灿烂晴好的青天白日下说出来了,太阳底下无新事。最后白逐再谈起了两人之间的感情,这位老夫人说她能理解这种同性之爱,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即使是老人也得睁眼看世界。白逐送了祝福,轻轻提点一下婚事,但并未深究。 最后白逐忽然提起了符衷的记忆:“你把那丢失的10%记忆找回来了吗?” 符衷闻言稍稍怔愣,片刻后他看向季,说:“我没有尝试去寻找,因为我不知道到底是那些片段被删除了,我没有太大的感觉,可想而知那10%在我的生命中并不重要。但庆幸的是,有关季的记忆还完好无损,这令我感到欣喜。” 白逐微微地笑起来,老夫人耳畔的贝母耳坠在冬阳下粼粼闪光。她用带着祝福的视线看着两人,决定缄口不言。白逐知道真相,因为那10%只是她特意挑选出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部分,她只想以此来给符衷一个教训,或者说是警告。 晚上夜宴中高朋满座,季在宴会上正式成为了季家家主,白逐将重新打造的家主尾戒传给了他。翌日,符衷和季同随白令秋前往北冥的祠堂。北冥六门重新洗牌,后六门时代结束,新六门的家主共同祭拜了门主和老祖。第一代狐三太爷、镇江王爷、簪缨侯爷的挂像垂于堂中,壁画和镶嵌画隐隐透露出已逝的辉煌年代庙堂中的神秘氛围。 他们在白家公馆留了三天,然后又去了季家的别墅。迎他归来的是伫立着山神的喷泉、绿荫森森的大花园、一望无际的白桦林,堆砌花园的石砖每一块都可能是特洛伊的城墙。别墅里令人胸闷窒息的不适感已经没有了,反而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季去观望了那幅绘在老家主卧室天花板上的、阴森森的壁画,他并不觉得恐怖,反而觉得它恰如其分、令人震撼。 龙王远离了,它将不会再与这个维度产生联系,它生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正等着人们去寻找。 季让人锁住了这间卧室,除了那幅民国时的结婚照,其余的照片、油画像全都搬了出来。历代家主的画像放置于干净宽敞、落不到灰尘的地方,那些照片则被收藏到密室里。别墅自从年前开始就日日打扫,等着主人回来,它自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一直空寂,直到季踏进这里才让这索寞寂寥的古老大庄园重焕生机。 他们打点完了庄园就回北京,去祭扫了符阳夏和白迂的墓,白迂是白逐的妹妹、顾歧川的妻子、季的姨妈,她葬在北京。季站在墓园的橡树下忽然觉得一阵悲伤悄然来袭,因为季宋临已经不在了,但他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季宋临什么都没有留下,只能从生前尚做家主时绘制的油画像里怀念他。画上的男人目光锐利、英俊威武,任谁都会觉得他成就不菲、名流百世。 年节将尽,两人商量之后决定请朋友们来聚餐,时间定在元宵的前一天,那一日刚好立春。符衷早早地就去市场买东西,回家之后就一直待在厨房里整理食材,熬汤煲肉。季和他一样系着围裙,帮他洗菜掐菜收拾废料。他们从早到晚都在厨房里忙碌,星河也没闲着。这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计算机卖力地清扫房间,还要兼顾着照看小七和狐狸,它已经全然接受自己是个管家的事实了。 晚餐五点开始,四点之后就陆陆续续来了客人。陈巍是第一个来的,接着岳俊祁骂骂咧咧地打着电话进来了。陈巍一进门就大笑着跳起来往符衷头上打了一巴掌,符衷揍了他一拳,马上跑回厨房里去把火关小,高压锅已经发出了哧哧声。季在翻动煎锅里的鱼片,一阵油香直往五脏六腑钻。 陈巍跟着符衷绕过岛台到厨房去,一扭头就正好对上季的眼睛,陈巍当即大惊失色:“我的天哪!首长好!” 骇得岳俊祁忙站起身来向季行注目礼,紧接着进门的林城和魏山华也同样挺直腰杆在原地立正:“首长好!” 季在他们几个脸上扫了一圈,点点头,满意了他们的态度,别过脸去继续翻动鱼片:“今天是休息日,不是训练日,士兵们。稍息!解散!” 紧张的氛围这才一扫而空了,陈巍继续嘻嘻哈哈地晃来晃去,林城闻着香味跑来水吧旁坐下,两个人接着便欢笑着说开了。符衷一人分了一块核桃油希腊糕点,用勺子切了一角喂进季嘴里。陈巍看到了,皱皱眉:“老天爷,符狗这也太卑微了吧?” “何峦呢?”符衷回头问道,他把一个装满浓白菌汤的砂锅从火上起开,放到垫好的毛巾上,“我不是让你叫上他吗?” “他不在北京,他到拉萨去了,回不来。”陈巍回答说。 符衷擦了两下手,把抹布丢开:“他去拉萨干什么?” “修复文物。”陈巍朝他一举杯,“别忘了我去西藏最初是奔着考古任务去的。” 林城喝了一口希腊甜朗姆酒,他依旧爱酒如命。尝完甜酒之后他再小小地吮了一口柠檬汁,朝符衷抬抬下巴:“三叠今天来不来?” 符衷摇了摇头,把一张煎锅从柜子里拿出来:“三叠是和平大使,现在都不在国内。何况现在二炮也不在了,这种聚会他自然就来得少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不少,只听见滋滋作响的热油声。陈巍默不作声的啜着樱桃酒,呆呆地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睫毛抿了抿唇,举起酒杯说:“敬我们最好的兄弟顾州。” 敬过酒后,符衷背对着岛台继续忙碌起来。季一直一声不响地站在一旁煎锅里的鱼片,把白花花的鱼肉煎得金黄焦嫩。他莫名走了神,忘了关火,是符衷帮他关掉的。 “鱼片要煎糊了。”符衷说。 季激灵了一下,忙朝锅中看去,手忙脚乱地想把锅抬起来。符衷按住了他的手:“骗你的,煎得刚刚好。刚才走神了?有什么心事吗?” 鱼肉的香味飘了出去,季闻了会儿,手里拿着筷子放在锅沿。他不露声色地揉了揉眉头,说:“我只是又想起了顾州,他是我表哥。那么好的一个人,现在却不在了。” 符衷知道他在忧伤什么,他轻轻把季抱过来,抵着他的额头,拍了拍他的背。季知道家里还有这么多双眼睛,但他此时并不想掩耳盗铃般把脸别过去,或者把符衷推开。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臂静静地搂住了符衷的腰。 这时星河开了门,五爷和八胖乐呵呵地走进门来,带进满身寒气。这两个人长着快活的脸庞,他们一到便让屋里的气氛顿时欢乐起来。慢慢的,欢乐驱散了忧伤,季觉得热闹了、心里高兴了,暖暖的空气把他熏得晕晕乎乎,好像已魂飞天外、不在人间。他和符衷自在地边谈边笑,把一样样菜端上餐桌,他现在不再是高居人上的指挥官,他也变成普通人的一员了。 宾客陆续到齐,老大前脚进门,朱F后脚就跟上了。朱F戴着一条银花花的绣金领巾,和金色头发的林奈・道恩一块进来。道恩的脸冻得白白的,鼻尖和耳朵却是红的,他眨着碧蓝的眼睛与大家问好。除掉魏山华是混血儿,就剩道恩一个外国人了。岳俊祁等一众人都没见过他,大伙都争着介绍这个漂亮男孩,面露赞许,好像比道恩本人还懂。 一时热闹非凡,符衷从未觉得家里这么热闹过。他们围桌团坐,在“回溯计划”里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的战友们此时又重聚在一起,仿佛回到战场,回到那热血澎拜的地方去了。就算季坐在上首,也没人觉得拘谨,毕竟平日疾言厉色的长官在此时显得是那么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朱F扫视了一圈宾客,没有见到肖卓铭,于是悄悄向符衷询问:“肖医生怎么没有来?她不应该不来,她可是咱们当中重要的一员。” 符衷眨了下眼睛,告诉他:“肖卓铭的舅舅病重,据说时日无多,身边又没有亲人。肖医生想一直陪着他,于是推辞了我的邀请。” “噢,天哪。”朱F听闻如此不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点点头之后便不在多问了。 桌上,岳俊祁晃着一杯兑有快乐水的红酒,撑着手肘问坐在她对面的陈巍:“听说你去西藏是执行考古任务,挖出来的东西好像是一条大蛇的化石?” 陈巍刚把切成片的牛肉放在酱料里滚了一圈,抬起眼皮看了看岳俊祁,露出神秘的笑意,说:“最开始是去考古的,后来就不是了,不知怎么的我们就朝着雅鲁藏布江的上游行军了。本想去寻找何峦的父亲,找到十多年前的秘密,你知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们一路上竟遇到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而它们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 接着他便侃侃地说开了,一桌子人都全神贯注地听他讲故事。陈巍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但他肚子里可有不少引人入胜的好故事。最后他讲到了那具大蛇骨架,陈巍把筷子放下,叠着手:“考古挖出来的东西都被杨奇阑中将代表的军方运到拉萨的西藏博物馆存放起来了。听着,朋友们,那是一具非常非常巨大、宏伟、壮观的完整骨架,但是没有头骨。” “考古队有确认过它的来历吗?”季问,“它是一种什么生物?哪个地质年代留下来的?” 陈巍想了想,回答:“仪器探测不出来化石的年龄,而且化石根本不是石头,是另外一种从未见过的材料,这就是古怪之处。不过这算这么呢?再古怪的事儿我也经历过!” 符衷把一盘琉璃丸子换到季面前,起身端着碗帮他舀煨在砂锅里的菌汤,一边说:“这说不定就是从古地球上留下来的,是那条没了头的三头蛇王的骨架。” 季让星河放出了照片,众人均惊叹不已。季弯着眼睛朝符衷笑了笑,低头搅着碗里满满的浓汤,说:“这些都是即将化龙的大蛇,是造化之物,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想象得到。” 五爷笑道:“‘回溯计划’开拓了我们的想象力。” “我想这也正是它的意义所在。”季回答。 陈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不定西藏的那副骨架就是龙王留给我们的一个纪念品。神秘之事还多着呢,我们得思考很多年,这世界正等着我们去探索。” 岳俊祁又开了一瓶快乐水喝起来,可乐汽水就是她的最爱,虽然碳酸饮料对执行员来说并不是健康饮食。众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碰了杯,餐桌上继续充满了欢声笑语。 晚餐吃到七点方才散席,符衷的手艺让众人都发自心底的赞不绝口。小七和狐狸混在这群人中间,玩得不亦乐乎,身上的毛都跑散了。人人都想摸它们,一人一次都摸不过来,谁抱了狐狸谁就要遭人嫉妒。小七的体型和面孔让他颇像一头狼,帅气凛然,但眼神分明又是如此善良、可爱,一眼便能看出它的忠诚。 吃过饭后,符衷和季去换了衣服,然后和大家坐在一起拍合照。季被众星拱月般送到中间,在沙发上坐下,手肘斜撑着扶枕。符衷坐他旁边,后面站着陈巍和林城和好朋友们。岳俊祁伸着两条腿坐在沙发扶手上,五爷顺手递给她一杯果茶。道恩理顺头发,帮朱F扎好领巾。狐狸和狼狗梳理光滑了皮毛,蹲坐在正中间。 星河用战地勘察摄像机给他们拍照,有点过于真刀真枪了。星河把自己的头像打在空位上,旁边打着卡尔伯的头像,然后拍下了照片,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所有人脸上微妙的表情。他们的面容被定格在照片里,身后的落地窗外映出天鹅绒似的夜幕,星星则是镶在这夜幕上的点点钻石。 林城和魏山华一块儿回家,山花骑了一辆杜卡迪,林城坐在后面。杜卡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这头划到那头,林城张开双臂迎着凛冽的冬风兴奋地呼喝了一声,然后紧紧抱住山花的腰。 陈巍抄着衣兜走在人行道上,一边笑盈盈地拿着手机给何峦发消息。他把刚才拍的合照给何峦发了过去,何峦很快回了消息:把我P上去。 何峦把照片发给了陈巍,陈巍一看就乐了,把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拿出来,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回头就给你整上。 他花了几分钟把何峦P到合照上去,然后发给他。这时他走到了长安太和不远处的公交站,公交车还有十几分钟才会来。陈巍站在站牌下深深地呼吸着冬夜的寒气,他从未觉得这空气如此美妙,似乎带着星星的味道。 何峦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一句话:oh,my eyes!能不能整点阳间的东西? 陈巍站在站台上看着手机旁若无人地笑起来,晃了晃身子,然后发了一大堆“哈哈哈”过去。 热热闹闹的元宵刚过去,2023年2月6日中午,李重岩因癌症及其并发症在李惠利医院去世,享年63岁。他去世的时候只有肖卓铭陪在他旁边,冷冷清清的病房里时常听见烟花的声音。 在李重岩弥留之际的最后五分钟里,肖卓铭握着他的手,就这样坐在他床边。李重岩此时已无法说话,意识模糊,似眠又似醒。两人沉默着,只有手交握在一起。渐渐地,李重岩的手指松开了,他终于阖上了拖住他一生的沉重的眼皮,在悠长的出气中慢慢睡着了。李重岩死时很平静,面容和善、安详,他生前都没有做过多少这样的表情。 善恶终有报,惩罚就在这一天落在了他头上。 肖卓铭知道李重岩已经不在人世了,她起先竭力控制住自己,但后来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她是医生,在“回溯计划”里拯救过无数条人命,但没法救回自己的舅舅。她觉得自己错过的太多了,而那些没珍惜的、错过的东西却再也回不来了。她对李重岩的爱视若不见,等她蓦然回过头,舅舅已经离她远去了。那么多模糊不清、似亲非亲的情意,全都化风而去。肖卓铭看着窗外的鸟雀,崭新的一年降临了,她还是得独自前行。 唐霖案在年后由最高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在开庭前,有关当局采取了极为严格的保安措施,甚至征用了星河系统来执行安全防护任务,防护等级与核危机相同。所有被告均与武装警察铐在一起,进入旁听席的人都要经过层层安全检查,法院周围地区实行交通管制,禁止通行。媒体也被远远拦在停止线外,摄影机只能拍到法院的大门和森严的守卫。 季来了法庭,坐在旁听席上注视着唐霖,符衷也在他身边。符衷把手放在季的手背上,季的手有点儿凉。 武寄辞律师上庭陈述,她为了这一天已经筹备良久,如今终于有用武之地了。法官一一传召证人,并当众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中记录了顾州遇害的全过程,其中是非一目了然。这项证据由白逐提交,取自顾州的记忆,而正是齐明利教授提供了技术支持。他们当初历尽艰辛找到了顾州的记忆作为证据,当它派上用场的时候,心里只是一轻。 晏缕照作为证人之一同样要到场,他默默地看着巨幕中的画面,不免悲从中来,潸然泪下。有些事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当它再次被忆起的时候,却又是那么痛彻心扉,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案子审得很快,下手利落果决,从开庭到落下帷幕一共三天,一桩大案就这么了结了。法庭以战争罪、危害人类罪、叛国罪、间谍罪、故意杀人罪;引诱、教唆、欺骗他人吸毒罪;走私武器、弹药罪;贩卖毒品罪、强奸罪、劫持车船罪、贪污贿赂罪判处唐霖死刑,立刻执行。 在叛乱中帮助过唐霖的人一并以恐怖分子处置,协助唐霖劫持车船、走私武器、毒品的人同样量情处刑。俄罗斯远东黑手党、鄂霍茨克海海盗组织“金枪鱼”上了黑名单,是未来需要剿除的对象。《移民分级法案》、《北极星宣言》全部废止,已移民的地球居民不再返航,他们将在120年后抵达船尾座T星,探索新的家园,这批人将被称为“开拓者”。 经此一案,中央政府里许多高级官员落马,一举肃清叛党。此案牵连无数,无辜送命的上亿人也并不能因为唐霖等人的死就得到补偿。 判决落下后,白逐将顾州的遗体送还给了顾岐川。当顾州的棺椁从飞机上抬下来时,顾岐川忍不住泪流满面,他接连说着“命运不公”,然后随殡葬的队伍去把儿子葬在了墓地里。顾州的墓碑紧挨着白迂,洁净、崭新,一颗柞树的树冠覆盖住碑石,沙沙作响,似乎对它们格外垂青。 一周后,死刑执行前的一天,空气暖和得使人感到郁闷,一轮红日即将隐入遥远处的地平线。紫绛色的山峦柔和又清晰,在那些丘陵的尽头,海洋已被晚霞染成了鲜红色。 燕城监狱关押一级重犯的牢房里,武寄辞律师坐在防弹玻璃外,隔着话筒与唐霖说话。她面前摊开着文件夹,不过并没有去看它:“老实说,你其实是自愿被抓的对吧?” “我早已听天由命了,反抗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就算我反抗成功了,我也不会再苟活下去的。我只是想报复,报复完了就结束了。自从妹妹死了之后,我就没想要活下去。” 武寄辞用深深的目光看着他,须臾后别开了:“有遗言吗?” “没有。”唐霖回答,他穿着灰里带青的囚服,右手和双脚都被铐在椅子上,后面站着两名持枪警察。唐霖的神色相当平静,经常发红的双眼此时也恢复正常了,那双眼里露出祥和的目光。 “信札或者遗书呢?” 唐霖眨了一下眼睛,摇头:“也没有。” 武寄辞点点头,敲了敲笔帽,把文件夹盖上:“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唐霖抬起左手伸进领口,手背上长长的疤痕赫然在目。他把系在脖子上的项链扯下来,交给站在一旁的警察,警察在确认物品安全后将其带出去交给武寄辞。 那是一条琥珀项链,黑色的绳子下方挂着一块水滴形的琥珀,里面有一只色彩斑斓的甲虫。武寄辞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把项链拿起来,垂着睫毛凝视它。武寄辞就是唐初,唐初自然认得这条项链,因为这是唐霖曾经送给还是妙龄少女时的她的。琥珀温柔的光泽倒映出奇异的色彩,透过它能看见过去的时光,还有那乐土上的生活。 “这条项链曾对我有非凡的意义,但现在我用不到它了,能为它增添光彩的人已经不在了。”唐霖说,“我把它交给你,因为我无亲无故,没人会来替我保管东西了。” 唐初坐在防弹玻璃前看着他,用武寄辞的双眼看着他,他们就这样心平气和地对视着。手指摩挲了一会儿琥珀,警察就来提醒她时间到了。唐初不露声色地收拾好文件夹,狱警将唐霖带走了。唐初穿上风衣走到监狱外面,夕阳的光还很亮,积雪化了,湿漉漉的地板上留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水迹,倒映出一汪紫灰色的穹庐。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沁凉而暖和的空气,走下台阶,湿淋淋的灌木丛围着一条小路。她在下水道宽宽的栅栏盖上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足足停留了一分钟后才快步离去。 死刑执行日当天,符衷端着枪站在死刑场里,唐霖背对着他,面向前方一道灰白色的墙壁。死刑场位于燕城监狱后面,宽阔开朗,三面围着墙,一面是铁丝网。场地四角分别设有哨楼,狱警抱着枪在上面巡逻,墙头上拉着电线,雀鸟时常来此歇乏。 日光强烈,有春天悄然临近的气息,天朗气清,春和景明。唐霖被绑缚着双手,坐在一把椅子上,望着灰白色的墙,和站在高高的墙边的飞鸟,太阳正以它炽烈的可怕大圆脸悬在众人头顶上。他此时只觉得平静,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早在乌干达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这种久违的平静,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十五年前的夏日里。