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岂因病娇避趋之   作者:随花遇鹿   文案:   超A女学霸何皎皎,捆绑着实验室穿到了绝美的……咸鱼盛世?   这咸鱼盛世如你所愿,商女不知亡国恨,贵族王公天天只知道美美美。   你们之所以能争当最咸最美的鱼,是因为有女主替你们奥利给!!   有了现代医学buff加持,破案救人,亲子鉴定,so+easy!(三押)   【感情】   扑克脸超A女X媚雅年下男(1V1双洁)   何皎皎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北市买了一枚清俊年下,回家当花瓶养着吧。   沈寒:谁说我只能当花瓶,我其实还有很多功能待开发呢。   【小剧场】   她望着身长玉立的他:“低下头,此事隐秘,我要悄悄对你说。”   他凑到她耳边:“说吧,本小爷低头受累呢。”   她便吻了上去。   月色温柔,两个人的呼吸声缱绻缠绵。   她说:“我说完了,你的回答呢?”   他愣了许久,吻了回去。   “这便是我的回答。”   【阅读指南】   1、轻悬疑,轻松向。   2、全部架空,请勿抠细节哦。   3、这文在写什么: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内容标签: 年下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何皎皎,沈寒 ┃ 配角:新文预收《我家吸血鬼他是个贫血大佬》 ┃ 其它:实验室,年下,悬疑   一句话简介:年下小奶狐,需要安全感 第1章 系草穿成大丽花   何皎皎从狭窄逼仄的黑漆棺材里醒了过来。   “哇呕……呸!”   一口苦血吐在了旁侧灰霉的干草上,她只觉禀气虚弱,力软筋麻。   残陋的棺材没有钉盖,她以奇异怪状蜷缩在里面,双目无力定焦,只惶然瞥见天空是昏黄的,空中还舞着几支白花花的冥帆。   何皎皎烧焦的一缕头发,在脑袋上卷成一个问号。   她的思绪缓慢重启了几次,嘴里才冷冷飘出一声“哦?”   似乎她才记起自己为何会在棺材里,但又没觉得十分震惊,甚至还嫌弃这棺材怎么这么短,辜负了自己的一双大长腿。   何皎皎是东城大学的临床女博士,人人传她胆大冷静,心游物外,行事不拘一格。在外人看来她是高冷难近,熟人却觉得她行为常有些沙雕。   她因为一张手抓蟾蜍淡定做实验的素颜美照走红,又被人扒出她参加过吃辣条大赛,极爱吃辣,从此人称“椒哥”。   昏迷之前的一天,“椒哥”还猫在实验室里肝数据。   实验室里常常和她并肩作战的系草师哥,同为临床颜值担当的金何夕,当日去教学楼自习了,只剩下了她自己。   谁知道那天是什么黄道凶日,有个论文连续十次被导师打回去的学弟,心态崩盘,点了何皎皎隔壁实验室的几桶镁粉,把实验室炸上了天。   就在爆炸气流轰隆隆炸着,冲到何皎皎眼前的时候,她还未及心中惊惨,只拿着试管望着爆燃烈火,淡淡说了句“这就有点棘手了”,就突然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她就是躺在这尊破棺里了。   “外头还有无尸首!抬完了拿火油来!”远远传来嘈乱的人声。   空气中弥漫着灼烧黄纸的味道,哭喊声由远及近,笼盖四野。   何皎皎用细瘦膀子支撑着自己,昏沉沉爬出了棺材。   嗯?这里是阿鼻地狱,还是横店?   何皎皎心道,虽说椒哥我一生好男色,但多是远观而不亵玩,纵有美貌也不想恋爱,典型的暴殄天物,也属于占着什么坑不那个什么,但总的来说也不至于下地狱吧?   映进皎皎眼里的,是成堆的腥臭死尸,茅舍院子里还零星横着几副棺材,一群穿着古代服饰的人在地上洒着硫磺和石灰。   这些忙碌的大都是些粗夯可怜的人,身上衣服也褴褛败露,因此很难断定朝代。   这不太对劲吧。   不过何皎皎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的这些四仰八叉的尸体吸引过去了。   这些尸体大多面部生满麻子,八成是得了天花死去的,古代医疗卫生条件有限,天花这样传染病,一死就死半个村,是最可怕的时疫之一。   在现代社会,天花已经绝迹了三十年。   所以80年后出生的孩子,也都没有再打天花疫苗了,但是何皎皎为了医学实验,自己也注射过实验室封存的疫苗,所以她现在能淡定地观察这些死尸。   “呜呜呜啊啊……这位差爷啊……让我进去看看皎皎啊,她不可能死了的。”   何皎皎寻声望去,一个声音不男不女,约莫像太监的胖女子,正从外面往院子里撒泼,一个身着衙役服饰的男人,凌厉地拔了腰刀。   “何家小姐早殁了好几天了,请圣女自重,等闲不要到此腌N之地来。”官差横眉冷对,胖女子委屈地脸白气噎,抽抽嗒嗒起来。   “我没死,谁找我啊。”何皎皎顶着焦圈儿造型,往院门外踉跄着。   官差看到何皎皎面无血色,垂着手从棺材旁僵僵过来,他战兢兢地尖声叫起来,抡圆了膀子撒丫子跑了。   “不得了啦,诈尸啦!”   胖女子看见皎皎,狠狠扑上来给了她一个敦实的熊抱,何皎皎被那对大胸挤得差点吐了,还不是幸好肚里没货。   “大姐,你谁啊。”何皎皎望着这个脸上还带着圈青晕胡渣的“大姐”。   “呜呜……我金何夕啊,你没被烧,太好啦……”   “%@&*……师哥?”   “等等,一嗅二视三动眼――”何皎皎不知道这个金何夕是她的系草师哥,还是说只是个古代重名的NPC,自然要打个临床科室的暗号试探一下。   “四滑五叉六外展……椒哥,我真是金何夕。”   “呵,对不住,实在是我肉眼愚迷……”   何皎皎心中悲喜不一。   喜者,系草学长金何夕陪她穿越过来了;   悲者,他穿越成了女胖子,虽然一对娇俏的梨涡很像某小品女谐星,可整体看来像是造物者未完成的草稿。这还怎么给她当花瓶赏心悦目了?   两人在古时的浪漫黄昏下,紧紧挨坐在门槛上,伴着徐徐腥风和温温尸臭,唠明白了来龙去脉。   “那个,你为何穿越成此般面貌。”何皎皎摸捏着自己的脸,再三确认自己还是那朵高岭之花。   “嗨,这没什么。”金何夕掏出一把掐丝珐琅铜镜,轻柔地抚了抚自己的步摇珠钗:“变成女人,实乃奇趣。”   不愧是你,金师兄。什么都想尝试的体验派。   不过话说回来,金何夕竟然早就是个女装大佬,幸亏没要死要活地暗恋他,何皎皎挖穿肺腑一声巨叹。   这时候,哄闹声渐渐清明,一帮村民和官差正赶来,气势汹汹如阴云垂地,把他俩团团包围了。   为首的身着官服、面容枯朽的白发老者,拄着漆花蛇杖,帽耳随着走动一颤一颤的,走到何皎皎和金何夕面前,爽脆一跪。   “老朽拜见二位圣女!”   所有的村民和官差亦随之跪下:“拜见圣女!”   何皎皎低声嘟囔:“剩女?”   “大家快快请起,检礼官大人,使不得啊。”金何夕早已挪步到老者面前,把那枯瘦的身子掐把扶将起来了。   众人起身后,将二人引上了一架雕花精致的高头大马车,轰隆隆地离开了晦气漫天的义庄,上了官道。   “此为何朝,此为何地,要往哪去,为何圣女。”何皎皎坐在车里铁着脸,马车减震效果太差,她揉着太阳穴,又开始晕三倒四。   “盛朝,史书并无记载。这正是往首都平安都去了。”   金何夕掀起帘子,探出头环顾,并没有人贴耳监听,便放心地收回身子了。   “咱们所在的村落,是当地少数民族的一个分支,叫白耳族。只是这次天花太猛,人也死光了,就剩咱们俩了。”   金何夕掏出一把犀角小梳,给何皎皎梳弄起头发来。何皎皎视线往上探,只思忖金何夕是个心细体贴的,素日竟不觉。她与师兄常常一起实验自习,却从未越界,甚至连对方生活都未曾过问太多,只是形成了学业上的默契。   “我们俩也不是什么白耳族的,他们岂不是真的灭族了。”   “嘘……”金何夕急色起来:“我们是瘟疫幸存者,所以是圣女,是要送到皇帝面前享受恩赐的。”   呵,他们也不怕瘟疫有潜伏期,再猥琐一把灭了皇族。   何皎皎再观摩身上穿着的殓服,腌脏污秽,这盛朝的何家小姐,死的并不体面。她扯开殓服,却发现自己的实验服白大褂穿在里面。   马车徐徐行进,很快驶过了村落,来到了城门外。此时夜幕降至,城门已关。   何皎皎把车帘高高揭起,望见了城门上悬着的“平安都”三个清雅篆字,便知这已经到了京城了,她再支撑不住倦意,放心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马车已经稳稳行在平安城中了。   何皎皎在帘幕低垂处,目光暗暗望着外面。   高诡的雕木城楼、灯火融融的青瓦街市,热闹人间便现在何皎皎的眼中,抬眼望着,没有电线杆扰乱的天空,是靛蓝色的肃穆。   此时夜幕未深,街庙通光处,人群熙熙依旧,聚众者吃酒赏灯,小生峨冠锦扇,佳人眉花眼笑,端的是一副平安良夜之景。   马车拐过青石板街,在一处小院中停稳了,金何夕扶着晕车的何皎皎下了车。   一红袍乌帽,紫绶金章的官差上前禀报:“二位圣女,小官已经差人将两个房间摆置妥当了,请二位入住,自行更换衣物。”   “哪边的房间是我的?”金何夕话中透着半句不可说。   “左边的。”官差说完一指,便退走了。   金何夕看官差走出了院子,便匆匆提起裙摆,碎步绵绵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幸好,终于没了。”金何夕长吁一声。   何皎皎不明所以,走进房间一瞧,却没发现有甚不妥之处,雕花妆箧,漆木桌椅,井井有序。   “怎么了?什么终于没了。”何皎皎顺手捧起一只碧洗,细细端详着,眼神中缥缈出赞叹的意味来。   “没什么,只是我刚穿过来时,竟然随身带着一个空间,现在还好没了。”   “哦?”   “竟然给我配置一个粉红卡通套房,还能跟着我搬家,我说这是不是瞧不起我,哼,然后现在它就自己消失了。”   “嗯。”   “你果然还是那个皎皎,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惊。”金何夕柳眉微蹙,嘟囔着大脸上的一张小嘴。   “雨破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何皎皎轻身把手中的碧洗递到金何夕鼻下:“这便宜房子里到处是汝窑瓷器,也没见你如何惊了。”   而隔壁给何皎皎准备的卧房,却不是什么便宜房子。   作者:椒哥:外貌协会钻石VVIP会员,多情小公子一笑,就是为我的事业打call。 第2章 天配良缘小狐狸   何皎皎推开金何夕隔壁给自己准备的房间,发现这是一间临床实验室。   没错,何皎皎带着实验室穿了。   这就是她在东城大学常呆的解剖实验室,细看一圈,甚至隔壁各系的储物柜都连带着穿了过来。   何皎皎走到台前按下了一个按钮,台子缓缓打开,一尊青年男性尸体伴着福尔马林的刺鼻味升了上来。   没错,常年陪伴自己的大体老师还在,这实验室还是原样。   自己的储物柜门开着,帆布包里还放着爆炸当天何皎皎买的几个生红薯。这些红薯在穿越来的世界,也许已经烤熟了。   她绕着实验室转了一圈,诡异之处便现出来了,墙角插座上的录音笔和电子阅读器,竟还充着电。   不对,如果穿越,穿越过来的东西也得符合现世逻辑。   可以想象成量子力学中的瞬间转移实现了,但是电力如果想持续,也需要有源头。   何皎皎清冷的眼眸寻着线路四处张望。果然,那窗玻璃是一块太阳能电池板,上面的线路连接着房间内的电闸。   何皎皎扯下在充电的电子阅读器,发现里面多了一本名叫《盛朝物美实录》的电子书。   她靠在墙角,简略翻了翻,大体搞清楚了盛朝的历史和朝堂权利更替。   书中记载,盛朝在数年前还是一个异象横生的荼靡乱世。   而平定乱世的人,是一个突然出现在盛朝的神秘侠客,也就是是现今的大国师。   大国师对于皇帝赵建,有过救命之恩,因此享受着上九礼遇。   国师终日沉迷美学,在他的号召下,盛朝变成了如今唯美的国度,衣冠锦绣,民风尚美。   放眼整个平安都,很多贵族王公沉浸在物哀凄美的诗意中,造出了多少比美的民间趣闻。   这些暂且不表。   合上电子书,何皎皎开始思忖,一定要想到立足于此世的办法。   行吧,那就看看到时候进宫面圣,皇帝能恩赐些什么了,资本在手,还算有颜,在这平安都兴许吃得开。   此时,外面的街道上传来清脆的打更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梆子声渐行渐远,何皎皎困意渐酣,踱步到中间的试验台前,对着台下存放的大体老师鞠了一躬,便从自己的储物柜中找出睡袋,囫囵躺在试验台上睡了。   由于作息规律,次日一早何皎皎就醒了,她见门口守卫不在,就溜出了院门,在京都城里逛了满满一圈。   天色刚亮,装满腊汁肉和六月鲜的铜锅,在青石板街上就已漫着香味来了。   卖千层饼和卖柳巷面的小贩也比起叫卖声来,胭脂铺的掌柜推开铺窗捂着呵欠,却看到街面上已然人声鼎沸。   “早哇。”   “掌柜的早。”   “今晚可是七夕佳节啊,你家闺女能得几斗萤虫?”   “去去去,我家小女还小,天鹅还没长翎毛儿呢,你这下才虾蟆鬼,快支开远些!”   ……   日头还没上来,单衣薄裙的何皎皎只觉寒浸浸的。   她用衣襟里摸到的一枚大子,买了一包刚出炉的胡饼,便热呼呼的暖在怀里吃着。   她从酒妇摊贩们的话里听出来,七夕便是此日。而盛朝的七夕,红男绿女们不穿针引麻乞巧去,却用萤虫入帐幽会来。   有情郎们带着一斗萤火虫,在七夕当晚来城郊佳景处,于曲水流觞处找到意中佳人们的纱帐。   若得佳人许可后,情郎可将萤虫放入帐内,视为接受追求。   夜风习习,萤虫冉冉,少女的脸庞在荧光中忽明忽暗,美目流盼,旖旎万千,如花月之影。   佳人对坐,只饮茶纳凉,清谈风月,实为风雅忘俗之事。   何皎皎听了这趣事,边走边大口吃完了一个胡饼,掸掸手上的芝麻粒儿,把剩下的饼子塞进了衣襟。   她只往回处走着,却在一处圆门角碰上了一个老乞丐。老乞丐坐在蒲团上,嘶哑着喉咙指着她大喊着:   “嗟乎!嗟乎!你这个七杀星!”   何皎皎上前去,大襟里掏出胡饼,放在老头指向她的手里:“老人家,还没吃早饭呢吧。”   老头确是饿红了眼,拿到胡饼就往嘴里囫囵塞着,臌胀的腮帮里甚至还能挤出话来。   “姑娘,你可知道,你……额……吨~你本命定孤独。”   “嘿,你这老人家缓缓吃,可别噎着。”   老头见何皎皎起身要走,慌忙撒手了胡饼,激愤地用拳头捶打着座下的蒲草,震起一蒙灰尘。   “姑娘喂!等你遇见你千朝万代里,唯一的那个天配良缘,你就会有七杀死劫!”   天配良缘?   不存在的。   我对爱情不感兴趣,老头你不知道吧。   何皎皎觉得比起事业,爱情甚没趣味。无非是一男一女在多巴胺和催产素的作用下,言行异常,没羞没臊地合伙浪费生命罢了。   愿天许遂终焉志,愿此生,不为情伤。   这是何皎皎的座右铭。和一俊男一起工作,仅供赏心悦目即可。以前有系草金何夕,不过现在是彻底撒把了。   何皎皎掩起口鼻,防着这空中弥漫的古早迷尘,把剩下的饼全给了老人。   “老人家,咳咳……它日我身上有了钱两,就听你怎么给我解死劫好了。”   老头听了这话,不再青筋暴起地歇斯底里,只缩下身子,痴痴痖痖地摇起头来。   “解铃还需系铃人呐。死劫度不过,你就回去喽。回到原时原地去,你哪还有机会……”   眼看着何皎皎的背影朦胧在青石板街拐角。   她回到院中,却见一众差人立在院中。为首的正是昨天接待的那个官员。   “何圣女您竟是出去了,怪道我等敲门不应。”   这些差人动作谨慎微约,似乎在当朝,这“圣女”有了不起的地位。   “这几天还请您不要私下走动,以免乱了大妨规矩。”   “吱呀――”,金何夕推开门,顶着乱头,打了一个圆滚滚的呵欠。   “哎呀,这么早。”她看见院中人,急忙缩身闭门了。   “金圣女请至院中,小官有事交代。”   “各位稍等,奴家尚未盥漱更衣……”屋内传来急吼吼的中性音。   差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两个京畿衙役捧着两盘衣冠首饰,对着何皎皎道:   “何圣女,上头命你们二位作为今晚七夕的祭司,还请照此装点打扮,晚上会有锦帐花车过来接洽。”   何皎皎接过什杂衣物,请退了一众人等,只留下两个守卫,便把东西送到了金何夕的房间。   “给了你一间临床实验室!”金何夕放下手中比模的衣裙,从穿衣镜前扭转了丰腴的身条:“那你可要留着,我以后要有个三病五灾的,可要找你。   “怎么,还指望我给你割阑尾?”何皎皎大咧咧盘坐在绣床上,拿起一支镶边靶镜赏玩。   夜幕垂临。   院外备下了车马帐车,恭候着圣女莅临七夕祭典。却可惜在这时候,金何夕竟拉起肚子来,自称是喝了官兵送来的茯苓粉。   这也许算是朝代性质上的水土不服了。   何皎皎在实验室找到了一剂蒙脱石散,她服下后才勉强能躺在床上消停些,只是骨软筋酸,起身不得了。金何夕是断然去不了祭典了,错过了新鲜体验的机会,她哪肯罢休,越发在床上呜呜咽咽起来。   一番缠磨之后,众官兵婆子还是只妆点了何皎皎,请之上了锦帐车。   车内环叮铛,仙香奇异。何皎皎身着华服,挽着朝云近香髻,粉黛婀娜,只端端坐在锦帐中。   这锦车只是个框架,由一层纱和一层布盖着。外面的锦布是为了在七夕祭典之前保密圣女的容貌。   如官兵所说,到了祭典中心的流觞泉旁的十里长街上,锦布会揭开,届时道旁的青年男女会见到纱帐中的圣女尊容。   而各州官员会在此时进献一斗萤虫,由人转托放入帐内,萤火之光喻示了盛朝民心,光芒虽微,可聚成辉。   花车缓缓行着,外面差人的执鞭喝道声如雷若电。   何皎皎觉得心口憋闷,便悄声把布帘的系带扯开了一条细缝,往外面偷瞧。   虽是夜晚,却也在灯火中瞧见道旁男女们的蔼蔼笑颜,吵吵嚷嚷的涌动着,仿佛这锦帐车是今夏的新果子,跟着走就能尝个甜。   就在此时,似有一道寒隐隐的蓝光,刺到了何皎皎的眼角。她暮然看到人群外面,一座灯火阑珊处的清冷石桥上,依依站着一个公子。   这公子身着碧玉石色的华服,一身清冽的贵气,正提着一斗萤虫,和她对上了视线。他戴着镶着橄榄石的狐狸面具,墨蓝面具遮住了上半脸,却也恰露出他一双娇怯的媚眼。   萤火虫的光芒一明一暗,照出了公子薄唇微启。   再一暗一明,照出了他白皙脸庞的柔润线条。   何皎皎急慌慌收回了头,把锦帐胡乱塞紧。把外头的吵闹隔绝后,她听到了自己心跳失控的韵律。   秀色可餐,呵,秀色只是可餐罢了。   她宽慰着自己,便顺手拎起帐中矮几上摆着的酒壶,酣畅倒了一碗。酒碗刚刚举到嘴边,却听“簌”的一声,帐子里一道迷离光影闪将进来。   却见一个人,轻滚了半圈,又端端单膝跪到了何皎皎眼前。外面的官兵并未觉察,即便是轻肌弱骨的人,也未必做的到这般悄无声息。   钻进帐内的,竟是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美男子。   作者:狐狸崽子病娇之前的最后明媚时光~ 第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姐姐见了我,又为何突然缩回帐内,我竟如此可怕吗?”   狐狸男接过何皎皎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抿嘴轻笑着。   何皎皎听了这奶奶的声音,竟是个弟弟?   狐狸男环顾了帐车,起身把车角的几盏灯提起来吹熄了。他从怀里掏出那袋萤火虫,施放在了车里。萤虫一转眼已点遍了整个帐车。   闪闪荧光映在何皎皎瞳中,如鲛人珠泪,希冀非常。   以万变不惊著称的何皎皎,目睹了这一切,当然不能放下身段来,故作冷冷说道:   “小公子,你这样擅闯,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可知我是谁。”   狐狸男跳到何皎皎面前蹲下,动作仍十分轻逸,声音却是略俏皮:   “不知道,不知道,我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出门呢,我家管的可严了。”   他把脸凑近了细细端详着,温雅说道:“姐姐真是皎皎如月,可般般入画矣。”   “我要喊人了。”何皎皎拿着空酒碗转着,她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来逃避他的眼神,却发现自己的手在细微抖动。   “小生初到民间,不通世事,不知姐姐与我对饮三碗,可算是冒犯?”   狐狸男乖觉坐到案前,在青玉薄碗中斟满了酒。何皎皎嘴角一扬,嗤笑一声,这有何难。她举起酒来,先咕嘟嘟喝了一碗,豪气直通肺腑。   狐狸公子只细细抿完小半碗,却咣当一声便倒在案上了。酒量这么差,还好意思提出和人对饮三碗。   何皎皎想此时使坏,揭去他的面具,谁知手刚伸过去,这小公子竟醉醺醺抬起了头。她的手一把糊在他的脸上,一半是冰冷面具的触感,另一半却是炙热燃烧的暖玉肌肤。   二人视线再次对上之时,时间仿佛干涸了,只有萤火虫在定格的空间里盈盈飞舞着。   那双盛满星河的深瞳,能把人淹进去忘记了呼吸。   这如果是在梦里,何皎皎或许要破戒了,可惜黄粱梦短,只一晌贪欢。   咻!   一支短箭射进车内,终结了静止的时间。当然,小狐狸并未转身,只两指向后一夹,便轻巧巧地接住了箭,他打开了捆在箭羽上的纸条,借着荧光看着。   突然,他神色清醒起来,如中了毒一般闷闷捂着胸口,嘴唇抿紧了,似乎要咬出血来。   “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后会有期。”   何皎皎还未及反应,狐狸公子已经嗖的一声钻出了车,一霎间已不见踪影了,只铛铛掉下了那枚狐狸面具。   “喂……你还没说你是谁呢!”这是心里的话,何皎皎当然不能大喊大叫。   帐车稳稳行着,来到了曲水流觞处的长街。官差把帐车外面的幕布高高揭开,露出了里面的纱帐。圣女真容初现,伴着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连锦帐也似发出圣光来了。   “这帐内怎地已有萤火虫了,谁放进去的?”   “不知道,别让人发现流程错了,咱们可要倒霉了……”   几个差人低声议论着,惊出了满额的粗汗。   沿途候着的是各州的男男女女和官员看见了帐中娇美的圣女,纷纷嬉闹起来,人流在界限外,追着帐车流动着。   何皎皎端详着触手生凉的狐狸面具,纵使节日气氛越燃越盛,她的心也冷了下来。   随着各州官员进献,车内的萤火虫将整个纱帐照的越发圣辉缈缈。   就在这时,何皎皎发觉了异常。她的十个指甲中,除去两个拇指和左手小指,有七个变黑了。再仔细凝眸,这七个指甲,每一个上面长出了一个黑色的十字。   此时她脑海中轰然激荡出了老乞丐的胡话:   “嗟乎!嗟乎!你这个七杀星!”   遇到千朝万代唯一的天配良缘时,便会有七次死劫。这七个黑十字指甲,说的是七次死劫吗?   若真如此,也就是说,消失的狐狸面具小公子,正是万古长空里,她唯一的良缘?   ……   正待何皎皎心将乱未乱之时,她右手食指的黑十字指甲,变成了鲜红色。   “这圣女,举着手干嘛呢……”   “你懂什么,人家圣女自有绰约仙姿……”   典礼还在进行着,马车缓缓前进,届时一个差人打开锦帐,递进来一个孔明灯。这是行路祭典里重要的一环,圣女点燃孔明灯,随着各州的孔明灯一起放飞。   何皎皎轻吹了一口递来的火折子,豆大的火苗萌发出来,要将它嫁接在孔明灯里。   劫难正是此时。   这孔明灯似乎由火油纸造成的,何皎皎只轻轻一点,却忽作爆燃了,顿时整个纱帐车呼啦啦燃起了烈火飞烟。   须臾之间,黑烟漠漠,红色的火焰如金蛇血马,腾燃在帐车上空。群民四处逃散,呜呜喳喳,大呼小叫。   何皎皎在帐中无处奔逃,眼前只有这地狱景象,滚滚浓烟,仓促起身后只觉得肺中烧灼憋闷,可很快意识便游离于这嘈杂火场之外了。   ……   时间仿佛被揉碎了,在万古长夜中飘荡着轮回。   黑暗中,触感温润细腻的东西在肌肤上游走着,从无边暗夜里夺回来的几丝意识,正拼命朝着高空的一丝光亮处涌动。   知觉渐渐苏醒,那是一只手在抚摸着自己的脸。   何皎皎总算感受真切了,有人在摸自己,她从混沌中迅速清醒,但还未睁开眼。这手的触感似乎打开了何皎皎心弦上的某个阀门,如水泻地,似火燎原。   没工夫想了,何皎皎心道,谁特么摸我,再不睁眼把这歹人捉个现行,只怕有更下做的事情发生。   何皎皎惊坐而起,直眉瞪眼地大吼一声:“住手!”   ……   这 ……好吧,竟然没人摸她,她正坐在一张精致卧榻上,身旁没有一个人。   何皎皎身上盖着锦色轻n,坐在清透的流苏丝帘里,只觉得肺中郁结,便深深咳了几声。   再看那根指头,竟发现那由黑变红的十字,在眼前变淡消失了。   “什么意思,这个死劫算是度过了?”何皎皎虚弱的咕哝着。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老乞丐的身影。   何皎皎心中万千思绪如蛛丝一般,结起解不开的谜团,因为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何皎皎的知识范围,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命运天数,渡劫诅咒这种形而上学的东西。   只是不知在这样的世界,自己的实验室还能运行妥当吗?科学和玄学并存,而且穿越本身就是玄学。   罢了罢了,这其中自有其道理。何皎皎显然是科学的信徒,她眼下疲累不堪,真相如何,留待日后慢慢揭开则是。   “你醒了?”帘外似有人向她走进。   何皎皎扯开丝帘,见到一个肤白高帽男子,正扶着一个衣着锦绣的女人走到榻前。   这女人面容温柔可亲,显属国色天香之流,典型是仕女图中走出的妙人。   得了,你们自我介绍吧,累了,这几天信息量太大。何皎皎靠在床头,只做弥弱之态,懒得蹦出一个字来。   “大胆,皇后娘娘问你话,你有几个胆子还赖在床上,快滚下来受死。”   美女身旁的男人急赤白脸的跳了脚,声音尖细刺耳,竟原来是个太监。   这什么剧情?能不能慢点,给个反应的机会吧。   眼前的女人,竟是《盛朝物美实录》中记载的当朝皇后――尉迟伽罗。   却说这尉迟伽罗不是一般女子,她帮助皇帝赵建平乱世,振朝纲,功劳于国师无异,举国都赞称尉迟皇后,当然不是颁发贤良贞洁牌坊的那种的称赞,而是讲她有雄略,懂权谋。   何皎皎望着那太监,刚要开口,却发现喉咙肿痛,嗓子已经嘶哑失声,还是努力说出口了:   “我如何得知她是皇后,你又没喊‘皇后驾到’。”   如果黑十字变红代表死劫出现,那现在六个黑指甲都没变红,既然没有死的危机,就皮一把?   “你!大胆刁民!”小太监气红了脸,如果太监有胡子,他现在就是吹胡子瞪眼。   “住嘴,小折子,她哪里知道我是谁,刚从大火里逃生,心肝都未平定吧。”皇后训斥了太监,话语中却不见一点锋芒。   “何圣女,你莫怕,这里是皇帝在曲水流觞处设的七夕行宫,是主持祭典的大国师,从火中救了你,行宫多有不便,我便安排你住进我的偏殿了。”   皇后以不符其年龄的慈祥眼光,殷殷注视着皎皎:“圣女帐车失火,乃鸿儒族刺客所为,此族与你们白耳族素来不和,那贼子已经抓了,不必担忧。”   何皎皎见这尉迟皇后这般举止言谈,竟毫无高贵疏离感。   话说堂堂皇后宫殿,为何要接纳她这等民女,圣女身份就有如此可贵?若真如此,又为何才将那太监叫她滚下床受死。   何皎皎点点头且谢过皇后,另一方面心中有数了。   摸她脸的,兴许是那个英雄救美大国师。昏迷中意识游走,也许在皇后这里睡着的时光,在意识中只显示了一刹。   皇后示意清退了门口的几个太监,再次来到何皎皎榻前坐下。   那小折子依旧步步跟着皇后,只是低头弓腰,噤若寒蝉。   何皎皎只觉得浑身上下似有丝扯线拉,拘谨不已。怎么说呢,这皇后没给她一种至尊极权的压迫感,却是一种亲戚长辈问候的姿态,这让她更加不自在。   那皇后望着何皎皎,眼神中竟靡靡生出了痴怨,似有冰刀雪剑埋在瞳中:   “你……想不想做皇帝的女人?”   作者:小花鹿的读者都是小锦鲤哦(>^ω^<) 第4章 一树梨花救海棠   做皇帝的女人?何皎皎承认自己有点慌。   这是干什么,一个正宫皇后给皇帝招贤纳妾,为皇族绵延子嗣,可真该多发几块牌坊。   当然不是这样的。   看这尉迟皇后的眼神便得知,圣女有可能被选为皇帝妃嫔,她是在逼问何皎皎的意愿,多半是不愿意她来抢男人。   不敢不敢,一来《盛朝物美实录》里记载,平安都后宫中,除了尉迟皇后,其他妃嫔,或病或灾,似乎诞下的皇子女也都英年早夭。这其中说不定就有什么权术阴谋。   即便是以她的智商,宫斗兴许不会败阵,可她一者对爱情没兴趣,二者对抢别人老公没兴趣,三者不肯靠依附他人来得权。   何止如此,医学角度看,跑到古代生孩子,是嫌命长。更何况那皇帝老儿也不知多少年岁了,优生绝对谈不上了。死过一次更惜命,何况何皎皎这已经过了两次鬼门关了。   何皎皎冲着皇后淡定摇摇头,皇后似乎松了一口气般,她不知何皎皎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果然,女人的心思要好好猜。   “希望你对你的人生负责,谨慎选择。”堂堂尉迟伽罗皇后,对着民间少女煲鸡汤。   皇后起驾,那太监小折子转身过来,眼神凶狠,捏了个兰花指向着何皎皎:你……你可仔细了你的皮!”   何皎皎朝他挑了一眉便不再看他,自顾自琢磨起来。那小折子转身哼着气边退走了,把门狠狠一关。   何皎皎刚要起身,却转眼进来一个老太监,行旨召她去面见皇帝。   她被几个婢女围住洗漱,她满脑子想着,自己会不会像煎饼卷大葱一般,被赤身裸体卷进被子里,直接被扛进皇帝寝宫,想想那局势,着实会被动无比。   还好眼下是白日樱何皎皎被妆洗一番便乘着车撵,来到了行宫里的皇帝居处前。   刚下撵,里头的太监出来回外头的管事。   “夏总管与何圣女稍等片刻,国师在内正与皇上闲谈。”   国师,那个从火场中救了自己的英雄人物。   何皎皎只疑惑自己明明毫发无伤却又昏迷不醒,这国师显是动了手脚。   她眉蹙成峰,正思虑这国师的面貌,是不是小说中风情万种又不得善终的男二。   是与不是,何皎皎都不会与他有什么瓜葛。想这话时,国师正从殿内出来,夏总管则上前寒暄一二。   只见那国师衣冠胜雪,慈眉善眼,温柔敦厚,端的是一个知天命的老人。   何皎皎侧在道旁,心中给自己打脸。嗨,自作多情了这不是。   眼见着那老国师走到自己面前,何皎皎忙作揖,谢过救命之恩,余光里撇着他的手。   那国师笑着把胡子一捋,果见是双褐斑多生的粗手。   “何圣女客气了,老夫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能见这花月之容毁于恶火。”   何皎皎别过国师,便思忖起来,并不是他的手摸的脸,这手太糙了,她昏迷中感受到的那双手,触感温润如玉。   入至殿中,何皎皎只见一鼎错银纹龙的香炉站在殿中,袅袅生出檀香的气味来,她闻了口鼻发痒,只想打喷嚏。   大殿尽头是一架金色珠帘,帘后景象朦胧难辨。   还没见到皇帝,却见殿中跪着一个女子。珠圆玉润的一坨,不是金何夕是谁。   何皎皎走到金何夕侧旁,便也行礼:“民女何皎皎,参加陛下。”   瞥见身旁的何皎皎,金何夕凝冰的眼神突然回暖,一副想疯吐露重逢之喜,却只能沉默的样子。   “你二人,皆平身。”金帘后面传来清朗雄厚的声音。   这声音似乎是从亘古蛮荒传来,带着神}的肃穆庄严,让人听着不敢起来,反倒会膝盖一软,再度折跪。   果不其然,帝王便在珠帘后面。何皎皎若是没猜到,只干巴巴站着,现在兴许是殿前失礼了。   “刘公公,你去说吧。”皇帝低声招呼着,珠帘里走出了一个怀抱拂尘的老太监。   “传陛下的旨意,二位皆为白耳族遗民,又是瘟神畏惧之圣女,福泽天作,命理不凡。”   老太监顿了一声,只因他见到了金何夕的样子,脸色瞬间不好,只像是寒天吃了五斗冰那般不好。   “咳咳,命理不凡,陛下愿重赏,二位都想要些什么赏赐?”   这个问题太难了。   谁敢跟皇帝伸手要东西,何况本朝有什么隋珠和璧,美玉良金,她二人并不知晓。   “回陛下,民女心中有一念想。”何皎皎却大方道出。   “你直说便是,朕不会为难与你。”皇帝声音依旧低沉入云。   “自恨罗裙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民女想像男人般做番事业,为我朝尽忠,可惜并无机会……”   皇帝并未出声,刘公公听了这话,倒先急色起来,声音细媚婉转中带着几分讥讽:   “何圣女何出此言。尉迟皇后改革之后,本朝男女皆可参加科考,皆可为官坐宰,拜相封侯,圣女你又何必自限于女?”   说到皇后,刘公公把手举起作揖,遥拜那位令人敬仰的后宫之主,尉迟伽罗。   糟了,坏棋一招。   何皎皎暗暗不忿,那《盛朝物美实录》中,竟然没有交代如此重要的事情。这位皇后,您真是赛高。   “刘公公,不必苛责,且以事理为要。”皇帝似乎浑不在意。   刘公公应下声来,把拂尘一挥,面向二人,宣布起大事来:   “按本朝旧例,遗民当赐予官禄,圣女当入宫选作才人或妃嫔,入仕还是入宫,如今你们二人可自作选择。”   说罢进来两个弓腰小太监,各殷殷端着一个雕漆描金的托盘,走到二圣女面前,盘中放着两个粉漆水牌,木牌分别刻着“仕”字和“宫”字。   皇后的那句鸡汤警告,在何皎皎心中袅袅尚有余音,虽然就算按照自己的意愿,她也决计不会入后宫。   待她正欲伸手向着那个“仕”字牌时,却听见身旁决绝的声音。   “回陛下,我选择入宫,竭此一生,侍奉陛下!”金何夕说罢,爽快地伸出圆手,“啪”一声翻起了宫字木牌。   啊?何皎皎心中不禁称奇道绝,金师兄好霸气,竟然想做皇帝的女人!   刘公公后面的金帘里,一只玉如意缓缓伸了出来,挑开一丝垂帘,何皎皎猜测,那如意之主定是正端详着她们二人。   “哗啦”一声,如意抽回,金帘散荡着碰撞起来,叮叮响着,空灵飘渺。   “何圣女,你又如何选择?”皇帝的声音似乎有些愁闷。   何皎皎伸出手来,爽脆利落地把写着仕字的水牌翻了过来:“我选入仕。竭此一生,为陛下分忧,为我盛朝尽忠。”   “啐!”金帘内龙颜大怒,只听见玉如意掷地破碎的声音。   那刘公公吓得连忙垂头弓腰,哆哆嗦嗦地退在一旁。殿内的太监全都慌脚鸡似的,畏畏缩缩,不敢凑上前去。   皎皎似乎猜到了这场面,不为所动。   没办法,美女选择做官,丑女要当妃子,还都是自己给的选择,皇帝心里苦啊……   只见那皇帝高揭帘栊,踩着一地的碎玉走了出来。   殿下所有人等,皆慌忙低下头来,帝王尊容,从古至今,不能直视矣。   何皎皎也学着低下头来,只因这气氛实在有些低压。   黄袍锦冠的王,步步生威地来到皎皎身旁。他伸出尊手,轻轻抬起了她的脸。   皎皎这才看到,眼前这身长九尺的九五至尊,赵建,竟满脸长着大麻子。   害过天花的皇子承位,自古有之,得过一次此病就不易再得。   硕大的鼻翼,端方的轮廓,糟乱的眉毛,皇帝这赖脸真叫人找不出一处好来,可怜任何风月词汇,都与他扯不上干系。   皇帝面带愠色品察了一会,见得皎皎眉锁春山,目澄秋水,又把她的脸缓缓放下,似有不舍。   害,何皎皎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盛朝物美实录》害人不浅呐。盛朝皇帝是个毁容脸,这样重大的事,书里也没说。   许是这《物美实录》只记载美物,丑头怪脑的,便是超纲了,所以拒不记载?想是这皇帝容貌,隐蔽极深,连民间百姓也未得知。   皎皎虽说不慌,但心里也略微后怕起来。   若是早见到皇帝这般样貌,她拒绝入宫的话,便是嫌弃皇帝石锤了,凭你有什么天长海阔的抱负,也免不了一个欺君罔上之罪。   “刘公公,传朕的旨意,去吏部请告身之印,封布衣女何皎皎为京畿府尹,正四品。”   皇帝再踱步至金何夕面前,只冷冷斜视于她:“布衣女金何夕,便送去东宫,赏给太子吧。”   “。”   ……   出了殿门,过了玉石桥,何皎皎便拉着金何夕发问起来:“你为何果断要进宫?”   金何夕面色平静,只微微一笑,像是拈着莲花,悟透了箴言的佛陀。   何皎皎便没有再盘诘逼问,难不成这金何夕也遇了一个乞丐,告知他命定良缘在宫里?   皎皎见金何夕眼中希冀,似有泪光:“皎皎,人各有命,天命不可违也,你多保重吧。” 第5章 初代寒光照铁衣   分别之后,何皎皎将皇帝赐予的二百两银票,和盖着尚书吏部官印的委任状,仔细塞进衣襟,便孤身离开行宫。   十五日后,她才可以去京畿衙门走马上任,在这之前,何皎皎先住在京都城的一处御赐的宅院里。   宅院中早已备至了一众丫鬟小厮,还配了一个管家名唤常发,这都是皇后的懿旨恩赐,还有众多绫罗什锦,不能备述。   皎皎下令所有人等,不得进入她的卧室。她匆匆来到正堂卧房推开门,果不其然是她的实验室。   大体老师,好久不见,甚至想念。   何皎皎这一夜睡的极安稳,比起满堂绮绣、四壁绫罗,她更适应自己极简主义的实验室。   这一夜躺在实验台上,她在杏花虚影里,梦见了狐狸公子。   公子带着面具,坐在一颗杏树下,正细细描摹着一幅工笔画卷。   可是,越想凝眸细看,他的面貌越是模糊起来,似乎梦中有别的梦魇,抑或是食梦的怪物,渐渐将这美丽的幻象蚕食吞噬了。   原来即使在梦中,也极度自律,不能动情。   毕竟对于别人来说,心中有了情,有了挂念,便会变得坚强。但何皎皎的信条是,心中无爱,才能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晨起洗脸时,皎皎凝视着自己的六个黑十字指甲。   那老乞丐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说“死劫度不过,你便回去了。”后面又隐隐听见那乞丐说,回到来时的那一瞬间云云。   回去哪里?来处只有一个,那便是现代社会爆炸的实验室。   为了防止死劫度不过“回去”了,又恰巧回到爆炸那一刻,何皎皎在实验室中翻找出手术用的高温□□,又用常发寻来的一些生铁,烧砸几日,造出了一幅铁衣。   若在临死绝气前穿上这铁衣,回到现代那一刹,便挡得住实验室的爆炸了。   铁衣虽丑陋,起个风雅名字?   就叫寒光照铁衣吧。   一众管家下人,见这女家主行动诡异,常背着一个木箱,也不好问些什么,只叽叽咯咯背地里议论着。   这一日,日头正好,何皎皎背上“寒光照铁衣”,英姿束发,一身素衣皂袍,决定去平安都的街市转转,买办一些上任的用物。   东边是畜市,皎皎选中了一匹奶杏色白鬃毛小矮马,尽管马倌儿极力谏劝,这马长不大,比不得威风的高头大马。   皎皎还是买下了它,唤它暖暖,权当是个宠物,毕竟自己已经备有御赐车马了。   何皎皎牵着暖暖,来到了北面的齐年大街。   一路上听着百姓闲谈,这齐年大街上竟然不卖别的,只卖人。   人牙子遍地,还都是官牙子,卖的大都是些犯罪抄家的下人女眷。   何皎皎只见前面乌压压一团人群,呜呜喳喳地议论着。   “这就是沈尚书的儿子沈寒,可怜见儿的!”   “是啊,都传沈寒是不露面的风流才子,怎么变这幅落魄样儿了。”   “七月八日沈家就抄家了,你才知道!这贵公子,如今竟要卖给那些老富婆当面首了,啧啧……”   面首,俗称男宠,《物美实录》有记载,富庶人家的寡女孤妇,最喜买些面首作风月之伴。   何皎皎只是奇异这盛朝民风奇特,果然凭你是男是女,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奋力挤开人群的皎皎,只见街边铁栓子上,锁着一个蓬头乱发的男子。   男子侧坐在地,枷缠身,手上的粗铁链连着栓子。   他脸上污脏,衣衫不整,却也见他哀哀的桃花媚眼,颓糜中带着些许看淡了的轻狂。   这眉眼,是他吗?小狐狸公子?   何皎皎牵着暖暖走上前去,面对着那男子,蹲身直言:“敢问这位公子,七夕那晚,可曾去过曲水流觞之处?”   只见他那双眼夭桃初绽,绵绵对望却欲说还休,只化作嘴边一丝轻蔑的笑。   众人道这沈尚书犯下的是谋逆罪,党羽还未查清,谁都知道这瓜田李下的道理,这时候当街卖他家儿子充奴籍,明事理的当然要躲开些。   谁也不会买,便只是走个过场罢了,按例午时三刻若是没有买家,就要将他送进宫门里阉了,充个终身做苦役的下等太监,任凭他有什么气焰,也都从此灭绝了。   围观的群众见这有个胆大包天的女子,竟跑到沈寒跟前儿说话,纷纷咸嘴淡舌地议论着。   “七夕那天?那可是沈寒他娘死的那天,他要在家摔盆守灵,怎么可能晚上还去曲水流觞呢。”   “就是,更何况这小公子养的跟闺女似的,从来也不出门呢。”   沈寒听闻众人议论,那个绝望的夜晚又浮现在眼前。那一晚一切都变了,母亲死了,父亲被抓,娇生惯养的自己也打入天牢。   他闭上眼,耳畔全是那晚的喊打喊杀声,口鼻中侵入鲜血的腥味,红色和白色残酷地交融着。   只一刹间,物是人非,若能照见自己的魂魄,定是乌发如银,红颜似缟。   “没去过。姑娘,你认错人了。”他紧咬着嘴唇,抬眼望着面前的何皎皎,眼神里的隐忍压制住了渴望。   何皎皎并不惊诧,若他就是狐狸面具公子,此时也定不会承认;可即便他不是,又待如何?   她伸出玉手,手背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一试。   何皎皎再细瞧,见他阵发颤抖,口唇干白,便关切道:“你病了,病的不轻。但我能救你。”   沈寒只淡淡惨笑道:“我这多愁多病之身,姑娘且离远些,莫误了你锦色前程。”   那些个差人本来只是熬时辰交差,却见这身着男装的英气女子上来问话,似要节外生枝,便要上前驱赶她。   何皎皎细查了这小公子的症状,似乎是染了疟疾。盛朝还没有传进来金鸡纳霜,也更不会有青蒿素,这要是不及时治疗,恐怕凶多吉少。   眼下这些差人过来轰赶,何皎皎便忙着提出要买走此奴。   这一提议,吃瓜群众那边直接炸了锅,竟然有人胆敢买这种叛逆罪囚,可真是个新鲜热闹,人越聚越多,把齐年大街直接断流了。   沈寒望向皎皎那果决的侧脸,眼中燃起了像萤火般的微光,却又暗暗寂灭了。他只摇了摇头。   一小差白眼瞅着何皎皎:“一百两。这是官价,你可掏得起?”   众人直呼太贵,一百两,买个病弱的面首,别说寻常人家,就算是世宦人家的富婆,也未必觉得合算。   要知道在盛朝,乱世刚定,国库极紧,一品大员里位列三师者,一年俸禄也不过是几百两纹银。   何皎皎暗自忖度了一番,自己手头有御赐的二百两,眼下该备置定居的物件也备齐了,这钱花去一半,买人一命也未尝不可。   她便起身朝着那差人作揖道:“这位差爷,我若拿出一百两纹银,此人我便领走,如何?”   “且慢,等等俺!”   突然,一声糙劣的吼叫声大震四方,从外围冲进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个身着粗麻褐衣的彪形大汉。   那汉子浑身是汗,气喘如牛,背上皮鞘里还插着一把菜刀。   “哎哟,这不胡屠户吗!你不去卖猪肉,跑这来干嘛。”   大汉刚一露面,众人便哄笑起来,他便不好意思起来,糙黑的脸上现出了红晕。   胡屠户摸摸后脑:“嘿嘿,俺早就在这里瞅半天了,一直没敢出来。”   差人见了胡屠户,登时鄙贱嫌恶起来:“去去去,你一个屠户,瞎凑什么热闹。”   胡屠户听了这话,那里肯服气:“不就是一百两吗,俺也想买下这小公子,再不竞争,没机会了。”   坐在阶上气息奄奄的沈寒,听见屠户的话,发起愣来,这个卖猪肉的汉子,为何要买自己?   何皎皎也被这场面整蒙圈了,她上前去拍了拍胡屠户的宽背:“喂,老兄,你一个男的,我不信你也买面首?”   那屠户瞪圆怒眼:“俺是男的怎么了。俺可是猪肉大户,到沈府送过一回祭肉,见了小公子作画的场面,魂儿被勾去了一半。以后有俺一口吃的,也断不会让他喝西北风。”   啊?沈寒听了这话,把手中的铁链捏紧了些,脚趾蜷缩,只觉得额汗盈盈,身上又发起热来。   见过沈寒,这绝对是可以拿来吹牛的资本,谁不知道沈寒曾是个闻名天下的明俊才子,神秘画家。在他沦为囚奴,画作被封禁之前,他画的废稿都能在坊间黑市卖出天价。   但他如闺阁女子一般,从未出过家门,每天趴在沈府大院墙头偷看的人,男男女女都能抓上一堆。可这沈寒小公子“初次”入世,竟然是这番落魄潦倒之状,教人叹惋。   听了胡屠户的土味表白,皎皎瞪目结舌,只觉得脑中冒起金光,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大……大哥,怎么也得先来后到吧,我先来的。”何皎皎刚说完此话,望向那官差祈求做主。   此时,一只信鸽从街墙外扑棱棱飞了过来,小差收了信鸽,拿取密信后递给头子,那差人头子看了信后,耳语告知同僚。   “果真?那官家真让卖?”差人们细声议论着。   一个差人走过来站在胡屠户与何皎皎中间:“咳咳!你们二人,公平竞价,价高者得此面首。”   “且慢!我也要买。”   一声温柔嗓音,柔柔地绕过人群游了进来,随之进来了一位锦衣执扇的美男子。   作者:小沈公子: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卖~~ 第6章 走过路过没错过   这男子白皙丰颐,长身玉立,脸上还扑了些脂粉,描眉画眼的略像是戏子,却又比戏子举止更轻魅些。   跟着美男的,竟是打赤膊的一个肌肉男,一身古铜色肌肤,英爽之气奕奕逼人。   众人中已有妇女尖叫了起来:“哎呀!这不是醉清楼的花颜和夕朝两个头牌嘛!”   何皎皎想起那《物美实录》中确有记载,醉清楼乃是盛朝富贵女子消遣之地,楼中有各色男子可供挑选,把天下男子不同魅力写在水牌上,任凭排列组合,都能在醉清楼里找出这么个人来。   那头牌花颜顿了顿嗓,修长的手指朝着沈寒一指,便用纸扇遮住了嘴,嘻嘻笑道:“我也代表醉清楼加入,欲买他做我们家的面首。”   这下热闹了,沈寒由原本的无人问津,到现在竟奇货可居了,他的心思似乎游离于事外,只做卧佛状,枕着铁链闭目养神起来。   差人一时半会也摸不着头脑,没想到这差事竟这般复杂,只好宣布:“好,那便你们三人,价高者得。”   那胡屠户听闻此言,扯嗓大喊:“俺出一百三十两。”   那花颜也不甘示弱:“那我便出一百六十两。”   按照这个数列公差,何皎皎闷心一算,该喊一百九十两了。按照这个数,只要另外两家再提价,这沈寒不是卖给屠户,就得卖到青楼去了。   何皎皎总是出人不意,悻悻道:“我出一百六十两二钱。”   众人哄笑一片,这位侠女,没钱就别玩,只抬高二钱银子,你可真够寒酸的!   那差人为压住场面,朝众人喝道:“最低加十两,加二钱不作数。”   胡屠户“一百九十两。”   花颜:“二百二十两。”   胡屠户:“二百五十两。”   何皎皎:行吧,你们玩吧。   卖给屠户又不是等着挨刀,反不及卖给青楼让人担忧。   就在此时,一只灰扑扑的信鸽飞到了官差手上,皎皎也不作价,只等那官差如何说。   那小差告知上司时,神色慌张:“或入宫,或跟从哪个买主,官家让他自己选!”   官差虽在心里犹疑,却如实告知群众,实价仍为一百两,此前竞价作废,由沈寒决定跟谁走,因此要看三位买家表现。   众人哗然,买卖规则说变就变,果然这才子早已名声在外,即便落魄了,也会有枯木逢春的翻身余地。   那胡屠户听闻要表现,则从那大襟里寻摸出了一块木头,把那背上菜刀抽出,官差们见状,纷纷举起长缨对着他,都以为这是买卖不成要变成明抢。   谁知这胡屠户只大喝一声壮胆,一手持将木块,一手拿起菜刀就噼啪乱削,霎时间场地里木屑纷飞,如蝶舞空,如雪落地,众人之不明所以,只呆呆瞧着。   何皎皎牵着的小矮马,也冲着天空嘤嘤嘶吼着,小蹄乱跳,如孩童般在木屑中嬉戏着。   那醉清楼的花颜却只不屑一顾,用把扇子忙把口鼻掩住,他身后的肌肉男夕朝,更是露出了鄙薄之色。   沈寒受到木屑叨扰,也坐直了瞧着,思忖着这屠户有何作为。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那胡屠户便停了刀,咻的一声将菜刀收回至背上的皮鞘。只见他拿着一个爱物儿走到了沈寒面前蹲下,官差也凑前细看,那雕的竟是一个背着卷轴画的公子,骨骼轻盈,栩栩如生。   不必问就知道屠户雕的是沈寒了。   沈寒见了,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收着铁链,冲那屠户做了个揖。   “我竟不知这世上,俗雅可以并存,胡大哥真令我大开眼界。”   众人纷纷鼓掌叫好,可那花颜专倚自强,哪肯称赞别人:   “哼!这有什么,夕朝,你来个胸口碎大石吧!”   花颜命令一出,那夕朝便冲着外围扯了一嗓子:“取石板来!也要让爷们见识见识……”   夕朝还未说完,却见沈寒踉跄着光脚上的沉重锁链,远远朝着夕朝二人拜了一拜,孱弱着说道:“这二位仁兄,不必了。”   花颜见沈寒同自己说话,心中一怔,却又顿时红潮上涌,不得已又拿折纸扇子遮住了半脸。   沈寒步履艰难,拖沓长长的铁索,行至皎皎几人眼前。   “各位都是上善之人。”沈寒望着“娇憨”的胡屠户,婉婉道来:“胡老板,只怪小生自己生的虚弱,极怕见血,你素日营生的买卖,与我不合宜,还望你能见谅。”   胡屠户被发了好人卡,心灯暗了一半,却也只得憨笑起来:“没什么,俺是个粗人,说话不知高低,只要小公子从此不嫌恶咱就是了。”   沈寒微微点头,再与那花颜作揖:“二位醉清楼的贵人,小生天性孤僻,不善与人交谈,恐搅黄了你们的生意……”   那花颜忙扶着沈寒:“说哪里的话,我这一番作为,只为与你结识罢了。”   沈寒再谢过之后,便往皎皎瞧去。何皎皎只觉得心中怏怏不快,虽然平日里蛮不在乎这种场面,但是这次可是临到自己被发好人卡。   皎皎见那沈寒一脸赤诚,却也躲闪不及,与之对望着,倒像是执衣牵袂,滴泪难分的牛郎织女。   众人鸦雀无闻,只听他要对这女子说些什么。   “沈某想通了,我要留着这条命,它虽鄙贱,却还有些许用处。”   沈寒迟疑了片刻,面上强打起精神来。他星眸低漾,声音却气若游丝:“这位姐姐,你若能治我的病,就带我走吧。”   ……   花开逢春,落木缘秋,世上的草木繁荣,只随着四时打转。野溪新长的浮萍,只知冷暖,无谓春秋。   不知是谁在溪边玩耍,信手拈了它去,它便穷尽一生精气,也要开出朵花来给她看。   那些人在叫好起哄,闹哄哄的,何皎皎却觉得声音如同隔了江海那般遥远。当然了,旁人的口舌,自然与自己无关,她此时心中想的,只有眼前那人的眉眼。   何皎皎默默转头走向那几个差人:“这位官差,既然他已决定了,我支给银两,买了他的生契便是了。他病身艰难,恐不好多做耽搁。”   那官差还未及做反应,却见人群慌乱,似有官人执鞭开道。   “统统闪开!不要命了!”   “石大人来了!”   人群四处慌逃,像被驱赶的群鸭,东一拨西一攒的喳喳叫着,给这个石大人开道。   何皎皎几人朝着人群散开处望去,十几个衙役围着一顶蓝绸作幔、四角悬桃的大轿子,稳稳停在了道中,几个轿夫上前把帘栊高揭,从轿中下来了一个人。   下来的是个乌袍紫绶的官员,再细瞧,那端端纱帽罩着的,竟是个玲珑个头的女人。   这女官凤眼高抬,一副发号施令的腔调儿:“何事如此兴师动众的。”   那几个官牙子见来的人不好惹,纷纷上前来溜须拍马的解释:“卖……卖个充了奴籍的罪囚。石蕊大人,堵了您的路,还请息怒。”   石蕊,这个名字迅速在何皎皎脑中点亮,《物美实录》中记载,石蕊是个府丞,也就是前任京畿府尹的佐官,将来她便是皎皎的直隶下属。   这个石蕊虽说官不大,却野心极大,何况前任京畿府尹陆有靡,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儿,人也随着年岁渐长开始糊涂,大小事务均由石蕊掌牌,渐渐的权利就被这石蕊副官给架空了。   眼见着这石蕊走到了何皎皎跟前打量了几番,似乎要拿鼻孔看人。何皎皎并未理会她,可那胡屠户和花颜见了,纷纷鞠着腰退走了,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角儿。   石大人再走到沈寒跟前,只手抬起了沈寒的脸,那沈寒皱起眉头,把脸歪了过去。   石蕊哼了一声,指着沈寒叫道:“这罪奴模样倒好,值几个钱,我买了。”   官牙子们面露难色,便告知石蕊人已经卖了,还仔细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   何皎皎也上前一步冷面说道:“这位石大人,此罪奴身患重疾,需要我即刻与他医治,还请大人给个方便……”   那石蕊哪里是甘愿听人劝谏的样子,只对着何皎皎怒喝道:“凭你,也敢跟我抢人?没见过男人的下流胚子,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天上捧,真给我们女人丢份!”   那石蕊见何皎皎不露怯色,更加嚣张起来:“这罪奴原不过是个物件儿,还给他医治什么,先髡其发,刺其面,死了便扔在河沟里,喂给野狗吃去吧。”   沈寒听了这话,恨恨要将嘴唇咬出血来,却又压制着自己的怒意,仍不愿生事。   何皎皎牵着小马,仍背着箱子,那石蕊见她打扮古怪,便命几个衙役上去搜皎皎的身。   “给我仔细搜,看她那破箱子里装的些什么,说不定有些反逆的罪证,与这罪奴互通有无呢!”   那些衙役扯着何皎皎的箱子,她一边死命抵抗,心里只觉得好笑,箱子里只装着两件东西:寒光照铁衣和她的委任状。   不知这石蕊搜出皎皎是她新上司的“铁证”来,会不会后悔。   突然,风声呼啸,只见沈寒直立起来,眼中凝起一股少年气的杀意。   作者:最近在和编编商量签约的事,结束后会稳定日更哈 第7章 始是病娇恩泽时   沈寒大袖一挥,只见袖中竟窜出一支卷轴画来,那画卷便如利剑一般执于手中了。   眼见着那几个拉扯何皎皎的衙役,已经把箱子翻了,拿出了铁衣和委任状。   一个衙役还未来及拆开委任状,只见耳边呼啸,不知被什么硬物猛撞了一回,两只胳膊竟脱了臼,滴溜溜打起转来,那人大呼疼痛,哀嚎着满地打滚。   只有旁边的人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是沈寒一手拿着卷轴画,向着那衙役使力,猛地铺展了画卷,那画卷另一头便轻易地折断了衙役的手臂。   用画打人致断骨,还如此轻而易举,这非是武家宗师才做得到此番境界。   这年不过二九的小少年,竟还是个练家子。   石蕊见自己的衙役被个罪奴打了,肝火上涌,朝那沈寒怒斥:“贼子!你有几个胆子,敢欺到我头上来!”   沈寒不过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她买了我,我便是她的人了,只准你的人欺负她,却不准她的人欺负你吗?”   石蕊不让他多言,便一挥手,吼着让剩下的人全都上去,把这个罪奴往死里打杀了去。   那些个衙役拔出刀来,合围了沈寒,步步紧逼。   小沈公子见这势头,嘴角邪气地一扬,只把那被锁的左手狠狠一挣,那锁链竟如脆泥一般碎开了。   官牙子们见这情景,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了,这哪里是卖个孱弱的罪奴,竟分明是锁了个魔头。   只见场中白光闪过,那沈寒轻身跃起,在空中翻转了几回,画卷亦来回铺展了几回,如影如幻,画中的花鸟也栩栩动人,似要飞出,只听得“咔嚓”数声,再回望时,却听见哀号遍地。   果然,那些个衙役倒在地上,双臂全都折成了麻花。群众见势头不对,早就逃远了些观望着,只剩下几个官牙子躲在近处树后面观望着。   而沈寒将那卷轴画收回袖中,面色苍白起来,本来就是病末之人,再动气打架,实在是下策。他麻衣褴褛,努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便朝着皎皎望去。   皎皎见了这个大场面,只觉得这些狗腿子活该。但这小沈公子也太野了吧,才将装的个娇滴滴的晕血病弱的样子,一转眼就能大杀四方了。也是,他打人并不见血,都是内伤。   那沈寒轻步潜踪的劲儿,却和狐狸公子相似,不过习武之人,想来都是这般轻功也未可知。   她拾起了地上的委任状,拍打了上面的灰,又将寒光照铁衣拾起,踹在怀中,只见那小马暖暖一幅受了惊的样子,嘤嘤颤抖起来。皎皎便捋了捋它的白色鬃毛:“乖哦,暖暖别怕。”   那石大人受了此等侮辱,只气的乌纱帽耳乱颤:“反了反了!没有王法了!”   她冲到何皎皎眼前来,一把薅了她的委任状捏在手里,举在头顶:“那罪奴贼人!我乃朝廷命官,你有本事过来杀了我看看!”   说罢石蕊将何皎皎的委任状拆开便读了去。   ……   何皎皎:有没有感到惊喜?我本来还是想低调的。   “这……这……这是什么?”石蕊果然面色大变,连句话都说不整了:“你……你怎么会有……何府尹的委任状?”   “那你猜,是为什么。”何皎皎云淡风轻,将那石蕊的手捏住,抽回了委任状,连同铁衣放回箱子,重新背在身后。   差牙子和那远处观望的百姓,见了何皎皎便是即将到任的何府尹,无一不跪拜在地,有的念着“圣女”,有的只管叫“新青天”。   皎皎则速劝众人不必行礼,且买面首这档子事儿,本登不上什么台面。   往后的事自不必说,皎皎交了银两,买下了沈寒的生契。   那石蕊自认倒霉,眼见着自己的衙役,鬼叫着落荒而逃,连轿夫也捡高枝儿飞了,那八抬锦轿抬着皎皎和沈寒回到了何府。   一番闹剧下来,京城早传的满城风雨,又经夸大其实,传到皇帝耳中时,便是那石蕊欺下犯上,当街滋事。   赵建本想打发那石蕊削官断爵,流放了她去,却又被尉迟皇后劫了令,说那石蕊虽然跋扈,却是个做实事的官,命她远远的回自己故里去,做个小乡官便罢了。   只因女官多为皇后做主,皇帝便不好多说什么,再将那起子仗势欺人的衙役全都充发了,此事算是了结。   何皎皎回到府中,便命人将那奄奄一息的沈公子盥洗更衣了,安置在西厢房里。她在实验室药库里翻找了半日,总算找出了一瓶青蒿素的新药。   她推开厢房的门,却见沈寒躺在榻上,手中捏着胡屠户刻的小木人,烧的一塌糊涂,只重复这一句胡话:“姐姐……七夕……”便再没有下半句了。   沈寒进何府养病的这几日,日日不过是半昏半醒,胡言乱语也听不出个虚实来。   皎皎每每侍疾完毕,就会回到实验室睡觉。对睡眠没有要求的人就是这样,打雷天里,她在柴房马厩也睡得着觉。   以至于到现在她也觉得睡实验室没什么不妥,但管家常发总是心底生疑,为何这女家主的卧房,连洒扫婆子们也不让进。   为了打消旁人疑虑,皎皎先是大动干戈,亲力亲为改造了卧房,将实验室改成了古典卧房里的机关密室,这样便不担心家府里的人误闯,常管家的盘问了。   这密室的机关就在绣床头的暗格处,极其隐蔽,便是有人铺床叠被,也未必触动的了。   皎皎上任之前第二件事,便是翻开那本《盛朝物美实录》,再次精读,才发现原先是自己错怪了这书。   所谓尉迟皇后改革天下,女人可以做官,国师是个老头,皇帝是个麻脸男等等细节,都在曾经看起来是乱码的那一章里。说白了,就是这本《物美实录》搞了个防盗章,初次翻开这一章是看不到内容的。   而指甲上的六个黑十字,何皎皎也并未担忧过多,这与其是个恶诅,反不如说是个金手指,知道死亡即将降临,才好有机会应付。   人生本就会有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候。稀松平常的一天,也可能暗藏杀机,失控的马车,高空坠物,冠状病毒,甲型流感……有些可以担忧可以预防,但那些预防不了的,就躺平了迎接吧。   也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一天,何皎皎发现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盛朝居然没有红薯?   她拿着实验室里的几个生红薯,试探了好多人,全都不知道这长溜溜、胖乎乎的嫩树根是个啥。   敢情红薯还没从南美洲传进盛朝,行吧,差点扔锅膛里烤了。   何皎皎从锅底抢救出了几个红薯,谨慎小心地种在了花架下。