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山眠》作者:牛奶盒小姐   文案: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山峦全都沉睡   许子航 & 姚戈 (有互攻)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山峦全都沉睡,天地之间只留下心跳的回音。   我所有的敏感,欢喜,悲伤皆有你的参与,所有人都会是过客,唯有你是我笃定的未来。   《山眠》- 关于少年成长。   平淡琐碎的日常,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和细水长流,普通男孩的普通生活。 第1章   “许――子――航――”   嘴里还塞着玉米馒头的许子航听见楼下的喊声,迅速推开妈妈递过来豆浆的手,迫不及待就要冲下桌去,被陈思颐一把抓住胳膊:“喝完再去,急什么。”   许子航皱着眉头接过豆浆,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馒头,楼下的喊声已经重复到第二遍了,他才冲到窗口回应道:“来――了――!”   咕咚咕咚地喝光豆浆,许子航一抹嘴抓起书包就往门口走,脚往从来都不解开鞋带的鞋子里一塞,三两步跨楼梯下楼,把陈思颐让他刚吃饱饭不要乱跳的唠叨丢在脑后。   姚戈看见三楼脑袋冒出来就歇了不再喊,手捏著书包带子仰头看,开始默数。   “1,2,3......139…”   “走吧!”书包还挂在手臂上的许子航见到姚戈总算舒一口气,步子缓下来,把书包背好。   姚戈递过手里一直拽着的大白兔奶糖:“喏。”   许子航接过来拆开糖纸丢进嘴里:“昨天的卷子忘记叫我妈签字了,等下去学校你帮我签一下啊。”   真的是忘了吗?   腹诽一句的姚戈回答道:“哦。昨天你问我的那道题做出来了吗?”   “嗯,我自己算了两遍懂了。”许子航打了个哈欠,“好烦哦今天又有美术课,讨厌小王――哦李承锦在前面,李承锦――”   前面推着车的小平头转过来看到他们俩,很小大人地扬了扬下巴:“要坐我车走不?”   姚戈的心提了起来,抓住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许子航看着李承锦那辆没后座的自行车,想到脚踩在上面生疼,咧了咧嘴说:“算啦。”   姚戈听到他拒绝才放下心,提起话头试图拉回许子航的注意力:“明天周末,傍晚要不要去河边玩啊?”   “行啊,等下到了班上问问东仔。”   “好。”   升上高年级之后,陌生的班级里一个人都不认识,过了一整年姚戈只和前后左右的几个人讲过话。   姚戈身上带有一种乖乖牌好学生的气息,长相白净,脚上的球鞋总是干干净净的,笑起来还有两个甜甜的酒窝,老师们都喜欢他。   然而在他心里,许子航才是他最羡慕也最向往的那种人,和每个人都看起来关系很好,下课永远和一群人在一起打打闹闹,和他截然相反。   姚戈早就发现了他和许子航家顺路这件事,不过一般碰上同班同学之后他都会落后两步,免掉需要寒暄这类的麻烦,所以一直也没打过招呼。   第一次和许子航有交集是四年级下学期。有一次姚戈的校徽忘记带了,差点要被校门口的纪律委员登记。姚戈正急着找自己本来应该别在胸口的校徽,已经越过校门的许子航返回来,一只手揽住他肩膀,把手心里的校徽塞给他:“你校徽在我这里耶,走啦走啦。”边说边朝着那个纪律委员挤眉弄眼,纪律委员是他认识的女生,被他逗乐,嗔怪几句就放过了姚戈。   姚戈被他带着走,低头看手里的校徽:“那你怎么办啊?”   “我等会儿找他们拿一个,我朋友有两个,这个你留着吧。最近查纪律可严了,要是被老赵知道我们班被记名字,非要发飙。”   许子航说完这句就看到前面熟悉的伙伴了,放下揽着姚戈肩膀的手,冲前面的人招呼一声,转头和姚戈说:“我先走了哈!”就和前面等他的几个男生地一同走了。   姚戈还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捏着校徽的手心有一点微微出汗。   那天之后,每天上学路上姚戈都会不自觉地开始留意周围有没有许子航的身影,如果没有,他就会慢下步子,等一等看他会不会在后头。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想和他说一句谢谢,也许就是一直以来想和这个人做朋友的念头在作祟。   是一个星期二的中午,谁都没想到命运的绳在暴雨里悄悄起了个头。   午睡的许子航起晚了,等他匆匆忙忙出门的时候早就忘记他妈交代的下午会下雨记得带伞的叮嘱,最倒霉的就是他都已经快跑到学校了,在离门口走路还有五分钟的桥洞下,瓢泼大雨就急不可耐地倾盆泻下。   许子航低头看老妈刚洗不久的鞋子,这要是冲出去肯定得湿透了。正发愁呢,旁边就有人靠近,一把雨伞撑在他头上。许子航侧头看,是他们班的小少爷姚戈。   对许子航来说,友情的建立非常简单,说几句话就可以交到朋友。姚戈给他撑伞之后,立马被他划分为可以交朋友的人了。   “太好了,这么迟了我还以为碰不到认识的人了,还好碰见你。”   听见许子航这么说,姚戈腼腆地笑了一下,露出左边脸颊的酒窝,他也是一路磨蹭着走过来,以为今天碰不到许子航了。   “你家住哪里啊?怎么也这么迟。”雨水让他们说话的声音变得不真切,还好两个人贴得近。   姚戈说:“大同路。”   “那不就是和我同路,我好像没看到过你。”许子航握上姚戈抓着伞柄的手,“你撑太歪了,不要总遮我。”   “上次校徽谢谢你啊。”这句话在姚戈的嘴里咕哝了好久才说出口。   许子航早就把这事抛脑后了,他提了才想起来:“悖小事。同路的话放学可以一起走啊。”   姚戈听见这句,侧过头对许子航笑弯了眼睛,有一点雀跃:“好啊。”   有一些雨就是那么奇怪,等他们走进校门又突然停了,要不是地上的水滩和空气中的青草味,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那天他们俩踩着点到的班里,姚戈的同桌舒欣惊讶地问他怎么会和许子航一起走。   “碰到了。”   “噢。我都和他们那群没怎么说过话呢。”舒欣把数学练习册摆到姚戈面前,凑过来对他说,“你快帮我看看这道题我写的对不对。”   姚戈将书包塞到抽屉,有一点心不在焉,舒欣推过来的习题题目看了两遍还没看懂,那些熟悉的描述在他脑袋里分散着跳跃。   “小华家距学校2300米,有一天他正以每分钟80米的速度前进着……”   许子航家距离学校多少米?他每天花20分钟。这速度的话,才1600米啊。   “嗯?对不对啊?”舒欣拿笔头触了触姚戈的胳膊。   “啊?哦哦。”姚戈闭了闭眼,集中注意力,“嗯,对,不过老师说用设X的方法,你改一下就好了。”   “哎我还不习惯设x呢。”舒欣正嘟囔着,语文课的陈老师就走进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收好数学作业,“谢啦。”   姚戈点点头,拿着笔涂黑语文课本里的插图,脑袋里还在算着,1600米,不长啊,操场一圈400米,四圈就可以到了。   “姚戈,你来背诵一下。”   姚戈一惊,不过被点到名也不慌不忙:“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好的,请坐。”语文老师点点头,“上课注意力要集中,笔记要跟着记。”   姚戈稍稍低头,头一次被批评让他耳朵都羞红了,旁边的舒欣冲他吐了吐舌头,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给姚戈抄写。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姚戈第一时间去看许子航的位置,座位的主人早就和别人一起蹿出教室了。姚戈回过头,拿出自己的字帖练字。   “喏,给你。”突然被一瓶冰水贴脸上,姚戈吓得抖了一下,正在写的“行”字突兀地划了一条长长的线。   “哈哈哈哈哈哈……”许子航看他的反应被逗乐了,“太冰了是不是?写什么呢?”他凑过去看,“你还练字啊,难怪你字写得好看。”姚戈的字总是被贴在班级门口供人观赏,自己的字,哎,想到就头疼。   “啊。给我?”姚戈有点呆,那瓶子还在往下滴水,他的课桌变得湿漉漉。   “谢谢你的伞啊,不然我回去非被我妈骂。”许子航打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拍了拍姚戈的肩,边说边回自己后排的座位,“别嫌弃哈,我每天零花钱不多,以后请你喝好的。”   姚戈的指尖摸在瓶子上,清爽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底。   彭东至始至终都不知道怎么许子航和姚戈突然会走那么近,他还有一点吃味。要知道他和许子航从幼儿园就是同学了,虽然他们很多人一起玩,但是对死党这个位置他还是有信心的。不过,自从姚戈加入之后,天平就似乎倾斜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许子航说要等姚戈一起走,彭东傻愣了一会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毕竟他从来没和姚戈说过话。他们以前还打趣呢,说第一排那几个是老师的心肝宝贝,不容亵渎,尤其是那个姚戈。   姚戈的外号是少爷,这可不是褒义词,缘由发生在四年级刚开学的大扫除上,他一个男生站在水桶前扭扭捏捏的翘着手指不想碰脏水,旁边的班主任看不下去了,一边数落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一边赶他扫地去了。   再加上,姚戈这洁癖是有目共睹,别人不小心踩到他鞋子,他就蹲那里不停地擦擦擦的,给人整得特别尴尬。所以其他的男生私底下都阴阳怪气地称姚戈为少爷。   但出乎彭东意料的是,姚戈相处起来倒是没有想象得那么傲气,一来就说要请他们俩吃零食。   姚戈说要请许子航和彭东吃火爆鸡筋的时候其实挺怕被拒绝的。他今天放学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本来以为许子航会忘记放学和他一起走的约定,没想到他记得。   “吃啊,谢了啊。”彭东答应得最快,许子航随即也点点头。姚戈很开心地买了三包,一人一包。   “好辣!”吃了三根,姚戈就被辣得满嘴通红。   “哈哈哈哈,你嘴巴上都弄到了。”吃了半包辣得吸气的东仔哈哈大笑。   许子航倒是很淡定:“我觉得还好,有点甜。”他看姚戈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样子,有点骄傲地笑了笑,“我吃辣厉害的,从小我就辣椒拌饭。”   “厉害。”姚戈舔了舔手指,从袋子里又拿出一根,然后将剩下的递给许子航,“你帮我吃吧,我吃不下了。”   许子航不客气地接过来:“明天我请你吃杯粉,我知道上西街有一家特别好吃。”   杯粉就是用一次性杯子装的米粉,姚戈放学路上经常看到别人人手一杯,他一开始还觉得这样吃有点脏,不过听许子航这么说倒是有点期待起第二天了。   “我到了,往这儿走了啊。”到了十字路口彭东率先和他们道别。   “拜拜。”许子航叼着最后一根火爆鸡筋和他挥手,转头问姚戈,“你有纸不?你家大同路哪儿啊。”   “金山小区――够吗?”姚戈看许子航擦完嘴巴又擦手指,一张纸染得红彤彤的被揉成一团。   “够。那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到我家。”   “对。”姚戈把书包往上拽了拽,紧接着说,“我可以找你上学。”   “啊?”许子航想了想,没对这个突然的提议感觉到奇怪,“可以啊。不过你别太早啊,我可起不来,你在楼下叫我就行。”   姚戈松一口气,弯了弯眼睛:“好。”   “对了,今天作业是什么?”   “哪一门?数学是第八章 课后练习1-15题,语文是卷子写完还要背第10课第五段――”   许子航抓了抓脑袋:“停停停,你说了我也记不住,不然你给我你家电话吧,我回家打电话问你。”见对方点头,许子航脱下书包,从里面翻出一本边角卷了的笔记本,又从角落里掏出一只自动铅笔,“说吧。”   姚戈一边报数字,一边盯着那几个边角,非常想把它们抚平,还有那个自动铅笔上的橡皮擦也太黑了吧?   从那天开始,经过两个学期的相处,姚戈和许子航可以说得上是形影不离。   “你想什么呢?”被旁边的人拱了一下,姚戈回过神, 啊了一声,问许子航:“你刚刚说什么?”   许子航奇怪地看了他一样:“你傻啦?我什么都没说。”   姚戈咕哝了一句:“你才傻。”扭身拿下书包,边走边从笔袋里拿出两根新的水笔,递给许子航,“昨天我买的,别总是和别人借笔。”   许子航丢三落四的毛病永远好不了,姚戈经常看见听写都开始了他还在转来转去借笔。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许子航一把搂过姚戈的肩膀把他箍在自己怀里,使劲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喜滋滋地拿着那两支笔还不到两秒,就反应过来,“不对,你给我了我可能还是会忘记的,而且我的笔都莫名其妙消失。”   许子航想了想:“我寄存在你那里吧,每天和你要,傍晚你就收回去,今天放学我也多买一点,都存你那里。”   姚戈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反正他不会忘记:“嗯,那你要用了直接拿吧。”   于是今天开始许子航从到处借笔变成了只拿姚戈的笔。   舒欣对此略有不满,她向来不喜欢许子航他们那一群闹哄哄的,尤其是那个彭东,特别讨人厌,总是扯掉她挂脖小背心的绳子。姚戈自从和许子航玩了以后,下课经常不在自己座位上做题了,要么被叫去小卖部要么一起去厕所,害得她有作业想问都找不到机会。   “许子航怎么天天都不带笔,他干嘛用你的。”舒欣趁着许子航不在,颇有点怨忿地和姚戈抱怨道,“你不要太好说话了。”   姚戈有个怪癖,他们坐前后桌的都知道,就是属于他的东西就只能他自己用,如果是借别人的笔或者尺子,是不放在笔袋里的,单独地放在他书包里,有人问的时候再拿出来。可是许子航今天居然直接打开他的笔袋从里面拿东西,舒欣看在眼里,就觉得是姚戈受到了欺负还有苦说不出。   姚戈翻开刚刚许子航递给他的试卷,稍微用手遮着模仿大人的手笔写了“已阅”两个字:“他的笔存我这里。”   “啊?”舒欣想问什么结果老师已经进来了,她只好闭上嘴开始早读。   “大家都知道运动会快开了吧,我们要出新的黑板报,还是张思和姚戈负责。”班主任张丽英低头翻了翻自己的笔记,“还有昨天扫地的是哪一组,没扫干净被点名批评了。今天重新扫。”   姚戈听见要出黑板报后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许子航,他的河边计划可能泡汤了,估计这段时间也不能和许子航一起走了。   张丽英的话音刚落下,许子航旁边的彭东就小声地靠了一声,踢了踢前桌林峰齐和李承锦:“太倒霉了吧!”前面两个也是唉声叹气的。   许子航倒是没什么所谓,正百无聊赖地趴着,看见姚戈转过来,做了个口型:“卷子。”   姚戈把手里的卷子对折,偷偷伸到背后放后桌的桌面上,一路传递到许子航手里,翻开后还有一张纸条:“傍晚你先走吧,我要出黑板报。”   许子航坐直了身子,在那句话后面回复道:“你看看黑板右下角。”写完他端详了一下,啧,他都一笔一划写了,怎么对比之下还是惨不忍睹。   许子航拿笔头触了触前桌林峰齐的后背:“帮我给姚戈。”手里重新对折的纸条被塞到对方伸到背后接的手里。   姚戈没想到还会有回信,打开之后他朝黑板上看,右下角“值日生”那一栏赫然有许子航三个大字。他的笔尖抵到唇上,怎么也没印象昨天许子航扫地了。   [昨天你逃了扫地?]   [我们课间扫了!想今天早上来倒垃圾,谁知道就被抓住了!(哭着的奥特曼)]   画得真丑。   [笔好用吗]   [还行,反正什么笔给我都一样]   张丽英拿着卷子走到姚戈旁边,他了吓一跳,好在她只是习惯性地走下讲台,没注意就在她眼皮底下的姚戈在干什么。姚戈举起卷子的一面假装在看题,一边偷偷地在纸条上回道:“上课了,拜拜。”   其实他直接不回也是可以,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不说个结束语就不能结束一样。这张纸条过了十分钟才有机会传送出去,结果过了不到两分钟又被送了回来,递纸条的后桌凑上前小声抱怨道:“有完没完啊你们俩! ”   姚戈心里有一丝麻烦别人的抱歉,看完回的 [拜拜] 两个字就小心翼翼把纸条地夹进课本里。 第2章   “我问你们啊,中午我俩扫,傍晚你们俩扫行不?”课间,林峰齐转过来问许子航和彭东,“你们也知道我老妈天天催我傍晚早点回家。”   “是啊,”李承锦也转过来双手抱拳做了个拜托拜托的手势,“我爸答应我每天吃饭前可以看半小时火影!”   “靠啊太幸福了吧,”彭东拿著书卷起来在李承锦的肩膀上用力敲了一下,“我都是等我爸妈晚上出门散步才敢偷玩20分钟电脑。”   “我都行,那就我和东仔下午留呗。”许子航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姚戈,喏,你看挑哪些写啊?”张思拿着一本《体育健康手册》摊到姚戈面前,“运动会相关的。”   姚戈翻开看了看,指着那篇《生命在于运动》对张思说:“这个可以,放中间挺点题的。”   张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点点头:“那我们可以分成几个板块,还有什么好的?”   舒欣也凑过来一起看:“这个跑步呗,张思你就画个跑道上有一个小人在跑步。”   “这个伤后救急也可以,”姚戈说,“你可以照着这个插画来画。”   “没问题。”张思收起书,“我等会儿在纸上打个草稿,下午分出板块后你就可以先开始写了。”   “好。”   一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放学铃还没打响的时候就有人把书收进书包里随时准备冲向门口,好像差那一分钟会错过什么大好时光。   “回来了?”站在正中央铺着报纸写毛笔字的杨书瑞蘸墨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小外孙。   “嗯。”姚戈随意应了一声,绷着小脸不朝那个方向看,摆好鞋子,径直冲进厨房:“外婆,好香啊!”声音比起刚刚雀跃了几倍,“你做熏鱼啦?”   “小馋猫,鼻子真灵。”戴着浴帽和围裙的太太风韵犹存,说姚戈是她儿子也会有人信,“还在和你阿公置气?”   姚戈不理她的问题,在她身边探头探脑,眼尖地又看见厨房的台面上有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凑过去闻香的时候被外婆喊住:“烫着呢,等会儿再吃,先帮外婆端出去。”   “好。我先洗手!”姚戈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搓了每根手指,洗完放鼻子底下闻一闻,他和许之航放学一起吃的咪咪虾条的味道已经消失了。   “去拿3副碗筷。对了,傍晚笑笑也要过来。”   听到外婆这句,姚戈扁了扁嘴,应了句:“哦。”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等她,我下午放学要出黑板报。”   许子航站在家门口把防盗门踹得砰砰响:“老妈!开门!!忘带钥匙了!”   “来了来了――”陈思颐一边打开门一边数落, “一天到晚钥匙就不记得带。”   挤进门后书包被许子航往地下书包一甩了之,人已经瘫到沙发上:“老爹呢?”   “一个以前学生喊他吃饭呗,就咱娘俩,随便吃点。”拖鞋被陈思颐往许子航方向踢了踢,“给我穿上鞋子,以为家里很干净是不是?天天把袜子给我穿得乌漆嘛黑。”   “噢。”许子航拖拖拉拉地起身,套上拖鞋,探头去看他家的餐桌,重重地叹了口气,“哎,老爸不在,日子苦啊。”   陈思颐边拿碗筷边笑骂:“再嫌弃别吃。”   他们家向来是许兴强做饭,他爹不在家,他的生活水准就直线下降,因为他妈做的菜那叫一个难吃。   “我还没问你,你不是单元考了吗,卷子呢?”   “放学校忘记带了。”许子航搅了搅碗里一堆乱七八糟的大锅烩捞面,一提起考试就没精打采的。   “少糊弄我,我今天路上碰见东仔的妈妈了,她都和我说了,东仔说你数学考得比他还差,你们俩是不是上课又讲话?再这样我要问老师给你们调座位了。”   “他90分我89分,差个一分而已。”许子航吞下一口面辩解道。   “一分不是差别吗?90和89就隔着一个分水岭。”陈思颐把自己碗里的肉又给许子航夹了一块,“晚上拿出卷子让你爹给你看看。”   “哦。对了我傍晚扫地,迟点回来。”   “噢。最近和你玩得好的那个,叫什么我忘了,就是每天楼下叫你的......”   “姚戈。”   “对,姚戈,他考怎么样?”   “他成绩好着呢,满分。”   陈思颐一听,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那你还不和人家好好学习?”   “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后面会跟这句,许子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功夫如火纯青。   下午上学的路上,一见到东仔,许子航先冲过去掀起他衣服盖住他脑袋:“说好回家不说考试的,你还好意思说比我考得高?!”   “喂喂喂――我妈帮我整理书包翻到了我能怎么办!――放手放手――姚戈救命!”   姚戈拿着两只冰棍站在旁边,嘴里的绿豆冰棍被他咬得嘎嘣脆,笑眯眯地站在旁边对他表示爱莫能助。   来的路上许子航就和他义愤填膺地数落了东仔――数学全都抄许子航的,却比他多考了一分。   许子航揪了一把彭东额头前的两撮毛然后放开他:“下次自己考!”   彭东理了理衣服,知道许子航说说而已:“别提了,我妈昨天说让我去我楼下那个一中数学老师那里补习,我的天要我的命了那个老太婆――怎么冰棍没我的份,给我吃一口!”   许子航推开他:“自己买去。”   课间的时候,张思喊了几个女生帮忙分好后面黑板上的板块,又让许子航他们后排的男生踩椅子上拿着尺子画横线。   许子航画完一块区域转身准备跳下来,看见姚戈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的,就拿粉笔头瞄准他。   中了。   姚戈被飞过来的粉笔头砸得吓了一跳,转过头皱着眉看是谁,看到是许子航,冲他翻了个白眼又转回去。   “猜猜我是谁~”   把眼睛上的手拿掉,姚戈有点无语:“别弄我。”   “写什么呢你?”顺势坐在舒欣的位置上,许子航边说边用手指触了触姚戈脸颊上酒窝的那个位置,成功地看见自己手上的红色粉笔印出现在姚戈的脸上。   “作业。傍晚要出黑板报怕写不完。”姚戈有点狐疑地看向许子航,“你笑什么?”   “啊?没有啊。”收了收脸上憋不住的表情,伸手去拿姚戈的作业本,“我看看。”   “你手脏――”姚戈拍开他的手,要是他握过粉笔的手印在本子上那他可得浑身难受。等等,粉笔?   “许子航!”   姚戈抬手用力擦自己的脸,许子航乐得前仰后合:“好了没有了,就一点点。斤斤计较。”   相处久了之后,许子航发现姚戈确实挺娇气的,他们说他是少爷可真没说错,东西一定要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急了还会发脾气。不过他自己也爱招惹,不得不说看姚戈急眼每次都很有意思。   傍晚放学的时候,陆陆续续地人都走光了,彭东和许子航一人分了一半的教室扫,姚戈站在后面的椅子上开始抄写文章。   “你给我好好扫,别把你的扫我这里来了。”许子航撑着扫把抗议道。   小伎俩被发现了,彭东也不害臊,嘿嘿笑两声就乖乖将垃圾扫进畚箕里:“这桌谁坐的啊,怎么吃了这么多的脆肠,壳子也不丢垃圾桶。”   “不知道,好像是李志。”   “咦~那个晦气佬,天天就丢地下,啧啧啧,难怪没人爱和他玩。”彭东嘟嘟囔囔。   “晦气佬?”姚戈有点好奇地转过头。   “你怎么废话那么多,快点扫了。”许子航打断彭东,“你晚上不是要去楼下补习?”   “噢对对对对,忘了这茬了!”彭东如梦初醒,眼珠子转了转,“我来不及了我要回家了,垃圾你让姚戈帮忙和你一起倒一下成不?姚戈?”   “滚!你自己跟我去!”许子航用扫把棍子敲了一下彭东的屁股。   彭东嗷了一声,倒是也不敢真的走人,只好背上书包和许子航一起到楼下去倒垃圾了。 第3章   许子航回来的时候就他一个人拖着空篓子:“东仔直接回家了。”   “噢,”姚戈笔不停,继续写,“拜拜。”   “拜什么拜,我等你。”   “啊?你不回家吗?”姚戈拿着粉笔转头问他。   “我回了你岂不是一个人,反正我妈也不会说我。”许子航窜到讲台上,“要不是我字太丑就能帮你写了,现在我也爱莫能助。我看看多媒体能不能上网。”   许子航打开电脑,结果居然要密码,遗憾地叹口气。   “密码是0501。”姚戈头也不回地说。   “对噢!我都忘记了你知道!”姚戈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自然是知道密码的,不过密码也简单,就是他们五(1)班。   成功开机后,桌面上那些课件是万万不能乱动的,许子航点开网页半天不知道干什么好,拖着腮打开4399小游戏玩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于是他关上多媒体,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身子朝后看着写字的姚戈:“你要写多少啊?”   “快了,”姚戈数了数,“还有十行抄完就先回家。”其实姚戈有一点不想太早回家,不过许子航在等他,他不好意思让他等太久。   “对了,为什么叫李志晦气佬啊?”姚戈对李志其实印象不多,似乎是个很少说话的人。   “你别听东仔瞎说。”许子航挥了挥手,过了一会儿又和姚戈解释,“就是他家里条件好像不太好吧,不怎么说话,具体的我不知道,反正就传说和他讲话会沾染晦气。”   头一次听说还有这回事,姚戈“哦”了一声,不过他好奇心并不是很重,知道有这么回事后就没再多问。   “今天作业是什么?”   “黑板上不是写了――”姚戈转过头看见对面的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正是刚刚某个值日生干的,“......我晚上回家告诉你,现在和你说你也记不住。”   “知我者,姚戈也!”   被他语气逗笑,姚戈拿粉笔丢许子航,听他又是夸张的哇哇大叫。   许子航撑着脸,一只手指戳自己的脸颊:“哎,我怎么没有酒窝呢。你遗传的谁啊?”   “我妈。”   “酒窝会不会痛啊?看着少一块肉似的。”   “......不会。”姚戈小声说了句白痴,绷住了脸。他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把粉笔收进盒子里,拍了拍手,“写好了,走吧。”   拎著书包的许子航跟他出了门,随手锁上门:“你去哪儿呢,走反了。”   “洗手啊。”姚戈伸出自己花了的手指。   “拍拍不就好了......”说是这么说,许子航还是跟着姚戈去厕所看着他一根根地搓干净手指。   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三步跨两步走下楼梯,走在前面的许子航咦了一声,回过头和姚戈说:“铁门锁了。”   姚戈一惊,赶忙跨下楼梯,楼道的铁门真的被关上了,他趴在上面努力朝外面看:“怎么可能,现在也才六点啊!”   许子航抓了抓头发,外面看起来一个人都没有,他说:“估计门卫以为没人吧,我喊喊看。有人吗――有人吗――大叔――”   姚戈也跟着喊了起来:“有人吗――!!”   两个人喊了半天,也不见人应答,所幸现在是夏天,外面的天还没黑,但是空无一人的操场显得有点太过于空旷。   “怎么办啊!”被锁在门里的姚戈脑袋里浮现了一些不好的画面,强忍着眼泪和害怕。   许子航也愁着,好在他还算冷静,上下看了看,眼尖地发现铁门上挂的锁似乎是开的。他伸手去拨,果然是开的,许子航松了一口气,转身正要喊姚戈,就见他一副快哭的样子使劲儿往外看,许子航玩心大起,压低嗓子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呼――!”   “啊啊啊啊啊!”   本来情绪就绷着的姚戈大叫起来,本来想吓一吓他的许子航反而被吓了一跳:“啊!怎么了怎么了,我吓你的......”   姚戈眼泪都已经飙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可怜,知道许子航骗他之后恼羞成怒,狠狠地踢了他鞋子。   许子航不敢再闹了,赶紧伸手将锁拿下来: “别急别急,没锁,你看!”   姚戈看着他拿下来的锁,反应了几秒,然后去拉门,果然铁门开了。他吸了吸鼻子,转身先一掌拍在许子航背上:“让你吓我!让你吓我!”一连拍了三下才缓过劲,率先快步走出去。   许子航不敢吭声,但是又憋不住想笑,松垮地背著书包追上去:“你还打我,你看要不是我在这儿陪你,你一个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他捏着嗓子,“有人吗~”   姚戈停下脚步转身瞪他,许子航又住嘴了,咧着嘴笑着上前搂住他肩膀:“放心,哥救你!”全然忘记自己一开始也心慌慌地大喊的样子。   “……爷爷我们老师都说了,失败是成功之母,我下次肯定考更好!”   杨书瑞抱着小孙女坐他怀里,听她这句话点了点她鼻子:“哦?那我可等着瞧了?”笑笑搂着他脖子一边躲避一边咯咯笑。   姚戈一回家就看见这其乐融融的场景,低头穿拖鞋的时候嘴巴嘟了嘟。   “回来了?这么迟?”   “嗯。”   “洗手吃饭吧,笑笑也去。”   姚戈在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杨笑笑从旁边挤过来:“喂,让我一点。”   姚戈皱了皱眉头还是往旁边挪了。   “喂,你这次语文几分啊?”   “96。”   杨笑笑洗手沾了水就算数,但是她也不走,靠在门边说:“那你还不如我们班班长呢,他98分。”   说完这句杨笑笑有一点得意,结果姚戈也不理她,低头认真搓洗手液的泡泡。洗完之后拿旁边的毛巾把手擦干,然后走到杨笑笑面前准备要出去。   女孩子发育得更早,杨笑笑比他高了半个头,这会儿低头看他气势足得很:“哑巴啊?”   “让开。”   “我不!”   姚戈试图从旁边的缝里挤出去,可是他不管往哪个方向杨笑笑都要挡住他。   “你要干嘛?”姚戈有点不耐烦了,本来之前的气就没消。   杨笑笑也说不出自己要干嘛,就是习惯性地要和他作对而已。她从小欺负这个大几个月的“哥哥”是习惯使然,姚戈除了气急了会和她争,平时都让着她。两个人和平共处的时候还能聊几句,不像现在这样连话都不乐意。   想着想着杨笑笑委屈的情绪就有点上来了:“小气包。”骂完这句她又气鼓鼓地掉头往饭厅跑去,一屁股坐在她爷爷旁边。   “怎么了?坐你专属位置上啊,这奶奶坐的。”   “我不,不和他坐。”   “好了好了别吵了,就坐那吧,”蔡佳兰脱下围裙也落座,“你们俩一凑一起就吵不完。吃饭吃饭。”   杨笑笑哼哼唧唧的,也算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吃饭了。她看见姚戈筷子往炸鸡腿上伸,嘴里饭还没吞下呢,就眼疾手快地用手去抓了那只鸡腿到自己碗里,完了对姚戈吐了吐舌头:“略略~”   姚戈看着她油乎乎的手指翻了个白眼,筷子正要继续,另一个鸡腿就被他外公送到他碗里了。姚戈低头用筷子戳了戳,半天才吐出一句:“谢谢外公。”   杨书瑞见他虽然还别扭,但是好歹低头吃了,心放下了一半,和蔡佳兰对视一眼,有点高兴:“别光吃肉,蔬菜也要吃。”   吃完饭两个小的都很自觉,帮蔡佳兰把碗收进厨房。   “去吧,写作业去。”   “你们俩跟我去书房。”杨书瑞见人从厨房出来了,起身朝书房走去,在书桌前坐下。   姚戈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上的水晶音乐盒,偏头看了一眼杨笑笑,对方坐椅子上扭来扭去,就是不看他。   “呐,”水晶音乐盒被杨书瑞推到姚戈面前,“笑笑把音乐盒还回来了。外公呢,和你道歉,不应该不问你一声就将你的东西‘借给’妹妹。你接受阿公的道歉吗?”   姚戈伸手去摸那个水晶音乐盒,其实心底的气已经消了,只是缺少一个台阶。   上周六他第三次问他爸什么时候可以接他回家,本来说好了,临时又推脱说还没有那么快。   那天姚戈上完作文课回到家,发现他桌子上摆着的水晶音乐盒不见了,那是去年他爸妈一起带他去海边玩的时候买的。他从自己家带到了外公家,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他着急地冲出去问外公怎么回事,外公说杨笑笑要借走玩几天。   当时姚戈的委屈一下子爆炸了,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碰他的东西,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借给杨笑笑的书和玩具他都宁可不要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问他的意见?从来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姚戈心里咕咚咕咚冒着酸水,可是面对着疼爱他的外公外婆他的脾气发不出来。   杨书瑞被他两眼含泪盯着难得地觉得尴尬,姚戈憋了半天放下一句自觉最狠的话:“再也不理你了!” 就进房间摔上门,结果不够用力关得不够响,他又狠狠地按了反锁才罢休。   “笑笑,你也和哥哥道歉。”杨书瑞用眼神示意嘟着嘴一脸不乐意的小孙女,在姚戈回家之前他俩已经约定好了。   年过半百还要被小外孙发脾气,当时杨书瑞哭笑不得,对着自己老伴摇头笑道:“你看看他。”结果反倒是被老伴教训一顿:“谁让你问都不问一句就同意给笑笑的。”   杨书瑞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真的做到两天不和他讲话,从小到大没怎么发过脾气,突然这么倔。不过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子从小就疼这个外甥,听说之后马上让笑笑将水晶音乐盒还回来。   笑笑不情不愿地小声哼唧:“对不起。”   姚戈点点头,然后又嗯了一声:“没关系。”   “好了,那就不许再板着个小脸生气了啊,去吧,写作业去。”   姚戈回到房间后没和杨笑笑说话,但也没有对她坐在自己旁边刻意保持距离。他从抽屉里拿出他妈妈给他的翻盖小灵通,打电话给许子航。   “喂?阿姨我找许子航。”   “哦哦姚戈是吧,你稍等一下――许子航你电话。”   “谁啊姚戈吗?你让他等一下我拿个笔啊记作业......”   “......一天到晚就不知道作业要问别人你脑袋带去学校做什么的......”   姚戈听着电话那端许子航妈妈的数落,笔尖在笔记本上随意地涂画,有一点羡慕。   “喂?我来了。说吧都有什么作业。”   “哦,”姚戈把自己记作业的本子翻开,一个个报给他,“......嗯最后背诵第一段第五段就没了。”   “又要背......哎好吧。你吃过饭没啊?”   “吃了。”   “我老爸今天给我做了熏兔子,可好吃了,下次你来我家吃饭。”   “好。”姚戈说,“叔叔真厉害。”   “那是!不和你说了啊我妈盯着我呢,明天见,拜拜。”   “拜拜。”   挂断电话后,杨笑笑就凑过来:“又是许子航啊?”   姚戈嗯了一声收好手机。杨笑笑撅了撅嘴,习惯了,推过自己的作业本:“你给我看看这题,我怎么都算不对。”   姚戈接过本子,一看题目明明给的是213:“哪来的231啊?”   “啊?我看看……噢噢噢我看错啦!!我就说怎么回事!!”杨笑笑懊恼地敲了敲脑袋。   姚戈打开抽屉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杨笑笑:“喏,吃么?”   “姑姑上次回来带的你还没吃完啊,我早就吃光了。”杨笑笑伸手拿了一个,塞进嘴里。   姚戈数着盒子里剩余的颗数,还剩下6颗,他舍不得吃太快,至少要留到下一次他妈妈回家的时候。 第4章   “买鸡蛋灌饼?”姚戈打开纸条后马上转头去看许子航,课间的广播体操取消了,他们有20分钟的休息时间。   对方正盯着他的反应呢,见他回头立刻冲他做出“饿死了”的口型,姚戈点了点头,许子航高兴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思想品德课的老师最喜欢拖课,好不容易熬到铃声响起,屁股早就坐不住的彭东大喊:“老师下课了已经!”他说完就一片附和声,讲台上的老师本来还有几句想说完,看大家都无心听就算了,摆摆手宣布下课。   “走走走,我今天起迟了来不及吃早饭,快饿死了。”许子航拽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我请你。”   姚戈跟着许子航朝着西门的墙跑过去,爬上一个上坡,围栏上挂了一排的学生,一个个把脑袋挤在栏杆缝里冲着外面喊话。   底下是学校街边的小吃店老板,拿着个竹竿撑着小塑料杯,上面挂着各种肉夹馍、里脊肉饼或者是米饭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边这边,”许子航瞅见一个空位就赶紧钻进去,扯着嗓门对外面喊,“两个鸡蛋灌饼一个加辣一个不加辣,都要香菜,都加一根香肠――”喊完了回身将姚戈拉到自己旁边, “你站过来一点。”   旁边拿到食物的已经开吃了,香味不断钻进鼻孔里。姚戈出门前明明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这会儿也感觉到馋了。这是姚戈第一次下课过来买早饭,眼珠子盯着别人的食物滴溜溜转。   “两个鸡蛋灌饼一个辣一个不辣,加一根香肠,4块!要找钱吗?”   “要,找一块!喏。”许子航把钱塞进升上来的罐子里,从里面拿走一个一元硬币,接着伸手取下挂在上面还有点烫的鸡蛋灌饼,递给姚戈一个,然后将位置让给下一个人,“走吧。小心烫。”   姚戈嫌太烫了还拎在手里,许子航已经打开一边吹气一边准备吃了。他左右换手试图缓解一下温度,嘴巴鼓起来呼呼地吹。热乎的灌饼表皮洒了芝麻,里面的薄脆裹满了浓郁的酱汁。   “喏,吃不?”许子航咬了一口后递给姚戈。姚戈停顿了一下,他一向不喜欢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他们家可香,而且这个阿姨干净,你不知道哦,前面那个路口的大叔总是把头发掉进去......不吃啊?”许子航又往前送了送,正准备收回手,姚戈就扒住他手腕就这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许子航有点期待地看着姚戈。   “咳咳咳……辣!”姚戈才吃了一小口,整个口腔都感觉被辣麻了,“嘶――好辣!!”   “哦哦哦我忘记了!”许子航在旁边左瞅右瞅的,刚刚忘记买饮料了,这会儿再去来不及了,“没事吧?”   姚戈张着嘴呼吸,一边用手掌扇风:“没事,呼......”   “你也太不能吃辣了,错过多少美味......”许子航咬了一口,“你快打开吃吧,要上课之前吃完,不然下节课冷掉了。”   姚戈觉得缓过来一点了,点点头,跟着许子航站在墙根下打开鸡蛋灌饼,一边吹凉一边吃。   许子航见他小口小口的,担心他来不及:“大口一点啊,马上就要上课了。”   “别催我......”姚戈被他催得心急,感觉自己脸颊上都粘上油了,“纸纸纸给我纸!”   “哪有纸啊...”许子航在自己口袋里扒拉着,好不容易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包餐巾纸,“给你。”   许子航吃完了满足地揉揉肚子,捏着自己的脏塑料袋站旁边等姚戈。姚戈心里焦急,但是又吃不下了。   “沃呜吃了......”姚戈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着,想把鸡蛋灌饼包起来,作势要去找垃圾桶,结果被许子航眼疾手快地抢过去:“你不吃了?别浪费啊,我吃。”   姚戈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吃过了......”   “这有什么,我又不嫌弃。”许子航三下五除二把剩余的饼吃掉,“走吧走吧,不辣的就是不好吃。”   “等下,先去洗手,都是油。”   他刚说完这句上课铃就打响了,许子航扯着姚戈的胳膊往教室跑:“哪有油,回去擦一擦就是了。”   ”脏......“ 姚戈举着两只手被他拖着,“等等怎么写字......”   许子航叹了一口气,改变步伐的方向拉着姚戈朝厕所跑去。   “洗吧。真拿你没办法。”   到了洗手间后空无一人,旁边的教室已经响起读书声了。   姚戈认真地把手洗干净,甩了甩:“走吧。”   往外走了两步,他有点奇怪地问许子航:“不跑吗?”   “跑不动了。”许子航说是这么说,还是拉着姚戈大步走,“反正都已经迟到了......”   于是姚戈人生中第一次迟到被罚站在教室的最后面是因为吃完鸡蛋灌饼非要去洗手。   许子航举着课本没几分钟就按捺不住了,书被他高高地举着遮住脸,歪头小声地对姚戈说:“明天运动会……”   “许子航!”张丽英提高音量,“都站在后面了还有话要讲,要不要请你上讲台上来讲?”   姚戈站在最后迎接全班的目光洗礼,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他感觉自己两只耳朵都在烧,趁着张丽英重新开始讲课大家都转回去的功夫,姚戈狠狠地踢了许子航的鞋子一脚。   许子航被踢也不生气,在课文的空白处歪歪斜斜地写:[还不是你非要洗手] 然后用手指从背后触了触姚戈,在他怒视相向前下巴点一点示意他看。   姚戈横了他一眼,也在自己课本上写:[还不是你非要吃鸡蛋灌饼!]   许子航斜着眼睛等着呢,看到后马上回复:[你没吃吗?是你吃太慢]   姚戈笔点在空白处好几秒,最后忿忿不平写:[上课!]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姚戈腿都站酸了,赶紧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揉腿。   “你去哪了啊?”舒欣皱着眉问他,“你怎么总是和许子航他们那群人......啊!彭!东!”舒欣话还没讲完就被人从背后扯了马尾辫,她一只手抓着松动的头发,气呼呼地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拍后面的人的手臂。   “有没有人和你说不要在背后说人坏话啊!”脸皮厚的彭东笑嘻嘻地冲舒欣吐舌头,整个人趴过去,手撑在课桌上,冲着姚戈说,“快,数学作业给我抄一下。”   “别给他!”舒欣重新绑好头发就使劲推彭东撑在他座位上的手,“活该不写作业。”   彭东对着舒欣啧了一声,“哎你......算了,不和你计较。”   姚戈已经把本子拿手上了,正在翻昨天的作业,手里的东西就被一只手先抽走了。许子航在他旁边快速翻到最新的一页,姚戈皱着眉头背靠着后桌问他:“你也没写?”   “写了,对下答案.....”   “你怎么不找你自己同桌抄?”舒欣还在和彭东拌嘴。   “他那个狗爬字还是算了吧。”彭东走到许子航身边探头,“看看我们姚戈的字,抄起来就让人心旷神怡!”   “拿去吧,你快点抄,下节课上课前还给他。”许子航将本子递到彭东怀里,交代他,“不许弄皱了啊。”说完又问姚戈,“晚上去我家吃饭不,明天运动会啊不用那么早回家。”   “是啊去吧去吧,”彭东在旁边附和道,“许子航他爸做饭可好吃。”   “那我中午回去问一下我外婆。”姚戈有一点点动心,倒不是对吃的动心,是对去好朋友家玩这件事动心。   中午许子航接到姚戈的电话,说他外婆同意了,许子航也有点兴奋:“你喜欢吃什么,晚上让我爸做。”   “都可以,”姚戈想了想,“但是不要太辣。”   “没问题!” 第5章   陈思颐今天提早下班了,中午儿子就嚷嚷着晚上一定要做一顿大餐招待他好朋友。   “回来了啊?”许兴强正在切香肠,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脑袋,“今天这么早。”   “这家里乱糟糟的还什么都没收拾呢我不得早点回来。”陈思颐放下包倒了杯水喝,凑过去看老公都准备了什么菜。案板上摆满了一盘盘切好的备菜,腌好的牛肉,金黄的玉米粒,去掉虾线的基围虾......   “尝尝,”许心强夹了一片香肠递到陈思颐嘴边,“还成吧?”   炸过的香肠表皮酥脆,一口咬下去溅出一点点油花。陈思颐竖了竖大拇指,眉开眼笑地夸赞老公:“许教授就是厉害。”   许兴强很受用,结婚这么多年了,陈思颐在他心里还是当初那个跟在他后头闪着星星眼说许老师你真厉害的女孩。   “我先去收拾一下衣服收拾,再过来帮忙。”   陈思颐刚把衣服全都叠好放衣橱,门就被踢响了。她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和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的许兴强抱怨道:“你看看他一天到晚就踢门。”   打开门后就被一声高昂的“阿姨好”给震了一下,她拍了拍彭东的脑袋:“每次都喊这么大声,阿姨又没聋。”   陈思颐拿出几双拖鞋招呼他们:“快进来。”   姚戈跟在最后面,一开始不好意思出声,许子航拉他到自己身前让他先进去: “妈,这就是姚戈。”   “阿姨好。”小时候偶尔跟着爸妈外出做客的姚戈有一点拘谨但是不怯场,礼貌地和阿姨问好,他的目光偷偷地在陈思颐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许子航和妈妈长得真像啊。   陈思颐今天才看清儿子新交的好朋友长什么样,唇红齿白的小男孩,一进门脱了鞋就把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教养很好的样子,很容易让人一眼喜欢上。   “G,乖,姚戈对不对?肚子饿了吧?书包给我来放。”陈思颐帮他们把书包拿进许子航房间,“去洗洗手吃点水果。”   姚戈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跟着许子航,悄悄地用眼睛打量着许子航的家。电视后面的墙壁上贴满了许子航的奖状,茶几和鞋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出游照。   “叔叔好!”姚戈看见厨房里的男人出来后立马站了起来问好。   “你好你好,”许兴强端着个大碗搅着馄饨馅,“都洗过手没?想不想过来一起包馄饨?”   “老爸你怎么让客人干活啊!”许子航第一个提出异议,抢着拿过他妈妈端出来的草莓摆到姚戈面前。   “自己包的吃着香嘛。”许兴强张嘴叼住陈思颐递到他嘴边的草莓,用一只手翻出报纸铺在饭桌上,然后放下搅拌好的鲜虾猪肉馅,“你们包,我去煮菜,分工合作。”   “我会我会!!”彭东凑上去跃跃欲试,“我刚刚洗过手了!”姚戈跟在后面也举着双手表示自己洗干净了。陈思颐把一片馄饨皮放在手上示范给他们看:“很简单的,随便卷一下,就合起来了――好了你们玩,我去帮叔叔。”   姚戈使劲睁大眼睛,也没看到“随便卷一下”是怎么变成一个金元宝的。   许子航倒是包过不少次,虽然做的没他妈妈好看,但是也是有模有样的了。   他转头一看,姚戈手里的那一坨不知道是什么,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是什么啊,我教你。你看,你先对折这个四方形,对,但不要对齐,然后你捏住这里,”许子航捏着姚戈的手放到肉馅的中心,“你就这样,捏住边缘转一圈,你看,就成了。”   姚戈看看自己手里这个“成了”,又看看他们包好了摆着的成品,也没看出他手上这个到底成功在哪里,不过好歹是绕成一个圈了。   “悖吃进嘴里都一样!整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彭东就懒得管那么多,糊弄一下让皮合起来就算数。   “咦,我包成了!”姚戈举着一个元宝兴奋地对许子航说,“看!”   “厉害!”许子航用被面粉沾白的手指触了一下他的酒窝,转了个弯夸自己,“还是我教的好。”   姚戈找到了新兴趣,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就低头研究去了。   “儿子什么时候拐到一个乖孩子做朋友了?”许兴强正在把香菜切碎摆盘,瞄几眼饭桌上的几个小孩,含着笑小声地和陈思颐打趣道。   “你什么意思啊,”陈思颐笑着一掌拍到他背上,“儿子也很乖的好吗。”   姚戈无意间抬起头,眼睛就直勾勾地挪不开了。   许子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己爸妈在厨房里笑笑闹闹的,他妈嗔怪地揪一把他爸的脸。许子航瞬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明明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被姚戈看见还是有点扭捏。   许子航举起手里的元宝,出声把姚戈的注意力抓回来:“你看!”   “好看!”姚戈转回头看他的手,然后抬眼对他笑了一下,“你爸爸妈妈感情真好。”   “他们俩可肉麻了!”许子航凑到姚戈耳边,用气声说,“他们每天出门前还要亲嘴儿,我都看见了。”   姚戈睁大眼睛:“真的啊?”他从来没见过他爸妈亲嘴儿。   “来了来了,准备开饭,我看看你们包的,”陈思颐走出来,打断了许子航和姚戈的悄悄话,“不错嘛,够了够了。我收一下你们再去洗个手,就可以吃饭了。”   姚戈站起身子跟着许子航和彭东去厨房洗手。许子航和彭东都是随便冲了手指尖就跑出去,许兴强转头一看,夸姚戈:“还是你最乖。”   陈思颐帮他们三个每人夹了一块排骨,又给他们一人分一勺玉米炒火腿:“你们小孩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金玉满堂,不吃米饭了,等等还有馄饨。”   “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   “谢谢老妈!”   许兴强落座后也得到了一块,跟着三个小孩说:“谢谢老婆。”   许子航正用手抓着排骨啃呢,闻言敏感地和姚戈对视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偷笑。   两个大人浑然不觉自己的行径正被俩小孩笑话,正招呼着他们快吃。   “姚戈,来,别客气哈,你学他俩,大口吃。”陈思颐又夹了一块可乐鸡翅放他碗里,“用手抓着吃,没事的,吃完了洗个手就好了。吹一吹,小心烫。”   姚戈本来不太好意思用手抓,用汤勺装排骨总是掉回碗里。   姚戈瞄了眼同样是做客的彭东,见他正埋头苦吃,于是稍稍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抓着鸡翅小口小口地啃。   “明天运动会你们有没有报名?”许兴强把刚烧开的馄饨端上桌,“许子航是不是报了跑步?”   “接力!”许子航半跪在靠背椅上伸手去够汤勺,“其他没了。”   “我报了跳远!”彭东举起油乎乎的手,“我去年还得了第一名。”   “这么厉害?”许兴强夸了一句,伸手去拿姚戈的碗,“我帮你们盛,烫。姚戈有没有报?”   姚戈摇摇头,还没开口,许子航就在旁边抢着替他回答:“他出黑板报呢,我们班黑板报都是他出的,他还要写作文,最后要去参加比赛的!”   “哇,姚戈任务很重啊!”许兴强笑看姚戈一眼,“那多给你一个馄饨。”   “谢谢叔叔。”姚戈捧着碗,装起一个馄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包的,果然像彭东说的,煮出来长得都一样。   吃饱喝足以后,三个小孩都挺自觉地帮忙收碗。陈思颐边擦桌子边说:“放那就行,你们去房间里玩会儿吧。”   彭东是一点儿都不见外,从许子航书橱里抽出一本漫画书就直接就趴到床上去了。许子航拍他屁股让他起来,然后让姚戈过来一起坐。   “你要不要听歌?”许子航拿出自己抽屉里的宝贝MP3,问姚戈,“我让我爸给我下载了周杰伦的,你想听什么?”   “王力宏!我要听王力宏的。”彭东挤过去,“你不在~当我最需要爱~~你却不在~wo~”   “难听死了你唱的。”许子航把他推开,“我这又不能外放的,看你的漫画去。”边说边递给姚戈一只耳机,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要看歌词吗?我爸有给我打印歌词,就在我抽屉。”   姚戈摇摇头:“不用。”   许子航不知道姚戈喜欢看什么书,猜想他应该不喜欢看漫画,所以随便抽了一本笑话集,摊在两个人面前一起看。姚戈学着许子航趴在床上,一人一只耳机,和他一起看书。   耳机里前奏刚响起来姚戈就知道是《七里香》,他的钢琴课老师特别喜欢周杰伦,每次课间休息都会教他弹周杰伦的歌。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许子航哼着哼着就忍不住跟着唱起来,“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噔噔蹬蹬....”   “噗。”姚戈不小心笑出来。   “我要看歌词才会唱,”许子航也不羞,“你会不会啊?”   “不会。”姚戈嘻嘻笑,其实他会,但是不好意思开口唱。   “那我拿歌词,认真唱给你听。”许子航倒是较上劲了,翻身去抽屉里找歌词。   “切。还说我唱难听,我看你也不如我。”彭东一边看漫画一边不忘损许子航两句。   许子航才不理他,拿了歌词让姚戈坐起来:“躺着不好唱。”他重新播放《七里香》,心里还有点紧张。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他出声的第一句,姚戈就想笑,但是忍住了,好歹许子航唱了几句找到了感觉:“你说你舍不得吃掉这一种感觉~~雨下整夜~我的爱就像溢出雨水~”   陈思颐洗了碗在客厅听见了,和许兴强说:“你儿子这唱歌遗传你啊。”   “遗传我怎么啦,还不是娶到你这么好看的老婆。”许兴强打趣道。   “......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许子航认真地唱完,颇得意地自我陶醉了一会儿,“怎么样?”   “呕~~”彭东在旁边抢先说,“终于放过摧残我的耳朵了!”   许子航直接忽略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姚戈。   姚戈抿着嘴,故作沉吟了一会了,然后说:“在调上。”   刚说完,一旁的彭东就哈哈哈大笑起来。   许子航反应过来以后,把耳机一抽:“好哇!笑我走调!”说着在姚戈身上挠起痒痒来,姚戈咯咯咯地笑,试图抓住他的手,彭东倒是过来帮他一起对付许子航,最后变成三个人混战。   听着房间里的动静,陈思颐说:“这得亏没生两个,万一俩男孩儿,谁还吃得消。”   几个人玩到了八点半,彭东的妈妈过来接他了。陈思颐问姚戈住哪里。   “金山小区啊,那也不远,许子航,正好我和你爸去散步,一起去送一下姚戈吧。”陈思颐说着就拿上钥匙,“消消食。”   反正明天运动会,不用被催着写作业的许子航最开心了,兴奋地说好。   夏季的夜晚再迟降临,这会儿的天也算是黑下来了。路上都是三三两两散步的人,陈思颐和许兴强时不时停下来和熟悉的街坊邻居打招呼。   许子航和姚戈走在前面带路,这种夜晚和朋友一起出来的感觉太新奇了,两个人像是又亲近了一点。许子航站上绿化道的边缘,姚戈也有样学样跟着他站上去。   “你看,蜗牛。”   “真的G?”   两个人一路像什么都没见过一样,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说两句。一段本来十分钟的路愣是走了二十多分钟。   几个人在小区的门口告别,陈思颐往里看:“我看里面还是挺多人的,这一段路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们小区安保好着呢,我们学校有几个领导也住这里。你看那院子里面还是挺多人的。”许兴强嘴上这么说,还是陪着老婆目送着姚戈直到看不见。 第6章   姚戈一回到家,喊了一声外公外婆,弯下腰换鞋。他外婆外公坐在沙发上打电话,一见他就叠声和话筒那边说:“回了回了,没事了,对,行,那你忙去吧,等等,要不要和小戈说话?”   杨书瑞把电话递给姚戈:“你妈妈,过来。”   姚戈换好拖鞋走过去接电话:“喂,妈妈。”   “今天去同学家玩了?”杨亦雯本来在陪客户吃饭,还没结束就接到爸妈的电话说姚戈去同学家玩了,问她知不知道电话,她哪能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姚戈有个好朋友叫许子航。   “嗯,去了。”   “以后去玩要留给外公外婆同学的电话,不然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会担心。”   “哦。”姚戈的手指在衣角捏了捏,“――那妈妈也担心吗?”   “......”杨亦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之间有点愣,回过神来马上说,“妈妈当然会担心啊!”   还想再说什么,那边包厢门就开了,她的秘书比了个电话的手势问她情况怎么样,杨亦雯虽有心再说什么,但只能长话短说,交待道:“好了妈妈还有工作要忙,你乖一点哈。”   “拜拜。”姚戈比她先按断电话。   杨亦雯站在包厢门口几秒钟,深呼吸了几口气,又重新整理了表情和仪容进去了。   电话挂了之后,蔡佳兰问姚戈: “自己回来了?”   姚戈摇摇头:“不是,许子航爸妈送我的。”   “中午给忘了,应该留个电话。你外婆急死了。”杨书瑞终于能安心看电视,“下次记得了。赶紧去洗漱一下。”   姚戈应了一声,进了房间后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又忘记本来要干嘛,外婆在外面喊他才反应过来要去洗头洗澡。   这边杨亦雯终于结束饭局,醉醺醺地瘫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难得地感到孤独。   ――那妈妈你担心吗?   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她心里,酒精在她脑袋里发酵,但她却无比清醒,竟然也开始动摇了一直以来不肯妥协的决定,不知道究竟应不应该改变。   “杨总,到了。”车缓缓开进地下车库,见杨亦雯迟迟不动,司机出声提醒道,”需要送你上去吗?”   “啊?哦哦,不用。”杨亦雯闭了闭眼睛,拿起自己的包开门下车,“你也早点回去吧,辛苦你了。”   回到自己在这个城市的临时住所――是,尽管比起“家”,她更熟悉的地方是这里,但她还是只把这儿当成临时住所――杨亦雯随便踢掉脚上的鞋子,独自坐在冷清的客厅里。   杨亦雯没有开灯,她仰着头依靠在沙发背上,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从旁边的包里摸索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给父亲挂了电话。这么多年了她没当过什么听话的小孩,但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还是习惯性打回家:“喂,爸。姚戈睡了?”   “睡了。”杨书瑞接到女儿的电话,知道她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和旁边问他怎么了的蔡佳兰摆摆手,起身走到书房去。   “嗯。”她蜷缩起自己的双脚,窝在角落里,“我想离婚了。”   “终于想通了?”   “嗯。”杨亦雯转头去看窗外的灯火通明,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没什么意思。”   杨书瑞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要挪开了,长舒一口气,连声说了几个好: “你想通就好,想通就好。”当初不管怎么劝说怎么骂,女儿都一意孤行不肯离婚,现在她能想通,再好不过。   挂断电话后,杨亦雯从手机通讯录中翻出熟悉的号码,“老公”两个字格外刺眼。她回首了自己的婚姻,自嘲地笑了一声。她和姚振成走到这一步,两个人都有责任。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姚戈。还不知道怎么和他开口。   脆弱不过一时片刻,现实里容不得她再多花时间伤感。   杨亦雯的脑袋里开始盘算,她和姚振成的工作性质差不多,姚振成每次一个工程项目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她自己要在分公司和总部之间两头跑,在陪伴孩子上他们两个都做得不够好。   经济条件来说,姚振成不算太差,虽然家境不够好,但是他一直很努力,甚至可以说是在暗暗地和自己较劲。   唯一有胜算的,大概就是他婚内出轨这一条了。不过最重要的,是姚戈的意愿。杨亦雯捏了捏眉心,姚戈的意愿,她真的有点拿不准。   姚戈一向和姚振成比较亲,而她,总是在催促他练琴和学习,孩子有点怕她。这确实是她之前不同意离婚的原因,只要不离婚,孩子肯定住在自己父母家,当初姚振成算是上门女婿,他的父母文化水平不高,手伸不了这么长。   杨亦雯看了一眼时间,太迟了,明天再让秘书联系一下离婚律师。杨亦雯拍一拍脸,很快就让自己从失落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姚戈第二天起床,让外婆帮他找出秋天的校服,今天运动会第一天要升旗仪式,学校要求他们都穿上长袖的外套,显得更正式,也不管学生会有多热。   运动会的第一天上午有开幕式,学校的舞蹈队唱歌队都要上台表演节目,班上有几个女生都化好了妆来,男孩子不懂事,全都捧腹大笑说她们是猴子屁股,惹得几个女生气呼呼。   “好了人都齐了没?注意事项都清楚了啊,我们班的区域在排球沙坑旁边,那边都是五年级的,我们是第一个。”   张丽英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一个个按捺不住兴奋的小毛孩们:“每天都要点名的,你们没参加项目的人也要负责当拉拉队,做好后勤工作。能不能做到?”   “能~!!”就数彭东那个角落喊得最大声,这种时候就数他积极捧场。   “我的书包放你抽屉啊。”要准备下楼的时候,许子航把自己的包塞到姚戈抽屉挤着,“我的桌子要搬下去。”老师要他们将后排的桌子都搬到操场去用,许子航的东西没地方放了。   操场响起了广播体操的前奏音乐,整个校园人声鼎沸,学生们都很兴奋。   升旗仪式的时候每个人都格外认真,许子航歪歪斜斜横在脑袋面前的手举着有点累,想偷个懒,看到大家都比得整整齐齐就不好意思了,只能勉强坚持。升旗仪式过后是漫长的校领导讲话,许子航也无心听在说什么,只感觉到热和晒。   “......各个班级可以回到自己的区域,接下来请欣赏文艺演出。”   随着这一声结束语,许子航大松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喊姚戈:“快走快走,我要被晒死了!!”边说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甩着扇风。   姚戈也一头汗,见许子航脱了外套,也赶紧拉开拉链,学他的样子罩在头上挡着。   “第一个节目有我们班的!”   “我靠!不是吧!!哈哈哈!”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王昔子!!”   姚戈不明所以,转过去看,只见几个穿着半截金色闪片吊带的女生在舞台上跳着民族舞,他不懂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以前他去参加文艺表演的时候经常看到。   林峰齐冲上来拱了拱许子航,一边小声兴奋地笑着一边叫他看:“你看东仔,哈哈哈哈不会动了!”   姚戈也好奇地往东仔望去,没想到这一看吓一跳,他惊呼了一声:“啊!”周围也有人和他一样,都叫了起来:“东仔,你流鼻血了!”   彭东愣愣地往自己鼻子下抹,竟然真的有两行血流了下来。旁边的人都冲过来围到他身边让他抬头,老师来了说不能抬头,拿了纸巾过来让他堵住。他们这里好一阵兵荒马乱,那头节目都演了两个。   “东仔,行啊你!”几个男生凑过来不怀好意地笑,“你想什么呢就流鼻血!!!”   这个年纪的男生,说懂也不懂,但是多多少少都知道那么一些,彭东这鼻血流的,瞬间勾起男生心底的一些小心思。王昔子是他们班最漂亮的,确实很多男生都对她有点意思。   彭东这血仿佛是爆出来的,本来脸皮挺厚的,这会儿却面红耳赤地辩解道:“我早上吃了油条!太上火了!!我经常流鼻血的!!”   然而他的解释并没人听,连许子航和姚戈都笑他这鼻血流得太巧,很快他“看王昔子穿吊带跳舞流鼻血”就流传开了,不光王昔子从此看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和仙女的缘分就此断开,这段故事还成为往后十年同学会上必回味的经典之一。   姚戈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但这件事在他心里算是开启了一扇门,他才发现,原来班上早就有各种版本的谁喜欢谁,谁暗恋谁,以前他从来都没有留意过。   “你也喜欢王昔子吗?”回家的路上姚戈问许子航。   “哈?”许子航正在啃骨肉相连,“谁喜欢她啊!那么凶!”   “不是说班上的男生都喜欢她吗?”   “谁说的!我就不喜欢,打人疼死了,你不知道,她们几个女生还弄了个什么暴力家族。还好我不和她们玩。彭东就爱惹事,那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   “啊?”姚戈还没听过这种事,他和舒欣同桌,舒欣从来不打人啊,姚戈搓了搓胳膊,“太可怕了吧!”   “对啊。给我吃一口你的呗。”许子航啃完自己的,就眼巴巴地盯着姚戈,谁让他每次都吃这么慢。   姚戈现在已经习惯了许子航的“不讲卫生”,许子航曾振振有词地和他说:“我也不是谁都一起吃的好吗,你看东仔,吃得到处是口水,你比较干净。”   得,他还嫌别人脏呢。   运动会这种活动,没参与的人就是看个热闹。彭东跳远初赛时的大鹏展翅被抓拍下来挂在学校门口的宣传板块上,这星期上面贴的全都是这次运动会的照片。   “东仔东仔!看――”林峰齐单脚撑地,双臂挥起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动作,“是不是你哈哈哈哈哈!”   ”滚! 你跑步的时候也很好笑好吗!“   姚戈被逗乐,灵感来了就低头在送去广播站的稿子上写道:[你展翅跳跃的是希望之光,就像雄鹰一般带着奇迹冲向终点,加油吧!五(1)班为你们骄傲!] 写完了交给旁边收集统计的班长,又拿了下一张开始写。   许子航在他旁边同样被班长逼着写稿子,叫苦不迭:“我不会写啊!”   “我们人手不够,随便写写!你看3班的稿子被念了多少了!我们班的都没几张!”班长是一个声线比较低沉的女生,说起话来还有点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感,“他们都有项目,你们不参加的当然要出力。”   “那我下午还接力赛呢!”许子航咕咕哝哝的,一边抓耳挠腮一边想怎么写,满脑子都是:“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嗷嗷~”   于是许子航大笔一挥:[跑起来吧!挣脱现实的枷锁朝着梦想飞舞吧!让我们的翅膀迎接风暴,让我们朝着胜利的旗帜前进!五(1)班的运动健儿,加油!]   写完了拿给班长,班长读了两句,点点头:“你这不是写得挺好嘛,接着写。”   许子航得意地摸摸下巴:“那是,出口成章。我还挺有天赋的。”   “下一个谁啊,东仔去了吗?今天是不是跳远决赛了?”   姚戈帮女生把一箱新的矿泉水打开,看向嘈杂的操场。跑道围了一条线和他们后勤部门隔开,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是啊,今天早上还有铅球决赛,下午就剩个接力了。太好了可以提前放学。”   “我们班在第几组?”   “五年级的第一组,不过从一年级开始啊,算是第9组吧,我估计要3点半才轮到我们。”   “哦,”姚戈转头对许子航笑,“那你下午加油,我去看。”   “必须看,我最后一棒,你可以在终点等我。”许子航抖了抖刘海,很臭屁地说,“我们班肯定第一,林峰齐第一棒,他很厉害的。”   “好。”姚戈不记得去年的运动会了,那时候他和许子航还不熟,好像就没认真看过几场比赛。   彭东毫无悬念地拿下了跳远第一名,许子航笑他是因为腿长才比别人多蹦几厘米,他和许子航的个头在男生里面算高的了,至少班上个子超过女生的没几个人。   “胡说,第二名个子很矮啊,我和他就差一点点,有些矮子真的挺厉害的,”彭东不服气道,“还是我有实力。”   “是是是,”许子航作了个揖,“为班级争光第一人。”   姚戈本来笑着看他们斗嘴呢,转头就看见校门口瘦高个子的男人,他愣了一下,转而惊喜地喊:“爸爸!”边喊着就边飞奔过去。男人笑着搂住扑到自己怀里的儿子:“想我了没?” 第7章   “想!”姚戈笑得牙不见眼,甜甜的酒窝浮在脸上,“你来接我回家吗?”   “叔叔好!”   “叔叔好。”   许子航和彭东都跟上了,平时闹腾的人这会儿都变成小乖猫。   “我爸爸来接我了,不和你们一起走了。”姚戈紧紧拽着他爸的手,就怕他一走又是几个月。   “你们是姚戈的好朋友吗?”姚振成和他们打了个招呼,问道,“家住哪,要不要坐叔叔的车回去?”   “不用不用,我们家很近的!”许子航率先回答,“那我们俩走了哦,下午见。”说着就推着彭东往前走。   彭东时不时地转头去看,压低声音和许子航说:“哇塞,他们家有车耶,酷!”   他们身边的朋友里,只有李承锦家里有车。姚戈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有一点不一样,放学买零食的时候掏出来的钱都是五块十块的,在彭东看来简直是巨款了。   许子航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挺酷的。”   姚戈从来没提过他爸妈,许子航只知道他和外公外婆住。金山小区是川岛市挺高级的小区,小孩子对有钱的概念还比较模糊,但姚戈这样的在他们心里就算是很有钱了。   “爸爸!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姚戈坐上车后还有点兴奋,“我们回家吗?”   姚振成看着儿子期待的小脸,心下闪过一丝内疚。杨亦雯同意离婚的消息着实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和杨亦雯名存实亡的婚姻总算可以画上句号了,紧接着他就开始思考怎么才能把儿子的抚养权争过来,姚戈和他还是比较亲的,这一点他有信心。   “还不回家,我们去小琴姨那里,她做了你最爱的糖醋排骨。”姚振成拍了拍儿子从后座伸过来的脑袋,“坐好,注意安全。”   “哦。”姚戈安静下来,趴到窗户旁去看。他们还在校园附近,路上可以看见几个眼熟的同班同学。   过了几秒,姚戈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姚振成从后视镜里看他,儿子问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看窗外,他应了一声:“快了。”   车子开进姚戈很熟悉的小区,他刚刚高昂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跟着爸爸上楼,看爸爸拿钥匙开门,鞋架上还有一双他的专属拖鞋。   “回来啦?”系着围裙的女人迎出来,接过姚振成的包,“小戈,洗洗手准备吃饭。”   “小琴姨好。”姚戈问了声好,蹲下身把自己的鞋子摆整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套上了他的专属拖鞋。   茶几旁边跪坐着一个初中男生,见到他们来了眼睛都没离开过电视机。   姚振成走过去拍拍男孩的头:“凡凡看什么呢?”   “电视。”男生有气无力地动动嘴唇,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怎么说话呢,叫人了吗?”小琴在旁边数落了一声,周凡这才哼唧了一句成叔好。她有点尴尬,冲儿子使了个眼色。   姚振成倒是习惯了,对小琴说:“有什么要帮忙的?”   他到餐桌前一看,不止有糖醋排骨,还有一盘捏成兔子形状的饭团,展示着做饭的人有多用心。姚振成抿了抿嘴唇,扬起声音:“快过来看,小琴姨给你们做什么好东西了。”招呼儿子过去,“还不快谢谢小琴姨。”   嘴上喊的是儿子,眼睛却是看向正在解围裙的女人,两个人对视一眼就把情意说尽。   “谢谢小琴姨。”姚戈看着那盘精致又可爱的兔子饭团,心里一点想吃的欲望都没有。平头男生翻了个白眼,把遥控器丢沙发上,拖拖拉拉地起身坐好。   姚振成帮儿子装了一只兔子在碗里,问他:“老爸不在几个月,有没有想小琴姨的手艺?”边说着边把盘子里另一只兔子饭团放到平头男孩的碗中。   “是啊小戈,姨都说了想吃的时候就自己过来。”   姚戈低头叉下兔子的脑袋:“外婆做饭也很好吃。”   他爸爸和妈妈以前在家的时间总是错开,妈妈在家的时候,都是去外婆家吃,轮到他爸带他的时候,小琴姨就会来他们家做饭,或者是像这样来小琴姨家吃。   “你们这几天是不是开运动会?”女人很擅长察言观色,刚刚的话题一有凝固的迹象她就试图转移话题,“小戈有没有参加?”   “没有。”姚戈用叉子剁碎兔子饭团的身体,突然抬头问他爸,“爸爸,你和妈妈亲嘴吗?”   一个问题把饭桌上两个大人都问愣了,互相对视一眼。周凡被米饭呛到,一边大声咳着一边发出一声嗤笑。   女人不说话了,起身去厨房盛汤,顺便喊她儿子:“你过来厨房帮我。”周凡把筷子丢到桌上吊儿郎当地起身,啪地一声划破冻僵的空气。   “怎么问这个?谁教你的。”姚振成笑了一声,“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我同学说他看见他爸爸妈妈亲嘴,”姚戈又重复一遍,坚持问道,“你和妈妈会亲嘴吗?”   姚振成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很久以前会,现在不会。”   “为什么?”   “姚戈,”姚振成难得地用这种认真的口吻对儿子说话,“你是大孩子了,爸爸一直说要诚实,那爸爸就诚实地告诉你,因为爸爸和妈妈没有感情了。你也看到我们经常见面就吵架,上次,”姚振成想到上次的混乱场面,叹了口气,“上次爸爸没有想起你,对不起,和你道歉。”   姚振成停顿了一下,见姚戈还是盯着他一动不动,终于直截了当地问出那句话:“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了,你愿意跟着爸爸吗?不用现在回答我,爸爸的工程还没有结束,今天来见你,马上就要走,你在外公外婆家好好想一想,好不好?”   姚戈迅速把脸转过来对着米饭,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他不能哭。他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姚振成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一口饭吞下去,有一点噎住,姚戈使劲往下咽,喉咙被米饭刮得生疼。   姚振成和厨房里站着朝他们这边看的女人使了个眼色,小琴走过来重新坐下,把汤放在姚戈面前:“慢点吃,别噎着。”   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男生倒是心情颇好,他从小就没父亲,坦白说姚振成不错,对他对他妈都好,也有钱,就是总不离婚让他不爽。   周凡一坐下就一改之前的恶劣态度,转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姚振成:“成叔什么时候打算娶我妈妈啊,我都准备好了。”又转头对姚戈说,“以后我罩你啊,你就是我弟弟了哈。”   “好了你干什么!大人的事你少插嘴。”小琴用筷子敲了敲自己儿子的碗。   姚戈抿着嘴,用力捏紧手里的筷子:“不是。”   “你不是我哥哥!”姚戈发着狠瞪着眼前幸灾乐祸的男生,感觉眼眶发痛。   “不是不是,小戈你不要听他乱说话,你乖乖吃饭。”小琴又转头对打算再说什么的姚振成说,“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先好好吃饭。”   姚戈憋了一口气,不再做声了,他没有碰那块糖醋排骨,也没有动那碗汤,就一口口地把白米饭吃完。   姚振成看在眼里,知道对一个孩子来说还需要接受的时间,他看了一眼得意地冲他挑眉挑衅的青少年,捏了捏眉心,没有再多说。   “我要去学校。”刚吃干净碗里的米饭,姚戈就提出要求,“我要去同学家。”   “走吧。”姚振成向女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爸爸送你去。”   重新回到车里,来时的那股兴奋劲早就没了。   “同学家在哪里?”   “大同路。”   说完这句父子俩都沉默了下来。良久,姚戈开口问道:“如果选爸爸的话,是要和小琴姨一起生活吗?”   “小琴姨对你好,对吗?她做的菜你都爱吃,你以前也说很喜欢她,是吗?”姚振成沉默了一下,“至于凡凡……你们都是男孩子,相处久了就好了,他也是好孩子。”   姚戈没有回答,低头去调整自己胸前的校徽,把它拆下来重新别上去。   “在这个路口停。”姚戈出声说,“到了。”   姚振成在路边停下车,转过身去看儿子:“姚戈,爸爸知道你有一点难以接受,但还是希望你好好想想,好吗?你不是想和爸爸一起回家吗?”   是想一起回家,而不是一起去小琴姨家。姚戈的手放在把手上,盯着他爸爸的眼睛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会和小琴姨亲嘴吗?”   姚振成的嘴唇微动,回答他:“会。”   姚戈点点头,开门下车,连再见都没有说。姚振成坐在车里,看他的身影转进巷子,深叹一口气,呆坐在车里良久,才重新启动开走。   等走进许子航家附近的巷子里,姚戈实在有一点忍不住,用手臂撑着墙,把脸埋在里面,使劲地压住眼睛,这样眼泪就不会掉出来了。   骗子,还说带他回家,根本就是谎话!他不想要他了,要别人当他的儿子了......妈妈也是骗子,他们两个都不想要他了......   姚戈住到外公外婆家是有原因的。那天他爸妈吵架,两个人都摔门而出,忘记了姚戈还在家里。大晚上的姚戈一个人害怕,嗓子都哭哑了,还好他有一个小灵通,能找到外公的电话号码。外公连夜过来把他接走,一住就是大半年。   姚戈赌气地想,我谁都不选,我就跟着外公外婆。   姚戈使劲揉了揉眼睛,抽噎着开始背语文课文:“这梅花,是我们中国,嗝,最有名的花。旁的花,嗝,大抵是春暖才开花。他,他却不一样,愈是寒冷,愈是风欺雪压,花开地愈精神,愈秀气......”   他念念有词地走到许子航家楼下,坐在台阶上又背了两遍古诗三首,确定自己声音听起来没问题后,才站起来拍拍屁股的灰尘,开始喊许子航。   那头许子航正在津津有味地看漫画呢,听到楼下叫,吃了一惊,想着怎么时间过这么快,他都还没看多久呢,赶紧冲到客厅窗户前回应道:“马上来!”喊完回过头,客厅的时钟显示现在离平时去学校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许子航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房间去收好漫画书,从书桌上拿了一盒巧克力,换上球鞋就往下跑了。   “你怎么这么早啊,你爸爸不是回来了吗?”许子航一见到姚戈,就嚷嚷上了,“这么早去学校都没人。”   “嗯。”姚戈没回答他的问题,抠了抠脸,“你中午吃什么?”   “我啊,我爸做了酸辣鱼头汤,哇超辣的,你吃不了。”许子航把手里的巧克力递给姚戈,语气里有小小的雀跃和得意,“我爸以前的学生国外留学回来带给我吃的,我又不爱吃甜的,给你吃。”   “谢谢。”   姚戈接过来,是一盒费列罗,他家以前有一盒桃心型的,是他爸爸送给他妈妈的。姚戈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情绪没有控制住,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上来滴到包装盒上,姚戈慌忙拿手背擦拭。   旁边的许子航吓了一跳,弯腰歪头去看他低着的脸:“怎么了?被你爸骂了?”虽然姚戈这种别人家的乖孩子被骂的可能性很小,但是许子航也拿不准怎么中午分别时还很开心的姚戈突然这样。   姚戈摇摇头:“不是。”   许子航抓抓脑袋,他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这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妈要离婚了。”姚戈吸了吸鼻子,手指去扣透明盒子上的贴纸。 第8章   “啊......”这道题对许子航来说有点超纲了,他小心地弯腰探身去看姚戈的脸。姚戈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但是他眨一眨眼,眼珠子就成串成串地往下掉。不过,姚戈抿嘴的时候,竟然也会有酒窝,原来不是笑的时候才有吗?   许子航摸了摸鼻子,为自己的一秒走神而愧疚,想说你不要哭啦,但又觉得这种事换成他也是要哭的,想半天只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办啊?”   姚戈摇摇头:“不知道。”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许子航摸一摸口袋,所幸今天他本来就打算放学的时候买吃的,和他妈妈要了五块钱。   “你饿不?我请你吃烤红薯,前面路口那个阿婆的,”许子航说话声音不自觉放轻,感觉在哄他刚出生不久的表弟,“吃么?”   姚戈用手背又抹了一下眼睛,大喘气了一口:“吃。”   许子航有点高兴,一把揽住他的肩:“走!”一路带着他到路口的阿婆那里,两个短短的小人影在地上合二为一。   还没到冬天,吃烤红薯的人不多,路上的人脚步毫不停留,黑乎乎的铁皮笼立在街角无人问津,阿婆坐在小凳子上打毛线。   “两个红薯,阿婆。”   “好嘞!娃娃这么早上学去啊?”阿婆一听有客人过来,脸上浮起了喜气,往椅子上放下手中的毛线,起身抽出两个抽屉翻看里面红薯,“给你们挑两个大的。”   “谢谢阿婆。”许子航嘴挺甜的,“阿婆给我一点纸好吗?”   拿好两个红薯,把接过来的餐巾纸塞到姚戈手里:“喏,你擦擦。”   姚戈看着手里劣质的纸巾,薄得仿佛马上会破掉,他没有用,但还是捏在手上。   “这个大的给你,”许子航很主动地帮姚戈剥了,现在他眼里姚戈就是个需要关爱的小可怜,“有点烫。”   “谢谢。”姚戈接过来,吹了吹。其实中午的一碗白米饭在他肚子里扎扎实实,饿是不饿,但是这会儿烫烫的红薯抓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俩人找了个树荫下的长凳坐着,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吃手里的红薯。   许子航还是没能耐住这种气氛,不安分的身子挪来挪去蠢蠢欲动。   “我问你!心狠手辣的张老师舔了舔自己的手指,”他突然出声,转过头问姚戈,“你猜会怎么样?”   姚戈睫毛上还挂着泪痕,不明所以:“什么?会怎么样?”   “心狠手辣――的张老师舔手指――”许子航重复一遍,黑亮亮的眼睛闪烁着促狭的味道。   “张老师为什么会心狠手辣?而且他为什么要舔手指?”姚戈歪头不解道。   许子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抓了抓脸咕哝道:“这是个笑话啦!被你说得都不好笑了!”他吃掉最后一口红薯,把答案说出来,“他会被辣哭。”   姚戈扑哧一声笑出来,他自己低声重复了一遍整句话,然后对许子航说:“不会啊,还是很好笑。”   见他笑了,许子航重新高兴起来,伸手又去戳他脸上了酒窝:“嘟嘟嘟――”   “哎呀,别弄我!”姚戈一把拍掉他的手,他也吃完了红薯,用刚刚的纸在不小心沾到的指尖上擦了擦,然后他将许子航送给他的费列罗放进包里,进学校就太多人了,被看见肯定要分大家吃,但他是个小气包,送给他的东西他才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走啦,现在去学校正好。”   “给我,我帮你丢。”许子航接过他手里一小团白色塑料袋,跑去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又再三两步蹦回来,“走吧。”   两个人到了学校还很早,校门口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学生。姚戈拉住准备进去的许子航问他:“你看得出来我哭过吗?”   许子航转过头认真看了看,除了眼角有一点红红的,其他还好:“看不太出来。”   姚戈放心了,这才跟着许子航去他们班的区域。过了两点学校也逐渐地热闹起来,许子航除了和别人打招呼,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姚戈旁边,姚戈去给运动员发水他要跟去,姚戈去广播室送稿子他也要跟去。   “你不是要去集合准备吗?”姚戈不解道,“接力赛快轮到我们了吧?”   “马上就去。”许子航摸了摸额角,其实他还是有一点担心姚戈,“你不去看我吗?”   “去啊。但我要先把这个拿给班长,很快就来。”   “那我去集合咯,等下你就看我在哪里,在那儿等我。”   两人约定好后就分头走,姚戈忙好后勤的事之后赶紧往操场的方向走,接力赛是最后一项比赛,他怕去迟了就不让进操场内圈了。内场非常热闹,各个年级的都有,女孩子感情黏糊地挽在一起笑笑闹闹。高年级的接力是4*400米,每个人一圈。   姚戈随便在人群里晃悠,正好被舒欣看见。   “姚戈!这里这里!快过来!”舒欣给他让了一个位置,前排的位置可不容易找,他们来得早才挤到了,“4班那个田径队的也在,我好紧张啊!”   赛道开始清场了,第一棒的人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他们是一班所以是最靠近观众的跑道,林峰齐的准备姿势已经摆好了。   姚戈稍微踮了踮脚,看见许子航站在班主任旁边做高抬腿,短袖背后的编号牌荡来荡去。姚戈也跟着紧张起来。   “各就各位――预备――砰――”   “加油!加油!!加油!!!”   “一班必胜!!”   “林峰齐加油!!”   枪声一响,林峰齐就像子弹一样飞奔出去,旁边以舒欣为首的女生一改平日里淑女的形象呼喊起来,嗓门大得把姚戈吓了一跳。随即,人群开始跟着赛道上的人狂奔,每个人都好似参与进去一般歇斯底里地鼓劲加油。   姚戈跟着跑了两步,转而一想,他为什么要跑啊,他是来看许子航的,于是又站在原地等着。   他们班水平不错,第一圈一直领先,第二圈落后一步,第三圈又追上了,许子航已经站在位置上手往后伸准备接棒了,一班的人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姚戈这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心也提了起来。   “许子航加油许子航加油!!!”姚戈都没想到自己在许子航的手碰到接力棒的瞬间也会不由自主地跳起来大喊,恨不得跟着他跑到终点,奈何人群太多,他又跑不快,想跟着人横穿过操场,又怕自己错过终点,于是只好停在原地望眼欲穿。   “来了来了!”   许子航感觉胸腔里烧着一股热火,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他咬紧牙关仰起头加速,50米、20米......   “啊――”许子航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撞得整个人往前飞出去,周围传来一声声惊呼,他懵了一秒迅速爬起来使出浑身力气朝终点冲去。   “快快快站起来走两步!别躺着!”   许子航到终点之后就瘫在绿皮草地上,过了好几秒人声才逐渐回拢,他被彭东拉了起来。   “没事没事,你跑了第二,可以了!”   “三班那个人怎么回事啊居然撞人!!”   一群人围着许子航叽叽喳喳的,许子航感觉嗓子疼得不行,拿过一瓶水咕咚咕咚灌,盖上盖子开始找姚戈,果然在人群外围不远处看见他:“姚戈!”   姚戈被其他人挤到外围圈,看到许子航跌倒他着急得不得了,把脚垫得高高的,这会儿听见他喊马上就往前挤过去。   “啊你流血了!!老师老师――”姚戈刚靠近就听见别人惊呼,他眼睛往下看,许子航的手臂在跑道上磨了一长条,还粘了脏的小碎石,血珠冒出来触目惊心。   许子航被提醒了才突然感觉到痛:“嘶――”   “快拿矿泉水冲一下。”班主任过来了,拿过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打开倒在许子航手上,“谁陪他去医务室?”   好几声“我去!我去!”,许子航把自己架在姚戈身上:“小伤,姚戈陪我就够了。”   “行,那你们俩去,其他人准备集合。”   许子航整个人都赖在姚戈身上:“我刚刚帅不?”   “都摔狗啃泥还帅!”姚戈皱着眉头,想着这得多疼啊,搀扶着许子航更尽心了。   “我这手受伤而已,你别整得我像瘸了似的。”话虽这么说,压在姚戈身上的力道可没减轻,“你作文到时候得写我啊,看我英勇的身姿......”   已经可以预见他们班的运动会作文有一半的人都会写许子航了,他这摔倒了还要咬牙坚持到最后的精神会成为同学的笔下令人感动的虽败犹荣。   许子航在医务室涂了红药水,整个手臂都红彤彤的,他甩甩自己的刘海,用凄凉的语气笑说:“你看,今天我流血你流泪,我们难兄难弟了。”   姚戈被他滑稽的语气逗笑,搞了这么一出,他想起中午的事情也没有那么悲伤了。 第9章   运动会彻底画上句号,马上又要回归到正常的学习生活,学生们却意犹未尽地还在讨论着谁谁很厉害,几班得了什么奖。   姚戈回到外公家,开门就看见一双高跟鞋。   “回来啦?”坐在客厅边吃橘子的杨亦雯看见姚戈,走过去拉着他转一圈,“妈妈看看长高没有,嗯,我儿子还是这么帅。”   “妈妈。”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姚戈有一点不习惯他妈这么热情的样子,他有一点怕她。   杨亦雯总是把自己职场上雷厉风行的习惯带回家,在教育姚戈上她最讲究效率,制定了目标就要一个个地完成。比如学钢琴几年级的时候要考到几级,比如语文数学英语每次考试不能低于多少分,全都安排好。   所幸外婆在厨房喊吃饭了,姚戈不用再忍受这种陌生的别扭感。外公外婆显然很高兴,直说让她回来了就住久一点。   “中午爸爸带你去吃什么好吃的?”杨亦雯尽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去小琴姨家吃饭。”姚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说了。   “啪。”杨书瑞把筷子甩在桌上,姚戈吓得一抖。   杨书瑞气呼呼的:“这个混账。”   蔡佳兰拍拍姚戈的头,示意他吃饭,又打圆场:“吃饭呢干嘛呀。”   杨亦雯觉得心烦。中午接到父亲的电话听说姚振成带姚戈去吃饭,她立马就有危机感,所以赶紧安排好工作赶回来。虽然早有预感姚振成会这么做,但难免会伤心。   这两个人,太急了,一刻都等不了吗?   小琴是杨亦雯小学的同学,怀孕后没多久丈夫就车祸去世了。几年前杨亦雯和她在同学聚会碰见,听说她一个人把小孩拉扯大,还去考了会计从业资格证,想着能帮就帮一把,就介绍她到姚振成那里去做财务。   去年杨亦雯被调回奈城的总部,她手上两个新项目,必须长期出差。本来她想着请个保姆做饭的,小琴知道后主动提出让姚振成带姚戈去她家吃饭,伙食费也算是她的第二份收入,杨亦雯当时觉得可行就没多想,后来每每思及此都如鲠在喉。   她一直不肯离婚,就是不想让他们俩好过。现在既然重新做了选择,她也不能把姚戈让给他们。杨亦雯给姚戈夹菜来掩饰自己的情绪:“青菜要吃。”   姚戈低头往嘴里塞那根空心菜,嚼着嚼着委屈又涌上来,被他吞咽下去。   吃过饭后,姚戈无精打采地从书包里准备掏出作文本准备写运动会,手伸到书包底部看见那盒费列罗。   透明的塑料壳,金色锡纸装的圆球,不知怎么姚戈突然联想到在许子航家里包的馄饨。他打开盒子拿出一个,整个塞进嘴里咬碎。   坚果的香味充盈口腔,糖份在舌尖跳跃。姚戈坐在那里专注地把那颗巧克力吃完,他二年级的时候跟爸妈去过欧洲旅游,很多巧克力他都吃过,可是这一颗格外好吃,比他妈妈带回家的还好吃。   姚戈打开刚刚揉掉的锡纸包装,有一点弄破了,他用手指抹平,杨亦雯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把锡纸往新华字典里压。   “在写作业?”杨亦雯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在姚戈旁边坐下,“休息一会儿。”   姚戈接过一瓣橙子,两边已经被他妈妈剥开,正好可以用手拿住。   “谁给你的巧克力呀?”杨亦雯眼尖地看见桌上的费列罗,姚戈的口味随她,嗜甜,她爸妈不让小孩吃甜食,所以姚戈的糖都是她买的,“爸爸给你买的?”   “不是。”姚戈摇摇头,打开盒子递给他妈妈,问她要不要,“许子航给我的。”   “许子航是你好朋友吗?”   “嗯。”   “那如果有一天你们在一起玩不开心了,你还会和他一起玩吗?”   姚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其实他都知道。他把手里的橙子皮掰成一个个小块,又去撕上面的白丝,好一会儿才说:“我和许子航玩不会不开心。”   “嗯。那很好。”杨亦雯接过他手里不成样子的橙子皮,给他递上一片新的果肉,“但是妈妈和爸爸在一起不开心了,所以我们才要分开,不在一起。”   她转头看儿子的发旋,一转眼就十一岁了,虽然自己不是称职的母亲,但是十一年前拥有姚戈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她一生最珍贵的宝贝:“但是我们分开了还是一样爱你,爸爸还是你的爸爸,妈妈也是你妈妈,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所以你不要怕。”   姚戈很讨厌自己怎么这么爱哭,但是他就是忍不住,眼睛又开始发痛:“不一样……”有的情绪就像洪水,一旦没有防守住,就会溃不成军,“你们都有别的家了,就不要我了……”姚戈感觉自己一开口就是口水泡泡,他口齿不清地说,“只有外公外婆要我……”   杨亦雯搂过姚戈,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眼框跟着红了,半晌才哽咽着轻声道:“是妈妈不好......”   姚戈倚靠在她胸前嚎啕大哭,这样贴紧的拥抱很久没有过了,突然找回了一点婴孩在她身体里还骨肉相连的错觉。   姚戈从小就很乖,很少哭闹也很少撒娇,而她竟然真的以为他可以不需要陪伴。   姚戈发泄了一通,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他妈妈的领口上全都是他的眼泪和鼻涕口水,他吸了吸鼻子,抬手就要揉眼睛,想坐好。   杨亦雯把他手拉住:“别揉,用纸。”姚戈接过纸巾大声擤鼻涕,刚刚的一场大哭快抽光了他的力气,连鼻涕都要擤不出来了。   杨亦雯在旁边看着,抽过一张纸帮他擦干净整张脸,接着捧着姚戈的脸端详了一会儿,眉眼能看出一点姚振成的影子,当初恋爱的时候最爱的就是他那双带笑的桃花眼。酒窝是随她的,她工作上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不苟言笑,但她最喜欢的就是自己的酒窝。   杨亦雯抬手轻轻地将姚戈的头发往后抹,看着他眼睛对他说:“你永远都是爸爸妈妈的宝贝,不管我们离不离婚,都不会不要你。听懂了吗?”等姚戈点头,她又说,“以前是妈妈不好,妈妈才要怕你不要我。你会不要妈妈吗?”   “不会。”姚戈回答得很快。   “那,你会叫别人妈妈吗?”其实杨亦雯也是害怕的,自己以前忽略了太多东西,所以才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摔跟头。   姚戈从他妈妈的眼睛里竟然读到了小心翼翼,他眨了眨眼,像下定决心一般往前轻轻一扑,抱住他妈妈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不会,我只有一个妈妈。”   杨亦雯拍拍他的后背,松了一口气,知道今晚的情况来看,她的胜算大了很多。   父母离婚的事尘埃落定,其实对姚戈生活上的影响并不太大,他还是住在外公外婆家。   杨亦雯想让姚戈转学到奈城去,那边师资条件比川岛市更好,但是姚戈不愿意,她不想太过于勉强,只能用几个月处理好分公司的事情,计划着年后就搬回来尽量陪着他。   “所以你爸爸和别人结婚了?”许子航呼呼地吹着手里的杯粉,他们期末考刚刚结束,现在离该回家的时间还很早,“好烫好烫!”   “没有,他没和我说呀。”姚戈挑起一根白色的粉条放嘴里,轻轻地撮进嘴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怕汤汁溅到脸上,“对了,你下午英语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哦对,茄子怎么写啊?”今天有一题看图填空,许子航死活想不起来茄子怎么拼,“E什么来着?”   “Eggplant!你就拆开来记egg和plant就很简单啦。”姚戈倒是没有什么不会的题,“不过那个,选择题,不是有句问Are there什么什么flowers吗?我一开始选了some,还好检查的时候发现了改成了any,好险。”   “那个我选对了!”许子航拿着杯子嗦了口汤,发出一声赞叹,冬天喝热乎乎的杯粉简直美哉,“总算考完了,希望后天拿成绩单不要太惨,让我过个好年吧!”   两个人走过了一个街区,见那边几个套着他们学校校服的学生聚集在角落,时不时还发出一阵哄笑声,许子航好奇了,催促姚戈快点吃:“过去看看。”   等两个人凑过去,才看见地下抱膝坐着他们这边有名的“疯子”。疯子叫什么不知道,他总说自己叫杨过。杨过长得是很端正的,留着干净利落的小平头,总是看见他在街上闲晃,但是身上却不脏。   “你叫什么?”“你几岁了?”“你会不会背乘法口诀!”一圈人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提问,生怕自己的问题得不到回答。   “杨过,姐姐叫小龙女。”杨过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们,倒是井然有序地一个个回答问题,“宝宝三岁,姐姐五岁嘿嘿。”   边说杨过边冲着人群中的女生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五,其他人听了都哈哈大笑地重复着学他的手势,“宝宝三岁哈哈哈!”被他盯着的女生又羞又恼的,呸了一声。   谁知道有一小滴口水喷到了杨过的手上,杨过竟然迅速把手放嘴边吸掉。看的人都发出嫌恶声,女生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丢下一句恶心就拉着同伴走了。杨过还在痴痴地往那个方向看。   许子航在旁边小声给姚戈解释道:“他就是这样的,有女生他就只看女生,他要说女生是小龙女的,很变态。”   “是很变态。”姚戈第一次近距离见杨过,以前他见到这个人都有点害怕的,恨不得躲十米远,“这有什么好看的?”姚戈想走了。   “等会儿,”许子航扯住姚戈,“快听!”   不用他说姚戈也停下了步子,因为杨过开始背诵乘法口诀了,从2开始,一句都没背错。   “停停停,356+71等于几?”   “427。”杨过回答得很迅速,要不是他早就是“家喻户晓”的疯子,还真要以为他是装的。   问的人随便说的数字,几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快点算算,姚戈也心算了一遍,竟然真的对。这些围着杨过的人玩过很多次这一招,每次都是差不多的问题,一旦超出杨过可以回答的范围,他就开始重复宝宝三岁姐姐五岁。   几个人又轮流问了几个数学题,满足了之后觉得无聊了,于是三三两两地散开。   只有姚戈第一次见,他整个人还沉浸在那些三位数的加减里,想不通一个“疯子”怎么这么快心算出来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都传说他当时考上清华的,”许子航把流传甚广的杨过家事说给他听,“但是好像他女朋友和他分手了,他就疯了。”   似乎所有的江湖传说里形容一个人很厉害都是上清华北大,杨过的形象在姚戈心里一下高大了起来,他哇了一声:“那他家人呢?”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许子航歪头想了想,“我有时候和我爸妈散步回来还会看见他就坐路边,哦,他确实很有病的,很爱盯着女生看,不过他不会动,就傻呆呆地坐那里。”   姚戈走出去好远了还回过头看,身边的小学生散开了,杨过还是坐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看街上人来人往。   “明天你可别忘记了,在我家楼下集合呢。”   “嗯嗯,知道了。” 第10章   趁着发成绩单之前,许子航他们几个男生约了一起去乡下玩,毕竟发了成绩单之后,日子可能就不太好过了。   第二天姚戈到许子航家楼下的时候已经迟了,好几个人跨在自行车上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我就差这一张关羽的卡片了你就和我换啊,小气不小气啊!”彭东给了林峰齐的胳膊一拳。   “暴力狂,王昔子可不喜欢你这样的。”林峰齐做作地嗷了一声,说完后又挨了彭东一拳。   许子航率先看见姚戈,招招手让他过来:“等会儿你坐我车呗,你会骑自行车吗?”   姚戈摇摇头,他从来没骑过也没坐过,许子航扶着的那辆粉红色女士自行车有一点旧了,看起来像是他妈妈的。   “我带谁啊?我这车不能带人啊,只能踩!”李承锦的车最帅,是他爸给他买的山地车,后面还安了两个踩脚的,一般这么大的车都是六年级或者初中生才有的。   “你带我呗,等会儿咱们换着骑。我才不和林峰齐一起。”彭东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手放在李承锦的肩膀上,“我车的铃铛正好都坏了,丢许子航家楼下就不骑了。”   彭东自己的车是一辆老爷车,他嫌弃得不行,巴不得甩开。   正在五个人商议的时候,楼上传来陈思颐的声音:“许子航,注意安全听见没有?”   “知道了――”许子航仰着头,把手放在嘴边冲他妈喊。   彭东、林峰齐和李承锦也跟着喊阿姨好,姚戈跟着动了动嘴巴,声音被他们的吼声盖过去了。   “你们乖哈,慢点骑。许子航你手机放身上别给我丢了,知道什么时候联系你爸吧?”   “知道知道,等我们到了水泉区就打电话给他!”临走前许子航拿到了他妈给他的备用小灵通,还是彩色翻盖的,可以发短信,“我们出发了!”   “去哪里啊?”姚戈跨坐在粉红车的后座上,捏着许子航的衣服问他。   “去小运溪啊!”林峰齐踩着他的自行车从后面越过许子航他们,“你怎么连去哪里都不知道!”   姚戈确实稀里糊涂的,昨天许子航问他要不要去玩他就答应了,忘记问去哪里,回家和外婆说的是去许子航家里玩。这倒是幸好,不然他外婆一听小运溪这种很远的乡下,肯定不放心他去。   “对,等等我们骑到水泉区,我爸就会来接我们,他昨天就过去了。”许子航拨弄手把上的车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他爷爷那辈老家是小运溪的,虽然后来全家都搬迁到了城里,但是他们每年都会回去玩两趟,许子航对路线很熟悉。   “你的手冷不冷啊?”许子航在前面微微侧头问姚戈,“要是冷我就把手套给你。”   “不用,你骑车风好大。”姚戈的手撑在自行车后座上,按出红印子来,他躲在许子航背后没怎么被风吹到。   “你不要手套可以给我,我冷。”李承锦骑在他们右边,双手被风吹得冻死了,只能拉长袖子缩在里面。   许子航转头瞥一眼,看到李承锦从衣袖里伸出来的几根红彤彤的手指,于是将速度慢下来准备停车脱手套给他,姚戈急急忙忙地抢先开口:“你让彭东给你,他戴了手套,他又不骑车。”   许子航顺着他的话音朝彭东看过去,这家伙戴着手套还把手藏在李承锦的棉袄帽子里呢。彭东嘿嘿笑,脱下手套递给李承锦:“我给你捂热呢!”   五个人重新上路,许子航的小粉红女士车不如另外两辆山地车,总是落后他们一步。看他骑得费劲,姚戈有点过意不去:“要是你太累了,我就去站在林峰齐后面。”   “不是我累,是这车不行。”许子航自尊心倒是挺强的,“他俩那车好骑。你帮我把口袋里的mp3拿出来啊。我们一人一个耳机。”   “哦。”姚戈的手伸进他的羽绒服口袋,果真摸到一个mp3,他拿出耳机插上,“你要听什么?”   “都行。我的歌都好听。”许子航对自己音乐品味倒是挺有信心的。   姚戈上下按了几首,都是周杰伦的,于是随便挑了一首,抬高手想要塞左边的耳机进许子航的耳朵里,自行车左右晃,他好半天才塞进去。许子航觉得痒,伸手扶了一下。   要抓住mp3又要保持身体的平衡,姚戈把自己的手塞进许子航的口袋里,前额也靠到他背上。   许子航听着歌高兴,张嘴就跟着哼起来。姚戈用左耳贴上去,那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穿过血管,神经,骨髓,再到达姚戈的左耳,闷闷的,有回音。   冬日的太阳晒久了也是热的,许子航感觉到自己背上都隐约出了汗。   彭东和李承锦交换着骑,他们四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只有姚戈最轻松。虽然他屁股被后座硌得生疼,这会儿聪明地不说一句喊累的话。   “要不要再休息一下啊?”他们路上已经停了三四次,李承锦嚷着要吃冰淇淋,但是这大冬天的哪里有卖,只有常温的饮料。   “马上就到了,别停了,我都快看见路口了。”许子航加把劲踩着脚下的踏板,心里后悔不迭,昨天他爸让他们坐车去,他非不肯,觉得好玩要自己骑一段路,被他妈说“爱出洋相”,这不,真是出洋相了,谁能想到这么累啊。   历时两个小时四十三分钟,他们终于到了去小运溪的一个镇子路口,许子航正要打电话呢,路边停着的一辆蓝色中型皮卡车就伸出一个脑袋:“儿子,这儿――”   许兴强边说边打开车门跳了下来,打开后斗:“还担心你们迷路了,很不错嘛,都找到了。”其实从许子航家出发到这里就一条直路,不存在迷路,但好歹是20公里的路程,不容易。   许子航见到他爸终于松一口气可以撒手不管了,下了车感觉腿都要软了。   许兴强帮他们把自行车都放进皮卡后斗,让他们五个人在后排一前一后挤着坐。还好他们五个都是家长口中的“猴精”,要是来个小胖子,那非得挤趴下。   “林伯好!”许子航响亮地和司机打了个招呼,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他问好。   “子航这次带同学来啊,昨天晚上猪都杀好咯就等你们!”林伯在小运溪有一个养猪场,他们家的肉质顶呱呱,而且一定要是林伯的手艺做的烤猪肉,许子航每次都撑破肚皮。   姚戈没坐过这种皮卡车,乡下更是很少来,本来坐自行车屁股就疼,没想到乡下的路太烂,颠簸之下屁股还是疼。   他被许子航和彭东挤在中间,因为他个子小一点,所以他往前坐,就挨了一丁点儿边,车一颠一颠的,好几次差点滑下去。姚戈扭头一看,同样应该往前坐的林峰齐,那屁股早就往后挪了,靠在椅背上还在和他们对比吃干脆面抽到的卡片,就他一个人真的乖乖地挨着前面坐。   许子航本来躺着琢磨他的mp3,在姚戈又一次滑下去之后他拎着姚戈的衣服帽子,拽住了:“你怎么上了车还穿外套,脱了然后坐我身上呗。”   “啊?”   姚戈有点吃惊,正打算拒绝,前排的许兴强就转过来开口了:“太挤了是不是?许子航你坐前面来,我抱着你坐。”   都已经五年级了,许子航怎么肯要他爸抱,第一时间就嚷嚷着:“我才不要!姚戈坐我身上正好。”边说就边从后面抱住姚戈,生怕他不同意。   姚戈自然不愿意和其他不熟的人坐一起,虽然有点扭捏,但是比起不断被抖下椅子,他还是愿意坐许子航身上。   许子航把自己的外套和姚戈的外套从中间的空隙丢给他爸拿着,这样他们的空间宽敞一些。姚戈的屁股从椅子上挪到许子航的大腿上,不敢太用力坐下去,就挨着他膝盖一点点边,自己控制着力道。   “哎呀你坐下来啦,”察觉到姚戈只是轻轻地挨着他的膝盖,许子航揽住他的手稍微用了点劲把他压下来,“不重。”   姚戈嘟囔了一句“好吧”,渐渐放松力道让自己坐在许子航身上。他朝窗外看过去,田地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   冬天真是让人感觉荒芜啊。   但是视线挪回车内,人声的热度又重新充盈了他的耳廓,前排许子航爸爸和林伯聊着听不懂的话,旁边的林峰齐和李承锦的话题已经从超威蓝猫到哈利波特再到火影忍者,而彭东倒是闭着眼呼呼大睡,姚戈对他能睡着很佩服。   许子航在干嘛?姚戈发现他很久没出声了,不会他也睡着了吧?姚戈这样想着就稍微挪动一下想往后看,结果他一动,身后的许子航就察觉了:“干啥?”   “你在干嘛?”   “听歌呢,”许子航拿下一个耳机分给姚戈,“你听《止战之殇》是不是很适合?”   又是周杰伦。   本来姚戈对周杰伦也没什么感觉,仅在钢琴课间休息的时候跟着他老师学着玩玩,最近因为许子航,他听的只有周杰伦的歌了。   恶夜燃烛光 天破息战乱   殇歌传千里 家乡平饥荒   天真在这条路上 跌跌撞撞   她被芒草割伤   ……   倒是真的有点适合。皮卡车在乡间土地上突突的声响变成了战火的轰鸣,天边压下来的阴云也仿佛隐藏着雷鸣滚滚。   姚戈喜欢这种分享耳机的感觉。 第11章   “终于到了!”已经睡了一觉的彭东跳下车,伸了个懒腰,毛衣里的秋衣露了出来,被林峰齐从侧边猛地掀起来,露出他有一点肥肉的肚子,彭东被冷风冻得一抖,“靠!”跨一大步招呼李承锦又和林峰齐闹到一起。   许子航下了车腿有点酸,一直坐着没感觉,一起来麻劲就上来了,听到姚戈问他没事吧,不愿意显得自己很弱,只好强装没事抖抖腿:“没事!”满脑子都是冒着星星的老式电视机画面。   姚戈见他面部表情僵硬,心下有点愧疚,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远远地有人在喊许子航。   “许子航――”声音从远处拉近,姚戈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见一个身影冲到面前一把揽住许子航,“哈哈哈哈我爸就说你今天来!!”   姚戈怕被碰到所以往后退了一步。   许子航被抱住之前就做好了防御准备,果然在林芮丁的手伸到自己胳肢窝的时候一把抓住:“小样儿又想搞偷袭!”   林芮丁偷袭失败也没恼,嘿嘿笑两声,哥俩好地搂住他:“下学期有的是时间切磋。”   “确定啦?”许子航略欣喜地睁大眼睛,转过头冲着往车下搬东西的老爸和林伯问,“老爸真的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许子航捶了一下林芮丁的肩膀:“太好了!”   姚戈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互动,感觉过了好久许子航才想起他。许子航拉他过去做介绍:“这是姚戈,我同学。”又指着围过来的林峰齐和李承锦对林芮丁说,“这是林峰齐和李承锦。”   “你好!我是彭东!”彭东在一旁立正站好装模做样,“多多指教!”   “去你的哈哈哈你凑什么热闹!”彭东之前他跟着爸妈和许子航一家人也来过好几次,他和林芮丁也算是相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玩到一起去不是什么难事。   “这是林芮丁,我好朋友!下学期他也来我们班了!”   许子航迫不及待地和众人分享这个好消息,林芮丁转学的事颇费一般周折,之前他奶奶还在世的时候不希望孩子去城里上学,导致他错过了升学的四年级,要中途转进城里的小学可不容易,何况许子航他们读的是升学率第一的小学。   好在许兴强这个大学教授在教育界还算有些人脉,把林芮丁安排到许子航他们班上当插班生。   彭东一听这个就蹦着乐呵:“真的?”他是挺喜欢林芮丁的,虽然只在一起玩过几次,但是他总是会带他们去乡下玩很多新鲜的东西,比如捉蚂蚱啊,编草芥子,甚至还会做弹弓。上次林芮丁送了他一把弹弓,可惜被他玩坏了,这次他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为了庆祝这个消息,你必须再送我一把弹弓!”   “没问题!”林芮丁一口答应下来,“给你们一人做一把。”   林峰齐和李承锦都有点好奇,追问那是什么,林芮丁想了一下说:“不如晚上我们就一起做,很简单的!”   几个男孩一口答应,心生向往。许兴强从车上搬下在村口买的可口可乐,喊许子航:“傻站着门口干嘛呢,和芮丁一起快招呼你同学们进屋里去烤火,爸爸和林伯去给你们准备烧烤。”   许子航应了一声,带着他们往前走,走两步突然想起来姚戈,停下步子转头去看他在后面磨蹭,招呼他:“姚戈,跟上。”   姚戈对上许子航身边的林芮丁看向他略好奇的目光,冲他抿唇一笑,三步并两步追上他们,把自己那点不自在压下去。   小运溪算是一个比较富裕的村镇,除了林芮丁家的养猪场,周边的邻居都有自己的果园或者大棚菜地,那个年代还没有兴起农家乐的风潮,所以乡间风景都还保留着质朴的砖瓦。   姚戈几乎没有来过真正意义上的乡村,小时候跟着他爸去过工地几次,简陋的施工地就是他脑海中的乡下。但是这里不一样,没有施工机器轰鸣,没有尘土噪音,也不是他想象的那般――道路泥泞,四处脏乱。   他脚下踏着的是鹅卵石铺着的路,日月被踩在脚底已经磨得光亮。   走两步就需要过一条小巷,巷口摆着一些山间土特产的摊位,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许子航在这一片很是相熟,一路上就听见他不停地问这个奶奶好那个叔叔好。   几个婶儿磕着瓜子打趣他:“子航啊,自己来吃不够,还要带这么多同学来哦。多吃点,把你林伯家的猪都吃光光!”   穿过巷口,许子航和林芮丁带他们进了一个弄堂,大门是木制插鞘的,姚戈抬高腿跨过拦板,心里琢磨着这种门要是有坏人来了怎么办。   “林婶――”   “来啦?快进来!”林芮丁的妈妈围着围裙迎接出来,“看看我们小航,是不是又长高了?”   许子航有点得意地仰着头:“对啊我高了3厘米!现在169了!”   “那你比林芮丁高了,”成年人总是对量身高乐此不疲,这几个小伙子个头比她高,但是脸上都很稚嫩的样子,“你这几个同学个头都很高啊,来来来,都是帅小伙,快进来烤烤火。”   姚戈一听到身高这个话题就恨不得藏起来,个头都很高里不包括他,他才一米六,班上有些女生都比他还高了。   弄堂的院子里摆了花盆,在这个冬天光秃秃的,姚戈跟着走进一间主客厅,里面是不用拖鞋的水泥地,家具是深色的木制椅子,看上去有些年头。在茶几旁边,早早就升起了一个火炉盆子,里面的黑炭正冒着星星灯火。   “快烤烤,呼呼。”几个男孩一窝蜂挤过去,许子航拉了一把姚戈,十二只手同时出现在火炉上方。   “哈哈哈,林芮丁好黑,姚戈你最白!”几双手放在一起产生了明显的对比,姚戈的手指细长又白嫩,林芮丁的手背和他的脸一样黑,其他几个人处于中间地带。   不自在。   连被夸奖手很白都不自在。   姚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可能来到这里之后,那种“不同”愈发明显起来,努力想融入但是却格格不入,本来他就只跟着许子航,但是许子航现在有了别的好朋友。   “你们要不要看电视啊?”   “别看了,咱们就去准备菜吧,不是过来吃烧烤的嘛!”   林峰齐和李承锦还有彭东都有点饿了,他们没有自己烧烤过,所以许子航提出这个邀请的时候立马就答应了。   “这边有条小溪旁边,我们都在那里。”林芮丁朝着西边的方向比划,“你们要是饿了我们就早点过去,去厨房问我妈带什么菜。”   姚戈跟着他们朝着隔壁的一间房走去,林婶在里面忙活。姚戈看见一口对他来说巨大的铁锅,下面还有窟窿塞着柴火。   见他们过来了,林婶也没停下手里剪肉的动作,用下颚点了点案板的方向,说:“这猪肉腌好了,我剪成小块,你们就先洗一洗案板上的菜,然后在这里串起来带过去。”   “好嘞!”几个男孩一边应声,一边跟着忙活起来。林芮丁负责帮他妈妈剪肉,其他几个人都被分配着将洗好的韭菜豆子和花菜穿到竹签上去,姚戈水龙头那里洗过手之后,坐在林芮丁给他们的小板凳上。   许子航拿着一根竹签穿过豆腐皮,薄薄的豆皮被他扭来扭去,固定在上面。许子航很得意地传授自己的经验:“花菜要串在菜杆上,不然就会掉下来。”   姚戈点点头,认真地拿起中间菜盆里洗好切好的各种青菜串了起来,不是什么难的事情,他还搞了点小创意,把青椒和土豆混起来插着。   “牛肉你们也串一下呗,腌好了。”林芮丁看他们青菜快完工了,端来一盆牛肉,“每个肉丁中间要隔点距离,插一块黄椒也行。”   姚戈看着面前那盆生肉,有点不知道从何下手,眼看彭东就要直接伸手去抓了,他凑到许子航身边悄悄地问他:“有没有一次性手套?”   “不知道,”许子航知道他爱干净,抬高音量冲着在灶台忙活的女人问道,“婶儿,有没有一次性手套啊?”   “啊?没有,你要那个干嘛?”林芮丁在那边替他妈回答了。   “那我们怎么串肉啊?”   “用手啊,洗干净手不就好了。”林芮丁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他们俩烧烤多少次了,也没见许子航讨要过一次性手套,“假干净啊你。”   一句“假干净”让姚戈的耳朵都红了,虽然林芮丁是对着许子航说的,但要求是自己提出的。   “要不你串好剩下的青菜,我们几个串肉。”林峰齐和彭东还有李承锦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早就拿着肉串了起来了。   姚戈也想和他们一样伸手去抓肉,但是还是克服不了自己的心里障碍,想到那些血淋淋的生肉在自己手指上他就觉得浑身难受,他倒是第一次对自己的“洁癖”有一点郁闷起来。   等肉都被串好,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了,牛肉串有两种,一种是肉丁夹青椒,一种是薄肉片。香肠边缘被切开,等烤熟了就会展开变成花朵状。   乡下手工制作的年糕切成长方形串在竹签上,韭菜花菜黄瓜莲藕豆皮海带,只在放学路上跟着许子航吃过街边烧烤的姚戈忍不住吞吞口水,更别提许子航挂在嘴边赞不绝口的猪肉有多吸引人了。   “够你们这几个小子吃了吧?要是不够的话再回来拿,婶儿再切一些肉。”林婶帮他们把材料分类装进篮子里。   林峰齐抱着一盆剪碎的猪肉,彭东捧着装满青菜的篮子,李承锦负责其余的肉,林芮丁拿着布袋装了几个人的餐具,轮到许子航和姚戈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可选了,许子航自觉地走向那个看起更重的铁盆子,里面装了三格自制酱料,要小心一些端着。   最后剩下装了抹布纸巾的袋子,姚戈拎着轻轻松松。   林芮丁带路,其他人跟在后面,路上看到有村民在放牛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到大鹅散步也要讨论一番,被林芮丁和许子航取笑他们没见过世面。   “我没想到鹅这么大。”李承锦家庭条件比较优越,从他的山地车就能看出来。   “可凶了,”许子航接过话茬,“小时候啊林芮丁......”话还没说就被林芮丁啊啊乱叫打断,他一边躲开林芮丁要过来踢他的脚,一边大笑着快速说完,“他去打鹅结果被鹅追着咬屁股哈哈哈哈!”   林芮丁见阻止不了他,只能不甘示弱地反击:“那你呢,你还被蛇吓得尿裤子过!”   姚戈低头,发现自己刚刚不小心踩到了一坨烂泥,原本干净的鞋子边缘看起来黑乎乎的。   真羡慕啊。那些听起来很快乐的事情让姚戈有点难过。   等他们到了小溪边,穿过一片芦苇林,就可以看见许兴强和林伯已经把烧烤的工具都搭好了。用鹅卵石围建成的一个圆形土炕,里面堆了炭火,五角形的粗黑支架称在上方,上面再摆上可以移动的铁网。   火已经点着了,林伯坐在那里调试火苗的大小。   “来啦?”许兴强正在打开折叠户外桌子,“来,东西放这里,椅子拿出来坐。”   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嚷嚷了,惊起几只落在溪边石堆上的小鸟。   一开始都很有兴致,每个人看起来跃跃欲试的,挤着围在烤架旁边伸长脖子看林伯给他们做示范。   金黄澄亮的油从顶上落入白色的陶瓷牙杯里,像海里盛了一轮荡漾着的圆月,坚硬的毛刷重重地蘸了两下,将月亮搅散了,点点月光涂到了架在碳火上的铁网格里。   林伯顶着孩子们崇拜的目光,不由得有些得意:“这样不容易粘东西。”   几个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抓着的两串肉,咽了咽口水。   “放这里稍微烤一会儿,给他们扇风。”   他一扇,白烟就冲到了站在他对面的彭东脸上,呛得他咳起来惊天动地,林伯哈哈大笑:“等会儿你们就坐一个方向,别这样围在这里。――这个调料,婶儿给你们调制的,左边甜酱,中间五香口味,右边是辣酱。”   给他们示范完毕后,林伯就起身让位,不参与小孩子的聚会:“你们自己玩,我们就回去了。”   两个大人走了以后,林峰齐第一个抓紧机会一屁股坐下去,随便刷了点甜酱,手拿着竹签转着翻面:“我来!”彭东赶忙离得更远了一点,他和李承锦拿着个扇子对着那两串大力挥舞。   “别烤了! 这个都好了,菜都黑了!”许子航摆完餐具过来一看,这几个人严正以待地围着孤零零的两串烤串,连姚戈也站在那里好奇地目不转睛。   “好了?那可以吃了,谁要?”林峰齐用纸巾包住肉串,“快,碗呢?尝尝!” 第12章   许子航伸手把碗递上去接过来:“我先尝。”他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了一口,嗷呜张嘴扯下第一块。牛肉腌了一晚上早就入味了,林婶做的甜酱一点都不腻,配上鲜嫩的肉质堪称完美。   许子航在几个人的目光注视下又咬了一大口:“好吃!你们看我干嘛,烤呀!”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把肉端过来,不一会儿铁网就摆满了,林芮丁在旁边指导。   许子航走到姚戈旁边,抬手将自己咬了两口的肉串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不辣。”肉串碰到姚戈的嘴唇上,深棕色的酱料沾在上面,温温热的。   姚戈舔了舔嘴唇,就着许子航的手啃了一口,许子航盯着他吃东西时一隐一现的酒窝,期待地问他好不好吃。姚戈点点头,好吃,牛肉很嫩,甜酱不腻味,很香,凸显了牛肉的鲜嫩。   得到他的肯定后许子航很开心,虽然这跟烤串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许子航又咬了一口,然后递给姚戈拿着。   第二盘起锅之后两秒就被抢光了,几个男孩三下五除二啃完,一个个嘴巴塞得鼓鼓的,自己烤的东西格外香。   “你要玩吗?”许子航指了指烤架,“可能有点油烟。”   姚戈知道他言下之意是怕他觉得脏,于是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嗯。”   明白他意思之后,许子航拍拍彭东的肩膀:“起来起来,让姚戈玩一会儿。”然后又招呼林芮丁,“他们烤得好慢,我们俩来搞猪肉,这可要技术,别让他们糟蹋了我的小猪猪。”   姚戈坐在小板凳上,他很少离火这么近,刚刚看到他们扇风扇大了还会有冒出来的火焰,他有点怕火。   许子航夹了几块猪肉放在铁网上,拿着刷子正要递给姚戈,又停下动作转头叫林芮丁递给他两张纸巾,他仔仔细细地绕着刷子的手柄包了两层才递给姚戈:“有点油,这样好一点。”   姚戈伸手接过来的同时抬起眼正好对上林芮丁歪着头有点困惑的目光,愣了一秒,挨着纸巾的手指紧了紧。   眼看许子航还要在酱料的刷子也包上纸巾,姚戈扯一扯他衣服:“没事,别包了,没关系,吃完回去洗手就行了。”   姚戈就在这个大家都兴奋不已的场合里独自应对自己心下的一点点难堪。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要抓一抓耳朵,但想起来自己的手是油的,放下来的时候从丧气里生出点赌气。他懊恼地在心里咕哝,我为什么要觉得不自在,爱干净又不是什么错。   这么想着他觉得舒服多了。   许子航对这些倒是一无所知,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猪肉。纹路漂亮的五花肉在贴网上呲呲作响,油花一点点地冒出来,猪皮的边缘开始微微向上卷起。   许子航和林芮丁配合默契,每块肉都均匀受热。猪肉独有的香气钻进鼻子里,馋虫被勾出来之后仿佛刚刚吃的那些都消化掉了。   “好了好了,这个猪肉不要沾酱,不然就没有灵魂了!”许子航装了一盘肉递给旁边眼巴巴地盯着的几个人,“挺多的,这还有。”   “嗯嗯嗯!”林峰齐第一个把猪肉塞进嘴里,刚刚出炉的猪肉太烫,他一边张大嘴哈气一边给予肯定地点头,竖起大拇指,“好吃!”   姚戈也分到了一块,他不太喜欢吃肥肉,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咬着一点点边缘,嚼了嚼,发现肥肉并不是软乎乎油腻腻的,反而有一点韧性,表皮香脆可口,瘦肉的水分也恰到好处。   姚戈吃得满嘴油亮亮的,许子航得意地冲他扬扬下巴,满脸写着“来夸我”。   “你们等下想不想去养猪场玩啊?”   林芮丁话音刚落,许子航就夸张地大笑出来:“养猪场有什么好玩啊!你想要我们吐出来吗!”养猪场又臭又脏,猪肉好吃,猪可没什么好看的。   “养猪场我没见过!不然去?”最耐不住的彭东倒是很好奇,“我还没见过一大群猪呢。”   “你们来的不是时候,要是过几个月来,我家的猪猪都生小猪了,上个月刚刚配完种呢。”   “配种?”几个男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嘿嘿笑,推搡来推搡去。   林峰齐说了一句什么,让彭东大喊猥琐,姚戈没听清,不过大概能猜到一些内容,他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肉,当没听见他们在胡闹什么。   姚戈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吃完烧烤竟然真的要去看猪。   “不会咬人吧?”姚戈有点担心。   “会,他还会追着你跑的。”许子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眼看姚戈睁大眼睛就要信了,他扑哧笑出来,捏着姚戈的肩膀前后摇晃,“哈哈哈哈骗你的啦猪怎么会咬人! 而且都在猪圈里!”   “到啦!”林芮丁比了一个请进的姿势。   他们面前是一幢像面包一样形状的大棚厂房,林芮丁带他们去一个房间里,说这是消毒室,一般人可是进不来的,防止病菌被带到里面去。他们先要通过一个绕来绕去的通道,再穿过一个紫外光消毒室,在那里有一个大叔给他们几件白色的工作服。   “干净的,不用怕。”大概是看出姚戈捏着衣服的手指有点抗拒,许子航小声在他耳边安抚。   工作服套在身上显得有点大,几个人一开始以为就是到猪圈去看猪,没想到这么专业。   姚戈跟在最后一个,小心翼翼地吸一口气憋住再缓慢递吐出来,那个臭味仿佛已经钻进鼻孔了。