悠悠长夏,唐霖是哥哥,唐霁是弟弟,唐初是妹妹。 执行死刑的时间快到了,一架武装直升机在天上巡飞,像一只夏天的蜻蜓,倏忽就消失在视野里了。符衷走到开枪的位置上,抬起枪对准唐霖。这把枪就是他执行“阿特拉斯”行动时装备的,也是用它把唐霖押上飞机的。现在他要亲自来完成那迟到的正义,他要亲手击毙这个恐怖分子头目,击毙谋害母亲的凶手。 季站在死刑场的墙外,这样的刑场在反恐战场上也有,紧挨着关押敌恐的集中营,每天都有枪声响起。他背倚着粗糙的墙壁,咬着一根烟,点燃火机,火焰照亮了他的脸。一缕浓郁的草木樨香气弥漫开去,此时一声枪响震起了停在电线上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啼叫洒落如雨滴。季眯着眼,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烟雾,当枪声重重地落在他头顶,他就像得到了一件礼物。 四月初,符衷和他的公司团队共同设计的博物馆图纸全部完工,所有审批结束后就开始施工建造。这座专门为纪念“回溯计划”而设计的博物馆将以战时被毁的滨江公园绿地为基础修建,花园式的景观,外形奇特充满未来感的建筑则伫立于层层绿荫之中,它的灵感抽象自“回溯”号坐标仪。那些从“回溯计划”带回来的奇特生物标本,将有幸在这里公开展览。 距离时间局一公里处,公墓里竖起了一座座白色的石碑,曲径环绕,静谧非常。在绿树成荫的地方,一座紫贝壳色的花岗岩纪念碑拔地而起,赫然伫立在方晶石基座上,气势恢宏。它如此高大,漫步在它下方的喷泉广场里,人们常常感觉自己成了微不足道的侏儒。在纪念碑顶部雕刻着桂枝和花环,还有闪耀的群星,它的尖顶与时间局的中央大楼一脉相承。 那尖顶上是光亮的穹庐,缕缕炽热的金光从天穹赤裸裸地泼洒到碑身上,照亮了石碑上的一个个人名。那些名字在闪光,述说着朴实的心愿,使人回想起怀有古老信仰的荷马时代。虽然黑夜遮盖了太阳,水深削减了光亮,但万物仍旧以那取自星辰的原子闪闪发光。曾经动乱的土地均敛神安息,黑夜里飞走的幻梦都振翅归来,来到那大海和山冈。 时间局、纪念碑、博物馆连成一线,巍峨的楼宇在朝着太阳顶礼膜拜,通天遁海的云雾则是铜炉里摇下的袅袅神香。 七月里一个露水清凉的早晨,季结束了假期,回时间局报到。符衷开着车在道路上奔驰,车顶蓬打开了,快速流过的空气形成风,呼啸着从耳边穿过,吹散了夏天的燥热之气。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日影斑驳,长长的树影投射在金橘色的路面上,火红的朝阳悄悄在枝叶后面露出睡眼惺忪的脸。 符衷在清凉的晨风里问坐在旁边的季:“长官,你说你现在的喜欢的东西只有两件了,是那两件呢?” 季戴着墨镜,斜撑着额头,头发有些被吹乱了,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假期里漫长的旅行让他的气质掺杂了异邦情调,愈发卓尔不群。他沉思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迎面飞扑的景色笑起来,回答:“一件是爱情。” 符衷闻言莞尔一笑,眼见着马上就要到高速入口了:“还有一件是什么?” “还有一件是英雄。”季回答,他们刚穿过收费站,符衷升起了车顶篷。高速路两旁的山体覆盖着厚厚的三角梅,此时颜色正艳,在冉冉升起的白天里悠然转醒。 时间局的大门对他们敞开,符衷把车停在车库里,然后他们乘坐电梯上到地面。踏出电梯后,锃亮的皮鞋踩在刚刚清洁过的、纤尘不染的地面上,昂首阔步,英姿焕然。这样的步伐走着走着,皮鞋变成了战靴,紧扎著作战服的裤腿,踩过被烈日灼烤得发烫的土地,戴着帽盔抱着枪,与滚滚热浪一起向着耸立于发射台旁的坐标仪走去了。 明净的天空近在咫尺,蔚蓝欲化,悍马车队在尘土飞扬的发射场上轻盈地滚动。直升机从远处飞来,降落在地面,特战队员从上面跳下来,提着枪,背着装备包列队往坐标仪跑去。轰鸣声此起彼伏,在这轰轰热气里,沙尘沉浸在阳光之下。一只雄鹰忽然飞临发射场上空,扇动着翅膀外围晶亮瓷实的白羽,在晴空下久久地、一圈一圈地盘旋。 “欢迎登舰,指挥官。”站在警戒线前面的士官长朝季敬礼,士官长帽子上的雄鹰巨树徽章亮得灼人眼球。 季抬手回了一个礼,他鼻梁上架着墨镜,夏日的强光会让他眼睛发疼。季站在直升机搅起的热风里环顾四周干燥、平坦的场地,对着士官长笑了笑:“欢迎来到时空巡航任务组。” 士官长挺起胸膛站在警戒线旁打里一个立正,季回头对符衷耳语里几句,然后穿过警戒线往坐标仪入口廊道走去。符衷停在境界外的广场上,走向整装待发的直升机群,抬起右手在头顶挥舞,示意直升机现在起飞。一群群黑蜻蜓翘起机尾离开地面,黄白交杂的沙尘把符衷紧紧裹挟住,接着这些直升机排成阵列倾斜着从他头顶飞过,光晕把它们吞没了。 战机跟随起飞指挥官的手势啸然升空,来到指定位置,开始绕着坐标仪环飞。卫星已准备就绪,齐明利在时空通道监测中心里发布了安全预警。 “清点人数,检查武器系统,让领航员给我打报告,我需要确认坐标仪的发射状态。”季吩咐道,说完后他拍了班笛一下,班笛上士马上去了通讯台拨通领航员的号码。 在确认无误后,季取下对讲机,靠在嘴边说:“发射中心,这里是先行者六号,我们已完成清点和检查任务,状态正常,可以发射。重复一遍,状态正常,可以发射。” “收到,现在进入发射倒计时,时间十五分钟,请做好准备。” “收到。启动一级警戒状态。”季说,“所有人员听我命令准备战斗。” 他从战争中走来,战争给他留下了创伤,但没人能回到过去把业已发生的事情扭转,灵魂上的伤口用创可贴是补不上的。他距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他带来光明与和平,但他却无法生活在和平里。他从哪里来,最后还是要回到哪里去。就像他当年从反恐战场撤回来,一个月之后他又回到非洲去了。有些人是天生的士兵,只有在战场才能找到真实感,战场就是他的家。 这就是他仅仅喜欢的两件事。爱情和英雄不可辜负。 此时距离时空巡航任务组轮值结束日还有365天。天色熠熠发亮,无穷无尽的圈圈光影投射到发射场旁的铁丝网、塔台、仓库上,在遥远的地方,横卧的山川宛如一尊大佛在打盹。洋槐树的枝条直垂到地上,笔直的白杨和桉树直刺白剌剌的穹窿,漫山遍野的山毛榉慵懒而困倦。夹带沙尘的热风催人入梦,太阳神驾着喷火的战车莅临这天赐之土上空,呼出他那如火般灼热的气息。 大海在永无休止地运行,从这块大陆到那块大陆,从这片大洲到那片大洲。地球绕日公转,太阳绕着银河中心公转,在未来的5800亿年里,梵天已经睡去醒来无数次了。星辰永恒,世界是全然开放的,只等着我们去探索。失望之冬覆灭于先辈,希望之火从他们这群年轻人中产生,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1】。 【1】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选自刺猬乐队歌曲《火车驶向云外,梦安魂于九霄》。 《山海有归处》至此全文完结,共历时16个月。感谢各位一路陪伴,修文工作不日便开始,主要针对前三卷,新章节将会替换。 272 【番外一】小学 符衷小时候在史家胡同小学念书,那是千禧年之后又两年的事情。 他读书读得早,牵着符阳夏的手跨进小学那挂着联牌的大门时,他刚过完五岁生日。符衷在山上的别墅里度过了五个春秋,那时候符阳夏还没升将官,不过也很快了。 小学对符衷来说很陌生,尤其是在他还没他爸腿长的这个年纪,走进刻板的建筑群中,周围围绕着各形各色的大人们,符衷觉得惶恐,他抓紧了符阳夏的小手指。 符阳夏在和某位家长说话,对方和他一样,身上穿着齐整的西装,皮鞋也是锃亮的,符衷看到上边一点灰尘都没有。 这位家长牵着背书包的小孩,是个姑娘,她一直盯着符衷看,然后朝他笑。符衷被这一笑弄得往符阳夏身后缩了一步,睁着双眼觑觑姑娘的神色,却发现她一直在笑,不知在笑谁。 符衷对那双眼睛印象很深,他背过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但符衷不喜欢那个笑,也莫名地因此不太喜欢那个姑娘。 把符衷送到新班级里,符阳夏站在镶着玻璃的走廊上往教室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和身边的某位朋友谈笑着离去。符衷看着爸爸消失在走廊转角处,这时窗外开着白色的花。 爸爸的离去也把符衷心中某个地方一并带走了,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整天都要坐在教室里,符衷不喜欢这种氛围。他是班上最小的孩子。 那时候是夏天,虽然地球是永夜,但夏天该有的温度也有。中午,吊扇在教室里嗡嗡地响,同学们都在午睡。符衷没睡,他打个哈欠,看着窗外白色的花出神。 下午来接他放学的不是符阳夏,是妈妈。妈妈漂亮,涂鲜亮的口红,无论去哪都穿着妥贴的衣服,脚下踩着红底的银色高跟鞋。符衷喜欢妈妈。 “今天爸爸也不来接我吗?”符衷被妈妈抱进车里坐着,抱著书包问,他的声音酥酥的,像牛奶。 妈妈抬手示意司机开车离开,然后摸着符衷柔软的头发笑道:“爸爸部队上忙,等他回家了就来接你。” “爸爸在忙什么?” “爸爸是军人,当然是去为国家做贡献了。”至于是做什么贡献,符家夫人也不好回答。好在符衷没有多问,他踢踢脚上的小皮鞋,翘着嘴巴去看窗外的楼房。 十月中旬某个普通的日子,符衷终于等到了符阳夏站在门口接他。符阳夏远远地就朝他招手,符衷的嘴都咧到了天上去。人群熙熙攘攘,符阳夏长得高,怎么都挡不住。 “爸爸!”符衷跟老师说过再见之后就伸手朝符阳夏跑过去,他那天穿着有米奇老鼠的牛仔背带裤和新皮鞋。 符阳夏把符衷抱起来,颠了颠,挠他痒痒,符衷就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地大笑。爷俩旁若无人地玩闹着离开沙丁鱼般的人群,沿着行道树慢慢地走,符衷很快意识到他们家的车没来。 “为什么今天没有开车来?”符衷搂着符阳夏的脖子问,不安分地摇晃,“以前妈妈来接我都是坐车的。” 符衷记得符阳夏当时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回答:“车子开来不太方便,我们就这样走回去吧,走不动了再叫司机叔叔来接一下。” 小学离家比较远,要转过很多街道和巷口,还要开上山路,转几个弯才能到别墅的雕花大门口。 究竟有多远呢?符衷想不出来了。但他很快就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他赖在符阳夏怀里不下去,这样就避免了下地走路。符阳夏抱着符衷就像抱着小小的瓷娃娃,轻飘飘的小身子像朵云。 符阳夏抱着符衷转过了很多弯路,他的手臂没有一刻放松过。符阳夏是军人,平时军队里训练,单臂平举杠铃,比这个累一万倍,下训后两只手臂就像两条死蛇。 “爸爸,你很累吗?”符衷察觉到符阳夏的呼吸似乎越来越急促,抱着他的手也不断换来换去。 “没有。”符阳夏闻言去看符衷的眼睛,放慢了些脚步,揉着符衷绵软的后脑,“不累,还抱得动你,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是什么意思,课堂上没讲,符衷不知道。他看着父亲的神情,他能从父亲的眼睛中看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父亲笑得有些勉强,眼中忽地湿润起来。 符阳夏在这时完全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前方,符衷跟着他一起看过去。前边是亮着灯的一家普通的商店,门口挂着招牌,还是那种老气的名字。 一面墙那么宽的玻璃橱窗外站着两父子,儿子趴在玻璃上看里面,暖黄的灯光照亮他兴奋的侧脸。父亲插着长风衣的衣兜,俯身用温和的笑意回答儿子的问题。 片刻之后男人摸摸儿子的头,然后走进商店去,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然后递给了儿子。 穿风衣的父亲先注意到了抱着符衷的符阳夏,他直起身子,甚至忘记了还没回答完儿子稀奇古怪的问题。两个父亲就这样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相遇了,那期间商店放着音乐,《wonderland》。 街上一辆车快速驶过,带起一阵凉风。十月的北京已经有点冷了,家里都开始添置新衣。符衷愣愣地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符阳夏忽然把他放下去,说:“下来自己走吧,爸爸抱累了。” 牛仔背带裤上的米奇老鼠挺着滚圆的肚子,神态骄傲又可爱,这神情有点像那个橱窗跟前的男孩。男孩不看橱窗了,他站在自己父亲旁边,眼睛像山里的梅花鹿。 两父子在长久的对视之后终于走到一起,符衷听到穿风衣的男人对符阳夏说:“好巧,我才刚到,你就来了。” “好久不见了。”符阳夏回答,他们握了手。符衷看不见父亲的表情,他知道符阳夏的语气淡得像水。 符阳夏弯下腰给符衷介绍了一下,符衷才知道这个男人姓季,他用牛奶般的声音喊季叔叔好,男人很高兴,笑着牵了牵他的手。 符衷那时候还小,他不知道这就是季宋临。 季宋临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符衷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是这样认为的,那种好看带着英气,风衣裹着他挺拔的身躯,甚至比自己的父亲还要高上一些,站在十月的风里,像一面旗帜。 “这是哥哥。”季宋临把旁边的男孩指给符衷看,“比你大三岁。,这是符衷弟弟,你要对他好一些。” 季站在商店门口的那年,他八岁。那时他手里拿着父亲刚买来的酸奶,有一股草莓甜甜的香气。他听到飘荡在街道上空的音乐,看到闪烁的霓虹灯,以及面前这个离他一米远的小弟弟。 那时他觉得这个弟弟就像橱窗里摆着的瓷娃娃,霓虹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周身都是彩虹。 符衷攥着符阳夏的手指,然后怯怯地抬手朝季打招呼。季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然后把手里还没喝过的酸奶递出去,引得两位父亲都轻轻地笑起来。 “爸爸。”符衷摇了摇符阳夏的手臂,抬头朝父亲投去询问的目光,小孩子的眼睛像翡翠一样动人。 符阳夏笑着默许了,符衷这才走近了两步,张开嘴小心地把吸管含在嘴里,抿了一口。一股草莓的甜香和酸奶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他觉得这个味道美妙,跟烟花似的砰的一声在心里炸开了。 旁边忽然有卖糖葫芦的老人经过,他懒懒地吆喝着,尾音飘散在秋风里。符衷忽地眼睛一亮,扯扯符阳夏的袖子,指着老人说:“爸爸,给我买一根糖葫芦吧。” “怎么能只买一根呢?你不给哥哥买一根?人家还给你喝饮料了。”符阳夏点点符衷的鼻尖。 符衷还是习惯性地拉着符阳夏的手,他胸前的那个米奇老鼠一直在季眼前晃动。符衷回头看看季,然后仰着头对符阳夏说:“我就只买一根,然后分给哥哥吃,他一半,我一半。” 季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那种酥酥的像牛奶一样的声音,就在这忽明忽暗的霓虹灯中,从他的心上流淌过去了。 符阳夏听了符衷的话,没有言语,他站起身无意地瞟了季宋临一眼,看到他唇角有温和的笑意。老人快要擦肩而过了,符阳夏忙叫住他,用几张零钱买了一根糖葫芦。 剥开之后让符衷拿着,符衷蹦跳着到季面前去,用小小的嗓音叫了声哥哥,然后把红得透亮的糖葫芦果递到季嘴边。 季闻到山楂的酸甜味,还有面前符衷身上一股干燥而浅淡的香味,他喜欢这种香味。 咬掉一颗山楂果后,符衷看着那个碎掉的缺口笑,他当时不太会表达自己,就看着季简单地问:“好吃吗?” “嗯,甜的。”季说,他把果子咽下去,然后和符衷都笑起来,他们那时候都还小,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就是觉得心里很愉快。 符衷那时看到季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小姑娘的眼睛,他不喜欢小姑娘的笑,但他喜欢季的笑。他觉得季的眼睛更像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之后符阳夏和季宋临找了一家餐馆,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喝酒。符衷和季并排坐在空的椅子上,互相交换着喝草莓酸奶,一半一半地吃掉了糖葫芦。 那真的是很普通的一天,很普通的一个夜晚,很普通的一家小餐馆,很普通的灯光,很普通的人。 后来两位父亲聊了很久才离开,符衷被符阳夏叫去,那时他正在和季玩碗碟大战。符衷跑到符阳夏身边,闻到他身上很重的一股酒味,季宋临在旁边扶着他。 符衷不知道为什么父亲那天会喝那么多酒,又为什么那天没有开车来接他放学。 符衷替父亲打电话回家去叫司机来接,夜有点深了,明天是周末。街上吹过一阵阵凉风,季宋临陪着符阳夏坐在外边的长椅上,符阳夏一直扶着额头,看起来有点难受。 两个孩子并不知道父亲之间的那些事,他们依旧很快乐地玩闹,符衷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在后面追季,他们几次从父亲面前跑过。 “他们真好啊。”季宋临突然说,他的目光跟着两个小孩的身影。 话一说出就飘散在风里。符阳夏靠在椅背上,抬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他长长地叹气,无名指上戴着银色的戒指。 刹车声戛然而止,符家的车停在了路边,符衷和季也停止了打闹。司机慌张地走下来,季宋临帮他一起扶着符阳夏上车,然后把符衷抱上去,坐在符阳夏身边。 符衷记得这个像一面黑色旗帜般的男人扶在车门旁看了他一会儿,不对,确切地说,他应该是在看符阳夏。季宋临的眼神他看不懂,符衷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种复杂的情绪,能同一时间显露在脸上。 车门最后还是关上了,符衷从车窗内看到外面模糊的灯光,还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季穿着一件棕色的连帽外套,帽子好像是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后头吊着两只狐狸耳朵。 季宋临还是像刚才站在橱窗旁一样,兜着手,站在人行道上看着他们,似乎等他们离开。司机发动车子正要起步,符衷忽然大声朝司机喊停车,然后拼命降下车窗。 他喊哥哥,然后扒着车窗朝外面伸出短短的手臂。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讷讷地伸出手,然后手心里多出了几块方糖。 这是符衷从书包里翻出来的,老师奖励他的方糖,现在全都送给了季。 “哥哥再见。”符衷还是用小小的嗓音说话,他用小手握了握季,然后坐回去,咬着嘴唇腼腆地笑。 车子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马路的尽头,消失在车流中,消失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 符衷坐在后座,旁边坐着符阳夏。符阳夏喝醉了,撑着额头小睡。符衷推着他轻声叫爸爸,没应,这时他注意到符阳夏的脸上有泪痕,一滴泪正沿着脸颊落下。 在那天过后的又三天,季跟着季宋临坐上了飞机,父亲告诉他,飞机飞往大兴安岭。