她命管家常发好生看管,人畜不得接近,还得时时留心蝼蛄蚂蚁,防着田鼠獾猹。   要说何皎皎也不那么爱吃红薯,只是这拯救一个物种,实在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如履薄冰。   除了研究《物美实录》,何皎皎有更重要的事做,她要当官,自然要先熟悉业务了。   这个京畿府尹,其实就是集公检法和税务局于一身的京城司法机构,大小案子都由府尹审理,小案子可以专决,大案子则需要禀奏皇帝。   这一天,何皎皎结发束冠,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朱子深衣,只乘了一顶小轿,从角门悄悄潜入了京畿衙门,先是把衙堂各部走了个遍,又翻了翻以前的旧卷宗,最后来到了地牢前头。   那牢头细看了皎皎取出的告身,即刻作揖行礼:“何大人,请。”   沉重的牢门打开时,伴着抖落的灰尘吱呀作响,那牢头拘谨小心地陪着皎皎:“不知何大人还未上任,便到此地,所为何事?”   “只是看看。”何皎皎背着手向大牢深处走着,那风貌颇像弱冠之年的公子哥儿。   入至地牢,前面却连灯都不点了,只黑漆漆的一片,隐隐有数人哀嚎着,那哭声凄婉无力,如丧考妣。   那牢头忙举着火把上来陪笑着说,府衙银两紧缺,国库也吃紧,能省的都省了。说完便命了几个小衙役,速取灯油来。   点了灯后,何皎皎才看见眼前这情景。   那些牢门里伸出的数不清的手臂,那些手上的指甲全都一寸许长,千手观音似的收收放放,对着空气抓啊挠的,再配上惨烈吼叫的音效,真真是个活地狱。   “冤枉啊!大人!冤枉……”   一番盘诘下来,那牢头才娓娓道来。这个前任府尹陆有靡,是个优柔寡断的糊涂虫儿,凡是断不清的案子,就全都搁置了。   他那副官石蕊虽说精明能干,却只管些赋税徭役、传达政令的事务,难以插手刑案,因此堆积的待审犯人快挤破了牢门。   而上面的提刑官一直缺位,所以也没人发现陆有靡的失职。   那帮“千手观音”里,还算清醒的一个憔悴青年开腔道:“大人,世道重文轻武,我们这些浪客,没有生路啊。”   “浪客?”何皎皎表面深沉严肃,心里却响起:浪里个浪。   那牢头忙圆滑解释:“大人,他们都曾经是国家招选的武卒,如今乱世平定,蛮族退走。没了战事也就没了饭碗,因此他们多成了私家打手,也就是浪客。”   那浪客捶地嚎啕:“官家不抓贼盗,只管歌舞升平,沉迷美风,我们这些浪客行侠仗义,打杀贼人,还百姓安宁,却每每身陷囹圄,呜呼痛哉!”   何皎皎听闻此事,站在狱中思虑良久。盛朝贵族风雅极致,而平安都之外的郡县,百姓却常遭盗匪侵扰,民不聊生。   她向狱中浪客许诺,上任七日之内审阅完所有案件,并将向皇帝直言进谏,寻个公道。   当晚何皎皎回去后,带回了所有关于浪客的案件卷宗,在书房里翻阅着。越看越难,章章善恶道不清,卷卷是些无头案。   那管家常发偏要在这焦头烂额之时,进来述职。   “何大人,您的宝贝番薯发了小芽儿,我命人追肥可否?”   “可。你看着办。”   “何大人,小马暖暖蹄子长歪了,我找个马掌匠修修可否?”   “可。你看着办。”   ……   不知听了多少条,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何皎皎则不再进耳,只搪塞回答着,望他早点说完。   ……   “何大人,那沈哥儿已经痊愈,今夜便打发了给您侍寝可否?   “可,你看着办。”   作者:椒哥开始敬业模式。   狐椒组合安排上了,发糖还会远吗?   小伙伴们稍安勿躁,实验室是皎皎的左膀右臂,不会鸡肋der~~ 第8章 金屋妆成娇侍夜   当夜,何皎皎看完了所有疑案,草拟了一份奏章,一为冤狱浪客平反;二为天下浪客寻求出路。   朝廷百废待兴,若养不起武卒,私家雇佣也未尝不可,只是需要简明有序的制度。   公事完毕之后,何皎皎又沐浴一回,便回卧房准备睡觉。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卧房内竟熏起了香,香味缱绻缠绵,深入魂幽,疲乏了一天的皎皎,在喘息之间离尘忘俗,心绪逐渐凝定下来。   何皎皎掀开自己的床帐,却见锦被里,朝墙卧着一个男子。   糟了,是迷香,八成是刺客,毕竟前些日子当街与人结仇。   何皎皎手比心快,登时便做出了反应,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个哥窑花瓶,朝床上那人狠命一砸,大呼道:“是何贼人,闯我床帏!”   那床上男子听见响动,一个轻盈的翻身打挺,稳稳接住了花瓶。   只听见那声音奶奶的,还略带讥笑:“姐姐,你真无赖。是你命人把我送来侍寝的啊。”   何皎皎再定睛看时,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赶紧埋了,那坐在床沿捧着花瓶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沈寒。   “我……让你侍寝?”何皎皎完全不记得有这档子事儿:我不是我没有。   掂量了一下手中沉重的花瓶,沈寒撅起嘴来:“啧,姐姐你可真够狠的,我的命可是值一百两,要我去死,你都不心疼?”   沈寒踩着鞋下了床,把那花瓶放回桌上。   他接着脸上轻狂潇洒地绽开一笑,走到何皎皎面前,在她耳旁温声低语:“要是我侍寝当日,被女家主砸死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不行呢。”   何皎皎老脸一红,这这这,肯定是管家述职时开了小差,才造成这个局面。   “想必是那管家误会了,你回你的房间去吧。”皎皎佯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语气拿捏的毫不在意。   沈寒听了这话,轻声哼笑道:“知道了,我是奴籍贱命,本分便是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何大人位高权重,哪里会在乎我被人取笑。”   见他便转身要走,何皎皎一把拉住了沈寒的手臂:“那……既然别人以为我命令了,你便留下吧。”   沈寒听闻此言,只觉眼眶温热,红潮上涌,一时间竟面若赤霞。   何皎皎见他神色变化,慌忙补充道:“我这么做是怕别人欺负你,但你该清楚,你我之间,光明磊落。”   “小生在此谢过何大人。不过我要多说一句,嘿嘿,以我的武功,没人敢欺负我。”   说罢沈寒从柜中翻找出一副铺盖,麻利地铺展在地毯上,躺了上去。   “何大人也早点安歇吧……我睡在这也是没办法,谁让你那么容易招刺客。”   上当了,这小子压根没想回自己屋吧。何皎皎只心道罢了罢了,谁跟个弟弟计较。但他以后要是老赖在这住,实验室还怎么玩。   这一夜,何皎皎竟破天荒的失眠了。她在黑暗中,听见床帘外的沈寒也辗转反侧。   “你,是不是想家了?”皎皎嘘声轻问。   “想家?”这一句苦涩沙哑,沈寒翻了一个身,音色却转眼变得从容雅静:   “呵,我的家,我的人生,就是个骗局。”   二人都难入睡,见窗外星光熠熠,皎皎便提出要去后院坐坐,享享夏末的爽气凉风。   沈寒面生疑惑,只靠着院子中的一架白荼靡站着,看着皎皎撸着袖管,坐在井沿旁的石墩子上,卖力打磨着“寒光照铁衣”。   铁衣里是一层厚牛皮,能抵挡的住部分爆炸的冲击波,外层密织的铁片,以抵挡尖锐物。皎皎擦干净铁衣,锃亮的铁片反射出月光的寒意:“寒光照铁衣,完工。”   沈寒到底还是说出了心底的猜测:“这必是你的心爱之物,才会时刻带在身上。”   “没错,就像你时刻带在身上的卷轴画。”   沈寒心中一顿,他常年带着的那幅卷轴画,不过是个杀人不见血的趁手兵器,还是师父十年前赠予的。   那幅工笔画中所画的,是一个站在紫藤花架下,才刚豆蔻年华的女孩儿,女孩怀中抱着一只乳色小猫。   那女孩如今看起来,竟和皎皎眉目有些相似,都有些冷淡桀骜。再一琢磨,怪道初见皎皎之时,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意思。   皎皎细心卷收起铁衣,却见依依荼靡架下,花影重叠明灭之间,一抹愁意晕染在沈寒的如墨的眉间。   这小子,说自己人生是个骗局,却又不肯细说究竟,只怕是有刻骨之痛,不便言说。他不便说,皎皎就不再追问,如此星空晴好之夜,又何必提别人的伤心之事。   盛朝的荼蘼花竟在夏末盛开,皎白的藤蔓缠绕蔓延开来,织成一堵花墙,笼罩了一层薄雾似的清冷柔光。   那架子扎的十分结实高翘,皎皎提起裙角缓缓攀爬上去,在上面的小台上坐下,眉目无悲无喜,只举头静静赏着亘古星空。   只见沈寒步态飘渺,脚尖轻触荼蘼架,只三两步就飞身来到了何皎皎身旁坐下。   他说的轻快恣意:“今晚之事,还请姐姐见谅,我并非有意轻薄于你。”   “什么薄厚轻重的,无关紧要。”皎皎心道他倒是敢,转手把他放集市上卖了。   “那些七夕刺杀你的鸿儒族的刺客,其族人不一定就此罢休,卷土重来也未可知,我别的本事没有,近身护人性命不是难事。”   “而且我……”沈寒奶白娇气的脸上生出难色:“我其实是怕黑,打小都有人陪着我睡。”   噗……   何皎皎还是忍不住,微微露出了讥讽的神情:“怎么,这个世上,难道有鬼怪不成?”   “有,怎么没有。我师父说平安都城郊外,常有面目可憎的恶鬼出没,叫做丑鬼,夜晚专抓好看的人去吃呢。”   沈寒转头望着何皎皎的面庞,祥察一番,认真点点头道:“所以我得时刻陪着家主你,防着那些丑鬼来抓你。”   啧啧,这什么破师父,为了让这自恋弟弟不要出门,用这种骗小孩的故事来唬他?何皎皎只觉得完了,一百两雪花纹银,怕不是买了个傻子。   就在此时,一颗流星划破天际,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亮痕。   往往在书中,流星划过的场景,就是男主表白或者强/吻女主的时候,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虐虐甜甜千百遍终于修成正果。   还是别,咱先提高一下盛朝医疗条件,再谈恋爱生娃的事儿。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妇科圣手。皎皎翻过京畿衙门里的百姓死亡案宗,光是本年因生产而死的女人,都能订成厚厚一册。   沈寒却眉头一紧:“这是恶兆。”   他没觉得这情景浪漫,何皎皎便舒了一口气。   “恶兆?何解?”   “只是猜测,紫薇星有异,恰逢此星又于东方坠落,恐有高位者横死或遭难。”沈寒举起修长的右手,骨结朗朗分明,十分秀雅。   何皎皎却心中一怔,她看见沈寒的几个指甲上,全都画有一颗黑色的六芒星,而其中食指的六芒星,竟渐变成了鲜红色。   这……岂不是和自己手上的死劫黑十字很像了。   皎皎不顾其他,慌忙将沈寒的手拽到眼前,定睛细看着。   沈寒也不抢回手,任由皎皎拿捏观看着:“不必惊慌。自打我跟师父修习过星相学之后,我的手就这样了。每当国家有重要的文才武将遭难,六芒星就变红一颗,再消失。”   皎皎瞬间思绪万千,她本来想苟且不必追究死劫,现在看来,不得不找一个答案了。这背后说不定有什么阴谋阳谋,把自己和这些人联系起来。   沈寒见皎皎神色凝重,便开怀调笑到:“可这有什么用呢,我自己家出事,也未曾预料的到。”   皎皎从千头万绪中,终于找到了一根跳丝线头:“沈寒,你的师父,究竟是谁?”   “我师父,就是那年老多知的当朝大国师,祝明俊。要不是有他保我,皇家怎会饶我性命。”   ……   次日早上,何府里的婆子们做完了活,都攒聚在园门角子里,嘁嘁喳喳地咬着舌根儿。   “那沈哥儿真被何大人收了房啦?”   “哟,可不是嘛!我看的真真儿的,那沈哥儿今早就是从何大人房里走出来的!”   “啧啧,以后该天天给何大人煲转福汤喝咯!”   此时何皎皎刚看望完小马暖暖和红薯苗,正从园门角出来,随口打趣道:“转福汤是什么,为何要天天喝。”   那起子长舌婆子见到何皎皎,纷纷鞠腰低头,垂手侍立。   一个年长的婆子把其他人轰走了,悄悄凑到何皎皎耳旁来:   “回何大人,本朝为官的女人,生孩子需要修养,怕误了荣华仕途,都在与相好的同房后,喝上一个月七星转福汤,就保一年内不再有孕了。把得子的福气转成得官进财,因此叫转福汤。”   原来这盛朝女子为官,也怕被生育拖累。   皎皎只心生古怪:“这转福汤的方子可有?我要拿来瞧瞧。”   “回何大人,其实就是放些麝香丹砂等七味平常药材,混在家常莲子羹里,倒也不是什么秘方。”   等等,丹砂……不就是水银?   水银莲子羹……何皎皎琢磨着,这哪里只有七个死劫,简直人生处处是死劫。   作者:同居达成,离发糖还远吗 第9章 谁知纱帽罩婵娟   这可非得是又蠢又坏的人,才想得出这等害人不浅的方子,这哪是转福汤,这分明是七星送命汤吧。   何皎皎只觉得有些后怕,幸好多问了一嘴,不然接下来的一个月,说不定每天饭桌上,就会多冒出来一碗冒着汞蒸气的“麝香莲子羹”来了。毕竟家主和仆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保下面的人不会自作主张。   皎皎命那婆子传命下去,本府不得擅自用药膳,更禁止厨房有水银麝香等物,违者撵出府去,这一案算是了结了。   这一日,圣旨来到,何皎皎正式走马上任。   门口早已备好一顶官轿,她穿好了紫蟒官袍,罩起了两耳纹金的纱帽,拎起铁衣小箱,便乘轿东行,去往京畿衙门。   走了半晌,却还不见衙门,何皎皎掀开凉竹编织的清透轿帘,却见那起子轿夫满头大汗,嘴唇焦干,眼见着在烈日下要脱水了。皎皎大喊停轿。   皎皎犹疑起来:“我去过衙门,不消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这次为何路上耗时良久?”   那轿夫喘着大气,掀起粗布褂襟抹了把额汗:“哎哟喂何大人,您上次是私服出行,走的是私巷小道,这次是官道,自然耗时久些,敢问您是乏了?”   何皎皎不禁好笑起来:“我被人抬着走,岂有乏的道理,我是见你们累的都要中暑休克了。”   “何大人,小人粗浅,何为休克啊?”   “就是你们这样下去,会出现热射症状,水电解质损失过多……哎呀算了,我说不清,反正我下来走路就是了,你们好生歇着吧……”   何皎皎不由分说便走出了轿厢,一一打赏了轿夫,命他们先去茶楼饮水纳凉,买些果子菜馔点心吃去。   只命两个小厮跟着,她背着铁衣,一路疾行来到了衙门。   路上百姓围观者,都夸这何大人体恤民心,不摆官威。   何皎皎心道这算什么,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可惜你们不认得红薯。   到了衙门,便有一应衙役早已等候其中,大堂顶挂着“明镜高悬”四个明晃晃的烫金大字,另有肃静回避两个大牌,俨然立在公堂两侧。   皎皎发现,衙役们都是新招来的,这世道男多战死,因此女子有了出家谋生的机会,因此这群衙役中,便有了那么几个威壮黝黑的女子。   点名时,却见一个低着头,畏畏缩缩的高瘦衙役,把帽沿数次压低。   皎皎看不过眼,便径直上前说道:“你,抬起头来,咱们公检之职,应当为人磊落,挺起胸膛……”   还未说完,只见那小役登时抬起头,直起身子来,不仅没了那畏缩之态,还在一帮粗矮黝黑的衙役里,鹤立鸡群,呈出高雅泠冽的贵气来。   他那张白润的俊脸,朝她轻媚一笑。   这小白脸衙役不是别人,竟是沈寒。   这小子不在家里吃好喝好的,混进苦差衙役里做什么?   皎皎做了个“你要死啊”的表情,又转脸间和颜悦色起来,抬起手来锤着他的背,使他挺起胸来,笑眯眯道:“哎对,就是这样,抬头挺胸……”   堂中半日,无人递状纸,何皎皎便派人往宫里递折子,启奏浪客囚犯积压之事。   即将无事退堂之时,却听见衙门外有人奋力击鼓,咚!咚!咚!   那鼓声似哀怨悲鸣,震破了天地。   “升堂!”   只听左边一行衙役,将手中棒子用力捶捣着地面,其其高喊着:“恶……无……”,右边衙役则喊着:“无……恶……”   高喊声彼此交叉着,听起来像那“威……武……”   两排杀威棒用力击打地面,声音层层叠加共振,霎时间气氛紧张肃穆起来。   只见一农妇身着朴素衣裙,低着头颤巍巍走进堂中,依依跪了下来。   何皎皎将惊堂木一拍,道喝一声:“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只见堂下跪着的妇人,咿咿呜呜地,哭成了一个泪人:“禀告大人,民女乃京郊南桥人士,我家夫君梁大光,被人给……害死了……还请大人为民女做主啊!”   那妇人说罢,照地“咚咚咚”猛磕了三个响头,又嚎啕起来。   满堂衙役,听说“梁大光”死了,大都吃了一惊,左顾右盼,窃窃私语起来。   这妇人所在的京郊南桥,是皇家专用菜蔬供给地,是平安都城围内唯一存在的田园风光处。   何皎皎受不了公堂上你一言我一语的散漫气象,便将惊堂木一敲,令众衙役安静下来:“你家夫君如今尸首何在,有无挪动?”   那妇人慌忙答道:“还在家中,门窗已锁,未曾有人动过。”   幸好,案发现场没有被破坏。何皎皎又问了些案发细节,那妇人一一作答,不在话下。   “本官即刻启程,去往案发之地。”何皎皎便朝着为首的衙役发问:“衙门中可有仵作,若有,请他来和本官一同过去验尸。”   那个衙役登时慌了神,面露难色:“大……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死者梁大光,便是本府衙唯一的仵作啊。”   ……   既然死者就是验尸官,何皎皎只好亲自上阵去验尸了。   那妇人哭着哭着竟背过气去了,案情无法再细审下去,皎皎命衙役将梁大光的妻子好生照管,次日再审。   她又在府衙中翻找出了梁大光的档案,细细看过了生平。   这个梁大光,不仅做事严谨,验尸极细,又极爱考究天文历法和地理测绘,喜欢记录太阳的方位,还改进过壶漏、圭表。   可惜他在熟人眼里,就是个白天跟着日头跑,晚上追着月亮瞧的痴呆。   何皎皎只道太可惜了,如果梁大光还在,一定和她这个科研狗惺惺相惜。   去往命案现场验尸时,皎皎只命一人同往便可,那衙役头目便吆喝着:“武力高强可保护大人的,向前一步。”   沈寒还未等那衙役说完,便速速一步跨了出去:“何大人,小的练过些防身术,保护大人乃小的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马车驶过街巷前往京郊南桥,一路上染起滚滚黄尘。   沈寒驾着马车,何皎皎坐在车中,朝着车外那人低声暗问:“说吧,为什么要到衙门来。家里装不下你了?”   沈寒只勾唇一笑,扬起马鞭赶着骏马:“我病都好了,菩萨姐姐你也没把我撵走,总不能在你家府里吃白饭吧。”   何皎皎在车中翻看着梁大光从前记录的案卷,心不在焉地回:“哟,怎么,想给自己赎身了?”   马车在京郊的泥路上晃晃荡荡,压出了官车才有的优美车辙印花来。   沈寒半晌不语,又突然笑叹道:“赎身?姐姐想多了,我如今不过是个奴籍废人。”   “那又如何。”   其实何皎皎心中深知,除非当今圣上亲自更改籍贯,否则沈寒永远都是奴籍,既是奴籍,世间所有的科举为官,受雇生财的门路,就都与他无关了。   “那便跟定你了,嘿,谁若伤你,我定叫他折骨断筋。”沈寒这语气夹带着奶声奶气的骄傲。   何皎皎听了这句,想起他那天当街“黑化”散发的阴森可怖之气。   仿若他原本娇柔贵雅的三魂七魄,被另一个嗜杀的邪魔替换掉了,像两个人只住在一副身子里,不启动某个机关,邪魔的灵魂便不会暴走更替,出来杀戮。   皎皎上卷宗,向前探身掀开了车帘说道:“小兄弟,这么喜欢当街卸人手臂,你这等泼魔,竟然还晕血怕黑?”   马车很快来到了南桥的一处田庄宅院,这里便是梁大光的家了。   此时暮色已晚,鸟兽无踪。何皎皎提着灯笼,屏气敛息着走进院子,沈寒也提着盏灯笼,只紧紧跟在后面。   何皎皎在院中四处走着,“我先在外面观察院落布局,你进去东厢房点起灯来,勿碰房内所有器具,包括尸首。”   沈寒虽未面露惧色,声音却气息渐弱:“那尸……尸首在东厢房内?”   何皎皎眉眼间没有半点心慌害怕,她见沈寒的神情,就知道他不敢过去了:“梁大光是个好人,我们帮他捉拿真凶,他在天有灵,只会护佑我们。”   沈寒便一鼓作气,提灯推开了东厢房。   何皎皎查探了院落,未有奇异之处,只是这梁大光的邻居,和他家是用长满利刺的荆条隔离开来的,像是邻里间并不融洽。   待何皎皎进入东厢房门,却见灯没有点上,黑漆漆地一片。她提着灯笼往前一照,却见砖地上竟躺了两具……不,一具是梁大光的尸体,另一个,却是面无血色的沈寒。   “喂,你没事吧。”   何皎皎走到沈寒跟前蹲下,她没有半点犹疑,爽快利落地将耳贴在他的胸膛上,听了听心音,还好,心跳搏动有力。   只这一瞬间,那温暖宽阔的胸膛,仿佛在召唤着皎皎:“来吧,来这温柔乡吧。”   她又把脑袋贴了上去。   不知怎的,皎皎似乎觉得这怦怦然的心跳,有催人入眠的效果。   一只暖手轻柔地捻了捻她的软发,那声音微弱无力:“你……听够了吗?”   作者:前阵子忙着签约琐事,现在盖戳了,开启日更模式,小花鹿不会辜负读者滴~ 第10章 秋寒水滑洗凝脂   “呵,原来没死啊。”皎皎登时从那身子上移开了脑袋,站了起来拍拍手。   沈寒坐起身来,僵僵着背,四肢厥冷。仍抑制不住自己腹中翻涌,耳中打鼓。他为避开那些血迹,慌忙往一旁桌子瞧去,渐渐头眼昏花之症就缓和了。   沈寒茫然道:“我这晕血之症自幼有之,大人您一点儿也不体恤在下,故意让我来此处点灯。”   何皎皎也往那尸首旁的桌案看去,案上放着几个新白瓷碗碟,还有一个小白瓷缸:   “嗨,你知道晕血症根治办法吗,那就是多见血,冷血热血抛颅血,鲜血污血老黑血,血旺血羹血豆腐,见得越多,就越不晕了。还有那血淋淋血沥沥……”   “呕……求求你,你……你你别再说了!” 沈寒听了这么多“血”,登时闷闷捂住了胸口,忍不住喉咙反复起来:“何大人净会欺负我……”   何皎皎也收敛起来:“行了行了,你怕的话,先出去吧,你待在这里,定还会瞥见那血污。”   沈寒恢复了神志,站直了身子,把头一扬,哼气了一声:“ 我不看那边,只瞧那边灯笼好了。”   何皎皎再蹲下,细细探查了梁大光的尸体,并无其他急病迹象,基本上断定了他为此利器所杀。   具梁大光妻子交代,那日她在屋后园地栽着大葱,听见过丈夫和人在屋内谈笑,待她做完活回来时,夫君已经被害。   因此可以知道,凶手或许就是与其在桌上对坐谈笑之人。   沈寒却还不敢望向尸首:“你为何不多叫些衙役过来。”   “我们走后,会有差役过来收了尸体,我届时命他们收进冰库。”   何皎皎从衣襟中取出一叠轻盈的丝帕,将手裹上丝帕,再将那凶器匕首用夹子取出包裹住,放进了随身背着的箱匣的底层。   “现在都过来的话,人多手杂,难免看不住碰到这屋里的东西。你也是,不得用手碰任何物件。”   说罢,何皎皎又将桌案上的碗盏瓷缸,一一用丝帕隔着收进箱内。她再取出印泥,用力掰直那梁大光尸僵的双手,在纸上按下了所有指纹。   “好了,今天先做这些,我们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沈寒坐在马车外,只觉得摸不着头脑:“姐姐,咱们今天来,就收拾了些杂物,有什么用呢?”   何皎皎在马车中的灯下,细细读着梁大光生前所著的《洗冤案集》和《生花笔谈》,没心没肺的回了句:“弟弟,你今天来,鬼哭狼嚎碍事绊脚的,好像也什么用呢。”   沈寒听了这话,委屈的嘟着腮帮,便高扬着缰绳,只拿马匹撒气:“驾!”   回到何府房中,皎皎将箱子卸到桌子上。   沈寒却面色涨红,浑身刺痒难耐起来。他扯着脖领儿袖筒,一股子不自在的意思。   何皎皎道:“我的大少爷,又怎么了?”   沈寒只扯着衣襟:“过敏是什么?只是这衙役服太过粗糙了,我这辈子没穿过这等粗布麻衣。”   这世间最能彰显上流仕宦出身的,就是极其挑剔的感官了。从出生起便穿着绫罗奇锦、冰丝凉纱的人,偶然穿起粗布乱麻来,一定会受不了的。   但对于何皎皎而言,粗布也罢,绫罗也罢,只需衣着得体便可,身外万物,对自己而言无足轻重。她会赞叹汝窑瓷器巧夺天工,也不会嫌弃粗陶大碗灰暗无色。   何皎皎招呼人备下热水,就将沈寒撵去香蒸沐浴了。   趁着沈寒去沐浴的功夫,何皎皎赶忙提着装满案发现场物件的箱子,启动机关,来到了实验室。   她要尝试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赶快提取指纹。   这些案发现场的盘盏碗碟,一个都不能放过。   虽然盛朝没有所有百姓指纹的信息库,但是如果锁定了某个范围,这些指纹一定是有用处的。   她找到了自己的电子书,很快翻到了自己从前常看的刑侦书籍,印象果然没错,医学研究常用给眼睛杀菌的硝酸银溶液,就可以用来提取指纹。   皎皎找到了试剂,用一个极细腻的喷雾瓶,将那些梁大光家的器具摆在实验台上,全部仔细喷了个遍。   沈寒整个儿浸泡在花瓣木桶里,粉雾霞蒸,一个屋子里点了足足十几盏明灯。   外头的小厮婆子却也不曾咬舌头,颠颠儿的给他烧足了热水,摘取些新鲜的花瓣,多耽搁一个时辰都怕香味散了。   仿佛他才是这何府的正经主子,而真正的主子何皎皎,对生活既不挑剔,也不奢求,有口饭就吃,沐浴也是洗干净了就好,直把些下人懒怠惯了。   他们也都仰慕这翩翩公子的气质身形,上上下下,不管凭男是女,哪个不曾扒过窗户缝儿偷瞧过沈寒。更别提会有人因奴籍而轻贱于他了,他那身飞檐走壁、以画为剑的功夫,谁提了都要道声佩服。   沈寒在木桶中肆意快活地消磨着时间,从前在沈府中,也是每天要用香花牛乳沐浴的,何曾受过后来那等囚牢荼毒之苦。   正当他徜徉在百花鲜香中闭目沉思时,只听耳边有异动,再一睁眼,就见到了面前的着一身夜行衣的刺客,那刺客手中拿着一柄短刃,正直直戳在他喉管近处。   沈寒若真单单是个纨绔世子窝囊废,此情此景定是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   只听“哗啦”一声,那刺客已被泼头盖脸的洗澡水迷了眼睛,慌了阵脚,沈寒早已跳出了木桶,还扯了一条白巾子攥在了腰间,对那刺客道:“本小爷风流之躯,岂是你这种俗迷肉眼能看了去的。”   那刺客也不做声,虽说蒙着脸,目光却尽是歹毒凶狠,他举起短刃又杀将过来,又索性的劈胸一拳,沈寒轻身纵跃,闪了过去,在地上留了几个湿脚印:“哎呀脏死了,也不等我好好穿上鞋。”   沈寒趁着埋怨的功夫,早已取了一旁架上的卷轴画,与那刺客拼杀起来了。   沈寒只用了一臂,另一只手还捏着腰间的白巾,防止自己走漏了春光。   谁知三招过后,那刺客短处毕露,已经招架不来了,沈寒便一伸手,想要扯掉那人的面巾,看看他到底是何路贼子。   谁知那刺客逃跳出了窗子,沈寒哪肯罢休,忙捏着巾子追了出去,二人身影极快,只像两道黑白光束,早已窜到了屋顶。   那一黑一白身影,在平安都城的屋顶上追逐了好远,前面那人才停了下来,两人开始对峙。   刺客举着短刃,步步紧逼,沈寒举着画轴防的极严,另一手还护在腰间,架势极其不便:“喂,我说,咱们能不能好好聊聊啊。”   那刺客狠叫道:“有什么可聊的!”   “哎?还非得聊聊,你是来杀她的,还是来杀我的?”   “杀你的。”   沈寒这才笑道:“哟,我还以为你要杀她,这才把你引的这么远,弄了半天竟是要来杀我,好啊,那你就过来杀杀看吧。”   那刺客只做体力不支状,喘起粗气来,论轻功耐力,整个平安都未必找得出两三个人敌得过沈寒,而沈寒此时仍是面不改色,气吸均匀的从容姿态。   趁着贼人调息的功夫,沈寒早已移步潜踪,如光影一般飞来横去,将那人的面巾扯了下来,露出了真容。   ……   花颜?   沈寒见到了这张脸,登时心中一闷,这不是那天集市上要买走他的那个醉清楼的男头牌吗? 第11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   沈寒调笑道:“大哥,买卖不成仁义在,得不到便要毁掉吗?”   谁知那花颜阴狠地冷笑了一声:“没错,不是我的,被别人得到了,我便毁了也不可惜。”   沈寒还想替他开解:“我没被谁得到了,你莫误信了传言,我正经不过是那官姐儿的一个护卫罢了。”   却说此时那官姐儿何皎皎正在房中,已琢磨了半天,为何喷了硝酸银溶液,这些个器具上的指纹,却还是没有仔细显现出来。   她便再打开把本常看的刑侦书籍,发现要想清晰显现指纹,需要置于强光下,而这实验室确实光线暗了些。   皎皎出门去找了个小厮要油灯,那小厮只抓耳挠腮道:“对不住了何大人,那沈哥儿洗澡,说喜欢全屋子亮堂堂的,咱们就都把灯搁置到他洗澡的屋头去了……”   这个沈寒,不知何时笼络收买了这些人,都把他当佛爷供着,还敢说自己会被人轻贱。   何皎皎便罢了,她去柴房亲自捻了几盏新灯,来到了实验室。   强光之下,黑色的指纹终于一一清晰显现了出来。   却说这头沈寒全身上下只在要害处裹了一只巾子,冷飕飕的夜风在他腿间腋下呼呼吹着。   “喂,你还杀不杀了,小爷我要染风寒了……阿嚏!”   花颜这时才反应过来,突然又举起短刃,做起了凶恶的嘴脸,奸笑道:“沈寒,今天岂能放你回去!”   沈寒只得无奈地和这个弱鸡接着过招了,他一手用画噼啪接招,对方又屡屡不及,越打越没意思,最后沈寒都打起呵欠来了:“哎哟,花颜公子,改天再杀好吧,我困了。”   谁知这时,那花颜似乎来了劲,突然强势拼杀起来,又勾起了沈寒的兴趣来。   这二人边跑边打,一路飞檐走壁,蹬瓦踢梁,很快出了平安都最富丽繁华的地界儿,来到了一处荒地。   那花颜笑道:“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在此地,你心慌害怕,未必不会败阵。”   沈寒只不屑笑道:“你是不是听哪里坊间传说我怕黑了?告诉你吧,只要有人陪伴,我就不怕,除非你死在我面前,我孤孤凄凄的,那便会怕了。”   “哼,你不过是强作镇定罢了。”   沈寒见他不信,只得无奈调笑道:“罢了罢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我还怕血,你既近不了我身,就割自己一刀放放血给我看呗,切。”   花颜往身后指着那一堆无边无际、长满蓍草的土丘说:“你可知这是何地?”   沈寒见土丘上都插着些木牌,突然间摸不着头脑:“这是何地啊,我一个人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没见识全过世间万物。”   “连乱坟岗都不知道,可怜呐。”花颜嗤笑一声,说罢他竟扯着自己的头皮,硬生生揭下了一幅人/皮/面/具来。   沈寒大惊后退,眼前这人,竟不是花颜。   只见眼前刚剥了面皮的这个人,竟两鬓染霜,一幅年衰岁暮之相。   “师……师父?”沈寒心中疑惑不解,师父为什么要假装成花颜,用拙劣的武功来假装刺杀自己。   大国师祝明俊将唇边白胡子一吹,将手背起来,俨然是仙风道骨的典范:“寒儿,你不能放松警惕,以前沈家没叛变之前可以保你,现在他们反了,我又不在你身边,你更要时时注意。”   沈寒心中开始不忿,又不敢发火,只娇怨道:“师父,我打小被养的像个笼中雀儿一样,总有刺客要杀我,现在总算放松了一阵子,您又变成“刺客”来吓我……”   “寒儿,为师只有一问……”   沈寒只觉得今天这国老,怎么这等嗦:“您老人家想问我事儿,我敢不听?”   祝明俊捋了捋胡子,笑逐颜开:“你小子,当初你我约定,市集上只是走个过场,到最后为何不进宫?”   沈寒眼中的光暗淡下来了:“从沈家再到皇家,直此笼中一生,世上烟火红尘都与我无关,又有什么趣儿。”   祝明俊却打趣道:“谁说要你留在宫里了,你去宫里我好接应你。你这从小娇宠坏了的,那何圣女听说是个直人,哪里会惯着你。”   “我如今身份低贱,她也从未鄙薄于我。她有恩于我,我自然要护她周全。”沈寒兜着腰间的巾子,只觉得手酸,两个手轮回换着握:“还有,师父你干嘛偷看我洗澡!”   那老国师飞身而起,向那乱坟岗奔走而去,只一瞬便没了踪影:“咳咳……老夫要回去了,寒儿你且自保重。”   沈寒见师父没影儿了,自己又在乱坟地,还好地头有盏灯笼,否则难保不吓出心病来。   他这才腾出手来把腰间巾子系紧,只轻身飞走,沿着平安都城各家的楼延屋顶,一路溜了回去。   那醉清楼是个夜客常满,樽酒不空的地界,直到入夜,那院中也尽是些女豪客,她们支金掷银地只为博新宠的男子一笑。   沈寒好巧不巧,归途中恰踩在了醉清楼的屋檐上。   作者:沈寒:我春光乍泄,那么多人都看了,就你没眼福看见   皎皎:你把灯都拿走了,你让我拿啥看? 第12章 不怕一万怕万一   沈寒踏月而来,起先是个赏月的胖妇发现的。   那胖妇站在天井中,自以为眼花,见月亮旁跳来一个活脱脱的小仙人,再眯眼瞧去,竟是个面若冠玉、唇如涂石朱的高马尾小公子,上上下下只裹了条白绸巾子,在风雾中缥缈而来。   “啊!!姐妹们快出来看神仙呐!”   那天井里的女贵客们,见到这天外飞仙般的香艳场面,登时尖叫声此起彼伏。   众富婆都以为是醉清楼排演的闹戏,便全都手舞爪挠的,争要把这小公子拉进房来,大家一起吃干抹净了方为结案。   他夜光难掩,明月自华,却败给一场风寒。   “啊啊啊――嚏!!!”沈寒窝在厚被子里,坐在床上,只露出个头来。这憨钝的姿态,再没了仙气儿。   何皎皎坐在桌旁,提着茶壶看着他,又扶额长叹,粗布麻衣受不得,洗个澡都能洗病了,这活花瓶可真难养啊。   沈寒面上发烫,心里发虚:“我真的只是在桶里睡着了,泡了冷水谁不生病……”   何皎皎起身从柜中取了铺盖,铺展在地上:“喏,床让给你了,我睡地上。”   沈寒借着虚弱劲儿,又恃宠而骄起来:“这床极宽,我只远远睡在那头,不如姐姐一起……”   何皎皎只翻了个不咸不淡的白眼:“我这个人睡觉会打人,又怜香惜玉,不想荼毒于你。”   次日,京郊南桥。   何皎皎带着几个衙役,一行人再次驾车就辇地来到梁大光家门口,这一次是为了从他的妻子和邻里口中得到更多的案情。   根据已得了案发现场的指纹,全都来自梁大光和另一个人。那把插在梁大光胸口的匕首,却因为太过油腻,并未从上面得到指纹。   来到梁家门口时,何皎皎却看见梁家隔壁的邻居房檐上,挂着一匹白帆,两盏素灯笼,似有丧事。她下了马车后,没有先去梁大光家,而是敲了邻居的门。   “谁啊!”门里传来粗犷的男声,他把门栓拉了一下,却不肯开门。   何皎皎还未开口,身旁的衙役却吼了起来:“大胆刁民,京畿何府尹在此,还不快开门!”   门内人仍犹疑了片刻,才把门打开了。何皎皎快步走了进去,却和一个手臂长满癞疮的农夫冲撞在了一起,那农人看见官服,大惊失色:“草民该死,竟冲撞了大人……”   何皎皎看见自己的官服蹭上了农夫的癞手,把眉头一皱:“无妨,我就是想问问,你家里可是有丧事……”   那农夫登时面容愁苦起来:“已经下葬了,是我家小女儿灵灵,得了急症去了。”   何皎皎随口一提:“还请节哀顺变。那你可知居于你隔壁的梁大光,他也死了。”   那农人竟激动起来:“何大人呐,正是知道才叫人叹惋呐!我家小女和梁大光,生前也算是良师益友的关系,他喜欢教小女一些稀奇古怪的学识……”   “可惜了。”何皎皎心道,两个科学发烧友,竟都突然去世了。   农人擦眼抹泪道:“何大人若抓到了杀死梁大光的贼人,我定会到小女墓前祭奠,将此事告知给小女,以告慰他二人的在天之灵啊……”   一番寒暄,何皎皎告辞,转身来到梁大光的家中。   梁妻见何皎皎等人来到,慌忙引这几人在院内就坐喝茶。她因为丈夫死去,嚎啕不止,哀恸难尽,几日下来清瘦憔悴了许多。   “何大人啊,都怪奴家没用,那日只管在后园栽葱,听见有人同我家大光谈笑,竟没仔细听是谁……”说罢她又掩面而泣,眼睛早已肿的桃儿似的。   何皎皎将那日拿走的碗碟器具,一一从随身小箱中掏了出来,准备奉还给梁妻。   谁知那妇人见了一白色瓷缸,竟突然魔怔了起来:“我家……何曾有过这个白瓷缸子?这……这这绝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何皎皎心中一愣,她自知这小缸子上也有梁大光和那人的指纹,便质问道:“梁嫂,难不成这缸子是那天你夫君新买的?你未归家因此不知道?”   经过一番盘问,梁大光所有能接触到的,又与这小白瓷缸相关的可疑人物,就是当铺的掌柜王虎,瓷器铺子的掌柜万一,还有南桥著名的爱好收藏瓷器的富户张大桥。   这三个人被衙役们带到了小院中,各个脸上都是极不情愿的神情,一是自家店铺生意被传唤耽误了,而来谁也不想沾上杀人斩首的罪名。   但见到了一身官服的何皎皎之后,当铺的王虎和瓷器铺的万一,都诌媚逢迎起来了,指望着何大人能多照顾照顾着生意。   只有那富户张大桥,仍是不屑一顾,他整日无所事事只沉迷财色,对梁大光的死也漠不关心:“何大人,无凭无据的,凭什么抓我过来,我与那穷酸之徒梁大光,八辈子也扯不上关系!”   旁侧的衙役见他这样无礼,全都愤怒起来:“何大人,这张大桥这般无礼,将他拉下去打板子吧!”   “罢了罢了。”何皎皎坐在院中桌案旁的太师椅上,把手一挥:“且以事理为要,我叫各位过来,不过是闲谈一二,只耽误片刻。”   “咳咳,你们三个,梁大光身死那天,可曾与他见过面?”   当铺王虎:“没有。”   瓷器铺万一:“绝无此事。”   富户张大桥:“哼!他哪里配和我见面,他这破院子,只会站脏了我的靴子!何大人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呵,没一个肯承认,那便试一试吧……   何皎皎打开自己箱子的上层,用丝帕隔着,拿出了三个汝瓷小杯来:“这几个汝窑茶杯是我何府的稀有私藏,你们三人分别拿着这三个杯子,各位都是行内人,还请你们鉴定一二。”   三人听闻此言,面面相觑起来,这何大人不捉拿嫌犯要紧,竟在此消遣起玩物来了?虽说犹疑,却也都上前去,拿起来茶杯,作出端详琢磨的神色来。   那梁妻和众衙役也是心中不忿,这个何大人,是不是也像前任府尹陆有靡那般,是个尸位素餐的糊涂虫?   那富户张大桥只做厌弃状:“我说何大人呐,您位高权重,怎么家里置办的物件跟不上来,汝瓷遍地都是,要不我送您一套世所罕缺的钧窑?”   “啊?”何皎皎心里一惊,这盛朝果然不同于她所知的古代,在她来的世界,汝窑绝对算得上极其稀有,价值连城的了,俗话说“家有千缠万贯,不如汝瓷一片”,怎么在此地竟不那么招人待见?   那张大桥不依不饶,直直让何皎皎下不来台:“何大人呐,钧窑可是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清汤寡水的汝瓷怎比得上。”   当铺的王虎和瓷器铺的万一也连声附和:“对对,这汝瓷茶杯是真的,钧窑远胜汝瓷,不过这汝瓷虽说太过清淡,到底也是值些钱的,大人不必挂怀……”   ……好吧,审美不一样,再多谈都是对牛弹琴。   何皎皎只觉得被噎到了,不再多言,只命几人把摸过的茶杯全都交还。   那些茶杯都做了记号,谁拿过的都按照记号记住了,不易混淆。   何皎皎便走进屋内,命所有衙役将三人看守在外,她拿出自己昨日提取的那些指纹,又用随身携带的硝酸银溶液,将三个茶杯的指纹在窗下阳光中提取了,又对比了片刻。   半柱香后。   “王虎和张大桥可以走了。”何皎皎出了屋子,神色如常:“来人呐!将那瓷器铺万一扣押起来!待本官严审!”   那瓷器铺掌柜的万一,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站也站不住了,只颤颤巍巍趴跪在泥地上。衙役们上前把他押住了。   “万一,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如实回答,梁大光身死之日,你有没有去过他家与他交谈。”   万一只把脑袋趴在地上,不敢抬起,吃泥啃土地说着:“何大人竟有此英明手段!但小人……小人那天是去给梁大光送过一个新瓷缸,那小缸子是他要去装腌菜去的,可杀死梁大光的,绝不是小人啊……”   何皎皎冷语:“现在承认去过了?你心中若没鬼,刚才怎么不说?”   万一听闻此言,只呜呜哭嚎起来,涕泪横流:“小……小人实在害怕呀大人!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若是莽然承认了,被误断为凶犯,那可怎生是好啊……”   梁大光的妻子看这万一的猥琐形状,咬牙切齿地向他冲过去,却被衙役拉住了:“你这个贼人!为何要害我家梁大光啊……我要把他撕了,你们别拦我!”   悍妇哭闹,疑犯嚎啕,场景虽乱,何皎皎却整理起思绪来,现在查出去过梁大光家的,是万一,但那凶器匕首上,却没有万一的指纹,若要定罪,还缺少关键确凿的证据。   “来人,先把万一押进天牢看守。”   两个衙役将地上瘫软如泥的万一拖走:“何大人我真的冤枉啊……请您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何大人英明!何大人定要英明呐……”   作者:   何皎皎:姐姐我会梦中打人……真的!   沈寒:来吧一起睡!看谁打得过谁!小爷我也是练过的嘿嘿……   感谢在2020-02-23 04:40:52~2020-02-24 20:36: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odawine 6个;colin 5个;27377689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7377689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天网恢恢疏不漏   那万一被押走之后,梁妻上前来,只跪下磕头,她泣诉道:“那瓷器铺万一分明就是凶犯,他扯谎就是心里有鬼,何大人何不将他就地正法,以告慰我那愚夫的在天之灵呐!”   何皎皎连忙扶起梁妻:“嫂子请放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定给梁大哥一个交代。”   古代虽说律法严明,但刑侦实在不足,错杀的人也不少,因此何皎皎只想再细查审问一番,不能贸然定这瓷器铺掌柜的罪。   何皎皎辞别梁妻,乘着马车回了衙门,她只披了一件长夹袄,便进了冰窖。   梁大光的尸首静静摆在冰案上,由于血液沉积,身下已经起了青紫的尸斑。那面庞更是不忍细看,已经开始变了形状。   何皎皎取出实验室里找出的放大镜,再细查了一遍,却发现尸体胸前刀口处的衣襟上,散落着几颗细碎的白屑,在梁大光青灰色的衣服上有些显眼。   莫不是凶器上撒了毒粉?何皎皎忙将那匕首取出再查看,果然,刀柄上也查出了少量的碎屑。   她提取了这些碎屑,便驾车回到家中,见沈寒不在卧室,便即刻进了实验室,取出了尘封已久的显微镜和载玻片等物来。她套上一身干净的布衫,又把房间细细打扫了个遍。   却说沈寒在家中只闹病了一日,次日身上就已经大好了,他是习武之人,虽说病的容易,却也好的容易。他看那些个仆人忙里忙完仍要给他煎药,自己又不是什么正经家主,心中起了愧意。   暮色已晚,后院井沿旁,一个名唤初九的白瘦小厮,仍满头大汗劈着圆木柴,还自言自语:“劈完就能去吃馍,嘿咻……劈完柴火吃白馍!”   “我来帮你吧。”   初九还没反应过来,却见身旁翩翩落下一个白衣少年来,脚步竟悄无声息:“沈……沈公子……”   虽说沈寒是作为奴籍身份被买进家门的,却日日被女家主供着,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拿样儿。   初九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子,日日只在柴房里劈柴挑水,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被女家主“收了房”的漂亮男人,脸上也涨红了起来。   沈寒早已夺了他的斧头,那斧头在手上玩把戏似的掂量了一圈:“小子,我劈柴比你省力些,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你吃饭去吧。”   初九不敢推辞,也不好站在一旁看,只跑到柴房去帮他娘烧水了。   这些圆柴,便是用手劈,沈寒也消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用斧头劈柴的架势,也绝不是市井之夫的俗陋形迹。   他只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将斧头抛去柴堆中转出花来,几圈下去,一堆圆柴竟全被劈的细散开来了。沈寒把斧头往柴案上一插,再将螳螂须子一撩,便转身走了:“小小麻烦。”   何皎皎在实验室中忙了半宿,万般思索也无人对答,突然想起从前和金何夕一起搭档的时光来了。   “取玻片来。”说罢何皎皎便去了试验台的另一头:“好嘞。”   自己取了涂片,置于显微镜里端详了一二。   现在她自言自语,竟也不亦乐乎,看来孤身一人真的没问题的。   何皎皎轻声自问:“何大人考究了半天,可有线索?”   “碎屑中可见成群的棕黄色圆形厚壁孢子,也就是壁砖状体,可纵横分隔,直径10μm左右。”   “嘿嘿,属下才疏学浅,不明觉历。”   ……   沈寒劈完了柴,百无聊赖,又来到了马厩里,那匹小矮马“暖暖”,正悠哉悠哉地嚼着上等的精饲料,见到他过来,只打了个响鼻,哼哼地别过脸去,继续咀嚼着草料。   那养马的是个老婆子看到沈寒过来,笑脸婆娑地迎了上去:“沈哥儿,身上可好了?这晚子出来,也不怕招了夜风?”   “嬷嬷不必担忧,我身上早大好了,不妨事的。”说罢沈寒一把抢过了料桶:“嬷嬷快些歇息去吧,我帮你把这些马喂了吧。”   那老婆子见沈寒执意要喂马,便也不推搡作假了,只笑着走开了。   沈寒刚走进马厩,闻见了腥骚冲天的气味,一瞬间就把他熏出来了,这哪里是从小娇养的公子哥受得住的,他只跑到一旁柱子,差点吐了出来。沈寒竟是个倔脾性,答应做的事,岂能半途而废,又轻掂着脚进了马厩,屏气凝神了许久,方才定下心气来,坐在暖暖身旁。   他捋着暖暖的鬃毛,在小马耳旁自语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暖暖当然不会明白这公子的意思,只咯吱咯吱地嚼起一口黑豆来。   望着指甲上的红色六芒星,沈寒轻叹道:“还有不过三日了,那个劫,要应在谁的身上?”   此时何皎皎在实验室中正凝眉思虑着,这些碎屑里的真菌是怎么回事,突然一个激灵,不再自语打趣,目光肃杀清冷起来,看着那案台说道:   “原来如此,你就是凶手。” 第14章 平安夜祭感亡魂   身高不过膝的小矮马暖暖,大口吃着粮草,两只大眼睛不时上抬,滴溜溜望着喂它的沈寒,脖子上串着的银铃,随着口齿嚼动丁丁当当响个不停。   “嘶……咴儿咴儿~~”那小马突然停了口里的嚼头,只气音嘶鸣着,眼神活泼灵动开来。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跑这当马倌来了。”何皎皎一身素衣便服站在马厩前,背着手,神色凝重。   沈寒放下手中的粮袋,拍打着手,一弯身便轻巧钻出了那马厩低矮的茅檐,他急着问道:“何大人几时归的家?那梁大光的案子可告破了?”   “算是破了,只是还需引那凶犯自认。”说罢何皎皎把背着的手举到沈寒面前,那手中提着一个镶贝母漆雕馔盒:“你来帮我。”   “嗨,我帮姐姐是天经地义,哪里用得着谢礼……”沈寒笑面盈盈接过馔盒当即打开:“平安都盐水鸭,芝麻三刀蜜饯,嘿都是我爱吃的……”   “这些是祭品,不是给你吃的。”何皎皎将一写着“京畿府尹何皎皎祭拜”的封条,从袖口掏出来贴在馔盒上:“我没功夫耽搁了,还要去衙门一趟,你可愿意前去墓地?”   沈寒忙一撇嘴,把那馔盒盖好了:“这有什么,平安都人本就喜好夜祭感魂,不就是坟地嘛,谁还怕不成,我又不是没去过……”   “丑时之前将此馔盒,悄无声息放在南桥东半里处的新坟上,那坟上挂着五彩鹤冥帆,很好认。”   沈寒重述了地点,只轻轻点头:“好,我去换夜行衣。”   何皎皎匆匆驾车来到了衙门大牢,那牢头慌忙上前献殷勤:“嘿哟,何大人,这么晚了您也不歇着,上次您交代的那些浪客,我都安排好了,饿不着他们……”   何皎皎一步也不耽搁,只快步往门里走着:“很好,快快将我引至关押万一的牢房。”   待何皎皎赶到时,那万一在牢房中仍是擦眼抹泪的,直脖子喊了一天冤,身上病了,嗓子也哑了。   他见到何皎皎到来,慌腿乱臂地爬到牢门处,又哭天抢地起来:“大人明鉴呐……草民绝没有杀人……”   何皎皎见他狼狈形状,便扶他起来,眼神却依然凌厉向着他:“万一,你可知道梁大光邻家有个新死的女孩儿,唤做灵灵?”   这一问却把万一问哑了,他眼神发直起来,口中喃喃自语:“灵灵……”   过了片刻,那守在大门口的牢头,见何皎皎随着衙役出来了。   何皎皎只灭了火把,吩咐牢头:“把万一放了,让他在平安都城内就医,派人仔细跟着,先不许他回南桥。”   “是”。   夜幕笼罩下的平安都边缘,灯火不明,阴风怒号。   沈寒顺风行了一阵,刚摸到南桥的这片墓地,他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只见一个小丘上,果然挂着五彩的新帆。   他灭了火折子,将馔盒神不知鬼不晓地置于那新坟前,一片漆黑里,心中虽然慌乱,却也摸准了位置。   那白日冲撞了何皎皎的梁家邻农,是个名叫李二鹤的鳏夫。此日正是灵灵的头七,他捧着女儿生前的衣物在家中怅惘失神,过了丑时便该是头七夜祭了,按规矩当去墓前焚烧纸钱木梯,送灵归天。   子时三刻,高头马车威声阵阵地来到了梁家门口,官差衙役高举着火把,引得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凑过来瞧热闹。李二鹤听见了邻家响动,忙开门上前凑近了看。   只见那梁妻迎着何皎皎,几拜跪地,又被何皎皎扶起。   众百姓被官兵拦在外头,只隐约听见“凶犯万一,已认罪伏法”的只言片语,全都高亢激昂起来。   “我早就说那瓷器铺掌柜的万一不正经,啧啧没成想他竟有这个胆子去杀梁大光……”   “可别说我素日只当他是个老实人呢……”   ……   那李二鹤听闻凶犯定了是万一,慌忙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对着何皎皎不停作揖,他满脸的欣慰,那喜气已然溢出了眼眶。   “草民李二鹤拜谢何大人。何大人真是办事有力,不愧民望!小女灵灵的师父梁大光,如今冤仇了结,她泉下有知,也能安魂定魄了。”   何皎皎也客套起来:“我才知你叫李二鹤,你之前说过,若是凶犯归案,你定会去灵灵坟前告知,以告慰逝者。”   “没错,今日是小女灵灵的头七,该夜祭送魂了……”说罢那李二鹤恸哭起来,又引得梁妻隐隐洒泪,相互扶将起来。   丑时已到,李二鹤回到家中,忙取了烧给死人用的木雕天梯,三两纸钱元宝等物,往女儿的坟地去了。   何皎皎引着众衙役在地头边悄无声息地侯着,见李二鹤祭祀回来了,忙迎了上去。李二鹤却被结实地吓了一跳:“何大人来田间,为何不点灯?”   皎皎只爽朗应声:“不必点灯,此时是你小女的头七,只怕冲撞了归魂的亡灵。我也来送送她。”   那李二鹤摸不着头脑来了:“草民在小女墓前看到了何大人祭奠的馔盒,想必已经祭过了,怎么又来祭奠?”   何皎皎只神秘兮兮地低声道:“你猜怎么着,李二鹤,之前祭奠之时,你女儿的生魂给我拖了话,让我再去坟前细谈呢。”   那李二鹤听了这话,只觉得腿麻筋软,哆嗦了起来。 第15章 伏真凶火鼠窜天   何皎皎见那李二鹤有些犹疑,便调笑道:“请您一同前去,听听您女儿七日回魂,要将何事说与本官?”   李二鹤还未回答,就看见她身旁的衙役各个威猛凶煞,哪里敢回绝。   一行人来到墓前,何皎皎卸下身后背着的箱子放在身旁,和李二鹤再次焚纸弄香,陈情祭拜。   何皎皎玉指轻沾,将沈寒提前放在墓前的馔盒轻轻打开来,把其中的一小瓶桂香玉酿启开,零零散散地沾撒在了李灵灵的坟前。   “官女何皎皎,在此祭拜。灵灵小姐有何执念,可与此时同本官倾诉,本官自为你做主。”   何皎皎老神在在地说完这些祭词,一旁的李二鹤越发发起怔来,仍不停烧着纸钱,不敢打断。   何皎皎又开启了馔盒里的夹层,里面放着一个绣满荼靡的香袋。她捏了一把香袋,又放了回去。   一炷香燃尽,带来的纸钱也烧的七七八八了,墓前烧草的哔啵响声盖过了四野茫茫的阴风,冥纸火把人的面庞烧的红彤彤的。   李二鹤不停擦着满额的汗,他口中呢喃着女儿灵灵的生平,情至深处又会滴下几滴泪来。   几个衙役站在不远处发牢骚,只好奇这何大人刚破了命案,为何不回府歇息,倒半路祭奠一个陌生女子来了?   何皎皎闭目漠然,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那火盆里的纸仍不断被李二鹤新填着,似乎不忍它寂灭。   突然,何皎皎睁开了眼睛,命李二鹤莫再哭嚎:“李二鹤,你女儿灵灵要和我说,他的师友梁大光的死因。”   李二鹤当即虚汗盈面,耳中嗡嗡:“何……何大人,案子不是破了吗,那……那那瓷器铺掌柜的万一,可都招认了的呀。”   何皎皎不做声,李二鹤却双手合十,锤天捣地起来:“灵灵啊,回去吧,乖闺女,那梁大光早就大仇得报啦。”   “我猜你刚才祭奠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何皎皎冷冷一笑:“李二鹤,你怕什么?”   那李二鹤还没开口,却只听见墓前竟然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声音从坟前悠悠传出来,愈加清晰了。李二鹤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心道:我分明没有说话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如遭雷劈一般,直直僵住了,心中惊惨:啊?这不是我刚才来烧纸说的话吗?   那坟前传出的李二鹤的声音,加上火纸阴风,竟显得格外阴鸷:   “灵灵啊,爹爹来送你了,你去吧,莫留恋。爹爹虽说杀了那梁大光,如今却不落罪名,一定是你在天之灵护佑的我啊……”   何皎皎听完“香袋”里传出来的这段话,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自己没有推断错,李二鹤就是杀害梁大光的凶手。   那李二鹤手臂生着癞疮,他冲撞了何皎皎,在她的官服上留下了皮屑。而杀死梁大光的匕首上,以及梁大光尸体胸襟上,全都在实验室中检测出了同样的皮屑,这些皮屑都生着暗色孢科真菌,显然是来自同一个人。   这种叫做着色芽生菌病的皮肤病,本并不常见,只是古人并不会细分皮肤病,都叫做癞疥疮罢了。   她派沈寒提前送来馔盒,那馔盒里藏着自己的录音笔,果然没有白费力气,李二鹤得知万一顶了罪,定然会喜不自胜,再加上自己煽风点火,让他来告慰女儿亡灵,因此他烧纸时多半会口吐真言。   一旁的衙役们也都瞠目结舌,吓得胆儿直颤:莫非这何大人能通神应鬼?   再看那李二鹤,竟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早已吓得丧魂落魄,瘫软在冥火旁了。莫非这世上真的有鬼神报应?这新上任的京官,竟是个通灵的大罗神仙!   何皎皎的脸庞映在火光中,越加显得仙容渺渺:“李二鹤,你可知罪?”   李二鹤早已吓掉了一魂二魄,只豁牙漏嘴地趴在地上磕头:“大……大罗神仙……何大人,草民知罪,草民知罪啊……”   那起子衙役虽说惊诧害怕,却也算尽职,当即把那腰刀抽出,押住了李二鹤。   何皎皎却心中有疑:“李二鹤,你女儿和梁大光相交甚好,都喜欢钻研些奇识巧技,你为何要杀他,莫非他做了些不轨之事?”   李二鹤早已认命了,不再挣扎,只忿忿说道:“若不是那个梁疯子,我女儿怎么会死!那疯子整天跟村里孩童说些疯话,不敬鬼神,引得孩子们越发胆大了,都敢去黑烟林子里耍了!”   “你女儿的死,与他有关?”   李二鹤虽然被押住,却卖力地以头抢地,哭声惨烈:“灵灵自幼有心病,可怜她娘又去的早,身形柔弱,断断经不起吓的。我苦口婆心教导她不要去黑烟林耍,那里丑鬼出没,专抓美貌者掏心挖肺后生食,咱们老百姓都知道的……”   他顿了一声,把涕泪咽下,又凄声说道:“偏那梁疯子天天跟村内孩童说,世上绝没有鬼神。灵灵就真信了,七日前灵灵跑去了黑烟林玩,回来就吓得魔怔了,说见了丑鬼,心病犯了,她才苦熬了一晚,便撒手去了啊……”   李二鹤再也说不下去了,只狠狠咬牙,眼泪更是簌簌不止。   “这世上,果真有什么丑鬼吗?”何皎皎喃喃自语。   一旁的衙役抢白道:“不止有鬼,我看何大人就是神仙啊!不然怎能将李二鹤说过的话再召还回来,不愧是圣女为官,福泽苍生啊!”   这一气溜须拍马之后,身旁的衙役们也都开始逢迎起来。   衙役们点起灯笼,押着李二鹤走在坟地小径后头,何皎皎背着小箱走在前头,暮野的风却越吹越阴冷起来了。   这是她为官以来,破的第一个案子,却总觉得破的不爽快。案子遗留下了很多神秘的线索,这传闻中的“丑鬼”,真的存在吗?自己指甲上的黑十字,以及沈寒指甲上的六芒星,这些都是她要弄明白的事情。   她低头思忖着,却偶然在灯笼的暗光中瞥见了自己左手中指上的黑十字,正渐渐变成了鲜红的血色。   不好……死劫来了!   何皎皎还未反应过来,却突听后面砰的一声,四处燃起呛人的烟雾来。   她瞬间捂住口鼻,往那坟岗里跑去,却转头瞥见那李二鹤手中拿着一把短刀,乱发飞扬嘶吼着。   他双目怒睁,手中一个接一个的往地上砸着类似烟幕弹的小球,小球触地生烟,还能燃起一片亮光来,使黑暗中的人无处遁形。四处爆声大发,风驰火骤,声势十分骇人。   变幻烟云间,李二鹤狂吼着:“啊哈哈哈哈……你们都去死吧!”   那几个衙役没有防备地吸入了烟雾,全都迷了眼,倒在地上狂咳不止。何皎皎屏息只快步跑着,在一些乱坟里绕来绕去,企图甩掉那疯魔了的李二鹤。   她躲到一片高大的祖坟后面,靠在一块冰冷的墓碑上,狂吸了一口气后,快速打开了自己的小木箱,把那身“寒光照铁衣”囫囵拢在了身上。   这死劫显然是李二鹤要杀她,若真的难逃此劫,也只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去迎接那场将至未至的爆炸了。   李二鹤很快发现了何皎皎,口中呢喃着:“何大人不是神仙吗?你跑什么啊……”说罢他狂笑不止,像是狂躁症发作的野兽。   何皎皎只得起身奔逃,再次在坟地里绕圈子,她很快便体力不支了,又躲藏在了一块墓碑后面。   她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若此次能死里逃生,第一,一定要改造一下初代“寒光照铁衣”,也太特么沉了;第二,一定要随身携带武器防身,哪怕是实验室里的麻醉针也行。   就在此时,李二鹤燃起了一个闪光烟球,何皎皎看见那李二鹤正对着自己,就站在眼前,手中持着寒光泠冽的利刃。   “呵,这就不妙了吧。”皎皎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她努力起身,双腿却又软了下去。   突然,耳边的阴风中,咻地飞来了一个东西,那李二鹤应声倒地,捂着胳膊惨叫起来。   何皎皎睁开眼睛,仔细瞧着周围,发现周围竟亮堂了起来。地上多了几盏灯笼,在看自己的手指,那血红色的十字渐渐消退了。   “我来迟了,姐姐你没受伤吧?”   何皎皎只觉得肩膀处搭上了一只暖手,再转脸,沈寒的脸,近的几乎快贴到自己的耳根了,她淡淡道:“我没事,你……可以不用靠那么近的。”   