其实林芮丁他们家很注重卫生,猪舍每周都要消毒两次,但是不可避免地还有一些臭味,给这群城里的小孩熏得捏着鼻子,说话都不敢张开口。   厂房很敞亮,猪舍用铁围栏分隔开,每一格里面有五头小猪仔,有的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洒在几只猪身上。   姚戈脑袋里冒出一个成语:岁月静好。   然后他自己被自己逗笑了,猪圈里的味道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其他几个人和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抓住带领他们进猪舍的大叔问东问西,一会儿问他们怎么吃饭,一会儿问猪会不会打架。   “你们看这只小花,特别调皮,每次都从猪圈里跳出来,我爸加高围栏," 林芮丁指着一个突然长高的围栏和他们说,“之前加到一米半了,她还是能跳出来。”   许子航指着小花插嘴:“看看,吃蔬菜了!”听到他说,几个人全围过去看那只看去个头很小的猪吭哧吭哧地吃蔬菜。   “我不知道猪是吃蔬菜的。”姚戈凑到许子航耳边小声地和他坦白自己的惊讶,他心里一直以为猪吃很脏的剩饭剩菜。   “吃得可好了,小猪还喝牛奶呢,而且他们的饲料真的非常香,是颗粒状的!”   姚戈默默地在心里补充,原来是吃素猪。   “好玩吗?”   听见许子航问的这个问题,姚戈不知道要点头还是摇头,他对看猪没什么兴趣,何况对他来说确实很脏,但是要说一点都没意思也不至于,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猪在一起,“原来养猪场长这样啊。”这种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挺新鲜的。   不过许子航就是随口问问,还没得到答案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前面几个人的对话中去了。   几个人回林家的路上,林峰齐还在叨叨真牛逼,居然有这么多猪。李承锦刚刚问了很多技术性的问题,比如怎么处理粪便啊怎么给他们消毒,这会儿沉浸在新知识的海洋里。   “看完猪弄得我又饿了,想吃猪了。”彭东拍拍肚子。   “这么臭你还能饿,我看你也是猪。”许子航对猪场早就不稀奇了,小猪刚出生的时候他也看过。要不是他们想来,他才不愿意踏进一步。   “要是你等过几个月来,就可以看接生小猪了,”许子航手舞足蹈地对姚戈比划,双手在胸前捧着,仿佛上面睡了一只小猪,“那才可爱,红彤彤的。”   回到林家,大人都去午睡了,他们几个也有点困顿起来。林芮丁开了电视,但是这个下午的节目没什么好看的。   “不然我给你们做弹弓吧,正好无聊。”林芮丁的提议很快得到全票通过,提起这个男孩子们的精神头又来了。   他们去院子里的杂物间挑木板。姚戈最后一个挑,他转头看见许子航没动。   “我不爱玩。”许子航说。   我也不爱玩。姚戈在心里这么说。他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为了显得合群他还是想跟着做。   弹弓不难,在木头上画出形状,用林芮丁的小锯子切割,再拿锉刀和砂纸打磨边缘直到摸上去是平滑的。最后穿上皮筋。   林芮丁的手确实更巧,同样的步骤,他做出了的就更好看,其他人锯得歪歪扭扭。姚戈锯了一半没什么力气了,最后整个都是许子航替他完成的。   姚戈坐在略昏暗的房间里盯着面前火盆里的火花,身边其他人兴奋地赞叹声与他无关,他的手指刚刚不小心划破了一点点口子,姚戈搓了搓。   找不到乐趣,有一点想回家弹钢琴。   这个冬日的下午对他来说格外漫长,他想快点回到学校,这样他至少看起来能融入许子航的生活。   “你那个朋友,吉他弹得好好。”睡觉前,林芮丁一边翻着漫画书一边和同样趴着的许子航提起姚戈。   今天下午,李承锦看见了林芮丁房间里有一把他表哥留下的吉他,问过林芮丁之后就拿起来玩,指法凌乱地拨着琴弦试图弹出《发如雪》,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新歌。   姚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表现欲在他心里就像氢气球一样不断膨胀,一下到了他熟悉的领域,仿佛一整天缺失的安全感都回来了,所以主动提出自己来弹给大家听。   许子航不知道他会弹吉他,听说过他会弹钢琴,但是从来没真的见过。姚戈坐在林芮丁大红色碎花的床单上,随意拨弄两下,手指熟练地在弦钮上调试,随后抱着吉他冲他们抿唇一笑,眼睛亮亮地小声说:“献丑啦。”   “狼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温柔的旋律从他指尖泻出,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打搅了这一刻的宁静。   姚戈第一次在许子航面前开口唱歌,他没有故作深沉地压低自己的嗓音,未变声的童音稍显稚嫩,但是对旋律的准确把握巧妙地遮盖了他声音里的一点点紧张。   他唱了一段逐渐放松下来,目光落到许子航脸上,有一点不好意思,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按弦的手指。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   这朵蝴蝶从姚戈身后钻出来,停在许子航的鼻尖上,他抬手搓了搓鼻子,心尖上的痒意才压下去些许。   姚戈唱歌真好听。   “不过他看起来好娇气啊。”林芮丁翻了个身,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用手抓着猪蹄啃,林芮丁看见姚戈至始至终都用筷子,即使用得不利索。   “还好吧,他就是讲卫生。”许子航吸吸鼻子,也躺了下来,许子航想着这会儿姚戈应该到家了吧,过了两个小时了,耳机里的《发如雪》也单曲循环了两个小时,他本来不是很喜欢这首歌。   今天晚上问他们要不要留下来睡觉,结果别人还没有开口,姚戈就说他要回家,其他人都不好意思留着了。要是姚戈在这里,非要他再多唱几遍才行。这家伙,明明会唱歌,从来都不说。   “切,我也讲卫生啊!”林芮丁不服气了,转过身把腿架到许子航身上掐他脖子,“说谁不讲卫生呢!”   “哈哈哈!你手好冰!”许子航和他闹成一团,那点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感觉就这样打断了。   姚戈躺在家里暖烘烘的床上,从桌子上拿着那个后半程由许子航完成的弹弓看。   被许子航爸爸送到家以后,外婆问他怎么衣服上一股油烟味,现在他抬起袖子闻了闻,睡衣上是洗衣粉清香的味道,那件他穿着烧烤又去了猪舍的毛衣已经被外婆丢进了洗衣机里。弹弓的手柄是他自己锯的,弄歪了,现在凸出来一块。   这是姚戈,我同学。   这是林芮丁,我好朋友。   今天这段对话在他脑袋里冒出来,过了一整天还是挥之不去。姚戈扯了扯皮筋,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空弹。   而另一边躲在好朋友被窝里的许子航在陷入睡梦前迷迷糊糊地想着,姚戈长得真漂亮。我也想去学吉他。 第13章   第二天领成绩单是姚戈的爸爸跟着他去的,所以他没有和许子航说上几句话,就坐上了去隔壁省奶奶家的飞机。   姚振成和杨亦雯达成了协议,放假的时候孩子要去爷爷奶奶家住。姚戈不是很喜欢他的爷爷奶奶,一年见不了几次,每次见面姚戈都觉得浑身不舒服,现在还要待在爷爷奶奶家一整个正月,想想就觉得窒息。   “我的大孙子G!想死奶奶了,真是命苦哦,哎!”   姚戈一到奶奶家,马上就被揉进一对下垂的胸部里,被奶奶胸前的玉佩压得生疼。   “奶奶。”姚戈乖巧地问了声好,又转向架着一条腿在茶几上的年长男人叫了声爷爷好。   他环顾了一下客厅,爷爷的脏裤子丢在地上,还有一只袜子。姚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真是不一样。   头两天姚戈待得还算舒适,爷爷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奶奶许久不见他,对他好言好语。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和他爸呆在一起。   这半年他和他爸相处的日子太少了,整个人都很拘谨,这两天待在一起后好多了。他们一起看书看电影,下楼打羽毛球,姚戈终于找回了一点亲昵感。   “爸爸。”晚上睡前姚戈背着身子喊他爸。   “嗯?”本来快睡着的姚振成提起精神应了一声。   “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把身体转过来朝着他爸,这件事在他心里很久了,他实在忍不住,“你和小琴姨可以不生孩子吗?”   姚振成睁开眼,透过黑暗去看自己儿子,小孩声音里都没什么底气。他侧过身,伸手在姚戈的脸上摸了摸:“好。”   姚振成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的占有欲,他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和可以分享的东西分得很清,送给他的礼物就只能是他的,该分享的才拿出来分享。就像他那个“借人专用笔袋”。   姚振成又加重语气重复道:“好。爸爸答应你。”   姚戈“嗯”了一声。他非常需要占有独一份,害怕和别人分享爸爸妈妈,也害怕和别人分享好朋友。可是对着好朋友不能提要求,对着爸妈可以提,是吧?姚戈往他爸身边贴了贴,闭上眼满足地睡了。   “喂?”   除夕的早上,许子航爸妈提前去了奶奶家里,让他中午再过去,他正趁着没人不在家用他爸的台式电脑打游戏呢,突然接到电话吓了他一跳,条件反射地把显示屏关掉,结果声音还没关,又手忙脚乱地重新开起来关,这会儿心跳正快着。   “喂。”   “姚戈啊,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爸妈呢。”许子航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去你奶奶家好不好玩啊?”   “还好,有点无聊。你在干嘛。”   “刚刚在玩游戏,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姚戈讲完了要说的,瞥见桌子上的寒假作业,问他,“你寒假作业写了多少?”   “一页没写啊,才刚放假没几天呢,来得及。”   两个人闲扯了一会儿,谁也没提要挂电话,许子航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准备随便乱调台。   姚戈听电视机里在放那个肯德基古早味鸡肉卷的广告,滑稽的男声在喊阿嬷阿嬷,许子航吸溜着口水说:“好想吃肯德基啊。”   “哎,我不喜欢我奶奶。”   “嗯?”许子航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还没从肯德基广告里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不喜欢我爷爷奶奶。”姚戈重复了一遍。说出这句话他如释重负,要是许子航因此觉得他讨人厌,那也没有办法了。   “啊,为什么呀?他们骂你了?”   “没有直接骂我。但我奶奶会讽刺我妈妈。我爷爷又脏又懒。”   “我靠!怎么这样啊!!那你爸呢?”   “我爸不能怎么样。”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容易对家事托盘而出,姚戈觉得自己够成熟了,至少这个问题他清楚地很,“他读大学是我奶奶坚持要送的,所以他不会对我奶奶不好的。”   “那你还住他们家,太倒霉了,可以走吗?她都骂你妈妈什么啊!”许子航在电话那头听姚戈学给他听,什么外出工作不检点,不会伺候人,许子航听了气得跳脚,他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特别好,没想到姚戈会有这么坏的奶奶,“你顶嘴啊!干嘛怕她!”   姚戈笑起来,然后轻声说:“我不能顶嘴啦,算了。”   “哎,那你还要住多久啊?”许子航长吁短叹,抠了抠电话线,替好朋友着急。   “过完年就好了!”姚戈刚刚讲完奶奶坏话,心里舒服多了,这会儿就有一点愧疚,“其实有时候她还好,有土鸡蛋就会叫我爸带给我吃。”   “嚯,几个土鸡蛋就把你收买了!你也太好哄了吧!要是有人骂我妈,我肯定冲上去砰砰砰爆揍她一顿!”   姚戈扑哧乐了,才不相信许子航敢这样。正和许子航聊得开心,听见门被他爸敲响了,喊他出去吃水果,他不太情愿出去,但还是和许子航说:“我要挂了,拜拜,新年快乐!”   挂断了和姚戈的电话,许子航难得地生出一丝乖巧之心,关上电视进房间写作业去了,他家庭环境简单,和姚戈相处之后才缓慢地接触到一些现实生活里的恶。   然而许子航尚且站在门外,做不到感同身受,只是生出些许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对生活的感激。   除夕夜,陈思颐在给许子航装红包的时候,她才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转过身问许兴强:“我看他那作业本来一页没动的,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开始写了?是不是想我压岁钱多给他一点?”   许兴强啧了一声:“能不能盼着咱儿子点好?新的一年长了一岁懂事了不行嘛?”   “要是他天天都这么懂事那我还老得慢一点。”   “老?哪老了我看看?”许兴强一脸严肃地凑过来捏起陈思颐的下巴,“这么如花似玉谁敢说老啊!”   陈思颐其实也就三十七岁,和许兴强在一起还保留着少女时期的娇嗔,她顺势扑到在自己老公胸口逗他:“和许教授比起来当然年轻啦!”   春晚的主持人开始用振奋人心的语气倒计时,爆竹声此起彼伏,配着主持人齐声喊出的“祝全国人民新春快乐”,新年的钟声正式敲响。 第14章   假期总是结束得很快。新学期让姚戈开心又不开心。开心是对新的一年滋生向往,不开心是因为他有个消息需要告诉许子航。   “哇靠――”许子航一见到姚戈就被他的鞋子深深吸引住了,“你这鞋子!太好看了吧!过年的新鞋吗?”   姚戈倒退两步,许子航蹲在自己身前扯着裤腿看鞋整得他怪不好意思的:“嗯,AJ19,我爸送我的。”他的脚尖翘了翘,姚振成喜欢乔丹,他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A什么?”许子航从来没想过鞋子还会有名字,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姚戈在讲什么,不过许子航认识耐克的标志,耐克的鞋子他也有,但是没有这么好看的。黑色蛇面覆盖在脚面,被白底趁着亮眼,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高级。   “没什么啦!你别一直盯着我的脚看了!”   许子航直起身,手搭在姚戈的肩膀上:“果然是少爷。”   姚戈推开他的手臂,皱眉头不高兴了:“你别这么叫我。”少爷可不是什么好外号,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称呼怎么来的。   许子航应着好好好,拿手比了比身高:“我就说你怎么和我差不多高了。”   “我本来寒假就长高了好吗!”姚戈不甘示弱地也去搂许子航的肩膀,大冬天的两个人穿着棉袄挤来挤去,不一会儿就感觉有一点热,姚戈率先放弃,“不玩了,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哦?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你先说。”   “你先说。”   “好吧!林芮丁要转学了你不是知道吗?他搬我家楼上去了,但是他今天没来,明天就和我们一起走了!”许子航因为这件事兴奋了很久,尤其是住上下楼实在太方便了。   同样一件事砸在姚戈耳朵里却是咣当作响,林芮丁一来,还有他什么事。   “你刚要说什么?”   姚戈咽下了本来想讲的事,心里酸酸涩涩的,若无其事地将话锋一转:“你不会忘了开学有模拟考吧?”   “什么?!”许子航惊了一秒,又放松了。 根本就没记住过,反正知道也是不会看书,随缘呗!   姚戈嘴上接着他的话,心里像返潮一样。他今天开始就要回自己家了,杨亦雯年后搬回家里住,请了保姆和课外辅导老师。   虽然姚戈不愿意转学,但初中必须去奈城读,所以寒假他从奶奶家回来就一点都没放松,已经开始学习奥数题了,按他妈的话说已经比别人晚了。   第一天开学回家的中午,姚戈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摆桌子上有一段时间了,他妈在饭桌旁盖上笔记本电脑,让他快去洗手准备吃饭:“怎么这么迟,以后要不要叫李叔叔去接你?”   “不要!”姚戈坚决不愿意接送,“老师拖堂了。”今天是迟了,因为他家和外婆家完全两个方向,他为了和许子航一起走,绕路坐了公交车才到家。   杨亦雯确实觉得接送太娇气了,所以没说什么,随意地点了点头。   “妈,以后中午能不能去外婆家吃饭?”姚戈路上想了一路,眼睛滴溜溜地转,假装不经意地提出要求,“回家太远了。”   “怎么会远?你去外婆家走20分钟,回自己家也是走20分钟。”杨亦雯不以为意,“再说外婆年纪大了,伺候你半年了还不够啊。”   “小戈,张姨做饭不好吃吗?”在旁边怕丢工作的保姆紧张地见缝插针,“你爱吃什么菜?张姨换着给你做!”   姚戈提了几句被拒绝了不敢再多说,整个人瘪瘪的。   杨亦雯见他没精打采的,以为他是想外婆外公,于是软下声音宽慰他:“在自己家安心一些可以好好学习,外婆家没有钢琴,你中午饭后要练半小时琴。我们周末再去外婆那里。”说着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给他,“晚上让笑笑过来,一起补课,你俩有伴。”   啊,姚戈叹了口气,怎么又要应付杨笑笑了。   “快使用双截棍――”   “哼哼哈兮!”   “习武之人切记――”   “仁者无敌!”   “是谁在练太极――”   林芮丁还没来得及接下一句,就被陈思颐进来打断了:“你们俩差不多可以写作业了啊,别在这吵呢,再听见声音林芮丁就给我上楼回家去。”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许子航挥手点头就想快点赶走他妈。   ”你别再在这给我好好好的,许子航,开学模拟考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这学期结束就六年级了,你给我自己看着办。”   陈思颐这脾气就是被许子航给磨出来的,这家伙模拟考居然敢考班上第二十名,之前好歹可以保持前十,玩一个寒假都把心玩野了:“MP3给我,写作业听什么歌!”   许子航乖乖上交MP3之后,和林芮丁一起互相抽背课文。他太快乐了,许子航喜热闹,独生子女真的有点孤单,林芮丁就像他亲兄弟一样,放屁都不用躲的,你说他能不开心吗。   姚戈不是很开心。   果然如他所料,林芮丁一来,就没他什么事了。许子航倒是会想着他,无奈的是确实难有共同话题,比如他们在讨论看过的奇幻武侠小说,姚戈却一点都不想看。连续一个星期很迟回家,杨亦雯已经对老师每天拖堂有意见了。   今天姚戈就告诉了许子航,以后在校门口就要分别的事情,许子航“啊”了一声,说了句“好”。   你当然好了,放学上学都有你的“好朋友”和你一起走,我这个“同学”肯定是无所谓的。   姚戈多少有一点赌气。不过转念一想,算了,不能这么小心眼,林芮丁人也挺好的,反正一段路程而已,没什么。   说是没什么,但他们俩相处的时间的确肉眼可见地减少。虽然课间操会一起走着去,去小卖部和上厕所还是会喊他,但姚戈每天晚上回家要做课外练习还要练琴,下课休息时间都尽量拿来写作业,所以渐渐地就不参与他们的课间活动。   连舒欣都以为他们吵架了,问姚戈:“你们怎么最近不一起玩了啊?”   “没有啊,我写作业呢。”姚戈把练习册翻得piapia响,旁边的舒欣看得咂舌,才教三课呢,姚戈都写第二单元去了。   压根没有察觉到姚戈情绪的许子航没感觉出有什么不同,他很高兴林芮丁和他的朋友都玩得来,何况寒假还去过小运溪,几个男孩很容易就打成一片。唯一就是放学的时候他还会习惯性地转身想喊姚戈跟上。 第15章   接连几日的阴雨绵绵,春日的气息逐步靠近。姚戈撑着伞想,古代人好厉害,清明时节雨纷纷真是没错的。   “姚戈!”   姚戈转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噢,他同班同学,好像叫李志。   “这是你的钱吗?”李志跟在他身后一小段路了,才喊住他。   姚戈低头看他手心里的硬币,还有一点污渍,他摇摇头:“不是。”他身上都是纸币,只有在和许子航一起买零食才有找零。   “噢噢。”李志拿袖子擦了擦鼻子,听说不是他的,就捏着那一块钱放自己口袋里去了。   姚戈对他道了一声谢,正继续往前走呢,谁想到身边的人就跟上来了。   “你怎么往这条路走啊?以前没见过你。”   “嗯,之前住外婆家。”姚戈见他把伞甩得飞起,赶忙抬起手遮挡,“你的伞,水溅到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李志心情好就会习惯性地开始转伞,这会儿赶紧离姚戈远了两步,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你家在哪里啊?”   姚戈有一点烦,这人怎么这么多话,在班上他们从来没讲过话,好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在附近。”   “噢噢,我家不在这个方向,但是我中午都往这走。”李志也不管他问没问,自顾自地说,“我每天接我爸呢,带他中午回家吃饭。”   姚戈有一点诧异,谁会说要接爸爸。不过他对别人的好奇心不是很足,懂礼貌地不多问。   “哇,你学习怎么这么好啊,你有没有什么学习方法可以教我,哎,我怎么都学不会。”   “......看书。预习,复习,做题。”听起来很敷衍,但是姚戈确实没什么别的好说。旁边有一个人跟着的感觉太奇怪了,他眉头蹙起来,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自来熟。当然了,许子航和人也是这样的,但是许子航就不招人烦。   “哎呀!你们好学生都这么说!”李志抓抓脑袋,总算停下步子,“我到了啊!我爸在这儿呢,下午见!”   姚戈松了一口气,和他说“再见”的语气都轻快不少。他把伞换了个方向,惯性地转了个头,只见李志踏着水咚咚地跑向巷子口坐着的一个算命的大叔跟前,招呼他收拾东西。   这一幕让姚戈愣了愣,呆站在那儿忘记忘记往前走。扶着自己爸爸站起来的李志和他对上眼,扬起笑冲他挥挥手,姚戈才刚反应过来一般,腼腆地回了一个笑。   原来他爸爸是瞎子啊。   这么想完,姚戈又赶忙在自己脑袋里修改答案。不对不对,不能说别人瞎子,是失明,原来他爸爸失明了。而且还是算命的。   这么一想,姚戈突然觉得自己生活还挺幸福的,滋生出了一丝丝对别人的同情和对自己的庆幸。   那天之后的每天中午他都会遇见李志,姚戈没再表现出不耐烦,他们会一起走上十分钟。   “你为什么要把吃的垃圾丢地上啊?”有一天,姚戈突然想起来以前他出黑板报的时候,听彭东说过这事,“这样值日生很难扫的。”   “不是!我只丢过一次!”李志着急地摆摆手替自己辩解,“是我同桌,就是那个......”“死胖子”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又咽下去,还是不要在姚戈面前说这种词好了,“刘豪,他吃的,他丢地上说是我吃的,而且他总是把垃圾塞我抽屉里。”   “啊?”姚戈没想到还有这种事,他使劲想,只能想起来刘豪好像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他对成绩差的那些同学没什么印象,在班上除了和班干部认识,就是许子航那一群朋友了。   “是啊,你不认识他还好,我就是倒霉和他同桌。”   说起来,李志能进这个班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倒霉,段长的班级,进来的家庭条件都是不错的,老师都是年段上最好的。但是他自己不争气,成绩总是吊车尾,经常被老师提出来批评,再加上他家庭条件不好,穿的衣服总有一种潮湿味。他同桌刘豪是个霸道且爱欺负人的性子,经常四处大声嚷嚷“李志又没洗澡了”,还给他取了一个摘不下来的外号――晦气佬,久而久之就没人和他说话了。   李志不知道那天自己哪来的勇气叫住姚戈的,他看起来明明那么高不可攀。   “他欺负你,你不会反击吗?”姚戈皱着眉头,有一点生气。   “哎呀,算了,他画了三八线,我不超线就没啥事,我乐得不和他说话呢。”   姚戈听他这样说,不知道说什么,见对方一脸无所谓又乐观的样子,踌躇了一下,问他:“你吃不吃零食?我请你。”   “好啊!”李志倒是不客气。   他们俩去买零食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讨论。   “许子航,姚戈怎么和晦气佬走那么近了?”彭东想问这事很久了,“林峰齐和我说他俩中午一起走呢。”   “什么什么?什么晦气佬啊?谁?”林芮丁在旁边好奇地睁大眼睛,“男的女的?”   “我怎么知道。”许子航其实也注意到这件事了,有时候下课他想喊姚戈去买东西,李志都在旁边拿着个本子巴巴地问姚戈题目,别提那献媚劲了。   这会儿被彭东说出来,他心里的不得劲更多了,但他还是和彭东说:“你别跟着叫人家晦气佬,刘豪那群人你少和他们玩。”   林芮丁还在旁边追着问刘豪又是谁,他刚转来,对班上的人都认不全,一听这些事兴奋地不得了。许子航扯住林芮丁的帽子,让他少管这些事,多读读书,他转学过来跟不上,那个成绩惨不忍睹。   说着让别人别管,许子航自己倒是上了心。   这天课间,他果真看见李志凑到姚戈面前去了,许子航“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搭在姚戈的肩膀上:“去买煎饼果子不?”   “啊?”姚戈手上正拎着两个粽子呢。   许子航眼尖,还没等他说话,就一把拿过袋子:“你带粽子了啊,正好给我一个,我饿死了。”   “喂!还给我!”李志平时都不太作声,这会儿他倒是鼓起了勇气想把许子航手里的东西抢过来,在他眼里,许子航就和刘豪他们一样,总是欺负姚戈。这粽子是李志妈妈做的,感谢姚戈帮助他学习,怎么能被人抢去吃?   许子航被他给弄愣了,他和姚戈随便惯了,吃的共享再正常不过了,哪里有遇到过这种事,他使劲揪着袋子不让他抢过去:“喂?!”   “你们俩!”姚戈见这场景懵了几秒,赶紧站起来伸出手去,想让他们使劲的手松开,“你们干嘛呀!”   许子航不肯松手,觉得李志十分可笑,他眼角耷拉着,拖长了语气:“我吃姚戈的东西,关你什么事?”   李志很少与人起冲突,但是这次不是为了自己,所以他倔脾气也上来了:“这是我送姚戈的,没说给你吃。”说着又有一点底气不足地补充一句,“你...你少欺负人!”   “不是,李志,他没有......”姚戈急着不知道该劝哪边,于是率先选择和自己相熟的许子航:“许子航你先放手,我这有别......”   周围的人看到这边不对劲了都安静下来转头看,彭东他们几个本来在教室后面和几个女生一起玩毽子,这会儿也凑过来:“什么情况?怎么了?”   他们刚过去就听见许子航气急败坏地提高音量问:“我放手?!”   林芮丁一听就知道这是真生气了,扒着彭东的肩膀凑过去看。   “不是!”姚戈赶紧抽出自己抽屉里的蛋糕,往许子航怀里送,“我这有别的呢。”   许子航觉得自己的火气蹭地蹿到顶点又被冷水浇灭,嘴唇抖了抖,紧抠着塑料袋的手往前一松,扬了扬下巴,一字一句地对姚戈说:“谁、稀、罕。”   姚戈被这三个字砸得不知所措,拿着蛋糕的手还往前伸着,等许子航转身走了他都没反应过来。   刘豪和他的几个跟班正跟着看热闹呢,这会儿幸灾乐祸跟着起哄:“就是,什么破粽子啊!晦气佬的东西谁要碰啊!”   “就是咯!!”   “走走走!”   刚刚围着的人一哄而散,李志不服气地碎碎念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傻逼们,姚戈脸色难看地转过来,对李志低头说:“对不起。”李志的那句“没关系”还没说出口,姚戈人影就不见了。   许子航被彭东和林芮丁一边一个揽着往小卖部去,彭东忿忿不平:“这姚戈太不够意思了点!”他转头瞥见好兄弟眉头还皱着呢,这才反应过来应该转移话题,“哎算了算了,我正好饿死了,去买个火腿肠吃!”   许子航刚刚扭头走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甩到了讲台上,这会儿察觉到疼了,抬起手一看,指节上的乌青马上就显出来了。   “许子航!”   他们几个听见身后的声音转身,林芮丁太了解许子航了,一看他这副表情就是“吵架了你快点来给我道歉我就原谅你”的样子,极有眼色地拉着还要说两句酸话的彭东和许子航说:“我们先过去啊。”   姚戈追出来,手撑在膝盖上,还拎着那个蛋糕。他平时很少跑步,刚刚下楼两步一跳的,这会儿给他累得气喘吁吁。   许子航“嗯”了一声算是给林芮丁的回应,眼睛往别的地方瞟,脸上的表情还绷着。   姚戈见他还愿意转身,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他稍微舒缓了一下,举起手把袋子递到许子航面前:“真的不吃?”   许子航低头瞥了一眼,又转开眼神,还是气呼呼的:“不吃。”   “哦。”姚戈把手放下。   用余光瞄他的许子航半天等不到一句话,率先憋不住了:“吃别的。”   “你要吃什么?我请你!”姚戈边说边往口袋里掏钱,庆幸自己今天把钱放裤子口袋了。   “嗯。”许子航转身,走得稍快一步,走了两步又觉得不解气,甩出自己的手:“喂!你看,都是你。”见姚戈盯着看却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小声咕哝,“你看,都乌青了。”   “哦哦哦,没事吧?对不起。”姚戈没想起来自己怎么把他手弄乌青了,下意识就道歉了。   “怎么没事!痛死了!你必须请我吃好的。”   “行。”   到了小卖部姚戈哭笑不得,小卖部有卖老板自己做的肉粽,许子航点名要,而且他还要两个,一个塞给姚戈,强调好几遍:“你不许吃他的那个,只能吃这个,听见没?”   “噢,知道了。”姚戈见许子航终于愿意笑了,于是乖乖点头答应,放松下来跟着他一起乐。   “你怎么会和李志玩?”   “放学碰到的。”   “噢。”许子航咬了一口粽子,“好吧。”   姚戈瞄他一眼,之前的那点小赌气也好说出口了:“就允许你有其他朋友,不允许我有其他朋友吗?”   许子航被他这句话问得豁然开朗,一下子想明白了:“也是哦,行吧!” 第16章   期中考过半,姚戈开始忙了起来,每天晚上回家练两个小时琴,还要上一小时的课外补习,再做两题奥数题,等洗漱都要十点半了。   “我给你们说啊,”彭东很来劲,凑到许子航旁边说小话,“我偷偷观察过了,最近每天傍晚都有一个女生在走道等姚戈呢,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什么?”   “真的?”   许子航皱着眉头,脱口而出:“你别乱传。”   姚戈怎么可能谈恋爱?再说了,他们俩这关系,谈恋爱了他还能不知道?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彭东对姚戈颇有微词,两个人碰到一起总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许子航说了彭东几次,但是他又让人挑不出错。   “我哪有乱传,不信你去问他啊!”   许子航向来不喜欢打听这些事,每次林峰齐他们几个聚一起又讨论喜欢哪个女生了他都觉得无聊,而且姚戈怎么可能谈恋爱的嘛?   “你谈恋爱了?”   听见许子航这么问,姚戈手上的粉笔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站在椅子上懵懵地问:“什么啊?”他正在重新出黑板报呢,让许子航帮忙擦黑板。   “彭东说你放学和一个女生一起走。”   “他有病?”姚戈的酒窝都抿成不高兴的形状,有完没完啊,这个东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是针对他,“他每天盯着我和谁走干什么?”   “没有啦!他就碰巧看见!”感觉到姚戈不高兴了,许子航赶紧快速擦完黑板转移话题,“我擦好了。”   等姚戈回到位置上,看见彭东又坐在自己位置上作弄舒欣,给人取外号“猪心”,正喊得开心呢。   “起开!”他把自己的书往桌子上重重的一拍,“我要坐。”   彭东意犹未尽地挪开自己的屁股,临走前还要拿书敲一下舒欣的头,被舒欣骂了几句才哈哈大笑地回自己座位去了。   “有病!”舒欣举起双手重新绑过自己的马尾,“你听说了没啊,六年级可能要年段排名了,”舒欣凑过来和姚戈小声说,“如果期末考没考好,可能要分其他班去呢。”   “啊?哦哦。”姚戈一坐下就拿出作业做,最近他的时间都不够用了,这种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和许子航就有关系了,因为林芮丁来了之后总是吊车尾。   “不然让你爸妈给你找个补习的呗?”彭东出主意,“要不一起来我家楼下学啊,我每天一个人上课快无聊死了。”   “我可不敢说!请老师很贵的吧?”林芮丁抓了抓头,“哎,不然你们俩给我补补?”   “噗――”彭东喷出一口可乐,“你开什么玩笑!哈哈哈哈我们给你补你肯定完蛋!”   三个人笑过之后,许子航提起来:“不然我问问姚戈?”   “不好吧?”林芮丁和姚戈不算太熟。   “没事,他人很好的,问问他每天放学能不能教你半小时呗,我看你就是数学差。”   后来的姚戈偶尔回想起来,会在脑海里假设,如果那天的自己没有说“不行”就好了。   完全没想过会被拒绝的许子航当场卡壳,条件反射地问他:“为什么不行?”   “我没有时间。”要挤出半小时其实并不是不可能,但他和林芮丁没那么熟,何况姚戈觉得自己的水平不够辅导别人的,“还是找补习老师吧。”   “但是......”   “哎呀算了算了许子航,走了。”在门口听的彭东走进来,扯着许子航的衣袖就要走,“人家不愿意就算了呗,还不如去我家楼下补呢。”   姚戈惊讶地转过身,他没想到林芮丁和彭东也在门口听见了,和林芮丁对上眼,对方冲他笑了笑,他自己却笑不出来。   “姚戈!你怎么回事啊?别人都走光了你还在这儿。”杨笑笑在楼道口等半天了,还没见到人出来,这才找到他们班级门口。   彭东拱了拱正回头看的许子航:“我没说错吧,那就他女朋友,说什么没时间呢,放学想谈恋爱吧,切,重色轻友,真想帮不会利用课间时间嘛,那会儿李志问他问题不是都可以?”   “哎呀。算了啦,麻烦别人是不太好,实在不行就找老师咯。”   “我算是看清了,你没来之前都不知道,许子航对他,我们对他多好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就你话多。”许子航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往上拎,快步走到前面去。   那天之后姚戈就没找到机会和许子航说话,一开始是自己不好意思,而且每次都有彭东和林芮丁围在许子航身边,好不容易有机会和他对上眼,那里面的疏离一目了然。   久而久之,姚戈就不想废那个劲头了。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舒欣课间会坐到他们附近去讲题,彭东依旧喊她“猪心”,时不时还是会扯她头发,但是舒欣明显地没有以前那么厌烦的神情了。   “许子航。”姚戈站在后门拿着自己的伞,鼓起勇气喊住正往外走的许子航,“你带伞了吗?”   许子航本来还和别人在说说笑笑,听到姚戈问他,愣了一会儿,因为他手里正拿着一把折伞。姚戈问完后也看见了,但是这会儿他顾不上尴尬,因为彭东他们已经往这边走了,所以他赶忙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   “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们还是朋友吗。姚戈的笔稳稳地在自己的语文阅读题上画一个句号,但是因为纸是湿的,句号晕染开糊成了一个点。   我不知道。   有一些言语就像雨滴砸在地上,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力道,仔细听却叮咚作响。   学期末结束的时候,林芮丁可算争了点气考了中等,事实证明所谓踢出班级都是谣传。姚戈的名字牢牢地挂在第一的位置,许子航却没看见他来拿成绩。   许子航暑假的时候回想起来有一些后悔,想重新联系姚戈,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电话打不通了。不过这也不是大问题,反正开学总会见面的。   他没有想到开学没再见到姚戈。   “这个给你。”   许子航抬头,李志在他面前轻轻地放下一个文件袋。   “这是期末考最后一天姚戈给我的,他让我开学带给你。”李志搓了搓鼻头,任务总算完成了,他惦记了一整个暑假。   “李志!”许子航赶忙问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李志摇摇头,老实地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转学了。”   是转学了,舒欣去问过班主任,说是上学期就说好了转到别的城市。   许子航回家再次拆开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一叠六年级复习资料和习题,还有二十几根笔。   他尝试过去姚戈外婆家的小区,但是到了门禁就不知道该往哪里找了。许子航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怨气,不就是朋友之间吵架吗,至于走了招呼都不打吗。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姚戈一无所知。   “今天课间操的时候,我看见姚戈那个女朋友了,”彭东歪靠着墙猛抄作业,随口说道,“他俩分了吧?”   “你哪里看见?”许子航笔下一顿,心脏开始突突跳。   “就篮球架旁边啊,她和七班几个女生在一起,我幼儿园同学,难怪不认识她呢,他们班离我们老远了――喂你去哪……”   许子航站在七班门口之后才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不过他没放弃,在窗口一排排望过去,其实他忘记了那个女生长什么样,不过好像挺漂亮,见到应该可以认出来。   “你找谁啊?我帮你喊。”坐窗边的同学看到他在那儿张望半天,忍不住问他。   “哦哦,没事儿,我想借书。”许子航挠挠头,正准备离开,就看见坐教室中间一个埋头睡觉的女生抬起头了,是她,那天见到的就是她,“同学,你能不能帮我喊一下,第三组第五排那个马尾的女生?”   “哦,杨笑笑吗?杨笑笑――有人找你!”   杨笑笑困得要命,刚刚打个盹儿还是无济于事,一抬头就听见有人喊,这会儿还懵着。她走到门口朝左右两边看了看,对着许子航指了指自己,心里正纳闷呢,也不认识这人啊。   “那个,我是许子航。”   “哦!”杨笑笑恍然大悟了,这名字她可熟了,姚戈之前经常挂嘴边,倒是第一次见到人,“什么事?”   “我想问你知道他联系方式吗?”   “知道啊!”杨笑笑反问道,“你不知道?”   许子航想,这天气真的有点闷热,烤得人难受。   “嗯,他没告诉我转学了。”   “什么?”杨笑笑吃了一惊,“这人也真是的,你等着,我拿笔抄给你啊。”   “谢谢谢谢!”   许子航拿到了号码,觉得心里压着的石头又挪开了,他大松一口气。   晚上回家以后,许子航对着那个电话号码,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应不应该打。最终,那张记着号码的纸条被他夹到字典里。   他不知道有人听说了今天的事之后等了一晚上的电话。   年少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两个阴错阳差的瞬间让人错过,相处的短暂时光也被日复一日的生活甩到脑后。许子航习惯后就很少会想起姚戈了,连笔筒里的笔和他用的复习资料都渐渐地融入生活,那一点特殊意义都悄悄散去。   “你们还不要好好读书呢!”每周的班会课,张丽英又在老生常谈,这群小孩马上就小学毕业考了,还一个个不紧不慢的,“以前我们班第一,姚戈,人家现在可以用英语写300多字的英语作文你们知道不?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还不要好好抓紧!”   姚戈这个学生张丽英实在是很喜欢,哪个老师不喜欢乖孩子?前几天他妈妈打电话过来问候,让她心里很烫贴,仿佛姚戈那300字英语作文是她教的。   许子航当时趴在桌上假寐,听到姚戈的名字瞬间在臂弯里睁开眼。   而等他抬起头,讲台旁边的那一排再也没有那个明明怕得要命还在给他传纸条的人了。 第17章   “许子航!这儿!”   许子航被人包围在中间,右手娴熟地运着球,另一只手抽空拉起胸口的背心揩了一把滴下来的汗。李承锦在篮板下伸直了手,但要传给他还有一点危险。来不及了,对方只要拖到时间结束就赢了,不管了,拼一把,许子航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晃过对方防守,转而往右边一抛……   “进了!”   “赢了!”   场边传来他们班的欢呼声,许子航和小跑过来的李承锦击了个掌,比赛正式结束。   “啊,他笑起来我心都化了。”靠在姐妹肩上的女孩大胆地调戏朝场外走过来的男孩子,“许子航!撒拉嘿哟!”   许子航早就对这些毫不遮掩的讨论习以为常了,都当作听不见。他旁边的李承锦绷着张脸,举着矿泉水往自己头上淋,惹得旁边的女生堆又是一片欢声笑语,许子航骂了一句“靠”,离他远了几步。   “喂!不要拉我啦……娟儿!”冬萌被朋友拖着到李承锦面前的时候满脸通红,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手上死死拽着一瓶饮料。   许子航拿毛巾擦了擦汗,对李承锦幸灾乐祸地使了个眼色。   在面前的男生可不陌生,十次能有八次碰见他,都和女生一起走,一见到他们就被几个女生笑闹着推出来,李承锦特别烦他们。   “笑屁!走。”李承锦瞥了一眼,有点嫌弃地移开眼睛,甩了甩还湿着的头发,拿上自己的东西率先往班上走。   “喂!”许子航看看他背影,又看看还站在原地被推搡着要让他往前追的男生,手一伸,“给我吧,帮你给他。”   “谢啦,下次也给你买。”短头发戴眼镜的女生嬉皮笑脸地,扯着旁边木讷着不说话的人,催他递过饮料,“一定要给李承锦哦!”   许子航接过饮料,在手里颠了颠,比了个OK。   娟儿挽着冬萌的手臂,看许子航的背影眯着眼感慨:“你要是喜欢许子航就好了呗,那个李承锦多难搞。”   “他会不会烦我啊?”刚刚涨得通红的脸现在已经恢复原来的颜色了,冬萌皱着一张小脸问旁边的姐妹,心里又害怕又渴望。   这边许子航举着饮料递到李承锦面前:“直接走太没礼貌了吧,人家话还没说完呢。”   “滚。”李承锦拍开许子航的手,碰都不想碰那瓶饮料,“你爱和娘娘腔说话你去说。”真是见了鬼,他怎么都没想到会被男生找上吧,疯疯癫癫的一群人,倒霉。   “至于吗?”见他实在不肯要,许子航耸了耸肩,随手将饮料抛给其他人,“对了,东仔问你晚上要不要打游戏。”   “打个屁,他不用写作业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呢?”   初中之后,彭东和林峰齐去了体育学校,林芮丁只考上市二中,而许子航和李承锦两个人一起进了当地最好的实验中学。   许子航考上实验中学可让陈思颐和许兴强乐坏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终于打通了任督二脉,六年级开始发奋图强,老师都夸他上课特别积极回答问题。   “少来,我看你时间都用来和女生聊天吧。”   升了初二之后,李承锦抛弃了之前的小平头,虽然实验中学不允许留现在最流行的非主流长发,但他还是搞了一簇刘海,早上都要打ㄠ水让它竖直,露出饱满的额头,每天踩着山地车从校道飞驰而过,刮走不少女生的心。   “胡说八道。”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倒是没否认,许子航说得不错,经常有陌生人加他QQ,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李承锦来者不拒。而且,最近还真有一个蛮可爱的女生,每天给他留言,也不在意他只回几个字。   “喂!看不看?”李承锦神神秘秘地把一本书塞到许子航桌肚里。   许子航拉出来一看,封面用挂历纸包裹着,看起来一本正经。他斜睨了一眼李承锦:“可以啊,费了不少心思啊你。”   “那可不,你见过我包书嘛?”李承锦凑过来伸手翻了两页,“这用我哥那个五分钱读书社的银卡借的,你看完我再还回去,还有些漫画的你看不看……”   被翻开的那页赫然写着乳汁口水汗液这些字眼,许子航赶紧关上丢还给他: “你自己看。”   “啧,怂。”李承锦伸了个懒腰,看见他桌上摊开的生物书,他们刚教完第五章 ,生殖与发育,“这不比生物书好看多了嘛。”   许子航闻言,笑着嘲他低俗:“你这人品味真的不行。”他拿着饮料贴在脸上,冰冰凉地透到心底,“我爸厕所读物《金瓶梅》还成,改天我偷来给你提升一下文学素养。”   “行啊,我听说很久了…”   两人贫了半天,前排坐着的女生转过头来:“这些都过时了,你们要想看我可以推荐,我这一大堆呢。”   许子航还没反应过来,李承锦就敏感地说了句操:“别把你那什么美的拿出来,玷污我眼睛。”   “好了你赶紧坐回你位置去,我要预习了。”再让他们扯下去得没完没了。许子航现在学习还不错,课前预习课后复习都能做到了,这让他初中的家长会后日子都还行。   许子航撑着脑袋,拿笔在书上画线,嘴里无意义地重复着基因多样性环境多样性种类多样性生态系统多样性,画着画着他想起什么,拍了拍前桌的女生:“阿梅,你看过《断背山》吗?”   “没,不过我听过,”阿梅转过来,狡诘地对他眨眨眼,“干嘛?你有兴趣?”   “不是,听被人聊的,好奇。”许子航“哦”了一声,懒洋洋地撇清关系,“我以为你阅书无数会知道呢。”   “小说我都偷偷看,又不能玩电脑,我爸妈每周让我玩一次,都忙着装扮我空间了,哪有空看电影哦。”   许子航顺着她闲聊了几句,在课本空白页用他的狗爬字歪歪斜斜地写上 “断背山”。   这是姚戈在空间写的最近看的电影。   是的,姚戈。   说来很巧,杨笑笑也进了实验中学。上一次月考,许子航发现他们俩坐前后桌,杨笑笑还记得他。   许子航初中个头拔高,五官长开了,在年段算是小有名气。本来他们俩都挺矜持的,没打招呼也没说话,但是架不住考完数学之后对答案,再陌生都能凑一起和熟人似的。   短短的一次月考,许子航搞清楚了人家压根就不是姚戈的女朋友,而是妹妹。知道这一点之后,他和姚戈断了的桥梁突然就单方面重新连接了起来。   他甚至从杨笑笑的QQ空间里找到姚戈,很好认,名字就是简简单单的“戈”,在一堆忘ドろm,u档鳌褫摔绽镉绕涿飨浴   现在姚戈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虽然从来不讲话,但如果他名字旁边的星星亮了,许子航一定会点进去看。   这周果然又有一篇电影观后感,没写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在《断背山》下面标注了“非常喜欢”。   QQ空间是最原始的界面,背景音乐许子航没听过,他根据播放器上的名字搜了一下,绿洲乐队。Wonderwall。   啧,这家伙去转个学都听英文歌了。   许子航的英语水平只能保持着一百分的卷子不考八十分以下,这首歌他只能听得懂一句I don’t believe anybody,英文歌可比听周杰伦累。   许子航下载了所有百度上能搜到的这个乐队的歌,挑了几首听,还真看不出来姚戈喜欢这个风格的,挺野的嘛。但不是他喜欢的。   姚戈和他妈打了声招呼,准备去田老师家上课了。   田飞是他现在的数学老师,姚戈特别仰慕他。田老师在讲台上讲题的神采,他解题时清晰的思路,还有时不时幽默的几句问答,都吸引着姚戈。他甚至练习了好久怎么在黑板上画圆,这是田老师的拿手好戏,用小拇指抵在黑板上当圆心,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潇洒地转两圈,一个标准的圆就产生了。   当田飞问他愿不愿意报名全国数学联赛的时候,姚戈立刻点头答应,半点犹豫都没有,毕竟能被推荐去竞赛意味着他高中可能会被提前录取。   果然田飞没有让他失望,奥赛题都能讲得很有意思。最让姚戈意外的是,田老师在文学和电影方面颇有见识,每次上完课都会带姚戈看一部电影,说是劳逸结合。姚戈在自己家里被他妈管得很严,来田老师家反而是放松。   “来了?”今天田飞穿了一件简单的家居服,在姚戈面前他越来越随意了。   “嗯!田老师好。”姚戈乖巧地在门口换上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玄关上。他走到客厅的小圆桌旁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袋和书。   “最近上课好像有点走神?怎么了?”田飞端着杯咖啡,然后把热牛奶放到姚戈面前。   姚戈“啊”了一声,最近许子航加了他QQ,他上课偶尔想到这事,总想拿出手机来看有没有人找他。没想到一点点走神都被发现了,他赶紧腼腆地笑了笑说没有,捧着牛奶谢过老师。   田飞嘬了口咖啡,看着眼前嫩如春笋的男孩抿牛奶的时候也会露出酒窝。舌尖的苦涩让他分泌出更多唾液,真想看那对酒窝也沾上牛奶的样子。   “没有就好。”田飞伸手在姚戈头上亲昵地拍了拍,俨然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老师,“来吧,今天我们讲几何。”   姚戈拿出昨天做好的竞赛题,几何是他目前很弱的项目。   “这题写错了,我给你一个提示,四点共圆定理。”   “啊!我知道了,45度!”姚戈拿笔敲敲脑袋,有点懊恼,“特殊三角形,我怎么这都没想到。”   真是可爱。田飞看着被他顶在脸上的笔头,稍微用力就会在他肌肤上碰出一个凹陷,真想掐一把。   “老师,你看我这题,三角形ACD平移......”   田飞回过神,把注意力从他微润的嘴唇上移开:“嗯嗯,思路很对。”   等他们上完课已经下午三点了,田飞照例打开电脑:“今天想看什么,《诺丁山》看吗?”   “《诺丁山》?和《断背山》一样吗?”   田飞被愉悦到,爽朗地大笑两声:“当然不是,只不过都有个山字而已。给你看老师的女神。”   “哦哦!好啊。”   姚戈上周末在田飞家看《断背山》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演到帐篷那一幕时,看起来很正常的两个男人居然亲热了起来,当时他赶紧扭头去看田飞,见他没什么特殊的表情也不敢说什么。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问:“老师,这是同性恋吗?”   像他问的是“这题是用勾股定理吗”,田飞理所当然地点头,说没什么好稀奇的,世界上喜欢同性的人很多。他开放的态度让姚戈以为是自己大惊小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老师本能的相信让他忍着心惊看了下去。   是很动人的一部电影,姚戈回家之后,又重新看了一遍。不同于在老师家的感受,他一直断断续续地流泪,看到他们分别,他在流泪,看到他们重逢,他在流泪,看到他们吵架,他在流泪。   好几次姚戈都点了暂停,等自己情绪平复才敢继续看下去。   许子航在网吧看完《断背山》的时候,最大的感受是不能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他们明明相爱还要和女人结婚,不理解他们重逢后却选择偷偷摸摸地在一起。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从来没有遇到过求而不得,也没经历过绝望的离别,甚至在他眼里连这两个人怎么爱上都显得莫名其妙。   许子航抠了抠脸,自言自语地嘟囔:“所以说,不要到死了才知道珍惜啊。”   姚戈怎么喜欢这种电影,看起来太悲伤了一点吧。 第18章   “物理怎么掉了两名?”杨亦雯拿到年段排名表后皱着眉头,不是很满意,“还有,历史怎么回事,这种死记硬背的考试还能错这么多?”   这么多。十分罢了。   还是他们班第一。   姚戈抠着手上的橡皮擦,不应声。面对杨亦雯,他只有沉默的份。   “……姚戈,你现在初二了,明年初三就进入总复习,我不是说你会上不了高中,关键是去哪儿?奈城优秀的学生那么多,僧多粥少,就算是本校也要努力。你不要怪妈妈嗦,今天不用功,明天就被别人挤掉了。”   “嗯,知道了。”姚戈点点头,只要他妈在,他就没有喘口气的空间。有时候微弱的火苗也会蹭上来,但很快又被自己压下去。   “你那竞赛学得怎么样?田飞老师,可以吧?虽然他是你们学校优秀教师,但是太年轻,不然给你另外找个?年长的毕竟有经验......”   “不用。他挺好的。”   “好吧,那你再学学看。今天琴练了没有?”   “......练了。”   “成。你看书吧,我不打扰你了。”杨亦雯看出他有点不耐烦,于是识趣地不再多说,“早点睡。”   早点睡早点睡,你觉得我可能早睡吗?姚戈倒在床上,胸口的气顺不过来,动了动手指,打开MP4外放。   And all the roads we have to walk are winding 所有我们必经独行之路蜿蜒不绝   And all the lights that lead us there are blinding 所有光芒引导我们前进的方向竟是如此盲目   There are many things that I would Like to say to you 我有太多事情我想和你倾诉   But I don't know how 却不知如何开口   ……   You're gonna be the one that saves me 你将会拯救我*   他心中持续积累的火焰争分夺秒地想向外面喷发,却找不到合适的渠道,只能通过音乐让自己小小的叛逆得到一点点释放。   “叩叩。”   杨亦雯在门口敲了敲门:“写作业就不要听歌了,适当放松一下就关了。”   啪。音乐戛然而止。   姚戈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睁着眼看天花板几秒,重新坐起来看书。   “阿嚏――”许子航终于把憋着的喷嚏打出来了,鼻子瞬间红彤彤的,“纸,谁有纸?给我一张。”   “哎,这时间可过得真快啊。”前面的阿梅丢给他一张纸,捧着地理书背,“我都感觉期中考没过去多久呢,怎么就快期末了?时光荏苒,光阴如梭呐。”   许子航接过纸展开又对折,用力哼了一声,搓了搓鼻子接话茬:“那多好啊,马上就放假了呗。”   “许子航,放学一起走,我今天没骑车,去你家玩。”李承锦拿着一瓶可乐瓶子站讲台上,瞄准教室后门的垃圾桶,手一扬,进了,“你叫上他们一起呗。”   许子航伸手比了个OK,低头掏出抽屉里被他爸淘汰下来的摩托罗拉,发短信给彭东他们,约好放学在他家见。   “正好我爸去外地开讲座,我妈跟去玩了,我们去林芮丁家吃饭哈。”   “好嘞,等会儿和我妈说一声。”   在他们楼下的教室里,冬萌被他的两个朋友围在中间,三个人对着一张草稿研究:“我这样写可以吗?快帮我看看。”   “可以啊,怎么不行,”小静把玩着自己的麻花辫,“你又没写什么,就说圣诞快乐嘛。”   “就是,”最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镜女孩兴奋地拍了拍冬萌,“等会儿放学我们陪你去给。”   “娟儿,你别老是这么咋乎的,万一别人吓到了,觉得冬萌烦可怎么办?”小静一向不赞成娟儿总是拉着冬萌去李承锦面前瞎晃悠,而且她嗓门大,每次都在大街上喊人家名字,这能让人不害怕嘛?   “我哪有!我不是为了他好吗?怎么现在又怪我头上了,他那磨磨唧唧的样子能和李承锦说上什么话呀,每次不都是我帮他?”娟儿推了推眼镜不爽地应回去,小静就会嘴巴上说,也没见她帮什么忙啊。   “你们别吵啦,如果没问题的话我抄上去了?”冬萌小心地抽出贺卡,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信封,“我抄了哦!”   “抄吧。”小静耸耸肩,不和娟儿继续争执,只提醒一句,“等会儿别又当街喊人家就行。”   “李承锦,圣诞快乐!――这苹果画得可以吗?会不会很丑啊?”冬萌写一句就要停下来仔细吹一吹墨水让它快点干,“......祝你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不错不错,很好!”娟儿想了想,“他放学都骑车对吗?那我们去车库等他?”   “不要,车库人太多了,你想被人围观啊?”小静提出异议,“先跟着他到校门口吧,等人少的时候再给呗。”   “如果一直都没机会怎么办啊?”冬萌开始担忧,“万一他看都不看,丢了呢?或者他看完丢了呢?”   “人还能被尿憋死?今天傍晚没机会就下周一直接送他班上去。”   娟儿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她奉行的原则是努力可能得不到,但是不努力肯定得不到。机会嘛,都是自己争取的。   “你别想那么多啦,管他呢。”小静安慰冬萌,“反正都是要送的,万一从此他就和你认识了呢,搞不好圣诞节他就约你一起过呢。”   几个人越说越离谱,嘻嘻哈哈笑倒在一起。   李承锦和他妈好说歹说的,用一起写作业的理由才让她允许自己晚上不回家吃饭。篮球在许子航手指上打转,李承锦踢他书包也没能拱下来。   “你家真有《金瓶梅》啊?”   “有啊,厕所台面上呢。”   许兴强对这倒是不避讳,他们家早就针对“性”展开过革命性谈话了。   说来是很尴尬的一件事。他爸新买的诺基亚对许子航来说挺稀奇的,滑盖呢,许子航常常在他爸午睡时拿起来玩。   那天许子航又趁着他爸午休,想要偷懒上网,结果不知道点哪儿去了,一个十八禁视频突然冒了出来,嘿,那劲爆的,大概没想到他爸手机里会有这种视频,一时之间他就屏住呼吸看了下去。   要是他这样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倒是没什么关系,但人生难免出现意外,而且意外最喜欢在不该来的时候来。   费玉清老师的《千里之外》响起来的时候,许子航被吓傻了,对着屏幕上的来电不知所措,手指不知道该放哪里好,赶紧把这烫手山芋送进他爸房间里。   许兴强挂完电话,页面直接跳转到暂停的后台,视频开始继续播放,嗯嗯啊啊的呻吟冒出来,害他的睡意一瞬间跑光。他和同样惊醒的陈思颐对看一眼,被她在胳膊上掐了一把:“你个不正经的,这种视频也存手机里!”   “我怎么会想到被他看见!”许兴强很委屈,他人到中年,这点自由还没有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许兴强就出现在许子航房间里。   本来许子航已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了,他决定用一句“你怎么看这种东西”的反问以不变应万变,争取让自己在道德制高点上取胜。然而,这句话还在他嘴里没底气地咕哝呢,就被许兴强一句“成年人看这个很正常”给顶了回来。   “你老爸是成年人了,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正好我们聊聊。性没什么可耻的,你们以后生物课也会学......”许子航模仿他爸的口气,学给李承锦听。   “哈哈哈哈哈,你爸太酷了吧。”李承锦勾着许子航的肩膀,乐不可支,“我爸妈从来不和我聊这个。”   “这还不算什么呢,他后来掏出一个什么你懂吗,”许子航凑近李承锦耳朵小声地揭秘,“避孕套。”李承锦和他对视一眼,点点头,比了个大拇指。   “愣是给我变成一堂生理卫生课。”许子航把篮球在地上拍两下,“所以说《金瓶梅》小意思,我爸义正言辞――这是经典文学!”   “行行行,我等会儿就去你家一起拜读经典文学。”   一到放学,街道上就拥挤热闹起来,冬萌在人群中生怕跟丢李承锦,拉着小静和娟儿大步跨着走。   “你别跟着这么紧,万一等下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呗,这有什么的,冬萌,你贺卡准备好没?”   “书包里。”冬萌怕弄丢了,就放书包里,这会儿被娟儿提醒了,赶紧放开挽着她们的手,拿出信封捏在手上。   “现在送过去吗?要不要我帮你叫他?”   “别,人那么多,再过一会儿吧。”明明是寒冷的冬天,冬萌却紧张得手心出汗。   “喂,你看,他们好像要进那个小公寓楼了。”娟儿眼尖,瞅着许子航和李承锦的方向,“再不给来不及了!我们快点过马路!”   “啊?!我、我怎么给他啊?”冬萌关键时刻就掉链子,急得快哭了,“我不敢......”   “哎呀你...算了给我!”小静一把抢过贺卡,“娟儿,走。”   两个女生把中间的冬萌丢下,左右看了看车,冲过马路之后就往前狂奔,后面的冬萌想喊又不敢太大声,落后了几步亦步亦趋小跑跟在后头。   “李承锦――”   许子航回头,扯了一下李承锦外套的帽子:“是不是有人叫你?”   他们俩一起转身,就见两个女生气喘吁吁地冲到他们面前停下。小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撑着膝盖,把贺卡递到眼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生面前:“喏。”   李承锦后退一步。   许子航低头去看,蓝色的信封,哟,情书呢。   “冬萌给你的。”缓过来的娟儿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总算完成任务了,她心里松一口气。   许子航顺着李承锦的视线往她们身后看,那个眼熟的男生站在不远处,他心下了然。没等他串联好“情书”和“男生”的关系,李承锦就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走。”   “哦。”许子航正要跟着走,书包被人扯住了。   “喂!”一向自持礼貌的小静都顾不上那么多,“信!”   许子航这才发现,她们手还伸着呢,李承锦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好意思啊,他不收我更不能帮着收。”许子航轻挣开女生的手,抱着球表示爱莫能助,上次帮忙拿饮料都被李承锦冷嘲热讽,这次的情书岂不是更麻烦。   “李承锦!什么人啊!”娟儿没想到居然这样被拒绝,气得不轻,“懂不懂礼貌啊?!”   在娟儿的认知里,就算再讨厌一个人,也不应该让别人难堪,但她们忽略了自己的心早已经偏到天际去。   冬萌追上来时,娟儿还是火冒三丈:“好歹接一下吧?他这样太过分了吧?”见不得冬萌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娟儿恨铁不成钢,“......你别喜欢他了!”   “算啦,没关系啦,你们俩辛苦了。”冬萌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早就没有李承锦的身影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在设想中,至少李承锦会打开看,之后可能会丢了,但是那些话他还是有机会说给他听。   只是没想到他听见自己名字后,会后退一步,坚决地摇头转身走掉。   (注:*歌词来源于Oasis - Wonderwall) 第19章   “喂,你干嘛不接啊?”许子航把球轻砸到李承锦头上,“情书耶,你看都不看,人家多伤心。”   “关我屁事。”李承锦的好心情都被打扰了,“你爱接你接。”   “又没人给我写。”   “写什么啊?你们俩怎么放学这么迟,我们跟这儿等半天了。”彭东和林峰齐蹲在许子航家门口,见两人上来了谢天谢地。   “傻啊,你不知道上楼先去林芮丁家里啊。”许子航三步跨两步上了台阶,给他们开门。   “他还没回来。我先去尿尿,憋死我了。”   彭东冲进厕所去了,林峰齐扑倒在沙发上,见李承锦板着一张脸,转头悄悄问许子航:“咋了?”   “有人给他写情书,他不接。”许子航故意压低声音,但是音量又能让李承锦听见。   “滚。”李承锦丢了个抱枕过去,又气不过,“换你,有个男的喜欢你,你受得了?还接情书?”   “啥?男的?”   “什么情书?”从厕所出来一句话听半句的彭东边扣裤子边问。   “哎就是......”   李承锦正要和兄弟们抱怨一番,半掩着的门就被拉开了,林芮丁探头进来:“不上楼吃饭,你们在这干嘛呢?”   “阿丁,快进来,有男的给李承锦写情书呢!”   “走走走!吃饭吃饭!烦死了你们!”李承锦率先朝着门口走去,把身后怪里怪气笑的人抛在后面。   几个浑小子知道分寸,有家长在的地方不该说的绝对不说,见到林伯林婶乖乖问好。   “来,快坐。”林伯很高兴,倒了点烧酒,“怎么样,你们要不要来点什么啤酒?”   话一出口就被林婶打断:“疯了你,小孩子喝什么喝,”林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林芮丁去冰箱拿饮料,我这炒一个青菜马上就好了,你们坐啊。”   几个人围桌坐下,乖巧地帮忙分发碗筷,但少不了互相贫嘴,彭东最擅长拍马屁,一个劲夸好香,林峰齐就在旁边说他狗鼻子门儿清。   林婶和林伯看着乐呵,心里怎么想的嘴上也跟着说:“你们几个一直玩这么好,真不容易,多好。”   “来,叔叔阿姨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一直照顾我们家芮丁啊,我们喝掉,你们随意。”   “谢谢阿姨!”   “谢谢叔叔!”   “都吃吧吃吧,动筷。”林伯挪动盘子,招呼他们,“趁热吃,都别客气。”   “好嘞!”   “哎呀,阿姨现在看你们,就高兴。”林婶笑眯眯的,“彭东,林峰齐,你们俩现在是那个什么,跑步呢?怎么样?”   “哎!婶儿,可累了!我都后悔了没好好读书!”   彭东和林峰齐两人一开口说话,就能把饭桌上气氛全都活跃上了,谁都没他们两个话多。   “我记得那年,你们去我们乡下玩,”林婶一边盛汤一边回忆,“还有个小男孩,是吧?”   “谁啊?”   “姚戈?”   许子航啃牛仔骨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彭东说了句“姚戈”就没声儿了。林芮丁更是马上转过来看许子航脸色。   “叫什么我记不清楚了,反正白白净净的吧,看着洋娃娃似的,他没和你们一起玩了啊?”林婶把面前的菜端着递过来,“来,菜换一下,都夹得到。”   姚戈这个名字对林峰齐和李承锦来说都很陌生了,他们俩不接话,其他人更不出声。   林芮丁正想接一句呢,许子航就把牛仔骨吐了,先开口说:“嗯,婶儿,他转学了。”   “是嘛?去哪儿啦?”   “妈你咋这么多问题呢你。”林芮丁简直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奈城,好像是外国语中学。”   “哦哦,挺厉害的哦。”林婶瞟了自己儿子一眼,“你真是的,妈妈问一下怎么啦!你看看你,还外国语呢,你连实验中学都没去,现在落单了吧。”   “没有没有,阿姨,二中也挺好的。”几个小孩赶忙替林芮丁打圆场。   一顿饭吃完,他们又蹿回许子航家里,撑着圆滚滚的肚皮不想动弹。没有家长在的地方处处都是自由的空气,许子航拿他的摩托罗拉登陆了一下QQ,见姚戈没有更新。   “喂,李承锦,还真有男的给你写情书啊?”林峰齐踢了踢坐在地下的李承锦,“那不是那个什么吗?”   “话说,”林芮丁压低声音,“你们学校有没有啊?我们年段,好几对女生谈恋爱呢。”   “真的假的?好几对啊?”   “女生我还行,俩男的在一起,那不得是变态啊?”   啪。   李承锦盖上他刚刚从厕所拿来的《金瓶梅》:“有完没完啊?世界上变态那么多呢,就我们街上那杨过,不也疯疯癫癫的嘛,你们还研究上了。”他扬了扬手上的书,“我还不如读一段这儿给你们熏陶熏陶文学素养呢。”   许子航本来想说自己前段时间看过《断背山》的,结果一听他们觉得变态,就没开口,省得等会儿追问他为什么看这个。   不过,姚戈怎么会看这个?哦哦对,他说了老师推荐的。外国语学校就是不一样啊,老师都推荐这么前卫的电影。   “对了,许子航,你爸妈晚上,不回来?”   “嗯嗯,明天才回家呢。怎么?”   李承锦用舌头弹了弹:“电脑可以用吧?想不想看......?”接下去的话不用多说了,这个年龄的男生都能懂。   田飞确认了一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晚上七点开始暴风雨,外面已经开始刮风了。他从厨房探出头,对刚刚坐下的姚戈说:“把外套都脱了,这里外温差大,等会儿出去容易生病。”   “哦哦,好。”姚戈最里面穿的是校服,蓝色的领子衬托着他微微弯曲的脖子。   田飞的喉结动了动,吁出一口气。   “圣诞节怎么过?”   “啊?”姚戈没想过这个问题,“写作业吧?圣诞节不放假。”   “哈哈哈哈,你可真是乖学生。”田飞一边坐下,一边如愿以偿地在他梦寐以求的脸颊捏了捏,“怎么这么稀罕你呢。”   贸然被捏脸的姚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往后躲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头,好在老师马上就松手了,让他拿出卷子。   田飞搓了搓指尖,有一点没摸够。   “来吧,今天我们讲二次函数。”   天气预报很准时,大雨瞬间浇灌下来,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许子航你快点把窗户关上,等会儿我都听不见了。”   “靠。关掉过了,这雨声音这么大我有什么办法啊。”许子航对这几个挤在茶几前面的人无语了,幸好他爸今年换了一台屏幕大的笔记本,不然可不够他们看的。   “调大点声儿啊!”   “隔壁不会听见吧?”   “不会!怎么可能嘛,雨这么大。”   “别吵了认真看,嘘!”   姚戈没想到外面雨下这么大,自己倒是带了伞。他今天扁桃体发炎,吃了点感冒药,现在药效上来了,有点犯困。   “姚戈,姚戈......”   老师的声音有点遥远,姚戈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用手背搓了搓眼角:“老师,我今天有点困,我想先回家......”   “这么大的雨,你回去不方便,不然你在老师家的沙发躺一会儿。”   要是平时,姚戈肯定觉得太过于失礼,但是这会儿他昏昏沉沉的,觉得老师说得有道理,于是放下笔,躺沙发上去了。   田飞看着毫无防备的小绵羊乖乖躺在沙发上,去厨房开了一瓶红酒,木塞发出“砰”地一声脆响。他回到客厅,慢悠悠地摇晃手上的红酒杯,让里面的液体和空气充分接触。姚戈的呼吸逐渐变绵长,田飞想到刚刚他犯困打哈欠时眼睛湿润的样子。   半瓶酒下肚,田飞心里的胆被勾了起来。   “姚戈,姚戈?”田飞轻声地用哄骗的语气测试着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真乖。仅仅只是不舒服地动了动,全然信任的姿态。睁开眼的时候,满满的仰慕之情他一想到就能兴奋。   真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我就亲一下,一下就好。   田飞把脸贴过去,轻轻嗅了一下,真是小朋友啊,干干净净的。   姚戈睡得并不沉,几乎在田飞碰到他的时候他就睁开眼了,那一瞬间本能反应是用脚踢开埋在他腿间的人。   姚戈大脑一片空白,猛地坐起来还有点眩晕,他咬了咬舌尖:“你......在干什么?”   “哦,看你睡得不舒服,老师想帮你脱。”田飞见自己心爱的学生一脸难以置信,轻笑了一声,起身不顾姚戈的挣扎把他禁锢在身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喜欢老师,对吗?”   就这一句话就把姚戈钉在原地。他有点儿想吐。   “恶心。”姚戈的腿被压制住,手也在和对方较劲,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老师只是喜欢你。”田飞不满于他又开始挣扎,酒劲上头,他本能地空出一只手抽了姚戈一巴掌,两个人都愣了。田飞皱着眉头趴下去,伸出舌头想要舔舐姚戈的脖子:“你要听话。”   “滚你妈的――”姚戈狠狠地咬在田飞横在他面前的小臂上,田飞嘶了一声,有一点儿兴奋起来,揪住姚戈的头发就要亲他,姚戈好不容易空出来一只手去够桌上的圆规和笔......   “呃......”许子航被这声音搞得不自在,虽然说他们家性教育是挺开放的,但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观影。许子航的屁股不安地挪了挪,起身问他们要不要吃水果。   “吃什么水果,不吃。”   “我吃我吃。”   “许子航,你不会这么快吧……?”   “滚!”   许子航见他们一个个头也不回,翻了个白眼,到厨房去洗提子。   外面雨可真大啊。   姚戈一下下毫不留情地把圆规往田飞身上扎,他发起狠来力量不小,趁田飞疼痛嚎叫之际,姚戈顺势从沙发上滚下来。   演变到这时候已经是暴力冲突了,他只恨自己的手臂不够有力。   等姚戈反应过来,田飞已经倒在了地上。而自己手里拿着酒瓶。四周静谧了下来,只剩下他的喘息声和窗外的雨声。   他顾不上什么,担心田飞还会再起来,第一时间拎起自己的外套,胡乱塞好东西到书包就夺门而逃。等真正跑进雨里,他才感觉一阵虚脱,雨打在脸上,疼。   “你们差不多行了,看得我都疲劳了。”许子航对他们持续亢奋的状态略无语,连续看了三四部,到最后还不就那么回事儿。   “难得啊。”李承锦掰了个提子,抛起来丢进嘴里,“你不知道我家没人得多困难。”   “你可以啊,都哪找来的网站?”彭东佩服了,“我怎么每次都搜不到啊?”   “你以为我和你们体育生一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啊?”   “喂喂喂,”林峰齐拿提子丢他,“怎么的,无差别攻击啊你?”   这丢提子起了个头可就没完没了,几个人笑闹着互相扔来扔去,更恶心的是从嘴里喷出来。许子航笑完,还记着指着他们威胁:“你们今天不给我打扫完,一个别想走。”   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车呼啸而过,溅起一大滩水。等情绪稍微平复了下来,姚戈开始有些后怕,田飞不会死了吧?应该不至于,瓶子都没裂。可是他为什么一动不动?   越想越害怕,姚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又回到刚刚的公寓楼。   门是敞开的,姚戈身上滴着水,屏着呼吸到门口。   田飞躺在地上,听到脚步声,只有力气抬眼。他挪动了一下,开口道:“放心。没死。”听见门口的人慌乱地冲下楼梯,他自嘲地笑了笑。老师有什么错呢,老师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你。   老师只是喜欢你啊。 第20章   书包被雨水浸湿,背在身上很沉。竞赛的书和卷子全都毁了。   姚戈突然笑了一下,他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这会儿才察觉到冷。姚戈站在路边拦了好几辆车,可是他们都不肯载他,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浸透的鞋子踩一脚就像踩在泡沫上,这辈子他的鞋都没有这么脏过。   坐上地铁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一阵安心,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都沾上体温,只要习惯了就没这么难受。幸好家中空无一人,免去了被他妈追问的麻烦,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站在淋浴间里,温暖的热气包裹在他周围,姚戈捂着脸,想起田飞说的那句:“你喜欢老师,对吗?”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他胃里泛着酸,张开嘴却只能干呕,就像今天扁桃体发炎,护士把木棍子伸进他的嘴巴压着他的舌头,那种不受控制的干呕。   姚戈洗澡过后像是亢奋过头,一直强打着精神上网查猥亵的资料,可惜他查遍了网上的案例,发现很难,太难了,没有任何证据。田飞的风评一直很好,谁会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事?何况要让姚戈对别人说出这件事也很困难。   姚戈眼睛酸胀着疼,就连今晚之前的自己,都不会信的吧。   备注着田老师的头像跳起来,姚戈犹豫了一会儿,点开。   【田老师】对不起。但你很喜欢Creep不是吗,你会懂老师的。   姚戈看着这句话很久,气得浑身发抖。   许子航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趁着他爸妈不在家又偷偷玩了电脑。姚戈网名后面的星亮了。个性签名:恶心   许子航歪了歪头,点进他空间。背景音乐换了啊,不是那首Wonderwall了。这又是什么乐队,Radiohead, 无线电脑袋?   When you were here before,   Couldn't look you in the eye   You're just like an angel,   Your skin makes me cry   You float like a feather   In a beautiful world   I wish I was special   You're so fuckin' special   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   What the hell am I doin'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星期六的早晨,许子航因为一首歌而突然感觉到没由来的难过。   他不知道姚戈发生了什么,他对现在的姚戈一无所知,他听的音乐,看的电影,发的文字,自己全都不懂。   如果这是学习多好,只要他努力,就有可能追上,可是这不是,他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搜他听过的音乐和看过的电影,但他还是不懂姚戈。   这股难过让他第一次点开那个对话框。   早上醒来之后,姚戈头痛欲裂,眼睛转一转都疼,杨亦雯进来喊他吃早餐才发现儿子在发高烧。好在去医院挂瓶后已经舒服多了,姚戈难得地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忙里偷闲。   “滴滴滴,滴滴滴”   一登陆QQ,在单独分组里的那个头像前所未有地跳跃起来。他有一点不敢点开。   【我要吃烤肉】你背景音乐换了啊?   【戈】嗯   【我要吃烤肉】为什么换这首歌啊?   【戈】为了记住别人的恶行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话,许子航呆在屏幕面前,抓抓脑袋,手指轻搭在键盘上,犹豫着打出:“什么恶行?”   隔着电脑屏幕的姚戈没有急着回答这句话,他把鼠标挪开,移动到头像上,点开“我要吃烤肉”的空间,他偶尔会来。   接着姚戈愣了一秒,发现主人把背景音乐换成了Don't Look Back in Anger,也是绿洲乐队的歌里他很喜欢的一首。   不要回到过去,要朝前看。姚戈坐在电脑前面,鼠标停留在在空间首页良久,单曲循环这首歌。Don't you know you might find a better place to play。   我知道,我知道。姚戈眨了眨眼,眼泪滑了几滴又收回去。许子航你可真行,每次我最狼狈的时候都能踩点到。   【戈】许子航,你电话是多少?   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的许子航突然看见自己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惊得马上抛下了刚刚的问题,追着问他:“你知道是我?”   废话。姚戈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感觉到快乐。   当然知道。杨笑笑在考场碰到他的当天就打电话告诉姚戈这件事,而同一天有人加他,不是许子航还是谁?甚至每一次许子航来他空间他都知道。   【戈】嗯   顺着屏幕上的电话拨打过去,几乎只过了两秒就被接了起来。   “喂。”   他声音变了啊。姚戈想。   “是我。”   “嗯。”许子航不自在地摸摸脸,仿佛有冰凉凉的清泉钻进耳朵。   “你声音变了。”   “哪有!”许子航习惯性反驳完,又嘟囔着,“好吧,变了一点点。你感冒了?”   “嗯啊,有点发烧。”   “最近确实很多人感冒。”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太久没有联系,姚戈是不知道从何聊起,许子航是害怕自己哪句话说错。   “许子航,你唱首歌给我听呗。”姚戈拿着桌上的鼻通吸了一口。   “好啊!”许子航一口答应,他向来不吝于在姚戈面前表现,“你想听什么?英文歌我可不会。”   “随便。”   “我看看。”他打开酷狗音乐列表,鼠标在一个个歌名上滚动。两个人之间的陌生感还没有完全消失,就突然快进到给对方唱歌的亲密中去,好像这个要求提得理所当然。   “这个吧。”   许子航悄悄地提了一口气,听筒将他的呼吸声放大,发出哧哧的声响,像有微风刮过。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   姚戈闭上眼,居然回忆起几年前在许子航家的一幕。当时他们躺在床上,许子航也在唱这首歌。   变声了以后唱歌不会进步啊,还是走调了。   手中的铅笔 在纸上来来回回   我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   姚戈遮住话筒,压下抵到喉头的痛感。昨天他怎么都发泄不出来,今天居然这么轻易就泪流不止。   那温暖 的阳光 像刚摘的鲜艳草莓   你说你舍不得吃掉这一种感觉   真的舍不得。遥远的记忆重新捡起来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真好,他还在阳光底下。 第21章   “你笑什么?”许子航发现他手机的OK键有点不灵了,要很用力才可以按得动。他终于通过推箱子的第八关,发现李承锦盯着手机时不时笑一两声,很诡异。   “啊?”李承锦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没忍住,将手机举到许子航面前,压下眉梢的雀跃:“怎么样?”   许子航探头过去看,绿头发双马尾,他哟了一声:“这不是你最爱的那个吗?初音。”   “对啊。”李承锦颇得意,迫不及待地追问,“她好看吧?”   “嗯,这谁啊?”   “嘿嘿,不告诉你。”李承锦夺回手机,又把图片点放大欣赏,初音是他的女神,这太让人没有抵抗力了。   “……说!”许子航一把勾住李承锦的脖子,用手捏住他两边脸颊变成香肠嘴。   “……好好好…”李承锦挣脱许子航的手,整理好自己的刘海,想装作随意却又难掩自己的臭屁,“就一经常给我留言的女生。”   “我看看又是哪个被骗的。”许子航凑过去看他点开的消息,这都什么啊,目之所及的对话全是“今天吃了什么”“老师说了什么”“朋友讲了什么”,流水账写日记呐?李承锦回一个字那边能兴奋地说上好几句。   “我觉得挺可爱的。”生物书上教过巴甫洛夫条件反射,每天给狗喂食前摇一摇铃铛,等习惯之后,听到铃铛声的狗就会咽唾沫。李承锦怀疑,自己就被摇铃铛了。自从每天都能收到消息,他的QQ一振动就牵动他心绪,要是哪天少了几句,都觉得有点不适应。   许子航摇摇头,往后桌一靠,捧著书拆穿他:“你是因为照片才觉得人家可爱吧……”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是全部。”李承锦一边说着一边翻了翻他们的聊天记录,心里酥酥麻麻的。如果说“让习惯成自然”是她的手段,那他确实甘之若饴,犹如上瘾。   许子航耸了耸肩,听完就丧失兴趣了:“回你座位去,上课了。”   老师在讲台上开始带他们复习北洋政府的黑暗统治,许子航的心思却飞到天边去。   他和姚戈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天对方问他电话号码的时候。“流亡”、“镇压”、“逃难”这些字眼钻进他的耳朵里,许子航忍不住在脑袋里改编他和姚戈的历史大戏,他们仿佛是战争年代颠沛流离的好友,意外地在某个战后的午后因一通电话重逢,误会随着岁月消散,两人执手相看泪眼……   “嗷!”   许子航捂着脑袋,被横天飞来的粉笔打个正着。讲台上的老师瞪了他一眼,许子航赶紧正襟危坐好好听课。   “你记不记得姚戈?”课间操的时候,许子航一边做转体一边问李承锦。   “记得啊。”李承锦敷衍着踢腿,脚离地面不超过三十厘米,“东仔不是还说他不仗义嘛。”   “不是,他人特别好。”   那天许子航和姚戈都默契地避开某些话题,仿佛这两年的隔阂不存在,他们只不过是许久未联系的好友。   小学毕业后,许子航才知道东仔那会儿对舒欣有意思,小孩子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自然带着刺。不过归根结底,当时的主要责任是许子航自己。回想起来,是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的请求被姚戈拒绝,那种自作多情后的尴尬和失落才是他疏离对方的主要原因。   “哦,我和他没说过几句话。就记得他有酒窝。你怎么好好地想起他了。”   “没怎么……不是,你怎么连他有酒窝都记得?”许子航这会儿动作都停了,转头去看李承锦。   “……我记人脸的特征很厉害的好吗。”有的时候面目模糊的同学在李承锦脑袋里就只浓缩成这个人脸上的一颗媒婆痣。   “好吧。”许子航咕哝了一声,他还以为只有自己在意到姚戈的酒窝呢。   田飞在家里躺了三天,他在学校人缘不错,找别的老师代课很容易。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头是没什么事了,就是圆规扎的好几个伤口还有点深,肩膀的红肿还没消,他去打了破伤风。没想到姚戈发起狠还挺凶的。   他想到这里“啧”了一声,真够麻烦的。说到底,他那天不算喝醉,无非是借酒装疯,做了平时心底想的事,他一路做好孩子好学生好老师太久了,这种带有破坏欲的禁忌感冲出牢笼,让他有点兴奋。   田飞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刮了胡子。   “姚戈,这题你来答。”   姚戈低着头,翻着自己的英语卷子。他同桌雷子用笔触他,小声提醒:“田老师叫你。”   “嗯。”姚戈的笔都没停顿一下,稳稳地落在他的英语完形填空上。全班都转过去看姚戈,从鸦雀无声到窃窃私语,田飞站在讲台上尴尬地咳了两声,换了一个人起来回答。   下课铃声一响,姚戈就收拾好自己书包准备去食堂吃午饭,田飞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抽空喊了一声:“姚戈,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依旧被无视了,他望着姚戈的背影,有点无奈。坦白说,他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他自认为和姚戈是有点“情谊”在的。   “哇噻,你和飞哥吵架啦?太牛了你,直接无视他。”雷子是个小胖墩,但胆子和身材成反比,最怕的就是老师,“也就你敢堂而皇之不听课了。”   姚戈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无视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看到那张脸都让他反胃。   “我想去西区食堂吃砂锅面,你去么?”   “行啊,走。”   姚戈端着自己的面,先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帮雷子拿了份餐具,喊他:“这儿。”   “饿死了。”雷子看看自己满满的一大锅,再对比了姚戈面前的清汤寡水,“你吃这点儿就够?”   “我感冒还没好,有点吃不下。”姚戈往碗里倒了点醋,随意地搅拌几下,温热的雾气带着海鲜的香味飘起来。他假装不经意地问雷子:“你知道哪儿有卖录音笔嘛?”   “你要那个干嘛?”   “我想把补课老师说的记录下来,可以复习。”   “哦,回头给你问问我姐,她工作经常要录音。”   “嗯。”厚重的砂锅里飘着几根绿叶青菜,冬瓜和腐竹若隐若现。姚戈吹了吹汤,小心地嗦了一口,暖意顺着食道流到胃里,舒服一些了,“那你问了之后能不能帮我买一支?我给你钱。你觉得明天可以拿到吗?”   “没问题,等会儿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如果她能买的话,让她晚上回家给我。”   和雷子道了声谢,姚戈用筷子夹了一小簇手擀面,举着勺子接着,送进嘴里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汤底是用猪骨头熬的,浓郁醇厚的口感叫人安心,姚戈最喜欢他们家。   他拉出黑名单里的人,发了一条消息约他明天下午见,又重新将那个账号拖回黑名单。   对面的雷子唏哩呼噜地嗦着面条,姚戈稍微把碗往回收了一点,眼看着他嘴里的汤汁溅到桌上,丢了一张纸过去:“你慢点吃,吃得到处都是。”   “好好好,我太饿了,这牛肉可好吃了,你吃不?”雷子热情地推过去自己的碗,可惜姚戈摇头拒绝了。   早就预料到会被拒绝,雷子也不在意,一边收回碗,一边眼巴巴地盯着姚戈碗里的虾,馋是挺馋,就是不敢动筷子。以前有几次,别人从姚戈碗里夹菜,结果他直接放下筷子把整碗推给对方,自己不吃了,后来大家都不好意思再这样做了。   雷子嚼了两口嘴里的牛肉,舔了舔嘴唇:“你那个,虾挺好吃的哈?”   姚戈好笑地看他一眼,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点点头表示赞同,夹起那个虾却放自己嘴里:“是挺好吃的,要吃下次自己买。”   “得得得。”雷子恋恋不舍地收回自己的目光,端起碗咕噜咕噜地喝光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他是捂着嘴侧过头打的嗝,不得不说,和姚戈同桌之后,他妈都夸他习惯好了不少。   姚戈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雷子:“喏,你不是要给你姐打电话?”   “好嘞。”雷子接过他很羡慕的5200,滑盖的,一拿出来就显得很高级。可惜自己爸妈绝对不允许他带手机,他只能每天借姚戈的玩一玩过把瘾了。别看姚戈他妈管的严,但是对手机和电脑倒是不限制,甚至鼓励他多上网,听起来真是叫人羡慕。   “不过,你这手机不可以录音吗?”   姚戈呆了一下,没想到这茬:“对哦,我忘了,没试过。”   雷子大笑一声,正要说你这个傻逼,话到嘴边又吞回去:“还给我姐挂电话不?”   “挂。”姚戈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做两手准备,“万一手机效果不好。”   “行吧,也对,你要是录课的话,不知道得多久。”   雷子的姐姐小雨是做记者的,这对她来说小事一桩,当场就答应晚上直接给他带一支。   “谢啦。”姚戈主动收拾起两个人的碗筷,“我拿过去,你玩吧。”   雷子拿了手机就舍不得放了,如获至宝地上网去了。   许子航一到家,陈思颐就招手叫他过去:“来看看,给你新买的鞋子,试试。”等许子航到跟前又骂他,“一天到晚的,拖鞋不知道穿!你以为地板有多干净啊都是灰尘……”   “哎呀老妈……你不是要我试鞋子吗还穿什么拖鞋……”许子航把书包往地上一丢,拿起鞋子随意地套上去,“刚好。”   “怎么样?还行吧?”   “就那样。”普通球鞋的款式,没什么特别的,许子航走了两步,坐下来准备脱,“我脱了啊。”   陈思颐见他那兴致缺缺的样子,不高兴了:“给你买东西一点开心的样子都没有,都不像你爸。”   “我没……”许子航抬头看他妈,无奈地放下鞋子坐过去搂着他妈夸张地表演,“你给我买的我哪能不喜欢啊?哇噻,这颜色!太好看了吧!”   陈思颐本来板着脸,被他随便耍贫几句就逗得憋不住了,偏许子航还在那让她笑一个笑一个,她忍不住笑场又赶紧绷住:“好了,收拾好,你爸中午包了水饺给我们吃,他晚上有饭局。”   “遵命!”   晚饭后,许子航回房间先把手机拿出来玩,他点开收藏的网页,有个网友分享他今年入手的几双鞋,Air Force 25, 许子航羡慕了,比起大热的AF1,许子航更喜欢AF25的线条感,这人买的是全白色,许子航最喜欢的配色是红白打底,蓝勾点缀。   许子航关注球鞋得追溯到他六年级刚开始上网的时候,那会儿无意间看到别人穿AJ19,是姚戈穿过的鞋,因为熟悉所以特意搜索了一下,这就跌进了不归路,一进鞋门深似海。   看了一会儿,许子航依依不舍地关上网页,自觉地打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构成我国地形的骨架是……山地?好像是平原,算了,选山地。上图受到泥石流影响……泥石流,哎,其实阿迪的STEALTH CC蛮帅的。不懂姚戈那双AJ19怎么样了…… 第22章   姚戈打开自己新买的练习册,旧的那本上次晾干了还能看,但皱得不成样子,像是别人晒在阳台上的腌菜干。卷子是彻底毁了,那些认真的字迹模糊不清,成了无意义的碎烂纸片。好在他的错题本是不带去上课的,所以重要的复习点都在。   杨亦雯对他突然不去田飞家上课有一点不满,竞赛就在四月份,这学期刚开始就换还来得及,现在临时换老师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问他什么原因又不肯讲。   不过,姚戈很少提要求,何况这和学习有关,所以她还是尽心地开始物色新的补课老师。   “那你这段时间怎么办?自己学?”杨亦雯倒了盆热水拖到姚戈房间泡脚,高跟鞋穿了一整天累得不行,“是不是你们老师不愿意教了?要不要妈妈给他打个电话?”   “不要。”姚戈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我自己不想去,他教的我都会了,没什么用。”   “你这样不行啊,你觉得都会了,但是不一定……”   “妈!”   姚戈皱着眉头转过身,他想说你就会口头上催促我学习,从来都没时间真正管过我学什么,背书听写的签字都是我自己模仿的,你能知道我真的会不会吗?但是,他转过头看见他妈打了个哈欠,睡眠不足的黑眼圈沉沉地压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格外突兀。于是他什么都没说,语气软下来:“我自己知道。找不到老师就自学。”   “那可不行,有个老师带还是好的。”杨亦雯随手翻姚戈床头的书,《杀死一只知更鸟》,“多看看书挺好的,想买什么课外书和妈妈说……”   姚戈不着痕迹地深叹一口气,他妈在背后OO@@的动静弄的他如坐针毡,想屏蔽都屏蔽不了,忍了好久还是没控制住问她:“妈你泡了多久了?”   “没多久吧,就十几分钟。”杨亦雯看了下手表,有时候她回家也在忙,很少有这种机会和姚戈待一起闲聊,“你学你的,别管我就行。”   说是这么说,但大概察觉出姚戈身上不想交流的气场,又待了几分钟,杨亦雯就把脚拿出来准备出去了。   姚戈听到水声,见他妈的脚小心翼翼地架在桶上,知道是怕他这个洁癖嫌弃,于是主动起身去卫生间多拿了一块浴巾垫在她身前:“你踩下来吧。”   “我给忘了拿,怕弄湿你这个地板。”   “嗯。”姚戈主动端着水出去倒,又拿抹布把地上弄湿的地方擦干净。   杨亦雯看着他忙活,想伸手摸一下姚戈头发,就被他敏感地躲开了,她收回手掩饰般抚了抚自己的发鬓:“你放那,学习去吧,我拿出去。”   屋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姚戈终于能静下心好好学习。心无旁骛地做了一套竞赛卷子,手感还在,解题的思路依旧很清晰,他绷着的心稍稍放下,去客厅倒一杯牛奶想要休息一会儿。   靠在窗台前看外面的万家灯火,姚戈无意识地捧着玻璃杯抿了一口。牛乳的腥味直冲鼻腔,突然让他想起每次去田飞家,对方都要给自己倒一杯牛奶,说是小朋友喝的。   砰。   杯子重重地在桌上落下,顾不上晃荡出来四处洒溅的液体,姚戈狼狈地冲进厕所,趴在水池旁边干呕:“呃――”   他的手指伸进喉咙里狠狠地抠,口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吐不出来,更哭不出来。红色的血丝爬上他的眼底,牢牢地攀附在眼球上。他使劲锤了捶闷闷的胸口,打开水龙头,将水扑到脸上。   忘掉吧。没关系。没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房间后,那杯牛奶立在桌角无辜地与他对视,胃部又开始翻腾着抗议起来。根本没有“忘记”可言。姚戈的手指摩挲在玻璃杯壁上许久,还是将牛奶全部倒掉。   书桌重新变得干净整洁,一点污渍都没留下。姚戈呆坐片刻,余光瞄到放在笔袋旁边的手机,像是沉重的遮光窗帘被风扇开一条小缝,明澈旖旎的光悄悄地闯进来,发散着温柔的暖晕。   突然想到许子航。   姚戈提了提嘴角,感觉心中的浊气消散了些许。他随手登陆QQ,许子航的头像恰巧跳动起来,时间显示两个小时以前。   【我想吃泡面】你那双AJ19还在吗?   这句话在姚戈的脑海里绕了一个圈,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许子航在问什么。他想了想,那双鞋应该在旧家里,这几年他的脚大了不少,不懂有没有被丢掉。   【戈】不知道,可能不在。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姚戈没想到对面是秒回,还没完全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就稀里糊涂地被拐进鞋子的话题。   【我想吃泡面】还想说下次借来给我观摩一下。   【戈】……鞋子有什么可观摩的。   【我想吃泡面】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帅不帅?   “唰唰唰”好几张图片,点开都要好久,姚戈耐心地一张张加载。他对这些鞋子不是很有研究,在他眼里没有差别,不过他还是回了好看。   【戈】喜欢就买   【我想买鞋】我倒是想啊!等我赚够钱,我也买个十几双,最好搞个鞋柜摆整面墙,那会儿我就可以上网写帖子了,让别人羡慕羡慕我……   【戈】……鞋子摆一整面墙不臭吗?   【我想买鞋】你不懂,这是收藏   姚戈靠在桌旁一边背课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许子航聊天,隔着屏幕的他仿佛闻到鞋子的汗臭味。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鼻子,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傻气,兀自笑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田飞终于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和姚戈说上话。他看起来萎靡不振,没有打理的胡渣彰显他的憔悴,他很擅长表演这种沮丧的状态:“对不起。”   姚戈的下巴抬了抬,他有点想不通之前怎么会对这样一个人心生景仰,轻易地放下戒心。   “田飞老师是为那天猥亵我的事道歉吗?还是为你打我的那巴掌?”   “我……”没料到他这么直白,田飞慌乱地看了看四周,幸好这条路上来往的学生比较少。他放轻声音:“你别这样。”又往前走一小步,懊恼的表情看起来似是真的在反省,“老师那天确实不对,行为不端,很过分,伤害了你,但是那是因为我喝了点酒……”   这几句假模假式的话甚至都算不上是忏悔,字字句句都在推脱。姚戈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冷眼看着昔日他很尊重的老师,声音里再也没有往日的乖巧亲近:“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希望你以后上课不要点我名,我们就当不认识。”   “你是因为同性恋所以觉得我恶心吗?”田飞站在阴影下,看起来有点受伤,他试图将自己的姿态放低,仿佛他才是委屈的受害者,“老师带你看了这么多部电影……”   他说着就上前想要拉姚戈的手,毫无防备地被姚戈推耸到墙上掐住脖子,喉咙被狠狠地捏住,呼吸不畅导致他整张脸瞬间憋得通红,正想反抗就瞄到姚戈另一只手上的小刻刀,黝黑的尖头抵在他脆弱的动脉旁边,他心中大骇,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情景,瞬间不敢乱动,只能用双手使劲地扒拉着姚戈的手掌,争取更多的呼吸空间:“我……你冷静……姚戈……”   “我警告你,”姚戈停顿了一下,田飞的指甲在他的手臂和虎口上划出好几条红道子,错落不齐地肿起来,但他的手指丝毫都没放松,牢牢地禁锢在田飞的脖子上,“别对我动手动脚,我没打算和你追究,但是我录音了,如果你想同归于尽,就试试。”   任许子航都不会想象得到姚戈此时的表情,他明明没有狰狞,但一字一句吐出来的时候就能让你心底发凉地知道他会说到做到。   田飞听到他说录音的时候脑子里就哐地一声,知道栽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东窗事发的威慑力很大。他以为姚戈是只小猫,却忘了猫炸毛了挠人也很狠。   近在咫尺的那双桃花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田飞连忙迭声答应:“好好好,我保证!”   姚戈松开手,看着眼前弓着身子咳嗽的人,眼底带了一丝厌恶。他临走前回答了田飞刚刚的问题:“不是同性恋恶心,是你恶心。”   走出巷子的姚戈感觉到一阵虚脱,顾不上觉得墙上脏,伸手撑住。手臂上刺辣辣的疼痛这才明显起来,天知道他刚刚到底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装出来的声色俱厉。   现在是十二月,但他最贴身的衣服已经被汗弄湿了,风一吹,冷意钻进来,姚戈打了一个喷嚏。   姚戈关上录音笔,小刻刀也收好。像是不小心粘到什么臭虫,他有点嫌弃刚刚碰过田飞的手指,找了一家麦当劳进去厕所洗手。他仔细搓洗着每一根手指,把他曾经错付的真诚一点点洗干净。   今天杨亦雯说过外面有应酬,家里只有保姆。不想回家的姚戈坐上去商场的的士。他在后座上打开书包确认了一眼,钱带了。   刚下车,就被扑面而来的热闹震在原地,像是他无意间惊扰了一片鸽子地,成群结队的鸽子呼啦啦地朝天上飞。姚戈没想到商场这么多人,圣诞节的音乐响彻商场的各个角落。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不过,这些和他关系不大。姚戈径直走向耐克店里。   “有AJ8吗?”   “有啊,在这儿。这款鞋你去其他门店不一定有哦,别地方调货都调不来。你穿多少码?”导购员是个年轻的姐姐,戴着圣诞帽很热情地递给他一张单子,并没有因为他看起来年纪小就冷落他,“我们今天买满500还送三双袜子。”   “43的。”   “好嘞。”   鞋子拿到之后,举眼前看了看,还有点重。姚戈套上去,大小正合适。他照了一下镜子然后脱下来:“就这双,44码的给我拿一双吧,谢谢。”   “怎么了太小了吗?”导购员蹲地上重新装好鞋子,困惑地看了一眼他的脚,“我看着刚好啊,顶脚吗?”   “不是,我送人的。”   “这样啊,好。那我给你装起来?”   “嗯,多少钱?”   “这双我们没折扣,要1399,不过可以送你三双袜子。”   几乎是毫不犹豫,姚戈很爽快地说了“好”。 今天他开了小金库,里面都是他这几年存的压岁钱,他妈给他办的存折里有几万,他自己的存钱罐里还有没拆封的红包,昨天数了数有五千元现金,买一双鞋子是绰绰有余的。   拎着袋子走出来,姚戈给许子航打了个电话。   “喂?姚戈?”   许子航对面的彭东放下了举着的烧烤棍子,张大嘴看着他,许子航丢了一串肉到他盘子里,瞪着眼睛示意他多吃少说。   “你家地址多少?”   “啊?我地址?川岛市大同路55号308。怎么了?”   “没事。”姚戈找了个长椅子坐下,看对面的圣诞老人和小朋友合影,不自觉地跟着他们露出一点点笑,“圣诞快乐。”   “你也是啊,你怎么过?我跟朋友外边吃烧烤呢。”许子航拍了一下林峰齐,让他讲话小声点,“你啥时候回来我请你吃啊。”   “好。”姚戈听到他那边嘈杂的环境,料想他应该在和朋友聚餐,于是很自觉地结束对话,“你玩吧,我回家了。”   “哦哦,好,圣诞快乐啊!”   许子航早就把他问自己地址给抛脑后了,电话刚挂断就被彭东拿着竹签指着逼问:“我没听错吧?姚戈?”   许子航挡开他的手:“干嘛,本来我们以前关系就好,加了QQ重新联系上了呗。”他拿着一个鸡翅又倒了点辣椒粉,斜睨了彭东一眼,“要不是你那会儿小心眼……”   “打住打住!”彭东求饶地拱了拱手,“我错了行不行!”   自从姚戈说都没说一声转学了之后,彭东其实有点内疚,毕竟他们没什么深仇大恨的。小学毕业以后他对舒欣那点暗恋的小心思早就淡了,换了不知道多少个缪斯。   “喂,要我说,”林峰齐撑着脑袋长叹一口气,“我们几个可太惨了吧,平安夜呢,一个女生都没有,许子航接个电话还是男的,无语。”   处在青春期的男生凑在一起,除了吃喝玩乐,免不了讨论年段上的女孩。   “那多好。我可不想和女生一起过。”林芮丁在初中之后褪去了以前的乡土味,黝黑的皮肤上点缀两只黑亮的眼睛,笑起来精神又憨直,不少女生就喜欢他这味道。二中的女孩胆大,经常有学姐到他们班门口喊他出去,林芮丁对此唯恐避之不及。   “你少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林峰齐不乐意听了,“怎么没有女生给我们送早饭呢?”   “别我们我们的,”李承锦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头也不抬地说,“我和你们可不一样,喜欢我的可不少。”   “那可不是么,”许子航接了一句,“男男女女都有。”   “艹!”李承锦踢了一下许子航的凳子,“你给我闭嘴。”   “还真有男的喜欢你啊?”   “你们怎么就给我添堵,”李承锦不高兴了,“谁再提这事我和谁急啊。”   烧烤店的招牌全褪了色,门口架着几张简易塑料桌,应景地在摊子前挂了几个圣诞帽。   许子航到家的时候,姚戈还在街上逛荡。奈城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江,他拎着给许子航买的鞋子,站在江边朝下看。   圣诞快乐。 第23章   十二月二十五号之后,即使街边的商家还挂着来不及拆除的圣诞饰品,人们路过的时候也没有那种隐秘的欣喜和期待了。日子又回归平淡,这一年接近尾声。   许子航一路哼着歌回到家,刚要照例踢门,就想起来自己带了钥匙。   “回来啦?”站在沙发旁边叠衣服的陈思颐朝着茶几努了努嘴,“有个包裹,我看从奈城过来的,写着你名字。”   “啊?”   奈城这两个字,对许子航来说只意味着“姚戈”。他快速地蹭出右脚,踩住左脚脚后跟甩掉他的板鞋,迫不及待地就冲向茶几。   “拖鞋拖鞋!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知道知道!”许子航一边应付着陈思颐,一边举着那个包裹左看右看,好奇地抬起来摇了摇。   确实写着他的名字,这个字迹依稀还能看出是姚戈的,比小时候的笔锋凌厉很多。   许子航抱着包裹起身,不忘套上他妈念叨的拖鞋,踢踏踢踏地满屋子找剪刀。   他小心翼翼地割着透明胶,生怕纸皮会被他破坏。等黄色纸皮里的东西露出全貌,他不由得呆了几秒,下意识地搓了搓眼睛,难以置信地又确认一遍。陈思颐收好衣服,见他跪坐在地上对这个盒子傻愣愣的,凑过去看:“这什么?鞋子?”   “啊!”   许子航突然大喊一声,陈思颐被他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跟着大声疾呼:“怎么了?!”   “老妈!”   陈思颐被许子航一把抱住,他兴奋地整张脸通红,原地乱蹦:“AJ8!!!”   鞋盒里静静地躺着他其中一个心仪对象,许子航英语考了满分都不会激动成这样,他张开双手挡开他妈和跟着出来看热闹的许兴强,像护食的小动物一样不让他们靠近自己的宝贝鞋盒:“别动别动,你们都别动!”   被他一惊一乍吓得不轻的陈思颐拍了一下他后背:“谁动了!这么激动干什么?!”   许兴强背着手晃悠过来看了一眼:“谁给你寄的?这不便宜吧?”   “姚戈!他给我寄的!卧槽,可贵了!一千多呢!”   “啊?那你可得给他还回去。”陈思颐一听就急了,走上前要合上盖子,“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收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   被他妈一打岔,那股仿佛全校就只有他一个人中了大奖的兴奋劲减弱几分,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许子航挡开他妈的手喊着“我来我来”,小心翼翼地亲手将鞋盒恢复原样:“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姚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他妈妈一起吃饭,杨亦雯和他说新老师找到了,一个退休的老教师。   “喂,许子航。”   “姚戈!”许子航洪亮的声音从他的手机里穿透出来,姚戈看了一眼他妈,下桌走到旁边去听。   “你给我寄了AJ8!!!”   “对啊,圣诞礼物和生日礼物。”   姚戈的语气淡淡的,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脸上隐匿的一点紧张和局促,害怕自己的礼物不被喜欢。   “卧槽,真的太酷了!我刚刚都原地蹦了你知道不!我一跃三千尺!”   扑哧。姚戈没忍住笑出声。人家飞流直下三千尺,你倒是跳三千尺给我看看。许子航声音里的雀跃和欢喜半点不落地传达到姚戈耳里,让人愉快。   胡乱说了好多形容词来表达自己激动之情的许子航终于在他妈凶神恶煞的眼神下想起来这个电话的目的,赶紧比了个手势安抚催促他的老妈,对着姚戈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哇,能看到实物已经很开心了!”   像是他最喜欢的音乐戛然而止,本来很高兴的姚戈听到这一句,心突然就沉了沉:“就是给你买的,不能退。”   贴着耳朵听的陈思颐在旁边做口型:“自己穿。”   “我给你寄回去吧,你可以自己穿!”   “我穿43的,给你买的44。我穿不到。”姚戈有点懊恼,没好气地提高声音质问他,“你怎么回事!礼物哪有退的?”   “不是不是不是,哎呀!”许子航一听就知道他不高兴了,赶紧试图挽回着哄他,“我不是要退!真的太贵了,而且你生日我都没……”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突然“嘎哒”地变成节奏短促的“嘟”声。许子航举着手机,和他妈相顾无言:“挂了。”   “你你你,你再打回去?”   “哎呀,算了,”在旁边听着没出声的许兴强发话了,“既然人家要送就收着,你给他回一个礼物吧,他喜欢什么?”   “呃……不知道。”许子航抓抓脑袋,真的不知道,开玩笑说了句,“步步高英语点读机?”   说完立刻被陈思颐拍了下脑袋:“有你这么当好朋友的!算了,我找份茶叶,刚好元旦了,你给人家寄去,家里的大人肯定会喝茶的。”边说着陈思颐就书房挑礼,幸好许兴强的好多学生都会来看他,上门带的礼品都是有档次又不俗气的。   她找了一份包装精美的西湖龙井,交代许子航给姚戈寄过去。   “好!”许子航捧着他的宝贝鞋盒冲进房间,其实他私心里确实很不舍得还回去,“我明天就寄!”小心地把鞋盒放在床上,赶紧拿出手机给姚戈打电话。   姚戈挂断电话坐回来之后情绪不是很高,杨亦雯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杨亦雯很少见到姚戈情绪外露,有点探究:“许子航是你小学那个好朋友?你们还有联系?”   “嗯。”姚戈喝了一口汤,感觉到手机振动,又放下勺子跑到旁边去接了。虽然挂断了,但重新接起来倒是毫不犹豫。   “我妈同意让我收啦!你别生我气。”电话一接通,许子航就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哄他,“不过你给我地址好不好?她要给你妈妈寄一份茶叶。”   “啊,不用了。”姚戈没想要回礼,一听就连忙拒绝。   “哥G!”许子航语气夸张地喊道,“你可别推了,快在QQ上发给我地址,不然我妈可不会放过我。”   姚戈听在耳里,还以为许子航说的是“戈”,一时之间有点发愣,他和许子航从来都连名带姓的叫,这会儿突然觉着有点太亲近,于是有点迷瞪地说了“好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就给你寄!我真是爱死你了!”许子航开心的劲头还没过去,“我迟点再给你挂电话,我妈要叫我去吃饭了!”   “哦,拜拜。”   杨亦雯看姚戈坐回来带了点笑意,挺意外的:“怎么了?”   “没什么。”姚戈压了压自己的嘴角,把碗里的汤举起来喝光,“汤好喝。”   许子航刚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房间里,拿出鞋子放眼前观赏,滔滔不绝地和他爸介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白水鬼,因为这个白蓝的配色,你看这质感......”   “赶紧试试呗。”陈思颐瞅着他这得意劲儿,怪吃醋的,“我给你送鞋子可没见你这么高兴啊。”   “那能比吗……”话一出口许子航就反应过来了,赶紧把飘了的情绪收一收,“嘿嘿。”他重新放好鞋子,“我得去洗个澡再好好试。”   等终于穿上这双鞋子,许子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双脚感觉套上了盔甲,天空蓝的鞋舌紧贴着他的脚踝,最特别的镂空中底和固定的鞋带让许子航爱不释手。   “老爸!你手机给我,拍个照!你像素好。”   许子航拿来许兴强手机,左拍右拍,又是摆床上又是穿脚上,陈思颐都看不下去了:“你差不多可以了,一晚上就弄这鞋子得了,作业写完没有,明天上不上课了?”   “知道了,马上。”许子航恋恋不舍地收好鞋子,交代他爸,“记得把图片传电脑啊。”   元旦过后,天气就更冷了,姚戈哈了一口气在窗户上,无聊地用手指在上面写写画画。他朝下看,小区里的大爷们还在裹着大棉袄抱着手臂下棋呢。姚戈看了一会儿,去书桌旁边抓出一点儿许子航送的茶,烧了一壶热水。   嫩绿色的茶汤在玻璃杯里泛开,姚戈喝了一口,倒是在这冬天感受到一丝春夏的清爽。   【我想吃烤乳鸽】你真的寒假回来?   姚戈回了句“对啊”,伸手在桌前的日历上画了一个圈,没几天了,二月份过年,距离期末考还有两个星期。他的日子没什么变化,田飞确实老实了很多,姚戈都当他是空气。   唯一的不同就是许子航找他越来越频繁,一天天的就在那儿更新他吃什么了玩什么了,也不知道他哪儿那么多好玩的事。   自从许子航听说姚戈要回来开始,心就吊着。他琢磨着隔了这么久的见面一开始该说什么好,要不来个拥抱?虽然在网上是聊得开心,但是如果真的面对面,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别扭。   “阿梅,你说,”许子航向侧着坐的阿梅虚心请教,“要是你以前有个好朋友,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主要是你的原因,导致你们俩不在一起玩了,然后两个人很久没见,后来重新联系上了,就又关系还挺好的......”   “啊?我可不会重新联系......”   “重点不是这个,”许子航拖着椅子往前挪,“我是说假设,这好朋友要回来了,你们要见面,你说你会别扭不?”   “那肯定啊!”   “是吧,我觉着也是,主要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害怕。”许子航拿着笔转两圈,他们两个最近亲近很多,倒不是因为拿人手短,而是他终于敢主动多朝姚戈靠近,“他一说要来,我就紧张,但是又很期待,你懂吧......”   “谁啊,你还会紧张呢?”阿梅稀奇了,嘿嘿笑着凑近问他,“给姐说说,心上人啊?”   “什么心上人,别乱说,”许子航推开她脑袋,被她打个岔,倾诉的情绪都没了,“不和你说了。”   “拉倒,我给你说吧,你这正常,”阿梅想了一会儿,颇有人生导师的意味,“你们这不是很久没见嘛,肯定陌生啊。而且你看过《小王子》没?”   “没有。”   “你这都没看过。”阿梅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里面有一段,就是小王子要去找小狐狸,小狐狸就说了,你来之前我就会感到幸福,越靠近你来的时间我就越坐立不安,反正就那意思,你自个看吧。”   许子航听了半天,没听懂这都什么和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挥挥手让她转回去:“得,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呢,书都背完了?明天期末考你坐哪儿啊?”   “考场二,别提了,上次我才考39名。”   说到成绩他就心烦,这次期末考再掉出第一考场他回家肯定被他妈训。许子航转头去看李承锦:“你干嘛呢,最近天天抱着个手机。”   “聊天。”   “和谁聊天啊。”   “就上次和你说的,cos初音那个。”李承锦最近是有点被勾了魂儿了,一天不和对方说两句话就难受,甚至他开始主动和对方搭话,“你知道她多可爱吗?她昨天说要给我缝个娃娃,寒假给我。”   “啊?”许子航没反应过来,缝娃娃是什么奇怪的事,有什么好可爱的,“怎么给你?”   李承锦见老师来了,把手机往课桌里一送,勾过许子航脖子小声和他说:“我们要见面。”说完推他回自己座位,比了个“嘘”。   一到放学,冬萌就拉着娟儿和小静冲向校门口的饰品店:“我就知道你们俩最好了。”   “哼,”娟儿还对上次那事有意见,鼻孔出气,“给他挑个丑的。”   “我觉得这个还行,”冬萌拿了一盒蓝色的恐龙,“你们说呢?”   “不错,我看这里面有两个呢,一大一小的。”小静凑过去认真看,“小的可以让他挂书包。”   “啊,他会挂吗?”冬萌有点儿担心。   “敢不挂呢?”娟儿拍了一下冬萌的头,“你现在可是他女神。”   “哎,你们说这样能行吗?会不会露馅?”   “怎么可能?不是和你说了,高二的那个学姐化妆很厉害,他们动漫社cosplay都她弄的,我都和她约好了。”   “好。”冬萌点点头,有了好朋友的肯定,他更有底气了。   许子航走出考场的时候可算松了口气,这次考得还行,至少后来翻书对比的时候看着都对了。   “许子航。”   许子航停下来转头看,是这两天坐他后面的女生,之前物理考试让他帮忙对一下选择题答案。   “之前谢谢你了啊,”绑着高马尾的女生几步追上他,开朗地笑了一声,拍了拍他手臂,“多亏你给我看,第7题我看你选A,我赶紧验算一遍发现确实是我错了。”   “哦,小事。你英语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阅读有点难。”   “是啊……”   正说着呢,许子航就被人从背后搂住,李承锦调侃的声音响起来:“聊什么呢。”   “考试啊,你说聊什么,”许子航把他手拿下来,“你考怎么样?”   “还成吧。”   “那……”   “许子航,那我先走了啊,拜拜。”自觉插不进话的女生冲他们俩笑了笑,挥手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许子航应声完,转头就看到李承锦眯着眼,幽幽地说:“行啊你,连我们段花都勾搭上了啊。”   “段花?”许子航踢了一脚李承锦屁股,“你一天到晚想的都什么。”   李承锦一扭身子躲开,往前跑了两步,转回来倒退着走:“我给你说吧,虽然她确实挺漂亮,但是我觉得还是我的初音漂亮……”   考完试后学校里的气氛一片喜气洋洋,到处都能听见道别的时候欢快的声音说着明年见。阳光下拉长了两个互相打闹的影子,隐约还能听见一点儿声音。   “哪个初音啊?”   “两个都好哈哈哈哈……” 第24章   姚戈有两年没回川岛市,之前都在奶奶家过年,今年好不容易说好了回外公家。他和许子航约好下午见,直到站在他家楼下后,还有点恍惚。   以前的消防栓怎么这么矮?门口的沙县小吃好像搬走了,变成了花店。   “姚戈?”   许子航对着几步之外戴着鸭舌帽靠在花店门柱上叼着冰棍儿的人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G。”姚戈抬手把帽子移了移,站直了身体。   许子航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他穿着明黄色的外套,黑色的高领毛衣连接着他下颌的边界,五官比以前更有棱角。   “这么冷的天,你还吃得下去。”许子航和姚戈对上眼就舒展开眉头,把那些陌生的担忧抛到脑后,不自觉地咧开嘴笑,“冷不冷啊你。”   “还行。”姚戈跟着他也笑了一下,熟悉的酒窝又泛上来。   “还说呢,你看见我讲话冒白气没?”许子航很自然地抬手接过他手里的棍儿,往地上堆着好几袋垃圾的角落一插,“走走走,去吃点热的。”   姚戈舔了舔嘴唇上残余的糖精,把露在外面被冷空气吹得有些泛红的手指插进口袋里,说了声好。   “你想吃什么?”   “都行。”   “别都行啊,那我哪知道......”许子航往前走了两步,和姚戈拉开距离,又嫌姚戈走得慢,脚步稍微一顿,等姚戈跟上了就上手像小时候那样揽着他肩,“带你去新开的那家披萨店吧,你在奈城是不是经常吃?去年刚开的,都挤爆了,还好现在下午,傍晚的时候都没位置。”   姚戈还真的很少吃,家里都有保姆做饭,杨亦雯能不去应酬都在家里陪着,只有他爸来看他才会有机会去外面吃。   “好。”姚戈被揽着走两步,低头看到许子航的鞋,是一双普通的帆布鞋,他偏过头时,一直没忍住偷瞄他的许子航略慌乱地转开头。   “鞋子你不穿吗?”   “哦。”许子航摸了摸鼻子,“你送的哪能随便穿,当然等过年的时候,就当我今年过年的新鞋。”说到这里,他又压不住自己的兴奋了,“对了,你过年新衣服都买了没?”   “买了,你呢?”   “昨天被我妈拉出去溜了一圈刚买的!我给你说,可帅。”许子航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棒球服的款,红黑的,这儿,背面有个黑色线条绣的银河系,再配上你送我那鞋,”许子航弹了一下姚戈的帽子,得意地挑眉,“我,绝对实验中学第一朋克。”   “噗......”姚戈没想到他冒出这两个字,控制不住张口嘲了一嘴,“就你还朋克,你知道朋克什么意思么你。”   “不知道。”许子航之前为了搜姚戈喜欢的那些歌,还是学习了一些摇滚新鲜词的,词是学了,内涵是一概不懂,“什么反叛之类的?哈哈随便啦,管他是什么鬼。”   姚戈被他这个回答逗笑:“你这回答倒是挺朋克的。”   散落在某个时空的熟悉感在此时此刻揉杂在笑声里释放出来,放在口袋里的手逐渐回温。   两个人终于坐在温暖明亮的室内,许子航点完单坐下来,拿了纸从姚戈面前擦到自己面前,然后斜趴在桌上,撑着脸盯着姚戈看。他脑袋里突然冒出小学的时候姚戈那个外号,小少爷。   姚戈身上穿的都和他们这儿的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举手投足都透着股娇生惯养的精致劲儿。哎,这语文没学好,想破脑袋都形容不出来。   姚戈捧着水杯,被他一动不动的眼神弄得不自在:“看我干什么。”   “我说,在室内你就别戴个帽子了,”许子航伸手掀掉他帽子,姚戈“喂”了一声,双手护住脑袋整理头发,帽子被他捂得热乎乎的,许子航把手伸进去,“舒服。”   “上西街那家杯粉还开吗?”   “开啊,不过我很久没去了。”许子航正说着,芝士火腿披萨就来了,他分了两只一次性手套给姚戈,“挺烫的啊,小心点――等会儿吃完,你要是想去吃杯粉,咱们就去转转,不知道寒假还有没有。”   “好。”姚戈说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片披萨边缘想拿起来,刚出炉时还很烫,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儿,许子航在对面指导他快点放嘴里。   姚戈把披萨尖放进嘴里,奶香浓郁,面饼松软,他朝着对面期待地看着他的许子航点点头,给予肯定:“好吃。”   许子航见他嘴角上粘了西红柿红红的酱,拿纸递过去:“当然咯,我哪次给你推荐的不好吃?”   “嗯,你放那儿,”姚戈两只手都被占用了,“我等会儿擦。你怎么不吃?”   “我的还没来,这给你点的。”他知道姚戈喜欢吃番茄酱,这家做的芝士火腿有一点酸酸甜甜的,不是他爱吃的口味。许子航手都举了一半了,又往前伸了伸:“你过来点,我帮你擦。”   “噢。”没觉着有什么不对,姚戈又咬了一口才凑过去。   许子航的动作太轻了,蹭得他又痒又觉得没弄干净,姚戈往前凑了凑:“你动作重一点啊,都没擦干净。”   “还不是怕弄痛你么。”许子航伸出另一只手固定住姚戈的头,用力抹两下,红色的酱汁从姚戈的唇上转移到纸巾上,“这要是换东仔......”刚说完这两个字他就反应过来了,抬眼去看姚戈,见他没什么反应,赶紧转移话题,伸着脖子去看收银台方向,“我的披萨怎么还没来?”   “彭东他们还和你在一个学校吗?”姚戈低头喝了一口可乐,看向许子航的时候很坦诚,“还有林芮丁。”   其实姚戈对他们没有什么负面情绪,他不想许子航觉得他小心眼。   “没有。”许子航的眼睛盯着他的吸管,忍不住笑起来,姚戈连喝饮料都讲究,吸管始终维持原样,不像他啃得歪歪扭扭,“他们都不同校,但是我和李承锦在一个班,你还记得他吧?”   说实话不太能记得。本来姚戈就和他们不算熟,他的记忆替他筛选该记住的事,不过他大概有一点模糊的印象,所以还是嗯了一声。   “彭东和林峰齐去学体育了,你记不记得五年级那会儿运动会,”许子航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就我们学校宣传栏还贴了彭东雄鹰展翅那照片,他流鼻血的那次。”   这个记得。同一天,姚振成告诉他要离婚的事。姚戈嘴角微翘,戏虐地点点头:“嗯,那天你还跌倒了,班上作文都是写你,我就记得有一篇说……”   “喂喂喂,这种事就不要提了吧!”许子航哀嚎一声,正好他的那盘培根青椒味的终于来了,他往前推了推,用刀叉分开一片先递姚戈嘴边,“来来来,吃一口堵你的嘴――这个青椒不辣的。”   姚戈扑哧一声笑出来,今天他笑的格外多。