上飞机前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白色的玻璃纸包着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现在全都化掉了。 273 【番外二】昔年 符阳夏常年待在部队,新闻、报纸、各大军区里都是他的脸,但就是家里看不见他的身影。夫人徐颖钊专心于商业上的迎来送往,她一年里能和符阳夏躺在一间屋里的日子屈指可数,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感情。冬日午后,女人斜靠在阳台旁的躺椅上小睡,手腕垂下来,錾银镯子挂在白白细细的腕上,叮当作响,脚边的绣花埃及棉矮墩上趴着一只白猫在烤暖。这是符衷八岁之前常在家中看到的情景。 符阳夏在今年正月里从部队上下来,他比往年回来得要早上一些,徐颖钊不必去看日历就知道――因为今年的第一场雪还没落进花园里,而丈夫的车子就已经由司机开回了别墅。 在听见车子穿过苦楝树和喷泉时,徐颖钊才从躺椅上坐起,披上缝着狐狸绒的灰色绸缎,招呼符衷过来,给他打整好身上的衣服,告诉他爸爸回家了。 “今年还没有下雪。”?符衷说。 “啊,是的,还没下雪呢。”?徐颖钊拍拍符衷胸前的外套纽扣,脸上淡淡地笑,“也许家里过几天要来重要的客人,爸爸回家就早了些。快过年了。” 天黑着,花园里的树都落了叶子,二楼凉台上的葡萄藤早就光秃秃的了,栏杆旁的窗户也拉上了天鹅绒帷幔,几架夏天纳凉的藤椅还没被收走,上头窝着几片枯焦的黄叶。花岗石堆砌的喷泉池里仍潺潺地存留有流水声?,等雪落下来,雕塑该穿白衣了。 符阳夏和徐颖钊简单地拥抱了一下,再偏头?轻轻吻她的脸颊。符衷被妈妈牵着,等两个大人行完见面礼了,他才被符阳夏抱起来,坐在爸爸的臂弯里。 “今年比往年早一些。”?徐颖钊随手拨弄一下日历。 “嗯。”?符阳夏点点头,碰了碰符衷发凉的鼻尖,把他逗得咯咯笑,“后天有人要来。” 徐颖钊正脱下外套挂在桁架上,闻言停下手,一会儿之后又若无其事地问道:“谁家要来做客?”? 符阳夏没有回答自己妻子的问题,他抱着符衷走到沙发前坐下,两边的壁镜中照出别墅里的事物。在当时,亚当式的客厅?里还没有摆放过多的雕塑作品,秘鲁的手工织锦从上凹的穹顶垂下来,大面积的花纹和底部的流苏充当了屏风。 徐颖钊去一边倒热水,从保姆手中接过盘子,轻声让她去准备晚餐。符家夫人?说话从来轻声细语,就像她腕上的镯子,白瓷碗里碎冰撞壁似的响着。 她把盘子放下,坐在符阳夏旁边,叠着手,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她抬起眼睛用陈述的语气问符阳夏:“你那些道上的朋友吗?” 符阳夏抱着符衷,圈在怀里,?低垂着眉目亲吻符衷的发顶,说:“别忘了你自己也是道上的人。” 符衷抓着符阳夏的衣领,玩他领子上的金章,忽然撩起眼皮看着父亲,上翘的睫毛让他的眼睛轮廓更加大而清晰了:“后天家里会来客人吗,爸爸?妈妈说快要过年了,客人是来我们家里过年的吗?” “当然,会有客人来,是爸爸的朋友。”?符阳夏说,他把符衷拽着他领子的手拉下来,“很好的朋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徐颖钊放下水杯,把符衷从符阳夏的腿上抱下来,喊了一声保姆,笑着在符衷耳边说:“袁阿姨带你去楼上看电影,你想看什么就跟阿姨说。等会儿妈妈来叫你吃饭,乖。”? 符衷被保姆带上了楼,等脚步声消失之后,徐颖钊才开口:“是季家对吧?” 符阳夏撑着膝盖,等着满身寒气被烤暖。他顶着手指,眉骨下的双眼湿漉漉的――他天生就是这样――像门外喷泉里被浸湿的狐狸雕像。在沉默了一阵后他站起身,离开徐颖钊走到一边去拿起水壶浇花:“是的,是他。” 水淅淅沥沥地洒在花草上,再沿着叶子边缘掉落下去,打湿了一片长着青苔的石头。徐颖钊坐在沙发里,看符阳夏背对着她的身影,转开视线,喝了两口温热的咖啡。? “他不是早就去东北了吗?”?徐颖钊听到外面寒风吹过灌木丛的声音。 “他两年前去的,现在想回来看看。”? “他是想回来看看你吧?”? “可能吧......可能吗?”淅淅沥沥的水声停止了,符阳夏把水壶放在一边,擦去手指上残留的水珠。 符阳夏回家的当晚就下起了雪,起先是瑟瑟缩缩地飘着几粒白花花的雪沫子?,擦着玻璃窗滑过。然后渐渐大起来,被风吹挟着裹住干枯的玫瑰花、稀落的悬铃木、绿泱泱的池杉和花圃外的石栏杆。栏杆,曾经可能是紫禁城的城墙,爱新觉罗在皇宫里熟睡。 “睡吧,”?徐颖钊给符衷盖好棉被,再按灭床头灯,“明天起来就该穿新衣了。” 符衷睁着大眼睛,看妈妈开门出去,?然后他在黑暗中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踩在烘得热乎乎的地毯上,悄悄拉开窗帘。外面的黑夜反射着莹莹的雪光,这是2004年的冬天,被雪光照亮的冬天才叫冬天。 符衷趴在窗上往外看,呼出的温热气息扑在冰冷的玻璃上,化作模糊的水雾。他的视线随着一片雪花聚拢在跟前,再等它慢慢融化。符衷每年都看雪,就算雪年年都在下。他喜欢在僻静处看雪,?比如深夜,比如花园的角落里。符衷生性孤独。 一日后的清晨,符阳夏很早就坐起来,他却没有急着下床,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墙上的时钟才指向四点,静谧的房间里听不到一点声响,弧形落地窗前的帷幔上飞着一层薄薄的微光。符阳夏做了一夜的梦,醒来之后却把梦境全都忘记了。 徐颖钊睡在他身边,此时被动静惊醒,从被子下伸出手按在符阳夏的手背上:“又做噩梦了吗?” 符阳夏低头看着徐颖钊的手,然后扣住,用手指抚摸妻子略微蜷曲的长发,微笑道:“没什么,不是噩梦,只是睡累了,起来坐会儿。” ?“你总是睡不好。”徐颖钊枕着头,看着符阳夏的眼睛,“你回家的时间就这么点,我却从来没见你睡过好觉。在部队里也这样吗?” 符阳夏抿唇笑笑,他温柔地勾着徐颖钊的头发,帮她把鬓发抹平。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低头吻吻徐颖钊的额头,松开了手:“我去阳台上坐会儿,怕吵到你,不然你也睡不着了。睡吧,离起床还早,等会儿我叫你。”? 徐颖钊看着符阳夏披上黑色的外套?,拉开帷幔和移门后走到阳台上去。他给帷幔留了一条缝,徐颖钊看到他在阳台上铺着毯子和毛皮的椅子上坐下,就着飞雪慢慢地点燃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腾而起,笼罩着攀缘于立柱的蔷薇枯枝。 她不知道丈夫此时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徐颖钊沉入梦乡,梦中又回到她和符阳夏的婚礼上了。 符衷提心吊胆地等着客人到来,他这一天都在想这件事,心里总是莫名的惴惴不安,仿佛有什么命运在降临。客人来了家里就热闹了,但符衷不喜欢大人们的热闹,他喜欢在热闹的氛围中自己玩。? 傍晚,风雪大了一些,家里的保姆站在门厅前小声地抱怨,然后仔细地帮符衷戴好围巾。远远的就有风声传来,花园里的枯树发出忧郁的呻吟声,雪幕几乎已经把对面的山峦?涂抹成一团浆糊色了。一想到客人可能因为风雪而无法拜访,符衷心里的忧郁也像枯树一样呻吟起来了。 一辆奔驰?从敞开的花园门驶进来,车身落满了雪。家里的管家走下檐廊去开车门,一条裹着黑色长裤的笔直小腿移出来,脚下踩着硬挺的皮鞋。等男人扶着车门露出穿着驼绒外套的身体后,站在廊下的符衷才忽然惊觉原来他之前见过这个男人。 季宋临下车后俯身扶着儿子出来,季的鞋子踩在松软平整的雪地里,他脖子上缠着的围巾被风吹得飘散开去。符衷一眼就看到了季的脸,相比于季宋临,他把季的脸记得更清晰一些。 他们原来见过?,原来是故人重逢。他们之前曾度过了普通而愉快的一晚,在分别两年之后,符衷有幸再次见到曾经的玩伴。虽然只见过几小时,但符衷却记得很清楚。这也许是本能,血液中生来的记忆,不分年龄,不分童叟,本能地要去记住他,好想他对于自己的生命尤其重要。 符阳夏先走下去,他伸手与季宋临拥抱,两人的肩上都落着雪,一下就白了头发。徐颖钊站在檐廊下,她看到季宋临抬起眼睛看了看自己,眼神里似乎藏着很多东西。徐颖钊眨了下眼睛,再看时,季宋临已经笑着在和符阳夏说些寒暄话了。? “白夫人没有来吗?”?徐颖钊越过符阳夏与季宋临握手,将两人隔开一点。 季宋临拉好外套,给季把围巾系整齐,说:“她在东北白家,没有随我来北京。”? 季在系好围巾后走上几级台阶,符衷松开了徐颖钊的手,迎着他走下去,伸开手和他拥抱。季大概没有想到符衷会抱他,愣了一会儿,才搂住他的背。符衷比季小三岁,矮了一个头,?长得也匀亭,季抱住他的时候觉得自己护住了一个宝贝。 徐颖钊见状要把两人拉开,符衷却偏头很轻地在季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一亲就把三个家长亲沉默了,徐颖钊刚拉住符衷的手臂,就听见他在季耳边说:“哥哥,妈妈说这叫见面礼。”? 季闻言轻轻地笑,把手臂收紧些,贴了贴符衷温热的脸颊,但并没有亲吻他。符衷得到了应答,他笑起来,季却比他腼腆一些,毕竟自己颊边还留着符衷嘴唇带来的柔软的温度。? “衷衷很像你。”?季宋临对符阳夏说,他站在廊下,风雪被挡在身边,“真的很像。” 符衷和季分开后,徐颖钊拉着符衷的手,弯腰与季?握手,问:“他们之前见过吗?” 符阳夏看了眼季宋临,点了点脚尖,说:“两年前见过一次。”? 徐颖钊很轻地嗯了一声,站直身子,抬手把垂下的卷发拢到耳后去?。符阳夏给她披上御寒的风衣,然后回头看着季宋临的眼睛,声调温和:“进来吧,外面冷。” 餐桌上符衷坐在季旁边,季在桌下牵着符衷的手,给他分去玉米和排骨,蛋皮淋上热奶油后放在另一只盘子里。?锅里煨着金黄的浓汤,符衷说他要,季就去给他盛来。 符衷后来长得高,但他小时候发育得慢,总是比同龄的孩子小一截子,何况季比他大三岁。他把季当成哥哥,哥哥长得好看又有气质,人还温柔。 饭后屋里依旧冷冷清清,只有屋外的烟花能让正月的夜晚生动起来?,但热闹都是别人家的。符阳夏和季宋临说了会儿话,也是轻轻的,他们坐在客厅的玻璃墙下,符阳夏手里燃着一根雪茄。透过玻璃窗看去,能看到花园里的回廊,符衷和季并排坐在栏杆上。 保姆说花园里冷,让孩子们去别墅楼顶看雪,那里开辟成一个观景阳台,地板上铺着一整张的白皮毛,错落着挂有壁毯。东北角摆着一架大钢琴,符衷就在这里跟着老师学钢琴。这里人迹罕至,连徐颖钊都不常会来探看。 “你知道天为什么一直是黑的吗?”?季问,他穿着一件薄毛衣,外套脱了搭在一边的软椅上,“书上说以前天是亮的,有个叫‘太阳’的东西挂在天上。” 符衷睁着大眼睛看看外面的飞雪,再回头对季说:“我爸爸说是因为天上有个黑洞把光都吸走了,所以天就黑了。”? “我爸爸也是这样说的。”?季把窗户上一层水汽擦干净,“他还说他工作的地方能把这些黑洞消灭掉,然后我们就能看到太阳升起来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季解开领口的扣子,从衣领里翻出一条项链来,说:“这是爸爸送给我的,他说这里面是一个小黑洞,可以藏很多东西。” ?“可以藏什么东西呢?” 符衷凑上前去看,伸手拨弄了一下坠子,眨了眨眼睛。季把项链塞回去,说:“我也不知道,但爸爸叫我一直戴着,说以后会有用的。”? 符衷伸着腿坐在皮毛地毯上,季在他对面盘腿坐着,面前摊着几本书和造房子用的小木板。阳台的帷幔半遮半掩,在铅灰的背景下,露出窗户的金黄色灯光像画里的场景。大雪在幕天席地地落,落在庭院里,落在池塘边上,落在两个孩子还没有向荒野敞开的岁月里。 徐颖钊在楼顶阳台找到两个小孩,她提着裙子走过去在孩子们旁边斜着腿坐下,季礼貌地朝她问好。符衷抬起头问妈妈:“爸爸呢?”? “他晚饭后和季叔叔一起出门了,他们去寺庙里求福。”? 徐颖钊说话淡淡的,斜斜地靠在软椅上,手里仔细地?将季脱下的外套叠整齐。在季印象中,那个晚上徐颖钊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边,打着褶子的裙裾落在脚旁,灯光照耀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 符阳夏在半夜才回来?,那时符衷已经洗完澡上床睡下了,徐颖钊在符衷睡着之后领着季下楼,季怀里抱着一只绒布做的泰迪熊。徐颖钊抖开外套给他穿上,像对自己儿子一样,一丝不苟地温柔地给他抚平褶皱。花园门开了,车灯转进来,在檐廊前停下,风雪小了些。 “,该走了。”?季宋临站在门厅前把季接过去,他身上缠绕着古寺里檀香。 符阳夏脱掉手套,说:“不留一晚吗?已经半夜了。可以和符衷一起睡的,家里的客房很多。”? 季宋临微微地笑:“不了,该走了,下回再说吧。,给叔叔阿姨再见。你给弟弟说拜拜了没有?”? “说过了,但是弟弟已经睡着了。”? “这只泰迪熊是哪里来的?” “弟弟送给我的。” 符阳夏把季宋临父子送走?,一直送到花园门口,站在风雪中等待了一会儿,才披衣折返。徐颖钊没有说话,转身上楼,别墅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了。 睡前,符阳夏去看了看符衷,他坐在床边抚摸符衷的头发,瞥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盒子牙买加产的巧克力?,轻声问:“哪来的巧克力?” “季送给衷衷的。”?徐颖钊扶着门框说,“他们交换了礼物,那只泰迪熊可是衷衷最喜欢的一只呢。” 符阳夏没有说话。他低头吻吻符衷的额头,起身离开了房间,徐颖钊看着自己儿子静悄悄的小脸,轻手关上房门。? “你去哪里了?出去这么久,寺庙早就关门了。”? 符阳夏揉了揉?腰和背,他的背受过伤,到了冬天就疼。他从衣柜里取下睡衣,搭在手上说:“去了一些其他地方,远点的地方。所以耽误了。” 徐颖钊把手里的衣服扔在床尾的矮凳上:“你总是这样模棱两可,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每天在外面干什么。连一句去哪里了你都不愿意说实话吗? ”?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符阳夏从后面抱住徐颖钊,看到窗外飞着雪,低头亲吻她的头发,“我跟他去了以前去过的地方,绕着水库走了一圈,山上都是雪,水面结冰了。” “真的?”? “真的。”? 徐颖钊没有再多问。 符阳夏?去洗漱,浴室里亮起壁灯,淅沥的水声像是浇花时的回音。他在水流下冲洗身体,身上留着不少疤痕,都是参军之后留下的。蒸腾的水雾淹没了他,结实漂亮的脊背打开来,线条在腰部收拢。脊柱沟连着臀部,在腰臀相接的地方,用最精细的手法纹着一只笑面狐狸。 他扶着墙壁,低头让水冲下来?,皱着眉,水流从他脸颊旁淌过。他的手向后撑着腰,覆盖在狐狸纹身上,闭上眼睛,眉头几乎微不可见地紧蹙了一下。 徐颖钊背对着符阳夏侧躺在床上,?被子被撑起一个平缓的弧度,头发散着,光线温柔地覆盖在她身上。灯关了,屋子里陷入黑暗,身后有轻微的动静,符阳夏躺下来,伸手环住徐颖钊。 两人就用这个姿势侧躺着,徐颖钊枕着头,她还没睡。闻了会儿符阳夏身上的香气,徐颖钊忽然轻声说:“季是个好孩子对吧?”? “嗯。”?符阳夏回答,他看着窗帘上淡薄的光晕,鼻尖萦绕着徐颖钊身上的香水味,“他是个好孩子。” “跟他的父亲比起来呢?”? 符阳夏不言语。 徐颖钊自顾自笑起来,动了动头,贴着符阳夏的前胸:“这个确实不好比较。季家以后还会来吗?”? “你希望呢?”? “我希望他们家永远不要来了。”? “衷衷很喜欢季。”?符阳夏说。 “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见过一次面的人过几天就忘了,他很快就会把季忘掉的。”? 符阳夏理着妻子的头发,沉默不语。徐颖钊回过头在黑暗中看到符阳夏的脸,那张脸英俊而硬朗,曾是惊鸿照影般的美男子。? 徐颖钊问起另外的问题:“你结婚之前的一次恋爱谈了多久?”? “15年。”符阳夏回答。 “那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符阳夏抿唇笑,他抱着徐颖钊亲吻她的嘴唇,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旧事不要重提。” 在回家的路上,车子在风雪中奔驰。季靠着父亲睡着了,季宋临看到季即使睡着了也不忘把泰迪熊抱在怀里。他拉开自己的驼绒风衣裹住季的身子,把他圈在臂弯里。窗外雪满山头,高架桥的栏杆把两头的黑暗连接起来。 下高速之后,季宋临让司机换了一条路走。他们开到郊区,碾过雪被后来到刚建成的滨江公园外面,隔着一道河湾就是水库,堤坝上正亮着灯,倒映在江水里,冷冰冰的像串珍珠链子。 司机放慢车速,沿着空无一人的滨江公路开过去,留下四道车辙。季宋临让车停在河湾旁的沙石坝子上,面对着对岸屏障似的山峦。车刚停稳,季就从季宋临的风衣里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说:“我好困,爸爸。我们到家了吗?” “没有到家,爸爸带你来水库走走。” “可是已经很晚了。” “没事的,明天你可以睡一整天。” 风停了,大雪还在下。季宋临给季戴上帽子,然后用围巾裹住他半张脸,在后面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季宋临总是能把季照顾得妥帖得体,就连他自己也是打整得一丝不苟的。 水库堤坝上的照明灯亮着,闸门禁闭,了望台和栏杆孤零零地伫立在高处,灯罩里透出一豆灯光。过于明亮的白光倾泻在尚未结冰的水面上,照得亮堂堂的,沿岸被水淹没的石板和枯木都清晰可见。 季宋临牵着季走上堤坝的楼梯,季抱着泰迪熊问:“爸爸为什么要来这儿?” “以前来过这里,今年刚好在北京,就想再来看看。就是以前跟符衷他爸一起来过,那时候这座水库刚修起来。”季宋临说,他登上堤坝高处,皮鞋踩着雪,“然后我们就在这里告别了,我坐上火车去了加格达奇,在火车上遇见了你妈妈。那时也是冬天,像今天一样下着雪。” “早知道今天应该跟他来一趟这里的。”季宋临说,说完他呼出一口气。季拉着他的手,没说话。 季宋临把季抱起来站在墙垛上,扶住他,指了指北方,说:“那边就是家乡,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 大雪漫过山脉,季在那时还对家乡没什么感觉。高山深涧、绿蚁新醅、柴门犬吠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忽然在两山之间冲起了烟花,站在高台上恰好能看到烟火倒映在江水中的影子,于是天上地下都成了人间的桃花源。季宋临看看时间,已经后半夜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在放烟花。山背后露出城市中的灯火,远远望去,像是星星藏在这里小憩。 季举起手里的泰迪熊,放在炸开的烟花旁,晃了晃小熊的身体,这时他的眼睛里也被焰火照得流光溢彩了:“我们以后还来北京吗?” “你还想来吗?” “想啊,只有来北京才能跟符衷弟弟一起玩。” “你很喜欢他吗?” “他很乖的,爸爸。”季搭着季宋临的脖子,看自己手里的泰迪熊,“所以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里吗?” ?季宋临抄着衣兜,站在堤坝上看烟花,直到烟火熄灭。在冬夜重新变得冷清之后,他才把季抱下墙垛,牵着他走下石梯:“也许明年还会来。” 但许多个明年过去了,季也没有见到符衷。自从那天之后,直到符衷上大学,他们都没有再见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岁月像荒野一样敞开,季已经忘掉了那些憧憬,而符衷这个名字,也落满了灰尘。 274 【番外三】春潮 太阳浮在蓝莹莹的雾霭里,一棵黄栌伸张着它茂盛、浓密的枝条,往一侧斜斜倒去。左边,日影斑驳、绿茵浓郁的高处,栾树的羽状树叶交织成华盖,荫蔽着树下长条状的花坛和水池。 大喷泉水池的水底铺着一层层细洁、白净的沙地,喷泉从中间的雕像下方汩汩流出,水面涟漪处处、热气腾腾,反射出来的点点金光让它看起来犹如浮光耀金的海面。