沈寒便放下了皎皎肩头的手,掂了掂手里的卷轴画,又把画背在了身后:“你那些草包衙役,犯人押不住,连你也保护不了,看来我得跟定你了。”   何皎皎回身寻望着,那几个衙役,看见了灯火,纷纷持着腰刀赶了过来,把那断了手臂的李二鹤,再次押住了。   “多谢沈兄弟赶来救了大人,要是何大人有了闪失,咱们几个可都是杀头的罪过啊……”   “这李二鹤是个做烟火的小贩,谁知道他竟随身带着火地鼠这种东西,没防住啊。”   衙役们讪笑着,给沈寒作揖行礼。   何皎皎定下心来命令道:“你们几个把李二鹤押走吧,他受了伤,一时难以逃脱了。但务必不能疏忽,凭他身上有‘火地鼠’还是‘火老虎’,都给我仔细搜出来!”   衙役们得了命,把那奄奄一息的李二鹤,扒衣褪鞋地折腾起来。   直到李二鹤被锁进马车里,众人这才定下心来。   皎皎此刻已经身心俱疲,只想回府好好睡一觉。   “我带你走吧,和这些人在一起太危险了。”沈寒在她耳旁说了这话后,突然用手臂揽住了她的盈握纤腰,腾空而起。   作者:沈寒:没我不行啊,小爷跟定你了!   何皎皎:我买了个花瓶,还附赠保镖服务?   沈寒:还有别的服务,何大人要不要开发一下?(奸笑) 第16章 人间欢场征逐忙   何皎皎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双脚已经使不上力了,只觉得自己在郊野点地飞着,沈寒虽说用手臂揽着她,却把手握了拳,没有直接摸着她的腰。   既然是君子手法,何皎皎便任他挟着她渺然而去了。   她累了,只紧贴着那和暖的胸膛,外面那耳只听那风声萧萧,贴着胸膛那耳却偶然拾得了他跳如惊鹿的心儿,和自己的心跳连在一起,夏玉鸣金,无隔形骸。   温柔缱绻的风中,何皎皎就这么放心睡去了。   睡梦中,她只觉得好暖,四肢也从未如此放松过,毕竟何皎皎从前是个假期都得定闹钟早起的人,她自律极严,从未放纵自己贪眠过。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再也没有一丝饧涩,混沌梦魇也全都消散清明了,何皎皎终于醒了。   她睁开双眸,神清目明,却发现此时已是午夜,自己正裹着一张羊羔绒毯子躺在长椅上,正对着吃饭桌子。那丰神秀澈的小公子坐在她对面,正细细品着一碗飘香浮团子。   这里是一家酒楼的二层包厢,窗外的夜市仍是灯火通明,熙熙攘攘。   “你醒了?”沈寒轻吹着热汤,用调羹把一枚浮团子送到嘴边:“嗯~甜汤好喝,浮团子也香,快尝尝吧,这碗是你的。”   何皎皎坐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汤碗,拿起调羹尝了一个“浮团子”。糯米外皮裹着芝麻馅,何皎皎心道这不就是汤圆吗?   “我竟然就这么睡着了?”何皎皎摸了摸头发。   “发髻好着呢,我还能给你弄乱了?”沈寒吃完咽下一口后,抿了抿嘴,才又温文笑道:“还有你那个铁衣,也给你收好了。”   何皎皎便放心了,也吃起浮团子来。她往怀里一摸,还好那装着录音笔的香袋没有丢。皎皎又骤然忧心起公事来了,那李二鹤是否已经关押妥当了?皇帝有没有回她为浪客请命的奏折?   沈寒见她眉头深锁,便知道她又在忧国忧民了,只冲她眼前摆摆手,笑道:“姐姐放心好了,衙役头儿张发刚才通报,案子都安排妥当了,你就歇着吧。”   何皎皎边吃边严肃发问:“衙役头领张发怎知我在此地,他不通报本官,反通报你?”   沈寒轻轻一笑:“张发原是我沈家田庄子上的管事,要不然那日我怎能混的进衙役里?”   何皎皎听了便放下心来,怎么说也是渡了一个死劫,合该好好放松庆贺一下了,她正喝着鲜汤,店小二便托着宽板过来了。   “二位点的滴酥鲍螺、诸色龙缠、宜利少、琥珀饧和糖瓜蒌来咯!这下点心齐活儿了,不知二位还要喝些什么汤吗?”   何皎皎还没接上话,沈寒倒是先开了斯文口:“这浮团子的荔枝圆眼汤是甜口的,那就再来一碗木星汤和二陈汤和和嘴吧。”   说罢沈寒便款款把那些甜点接到了桌子上,小二眉开眼笑地夹着空板走了。   何皎皎看着满桌子陌生形状的甜点,只仔细端摩着:“点这么多吃的,你小子哪来的钱?”   沈寒拿起糖瓜蒌温雅地吃着,一副世家公子的持重形象,语气却理直气壮:“我没钱啊,要不我把你扛来作甚。”   ……   何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还端着官女包袱:“行吧,这顿饭算是答谢你救命之恩了。”   沈寒吃完一块糖糕点,用丝巾沾了沾嘴:“一顿饭就想答谢救命之恩?我这奴籍贱命都值一百两,怎么你的达官显命只抵一顿饭?”   何皎皎想了想,认真地被这臭弟弟折服了:“有道理。那你还想要什么?”   沈寒听了这话,脸上现出轻甜一抹笑。   何皎皎望着那双溶溶笑眼,心中已然倒戈投降了:你这狐狸精只管开口吧,要那天上刚冒芽的新月,本官都给你摘了来。   沈寒笑过之后,眼中只有冉冉的希冀:“我倒也不想要什么,只是这人世间果然有趣,不管你信不信,我连用钱买饭吃,都是平生头一回呢。”   何皎皎只是疑惑:“这是你平生第一次下馆子?果真如你所说,你从小不出门的?”   沈寒眼神落寞起来:“不是我不出门,是他们不让我出门。”   “你不是轻功很好吗,飞出家去谁管的着?”何皎皎见桌上的甜点新鲜可爱,拿起了滴酥鲍螺边吃边问。   “我家养着十三个绝顶高手,各个击破可以,十三个人联手,我打不过。”沈寒说罢也接着吃了起来,只是好像没有刚才那般惬意了。   自己从小被圈养保护着,只因为莫名其妙地有很多高手刺客要杀他。他那时幼稚好骗,只以为是自己生的好看。   沈家山庄虽大,却从来不曾热闹过,他从小画中画的,也都是些沈家宅邸的清冷山水,那山水也是人工筑成的假山死水,无源无脉,毫无灵气。这世上的灵山秀水,凡尘烟火,他也只能从画本里和师父的口中略知一二。   自从家破人亡以来,虽说沈寒已经在平安都各屋顶走了几趟了,还去了京郊南桥,却没有真正体味过市井百态,民间欢喜。   何皎皎见状,知道自己问到了他的锥心之处了,讪笑着说:“说吧,还想要什么,但凡本官买得起的,都包圆儿给你。”   沈寒又被她逗的笑了,似乎转眼就愁云散尽:“我只要何大人今晚陪着我,好好逛遍这平安都的夜景。”   盛朝没有宵禁,那些合党连群,夜聚晓散的百姓们也是夜中一美景,因此大国师祝明俊特地下令,良夜不禁,通晓不绝。   走在拥挤的闹市,沈寒说了句什么,何皎皎却没有听清,她大喊了一声:“喂,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皎皎个头虽娇小,却不并算矮,只是沈寒身长玉立,站在夜市百姓里更显得鹤立鸡群,除非身高超常的女子,走在他身边才可以耳语。   沈寒本来拽着步子走着,他瞥见旁边的何皎皎一脸不忿,赶忙鞠了腰,在她耳旁轻声说道:“我说咱们俩都在平安都刺杀头榜里,我们俩这么走着,杀你和杀我的刺客岂不是要一起来了。”   何皎皎望见前头有个卖花灯面具的摊子,忙指着道:“那咱们俩买面具去吧。”   沈寒在面具摊子前挑了又挑,却总拿不定主意,玳瑁色的猫咪不衬今天的衣裳,白兔又显稚气,黑鹰实在老气,五花锦鲤又太长……   何皎皎也不含糊,直接选了一款墨蓝色的狐狸面具,举着手轻轻给他戴上了。   沈寒只乖乖地站着,任皎皎的玉指在自己的发间挑来摸去的,他脸上渐渐显出醉酒般的热韵。   “这个好看,不许摘了。”皎皎利索地给他扎好。   沈寒也低头寻摸着,故意找了一个描着络腮胡子的猎户面具,装模作样地给皎皎戴上,自己只掩嘴笑起来:“这个极好,衬你的面貌。”   皎皎也不摘下,掏出荷包准备掏银子。沈寒忙拦道:“我开玩笑的,这个不好看。”   “就这个了吧,反正买面具为了防身的。”皎皎付了钱,拉着沈寒的胳膊走开了摊子。沈寒只轻声嘟囔着:“你还真是不挑……”   这条路上已经有很多的男男女女,戴着各色各样的面具,因此她须得紧紧拉着他,以免走散了。   就在这时,街角飞檐兽角边,两个身着夜行衣的人碰了头。   “老大,跟丢了,这么多男女戴面具,不知道是哪个了……”   “废物!以后哪还有这么好的机会杀他!三千两的买卖让你给砸了!”   “老大……说不定以后,他俩天天出来逛夜市呢……”   “……”   总算夜市逛到了头,沈狐狸早已怀抱着一堆好看的玩意儿了,各色秀囊,小食名吃,几挑明灯,连生熟宣纸也买了一大捧。   “怎么样,逛的可还算开心?”何皎皎戴着猎户面具,老神在在地问。   “勉强吧,要是以后节日再来,一定更热闹了。”沈狐狸嘴上说着勉强,脸上却早已乐开了花,嘴角高高扬着。   来到了一处僻静巷弄里,二人路过了杨柳树旁,沈寒却突然放下怀中之物,把皎皎拉了起来,跳到了高墙上。   皎皎刚要发问,沈寒却在她耳旁轻声“嘘”了一声:“别说话,有人跟踪我们。”   果然,这小巷里转进来了一个鬼头鬼脑穿着商户长衫、戴着瓜皮小帽的人,他看见那堆杂物后,忙蹲下来瞧着,自言自语道:“哎?这人怎么能不见了呢。”   那人赶忙扒开了沈寒买的那一堆杂什,找出了那两卷宣纸,仔细地展开来,借着月光瞧着:“竟然是新买的,唉!”   说罢便转身要走,这时沈寒却揽着何皎皎纵身一越,齐齐跳到了那人面前,何皎皎还在晕头转向,沈寒对着那人冷语道:“跟踪了我们那么久,不聊聊?”   那个人看见了眼前的狐狸面具和骇人的猎户面具,登时吓得跪倒在地:“哎哟哟……求沈公子和何大人饶我一命呐!”   “知道我们是谁?”说罢沈寒从袖中刺出那卷轴画,直指着他的鼻梁:“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跟踪我们想做什么?”   作者:沈寒:我对何大人绝无轻薄之意   何皎皎:我根本不恋爱的   小花鹿:我是专门打你们脸的(^_^)v 第17章 饕餮之徒配夜叉   那商贾打扮的中年男人,从地上趔趔趄趄地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朝着沈寒又是作揖又是弯腰。   接着他满脸堆笑地朝着何皎皎:“何大人,实不相瞒,在下是个画商,实在是仰慕您家沈公子的笔墨,只可惜物是人非,沈家倒了,朝廷又封禁了沈公子的画……”   沈寒听那人提及自己的惨事,只忿忿嘟囔道:“既然你知道我的画早都被封了,我也退出画界了,又来跟踪做甚。”   那画商连忙追捧道:“虽说朝廷封禁了你,可你的画如今私底下要价更高了啊!张张都是绝版,笔笔都有遗风啊!我跟着您,就是想找机会求您不要封笔!也不要就此沉郁下去,待名号解封之日,定能扶摇直上……”   沈寒听了这话,早已骄傲着仰起头来,即便戴着面具,也让人觉察到他目光眉彩间溢出的凌云之气来。   何皎皎却只端着胳膊,在猎人面具里冷语笑道:“你这画商,挺奸滑啊,当着本官的面要卖私画走黑市,你是不是嫌衙门大牢冷冷清清,想攒个热闹啊?”   那画商听闻此言,连忙解释:“哎哎哎……何大人呐,您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卖私画啊!”   说罢那画商从袖口掏出了一个锦袋来,又面向沈寒娓娓道:“我只是担忧以沈公子现在的身份,无钱置办上等的笔墨,这二十两权当是我的一点资助,还请您收下。”   沈寒撇了一眼地上自己刚买到的廉价宣纸,这些纸张几乎算不得宣纸了,只是三分的粗选龙须草浆,掺合着七分的废纸浆,草草漂制成的下等书画纸。   原是因为何皎皎银两不多,因此不能买些好纸,先买了这些劣纸不过是为了染矾练笔用的,谁知竟被这画商暗自怜惜起来了。   沈寒本就心性单纯,骄纵惯了的,哪里学的着世上的人情练达,他一伸手就把那沉甸甸的锦囊接了:“嘿嘿,谢了大叔!对了您是哪家画铺的……”   他把那钱袋往衣襟里搁,正喜形于色时,谁知何皎皎却连忙把手哧溜地伸进了沈寒的衣襟里,将那锦袋从他胸口里硬生生地掏了出来。   何皎皎接着将钱袋子掂了掂,原原整整地放回了那画商的手中:“按朝廷律法,沈寒现在是我的人,他私收了你的钱,等同本官收受贿赂,所以还请您老收回吧。”   沈寒见那银两被夺了,他愣了片刻,随后把脸扭到一旁,连狐狸面具都盖不住他满脸的委屈,像是被教书先生打了手板的小儒生,只鼻子酸酸地静站着。   那画商十分为难,指着地上那堆宣纸道:“这些宣纸的纸质也太……”   何皎皎语气凌厉,不容辩驳:“您莫要再说了!本官说不能收就是不能收,若是为官者不能纪法严明、两袖清风,只想着以权谋私,那这诺大的平安都,不知要养出多少饕餮之徒来!”   那画商听闻此语,也没再说话,只心道这新来的何府尹这般烈直性子,以后官场逢迎上不定要吃多少哑巴亏呢。   辞别了画商之后,二人一路没有言语,连走路也隔了几分距离,沈寒只像是受气的孩子,抱着一堆花杂玩意儿,远远跟在何皎皎的后面。   该入寝时,何皎皎早已沐浴完躺在了床上,却见沈寒今晚没有到自己的卧室来,要是往日,早该铺好地铺,先于她赖在地铺被窝里了。   她每隔半柱香就要掀开床帘看一下,可那小子一直也没有来。   一大堆掐不灭的念头登时涌上心头。   这臭弟弟,莫不是真的生气了?   生气便生气,关自己何事,自己绝没有做错,他年龄小不懂事,也不能惯着他来。   在何皎皎发誓睡觉后,过了一个时辰,她终于再次睁开了炯炯有神的眼睛:完全睡不着!这臭小子去哪里了!?   她终于从床上坐起,利索的掀了帘子,只披了件丝绸罩衣,摸了盏灯笼就寻了出去。   皎皎望见天井里,沈寒竟在那郎朗月色下做画。   远远望去只觉得,他举着笔浅斟细酌的形态,十分温文俊雅。那落笔一气呵成的气韵,更是卓荦不群。   有这小郎君的陪衬,何皎皎的后院也算是有了灵气。她瞬时觉得心中爽快,再多揪心缠郁的刑司公务,眼下也可以不用苦想了。   皎皎悄步无声地来到了沈寒身后,刚想望着这丰俊雅秀的小郎君到底在画些什么,却见沈寒突然慌乱地将画纸揉成了一团,紧紧捏在了手里,他未转身,却奶气讪笑道:“哟…何大人来啦……”   “你画的什么,连我都不许看?快老实交出来罢。”何皎皎也不容他折辩,直接上手去抢。   沈寒也不容她抢,被她挠的咯吱乱笑,慌乱间两人几乎打做了一团。   “快给我罢。”何皎皎捏着威严的架子款款道:“你是不画我来着,羞什么,仰慕本官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   “我没有……我这张实在画的难看,给你看了,岂不是败坏我一世才名!”   谁知沈寒一个不留神,那团纸竟被何皎皎纵抢了去。   皎皎极速把那画铺展开来,观摩概览一二,她脸色却绿了起来,那画上画的,竟是个潦草的母夜叉,张牙舞爪地瞪着巨眼,胸口上还端正写了个“何”字。   沈寒见状,再也憋不住笑,只开怀畅笑起来:“我是饕餮之徒,姐姐是母夜叉,外人看来岂不是更般配!”   说罢他站起身来就跑,何皎皎忙握起那画,阴着脸从后头追他。   沈寒本跑在前头,凭他的轻功,何皎皎骑马也未必追的上他,谁知沈寒猛地一停,何皎皎竟撞上了他的背,好巧不巧,她从背后抱住了沈寒的腰。   也就是这唐突一瞬,二人停了动作。   那夜空淡月朦胧,疏星布列着,院内冉冉荼靡依旧,若不是初秋的凉风还徐徐吹动着两个人的丝发,这场景只像一幅画。   何皎皎脑海中想着对策,刚想退开身去,却感到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覆在了自己的手上。   沈寒的手把皎皎的手拿开了自己的腰,却仍握在手中,片刻才放下。   他转过身来,低头望着皎皎的脸。   她的脸在月色下更显的清如浣雪,颇有荷沾晓露,月印暗川之致。   何皎皎见沈寒望着自己,双波微漾,他的手正徐徐抬起,眼见着他快要摸上了自己的脸。皎皎立即练起了“金刚锁心、坐怀不乱”之功,呼吸仍然均匀有致,坚持住,不动情定能赢到最后。   可是沈寒却深重地呼吸起来,连脸色也变了,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连唇色也苍白了,只低声喑哑道:“血……血……”   这七尺男儿竟身子一软,踉跄倒在了何皎皎面前。   何皎皎摸了一把脸,原来刚才撞到沈寒背后,竟把鼻子撞流血了。   她也顾不得一旁形容憔悴的沈寒了,忙把那张母夜叉的画纸捂在脸上蘸着血,心道:嗨,流鼻血算不得什么,比恋爱了强,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次日,京畿衙门。   圣旨到。   一个腰身微弯的高帽太监,站在高台细音蜜嗓地宣旨:   “朕闻圣人畏天命,帝者奉天时。何爱卿所奏浪客囚人积压一事,朕已明了。现颁布新规,浪客者,剑心照胆,可施放与民,保我太平盛朝。凡浪客者,切勿滥杀,合村或者合户以入籍式买断者,可近身杀贼,如丹书铁券,不必追究。钦此。”   何皎皎接过圣旨,恭送了那位公公。   皇帝老儿说了这一大堆,大体意思就是要把大牢里的那些武卒浪客全都放了,让他们像日本闲散武士一样去民间找工作。   简而言之,谁家或者哪个村子让某个浪客入了籍,出了钱粮养活他,那名浪客才可以替那家或那村杀强盗贼人,这样杀人便不犯法。   如此说来,沈寒就是何皎皎门下的浪客了,可以合法地替她杀人,当然必得是威胁了皎皎性命的强盗贼子。   前些日子,自己还没上任,就在大街上把自己未来的副官石蕊给“挤兑”走了,现在又没有精明能干之人可以接位,所以到头来还是自己给自己找了麻烦。   亲自去牢门监督释放浪客还不算完,何皎皎又草拟了新政的告示,命手下法曹去各大街上张贴,今日的公案算是了结了。   “呼……”忙完一切后,皎皎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好姐妹”――金何夕了。   从前在实验室录完数据,她和金何夕会约去校门后的堕落街吃些重口味的小吃,释放一天的压力。待项目完成了,资金也分下来之后,金何夕必定会去和她大吃一场自助餐,彼此畅谈项目的未来。   这些已经是前世旧梦了……   而眼下,金何夕被皇帝赏给东宫太子了,现在如何了?   是做了太子妃,还是因形貌不受待见?这些从民间杂学旁收的传闻里,也都没个音讯。   何皎皎身为朝廷命官,按理不可结交皇子党羽,与东宫私信往来也不便利,她只能偶尔派个贫嘴多舌的法曹四处打听。   就在此时,那个法曹慌忙进见,拜于堂下。   “何大人!东宫出大事了!太子爷赵星川……今日被……被被皇帝给废了!!” 第18章 相逢必是曾相识   自从上次李二鹤发狂事件之后,何皎皎便及时寻了平安都的能工巧匠,用最轻便却韧性十足的材料,仿照武卒的精细软甲,打造出了第二代“寒光照铁衣”。   这二代“铁衣”并不沉重,因此她每天背在小背囊中即可。   一大早,皎皎便乘着马车去了衙门。   太子赵星川被废黜的音尘,早已吹遍了整个平安都,可是却没有引起足够的轰动。   早市上,连卖六月鲜的小贩都只是简要提了一嘴:“听说没,‘那位’真给废了?”   “嗨,本就废无可废了的……”   “是啊,‘那位’原本不就废人一个嘛……”   何皎皎的马车路过饭摊,把这些话听了去,仍是一点金何夕的音信都没有。废太子不足以引起别人的太多谈资,更何况他身边的一个女人。   从宫中传出的檄文来看,原本就挺废的太子,现在被彻底废了,不单只是废其储君之位,而是废为庶人,且逐出皇宫,在皇家祖籍里削其宗族之名。   新立的太子为伽罗皇后所生嫡子赵寅,尚在襁褓之中。   《盛朝物美实录》早有记载,“废太子”赵星川是已逝的玲妃所生。玲妃生前颇受宠爱,因此皇帝封其子为储君。   赵星川与世俗为敌,从不崇尚大国师祝明俊推行的“物美之治”,他不绮靡浓艳、伤春悲秋,自称喜好重甲兵器,却连个狼牙棒都提不动。   他整日嗜酒如命,见到油头粉面的女人就躲的远远的,似乎美女都是魑魅,近不得身的。   所有皇帝或者其他大臣送他的美人,往往到了东宫不久就暴毙身亡,何因何故无人知晓。验尸后发现死去的美女都仍是完璧,太子未曾染指过她们。   何皎皎也曾忧心过金何夕被送到东宫后的境地,可她转念一想,金何夕形貌不扬,未必引得起废物太子的厌恶。   晌午的日头毒了起来,卖早点的小贩们逐一收摊了,摊点上吃着香脆油撒子的几个长舌妇,也早早的散了。   吃瓜吃了半天,没吃到自己的好姐妹,罢了,回衙门。   却说此日衙门里清闲无事,连个邻里间吵嘴绊舌的小案子都没有,也并非是所谓“太平盛世”,只是战火初平,衙门还未重新拾起百姓们的信任罢了。   那些人不过敬何皎皎是个官,算是个新贵族了,但是她是否尸位素餐,没人去嚼这个舌头。   眼下有了浪客制度,谁还闲的无聊走衙门去挨脸色瞧,哪怕自家雇不起浪客替自己消灾解难,打杀盗贼,整个村子合起伙来也是雇得起一个的。   何皎皎闲了半日,决定去京郊黑烟林探索那“丑鬼”一事。   这世上若真有鬼魅,便真真是个麻烦事了,但凡有什么破不了的巧宗奇案,岂不是都可推脱给鬼魅之说了。   何皎皎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除了指甲上的恶诅无法用科学解释,其他的万物生长更替,都是符合自己的科学认知的。   如果她带着实验室穿越,以及指甲的恶诅是源于某种宏观的系统,那么这个穿越来的世界,必定符合唯物辩证的逻辑,因此不该存在鬼。   有没有丑鬼,要是有,丑鬼究竟有多丑,去探一探便知道了。   沈寒那小子极怕黑的原因,就是他师父祝明俊,从小给他讲了太多丑鬼的传说。既然极怕,那便不能带他去。   去意已决的何皎皎,把衙门上下的法曹、皂隶、狱卒、门子、马浮㈡涔莘蛲惩澄柿烁霰椋没有人不怕那掏心吃肝的丑鬼的,都不敢前去。   差役是按丁田或丁粮轮差,都是富户子弟充的徭役,又没有官阶,都是为了混个轻松的差遣,凭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何皎皎问了一圈,也不强迫,毕竟这只是查民间传闻,又算不得公案。   但是这传闻中有一个说法不可忽视――丑鬼只害美人。这么说,这衙门上下的差役,可都真够自恋的。   何皎皎回府后见沈寒在花架下午睡正香,自己便悄声准备着探索用的行囊。   她来到厨房里拿了一包干粮,却见小厮初九正蹲在灶旁,用烧火棍搅灭灶里的火。   初九生的眉目清秀,却十分怕羞,因只有十三岁,尚且还是半个娃娃,平日里被管家派做些轻活。皎皎见他的手已经摸锅灰摸的黑乎乎的了,便朝他蹲下笑道:“初九,快往我脸上抹一把。”   初九听了这话,登时那小脸就红若流霞了。他举着手呆呆望着皎皎,不敢行动:“何大人……”   皎皎背着行囊正急着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初九的小手腕捏着,就把他的小黑手往自己脸上按,抹了几下后又笑问:“够丑了没?”   初九噗嗤笑了,把头摇得像鹤儿鼓:“何大人怎样都不丑。”   “你这小子也会拍马屁了。”何皎皎只一笑,匆忙离了厨房。   暮色时分,皎皎驱车来到了黑烟林外头,她背着行囊,着一身夜行服,提了盏防风灯便下了马车。   这黑烟林白日里松篁交翠,群蕊争妍,丛丛花发,簇簇兰香,不数罗浮仙境,也算得上是人间香雪海了。   可是暮色降临时的黑烟林,会不知从何处冒出虚迷黑烟来,虽说这烟不似那障气有毒,但黑烟浓时正是传闻里丑鬼出没的时候。   皎皎一鼓作气进了林子,她一向冷静大胆。何况这次探险只是存心好奇而已,又不带累旁人,这谜底早日不解开,平安都的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   夜晚的黑烟林,景致果然与白天大不相同了。阴风飒飒,黑雾漫漫,白天的鸟语花香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荆棘丛丛,乱石磷磷。   何皎皎淡定走着,连大气都不曾多喘一口。她只仔细照着周围,灯影下都是些草木,未见有任何鬼怪的踪影。   就在此时,远处却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还伴随着人,亦或是某种野兽大声喘息的声音。何皎皎仔细分辨着声源,她发现那声音正朝着自己走来。   定是自己手中的灯,吸引了那个声音。何皎皎也不慌乱,吹熄了灯,只从背囊中悄声掏出一把匕首来,静静等待着。   那声音似乎因为看不见光亮了,忽然停了下来,但粗重的喘息还在继续。   片刻后,那沉重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似乎那“野兽”离何皎皎更近了。这么大的声响,并不像是人类走动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眼看到了自己面前不远处了,何皎皎便缓慢的蹲在身旁的粗树后面了,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仔细听辩着声源。   那声音却像是有两个交缠在一起,一个只沉重喘着,另一个发出了隐隐苦吟。   突然,就在此时,一声哧啦啦的布响。   “受死吧!”一声狠戾的男声。   何皎皎听见这奶声,心中一惊,沈寒!?   紧接着一声女人的哀嚎,响彻了整片森林。   她赶忙吹燃了火折子,把手中的明灯点了起来,眼前的一切都看的真切了。只见沈寒穿着天蓝缎绣弹花暗纹的锦衣,一幅飒爽英姿,拿着卷轴画正指着他击中的“鬼怪”。   再看那倒地哀嚎的“鬼怪”,竟是相互搀扶着的一男一女?   那男子穿着碧霞云龙纹锦衣,衣服已经被荆棘扯的破破烂烂,他秀面惨白,眼见着只有一口气了。那旁边搀扶着的胖女人,也早已一身褴褛,她捂着胳膊直喊饶命,再细看这女子竟是……   “金何夕!”何皎皎大呼着向她跑去:“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皎……皎皎,是你吗?”金何夕看见皎皎脸上抹着锅灰,一时间不敢认了。   沈寒听见自己打了的人,竟是何皎皎的旧相识,脸上的阴冷傲气瞬间变成了呆傻的愣气:“你们……认识?”   “她是我同是白耳族遗民,金圣女金何夕。”何皎皎上前想扶着金何夕,却只听见金何夕大声呼痛:“哎哟吼!我胳膊断咯!”   沈寒听这不男不女的声音只觉心中一麻:“喂,我只一击试探,没下杀手,放心吧断不了。”   金何夕平息了片刻后,果然发觉胳膊并没有断,她忙着招呼皎皎,帮忙把身旁的那男子扶起。   “这位是……”何皎皎看着那散发着清冷之气,身型弱不禁风的白面男人,直语猜道:“莫不是……废……太子?”   金何夕点了点头:“正是。皎皎,求求你了,救救我男人吧……”   似乎废太子赵星川在一息尚存中听清了金何夕的话,他使劲全力挤出了一句话:“别……胡说……谁是你男人……”   何皎皎只觉汗颜,都这个时候了,先救人要紧。   沈寒本是冷眼旁观的,他听说那人是废太子,就上前去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却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怜悯,又像是一丝欣慰。   沈寒背上废太子,何皎皎搀扶着金何夕,四人吃力地摸出了黑烟林,上了马车便打道回府了。   四人走后,林中几人呆过的地方,却迅速聚集了几个黑影,那几个黑影聚头后,嘶鸣了一阵,似在交谈,交谈之后很快又作鸟兽散了。   作者:这个世界没有鬼哦,读者小可爱们不要害怕~小花鹿给你们亲亲发红包d(^_^o) 第19章 废太子废无可废   子时,何府。   废太子赵星川刚被搁置在皎皎房中的地铺上,便即刻没了声息,何皎皎见他额上肿着鹅卵包,再一掀开左右眼皮子,直叫道不好!一颗瞳孔已经散大了。   金何夕只站在一旁紧紧揉捏着裙摆,满眼都是焦急。何皎皎告知沈寒让他暂且回避一二,又矫称金何夕是白耳族的医女,让她留在这里帮忙医治。   沈寒出到门外,在月色下望见自己指甲上红色的六芒星淡去了。这六芒星和那晚东逝的流星,都应在了东宫太子赵星川身上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有疑了,此前六芒星劫,都应验在文之极才、武之重将身上,这次却应在一个废物点心身上,莫不仅因他是储君之位?   皎皎见沈寒出去了,便急着把门插了。看见他在窗子上影来影去,想是也替伤者悬心着急。   金何夕只急的大脸盘子都是腻汗:“皎皎……星川他……怎么了?”   “他的头可曾受过重创?”何皎皎动作利索,把赵星川铺旁的梨花木圆桌使劲推到了墙角根儿,留出宽敞的空地来,又把手伸往黄铜脸盆子里仔细洗手。   金何夕只往废太子身旁凑去,泪花儿盈了满脸:“重创?他是在黑烟林里闯撞时跌了一跤,不巧额角撞了块土砂巨岩,很要紧吗?”   “来不及了,他现在应该是急性硬膜下血肿,必须马上手术!”说罢何皎皎捏着金何夕的肉肩膀:“何夕,现在冷静别哭了,我们俩合作手术,他还有得救!”   金何夕被何皎皎这一晃,果然不哭了,大大的诧异已经溢出了圆脸:“皎皎,你在说什么,什么硬……血肿?手术又是什么?   ……   何皎皎只觉脑中一击,眼前这个金何夕,难道不是从前的金何夕了?临床里这么重要的急症手术,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面无表情扑克脸,下一句?”何皎皎忙打出了神经外科的顺口溜来试探。   金何夕只摸着后脑勺,愣在那里不说话了。   好了,她不是失忆了就是触了什么猫腻了,皎皎判断完毕,也不再迟疑了,她命金何夕帮忙,把昏迷不醒的赵星川抬进了密室的台子上。   金何夕进到这实验室里,她望着这奇异的房间,眼里只有摸不透的惊愕:“这里很眼熟……”   “眼熟就对了。”皎皎也不待她发问,忙吆喝着:“何夕,不管你有多少疑问,都暂且搁置,现在我需要你帮忙。”   何皎皎忙着给器械消毒,她命金何夕把赵星川的头发剃光,金何夕犹疑了一瞬:“剃度?这是要做什么法?”   还未等皎皎回应,她就选择了信任,拿起刮刀马上给赵星川来了个卤蛋光。   准备好一切,何皎皎又命她出去多拿了几盏油灯摆在废太子身子周围,这做实了像是巫神要念咒做法了。   何皎皎用纱布蒙起脸,庄严的举起手术刀,那刀刃在明灯下滑出一闪寒光:“骨瓣开颅硬膜外血肿清除术,现在开始。”   接着金何夕被动地帮忙递工具,皎皎怎么说她便怎么做起来,竟丝毫不觉手生。   “甘露醇静滴再调快点。”   “铣刀拿来,对,就是右侧那把。”   “过来冲洗刀,快速降温,对,没错,就是这样。”   在金何夕只愣头愣脑帮着忙,她亲眼看着何皎皎剥了赵星川的脑瓜子,再用电钻把他的半个脑壳子掀了。   一滋血喷了出来,溅在了皎皎的纱布上。   金何夕自己也觉得诧异,看了这种场景不仅不想吐,反而有种亲切的感觉?   “血块清理完毕,这里不用你帮忙了,别不留神呲坏了脑组织。”   “好。”金何夕竟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旁的纱布给何皎皎擦了一把额汗。   何皎皎下半脸虽蒙着纱布,却也见的她会心一笑,金何夕还是金何夕,有些记忆或许没了,但没有彻底换了个魂儿。   “电凝止血完毕,肉眼观察颅压稳定,骨瓣缝合开始。”   忙活了半天,终于把手术做完了。   两人谨慎地将赵星川缓缓挪到了外间床上,何皎皎脱了汗水浸湿的麻布罩衣,只坐在一旁喘息着:“不一定能活,还得仔细陪着,再瞧瞧。”   金何夕仿佛接受这个结果,虽说眼眶通红,却默许着点了点头。   “何夕,说吧,你怎么回事?”   金何夕坐着小凳,趴在圆桌上,侧贴着桌面懒懒说道:“皎皎,我也觉得我不对劲了。我还记得我们都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俩是同学,但学的什么,我死活也不记得了……”   “学的就是刚才的医术。”何皎皎头抵着墙坐着,执手扶额:“莫不是你也有什么死劫,指甲上可有什么异样?”   金何夕也长叹一口:“果然,你也遇到一个老乞丐了吗?”   二人终于敞开心扉,不再彼此间存着私心,把前因后果道了个明明白白。   在金何夕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本人还是原来俊朗的形貌,他在村中遇了乞人,愿以形貌来交换出一个信息:当朝太子赵星川就是她的天配良缘。   何皎皎听了只管摇头,不值。   具乞人所言,金何夕又有幸是献祭命格,她越是倾心赵星川,就能越接近赵星川中意的样子,不必害怕现在的丑样,早晚会琢磨成一个风情万种的爱物儿。   “可这赵星川,是不是喜欢无脑傻白甜,要么你怎么连专业知识都忘了……”何皎皎叹了又叹:“你不怕赵星川是个变态,你痴情到最后也成了变态…更何况我听说这废太子极厌恶娇媚女子……”   金何夕倒是倒是不紧张,只道情之于人,就像三魂七魄,无情之人活着只如行尸走肉一般,就是变成科莫多巨蜥,也能得到那人的喜爱,又有何不妥。   何皎皎只笑道比起冷热无常的感情,孤独才让人活得踏实。罢了罢了,再说就要打架了。   “对了,你和外头的那个美目流波的小郎君,是什么关系?”   何皎皎头也不抬便答道:“沈寒和我,实际如你我一般清者自清,恬淡如水。”   沈寒独自在院中踱来踱去,想要浑不在意,脑中一来二去的,却全是那废太子的形貌。   赵星川虽自诩纨绔疯魔的废物,外人看来也是不学无术,文武不通。   但初见却觉得他生的骨骼不凡,眉目也沉稳清和。但凡人之丰韵雅秀,皆从书本中来,若不读圣贤君子,粗通文理,一切语言举止都未免欠雅。   何皎皎见赵星川形势稳了,就披了件轻丝的薄罗衣,来到月下沈寒的身边,亲切问道:“你手上的六芒星可消了?”   沈寒淡淡点着头:“没错,这个劫应的就是这东宫太子。我素来见你指甲上也有异样,那是什么?”   何皎皎听他对自己手上的黑十字有了疑,就把手偷偷缩进了袖子里:“没什么,我白耳族的风俗罢了。”   沈寒许久无言。   皎皎忙了场手术,困倦漫漫,她正待回屋时,沈寒却突然绵绵说道:“你……可喜欢一个人?”   这问的不明不白的,皎皎一时心中一惊:“喜欢一个人?”   沈寒故作神秘潇洒起来,他把胳膊胸前一抱:“何大人,我知道你喜欢了一个人,只是你不说罢了。”   皎皎听了这话也不做答,舒展着四肢,大步流星走向井沿,望着井中的水月之景。她捡起一个小石子,轻轻丢了进去。   那石子打破了镜花水月,只剩下圈圈圆圆的涟漪,在井中默默回荡着虚无。   皎皎又豪指着空中之月,那爽利的模样只像是胸罗星斗、倚马万言的醉翁诗人,坐在井边对月做赋。   “我对这世上所有的喜欢,都像这井中之月,若是真的信了,把自己整个都投进去,也是捞不着的。”   沈寒没能细品她这话的意思,便急着抢白道:“可是初九……他还只是个总角的孩子。”   “初九?”   皎皎登时就懵了,原来说道这半天,是怀疑她和初九那小子有猫腻。   沈寒脸上又破了笑:“没什么,你喜欢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语气老远闻着都有些老坛酸味,何皎皎忍不住咯咯酣笑起来。   “不过是抓着那孩子的手,给我抹了把黑锅灰,我以后注意分寸便罢了,这都能让那帮子下人传出一篇歪话来?”   何皎皎又大笑了起来:“那要这么说,我和你早就是名分上的夫妻了。你小子放心吧,待我立了功,向皇帝请旨,大赦了你的奴籍就是了。”   沈寒抿着嘴苦笑了一下:“那有劳何大人了。”   因废太子和金何夕占了皎皎的卧房,她便和沈寒去东厢房窝了一宿,一在高榻一在地,隔着幕帘,一宿无话。   虽说无话,这二人都未成眠。   皎皎辗转反侧,迷离地强打精神,因此夜荒唐,她的心也乱了,害怕睡着了会梦见自己的父母,自己那阴雨连绵的童年。   沈寒也直直想起七夕那夜的波澜,恩仇如剑雨刺着他的心,就是从那一晚开始,他顿时觉得世上的钱权争斗全都肮脏如泥。   作者:感谢在2020-03-02 07:37:51~2020-03-03 22:4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3297419 8个;3198265 3个;21601435、22618585 2个;shiroicll、人不凡、8449396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083597 7个;田冒 5个;T11 4个;29277430、墨墨不得语 3个;21897087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离尘阁饮忘溪水   次日过了晌午,那废太子赵星川便醒了。   他起身下床彳亍了几回,没有出现偏瘫的后遗症,连光头后脑上的刀口都被皎皎缝的极细腻,不消几个月定能消痕淡影了。   这废物点心自打醒了后,就自视为人间敝履,衣衫乱扣不说,鞋袜也不整,红丝缠满那深沉的双眼,看那阵势,是个未饮先醉的醇醪和尚了。   何皎皎早已放出风去,自己带回家的这二人不过是从前的旧友,命那起子下人婆子勿要多舌好奇。   这京城识得太子真容的人本就凤毛麟角,皎皎也不会刻意忧心。只把那废太子破烂的卷云龙纹衣服烧了个干干净净。更何况这赵星川被废,并不是因为有篡位夺权之心,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实在太咸鱼了。   他命格毫无君王紫气,又举止无端,败坏宗族名声,才给撵了。没人会在意这样的一个人到了民间是否会结党营私,卷土重来。   但这何府也不是他久留之地,日头多了,总会有处墙角漏风。   何皎皎多方探听,得知她管辖的城区边缘山区内,有个叫惜福镇的地方,住着一位公羊神医,她筹谋着要将废太子送与此神医处修养。   何皎皎身为府尹,盛朝吏员每五日一休沐,月底也可大休沐,她便有机会出行几日,不必理会公事。   休沐日正午,晴空朗朗。   香车秀撵已在何府外头备下了。何皎皎与金何夕在房中换装打扮。   “你快站到屏风后面去,不许看,我要换了。”何皎皎抱着拣好的一身衣裳,在床榻旁坐下,笑着把金何夕的肥身一挤。   金何夕也拣好了一身极素净的衣服,七分委屈道:“嗨,都是好姐妹,有什么看不得的。”说罢她抱着衣服撅着嘴便酸溜溜下了床,站到屏风后头去了。   皎皎换完衣裳走出来,只见她一身竹叶纹冰蓝罗衣,头发以羊脂玉簪子高高束起,活脱脱一个秀若餐霞的冷面公子哥儿。   金何夕看呆了片刻,那眼中净是欣羡之意:“不愧是皎皎,你穿男装也绝了。”   皎皎却突然眉间轻皱,上下打量着自己:“谁说我穿男装了,我是女的,我就是穿个麻木片儿,也是女装。何夕你难道穿了女装就……算了,不说了。”   金何夕乐了:“嗨,这有啥不能说的,我穿着女装就是女的。”   好,这下何皎皎彻底弄明白金何夕的性别认知了,以后不会瞎纠结了,好姐妹便是好姐妹了。   二人又闲聊了片刻,皎皎才知,原来金何夕进了东宫后做了善赞,太子也不睬她,她便欲擒故纵,也不理太子,每日也倒三不着两,荒诞不经。   久而久之,这太子也许她近身了,只整日一同饮酒发疯罢了,虽唤她知己,却与风月诗赋无关。   沈寒和赵星川早已坐在马车里,相对无言许久。   沈寒只憋闷着,不知道要不要同眼前这个颓靡假和尚开腔说话,若是赵星川现在是个有头发了,也定然会披头散发,一幅闲仙模样。   谁知这闲仙竟先低沉着嗓子开了口:“这女人真慢,打扮了给谁看。”   “给我看。”沈寒勾嘴轻笑:“这位……大哥,不知现在该如何称呼您,前太子殿下。”   赵星川不似沈寒那般媚而清雅,只是这沉哑苦闷、故作懒散的姿态,也盖不住他面如润玉。   似乎他最不得意的就是自己的脸,别人得了佳貌只会越加珍惜保养,而赵星川恨不得自戕以明志。   他闷哼一声,说道:“你们都是些天作之材,治世能臣,既然民间都叫我废太子,那怎地还问我,就这么叫吧。”   “不可这么叫。”皎皎爽快地掀开车帘,进了车内,坐在了沈寒旁边,她冷厉如霜:“若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实在会叫本官难做,我入仕之为黎民苍生计,不为权臣私计。”   这车内气氛便突然如六月飞霜,随着金何夕挤了进来,便又和缓了。这也验证了,任何一个团体,都需要个滑稽的胖子,女胖子也可。   沈寒自请去前头御马,车内便剩下了皎皎姐妹和赵星川三人了。   “何大人,本该谢你,可我不过是个酒囊草包,你救了一个本就无可救药之人,又有什么可谢的呢。”赵星川木着脸,仿佛他从娘胎里就没学会笑。   何皎皎心道你这废物还挺哲学,有点儿斯多葛学派的意思了。   “我救你是在意我姐妹,我姐妹在意之人,便有救的价值。”   金何夕听了这话,脸上一甜。   “那便谢过何大人救命之恩了。”赵星川还算识礼:“不过我不是她的男人,你莫要听她那晚胡言。”   金何夕心中一寒,却又慌忙与赵星川解释:“你放心,我的在意,只是知己在心,那晚不过是情急之下,为了让皎皎救你才扯的谎。”   赵星川似乎放了心:“那便好,不是中意便可,否则恕我无能,若有人中意我,我无心以还。”   皎皎心道遇见同道中人了,这话得做笔记。   马车逛逛当当行着,皎皎只觉晕车,便掀开车帘缝儿透透气,却看见沈寒在外头在烈日下驾着马。   这可不行,半日下来,小雪狐岂不要晒成小墨狐了,这还怎么入眼。   皎皎支着帘子给沈寒遮挡,又从车内取出斗笠来递了出去:“可当心要晒黑了,把斗笠戴上吧。”   沈寒笑着接了斗笠:“是是是,我要是不中看了,姐姐还不得撵我出府。”   “原来何大人对男子美貌如此介怀,真是有雅兴。”赵星川一股脑儿半身也钻出了车:“沈公子,我来替你罢,我可不怕黑丑。”   “有劳了大哥。”沈寒也不推脱,将缰绳交与他,便一个箭身入了车中。   皎皎在车内,朗声回应赵星川:“纵横十万里,上下五千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眼下时已秋至,老蝉的嘶吟声已渐懒,可这秋老虎甚是熬人,马儿在毒日头下走了许久,也怠慢了起来,渴的直咂嘴,四人便寻摸着要找家客栈歇脚。   在荒郊野岭晃荡了半日,马车总算看见了一处半隐在山涧溪雾中的栈房,那牌匾上苔霜苍绿,只“离尘阁”三个篆字若隐若现。   马车停稳后,皎皎先冒出了头来:“离尘阁?此处看着新鲜雅致,那便于此处歇脚罢,过了此山,便可寻到惜福小镇了。”   四人入至店中,在屋堂中的漆木桌子落座了,店中沁风微凉,实在解乏。   回顾四望,却迟迟不见有掌柜的或小二出来支应。   待四人迟疑之时,却见沈寒身后紧紧站了一个人。那是个风鬟雾鬓的白衣干瘦老头儿,神色阴森诡秘,站的极近,沈寒却丝毫未觉。   皎皎忙要说话,却听那老者已然开口了:“四位贵客,老朽久候多时了。”   沈寒听见这话,忙惊的往后一弹,额汗直冒,他素来有听人气的功力,可如今这个老头儿站的如此近,却为何丝毫没能觉察?   金何夕开口娇嚷着:“这位店家,我们四个路过此地,为的不过是讨口茶水喝,为何说久候多时了?”   那老者只轻捋白须,笑的轻快:“各位,能看见这离尘阁,还能走进来的,都是有缘之人,因此老朽恭候许久了。”   “有缘之人?谁和你这老头有缘不成?”赵星川因头脑伤未愈,心焦性爆了起来。   何皎皎凝着眸子盯了那老头,脑中忽然闪过七夕那日园门角子的老乞丐的面貌来,也不忌讳,直言便问道:“请问店家,您有没有在平安都里要过饭?”   金何夕听了这话,忙轻轻拉扯了下皎皎的衣角,哪有这么问人的。   那老者没有搭茬,只奸猾笑道:“此离尘阁并非凡尘俗地,在我这客栈歇脚的,都是冥定的性情中人。在我这里歇觉的人,离开时皆神清气朗。”   沈寒抱着胳膊嘟囔起来:“谁睡一觉不精神多了。”   老头也不再折辩:“我也不多妄言,各位可各入楼上的客房小憩片刻便知,睡在我离尘阁中,想着此时梦中想见之人,梦中便能得见那人旧时的音容笑貌。若同宿店中,想着对方,就能彼此梦中实时相见,你们说这不妙吗?”   四人听闻,只称奇道怪,便随着老者来到了二层客房。   其中只有天字第一间的客房紧闭着,但纸糊的门却已经破烂不堪了。   金何夕本想选这间,那老头却说道:“这间里已有了一个姑娘了。”   金何夕往破门里瞧去,却惊骇不已,忙后退了几步。   “这……这里面睡着的哪里是姑娘,分明是一个满脸粗褶的老太婆!指……指甲都有两寸许长了!”   皎皎和沈寒听了也为之惊愕,只凑向破之门往里瞧,赵星川却觉得甚没意思,嘟囔着:“这老头真当人人都是好骗的,我虽没见什么世面,也知道这是家黑店了。”   那老头仍不改口:“这人进店时,端的十个年方二八水灵灵的姑娘,名唤吴晴晴。只是她不听老朽劝告,每次做完美梦不肯喝忘溪水,尝过多次美梦后成了瘾,便不肯离店了,日夜活在梦中,自然损身耗体。”   “忘溪水?”皎皎只道此地甚是古怪,莫非真有超出常理的奇事?   老头极威严地向四位行礼作揖:“各位,若你们在梦中梦见极美之事,也切勿贪恋,定要喝那忘溪水,忘却了才好。”   皎皎透过纸洞望着那个“姑娘”,如槁木死灰一般摊在床上,口中还不断呓语着。   “公子……我又来见你了……”   作者:离尘阁是何地?   答:酿糖作坊(?????????) 第21章 洞天福地隐行车   那老店家看着眼前这四人的神情,显然都是信不过自己。他微微点头微笑,像那拈花的尊者佛陀,也不再劝谏:“各位客官去留自便。只是小店每夜每间要收一文钱,酒菜另算。”   皎皎从袖口里挤出些银钱来,交与老者:“刚才是我等唐突了老伯,我们既要在此休憩,自然不会赖账。”   那老头收了钱便不再开口了,半阖了眼帘,颤颤巍巍挤开四人,抖擞着一脸的雪须,往楼梯侧歪挪下去。   那老翁走了半途,却又忽转回佝偻的曲背来:“梦中夕阳落尽,便是梦境结束之时。只有一样切记,那梦中的忘溪水,喝了为好。切勿像那天字一号的痴女吴晴晴,贪恋旧梦,反复入眠。”   老翁走后,皎皎先定了主意:“我去找间房小睡一会了,凭这老者怎么说,我却不信这个邪。”   沈寒却忽然打起呵欠来,这呵欠假的连气都没鼓上来,只干张了嘴:“哎唷我也该午睡了,此地虽破,可总比餐风宿水、卧月眠霜要强上百倍,过了这村可再没这店了。”   皎皎兀自进了那天字二号房,匆匆插了门,沈寒便识趣地去推开了天字三号门。   金何夕哪里禁得住这种奇异诱惑,万事皆要尝试的她,早就拣了天字四号钻进去了,赵星川也悻悻去了后头的五号。   皎皎进了那房间,见那房内犄角旮旯处,只摆了一人宽的床榻,那墙角还织着几张旧蛛网,两个豆大的八脚k子,团抱着绞腻在网心,不去碰它们便不知是死是活。   除了床榻还算干净外,这房间倒给银钱都不会有人愿进。   何皎皎也不顾其他,只侧躺在那榻上,不想弄乱了发髻,便用手锤支着头,没多久便入眠了。   这一睡却是真做了梦。   皎皎梦中的天地只有黑白二色,时花茂柳、皎月纤云都是黑的,天地却是纯白的,这茫茫乾坤中,再没有第三种颜色。   她在一条乌黑的河旁蹲下,撸起袖子捧了一捧水,那水只像是黑油墨,皎皎胆子是借了牛的,知是在梦中,便抿了一口。   “啊呸!是火油蛮?”   苦水还未吐干净,只听“嘶啦”一声布裂响,眼前的黑白天地破开了一个口子,那口子里走进来了一个小郎君。   细看去,这小郎君生得如清雪抟成、琼瑶雕就的一般,眉目间更是韵中含韵,香外生香。   这郎君见到皎皎,抿嘴轻笑了,那红齿白牙一绽,这黑白天地竟如宣纸淬进彩墨一般,晕开了颜色。   此天地之景逐渐变成了梅英落尽,柳眼初开的时节。   皎皎站的地方早已绿草如绒,身旁却是一株花树,这满树上却只有红色花骨朵,并未开上一枝。   红尘紫陌间,那人向她走来。   “沈寒?你跑到我梦里做什么?”皎皎仍用手背抹着嘴,看那黑水已经干净了。   沈寒却也茫然:“我也不知为何,睡着了就看见面前的世界,围着重重栅栏,我便从栏杆细缝里挤了出去,然后就见了你。”   皎皎折了一枝骨朵儿,拿在手中闻着,却见身旁红花树下,多出来一张小八仙案几来,几上放着两个青铜杯子,上刻“忘溪”二字,这便是那老翁所说的忘溪水了。   皎皎也接受了这等荒唐事,原来那店家所言竟是真的。   她蹙眉沉思:“若真是这样,那就验证了店家说的,你在想我,所以就见了我。”   “彼此彼此,那姐姐也在想我咯。”   皎皎见沈寒眼波流转,便自顾自闪到树后面去了,不再看他。   瑶草奇花仍在这天地乾坤生长蔓延着,直到天地尽头的最后一丝黑墨飘摇着化作了灰烬。   皎皎仍站在那在花树后面,一字一顿地温文道:“我……确实想你,未曾有一朝一暮不想。”   沈寒只觉得脸庞酥热起来,热血在身体里往上慢涨着,他还持着稳步,翩然走到皎皎面前。   皎皎又抢白道:“因此梦可以忘却,我喜欢你,又有什么好遮掩的。”   沈寒面对着皎皎,把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兰唇几乎贴到了她的额头:“姐姐总算承认了。”   “那你说,你可是七夕那晚钻进我帐车的人?”皎皎轻声诘问道。   “是我。”   沈寒顿了一下,又补充自证:“一斗萤虫是我,狐狸面具是我。”   皎皎眉眼溶溶,伸出双臂揽住了沈寒的项颈。   她薄唇轻启,轻点在他的鼻尖、两颊,最后稳稳地停在了那双娇暖的唇上。   他闭起了眼睛,本能地抱住了她,紧些,再紧些。   就在此时,那树红花竟突然之间,纷繁喧闹地绽放了,只须臾之间,便夭夭灼灼地燃了满树。   许久之后,两个人并着躺在一树火红下,十指紧紧交缠着。   皎皎在他怀中,伸手指着头顶红云:“我没见过这花。世上可有?”   “这是红花楹,就是人们常说的凤凰花。”沈寒用手轻捻着皎皎的发丝,又缱绻着碰到她的耳垂。   皎皎把他的手举到脸前,掰起他的手指来玩:“我只知道凤求凰,却没见过这凤凰花。”   “凤求凰?”   皎皎转过身去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凤求凰说的是,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不得与飞兮,使我沦亡。”   “怎会不得,现在就是得了。得之与飞,任凭它蔓草荒烟,沧海桑田,又何足惧之。”沈寒说罢翻过身来,又将她压着了。   二人息韵渐浓,时间在花风细腻中飞快流淌着,这洞天福地渐渐日暮了。   当红彤彤的夕阳只剩最后一牙,余光也快要淹进黑夜时,他们知道梦境要结束了。何皎皎来到了八仙桌案旁。   皎皎拿了那杯忘溪水,望着杯中倒映的自己,却迟迟没有动口。   沈寒靠在那树上,以临风之姿望着皎皎:“姐姐,我知道你回到世上后,要为官坐宰,青云直上。只途正业,自然对红尘情爱有诸多顾虑,你便喝罢。”   说完之后,他脸上现出了一抹恬淡的苦笑,但随即又被定了心的喜悦盖住了:“是我的,谁也抢不了。”   皎皎轻摇那青铜樽,又迟疑了起来:“我是有顾虑,但你如今已知我心意了。他日若我破了顾虑,定不会辜负于你。”   那水递到嘴边,皎皎又放下了:“不行,这忘溪水你也要喝,你若记得此日,我日后言语行动只会伤你。”   沈寒走上前来,也拿起那杯水:“放心吧,我与你共饮,便相安无事了。何况那老儿说了必饮,我素来胆小,哪敢不喝。”   皎皎听他如此说,便举起杯子将那忘溪水爽快地闷了。   沈寒也抬起锦袖来,缓缓举杯至嘴。片刻后,皎皎看他也空杯了,便放了心。   只是她没有看见那少年,眼中还逗留着不舍的神情,而他执杯那侧的锦绢袖子,已然浸湿了一大片。   皎皎醒来时,看着窗外仍是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时间也只过了须臾,却像是长眠了一场,精神奕奕,胸怀疏朗。   起床下榻后,她仔细转了一圈身子,扑打着襟面,犹恐新衣沾了脏灰。再摸索着头上的玉簪螺髻,没有歪斜纷乱。   这屋子依然破旧,桌案上的长满铜绿的酒壶上,粘着重重破纱,那墙角堆灰的月牙桌下,还耷拉着一团旧蛇皮。   皎皎只叹一口:“为了一文钱就虚假宣传,那老头安的什么心?”   来到楼下,才发现沈寒已和金赵二人围在桌子上热闹地吃喝起来了。   也不知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琼浆玉液,仙肴珍馐,竟摆了满满一桌子。   “就你醒的最晚了,快来,我给你留了些最好的。”金何夕端起面前的一盘三鲜瑶柱来示与她看,她身旁的赵星川,只顾喝着酒,连菜都不吃一口。   皎皎落座后,却见沈寒只默默捏着一个咬了一口的小甜饼,盯着一盘红花点缀的三刀蜜饯发笑。   “魂儿丢了?”皎皎用手在沈寒面前晃了一晃。沈寒才从那红花移开视线,接着小口吃起甜饼来,眉目间却竟是柔润的神情。   皎皎也端起饭碗,仔细观摩着那些金黄细粟,却不敢吃:“我说,你们都做梦了吗?我反正没有。这个店在本官辖区公然行骗,虽在荒郊野岭也不能马虎,回去我可得差人好好查一番才是。”   沈寒神色慌张起来:“这有什么好查的。我看只是店家心善,接济往来行客。且这个店做的可是赔本的买卖,算是行善积德的功法了。”   赵星川醉醺醺道:“是得查,这些菜品也怪得很,何况我根本就没……没做什么梦。”   金何夕听见赵星川的话,神色一暗,又搓磨着皎皎说:“我看不像黑店,这些菜也都试了,没有毒。”   皎皎便不再做声,众人吃完饭又各自回车,娇娇亲自驾马御车,准备启程赶路。   缰绳一扬,马车便在崎岖羊肠小道上开动了,皎皎把身子探向车后,再望那“离尘阁”,那客栈处却只有一团朦胧山雾,伴着一圃绿茵茵的溪兰芝草,整个客栈竟全然不见了踪影。   作者:何皎皎:你小子傻笑什么?   沈寒:不告诉你。我知道了一个大秘密。   何皎皎:呵,姐很高冷,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   沈寒:嘿嘿,接着装。 第22章 圣婴湖畔白水仙   圣婴湖碧幽的湖面上,如往日般腾起袅袅白烟来,这白烟如深渊寒气般,直逼心魄。   一只楚乌鸟展着墨色的翎羽,扑棱棱飞到湖边,停在了一个穿着葛布衣的少年身边。   那楚乌鸟如诅咒般发出嘎嘎粗劣的叫声,那布衣少年却全然不为所动,只蹲在岸边静静地看着湖面中自己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雪,漆黑的一双冰眸嵌在那脸上,再加之他披散的如缎子般滑顺的青丝,有种脱垢离尘的仙鬼之相。   少年水中的脸渐渐扬起诡异阴森的尖笑:“阿水呀阿水,你怎么能这么好看……不说这惜福镇里,就是整个铁骑山,谁能比得上你,嘿嘿嘿……”   接着他突然发现,水中的自己如玉的面庞竟扭曲了起来,是因为水面荡漾起了波纹。   少年怒火上涌,他发现身旁竟蹲着一个穿着竹纹华服的“公子”,那“公子”正用竹筒着取水,就是这个人,把湖水弄皱了,破坏了自己孤芳自赏的兴致。   “你是什么人!为何打破我的湖面!”那少年带着愤怒的哭腔重复道:“为何……打破我的湖面!!”   何皎皎拿着竹筒站了起来,神情淡然地说:“还请这位乡民不必大惊小怪,我不过是路过此湖,灌些水用。”   那少年看看到眼前的“公子”,竟比自己的气韵更佳,肌肤更雪嫩些,登时五内如焚,血红的妒意瞬间爬满双眼:“你可知这里是圣婴湖!怎可由你个外乡异客来……来随性荼毒!”   说罢那少年扬起手,似要抓何皎皎的脸,他那只手还未触及皎皎的丝发,已被身后飞来的“白棍子”狠狠击打了,那少年踉跄着倒在了湖中,立刻发出尖利地惨叫来。   那“白棍子”在湖面上咻咻转了一个圈,已然回到了沈寒的手上:“你这狂徒,竟敢冒犯京畿府尹何大人。”   那少年在水中扑腾着,他整个身子沉在水下,却只有右腿浮在水上,水流冲走了腿上覆盖的直衫,何皎皎才看到那浮在水上的,竟是一只木质的假腿。   皎皎稳稳地盖好竹筒,朝着沈寒道:“快些把他捞上来吧,这人看着不会水。”   沈寒却把脸一扬,抱着卷轴画小声嘟囔着:“小爷我虽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就只这水里的买卖,实在有些儿榔杭。”   眼看着水中少年换不过气来,不断呛着水。   皎皎听沈寒说不会水,便速速撸起袖子下了水,朝那人费力走去。   沈寒见皎皎下了水,面上不慌张,心里却急了起来,他忙用脚点着岸边的黑卵石,如蜻蜓点水般行在水上,再随手一抓,将那扑腾的阿水捞起,又冲回了岸边。   一来二去,沈寒竟连鞋面都没沾湿,皎皎站在水里,见他身如鹤影,早已救了那少年上岸去了。   皎皎只笑骂着:“好你小子,故意折腾我是吧!”   说罢皎皎只转过身来朝他泼水,沈寒也溜到岸边捧水泼她,二人竟嬉笑打闹起来,不一会儿两个人都浑身湿透了。   那个叫阿水的少年,听闻皎皎是京里来的大官后,已经胆寒不已,刚又被那官爷的护卫救回,更是浑身湿冷颤粟。   最可气的是,连那个护卫的形貌,竟也更上他一层楼。唇似含樱,齿如编贝不说,眉目间还晕着清冽的贵气,阿水几乎羞得要哭出来了。   他心碎难宁,就拐着假腿,抱着险些脱臼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跑没影了。   不一会儿,那圣婴湖又恢复了平静,湖面上的白烟依然如幽魂般浩渺。   皎皎和沈寒并肩坐在岸旁,望着那湖心的烟波出神。   她拾起一个石块,刚想丢个水连环玩,却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叫阿水的少年,照着湖面顾影自怜的样子。   皎皎捏玩着手心的黑卵石,凝眉思虑着:“适才那个小生,看着湖水入迷了,真是他自觉貌美,还是这湖水有什么异怪之处?”   她顿了一顿,忽然以莫名的坏笑望着沈寒:“要不你也去照照看?”   沈寒却不以为然,只叼着一只狗尾草惬意地斜躺着,那姿态可谓风流旖旎:“哎~我可不敢去照,我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英俊少年,就是怕对自己把持不住,所以平日里,连镜子都不敢多照的。”   皎皎笑叹一句:“噫……没想到你还是个水仙……”   “什么水仙土仙的……”沈寒捏起口中的狗尾草,换了个姿势躺,却刚好照见了湖中自己的影子。   他望着水中的自己,神色凝重起来,竟看的出了神。   皎皎也看出不妥来了,拿起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竟没反应。   “怎么了?”   沈寒只不说话,额头已细细密密冒着虚汗。   突然,他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望着湖面,捂嘴干呕着。   “你又不是丑八怪,呕什么……”皎皎也站了起来,朝他湖中影子瞧去。   只见那静谧深蓝的湖水下面,竟然密布着成堆的皑皑白骨,空洞着两个眼孔的骷髅头,竟铺满了整个湖底。   沈寒再也忍不住,朝着路旁的马车奔逃而走。   车中的金何夕和赵星川,刚不过在车里打了个盹,听见异动后,两人也下车往圣婴湖边走。沈寒却拦住了二人:“不必去了,这湖实在骇人。”   金何夕若是在以往,听见这等奇事,哪里有丝毫害怕,只会忙着冲过去,不光伸头往那湖水里瞧,还得下水捞捞看。但这次她听了沈寒劝告,却乖乖站着,也不过去了。   好像她的灵魂中,对世界的广大奇异,再没有了探索之心,只陪着身边那人即可,她扯了扯赵星川的衣袖,仿似也不叫他过去的意思。   当然,赵星川也不感兴趣。   皎皎盯着这些白骨,并没有恶心反胃。她再次下水,从浅水处伸手摸索着,不一会儿就掏出了一个灌满泥沙的骷髅头来。   “果然是婴儿的头骨。”皎皎自语着,她把那头骨丢回水中,又伸手摸索,接连摸了几个头骨出来,均是未满周岁婴儿的头骨。   这些头骨上都有婴儿特有的囟门,就是婴幼儿颅骨结合不紧所形成的颅骨间隙。   有的囟门只留下指尖大小,那便是已经长到五六月份的婴孩了。   皎皎查验完这些头骨,就转回岸边,将众人叫回马车中了。   赵星川驾着马车启程了,堂堂太子沦为秃子马夫,他好像也没什么不乐意的。   车内,皎皎一边用干布擦拭着手臂,一边思索着:“据那独腿少年所说,这个湖是圣婴湖,看来我们已经进了铁骑山,现在到了惜福镇了。”   