就着许子航的手咬了一口,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快空的盘子,他很久没有和别人分享食物了,不由得有点懊恼自己刚刚只顾着吃自己的:“你要不要吃我的?”   “不用,我经常来。”许子航收回手,顺着姚戈的牙齿印嗷呜咬下一口,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阿丁去了二中,他成绩不够好嘛。你送给我的笔记帮了大忙,不然他二中可能都上不了。”   “噢。那就好。”姚戈手肘撑在桌子上,眼珠子不自在地转了转,他将最后一点面饼塞到嘴巴里,腮帮子鼓鼓的。两年前的自己是什么心态留下那些复习资料的,现在已经有一点模糊不清,大概是有一点愧疚,还有一点赌气。不过,“你送给我的笔记帮了大忙”,这句话跨越过两年的时光,让他的心结松动不少。   手心被一次性手套闷得湿湿的,姚戈伸着十个指头示意许子航:“我先去洗个手,感觉有点油。”   等他从洗手间回来,许子航撑着下巴上下打量他: “我刚就想问你,你是不是长高了?”   “你不是也长高了吗?”过了三年,提起身高这个话题,姚戈终于可以有点得意了,“我六年级长了十厘米,然后初一,大概又长8厘米左右吧,我妈说我还会长,因为他们俩都挺高的。”   “我六年级没怎么长,这两年长了13.5厘米,经常半夜腿抽筋,烦死了!”嘴上说着烦死了,但其实每半厘米都不能偷工减料地计算。许子航拨弄着他的可乐吸管,这可是他偷偷摸摸才敢喝的,“而且我妈现在都不让我乱喝饮料,每天只能喝牛奶。”   “我也是,半夜会骨头疼,之前有段时间我都睡不着。”姚戈深有同感,他半梦半醒期间常常会用力蹬腿,一脚踏空后自己吓一跳,“我家的保姆都要严格按菜谱,我特别讨厌吃水煮蛋你知道吧?我带学校去给我同桌吃,他什么都吃。”   许子航乍然听见他提别的人,还有点不习惯,顺势问他:“你同桌吗?你们玩得很好哦?”   “还不错,他人挺好的。”姚戈点点头,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的同桌,“对了,舒欣怎么样?”   “她进了我们学校,不过没和我同班。”许子航解决完自己的披萨,拿纸擦了擦嘴巴又擦手。   姚戈坐在对面看着,见他坐着没起身的意思,忍不住开口道:“擦了还是油的,快点去洗手。”   “哎呀,等会儿就去。”许子航磨磨蹭蹭的,先把吃完的盘子叠一起,再擦干净桌上的油渍,好不容易忙完了,才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你,那什么,这几年和李志联系吗?”   “李志?”姚戈愣了一会儿,这个名字已经很陌生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啊,他在哪里啊?”   “不知道。”许子航松一口气,有一点高兴,但是又有点感慨,“很多人毕业之后不知道考哪儿去了就没联系了,那会儿没有很多人加QQ。”   “嗯,我和以前同学都没有联系。”   只有一个你罢了。   姚戈拿起放在桌子旁边的帽子:“走吧,你去洗手然后我们就撤。”   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还挺足,不那么冷。   “还想吃杯粉吗?”   “不吃了,吃不下。”路边都是卖年货的摊子,还挺热闹的,姚戈问许子航,“去哪儿?”   “要不要去我家玩?”   “好啊。”姚戈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他很久没去过许子航家了,“你爸妈在家吗?”   “没,放心。”许子航伸了个懒腰,两个人边走边聊,“我感觉我晚上都吃不下饭了,你要不要在我家吃?”   “不了,五点半我就去我外婆家,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对哦。你过年还在这儿吗?”   “嗯,可以一直待到正月初一,然后再去我奶奶家。”   “你奶奶现在......对你怎么样?”   “其实还好。”姚戈初一的时候他爸和小琴姨结婚了,这两年春节都一起去他奶奶家,“我只要过去待两天就好了。”   “哦。”许子航不知道该说什么,姚戈语气中的轻描淡写让他有点儿陌生,他记忆中对方的样子还留在那个久远的下午,“你这几天都可以找我玩,我年前才去我奶奶那儿。”   “嗯,”其实姚戈不知道他能不能经常出来,杨亦雯给他布置的寒假任务挺多的,其余时间还得陪陪他外公外婆,“能出来我就打电话给你。”   “好。”许子航正拿出钥匙,楼底的大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许子航和相熟的叔叔打了声招呼,“叔叔好。”   这楼已经很旧了,还好在这儿住的都是陈思颐单位的,邻居们挺注意卫生。   “有点暗,看得见吗?”许子航试图按亮楼道里的灯,“这按钮不灵了,楼上就好了。”   “没事儿。看得见。”姚戈在他身后推他,“走你的。”   “我给你说,我爸今年换了台新电脑,”许子航侧着身子,一边回身和他说话一边上楼,“笔记本,一会儿你要是想玩我们就一起玩,看电影也行。”   “下次看吧,我再待一小时就走了。”   姚戈跟在许子航身后进门,听他对着里面喊了两声,确定没人在家。   “拖鞋。”许子航自己不爱穿拖鞋,客人来了倒是挺积极的,“要不要喝东西?不过我家没啥饮料,估计还有酸奶。”   “不用,这不是刚吃完吗?”姚戈一进门,这两年的时光流逝感愈发明显起来。   以前许子航那些奖状还贴着,电视机换成大一些的了,摆在客厅的台式电脑变成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儿。鞋柜上的金鱼缸已经空了,里面放着几把钥匙。沙发旁边添了一个摇摇椅。   “你要是不玩电脑就去我房间呗。”   “好。”   许子航房间也变了,床还是那张床,书桌的方向变了九十度,桌上乱七八糟堆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海报。   “你桌子换了方向。”   “对啊,我妈说光线好,其实我一点都不近视,我5.3呢。”许子航把桌子上的考卷课本小说一股脑叠起来堆一块儿,整理出一个空位,“你别嫌弃乱啊,乱中有序。”   姚戈在心底笑了一声,你不一直都这样么。   “海报贴的都是谁啊?”   “这几个你不认识,是WWE的拳击手。不过乔丹你总该认识?”见姚戈懵懂地摇摇头,许子航夸张地“wow”一声,没忍住上手薅了一把他的头发,“白瞎了你天天穿好鞋,人脸都认不清呢!”房间的椅子不多,他拍了拍床铺,“别站着了,随便坐。”   “我又不喜欢打篮球。”姚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脱下外套抱在怀里,又拍了拍裤子,“我这裤子坐你不介意么?”   “介意什么啊介意,你还能多脏。”他才没有那么多讲究,何况姚戈是他见过最爱干净的人了。许子航靠在书桌旁边,拿出他爸出差给他买的新的MP4晃了晃,“听歌不?听什么?”   “你随便放,我都行。”   “你喜欢那俩乐队我可都有,我都下载了。”   “别,你就放周杰伦吧。”姚戈屁股挨着点床边,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你还喜欢周杰伦啊?”   “喜欢啊,他今年新歌你听了没?”许子航随便挑了一首,点了随机播放,然后坐到姚戈身边,拉着他躺下来,“你躺着躺着,别这么拘谨……我们美术课,老师还放《不能说的秘密》,我都看三遍了。对了,你不是会弹钢琴吗?你会那里面那个那个,斗琴吗?是不是很厉害?”   这个姚戈知道,他当时看完电影后自己玩过,对他来说不难,多练几次顺手了就能弹出来:“还行,我六年级就考完十级了,那个程度没问题。”   “厉害啊……”许子航一点乐器都不会,以前他学过架子鼓,但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就放弃了,“我还没见过你弹钢琴呢,改天你给我来一段儿啊,我记得你以前在林芮丁他们那儿弹吉他,多好听。”   “等你去我家玩我弹给你听。”姚戈侧过脸,许子航的睫毛真长。   “好。”   两个人对着天花板,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等音乐到高潮部分的时候许子航会跟着哼唱。   “姚戈。”   “嗯?”   “对不起啊。”   姚戈听见这几个字,呼吸都轻了,但他没出声也没动,他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嗯,没事儿。” 第25章   那个寒假姚戈还是没有找到机会和许子航再见上一面,他有空的时候,许子航要跟着爸妈去走亲戚,等许子航有空的时候,他又在家里出不来。   不过等他回奈城后,他们之间的联络并没有在那次见面之后终止,反而像是重新活过来的清泉,从干涸开始变得涓涓流淌。许子航经常给他挂电话,从请教作业到聊音乐聊篮球,姚戈为了能懂他在说什么,每周都去报亭买《篮球周刊》和《slam灌篮》,现在对NBA那些球星和许子航钟爱的鞋子都能接上好几句了。   “姚戈,你到底喜欢什么啊?我怎么觉得我都不太了解你。”许子航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小说,脚伸到被子外晃悠,“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我?”现在早就过了姚戈的睡眠时间了,但是他不太舍得挂断电话,他想了想,“小时候钢琴是我妈让我学的,以前挺讨厌的,现在也很喜欢。吉他我自己偶尔会学,其他的......”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喜欢什么,像我收到鞋子就很高兴啊,然后有人和我聊篮球啊WWE我就会很高兴啊,看小说也算。你喜欢什么?”   “哦。音乐吧?我好像有点收藏癖,很想要收集黑胶和模型。去年我去日本玩,那边有好多黑胶唱片店。不过可惜当时和我妈一起去的,不能好好逛一逛。奈城应该有,但我平时没什么时间出去玩。”   “那下次等我去奈城找你玩,你带我去,我都没见过黑胶唱片是什么东西,我最多就买周杰伦的专辑。”许子航从被子里出来透一口气,他爸妈已经睡了,要是知道这么晚他还在煲电话粥,肯定得挨一顿骂,“那个是不是就像电影里,有个针会在上面转啊转的,两个人就开始跳舞谈恋爱......”   “哈哈哈哈,对。”姚戈家隔音效果好,他倒是不怕他妈妈听见,“不过我还不算了解,如果要买唱片机的话我要研究一下,因为有的机器没用好可能会刮花唱片......”   “......听起来就很麻烦......”许子航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他听得云里雾里,“行吧,那你还有什么其他喜欢的?”   “其他的......”姚戈想了想,“看电影算吗?我每周一定要看一部电影。”   “这个我喜欢,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看。”   “那得多久以后......”   “是哦。下次找机会同时玩电脑啊,你在看我也在看,我们看完了还可以交流,”许子航越说越觉得这个可行,忍不住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而且我们还可以视频......”   姚戈顺着他说的,从胸腔发出一声笑,打了个哈欠:“好哦。但是我好困了,得睡了。”   “行。你是不是过两天竞赛?那这两天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加油。”   “嗯,晚安。”   “晚安。”   同一时间,李承锦也在说晚安。   【三井寿】小朋友快点睡觉啦。乖。   【草木初】好。   【三井寿】晚安。么么。   【草木初】么么   关上手机之后,李承锦拉开窗帘往外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一,外面还是灯火通明;他躺下来把手背在脑后,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许子航,我觉得我真的完了。”   等许子航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赶着上学就没回,想着直接到学校去见。   “怎么了这是?”许子航一进班级,书包都没放下,就坐到李承锦旁边,“出什么事了?”   “哎。”李承锦趴下,右脸垫在生物书上,“你可算来了。”   “嗯啊,说来我听听,什么事哥给你解决。”   “算了吧你。”李承锦撑起脑袋,水笔在他手指尖打转,面前摊开的书上在介绍《心脏与血管》,他感觉自己左心房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交错的线条全都带着甜意,他们经心房流向心室,由心室射入动脉,“我恋爱了。”   “啊?哦。”许子航不明所以,根本体会不到一个情窦初开的男生的浪漫和纠结,生物书上的图片和文字依旧是令人头大的背诵内容,“这算什么大事,你不是一碰着什么二次元女神就嚷着恋爱了吗?”   “不是――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说是这么说,不过等许子航一坐过来,李承锦又憋不住了,这种感觉太陌生,他急需和自己的好朋友倾诉,“就是我上次给你看那个女生。我们寒假见了一面。”   “啊,怎么样啊。”许子航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揶揄一笑,“她居然没有对你本人失望至极?”   “滚!”李承锦在女生面前常常装得很酷,也不能说装,其实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用沉默掩饰,“她还是打扮成初音那样出来的,你不知道,路上那回头率,走公园碰到阿婆还问我们去哪里演出呢。”他想起来当时的尴尬就觉得好笑,“然后她真人特别害羞,不太爱说话,我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问她要吃什么,她就特别可爱你知道吧,问她什么都点头......”   “你能不能快点说,太嗦了你。”许子航对听这些很不耐烦,他连看小说都是快速略过谈情说爱的部分。   “总之,就是,我觉得我真的栽了,我好像特别喜欢她。”   “那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栽的。”   不理会许子航泼的冷水,李承锦趴在桌子上自顾自地说:“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啊,就是你不和这个人说话你就难受,我们两个才见了一面呢,但是我每天都会特别想她,而且不是因为初音,我特别想看她真实的样子,就不化妆的时候,”李承锦说着就挂上笑,“肯定特别可爱。”   许子航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卷起书敲了一下他肩膀,试图让他清醒一点:“你们就见一面?太草率了吧。”   “哎,好像是,那你说我找时间约她出来?多见见?”   “嗯啊。”许子航点了点头,有点不放心,“别陷这么快啊,还是要多了解一下。”   李承锦翻著书心不在焉地早读,过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发消息给对方。   【三井寿】到学校了吗?   【草木初】到啦!   【三井寿】今天晚上你有时间吗?我去一中找你,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冬萌看到这句话,赶紧扯前面的小静,一边瞄讲台上的老师,一边小声说:“完了完了,他要和我见面!!”   “什么什么?”小静用书挡着侧过头,“谁?”   “李承锦!”冬萌把手机从桌子下面递过去,“而且他说要去一中接我,怎么办啊?!”   小静比了个“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传纸条给坐隔壁组的娟儿,手机被夹在练习册里一起递过去。   冬萌对着娟儿比了个哀求的手势,她们俩就是他的军师,上次见面他紧张坏了,就怕被发现,结果一照镜子,别说李承锦了,就他亲外婆都认不出来。冬萌本来声线比较细,从小被嘲是娘娘腔,所以再卡着嗓子装女生倒不算难事。   * 你就说你得先回家,让他七点在一个地方等你,上回学姐不是教了吗?我们上你家去,给你化妆。   冬萌打开纸条,朝他们比了个OK。接着又有点紧张,写上:“我这是不是骗人啊?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啊?”   * 别想那么多了!而且他没问你男的女的嘛,他肯定发现不了的。放心。   小静和娟儿对他真是没话说,寒假他们三个凑一起就研究怎么化妆了,还帮着冬萌挑了很多可爱的小裙子。冬萌穿得也很开心,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他妈妈这样打扮,其实他心底还是挺喜欢打扮成女孩子的。   【草木初】我们七点在7号口的音像店见面好吗?   李承锦抑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上扬,想到晚上的约会就开始乐,体育课打球的状态都特别好。   竞赛的日子逐渐逼近,姚戈这两天晚上都熬到十二点,反复做自己的错题本。杨亦雯虽然没说一定要他拿几等奖,但是心里肯定对一等奖有期望。   许子航不敢打扰姚戈,只在考试前一天晚上给他发一条加油。   “许子航,别看手机了,有人找你呢。”阿梅转过来打断他,笑得一脸深意。   许子航就坐在窗边,一转头就正对着窗户外边的用双手捧着脸的女孩。是那个那个,许子航想了一会儿,对,叫邱婷,就是上学期期末考坐他后面的。   “Hello, 你历史书带了没啊?”等许子航打开窗户,邱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靠在窗台上问他。   “没有。”许子航摇头,“我们班今天没历史课。”   “哦。”邱婷靠在窗户上,上身往里面微探,去看他桌上的书本,“你在干嘛呢。”   “啊?玩手机。”许子航举了举自己手机,说完这句本来以为结束了,结果人家半天没走,他迟疑地歪了歪头,“要不你去隔壁问问有没有历史课?”   “哦,没事儿。”邱婷在他们年段挺出名的,随便借本书还是很容易的,“我加你QQ呗。”   “呃……行。”许子航踢了一脚阿梅的椅子,一看那抖动的背影就知道在笑他。   等邱婷走了之后,阿梅果然转了过来,狡黠地眨眨眼:“可以啊,隔三岔五的。段花都被你吸引了啊。”   “怎么,羡慕啊?”   “我问你,她要真追你,你答不答应?”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最好奇的事莫过于谁喜欢谁,谁和谁在一起了。   “瞎说什么呢。”许子航没想过这个问题,还有一点不好意思,“等追了再说吧,那我哪儿知道。转回去看你的书吧。”   其实追许子航的女生真的不多,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都是传言谁谁喜欢他,打篮球也有人尖叫,但情书一封都没收过,更没经历过被人告白,所有的这些都跑李承锦那儿去了,可能女生都喜欢这种对外冷酷的类型。   那之后许子航经常收到邱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消息,其实他不反感,碰巧都在线就聊上几句。   当然,许子航聊最多的人还是姚戈。今天姚戈给他录了一段之前答应过他的斗琴片段,手机录音还有点杂音,但是他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就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这觉悟,认真地学个特长多好。   “你太厉害了吧?”许子航给姚戈打电话的时候滔滔不绝地开始夸赞,“我听着那速度,你手指不疼啊?”   姚戈在捂热的电话那头笑:“给你录的时候其实好几个音弹错了,反正你也听不出来。”   “是啊,我佩服得一败涂地!”许子航又开始乱用成语,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只有对着姚戈和需要拍爸妈马屁的时候,他才会用上这些夸张手法。   “我说,你给我唱歌呗,你以前弹吉他唱歌多好听啊,就只听你唱那一次。”   “不要。不唱。”姚戈现在是变声期,嗓子有一点哑,所以他都不想开口说话。   “好吧。”许子航扁了扁嘴,没有勉强,“你们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五月底吧。五一你要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你要回来玩吗?”   “不回,我要在家里上课。你爸妈在不在家啊?”姚戈突然想到不久前许子航的提议,“嗯......要不要看电影? 你不是说我们可以一起看吗?”   “好啊!”许子航回复了一下邱婷问他在干嘛的消息,没在意,“看哪个?”   “我之前发给你的那个压缩文件,你存了吧?里面有一部《香水》,我一直想看。”   “好。” 许子航点开文档,滑动鼠标往下找,“那我们要同时按开始才行,不然都不同步。”   “好。”等许子航说找到了,姚戈的手指放在鼠标上,随时准备按下食指,“那我说123,我们就点......”   “1, 2,――”姚戈故意拖长2,好半天才把3落下。   “哈哈你别闹,我差点就按了。”许子航一刻都不敢放松,随着姚戈喊的3,他点了开始。   姚戈窝在自己的老板椅里面,音响里的电影背景音环绕着整个房间,和他放在耳边的手机里投过来隐隐约约的声响相重叠。他却突然感觉到夜晚是很寂静的,静到他可以清晰地听见耳边浅浅的呼吸声。   画面上是臭烂的菜场,鱼腥混杂着腐烂的垃圾,许子航开口评价:“这比我们这儿菜市场还脏呢。”   “嗯呐。”姚戈看电影不喜欢听别人说话,但是许子航可以拥有一点点特权。   许子航看见主角把女孩浸泡在容器里制香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骂了句脏话:“这尸体得是臭的吧。”   这部叫《香水》的电影居然是人肉制香的,果然很姚戈。不过这话,他只敢默默地在心里腹诽。   许子航全程都睁大眼睛,不断刷新自己的认知,视线所及是屏幕上裸露着像原始动物一样交配的众人,他屏住呼吸,仔细听话筒里的动静,不想显得自己大惊小怪的,声若蚊蝇地咕哝了一句:“......这现代新型迷药啊。”   姚戈有点尴尬,他没料到这部电影还有这样的场面,只好催了一句:“嘘,好好看。”   气氛开始有一点奇怪,两个人都噤声。许子航挠了挠头,静下心来认真看电影。这会儿他庆幸他爸妈不在家了,这黑灯瞎火的,乍然看到这种画面确实让人有一点不好意思。   “滴滴滴。”   姚戈皱了皱眉头,是许子航那边传来的声音。许子航正沉浸在电影里的“味道”中,突然被拉回现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点哪里关。   “不好意思啊,我qq声音忘记关了。”   是邱婷回他的信息,问他五一有没有空出去玩。许子航敲了几个字回复,说看看有谁再说,就关上了聊天框,调成静音。   接下来的半小时,再没有其他的声响打扰。电影接近尾声,许子航长舒一口气,转了转僵硬的脖子:“下次我们看点儿轻松的电影,这看得我太压抑了。”   “好。”其实姚戈挺喜欢这部的,也很想有一个人能够共享他观影后的情绪,但是他现在发现,其实还是更喜欢和许子航待在一起看电影这件事本身,“下次你来找吧。”   姚戈听见许子航那边不断地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料想他是在和别人聊天,于是就主动说先挂了。   挂了电话,姚戈躺在床上翻身滚了滚,有点快乐。每次和许子航打完电话他都像是坐上热气球,缓缓地徜徉在空中。   姚戈突然想起许子航说想听他唱歌,他轻哼了几句,有了一个想法。 第26章   天气逐渐转热,陈思颐每天都给许子航装一壶蜂蜜柠檬水,叮嘱他打完球别马上吹凉风。中午许子航睡上了他妈新换的竹凉席,脸上盖了好几个印子。等他到了班级,就看见邱婷坐在阿梅的旁边,两个人聊得正开心呢。   见许子航进来,阿梅冲他招手:“快过来,婷婷给我们带了她自己做的寿司。”   许子航一边坐下一边从递过来的饭盒里拿了一个,毫不客气:“什么味的?”   “加了黄瓜火腿肠还有肉松。”邱婷今天把头发扎了两个低低的麻花辫,松垮垮地搭在肩头,比起现在好多女生像锅盖一样让人看了就想一刀剪掉的刘海,她额前轻搭着的几根卷发确实清爽许多。   邱婷知道自己笑起来最好看,她牙齿整齐,一笑就是标准的八颗牙,所以她一边笑着一边毫不回避地看着许子航:“你想吃什么味道的,我下次给你做。”   许子航一口寿司还没吞下去,感觉有点噎住。阿梅在旁边憋不住笑,他眼睛不自在地看别地方:“啊,谢啦谢啦。李承锦还没来呢?”   “早就来了,不知道哪儿去了。”阿梅一边在邱婷背后对许子航挤眉弄眼的,一边欢快地说,“我去别班找我朋友,你们聊哈。”   “嗯嗯,拜拜,”邱婷把盒子推到许子航面前,“这一盒都给你。”   “啊?不用了不用了。”许子航双手推回去,仿佛这个盒子是什么烫手山芋,“我尝尝就行了。”   “我给你做的呀,你不吃的话我会很伤心耶。”邱婷娇嗔的姿态一点都不做作,她非常擅长拿捏尺度,马上就又弯弯眼睛愉快地自己下结论,“我不管啦!你必须收,我明天来要盒子。洗干净哟。”说完还冲许子航眨眨眼,然后就不给他拒绝的余地,爽快地站起来要回班级了。   许子航没见过这样自说自话的,但是第一次被这种攻势追求,他耳朵还有点红红的。   过了几分钟,李承锦打完电话回来,趴到他桌子上伸手拿了一个:“哟,寿司,谁做的,”他点点头,“味道不错。”   “邱婷。”许子航正发愁,这会儿赶紧将盒子推给李承锦,“你要吃都吃完吧。”   “我不要。”李承锦拍拍他肩膀,靠在桌子上装模作样,“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不能随便乱吃别人做的东西。”   许子航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想问他嘴里嚼的是什么。这会儿他想起来李承锦最近神龙不见尾的,于是轻踹了一下他的椅凳:“你这都忙活什么呢?”   “谈恋爱。”破旧的木凳子被李承锦摇来摇去,咯吱咯吱,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他有点压制不住自己的快乐。   “喂。”李承锦凑近许子航,压低声音和他分享这份快乐,“我们牵手了。”   “噢――”许子航拖长声音,耸了耸肩。怪不得最近经常看见李承锦笑得像个傻子似的,他就纳闷了,至于嘛?   “哎,”李承锦又拿了个寿司,放在眼前研究,“你不如和邱婷谈个恋爱算了,就能理解我了。”   “操心你自己吧。”   “我说真的,邱婷问我五一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得看看小初能不能出来。”   “去啊,”阿梅从背后冒出来,“我觉得邱婷真的挺好,人漂亮,好相处,天天来找你,又给你做寿司。许子航,你可以啊,不喜欢就别吊着人家,早晚和人家说清楚,要是喜欢就直接点,在一起呗。”   “不是,我说,”许子航的眉头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的人都开始打趣他和邱婷,“她没说喜欢我啊,我怎么拒绝?我突然跑去拒绝不是尴尬吗?”   “这还用说啊?”阿梅白了他一眼,“哎呀,先别管这个,你再感觉感觉,说不定就日久生情了呢。――对了,今天数学什么作业来着?”   深夜,许子航躺在床上,想到邱婷还有点儿发愁,窗帘被他拉过来又拉过去,空气里都是烦躁的声响。   他不讨厌邱婷,很少人能讨厌这样的女生,但是也谈不上喜欢,他不懂什么是喜欢。坦白说,他连打飞机都只是图个爽,脑袋里空空的什么画面都没有。每次别人开他们玩笑,他都无所适从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有一点不胜其烦。   姚戈最近在贴吧里逛,研究有什么好的录音器材,结果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在奈城搞地下乐队的,说他们暑假有演出,邀请大家去看。姚戈记下了时间和地址,打算到时候去转转。   “儿子,在干嘛呢?”杨亦雯敲了敲门,探出头,“今天妈妈放假,我们要不要去逛街看电影?或者你想不想运动一下?打个羽毛球?”   “妈,我书还没看完呢。”   杨亦雯今天特别认真地打扮了,平时固定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披在肩头,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姚戈还没怎么见过他妈穿T恤和牛仔短裤。   “别看了,不差这一会儿。”杨亦雯去姚戈衣橱挑了一套衣服塞给他,“你穿这个吧。走吧,我们出去吃饭。”   “好。”姚戈不想扫兴,整理好桌上的本子,“那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姚戈没想到杨亦雯会带他到电玩城,他没来过。   “你想玩什么?”杨亦雯换好了游戏币,挽着比自己高的儿子,“从来都没带你来这儿玩过。”   “都行,先看会儿。”姚戈像是站在热闹的城堡前不敢踏出步子,一切都让人感觉陌生,连与杨亦雯的亲昵都这么陌生,但他有点儿跃跃欲试,大概是游戏城音乐和喧哗让人高兴。   “我玩这个投篮吧。”他选了个简单的,那些什么跳舞机啊打枪啊他肯定不行,他抱着一个篮球,扭过头,勇敢地朝他陌生的领域踏出一步,“你一起玩吗?我们比赛。”   杨亦雯本来只打算看着他玩,没想到会得到邀请,她有些意外,欣然点头:“好,你可别小看你妈。”   随着按钮按下,姚戈就争分夺秒地投,一开始他还眯着眼找准,后来他扭头看他妈,分数比他还高,计时器的时间变化让他紧张,他开始拿到球就瞎投,投哪儿算哪儿。   “42,你多少?45,哈哈哈。”杨亦雯兴奋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背,“我们俩半斤八两。”   姚戈和杨亦雯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开怀大笑,但是今天他真正地感受到有一些担子卸下来了,原来他和他妈在一起也可以轻松快乐。   他们又玩了几轮,姚戈的背上都出汗了。   “不行了,我得休息会儿。”杨亦雯撑着游戏桌的边缘,摆摆手,“胳膊酸。”   “妈,你这胜负欲也太强了啊。”姚戈给她揉揉胳膊捏捏肩,“跟着你一起投我都得紧张了。”   “所以我不爱玩游戏,因为玩了就想赢。”这同样是杨亦雯第一次和姚戈这么放松地聊天,好像自己都年轻了十几岁,感受到久违的放纵,“以前妈妈留学的时候,有人就带麻将一起玩,我每次打都想赢,输了就不高兴。”   这倒是很像杨亦雯的性格,做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   “走,看看有什么别的去玩玩。”   后来他们又一起玩了音乐节奏机,比赛开坦克,投币抓娃娃。姚戈记不清那天他们玩了多久,他们两个像朋友一样互相打趣竞争,日后回忆起来,这确实是他和杨亦雯之间难得的彩色的一天。   “走吧,去喝东西,我也玩不动了。”听久了这里面的音乐,多少有一点头晕,杨亦雯继续挽着儿子的手臂,“你想喝什么?”   “都行。”   他们就近去了一楼西门的星巴克。杨亦雯自己点了咖啡,给姚戈要了一杯橙汁。   “开心不?”杨亦雯递了一张纸给姚戈,“年纪大了真是没用,这么一会儿就累了。”   “我也累了。”姚戈搅了搅杯底,把果粒搅匀,嘴角的笑意还挂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杨亦雯看了眼时间,抬头瞄正在看手机的姚戈,然后状若无意地说:“再过一会儿,有个赵叔叔会来接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姚戈的手指停顿在那里,突然就明白了这才是他们今天出门玩的重头戏,一整天高昂的情绪就像是被戳破的气泡,“pong”,轻轻一声消失不见。   那些担子又回来了,所谓的亲昵放松,都别有目的。   他头没抬,盯着从旋转中逐渐落下来的橙子果粒:“好。”   此时的许子航正坐在李承锦家里,百无聊赖地和他们一起玩拼图。   今天早上阿梅和邱婷在他家楼下找他,害他出门的时候被陈思颐调侃都有女生找了。三个人一起吃了早饭,又去书店逛了逛,许子航赶紧抽空问李承锦在哪儿,求他过来救命。   李承锦正巧和他的小初在路边奶茶店里学习,这就带着小初一块儿来了。   许子航第一次见夏初,有点被吓到,心里冒出了“果然是李承锦的口味”这种念头。   夏初戴个橙黄色的短发,穿个动漫里才会有的那种校服裙子,套个长筒袜,唯一没想到个子这么高,看着得有一米七了。   不止许子航一个人被吓到,连阿梅和邱婷都怔在原地,但教养又让她们争取不表现出来。许子航在这一刻觉得邱婷这个段花当之无愧,他这个年纪,还欣赏不来这种浓妆艳抹的类型。   当许子航小声和李承锦说她妆怎么化这么浓的时候,李承锦困惑地回他:“哪有?这不是很可爱吗?”   橙黄色的短发更凸显夏初的白嫩,腮边一点淡淡的粉红色让人看着就想咬一口。   得,没法说。许子航本来以为夏初是御姐型,没想到确实如李承锦所说,话很少,很腼腆,讲话都细声细气的。   他看了看手机,刚刚给姚戈发的消息他还没回。   “别玩手机啦!”邱婷把两只手放到许子航肩膀上摇了摇,“快点拼图。”许子航被她放在肩膀上的手弄得不自在,幸好他收了手机之后邱婷就自觉放下手了。   “你看这个在哪儿?”邱婷拿了一片凑到许子航眼前,她头发上若有若无的桔子味钻进许子航鼻子里,他突兀地想起和姚戈一起看的《香水》,如果邱婷被抓了,也许她的香就是桔子?   “喂!想什么啦你!”又被邱婷拍了一下后背,许子航才收回思绪,随便指了一个位置。   我在想什么啊,许子航没忍住笑了一声,等晚上的时候要告诉姚戈。   姚戈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见到了赵叔叔,对方穿着一身西装,和他们娘俩看着格格不入。   “你穿西装来干什么呀?”杨亦雯嗔怪了一声,“又不是谈生意。”   “这不是想着第一次见姚戈,要穿正式一点嘛。”赵丰年好脾气地笑起来,“走吧,上车。”   姚戈坐在赵丰年的车里,他妈陪他一起坐后排。车里很干净,没有奇怪的香水味。   “冰箱有水,姚戈,渴不渴?”   “不用了,我们刚刚喝完星巴克呢。”杨亦雯随时关注着姚戈的情绪,见他平平静静的,稍微放下心来。   “空调可以吧?要是太冷就和我说。”   “可以的,赵叔叔。”姚戈和赵丰年在后视镜对上眼,他冲对方笑了一下。   三个人一起坐到一家日式餐馆,每个包厢用帘子做隔断。赵丰年替他们俩倒上热茶:“夏天在空调房里面待着得注意,要喝一点热的东西。”   “谢谢叔叔。”   “姚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赵丰年放下手里的茶壶,直视着姚戈认真地对他说,“我叫赵丰年,比你妈妈大5岁。离异,没有小孩。我很喜欢你妈妈,也许你还不能接纳我,但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姚戈的手指动了动,他的视线可以看见他妈妈捏在一起的手,所以即使知道这只是形式主义上的“征求他同意”,他还是扬起自己最乖巧的笑脸:“赵叔叔,你放心,我对你们谈恋爱没有意见,我妈妈喜欢就好。”   恰巧这时候服务员端着他们点的寿司过来了,赵丰年笑着说了声好,用筷子蘸着芥末调酱,先放到杨亦雯和姚戈的面前,叮嘱他们俩:“吃生的东西一定要沾点芥末。”   “来,小戈,你不是最喜欢吃三文鱼了吗?多吃点。”   “嗯。”姚戈夹了两片放自己的盘子里,主动提起话头,“叔叔,你的名字是因为瑞雪兆丰年吗?”   “哈哈,你还真说对了,我出生在冬天,我父亲当时就说,赵和兆同音,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赵丰年是一个很从容健谈的男人,一顿饭下来,气氛几乎没有凝固的时候。   晚上赵丰年送他们回家,姚戈先上楼。   “你觉得怎么样?”杨亦雯对儿子的态度还是拿捏不定。   “挺好的啊,我看他没有什么排斥的情绪。”赵丰年宽慰她,“你别太担心。”   杨亦雯抿嘴笑了笑,脸上有两个和姚戈很像的酒窝,她其实不知道该如何与姚戈相处,比起做妈妈,也许做高管更让她得心应手:“嗯,我就怕他接受不了,今天看起来还可以。”   她从来都不习惯要依赖什么人,但是和赵丰年的相处,确实让她又重新有了动心的感觉,所以她想要将赵丰年介绍给姚戈,仿佛这样她才能安心继续这段关系。   李承锦要送夏初回家,送阿梅和邱婷的任务就落到许子航身上。阿梅家几步路就到了,最后就剩下许子航和邱婷两个人。   许子航步子大,常常走快半步,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邱婷一改平时的活泼,这会儿矜持着不怎么说话。   “你家走这条路?”许子航忍不住打破他们俩之间诡异的沉默,问了句废话。   “对啊。”邱婷往前走了几步,挨着他近了一些,“这边路灯很暗。”   “确实。”这条路是商业街的后面住宅区,路上没什么人。   “没事,还好有你陪着。”邱婷歪着脑袋,用俏皮的语气对他说。   许子航摸了摸鼻子,嗯了一声,没怎么回应这句话。   好不容易把邱婷送回家,许子航松了一口气,看了下手机,姚戈还没有回消息。 第27章   姚戈回到家后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里有点烦,烦的时候他就想听歌,但是这时候连伸手去拿耳机的劲头都没有。他闭着眼小声哼唱:“Some day you will find me, Caught beneath the landslide, In a champagne supernova in the sky…...”   “小戈,去洗澡不?”   “哦,好。”姚戈起身,把刚刚的情绪藏好,对他妈露出一个笑,“马上就去。”   “嗯。”杨亦雯看见他的状态后彻底放下心,“等会儿头发吹干一点。”   等姚戈洗过澡,回房间才看见许子航问他在干嘛的消息,但他今天交流的欲望为0,哪怕对方是许子航。   【戈】我今天出门了,有点累,先睡了,明天再聊。   冬萌趴在床上和小静还有娟儿视频,今天放假,两个女孩一起睡。   “今天没人察觉不对劲吧?”   “没有。”冬萌咬着奶茶的吸管,“我都快吓死了,没想到他把我带过去,我还认识邱婷呢,她是我小学同学,不过还好,他们都没发现。”   “那就好。你少开口说话,我估计看不出来,主要是没人会这么猜的。”娟儿凑到屏幕前,“那你们俩现在怎么样?”   “特别好。”冬萌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了点羞涩,但只有好姐妹是他能够畅快聊天的人,“我们今天早上在图书馆学习,李承锦物理不太好,我可以教他。”   “快给我们说说细节啊,谁想听你教物理,”小静打趣地挤眉弄眼,“你们俩,啾啾啾了没?”   “哈哈哈哈对啊对啊 ,就像我们两个......”娟儿嘟着嘴,和小静两个人在镜头面前抱一起夸张地表演,“或者你们很激烈像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哎呀你们俩!”冬萌用桌上的纸捂住脸,“没有啦!别乱说!”   他们三个隔着屏幕笑成一团,冬萌的脸颊红红的,他捧着脸很憧憬:“其实李承锦特别好,牵手都小心翼翼的。”   “他的手很干,握久了就热乎乎的,特别舒服。”   “昨天他带我去吃新开的那家冰淇淋,可贵了那个。”   “还有我们上次在电影院,碰到血腥的画面就遮住我眼睛,当我是小孩呢......”   小静和娟儿头靠着头听他说,两个女生真心地感叹:“真好,真为你开心。”   冬萌嗯了一声,又有一点低落下来:“不过我挺内疚的,以后他肯定会知道我是骗人的吧。”   “无所谓啦!就谈谈恋爱呗,不一定会发现,”娟儿对恋爱的态度就是及时行乐,多年后她回忆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确实不太将陌生人的情感当回事,只要自己的朋友开心就好,“过几年换一个人谁还能知道。”   “不能这么说啦,”小静对此持有不同态度,她的性格比较中规中矩,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现在看到冬萌认真开始谈恋爱,不由得开始担忧,“你看吧,要是之后你忍不住了,就坦白。我觉得他如果真心喜欢你,应该不会怪你的。”   “嗯,”冬萌抱住自己的娃娃,“到时候再说吧......”   “别想那么多了,我们俩不能继续玩了,我妈催了,你外婆还没睡呢?”   “我外婆早就睡啦,那我下线了,到学校再聊。拜拜。”   冬萌躺在床上,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能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就好了。   5月12日,川省的县城发生8.0级大地震。   接下来的几天不管去哪儿,只要有电视的地方,都在循环报道灾情,周围相关省市举办灾情发布会,仅仅两天之内余震高达几千次,死伤人数上万。   “尊敬的观众朋友们,让我们连线现场的王记者让她为我们报道最新情况......”   “......据本台报道,联合国秘书长致电我国外交部部长表达诚挚的问候......”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团结一致,众志成城......”   陈思颐看着电视上聚集在避难所的人群,默默掉眼泪,一碰到小孩子在哭她就更受不了了。   “妈,我们学校要组织捐款。”   “要的要的,我们单位都捐了。”陈思颐拿纸巾擤了擤鼻涕,“你从妈妈钱包里拿钱,捐个100块吧。”   “好。”   许子航没想到他的100块已经算很多了,大部分都是20块,连50都少有。   他对此有一点不解,自己的家庭不算富裕,但是他理所当然觉得这种时候应该更大方一点。姚戈觉得他这么想很可爱,但却不能认同:“能捐20块50块就不错了,本来就是献爱心,重在参与。”   “一些人都没捐呢......今天下午降半旗仪式,还有人在后面嘻嘻哈哈……”   许子航身上有一种天真的善良,他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和他一样,所以他会困惑,为什么有人能对这样的灾难视而不见?   “许子航,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对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姚戈捏了捏眉头,“做好自己就够了。”   “......嗯。”许子航最近看新闻,觉得很丧气,生命太脆弱了,一瞬间可能就会失去全部,“你说,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们还坐在教室里开开心心的,有的人连家都没了。”   “我也不知道。”   活着的意义,姚戈很少想。地震离他很远,他没办法想象那些人有多痛苦,他的生活里已经有很多事和情绪要他去处理了,他自顾不暇。   新闻上在说震后失去自己孩子的护士无偿哺乳那些幸存下来却失去母亲的婴儿,在说用自己的背脊顶着桌子救下学生的老师,在说坚持到得救却失去双腿的女孩。   姚戈不怎么容易对别人的遭遇产生共情,看这些新闻的时候,即使会难过,但更多的是感觉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他窝在沙发里,随意地挑着台。   “我总是来这个地方,我就想来陪陪他,从小都没怎么陪,没想到我救了这么多人,却救不了我儿子。”   遥控器停下来,画面上是记者采访一位救助了很多人却失去了自己儿子的前线消防员。   穿着脏兮兮的制服的男人在电视机前,连哭都是内敛的,很粗糙的手用力在眼角摁着:“他们说他坚持了很久,我想到他被压在下面我就……我不敢想......”   姚戈想,如果躺着的人是他,他爸爸也会这样伤心的吧。电视里那个男人说,他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坐在他肩膀上。他小时候也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爬到姚振成的肩膀上。   比起这位消防员爸爸,他还是拥有更多吧?姚戈笑了一下,哪怕在这时候,他还是自私地只为自己感到庆幸。   姚戈给他爸挂了个电话,自从姚振成告诉他小琴姨怀孕开始,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说话了。   “爸爸,”姚戈站在高楼上往下看,车来车往,一个小点儿可能就有不一样的故事,“你知道我很爱你对吧?”   “我知道。”姚振成对这个儿子,从来都只有亏欠,以前是,现在是,未来还是,“爸爸也很爱你。”   “嗯。”姚戈觉得自己心里的郁结散了很多,他开始对生命对婚姻对感情有了不一样的见解,很多世俗上的对与错,在生死面前,似乎不再那么重要,“暑假我去看你吧。”   灾后重建的工作事项逐渐展开之后,电视新闻的风向开始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明星们参与赈灾演出晚会,被救援的孩子们讲诉自己的新生活和表达感谢。   在那之后的某一天下午,许子航收到一封情书。   许子航没收过情书,所以他坐在书桌前还觉得有点稀奇。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的贴纸,把里面的纸抽出来。竟然有五页满满的纸。   许子航翻到落款,邱婷。   意料之中的人,许子航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有点震惊,没想到有人这么喜欢自己,但也有点压力。   许子航回到第一页认真往下看,上面写了第一次见到许子航的时候是什么场景,写了自己和许子航说话有多紧张,写了许子航尝她做的寿司她有多开心,他们一起回家的时光对她而言多珍贵。   在最后一段,邱婷说:“许子航,本来我也许会把这段话放在心里更久,等你朝我靠近。可是我不想等了,我喜欢你,所以我要勇敢地告诉你。我知道你还没有很喜欢我,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如果你愿意,周五我们一起回家吧。”   她是一个很可爱的、敢于表达自己的女孩。   许子航坐在书桌前面,把信读了两遍。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邱婷。   许子航折好信,挂电话给姚戈,问他:“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我没谈过怎么会知道。应该是甜的吧,像大白兔奶糖。”   五年级的时候,姚戈经常会给许子航带大白兔奶糖。那应该是甜的吧?   许子航嗯了一声,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我有一点想试试。”   姚戈停住往嘴里丢坚果的手指,问他:“和谁试?”   “一个女生,她刚和我表白了。”许子航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征求姚戈的意见,但他就是想问。   “……哦。”半晌,姚戈轻笑了一声,“挺好的。”   挺好的。他的快乐这么短暂。热气球也会有降落的时候。   那天挂断电话后,姚戈坐在窗前,一整个下午都在单曲循环《Don’t Cry》。   Don't you take it so hard now   And please don't take it so bad   夏季的天,暗得很慢,云飘来了又走。有一些东西变得明朗,也有一些角落悄悄塌陷。他所有不能呐喊出声的汹涌情绪都掩埋在耳边嘶哑的歌声里。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黎明破晓时分,曙光会来。 第28章   初二的暑假只有十天,马上要回来补课,学生们提前进入初三的备战状态。   姚戈一放假就收拾好了去川岛市的行李。不过在出发之前,他找出自己记好的地址,打车去了上面的那个公园。不难找,说是在小喷泉旁边。   公园里熙熙攘攘,散步的,遛狗的,带小孩儿的。姚戈拎着领子透了透气,这夏天走几步路就热得一身汗。   “刘,你帮我看下这个音箱,弄好了没?”   “哥G,你这返听位置要放后面一点,而且我们线不够长......”   “麦克风的高度都调整好了没?”   姚戈没有走近,找了个稍微远一点的长凳坐下。戴眼镜的那个男生是贝斯,长痘的那个男生是鼓手,不知道主音吉他是齐耳短发的女生还是站在在摆弄麦克风的男生。   应该是三中的学长学姐,因为周围与他们相熟的人里有穿着三中的校服。   “Hello, 很感谢大家能聚集到这里,我们是‘云霄’,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户外演出,主要呢是为了欢送我们的南哥。”看来主唱是戴耳钉的男生,他说话的声线比较低沉,有一点像是让人往深渊里掉的感觉。   “希望他去了大学以后能更自由地玩音乐。”   说的是那个长痘的鼓手,因为他随意敲了一段回应这句话。姚戈的位置被别人遮挡住,他不太能看得清楚。   “那接下来就是我们的第一首歌――”   是绿日乐队的《Holiday》,鼓点穿透嘈杂的人群,砸向姚戈的耳朵。   鼓手很强,节奏的把握非常准。贝斯弱了一些,偶尔有一点跟不上。但是主唱的嗓音很棒,音域很广。   周围驻足的人越来越多,有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好奇垫脚看的大妈,还有站好远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   小孩尖叫着欢乐地跑来跑去,不小心撞到姚戈的腿。他摆摆手和小孩的妈妈示意了一下没关系。人群中间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换了四首歌,总的来说挺不错,有一段吉他弹错旋律了,其他人也能很快地跟进。主唱比较稳,没出现走调。   “最后一首,《海阔天空》。”苏松霖微喘了一口气,两只手握住面的话筒,他闭上眼。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   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一刹那恍惚   若有所失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变淡......”   等散场的时候,姚戈走到正在收拾地上的电线的男生面前:“请问你们平时都在哪里演出?”   苏松霖抬头,他刚刚就注意到这个戴鸭舌帽的男生,人群里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好似不被他们的带动情绪。   “我们瞎玩儿,大部分在学校,或者平时自己玩。”苏松霖还是蹲着,回答完就低头做自己的事。   姚戈蹲下来,伸手帮他扯住盒子的两边,好让他顺利拉上拉链。   “谢了啊。”   “我可以去看你们排练吗?”   “霖哥,你哪里拐来的小朋友。”橙子扑到苏松霖的背上,对姚戈招手,“hello,你喜欢就来啊,我们来者不拒。是不是啊?”她边说边拍了一下被她搂着的男生。   苏松霖嗯了一声:“想来就来呗。你加她qq,有活动通知你。”   姚戈道了一声谢,回家的时候心情还不错。他的同学朋友里,很少有共同的音乐爱好。一起学琴的同辈喜欢的都是古典乐,许子航又只爱听国语流行,像雷子这种的,更是连音乐都很少听。   姚戈和许子航有一段时间没怎么联系了,期末考他忙着复习,上网的时间很少。自从有一次他主动挂电话过去对方占线之后,他很少再给许子航打电话。不过这次回川岛市,姚戈还是和他约好了见面。   许子航对邱婷一定要跟着他去见姚戈很无奈,不想让她去但是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   “我想见你好朋友呀。”邱婷把自己吃过的冰淇淋凑到许子航嘴边,被他摇头拒绝了,“你不是说机会难得吗?”   “你等会儿记得别这样混起来吃东西,”许子航伸手抹了抹嘴唇,确定没有被冰淇淋挨到,“姚戈不喜欢别人碰他的食物。”   “我怎么会啊,”邱婷嘟囔了一句,“我和他又不认识。”   客人进门带起了门口的风铃,邱婷转过头去看,穿着白色T的男生环视了一下周围,许子航已经站起来和他招手了。   “你们来这么早。”   姚戈刚坐下,许子航就把帮他点的橙汁推到他面前:“外面热死了,快点先喝。”   “Hello,我叫邱婷。”邱婷没想到姚戈长得这么好看,她不自觉就多了几分好感,“你想吃什么?我们都点过啦!”   姚戈温热的手接触到冰冷的玻璃杯,降低了一点天气带来的燥热:“我点西冷吧。7分熟。”   “和我点的一样。”邱婷推了推面前的水果盘子,“这我们刚装的水果,你想吃什么别的可以自己去装。”   “这点哪儿够啊,我帮你去装。”许子航先站起来,让姚戈坐着,“我多装点火龙果,你还想吃什么?”   川岛市这几年经济发展越来越好,这些牛排店烤肉店接二连三地进驻,姚戈回来之后发现有些路他都不认识了。   “你们奈城是不是经常吃啊?”邱婷撑着脸蛋主动和姚戈搭话,提起奈城有一点向往,“上次和我爸妈去旅游,地铁真的好方便。”   “那你肯定不是高峰期坐的,”姚戈上学就要乘地铁,经常面贴面和别人挤着,“想挤上去都靠后面的人推。”   “真的啊?”   许子航端着一盘水果和爆米花回来,邱婷推了推他胳膊:“G,我们以后一起去奈城找姚戈玩呀,我记得上次坐的火车,睡一觉就到了。”   许子航正在帮拿了一根牙签插上火龙果递给姚戈,随口答应。   “你好,你们的牛排。”两个服务员一起过来,“西冷。”   “她先。”姚戈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一个服务员端着放下,掀开铁板上的盖子,浇上汁,把蛋翻面。另一个服务员帮忙举起餐布挡住溅出来的油渍,两个人齐声说:“祝您用餐愉快。”   牛排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酱汁冒着小泡泡。他们的东西上齐了之后,许子航切了自己的一小块,放到姚戈盘子里:“你尝尝我的,给我也切一块你的。”   邱婷在旁边说:“我和他点一样的,你吃我的呀。”   姚戈举着刀叉,第一次和许子航在一起觉得时间难熬,那种局外人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低下眼:“你吃她的吧,切给你我就不够吃了。”   “给你。”邱婷切了一块放许子航盘子里,又从他那儿里夹了一些通心粉,“我这个意面没有你的好吃。”   姚戈的刀不小心在盘子里割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松了松手指,手心被抠出印子。   许子航往外挪了挪,和邱婷拉开一点距离,靠太近总是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橘子味,令他不舒服。许子航出声阻止还在往他碗里送意面的女孩:“别夹来夹去了,吃自己的吧。”   他说完就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好,于是把手边的甜品往邱婷的方向推了推。   吃过饭,他们俩被邱婷拉着又逛了一圈小饰品店,终于等她妈妈打电话催回家,许子航和姚戈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松口气。   “我没想到她会一起来,”许子航有一点懊恼,他和姚戈好久才见一次,这一下相处的时间又少了。   “没关系啊,我也想见见你女朋友。”   “可是我们俩待一起的时间就没多少了啊。”许子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烦躁地仰头甩了甩头发。突然他冒出一个想法,伸出手拉住姚戈,“你今晚去我家住?”   “啊?”姚戈呆了一下,“我行李都没拿啊。”   “住一晚上要什么行李啊,我的衣服你肯定能穿。”许子航想想都有点激动,“你妈这次不是没来吗?和你外婆说一声就好了吧?”   这个提议真的很诱人,不止许子航,其实姚戈心底也很可惜吃饭的这几个小时。姚戈抿了抿嘴唇,还是舍不得推拒这个诱惑。   “好。”   两个人到家之后,姚戈被陈思颐热情地拉住左看右看,夸他越来越标致了。   “我记得你以前小小的一只,”陈思颐对姚戈印象很深,“男孩子变化真是大哦,走街上我肯定都不认识啦!”   姚戈在大人面前还是很腼腆,只是笑。许子航推着姚戈肩膀,边带他进房间边和他妈说:“我带他去房间了啊,你们自个儿看电视吧。”   “我妈有给我备新的内裤,”许子航蹲在衣橱面前翻,“睡衣你就穿我的吧,不嫌弃吧?”   “嗯,没事。”姚戈见他墙上的海报又换了,桌子还是一样乱七八糟的,顺嘴就说,“你这桌子,我帮你理理吧?”   许子航回过头,见桌子上一堆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下手的东西,嘿嘿笑了一声:“你理呗。”平时他妈要动他绝对不让,还找借口说什么乱中有序,“我给你说,我这是乱世佳人。”   姚戈背对他翻了个白眼,麻利地开始动手整理他桌子。   “数学才考85分?”姚戈拎起一张折得乱七八糟的卷子,上面的红笔很醒目,“哦,是初一的。”   “我就说我不可能考不及格,那会儿才100分制呢。”许子航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把新的牙刷和干净的浴巾都找好了,放在床上,“我给你放这儿啊,我先去洗。”   “好。”   姚戈先挑出桌子上的小说还有漫画,然后再把课本拣出来放一摞,基本上空间是腾出来了。他从角落里翻出来一张照片,是他们小学毕业照。   姚戈拿起来看,好多人的脸都有印象,但是名字却想不起来了。许子航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搂着林芮丁傻笑着露出一排白牙。彭东的手架在林峰齐身上,皱着眉头不知道在耍什么酷。   姚戈一个个看过去,舒欣,陈思,李志,张老师……   没由来地有一点感慨,不知道这些人现在都怎么样了。很多人都是这样,短暂地在彼此生命中出现几年,最后成为一张记不清楚的脸。   等许子航从洗手间出来,嚷嚷着好热,冲过去把电风扇调到最大:“舒服......夏天洗完澡又要一身汗。”   “你这样吹小心感冒。”姚戈靠在他书桌旁边,捧着一本书翻看,“我给你桌子整理好了,你等会儿自己找布擦一擦。”   许子航转头看过去,笔筒里的笔都按铅笔水笔记号笔分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的笔。书本堆成了两叠,卷子之类的都被展开压平放好,还有一块区域放着他平时乱抄的歌词、卡片之类的。   他瞠目结舌地喃喃自语:“太厉害了吧......”   而这位被夸赞的人头都不抬,脸上还带着笑,许子航疑惑地走过去问他:“你看什么这么入迷呢?”   等他凑过去,姚戈就扭身避开他,抬高书,揶揄地开始朗读:“疯狂的亲吻她湿润的......”   “靠!”许子航一把抢过,耳朵肉眼可见地迅速通红,“这不是我的,李承锦的!”   “哦。”姚戈还在笑,摸了摸鼻子,“那你没看啊?”   “我......”许子航卡壳了,那肯定是看了的,早八百年就被他忘在脑后了,他找橱子将书藏起来,中气不足地反驳,“这不是很正常嘛?”   “嗯,确实很正常,”姚戈一边拿起自己的衣服,一边点头,“还挺好看......唔......”他被许子航恼羞成怒地捂住嘴巴,没忍住又笑场,用劲掰他的手,“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去洗澡了......”   等姚戈洗好澡出来,许子航爸妈睡下了,他们俩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你床好硬。”姚戈家用的是床垫,第一次睡这种木板床。   “我妈说小孩子睡硬床好。”许子航关上房间灯,只留台灯。   姚戈躺下来,发现他房间天花板上还贴了会发光的星星:“没想到你还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   “我妈弄的。”许子航把手枕在脑袋后,“我们俩是不是第一次一起睡?”   “对啊,我很少去别人家留宿。”姚戈动了动腿,马上就可以碰到许子航的腿,热乎乎的,他俩掀开一半被子,只盖着肚子,“林芮丁不是住你楼上吗?你们是不是还经常一起玩?”   “哦,他放假都回去了。而且现在学校不一样,哪有时间天天玩啊。”许子航侧过身,呼吸喷到姚戈的脖子上。   房间里只剩下电风扇呼呼吹的声音,困意袭来,许子航闭上眼……   “他饥渴地脱下裤子……”   许子航刚闭上眼,就听见姚戈慢悠悠地冒出一句,他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又是刚那本书里的内容。   “好哇,你还在笑我!”许子航压低声音,一边说着一边两只手就上去挠姚戈的痒痒,“我让你说,让你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姚戈手脚并用地挡住他,“你不是......你不是爱看吗哈哈哈......我背给你听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不行了!放手放手!”   姚戈笑得肚子疼,手脚自然就软着没力气了,许子航一只手抓住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还在挠他痒痒:“还说不说?”   “不说了不说了哈哈哈哈哈......放手放手!”两个大男孩在这火炉般的夏天,随便动一动就一身汗,“热死了。”   “活该!”许子航的腿还放在他身上,故意贴紧他,“热死你。我发现你现在瘪儿坏。”   “起开起开,”姚戈终于笑够了,再这样蹭下去该出问题了,他故作严肃地闭上眼睛,“睡觉。我困了。”   许子航哼了一声,才放开他。   两个人终于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许子航左翻右翻的,沉吟片刻,终于开口问自己今天一直不敢问的话题:“那个,你爸爸,他......嗯,你不生气啊?”   许子航记得姚戈以前说过,他爸答应过他不生别的小孩。   听到他这么问,姚戈还是闭着眼,微微笑着:“你这话题突然转的......”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许子航,声音变得有点遥远,“我生气不生气又怎样。我爸,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嘛。睡觉了,晚安。”   许子航看着背对他的人,“哦”了一声,然后抬手揉了揉姚戈的头发。   听到后面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姚戈转过来,借着透进来的月色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没有任何动作,就用目光一寸寸地把他的模样记在心里,储存起来供养那些他们不能见面的日子。   许子航。希望你永远都这么快乐,永远被别人喜欢,永远不要体会到求而不得。 第29章   第二天从许子航家出来,姚戈打车去了他爸那里。   “来啦?”小琴见到他很高兴的样子,把他那双专属拖鞋摆到他面前,“你爸昨天开始就盼着你,说今天要给你做点好吃的呢。”   姚戈低下头,鞋子小了。他和小琴站在玄关大眼瞪小眼的。   “哎哟你看我,”小琴略尴尬地笑起来,“我都给忘了,你长这么大了,鞋子得换了。来来,你穿凡凡的。”   见她又要去拿鞋子,姚戈拉住她:“不用了。我不穿鞋没关系,太热了。”   小琴摸了摸头发,呵呵笑着:“行,那你先沙发上坐会儿,吃点东西,你爸去买菜了,马上就回来。”   姚戈控制着自己的视线,让自己不要去看她的肚子;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小琴问他要不要吃苹果,他摇头说不用了,让她别忙活。   “行,我去烧点水。”小琴打开电视,将遥控器放他面前。   姚戈伸手拿起沙发旁边小桌子上的相框,上面有他爸,小琴姨和他儿子周凡。在海边玩的时候拍的,挺和谐的一家三口。   姚戈忍不住往阴暗的地方揣测,也许是因为他要来所以故意放在这儿的。   “妈――你大早上的电视――”周凡顶着鸡窝头拉开房间的门,睡眼惺忪地对上姚戈的眼,“哦,姚戈啊。”   小琴一边拿过水壶,一边催促他:“你还不快点起床!弟弟都来了,陪他玩会儿。动作快点。”   姚戈轻轻勾着嘴唇,酒窝都没有露出来,对这种一年一两次的表演习以为常。   周凡洗簌完,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副兄长的姿态:“你们初二是不是得补课啊?奈城很难考吧?考得上高中吗?”   “还行。”姚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认真地看着电视上宣传奥运的广告,“我奥数二等奖,上高中应该没问题,不需要花钱买。”   周凡的高中是姚振成当时花了点钱买进来的,小琴听着姚戈的话心里不舒服,但还是在旁边打圆场:“弟弟成绩好呢,你还不多和人家学学。”   “这不是二等奖嘛,那不还有一等奖。”周凡这话对着他妈说的,“我又没这种机会。”   姚戈眼神动都没动一下,轻笑了一声。   小琴偷偷拍了儿子一下,周凡撇了撇嘴,消停了一会儿。正巧这时候门开了,姚振成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小戈?来了吗?”   “爸。”   姚戈刚起身和他爸打招呼,他身后就冒出一声更响亮的“爸!”,他背僵了一会儿,走过去帮他爸拎东西。   那边小琴偷偷揪着周凡的手臂,小声骂他:“不是说好不这么喊吗,你真是不嫌事大!”   小琴很清楚姚振成有多在乎姚戈的想法,昨晚他们就因为桌子上的合照要不要收起来争吵,直到她哭着上纲上线地说都这么久了他是不是还不想承认他们娘俩,姚振成才作罢。   姚振成很高兴:“我今天做你最爱的糖醋排骨,没吃过爸爸做的吧?”   “嗯。”   “你去坐着,今天爸爸给你露一手。”姚振成摆了摆手,把他推出厨房,“茶几上的果冻吃了吗,我特意买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草莓味。”   姚戈重新坐回去,伸手拿了一个果盘里的果冻,放在手里转了一会儿。他早就不喜欢吃果冻了。   周凡在旁边提醒他:“你小心一点吃啊,这是爸新买的沙发,脏了不好洗的。”   姚戈看了他一眼,坐直了,撕开果冻的客,反手将开口朝下挤到沙发上。   “喂你――”周凡跳起来,“你干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小琴正在和姚振成说话呢,听见客厅的动静从厨房探出头。   “我把果冻弄沙发上了。”姚戈站起来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啊。”   “嗨,多大点事。”小琴摆摆手,转头就换了语气对周凡,“凡凡,你快点去找布擦干净。这么点事叫唤什么。”   周凡一口气憋在心里,照以前他肯定得踢一下茶几泄愤,不过这茶几也是新买的,他爱惜着呢。   吃饭的时候,姚振成倒了点酒,很开心:“我听说你参加什么奥数拿了二等奖啊?”   “嗯,第一年先试试,明年再继续。”姚戈第一次吃他爸做的饭,尝了一口,味道还真的挺不错的,“爸,你现在手艺还不错嘛。”   “是吧?自从你小琴姨......”话刚出口,姚振成就自己打住,“喜欢吃你就多吃点。”   “是啊,自从我妈怀孕之后都是爸爸做饭,”周凡不顾他妈踩他的脚,腆着脸夸,“爸,真的好吃!”   姚戈的筷子稳稳地抓在手里,在心里嗤笑一声,没接话。不想扫他爸的兴。   过了一会儿,姚戈主动提起他们一直回避的话题:“什么时候生?”   姚振成和小琴对看了一眼,接着笑着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快了,你寒假的时候就可以回来看小妹妹或者小弟弟了。来,装点汤喝。”   一顿饭,桌上的人各怀心思。姚戈不管那么多,该吃多少就吃多少,他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赌气了只会委屈自己一口口吞饭的小孩了。   吃过饭后,坐了一会儿,小琴问他们要不要午休:“小戈,你要不要跟凡凡去他房间睡一会儿?”   “不用了,我先回去了。”姚戈站起身,不是自己家,待越久越不舒服。   “啊?这么快走?”姚振成被他吓一跳,“吃晚饭再走啊。”   “就是......”   “不用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还要回去写作业。”姚戈礼貌地笑着,“我难得见外公外婆。”   “那行,我送送你。”   姚振成要跟着他出门,很快地穿上鞋子:“我下楼开车,空调开起来先。”   姚戈点点头,走到玄关穿鞋子。小琴跟上前,站在门口还在说着挽留的话,让姚戈下次再来。   周凡靠在鞋柜上,看姚戈蹲下去穿鞋,语气中的羡慕藏不住:“哇,姚戈,你年纪这么小就穿这么好的鞋啊。”   姚戈绑鞋带的手不停,他慢悠悠地站起来,然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露齿一笑:“是啊,我不用伸手要,就有人送到我面前。”   一句话把小琴和周凡的脸都气绿了,偏偏姚戈礼貌地和小琴道了声谢,她只能挂着笑接下。   坐在他爸的车里,姚戈的手架在窗户上,他爸不断找话题和他聊天,他回了几句就没话了。   “小戈,还在生爸爸的气?”   “没有。”姚戈看着前方,心里没什么情绪,“不过爸,你下次想见我,还是出来见我吧。我不想去你们家。”他把‘你们家’这三个字发得很重。   姚振成沉默片刻,说了声好。   “在前面那个路口把我放下,我去同学家拿东西。”   “啊?那要不爸爸在这儿等你,太阳这么大的......”   “不用了。”姚戈快速打断他,然后放软了语气,“你回去午休一会儿吧。我找朋友玩。”   “......行。”   下了车之后,姚戈随便找了个公寓楼走进去,在里面待了一会儿,等他爸走了他才出来。   盛夏的午后,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人无法躲避。姚戈走在街上,就像被放在蒸笼里焖煮,但他觉得这样很舒服,总要有一个方式让他发泄,眼泪流不出,汗水也行。   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大方。姚戈想。   明明前段时间可以想通,明明昨天还在和许子航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现在突然又想不通了。   为什么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他爸有,他妈有,许子航也有。   只有他没有。   姚戈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暑假的街上看不见小孩,麻辣烫都关上门了。等他走到十字路口,在角落里看见一个眼熟的人。   “你叫什么?”姚戈蹲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坐在拱桥阴影处的男人,他还是留着一样的平头,连呆滞的眼神都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杨过。”杨过手规规矩矩地抱着自己的腿,嘴巴微张着,还可以看见蜘蛛丝一样的唾液横在两唇之间。   “你几岁了?”   “宝宝3岁,姐姐5岁。”一边说着,一边比划3和5,像哈巴狗一样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口水就会流下来。   姚戈笑起来,露出好看的酒窝,汗水滴到他眼睛里,有一点痛。   “你......真的是因为喜欢的女生抛弃你才变成这样的吗?”   “谈恋爱有什么好的?全世界的人都在谈?”   “我都没吃过我爸做的饭。但是他做给别人吃了。他还让别人叫他爸爸。”   “说不定不久以后我妈也是别人的妈了。”   姚戈蹲在路边,以前好多次哭不出来也吐不出来的委屈和烦闷,都在这个下午的烈日下蒸发。他对着一个傻子不停地说,说到喉咙干哑,说到筋疲力尽。   傻子坐在那里,日复一日,出现在城市里各个不同的角落,一代代奚落嘲笑玩弄他的小孩们都长大,他还是坐在那里,回答着重复的答案。   “只有你没变。” 第30章   那天姚戈回去之后中暑了,在外婆家好好地躺了两天,哪儿都没去。   回奈城之后,他开始试着交女朋友。交女朋友很容易,谈恋爱很难。每次女生靠近,他都恨不得离一米远。姚戈交往了两个,都在约会过几次之后就分手了。无非就是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压马路,其中一个竟然还约他去图书馆写作业。   没意思。是嚼烂的口香糖,不是大白兔奶糖。   姚戈以为问题出在性别上,他犹豫了很久,从他们学校的隐秘的贴子里找到了一两个说只想玩玩的人。   一点都不好玩,甚至恶心。其中一个男生要亲他的时候,他躲掉了。那张凑过来的脸让他想起田飞,让人只有呕吐的欲望。   很长一段时间,姚戈陷入恐惧里。他恐惧那个夜晚他甩不开,只要想起了一点点边角都让他崩溃。   还好,还好听歌能让他抛开恐惧。   所以,也不是没有好的事情发生,好的事情就是姚戈和云霄乐队的人熟络起来,如果他们周末有活动,他就过去打发时间。   杨亦雯只要他成绩好就行。其实他妈很好糊弄,以前的管制都是他自己给自己的枷锁。   许子航每天的任务还多了一个应付邱婷,他自顾不暇,自然没有察觉他和姚戈的联系大量减少。   邱婷越喜欢他,就想要得越多。一开始只是不计回报想对许子航好,哪怕许子航坦诚地说没办法喜欢上她,她也无所谓。   后来,会生气,会发脾气,会冷战,会哭。   许子航时常觉得谈恋爱让他喘不过气,邱婷耍脾气他烦,邱婷对他好他也烦。   “你真的,别再给我带早饭了。”许子航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拌面,只觉得心累,他明知道对方是想对他好,但他依然这样不识好歹,“我在家里都会吃的。”   “你知道我会给你带,你在家里就别吃呀。”邱婷想到自己每天早上都变着花样带早餐,还要被嫌弃,就一阵委屈。   “我妈不会让我不吃早饭出门的,你不是知道吗?”许子航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是这样,让她别做什么,她非要一直做,反过来还要怪你不领情,“算了算了,你赶紧回班级吧,我们老师马上来了。”   等邱婷走了之后,他对着糊成一坨的拌面实在没胃口,塞到抽屉里去了。阿梅看了全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真是很过分啊,她给你你就收着,不吃你也收着啊,干嘛非要说让人不开心的话。”   许子航没心情听她讲这些,最近他妈都说他怎么火气这么大。但他就是憋得难受。提了好几次分手,说了好多次他没法办法喜欢上她,最后都在对方的眼泪里心软,答应再试试。   * 傍晚要不要打球?   许子航把纸条揉成球丢到李承锦的桌子上。最近李承锦心不在焉的,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   * 不打。   李承锦把纸条丢回去,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今天他要去求证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心情打球。   原因要从这学期的模拟体育会考说起。   他们学校今年在初三上学期就打乱全年级学生的顺序,进行模拟体育会考。每个人拿到自己的时间表之后,按个人的时间顺序去跳绳组、仰卧起坐组和跑步组。其中仰卧起坐组是两个人配合,轮流替对方压腿数数。   李承锦找到自己的组员时,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觉得有些眼熟,接着才想起来,是他很讨厌的那个......叫什么不知道,以前在大街上被几个女生追着跑都是因为他,这一年确实很少见了。   李承锦就算心里厌烦,当着众人的面也没有表示出来,何况考试不能自己乱换位置。   本来都做好了会被缠着的打算,没想到对方见到他反而是快速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   “你先还是我先?”   “都可以。”   李承锦受不了他这仿佛被自己欺负的样子,以前被几个女生拉着的时候就这样,明明个头比她们高,却扭扭捏捏像个小媳妇。   “我先吧。”李承锦躺下,“你好好数,别给我数漏了。”   “嗯。”对方低着头,一边用力点了点头。   随着老师的哨声,李承锦上半身马上弹起来,没想到太猛了,头砸到了在他膝盖上方的脑袋。   “干――”李承锦痛得骂了一句,“你头抬起来成吗?”对方刚刚也痛得撕了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抱着他的双腿。李承锦听他蚊子叫一般的报数,懒得花时间叫他大声了,自己数。   “......41,42...”随着时间到,李承锦气喘吁吁地做完最后两个,要不是刚刚被耽误了一点时间,他还能再做几个,这成绩顶多拿个良好。   李承锦没说什么,让对方换过来。   腿真轻。这是李承锦唯一的感觉。轻轻松松就可以压住。   “1,2,3…...”李承锦拖长声音,怎么有人做仰卧起坐这么费劲,“4,5,6…...”   李承锦看到对方躺下的时候,下巴上有一条疤痕。夏初的下巴同样有一条缝针的疤痕,说是她小时候不懂事跑楼梯结果磕到了。李承锦心里犯嘀咕,这下巴缝针的人还真是不少。   “39个。”李承锦看对方一做完就瘫在地上不能动的样子,“喂,你赶紧开始锻炼吧,你这样体育都过不了。”   临走前,李承锦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小时候下巴缝针过吗?”   对方听了这问题后倒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伸手捂住下巴,低声说了句嗯,就要绕过他走。   “等等。”李承锦扯过他的手,想仔细看一下,因为他好像看到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中间分别有两颗痣。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对方一把抽回手,跑掉了。   李承锦晚上给夏初打电话的时候,还对她说起这件事:“你说巧不巧?”   “可能你看错了。”夏初的声音还是软乎乎的,“不过......就算是巧合也很正常。”   虽然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是李承锦心里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漏掉了。   如果不是恰巧认识了动漫社的学姐,又恰巧在她空间看见了她发的几张帮别人化妆的照片,也许这件事就被他忘在脑后了。   李承锦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讲台上老师在说什么他压根都没听进去。即使确认了百分之80,但还有百分之20的声音在对抗着。   “你能不能别抖腿啊?”李承锦的同桌被他抖腿烦得受不了,“干嘛呢你。”   冬萌一早上都心神不宁,和娟儿还有小静说的时候都快哭了。   早上李承锦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问他这两个人是谁。是最开始学姐帮他化妆的时候,他和小静还有娟儿的合影。尽管娟儿和小静让他放宽心,反正是他化好妆后的样子,就说她们是小学同学就好了,但是他还是害怕。   李承锦看着手机屏幕上,夏初给他回的消息。   你最好不要真的在撒谎。   课间操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冬萌正要往外走,就猛地看见出现在他们班门口的人。他的心脏已经跳到嗓子眼,咕咚咕咚,舌尖发凉。   “出来。”李承锦冷着脸,袖子里的手慢慢捏紧,“无关的人不要跟。”说完这句话他就朝人群的反方向走去,他知道对方会过来。   小静和娟儿都被吓住了,她们还没来得及出主意,冬萌就冷静下来:“你们两个去做操吧,没事的,别跟着。”   冬萌低着头,踩着前面的影子一路走。他们沉默着一直走到实验楼侧边的厕所后方,没有其他人。   李承锦在看到冬萌正脸的时候就能肯定了,但是他还是要问。   “是你吗?”   冬萌看着杵到眼前的自己的照片,强撑着摇头:“不是。”那不是冬萌,是夏初。   话音刚落他就被推搡到墙上,李承锦下了重手,冬萌的背撞到瓷砖上,瞬间全麻了,他咬着嘴唇忍住不发出声音。   李承锦用力地掐着他的手,像以往做过无数次那样和他十指紧扣,一模一样的触感。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是你吗?”   冬萌微张着嘴唇,有一点站不住了:“……不是。”   李承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褪去浓妆的眼睛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可是此时那双瞳孔里倒映着的他自己,瞪红的双眼,狰狞的表情,实在狼狈。   突然被李承锦松开,冬萌不敢去揉发痛的手掌。   “离我远一点。”   “撒谎精。”   李承锦背着光,明明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仿佛距他十万八千里。   冬萌在他走后蹲下身,他知道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那天李承锦直接回家了,在房间里蒙头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还有一瞬间希望自己在做梦。   冬萌,夏初。可真会取名字。怪他自己是个傻子,活该被耍的团团转。 第31章   姚戈走进排练室,扬手接过迎面飞过来的薯片。弯腰把横在路中间的凳子挪开。   “你今天带琴了啊?”橙子很兴奋,“来来来,我们好好地斗一斗。”   “你那水平,不一定弹得过他。”   苏松霖听过一次姚戈弹就知道他的水平肯定比自学的橙子高。他们这个乐队其实是南学长一手带出来的,中间来来去去的走了很多人,有的因为毕业退出,有的因为家里要求好好学习退出。   剩下的这几个,贝斯是他们年段的大学霸,外号驴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特长其实是吹萨克斯。吉他是一腔热血凭着爱好加入的橙子,性格跳脱,负责他们乐队的外联。南学长走了之后,鼓手由他们低一届的学弟代替,一进来就扬言要把云霄发扬光大。还有一个偶尔兼职的调音师,是尚在学习中的DJ。苏松霖自己,担任主唱。   这个排练室是南学长家的旧仓库,说可以让他们一直用。很简陋,一张破旧的皮沙发,几把磨损的木椅子。不过南学长安了一个投影仪,他们一般排练完了就聚一起看个电影。   姚戈只来了几次就和他们都混熟了,他们几个高三生,一开始完全没想到这小子才初三,懂得还不比他们少。   “你初三不用中考的吗?跟我们这儿瞎玩呢。”苏松霖在网上搜视频,想让他们多看几遍学习一下别人的台风。   姚戈帮橙子看谱,抽空回了一句:“你们这些高三生还是操心自己吧。”   “就是,”橙子和他同仇敌忾,“我每次出来都骗我妈出来学习的。”   “那你这不就是在学习吗?学音乐啊。”驴子摘下自己的耳机,“我觉得我们可以练一下Nirvana的,应该效果很好。霖哥,你用音响放一下,就Lithium吧。”   几个人都放下手中的乐器,挤到小沙发前去听。Kurt遮住脸的长发在舞台上飞舞,绝望和痛苦在嘶喊和咆哮。姚戈闭上眼,竟然从这极致的痛苦中听出一丝安慰。   一首歌放完,几个人都沉默着没声音。学弟拿鼓棒在空气中敲打:“这我得好好练,节拍听起来不难。”   “嗯......”苏松霖手指在嘴唇上敲了敲,“可以先按谱子练,不过我建议后期加solo,模仿的反而束缚。”   “行吧,那我今天把大家各自的谱子找出来,然后回去自己练,”驴子打了个响指,“这个月就这一首吧。下个月来排一下。”   几个人应下之后,姚戈又陪橙子弹了几首最近热门的歌,她也和许子航一样喜欢周杰伦。   旁边学弟凑在驴子面前,感叹道学霸就是不一样啊,都出来玩了还带著书学习呢。   这地方就像他们的秘密基地,唱歌排练,吃薯片看电影。环境不是特别好,但是自由自在,像他们最向往的。   等其他人陆陆续续都回家了,姚戈和苏松霖留在最后,因为他有事需要找苏松霖帮忙。   “你为什么不叫橙子帮你,她不是也喜欢周杰伦吗?”   “她咋咋唬唬的,还没录就要问上百八十遍吧。”姚戈调好话筒架子,抱着吉他坐在木椅子上,弹了几个音听音准,“麻烦你了。”   “小事。”苏松霖在电脑上设置好声卡,“你准备好了我就开始。”   今天终于录到了最后一首歌。姚戈有这个计划很久了,当初就是在网上查音响设备时,看见驴子发的干货分享,才认识云霄的。   许子航之前一直说想听姚戈唱歌,但姚戈总是不愿意。   许子航生日在年底,是很冷的季节,那天姚戈突然地就很想为他翻唱几首他最喜欢的周杰伦作为今年的生日礼物,希望他以后再听他最爱的歌,想起来的人会是自己。   录制音乐不难,但姚戈挑剔,吉他内录之后,他还要一段段分别弹唱,挑最好的部分结合在一起。姚戈低下头,弹奏那首于他而言最多画面的歌,温柔的音符在他指尖跳跃,每一下都倾注感情。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巧克力就会好,这句话不假。许子航就像他小时候舍不得吃的巧克力,小心翼翼藏在抽屉里,实在忍不住嘴馋的时候再拿出来细细品尝。   可是哪怕给我几页纸,我也形容不出你是我的谁。   收工之后,苏松霖问他:“给喜欢的人?”这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姚戈笑了一声,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不说这个了,”见姚戈不想说,苏松霖转移了话题,丢给他一瓶可乐,“你为什么喜欢摇滚啊?”   “我?”姚戈想了想,学着他仰躺在沙发上,“没有为什么,觉得好听就喜欢呗。你呢?”   “一开始只是爱唱歌。”苏松霖的手握成拳,放在眯起的眼睛上,透过小洞看天花板上沾满灰的电风扇,“不过我喜欢beyond,所以慢慢就入了坑。”   “哦。我都行。其实如果仔细听,每首歌都挺有意思的。”   “真的不加入我们乐队?”   “不了。我只喜欢听。”   “姚戈,有没有人说你太压抑自己了?”明明和他们都玩在一起,但总是感觉他站在门外,随时打算和他们划清界限。   “没有。”姚戈站起身,从地下拎起自己的琴盒,“走了,回家了。”   许子航把邱婷约到冰淇淋店,想要认真地再和她聊一聊。   这样下去他真的受不了了,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明明是被喜欢的那个,怎么会是受不了的人。   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压力,一起走时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宁愿和一大堆朋友在一起,也不想两个人约会,他这么烦写作业的人,连下课都只想着写作业。   “我们分手好不好?”   许子航说这句话的时候,邱婷哼的歌戛然而止,她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低下头看自己刚刚还在夸赞好吃的冰淇淋,边缘有一点化掉了。   明明对方是询问的语气,明明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听了,但是这次连她都感觉到了疲惫。   “好啊。”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邱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拿手擦拭,泪珠挂在脸上,任谁看了也要说一句漂亮,可她喜欢的人却无心欣赏。   许子航睁大眼睛,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容易。他塞一张纸巾到她手里。   邱婷看到他的表情,笑出声:“许子航,没想到我会同意是不是?”她自己都觉得啼笑皆非,“我又不是没有心。”   以往每次许子航说分手,她都拖着不肯答应,要么哭着给他打电话,要么放学到他班上去等他。她总觉得没有不会被她感动的人,滴水都能穿石啊,可是这个人的心怎么就穿不透。   “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邱婷拿着被她揉捻的纸巾,搓着边缘的角落,她低头笑了一下,“你在意的事情太多了,你的好朋友,甚至是篮球都比我重要。当在意你的人就很累。”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并不是许子航在意的事情太多,而且自己根本不在他的‘在意’里面。男孩子不喜欢一个女孩子的时候真的很无情。   邱婷站起来就要拿着东西走,勒令许子航不要再送,不然她就要反悔了。   许子航坐在那里,两个人碗里的冰淇淋都还剩下一半。他也不好受,但更多的是松一口气。经过这次,他再也不想随便和谁谈恋爱了,只是被爱对他来说很辛苦。   “你在哪儿?”许子航给李承锦挂电话,“出来吗?”   “你来我家找我吧,我洗个澡,一起出去。”李承锦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已经饿了一天没吃饭了。   李承锦家是独栋的,门口是他爸精心布置的花园。许子航坐着摩的到门口,正要在楼下喊人,就被藏在绿植阴影下的人影吓了一跳。   “夏初?”许子航大概知道他们分手了,但不清楚什么原因,对方一见到他就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眼神,不是很想对话的样子。   “门开了,自己进来。”李承锦在二楼阳台上喊了一声,就重新回了房间。夏初听见李承锦的声音,又往阴影里藏了藏。   “你......要进去吗?”见对方摇头,许子航犹豫了一会儿,自己进门了。   “我随便冲一下就好。”李承锦拿着浴巾,让许子航等他十分钟。   “哦。”许子航想了想,喊住正要往卫生间走的人,“你知道夏初在你家楼下吗?外面很冷。”   李承锦的手顿了顿,控制着自己想要去看的欲望,丢下一句不知道,就关上卫生间的门。   花洒被转到最热,他额头抵在瓷砖上,实在是……很痛苦。   等李承锦出来,许子航躺在他床上:“我和邱婷分手了。”   “她对你这么好你都分,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喜欢她有什么办法,”许子航揉了揉太阳穴,“我试过了啊。”   李承锦踢了踢他的腿,骂他矫情:“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屁用,好歹人家真心对你啊。”他还不是喜欢得要命,结果被耍得团团转。   “你好了没?”许子航不想再讲这些,“走吧,我都饿了。”   “嗯,马上。”李承锦弯腰从衣橱里准备拿个帽子,就看见放在第二格上的手织毛线围巾和手套,手指放上去,还是软乎乎的,心情却和收到的时候不一样。   他烦躁地长舒一口气,戴好帽子,伸手拿出围巾和手套:“走吧。”   李承锦和许子航走出大门,许子航扯了扯李承锦衣服,下巴往角落那里点了点。   这么冷的天,穿着自己曾经送给他的裙子,外套也不知道披一件厚的,真不知道装可怜给谁看。李承锦把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   看到他们出来,本来蜷缩在那儿往手心哈气的人猛地站直了。   李承锦目不斜视往前走,许子航看看他,又扭头看看后面跟着的人,压低声音问:“她穿的那样,不会生病吧?”   “关我屁事。”李承锦往前走了几步,受不了地叹了口气,实在没办法忽略后面的脚步声。他脚步一顿,转身朝身后的人走去。   冬萌见他终于愿意和他说话,还来不及高兴,就有什么东西砸到脸上。他伸手拿下来,是他之前手织的围巾手套。   “物归原主。放我这我看到就恶心。”李承锦眼睛不看他,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没人看到他握得多用力,“别跟了。”   许子航对李承锦佩服得五体投地,能这样狠下心对待他以前这么喜欢过的人,他就不行,之前对着邱婷就是,她一哭,什么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别说邱婷了,就夏初现在这样,换他肯定做不到面不改色往前走。   “你能不能别看了?”李承锦被许子航总回头看搞得更烦了,“你要看就和她一起走呗?”   许子航伸手揽着他,还是觉得这样不行:“我说,真别让她跟了,我看着都觉得冷。”   冬萌早就对冷没了知觉,脚抬起来都和冰块似的。   你喜欢夏初,我就做夏初,不可以吗?   李承锦要被身后OO@@的动静搞疯了,他的注意力全都在上面,就像千万只蚂蚁在啃。   “你是变态吗?”李承锦回过身一把揪住冬萌的衣领,把他拖得一个踉跄。   许子航赶紧上前拦住他:“干什么干什么,好好说话你……夏初,你,你别跟了。”   李承锦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警告他:“你再跟下去我就不客气了,我没空陪一个女装癖玩。”   许子航听到这句话呆了呆,还是先安抚李承锦,拉开他:“好了好了好了,她不会跟了,你别激动,走吧走吧……”   等他们走出这个街区,确认身后的人真的没再跟了。许子航碰了碰李承锦:“怎么回事啊?”   “字面上的意思。”李承锦搓了搓脸,“他就是那个……算了。不说了。”   许子航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伸手拍了拍李承锦的背。   他们俩刚走到烧烤店楼下,李承锦手机就响了,陌生电话。   “喂?”   李承锦听见话筒里传来啜泣声,他听了一会儿,让许子航先上去,他自己拿着电话往回走。   “……对不起。”电话里的人哭得很绝望,“我,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李承锦是跑回去的,他站在十米远的地方,藏在树后面,看着趴在公共电话亭里哭的人。过了一会儿,他抹了一把脸,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开。   后来许子航把这件事讲给姚戈听:“真的不可思议,我压根没看出来是同一个人。你知道李承锦以前多喜欢他吗?”   有一次彭东他们在许子航家里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给李承锦挂电话,骗他说是夏初的爸爸。   “他让我们别闹了,然后直接在电话那头哭了你知道吗?”许子航想起那天他们几个人的震惊,“就,夏初,不对,冬萌他父母去世了,所以李承锦那天因为心疼,你能想象吗?他就在电话那头哭了。”   “如果他真的这么喜欢,”姚戈问道,“是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   “那不能这么说,重点是他骗人啊。”许子航为自己的好友反驳,“别说谈恋爱了,做朋友也要坦诚一点吧?不然都不懂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姚戈低低地嗯了一声。坦诚吗?苏松霖说他太压抑自己。其实他没有啊,他只是在某个角落放纵自己的喜欢。   是的,兜兜转转,他发现他只有可能喜欢上一个人。其他人都不行。   过了一会儿,姚戈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风,突然对许子航说:“我也喜欢男生。”   “喜欢男生不是很正……”许子航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后,卡壳了一秒钟,又很快地接下去,“那不是很正常吗,那个,我不是说喜欢男生不好……”   “我知道。”姚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出这件事比他想得轻松,“你不是说朋友之间要坦诚吗?”   “对,对对对。那什么,要坦诚……”许子航都有点儿语无伦次了。   “嗯。”姚戈突然想到什么,语气略欢快地笑起来,“如果是我喜欢的人,他是女装癖也没有关系的。”   许子航没吃东西,但还是被这句话吓得呛了一声,咳得满脸通红,还要忙着和姚戈解释:“没事没事,我,我口水呛到了……” 第32章   “你有没有觉得一年年过得越来越快?”姚戈吸着嘴里的可乐,“没过多久又过年了。”   距离姚戈和许子航出柜只过去三天,他就放假回川岛市了,先去看了他爸的小女儿,再来找许子航玩。   “问你话呢。”姚戈的手在许子航面前挥了挥,“想什么呢你?”   “啊?哦哦,确实过很快。”自从姚戈和他说了喜欢男生之后,他好几天都没睡过好觉,净琢磨这事,昨晚甚至梦见夏初是姚戈,害他吓得不轻。   许子航对天发誓,他对同性恋一点意见都没有,不然之前就不会跟着一起看《断背山》了。对,断背山,难怪……许子航回想起来有点儿恍然大悟,那时候姚戈是不好意思,才说的老师推荐吧?   姚戈真的不像喜欢男生的人。在他印象里,喜欢男生的人应该和冬萌一样,看起来就很害羞,像女孩子。小时候的姚戈,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娇气,但现在的他,任谁见了都只会夸赞大帅哥,反正和他以为的“同性恋”是不沾边的。   许子航偷偷地观察姚戈,但不管怎么看,都只能从他脸上看出他长得好看。眼尾弯弯的,鼻子很挺,笑起来还有酒窝,薄薄的嘴唇……嘴唇沾了酱,粉色的舌头轻轻一扫……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姚戈觉得许子航奇奇怪怪的,吃着吃着就开始发呆,“再不吃凉了。”   许子航眨眨眼,这才回过神来。   “你那个,你今天去你爸那儿怎么样?”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在心里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话已经问出口了,许子航只能硬着头皮,不敢看姚戈的脸。   “挺好啊。”姚戈脸色没怎么变,还在挤番茄酱,“刚出生的小孩子好丑啊,我爸倒是挺开心的。”   “那就好。你还要不要番茄酱?我去拿。”   “不用了,这包吃完差不多了。”姚戈拿着薯条,塞了一根到许子航嘴里,“别都我一个人吃好吗,你动手啊。”   “哦哦哦……”许子航抿住送到他嘴里的那根薯条,伸出拇指抹了一把嘴角,他偷偷看了一眼姚戈,“我感觉你好像心情挺好的。”   这次的姚戈看起来和以往不太一样,就是,许子航不知道如何形容,更开朗?也不是,就是看起来整个人更放松了,以前总有一种心事重重的感觉。   “还不错啊。”姚戈没忍住吃了一个辣的鸡翅,舌尖像着了火一样,他微张着嘴不停地吸气,“哇,好辣……”   许子航盯着他双唇之间滑来滑去的舌头,手指不安地动了一下,有一种想捏住他舌头的冲动。   “你还喝不喝?”姚戈自己的可乐喝完了,许子航的还有大半杯,“你不喝我喝了?”   “哦哦哦!你喝吧喝吧。”   许子航把可乐递过去,姚戈打开盖子,对着杯子喝了一大口。碳酸饮料噼里啪啦地在口腔里跳舞,虽然消失过后并不会缓解多少,但短暂的麻痹也让人难以抗拒。   “你要是吃不下就算了,就走呗。”   “嗯,我不吃了,太油了。”许子航确实不太饿。   姚戈和许子航走到楼下,许子航提议:“时间还挺早,要不要去以前学校看看?”   “随便。”姚戈不太有所谓,他没有什么非看不可的情怀,但许子航想去也可以。   冬天的光景年年都相似,但变化就藏在日复一日看似相同的日子里。   姚戈站在小学门前的时候,才发现原本记忆中的街道全都变了样,学校大门换成了更高级的自动收缩门,前门的平房因为道路扩宽都拆迁了,学校新建了一个图书大楼。   “变化好大啊。”   从空调房里出来温差有点大,许子航去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一杯热可可给姚戈捧着。   “是吗?”一点点经历着所有变化,习惯了的许子航反而都想不起来原来是什么样子了,“很早就变了,我们六年级的时候这里一直在修路,早饭的摊子都进不来。”   他们和校门口的大爷打了招呼,说好看一会儿就马上出来。以前觉得怎么都跑不完的400米操场显得那么小,教学楼也很旧了。   “你记不记得,”许子航碰了碰他,“那时候我们天天去小卖部那个阿婆那里,她做的土豆饼可好吃。”   姚戈点点头:“当然啊,你每次都能吃两个。”   “两个半,你吃完一半剩下的给我。”   “什么叫我给你?”姚戈踢他一脚,“是你一直盯着我,我不好意思吃了好吗?”   许子航突然叫别动别动,姚戈脸上的笑还没收回来,许子航就伸出两只手指,精准地触到姚戈脸上。   “哇。”许子航轻声感叹,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我以前最喜欢你的酒窝了。”   姚戈愣在那里,许子航的手指冰凉凉的,好像给他的心脏按下了暂停键,啪的一下,就停了。   他们的距离近到一低头就能碰到。   “啊!”姚戈捂住额头,冷不丁被许子航撞了一下,“你真是......”   “哈哈哈哈,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次我们俩被关这里面,你还哭了!”许子航皱着脸,故意学小孩子大哭,“怎么办啊我们出不去了.......喂喂喂别走别走哈哈哈哈......”   姚戈头也不回朝校外走去,背对着许子航竖了个中指。   许子航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笑;他呼出一口气,好不容易把刚刚过快的心跳平息下来,几步追上去,被姚戈撞开,他又挨过去。两个人就像小时候那样撞来撞去,然后最后自己被笑得不行。   “你今天在想什么?”   晚上姚戈还是住在许子航家里,陈思颐特意给他们加了一床被子,叮嘱他们电热毯要记得关。   “嗯?”许子航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什么?”   “吃东西的时候啊。”姚戈踌躇了一下,“还想着邱婷?”   “什么啊……怎么会讲到她......”想到自己当时的胡思乱想,许子航就有点害臊起来,他从被窝里伸出一条腿,“没想什么。”   “哦。”见他不愿意说,姚戈就不再问了,“把电热毯关上吧。”   许子航拨了一下床头的按钮,躺回来的时候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暖和。”   “你睡过去一点儿,我这里面好挤。”两个大男生挤在许子航一米五的床上,随便动一动就挨到一起。   “我这都快掉下去了,过不去了。”许子航翻了个身把腿架到姚戈身上,“这样不挤。”   “滚!”姚戈踢下他的腿,反过来压到他身上,“这样好。”   “看我降龙十八掌――”许子航装模作样舞了一阵,做了个手势把姚戈往墙内推,“轰――”   姚戈被他的幼稚行径弄得忍俊不禁,也伸出两只手指在他身上点了两下:“那我葵花点穴手――”   两个人在被窝闹了一会儿,直到姚戈笑得肚子都疼了,喊停,这才又规规矩矩地平躺好。   窗外的寒风汹涌地拍打着窗,天花板上星星贴片散发着温润的光。   “姚戈,你.....我问你啊,”许子航想问很久了,这个问题抓耳挠心,“你有喜欢的人吗?”   姚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   明明是自己提的问题,听到姚戈的答案时他又有点不是滋味。连姚戈都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什么样啊?”   “他啊――”姚戈拖长了尾音,翻了个身,用手垫着自己的侧脸,“不知道。”   “嗯?”许子航没想到他这么说,略微好奇地笑起来,“你喜欢他什么你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姚戈弯了弯眼睛,“就是喜欢,管他什么样。”   许子航侧过身,认真地询问他困惑的问题:“那,喜欢是什么感觉啊?”   姚戈对上他的眼睛,许子航的瞳孔很黑,笑起来的时候像黑巧融化在眼里,睁着眼望着你时又像幽深的水井,让人想趴在井口往下跳。   “喜欢就是……”   “喜欢就是,认真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心跳会加速,像......延绵的山峦全都沉睡,大风呼呼地吹,”姚戈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许子航眼睛上,感受着手心被他睫毛刮蹭的感觉,“听说他喜欢别人会难过,但还是希望他快乐。”   许子航被蒙着眼,仿佛置身幽静空旷的山谷,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回音,令他慌张。   “啊真是复杂!睡了睡了,好困。”许子航边说边拿下姚戈的手,一副很困的样子,“晚安。”   手心的触感还在,姚戈轻声应道:“晚安。”   许子航等身边的人呼吸沉稳之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摸出手机,给李承锦发了一条短信:“喜欢是啥感觉?”   过了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许子航拿起来一看:“找死吗?”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震动:“你喜欢谁了?”   许子航还没来得及回复,电话就挂过来了,持续的震动声在夜晚格外清晰,姚戈不安地动了动,许子航眼疾手快地按了通话键,转到一边小声说:“喂,大半夜的你干嘛呢?”   李承锦横躺在自己的大床上,睡不着:“哎,长夜漫漫,无聊啊。”   许子航正要说话,旁边的姚戈又转了个身,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在说什么。许子航赶紧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姚戈的背,然后丢下一句:“我不和你说了,挂了!”就摁了电话。   李承锦“靠”了一声:“这不是你先发短信给我的吗?!”   问的什么狗屁问题。李承锦点开自己QQ的黑名单,黑白的头像还是之前情侣的那款。   李承锦把手机随手一丢,啊,真是烦死人。   许子航正小心翼翼地准备躺好,旁边的姚戈一个猛翻身坐起来:“嗯?”   “没事,你睡你睡。”许子航以为吵醒他了,半撑着身子轻轻扶着他胳膊,想让他躺下来。   姚戈一边听话地随他动作,一边伸出一只手给许子航拉上被子:“乖乖哦。”   许子航扑哧一声笑出来,他这才发现姚戈眼睛都没睁开,实在可爱。   熟睡的姚戈毫无防备,嘴巴会微微地嘟起来,偶尔有意识了会在许子航身上拍一拍。许子航看了他一会儿,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逐渐睡去。 第33章   一夜的梦境光怪陆离,许子航梦见他跟着一群人跑啊跑,跑到一座废弃的大楼前,正要休息一会儿,抬头就看见上面站了一个人,定睛一看,是姚戈。   许子航大喊一声,挤开前面看热闹的人,伸开手臂接住直直地掉下来的人,两个人一起滚地,许子航的手臂被砸得像废掉一样。   “嘶――”许子航睁开眼,手臂被姚戈压在身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晚冷,姚戈整个人都蜷缩着挤在他怀里。   “姚戈?姚戈?”许子航轻声喊他,试探着轻轻挣脱出来,姚戈嘟着的嘴更扁了,闭着眼皱着眉开始哼哼唧唧,许子航一边用另一只手轻拍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推着他的身体,从他身下解救出自己的手。   被窝里像装了个暖炉,许子航探出一只脚,外面果然凉飕飕;他蹑手蹑脚地出了被窝,用最快的速度把两件秋衣塞进被子里,然后又打着哆嗦躺进去。   推箱子已经被他全部通关了,贪吃蛇也看得头晕,许子航放下手机,转而安安静静地躺着发呆。姚戈还没有醒的迹象,真能睡啊。许子航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上隔空比划着,一边小声嘟囔着:“懒猪,嘟嘟嘟。”   姚戈睁开眼的时候,直直地撞进许子航漆黑的眼里,他心里猛地一惊。   许子航见他醒了,马上露出一口小白牙,小声问他:“醒啦?”本来似黑井的双眸又变成深海泛起层层涟漪,海浪温柔地拍打着说早安。   “嗯。”姚戈点点头,“你醒那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许子航兴致来了就唱上了,“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一大早起来又被他逗笑:“傻不傻啊你。”   “起床!”许子航一鼓作气跳出被窝,转身被子掖好被子,“你再躺一会儿,秋衣在被窝里啦,我先去刷牙洗脸,等我好了你再起来。”   “嗯。”姚戈的手在被窝里摸了摸,果然碰到已经被捂暖的秋衣,他在被窝里脱了睡衣换上秋衣,又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把毛衣穿好。   等许子航回来就看见床上的被子都被叠得整整齐齐,连他乱丢的睡衣都被叠好了,姚戈坐在他桌子前面看书。   “我好了,你去吧。”许子航抹着他妈的面霜,试图拯救一下他冬天干燥的皮肤,“我妈好像买菜去了,家里没人。”   许子航到厨房去看,电饭锅里有小米粥,盛出来还是热的。   “你今天还在我家睡不?”许子航把两碗一起端过去,姚戈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伸手过来接。   “我都是趁我妈还没回来才过来的,她晚上就到了,我晚饭前肯定得到家。”姚戈尝了一口小米粥,没味道,“有没有白糖?”   “我给你拿……你妈管你太严了一点吧,现在都寒假了,”许子航帮自己和姚戈都倒了一勺,“那你玩到晚饭后呗。”   “好哦。不过今天一起写作业吧,反正没什么地方好去。”   “……好吧。”   没想到姚戈说写作业就真的是写作业,许子航坐在书桌前面扭了扭屁股,每次想找他聊天都被他“嘘”了回来。   “你们初三下学期也在复习了吧?”   “对啊,会考都结束了,就剩下语数英了。还好,我都是历史政治拖后腿,语数英简单多了。”   “那等会儿我们互相背一遍语文要求背诵的课文。”   “啊???”许子航叫苦不迭,他真的讨厌背书,数学凭理解,英语靠语感,语文真的没办法,每次丢基础分都要被他语文老师教训,“背不下来怎么办啊……”   “那你更要从现在开始一遍遍背啦。”姚戈摊开书不为所动,他知道许子航成绩其实挺好的,就是爱偷懒,“平时记歌词不是挺厉害的嘛。”   “你怎么和我妈一样……”许子航嘟嘟囔囔,但是在姚戈面前还是一步一个指令,毕竟从小学习就差人家一大截,再说了,任谁和姚戈待一起,再躁动的心都会静下来好好看书的。   “我上次推荐你买的那本练习册你买了吗?”   “买了啊,我都做了,不过很多不会的看答案才懂。”   “没事,你多看几遍其实类型都差不多。”姚戈经常会把好的学习资料分享给许子航,幸好他们的教材一样。   陈思颐买完菜回家,本来以为打开门会是两个小孩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想到一进家门特别安静,这两个人居然乖乖写作业。   “姚戈,你要是常常来玩就好了,”陈思颐真是喜欢姚戈得不行,“和你待一起多学习。”   陈思颐怕打扰到他们,到邻居那里串门去了。等许兴强从院里开完研讨会回来,发出同样的感叹:“姚戈,你以后多带着点许子航。”   “老爸,拜托,”许子航不乐意了,“我可没这么差好吗,我学习挺好啊。”   “是是是,你也很乖。”许兴强一边系围裙,一边哄儿子,“中午简单吃,炸酱面成吗?我下午和你老妈上街去买年货。”   “行嘞。”   和姚戈一起学习,效率真的高,一上午满满当当就快过了,不过说好的互相抽背变成许子航单人表演。   “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静…”许子航一看姚戈动了动嘴唇,马上举手喊道,“你别说别说,我自己想……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姚戈也不看书,就跟着许子航的速度在心里默背,碰到许子航卡壳的地方再拿书做个记号。   许子航一边背一边注意他的动向,见他点头就有底气,见他眼神欲语还休就知道错了,一篇课文背下来又费劲又费神,不过总算是都过了一遍。   “我给你这些容易忘的地方做了记号,”姚戈把书递给他,“你再自己多背几遍,然后还有默写,有时候会背但是不会写,或者看后一句就想不起来前一句了,比如像刚刚那个璧,可能会写成墙壁的壁。”   此时的许子航一点抱怨都没有了,乖乖说好。   “哎,你要是还和我当同学,我这学习确实更上一层楼哈。”   “那你来奈城呗。”   “你别说,你们那儿有几所学校还真的对我们这儿有自主招生呢,就去考试,通过了就只要中考过了标准就行。”   姚戈没听过这个,这一听认真起来了:“是吗?那你去考?”   “我?”许子航摆摆手,“算了吧,我这成绩哪能啊。再说了,那很麻烦的,到时候高考还得回川岛市,多折腾。你们奈城学习压力肯定大死了。”   姚戈“哦”了一声,刚刚升起一点点念头就被掐灭了。   中午吃过饭后,陈思颐和许兴强很早就出门了。许子航兴冲冲地把电脑搬到房间里,一边打开文档一边问他:“看看有什么好电影,我看看,色......”   文档的排序是最近播放,“色/戒-未删减”几个字很醒目。   许子航话说到一半,瞄了一眼姚戈,移开鼠标,装模作样地去看别的文档:“看看有什么别的......”   姚戈觉得他好笑,其实这部他已经看过了,但是他逗许子航:“想看就看呗。”   “我哪有。”许子航说完,又觉得自己显得太弱了,又嘴硬着说,“我看过了好吗?这又没什么稀奇。”   许子航的房间窗帘不透光,拉上了就和晚上差不多。姚戈笑着躺下来,嘴上说着好好好:“知道你阅片无数了。”   许子航把电脑放到一边,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要和他掰扯:“哪里像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学习,”他神秘兮兮地趴过去凑到姚戈耳边,“你知道什么叫打飞机么?”   等了半晌,姚戈没出声,许子航抬眼一看,姚戈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他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紧张:“干...干嘛?”   姚戈眼神往他们俩身下滑了滑,然后问他:“许子航,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喜欢男的?”   “没有啊,”许子航被他看得不自在,强撑着说,“那又怎么样啊?喜欢男的技术比较好吗?”他完全是不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说完了恨不得自刎,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姚戈还从来没见过许子航慌成这样不敢看他的样子,如果是平时,他也许就一两句化解了,但是今天下午他有一点不清醒,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偷偷酿了一壶米酒,令他发晕。   姚戈盯着许子航的嘴唇,轻声问他:“那你要试试吗?” 第34章 试试   那你要试试吗?   许子航完全不知道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身下,一只手钻进他松垮的睡裤握住他的好朋友,冰凉的手指在他的囊袋上轻轻揉捻着,让他动弹不得。   姚戈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许子航,两个人对视着,像是一起坠落到爱丽丝仙境。许子航的喉结动了动,没忍住在姚戈的套弄下急喘了几口气。姚戈感受到自己手心里的东西又硬了几分,他轻轻抚过上面的脉络,还能感受到脉搏跳动般的生命力。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四周的空气变得黏稠,姚戈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把谁突然惊醒。   他感受到手心触摸到一点点湿润的液体时,把它们尽数抹在整根阴/茎上,然后套住龟/头缓慢地旋转自己的掌心。许子航猛地握住姚戈的手臂,他从来没试过这一招,像拧开矿泉水瓶一样旋转,手指和手心的位置变化让他好像被禁锢在蜘蛛网里,逃不开,不想逃。   冬天气候太干燥了,许子航感觉到了渴。姚戈的脸近在咫尺,他像身在沙漠之中,只要稍微抬脸,就能吸取到绿洲般的嫩汁。   看见许子航闭上眼的时候,姚戈就知道快了,所以他轻轻扯住小肉球往外拎起。   许子航感觉到暖流在他下半身游走,横冲直撞,他着急地主动往上送,原本握住对方试图阻止的手臂开始不满地带动他更快速地抽动,直到温热的液体冲破壁垒。   这是姚戈第一次满手沾满精液,向来洁癖的他每次在自己的临界点都要用纸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糊哒哒的。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脏。   他抽身得比许子航快,在许子航尚在余韵中没有缓过来的时候,姚戈就抽出自己的手,然后启唇笑弯了眼睛:“技术还行吧?”   许子航看着他明晃晃的酒窝,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他这个笑容。   姚戈见他没反应,率先用干净的手掀开被子,跳下床铺:“我去洗手。”等他在洗手间搓洗手液的时候,一抬头,从镜子里看见靠在门框上的许子航。   姚戈压下心底的迟到的不安,笑着从镜子里问他:“你傻了啊?”   许子航的睡裤湿了一大块,下了床接触冷空气之后更是变得冰凉凉。刚刚烧糊涂的神经又重新接上了。   许子航从缝隙里看姚戈轻轻搓洗每根手指,然后像往常一样勾了勾嘴角:“确实不赖啊。”   背对着他的姚戈松了一口气,关上水甩了甩手,对着许子航的脸洒了点水:“快点洗吧你。”   等许子航从洗手间出来,姚戈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书桌旁边了。窗帘已经被拉开,冬日的阳光照射进来,仿佛一切黑暗中发生的事不过是梦境一场。   房间里没有什么味道,许子航还是走过去把窗台开了个小缝透气。姚戈看起来毫不受影响,嘴里还能念念有词地背单词。   “阿嚏――”   姚戈打了个喷嚏,许子航马上重新关好窗户,伸手拿过早上做了一半的数学卷子坐下来:“对了,我这个第5题想了半天不会做,你帮我看看?”   “哦,我看看,”姚戈凑过去,刚刚还握住他的修长手指点在题目上。   姚戈默念了一遍题目,然后拿过一张草稿纸在上面画图:“动点p到达抛物线......”   许子航往椅背上靠,看着姚戈的发旋,然后突兀地冒出了一句:“你给你喜欢的人做过吗?”   姚戈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又重新接着画图:“做过。”   这两个字像细细的长钉,一寸寸扎进许子航心里未知的细微角落,他尚不能理清这痛感从哪里来。   “知道了,看这里。”姚戈拱了拱他,“由于他说总路径最短,所以我们要算......”   如果世界上所有问题都像选择题一样拥有标准答案和压中的概率,那就会简单得多吧。   而许子航学到的考试必修技巧就是,遇到不会做的题暂时跳过。   “嗯。”解题的思路被姚戈打开,许子航抛开烦杂的思绪,让自己以最快速度进入学习状态,“那这题是选3/4。”   “对。”   许子航安安静静埋头做题,姚戈捧着英语书起身,站在窗台旁边背。   从这个角度,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许子航的侧脸,他遇到难题时会轻啃笔头,想出方法时会高兴地抬起眉梢,读题目的时候会在嘴里念念有词。   如果还能和小时候一样,还在一个班级就好了,他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上课还可以传纸条。同一个学校也行,一下课就可以去找他。同一个城市也好,至少见他不用隔了大半年。   “许子航!――”陈思颐和许兴强开了门后就在门口喊他,“过来一起搬东西――”   许子航和姚戈出去的时候,就见陈思颐和许兴强大包小包的,赶忙过去帮忙。   “我买了烟花,你们两个小朋友晚上可以放。”陈思颐拎着水果,指挥许兴强把鸡鸭放进速冻层里。   “他晚上就走了。”   “阿姨,我等下就回家了。”   “啊?这么快?”许兴强一边整理冰箱一边挽留,“今晚叔叔还准备大显身手一番呢,吃过晚饭走啊。”   “不用了叔叔,我得回去外婆家,我妈今天到了。”   “嗨呀,我还特意说买了烟花给你们玩呢。”陈思颐叉着腰一边喝水一边笑,“你们这两个好朋友一年就见个两次,真是不容易。”   许子航翻了翻他妈买的烟花筒:“这种长的不好看,喷出来就一小簇。”没想到他妈还买了很多仙女棒,“这个好。”他抽出一盒,拿过桌上他爸的打火机,对姚戈扬了扬:“玩这个。走。”   “大白天的。”姚戈嘴上这么说,还是跟着他到阳台去。   白昼的时间很短,夜晚已经悄悄崭露头角。许子航盘腿侧坐在阳台的瓷砖上,拿出三四根递给姚戈。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是摔炮,你玩过没?”仙女棒噼里啪啦地在半昏暗的阳台里闪耀,轻轻一挥就带出一条尾巴,许子航透过光去看姚戈,忽明忽暗的,他有点看不清楚。   “很少,我小时候很胆小。”姚戈看着火焰从明到暗,突然想到小时候吃的那种跳跳糖。   等一盒仙女棒全部放完,姚戈把脚撑在地上:“走了,回去了。”   收拾好东西,和许子航爸妈道别的时候,又被塞了一手的年货,说给他提前拜年。   许子航送姚戈到楼下,姚戈这时候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盒:“生日礼物加新年礼物。”   “这是什么?”许子航总是收东西都不好意思了,“我每次给你寄的都是便宜的东西,你别又送我一个很贵的。”   “放心啦,等我走了你再拆。”姚戈忘记带手套了,握着礼盒的手往袖子里缩,“你别送了,大冷天的快进去吧。拜拜。” 第35章   姚戈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还是不敢相信自己今天居然对许子航做了这么大胆的事。   当时的他极力忍耐,不想被看出一丁点儿端倪,幸好许子航借他穿的睡裤是宽松的绒面,根本看不出来他硬到浑身难受,每一个毛孔都冒着细细的痒意。   姚戈的手伸进自己裤子里。   今天许子航是这样的感觉吗?姚戈试图模拟出今天的触感,但是自身的快感盖过了右手的触觉。许子航好像也长了很多耻毛了,是有一点点粗硬的,不知道是不是像他头发一样黑?   握住自己的和握住许子航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对着许子航的时候就更多了一些小心翼翼,总怕他会不舒服。但还好许子航是对感觉很诚实的人,认真看他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舒服的时候会紧紧抿住嘴唇,感觉强烈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快要高潮的时候会闭上眼。   姚戈咬着自己的下唇,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包裹在旁边,耳边自动屏蔽了所有声音,只剩下许子航不小心的几声喘息。   姚戈一把抓住变得温热的纸巾,绷着身体好几秒,才逐渐放松下来。   余韵过后,姚戈反而感到一点点空虚。清理的时候还有一点不适,像是今天消失的羞耻感又回来了。他这么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喜欢许子航,却在他不知道情况下满足自己的私欲。他这样是不是和田飞一样恶心?   姚戈的手臂压在眼睛上,很快那一片就湿了。没有人知道,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办法自/慰了。每次他都会在半途中想到那天晚上肮脏的事,即使隔着裤子,即使只有几秒。   不对。他问过许子航了,许子航同意了。是他同意之后自己才伸手的。所以他不算趁人之危,何况好朋友直接帮忙打飞机在男生里很常见。   就在姚戈心里煎熬着的时候,许子航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礼物我很喜欢!”   姚戈回完短信把手机丢一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明年见。”   喜欢真好,喜欢许子航真好。喜欢可以让他战胜恐惧。   初三下学期,所有的体育课美术课音乐课都充公了,要么改成语数英要么改成自习,每天从初三的班级门口走过都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背书声。   “你真要去考奈城一中?”阿梅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许子航突然这么发奋图强,“你知道有多难考吗?”   “知道啊。”许子航头都不抬,嘴里还在默念着英语阅读,“只收100个人啊。”   “对啊,大哥,那可不是一般人能上的。”   许子航拿笔敲了一下阿梅的头:“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啊!”   