在这可以当作游泳池一般巨大的喷泉池周围环绕有一圈光滑细致、洁净优美的深色树,像油漆一样亮灿灿地闪耀着,散发出甜丝丝的植物的香气。 车窗往下降了半扇,一缕暖和的春风吹进来,吹在季的额头上。在这和煦的日子里,飞鸟在枝桠间追逐,绝迹已久的色彩斑斓的大蝴蝶此时也腼腆地在草木间隐现。一幢幢砖饰外墙的建筑星罗棋布地散落其间,围合出一片又一片的天井、一座又一座的花园、一条又一条的林荫大道。 车队在校园内的道路上徐徐前进,两旁的樟树都上了年纪,枝叶交覆在一起,形成拱廊,车窗上的墨绿色树影幽暗而清凉。符衷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看起来,季则对着电脑处理公务。今天是巡回演讲的第一场,他们又回到了K大,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母校来。车队驶入一片广场,在预留出来的车位上停好,司机和助理去开了车门。 他们刚从车上下来就引来了不少目光,过路的不少学生都在这边探看。季环视四周,看到了那块新月形的石碑,还有在光下泛着粉红色的玫瑰花岗岩,让这片广场仿佛回到了古朴的年代。 校长和书记接见了代表团,他们不仅是从万里征途胜利凯旋的英雄,还是K大的优秀毕业生、知名校友,尽管他们已经走出去许多年,又经历过那么多事了。季走回这里的时候还是很怀念,愈来愈多变的景物让他倏忽间仿佛倒流回了学生时代,想起了他和符衷待在同一座学校里,互相喜欢却又从不说出口的好年华。 演讲在下午进行,他们在校内的食堂用了午餐,便赶去礼堂做演讲前的准备。在正式演讲开始前,代表团都在礼堂后的另一座偏厅里休息。偏厅上下一体,几根青铜柱贯穿其中,肋型拱顶的细木镶板上绘有壁画,吊灯庄重、浑朴。地面铺着地毯,墙壁用白云母石铺砌,挂着巨幅油画,还有一块十米高的黄铜浮雕镶嵌于酒红色帷幔下方。 午休有一小时,代表团专门为季和符衷分出了一间休息室,好让这两位主讲人养好精神。休息室是单独的换衣间,常在举行音乐会的时候派上用场,里面摆着几张沙发和一张孤零零的大方桌。房间四壁垂挂着墨绿色的天鹅绒幔帐,缝有雪白的珍珠。呢绒遮帘则从上方的横杆上挂下来,压着厚厚的白蕾丝,在那后面就是另一个小隔间。 “下午两点之前休息室内禁止人员进出,有事打我电话,不要敲门。”季站在门口对助理说,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名递给他,“帮我和符衷把演讲时的制服准备好,挂在外面就行。” 助理点头答应,季看了眼厅堂里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回头把休息室的门关上,然后反锁了。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闹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换衣间里面弥漫着多种香水的混合气味。 “在举行晚典、音乐会专场、话剧专场的时候,演员都在这里化妆、换演出服、拍照、排队候场。”符衷说,“当时我在这儿待过,等着道具组把钢琴推上舞台再出场。” 说完他停顿了一小会儿,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是专门为了你才去表演的。” 季脱掉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过杯子和茶炊给自己倒了杯水,笑道:“你从那时候开始就把我相上了?” “当然,比那还早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只不过你不知道。”符衷说,他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温情脉脉的眼里闪闪发光。 他们是远房兄弟,季差点忘了这一点。他听见符衷叫哥哥后就拍了他一巴掌,抬着眼皮看他:“去把我的衣服拿过来,弟弟。” 符衷高高兴兴地去做了,耳朵脖子都还红着,衬得耳钉愈发闪亮了。季兀自回味着刚才高潮的余韵,心情甚佳,动作麻利准确地给自己穿好衣服。符衷打整了一下头发,去外面问助理要来了事先准备好的制服。他们互相帮着穿好衣物,生怕因为什么事儿耽误了行程,比如制服衬衫的纽扣不知跑到了哪儿去,而世界上所有的衬衫纽扣都喜欢在重要典礼到来之前不告而别。 季站在镜子把领带、领针别好,符衷给他整理头发,重新定了型,连鬓角都细心地修饰了一遍。季扣好制服外套的纽扣,抻平袖口,笑他说:“你不去当理发店艺术总监可惜了。” “如果客人不是你,我可不会干这活。”符衷回答,他挑着手指拨弄了两下,转向镜子,“你看现在怎么样?” “好极了。”季左右扭头检查了一下,头发都往后梳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来,“跟来时一模一样了。” “刚才助理跟我说,前来观礼的学生已经在大礼堂外等候着了,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等着提前看你一眼。” “噢,这样可不行。”季睁大了眼睛,抬手看了看时间,“我们得出发了。” 外面果然围得水泄不通,从偏厅到正厅的那一段路两旁挤满了学生,闪光灯又亮起来了。代表团穿过一条花木相映的园路,从礼堂侧门进入,然后走上演讲台。上下三层的大礼堂座无虚席,盛况空前,连两边的过道和出入口外面的门厅都人头攒动。礼堂负责人说礼堂自从经济大萧条以来还没这么拥挤过,这是头一回,季首长在学生们中间大受欢迎。 演讲和问答会持续了两小时,他们在下午五点结束典礼,代表团结束行程准备回返。符衷和季一道回家去,在家里无聊了一天的小七和狐狸在门打开的时候就蹦起来往两人身上扒。季笑着抱起狐狸往屋里走去,颠了颠,说:“这小家伙长重了。” 狐狸的毛跟缎子似的,蓬松光滑,气度雍容,是一只具有贵族气质的狐狸。季把狐狸放下来,去柜子里翻出狗粮,各自倒了羊奶在食盆里,再去厨房里配好新鲜的生肉和蔬菜喂两个毛孩子。符衷去厨房准备晚饭,他打算做咖喱牛肉、葱烧蛏子和盐h排骨,另外再炒两样素菜炖一锅蛋花汤。符衷刚把装有几样香料和柠檬叶的药包放进焖煮锅里,季就来抱他的腰了。 “喂好狗子了吗?”符衷问,他忽地被花椒面呛到了,低声咳嗽了几声,赶紧把调料罐的盖子旋紧。 季的手在他小腹那儿滑了两下,说:“喂好了,盆子也洗得干干净净的。鸟和鱼都喂过了,那八哥鸟喊我‘爸爸’呢。我还跟助理商量过了,他说我们可以带上小七和狐狸去演讲。” 符衷笑起来,高兴地蹭了蹭季的头发,提议道:“晚上我们去大学城那边转转好不好?我想回学校多看看。” 季松开手走到旁边去把豆瓣酱舀出来帮他倒进锅里,在加了一勺沙茶酱,接着冲上热水,上盖焖煮。他回头看了眼符衷,笑道:“今天还没在大学里待够?” “那是去办公事,性质不一样。就晚饭后去,顺便牵小七和狐狸出去遛一圈,这两个家伙在家里闷坏了。” “好,那就晚饭后去。”季点点头,靠在柜台旁看符衷低头切绿油油的小葱,“你的图纸画得怎么样了?” 符衷把刀上的葱段抹下去,愉快地回答:“快完成了,后续可能要修改一些小地方,还要考虑工程预算之类的你知道的这样那样的问题。我想大概四月初就能定稿,审批通过了就动工。” 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默默无言地看了会儿符衷剥洗蛏子,随后踩了下脚尖,问:“你不打算离开时间局吗?” 焖煮锅里咕噜咕噜地发出响声,一阵阵药材和香料的气味从里头冒出来,锅盖上聚满了水珠。符衷迅速地清理一盆蛏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可没递交退伍申请,所以我当然不会离开。” “但是你家里还有那么多产业要打理,时间局里动不动就出任务,一出就是一年半载,我怕你顾不过来。就算你离开了时间局,你还可以去做个高级建筑设计师,都是些好差事。” 蛏子剥洗干净了放在沥水篮里,符衷放水冲涮那些方圆形的贝壳,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静谧的屋子里很快响起一阵阵回音。符衷淘洗好,把篮子架在水槽上,看着季说:“现在我才刚接触商业,我还是个什么不懂的菜鸟。我知道怎么驾驶坐标仪,但我不知道怎么经营公司。所以我想先学习,循序渐进,逐渐转移重心,然后再全盘接手。我不想把事情弄糟。” 季抿抿唇思索他这番话,他能理解符衷的意思。两人默然了一会儿,季把符衷拥入怀里,像上司对下属那样拍了拍他的背,说:“要是哪天想走了就给我打报告,反正你的退伍申请得交到我手上,要我亲笔签名盖章才有用。” “我还不想这么早就离开你去涉足完全陌生的领域,我还想和你一起出任务,在时间局的这些年对我来说远远不够。”符衷忽地搂紧他,把他抱离地面转了一圈,“你一直都留在局里吗?” 季站稳后耸耸肩,无所谓似的摊开手:“我除了干这行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离开了时间局我都不知道要去找个什么工作。我就是吃枪杆子这碗饭的,我习惯了军旅生活。” 符衷抱了几分钟,才不舍地放开他,他恨不得每分钟都跟季抱在一起。符衷慌慌张张地去查看锅里煮的牛肉,汤汁已经熬得相当稠浓喷香了。他把温度降低一点,然后下锅炒蛏子,季系上围裙,掰开西兰花切成小块,接着放水冲洗。他们在厨房里总是这样互帮互助,季从不碰热锅,他只帮符衷打下手,备好需要下锅的材料,陪他聊天再接几个温情脉脉的吻。 他们驱车赶到大学城时正当日暮,太阳沉入了瓦蓝色的雾霭,即将从天际消失了。季把车停在一棵枫杨树下,下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小七和狐狸立刻从里面跳了出来。路旁的人行道笔直地朝着路牌后面的一栋粉色洋楼伸出,沿途林木葱郁,花园里的木香攀在栏杆上,白皮松身披迷彩,亭亭玉立地伫立在亮灿灿、清凉习习的晚风里。 四周静悄悄的,空气格外清新,弥漫着刺槐的味道。尽管还未到夏天,刺槐尚未开出白花,但它已经早早地散发出自然之气了。两人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再戴上口罩遮面。季牵着狐狸,它活泼好动,常在一丛丛的丹麦草的中拱来拱去。他们边走边谈,符衷还像个孩子一样乐此不疲地踩在人行道边缘走“平衡木”,在平静的生活里,他又变回少年了。 登记之后他们就被放进了校园,小七第一次来这里,它谨慎地小跑着,用灵敏的鼻子嗅闻地面、花丛、座椅、树干上的各种味道。他们一路走着,但见花园处处、白杨成行,这些白杨树比他们当年读书时又长大了不少。夕阳回光返照,蓝色还未褪尽,紫黛色就接踵而至了,花园在蓝天辉映下更显青翠。 穿过一座六角形的庭园,向晚的夕阳只剩下了一个月弯般细细的边缘,天色渐暗。他们来到一处农场,这儿空旷、平坦,一排排的玻璃温室上倒映着金光灿灿的晚霞。大地晴朗、平静,燕子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傍晚。空气新鲜而沁凉,环绕着折衷主义砖石建筑的柱廊巍然屹立,那里是建筑设计系的学院主楼。 “还记得这儿的草莓园吗?”符衷说,他踩着石板台阶走下去,经过一条搭在壕堑上的石桥往玻璃温室走去,“我以前在这儿有块地的,我的第一块地产。” “我还记得我蹭了你不少刚从地里摘来的大草莓,那甜滋滋的味道至今难忘。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每当草莓收获的时候我总是和你走得很近。”季说。 符衷皱了皱眉,回想了一下,说:“不会,长官,我们在大学时根本没有走得很近过。一到草莓成熟的季节我就天天盼着你来,每天都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能在不经意间把草莓送给你。” 季伸手抓了抓他的头发,笑道:“坏小子,难道你不知道直接call我吗?你要是打电话来说‘喂,来领一份草莓,就在草莓园这儿等你’,老兄,我第一时间就赶去了。” “噢,天哪,在那时想不都敢这么想。原来你一直都在等着我打电话吗?” “因为你爱的人也刚好爱着你。”季看着他说道,“只不过我们在无意义的等待中错过了很多事。” “现在我们不会错过了,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符衷抬手搭在季肩上,像好兄弟那样晃了晃他,两人站在玻璃温室外注视着墙面上越来越暗的反光,还有温室里一畦一畦的草莓地。 他们绕着校区走了一圈,一直到夜色浓郁。幽蓝的天空上悬挂着半轮明月,黄澄澄、郁悒悒地凝望着地面,把喷泉池旁环绕的树林照成番红花的颜色。月光把垒砌喷泉的古朴砖块照得明亮鲜敞,每一块砖都用暗红色正长岩石整料凿成,闪耀着精细的镶嵌图案。也许这些岩石是从黎巴嫩的贝鲁特盆地之底运过来的,在遥远的年代里,身穿白袍的希腊人曾从石块上走过。 他们坐在喷泉旁歇息,小七和狐狸在互相追逐,瘸腿的狐狸跑不快,小七每每都让着它。狼狗捉住了狐狸,把它压在地上,亲密无间地伸出舌头舔舐狐狸的毛。火红的狐狸翻着白白的肚皮,用四条腿去扒拉小七的脖子和胸脯,露出嘴里的尖牙作势要去咬狗耳朵,瞅准时机便一跃而起,机灵地钻开了。 喷泉的流淌着,发出潺潺的水声,池边异常凉爽。季坐在低矮的池岸旁,把手伸进波光粼粼的池子里划着水玩,一边说:“执行部缺人了,得新招点学员进去。” “我觉得今年去局里面试的人一定前所未有的多。”符衷也把手放在池子里泡着,凉飕飕的感觉让他浑身都很舒畅。 符衷的眼睛在月色下亮晶晶的,他坐近了季一点,和他膝盖并着膝盖,低头打着小小的水花:“因为‘回溯计划’胜利完成,再加上你的影响力,时间局本身的实力,肯定有一大批人纷至沓来。幸好我不是在今年面试,不然我可能要淹没在人堆里找都找不见了。” 季往他那边泼了一手水,听着哗啦啦的声音说:“而且如果你今年来面试,那肯定见不着我了,也不会有人耍尽手段、磨破嘴皮去求装备部部长把你换到执行部来了。” “所以我是幸运的,我赶上了一个好年份,正好那时你从非洲回来了。”符衷把手从沁凉的池水里抽出来,抖去水珠,“侥天之幸,我没有错过那个好机会。真好。” 他的手被季握住,季低头细细端详他的手心和手背。符衷的手指很长,匀称有力,修剪适度。季满意地点点头,评论道:“符合执行员基本要求,继续保持。” 原来是突击检查来的,符衷知道如果想快点升官就得注意这些细节:“收到,长官。” 季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放在月光下,看着无名指上的指环烁烁发光,说:“我今年都29岁了,下半年就30岁,但你还这么年轻。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现在国内同性恋都不合法。” “有很多人都在为此努力,比如和平大使,他就是其中一个领头人。去年进行过一次同性婚姻合法化公投,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终止,公投数据也随之作废了。不过这是件好事,说明国家看到了这一块空缺的领域,只不过还需要商榷和斟酌。”符衷反握住季的手,刚从水里捞出来,冰冰凉凉的,“以后还有机会,我们正在走向未来。” “希望不要等太久。”季面露憧憬地笑起来,他珍而重之地反复端详着手上的指环,“别等到我们都七老八十了才合法化,那真是比哈雷彗星还难得一见的事儿了。我想在最好的青壮年时代和你结婚,被法律承认、受法律保护、被世人祝福。当然,这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我们还年轻,有的是力气。” 符衷握紧了他的手,怕他一下就从眼前消失了:“会有这一天的,连‘回溯计划’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困难?” 他们相视而笑,站起来晃了晃牵着小七和狐狸的绳子,准备离开这清风袭人的喷泉广场了。符衷看到位于喷泉中心的黄白色雕像笨重而轻盈地独立其上,虽然它仍饰有精美的花纹,但比起树林后面环绕的宏伟建筑不免略逊。整座雕像由一整块大理石一气呵成地凿琢而成,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杰作。月光照着雕像的脸庞,它目光如炬,直视前方。 季和符衷一同踩着林中小径往外走去,深蓝的夜空和略带粉红的玫瑰花岗岩石碑是那么的协调,静夜里回荡着潺潺的流水声。他们心情愉快地开怀畅谈,说些俏皮话,声音落在草丛里。半轮春月昏然欲睡,天色由蓝而青。人声渐渐远去,时而听见欢笑,最后归于一片沉沉的寂静之中。 275 【番外四】夜海 唐霁抹掉脸上的人造血浆,拿着湿毛巾走到场外去。这是他的最后一场戏了,拍摄效果很成功,导演非常高兴,对他们大加赞赏。唐霁谢过了导演后离开拍摄场地,周围的工作人员接连围了上来,唐霁与他们一一问好、道谢,一边从制冷机、待命的摄像机、打光板挤成的狭窄通道往外走去。 风扇从早到晚不眠不休地工作着,已经发烫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烘烘的。此时正是盛夏时节,剧中的环境却是在北极的冰天雪地里,他们因此遭了不少罪。唐霁去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柜子里亮着照明灯,白白的,他上下看了一阵,没想好要拿哪瓶。 唐霁打开柜门伸手把一瓶矿泉水拿出来,季正好朝他走来。季身上还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被血浆和灰尘弄得脏兮兮的,他脸上的污痕也没有擦去,表明他在导演宣布中场休息之后哪也没去。两人简单而热情地握了个手,季特意四处端详了一会儿唐霁,问:“没有哪里伤到吧?刚才我们的打戏拍得挺激烈的,我有没有把你弄伤?” “大臂上被划破了一条口子,但不严重,已经处理好了。”唐霁低头把手臂扳过来给季看了看,表示他并无大碍,“小事儿,一两天工夫就能好得差不多了。正好我杀青了,不碍事。” 季先道了歉,然后关照地提醒了他几句。他们站在冷气嗖嗖的冰柜前说了会儿话,多半是说些拍戏时的感受。过了几分钟后有人来传季,说导演要找,讲戏。季匆忙答应了一声,回头伸出手与唐霁再握了一下,笑道:“合作愉快。祝你之后生活顺利!希望下次我们还能合作。” “谢谢你,季先生。”唐霁回答,他冲季笑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季迅速从柜子里拿了一瓶冰水,急急忙忙和唐霁道别,然后转身挤进一条窄路,穿过几盏探照灯往里跑去了。 宽敞的空间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仪器和道具,数以百计的工作人员在狭窄的可通行道路上挤来挤去,必须得侧着身子才能过人,个个都忙得大汗淋漓。另外一个场地正在拍另外一场戏,时不时传来几声爆炸,金光照得人脸上水亮亮的。成群的直升机在空中盘旋,都是真正的武装直升机,上面坐满了饰演特战队员的演员。 季宋临在准备下一场戏,这位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老演员正站在几把凳子前排练台词和动作,几个助理慌慌张张地帮他修补衣服――这个紧要关头,衣服的边线忽然全部岔开了。 唐霁扫视了一圈眼前拥挤、忙碌的场景,不紧不慢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矿泉水冻得直冒冷气,不一会儿瓶身上就挂满了水珠。直到冰冷的液体吞进肚子里之后他才觉得周身的闷热之气一扫而空,浑身都变得轻盈起来。唐霁一想到自己已经结束了工作,可以享受一个短暂的假期便高兴地迈开步子走到黑塔外面去。 他去黑塔底层的更衣室换掉戏服,交给服装管理员,然后去简单洗了澡,洗干净身上和脸上残余的血浆。这些红色的血浆带点果酱般的甜味,虽然它在荧幕上表现出来时往往令人恐惧。