沈寒面色还残余着些许惊惶:“圣婴湖里都是死婴,应该叫杀婴湖吧……”   皎皎擦干了手,又拧起袖口来:“不必惊慌,我曾翻过惜福镇的案册,这地方的人信奉一个叫‘圣婴娘娘’的神明。”   金何夕便应了一嘴:“所以此地居民要献祭活婴给圣婴娘娘?”   皎皎道:“那案册说祭祀活婴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朝廷早已禁了,所以我说不必惊慌,这些不过是陈旧秘闻而已。”   马车走上了阡陌小路,一路途径了惜福镇的闹市,很快经人指点着,来到了传闻中的神医,公羊先生的医所。   这医所设在山脚下的幽篁里,竹林中隐隐只是些暖窗竹屋,却让人觉得清和可近。   离喧嚣闹市远了些,坡道前却仍车马不绝,因此可断这公羊神医的医术精湛,才使人慕名而来。   皎皎四人下了马后,沿着竹林小径,走进了那医馆院子里。   这院子里到处都是活动的病人,均是些粗衣布鞋的平民。   只见这些病人间,一个穿着灰麻衣服的小伙子,正利索地穿梭来去,一会儿帮个老者换伤药布,一会儿给个大婶儿倒茶。   皎皎上前去,把那小伙子拦住了想自报家门。   她上前作揖,再抬头看那小伙,却见他左侧脸上自眉梢向下,竟有一块碗大的烧伤疤。   这毁了容的小伙子,却不遮掩畏缩,满脸天真灿烂的傻笑,令人心生敬服。   皎皎自知分寸,当然没有因他的容貌而露出惊骇的神情:“这位小相公,我等自平安都城而来,到此寻公羊神医,可知他是否在此?”   小伙子忙暖笑道:“这位公子,叫我阿土就好了。我师父在屋里抄医经呢,不许人打扰,您四位且先到廊檐下喝茶。”   说罢阿土引着四人来到廊下的小竹几旁,又忙着抗来四把小竹凳,四人便就坐了。   这竹桌设在一个房门边,怪异的是,这房间的竹门前,竟摆满了各色的花束,有山栀子,野桂花,七日菊,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花,香气沁人。   那个叫阿土的毁容少年,直向那门里笑道:“师兄,出来瞧瞧吧,你的门又被那些女孩儿的花堵了。”   “叫那些庸脂俗粉不要来烦我!我今日很不痛快!”门里传来恨恨的声音。   阿土却仍欢喜向门里道:“师兄,有平安都的贵客来了,你且出来迎一下,我还要去照看老伯老婶们。”   “吱呀”一声,那门开了,门口的鲜花堆却被挤得稀烂,英英朵朵的碎了一地。   那个踏花而出的少年,满脸渗着阴寒之气。   皎皎和沈寒心中一惊,对望起来,这个少年,正是适才圣婴湖边顾影自怜的阿水。   作者:看了小读者们的评论~~我心里暖暖的~~ 第23章 神医纱帽双巾帼   阿水开门后,见到皎皎和他身旁的沈寒,那张触目生寒的俏脸上,嗔怒化作了惊慌。   他也不言语,只冷面做了一揖,就悻悻然拐着木腿走开了。皎皎见他走过的土地上,留下了一行脚印和一行假腿留下的圆木痕。   不一会儿,阿水挟着一壶茶,把四个粗碗乱摆在那竹桌上,就转身走了,走之前,竟斜起眼来撇着沈寒。   沈寒哪里肯受这等闲气,只嗖的一声,袖中的画筒露了头。   何皎皎忙拉扯了沈寒的衣袖:“不要生事,他脾气古怪,却不像坏孩子。”   沈寒皱着眉头,嫌弃地端起面前的大碗茶来,闻了一闻,眉间却瞬时舒展开了:“这碗虽然粗劣,没想到茶水却不俗,嫩竹清香,解人烦忧,绝非下品。”   赵星川懒散着摸了一把自己的和尚头,端起碗来咕嘟咕嘟地喝着,只像是在饮骡饮马,一碗下肚后他笑起沈寒来:“贵族小公子出身就是讲究,俺倒觉得,能解渴的都是好茶。”   这话说的,好像当朝太子倒是粗放养出来的似的。   皎皎也没心思细品竹茶,捧起碗来唐突灌了几口。她总觉得此地古怪的很,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不一会儿,那面覆伤疤的少年阿土,颠颠儿地跑了过来:“何大人,我师父抄好医经了,他前些日子就知道何大人您要来,早给你们准备好了休养的别院,请随我来。”   “我们不先见见公羊神医吗?”金何夕道。   阿土憨笑着:“我师父说待各位行李放妥了,再拜会何大人。”   四人随着阿土,在山林小径里穿行了片刻,果然见到了一个清雅的茅舍院子,院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娟秀小楷:林空阁。   阿土和各位告别,只说他要去惜福镇赶傩戏去,他还是那傩戏的鬼舞头领,叫几位若晚上有空就去看。   沈寒觉得新鲜有趣,满口答应了要去捧场。金何夕因要照顾大伤未愈的赵星川,就婉言推脱了。   四人分好了房间,各自入门。皎皎推开给自己准备的屋子,果不其然,是她走到哪就跟到哪的实验室。   皎皎却在此时,意识到了此行的诡异之处:为何在离尘阁午睡时,她的房间不是实验室。那离尘阁果然古怪的很。   这就验证了,若穿越是某种机制导致的,离尘阁也是这机制的一部分。除了这个机制,眼前的世界还是符合客观规律的。   而她在离尘阁里没有做梦,难道是在梦中喝了那杯所谓的“忘溪水”了吗?如果真的做梦了,她会不会在梦中梦见了一直以来魂牵梦绕的那人,那只狐狸面具?   何皎皎脸上晕出一圈温热的暖红来,她的心砰砰跳着,恨自己竟早已不知不觉陷了进去,那双媚眼,那股清贵之气,那娇傲的品格,早已深深刻在了自己的形骸之中,难以拔除了。   皎皎决定不再细想,只念叨着自己的座右铭:愿天许隧终焉志,愿此生,不为情伤。   凡女子弱势,定要攻之克之,男人所能成就的,她也一定可以。   平心定气了一会,她仍英气十足,打算去见公羊神医。她独自出门,把门紧锁了。穿过竹林,皎皎却在医馆旁看到了一个神庙。   这神庙盖得却像是阴曹地府般,青砖利瓦,异兽飞檐,大门两旁挂着的青黑布,却像是招魂引鬼的幢帆。   这神庙前两路松篁,一林桧柏,莫名散发着浓浓的阴气。   皎皎再往里走,到了庙前空地,却没有了鸟鸣风声,静谧的可怕。太阳已经几近落山了,神庙却中现出隐隐的光来。   走进神庙,皎皎见了那尊女神像,她便恍然大悟了,此地应是传说中的圣婴娘娘庙。   只见一尊神女身着彩裤,上身赤/裸立在殿中,那神女年久失修的脸已经掉了白漆,里面露出红木的颜色来,整张脸斑斑驳驳的血红色。那圣婴女神独有的标志十分明显――她长着三只乳/房。   在惜福镇的传说中,圣婴女神独立于阴曹地府,掌管着人世间婴儿的生死轮回。她的第三只乳,就是寓意着她不仅哺乳自己的孩子,还眷顾着天下苍生的孩子。   皎皎再细致端详着,这神女的眼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神情似笑非笑着。她那双手中,却抱着一尊红木雕的空襁褓。这尊襁褓前高后低,倒不如说像是一口没有钉盖的小棺材。   桌案前的祭桌已经布满尘灰,显然自从朝廷颁令禁止祭祀活婴之后,便很久没有人来拜过这圣婴娘娘了。   何皎皎朝着那神像拜了一拜,就走出去了,她快步走着,要去见公羊神医。   夜幕低垂,次日惜福镇的闹市上,却罕见地灯火璀璨。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都挤在大街上看傩戏。   沈寒虽答应了阿土看他跳大神,却怕招惹刺客,就戴着那只墨蓝色狐狸面具出来了。使了轻功后,沈寒在天色未晚时最先来到了街上。   那阿土也早早地和傩戏同伴们来到了街上,他们都穿好了跳神的衣物,戴好了象征鬼神的面具。   人群聚集后,傩戏郑重开始了。场上燃起了火堆,伴随着钹小钗、鼓、师刀、牛角等各色乐器的演奏,以阿土为首的巫觋快活地舞动了起来,乡民纷纷叫好。   沈寒挤在人群最前面,笑容灿烂,兴奋地挥着手给阿土叫好。   傩戏轰轰烈烈地演着,谁知中途竟跳进来一个女人,她穿的衣物十分古怪,上身穿着裸色的紧身衣,上面挂着三只奶,随着舞动晃来晃去。   沈寒见了后,面具下的脸热了起来,他慢慢地退到了人群后面,害羞了起来。   却说皎皎离了圣婴神庙之后,就去医馆中见公羊神医。   传闻中公羊神医擅长用小刀给人除疾,尤其精通五内之疾、妇人之疾和小儿危伤。   且公羊每每炮制出新的医药,他会给自身和徒弟们先尝试一番,可以说兢兢业业,严谨非常了。   皎皎认为这公羊神医是超脱时代的人物了,他知道临床实验的意义,可以和他畅谈一番。   她被请进公羊先生的书房后,却不见有仙风道骨的老者,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瘦女人,这女人年龄约四十上下,穿着干净的麻木细袖衣,正站在案台旁,用小刀剖着一颗新鲜的兔子心。   那女人见皎皎进来了,也没抬眼,仍专心致志地切着兔心:“何大人,您请坐。”   何皎皎见她这屋子,到处是台子,也没个坐处,就凑到她身旁看她剖心:“这兔子定是胖死的。”   女人抬起头来,眼神中笑意盈盈:“何大人果然不凡。”   “传闻中的公羊先生,竟是女医。”何皎皎对她做了一揖。   公羊先生放下刀,把案台收了,又去铜盆里洗手。   “这世道如此,但凡男子老了,都能叫‘先生’,我这半生悬壶济世,研制良药,也给那皇帝老儿当过太医,到这会才被人尊称‘先生’,反倒没人知道我是个婆子咯。”   说罢,公羊神医笑了起来。何皎皎心道这里世道如此,而她来的世界上也是如此。   那公羊神医接着神秘笑道:“何大人,我知道您此次来寻我,恐怕不只为了安置您的友人,还为了女子生育之事烦恼着吧。”   何皎皎也会心一笑:“我在信上只提了一嘴,您倒是先猜出来了。”   接着皎皎和公羊神医切磋了许久医学之道,二人竟在一炷香之间,结交成了忘年姐妹。   许久后,公羊说要去各房探视病人,皎皎便与她同去了。   第一个大房里放着五个病婴,其中三个婴儿都是面部受伤,正被包裹着头,另外两个婴孩受的都是肢体之伤,其中一个六指的,刚切完手指包扎着。   这些婴孩每隔一段时间都有母亲或奶母过来喂奶,为了不沾染脏气,不能让大人时时陪着。   阿水在这房里忙着配药,何皎皎叫他不必拘礼。   公羊解释道,她有阿水阿土两个徒弟,这二人原本都是婴儿时期被民众献祭给圣婴娘娘的祭品。   当年,阿水被马车压断了右腿,阿土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这种气息奄奄的婴孩,救也救不活,只能献祭给娘娘庙中的襁褓里,待身死气绝之后,就会被人扔到圣婴湖里,慢慢化为白骨。   她当年被放出宫来隐居于此,一时心软,救了这两个孩童。   如今他们都长大了,阿土性情温和开朗,老年病人喜欢他来照顾。阿水生的俊俏,负责照顾年轻病人和婴孩。   尤其年轻女病人,都爱找阿水,甚至有的女子会装病,就为了能看他一眼。   探完病人后,公羊召何皎皎来到自己的房里,她告诉皎皎,自己的“避子药”的方子,还在尝试阶段,不过已经小有所成了。而自己的接生法,自出宫后慢慢研习考究,早已炉火纯青,惜福镇妇女产子,只要她接生,便可确保平安顺利。   皎皎脸红了,与她对坐在炕上,聊起心事来。   一炷香之后。   皎皎正和公羊谈到七夕往事,突然间门被打开了,阿水急吼吼地闯了进来,把那根假腿踩的达达响:“先生,不好啦!孙家的男婴不见了!”   作者:小可爱们害怕的话,白天看哦。   其实不会很悬疑恐怖啦,沈寒弟弟和皎皎姐姐用笑容保护你们!   留言不能常常回复的话,可以微博私信我(^_^)v 第24章 不信青天信鬼神   众人点着火把,沿着医馆四周仔细找寻着,荒草丛林,松木竹篁,遍寻不获。   哪里也不见孙家婴儿的踪影,怕不是被郊狼叼了。那阿水自称换了药就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发现房门开着,婴孩就不见了一个。   跳完傩舞的阿土刚从集市上带着行头走回来,见众人急急慌慌的,问明事由后,也加入了找寻队伍来。   此婴儿因面部被老鼠咬伤溃烂了,半死不活的塞到医馆来,没成想现在竟彻底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那婴孩的父亲孙红粮,是个贫苦农人,此时正躺在公羊医馆里撒泼打滚,指着她媳妇孙李氏的鼻子骂道:“伊这个缺心眼儿的娘们儿!还我孙家独苗来!”   那孙李氏上前扒拉着他家相公,叫他快快起身来,别在此地丢人显眼了。   谁知这孙红粮的老母也掺合了进来,哭闹着拉扯着儿媳妇:“都怪伊!这是我们老孙家求告圣婴娘娘多年,才求来的命根子,贱人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场面越来越混乱,何皎皎伴着沈寒站在人群中,听闻了整场闹剧。   孙红粮早已滚的一身泥,还发疯嚎着。那孙家老母薅着儿媳妇的头发,狠狠打了她一掌,孙李氏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何皎皎朝着孙老母喝道:“本官在此,岂由你随意欺人!”   孙老母看见何皎皎,点头拜地的哭着,又狠毒地瞪着儿媳:“何大人呐,你说我这儿媳妇,连个孩子都看不好,我老孙家独苗被老鼠咬了,她都睡的死死的,她有什么用呢!”   说罢她又举起手来扇那跪在地上的孙李氏:“做家婆的管教儿媳,天经地义!”   就在她刚要下手时,只见一副画丝溜一声展开在眼前,随即那只手被画击的痛麻不止,沈寒收回了画,只横眉望着那老太。   孙老母看见是何大人身旁的护卫所做,连嚎哭都不敢了,忙伏在地上磕头。   何皎皎听着一家子,张嘴他老孙家,闭嘴独苗香火的,实在不想搭理,直言道:“婴孩受伤,父母皆有责且不论,盛朝律法,非刑律不能管教,你当着本官的面打人,眼里可还有公家王法!”   沈寒在一旁,发觉何皎皎的神色不对,以往遇到天大的事,她都面不改色,如今却因为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脸上尽是烦忧疲惫。   就在此时,几个乡民举个火把匆匆赶来:“何大人,找到了!在圣婴娘娘庙里!”   但是那几个乡民面露难色:“虽是找到了……却没人敢碰。”   “为何不敢碰。”皎皎诘问。   “没……没气了。”   孙李氏本来燃起希望的泪眼,登时熄灭了。她听闻孩子死了,只哇的一声吐了血,就昏死过去。   那孙红粮也不打滚了,只哀哀愣着,像是痴呆了。   孙老母只过去抱着儿子,以脸蹭着他的脸,尖声哭了起来:“儿啊!你应娘一声啊!”   何皎皎见着这大型家庭伦理闹剧,心中说不出的烦闷,还好没有医闹,不然只会更加荒唐混乱。   她命几个村民帮忙把这一家子照看着送回家去,公羊神医也把那倒地不醒的孙李氏接到了医馆。   皎皎忙往神庙里去探查现场,这是一场凶案,不能马虎。一路上,沈寒就跟在她身旁。   皎皎见了沈寒,音色柔软了下来:“那庙里看着怪吓人的,又是凶案,我怕你见了血,又睡不着觉。”   沈寒却改了脾性似的:“那我到时候守在外面,何大人你不是说了吗,我这种人就该多见血才治得好。”   皎皎心里千头万绪,语气也懒懒的:“哦……”   “我猜你是被那个孙老母气着了。”   “嗯……”皎皎长舒了一口气:“那家相公也可气。”   沈寒认真道:“何大人将来嫁人,定不要找这样的婆家。”   何皎皎撇了他一眼:“借你吉言,我还没瞎。”   沈寒又严肃道:“不过天下婆婆没有不和媳妇有嫌隙的。我给何大人支个招,若要婚配,就找没有婆婆的人家。”   “没有婆婆?”   沈寒一句一个圈套:“比如向我这样的孤家寡人,只有你欺负我的份儿,绝没有我家人欺压你的时候。”   皎皎朝他翻了个白眼:“现在去凶案现场,你还有空说笑。”   她说毕举着火把快步走着,沈寒没有火把,很快被她甩到黑暗里去了。   他忙不迭地跟了上去,轻轻扯了扯皎皎的衣袖,娇声道:“你莫离我太远,我怕保护不周。”   皎皎便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捏住了沈寒的手臂,将他拉着走:“你小子,怕黑就直说,真拿你没办法。”   沈寒手臂被她拉着,此时虽是在走夜路,却像是走在三月暖阳之下,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二人来到娘娘庙中,皎皎命沈寒往外头看,就见不着血了。   她不需巡视,就看到那圣婴娘娘的怀中的襁褓里,躺着一个死婴,死婴脸上盖着一张黄色的符,上面的咒语以狂乱朱砂写就,整好盖在婴孩面部的伤处。   她把死婴包裹着带了回去,又取出印绶拟了两张封条,用铜锁封上了庙门。   回到林空阁中,她且让沈寒先回房中睡觉去,自己回到了实验室。   一番解剖,内脏出血,嘴唇发绀等迹象,判断出这婴儿是被捂住口鼻,窒息而死的。   至于现场有无证据,明日再去仔细查验,提取指纹。   那张符咒却引起了皎皎的兴趣,可惜上面的文字根本就是鬼画符,她决定次日去讨教这里的乡民。   第二天一大早,皎皎背囊里背着硝酸银试剂喷雾,去往神庙,沈寒则被她哄在医馆里帮忙照顾病患。   来到神庙,何皎皎却见到庙前平地上,静静地跪了一地百姓,而那孙红粮和他的母亲,也跪在其中,闭目聆听,神色平静。   何皎皎取下封条要开庙门,却见百姓们纷纷睁开眼睛,摆手大呼:“何大人!万不可进去,冒犯了圣婴娘娘,百姓皆要遭殃啊!”   皎皎只觉好笑:“此地发生凶案,不查不可。这已不是从前乱世,死了人也没人管的时候了。”   那孙家老母却神神叨叨起来:“圣婴娘娘发威了!圣婴娘娘发威了!”   人群哄闹起来,大多面色惶恐,有的磕头碰脑,有的咿呀念经。   “是啊!咱们这么多年不供奉娘娘,还医治将死的孩童,岂不是拦了圣婴娘娘发配轮回的功法!”   “没错,他家孩子本该祭给娘娘,何大人,切不可插手啊!”   何皎皎见这些乡民如此笃信,又不好强闯,只先哄他们:“我此次进去,就是为了向圣婴娘娘请教一二,若真是她发威,我□□凡胎,岂能拦得住。”   说罢她叫乡民赶紧散了,自己推开门,入至庙中。   她前前后后忙了半天,最后却没有取到丝毫指纹。   皎皎自言自语打趣道:“这凶手,竟比我想象的奸猾。”   一无所获,她回到医馆中,却见沈寒被一群女病人围着,有绸衣的,有布服的,油头粉面,嘻嘻笑笑地抱着山花野草,直直往他怀里钻。   “公子,你闻闻,我的花不香吗?”   “小公子!这是奴家新绣的荷包,送予你了!”   如此眉目,如此肌肤身体,如此娇柔宛转,巧笑工颦,就这么站在那些女子面前,岂是人人都信佛陀,不动荤念的,还不都争着抢着往前凑。   沈寒本就面皮薄的,起先还逢迎着笑笑,再闹些后,脸早已然笑不出了,他只把手背过身去,任凭各色鲜花洒了一地。   他看皎皎路过也不看他,忙跟着她走去了后院竹亭里。沈寒走后,阿水站在廊檐下看着他的背影,目色阴狠,恨不得咬碎了牙齿。   竹亭里,皎皎只倒碗喝茶,思虑着案子的事,张口便问:“你觉得,谁最可疑。”   沈寒斜倚着亭沿:“最可疑的是信奉那圣婴娘娘的人,其次是与孙家有过节的人。”   “若真信奉神明,又怎会伤生造孽。”   “那便是古古怪怪的阿水,事发时他负责照管的婴儿,别人且不说,得先把他拿了细审。”   皎皎脑海中又闪过那少年的形貌:“圣婴庙与医馆过往的路是松软土路,阿水若是来回走过,必得留下假腿的圆木痕迹,除非他如你般会飞檐走壁。”   沈寒勾唇一笑:“我师父秘传的轻身功法,变化无端、隐显莫测,岂是人人都会的。”   放下茶碗后,皎皎又麻利起身要走:“我还是要细查一番,兴许凶手并未走大路,走的是隐匿小道也未可知。”   二人再次来到了竹荫深处的神庙前,若凶手不走泥路,定是穿越竹林,从庙后草地绕到门前的。   皎皎仔细地拨开神庙周围的杂木深草,沈寒也在一旁拨弄着草,却只见些腐叶凋花,蜗壳蝉蜕,别无什么新鲜印记。   摸索不久,沈寒发现了草中一根麻绳头儿,他笑着牵到皎皎面前晃动着吓她:“姐姐快看,有蛇!”   就这么一牵拉,却真听见草丛四处发出了OO@@地响动。   皎皎站起身来,凝神听着响动,却不知为何物。   就在此时,沈寒似被绳索绊倒,他还未来及惊呼,向前倒去时抱上了皎皎,二人紧紧缠滚在一起,很快在深草中不见了踪影。 第25章 落陷阱别有洞天   芷草的幽香弥漫在空气中,水声的滴答在耳中渐渐明晰起来,伴随着空灵的回音,何皎皎在凝滞的寒气中颤栗了一下,醒了过来。   她发觉自己深处漆黑的空间,整个身体正蜷缩着吊在一张结实的捕猎网里,后背和脖颈渗着寒意,只有胸前是温暖的。   因她身上趴着一个人,也为网所缚,和她紧紧交叠在一起,无法动弹。   她摸了摸胸前那人的脸,轮廓清朗柔和,山根高挺直润:“沈寒?”   沈寒闷闷地吸几口气,也苏醒了过来:“姐姐,此为何地……我只觉气闷。”   “你我适才在神庙旁绊到了绳索,便滚到这张网中了。”皎皎在一片漆黑中翻了个白眼:你气闷是因为我杯大。   沈寒想要挪动身子,那张密网却越缚越紧了,他的脸越发紧贴着皎皎的软香脂腻处。皎皎以极平淡的声音冷言道:“你这臭小子,还不快给我使出你平生造化,解开这网。”   “姐姐……我此刻头脑不明,思窒不通,你等我……”话还没说完,皎皎便奋力摸索着他的一只耳朵,拉扯住了:“要不要我激你一把,给你打开任督二脉来?”   “哎哎……疼……”   沈寒嬉皮笑脸地,只手捏扯着网子,这网子虽结实,却不敌他的指力之强。网子破开后,二人翻滚在地。黑暗中,皎皎爬坐起来,她只闻到一种甜腻的幽香,或许正是这种香,使得二人昏迷过去的。沈寒也浑身摸索着,找出一个火折子来,吹燃后,眼前的天地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地下溶洞,洞里升腾着湿冷的香雾,依稀得见滑腻湿润的钟乳石,以千姿百态垂垂欲坠着,滴答着自亘古伊始,星星点点不断的水珠来。   洞中有一条潺潺细流的暗河,清澈的暗河中蠕动着些无眼的水生物,有些鱼类发出冰冷的幽光,吞吃着水中浮游的多足虫。   皎皎只后怕这洞中空气没有甲烷,不然他俩点火折子时就要完。   沈寒举着微弱的火走在前面,他主动拉扯着皎皎的衣袖:“跟紧了我。”   皎皎只好奇这冥冥黑处,他此次怎敢走在前头。   洞的上方悬垂着数以千计的肉翅獠牙的古翼手,这些古老种类的蝙蝠不时呲出污秽之物,点点滴滴拍打在前方的路上。沈寒捂起口鼻来挡着腥臊味,皎皎也闭气起来,不愿吸入蝙蝠呵过的气。   二人行了不过数十步,就看到前方拐角处的光亮了。这光亮竟是圆的,像是一个井口。井口处设有木质扶梯,看似已然凋朽,不知是否可用。   皎皎扒拉了两下木梯,撸起袖子,一只脚蹬着,趴青/蛙似的准备往上爬。   谁知此时,沈寒竟兀自过来,将她横抱在怀中。皎皎也不闹腾,只是一时间呆愣住了。   沈寒:“那梯子不结实,你要下掉下来,可说不准会砸着我,那就不好了。”   他说罢飞身跃起,皎皎在脑中大呼:喂,你横抱着我往上窜,我不会卡住吗?   还未说出口,只听耳旁风声呼啸,她已和沈寒飞出了那井口。   皎皎:对不起我高估了我的腿长。   二人上去后,映入眼帘的,竟是医馆后院的竹亭。而他们出来的洞口,果然是这里弃旧的古井。   重见天日后,皎皎眯着眼睛坐在井沿,眼睛好久才缓过来:“这凶手若是通过此井去往神庙,来回就不废些光景了,即刻就能完成运尸。”   沈寒也点点头:“所以眼下最可疑凶犯,还是那阿水。他大可不必走明路留下假腿印记,只通过这条暗道,即可消影潜踪。”   “他虽是可疑,却无凭证。眼下每个人都可疑。”   沈寒忙分辩着:“哎~我除外,那日我看阿土跳大神去了。”   “我自然信你,你若是那等杀生的性子,我不会留你在身边。”皎皎在井旁地面上摸索着,发现来往脚印众多,无法却然排除。   皎皎也不再多磨,准备去探问乡民,那盖住婴尸的黄色符咒是什么典故。   沈寒又回去医馆帮忙,毕竟逐日家三茶六饭,不可欠缺。他便故意盯着那阿水,他走到哪,沈寒便盯到哪。   阿水要给婴孩们换药,沈寒在一旁便给娃娃们换尿布,他对孩童满脸都是宠爱,丝毫也不嫌脏。   阿水要劈柴,沈寒便用噼里啪啦地给他劈完了,只见他两袖若狂蝶穿花,一身如惊蛇出草。阿水也不谢,只气恼不已,回屋把门一甩,嚷着要困觉去了。   在公羊神医的陪伴下,皎皎来到了惜福镇资质最老的巫祝家中。   冉冉烛光中,那老巫祝颤抖着手接过了皎皎的黄符纸,她拿在灯下将那朱砂印迹照了又照,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洗灵符,何大人怎么会有。”   皎皎也直言不讳:“那这叫做洗灵符的东西,盖在死去的婴孩脸上,意味着什么?   老巫祝呢喃着瘪下去的嘴,裹着她仅剩的几颗老牙,浑浊的双眼中似有泪光,她显然忆起了当年,沉浸其中,迟迟不肯开口。   公羊神医却开口温语引导道:“我也曾听闻洗灵符,莫不是可以净化灵魂。”   老巫祝听着这话,竟开口笑了,满脸神秘的褶皱在烛光下更显斑驳陆离。   “这洗灵符,不过是活人给自己的慰藉罢了……洗灵神符是咱们圣婴娘娘的手笔,世上都传,凡被洗灵的婴孩,此世所受的苦,来世便不会再受了,便安心转道轮回去了。”   巫祝说完,便将符纸折叠着交还给皎皎了:“如今这世道不敬鬼神,洗灵符早已没人信奉了,连傩戏都成了看热闹的去处,谁还会信圣婴娘娘呢……”   公羊神医掏出自己带的滋补佳品,赠予那老巫祝,又寒暄了一回,才带着皎皎离开了。   皎皎回到住处,欲去探视废太子的脑袋是否大好了,却遇见金何夕身着粉衣,在院中荡秋千。   金何夕看见皎皎,便冲她招着手,娇声细语道:“皎皎快来推推我,我想再荡的高些。”   皎皎刚想摆手说:你这体格我哪荡的动,却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   金何夕竟在这几日间清瘦了大半,几乎不算个胖子了,面庞也有了些清甜气韵。   皎皎来到她身旁,伸出手来捏了捏她的脸:“声音细了些,怎么连胡渣也不硬了。”   金何夕只巧笑倩兮,那两个梨涡嵌在这样一张脸上,也不显得太过唐突了。那双杏眼,竟有种茫然不知事故的澄澈。   不必多问,定是金何夕对废太子愈加情重了,才会变了模样。   皎皎也不知是喜是忧:“你这也变得太快了,难不成那赵星川跟你表白了?”   只见金何夕羞答答地低头浅笑:“反正我知道他的心了,就是离尘阁那日梦见的。”   何皎皎卷起袖口,卖力推起她的秋千来:“谁会傻到去信梦里情真,那不过就是镜花水月,自己想出来的。你看我怎么不做梦,是因为你姐妹我清醒。”   与姐妹玩闹了一会儿,又听说赵星川出门洗温泉去了,皎皎便独自回了医馆,盼着再细寻些蛛丝马迹。   回到医馆里,她再次探视了那些病中的婴孩,又见沈寒在门口守着,便放心来到了公羊的屋内。   公羊拿出医经来与皎皎看:“我快老了,终日在药石茗碗间蹉磨岁月,倒也觉得宁静,没成想到今日竟得了个知己。”   皎皎接了那医经,细细翻来,果然有条有理,其中药理都经过千方百试,并非凭空杜撰之物。   公羊忧心道:“何大人,你信他们说的,那孩子的死是鬼神所为吗?若真如此,我毕生深研医理,当真是挡了鬼神的路了?”   何皎皎合上医书,忙劝道:“公羊姐姐,莫信那些妄语。待我查出那凶犯,自会堵住悠悠众口。逆天改命,人人皆可为之,岂不是都挡了鬼神之道了?”   公羊笑道:“我竟糊涂了。”   二人说笑一回,却见外头火光四起,有人前来敲门。   “何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皎皎和公羊忙出去看,却见一群人围着沈寒,他站在那门旁,只恨恨地握着拳头:“我分明一直守在这里的!怎会……”   “是啊,我能证明,这小公子一直在门前守着的,没人进去过。”   皎皎挤到沈寒身旁来,见他委屈的红着眼:“孩子又丢了一个!”   这次丢的孩子,是镇南的寡妇牛秦氏的儿子。这婴儿脸上生了奶疮,一直不见好,竟逐渐烂到了脖子根,才被送到这医馆来救治。   牛秦氏正歪倒在门边依依哭着:“我怎么对得起老牛家,这可是唯一的遗腹子啊……”说罢她又对着皎皎,乒乓的只情磕头:“何大人救救我儿吧……”   皎皎忙命沈寒带人去找,只让众人在外面守着,她进去屋内查看。   进去屋门后只见窗户开着,贼人定是从窗户进入,夺走了婴孩。随身携带的试剂一喷,窗沿上却仍然没有指纹,只是有些乌乌糟糟的黑痕。   “何大人!孩子找到了!仍……仍是在圣婴娘娘庙里!”   外头传来哀痛的声音,显然这孩子也夭折了。   作者:   正破着案子,我会多砸些糖块儿。   等这案子办完,有的是大把时间专门做小甜饼给各位~~感谢在2020-03-08 02:04:43~2020-03-09 07:06: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船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轮回路上买命钱   皎皎独自来到庙中,果见牛秦氏孩子的尸体,静静躺在圣婴娘娘的怀抱中。现场里外,喷施数遍,却没有见到清晰的指纹。   那婴孩仍是满口绀紫,是被人活活捂死的。   庙门外,人群鸦集着,都唧唧呱呱地想往里偷瞧。   “我看这是这孩子天数到了,何故强行医治触犯了圣婴娘娘……”   “没错。生生化化,轮回有道。此自然之数,不能易也……”   皎皎听了门外这番议论,仍面不改色端倪着那婴尸。   见牛秦氏哭的似要断气,阿土在一旁软言劝慰她,也赔了些眼泪:“牛婶子节哀顺变,还要好生保养才是。”   阿水见那牛秦氏哀恸,也劝说了一句:“是啊,好生保养才有下一个,生个全孩子岂不更好。若那孩子长大了,□□成会破了相。”   牛秦氏听闻此言,怒向眉梢横,红着眼瞪着那阿水:“你……你说什么疯话!我相公早不在人世了,‘再生一个’,这话不是净糟蹋我吗!”   阿水本也不是能言善劝的温和人,见她这么说,只悻悻往后站。那牛秦氏却不依不饶:“我看这个阿水嫌疑最大!孩子都是他照管,保不齐就是他干的!”   阿水忙拐着假腿走到人后去了,谁知乡亲们竟觉得牛秦氏有理,纷纷拉扯咒骂起阿水来,场面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公羊神医慌忙赶到,看到自己的徒弟快被口水淹了,忙朝着众人解释道:“各位同乡,我这徒儿阿水性情乖戾,冒犯了众位实在不该,可他不是那等凶恶之徒,请各位明鉴,至于缉拿真凶,要仰仗何大人定夺才是。”   说罢,公羊从人群里囫囵拉出阿水来,见他早已脸白气噎,任凭被人欺辱了,也不肯掉一滴泪,那阴傲的脸上尽是不服。   阿土见师父来了,也把脸上挂的泪抹了干净,跑到公羊跟前儿来:“师父,人们都说是咱们医治夺魂,冒犯了圣婴娘娘……那……那剩下的几个病儿……”   公羊镇静地说道:“父老乡亲们,并非我不敬鬼神,只是医者仁心,只要其家人有求于我,我不会放弃任何病患。”   皎皎仍在给那婴孩尸检,两耳不闻门外事。一番摸索,她发现那婴尸的薄包被里,似有鼓囊囊的硬物。   打开包被,翻开那孩子的尸身,发现孩子背上竟贴着几枚铜钱。这种铜质的挖云精镂大钱,是每年年初官家发行的吉祥币,甚少流通。顾名思义,买的人不过是图个吉庆。   喷以试剂后,大钱上竟显出了几枚清晰的黑指纹来,皎皎将它们细细用丝布裹好了,放进了随身锦袋中。   回到实验室,皎皎安置了婴尸,她决定回到医馆寻索答案。   此刻夜幕中的医馆,沈寒正细细照管着剩下的婴孩,给他们换药哄哭。   “宝宝乖~大哥哥一定要看好你们,这次我定寸步也不离了。”   眼下仅剩下三个病婴了,那三家的爹娘,却在此时冲进来,齐齐哭着嚷着说不治了,要把孩子带回家中,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了。   沈寒只为难起来,抱着孩子不肯撒手:“我日夜不休照看他们,绝不会再出事了。”   皎皎推开众人,挤到屋中,那几家夫妻见了何大人,不敢再吵闹了。   沈寒见她来了,忙抱着婴儿凑过来了:“姐姐,你看看这孩子,他的伤还没好呢。”   皎皎见沈寒深情关爱:“你这么喜欢照看小孩子啊。”   沈寒望着皎皎:“我不过是先练习,将来你若有了孩儿,我才懂怎么日夜照看。”   “我若有了孩子,凭什么轮到你日夜照看。”皎皎杏脸微红。   那几个女人纷纷调笑道:“何大人,您夫君肯照看孩子,那是真真的尊爱您呐。”   沈寒听了这话甚是春风得意,抱着怀中的孩子轻摇起来。   皎皎听见众人以为沈寒是她“夫君”,面上发热起来,只觉得中了计。   公羊却对那几家夫妻焦急说道:“我们和奶母们进这房门,都是换洁净衣服,洗了手才进来的。你们就这样闯进来闹事,病儿沾染了脏气可就麻烦了。”   “何大人,公羊神医,求求你们,我们不想治了,再这么闹下去,圣婴娘娘可要真的发威了,治不治都是个死了呀……”   几家人说罢都互相扶将着,他们的神情如饮苦醴,悲从中来。   皎皎便和公羊一起查验着那三个婴孩的伤情,看是否还要紧。   有一个婴孩是开水烫伤了脸,伤口虽大却也结了疤痕,眼见着命也保住了。另外的两个倒还算轻,肢体伤处已然开始愈合了。   一番商量后,公羊神医也不再劝阻,这几个孩子已然度过了垂垂可危之期,各自抱回家修养,谨遵嘱咐照看才行。   这三对爹娘听闻孩子命保住了,全都喜中挂泪,忙不迭的要抱走孩子,远离这是非之地。   “等等!”皎皎站在院中,将那些人叫喊住了:“各位暂留一番,你们说不治便可不治了,只是怕孩子有什么不测,你们又要怨怼起公羊神医来了。”   那几家男女,听了何大人这话,忙开口急道:“我们都说了,孩子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罢了,断不会怪罪公羊神医的。”   皎皎也不接茬,只从袖中捏出几张纸来:“口说无凭,我只替公羊神医悬心,你们各家在这凭据上按了手印,日后自己孩子死活,与公羊全无干系。”   说罢皎皎在纸上写下了几家夫妻的名讳,又当众草拟起“无责状”来。   这几家夫妻面面相觑,只狐疑这何大人也太过忧虑了,她发了令,谁还敢对公羊神医有所怨尤,又按手画押做什么。   这些人虽面上犹疑,却也不敢推脱,三家男人纷纷上前按了手印。   皎皎眉头紧锁:“等等,我叫你们都来按下手印,为何只来了三个?”   那几个妇女却只望着自己丈夫,不敢上前:“何大人呐,家中都是男劳力做家主的,我们这些内人婆妇,按不按手印又什么要紧呢!”   皎皎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仍叫几个女人按了手印。   “你们且稍稍站着。本官问你们,可曾在探视自家婴孩时,抱哄过牛秦氏的儿子?”   众人神色慌张,听见“牛秦”便觉得晦气,纷纷抢白道:“没有没有……谁去抱她寡妇家的孩子做什么……”   皎皎又朗声诘问:“连触碰过那孩子都没有?”   “没有……”   “谁会碰她孩子……”   “绝对没碰过……我自家孩子都是奶母进去喂的……”   皎皎听了这回答,也不言语,只从锦袋中拿出牛秦氏儿子背后的大钱来,对比着画押的指纹来。   这三家孩子里,那脸上不甚被热油浇了的孩子,是周姓茶商的小儿子,他老婆周刘氏正站在一旁逗奶母怀里的孩子,周家同行的,还有一个叫玉娥的小妾。   周刘氏看见皎皎拿出的铜钱,却登时慌张起来,额上直冒汗,一时心急如焚。   “娘子,你怎么了?”周天宝忙着给娘子擦汗:“瞧这粉都涔湿了,娘子急什么,咱们要看儿子的造化,不怪那公羊神医就是了。”   小妾玉娥见了这景,只冲那周大宝撒娇:“相公,我也有身孕了,站了这么久,眼下身上也不痛快呢……”   周大宝忙又转过身来扶着玉娥:“我的小心肝,你又哪里不痛快了……”说罢用大粗手轻摩着玉娥的肚子。   周刘氏此时也不管和玉娥争风吃醋了,只蹙着眉头,捏揉着手中的蜀锦手绢,那周大宝又转过来抚慰娘子:“好娘子莫不是发了什么病,这般多汗?”   沈寒站在一旁,见这周大宝的德行,只心里发麻。   “周大宝,别怕,你娘子急,不是因为有病,是她做了亏心事。”皎皎朝众人举着那铜钱:“周刘氏,你把这些个铜钱塞在牛秦氏儿子身下,有何用意?”   众人听闻,纷纷惊愕,那周刘氏忙一把推开相公,跪在地上:“何大人,何以见得铜钱是我放的呢!”   那小妾玉娥见了那铜钱,瞬间神情风发起来:“何大人,我家夫人确实极爱买些吉祥钱收藏着,是不是她的钱,我家相公最清楚了。”   玉娥说罢,直推搡着周大宝向前去看,那周大宝哆哆嗦嗦,不肯前去。   “不必他看了,这上面留有黑手纹,本官已与画押纸仔细对比过了,却然无疑。”   周刘氏先是怔住了,又磕头着惶然大哭起来:“何大人真是明察秋毫!大钱是我塞的,可那孩子不是我杀的!”   众人纷纷口舌生变,指指点点起来,其余两家都骂着那周刘氏:“亏得我们领走了自家孩子,不然你这毒妇,是要害到我家来了!”   那周大宝却也手麻脚软:“娘子糊涂啊!放了钱便罢了,要是听了那神医嘱咐进屋要洗手,也不至于留下黑手纹来呢!”   皎皎听了这话只忍着没笑。   众人听了周大宝的话,都狠骂起他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给你那恶老婆分辩什么!怕不是夫妻合谋害人的吧!何大人可不能漏放一个啊!”   那小妾玉娥见周刘氏这般模样,上前忙拉住周大宝:“相公,你还护着这贼婆,要她一个人下大狱去,明正其罪,可别平白连累了咱们!”   周大宝却一把甩开玉娥,同夫人一起跪在地上:“何大人呐,是我跟夫人念叨过‘买命钱’的事,她一时糊涂,才这么做了,可我娘子决不会杀人呐……”   “买命钱?”皎皎和沈寒对视了一眼,同时疑惑道。   作者:   沈寒:“你要是生了孩子,我能宠上天。”   皎皎:“我要是不想生孩子呢?”   沈寒:“那就把你宠上天。”感谢在2020-03-09 07:06:09~2020-03-11 06:5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昼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平民太子隐猴泉   翌晨,离日头上来还早得很,一片青黑中,平安都差遣来的一队衙役,早已丫丫叉叉、轮枪舞剑地将药倌戒严了。   那周大宝同他夫人周刘氏,伙同孩儿奶母,正被看押在药倌东厢空房里,只放公羊偶尔前去医治孩童。   皎皎坐在院中,正照着院中残灭的篝火,拟完一应文书。   衙役头子张发,本是个善邹媚的,又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何府尹了,上来就弯腰摸腮地陪笑道:“何大人,您放心,在我等拷问下,不出晌午,那周刘氏就能全招了,您也不用在此地耽搁了,快回都城享福去吧。”   “谁让你们拷问周刘氏了,只是看押。”何皎皎头也未抬,仍批些公文:“若不是盛朝刑律,疑罪从有,我看她也不必被如此蹉磨。”   张发一时没了主意:“凶犯难不成另有其人?”   皎皎顿了顿声:“非也,周刘氏实在可疑,只是并无关键罪证使其招认。”   谈话间,沈寒扶着老巫祝,颤颤悠悠地来到了篝火旁,这老巫祝竟比前些日子更沧桑了,皱纹如刀劈斧凿一般深深刻在脸上,看那迷离的神情,显然已属风烛残年之末了。   “巧了,你要我找的这个老妈妈,也在此医病,我便没多跑。”沈寒说罢忙坐在桌案旁,只品了几口清茶,翻看起随身带的《惜福镇工笔画集》来了。   皎皎即刻起身,也不寒暄,直直问那巫祝:“我听闻此地流行买命钱之说,何为买命钱。”   “买命钱……”老巫祝说着便笑起来,那尖利的笑声刺人魂魄:“即家中有病末之人,便塞些银钱在别家门缝里,或掷于路旁,捡起银钱的人,就等同于愿意换命,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而施予银钱的那些人,会病愈延寿。”   皎皎心里一惊,这还让不让人好好捡钱了,随即笑道:“原来恶疾如此好治,随意扔几个散钱在路上,就能买来好命。”   沈寒闲翻着画册,也附和道:“不过是为了慰勉众人,君子路不拾遗。”   老巫祝敲打着手中扭曲的寿杖,不住阴笑着,露出一圈儿秃牙根来。   “何大人,这就跟那洗灵符一般,权当做个念想罢了。若是我年轻时,我会叫人信奉这些,眼下我老婆子也不肯改死口,只会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叫人自个儿琢磨去罢!”   这时候,阿土笑眯眯地从后厨房处过来,捧了一簸箩刚出炉的热胡饼来,张罗着几人吃早点。他脸上的疤痕被人看久了,习惯之后,倒也不会有什么骇人的了。   沈寒强邀那阿土坐下,“好孩子好孩子”的叫着,让他且坐下一起吃。   皎皎调笑沈寒道:“他哪里大了你去了,你也才不过是半个大人罢了。”   谁知阿土落座后拿了饼子,只烫的左右手颠簸着,又忙把饼扔回了簸箩里,憨厚笑道:“嘿嘿,刚出锅的,且得晾一会儿。”   老巫祝没什么牙,只喃了几口饼就吃将不下了,嚷着回屋头喝粥去。   桌上如此来只剩下三人了。   阿土见何皎皎持重如金,严正的叫人难以接近,沈寒在一旁却自在随和,又绝无矜才使气的模样。   他便开口和沈寒闲话道:“沈公子,何大人,您二位可真叫人羡仰,怪道百姓家都传说,你们是琴瑟和鸣,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鸳鸯呢。”   皎皎听了这话,当即要喷茶,只耐忍住了,憋的脸脖通红。   沈寒还斯文吃着餐点,双眸一刻不离三矾九染的画布:“不过是私巷传闻罢了。沈某卑微,怎可与何大人相提并论、举案齐眉。姑且我算她个护卫罢了,再无其他。”   皎皎听闻此语,又不好辩白,见沈寒气韵不变,温雅如常,只补充道:“沈公子与我相比,年龄尚幼,且有大好年华呢。况我与沈公子却是清水之交,性情相和,肝胆相照,再无其他。”   阿土却被唬的一愣一愣的:“哦……”   饭毕,阿土先要离席了:“何大人,我此刻要去圣婴湖畔祭奠那两个婴孩了,他们今日水葬于湖。我与他们同病相怜,都是遭了祸,毁去了容貌的,岂不叫人多哭两把呢。”   说罢那阿土眼圈一晕的红,便要告辞去了。   皎皎只点点头,却推搡了沈寒一把,使了个眼色:“寒儿,你也去祭奠婴孩吧,也替我表表哀思。”   这是沈寒第一次听皎皎叫他“寒儿”,直听的他牙酸脚软,发丝起竖:“姐姐,我去就是了。”   因此阿土便与沈寒同行着来到了圣婴湖边。圣婴湖水仍清澈无边,渺渺白烟微笼着岸上的砂石。   湖边泊着一艘小船,上面的驾娘招呼着阿土和沈寒上了船,那驾娘便行船夹泥的往湖心去了。   沈寒从薄雾中望去,湖心果然停着一口挂着冥帆的大船,那便是要祭湖的婴孩所在了。湖中另有几艘百姓的船,都是前来祭奠婴灵的,也都逐一往大船处靠拢着。   大船上牛秦氏和孙家媳妇,只抱着两个木盒,随着身旁年轻巫祝的祷念,也附和着哭念着禳灾避邪的咒语来:“你主阴,我主阳,二路不同行……魂兮……且去……”   咒语念罢,两家母亲便把亲儿烧好的白骨,从盒中倒到湖里去了,只留下两晕水花来,久久不能散尽。   沈寒哪里禁得起这等阴鸷场面,早已吓得不轻了,只遥遥拜过两家人后,便拉扯着一旁洒眼抹泪的阿土道:“咱们……可以……回去了吗?”   阿土悲切地点点头,驾娘应声便把船往回撑了。   就在此时,圣婴湖上却突然狂风大作,白烟四起,那湖心大船尚且撑的住风浪,其余的小船却都随风漂转着,一瞬的功夫便打翻了一半。   沈寒最怕游水,眼看着自己的船要翻了,他情急之下,只左臂挟着驾娘,右臂拉着阿土,飞身跃起,从湖面上点踩了数步,嘶风逐电般回到了岸边。   上岸后,沈寒只瘫坐在地,气息不稳:“怕是不少人翻入水中了,且待我去救。”   那驾娘忙拉住沈寒,自己却早已满脸红晕,羞答答地谢道:“多谢沈公子相救,不过这湖上之人,皆早已见惯了圣婴湖风怪,都是些好水性,不要紧的。”   阿土也在一旁和着:“是啊,恐怕这湖里只沈公子不会水了。”   果然不消片刻,那些湖上的人,早已翻正了船只,一个不少地游上了舢板。   沈寒只对那阿土道:“怪不得拉你回来时,你身轻气稳,一点儿也没受惊。”   几人寒暄了半刻,别了那驾娘之后,沈寒便同阿土回去了。   医馆院内。   “寒儿回来了?”皎皎正坐着批公文,只听见脚步声就急着喊了一句。   “何大人莫急,沈公子且在住处换鞋呢。”   皎皎一抬眼,见回话的竟是阿土,沈寒这小子定是又跟水犯冲了。   阿土说罢便辞了何皎皎,称要照看病人去了,过了一刻钟,沈寒才穿着新换的布鞋走来了。   “何大人可真不会体恤下人,明知道水里的勾当,我是不大十分熟的,还叫我去闹水。”沈寒说着便拿起茶盅,轻轻抿着。   “你不是我的下人,再如此说,我便要恼了。”何皎皎拿着羊毫笔,细细蘸着朱砂:“此次我叫你去,是想让你多看看此地民俗,总觉得也许有用。”   沈寒才稳下心来问道:“姐姐觉得那凶手,未必是周……什么氏吗?”   皎皎眉目轻皱:“周刘氏。是不是连你也觉得,这几日女人的名字忒难记了,什么牛秦氏,孙李又周刘的……”   沈寒轻轻一笑:“姐姐若是嫁了人,断不可埋没了你的好名好姓,别去叫什么张何氏、赵何氏的,多没趣。”   皎皎合上公文,只笑拿着朱砂笔要往沈寒脸上涂写:“你小子整天惦记着我嫁人是吧,我若嫁人了,且把你卖了当嫁妆,也能值上一百两呢。”   沈寒忙夭笑着说道:“不惦记不惦记,我去守那枯井去!看有没有其他贼人。”   说罢沈寒便跑远了,那身影只如一阵清风。   却说废太子赵星川这几日,全是照着何皎皎给他的医帖保养的,几时卧床修养,几时去泡温泉,都照着那帖子来。   这医帖保养明目甚多,都是上等的消遣,甚合享福人的口味,便是好人,也能给活活养废了。   这一日赵星川又抱着自己的沐盆儿,踏着木屐去医馆旁的温泉处晃荡,他来了这几日,早和些老乡混个面熟了。   但那些百姓见了他,却不甚爱搭理他,毕竟赵星川此刻是个身形懒散,头横长疤的假和尚,虽说模样倒好,却也一股子颓劲儿。   “老乡,野个才见了你,咋个天天来啊,骚青的很啊。”赵星川学起此地方言来,腔调也刻意捏得一股土腥味儿。   那乡民只一脸鄙夷:“你个秃和尚,俺家乡话不是你这么说的,装啥大尾巴狼来。”   赵星川没有和乡民们打成一片,却也不甚介怀,只独自去了一眼没有人的温泉。   那眼泉叫做猴泉,顾名思义,里面泡的都是当地的猴子。   作者:快要结案了~有些细节可以推断凶手,只是TA现在还不承认罢了 第28章 追真凶天崩地裂   泉水里头正泡着一群猴子。   水中央那只金睛红毛的老猴王,正给自己娇媚的猴老婆温吞地逮着虱子,周围臣服的猴儿们也都静静泡着汤泉,闭目养神,这正是一副猴间极乐的温馨画面。   赵星川踢踏着木屐往泉水边一站,猴王见那秃人今日又来了,只呲牙咧嘴冲着他,谁知那猴王老婆,竟盯着这个颓美的人类出神,眼眸生波,厚厚的猴唇也冲着他揪起来了。   赵星川不理那猴王的示威,也没看见猴妃暗送的秋波,他径自踏进泉池,直直往里一坐。   “嘻……舒坦……”   谁知赵星川这一泡,身子下得太猛,竟把汤泉的水溢出了一大片,还把几只身量轻的小奶猴儿给溢了出去。小奶猴儿被“泼”到了外头的石头上,全都咿咿呀呀地奶叫着,呼唤着猴儿妈们。   赵星川也没太在意,毕竟扎进温泉里的那一刻实在舒爽至极,温暖微烫的泉水包裹着四肢,水中的小鱼儿也聚集在脚边吸弄着,舒服的让人昏昏欲睡。   闭目小憩一会儿后,赵星川感觉眼前似有红色的霞光映照着自己,待他睁开眼,却看见猴子们竟站在温泉沿上一个个睁睁,白着眼,把一排火红透亮的大屁/股,整齐地高抬着对准了他。   这是来自猴群最高等级的蔑视,尤其那猴王的屁/股,火红如海上初升之日,灼灼生辉。   赵星川仍不介怀,饶是这样,他还把泡着汤泉里的巾子拧了拧,叠在了脑门上,又哼起小曲儿来了。   医馆廊沿下的竹桌旁,何皎皎处理完连日的公文,又开始思索当下的杀婴案了。   她在神思中连连锁定了数人,一一仔细推敲着,却又摇了摇头。那周刘氏却死口不认,若能得个不用刑的法子,使她招了也算功德一件。   恰在此时,公羊抱着一枚药枕过来了。   “何大人,这是医馆里特制的安神枕,里面的合欢花有解郁之效,见你日夜忧思,我就送给你了。”   何皎皎接过那枚药枕,只宜静地回礼:“公羊姐姐,我都说了勿叫我何大人,还这般多礼。不过我素来睡眠安好,还是多谢公羊姐姐了。”   说罢皎皎把那药枕闻了闻,有淡淡的甜香味,只是这味道十分熟悉,却像是在哪里闻过似的。   她仔细回想了片刻,却突然间醒悟了:那日与沈寒在溶洞里闻到的迷香味,就是这种味道!   皎皎神情一冷,手指抓紧了那药枕,公羊见状忙问:“这是怎么了?药枕的味道太过唐突了?”   就在此时,那衙役头儿张发却突然闯了过来:“何大人!祸事了!祸事了!”   何皎皎慌忙起身:“什么祸事!”   “不得了了!有个黑衣人闯进屋去,抢走了周刘氏的孩子!”   皎皎喝道:“为什么不去追!”   “沈公子……已经追去了!我等跑的慢……所以特来报信……”   皎皎和公羊听闻,忙出了门,往神庙的路上奔去,那张发只气喘如牛地在后头跟着。   却说沈寒此时正追逐着抱着孩子黑衣人,二人如影逐电,都是上等的轻功。   沈寒只暗暗思忖着:“为何此人的屏息功不下于我,这不是我师父的独门绝技吗?”   二人追逐着来到神庙前的荒草丛中,那蒙面黑衣人只往草中一隐,想要遁去,谁知竟被沈寒抓住了腿脚,二人齐齐往草深处翻滚而去。   沈寒只觉得身旁砂石飞走,自己控制不住地向下坠去,他和那个黑衣人速速掉进了暗洞里。   这漆黑的暗洞,分明是日前与何皎皎落进来的那个溶洞。   黑衣人怀中的孩子,初始还啼哭了片刻,谁知现在已经没了动静了。   沈寒凭音识位,找准了那个人,二人徒手博打了起来。二人接招受招极为生猛,很快便打至洞中的暗涧里,登时水花飞溅。   “你是谁!那两个孩子是你杀的!”沈寒怒问。   那黑衣人也不言语,想是只怕露了身份,抱着婴孩单手接招,却被沈寒一掌劈胸而至,划剌的一声,挣破了衣服,沈寒怒叫道:“快把孩子还我!”   那黑衣人见势不妙,抱着婴孩向洞顶窜去,竟抱准了一根粗长的钟乳石,如鬼蝠般倒悬在上面。   沈寒站在冰冷的暗溪中,凝神动耳,判准了那人的方位后,也直跃而起,飞身上去,只用劲足一蹬,那亿万年才长成的钟乳石,“咔嚓”一声,轰然坠落下来,砸在溪涧中了。   就在此时,沈寒在洞顶抓着钟乳石借力,狠狠捏住了那人的腿,黑衣人那根腿却细硬无比:“假腿?你是阿水!?”   那黑衣人猛地抽回假肢,在洞顶不断变换着石锥抱着,他换了哪根,哪一根便被沈寒猛力劈断了,如此追逐着,整个溶洞杀气森森,渐渐震颤不已。   而此时泡在温泉里赵星川,正懒懒望着天上的云朵出神。   不只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竟觉得那些云朵在微微颤抖着。他揉了揉眼睛,再细看那云朵,却发现不是那云朵在震颤,而是自己连带着温泉在震颤着。   再看温泉的中心,却正咕嘟咕嘟着冒出一连串巨大的水泡来,那些用屁股照他的猴子们,竟在此时慌作一团。   “吱吱……吱吱!”猴王发号施令着。   “吱吱吱吱……”猴崽子们回应着猴王。   就在此时,只听“轰”地一声,整个温泉汤池,竟向地下陷去,赵星川来不及反应,已然逃脱不掉了。   沈寒此刻在洞中,与那黑衣人在钟乳石间穿梭着激斗不止,却听见洞顶传来异动。   “不好!”沈寒刚叫出声,却只听哗啦一声响,无数钟乳石一齐断裂掉下,洞顶竟塌陷了!随着天光涌进洞里的,竟是冒着热气的泉水。   惊天动地过后,只听见潺潺的水流声和猴子的叫声。   沈寒只觉得浑身被重物压着,待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怀中竟抱着一个……和尚头?   “赵……星川?”沈寒呢喃着。   赵星川也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压着一个人,而他自己的怀中,竟抱着一个……猴王老婆?   二人一猴就这么叠着躺在洞底,迟迟动弹不得。洞的上方,早已围了一群乡民,在指指点点地说笑着。   谁知此时,洞底又窜出了一只精状的公猴子,手持一根“木棍”喳喳叫着,往赵星川砸来。   沈寒此时起身一挡,夺过了猴王手中的棍子,把它喝退了。再定睛一瞧,那猴王拿的“棍子”,竟是黑衣人的那根假腿。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赵星川在沈寒怀中低沉地抱怨着。   沈寒忙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转慌为悲:“你且将此地看住,勿叫乡民靠近,我得快去庙里!来不及了!”   待沈寒赶到庙里时,一切已经晚了。   皎皎已经命人封锁了庙门,他挤开看热闹的人群,进了庙中。   他看见那周刘氏的孩子,正静静躺在圣婴娘娘的怀里,脸上没了血色,一只小手还翘出来,直直指着圣婴娘娘的第三只乳/房。   皎皎正站在殿中,盯着一团模糊的黑污出神自语:“又没指纹……”   “凶手……凶手是那阿水!姐姐……都怪我!让他跑了……”沈寒说罢满面流着泪花,却不肯哭,只像是委屈极了的孩子,却极要面子。   他涩声道:“都怪我……不然,孩子还……有的救。”   皎皎长叹一声,沉静说道:“不怪你,那孩子他抢走不久便捂死了。”   说罢她递给沈寒一块丝帕:“我定会缉拿住真凶的。你这做弟弟的一哭,我这当姐姐的心乱了,还怎么判案。”   沈寒听罢取了手帕,擦了泪又倔强道:“我可没把你当亲人。叫姐姐,那是客套话。”   收拾了婴尸后,又把庙门紧紧锁了,二人又回到了公羊医馆。   再看那院中,早已乱作一团,周刘氏在地上打滚哭闹,周大宝也陪着夫人抹泪,婆子和小妾玉娥只在一旁低头瞧着。   公羊神医和阿土站在一旁,只急的满头大汗。   “阿水何在。”沈寒刚进院中就冷面道,他手中捏着那根假肢,恨不得将阿水即刻杖毙。   皎皎走到周刘氏一家前,向公羊道:“那凶犯的假肢被我们拿了,还请姐姐交出阿水,我们好定夺是否是他。”   公羊惊道:“竟是这孩子干的?”   此时,那阿水却狠狠地将自己的房门推开了,他从里面拐着一根木头摇摇晃晃地出来了:“我的假肢被人偷了!”   沈寒拿着那根假肢上前指着他:“你还装,都被我抓了现行了!”   阿水见众人望他,急色道:“你们……什么意思!我杀那些孩子做什么,我的假肢真的是被人偷走了的,我刚才睡醒,到处也找不到!”   周刘氏此刻却止了哭声,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她猛地冲向那阿水,狠狠掐住了他白细的脖子:“还我儿命来!”   沈寒忙拉扯开了周刘氏,阿水却被一旁的衙役们羁押住了,戴上了锁链,往东厢房押去,他口中还狂喊着,可那周刘氏的哭声比他更高些,把他的“冤枉”盖了过去。   沈寒神色疲惫,清冷的脸上风情不再,那玉面上的泪又静静地滑落,皎皎凑到他身前来,递给了他一块丝帕:“有我在,你且毋需再伤神了。”   作者:下一章这案子就完了,文名中的病娇仔,要开始作妖了。   皎皎:岂因病娇避趋之~ 第29章 恩人死水土不服   阿水被羁押的那间东厢房里,没日没夜地传出阴冷如霜的惨笑。   每逢衙役们换班之际,公羊医馆的病人们,都会特地前来辱骂摧辱于斯,那本是干净如洗的雕竹窗棂,明窗彩户,如今总飞溅着臭蛋烂菜。   公羊神医还会伴着他的师弟阿土每日给他送来三餐,也有一班懵懂无知的少女们,仍捧着花每日替他伸冤。   “阿水哥哥是冤枉的!”   “静待一个答案!”   只是听了这些动静,阿水无动于衷,皎皎却内心犹疑了起来,莫不是五官真能决定三观,这信条还真是古今如一啊。   公羊医馆自此少了个帮手,金何夕听闻之后,便忙赶过来应急了。   金何夕几日未见又瘦了些,却不减丝毫丰韵。秀眉横黛,美目流波,也不添一分的俗媚,只如清泉般清明。   连公羊都对着皎皎夸赞,这金闺女不过来此地修养几日,竟越发灵气动人了。   皎皎却心道你这小蹄子,究竟要造化成什么样儿才算完,怕是对那废太子着迷的入了魔了。   金何夕此时正拈着秀手,捧着琉璃药碗喂一个老太太。   旁边的婆子老妪也都往这边笑眯眯地瞧着,祈望她也能过去跟她们拉扯拉扯家常。   “婆婆,您喝慢点,我再给您吹吹……”   那老太太笑的开了花:“金丫头比前儿个更好看了,我说给我那孙子听,他竟不信,只说这世上哪有如此奇事,胖女子速速出落成花大姐的!”   金何夕心中一愣,“花大姐”在她的认知里,是一种昆虫的名字,就是七星瓢虫,金龟子。   那老太太仍不依不饶拉着她:“我说让我孙子快来见见你,就知道不是瞎话咯!”   此话一出,金何夕脸还未红,旁边的老婆子们竟急急抢白起来了。   “不是商量好了我孙子先见的吗!”   “胡沁!我家孙子也是个白小伙儿……”   皎皎和公羊在廊檐下竹桌上看着,只微微笑着。   阿土又奉上了新茶过来,只是他却不像往日那般热情烂漫了,只垂着头在那里捡茶。茶好容易冲泡好了,却又不甚碰翻了,洒了一桌子。   阿土被烫了个不轻,却也不叫唤,只把手捂在衣襟上,也不甩弄,显然是个不肯麻烦人的软性子。   公羊也是个好脾性,自然不会责难于他。皎皎更不必说,也帮忙擦着水。   一盏茶毕,皎皎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匆忙辞别,回到了实验室里。   实验台上摆着那根假肢。上面污泥浊水,肮脏不已。假肢旁边是公羊送与她的安眠药枕,皎皎毫不犹豫,拆开了那个药枕,里面的药石干花瞬时间摊开了一片。   她细细用镊子拨弄着那些花草,偶尔用显微镜端详着细枝末节,她神情越来越冷,又忙里忙外翻找着稀盐酸。   片刻之后,皎皎举着面前冒着气泡的锥形瓶,杏眼中现出一道精光:“原来如此,这没什么棘手的。”   就在此时,金何夕急吼吼地冲进了实验室。   “祸事了!皎皎!不得了了!”   待皎皎匆忙赶到医馆时,却见公羊神医的门外,堆着乌压压的人,正议论叹惋着。   “沈公子去追了,也不知能否追的到。”   皎皎忙挤过人群,推开那房门,只见冰冷的地面上,血迹斑驳,公羊神医静静躺在血泊里,一只眼皮半开合,嘴唇也微微张着,像是死前想要呼喊着些什么。   皎皎蹲在地上,用手给她合了眼,却见公羊的手心里,紧紧握着什么。   她掰开公羊僵冷的手,从里面拿出了那团揉烂了的黄纸,依稀辨认出上面嫣红的朱砂,那是一张洗灵符。   “公羊姐姐,我来迟了。”皎皎虽说面色不改,手掌却紧捏成拳,细微地抖动着:“想必你是找到了凶犯的关键罪证,才被他如此戕害了。”   一个瘦衙役慌张地从院里跑来:“何……何大人,那阿水……逃狱了!班头儿带人去追了!”   群众登时炸裂开一般,只唾骂那阿水人面兽心,竟诛杀救养自己的亲师父,又一面替公羊不值,纷纷锤掌叹气。   连那些替阿水辩白的女孩子们,此刻站在人群里也都不说话了,连“阿水哥哥”也不叫了,想是怕招惹怨怼。   皎皎速速清散了人群,命衙役彻底封了医馆,里头的病人仍由金何夕和阿土轮值照看着。   沈寒很快便回来了,他一脸倦容,身影也不似从前那般轻燕了。   “你尽力了,不必自愧。”皎皎不待他张口,便接着一字一顿地沉沉道:“我要在法理之内,将那贼子,亲手刃之。”   ……   子时的打更人,早已随着邦子声远去。   轻霜薄露笼着大地,愁云惨淡遮着残月,乾坤肃穆,等待着此夜的杀机。   皎皎刚从实验室里出来,便只听嗖的一下,一把匕首刻在了身旁的门框上,上面还扎着一张白纸钱。   她取下纸钱,只见上面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若要擒贼,丑时三刻速来圣婴娘娘庙。”   隔壁厢房的沈寒,早已得了动静,披衣出门来了,他看着门框上寒光凛凛的匕首:“有刺客。你且回屋,我来挡他。”   “他现在还不会杀我。”皎皎把那纸钱揉成一团捏在手心:“丑时三刻,我要去圣婴娘娘庙,你……”   “我自然暗中跟随你。”沈寒想也没想便随口允诺了:“姐姐怎么了,听着声,像是受了风寒?”   皎皎也自觉鼻音深重,她望着天上如钩的弯月,定下神来了:“我无妨,你可以不去,这不过是我的使命。”   丑时二刻,圣婴娘娘庙外狂风肆虐,草木潇潇,皎皎提着防风的琉璃灯,只身来到庙前,她望见庙中燃着通亮的烛火,便径直走了进去。   庙中蒲草垫子上有个人,正朝着神像跪着,那人一只腿管空瘪着,裤腿随着风荡来荡去。   “阿水。”皎皎唤了一声。   