许子航要考奈城高中的事情,在他家里是讨论了再讨论,陈思颐和许兴强压根没想过他会有这个念头,毕竟去外地读高中,又没个人在身边照料着,再说了,考试得去奈城,耗费精力财力,还不一定能考上。   奈城的教育资源确实比川岛市强很多,而且许子航上网仔细查过了招生简章,不需要户口就可以在那儿高考。   反正考不上也不会吃亏,就当是一次锻炼。其实他自觉能力没有差太多,毕竟实验中学是川岛市最好的,而他上学期还能努力保持在第一考场,何况姚戈推荐他做了很多课外的练习,谁知道他是不是就能给考上了?   “好,有上进心是很好的事情!”许兴强拍板同意的时候很欣慰,许子航这个学习劲头就在他六年级的时候出现过,他琢磨着儿子可能属于在压力中爆发的类型,“爸妈支持你。”   连姚戈都感觉到许子航格外努力,找他的时候话题大多都是关于学习,他们甚至会互相在电话里抽背听写。   “你们那儿竞争压力也很大吗?”姚戈最近把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每天练琴的时间都减少到半小时,连云霄都没怎么去了,“直升实验中学没问题吧?”   “不一定,”许子航和他解释川岛市的教育资源分配,“其他中学的老师都很强的,像一中二中,也有很多很厉害的学生。”   姚戈并不知道许子航想考来奈城的事情,老实说,在没考上之前,许子航都不太想让姚戈知道。寒假他们聊这个话题的时候,他能察觉出来姚戈对他考到奈城有所期待,如果最后结果让他失望,还不如不说。   许子航临睡前,打开他的mp4,现在里面只留了十五首歌。姚戈说算上他以前的生日,每年送他一首歌。   那天姚戈送给他一个自己刻录的光盘,还有一个u盘装着音频文件。每一首歌的开头,姚戈都会说一两句。   “0岁的许子航,出生快乐。”   “祝许子航小朋友1周岁快乐。”   “......”   “许子航11岁了,我们成为了好朋友。我第一次参加好朋友的生日。”   “祝许子航12岁生日快乐,虽然今年我们没有在一起,但是我还有祝福你哦。”   “13岁的许子航升初中了,生日快乐。”   “14岁的许子航,很高兴重新认识你。”   “这首歌,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虽然你每次都唱走调,所以这次换我唱给你听。我想和15岁的许子航说,生日快乐,谢谢你成为我的好朋友。”   录这些话的时候,姚戈失败了很多次,有时候紧张地舌头打卷,有时候语气太僵硬,好不容易完成后,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听一遍。   许子航今天从12岁的歌开始听,《你听得到》。   他不知道,那一年的姚戈,最想对他唱的就是“多想藏着你的好,只有我能看到。”   许子航一首首听完这些歌,心里像小火慢炖一碗酒酿小汤圆,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泡,米酒的香气充盈在空气中,酸酸甜甜的滋味融化在口腔。   许子航终于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了。   喜欢就是听他唱情歌,会在大冬天觉得耳朵在烧,会在之后的每一夜,都要一遍遍地伴着他的声音入眠。   不过许子航不打算让别人知道,至少在他想清楚这条路应该怎么走之前,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他捕捉着姚戈换气时的呼吸,闭上眼又是那天姚戈近在咫尺的脸,近到他只要一动就能吻到。他学着那天姚戈旋转的手法,试图找到那种感觉,但是不一样,未知的感觉不一样。   生理上的舒爽再也不足以让他满足,他还需要脑袋中的那张脸在他身边。   在梦里比较好,梦里会让许多他不敢想的事情成真。梦里的姚戈喘息声很好听,汗水淋漓的碎发也很撩人,嘴唇很软很像糖。   会是大白兔奶糖吗?   许子航跟着许兴强去奈城考试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雨。一千多名考生挤在候考大厅,家长跑去买盒饭带进来给孩子吃。   许子航穿上了姚戈送他的鞋子,过了一年多有点挤脚,不过穿着他心里舒服。   考场里的老旧电风扇不停转着,外面的雨依旧没有缓解室内的闷热。许子航一刻不停地做题,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会来的。我一定要来。 第36章   姚戈中考结束后,橙子在云霄群里说必须组织一次庆功宴,苏松霖考上了A城的顶尖电影学院,驴子考上了奈城前几名的高校,连橙子都去了一个不错的985。   “云霄,我们是人散心不散!”在KTV里举着话筒的橙子有一点微醺,“呜呜呜呜呜我不想解散……”   “哭什么啊姐!”学弟把橙子从皮椅上拉下来,“我们暑假的晚会不是说好还可以一起参加嘛?”   “对哦。”橙子的干嚎戛然而止,“还有一次演出!”   苏松霖给姚戈递了一块西瓜:“考得怎么样?”   “还行。”姚戈理所当然地考进了本校,没什么悬念,“你们什么时候走?”   “干嘛,盼着我们走啊?”苏松霖斜了他一眼,伸手拿过话筒,敲了敲,然后“喂喂”两声,“后天你们时间都空出来,请大家去酒吧,我过生日。”   后天?后天不行,后天是许子航来奈城玩的日子,他们昨晚刚说好的。   姚戈拉过苏松霖小声说:“我后天不能来,我好朋友来玩。”   “一起带来啊,这有什么,我堂哥开的,你也能进去。”苏松霖不容反驳,“不要告诉我临走前生日都不给哥过一个吧。”   姚戈抿着嘴唇,有点犹豫。   苏松霖看他为难,松了口:“那你带朋友过来玩一下呗,我们后天下午先去排练室,一起吃个晚饭,酒吧你们就别去了。”   “行。”   晚上回家后,姚戈和许子航说了这事:“到时候一定早点走。”   “没事啊,我无所谓的。”许子航很好奇姚戈在奈城的朋友圈,姚戈很少提,但他还是知道有这么一群人。   “你到底考得怎么样啊?”出了成绩之后,这个问题已经被姚戈问了好多遍,但许子航就是不肯说。   “不是说好了见面说嘛!”许子航在成绩出来之后过得简直是乐不思蜀,每天睡到日晒三竿,还可以打一整个下午的游戏,不过他最想做的就是迅速飞到奈城,“你去火车站接我吗?”   “肯定啊。”姚戈都计划好了,“刚好你早上到,我们去吃个午饭,下午在附近逛一下,就去参加生日,然后晚上可以去湖边看夜景,第二天我们去水上世界,对了,记得带泳裤。”   “好嘞!”川岛市没有大型的水上世界,许子航心痒痒地开始期待起来。   姚戈一大早就起来了,看了一眼时间,才7点。离许子航到达还有三个半小时。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八点才到客厅去。   杨亦雯在吃早餐,见姚戈这么早起来,问他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你朋友不是十点半才到吗?”   “醒了。好香啊。”早餐一般都是他妈准备的,今天吃的是培根和糖水蛋,姚戈最好甜口,连他讨厌的蛋都变得可口。   “锅里还有一些,吃不掉你等会儿放冰箱去,同学来了想吃也可以。”杨亦雯对许子航这个名字熟悉得不得了,所以她很上心,“后天水上世界的票给你买好了,到时候找人送你们两个去吧,那边太偏了。”   “不用!”姚戈还想和许子航多待一会儿呢,再有个外人又不自在了,“地铁都有专线的,而且我们自己更舒服。”   “那随你。”杨亦雯吃完擦了擦嘴,从钱包里拿了五百块给姚戈,“不够晚上回家再拿。”   “嗯,够了,谢谢妈。”   “行,那我走了啊,等会你把这儿收一下。”   “好,拜拜。”   洗好碗,剩下的糖水蛋放到冰箱,才八点半,他九点半出门都太早。   姚戈放在饭桌上的手机震了震,许子航已经起来了,给他发短信:“我快到咯。”   火车摇摇晃晃的,许子航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他发完短信就掀开蓝色的帆布窗帘往外看,荒郊野外。   他们卧铺里的人都比较沉默,上了自己的床就坐着忙活自己的事。倒是许子航隔壁的那间很吵,小孩子吵闹和大人的斥喝,直到熄灯后才稍微得到一点安宁。   “换票换票。”乘务员在走道边走边喊起快到站的人,许子航已经换过了。   川岛市到奈城,铁轨不断地延伸,把他和姚戈连接起来。别人都说近乡情怯,怎么去见你我也心生怯意了呢?   姚戈看时间还早,料想许子航肯定还没吃东西,所以他跑到他们区很出名的一家糕点店买了两个菠萝包和酸奶。来回颠倒着坐公交车,等他到火车站的时候,时间正好。   许子航出来的时候,身边马上围着一群的士司机问他要不要坐车。姚戈一眼就看见他了,挤过去扯住他的手臂带他出来。   “哇。”许子航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大叔大妈满头大汗的,“他们好能挤啊。”   姚戈把手中的塑料袋递给他:“你先吃早饭,行李给我。”说着就伸手去接许子航的行李箱,他东西不多,就只有一个小箱子。   许子航这次见姚戈的心情有点儿不一样,一开始看见他之后,竟然有一点不敢一直看。他努力装作和平时一样,但是在接过早餐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愉悦。   “你笑什么?”姚戈看他一边吃菠萝包一边傻笑,还以为是他特别爱吃,“好吃吗?”   “好吃。”   许子航把菠萝包朝姚戈嘴边递,姚戈垂眼瞥了一眼,张嘴咬了一小口,然后才说:“你吃吧,看路。”   被姚戈咬过的地方变得扁扁的,松软的面包被压出一个牙齿印。以前没什么感觉,现在怎么连他吃过的面包都觉得格外可口?   许子航张嘴咬了一大口,把姚戈的痕迹通通占为己有。   因为拎着行李,两个人出了火车站就打了车,先回姚戈家。   “我是不是第一次来你家?”许子航还没去过要电梯的公寓,整个小区绿化特别完善,像个小公园,热热闹闹的。   “好像是?”别说奈城了,连川岛市的家,许子航都没去过。这么一想,挺不可思议的,他们好像从来都没有提过要去姚戈家玩。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   “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挺简单的。”不像许子航家那么温馨,这个房子原本是杨亦雯的暂时落脚地,后来有了姚戈才像个家。   一进门是简约现代风的,地板木都不是许子航家那种过时的光亮款。   进了姚戈房间,许子航“哇”了一声,不愧是姚戈,未免太整齐了一点。书桌上空空如也,仿佛这人从来不在上面读书。   “你要来我才整理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平时我也乱。”   “得了,你的乱,对我来说是不可到达的境界。”许子航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他一屁股坐在姚戈的钢琴凳上,“你要不给我弹一个。”   “不弹。”大大小小的演出比赛,姚戈小时候参加了不少,但是许子航面对面叫他弹琴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点羞怯,“坐一会儿就出门了。对了,冰箱里有我妈做的糖水蛋,你吃不吃?”   “不吃,已经饱了,而且得留肚子吃午饭呢。你妈居然还会做饭?”   许子航从来没见过姚戈的妈妈,没想到她还会做饭,在他心里,杨亦雯就是电视上那种冷面职场女强人,手指是用来发号施令的。   “她会做的不多,一点点。平时都是阿姨来做的,而且她不怎么在家里吃。”   “你妈凶不凶?”许子航摸摸胸口,开始低头审查自己的穿着,“我这样穿可以吧?”   “你放心啦!”姚戈哭笑不得,“我妈对别人挺好的,没那么吓人,而且她都很迟回家。”   “那就好。”许子航眼尖,一眼就看见被挂在一个木头架子上的弹弓,他伸手拿下来,有点惊喜,“这是不是我们小学的时候做的?”   “对啊。”割歪的弹弓是他们两个一起完成的,姚戈经常会拿下来看,但是现在被许子航抓在手里他还有点被看穿的不好意思,于是伸手抢过来重新摆好,“行了,我们差不多出门了。”   许子航还在看姚戈的书柜,居然满满当当的。他自己家的书柜主要属于他爸,书看上去都深奥,属于许子航的除了网络小说就是漫画,还有学校里布置的必看名著。   “走吧走吧。”许子航伸了个懒腰,来日方长,他从前错过的不了解的,都可以慢慢补上。 第37章   姚戈没有带许子航去什么餐厅,他知道许子航嗜辣,所以带他到了一家藏在街角的小龙虾店。   他们俩找到一个墙角的空位坐下来,很快服务员就过来问他们要点什么。   “你想吃什么?”姚戈没来过这家,只听说很好吃,“麻辣小龙虾,五香小龙虾......”   “一份五香一份中辣吧,”许子航看着塑封的菜单,“我搞不懂,你少吃点辣的。”   许子航戴好一次性围兜和袖套:“还挺贴心的。”   姚戈端端正正地坐着,不让自己的衣服挨到桌子。   许子航左顾右盼地,开始没话找话:“这儿这么偏,还挺多人的,酒香不怕巷子深。”说完伸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将目光从正面转移到姚戈身上,没想到刚转过去就和姚戈对上眼,他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水,“咳咳咳咳......”   “你怎么喝水都能呛到。”姚戈啼笑皆非,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还好不是辣椒。”   许子航心虚,正好看到服务员端着两盆小龙虾过来,赶忙转移话题:“吃吃吃,我饿坏了。”   孜然和花椒的香味扑鼻,把他们俩的馋虫都勾了出来。拿起一只沾满了香辣汤汁的小龙虾,外壳上布满了特色香料,又辣又过瘾。   “他们说这些小龙虾啊烧烤的店都在汤底放了罂粟壳,”许子航的嘴唇成了红彤彤的香肠嘴,“让人越吃越上瘾。”   “管他呢,”姚戈连吃小龙虾都落落大方,两只手掰了虾头,再捏住虾尾一抽,整个虾肉就出来了,他不像许子航,贪恋虾壳上那点儿汁水,“好吃就行,上瘾就上瘾。”   “嗯。”许子航弹了弹舌尖,麻辣让他的眼前蒙了一层薄雾,他透过薄雾终于在今天正式地长久地注视着姚戈,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附和道,“上瘾就上瘾。”   两个人从小龙虾店出来,又去商场里看电影,大中午的竟然很多人,看来放暑假的学生们都不午睡。   电影演了什么,许子航没认真看,他今天耍了一个小心机,在姚戈问他爆米花的时候,他说两个人吃一份大份的,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共吃一份爆米花,你喂我来我喂你。   但现实总不是那么如意,在他差点儿把爆米花塞到姚戈鼻子去之后,他就和你喂我我喂你无缘了。   好傻逼啊。许子航在心底啐自己。   “走吧,我带你去他们排练室玩。”看完电影出来,姚戈看时间差不多了,坐地铁到排练室得要四点了,“我平时没事干就会去那儿,人都挺好的。”   能让姚戈说好的人,那肯定和他很像吧。许子航抱着这样的念头,跟着姚戈踏进他的秘密基地。   “来啦来啦?”橙子从沙发上蹦起来,咚咚咚朝他们跑过来,“Hello, 欢迎欢迎!”其他几个人挤在架子鼓旁边捣鼓,见他们两个进来都举了一下手打招呼。   许子航和他们礼貌地问好,低头注意着地上七零八落的电线,跟着姚戈坐到了沙发里。   “哇,受不了,”驴子一米七的个头,见又来个这么高的很受打击,“现在的小朋友营养都太好了吧,一个个都这么能长。”   “不止比你高,还比你帅!”橙子把茶几上的薯片往许子航那儿推,“别客气啊。”   “谢谢谢谢。”许子航的手交握着,手肘撑在膝头,他不着痕迹地四处看看,很普通的一个杂物间,没想到姚戈喜欢待的地方是这里。   姚戈伸手拿了一包浪味仙,拆开了塞到许子航手里:“吃。”他手刚刚收回来,门口就有了响动,姚戈转头去看,苏松霖拎着一箱可乐进来了。   “寿星来啦!”橙子嘴上说着寿星,直奔的却是可乐。   “我跑了两条街给你们去买冰镇的。”苏松霖分了分可乐,然后在沙发后面趴着,从姚戈身旁探过头对许子航打招呼,“hello,我叫苏松霖。”   “我叫许子航。”   许子航想站起来,却被苏松霖按着肩膀坐好了:“别站,想吃什么随便拿,这里没人客气。”然后他拍了拍姚戈,让他跟着自己,“给你看个东西。”   从苏松霖进来的那一刻,许子航的神经就瞬间绷住了。长得很有侵略性的男生。目前看来,他是唯一有可能的,姚戈喜欢的人。他注意到苏松霖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把手放在姚戈的肩膀上,而姚戈看起来没有任何不习惯的样子。   “许子航,你喜欢什么歌啊?”橙子挤到他旁边坐着。   “我啊?周杰伦。”许子航收回跟着姚戈的目光,对橙子展颜一笑。   “周杰伦?我也是!”橙子很高兴,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最喜欢哪张专辑啊?”   那边跟着苏松霖的姚戈回头看了一眼,放下心来,许子航这种自来熟的到哪儿都不用怕。   “看。”苏松霖带他到角落,打开地上的那个琴盒,“考完试我爸送我的。全单哦。”   “好看。”连姚戈都忍不住赞叹道,“很漂亮,这牌子的材质好。”   “试试?”   姚戈接过琴,就近找了张椅子试了一下音准,一边调侃他:“不是说你爸不同意你艺考吗?现在怎么琴都送了。”   “那你不看哥考的是什么学校。”苏松霖翻了个白眼,“他嘴都笑歪了好吗?”   许子航一边应付着橙子的问题,一边用余光瞥姚戈那边的动静。姚戈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苏松霖蹲在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都挺开心的。   “所以你们两个小学就是同学啊?”橙子哇了一声,“竹马啊。”   “嗯?”许子航有一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啊。是。”他沉吟了一下,装作随口问问,“你们和姚戈怎么认识的?”   “就是有一次我们在公园演出,然后结束了之后,他主动来问我们下一次演出是什么时候,就加了qq咯,”橙子算了算他们认识一年了,“嘿嘿他长得好看嘛,姐姐我本着拉拢之意就经常联系他啊,可惜他就是不肯加入我们乐队,不过反正常常过来玩啦,大家都很熟了。”   许子航没想到姚戈还会主动地和陌生人搭讪,自己好像真的从来都不够了解他。   姚戈抱着吉他和苏松霖一起坐回来,橙子开始嘲笑苏松霖:“真受不了你,你爸送了你一把琴就到处炫耀。”苏松霖拿着钥匙作势要扔她。   “你们暑假演出要不要试试94年uplugged的《加州旅馆》?”姚戈低着头随意地模仿了开头的那一小段,“我最喜欢那版live。”   “去哪儿找鼓啊?而且,”驴子和学弟凑了过来,“再说了,就橙子这水平,还是别毁了经典。”   “喂,搞不好我可以呢?”橙子不服气了,和他们对着呛,“我明儿就去网上找谱练去。”   “你《November Rain》练好了吗?”苏松霖躺到破旧的皮沙发上,拿了一瓶可乐瓶举高往喉咙里灌。   一句话把橙子问得没声了,扁了扁嘴巴,转而问许子航:“你会什么乐器吗?”   “我?我不会。”许子航在他们面前突然有一点相形见拙,姚戈刚刚说的那一句,《加州旅馆》他知道,94年什么什么的他就听不懂,可是这群人却可以很快地反应过来。   “他最喜欢周杰伦,”姚戈笑着说了一句,“和橙子一样,死忠粉。”   “我早就知道啦!”   听到周杰伦三个字,苏松霖挑了挑眉,然后单手握拳放在嘴边,遮挡住自己上翘的嘴角,凑到姚戈旁边:“喜欢周杰伦?”   姚戈停顿了一下,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小声笑骂了一句:“闭嘴。”   许子航觉得他和四周开始有了结界,很陌生的一种感觉,他在一个群体里很少有这种局外人的感觉。说是想要了解姚戈,但是他现在有一点儿怯场。 第38章   许子航本来以为他们还要跟着云霄一起去吃饭,没想到姚戈直接拉着他要就走了:“我们不一块儿吃,就过来一下。”   苏松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没再多做挽留。   “走吧,想吃什么?”   “你说了算。”许子航正松一口气,吃什么都可以。   姚戈百分之九十的注意力都在许子航身上,哪怕一开始没发觉,后来也能察觉到他的如坐针毡。   “那我们去吃日料吧?刚好在湖边,吃过饭可以去逛。”川岛市没有什么好的日料店,寿司还停留在街边的肉松黄瓜馅,只有去五星酒店的自助餐才能吃上三文鱼。   “好。”   连点菜都全权交给姚戈的许子航没想到自己根本吃不习惯生食,奇奇怪怪的鱼片吃到嘴里像是酷刑,鱼籽在嘴里爆开,又甜又咸,像胡乱搅合的颜料。   “不喜欢?”姚戈看出他表情痛苦,伸手把寿司船往自己这边拉,“不喜欢就不要吃啊,我都忘记问你吃不吃生食了。再点个猪排饭还是鳗鱼饭?”   “......猪排吧。”许子航有一点懊恼,明明姚戈可以大快朵颐的东西,为什么他就吃不下?来了奈城之后的自己处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刘姥姥。   姚戈咬着筷子,微微歪了歪头:“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哪有。”带着不想被看出来的别扭,许子航很快地转移话题,“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94的un...是什么啊?”   “Unplugged, 不插电的意思,那个就是……”姚戈想了想,问他,“你知道老鹰乐队吧?”   见许子航摇了摇头,料想他可能只是听过歌而已,姚戈尽量抛去复杂的背景,用最简单的话介绍:“《加州旅馆》是老鹰乐队的一首歌,他们在1994年的演唱会上现场改编了这首歌,开头用的是手鼓和古典吉他结合,和原版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所以大家称为94unplugged版本。”   “你有兴趣的话,我等会儿找一下原版和94live的给你听,你就能懂差别了。原版也很棒,只是我个人更喜欢现场版的音色,就,听了觉得心里很舒服。”   这样解释之后,许子航就明白了,他听英文歌从来都不注意歌手是谁,因为他记不住。猪排饭上来了,他的胃还是喜欢这种热乎乎的饭食。   “我以前听到‘摇滚’,以为是那种很吵很闹的重金属,但是后来听你空间的那几首歌,又觉得挺温和的。”   “不是啦,摇滚有很多流派的。”姚戈的筷子夹着三文鱼在芥末上轻点几下,筷子含在嘴里想了一会儿,“我空间的那个应该是绿洲吧?他们算是英伦摇滚,比较清淡一些,我还挺喜欢的。”   “我看很多都说摇滚代表反叛精神,”许子航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心底的疑问,“你有什么想要反叛的事情吗?”   “我啊?”   姚戈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听摇滚的初始确实是寻求一个释放的出口,摇滚乐里强烈的节奏和重拍可以让他沉浸在里面,暂时地忘记很多事情,但是后来慢慢地,他开始从里面汲取力量,汲取一切让他可以变好的因子。   “每个人的理解不一样吧,很多人总觉得摇滚就是黑暗颓废毁灭叛逆,但是,也会有人觉得摇滚是自由、和平,或者动力。没必要去界定一个东西吧,界定它一定是什么精神或者界定它非要怎么样才算得上摇滚。”   姚戈又把他理解中的摇滚乐从起源开始讲起,那些所谓的音乐节拍到历史的进程,许子航都听得似懂非懂,但姚戈对一件事变现出热忱的样子实在太过于迷人,他看起来就像是在山间跳舞的精灵一样自在。   “你......”盘子早就空了,许子航撑着脸,一边用刀叉在玩着盘子里的饭粒,一边从自己心底的担忧中扒拉出一个角,“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听周杰伦很不高级?”   “什么?”姚戈本来有点儿忍俊不禁,但是很快地就捕捉到了许子航的认真,像是蜷缩起来等着宣判的小动物。   他的身体微微往前靠,然后“G”了一声,让许子航别玩了,转过来看他。   “你不要把听音乐当成是一个负担,听着舒服就好了,”姚戈往中间推了推眼前的盘子,下巴轻点了一下两份完全不一样的食物,“我喜欢吃三文鱼难道就比你喜欢吃猪排饭高级吗?没必要去在意谁喜欢什么,你不需要为别人改变你的口味。”   姚戈弯起眼睛,带了一点小小的俏皮笑起来:“我还觉得你会吃辣很高级呢。”   姚戈变声后的嗓音很舒缓,和许子航日日夜夜伴着入睡的歌声重叠起来,让许子航的耳朵微微发热。   他拿起快空了的水杯,将剩下的一点底倒进嘴里,低低地“哦”了一声,然后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抬手胡乱地揉自己的头发:“知道啦!我就随便问问。走吧走吧,消消食。”   两个人饭后在湖边的商业街逛了逛,不过他们俩对购物都没有什么兴趣,随便晃悠了一圈就停在湖边不动了。   姚戈的耳机分给许子航一个,找出吃饭的时候答应给他放的两版《加州旅馆》:“回家用电脑放音质更好。”   许子航面朝着湖面,手指随着手鼓声轻轻敲打着节拍。城市的霓虹灯在身后亮起,湖面上吹来暖风。   姚戈背靠着拱桥,人潮在他身前涌动,耳机里纯净的木吉他声摇摇曳曳,盛夏独有的温热从耳膜开始。   许子航看着湖面,姚戈看着许子航。   “你……”许子航一转过头,就对上姚戈的眼睛,让他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姚戈从来都不避讳自己的目光,他直接又隐晦,如果你不看他,就不会发觉他在看你。   “嗯?”   “很好听。”许子航有几秒的晃神,他舍不得移开眼,盯着姚戈的鼻头,舌尖微微颤动。他克制的越多,滋长的欲望就越多。   两个人到家之后,杨亦雯从书房迎接出来:“回来啦?”她穿着一件棉质卡通T,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笑起来和姚戈一样有酒窝,和许子航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还说你们两个在外面逛到这么迟,正想打电话问你要不要接呢。”   “阿姨好。”许子航微微鞠了个躬,跟在姚戈后面穿上拖鞋。   “你好。”杨亦雯对许子航的初始印象蛮好的,他身上有很原始的青春气,像夏日初升的太阳,“我切了西瓜,你们坐一下我去拿。”   “妈,我们先去洗澡吧,一身汗。”   “那行,一身汗再吹空调别感冒了。”   “哇,你家凉快。”许子航扯着领口扇了扇,“今年考完试我爸终于给我房间装空调了,真不知道我以前怎么过来的。”   “我觉得川岛还好啊,在你家吹电风扇感觉够用。”姚戈打开浴室的灯,和许子航示意了一下,“左边冷水,右边热水。”   “好。”许子航的行李不多,箱子里都是从川岛带过来的特产,他打开箱子才想起来,“对了,差点忘记,这些都是特产,野生菌菇啊木耳什么的,我妈准备的,还有我给你带了小运溪的猪肉脯,林伯自己做的,可好吃。”   “这么大老远的背一箱。”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快速接过那袋猪肉脯,姚戈凑近塑封袋闻了闻,明明什么都闻不到,但是他想象中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谢谢叔叔阿姨。”   “我衣服都有一点点香菇味。”许子航摊开衣服散味,从隔离袋里拿出自己的内裤,“那我先去洗。”   “好。”   姚戈拿着特产到客厅,虽然他想占为己有,但是嘛,一来香菇和木耳他自己不会做,二来,想要给许子航在杨亦雯面前一点好印象。   “妈,许子航爸妈给你带的特产。”大包小包的东西全被他拎出去,同时还要宣传,“这个猪肉脯好吃,他老家在小运溪,我小学的时候去过那个养猪场,可大了,猪很干净。”   “哟,这个菇真是很漂亮。”杨亦雯是川岛人,对特产自然有一些了解,知道眼前的这些干货不便宜,“你还去过他们养猪场啊?妈妈都没看过。”   “那下次回去你让许子航带你去。”   “你这孩子,”杨亦雯发现许子航来了以后,姚戈和她话都变多了,“那还得靠你的面子人家才会带我去啊。”   “我等会儿把西瓜拿进去吧,吃完我自己收拾盘子。”   “行。明天晚上你们在家里吃饭不?正好这两天不是很忙,明天妈妈下厨,我们尝尝这香菇木耳?”   “嗯,都行。”   “好,那我去洗澡休息了,你们两个别玩太迟。”   “晚安。”   许子航洗过澡后打开门,换姚戈进去。洗手间里全是氤氲的热气,镜子模糊不清。   吹风机已经放在房间的桌子上了,吹过之后许子航臭美地对着窗户照了照。他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姚戈的床确实很软,躺下去就是一个凹陷。   隔着门板的水声断断续续。姚戈开了电脑让他随便玩,但他只用百度搜了搜刚刚那首《加州旅馆》,其他的不敢乱动。   “你都会唱了啊?”   姚戈出来之后,许子航马上停下了嘀嘀咕咕地哼唱,N瑟地扬起下巴:“对啊,歌唱小天才。”他插了一块西瓜递到姚戈嘴边,“很甜。”   “嗯,我先吹头发。”   擦头的布被他放到洗手间晾,正准备坐下来吹头发,就被许子航抢过吹风机:“我帮你。”   “啊?”姚戈一时之间没想起来拒绝,许子航已经开始吹了。头发上的水分子刚和风接触的时候带起一丝凉意,姚戈微微打了个颤。他乖乖地把手放在膝头,坐直了让许子航给他吹头发。   许子航很小心,右手不停地让吹风机摇摆,左手垫在下面防止过热。姚戈的头发又软又细,他妈说头发软的人心也软。   姚戈的面前没有镜子,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指肚抚过他的头皮,让他整个人都有点发麻,吹风机在耳边轰鸣,他总有许子航在和他说话的错觉,但是静心一听又没有声音。   “好了。”   “哦。”   姚戈伸手摸了摸还有余温的头发,他突然有一个之前不敢想的设想。   许子航正在卷电线,就见姚戈突然靠在椅背上转过头来看他。许子航觉得自己的毛孔“咻”地全部竖了起来,他目光闪烁但语气强硬地问:“干嘛?好了呢。”   “没事。”姚戈露齿一笑,率先起身去刷牙。   他不急,他不是赌徒。 第39章   “对了。”临睡前,姚戈突然想起了一件今天忘记问的事情,“你考得不错吧?上了实验中学吗?”其实大概能猜到许子航考得很好,但总是要听到他确认才放心。   “还行。”姚戈开得空调有一点低,许子航缩在被子里,“没上实验中学,上了一中。”   “啊。”姚戈没想到许子航居然没有考上最好的实验中学,他沉默了几秒,侧过身转向许子航,“没事,一中也挺好的吧?”   “好啊。”许子航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得清姚戈略带关切的眼神,他拖长了声音,全身的细胞都在快乐地歌唱,“奈城一中能不好吗?”   ――奈城。   这两个字像是钢琴中最高的C8被轻敲了两下,DoDo。   姚戈眨了眨眼,猛地坐起身,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嘶――冷冷冷!你躺下!”冷空气从掀开的缝隙里钻进来,许子航抱住姚戈的手臂拖他下来,仰着脸笑嘻嘻地问他,“惊喜不惊喜?”语气中有邀功请赏的N瑟。   姚戈定定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先从哪里问起。是真的吗?是同一个奈城吗?川岛也有奈城一中吗?半晌,他才把自己心头的混乱压下,垂下眼睑:“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啊,万一没考上怎么办?”许子航横揽着姚戈的手臂没有放开,他破天荒地有一点难为情,所以他避开姚戈的眼睛,趴在枕头上闭上眼,嘟囔着,“反正我现在考上了。”   姚戈的手指动了动,不敢问他为什么决定考奈城,他记得这个问题他们讨论过,当时是无疾而终。   脑中的一点点猜想不受控制地放大,窥探到的答案仿佛呼之欲出,但又害怕是自作多情的错觉在发散。   再等一等。   第二天一早,杨亦雯敲门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收拾好了。   “我还说你们两个要睡懒觉呢。”杨亦雯有一点惊讶他们的早起,“出来吃早餐,那你们不需要送我就先走了哦。”   “好,拜拜。”   早餐是绿豆汤和烧卖,姚戈看着眼前捧着碗埋头喝汤的人,欲言又止。   “怎么?我脸没洗干净?”   许子航摸了摸自己的脸,歪过头去找可以照的玻璃。   “不是。”姚戈摇摇头,决定先将这些问题放一放。   饭后,他们一起出门去坐地铁。姚戈已经查好了路线。但是他们两个都忘记了,现在是上班高峰期。   “我的天!”许子航庆幸自己又长高了,现在还能从人群中探出头来呼吸,“我被挤扁了。”   姚戈和他很幸运地挤到了扶手杆的旁边,面对面地紧贴到一起,倒是一点旖旎都没有,尽顾着怎么不被别人挤出去。姚戈的鼻子贴着许子航的耳朵,能看清楚他耳廓上那些细细短短的绒毛,偶尔随着惯性触碰到他的皮肤,姚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拥挤的人潮中,他们忽近忽远忽近。   “哇。好大。”许子航被水上乐园的规模惊呆了,他以为他们已经算早了,没想到一进去就听到惊叫声连连。   “想先玩哪个?”他们换好泳裤出来之后,姚戈丢了一条毛巾给许子航,“那个冲天回旋滑梯?”   许子航顺着他的手指方位看过去,架在高空中的管道蜿蜒盘旋,空中飘来几句零散的尖叫。他有一点发怵,但还是顺着姚戈说好。   两个人跟着人群上去排队,许子航光着脚踩在木头阶梯上,离地面越远他就越虚。旁边十岁左右的小孩兴奋地甩自己头上的头发,和他妈妈形容有多刺激多惊险:“感觉我整个人都要飞出去了!”   “……会不会危险啊?”许子航真实地感到紧张,他之前都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胆小。   “小孩子都玩呢,没什么吧。”姚戈对这些高空项目一点都不觉得恐惧,但他还是问许子航,“你恐高?恐高我们就不玩。”   “没,”许子航嘴上很倔强地否认了,不肯这时候退缩,“我就是没坐过。”   终于轮到他们之后,工作人员让他们在皮筏艇上坐好,许子航自告奋勇要坐在前面。   “握紧旁边的把手噢。”姚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用他说,许子航的手指都握痛了。   前一组人的喊声透过滑梯圆弧传到上面,许子航感觉自己的脚趾都僵了,全身的经脉都像弹球一样在身体里弹跳。   姚戈在他身后反复确认:“真的没问题吧?害怕就闭上眼哦。”   有问题,太有问题了,许子航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何必呢,他到底在姚戈面前表现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划艇在通道里转了一个弯,从十几米的高空中俯冲而下,整个皮划艇重重的地砸向最低点,在惊魂未定之时又冲上滑坡的最高点,旁边的水柱不断地朝他们喷水。   “――啊啊啊啊干!咳、咳咳――”   被洒了一脑袋的水,许子航呛得连喊都没了力气,刚刚以为松一口气就又被抛到半空中,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停下来的秋千,身后是姚戈的大笑,他一张口就是丢人的大叫。   幸好这不是秋千,在空中荡来荡去三四次之后就落回了泳池里,许子航从皮划艇上翻下来的时候脚都是软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抬起头就看见姚戈两个酒窝,他朝着姚戈泼了一掌的水:“不许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上岸之后,姚戈看着现在大步往前走的许子航,想到他刚刚歇斯底里的样子就情不自禁地捧腹大笑。姚戈没想到许子航胆子居然这么小,从小到大他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老子最胆大的样子,原来是因为他们没一起去过游乐场。   他快步流星地追上现在故作镇定的许子航,故意歪头去看他的脸:“哭了吗?”然后指着周围一堆小朋友的喷水跷跷板问他,“玩这个怎么样?许子航小朋友~”   尾音中的波浪号精准在空气中传播,被调侃的对象两只耳朵都变得通红,他羞恼地扭过身掐着姚戈的脸,假意唬他:“揍你哦!”   “好了好了。”姚戈笑够了,走到阴影处的报架上拿了一张地图,发现大部分好玩的都是滑梯类的,“下一个你想玩什么?”   许子航摸了摸鼻子凑过去,他又害怕又不甘心,于是指了一个炮筒雪橇滑梯,因为那个封闭的圆柱滑道比较短,看起来没这么吓人:“玩这个,我坐炮筒里。”   “行,那我玩旁边的雪橇。”炮筒雪橇滑梯是双通道,长得像雪橇的滑梯是开放式的,在最后会把人向上抛起来,许子航铁定不敢尝试,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在半空中摔下来什么样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许子航对着洞口还是紧张兮兮:“你真的不怕吗?”   姚戈朝下看,他喜欢这种飞起来的感觉,极速下坠时的失重感仿佛荡在空中,不受任何掌控。   “不怕。”姚戈边说着就率先往下挪动,声音里的雀跃由近及远,“待会儿见――”   “G!”还没准备好的许子航见他已经下去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些许急切,于是顾不上害怕,两眼一闭也开始往下滑。他的身体包裹在炮筒里,没有视觉冲击之后连不适感都小了很多,还有空分出一点心思来想着“姚戈在下面等他”这件事。   “啊――”从炮筒里冲出来落进水里的那一刻,许子航还是没忍住大声疾呼,他整个人砸进水池里溅起大片的水花,姚戈的笑声就在他耳边。   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泼了一脸水。“靠!”许子航抹了一把脸,伸手扑倒旁边乐不可知支的人,不甘示弱地朝他泼水。   他们闹了一会儿,同时被后面从滑梯上冲下来的人溅了一脑袋的水,湿淋淋的碎发贴在额头上,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咧开嘴大笑。他们都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这么可乐,但连浮在水面上的阳光碎片都随着这份快乐起舞。   “爽吧?”   “爽。”   水池里的水不断地拍向他们胸口,许子航的余光偷偷瞄向姚戈在水面上浮上浮下的乳头。圆圆的,有一点挺立的乳头。   太阳很毒辣,上岸五分钟就能蒸干身上的所有水珠。两个人从环流河道上碰巧捡了两个别人不要的救生圈,所以一人抱着一个顺着河道环游。   许子航惬意地趴在救生圈上面,脚放在水里荡,他伸出手给在他前面趴着的姚戈:“你拉着我走。”   姚戈从救生圈的中间冒出头,然后握住许子航的两只手,放松身体顺着河流的方向飘。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许子航背上漂亮的肌肉,阳光照在上面,水珠透着光。   两个人隔着两个游泳圈对望,交握的手心里是潮湿的水汽,身边偶尔挤过几个朝四周无差别洒水的顽劣小孩,偶尔飘过几对嬉闹中的情侣。   “你开学了什么时候过来?”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姚戈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在问许子航什么时候来奈城。   “嗯......八月底吧。”许子航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暑假还有两个月。   “哦。”   河道流到一个昏暗的山洞里,每个人说话都会有回音。握着的那只手开始有点酸,但谁都没有说要放。   过了一会儿,像他们以前讨论哪个练习册比较好一样,姚戈晃了晃许子航的手,说:“我妈在八月初给我找了一个补习班,不知道你们一中有没有分提高班,你要不要参加?”   “啊?”没想到刚刚解放不久就要学习,许子航头都大了,“不是吧?!”   “嗯。”姚戈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用最平淡的语气将自己的私心宣之于口,“如果你参加,可以住在我家。”   许子航张了张嘴,眼神移到了姚戈的指甲盖上,他用同样随意的语气藏好心事:“那好啊。”   姚戈弯了弯眼,舌尖平白地冒出一丝甜意。   那天他们尽情地玩遍每一个感兴趣的项目,时间一分一秒地随着水汽蒸发。等两个人玩够了,姚戈带许子航到洗浴室。   一走进热气蒸腾的屋内,许子航就被一丝不挂的众人震住了。淋浴室的间隔不足以遮住蓬头下的躯体,但是大家都很坦然。   姚戈看了许子航一眼,先挑了一个花洒试水温,头没回地对许子航说:“不想脱可以不脱。”   “哦。”   许子航局促地站到隔壁的空位上,旁边的姚戈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把泳裤全都脱了,他马上转开眼不敢看。   他学着姚戈,打开蓬头冲了一会儿,很快就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他想要用沐浴露冲洗一下下身,泳裤湿湿地贴在身上,如果想洗干净就得伸手进裤子里,看起来会很猥琐,还不如直接脱了爽快。   许子航把湿了的头发往后抹,余光瞥到姚戈的腰窝,他咬了咬下唇,弯下腰脱了泳裤。   姚戈顶着满头的泡沫,低头的时候瞟了一眼许子航结实的大腿肌肉。 第40章   两个人从浴室出来,一直到他们回家的路上,气氛都有一点微妙。   “玩得开心吗?”到家之后,杨亦雯已经把几个主菜端上锅了,“我今天下午在家里上班,炖了一下午的小鸡炖蘑菇,待会儿你们多喝点。”   “好,阿姨,我都闻到香了。”许子航去洗了手,想要搭把手。   “那你帮我分一下这个。”姚戈递给许子航一碟碗筷,然后自己去帮杨亦雯端菜。   “来来来,先给你们装碗汤。”杨亦雯帮他们每个人都装了一碗,一边说道,“子航,替我谢谢你爸妈,这菇是真的香。”   “谢谢阿姨。”许子航端端正正地坐着,笑露八颗齿,他双手接过杨亦雯递过来的汤碗,先放到姚戈旁边,“下次来我再带。”   “哈哈哈,那阿姨可不客气哦。”杨亦雯挪动排骨,放他们面前,“这个红烧排骨我放了香菇。不好意思啊,我很少做饭,就这几个菜,随便吃。”   “妈,你帮我定的那个补习班,能不能给许子航联系方式?”姚戈没忘记这件事,“他可以一起去。”   “没问题。你们今天玩什么啦?”   平时这种问题,姚戈都没几句话说,简单两句就回答完了,现在有了许子航,他最喜欢的就是在饭桌上和父母聊天,所以他从没想到地铁这么挤开始讲,一直讲到中午水上乐园的汉堡多难吃,最后再夸一下杨亦雯的手艺。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拍马屁?”晚上睡觉的时候姚戈问许子航。   “你说谁是马屁?我拍谁了?”   “......”姚戈沉默了几秒,觉得许子航就是欠打,抄起枕头就砸到他头上。   “哈哈哈哈哈, 我说,”许子航拿下枕头,丢回给姚戈,“我觉得你妈挺好的,她对你凶吗?”   “不会。”杨亦雯属于发号施令的类型,一旦她要求了,姚戈就会尽量去做到。   “那多好,我妈生气起来可凶了。”许子航又想了想,自己要是姚戈,可能就不会被骂了,“哎,你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你从来没被骂过吗?”   “没有。”姚戈和他爸妈待一起的时间不多,等他和杨亦雯长期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姚戈的自律性已经比她想的还高了,“不对,有一次吧,我撒谎过一次。”   那天姚戈实在不想练琴,等他妈回来的时候,他就说已经练过了。结果不到半小时,杨亦雯就出现在他房间。   “那时候琴放在客厅,我妈出门前落下了一个文件夹,正好放在琴盖上,”当时毫无犯罪经验的自己太好笑,都不知道出去假装翻乱一下琴谱,做出练过的样子,“唯一一次撒谎就被她抓住了,她没骂我,就进来问我,你再说一遍到底练没练琴。我吓死了。”   “你太没用了吧。”许子航乐不可支,炫耀起自己偷玩电脑从没被发现的丰功伟绩,“我会伪装现场,测试一下电脑热不热,随时警惕着准备拔电源。”   “对啊,”姚戈同意他说自己没用,他确实不太擅长反侦察能力,“所以我不撒谎。”   明天中午许子航就要回去了,已经习惯分离的两个人竟然都生出了久违的不舍,但都小心翼翼,害怕自己心思的透露半分。   “你今天有没有看见,那对外国情侣啊?”   许子航说的是他们在造浪池玩的时候,有一对情侣旁若无人地接吻。旁边带小孩的父母伸手蒙上孩子的眼睛,他们俩也因为近距离观摩别人激吻而觉得尴尬。   “能看不见么。”   “是哦。”   “嗯。”   两人各自沉默下来,好像回程路上的微妙气氛又飘出来。   就在姚戈以为许子航不会再出声的时候,突然听见他问道:“和男生接吻,是什么感觉?”   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叮咚作响。   姚戈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情绪,那句话中的试探是一个令他心跳加速的预兆,暗示着他猜测的可能都会成真。他以为没感觉的委屈在此时此刻都缓慢地渗透出来,他想好好地大哭一场,又想大笑,原来他还是被上天眷顾。   “那你要试试吗?”   赌徒需要孤注一掷的勇气。   信号塔骤然亮起,火光冲破黑幕,海面掀起骇浪。到底是谁先主动,谁先受谁蛊惑,早就在揉杂在混沌之中。   姚戈喘着气,揪着许子航的头发,看着他珍贵的舍不得尝的黑巧克力:“你确定吗?”   太快了。昨天他还在猜,今天就像在梦游,这个梦让人不想醒。   许子航透过窗外的月光看姚戈被他唆红的嘴唇,掷地有声地说:“你喜欢我。”   刚刚说过自己从不撒谎的姚戈冁然而笑,他怎么可能做到浅尝辄止。   姚戈把许子航的头压下来,伸出舌头含住他的上唇,呢喃道:“你说呢?”   你说呢。   许子航不傻的,他的脸埋在姚戈颈窝里闷笑。难怪,难怪他说“做过”。那颗扎入心里的钉子一寸寸化开。   “所以,是什么感觉?”   姚戈把玩着许子航的头发,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一阵安心,竟然开始有一点犯困。   “像QQ糖。”软软的,甜甜的,想咬。   世界上还有比拥抱更美好的事情吗?把自己以为凋零的梦境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像躺在最舒服的云朵里,闭上眼就是晴空万里。   姚戈呼吸变绵长的时候,许子航就趴在旁边静静地看他。许子航这样看着姚戈好几次,每一次感觉都不一样。   他凑上前去轻轻碰了碰姚戈的脸颊。   以前许子航和邱婷在一起的时候,邱婷曾经扑上来亲过他的脸,但是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后躲开。   许子航和姚戈十指交握,想到那时候李承锦和他炫耀自己和夏初牵手的时候。原来他的兴奋真的至于。   他们两个的秘密被许子航用玻璃罩子保护起来,小心翼翼地栽在他的星球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刹那的恍惚,不敢轻举妄动。   姚戈伸出手指,在许子航眼角抹了一把:“眼屎。”   “哈哈哈哈胡说八道。”许子航一边不承认,一边立刻开始搓眼睛。   姚戈的酒窝又露出来了,他犹豫片刻,还是鼓着勇气凑过去在许子航嘴唇上亲了一口。   啵。轻轻的一声脆响,温柔又俏皮。   他的洁癖好像永远都在这个人面前失效。   许子航的手一直捏着姚戈的小指头,从他的指甲盖开始往下摩挲。   “我们现在是谈恋爱了吗?”   自然光下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五官,和夜晚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们似乎有一点太过于顺理成章,明明不久前还在互相猜测试探,现在却像是这一天迟早会发生,而他们都知道。   “好奇怪啊。我昨天什么时候睡着的?”   “很快就睡着了。”许子航的眼睛含着笑,“像只小猪,呼呼大睡。”   姚戈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近到许子航的呼吸喷到自己脸上。温温热的,就像许子航。他仿佛躺在沙滩边晒着日光浴,不知不觉睡着了,大概暖烘烘的力量会让人想睡觉。   等两个人终于舍得离开旖旎的床铺,起来洗簌的时候,离许子航的火车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怎么办,我不想走。”打开大门之前,许子航抱住姚戈撒娇,他对自己身份的转变特别自然,仿佛他们在一起了很久,那些叫人脸红的话他信手拈来,“我想每天都见你。”   谈恋爱不需要学的,那些肉麻像本能一样存在,终于有发挥的余地。   姚戈感觉到他的力度像是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虽然他心下不舍,但他从来都不贪恋这点一丁点儿甜头:“很快你就来了,回去记得联系补习班老师。”   “好。”   两个人磨磨蹭蹭地,总算是及时赶到了火车站。   许子航要过安检,姚戈只能送到路口。   “走了。”   “嗯。”   姚戈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没有再和许子航有任何触碰。   过了不到十分钟,许子航的电话就挂过来了:“我已经坐下了。”   “好。那我回去了。”   “嗯,好。”许子航企图透过窗户还能看见姚戈,当然这是他的妄想。他捂着话筒小声说:“我好想你啊。”   “嗯,知道啦。” 第41章   许子航和家里提出要去补习的时候,没有遭到任何的反对就通过了。   “果然还是要和姚戈在一起玩啊。”陈思颐一边抹着面霜一边和许兴强念叨,“这学习积极性真是不一样。”   “要不要提前给他去租个房子?住别人家里一个月不太好吧?”许兴强考虑得比较周到,“奈城的关系还是挺多的,老张啊老徐啊,联系他们照顾一下肯定没问题。”   “明天问问许子航吧,要是住姚戈家,到时候准备一个红包给他带去,伙食费和房租这些礼节还是要的,人家估计不好意思开口。”   刚刚热恋没几天的许子航找了个补习学校旁边的奶茶店打工去了,每天从早上九点一直站到晚上九点,到家洗个澡就躺在床上和姚戈煲电话粥。   好奇怪,从很早之前他就开始和姚戈煲电话粥了,但现在是不一样的,现在的粥加了双份的糖。   “你今天晚上就出发了?”   “没有,明天早上飞机太早了,我妈怕我们迟到,先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   杨亦雯今年破天荒地能够请出假期,要带姚戈去美国玩十天,距离上一次他们一起旅游已经好几年了。   “好吧。”许子航挠了挠头,对着天花板嘟了嘟嘴,“那你到美国还可以用QQ吗?”   “可能?住我妈妈的好朋友家里,应该会有电脑。”姚戈趁着他妈去洗澡的时候给许子航挂的电话,他小声对着话筒许诺,“我会试着每天都上QQ。”   “没事!去旅游哪有那么多时间,美国不是有时差吗?你晚上的时候我都在忙,”许子航算了算时间,语气期待起来,“而且你回来以后,再过几天就八月份了,我马上就去奈城啦。”   “嗯。我......”刚想说什么,姚戈就听见洗手间的水声停了,他赶忙说,“我妈出来了,短信说。”   电话被挂断后,许子航趴在枕头上唉声叹气。一万多个公里,十几天,真是存心要让他度日如年。   第二天许子航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跑了好几趟厕所,躲在里面给姚戈发消息,直到他上飞机。   “点的是柠檬水,你拿橙子干什么?”   “哦哦哦哦。”许子航赶忙给领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算了,我来做,你先去前面帮忙,别把客人的单送错桌了啊。”领班还是挺喜欢许子航的,他在这儿当个门面,生意都好了不少,就是做事情毛手毛脚的,只适合丢到前台去招待。   “好。”   许子航脱下围裙,跑到前面去接过装着奶茶的盘子,端到包厢里面去:“请慢用。”   他们奶茶店的老板抠门,靠门口的店面不开空调,许子航进进出出的,刚出一身汗又被里面的空调吹个透心凉。   “一杯大杯乌龙奶茶,一杯中杯奶绿,两杯柠檬绿茶。”   彭东靠在柜台上,他身后进来的李承锦和林峰齐还有林芮丁已经主动去找位置坐了。   “又来吃白食。”许子航笑骂了一句,这几个人隔三差五的过来,账都从他工资里扣,“今天新出炉的熔岩蛋糕要不要来几个?”   “上上上。”彭东可不客气,大手一挥,颇豪气,“我们是给你无聊的打工生涯增添调味剂。”   许子航薅了一把他的头发:“去坐着吧,等我这边几桌客人送完就过来。”   姚戈坐在飞机上,手里握着他妈给他的初中毕业礼物ipod touch,他一连着换了十几首歌,不管是枪花还是皇后,现在他都听不进去。姚戈略有一点焦躁,想到要这么久不能和许子航联系,他就什么都不想做。   “你不睡一下?到了以后季阿姨和林叔叔会过来接我们,”杨亦雯往身上拉了拉毯子,“听季阿姨说,林季森因为你要来,都不去参加今年的夏令营了。”   杨亦雯当年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最好的朋友就是季霞月,后来她毕业回国,季霞月在美国定居,但是关系没断,隔个三五年还是会见上一面。   “噢。”姚戈应了一声,点开座位前面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滑了滑。不知道许子航在干什么,今天打工辛苦不辛苦。   一般一天里不忙的时间就是补习班开始上课的时候,学生都消失了,许子航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等他终于端着盘子去彭东他们那桌坐下,斗地主都过了两轮了。   “许子航,你见没见过李承锦在追的那个学姐?”彭东嗦着珍珠,一脸兴奋地和许子航八卦,“我们刚路上看到她了,真够漂亮的。”   许子航闻言看了李承锦一眼,对方靠坐在椅背上,只是笑,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没见过什么学姐,倒是这几天见过冬萌,来他们店里点奶茶,发现许子航在之后马上就低头,拿上东西匆匆地走了。   “是嘛。”许子航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转而提起他去奈城之前大家再聚一次,“请你们吃饭,再唱个歌。”   “好啊,就你走的最快咯。”   他们几个人,只有李承锦还在川岛的实验中学,林峰齐和彭东经常到其他城市去比赛,训练是封闭式的,林芮丁去隔壁城市的艺术院校,为以后学陶艺做准备。   “我也快走了,我们学校八月中就要报道,”林芮丁还挺兴奋的,他本来就不喜欢读书,“没想到我爸松口了。”   “对了,你下次从小运溪出来,再拿点猪肉脯,”许子航毫不客气,“姚戈喜欢吃那个,顺便再带点儿林婶做的腊肉腊肠,我一起带去。”   林芮丁刚说了好,那边彭东就酸溜溜地叫起来了:“怎么我都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不拿出来分享啊?”   “就是啊,阿丁,你可不够意思,”林峰齐和彭东两个人,前一秒内部抗争,后一秒就一致对外,“姚戈怎么就能吃啊?”   “你们这两个人,”许子航假意把他们面前的熔岩蛋糕往自己身边拖,“这不是还在吃我的吗?姚戈怎么不能吃了,你们管我吃住一个月啊?”   “喂,说真的,你真要住他家里啊?”李承锦对住别人家还挺不适应的,他小学三年级在老师家寄宿了一个学期,想起来就浑身难受,“寄人篱下可不舒服,我想吃点东西都不好意思。”   许子航心说我怎么就寄人篱下了?但是他只能略微妙地翘起嘴角,暗含得意地说:“姚戈可喜欢我了好吗?我想吃什么没有?”   “呃等会儿……我依稀记得……”彭东眯着眼做出思考状,“好像以前有个人想抢粽子吃……”   “靠!”听到粽子两个字,许子航就瞬间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绷着脸装凶了两秒又扑哧笑出来,他从桌底下踹了彭东一脚,“你再说试试?”   “哈哈哈哈哈,阿丁你还记得不?!”彭东离许子航远,腿一缩就碰不到,他躲到林峰齐身后,不怕死地挑衅,“刚谁说的想吃什么没有?”   彭东一说,其他几个人都想起来了,都跟着幸灾乐祸。   “说真的,你怎么会和姚戈玩这么好?”连最了解许子航的林芮丁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和姚戈的交集实在不多,但是总感觉是很难接近的一个人,“你们有共同话题?”   “有啊。”许子航一直都有一种奇怪的骄傲感,大概就是外人都不明白他和姚戈为什么能关系这么好,他什么事都可以和姚戈说,而姚戈很小的时候就会告诉自己家里的事情,他们打电话可以讲到快睡着,“很多话说啊。”   “比如?”彭东撑着桌子,凑过来,“比如粽子?哈哈哈哈哈――啊!”   许子航精准地打到他的脑袋,还想说什么,那边柜台的铃铛就响了,他起身时用手指点了点彭东,忙活去了。   姚戈下飞机的时候,许子航已经进入梦乡了。   “亦雯!”   “霞月!”   杨亦雯搂着许久不见的好友很开心:“瘦了啊你?”   “哈哈哈是不是?”穿着波点裙的女人微微转了转圈,“练瑜伽呢我。”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啊,到家里有的是时间聊,”跟在后面的中年男人莞尔一笑,“姚戈,几年不见这么高了啊?之前还是小不点呢。”   “就是啊,姚戈,你现在得比林季森高了,”林霞月放开好友,转而拉着姚戈左看右看,一边对杨亦雯说,“越来越像你。”   “季阿姨好,”姚戈在大人面前一向很乖巧,“林叔叔好。”   “走吧。”林司陆接过他们的行李,“Jason在家里等呢。”   姚戈坐在副驾驶,他妈和季阿姨坐在后面聊天,他看着毫无信号的手机,有点想许子航。他应该睡着了吧?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听见“到了”两个字,姚戈才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   “进来吧。”刚打开门,季霞月就朝着里面喊了一声,“Jason――”   “嘶――妈,我就在这儿呢。”林季森压了压耳朵,站起身迎出去,“雯姨。”他一看到跟在后面进来的姚戈,就“哇”了一声,软骨头一般地挨到姚戈身上,伸出手拍了拍他脑袋,“这还是我的小姚戈吗?”   姚戈往后退了几步,还是没躲开,被抱个满怀,林季森倒是一向如此,他们仅有的几次见面都依靠着他的热情延续的对话。   “我给你说,我今天可是早早地就准备菜了,去外面吃肯定不如家里舒服,”季霞月就怕今天赶不及,从昨晚就开始准备了,所有该切的、该腌制的,全都做好备着,“我这蔬菜可都是后院自己种的,等会儿你去我后院看看,你肯定喜欢。”   杨亦雯第一次来他们家,以前季霞月住在另一个城市。她四处打量了一下,家里布置得果然是林司陆的风格,原始大气。   “我真是羡慕你,这是世外桃源啊,还自己种菜。”杨亦雯走过去帮季霞月端菜,“而且这么大的院子,绿化又好,真舒服。”   “舒服你也过来啊。”季霞月打趣地冲着姚戈眨眨眼,“带小戈过来,我们还有个伴。”   杨亦雯哈哈大笑:“好哦,过两年就来投奔你。”   林季森拿出手柄,准备让姚戈陪着打游戏,他拿着游戏用中文讲不明白,又叽里咕噜用英文和姚戈解释了一大串,被季霞月听见了,从厨房探出脑袋:“不许讲英文啊,跟着姚戈好好练习中文。还有,别玩了,马上吃饭。”   林季森叹了一口气,对着姚戈耸了耸肩,收好游戏,带他去洗手。   午餐很丰盛,有酸甜可口又漂亮的松鼠鱼,还有后院摘的蔬菜做成的鱼香茄子,豆角炒肉和西红柿牛腩煲。被飞机餐摧残味蕾的姚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主要是杨亦雯和季霞月在聊,他们许久不见,有说不完的话想分享。   “姚戈和Jason 一个房间吧,年轻人有话聊,先午休一下。”林司陆说,“今天先休息,明天我们再安排。”   饭后,累了十几个小时的姚戈跟着林季森,去洗了个澡,就穿着睡衣在他床上躺着了。   闭上眼睛就可以睡着,但是姚戈还是强撑着,问在旁边打游戏的林季森:“Jason,你的手机可以上网吗?”   “可以啊。”专注着打游戏的林季森努了努嘴,“喏,桌上,自己拿,随便用。”   姚戈道了声谢,打开林季森的手机,他看着上面的图标有点发蒙,想起来这里是美国,林季森的手机里没有QQ。他想了一会儿,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选了邮箱登陆。   发件人: 戈 <123456789@qq.com>   发送时间: 2009年7月14日 13:34   收件人: 我想吃火锅<987654321@qq.com>   主题: 无   许子航,我已经到了。现在你应该在睡觉吧?我马上也要睡了,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了。   姚戈打完这一句,犹豫了一会儿,又按捺不住加了一句:想你。梦里见。   姚戈的眼帘已经垂了下来,只剩下一条缝,发送成功之后就用最后的力气把手机放回原位,闭上眼陷入睡眠。 第42章   许子航一醒来的时候就收到了邮件提示,来件人是【戈】。他立马点开,读到最后一句就忍不住喜上眉梢。我也想你。   等会儿,我梦见他没?许子航敲了敲脑袋,怎么都想不起来有没有做梦了。   “早上好,宝贝。”许子航写了个开头,又犹豫着删掉宝贝两个字,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姚戈。   “早上好,姚戈。”   许子航烦躁地在床上滚了滚,第一次觉得姚戈两个字不够显示他们的亲密,小戈?听起来像喊他哥哥啊。姚姚?还是很别扭。   许子航又去掉姚戈两个字,牙齿有点紧张地咬住下唇,红着脸重新打下“宝贝”。   发件人:我想吃火锅<987654321@qq.com>   发送时间: 2009年7月15日 08:45   收件人:戈<123456789@qq.com>   主题: 无   早上好,宝贝。虽然你现在应该是晚上?   美国好不好玩?我现在准备起床去上班了。我想你想你想你!想无数遍。爱你。   许子航读了一遍,按了一下ok键,结果因为不灵敏,按了两下没有发出去。许子航深呼一口气,郑重地重新用力按下ok,发送成功。   姚戈傍晚就被叫醒了,虽然他没睡饱,但是季霞月说怕他们晚上醒了饿,所以要先吃晚饭再接着睡。他醒来的时候,又借了林季森的手机,不过还没收到回信,料想许子航应该还没起床。   晚餐是在院子里吃的,林司陆打开藤架上的彩灯,给他们介绍他一手打造的后院。   “还好只过来十天,住久一点我都舍不得走了。”   季霞月闻言,转头逗姚戈:“怎么样,你妈都说不想走了,你们就留下来呗?”   “哈哈就是,留下来和Jason还有伴。”林司陆也跟着打趣,林季森更是喊着好好好。   姚戈全程腼腆地笑着,一边捧着饮料露出酒窝,一边在心里想,我可不要。   “对了,Jason现在是不是主攻钢琴?”杨亦雯关心道,“你都定好目标了?一天练多久?”   “是啊。”真的能从钢琴里得到享受的林季森点点头,“现在放假,一天至少有六个小时吧,早上三小时,下午两小时,晚上一小时。”   “哇,”杨亦雯转过来拍了拍姚戈的腿,“听听,我让你每天两个小时不过分吧。”   “对哦,姚戈有学,我记得弹得很好。”季霞月心血来潮,也当了回让孩子才艺表演的家长,“客厅就有琴,等会儿吃晚饭,你们两个弹弹,我们听一听,欣赏一下。”   这种被喊着给别人表演的时候对姚戈来说其实不太多,他看杨亦雯喝了点红酒微红的脸颊,很少看到他妈这么开心。   姚戈和林季森挺配合的,饭后就坐在钢琴前聊开了,讲到音乐,林季森的态度就端正很多,问姚戈在练什么,随手翻着自己的乐谱,挑了两个人都会的弹了起来。   杨亦雯拿着手机给他们拍了几张合影,她倒在自己好友身上,看着已经这么高的儿子,突然想起了他坐在钢琴凳上还挨不到地的小时候,仿佛都在昨天。   “月啊,你说,”杨亦雯在季霞月的肩头蹭了蹭,“我要不要送姚戈出来读书啊?”   杨亦雯一开始送姚戈去外国语中学,其实是有这个打算,但是后来又开始舍不得,因为每天回到家后,家里有人的日子太幸福了,可以经常和姚戈一起吃饭的日子太幸福了。   “我觉得可以,你我当初不也是留学的吗?”季霞月拍着好友的背,听着小孩们四手联弹,有点怀念起当年读书的日子,“有条件感受一下不同文化挺好的。他要是过来,住我这儿你还能不放心么?我们州的好大学不少。”   “哎。不知道。舍不得。”杨亦雯想想,觉得这事还早,不急,就算待在国内,姚戈的成绩还是挺好的,上好大学肯定没问题。   晚上临睡前,姚戈再一次和林季森借手机。林季森凑过来问他:“女朋友?”   “嗯。”姚戈点点头,比了一个“嘘”,“别告诉你爸妈。”   “你妈还管你谈恋爱?”从小和女生都公开约会的林季森“啧”了一声,把手机递给他。   姚戈点了点头,眼笑眉飞的,不知道许子航被认为是自己的女朋友会是什么表情,他突然想起了他们没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和许子航开玩笑假设说如果他喜欢的人是女装癖也行,幸好许子航忘记了这茬。   姚戈点开邮箱,未读信件1,他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才点开。   “早上好,宝贝。”   姚戈在心里默读,看到‘宝贝’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脸上缓慢地烧了起来,缠缠绵绵的思绪从心底升起。   结尾的“爱你”两个字,更是让姚戈像咬了一口钵仔糕,软糯又粘牙。   发件人: 戈 <123456789@qq.com>   发送时间: 2009年7月15日 22:22   收件人: 我想吃火锅<987654321@qq.com>   主题: 无   许子航,我已经吃过饭躺在床上了。   我还没有出门玩,今天睡了一下午,都在阿姨家里吃饭,她做饭很好吃,尤其是鱼香茄子。他们有自己的后院可以种菜,听起来很田园对不对?不过我时差还没有倒过来,所以一直很困。我睡了,晚安。   对了,你也是我的宝贝。   发件人:我想吃火锅<987654321@qq.com>   发送时间: 2009年7月15日 11:47   收件人:戈<123456789@qq.com>   主题: 无   戈贝贝,现在我在厕所给你回邮件。今天客人好多,我站了好久,累死了!想要你给我抱抱 [:/可怜]   我们老板又推了一种新甜品,是冰淇淋面包,等我去偷师,以后做给你吃。我现在偷偷学了好多了!做奶茶和饮料肯定没问题。   你才走了一天,但是我怎么感觉好久了啊?   发件人: 戈<123456789@qq.com>   发送时间: 2009年7月15日 08:53   收件人: 我想吃火锅<987654321@qq.com>   主题: 无   戈贝贝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我今天要出门去玩了,又要坐飞机了,我讨厌坐飞机,每次起飞的时候我都会有点心慌,不知道你会不会这样?如果我有拍照的话就发给你看。   冰淇淋面包听起来很好吃,我要吃抹茶味的。   发件人:我想吃火锅<987654321@qq.com>   发送时间: 2009年7月16日 22:22   收件人:戈<123456789@qq.com>   主题: 无   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呲牙] 我觉得好听!反正我要叫宝贝宝宝戈宝戈贝。全都只能是我专属定制版。   我不讨厌坐飞机,不过我还挺喜欢坐火车的!以后我们一起坐火车去旅游吧,你想去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想去哪里,但是想和你一起去。   〔图片〕   送你一张自拍,虽然没拍出我的十分之一帅气 [:/亲亲]。   发件人: 戈 <123456789@qq.com>   发送时间: 2009年7月16日 23:55   收件人: 我想吃火锅<987654321@qq.com>   主题: 无   我没有坐过火车,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坐。我想去云南玩,听说那里很漂亮。   对了,今天我们进了黄石公园,现在我住在里面的小木屋里,这里有一点凉,我都裹上棉袄了。   〔图片〕〔图片〕〔图片〕   这是今天我拍的,是不是很漂亮?彩色的,像彩虹棒棒糖,这里大部分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很荒凉的感觉。不过这儿好臭啊!就像臭鸡蛋味,因为都是硫磺。   发件人:我想吃乳鸽<987654321@qq.com>   发送时间: 2009年7月17日 17:43   收件人:戈<123456789@qq.com>   主题: 无   哈哈我还没有闻过臭鸡蛋是什么味。搜了一下,黄石公园好大啊,你们要玩很久吗?我觉得你拍的图片比网上的还好看。   你也给我发一些你的照片啊,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今天我们老板很早就让我们下班了,因为他要给他女朋友求婚,早早就关门了。他买了好多玫瑰,真好,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亲亲]   晚上我爸做了水煮鱼,他第一次做就成功了,不过你肯定吃不了,因为很辣!   发件人: 戈 <123456789@qq.com>   发送时间: 2009年7月17日 21:34   收件人: 我想吃乳鸽<987654321@qq.com>   主题: 无   我不喜欢玫瑰,喜欢鸢尾花。   给你发几张照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第一张是合影,左边的三个是我妈妈好朋友一家。我旁边的叫林季森,他钢琴很厉害,比我厉害。我们身后的是大棱镜温泉,看不出来吧?去之前我以为会看到很多橙黄色,结果只能看到雾气,什么都看不见。还有火山熔岩,看久了其实都差不多,我都快习惯这个味道了。   我明天早上就飞回阿姨家里了,出来旅游好累,吃的东西也不好,这附近特别村,没有信号,还好晚上到了小木屋还有一些网络。   许子航收到图片的时候,摸了摸嘴唇,独自嘟囔:“我是让你给我看你的照片,怎么给我发别人。”   而且,这是谁啊,长得有我好看吗?许子航转过手机,‘咔嚓’,对着自己又拍了一张。   被许子航在心里扎小人的林季森正凑在姚戈旁边,学着读“许子航”。姚戈告诉他,这是他女朋友的名字,反正林季森分辨不出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但是这三个字的发音对他来说有点难。“许――第三声,对不对?子――同样是第三声――航。许(xǔ)子(zǐ)航(hang)。”林季森一个个字发,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读起来像是快断气一样。   “哈哈哈哈哈。”   姚戈忍俊不禁,他才发现原来许子航的名字是这样发音的,到时候一定要讲给许子航听:“不对,‘许’和‘子’连起来的时候,‘许’会读成第二声。就像‘老鼠’,是不是?”   “是哦,要读laoshǔ,而不是lǎoshǔ! “林季森学习了新的拼音技巧,还挺会举一反三的,“那还有‘老虎’,‘雨伞’!”   “对,没错。”   “中文好麻烦啊。”林季森倒在床上,他每天都没骨头一般,走哪儿瘫哪儿,“你玩不玩facebook?”   “不玩。”   “那你玩什么?”林季森拿着手机,问他,“我帮你申请一个要不?不然你回去了我怎么找你聊天啊?”   “我用qq,也可以聊天。”   “噢,那个我有,但是没怎么玩过,就被我删了。等我回去看一下怎么用。”林季森挺喜欢姚戈的,开始怂恿他,“你干脆来美国读书算了。”   “不来。”姚戈很嫌弃这里的甜品,连他这么嗜甜的人都觉得腻得发J,“东西难吃。”   姚戈在美国玩的这十天,和许子航就保持着每天一封邮件的来往,两个人都有一点享受这种感觉。   在邮件里,他们更坦诚,更大胆,姚戈很少说的情话也打得顺溜,想念就说想念,喜欢就说喜欢。   距离把温水换成了苏打水,原本温温热的爱意开始咕咚咕咚冒泡。   十天过得很漫长,姚戈下了飞机之后,第一时间就给就许子航打了电话。   “喂。”   “到了?”   “嗯。”赵丰年过来接他们母子,姚戈和杨亦雯坐在后座上,他把手机换到靠近窗户的耳朵,“到了。”   “你妈在旁边?”   “嗯啊。”姚戈瞥了眼闭目养神的杨亦雯。   “那要不要挂了?她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事。”姚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划,脑袋靠在窗户上,心里很愉悦。   “哦......”许子航知道这是不用挂电话的意思,他躺在床上,含着笑,悄悄压低声音说,“想你。”   “嗯。”姚戈转过头,背对着杨亦雯,车窗上隐约可以看见他自己,用舌头顶住腮帮子都还没压下去的笑意。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听着彼此的呼吸,随意地讲着没意义的话,一点都不觉得彼此的沉默听起来很无聊。   等姚戈说到家了,许子航才马上说:“那你早点去休息,再挂下去不用睡了,乖。晚安。”   “好,晚安。”   “等下,”许子航叫住他,快速地说了两个字,“爱你。”   说完这句话就立刻挂了电话,他还是第一次用声音说出“爱你”两个字,想到姚戈妈妈就在他旁边,就觉得很刺激。   “和谁挂一晚上电话呢?”   “朋友。”姚戈收了收情绪,“我进房间洗漱了,晚安。” 第43章 删减   第二天许子航下班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他走在路上给姚戈挂电话,被对方按掉了,发短信也没回,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奇怪。”许子航打了个哈欠,最近早上太早出门了,一到晚上就犯困。   也许姚戈在休息,毕竟刚回来还要倒时差的吧。   楼下的大门锁了,许子航摸摸口袋,幸好今天带了钥匙,他们这栋楼很旧了,门铃就是个摆设,要让他妈下楼开门肯定又是一顿数落。   正在许子航掏出钥匙借着昏暗的路灯对准锁孔开门的时候,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猜猜我是谁。”   许子航先是吓得背后一凉,听见声音之后又猛地回头,数着日子没见面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惊喜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傻了啊?”姚戈伸手在许子航的眼前挥了挥手,被他一把抓住拉进大门里。   铁门“嘭”地一声发出巨响,最后一丝光亮都被隔离在外,姚戈刚被拉进早就废弃的柴火间里,许子航温热的气息就压了上来。   那层纸捅破之前,他们都矜持又克制,一旦闸门打开,汹涌的欲望就像奔腾不息的江水要将人淹没。   狠狠地吮吸着眼前人的翘唇,碾压,啃噬,都不够。许子航勾住姚戈的舌尖,含进自己嘴里惩罚性地用牙齿咬了一口。   从来都没有觉得原来看得见摸得着会让人忍不住想要饮鸩止渴,不管不顾地只和他粘在一起。   静谧又黑暗的环境里,交叠的喘息声尤为明显。许子航的额头抵在姚戈的额头上,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还可以钻进对方的世界里。   “不问我怎么来了吗?”姚戈的双手挂在许子航的脖子上,玩弄他后脑勺的碎发,把许子航盯着他一动不动的渴望看得一清二楚。   “还能为什么,想我就来了啊。”这个问题在许子航这里不需要他的答案,他有这个自信。   姚戈无声地弯了弯嘴角,亲昵地靠近去蹭了蹭许子航的鼻头:“是哦。”   买了今天最快的一班飞机,没有去许子航打工的地方打扰,没有回自己家,就在他家附近的书店坐了一个下午,等他下班到家。   “吃过饭了么?”   “吃了,你家楼下的馄饨。”姚戈朝他哈了一口气,“你闻闻,是不是这个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许子航伸出手揪住姚戈的脸,哪有什么馄饨味,全是口香糖的清香,“好傻啊你。”   “你才傻,你刚刚惊呆的样子就很傻。”   “再说一遍谁傻――”   “又这招――你能不能换一招啊!”被许子航禁锢在墙上挠痒痒的姚戈怎么都扭不开,赖在他身上松口投降,“好好好,你最聪明,我傻。”   “这还差不多。”许子航的下巴蹭了蹭姚戈的脖颈,在姚戈面前他好像总是变成幼稚鬼。   姚戈的重量全都在许子航身上,但他还是用最大的力气去贴紧这个人,他伸手去摸近在咫尺的脸颊,掐了一把:“许子航,你是真实的吗?”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拥抱是真实的吗?亲吻是真实的吗?这些缠绵的情话是真实的吗?   不管想多少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就好像,这是一堆看起来蓬松的白色泡沫,只能轻轻地捧在手心,一不小心就会消散。   好奇怪啊,怎么会是真实的。   许子航的手机震动突兀地响起,惊醒了两个拥抱在一起就不知道今夕何夕的傻瓜。   “还没回来?”陈思颐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还有综艺节目的笑声,“十点钟了,怎么回事?”   “马上到了,在楼下。”许子航应了一声,挂断电话问姚戈,“住我家?”   “不然我去哪儿?”   “那我明天不上班了。”   “好。”   趁着出去的档口,许子航双手放在姚戈的脸颊挤扁他的脸:“你看,真不真实?”   整张脸被扭变形的姚戈蹙着眉头抬起腿就往前踢,许子航扭身避过率先跑到楼道里,回过身得意地挑衅他。   “……”落后一步的姚戈又好气又好笑,和这个人认真不过三分钟吧?   到家开了门,陈思颐看到跟进来问好的姚戈,赶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哎哟,许子航都没说一声,姚戈过来玩啊?”她马上从橱子里找出拖鞋,“来,我去洗点蓝莓。”   “阿姨,你别忙活,”姚戈赶紧拦住她,“我吃很饱的,不用了。”   “没事,妈,你去看你的电视吧,要吃的话,我自己洗。”许子航推着姚戈,把他往自己房间里带。   “那好吧,”陈思颐答应了之后又在他们身后开始唠叨,“你们两个出去吃夜宵了吧?这么迟回,姚戈嘴巴都红红的,是不是又吃辣了?晚上少吃点辣椒。”   姚戈心底一惊,伸手抚上嘴巴,和许子航对视一眼。   “啊,知道了。”许子航应了一声,关上房间门。   “我看看?”许子航凑过去,见姚戈的嘴唇真的红了,尤其是上唇。   “你还笑。”觉得丢人的姚戈瞪了一眼许子航,“都是你。”   “嗯,都怪我。”   姚戈坐在椅子上,许子航蹲在地上,手放在姚戈的膝盖上,趴在那里从下往上仰视他,不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贝贝。”许子航伸出手指,截了截姚戈脸上应该出现酒窝的那个位置,“你真好看。”   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上一点撒娇的语气,像是为了讨糖吃而说出甜言蜜语的小孩。   姚戈的后颈都升起一丝麻意,正想说你不要讲这么肉麻,许子航就跨着腿坐在他身上了,两个人的视角调换,姚戈仰视着许子航,轻声抗议:“喂,你很重噢。”   许子航坐在姚戈身上,伸手捧起他的下巴,低下头去轻柔地覆盖上一个吻,蹭着他的嘴唇:“我知道。重了才真实。”   不可思议的感觉,不止是一个人有。不安、怀疑、担忧像是随着热恋而来的不良反应,只能靠着亲昵来缓解。   姚戈坐的椅子没有靠背,他整个人向后倾,被许子航压着动弹不得。   一双手从许子航棉布T恤里钻进去,抚摸上他的脊椎,一寸寸地轻点上面圆圆的骨节,他敏感地缩了缩身子,两个人贴得更紧。   姚戈仰着头去够他的吻。   湿润的舌尖划过对方唇上的每一道细纹,最后在某一处和另一个舌尖相遇,纠缠,缠绵。   喜欢真好,喜欢让人滋生出温柔。   “怎么办?”许子航的手还捧着姚戈的脸,他很无辜地说,“我硬了。”   “哦。”姚戈微微朝下看,“我知道。”就坐在他身上,夏天的裤子本来就轻薄,怎么会不知道。   许子航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有一点不好意思起来,脚一撑,很快地从姚戈身上站起来,去按旁边的电风扇:“哎呀,热死了,这空调都没用。我先去洗澡。”   姚戈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拉住他的手,许子航被揽低身子,听见姚戈在他耳边说:“洗完澡告诉你怎么办。”   姚戈很满意地看着许子航同手同脚地出去,他手肘撑在书桌上,指尖很快乐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想到小时候许子航总是做出各种小动作和鬼主意故意闹他,真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   初三毕业之后,许子航的桌面干净了不少,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把书全卖给收废纸皮的。姚戈随手理出一小块空位,桌面上摊开的同学录吸引了他的目光。   姚戈没有去看别人写的,而是翻到新的一页,打开活扣取了一张下来。   姓名,生日,爱好,颜色,食物。这是查户口呢,还得填这么详细。姚戈从笔筒里找出一根看起来能写的笔,在姓名的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大名。   落荒而逃的许子航站在淋浴室里,想着刚刚姚戈说的那句话,低头一看自己翘起来的朋友,啧了一声,指着它念叨:“没出息。”说完之后倒是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每一寸,争取做一个香喷喷的小航航。   许子航吹好头发从浴室出去,姚戈摘了耳机:“洗好了?”   “嗯。”   “那我去洗。”   “哦。”   许子航侧身让姚戈越过自己到卫生间去,微低着头不是很敢看他。   等水声响起来的时候,许子航才磨蹭着走到书桌前,看姚戈刚在写什么。   纸上只有三个空被填了,其他都空着。   姓名:姚戈   绰号:戈贝贝   爱好:许子航   ……嘁。   许子航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乐得冒泡,嘴上还要小声说:“傻。”   姚戈回到房间的时候,许子航已经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了。   他关了灯,摸着黑爬到床上。许子航动了动,摁亮了床头灯,要给他让出位置,结果姚戈隔着被子躺到了许子航身上,伸出食指在许子航下巴上挠了挠:“是不是等得很急?”   许子航的腿一伸,勾到姚戈身上,再用手撑一下身子翻过身,用被子把他整个人包住:“谁等急了?”   双手被裹在被子里动弹不得的姚戈有点诧异,大概是没想到许子航会反击,不过他很识实务地老实认输:“我急,你先放开我。”   “急什么?”许子航才不管他那些虚头巴脑的,先抢占高地再说。   “急着教你怎么办。”姚戈刚回答完,就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从被子底部钻进来,一路钻进他裤子里,这下他真有点儿急了,“喂!”   许子航低下头轻啃了一下他的脸,不紧不慢地浅浅一笑:“我不用你教。”   他微低下头,嘴唇轻而易举地让姚戈不再说话,他用手捏住姚戈的脖颈,轻轻往上托起他的头,和自己贴的更加紧密。   空调里的风扇无声地转动,客厅里隐隐约约还传来电视声和陈思颐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姚戈的脚趾蜷缩了一下,绷住了。许子航的手掌很干燥,握在他的阴/茎上有一点粗砺感,但又很舒服。   上一次也是在这张床上,他们的关系还不明朗。姚戈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当时的他没想到,半年后许子航的手会伸进他的裤子里。   被子早就在两个人的动静下松开了,姚戈的手往下伸的时候被许子航一把抓住,许子航哑着声音说:“你别动,我来。”   姚戈的裤子被褪到脚踝,许子航把他的大腿并拢在一起,从腿缝中间插进自己的龟/头,手上爱抚姚戈的动作没停,两边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律动。他在接吻的空隙喘着粗气,还不忘顾及姚戈的感受:“不舒服就和我说。”   许子航在姚戈身上起起伏伏,有一种他们真的在做/爱的错觉。姚戈的手伸进许子航的睡衣里,摸到他拱起的蝴蝶骨。   年轻的欲望交织在一起,热烈地拥抱同样年轻的躯体,迸发出新鲜的体液。   许子航翻下身,纸团丢进垃圾篓里,和姚戈一起平躺着,他侧过头,看着同样微喘着气的人,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现在许子航的嘴也像吃了一整瓶的辣椒酱。 第44章   姚戈不喜欢朝着左边睡觉,因为压住心脏会有点不舒服,所以每次他都朝着右边侧躺。许子航在他身后抱着他,被子被踢到大腿上。   许子航的胸口紧贴着姚戈的背,两个人的身高差得不太多,每一寸骨头都长得刚好,抱起来很顺手。他的手伸进姚戈的肚皮上,揪起一块软软的肉:“这是肥肉吗?”   “......”姚戈反手去摸许子航的肚子,“你以为你比我好哪里去?”   “不至于!”许子航用力一绷,肚子还可以硬邦邦的,“你摸。”   姚戈这种长期久坐着学习的人,想要有腹肌是不可能的,顶多能做到站起来没有游泳圈,但是摸上去的肉还是软软的。至于许子航,顶多就是打篮球的运动量,看起来手臂是鼓鼓的,但其实本质还是个被长辈念叨着太瘦的猴精。   “彭东和林峰齐居然有腹肌,”许子航摸摸自己整块的肚子,有点儿羡慕,“他们天天都得训练,哎,吃多了都不会长膘。”   说到这里,许子航停顿了一下,手挪上去握住姚戈的手,讨好地抠了抠他的手心: “那个......”他磕巴了半天,撑起身子趴在姚戈肩头问他,“明天叫彭东他们唱歌,你说好不好啊?”   姚戈扭头去看他,很少见到许子航这样一副怕被他拒绝的表情,他觉得有意思,心里腹诽了一句装什么楚楚可怜,嘴上快速回答:“不好。”   “哦......”许子航没有什么意见,问之前他就有这种心理准备,虽然还是有点儿尴尬。   “你请客我就去。”姚戈说完这句话就扭回头不看他。   “啊?”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之后,许子航扒着他的肩膀,凑过去看他表情,“真的啊?”   “喂!”姚戈拱了拱他,假意不高兴地瞪他,“你什么意思,我这么难相处吗?”   许子航嘿嘿笑了两声,小学的那些间隙虽然早就成风,但他还是心虚于那点零星之火。   背对着他的姚戈闭着眼,他早就不再执着于那一点点的“专属”了,再执着也没有什么用,他想要的会自己抓住,如果抓不住,那就算了。   第二天,许子航和姚戈到达川岛市最大的KTV畅想的时候,彭东已经在隔壁的旱冰场耍得飞起。见到他们俩过来了,彭东一个雄鹰展翅,俯冲到他们面前,耍帅地围着他们绕了一个圈。   许子航完全多虑了,一点都不尴尬,彭东这种人是不会尴尬的,他倒是很尴尬,太土了,真的太土了!   “你们滑不滑啊?”   许子航放眼望去,地上都褪色起漆的旧旱冰场全都是暑假出来玩的小学生,或者是不读书的初中生顶着五颜六色的长刘海在装逼,彭东混在里面,仿佛低龄傻大个。   “不滑,你走不走?其他人都快到了。”   “走走走。”彭东一边应着,一边颇为恋恋不舍地绕了两个小圈,才脱下旱冰鞋。   等他把鞋子交给老板,转过身看见姚戈,正要揽上去来一个寒暄,就被许子航半路拦截下来,拎着他往厕所的方向推:“洗个手去。”   “不是吧!”彭东久远的记忆浮现上来,撇了撇嘴,敢情过了几年,娇气少爷还是少爷。   姚戈微微歪着头,看着彭东的背影问许子航:“怎么这么多年,他还没怎么变啊?”   “确实没怎么变,还认得出来吧?”   姚戈点点头,给予肯定:“嗯,蠢蠢的。”   还好许子航预定得早,每年暑假,畅想的下午场都早早被学生占领了。许子航和姚戈去点了吃的,回到包厢之后,人都到齐了。   姚戈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把这些脸和记忆中的名字对上号。林峰齐和李承锦他不太熟悉,林芮丁倒是变化挺大的,小时候的他身上有股野生味,张牙舞爪地刺激到自己的温室花床,现在看来,他身上的气息和这几个人差不多了。   姚戈主动坐在林芮丁旁边,伸手拿了几个爆米花抓在手上,扭头对林芮丁弯了弯眼睛:“你家做的猪肉脯很好吃,谢谢。”   “是嘛?”林芮丁的眼神炯炯的,很快就咧开嘴,挪近了几步,“许子航和我说了,还让我再拿点呢,我家猪肉脯,真的一绝!”   姚戈放了一颗爆米花在嘴里,对以前的自己有点儿奇怪起来,小时候真的很敏感,怎么会和林芮丁争风吃醋的?   许子航点完歌,挤到他们中间坐下来,下意识地就去吃姚戈手里捏着的爆米花。姚戈抬眼见许子航身后的林芮丁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俩的动作。   姚戈暗自哑然失笑,争风吃醋,这个词真微妙。   第一首歌是彭东点的,抱着话筒很陶醉地飙着高音:“Baby 你就是我的唯一,两个世界都变心――”   李承锦从点歌台回到沙发,掏出两副扑克牌,问他们:“斗地主不?两两一组。”   姚戈不会玩,许子航让他坐自己后面看,只负责摸牌。   彭东独自一人连唱三首歌,转过头却连个欣赏的人都没有,不乐意了,拿着话筒拍了拍:“喂喂,到底是唱歌还是赌博?”   “五五六六七七。”   “不要。”   “哈哈,我对七对八对九。”   没人理会的彭东很抓狂,切掉自己的歌,试图挤进他们,嚷嚷着:“下一首《小酒窝》谁的啊?”   “我的,你先唱吧。”李承锦头都不回,“两个二。”   “我不会啊!而且这是合唱!”   许子航听到“小酒窝”三个字,丢出手里最后剩下的两个K,举起手:“我唱。”   他走到茶几的前面,坐到点歌台旁边的转椅上,接过彭东递过来的话筒,示意他先开始。   “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谁替我祈祷,替我烦恼......”彭东闭着眼睛,故作深沉。   林峰齐一边丢牌一边和他们摇摇头叹气:“我说,怎么我们还是这么惨兮兮啊,唱个歌都没个女生。”   他话音刚落,许子航捏着嗓子装出来的女声就在包厢里开始环绕:“幸福开始有预兆,缘分让我们慢慢紧靠,然后孤单被吞没了,无聊变得有话聊,有变化了――”   最后的尾音以为太高上不去,歇斯底里中还拖出了一条上不来气的味道。姚戈赶紧拿起西瓜挡住自己忍不住笑场的脸,吃西瓜都呛了两口,西瓜籽被他囫囵咽下。   “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号,我每天睡不着,想念你的微笑......”许子航转着转椅,对着姚戈的方向似是搞怪又似是很认真地唱,“……你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有了你,生命完整的刚好……”   身边的几个人还在继续打牌,出牌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彭东学着许子航,时不时故意捏着嗓子装出女声和他打擂台。   “小酒窝 长睫毛 迷人的无可救药   我放慢了步调 感觉像是喝醉了”   昏暗的包间里,姚戈坐在沙发上,看着离他几步远的人对着他唱意有所指的情歌。他们两个一人坐一头,别人都听不懂,只有他俩知道。   许子航唱完后有点儿不好意思,坐回来的时候摸了摸耳朵,冲着他们几个问:“谁输了?”   他刚坐下来,身边的姚戈就起身了,径直走到点歌台,点了一首歌然后坐在刚刚许子航坐的位置上。   姚戈拿着话筒没有看许子航,而是对着大屏幕,从许子航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背着光的侧脸。   “七月的风懒懒的,连云都变热热的,不久后天闷闷的,一阵雨后雨下过……”   许子航把手里抓着的牌塞到彭东手里,让他接着玩。   “夏天的风我永远记得   清清楚楚的说你爱我   我看见你酷酷的笑容   也有腼腆的时候   ……”   许子航的手掌交叉,背在后脑勺上,歌里温柔懒懒的海风从姚戈温柔又懒懒的嗓音里传过来,传到他耳边成了隐晦的暗语,叫人沉溺不醒。   如果姚戈这时候贴着他胸口,就会听见许子航的心脏也在清清楚楚地对他说爱你。   姚戈重新坐回来,打牌的几个人终于腻了,开始轮流唱歌。许子航坐在他左边,他从姚戈背后伸过去抓姚戈的右手,和他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偷偷捏了捏,他微微偏过头在姚戈耳边说:“爱你。”   他心里有好多句‘爱你’想说,满满的可以写不知道多少张纸,让他做罚抄他都愿意。   林峰齐和彭东两个人抱着话筒就不肯松手了。李承锦的手机举到眼前,给他暧昧期的学姐发了条短信。   “许子航呢?”林芮丁左右看看,刚刚还在这儿的。   李承锦的视线从手机移开,扭头看看旁边的厕所门关着,随意地应着:“不知道,厕所?”   “啊?厕所是姚戈吧。”林芮丁抓抓脑袋,刚他点歌的时候明明就看见姚戈进了厕所,怎么转个头许子航也不见了,“还想让他和我一起合唱呢,那你和我一起唱呗。”   被惦记的许子航正和姚戈吻得难舍难分,洗手间的门板隔离掉的是震耳的音乐,门后反而连换气时的几句喘息都听得清晰。   “你不怕被他们发现吗?”姚戈前脚进厕所,许子航后脚就跟上来了,大胆得叫人吃惊。   “早知道不来唱歌了,”许子航想到姚戈晚上就要回去,颇有点后悔,“一群电灯泡。”   不见面还好,一旦见了,就每分每秒都想做连体婴儿,十四五岁的年纪,肉麻得直接又坦荡。   两个人同时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林芮丁注意到了,倒是没有往心里去:“你们俩上个厕所都要一起……喂,许子航下一首你陪我唱啊。”   李承锦歪了歪头,刚刚许子航和姚戈前后脚出来的时候,似乎……食指勾在一起?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   “哦,行啊。”毫无察觉正在被人观察的许子航插了一块哈密瓜递给姚戈,被他拒绝了,于是放进自己嘴里。   彭东和林峰齐正扯着嗓子在唱《恋爱ing》,许子航哼了两句,觉得这歌词简直写到他心里去,听着都像坐上喷射机。   李承锦不着痕迹地和林芮丁换了位置,坐到许子航他们旁边,架着二郎腿仰躺着看手机,耳朵却直直地竖着,眼睛快瞪成斜视。   “你是空气但是好闻胜过了空气”这句歌词又让许子航想起他以前和姚戈一起看的那部《香水》。   许子航拍了拍姚戈的大腿,凑过去和他说:“这词写得真好。你就比空气还好闻。”   话刚说完就被姚戈拱开膝盖,许子航笑嘻嘻地去抓他的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姚戈是什么味的,其实他说不清楚,但肯定比空气好闻。   李承锦僵着身子,掏了掏耳朵,这人是不是趁着包厢太黑有点儿得意忘形了? 第45章   姚戈晚上八点下了飞机,他妈还没回来,他计划得没错,他妈刚度假结束工作肯定很忙,估计都没发现昨晚他不在家。   许子航送完姚戈,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李承锦就找上门来了。   唱完歌后,李承锦琢磨了半天,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打电话或者发短信又觉得太刻意,于是决定去许子航家睡觉,观察观察,然后再不经意地提问,让他措手不及。   比如现在,他们刚刚聊完《火影》最新出的《卡卡西外传》。   “你和姚戈在一起多久了?”   许子航猝不及防,手指一松,弄掉了正在转的篮球,碰到了桌上的杯子,杯子砸下来砸到他脚趾头。   “嗷――”许子航弯下腰捂住脚趾,痛得说不出话。   李承锦把杯子捡起来,左右看看,没什么大碍:“你这杯子质量可以啊。”   “……滚。”许子航龇牙咧嘴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劲,想起李承锦的问题,索性懒得瞒了,“哪儿看出来的?”   “火眼金睛呗。”李承锦啧了一声,没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   但他实在想不通,喜欢女孩有什么不好?   “我说,你这样是病吧。”李承锦很直白,他对同性恋是从头到脚的抗拒,但因为这是许子航,所以他只想拉他回归正途,“两个男的在一起不恶心吗?”   许子航不想听他讲这些,被子往脑袋上一盖,翻了个身:“不恶心。你才恶心。”   “不是,我说真的,”李承锦有点急,许子航和姚戈看起来都正常得很,怎么突然的就这样了?他坐在椅子上踢了踢许子航裹着的被子,“你们俩总不会和那个……那谁一样吧?”   那谁是谁,他们俩都知道。   “你能不能闭嘴?”许子航没想到他谈个恋爱还要平白遭一顿质问,莫名其妙,李承锦谈恋爱的时候他管过一句没?   “你这是变态!有病!”李承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提起了那谁又让他气血上涌,见许子航无心交流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他妈的难怪要去奈城,你就为他去的吧?以后得艾滋病你……干!”   许子航手上的枕头朝李承锦砸过去:“关你屁事?”他黑着脸一字一句地说,“再说一句试试?”   “我说错了?”李承锦坐在那儿冷着一张脸,和许子航对峙,“我说这样会得艾滋。”   他最后一个话音落下,许子航就扑上去打了他一拳,眼里是从来没有过的狠劲,李承锦的背撞到书桌上,反手也给许子航一拳,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   “道歉。”许子航把李承锦的头压在书桌上,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李承锦的脸憋得通红,手指掐着许子航的脖子,用力地吐出两个字:“我不。”   就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被敲响了,陈思颐的声音响起来:“大半夜的吵什么?赶紧给我睡觉听见没?”   许子航的手劲一松,冲着门外喊了一声:“知道了!”他松手的同时,李承锦也卸下力道。   李承锦抬了抬手臂,拉扯到后背,痛得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许子航瞥了他一眼,走过去掀起他的衣服:“别动。”   他家书桌的边角是直角,他刚刚又确实下了狠手,掀开李承锦的后背,一大块已经磨肿了。   “我去给你拿点红花油。”   “算了,”李承锦叫住他,“没大碍,等会你妈问了不好说。”   许子航没再坚持,丢一句“随你”,就背对着他倒床上去了。   李承锦冷静下来后,觉得自己刚刚是有点过分了。但是道歉的话在嘴里又说不出口,憋着一口气顺不过来。都怪那个谁,要不是他,自己不会这么过激。   许子航窝在被子里,闷出一头的汗。姚戈好几条短信他都没看见,未接电话两个。   姚戈正在云霄的群里开yy语音。这几个人去了大学后,并没断了联系,聊着聊着几个人话题就偏了,橙子他们说起了苏松霖生日去了酒吧那天。   “姚戈,你那天没在真的可惜,你知道我们遇见谁了?”橙子卖着关子,非要姚戈猜。   “这事你都要讲八百遍了.......”   “又来了又来了......”   其他人听这开头就知道,橙子又开始了。苏松霖只是笑,倒没有阻止她说。   “姜峥和他经纪人!”橙子还没等姚戈猜,自己就憋不住了,“绝不绝?就坐我们旁边的卡座!我一开始没发现!就苏松霖运气好啊,去上趟厕所都能跟在人家后头捡到手机!”   “哇你知道吗?非要请我们喝酒!还和我们一起喝!我近距离看过他了,那皮肤,那小脸,啊!!!”橙子抑制不住自己的尖叫了,想到那天晚上就忍不住春心荡漾,“我疯了疯了我疯了,我真的疯了,我那天晚上尽顾着看他了,晕头转向都没想起来合影,给我气的,我气死了!”   姚戈听着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忍不住打断她:“你这到底是疯还是气啊。”   “我又疯又气啊!!”其他人都习惯了,忽略她的声音开了游戏一起打,橙子抓住机会好不容易逮着愿意听她说的姚戈,“真的,姜峥耶?我不行了,我又要反复品味他那部《水杯》,真人比电影还好看啊,明星真的,电影里显胖,我发现了.......对了,我们邀请他们来看暑假的演出了,哎,估计不会来吧,大明星呢......”   姚戈正想说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了两下。   “刚刚李承锦来我家,所以没看见消息。”   “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姚戈在空调房里突然惊出一身冷汗,他拔掉耳机,室内陷入安静。   他深呼了一口气,用拇指的指甲使劲抠了一下食指,才回了这条短信。   “他说什么?”   从来没有啃手习惯的姚戈忍不住咬住自己的指节来缓解焦虑,好在许子航没让他等太久,马上就回了过来。   “他说好得很,祝我们长长久久嘿嘿。”   姚戈松一口气,想马上打电话过去,但想到李承锦在,他应该不方便接电话。姚戈打了个寒颤,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许子航从被子里伸出脑袋透了口气,见李承锦还坐在椅子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喂”了一声:“你睡不睡觉?”   李承锦拿着手机什么都没看进去,许子航主动朝他递梯子,再不下去就不知好歹了。等他躺到床上,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喜欢就在一起了。”   喜欢不能当饭吃啊?难不成他不喜欢夏初吗?他喜欢得要命,喜欢到想起这个名字就觉得痛,喜欢到梦见他后醒来都在流眼泪。   那又怎样。   李承锦烦躁地揪了揪自己头发,朝外面转过身,口气冷硬地说:“刚刚对不起。”   “嗯。”许子航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说道,“我......和你情况不一样,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李承锦说不清楚自己刚刚那么大的火气是哪儿来的,他皱着眉头,翻了个身,盯着许子航天花板上的星星,“倒是你,你爸妈以后能同意吗?还有,别说你爸妈了,就彭东,林峰齐,林芮丁,他们知道了怎么想?”   这话问得是有些早了,许子航还一头扎在蜜糖水里,这些问题就像是甜水突然掺进杂质,灌得他措手不及。   手里捏着的手机亮了亮,许子航点开看,姚戈问他:“你怕吗?”   怕吗?有一点。更多的怕来自于未知。   许子航盖下手机,同样平躺着对着天花板,然后对李承锦说:“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但我会好好想的。”   李承锦知道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作为好兄弟,他只能做到这么多。   姚戈躺在床上,手指摸了摸屏幕上的两个字。他突然想起好几年前,他也有这样的心情。那天放学,他问许子航,我们还是朋友吗?许子航当时说,我不知道。   “不怕。”   还好,还好这次是“不怕”。   第二天许子航要去奶茶店上班,李承锦没再多问这个话题,两个人就当昨天都没发生过。直到走到路口的时候,李承锦才扭捏着“喂”了一声:“其他人那里,我会帮你挡一下的。”   许子航点了下头,伸手拍了拍李承锦的胳膊:“谢了啊。”   这件事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池清水里化开,在许子航和姚戈的心里都渗透进痕迹,可以忽略,却没办法忽略,但暂时只能忽略。   临近补课的时候,姚戈去超市逛了逛,家里的东西全都被他换了一套。新的枕巾,一样的牙杯,浴巾,沐浴球。   他还从网上订了两个老板椅,这样应该会舒服一些。还有台灯要买,一边一个,对眼睛好。   许子航肯定不会准备补课用的东西,指望不上的,所以水笔自动铅笔记号笔和本子都要备好。   姚戈在备忘录上一条条划掉买好的东西,又再数了一遍,确定没有漏的了。   啊,还有拖鞋。虽然许子航不爱穿,但是专门给他的拖鞋还是要备一双的。   许子航也没闲着,口袋里揣着奶茶店赚到的两千五,给他爸妈分别买了份礼物,请几个好哥们搓了一顿饭,还剩下一千五。   许子航上网查了查,没想到那什么黑胶唱片机这么贵,一千五可能就只能买最基础的入门级。他翻了翻自己压箱底的现金,零零碎碎的还能再凑个五百多。   “你姐的账号能不能借我?”许子航打电话给李承锦,只有李承锦走在科技前端,早早就开始网购了,“我给你现金。”   “行啊,你买什么?”   好哥们就是这样,没有隔夜仇,吵完了打完了,需要的时候依旧只是一个电话的事。   李承锦打开许子航发过来的链接,一看要两千多,惊了:“你买这干什么?”黑胶唱片机?许子航什么时候开始玩黑胶了?   “想要呗,你帮我买没问题吧?能不能给我寄去奈城?我发给你地址。”   “……行。”李承锦熟练地输入他姐的账号,加入购物车,下单,付款,“我以为你打工是为了买鞋。”没想到是买这么个破东西。   “我等会儿就去你家,把钱给你送过去。” 第46章   许子航走之前去了小运溪一趟,从他林伯那亲自搜刮了一大堆好吃的,除了猪肉脯,还带了许多香肠和腊肉,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陈思颐和许兴强特意请了几天的假,陪许子航过去,顺便一家人旅游一趟。   杨亦雯得知许子航的父母要来,向来礼数周全的她早早就订好了饭店,又让家里的保姆帮忙准备两份礼品,毕竟是姚戈最好的朋友,这点面子肯定要给足。   “许子航,妈妈这衣服可以吧?”   许子航一边玩手机一边头也没抬地敷衍:“太美啦。”   “老许,你看看,成不?”早就听说姚戈的妈妈又年轻又漂亮,自己肯定不能打扮得太糙。   “你穿什么都好看。”   得,一个两个都靠不住,问也白问。陈思颐自己左右照了照,拿出平时很少用的口红在唇上抹了抹。   “走吧。”   杨亦雯定了一家奈城当地菜,环境高雅,包间舒适。姚戈没想到他妈会叫上赵丰年,虽然心下略有芥蒂,但还是没有提什么意见。   “姚戈!”   姚戈眼睛一亮,许子航刚下出租车就和他招了招手,姚戈走两步上前喊了声叔叔阿姨。   陈思颐和许兴强“G”了一声,夸了句真乖。几个人走进大厅里,杨亦雯带着笑迎了上来,伸出手:“许妈妈,许爸爸,幸会。”   “姚妈妈,太麻烦你了真的,你太客气了。”陈思颐握住杨亦雯的手寒暄道,“我就说姚戈长得这么标致呢,果然妈妈就漂亮。”   “哈哈哈,你过奖啦。许子航随了你们俩的优点啊,”杨亦雯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们往里走,“你叫我小雯就好。”   许子航和姚戈跟在他们后面,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勾了勾手指头,手背若有似无地碰在一起。   点好菜就等在包厢里的赵丰年等人进来了,起身迎过来:“你好你好。”   “你好,”许兴强伸出手,“许兴强,您贵姓?”   “免贵姓赵,赵丰年。幸会。”赵丰年示意服务员倒上饮料和酒,“来来,请坐。”   “陈姐,这家餐厅在奈城做得很地道的,和川岛的口味有一些差别,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几个人落座之后,杨亦雯已经称呼陈思颐为陈姐了,“都别客气,就我们自己人,随便一些。”   “你真的太有心了。”陈思颐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对她的好感直线上升,“你们家姚戈啊,真的优秀,许子航跟着他在一起玩才变得积极向上。”   许子航和姚戈听他们来来回回的客套话,面上保持着标准微笑,桌子下悄悄地将腿挨在一起。倒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只是单纯地挨在一起而已。   赵丰年很会点菜,奈城的特色全都被点齐了,他举杯提议道:“我们先共饮一杯,欢迎你们过来玩。随意,随意。”   几个人碰了杯,赵丰年先将转盘往许子航和姚戈的方向转:“你们两个先。”   许子航第一次见赵丰年,姚戈从来没有和他提过,但是他大概猜到这是谁。   “你们来奈城还没好好玩过吧?”赵丰年听说他们已经到了两天了,“明天我给你们安排一下,会有时间吗?”   “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我们明天就回去了。”陈思颐尝了一口一人一份的红菇汤,确实很鲜,“这几天刚好见了几个老同学,老许以前的学生带我们玩了几个地方的。”   “许爸爸是老师啊?难怪我说气质这么好。”杨亦雯对许子航一无所知,姚戈不爱和她说,趁这个机会她自然是要好好了解的,“陈姐你在哪儿高就?”   “我在税务局,他爸在中岛大学。”   许子航不小心吃了一个花椒,舌尖被点燃一样发麻,他偏过头露出一点舌头对姚戈委屈着诉苦:“你看!”   姚戈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瞄了一眼正在说话的四个大人,把椰汁推给他:“喝点。”   这语气,一点都不心疼他。许子航搓了搓鼻子,默默坐好吃菜。   酒过三旬,几个家长已经从川岛市的发展聊到了近几年奈城房价的疯涨,甚至还找出了几个共同朋友。   赵丰年在旁边负责布菜和招呼服务员,偶尔承接几个话题,但不打断也不喧宾夺主。   “吃饱了?”陈思颐看一眼许子航就知道他坐不住了,于是挥挥手吩咐,“那你们俩下桌去玩吧。”   得到特赦的许子航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嘞。”   这家饭馆在闹市中取静,有一个很大的后院,过了一段人工湖就是独立的亭子,站在院子里往回看,暖光下的喧闹都和他们无关。   许子航跪立在庭院的椅子上往人工湖看,就着月光竟然还能看到一点点红色的鱼。   “我说,”许子航笑嘻嘻地凑过去,“我怎么感觉我们像是见家长。”   姚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又不是我爸。”   “......哦。”没想到姚戈这么敏感,许子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挠了挠耳后根,小心翼翼地看他眼色,“我以为他对你还挺好的。”   “是还挺好的。”姚戈学着他跪立在椅子上,趴在椅背上,手伸出去吹风,“和他好不好没什么关系。”   姚戈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许子航形容,他不反对他妈谈恋爱,也知道当初是他爸先找了别人。   小时候是恨过的,躲在被窝里恨他爸,恨小琴姨,恨周凡,甚至恨接纳小琴姨的爷爷奶奶。   但是,长大之后这种恨意好像就慢慢淡了,逐渐地这些人都成为和他没有关系的人。小琴姨他可以不想见就不见,周凡更是连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同学都不如,“他爸家”开始和他逐渐分割开。   赵丰年不一样。赵丰年是实实在在地要进入他的生活。越来越频繁地来他们家做客,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妈和保姆之间的对话里。   去美国旅游的时候,姚戈很庆幸赵丰年没有跟着一起去,但今天他妈会带他来,又让他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不是开心就对了。   “他有小孩吗?”   “没有。”   “哦,那还好。”许子航替姚戈松了一口气,偶尔姚戈会讲到他爸那边的事,听说那个后妈带了一个很讨厌的儿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不安分的许子航指着远处示意姚戈:“你看,那边有鱼!”   “哪儿?”姚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   “那边啊,有水波,动了动了,现在在这儿!”   许子航伸直了手,一会指左边一会儿指右边,姚戈正要说还是没看见,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被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许子航面朝着人工湖绷着脸假装什么都没干。   姚戈摸了一下脸,然后对许子航说:“你好土哦。”   许子航扑哧笑起来,趴在臂弯里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喜欢吗?”   “喜欢。”姚戈也趴过去,枕着自己的手臂侧着头看许子航。   许子航伸出两根手指,放在栏杆上爬:“这是一个人,走走走...”撞到姚戈的手臂,“哎呀,撞倒了,跌倒了,是谁!”   姚戈在心里笑他幼稚,但还是伸出两只手指“走”过去:“我撞的。”   “啊!我!一见钟情了!”许子航扮演的小人吭哧地重新‘站’起来,变成剪刀一样‘抱’着姚戈的手指,“你要负责!”   姚戈禁不住他逗,自然而然地就轻笑出声,他的脸埋进臂弯里,整个肩膀都在抖动。等他笑够了,转过头对许子航说:“许子航,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什么?”   “你真可爱。”   许子航顺着自己的腿弯坐了下来,明明很不好意思,但还是外强中干地嚷嚷:“那当然咯。”   姚戈用一只手勾住栏杆,歪斜过整个上半身,荡到许子航的正面,看着他眼睛,自然又轻佻地逗他:“那我可以亲你吗?”   许子航舔了舔嘴唇,人工湖里的小鱼好像跑进了他心里,鱼尾轻轻地扫出波澜。   姚戈的吻很轻很淡,碰到他的嘴唇就分开。   许子航小声说:“真的有鱼。”   “哪儿?”   许子航抓起姚戈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   掌心下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鱼好像通过他的手掌顺着他的脉搏游到了姚戈的心里。   姚戈低下眼,看了一眼许子航握住自己的手,然后撇了撇嘴,似是嫌弃的样子:“你真的好土。”   “许子航!”   许兴强站在包厢外冲他们招手:“走了,回去了。”   陈思颐将带过来的两瓶红酒递给杨亦雯,杨亦雯正要推脱,陈思颐就按住她的手,不容商量地轻拍两下:“一定要收下,我们大老远的再带回去不方便。已经够麻烦你了,以后许子航在奈城还要多亏了你照顾。”   “那行,我就不客气了。”杨亦雯承下这个情,反握着陈思颐的手,“陈姐放心。”   许子航今天晚上先跟他爸妈回酒店,明天等他们走了再去姚戈家。   坐上出租车后座,陈思颐感叹道:“姚戈他妈妈是真的漂亮啊,长得这么甜,没想到是女强人的类型。”她趴到副驾驶压低声音问许子航,“许子航,那位是姚戈的后爸?”   “我怎么知道。”许子航扭了扭屁股,要是姚戈知道别人说赵丰年是他后爸,估计要不高兴了。   “老许,你说那个赵......赵丰年是不是仪表堂堂的?谈吐真不错。”没有理许子航,陈思颐转头专心和自己老公聊八卦,“不过小雯条件好,又漂亮又有钱。”   “是,做生意的,为人处世确实不一样。”许兴强在学校里待惯了,很少需要应酬,不过他有很多学生和老同学经商,赵丰年属于情商比较高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处处照顾又不卑不亢。   许兴强对别人八卦倒是不怎么感兴趣,很自然地就夸他老婆:“你更漂亮。”   这句话许兴强夸得真心实意,陈思颐坐在杨亦雯身边,不管是五官还是气质,都是不输的。   陈思颐娇嗔地笑着:“当然啦,你心里我只能最漂亮。”   一餐饭吃完,杨亦雯对许子航一家有了个大致的印象。红酒布袋旁边还塞了一个红包,打开之后装着三千块钱。是懂礼数有家教的家庭。   “小戈,喏。”杨亦雯到姚戈房间,三千块被放在他桌上,“许子航妈妈给的,这个月你们拿着花吧。”   “哦。”   “等你们开学了,周末的时候就让许子航来我们家吧,家里阿姨做饭总比待食堂好。”   “真的?”姚戈露出一点笑意,点点头,“好。” 第47章   第二天许子航大包小包地到姚戈家里来了,本来他说衣服就放行李箱里,姚戈坚持要全部放进衣柜里。两个人的衣服并排挂在一起,融成一个整体。   “在你家可以随便喝可乐是不是?”许子航在姚戈身后探头探脑的,看到姚戈的冰箱直乐,“太爽了。”   “想喝多少喝多少。”姚戈从冰箱拿了两瓶可乐,放到房间的桌上,把新买的老板椅转了个圈,拍了拍椅背,“这你的。”   “我的?”刚进房间许子航就发现了,姚戈添置了好多东西,连笔都是成双成对的。许子航坐上去,高低正好,他很舒服地转向姚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这你的。”   姚戈横了他一眼,身体倒是很诚实地跨坐上去,嘴上还要说:“我切了做火腿。”   “行。”许子航抱上他就不撒手了,埋在姚戈的胸口蹭了蹭,“任你处置。”   “......嘁。”姚戈突然想起来昨天收到的包裹,“对了,有一个你包裹。”   他起身从桌子底下拖出来一个包裹,问许子航:“要帮你拆吗?”   许子航还坐在椅子上,手撑着脸:“拆。是给你的。”   “我的?”姚戈坐在地上拆掉包装,还挺重的,盒子被他从里面拿出来。看到封面上的图,姚戈愣了一下,抬头看许子航,“唱片机?”   “我知道这不算好的,”许子航抠了抠眼角,有点不好意思,他在网上查的时候,看到入门级都有上千上万的,“我这次打工赚得不多。争取以后送你更好的。”   姚戈眨了眨眼,又低下头去看那个唱片机。   “这个很好,我很喜欢。”   他从来都没有收到过“心仪”的礼物。从来没有。   姚振成永远在按自己的喜好给他补偿,不管是昂贵的鞋子还是什么名牌的衣服,他照单全收。杨亦雯永远都在督促他变优秀,礼物总是和学习或者技能有关。   他知道自己真的很幸运,物质上从来都没有缺少过什么,真的想要买唱片机,他的零花钱完全负担得起。   但这是唯一一次,有人真正地在乎“姚戈喜欢什么”。   竟然在大白天有想流泪的冲动。   姚戈的喉结动了动,清了清嗓子,抬头对许子航展颜笑弯眼睛:“谢谢。”   许子航就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乖巧的果冻,让人想咬一口。他手指在脸上敲了敲:“你不试试?”   看着许子航期待的眼神,姚戈都有点不好意思扫他兴了,他局促地摸了一下眉尾,然后才说:“这还不能用,我家只有音箱,但还缺个唱放,”他怕许子航失望,又补充着安慰他,“没事,奈城买这个可方便了,下午我们就一起出去买。”   “......噢。”   什么唱放之类的,许子航没听懂,他之前做功课只顾着看唱片机了,没想到还是漏了。这下可好,两个人都开始有点儿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尴尬。   姚戈低头拆开盒子,四处环视了一遍:“放窗台?”   许子航没什么意见,都随他。   两个人一起拿出唱片机,许子航正打开说明书研究,姚戈就已经将唱盘装到主轴上了。   “图给我。”姚戈拿着唱头,让许子航给他举着安装图,默默地记下步骤,小心翼翼地将唱头安装到唱臂上。   许子航生怕自己瞎捣鼓影响了他,举着图一动不动,只从后面悄悄地探出头。姚戈坐在地上很认真地安装零件,他认真的时候可真好看。   姚戈想看图,一抬头先看见许子航。他马上笑了:“你看我干嘛。”   “我想看就看。”许子航又开始得意起来,要是身后有根尾巴,就要翘天上去了。   姚戈耸了耸肩,由他看去。   “好啦,”姚戈收拾好壳子,唱片机被他在窗台上摆正,“先这样,下午买齐了再来调试。”   “这么复杂啊?”许子航还以为没什么技术含量,没想到还要自己调。   “嗯,你买的手动款啊。”姚戈料想他买的时候也分不清楚,“不过手动的比较有意思。”   许子航暗自懊恼,还以为自己这是投其所好,没想到班门弄斧。   “对了,明天上课的材料我都帮你领了一份了,等会儿先预习一下,不然下午出门以后又没什么时间了。”   嗯?预习?许子航摸了摸后脑勺,这话题转得好像有点快,怎么和他想得不一样?   “还站那儿干嘛?”姚戈一讲起学习,什么旖旎什么暧昧都没有了,俨然一个学习委员。   许子航高昂的情绪在打开英语书的那一刻缓缓落回原位,现实啊,现实就是前一秒还在和男朋友眉来眼去,下一秒就被按头背单词。   啊。许子航的脸放在英语书上,装可怜:“好不容易解放了,不能明天上课直接听吗?”   “不行,明天早上就四节课,时间很紧的,我怕跟不上。很快的,”姚戈看了看时间,才十点,哄他,“十一点阿姨过来做饭,我们学到十二点就休息,成不?”   “哎。”许子航有气无力地比了个OK。   姚戈家的隔音好,阿姨过来做饭的时候都没听见什么声音,等他们两个出去就是摆好的四菜一汤。   “洗手吃饭。”珍姨在姚戈家待了四年,对他的口味很了解,不过现在多了个人,有点拿不准,“小戈说你喜欢吃辣,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吃,尝尝看。”   “阿姨,不用麻烦,你就按平时的做就好了,我都吃。”   “我没做太多菜,中午我们仨把这几个吃光,晚上做新的,多吃点啊,用力吃。”   “好嘞!”   珍姨的手艺确实不错,虽然不是许子航喜欢的咸辣重口,但放的配菜都很提味,许子航装了两碗饭。   “好好吃。”许子航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姚戈的床上,“怎么回事,吃饱喝足就想睡觉。”   “那就睡呗,”姚戈一边说一边拉他手要他起来,“但先去刷个牙。”   “……你怎么比我妈还管的多!”许子航冲着姚戈做了个鬼脸,“嗦。”   姚戈伸腿要踢他,被许子航一个闪身躲过,躲完了回头冲他N瑟。   “幼稚。”空调定时,窗帘拉好,姚戈先躺到床上去了。   许子航从架子上拿起两只牙刷,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又在卫生间转一圈欣赏同款的毛巾,他美滋滋地想:你可太喜欢我了吧。   “睡觉睡觉。”许子航窜上床,开始满嘴跑火车,“百年修的同船度,千年修得共枕眠。”   “……走开。谁要修了。”姚戈不接他的茬,秋后算账,“我不是嗦么。”   “我那是夸你。”许子航掰着指头解释给他听,“我说你像我妈,我妈爱我吧,我爱我妈吧?同理可证――”   姚戈看他表演,饶有兴趣:“证什么?”   许子航这厚脸皮关键时刻又挺薄的,伸手抱住姚戈遮住他眼睛:“睡觉睡觉。”   姚戈抿着嘴笑,倒是真的闭上眼睡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吹到桌上的纸随风抖动的声音。   “同理可证,”感觉到姚戈的呼吸变绵长了,许子航小声念叨,“我爱你,你爱我。”   讲完后,自己美得不行,暗中作乐了一会儿才闭上眼。   午觉后,两个人一起出门买唱放,虽然都在同一片区,但是一来一回还是花了近两个小时。到了家马上又要吃饭了。许子航感叹在奈城这样的大城市,时间真的不够用。   “还好我查过了,一中离你家不远,你家在中间,坐地铁十五分钟。”不然这和异地都没什么差别了。   晚饭后,两个人洗了澡换上睡衣,开始准备调试唱片机。   “这仗势,是得沐浴焚香才动手啊。”许子航帮着姚戈把电脑桌整个移到窗台边,音响和唱放也连接好了。   姚戈上网先搜了一下相关论坛,他其实是第一次拥有唱片机,生怕没调好就给弄坏了。   许子航凑过去看网页上密密麻麻的解说,头都晕了,料想自己帮不上忙,默默拿出他的mp4到一边去听歌了。一边听歌一边想,还是mp4最方便。   等许子航听了五首歌,姚戈也捣鼓好了,把最基础的针压、抗滑力、唱臂高度都调了一遍。他拿出自己以前收集的黑胶,问许子航:“听哪个?”   “啊,都行。”许子航看不懂那些都是什么,随便抽了一张,“这个吧。”   他选的那张收录了枪花的三首经典,分别是《November Rain》《Welcome To The Jungle》和《Don’t Cry》。   唱盘启动,唱头轻轻地搭在了唱片上,音乐缓缓地流淌出来,漫溢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姚戈和许子航趴在桌子旁边上,姚戈闭起眼,放松自己。   “许子航。”   “我好喜欢这个礼物。”   (*安装唱片机部分参考了论坛 第48章   补课开始,时间就过得又快又慢。快是因为一眨眼几个单元就讲完了,慢是因为每天早上四节课,下午又是三节。   “哎。”许子航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说话都不敢大声,“你们这么恐怖的吗?都在做题。”   “都想进实验班啊,”姚戈昨晚有点没睡好,今天上课总是犯困,好几个笔记都没写全。他拖过许子航的笔记本,翻了一下,看了那几行没有什么进步的狗爬字,放弃了,默默推回去。   “你哪个没听懂啊?我都懂。”许子航还挺自信的,看起来不是特别难嘛。   姚戈拍了拍前面的同学,和她借了笔记,一边抄一边应付许子航:“你说说什么是瞬时速度、平均速率与平均速度。”   “这个简单,就是......”许子航正要开口,转念一想不对啊,“怎么又成你考我了?”   “你一边说一边巩固,我还能听,”姚戈抬头冲许子航眨了眨眼,“一举两得。”   许子航整个上半身都扑在桌子上,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没和姚戈再当同学,不然以后他俩见面都要背书学习吧?   “对了,我今天在你家楼下捡到的宣传单,”许子航拿出来给姚戈看,“你家附近新开了一家拳击馆,咱们以后去不?看起来很厉害。”许子航边说边握着拳比划了两下。   姚戈拿过来看了两眼,兴趣不是特别大,他不喜欢运动,不过许子航很喜欢WWE他是知道的,虽然学和看是两码事。姚戈拿过宣传单放一边,继续抄笔记:“这上面说九月才开始招生,等补完课再看看呗。”   补习已经过去两周了,本来就是连续上的二十天集训班,还有六天就结束了。   “哎......”