唐霖穿好宽松的荷兰亚麻布衬衫和一条空荡荡的深灰色束脚防蚊裤,站在镜子前整理鬓发。他身躯健壮,脸庞干净、俊气,双目炯炯,身上有一种可以入画的东西。 宋尘在黑塔外的空地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滑板,身手矫健,腰上系着几条彩色的带子。黄昏之后夜幕降临,广场上的探照灯瞪开了硕大无比的眼睛,直直地照射着地面。他戴着口罩,闷得人心慌,便把口罩拉了下去。宋尘一边小声地哼着歌,一边绕着广场旁的斜坡滑过去,回头看了眼在夜幕下更显雄壮的黑塔。 这座塔虽然只搭建了基部,但它也高不可攀,1:1比例复刻建造,全剧组的经费有三分之一花在这里。宋尘轻轻打了个呼哨,跳起来,熟练地带着滑板一同落到低地上,划了一个半圆后停在正好从出口走出来的唐霁面前。他猛地被吓了一跳,从板子上踩下去,一点脚尖将滑板翘起来拄在手里。 唐霁提着包,里头装着些他在剧组里要用到的东西。日落之后总算有了点凉意,积攒了一下午的灼热之气正慢慢消散,远远的咸风吹了过来,海潮声在长长的防波堤后面起伏。他刚一走出来就看见宋尘敏捷地从斜坡上滑了过去,于是唐霁上前去专门堵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两人刚好碰到一起。 宋尘笑呵呵地把帽子摘下来甩了甩,越过唐霁看了看他身后,问:“你完事了没有?” “我杀青了。刚才就在拍最后一场戏,拍了十几次终于给过了。”唐霁说,他把包垮在肩上,“你呢?你在这儿干什么,滑板小子?” “嘿,老兄,你忘了我们昨天怎么说的了?我专程来探班的,在外面喂了这么久的蚊子,晚饭也没吃,就等着你出来!”宋尘说,他高兴地点着脑袋,把滑板抽上来拿在手里,两人边说边走。 唐霖抬手扣住宋尘的后脑勺,使劲儿揉了揉,挎着包往临时搭建的水泥预制板围墙走去。宋尘有一个柠檬黄的帆布包,挂在围墙角落的杂物棚里,他钻进去取了出来。帆布包瘪瘪的,林城伸手进去掏摸了一阵,找出一瓶冰镇过的啤酒扔给唐霁:“你让我带的啤酒,都温了,怪你半天不出来。” 啤酒罐子还是湿漉漉、凉飕飕的,唐霁把啤酒瓶抛上抛下玩了一会儿,又递了回去:“留着,等会儿咱们到防波堤上去吹风,到时候再拿出来喝。” 宋尘把包斜挎在肩上,没去拿啤酒,一脚踩上滑板溜了出去,回头顺着风喊了声:“你自个儿背着!啤酒太重了,会把我甩出去的。” 喊完话后他就戴好帽子、拉上口罩飞也似的消失在门口了。唐霁反手将啤酒罐丢进背包里,把自行车推出来,一脚跨了上去。他骑车的姿势就像运动员,不过他今天稍微了放松了些,灵巧地穿过拍摄基地里横七竖八的摄像仪器,彻底离开了这地方。长脖子的吊机正甩着它的臂膀在空中画圆圈,航拍用的直升机则在头顶盘旋个不停。 出了拍摄基地,远离拥挤、烦躁的人群和浑浊的室内空气,外面的夜色是那么清新!在默默无声的微风中弥漫着山谷里青苔的潮湿气味,令人心旷神怡,笼罩着每个海岛都会有的那种透明的寂静,景致也美不胜收。他们在一座群岛上拍摄外景,四面环海,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一条长龙似的跨海大桥连接着大陆。 唐霁出去之后就没见着宋尘的身影了,这个小家伙早早地溜着滑板离开,这时也许正在某条街道上驰骋。唐霁没去找他,他知道宋尘过会儿就突然冒出来了。唐霁停在路口等红灯,顺便给宋尘发了一条消息,不管宋尘收不收得到,但总会看见的。唐霁骑着车从紧挨着田野的一条公路骑到繁华地带去,那儿灯光璀璨、繁星点点,夜幕像蓝色的丝绒,覆盖着一种温情脉脉的东西。 宋尘在拍摄基地附近的公园里撒野了一通,吸引了一群围观他的滑板表演的路人。正当人们围观得起劲时,他滑入花坛另一边飞快地消失了,人群只得兴致怏怏地散去。宋尘掏出手机看了眼,看到了唐霁发给他的消息,他高高兴兴地从公园里出去,一路快活着往灯火灿烂的繁华街区过去了。 一辆收废物垃圾的车从路上开了过去,这会儿它应该准备收工了。路灯的头插进香樟树枝繁叶茂的树冠里,人行道和马路上皆是斑驳的树影。这一片是老城区,这些树的年龄和这座城市一样大。唐霁抄着裤兜站在买雪糕的柜子前面,低头在柜子里花花绿绿的包装上看来看去。忽然左边屁股被人打了一下,唐霁抬起头,没看到人,接着右肩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小把戏。”唐霁说。 “小把戏也让你中招了。”宋尘架着滑板说,眯起眼睛来,“谁叫你拍戏的时候动不动就揍我?” “那是拍戏,小东西,剧本就这样写的。” 宋尘咧着嘴笑,脸上出了一层汗,他抬手擦掉了。宋尘的头发全都捋到了脑后去,脑袋上多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发夹,一朵橡胶做的小花俏生生地立在上头,一路颤一路抖。唐霁抬手去碰了碰那朵花,看它东倒西歪站不稳脚,笑道:“哪儿来的发夹?” “公园里买的,买来夹头发,太热了,而且头发挡住我视线。”宋尘故意晃了晃脑袋,头上那朵花立刻摇得更厉害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唐霁屈起手指弹了弹那弹性十足的橡胶花,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看向装满雪糕的冰柜,掐着宋尘的脖子把他压下来:“想吃冰棍吗?” “吃,绿舌头,给爷整一根。”宋尘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眼疾手快地拉开柜门拿了一根绿舌头出来,“我每次出来必买美国提子和绿舌头,好吃不贵,买到就是赚到。”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那些冰棍的优缺点,不带喘气地一一点评了一遍。唐霁付了钱,宋尘一听说他居然没有吃过这种绿色的雪糕,惊讶地瞪着他看了会儿,然后撕开包装把冰棍凑到他嘴巴跟前去,怂恿到:“尝尝,快点儿,我不允许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知道绿舌头的美妙之处!” 唐霁仿佛是志在必得地笑了一下,看着他说:“你介意我咬一口吗?” “拜托,老兄,我有什么可以介意的。搞快点,都喂到你嘴巴里了。” 宋尘看他总算咬了一口后马上握紧拳头给自己打了个气,唐霁沉思了一会儿,点头说好,宋尘这才欢欢喜喜地舔起冰棍来。他在唐霁咬过的地方反复舔来舔去,直把那儿舔得光滑、透明了才放过它。此时虽然已是夜晚,但夏天的热度并不会轻易散去,房屋簇立的街道上一丝风也没有,过路的摩托车和汽车掀起一阵闷人的气流。空中散发着尘土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今年几岁了?”唐霁一边咬着甜筒上的奶油一边问,瞥过眼去看看宋尘头上的那朵七色小花,他越看越觉得精妙,心里头好似有了种新鲜感。 “十九。” “嗯,跟角色一个年龄。玩滑板多少年了?” “九年了吧,我从十岁开始玩这个了,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四年级,男孩子们就兴玩这个。”宋尘抿掉嘴唇上的汁液,望着弯弯曲曲的街道笑起来,“我是滑得最漂亮的那个。” 他得意地扬起头颅,步履轻盈地走在砖石砌就的人行道上。腰上的彩色绦带编成了麻花,穿过亮闪闪的环扣,拉紧了,那绦带便随着他的动作飘动。宋尘时走时跳,偶尔放下滑板溜一段路,在前头某个路口等着唐霁跟上来。唐霁推着自行车,甜筒的香草奶油甜得发腻,但当他花点心思细细回味的时候,却觉得这甜味并不单是来自于奶油。 唐霁再慢慢地骑行了一段路,宋尘踩着滑板跟在他后面,道旁架设的电灯和广告牌接二连三地从夜色中闪过。最后电灯和广告牌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清凉的风从工厂的厂房后面吹送过来。在这黑沉沉的地方,虫声静谧可闻,那么孤独、那么遥远,一豆灯火远在天涯之外。 宋尘吃完了果冻似的冰棍,把棍子衔在嘴里,衔了一路,把木头的味道都尝遍了,这会儿才终于丢到了垃圾桶里去。唐霁把自行车停在石墩旁,宋尘听见夜风在晒得焦枯的落叶丛里簌簌作响,紧接着又慌慌张张地从夹竹桃树林中跑过,似乎在黑森森的林子里迷了路。 “我们这是去哪儿?”宋尘问道,夜色正浓,而他的双眼却灼灼放光。 唐霁俯下身望着他,看到了他眼中古怪的兴致勃发的眼神。唐霖愣住了一两秒,在那一两秒里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幸福在向自己袭来。唐霁笑了笑,说:“到防波堤上去,看夜海!” 他们拐上一条石梯,迎着越来越潮湿、凉爽的风走上高处,来到高高的堤坝上方。风在这儿起了变化,变得更加不着边际、惶惶然,乱风围着人们舞旋,宋尘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宋尘对着远处黑沉沉、低声怒吼着的海洋呼喝了一声,然后抬手去整理头上的发夹,重新别好,扭着脖子晃晃会动的小花。 海滩不是细软的沙滩,而是铺满了粗糙砾石的泥石滩,一丛丛碧绿的蒿草在石缝间长得正欢。石滩上有不少夜里出来赶海的人,此时刚经历过一场大潮汛,海水一退千里,又快又远,滩上留下了不少了贝类、甲壳类,还有各型各色的水母。赶海的人提着手电筒沿着泥滩逡巡,黑qq的滩上时而闪过大而模糊的圈圈光影。 一丛硕大无朋的建筑伫立在防波堤中段,钢架结构的外壳透露出里面燃起的簇簇灯光。它高峙于水泥浇筑的台基上,朝海中伸出一条臂膀来,连接着远处的港口,照明灯好似漂浮在半空中。这是船舶集团――三星重工的工厂所在地,大型浮起式起重机耸立在波浪翻涌的海面上,一艘巨轮初具雏形,正等着上甲板。在夜晚掩映下,这些巨物如同沉睡的怪兽。 “吃桃子吗?”唐霁问道,“坝上有很多卖桃子的,现在正在桃子鲜卖的好时候。” 宋尘眼睛都不眨一下,点头答应。他比唐霁还快地赶到卖桃子的摊位前,蹲下来仔细端详着那些桃子的品相。果然是鲜卖的好时候,隔着远远的距离都能闻到成熟桃子的香气,一闻便知其汁水饱满、甜味充足。宋尘吃软桃,唐霁就买了两个最好的,一人各自分了一个。 堤坝上乘凉吹风的人很多,与之相应的还摆起了夜市,一缕缕灰茫的烟雾飘散在夜空中,烟熏炙烤的香气随风飘出几里外。他们专门等一桌顾客起身离开后马上去占了一个好位置,这儿是在露天平台上,靠海,视野开阔,观海赏景的绝佳之处。宋尘坐下来,把他心爱的滑板立在旁边,从背包里掏出啤酒来放在桌上。 “吃烧烤吗?我去拿点食材过来。你喜欢吃什么?”唐霁放下背包后问他。 宋尘抬起手指:“油豆腐、白切香菇、千叶豆腐、鱼豆腐、金针菇培根卷、里脊肉和鸡翅。其他随便什么都可以,要是没有的话就算了。” 唐霁看了他一眼:“在这儿坐着等我,别让人把位置占去了。” 海风攀上岩台吹到烧烤桌上,宋尘闻到石滩上独有的泥腥气,这味道被风吹淡了,咸咸的,扑在人脸上沙沙的。辽阔、茫无际涯的大海卧在远远的地方,退潮之后水位下降了不少,白花花的排浪从天际涌来。近处,海水被工厂的探照灯照亮了,晃晃地摇着浪头,令人眼花缭乱。 海洋有种不受羁绊的清新之气,那胜利者的气派让它更显庄严、隆重了。 宋尘把桃子捧在手里,拇指压着薄软的果皮往两边分开,轻轻一用力就把软绵绵的果皮扯开了。汁水立刻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冒着莹洁的水汽。宋尘把桃皮剥开,露出里头粉白色的果肉来,那架势仿佛是在剥去妙龄女郎身上的衣裳。他嘬了一口桃汁,甜滋滋的味道让他甚为欢喜,偷着乐起来。咬下桃肉之后立刻汁水四溢,满手晶莹。 这时唐霁刚好端着盘子走过来,见宋尘在吃桃子,吃得手上、脸上都是甜津津的桃子水。他给宋尘递去纸帕,宋尘略微擦了擦手便继续吃起来。唐霁坐在他对面整理盘子里的食物,接着把烤锅点燃,叫人来铺了油纸,再刷上香气袭人的金色油液。唐霁看着宋尘把一个桃子吃完,他面不改色地闻着那萦绕在身边的果香,竟不知这香甜究竟是来自于那个桃子,还是宋尘这个人。 唐霁正心神不宁地想着,宋尘把桃核也吃得干干净净,吐出来,包在纸帕里丢进了垃圾桶。他心满意足地细细擦去嘴上的汁液,揩干净手指,冲唐霁笑了笑:“好桃子,水蜜桃。” “我这儿还有一个,你要吃的话就给你。”唐霁说,他笑意盈盈地盯着宋尘的嫩脸蛋看了会儿,看他吃完果子后变得红润的双唇,忙挪开了视线。 宋尘扔掉揉成一团的纸巾,摇了摇头:“不吃桃子了,留着肚子吃烤肉。好香的味道。有没有拿鱼豆腐?” 唐霁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说:“拿了,这么多够不够?” “够了够了,这下我能吃个爽了。”宋尘笑道,他把方块状的鱼豆腐夹起来放进热锅里,金黄的油液立刻吱吱作响,“有个懂我的朋友真好!” 他自顾自笑着去翻动那些鱼豆腐,唐霁一边烤着培根一边悄悄抬起眼皮看宋尘。宋尘那句“懂我的朋友”让唐霁暗中琢磨了许久,忍不住想去觑觑他的脸色,看看他的话是否还有弦外之音。 不过宋尘没什么高深莫测的神情,他才十九岁,是个快乐单纯的滑板小子。宋尘一门心思扑在烤肉上,等着他的鱼豆腐和培根烤熟,那些鱼豆腐已经膨胀开来了。唐霁默默无言地收回目光,心里乱糟糟的,却仍若无其事地往热锅里下菜、翻动、上油。一阵清新的海风吹了过来,唐霁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让那风把心头麇集的杂念都吹散,他这才觉得清净了一些。 宋尘能让唐霁心乱,他光是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唐霁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朝他看过去。宋尘身上好像有种特别吸引他的东西,但唐霁还不能准确地说出那是什么。唐霁在戏里扮演一个杀手,宋尘则扮演与他一路同行的司机。戏里的唐霁爱上了宋尘,但宋尘并不爱他,他们之间只是有几次肌肤之亲,外加一路上风餐露宿、惺惺相惜。 唐霁忽然有些茫然,恍惚之中他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方,究竟是戏里还是戏外。但宋尘看起来是那么随性、洒脱,他完全就活在本来的自我的里,他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豆腐煎好了。”宋尘说,“你吃豆腐吗?” 唐霁回过神来,点点头。宋尘忙挑了些煎得焦黄喷香的千叶豆腐夹到唐霁的盘子里去,然后又问他要不要试试鱼豆腐,唐霁同样点头答应了。宋尘开了啤酒,倒了一大口在嘴里吞下去,接着去和唐霁碰杯。宋尘吃了几块滚烫的鱼豆腐,把筷子放下了,喝了口啤酒降温:“烫嘴得很。唐霁,你在想什么?” 宋尘的问题让唐霁怔愣了一小会儿,片刻后他才换上轻松的表情,故作镇定地回答:“在想明天要做的事。” 他的话引得宋尘一阵笑,两人又碰了杯。宋尘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鸡翅,年轻的脸庞上永远流露着愉快的神情:“而我在想很久远的事。” 唐霁没说话,宋尘抿了一口酒,接着说下去:“在想我的星途。” “打算一直走演艺这条路吗?” 宋尘眯着眼睛咳嗽了一下,点点头:“演戏挺好的,我很喜欢扮演角色。比如这次拍的这个剧,我觉得我与那个角色很像,用的感情也多,以至于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这场戏没完。” 他说完就沉默了,唐霁也没有出声。宋尘的话让他忽然得到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希望,仿佛自己身处梦中,那么幸福,又那么忧伤。夜海在远处低吟,天空中的一朵朵乌云间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几颗淡蓝色的星星,一架长桥横亘在粼粼的海面上,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黑线从天际横穿而过。唐霁琢磨着宋尘的话语,嗅着从他那儿飘来的清香。 宋尘殷勤地照顾着锅里的食物,在他的料理下,一切都井井有条。等食物烤熟了,宋尘再殷勤地把东西夹起来送到唐霁盘子里去,问他这个问他那个,生怕他没吃到最好的。唐霁和他不慌不忙地聊着天,两人毫不避讳地对视着,都在心里互相猜测对方的想法,用充满渴慕的无声语言召唤着对方。疏疏落落的风声里,他们小心翼翼地互相试探着。 赶海的人少了点,石滩上仍有光圈的印子。油锅里还有两块里脊肉,唐霁往上面洒了些花椒粉。他被呛到了,捂嘴咳嗽了一阵,但紧接着他又笑了起来,眼睛里亮亮的。 宋尘给他递去冰水和纸巾,看他脸上洋溢着微笑,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我俩原来是一路人。”唐霁说。 唐霁喝下了冰水,沁凉的液体让他仿佛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夜里的海、石缝中的蒿草越发显得黑了,而乌云在很远的地方和地平线分离开来,空气里弥漫着凉悠悠的细小水珠。唐霁注视着宋尘,而对方也在看他。在唐霁眼中,今夜的宋尘是无与伦比的,在盛夏夜海隐秘的潮声里,他那年轻、愉快的脸庞也是永生的。 276 【番外五】新兵(1) 十二年后,2035年6月21日,夏至,星期四。这个可憎的星期四对时间局杭州分局武器基地来说简直糟糕透顶。 杭州分局在2024年成立,何峦就作为第一批技术人员于2024年的春夏之交来到杭州,入驻武器基地。与之同行的还有从总局分派到杭州去的执行员,陈巍就是其中一员,他身负重任,将要作为教官训练夏季招入的新兵。分局基地自从刚成立的那一天开始就始终洋溢着欢快的氛围,这儿没有凶神恶煞的领导,也没有无穷无尽的任务,是一块天堂似的好地方。 这日是九月里常见的晴朗天气,热浪滚滚而来,阳光强烈得令人目眩不已。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荫蔽着随处可见的带凉台的白色平房,粉得雪白围墙崭新如初,投下片片黑影。墙边种着狮子鬃毛似的丹麦草,还有开紫花的酢浆草,亚热带的骄阳让这些植物都无精打采地紧紧收拢着花苞。 从基地大门进入,开过一条约两百米的平坦大道,在往左拐约一分钟车程,就到了六号仓库。这是个维修机动车的仓库,塞满了各种各样需要修理的车辆,高高的天花板只用简单的桁架支撑起来,垂吊着朴实无华的照明灯。这座仓库可占去了不少地地皮,维修队第六组的三十多个人就在这儿工作,何峦是军士长,维修队的头,也是这座仓库的主管。 不过他们此时并没有在工作,尽管有一屋子的东西需要修理,但他们毫不因此而心急。何峦在和陈巍打牌,同一张牌桌上还有几个牌友,都是六号仓库里的兵。他们聚精会神地盯着牌面,每个人手边都堆着这样那样的东西,那是换钱的筹码。何峦和陈巍在牌桌上眉来眼去,他们两个是天作地设的一对,合伙出老千,从新兵手里搞钱。 离牌桌不远的地方则更加吵闹,那儿有两个人在比试飞刀,旁边围着四五十个人在大声起哄,声浪简直要把屋顶掀翻了去。这些人来自不同的中队,几个在“火蜥蜴”中队里当通讯兵,还有不少人是混“沙棘果”的老油条。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竖着一块翻过来的牌子,道道刀痕表示它已经饱经风霜。 飞刀比试并不愉快,六号仓库的执行员和“沙棘果”的人干了起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一时热火朝天。有人出来坐庄,设了赌局,人人手里都拿着票子。 何峦听见了闹嚷声,他回头朝那边看了一眼,但没去理会,继续打牌。这是他来武器基地的第九年了,每天都是这样过来的,也没见得有人来管,他们就如同放养的羊。 此时一架专机在基地西边十公里外的机场上降落,季戴上帽子从机舱里走出来,站在下面接机的伍陶宁少校立刻挺起胸膛朝季敬礼:“首长好!” 