阿水挪动着蒲草,颤抖着转过身来,他苍白的脸此刻在烛光映照下,微微发黄。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此刻尽是深渊般的空洞。   “何大人,您来了。”阿水嘴唇狠咬着颤抖着:“我听说,你要手刃杀死师父的凶犯,我便……给你个机会。”   “你如此颤抖,是不是衣裳穿少了。”皎皎也不肯向前去,她只冲着庙殿的房梁处喊了一声:“出来吧,我要手刃贼人,你不出来我怎么杀。”   阿水听见皎皎如此说,登时像松了气的面口袋般,身型散了下来,接着他却极度恐慌起来,抱着头窝在圣婴娘娘神像下,仿佛自己搞砸了事情,即将命丧黄泉。   那梁上传来一声高亢的奸笑:“何大人果然好手段,知道阿水不过是个替死鬼。”   那人说罢便从梁上飞身下来,落到了皎皎面前。   只见这人身着黑衣,面上蒙着黑布,上半脸也画上浓厚的油彩,想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   “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心打扮,我知道你是谁。”皎皎也未曾惧怕,只轻蔑一笑。   那黑衣人神色一怔,却又立刻转忧为喜:“你知道我是谁又如何,反正你也要死了。”   何皎皎还未曾动容,却见蒲草垫子上的阿水,已然蜷缩着僵直倒下了,像是昏了过去。   黑衣人狞笑道:“我还没动手,他怎么先吓死了。”   说罢,他怒睁着邪魔般的画眼,逐步向皎皎靠近。   “阿土,你不必再遮掩了。”皎皎只面容肃穆道:“你杀死三个毁容婴孩,就是为了嫁祸给阿水吗?”   那黑衣人听闻一愣,用力扯下面罩,露出满脸可怖的烧伤疤来。   他正是阿土。   谁知阿土竟不满足只拉下面罩,他用力撕扯着自己的麻衣,布片横飞,直到一丝未挂,展露出身上狰狞可怖的疤痕来。   那些紫红色的疤痕错落交叠着,如鳞片般密布着,全身没有一块好皮了。   阿土阴狠淫/笑道:“何美人儿,今晚只得委屈你,与我这样的一副肉/体,共度良宵了。”   作者:下面三连发V章,愿订阅的小天使们新年顺利,万事大吉! 第30章 良药医人难医心(一更)   阿土褪了衣裳, 仿佛那一刻他才找到了本真, 脸上再也不会出现温暖的笑容,只剩下阴冷、扭曲、惶然和释然。   他移魂换影般在庙殿中蹿了个来回, 把庙门速速关合了, 又从刚才褪下的衣襟里,找出了一张羊皮卷, 摊开卷来,皎皎看到那里面插着的, 是无数把公羊做医疗用的匕首。   阿土挑来拣去, 才挑出最粗最长的匕首来,蹦跳着如野兽般蹿到皎皎面前,他涩哑着声音狡笑着,止不住地口角流涎:   “何大人, 此夜风月甚佳, 我就要你好好地、仔细地看着我这副面孔,与我这等卑贱的身子, 肌肤相亲着, 我要让你知道, 什么才是人间疾苦!哈哈哈哈……”   皎皎似乎没被他变态的神情影响, 她把手缩回袖口摸索着, 似乎要强作镇定。   她随着阿土的紧逼步步后退着,声音却越发严厉苛责:“第一个婴孩死的时候,你刚演完傩戏回来,作案时间不够, 我怎么都想不到是你。后来才发现,你会轻功,从那溶洞走,时间来得及。”   阿土做起伪装无辜的表情来:“哟,我会轻功,何大人又是如何察觉的。”   何皎皎已经退到圣婴娘娘的神像处,退无可退了:   “你会轻功是沈寒发现的,他把你从湖上拉回岸边,你一直身轻气稳,而另一侧的驾娘,身型娇弱却比你沉重。”   “就凭我会轻功?”   皎皎捏紧了手,盯着她面前拿着匕首的手:“我一直检测不到指纹,就该想到,你是个没有指纹的人,你那日连烫伤了,都不肯甩手,只捂住自己的掌心,不肯示人。”   阿土下意识地看着自己满是烧伤疤的手掌,那双手的皮肤,早在幼年那次大火毁了个干净,哪里还有指纹。   他狠狠地把利刃逼近了皎皎:“是啊,我是连个命理纹路都没有的人,任凭是苍天,是鬼神也奈何不了我!”   皎皎仍不断揭示着他的罪行:“你偷了阿水的假肢作案杀生,假肢上留下了溶洞里的钟乳石碎渣,那些碎渣,在公羊送我的药枕里也有,后来我才打听到,那枕头是你做的。而那个溶洞的存在,医馆上下却没人知道。”   “这几桩杀生之事,实有,实有!”阿土凶狠道:“可那钟乳石补命门,破痼冷,温脾胃。我好心做了那药枕,你却忘恩负义,所以,就算此刻杀了你也不足惜。”   “忘恩负义?你可真会反咬一口。忘恩负义的人是你吧。”   皎皎此时才真正动怒:“枕头原是你做给你师父公羊的,可就因为她发现你在制作洗灵符,你就把她杀了!她可是救你养你的恩人!你杀死恩人,荼毒生灵,罪上加罪,岂不知之!”   “谁叫她多管闲事!”阿土愤怒咆哮着,脸上却崎岖流下两行浊泪:“你们凭什么都觉得,她是我的恩人!她究竟算我哪门子的恩人!”   阿土在此时收起匕首,竟“扑通”一声跪将在地,他抱着头大哭不止,那神情悲戚的脸,仍是十分骇人。   “她哪里算救了我,你看看,我这种面目全非的人活着,还算人吗!公羊救了我,她名利双收,人人都道她神医,她好大的善心啊!可我呢!我活在这世上,未曾有一日如常人般享受,我只不过是人人都能踢一脚的狗!”   皎皎拳头握紧了,咬牙道:“可她当初若没救你,你早已在阴曹火狱了!”   阿土听闻,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似要震破庙堂屋顶的砖瓦:“我活着才是在阴曹火狱呢!把人救往新的地狱,也算是功德吗!!凭什么那阿水,嚣张跋扈还有那么多人喜欢!我师父最疼他!而我……”   阿土哭笑不得,他抚摸着自己身上的伤疤:“而我……错不得一步,每天陪笑着过日子,我要是他那番脾气,人们早就视我为鬼魅,敬而远之了!”   皎皎听闻此语,顿了片刻,又凌厉道:“这不是你杀死那些婴孩的理由,他们也许想活着呢,你又有什么资格代替他们做生和死的抉择!”   那殿中跪哭的身型逐渐瘫软,只剩下无力的拳头垂地不止,地上扬起的灰尘,蒙上了他可怖的脸。   “你不懂!我才是大善人!那些孩子下了阴曹地府,也只会奉我为恩人!”   阿土悲悯地说道:“我不能看着公羊,再制造出无数个阿土来了,一个阿土……一个阿土就已经够难了……而那些洗灵符,就能让他们忘却此世最大的苦,来世就能做一个完好的人!”   “你若不满意你的命,可以自己去死,这世间,有的是人想活着。”皎皎并没有神色变化,显然没有共情于他,她脑海里只回放着公羊的音容笑貌。   公羊的一生在药石茗碗间消磨殆尽,只为了让更多的人有活下去的可能,公羊对皎皎说过,活下去,才有改变的希望。   皎皎思量许久,还是没有告诉阿土,公羊在世时,告诉皎皎的一项新研究。   那日公羊曾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卷新药配置方子,告诉皎皎,这个方子研磨数年,快要制成了。如果制成了,阿土那些陈年疤痕就能祛除了,不过在制成以前一定要保密,好给阿土一个惊喜。   “你这个畜生,不配。”皎皎冷漠的脸上划过一道泪痕:“你的所有善良,给人的所有温暖,都是对你卑劣人格的伪装,我曾经敬佩过你,但也看错你了。”   “畜生?”阿土摇晃着脑袋,神情空洞地站了起来,紧接着那崎岖的脸上现出勾月般的惨笑来:“对,你说的对,没错,我就是畜生,畜生就要对你做畜生的事。”   阿土接着呢喃着:“丑时末了,我的火狱迷香该发作了吧。”   “火狱迷香?”皎皎突然捂住胸口,眼看着她慌了神,见到手指上剩下的黑十字中,有一个变成了红色。   阿土指了指蒲团上歪倒的阿水:“我这窝囊师兄,可不是平白吓昏的。我在子时就朝你房间里喷了迷香,只是这次的迷香,没有味道罢了。”   皎皎再也站不住了,她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你……你要干什么。”   “哟……原来冷若冰霜的何大人,也有害怕的时候啊。”阿土抽出匕首,朝她走来:“瞧瞧这小脸蛋,我在想,是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来的痛快呢!”   皎皎无力地冷笑着:“你……休想……沈寒,他会救我的……”   阿土听罢又笑了起来:“那个白面画家,早被我下了药了,他那身鱼水功夫是使不出来了,救你,难道要他爬着来吗?哈哈哈哈……”   阿土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蹲下来认真凝望着皎皎:“还是先捅你一刀吧,见了血,我才能兴奋呢。”   说罢他拿起利刃,冲皎皎的身上比划着:“要不先捅这里。”   皎皎看起来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了:“这就有些棘手了……”   说罢皎皎便合上了双眼,再没了动静。   阿土正要动刀时,只听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接着从那缝隙里,伸进来一只颤抖着带血的手。   紧接着是另一只血手,那双手的甲缝中尽是些草石泥沙。   一个人正吃力地爬了进来,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磨烂了。阿土定睛一看,阴声笑道:“哟!这不是身轻如燕的沈寒公子吗?怎么,今天不用脚飞檐走壁,倒用起手来了?”   沈寒满面都是愤怒和不甘,他咬着牙吼道:“你……放开她,要杀……要剐……先冲我来……”   “哎哟哟,她是你什么人呐,你如此护着她。”   沈寒慢慢地挪动着身躯,每动一下浑身筋骨就剧痛无比,他满额大汗,血色的双眼望着皎皎时,又转为和缓的温情:“她……她我命里唯一的……”   阿土举起刀:“你来的正好,没有你看着,我就是睡了她,也不够过瘾呐!反正我在她眼中已经是卑劣小人了,那就让你们都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卑劣!”   说罢阿土将那闪着寒光的利刃刺响了皎皎的肚子,只听“噗呲”一声,皎皎腹部的血飞溅到了空中。   就在这一瞬间,血点溅满了阿土诡异狰狞的脸,甚至溅到了他暗黄的眼睛里。   那双血眸绽放出无尽地贪婪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皎皎喷溅出来的血,神情满足起来。   “不!!不……!!!”   沈寒的脸上青筋暴起,一双澄澈的热泪登时划下脸庞,齐齐汇聚在下巴处,热泪噼啪地滴在了圣婴庙的地上,他不止地悲吼着:“不!不!”   阿土没有理会沈寒,他接着扔开匕首,急忙用那双血手去撕扯着皎皎的衣襟。   就在此时,皎皎突然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只听一声闷响,阿土一脸震惊着僵直了身子,他凝滞了片刻,紧接着“砰”的一声,歪倒在了地上。   只见阿土的胸前,直愣愣地插着一只注射器,他捂着那支注射器,浑身痛苦地痉挛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地咔血声,他的嘴唇也青紫了起来。   皎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利索地坐直了身子,她朝着一旁的阿土,一字一顿地冷冷说道:   “有时候良药唤不醒人性,但毒药可以。”   作者:想杀你皎皎姐,也不看你智商够不够她的零头~ 第31章 自献身了结冤案(二更)   氰/化/钾在阿土的动脉里自由穿行, 迅速蔓延着, 疯狂夺去了他身体的生机。   在一阵剧烈地痉挛抽搐之后,他很快散软下来, 彻底没了声息。   皎皎爬起身来, 把手指轻轻伸进自己的鼻中,抠出了两颗“过滤球”来, 她长吸一口气:“憋死姐姐我了,但好歹没中那迷香。”   望着自己衣襟前的血迹, 用两根手指爽利地伸进刀口, 夹出了一个血包来:“这抗凝了的猪血到底好用,就是实在有些腥。”   接着她脱下外衫,露出了里面的“血包马甲”来,只见那件血包马甲上缝着密密麻麻的小血包。   她再轻轻脱下血包衣, 再往里面的一层, 正是她的第二代“寒光照铁衣”,布料十分结实, 丝毫未损。   手指上的红色十字, 也逐渐变浅消退了。七星死劫自此已经去了三个。   皎皎从庙堂中捡拾起阿土的粗麻衣物, 将他那满目疮痍的尸体盖住了, 顺便取回尸身上的注射器。   皎皎站在尸身旁, 望着那张残陋不堪的脸,凝神了许久。   她轻叹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了步子, 回转过来,她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团东西来。   皎皎把那团皱巴巴的黄纸,仔仔细细铺展开来,用手指轻柔地抹去折痕,这是公羊死时,手里握着的那张洗灵符。   皎皎再度蹲身下来,将那张洗灵符,工工整整地盖在了阿土的脸上。   她接着向圣婴娘娘斑驳的神像望去。   圣婴娘娘仍半闭着双眸,似乎对面前的一切腥风血雨,毫不动容。她那怀中空洞的襁褓,不知还在等待着谁。   皎皎合起掌心,朝着神像虔诚地拜了一拜。   那阿水仍窝在神像下的蒲团处,悄无声息。   皎皎再看向倒在地上的沈寒。   他面色苍白如纸,眉间仍凝固着悲痛,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昏过去了,是因为晕血抑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时,庙门外哄嚷声大作,紧接着一班子衙役,持着腰刀匆忙闯了进来。   那衙役头儿张发,已经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大……大人,小的们来迟了!”   张发望着皎皎身前的血洞,大惊失色:“这……这,何大人您没事吧!”   皎皎拍了拍肚皮:“没事,那凶犯阿土,所犯罪行累累,证据确凿,已被本官就地正法,你们可以收检了。”   又过了片刻,皎皎将来龙去脉交待清楚后,众人唏嘘不已。   那起子衙役靠近阿土时,见他那陆离怪异的皮肤,只像见了显形的妖物,都深觉呕逆恶心,不敢正眼瞧他。   张发见沈寒躺在地上,忙哆哆嗦嗦过来问皎皎:“何大人……沈公子他……”   何皎皎也不作答,只走到沈寒面前蹲下身来,扶他起来:“我来背他回去吧,你们勿要担心。”   说罢皎皎便把他手臂揽在自己的脖颈上,奋力起身,将沈寒背在了身后,他的脸垂着,紧紧贴在皎皎的发髻边,皎皎能感觉到他口唇间微弱的暖息。   “这小子,没有轻功了,果然死沉。”   她背着他,一步一步,傍岸临溪地彳亍在归路上。   此时已有寅时了,山林间弥漫着阴森的霜雾,深夜间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   皎皎从不怕黑,越是这等时节,她越是要哼起《猪八戒背媳妇》来了。   哼着哼着,皎皎却渐渐觉得身上的重量轻了起来,这便与她脑海中故事的走向相反了。   身后那人值溃骸敖憬恪…咱们……这是往奈何桥去了吗?”   皎皎心中一怔,不再哼曲儿,必定是沈寒醒了之后他使上了功力,身子才变轻了。   “我们可是好人,好人怎么会下地狱。”   沈寒气若游丝:“那……我们……是要位列仙班了吗?”   皎皎又是扑哧一笑:“你我功德不够,所以暂且还在人间,且熬着罢。”   皎皎向前走着,沈寒却不老实了,想要下来,却一动筋骨,浑身就急痛不止。   他放弃了挣扎,皎皎只稳住他:“你小子别乱动弹,这是中了什么毒,可有解方?”   沈寒痛的呲牙咧嘴,却耐力忍着,未发出丝毫呼痛声,他涩涩道:“我实在没用,中了七日解功散,中此毒者失去力量,浑身……”   “浑身怎样,寒儿,你现在很痛,是吗?”皎皎急色起来,脚步慢了些:“饶是这样,你还奋力来找我,何苦呢!”   “不痛。我师父告诉过我,此毒……七日后……便自己解了。”沈寒在皎皎耳边轻笑了一声。   他又平白咽进去一句使人发麻的话在腹中:有姐姐背着,纵是万蚁食心之痛,也值得。   前方的路上已有了人家灯火,月色下这二人凄怆的剪影,一步步离那林空阁更近了。路旁红蓼枝在月下摇曳生姿,黄芦叶灌着斗风飞舞着,皎皎后背紧贴着的,是那人有力的心跳声。   总算回到了住处,皎皎把沈寒平置在他房中的榻上,盖好了被子。   沈寒此时口唇发白,眉头紧皱着,显然处在煎熬之中。   皎皎坐在榻旁,想闲散找个话儿来,同他念叨念叨,以分散他的痛楚,却又一时想不起要说什么。   她犹疑了半天,方问:“你……适才在那圣婴娘娘庙里,同阿土说,我是你此生唯一的……唯一的什么啊,瞧你这半句话说的。”   沈寒端端地躺着,唇边出现了一抹笑意:“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债主啊。”   皎皎哼声一笑:“原来你还惦记着那一百两,我都说过了,你救了我,可以相抵了。”   沈寒孱弱着气息,却一板一眼说道:“今天你又救了我,又相抵了,一百两的债,便还在。”   “行吧。”皎皎细心地掖好了他的被角。   沈寒便补充道:“哎~所以当时你要是死了,我还如何还债,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的。”   “就凭那贼也能要我的命,你也太小瞧你姐姐我了。”   皎皎见沈寒半天没有声息,显然已经睡着了。她便蹑手蹑脚地在地上铺了铺盖,自己窝在他的榻旁,囫囵挨了一觉。   七日后。   公羊医馆中仍旧人来人往,热闹如常。   阿水的假腿也换了新的,在院中来去间,只踩的青石路康康作响。   皎皎来到院里,见阿水忙着照看些老病人,他面上竟一改往日的阴鸷,如今多起笑容来了。   那笑容暖若朝霞,皎皎见了也会心一笑。   那些女病人们,仍是如往常般给阿水门前堆些花草香枝,只是如今这些花草,阿水每到日暮时,都会集合起来放进簸箕里,背到公羊的墓前,祭献给师父。   金何夕也在医馆里帮着忙,她这几日,每天都能“偶然”遇见些老太太的乖孙子。   金何夕忙完一阵儿后,便坐到廊檐下喝着竹茶,她见皎皎来了,忙唤她坐下。   皎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已是:雪肤花貌参差是,一双鹿眼动溶溶了。   “你算是蜕变完了啊。原来那赵星川,竟喜欢清纯玉女这一挂的,啧啧。”   金何夕澄澈的眼神笑意浅浅:“我心有所属,而那人又在我身边,已然别无所求啦。”   皎皎勾着手指,伸过去轻轻刮了刮她的巧鼻:“你这小蹄子,本官要发派你个任务。”   “什么任务?”金何夕轻轻侧着头,头上的白玉珠钗晃荡着,配上她无辜的神情,甚至可爱。   皎皎也不客气,从随身锦囊中掏出了厚厚一卷书册来,她摩挲着那卷书册,眼神中尽是珍重。   “喏,这是我废了几日功夫,把我毕生所学医理,都抄在了这沓卷上,我想让你重新学起来。不该丢的别丢了,这就是我的任务。”   金何夕也不抗拒,欣然接过了那卷书,抱在怀里,她认真地点了点头,随机又露出月牙笑来:“嗯!好姐妹派的任务,夕夕保证完成!”   皎皎见她这般乖巧,便放下心来了。   惜福镇街市东头的拐角处,是一家铁匠铺。   这逼仄的铁匠铺内,到处弥漫着烟火铁灰的气味,四面墙早已薰的漆黑,墙上挂着一顶竹帽,一扇蓑衣。   铺子里面正烧着烈火,铿锵烧砸着一柄利剑的,是闻名遐迩的铁匠――青面鬼老树。   老树锻造出的兵刃,曾被大国师亲口赞过:星辰占宝剑,雷雨化龙梭。   那生铁被烧的殷红,老树举着锤子乒乓砸着,浑然不知自己的身后近处,已经站了一个人。   他转身啐铁时,看见那俊后生,只撇了一眼,便仍继续忙活着,舀起水瓢往铁剑上浇着冷水。   “少年郎,你这神龙屏气功,跟当朝国师祝明俊的身法,极像啊。”   沈寒见那老树面容怪异,嘴唇敦厚,额头高隆,嘴角眉梢散着阴森青气。   他不敢妄言,对那老树说道:“我这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哪敢与国师相提并论。”   老树放下铁剑,颤悠悠转身望向沈寒:“少年郎,切勿妄自菲薄。你既然来寻我,定不是人间凡品。”   沈寒做了一揖:“老树先生,小生此次前来,不过是要寻一把利剑罢了。”   “什么样的利剑?剑锋如何?”   沈寒面上蔓出一抹阴狠的气韵,他勾唇一笑:“不论何种剑锋,能杀人便可。”   作者:寒儿终于要病娇黑化了吗? 第32章 遇悍匪血染霜林(三更)   马车在崎岖山路上缓缓行着, 行过了白雾茫茫的圣婴湖后, 又将那青雾沉沉的铁骑山,甩了老远。   赵星川头上已长出寸长的青发, 他戴上斗笠遮掩着, 穿了身赭石色麻布衫,肩上挂了个碎布头儿拼成的褡裢, 在马车前殷勤地赶着马。   车内素面朝天的金何夕,靠着窗棂儿睡着了, 静静的脸上尽是纯净的甜蜜。   皎皎和沈寒坐在金何夕的对过, 只小声私语着。   “喂,你小子什么时候买了把剑,你不是怕杀生见血,不爱用利刃的吗?”皎皎朝沈寒拉扯着, 想夺过他怀中抱着的那把宝剑来。   沈寒只被她闹的不轻, 只温声笑着:“等回到平安都,再给你瞧也不迟, 归途上马车晃荡, 我怕伤着你。”   赵星川在车前, 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乡村赶马调儿, 放声哼着, 嘴里再叼了根狗尾草,那形貌,活脱脱的一个乡野村夫了。   “嘿~哟喂~~好女专爱哟~~闲游浪荡的无用人咯~~好男最爱那~~好吃懒做的大姑娘嘞~~”   沈寒在车内惊怪道:“这大哥,脑袋算是好了, 还是没好呢?你是不是给人治傻了。”   皎皎忙沉静怼道:“这可不赖我,我看他挺正常,要是给他治得咸鱼打挺了,便才真是罪过了。”   马车仍不徐不疾地行着,在山间小路上行云流水般,印出了两道官制的车辙印子来。   天光流转,到正午时分,马车便行进了一处香枫密林中,此林幽径缠绵曲折,甚是难走,马儿开始累了,赵星川便吁住了那马,停车歇息。   此时秋节已深,枫林不时如霞蝶般飘飞着红叶,翩跹不止。   几人便下了车马,取了凳几,坐在林中赏起秋景来。   金何夕午睡初醒,仍是朦胧之态,她拾取了一片新落到脚边的红叶子,递给赵星川。   赵星川便把那叶子插在他的斗笠上,做着鬼脸冲她傻笑,金何夕羞红了脸,也冲他傻笑起来。   何皎皎和沈寒在一旁看着这对儿,便不自觉对视了起来,二人都满脸写着:“真受不了。”   待马儿歇够了后,几人便准备上车。   就在此时,一向好性儿的红鬃马,却忽然嘶鸣不止,死命地乱挣着缰绳。   沈寒忙闭眼静立,动耳倾听着。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中尽是肃杀之气:“林子里有不下十个人,在极速靠近我们。”   此话刚落定,忽见路旁唿哨一声,闯出个十几个人来。这些人均是一身豪横的紧膘肉,呜呜喳喳举着大长砍刀围了过来。   四人一马就这么被围住了,困在尘土飞扬的包围圈中。   这帮匪徒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臭气,他们看似一年半载没有洗过头了,头发全都交结成黑泥球了。   沈寒忙翻手遮袖,掩住了口鼻,眼神中流露出赤/裸的嫌弃。   皎皎不为所动,只凝神想着对策,金何夕则满是惊惧,拉扯着赵星川的衣角。   为首的山贼满脸的青胡渣子,咿咿呀呀了许久,才从他那肥嘴里吐出一句半整的话来:“此……此山……是我开……”   皎皎朗声道:“此山名为千枫山,于盛德年间,为前任京畿府尹陆有靡开发建道,不知这陆有靡,如何造化成汝等模样了?”   见那青胡渣一愣,皎皎又皱眉道:“这位壮士,开个路有什么好炫耀的。何况这路开的也忒不像样了。砂石满地不说,还高低不平,直将我的好马都跑的性燥了。”   “啊?俺……不管!”那青胡渣挠了挠头,满脸写着呆,他接着指着道旁一颗歪脖子红枫,狠声道:“此……此树……是我栽!”   皎皎望着那棵树做了一揖:“原来如此,植树造林乃功德一件,这位壮士,您真棒棒的。”   说罢皎皎冲那青胡渣竖起了大拇指。   青胡渣又挠了挠头,一旁的小贼们都望着他,满面惧色,不知道老大现在为何意。   “少废……废话!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财……财宝放中间!”   青胡渣也不再周旋,命令一出,众匪徒举起利刃,嗷嗷地喊叫起来,响声震天,霎时间枫林落叶萧萧,漫天飞舞着一片片的暖红,真乃人间绝景。   单听了山匪的命令,金何夕连忙拉着皎皎站到右边去了。   赵星川也懒散着步子,往左侧一闪,但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瞧见,斗笠之下,那双冷静中澄着一丝杀气的桃花眼。   就剩下沈寒独独站在中间,仍用素袖掩着口鼻,对着那些臭气熏天的家伙摆着手:“各位壮士,有话好商量,不要过来。”   那青胡渣照地呸了一声,震出一晕尘土来:“你这……白面秀才,站……站在中间,你是……财宝不成?”   “不错,在下正是天材地宝,不可多得。见到了我便是你的造化。”沈寒本就受不得脏气,再加上听着些结结巴巴的声音,已然没了耐心。   只见他一袖捂着口鼻,另一袖猛然扬起,乍然飞出了一支画筒,被他端端拿在手中。   就在这乱花不过眼的功夫,沈寒翻身而起,在空中伴着红叶,铺开了那画卷。   他轻身翻转了一圈,只听见“铛铛铛”地数声,那画中竟卷进了数十把明晃晃的大刀,落地时,那些大刀砰砰然散了一地。   再看那些匪徒,早已空了手,哑然互望着。   沈寒收了那画卷,仍用一袖遮掩口鼻:“可惜脏了我的画。”   匪徒们呆愣完之后,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身后跑了足足一丈远。   皎皎冲那些山贼喊话:“汝等匹夫竖子,若愿主动投案,本官自可从轻发落。”   那些贼人听见皎皎是官,忙望着青胡渣老大,看他做何反应。   青胡渣却不再言语,他一改愣头愣脑的面目,转为目露凶光。他舔了一把拇指,从衣襟里摸索着。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汉子竟从身上搓了一个泥丸出来。   皎皎嫌恶道:“伸腿瞪眼丸?”   青胡渣狠戾地笑着,竟将那泥丸往口中一抛,大嚼特嚼起来。吞咽完后,那青胡渣从怀里抽出一把短刀来,紧握在手。   沈寒见了这场面,从袖中取出一条白丝绸来,蒙上双眼系在脑后。   皎皎见状问道:“恶心成这样了?也是,眼不见心不烦。”   沈寒阴沉道:“非也,如此,我才能杀人不见血。”   果然,那青胡渣大吼一声,众匪徒皆从怀中取出短刀,齐齐叫嚷着冲杀了过来。   皎皎拉着金何夕往马车里躲,又忙招呼着赵星川也快进车来。   沈寒这才拔出了怀中的宝剑,向匪群冲杀过去,飞云掣电、度雾穿云间,碧血染了霜林。   过了一二刻,林间鸟兽俱静,落叶无声。   皎皎忙掀开溅血的车帘,向外瞧去。只见林野道边横尸累累,那些匪徒的尸首,全都是皱眉苦面血淋淋的。   四肢h成毡片,肉骨削作泥尘。条条人筋缠在树上,明晃晃地随风飘舞着。   沈寒蒙眼的丝绸上,却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正仗着宝剑单跪在地上,面容冰冷安静,丝毫不见粗喘惊惧。   皎皎心中一紧,忙放下车帘,登时万千滋味涌上心头。   她所认识的沈寒,最怕见血,也怕杀生,平日里虫蛾死了也颇要受惊的。遇到情急时,才只肯用书画伤人,再狠戾也未重伤过他人。   如今他却蒙起眼睛就能大杀四方了,莫不是那蒙眼绸布,召出了他身体中,另一种至阴至暗的魂魄不成。   “何大人。”沈寒径直站起,将宝剑收回剑鞘,冷语道:“依盛朝律法,遇山中悍匪该当如何。”   皎皎于车内应声道:“山野贼党,或敢恣凶顽,或辄行抗拒,即尽加杀戮,不得存留。”   “那便是了。从此以后,谁要伤你,我便杀谁。”沈寒飞身进了马车,那气韵,竟像是刚处理完一件家常琐事。   金何夕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她望着蒙眼抱剑的沈寒,轻轻拉扯着赵星川的衣袖。   赵星川却径直钻出车去,全无所谓道:“不过是死了几个匪徒罢了。”   说罢他扬起鞭子,赶起马车来了。   马车穿过尸林,渐行渐远。   沈寒摘下了蒙眼布后,神情里尽是茫然,他望见自己怀中宝剑上沾着血,忙把它往车板上一抛,神情惊慌中带着鄙夷。   金何夕被沈寒这一动作吓得往车角缩着。   皎皎拾取了那剑,沉稳地用手帕擦试了一遍:“这剑也算是开了刃了。可以告诉我它叫什么了吗?”   “误尘。”沈寒的音气,全然没有了适才的阴鸷,又回归了清雅。   日暮前,马车总算寻摸到了客栈。可疑的是,来时此地的客栈名叫离尘阁,如今却挂着另一个牌匾,上刻三个清幽篆字――避世轩。   四人同行入至店中,果见店家坐在柜台后头,端的是一个白发老者,眉眼颇像离尘阁的那位,却又不是。   因为这位老者,是个老婆子。她前鸡胸、后驼背,老眸像是猫眼一般漆黑闪亮。   老婆子诡笑着,露出满口尖黑的烂牙来:“嘿嘿嘿,四位贵客,久等啦。”   作者:三更啦,多谢小可爱们捧场,留下评论我好砸包哟 第33章 回旧时梦里看花   只见这避世轩内, 有灯烛荧煌, 香烟馥郁,真真是个精致的好地方。皎皎四人再向里瞧, 只见那名书古卷, 周鼎商彝,罗列满前。   这里比起那破旧不堪的离尘阁, 好到不知哪里去了。   “又是久等了?”皎皎盘问那老妪:“老婆婆,这里曾叫做‘离尘阁’, 可见如今已经倒了灶了, 是您把它盘下来了?”   那老婆婆猫儿似的笑出一脸的荷叶褶来,再配上那黑牙齿,十分惊悚:“嘿嘿嘿,什么离尘阁, 我这店开了五十年了, 它一直就叫‘避世轩’。”   这老太婆的声音尖利,金何夕只怕的往赵星川的背后躲, 沈寒也觉得不甚妙, 却又满心期待这‘避世轩’可有什么新鲜花样。   皎皎坐了一揖:“无妨, 我们不过是来歇个脚, 敢问这价钱……”   老太婆嬉笑道:“每人一两纹银一晚。”   “啊?这么贵?”金何夕嘟囔着。   那老太婆不以为然:“贵有贵的道理, 在避世轩睡上一晚,你就能梦到心上人的回忆……”   婆子还没说完,皎皎就调笑道:“又来?我要是第一回 听此等故事,还真能信, 老婆婆,可惜这是第二回咯。”   摸了摸半空瘪着的荷包,皎皎转身就走:“喏,钱不够,大家走吧。”   沈寒忙急色地跟着皎皎:“我们走哪里去?莫不是风餐露宿,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   皎皎道:“你们几个一个钱也没有,我也就这些钱,咱们总不能把赵星川卖了,给人洗碗吧。”   赵星川故作傻笑道:“俺,能值几个钱呢。”   “大兄弟,我们几个人里,也就你喜欢包揽粗活。”皎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别当真,我这不过是顽笑你的。”   说罢皎皎拉着金何夕便要出门去。   赵星川却忙跑到那老婆婆面前陪笑着:“大娘,你看我帮你打扫尘除,铺床叠被也使得,就让我们几个夜宿一宿,如何?”   老婆婆敲打着手中的锡杖,木质地板的声响将皎皎三人唤回了头:“这好小伙,身板还可以,你们就住一晚吧,我老婆子纵有千贯万贯,到了也埋不进黄土,罢了罢咯。”   接着三人被引到各自的房间,赵星川则被那老太婆拎着衣袖抓走了,带他去别的厢房里干活。   赵星川抱着铜盆儿,肩上搭着一条碎花抹布,在老太婆的指示下,推开了拐角处的房间。   只见这房内锦帐银钩,十分华艳。只是房中的各色陈设,案上的佛手香瓜等,都蒙上了细细的灰尘,像是半月无人问津了。   这里再不济也比上次的离尘阁要强,好歹没些半死不活的蟑螂蜘蛛。   赵星川将肩上花布取下,往铜盆儿里沾湿了皂角水,便热火朝天地往桌椅几凳上扫抹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吱呀地开了。赵星川一回眸,却见何皎皎端了更大的一木盆闯了进来。   赵星川疑惑道:“怎么,我一人做活,还抵不上房款?那店家也忒不讲道理……”   皎皎忙晃了晃手中的干抹布道:“非也非也,我听那婆子说你要洒扫上十几间,只你一人怕是要做到天亮,我便来帮衬你。”   赵星川耸耸肩:“倒也不必……”   皎皎泡湿了抹布后,跪在地上细细擦起地板来,她直言道:“你不要多想,我虽说帮你,但我不喜你这个人。不,不是不喜欢,反而是有些许厌恶。”   赵星川正抱着一个均瑶的瓷瓶儿,仔细吹着灰,他望着皎皎哼笑了一声:“呵,我是在意别人看法的人吗?盛朝上下,人人都厌恶我。”   皎皎把抹布往地上一摔:“既是东宫太子,为何在其位,不谋其政?”   赵星川道:“我不属于东宫,也不想属于那里。纵使天命如此,我便不能违吗?”   “其实……我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但我也能找准自己的位置,做一个有用的人,心里才能安稳。”皎皎接着奋力擦地,却转念一想:“也是,是有那等不爱权谋争掠的人。”   赵星川放下那花瓶,跑到窗前擦起雕花窗棂来:“不,你想多了,与权谋无关,我只是不喜欢当太子。”   他犹疑半天,又补充道:“何大人,你说你厌恶我,其实彼此彼此,要论实话,我敬佩你,但也不喜你这等女子。”   皎皎登时冷笑一声,整个房间火/药味浓重起来:“这你自不必说,我早已知道你喜欢的,究竟是哪种女子了。”   赵星川转头望着皎皎,谁知他肃穆的脸上,竟嫣然破开一笑,欲言又止。   皎皎也没绷住,破笑回应于他,一场拉锯战就此停息,二人接着合作擦抹起来。   却说沈寒来到配给自己的天字一号房,推开门后他也不惊呼房中的奢华布置,毕竟奇宝异石、吉光片羽,他原来沈家,也不曾少有过。   他只褪了靴子,掀开被卧便躺了进去,才一闭眼,便来到了梦境之中。   这梦境却只是一片泥泞的黑暗。沈寒看不见任何东西,却只能听见暴雨声,和远远的人声。   他寻着那人声抹黑走去,只觉得自己的脚正踏着一片湿冷的沼泽。   步履蹒跚着,沈寒总算找到了有人对话的地方。   他听见皎皎的声音,确切的说,他听见的是皎皎幼年的声音,和一个女人悲泣的声音。   “滚出去!你不是我妈!不要再来我家了!”幼年皎皎的声音仍是倔强倨傲的。   “妈错了,不该留你在这里受苦,皎皎,你爸是不是还常常打你?”那女人有气无力地呜呜哭着。   “你快滚出去吧!我没有妈妈,你不要再来自讨没趣了!”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铁门关闭的声音。   沈寒被震的心里吃了一惊,便从这梦中脱离了,竟很快“听见了”另外一个梦。   这个梦不似之前那般泥泞,而是一片淡紫色的霞光。   霞光里,沈寒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能听见鸟叫声,能闻到花的香味。   这花香太过熟悉,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是哪种花木的味道。   远远的又传来人声。   他寻着那人声走去,脚下踏着的,是软软嫩嫩的青草地。   人声逐渐清晰了起来,仍是幼年的皎皎,只是这次没有对话,只有她的独白。   “明哥哥,今天是你的祭日,我又来陪你说话了。”皎皎声音故作明媚,却隐隐颤抖着:“可你知道吗……你死后,我再也没喜欢过谁。”   沈寒听闻后心中一惊,急色问道:“明哥哥是谁?”   梦境里一片白光中的幼年皎皎仍自顾自念叨着,并没有理会沈寒。   “他到底是谁?姐姐,回答我。”   ……   皎皎仍不回应,显然,凭那老妖婆似的店家说的,这只是她的回忆。既然是回忆中的皎皎,定然是听不见沈寒的声音的。   沈寒仍不甘心,便开始不断摸索着,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连脚下柔软细腻的草地,也逐渐消失了,整个梦境只剩下一片淡紫色的虚无。   “明哥哥,到底是谁?”   说完这句,沈寒便挣扎着从梦中醒来了。他睁开眼,却见自己躺在锦帐中,浑身是汗。   他再次入睡,却仍然反反复复梦见同样的东西,听见同样的声音,却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   却说金何夕来到天字三号房间后,也无暇去欣赏面前的金屋银屋,只念叨着梦中自有颜如玉,便匆匆躺在床上睡去了。   这一睡,她竟梦见了自己曾住过的地方――太子东宫。   只是这梦中的东宫和她见过的不一样,总觉得布局陈设有些不同。   待她看见宫中廊檐下,静静站着的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她便明白了,这梦里的东宫,是太子赵星川年幼时的东宫。   她走到小太子面前,却见小太子面容清秀,举止端庄,看似是个胸罗星斗、倚马万言的小才子。   他正捧着一卷诗书,朗朗吟诵着。   若不是容貌极像,谁也想不到眼前这小孩,竟会出落成如今的颓靡废物。   金何夕走上前去,小太子却对他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一个老太监弯着腰,急匆匆地来到了太子面前。   那老太监身后跟着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女子画着浓妆,正妖邪地盯着小太子看。   老太监对着太子说:“太子殿下,这是大国师给您送来陪侍您的女人,名叫西嫣,皇帝命您不可怠慢于她。”   小太子皱起眉头,目光清冷:“知道了,便送去西殿吧。”说罢他仍诵着诗书,摆手让那老太监下去。   金何夕便跟着那浓妆艳抹的西嫣,来到了东宫中的西殿。忽然,就在此时,天黑了起来,西殿中,燃起浓浓的香来。   金何夕站在屏风后,望着那西嫣宽衣解带,她光/身钻进了帐子里,只在帐子中映出凹凸有致的身影来。   小太子背着弓箭来到了殿中,他掀开帘子,竟看见那女子身上未着衣衫,登时羞红了脸:“你……你干嘛不穿衣服?你不是来陪侍我的吗?为何睡在我的床上。”   那女子扑哧笑了出来,也不顾许多,伸出手来猛地将赵星川拉进了帐子里,以极其魅惑的嗓音讥笑着:   “哟,我的小太子呀,你竟然不知道,‘陪侍’的意思?”   作者:沈寒:我这是有了个情敌,还是个死人??   金何夕:一两银子住一晚,你就让我看这个? 第34章 血色罗裙翻酒污   小星川被那裸.身侍女围在帐子里, 却左右躲不脱。   “太子殿下, 我不美吗?”西嫣将染了红凤仙的手指捏成兰花,抚摸着自己的发髻, 轻柔婉转地笑着。   赵星川被她另一只手狠狠捏住了小臂膀, 他用尽全力也挣不开,小小年纪却粗声狠戾地叫着:我乃当朝储君, 尔竟敢欺辱与我!”   西嫣听闻此语,竟狂放大笑起来, 直笑的花枝乱颤, 步摇纷飞,她以极其柔媚挑.逗的语气,外加一分嘲笑地说道:“储君?我今夜便要会会你这个储君。”   笑罢西嫣用双臂紧紧绕住了赵星川,用她冰冷的玉手, 伸进他的脖领里, 只稍稍用力一扯,那身玉龙的锦袍便被扯下了。   “来人呐!”小星川嘶吼着, 可是如今殿中却没人回应于他。   西嫣轻哼了一声:“忘了跟您说了, 您的侍卫宫女, 今日早被皇帝叫去, 与国师开宴去了。”   说罢西嫣怜惜地捏了捏赵星川的小脸:“哟, 您不是储君来的吗?怎么皇帝竟如此不在意您的安危。”   “父皇……”   赵星川头上镶着北海明珠的抹额,早已在挣扎中散落了。他此时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任由眼泪宁静地挂在脸上,任由身体被西嫣作弄着。   西嫣用葱管似的长指甲, 刮弄着赵星川的嘴,直滑到他的耳根处,她把红唇贴到赵星川的耳边,轻轻呢喃着。   “太子殿下,你以为,我是过来给你取乐来了?”   西嫣忽然眼神凌厉起来,凶狠说道:“我隐忍数年才得到国师赏识,让他把我献给你,就为了这一天,我姐姐生的皇子都死了,你却安安稳稳做着太子,就让我来做你第一个噩梦吧。”   金何夕远远站在殿门角的帘幕后头,她即便知道这里是梦境、是回忆,仍然不肯向前去,揭开那床帘。   床帘中,喘息声、低泣声、床榻摇曳地声音,震动着金何夕的耳膜。   “啊!!”   随着一声尖利的惨叫,床帘上溅染了鲜血,逐渐湿透了。   金何夕忙跑过去掀开帘子,却发现小星川赤.身跪在床上,他手中拿着一根墨色的长箭,箭的尖端刺进了那女人的心脏。   她看到这场景,浑身发麻瘫软,只想换个梦去做。这么想着,却如愿以偿了,她很快来到了另一个梦境中。   虽说是另一个梦,却仍是在东宫。这次的梦境,只如白驹过隙般飞快进行着。   “相国蔡都,献西域美女一名,予太子殿下……”   “大将军岳进,献回鹘美人一名……”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新选秀女三人,送入太子宫中……”   一群妖艳的女子,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太子宫中,她们娇笑着、羞笑着、大笑着、淫.笑着、阴狠地笑着。   “刺客!杀刺客!她们都是刺客!”赵星川背着弓箭在回廊中疯跑着,朝空中施放着箭矢:“都是别有用心!都是另有所图!”   赵星川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在殿里跑着,日复一日,他拿弓箭乱射着,举着大刀乱舞着,用朱砂笔在宫墙上写写画画。   为了不让人觉得他是疯子,赵星川却在皇帝面前仍礼节有加,安静纯良。   如此一来,不出一年,宫里上上下下都道这太子废了,赵星川便放浪形骸起来,越发不如往常了。   在一次醉酒后,赵星川在殿中游荡着,却扑撞进了大国师的怀中。   国师祝明俊捋了把雪须,神情怜爱道:“太子殿下,为何如此伤神?”   小星川神情呆滞,见是国师,直直喊道:“我讨厌漂亮女人!讨厌胭脂!别让我看见那些妖精!都是些吃人的鬼魅!”   国师温柔地摩挲着星川头:“太子殿下,谁妄为于你,诛杀了便是。”   接着梦境便渐渐模糊,只剩下女人的惨叫声,无情的血色在梦境里渐渐晕开,直到天地变成了一抹红云。   金何夕便在此刻醒来了。   她心跳剧烈跳动着,望着眼前红色的帐顶,心中一阵发麻,她忙起身下床,踩着绣鞋便来到桌边,喝了一杯茶水后,方才逐渐清醒过来。   她走到柜门上的穿衣镜前,照见自己素净的脸庞,毫无粉黛之气,只淡扫了蛾眉,眼神中读出两个字“空灵”。   次日清晨,皎皎和赵星川才打着呵欠,捧着盆从最后一间客房里走了出来。   赵星川拍了拍皎皎的肩膀:“姐……哥们儿,我从前看错你了,你是真的能干。”   皎皎黑着眼圈,也朝着赵星川竖起大拇指来:“承让承让,不及你细心,犄角旮旯的灰尘你都不放过。连墙洞里的老鼠屎,都能被你逐粒儿抠出来,啧啧。”   赵星川傻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却又突然犹疑道:“何大人为何不与那老太婆直言名讳,谅她也不敢收取您的钱,更何劳您做这苦役来哉?”   皎皎摆摆手:“哎~我本是微服私行,若是透漏了身份,怕是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话音刚落,那店家老太婆便拐着她的锡杖,悠悠地从木地板上挪过来了,不细看还以为她长在那里,只怕蜗牛也没她走的慢些。   她那只老手中竟擎着一只“火齐”,便是镶了金银贝母的放大镜。   老妪瘪着嘴说道:“方才老身去看了,二位打扫的甚好,可以放你们去了。”   刚辞别那老太婆,这二人便撞见了刚从客房里走出来的沈寒和金何夕,看起来他们二人也没有睡好,精神气都差了些。   沈寒望见皎皎,倦意登时祛了一半:“姐姐睡的可好。”   “好着呢,不过等会儿到马车上还得再困一觉。”皎皎分明知道自己一刻未眠,却不肯透露实情。   赵星川倒也是个识趣的人,没有戳穿皎皎,他便拉着金何夕往楼下走去。   金何夕一脸的满足,她早知道自己在赵星川心中,不是庸脂俗粉,更不是什么鬼魅夜叉。   各人下楼后,见桌上早已摆了些美味珍馐,便也没有戒心,落座吃了起来。饭毕,沈寒主动到车前驾车,车中皎皎和赵星川便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一行人走远后,那避世轩的老太婆,站在二楼的栏杆处望着远去的马车,诡异地尖声笑着,她举起婆娑的粗手,用锡杖用力地捶打着地板。   马车行过了最后一道关,在正午时便赶到了灞桥。   灞桥旁的一处空酒铺,便是皎皎临行前就盘好的。她这几日同金何夕商量着,要让她先在这里安顿下来。   放眼看去,那酒坞临着小渡口,茅檐下摆着几张粗木桌椅,酒旗凌空飞舞着,颇有一番江湖的豪气。   几人下车后,在渡口摆下四碗别酒。此时河畔却下起了微微细雨,天色也阴沉了起来。   秋风阵阵,扶荡着岸边的黄芦苦竹,芦花随风飘着,如雪般轻舞。岸旁一片萧索,短笛无声,寒砧不韵。   四人捧起碗来,碰过后,沈寒却皱着眉头。皎皎想起曾在七夕遇见的狐狸公子,滴酒便醉。   她刚想抢过沈寒的碗替他饮,却见沈寒早已把碗递到唇边,酣饮而尽了。   皎皎和金何夕相抱而辞:“何夕,答应我,医术你要给我一点一点捡回来。这世上男人多的很,唯有看家的本领,丢不得。”   金何夕乖乖地点着头:“皎皎,我不会食言的。”   沈寒上前一锤便轻捣着赵星川的胸脯:“大哥你……”只说了半句,他却再没说下去。赵星川冲他傻笑了片刻。   辞别二人后,皎皎便同沈寒回到了马车中,却见沈寒再也支撑不住,闷头醉倒了。   “姐姐……”   皎皎无奈地笑笑:“我得驾车去了。”   金何夕和赵星川相伴着,来到了那空荡荡的小酒坞旁,二人坐在了低矮的门槛上。   “星川,我从此当庐卖酒,你陪我可好?”   赵星川闲扯着衣领:“掌柜的,那我便给你打长工,给我一口吃的就行。”   ……   皎皎驾车回到何府后,沈寒竟足足醉了三日之久。   第三日的夜晚,皎皎在院中,叹惋那架终于落尽了的荼靡,正与管家常发商量着,新栽些什么花木较好。   “红花楹。”沈寒来到院中,身形仍有些不稳。常发见了沈哥儿,慌忙退下了。   皎皎只当自己没有听清:“红什么樱?”   沈寒望着皎皎的眸子,似乎从中映出了花影:“红花楹便是凤凰花,尤其是平安都独有的树种,灼灼如火凤之羽,可以开到冬末。”   皎皎一脸茫然:“没听过这花,若是真如此,明日便让张发去买办栽植去。”   沈寒听闻皎皎不知道此花,心中微恙,他垂下眼来,微微笑着:“我有一问……却不知该不该问你。”   皎皎疑惑地捏着下巴:“你小子今天不对劲,竟对我客气起来了。”   “小明、明儿、明,这些名字,姐姐可有认识的人?”   “小明……”皎皎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小明谁不认识啊……他不辞辛苦地活跃在各种应用题、作文中,是小学课本甚至是题海中当之无愧的头号男主角……   可这都是前世的事了。   作者:寒儿病娇化:50%   感谢在2020-03-16 22:00:03~2020-03-17 06:5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娘鱼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鸿儒童诡诈行凶   是夜, 淙淙骤雨, 蔽野迷空,倾覆人间。   何府的廊檐前垂着瀑布, 那窗外的风铃早已纠结成一团, 任凭狂风肆虐去了。   黑暗中一道紫电惊雷滚滚而来,将门外新栽的一棵细梧桐, 生生劈的焦烟四起。   这一雷,竟也劈入了沈寒的梦中。   他只听雷声大作, 却发现自己仍站在惜福镇的圣婴娘娘庙前, 四处漆黑一遍,只有庙里有光。   沈寒上前推开那庙,却看见皎皎浑身是血,安静地躺在地上, 旁边一个戴着鬼神面具的人, 正拿着一把尖刀,仍狠狠地往皎皎身上不断扎着。   那饿鬼一边捅刀子, 一边朝讥笑着:“你过来呀, 你有本事过来呀, 哈哈哈……”   沈寒看见血, 身体不住地狠颤着, 他牙关紧咬,仍然能感到腹中翻涌,耳畔雷鸣。   他眼看着皎皎的血,正顺着冲进庙中的雨水, 向他涌来,他却一动也无法动。   终于,沈寒再也站不住,他向前一步步爬着,直到爬到皎皎身旁,他出手去夺那恶鬼手中的刀,自己的双手却始终从刀上穿过,仿佛自己是空气一般,一次又一次。   恶鬼仍不住讥笑着:“你怎么还不过来救她呀……”   就在此时,沈寒从梦中惊醒,才发现方才自己是被梦给魇住了。他现在仍睡在皎皎卧房的地铺上,窗外风雨大作,外面妖魔狂舞般的树木,仍不停抽打着窗棂。   他再看向皎皎的床帘,安静如常。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凌空划过,房间瞬时被照的透亮,他发现,皎皎帐子里,有一个影子!   沈寒没做犹疑,连忙轻身冲向皎皎的床,他速速扯开床帘,果然,一个人戴着小鬼面具,正坐在皎皎的帐子中。   这个人身量极小,像是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孩童,他竟拿着一把尖利的锥子,置在皎皎的脖颈旁。   那小鬼刺客忘见沈寒,匆忙举起锥子向下刺去。   沈寒一个抬手,袖中钻出一把利剑,那剑柄狠狠打在小刺客的手腕上,登时打下了那把锥子。   小鬼刺客见势不妙,一溜烟地功夫便从床上逃窜了下去,再一个空翻,竟从窗子里翻出去了。   沈寒连忙从窗子追了出去,狂风夹杂着大雨,呼啦啦地吹了进来,就在这时,皎皎才醒了过来。   她起身坐在床沿,望着满屋子吹进来的冷雨,再看沈寒的铺卧已经空了。   “这小子,大半夜的去哪里了?”   ……   却说沈寒追将出去后,连连追了几个屋顶,那小鬼刺客却身影如梭,比他的轻功还快些。   沈寒便使了神龙屏气功,一鼓作气再追上去,这才把那小鬼头拦住。   他举着宝剑刺在小鬼颈前:“说,谁派你来刺杀何大人的!”   那小鬼刺客在獠牙面具下发出尖利的怪笑来,那声音直像是野猫被踩了尾巴:“嘿嘿嘿嘿嘿,笑话,原来我鸿儒族的威名,竟不如从前了吗?”   “鸿儒侏儒?”沈寒如梦初醒。   那小鬼却十分硬气:“呸!什么侏儒!我鸿儒族与她白耳族不共戴天,只要我族人不死绝,就绝不容她留在这世上,给白耳族延续血脉!”   沈寒此时神情已经隐隐变化了,他再也压制不住眼中的凶光:“我管你是什么族,敢刺杀她,下场便只有一个。”   那小鬼刺客听闻此话,在暴雨中仰天狂笑起来,他随即揭下了自己的面具,果然是孩童模样,只是那口中,长着凌厉的尖牙。   沈寒闭起了眼睛,剑仍抵在那刺客的脖颈处。   “怎么,不敢瞧我,这是怕了?哈哈哈哈哈……”那小鬼笑着笑着,声音却戛然而止。   在一次闪电过后,那小鬼刺客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明亮的血痕。小鬼圆睁着,张着大嘴,却再也没发出一丝声响,只任凭暴雨啪嗒啪嗒的灌进他的利口中。   只听“咕噜”一声,小鬼刺客的头,竟从脖子上滚了下来,落在了屋顶上,他的尸首也应声倒下了。   沈寒这才冷声说道:“我闭起眼,是怕见血。”   说罢沈寒提起了那“孩童”的头颅,飞身而起。   次日清晨,何府院中热闹了起来。   府里上下的仆人们,都对着院中草席上那颗人头指来道去的。   “这真是鸿儒族的刺客吗?你们都见过鸿儒族人吗?”   “没见过,听说过,听说都是侏儒……”   皎皎才将起床,她听闻了管家常发过来禀告,忙出了门,挤过院中人群,才望见了那颗头颅。   沈寒抱着宝剑立在一旁,眼神中的阴狠已经褪去,他满脸的无辜,撅着嘴打了个呵欠。   “姐姐你看,昨晚鸿儒族的刺客!”   何皎皎蹲身下来,把那头颅正了过来,露出了那“孩童”的面貌来。沈寒忙别过脸去,不肯看了。   皎皎未受惊吓,却满脸惊奇:“若是侏儒,为何头颅尺寸仍如孩童,侏儒的头不都是成年人大小吗?”   一旁有个婆子老神在在道:“哎呀何大人,都说鸿儒族不是一般侏儒,成年了也就仍是孩子样儿,您白耳族是鸿儒族的世仇,怎会不知呢?”   皎皎忙讪笑道:“……哦。是这样,我是深闺乖女子,从小到大,未曾出过闺阁。”   皎皎再掰开那头颅的嘴,看见了他满口的三角齿,她忙得缩回了手:“这是梅毒牙不成?”   人群中有个小厮高叫道:“我是听说鸿儒族的人,牙齿都如鲛人一般,何大人莫怕,兴许不是那等腌N的病……”   那刚才的婆子又忙着补充道:“传闻这鸿儒族人为了区别孩子跟大人,在孩子成人礼上,会在后脑印上一个香疤。何大人您要不检视一下?”   皎皎再翻过那头颅,果然看见后脑处有一个圆痕是不长毛的。   她命人群散了,且将那刺客收尸后,草拟奏折上报了。   一切事情处置完之后,皎皎将沈寒叫到了后院中。   沈寒因为昨晚追刺客没睡好,此刻已经困倦无比,满脸的娇嗔:“姐姐,要说什么等我睡起来不好吗?我昨夜可是大功臣啊……”   “功臣?寒儿,你可知你险些铸成大错!”皎皎轻声嗔怪道。   “啊?大错?”沈寒满脸怨尤地摸了摸后脑勺。   皎皎神情凝重:“本朝历律,纵使近身浪客,也不得诛杀童犯。”   “童犯,你刚才不是检验过了吗?那刺客是个成年的侏儒啊。”   皎皎插话道:“你杀他之前,有确认过他是不是孩童了吗?若万一是,如今你怎么交代?”   沈寒听闻此话,觉得甚没意思,他低声埋怨道:“要是须得先辨明正身,我早先被他给杀了。”   次日,皎皎便回了衙门掌事,刚回到衙门,却见衙役头儿张发匆匆迎了过来。   张发急的鞋歪脚扭的,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何……何大人,刘公公一大早的就过来了,等着宣旨呐!”   何皎皎下了马车,有条不紊地理着身上的锦袋:“刘公公亲自宣旨?他又来的如此早,想来不是小事。”   说罢皎皎大步流星地进了衙门,见那刘公公捧着浮尘,净面如霜,他款款展开圣旨。   “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曰:京畿府尹何皎皎断惜福镇凶案有功,为朕的前御医公羊昭雪平案。   朕素来十分敬重公羊氏,因此特晋升何皎皎为我朝总提点刑狱公事,正三品大员,钦此。”   就此,皎皎被升了官,便无需每日到衙门当值了,由于提点刑狱司的职位很特殊,需要到各州查些悬疑大案,却也无需上朝。   她阔别一应衙役后,回到了府中,等候朝廷的派遣,这一等,却闲了大半个月,皎皎甚是怀疑自己混了个闲差。   一日,沈寒独自出门去,想要寻些新出产的笔墨丹青去。   他走到街市上,却被一帮杂耍卖艺的人吸引住了。   “来瞧一瞧看一看啦,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在下使的是神龙屏气功,可飞檐走壁,都瞧好了吧!”   那人群霎时哄嚷起来:“切!当朝除了大国师,谁会屏气功啊!”   那卖艺人却从脖领后头拉下一个面具来,那面具上画的竟是个玉面公子,沈寒一见,登时心头一惊,那面具上人的容貌,竟与他十分相似。   卖艺人高瓤着:“谁说除却大国师,就没人会屏气功,我是他徒弟,他徒弟就会!”   沈寒听着这话,匆忙从人群中隐了出去,他心头忐忑起来。   众人又笑嚷道:“你就瞎编吧!”   这些卖艺人也不再言语,开始表演起来了,却没有飞檐走壁的戏份,只是胡乱舞些大刀花棍,群众们也喜闻乐见,省不了要往场子里,扬手砸上几枚大子儿。   沈寒坐在一旁的茶馆里喝着茶,待那些人散去后,他匆忙起身出了茶馆,跟紧了那帮卖艺人。   只见那帮卖艺人溜进一个巷口,沈寒快步跟过去时,那些人却只像是瞬间潜入了地底那般,全然没了踪影。   就在沈寒慌乱之时,他看见那幽狭巷口的斑驳墙壁上,刻了一些诡异的图文记号。   作者:沈寒:我救了姐姐,还得挨骂,哼!   皎皎:我是担心你犯法……   沈寒:哄不好了,除非姐姐亲我一下   皎皎:急什么,也就是这两章的事儿了   感谢在2020-03-17 06:54:54~2020-03-18 08:0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素手挽清风、学霸重启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atent DX 10瓶;summery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玉面傀儡祝红书   就在这红叶纷飞, 黄花时候, 皎皎迎来了第一次升迁。   她着着一身玄纹云袖服,挽着乌纱官髻, 此时正站在院中, 看着小厮们热火朝天地栽种着几株红花楹。   常发在一旁陪笑道:“大人,在下跑遍整个平安都, 才找出这么几棵来,都还未着花, 想要看花, 恐是得等到冬至去了。”   皎皎一挥手:“不着急,花有花期,天有天时。”   她一面思忖着,这盛朝的花就是不一样, 花期与自己曾经的世界大相径庭, 冬天还开这样热闹的花。   忽然,一阵稚嫩的马鸣声在偏院里响了起来, 且愈叫愈急, 皎皎心道小马暖暖是个温性子, 想是如今受了惊吓, 才如此嗔声叫着。   皎皎匆忙去往偏院马厩里, 想一看究竟。   只见沈寒在短棍儿上,竟用细麻绳系了根老萝卜,正引的那匹小矮马暖暖,不住地往前碎步跑着。   沈寒用的轻功, 小马哪里跟的上,便急了起来,直到变成了一只嘤嘤怪。   “怎么越来越皮了。”皎皎轻嚷着。   沈寒忙停了下来,又将萝卜往身后一藏,暖暖眼见着萝卜没了,那大眼睛顿时失了光彩,用头不住蹭着沈寒。   沈寒摸了摸它那杏色的鬃毛:“对啊,暖暖,你怎么越来越皮了。”   皎皎调笑着揶揄道:“我是说你。你小子刚来时候不这样啊,不是翩翩君子、遗世独立来的吗?如今在这里欺负我的小马来了?”   沈寒听了这话,忙把萝卜从身后拿了出来,那小马忙伸嘴接住了,嘎巴嘎吧地嚼了起来。   他把手中的小棍儿一丢,摆正了身姿,轻咳了一声道:“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   皎皎大概只听见了关键词,茫然无措:“什么大受小受的……”   沈寒摸着马儿嘟囔着:“就是不能从细枝末节上,去思议测度我是不是君子,去想我的境界如何。”   他又望向皎皎,神情温和起来:“大受,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我,必须保护你,寸步不离。”   皎皎忙大大咧咧地摆着手:“哎~保护我也不是必须的,今日朝廷给我送来两个护卫,可都是甲等高手。更不必说我还有那寒光照铁衣。”   沈寒听闻新来两个护卫,那一脸的孤傲之气,顿时飘渺无踪了,他转眼又轻笑道:“姐姐好福气。”   皎皎见他神色不对,想引开话题,却见沈寒早已去逗暖暖玩了。   他上前哄了片刻后掰开了暖暖的嘴:“哟,这小马,早该用牙锉将臼齿锉平了,尤其是衔铁可能碰到的腮角处。啧啧,还长着颗狼齿,这可要趁早拔掉……”   说罢他又拍了拍马肚子:“姐姐你都不知道,暖暖是匹寻香马,它认得驯养人的味道,千里迢迢也能寻回家……”   皎皎背着手站着,她只惊异沈寒怎么偏偏今天话这么多。见这絮絮叨叨的场面,她只微笑着捏紧了手中的那封密信。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沈寒一个好消息:圣上抹去了他的奴籍身份,解禁了他的画作,他从此是自由身了,不必委身于别人了。   就在皎皎刚要转身离开庭院时,沈寒却从后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他抓住她的手腕,从她手掌中拿出了那封褶皱的信。   