一开始学习,许子航唉声叹气,还好每天晚上回姚戈家可以玩一玩,不然可真比他在家和他妈斗智斗勇都辛苦。   上课的时候,许子航在他们中间放着的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晚上吃麻辣烫不?】   姚戈撑着脸一边在书上划线,一边伸出手去在那行字下面回复:【好】   许子航一边看老师一边斜着眼睛看姚戈的回复,他坐在右手边,手要伸过去写很不方便,但是本子移来移去又太显眼。   姚戈的手突然伸到许子航的桌子前面,害他吓了一跳,结果那双手是帮许子航的课本翻页,还顺便瞪了他一眼。   许子航抬头看了一下正在讲台上眉飞色舞的老师,伸出手在本子上讨好地写道:【么么!】   姚戈不吃他这套,盖住本子。许子航想的这招,上课在他们中间放个本子,想说话就在上面写,但是姚戈发现了,许子航的话根本说不完,典型的没话找话,什么都要拉出来说一两句。   这本子,许子航宝贝着呢,每天一放学就小心收好,一点折痕都没有,和他那些变成不规则图形的卷子都不是一个待遇。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头几天姚戈还挺有耐心陪他玩,回复都很勤快,后来渐渐地都是许子航写三句,姚戈回一句。   最好笑的是昨天,姚戈想起来就要笑几遍。当时许子航又在本子上开始和他讲最近的新歌,姚戈回了一句:【我最近特别喜欢陈奕迅的一首歌】   【什么歌?】   【不要说话。】   许子航看到这句话,很认真地闭上嘴,询问地看着姚戈,见他并没有理自己的意思,又在纸上问:【什么歌?】   【不要说话。】   “我没说话了啊?”许子航很委屈,凑到姚戈耳边小声问他,“到底什么歌?”   这件事只要回想一遍就令姚戈捧腹大笑,恨不得在许子航的脑门上画一只猪。   抱怨归抱怨,许子航一点都不觉得难熬,和姚戈一起学习的日子太难得,他甘之若饴。   一放学,姚戈回拨了他的未接来电:“喂。”   “你们什么时候来啊?我们都到了。”   “没那么快,”姚戈看了一眼正在和前后桌闲扯的许子航,和电话那头说,“你们吃吧, 我们吃完饭过去。”   “啊?那你可别迟到啊!”   姚戈嘴上应了声好,心里想,迟到也不容易,你们的节目那么靠后。挂完电话拍了拍许子航:“走了,你不是要吃麻辣烫吗?”   今天晚上是云霄演出的日子,他们准备了三首歌,今晚过后乐队就交给学弟了。   苏松霖坐在后台的角落里,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里“姜峥”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短信编辑了:“今天的演出你会来看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苏松霖没说自己是谁,想必他早就把自己忘了吧,忘了就算了。   吃上麻辣烫的许子航心满意足,还嫌不够辣,又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他一边吃一边问姚戈:“要给他们带什么花啊之类的吗?我们学校之前演出,都有人跑上去送花。”   “你去啊?”   “我才不要。”   “那买了干嘛?”姚戈现在稍微能够吃一点辣了,虽然不像许子航的碗里红彤彤的一片,但好歹飘着一点红色的油花,“你慢点吃,还早呢。”   从他们吃饭的地方过去只要半个小时,一般说七点半开始都会拖到8点。姚戈和许子航还去甜品店打包了一些蛋挞和奶茶,准备等会儿送到后台。   姜峥结束了今天的戏份,回到保姆车拿到手机的时候看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问经纪人:“今天有什么演出?”   “啊?什么演出?”   姜峥耸了耸肩,关上手机,揉了揉酸胀的脖子闭目养神:“走吧。”   回到酒店里,姜峥只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他连续拍了好几天的夜戏。等热水淋到头上的时候,脑袋里突然闪过几个片段,喧闹的酒吧里追上来给他手机的人,还有混杂着酒味的唇......   姜峥关了水,敲了敲脑袋,回忆着那天喝多了是不是挂在人家身上不肯走。   “哥,那天捡到我手机的那个小孩,叫什么?”姜峥看对方迷茫的脸,形容了一遍,“就是酒吧那天。”   “哦哦哦哦,忘记了,这我哪记得住。”经纪人不知道他怎么好好的问起这个人,他哪有精力记住每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算了。”姜峥换上一件连帽衫,又多带了一个鸭舌帽,照照镜子确认一下别人看不出来,“我出去一趟。”   不顾经纪人追问,更不让他跟,姜峥应付着说很快回来,就拿着手机和钱出门了。   苏松霖两分钟就看一眼短信,终于在发出短信的2个小时后收到了回应:“在哪儿?”   可是苏松霖直到演出结束也没见到那个人。   舞台闪耀的灯光,周围的尖叫欢呼,都让苏松霖不断地回忆起那天晚上的片段。汗水挥洒在空气中,苏松霖特别想跳下舞台找到那个人,确认那晚的心动不是自己激烈又凶猛的想象而已。   “给你的花放在综合楼外面第2张椅子上了,演出很棒。”   坐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姜峥的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自己的大腿。刚刚他站在综合楼窗户外听完的,舞台上的苏松霖很青春很耀眼,让他突然就不想和这个人牵扯上关系。   同样觉得失落的还有许子航,晚上到了家还有点儿没缓过来。许子航洗过澡出来之后,发现姚戈还在抱着手机聊天,他今天晚上一直在发消息。   “洗好了?”   “嗯。你在干嘛?” 许子航站在书桌旁吹头发,见姚戈头都没抬,忍不住问他。   林季森今天晚上找姚戈聊天,听说姚戈正在看校园演出之后,马上发来自己参加乐团的演出照给姚戈显摆。   “就是那个林季森,我妈妈好朋友的儿子,他找我聊天。”姚戈举起手机到许子航眼前给他看,“给我看他演出的照片。”   “哦。”   姚戈看了一眼云霄的群里,还是很热闹,不过他已经犯困了,明天还要上课,于是和林季森说了句睡了,就合上手机,缩进被子里躺好,交代许子航:“你记得关上厕所的灯。”   许子航磨磨蹭蹭地收拾好,躺到床上的时候还有点睡不着。他侧过头看闭着眼的姚戈,想起了以前他问姚戈喜欢的人,姚戈当时说,不知道为什么喜欢。   那姚戈到底是为什么喜欢自己呢?   喜欢上姚戈的理由他有无数条可以说,自己有什么值得说的地方?   他不会任何乐器,小时候半途而废的爱好没有一个发展成特长。许子航看过姚戈的相册,他小时候穿着小西装,额头点着红点,参加了好多川岛市和省里的文娱演出。   连远在天边的林季森都比自己和他拥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吧?   许子航辗转反侧,终究还是心里憋不住话,忍不住伸出手推了推姚戈:“你喜欢我什么?”   “嗯?”快睡着的姚戈被他问懵了,往被窝里缩了缩,眼睛还是睁不开,“什么?”   “就是,为什么你不喜欢苏松霖或者林季森?或者其他随便什么人,”许子航钻进这个牛角尖里,心里难受得很,“我很普通。”   他的家庭很普通,父母很普通,成绩也是付出了十分的努力才跟得上姚戈的脚步,唱歌很烂。   唯一有优势的大概就是自己的身高和长相,应该还算可以?但他从小到大,很少收到别人的告白。   姚戈的瞌睡虫一下子都被他这个问题赶跑了。他睁开眼,看见许子航眼睛里的不自信和不安。他太熟悉了。这种感觉,他以前经常有。   他往许子航的方向挪了挪,伸手抱住他,然后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如果小学的时候,问你,我和林芮丁谁更重要,你会说谁?”   “啊?”许子航卡壳了一秒,小学的时候,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肯定选不出来的。我小时候可吃他的醋了,我们去小运溪的时候,他和你有那么多话说,”姚戈第一次对许子航说出这件事,“他会做弹弓,还知道你小时候的事情。”   许子航一直以为姚戈和彭东才有矛盾,没想到他心里介意的人是林芮丁,正要开口,就被姚戈“嘘”了一声:“你可能都没注意到,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和你们格格不入。你有你真正的好朋友,我很嫉妒。”   “但是,你就是这样啊,你身边有很多好朋友。你和我不一样,你身上有很多光,自然会有很多爱你的人。”姚戈又往许子航那边贴了贴,“但是,我只有你一个。”   “你一点都不普通。”   姚戈想到小时候,他们第一次有交集的时候,许子航借他校徽。那时候他们俩都不算认识。还有姚戈告诉他自己爸妈要离婚的那天,许子航给他剥了一个红薯。   从很早以前开始,早在他们都还懵懂的时候,许子航就是姚戈世界里的太阳。太阳怎么会普通呢?   “所以你不要怕。不要怕自己不喜欢摇滚,不要怕自己听不懂钢琴。”姚戈重复了一遍,“在我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知道了。”许子航的脸微微发烫,他抱住姚戈的手又紧了紧,“睡觉!”   姚戈怎么这么好啊。我怎么这么喜欢他。 第49章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还好补课结束了,可以舒服地呆在家里。   许子航今天要给姚戈露一手,做他之前说过的熔岩蛋糕。   “要我帮忙吗?”姚戈从来没进过厨房,见许子航摆满厨房的架势,好像很专业。   “不用,你就坐着。”许子航摆正新买的烘培称,倒了足量的低筋面粉,“这个简单。”   确实不难,只要将巧克力和黄油装在碗里,放进微波炉直到融化,就可以放在一旁了。许子航拿出两个鸡蛋,用高速打蛋器打发。   姚戈在一旁看许子航把刚刚称好的面粉仔细地过筛到打好的蛋液里,还觉得有点稀奇:“你做这个还挺有耐心的嘛?”   “那是。”许子航大言不惭,“川岛市烘培第一人。”   姚戈撑着脸:“怎么这么不经夸啊。”   巧克力液被倒进搅拌好的蛋液里,变成了黑色的糊糊,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恶心。他递过蛋糕杯:“一起装,重在参与。”   “就这么简单?”姚戈还有点不敢相信,他没想到许子航说简单是真的简单,“未免太简单了吧。”   “对啊,烤就行了。”许子航又臭屁地补充了一句,“虽然不是谁都像我一样能成功的。”   “好吧,那我拭目以待。”姚戈装满几个蛋糕杯,放进早就预热好的烤箱里。   正在他们俩等着的时候,家门开了,杨亦雯回来了。   “妈?”姚戈走出去的时候还有点奇怪,“你怎么回来了?”   “啊。”杨亦雯难得地有点儿局促。她把雨伞放到门口的竹篓里,问他们在干嘛呢。   “做蛋糕。”   “哦。”杨亦雯和厨房里的许子航笑了笑,然后对姚戈说,“你到妈妈房间来一下。”   姚戈看了一眼许子航,跟着他妈进去。   “来,坐。”杨亦雯拉着姚戈让他坐床上,自己坐在梳妆凳上。   “本来呢,我是想找个正式一点的场合和你说,”杨亦雯抚了一下头发,碎发被她往耳后勾,“不过因为小航在我们家,所以一直没有机会。”   姚戈没说话。   “我想的是呢,如果你不排斥赵叔叔的话,妈妈想和他一起去领个证。”杨亦雯说完有点儿小心地去看姚戈的脸色,“你觉得呢?”   姚戈松了一口气,他最坏的猜想是杨亦雯要告诉他自己怀孕了。他点点头,很随意地说:“可以啊,你们的决定不用问我的。”   “真的?你确定不会怪妈妈?”   “不会。”   杨亦雯听他这么说,有点儿高兴:“那就好。”她见姚戈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索性一块儿说了,反正迟早要说,“还有一件事。”   “我们可能要搬家了。这套房子呢,当初打算临时住的,笑笑今年也考来奈城,你舅妈要过来陪读, 这套房子就给他们俩住。”   杨亦雯拉过姚戈的手,沉吟了几秒:“正好,妈妈和赵叔叔不是打算领证了吗?嗯……我们在这附近的小区买了一套房,离你上学很近,而且是独栋的,还带庭院。妈妈刚从那儿过来,很漂亮,你应该会喜欢的。所以,就想着来和你商量一下,我们开学前就搬过去,好不好?”   姚戈垂下眼,看着他妈握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其实他有什么说不行的权利呢?他点了点头:“行。”   “G,好嘞,真乖。”   两个人一起出了客厅,许子航已经端出熔岩蛋糕,扬着笑脸对着他们俩招呼:“出炉啦,阿姨快尝尝我的熔岩蛋糕!”   “哇你这么厉害呢?”杨亦雯夸了一句,但很快就在门口踩上高跟鞋,“你们两个吃吧,阿姨还要赶去公司,不吃了啊。”   等杨亦雯走了,许子航把熔岩蛋糕放到姚戈面前,迭声让他品尝:“尝尝尝尝。”   窗外暴雨如注,时不时还有几道闪电。   姚戈坐下来,拿了一个勺子挖了一块蛋糕壁,中央的爆浆流了出来,确实很成功。姚戈放进嘴里,甜是很甜,有一点太甜了。   许子航越过桌子,从下往上去看姚戈的脸:“怎么了?”   “没事。”姚戈勉强提了提嘴角,挖了一勺蛋糕喂到许子航嘴里,“就是我妈要领证了,然后我们开学前就搬到一起住。”   许子航含着勺子,小脑瓜子开始运转,消化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   蛋糕还有余温,入口即化。许子航抿了抿嘴唇,上面残余的屑沫被他舔掉。然后他站直了身体,伸开双手对着姚戈说:“过来,我抱抱。”   姚戈还坐在原地,脸上还带着笑:“干嘛呀。”   “我想抱你不行嘛?”许子航绕过桌子,拉起坐着的姚戈,强行要和他拥抱。   姚戈拗不过他,被他拉起来的同时伸出手环抱住许子航的腰,感觉到许子航的手在自己的头发上揉了揉,是真心地笑了出来,小声抗议:“你干嘛呀。”   许子航抱住他的手紧了紧,把姚戈的脑袋往自己肩头按,然后同样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这样。”   姚戈想继续笑着说什么啊,我没怎样啊,但是许子航这句话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鼻子瞬间开始发酸,委屈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的脸埋在许子航的颈窝,试图压住自己控制不住的眼泪。   他时常会很矛盾,理智上清楚地知道这是他妈妈的人生,理应不需要得到他的允许,他应该大度又善良地说你幸福就好。   但他做不到。   杨亦雯说,和他商量,问他同不同意,好不好。   明明已经买了房子,明明都装修好了,明明没过多久就要搬进去,他这时候再说好不好,同不同意,有什么意义呢?一如既往地是通知而已。   他从来都是被告知。   “我们去淋雨么?”姚戈好不容易压下嗓子眼的情绪,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外面的雨砸在身上,应该很爽吧,很想站在下面痛快地淋一场。   “好啊。”许子航用很轻松的语气赞同,“走呗!”   一边说着一边行动力很强地拉着姚戈走到玄关就要换鞋子出门,许子航还颇有经验地推荐:“穿布鞋,湿了好洗,不难受。”   只是随口说说的姚戈跟着他坐上电梯,电梯楼层不断往下,等两个人走到大门口,他又有点冷静下来,犹豫不决:“会不会有点傻啊?”   “傻啊。”许子航一边说着一边扯过姚戈,笑声飘到空旷的街道上,“傻就傻呗。”   他的声音在雨里散开,姚戈被铺天盖地的雨水砸到眼睛都睁不开,厚重的乌云里落下阵阵轰鸣,仿佛能把天地都震碎。   姚戈的手被许子航紧紧拉着,鞋子踏着水,衣服贴在身上。他用手将头发往脑后撩,扬着整张脸大笑出声。   他们让自己放肆地浸在雨中,顺着绿化带跑了一段,最后停在人行道的护栏旁边,一起挂在上面看外面的车来车往。身后偶尔有人举着伞匆匆跑过,骑电动车的人溅起一洼洼的水。   我可以自私一点吗?可以不用理解,不用大度,不用和别人分享吗?我也想软弱,想生气,想怒吼。   “许子航。”姚戈说话的声音在雨里若即若离,“你以后会喜欢别人吗?”   他问完之后又紧跟了一句:“可以不喜欢别人吗?”   他太渴望独一份了,他厌倦了要被分走一部分的爱。可是越渴望,他就越得不到。   许子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在姚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口闷闷地开始钝痛。几年前个头还很小的姚戈在他面前一边哭一边和他说:“我爸妈离婚了。”可他站在校门口时又拉住自己问:“别人会看出来我哭过吗?”   姚戈变了很多,变得更大方,更随意,提起他爸都可以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可是他现在和当初那个小朋友重叠起来,让许子航只想使出浑身解数找到让他笑起来的办法。   “好。不喜欢别人。”许子航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只喜欢你。”   我也不再是曾经同样伤害过你的我了,我不会再让你和别人比较,不会让你想哭的时候一定要笑。   少年人的誓言永远都包含着赤诚,所有真挚的心意落在风里云里,传到很远又很近的未来去。   “哎哟,你们两个年轻人,没带雨伞哦!”电梯里拎着水果的老奶奶看到两个落汤鸡一样的人,皱着眉头关心道,“回家赶紧让妈妈煮点姜汤!别感冒了哦!”   许子航和姚戈先后说了声好,两个人看了眼对方狼狈的样子,同时笑出声。   姚戈低头看他们俩一样脏兮兮的鞋子和地上的水渍......真好。有人陪我一起做淋雨这种傻事。   也许……他妈妈和赵丰年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这样开心。她或许同样有很多难过的、无法对自己诉说的事。如果有人能陪他妈妈一起经历未来人生的风雨,那大概是很好的事。   晚上杨亦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她进了自己房间,发现梳妆台上放了一小个熔岩蛋糕。是后来姚戈自己做的。   姚戈又重新开始可以理解,可以大度,可以分享。 第50章   高中开学了好几周,军训让两个人都晒黑了一圈。许子航和姚戈又回到了之前的异地恋生活,每天只能用短信和电话联络。   “所以他和你说他们不会生小孩?”许子航躲在楼梯间和姚戈挂电话,他们寝室里都是认真读书的,许子航可不敢打扰人家,要打电话的时候都偷摸着跑出来。   “嗯,”姚戈压低声音,对许子航说,“他说他结扎了。”   “什么?!”许子航捂着话筒忍不住抬高音量,“他怎么说的?”   姚戈和杨亦雯搬家之后,居住环境确实好了不少。他妈和赵丰年的房间在二楼,姚戈的房间在一楼,阳台可以通往前院。   赵丰年在家里的时候,最喜欢捣鼓花草,刚搬进来没多久,他们的院子就像模像样了。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几个星期,但姚戈没有和赵丰年独处过,他只有晚饭在家里吃,吃完就进房间写作业。   今天一放学,看见赵丰年在厨房里炒饭的时候他惊呆了,只见平时看起来处变不惊的赵丰年离锅有半个人那么远,屁股翘得老高,手伸直了去翻锅铲。   那架势,仿佛锅里是随时会跑出来挥钳子的螃蟹。   “回来了?”满头大汗的赵丰年招呼一声,“坐会儿,马上就好。”   姚戈迟疑了一下,还是到厨房门口问他:“要帮忙吗?珍姨呢?”   “珍姨有事,请假了。你妈加班,就我们俩吃。”赵丰年挥挥手,“你赶紧出去,油烟大。”   姚戈站了一会儿,放下书包,走过去帮他打开抽油烟机。   “哟,看我,都忘了,怪不得油烟这么大。”赵丰年乐了一会儿,干脆让姚戈帮忙拿两个盘子,自己端着锅,把炒饭分成两盘。   卖相还是不错的。颗粒分明,色泽均匀,虽然蛋和火腿肠的块头有点大。   “我只会做个炒饭,”赵丰年脱了围裙,跟姚戈一起到餐厅,面对面坐下,“尝尝好不好吃。”   姚戈尝了一口,确实还不错。他点了点头,对赵丰年笑:“挺好吃。”   “那就好。”赵丰年给自己和姚戈分别抽了一张抽纸放在手边,“怎么样?高中感觉怎么样?”   “蛮好的,很多都是初中同学。”姚戈班上的同学大部分都从初中部升进来的,他和雷子又是同班,所以理所当然地做了同桌。   “那住这儿还习惯吗?家里要是缺什么东西你尽管提。”   “嗯,挺好的,不缺。”   两个人说了几句就没话了,面对面地闷头吃炒饭。   赵丰年吃得比姚戈快,他三下五下用筷子扒干净最后几粒饭,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从水壶里倒了两杯水,一人一杯。姚戈跟着也速度快起来,他用勺子舀了最后一勺送进嘴里,就准备站起来把碗拿进厨房里去。   “你放着放着,别动。”赵丰年半抬着身子,一边按着他的手,一边让他坐下,“来,坐下,我和你说几句话。”   姚戈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话,迟疑着坐下了。   “小戈啊,”赵丰年的双手握着水杯,很端正地坐着,反复交叠在一起的大拇指昭示着此时他的心情不轻松,“趁着现在就我们两个,赵叔和你说点心里话。”   姚戈轻点了一下头,但其实心里是有点怕长篇大论的什么对他妈的示爱和承诺。   “你放心,我肯定会对你妈妈和你好的。”   果然如此。听了个开头,姚戈就觉得又是这种千篇一律的场面话,其实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必要。   “我和你妈妈不会有小孩的……”   这种话,姚戈现在都不信。他正想学着他们大人表演几句,宽慰一下他们说自己不介意之类的,就听见赵丰年下一句说:“我结扎了。所以你可以放心。”   姚戈猛地睁大眼,生怕自己听错:“什么?”   赵丰年很少见他这副表情,惊讶中还有一点茫然,他不由地笑起来,然后重复一遍刚刚的话:“我结扎了,所以我和你妈妈不会有小孩的。”   赵丰年和前妻本就是丁克,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和平分手,本来他觉得单身的状态挺好,没想到遇见杨亦雯,又重新让他有了想要有家的冲动。他没有自己的孩子,对姚戈自然是爱屋及乌,何况相处下来,姚戈确实是个叫谁都挑不出错的小孩。   姚戈好半天都没说出话,不知道这时候应该回什么,心里一时涌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里混杂着窃喜和不敢轻易相信。   许子航听完姚戈描述的过程,连连说了几个‘卧槽’,对赵丰年的好感多了几分:“那你现在开心了吧?”   “本来他们生不生就和我没关系。”   许子航一边在心里笑他嘴硬又得意的小样儿,一边配合地说:“是是是。”   “你这周要不要来我家?”开学之后到现在,他和许子航都没见上面,姚戈刚刚搬家,杨亦雯和赵丰年在家里请朋友一起庆祝乔迁之喜,再加上杨笑笑在,他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都过来玩了一段时间。   “我现在去你们家会不会不太好啊?”毕竟多了一个赵丰年,许子航心里还是有点杵,“周末多人吗?”   平时姚戈家只有他们三个人,至于赵丰年,周末的时候他就待家里捣鼓花草或者在二楼办公。他想了一会,既然现在这个状况无法改变,赵丰年的存在是不可避免的,他和许子航总不可能因为这样都不见面,于是他下结论:“没什么关系,没什么人,反正我们就待房间里。”   “是哦。那我这周六过去找你?”许子航还挺高兴,他室友都是从外地考过来的,周末要么争分夺秒地学习,要么就是不舍得花钱,所以他这几周都只能待在寝室里,“我们去那家拳击馆看看吧,之前不是说要去吗?”   “......”姚戈还以为他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行。”   周六的清晨,杨笑笑背上自己的画板出门。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她已经很熟悉这个社区了。   商业区都还没开门,杨笑笑路过女装店的时候放缓了脚步,悄悄地挺了挺胸,透过橱窗照自己。   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女孩看起来活泼可人,自我欣赏又装作不在意的神情落在别人眼里,把少女的俏皮表现得淋漓尽致。   杨笑笑轻轻地转了转头,马尾被荡起一个弧度。她正和自己玩得开心,就感觉迎面走过来 一个人,她的脚步往里边挪,避免碰到对方。正当她和那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到她胸前,在上面抓了一下。   “啊!”杨笑笑短促地叫了一声,本能地伸出手捂住胸部,跳着转过身往后去看。   许子航到姚戈家门口的时候才八点,姚戈一打开门,他就举起一袋豆浆,露出一排小白牙:“您的送货员小许已上线。”   姚戈见到他愣了一秒,脱口而出:“这么黑。”   “别提了,你看,”许子航扯着领口给他看,以前没觉得多白,这会儿对比明显了,“真是脱层皮。”   姚戈打了个哈欠,让许子航进门:“太早了吧,才八点。”   “他们很早就开门了,”许子航第一次来,跟在姚戈后面探头探脑的,“谁知道你会搬家,不然我们走过去就五六分钟。”   “没人啦。”姚戈从袋子里拎出豆浆,去厨房拿了个剪刀剪了个小口,插进吸管,“把东西放我房间吧。”   许子航就带了一个大书包,装了今天的换洗衣服和作业。即使搬了家,姚戈房间还是他的风格,干净又简洁,不过因为许子航随时都喜欢躺着趴着,姚戈让他妈给他买了一个小沙发放在窗户旁边。   “哇噻。”果然一进房间,许子航就趴下了,抱着枕头闭着眼,“我困了。”   “那不然别去了?”   “不行!”许子航一个鲤鱼打挺,看了眼时间,当机立断地大手一挥,“现在就得出门。”   姚戈知道不让他去是不可能的,用膝盖拱了拱他还撅着的屁股:“那你还不快点起来。”   距离姚戈和许子航几条街的杨笑笑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摸了,转过身去之后她中气不足地冲着那个背影吼道:“你有病啊?!”   本来已经走了的中年男子脚步一顿,似乎是被小女生式的愤怒取悦了,那声音就像钩子,让他下身的某个物件立刻蠢蠢欲动起来了。   杨笑笑见对方有转身的迹象,刚刚的一丁点底气瞬间像戳破的气球一样灰飞烟灭,她的后脚跟倒退了几步,捏紧了身上画板的背带,一鼓作气转身撒腿就跑。   她猛跑了几步,抽空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身后空无一人,顾不上多想,拐了个弯,才放心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嗓子像撕裂了一样疼。等她缓了缓,小心翼翼地从拐角探出头去,确认好刚刚确实没有人。   杨笑笑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虚惊一场,她把背上的画板扶了扶,转过身准备继续走,但是她没走两步就被一双突然出现的手扯进旁边的死胡同。杨笑笑被推搡着撞到墙上,倒抽着吸了一口凉气,可她还没痛呼出声,嘴巴就被人一把捂住。   杨笑笑身上的寒毛刷地全都竖起来,眼珠子惊恐地转了转――刚刚的那个男人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子里。   “你敢叫敢跑,我就抓得住你。”猎物在濒死前总喜欢做无意义的挣扎,男人咽了咽口水,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放心,等会儿就让你走。”   他低头拉开裤子拉链,掏出了他丑陋的黑红色的物件。   杨笑笑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和猜想,极度恐惧的时候她连尖叫都忘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应该怎么办,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男人选的这个位置很好,狭窄的巷子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路过的人看不见他在干什么。   杨笑笑的情绪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猛地冷静下来,那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腥臭味,如果要逃跑,就得越过他,被抓住是肯定的,可能还会激怒他。   这条巷子的楼上是还没开始营业的网吧和美容美发,大清早是不会有人的。杨笑笑微微侧过脸,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人手上龌龊的动作。她咬着嘴唇,狠狠地想他要是敢动我,我就戳他的眼睛。   男人盯着女孩的脸,未施粉黛却有着天然的红晕,还有那漂亮的脖颈,咬一口一定会很嫩很香。不过他并不打算这么做,那会留下证据,他可不是罪犯,他只不过把女孩当作3D影片罢了,这可不算什么伤害。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套弄了几下,觉得不够爽,他正想让女孩再发出一点声音,就猛地听见他身后的巷子传来脚步声。   “这楼上是网吧啊?奈城的网吧是不是很高级?”   “网吧还有高级不高级吗?我又没去过。”   杨笑笑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像听到天籁,整个人又重新燃起希望,但她张口只喊出一个‘救’字就又被男人捂住嘴巴,她想到刚刚这只手在做什么就想要吐了,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去掰他的手,呜咽声从里面漏出来......   “啪!”男人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巴掌,该死的东西居然敢叫!   许子航和姚戈出门之后,姚戈告诉他可以抄近路走小道,避开公园里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   许子航还在和姚戈说川岛市的美容美发开了几家高级的新店,姚戈就抬手“嘘”了一声,他迟疑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杨笑笑更猛地挣扎起来,她用脚使劲踹着男人的脚,可惜被搂着所以她根本抬不了腿。   听见脚步声靠近的时候,男人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所以他用力甩开杨笑笑,转身往胡同口跑去,和走过来一探究竟的两个男孩撞个正着,他猛地撞开两个人朝着巷子外跑去。   “笑笑??!!” 第51章   姚戈跑到胡同里想要扶起摔在地上的杨笑笑,反应过来的许子航也扭头去追刚刚的那个男人。   杨笑笑一看见姚戈,还没站起来就抱住他“哇”地哭出声:“哥――”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整个人已经感觉虚脱了,张口就是大哭,把刚刚的恐惧全都发泄出来。   姚戈惊疑不定,跟着跪到地上,本能地拍着她背哄道:“没事了没事了,不怕噢。”   许子航跟着那个男人在各个胡同里左转左转,但还是把人跟丢了。他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踹了一脚旁边的墙壁:“干!”再跟下去他得迷路了,这边巷子多,长得都差不多。   许子航回去之后,杨笑笑已经稍微冷静下来了,不过还坐在地上边打嗝边抽噎,马尾辫早就被抓散了搭在头上,右边脸颊还有隐约的巴掌印。   “我没追上。”许子航有点懊恼,他皱着眉头提议,“报警吧?应该直接打110还是要挂什么电话啊?”   “不要!”杨笑笑一听到报警两个字,就使劲摇头,“不要报警!”   “这还不报警?”许子航瞪大眼睛,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   姚戈注意到杨笑笑的手上都磨破皮了,犹豫着问笑笑:“那我们先回家处理一下伤口?”   “我妈在家,我不想回家。”杨笑笑带着哭腔,揪着姚戈的袖子不放手,她是真的吓坏了,但是报警和告诉家长这两个选项更让她害怕。   “我家没人。”姚戈拍了拍她,这十几年从来没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对杨笑笑说话,“去我家。”   许子航想说什么,被姚戈盯了一眼不敢说了,只好皱着眉头去拿杨笑笑丢在地上的画板和包。   “......你能自己走吗?”姚戈有点迟疑,杨笑笑穿的是背带裤,虽然带子掉了半挂在身上,但是看起来是完好的。   杨笑笑点点头,一边吸了吸鼻子,一边撑着姚戈站起来。   “头绳解下来吧。”   杨笑笑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她别了一个小猪发卡,现在已经掉到发尾了。头发散在肩膀上可以遮住脸上红肿的五指印。   三个人一路无话,杨笑笑紧紧地抱着姚戈的手臂。许子航跟在后头心事重重,总觉得这样就结束的话,实在太轻描淡写,他现在就想把这个人揪出来爆打一顿。   他们到了姚戈家里,怕家长突然回来,所以保险起见,只待在姚戈的房间。让杨笑笑在沙发上坐好,姚戈去药箱里找药。   许子航和杨笑笑一人坐一头,他看杨笑笑坐在那儿又开始默默地淌泪,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安慰她,想了半天,看到桌上的巧克力,于是“G”了一声,问她:“你吃巧克力不?”   杨笑笑看了一眼许子航递过来的手,拿纸巾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   只会这招的许子航不知道怎么办了,打开巧克力丢进自己嘴巴。咬了一口他的五官就皱一起去了,怎么这么苦。   姚戈找到药回来后,坐到杨笑笑旁边,让她扭过手肘:“我家只有碘伏了,你看看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杨笑笑摇摇头,伤口上细细麻麻的疼痛这时候开始显出来。   帮她上完药,姚戈从桌上重新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不是你的错。”   听到他这句话,杨笑笑哭得更厉害。这一路上,她都沉浸在一种恐慌里,万一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万一被别人传开了,怎么办?   许子航在旁边忍不住了,还是坚持自己刚刚的提议:“我觉得还是得报警。你哥说的对,这又不是你的错!今天你不走这条路,可能会有别人走,”越说他越生气,“不把他抓出来怎么能解气?”   杨笑笑捂住耳朵,不停地摇头。她小声带着哭腔反驳:“你根本不懂!”   “我怎么......”   “你先别说了!”   姚戈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许子航。杨笑笑说的‘不懂’两个字刺痛了他紧紧捂在心底的某个部分,他的痛苦重新浮上来,在这一刻和杨笑笑的泪痕混杂在一起。他想说他懂,但是他却说不出口。   许子航就是站在岸边的人,他叉着腰着急地大喊你们快点游啊,但是他们都溺水了,还怎么能游?   就在房间里又陷入静默的时候,一声电话震动响起来了。   杨笑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是她妈,吓得打了个嗝,举着手机问姚戈:“怎么办啊?我妈……”   “接啊!”许子航在旁边觉得自己真是急死了,这两个人怎么回事,这么严重的事居然还想瞒着。   “喂……”   “笑笑?”姚戈舅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陈老师说你没去画室啊?你跑哪儿去玩了?在哪儿呢?”   “妈……”杨笑笑听见她妈声音的那一秒,绷着的弦就松了,举着手机想说话说不出来,开始嚎啕大哭,“我……我遇见变态了……”   那天姚戈的舅妈过来接走了笑笑,连杨亦雯都赶回来了。杨亦雯给公安系统的朋友挂了电话,咨询这种事报警的可行性,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报警,许子航和姚戈被喊去做笔录。   晚上躺在床上,许子航对着空气比划着打拳,感叹道:“要是我会拳击,刷刷刷我就把他揍趴下。”   “你得先跑得过才行。”姚戈翻了个身,打开手机找到杨笑笑的电话,破天荒地给她发了短信,问她心情好点了没。   “哎,我就说应该报警吧,这种事怎么可能不报警,”许子航想起来还觉得生气,“不过就应该先狂揍他一顿,实在是便宜他了。”   姚戈又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有点儿出神。他突然都有点想不起,两年前自己从田飞家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当时的他为什么没有报警?回到家之后为什么又没有对他妈说?他想不起来了,只是觉得这件事和谁说都没用,要埋在心底。那根录音笔,还被他藏在自己的收纳箱里,但他没敢再打开过。   “我妈说,如果那个人抓到了,可能最多会被抓进去拘留10天。”姚戈扭头问许子航,“只是10天而已,没什么用。或者有可能只是罚款几百块,或者不罚。”   “靠!才10天?这么短?”许子航骂了句脏话,接着‘哎’了一声,突然想起了初中的时候,他听见阿梅和同桌的女生说自己在公交车上被人摸了屁股,“女生真的好惨啊。”   “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样?”姚戈问他,“你会害怕吗?”   “我?”许子航试着带入了一下,然后气势汹汹地朝天花板踢了一下腿,“那我肯定当场就踹死他吧,马上就报警,10天就10天,我是不可能忍气吞声的!嗯……实在不行还可以和我爸妈说啊,不过我肯定要把他揍一顿。”说完觉得心里很舒爽,转而去问姚戈,“你呢?”   姚戈沉默了。他好像突然知道了为什么。   许子航是一个从来都没有经历过孤立无援的人。他不是女生,本来就不懂得女生走在路上被后面跟着个人就要心生警惕而加快脚步的心情。他一直都是被保护的小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有人给他撑腰。   姚戈也不是女生,但是他不一样,自从某个夜晚过后,他就对人防备。不止是害怕身体上的侵害,更怕的是被辜负的信任。他习惯性自己解决问题。从很早很早,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对“有人能来救他”这件事保持着天然的怀疑。也许是那个他爸妈吵架后丢下他的晚上吧。谁知道呢?日积月累的,他已经变成这样了。   “我不敢。”   不敢告诉别人,不敢报警,甚至不敢想。他只能做到虚张声势,内心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果这个人事后报复呢?如果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呢?”   姚戈转过去,伸出手指点了点许子航的前额,有一点羡慕地轻叹:“许子航,你怎么这么有恃无恐啊。”   我不敢,可是我好希望有一个人敢。“不是你的错。”这句话在无数个夜晚被他用来宽慰自己。   许子航在黑暗中摸上姚戈的手,他似乎很少有害怕的事情,所以他习惯性地往简单的方向解决事情。比如这件事,在他看来,找警察或者揍这个人一顿解气就是解决办法,但是姚戈的问题让他突然开始反思,这种无畏感是不是别人很难才可以拥有的?他没有想过杨笑笑开口对警察复述那些细节的时候有多难受,也理所当然地觉得恶人就会有恶报。   但是,一味的承受和忍让,伤害就会降低吗?这不是他能够接受的事,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做害怕的那一个?   许子航伸出手,掐到姚戈的脸上,向他保证:“你才不会遇到这种事,如果你遇到了,还有我在呢。我让你有恃无恐。”   姚戈扑哧笑出来,在黑暗里点点头,轻声说:“好。”   夜深人静之后,姚戈手机里的未读信息里多出来一条:【我好多了,今天谢谢你和许子航啦。】   第二天早上起来,许子航顶着鸡窝头打着哈欠打开窗帘,然后就呆立着“啊”了一声,他和正在修剪树枝的赵丰年四目相对。   “晕!”许子航快速拉上窗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穿了个内裤,有点懊恼。睡糊涂了,还以为这是姚戈的旧家,拉开窗帘就是高楼呢。   姚戈还闷在被窝里笑,把衣服从床上丢给他:“赶紧给我穿上。”   等许子航换好衣服,一开门出去又吓得“啊”了一声:“......阿姨好。”   贴着面膜的杨亦雯被他喊得也吓了一跳,见是许子航,招了招手:“快来吃饭。”   “阿姨,你这面膜得敷多久啊?”许子航偶尔见过陈思颐敷面膜,他妈节省得很,面膜袋子里的那个精华水还得抹他爸和他的脸上,说不能浪费。   “我这十五分钟的,有时候20分钟。”杨亦雯敷得差不多了,撕下面膜擦了擦脖子和手,“你妈妈用不用啊?下次你回家,带点儿去,这款阿姨一直用的,好用。”   等姚戈出去的时候,许子航已经从面膜开始和他妈谈笑风生了。他嘴角微挑,这人真是到哪儿都讨人喜欢。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44条:猥亵他人的,或者在公共场所故意裸露身体,情节恶劣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第52章   杨笑笑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警察顺利抓到了嫌犯,原来就是住在附近居民区的人,所以对周围的巷子特别熟悉,当时他窜进别的居民楼跑了。   “你妹最近怎么样啊?”许子航听说了结果之后问姚戈。   “我舅妈现在都会接送她,”姚戈想到杨笑笑今晚过来吃饭又恢复的霸道行径,从他家拿走了一个他很喜欢的地球仪,翻了个白眼,“看起来是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许子航的手机打久了电话就发烫,按键好几个都不灵了,“这周陪我去买个手机呗,我妈终于同意了,给了我一千多块,嘿嘿。”   陈思颐就纳闷呢,许子航打工一整个暑假,怎么买个手机都不肯自己掏钱?背地里和许兴强抱怨他儿子是个财迷,钱进了他口袋就出不来了。   “你要买什么?”姚戈的手机用了两年多,他也有点想换新的,“诺基亚?”   “诺基亚好贵,到时候去看看吧!什么三星啊htc啊,我感觉都贵,不过现在的手机屏幕好大,我想买个滑盖的,比较舒服。”   “行。这周去看吧。”姚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挂电话,“好了,我继续看书了。”   “再说一分钟嘛。”许子航磨磨蹭蹭地不想挂电话,哎,真贪心,以前一年见两次都不觉得久,现在每个星期都可以见面了,他还觉得不够,“你说你想不想我?”   许子航这娇撒得是越来越顺口了,他很懂姚戈的点,只要直截了当地问这种问题,姚戈就会拿他没办法。   “想哦。”这种话不管说多少次,姚戈还是会觉得整颗心都变得软软的,“好啦,乖啦。挂了写作业去吧。你们明天不是默写么?”   “嗯,我都背完了。”许子航很喜欢听姚戈哄他,简直像一只乖乖的小狮子,想躺下来打呼噜。满足了的许子航主动说:“那我挂了,进去了。”   许子航一进宿舍,住他下铺的小五对着对面的老三装出嗲嗲的声音:“你说你想不想我~”   老三嘟着嘴,发出啜啜的声音:“想~”   “操。”许子航笑骂了一句,卷起书本在桌上敲了敲,“嫉妒啊?”   现在小半个学期快过去了,许子航和宿舍的人都熟悉了起来,这群好学生其实没他想的那么夸张,该懂的不比他懂的少。   许子航成天躲外面去打电话,早就在深夜会谈的时候被逼问了是不是有女朋友。许子航巴不得告诉别人呢,反正这儿没人知道他在说谁,不像林芮丁啊彭东他们,一说就会露馅儿,给他憋死。   所以许子航半带炫耀地告诉他们,他和他家小姚同学从小学就认识,他就是为了小姚才考来奈城的,他们家小姚成绩又好,长得又好,大眼睛高鼻梁还有酒窝,总之夸得天花乱坠。听完之后,寝室里12345个人都发出了羡慕又嫉妒的声音:“切!”   姚戈自己的作业已经写完了,拿出雷子给他的物理卷子,打算写一面再睡。   雷子他爸是高二的物理老师,这种学习上的便利,姚戈经常能享受到。作为交换,雷子会借他的手机玩。雷子有个比杨亦雯还可怕的妈,手机全部没收,周末只能玩一小时的电脑,才高一呢,就每天晚上都跟着他爸去高二上晚自习。   姚戈写了两题,翻开课本查了一下知识点,觉得这张卷子有点难度的,下次见到许子航的时候可以让他也做一下。   正在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了,杨亦雯探头进来:“写作业呢?吃核桃不?”   “嗯。”姚戈停了笔,其实他并不想吃,不过看到他妈手上已经端着一盘剥好的核桃仁之后,他就点点头。   杨亦雯坐到他旁边,看了眼他在写的物理卷子,提起话头:“你们班主任和我说下学期开始分文理班了?”   她真是什么都知道,从小到大就经常打电话给姚戈的班主任咨询成绩,后退几名能具体到某一科。姚戈嗯了一声:“我学理。”   “哦,都行,你们学校还挺好,这么早分班,以后想转也行。”杨亦雯把盘子又往他旁边推了推,“对了,你知道你们学校有国际班吧,就是出国的学生上的,教材都不一样。”   姚戈转过去看他妈,不明白她提这个干什么:“我不出国。”   “我知道你不想去,而且你们学校都是合作的项目,不过,”杨亦雯话锋一转,“我今天和你们班主任聊了聊,她说还有一种结合班,就是同时参加高考,教材不变。”   “每周多三节外教课,英语课难度也会提升,课外对雅思托福可以进行答疑。”   “我听了感觉很不错,既不影响高考,英语又能提升,那不是相当于实验班中的提高班了吗,你觉得呢?不管你出不出国,都有好处对不对?”   姚戈的笔尖顿了顿,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就是已经决定了,他倒是对去什么班没什么意见,于是很随意地点点头:“都行。”   许子航给姚戈发完晚安后躺在上铺,闭上眼睛听宿舍里其他几个人的闲聊,本来都困了,但是被睡他对面的老四喊了一声:“许子航,你和你们家小姚,有没有……”说完其他几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起哄让他快说,男生八卦起来的力量不容小觑。   “别瞎说啊,我们清清白白。”那可不是算清白么,顶多就是互相帮助,这种事反正自己也要做嘛,“柏拉图。”   “嚯!这么没用!”   “切,垃圾!”   许子航枕着后脑勺,翘着二郎腿,才不管他们怎么想。不过他们这一问,让他突然想到,他似乎从来没关注过男生和男生应该怎么做……能做吗?用什么?   这好奇心一上来,不查清楚就睡不着。许子航拿着自己快淘汰的手机,在网页上输入了自己的疑问。   他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不会吧?有点夸张。这能舒服吗?   那天晚上的许子航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之后内裤湿了。   好不容易又熬到了可以见面的周末,许子航和姚戈在电子商城碰头。   姚戈觉得许子航奇奇怪怪的,讲话的时候都不正眼看自己,问他干嘛也不肯讲,多问几句脖子都红了。   “哎呀,我想到换手机就激动。”许子航掰过姚戈的肩膀,双手搭在上面推着他往前走,“就去买刚刚那款吧,价格正好,屏幕还大。”   拿到新手机的许子航迫不及待地打开相机,让姚戈别动:“你笑一个笑一个。”   镜头里的人嘴角有点儿僵硬地抿着,不太自在。   许子航按下拍照键,打开照片一看,扑哧地笑出来:“好呆啊。”   姚戈凑过去看,果然很呆,伸出手就想要抢过来:“删了。”   “不行不行不行!”许子航护着自己的手机,不让姚戈拿,“新手机第一张照片,不可以删。”   “那我给你也拍一张。”姚戈今天同样换了手机,他举起自己的对准许子航,企图抓拍到一个他犯蠢的时刻。   “你拍呀。”许子航故意做出斗鸡眼,撅起嘴巴,凑到镜头前,“帅哥不怕。”   “哈哈哈哈哈丑!”姚戈用手机顶开他不断凑过来的脸,拍到了好几张许子航嘴唇的特写,“丑死了!”   才走出商场不到200米,两个人的新手机就都存了超过二十张的照片。许子航最喜欢的一张是姚戈被他惹得捧腹大笑的时候,屏幕中的男孩眼睛都笑没了。   晚上他们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两个人聊了几句又让姚戈笑起来,许子航突然凑过去舔了一下姚戈的脸颊。   姚戈呆了呆,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口水:“你干嘛?”   许子航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今天下午看到姚戈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就有一个朦胧的想法,就是想尝一尝酒窝是什么味道的。   他舔了舔嘴唇,手上还捏着写字的笔,视线停留在姚戈的鼻尖上,然后他问:“你......知道男生怎么做的吗?”   姚戈的心跳漏了两拍,脚趾有点紧张地动了动,然后猛地转过头,努力用松弛的语调催促道:“快写作业。”   许子航问完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句哦,就乖乖坐好低头去看题。   姚戈的地理计算题看得云里雾里,脑子里总是许子航问的那句话。   虽然他们俩连对方的下身都摸过,但每次都是极其纯情地让彼此的欲望得到纾解而已,就像他们接吻都是循规蹈矩地捕捉着彼此的嘴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舔过脸颊,每次连呼吸喷到对方的脖颈都会让他们退缩着不敢前进。   桂花已经开了,香味跨过围栏越过院子飘进房间里,温柔地将少年初生的欲望包裹。   夜晚有风,姚戈默默地聆听树叶之间的沙沙声。他翻过身,对同样僵直着身体的许子航说:“许子航,等我们高三毕业,试一试吧。”   试一试吧,这个词像他们之间的暗号,时间的约定更让人忍不住想快点往里钻。许子航身体里蠢蠢欲动的癫狂想象插上了翅膀,但又回到牢笼里去。   “好。” 第53章   高中的日子过得飞快,寒假都没个空闲,一堆作业和卷子被许子航背回川岛市。   许子航回到家里的第一天,许兴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陈思颐拉着他左看右看,心疼地说他瘦了。   “今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美美地躺一起看部电影,怎么样?”陈思颐还开了一瓶红酒,给许兴强和她自己倒上,看了一眼许子航,拿了个杯子,给他倒了一点点底,“给你喝一小口。”   “看什么电影?”   “就看你那个文件夹,你不是有个电影文件夹吗?”陈思颐指挥许兴强,“老许,你挑一部。”   许子航愣了一下,想起来了之前姚戈给他发的电影,他都存在硬盘里,没想到被他爸妈拿来看了。   “你这里面电影谁给你推荐的,还挺好看的嘛。”许子航去上学之后,陈思颐和许兴强十几年难得地有了许多二人世界的时间,周末如果不想出门,就会窝在家里看电影。   “姚戈。”许子航突然想到他那部《香水》还在里面呢,他爸妈不会也看了吧?他凑过去看他爸挑电影,赶紧指了一部,“看《这个杀手不太冷》吧!”   “早看过了。”许兴强往下滑着鼠标,“你这里面很多老电影,当年我和你妈都看过。”他的鼠标停在《喜宴》旁边,“看这个吧,听名字很喜庆。”   许子航没看过这部,反正不是《香水》,应该没什么关系。   可惜他失算了,电影才开始十几分钟他就后悔了,谁知道这说的是同性恋啊?居然还是被催婚所以要计划着如何骗父母。许子航的屁股不安地挪了挪,转头看他爸妈,这两人看得津津有味的,时不时还大笑几声。   “这......这两个男的在一起,看起来还挺好的?”许子航欲盖弥彰地提高音量,“都挺帅的。”   “电影么,现实里哪有那么多。”陈思颐抽空回了他一句,然后对许兴强说,“我们之前看的那个什么,《霸王别姬》,张国荣不就是吗,哎,张国荣真是可惜了。”   这部电影看得许子航浑身难受,他父母看着几个人碰面的滑稽场面乐呵的时候,他把自己代入进去,一个又一个要不断编织的谎言和压抑下的情感挣扎,都让他感同身受。   冲突爆发之后,高父住院的那一段,陈思颐开始抹泪,感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连许兴强都叹了口气,接着老婆的话道:“做父母的,确实不容易。”   这一句话让许子航心里发慌,仿佛自己和姚戈的事情也暴露在父母面前。到那时候他要怎么办?说谎吗?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李承锦当初质问他的那些问题他从来都没忘记。   许子航把一直端着没喝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梗着脖子开口道:“但是伟同和赛门也很惨啊,如果不是被逼婚,就不会这样。”   “确实。”陈思颐赞同地点点头,“喜欢谁,他不能控制。”   嗅到了一丝希望的许子航恨不得双手双脚赞同,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就是。”   “你就是什么就是,关你什么事啊。”陈思颐横了他一眼,“电影看完了就给我洗澡睡觉去。”   得,到家还没一天,他妈对他的温柔就耗尽了。许子航把红酒杯放进厨房的水池里,让烦心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这个寒假姚戈没有回川岛市,他们全家都在奈城过年。正好,他不用去破坏他爸家的其乐融融,至于他奶奶的抱怨,让他爸承受去吧。   跨年的时候,姚戈在和许子航打电话,姚戈家的小区不允许放鞭炮,但是劈里啪啦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出来,姚戈将话筒拿得远了一些,许子航冲他大喊的声音还是很清晰:“新年快乐!!”   姚戈对着话筒也说了一句新年快乐,许子航拿一只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让手机更贴近自己,还是抬着嗓门:“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太吵了!”   姚戈停了两秒,提高音量,对着话筒喊道:“我说――你是聋子!”   正好在他说话的空隙,鞭炮声有一个几秒的停歇,这句话很清晰地震在许子航耳朵里。   “靠。”许子航笑了。   2010年了。许子航和姚戈认识的第七年,他们谈恋爱后的第一个新年。   【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过年。】姚戈在自己的私密日志里写下这句话。   开学之后,姚戈转进了综合班,差别就是英语的课外阅读更多了,每周都要做三篇长阅读。姚戈把这些阅读题全都复印了给许子航,等他做完再在电话里和他对答案。   一开始许子航很兴奋,但是做题毕竟是枯燥的事,久了之后他的热情就减退了,叫苦不迭,经常拖着变成一星期才能完成一篇,或者做了三篇却全错。   许子航觉得很委屈,说姚戈这是揠苗助长:“我连课本的英语都学得很吃力了,还要塞给我课外的,那我都学不好了。”   “你不是吃力,你是懒。”课本后的单词不扎扎实实地背下来,高中了还想着靠语感,“做错了没关系,读一读也挺好的。”   “我不想做。”许子航在电话那头皱着眉头,现在还没有高三呢,这才高一,没必要超前这么多吧?   姚戈沉默了几秒,丢下一句“随便你”就挂断了电话。   许子航听着对面的“嘟嘟嘟”声,气不打一出来,这就生气了?他还没生气呢?   姚戈挂了电话之后,很快手机就震动起来,他等了两秒才接了起来。   “不是,你生什么气啊?你自己说说,是不是每次见面都是学习学习学习,写作业背书,出门就去图书馆看书,还有什么意思啊?打电话还要对答案学习。”   电话一接通,许子航就嚷嚷上了,越说他越觉得委屈:“我爸妈都没这么逼我,那不得劳逸结合么?才高一呢到底急什么啊,我又不是成绩特别差考不上大学了,在学校是学习谈恋爱也是学习,还有没有点放松的生活了啊?这样谈恋爱还有什么意思……”   姚戈以为他是回电话来讲和的,没想到收到这么一大段控诉。姚戈咬着自己的唇肉,打断他:“没意思就别谈了。”   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的许子航声音弱了一点,别扭又小声地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口气说了吧。”   “我没……”许子航就像瘪了的气球,烦躁地在纸上涂涂画画,“对不……”   “那我挂了。”   话说一半又被挂断电话的许子航一口气被他堵在心里,刚刚的一点歉意又烟消云散,搞什么啊,一言不合就挂断算什么啊?   姚戈把手机往桌上一丢,仰着头靠在椅背上深呼吸,眼睛都憋红了。此时此刻的他无法思考,情绪占了上风,满脑子都是许子航说的那句“还有什么意思”。   第二天姚戈破天荒地因为没有写作业而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坐下后他还是没心思听课,手机已经一整个晚上都没动静了。   许子航一下课就去找自己的英语老师,拿出阅读题给她看:“老师,你有没空帮我看看对不对?就这几题答案不确定。”   英语老师很喜欢许子航,谁不喜欢长得帅的小朋友啊?她翻了几页,有点诧异:“你还做这么难的阅读呢,怎么上学期考试没见你考很高啊。”   许子航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下次就高了嘛。”   “行吧,我这节没课,你先回去上课,我改了给你。”   “好嘞!谢谢老师。”   姚戈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他的新同桌推了推他:“你咋啦?”   姚戈在臂弯里蹭了蹭眼睛,回了一句没事。今天早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是不是越来越像杨亦雯了?   明明自己都在试图逃离杨亦雯的控制,但却在无意识中对许子航做了同样的事。他在急什么呢?他不是想要许子航争什么第一,许子航成绩没这么差,在一中还是属于中上游的,那他自己到底在急什么?   也许是因为……觉得许子航成绩好了他们就不会分开了吧。许子航从川岛市来奈城,让他尝到了一点甜头,只要许子航成绩好了,他们就有可能考到一个城市的大学。那他们就不会分开了。   但这是许子航喜欢的吗?是自己喜欢的吗?   就在他掏出手机,正在删删减减地编辑短信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新的信息先到了。   【答案是24131,12321,23134】   【别生气啦,我都乖乖做完了】   姚戈的眼泪唰地就划下来一滴,赶紧用手背抹掉。   他想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书包。同桌觉得奇怪,提醒他:“还有一节课呢。”   “嗯,我不太舒服。”   鉴于姚戈从不撒谎逃课的良好信誉,他顺利地从班主任那里拿到了请假条,坐上了去一中的地铁。   许子航本来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还发愁呢,偷偷摸摸地趁着老师不注意在抽屉里盲打短信,可是一节课都快结束了,他还没收到回信。   姚戈靠在一中门口的停车场旁边,手指在旁边的自行车座椅上划拉着,等下课铃声一响,他就拨出电话。   “你在门口?”许子航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书包,生怕自己迟了一秒姚戈就走了似的,“我马上出来啊!”   姚戈在人群里太显眼了,身边经过的女生都转回来看他。他的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目不斜视地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直到看到那个人冲着他的方向奔跑过来,头发在空中一跳一跳的,他才露出一点笑意。   许子航快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才把速度慢下来,两个人在人来人往中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许子航走过去用手肘拱了他一下:“你这脾气怎么这么坏啊,电话说挂就挂,还不回我短信。”   “谁让你要在上课发短信。”姚戈和他并排走,“去吃饭,我饿了。”   两个人去吃了学校门口的牛肉面。面还没上的时候,许子航撑着脸得意地挑挑眉:“我都做对了吧?”   “是哦。”   其实争吵的内容到最后都不太重要了,一个在生气为什么对方一言不合就挂电话,另一个在生气对方凭什么随便说出没意思。谁先低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会有一个人愿意先开口打破僵局。   吃过饭之后许子航带姚戈去自己的宿舍看一看,一进门只有小五在。   给他们互相介绍完,小五摸着后脑勺,迟疑着问道:“姚哥?噢!”他自以为理顺了,很兴奋,“我知道了!你们家小姚的哥哥是吧?姚哥好姚哥好!”   “啊哈哈哈哈……”许子航尴尬地大笑两声,姚戈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弄得他还有点害臊。   “怎么不带你的小姚过来给我们看看啊,一天天地吹,”小五还挺来劲的,一看姚戈长得这么帅,料想着小姚肯定是不会差了,“姚哥,我给你说啊他……唔……”   小五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子航一把搂住脖子捂住嘴:“烦不烦啊你。”   姚戈在旁边忍俊不禁,抿着嘴唇忍着笑意不让自己笑出声。他可太了解许子航了,就他这样子,保不齐平时怎么炫耀他和小姚的二三事呢。   姚戈不能待太久,稍微坐一会儿就要回学校去了。临分别的时候,姚戈走出去了几步了又折回来,对许子航说:“我以后都不逼你写阅读了,是我太急了,对不起。”   被他一道歉,许子航有点内疚,他揉揉后脑勺,想说不是的,都怪我先发脾气,但是又实在不想写阅读,于是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那我……以后就只写一篇?”   “行喔。”姚戈看他这样又觉得好笑,“但是课本的单词必须背。”   “好嘞!” 第54章   期中考后的某个早上,姚戈在校门口碰见了雷子,两个人一起走了一段。雷子神神秘秘地和他说:“你不是特讨厌老田吗?他被人告了!”   “啊?”姚戈反应了一会儿,很久没听见田飞的消息,他皱了皱眉头,迟疑着问道,“什么意思?”   雷子压低声音,揽着姚戈和他说:“我听我爸妈吃饭的时候说的,这事在咱们学校老师里都传遍了,不过被压住了。你知道不?”雷子卖了个关子,“他被警察都抓去问话了,因为他性骚扰别人!”   像有一盆冷水迎头浇下,姚戈的脸唰地白了,他第一反应是那天晚上的事情被别人知道了,但这不可能,过去两年了,他没告诉任何人,不可能被别人知道。   雷子很满意地看到姚戈诧异的表情,继续和他说:“没想到吧?我们学校高二的,好像他之前带过高二的竞赛队。最恐怖的事情你猜是什么?他骚扰的是个男生!就是我爸的学生!”   “然后呢?”眼看马上就要走到雷子的班级了,想知道更多的姚戈拉着他停下脚步,他心里的急切快要溢出来,想知道所有相关的细节,“他被抓了之后呢?”   “不知道,晚上回家问问我爸妈,我就是昨天听说的,吓死我了。”   姚戈心不在焉了一整天,这件事又让他跌回那个夜晚。几年了?一年两年三年……不对,才过去两年而已。   “姚戈,你不舒服?”课间的时候班主任郭老师走到姚戈身边,本来想找他谈上课走神的事情,走近一看这孩子脸色极差,赶紧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碰了碰,“发烧了?”   姚戈摇摇头,又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对郭老师说:“没事的老师,我休息一下就好。”   “要不要去医务室?或者打电话叫你家长过来?”   “不用。谢谢郭老师,一会儿就好了,有点感冒。”   应付完郭老师的关心,姚戈拿出放在书包里的手机,试图在他们学校的论坛和百度上搜索田飞的消息。但是他能搜出来的最新消息都是“我校田飞老师带领我校xx荣获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奖”,是发生在姚戈初三那年的事,这之后听说田飞在他们学校的身价大涨,很多其他学校都争先恐后过来挖人。姚戈能知道这些,都多亏了雷子。   第二天,姚戈去雷子的班上和他借生物书,拿到书之后,假装随口一提地问雷子:“田飞的事你问了吗?”   “悖问了,”雷子招姚戈过来,小声对他说,“他都被放出来了,说是没证据,他说他和那个男的是自由恋爱!”   “什么?”姚戈的眉头蹙起来了,不敢相信这就是结果,他脱口而出,“不可能!”   田飞这样的垃圾,怎么可能会是自由恋爱?姚戈不相信是这样的结果。   “我姐也这么说。”雷子耸了耸肩,“你知道我姐当记者吧?她昨天在家里,感兴趣得不得了,非缠着我爸问这件事。”   “是这样的,那个男生的妈妈发现了他们的大头贴,比较亲密的那种,然后就逼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被迫的,田飞从他们竞赛开始就骚扰他了,威胁他不让他竞赛,他妈超强悍的,直接就报警了,田飞当场被抓走审问,不过他坚持说他们是谈恋爱。你知道他现在在我们学校很重要吧,学校肯定帮他的……”   田飞回到昨天还被他摔得一片狼藉的家,把地上的碎碗一脚踢开。他倒在沙发上,又踹了一脚茶几,忿恨地想,我们明明是在恋爱,多么开心多么般配啊,聊音乐聊电影聊数学,怎么你转身就背叛老师呢?   看看这些大头贴,笑得多开心啊。这些小狼崽子,不跌倒就不会知道教训。幸好,法律也站在他这边。只要他们没证据,他顶多算个行为不端,这在他的能力面前,算什么?到处都是抢着要他的人。学校再怎样都是利益优先,肯定会想法设法地保住他。   田飞在他们学校很重要,田飞不会受到任何惩罚……雷子的话在姚戈的脑海里不断循环播放,让他喘不过气。   许子航在电话那头敏感地察觉到姚戈这两天情绪不高,不知道他怎么了,以为是学习太累了:“你怎么啦?期中考不是考的挺好吗?”   姚戈也不知道怎么和许子航说,但是他实在太想找人倾诉了。   “我之前初中的数学老师,因为性骚扰学生被抓了,但是他说他们是在谈恋爱。”姚戈尽量不带感情色彩地描述这件事,“肯定不是的。”   “……啊,这样……不过那倒是不一定……”   许子航没想到姚戈心情不好是因为这件事,有点拿不准这和姚戈有什么关系,但是这次他倒是没有附和姚戈,也没有立刻骂这个老师,而是迟疑着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听到他的回答,姚戈很惊讶,他觉得不会有人听到这种事会相信,何况这个人居然是许子航,他甚至有一点生气地反驳道:“怎么会不一定?!”   许子航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嗯……你知道我爸是老师吧?他是我妈妈当时读大学的老师,我妈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当然了啊我爸当时没接受,总之他们两个在我妈毕业很久之后才谈恋爱的,我外婆外公一开始都不同意,过了很久才同意的。”   这件事情他小时候就听他外婆给他讲过了,说他爸当年差点为了他妈辞职。   “我的意思是说噢,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互相喜欢的?”   许子航没和别人提过这件事,碰巧姚戈说的让他想起了自己爸妈,尤其是师生这个关系让他瞬间敏感起来。   “……”姚戈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反驳,可是这和田飞不一样,田飞当时还说自己喜欢他呢。   姚戈只被带跑偏了一会儿,就立马清醒了,劈头盖脸地对着许子航一顿炮轰:“我们是高中,不是大学,不算成年人,他怎么可以和学生谈恋爱?何况你也说了你爸爸当时拒绝了你妈妈,这怎么能一样?”   “唔,你这么说,是有道理。”许子航不知道姚戈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性骚扰这个词让他联想到杨笑笑,也许姚戈是因为这件事在生气?许子航心里冒出一丝丝不安,不敢再怎么反驳了,只能本能地宽慰他,“哎呀,反正和我们没关系。对了,我今天看了一本小说……”   姚戈一边听一边用笔涂黑课本插图里的空白,许子航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田飞的事。正在这时,手机提示来了一条短信。姚戈点开看了一下,睁大眼睛,然后打断许子航:“我有点事,先挂了。”   许子航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那边就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他拍了一下自己管不住的乱说话的嘴,没事去反驳这个干什么?许子航坐在宿舍的楼梯口,给姚戈发短信让他忙完和自己说。   短信是雷子发来的,让他看他们学校的贴吧,说有人在上面发了田飞性骚扰学生的事情,楼已经盖好高了,他们初中同学都炸锅了,QQ上全都在讨论这件事。   帖子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你们知道初中部的田飞居然性骚扰男生吗?都被警察抓了!说他威胁别人不和他谈恋爱就不让对方参加竞赛,太恶心了!!!”   姚戈往下翻,评论一开始全是表示震惊的,后来有人表示怀疑,再后来都在猜谁是那个男生。姚戈想再翻页的时候就发现加载不出来了,刷新一下就是您访问的页面不存在。   然而事情已经开始发酵了。第二天姚戈顶着一晚上没怎么睡的黑眼圈去学校,他周围的同学全都在讨论看没看到昨天晚上的帖子。   “我上过田飞一节课,我觉得他很好啊,我们班女生可多喜欢他的了,”前桌的女生说,“我觉得他不像吧?说不定就是恶作剧。”   “我也觉得不可能,还骚扰男的呢,又没证据。”隔壁组的男生说,“可怕。”   “你们说那个人是谁啊?是不是那个男的发的帖子?我猜,是不是因为讨厌他所以报复啊?”   姚戈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印出一个小坑。他抬起头,对开始发散思维编故事的几个人说:“你们能不能别说了?很吵。”   姚戈很少发脾气,平时别人找他问问题,他一直有求必应,现在他突然这么说,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就闭上了嘴转回自己的座位。   帖子被删除之后,又出现了新的,这次添加了图片,截取了带有田飞qq账号的聊天截图,上面有一句:“老师好喜欢你哦。[:/亲亲] ”。他们学生中不少人拥有田飞的qq,所以这次又引起一片哗然。   “姚戈,姚戈!”雷子站在窗边喊他出来。   等姚戈出去后,雷子拉着他到走廊的角落,小声说:“完了,你知道发帖子的是谁吗?”   “谁?”   “我姐。”雷子像吃了黄莲,一脸苦相,“早上我爸和我姐大吵一架。哎,别提了,她私底下去联系了那个男生说要帮他们,她好像打算写一个什么青少年的话题。我爸是班主任,学校都让他安抚那个男生了,可以早点息事宁人,结果我姐搞这么一出……”   现在走到哪里都在讨论这件事,课间操去操场的路上随时都能听见。有人说同性恋好恶心,还有人说师生恋好带感。不过总体来说,为田飞说话的人还是很多,以他们初中同学为例,不少人在贴吧出动澄清“谣言”。   姚戈感觉自己在火山喷发的边缘,依靠着极大的意志力才在听见这些声音时保持沉默。这是他迟来的惩罚吗?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在两年后经历这些?他本来都忘记了啊。   姚戈晚上回到家里,从自己藏在衣柜里的箱子里翻出那个录音笔。他蹲在衣柜前很久,没有勇气打开那个录音笔,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头晕。   “如果这个事情真的真的是性骚扰,那个男生是被迫的,你还有证据,你会怎么做?”   他还是没有能力自己决定任何事,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许子航是他唯一可以寻求帮助的人。姚戈闭着眼,等待许子航给他的答案。   “给警察啊。”许子航知道这两天姚戈因为这件事很不开心,虽然不知道姚戈为什么这么在意,但也同仇敌忾起来。   许子航现在正为雷子姐姐的出马而拍手称快,听了姚戈这么问,他继续大言不惭地说:“我还要公布,我公布到贴吧,公布到全校,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丑陋的嘴脸!”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果然是许子航会说出来的。   “……你觉得呢?”许子航没听见姚戈的声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有点揣揣不安。   “嗯,你说得挺对的。”   挂了电话之后,姚戈才在两年后第一次重新点开那个录音。他和田飞的声音都很清晰,一下子又把他带回那天下午的巷子里。   姚戈有点庆幸当时的自己想到这个招数,还知道留下证据。如果他现在交给警察,算是为自己和那个男生做了什么吧?两年前没做的事,现在还可以弥补吗?   “喂,你好,这里是奈城晴天区的公安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喂……我,”姚戈停顿了一下,“我是奈城外国语的学生,我想举报一名老师性骚扰,我有录音。我想……想咨询一下这个证据有用吗?”   “请问您的姓名是?还有请问案件的发生时间和地点?”   “姚戈。时间是两年前,我初二的时候,地点……”姚戈说,“在他家。”   “啊,两年前吗?”对方迟疑了一下,“请问姚戈同学,你说的是性骚扰对吗?”   “对。”   “请问您当时有报警吗?”   “……没有。”   “嗯,情况是这样,”对方似乎也很遗憾,“如果是在刑事范围,那么这个证据还是有效,但如果是治安范围的话,就无法追究对方责任了。”   “……”姚戈听到无法追究这四个字,好半天都没说出话,过了许久,他才小声问,“为什么?”   “是这样的,如果他对你的性骚扰的具体行为仅属于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的程序规定,事发半年后没有和我们报案的,对这个违法行为就不予追究了。除非你之前就报案了,那么后续补充提交的证据才会长期有效。”   解释完这一段,对方补充了一句:“当然了,有什么需要来派出所当面说最好,确实有这个事实的话,就算可能不会有实质性的惩罚,我们也会对那个人进行警告的。”   事发半年后没有报案的就不予追究了。一大段话中这一句格外刺耳。   “……哦,好的。”姚戈低声说,“谢谢。”   “那个,同学。”对方似是听出他的失落,所以放柔了声音,“建议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就和家长或者学校老师沟通,千万不要放在心里。”   “嗯,谢谢。”   姚戈躺到床上去,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为什么他当时这么软弱?他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使劲捶着自己的心脏也不能让那种难受缓解。   “许子航,我要公布田飞骚扰过我的事情吗?”   短信发出去的时候,没有姚戈以为的那么艰难。他对许子航说出这件事,甚至感觉到一阵轻松。他必须做一点什么,不然他会疯掉。他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足足十分钟,屏幕亮了起来:“你等我”。   许子航坐在赶去姚戈家的出租车上,头脑发懵,司机和他唠嗑,他半天都没有回答。   看到那句话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去重新点进收件箱,那上面的字还是没变。他仿佛得了失语症,这几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却怎么都看不懂,他的手指颤抖着想回复什么,却完全不知道要写什么。唯一的想法就是,他要见到姚戈,立刻。   许子航低下头,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他怎么会这么蠢,他早就应该看出端倪的,这几天他的不安都得到了诠释。想到自己今天出的馊主意,许子航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他怎么这么蠢!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到,没忍住劝说了一句:“年轻人,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   姚戈刚给许子航开门的时候,就被他一把抱住。对方紧紧地禁锢住他的身体,紧得他都喘不过气。   “不要公布。”许子航哽咽着说,“不要公布。” 第55章   姚戈拍拍许子航的背,哄他:“你哭什么。”   许子航觉得自己有点丢脸,可是他就是想哭,一见到姚戈就难受得不行。坐车过来的路上,他在脑袋里反反复复地思考这件事,他和姚戈重新联系以后,再也没有任何空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那时候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姚戈现在才告诉他?还有……还有当时因为杨笑笑,他和姚戈的那段对话,现在回想起来,姚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酷刑。   他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还是抱着姚戈不肯放,问他:“那你还好吗?”   “本来不太好。”姚戈扁了扁嘴,像平时一样,将自己的重量全都交给许子航,他最喜欢这样全身心地赖在他身上,“你来了就好了。”   许子航眼泪流得更凶,他想到姚戈当时和他说不敢,自己言之凿凿地说会保护他,可是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静谧的夜晚只有偶尔几声从别人家传来的狗哮。   姚戈感受到许子航的抽噎,还觉得有一点稀奇。有人会这样为他而哭吗?   “进去吧,等下万一邻居出来就不好了。”   许子航嗯了一声,放开他,手还摁在发痛的眼睛上。   时间有点晚了,不想让杨亦雯和赵丰年知道许子航突然跑过来,两个人都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   姚戈锁上房门,这时候他反而冷静下来。他捧着许子航的脸,认真地亲了亲他:“你别哭了,我真的没事。”真的很奇怪,许子航来之前,他痛苦得快要窒息,许子航一来,他又生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法。   他带许子航到电脑前,要给他放录音。有的事情一旦决定要做,就不应该让自己退缩。至少,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姚戈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许子航的手肘撑在桌子上,捂住自己的眼睛,脑袋有点缺氧。那时候姚戈才刚刚进入变声期,声音还有一点稚嫩,嘴里说着发狠的话,许子航却听出他的色厉内荏,全都是虚张声势。   姚戈一直站在桌子旁边,许子航坐着转过身拦腰抱住他:“对不起。”   “干嘛?”姚戈被抱住,有被安慰到,他低下头扯了扯许子航的耳朵,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他没把我怎么样,我还用酒瓶砸了他。”   “你好勇敢。”   许子航在这一刻,觉得和姚戈比起来,自己真的太幼稚了,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经历过,什么都不能做,他要怎么办?要怎么样才可以长大?怎么样才可以保护他?   “我能做什么?”   “你在我身边就好了。”真的。你在我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这是许子航第二次切实地体会到心痛,第一次是在雨中,这一次没有雨,但是却让他觉得更冰冷,更彻骨。   “可是你会受伤,会有人讨论你,在背后说你。我不想。”许子航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说了一句明知道不可能的废话,“不然我们忘了吧。”   “忘不掉。”   我想忘,试过了。我告诉自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可是我忘不掉。如果当时我再勇敢一点,是不是今天就不会有别的人经历同样的事?他明明知道田飞多擅长蛊惑人心骗取信任,他明明知道这个人还在被学生爱戴。   许子航想问,但又不敢问,只好说:“你打算怎么做?”   姚戈见他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了,就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和许子航分析道:“我是这样想的,雷子认识播音部的人,让他帮我在做操的时候进播音室,那时候老师都去了操场,然后让雷子看住门,不让别人进来,等我讲完了再说。你觉得呢?”   播音部,姚戈比他想得还更狠,完完全全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给人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想而知会在学校引起多大的波澜。   许子航尽量让自己不去思考这些,而是就着姚戈的主意提问:“播音部的人不让你们进去怎么办?”   姚戈想过这个,不过他还没有细想。这确实是个问题,就算是认识的,他们应该也不会让人随便进广播室。   许子航见姚戈开始蹙眉,于心不忍,赶紧出主意:“不如你问问雷子的姐姐?她不是记者吗?就……拿工作证骗他们说是学校的安排?”   姚戈听他这么说,展眉解颐:“确实可以!”   许子航见他这会儿露出的酒窝,只感觉难受,但还是挤出一点笑,趁热打铁道:“我陪你去。”   “不行。”   被斩钉截铁拒绝的许子航很委屈:“为什么?我可以穿你的校服,混进去。”   “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好不好?”姚戈不想让许子航跟着去,如果许子航在,他怕自己说不出口,“你就在听筒里陪我。”   许子航再怎么不愿意,也不想在这时候违背姚戈的意愿。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联系雷子的姐姐很顺利,对方一口答应下来,明天会在学校里等他。   睡觉的时候,许子航从背后抱住姚戈,问他:“你怕吗?”   “有点儿。”姚戈睁着眼睛,不知道明天之后会怎样,学校会怎么处置,同学会怎么说。   “不是,我是说,当时。”   姚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抱住许子航,告诉他:“你知道吗?第二天你就给我打电话了。”   姚戈不会忘记那个电话的,他摇摇欲坠的世界在那时候又稳稳地立住了。   是那一天。是他们重新联系上的那一天。许子航沉默了半晌,问他:“那首歌是什么?你空间的那首。”   “Creep。”姚戈说着就哼了几句,“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 What the hell am I doing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I don't care if its hurts. “他哼着哼着就笑出来,“田飞说他的心情是这首歌。他才不配。”   而我即使是个怪物,也有人在爱我。   第二天,在杨亦雯和赵丰年起床之前,他们俩就出门了。   他们在地铁站口分别,许子航可以偷偷跟去,但是他还是选择了让姚戈自己去解决。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除了进广播室的时候碰到一个老师问他们做什么采访,被雷子的姐姐小雨忽悠过去了。   雷子还不太了解情况,他以为是他姐又为那个男生出了什么新主意,不知道姚戈怎么跟着一起胡来。他愁眉苦脸地听命令在门口看门,如果有人来就挡住门。   姚戈坐在话筒前,外面的广播在放《运动员进行曲》,仿佛是给他吹响行动前的号角。窗外的云朵和平时差不多,普通的一天早上。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姚戈的心脏一下一下地猛烈跳动着。他和坐在他旁边的小雨姐姐对视一眼,对方鼓励地看着他。放在旁边的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许子航躲在厕所的角落里听着这边的动静,手机被他使劲地压向自己的耳朵,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声响。   操场上的学生们都懒懒散散地,尽管老师在说加快步伐,他们还是边聊天边慢悠悠地前进。音乐突然被关掉的时候,没什么人在意,毕竟音乐卡顿的事情时有发生。   “喂。”姚戈开口的时候还有点颤音。事到如今,他没有退路可走,他不能逃跑。小雨姐见他的手在紧紧地抠着自己,从旁边伸过去松开他的手指,握住他的手。   姚戈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正在通话的手机,深呼吸,稳住不受控制往上涌的情绪:“大家好,我是高一的一名学生。下面……我想给大家放一段录音。”   全校的学生们甚至是老师们都不知道什么情况,以为是学校的特殊活动,所以老师还抬手嚷嚷着让学生不要聊天了,注意听广播。   小雨在同一时间按下了开始键,这个任务交给她来完成,因为姚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这个勇气。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大庭广众真的播放出来的时候,姚戈撑住自己的额头,反手用力握住小雨姐的手。许子航咬住自己的小臂,肉体的疼痛能让他更清醒。   “田飞老师是为那天猥亵我的事道歉吗?还是为你打我的那巴掌?”   姚戈闭着眼,小声地跟著录音复述这句话。每一个字他都没有忘记。   “老师那天确实不对,行为不端,很过分,伤害了你,但是那是因为我喝了点酒……”   这几句录音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轩然大波,老师们歇斯底里地大喊着让大家别讨论,嗡嗡嗡的议论声还是延绵不绝。校领导大发雷霆,让几个老师立刻去处理。田飞的嘴唇发白,被年级主任喊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这是发生在两年前,我初二的时候。”不同于外面的喧哗,广播室里很安静,姚戈的脚趾紧紧地蜷缩着,握住话筒的手却不敢用劲,他口齿清晰地缓慢强调,“这是田飞老师曾猥亵我并对我使用暴力的证据。我,支持最近被大家讨论的男生维权。”   昨天写完说稿后,小雨姐姐帮他修改了语句,“维权”这个词,他曾经从来都没想过。   “我相信有过被性骚扰经历的不止我一个,尤其是女生。不要害怕,错的不是我们。希望你们以后也勇敢地大声说出来,应该感觉羞耻的不是我们,不要让这样的人还隐匿在人群里。”   不要像他曾经那样软弱。   “我请求,在场听见这件事的老师同学们,还有学校,不要漠视和指责我们,不要做帮凶。”   姚戈说完最后一句,前后不过三分钟,但却花光他所有力气,整个后背都湿了。   那几个让他们进去的播音室女生已经傻眼了。雷子站在播音室门口,费劲地拦住几个终于气喘吁吁地赶来的老师,他人高马大的,任凭那些暴跳如雷的手敲到他脑门上,他一句话不说,使劲憋着气不让他们把自己从门前挤开。   话筒关上后,小雨姐姐给了姚戈一个拥抱:“你很棒。”   “贝贝。”许子航听完全程,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他却觉得那么漫长,他坚定又认真地对姚戈说,“我为你骄傲。”   接到班主任心急火燎的电话时,杨亦雯正在去机场准备出差的路上,本来想着如果没什么事就让赵丰年去一趟,但是班主任在电话里强调必须她亲自来,是大事。   “郭老师,到底是什么事?我这个会议真的很重要。能不能……”   “姚戈妈妈,你真的必须过来一趟。”郭老师是毕业没多久的女生,姚戈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她完全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她班上,急得快要哭出来,“姚戈今天到广播室播放录音说我们学校的田飞老师曾经性骚扰他……现在正在主任办公室……”   杨亦雯握着手机,下意识地重复地问了一句:“什么?”   姚戈在播音之后,让雷子和小雨姐先溜走,这是他一个人的事,不应该牵扯到别人。出了广播室,面对这群张牙舞爪找他算账的老师,他穿上了他的盔甲。   到了年级主任办公室,气得像牛一样直喘气的主任在他前面背着手走来走去,手指几次点在姚戈头上但又不知道该骂他什么,憋了半天只能压着火说:“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和老师说?”他转头把火气撒在郭老师身上,声音提高了八个度,“啊?郭老师,你怎么当老师的?学生出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郭老师委屈地直掉眼泪,这事对她来说就是倒了大霉,她和田飞都不认识,关她什么事啊?   虽然姚戈早就对这个情况有所准备,但是在这个当下还是觉得受伤。他才刚说过希望学校不要做帮凶,却没有人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郭老师的眼泪大部分是为了她自己,门口那些低着头害怕的女生指不定在埋怨他,现在火冒三丈的主任更是恨不得把他臭骂一顿。   姚戈低下头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算了,这些人算什么,I don’t give a fuck.   当杨亦雯的细高跟在走廊响起的时候,郭老师像等到了救星,小跑到门口等着。郭老师一见到杨亦雯,愁眉苦脸地迎上去:“姚戈妈妈,你可算来了……”   杨亦雯面带微笑地和班主任点点头,进了门,和姚戈对上眼。姚戈虽然知道他妈会来,但是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是心慌,所以他避开了杨亦雯的目光。   郭老师小心翼翼地对端着水杯嗦得很大声的主任介绍了一下杨亦雯,然后又对杨亦雯介绍了一下主任,两个人不痛不痒地握了握手。   “情况我已经从老师这里了解过了。”杨亦雯对着拿架子的主任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拖了一张椅子坐下,顺便招呼姚戈,“你站着干嘛?坐过来。”   主任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马后炮地招呼道:“坐,都坐。”   杨亦雯没打算花时间和他们扯皮,直接开门见山:“我就想问学校打算给我们家长一个什么交代?我们送孩子来上学,不是送孩子来被骚扰的。我这个做家长的失职,没有尽早发现。但学校出了这样禽兽不如的老师,又尽了多少职责呢?”   “这位家长,我理解你的心情。对于田飞老师,我已经对他提出了严肃的批评!你要是想和他对峙,他就在隔壁!那那那,学生遇到这种事情,理应,第一时间联系老师!上报学校!我们一定彻查!是不是?”半秃头的主任语气千转百回,一会儿义正言辞,一会儿又痛心疾首,“但是!我们学校也很无辜啊!怎么可以私自闯入广播室,在全校面前说这种话呢?这在全校会引起多大的影响?我们学校以后招生会受到很大的……”   杨亦雯涵养很好地听着,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她举起手比了一个暂停:“主任,我纠正你一下。”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音量不大不小,“应该为这个影响负责的人只有做出这件事的老师。怎么处理他才是我们需要讨论的事情,我不是来这里听你数落我儿子的,我觉得他做得很好。”   “不是……他……”   杨亦雯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视着看向还想要说什么的主任:“我不需要和他对峙,我的态度就是这个。学校必须给我一个结果,否则我会和教育局举报这件事。”   “你你你,这位家长,你这样是……”   “姚戈,你要继续上课还是跟我回家?”杨亦雯没理着急的主任,而是转向姚戈。   “上课。”姚戈跟着杨亦雯站起来。   杨亦雯点点头,转过头对主任很得体地笑着说:“那么我给学校两天时间,静候佳音。”   等他们两个走出办公室,主任的舌头还没秃噜直,他打官腔习惯了,按照计划应该是先抑后扬,说一下姚戈的行为影响恶劣,再说一下学校的难处,接着转折说会酌情处理,关键时刻叫田飞过来低头认错,保证学校会严肃处理他,但最好是能私下和解,皆大欢喜。他从来没遇见过这样……这样自说自话的家长!   主任气急败坏,对在旁边让他消消气的郭老师连连重复:“不像话,太不像话了……”然后手一挥,吼道,“把隔壁的田飞给我叫进来!” 第56章   姚戈跟在杨亦雯后面走着,已经是上课时间了,两个人一路无话,只有周边教室传来的读书声和讲课声。他垂着眼看着杨亦雯的细跟在地板上一上一下,不知道她穿这种鞋子怎么能走得比自己还快。   走到学校大门口,杨亦雯转过身,姚戈呆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眼神却往别的方向转。   杨亦雯低头看那张递到眼前的纸巾,捏着它的手骨节分明,已然比她的手掌还大。她接下那张纸,却只是揉在手心。   很挫败。从头到尾她都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事的人。她和姚戈面对面站着,却觉得儿子离她好远。   没有让自己失态很久,杨亦雯伸手拍了拍姚戈的胳膊,只让姚戈回去上课:“回家再说吧。”   姚戈垂下眼,点点头,转过身往回走。   杨亦雯望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又喊住他:“小戈。”她还是想不明白,明明他们俩应该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姚戈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却用沉默回答这个问题。   杨亦雯回到家里,珍姨很吃惊地从厨房出来:“怎么回事?不是出差吗?”   “有点事,不去了。”杨亦雯把风衣挂好,高跟鞋脱下摆在鞋架上,强颜欢笑道,“我先上楼。”不要让别人看出端倪,早就是她这么多年炼就的功力。   坐到房间里的梳妆凳上,杨亦雯感觉吊着的那股气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心痛如绞几乎要击败她。她弯下身,打开梳妆柜的最底层,里面是厚厚的一本相册。   姚戈刚出生的时候……姚戈一岁了……那时候他们多亲近,小小的宝贝在她怀里乐开怀。姚戈八岁参加演出,上台前还会躲在她怀里撒娇。再往后翻,他们曾经一家三口在日本街头,姚戈坐在姚振成的肩膀上,她握着他的小脚。   杨亦雯伸手抹掉滑下来的泪水。他当时害怕吗?害怕的时候为什么不找妈妈呢?杨亦雯的手指抵在相册的尖角上,翻不下去了,因为往后翻,姚戈就突然长大了。   姚戈站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全班鸦雀无声,连上课窃窃私语的人都闭上嘴了。虽然他在广播里没说自己的名字,但是他们班的同学只要稍微和他熟悉一点,就能听出是姚戈的声音,一传十十传百,不需要多久就传遍了。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让姚戈回到座位上:“快坐下,我们继续讲……”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椅子被拖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等他坐下来,刚刚悄然无声的班级又开始小声地议论纷纷。姚戈自动屏蔽了这些声音,面无表情地打开课本,像往常一样认真听课。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咳了咳,重新开始讲课,大家的注意力勉强地集中回去,教室暂时安静下来。   “啪。”一个纸团丢到姚戈的桌子上。姚戈没有去找是谁丢的,打开来看。   * 你真的被田飞强奸了?   纸条看完后被随意地丢在一边,他同桌斜着眼瞄到了,下意识地去看姚戈的脸色,却看不出什么来。   “啪。”又是一个纸团。姚戈低头抄笔记,没有再去拿。后排时不时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嬉笑,物理老师的尺子在讲台上使劲敲了两下,指着后面笑闹着推搡的几个人:“你们几个再讲话给我出去!”   同桌的女孩OO@@地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十分钟推了一张纸条过来。   姚戈的笔尖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去看。上面写着:“你还好吗?”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这是事情发生后,他接收到的第一个善意。   * 挺好的,谢谢。   下课之后,大部分人都装作和平时一样,绝口不提今天广播室的事情,即使心里都好奇得要命,也知道不应该当着人面八卦。   姚戈往后排走,那几个男生搂在一起摸来摸去,试图激怒姚戈。但是他们的挑衅没有成功,他们在姚戈眼里几乎等于不存在。毕竟谁会在意垃圾们怎么想呢?何况还是一群只敢躲在背后丢纸团的怂货。   和平时没什么差别的一天。如果说非要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不管是中午和雷子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是课间的厕所里,或者放学的路上,前后左右都在讨论这件事。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呢,原来就是性骚扰啊,什么样才算性骚扰啊?”   “不知道,估计摸他了吧?或者强吻了?”   姚戈面不改色地喝着自己面前的紫菜蛋花汤,雷子不安地搅动着眼前的饭,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夸张,都是男的,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班男生不都这样抱来抱去嘛?”   “不会开除田飞吧?哇,那他们参加奥赛的人要崩溃咯!”   姚戈把自己的盘子往雷子那里推,用筷子的反面碰了碰他捏起来的拳头:“我的糖醋排骨,你吃不吃?”   雷子很丧气地看了他一眼,夹走了一块排骨,低头默默吃了。姚戈第一次和他分享餐食,他却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   是麻木吗?不是。听到这些话,姚戈的舌尖咬破了。巨大的疼痛感席卷而来,他的脑神经这才没空分神给那些嗡嗡钻进来的议论。   一整天了,许子航神经质一般一直不停地刷新姚戈学校的贴吧,一看到有疑似讨论今天事情的帖子就点进去屠版,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小事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比往常更频繁地短信轰炸姚戈,时不时就要问他在做什么,去哪里,和谁在一起。   许子航在离姚戈半个多小时路程的地方坐立不安,他想马上飞奔出现到他面前,而偏偏现实里要做小测,没办法逃课。   晚上回到家,杨亦雯难得地亲手下厨,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赵丰年很高兴,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毫不吝啬地夸赞,姚戈和杨亦雯倒是没什么话。   吃过饭后,杨亦雯把打印好的几份资料放在姚戈面前,让他不明所以。   “我今天给霞月姨打电话了,她发给我看了她家附近这两所私立,一所林季森读的,不过不如稍微远一点的另外一家。你看看喜欢哪个环境。”   杨亦雯在家里待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没有好好吃。霞月提议的出国计划重新占据她的思想,似乎这是现在她能想出来最好的路。   听到她这么说,姚戈翻页的手指停住了,将那几页纸往桌上一丢:“我不出国。”   “姚戈,你现在不是小孩了。”杨亦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你告诉我,你知道今天在学校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   杨亦雯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口,胸口起伏了几下,又急又气,不明白这孩子明知道利害怎么还这样做:“知道还这么做?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以为这件事情是这么简单容易的吗?你会被别人怎么议论?你……”   “那你告诉我!”姚戈只觉得难以置信,今天在学校支持他的妈妈居然会反过来数落他,他瞪着眼睛问她,“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我……”杨亦雯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语气温柔地谆谆善诱,“妈妈知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棒。但是,你看到了,今天学校的态度,你觉得你还能待得下去吗?如果你现在要转学,只能转到私立去,离我们家远,还要住校,你肯定不习惯。如果我们出国,可以住霞月姨家,你还可以和林季森作伴。你说对不对?”   姚戈不看杨亦雯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桌角,涌上来的委屈和愤怒堵在眼口。太失望了,他太失望了。他在杨亦雯继续和他说出国有什么好处的时候打断她:“我不出国。我待得下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要你管!”说完就背过身子,用一只手指堵住耳朵。   “不要我管你要谁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之前不告诉妈妈,不和妈妈商量一下就自己做了,那现在我们要一起解决……”   姚戈的怒气在爆发边缘,杨亦雯说的每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他身上,他急喘了几口气,忍无可忍地转过身,含着泪一字一顿地质问:“你怎么管我的?从小到大,你只会找老师问成绩,你给我作业签过字吗?听过我背书考过我默写吗?你不是只要结果不管过程吗?我给你结果啊!让你丢人了是吗?”   杨亦雯愕然地看着他,没想到向来乖巧的姚戈居然对她有这么多的不满,她的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没说出来话。   门口听见争吵声的赵丰年敲了敲门:“怎么啦?出来吃水果咯!”   姚戈背过身去,戴上耳机不再和她交流。杨亦雯还没消化那几句控诉,就像是突如其来的一场余震,让本来就破碎的情绪更加崩坏。   等她出去后,捧着水果盘子的赵丰年小声问她:“怎么了?”   杨亦雯疲惫地摆摆手,不想多说:“你给他拿进去吧。”   她能不心疼姚戈吗?她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心如刀割。可是心痛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只能试图找到把伤害降到最低的方式。   这孩子,怎么就不能懂她的心呢?她确实很少陪伴姚戈,但是该给他的她从来都没有缺过短过,比姚振成能给他的多得多,怎么她就成了没管过他的恶人?   姚戈搓了搓眼睛,刚刚没忍住冲他妈吼的那两句话让他很后悔,但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给许子航发短信:“你在干嘛?”结果刚发出去,手机就震动起来了。   “喂?”姚戈撑住自己的额头,尽量平稳着声音问他,“你在干嘛?”   此时正蹲在姚戈家门口的许子航支支吾吾的:“我啊,我没干嘛,我就等你呢。”   今天放学老师拖堂,许子航晚饭都没吃就跑来姚戈家门口,来了之后正想喊他,隐隐约约的争吵声就钻进他耳朵里,更不敢在这时候贸然打扰,所以一直在等姚戈先联系他。   “哦。”姚戈心里挺烦的,本来好好的,现在又不好了,想见许子航,但是又不想他大晚上的跑来跑去。   “你妈他们上楼了?”许子航在门口见客厅的灯灭了,站起来抖了抖腿,再蹲可得麻了。   “不知道。”姚戈听到他妈就烦,想转移话题,又问了一遍,“你在干嘛?”   许子航正在门口探头探脑呢,正要回答就被身后巡逻的保安拿手电筒照了:“嘿!你是谁!在这里干嘛?”   “啊,”许子航拿手遮住被晃的眼,赶紧解释,“我我我找朋友的!”   保安看他穿个校服背个书包,不知道大晚上的怎么还会来找同学:“你叫什么?同学是这家?”   姚戈在手机里听到动静,拉开通往院子的门,声音果然是他家门口穿来的,他赶紧边跑出去开门边说:“叔叔,他是我朋友,给我送东西。”   许子航见他出来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   本来他还想着和昨晚一样偷偷摸摸地来,结果这一闹,杨亦雯都在二楼听见了。   许子航站在姚戈他们家院子里仰着头尴尬地和穿着睡袍站在二楼阳台的杨亦雯问好,姚戈走回自己房间,大声又不爽地问他:“你还进不进来?”   “哦哦哦。”   许子航一进去,就发现桌子前面的草稿本又被乱七八糟的线条涂满了。姚戈心情焦躁的时候会这样。他不知道刚刚他们在吵什么,也不敢触姚戈的霉头。   许子航走到姚戈身后,从后面揽住他:“宝宝。”话音刚落,许子航就被姚戈突然调大的音乐声吓了一跳,大半夜的,震耳欲聋的音量挺让人惊悚。   姚戈调好音乐,转过身,就着许子航拥住他的手推他到沙发上去,自己挤在他旁边,把脚架在许子航的腿上,脑袋在他身上一拱一拱地调整到舒服的位置。   “你说,我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尽管背景是节奏强劲的音乐,许子航还是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有的。”许子航抱住姚戈的手紧了紧,凑过去贴着他的脸,认真地说,“特别有意义。”   “好。”   你说我就信。姚戈粘着许子航,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那些刺激的言论和那些令人伤神的事物都离他远去,他获得了短暂却安全的天地。许子航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不知道在姚戈这里,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这样静静地抱着他就够了。   许子航像哄小朋友一样缓慢地拍他的背,空气中狂躁的音乐和他们两个人形成了对比。   “咕咕”   “咕咕咕噜……”   姚戈抬起头来,果然对上许子航强装镇定的表情。   许子航挠了挠脸,这不争气的肚子,太能破坏气氛。但确实饿了,一晚上滴水未进。   姚戈忍着笑,起身去把音乐关了,到客厅里去翻零食,他家里可没有泡面这种东西,并且很少吃隔夜菜。   他去客厅的时候,许子航想从地上拿起自己的书包,余光里看到桌子下面丢了几张纸。他弯下腰去捡起来。   杨亦雯很细致,把两个学校从环境到师资甚至到橄榄球队都做了对比。许子航蹲在地上,很认真地一页页翻完了。   姚戈在厨房里找到上次许子航带来的牛肉干,他拿了两包进房间。   “今天我们语文老师放古诗的PPT,背景音乐居然是《荷塘月色》,”许子航一边撕牛肉干一边和姚戈说,“你不知道多搞笑,他就唱起来了,然后我们同学哄他再唱一遍,他可高兴了,哈哈哈哈!你猜他最后唱了几遍?”   许子航没等姚戈回答,伸出手指比了个3:“足足唱了三遍!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半节课就过去了。”   “林芮丁好像谈恋爱了,每天更换他QQ签名,特别土哈哈哈,我等下找一条给你念一念啊……”   “我们宿舍的老四,他今天体育课打篮球为了在女生面前表现,想来个大灌篮,结果从篮板上摔下来哈哈哈脚给扭了……”   姚戈就捧着脸看许子航一边吃东西一边眉飞色舞地N吧N吧,心情没那么糟糕了,反正杨亦雯不能逼他做不想做的事,总不可能五花大绑把他送去美国。   姚戈伸出两只手指捏住许子航的嘴唇:“一分钟不许说话,开始!”   许子航瞬间屏住呼吸,拿着一根牛肉干的手还半停在空中。   “我是让你不说话,不是让你不呼吸不能动!”姚戈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他怎么喜欢这么个傻不啦叽的人,“许话痨。”   眼前的人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许子航却在和心里的雪山作斗争,不能崩,不要崩。   那天晚上,许子航吻姚戈的时候很用力,生怕他稍微松开手就把人弄丢了。他迫切地需要寻找姚戈在他身边的存在感,所以汲取一切能证明他和自己在一起的力量。我想要,想要这个人和我在一起,想要这个人属于我。   姚戈的上衣被撩了起来。“呃……别……”他本能地伸出手抵住许子航的脑袋,姚戈往后缩了缩,但还是没能躲过许子航湿润的舌头。他咬住自己的下唇,双手被许子航拿开按在床上,一低头就碰到他松软的头发。   “许子航,”姚戈察觉到许子航有一点失控,以为他还为今天的事情担心,所以在他啃咬自己脖子的时候摸上他的头发,“我没事的。”   “嗯。”许子航四肢牢牢地扣在姚戈身上。   看到那份文件的时候,许子航猝不及防,像是被巨浪迎面砸下,整个人被打击得支离破碎,好几十秒他都感觉到动弹不得,头晕目眩,无法挣扎。   可是,当他冷静下来,看到姚戈,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姚戈就应该在天边的,他应该去远方,离开家,离开这个对他而言浑浊的一切。   许子航埋在姚戈的颈窝里,难过地说:“怎么办……我好想。”好想在此刻拥有你。   明白他在说什么的姚戈摸了摸许子航的耳朵,轻声回应:“我也想。”   他们就像两只困兽,迫切地寻求着逃出牢笼的办法,但却只能停留在这一小片方格之中。他们的欲望在彼此的手中纾解,但是这不够,远远不够。   夜深了,姚戈的呼吸逐渐平稳,许子航的内心却在挣扎着到底应不应该问出他憋在心里一晚上的事,他本来就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尤其是对姚戈,他都想问得清清楚楚,可是这一次他不敢。   他想问姚戈,如果你出国了,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对吧?他怕听到否定的答案,哪怕是姚戈迟疑一秒,他都会受伤。   美国好远啊。对许子航这种普通工薪阶层家庭的孩子来说,美国遥不可及。明明许兴强也有很多国外留学甚至定居的学生,但是出国是他甚至他爸妈从来都没有计划过的事。   许子航在姚戈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让姚戈不要去美国的话,他说不出口。 第57章   太阳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学校里的新鲜事层次不穷,昨天的事已经成为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后就变成嚼烂的残羹剩饭,翻来覆去讨论的都是同样的话。   姚戈到座位上坐下来,看到抽屉里多出了一封信。他把白色的信封上下翻了面,没有署名,就写了“姚戈 收”。   “谢谢你,姚戈。”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几个字,大概猜到是谁给的。许子航说得对,是有意义的。   许子航踩着点到了班上,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刷新姚戈学校的帖子,时刻关注着还有没有人在讨论这件事。   昨天他盯一整天了,在学校还在处理的时候帖子满天飞,都在猜广播室的人到底是谁。许子航以一己之力霸占好几个帖子的评论,还被人质疑他这么激动是不是当事人。今天就好多了,贴吧冷冷清清的,加精挂着的又是问某某年级某某班上的某某有没有人认识。   许子航收好手机,一抬头就看到班主任老黄站在他面前,吓了一跳。   “你跟我出来。”   许子航不明所以,起身的时候对上坐在第四组的小五,对方比划了一下脖子,许子航心里有数了。   “晚上不在宿舍?干嘛去了?”老黄很生气,住宿生一般是要上晚自习的,昨天许子航就没在,他心血来潮去查个寝,一抓一个准。   “我妈昨天来看我,我和她出去。”许子航早有对策,说起谎来底气十足。   “真的?”老黄将信将疑的,他知道许子航是外地生,如果有家长来看,不在宿舍情有可原,他当场拿出手机,问许子航,“你妈电话多少?”   许子航面不改色报出一串数字,眼睛瞥着他拨出去的手指。   “喂?你好。”老黄看了一眼许子航,“请问是许子航的妈妈吗?我是他班主任。啊没事没事,我就是想问您是不是来奈城了?”   陈思颐一听,心里臭骂许子航一句,面上倒是反应迅速地肯定道:“对对,昨天刚好有点事去出差,顺道看看他。怎么了吗老师?”   “噢,是这样,那就好,没什么别的,我就是昨天看他不在宿舍,所以和您确认一下这件事。以后让许子航提前和我请个假就好了。”   “不好意思老师,都怪我太临时告诉他了,下次一定提前请假,劳您费心了。”陈思颐笑着和老师又问候了几句,顺道又咨询了一下许子航在校情况,听说还挺乖的,又连连感谢道老师辛苦了。   挂断电话,陈思颐气不打一处来,这死东西,初中的时候许子航早上睡过头就利用她骗老师生病了才迟到,高中了还利用她瞎跑出去玩,下次要好好和他算账。   “老师,那我进去了?”许子航手背在身后,态度良好地询问道。   “行吧,进去吧,下次提前请假。”班主任说完,又叫住许子航叮嘱,手指在他脑门上点了点,“你那个手机给我收好了,别以为我没看到,早读给我好好读书。”   许子航给他妈回了一条谢谢老妈,收到一条下不为例。抬起头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作业一个字都没动,赶紧借过同桌的,一个上午都在奋笔疾书。   中午放学后,许子航奔向离他学校两条街区的西餐厅,杨亦雯在那里等他。   “阿姨好。”   许子航刚进门,杨亦雯就从座位上站起身,招呼他坐下:“来,先喝点水。”她又招来服务员,让许子航看菜单上想吃什么。   今天早上,杨亦雯找到机会和许子航独自说话,约了他中午放学一起吃个饭,有一些事想请他帮忙。   “你们学校还挺不错的,我刚刚开车从门口路过,看到校门口挺多小吃店。”   “对,中午都爆满,我们大部分还是吃食堂啦!”许子航不知道杨亦雯找他是什么事情,心里还有点虚,看菜单没什么想吃的,随便指了一个鸡排套餐。   “子航,你别介意阿姨约你出来,实在是姚戈的好朋友里,阿姨只认识你一个。”杨亦雯说起这个有点失落,“我很惭愧,陪姚戈不多,我对他比较严厉,所以他有事不爱和我说。还好有你这个好朋友陪着他。”   “没有没有,阿姨,”许子航摆摆手,“是他帮了我很多。”   杨亦雯又问候了一下许子航的父母,关心了一下许子航的校园生活,直到他们点的餐都来了,她才切入正题:“他昨天晚上,情绪还好吗?”   今天早上,姚戈见到她就立刻转开眼,一句话都不肯和她讲,脾气很倔。   “还好。”许子航不知道该怎么说,姚戈昨天没有告诉他杨亦雯是什么态度,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吵些什么,所以他小心谨慎地选了个中性词,又耐不住性子主动提问,“阿姨,你想让我帮什么忙啊?”   “不知道姚戈有没有和你说,阿姨想让他出国的事?”   许子航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西兰花,嗯嗯了两声。   杨亦雯拿起的刀叉子又放下,叹了一口气:“但是他很抗拒,昨天和我吵了一架。”   许子航鼓着腮帮子,快速咽下嘴里的食物,微微睁大眼追问道:“姚戈很抗拒吗?”   “是啊,他昨天和我不高兴,就说不想去,我也是考虑了很久的,主要是阿姨有个好朋友在那里放心,而且……”   原来是因为出国的事情吵架吗?虽然这样有点自私,但是姚戈不想出国的消息确实让许子航重新活过来了。他现在满心都是姚戈并不想出国,并不想离开他,昨天晚上的失落又飘走,心里喜滋滋的,杨亦雯说什么他都点头称是,其实思绪已经跑到天边。   “……所以阿姨是想,你能不能帮忙劝劝他?”杨亦雯看着眼前状若倾听的男生,恳切地请求道。   许子航回过神,被杨亦雯的眼神盯着不太自在,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才说:“阿姨,可是你不是说了,他不想去吗?”边说完他边补充,“我是说,他不愿意的话,去了也不会开心吧?没有什么朋友,你又不在他身边,去美国多孤单啊。”   “怎么会呢?阿姨朋友的儿子,和他关系不错的,新环境可以交新朋友的嘛,就像你来奈城上学,也是离开了爸爸妈妈,对不对?”   “嗯,对。”许子航挪了挪腿,他私心里当然是并不想帮这个忙,但是又恨自己嘴笨,不知道怎么反驳。   “子航,”杨亦雯凑近了一点,语重心长地和他分析利弊,“你们还小,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那么美好的。就说那个田飞老师,姚戈可能觉得他这样到广播室去给他曝光一通,就能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那到底会引起什么后果呢?哪怕学校因为这件事处理了田飞,但是是你这个学生的所作所为才让事情浮出水面,这才是让学校下不来台的原因。那么,未来在这个学校,有什么荣誉奖项,有什么机会,还会有你的份吗?”   许子航没有想过这些事,杨亦雯话语间并不激烈,每一句都称得上是慢条斯理,但是这一连串的反问让他无所适从,只能挤出一句:“可是,这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但我在和你们说现实。现实就是这样的行为让学校可能失去一位金牌老师,而且声誉遭受了影响。”杨亦雯话锋一转,“当然了,我不是说这样做不对,我觉得勇气可嘉,我很骄傲。只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应该将伤害降到最低,尽量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你说对吗?”   许子航低着头,有点儿迷茫。在杨亦雯面前,他就是住在象牙塔的小孩。他只能问出自己的问题:“出国就能解决了吗?”   “不是的。只是阿姨能力有限。”杨亦雯也很难过,但凡她能想出更好的方式,她都不想把姚戈送那么远,她想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奈城私立学校要住校,如果去那边读,不如直接出国。阿姨工作在这里,没办法再转到其他的城市去。所以我才想找你帮忙,作为朋友,你说话也许他会听得进去。”   许子航看到她的眼泪,自己也开始鼻头发酸。杨亦雯说的每句话都渗透到他心里,让他难堪,但他并不想就这样点头。   许子航艰难地坚持着说:“阿姨,像你说的,我们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姚戈不想去,你不要一直逼他好吗?那对他来说更难过。”   杨亦雯搅了搅手边的柠檬热水,叹了口气,答应下来:“阿姨能怎么逼他啊,只是说试试看,实在不行,就再说吧。”   饭后,许子航坐杨亦雯的车回去,两个人在校门口道别。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拎着奶茶往这边走的几个室友。   “我说呢,今天你怎么不见了,你家的车啊?”小二羡慕地感叹,“啧,你妈真年轻。”   “不是,这是我姨。”许子航为了避免麻烦,随便应付了过去。虽然他心情不佳,但是在外人面前还是打起精神,“离上课还有时间,要不去打会儿球?”   “行啊。”   “走呗!”   马上快到夏天了,随便动一动就是一身汗。许子航连续运丢了几个球,投篮也不准,摆摆手走到旁边去休息了。额间的碎发因为汗水贴在脸上,许子航闭着眼甩了甩头。   今天仅仅只是和杨亦雯吃了一顿午饭,许子航就不由自主跟着她的逻辑走了。那些话像四处飞来的蜘蛛网一样将他罩住,想甩都甩不掉。他的无力感又回来了,姚戈可能会出国这件事,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就像投不进去的球,不管他如何全神贯注都投不进去,他找不到方向发力。   除了感觉到心痛,一无是处。   “可能你出国比较好。”对姚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许子航真的信了。   话筒那边是长久的沉默。过了半晌,姚戈开口问:“我妈和你说的?”   “没有!”许子航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轻松,“我就自己看到的,就那个高中对比,我觉得挺好的。”   “谁和你说的那是我要去?”   被姚戈噎了一句,许子航结巴起来:“我、我瞎猜的。不是就算了。”   姚戈没说话,转了转手中的笔,然后问:“我出国了你打算怎么办?”   “异国恋啊,多洋气。我们又不是没异地过,这不是还可以打电话嘛?”   “几年?”   “……”许子航搓了搓脸,说不下去了。是啊,几年?他又要多久才能追赶到姚戈呢?会不会他越追反而越远?   姚戈把那份材料丢到他妈面前:“别白费力气了。我不去。” 第58章 删减   田飞被开除了。   这件事终于有了结果,听雷子说高二的那个男生转学了。整个过程被捂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负面报道,也没有被传到校外去。知道结果后的姚戈松了一口气,尽管他现在知道,田飞这样的竞赛老师,离开他们学校还会有其他地方要,但他还是让自己从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中真正解脱出来,因为他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   正像杨亦雯预料过的那样,期末的三好学生名额并没有姚戈。不过他无所谓,这些本来就不是他的追求,是杨亦雯的追求。   临回川岛市的晚上,许子航在姚戈家里住。一整个晚上,没有人触碰到任何不愉快的话题,仿佛所有的事都已经翻篇了。他们两个就安静地躺在一起,听歌,看书。但是许子航却没有看上去那么坦然。杨亦雯告诉许子航这学期的三好学生里没有姚戈,想再让他好好劝劝姚戈的时候,他慌了。   这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后遗症在他们亲热的时候显现出来,姚戈发现了许子航的心不在焉,他右手上的动作不停,左手的拇指抚上许子航的眉头:“怎么皱着眉头?不舒服?”   许子航摇摇头,有点无精打采,心里的重担让他没办法提起兴致。他把姚戈的手拿出来,凑过去吻他:“贝贝,你怎么没和我说三好学生的事?”   “啊?”没想到他提起这件事,姚戈压根没放在心上,“你又哪儿知道的?没有就没有呗,这有什么。”说完还开玩笑道,“你不也什么都没拿,我们俩半斤八两。”   许子航颇替他委屈,伸手抱住他:“那怎么一样?我哪能和你比。你是你们班第一,年段前五,凭什么不给你?”   姚戈哭笑不得,不明白许子航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管他呢。”他跨坐到许子航身上,手撑在他胸口上,“就这事?”   许子航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一会儿顺时针转一会儿逆时针转,两边的力量刚刚好制衡,只不过他被绞得乱七八糟。他的姚戈这么好,理应得到最好的。   姚戈正专心致志地研究许子航锁骨上的痣,之前都没有发现这里有一颗。   “真的不出国?”杨亦雯讲的那些话,许子航都有认真听进去。自己的那些自私的占有欲,能够留住姚戈吗?   姚戈正要去抠那颗痣的手指停住,脸上的笑意突然就垮了,皱了皱眉头,不明白怎么又扯到出国上,一个两个没完没了。   