季帽子上的雄鹰巨树徽章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闪亮了。他戴着墨镜,抬手回了一个礼,然后环顾机场,不动声色地检查机场里外的情况。炎热灼人,淡白色的天,灰黑色的锡一般的机场跑道。在远处草黄色的塔台后面,几架直升机接连降落,季看到一群执行员敏捷地跳下地,飞快地往防震演练场跑去了。 他对眼前看到的情景很满意,抬腿和伍陶宁少校一块儿走出去,身后跟着几个头戴夏季船型帽的执行员。烈日当空,晒得季不得不低下头来。他坐进车里,伍少校坐在他旁边,季摘掉了墨镜,伍少校这才发现他的瞳孔是一条细细的线。季叠着腿坐在后座,翻开少校递给他的文件夹,问道:“有没有走漏风声?” “没有,长官。按照您的要求,没有提前告诉基地成员您要来视察。”伍陶宁回答。 季点点头,他低头浏览着文件夹里的内容,没什么表情,额头和眼尾有几丝明显的皱纹。车队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开过去,经过一座大桥,季特意扭过头去看着桥下金光闪闪的江面。这粼粼的金光一直通向远处连接着碧蓝的海洋,烈日照耀下,一篷篷烟雾从辽阔的水面上升起来,轮船星星点点、时隐时现。 车队首先抵达杭州分局司令部所在地,季下去视察了一圈,司令部里的情况令他满意。伍陶宁见季好不容易才点了头,立即笑呵呵地将他送上车,驱车赶往下一个地点――武器基地。 武器基地兼新兵训练基地不在司令部里,它单独分了出去,坐落在距离杭州湾仅五公里的海岸滩涂上。乘车前往需要经过两座桥,大概是十五分钟的车程。车上,伍陶宁少校对季说:“今年六月招进了两百名新兵,录取率不到10%。长官,我觉得我们应该考虑把考试标准放宽些,毕竟是新成立的基地。” 季的手指搭在腿上,勾着他的墨镜晃了晃,闻言摇头:“就按现在的标准来。跟总局比起来,分局的考试标准已经很宽松了,总局的录取率不到5%。我们培养的是尖兵,宁缺毋滥。” 伍陶宁懂了他的意思,既然季不松口,放宽标准这事估计就没门了。季默默无言地坐着,眯着眼睛看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色,那些散布在海岸丘陵中的房屋好似玩具。他神游天外地想着另外一些事情,想着他的儿子和女儿,今天是周三,这两个小家伙应该正在上学。 季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钻戒,并不张扬。五年前,2028年,同性婚姻合法化,他和符衷结了婚,那年他35岁,符衷32岁。2031年11月,他们领养了一对来自北京儿童福利院的孤儿兄妹。那时两个孩子刚满5岁,却已经在福利院待满了五年,福利院的照管嬷嬷叫他们“小行星”和“小恒星”。来了新家之后他们便有了正式的名字,女儿叫符滕译,儿子叫季滕侥。 正想着两个小孩在学校里有没有好好读书,车队已经驶进了武器基地敞开的大门前。季回过神来,车子已经放慢速度,停在哨岗门口。两个站岗兵过来检查,然后对着季挺胸打立正。 与此同时的六号仓库里还是一派火热的气象,赌局仍未分出输赢,围观的人群倒是越来越多。这一头,何峦又赢了一局,同桌的新兵却屡败屡战,愈战愈勇。陈巍嘿嘿一笑,收了牌开始洗。 仓库后面就是练兵场,四个角落里架设有哨楼。一个双颊晒得通红的年轻哨兵站在栏杆后面,举着望远镜朝大门口看去。视野里,一辆敞篷的土黄色吉普军车从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开过,朝着六号仓库这边驶来了。车里坐着两个人,哨兵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凝神细看,才发现开车的人是基地长官伍陶宁少校,坐在他旁边的人则是总局来的大军官。 哨兵立刻把对讲机拿下来放在嘴边,呼叫六号仓库:“注意!首长来了!还有90秒到达仓库!” 打牌的几个人立马一跃而起,拍了拍屁股,慌慌张张地把摊在汽车引擎盖上的扑克牌收拢,再把那些杂七杂八的筹码掀进口袋,现金就塞进衣兜。何峦朝那边挤来挤去的人群吼了一声,众人一听首长来了立刻惊慌失措地跑开了,两个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人马上站起来握手言和。被当作飞刀靶子的标牌这下也被转了过来,放在显眼的位置,上写“禁止通行”。 广播台的人从窗户里看到了吉普车开过去,立即取下话筒通告各个部门首长来了,然后特意放了一首进行曲作为警报。 季听到突然响起的音乐,皱了皱眉,问旁边的少校:“为什么突然放音乐?” 伍陶宁看了眼季的脸色,紧抓着方向盘往前开去,回答:“大概是士兵们为了欢迎您才放的。” “不用了,让他们把音乐关掉。”季淡淡地说道,把手肘支在车门上,扭头去看场地上排成方阵的新兵。 这些兵正顶着炎炎烈日训练举枪、握枪、开枪的姿势,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一阵整齐的枪声。操场上有中队在跑步,这会儿喊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大,震得地面嗡嗡作响。热烘烘的风迎面吹来,干燥的沙尘、淡青色的云影、开阔的训练场,无不显得粗犷、神气。 伍陶宁大声命令广播台把音乐关掉,节奏欢快的进行曲旋即就从季耳边消失了。季又戴上了反光的墨镜,随着车辆移动,绷着唇线左右查看着这座基地的情况。不管好坏他都不作点评,伍陶宁也无法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季高深莫测、难以接近,庄严的徽章、闪着银星的肩章让人对他更敬而远之了。 音乐突然停了,仓库里慌里慌张收拾残局的人停下动作,警惕地四处观望。正当众人以为危险解除时,哨兵再次发出警报:“首长的车转过弯往六号仓库来了!搞快点!” 一分钟后,军车在仓库门口停下,季下车后站在高大的房屋投下的影子里抬头仰望了一会儿,这幢结实、稳固、气派的仓库令他感到满意。他朝伍陶宁少校笑了笑,抬步往仓库门走去。 “维修队平时都干些什么呢?”季问。 伍陶宁回答:“他们负责不同方面的维修工作,比如机动车维修、大型武器维修、防护建筑维修等等。六号仓库是维修机动车的地方,何峦军士长是这儿的主管。” 季点点头:“维修员们的效率怎么样呢?” “我想他们是非常高效的,坏掉的机车从不会在这儿过夜。” 他们走到了门口,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是陈巍,季一眼就认出了他。陈巍现在是教官长、执行员中队队长,依旧戴着眼罩,下巴坚毅而成熟。陈巍端正地朝季敬礼,有些刻意地大声喊道:“首长好!” “你是教官长?” “是的,长官!” “现在不用带新兵训练?” “报告长官,我们刚刚下训!” 仓库里传来了一阵歌声,季看了陈巍几眼,不动声色地抬脚往里走去。仓库里凉风习习,与外面俨然是两个世界。一群人正站在一块儿大合唱,何峦则站在他们面前指挥。他们正在唱《凯歌》,这是每一个进局的人都要会唱的歌曲。季分开两脚,把手反背到身后,默默无言地注视着他们合唱。歌声万分激昂,飘到天花板上去,绕着桁架打圈儿。 “合唱团”里的新兵哪见过首长亲自莅临,这位身材魁梧、相貌相当英俊的大军官光是站在那儿就散发着傲岸之气,他非凡的气派引得人纷纷坐立不安起来。 277 【番外六】新兵(2) 季朝何峦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军士长。” 何峦正忘情于指挥中,听到季的声音他假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忙放下手臂抬起下巴对着方阵中气十足地大喊:“全体立正!” 他整完队后才转过身来碰了鞋跟,抬手朝季敬礼:“首长好!” 伍陶宁说道:“季首长今天来视察基地。” “应该早点通知我们,长官,您看我们完全没有准备。”何峦说。 “我很想看看大伙儿的日常状态,以及优秀的军士长是怎么管理队伍的。”季朝何峦笑了一下,“看起来大伙儿精神都挺足,歌声这么响亮。” 季让何峦站到一边,从第一排人面前走过去,陈巍跟在他后面。季穿着夏天的短袖制服,墨镜取下来后插进胸口的衣兜里,并且十分得体地换上了轻便的船型帽,手上考究地戴着手套。他从新兵们面前走过去,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这群新兵个个都汗如雨下,气喘吁吁,但依旧站得笔挺,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他们的汗水是刚才挤在一起起哄时挤出来的,气喘吁吁是因为紧张。 “这就是你带的兵?”季问陈巍。 陈巍回答:“是的,长官。” 季点头:“刚下训?” 季又点头:“为什么刚下训就练大合唱?” 陈巍抿唇,做出肯定的表情,胡说八道:“这是我们的惯例,下训之后合唱一遍,放松身体,然后再解散。” “噢。”季说,不予置评,他单独挑了一个人出来,“这个人脸上是怎么回事?” 这个鼻青脸肿的人就是刚才打架闹事的兵,他的额头上有个青色的包,还浑然不知地流着鼻血,半边颧骨肿的老高,这副熊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陈巍满怀歉意地解释说:“我们在训练中举行了几次比赛,他对比赛结果感到不满,于是就是别的中队的人打起来了。” “这样吗?”季抬了抬眉毛,“所以比赛结果到底公不公平呢?” “公平,长官。” 季压了一下唇角,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轻描淡写地对士兵说:“归队。” 仓库里寂静非常,众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地挺立着。季去巡视了一圈六号仓库,查看了那些支撑在台架上的巨大发动机、钢皮外壳、玻璃挡板,吊机的臂膀上挂着铁链,链子闪闪发光,看起来时常揩拭。季走到一辆拆了一半的车前面停下来,随后拿起挂在旁边的记录册看起来,发现这辆车是一周前送进来的,维修记录停在送进来的第二天。 他不作一声,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若无其事地把记录册挂回去。接着他打开一扇车门查看内部,在座椅下方看到了一个塑料袋。季轻轻拨开袋口往里看了眼,是些烟、茶叶、奶糖、巧克力等小玩意儿,杂乱无章地包在一起。他什么话都没说,把袋口盖回去,抬手关上了车门。 季离开了车子,捻了下手指,慢悠悠地踱回新兵面前,抬起头朝陈巍微笑道:“趁着现在下训,我们不如去士兵们的营房看看?” 陈巍吞了吞喉结,季的表情和声音让他如临大敌,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陈巍面色镇定,欲打消季这个念头,说:“长官,士兵们下训之后一般是去等候厅休息,等待下一场训练开始。” “我要检查你们的营房,现在就去,立刻执行!” “收到,长官!”陈巍立马高声应答,转向新兵方队,“所有人排成两列纵队,去各自的营房门口站好!” 士兵们排好队往仓库外面走去了,季最后看了眼何峦和维修员们,再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旁边的“禁止通行”立牌,扭过头戴上墨镜往门外走去了。何峦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等季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热辣的阳光中了他才缓过神来。何峦转身看到站在后面的维修员,这些人都呆呆地望着他。何峦感到一阵烦躁,立起两条眉毛大怒道:“还不快去干活,懒鬼!都给我动起来!” 烈日下,两列纵队小跑着前往新兵居住区。那儿伫立着一排排的苏联式五层平顶房,外面用粉白的矮墙团团围住,与格斗训练场仅一步之遥。陈巍带的新兵营住在1号楼,进了大厅之后沿着楼梯跑上去,快速站在各自的营房门口等待着首长检查。陈巍则双手紧贴着裤缝立在楼梯下,准备为季引路。 季稍后些抵达,立夏的日光把地面晒得滚烫,一丝风也没有。偶尔有汽车经过,带起一股满是柴油和尘土气味的气流,让人不得不屏住呼吸。阳光把季的皮肤晒得发红,他低着头和伍陶宁边走边谈,大部分时候只是伍陶宁在自说自话。直到他走进了宿舍下方的大厅里,才感觉到一股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 一层楼20个房间,每个房间住2个人,陈巍带的队伍刚好住满1号楼的第一层。季走上去,首先查看了走廊。走廊的地面瓷砖反射着尽头玻璃外照进来日光,空气清新,没有异味。 伍陶宁少校打开了第一间宿舍的门,季随后走进去,守在门口的两个兵跟在后面准备回答首长的问话。季一声不吭地在屋中央转了一圈,审视着桌面上的相框、书本,样样都整齐有序。他拿起一个相框看了看,再去看看站在后面的两个兵,确认这是他们本人。看完了这些后,他朝里边的一张床铺走去:“这是谁的床?” “我的床,长官!”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站出来说。 季伸手指着床尾的行军被问道:“为什么被角没有叠成方形!” “什么?竟然还有这种事!”陈巍一步冲上前去抓起床板一把掀翻了,“我跟你说了要好好叠被子!现在我不想听你解释,你马上给我做20个俯卧撑!” 床板被掀翻后就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季立刻被吸引了注意。他迈着步子走过去,站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被褥旁边,低头看着下面露出一角的纸质书籍来。季抬起眼睛看了眼呆若木鸡的陈巍,再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士兵。士兵被季的目光骇得眼皮一跳,立刻趴下去做起俯卧撑来。 季弯腰把藏在床垫下边的书抽出来,发现是色//情刊物。他一手抓住被褥掀开来,又在下面找到了一部手机、一台微缩电脑。季把这些东西拿在手里,挑了一下眉毛,陈巍已经面如土色了。等到新兵做完俯卧撑站起来打报告时,季让他把手机和电脑打开。新兵照做了,里边果然有不少“违反军纪”的影像。 “执行部新兵八个不准第七条是什么!”季问。 “不准看淫//秽物品!” “执行部新兵十个严禁第九条是什么!” “严禁违规使用互联网!” 季点点头,把那些缴获的刊物、电子产品全都交到了伍陶宁手里去:“你冒犯了时间局的体面,士兵!” 他说完后绷紧嘴角,转过眼梢朝陈巍看去,陈巍Y了一下鞋跟,一言不发地挺立在一旁。季扭头快步走出了这间宿舍,一群人跟在他后面来到第二间门前。季站在门口抬手指着门板问左边的士兵:“这是你的房间吗?” 身材健壮的大个子站在门口回答:“是的,长官!” 季推门进入,迎面闻到扑鼻的香水味。他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顿住脚,环视着这间显然被精心布置过一番的屋子,看着那拉在床边的烟色帐幔、桌子边缘的花边、摆放在窗台上的香薰和蜡烛。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放在鼻尖掩了掩香水的味道,回头问身后的伍少校:“在杭州分局武器基地里,新兵宿舍是允许被改造的吗?” 伍陶宁慌得脚趾直抠地板,面上仍强装镇定,略有些为难地说道:“在这方面的指示暧昧不明,有时候督察办的巡查大军们都要对此猛抓头皮、难下定论。” “噢,看来是时间局的《条例》写得还不够完整,你提醒了我,少校。”季转过身打量了一眼魁梧的新兵,走向衣柜。 他拉开衣柜检查衣物和日用品是否摆放得当,但他看到的却是一柜子的皮制品和花样繁多的玩具。季瞪大了眼睛,里头物品的种类之多令他惊叹不已,许多东西他和符衷都未曾玩过。季拿起一个沉甸甸的棒状物,然后默默地放回去,从下面抽出一条女式的蕾丝文//胸和大码高跟鞋来。 “这些是你的?”季问站在衣柜旁的士兵。 士兵体格强壮,结实的肌肉在衣服下块块隆起。陈巍看到了柜子里和季手里的东西,不禁别开了视线,旁边的伍少校同样尴尬地低下头去。士兵瞟了眼季手里拿的东西,一抹羞涩的红晕忽然袭上他线条硬朗的脸庞,惹得季也难免避开了目光,压着嘴角把东西丢了回去。 “少校。”季开口道。 伍陶宁连忙抬起头来,把手背在身后,回答:“这是新的部队,长官,我们正在整顿。” 季走出门去。伍陶宁上下端详了一会儿士兵,才茫然无措地跟了出去,他还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季进入第三间宿舍,触目所及便是挂在墙上的一块白板,上面画着表格,乱糟糟地打着记号,并写明数字。季站在白板前研究了一会儿,他看到上面写着“德国黑啤酒”、“租赁”、“场外下注”、“飞刀”、“扑克”、“欠债”...... 房间里足足静默了两分钟,这两分钟对某些不安分的人来说简直比一万年还要长。季把手扣在身前,挺着脊背注视着写满数字的白板,陈巍巴不得上面的字下一秒就自动消失掉。季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白板,问:“这上面是什么?” 士兵回答:“这是账单,我想锻炼一下自己的记账能力,所以就这么做了。” 季抿着唇点了下脚尖:“我还从来没见过用赌注和扑克牌来做账的呢。” “这是一种新式的记账方法,是体育彩票给我的启发,我认为用这种方法能增加自己的好运气――” 士兵的话还没说完,季就笑了一下,转向伍陶宁:“少校,我认为你非常有胆量。” 伍陶宁得意地翘了翘脚跟:“当然,长官,我曾在金三角执行过任务......不过,长官,‘有胆量’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竟然会藐视时间局的规矩,这可需要不少胆量。”季说,他看着伍陶宁的眼睛,“如果有人写了报告交上去,你会不会受到谴责?” “噢!谴责。当然!”少校捏着自己的帽子,指着面前的白板,“陈巍,挨个检查宿舍,没收违禁品!我要在24小时内看到新兵营的面貌焕然一新!” 季跨出门去,面露和蔼可亲的微笑,说道:“不必了,调查科的人随后就到。他们会一一检查宿舍,并且核对分局近几年来的账目。他们是高手,就算少了一根火柴也能查出来。” 他走下楼梯,出了大厅后看到吉普车正停在树荫下等着他。季戴上墨镜,不慌不忙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吉普车立刻发动起来,开向宿舍区外的格斗训练场,留下一阵雾蒙蒙的尘土。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几辆贴着“内部调查科”标志的福特在新兵营大门口停下,紧接着从车里走下来不少穿着西装的男男女女,内部调查科的鲨鱼们出动了。 夏至的天晴朗开阔,倾斜着倒向横卧在海岸线旁的山丘,消失在暗蓝色的雾霭里。酢浆草无精打采地收拢花瓣,就如这个可憎的星期四一样糟糕透顶。 278 【番外七】伉俪(1) 视察完全国的分局和基地后,季在6月30日乘坐专机回到北京。落地时,天更热了,碧蓝的晴空中漂浮着烟似的薄云,看起来更白、更耀眼了。季回了时间局,紧接着召开会议,讨论此次视察的结果。会议一直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散会后季在办公室里待了会儿,签署了几份文件,再和局长会谈。 下午两点,天色慢慢地阴下来,远处的天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近处却还是蔚蓝欲滴的。隐隐的雷声悠然而至,快要下暴雨了。疾风骤雨在几分钟后来临,雷声隆隆地撞击大地,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惊走。变天速度比翻书还快,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淋湿透了。 