他打开后只扫了一眼,便又塞了回去,重新把那封信塞回了皎皎手中:“我当你要瞒我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事儿,我已知晓了。”   沈寒顿了顿,又道:“我跟你说,你买的那小马可真不是一般……”   “沈寒,你……从此自由了。”皎皎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以极端正的姿态笑望着他:“男儿自有抱负,你看着不大,却也有弱冠之年了,可以去闯你的一片天了。”   沈寒只愣了片刻,却没止住那勾唇的温笑:“好,既然何大人如此说了,我有什么资格求着你留我呢。”   说罢他转身离开,静静地去牵那匹小马。   皎皎面色无改,心头却略显焦急:臭小子,我这是客套官话,你竟听不出来?我好端端的何故要赶你走。   沈寒牵着那小马向马厩缓步走去,没有回身却朗声问道:“姐姐与我,算是过命之交了吧。只是,可曾交过心?”   皎皎云淡风轻道:“既已过命,便是彼此救过生身,难道你怀疑我,此身无心?”   沈寒停了脚步,仍未回头,他脸上再也绷不住,眼角微弯,破了一笑:“既然交心,一举一动,便能知其意。”   “那是自然。”皎皎步履轻盈地离了院子。   沈寒安顿了小马后,回到前院,却无意间瞥见了廊檐下站着的,新来的那两个护卫。皎皎正站在护卫前,盘问着名号。   左边的护卫竟是个瘦矮的白发小老头儿,老头手拿着一只比他高得多的长矛,直直站着,饱经风霜的脸上,显然是储蓄了他几十年的风风雨雨。   那老头虽说精瘦枯干,却精神矍铄,他把两脚一并,昂首挺立着,只是这腔调实在滑稽:“回何大人,在下叫老苍皮,手里使的是魂缨矛!”   “老苍皮?”沈寒在远处暗惊一声,这是个詈词,哪有自己名号起了个刁钻骂人话的,这跟叫自己“老不死的”有何出入……   再看右边那身材颀长的玉面侍卫,身着红衣短打,手中拿着一把青铁大悍刀,虽说神采奕奕,细看却分辨出是个女人:“回何大人,在下祝红书,使的是阎罗斩。”   沈寒听到“阎罗斩”,再听她吐纳气韵,惊觉此女功夫果然不凡。   何皎皎却对老苍皮和祝红书说道:“好了,本官记住了,不过你们在我府中,不必如此绷着,站久了实在熬人精神,你们就该喝茶喝茶,该练功练功去罢。”   老苍皮又是昂立着头颅,眼神里尽是忠勇,又拐着方言花腔道:“老苍皮领命!这就悠哉去也。”   说罢他拿着魂婴矛,迈着方步子走了,活像个门神。   而一旁的祝红书,便将她的阎罗斩抗在肩上,竟当着皎皎的面,飞身一跃,跳到了院墙上,她冷声低语,眼眸中尽是虚空:“大人,那我便练功去了。”   说罢这红衣打女,竟凌厉如幻影般,飞速跃进了那偏院。   皎皎心中为之一颤,这女侍卫的面容,不像是自己那般清冷不群,反而只是一种空洞,任何情绪对着她,都能被她那张脸吸了去。   她那容貌虽好,却像是白纸面具一般,只如同那传闻中,没有七情六欲的死士。   “阎罗斩,好刀名。”皎皎轻声自语着踱步回了房。   沈寒便跟着那祝红书,轻身一跃,也来到了偏院。   “姑娘好身手。”沈寒抱着他那把“误尘”笑道:“可否与在下比试一番?”   祝红书擎着阎罗斩在前头,背对着他站着,只像是没听见他说话,她那身红衣在秋风中潇潇颤动着。   沈寒也不多言,轻纵着飞身一跃,跳到了她面前。   祝红书这才开口:“你是谁,我为何要同你比试。”   “在下沈寒,何大人的……”沈寒轻媚的眼眸中星辰闪烁:“知己。”   祝红书冷笑一声,神情却无褒贬:“我知道你是何大人的面首,床笫之伴,何必说的这样高贵。”   沈寒抱剑苦笑道:“姑娘不必挖苦,沈某并不高贵。你我都是一心为何大人……”   “让开。”祝红书手腕一转,她那把阎罗斩锃出一道杀光来:“我要练刀了。”   说罢祝红书舞刀而起,一招一式下,霎时间尘土蔽空。   沈寒最怕灰土,他呛声几口之后,慌忙掏出绸布来系于脑后,蒙住了口鼻。随之他拔出宝剑,上前与祝红书过起招来。   铿锵声中,砂石飞走,祝红书越打越酣,寸步不让,沈寒只得用起真功夫来,四肢百骸淋漓尽致。   半晌后,二人仍未分出胜负,院中却围了一大帮的丫鬟仆役们,为沈寒鼓起劲来。   就在这时,皎皎走进了院来,她看见这乌烟瘴气的,却也不慌乱,只凝神看着,这二人虚实莫测,到底谁更胜一筹。   沈寒身姿轻逸,矫若游龙,那祝红书招式沉稳,刀刀使些大杀招,不一会儿,沈寒面上的绸布竟松滑了下去,他哪里受得住灰土,登时捂着胸口轻呛了一声。   就在这时,祝红书的大刀霹雳而至,直砍往他的面门。   “祝红书!”皎皎高喊一声。   就在刀口只离沈寒面部分毫之时,祝红书停住了那把阎罗斩。她提着刀朝皎皎作了一揖:“何大人。”   沈寒这才回过神来,惊出一身虚汗:“姑娘承让了。”   下人们都唏嘘不已,更多的是为沈寒打圆场,要不是沈公子太过爱洁净,也不至于输。   沈寒对输赢并不介怀,朝着众人轻笑道:“唯有这般才干的人,留在何大人身边,我才放心。”   祝红书却不言语,又拎着她的大刀飞身而起,踏上了屋檐,沉沉道:“何大人,此处甚吵,我另寻他处去。”   说罢她孤红的身影,转瞬间消失在屋顶。   皎皎眉头一锁:“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第37章 火龙金钩初现世   隆冬已至, 因人人惧冷, 平安都城静谧了许多。虽说路上的人少了,可茶楼酒肆却多番热闹起来。   这一日, 空空鞯, 彤云密布着,先有了些要下雪的意思。   再过些时辰, 初雪果然冉冉着从穹窿上飘洒而下。这棉花大的朵子落起来,到了后半夜, 竟就有一尺多深了。   灞桥酒馆的青旗在雪夜里, 应和着朔风的呼号,铮铮舞着。   赵星川穿着一身跑堂儿麻布衣,肩上搭了块抹布,他此时刚闭了酒馆的门, 又用大杉板子从里头顶牢实了, 才打着呵欠往睡房里走了。   酒馆只有一间睡房,金何夕睡暖炕, 赵星川则睡在青砖地上。   这一晚如往常一样, 金何夕早早睡去了, 而赵星川收拾完了铺面儿才肯回屋里睡觉去。   这一次他推开门, 往屋里一踩, 却觉得脚底踩了什么软物。   赵星川慌忙退了出来,他挑明一盏油灯后,再进卧房,却看见地上竟不见了自己的铺盖, 取而代之的,是铺了满地的红辣椒。   这些红辣椒可是金何夕的宝贝,可赵星川的印象中,盛朝并没有这种东西。   她告诉赵星川,这是她命里带来的神蔬,一定要好好种出来。   可金何夕只没有告诉他,这是她刚来这个世界时,偶然浆洗了皎皎的白大褂,从她的衣兜里发现的几颗辣椒种子。   “椒哥”一向嗜辣,从她身上发现辣椒种子,才不是什么稀罕事。   金何夕得了这几颗种子后,每天就在酒馆后的菜园子里精心栽植着,直到隆冬时节,才有了这些许收获。   如今外头雪地泥泞,她只得把辣椒放在暖屋里晾干了。   “星川,不许……踩到辣椒。”金何夕在睡梦中咂了咂嘴,轻声呢喃道。   赵星川擎着油灯站在门口,只一脸的无奈挠着头:“我说老板娘,我铺盖卷儿怎么没了?”   金何夕半睁着惺忪睡眼,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喏,那你睡这吧。不过,可千万别踩了辣椒。”   赵星川垫着脚尖好生绕过那些辣椒,才战兢兢地来到卧榻之侧。   他坐在榻沿上,叹了口气,便开始快速地解着衣衫:“让我跟你睡一块儿,你可别后悔。”   金何夕这时候清醒过来了,她睁着懵懂的眼睛望向星川:“我为何后悔?”   “这……男女授受不亲啊……”赵星川褪了外衫,只冷的浑身发颤,却又不敢直接钻进被窝里。   金何夕伸出玉雪的手臂,将赵星川一拉:“那快进被窝来吧,不亲就不亲呗。”   “那……我进来了?”赵星川嘟囔着钻进了被窝。刚钻进去,他躺平之后,才渐渐舒展了紧张的肢体。   突然,赵星川像炸了毛似的,剑影般闪出了被窝:“你……你!”   金何夕翻了个身,轻轻打了个呵欠,迷茫问道:“怎么了?”   “你为何不穿衣服!”赵星川的腔调破了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哭了。   金何夕又转了过去,仿佛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哦。谁叫这副身体,穿衣睡觉使我气闷,我到如今,还不甚适应这胸前沉重。”   赵星川无言以对,外头北风呼号着,他不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忙钻回了被窝。   他只敢靠在外头炕沿上,半盖着被子睡着,却又怕自己会掉下去,悬心吊胆了半天,愣是没睡着,还冻的直抖。   金何夕这时开口了,平和的嗓音带着九分天真:“星川,难道你不想?”   “想……想什么?”赵星川心头一颤。   “抱我睡呀。那样就不冷了。”金何夕甜甜道。   赵星川只觉得血气上涌,浑身温热起来。他半天没有做声,只绷直了肢体,强压着自己混沌的念想。   “我……切,除非我喝醉了酒。”他又忙补充道:“这天下,哪里有能让我醉的酒。”   金何夕却没有答他,赵星川转头望去,见她呼吸长匀,眉睫安静,显是已经睡着了。   就在此时,屋顶传来“咔嚓”的声响,还伴着诡异的动静,那一声只像是女人冷哼声。   赵星川凝神半天,却再没听见其他动静,他只道是大雪压碎了旧瓦,便沉沉睡去了。   次日。雪下到清晨方才停了。   高头马车行在平安都城的路上,马车压的厚雪吱吱响着。老苍皮穿着厚重的新棉袄,坐在车前赶着马。   此次出行则是何皎皎身为总提刑官,去往蒲州监察些司法政务。   何皎皎身着玉狐青缎斗篷,一身男子便服,同沈寒端坐在马车里,她轻挑车帘,却见外面的琼装世界,玉琢乾坤,可真是一派好景。   她那双眼眸里尽是澄净的冰雪,待她望向街角,眼中却闪过了一抹红影。   沈寒在车中抱着宝剑,闭目动耳凝听着:“这祝红书好功力,总是不多不少,整整离咱们的车十丈远。”   皎皎放下车帘呵了呵手:“你也好功力,她虽暗中护我,可若是遇到你这种善于谛听的对手,也悬。”   沈寒这才睁开眼睛,舒展了眉头:“正是无人有我这般功力,我才放心。”   马车行到城郊河畔时,前方忽然噪声大作,马车也停了下来。   老苍皮转向车内说道:“禀告何大人,前方有无数……饥民?”   “饥民?”何皎皎忙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她看见河畔竟排着无数民众,手中都拿着一个大空碗,匪夷所思的是,这些垂涎不止的“饥民”全都衣着光鲜齐整,不像是那遭了天灾的。   皎皎和沈寒下了车,决定向前查探一二。   他们踏着雪走到队尾,皎皎轻拍了拍前头人的肩膀:“这位仁兄,请问为何聚集于此。”   那人转过身来,从衣着看来竟是个豪绅,正满面红光地摇着手中的钧窑紫口大碗道:“你竟不知道火龙金钩面!这可是平安都最时新的美食,只有这家有,等我吃它一碗尝新嘿!”   说罢那人把口角的哈喇子一抹,又转了回去。   皎皎和沈寒对视,相互撇撇嘴,显然并不知道这火龙金钩面是什么。   沈寒身材高跷,从人群后头眺目望去,他指了指前方的青旗:“这不是你那姐妹的铺子吗?”   皎皎探身一瞧,果然是灞桥酒馆,自忖思道:嗨,吃瓜吃到自己人身上了。   他们两个便直直走到了那酒铺子前,其间自然又不少人阻挠着。   “哎哎?瞧瞧,这俩人怎么不列队!”   “也没带碗,金姬不会给他们面的!”   皎皎心道:“金鸡?这姐许久不见,在搞些什么幺蛾子?”   沈寒掀开酒铺的软帘,皎皎也随之走了进去。   只见赵星川站在一口大锅旁,他给新进来的客人捞着面,再加以几勺配菜,那个客人得了面,便欢欢喜喜地捧着到屋中,随意寻摸个空地便蹲下吃了。   这酒铺里已挤满了人,能得个蹲处已然不错了。   而金何夕正一身素衣步服,挽着慵妆髻,站在砧板前做着菜。   她正将一块新鲜的五花肉,快刀切成细薄溜匀的脍片,配上金虾尾,再将鸡蛋打散烙成蛋皮,嫩蒜苔斜切了小丁,再统统下锅煸炒出香,直到炒出红油来。   等等,红油?   皎皎忙问道:“你哪里来的辣椒?”   金何夕这才抬眼望见了皎皎,她眼光里遮不住的喜悦,忙擦着手窜了过来:“皎皎!”   皎皎被瘦版金何夕一抱,倒也没有从前那般,心怀被撞得一痛:“你这丫头,营生不错呀。”   沈寒则与赵星川对望着:“大哥别来无恙。”   赵星川马马虎虎地笑着,接着捞面。   不一会儿,面锅已然见了底,赵星川出了门去,告知众位次日清晨再来。登时屋外哀嚎一片,人群怨声了许久方才散去。   这时皎皎和沈寒方被请上了桌,赵星川上了最后两碗“火龙金钩面”。   这两碗面是金何夕配置的,皎皎一望便懂了,她那碗面红油厚重,沈寒那碗则是清汤。只因金何夕忖度着,沈寒这娇惯脾胃,未必受得了辣。   金何夕则拿了两根新鲜红椒递给皎皎,神秘笑道:“皎皎,这可是我给你的惊喜,如不弃嫌,愿表芹献。”   皎皎会心一笑,接过了红椒。   沈寒却举起筷子,嗖的一夹,便把其中一只辣椒夹到了自己眼前,他轻声嘟囔道:“何大人的膳食可不能马虎,我可得先尝一遍。”   皎皎轻咳一声,静声劝谏道:“君子食不得这等粗豪之食。”   沈寒却风雅一笑:“所谓君子,诚然吃什么都是君子之态。”   皎皎只放下筷子,把手支着下巴望着他,金何夕与赵星川也静静瞧着他,三人一副且看他如何吃的神态。   沈寒将筷子递在唇边,咬了第一口辣椒,他干嚼了几下,却愣怔住了。   三人仍凝望着他,看他如何表现。   只见沈寒竟云淡风轻地又吃了一口,斯文地咀嚼着,面容安静。这一口下去,三人便不再望他,皎皎只叹道原来这小子天赋异禀。   就在皎皎嗦着第一口火龙金钩面时,只听旁边粗木桌板“砰”地一声响。再望去,沈寒竟晕倒在桌面上了,他的脸直直红到了耳脖后头去。   作者:号外号外:男女主之前,插播一下金何夕感情线   日常向一把,迎接血雨腥风   因为接下来是不是有个崽崽要黑化病娇出道了?   感谢在2020-03-19 09:15:40~2020-03-20 08:3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秽、甜茶布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废太子重拾大业   鸿隆客栈里, 皎皎推开自己订的天字一号间, 果然又是实验室。不过这次她没有驻足其中,即刻退将出来, 紧锁了房门, 却见老苍皮正擎着他那长兵器守在外头。   “老人家还不歇息去?”皎皎关切道。   老苍皮昂首道:“守卫何大人,义不容辞!”   皎皎忙拍了拍他的老肩:“快些去歇息, 明日出行郊野,需要您涨些精神。”   “得令!”老头也不再推脱, 跨着方步精神抖擞地离开了。   皎皎见老苍皮走后, 转身推开了旁边的天字二号。只见沈寒正靠在床榻里的墙面上,面色红赤,口唇焦白。   皎皎忙坐到桌旁给他倒茶:“多喝点凉茶,那辛辣味方能去了。你呀, 娇声贵体的, 便长个记性吧。”   沈寒便下了床,懒懒地来到桌旁连喝了几杯茉莉清茶。   他神色恍惚, 显是尴尬, 却又即刻摆正身姿, 行起风度来:“咳咳, 我方才听见外头北风止了, 想是明日便可出行赏雪去了,定是六出飞花,十分雪艳。”   “想必那景,便如少陵野老说的了。”皎皎不忍取笑于他, 也温文接应道:“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皎皎抿了口茶水,差点呛了自己,她脚趾蜷缩挖着靴底,心道:这什么场面?该死的附庸风雅……我怎么变得文绉绉的了?你小子就逞能吃个辣椒,难堪什么啊?   “咳咳,少陵野老,名号不错,是哪位?”   “这个……我最喜爱的诗人咯。”   皎皎刚道出口便后悔了,盛朝又没有杜甫,还不知怎么解释,却见沈寒捏紧了手里的花瓷小方杯,神情肃穆起来,他在闭目谛听着。   片刻后,他双耳一动,眉间微痕,忽的拍案而起。   “我去去就来。”沈寒从架上取了误尘宝剑,摔门而去。   他在月色下跳上积雪的廊檐,顺风行了三四里,始终凝神听着风。   直到灞河的一处木拱桥边,沈寒果见有一簇黑衣人,停在了不远前,这些人正喘着粗气,想来是不善奔跑。   沈寒笑道:“你们这帮人,几日来一直跟着我的行踪,怎么如今跟到了,又都跑了?”   那些蒙面黑衣人见沈寒追来了,惊惧互望。   其中一个扯嗓子喊道:“沈公子,我们跑都跑了,你又跟着做什么!”   其余人皆苦叫道:“是啊是啊……瞧兄弟伙被你追的……快累死了唉哟。”   沈寒不禁好笑:“怎么要刺杀我的,竟都是这等衣架饭囊。我沈寒还不值个上品高手吗?”   那些黑衣人也不否认,全都慌忙摆手道:“没错没错,俺们都是些酒囊饭袋,可打不过沈公子你的。”   沈寒此刻啼笑皆非:“若真都是你们此等废物要暗害我,我竟被禁足家府整整二十载,这笔账,如今可要跟你们算算清楚!”   说罢他抬手一横,误尘便凌然出了鞘,那利刃照着雪光,愈加使人胆寒。   那伙子贼人果然吓破了胆子,娇声尖叫着:“老大你说句话儿呀!咱们可都要被他砍死了!”   那黑衣人头目却也乱了阵脚:“不是说好的用画打斗的吗?怎么如今却有利剑?”   “便是用画打,你们不也得脱皮露骨,折臂断筋!”沈寒不再嬉笑,只冷冷道:“如今还轮得到你们挑兵器不成,看招!”   说罢他举起误尘,飞身跃起。   黑衣人们见沈寒身影如梭,眼看着冲杀过来了,便颤着手举着大刀,步步退着,竟齐齐挨到了河边上。   “老大!河……河水都冻冰了!”   那老大却一副身先士卒的样子,满眼都是忠勇神色:“不怕!我先下!”   说罢那黑衣人老大朝着沈寒扔了一颗石头,叫嚷道:“你也看招!”   沈寒只用手一夹,便轻松接住了,丢在地下。   却见那黑衣人老大转身向河,紧接着把敦实的身子往后一倒,那冰面竟脆脆裂开一个大洞,他在冰面上扭动滑行着,如土泥鳅般钻进了刺骨的冰水里。   很快所有的黑衣人寻着那冰窟窿,竟逐一鱼贯而入,匆匆消失殆尽。   沈寒见这伙蠢贼这般遁水逃了,竟也不愿去追,他一来怕水,二来怕冷。   正待他收剑欲行时,却见地上刚刚那个黑衣人掷来的“石块”,竟是一个裹得极丑的银蜡封。   他弯身捡起那蜡封,破开来后,从里面发现了一封书信。   沈寒借着雪光读罢了那信,顿了一顿,却又轻蔑着丢开了。信纸在风中摇曳着,最终浸泡消失在雪河中了。   “吱……”推开鸿隆客栈的门,沈寒看见皎皎趴在桌子上,想是为了等他,已经睡着了。   他走上前去,轻轻拦腰抱起皎皎,将她妥妥置在床上,替她褪了官靴,又好生盖上了锦被。   他坐在床沿上,望着皎皎安宁的面容,面上总算闪出一笑。   却说今日灞桥酒馆生意甚好,当晚自闭了门后,赵星川心中喜悦,便独自在店中多喝了几杯。   喝完酒后,他便直直走回睡房,推开门,见地上没有了辣椒,便步履轻盈起来了,摇摇摆摆,仗着酒,只任情乱撞着。   金何夕被他闹的翻了个身,轻音绵绵道:“星川,你喝醉了不成。”   赵星川忙模糊口齿道:“嗯……”   “那快来睡吧。”金何夕睡吧又阖了睡眼。   赵星川含含糊糊地应了声,便褪衫上了床。   他刚进被窝,却被金何夕从身后香香软软地一抱:“是你说的,喝醉了就……”   赵星川没有挣扎,也没动作,似乎酒气这才上了脸,暗夜中红透了也没人看见。   过了不知多久,金何夕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又浅浅地发出睡深了的息韵。   赵星川这才转过身来,长吁一声:“呼~”   他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静静看着金何夕的小脸。这个女人与他遇到的女人皆不同,细想来却也没有天差地别,却从不令他厌斥。   赵星川把脸轻轻贴近金何夕,他没有闻到脂粉的可怕腻味,也未勾起东宫可怖的回忆。   却在此时,屋顶的瓦片又传来熟悉的响动,紧接着又是如那晚一般,一个女人的哼笑声。   只是这次的哼笑声非常清楚明晰,赵星川仰面朝天,神情凝重起来。   他决定这次不等了,慌忙钻出被窝,囫囵地套上了夹衣,匆匆忙赶了出去。   外面莹莹雪地中,赵星川捂着夹袄,他在寒风中呲牙赖嘴地盯着屋顶,果然,茅檐上面端端蹲着一个人。   “什么人!”赵星川捏紧了拳头。   那女人低声道:“你上来看看,不就知道我是谁了。”   “你下来!我这茅屋本来就不甚结实,可别给我踩漏了!”   赵星川见女人不睬他,便从雪地里捡了半块青砖头,挥舞着咬牙叫道:“我不过是个粗夯的小老百姓,又不是侠客,如何上得去!”   那女子却沉吟道:“赵星川,你不是会轻功吗?”   赵星川听了这话,突然愣怔在原地,他手中的砖头默默滑落在雪中。   就在此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膝头一弯便飞身而起,嗖的一声,也站上了茅檐上,与那女人狠戾对视着。   雪色中,他终于看清了那女人的形貌,只见她面容无色无韵,无情无惧,只擎着一把青刀,暗色红衣映雪,飘然出尘。   “祝红书?”赵星川顿了一顿,随即惊愕道:“你总半夜跑到我屋顶,意欲何为?”   祝红书打断他道:“太子殿下,我还想问,你躲到这里,为何不知会于我等。”   赵星川眉头一横,腔调顿时没了那佯装的土气,转而是沉敛的气韵:“我早已不是太子了。你也不再是我东宫的侍卫,那等名号,勿要再加之与我。”   “你不再是太子了,但你仍是少主。”祝红书又僵声沉吟道:“少主,我此番前来,不过是想提醒你,勿要忘了大业。”   “大业……”赵星川白皙的面容肃杀起来,他狠声字字:“我怎么会……忘记大业。”   祝红书点点头,似乎对少主的回答很满意。   她转身要走,却又突然停下:“对了少主,你似乎不太行啊。”   “我?不行?”赵星川挠了挠头,身形顿时垮软了下来。   祝红书语气愈加冰冷,并无半点嘲弄暗讽之意:“你与你妻子间,行事总是很快。”   “你……”赵星川被她说傻了:“她……她不是我妻子。”   祝红书将阎罗斩抗在肩上,阴沉道:“合伙开店,不是妻子?不可,你们开的须得是夫妻店,务必要时时称她为妻,不然会引起敌人的疑心。”   听了这番教导,赵星川心上虽说应允,可到底也有些怏怏不快:“祝红书,我就算不是太子了,多咱也是你的少主,如何总是你命令于我?”   祝红书只轻哼了一声,把那红袖一挥,她肩上那把青冷的阎罗斩,竟直朝着赵星川飞扑了过来,抹过了他的脖颈后,又转了一大圈,寒风历历中,呼啦啦地再次回到了祝红书手中。   赵星川面色瞬间煞白如洗,酒气也登时消散了,那阎罗斩虽未伤及他,却竟轻擦着他的脖子,沿着皮肉飞了一圈。   祝红书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雪夜里,只留下了一串空灵邈邈的回声。   “少主,你心里知道,只有我能助你成大业,待大业成了,你不喜欢,便杀了我也无怨。”   作者:祝红书:本人不才,不过是按头小分队队长罢了。   各位亲们,今天遇到了点不愉快的事情。希望大家不要在意哈。   我承认我有点玻璃心。不过不管遭遇什么,我都会努力写下去。   非常感谢回应的小伙伴们,你们让我很感动。感谢在2020-03-20 08:32:23~2020-03-21 09:3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船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素手挽清风 20瓶;莫秽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皎皎恨逐沈郎君   (本章预防针, 不是虐不是虐。)   何皎皎去蒲州监察已有十日, 见蒲州海晏河清,岁丰时和, 并没有弊事缺漏。   那蒲州女刺史范禀禀唯一的毛病, 就是爱喝些花酒,愣是要请皎皎去当地的蝉月楼品鉴品鉴当地的男子。   皎皎推脱不过, 进了那蝉月楼后,趁着范禀禀挑人的功夫, 她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且不说皎皎十分厌恶那般谄媚场所, 更何况那些男人的姿色手段,本就远远不如平安都的好,皎皎只笑叹这偏远州府就是没福气。   这一溜走,皎皎便托人传信, 阔别了蒲州刺史, 赶忙行车回到了平安都。   回到平安都城内,却见大街上仍是冷淡无比, 行人越发不如往日多了, 三九严寒里, 冬风呼号着。   老苍皮仍是裹着一身花夹袄, 戴着一顶草上霜, 端坐在车前掌着马,皎皎和沈寒在车内对坐着。   沈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知何大人去蝉月楼,可有挑中什么新鲜有趣的面首,可否说来听听?”   皎皎本来支着头休憩的, 却被他问得噎住了,她只困意喃喃道:“我当时叫你陪我去看,你也不去,怎么,如今又好奇了?”   沈寒只望向窗外,不大在意道:“不好奇,就是问问。有无那般可做花瓶的……”   皎皎软声道:“我何府不是已有了一个花瓶了,够了。”   “吁~~~”老苍皮又急停了车。   皎皎忙直起身来问:“是怎么了?又有饥民不成?”   老苍皮直脖子喊道:“没错儿,我劝何大人不必出来看,就是些乞丐,怕伤了大人,老身这就绕路走。”   何皎皎哪里肯答应:“饥民遍街绝非小事,把车停稳,切勿掉头。”   说罢皎皎便启开车帘下了车,她看见道旁竟围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手中各捧着一个破碗,凄凄切切地望着何皎皎。   那些孩子的肿手早已被严风吹裂,露出红粉的血肉裂缝来,皲裂的嘴巴纷纷咿哑着着难以分辨的哀语。   那些破碗中有的只有几个铜钱,有的只有半口干硬的胡饼,而大多数孩子手中的碗,都是空空如也的。   皎皎被这些孩子团团围住,就在此时,一抹红影从旁边墙上掉了下来,祝红书扛着阎罗斩出现了。   “何大人,且当心他们。”祝红书望着那些孩童,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之意。   何皎皎作势点点头,便抚摸了一把眼前孩子的后脑勺,对那些孩子温柔问道:“你们家的大人们呢。”   孩子们摇了摇头,却没有开口说话。   皎皎望着孩子们笑笑,便转身朝祝红书说道:“京畿出现群行饥民,此事当禀告上头,你便去报信吧。”   祝红书把手一抱:“得令!”   语音落罢,她一身红影抄地而起,速速飞檐而去。   饥饿的孩童们仍团团围着皎皎,不时以小脏手拉扯着皎皎的锦毛鹤氅。   本来街市上并无太多人,可有的人却认出了何皎皎,便都过来围观起来了。   “嘿哟这不是何大人吗,那些小孩可真找对人咯……”   “是啊,何大人不会不管他们的吧……”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场面也热闹了起来,皎皎不停地给这个孩子摸摸头,给那个孩子问问话。   皎皎回过身去,望了一眼车内,沈寒正从马车上下来,他闻见了乞儿身上的哄臭味,便用袖口掩住口鼻。   皎皎朝沈寒点了点头,沈寒也凝重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便拿出荷包,给小孩们施散了些银钱。   “哟这是何府上养的沈公子啊……”   “没错儿,就是他,小沈公子总是跟随何大人形影不离的。”   人群哄闹着,小孩们得了银钱后却仍然不愿散去,还在圈子里挤来挤去的,眼巴巴地望着何皎皎。   就在此时,沈寒忽然神色一变,他从脑后发带上拉下一圈白丝绸来,遮住了眼睛。   就在人群不明所以时,沈寒利剑出鞘,只听嗖的一声,那剑打出去了一根银色细,生生钉入了道旁的一棵大柳树中,不见了踪影。   外围的人们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好生奇异起来,这沈公子怎么说拔剑就拔剑了?   人们还没议论完,只见沈寒双耳一动,劈劈啪啪地转动着剑,又挡出去了数十根银针。   挡完银针后,沈寒却揪住了眼前一个乞儿的头,只听呲啦一声,伴着一声凄厉的哀嚎,那乞儿竟被他当着众人杀倒在地。   “啊……”   随之是所有乞儿们哄乱的尖叫,那尖叫声如钢针刺刮着铜鼎,十分慌张刺耳。   外围的人没看见银针,却真真切切地见到沈寒杀了生,忙吓得往后逃了十几步。   “不得了啦,沈寒杀人啦!”   沈寒用剑指着倒在地上的孩童尸骸道:“这些人刚刚使出了七转蝎尾针!他们是刺客!”   那些孩子们破碗也丢了,便什么也不管了,忙哭嚎着向皎皎那边退去,仿佛眼前的沈寒是个可怖的大魔头,他们团团抱住皎皎,以极其怯懦的目光望着沈寒。   皎皎则拉着孩子们的手,不停地抚慰着他们。她望着那孩子的尸首,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狠面积蓄了半天,才朝着沈寒怒道:“他们,分明只是些乞讨的孩子,如何来的毒针!我几次三番劝过你,勿要滥杀孩童!”   沈寒见皎皎不信,他狠咬了嘴唇,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沉的青气,他低声朝着皎皎问道:“姐姐你,不信我?”   皎皎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神情中尽是刻意的失望:“沈寒,我看错你了。我以为你心思纯良,却没想到你是如此歹毒心肠。”   “可他们要杀你!”沈寒这才怒吼着,一滴眼泪顺着眼上的绸布,缓缓流到了嘴角:“我说过,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   沈寒颤抖着,持剑而起,手背上缠起青筋来,他朝着那些孩童杀了过来。   随着惨厉的尖叫声,不消片刻,皎皎的眼前竟横尸满街,所有的孩童都死在了她的眼前。   “啊……”皎皎似乎从未受过这等惊吓,她抱着头尖叫着,眼中尽是惊惧。   众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早已吓得几丈远了,他们边逃窜边叫嚷道:“杀人啦!沈寒滥杀孩童啦!”   沈寒持剑站在尸堆里,他依次扒开了那些死尸身上的破衣烂衫,果然,每个孩子手臂上都绑着装满毒针的卷筒。   皎皎望着那些“证据”,仍面色凝重:“他们可都是孩子,若都是被人利用的呢!”   “你再仔细看看,他们真都是孩子吗?”沈寒暗暗捂着中了毒针的手臂,他狠力将那毒针偷偷一拔。   他黯然了片刻,方勾唇一笑:“何大人,你我之间,算是两清了。”   皎皎忙颤抖身子怒道:“你奴籍已去,何府留不得你了,且自行方便吧。”   沈寒收回了剑,转过身去:“不错,我又何苦委身于你,做你所谓的面首,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的。我是人,不是你口中的花瓶!”   “我与你关系清白,此刻众人都在,便可以撇清了。”皎皎冷冷道:“祝红书和老苍皮才是我的正经侍卫。便有人伤我,也未必轮得到你来动手!”   老苍皮则横着长矛站在皎皎面前:“保卫何大人是老身的职责!”   听了这话,街旁躲着的百姓都叽嚷起来:“却原来何大人与沈公子,并无那般关系?”   “是啊是啊,没想到啊。”   沈寒朝着众人抱剑鞠躬道:“沈某从前与何大人不过是淡水之交,如今更无关系了。”   众人轰然。   沈寒回过头后,仍蒙着眼,他朝天一笑,轻声道:“原来我,不过是个玩意儿。”   他持剑刮着地,慢步仓皇而去,那踉踉槁槁的背影,只像是灌下了几缸子的陈酿,沈寒边走边凄声笑着,那天上,竟飘下了鹅毛般的大雪。   雪被北风刮得如梨花乱舞,不消片刻,大地便被蒙上了一层苍白。   沈寒走后,皎皎瘫坐在雪地里,面前尽是凝了霜雪的尸首,老苍皮仍持着魂缨矛,赫然立在她身旁。   人群渐渐又聚集了起来,在皎皎耳畔指指点点,闹嚷个不停。   “这金童玉女,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这些孩子确实是刺客,可是盛朝有律法,孩童行凶,便是护身浪客也不能当场毙其命啊……”   “就是就是,这沈寒太鲁莽了。”   皎皎吃力地站了起来,她朝着老苍皮命令道:“你,去翻看这些尸体头颅。”   老苍皮一声得令,忙蹲下不停翻看着尸骸。   就在他翻了几个尸首后,面色大变,老苍皮慌慌张张地跑到何皎皎面前。   “何大人!他们……他们确实不是孩子!那脑后都印有香疤,嘴中鱼齿磷磷,都是鸿儒族壮年的刺客!”   群众们听了这话,忙后退了几尺,都满面嫌恶道:“竟都是鸿儒族来的刺客!瞧这恶心人的牙口,该杀!该杀!”   何皎皎面色苍白如雪,她半晌一言不发。   老苍皮抓耳挠腮低声道:“何大人莫不是错怪……”   何皎皎却朗声回应着,圈外众人全都听清楚了她的话:“我与沈寒,此后无半点关系了。”   在众人的私语声中,皎皎撇了一眼自己手指甲上正变浅消失的红十字,往马车走去。   作者:大家先别打我,这里是糖不是刀,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我只是一只小花鹿~   皎皎和沈寒都是聪明人,嗯。感谢在2020-03-21 09:30:39~2020-03-22 03:07: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大船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heep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素手挽清风 10瓶;莫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夹风带雪入平陵   天色将晚, 雪朵仍一刻不停地落着, 北风怒号着卷起地上积攒的雪尘,如有执念般将那刺骨寒意, 送去了平安都的每一户人家。   沈寒一手执剑, 捂着那侧中了七转蝎尾针的手臂,在街道上一步步踉跄着, 直往西边城门走去。   行人们见这锦衣浪客仗着剑,血色双眸中杀意渐染, 唬得满街上人跌跌rr, 都往他两边闪过。   在夜幕前,他终于缓缓走出了平安都城的深雪。   他凝眸回望了一眼城墙上的清秀篆字,眼神中弥留着些许不舍,他心道这神州都邑, 短时间内, 未必见得到了,若这次运气不好, 兴许此生再也回不来了。   这时, 眼看城门闭了, 一个卖菜的车夫赶着牛车, 从城中出来了。那菜农戴着残漏的竹编斗笠, 身着破寒袄子,满手冻的都是些紫疮疤癞。   菜农来不及躲闪,就被沈寒拦住了,沈寒指着他车上的筐子问道:“这位大叔, 您卖的可是平陵山产的冬葵?”   菜农不敢唐突,只讪笑道:“公子爷,这冬葵是俺们平民家和马匹才吃的便宜菜蔬,您这平日里玉粒金莼的,如何也认得?”   沈寒面色苍白,想是正受煎熬,却也不忘做了一揖:“我不过是猜测,想必您是平陵山人士了。”   菜农笑道:“不错,俺就是少陵山的,少陵山的名号,也是近来才改作平陵山的。”   沈寒满面霜雪,轻声私语着:“少陵……野老……”   菜农不明所以,捏着斗笠瞧他:“少陵野老这名号不错,他是谁?”   沈寒轻笑着:“不过是我故人的故人。”   一番寒暄后,这菜农才知道,眼前仗剑的年轻浪客,也是要顺路去平陵山的。   这浪客只说要去平陵山“了结一件不可不了结之事”,却又问不出他到底要去做什么,引得菜农心里挠抓。   他初见这小伙子神气凌厉,确实害怕,可这谈话间却琢磨着,他说话温文尔雅,不像那无心向善之辈,也绝非有意作恶之人,便放下了戒心来了。   菜农笑称自己是市井逐臭之夫,从来没跟这文武双全的侠客搭过话,心里快慰不已。   他好说歹说,让沈寒定要搭着他的牛车,一同前往平陵山,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人,沈寒便上了车,一再谢过。   牛车在乡间小道上歪斜地行着,菜农一路上说说笑笑,讲起自己死去老婆的二大爷的表侄子的人生趣事来。   开头沈寒还笑笑应一声,后来他的应答声便被风雪隐去了。   菜农一路说着,直到月亮上来了,牛车才行到了平陵山里。   就在他笑谈到自己年幼时,如何捅过他远房大伯后村的姘头房檐下的马蜂窝时,菜农回转过头去,却见车里只有几个空菜筐了,那搭车的年轻浪客,早已不见了踪影。   菜农只闷心嘟囔着,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那青年浪客,能去何处呢?   却说自打皎皎回到何府,她与沈寒当街决裂的事迹,早已被府宅里的人当作新鲜八卦说烂了。   那帮碎嘴的婆子小厮们,也总撺唆着要派出个代表来,在何大人跟前儿支应几句,望能寻个真相。   整日闲来无事,又无处安放一腔热血的妈妈婆婆们,总是能推断出许多合逻辑的想法来,譬如说,当面首的男人,的确只如货物一般。   就像从前江南养瘦马的行当,养出来的女子卖给富贵人家做妾室,最终不合心意了,便会给转卖掉或者赶出去。   这小沈相公平时恃宠而骄,到最后竟娇惯成了杀人如麻的嗜血狂魔,这般作态想是人人都怕,没有哪个权贵人家想招惹是非。   因此这小沈,也卖不成个好价钱,反倒会连累何大人的名声,怪道他会被赶了出去。   就连管家常发也按耐不住心里的猜想,暗戳戳地问过皎皎,只是皎皎从此便命何府上下,禁提“沈寒”二字,这场风波才算是压过去了。   只是皎皎却始终有一事犹疑着,那就是祝红书和老苍皮这二人,从未说嘴过自己的私事。   老苍皮永远都是那副老门神的姿态,扛着长矛傻站着,一站就是一天,皎皎得多次照应他去喝水歇息,他才能应声。   只是命他喝水他便喝水,没说让他吃饭他也不吃,这老头子想必是一根筋搭成的。   皎皎最终拗不过,便给他拟了份随心所欲令,叫他不必事事拘谨。   祝红书更不必说,整日默默垂着脸,天聋地哑似的,尖锥子也未必扎的出一句话儿来,不是练刀就是在磨刀。   下人们也不敢靠近这姑娘,只在背后道她是红衣魔女,还道是刚走了个“魔王”,便补上了个“魔女”。   皎皎心里也不过意,只完成她每日的奏表文书,也查看些平安都周边的县志,公事做完便磨私事,钻进实验室就是半天不出来。   只是何府没了沈寒,日子变得平淡起来,一是没有些桃花典故令众人说嘴赏玩了,二是竟然连刺客也都没来几个了。   惊心动魄的故事一天更比一天少,到最后连打牙祭都不够了。最近连小厮打碎个陶碗,都能登上何府头等大事簿了。   有一日,皎皎去偏院马棚里,想看望看望小马暖暖。   她刚走进圆门角,却听见马棚里传来呜呜的低泣。这声音是个男孩子,若说男孩子,何府上上下下只有一个,那便是初九了。   皎皎未上前去,只听着那低泣中还带些话语,原来初九在惦念着沈寒。   沈寒常常帮他劈柴挑水,与他说笑,初九便把他当成大哥哥了。   皎皎嘴角一扬,微微一笑,小孩子哪里懂成人世界的刁钻复杂。   离别总是迫不得已的,哭与不哭,都不会改变结果。这一点皎皎在初九的年纪,早已深刻体会过了。   待初九哭完了走出马厩,皎皎才迎了过去。   “初九?这喂马的活,如今也叫你做了?”皎皎明知故问。   初九见了何皎皎,忙低了头去,不想露出他哭的肿桃般的双眼:“何……何大人,我是来看看,这传说中的寻香马的。”   皎皎端详着初九的身量,骑这匹小矮马正合宜,她便指着马厩道:“你若爱骑马,我便请人教你,如何?”   初九破涕为笑,连忙应声道:“嗯!”   皎皎望着眼前的初九,脑海中却显出那个人的面貌,心中一紧。   此时皇城里也躲不过那数九风寒的肆虐。   连日来公里的太监们都忙着扫雪,也要时时给各宫添新炭,皇帝命令公里有的上九取暖之物,也须给大国师府上送去。   此时夜深了,御书房里,皇帝赵健正暴怒于形,要治罪一个宫女。   只因那宫女头上戴了根海南贝母的发钗,那发钗上的圆贝母,竟被磨的十分透亮,如铜镜般可以照人。   宫里不知于何时兴起的规矩,皇帝赵健所到之处,不可见镜子,各宫镜子都要在皇帝驾到前仔细收起来,就连洒扫宫殿的水渍,都要即刻抹干。   偏这宫女头上犯了禁忌,赵健一怒之下,赐之绞杀于殿前。   那宫女早已在殿前哭的梨花带雨,她见到太监拿来白绫时,终于嚎啕大哭起来:“饶命啊皇上!我再也不敢了!”   皇帝命人闭了殿门,他不愿听其吵闹。   左右两个小太监哪里肯耽搁,只一瞬便给她脖子上套好了白绫。那宫女仍不服气,硬要撕扯着白绫。   就在此时,大国师祝明俊走到了殿前,他本是要来见皇帝,却无意间撞见了这场绞杀之刑。   那宫女见到大国师,便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般,她忙的扑身过来,死死抱住了大国师的一只腿。   “国师救命!国师救命呐!”宫女撕心裂肺地哭闹着:“我再也不敢了!国师救我一命吧!”   祝明俊已然老眼昏花了,他今日恰巧有些疲倦,看不甚清这宫女的面貌,却见那两个太监朝着宫女就扇了一个响亮的大嘴巴。   “好不要脸!竟敢在殿前骚扰国师!”   那宫女捂着脸,仍不愿就死,拼命朝着祝明俊爬去。   两个小太监便硬生生拖着她的脚,把她拽了回来,他们一边一个,用手拉着白绫不说,且一人一脚蹬着那宫女借力,很快那宫女便被勒的脸色涨红了。   “你且就死吧!圣旨都下了,便是那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得你了!”   宫女仍挥手挠抓着,死命地瞪着一旁的大国师。   “慢着,且先让我看看。”祝明俊开口道。   那两个小太监听了国师发话,竟一时间不敢用力了,任由那宫女剩下一口气,瘫软在地上。   “国师”这个名号,显然要比“天王老子”更震慑人心些,便是圣旨,也有他商榷的余地。   祝明俊走到那宫女旁蹲了下来,他手一伸,随从便递来了一盏明灯。   明灯照应下,祝明俊看清楚了那宫女的面貌。他伸出手来捏起那宫女的下巴,又细细查看了一番。   随之他失望地摇了摇头,“啧啧”几声后,站了起来。   “便杀了吧。”祝明俊大袖一挥,前行去了殿中。   作者:总觉得剧情进展没有我想象的快   大概是寒儿的身世需要先交代吧~   感谢在2020-03-22 03:07:14~2020-03-23 05:0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got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楚天有云乌漫漫   清晨时分, 天色青黑, 天边只泛起了微白的晨光,皑皑积雪笼盖的平陵山中, 万树梅花, 香雪如海。   沈寒一步步踉跄着踏进深雪,向那平陵山腹地走去。这山地形多凹凸, 势更崎岖。正是峻似蜀岭,高若庐岩。   天刚亮时, 他才勉强摸到了一个山洞, 这山洞外头尽数围着些衰草枯杨,倒也是个挡风的好去处,沈寒便细细挑开荆棘,钻进了洞中。   他吹燃了火折子, 山洞瞬时明亮了起来。这洞中还算清净, 没有些蛇蝠鼠蚁作乱。   只是这石地上,堆有些腐叶泥尘, 沈寒便拿了一把枯荆草, 掩起口鼻细细扫了干净, 又垫上了厚厚一层洁净的干麦草, 才肯坐下。   沈寒坐在燃起的火堆旁, 轻轻抽出了身上穿在内里的那件衣衫。   只见那金色的衣衫,是由坚韧的细密金属织就的,在火光中,熠熠闪着磷光, 这分明就是皎皎的第二代“寒光照铁衣。”   沈寒望着手中的铁衣,坐靠在石壁上苦笑了一声,眼中微微闪烁的,似乎是星点的泪光。   随即他褪下了上身衣衫,朝着中了“七转蝎尾针”的左臂瞧去。果然,有了铁衣护甲,那只手臂只蹭破了点皮,剧毒被挡在肌理之外,只稍微有些淤青。   虽说这剧毒只挡在皮肉外,未浸蚀五脏,却并非就从此高枕无忧了。   蝎尾针毒性极寒,会在严寒时气中,慢慢渗透肌肤,最终仍是会到五脏成灰,四肢皆朽的地步。   最好的办法,是趁现在用热血内力将毒彻底毁灭。   沈寒迎着冰风雪雨走了一天,体内热力早已耗尽,此刻手脚尚且冰冷着,更不会有多余精力逼出剧毒了。   眼前的柴火支撑不了半个时辰了,他只念附近若有温泉就好了。温泉泡热了身子后,外热便转可成内热,如此想着,沈寒便开始闭目谛听了。   他首先听到山洞外的野风呼号,其次是洞旁枯树折断的乱响,随着沈寒谛听的气韵越来越宁静,他听到了雪花撞击山壁的响声,冬眠动物的吐纳之韵,还有叮咚的泉响。   就在此时,沈寒突然睁开眼,轻声自语:“有了。”   说罢他披上衣衫,执剑而起。   灭掉了洞内的火后,他匆匆离开了山洞。此时外面天光大亮,他才看清了平陵山的皑皑雪景。此时当然无心赏景,沈寒沿着西北方向,顺风快步走了三里山路,果然找到了温泉。   此温泉处雾气缭绕,十步内仍生长着些时花野草,青青茵茵的,仿似春夏时令。   沈寒剥去衣物堆在石岸上,便光身踏进了蒸蒸腾腾的温泉。   泡了片刻后,沈寒得了热力,便运起功力来。片刻后,手臂淤青渐退,总算逼出了那蝎尾毒。   就在他视察毒印时,大雾蒙蒙的温泉外边,竟突然伸进了一只白胳膊,那手只如鬼手一般,指甲竟是长长的,全部染成了漆黑的颜色。   白胳膊来的快去的也快,溜一下就没了踪影。   “是谁!”   沈寒机警着叫道,心中却登时有些慌乱,这个人的气息离他很近,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莫非真是鬼,再不然就是上上品的高手。   他站起身来,却错愕的发现,白胳膊没有拿走误尘宝剑,竟偷走了自己的衣服!   沈寒跳出水面,持剑走到外面,却发现那个人虽偷跑了衣服,却遗落了一条白绸裤在地上。沈寒将白绸裤系在腰间,极速追了出去。   跑出雾地后,沈寒光脚踏在雪中,举目四望,却没有见到人的踪影,也未听见人的气息,就在他丧失了线索的时候,东北方向却传来了一串极响的笑声。   那笑声极其阴柔,雌雄难辨。沈寒速速追了过去,不到片刻,便随着笑声来到了一处山谷。只见这山谷中竟没有积雪,只有薜萝满目,芳草连天。   山谷边上有个茅草搭成的山门,上面写着“风烟谷”三个大字。虽说追到了此温暖之地,沈寒一路光身踏雪,嘴唇早已冻得青紫不已。   就在此时,他的耳畔传来一句轻柔的“问候”。   “沈寒,瞧你这嘴,不愧是人间绝色,真叫人心生妒恨。”   沈寒猛一转身,看见身后竟站着一个魁梧的白衣男人。   那个男人虽说皮肤极其白嫩,下巴却长着点点胡渣,这胡渣黑的不像话,竟像是用浓墨画上去的。   沈寒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光是胡子怪异,连嘴唇都用墨汁染成了黑色。   沈寒心道这诡异的审美,怪不得他要夸自己冻紫了的嘴。   “前些日子,溜进灞河冰水里的那帮蠢刺客,是你派的?”沈寒抱着颤抖着身子,渐渐怒气上涌。   黑唇男子开口笑道:“那帮蠢货,不过是本大爷的送信人罢了。”   沈寒再细瞧着,见那男子不光指甲是黑的、唇色是黑的,竟连牙齿舌头都染成了漆黑色,眼角也用黑墨画出了勾尾来。   沈寒心里一阵发毛,心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还敢装纯爷们?   他转眼拔出宝剑,指着他狠戾说道:“你就是信上说的楚天云?”   楚天云咧着黑嘴一笑:“不错。你能打听到我住这儿,也省的我出去杀你们了。”   说罢楚天云从身后抽出了一把扇子,这是把楚乌鸟羽做成的纯黑羽扇,他飞身跃上了山门,轻轻缈缈地摇起羽扇来,眼神中尽是纯粹的恶意。   “本来信上说,要灭了收留你的何府,谁知道那那何大人果然不凡,知道你这东西是个祸害,把你赶出了家门,那便只杀你好了。”   沈寒听闻此语,甚合心意,却在面上故作出苦色来:“哼!那个女人不知好歹,负我深情,你既要杀我,何不将她一起杀了?”   楚天云嘴上捂着黑羽扇,仰天大笑:“敌人之敌,便可化之为友,我怎么会替你杀她,勿要痴心妄想了小寒公子!”   沈寒这才定了心,他说话间的功夫,谛听轻探了这楚天云的功力,方知他绝不是等闲之辈。   此刻风烟谷中,却忽然生起了浓浓的雾霭,沈寒很快便被团团浓雾包围住了。   楚天云的魅惑笑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沈寒竟没有听辨出他那笑声的方位……   却说皎皎在家中呆了几日后,心中竟逐渐丧失了平静,朝廷也迟迟没有下发提刑鉴察的要紧任务,她便决定自己去出公务。   “去鸿儒族境内审查?何大人,万万去不得,万万去不得呀。”老苍皮神色慌张,一直擦着额角的汗。   皎皎却不以为意:“不错,我倒想知道,这个族群一直有人要刺杀我,是究竟与我白耳族有何愁怨。若早日查清了,与他们和解,也算是了我心愿了。”   老苍皮急的满屋子团团转:“祝姑娘您劝劝何大人吧,不然你我二人,就要去捅那刺客窝啦!万一不敌,何大人岂不是……”   祝红书抱着阎罗斩,面色沉静:“何大人要去哪便去哪,刺客来一个便杀一个。”   何皎皎心道还是这个姐霸气,她轻轻拍了拍老苍皮的瘦弱的肩头:“备车去吧。”   车马备完,皎皎临行前来到了厨房,果见初九在里面烧火。   皎皎在初九面前蹲了下来,她摸了摸他的脑袋:“初九,你是个勇敢的好孩子,多保重。”   “何大人放心吧。”初九捣蒜似的点着头。   启程后,马车很快出了城,朝那白雪茫茫的天地奔驰而去。   过了结了冰的灞河后,就走上了山道冻土中。暮色后,老苍皮寻摸着要找间客栈来歇歇脚。   天色愈晚,山中又下起了冰雹,好在这时,路过了一家客栈。   “何大人,这山旁有家叫做‘避世轩’的客栈。”   皎皎在车内听见老苍皮的喊声,心中一紧,这不就是上次那家天价黑店吗?她和赵星川忙活了一通宵,反正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皎皎此时却疲累不堪,她掂了掂荷包,对着身旁的祝红书说道:“下车吧。咱们住店去。”   祝红书却冷言拒绝了:“我刀功到了破层之界,要整晚练功,便不去住了。”   皎皎也不再劝,她同老苍皮冒着鸽蛋大小的冰雹,匆忙来到了店中。   这避世轩,竟比往日更加辉煌些了,只见那店家老婆子,仍如从前般,阴着脸鬼笑着,只不过她从前拄的是锡杖,如今换成了金杖。   皎皎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疲倦过,她甚至渴望,那店家说的花言巧语都是真的,能梦见所谓心上人的回忆。   她没有多说,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这间房绮罗锦绣,并不是自己的实验室。   皎皎钻进被子便沉沉睡去了,很快便来到了梦境中。   她正站在一户人家的府宅前。这府宅并非平常人家的造化,门楼高耸,垛迭齐排,定是极富极贵之家才有的气派。   过了楼门,皎皎来到了宅内,这与其说是个宅院,不如说是个锦绣园林,园林中假山瀑布,奇石怪岩,罗列满前。   就在不远前的柳树下,皎皎看到了一个清秀可爱的小男孩。这小公子约莫十多岁大小,正似明月梨花,一身缟素。   他端端坐在一棵合抱的公孙树下,正执笔作着画。   作者:   寒儿为何从小禁养在深宅大院?   楚天云真是嫉妒美色行凶?   下一集,走进沈宅,为您揭晓。感谢在2020-03-23 05:02:02~2020-03-24 06:3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船、小娘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素手挽清风 20瓶;阿莫莫比乌斯小胖环、名字什么好麻烦 2瓶;莫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忆婆娑情长情短   皎皎第一眼看见这小公子, 只是感慨这盛朝虽不是什么昌明隆盛之邦, 在这乱世未定之时,却不少有诗礼簪缨之族, 这些孩子们的学前艺术教育都有模有样的。   可待她走近一瞧, 那小公子执笔丹青,勾唇一笑, 皎皎才心中咯噔一下,恍然大悟, 这是沈寒小时候的样子。   真如店家老太婆所说, 她来到了沈寒的回忆里。只是这回忆里的阳光是温暖和媚的,而皎皎却觉得自己身上湿漉漉的,有些阴寒。   她想着,迟早要揭开这“避世轩”的谜底, 便顺从着这梦境, 想要一探究竟。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小沈寒,明知这里是回忆, 既然梦里乾坤, 便无所顾忌了。皎皎走到小沈寒身旁坐下, 看他笔下的画卷。   画中画的, 虽是山水, 却十分古怪,按皎皎的知识体系来说,有些超现实主义的意味。   小沈寒笔下的青山,竟只是放大数倍的假山, 山上的植被草木,也都是名贵的盆景花木,并无野草山兰。而山下的集市中人物的穿着,竟都是沈家家丁的衣着打扮。   皎皎这时才豁然贯通了,沈寒从小被禁锢在沈家,自然不知真正的山水风光,也不知道这世上的人,都如何穿着。   可沈寒的名号,也是因为这些古怪的画作打响的,人人都爱写意,只他打破了陈规,反倒弄巧成拙了。   很快画坊间流传起了“假意”派系,一时间仿效者驾肩接迹,不绝如缕。   皎皎坐在乖巧斯文的小沈寒身旁,抚摸着他的头,虽说她触摸的只是空气,却也心满意足了。   就在这时,眼前走来了一个人,那人的影子挡住了小沈寒的画桌。   皎皎一抬头,却见眼前这人,皓首苍颜,慈眉善目,穿着一身五爪金龙白绸锦袍,此人正是国师祝明俊。   “师父!”   小沈寒甜笑着把笔一丢,跑出了画桌,他蹦蹦跳跳地飞扑到了祝明俊的怀里。   祝明俊则一把将小沈寒抱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圈。   “寒儿的画又长进了,老夫没有白教啊哈哈!”   皎皎望着小沈寒丢在桌上的毛笔,那枝笔正滴溜溜地转着,眼看就要掉在地上了,皎皎伸出手接着,毛笔却轻易地穿过了她的手,仍没逃过掉落的命运。   她也不顾惋惜,抬眼便看见了国师抱着沈寒举高高的场面。   这是皎皎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妒忌的滋味,她分明也想这么做的,可眼下,她自己就像个无实形的鬼魅,看得见却摸不着,实在是抓心不已。   皎皎灵机一动,也起身站了过去,待国师将小沈寒抛起来的时候,她便佯装伸手去接,仿佛自己也参与其中了。   “来,给姐姐也抱抱!”   皎皎还是第一次放下架子,和小孩玩闹,她“抱起”小沈寒,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随之将他“高高举起”。   皎皎心道:谢谢国师当人形支架。   就这样,“三个人”笑闹了好一会儿,小沈寒被放在了地上,他拉着国师的大粗手,使劲地摇着。   “师父师父,咱们去集市吧!”   “好!”祝明俊拉着小沈寒左侧的小手便朝着园中走去,皎皎忙跟了上去,把手“搭在”小沈寒的右肩上笑道:“好啊,那姐姐就带你去逛集市吧!”   三个人在园中假山林中穿梭了许久,才来到了所谓的“集市”。   果然,他们哪里会去真正的集市,这几个摆摊卖货的人,竟都是沈家的家丁。   那些货摊上有菜有肉,还有些精致的瓷器古玩,不像是行市货,倒像是沈府收藏博览会。   这起子奴才本来一副躲懒的颓靡样,太阳底下,一个个手软头低,闭眉合眼的,都正盹睡得香。   国师来到跟前儿,不过轻嗽了一声,家仆们突然全都醒了,看见眼前的国师和小少爷,才慌忙地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大声叫卖起来。   “青菜青菜~好吃的青菜!尼波罗国进贡的新品青菜!”一个干瘦的家丁举着一把早就晒蔫了的菠菜,朝着小沈寒晃着。   小沈寒拉着国师为难的摇摇头,他嘟起小嘴来:“我不爱吃青菜……”   国师还没发话,皎皎先急了,冲他的小脑袋轻轻一“拍”。   “臭小子,不吃青菜可不好,小小孩子可不许挑食。”   但是皎皎转念一想,如今的沈寒长得个儿高精神好,小时候不吃青菜倒也没什么影响。   当然,没人听得见皎皎的话,国师温和地笑着,捋了捋他花白的胡子:“好,不吃就不吃,咱们去买别的。”   说罢他们来到了另一个摊位上,一个胖婆子,拿着一串鸡翅吆喝着:“香喷喷热乎乎的烤鸡翅咯!”   小沈寒拍手笑道:“我爱吃鸡翅,但我只要鸡翅尖。”   那胖婆子哆哆嗦嗦的,赶忙擦净了手,把所有的鸡翅尖细细切了下来,包给了小少爷。   国师慈眉善眼地冲那婆子笑着,婆子却手抖不已,不敢正眼瞧他,只朝着小少爷笑道:“咱家小少爷生的秀气,不用给钱,快快拿去吧!”   小沈寒抱着那包鸡翅尖,满意地拉着国师走了。   皎皎叹了一口气,这小子还好第一次去真正的集市时,有她陪着,不然这挑那拣的,又不会付钱,指不定会跟人打起来。   他二人走后,皎皎还未跟上去,却听见那帮下人全都松了一口气,竟全都变了副脸面,暗暗咒骂了起来。   “要不是有国师撑腰壮胆,谁一天天这么伺候他!”   “就是,老爷娇惯成这样,夫人却不喜欢他,莫不是真如传言那般,不是夫人亲生的?”   “定是老爷从外头抱来的野种!我看传闻不假!”   皎皎心中一惊,想来这些下人在平日里,国师不在时,定没有对小沈寒多么上心,还暗地里戳他脊梁骨,可都真是老阴阳人了。   这里既然是沈寒的回忆,可见他从小就知道别人心里是如何看待他的。皎皎想到此处,不禁有些心疼。   身上还是沉重湿糜的感觉,皎皎在旁人的回忆里,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她正抬步要走,却听见那帮仆人又偷偷嚼着舌头。   刚才和颜悦色卖鸡翅的大婶儿,转眼面露狡黠之色,跟一旁的小厮叨登着。   “我听说沈夫人生产那天,她的孩子才一下地,就夭折了的,老爷就趁机抱来了外头的私生子,哄她说孩子没死!”   “啧啧,我今儿才知道这档子事儿,怪道咱们夫人不待见他,只老爷疼他,嘱咐出这等劳什子来,叫咱们站在这里干受罪。”小厮晃了晃手中的蔫菠菜,神情中尽是轻蔑。   皎皎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虽然是假的集市,却都真真聚集着些市井逐臭之夫,叫人晦气。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沈寒还能出落的朗如玉山,清比秋水,心里也无暗角,里里外外贵气典雅。   他也算是濯清涟而不妖了吧。还好,从那些人口中得知,他父亲十分疼爱他,一切没有那么糟糕。   就在皎皎这么想时,她忽然靠在假山石上,再也承受不住湿重之气,沉睡了起来。   一觉醒来,她换了一个梦境,这里显然仍是沈寒的回忆。   只一梦华胥,沈寒竟已长大了。此时夜幕将至,他正站在墙角的一棵芭蕉树下,同一个黑衣人说话。   皎皎上前凑去,却心中为之一颤,沈寒穿着的,正是七夕那日,“狐狸公子”的那一身绿玉锦服。   他正戴着那只狐狸宝石面具,手中提着一盏萤虫。   黑衣人朝着沈寒作揖:“公子……其他七个高手都已经迷倒了,您溜出去时千万记得时辰,子时之前便归来!”   沈寒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些兴奋:“知道了,我不过是出去瞧一眼,只让我瞧一眼,这人间最繁盛的节日便可。”   黑衣人满头是汗:“少爷!若有情况,我会用短剑与您报信!”   沈寒点点头,飞身翻过了高高的墙闱,黑衣人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皎皎这才笃定了,此日便是七夕那晚,沈寒出门,便会见到她,想到此处,皎皎淡笑了一瞬。   可转念间她意识到,也正是这一天,沈家被抄了。   就在此时,宅院里传出了吵闹声,皎皎走到正房里,毫不费力地穿门而过,她便初次见到了沈寒的父母。   