他直起身,在许子航的肚子上掐了一把,问他:“你这么想我出国?”   “我觉得你妈说得有道理,这次三好学生不给你,以后指不定有什么机会还要给你穿小鞋。比如说到时候高考不是有学校推荐的名额参加自主招生吗……”许子航认真地和姚戈开始分析,想要列举出杨亦雯和他说的所有可能性,“还有你到时候参加竞赛应该要老师推荐的对不对,如果……”   姚戈从许子航身上翻下来,仰躺在床上用枕头遮住脸。呼吸喷在棉絮上,温热又湿润的热气笼罩着他。许子航还在掰着指头和他列举他出国之后不用参加高考有多好,连国外高中下午放学是三点都拿出来说,生怕姚戈不知道他私底下做过功课似的。   许子航见他遮住自己的脸,拒不交谈的样子,有点儿着急,他是真的想要认认真真地和姚戈讨论这个话题,杨亦雯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们现在的选择可能会影响一生,而他们还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许子航侧过身,掀开闷在姚戈脸上的枕头:“戈贝……”没有多费劲就掀开了,但是他才说两个字他就再也说不下去,因为他对上了泪眼朦胧的姚戈。   “我出国对你来说没影响吗?”姚戈根本不想听他说那些冷冰冰的对比,对他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会去争取,学校再怎么样,还能影响他高考吗?他试图克制住自己的伤心,但眼泪还是夺眶而出,他一字一句地问许子航,“你是不是也想甩开我?”   “不是……”许子航张了张口,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抹姚戈不断滑落的眼泪,两只手都变得湿湿的,他心疼地想去亲姚戈的脸,“你别哭,贝贝,我怎么可能……”   “你就是想甩开我。和我妈一样。”姚戈挡开他的手,侧过头躲开他凑过来吻自己的嘴唇,“走开!”   许子航吓得手足无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只会抱着他说不是这样:“不是的,我发誓……”   姚戈越想越恼怒,气顺不过,手胡乱地打在许子航身上要推开他。他怎么总是要被人丢开,就没有人想过他到底想要什么吗?   许子航不管那些打在他身上的手,翻身压在到姚戈身上,使劲搂住他,眼睛开始变得红红的,那些自私的占有欲又开始占上风:“真的不是。我怎么会舍得。”   我害怕。害怕距离最后变成分离,害怕昼夜颠倒使他们失去共同话题。我担心。担心你一个人又被别人欺负怎么办,担心你被人欺负的时候不是我在你身边。   曾经因为自己的不懂事,他差点失去过这段友谊,而在他们断联的日子里,姚戈又独自在黑暗里摸索。尽管许子航知道自己不是始作俑者,但这叫他如何不自责?他想要在姚戈趟水过河时拉住他的手,但又怕这一次自己才是绊住他的石头。   “……你哭个屁。”许子航的眼泪流到了姚戈的脖子里,让他一下子就心软下来。姚戈吸了吸鼻子,用力在许子航背上敲了一下,凶狠地说,“不舍得还一直叫我出国。我告诉你,我就不。”   “好,我知道了。”许子航认错态度十分良好,举起手放在脑袋旁边,“不提了。我错了。”   杨亦雯说的那些条件再诱人,也抵不过姚戈和他说一句不想去。如果这是错误的选择,那他就加倍努力成长来陪他一起负责。如果自己是那个影响姚戈选择的石头,那他就做一颗让姚戈顺利过河的垫脚石。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姚戈任由他抱着。随机播放的音乐一直没停,阿信的声音在唱《爱情万岁》。   “我需要你的体温,虽然此刻我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拥抱的温度让他们着迷成瘾,没有人愿意忍受想抱却抱不到的寒冷,他们需要彼此的体温。许子航的额头抵着姚戈的额头,轻声哄他:“现在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嗯。”姚戈微微抬起下巴,去碰许子航的嘴唇。温度持续上升,歌里在唱让他们不要再等。近在咫尺的肖想,让人不想更不能再等。   “许子航。我反悔了。我不想等到毕业了。”姚戈的声音还有一点颤抖,但又带了一点不容拒绝的诱惑,“我想做。”   他说着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的话,伸出手邀请对方和自己同时纵身跃下。   许子航呆了两秒,耳朵唰地红透了,他很快回应了这个邀请,半带着委屈说:“你才想吗?我早就想了。”   姚戈推着许子航坐起来,拉开旁边的抽屉,把暑假偷偷买了放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到许子航面前。   许子航没想到他在抽屉里藏了东西,一时之间还有点发愣,等看清楚姚戈拿的是什么时,他话都说不利索,结巴着问:“你……你哪来的?”   “你管我呢。”自然是早就有这个念头,所以偷偷准备好的,想要完完全全地和这个人在一起,想要和他做一切禁忌的事。   “就让我吻你吻你吻你直到天明,就让我穿过你的外衣然后你的内衣”   被点燃的炮仗在他们耳边噼里啪啦,音乐的鼓点精准地敲在他们的心上。被踢到床脚的被子,被摩擦着皱起来的床单,落在蝴蝶骨上的吻,和灼人的喘息声,都叫人意乱情迷,理智随风。   “贝贝,你来吧。”许子航微微喘着,往后撩着姚戈的头发,主动拿出一个套交给他。   姚戈盯着他的眼,里面是交予他的全然信任。是他梦中无数次想要又不敢要的肉体。   半个小时后,垃圾桶里丢弃了三个拆了没用的套套,两个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姚戈气恼地伸手关上音乐,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但这并没有安抚到他的急躁,他皱着眉头说:“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难。”   气氛正正好,激情也正正好,两把枪都上着膛,但不是对不准就是进不去,怎么想要和他在一起这么难?   许子航疼得龇牙咧嘴,不过还是先安慰他:“别生气,都是这样的,慢慢试就好了。” 他之前看到做下面那个会很痛,所以主动说自己要在下面,姚戈不知道是心疼他还是怎么样,一听他抽气就紧张地不敢动,自己全身更是僵硬到不行,完全没办法真枪实弹地来。   “不然你来吧。”姚戈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他迫切地想要快点和许子航结合在一起,再这样慢慢试他要受不了了。   刚刚还很坦然的许子航突然就害羞起来,因为疼痛而疲软的欲望瞬间抬起头。他还没有真正仔细看过姚戈,即将发生的画面让他心猿意马。他面红耳热,哦了一声,看着主动躺到他身下的人:“那你……腿打开一点?”   一句话让姚戈也没了刚才的洒脱,他抿着的嘴唇昭示着他的不安。房间里只剩下暖色的床头灯,姚戈的虎牙抵着自己的拇指,歪过头去看床头的杯子,不和许子航有眼神接触。   刚刚那首《爱情万岁》 又在他们脑中响起。   ――就让我吻你吻你吻你直到天明。   许子航握住他的脚踝,架到自己的肩膀上,从他的小腿亲起,一路亲到大腿内侧,肚脐,停留在姚戈胸口。他的舌头卷住小豆粒,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舔弄。姚戈克制住自己想扭开身子的动作,努力让自己不被胸前呲啦冒出来的小电流感击倒,紧闭着牙关假装没有感觉。   “这样可以吗?”许子航的手指在姚戈的乳晕上画圈,时不时拨弄一下。姚戈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集中在那两个点上,被许子航用手指和舌头点穴一般,动弹不得。   “你别整这些了……”姚戈面带潮红,羞耻感快要把他撑爆,他只想要快快做完,这些虚头巴脑的前戏怎么这么惹人难堪。   许子航知道他不好意思,所以并不多话,拿过桌上的润滑剂挤到手上,然后一边摸到姚戈的腰上让姚戈放松,一边伸出一只手指。姚戈的手臂横在脸上压着,闭着眼可以逃避许子航的目光,但同时也让触觉更加敏锐。   他感觉到许子航的胡渣触碰到自己的大腿内侧,刺刺痒痒的,只想把腿并拢。眼前一片黑暗,想象着自己正张开腿完全对许子航敞开,而黑暗加深了刺激,许子航的目光宛如实质在他身上留下温度。   许子航湿润的手指缓缓地在入口打转,感觉像是触摸在一块果冻上,一碰就往里陷,但又反向往外弹。   “……”   第一根手指顺利插进去的时候,姚戈忍不住捏住身下的床单。很陌生的异物感,不是舒服,也不是不舒服。许子航平时这么粗心的人,这时候却生出无限的细心,观察着姚戈的每一个微动作微表情,确认他是否感觉不适。指腹触碰到的柔软让人像探索更多更深。   ――别再等待不曾降临的真理,黎明之前只想和你尽情嬉戏。   “直接试吧。”许子航动作很轻,姚戈逐渐放松下来,他伸手摸到许子航的下身,手心里火热的温度点燃着他心里的欲望。   这句话说得简单,操作起来还是很艰难。姚戈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眼角开始变湿,手臂被许子航从自己眼睛上拿开,搂在他的脖子上。即使许子航的速度很轻柔很缓慢,姚戈还是持续地收缩抵抗着他前进的力道。   许子航其实早就汗流浃背,姚戈每一次缩紧都让他更想狠狠地进入,尤其是对上他泪汪汪的双眸,更是想要狠狠地蹂躏他。但欲望还是被自己牢牢地抑制住,怕弄伤姚戈的担忧更加强烈。他低下头去亲吻姚戈酒窝的位置,狠下心一个挺身,玫瑰破土而生。   姚戈闷哼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抚上许子航的眉头,问他:“舒服吗?”   “舒服。”被包裹着的感觉太奇妙了,小小航四周都像覆盖了柔软的吸盘,像他小时候把手插进米缸里,深陷其中。   “嗯。”姚戈最大的满足感,来自于他们两个此时的亲近,他们终于不再有任何距离,“那你不要皱眉头。”   ――就让我刺探到你最深深深处你的秘密。   许子航让姚戈的腿夹在自己的腰上,俯下身去捧着姚戈的脸:“宝贝,你看着我。”   他一下又一下地抵达到最远的地方,从姚戈微张着的口里漏出来的喘息是他的点火器,他只想再听多一点。他们酣畅淋漓,放纵着一起跳下未知的深渊。   “贝贝。”许子航掐着姚戈的腰,用嘴唇抿着姚戈的耳垂,对他说,“我觉得好幸福。”   “我特别怕你离开我。”许子航的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姚戈的锁骨上。   让人忍不住沉沦的欢愉却显得那么不真实,许子航伸手摸着眼前的人的脸颊,是他离不开更忘不掉的触感,未知的明天什么时候到来?他不敢去想。   “嗯……”姚戈一口咬在许子航肩膀上,异样的快感咻地冲击到他头顶然后沿着神经延续到全身。我也好幸福。说不出来话的姚戈紧紧环住许子航,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怀抱,完完全全只属于他。   我好喜欢你啊。喜欢到我快要哭出来。 第59章   暑假开始,许子航要回川岛市。两个人躲在机场厕所的隔间里吻得难舍难分。经过昨天一夜,他们的关系更紧密了,就像重新真空包装过,那些不安的空气通通被挤掉。   “不会不舒服?”许子航还有点担心,今天早上他想要再看看,姚戈死活不愿意他看了。   “不会!”姚戈踢了一下他鞋子,皱着眉头道,“你好烦呀。”   “好好好。”许子航好脾气地笑,嘟起嘴啵了他一口,“那我要进去了,不然来不及了。”   “嗯。”   不管他们曾经分开多少次,只要是离别的场景都叫人心生不舍。   许子航回家的时候带了本杂志,一边吃饭一边拿出来,指给他爸妈看:“这篇文章,姚戈的好朋友的姐姐写的。”   “什么和什么,姚戈的好朋友的姐姐,和你八杆子打不着。”陈思颐边吃饭边把文章拖过来看,《青少年的性安全教育有多重要?》,她看了一眼许子航,“我说,咱们家对你这个、这个性安全教育,还不够啊?”   “我瞅瞅。”许兴强从陈思颐手里接过那本杂志,一边看一边念,“孩子遇到性骚扰为什么不敢告诉家长?案例1……”   “写得挺好的,是吧?我不看都不知道这么多女生有被性骚扰过呢,哎。”许子航装作不经意地说,“这后面其他的文章你们可以看,还有写同性恋的。”   陈思颐给许子航夹了点青菜:“这写的青少年,你看就完事了,关我们什么事。”   “就看看啊,新观念,老爸你要是遇到学生是同性恋,别歧视他们。”   “我歧视他们干什么?”许兴强向来不喜欢管学生的闲事,何况同性恋的学生他并不是没遇见过,“管好自己就得了。”   “老爸,可以啊。”许子航咬着筷子,真没想到他爸能这么说,“你不觉得变态啊?”   “吃你的饭,你别告诉我你是什么同性恋啊?你不是就行了呗,其他人也不是我们小孩啊。”陈思颐这句话倒是不过心的,许子航从小就多话,饭桌上总喜欢把学校的事情告诉他们,“你少想这些有的没的,期末考成绩单还没拿给我看呢,考得怎么样啊到底?”   许子航低头扒饭,皱着眉头转头和他爸告状:“你看我妈,还能不能聊天了?”   “你这个心思啊,要是能放在学习上,比什么都强。”陈思颐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对了,我们家有个大事要告诉你。你让你爸说。”   “什么啊?”许子航想不到他们家能有什么大事。   “你爷爷在小运溪不是还有块地吗?现在那边发展起来了,政府征地。我们家的钱发到手了,我和你妈想着,把咱家这套房子租出去,买一套电梯房。”他们家有什么大事都会和许子航说,说是要让他对自己家的财务状况有所了解,“最近看了几套,这两天有空带你去瞧瞧,看看你喜不喜欢。”   “真的啊?!”许子航兴奋了,川岛市这两年新开发的楼盘都是电梯房,感觉特别高级,没想到他们家也会换房子,“好嘞!”   许子航和姚戈说的时候,姚戈挺羡慕的:“你爸妈什么都告诉你啊?”   “嗯,你不知道他们多夸张。”许子航给姚戈形容,“我初一的时候,我妈单位组织去香港玩,我爸妈晚上来我房间,给我看我们家的账本和保险什么什么的,我听半天都没听懂。无语,像一去不复返似的。”   “哈哈哈,真好。”姚戈现在在他奶奶家,待得还算自在,反正他在房间里就没人打扰他,“那你每天都在干嘛?”   “我爷爷不是住院着么?我每天都去医院遛一圈,陪他说说话。”许子航想到这里,突然笑起来,然后和姚戈说,“我爷爷太可爱咯,他血糖高嘛,他想吃巧克力,我爸不让他吃,他就偷偷给我打电话,我也不敢给啊,他还和我生气。”   姚戈跟着笑,然后说道:“那你就偶尔给一颗呗。”   “对,哎,他理由可多了,说人都这么老了,死就死了,还不让他吃点爱吃的开心一下。医生都拿他没办法。”   “你奶奶的鸡呢?还养着吗?”姚戈很喜欢听许子航讲这些事,讲爸妈年轻的趣事,讲外公外婆甜蜜的吵嘴,讲五岁的小侄子又有什么惊天言论。   “养着呢,我今天中午还吃了土鸡蛋。”许子航想到姚戈小时候被土鸡蛋收买的事,气哼哼地说,“以后我爷爷奶奶就是你爷爷奶奶,他们有土鸡蛋。”   姚戈闻言乐起来:“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啊。”许子航还记着小时候的那些事,其实他奶奶现在还好了,人老了,再加上见姚戈的日子变少,和周凡这个假孙子比起来,自然是要偏心亲孙子一些。   “关于你的仇我可都记着。你怎么样啊?你爸爸的女儿都一岁了吧?”许子航不敢轻易称呼为姚戈的妹妹,就怕他不开心。   “挺好的。确实一岁了。”姚戈其实有一整年没见过他爸那一家子,没想到小孩子长那么快,上一次见到还是刚出生的时候,邹巴巴的,现在都会走路了。姚戈一想到小朋友见到他就抱住他不肯放的时候周凡那张不爽的脸,他就觉得有点儿舒畅。   他们暑假还要补课,总共就放一个月的假期。姚戈和苏松霖还有橙子约好了去A城的音乐节,许子航没办法去,他要跟他爸妈去旅游。   姚戈很久没见橙子和苏松霖了,橙子见到他就给他一个熊抱,她去了大学之后更漂亮了,顶着凌乱的方便面小卷发,穿着抹胸皮衣配上高帮靴,走在这样的大城市都很多回头率。   “你不热吗?”姚戈觉得皮质的都很热,想不通橙子大夏天穿个高帮是为什么。   “我热啊!”橙子用手抓起头发,给脖子透透气,穿这小皮衣哪怕是抹胸都闷出汗了,“但是音乐节,我必须美。”   “我劝你去换一身,到时候在里面待好几个小时,有你受的。”苏松霖拎着橙子的大包小包行李,带他们去自己学校附近的酒店先入住,“等会儿我们先去吃东西,迟一点再进场。”   许子航一大早就起来了,五点钟开始就坐在破旧的公交车上颠簸,听导游在公交车前面耍宝,一车的阿姨被哄得可高兴了。他饥肠辘辘,从他妈包里掏出两根火腿肠啃。姚戈知道之后很心疼,给他发了一个抱抱的颜表情,顺便告诉他自己在吃炭火铜锅涮羊肉,这种锅速度可快了,随便涮一下裹上麻酱,吃嘛嘛香。许子航的馋虫被钩得蠢蠢欲动,听他形容都开始垂涎欲滴。   姚戈三人吃饱喝足之后,就早早进场了,有了橙子,他们哪个地方都要去转一圈。姚戈和苏松霖被逼着在手臂上贴了立体纹身贴,姚戈拿出手机拍下来,等回去给许子航看。   许子航也在拍照,准备留起来给姚戈看。他一边爬着山路,一边在空闲的时候停下来拍拍天边成群的飞鸟,拍拍山间间隙里的小花,拍最多的还是自己。   许子航嘴巴挺甜的,阿姨们都喜欢他,爱打趣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啊,许子航喜眉笑眼地说没有,真的没有,阿姨们都不信,对陈思颐和许兴强起哄说看他这春风满面的样子,肯定早恋。   陈思颐看他这样子心里犯嘀咕,难不成真谈恋爱了?虽然许子航现在个头拔高了,长成了剑眉星目的帅小伙,但总觉得他傻乎乎的。   “老妈问你啊,到底谈没谈女朋友?”陈思颐用玩笑口吻说的,她不反对早恋,要是找个成绩好的能帮助许子航学习,那她肯定偷着乐。   “没有。我和女生都是哥们,也没人喜欢我啊。”   “怎么可能!我儿子长这么帅,对吧老许?”陈思颐拍了一下含着笑听他们讲话的许兴强,“还会没人喜欢?”   “真的咯!我也不喜欢她们,扯平了!”许子航搂着他妈,“反正我不想结婚。”   “哟,老许,你听见没?你儿子现在都在说不想结婚了,打算赖着你一辈子呢。”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姚戈三人也乐不思蜀。气氛很嗨,姚戈第一次感受这种现场,还被苏松霖怂恿着买了酒喝。橙子的精力好像用不完,又蹦又叫的,   许子航实在很羡慕,累了一天躺在酒店床上,听姚戈那边整耳欲聋的音乐声。   “我今天在黑胶的摊子前面捡漏到好几张唱片!“ 今天姚戈在黑胶唱片的摊子前蹲着不肯走了,专注地看能不能捡漏到宝,橙子和苏松霖都偏好现场,只有姚戈一个人满载而归。   “你还喝酒了?”许子航醋溜溜地翻了个身,“苏松霖哄骗未成年人喝酒啊?”   “是哦。”姚戈捧着手机,有点微醺,竟然在嘈杂的人群里想要告白――我好喜欢他啊。想要这样对他说好多遍,重复无数次都可以。   “那你别玩太迟好不好?早点回去酒店。”许子航瞥了一眼坐在露台聊天的爸妈,将被子蒙到脸上小声说,“乖乖的哈。”   “嗯。好。”   许子航还想说什么,陈思颐就从阳台进来了,打了个哈欠问他:“和谁挂电话呢,抱着手机一晚上了,出来玩都不好好玩。”   本来旖旎的气氛一扫而光,许子航一本正经地用正常音量对话筒说:“那你好好玩,我妈喊我睡觉了。”   “谁啊?”   许子航挂掉电话之后,就对上陈思颐饶有兴致的眼神,他作出不耐烦的样子,嫌他妈问太多:“姚戈呗,还能谁啊?”   一听是姚戈,陈思颐就没兴趣了:“你们两个都经常见面还要挂电话呢,感情真是够好的。”   “那当然咯。”许子航在床上滚了滚,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边注意着他妈的脸色,一边接着又说了一句,“以后我不结婚,他也不结婚,然后我俩一起过就得了!”   “是哦。一天到晚净瞎说,还诅咒人家小戈不结婚呢,就人家那成绩,以后肯定比你有出息,还愁找不到人结婚?”陈思颐走过来拍了拍他屁股,“起开,我给你被子抖抖,这都乱成啥样了。”   许子航撇了撇嘴,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过他当然更不想打在铁板上,所以又转移了话题:“你当初怎么会喜欢老爸啊?”   “他帅啊。”陈思颐回答得挺快的,“不止我喜欢好吗?那时候其他男老师都是秃头啤酒肚的,你爸在里面鹤立鸡群,而且他还和我们班男生打篮球,啧,其他的小男生根本不入我眼。”   就这么说着的时候许兴强进来了,接着话道:“你爸年轻的时候确实很帅的。”   “那老爸你怎么会喜欢老妈啊?”许子航重新躺在他妈抖好的被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和他爸妈聊天,“奶奶和外婆都反对呢。”   “是啊。”许兴强说起这个,精神来了,给他儿子追忆了一下过往时光,“师生恋多大逆不道啊,而且你妈没毕业就追着我跑,早就有人传得沸沸扬扬了,后来等她毕业三年后,我们才在一起。但是去告诉你外婆的时候,她还是以为我拐跑你妈呢。”   “没想到是我妈倒追的你!”许子航竖起大拇指,“三年太久了吧。感谢你们不畏艰难险阻也要在一起,不然就没我了。”   “可不是嘛,你爸当时要去辞职了都,你外公才松了口。”陈思颐感慨道,“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让外人知道我有男朋友,搁外头就说我单身,一天天的,还拉着我去相亲。”   “那要是我以后找一个对象你们不满意咋办啊?”许子航的触角又开始蠢蠢欲动地伸出来了,不死心地又开始试探。   “你不是不结婚嘛?”陈思颐斜了他一眼,“哪来的对象?”   许兴强看儿子吃瘪,在旁边哈哈大笑,末了倒是认真地煽情了一句:“你啊,以后找个自己喜欢,又喜欢你的,过得好就行了,爸爸妈妈没有别的要求。当然了,人品肯定要过得去。但是主要是看你自己,不管是摔跟头还是怎么样,都是你自己的事,等我们供你上了大学,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嗯。”许子航听了他爸这么说,心下有点感动,虽然他还是不敢想象如果他爸妈知道他说的对象是姚戈到底会是什么反应,有一点内疚的心思泛上来。   “行了,睡觉睡觉,你想这些还早呢,明天又是五点起。”   “晚安。”许子航躺进被子里关上床头灯。   我已经找到这个人了。许子航多想有一天能够这样对他爸妈说。 第60章   升上高二,许子航和姚戈的学习任务更重,他们今年要上完所有的课文,等高三的时候就开始总复习。他们俩报了补习班,周末都被安排满了,不过好在又可以一起上课。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夜晚微凉,出门散步的人变少了。   “你背我。”   许子航闻言,把书包递给他,很娴熟地在姚戈身前蹲下来。姚戈也不扭捏,整个人扑到他的背上。   “坐好没?我起来咯。”许子航数了一二三,绷了一口劲站起来,起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姚戈的脸埋在他衣服里闷笑出声。姚戈可不轻,要是正面抱,许子航不一定能抱得住。   “别笑,是你这书包没放好,影响我平衡了。”许子航才不会承认自己觉得吃力,即使脖子的青筋都绷出来了,“你看,现在放正中间是不是就好多了。”   “嗯,是。”其实被背着没那么舒服,但是最近姚戈就是喜欢上让许子航背他。   暑假在他奶奶家的时候,姚振成总是背他女儿。姚戈当然对那个曾经只属于他的后背没有什么留恋之意,但还是很幼稚地想要许子航背他。   走了几步适应了就轻松多了,许子航步子稳了,踏在落叶上沙沙响。姚戈偷偷在他后颈上亲了一口,许子航痒得缩起来:“别闹。”   “你洗头了没?”姚戈凑近去闻了闻,还好没什么臭汗味。   “废话!我每天都洗的!”许子航不满自己被质疑没洗头,手在姚戈大腿上掐了一下,“还敢嫌我脏。”   “我什么都没说,就问了一句,谁叫你这么敏感。”姚戈腾出一只手在许子航脸上报复地回掐一把,“臭死了。”   听姚戈这么说,许子航自己都不确信起来了,本来理直气壮的声音都紧张起来:“真的吗?真的臭啊?我今天没出汗啊……”   姚戈乐得前仰后合,从许子航背上滑下来,不要他背了:“骗你的。”   这两个人每天都挂电话,但见面了也有话聊。从地板上的口香糖真多开始讲到他们班有人乱丢垃圾,再讲到听说西雅图有一面墙全都黏着各种颜色的口香糖。路灯下的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依偎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很暖和。   院子里的秋海棠开了,羞怯地从绿叶中探出头,偷偷欣赏着主人家窗帘后交叠的影子。   姚戈坐在书桌上,双腿环着许子航的腰,捧着他的脸吮吸着他的唇。两个人都轻车熟路地开始了解对方的敏感点在哪里,比如许子航的敏感点在后颈,只要姚戈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后颈,他就会绷直了背吻得更用力。   姚戈的敏感点在腰上,小时候他过敏涂药膏的时候就发现了,棉签一旦快碰到腰,还没到的时候他就会感应般地缩起身子,那一片区域就像被选中一样泛上麻意。现在许子航的拇指和食指掐在他的腰上,让他忍不住战栗。   喘息间的空隙,姚戈望进许子航眼里,那里面一定也加了很多罂粟壳,不然怎么自己沉浸如此?   “你有没参加运动会?”秋季是运动会的季节,其实学生只对放假感兴趣。   “报了一个八百米。”许子航肯定得被拉着报名,而且他们学校还得点名,“你们能出来吗?去我学校玩。”   “可以。”姚戈的学校运动会管得挺松,不过就算管得严,姚戈也无所谓。被记名字这种事情,他向来是不怕的。   “好!那你周三来看我跑步!”许子航高兴了,想到小时候的糗事,这一次势必英勇夺冠。   因为姚戈会来找他,许子航这两天把宿舍整理得很干净,非常有领导视察前的自觉性。   “我和你们商量件事,”许子航趁着宿舍的人都在,抓紧时间询问他们,“运动会那两天我带个朋友回来住成不?你们帮我打打马虎眼,万一阿姨来查。”   “谁?”小二很敏感地皱起眉头,“别告诉我你要把你女朋友带来……”   许子航刚想点头,又反应过来他们不知道自己“女朋友”是姚戈,所以又赶紧摇头:“不是,虽然差不……喂咳咳咳!”   “我靠,”只看见许子航点头的老四在旁边跳脚,这要是让女生看到他平时的德行还得了,他从背后箍住许子航脖子,“你敢带女的来我杀了你!”   “什么叫差不多但又不是女朋友啊?你还有几个女朋友?”其他人在旁边瞎起哄。   许子航抓住老四的手一扭,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都说了不是!我疯了嘛带女生进来!是我好朋友!小五,就你见过的,姚戈。”   “哦哦哦!我知道!”小五和其他几个人解释,“他家小姚的哥哥。”   “对。”所以才说差不离嘛,许子航继续试图争取他们的同意,“他可干净了,绝对不会影响到你们。”   一听说是男的,大家又是松口气又是觉得没意思,纷纷点头答应下来。   许子航拿出自己的毛线团,一边翻开课本准备开始背书一边对小五说:“到时候我这个放你橱子里,别被姚戈看到了。”   小五和许子航关系最好,颇善解人意:“确实,要是被姚哥看见,小姚就知道了。”   前两周,许子航来到班上,发现自己的座位被霸占了,好几个女生围在那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他站在边上喊了好多次才给他让出位置。等许子航坐下来,这群女生还不走,连带着他也被围在中间。许子航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和同桌学织围巾。   “王君,”许子航在一整天的耳濡目染之下,竟然生出了一点兴趣,“织毛线这么简单?”他看王君上课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课桌底下偷偷织,眼睛都不用看,唰唰唰可快了,才没几节课,她就打出一小块很复杂的花色。   “我这是简单的款式,很容易上手的。”王君见他感兴趣,抬起自己正在织的这一块给他看,“这叫双元宝,两面的打法一样的。要一下正针织一下反针织结合在一起,这样绕过来,穿上去……”   “等等等等,我都听不懂,怎么这么复杂。”许子航听得云里雾里的,打断她,“你慢点说。”   王君是个挺有耐心的女生,她推了推鼻梁的眼镜,把毛线举到许子航面前,她边说边放慢速度展示给许子航看:“你看我这新起了一行,双元宝呢是织上不织下,看……”   许子航歪着头看了几个来回,逐渐找到点规律了,他挪了挪椅子,手撑在桌子上:“你这花色男的女的都可以用?”   “可以啊!通用的嘛。”   “噢。”许子航点了点头,椅子腿已经被他的屁股顶着悬空了,他转了转手上的笔,装作随口说说的样子问王君,“你教教我呗?”   王君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叫声姐来听听。”   “君姐。”许子航毫不犹豫,能屈能伸,该低头时就低头。   从那天起,许子航就和一群女生一起跟着王君学织围巾。一开始他被班上的男生嘲笑,以为他闹着玩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做得有模有样,搞得班上的其他几个男生都蠢蠢欲动,但是他们凑过来意思着学了十分钟就没兴趣了,只有许子航坚持下来。   连续织了几个星期,许子航已经很熟练了,至少速度变得快起来,也不会被棒针扎到手指。一开始他总是算不清楚针数,经常一不小心就做错了,又得拆了重新来,现在他可以一边背书一边织。还差个尾巴就要完成了,明天拿到学校让王君教他打尾针。   姚戈这几天得往医院跑。杨亦雯做完一个小手术,她早年工作时饮食不规律落下的老毛病。倒是因为这个,姚戈和他妈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杨亦雯正就着赵丰年的手喝鸡汤,一看见姚戈进来,就略尴尬地坐直了,“在这儿写作业环境不好。”   “这么早放学?”赵丰年放下装鸡汤的碗,拿出保温壶里的饭菜,珍姨准备了足够的分量,“去洗个手过来吃饭。”   姚戈点点头,洗过手后正想坐下,看见他妈的点滴快见底了,走过去看:“今天的挂完了?”他说完,瞥到他妈手心下垫着一个热水袋。   “是噢。”赵丰年重新端起鸡汤碗,把油往旁边撇,每一勺拿起来都轻轻吹了吹,喂到杨亦雯嘴边。   即使看了几天,姚戈和杨亦雯都对这个场景不太适应,偏偏赵丰年很坦然,每次都喂完杨亦雯再自己吃饭。姚戈坐下来拿起筷子,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在嘴里绕了好几圈的“我来吧”。   “我明天运动会,去找许子航玩,晚上在他那里睡觉,不回家了。”这段时间都是赵丰年陪床,白天有珍姨过来替换,他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要不是许子航最近不敢逃寝,他们两个在家里可以很自由。   “噢,行的。”杨亦雯一听是许子航,没有多问,只是说,“你们俩在外面吃吗?钱够不够?不够从妈包里拿。”   “够。”姚戈点点头,低头吃饭不再说话,病房里只剩下碗筷的敲击声和咀嚼声。   等喂完杨亦雯,赵丰年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饭,他吃得快,三下五除二就快速解决了,拦住要帮忙收拾的姚戈:“放着,你写作业去。”   姚戈把自己吃的碗筷叠到一起,没和他抢着去洗。等赵丰年走出去,杨亦雯靠在床上和姚戈招手:“小戈,你过来。”   等姚戈走到她旁边,杨亦雯让他坐下,拿起床头放着的文件打开,密密麻麻的好多字。杨亦雯稍微坐起来一些,将文件转到姚戈的方向:“这是妈妈买的保险,意外险啊重疾险,受益人是你的名字,这次妈妈做手术,虽然手术很小,但是吧,还是觉得这些事应该和你交代一下。”杨亦雯又往后翻,“这些是一些妈妈朋友欠条的复印件,不过这个不用你操心。还有我们家的房产有……”   “……告诉我这些干什么。”姚戈心头涌上很复杂的情绪,他一直很羡慕许子航的爸妈什么都告诉他,但是等他妈开始和他提这些的时候,他又有点抗拒。   “以防万一嘛,你得知道知道你妈都有哪些财产不是?”她笑起来是很甜美的,让人一瞬间就会忘记她平时有多让人喘不过气。   姚戈没说话,杨亦雯把东西收好,拉过他的手:“好啦,以后妈妈不逼着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好不好?别和妈妈生气。”   “没生气。”这句话是真心的。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对他妈生气。姚戈的手在杨亦雯手里握着,很不自在,但还是放松着没有抽出来。   杨亦雯亲昵地捏了捏姚戈的鼻子:“那就好。”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姚戈在她面前乖乖巧巧的,似乎并没有像她曾经以为的会离她远去,还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赵丰年在门口等他们母子俩温存了一会儿,等到时机合适才进去,拎着洗好的葡萄:“吃葡萄咯。”   在赵丰年进来的一瞬间,姚戈就抽回自己的手,让出床头的位置给赵丰年,自己坐到床尾的椅子上去。他在剥葡萄的间隙,扭头看到赵丰年把葡萄剥好了喂到杨亦雯嘴边,又举着手等她吃完吐核到自己手上。   突然很想许子航。 第61章   奈城各大中学的运动会在这个初冬拉开序幕。早上是各年段班级方阵的入场仪式,姚戈要下午才能过来。本来许子航缠着他想让他早点过来一起吃午饭,但是姚戈中午要去医院看杨亦雯,只能作罢。   许子航上午跑完了八百米初赛,拿下了小组第一,顺利地进入了下午的决赛。眼看就两点半了,许子航站在校门口望眼欲穿,好不容易才看见穿着一模一样校服的人姗姗来迟。保安大叔习以为常地把本子推过去,一边让姚戈签字一边碎碎念:“你们这群高中生啊,真是老油条,运动会还不准时。”记名字只是例行事宜,其实过了三点就出入自由了。   “我帮你写,你快进去,老师找你呢!”许子航推着姚戈的背,拿过本子在上面胡乱写下“高三五班,彭东”就把笔一放,脚底抹油地跑了。   许子航推着姚戈大步往前走,他马上要去集合:“等会儿我带你混进内场。”   去操场的路段没什么人,只有个别搬着椅子的学生从教学楼出来。许子航趁机开始撒娇:“好几天没见了,你想不想我?”   在表达爱意上,许子航从来都不吝啬,他每天都想说无数遍想你。和喜欢的人谈恋爱是很神奇的事情,一开始你以为你们已经很甜蜜了,哪能想到那些甜度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   姚戈的手往后伸,穿过许子航的外套,精准地揪住他腰上的肉,许子航被痒得一扭,迭声道:“喂喂喂,小姚同学,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我又不怕,没人认识我。”姚戈笑咪咪地说,“我现在是高三五班的彭东。”   “……别说了啊,再说我打你。”联想到和自己亲密的人变成彭东,许子航忍不住上手弹了一下姚戈的脑门。   等两个人走到人声鼎沸的操场,运动和集体带来的热情扑面而来。许子航拉着姚戈到围着白线的操场入口,如果没有班级发放的牌子是不允许入内的,但在门口的是他们班同学,许子航早就和她说好了。   女生一对上姚戈的眼睛,呆了一会儿,对方冲她展颜一笑,她的双颊就立刻变红。许子航在旁边催促:“你快点放我们进去啊,呆着干嘛呢?”   女生被打断自己脑内发散的想象,为了遮盖自己的不好意思,一边恼怒地伸手去打许子航一边打开白线的缝隙:“净给我找麻烦!快进去吧!”   姚戈看见女生很娴熟地拍着许子航的胳膊,笑容收了收,这就打情骂俏上了?   进了内场之后,离许子航的比赛还有半个小时,他拉着姚戈在操场乱转,一会儿带他去看跳高,一会儿带他去看扔铅球。每个地方许子航都能碰见认识的人,一见到熟人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姚戈介绍:“我发小,竹马。”满面春风的样子仿佛开屏的孔雀,谁都没有他美。   姚戈由着他,尽职地扮演好一个好相处的发小,和那些与许子航称兄道弟的人笑着打招呼。他眼睛扫过这群汗津津的男生,比较之下还是许子航最耀眼。这么一想,姚戈的酒窝更深了。   如果说许子航拥有什么好东西是迫不及待地和全世界炫耀,让别人一起夸夸有多好,姚戈就是只想要把自己的宝贝偷偷捂住不被别人看到。   “那我去了啊!”许子航很想让姚戈亲他一下,但他余光瞥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最终只是捏了捏姚戈的肩膀。   姚戈点点头:“我就站一个位置等你。”   八百米需要比拼耐力,保持一个什么样的速度以及什么时候开始加速很重要。   许子航迫不及待地开始热身,姚戈过来看他比赛让他前所未有地对名次抱有激情。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扭头去看姚戈,对方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被他找到。许子航对他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啊!许子航!许子航!加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几个女生互相搂着很激动,“他对我们笑吗?啊啊啊!”许子航在自己班上没什么人气,毕竟一张再好看的脸看久了也就没什么稀奇,但他在年段上还是拥有一帮会专门看他打篮球的女生,甚至有初中的小妹妹慕名而来就想看看许子航长什么样。   姚戈站在这群女生的后面撇了撇嘴,明明是冲我笑的好吗?   “各就各位――”   被操着口音的体育老师拉回神,许子航摆好起跑姿势,心无旁骛地盯着前方。枪一响,许子航就冲出去,尽量在一开始就先和大部分人拉开距离,过了拐弯口就开始抢道换到内道去。除了一个傻大个一开始冲刺在最前面,大部分人都很有战术地保持体力,许子航排在第三个。   在跑步的时候,思想是放空的,周围那些喧闹都被隔离在外,仿佛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包围圈。快过四百米的时候,许子航又一眼就看到了已经站到跑道边缘的姚戈,就像闯进来的一颗星星,让他凭空又迸发出许多动力。   跑道就像是这些年的时光,如果他追逐的终点是姚戈,那他拼了命也要拿到第一名。   旁边的女生们一见到许子航开始加速都高兴疯了,嗓子快喊成破锣。姚戈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开始冲刺,还有点担心他体力不支,但是许子航像是小宇宙爆发一般极速前进,越靠近终点越快,他的速度让其他人开始慌张,打破了自己的节奏跟着他开始急急忙忙地往前冲。   如果我再快一点,我就能早点拥抱到他。许子航最后冲刺的念头只剩下这个,所以他不会慢,也不能慢。   姚戈的手插在校服的上衣口袋里,在许子航冲到终点之后就退到人群外面,没有走近。   时隔6年,他的男孩长大了。   许子航一到终点停下,浑身像火烧一般的热感又回来了,整个躯壳仿佛都不受他控制,腿抬不起来。体育老师根本没指望他拿第一,这会儿惊讶到不行,赶紧让人搀着他站到旁边休息去。许子航的嗓子被风刮得生疼,接过别人递过来的水往喉咙里灌,喝完倒了声谢,感觉活过来了一点。   冲着要搀着他的同学摆摆手,许子航一瘸一拐地走到姚戈面前,气都没喘匀,就用讨糖的语气邀功道:“我拿了第一。”   “厉害。”姚戈的手还放在口袋里,微微偏过头去看刚刚那群叫的最欢的女生,现在都在许子航身后嘻嘻哈哈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转回眼神,对许子航说,“奖励你。”   许子航眼睛亮了亮,舌尖有点发麻:“奖励什么?”   “你想要什么?”这句话还没说完,姚戈的手就被许子航从口袋里扯出来,他急忙小声喊他,“喂――”   许子航拉着姚戈大步往操场外走,走着走着就小跑起来,刚刚感觉不是自己的躯壳又重新上了发条,步下生风:“管他呢,没人认识你。”   他们一起穿过拥挤的人群,踏过空无一人的小路,拐到图书馆的侧门口。许子航伸手推开坏了锁的木门,拉着姚戈往楼梯上跑。   “去哪儿?”姚戈不敢问得太大声,行政部门的办公室设置在图书馆,经过三楼时还能听见人走来走去的声音。   许子航比划了一个“嘘”,带他到最顶层,一个生锈的铁门在他们面前。许子航的手伸进间隙里,从里面把门打开了。这地方是他之前发现的秘密基地,有一次他在楼底下看见楼顶有人在天台修剪盆栽,一时好奇上来看,就发现这个铁门是可以从里面打开的。   许子航带着姚戈爬上蓄水池的梯子,指着外面给他看:“看。”   坐在阶梯往下看,可以将整个校园的景色收进眼底。察觉到许子航靠过来的时候,姚戈举起手抵住他的嘴唇:“底下的人会不会看到?”   “不会。”许子航拿下姚戈的手,侧过脸覆盖到他心心念念的嘴唇上去,讨要姚戈允诺他的奖励。   许子航跳下阶梯,站在姚戈面前仰视着他,他伸出手,姚戈很有默契地勾住他脖子落到他怀里,双腿环住许子航的腰,背抵着栏杆减轻他的重量。许子航用力地吮吸着姚戈的下嘴唇,听到他嘶地抽气一声才放松力道,转而用舌头在上面轻轻扫动。   吻着吻着,姚戈突然笑出来。许子航不满地瞪他:“笑什么?”   姚戈又笑了两声,然后说:“就是突然想到五年级的时候你摔狗啃泥的瞬间。”话音刚落,他的屁股就被许子航惩罚性地拍了两下,姚戈笑得更大声了。   许子航不满地强调着又说了一遍:“我得了第一名。”   姚戈搂住他,在许子航的头发上拍了拍,他低下头去碰许子航的额头:“知道噢。你在我心里一直是第一名。”   他们家小许,真是一个需要时时刻刻夸奖的小朋友。明明他们两个同一年出生,姚戈却时常生出想要宠他的念头。而他们家小许,同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像现在这样把他捧在怀里。 第62章   许子航趴在护栏上,指给姚戈看他的教室在什么地方。姚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刚刚就想问许子航:“这是什么?”   许子航一看,伸手接过来:“这个在你这套校服的口袋里啊,估计那天塞错了。”他往手上戴红绳,“我们班女生给运动员做的,说是戴上了会赢。”   姚戈一听别的女生做的,许子航还戴在自己手上,他就开始酸溜溜地斜着许子航:“没准你戴上了还能拿个特等奖呗?”   许子航的手一顿,琢磨出味来了,立马停下在套着活结的手,嬉皮笑脸地把红绳往姚戈口袋塞:“我可不喜欢戴这个,给你保管。”   姚戈任由他塞,哼笑了一声:“你人气很高嘛,站我前面那群女生喊你名字可卖力了。”   “是吗?”许子航反应还挺快,凑到姚戈面前去逗他,“我怎么没听见?可能我眼里只有你了吧!”说着,他的嘴巴张成“O”字压低声音唱道,“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你要相信我的情谊并不假……”   姚戈推开他不断凑过来的大脸,还是没忍住破功笑场。   “对了,你知不知道校内网啊?”   姚戈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网站,但是自己没怎么用过:“怎么了?”   “我给你看个厉害的。”许子航打开手机搜索校内网登陆,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夏初”两个字,然后把手机递给姚戈,“你看,这就是我以前和你说的,女装和李承锦谈恋爱那个。”   姚戈对这件事有印象,但他后来听说李承锦也有追别的女生,所以没想到这件事还有后续。姚戈接过手机,在主页上滑了滑,五颜六色的头发冲击着他的视觉。   “他还挺漂亮。”姚戈点进相册,照片中的人没有故作姿态,穿日系小洋装的时候像洋娃娃,画黑暗系眼妆穿黑丝的时候又很媚惑人。   “我是昨天和李承锦打电话的时候才知道的,他居然高一和冬萌同班!一点风声都不漏。”   说起李承锦和冬萌之前同班的事,许子航就来气,太不够意思了。昨天晚上在许子航的追问之下,李承锦才吞吞吐吐地承认道,不告诉许子航是因为觉得有点丢人。   他们同班不是什么偶然。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知道许子航和姚戈谈恋爱后,李承锦总是忍不住联想到冬萌,连在追的学姐答应和他出门玩都没了兴致,满脑子都在想冬萌这个人平时到底是什么样,这是他之前一点都不愿意了解的事情。最终,李承锦还是败在这种抓耳挠心的折磨之下,让他爸找关系把他和冬萌塞进一个班。   但是李承锦和冬萌同班整整一年,只说过一句话,就是他站在班级门口的时候,冬萌说了一句“借过”。   这段时间校内网在川岛市很风靡,所以李承锦去创了一个账号。神使鬼差地,他就搜了冬萌的名字,什么都没搜出来。接着他不死心,又搜了夏初,竟然真的被他搜到了。女装的夏初和冬萌看起来是不一样的,似乎在厚重的假发和浓妆的遮掩下,他才看起来自信一点。   夏初的账号没有什么内容,只是发照片。李承锦庆幸自己申请账号的时候没用真名,不然留在来访名单里一下就暴露了。那些照片现在都在他手机里存着,电脑上也有一份。李承锦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还喜欢“她”吗?可是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高一一整年,李承锦一上课就能看见冬萌的后脑勺,他的头发似乎有点自然卷,边角弯弯绕绕地翘起来。“我还没有摸过他真正的头发”,李承锦有时候会这样想。但过后他又会唾弃自己,怎么又控制不住去关注这个满嘴谎言的人到底什么样。   “所以他为什么又愿意和你说了?”姚戈对李承锦有一点隐秘的感激之情,大概是那时候被他的事情影响了才一时冲动对许子航说自己喜欢男生,所以还是乐意听许子航说一说后续。   “还不是他自己憋着找不到人说呗,想让我分析分析,我能分析出啥啊。”许子航昨天也这么说,李承锦就让他找姚戈问问,“不如你给他分析?”   “分析什么?”姚戈给别人答疑无数,还没解过这种题,生出了点兴趣。   许子航摸了摸后脑勺,要讲出李承锦那丢人的问题,还是需要点勇气:“哎……是这么回事……”   有一次,李承锦和同桌一边下五子棋一边聊天,同桌问李承锦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他正想回答,余光就瞥到冬萌进来了,嘴比脑子还快就蹦出一句:“胸大的。”李承锦都觉得这是他留下的后遗症了,看到女生第一反应都是这是真女的还是假女的?   “你看夏初的照片,这几张,就看起来那个那个……胸挺大的吧?”许子航点开照片给姚戈看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李承锦就想分析一下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听到他说喜欢胸大的,所以女装的时候这样吗?所以他还喜欢李承锦?”   姚戈的表情一时有点难以言喻,然后他问许子航:“他为什么想知道?”   “呃,”许子航被这个问题问倒,这他哪能猜到,“好奇?”   “他还喜欢冬萌?”姚戈这个局外人的思路就简单明了,“如果他不喜欢,那就别瞎猜了,这不给自己找事么。”姚戈的个人经验是,想争取的东西直接去争取,不想争取的就不乱期待,否则失望来的时候更难以释怀。猜别人的心思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作茧自缚。   “有道理。”许子航醍醐灌顶,昨天他也问了李承锦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他不可能和男生谈恋爱,“那我就叫他别自作多情。”反正结果对于李承锦都没差嘛。   “所以你室友都知道我过来吗?”将手机还给许子航,姚戈转而想起了这件事,“他们不会觉得奇怪吧?”   “早就说过了,这有什么奇怪的。”许子航为自己的细心自鸣得意,“我可是把被子拿出来晒了,保证你回到家的感觉。”   “你一米二的宿舍床能有什么家的感觉。”   “……”被怼回来的许子航憋了半天没想好怎么回复,只好使出自己的挠痒痒招数逼问姚戈,“我不是你家的港湾吗?啊?”   两个人又闹了会儿,一看时间四点多,蹑手蹑脚地下楼回到操场上去,许子航说最后看一个小五的跳远比赛就去吃饭。   “许子航。”王君找了许子航一下午,都没见着他人,好不容易在这碰见了,“你跑哪儿去了都?我要把东西给你啊,我……”   许子航下意识地看了姚戈一眼,生怕她说出来,赶紧打岔:“随时随时!谢了啊!之后我和你联系!”边说着就边拉着姚戈要往前走,“小五比赛快开始了,我们先过去!”   王君扯住他胳膊,不让他跑:“你别给我跑,等会儿又找不着人,我都带出来了。等会儿。”她一边拉着许子航,一边冲着远处喊她朋友莉莉过来,从莉莉的手里接过礼品袋递给许子航,“喏,都弄好了,很好看。”   姚戈站在许子航身后,看不出来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许子航没办法,接过袋子,嘴上说着谢谢,脚已经开始往外拐了,生怕姚戈多问。   “你等会儿等会儿!”王君还拉着他,“你明天别忘记了把剩下的还给我,我还可以用,还有我的练习册你都忘记还给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来不及了,走了!”   姚戈被许子航拖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问许子航:“你又抄作业?”   “不是!”许子航对天发誓他可没再抄作业,除了几次应急,“她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我同桌,王君,我昨天收练习册收错了,今天忘记带来给她了。”   “哦,她给你什么?”姚戈知道王君,许子航有时候会和他讲班上的事情。   “没啥!小五在那儿,我都看见他了。”许子航开始转移话题,“他跳远不行,就滥竽充数的。”   姚戈本来随便问问,但许子航实在不太擅长撒谎,心虚的样子都写脸上了。姚戈抿了抿嘴,不再问了。   等他们看完小五比赛,一起去吃饭的路上,许子航一直感觉姚戈闷闷不乐,虽然他抛出话题姚戈会接,但许子航就是知道他不高兴了。这可伤脑筋,许子航不想这么早就告诉姚戈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只能从绞尽脑汁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们两个去吃的是学校的食堂,之前就说好了带姚戈尝尝许子航最爱吃的菜,这样他们平时打电话提起就不用光凭想象。   “这蛋羹蒸肉特别好吃,我都吃不腻。”许子航让姚戈坐着等他,自己端了好几个菜过来,“要趁热吃!我再去拿点汤。”   许子航跑去排队以后,姚戈去拿了碗筷,坐下来之后,那个袋子就在自己旁边。姚戈挪了挪袋子,不算重。他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再去动。   王君和莉莉走到食堂,正打算看看吃什么好,莉莉就看到许子航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那不是你同桌吗?”莉莉拱了一下王君的胳膊,“他旁边那个男的也好帅啊,你和他熟不熟啊到底,今天我和他一句话都没说上。”   莉莉是其他班的,听说许子航和王君学打围巾,对他感兴趣得不得了,她对许子航倒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他有点意思,所以她想认识认识。今天本来就想趁着许子航拿围巾的时候让王君介绍一下的,结果这家伙走得飞快,都没找着机会。这下正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哪儿?”王君都饿扁了,眼里只有吃的,哪有心思管许子航在哪里,随口敷衍道,“熟啊,饿死了,快点找个位置坐下先吃。”   “走走走,坐你同桌那儿。”说着莉莉就拉着王君到许子航和姚戈面前的座位,“hello,这里没人吧?”   许子航和姚戈同时抬头,连全心想着食物的王君都暂时忘记饥饿,脑袋里只剩下:哦吼,好帅,连许子航都变帅了。   “你快先去打饭,”莉莉把东西一放,率先坐下来,对王君说,“我先看着东西,等会儿再去。”   许子航和姚戈面面相觑,只想两个人用餐的计划落空,但都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餐盘往回收了收,给她们两个腾出位置。 第63章 删减   “你们吃啥好吃的?”莉莉的性格一直是大大咧咧的,在陌生人面前毫不怯场,“我闻着挺香。”   姚戈低头看着自己都快空了的盘子,没懂她从哪里闻到的香。许子航向来不让别人冷场,一张口就认真推荐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真的不错,还有那个酱香鸡翅,但我估计这会儿已经没有了,还有3号窗口那个桂花蒸肉,简直不要太好吃噢!千万别吃今天的鱼香茄子,腻得慌。”   “是吧?我等会儿去点。”莉莉笑盈盈地,叫人讨厌不起来,“我叫邹莉莉,你们叫什么?你是几班的啊?”   后一句是问姚戈的,姚戈这会儿只得搭话:“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我叫许子航,他叫姚戈,他来找我玩的啦。”许子航替姚戈回答了,边说着边转头问姚戈,“宝……”差点脱口而出宝宝两个字,许子航赶紧打住,艰难地拐了个弯,“饱了没?”   许子航见王君快打好饭了,正想找个借口走开。姚戈饱是饱了,但是他还有一口汤没喝完,点了点头:“等我喝完汤。”   许子航收好吃完的残余垃圾,准备随时起身。莉莉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走了,这都没聊几句呢,她抓紧说道:“许子航,听说你和王君学打毛线啊?”   “啊?”许子航被她问得措手不及,差点把摆好的筷子丢到地上,感觉到姚戈转过来盯着他的目光,许子航尴尬地不敢回看,“噢噢,那个,就随便玩玩。”   “你别和她学啊。我比她厉害多了,我会可多花色了,你要是有兴趣,拜我为师哈哈哈,”莉莉没察觉到他们之间诡异的气氛,她一向喜欢好玩又有趣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愿意和女生学打围巾的,可不是勾起了她的兴趣么,“我保证教会你更好看的。”   “喂,我才刚回来就听你这挖墙脚呢?”王君端着饭过来了,气喘吁吁地,“许子航可是我学生,别和我抢啊。”   啪。汤勺被姚戈一丢,发出一声脆响。他拿纸巾抹了抹嘴,转过头对许子航说:“走不走?”   “走了走了。”许子航万万没想到他在这里翻了车,心里恨不得缝上这两个女生的嘴巴,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   王君和莉莉看着姚戈径直起身,许子航一个人在那儿收拾垃圾和碗筷,这下轮到她们两个面面相觑。王君尴尬地说了句:“这么快?再聊会儿呗。”   姚戈插着兜在旁边站着,并不帮忙,转头对他们俩笑着说:“不了,再聊他女朋友要生气了。”   等他们两个并肩走出去,王君还不太确定地问莉莉:“那个,许子航他朋友,是不高兴了吧?”   “不清楚,”莉莉耸了耸肩,从王君的菜盘里偷吃了一口菜,“感觉有点难相处啊,都是许子航在收拾。不过名字还挺好听。姚哥?歌?不知道哪个ge,是不是很少人姓姚?”   “……姚戈?”刹那间,这个名字闯进王君的脑子里,她眨了眨眼,瞬间瞠目结舌。这是许子航上课无聊了就写的名字,他那一手狗爬字,就“姚戈”两个字写得有点模样。   许子航跟在大步前进的姚戈后头,开始装娇弱:“慢点,我腿疼,走不动了。”   “那回去坐着和你师父们聊天呗。”姚戈还不懂他那点小伎俩吗,步子不停,走得飞快。   “我才不,”许子航一个大跨步越过姚戈转到他前面拦住他,把袋子递给姚戈,“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姚戈冷哼一声,倒要听听他打算坦白什么,是今天操场门口那个打情骂俏的女孩还是哪个给他加油鼓劲的啦啦队:“我可不敢看,谁知道会看到什么?”   “看到我的爱呗。”许子航委屈巴巴的,抓着姚戈的手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条围巾,套在姚戈的脖子上,“还不是给我吃醋的贝贝织的围巾嘛,想给他惊喜所以不敢说。”   姚戈手里还抓着袋子,本来可没准备太好哄,打算趁机签约一个不平等条约,比如每周阅读多加一篇让他没工夫和女生学什么毛线,这下全都堵在喉咙里,好半天才说了一个“啊”:“给我的?”   “对啊。还能给谁。”许子航瞬间占据上风,手举到姚戈面前,“你看,食指这儿,还有这儿,被扎了好多。手都握不住笔咯。”他一边说一边瞄姚戈的眼色,姚戈垂眼去看他的手,啥事都没有。   许子航还装模作样地举着手,等他对上姚戈带着笑意的桃花眼,自己也咧开嘴嘿嘿笑出声。   初冬的天很快就黑了,昏暗的路灯下罩着两个挨得极近的影子。姚戈把脖子上的围巾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花纹简单,颜色适合,摸上去绒绒的,他爱不释手。   “真的是你织的?”姚戈还有点不信,他想到许子航坐那儿埋头和针线作斗争就觉得不可思议,至少他自己是不会的。   “当然咯,你看这儿,”许子航指着一个点给他看,“这毛线有点松,我拆了好多次,当时刚开始学,不熟,所以线被我弄得有点坏了。还有这里,嘿嘿,我算错了排数,只能将错就错了,这样就不会和别人弄混了,特别,独一份,你懂不?”   “嗯。”围巾捂在脸上,软绵绵的,他伸出手扯了扯许子航耳朵,“我们小许就是厉害。”   “那还不是嘛,就没有我不会的东西,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夸他两句又眉飞色舞起来了,就是不禁夸。   两个人在学校里晃悠,晚上的操场还是挺热闹,有很多男生在打篮球,女生挽着手绕着跑道散步。姚戈很少在晚上逛校园,有时候两个人也不说话,只要身边的这个人在,就这样默默地一直走下去都是令人愉悦的事。   回到宿舍的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在,都是好相处的人,姚戈没有感到不自在。   奈城一中条件还不错,每个宿舍有独立的厕所。许子航先进去洗澡,洗完了就拿拖着把仔仔细细地将厕所都拖了一遍,洗手台上乱丢的刮胡刀全都摆整齐。当他在擦拭洗手池的时候,进来尿尿的小五吓了一跳:“你咋的,明天有人检查吗?”   他们宿舍一向是一个星期才拖一次地,踩脏了洗个澡就冲掉了嘛,洗手台是几乎没人管的,顶多谁心血来潮稍微摆整齐一下,许子航这突然的勤奋令人不适。   许子航翻了个白眼,嫌弃起他来:“我刚拖的,你对准点,别给我尿到外面。”   小五抖了抖自己的鸡儿,闻言低下头,对得很准好嘛?   许子航四处环视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从厕所探出头:“姚戈,进来洗澡。”   等姚戈进来,许子航指着自己的沐浴露洗发水给他介绍:“你可别用错了啊,我的是这几个。”姚戈点点头,刚刚小五出来就说了许子航不知道抽什么风在里面忙活,他凑上前去亲了许子航一口,含着笑压低声音:“辛苦宝宝。”   许子航拉住姚戈,把他压到墙上,同样压低声音说:“你要这样我可不出去了。”   姚戈乐得咯咯笑,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往外推他:“快出去。”   入睡之前,在许子航一米二的小床上,两个大男生挤着是很艰难的,但是好在他们总是能找到合适的姿势节约空间。许子航从后面抱住姚戈,无数次感叹再也没有比姚戈和他更契合的身体了吧,怎么会这么舒服?每一寸都没有不对的地方。   姚戈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许子航在他身后说:“贝贝,我女朋友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姚戈动了动,在梦里用意念回应了这句话:“嗯嗯,你可爱。”   运动会过后,就是期中考和月考,考试一旦多,就感觉时间不够用,隔三差五的就有“日子不多了”的感觉。老师天天指着对面高三的学生语重心长地强调再过一学期就轮到他们了,生怕他们的紧迫感还不够多。   周末他们补习过后会一起回姚戈家,珍姨每个周末都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许子航和姚戈偶尔会聊以后读什么大学,姚戈倒是没有给自己定什么目标,只要离开奈城,暂时性地离开他妈,但是又可以和许子航在一起就好了。许子航嘛,姚戈去哪儿他去哪儿,他现在的成绩,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眼下他们最关心的,不是去什么大学,而是能不能一起去到美妙的地方。两个人逐渐熟悉彼此之后,姚戈从一开始不好意思看许子航到后来开灯也没关系了。“许子航在看他”这件事反而让他兴奋,他在许子航的脖子上大胆地留下一个个属于他的印记,反正白天都会藏在许子航的高领毛衣里。他满意地在许子航的胸口、后背、肩膀全都盖上印章,恨不得他的每一寸都只能有自己的气息。   许子航让姚戈翻了个身,他的手在姚戈的背上抚摩,舌头在他敏感的腰窝舔舐,姚戈像是刚脱水的鱼,被按在案板上时还在拍打着尾巴,他紧绷着身体,在许子航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往下添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似是耐不住又似是享受的喘息,把脸闷在柔软的枕头里,感受着这种顺着身体到达头皮的颤栗。   “宝宝。”许子航的手覆盖在姚戈的屁股上,他捏了捏,“你的屁股像两个牛奶果冻。”   正闭着眼舒服地昏昏欲睡的姚戈睁开眼,伸手往后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别害我想吃果冻。”   “那我换个词。”许子航翻过他的身子,在他的乳尖落下一个吻,“你像冰糖葫芦。”   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浆,舔一舔就甜到心里。一口咬下去,山楂果儿的酸味瞬间刺激味蕾,清新爽口。   而穿糖葫芦,不是一件易事。一寸寸地顶进山楂果儿的中心地带,动作得轻柔,速度得缓慢,刺穿的时候会听见极其小声的“噗哧”一声,就能知道这是成了。   姚戈的双腿被许子航固定在他肩膀上,他咬着下嘴唇,一边听着他们相结合时的拍击声,一边听着许子航的糖葫芦理论,反驳道:“那你肯定做不成,哪有糖葫芦是像你这样反复插的?”   一句话让许子航停了动作,趴下来笑了半晌,然后挑了挑眉,一边挺身一边说:“我的糖葫芦就是这样做的。“   没有比我的糖葫芦更甜的了,连山楂果儿都是甜的。   姚戈躺在许子航身上,刮了一下许子航的鼻子:“今年的礼物买好了,我准备提前告诉你,这样你的快乐会延迟得长一些。”   “是什么?”许子航想不出什么来,姚戈的礼物永远能击中他的心窝,不管是哪个,他收到都会有“姚戈比他还懂他想要什么”的感觉。   “那你说自己是傻子说三次,我就告诉你。”他们经常对争论谁更傻乐此不疲,现在抓住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我是傻子我是傻子我是傻子。”许子航脸皮比较厚,识时务的低头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姚戈有被取悦到,他伸手拿出手机,调出和苏松霖的聊天记录,就在今天傍晚,对方发来的一条:“搞定了。”   许子航不明所以,问他:“什么啊?”   “他现在不是在A城电影学院么,认识很多娱乐圈的,我记得之前他说过拿到张学友演唱会的门票,所以我就顺便问问他能不能帮我找周杰伦的。”姚戈仰躺下来,“不过只是年后在A城的那场。”   “宝贝。”许子航胸口起伏,想要大喊三声,甚至恨不得现在就出去跑两圈,他猛地抱住姚戈,在他脸颊上用力地吧唧一口,说不出话来了。   姚戈哼哼两下,虽然知道他会开心,没想到会这么开心,有点吃醋:“我和周杰伦,你更喜欢谁?”   “你。”许子航回答得毫不犹豫,但能见到周杰伦的兴奋还是像龙卷风一样朝他席卷而来,“我好爱你!”   姚戈嘴上说着拉倒吧,心里还是很受用。管他因为什么爱我呢,反正爱我就行。 第64章   林芮丁被客厅说话的声音吵醒,他迷糊着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两点五十。他手一松,丢开他的小灵通,试图闭上眼继续睡。但不管他怎么努力,父母的讨论声还是钻进他耳朵里,嗡嗡作响,隐隐约约能听见“思颐”“子航”这些字眼。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门口偷听。   “我们现在马上过来。”   林芮丁站在房门口的阴影处,和从房间里拿着外套出来的妈妈对上眼。   “吵醒你了?”他妈一边心急火燎地套着大衣,一边安抚他,“你继续睡,爸妈出去一趟,子航的爷爷去世了。”   林芮丁怔在那里,喉头发紧。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大半夜的,你好好睡觉。”   两个大人没时间和他多说,匆匆忙忙交代几句,让林芮丁好好待家里。大门“砰”地关上,夜又重新变得寂静。   林芮丁穿着单薄的睡衣,没穿鞋子踩在地上,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凉意。他重新爬上暖和的被窝,但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想到奶奶去世的那天,也是这么突如其来。   许子航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怀里的姚戈先动了一下,拖长音“嗯?”了一声。许子航眼睛都没睁开,拍了拍姚戈的背:“闹钟,再睡五分钟。”一边说一边摸到手机按掉。   电话那头的嘟声节奏变短促,林芮丁拿下手机,没有再接着挂。翻盖被他打开又合上,犹豫着还是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提示音“咯哒”地一声,在夜里格外明显。姚戈先一步撑起身,拿起自己手机看了一眼,被吵醒后情绪格外差,五官都皱到一起:“谁啊?”   许子航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这才勉强睁开一只眼,摸过手机。   * 你还好吗?   他盯着屏幕上没头没尾的这一句话,一头雾水。仔细看了一下发件人,是阿丁。姚戈已经把床头灯扭开了,凑过来看一眼,不解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许子航这时候已经彻底清醒,林芮丁不会半夜三更和他恶作剧,他盘腿坐起来,顺着号码回拨过去。   “……喂?”林芮丁不到一秒就接了电话,手指紧张地在床上抠着,“阿航。”   “怎么了?”许子航调暗床头灯,拍了拍姚戈示意他继续睡。   林芮丁一听便知他还被蒙在鼓里,一时之间不确定到底应不应该说,他舌头都打结着“我、我……”了半天,心一横,狠下心一股脑说出来:“你爷爷去世了。”   如果他知道这件事却瞒着许子航,那他一定会非常不安。林芮丁说完之后,在这头等啊等,好半天没听见许子航的声音,有点紧张,干巴巴地安慰道:“阿航?你、你别太难过。”   许子航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刚刚那句话冲进他耳里,刺得他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原本躺着的姚戈坐起身,双手从许子航身后摸索着抱住他。半晌,许子航低声说:“……我知道了。”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五分钟,许子航的姿势还是一动不动,姚戈跪坐着挪到他正面去,许子航的脑袋被他按到自己怀里,马上那一片就变得湿热。   “……我爷爷去世了。”   他沙哑的声音剐在姚戈心上。   “我听见了。”   刚刚很安静的许子航挣脱开他的怀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我要回家。”   姚戈拉住要下床的他:“等会儿。你怎么回去?回川岛的火车只有10点那班,半夜没飞机啊!”   许子航吸了吸鼻子,没有停下套毛衣的动作:“打车。”   姚戈紧紧地抿着唇,奈城到川岛开车起码得六个小时吧,谁会愿意跑。他想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先跨下床:“我和你一起回去。看看火车站有没有长途车。”边说着就麻利地套上卫衣,站在许子航面前,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发红的眼睛,安抚他,“别慌。”   姚戈让许子航乖乖等他,他跑到二楼去,敲响了杨亦雯的房门。   “……怎么了?”开门的是赵丰年,杨亦雯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撑着身子也跟着问了一句。   “我要陪许子航回川岛,他爷爷去世了。”   “什么?”杨亦雯的睡意跑没了,披上睡袍下床来,“这大半夜的你们怎么回去?”   “打车,看看……”   “这怎么行!”   “胡闹!”   姚戈话还没说完就被杨亦雯和赵丰年同时打断,两个大人皱着眉头不赞同,赵丰年一锤定音:“我送你们去。”   杨亦雯在旁边点头,裹了裹睡袍:“那就这样,你下去陪小航,几分钟就好。”   姚戈点了点头,下楼之前犹豫了一下,回过身对着房间里说了句:“谢谢赵叔。”   许子航四处找自己的手机,最后发现就抓在手上。他脑袋里乱糟糟的,拿上书包不知道该收什么。姚戈下楼之后,推他到旁边去,帮他把重的课本全都拿出来,只留了几份背诵材料,虽然许子航回去肯定不会有心思看这些,他还是带着了:“你去穿上袜子,赵叔开车送我们去。”   没让他们等太久,杨亦雯和赵丰年就下楼了。杨亦雯将准备好的红包塞进许子航手里,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这个给妈妈,阿姨的一点心意。”   许子航低下头,没忍住涌上来的眼泪,他不想在半夜这样麻烦姚戈的家人,但他又无法拒绝赵丰年要送他回去的好意。许子航捏紧了手里的红包,微微对杨亦雯和赵丰年鞠了一个躬:“谢谢叔叔阿姨。”   “别客气了,赶紧的,都收拾好了?那我们走吧。”赵丰年早在楼上就给车预热了,现在出发正好,“晚上开车不堵,估摸着五个多小时就能到。”   夜里的风很大,坐在车里还能听见窗外呜呜的声响。赵丰年开了音乐,从后视镜里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孩。   这是许子航第一次面临亲近的人的死亡,而他并不是毫无准备。爷爷已经住院很久,在他尚精神的时候,还跟着子女亲自挑选了墓地。   许子航靠在姚戈身上,盯着座位后的矿泉水瓶出神。他明知道爷爷日子不多,却没有好好地陪他。即使暑假的时候已经每天去看了,但他下意识地觉得日子还很长,从来没有真正去想过爷爷真的会走掉。   “我爷爷喜欢吃巧克力。”   许子航突然出声,只这一句就没了下文。姚戈低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刚刚那句话是自己幻听。他“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地和他十指相扣。   如果我们能够预知死亡,就会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吗?   很多画面都涌进脑海里,那些场景就像是失色的黑白默片,他看见自己小时候坐在爷爷肩头,他们一起穿过泥泞的小巷,又看见小运溪东边的菜地里,爷爷年轻力壮的背影。一帧又一帧,停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那一天下午的阳光他都记得,他爷爷最喜欢晒太阳,病房里晒不到太阳。他走过去的时候,爷爷一见到他,第一句就问“糖呢?”。   许子航想到爷爷当时馋嘴的表情,嘴角轻微地翘起一个弧度。   早知道多给他带两颗。   可是人生里最不缺的就是“如果”和“早知道”。   赵丰年喜好老歌,张国荣用粤语在耳边唱:“陪你倒数/生醉梦死都好/没法找到一个永生的国度/不如拥抱。”   姚戈始终用力地握住许子航的手,害怕此时拥抱也是徒劳。   许兴强和陈思颐一晚上没睡,不仅忙活着从医院里接老爷子遗体回家的事,还要联系殡仪馆和通知亲朋好友,倒真是没想起来要告知许子航,毕竟他在奈城。   接到许子航电话的时候,陈思颐正在和各个婶子一起整理三天后出殡要用的丧葬物品,听说许子航快到医院后吓一大跳,赶紧让他回奶奶家来:“已经在家里了,你怎么知道了?大半夜的谁送你过来的?”   “……你们都不告诉我,还管我怎么知道的。”许子航怨气很大,这件事如果不是阿丁告诉他,指不定他连爷爷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妈不问还好,一问这问题就暴露了他们没打算让自己知道。   姚戈见许子航面朝着窗外,胸口起伏的情绪显示他气得不轻,于是靠过去小声宽慰他:“你爸妈是不想你担心,何况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许子航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很讨厌这种被别人通知的感觉。他转回头,嘴角往下挂着,捏紧姚戈的手:“我知道,但是我特别特别讨厌这种感觉,就像……”   他忍了忍,看了一眼专心致志开车的赵丰年,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其实想到小学时姚戈转学的事和田飞那件事,他贫瘠的人生中经历过的遗憾和悲痛实在不多,但这两件事他都被隔离在外,体验了一把延迟得知的感觉有多操蛋,偏偏都在提醒他“帮不上什么忙”。   姚戈的手机振动一下,他拿出来打开,短信的发件人显示“许子航”。   * 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不可以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当车开进南北路,姚戈让赵丰年在路边停一会儿,许子航不明所以,姚戈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开了车门跑到超市里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盒费列罗递给许子航:“你爷爷肯定喜欢吃费列罗。”   曾经许子航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过他一盒费列罗,他舍不得吃完。姚戈握着许子航的手,想,希望给过我安慰的费列罗此时能稍微弥补一点你的遗憾。   终于见到爷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许子航出乎意料地没有哭。他甚至笑着和姚戈说:“我爷爷像睡着了,他睡觉呼噜声可大了,这下倒是安静得很。”   那天家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姚戈陪着许子航一直坐在爷爷的房间里,外面有很多乡里乡亲过来关心问候,里面的他们坐着一声不吭,像是分割成两个世界。   属于爷爷的橱柜已经拆掉了,大部分东西都被整理出来一起下葬,整个房间空荡荡。是有准备的事,但真正发生的时候,那种难过一点都不会少。   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许子航看着光线中飞舞的尘埃,有一股冲动在他胸口横冲直撞,像啤酒开瓶后涌出的泡沫一样无法遮挡。许子航牵起姚戈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角边,轻吻了一下,然后对爷爷说:“爷爷,这是姚戈。他特别好,还给你买巧克力了。”   爷爷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不会有回应。   晚上许子航要守夜,姚戈想陪他,但是他不同意,本来就一晚上没睡了,这么冷的天,再不睡觉会生病。姚戈本来想说那你不是一样,但最终没说,因为如果换成是自己的外公外婆,他也会一样。   夜里,不愿再多打扰的姚戈和赵丰年一起回了外公外婆家,早就打过电话了,两个老人坐在客厅等着。   “回来啦?”   “我们回来了。”   第一句是外公外婆问的,第二句是赵丰年说的。姚戈弯下腰,摆正鞋子,心头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拍了一下。“我们回来了”,原来不知不觉他和赵丰年也成了让外公外婆等待的“我们”。   感觉并不赖。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夜,许子航是不能睡,姚戈是惦记着他睡不着,还有一个翻来覆去失眠的人是杨亦雯。   杨亦雯躺在床上,太阳穴隐隐发痛。她坐起身开了床头灯,抱着手臂坐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整理思绪。   床头放着一个避孕套的盒子。姚戈的。   今天晚上她上楼之前经过姚戈的房间门口,发现他的被子破天荒地没叠,乱糟糟地堆在那里,杨亦雯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帮他叠好,两个人着急换下的睡衣也被她折好放在床尾。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她不小心踢翻了床边的垃圾桶,避孕套盒子就掉出来了。   杨亦雯突然惊觉,姚戈已经高二了,到了会用避孕套的年龄。她从来都没有和姚戈交流过这方面的事,他向来早慧,但杨亦雯没担心过他早恋的问题,在她心里,即使真的恋爱也不是大事,谁还没经历过青葱岁月呢。   最近杨笑笑早恋被发现了,嫂子打电话来和杨亦雯诉苦了半天,说笑笑最近成绩下滑的厉害,她爸很生气,但又怕刺激到孩子的逆反心理,只能假装不知道,发愁得很。   杨亦雯帮着嫂子去移动公司打印了通话记录,看杨笑笑晚上都在和谁打电话。自己帮忙之前,劝说过嫂子不要查,旁敲侧击最好,不然要是孩子感觉不被信任,反而适得其反。当时嫂子说她生的是儿子,自然不担心,再加上笑笑之前的遭遇,更是让家长恨不得万事小心。   杨亦雯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发现自己确实站着说话不腰疼。看到避孕套盒子的那一刻,她甚至都动了去开姚戈抽屉的念头,可是拉了几次都拉不开,才发现抽屉上了锁。当时杨亦雯跪坐在地板上,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明。   对方是谁,姚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打算怎么对别的女孩子负责,这些问题缠绕在杨亦雯心上,怎么都挥散不去。那个盒子摆在床头,让她越想越觉得气急攻心,怪自己从来没有好好观察,怪自己没有好好地教导,怪姚振成没有尽到父亲该尽的责任。 第65章   许子航第一次知道火化是这样的,只要把人推进那一个狭窄的入口,身体就不复存在。大家像是约好的一样,在爷爷被推进去的那一刻才集体嚎啕大哭,“哗”地一声,刺眼的火光被关在碳黑的铁门后,许子航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就被人推挤到最前面,扑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爷爷的身影了。   像是在做梦一样,世界上永远都不会再出现这个人。在那一刻,所有隐忍的情绪都被点燃一样爆发。   姚戈站得很远,以前家门口如果经过奔丧的队伍,他会趴到窗口去听奏乐,就像看元宵节舞龙的热闹一样。他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悲伤共情过,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对他而言陌生的人的葬礼上感觉到难过。   火光、灰烬,都会消失。姚戈用拳头抵住自己的嘴唇,转开头,忍住去给那个痛哭流涕的人一个拥抱的冲动。   等待火化需要一个多小时。许子航到火化的炉子旁边,工作人员一块块拣出爷爷的骨灰,一边还介绍着:“这个是头骨。有些大块得再烧一下。”许子航看着对方在骨灰里翻拣,仿佛那一坨是冬天烧煤炭后剩下的残渣。   “还好吗?”中午的喜丧宴,姚戈终于找到机会问许子航这句话。   许子航抓紧时间吃了两口,又要起身去跟着父母一桌桌地打招呼和致谢。他抓了抓姚戈的手,反过来宽慰他:“没事。”   他们回到奈城之后,许子航的手臂上戴了几天的黑布,就重新回归到自己的生活轨迹,陷入考试的准备里。那些刻骨铭心的悲伤终会悄悄地藏起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慢慢愈合。   “珍姐,”中午就杨亦雯和珍姨两个人,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小戈平时会不会带同学朋友回来玩?”   “同学朋友?”珍姨回忆了一下,“没有吧,除了子航,没见过他带什么朋友。”   “噢。我还想说男孩子大了,”杨亦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交女朋友。”   “是哦!小戈模样好的,估计不少女孩子喜欢他哦!”珍姨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说,“你们家是男孩,不怕,要是女孩可要小心咯,最怕的就是年纪轻轻大了肚子,你说当妈的不得急死。”   杨亦雯轻皱了一下眉头,这话听着不太舒服,但她还是没说什么。晚上,杨亦雯和赵丰年说了这件事,顾不上什么应该不应该,她束手无策的时候只能寻求外援,想看看赵丰年能不能帮忙去找姚戈谈谈。   “你觉得他会乐意我和他聊这些吗?”赵丰年是比较有分寸感的人,在和姚戈的相处上他从不越界。   “不乐意也没办法啊!”杨亦雯这两天嘴角都长泡了,晚上睡不好,梦里做的都是他们家门口丢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亲爹指望不上,那我不只能找你了么?难道我还要家门口安个摄像头,看他有没带女生回家?”   赵丰年听她开始胡言乱语,赶紧让她打住:“这事你千万别急,我相信姚戈是懂事的不会乱来的,说不准那个盒子不是他的呢。”   “那你说怎么回事嘛,他、他、”说着杨亦雯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子航的?”   “这也说不通。你别想那么多,再观察看看,实在不行就直截了当找他聊。”   杨亦雯没有更好的办法,叹了口气,只能答应下来:“行吧,我再看看。”   姚戈觉得他妈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他学校生活,以前她很少过问,现在逮着机会就说要和他聊天,问他在学校都和谁玩得好,哪个女生漂亮。   “你说她最近是不是特别烦?”他不想把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重新搞僵,只能私底下和许子航抱怨。   “好奇吧,我妈经常问我,有没喜欢的女生啊,有没谈恋爱啊,我说没吧,又要说难道没人喜欢你吗!家长都这样。”许子航趴在姚戈的椅背上,从后面搂着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别烦了,你看看我就不烦了。”   “明天你几点出门?”明天许子航的同学约他去溜冰,姚戈要去上钢琴课,“我明天调课了,可能要先走。”   “好,我九点出门吧。对了,我们学校今天有个女生跳楼了。好像是高三的。”   姚戈惊讶地转头:“为什么?”   “不知道,有人说是因为分手,也有人说因为学习压力大。”许子航搓了搓胳膊,叹了口气,“高三太可怕了。”   姚戈转过来认真地捧着许子航的脸:“你要是压力大记得和我说,我们一起排解。”   “想啥呢,我心理素质杠杠的,倒是你,”许子航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你压力大了才要和我说。”   第二天早上,姚戈出门拎着垃圾袋出门的时候碰上了杨亦雯,打了个招呼正要越过她的时候被喊住:“垃圾袋放那儿就行了,以后妈帮你顺手就收了。”边说着杨亦雯就要去接,被姚戈躲开了。   “不用。我直接拿到外面去。”姚戈一向很注重个人卫生,自己的房间和洗手间是不让珍姨进来打扫的,全都是自己整理得清清楚楚,垃圾也自己扔。   杨亦雯站在他房间门口,稍微伸长脖子往里看,就对上打着哈欠出来的许子航。许子航半张着嘴,赶紧抬手捂着,喊了声阿姨好。   “早上好,还困啊。你们两个出门都多穿点。”房间内一如既往地整洁,被子都铺开叠好,桌子上一尘不染,垃圾筒换了新的袋子。杨亦雯心烦意乱,自己最近的状态确实有点草木皆兵。   姚戈先走,许子航留下来吃早饭,他在姚戈家已经像是自己人,珍姨都知道他爱吃什么菜。赵丰年还没起床,饭桌上只剩下杨亦雯和许子航。   杨亦雯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自然是要好好地从许子航这里了解姚戈:“你们两个在奈城有共同朋友么,平时就你们俩呢?”   “对呀,没什么共同朋友,认识的都在川岛。”许子航吃着花卷,松软的面团在嘴里弹开,咬下去一口都像咬在棉花上,“我等会儿和同学去滑冰,姚戈不认识,就没和我一起去。”   “滑冰呢?女朋友么?”杨亦雯揶揄地笑道。   “不是不是不是!”许子航连说三个不是,花卷还塞得满满的,他赶紧喝了一口豆浆咽下,“就是普通同学。”   “哈哈,看给你急的,告诉阿姨又没关系,我又不和你妈说。”杨亦雯笑起来让人毫无防备,看起来只是一个友善的普通阿姨,“你有没有喜欢什么女孩,和阿姨说说。不可能没有吧?”   许子航心里想,果然家长都是一样的八卦,他倒是想说有喜欢的人,说出来不是吓死他们么:“真的没有,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杨亦雯跟着一起大笑两声,夸他真懂事,接着又说:“不过我觉得吧,其实谈恋爱没什么,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但是现在你们这个年龄,还太小,很多情愫发展着就成冲动了,那会造成很多不良的后果,阿姨以前和你说过,你们啊,还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对吧?如果有什么感情之类的,最好还是克制克制。这话阿姨可就和你说说,你教教姚戈,人情世故的,他不如你。”   这一番话,许子航听得一身冷汗,每一句都感觉在含沙射影,差点就以为自己和姚戈被发现了,不过仔细想想应该只是大人们喜欢说的大道理。他稍微地把心放下,点头如捣蒜,接着埋头喝豆浆,嘴一抹开始转移话题:“阿姨,你知道么,我们学校昨天有个女生自杀了。”   “啊?怎么回事?”   “不知道,传闻说是感情问题分手,但是大部分人说是高三压力太大。哎,我们学校老师都开始关心我们了,生怕我们学习压力太大,让我们有什么事要和家长多沟通。”许子航并不是随意讲这个的,他边说边瞄杨亦雯,见她皱着眉头认真倾听,似是赞同他说的,于是他满意了,指望她以后少给姚戈施加压力。   杨亦雯的重点没有放在许子航故意讲给她听的后面一段,而是停留在他随口带过的那句感情问题分手,她心中大骇,年轻人因为感情要死要活的不在少数,这个信息给她敲响了警钟,于是她更是下定决心慢慢探究,绝不打草惊蛇。   许子航早就和身边的人吹嘘,小姚送了他周杰伦演唱会的票。那些同学一半是艳羡的赞叹一半是不屑的怀疑,要么说他这女朋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一会说票都没出呢,骗的谁哦。许子航春风得意,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全都当是嫉妒。   苏松霖能拿到这两张票,实在不容易,毕竟他只不过是大二的学生,他们学校最不缺的就是名人,他哪能随便就讨要到周杰伦演唱会的票。   但苏松霖最近有一点走运,他和几个朋友都跑去试镜王导的新电影《无风》,只有他一个人拿到了其中的重要配角,演的是他最熟悉的乐队主唱。他本来只打算随便去玩玩,毕竟不是表演专业的,谁能想到竟然被王导选中,即使是个配角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等《无风》的主演公布以后,苏松霖从宿舍的床上一跃而起,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能碰上他。姜峥,一个他注定只能仰望的人。那个电话再也打不通,之前的萍水相逢的那点缘分随即消失殆尽,不过反正人生总要有点奢望,指不定哪天痴心妄想就成了美梦成真。   苏松霖的角色是扮演一个学生时代的乐队主唱,他举手投足中鉴于熟练和青涩之间的味道很符合这个人物性格,这也是导演选了他的原因。而这个角色的另一个身份,是女主已经过世的初恋男友,所以他的戏份大部分都存在于女主的回忆里,和男主虽然是“情敌”关系,但对手戏只有一场。   这两年苏松霖把握住任何一个有可能遇上姜峥的机会,但无一例外都夭折,到后来他都搞不清自己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了。   这是苏松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姜峥的工作状态,和那天晚上在酒吧的样子完全不同。但姜峥的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相熟的演员们和工作人员们都有自己的圈子,苏松霖这样的小配角只能坐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直到他们俩那一场对手戏开拍,苏松霖都没有和姜峥说上一句话。   那场戏很简单,姜峥演的男主无数次观摩苏松霖的演出视频,在一次和女主的争吵后,他幻想着自己把苏松霖从电视机里拖出来推搡到墙上,质问他也质问自己为什么比不过一个死人。苏松霖很紧张,他一句台词都没有,只需要用一种胜券在握的微笑回视就行,为了这一个表情他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   “卡――”   姜峥很快地松开揪住苏松霖衣领的手,随后笑着问他:“不好意思,我下手有点重。”   “没事。”苏松霖确实被他撞到胸口不舒服,这短短几分钟的对手戏,他被姜峥压制得喘不过气,好在总算是顺利过了。   姜峥的助理很快过来给他披上大衣,苏松霖被挤到人群外围,他们唯一的交集就这样短暂地结束了。   苏松霖下了戏,准备回去之前接到了他朋友的电话,说周杰伦演唱会的事,可能有点难,不过会尽量问问。姜峥从厕所的隔间里出来,主动和苏松霖搭话:“你要周杰伦演唱会的票?”   苏松霖吓了一跳,差点尿到身上,这一下也不知道是该继续尿还是停着:“啊,嗯,是……”   姜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憋着笑,然后说:“我帮你。”   “啊?”苏松霖忍着尴尬断断续续地尿完,正要扣裤子就听到这一句,还懵着,“什么?”   “我说我帮你。”倚靠在洗手池的姜峥抱着手臂,随意地一笑就让苏松霖晕头转向。   苏松霖回学校的时候去买了一张彩票,看看这好运气能不能持久一点。 第66章   姚戈和许子航坐在一家人气爆棚的卤肉饭店,是在许子航的软磨硬泡下他才点头同意过来的,毕竟要坐近一小时的地铁,还要提前过来占位。   许子航看着门口排队拿号的人,心中大赞自己的先见之明:“你看看我们后面有多少人等位,何况今天是平安夜,肯定更多人。”   虽然不明白怎么这么多人都选择在平安夜来吃这样一家破旧又拥挤的卤肉饭店,但姚戈还是夸他:“你最聪明。”   别看人多,其实流动性挺大,这家店只做卤肉饭,吃饱就走耗费不了多少时间,都图个味道而不是坐着聊天的空间。   姚戈把喇叭状开口的碗转了一圈,没想到这个碗还挺复古的,像是碎瓦做成的:“这有什么好吃的吗?不就是五花肉加一个卤蛋和一点青菜。”   “你尝尝就知道了。”许子航之前和篮球队的同学一起来过,吃完之后就念念不忘,“你看这肉丁,吃起来软糯又不油腻,晶莹透亮,入口即化,吃一口就得到灵魂升华的感觉你懂吗?”许子航贡献出自己仅有的词汇量,俨然一个卤肉饭导购,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酱汁搅拌开,浓郁的香味飘出来。   这家小店能这么红火自然有它的过人之处,比如他们家的米饭。大部分商家为了节省开支,都做木桶捞饭,米粒干涩难以下咽。而这家的米饭,选用的是上好的大米,粒粒圆润饱满,水分不多不少,既有弹性又香糯。第二点特别的地方在酱汁上,细火慢炖做出的酱汁和没有耐心大火烧制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肯花时间一点点慢慢地煨着肉丁,直到自然着色,直到香气四溢。   姚戈搅拌开米饭,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浓稠的酱汁在口腔里化开,确实和普通的红烧五花肉不一样。许子航夹了一筷子的腌萝卜给他:“要搭配吃,不腻。”   十几岁的时候,在寒冷的冬天里能够和喜欢的人面对面坐着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卤肉饭,是未来回忆起来都觉得快乐的事。   饭后,两个人走在热闹的街上,四处都是圣诞彩灯。许子航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姚戈:“给你。”   姚戈伸手接过来,包装精致的苹果,他们校门口也有卖,一个要十块钱,即使知道是商家的把戏,还是不少情侣买。没想到自己会有收到的一天,他扭头去看将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耍酷的许子航,说:“我该吃了它吗?”   “这个可能不好吃。”许子航摸了摸鼻子,他以前还嘲笑过这种行为,圣诞节都不是中国的,怎么平安夜成了送苹果,没想到啊,谁傻谁知道。   “我会吃完的。”姚戈把苹果收进包里,然后空着的手塞进许子航的口袋,和他十指相扣,“你的手怎么和暖炉一样。”   “我的热情,ou~好像一把火!”   姚戈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也不说话,许子航的耳朵红了,嘟囔着说:“你怎么不给我捧捧场。”   姚戈低眉含笑,偏过头快速地在许子航脸上亲了一口。许子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一般是自己才会做的事:“干嘛突然亲我。”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他笑咪咪地调侃姚戈,“胆儿挺大嘛。”   “想亲就亲,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其实姚戈经常会有想亲许子航的感觉,看他睡在旁边的时候会想亲,看他犯傻想亲,看他认真学习的时候也想亲。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滤镜”这个词,只知道在他眼里的许子航怎么看怎么可爱,是Cute, 是Lovely,是Adorable,是所有语言中形容可爱的那个可爱。   “你的歌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子航报名参加了元旦前的校园歌手大赛,当时他拿着宣传单和姚戈说他要参加的时候,姚戈以为自己听岔了,反问他:“你要去看还是要去参加?”   “当然是参加啊。”许子航见姚戈一脸不信,假意羞恼,“你看不起我。”   “那倒不是。”姚戈马上给予鼓励,“你勇气可嘉,反正重在参与。”   “我要是能拿第一名……”许子航想了想觉得这个目标不切实际,又改口道,“我要是能拿前十名,你必须给我道歉!”   姚戈哈哈大笑,这种歌手大赛最多就二十个人参加,他拍了拍许子航的脸:“宝贝儿你有点信心,没这么差,前五可以冲一下的。”肯定不少比许子航还差的人上去凑数,许子航唱他熟悉的歌很少走调的,而且他声音好听,能加点分。   许子航挺会卖关子的,不肯告诉姚戈他要唱什么,自己偷偷准备。但姚戈用脚趾头都能猜到,除了唱周杰伦就没别人了。   “就准备迎接尖叫声了。”许子航说起大话来一点都不害臊,说完这句又很自觉地加了一句,“我是说只迎接你的尖叫声。”   “哈哈,美得你。”   露天广场的中心举办圣诞节活动,有一颗四十米高的白色雪花圣诞树,情侣们如果站到中间去接吻,就可以点亮圣诞树,而远处会有人拉近镜头捕捉这一幕。其实看起来并不像电影里一样浪漫,大部分普通人抱在一起接吻没什么美感,但许子航在下面看着,有点羡慕。   “我也想和你在圣诞树下亲亲。”许子航长叹一声,“还有人拍照呢。”   姚戈闻言,踢了一下他的鞋子:“想都别想。”太傻了,他可不会陪许子航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么土里土气的事。   “我想到一个。”许子航的脑袋里可能装了什么情侣必须做的100件事,他总是蠢蠢欲动地要做这个那个,这会儿他突然想起一件他们没做过的事,“我们去拍大头贴!”   “什么?”   来不及拒绝,姚戈就败在许式耍赖上,许子航都不用多说,只要装出可怜的眼神看着姚戈,就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姚戈只好点头同意:“就拍一组。”   这年头的大头贴没有前些年流行了,尤其是班上很多同学都有了手机或者可以拍照的Mp4,QQ空间里的照片大多是手机举高的自拍。许子航偶尔会臭美地自拍几张,故意摆出忧郁的样子,拍完了先自我欣赏几遍,挑最好的发给姚戈让他存起来。初中的时候校门口就有大头贴,但许子航和姚戈都是第一次拍。   大概因为是圣诞节,小店里等着拍大头贴的有不少人,几个机器都满了。许子航和姚戈坐在几个女生旁边一起挑册子上的图案,姚戈翻来翻去,要么是火星文字满屏的非主流黑色骷髅,要么是上了年纪一般的风景图。册子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边角都破了,姚戈一个都选不出来,凑过去看奋笔疾书的许子航:“你怎么挑这么快?”   许子航推过他面前的那本:“这个还行,这个卡通的,你看,这个熊猫可爱吧?这只猫也不错,还有这个流氓兔……”   姚戈把自己的笔和纸一丢,撑着脸放弃了:“你选吧,我都行。”他又补充一句,“九张没得商量,别多选。”   等站到机器前,进到帘子后只有他们两个的空间,姚戈整张脸都是僵硬的,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许子航抓着拍照的开关按钮,拉着姚戈往前站:“你靠近一点,记得看摄像头不要看屏幕。”姚戈整个人被许子航环抱在怀里,他们外框是一个桃心,最底下有一只史努比,屏幕上的许子航笑露八齿,姚戈见了,忍不住弯起嘴角。   “你看了屏幕!得看镜头!”许子航凑近去看,正想要按取消,被姚戈拦住了。   “我觉得挺好的,就这样,下一张吧。”   “好吧。”许子航挠挠头,由着他。   下一张是派大星和海绵宝宝,许子航觉得好玩,拉着姚戈,扶着他的脸对正框:“你就这样别动哈,我们一人一个头,嘿嘿。”   姚戈就这样任由许子航安排着怎么摆拍,许子航说要重拍的时候也好脾气地配合,等拍完九张热出一身汗,心里默默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等拍好了从店里出来,大头贴都被切成单独的小张,许子航美滋滋地一张张反复看,问姚戈喜欢哪一张。姚戈伸手拿了第一张,剩下的都留给许子航。   “你这么迟回去真的没问题吗?”他们这个周日要补上一天课,这样元旦节还是可以连放三天,许子航得回寝室。   “今天圣诞节,老师都去过节了,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心。”   “嗯,照片记得放好。”姚戈平时很小心,橱柜都上锁,电脑文档也加密。虽然他们的大头贴没什么特别的,但之前田飞侵犯的那个男生就是通过大头贴被他妈妈发现的,所以这一点提前给姚戈提了醒。   “放心啦!根本看不出来的。”许子航手里的照片都傻兮兮的,要么是两个人套在卡通大头里,要么是脸上架着墨镜耍酷,就算被别人看到也不会往情侣上去想。   等走到地铁站就要告别了,两个人坐不同的线路回家,他们都开始习惯说再见,因为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再见。   “我走了啊。”   “等下。”许子航喊住要往里走的姚戈,左右看了看,四周都是赶路的人,他往前倾身,快速地在姚戈唇上亲了一口。   路过他们的人回过头来看,不确定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了。许子航舔了舔嘴唇,说:“圣诞快乐。”   姚戈莞尔一笑,习惯性地踢了踢他鞋子:“你胆子也不小嘛。”   “走了。”许子航挑了挑眉,往后倒退几步,像偷喝了一罐蜂蜜,嘟着嘴隔空又给姚戈送了几个飞吻,然后乐颠颠地转身跑了。   姚戈的酒窝浅浅地浮在脸上,他转身往自己方向走,把手插进自己口袋里,手心里仿佛还能感觉到许子航的温度。 第67章   姚戈到家的时候,杨亦雯和赵丰年在楼上。他刚到房间打开台灯,杨亦雯就下来了。   “回来啦?”杨亦雯一边问,一边进厨房切了一盘哈密瓜。这会儿十点,姚戈再不回来她都想打电话了。以前她没怎么注意过姚戈回家的时间,现在一到晚上她就怕什么时候姚戈没回家或者偷偷带人回家,所以每次姚戈到家之后她都要下楼和他说几句话。赵丰年说她过度紧张了,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   “嗯。”姚戈应了一声,没想那么多,端起出门前装满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包里拿出许子航送的苹果放在旁边。   杨亦雯端着切好的哈密瓜进来,放在他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饿不饿?”   “还好,我晚上吃的卤肉饭,挺饱。”虽然这样说,姚戈还是插起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这瓜不够甜。”   “是嘛?我尝尝。”杨亦雯拿起另一根牙签插了一块,赞同道,“确实不够甜,下次换一家超市买。”说着她就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去哪儿吃卤肉饭啦?”   ”盐千区,那儿有一家老店,味道还不错,以后你和赵叔可以去。“   盐千区,离他们家开车得四十分钟,坐地铁得一个小时,杨亦雯心里开始犯嘀咕,她不露声色地接着话茬:“是噢,我还没去过呢,下次我们仨一块去。”这会儿她眼尖地看见了桌上的苹果,伸手拿了起来,“咦,这哪儿来的?”   姚戈停下手里翻书的动作,瞥了一眼她手上拿着的苹果,忍住抢回来的冲动:“平安夜,许子航给的。”   “哈哈,小航还挺有心。”杨亦雯一听是许子航送的,又是不信又忍不住松一口气,“今晚还有谁啊?那个什么雷子?”   “没,就我和许子航。”姚戈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他妈进来快五分钟了,还没有要走的迹象。   “平安夜你也不多约几个人玩,你和许子航天天待一起还不够呐。”杨亦雯仿佛开玩笑一般地说,“要是约了女生,可别不好意思,妈不反对你恋爱啊。”   姚戈开始有点烦躁,不知道是不是杨亦雯真的进入更年期了,总是重复性地问他这些问题,在学校怎么样,和同学相处怎么样,和谁玩得好,他同桌怎么样,现在又开始打探他和谁出去玩。   “知道了。”   “行,那你早点休息,我上楼了。”   “嗯。”   杨亦雯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书的赵丰年笑着打趣她:“打探出什么来了?”   “什么都没有,嘴巴紧着呢。哎,算了。”杨亦雯伸了个懒腰,躺上床,“我看他桌上放了个苹果,今天不是平安夜么,现在小年轻们都送这个,我本来还想问问谁送的,结果是许子航。再问今天晚上和谁出去玩,又是许子航。我琢磨着,反正许子航就是最佳挡箭牌呗。”   “你还是省省心,姚戈这孩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清楚得很。”赵丰年拿出书签夹正在看的页码里,宽慰她,“你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说不定就是误会。”   “行吧。”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得劲,但是此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反而让自己越来越焦虑,杨亦雯叹了口气,“我找机会和他聊聊吧,总不能告诉我那避孕套也是和许子……”   话还没说完,杨亦雯猛地顿住,脑袋里仿佛“咻”地被一根针刺了一下,赶跑了所有睡意。   赵丰年毫无察觉,一边把床头灯关上,一边躺下,感叹一般地说:“不过你别说,这两个小孩关系是真够好的,上次我开车送他们回去,两个人手就一直握着,没想到我们小戈还挺能让人依靠的……怎么了?”   赵丰年被杨亦雯突然坐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一个从来没有设想过的可能性突然就在杨亦雯的脑海里冒了出来,让她眼前一黑。赵丰年也跟着她撑起身子,见她久久不应答,担心地问:“雯雯?”   杨亦雯按捺住自己的心慌,手指揪住床单,动了动嘴唇,尽量轻描淡写:“没事。突然想起来一个文件明天要发。”   杨亦雯重新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有些事情一旦打开思路,就能发现很多自己忽略的事情。   “老赵。”杨亦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宛若好奇一般发问,“你上次送他们回去,他们很亲密吗?”   “是啊。”赵丰年没想那么多,确认杨亦雯没什么事之后,困意席卷上来,他随口说道,“子航爷爷去世了嘛,小戈常常抱着他安慰呢,哎。”   杨亦雯大喘了两口气,侧过身子背对赵丰年,心率不受控制地直线上升,仿佛要从她胸口蹦出来,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不仅头晕眼花,胃也开始隐隐作痛,但语气反而镇定下来:“嗯。睡吧。晚安。”   已经陷入浅眠的赵丰年迷糊地应了一声,伸手在她身上拍了拍。   第二天,姚戈要补课,到客厅吃早饭的时候杨亦雯已经在了。他见杨亦雯脸色不太好,眼睛还有点浮肿,关心道:“没休息好吗?”   “嗯。”杨亦雯不是很想和姚戈讲话,用手撑着脑袋低头只盯着盘子里的食物。   赵丰年端着锅从厨房里走出来:“你妈身体不舒服,来,小戈,这块煎蛋给你,我好不容易没煎焦。”   “啊?感冒了吗?”姚戈道了一声谢,一边伸手接下那块煎蛋,一边问杨亦雯。   没精打采的杨亦雯没理他,姚戈碰了个软钉子,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想了想,起身去药箱里翻出感冒药,倒了杯热水放他妈面前:“吃药了吗?”   杨亦雯看了一眼放到手边的药和水,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姚戈虽然和她没有那么亲近,但这种时候又会做让她窝心的举动。   “怎么样?好吃吗?”赵丰年坐下来,早上起床的时候杨亦雯就在床上起不来,和他说不舒服,让他做早饭。   “挺好吃的。”   姚戈回答的同时,杨亦雯起身,吃剩了一半的香肠丢在盘子里,一言不发上楼了。赵丰年和姚戈面面相觑,赵丰年示意姚戈继续吃:“你吃你的,我上去看看。”   “哦。”   姚戈虽然困惑,但是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安静吃饭。   赵丰年上楼,看到杨亦雯站在阳台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拉开推拉门,问她:“还不舒服?”   杨亦雯听到他的声音才惊醒一般,不着痕迹地把脸上不明显的泪痕抹去,拿手里的纸巾放在鼻子上擤,低声应了一句。   赵丰年进房间里拿了浴袍过来,皱着眉头数落道:“站在这里吹风也不知道多穿点,鼻音那么重,是不是发烧了?”他伸手去探杨亦雯的额头,在自己额头上对比了一下,“还好,赶紧进去。”   杨亦雯心烦意乱,但是这件事她不想告诉赵丰年,因为告诉他就有一锤定音的感觉,她心里有千万种猜测不想承认。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睡着,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就害怕。杨亦雯很少有害怕的事,但这件事让她觉得危险,太多未知的伤害可能在前方等着,仿佛你看着自己心爱的宝贝要闯进布满荆棘的黑山洞却无法阻止。她太害怕,害怕这是自己和姚振成的婚姻给他带来坏的影响,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究竟哪里出了差错,年少就有性行为已经够让她震惊了,没想到还有更“惊喜”的事情等着她。   杨亦雯烦躁地挥了挥手,把赵丰年赶到里面去:“哎呀,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头疼,你在这我没办法思考。”   “行行行。”赵丰年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没有多做探究,只是交代她,“你待一会儿就进来,要是过会儿还不舒服咱们就去医院。”   “嗯。”   姚戈吃完饭就出门去上课了,他回身关门的时候看到他妈站在二楼阳台,还朝她笑了一下。   杨亦雯在楼上看得清楚,扯了扯嘴角,却没有笑出来。很多道理她都懂,要慢慢来,要相信他,要和他做朋友,要听他怎么说。但是这让人怎么做得到?谁能做到?她不行。   如果她猜想的一切都是真的呢?她总得做好这个打算。   这件事倒是没有困扰姚戈太久,因为等晚上他回到家,杨亦雯就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和赵丰年有说有笑,还照常地给姚戈切了水果送到房间,姚戈关心了几句她身体状况,听到好多了就放下心。   一星期很快就过了,这周五放学的空气中比平时更多一些喜悦成分,不仅仅因为马上放假三天,还因为晚上的歌手大赛。   歌手大赛七点半开始,有几个音乐老师和歌唱社团的主席打分。许子航一放学就要去准备妆发和彩排。   “君姐,你可记住了啊,到时候看到姚戈千万要给他留个好位置。”许子航担心自己在后台走不开,就怕姚戈坐不到前排,“你还记得他吧?电话号码记住了啊,实在不行挂我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一天耳朵都长茧了。”王君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自从上次她发现许子航的秘密之后,见到他总觉得怪怪的,花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马上要见到姚戈,又提醒了王君他们两个可能是什么关系,虽然这并不关她的事,但是她向来觉得这种关系只存在于一些女生的幻想里,并且是不正常的。不过,即使不太能接受这件事,王君的教养还是让她什么都没说。   许子航把书包甩到肩膀上,勾着嘴角爽朗地笑着:“谢啦,之后请你吃炸鸡柳,大份的。”   姚戈放学挺早的,但不巧的是今天轮到他值日,所以等他坐上地铁都六点半了。   许子航在后台被摁着化妆,他挺不习惯的,粉饼一边在脸上拍,他一边斜着眼睛看镜子臭美。等终于弄好了,他站起来左看右看,没看出自己和原来有什么差别,凑过去问接着给下一个人化妆的同学:“我这样可以了?”   “你还要怎么化啊!给你加个眼线口红好不好啊?”旁边的同学笑他,“反正你也得不了奖。”   “那可不一定,你们别小看我哈。”   许子航对着手机又左照右照,被旁边的女生呵斥别抓坏她刚刚定型好的头发。   “到了。”姚戈给许子航打电话,“我要找谁?”   “到啦?你找王君,她在综合楼门口等你,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吧?她会带你进来!”许子航一听到姚戈的声音就莫名其妙开始心跳加速,提前紧张,他躲到角落小声说,“贝贝,你赶紧的,鼓励鼓励我,我这心脏总跳,慌。”   姚戈轻笑出声,然后说:“紧张什么,你就当是在家里唱给我听的,反正你都是冠军。”   “哎呀。”许子航想说本来就是唱给你听的,所以才紧张。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故而说:“那那那我去准备了,你找到位置坐下了和我说。”   “好。”   姚戈挂了电话,正好看到站在综合楼柱子前的女生,他走过去拍了拍正在朝另一个方向张望的人:“嗨。”   王君吓了一跳,推了推眼镜,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然后说:“啊,嗨。”   姚戈歪了歪头,浅笑着问:“不认识了吗?我们食堂见过。”   “记得记得。”王君的脸有点烧,为自己刚刚不小心的失态感到抱歉,“我带你进去,座位挺前面的。”   姚戈点点头,跟在她身后,错开一两步让她走在自己前面。综合楼挺热闹的,三三两两的高中生站在门口聊天打闹,有遇上王君认识的,和她打招呼后看到身后跟着的姚戈,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第68章 删减   姚戈跟着王君落座,位置挺好的,在第二排最中间。王君分给他一个灯牌头箍,和他说:“我们班就许子航一个人参加,所以给他做了这个,我们这一排的都得戴。”   姚戈接过那个亮着灯的顶着“许子航”三个大字的头箍,又左右看了看,四周不少五颜六色的荧光灯,他忍俊不禁:“我一定要戴吗?”   王君没想到他会不愿意戴,闻言颇有点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毕竟他和许子航这个关系……不过她还是点点头,同意了:“你要是不想戴就算了。”   许子航在后台的房间里听见前面主持人的声音,知道这是开始了。他拿出口袋里邹巴巴的歌词,仔仔细细地又默读了一遍。这些台词早就烂熟于心,这首歌他反反复复听了无数遍。他闭上眼深呼吸,把紧张的情绪稍微压下去一些。   有人唱《童话》,还有人唱《彩虹》,全都是耳熟能详的歌曲,高潮部分很多人跟着一起唱,即使唱得不好也有人捧场。姚戈在第三个人上台时就把头箍戴在了头上,他看见前面的那些选手都有人送花,不禁后悔自己太不当回事,赶忙问旁边的王君:“有人给许子航送花吗?”   “啊?没有耶。”王君刚刚为前面那个高一的学弟喊破了嗓子,这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姚戈在她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放学去拿这些灯牌了,来不及。”   姚戈算算时间,每个人唱歌加点评的时间加起来起码得五分钟,许子航告诉他自己是第九个出场,姚戈又和王君确认了一遍凭着票是可以再次进场的。   “我出去一趟。”姚戈取下头箍交给王君,小心地起身借过,“麻烦你帮我看着位置,我很快回来。”   姚戈背着热闹的舞台往外走,一出门就被风迎面刮到脸上,他把衣帽套在头上,往最近的花店跑去。   别人有的东西,许子航也要有。   等姚戈一路护着一小捧郁金香原路返回,坐在位置上等他的王君见到他终于回来了,总算松一口气:“马上就到许子航了,你跑哪儿去了?”刚说完,怀里就被塞了东西,她低下头,只能用舞台上照过来的光看清楚,是一捧红色的郁金香,“你去买花了?”   姚戈拎着卫衣领口扇了扇风,又拿过王君手里写着许子航名字的头箍戴上,带了点笑意:“等会儿麻烦你给他送好不好?”   王君有点儿发愣,“哦”了一声,抱着花坐好。台上在唱她很喜欢的《龙卷风》,她却没有心思听。过了一会,王君转头去看姚戈戴着头箍专注望着舞台的侧脸,模模糊糊地想,好像两个男生谈恋爱也没什么不一样。   “下一位参赛选手,是高二(6)班许子航。他带来的参赛曲目是――保密。”   “这首歌竟然叫保密吗?”旁边的男主持人笑着接了一句。   “哈哈不是,是我们选手说要保密啦。下面有请――”   姚戈周围爆发出一阵尖叫欢呼,都在喊着许子航的名字。灯光暗下来,许子航背对着观众,坐在中央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高脚凳上面。他低下头,握了握话筒。   他接下来要唱的这首歌,四年前他第一次听。那时候他坐在电脑前,隔着网线偷偷关注姚戈,可是他听不懂歌词,更听不懂姚戈。现在他懂了,可是他没想到懂的过程这么令人难过。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姚戈坐直了身体,微微睁大眼睛。周围的声音逐渐变弱,大家都开始安静,偶尔有几句讨论,问这是什么歌。   “When you were here before,   你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Couldn't look you in the eye   不敢直视你的双眼   You're just like an angel,   你就像一个天使   Your skin makes me cry   你的肌肤让我哭泣”   是《Creep》。姚戈直直地盯着舞台中央的那个背影,感觉耳边刮起风下起雨,姚戈被拉回很多场景里,第一次听这首歌时的心悸,看到田飞和他说自己是这首歌时的恶心,还有和许子航坦白的那天晚上,自己唱这首歌给他听。   这些碎片通通朝他袭来,下暴雨的冬天淋湿的奥赛卷子,浑身污泥浊水没有人愿意乘载他的夜晚,还有几年前他趴在洗手池呕吐的样子,这些和许子航抱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怕吗”的时刻重叠起来,每一句都像是瞬间劈开黑夜的闪电,让他战栗。   “You float like a feather   你像羽毛一般飘浮   In a beautiful world   在美丽的世界里   I wish I was special   我希望我是特殊的   You're so fuckin' special   你更是如此与众不同”   许子航在强劲的鼓点中转身,又收敛又放肆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爱意:“But I'm a creep,”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灯光在他眼帘闪耀,他直视着中间的方向,知道姚戈在注视着他,这让他声音变得沙哑,喉头开始发痛,“I'm a weirdo,What the hell am I doin'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I don't care if it hurts……”   这首歌,在某个夜晚姚戈唱给他听过。是姚戈最喜欢的歌。   许子航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记得那天晚上的感觉,记忆中的痛点从来都没有消失。   他唱着You're just like an angel,唱着Whatever makes you happy,哽咽让他气息不稳,几次颤音让他差点破功。他想大声告诉台下那个人,以后这首歌让你想起来的回忆只会是今晚,只能是今晚。   姚戈看着聚光灯下的那个人,听着他每一句里下雨的声音,眼眶开始变得温热。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即使我是一个weirdo,也有人在爱我。   姚戈坐在人群里,跟着台上的人一起落泪。旁边的看客不懂,他们都不理解这样一首歌为什么许子航唱哭了。   在歌曲快结束的时候,姚戈到舞台的侧边去,捧着花的王君站在那里。   “我来送。”   姚戈从王君那里要回那一小束花,在许子航落下最后一句的时候走上台。   许子航知道自己已经满脸泪痕,但他不想伸手去擦。姚戈抱着花朝他走来的时候,他正在重复地说那句歌词:“You're so fuckin' special。谢谢大家。”   姚戈走到他面前,把花递给他。四周是爆发的尖叫声和口哨声,但此时他们都看向对方眼底,用眼神在黑暗中拥抱彼此,他们的世界万籁俱寂。   许子航最后没有拿到前几名,导师夸他情绪到位,委婉地说音准上还要再练习。但是没有人在意导师说什么,也没人在意到底得了第几名。许子航捧着那束花,跟在沉默的姚戈身后亦步亦趋,踩着他的影子,不敢先开口说话。   冬日的夜晚并不友好,刺骨的寒意钻进来。姚戈在前面走着,仰头看一片叶子都没有的树桠,突然停下脚步。许子航差点撞上他,跟着停下脚步。   姚戈转过身,手插在自己口袋里,踢了踢许子航的鞋子,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说:“许子航,都过去了。”   “我好了。”姚戈脸颊上的酒窝悄悄探出头,“你放心。”   他们之间有许许多多共同的信号,只需一句就够。   许子航看着他,然后说:“贝贝,你知不知道,你还戴着头箍。”   “……”姚戈倒是真忘了这回事,伸手一摸,果然还戴着。许子航把高领毛衣往下扯,乐得眼睛都没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戴着真好看。”   两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面对面地傻笑,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杨亦雯打开门,怀里被塞了一束花。   “阿姨,送你!”许子航一进门,嘴里就像抹了蜜一样,笑得让人看了都能感受到他的快乐,“元旦快乐!”   姚戈没想到花被送出去,瞥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杨亦雯不自然地后退一步,使出浑身解数隐藏好自己的尴尬,尽量像平时一样笑道:“哟,哪来的花啊?”   “我今天唱歌比赛,喜欢我的人送的。”许子航张口就来,“但我觉得这花和阿姨才比较配,都好看。”   姚戈闻言,又看了他一眼,低头换鞋子的时候嘴角翘了翘。   他们两个以为不会被人察觉的小表情被杨亦雯尽收眼底,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是自己以前忽视太多还是他们现在太不收敛。许子航说喜欢的人送他的花时,眉梢的喜悦迸发出来,溅到杨亦雯脸上,是辣的。   “我看看,”赵丰年走过来,鲜嫩的花瓣乖巧地窝在一起,上面还有透明的水珠,他点评道,“确实好看。我去找个好看的瓶子。”   姚戈和许子航没感觉到任何异样,和平时一样径直往姚戈的房间去。   门关上。杨亦雯僵硬的笑脸才垮下来。花被赵丰年接过去找了一个透明的瓶子装上。见到许子航,他还是那个看起来赤诚的小孩,会嘴巴甜甜地喊她阿姨,会耐心地和她聊天。短短的一年半,许子航早就是她心里很信任也很欣赏的小辈,要做到讨厌他很难。   一进房间,姚戈就跳到许子航背上卡住他的脖子:“干嘛把我送你的花送给我妈?”   “借花献佛。”许子航笑嘻嘻地背着他转了个圈,“送给你妈还是放在你家,我又总是来你家,相当于放自己家,一举两得。”   “还挺会算计。”姚戈听到他说“自己家”,很受用,一口咬到许子航被风吹得通红的耳廓上。许子航打了一个寒颤,姚戈呼吸的热气喷在他脸边,勾起他心底弯弯绕绕的欲望。   许子航没说话,把姚戈丢到床上,俯身撑在他上方,哑着声音说:“你就会惹我。”   姚戈笑吟吟的,可爱的酒窝勾人心弦,他舔了舔嘴唇,砸吧了一下嘴:“有点咸。”   杨亦雯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遥控器按来按去,调不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台。许子航和姚戈看起来都那么小,那么阳光,杨亦雯无法想象他们两个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她甚至都怀疑他们可能都不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恋这回事。   杨亦雯烦躁地揪了揪头发,她的内心深处开始冒出一种声音,责怪她的不信任。哪怕串联起所有事,她已经可以笃定两个孩子的关系不简单,但她还是不想承认这件事,心里很矛盾,生怕再弄出一点差错。   姚戈坐在许子航身上,手指在他的腹部摩挲,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倾。许子航的双手贴在姚戈的屁股上,滑到他们相连的地方,说:“全部进去了。”   “嗯。”姚戈闷闷地应了一声,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将许子航的阴茎整根吞入自己的体内。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撩,从上而下地俯视许子航,缓慢地试着开始挪动自己的臀部。才动一下他就皱着眉头轻喘了一声,额间冒出细细的汗。   许子航等不及,自己把腰往上顶,用两只手扶住姚戈的腰,将他固定在自己身上。重力让姚戈不由自主地往下坐,他被许子航自下而上地贯穿,比其他姿势都深,像回到小时候跳蹦床时的样子。   赵丰年已经睡着了,杨亦雯还是辗转反侧。黑夜滋长了她内心疯狂的窥探欲,也许就在此时,楼下的两个人就拆了一盒避孕套,在做着他们这个年龄不应该做的事。她一闭上眼,就是两个人交叠的身躯,她睁开眼在黑暗中大口喘气,胃又开始痛了。   杨亦雯在寂静的夜里坐起身,身边是赵丰年熟睡的呼吸,她蹑手蹑脚地去衣帽间,犹豫了很久,伸手从第二格抽屉拿出一串钥匙。她没办法自欺欺人,她需要说服自己,她需要答案。   对危险毫无察觉的两个男孩专心致志地研究让对方更舒服的方法,姚戈躺在书桌上,冰冷的脚丫贴在许子航温热的皮肤上,不安分的脚趾去拨弄他胸前的乳尖。   许子航捉住他的两只脚踝,并拢在一起抬起来,扶着自己的阴茎缓缓地从那个沾满透明润滑油的穴口插进去,不管进入多少次,重新长驱直入的时候还是让姚戈发出一声闷哼。   