季正在阅读内部调查科交上来的报告,手机震动了一下,符衷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公司里没什么事,我等会儿去接侥侥和译译。你什么时候下班?今天刚出差回来,会不会早一点? ―我晚上六点回家。手上还有很多文件要看,出去了大半个月,积压了一堆工作。 ―噢,怎么还要这么晚,我都迫不及待想抱抱你了。好吧,我回家做饭。要不要来接你? ―你跑来跑去来得及吗,亲爱的?不用来接了,和小孩们在家等我。 ―孩子们放暑假了,以后就住公馆。今晚回公馆哈,别走错地方了。 ―侥侥和译译今天期末考考完了? ―考完了,等会儿我问问他们考得怎么样。 ―孩子们想不想我? ―他们可想死你了!你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你? ―你还用问吗?你现在发过来的每个字都叫嚣着“想你想你”。 符衷坐在高新投资集团总部的执行官办公室里笑了起来,岁月在如今已40岁的他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但他皮肤洁净、身量高挑,拥有一副匀称健壮的好身材,俊俏的脸庞仍让人觉得他很年轻。符衷的右耳下还戴着银色的耳钉,不过不是以前那枚了。外面大雨倾盆,雷阵雨在玻璃幕墙上挂下瀑布,一街之隔的高楼已模糊不清,隆隆的雷霆响彻天宇。 自从季出差视察后,他每天都会挤出一点闲暇时间和季聊天,对着手机愉快地微笑,不管聊什么话题都感觉很轻松。他和季结婚7年,实际上他们已经相爱24年了。期间他们很少有争执,即使离别也从不会有猜疑和失望。符衷在2030年申请退伍,正式着手经营商业,去了和季完全不同的领域,不过尽管如此也没有对他们的感情造成丝毫影响。 也正是在符衷退出时间局之后,他们才决定去领养了孩子,至少他们当中有一方不必为性命担忧,能给孩子们稳定的生活。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几十分钟后雨势就小了下去,然后堡垒似的云层块块散开,夏阳的金光从湿漉漉的云上探出头来,城市里满是斑驳的日痕。中央花园的林木青翠欲滴,伫立在十字路口大花坛上的大理石雕像被阳光照得好像在燃烧。雨后的日光更加浓郁、更加燥热了,同绿得发亮的行道树交织成一片,潮潮的水汽正在被蒸发。 符衷下午四点离开公司,驱车前往史家小学,那儿是孩子们读书的地方。符衷小时候也是在这所小学念的书。他花了20分钟到达小学门口,将车子停在空出来的泊位上,站在绿油油的树荫下默默地等候学校放学。往常两人工作繁忙,有时候季出任务,半年都不回来。孩子上下学都是由家里的司机负责接送,课业由家教辅导。 等了十几分钟后才见小班排着队从主教学楼走出来,老师跟在旁边。符衷稍微上前一点,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家的小宝贝,抬起手招了招。两个小孩看到了爸爸,大眼睛里立刻变得神采奕奕,哥哥在跑过来之前还不忘先拉住妹妹的手。符衷笑着伸手在儿子头上揉了揉,然后把他们沉甸甸的书包取了下来。 两个孩子是双胞胎,符滕译是妹妹,季滕侥是哥哥,他们长相相似。妹妹的脸蛋红扑扑的,头发颜色天生的淡,还带着自然卷,平时梳麻花辫,尾巴上扎着漂亮的绳结。哥哥的鼻尖旁有一颗淡痣,下巴边上不显眼的地方留着一道月牙形的疤痕。两兄妹的大眼睛如出一辙,水汪汪、亮晶晶,怪不得福利院的嬷嬷叫他们“小行星”和“小恒星”。 符衷一手提着包,另一个包挎在肩上。他牵着女儿,儿子提着自己的收纳箱蹦蹦跳跳地往自家的车跑去,裤筒下晃着两条细细长长的腿,看起来很快乐。 “今天只有爸爸一个人来吗?”符滕译抬头看着符衷问道。 “是的。”符衷回答,“不过季爸爸今晚就能回家了。想不想他?” “不想。”符滕译故意别开脸去,然后偷偷笑起来。 符衷甩甩她的手,佯装皱起眉:“你怎么能不想他?这样不可以。我晚上会告诉他的,就说‘译译一点儿都不想你’。” 符滕译还是扭着脖子不说话,然后忽然松开符衷的手笑着朝哥哥跑去了。符衷开了车门,兄妹俩钻进车里,符衷把背包、收纳箱放进后备箱。他坐上车,拉上安全带,回头问道:“想不想吃冰淇凌?” “要吃!”两个家伙立刻激动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们去买冰淇凌,机动部队三角分队要出发了。”符衷说,他把车子开出去,沿着刚被暴雨冲洗过,现在又被晒得发烫的公路开走了。 他们顺路去哈根达斯买了冰淇凌,符衷专门给季也买了一份,装在冰盒里防止它化掉。在经过花店时,他特意带着两个小家伙进去挑了一束最漂亮的花。符衷把车开上一条金光灿灿的银杏大道,两旁的银杏树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投下片片绿荫。符衷一边开车一边告诉孩子们:“今天我们回公馆去,以后整个暑假咱们都在那儿住了。” 季滕侥眨了眨眼睛,含了一口香草味的奶油,问:“那我今晚可以游泳吗?” “当然可以,你们已经放暑假了,亲爱的,这两天可以尽情地玩耍,周末我们去海滨住一晚。不过家教老师在下周一的时候会来,你们就要按照老师布置的任务好好学习了。” “爸爸,今年暑假我们还会出去度假吗?” “当然,我们打算在八月上旬的时候去南美,智利、秘鲁、玻利维亚、阿根廷......那地方肯定要让你们大吃一惊了。” “比西藏博物馆的龙骨还要令人震惊吗?” 符衷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笑道:“只要是你们没看到过的东西都会令你们震惊,不管它大还是小,好还是坏。” 两个小孩不作声了,他们靠在宽敞的后座上,默默地吃着甜津津的冰淇凌,聪颖、天真的目光中透露出对智利、秘鲁、玻利维亚、阿根廷的向往之情。自从他们来到新家庭之后,两个爸爸对他们都很好,每年寒暑假都会出门旅行,去世界各地。去年暑假他们就去了青藏高原,那儿天气凉爽、日光强烈,神秘的博物馆里藏着一具举世瞩目的巨龙骨架。 他们还在的平常周末的时候去“回溯计划”博物馆参观,里面的展品新奇、诡谲,充满了吸引人的特质,正因如此,博物馆里的游人常年络绎不绝。博物馆对符衷和季来说具有非凡的意义,它记录了一段历史,而随着时间逝去,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爱恨、恐惧、悲怆、遗憾全都被定格住,定在一个个玻璃柜里。全世界的游客来来往往,无不都惊异于自然世界的宏大和恐怖,也惊异于人类的恒心和毅力远比上帝要伟大。 回公馆的路上要经过一座土耳其大花园般的庄园,那儿就是CUBL的总部。符衷特意放慢了车速,伸手给孩子们指了指,说:“那里就是全球不明生物研究联合会的总部,漂亮吧?” “我以后也要到这里来。”小女儿说,“我要去研究不明生物。” “好,那我就等着译译以后到这里来当研究员。侥侥,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要到时间局去,就像爸爸那样。我要穿越时空,杀死坏蛋,做大英雄!”季滕侥举起手臂挥舞了一下,用京剧里武生的腔调说着话,仿佛他决心已定。 符衷笑起来,他们开过了庄园,转上另一条长满白杨的林荫路,逐渐加快速度穿越原野,往坐落在僻静之处的一座庄园驶去了。庄园是在婚后买下的,度假时常来这儿住,平时就住在离小学较近的长安太和里。这是一座纳什雷金风格的建筑,一棵树冠饱满的老红叶杨伫立在开阔的草坪上,夕阳把它照成了玫瑰色。 一条青灰色的路通往公馆大门,车里驶去时,孩子们凑在车窗口往外看去,他们看到一只毛色发白的狼狗久久地蹲在路旁门前的台阶下等着他们。符衷停下车,让两个小孩先下去,然后他把车开到车库里停好。 小七一见到孩子就站起来开始摇尾巴,朝他们身上蹭。符滕译搂着小七的脖子揉了揉,她哥哥则小心地把手放在狗背上抚摸着。他们在台阶下玩了一会儿,然后欢笑着跑上去,公馆的门已经由星河打开了。小七欢快地甩着尾巴,跟在他们后面颤颤巍巍地踩着楼梯往上走,四肢都在抖动,耷拉着舌头喘气,蹒跚地爬上了台阶。 “它怎么了?”译译停下来看着它问道。 季滕侥同样站在门前,默默地注视了小七一会儿,没说话。符衷这时走了出来,他俯下身摸了摸狼犬的头,说:“它只是有点累了。” 小七已经很老了,脸上和唇边都是白茫茫的毛,身上的毛也褪去了以前富有金属光泽的棕褐色,变得越来越淡。在符衷还没有退伍的时候,小七跟随他们出过多次任务,是一条受过表彰、采访的英雄功勋犬,曾在抓捕毒枭的任务中救过不少人质,并因此受了重伤。他和符衷一起退役,曾经名噪一时的“英雄犬”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摸了会儿小七,然后符衷带着孩子进门,星河的头像悬浮在半空中。符衷让它打开游泳池调控水温,再启动了厨房。等两个孩子换好衣服从楼梯上跑下来时,泳池的水温已经升至最适,不至于感到冷。小七和他们一块穿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冲出去,孩子们接连跳下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小七没有下水,它在泳池岸边走来走去,和公馆的佣工一块儿守着两人。 符衷换了衣服去厨房准备晚餐,冰箱里已经放好了佣工早晨提前买来的食材。他熟练地做着剥洗工作,轻轻哼着歌,不时抬起眼睛看看时钟,估算着季到家的时间。 季回来时符衷正在做最后一道菜,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碟子,金黄的煎鲫鱼汤散发出馥郁的香味。季在六点半到家,去车库停好车后穿过玻璃门走进公馆里。他先去泳池给玩得正开心的孩子们打了招呼,趴在阴凉处的小七见到他后立刻爬起来朝他跑去,季蹲下来抱着小七的脖子揉搓了一会儿。 随后他走到厨房,符衷正在一如既往地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季靠在墙上笑着看他,符衷放下手里的器具,朝他伸开双臂:“噢,宝贝,欢迎回家,我简直想死你了。” 季被他搂着笑起来,把手放在符衷肩上,习惯性地亲了亲他的嘴唇:“有多想我?” “我想大概是从这儿到太阳那么多。”符衷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晚上睡觉时床铺都是冷的,做梦都不安生。” 季又亲了亲他,这已经是他们之间常见的动作了:“哄我,现在是夏天,床铺怎么会是冷的。” 符衷把头埋在季脖子旁边蹭了蹭,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了十多年了,他最喜欢的就是抱着季在他颈窝里蹭:“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哪儿都是冷的,站在太阳底下也不舒坦。想你!” 他们都笑起来,小别胜新婚,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抱了会儿后他们就分开了,符衷拉开冰箱把小心保护好的哈根达斯递给季,说:“接孩子放学的时候专门给你买的。” 冰淇淋球上撒着榛子果仁和红色的草莓果酱,季接过它,勾过符衷的脖子又和他亲在一起。符衷去守着锅里,季靠在旁边用勺子舀果酱吃,他吃一口,再喂符衷吃一口。两人说说笑笑地把哈根达斯吃完了,季把最后一点红艳艳的果酱抹在嘴唇上,撑着台面凑近符衷。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这样看着他。 符衷见他唇上被冰激凌弄得湿漉漉的,还故意了涂上红果酱,顿时引得他心猿意马起来。符衷啄吻他的双唇,用舌尖舔去那些甜蜜的草莓酱,最后在满齿浓浓的甜香中和他深深地接吻。 279 【番外八】伉俪(2) “快开饭了,帮我去把两个小家伙从泳池里提上来好吗?”符衷对季说道,“跟他们说把身上的水擦干净,穿好衣服之后才能坐到餐桌上来。” 两人亲了亲,季穿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走到泳池边上去,兄妹俩正在池子里玩泼水游戏。蓝汪汪的池水倒映着天上的白云,蒙蒙的黄昏,风柔中带刚。池岸铺着浅色的地板,白生生的屋檐一直延伸到岸边,几张高低不一的藤编桌椅摆放在屋檐投下的幽蓝阴影里。砖饰的屋檐上挑着亮熠熠的蓝天,此时已呈现粉红色。 季背着手站在岸上,分开腿与肩同宽,稳稳当当地站立在夕照里:“彩虹一号,彩虹二号!休息时间结束,马上上岸,五分钟内穿好衣服、吹干头发到餐厅集合!” 符滕译和季滕侥立刻停止玩闹,浮在水池里朝季抬手敬礼,齐声喊道:“收到,长官!” “立刻执行!”季侧了一下脖子,站开一步,让星河开始五分钟倒计时。 他站在池岸边被晒得热烫烫的木板路上看着孩子们踩着扶梯跑上岸,穿好各自的拖鞋。季滕侥拎上纳物包,牵着妹妹的手匆匆跑进屋里,从玻璃门旁的楼梯跳了上去。季回头看了眼星河的悬浮屏上显示的时间,没作声,让星河对泳池进行清洁和消毒,便转进了花园旁的半开放式小厅里。 自从两个孩子来到新家后,季都以军事化的方式教育他们,教会他们要按时作息、守时、懂规矩。孩子们很听话,这省去了他不少烦心事,季和符衷都很喜欢这两个领养来的孩子。 符衷已经摆好了餐桌,又把季抱到厨房的岛台上,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情话。过了几分钟后他们听到大厅堂的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孩子们往餐厅跑来了。季笑了笑,忙从岛台上下去,从容不迫地走到餐厅里,扣着双手等孩子们跑到跟前来打报告:“长官!” “彩虹一号4分47秒,彩虹二号4分50秒!好了,士兵们,稍息!解散!” 这下孩子们才欢欢喜喜地咧开嘴巴到餐桌旁坐下,哥哥细心地帮妹妹把椅子推出来一点。季坐在上首,伸手摸了摸符滕译浅棕色的头发,说:“没怎么吹干,吃完饭后再去吹一下,听见了没有?” 符滕译点点头,她看了看碗里的饭,用筷子分了一点出来,说:“我吃不了这么多,爸爸。” “分给你哥哥。”符衷说,他把汤碗放在每个人面前,“分过去了之后你就要把碗里的饭吃完,知道吗?不能浪费。” “侥侥,你的另一只手放在桌子底下干什么?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扶碗,光空出一只手来可不行。”季看着儿子说道,督促他把另一只手拿上桌来,“这样才对。喝汤的时候不要把汤碗当酒碗,你得改掉这个习惯,知道了吗?” “知道了,爸爸。”季滕侥握着筷子说,等季点头之后他才去夹了一块拔着丝的甜肉。 符衷给季夹了菜,儿子和女儿就看着他们眉来眼去地调着情,一言不发。符衷舀了些切碎的四季豆到孩子们碗里,问:“你们得多吃点蔬菜,别光是吃肉。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餐厅外的日光醺醺然地穿过玻璃照在一丛栀子花上,太阳西坠后万里无云,只在天际浮着些紫灰色的云块。天空金灿灿、喜洋洋,一顶金碧辉煌的华盖笼罩在四野上方。符滕译用手拆着鸡翅的骨头,一边说:“老师说星期天出成绩,现在还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你觉得你能超过哥哥吗?” 符滕译有一张惹人喜爱的红扑扑的脸蛋,身上的麻纱小衫白得耀眼,而这餐具又熠熠生辉,无不令人感到愉快。女儿眨了眨眼睛,看向旁边的哥哥,说:“我不是一直都比哥哥成绩好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符衷笑着对突然涨红了脸的季滕侥说:“听见妹妹说的话了没有?你要向译译看齐。如果想要像爸爸那样当大英雄,就要让自己变得优秀起来。” “真的吗,侥侥?你以后要做大英雄?”季撑着手肘问道,他眼里笑意盈盈,丝毫不为此感到诧异。 是女儿先开了口,她兴致勃勃地对季把哥哥的小心思全都抖了出去:“哥哥说他以后也要到时间局里去,穿越时空,杀死坏蛋,拯救地球,做大英雄!” 季滕侥的耳朵顿时红透了,他佯怒着瞪起一双大大的眼睛侧过身来拍了妹妹一下,白白的皮肤让他看起来更招人喜欢了。他把妹妹的头扳回去,说:“我没说要拯救地球!” 译译大笑起来,侥侥是哥哥,不敢对她怎么样,只得捂着自己的脸转过去继续吃饭。季露出愉快的笑容,和孩子们相处时总让他感到轻松、打心底里的高兴。他见符衷又给他夹了几块甜肉,扭头冲他笑了笑,然后把目光放到儿子身上:“去时间局是个好想法,爸爸支持你。彩虹一号,看着我!如果你想这么干就去干,昂首挺胸向前走,别把自个儿的命当草!” “收到,长官!”季滕侥挺起胸朝季敬了一个礼,他脸上的红晕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果敢的眼神,这眼神让人觉得他未来一定能大有所成。 季点点头:“吃饭吧,彩虹一号。” 饭后,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地平线上,一堆堆的云块变得暗沉起来。暑风拂面,明净空寂的天穹重开始亮起星星,俏生生地躲在一团团淡云中。天穹就是星星的荒漠。可爱的淡蓝色烟云笼罩着孤岛似的山丘,门厅前的红叶杨树上方已经升起了银光灿然的猎户星座。尽管朗日已消失,但天还继续亮着,夏日的白昼长而满当。 距离花园仅一门之隔的泳池到了夜晚便泛着蓝莹莹的荧光,水波随夜风流动,水面上飘着小小的莲花灯。莲花灯是季让星河放进池子里的,每盏灯都亮着小小的一豆光亮,随着池里的水波晃动,仿佛是星星的倒影。季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纳凉,端着碟盘用勺子喂小七吃东西,温和地望着这条毛色发白的老狗,就像望着它年轻健壮的时候。 符衷穿着薄薄的缎面袍子从花园的门厅里走出来,袍子是浅灰色的,光泽亮熠,仿佛披着月亮的银辉。他怀里抱着一束花,正是下午去花店买来的那一束,他走到季跟前,在他腿上坐下。 “这束花专门给你买的,送给你,庆祝你回家。”符衷勾着季的脖子对他说,花朵的馨香飘到了季那边去,花心里团着一簇红艳艳的玫瑰。 季搂着符衷的腰,把花接过去,埋头闻了闻,喜不自胜地吻了玫瑰花,再去吻符衷的嘴唇。他们长吻了一会儿后分开了,符衷说:“说心里话,喜欢吗?” “我喜欢你们每一个,你,译译,侥侥,都令我感到开心。”季说,他眼角的皱纹叠得更深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旁也有细细的皱痕。但他仍是那么富有魅力,具有成熟的风韵。 夜空泛着粉红色的光泽,恰如血滴石的色彩。在南方天际,巨角星宿初露面目,室女座α星已灿灿地发射出火红的亮光了。符衷搭着他的肩,一手揉着小七的毛发,这条聪慧、勇敢的狼狗吐着舌头用殷勤热切的目光地望着他俩,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去了。符衷吹了会儿凉悠悠的夜风,靠在季耳朵问道:“想一直这样下去吗?” “只要我继续活着,我就想这样一直过下去。距离哈雷彗星回归只剩20年了,别忘了我们年轻时的约定,我们要一起看着那颗彗星从头顶飞过,所有的事情也都会凑在一起。” 符衷站起身,去另一边取来冰镇过的樱桃酒,和季交换着喝:“你会活到一百岁的,死神休想把你带走。” 凉风习习,季喝着冰酒,甜丝丝的酒味沁人心脾,他说:“我已经43岁了,或者42,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得过个有盼头、有保障的生活了,我现在都不怎么会带队出任务,除非麻烦事。” “不,亲爱的,不要这样说,现在还不晚。”符衷摇摇头,他放下樱桃酒,走到泳池旁的木板上,让星河把莲花灯收走了。 池水一波波地掀起小小的波纹,就像丝绸。符衷转过身来面对着季,解开了袍子的腰带,脱掉了,露出他强壮匀称的躯体:“我们不老,我们仍然可以惊动世界,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他朝季笑起来,眼里的光亮一如当初还是青年的他。