可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却让皎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沈尚书正死死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把她高高举着,那女人只拼命挠抓着自己的脖子,腿脚在空中乱舞着。   沈尚书满面晦色,声音雄浑狠戾,完全不像是家仆口中的慈父,他压低声音道:“夫人呐,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也不是不得已。”   过了片刻,沈尚书才狠狠将沈夫人摔在了地上,任她青丝散了一地,不停痛苦地咳嗽着。   面色暗黄,身穿着一身素服的沈夫人,眼泪簌簌落着。   “我虽素来不喜欢寒儿,冷待于他,只因怀疑他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啊!他好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皎皎心里一沉,莫不是沈夫人要害沈寒,被沈尚书抓了包?   然而沈尚书却疯魔一般再度掐住了沈夫人的脸,他竟拿出了一包毒药,死死灌进了沈夫人的嘴里,沈夫人不断呛咳着吐着白沫,却被他捂住了嘴。   “夫人,在大义面前,别怪我对你狠心,毕竟无毒不丈夫嘛。”   沈尚书接着阴狠地狞笑着:“事到如今,寒儿必须死,谁拦着我杀他,谁也得死!”   作者:唉,可能这就是寒儿的命吧。   不怕,有姐姐在呢。感谢在2020-03-24 06:38:14~2020-03-25 11:0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娘鱼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素手挽清风 20瓶;latent DX、雾喂。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到头谁是梦中人   望着眼前疯魔的沈尚书, 皎皎一身湿冷, 她沉沉的站在一旁,无力动弹。   她渐渐地意识到, 自己的情绪会被沈寒的回忆所影响。   本来这世上若没有身受, 便不会有感同,可如今这梦境, 让皎皎不再是看客,她正替沈寒真真切切地体味着他的过去。   皎皎面前一闪, 沈尚书和沈夫人的形象, 登时模糊消失了,她又看到了当晚的沈寒。   从情绪的味道中,皎皎便能尝出来,他此刻有多开心。   世上的景象, 绝不像他画里那般死气沉沉, 人们穿的各式各样,每个人的神色也都是各不相同的, 或欢喜笑闹, 或沉醉安详, 并非都像他家仆人那般古板。   刚刚皎皎也看见了, 沈寒买通了家中一个叫灵鱼的高手, 他在灵鱼帮衬下溜了出去,一路来到了平安都的大街上。   前面的摊摊点点全都闪着荧光,此日卖的最多的,便是萤火虫了。   “公子, 我家的萤虫活灵又亮堂,可要买一斗?”小摊贩笑着招呼他。   沈寒提起灵鱼送他的萤虫,微微笑道:“我已有了一盏。”   那小贩眉飞色舞地劝解道:“公子啊,你这盏不甚亮,想是萤虫没什么活气了,要我说再买一盏混在一起,心上人保准喜欢!”   沈寒被他说动了,忙把自己的萤虫递给小贩,让他多装一些。   皎皎站在一旁,四处望着,看着当时满街的繁华,心中百感交集。   小贩灌好萤虫后,嬉笑着说:“公子此日定能得见佳人。”   沈寒面具下脸一红,他一低头,谁知面具系的不紧,竟咣当掉了下来。   只一瞬间,那小贩竟看的眉眼呆直,连连竖起大拇指:“公子好风度啊!”   沈寒怕人认出,慌忙又将面具戴上了,他提起萤虫刚抬脚要走,那小贩又嬉皮笑脸道:“公子,十文钱。”   这小贩并没有因为他生的俊朗,从而免他银钱,沈寒先是有些懵,转眼间脸更红了,他这才慌乱地摸着衣襟,找出了一枚银锭塞给了那小贩。   皎皎站在一旁,再也憋不住了,噗嗤一笑,这小傻瓜,原来被那帮家丁哄的,真以为自己长得好看,买东西就不要钱了。   看完这段买萤虫的黑历史,她知道沈寒接下来就要见到那天的她了。   皎皎只想以全知视角,看看七夕那天的自己,可一闪过后,她竟什么也看不见了。   此刻,梦境回忆里响起十分有力的律动,皎皎知道这是沈寒的心跳,这心跳声越来越快。   皎皎也随之感受到了温热和喜悦,她终于摆脱了梦境的寒冷湿气,此刻身体变得暖热轻盈起来。   终于,“咻”的一声,皎皎又能看见景象了。   这时沈寒正沿着街道,奔跑在回家的路上,他马上就要知道,家里的一切都变了。   皎皎忙迈起步子,跟在他身后跑着,却怎么也追不上。   “寒儿,不要回家了!不要回家了!”   皎皎明明知道自己不能改变过去,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却不忍心再看下去。   即便她知道沈寒没有被父亲所杀,但是他一定被伤害过了。   转眼间,沈寒回到了家中。   家里传出震天的哭声,家丁们披麻戴孝,门廊上四处挂满了素布白绸。   正堂里静静地放着一副棺材,沈尚书正坐在一旁的莆团上,恸哭不止。   “夫人……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旁边的丫鬟们烧着纸钱,在火光中哭得死去活来:“夫人……”   沈寒呆呆地站在灵堂前,此刻皎皎能感觉到,他心中有些慌乱,亦有些酸楚。   他缓缓走进灵堂,在沈尚书身旁跪了下来,沉静地说道:“爹,寒儿不孝,不该此时出去乱跑……”   沈尚书看见儿子,忙扑到了他的怀里,涕泪横流:“寒儿啊,你母亲发了急症,不出一个时辰,就撒手去了啊……”   皎皎冷眼站在一旁,却要看这禽兽怎么编。   沈寒望向那副漆黑的棺木,面上的神色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皎皎突然头痛不已,她脑海中快速浮现出一些场景来。   这些场景中,无一例外,全是沈夫人拿着一根粗荆条,在死命地抽打着小沈寒。   沈夫人边打边怒吼道:“你不听话,这便是家法!”   小沈寒也不叫屈,也不喊冤,只咬牙忍着,直到他背后的衣衫被抽烂了,沈夫人才肯停手。   每次被打完,小沈寒都自己穿好外衫,遮掩住伤痕,倔强着脸说道:“母亲教训的好。”   “滚出去吧,我不是你母亲!”沈夫人打开一个长木盒子,把荆条放了回去。   终于,沈寒站在沈夫人的棺木前,回忆完了这一切,他没有掉一滴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灵堂。   皎皎也好容易抽离了他被毒打的回忆,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她自己也遭受了这一切。   她想赶快离开梦境,却总觉得前方有什么真相在等待着她。   果然,下一个场景,便是沈寒站在沈夫人的房中,被家中九大高手团团围住了。   沈尚书悲愤地推开高手,来到了沈寒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哭骂道:“你这个不孝子!若不是他们和我说,我竟不知道,是你毒害了你母亲!”   沈寒此刻被吓得脸色煞白,他望着面目凶狠的高手们,慌忙朝着沈尚书道:“爹!我没有!我怎么会杀了娘!”   沈尚书歇斯底里地吼道:“可仵作告诉我,你娘是被毒死的,偏在这时,家中九个高手都被迷倒了,你也跑了出去,不是你这个不孝子干的,还能有谁!”   皎皎在一旁抱臂站着,只朝沈尚书冷笑了一声,你这老毒物,还真会反咬一口。   沈寒见父亲不信,便跑到母亲的妆匣旁,找到了那个装有家法荆条的盒子,他举着盒子跪到沈尚书面前,低眉冷语道:   “我迷倒众高手,偷跑出门,请父亲责罚,可我没有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沈尚书横眉怒目,一把打翻了家法盒子:“哼!还装!”   那家法盒子摔到了地上,裂成了两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盒子里伴着荆条,滚出了一颗纸团来,恰好滚在了沈寒的身旁。   沈寒伸手拿到了那个纸团,他打开后,发现竟是一封血书。   他见到血,眼花耳鸣起来,却强忍着呕逆之意,把那封血信读了去。   沈寒读完那信,顿时瘫坐在了地上。他望着眼前的“父亲”,眼中弥漫起痛苦和恨意。   他凄厉地笑着,缓缓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屋里所有人,脸上滑落两行热泪:“你们……你们都是骗子……”   说罢沈寒拨开两个高手的肩膀,摔门而去。沈尚书和高手们也全都追了出去。   皎皎蹲下身去,朝地上的那封血书看去。那是沈夫人的遗言:   寒儿,你我母子相厌相憎了一辈子,我却盼望你得知我死讯时,会心中畅快,跑来毁掉这家法盒子,以消怨恨,便能得见此信,得知真相了。   你当心你父亲,他要隐秘除掉你,作为投靠皇后的见面礼。   寒儿,你并非沈家血脉。   当年尉迟伽罗皇后权势渐盛,后妃所生之子,均被她用计谋害。   因此当年玲妃生下你后,皇帝密旨将你送来沈家抚养,对外声称玲妃难产,母子双亡。   此事如今尚未有外人知晓。寒儿,你的身世切莫告知你师父,国师与皇后过从甚密。   见此信后,速速逃离沈府,勿要回头。   皎皎读罢了这血书,只觉得心中雷电轰鸣,《盛朝物美实录》中有记载,玲妃难产而死,诞下的皇子也夭折与襁褓之中。   原来皇子并未夭折,而是被秘养于沈府。这可怜的老皇帝,为了保留皇室血脉操碎了心。   沈尚书未倒戈皇后之时,怕沈寒有一丁点的闪失,就落下个斩首抄家的罪名,因此才把他从小禁锢在沈府中,小心伺候着。   谁知这沈夫人是个刺儿头,她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只当是外头生的野种,明里暗里欺辱于他,临死了才知道真相。   皎皎丢下血书,长叹一声,沈寒从小便活在家人的明欺暗骗之中。   原来他与那废太子赵星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怪不得沈寒总是“大哥大哥”的,叫的如此殷勤。   接着皎皎又为赵星川扼腕叹息,他真的太咸鱼了,长了这么大,伽罗皇后都懒得除掉他,反倒被亲爹撵了。   皎皎来到院中,且看那沈尚书如何作妖。   此时沈寒被高手围在院中,手无寸铁,他只望着沈尚书,眼泪簌簌落着:“爹……你不是最疼寒儿了吗?快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不错,一切都是假的,我不是你爹。”沈尚书面色阴沉,雷嗔电怒道:“伽罗皇后才是将来的神龙天后,赵健他奈何不了我了。”   说罢他大袖一挥,戈戟光辉,原来是九个高手一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指向沈寒。   “你如今手无寸铁,任你有神功在身,怎敌九个绝顶高手。”沈尚书轻蔑一笑,丢给沈寒一个纸包:“寒儿,你从小怕血,我便最后疼你一回,自己服药吧,我对外也好说。”   沈寒擦却了眼泪,他的眼中褪却了最后一丝哀怨,渐渐爬满了血红的杀意。   “公子!接剑!”   只见沈寒身旁落下一柄利剑,斜插在他脚边的土地上,徐徐弹动着。   他抬头一看,沈家第十位高手――灵鱼,正从房檐上隐没了身影。   作者:皎皎:你不去继承你的江山,跑来我家干什么?   寒儿: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感谢在2020-03-25 05:02:41~2020-03-26 07:31: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船、学霸重启中、清晓、小娘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素手挽清风 40瓶;雨咕噜噜 30瓶;雾喂。、青山料峭 10瓶;620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乘除加减有苍穹   “百里叔, 王伯, 邓大哥……你们……”   沈寒仍是不能相信,平时家中亲切近人, 从小逗着他长大的高手们, 如今正要围剿戕杀于他,且一个个面目十分狞恶。   沈寒拾起灵鱼扔下的宝剑, 他迟疑片刻,将剑倒转, 只用两指捏住剑尖, 把剑柄一端朝着九大高手。   “少爷,我的命是老爷捡回来的,自当听命于他。你且尽管全力击杀我们,何故将利刃朝着自己?”   发话者是高手之一的百里寻, 此人身材矮胖, 善用离别钩,耍起钩时起伏吞吐如浪。   沈寒此刻心火已寂灭成灰, 他面上仍对百里寻一笑:“只因此日, 我最后一次把你们当亲人。既然沈尚书让你们杀我, 便一起上吧。”   沈尚书站在一旁, 他听闻沈寒第一次没有叫自己“父亲”, 直把头颅高昂,捋了捋自己的青须,满不在乎。   “杀!”   沈尚书一声令下,九大高手齐齐抖擞神威, 朝沈寒冲去。   沈寒只足尖轻弹,飞身跃起,他在空中闭目听风,手指尖夹着利剑,朝着飞来的兵器一一击挡着。   皎皎站在一旁,她在尘灰杀场中穿梭着,寻找沈寒的方位。   沈寒如此心怀慈悲,不肯伤及故人,那些高手却不见手软,掣棒劈头就打,拈叉当胸就刺,他们心里知道,若此次沈寒不死,他们定也不会有好下场。   沈寒用剑柄对面相还,虽说不留余力,却不曾下过杀招,不出片刻,对面九人的兵器竟一一被他挑飞出数丈远。   九个高手没了兵器,只慌的面面相觑。   此刻百里寻嘴塞着手指吹了一个响号,八人会意后,纷纷拾起兵刃。   他们朝着沈尚书抱拳一跪:“沈大人,少爷武功乃国师亲传,我等实难敌过,我等定会守口如瓶,此日之事就当没有见过,且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说罢众人踩着假山飞逃而走,只在黄土尘中留下了茕茕孑立的沈尚书。   沈尚书只在院中掐腰咒骂着,九大高手竟如此逃离了沈府。   再看沈寒,他的手已经被自己拿着的剑尖割的鲜血淋漓,此刻他将剑抛在空中,随即接住了剑柄。   这次他将剑指向沈尚书,用的是剑尖。沈寒望着手上的鲜血,眼神凄惶,面色苍白如指,那把剑也不住地颤抖着,他越走越近,直到剑尖指到了沈尚书的鼻面前。   “你非要我死不可吗?你养我至今,竟不念一点恩情吗?”   沈尚书气的吹眉瞪眼,面色红胀:“大义面前,谈什么父子恩情,何况你是那窝囊赵健的儿子,与我何干!今日就算不为投靠娘娘,你也得死。”   沈寒再也支撑不住,他突然仗剑跪倒在地,捂住胸口,“哇”地吐了一口黑血。   “你……何时下的毒……”   沈尚书拉着脸一哼:“这可不能怨我,你那毒圣六伯方才与你打斗时使的毒。他下手没个轻重的,你还不如吃我给你的那一包,痛楚少些,还干净。”   皎皎在一旁“揪”住了沈尚书的胡子,冷脸骂道:“老杂毛,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且等着吧,你也没几个时辰了。”   说罢她跑去“扶着”沈寒,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劳,却恨的手心发痒,为何七夕那日没能留住沈寒。若他没有经过此日,是否就能一直思不染尘了。   沈寒渐渐失去力气,终于倒地不起。   沈尚书贼眼一溜,颧骨望上翘,嘴唇往下别。他朝府外叫喊着:“来人呐!逆子弑母,如今已自尽了结,将他收了尸吧!”   谁知这沈尚书直脖子喊了半天,外头竟无人应声。   就在此时,外头冲进来了几十个身披金甲的红缨兵卫来。   “禁军?”沈尚书登时面色萎黄起来。   不消片刻,他已被禁军团团包围住了。   禁军头子嚷道:“皇上有旨,沈括犯谋逆罪,即刻抄检沈府,沈括当场截舌,押下天牢,其子沈寒,充奴籍。”   “谁!谁告的密!皇上,老臣冤枉啊!”沈尚书跪在地上,擦眼抹泪的。   禁军头领怒斥:“沈括,你以为当初皇上信重你,你家里便没有皇上的人吗?”   沈尚书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捣地:“皇上啊,念在我替你养……”   就在他半句未落时,两个禁军押住了他,掰开他的嘴,一个人用钳子夹出他的舌头,另一个人执刀割了下来。   沈尚书满面是血,打滚挣扎着,仍咿咿呀呀地指着一旁的沈寒,不一会儿便昏了过去,没了声息。   皎皎见这场面,半天才忍住恶心,朝他叹道:“怨不得旁人,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禁军们得了抄家令,各自分散,冲进了沈府各房,把那些早已吓在床底墙缝中的丫鬟小厮们,一一揪了出来。   又将房里的绫罗绸锦,金银财宝,尽数搜刮成堆,丢进了院子里。   皎皎只守在沈寒身旁,“摸了摸”他沉静的脸:“别怕,再过几日,你便是我的人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如此荼毒与你。”   沈寒却在此时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并未失去功力,反倒热血上涌,精气更佳了,沈寒喃喃道:“毒圣六伯,多谢了。”   ……   就在这时,天光流转,所有的景象模糊了起来。   皎皎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风雨声。   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栈里。这个梦总算做完了。在沈寒的回忆里勾留了这几日,她身心竟更加疲累了。   此时已是次日清晨了,窗外仍下着冰雹雨雪,皎皎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门,却正撞见老苍皮也从房里出来。   见老苍皮的老脸上挂着泪痕,皎皎便问:“您老睡得不好吗?”   老苍皮抹着脸,竟笑了:“何大人,您猜怎么着,我竟梦见了我死去多年的老伴儿。梦魂中思虑深重,因此没得休憩养神。”   说罢老苍皮也问起何皎皎:“我见大人面色也不甚佳,可也是被梦魇住了不成?”   皎皎神情凝重:“我也是那等一梦,与你一般。”   老苍皮低声关切道:“恕老身多嘴,可是梦见了沈公子?您与他不过是误会隔膜,何不主动消解……”   皎皎低头微微一笑:“我自有安排。”   风烟谷中,沈寒仍静站在清凉的迷雾中,听辨着楚天云的方位。   迷雾中不时被他丢出一只乌鸦来,嘎嘎叫嚷着扰乱沈寒的谛听。   他与楚天云潜斗了数个时辰,只抢回了自己的衣衫,却对他奈何不得。   “还有一件。”沈寒提起误尘宝剑,转着身指着四方。   此刻,四面皆缈缈响起楚天云阴阳怪气的声音,这些声音重重叠叠,迷人心窍。   “嘿嘿,这一件,不是那何大人大名鼎鼎的贴身铁衣吗。怎么,你出走前还偷了她的宝贝不成?啧啧,真是家贼难防啊。”   沈寒只低声狠道:“把铁衣还给我。”   “哟,堂堂我盛朝三皇子,竟随身带着女人的衣物。”   沈寒听闻此语,心神叨乱,这楚天云究竟是何方派来的高手,竟知晓自己的身份。   作者:   小读者们肯定要说我短小啦,   今天被社区带去做常规检查了,在医院耽误了一天。   啾啾~~今天明后天补回来。   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哟~勤洗手,戴口罩。感谢在2020-03-26 07:31:57~2020-03-27 06:17: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娘鱼 3个;学霸重启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兔牙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容颜东逝楚云飞   不知道这楚天云是不是风烟谷最大的乌鸦养殖户, 他左一只右一只地将乌鸦从迷雾中丢出来, 好像他笃定沈寒会害怕这些黑黢黢的尖嘴鸟似的。   没错,沈寒他怕。   这些尖嘴的墨色生物, 尤其是翅膀扑棱棱飞过来的时候, 会散发出带着腥臊味的泥尘来。   这些乌鸦肯定从来没洗过澡,以腐肉为生, 在秀丽出尘的风烟谷中,他们几乎是最秽祟的生灵了。   这衣不染尘的世家公子, 先不说怕不怕尖锐的鸟喙, 那脏臭的味道他就首先如临大敌。   “嘎嘎嘎嘎……”   每抛来一只倒霉乌鸦,楚天云就隐隐地在迷雾中说上一句。   “杀。”   “不杀。”   “杀。”   “不杀。”   ……   如此往复循环,仿佛他是扯着波斯菊花瓣来判断爱不爱的痴情少女,要用乌鸦的单双数来决定杀不杀沈寒。   乌鸦没完没了地叫着飞向沈寒, 沈寒一剑剑地斩杀过去, 他眼前的迷雾被新鲜的鸦血染成了凄美的粉红色。   楚天云躲在云雾后头,他站在高处叽笑着:“沈寒, 哦不对, 我是不是应该叫你赵寒, 别人都称你轻功盖世, 臂力无敌, 却不知道你怕脏的弱点。怎么样,我算不算了解你?”   沈寒面色从容,他从脑后马尾扯出一根白绸,翻到面前遮住了眼, 恬静道:   “楚天云,你当真以为,我会怕你如此雕虫小技?”   说罢沈寒不再斩杀乌鸦,任由他们飞过来,聚集在自己的身边。   乌鸦聒噪地叫着,沈寒凝眉听着,他发现,乌鸦的叫声虽乱,却只算一种声源,若听久了鸦叫,其他的声音即时再细小,也能被他捕捉的到。   至于脏臭尘泥,眼不见则心不烦,沈寒自幼习得屏气功,此刻便是派上用场了。   屏息半柱香后,他发现远处的楚天云不再变动方位,他稳稳地停在了一处高地。   沈寒此时身上已堆积了数十只乌鸦,他忽然凌空而起,乌鸦便惊慌飞散了。   楚天云本来站在山门上,正饶有兴致地召唤着乌鸦,再给丢出去,顽得不亦乐乎,却在此时,他一转身,看见沈寒站在了他身后。   楚天云就这猛一个回头,自己黑亮的秀发被他甩进了他那张黑嘴里。   “啊呸!”楚天云吐出头发,却又转瞬抚摸起那撮头发来:“美丽的乌云,我可不是存心咬到你们的。”   沈寒顿时头皮发麻,这楚天云,使得是恶心死人不偿命的招数。从他到世上来,遇见的对手,说不上为什么,一个更比一个恶心些。   奈何他与楚云天缠斗了这几日,沈寒已经脱敏了,反正更恶心的场面,他也已经见识过了。   那圣婴湖边顾影自怜的阿水,比起楚天云竟也算个正常人了。   不同的是,阿水是真心觉得自己美,而这个楚天云,他的身体里似乎生长着两种灵魂。   第一种灵魂对自己非常怜爱,他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是神迹。   楚天云却时不时蹦出的第二种灵魂,这只灵魂对自己的面貌极度不自信,甚至厌恶。   每当这种思绪占上风时,他就会口出刁钻恶语咒骂沈寒,埋怨沈寒面貌生的这般冰肌藏玉骨的,实在叫人妒恨。   而且沈寒能深刻的感知到,眼前的楚天云,身体里隐藏着强大的内力,若他不留余力地同自己对战,自己能赢过他的把握甚低。   沈寒心道此时需要巧思妙计,不能硬来。   “哟,赵氏孤儿,我同你玩闹,不过是想让你多活几日,我实在看不得你这样的可人儿,这么快就香消玉殒了。”   楚天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黑玉细齿梳子来,仔细地打理着刚才咬到的头发。他望着沈寒的手啧啧赞叹:“瞧你这两只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宛然就像那玉笋一般。任我这般铁石心肠的,竟也怦怦欲动。”   沈寒把手缩进袖中,眉头一皱,爽利回应道:“你还是给我来个痛快的吧。”   楚天云见到沈寒蒙着眼,登时气冲肝胆:“你竟敢不看我?”   说罢,楚天云怒气蒸腾,张开了两个长着凌厉黑指甲的双手,他一挥白袖,袖中竟飞出了数百根黑色鸟羽。   这些鸟羽都是削尖了的乌鸦翎毛,沈寒迅速持剑击挡着,却发现这些羽毛根本没有向自己飞来,而是分成两拨,飞到了两旁的石壁上。   密密麻麻的羽毛深深扎进了石壁中,沈寒心中惊叹不已。   旁人练功,会将全身内力集中于一处释放,以求得最大的威力,而楚天云却逆天道而行之,他似乎想昭告世人,自己强大的力量是用不完的,即便分散给数千个兵器,也都分别有催山倒海之力。   就在此时,两旁高高的石壁,先是沿着羽毛裂开了巨大的缝隙,接着便轰然倒塌了。   “你在向我示威?”沈寒再也忍不了这等怪物了,他持剑指着楚天云:“你我何不殊死一斗。”   楚天云从背后摸出一把黑色羽扇,捂住妖邪的半脸。   “沈寒,我心里明白,你总是要死在我手下的。可我这性子,就是犹疑难断,杀了你,世上便少了一个美人,不杀你,我又怎么回到心爱我的人身边呢,唉。”   沈寒心里一麻,这黑鸦怪物杀了自己,竟是想回到爱人身边。   这是什么演绎?自己又如何扯到旁人的风月典故里去了。   就在此时,楚天云拔起手中黑羽扇上的羽毛来。   “杀。”   “不杀。”   “杀。”   “不杀。”   ……   不久后,他朝着蒙住眼的沈寒发问:“喂,赵氏孤儿,我方才最后一句,说的是杀还是不杀?我竟数的糊涂了。”   沈寒没心思再等:“不杀。”   接着楚天云哦了一声,轻轻拔掉了最后一根黑羽。   “杀。”   说罢他猛地甩开扇柄,右臂一抬,竟从袖子中飞出一把漆黑的玄铁剑来。   沈寒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飞身迎战,顿时迷雾中黑影白光,频频做闪。二人各骋神威,斗了个三十回合。   楚天云每一招都是极阴险的杀招,他确认了自己的选择后,果然开始不留余力。   沈寒战了这些回合,他虽然身姿迅捷,却屡屡只守难攻。   “真是太麻烦了!”楚天云尖声抱怨起来:“这样下去要拖到什么时候,我既然决定要杀你了,那你便快点去死!”   沈寒正中下怀:“那便一招定胜负,如何?”   楚天云听闻此语,他放下黑剑,在雾中敞开大袖舞动起来。   不出片刻,这风烟谷中的迷雾尽数散去,秀丽旖旎的山谷,明媚灿烂的阳光,又都显现了出来。   沈寒谛听到,楚天云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巨石上,手中没有拿剑。   “好,那便一招定生死。”楚天云叫嚣道:“我不用剑,那玩意儿太过累赘,你接我一掌,我接你一剑,如何?”   沈寒凝起眉头,点了点头。他的力量不敌楚天云,可轻功却甚好,若是能躲过这一掌,便可逃出生天。   此刻,他心里升起一股浓烈预感,眼前茫茫一片白中,他竟仿佛看到了皎皎的面貌。   沈寒微微一笑,握紧了误尘。   这楚天云轻功十分粗劣,他召来许多乌鸦,踩着鸦背才能勉强飞身行走。   这时,他踩着团团扑飞的乌鸦朝着沈寒冲杀过来了,沈寒持剑静静站着,仔细听辨着方位。   忽然,风声OO@@,楚天云朝着他攻将过来了。   “吃我一掌!”   只听“嘭”的一声,沈寒应声倒地,手中的剑也丢了出去,他的嘴角缓缓流出了鲜血。   而楚云天,此刻却弓腰站在沈寒身后的山壁前,他的一只手掌,竟深深地扎进了石壁里。   他另一只手指着沈寒凄厉地笑着:“哈哈哈哈……你竟躲过去了,真了不起。还从来没有人躲过我的乌惊掌,你是第一个人。”   沈寒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石壁上,却猛然又吐了一口鲜血:“了不起的,是你……”   楚天云骄傲地抬起了头:“不错,即便你躲过了我的实掌,却躲不过我齐发的掌气,所以就算你轻功盖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楚天云所谓的“掌气”,便是随着他的掌力激发,分散出的千股力量,纵使沈寒飞到十丈之外,也难逃这一击。   沈寒透过白绸松散的缝隙,看到了自己的一根指甲,指甲上鲜红的六芒星,渐渐退去了颜色。   “原来……七日前那一劫,应的是我自己。”   沈寒捂着胸口,忽然神色轻松下来了,朝着楚天云笑叹道:“你……可以去见你心爱之人了。”   楚天云不住狞笑着,把掏进山壁里的手掌仔细抽了出来,仿佛等待多年的夙愿,就要实现了。   可他笑着笑着,声音却戛然而止。静谧片刻后,他的声音转而变成凄惨的哭嚎。   “不……!”   沈寒扯开眼前的绸布,他看见楚天云正捂着自己的脸跪在地上,不住地哽咽着。   “你……这怎么会……不!”   原来刚才二人对生死招时,沈寒在躲避乌惊掌时,他手中的宝剑飞了出去,恰巧划伤了楚天云的脸。   楚天云此刻捂着自己的脸,血液从他手掌的缝隙中一点一滴地渗出。   沈寒见了血,面色苍白起来,他知道自己胸前肋骨尽碎,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便不再往楚天云看去了。   楚天云如同疯魔一般,尖叫着跑开了,他跑到不远处的一处水潭旁,照见了自己的脸。   右边脸上被剑划开了半寸长的一个小口子,正啪嗒啪嗒地朝水中滴着鲜血。   作者:   今天二更哈。   楚云天绝壁是天秤座的,选择困难户。   沈寒有洁癖,嗯,他是某个纯洁星座的。感谢在2020-03-27 06:17:31~2020-03-28 03:4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学霸重启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素手挽清风 20瓶;latent DX 10瓶;620、莫秽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新人不闻旧人哭(二更)   风烟谷中升起了一弯残月, 沈寒静静斜靠在山壁上, 意识逐渐朦胧起来了。   他每次睁开眼,都看见不远处的水潭边, 楚天云仍呆滞地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 沈寒感到身体被人拨动了。   他再次睁开眼,看见眼前一个净面小生, 正无声蹲在自己面前。这身着白衣的净面小生不是别人,竟是楚天云。   他已在水边仔细洗净了自己乌黑的嘴巴和牙齿, 脸上用墨勾染的地方, 也都洗的干干净净了,就连乌黑的指甲也已经截去洗净了。   只可惜他那右边脸上,留下了一条深刻的新鲜伤口,浸出了些微血液, 缓缓流了下来。这种伤口即便愈合了, 也会留下醒目的疤痕。   沈寒知道这一剑是他划的,看向他时, 眼神露出了些许愧意。   楚天云看见沈寒的神情, 却双眼如月牙一般, 露出暖暖的一笑:“不怨你。毕竟, 你伤的比我重, 都快死了。”   可就是这一笑,他脸上深深的伤口里,又挤出了淙淙鲜血来,沈寒心里一紧, 把脸别了过去,不再看他。   楚天云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从一个山谷里的怪物,瞬间变成了世上的凡人,他的气韵竟像是私塾里不谙世事的白面小书生。   他把沈寒手臂一抬,揽在自己的脖子上,接着站起身来,把他背在了身后。   沈寒以残存的气虚弱地挤出一句话来:“你……做什么。”   楚天云寻着月色朝风烟谷深处走去,他漠然说道:“你这种人,不该死。就算你死了,我也得不到什么了。”   ……   此时风烟谷中没有风,亦没有烟雾,只有静谧无声的月色,还有一人沉重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寒再次用力睁开眼睛,他看见楚天云把他背到了一个山洞中的黑水潭边。   把他放下后,楚天云又将他抱进了水潭里,让沈寒泡在水池边上。   沈寒在黑水池中渐渐苏醒了过来,他觉得胸前热辣的伤处,似乎涌进了一丝凉意,疼痛渐渐止住了。   楚天云则坐在山洞的石壁前,只见那面石壁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铜镜,他静静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又是一笑,脸上则又涌出一股鲜血来。   “你为何……杀我,又为何救我……”   沈寒在黑水中闭目养神,他每吐一字,胸前骨肉便挣裂一次,痛得他咬紧了嘴唇。   楚天云面色从容,眼角又弯起一笑:“你不必再出声了。若你真想知道,只听我讲便是了。”   沈寒泡着黑水,渐渐陷入沉睡,他在半梦半醒的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听见了一些往事。   那年一个漆黑的深夜,十三岁的楚天云正躲在柴火垛里,两个刀子匠正翻找咒骂着他。   “臭小子,你家里人把你送来宫里,你心里还没点数不成?”   楚天云窝在柴草里哭叫着:“我不要当太监!我不要当太监!”   另一个刀子匠确是个耳软的,他好言劝道:“孩子,你村里的三老四少都做了证了,你也画了押了,怎么还反悔呢?”   说罢那刀子匠一把把瘦弱的楚天云从稻草里薅了出来,他另一手拿着一个苦猪胆,示与他看。   “孩子,用了这苦猪胆就不疼了。我手艺甚好,将来你绝不会一辈子尿裆。且跟我们回敬事房去吧。”   谁知楚天云竟死命嚎啕地挣脱了身,一溜烟儿的跑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在宫里疯狂地奔跑着,见后面的刀子匠没有追上,他便悄悄窝在了一处假山里。   不过三更梆子过后,楚天云很快被两个太监发现了,把他带到了尉迟皇后的面前。   沈寒听见他说尉迟皇后,缓缓从池水里坐直了身子,他睁开眼,望着铜镜前神情哀婉的楚天云。   “她那晚用手摸着我的脸,说我貌如良玉,质比精金。她还说会把我一辈子藏在她身边!”   说着说着,楚天云脸上落下两行清泪,其中一行泪涌进了面庞的伤口里,与鲜血交织着又流了下来。   “你一定要问我,为什么我出了宫,为什么我没有一直在她身边对不对!”楚天云转过身来,踉踉跄跄地爬向沈寒。   沈寒缓缓摇了摇头,他真的不想知道。无关人的无关事,在他将死之际,并不重要。   沈寒此刻唯一还想知道的是,为何杀了他,楚天云就能回到皇后身边。   其实知不知道也无所谓,想杀他的人多的是,大多数不需要什么理由。他又何必去知晓其中一个刺客的故事。   “你难道不想知道,其实她心里一直有我吗?”楚天云凄楚地哭着。   此刻沈寒心中烦闷不言,楚天云仍喋喋不休着。   “都怪那大国师,若不是他发现了我,我怎么会被赶出宫去!”   沈寒这才睁开眼,这故事竟和他最敬爱的师父有关。他想在死之前回忆起师父的温情。   楚天云逐渐冷静下来了。   从后话得知,他被驱赶出宫后,沦落街头做了乞丐。有一天一个高手找到了他,告诉他要想让伽罗皇后再见他,就得杀了密养在沈家的三皇子,带着三皇子的首级去皇后面前邀功。   从此之后,他便来到了风烟谷中练功,等待时机的到来。   “说好把我一辈子藏在身边的……说好的一辈子……”   楚天云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她一定早把我忘了,我这张脸,她说她早就看腻了……杀了你又有什么用呢。”   沈寒这才明白,眼前这个人之所以对待容貌认真到痴狂的地步,一面是极度的在意,一面是极度的不自信,就仅仅因为被一个女人抛弃了。   沈寒叹了一声,接着闭目养伤。   这黑水池的确有奇效,这一会儿的功夫,他胸前已经不痛了,只剩下清凉舒适的感觉。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利剑出鞘的声音。   他转头望见一袭白衣的楚天云,正拿着一把玄铁黑剑站在铜镜前,往自己的左脸上,狠狠划了一道。   这时左右两侧的脸,都有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了。   “你……”   沈寒不顾晕血,他用尽全力爬出了黑水池,朝着楚天云走去,想要拦住他。   楚天云却没有停手,紧接着又朝着自己的脸,砍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他朝着镜子,露出了最后一个弯月般的暖笑。   “想当年小生我花下闲行,有自百蝶随舞。这张脸,如今我也看腻了……”   紧接着最后一剑,划向了自己的脖子……   待沈寒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一切都晚了。   楚天云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气音,他朝着沈寒张了张嘴:   “今日迎新……明朝弃旧。你同我……也一样……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   说罢他扭过头去,便断了气。   半日前,平陵山外积雪累累的山道中,正缓缓行着一辆高头大马车。   朗朗日头下,老苍皮着一身鲜亮的花夹袄,坐在车前赶着车,花白的胡须在冷风中舞动着。   车内何皎皎和祝红书对坐着,祝红书正用一块软鹿皮,细细擦拭着她的那把阎罗斩大刀。   就在此时,皎皎忽然捂住了胸口,她神色十分痛苦。   “何大人怎么了?”祝红书默默放下了手中锃亮的大刀。   皎皎回过神来,不断深呼吸着:“没什么,忽然心慌的很,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祝红书却翻开鹿皮,继续擦拭着大刀:“我所知的何大人,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从未心慌过。”   皎皎掸了掸衣襟袖口,坐直了身子,扶好了头顶的乌纱帽。   她正襟危坐:“不错,除却为生民立命之事,便没什么可在意的。”   “吁~~~~” 老苍皮勒停了马:“何大人,前方有人拦车。”   皎皎刚要揭开帘栊,却被祝红书一把拦住了。   祝红书飞身钻出了马车,红衣飘飘地落在拦车人面前。那两个拦车人,竟是两个白脸净面的小太监。   小太监朝着马车鞠了一躬:“何大人,皇后娘娘懿旨,令您万万不可踏入这鸿儒族的境内,还请您回车转马,返还平安都去吧。”   沉寂片刻后,车内才传出皎皎清朗的声音:“本官提刑之职,是授于皇上,还是授于皇后?当今皇后,可有插手提点刑狱公事鉴察的权利?”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这……”   老苍皮却慌忙跳下马车来,朝着两位太监又是作揖又是行礼:“皇后之命,何人敢违,我们回车便是,回车便是。”   何皎皎掀开车帘,一身华服,峨冠博带。   她下车来到两个太监面前,面无惧色:“二位公公,伽罗皇后禁我入鸿儒族境地,可有缘由?”   小太监面色十分为难:“皇后娘娘没说。只说您万万不可进去,若没拦住您,我们回去可是要被治罪的,还望何大人您可怜可怜我们。”   何皎皎再拜过二人:“二位不必忧心,何某并非那等拘执鲜通、胶滞不化之人,我不去便是了。”   她转身朝向老苍皮:“回转马车吧。”   马车转回去行远后,那两个太监才使出轻功,飞身踏雪地离开了。   皎皎坐在车内望着那两个凌空飞驰的人影,只感叹牛顿生的太晚,盛朝这时有时无的地心引力,他是管不着了。   “老苍皮,此地为何地?”皎皎望见外面山坡上梅影重重,香气沁人心扉。   “回何大人,此地为平陵山,高接青霄,崔巍险峻,风景好着呢。”   皎皎放下车帘:“那今晚便在此地寻个客栈歇歇脚吧,我便留下几日,视察此地官民吧。”   作者:不管男人女人,凭借姿色依附他人总不会有好下场~   寒儿岂是这等绣花枕头,也该是他改头换面的时候了   咱们平陵野少就要出场了。 第47章 平陵野少初现世   月光如水, 从洞口里照了进来, 洒在沈寒的脸上,清冷如霜。   他浸泡在漆黑的水潭里, 半目微阖。胸前的骨伤已经开始愈合, 呼吸也不再牵动痛处了。   他暗自苦笑,自己从前娇生惯养, 惧怕黑夜,厌恶泥尘。此刻却在深夜里, 泡在黑漆漆的水潭中, 不远处还躺着一副面目全非的尸体。   沈寒此刻没有害怕,他心里只有无边的沉寂。   虽是腊月隆冬之时,风烟谷却没有冬日。此时此刻,皎洁的月色下, 沈寒犹能听见洞外的隐隐蛩音。   他泡在水中闭目调养着,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哒哒”的声音。   这是重物规律地敲击岩石的声响。   这种声音离洞口越来越近了, 沈寒警觉起来, 他跳出黑水潭, 披上了衣物后, 躲在了洞中暗处。   果然, 不一会儿,洞口的月光下,出现了一个黑影。   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正牵着一匹马,沈寒脑海中闪过鸿儒族刺客的形貌来, 他屏住呼吸,且看这人要来洞里做什么。   鸿儒族的人虽貌似孩童,可都个个眼藏精光,行动伶俐。沈寒眼下不能判断他是不是凶族歹人,因此只得暗中观望着。   小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轻轻吹燃后,他牵着马往洞里走。   与其是说他牵着那马,不若是那马在牵着他,马儿走得比人还急些。   眼看着小人摸索着走到了沈寒的眼前,他身前的那匹马却首先躁动不安了起来。   “嘶~咴咴儿~~”   火光中,沈寒看清楚了那小人的面貌,心中一颤。   “初九?”沈寒唤出了声。他在何府里,总是帮这孩子劈柴,自然忘不了他的样子。   初九举着火折子,这才看见眼前的沈寒,哭着扑到了他的怀里,直撞的沈寒肋骨一疼,险些伤处要崩裂开来。   “寒哥哥!”   沈寒燃起了火堆,整个山洞被照得透亮。   小马暖暖在洞里撒着欢,兴奋地东一跳西一蹦的,它找到了曾经的驯养人,心里好不得意。   沈寒坐在火堆前,摸了摸初九的头:“你小子,偷跑出来找我,也不怕走迷了,被人拐走卖到醉清楼里去。”   初九靠着寒哥哥,小脸上大写着的懵懂:“醉清楼是什么,酒楼吗?反正我到哪里都是劈柴去,没什么分别。”   沈寒面露一笑,他不能跟孩子讲这些,醉清楼可不是男孩子的好去处。   初九坐在火堆旁烤着火,他在风雪里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小手都快冻肿了。   “何大人曾说过,寒哥哥怕黑,于是我便寻过来,想陪着寒哥哥。”   沈寒听见“何大人”三个字,火光中他漠然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酸楚。   他此刻心中回荡着楚天云死前说的那句话:   “今日迎新,明朝弃旧,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次日天明后,沈寒和初九在洞外十丈远处挖了一个深坑,将楚天云好生葬了。   初九站在土丘前,凝望着那块木牌:“寒哥哥,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死。”   沈寒沉默了片刻,随即低声道:“这个人是我在这个世上,少有的敌手。”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寒和初九住在山洞里,却在每天清晨醒来时,都能在洞外的平地上,看见一些食物。   或是一坛果酿,或是一封干粮,有时还能见到些琼膏酥酪,锦缕肥红,都是些极稀有的糕点。   直到有一天早上,沈寒故意醒的早些,他藏在洞旁的草木里,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好心,每日都来给自己送饭。   此时天光才微微亮,远处果然晃动着一个青黑的身影。   那个人身型肥胖,息韵极重,每走两步就停下来喘上好一会儿。   待他好容易走到洞口时,天光已经亮了大半了。   沈寒躲在草丛里,看见那人是个布衣粗人,腰间别着一把砍柴刀,手臂上挎着一只旧竹篮,正跪在山洞前双手合十跪拜着。   那粗汉子跪完之后,口中喃喃默念了几句后,便放下食物篮子,起身要走。   “敢问老乡,为何跪拜于此?”沈寒从草丛里稳稳走了出来。   “啊!!”粗汉子被吓了一大跳,腿脚一软便歪倒在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家上有高堂老母,下有鸡鸭猪鹅,都嗷嗷等着我回去喂呢!”   沈寒蹲身看着他笑道:“莫怕,我就住在此洞中,只是想问问你,为何总是前来此地送饭。”   那汉子这才醒过神来,只是神情更加惊愕不已:“你你……你住在这个洞里?那俺们的黑鸦大仙哪去了?”   多聊了几句后,沈寒才彻底明白了,楚云天便是当地村民供着的“黑鸦大仙”,因他武功高强,村民们都来求他保护平陵山的民众。   平陵山中近年来盗匪颇多,民不聊生。   楚云天立下规矩,若此地民众愿在他闭关修炼期间,供养他整整一年,他便同意出山平匪。   此时一年的期限将至,楚云天却已经死了。   沈寒吃了这几日的白食,便答应了那些村民,自己会居于此地,替代黑鸦大仙,镇平匪乱。   皎皎一行人来到平陵山城后,不急着去县衙清查案件,却先是乔装便衣,探查起当地的风土民情来。   皎皎一身书生打扮,大冬天的手里拿把素扇,老苍皮直说不甚像,皎皎便索性换了一个手炉捧在怀里。   祝红书一袭红衣跟在皎皎身后,肩上扛着一把锃亮的大砍刀,招摇地走在街市上,然而却并没有人过分注意她,因为此地街市上,人人都带着兵器。   卖冬菜的小贩擎着一柄粗铁大刀,站在摊点前与一位拿着双钩的买主,耀武扬威地互相砍价。   算命的大爷举着的不是算命旗,而是一根挑着八卦布的长矛。   温柔少女们螓首蛾眉,穿着靓丽的衣裙,聚在胭脂铺子前温婉地谈笑着,她们腰间并没有挂着玉坠儿,而是别着一根狼牙棒,或是一把流星锤。   就连道旁卖土鸡蛋的老大婶儿,怀里都暗暗揣着两把双刀。   老苍皮素来是个见多识广的,他跟在皎皎身旁,悄声解释道:“这平陵县城里,常常有山贼抢掠,当地民众便人人用武,时刻待战。”   皎皎未觉得有趣,她只叹此地官员无能,剿匪不力。   三人来到一处茶馆坐下,要了些三鲜面和糖肉馒头,皎皎准备吃完之后再前去县衙。   就在此店中,一个说书人一身青布直褂,端端坐在台上,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平陵野少”的故事。   台下挤满了群众,大多是少女和大婶们,满面春色地认真听着。   “黑鸦已死,野少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说书人喝了一口茶,又将手中扶尺往桌上一敲:   “今儿个咱们就来讲讲,前天夜里,平陵野少如何斗杀的青猿寨主。”   “好!”台下人齐齐起哄。   “那天晚上,黑烟蒙血岭,皎月挂中天。青猿寨主胡麻子,正走在打家劫舍的归途上,忽然看见车前挡着一个人,只见此人身长七尺开外,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   皎皎几人坐在茶馆门边,听不甚清楚说书人的典故。   老苍皮却支着耳朵仔细听了半天,才听出来这说书人口中的“平陵野少”,是此地新来的高手浪客,受雇于民,不出几日就截杀了几个山头的土匪头子,因此声名在外了。   皎皎却混不在意,她素来只知道少陵野老,又从哪里冒出来个平陵野少。她只道这里的官家都是吃白饭的,待她好生查查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   祝红书迅速吃完了饭,面色沉静地听着这个故事,她低声朝着皎皎道:“何大人,这个叫平陵野少的人,甚是古怪。”   “如何古怪?”   祝红书如傀儡般面无表情,沉沉地复述着说书先生方才说过的话:“平陵野少杀人前,都要问匪徒怕不怕血。”   “这有何奇怪?”   “他,很像你的一个故人。”祝红书抬头望着皎皎。   “我的故人?”   皎皎说罢便抱着手炉,起身走到说书人的台前,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说书人巧舌如簧:   “攸攸雪气逼人寒,丝丝杀雾空中现。黄风寨主喝醉了酒出门溜达,在山雪中舞起铜锤来。这时平陵野少不知从何处渺然而来,站在黄风八爷身后问了他一句――”   台下的观众瞬间接了嘴:“怕不怕见血!”   “那黄风八爷举起铜锤对面相迎,嘲讽道:‘俺老八是刀口舔血长大的,你就是那什么平陵野少,吃俺一锤!’   话音未落尽,只见剑影闪烁间,黄风八爷的头颅就咕噜噜地从脖颈上滚了下来,掉在了半尺深的山雪里。   平陵野少背后背着画卷,眼上裹着上等的冰丝绸布,手中的宝剑滴着鲜血,他朝着八爷的尸首道:‘不怕血就好。’”   台下男女老少齐声喊着:“杀得好!!”   皎皎站在人群里,冷面哼笑了一声:“臭小子,原来你竟躲到这里来了。”   她就在这一片闹嚷中,竟听见了自己起伏的心跳,热血渐渐涌上面庞。   “切,没死就好。”   皎皎挤开人群,带着老苍皮和祝红书,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茶馆。   街市外头天色忽暗,又零零碎碎地飘起了鹅毛大雪,皎皎的心头却升起一轮了暖阳。   作者:皎皎:寒儿出息了。   寒儿:啥时候来当我的压寨夫人?   感谢在2020-03-28 08:11:25~2020-03-29 07:3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素手挽清风 20瓶;llgold 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上错花轿嫁对郎   平陵山本是个无人问津的荒烟之地, 且各山头隐匿着无数盗匪, 本是个官家都不管不顾的野林区。   可自打捉贼拿奸的平陵野少问世后,一些江湖上的游侠浪客们, 便相继奔来投靠沈寒。山镇里的五大家族肯出钱剿匪, 跟着沈寒这狼头,自然有肉吃。   不过三日, 这风烟谷已被沈寒手下的浪客,风风火火地建起了些梅庭竹院来, 整个峡谷多番热闹起来。   浪客们无事时便品茶吃酒, 或整日啷啷的掷骰子,谷中回荡着互相褒贬讥诮之声。   沈寒仍隐居于谷底的风烟洞里,只是这洞中也置了些风雅绸帐,桌椅画屏。   野少闲时, 便在洞中作画, 初九则在一旁磨墨蘸笔,俨然是个乖巧的小画童。   “报!”一个执刀浪客站在洞口, 手里拿着一封书笺:“野少, 这是您要的浪客名单。”   初九来到洞口, 取了书笺, 回身走过蜀绣屏风, 把书信递到了沈寒面前。   沈寒此刻正一身锦衣华服,懒懒地侧卧在席间,一手执着兔肩紫毫笔,正细细地往绢布上矾染着画中美人的丝发。   沈寒撂下笔, 扫了一眼那封名单,只点点头:“你们只要不胡乱生事,扰乱乡民,我便没什么可辖制的了。”   初九刚要把名单递回去,沈寒却眉间微皱:“慢着。”   他再细看了一眼那名单,神情肃穆起来,如丝媚眼中,竟酿起浓浓醋意来,眼前俯首听命的浪客不知如何是好,只战兢兢地不敢出声。   “此二人的名字,改了。”沈寒大笔一挥,用墨狠狠圈住了名单上的两个相邻的名字。   浪客取回书笺,瞅了一眼那两个人名儿,忙虎头虎脑地傻笑了起来:“哟,韩光照,赵铁衣,这俩人呐,本是同村的兄弟。不知他们的名字,是否犯了野少您的名讳了?”   沈寒尚未搭话,一旁的初九捂着嘴偷笑着:“寒光照铁衣,是咱们野少故人的心爱之物。这等名讳,凭你们也敢叫?”   沈寒也不驳斥初九,只轻轻从案上拿起一卷书,稳稳挡住了自己发烫的脸。   门口浪客爽利地回应着:“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这俩兄弟本来就是要起个江湖诨名,却一直没定下来的,我回去再催促催促他们,且莫再叫本名了。”   说罢那浪客做了一揖,大摇大摆地走了。   过了片刻,又是那个浪客前来报信。   这一次送来的,是山镇里五大家族的请命信。   信中说道,北岭的老熊寨中常年隐匿的匪徒,如今又开始下山作乱了。若剿平此恶巢,五大家族则具一千两纹银为谢。   沈寒起身取剑,与众浪客一番商宜打探之后,发现老熊寨的土匪头子――寨奶奶,次日是她女儿东北虎赘婿的大喜日子。   女土匪东北虎自幼生的彪悍,身型壮硕且汗毛极重,传闻她还有口臭。   即便是迫于寨奶奶的淫威,临山豪匪间,亦无人敢娶。   因此东北虎常常率众下山,劫持良家儿郎到山中入赘。这些入赘的男子,每每未出三月就被她折磨致死,就算不死,也都自杀了。   沈寒思量许久,决定冒充此次被迫入赘的书生吴清源,潜入密寨中,伺机绞杀众匪。   次日天光一亮,沈寒便带着几个浪客前往北岭,他们隐没在半山腰林地中,等待着红轿的到来。   沈寒走后,风烟谷中的几个浪客却又探得了新的消息。   “这一天,也是寨奶奶的儿子西南熊娶亲的日子,这两宗喜事撞到一起了!”   “坏了,那野少万一搞混了喜轿,把下山抢亲的西南熊,当成了入赘的落难书生吴清源,可怎生是好?”   ……   皎皎在山城里闲逛了这几日,决定派老苍皮去县衙中先行暗访,看这帮为官之人,是否有行为贪鄙者。   在此之前,皎皎决定先去平陵山视察一趟。一来是探访山中群集的浪客,二来她别有私心,想知道这“平陵野少”,究竟是何来头。   这日清晨,她一身便衣徒步走在崎岖山路中,祝红书则伴在一旁替她开路。   这时,山道旁的林子中,传来了OO@@的草响。   几个匪徒隐隐趴在草中,凝视着路过的皎皎和红书。   中间的匪徒身穿红色新郎服,其余的匪徒则穿着家常麻布直裰。   “老大,俺看这两个都是女的。”   一身红衣的西南熊,摩挲着自己的络腮胡子,望着皎皎嘿嘿地哑笑着:“我就喜欢公子哥儿打扮的那个。扛大刀的那个红衣女子,甚厉害了些,降不住,降不住……”   “那咱们还去李家村不?”   西南熊嘿嘿笑着:“还去个屁。那李家小喜姑娘,不及这女子半分风雅。”   “这下好了,送上门儿来了,都省的下山去抢了。”   麻布衣的几个匪徒忙献殷勤:“咱们几个去引开那红衣女,老大你就直接上,降服那个玉人儿罢。”   说罢几个麻匪早已急急风般蹿得没影儿了。   西南熊带着剩下的几个匪徒,猫着腰在山林里走动着,他们凶煞的眼神直勾勾地瞅着皎皎。   皎皎正走到山道转弯处时,祝红书突然停住了脚步。   “何大人,前方有响动。我前去看看。”   皎皎点点头,祝红书便疾步向前探了半里路,却见山林里有黑影闪过。她走进林子里,竟看见是一只肥硕的灰野兔,正在腐叶间窜来蹦去。   就在她放下心防之时,却脚下一空,踩进了一个半人深的陷阱里。祝红书站在陷阱里,冷静地巡视四周,并没有看见人影。   待她起身往外爬时,头顶却落下了一张沉重的大网。   祝红书不断挣扎着,却发现这网子越收越紧了,此网不知是何物织就的,她使劲全身功力,也扯不破。   “姑娘,省省力气吧,这可是金精网,你就是大罗神仙,也挣不破的!”   几个满脸横肉的麻匪从暗处现出身来,朝着祝红书发笑。   祝红书被缠在网中,神情却依然淡然如水,她朝着匪徒说道:“我若是你们,死到临头了,便笑不出来。”   谁知麻匪竟笑的更烈了:“哈哈哈哈,小姑娘还说狂话。不过你这姿色嘛,本是能当压寨夫人的,谁知咱们熊老大,看上的竟是那个假小子。”   另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匪徒猥琐道:“嘿嘿,你放心,俺们绝不会浪费了你,你就当俺们的轮流夫人罢……”   就在这时,只听“呲啦”一声的金属响,那“金精网”破裂开来,一抹红影应声飞出。   祝红书擎着阎罗斩,飞驰而至,那几个歹人还没定下魂来,早已被大刀斩的七零八落,横尸在地了。   “大罗神仙挣不破的网,我阎罗斩便可。”   祝红书冷冷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待她回到道上时,却发现皎皎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好!”   祝红书仔细寻查着踪迹,她看见地上有几个人站过的痕迹,皎皎多半已被那“熊老大”给掳走了。   ……   此时在山道上颠簸着的红轿中,皎皎被盖上了红盖头,她浑身麻软,方才不慎吸入了迷药,此刻肢体动弹不得了。   西南熊坐在轿子中对着她傻笑:“嘿嘿,娘子,你入我寨中,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少不了你的。”   皎皎被灌了药,发不出声音,她只轻轻点点头,不做挣扎。   “娘子莫怕,这哑药只能维持一天,俺是怕你挣命喊坏了喉咙。待你我成亲圆房了,药性便可解了。”   皎皎此刻只想静下心来想对策,谁知这西南熊竟是个嗦的大汉,在他面前絮叨个没完没了。   说着说着,西南熊竟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哭了起来。   “呜呜,俺娶亲可真不易啊……老大年纪了,抢来的女子还没等圆房,就都自杀了。”   说着西南熊狠狠捶着自己的大腿,又扯了一把胸前的大红花:“俺有的是钱,就是长得磕碜了点,怎么就不能将就了……”   皎皎被他烦的不行,身上的软麻劲也解了大半,她手中早已缓缓摸索出了一支麻醉剂,忽的朝西南熊手臂扎了过去。   那西南熊中了麻醉剂,还没哼上几声,就昏睡了过去。   皎皎发现自己头上的盖头,竟和发髻交缠住了,一时间难以扯下去。   她便先不管盖头,从身后锦囊中摸出了一小捆细绳,紧紧地捆住了西南熊的双手。   那针麻醉剂药效极短,需要赶紧逃出轿子才行。   皎皎瞅准时机,刚要跳轿逃跑,就在此时,轿子却忽然停住了。   只听见外面传来风声,皎皎刚想掀开盖头去瞧,谁知轿子里竟轻轻窜进来了一个人,那个人直将一把冷剑稳稳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接着皎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没有从前的奶气了,而是多了几分低沉的狠戾:“你这女匪,强抢良家少男,好不要脸!”   皎皎:???   沈寒放下剑,瞬间抓住了皎皎的双手,接着拿着绳索将她死死捆住了,他声音依旧低沉,不想惊扰外面抬轿的匪徒:   “东北虎,你老实点,若不肯配合,我这把误尘宝剑,可是不怕见血的!”   皎皎在红盖头下一脸无奈地点点头:东北虎又是哪个大姐?臭小子好久不见了,你到底想干嘛。   他转头望着昏厥的西南熊,看见他脸上犹有泪痕,轻轻长叹了一声:“吴清源兄弟,你受苦了。”   说罢沈寒速速解下了西南熊身上的新郎服,自己穿了上去,还将那胸前的大红花,仔细地摆正了。   作者:   寒儿:唉,为了潜进敌营,我不惜豁出去自己,跟女匪拜堂   皎皎:臭小子你就是想占我便宜感谢在2020-03-29 07:35:41~2020-03-30 22:52: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学霸重启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杨小呆 25瓶;素手挽清风 2瓶;62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洞房花烛沉沉夜   花轿在山路上颠簸着, 外头抬轿子的匪徒, 俨然不知这花轿中混入了一个人。   