杨亦雯披散着头发光着脚,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口,缓缓地走下楼,每走一步都是煎熬,每走一步都是对自己的惩罚。她站在黑色的木门前,只能听见从里面隐约透出来的一点音乐声。   信与不信,只需要她开启这扇门。杨亦雯看着自己手心的钥匙,轻轻地握了握,抬手缓缓插进门孔里。   “呃嗯……”姚戈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他的手抠住桌子边缘,大脑被席卷而来的快感敲击得七零八碎,好几秒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屋内是高潮迭起的快感,屋外是雪窖冰天一般的挣扎。   杨亦雯痛苦地跪在冷硬的地板上,钥匙掉在她旁边。她做不到,她没办法做到。她脑子里有千种万种疯狂的想象,她想象着打开这扇门要么是虚惊一场,要么他们就一起玉石俱焚。她想要不管不顾地变成一个疯子,只要能扼杀这件事,多难堪的局面她都可以承受。   可是她不知道姚戈能不能承受,她没办法扭下那个钥匙,她没办法想象姚戈会怎么恨她,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窒息。   杨亦雯趴在地上无声地干呕,她经历过下属背叛,经历过前夫出轨,但那些痛苦比不上此时的一半。   隔了一层门板的屋内气氛截然不同,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的两个男生沉浸在身体交融的欢愉里,腾云驾雾一般,好不快活。   姚戈两条长腿吊得高高的,微张的嘴发出让许子航心神荡漾的喘声,肉体相撞时发出的声音像是鼓点落在空气中,敲在他们心上。   许子航脑袋里突然冒出曾经偷看的古书中很出名的一个桥段,当时还是毛头小子的他读了,为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心潮澎湃:“灯光影里,鲛绡帐中,一来一往,一冲一撞,……山盟海誓,依稀耳中;蝶恋蜂恣,未能即罢。”   唯有像他此时这样经历过,才能明白这到底是怎样一幅漂亮光景,叫人如此心醉。 第69章   第二天,姚戈在许子航的臂弯里醒来。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抬起手去捏许子航的鼻子。没办法呼吸的许子航皱着眉头难受地动了动头,姚戈继续逗他,直到终于醒来的许子航忍无可忍地抓住他的手。   姚戈被许子航嗷呜一口咬住脸颊的时候咯咯地笑,反击地去掐许子航肚子上的肉:“起床了。”   今天陈思颐和许兴强来奈城,元旦三天可以陪一陪许子航。他们今天要一起出门,带许子航爸妈四处转转。   姚戈起床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很疼,昨天晚上做得有点狠,他身体仿佛被碾过一样。姚戈坐在床上抬手活动筋骨,许子航在收拾他们昨天晚上乱丢的衣服和润滑剂瓶子,他一边收一边想到昨天晚上他和姚戈的奇妙之旅,姚戈眼见他耳朵慢慢变红,有点恼怒地用脚点了点他背:“好好收。”   时间还很早,客厅还是昏暗的。姚戈穿戴好出去,刚打开灯就发现杨亦雯坐在沙发上,他先是一惊,然后松口气,打了声招呼:“妈。”他打着哈欠厨房倒水,随口说道,“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杨亦雯在客厅枯坐了一晚,她提了提嘴角,应了一声:“嗯,不冷。”   许子航也出来了,响亮地招呼了一声阿姨好。杨亦雯听到他声音,转过头勉强地回了一个笑:“没有早饭,你们去外面吃吧。”   “哦,好。”   “许子航,你记得把作业带上。”姚戈拎着垃圾袋从房间里出来,对还在收拾书包的许子航喊,“我门口等你。”   “知道。”许子航磨磨蹭蹭地,从衣柜里翻出两件毛衣和内衣塞袋子里,他这几天出去和爸妈住,仿佛姚戈家才是他家。   两个人出了门,站在门口哈了哈手,许子航帮姚戈理了理他送给姚戈的围巾,赞美道:“真好看。”   “夸我还是夸围巾?”姚戈拿冰冷的手去贴许子航的脖子,冻得他一缩。   “哈哈。吃什么?要不去吃庆嫂包子吧,我爸妈等会儿到了估计也爱吃这个。”   “好。”   等他们两个走了,家里又恢复安静。杨亦雯起身,坐了一晚上的背用酸痛以示抗议,她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衣服都没披一件就出了门。   假日清晨里的小区有一种安详的气氛,大家都懒懒散散的,对楼的邻居在阳台上做瑜伽。杨亦雯站在家门口的大垃圾箱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这才伸出手去掀开盖子,腐臭味扑面而来。杨亦雯忍着恶心,伸手拿出最上面那个垃圾袋,打开。   她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战,原本毫无知觉的冷意全都席卷而来。不应该觉得意外,不是吗?袋子里面丢着用过的避孕套,上面的乳白色很刺眼,和纸巾糊在一起,让杨亦雯有点反胃。哪怕她有万分之一的侥幸,这时候全都熄灭了。   杨亦雯进了姚戈房间,走到浴室门口,架子上是成对的牙刷牙杯和毛巾。又回身拉开衣柜,看着里面不属于姚戈的衣物。她明明见过千百次,只有这次才看明白。   怪谁呢?他们从来都不曾遮掩,而自己又蠢到不曾怀疑。   陈思颐和许兴强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儿子了,她很满意地看到许子航没有变瘦:“在姚戈家吃得好吧?我看你都结实了点。”   许兴强捏了捏他们两个人的胳膊,皱着眉头假意不满:“还是不行,你们两个得运动,体育课有没有认真上?高二了,身体可得养好。”   “知道啦,我都有打篮球好吗?倒是姚戈,”矛头被丢到姚戈身上,“你得多运动。”   姚戈不着痕迹地瞪许子航一眼,转过头还是乖巧地说好。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回了他们住的酒店,陈思颐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几层的保温箱,一边招呼他们:“来,你们两个喝点羊蹄汤。昨天你爸炖了一个下午,现在还温温热,幸好坐火车可以带。”   “早知道刚刚就不吃两个包子了!”许子航很喜欢喝他爸做的羊蹄汤,让姚戈快坐过来,“我的最爱之一!”   “你到底几个最爱啊。”姚戈笑着挤兑了他一句,一边接过汤勺,尝了一口。胶原蛋白的胶质口感在口腔中化开,和猪蹄不同,羊蹄的脂肪含量低,汤一点都不油腻。姚戈低头多喝了几口,才开口夸赞:“阿姨,太好喝了。”   “是吧?这从乡下收的羊,可好了。”陈思颐打开行李箱收拾,拿出好几包干货和姚戈说,“小戈,这些都是带给你妈妈的,你回家记得带回去啊。”   “阿姨,你们不用每次都带,我家里都吃不完。”   “我换了品种,上次带的那个什么木耳对吧,这次换的熏香肠,吃得完。”陈思颐想得很周到,杨亦雯不肯收他们钱,送礼又太生分,这些干货是必须的,“你妈妈对许子航这么好,这些你就别客气了啊。”   “那谢谢叔叔阿姨。”姚戈啃着炖得软糯的羊蹄,觉得身上暖乎乎的。   “还有啊,我上次和东仔他妈还有林婶一起去了一趟C省,挑了好的羊毛,找人给你们织了两件羊毛衫,等会儿吃完了试试。”   姚戈没想到自己也有,“啊”了一声,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许子航。许子航倒是没想那么多,迫不及待地问道:“织的?我看看!我也会织东西。”   “就你?”许兴强和陈思颐都不信,哈哈大笑,“瞎掺合啥呢,赶紧喝完汤过来试衣服。”   许子航被笑了也不气恼,得意地朝姚戈挑了挑眉。   羊绒衫是很普通的样式,黑色的圆领毛衣,袖口和下摆都有点收紧,两个人穿着都正好。   “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陈思颐笑眯眯地看他们试衣服,很满意,自己的小孩就是越看越欢喜,“真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喜欢。”姚戈摸着身上舒服的羊毛料子,舍不得脱了。只有他五岁以前才穿过外婆给他织的毛衣。   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几个人一起出了门,一开始姚戈有点拘谨,但渐渐地,他就放松下来。元旦的商场很热闹,奈城有很多川岛没有的品牌,陈思颐逛得很开心,给姚戈和许子航买了好几套衣服,唯有许兴强对试衣服叫苦不迭,试了三套就不肯再试了。   “老妈,去吃饭吧,我都饿死了……”许子航拎着大包小包,觉得自己就是行尸走肉,“休息一下,你看我爹都不行了。”   陈思颐其实也累了,但是和他们一起出来逛街难免太兴奋,哪里都想看一圈,听到儿子喊累,这才同意先去吃饭:“行,走吧,去吃好吃的!必须狠狠地让你爹破费一笔。”   等坐下之后,陈思颐帮他们把大衣放在自己身侧,她随口说道:“小戈啊,你是不是过敏了?我看你脖子里面怎么红红的?”   姚戈正在喝奶茶,闻言不小心吸了一大口,珍珠冲进喉咙里,他囫囵吞下两个就被咳得满脸通红,许子航着急忙慌地拍他的背,许兴强和陈思颐在旁边赶紧让他喝点水,生怕他的珍珠卡气管里了。   比起呛到姚戈的珍珠,陈思颐的话更让他心惊胆颤。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才扯了扯毛衣的高领,尽量自然地说:“嗯,这个毛衣有点扎人,我抓的。”   “哎呀,我毛衣也总是这样。”许子航本来跟着心惊肉跳,但被姚戈的一通咳嗽打断了,这会儿桌子底下的手被姚戈揪得紧紧的,他一边吃痛,一边转移他妈的注意力,“你们快看看菜单吃啥。”   “我们不会点啊,你们点吧。”陈思颐又将话题转回来,“这要是扎人就别穿了,千万别去抓啊。”   “嗯,”姚戈点了点头,不敢和陈思颐对视,遮掩一般地指着菜单,“这个口水鸡挺好吃的。”   好在陈思颐没再接着这个话题,转而问他们学校生活怎么样,说起这个许子航的话就多了,姚戈暂时得到了喘息的空间。   “对了,我们家的房子最近不是挂出去出租了吗?有人问了。”正餐开始后,许兴强分享这个重大事件,他们买了一套新的精装电梯房,准备年后搬进去,“到时候带你们去参观。”   “真的吗?好耶!”许子航扭头问姚戈,“你们今年在哪儿过年啊?”   “不知道,但是我应该会回川岛待几天。”   姚戈听到他们换了新房也很高兴,许子航已经开始规划他的房间想要装修成什么样了,陈思颐嗔怪着说了一句:“规划这么好干什么,你又住不了几天,非要跑来奈城读书,想你都见不到,马上又去读大学了。”   “怎么会见不到,你想我我马上飞回去!”许子航笑嘻嘻地接话茬,“当然得你们出钱。”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姚戈虽然话少,但是一点都没觉得被冷落。   下午过后,姚戈带他们去看了画展,陈思颐和许兴强都很喜欢。中途陈思颐接到了杨亦雯的电话,本来他们晚上说好了两家人一起吃饭,杨亦雯打电话来说晚上有事,让姚戈吃过饭早点回家。   “小戈,要是你妈妈明天有空了就告诉叔叔阿姨,”陈思颐把今天买的衣服和干货给姚戈拎着,“本来说一定要请你妈妈吃饭的,结果这么不巧……拎得住吗?”陈思颐和许兴强这次来,是打算要感谢一下杨亦雯的,上次他们随便提了一嘴说想卖了自己的旧房子,以后给许子航在奈城看看房子,杨亦雯就尽心尽力地帮他们留意合适的小区。不过来日方长,不急这一会儿的。   “可以的。”   姚戈两只手都提满了,许子航帮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坐进去后和陈思颐还有许兴强挥手,许子航扶在车门上,有点不舍得,背对着他爸妈扁了扁嘴,姚戈忍俊不禁,比了个电话的手势说:“好了,走啦。” 第70章   杨亦雯在家里没出门,但是她仔仔细细地化了个妆,镜子里的女人完全看不出来一晚上没睡,所有的憔悴都被藏在妆面下。   姚戈回到家,珍姨正好刚洗完碗,她一边擦桌子一边抬头冲姚戈笑:“小戈回来啦?”   “嗯,珍姨。”姚戈看到他妈端坐在桌子旁边看电脑,有点诧异,他以为杨亦雯晚上有饭局,“妈。”   杨亦雯没看他,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整个口腔和食道仿佛被冻裂开,凉意在胸腔里四处乱撞。   “陈姨又拿了好多特产,今天我们去逛商场还给我买了好多衣服。”带回来的东西被姚戈放进厨房的储物柜里,“对了,妈,许子航他妈说明天有空再一起吃饭。”   “没空。”杨亦雯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   姚戈理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珍姨正好擦完桌子进厨房,她对着姚戈使了个眼色努了努嘴,暗示他杨亦雯心情不佳。姚戈皱了皱眉头,不明所以。   姚戈刚从厨房出来,正准备把新买的衣服放进房间,杨亦雯就出声了:“过来,有事和你说。”   姚戈一头雾水,刚拎起来的衣服又被放下,他走过去站到桌子旁边,还没问出怎么了,杨亦雯就直接推给他一张考试表:“给你报名了四天后的托福考试,时间看一下。”   姚戈本能地接下那张纸,茫然道:“什么?”   杨亦雯继续轻描淡写地说:“成绩单我和郭老师联系过了,这些你不用担心,美国一月底开学,等你成绩拿到正好。而且霞月姨……”   “什么情况?”姚戈越听越不对劲,蹙着眉头打断他妈,“你安排这些问过我吗?征求我同意了吗?”   杨亦雯轻轻地把电脑推到旁边,转向姚戈,眼神毫无波澜地盯着他,平平淡淡的语气中带有无容置疑的权威:“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姚戈愣了一下,这件事莫名其妙到让他发笑,仿佛他和杨亦雯早就做了协商而他却缺失了这段记忆,他真的笑出声,反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珍姨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收拾好自己的包,干笑着小声插嘴:“雯啊,小戈,我先回去了啊。你们聊。”   杨亦雯转过头很得体地对珍姨笑了一下:“好,路上小心。”   姚戈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起伏了两下,伸手撕了报名表,每一下都很用力,手拽着纸片狠狠地扯开,手指被锋利的纸片割了好几道口子。碎片被丢在杨亦雯的面前,他学着她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   杨亦雯放在键盘上的手迅速握紧拳头,牙齿咬在自己的唇肉上,姚戈的态度刺激到她本来就绷紧的神经,她克制了,她在忍了,为什么要逼她?早上那几个沾满精液的避孕套在她眼前晃,晃到她失去耐性,不想再保留她和姚戈之间那点可怜的面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吗?” 她盯着桌子上的那些碎片,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怒气才用不痛不痒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你不想出国是为了什么,我清清楚楚。”   姚戈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今天中午卡进喉咙的珍珠仿佛还在,呛得他不能呼吸,远处寺庙里的大钟敲在他脑袋上,哐哐哐地响个不停。   杨亦雯转过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姚戈,轻声细语地问他:“很光荣是吗?你凭什么和我这样说话?”   姚戈看着他妈勾着的嘴角还有眼神里的轻视,仿佛他是一只上蹿下跳却永远逃不出她五指山的猴子。那些排山倒海的眩晕感缓缓褪去,他竟然感觉到如释重负。   “你和爸爸离婚的时候,问过我了吗?”姚戈成功地看见他妈的微笑有了一丝裂缝,“你和赵丰年谈恋爱的时候,想过我吗?你要搬来这里住,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你知道为什么我被人猥亵不敢告诉你吗?”他知道什么事最能扎他妈的心,他的刀子送出去之前先插向自己,眼泪夺眶而出,争先恐后地落下来,姚戈伸手轻轻地抹去,咽下自己的哽咽,嗤笑着轻声说,“因为你不配。”   “啪!”   杨亦雯用了全力,姚戈的脸被狠狠地打到一边,她自己的手心同样火辣辣地疼。她撑在桌子上,胃里的酸水往喉咙口冒,没想到姚戈会拿这些事攻击她,她的婚姻是她的错吗?哪怕她当时没有好好地陪伴姚戈,她这些年弥补得还不够吗?她泪眼模糊,心口发痛,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姚戈感觉到自己半边脸迅速变热,但他摸都没有摸一下被打的脸颊,而是转过头,毫不示弱地和杨亦雯对视,问她:“够了吗?这些理由够了吗?我和谁在一起,凭什么需要你们的许可?”   “好,好,好。”连说了三声好,杨亦雯扶着椅背重新坐下,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只是握在手上,让凉意侵蚀她的手心。   姚戈抿着嘴唇,挺直着背,他想不到自己在哪里露出的马脚,但他不会妥协的,哪怕杨亦雯再给他一巴掌,哪怕杨亦雯让他滚出去,他也不会妥协的。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姚戈一秒都不想和她多待,他后退两步,拎起陈思颐给他买的衣服,准备单方面结束对话,路过客厅垃圾桶的时候,里面躺着一束花,昨晚他送给许子航,许子航又送给杨亦雯的那束。   “姚戈。”杨亦雯叫住越过她快要进房间的姚戈。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向来能在劣势中扭转局面,不管是当初离婚的财产分割还是争夺抚养权,或是职场上的明争暗斗,她从来都没有退缩过。   杨亦雯拿纸巾擦干净桌上滴下的水珠,恢复了她的慢条斯理:“许子航的爸妈明天要约吃饭是吗?你觉得他们有没有兴趣听一听他们儿子在奈城的生活?”   姚戈猛地转过身,就听杨亦雯继续说:“我记得他爸爸是大学教授,他妈是税务局的吧?不知道他们的同事和学生有没有兴趣知道这些事?”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卑劣吗?”姚戈咬紧自己的后槽牙,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杨亦雯重新打开托福考试确认单,点击打印。打印机无声又快速地吐出一张纸,杨亦雯侧过头,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叹了口气,问道:“四天后的考试,去还是不去?”   什么卑劣不卑劣的,她无暇顾及。   姚戈又变成了那个逃不出五指山的猴子,他自以为撒泡尿就能恶心到对方,没想到全都溅到自己身上。   姚戈回到房间里,手里还握着他刚刚从垃圾桶里一支一支捡起来的花。桌上留着写着许子航名字的头箍,他伸手拿起来,打开旁边的按钮,五彩的小灯亮起来。姚戈把头箍戴到头上,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些不再鲜嫩的花瓣发呆。手机振动一声,姚戈从恍惚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屏幕上有几个未接电话和短信。   * 贝贝,到家没?   * 咋啦,都不接电话   * 在干啥呢?   * 宝,人呢?   姚戈捂住嘴,呜咽着蜷下身,额头敲在桌上,一下又一下。前几小时他还在和许子航的家人有说有笑,被叔叔阿姨关心照顾。为什么他的快乐永远这么短暂?前几分钟他还在想自己绝不妥协,是他低估了杨亦雯也高估了自己,他做不到。   许子航和他爸妈坐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收到姚戈说刚刚在洗澡,现在困了的短信。许子航本来想和他挂个电话,但想着昨晚他们没有好好睡,于是回复道:“好哦,那你早点休息,晚安宝贝。”   姚戈抽噎着用尺子尖扎向自己的手臂,狠戾地告诫自己不许哭,要吞咽下去,哪怕他再想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一场,都不能让门外的人听了去。   * [图片]   * 贝贝,送你一张,梦里见。   血珠冒了出来,姚戈放松了力道,大喘一口气。他点开彩信,许子航的半张大脸近距离贴在屏幕上,嘴巴嘟成猪一样的形状。   姚戈弯了弯眼睛,唇角却又没忍住扁下来。   杨亦雯从门被“砰”地摔上就弯下自己的背,脸埋到臂弯里。昨晚她没有哭,今天早上她没有哭,但是此时她的委屈和苦痛终于快把她压垮了,从姚戈说出“你不配”开始,她就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个失败品。   赵丰年到家的时候,打开房间的灯,看到坐在梳妆台旁边的杨亦雯愣了一秒:“怎么不开灯?”   杨亦雯抬手挡住刺眼的灯光,低下头不让赵丰年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伸手去拿桌上的面霜:“忘记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感情用事,现实永远不容许杨亦雯崩塌太久,公司邮箱里还躺着成堆要她去解决的问题,就像这些问题一样,姚戈是她自己的劫数,要她自己去熬,无法和别人分享。 第71章   杨亦雯在半夜发了高烧,赵丰年拿毛巾替换还是没用。生了病的杨亦雯特别脆弱,窝在赵丰年怀里断断续续地哭,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赵丰年给她套上大衣,一边哄一边准备送她去医院。   姚戈没睡着,几乎在赵丰年敲门的时候他就睁开眼了。   “小戈,你妈发高烧,我送她去医院一趟。”赵丰年刚刚把杨亦雯放进车里,这会儿过来先交代一下姚戈,“没事,你继续睡,和你说一声。”   姚戈的眼珠转了一下,又垂下看向脚尖,若有似无地点了一下头,门很快地在赵丰年面前关上。赵丰年本来还有一句结束语,结果被关上的门震了一下,话都堵在喉咙里。不过他没工夫细想,抓紧时间出门去了。   姚戈躺回床上,更睡不着了。他一半身子浸在火山喷发的熔岩里,愤恨地叫嚣着讨厌她恨她,另一半身子又泡在冷窖中,害怕地想着是不是自己害得她半夜住进医院。   但是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拥有自己的幸福,却要来破坏他的人生?到底凭什么啊?火焰弥漫开来,恨意占了上风,姚戈咬在枕头上,愤怒得浑身颤抖着,泪腺就像不会干涸的泉口,流不尽也止不住。   天上的月牙慵懒地探出头,看着脚下千万盏灯火,人类的故事真有意思,每天的悲欢离合不尽相同。   姚戈在自己房间里躺了两天,第一餐饭饿着肚子没吃,第二餐饭赵丰年在门口敲了又敲他才肯开门,之后的饭菜都是珍姨或者赵丰年送进去的。   杨亦雯精神已经恢复了,每次到了饭点,她都坐着不动,但不阻拦他们送饭,偶尔开口让珍姨多夹点肉。   许子航爸妈和儿子待了几天,心满意足地回川岛了。姚戈听着许子航在电话里和他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不忍心打断。但是该说的事还是要说,他待在房间里冷静了两天,终于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   “许子航。”   “嗯?”许子航啃着梨,在宿舍的床上翘着脚翻漫画,“咋啦?”   姚戈喊完他名字,欲言又止。许子航没听见他回答,笑道:“想我了吧?”   “嗯。”姚戈抠着自己的手,几乎快压抑不住汹涌而来的情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你过来找我吧,有事和你说。”   “现在?”许子航的梨咕噜滚到胸上,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屏幕上的时间是九点,“你说我现在去你家?”   “对。”姚戈补充道,“来的时候不要叫门,我出来。”   “怎么了嘛?发生什么了?”许子航一边疑惑,一边下床开始套衣服,还好没到门禁,还出得去。   “别问了。”姚戈不想和他在电话里谈,他又拿起尺子在手臂上刺着,好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来了就告诉你。”   赵丰年正好去窗边关上窗帘,就见姚戈拉开大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和杨亦雯说:“雯雯,许子航好像来了。”   这几天赵丰年总算是弄明白了原委,在这事上他实在不好多插手,只能在他们母子中间周旋。   杨亦雯闻言,喝茶的手一顿:“进来了?”   “没,两个人在门口,现在看不见了。”   “哦,那让他们见吧。”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杨亦雯也不想真的将姚戈逼急,没几天了,见就见吧。   许子航一路上想了又想,都没能猜到是什么事,这会儿一见到姚戈,还没开口就先急了:“怎么了?你哭过了?”   姚戈两只好看的桃花眼肿成鱼泡,许子航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憔悴的样子,心里慌了,还没等姚戈开口就连连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姚戈望着许子航,真想把他放进行李箱带走。他吸了吸鼻子,先抿唇笑一笑:“你先别急,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你哭什……”许子航被姚戈盯着,只好暂时冷静下来,“好好好,我不急,你说。”   姚戈见他慌里慌张的模样,竟然觉得有点可爱。他伸长了双手搂住许子航,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抬手摸摸他的脸:“我要出国了。”   许子航猛地抓下姚戈捧在他脸上的手,愕然地看着他。   “后天考试,月底走。”姚戈尽量将这件事说得云淡风轻,却不知道他这副明明要哭出来却还坚持扯着嘴角的表情落在许子航眼里是什么光景。   许子航的喉结动了动,压下自己激烈的情绪,他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还有呢?还有别的事。”   姚戈愣了一下,眼睛弯了弯:“挺聪明的嘛。”他没打算瞒着许子航,“我妈知道了我们的事,所以你暂时不能来我家了。”   “……还有呢?”许子航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这么冷静,他的思路从来都没有这么清晰过。姚戈不可能只是因为被发现了就同意出国,他们两个心里都有一根绷紧的弦,那根弦随时会断,他们小心防备,但又都做好了准备。   姚戈没想到许子航这么敏感,也不是真心想对他隐瞒,只好托盘而出:“我要是不走,她就告诉你爸妈。”   许子航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用她说,我自己说。”   “你疯啦?!”姚戈想去抢他的手机,但是许子航转过身去举高了不让他抢,姚戈见他已经拨出去了,着急地喊道,“听我说完行不行!她要去告诉你爸妈同事和学生!”   许子航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手机里的嘟声还在继续,姚戈一把夺下挂断。   姚戈见电话断了,正松一口气,就听见许子航带着哭腔问:“她是不是只要我们分手?如果我们分开了你就可以不用走了吗?”   姚戈一听,表情瞬间变得难看,他宁愿去美国也不可能和许子航分手,他颇有点气急败坏地说:“你想都别想。”   他心烦意乱但又不忍心见许子航这副丢了魂魄的样子,于是压了压情绪,拉过他的手,像哄小孩一样将道理掰扯给他听:“她就是铁了心要让我出国,这件事是改不了的,我们分手没用,你告不告诉你爸妈都没意义,何必要让叔叔阿姨伤心?万一闹大了怎么收场?”   话音刚落,姚戈手里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着母亲大人,他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到许子航面前。   许子航低下头,动作迟缓地从他手里接过,按下通话键:“……喂,妈。”   “儿子,咋啦?刚看电视呢没听见。”陈思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姚戈紧张地看着许子航。   “哦。就看看你们到家休息好了没。”许子航的眼泪滑到下巴,挂在上面晃荡几秒,落下不见,“没什么事。”   “早就到啦!刚和林伯吃完夜宵回家呢。”   “……哦。”   电话挂断,两个人都没说话。许子航转身猛踹了一脚墙壁,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脑袋,像困在牢笼里囚禁的小兽一般呜咽出声,又是他逃不开的无力感,又是他挣脱不了的枷锁。   姚戈鼻子发酸,他蹲下来,伸手触了触许子航的胳膊:“宝贝。”   见对方没反应,他又贴近一点,哄他:“你别哭啦。”   许子航的头还在胳膊里埋着,他用力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才说:“允许你哭,就不允许我哭?”   “你听我讲,”姚戈用郑重的语气说道,“我不会和你分手的,不会让她得逞的。”   许子航闻言抬起头,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你不怕吗?你一个人。”   “这有什么好怕的。而且等我去了美国,她还能怎么管我?我们还是一样可以聊QQ啊,还可以视频。”姚戈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就像初中的时候一样嘛,那会儿咱们不就是异地?”   “嗯。”许子航吸了吸鼻子,这么想觉得好一些了。   姚戈见他冷静不少,把他拉起来:“别老蹲着了,我腿都麻了。快给我抱抱。”   许子航听话地站起来,揽着姚戈到自己怀里。姚戈这些天的崩溃和恨意,全都在许子航的拥抱里融化了,他像是从山顶不停滚落,跌跌撞撞才被接住,安心和踏实又将他包裹着。   “她还为难你了吗?”   “没有。”   “那你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姚戈埋在许子航的颈窝里,“可能等上大学吧。”   大学,明明不久前他还觉得很紧迫的时间突然就被拉长了,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触不可及。许子航搂着姚戈的手紧了紧,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要分离,他好不容易考到奈城,只要坚持到高考就可以再一起去同一个城市读大学,为什么又要分离?   “许子航。”姚戈自己肆意地袒露着心底的不确定,用命令的语气说,“你不许喜欢别人。”   “我才不会。”   “不许和女生学打毛线。”   “那你不许和别人弹钢琴。”   两个人同时被自己的幼稚逗笑,再沉重的事都宛若羽毛一般轻轻飘到地上,好像只要这个人一直喜欢自己,那其他的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去了。”听见大门的响动,赵丰年拉开窗帘看了一眼,“许子航也回去了。”   杨亦雯心里松了口气,觉得姚戈还是懂分寸。   “哎,你和小戈总冷战也不是个事,”赵丰年挺为他们的状态担忧的,母子俩都不是肯轻易低头的人,“你当时说得太狠了,难不成你还真去人家单位告御状嘛?”   杨亦雯闭着眼,其实她不知道如果姚戈真的不肯罢休,她会怎么做。那天她固然说的是气话,但她愤怒时何尝没有让所有人都不好过的念头?哪怕现在,她也没有办法接受那天姚戈控诉她的内容。杨亦雯往被子里缩了缩,不管怎么样,只要这个威胁有震慑力,要恨她就恨吧。 第72章   姚戈进房间之前,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的灯。他多想嚣张地让许子航大摇大摆地进门,可是他不敢赌,他只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 这段时间我们先别见面了,你好好准备期末考。   许子航坐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紧紧地握着拳。哪怕他们彼此承诺距离不会是阻碍,心里也清楚接下来的路都是层层障碍。   姚戈老老实实地去参加了托福考试,对出国需要的一切步骤都服从安排。即使他还是不和杨亦雯说话,但至少愿意到饭厅吃饭,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许子航每天晚上补课结束,都会再跑一趟姚戈家。那个时间点,杨亦雯和赵丰年都待在客厅,许子航不进去,姚戈也不出去,两个人就隔着院子打着电话,互相望几眼,许子航会赶在门禁前回宿舍。   等夜深人静,姚戈再偷偷出门,拿下挂在门把上的袋子,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蛋挞,还会有一张纸条,写着“想你爱你”这样无意义却可爱的情话。   * 贝贝,我想你想疯了。   姚戈打开今天的纸条,放到自己的木桃盒子里。他刚合上盖子,房间门就被敲响,姚戈瞬间坐直身体,快速地把木桃盒子塞进抽屉。   敲门声还在继续,姚戈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   拉开房门,杨亦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什么?”姚戈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姚戈,不要挑战我的容忍度。”杨亦雯忍了几天,这两个人还是这么肆无忌惮地不把她放在眼里,简直得寸进尺。她看了一眼姚戈房间,语气温和地警告他:“别再搞这些小动作,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姚戈的手紧紧地攥着手机,抿着嘴和杨亦雯对视,这几天沉寂的恨意又开始沸腾,快要将他整个人炸开。   杨亦雯始终举着那只手,直到上面放上一个手机,门在她面前“砰”地砸上。   姚戈背对着门,急喘几口气,走到书桌旁边打开电脑。   果然,网络已断开。鼠标被狠狠地砸向墙壁。   杨亦雯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捏紧手心的手机。   躺在床上的许子航同样不好过,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翻了个身。被他丢在一边的手机上显示着一条短信:“我是杨亦雯。晚上不要再过来了。”   只是开始,一切都是刚开始。许子航睁着眼憋着气,脸埋进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他屏蔽,听不见声音也感觉不到痛,只要他咬牙坚持住,憋得越久越好。   “靠!”顶着鸡窝头抠着脸的老三按开灯后吓得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吞回去,“你干嘛呢?”看清楚是许子航后,老三的心放回肚子里,眯着眼睛脱下睡裤,一边对准坑位一边回头看大半夜不睡觉埋在水里的许子航,“喂!”   许子航猛地抬起头,大喘着气撑着洗手池,看着镜子里布满红血丝的自己,水珠滑进脖子里,浸湿他的衣服。   “没事。”许子航抹了一把脸,哑着声音说,“睡不着,洗把脸。”   “哦。”迷迷糊糊的老三提了提裤子,挤到他旁边洗手,被冰冷的水流激得发抖,“冻死我了。”   冰冷的水正好让许子航将自己的情绪冷冻,凉意渗透进血液里、骨头里,侵蚀他无用的痛苦。许子航在这时候才发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不了解姚戈,他不认识姚戈的朋友,没有找到他的办法,一旦切开联络,姚戈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道落到何处,而他握着空落落的线轮站在原地。   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他不死心地又偷跑去姚戈家,想碰碰运气。   “许子航。”   许子航猛地停住脚步,杨亦雯站在她家门前十米远的秃树下,抱着手臂等在那里。   许子航对上杨亦雯疏离又戒备的眼神,明明她还没开口,许子航就开始头皮发麻,他的脚尖稍微挪动了一下,低头小声应道:“……阿姨。”   早在许子航踏进小区的时候,杨亦雯就接到门卫电话了。   “还来这里做什么?没有收到短信吗?”杨亦雯看着眼前低着头的男生,就知道不会轻易乖乖听话,她心底一阵烦躁,“阿姨给你留点面子,不要给脸不要脸。”   许子航沉默着不说话,他向来脸皮都很厚,但是此时此刻他仿佛被剥光了游街示众一样难堪。许子航伸手扯了扯毛衣领,刺麻的痒意让他不舒服。   杨亦雯抱在胸前的手指在手肘上敲了敲,微转过身往家的方向瞥了一眼,转回来,开门见山道:“正好,我有话和你说。”   “麻烦你不要再和姚戈纠缠不清。”   许子航猛地抬起眼,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瞪着杨亦雯。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点暗度陈仓小偷小摸的心思。”   杨亦雯被许子航直勾勾地瞪着,火气也上来了。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她就一直在控制自己的脾气,对着许子航一句重话都没有。在她的想法里,别人家的孩子,轮不到她来教育。但是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仿佛在一点点试探自己,就是要和她作对一般不肯罢休。   她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工作和应酬都没能让她如此心力交瘁,而这种无处发泄的压力全都转成一股暗火,火舌蹿出来,终于还是烧到面对着她的许子航身上。她曾经对许子航的信任在此时全都化成尖锐的利器,不管不顾地刺出去:“以前你是什么目的接近姚戈的我都不和你计较,但是我警告你,不要再来影响他了。”   许子航的嘴唇动了动,手用力地抠在双肩包的包带上,这样的猜忌仿佛在扇他耳光,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顶嘴:“我没什么目的,我喜欢他而已。”   “喜欢?!哈哈,”这一句“喜欢”着实令杨亦雯发笑,十几岁的人以为一句喜欢就能理直气壮,她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尖锐又刻薄地反问,“明知道他要出国还来这里动摇他就是你的喜欢?你替他想过吗?你那点廉价的喜欢我看是为了满足自己私欲的自私自利。”   “我……”许子航百口莫辩,他也不想辩解了,又重新低下眼,沉默应对。   杨亦雯看他这副拒不配合的样子,愤怒就像喷井一样冲出来,也许是憋得久了,她指责他的别有用心,她将他们的感情贬得一文不值,许子航在乎什么她就嘲讽什么,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顾不上什么伤人不伤人,姚戈就是她最重要的意义。   许子航得了失语症一般,在杨亦雯咄咄逼人的气焰中节节败退。   最后杨亦雯口不择言道:“你爸妈这样教你的吗?他们送你来奈城是为了让你和男生在房间里乱搞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杨亦雯猛地顿住,清醒过来一般,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许子航,她的情绪如潮水般骤然褪去。   许子航在那一瞬间掉进零下三十度的冷窖里,所有的倔强和少年人的自尊心全都被打得支离破碎。   两个人面对面无言地站着,良久,杨亦雯把自己刚才激动时不受控制滑落的泪痕抹去,恢复了得体的样子,缓和下语气说:“刚刚阿姨话说重了。”她深吸一口气,“总之,我希望你不要再来了。”   “……阿姨。”叫住转身要走的杨亦雯,许子航开口问道,“姚戈还好吗?”   杨亦雯沉默了几秒,碎发被她往耳后别:“他好不好,都不是你应该管的事。”   杨亦雯没有再管许子航,她刚才情绪太过激动,胃又开始不舒服,一进家门才松懈下来。   “和子航聊完了?”赵丰年见她脸色不好,关心着询问,“人回去了吗?”   “嗯,他……”   “你见许子航了?”   杨亦雯还没来得及回答,姚戈就从房间里冲出来,跑到玄关着急忙慌地穿鞋子。   “你给我站住。”杨亦雯喊住要开门的姚戈,“想干什么你?”   姚戈的手还放在门把上,他这段时间从来都没有服过软,但是现在他真的快要受不了,他转过身小声哀求:“妈,我求你了,你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好不好?”   “你还要在这里闹多久?”杨亦雯最烦的就是姚戈这副天塌了的样子,这种年轻人的小情小爱在她眼里就是昙花一现不值一提,“我太惯着你了是不是?”   姚戈抽噎着,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捏紧自己的拳头,一字一句地对杨亦雯说:“你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保证,去美国不和他联系。”   “不行。”杨亦雯连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赵丰年在旁边看得揪心,刚说了一句“要不就让他们……”就被杨亦雯打断:“这事没得商量,你本来就不允许和他联系,别在这里和我讨价还价,我已经对你够宽容了。”   胃里翻腾的痛感让杨亦雯耐心尽失,不愿意再和姚戈扯皮,她正要转身上楼,就听见姚戈在身后问:“如果我就要见呢?”   杨亦雯背对着他捏了捏眉心,这段时间她真的觉得非常疲惫,她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姚戈要这样三番五次地挑战她的底线。   “你怕是忘了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我随时可以联系许子航父母。”   又是这句,又是这种威胁。姚戈咬紧牙关,终究还是没能忍下这口气,恶狠狠地挤出一句:“你去说啊,看我还会不会再叫你一声妈。”   “姚戈!”赵丰年夹在两个人中间,哪边都劝不好,一听到这一句,没忍住大声呵斥,“别乱说话!”   杨亦雯背对着姚戈,已经分不清是胃疼让她头晕目眩,还是这句话让她站不稳。她没有转身,就背对着姚戈,轻飘飘地说:“好啊,那你逼死我,逼死我你就没妈了。”说完这句话,她就撑着扶手自己慢慢往楼梯上走,背挺得笔直,不让自己看起来狼狈。   楼下是滑坐在地上埋头崩溃地大哭的男孩,楼上是开着水龙头对着水池咳血的女人。这场战役没有赢家,他们用最激烈的语言互相攻击,伤到的反而是自己。 第73章   许子航回去之后,没有回宿舍,而是跑去图书馆楼顶的天台上吹风。他点开QQ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杨亦雯今天说的话并不重,但却成功让他抬不起头。他想到那天晚上他们两个在房间里的欢愉被人在门外听去,就感到一阵难堪,这股难堪并不强烈,他们缓慢地在他血液里通行,渗透到每个毛孔里,他呼吸的渠道被缓缓堵住,让他逐渐喘不过气。   我给我爸妈丢脸了吗?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啊,为什么我要因此而羞愧?他们又凭什么说这算什么喜欢。   “叩叩。”   赵丰年站在姚戈房间门口,轻敲了几下门:“小戈,睡了吗?”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于是又补充一句:“如果没睡,介意叔叔和你聊聊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姚戈红肿着眼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最终还是让他进了房间。   赵丰年把门随手带上,坐在沙发里,手肘撑在膝盖上。姚戈坐在椅子上涂涂画画,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哑着嗓子先开口:“你要说什么?”   赵丰年长舒一口气,开口道:“我记得刚认识你妈妈的时候,她应该才三十出头,长得漂亮的女生在职场里是不被待见的,背后不少风言风语,你能力强升得快,别人要说你靠特殊手段上位。”他眯着眼回忆起来,“你妈妈工作的时候完全不苟言笑,生怕别人因为她长相而小看了她。”   姚戈脑袋胀胀的,烦躁地打断他:“赵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丰年被打断,也不恼,他低头笑了一声,继续说:“我第一次看到她笑,是聚会的时候她和同事说她儿子母亲节给她送了一支康乃馨,她很开心。”   姚戈垂着眼,他有印象,是五年级时学校里的任务,那只康乃馨是许子航和他一起去买的,许子航挑了粉色,他挑了白色。   “你也知道,你妈胃不太好,出院后调养了一阵子,这段时间情绪影响得又开始严重了,刚刚还咳了血。”赵丰年搓了搓脸,“所以,算叔叔求你,能不能这几年忍一忍?顺着你妈妈一些?”   姚戈的笔顿住,他忍着不去看赵丰年,坚持着装出自己不受这段话影响的样子。   “小戈,我不想教育你,只是叔叔是过来人,你们现在青春期,尤其是男生,很容易荷尔蒙分泌旺盛,分不清友情爱情,叔叔以前的同学也有关系好成穿一条裤子的,最后各自成家就没联系了。”   “有的时候,分开不一定是一件坏事,你们这个年纪,很容易就走岔了。”赵丰年说完,话锋一转,“当然了,如果你真的觉得你们两个爱得死去活来,那分开几年想必不是阻碍,你就当成是一次考验,要是你们真的那时候还在坚持,我相信你妈妈并不是这么顽固的人。”   “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你一直这样,只会让她更讨厌子航。”   直到赵丰年出去,姚戈都没有开口回应。   为什么要叫他把分开当成一次考验?他不想要这样的考验行不行?   大人总是看不上年轻人的喜欢,轻而易举就下定义说那算什么感情。他们忘了少年人最真挚也最脆弱,一次分离可能就是永远别离,这些在大人眼中不起眼的情绪压在他们身上,每分每秒都叫嚣着难熬。   “许子航,”这段时间王君不敢和许子航说话,不知道许子航发生什么了,整个人身上弥漫着低气压,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人板起脸来格外恐怖,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老黄叫你过去。”   许子航朝窗外看了一眼,臭着脸的班主任站在那里等他。   “屡教不改啊许子航?”老黄一见到他,就用手上的书在许子航头上狠狠地敲了几下,“昨天晚上又去哪里鬼混?啊?你这书到底读不读了?你看看你那个周测,我都没好意思说你,简直惨不忍睹!物理简单的题居然给我空在那里,语文也是乱七八糟!”   许子航没说话,也没躲,书本刮到他耳廓,火辣辣地疼。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考物理的时候他想到姚戈给他课本画重点的样子,考语文的时候他想到姚戈抽他背诵的样子,他满脑子都是姚戈,提起笔什么都看不进去。   “我看着你这个样子我就来气!”老黄的口水喷溅到许子航衣服上,“要是不想读书就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里敬酒不吃吃罚酒,再被我发现一次逃寝,你就别来了!”   走廊上似真似假打闹的学生都竖着耳朵注意这边的动静,班级的窗口趴着看热闹的同学。许子航麻木地承受着来自各方的目光洗礼,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上课铃解救了许子航,班主任放他回了教室。王君小声尖叫了一声:“许子航,你耳朵流血了!”   许子航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细细麻麻的疼痛顺着耳朵钻进他的太阳穴里。   陈思颐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心急火燎地向许兴强求助:“说你儿子最近退步得厉害,昨天还逃寝,让我们好好管教,你说他这是咋的了?要不咱们过去一趟?”   许兴强一听,先安抚她:“你先别着急,我打个电话问问看。”   傍晚打球的时候许子航接到许兴强电话,听他话里话外的试探,知道是被班主任告了家长。被杨亦雯质问和被班主任数落的时候他都可以保持沉默,但是他受不了来自父母的猜疑,许子航这段时间的委屈都被这个电话点燃,难得地火冒三丈,把手里的球狠狠地往旁边一丢,很烦躁地冲他爸发脾气:“你们能不能别总是问我怎么了怎么了,能不能让我自己安静一下?我没考好一次怎么了?我真的……”说着说着许子航就说不下去了,他抹了一下脸,停顿了几秒,声音低下来,“我真的很烦,我很烦你懂不懂?”   “好好好,不说不说。”手机外放着,陈思颐和许兴强对视一眼,听着儿子声音里难掩的哭腔,两个人的心都揪成一团。   许兴强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哄他:“一次没考好没什么嘛,不想读了就休息一下,没事的,要是太累了想回家待的话爸爸过去接你,好不好?”   许子航的脸埋在手掌里,嗯了一声,平复好情绪:“不用,就是最近压力大。”   “航啊,”陈思颐在旁边还是没忍住叮嘱道,“现在高二学习确实紧张,你们学校肯定都是勤奋的学生,要是真的太累了,不要太勉强,该吃的吃,该睡的睡,知道吗?”   “嗯,知道了。”许子航揪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含着一句对不起,还是咽下去没说出口,“没什么事,我自己调整。”   安抚好他爸妈,帮他捡回球的小五站在一边,什么都没问,只是对他伸出手:“继续?”   许子航看着伸到他眼前的手,用手指按了按酸胀的眼睛,握住小五的手站起身。   姚戈这几天算是被禁足了,一旦他走到门口,珍姨就紧张地喊住他问去哪里。他心里的忿怒在喷发边缘,却只能强行浇灭。姚戈从来没有过这种无法学习的时候,拿著书却看不进去,一篇英语阅读要反反复复读三遍才能看懂意思。一整天他都趴在书桌前,用许子航送给他的唱片机放摇滚,声音开到最大,震耳欲聋地吵得全家不得安宁。   可是这一次连音乐都没办法让他平静,翻腾的骇浪快将他撕碎。他承认,赵丰年的话起了作用。   晚上,许子航又打开QQ,姚戈的头像一直下线状态,空间动态也停留在很久以前。   他烦躁地搓着眼睛,胡乱翻起桌上的台历,上面被他打了叉的日子就在一星期之后。许子航把卷子揉成一团,心里骂道,去他妈的。我为什么要听这些人狗屁不通的话?他们知道个屁。   许子航的好友列表里只有橙子是姚戈的好友,但她连姚戈家在哪儿都不知道。橙子帮他加上了苏松霖,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许子航还是询问道:“你能联系到姚戈吗?除了电话和QQ。”   “那就不行。”   大概是失望惯了,许子航捏了捏眉心,瘫在椅背上,一点都不意外。这几天他费尽心思寻求一切和姚戈有可能的关联,甚至给杨笑笑的QQ都留了言,但是对方一直没有上线回复过。   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好像非想证明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你有没有认识他在奈城的同学朋友?”苏松霖给他出主意,他知道想找一个人找不到的心情是什么,“去他学校看看?”   “好,我试试看。”   只剩下雷子没有联系上,因为他没见过也不知道全名,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许子航划拉着手机,点进姚戈的空间想看看有没有别人评论的线索。突然,一个想法一闪而过,他猛地坐直身体。   姚戈以前是和他说过QQ密码的。许子航站起来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揪着头发绞尽脑汁地想姚戈的密码到底是什么。不是数字,不是生日,是一句歌词的首字母。当时他们在聊什么?   许子航不小心踢到桌角,吃痛地倒抽一口气,但在疼痛的刺激下他突然想起来,那天他们躺在一起听歌,听到那首歌的时候,许子航说觉得耳熟,姚戈踢了他一脚,说明明他做过空间的背景音乐,却连歌都不熟悉。   《Don't Look Back in Anger》   ――他想起来了。 第74章   DYKYMFABPTP   Don't you know you might find a better place to play.   许子航看到歌词就有了印象。他心底升起一丝丝愉悦,那根风筝的线还在他手上。   一登陆,手机连续振动了好几次,闪动的头像都是自己和苏松霖还有橙子。姚戈的备注非常直白,除了许子航,其他人都是全名,找到疑似雷子的人轻而易举。   程雷天。许子航看对方灰色的头像,没有贸然给他留言,决定明天直接去姚戈学校找他,幸好他还有姚戈以前留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校服。   雷子被叫出来的时候一脸懵,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你找我?”   “对,我叫许子航。”   许子航以为对方听见自己的名字会有反应,结果雷子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呃,我们认识?”   许子航噎住几秒,姚戈从来都没有提过他吗?那程雷天到底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不过眼下许子航顾不上这么多,从田飞的事情判断,他们的关系应该很好。   他和雷子站在角落,周边没有什么人。许子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我找你是因为姚戈,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雷子一听见姚戈两个字,马上很警惕地皱起眉头,自从上次的事,姚戈偶尔会遇见一些找茬的人,月初时他告诉自己他要出国了,雷子担心是他们班的人没找到他所以追到自己这里打听来了,所以他迟疑道:“什么忙?”   “我现在不能联系他,”许子航追问,“你可以联系上吗?”   “什么意思?不能联系?”雷子没有手机,平时更是不太能上网,这么一想确实很久没有和姚戈联络,不由得有点着急,“他出什么事了吗?”   许子航见他关心的样子不似做假,顾不上对方会不会被自己的话吓到,决定单刀直入:“我们谈恋爱被他妈发现了,他被逼着出国,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现在状态好不好?”   雷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刚刚刻意扮演的疏离态度立马破功,他憨实的本性遮掩不住,结巴着问:“你和他……他……谈恋爱?”   许子航点头,又开口肯定地回复:“对。”   “……”   雷子呆滞地看着眼前自称是姚戈男朋友的人,姚戈从来没有和他讲过自己的事,没想到每一次接触到他的私事都这么劲爆,冲击着他的世界观:“他妈妈还发现了?”   “对。”许子航再次点头,并补充自己的请求,“我没办法去他家,他手机被没收了,网应该也断了,我想请你帮忙去看一看他,好吗?”   “我?”雷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突然有一种天降大任的感觉,他挠了挠头,“我怎么找他啊?”   “不用很久,他家很近,从这里过去只要二十分钟。”许子航说着眼圈就红了,低下声音用哀求的语气请求他,“拜托你了,我……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别急别急,”雷子还没见过这种仗势,一言不合怎么就哭上了,他紧张地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我答应你!你你你别哭!”   “谢谢。”许子航吸了吸鼻子,套上校服里面的卫衣帽子,避免别人看清楚他的表情。   第二天,两个人按照约定在梧桐树下碰头,许子航带程雷天去姚戈家,在路上交代他注意事项,比如千万不要提及许子航。   “那我在外面等你,你不用管我,能多陪陪他也好。”许子航交给他随身携带的密封袋,“到时候你帮我把这个给他。”   “没问题!”   雷子在大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是杨亦雯开的门,他背著书包马上对着杨亦雯鞠躬:“阿姨,我是程雷天,姚戈好朋友,听说他要出国了,我来看看他。”   杨亦雯一听他名字,马上笑弯眼睛,热情地迎他进来:“快进来,阿姨知道你,姚戈初中的同桌,对吧?”杨亦雯对姚戈的同班同学大致都有了解,尤其是同桌,程雷天的父亲是他们学校高中部的老师,风评还不错。   “阿姨你认识我啊?”雷子第一次来姚戈家就身负任务,见到杨亦雯难免心虚,好在他长得憨厚,一笑起来让人没什么戒心。   杨亦雯不着痕迹地朝门外看了一眼,边关上门边带雷子进去:“当然认识啦,你真是有心,还特意来看姚戈。”两人刚走到玄关,就见姚戈已经出现在客厅了,杨亦雯这几天第一次冲姚戈展颜笑道,“小戈,你同学来看你。”   姚戈的心砰砰跳,失望的同时却又忍不住生出一线希望,他听见声音就出来看,本以为会是许子航,没想到是雷子。   “去我房间。”姚戈没搭理杨亦雯,等雷子换好鞋子就直接带他进房间把房门关上,落了锁。   “你怎么知道我家?”姚戈丢给他一包薯片,稍微打起一点精神,不想让自己的扫好友的兴。   “你说咧?”雷子放下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密封袋,“上门快递。”   姚戈见到那个袋子,先是呆了几秒,眼睛一下就亮了,快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许子航的手机和好多乱七八糟的纸,姚戈呼出一口气,像是流离失所许久回到家中,心里一下安定下来。他没有拿出来,而是小心合上封口,塞进自己床铺里。   雷子在旁边斜着眼睛想瞅一瞅里面是什么,但是姚戈已经收起来了。   “谢谢。”姚戈收好袋子,郑重地对雷子道谢。   “哎呀!这有什么!”雷子被他的语气弄得不自在,丢了一片薯片在自己嘴里,咬得嘎嘣脆。他扭捏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个许子航,真的是你男朋友啊?”   “他这么和你说的?”姚戈挑了挑眉,然后点头,“对。”   雷子早在昨天就吃惊过了,这会儿倒是淡定许多,只竖起他沾满调料粉的拇指,真心实意地感叹一句:“牛逼。”   姚戈这些天几乎没笑过,这会儿把好久不见的酒窝晒出来晾凉风:“他怎么找到你的?”   “我不知道啊!”雷子说到这儿,半是埋怨地看了姚戈一眼,“你从来都不和我提他,搞得我以为他要找你麻烦嘞!”   雷子因着姐姐的缘故,对同性恋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但也知道被家长发现是天大的事,别说同性恋了,早恋都够呛。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姚戈:“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不知道。”姚戈看着自己的手心,笑容收了,很勉强地提了提嘴角,“熬着呗。”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不……”刚说完一个字,姚戈就马上改口,“还真有!”   雷子见姚戈一改前面没精打采地状态,跟着正襟危坐起来:“什么?”   姚戈的手指抵在唇上,思考了片刻,然后说:“等会儿你出去和我妈说,这周日你和同学想约我去外面吃饭,给我践行,在春天商城。嗯……我们碰面之后,我就去找许子航,我妈会以为我和你在一起,”姚戈越说越觉得可行,光是想想都开心了一点,“可以吗?”   “行啊。”雷子一听这么简单的事情,马上拍胸脯保证包在自己身上,“我等会儿出去就告诉许子航……”   “出去?”姚戈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他在门口?”   “啊,对啊。”雷子呆愣愣的,“他说等我呢。”   姚戈猛地站起来,拉开窗帘往外看。雷子挠了挠头,在身后补充:“不是,他在小区门口。”   正好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了,雷子和姚戈对视一眼,姚戈走过去开门。   “准备吃饭了,小雷啊刚刚阿姨加了一个糖醋排骨,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杨亦雯在门口笑眯眯的,俨然一个好客的家长。   雷子还没开口,姚戈就抢先替他拒绝:“他不吃饭,他要回家了。”开什么玩笑,他留下来吃饭那许子航得等到什么时候。   “啊?”杨亦雯呆了一下,还想再留留人,“吃过饭再走呗,这会儿都饭点了。”   “不用不用,阿姨,我爸妈饭都做好了,我马上就走了,”雷子挺上道,马上配合着提出要求,“阿姨,我和几个同学周天想要约姚戈吃饭,给他践行,可以吗?”   杨亦雯一听这句,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一句不行还没出口,被赵丰年抢了先:“没问题,我送姚戈去。”他不找痕迹地捏了捏杨亦雯的肩膀。   杨亦雯咽回了那句不行,笑着感谢了雷子。等应付完杨亦雯,姚戈回过身就拎起雷子的书包,小声说:“谢了。我就不留你了,等会儿他等着急了。”   雷子无奈地背好书包,得,一个让他多陪一个怕对方多等,他这来来去去,就是跑腿传话的命。   许子航蹲在街对面,见雷子出来了,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站起来跑过去:“这么快出来?不是让你多陪陪他吗?他怎么样?”   雷子白了他一眼,他对许子航可没像对姚戈那么客气:“请我吃东西我再告诉你。”   “走走走,随便吃!”   夜深人静的时候,姚戈不再和前几日一样浮躁又挣扎。他把塑封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纸倒出来,全是许子航写的胡话,随手写在草稿纸上的,还有几张是考试卷子。   许子航想他的时候就写,写什么的都有。写今天吃了食堂的鱼,没有以前好吃;写今天打球没状态,被对方嘲笑水平差;有一张只写了姚戈的名字,满满地铺了一整页。他向来嘴笨,但却很聪明地知道要用什么方法告诉姚戈他从没停止过想他。   手机在十点的时候亮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电话?”   姚戈拨过去,那边马上就接了。才说了一句喂,许子航就哽住说不出话,明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却觉得过去了好久。   姚戈的眼泪沾湿他的睫毛,他眨了眨眼睛,放轻了声音:“你怎么这么聪明。”   “嗯。”许子航接受他的夸赞,“因为我爱你呗。”   姚戈张了张口,轮到他说不出话,他和许子航之间互相说过无数次爱你,但是这一次这三个字直冲冲地撞到他最柔软的角落,让他忍不住蜷缩起来,将这个莽撞又直白的爱意小心护住。   “这么聪明怎么考砸了?”   许子航刚刚的情绪被这句话浇了大半,纳闷道:“你怎么知道?”   姚戈闷着被子笑,一堆纸中有一张是撕了一半的班级排名表,许子航在后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字,翻过来就看到他惨不忍睹的成绩单,估计他自己都没发现那张纸是什么。   许子航听见他笑,就像是溺水已久的人终于被拉上岸。他乖巧地和姚戈保证:“下次不会了,期末考会好好考。”   “嗯。”   两个人没有聊太久,毕竟许子航还在宿舍,何况他们之间本不需要太多言语。   “那我们周天见。”   “好。”   难预测的未来和易更换的景色我都不畏惧,只要我能落进你怀里。 第75章 删减   周天下午,按照之前说的,由赵丰年送姚戈,但杨亦雯找了借口一起过去。姚戈不想在这时候节外生枝,没有开口拒绝。车里一片静默,杨亦雯从后视镜看姚戈盯着窗外的侧脸。   姚戈没出声,眼珠都没动一下。开到春天商城,雷子站在路边等。杨亦雯见到他,心才稍稍放下。车刚停稳,姚戈立刻解开安全带,杨亦雯只来得及说一句“早点回家”,剩下的话全被“砰”一下关上的门砸了回来。   两个人一起进了商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ipod touch递给雷子:“我爸给我买的,我已经有一个,放我这没用。”   “你给我干嘛呀,”雷子可不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被我妈发现不就没收了!”   “那就别被她发现。”盒子被姚戈往雷子怀里一送,“我没时间和你争这个,先走了。”   “喂!”雷子看着姚戈快步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追着往前走了两步。   姚戈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他挥了挥。雷子心里涌上一股酸涩,他抱紧手中的盒子,心想下次见面又该是多久以后。其实他很想和好朋友认真告别,但姚戈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祝他一切顺利吧。   姚戈拐了好几个弯出了商城,戴上帽子,在人群里穿梭,最后绕到一条幽长的巷子里,巷子的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他径直上了三楼,停在许子航发给他的305号房门前,扣了扣门:“我。”   门被拉开的同时姚戈就被人扯进去,门锁落下,书包掉到了地上,姚戈的呼吸淹没在炽热的吻里,温热的舌头撬开他的牙齿肆意掠夺。   许子航放轻了动作,含住姚戈的上唇轻轻啃咬,他的睫毛轻颤,不舍得闭上眼。   “明天早上十点?”   “嗯。”   心里的苦泛上来,舌尖都是苦的,两人都强忍着不说。   姚戈的手指牢牢地扣在许子航的后脑勺,额头互相抵着,呼吸喷到许子航脸上,问他:“做吗?”   许子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几秒,喉结上下动了动,附到姚戈耳边哑着声音说:“贝贝,你上我。”   我想要身体的每一次高潮迭起都是因为你,想要每一寸都有你的气息,想要你也在我深处打上烙印。   偶尔从走廊里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没人发现在这扇不隔音的门后有两个紧紧缠绵的年轻躯体,那力道像是要把对方拆吃入腹。手指所到之处都划起火花,像是火柴梗在红磷上摩擦,暗涌着对抗着,兴奋着不甘着。   做爱很痛吗?明明是快乐的事,怎么做起来这么痛。   许子航趴在酒店廉价的床单上,感觉到身体被一点点撑开,额间冒出冷汗,抓在床沿的手上爆出青筋。他看不见姚戈的脸,姚戈也看不见他的脸。   姚戈进入到许子航的最深处,他俯下身贴在许子航背上,嘴唇轻吻着他细绒绒的汗毛:“宝贝,我们可能暂时不能联系。”他的手指掐着许子航的腰,“不会太久,我保证。”   许子航的手用力抓着枕头,他轻声应道:“好。”   屋里很安静,只有相叠的粗重喘息,他们不再交谈,只用身体交融。   快感和痛感并织是很奇妙的,姚戈的眼泪滴在许子航背上,许子航的眼泪落进枕头里。   姚戈紧紧地黏在许子航身上,抚摸他汗津津的背脊,亲吻他漂亮的蝴蝶谷,在上面啃出属于他的牙印。这一次他毫不留情,迭次抽插着顶到最深处。许子航紧闭着眼,两股之间湿漉漉,他难耐地呢喃着:“……贝贝。”   姚戈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喊。   许子航侧过脸,明明窗外无风,他却仿佛看见枝桠也在颤抖。   我们现在好近,我离你好近。姚戈咬着自己的下唇,手在许子航的腰间掐出红痕,这不是一场缠绵的爱旅,这是绝望又潦倒的道别。   到了饭点,杨亦雯看一眼墙上的钟表,不知道姚戈会不会听话地早点回来。   “小雯啊,你们真是舍得。”珍姨感叹着摇摇头,“就这么一个孩子,还要送出国去。”   杨亦雯回过神,笑了笑,没说话。为着姚戈出国的事,她顶了不少压力。姚振成张口就是他不同意,都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反对。   “小戈这孩子,我算看着长大的,这么乖,哎,真是担心哦。”   “没什么好担心的,马上就要17岁了。”杨亦雯用筷子挑了一小口饭送进嘴里,不带情绪地回答道。所有人都说姚戈很乖,连自己都差点忽略了他的反骨和叛逆。   姚戈的房门开着,地下摆着一个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他的衣物和随身物品。确实独立到从来都不需要杨亦雯操心,所以她想操心的时候只能剑走偏锋。   冬天偶有一只小鸟飞过,落在窗台上歇脚。姚戈趴在许子航身上,用手指点了点他下巴示意他看:“有只小鸟。”   “嗯。”许子航环着他,也转过头和他一起看。灰色的小鸟在窗台上跳了跳,抬起一只翅膀活动身子,不知道自己正被两个人类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歇够了,唧唧地叫了两声,又朝天边飞去。   窗台上又空空如也,仿佛鸟儿不曾来过。许子航叹了一口气:“走了。”   “嗯。”姚戈停顿了两秒,抬起脸在许子航唇上亲了一口,“我不是小鸟。”   许子航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的手臂环得更紧。讲不出什么道别的话,沉默反而让两个人都更放松。   “几点了?”姚戈闭着眼,在许子航身上昏昏欲睡。   “八点。”他们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就这样躺着过了两个小时。   姚戈撑起身,许子航仰躺着,他们似乎都有话想说,但都欲言又止。姚戈仔细望进许子航的眼,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跳的深井。   “走了。”姚戈坐起身,到床边套上自己的衣服裤子,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许子航仍旧一丝不挂地躺在那里,他看着穿戴整齐的姚戈,扯了扯嘴角:“我们好像偷情啊。”   姚戈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冷风被隔在外面。他背著书包径直往门口走,手扶到门把上的时候,又停下动作,回身走到床边:“许子航。”   “嗯?”   “好好学习。”   “哦。”许子航没去管从眼角滑下的眼泪,笑露八齿回答他,“遵命。”   门被关上,只剩下许子航一个人。他又转头去看窗台,真的像那只小鸟从来没来过。他撑起自己,呲着牙嘶了一声,大腿的肌肉酸胀,下身更是隐隐地发麻。许子航从丢在地上的运动裤口袋里掏出半包烟,他从小五那里拿的。   廉价打火机在冒了好几次火花后才把烟点燃,许子航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立马被充盈进胸腔的苦味气体呛得前仰后合,趴在床边干咳。   许子航缓过劲儿,摁灭手里的烟,嘟囔了一句:“什么破烟。”   姚戈走的时候,全家都来送他,连姚振成都来了。   许子航没来。他趴在教室的桌上做题,太阳穴突突地疼,没写几句就用拇指按摩酸胀的眼球,旁边的王君看了都皱眉:“你要不请个假休息去吧?”   “不用。”许子航清了清发痒的嗓子,早上起来的时候头痛欲裂,一开始都发不出声音。他去医务室拿了感冒药,这会儿好一些了。   王君没再说什么,毕竟现在学习很紧,要是缺几节课得花很多时间补回来。   “王君,”许子航在草稿纸上演算了半天,都没写出来答案,只好求助王君,“这题怎么写?”   王君一看,这不是上周讲的卷子吗,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天许子航没来:“你要先在椭圆上设定左右焦点……”   稍微提点了几句,许子航就恍然大悟了,他道了声谢,又埋头苦写。王君推过自己的卷子:“老师说的重点都在上面了。”   上周为了去找雷子,许子航逃掉一上午的课,错过的不止一张卷子。唯一庆幸的是那天早上班主任不在,他逃过一劫。这整个月他都没有好好看书,作业都是应付,现在要补起来有一些吃力。   许子航让自己不去想姚戈,只想着二项式定理,想着配平方程式。时间很快就过去的,心无旁骛地听讲,见缝插针地背书,每分每秒都不让自己放松。   凌晨两点,许子航做了一个梦。梦见不远的山上环绕着雾,天上下着细细的雨,姚戈一边倒退一边和他说:“我想吃烤红薯。”   姚戈越走越快,很快就匿在雾里,许子航拼命向前跑都抓不住他。他在山里狂奔着,大喊着,空旷的山谷像是睡着了,安静地只剩下他自己的回音。   我不是第一名吗?我不是冠军吗?我怎么追不上呢?   许子航在黑暗中睁开眼,情绪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他有点奇怪自己怎么真的哭了。许子航往左侧翻了一个身,心脏被压住感觉很不舒服,以前姚戈总让他朝右边侧,但现在这种不舒服反而能让他好受一些,很矛盾。   姚戈应该到了吧?自己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现在在干嘛?下了飞机吗?许子航打开手机搜索了世界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看起来并不远。   一个指节的距离,飞过海洋,越过雪山,夜晚变成白昼。姚戈戴了十几个小时的眼罩,内衬全是湿的。他不发出一点声音,只在乘务人员送餐的时候低声说几句谢谢。下飞机拿行李的时候,杨亦雯想和他说话,一转头瞥到姚戈红肿的眼角又说不出话。两个人就像陌生人一样一言不发,一前一后地走着。   林司陆和季霞月在行李处等着,见到姚戈还是笑眯眯地问他饿了没。   一切和一年多前没什么两样,就好像,那只短暂停留在窗台上的小鸟确实从来没有来过。 第76章   许子航按部就班地上课、补习、吃饭、睡觉,直到期末都没联系上姚戈。   “这次期末考,你们班简直一塌糊涂。”发成绩那天班主任大发雷霆,“人家隔壁班有五个进了年级前十,你再看看你们!”   许子航看着自己排名表上的“56”,肩膀松垮下来。这段时间他已经在努力了,但所有人都在努力,他力不从心。   “我就随便看看,都是低分,”班主任在眼前一叠卷子翻来翻去,挑出一张,“选择题总共得6分,我看看这谁,陈娴。”   班上开始有人小声地发笑,被点名的那个女生当场趴在桌子上抹眼泪。   “你们都别笑!我看看还有谁,哦,这个,完形填空错一半,”班主任翻到名字,语气愈发阴阳怪气起来,“我说谁呢,许子航,你不是下课总跑去办公室问英语阅读吗?英语就考这么点分?”   似乎是抓住机会杀鸡儆猴,班主任抽出许子航的卷子开始指桑骂槐:“有一些人当初考进这个班的时候可能有点自命不凡,但我告诉你,高考可是耐力赛,你吊儿郎当就要往下掉!平时耐不住诱惑逃寝出去鬼混,等你想临时抱佛脚的时候就发现,呵呵,晚了!”   许子航木着脸,看似对这些冷嘲热讽毫无反应,排名表的边角已经被揪破了。   班会一解散,平时和许子航关系好的几个哥们都围过来,拱了拱他肩膀:“G,没事吧?”   许子航把刚发的卷子一张张叠整齐压平,咧着嘴角用无所谓的语气道:“我能有什么事。”东西被他往包里一塞,他捶了捶好哥们的胳膊,“你操心你自己吧。”   “老黄实在过分,不过还好有你挡刀,他专门狙你一个人,我们逃过一劫哈哈哈哈哈!”   “滚!哈哈哈哈哈!”   许子航大笑着和一群人一起走出班级,“56”就像是一个随便的数字,不留下一点踪迹。   川岛机场的到达处,陈思颐絮絮叨叨地抱怨:“都是你要这么赶着搬家,忙到现在没个消停,不然我早就可以过去看许子航。”   许兴强背着手,眉头也皱着,自从昨天许子航班主任又打电话来后,陈思颐就没停过念叨。他半是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这怎么能怪我,再说你过去能顶什么用……”   “怎么没用了?我至少可以看看他到底怎么……”   “嘘,”许兴强打断她,“看到他了,别说了。”   “还要你讲!”陈思颐白了他一眼,迅速换上笑脸招手,“许子航!这儿!”   许子航见到他爸妈,条件反射地挂上笑。一家三口碰了头,画面称得上其乐融融。许兴强接过许子航的行李,陈思颐开始嫌许子航穿太少:“前段时间生病了还不注意,你们这些小孩子真是不听话!”   “走吧,先带你去吃一顿大餐,然后就回咱们新家。”   他们去的是一家新开的汉堡餐厅,装修是当下流行的小资简约风,整体风光略昏暗,每个卡座顶上有一个小吊灯。   许子航翻开菜单,他实在没什么想吃的,但他妈看起来很兴奋,对菜单评头论足,所以他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附和着。   等上菜的间隙里,许子航犹豫片刻,主动提起话头:“我这次期末考考得不好。”   本来以为会等来他妈的一顿追问,没想到她啊了一声,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下次再考呗。”   “哪一科不太行?”许兴强接过话茬,“明天我给你分析分析卷子。”   都不行。没有一科行的。许子航嗯了一声。   “这是菜板啊?”他们点的汉堡陆续上了,陈思颐稀奇地研究着盛着汉堡的木质板,习惯性地将薯条往许子航那边挪动,自然地转话题,“你们奈城是不是很多这种店?”   “还行吧。”许子航很少去吃汉堡,因为姚戈不喜欢吃,他说吃汉堡要用手抓,嫌麻烦,一不小心就会抹到脸上。   许子航一边想,一边张大嘴把四层的牛肉汉堡咬下一个坑。   “小戈去美国了可能每天都要吃这些东西吧,我看美国人就是吃什么披萨汉堡三明治。”   脑袋里想着的人冷不防被提起,许子航差点噎住,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有没和你联系?”   “没有。”许子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拿了一块薯条往他妈嘴里塞,“这薯条挺好吃的,你尝尝。”   “对了,老许,那天赵丰年和你联络的时候你有没有问问他?”   “啊?你没提醒我,我还真忘了。”   “……赵叔?”许子航心底一惊,打了个嗝。   陈思颐本来还在数落许兴强不懂关心,听到许子航问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交换个眼神。   “本来不打算这么早告诉你的。”陈思颐面含笑意,倒是不像不想讲的样子,“我和你爸想把旧房子卖了,然后再用新房贷款,给你在奈城买一套。”   “什么?”许子航有一点懵,“为什么?”   “为了你呗,傻不拉叽。”陈思颐想到这个未来蓝图就开心,“这几年房价涨得厉害,奈城也是,我们想着早点买,现在还能带户口,等你高中毕业,读完大学,就很轻松了。这不正好么,你杨阿姨之前帮我们看合适的房子,她现在那个老公好像从事房地产相关的吧,有什么消息啊政策啊,都能提前给我们通个气。”   许子航手里那根薯条一直戳在番茄酱里,陈思颐还在和许兴强讨论哪个位置比较好,而他满脑子都叫嚣着“我不要”。   “蕃茄酱都被你弄到盘子外面去了,许子航,想啥呢?”   许子航回过神,把那根薯条塞进嘴里,什么话都没说。   两周前陈思颐和许兴强就在忙搬家的事了,打算在新家过春节。新家很漂亮,陈思颐装修得很用心,但陌生感还是扑面而来。   许子航低头脱鞋子。正当他拿着鞋子往鞋柜放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伸手打开柜门开始翻找。陈思颐把他们的大衣挂在玄关旁的钩子上,得意地说:“像不像电视剧,玄关都有了。”   许子航没心思分享他妈的喜悦,只顾着翻找每一层鞋柜:“妈,我鞋呢?”   “什么鞋?都在那呢。”陈思颐蹲下来要给他介绍,“以后你运动鞋在这一层,我和你爸的在……”   “我那双AJ8呢?”许子航打断她,每个鞋盒都被他打开了一遍,什么没看到,他着急着抬高声音,“就那个有点蓝边的啊!”   陈思颐好半天才捡回一点记忆:“那双不是早就小了么?你这两年也没穿啊,丢旧家没带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许子航突然发不出声音,想哭。明明收礼物的时候他爸妈都在场,却还是被当垃圾一样丢掉。   “怎么了?至于吗,”陈思颐见他状态不对,心底有点发怵,“不就一双鞋子,再给你买新的。”   “那是姚戈送我的!”许子航皱着脸大声吼,“你去哪里买?”   “许子航,怎么和你妈说话的?”   许子航被他爸凶了一句,闭上嘴,直接站起来要出门,丢下三个字:“我去拿。”   “G!许子航!”   “简直不像话!”   许子航连电梯都没等,推开楼梯间三两步跨下台阶。一出家门,他的眼泪就飙出来了,他一边抽噎一边用手肘狠狠地擦着眼睛。   什么事都在和他做对,他再怎么努力都考不到高分,被班主任当着全班羞辱,回到家里也不是熟悉的环境,还有杨亦雯,在他爸妈面前装什么好人。   许子航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外套没带,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脸上冰凉凉的。他用袖子抹了一下脸,还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旧家的钥匙。   春节前的川岛依旧车水马龙,遛狗的散步的络绎不绝。铁门还是那个又破又旧的铁门,拉了一半可能会卡住。走道里的灯按钮还是坏的,要凭运气才可以按亮。防盗门最底下还留着他的脚印,他从小就喜欢踢门。   打开门后,家不是家了。还没收拾好的废弃家具堆在角落,向来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都是厚厚的灰。许子航站在那里,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恋旧。他打开鞋柜,拿出乱七八糟的纸壳的丢到地上,在第二层的鞋盒里找到了那双AJ8,被他保护得很好。   许子航没有再多做停留,也没有到自己的房间再看一眼,他很少会有留恋的情绪,他可以和很多东西都轻易地告别。小学毕业初中毕业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哭得稀里哗啦,他从来都是无感的那个。墙上的身高刻度和小时候不懂事的涂鸦还有房间里满满的海报都被他留在身后这个空旷的陌生的“家”里,那些过去于他而言只存在过去。   但有一些东西是不能舍弃的,比如他抱在怀里的鞋盒。   许子航回到新家,在楼下磨蹭了好久,才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他妈:“没有钥匙,上不去。”   电话里头没声,啪就给挂断了,崭新的铁门倒是咔嗒一声开了。   许子航坐电梯上楼,家门留了一条缝,许兴强和陈思颐坐在沙发上等他。   “过来,坐着。”   许子航先把鞋盒放进玄关内的橱子,挑了一个好位置,仔仔细细地塞好,才过去坐到侧边的沙发上。   许兴强用镊子夹了一个茶杯放到许子航面前,添满:“说说。”   许子航低下眼看杯子里的茶水,半是不情愿地应道:“说什么?”   “说什么,说说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你……”陈思颐在旁边没忍住,话讲到一半又打住,叹了一口气,“许子航,你这样让我都后悔同意你考去奈城。”   许子航坐在那里,实在没什么好说,他的拇指拨弄着食指上翘起的倒刺,不知道怎么的,不受控制一般,就说了一句自己刚刚在路上只敢想一想的话:“我想出国。” 第77章   “什么?”   连许兴强喝茶的动作都停了,没想到许子航会提出这种要求。   “我想去美国读书,”既然开口了,索性就讲完,“我们班很多同学都有出国的打算,他们……”   “停停停,打住!”陈思颐被他这句话刺激得不轻,心里突然就生出失望的情绪,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语重心长地问他,“你怎么,怎么这么大了还是想一出是一出啊?当初说要考去奈城的人是你,现在说要出国的也是你,你自己看看你最近学习状态,啊?到底怎么回事?”   陈思颐这段时间本来就焦虑,家里要装修,许子航还不省心。许兴强倒是没有她这么急躁,而是反问道:“为什么想出国?想什么时候出?”   许子航吭哧半天,答不上来,他只是想去找姚戈而已。   “不聊了,别聊了,”陈思颐看他这样子,烦躁地打断,“你给我洗澡睡觉去。”   说完就率先起身走了,留下许兴强和许子航面面相觑。   “行吧,现在很晚了,先休息,明天再说。”   然而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许子航都没机会和爸妈再聊这个话题,他要么被指挥着做年前大扫除,要么就是上街跑腿置办年货。紧接着,春节敲锣打鼓地闯进来,吃年夜饭走亲戚,还要办乔迁宴,一刻不得空闲。   出国的话题好像被遗忘了一样,没人当真。   “下午你朋友们是不是要过来玩?你林伯说芮丁也回家了。”陈思颐把自己碗里盛多的米饭倒给许子航,“你多吃点,我吃不了。”   “嗯。”许子航的筷子头上夹着一小口米饭,他吃不下。   “晚上他们要不要留下吃饭?”   “不知道。”   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回答,陈思颐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抬眼斜睨了许子航一眼:“你差不多可以了,别没完没了的,一整个寒假你就这样。”   许兴强正打算岔开话题缓和一下气氛,许子航先他一步开口:“爸,妈,我还是想出国。”   “我认真想过了,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想一出是一出。”许子航抢在陈思颐质疑之前开口替自己争辩,“我查过,申请大学最主要的考试就是雅思或者托福,其他的像高中成绩这些,不难的。”   “不是,许子航,你这心思到底有没有放在高考上?”陈思颐不是不讲道理,但许子航在她看来就是无理取闹,本来不想再提的成绩还是没能被她翻过页去,“你看了你期末考成绩吗?我都没怎么说你,那成绩像是认真读书的人考出来的吗?你爸给你分析卷子了吧?有多少分是不应该丢的?英语考多少分,你自己说说。”   “我觉得想出国不是坏事,”许兴强适时插嘴,先鼓励一番,“多出去看看是好的。”但同时他话锋一转,“不过出国的方式很多,爸爸很多学生都是大学之后转学出去的,既省时间又省钱,那时候你也能明确自己的专业和方向,整个思想都更独立成熟,对不?你现在最主要的事情还是高考。”   “不是,我……”   “你爸说得对。”陈思颐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许兴强的话附和着,“很多人考研出去的,你有本事考去。现在是高考阶段,给我收心好好考试。再说,说不定到时候你就不想出国了,你爸就是大学教授,报志愿的时候他可以给你参谋,想考研也会有一些关系不错的朋友教授可以带带你。”   “这些路我们都给你铺好了,奈城房子再一买,你毕业之后找个工作都过得轻轻松松。说实在的,跑去国外我们什么都帮不到你。”   一边说着,陈思颐语气温和下来:“你要是想出国,等大学之后自己努力出去转转两年,也不是不行。但是现在不是你该考虑的时候。对吧?妈知道高考压力大,你们学校竞争大,但是你不能这样选择逃避。”   许兴强和陈思颐两个人一唱一和,无论从什么角度都将许子航想说的话堵死,他试图争辩几句,但都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到后来他都糊涂了,怎么就变成鼓励他不要逃避现实了。   下午彭东他们几个来许子航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没精打采的许子航。   “哇噻,你们家好看,居然还有个小露台!”因为是顶楼,所以许子航他们分到了一个二层的小阳台,现在空空如也。   小半年没见了,几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拿自己当外人,自觉去冰箱里拿吃的。林峰齐和彭东两个人窜到露台上去看,林芮丁在身后跟着,三个人被陈思颐喊去在露台上挂新年红灯笼。李承锦还瘫在许子航房间里,见其他人都出去了,这才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喂,你怎么样啊。”   许子航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应道:“就那样呗。”   “没啥大不了的,习惯就好。”   “……我才不要习惯。”   “哎。”李承锦现在过来人的姿态摆得很足,之前许子航总是一副喜上眉梢的N瑟样,看着讨人厌,“你也太认真。”   “聊啥呢?”其他几个人回来,见这两个人一人瘫一边,不乐意了,非要挤过来,“你们倒是挺会抢位置的,给我让点地!”   “滚哈哈哈哈哈阿丁你给我去东仔那里!莫挨老子!”   几个人吵吵闹闹的,许子航都跟着不自觉咧开嘴,放松了下来。   “姚戈出国了啊?”   李承锦反射性地撑起身子去看许子航一眼,挑了挑眉倒回去继续躺着,这个东仔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说起这个话题,许子航又低落下来,“我也想去,但是我爸妈不同意。”   他说完这句,彭东倒抽一口气,发出了可笑的猪叫声,却没有人笑。许子航撑起身子一看,几个人都处于目瞪口呆的状态,林芮丁和彭东不约而同地瞪大眼,李承锦整个人坐起来,只有林峰齐还不在状态地反问道:“去哪里?”   “……出国。”许子航皱眉,拿枕头砸他们,“干嘛都这么惊讶。”   “出国不是得每天讲英语么?”林峰齐想到英语就觉得头疼,“那多可怕啊,你干嘛想出国。”   大概是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又或许是很想得到好友的意见,许子航突然就很有倾述欲,他看着现在空白一片的天花板,那上面没有小时候陈思颐给他贴的星空:“我就是想去,我想去找姚戈。”   彭东马上咋咋唬唬起来了:“你跟什么风啊!他在奈城你也要去,他出国你又要去,你跟屁虫啊!”   李承锦没想到许子航居然为了姚戈想要出国,他坐在那里隐隐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羡慕,堵得他心里难受。他踹了一脚东仔,替许子航说话:“怎么就跟风了,我觉得挺好。”   林芮丁反倒是受到冲击最大的那一个,他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候才出声:“出国要花很多钱吧?我爸妈说你们家想在奈城给你买房。”   “嗯。”许子航点点头,如果不是他爸妈说要在奈城买房,他也不敢提出这个要求,他复述了一遍陈思颐的话,“但是我不想啊,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有什么意思。”   现在的高中生多少都对经济和现实有了概念,提到买房这样的大事连一向嬉皮笑脸的林峰齐都认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那你想要什么生活?”   “我……”许子航语塞,他就想要有姚戈的生活。   “我觉得叔叔阿姨说得对。”林芮丁认真地看着自己好友的眼睛,“你只是一时冲动而已。”   许子航张了张口,没想到连林芮丁都这么说,但他又没办法告诉他,他只能为自己辩驳道:“我不是一时冲动。”   “赚钱很辛苦的。”林芮丁和陈思颐还有许兴强的感情都很深,对他们家状况很了解,既然许子航要问他的意见,他就不肯让步,“叔叔阿姨很不容易。”   这一句许子航没办法再接,他又开始抠手指上的倒刺,细细尖尖的疼痛混杂着他的焦虑,那一句“不容易”如芒在背。   35天,和姚戈断联的第35天。他以为除夕那天会接到姚戈的电话,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道理他全都懂,但要怎么才能不这么难过。   2011年春节。姚戈坐在教室里看窗外的大雪发呆。他来这里两个星期了,杨亦雯还没有回去,他还得装,装适应,装乖巧,装接受,一如之前的十几年。   “姚,听说今天是你们的新年啊?新年快乐!”   姚戈回过神,对他前桌笑了笑,应了一声:“谢谢。”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本子,从国内带过来的,如果许子航见到了,一定能认出这是他们暑假补习时的说话本。   那上面已经有好几句话了,零零散散的,就像那时候他们上课交流的时候。   ―― 我才发现我名字倒过来读是歌谣。   ―― 这个老师语速好快,但是内容好简单。   ―― 今天有个韩国人以为我是韩国人。   ……   姚戈往前面一页翻,另一个字迹停留在“不要说话”上面,姚戈从这里面体会到一种幽默。   ―― 许子航,新年快乐。 第78章   开学后的测验考,许子航虽然没有让人大跌眼镜瞬间翻身,但好歹让班主任见到他不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他真的开始习惯这种没有姚戈的日子,甚至开始有一点困惑,不是说好出国了一样可以联络吗?不是说好了不让他久等吗?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等待是很煎熬的,就在许子航开始忍不住怀疑姚戈是不是要放弃了的时候,苏松霖突然在QQ上联系他。许子航这才想起来,姚戈说要带他去看周杰伦的演唱会。   他好久没有听歌了,姚戈送他的那十五首更是不能听,不敢听。   “不用了,票你留着吧。”   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许子航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拒绝周杰伦的演唱会。   “这不是他送你生日礼物吗?给个地址吧,我给你寄过去,你自己看要不要去,票根留个纪念也行。”   苏松霖盘腿坐在空无一人的酒店套房沙发上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室友问他今天回不回去。   他在《无风》里的戏份本来早就拍完了,但是导演说要补录一段演出视频,所以他今天又来了片场。   苏松霖已经在这个沙发上坐了三个小时,从刚开始的规规矩矩到后来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他点开和姚戈的对话框,上面只有几条自己没被回复的留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会再上线。   正在苏松霖伸懒腰的间隙,许子航回了信息,给了他地址。   他回了一句ok,又补充道:“还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提,如果要来A城我请你吃饭。”   “滴”   房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苏松霖就条件反射地弹跳起来,顺带扯平衣角,手里还拽着一根蘸着糖渍的小棍。   门口刚进来的人哈欠打了一半,和他对上眼。   姜峥倒退出去看了眼房号,没错,又抬起手表看了看时间,指针指向十点。   “你怎么在这?”   “王哥让我进来的。”苏松霖从姜峥助理那儿拿到了票之后,一直想当面和他道谢。他结束了自己的拍摄就来敲姜峥的房门,开门的人是助理,当时自己说明来意后,对方只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什么都没问,就让他进房间等,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姜峥心头闪过很多念头,说不上来是觉得他不过如此的失望还是什么。他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把外套围巾解开,扬手丢到沙发上:“我去洗澡。”   苏松霖呆了两秒,直到卫生间响起水声,磨砂玻璃被氤氲的水汽笼罩,他才稍微挪动了一下腿,有点口干舌燥。   几天后,许子航的枕头边放着收到的那个信封,每天晚上都被他拿出来看。VIP,如果是以前他早就蹦起来了。但是现在他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他想到本该是两个人一起的旅行就不想去,但是不去又害怕辜负姚戈的心意。   许子航闷在枕头里大喊了两声,被他吓一跳的室友踢了一脚床板:“大半夜的发神经啊!”   他把停用了好久的mp4拿出来,插上耳机,在上下键上来来回回,最终又关上。   李承锦被许子航的连环call吵醒,本来犯困的脑袋瞬间清醒:“你不去我去啊。”   “……我揍你信不信。”   “周杰伦G,拜托,我看完了回来把票根给你留纪念。”   “……滚。”本来酝酿了一肚子情绪想倾诉的许子航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我去。”   “本来就想去吧你。”李承锦翻了个白眼,“看个演唱会有什么,矫情。”   许子航气闷,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支支吾吾地开口:“你说他为什么不联系我?”   “不知道。国际漫游很贵?”李承锦翻了个身,对这类问题爱莫能助,“不会是想和你分手吧?”   许子航脱口而出:“不可能。”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他妈很难搞吗?”   这一次许子航没说话,李承锦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李承锦好像很能感同身受那种难以抉择,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抗拒的原因。他沉吟一会儿,问许子航:“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办?不说别的,你爸妈万一知道了呢?”   这个问题,很早以前李承锦就问过。许子航撇了撇嘴,说:“哎呀,我不想聊这个。烦死了。挂了啊。”   有一些问题,不是他表现得无畏就真的能不害怕的。   2011年3月,A城体育球馆内,舞台四周窜出火光,正式点燃所有人的热情。许子航坐在第三排,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尖叫震得耳膜都开始轻微胀痛。   “啊――杰伦我爱你!!――”当喜欢了十几年还被写进自己作文里的男人在舞台上出现,张佳佳恨不得整个人冲到台上去,但却只能微抬屁股挥动着手上戴的荧光环。   她和闺蜜两个人歇斯底里地跟着音乐合唱,唱我给你的爱写在西元前,深埋在美索不远米亚平原,唱我拉着线复习你给的温柔,唱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看他在舞台上安静地弹琴,自在地打节拍,夸他们“哎哟不错哦”,听他忘词后可爱地即兴表演着,张佳佳抱着闺蜜又哭又笑,眼泪鼻涕横流。   “G,你看。”闺蜜拱了拱她,示意她看旁边和他们隔了一个空位的男生,她们又疯又闹的时候那个男生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兴奋,好像与这场狂欢无关,但是现在他在哭。   张佳佳不自觉安静下来,台上的杰伦还在唱:“你的发香散得匆忙/我已跟不上……”她突然想到自己的无疾而终的暗恋,有点想哭。   许子航本来以为他会这样毫无波澜地看完整场演唱会,但是《轨迹》一响起,他的眼泪就不自觉掉下来。   我要怎么隐藏我的悲伤,闭上眼睛都是你。   许子航用手捂住眼睛,坐在嘈杂又安静的人群里无声地大哭,胸腔里的郁气堵得他好痛。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演唱会上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张佳佳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男生一直吸引着目光。从《回到过去》到《一路向北》,张佳佳感觉自己看到了“崩溃在窗外零碎”的样子。   爱在梦的另一端吗?我只是想看你看到的世界啊。   “带来最后一首歌曲。”舞台上的人双手握着话筒,“《七里香》,谢谢。”   ――“……我想和15岁的许子航说,生日快乐,谢谢你成为我的好朋友。”   姚戈的声音在许子航耳边出现,比周杰伦唱得还大声。变声期的少年嗓音沙哑又温柔,每一句都有夏天的感觉。   许子航好想回到小时候,回到他们第一次一起躲雨的那个下午,姚戈从他身后追上来给他撑伞,滂沱大雨下他笑出左边的小酒窝。回到好多个快要迟到的清晨,他手忙脚乱地三五步奔下楼和拖长音喊他的人汇合。   那年他们一起去小运溪,小小的姚戈抱着吉他,腼腆地笑着说:“献丑啦。”蝴蝶从他身后飞出来,落在许子航的鼻尖。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会是我的谁,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我想你会哭。   散场的时候,许子航起身低着头跟在人群后面,走在他前面的女生突然转过来递给他一包纸巾:“别太难过啦。”   许子航愣了一下,吸了吸堵着的鼻子,低声回应:“谢谢。”   张佳佳走出好远之后还会回头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男生的背影,刚刚给他递纸的时候,对方冲她笑了一下,让她有点晃神。   从会场出来,许子航背着双肩包直奔火车站,买了最近的一班绿皮火车回川岛。幸好两点有一班过路车,这个点只能买到硬座。   火车内灯火通明,地下有人躺在行李包上用手臂遮光睡觉,有人从无处下脚的过道硬挤出空隙穿过去给泡面装热水。   嘈杂又混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高谈阔论,教训小孩,嗑瓜子掰花生,好不热闹。   许子航被两个阿姨挤在座位最里面,空气中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他有些反胃。他挪了挪屁股,在有限的范围内尽量调整到舒适的位置,从包里拿出mp4,戴上耳机,手指在几首歌上停顿了一下,选了一首单曲循环。   对面的大叔捧着火车上的酥肉盒饭稀里呼噜吃得满头大汗,许子航并不饿,却很想念盐千区那家卤肉饭。   ――“我和周杰伦,你更喜欢谁?”   许子航把撕掉的票根和完好的那一张放在一起,嘴角提了提,是你啊,当然是你。   你是我关于喜欢的全部定义。 第79章   许子航蜷缩着手脚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了家楼下却不上去,坐在路边的花圃旁等到八点,才到铁门前去按门铃。   陈思颐被他突然回家吓一跳,迷瞪着的眼睛都清明了:“不是去看演唱会了吗?回家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等她见到精神萎靡的许子航更是忍不住叫了起来,连连追问:“发生什么事了?”   “妈。”   许子航压下含在喉咙里的颤音,尽量冷静又克制地说:“我喜欢姚戈。”   “一共是五刀。”姚戈把刷卡机转向顾客的那边,“谢谢。”   等账单出来后,姚戈熟练地扯掉,顺手拿过笔递过去:“请您签字。”   说完最后一句祝你今晚愉快,姚戈开始收拾推车上的薯片和桌子上的牛奶壶。   咖啡机里面的残渣要拿出来倒掉,放在台面上的甜甜圈要收到玻璃罐里。做完这些,姚戈将推车分别推进旁边的小房间里,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你在干嘛?”林季森从房间外探出头,晃了晃手里的碟片,“看不看电影?”   姚戈的耳机摘下一半,摇了摇头:“作业没写完。”   林季森失望地扁了扁嘴,看到他手里的一叠钱,问他:“赚到多少了?”   “三百多,”一刀和五刀的纸币被他张张分类叠好,硬币丢进储钱罐里,“对了,明天你有空吗?”姚戈示意他关上房门,“陪我去买手机,你会不会办卡?”   “会啊。”林季森在他房间的镜子面前照来照去,拨弄自己的头发,“本来办卡就够了,你非要买手机。”   “明天九点去,如果霞月姨问的话你别说就行了。”   “知道啦!”   姚戈的桌上就放着一个手机,杨亦雯给他的时候,和他说:“我给你手机是信任你,不要去做我不高兴的事情,什么时候你离开我能自给自足了,我就不管你。”   姚戈知道自己赌这口气非常幼稚,但既然杨亦雯这么说了,那他的自尊心就不允许他被杨亦雯看轻。住在霞月姨家非常轻松,从来没有人多管他,家里的东西可以随便用,但毕竟寄人篱下,姚戈尽量让自己不要太麻烦别人。他在学校的超市里找了一份工,每天下午放学过去做两个小时,除了整理货架的时候要搬运重物,其他都还算轻松,一小时能赚到7刀。   他想联系许子航,就自己赚。以后想见许子航,也自己赚。他不急,他能忍。   许子航忍不了,那些忍耐一旦到了极限就要崩开,他几乎在要开口说第二句的时候就喘不上气,一张口竟然像小孩一样开始嚎啕大哭,在他爸妈面前那些委屈不知道为何又变得汹涌,他的防线不堪一击。   ――我该怎么办,我好喜欢他怎么办。   ――太难受了,想要把我的心挖出来。   陈思颐脑子一懵,还来不及思考就被许子航歇斯底里的眼泪冲击到后退一步,花了许久才理解过来他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在许子航情绪崩溃的边缘她比谁都知道她应该稳住。   许兴强站在房间门口,脚步想迈又停,听到许子航口齿不清地开始说对不起,他心里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那些真实的痛苦从零散的话语里溢得满地都是,年少的人在为自己的情绪寻求出口,一字一句却在剐父母的心。   陈思颐嘴唇轻颤,她可以生气,可以打断,也可以让许子航不要再说了,但她没有,她上前一步,抬手抱住比她高出许多的儿子,像哄小时候刚打完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一样,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抚:“没事,没事。”   许兴强走到厨房去,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先打了一个到碗里,搅了两下就放下,按开抽油烟机,双手撑在灶台上愣神许久,长叹一口气,粗砺的拇指摁了摁眼角。   像是渐渐消停的气泡水,许子航虽然还在抽噎,但在妈妈的安抚下慢慢安静下来。许兴强端着两碗拌面从厨房出来,刚刚的情绪被他藏好,用自然的语气招呼他们:“早饭还没吃吧?有什么吃完饭再说。”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难得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许子航用筷子夹着他爸煎的蛋,酱香浓郁,真的觉得饿了。   陈思颐没什么胃口,她心里纠成一团杂乱的毛线,许子航说的话和他哭的样子交错,捋不顺思绪。许兴强的筷子挑起一大口面,举了许久才送进嘴里,心里一堵,就容易食不下咽。三个人里,反倒只有许子航吃得精光。   饭后,见许子航的情绪平稳下来,许兴强率先开口:“好了,现在我们好好聊――你不要再哭,好不好?”   “那我先说。”许兴强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子,“首先,你喜欢谁,对于爸爸妈妈来说,都一样。但是对于你而言,不一样。我们关心的问题是,你真的成熟了吗?子航,你现在高二,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我知道你肯定要说确定,但是你不要急着回答我……”   “我就是确定啊,我真的确定,”许子航迫不及待地想证明自己的决心,急得在这个冬天额角冒汗,“所以我想去美国。”   “你确定,他也确定吗?”陈思颐接过话茬,她心底很难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但她又不得不面对这件事的真实性,“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出国了所以你想出国?一辈子不回来了?你有没有想过爸爸妈妈该怎么办?”   “我……”许子航被陈思颐一连串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只能挑自己会的答,“去奈城之前就喜欢他了。他和我一样。而且我会好好读书的,你们不是说我和姚戈在一起就会好好学习吗?”   “万一分手了呢?”陈思颐的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语气上扬了一些,“那你是不是要和这段时间一样?还是闹着要回国?”   许子航一时语噎,不是答不上来,是不知道怎么叫人相信。   “航啊,你从小到大,我们都很尊重你的想法,当时你说要去奈城读书,我们没有阻止你。这段时间你压力大,爸爸妈妈更没有说什么。现在你突然跑回家说你喜欢姚戈,要跟他去美国,那妈妈问你,你真的承担得了吗?未来你能面对别人异样的目光吗?你能保证你不会后悔吗?”   陈思颐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说你不会后悔,那姚戈呢?他也坚定吗?他妈妈知道这件事吗?他们同意吗?这些都是问题,不是说我们答应你出国,你拍拍屁股去了就万事大吉了,你明白吗?”   这些尖锐的追问将许子航拖出理想城堡,他以为凭着一身孤勇就能跨过高山越过海洋去到那个人身旁,没想到他依旧普通又渺小。   陈思颐直到回了房,才揩去眼角的泪意,她忍了许久才不让自己在许子航面前垮掉。许兴强背着手站在窗前,除了叹气只剩无言。陈思颐低头揉捻着手里的纸巾,低声开口:“我不想让他去。”   许兴强的目光从车水马龙上移开,偏过头:“他铁了心想去,你能怎么拦?”   “我不是永远不让他去,他可以考研再去,我不拦着他和姚戈联系,”陈思颐才说几句,话就哽在嗓子眼里,“但是现在不行。”   “怎么哭了唷!”许兴强回过身见到妻子泪眼婆娑,赶紧抽出纸巾轻声安慰,“他哭完你哭,还传染呢。”   “他想去见他喜欢的人,我也想见他啊。”   一句话让许兴强也红了眼眶,这世上的事能叫他牵挂的就这几样,如何能舍得爱子奔赴远方。   陈思颐伏在许兴强的肩头,饮泣吞声许久终是忍不住涕泗流涟,她呜咽着似是发问又似是自语:“他以后怎么办啊,别人怎么看他啊,老许,我,我真的不敢想。”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对关键问题闭口不谈,仿佛他们之间只有“出国”需要商讨,但该有的重击一点都没少,凌乱又凶猛地锤在心头。来不及思考太多为什么,更来不及探究两个小孩的感情深度,他们只能硬抗著作出一副尊重理解的样子,说你喜欢谁我们都无所谓。   “……他以后的路,终究是要他自己走。”许兴强说这句话不是不艰难的,好好地怎么就喜欢男生了呢?被别人知道了他该如何自处?以后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被骂不正常?这些问题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难受,但他只能熬住,因为对他来说,尊重儿子永远放在第一位。   “我们做父母的,只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做他的后盾。”   许子航仰躺在自己床上,手肘压在眼睛上,眼球被压着冒出闪烁的星星。陈思颐说让他想一想,他想了,他还是想出国。   陈思颐会哭,他知道。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准备,哪怕是被打一顿甚至被羞辱都做好准备了,但是他没想到妈妈会问那一句:“你想过爸爸妈妈该怎么办吗?”   他也想过,只是不敢深想。他恨自己这么自私,但又没办法做到不自私。   中午吃饭前,许子航敲了他爸妈的房门,交给他们一份计划书。   他写过很多封计划书,考试差了会写,偶然想要发奋图强的时候会写,但每次写完后三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即使贴在墙上也会变成无意义的字句。但是这一次他写的计划书,前所未有地认真,连字都一笔一画写的。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后悔。”许子航一改几小时之前的意志消沉,态度端正地说,“我写了这学期的学习计划,成绩会跟上,出国的准备我自己会做。”   陈思颐和许兴强低头去看那份计划书,连几点起床几点读哪一科一天写多少题背多少书都写了。换做平时,陈思颐早就要说那句“说得容易做到难”,但是现在不忍打击他的积极性。   父母终究是输的,爱让人认输。   陈思颐长吁一口气,轻点头松口:“行,如果你能凭自己的努力出国,我就支持你。”但她马上又补充一句,“不管怎么说,高考为重。”   “好。”许子航一旦说了就迫不及待要去做,“那我去看晚上回学校的机票!”   “你等等。”陈思颐把计划书放到旁边,抿了抿嘴,“我早上问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姚戈他妈妈知道这件事了吗?”   许子航的后背僵直,刚刚高涨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小声又没有底气地回答:“知道。”   看他这个样子,陈思颐和许兴强心里有了数。   许子航出门之前,欲言又止,陈思颐红彤彤的鼻头和许兴强眼底的憔悴他看得清楚,想到当时杨亦雯和他说的那些话,许子航没忍住问道:“你们会怪我吗?会觉得我丢人吗?”   这句话让陈思颐又差点在他面前潸然泪下,她强笑着说:“瞎说什么呢,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你看你,你说要去美国把你妈惹哭,我好不容易哄好的吧,可别又给我添乱。”许兴强冲许子航摆摆手,“你回房间去吧,你不是都计划好了?再去看会儿书,我马上开始准备午饭。”   许子航“哦”了一声,赶紧把视线往地上移,退出去时顺手带上房门。   等许子航一出去,焦头烂额的感觉又回来了,两个人相顾无言许久。陈思颐看着桌上的计划书,烦躁地搓了搓额头,问许兴强:“你说这事闹的。改天我找杨亦雯聊聊吧。”   “赵丰年还有和我联络,但没说这事,想必他们知道但是不想说,你贸然跑去找她,恐怕不太好。”   “不是,那怎么办呀?你看看你儿子,一门心思就要去美国,我不得搞搞清楚什么状况。”陈思颐一早上的心情跌宕起伏,惊吓心疼担忧难过全都轮一遍,到这会儿只剩下心烦意乱,“你和高中生能讲什么,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有些事情是我们大人之间才好聊的。”   “行。”许兴强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不管许子航出不出国,房子肯定是不能再让他们帮忙看了,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第80章   许子航回到奈城的第二天早上,就因为迟到被点名批评。他懊恼自己怎么按掉了闹钟,计划六点起来背单词却睡到将近七点半。很多走读的学生中午都不回家吃饭了,留在学校里无缝衔接地埋头学习。   学习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许子航再怎么立誓要悬梁刺股都得经过一段适应期。   “许子航,打球吗?”   刚下意识地想说好,许子航马上打住,改口拒绝:“不打。”他收拾好书包,准备去买参考书,“以后也别叫我打啊,我要开始发奋图强。”   不理后面的嘘声,许子航在心底盘算着考雅思还是托福。他在网上查了,都说美国学校更看中托福,但是托福是机考,要做到自学练习有点难度,打算去书店看看再决定。   奈城的春天已经荡出来了,被风带着卷起许子航的裤脚,温和又柔软。久违的轻松和惬意让许子航步子都轻快了一些。   “你要是考托福就买这个,红宝书,人手一本的。”热情的导购大哥和许子航介绍,“考雅思就买剑桥真题,正版的哦。或者你可以看看新东方的教材……”   等到这些书真正地出现在他面前,许子航才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满满一面墙的书都是托福雅思SAT这些字眼,封面上一个个形态各异的西装革履的招牌仿佛都在问他怕了吗。   许子航挠了挠头,谢过对方:“我自己看看。”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托福的OG(官方指南)和红宝书。许子航是有自己的一套计划的,他早就偷偷查过想去美国读书怎么办,对网上的备考经验还算熟悉,打开百度的前面几页他都翻过。他给自己的目标是在三个月内考完托福或者雅思,五月后全心准备SAT,如果能在高三上学期考完,至少能赶上次年秋季入学申请,等高三下学期他就可以再冲刺高考。他一直以来信奉一句话,目标定高了,摔下来可能也会是高的。   ――确实有点太高。许子航拎着一大袋书从书店出来,还没开始准备就感到一阵心慌。   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许子航手忙脚乱地换了左手拎书,从右边裤子口袋掏出手机,但是等他还没来得及接上就挂断了,许子航点开未接,看起来像是骚扰电话。   正当他打算把手机放回口袋,来电又响起来了。许子航瞄了一眼号码,心里突地有一个感觉,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挂断健的时候刹车,轻轻点下接通键。   “……喂?”许子航屏住呼吸,左手不自觉地开始反向抠着塑料袋。   “想我吗?”姚戈看向窗外,挂着雪花的枝桠中间冒出了一棵嫩绿色的芽,春天藏在里面。   话筒里隐隐约约地传来胡同里煎饼果子的叫卖声,电动车驶过的动静,来来往往的行人脚步声,这些声音姚戈竟然觉得好久没有听见。然后他听见对面的人回答说,不想。   “我才不想你。”许子航又重复了一遍。   姚戈直到这一刻才觉得自己真傻,和杨亦雯赌什么气,管她那么多干嘛,竟然真的让许子航等那么久。   “哦。”姚戈平平淡淡地叹了口气,“哎,可是我好想你。”   许子航站在胡同口的路中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来挤去,左手被塑料袋勒出红痕。他“靠”了一声,用拿手机的手臂快速在脸上抹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颇有点委屈:“好吧,那我原谅你。”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姚戈一时之间有点胆怯,生怕许子航下一句就是问他过得好不好这样的寒暄。   “对了!”   “嗯?”   许子航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刚刚买的书:“我问你啊,去美国考托福更好还是雅思更好?感觉是托福吧?我刚从书店出来,买了几本书,你正好帮我看看行不行,你看啊,一本是红宝书,背单词的,还有官方指南我买了,机考到底难不难啊?你觉得……”   姚戈被他一大串话绕晕了,让他停一下,慢点说:“你先说考托福干什么?”   “……我就想试试。”许子航说,“我想试试我能不能和两年前一样,到你身边去。”   朝云暮色在同一个时空相依共存,距离在言谈间风流云散。   姚戈的手骤然握紧放在耳边的手机,过了好几秒,他清了清嗓子,轻声说:“嗯,那几本书可以。”   有姚戈在,那些心慌的不安的感觉淡了不少,许子航的学习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早上五点,许子航半眯着眼接到姚戈的电话,听对面问他起来了吗,他迷糊地“嗯”几声,用顽强的意志力一鼓作气起床。许子航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前后不到十分钟。   “出门了?”   “对。”轻轻关上宿舍门,许子航才敢说话,“困死了。”   “东西都带了吧?”姚戈眼看又有客人要过来了,快速说,“那你去吧,迟点联系。”   许子航心痒痒地还想再多说几句,昨天晚上都没能多说,因为姚戈要上课,而他要去图书馆下载资料。   夜幕还没离开,许子航站在昏暗的宿舍楼下一边深呼吸一边做热身运动,来日方长,他要习惯。   Mp4里是昨天从图书馆下载下来的托福听力,从现在开始他要抛弃所有音乐,利用一切缝隙时间听英语。许子航在操场上慢跑,迎着风让自己彻底清醒,耳机里叽里咕噜的短篇材料在他跑第二圈的时候就能听出大概脉络了,他听听力主要是为了习惯发音和语速。   六点,操场上的学生多了起来,许子航找了没什么人的角落开始拿出红宝书背单词。他用姚戈教他的办法,一页页大声朗读,不在乎到底记住多少,每个词读三遍就过,像小朋友一样,一个音一个音地读,拼写注释发音都不落下。以前他只会认准一个单词死记硬背,但是两天过后他翻开书还在第一页。   六点半。许子航收起单词书,继续戴上耳机一边听听力一边去食堂吃早饭。他没办法回拨姚戈电话,两个人约定好只在早上起床前和晚上睡觉前联系,其余时间各自努力。   对许子航来说,是很新鲜的一天,他前所未有地充满动力和能量,恨不得一天24小时埋头学习。   接下来的每一天,他利用早读时间背语文,语文背完了背生物和化学,一下课就写作业,争取在校时间就写完练习册。到了晚上,别人开始复习和写作业的时候,许子航就拿出托福的真题阅读来做。   踏踏实实一句一句地看,看不懂的单词圈起来查,每一句都吃透。有的时候做完一篇阅读再对着答案分析要花一个小时。   学习是很枯燥的事,许子航每天累得像个转不停的陀螺,只有和姚戈讲话才能放松一点。姚戈说今天吃的是墨西哥鸡肉卷,林季森带他去骑马,法国老师教他说法语的“谢谢”,许子航常常在他声音里迷糊着睡去。   “擦。又错。”许子航把笔一摔,使劲地揪着头发。电脑屏幕上冷冷的光照在他脸上,映着他的黑眼圈。   许子航已经在学校图书馆坐了八个小时,他只有周末才有机会练习在屏幕上阅读写作。这篇阅读之前就做过一次,现在上机又错了好多。他搓了搓疲劳的眼睛,很挫败。   为什么以前姚戈让他每周写三篇阅读的时候他要讨价还价成一周一篇呢?如果他不那么偷懒,现在是不是会轻松得多?   * 我想吃卤肉饭:贝贝,你在干嘛:(   * 我想吃卤肉饭:我好烦啊,做不下去了,错了好多   半小时前的消息还停留在上面。算了算时间,这时候姚戈应该在给无家可归的人做饭,听他说今天要去做志愿者。   姚戈的周末听起来总是丰富多彩,去做志愿者,听音乐会,跑马拉松。许子航认命地叹了口气,翻开错题本将这篇文章里他不懂的单词抄下来,又一个个默念一遍,争取做到眼里耳里手里都记住。对许子航而言,学习没有什么捷径可走。   “姚,面包弄好了吗?”   “马上就好。”姚戈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在面前的一次性盘子里放上均等分量的面包,推到旁边让人放上火腿片。这是他第二次和同学一起来这个教堂,这里每周六都会给流浪汉做饭,他们过来的人会有积分。   说他功利也没错,如果不是为了积分,他不会浪费时间来这里。自从许子航和他说想来美国,他就开始思考申请大学的事,为了让文书好看一些,他报名马拉松,参加学校的乐团,周末当志愿者。   “这是鸡肉的,这是牛肉的,这是素食。”   姚戈站在窗口前,对排队领饭的人露出标准微笑。他站在这里一个早上,小腿肚都开始酸胀。   “你不吃吗?”见姚戈就拿了一瓶可乐,和他一起分发食物的女生提醒他,“我们可以吃的。”   “不用,我不饿。”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姚戈的牙齿隐隐作痛,他用舌头顶了顶最里面的牙龈,“我出去打个电话。”   姚戈趁着大家都拿上盘子坐下吃饭的时候,独自跑到教堂楼梯口去给许子航打电话。   “……喂?”许子航皱着脸伸手挡住光,这才惊觉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感觉有一双手在扯着他的眼帘,胸腔里的空气仿佛都变成真空,“贝贝。”   听见对面小声又迷糊的呢喃,姚戈不自觉地放轻声音:“你睡着啦?”   “嗯。”许子航用手掌抵住脸,和困意作斗争,“你结束了吗?”   “没呢,他们在吃饭,我不想去聊天。”姚戈在阶梯上坐下来,“你回宿舍了吗?”   “回了。”许子航的室友都在自己的桌子旁挑灯夜读,他不敢说太大声,只能小声地似抱怨似撒娇,“历史考古类的题目我又做错好多,好烦。”   这已经是他坚持的第23天了,一旦新鲜劲过去之后,这种强度的学习宛若千斤重担,难免会生出偷懒的念头。   “没关系,你现在重要的是精读,错题正好可以让你研究自己薄弱的地方,”姚戈靠在楼梯的栏杆上,认真地给他传授经验,“不要急着追求准确率,先理解为什么答案是正确的,你为什么做错。”   “嗯,知道啦。就是感觉好累。”许子航今天已经超负荷学英语了,再看到英文单词都有点反胃,这会儿他拿出一张理综卷打算换换思维,“你唱首歌给我听,听完了我能再写一张卷子。”   都已经快十二点了,姚戈听他还要写卷子,不由得有点心疼:“你最近都没怎么睡觉,周末了早点睡,卷子明天再写。”   “不行,我刚刚眯了一会儿,有点精神了,晚上思路清晰。你快唱,唱完了你去忙你的,我写完就睡了。”许子航补充了一句,“中文歌啊,我听英语想吐。”   “那我唱一点,你早点写完早点睡。”教堂的五彩玻璃上反射着阳光,姚戈撑着脸轻声唱,“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姚戈闭上眼睛,回到每一个他们坐在一起学习的清晨午后和夜晚,许子航遇到难题后抓耳挠腮想问他又不敢打扰他的模样,许子航比他先一步做完试卷时得意的挑眉,许子航出其不意凑过来亲吻他酒窝的触碰。   太清晰了,清晰得仿佛就是昨天。 第81章   “烧仙草加蜂蜜和花生好啦。”   “谢谢。”   李承锦接过袋子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和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冬萌进门的时候在看手机,没注意到有人出来,撞上了下意识就开始道歉,等他抬起头就哑然失惊,后退一步。   李承锦站在那里,刚刚他的鼻尖蹭到了冬萌的头发,痒痒的。   冬萌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挪动脚步想从他身侧过去,但不管他往哪个方向,对方就是挡着他,冬萌有点儿着急,伸出手想推开他:“你……”   神使鬼差地,李承锦抓住那只推在自己胸口的手。   “亦雯,这里。”陈思颐站起身,向从门口进来的人招了招手。   “陈姐,好久不见。”杨亦雯含着笑,得体大方地朝着陈思颐微微欠身点头,客套又不失礼节地拉着陈思颐寒暄,“真是谢谢你之前送的正山小种,老赵爱喝得不得了。”   “你们喜欢就好。”陈思颐握着她的手拍了拍,“来,坐,我们坐下慢慢聊。――我点的菊花茶,来点儿?”   “好,谢谢。”杨亦雯示意陈思颐看菜单,“想吃什么?这家馆子不错的。”   “你比较熟悉这里,你来点,我没有忌口的。”   “行。那我们来一个糯米香酥鸭?这个是他们的特色。然后蜜汁叉烧,烧云腿鲈鱼球,汤的话,八宝冬瓜盅怎么样?”杨亦雯一边看菜单,一边询问陈思颐的意见,“再点一个时令蔬菜吧,白灼的。”   “我们两个别点太多,浪费了。”   “那就先这些。”杨亦雯对服务员点点头,把菜单还回去,补充道,“哦,对,结束后给我们上两份一品燕窝。谢谢。”   服务员走后,陈思颐给杨亦雯斟上菊花茶,杨亦雯的拇指扶在杯子边缘,随意问道:“陈姐怎么来奈城了?过来看子航吗?”   “是,中午带他吃了顿午饭。不过他现在忙,吃完饭马上就要回班上学习了,我晚上的飞机就走。”陈思颐放下茶壶,双手放在桌前理了理餐布,开门见山道,“亦雯,我这次来呢,主要是想和你聊聊许子航和小戈的事。”   “嘶……”杨亦雯的手指从茶杯边缘弹开,她迅速把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吹,若无其事地对陈思颐莞尔一笑,“他们什么事?”   “亦雯,你不用瞒着我。子航上次回家都和我们说了,我们也是考虑了很久,想和你聊聊,听听你是什么想法。”陈思颐眉目间带了一丝愁绪,“小孩子不成熟,我们做家长的总该好好沟通一下。”   杨亦雯将手里的茶杯转了转,抿了一口。   “我没想到子航会告诉你们这件事。”   温热的淡香沁透心肺,让杨亦雯的心绪重新变稳定。她放下茶杯,抬眼和陈思颐对视:“陈姐,那我就实话实话说。我没什么想法,也不想多谈。首先,他们现在是高中生,我不认为我们有必要在这里为高中生的恋情探讨,你我都年轻过,十几岁的情愫,有几个能走到最后?我们在这里沟通,没有意义。”   “是,我知道他们都是高中生,我们谈什么可能都为时过早,但是我觉得任何事情,我们做家长的都应该尽早了解,包括孩子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的感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这些都是问题啊。”   杨亦雯挪开视线,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陈思颐见杨亦雯一副不愿交流的模样,开始有点着急:“亦雯,你不要不当回事,许子航现在哭着跑回来闹着说要出国和姚戈在一起,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无动于衷吗?”   “我不当回事?”杨亦雯被这句话刺激到,忍不住哂笑一声,只觉得无比荒唐,语气也冷淡下来,“陈姐,这件事我知道很久了,所以我坚决地送姚戈出国。至于你们要怎么处理,我没有意见,所以我希望你们也不要干涉我怎么教育姚戈。”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怎么能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必须知道你的态度。现在他们青春期,你越阻挠他们反而越反抗,我的想法是我们不能堵只能疏,让他们联系……”   “陈姐,”杨亦雯忍无可忍地打断她,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是恶人,其他人都可以轻易高举着理解的旗帜,哪怕她再不想提这件事,还是咽不下这口委屈,“换成是你发现你儿子在家里和另一个男生上床,你还会坐在这里和我说这些吗?”   杨亦雯看到陈思颐听到这句话后结舌瞠目的模样,心底升起一丝快感和复杂的痛感。   “您好,您点的餐来了。”服务员推来一个小推车,礼貌地帮他们挪动餐具,“糯米香酥鸭,蜜汁叉烧,烧云腿鲈鱼球,八宝冬瓜盅,白灼上海青,还差两份一品燕窝餐后上,请慢用。”   陈思颐勉强提了提嘴角,对服务员道谢。一桌子好菜摆在中间,面对面坐着的两个女人谁都没动筷。过了一会儿,还是杨亦雯先说:“先吃吧。”   杨亦雯见她魂不守舍,刚刚那股劲缓过来了,心里生出同病相怜的不忍,伸手拿过她的碗给她盛汤,叹口气:“陈姐,你不要怪我偏激,我的想法很简单,他们现在分开,时间长了就会淡了,要是真的淡不了,等他们能独立的时候,我也管不住。”   她把碗轻轻放在陈思颐面前:“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担心他们做出过激行为。但是你想想――你以为他们真的能不联系吗?现在网络科技这么发达,我只不过是借着距离让他们冷静罢了。”   陈思颐揉了揉太阳穴,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也对。”其实这段时间她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如果许子航真的能回归大众的生活,她还是盼望着他不要走这么辛苦的路。如果他们会因为距离断了,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李承锦坐在河堤旁边,打开手边的烧仙草盖子,倒进小包的炸花生,用勺子搅了搅,底层未化的蜂蜜粘在勺子上,李承锦舔了一口。不怎么甜。   他拿出手机给许子航打电话,每次这种时候,他只有许子航可以说。   “喂,干嘛?”许子航正在抄写物理错题,耳机里的听力被打断,颇不耐烦,“长话短说。”   “我问你啊,”李承锦吞吞吐吐地,“我……不会变成同性恋吧?”   “啥?”   话一出口,就被前桌趴着睡觉的女生转头瞪了一眼,许子航赶紧捂住嘴巴降低音量,放下抄了一半的题干,起身到教室外面去。   “说吧,怎么了?又是冬萌?”   “嗯啊。”李承锦捏紧手里的杯子,看着烧仙草在奶茶里起起伏伏,“我今天碰到他了。”   碰到冬萌手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柔软的触感,冬萌的手背总是很凉,握上去有一点像烧仙草在嘴里的感觉。   可惜过程很短暂,他马上就被甩开了。对方跑走的时候,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地跟了几步。   “我也不知道,就是,以前我不太能接受夏初就是他,但是现在好像能接受了。”   “哦……”许子航拖长了音节,总结道,“所以你一直喜欢夏初,现在接受夏初就是冬萌,等于你喜欢冬萌。”   “G,不是!”李承锦第一反应是矢口否认,“谁和你说我喜欢他了?”   “不喜欢他你担心什么同性恋啊?”   “我……好吧。”李承锦觉得有点丢人,但现在是求助的时候,只能不甘不愿地说,“就算我是喜欢他吧,但我喜欢的是夏初啊。就是,我以为他是女的,现在他不是女的,我又喜欢他,你说我这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啊?那万一他其实想当女的呢?还是说他只是喜欢穿成女的,心里还是个男的?你说……”   “等等等等,停!”许子航被他一通男的女的弄得头晕,“我被你说糊涂了,问题是什么,你是不是同性恋?”   “……差不多吧。”   “你还会喜欢别的女孩吗?”   “喜欢吧,女生很可爱啊。”李承锦当然会被别的女孩子吸引,偶尔还会有心动的感觉,“而且我说了我是以为他是女的才喜欢他的。”   “好吧,那你就不是同性恋嘛。”   “噢。”李承锦松了一口气,但同时有点失落,“那我就放心了。”   “你瞎琢磨什么呀,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什么同性恋不同性恋的,除了父母那里比较麻烦,其他的没什么差别嘛。”问题解决了,许子航不想多和他浪费时间,马上就说要挂了,“我回去做题了啊。”   也是,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但有的时候,他还是会常常思考自己该如何给自己定义,他的人生到底应该朝着什么方向呢?是循规蹈矩还是另辟蹊径?   李承锦挂了电话,看着面前河水翻滚着向前涌去,仰头喝光了烧仙草。   顺其自然吧,河流终将找到汇入大海的途径。   他转过身,正要往垃圾桶里丢杯子,就定格在原地。刚刚落荒而逃的冬萌站在他面前。   “你刚刚说你喜欢我吗?” 第82章   “是喜欢我吗?”   冬萌向前走了几步,李承锦强忍着不后退,他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手轻轻一扬,空的塑料杯被丢进垃圾桶。   “少自作多情,听错了。”   李承锦的表情紧绷着,生怕自己哪里露出破绽,他避开冬萌直勾勾的视线,拎起长椅上的书包准备离开。   冬萌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精准地扣住李承锦的手臂。   “你喜欢女生,就把我当女生。”   李承锦想说你别搞笑了,结果对上冬萌的眼睛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握着他手臂的力道并不重,却叫他动弹不得。   那些寻找“自己”所带来的纠结和烦闷全都因这个人而起,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这个人将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却能轻易地说出“你把我当女生”这种话。   李承锦面无表情,只有上下轻动的喉结泄露他的情绪,他垂着眼睑看抓着自己的手,声音仿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到底想怎样?”   -――而我又到底想怎样,竟然真的因为这句可笑的提议而悸动。   “对不起。”冬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但他的眼神不闪躲也不避开,就这么追着李承锦,“我错了,我以后不骗你。”   他深知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欺骗”就不可能开启,也深知自己给对方带来的混乱可恶至极,但他站在这个人身后,听着他的纠结和彷徨,又忍不住再一次自私地想尝试着靠近。   李承锦望进冬萌的眼里,里面有不知所谓的笃定和闪烁其词般的不安。这两年他们偶尔遇见,冬萌都低头疾行,他差点以为夏初是他的空梦一场。   时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两年前那些难以忍受的情绪,好像都被冲淡不少。   李承锦后退了,妥协了,认输了。如果这是一场战役,那他在这一刻选择缴械投降。   “……和我道歉你哭什么。”   他抬起手胡乱地在冬萌脸上抹,视线停在他未施粉黛的脸颊上,手指所到之处会有一个小凹陷,是他这两年常常会在夜里想象的柔软。   他的人生会再一次被搅得一塌糊涂吗?   或许吧。   再试试也无妨。   “啧,”李承锦不自在地回避冬萌的目光,手肘动了动,示意对方放手,“还拉着我干嘛?”   “……哦哦。”冬萌条件反射地放开手,还没有从刚刚的情绪里缓过神。   李承锦往前走了几步,见冬萌还是站在原地,他皱着眉头,佯嗔薄怒道:“走不走?不要上学了啊?”   冬萌看着对方侧过身一脸不耐烦但却在等他的模样,突兀地想起家中刚刚开起花的金鱼草,弯曲又温柔,有一种别扭的可爱。   夏天的傍晚,天边的云压抑又厚重,仿佛随时会下一场暴雨。杨亦雯端着咖啡站在阳台,看到门口那棵玉兰树的花瓣落了一地。   家里变得冷清不少,珍姐说最近米都吃得很慢。许子航在他们家的时候,每顿能吃两碗饭,但是速度和姚戈吃一碗饭一样快。   今天见到陈思颐,让她想起很多曾经没有在意的细节。比如从来不愿与人分享的姚戈可以让许子航从他碗里夹走红烧肉,比如许子航每次收碗都会帮姚戈一起收。   也许她当初是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处理这件事,迂回的,婉转的,好让她和姚戈之间的关系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是她仔细回想一遍,如果再来一次,她大概率还是会这样失控。   她太慌张。慌张到只能用强权去掌控。   “怎么办啊贝贝,我和你练习口语的时候还好,等我对着屏幕又很尴尬,就怕我临场发挥不行。”   “你就把屏幕当成我呗。”姚戈知道许子航又见缝插针开始撒娇了,离托福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两个都有点紧张,“我觉得这几天你流畅多了,连接词和转折词用得比之前好。但还是要多准备一些万能的答案可以套用。”   “又要写!”许子航哀嚎一声,最近他和姚戈打电话的内容除了练口语就是练口语,姚戈常常聊着聊着就突然给他出一题,导致他现在聊天都紧绷着神经。   尽管许子航不想承认,但是他真的开始有点厌学,他叹了口气,有点委屈:“我们能不能聊点别的呀贝贝。”   “好吧,你想聊什么?”   “嗯……不知道。”   许子航真的答不上来,最近他脑子里充斥着焦虑和紧迫感,学校里的学习任务加重,他有时候只能选择先写完作业,再去考虑托福的事。他的生活好像就在学习中循环。   不知不觉地,他和姚戈已经很久没有聊彼此的生活了,每天打电话的时间很少,只能在白天黑夜交替的时候偷偷解个馋。   “你最近在干嘛呢?”   姚戈顶了顶发疼的后槽牙,对自己的生活轻描淡写:“我啊,没干嘛呀,上学,社团排练,周末会和林季森出去玩。”   许子航不知道他去打工的事情,有时候忙着就用和林季森出去玩的借口含糊其辞。倒不是故意瞒着,就是觉得没必要讲,只会给许子航徒增烦恼。   姚戈偶尔会想到许子航爷爷去世的时候,当时他问自己,为什么他们什么事都不让他知道。现在姚戈多少能体会到那个心理,因为他在远方,怕他难过,怕他担心,所以只想告诉他我这里一切都好。   “……噢。”许子航听到回答,心底有点失落,大概是这段时间他真正地开始有了“我们离很远”的概念。他的生活贫瘠到没东西可说,姚戈的生活又无法参与,能够重复的话只有爱你想你。   “对了,你月考成绩出来没?”   “啊,没呢,明天出。”每次话题聊着聊着就变成学习,许子航兴致全无,声音也低下来,“唉,贝贝,我先挂了,困了。”   “好,晚安。”   道完晚安却还睁着眼,晚风一直吹,潮湿的空气侵入许子航心底。他让自己放空了一会儿。   夜晚总是给坏情绪自动增添背景音乐,让它们自由地跳着踢踏舞,咔嗒咔嗒,踩在心上叫人心烦意乱。   如果我考不上呢?是不是要永远习惯这样的状态?这段时间和陈思颐打电话时,能听出他们话里话外想让自己专心高考的意思。在别人看来,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无非就是几年”。那究竟是几年呢?   姚戈合上吃完的便当盖子,洗完之后就匆匆回到教室里去,他还有一个AP地理课的演讲稿没有准备好。和许子航相比,姚戈也不轻松。   以前上课从来不举手的他,现在为了分数要积极举手提问了。他本来就习惯与人交往淡如清水,自然不愿去参加那些课外的私下聚餐,但在美国这种偏好小组合作教育的环境里,太过独来独往很难在小组互评里拿到高分,所以为了融入这个环境他要比以前更加努力。   “姚,我们说好了明天放学去我爸爸的公司做采访,然后结束之后一起去玩激光射击。”   姚戈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不显,微笑应道:“好。”   这种时候他会觉得辛苦,比国内那种只需要学习成绩好就够的环境辛苦得多。   书包内侧的小袋子里有一张大头贴,姚戈时常会翻出来看看。快了,只要再坚持一下,照片上傻笑的人就会来到他身边。   高二年段办公室,许子航站在英语老师桌前,请她帮忙改自己这周写的三篇作文。   “写得不错,比之前连贯很多,逻辑顺了。”   王老师向来喜欢许子航,应该说她喜欢提问的学生,许子航从高一开始就总是拿课外阅读来请教她,上学期期末考他没考好,自己心底也是失望的,没想到这学期他学习劲头上来了,英语进步飞速,这几次月考考得都不错。   “红笔的地方是语法的问题,还有缺少连接词。都给你划起来了。”王老师沉吟一下,“你这字真的是,还得练啊,考试吃亏知不知道?”   许子航摸着后脑勺憨笑,嘴上应道:“知道了。”心里偷着乐,还好托福是机考。   坐在英语老师对面的班主任手指扣着不锈钢茶杯,舌头在牙齿上转了一圈,挠了挠头发不多的前额:“许子航啊,你跟我出来一下。”   “哦。”许子航和王老师道了声谢,拿回自己的练习本,跟着背着手的班主任出去。   “最近成绩不错。”班主任眯着眼缝,背着手审视一般从上到下扫视许子航,“听说你要出国?”   “嗯。”许子航轻点了一下头,心里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段时间许子航经常跑办公室,本来他想逮着他上课写英语的证据借题发挥,没想到这小子没让他抓到一次机会。   “我们马上高三了,现在你成绩提上来,老师很欣慰。”班主任颇语重心长,其实对许子航,他是看重的,“但是,很多人想要出国,要么老早就开始准备,起码初中就做好计划,要么就直接退学,不参与高考。你这样想两边兼顾,恐怕是不行的。”   许子航脑子里天马行空地背着单词,听到这句抬起眼:“为什么不行?”   班主任闻言,呵呵笑了两声,抬起手拍了拍许子航的胳膊:“我们学校学生素质是很高的,现在还只是校内排名,等到高三那就是全区排名,每一个学生都要全力以赴,你既然在这里读书,就要为高考奋斗,就要为校争光!是吧?高三的压力不是开玩笑的,高考是一辈子的大事,一不小心可能就要去复读。如果你想着出国,大学机会多得是。要么呢,你就全心准备出国。是吧?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   这话,许子航听懂了。意思是让他专心高考,为升学率增砖添瓦,否则,劝他退学。他抬手揉了揉鼻子,表情冷淡下来。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不用老师费心。”   说完这句话,许子航懒得再分他眼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越过班主任走了。   班主任呆愣了一会儿,等他反应过来之后伸出食指在空中挥舞,横眉怒目地指着他的背影吼:“你你你……我还没说让你走呢?”   许子航步子没停,任凭身后的人暴跳如雷。他回到班上,把作文本往桌上一甩,趴在桌上不动了。王君见他面有愠色,触了触他胳膊:“怎么啦?”   许子航的脑袋埋在胳膊里蹭了蹭,本来怒气填胸,被王君一问竟然觉得委屈,他小声骂了一句“干”,压下了不争气的情绪,重新坐直身体从书包里掏出没整理完错题的化学试卷,低声应了一句:“没事。”   再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   王君偏过头,看到他睫毛上挂着的湿意,只能识趣地闭上嘴。   刚刚晴空万里的窗外突然飘风暴雨,坐在窗口的同学纷纷惊呼起来,忙着把书本挪开,关上窗户。   昏暗的教室里亮起白织灯,许子航拿出手机点开和姚戈的对话框,上面有一张姚戈传过来的照片。   哎。   他今天和同学去玩激光射击了。许子航的指尖在姚戈脸上点了点,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开心呢,我都不好意思和你讲我的不开心了。 第83章   考托福那天阴云密布,许兴强从川岛过来陪考。许子航在电话里拒绝了两次,但他爸非说要过来。   “来,吃个蛋,补充能量。”许兴强从烧水壶里拿出两个水煮蛋,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吹气声,快速地把蛋剥到小碗里,沾上酱油。   “可真有你的,蛋都带来。”许子航想到早上他爸小心翼翼从背包里拿出两个蛋就觉得好笑,“吃了我考鸭蛋。”   “这又不是鸭蛋,鸡蛋呢。”许兴强笑着揶揄,“考零分那你不用出国了,你妈就不用哭了。”   许子航撇了撇嘴,接过碗,三两下把蛋吃了。   两个人早早地就到了考场,许子航一路都不言不语。   “紧张?”   “嗯。”   许兴强见他几秒就看一下手机,假咳了一声,四顾一番,说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前脚刚走,姚戈的电话就挂过来了,许子航忙接起:“贝贝。”   “马上进去啦?”姚戈的窗外已经全黑了,他一个下午都在看时间,“早上吃饱了没?”   “饱啦,我爸煮的鸡蛋,吃得我J得慌,又不敢喝太多水。”   许子航站在角落的花坛旁边,周边都是争分夺秒看题的人和操心的家长,云幕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两人聊了一会儿,许子航该进场了。   “那我进去了哦。”   “好。”姚戈用手铺平被自己揪得邹巴巴的枕巾,对他说也对自己说,“加油。”   他挂上电话后起身坐到自己桌子前,拿出放在抽屉里的盒子。数过无数次的纸币又被拿出来数了一遍,姚戈不自觉翘起唇角,等他买好机票就可以让许子航大吃一惊了。   “怎么又数钱啊?”林季森从楼下拿可乐,经过姚戈房间瞥了一眼,倚靠在门上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评价道,“财迷。”   许子航坐在电脑前,分到一张粉色的草稿纸。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摒弃一切多余的杂念,戴上耳机全神贯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许兴强在考场外转悠了好几圈,碰上一起等待的家长就互相点头微笑。他这辈子经历了无数场考试,自己考,看学生考,但陪许子航考试是他不会厌倦的体验。   四个多小时对许子航来说转瞬即逝,右上角的倒计时只剩下五分钟,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总算能松一口气。   许子航从考场出来,一眼就看见他爸。许兴强高兴地迎上来:“走,饿了吧?我们去吃大餐。”   许子航点点头,并没有觉得轻松。他碰到了阅读加试,题量多了不少,史实类的阅读好多单词他不认识,只能借着技巧提取答案,口语感觉也没有发挥好,太紧张了还是卡壳了两次。   “考完试就别想了啊,学习要有张有弛。”许兴强的手在许子航背上用力拍了一下,见不得他这幅眉头紧锁的样子。   坐在浙菜小馆里,许子航也不想继续哭丧着脸扫兴,主动给他爸斟茶:“这家店我吃过一次,超好吃。”杨亦雯带他和姚戈来吃的,连他这个无辣不欢的人都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夸赞。   “那我可要多偷师。”许兴强慢啜了一口茶,想到什么,笑着抬眼睨他一眼,“不过你也没什么机会吃。”   许子航听到这个话,挠了挠额头,不痛不痒地应道:“谁说的。”   菜上齐了,但考完试的许子航并没有大快朵颐,反而有点食不知味。   许兴强给他添了一碗白米饭,斟酌了一会儿,试探着问:“这次考完试,就认真准备高考了吧?”   “我还要考SAT呢。”许子航低着头,用筷子在剁椒鱼头上拨来拨去。   一块鱼腮边的肉被放到许子航的碗里,那是最嫩的一部分,家里吃鱼的时候一定是在许子航碗里。   “前段时间你班主任打电话过来,说你最近进步很大,很用功。”许兴强默然片刻,道,“这段时间爸妈考虑了很多,一直想找机会再和你聊聊。”   ……   夏天的雨是灰色的画展,画中有千百只乌鸦过境,嘶哑的叫声延绵不绝。许子航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醒来时已经接近傍晚。梦里光怪陆离,醒了却又记不清。他藏在酒店厚厚的被子里,不着痕迹地看向窗台边。   许兴强坐在落地窗旁的单人沙发上喝茶,许子航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背着光的轮廓。   他看着许兴强,有点想哭。昏暗的房间里,初夏的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莫名其妙的情绪像块薄薄的苏打饼干,轻轻一碰就会咯嘣一声碎掉,碎屑落在衣襟上,怎么拍都拍不去。   我好爱爸爸。许子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想。   “爸。”   “醒了?”   “嗯。”许子航窝在被子里,声音还带了点刚睡醒的沙哑,他看着窗边自在悠闲的许兴强,悄悄地抹掉眼角的泪意,“如果我出国,是不是让家里的负担很重?”   许兴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许子航突然会问这个。   “大不了砸锅卖铁卖房子咯?”   听出来许兴强在逗他,许子航有点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开水壶里滚着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许兴强提壶凉将水旋冲进白瓷盖碗里,用茶盖沿着边缘轻轻刮蹭,语气中是一贯叫人安心的沉稳:“放心。送你出国还是负担得起的。你不要担心这个。”   许子航的问题让许兴强思绪万千。   儿子从小性格跳脱,但他几乎没有吵着闹着要得到一个什么东西,说了不许买的玩具只会让他失落一会儿,很快就可以因为别的事情捧腹大笑。这是他第一次和他们强烈地表达想要做什么,也是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询问要求会不会太过分。   许兴强将茶盖贴近鼻子轻嗅,是好茶。   “但是今天中午爸爸说的话,你也要仔细思考一番。有些事情,需要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慢炖的火候才入味,太过着急就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久,许子航轻轻地“嗯”了一声。   川岛的雨下得比奈城还厉害,但倾盆而下中多了些许爽朗之意。   李承锦撑着伞送冬萌到他家楼下,伞柄在手里转了转,下巴一扬,示意他进去吧。   今天是他们别扭又正式的第一次约会,和冬萌,不是和“夏初”。   即使最开始嘴上犟着说让李承锦把自己当成女生,但自从那一天之后,冬萌一次女装都没穿过,好像一定要明晃晃地向李承锦彰显:我是冬萌。   李承锦站在他家楼下,看着他进去。以前来过好多次,他们两个都要在楼下黏糊一阵,没话说却舍不得道别。   “G。”大门关上之后又打开,冬萌探出脑袋,好看的眼睛弯成月芽儿,“你要不要在我家吃晚饭?”   李承锦微微睁大眼,很臭屁地佯装思考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一般说:“行吧。”步子倒是迈得很快,话刚落下他伞已经收好了。   冬萌忍着笑,见这人怕他反悔似的蹿得比他快,站在楼梯下抬头仰视他:“你知道几楼么?跑这么快。”   “三楼啊。”   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李承锦又略带不爽地努了努嘴,皱着眉头:“哎呀,不知道,你快点。”   李承锦的脚步拖拉着,直到冬萌跟上来。他将湿漉漉的雨伞换到远离冬萌的那一边,两个人空着的手背轻挨着。   “大宝,我说你怎么还没回来呢!”   门刚打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就从沙发上站起来,满面的担忧见到冬萌身后的李承锦后又马上眯着眼笑:“你有同学来玩啊,快快,外面下雨有没有淋到?”   李承锦赶紧并拢双腿立正站好,轻轻弯腰:“外婆好。”   冬萌拿过李承锦手里滴着水的雨伞插进门口的桶子里,一边用方言的语调问:“婆,衣服有没有记得收?”   “收了收了,你们两个娃娃快过来吃饭!我再去热一热。”   冬萌家里的装潢非常普通,但家具的边角都用厚毛线仔细地包了起来。电视柜旁边是木头桌子的小祭坛,上面摆了新鲜的水果,李承锦瞥了一眼,不敢多看。   “我外婆吃得清淡,要不要我给你装点辣椒酱?”   “不用,挺好的。”李承锦规规矩矩地坐在饭桌旁,连捏着筷子的姿势都比平时慎重不少。   “来来来,大宝,叫你同学多吃点肉肉,这个肘子肉,我炖了好久哟,真是香。”外婆把所有菜都挪动到离他们两个近的地方,慈爱又和蔼地笑着,“吃肉肉,长高高。”   冬萌闻言瞥了一眼李承锦,手快地夹了一大块肉放到自己碗里,笑嘻嘻地说:“他够高了,不用吃,我吃。”   李承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于是不甘示弱地抢了他的肉挪到自己碗里:“外婆是叫我吃,又不是叫你吃。”   一顿饭下来,李承锦的拘谨少了许多,一顿风云扫荡,桌上的盘子干干净净,外婆高兴得很,直夸他。   “冬大宝。”吃饱喝足后,李承锦坐在他的书桌前,叫嚷开了,“大宝,天天见。”   冬萌端着切好的芒果进来的,佯嗔着要去打他:“你烦不烦。”   “多好听,我都不知道你叫大宝,大宝,大宝,大……唔!!”李承锦被冬萌捂住嘴巴,瞬间老实了。   见李承锦不说话了,冬萌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刚想开口,就突然意识到此时的自己整个人都扑在李承锦身上,一时之间不自在地撅起嘴唇,声音变轻,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不许再叫了啊。”说完就拿开手,准备从李承锦身上起来。   李承锦比他快一步握住他的手,冬萌轻挣了两下就不动了,李承锦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你外婆会进来吗?”   冬萌的睫毛低垂,轻声说:“不会。”   空气中绵密的暧昧气温升了起来,李承锦缓缓靠近冬萌,轻轻地在他唇上挨了一下,冬萌大气都不敢喘,只想让自己的心跳不要这么快,生怕惊坏了这一刻。   有一些糖果你尝过,知道有多香甜可口,自然会滋生出馋嘴的欲望。冬萌就是那颗糖果,李承锦尝过,日日夜夜想,以为自己可以忘,却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他撬开冬萌乖巧的唇瓣,叼住他的舌尖轻啜,视线牢牢地锁住他的眼睛,径直入侵。   冬萌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呼吸急促起来,他完全没有想躲的欲望,反而敞开将自己送上前去,任凭对方压制着掠夺嘴里的空气。   李承锦离开的时候勾出一丝唾液,他舔了舔下唇,贴着冬萌的鼻尖呢喃:“看久了,你这样也挺好看的。”   冬萌知道他在说什么,没有应声,他抬手摸了摸有点痒的鼻子,从李承锦身上站起身,插了一块芒果放到嘴里,假装去看外面的雨小了点没。   李承锦看着对方通红的耳垂,情不自禁地感到愉悦。他们之间的别扭悄悄散去,自己心底的那点奇怪的烦闷化开来,生出了和他这样“天长地久”也不错的念头。 第84章   李承锦成了冬萌家的常客,和爸妈说是去同学那儿补习,其实都跑到冬萌这里来了。外婆见到他高兴,家里冷清久了,他们大宝有朋友来自然是好的。   其实李承锦的成绩和冬萌不相上下,但他很喜欢看冬萌认真给他讲题的样子,所以常常故意装笨,碰到一点难题就跑去问。   “嗳。”李承锦用膝盖拱了拱冬萌的腿窝,“你最近怎么不穿女装了?”   冬萌“啊”了一声,抓了抓耳朵,翻了一页课本,不自在地去拿碗里的提子捏在手里:“没什么。”   他心底的弯弯绕绕太过复杂,怕女装会勾起他们之间不好的回忆,又怕……李承锦喜欢的人是夏初。冬萌不想承认,他是怕的。   李承锦横躺在冬萌的硬板床上,见他没转过身,起身探过去,把他手里捏着的提子送进自己嘴里。他不是一个能憋住话的人,当初发现被骗,他就立刻要当面求证,既然现在重新在一起,他们之间的乱麻也应该捋清楚。   “你是那个,跨性别吗?”李承锦是做了功课的,何况二次元的伪娘大佬很多,“还是你就喜欢扮着玩?”   “都不是。”   冬萌的笔尖顿了顿,食指用力了一些,少顷,他重新在书上画上重点。   “那是什么啊?”李承锦皱了皱眉,不满意他藏着掖着的态度,“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都已经不介意了。”   冬萌抿了抿嘴,其实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喜欢女装的。虽然他一直被笑话天天和女生在一起玩,但他长大后再也没有穿过裙子。当初为了接近李承锦,静子和娟儿开玩笑出这个的主意,自己一时心动就答应了。自从那之后,他好像就有点爱上那样的自己,藏在妆容下的脸没人知道是谁,不会被笑娘娘腔,会被夸好看。更何况……   “会让我想到妈妈。”冬萌转过身,对着李承锦说出了心底最深的缘由,“我妈妈很好看的,她喜欢穿裙子。”   有一次他学了新的裸妆手法,戴上新买的黑色长发,照镜子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能看见温柔的妈妈。   “……哦。”没想到这个理由,李承锦一时之间不敢再多言语。他很少问冬萌家里的事,连他的父母去世了都是无意中知道的。   那天他们在公园绕圈散步,到了八点的时候,冬萌说要回家,李承锦打趣她:“你们女孩子的爸妈是不是都布置了宵禁?”   当时的夏初愣了一下,依旧软乎乎地笑着,温声细语地解释:“不是的,他们都去世了,我回家太迟的话外婆会担心。”   李承锦在那一瞬间心揪了一下,没敢多问就转移了话题。   有一天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故意压低着声音问他是不是李承锦,他一听就能知道是个恶作剧,但实在太困,只提着一口气问:“谁?”   “我有很严肃的事情要问你,你是不是在和夏初交往?”   李承锦闭着眼睛哼笑:“玩吧你们就,彭东,我一听就是你。”   “喂!谁说的!我是夏初的爸爸!”彭东还在装,旁边传来其他几个人憋不住的笑声,他自己都快笑场,但还是硬绷着,“咳咳,你是不是喜欢我女儿?我……”   “别说了。”李承锦在他说出“爸爸”的那一瞬间就清醒了,他睁着眼睛,听着话筒里好朋友们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心中无名火起,又生出些许委屈,咬着牙挤出一句,“别再说了。”   当时彭东和林峰齐乐得最欢,还在一个劲地逗他,结果突然听到话筒里传来李承锦带着哭腔的声音:“他爸妈去世了。”   几个人都被吓傻了,四下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彭东他们几个反应过来之后才磕磕绊绊地道歉,李承锦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什么,只是说:“挂了。”   那天之后他加倍对夏初好,看到好看的衣服会想买给她,新开了好吃的冰淇淋店一定想着带她去吃,他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珍视。   “李承锦,你喜欢我穿女装吗?”   李承锦收回思绪。他说不上来。喜欢自然是喜欢的,但自从知道他是冬萌之后,对他平时的样子又有了好奇之心,看久了就觉得顺眼,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厌烦的感觉,女装不女装的,好像开始变得没有区别。他反问道:“那你喜欢吗?”   书桌上的灯从冬萌的后脑勺透过来,李承锦看不清他的表情。   “挺喜欢的。”冬萌坐在位置上没动,转了转手里的笔,“但是我怕你只喜欢夏初。”   其实他根本没有那么大度,以前觉得如果可以一直装下去,就做他喜欢的夏初也不错,但是时间长了,欲望会增长,会不甘,凭什么呢,夏初就是他,凭什么不喜欢他。   李承锦听到他这么说,沉默片刻,然后撑起身,张开手臂:“嗳,你过来。”   “干嘛?”冬萌知道他是要抱的意思,嘴上问着干嘛,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动了。   李承锦揽过他,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他闻着冬萌头上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有点别扭地嘀咕着:“那个时候,就是,我推你的时候……有弄痛你吗?”   “……还好。”冬萌闭了闭眼睛,怎么会还好,痛死了,撞到墙上的背痛,被他捏住的手痛,心里更痛。   “我当时气疯了。”李承锦摸索到冬萌的手,与他五指相扣,然后郑重地说,“对不起。”   他没有为当时的事情道过歉,即使后来偶尔觉得有些愧疚,但还是坚持自己是被骗的,所以那一丁点后悔都被他压下去隐藏好。   “我以前以为自己只喜欢夏初。但是现在,我都喜欢。喜欢冬大宝,也喜欢小初。”   “如果你喜欢穿女装,就穿。但是如果你不喜欢,就不穿。”李承锦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我都喜欢。”   奈城的雨连续下了一个多星期,空气中都是潮湿的味道。   许子航和姚戈吵架了。   原因很简单,在电话里,许子航问姚戈吃了什么,姚戈说喝粥,许子航奇怪他怎么喝了两天的粥,姚戈说他前天去拔了智齿。   “拔智齿?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疼了好几个月,终于抽空去看医生,然后就拔了。”   姚戈尽量用最简短的句子表达,因为他只要张一张口都疼。   “牙疼了几个月?”   在那一瞬间,许子航有点难以置信。他和姚戈每天都联系,没空打电话的时候也会在QQ上留言,但他却完全不知道姚戈牙疼这件事,连他什么时候拔了智齿都不知道。   姚戈很敏感,一下就听出他质问的语气,不高兴起来:“我都疼死了,你还不关心我。”   他有点麻醉不耐受,拔牙的时候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痛得不行。晚上睡不着觉,半边脑袋的神经像是古筝的重弦在被人胡乱弹拨。但他在最痛的时候都忍着没和许子航说,怕他担心。明明一点都不想开口说话,怕他看出端倪还是坚持着在说。   今天许子航问他怎么一直在喝粥,本来就食欲不振的他突然有点委屈,想让他安慰一下。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关心啊?”许子航最近焦头烂额,等成绩让他坐立不安,学习上又一刻不敢放松,明知道出成绩的时间还是忍不住登陆官网一直刷,姚戈牙痛这件事刺激到他某一根绷着的神经,话不过大脑就脱口而出,“你不觉得我们越来越远了吗?我对你的了解还没林季森多。”   姚戈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生理上的疼痛让他无端端地暴躁,他们之间越来越远是什么指控?和林季森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要这么莫名其妙好吗?”   “不是,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在我身边吗?”   这句话是一个丢进水中突然炸开的鱼雷,巨大的爆破声后反而带来一片死寂。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姚戈捂住肿胀淤青的腮帮子,舌头下意识地去舔后槽牙的伤口,第一天的血腥味又回来了。   许子航哑口无言,像是长期缺氧后的眩晕,他闭上眼睛,低声说:“我不想聊了,你……”   他想说“好好休息”,还没说完就被姚戈先挂断了电话。   姚戈难受地弓起身子,有点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句话,在许子航说“不想聊”的瞬间,他只想掐灭那个声音。   林季森端着一个盆子上来,在门口敲了敲门,走到姚戈身边去放下盆子,嘴里还在叨叨:“我妈说前两天冷敷,今天开始要热敷了,我给你拿了烧开的热水,嗷,这毛巾还真有点烫……”   他用两根手指捏起手里的烫毛巾,忍着烫挤得干一些,嘴里嘟嘟囔囔的,细致地叠好毛巾递过去:“喏。”   “咦?你哭啦?”他伸了一半的手又缩回来,探头过去拍了拍姚戈的脑袋,以为他是因为疼痛掉眼泪,“我们可怜的小姚戈哦,不哭不哭!”   被林季森哄小朋友一样哄,姚戈的委屈像是不小心抖落的玻璃珠,落在地上胡乱弹跳,他狼狈地偏头躲开林季森关心的视线,接过烫手的毛巾捂在眼睛上。   这几天霞月姨心疼他,说话轻声细语,每天问他有什么想吃的,粥和汤都端上来送到房间里,连杨亦雯都不顾这几个月的冷淡,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嘴里宝啊宝地叫着。   唯独许子航,第一句话怪他怎么不告诉他。   许子航握着被挂断的手机,像遭了一记闷锤,惊出一身冷汗。   清晨的天却昏沉沉,好像很久都没有见到过太阳。这几天,许兴强的那番话一直在许子航心里反反复复,最难捱的是明知道他们有期待,却还是一意孤行地选择背道而驰。   很茫然。他像是山谷间悬挂的一根细钢丝,有无数的重物在拽着他往下沉,他仿佛能看到自己被不断割裂,一点点地,缓慢地,不知道何时会断掉。   我们越来越远了吗?距离和时差还是起作用了吗?许子航按亮手机屏幕,点开那个号码,他连回拨的能力都没有。他和姚戈之间,连打电话都隔着昂贵的国际漫游。   又来了,风筝越飞越远的感觉又来了。恐慌和懊恼开始占据他的大脑,最不能原谅的是自己竟然把那些无意义的质问放在关心姚戈之前。   * 对不起。   * 贝贝。是我的错。   * 最近压力太大了,我不应该这样说话   * 现在牙齿还疼吗?要多久去拆线?   * 对不起   * ……   许子航的头像不断跳动,QQ提示音“滴滴滴”响个不停。姚戈一条条划过,乱弹的玻璃珠又被人收得整整齐齐了,乖乖巧巧地听话起来。   他们已经离这么远了,每天能说几句话的时间就不多,连一分一秒他都不想消耗在吵架上。   重新接到姚戈电话的许子航宛若重获新生,一张口就是道歉:“我错了,对不起。”   “嗯。”   听到他的声音,许子航感觉挂在身上的重物又可以再坚持坚持,他这根钢丝绳,暂时还断不了。   “我……”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立刻屏息等待对方先说,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另一个也跟着笑开。   “……嗷。”姚戈一牵动脸部肌肉,就被疼得一个激灵,赶紧僵着嘴说,“别惹我笑,疼死了。”   “那医生怎么说啊?有没有发烧?脸有没有肿起来?很痛吗?怎么办啊,得多久才好?还要再去拔吗?……”   被许子航一连串的轰炸式提问,姚戈舒坦不少,耐心地一个个回答:“没发烧,肿了点,下周好,不拔了。痛死了。”他小声地哼唧,“给我吹吹。”   “呼……呼呼……”许子航隔着话筒,眉头蹙成一团,他虽然没有拔过智齿,但小五拔过,当时他脸肿得高高的,半夜躲在宿舍呜呜哭。   嘶啦的气音刺激得姚戈耳朵发痒,他的嘴角轻微地弯了弯:“好啦,没那么痛。”好想他啊,不想再这样只能靠着电话联系了,“刚刚我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反正你马上就过来了,到时候就不远了。”   “……嗯。”许子航低声应着,心底却没有嘴上那么笃定。 第85章   “你想报哪儿的大学?”操场上的高三毕业生排成列队在拍毕业照,李承锦倚靠在走廊问冬萌。   冬萌双手搭在栏杆上,嘴里含着李承锦给他买的草莓冰棍,想了想说:“A城吧,我都没去过呢,可以看雪。”   说完他转过头对李承锦露齿一笑:“我没看过雪,你看过吗?”   “雪有什么好看的。”李承锦哼了一声,“傻帽。”   话音刚落就被冬萌在胳膊上揪了一下,李承锦顺势扯过他从背后锁喉,掐住他的脸,冬萌一边咯咯笑一边惊呼:“……我的冰棒掉啦!”   李承锦敲了一下他脑袋,从他手里夺过还剩下一口的冰棍塞进自己嘴里,草莓味的碎冰在口腔里化开。   “喂!”   李承锦张嘴对他露出舌头,人工合成的草莓甜味飘出来,他手里的冰棍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棍子。冬萌又好气又好笑,却只是轻轻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呢?你想去哪里读大学?”   “废话。”李承锦看了冬萌一眼,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A城啊,你这个傻帽不是要看雪。”   “噢。”冬萌继续趴在栏杆上看拍毕业照的学长学姐,弯了弯眼睛。   很多年后,冬萌仍旧会回想起那天早上,那时的李承锦笃定地告诉他要去A城,而自己怀揣着满心欢喜畅想未来。   “这个雨到底什么时候才停,下得人好烦。”   一大早,许子航刚从食堂回到宿舍,就闻到香辣牛肉面的味道。小五和老三两个人撑着把雨伞遮在头顶,为了挡住通风口不让泡面味飘出去。   “干嘛不去阳台吃。”   许子航走过去正要打开窗户,就被喊住:“别开!冷!”   听着耳边OO@@的嗦面声,许子航烦躁不安,想叫他们小声一点,忍了忍还是没说。   宿舍里其他人都出去了,许子航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第五次点开托福的官网。手机屏幕停留在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的界面上,他深吸一口气,选择“登陆”。白底蓝字的简易页面下像藏了一个洪水猛兽,找了好久才看到“查看成绩”,犹豫片刻,轻轻点下。   阅读23,听力22,口语23,写作21。   旁边写着总分89,许子航却总是怀疑有没有被算错。他的大脑连简单的计算都做不了,在计算器中输入四个数字,看到显示结果之后,又再算了一遍。不管他算多少次,“89”的结果都没有变。   计算器被轻轻搁在桌上,他想要攥紧拳头,却发现自己的五指使不上力。   从小到大,许子航没有因为成绩崩溃过。拿着考差的卷子回家,厚着脸皮听他妈的念叨,还能嬉皮笑脸大言不惭地保证下一次汲取教训。他考过很多次“89”,这个看上去和“优秀”只差一分的“良好”水平,总是能够刺激和提醒人分水岭之间的鸿沟有多大。   耳边已经没有嗦面的声音了,但窗外的雨还是下个不停。   “我们去图书馆,你去不去?”   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应,小五正想再喊一声,端坐在桌子前面的许子航像是才听见一样转过来,迷茫地问他:“你说什么?”   小五依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图书馆――你怎么了?”   “没事。你们去吧。”许子航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   等到所有人都出门后,他还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泡面的味道散去不少,但空气中仅有的残余熏得人反胃。   他没有办法拿着“89”的成绩再大言不惭,因为他差的不仅仅是一分。   “Early Decision? “林季森凑过去看姚戈手里的申请表,“你打算申请吗?”   最近姚戈开始关注大学的事情,问了几个相熟的同学,才知道还有一个叫“早期计划”的东西,听说参加了这个计划,录取率会比正常申请更高。   “嗯,了解看看。”   姚戈对这个计划挺心动的,他研究了一下申请大学的条件,文书和成绩他没问题,AP(大学预修课)他有在上,推荐信应该也不是大事,主要还是担心课外活动这一块。虽然姚戈已经很努力参加了,但和同学的活动比起来还是太欠缺,只能停留在蜻蜓点水的表面上,他确实不是一个很有领导能力的人。   “太早开始看了吧,还有半年呢。”林季森想了想,“不过这计划有个坏处,如果你被录取了,就不能反悔。虽然申请的都是好学校,但总感觉少了点选择。”   “这样吗?”姚戈今天刚听说这个计划,还没了解这么多,“那算了。”   “啊?这么快就算了?”林季森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决定这么快,“你可别听我的啊,申请后去好学校的机率很高的。”   “我知道,但是我还不确定许子航去哪个学校呢。”他不愿意去赌这种不确定性,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和许子航上同一所学校。   林季森吹了声口哨,他现在已经知道许子航是个男生了,因为姚戈就堂而皇之地把他们的合照打印出来,压在书桌的玻璃面下。   “暑假你真的要回去看他啊?那不就我一个人去夏令营了嘛。”   姚戈马上转过来瞪他:“你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了。”   林季森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你放心。”   姚戈的钱早就攒够了,他打算趁着暑假偷偷回去一趟,不能让杨亦雯知道。理由他都想好了,就说和同学一起去外州参加音乐节。   “啊,你看我都差点忘了找你干嘛了。”林季森一拍脑袋,“我最近不是在练普罗的第三钢琴鸣奏曲嘛,难死了,要不要来听听我弹?”   “没空,我要给许子航打电话。”   赶走林季森,姚戈先是点开QQ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收到任何留言。今天是托福出分的日子,他同样很紧张。   手机振动响起来,许子航瞥了一眼,没动弹。他不敢接。   那个号码坚持不懈,又打了第二次。他的手指动了动,挪到拒接的键上良久,还是接了起来。   “干嘛不接电话?”   “……没听见。”   姚戈沉默片刻,问道:“多少分?”   “89。”   这个分数,申请排名靠前的学校没有什么优势,但还有进步的空间。姚戈换了一个姿势拿电话,若无其事地宽慰他:“第一次考,蛮好的。再考一次就够了,到时候学SAT也轻松些,还有时间呢。”   还有时间。有多少呢?许子航喉头发紧,仿佛看见那根稻草轻轻地落下来,落到他身上,要将他压垮。   电话那头没声音,姚戈等了一会儿,又换了一个稍微活泼点的语气:“嗳,你想去东海岸还是西海岸啊?”   听起来就像是广告词里的女孩在说“so easy~”,听起来似乎他有资格做选择。   “等你考完试,申请学校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你只要想想去什么地方就好啦。”   “……贝贝。”像是许久未柠过的发条,能听见铁锈被剐蹭的声音,许子航用手撑着额头,“我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   小时候上课讲话被老师罚站,老师让他垫着脚举着手,然后用直尺在他的手指尖上画了一条线,勒令他必须一直触碰到那条线。   好难,一开始不难,后来好难。他满头大汗,想哭又没力气。   那些美妙的蓝图现在就在他指尖,他努力去够了,他一路垫着脚,拼命地伸长着手,但还是够不到。   89分,看起来很接近,也许他再坚持着往上蹿一蹿就能到达,但他还有多少时间?他还要用多少借口拖延才能不让父母失望?   想去好的大学,想要爸妈每一分钱都花得值得,想……和姚戈并肩。   89分,太远了。   “宝贝,厚积薄发,就当是实战演练,你各科的分数是多少?我们分析一下是哪里薄弱,然后对症……”   “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姚戈握着手机,这句话像是暂停按钮,让他噤声。   许子航的额头抵在桌子上,声音颤抖着重复了一遍:“……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两人沉默许久,只能听见许子航粗重的呼吸声。姚戈低垂着眼,捕捉到他的退缩之意,轻声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许子航没忍住哽咽,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像有人在勒住他的脖子。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脆弱,一个分数就轻易地让他感受到真实的绝望,“我觉得离你好远,你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快乐,而我连托福都考不好……”   “许子航。”   姚戈的牙齿打起寒颤,心像是被冷水浸泡过一样,身上的热度被一秒抽干。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智齿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舌头碰到不会再痛。可是他们之间怎么还在重复这样的对话?   什么叫他过得很快乐?他为了攒那点钱搬箱子搬到手抬不起来,为了成功申请合适他们两个的大学天天研究怎么拿到学分,拼命去参加他不喜欢的集体活动,他很快乐吗?   “你是不是真的认为我每天两点放学就跑出去玩?”姚戈放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握着拳,用力到他整个人微微颤抖,难以置信他们到了需要用言语互相指责的地步。   那几句口不择言他可以不计较,但他不能原谅许子航的退缩。   “你很难熬,我知道。但你不要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最辛苦。”   不是只有许子航一个人在承受高压,他同样积累了很久的眼泪和熬了很多汗水,可他还在咬牙坚持。   “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你说这样的丧气话。”   许子航捂住脸,哪怕他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但他就是忍不住,这些逼仄的问题快将他逼疯,他没有资格去选东海岸还是西海岸,他试过了,他真的试过了。   好难熬,他看不见希望。   “我觉得对不起我爸妈,贝贝。”   “我太任性了,害怕他们的辛苦白费。”   姚戈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这一刻开始他仿佛从高崖上跌落,风刮在他的身上和脸上,心焉如割。他做不到无坚不摧,做不到听懂了这些话中的含义还无动于衷。   那张Early Decision的申请表格被丢在一边,他打电话之前还在告诉别人要等许子航一起上学。   无数个孤独无援的日夜,他一边扛着压力在异国他乡应付语言障碍和文化差异,一边小心顾及许子航波动起伏的情绪,他的疲惫永远藏在沉默和隐蔽的角落,舍不得对许子航露出一点边角。   这是他不惜和杨亦雯互相伤害也要坚守的情感,是他珍视再珍视的一点期望,但是现在他听到了气泡破碎的声音,原来他们都在强撑。   “……你好好准备高考吧。”   隔壁房间隐隐约约传来林季森练琴的声音,姚戈枯坐在桌前,等对面的回答,但是对面没有回答。   失望是一瞬间的事,从小到大他有很多个失望的瞬间,多这一个不多。   姚戈没再说话,按掉了电话。独自呆坐了一会儿,转身去拆床上的被套和床单。   睡得有点久,该换了。   厚重的棉被被他大力地扯出内芯,旧的被套丢到地上。姚戈捏着新的被套套进一个边角,伸手理了理,又塞了另一个角。被子被铺开,他使劲地抖了抖。没抖整齐。   被子拆了又套,套了又拆。一床被子而已,怎么套都套不好。他抱着套了一半的被子蹲下来,难以忍受地将脸埋进被子里。想嘶喊,又发不出声音,就像眼睁睁看着医生拿出锤子和手术刀,而自己只能躺在那里大张着嘴流着口水。   他从来都没有要求许子航一定要来美国,从来都没有。是许子航给了他这样的奢望,又轻而易举地告诉他想要退出。   许子航躺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湿湿的。他被分割成两半,每一边都在往不同方向不停撕裂拉扯。   他恍惚间仿佛听到绿皮火车载着久违的阳光碎片“呜呜”地朝着远方驶去,不是将他带到姚戈身边的那一趟。   “霞月姨,我想和林季森一起参加夏令营。”   “咳咳咳……什么?”别人还没说话,林季森先难以置信地喊起来,“你和我去夏令营?”   姚戈忽略了他不断和自己使的眼色,低头扒饭。   “好啊,我马上联系老师给你一起报名。”季霞月对此很高兴,两个孩子一起有个照应,多参加夏令营有好处。   “你不回国了啊?”饭后,林季森到姚戈的房间追问。   姚戈走过去,作势要关上房门:“不回。”   “为什么啊?喂喂!”   将林季森关到房门外,姚戈戴上耳机,打开QQ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这几天他没有给许子航挂电话,也没有收到任何留言。   竟然不是因为别人,而是他们自己主动切断联系。姚戈闭上眼,耳里的音乐都变成吵闹的噪音,繁杂又闹腾。   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自己不贪恋陪伴。小时候想要爸爸妈妈陪,长大后想要许子航陪。但是“想要”却常常是他指缝间的光尘,抓不住。   八十九分,真的是原因吗?姚戈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个分数算什么。但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他们每天都在说话,但却忘记了要好好交谈。   姚戈又看了一遍毫无动静的QQ页面。许子航,如果你也要放弃我,那我会先一步放弃你。   (备注:*89分在托福中不算差的,算普通中等水平,但申请前30的大学没有很大的优势。90分是可以准备SAT的标准,常春藤一般最低要求100分。没有说考89分不好的意思,认真努力的人都值得表扬) 第86章   美国的暑假开始得早,姚戈和林季森收拾行李准备入营。   “防止蚊虫叮咬的药和一些肠胃药我都给你们塞包里了,”季霞月不放心地叮嘱他们,“Jason你要照顾好姚戈。”   “知道啦知道啦。”   他们这次去的夏令营主题是野外生存,别看林季森是个艺术生,骑马狩猎他样样都挺拿手的。姚戈看过行程表,什么徒步进山,野生动物视察,攀岩划艇,没有一个他感兴趣。不过倒是无妨,这样他就没什么心思和力气去想许子航了。   然而他想错了,身体上的疲惫并不会让他忘记许子航,反而记得更牢。   他们在山涧里行走,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眺望远处的河流湖泊,姚戈会想,他和许子航还没有一起旅行过,他们没有手拉手爬过山,没有一起在溪边席地而坐。   明明教练教他们制作的捕猎工具是投石器,姚戈看着手里的竹签和橡皮筋却只想起自己书架上那个被他摸了好多年的弹弓和那个似曾相似的午后。   当他套着绳索半吊在岩石上,脑袋里突然冒出的又是许子航这个胆小鬼,去玩水上乐园都能哇哇大叫,要是让他来攀岩可能命都要吓掉半条。   “喏,用水冲一下。”林季森拿着一瓶矿泉水给姚戈冲水,姚戈的手心被碎石砾刮得都是小伤口,要是换了别人林季森肯定要嘲笑一番,但偏偏是姚戈,他看了一眼衣服都脏兮兮的人,“痛不痛啊?”   “还行。”姚戈在下坡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从山上滑下去,手上的痛细细麻麻的,磕在地上的屁股更遭罪,最主要还是太丢人。他心里暗骂许子航,要不是他,自己早就在国内了,怎么可能参加这个夏令营,搞得自己又脏又累,还不能时时洗手,简直让他度日如年。   “幸好只是皮外伤。”林季森给他上完药,问他,“你要不要休息?”   这会儿他们到了午休时间,教练让他们用这几天学习的天然生火方式自己烹饪,分组合作。   “没事。我去帮他们找野菜吧。”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野外训练培养的就是团队合作,要是他因为这么点事就休息,那也太娇生惯养。   姚戈回到队伍里去,蹲下身套上本来就脏兮兮的手套,心里嫌弃但又只能忍着,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大家在泥土里拔能食用的野菜。这个时候好端端地又念起许子航的好来,好多年前许子航连烤串的竹签都要用纸包好递给他,可惜那时候的自己并不领情。   看来不知不觉中我也变了很多。   “笑什么?”铲着泥土的林季森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笑出声的姚戈。   姚戈马上收起笑,把菜上的泥土拍干净放进篮子里:“你管我呢。”   很快地,营地里架起烧烤架子,鸡腿和香肠还有小鱼穿在细棍上。姚戈想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在野外烧烤,上一次他的喜忧都很真实,喜于能与他亲近,忧于还不够亲近。   这中间相隔许多个春日和夏季,又消耗许多个秋夜和暖冬,他原来只是在“失去他”中轮回。   “钱收到了。谢了。”   “客气啥啊。”李承锦躺在冬萌大腿上,翘着脚架着二郎腿舒舒服服的,“不过你借钱干嘛?”   “考托福。”   “啊?你爸妈不让你考啊?”   许子航的笔帽抵在嘴唇上,还在想着刚刚那道题为什么做错,分出一点注意力应声:“不是,以后再和你说,先挂了,忙着呢。”   错题写了密密麻麻一整本,许子航这学期的学习习惯被强制改好,遇到错题先想原因写小结。“厚积薄发”,姚戈总是这样说。   明明已经退缩了,明明想要妥协了,但生物钟还是改不掉,每天五点继续下楼练听力,托福试题丢到抽屉里还是忍不住拿出来做。   许子航并非懒惰,并非怯懦,只是他身上太多爱的枷锁,一边是父母的期望,一边是姚戈,他在迷雾中彷徨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所以他谁都没有说,不再大声嚷嚷四处许诺,总好过失败时让人难过。   十几天的夏令营结束,姚戈把没洗的脏衣服装进袋子和干净的衣物分开,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看上去和来时一样整齐。手机震动了一下,姚戈还来不及放下手里叠了一半的裤子就过去抓起手机,上面是季霞月询问他们几点到家的短信。   他的手指停在上面,随即笑出声。想什么呢,当然不可能是自己想的那个人,后台开着的QQ毫无动静,他们两个在不联络这件事上保持着高度默契,这一个月里竟然没人打破僵局。   期末过后,许子航在奈城多留了一周,考试费都是借来的。   这次托福考场外没有等着的许兴强,电话那头也没有人关心。他在街道口买了一个烤红薯,热腾腾的,能抵挡一点心里的苦涩,与今天的日丽风清很配。   许子航被分到不一样的考场,草稿纸还是粉色。他在草稿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下面写上一行小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减少,许子航心无旁骛,那些执念和担忧通通都放在一旁,一路答题都很顺畅。   听力阅读口语写作,每点击下一题就是给硬币的正反面分别增添筹码,最终命运会在哪一边落下,他不去想,毕竟,再坏也坏不过现在。   还会有机会吗?还能有机会吗?我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考场上的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桌子上留着的草稿纸被监考老师统一收起。夹在中间的其中一张上面有这样一句话:贝贝,好想你。   “你以后会结婚吗?”   冬萌和李承锦坐在臭豆腐摊子前,一排婚车从这个拥挤的街道缓缓驶过,戴着薄纱红盖头的新娘看着很漂亮。   李承锦伸手挡住他伸往自己碗里的筷子,不高兴地斜睨他:“问的什么屁话。”   冬萌还是从他碗里抢到一块,他迅速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冲李承锦得意地笑。   “如果我们没有考到同一个城市怎么办?”   “怎么可能。”李承锦拿着陈醋又倒了几下,压根不觉得这是问题,“到时候填志愿一起填,A城的学校那么多,还怕没有能上的吗?”   “假设,我是说假设。如果我考很差之类的,只能去一个很差的地方,那怎么办?而且报志愿又不是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李承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害怕的,插了一块臭豆腐塞进冬萌嘴里:“你报哪儿我就报哪儿,行了吧?”   “不行。”冬萌急着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地开始要和他掰扯,“如果我去的地方不好,你不要跟着我。”   “好好好,你说了算。”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担忧写不好看了。在李承锦看来,决定在一起的那一刻才是最难的,“异地有什么关系,许子航和姚戈还异国呢。”   从随行花车里散出来大把的喜糖,街边的小摊贩和路上的行人都伸手接下这份喜悦,有几颗落到他们的桌子上。   冬萌伸手拿起其中一个德芙巧克力,问李承锦:“为什么结婚的喜糖都要有德芙?”   “因为德芙是Do you love me。”   第一次听说这个,冬萌是有点落伍,因为他很少吃巧克力,德芙对他来说有点贵。他撕开手里的糖纸,将巧克力掰成两半,送了一块到李承锦的嘴里。李承锦满嘴都是咸辣的味道,不想要吃甜的,但冬萌的手指碰到他嘴唇,他还是选择张开嘴含进那一小半巧克力。   Do you love me? 如果你问我,我要大声说Yes。   “如果我以后骗你,你还会原谅我吗?”   巧克力还没完全化开,就听见一句这样的问题,李承锦开始有点不高兴,就像他嘴里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乱七八糟。   “不会。”李承锦直直地看着冬萌的眼睛,“你最好不要再骗我。”他余光里看到桌子上其他糖果,轻哼了一声,“那我会去喜欢别人。”   “和别人结婚吗?”   “是啊。”   “那你要不要请我?”   李承锦挑出碗里的辣椒,眼皮都没抬:“不要。”   “为什么?”   “哎呀,你好烦啊。”李承锦停下筷子,终于被他一句接着一句的问题踩到情绪底线,“还吃不吃了?不吃就走了。”   冬萌的碗里还剩下最后一块,他用筷子夹成两半,消停下来。小声咕哝一句:“好啦。”   臭豆腐特有的香味在嘴里发散,这个味道很持久,冬萌很喜欢。他和李承锦能在一起多久,他不确定,也不奢望,能尝过就很好。明明看到的是热闹且幸福的喜事,想到自己又这样扫兴。   李承锦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一直问这些奇怪的问题,搅得他心烦意乱食不知味。但他又不敢轻易许诺漂亮的大话,免得万一将来人散时难堪。   “吃完了,走吧!”   李承锦见他故作一副轻松愉悦的模样,想来心底也和自己一样不安。他起身往前走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人,在人群里偷偷握住他一根手指。   十七岁的夏天,少年人的悲欢散落在风沙里面,他们嘴上说着永远,心里却认为永远尚远。   这是许子航第二次面对着屏幕上的“查看成绩”,他装作自己对任何结果都能接受,却在点下的瞬间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27,27,26,25.   许子航坐着没动,视线却模糊了。他承认,从头到尾他都只想要一个结果,只要有一点点肯定,他就能推翻自己舒适的堡垒,再次朝着他的星星飞奔而去。   “爸,妈,我想退学。”   班主任说得对,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要做出选择。放在陈思颐和许兴强面前的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托福成绩单,A4纸上只有两行短短的表格。   许兴强和面前的儿子对上眼,许子航黝黑的眼底是年轻人专属的无畏和赤诚。他低叹,随即笑了一声:“105,比满分还多考了5分呐。”   陈思颐的眼泪滴到纸上,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感受,只问道:“想清楚了?”   “嗯。”许子航轻点了一下头,“希望你们相信我。”   他不想再向自己证明没有姚戈的日子有多难熬,他已经试过一次两次三次。这一次,他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他要挣扎着摆脱枷锁,反叛世人也毫不可惜。 第87章   “……退学?”   “是。”陈思颐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说来惭愧,因为要给他备着留学的钱,所以这房子,我们不继续看了,真是给你和老赵添麻烦,白白辛苦。”   杨亦雯怎么都没想到许子航会做到这个地步,她默不作声良久,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同意?”   她问这句话,是真的困惑。做父母的,应该替小孩选择对他而言最好的那条路,不是吗?在可控的范围内让他去跌倒去体验,但真正的阻碍会尽力替他扫清。许兴强这样的一个大学教授,在国内的资源和人脉都不会差,有条件给许子航在奈城买一套房子,至少能让他未来的生活无忧,孩子不懂,做大人的还能不懂吗?   “因为,想让他快乐一点。”   这是陈思颐日夜辗转难眠后总结出来的答案,比起那些未雨绸缪的安排,也许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更好。   “我们给他准备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这是他的人生,他应该自己选。”   “我只想让他快乐一点。”   同为母亲,互相之间的理解和共情总是比他人多一些。陈思颐通晓杨亦雯一人养育孩子的不易,但更心疼她钻进牛角尖出不来的处境。她在挂掉电话之前,恳切地补充了一句:“亦雯,你要信任他们。”   信任他们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信任他们不会叫人失望。孩子不是父母手里的提线木偶,控制人生的权利,应该交还到他们自己手上。   快乐、信任,杨亦雯都没有给过姚戈。她心里一座沉重的大山开始缓慢地瓦解冰消,一时让她难以招架。   准高三生没有暑假,短短的两周过后就重新开学,诺大的校园里只坐着新一届毕业生。许兴强陪许子航去学校办理退学手续,接着到年段办公室与各科的老师道别。最关心他的英语老师再三确认:“真的不办休学吗?退学后就没有退路了。”   “不用。”许子航摇摇头,很感谢一直帮助自己的老师,他将手里的大红袍礼盒放在老师的桌子角落,咧嘴一笑,“以后还要麻烦老师帮我写推荐信啦!”   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空无一人,昨晚他和爸爸一起请大家在外面吃了一顿散伙饭,小五竟然抹了几滴眼泪:“你要是走了,都没人早起给我带早饭了。”   一点点搬空属于自己的东西时难免伤感,打包好所有被褥和个人物品,床和书桌全都清空。他在奈城留下的痕迹一点点被清除,只剩下姚戈家里的那一部分。   姚戈听见霞月姨在楼下喊他,从二楼的走廊探出头:“姨,怎么了?”   “你看谁来啦!”季霞月开心地张罗开了,“你妈想你,不说一声就来了,我赶紧去后院摘点菜,你来帮你妈妈拿行李到她房间去。”   在外人面前,姚戈和杨亦雯的关系一直不痛不痒地维持着,平日里都靠着赵丰年和姚戈联络为主。这会儿见了杨亦雯,姚戈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声妈,就提过行李一声不吭。   往常,杨亦雯总是在估量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闹僵到这个地步值不值得,自己的心会不会痛,她想着时间是最好的缓和剂,自己受得住他的冷淡,总有一天姚戈会知道她的良苦用心。但是现在,她看着眼前的姚戈,开始想,他有多难过,他快乐吗,他要怎么熬过这么长时间。   姚戈不知道他妈突然过来做什么,估计是出差顺便过来的,他没兴趣知道。   “你好好休息吧。”姚戈放下行李,准备出去。   “小戈。”杨亦雯喊住他,拍了一下椅子示意他坐,“我们聊聊。”   姚戈心里不耐,没什么想和她聊的,但还是坐下了。   “还习惯吗?”   “习惯。”   “夏令营好玩吗?”   “还行。”   “智齿还痛吗?”   “不痛。”   杨亦雯看着姚戈,他与她说话时眉目间多了一丝戾气,彰显著他的不快。   “对不起。”   “没关……”一句条件反射的“没关系”还没说完,姚戈不明所以地偏了偏头,改口问道,“什么?”   哪怕是问句,他的眼神还是很快地落在别处,不与杨亦雯对视。他们坐得这么近,却像两个不相熟的人一样各有各的局促和拘束。杨亦雯很久没有仔细看过姚戈,即使有机会在视频里匆忙见上一面,镜头总是被移开。   姚戈不快乐。是自己的原因。她总是将他的情绪看得很轻,对他苛刻又冷情,随意替他做决定。   姚戈感受到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坐针毡。   “就是,”杨亦雯看着他冷眉冷眼的侧脸,自嘲地提了提嘴角,“妈妈对不起你,要给你道歉。让你受苦了。”   她敛了笑意,诚恳地低头退让:“以后你和许子航的事情,你自己决定。”   说完后,她要去拉姚戈的手,却被他猛地甩开了,僵持在空中。   姚戈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开始紧绷,从杨亦雯说对不起开始,他的防御系统就自动开启,他宁愿让时间停驻也不想听这些讽刺的自白。   为什么要和他道歉?如果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可以抵消一切,那他那些挣扎和苦楚算什么,又有谁能体谅补偿?姚戈用力握着拳头,守住自己因为她几句话而近乎崩塌的防线。   杨亦雯料到三言两语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还是心生黯然,她收回手,垂眼低声说道:“我之前做错了。现在只希望你快乐一点。”   太迟了,姚戈的背抵在桌子边缘,想着,太迟了。他渴望有支撑的时候却一踏成空,原本就未好全的伤疤现在重新被撕开,血淋淋地糊一脸,那时候的痛苦早就轮回千万次,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希望他快乐。   杨亦雯没有指望他们能达成什么和解,但亲眼目睹姚戈的冷淡还是让她有些许难堪,沉闷的空气从窗外透进来,压在她背上。她不好受,真的不好受。她和姚戈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将彼此推远,矛盾只不过选了一个节点爆发。   姚戈咬住唇肉,强迫自己的余光不要去关注她,他懊恼自己还是见不得她这样神伤。正在心里挣扎着要不要这时候出去,就听见杨亦雯说:“如果不是许子航,我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这些。”   “没想到他会有勇气告诉他父母你们的事,更没想到他会为了和你在一起选择退学。”   杨亦雯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想到她在家门口拦下许子航的那个傍晚,自己高高在上说着难听的话想要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最终却是她被他震撼到主动想要让步。   她不以为然于他的少不更事,却忘了唯有年轻才会为了感情做这样不计成本的傻事。   “小戈,你长大了,是妈妈一直不相信你有好好长大。”   杨亦雯的手这一次顺利地搭到姚戈头上,她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受宠若惊,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一触碰是梦幻泡影。   姚戈呆愣地坐在那里,连杨亦雯的手过来时都忘了躲。他将杨亦雯刚刚说的那两句话反复确认,还是不敢相信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许子航告诉了他爸妈我们的事,还为了和我在一起退学了?”姚戈在进这个房间后,第一次正眼面对杨亦雯,“你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嗯。他妈妈来找我谈过了。”杨亦雯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暗自惊讶他的不知情。   姚戈不言语,两人静坐片刻,他站起身,面上又恢复了冷淡。杨亦雯见他要出去,没有再拦,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走到门口的人又停下,偏过头语气生硬道:“你不需要道歉。我早就忘了。”   他们之间彼此彼此,不存在谁的亏欠多一点。   姚戈一回到房间就关上门,终于可以卸下防备,让情绪出来透透气。他暂时还不想去整理与杨亦雯的那团乱麻,日积月累的浑浊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过滤完全的。   他走到桌前,手指搭在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上。   上次他们争吵,那人说害怕父母失望。既然怕他们失望,为什么坦白一切叫他们伤心?明明说自己让他喘不过气,做什么为了他退学?既然没有想放弃,又为何一整个月都闷声不响?   原来这就是被瞒着的感觉,姚戈有点难受。他们之间到底是哪里出现偏差,想知道对方的心思却全都在盲猜。   姚戈拉开门,想要下楼去,刚走到走廊就撞见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女人。   杨亦雯赶紧背过身用纸巾擦拭自己的脸,季霞月的手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转头对姚戈笑着打招呼:“小戈,下来啦?林季森起来没有?你去喊他,快吃饭了。”   姚戈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没有下去,点了点头应下,回身去敲林季森的房门。   顶着鸡窝头和黑眼圈的林季森已经起来了,手里还握着手柄,拉开房门,打了个哈欠:“早上好。”   “吃饭了。”   “哦。”   林季森把手柄一丢,就准备出去,姚戈伸手拦住他,手指在唇上比划了一下让他小声:“等等。”   他偏头去听楼下的动静,确认听到季霞月用正常音量说话的声音后,才放下手说:“走吧。”   不明所以的林季森揉了揉本来就乱的头发,倒没问什么,软着骨头搭在姚戈身上:“我快饿死了,早饭都没吃。”   季霞月一见他下来,就半数落半命令道:“你是不是昨天又熬夜打游戏了?一天到晚都不好好睡觉。”   “雯姨!”林季森见到杨亦雯后立刻将软骨的方向转了个弯,搭到她的肩膀上撒娇,“你看我妈,天天就骂我。”   “你给我过来帮忙。”季霞月极有眼色地喊林季森跟她一起去厨房,“早饭也没吃,喝点花生红枣汤填填肚子。”   大抵是别人家的孩子都更容易亲近,林季森一走,客厅里的气氛就冷情下来。杨亦雯和姚戈面对面坐着,没有眼神交流。   姚戈的手交握在膝盖中间,他率先出声:“我想回国过暑假。”他抬眼转向杨亦雯,补充自己的要求,“回川岛。”   杨亦雯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裙角,轻点了一下头:“行。”   说完这句,两人又是无话。好在季霞月及时出现,招呼他们去吃饭。   没过几天,姚戈就和杨亦雯一起坐上了回去的飞机。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半年前的崩溃变成了此时的忐忑。他拉下眼罩,更多的还是松一口气。飞过高空万里,终于可以回家。   杨亦雯没有陪他一起回川岛,她的假期不多,硬是匀出来了几天。   她将他送到奈城车站,在姚戈的手碰到车门时喊住他:“一个人去可以吗?”   这句话问得多余,姚戈早就习惯独来独往。他动作停了一瞬,低低地嗯了一声,关上门之前低声说:“你路上小心。”   杨亦雯没想到会有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等她反应过来要应声时对方已经不见人影。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却不为此感到不快,兀自高兴起来,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姚戈拎着不大的行李箱,抬眼寻找票上写的车次和检票站口。   这半年里,这座城市发生了太多他不熟悉的变化。川岛和奈城之间的动车开通了,只需要四个小时就能抵达,再也不需要坐一晚上的火车慢摇到站。   姚戈随着人流检票上车,好久没有体会到四周喧嚣环绕。这个年代什么都追求速度,屏幕上写着时速350/km,想见他的心情还是随着时间慢慢在拉长。麦田与矮房在窗外飞驰而过,这速度比起他的迫切不知要慢了多少,就好像低头看看时间就能算准何时能见到他,但却无从测算到感情回温会需要多久。 第88章   陈思颐今天运气好,早市上去迟了就没有的那家村头牛腱子被她抢到两大块,还赶上挑担过来卖的新鲜土鸡蛋。她一路哼着“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骑着小电动往家的方向驶去。   “回来啦?买菜呀?”   “是嘞!你带孙子出去玩哦?真可爱。”   回到小区,碰上出门遛弯的街坊领居,互相笑着寒暄几句。陈思颐停好车,拎着几个大袋子,心情不错。走到自家单元楼下的大门口后,正要掏钥匙开门,随即觉得不对,犹豫了一下,又转身回到路口。   “……姚戈?”   伸长着腿坐在石凳上的男孩听见声音,立马站起身,略拘谨地问候:“陈姨好。”   姚戈昨晚到了川岛,先回外公外婆家待了一晚。他只知道许子航新家的小区,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只能选择一大早就来路边等着。他在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张电话卡,但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有拨出去号码。   果然是他。刚刚陈思颐就觉得坐在路边的人眼熟,但她这两天没听许子航提起姚戈要回来的事,于是纳闷道:“你怎么坐在这儿?”她抬头眯着眼看挂在头顶的太阳,赶紧招呼他,“这儿多热啊,快,进去再说。”   “喔。”后知后觉的姚戈往前一步,去接陈思颐手上的袋子,“陈姨,我帮你拎。”   陈思颐没有客套,任由他接过自己手里的东西,空余出来的手扇了扇风,笑眯眯地问他:“还没来过阿姨新家吧?”   “嗯,没有。”   “在外面还习惯吗?”   “习惯的。”两人一起进了电梯,姚戈挡住电梯门让她先进。   “你来得还真是巧,中午让叔叔做酱牛腱子,阿姨今天买了两大块!”   陈思颐关心了几句他在美国的日常起居,姚戈腼腆地应答着,没聊几句电梯门就开了。   “到了,走吧。”   “陈姨。”出电梯门之前,姚戈叫住准备往外走的陈思颐,咽了咽口水,迟疑着问,“你……不怪我吗?”   一路上陈思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言语间没提他和许子航的事,姚戈预想中的尴尬场面没有发生,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得劲。   听出他话中的不安和紧张,陈思颐踏出去的脚又收回来,心底叹一口气。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揶揄和促狭的笑,反问道:“怪你什么?姨还不放心你嘛?许子航那性子,就听你的。”她伸手拉过姚戈,边开门边说,“我赚到了呢,高兴还来不及。”   “进来吧。”   许子航坐在餐桌上喝银耳莲子汤,勺子还没从嘴里拿出来就呛得惊天动地,想开口说话但是气没喘匀发不出声,整张脸憋得通红。   “你看看你,吃个东西都不注意点。”陈思颐皱着眉头,一边摆好拖鞋一边数落他,“姚戈要过来都不提前说一声,我多买点菜呀,真是指望不上你。”她转头示意姚戈把菜放到厨房桌子上,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小戈,放这儿。”   姚戈乖乖地应了声“好”,斜睨了一眼震惊的许子航,嘴甜地问:“陈姨,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没了,你们去玩吧。”陈思颐挥了挥手,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吃早饭没?要不装点银耳汤一起吃?”   “不用,我吃过了。”姚戈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许子航。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开口。姚戈的眼神一直胶在许子航身上,而许子航却躲闪着他的目光,低头无意识地搅动着手里的勺子。   耳边还有陈思颐在厨房走来走去的声响,拖鞋和瓷砖拍打在一起,磨得人心上都起疙瘩。脚尖突然被另一双脚顶住,许子航立刻挺直背,连呼吸都变轻,他放在桌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抬起眼,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姚戈望着对方的眼眶一点点变红,自己的心脏也像被他拿捏一般一点点收紧。许子航眨了眨眼睛,倒是像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他匆忙低下头伸手抹泪,谁知道越抹越多,气先喘起来了,赶紧掩饰地三五口囫囵吞下碗里的东西,用力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低声问:“去我房间?”   “嗯。”姚戈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慢悠悠地跟在梗着脖子忍着不回头的人后面。   这人头发长了都没剪,一大早的软趴趴地搭在头顶,后脑勺翘了一簇不听话的小角。   怪可爱的。   那股迫切的想要紧紧抱住他的汹涌浪潮在见到他之后反而变得温和,余下小小的波浪亲昵地拍打着水花。   许子航低着头,站在门边侧身让姚戈进去。他握着门把的手很紧张,关门时不小心用力过猛磕出声响。   重新见面的场景曾在他脑海里设想无数次,想过自己拿着成绩单站到他面前,幻想考场外他突然出现,也演练过自己飞到美国见到他后的第一句,就是没有预料到姚戈会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在他家出现。   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讲,没想到第一感觉竟然如此委屈。   许子航背对着屋内,竖着耳朵偷偷偏头去听身后的动静,抓耳挠心地想知道姚戈会先说什么,等了半天都没听见一点声响。他没耐性继续等,正打算先发制人,哪知道姚戈根本没理他,正站在桌前津津有味地翻着他的错题本。   “不许看!”   被许子航一把夺走手中的本子,姚戈也不去抢,瞄到对方红透的耳朵后嘴角微微上扬,转而饶有兴致地去看桌上的篮球模型:“新买的?”   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落在许子航眼中,让他心里横冲直撞的委屈想说又说不来。   “咦,你们家有个小院子啊?”   姚戈趴在窗前指着斜上方的露台,一回头就忍俊不禁。   他知道自己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对着许子航的情绪起伏又心疼又得意,存了心要看他被逗弄得更加着急。   果然,许子航的目光变得似嗔似怒,将他整个人禁锢在窗台前,两人的身体紧贴着,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在一片死寂里像只被逼急了的困兽。   姚戈就势靠在窗台上,懒洋洋地带了点勾人心弦的意味:“你干嘛?”   “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许子航撑在窗台上的手臂往回收紧,但又恰到好处地没有触碰到姚戈。   “有啊。”   他的语气软下来,将声音拖得很长,黏糊糊地像在许子航耳边挠了一爪子。   他说:“想你。”   来时的那些问题他早就知道答案,为何与父母坦白,为何选择退学,为何又瞒着他,他通通知道,不必追问。   许子航本就泛红的眼睛开始有浪花涌进来,他早已经习惯自己总是要因为这个人变脆弱。但他终于能够痛痛快快哭一场,哪怕眼泪鼻涕糊满脸,哪怕说出去会让人笑话。   “小戈来啦?”临近饭点,许兴强招呼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的两个小孩,见到他们不相上下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先装两个鸡翅吃,饭马上就好。”   “谢谢叔叔。”   碗里是特意为了姚戈准备的可乐鸡翅,知道他不嗜辣,每次来一定会做合他口味的菜。   “牛腱子好了,”端着圆盘从厨房出来的陈思颐得意地炫耀她的菜市场战果,“你们不知道这家牛腱子多难买,我去了几次都卖光。”   “我开瓶啤酒?老婆,一起咪一口?”   “行呗,你们两个喝可乐,我们今天算是给姚戈接风。”   姚戈坐在长桌中间,好菜都往他面前堆。   “来,干杯!”   四人齐齐举杯,玻璃相碰清脆悦耳,碳酸泡泡在嘴里充盈跳跃。姚戈捧着杯子,可乐也像是酒精饮料,让他喝了晕乎乎的,好久没有这种“回家”的感觉。   这是川岛市除了外公外婆家外,第二个能让他称之为家的地方。   饭后,许兴强摆上茶具,要和两个小孩长谈。他熟练地夹着小杯放在第一道滚烫茶汤中来回转动,见对面的两个人如临大敌一般正襟危坐,笑着打趣:“不用紧张,就是聊聊你们的大学计划。”   “叔叔,申请大学的事情我来就好。”姚戈双手接过递给他的那杯茶,“许子航这半年要备考,我先准备申请材料和文书,然后列一个清单告诉你们需要办哪些手续,比如去他学校开成绩单,要做认证翻译。这些我都会了解清楚。”   “专业就看许子航喜欢什么,即使之后不满意,还可以转的,不用担心。学校呢,先同时投六所,看看最终被哪些录取,再挑。这两天我可以做一个学校的对比表格,让你们一起看看怎么筛选。”   许兴强没想到姚戈回答得有条不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从时间长短到申请的流程都给他介绍了一遍,一看就是认真准备过的。再看他旁边那个只会点头的傻小子,估摸着除了一门心思要考试外什么都不知道。   “私立学校虽然会更好,就是……学费会偏贵一些。”姚戈讲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点忐忑,“不过没关系,也有很好的公立大学。”   “这个不用担心。”许兴强不在意地摆摆手,他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他身为大学教授,送孩子出国读书的经济实力是有的,“学习是最好的投资,你们只需要管好申请的事。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他看了眼许子航,问道,“你能申请到和姚戈一样的学校吗?”   “我……”放在桌下的腿被拱了拱,本来心底发怵的许子航立刻激情澎湃地夸下海口,“能!肯定能!” 第89章 删减   新的电梯房高层听不见孩童在楼底下疯跑尖叫的声音,夏日的午后愈发沉寂。穿着许子航的睡衣,姚戈在床上滚了一圈,困了。   “什么时候和他们说的?”   许子航的鼻尖在姚戈颈边蹭了蹭,好久没有这种躺在云里的感觉了,姚戈是他的专属云朵。   “听完演唱会之后。”   姚戈侧枕着,手摸到许子航肚子上,哼道:“不和我说。”   “你也好多事没和我说。”许子航不甘示弱,在他脖子上惩罚性用门牙啃了一口,过后还觉得不解气,又咬了一口。   脖子被头发刮蹭得发痒,姚戈耐不住笑出声。   “别闹,我困死了,倒时差呢。”飞机上没睡好,奔波劳累了一路都没好好休息,这会儿总算能安心躺在许子航旁边,姚戈闭上眼睛就想睡着。   许子航听话地不出声也不乱动,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伸出一根手指戳进他的酒窝的位置摸了摸,轻声问他:“那你到底过得好不好?”   “嗯?”过了一会儿,那句话才延迟抵达到他梦里,他在浅眠中挣扎著作答,“不好。”   姚戈往他怀里钻得更近,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从睡梦中抽了一丝力气喃喃道:“所以你快点过来。”   说完这句话,许子航就听见轻微的鼾声。他抿嘴笑了笑,不再说话。等姚戈睡得熟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开了床头灯开始继续背单词。   SAT比托福的词汇量多很多,虽然在许兴强面前雄心壮志,但他心里还是惴惴不安。许子航没有午睡的时间,连此刻都像是偷来的安宁。   “别动别动!”李承锦举着相机,让冬萌的头再侧一点,“保持这样噢。”   淡紫的长发在阳光下像是一片薰衣草摇曳生姿,李承锦透过小小的镜头望着里面温柔甜美的“少女”,轻轻按下快门。   “我看看。”穿着中世纪欧式礼服的冬萌凑近,淡淡的蜜桃味跟着飘过来。   冬萌拿着相机翻着今天拍的照片,每一张都不错,他爱不释手地反复看。李承锦盯着他微启的薄唇,淡粉色的唇彩透着水光。   “你的嘴唇是水蜜桃味的吗?”   “啊?”冬萌疑惑地抬起头,见李承锦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了然地“哦”了一声,“你闻到啦?我没想到会这么香,是桃子味的。”   “噢。”   重新低下头看照片的冬萌逐渐放缓按键的手指,他感觉到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直勾勾的,带着让人脸红耳热的暧昧。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出声,直到照片翻到第一张。   “没了。”   “嗯。”   李承锦缓缓地凑过去,在冬萌的嘴唇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没有味道。但是,有点像在吃棉花糖。软软绵绵的,让人欲罢不能。   繁复的礼服总能找到脱下的方法,腰后的暗扣被解开,沿着脊椎的拉链逐渐滑下变成两半,厚重的裙子下白暂的肌肤冒有一点点汗意,微小的水珠浮在面上。   冬萌轻轻地抽一口气,手指揪住褪下的蕾丝袖,他的乳晕连带着上面的水珠都被温热的舌尖舔了一圈,而那个舌尖不肯罢休,只轻轻地在他的乳头上若即若离地扫蹭,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悄悄地挺了挺。   四周针落有声,空调房里的温度怎么都降不下来,堆在腰间的裙子闷闷地发烫。忽然,冬萌轻轻地抖了一下,咬住自己的下嘴唇。胸前的颗粒终于被含住,他甚至能感觉到被吮吸时有千万个细细的神经在乳尖上的小孔里伸着头。   李承锦专心致志地对付着嘴里的小豆粒,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但他有点儿无师自通,曾经燥热的青春萌动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他费尽心思地想让这个人愉悦。   “啊!”冬萌猛地往后一缩,嘴唇和乳尖分开时发出“啵”地一声,圆圆的挺立的,沾满口水的。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喘气,抬起眼对上的是对方克制又隐忍的眼神。   “要继续吗?”李承锦的裤子鼓起一个山包,但他没有往前,而是将选择权交给对方。   完全没有办法对这个人说“不”,也根本不想说“不”。   明明背后冒出细细的汗意,冬萌的手却是冰冰凉的。那只冰凉的手伸进李承锦的裤子里,拉开上面的拉链。隔着内裤的布料,依旧能感觉到上面分布着凹凸不平的血管,像是有生命一般。   冬萌咽了咽口水,从椅子上滑下来,脸正对着那个开着的档口。他的目光一寸不离,缓缓地揭开心底欲望的面纱。   李承锦从上往下,能看清冬萌的假睫毛上黑色的颗粒,能看清紫色假发上的发旋,能看清一点点将自己的生殖器含进去的嘴唇,水蜜桃味仿佛又飘起来,润在空气中。   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冬萌并不熟练,光是张大嘴含住就有点费劲,他被挤到角落无处安放的舌头开始磕磕绊绊地胡乱舔舐,尝到尖端冒出来的一点粘稠的液体。   光着身子坐在地上,下身是巨大的裙摆,他像是中央的花蕊。   好漂亮。   口水,一旦离开嘴就让人觉得恶心的东西,这时候却显得色情又挑逗。李承锦仰起头,喉结微微颤动,生理上的愉悦并没有太多,甚至被不小心的牙齿撞到时会有点痛,但心理上,像飞在空中。   “好了。”李承锦用手指抬起冬萌的下巴,知道他差不多累了,“可以了。”他附下身去亲吻薰衣草王国的公主,从嘴开始,一寸寸往下,剥开他的花瓣。   柔软的地毯贴在背上,冬萌的长腿被弓起来。   时光倒退到他压着冬萌做仰卧起坐那天,李承锦伸出一根手指抚摸他下巴上的那一小条疤痕,说出了那天只在脑袋里想想的话:“你的腿好轻。”   他们没做到最后,只在对方的手里射了出来。糊哒哒的液体被尽数抹在彼此身上,又紧接着被口水覆盖。   站在淋浴喷头下坦诚相待的两个人黏糊在一起,水流从他们身体之间滑过,冬萌还有一点害羞,总是背过身子。   “我帮你涂。”   “不要!哈哈哈哈哈!你干嘛!”冬萌咯咯地笑着,躲开李承锦布满白色泡泡的手,扭来扭去。   两个人在浴室里打闹,突然听见房间门被敲响的声音。   “小锦,你在洗澡吗?”   浑身泡沫的人顿时打了个激灵,对视一眼。李承锦伸手关掉水流,紧张地差点舌头打结:“对,妈,我在洗澡。”   冬萌紧紧地抓住他胳膊,大气都不敢出。李承锦用眼神安抚他,他记得自己锁上了房门。   “行,那你洗吧。”   听到脚步声远去的声音,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自然没心思再玩闹,匆匆忙忙地冲干净身子,李承锦拿了一套自己的棉T给冬萌套上。   “我现在怎么办?”   即使这会儿他卸了妆,也不方便出去打照面。李承锦算过时间,没想到他妈突然回来,幸好自己锁了门。   “没事,你就在我房间待着,我妈不会进来的。真碰到了也没什么。不怕。”李承锦将房间收拾了一下,裙子和假发都放进橱子里,完全看不出来刚刚凌乱的痕迹,“我下楼去问问她怎么回来了。”   李承锦打开房门,听到的动静都在楼下。他边往下走边用随意的语气问:“妈,你怎么下午回来了?”   正在倒水的女人看到他,摆了摆手:“下午正好去外面开会,晚上赶着饭局,我想着回来换身衣服,都是汗。”   “噢。”看起来他妈并没有太多疑问,李承锦放下心来,从冰箱里拿了两只冰棍,手还没伸出来,又放回去一根。   “那我上楼了。”   “你忙你的吧,我也洗个澡就出门了。”   冬萌一听见房门响动的声音,就躲进厕所里,幸好来的人是李承锦,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没事吧?”   “没事。”见他头顶的头发还是湿的,刚刚太急了都没认真吹,李承锦递给他手里的冰棍,去厕所拿起吹风机在手上吹了吹,试探温度,“过来吹干头发。”   冬萌舔着橘子味的冰棒,自从他和李承锦说自己喜欢水果味后,李承锦冰箱里的库存就从巧克力脆皮变成了这种含久了就成冰喳子的冰棍。他乖乖地站在那儿任由李承锦给他吹头发,从镜子里看他认真的表情,嘴里的糖分更多了。   “好了。”李承锦在他头上揉了揉,确认发根都干透了,“走吧,我送你出去。”   打开一条门缝,李承锦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料想他妈应该在房间里洗澡,于是他对屏住呼吸的冬萌招招手,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溜下楼,快速地冲进院子里。   顺利逃出家门的小情侣在铁门外拍了拍胸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   “走吧,看看外婆今天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她今天早上还在念叨你想吃猪肘子。”   李承锦得意又臭屁地扬了扬下巴:“我看外婆对我更好。” 第90章   院里的阳光照得人都变懒散,波纹心状的荷叶上缀着大颗晶莹剔透的水珠,簇拥着中间娇酣的睡莲,浅粉色由内及外缓缓淡开,像一盏许愿灯花淌在水心。   许子航蹲在小鱼池旁边,手里抓着一小把饵料一点点往里抛,小金鱼在荷叶底下钻来钻去。刚搬进来时光秃秃的露台被陈思颐打理得有模有样。   “这睡莲和你很像啊。”他去玩旁边石头假山上的流水,沾了一点水往身后的人身上洒,“都爱干净,我妈说泥土不能乱选,太脏的开不出花。”   躺在摇椅上拿着一朵莲蓬剥着把玩的人偏头试图躲过从天而降的水花,腿一伸,踢到许子航的屁股上:“你还看不看书了!”   “看看看!”许子航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嘴上嘟囔着“我才休息五分钟”,愁眉苦脸地坐到檐下的石凳上去继续翻开习题。   姚戈直起身,塞了一个生莲子到他嘴里,深谙打一棍子就该给甜枣的道理,眉开眼笑地哄他:“我看下一个满分就是你!”   新鲜莲子的甘甜在舌尖泛开,他很吃姚戈这套,立马舒眉展眼,得意地表示赞同:“那是。”   这个暑假过得很快也很慢,许子航每天早晨去上SAT的一对一私教课,下午回家做题。偶尔还是会想偷懒,但之前学习中的愁闷已经淡去不少。他学习的时候,姚戈有时在旁边打个小盹,抑或跑到露台上去摆弄花草,更多的是陪他一起做题和互相批改作文。同样是要准备SAT的人,姚戈的姿态轻松又惬意,许子航时常哀叹人与人之间差别太大。   “你别总躺在太阳底下,等会儿中暑了。”   “嗯……”昏昏欲睡的姚戈眯缝着眼去看天空中大朵大朵飘动的云,不在意道,“你不是说我像睡莲嘛,我也要光照充足。”   摇椅晃了晃,他透过睫毛的间隙去看认真做题的许子航。盛夏的光景没什么特别,无非是骄阳和蝉鸣,但若是在这个人身边,他可以永远是在热浪中安然酣睡的孩童,梦里都被喜欢的颜色环绕,自在无忧。   “走了。”   姚戈拎着来时的行李,坐上回奈城的那趟动车,分别时不舍的拥抱和分离的指尖都在叫嚣着难过,但他们强行让自己不要贪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开始拉长,许子航的生活回归到日复一日的枯燥无味,被铺天盖地的习题环绕。   再熬半年,慢慢变成再熬三个月,最后变成再熬几天。   香港国际展览馆,许子航坐在7号馆的A区。那些翻来覆去学习的语法在他脑海里全都变成打乱的编码,单词更像是从来没背过一般空白。他在桌上一根根摆好削尖的2B铅笔,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再熬几个小时。”   十一月的港岛还停留在夏季,咸湿的海风吹不进展馆。笔换了三根,许子航在埋头填卡的间隙抬头望了一眼,四周坐着的都是和他一样挑灯夜读过的少男少女。   学习的路上孤独又不孤单,不管是他隔壁奋笔疾书的女生,还是此时坐在高三教室里对着黑板上的倒计时分秒必争的同学好友,他们都在为着自己向往的未来努力。   “考完啦?”考场外的许兴强迎上来,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拍了拍。   “嗯,结束了!”   姚戈在午夜里打开许子航在考场外的自拍,手指在他额头的位置摸了摸,低声说:“辛苦了。”   谢谢你为了我而选择孤注一掷的勇气。   许子航考完试回酒店后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后睁眼看到的还是许兴强坐在窗边的剪影,但这一次,他不再感到亏欠。   2011年末的最后一晚,除夕夜。   “今年的礼物在邮箱里。”   “是什么啊?”   他们很久没有再用电子邮箱通信,偶尔许子航翻到当年的那些来往信件都觉得脸红,虽然这些话他还是爱讲,但留下字句就显得不同。   “给我写情书嘛?”   “你看了就知道了。”   许子航“哦”了一声,迫不及待地点开他的QQ邮箱。   发件人: 戈 <123456789@qq.com>   发送时间: 2012年1月22日 23:53   收件人: 我爱学习<987654321@qq.com>   主题: 新年礼物   “附加文件”   许子航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感觉,他舔了舔嘴唇,点了上面的“PDF”。   各家的电视上的春晚都开始播报倒计时,此起彼伏的爆竹烟花劈开夜幕,迎接新年的到来。   然而这些热闹的声响都钻不进许子航耳朵里,他看到“OFFER”这个单词的一瞬间仿佛双耳失聪。   “新年快乐。”   姚戈听见话筒里频率不对的喘息,抿嘴笑出好看的酒窝,全部的温柔都藏在里面:“别急着哭喔,这才是第一个,后续还会有其他学校。”   这是许子航应得的礼物,没有一丁点的侥幸,是他踏踏实实一步步争来的成绩。那些午夜里因为成绩和重压而崩溃的时刻,全在这时候变成值得的嘉奖。   “冬大宝,新年快乐。”   冬萌望着窗外五彩的烟火,红扑扑的脸蛋埋在被子里,兴奋又小声地回应:“新年快乐。”   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十八岁之前的最后一个除夕。冬萌对着那些宛若流星划落的烟火尾巴许下心愿,希望外婆和李承锦平安顺遂。   这是冬萌记忆中最闪闪发光的一年,他爱的人都在身边。   三四月过后,越来越多的晴天终于慢慢地开始替代阴雨绵绵。杨亦雯刚结束长达半个月的外出考察,这会儿在家里加班加点地审核市场部提交的方案。   “小雯,那个,你出去看看。”   杨亦雯的眼睛从屏幕上移开,捏了捏眉心正好放松一下:“怎么了?”   “子航在门口。”珍姐知道两个小孩和杨亦雯有矛盾,但是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毕竟她一个做家政的不方便开口过问,这时候只能搓搓手面露难色,“我让他进来,他不肯,就说找你。”   杨亦雯往门口看了一眼,她和陈思颐有段时间没有联系,只在新年时互相问候。即使她和姚戈的关系稍有融冰的迹象,但关于许子航的话题他们都选择闭口不谈。   她回过头安抚地冲珍姐笑了一下:“没事,你忙你的。”   许子航站在离大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见到杨亦雯从客厅穿过院子的时候就悄悄挺直了背,捏紧手上的几张纸。   “阿姨。”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可以在她面前昂首挺胸,“我要去美国找姚戈了。”   家门口的玉兰花开了,绯红的花瓣在枝头随风摇曳。杨亦雯轻轻依靠在铁门上,微点了一下头,莞尔道:“恭喜你。”   “这是我收到的四份通知书。”   许子航递过手中的几份Offer复印件,像小时候上台领奖状的心情一样,骄傲快要溢出来但还是勉强作出谦虚的样子:“还有两所学校结果没有出来。”   杨亦雯琢磨不透他为什么会跑来和自己说这些,毕竟上一次他们算是不欢而散。她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翻看,全都是排名很靠前的学校。   “挺好的,想好去哪所了吗?”   “没有,等全部出来之后,看姚戈想去哪一所。”   杨亦雯翻着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整理好手里的资料还给他,偏头示意:“要进来坐坐么?”   许子航一眼就能望到她身后姚戈房间的推拉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自从姚戈走了之后,就没有人再回来住过。   “不用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认真地看着杨亦雯说:“我就是想来和您说,我没有给我爸妈丢人。”   “我的喜欢不廉价也不自私,因为我会和他一起变成更好的人。”   年少气盛的宣言终于有资格嚣张登场,眼底全是不会再让步的张扬。   杨亦雯依旧倚靠在铁门上,饶有兴味地听着他的这番话,想知道他还有多少地方能让自己惊讶。   “不过,”许子航沉默几秒,后退一步对着杨亦雯鞠了个躬,“对不起。”   即使知道这份感情没有对错,但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与父母之间的关系,真的很难计算那些亏欠。   杨亦雯措手不及,脚轻轻往后挪动一步,原本带着浅笑的表情僵硬下来。   许子航挺直身体,对着杨亦雯的沉默依旧语气坦荡:“说完了,阿姨,我先走了。”   玉兰的花期很短暂,匆匆开花也匆匆落下,常在未察觉时就与你擦肩而过。杨亦雯错过了很多次,但她不想永远都在迟到。   “子航。”   她叫住摞完话就准备走的男孩,认命地想,这世间最能扎她心的刀全叫这两个小孩占去了。   “是阿姨要说对不起。”   她用同样的真诚为自己曾经的轻蔑和狭隘道歉:“你很优秀。”   “谢谢。”站在玉兰树下的许子航一如初见时一般阳光耀眼,他步子欢快地倒退着走,咧着嘴弯着眼对杨亦雯大声说,“我原谅你。” 第91章   高考月过后,大街小巷里溢满了朝气蓬勃,KTV几乎变成毕业生的专场,一个月前他们还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埋头苦读,现在可能带着自以为的成熟坐在某家奶茶店里打牌,吵吵嚷嚷地,在大人的世界外探头。   “奈城、C省、A城,”彭东发愁地长叹一声,“还有个去美国的,以后再聚就难咯。”   他的录取结果出得比一本快,早就确定要去隔壁市的师大读体育教育,林峰齐专业比他强很多,高考前被特招去了奈城大学,而林芮丁考上了C省很出名的艺术学院。   “我们一年都没见几次。”许子航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没差啊。”   彭东八百年难遇的伤感戛然而止:“好像也是。”毕竟他们几个从高中开始就在不同的地方,只有寒暑假能聚齐。   他们这几天在奈城,明天一起送许子航上飞机。许子航带他们去自己的学校逛了一圈,给即将在这里上学的林峰齐介绍他最喜欢的卤肉饭,带他们去最热闹的盐千广场,现在奈城江边的桥上看夜景。   许子航以为这三年里他去过的地方不多,没想到走到哪儿都觉得熟悉。   “没关系啦,反正到时候还可以群聊。”林芮丁的下巴抵在石头护栏上,他没想到许子航这么坚决地要去美国,虽然当初自己投过反对票,但是现在还是为他高兴。   他想到什么,直起身子问道:“对了,你们有没有玩微信?我同学都开始用这个聊天了。”   “不就是和QQ差不多吗?”   “不一样啦!朋友圈的评论只有你加了对方好友才能看到。”林芮丁难得走在时尚前沿,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手机,得意地点开自己的微信演示给他们看,“而且微信可以发语音!很酷,这样按着讲话,对面马上就可以听到了。”   “啊?真的吗?”   “这么高级?”   林峰齐和彭东好奇地凑过去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整整齐齐三部一模一样的黑色iphone 4S抵在一起。   他们凑在一起互相发语音,许子航在旁边看着,伸手在彭东的头上薅了一把。去美国没有很远,但他还是有一点小小的伤感,这份伤感被他藏起来,藏在江边的夜里,不想被人发现。   许子航偏过头,注意到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李承锦。   “怎么了?”   他早就看出来李承锦不对劲,他们说什么都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虽然也会跟着笑,但总觉得勉强。   “不会舍不得我吧?”许子航抬手握着拳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搁这儿装什么忧郁呢?”   李承锦瞥了他一眼,提了提嘴角,笑了一声:“去你的。”   “没什么。”李承锦看着黑漆漆的江面上反射出碎片亮光,尽量用不在乎的语气说,“和冬萌分手了呗。”   他是天真地幻想过和冬萌一直走下去的,冬萌说想看雪,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志愿都报了A城,为这件事他和家里大吵一架,说什么都不肯留几个省内的保底院校,怕的就是“万一”。   李承锦不会忘记自己收到通知书之后兴冲冲地跑去找冬萌的那一天,时隔三年他又做了一回傻瓜。   “他留在川岛上学,没告诉我。”   许子航无意义地“啊”了一声,试图为冬萌争辩:“是不是没考上?”   李承锦看了许子航一眼,仿佛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冬萌考得比他还高,他们说好了报同一所学校,他特意看过冬萌那个专业的分数线。   “我不是害怕异地恋,你懂吗?我只是觉得,”李承锦说到这里停住,过了好几秒,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和冬萌说过的话,“没办法再信任他了。”   这个转变太过于突然,许子航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抬手揽到他肩上。   冬萌轻手轻脚地关了电视,拍了拍坐在沙发上打鼾的外婆:“婆,回房间睡。”   睡眼惺忪的老人迟缓地“啊”了一声:“G,好。”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费劲,需要扶住旁边的孙儿。自从上次在楼梯上摔倒后,精神就有点不好。人老了,各种各样的毛病就多。   拿着药让外婆吃完后躺下,检查了电风扇的定时状态,冬萌回了自己的房间。桌子上放着一份通知书,收到后就被他丢在一边。   他无法为自己辩解任何事。   “走不走?回酒店玩游戏?”研究完微信的几个人呆不住了,在几步远的地方招呼他们。   李承锦抬手快速地碾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和许子航说完之后心里舒服多了,失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扬了扬下巴,对那三人应道:“走吧,回去狼人杀。”   这世上有的感情,破了就是破了,也许当初就不该去圆。   同一时间的姚戈正抱着被褥到林季森房间的阳台,让他帮着一起铺在他擦干净的长桌上。   “这被套不是烘干过吗?干嘛还要晒啊?”林季森一边帮他扯平被角,一边嘟囔道,“你怎么和我妈一样老土,还打算用太阳杀菌啊?”   “你懂什么。”姚戈的手按压在松软的棉被上,还没晒就能想到那个暖和的感觉,“这叫拥抱阳光的味道。”   林季森无言以对的样子惹得姚戈哈哈大笑,愉悦地开始哼歌:“你快帮我弄好,等会儿我陪你一起练琴。”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道:“等许子航来了之后,让他和你一起玩游戏,你少找我聊钢琴的事啊,他不太懂这些。”   “知道了知道了。”林季森接着他说下去,“他喜欢篮球和WWE,还喜欢周杰伦,是吧?务必让他有回家的感觉。”   姚戈笑眯眯地点头:“嗯,知道就好。”   林季森被他肉麻得发出“eww”的声音,不过心里相当期待许子航的到来,毕竟姚戈的情绪转变是个人都能感觉得出来。   等他们整理好被褥下楼去,季霞月在院子里指挥林司陆修剪树枝,见到姚戈下来,季霞月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招了招手:“小戈,你来看看,我列了一个菜单,是不是子航爱吃的菜?”   “姨,他都可以的,你不用这么麻烦。”这两天电视机旁的花瓶内换上了新的玫瑰干花,角落的桌布变成了做工精细的刺绣牡丹,季霞月和林司陆的用心他都记在心里。   “那不行,第一次来,要认真一点的。来,我问了你妈妈,说他喜欢吃辣,你看看这个菜可以吗?没有过敏的东西吧?”   林季森凑过来看那份菜单,很是吃味:“我女朋友来的时候你可没有这样。”   季霞月横了他一眼:“你那么多个女朋友,哪一个啊?”   姚戈忍着笑,看林季森吃瘪。他接过那张菜单,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认真地收下这份好意疼爱。   夜幕降临到隔着一个太平洋的奈城,说要玩狼人杀的几个人最终只是躺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没什么特别的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彭东一条腿架到他旁边的许子航身上,被许子航弹开,他不满地抗议:“好哇,许子航,你说我还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少来这套。”   “我早就看透你。”彭东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原本以为我才是你最好的兄弟,结果还是比不过姚戈。”   “哈哈。”许子航踢了他一脚,藏不住语气里的N瑟,“你才知道啊。”   话音刚落就被彭东用枕头压住脸,其他人发出看好戏的笑声。   几个人聊着聊着,声音都开始变弱,一个接一个地陷入睡眠。许子航躺在中间,枕着后脑勺,睁着眼。除了李承锦,他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自己和姚戈的事,今天林芮丁送给他一份礼物,是他亲手做的陶瓷烫金杯,很好看,有两只,另一只是给姚戈的。   他才知道,原来大家都心照不宣。   第二天,分离的场面没有因为多了他们几个而减弱一些悲伤。陈思颐眼睛红红的,却还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拥抱了一下许子航,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照顾好自己。”   “嗯,放心。”   许兴强将行李递到他手上,张开双臂搂住许子航。   许兴强总是吝于展示他的脆弱,但此时声音里的哽咽毫不作假,他使劲地在儿子的后脑勺揉了揉:“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许子航告别他温暖的筑巢,从东八区起飞,一点点让时针往回走,飞机盘旋到与姚戈同一时间的上空,直到一分一秒都没有差别。   姚戈拉着林季森去买了一束红色的郁金香,和之前在舞台上送给许子航的那束很像,更漂亮。   “喂,我就来给你当司机啊?”林季森翻了个白眼。   “对啊,你在车里等我们。”姚戈才不愿意和别人分享他与许子航重逢的时刻,那是他的专属。   姚戈站在到达处,捧着一束郁金香,终于等到那个人推着行李朝他走来。   “累吗?”   “不累。”   没有其他多余的话语,他们的感情早已沉淀到几万里最深的海底,万籁无声。   机场的旅人来来去去,无人在意角落里紧紧拥抱彼此的小情侣。   十岁到十八岁,他们足足占有了彼此八年光阴,而相伴的日子却仅有三分之一,旁人不知他们为了站在一起耗费多大力气。   愿,十八岁后的每一天,你我不再有分离。   * The End C 后记 奶盒的所感所想   真好啊,他们终于能够站在一起了。好喜欢他们付出的每一步的努力,也好喜欢他们的坚定不移。   我要快点记下写完文的感受,以免将来忘记。   这篇文我写了好久,久到一开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完。2019年2月21写下开篇,2020年4月19终于写到完结。当时写《枯野》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即使最卡的时候都有很多灵感。可能是因为这一篇的时间线太长了,而我已经长大,很多小学生和初中生的心理我要变回那时候才能揣摩到,希望我做得还不错。   小学部分很繁琐,即使浮生老师说请牢记鲁迅先生的教诲:“删去可有可无的字句毫不可惜!”,但是我还是忍不住会把看起来“无意义”的小事写得很详细。在我心里那些琐碎的时光恰恰是日后回忆起来最多的一部分,放学扫地倒垃圾出黑板报,回家路上买零食,小朋友还会在大马路上莫名其妙地你追我赶,笑得很开心。希望这一部分能让大家回忆起自己的小时候,离我们很遥远的小时候。   我想讲一讲李志。可能大家都忘记这个人了,他就是文中匆匆出现又消失的配角,连名字看起来都很普通。我们常常在说校园暴力,当受害者成为主角的时候,我们会谴责批判施暴者,那当受害者是个配角呢?李志就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孩,家境清寒但捡到钱会先问是不是别人弄丢的,长期受到同学的言语暴力且被忽视,但在以为朋友被欺负时会挺身而出。   有时候我会想,当我身处那个环境时,我可能是许子航,是彭东,是其他所有视而不见的人,哪怕我是姚戈,也只是在和他相处时给予一丁点的善意,但更多的还是没那么在意。欺负人的刘豪长大后可能并不是坏人,也许他都忘记自己曾经这样对待过一个同学。想到小时候身边遇到的好多个被欺负的默默无闻的同学,而我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清楚。   还想说田飞,这一部分确实是我的私心。我下手真的很轻,还是不舍得吧,所以只写了一点点,生活里太多不幸的事了,所以我私自赋予姚戈勇敢强大的内心,希望所有遭遇这些的“你”能明白不是你的错,大声说出来不是羞耻的事,即使世界上有不负责的“老师”和嚼舌根的同学,也会有小雨姐姐。现实里很多无奈,只能希望未来我们的司法能够更加完善。更多的不再多谈,留在文里。   最后想讲父母的关系。   姚振成,我不是想要批判他,感情生活也好,重组家庭也罢,他在姚戈面前依旧是很爱他的爸爸,即使让姚戈失望,他还会是姚戈说出“你知道我很爱你吧”的爸爸。人的情感就是这么奇怪。当然,他会承受与姚戈不再亲近的代价。   杨亦雯呢,她好的时候让人爱,狠的时候又让人恨,越是相依为命越是容易恃爱行凶。我很喜欢她的,她是一个坚强独立的女性,事业上成功背后的艰辛从来没有对姚戈多说,即使在对前夫的恨意最大的时候,还是告诉小孩“我们依旧是你的爸爸妈妈”,面对外人的责难会站在儿子这一边,对待许子航和他家人时有失控但是很少迁怒。毕竟人无完人,我们对纸片人的道德标准要求比较高,会想要他们时刻理解包容,现实里太难了,父母干涉情感的事情并不稀奇。她不爱姚戈吗?我觉得她太爱了,但有时候爱的表达方式出现了偏差。   希望所有这样的妈妈都能和小孩说一句“对不起”,也希望我们这一代后不要再做这种父母。   许子航的爸妈不用多说了!他们太好了。是做小孩的才亏欠。   这篇文像是我陪他们成长一遍,从小学到高中,他们是有变化的,变化就是你看完最后一章再看第一章 ,会发现他们真的长大了。成长会有分离,身边熟悉的同学朋友,可能最后就是一个日后再也不会提起的名字。但是幸好,留下的会有彭东、林峰齐、李承锦和林芮丁,还会有橙子、苏松霖和雷子。   在我心里的理想感情,只要彼此够坚定,外界的压力都可以一起克服,出现问题只是因为两个人之间出现了裂痕。希望一段好的感情始终是让人变得更好的,真的能让人孤注一掷时感觉到“反叛世人毫不可惜”,能让人在将来时不后悔努力过一次,能让曾经反对过的旁观者都心生祝福。   关于许子航和姚戈,我不想简单地用几个人设去描述他们,在我心里他们有很多很多可以聊的可爱之处,就留给你们自己体会啦!   祝所有尚在青春里的小朋友,都能努力得到自己想要的糖果。   谢谢你的喜欢。   P.S 阅读理解:全文出现几次新年快乐?哈哈哈。那我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p   奶盒   2020/4/19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