符衷跳下了蓝色的泳池,溅起水花,然后在池岸边露出头来,趴在那儿看季。季笑意盈盈地喝掉最后一口樱桃酒,把花放在椅子上,一边朝池子走去一边脱掉了身上的衣裳。他同样跳下水去,将一下就湿透的头发抹到脑后,去和符衷抱在一起。 小七忽然也跟着跳下了水,奋力地划动着四肢在两人身边游泳,好像他又变回了军犬,跟着队伍去冲锋陷阵了。符衷抱着季的腰,看着他的眼睛说:“看吧,我们都不老。” 季笑起来,收紧手臂,他们在夜色下的水池中紧紧相拥,然后接吻。季故意把腿抬起来盘在符衷腰际,符衷伸手下去托住他的臀。两人更热烈地让唇齿交缠在一起,感谢命运的恩赐,感谢这天堂般的幸福生活。嗣后,水池里倒映出亿万颗蓝色星点,仿佛是天上掉下的火花。南十字星座于云杉顶部出现,那么朴实,可这朴实中也具有蓝天、土地那样的永恒性。 等孩子们都睡下了之后,符衷才回到位于别墅顶层的卧室去准备洗澡。顶层只有他们宽敞的卧室,南边的墙用移门代替,外面连接着干净、整洁、花木相映的楼顶花园。此时栀子花已经开了不少,甜甜的浓香随着和煦的微风送进窗棂,送进充满异邦情调的卧房里。此时已入夜良久,静谧的夜色里传来神秘的蛩音。 符衷洗完澡出来,踩着竹藤编织的地毯走进卧室,见季独自叠着腿坐在床尾的软凳上,没有纽扣的丝绸袍子滑了下去,露出他腿上紧致的肌肉线条来。季穿着拉到膝盖以上的黑丝袜,用袜箍紧紧绑住,就像他平时穿制服时会做的那样。季就那样坐着,像某个极乐园中的人物。 他扭头过去从桌上的绿色玻璃烟盒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烟,在盒盖上敲了敲,然后夹在手里送到嘴边。等他回过头时,符衷已经为他送来了点燃的火机。他们默默无言,但心照不宣,这熟练的、配合得当的动作是在十多年相处中磨合出来的。季咬着烟、护着火,把烟头在火焰上点了点,燃起来,然后偏头离开。他吸了一口散发着浓郁波斯丁香气味的烟雾,再慢慢吐出来。 熄灭了火机,符衷在他身边坐下,季随后就坐到了他腿上,符衷环住他的腰身。季眯着眼睛呵出一口灰蒙蒙的白烟,看着它们在空气中久久不散,说:“‘牧神’计划决策书通过了。” “是那个改造人计划吗?” “嗯,这项计划八九年前就开始上报审批了,一直没过,今天我回了局里才听说上边批准了。”季摇摇头,“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开干了。” 符衷把头靠在季肩上,拨弄着他大腿上的袜箍,问道:“是因为非洲疫情的影响吗?” “我想是的,肯定有这方面的原因。正是因为疫情太严重了,人们才不得不考虑通过改造来进化。幸运的是,远赴非洲研究疫病的肖卓铭医生是万分支持改造人技术的。她曾不远万里写信给我,阐明了她支持‘牧神’计划的原因,并表明她会为推动这项计划实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肖医生还是那个肖医生,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学者。林城和魏山华也被派到非洲支援科研组了,听说那儿的情况不太妙,不过我想他们会有办法解决的。一切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 季含着一口香气四溢的烟雾,低下头去啄吻符衷的唇瓣。两人张合着嘴唇,伸着舌头挑拨试探,那些茫茫的白烟就在方寸之间缭绕。季一边吻一边告诉他:“‘牧神’计划的年限是100年,也就是1世纪。如果一切顺利,那么100年后人类就将进化完全,进入新纪元。如果中途出现什么问题,引发的灾难将把我们通通送进地狱。” 符衷啄着他的下巴,然后移到喉结和锁骨,说:“那是未来的事了。” “你说得对,在当下就不要想着未来。” “我蹭到你的胡子了,怪扎人的。”符衷笑道。 季皱起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下巴:“放屁,我明明刮得很干净。” 说着他又去摸了符衷的脸一把,像逗狐狸那样抓了抓他的下巴。不过那只气度雍容、机灵活泼的狐狸已经在前年去世了,就埋在庄园门前的红叶杨树下,树叶像一层毛毯盖在小小的墓碑上。 “你脸上才糙得很。”季故意这么说道,然后他咬着香烟,解掉了袍子的腰带,撩开衣服露出里边的光景来。 季露出笑意,搂住符衷的脖子问:“说心里话,喜欢吗?” 280 【番外九】伉俪(3) 南十字星座低低地悬垂在长满云杉和白桦的山峦顶端,似已屈服于高傲的寂静,阖眼入眠。午夜时分,他们结束了欢爱,拢着薄软的被子紧靠在一起。他们在被子下紧握着对方的手,每天晚上他们都会这样入睡。符衷把手臂搁在额头上,忽然扭过头问起了多年不见的故人:“朱F近几年怎么样?很久都没他的消息了。” 季思索了一会儿,告诉他:“他到加拿大去了,现在是麦吉尔大学的客座教授。他一直都待在那边和林奈・道恩在一起做科研,林奈・道恩你还记得吧?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然后问问。毕竟很多很多年都没见过他了,我之前还待在时间局里出任务的时候也没见他跟过任务组。” “他已经不是我的主治医生了,所以没必要跟组出任务,而且他对这个并不感兴趣。不过这样也挺好,他可以有一个稳定的生活了。”季看着符衷说,他露出微笑,撑起了皱纹, 符衷抚摸着他的脸,岁月在两人脸上都留下了不少痕迹,但有些事却如昨天。符衷勾着他的手指看他的钻戒,又问:“朱F和道恩在做关于什么的科研工作?是有关非洲疫情的吗?” 季摇头:“不是疫情,他们正在攻关遗传学的某块领域,主要研究如何利用双精子融和、整理基因、胚胎体外发育来帮助一些群体创造可育下一代。这也是他前几天写信来告诉我的。” 符衷在枕头上蹭了蹭,默默端详着季的手指,眼里忽然有了淡淡的憧憬,笑道:“我们能有幸用上这项技术吗?” 栀子花的甜香钻入房间里,夜色静谧非常,孕育着一个又一个的希望。季侧着身子注视着符衷的眼睛,在那双眼里他看到有玫瑰的理想。季莞尔一笑,用平静的语气开口:“我们已经太晚了,可能要等我们的下一辈才能享受到这项技术了。时代在进步,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 时到如今,他仍然喜欢“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这句话,他认为这句话给予人力量。符衷也笑了起来,他深知如此,并不感到遗憾。符衷把手指插进季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然后久久地注视着两人的这双手,说:“我们现在也很幸福不是吗?我们领养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有钱、有权,一切都走在正轨上,欣欣向荣、如日方升。” 季把头靠近他,然后拥抱了他,再亲了亲嘴。窗外的夜风还在叹息不休,喷泉里涌出涓涓细流,空气睡意丛生,神明吹奏着芦笛倾诉他那凡世的隐忧。 281 后记 本文于2019年3月动笔存稿,2019年4月8日开始在晋江文学城连载,至今已逾15个月。2019年7月底,本文正连载至第二卷“乘风破浪”,由于晋江突然改变了审核机制,一夜之间锁掉了20多章章节,修改和重审都有巨大的障碍,三思之后决定将全文搬运至长佩。在这里要特别感谢长佩文学城宽松、自由的创作环境,各种各样的题材、文风都能得到曝光的机会。 创作初期最摇摆不定的就是对风格的选择,一方面想要顺应市场潮流,一方面又不愿意改变初衷。在这样犹豫不决的心态中写下来的内容往往不尽人意,模仿的痕迹过于生硬刻意,回头再看时只觉汗颜。写长篇无法避免的问题就是前后文风格差异过大,因为写作时间过长,这段长长的时间里足以发生很多事,让人思考,从而改变思想。 本文从2019年1月就开始构思,初具雏形,那时《南北有相逢》还没有完结。但直到动笔存稿时本文都没有详细的大纲,也没有估计过字数,只有明确的开头和结局,以及一句话主线: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杀死了龙王,拯救了世界。个中“他们”、“千辛万苦”、“拯救”都没有想过是什么,这些都是在写作中途临时构建的。 个人并不是很喜欢做大纲或者诸如此类的“参照物”,两本已完结的长篇作品都没有写过大纲,唯一一个算得上大纲的还是签约前一晚匆忙赶制的一份时间表,为了交给编辑看。 我只有在写到这个剧情了才知道下一个剧情是什么,如果在动笔之前就把所有的剧情都想好罗列出来,我想这是十分不容易的。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灵感需要持续不断地迸发。 其次要感谢所有读者,有些读者甚至是从晋江跟到长佩来的,这令我感到荣幸。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没有曝光、没有数据,什么都没有,我一直是一个人在单机。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一直持续到上必读榜前,上完必读后我就完结了。这是一个静谧、孤独的过程,有时候写着写着我就在想究竟有没有人在看,我花这么多时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这儿着重感谢ID为“一只懒云云”的读者从头追到了尾,每隔几天都会来留评,这些评论在很大程度上鼓舞了我。 从章节的字数可以便窥见一方变化,由原来的三四千字,变为六七千字,再变为章章万字。由于一章字数太多,存稿有限,无法日更,于是后来就改为了隔日更。写完完整的一章需要两天,今天写一半,明天写一半。每天花在码字上的时间超过六小时,然而除了码字,我还要工作、学习。我没有假期。 在连载本文的15个月里,我没有时间和那仅有的几个朋友们出去玩,也没有时间去做一些自由自在的事,晚上睡觉时也在忧虑着明天要怎么把章节写完。直到完结的那一天我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一年已经过去了。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下了几场雨,夏天就结束了;落了几片叶子,冬天就来了。 期间,本地的存稿文档丢失过一次,万不得已之下只能去找盗文下载TXT。令人惊讶,原作者居然要花钱下载自己的盗文TXT。不过这救了我一命,侥天之幸。 还发生过多次因为电脑问题、自身问题而导致的刚写完的章节丢失事件,有时候花费了十多个小时、绞尽脑汁、在电脑前坐到腰酸背痛、头昏眼花才写完的上万字,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是最令人寒心的事情,然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重蹈覆辙。很崩溃,时间就这样流走了,而我什么也没得到,还因为长时间劳累、焦虑惹上了一身毛病。 或许这并非只是坏事,或许正是这些亲身经历过的孤独、压抑、痛苦和悲伤才能让我与我书中的人们感同身受,才能让我用准确的词语描绘出来。每当我反省自身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花费的心血为我带来了什么,我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总得有个目标让我前行,我得去做些什么,或者说成为什么。 我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我热爱写作,“唯有热爱,才能抵御岁月的漫长”。我想讲完一个故事,我书中的人物都是活着的,那个世界也是真实存在的。“回溯计划”有始有终,我也应该有始有终。我可能在别的方面平庸无奇,但至少我写完了几百万字,我又完结了一本书,我有这个恒心和毅力,这是我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我想,以上就是支撑着我一直走下去的原因。不管终点有多远,就算它在银河的边缘,但只要一直走,总会走到的。我们在一条大路上前行,不管走得快还是慢,总有标牌在为我们指路。 不管过程怎样艰难滞涩,时间都会过去,归根结底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现实。过于急功近利会让人迷路,我们应该停下来,从容不迫地度过每一天。 莫泊桑在《一生》中写道:“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因为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一段路。” 坚强。就像符衷,他会因为梦中见到了季而偷偷哭泣,但他仍坚持不懈地朝前奔跑,尽管他面前时间无垠、长路漫漫,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就像季,他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但他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他从战争中走来,在地狱里打滚,但最后他还是回去了。 科幻电影《降临》中有一句话让我记了很多年――我预见了所有悲伤,但我仍然要前往。这也正是我想在文中表达的思想之一。悲伤不可避免,但我们并不能因此就止步不前,人类千万年的进化之路在我们的基因里刻下了记忆,我们要远征,要前进,一直到进无可进。如同符阳夏知道自己回46亿年前去会遭遇什么,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回到了那一切开始的地方去了。沉思前事,殊途同归,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在决定着最后的结局。 生命因为死亡而变得弥足珍贵,欢乐因为悲伤而变得千金难求。所有的道路,所有的迷途,所有的美德、品质和财富,任何事物的代价等于用多少生命去换取它。 希望,同样是我想传达的另一个思想。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也没有彻头彻尾的绝望。书中为“回溯计划”做出贡献的角色多半都是年轻人,年轻的生命之火,他们都是火山,正等着声震人间的那一刻。这些年轻人富有思想,具有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无论在哪个团体之中,这样的同伴往往给人以力量。 就算太阳不会回来,天也会亮的,因为他们就是太阳。就算四处都充斥着绝望之感,但有了这些人在,办法总会有的。狐狸总会追上月亮,人类总会追上时光,绵绵不绝的梦想,生生不息的希望。 《访谈录》中,受邀接受采访的人多次提到过“团结”。“回溯计划”是一个团队,要想把事情办好,他们就必须得团结。在真正的危险面前,没有人有权力隐瞒什么事。 我在文中塑造了几个科研人员,他们的一些行为、看法是我自身的映射。我本人就是做这方面的,大部分时间都要待在实验室里,“人体抗冻剂”就是受研究的课题启发才做出的设想。如同书中所写的那样,世界是开放的,只等着我们去探索。我们应该对科技发展抱有乐观的态度,文明必将永久传承,人类的未来应该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2015年9月2日,习主席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仪式上说了这么一句话: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 这句话是我对本文定下的核心思想,我想写一篇英雄文,想写英雄的诞生,来纪念我们所经历的这种真实。在文章最后写到的授勋仪式中,我也使用了习主席的这句话。他们是幸运的,他们戴上了亮光熠熠的英雄勋章,成为了万人景仰的对象;他们也是不幸的,在成为英雄的过程中失去了那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有舍才有得,有得就有舍。悲喜相辅相成,只有失去了什么,才能让我们回过头来思考自身。 本文是军旅题材,不敢写现实军队,就另外创造了一个“时间局”和“执行部”。执行员的军衔等级、日常训练、礼仪规范等均与军队相似,但略有改变。文中有很多战争剧情和较为直接的战斗画面描写,反恐战争则用不同的表现形式穿插其间。“狐狸窝”中队只是反恐战争的一个缩影,在那场战争中、那四年里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中队,还有许许多多死去的人。 写战争是为了反对战争。我们的世界并不和平,我们只是生活在和平的地区。战争给人留下的创伤是无法治愈的,季就是一个受害者。 军旅题材是我最喜欢也最擅长的一个。我的祖父曾戍过中越边境,经历过中越自卫反击战;我的表叔在西藏林芝驻守了二十多年;还有一位表哥在炮兵团服役,几年前刚结婚。家庭的原因让我从小对这方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曾到一些特殊岗位参观、访问过。祖父时常讲诉他在边境时的故事,还教我如何握枪、开枪,那可以说是我的军旅启蒙了。 父亲爱看电影,我从小就受父亲的影响而痴迷电影。我的娱乐活动只有看电影和阅读,简单的生活模式让我能更专心地去完成某件事。我的父母在听说我写完了这本书之后都很高兴,并表示了鼓励和祝福,我惊异于他们的变化之大,因为以前他们对这件事持坚决反对态度。 我想这些来自于他人的潜移默化的影响确实会对我自身的成长有很大的帮助,我们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有过什么样的际遇,都会对我们看世界的态度有导向作用。 阅读同样是一个很好的提升自我的方式,阅读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我们想要进步就得不断地学习,这样能使我们变得更聪明。伊凡・蒲宁的作品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我在翻开他的作品集的那一瞬,就爱上了这种细致、清新、具有油画般光影感的描述方式。书中绮丽的描写、隽永的智慧令我惊叹不已,在阅读字句的时候,一种古怪的真实感扑面而来。 我们应当直面真实,我们缺少的就是真实。所以我尽量把文中的场景刻画得真实,揣摩人物的意志,而不是让他们随波逐流。这种真实感往往能把我拉入一种恍惚不定的境地里,仿佛我就在那群人中间,我亲眼看着他们说话、动作、活来、死去。写作不光是讲故事,还是在与书中的人物对话。 只有把爱倾注到每个人物身上,才能让他们在书里的世界活出自我。他们是活的,叫他一声,他就会走过来。在后期创作中,我格外注重细节,试图用细节来打造一个真实的世界。我替主角们写信、写演讲稿、制定作战计划,这往往需要花费不少精力,但我力图去展示“回溯计划”的真面貌,展示末日笼罩下的喜怒哀乐,展示那段“被封存”的历史。 虽然“回溯计划”是不存于现世的,“时间局”也是子虚乌有的,“黑洞危机”更是无稽之谈。穿越时空仍然是人类的梦想,星际远航尚且在前进的路上,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最后,再次感谢读者的支持和陪伴,感谢每一条评论、每一个收藏。我会继续写下去,下一本很大可能仍会考虑军旅题材。时间带给了我思考,睁眼看世界,世界被上帝开垦得像一片园林,而我们就生活在其间。感谢自然的恩赐,爱护地球、摒弃战争,人人都怀有希望和理想,远征,一如当初远征而来。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