沈寒坐在昏倒的西南熊身旁,几次伸手想要掀开对面新娘的盖头, 却又都作罢了。只因传闻中寨奶奶的女儿东北虎样貌极丑, 见了的人魂魄都会吓掉一半去。   皎皎吃了哑药有口难言,手又被捆缚住了。她不得已, 想要沈寒知道是她,就得想办法把盖头弄开。   皎皎试着轻轻吹了一口气, 盖头还没吹起来, 沈寒的宝剑却已然架到了脖子边。   “老实点,十里八寨的,谁不知道你这母老虎有口臭,竟想熏死我。”沈寒最怕脏臭, 他预防式的捂住了口鼻:“你若敢大喊, 就叫你人头落地。”   皎皎在盖头里闭上了眼睛,她没招了, 身体里迷药的劲头又上来了, 此刻仍犹有半分的麻软, 她不受控制地沉沉睡去了。   待皎皎醒来时, 只听见外头锣鼓喧天, 欢腾声此起彼落。   “女少主东北虎回营咯!”   “恭迎女少主择婿归来!”   她这才明白过来来龙去脉,只是这下不妙了,外头抬轿子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轿子里抬的本该是匪家少爷西南熊呢。   沈寒挟着皎皎下了花轿, 与抬轿人低语了几句,皎皎才明白过来,在匪徒们抬轿刚摸进山寨门前时,沈寒带的几个浪客便杀了过来,替代了那些匪徒抬轿子了。   沈寒袖口中藏着剑刃,抵在皎皎的后背,示意她不要出声。   这几个扮作土匪的浪客,伴着沈寒和皎皎,一路来到了山寨正堂中,传说中的寨奶奶,此刻正由几个匪徒伺候着,端端坐在堂中高高的宝座上。   这寨奶奶年逾古稀,裘皮锦裤,满身金银宝饰。   她银发白眉,黑眼珠却精里藏凶,一张倒钩嘴更是凶相毕露。受过众人的贺词之后,她一双眼便锁定了沈寒。   “吾儿,这便是你挑的佳婿咯。嗯……小伙子,样貌不错。”寨奶奶说罢奸笑了几声,摸了几把手中的新狐皮。   沈寒马上现出一脸的难堪,又故作害怕地低下了头去。   皎皎未说话,她被盖头遮着,也看不见寨奶奶的样子,只朝着寨奶奶的方位拜了一拜。   “嘿嘿嘿,吾儿害羞了。不急,待你大哥回来,你们四个一起拜堂则是。”   寨奶奶斜倚在虎皮宝座上,把身上的锦裘塞了一塞,便支着头沉睡过去了。   殿外的锣鼓依旧吹吹砸砸的,等候着下一对新人的到来。   可就在这时,西南熊竟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满脸的疑惑,慢吞吞地朝着皎皎走来。   “嗯?娘子,这个人是谁?”   寨奶奶睡眼惺忪,她笑道:“吾儿回来啦。这是你妹妹,胡认什么,喝成这样,也不怕人家笑话!”   刚说完寨奶奶却犹疑了起来:“你下山去请李家闺女,怎么空手回来?”   西南熊不顾其他,上去便掀开了皎皎的盖头:“娘老子,这便是俺下山请的媳妇!”   他指着沈寒道:“他又是谁!”   众匪哗然,沈寒见到了皎皎,大惊失色。   他一把抽出怀中宝剑,又赶忙从西南熊手中抢过皎皎抱在怀中,他对着怀中的皎皎低声说:“我险些铸成大错……”   皎皎被沈寒一晃,迷药又上了头,倚偎在他怀中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氤氲中,皎皎听见厮杀声大作,耳边不断传来刀剑碰撞和匪徒惨叫的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在如此的凶险境地中,她感觉不到害怕,在这温暖的胸膛中,只有安心的感觉。   又是那久违的熟悉的心跳声,皎皎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飞起又落下,身子仿佛云雀一般轻盈,她使劲浑身最后一股力气,抱紧了沈寒。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再也没有了厮杀声,皎皎在一片安宁的红光中,逐渐清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帏帐里,此地更像是一处山洞。两边尽是楠木嵌琉璃屏风,榻几上供着一个粉哥窑长方磁盆,开着五六箭素心兰。   此时夜已深了,帏帐外面红烛冉冉。   烛光中,沈寒掀开帏帐走了进来,他身上仍穿着那身红色的新郎服。   他捧着一碗汤药,扶起了皎皎后,用素木勺子喂她。   皎皎此刻却只觉得喉头紧锁,咽不下去。她皱了皱眉头,沈寒问道:“太烫了吗?”   说罢,沈寒轻轻吹了吹汤药,再递到她唇边。   皎皎用力咽了下去,只觉得喉间温暖,瞬间舒坦了许多。   “我……”皎皎试着说话,果然可以发出声音了。   沈寒把药碗放在一旁,让皎皎再度平躺在榻上:“你再好生歇息着吧。”   说罢沈寒放下帘幕便出去了。   皎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这场重逢对于她来说,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沈寒走的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心境是否有所改变。   她终于不再在床上蹉磨,起身下了床后,缓缓走到了帏帐外面。   只见这里是一个宽敞干净的山洞,外面犹有潺潺的水声,山洞中锦帐风屏,十分清丽。   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她看见沈寒正一手支着头,斜倚在一张方席间作画,那气度风雅,果然极衬“野少”之名。   皎皎走到他身旁,看着他笔下游走的朱砂。   沈寒仍自顾自在纸上轻描淡写,那声音仍是媚中作雅:“我师父说,画美人用的朱砂,极上品的,是美人骨血研磨做就的。”   说罢沈寒回过头来,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庞上,一双星眸望着皎皎:“不知美人误闯我的山寨,可是要为我献身墨宝来了?”   皎皎背着手肃穆地站着,仍是一身官家气场,她望着眼前那双清透的眼眸,微微一笑:“本官听闻此山中有狐仙出没,今日得之一见,果然仪表不同凡俗。”   就在此时,皎皎仍觉得有些头脑发胀,她揉了揉额头:“那土匪用的迷药,实在猛烈……”   待她身子有些晃时,沈寒丢下朱砂笔,慌忙站起身来,将她扶在了怀中,紧接着将她拦腰抱起,往锦帐睡榻走去。皎皎没有挣扎,只任他抱着,她如今只想顺其自然,再也没有了过分的思虑。   他边走边苦笑着说:“姐姐为了来找我,受苦了。”   皎皎沉沉道:“谁说我是为了来找你……”   沈寒将她放在榻上,他也翻身上榻来,用一根手指轻轻压住了皎皎的唇:“我走了这些时日,姐姐竟不想来找我?”   皎皎觉得自己身体温热了起来,她从被子里缓缓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那根手指。   “你当初说,自己有‘不可不了结之事’,我便顺应你意,与你当街决裂,自此之后便音信全无,我只当你是真心要走的。”   沈寒脑中回想起平安都城中,那个飘雪的阴沉午后,猛烈的西风似乎犹在耳边。   若是那时候他没有想出决裂的对策,楚云天真的来到何府,只怕全府的人,都要灭于他手。   “分别那日,你哭的倒挺像的。”皎皎昏昏沉沉地闭着眼,抿嘴笑着:“我也演的不错,毕竟我何时害怕过尸首,还要装作吓破了胆……”   沈寒先是沉默了片刻,他眉间微微蹙起,想起了那日心间的痛楚。   随即却也是勾唇一笑:“那日姐姐把我欺负够了,且看我日后如何还回来。”   皎皎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捏住了沈寒的脸,低声说道:“臭小子,想欺负我?”   说罢,皎皎终于沉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中,她感到额头一暖,似乎有人轻吻了一下。   “这次你我没有拜过天地,因此不算。等着我,我要明媒正娶,不可唐突了姐姐……”   作者:山洞里的房子,就叫洞房对吧~   感谢在2020-03-30 22:52:57~2020-03-31 20:13: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学霸重启中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山料峭 7瓶;途说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鸳鸯魂断孔雀飞   次日一早, 风烟谷依旧四野香风, 花丛中也无时无刻不笼罩着紫雾瑞霭。   往日浪客们都起的甚早,在这芳草天涯, 参差烟树间, 修习武力。   其中粗夯的人只知道耍武比剑,也有那等风雅之人, 或吹弄叶二短笛,或弹起焦尾古琴来, 雅乐在山谷间游荡飘渺, 虽不是裂石穿云,却也引商刻羽。   就在谷中平地擂台前,今日却不同寻常往日。   两个年轻的浪客来到擂台前洒扫时,看见擂台上站了一个红衣飘飘的女子。   清晨雾气浓重, 只能看见女子长发飘舞, 却看不见她的神情。他们并不知道,这女子向来没有神情。   一个浪客扛着扫把调笑道:“哟, 小姑娘, 迷路了吧, 这山里可不是任由你乱闯的, 盗匪没来, 大虫狼豹先吃了你。”   祝红书站在雾气中,沉闷地喝道:   “交出我家大人,时则便做我刀下亡魂。”   说罢她从背后抽出阎罗斩,日头虽没上来, 却见那刀刃凌厉地一闪。   那两个浪客见这阵势,便交耳低声私语道:“她说的大人,是谁?”   “不知道……哎你说,是不是头儿昨天风风火火抱回来的那个红盖头女子……”   就在还未讲明道白之时,祝红书已经冲杀过来了:“果然如此,我今日便灭了你这匪寨,再待我仔细翻个底朝天!”   那两个浪客见红衣女杀势甚猛,不得不拔剑接招,可是二人都未曾吃过早饭,不出十招,已经精疲力尽。   晨雾中,依稀听见断剑声响,两个浪客回过神来时,手中宝剑早已只剩下了秃剑柄。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就在此时,擂台边上传来一声清逸的嗔怒。   “都是废物!”   这句话不是祝红书所说,待她回头看时,眼前竟明晃晃飞来了一张画卷,那卷轴稳稳击中了她的手腕,登时手筋麻软,手中的阎罗斩险些没有拿稳,折插在地。   “野少……野少……”两个败阵的浪客忙俯首作揖。   沈寒衣袂飘飘,飞落在祝红书面前,将那画卷收回手中。   祝红书看见沈寒,仍无动于衷:“竟是你劫走了何大人。”   沈寒眉稍微愠:“我倒先要问你,你是如何保护的她,把她跟丢了,还好意思跟我要人。”   祝红书拔起插在擂台上的大刀,显是不肯服输:“这次是你偷袭,不能算赢。”   “你心中从来只有输赢二字,罢了罢了,我跟你说不通。”沈寒抱臂笑道:“你如何寻到我这里的。”   “我不知道,我的头脑驱使我找来这里。”祝红书空洞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迷惑。   待沈寒将祝红书带到风烟洞中时,皎皎才从迷蒙混沌中清醒过来。   她做了许多梦,仍然记得清的,只有额头那一吻。想到此处,她冰冷的脸上绽出一笑,便起身下榻了。   走到锦帐外,她才看见沈寒正和祝红书对坐喝茶。   皎皎走过去坐下,也抿了一口茶:“红书,你辛苦了。”   祝红书望着皎皎,她指着沈寒,向来是直言不讳的:“昨晚你们俩洞房了?”   “噗……”皎皎照地喷出了那口茶,她忙用袖子捂住嘴:“你说什么?”   沈寒坐在一旁,云淡风轻地再倒了一杯茶水,递到皎皎面前:“多谢祝姑娘关心,这是早晚的事。”   祝红书双手抱拳:“那恭喜何大人了。我出门练刀去,不扰二位了。”   说罢祝红书已经红影一抹,出了洞口了。   何皎皎扶额长叹着:“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我有说过什么话吗?”   沈寒神情端庄中带着几分悠闲:“说与不说,反正我也早已知道姐姐对我的心意了。”   何皎皎脸红耳热了起来,她不知该做什么转移话题,她便撸起袖子作出看手表的架势,虽然她知道盛朝没有手表。   “哎呀,我是不是该去平陵府衙督查去了。”   沈寒一把拉过皎皎的右手,他望着皎皎的手心:“何大人官线悠长,中间无断,是能人显贵之命。”   何皎皎轻咳一声,她不再回避:“还是说清楚吧,沈寒,我……是你什么人啊。”   沈寒也正襟危坐,放下了皎皎的手:“我知道何大人心中以宏图事业为重。”   皎皎低下头,她喃喃道:“没错,我未曾想过婚配,也害怕被人辜负。”   “世人皆可负你,但我不会。”   沈寒目光融融,他眼角弯起一笑,他凝望着皎皎。   “姐姐,若你某日愿意婚配之时,你的夫君只能是我,可好?”   皎皎不再躲避他的眼光,待二人目光交汇时,她也嫣然一笑:“你小子说什么浑话,若你只是空等一世……”   沈寒忙抢白道:“纵使空等一世,也是我的事,姐姐插不了手。就这么定了。”   说罢沈寒抱剑而起:“我去备车,与你们一同下山,你去做你的公事,我去采买香烛红纸。”   说罢他轻身飞影般消失在了皎皎面前。   皎皎一个人坐在茶桌前愣怔了许久,她面上发烫,神魂不宁。   她凝望着指甲上剩下的那三个死劫,眉目纠缠:“傻小子,我可是随时会死的人啊。”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行着,很快便驶出了风烟谷,祝红书在前头掌着马,沈寒与皎皎对坐在车内。   这二人似乎已经走出了方才的对话,皎皎只翻阅着平陵山城的旧志,却发现了些许端倪。   “原来这平陵山与鸿儒族境是相连的。”皎皎忽觉哪里不对:“我虽在平陵山城,却从未见过鸿儒族人。”   沈寒不以为然:“我素闻鸿儒族人不甚与旁族交往,你不必担忧。”   马车行到城中,来到一处偏僻的巷弄,祝红书看守马车,沈寒引着皎皎下车来到一处店铺。   皎皎望着这装潢喜庆的店铺,尽是些金丝缠银的龙凤褂,琳琅闪烁的发饰秀禾。   那老板身着灰鼠皮褂,怀中还抱着暖炉,虽说开着喜铺,神情却凄凉仓惶。   “二位客官,可要买办些什么?”   皎皎背着手转了一转:“只是看看。”   沈寒却抢白道:“老板,我是来买办些婚事用物的。”   皎皎冲着他低声问道:“你小子买这些做什么……”   沈寒朗声道:“我说了这是我的事,反正早晚都要买。”   那喜铺老板却满额冒汗,他神色慌张地朝着沈寒,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客官,不是我不愿做生意,我良心劝您,不要此时办婚事啊。”   皎皎高傲笑道:“你看,连喜铺老板都不做你生意。”   “哎哎哎,这位女客官,不是我针对这位公子,是等风头过去,你们再来,我一百个愿意!”   那喜铺老板说着要去拿门闩:“我今儿刚打算闭门,你们就进来了……”   “风头?什么风头?”沈寒与皎皎对视起来。   喜铺老板神色极难:“唉,平陵城地广人稀,喜事本来就少。你们竟没听说,近几日成婚的男女,全都在洞房花烛之夜,双双莫名毙命了!这就是天谴劫难呐!”   皎皎登时眉间一紧:“竟有此事。待我好生督查此案去。”   作者:   寒儿:就这么定了。   皎皎:嗯,就这么定了感谢在2020-03-31 20:13:42~2020-04-01 23:0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娘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杨小呆、呵呵 20瓶;风吹山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今日钦定来世缘   平陵亦庄设在临山的道路枢纽旁, 过往的车辆路过此地多数不会停留, 即便赶车人没有瞧见院门上残陋的“亦庄”字样,也能觉察到此地阴风飒飒, 不宜久留。   顺着喜铺老板的指点, 皎皎在夜幕前来到此地。   马车停稳后,祝红书先行下了车, 皎皎命她守在亦庄后方,情急之时进来接应。   祝红书接了命令, 连灯笼也不要, 随即一闪,那抹红影便消失在了暮色中。   随即,沈寒提着一盏薄纱灯笼,便伴着皎皎走进了那亦庄。   只见眼前长庭寂静, 古院萧疏;藓苔盈庭, 蒿蓁满径。   这景象却实符合亦庄的身份,可唯一诡异的是, 院内没有摆放棺材。   皎皎敲了敲主屋门上的一把锈满铜绿的锁:“棺材应该都在里面。”   沈寒点点头, 半抽出怀中的误尘, 只“叮当”一声, 那锁便清脆地落了下来。   皎皎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 果见里面陈着八副新漆的红棺材,这些棺材崭新锃亮,与破败的亦庄极不相衬。   “这八个洞房夜死去的新人,应该都在里面了。”   皎皎自语着, 却见沈寒提着灯站在门外,不愿进来。   沈寒沉静地开腔道:“不是我怕,是我见不得这等悲悯之事。这四对佳人,竟用新坟替了新房,唉。”   皎皎却无暇宽慰他:“你若不怕,姑且把灯给我,你守在外头?”   沈寒嘟囔着:“好吧,我承认我怕,喜事撞丧,可怖更甚……”   嘴上这么说着,沈寒还是挑灯进了门,灯火下,那八幅新漆的棺材愈加显得鲜红了。   皎皎摩挲着那些棺材,对一旁紧挨着她的沈寒轻叹。   “因为新婚而死,那凶手会不会是出于妒嫉?我须得先行验尸,否则此地县令多半会审成无头案。”   话不多说,皎皎推开了第一口棺材的盖子,却见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尸首,且从里面的木屑渣茬来看,这口棺材应该是新做的,没有装过任何的尸首。   “空的?”皎皎暗暗思索:“说好的八个新人都停在这里,如何会有一口空棺材?”   沈寒也凝眉苦想:“或许不是八个人装八口棺材,兴是夫妻合棺,只用了四口棺材?”   皎皎再提灯朝那口空棺探去,她仔细地摩了摩棺材的红漆,上面未有丝毫的灰尘:“那这剩下的四口空棺,有什么用呢?”   “预备装剩下的被害者?”沈寒正思索着,却忽然神色一紧:“不好,外面有人来了。”   就在皎皎还未反应过来时,沈寒已经将她拦腰抱起。   紧接着,皎皎不知道自己经过了怎么样的空中回旋,反正等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掉进了漆黑一团的棺材里,而沈寒正紧紧贴在她的上方,二人脸对着脸。   沈寒把手指贴在嘴上,用气音说话:“嘘……他们人很多,我听见他们对话,似乎是县衙的人。”   皎皎也以极其缓慢的嘘音,对着快要贴上来的那张脸说道:“喂,你小子是不是傻,你姐姐我是提点刑狱公事,探案天经地义,用的着躲进棺材里嘛……”   沈寒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轻声呵道:“躲都躲了,别出声,乖。”   就在此时,外面果然传来破门之声,听那动静,进来了五六个人,只是这些人脚步极轻,喘息也不重。   “早知道就不打扮成衙役了,这地方压根没个看守。”一个尖利的男声愤懑地嘟囔着。   皎皎心中一怔,这些人不是县衙的人,他们假扮成官面上的人来此地,要做什么?   紧接着外面传来轻轻的呜咽声,这是一个中年婆子的声音:“玉儿啊,你说你为何非要嫁到此地啊,落了个这等下场……”   说罢那个婆子扶着皎皎和沈寒所在的棺材,狠命地拍打着:“我的玉儿啊,娘来最后看你一眼啦……”   接着传来一个壮汉的声音:“也不知道玉儿在哪副棺材里,罢了,挨个儿掀开看吧。”   听见这句,皎皎紧张地抓紧了脚趾,只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他们这些人,千万不要开奖开到自己。   一共八口棺材,概率不大吧。   这么想着,结果头顶却传来铿锵响动。   糟了……沈寒和皎皎一齐翻身,把手伸向了棺材盖,二人死死地捏住了两个铆钉,把棺材盖往下拉。   外头的大汉腔调满是犹疑:“哎?这棺材钉死了的?”   一旁又一个青年人开口到:“让开,我带了撬棍。”   沈寒和皎皎听了,只更加用力地拉住了红木铆钉,只是在黑暗中难以得见,二人早已涨红了脸。   可惜外头的撬棍似乎更有力些,皎皎手酸到了极点,她怕铆钉划破手,便拉着沈寒一起迅速侧躺了下去,可棺材实在狭窄,二人的唇竟紧紧贴在了一起。   沈寒:?   皎皎:???   皎皎未来得及挪开脸去,只听沉闷的一声滑木响,棺材盖子被启开了,霎时间灯笼的暖光照了进来。   皎皎两眼一闭:嗨,装死吧。   二人以拥吻的姿势,静止在了棺材里。这一刹那,仿佛连带着时间也静止了。   外头几人一齐叹道:“唉,不是玉儿,却是一对苦命鸳鸯……”   那婆子沙哑着嗓音,连连捶打着棺木:“便盖上吧,我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我只想再看一眼我的玉儿啊呜呜……”   皎皎松了一口气,只是她是在心里松的一口气,表面上仍得憋着气。   一旁却又传来苍老颤抖的男声:“贫僧我,本是来超度贵千金的,不料竟见了此悲天悯人的景象,唉,实在是催人泪下啊。”   那老僧叹惋了几声,却又开口道:“几位施主,佛渡有缘人,既然贫僧见了这二人,便也替他们超度亡灵,愿这对新婚夫妻早升极乐,共享浮屠吧。”   “也好,也算是替我玉儿积德了。”妇人也不反对。   那僧人便高高举起灯笼,直直照着沈寒和皎皎的脸,开始咿呀念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皎皎:我谢谢你们了……   暖黄的“佛光普照”之下,皎皎觉得沈寒似乎吻的更紧了。   直到那老僧念到了:“……乃至梦寐之中,永不复见。那摩地藏王菩萨。”   冗长的超度仪式终于结束了,几人稳稳合上了棺材盖,棺材中又重回了一片黑暗。   皎皎和沈寒这时终于挪开了脸,二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片刻,那几个人只翻开了第二口棺材,便见到了“玉儿”。   其母嚎啕大哭了一场,念表了许多哀词,那老僧又超度了一场,众人沉寂了片刻后,才推门离去。   听见外面再无响动之后,沈寒起身推开了棺材盖,将皎皎一把拉了出来。   二人在屋内逡巡了片刻,待点亮灯笼后,皎皎发觉自己面上发烫,也不知道是缺氧太久,还是因为初次接吻,她刚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沈寒却先开了口。   “方才来的那几个人,是鸿儒族的侏儒。”   皎皎心中一麻,心里浮现出鸿儒族人的诡异面貌和尖利牙齿来:“你如何得知?”   沈寒长吁了一口气,他仔细盖好了刚才二人躲过的棺木,轻声嘟囔起来:“方才我一直半睁着眼,未来及闭上,这样扮作死尸,可真累坏了……”   接着沈寒微微一笑,低头凑向皎皎的脸:“却连嘴也累坏了。”   皎皎轻瞪了他一眼,随即拳头捂嘴轻嗽了几声:“咳咳,此案蹊跷,鸿儒族也牵连进来了,莫不是死的都是鸿儒族人?”   沈寒却掌着灯在房中四处溜达:“这里只八口棺材,我们挨个掀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皎皎作势要去掀棺材,却又愣住了,她犹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胆子变大了?”   沈寒一笑:“可不就是方才。”   二人费力翻找了一阵,发现这八口棺材中,果然有四口都是空的,其余四口棺材都是夫妻合葬,并肩躺在棺木里头的。   只有一口棺材里面,新郎身材高大,怀里面抱着的新娘却娇小玲珑,面貌如孩童般可人,想来就是那鸿儒族的“玉儿”了。   “看来并不是针对种族的杀戮。”皎皎沉思起来,这些尸体,并没有明显伤痕,大概率是中毒死的,或是溺水,只是一时还难判定……   就在此刻,木门一响,祝红书却突然闯门而入:“何大人,外面官道上有官兵过来了。”   何皎皎把手一背:“不怕,我倒要当面质问质问此地官差,为何积压案件。”   这时外面灯火重重,脚步犀利整齐,果然进来了一帮衙役。   “里面何人!竟敢擅闯亦庄!”衙役头领怒目喝着,他猛的拔出腰刀指向屋内三人。   何皎皎刚想从锦囊中拿出拜帖,以表明官家身份,这时,一个身着紫绶,顶戴纱帽的小个子女官,背着手,踏着方步直直走了进来。   “故人相见,竟在此不详之地,哼,何大人,真是好巧啊。”女官语出讥讽,架势更是高昂。   “我听闻如今何大人,已经升了提点刑狱公事了?”   沈寒见了这女官,先是一愣,待他看清面貌后,随即便怒气上涌,他迅速拔出了怀中的宝剑,走到前面护住了皎皎。   何皎皎寻着灯光仔细看去,她顿时有些吃惊,才认出这眼前的女官,竟是石蕊。   作者:沈寒:得了高僧的祝福,咱们俩,下辈子也稳了,嘿嘿   皎皎:嗨,没死就被超度了,赚了   ~感谢在2020-04-01 23:05:42~2020-04-03 03:3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墨墨 -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娘鱼、学霸重启中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灵台无计逃神矢   “原来是石大人。好久不见, 怎么又瘦了?”   皎皎心思敏锐, 她照着石蕊的面庞仔细端详了起来,心里只叹道果真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当初在市集上竞买沈寒的时候, 石蕊还是京畿府尹的佐官。   那日就是她过来横插一脚, 出言侮辱,最后被沈寒出手教训了手底下的人。从此她便被贬官回原籍, 不料她原籍竟是此地。   石蕊面色晦暗,她看见沈寒手中拿着的宝剑, 阴阳怪气地哼笑一声。   “沈公子, 哦不,平陵野少,如今您可是发达了,成了英豪俊杰了, 是不是连我这小小县令, 都不肯放在眼里了?”   看神色,沈寒确实未把她放在眼里, 他轻描淡写地应声道:“不错, 不论我从前沦落奴籍, 还是如今隐没山林, 我都看不惯作威作福之人。身份, 向来不是我度量他人的绳墨。”   石蕊被呛的脸上一僵,却又放下了架子,她确实不过是小小县令,皎皎提点刑狱公事的官职, 便是专门督查弹劾她这等人的。   接着石蕊朝着皎皎靠近了几步,祝红书站在皎皎身旁,“噌”地一声,那把阎罗斩便横在了她面前。   皎皎忙伸出手来,将红书的刀刃轻压了下去,冷面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红书,她不会把我怎样的。”   石蕊被祝红书这么一吓,面色愈加阴沉,她朝着皎皎作了一揖,语调却仍铿锵有力,似不肯屈服,却又不得不拘于礼数。   “何大人此次前来鄙县,可有公事?”   “不错,我来此地便是要督查这些新人的惨案。”   皎皎说罢,又去端详着石蕊的脸,毕竟石蕊实在生的娇小,皎皎不得不微弯着腰低头俯视她。   只见那张小脸模样虽好,气色却极差。   石蕊枯黄的脸上生着些许青斑,皎皎又扫了眼,石蕊被她瞅地很不自在,转身拂袖,便偶然露出了她长满蜘蛛痣的手腕,和一双浮肿的脚踝。   “何大人要督查办案,下官自不敢推脱。”   皎皎忙关切地拍了拍她的小肩:“石大人,我知道你劳于政务,可也不能疏于保养啊,如此思虑过度,竟把肝肾都劳累坏了。”   石蕊登时皱起眉头,愁云罩脸:“谢过何大人关怀。”   说罢石蕊喝令手下衙役离场,待何大人督查验尸。   片刻后,所有无关的人都站到了院外去了,只剩下皎皎、石蕊和孙仵作站在屋内,将那八具新郎新娘的尸首一一陈列在堂中,举起明灯查验。   那孙仵作看起来是个极老实的人,相貌敦厚和蔼,他照着尸首用刀具翻验片刻后,便回身低首向两位官员报告。   “何大人,石大人,这八个人,全都死于溺水。”   皎皎点了点头,也凑过去亲自查看。   果然,这八具尸首头发或皮肤上都附着些泥沙水草,且肺部膨胀,有明显肋骨压痕,溺死的可能性最大。   正待皎皎准备起身时,她却在一具女尸手臂内侧,看见了一个刺青。   皎皎凝视了这枚刺青片刻后,她突然掏出一块丝帕,死死捂住了嘴巴,紧接着便是腹中翻涌,眼花耳鸣起来。   石蕊见状忙道:“何大人,你若怕见尸首,便不必逞强。下官办案从不马虎……”   “不,我不怕尸首。”说罢皎皎站起身来,不停地抚着胸口,片刻后才压住了呕逆:“只是……为何这盛朝也有科莫多巨蜥……”   石蕊听闻科莫多巨蜥,面色一沉,那孙仵作却急忙跑去过查探:“大人,果然,这女尸手臂内侧纹有巨蜥。”   皎皎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但并非没有逆鳞。科莫多巨蜥便是她唯一怕的东西,在皎皎的认知中,这玩意儿突破了恶心生物的极限。   巨蜥从出生起便会撕食同类,那蛇般分叉的长条口信子,沾满了毒液。这帮满身鳞片的巨怪,即便不饿,也会偶尔把自己的崽当零食吃。   那孙仵作把八具尸首一一看去,发现四个新娘手臂内侧,都纹有巨蜥,也包括那个鸿儒族新娘玉儿。   皎皎脸色低沉,见她好半天不言语,那孙仵作便凑上前来,给她解释一二。   “何大人,这巨蜥是鸿儒教的图腾,身上有此等纹身者,便是鸿儒教徒。”   皎皎捂着胸口,半天才平静下来。她长叹一口气:“可这四个新娘里,有三个皆不是鸿儒族人。”   石蕊在一旁忙应声道:“何大人有所不知,鸿儒教复兴以来,也有邻村的汉人被蛊迷了心魄,暗暗入了此教的。”   孙仵作有些惊慌,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何大人,兴许有一民间传闻,与这四起命案有关,只是,在下不敢妄言……”   石蕊朗声凿凿:“怕什么,不就是那鸿儒教的教条,我倒是也觉得与此案有关。”   “是何教条?”皎皎心生犹疑,这种案件怕是与邪教有关,便有些棘手了。   “鸿儒教徒不可与外族通婚,否则新人便会命犯天煞,活不久矣。”   果然,皎皎心道,又是一起借着宗教诅咒行凶的案件,与那惜福镇的案件中,圣婴娘娘传说颇像了些。   “怪不得这平陵城中,四处罕见鸿儒侏儒,原来是有宗教管辖。”皎皎思虑着,这几对胆敢冲破世俗相恋的鸳鸯,真是可悲可叹。   “罢了,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我亲自去一趟鸿儒教中,查探那些神棍便是了。”   石蕊接令后,皎皎便别了众人,来到院外上了马车。   祝红书在前面驾马,沈寒坐在车里,却见身旁的皎皎神情有些呆滞,像是被吓掉了魂的小孩子。   “怎么,那女人欺负姐姐了?”沈寒觉得有些不妙,登时捏住手中的剑鞘一掂,昂首道:“待我教训她一番……”   说了这话,皎皎却仍然没有反应,沈寒这才慌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朝着皎皎的脸轻轻捏了捏,皎皎这才抬起头来。   “我没事。不过是有些恶心。”   “你分明有事。”沈寒不再耍贫,他轻轻拉过皎皎,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皎皎没有反抗,温暖的怀抱中,她逐渐忘却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巨蜥。   马车停稳后,祝红书先行下了车,沈寒伴着皎皎,三人前后进了客栈。   祝红书只冲着那店家吆喝:“老板,要三间上方。”   “两间就够了。”沈寒急忙说道。   那店家朝着心神不宁的皎皎望去,会心一笑:“好嘞,您三位楼上请。”   祝红书也不多话,自己进了一间房,便关门练起刀来。   沈寒拉着皎皎进了房门后,皎皎才反应过来,这间房是以二人名义开的,便没有变成实验室。   “老规矩,我睡地下,今晚守着你不睡也行。”   沈寒三下五除二地从墙边鸡翅木斗柜中,仔细翻找出一卷新铺盖来,利落地铺将在地。   皎皎此刻已然定了心魂,她望着沈寒,这才依稀露出浅笑:“我真的没事了,你可以再要一间房,不必委屈的。”   “从前我那般惧黑,也是你陪着我的。”   沈寒娇嗔嘟囔着,便拾起一个花布老虎,朝皎皎怀里扔去。   “我就赖在这里了,反正你我已有婚约,姐姐要撵走亲夫,让人看我笑话不成。”   皎皎便应了战,她站到床前,也拿起床上的方布枕头,朝沈寒丢去:“臭小子得寸进尺了,越发不得了了……”   沈寒一身功夫,很轻松地便躲过了那枕头的袭击,他朝着皎皎靠过去,一把将她“咚”在床架旁。   他低下头,在皎皎耳边轻轻吻了一下:“我还有更不得了的,姐姐想试试吗?”   皎皎脑袋一懵,身体里的热意渐渐袭上了面庞。   她还不知如何反应,却被沈寒一把挠进了胳肢窝,她顿时咯咯笑个不停。   “你!”   沈寒接下来的片刻中,挨了几十下布老虎的猛砸,却仍然春风得意:“谁叫你老是本着脸不爱笑。”   二人捶床捣枕,“打闹”一番后,便各个寝歇了。   次日一早,皎皎三人便随着石蕊的车马,来到了鸿儒族境内。   皎皎掀开车帘,看见这村子倚山通路,傍岸临溪。只是这冬日沉沉,田地间没有什么活气。   来到村中时,才见路上走着少许侏儒,只不过这些侏儒大多面容和气,并不像那些刺杀过皎皎的人。   因怕皎皎被鸿儒族人针对,祝红书只身一人难免疏漏,沈寒便紧跟着一同过来了。   很快马车停在了一处低矮的古刹前,那院墙外写着“鸿儒寺”三个铭金小字。   皎皎三人跟从着石蕊来到了寺中,果然,一柄绣着巨蜥图文的青旗,舞荡在空中。   这也许是皎皎人生中唯一一次小鸟依人的样子,她挨在沈寒身后走着,转头不看那旗。   四人来到低矮的土殿中,进去时,只有石蕊不怕磕碰到那房檐,皎皎几人都低着头才勉强进了去。   整个土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气味,所有人都闻见了,只是不便明说,这是一股尿骚味。   “您来啦,石蕊大人。”说话的人正是背坐在殿中蒲团上的一个侏儒。   皎皎松了一口气,还好这里没有科莫多巨蜥的神像,只是这土殿的骚味是从这侏儒身上散发出来的。   石蕊介绍道:“这便是鸿儒寺的神持,他叫异蜥。”   异蜥从蒲团上转过身来,露出了他可怖的嘴脸来。只见他满面纹着青鳞,一双浑黄的眼球嵌在瘦长的绿脸上。   异蜥笑着伸出了尖长的舌头,那舌头顶端竟然分了叉,这庙宇虽说没有巨蜥,他便差不多是只巨蜥了。   皎皎忙闭起了眼,这次她终于体会到沈寒晕血的感受了。   沈寒会了意,紧紧握住了皎皎的手:“有我在,别怕。”   作者:寒儿:姐姐也有怕的时候啊,我当你是铁石心肠呢   皎皎:你小子倒是越来越胆大了?   ~   PS: 存稿虽然还是要发的,但我没有忘记那些为我们付出的英雄   同时感谢国家没有忘记我们   今天大使馆给小作者送来了一个留学生健康包,瞬间感动的泪流满面   希望我的小读者们全都健健康康的,幸福生活下去。   感谢在2020-04-03 03:33:52~2020-04-04 07:21: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550601 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娘鱼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双双燕尔赴清池   异蜥转了转橙黄的眼球, 尖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响。   他那原本就侏儒的身型还佝偻弯曲着, 整体不像是蜥蜴,倒像是一只嘴脸狞恶的穿山甲, 几乎要团成了一个青球。   皎皎站在沈寒身后, 她仍维持着基本的理智,句句明晰诘问着异蜥, 这几起命案发时他都在哪里,又有谁能证明。   异蜥也十分坦然, 先后叫来了许多的鸿儒村民, 这些人纷纷作证这个大神持数日以来,从未离开过鸿儒寺。   “嘿嘿,这是天谴神罚,还轮不到老身出手。”异蜥嚣张地吐了吐细长的舌头, 他知道那OO@@的声音能刺激到皎皎, 彼时她的厌恶神情,他都看在了眼里。   “老身数年来也只是传达神明的意思, 可他们不听劝告, 非要逆天而为, 这种乱了规矩的淫邪男女, 此世难容呐。”   说罢异蜥还特地用尖细的指甲指了指沈寒和皎皎, 这番讥讽,沈寒却混不在意,还将皎皎的手握的更紧了。   皎皎自然也不会被这神棍洗脑,只是目前从证据看来, 断定异蜥便是凶手还为时过早。   “天谴神罚”这等传言,不过是凶犯遁身的手法罢了,真正的线索,还要从四对新人的婚夜着手。   那些夜晚有何共通之处,才是此案的关键。   皎皎没有再多做耽搁,她命石蕊派人盯住这异蜥,若他有异常举止,即刻知会与她。   随即几人便离开了这逼仄的古怪寺庙,一路顺风安马地回到了平陵城。   马车刚行到城郊河畔时,沈寒坐在车中凝神谛听着,便远远听到了唢呐热闹声。   “此等时日,还有人成亲?”   皎皎也十分犹疑,她命祝红书寻着那唢呐声行车,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村屋。   这村屋靠河而建,外头只挂了几尺红绸,两盏喜灯,却无人在外庆贺,难不成喜事只在屋内办的?   沈寒敲了敲门,门开后,一个粉面娇娜的侏儒女孩儿走了出来,这女子一身着红,比眼前的祝红书更加艳丽些。   “你们是来看我们成亲的吗?”女儿明媚一笑,似乎对陌生人的造访无所畏惧,甚至有些惊喜浮在脸上。   祝红书收起怀中大刀,她虽是无情,却也不愿平白冲撞了人家的喜事。   伴着那女孩儿出来的,是一个新郎打扮的汉人男子,那男子手中拿着系着红绸缎的黄铜唢呐,胸前戴着朵大花,形貌端正,看起来是个未弱冠的小书生。   新郎也笑着对门外三人道:“几位不妨进来吃酒。”   皎皎朝房门里偷瞧了眼,便轻咳一声:“恭喜恭喜,二位今日成亲,只是……竟无亲友在场?”   侏儒女孩儿笑道:“我与秀才哥哥结为连理,此事两家人皆反对,便没有人来庆贺了。”   这荒郊野外,一男一女兀自成亲,左邻右舍、表弟姨兄、亲家朋友,更是一个都不曾现身,只有新郎一人奏乐,新娘一人歌舞,怎么说都有些凄凉。   皎皎便试探道:“近日来新婚佳偶全都死于非命,且二位是跨族结合,正中那‘天谴神罚’,你们不怕吗?”   那白面秀才爽朗地笑着:“天谴也好,神罚也罢,都奈何不了我要与喜妹结为连理。”   喜妹的神色忽然变得愁喜交加,还未开口便滴下两滴泪来,蘸在了新抿的朱唇上:“我们等了太久,反正世人皆不容,又何必再耽搁呢。”   皎皎心中一叹,这世间痴男怨女便是这样,越是为世俗所不容的结合,两人便越发爱得悲天悯人,死去活来,心中只想着“只有对方了”,外界的洪水猛兽越烈,二人的心越能拧成一股绳。   她暗暗想起自己手上的“死劫”,又想起自己和沈寒是老乞丐口中所谓的“天配良缘”,不觉心中有些嘀咕,怎么越是这等被人撮合,她反倒越是不肯“就范”。   想到此处,皎皎偷偷望了一眼身旁的沈寒,这小子一直赖在她身旁,她本来无所畏惧的铁石心肠,竟也日渐柔软细腻起来。   随即皎皎又出言祝福了喜妹,便引着沈寒和红书离开了。   回到马车前时,皎皎才低声命道:“我们几个,今晚便守在此屋后面的河边,若那凶手此夜行凶,便能抓个正着了。   祝红书自然没有意见,她得了令后便闪的没影了,自称会先去练刀,夜幕垂临时便隐蔽在附近的枯草棵里,观察着这对男女。   皎皎则伴着沈寒坐在村屋后面的河沿边,和风吹拂着二人的面庞,夕阳下二人逐渐靠拢在了一起。   当晚,玉兔高升,万籁具宁。   沈寒叼着根长长的枯黄燕麦草,却也没有丝毫的痞气,他在暗夜中轻轻地探索着,碰到了皎皎的手,却被她即刻抽回了。   “寒儿,你说那凶手如何做到的,那些被害的男女中,其中有两对的洞房花烛夜是同一天,莫不是那凶手有□□术不成?”   皎皎一直思索着案件,却丝毫没有头绪。   沈寒却沉不住气了,又趁夜行娇:“姐姐,人家夫妻今晚洞房,欢欢喜喜、你侬我侬的,咱们还在外面听墙根,你心中就没有些许酸楚吗?”   皎皎却不以为然:“切,办案所需,有什么好酸楚的。姐从来不艳羡旁人。”   沈寒在月色下撸起袖子嘟囔着:“大冷天的,刺痒的枯草堆里候着,本小爷玉臂都挠花了……”   若是旁人如此骄纵,皎皎早就厌烦的不得了了,可偏是沈寒这个作精,她听着没有逆耳的感觉,反倒是屡屡想笑。   “要不然你回你的山里,反正你如今是平陵野少,也不是我手下了,那就来去自便吧。”   皎皎故意放出这样直白的话来,沈寒一听便不闹了,瞬间又变成了儒雅之姿,安静片刻后,在月下打开了他那卷趁手的“兵器”。   “咳咳,这河边月下,倒也清雅,适宜赏画。”   皎皎在隐隐月光下,再次看见了沈寒画中的人物,那是一个紫藤花下抱着猫的女孩儿。   这场景说不出的熟悉,皎皎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每次她看见此画,都有种一见如故的情怀。   “你师父为何把此画送与你?”   皎皎脑中浮现出大国师的面貌来,那老头怎么看都像是个风骨傲然的老画家,是个清狂绝俗,潇洒不羁的人。   祝明俊同沈寒清贵风流的气质一样,没人一眼看得出他们都身怀绝世武功。   沈寒也摇摇头:“师父说这画布材质极韧,适合打斗,杀人又不会见血,便给了我。”   “没说画上的女孩儿是谁?”皎皎问的急了些,她每次看见画上那女孩,总是会心中一慌。   沈寒凑近望着皎皎,他勾唇一笑:“反正即便是画者钟情之人,那也是我师父的情缘,我又不认识那女孩儿,你吃什么醋?”   皎皎语气平静似水:“切,我可不是那等会吃醋的女子,任何酸的食物我都不爱,实在损耗牙齿。”   沈寒此刻却酸意大发,他便朝着画上的女孩说道:“这位姑娘,你伴在我身边已有十载,看来你我才是真的有缘。”   皎皎也凑过去道:“姑娘,你跟在这小子身上,平日里只为他遮刀挡剑的,图什么,还不如跟我……”   “哎哎~这是我的姑娘……”说罢沈寒卷起画轴来,往身侧护着。   皎皎噗嗤笑着:“嗨,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   沈寒也破开一笑:“本应如此。”   就在二人笑闹之时,那红烛冉冉的村屋里,终于传来了异动。   起先是那一男一女的笑声,洞房夜欢笑并不奇怪,只是他们竟笑的愈来愈大声了。   河边的夜风也越吹越凉,沈寒和皎皎愈加觉得不对劲,他们只凝神听着。   就在此时,那村屋前响起破门之声,那秀才竟拉着侏儒女孩喜妹跑了出来,二人竭力地笑着,身上只穿着睡服。   沈寒和皎皎警觉了起来,他们看见这对新婚的小夫妻,正朝着河边跑来。   沈寒点起了一盏灯笼,且要看他们如何行为。   “喜妹,跟紧了我!”   “秀才哥,咱们一起走吧!”   这对小夫妻踉踉跄跄跑到水边时,却浑然不顾旁边站着的皎皎和沈寒,只大声笑着。   皎皎觉得不妙,慌忙喝道:“二位是喝多了不成?”   喜妹和秀才神情凄婉,他们没有回答皎皎,二人笑声也愈加惨烈。   笑着笑着,两个人忽然往漆黑的河水中走去,即刻间冰冷的河水便没过了秀才的腰身。喜妹身材矮小,河水则迅速没过了她的胸膛。   沈寒向来不善水,最怕这水里的行当,因此便只使了轻功,飞身过水,朝着小夫妻飞过去,死死拉住了他们。   谁料这对夫妻竟“视死如归”,死命挣着沈寒的手,他们结伴朝那深水区走去。   皎皎大声诘问道:“二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此夜殉情不可吗?”   糟了,皎皎即刻便想明白了,他们不是殉情,一定是中了什么诡计幻术,才自行走进河水中的,想是先前那几起案子,新婚燕尔也都是这样毙命的。   小夫妻很快全部没进了水中,只留下两朵交缠澎湃的涟漪。   沈寒拽不住他们,也被勾下水去了,他踩到了河底的软泥沙中,顿时便陷了进去,还未来及呼救,刺骨浑黑的河水就把他彻底吸了进去。   “寒儿!”   皎皎从未如此着慌过,她匆忙卷起了袖子。   刚要跳进河水中去救他们时,皎皎忽听耳边呼啸,一抹红影闪到了眼前。   作者:皎皎:老实交代,这画上的姑娘是谁?   寒儿:我师父画的,跟我可没关系。   数年后。   皎皎:切,还敢说这女孩跟你没关系?感谢在2020-04-04 07:21:50~2020-04-05 06:1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月、城南花已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9672980 7瓶;城南花已开 5瓶;雏鸟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   “何大人, 交给我便是了。”   皎皎听见耳旁这句话时, 那抹红影已然钻入了河水里。   未及片刻,祝红书便先后从河中捞起了沈寒和小夫妻三人, 她浑身湿成了暗红色, 月光下更衬她那张虚空的脸了。   先救起的小夫妻却皆已呛咳出了肺水,神志也恢复了大半, 二人只恹恹对望着,随即可了可额头, 竟互抱大哭起来。   “喜妹……”   “秀才哥……”   而祝红书把沈寒拖抱回岸上时, 他已经没了声息。   恬淡的月光下,祝红书望着沈寒安静的脸庞,如自己的脸一般惨里透白,没有神色, 似乎在这一刻, 她神魂出了窍一般,耳边响起要命的飞鸣。   也许只有在这一刻, 她才发觉自己竟有“神魂”这样东西, 祝红书捂起双耳别过脸去, 她示意皎皎赶快过来。   皎皎远远看见了, 就已经往这岸头疾奔了, 她直直跑到沈寒身旁跌下身来,慌张地拍了拍他的脸。   祝红书把明灯放在沈寒身侧时,皎皎又大呼了几句。   “沈寒,沈寒, 沈寒……”   见沈寒没有回应,她便顺着他的衣领用力哧哧地撕扯着,明灯下露出了他白净的胸膛。   平扫视察没有起伏。   皎皎不再多耽搁,即刻做起了人工呼吸。   祝红书坐在一旁,她没有吃惊错愕,只静静看着皎皎的作为。   皎皎用力按压着沈寒的胸膛,随即又把嘴贴上了沈寒的嘴,如此往复……   祝红书没有丝毫的躲闪羞怯,相反,她还提起灯笼,仔细照着皎皎,那张脸上不停啪嗒啪嗒地滴落着冷水珠,掉在湿透了的裙摆上。   随着几声微弱的呛咳,沈寒嘴边冒出了几股水来,他总算睁开了眼睛,只是这双眼睛仍是淡漠无神的,只冷冷望着天上的皎月,胸前开始规律地起伏着。   皎皎早已精疲力竭,她瘫坐在一边,喘息着笑道:“活了……”   祝红书这时才低沉地表告道:“何大人,我并非有意最后救的沈公子……”   皎皎拍了拍她的肩:“我看清楚了,先救近处的人,你没有错,怪只怪我没有下水。”   “何大人水性定不及我,没有下水是对的。”   祝红书拧了拧裙摆,哗啦啦挤出好些水来。   “此河表面平静,下面却是暗流涌动,那噬人的流沙窝,断不是等闲之人应付的了的。”   皎皎听了点点头,她自知水性一般,不过会三两式狗刨,那等时刻固然需要十分理智,不肯下水添乱。   可转念一想,掉下水的是沈寒,自己却仍这般泰然处之,行若无事。若是自己掉下水,沈寒会怎么做?   这般念头想着,她望向躺在一旁的沈寒。   沈寒缓缓侧过头来,看见皎皎时张了张嘴,却又吐出一口水来,他被自己的这口水引的,笑了一声。他缓缓坐起身来,总算恢复了元气。   “我的错,不该叫你掺合这等事。”皎皎脸上泛出淡淡的愧疚,她低下头,没有望向沈寒。   沈寒却自顾自地拧起袖筒的水:“姐姐哪里会有错,不过你可得赔我一身衣裳。”   说罢他嘟着嘴举起湿的皱巴巴的袖子:“你看,我这可是烟影纱的衬里,还有上等的青蝉翼,这等布料万万不能下水的……”   皎皎扶额一笑:“买买买。”   “嘿,那我要姐姐陪我去买,我掏钱也行。”   沈寒俨然不像是死里逃生的人,可见那骄纵之气任凭严冬冷水也浇不灭的。   沈寒说罢忙肃穆起脸色来,转向祝红书:“谢过祝姑娘救命之恩。”   祝红书回了礼:“我为何大人做事,不必言谢。”   皎皎也关切地问着红书是否冻坏了,她凑上前去,掏出手巾,细细地与她擦着脸。   几人冷静一二后,方才想起那对小夫妻来。   小夫妻二人主动过来,跪在地上谢了又谢,皎皎忙称免礼。   “这么说,你们不是想自杀?”   喜妹不停抹着泪:“我们夫妻二人,本就为世不容,为了活下去,怕人暗算,白日里不敢远出,未经天晚,就关了门户。时时留意,事事小心,没想到这一夜还是出了此事。”   皎皎心道你们哪里低调小心了,办个喜事,那乐器中的流氓――唢呐独奏恨不得临山都能听到。   喜妹哭的一双杏眼肿做了桃儿:“何大人,我和秀才哥西窗剪烛,才将笑闹了好一会儿,竟不知不觉发了迷糊。”   那秀才忙抢白道:“是啊是啊,我们那时渐渐觉得浑身燥热焦渴,也止不住笑。那种渴水之念,便是一刻也不能耽搁的,便那般没头没脑地冲进河里去了。”   喜妹惊慌地回顾着:“不错,也不是下河就消停的,定要走进深水里,浑身沉入水底才行。”   皎皎思索起来,这二人怕是中了什么毒,她须得进那村屋瞧上一二刻。   就在她起身要走时,却看见祝红书站在河岸上发着呆。   她目光泠泠,只盯着水中的涟漪。   “红书,在看什么?”   祝红书沉闷了片刻,才启唇说道:“何大人,我方才救他们时,似乎在河中看到了怪异的东西。”   “怪异的东西?”   沈寒忙凑上前来,他一拍脑袋,似乎才想起了什么:“我也看见了,只是以为是幻觉。”   皎皎急问道:“到底看到了什么?”   祝红书道:“似乎是一些尸体。”   沈寒也点点头:“我看见河底伸出几双手来,还当是临死了水鬼拖我的魂来了。”   皎皎还未发声,却见祝红书又“嗖”地一声钻进了河里。   不一会儿的功夫,祝红书还未冒出头来,却见河面上“咕咚”几声,竟先先后后冒出了六具尸体来,浮在水上。   祝红书迅速将这些尸体拖上了岸。   待她最后游上案后,朝着皎皎喝喊道:“下面这些人,都自己抱着石块压着身子,我不过是挪开了这些石块。”   沈寒望见这些泡肿了的尸体,这才惊怕起来,他想起刚在这水中呆过,顿时浑身冷颤起来:   “这六个人外加上喜妹夫妇,岂不是刚好填满亦庄那八口棺材了。”   皎皎听他这么一说,才急忙凑身过去查探。   果然,六个泡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中,三个女性都是鸿儒族人。这是一起针对跨族联姻的连环谋杀案。   红书留下看守岸上的尸体,皎皎和沈寒便跟随着喜妹夫妇来到小屋前。   皎皎先行推开了门,她隐隐闻到了一股气味。   沈寒刚要进去,却被她拉住了:“别急,这屋子需要通风。”   喜妹大眼忽闪忽闪地,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对了,是不是那对红烛有问题……”   沈寒站在门外,伸手弹出两颗石子,打灭了屋内那一对耀眼的红烛。   顿时小屋漆黑一片,皎皎这才掌起灯笼,走了进去。   这村屋家徒四壁,蛛丝儿结满陋梁,难为这对夫妻要屈身在此圆房。   除了一对红晃晃的喜烛,这屋子里再没半点喜气。   她拿出丝帕,掰下了那对大红烛后,收进了随身锦囊里,便直直走出了屋门。   次日,石蕊带着众多衙役,速速前来收殓了那六具尸体,不在话下。   皎皎督查完一切,又回到了城中客栈中,她多开了一间房,便得见了自己的实验室。   她拿出那两支硕大的残烛来,放在案台上细细观察着。果然这不是一般的蜡烛,虽说是染了红料的喜蜡,却冒出一股淡淡的腥气来。   皎皎迅速找出三只口罩,叠摞着戴上了,她可不敢吸入了这些气味。   灯光下,她看见红烛上刻着一些奇异的花纹,这些纹路,竟和鸿儒寺异蜥身上的刺青有些相像,像是巨蜥的鳞甲。   这些蜡烛兴许是某种生物的油脂造成的,皎皎本想用碱检测生物蜡和石蜡的区别,一拍脑袋才想起盛朝又没有石蜡。   因为盛朝没有开采石油,当然不会有石蜡,因此市面上流通的蜡烛多是白蜡树上的蜡虫产出的白蜡。   皎皎便想着先融化了这些蜡,看看会不会有些发现。   酒精灯上的烧杯中,红烛渐渐柔软融化,渐渐变成了一杯红水。   皎皎坐在案前自言自语着:“何夕啊何夕,你素来擅长理化分析,如今你却跑去发财去了。”   想了片刻,皎皎又自顾一笑:“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这世上,断没有什么棘手的事。”   就在这时,眼前的红水竟渐渐变成了黑色,皎皎忙压灭了酒精灯,取下了烧杯和坩埚。   她用搅拌棒搅动着那些黑水,却发现蜡水中渐渐浮起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片片青色的鳞皮。   皎皎再一搅合,却又浮上来了一块东西。   她仔细地把那青色块状物挑出来,放在了案台上。   这是一只尚未成型的科莫多巨蜥的幼崽,想是从半孵化的蛋里剥出来的。   皎皎忍住了心里巨大的恶心,她极度想吐,却也没有摘去口罩。   就在这时,只听“嗖嗖”几声,窗外射进来几支铁箭。   “不好!”   皎皎侧身闪了过去,待她躲进桌案下时,一支箭却射到了她的耳畔,顿时口罩便崩开了。   皎皎只得憋着气,外面的箭矢却不停地窜唆进来,她再一躲闪时,桌上的蜡水竟泼洒了一地,皎皎的手上顿时溅上了一大块滚烫的蜡。   许久,窗外才终于没了响动,皎皎迅速剥下手上凝固的蜡块,发现手面已被烫的通红。   她伏在地上,浑身却逐渐燥热起来。   皎皎捏着手踉跄着站了起来,她面目凄惶,惨笑了几声,便喃喃喊了起来。   “水……我要水……”   作者:皎皎:买买买   寒儿:本小爷现在也有钱了,我只要姐姐陪我逛街~感谢在2020-04-05 06:12:04~2020-04-06 05:4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967298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生死关劫轻轻送   锦鳞客栈的招牌特色, 便是客栈中半亩大的锦鲤塘了。   这塘边日日有人打茶围, 亦有些赌石的闲人,借着锦鲤之运开光, 盼着石中夹着些种老水足的翡翠。   偏偏盛朝的人, 早早地被大国师祝明俊开了化,已识得了各色翡翠, 且屡屡在玉石铺中抬出高价来,因此小商小富总想借着赌石来寻个飞升的机会。   这一日天光不大好, 阴沉沉地似有早春雨要来, 因此只有三两个人在此攒着石局,他们围着一块新出山的花牌货,站在塘边不断地加码吆喝着。   “王员外善相玉之美恶,不差累黍, 谋定后动, 动必有成。这块玉璞便许给您了吧。”   一个鼠相的龅牙男子朝着一个富商打扮地人挤眉弄眼。   那生的天庭饱满、地格方圆的王员外,吹着胡须, 拍着圆肚皮呵呵笑着:“不错, 今天这一块玉璞, 王某要定了, 里面定是大有乾坤, 苍翠欲滴哇!”   一旁站着的青年,愣头青一般听着二人忽悠,忙掏出了所有的体几,啷啷当当地几大串大钱, 争着要买这块石头。   就在这时候,几人忽然被眼前蹿出来的人推开了,那王员外膀大腰圆,跌在一旁的地上,滚了一身的草泥。   他指着眼前突闯来的这人,只见此人身着青莲色雨花锦袍,貌比潘安却多一分柔魂。   “哎哟……你……你是何人呐!”   皎皎推开几人后,仍目无神色,她凄冷笑了几声,便抱起了那块玉璞。   鼠相男指着她尖叫道:“你……你莫不是要抢走宝玉不成!”   皎皎没回应,她抱着那块玉璞,“噗通”一声跳进了锦鲤塘中。   下沉。   气泡伴着身体升腾着,岸上的“奈何抢走我宝玉”之声渐渐浅淡,直到耳畔只余留朦朦胧胧的水声。   下沉。   终于,她抱着“宝玉”沉在塘底。   皎皎睁开沙涩的双眼,眼前只有幽深的蓝,抬起头,千万只锦鲤的鳞片闪着光,她此刻像是置身在万花筒里。   她缓缓伸出手来,望见指甲上那一抹鲜亮的红十字。   死劫已至。   皎皎闭上眼,她无法呼吸,因为稍一动弹,便是万蚁噬骨般的渴热。   眼泪流出来又涌了回去,不知她身旁游弋的锦鲤,是否能尝到她眼眸间略咸的滋味。   “嗟乎!你这个七杀星!死劫度不过,你便回去咯……”   水底回荡起平安都中老乞丐的话语。   这一刹,皎皎脑海中浮现了“前世”,那时自己还没有来到盛朝,仍和金师兄日日相伴在实验室,一步一个脚印地在科研路上稳稳跋涉着。   论那时,情为何物,她全无兴味。   这走马灯一般的光影,不过只有一瞬,便被眼前的深蓝彻底吞噬了,无影无踪。   此时她耳边响起几句渺远的话语来,那声音像是佛教偈子般空灵。   “单丝不线,孤掌难鸣……”   “即是错缘,如何有份……”   “莫用假意,负他真情……”   “可笑可怜,可悲可叹……”   听到这一句时,皎皎猛的睁开了眼睛,她胸前一荡,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泪水合着血,交缠着湖水,最终只化作一抹浅红的轻咸。   她却看见上方的水中,咕隆隆掉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废力地拨着水,遣散游鱼,正朝着皎皎扑游了过来,却因为身子太轻,又浮了上去。   皎皎的魂识渐渐开始消散,冰冷的湖水侵蚀着她的心神,她嘴角微微扬起,这一切,她似乎只能全盘接受了。   这时,她觉察到了一双嘴,紧紧贴住了自己的唇,送来了一口空气。   弥留的意识中,她看见了眼前的那双盈盈眉眼。   沈寒。   ……   不知过了多久,幽蓝深沉的光影渐渐退去了。   “啪嗒,啪嗒……”   激烈的雨水砸在脸上,十分舒适。   “嘿,这俩人怎么回事?”   “谁知道啊,光天化日的,王员外买了玉璞,不期被那女子抢去,还沉到塘子里去了……”   过了一二刻,雨声越来越大,哄闹的人声全然消散了。   皎皎半睁开眼睛,她望着头顶的勾角檐铃,便知道自己还在盛朝,并没有死。   她踉跄着坐了起来,除了呛咳时觉得肺中隐隐作痛,其他并无大碍。虽说浑身湿透了,却觉察不到一丝寒冷,甚至体内仍然有些燥热。   皎皎正坐在锦鲤塘边的廊檐下,她双眼定下神时,看见沈寒躺在自己的身边,浑身亦湿透了,身上崭新的上等云雾绡,竟被泡的皱皱巴巴的。   他唇色绀紫,面色沉静。   她急忙扑上了他的胸膛,糟了,没有心跳。   几声布帛撕裂的闷响后,她的耳紧紧贴住了那平静冰冷的胸膛,依旧没有一丝跳动的韵律。   皎皎拍打着沈寒的脸,才发觉他浑身冰冷,竟没有一丝暖意了。   “沈寒……寒儿!”   豆大的热泪滴在沈寒的脸上,皎皎这张冷傲的脸,兴许此生都没有过如此强烈的表情,此刻竟能读出她在锥心泣血,肝胆欲碎。   这时锦鲤塘边响起一声轰隆巨响,这兴许是冬春交际的第一声春雷。   皎皎抬起头,撒开了那只冰冷的手,她站起身朝着湖边走去。   她的眼睛只剩下了一片空芒,她也不再流泪,神情淡漠疏离。   这时,一对臂膀从后面紧紧环抱住了她,皎皎的耳边,轻轻沾上了两片冷冷的唇。   “姐姐,喏,这下你该赔我两件衣裳了。”   皎皎此刻心中激荡,刚想骂几句臭小子,却又顿时平息了下来。她转过头去,望见沈寒依旧灵动的双眼,他轻轻一笑。   她伸出手去,抬起头摸了摸那张洁净的脸,又无力地将手放了下来。   皎皎随即扯开了他的怀抱,启步要走。   沈寒察觉到不对,忙拉住了她的袖子,软软道:“是我不对,再不用那屏气功逗你了……”   皎皎眉间忽然盈满了苦痛,她不是怨他骗她,而是沈寒分明不会水,却毫不犹豫地下水救她,若是没有被旁人救上来,此刻他已然魂消离恨天了。   身后这个大男孩,竟视她胜过一切,也随时不怕丢掉身家性命,且旁人若伤她,他也会让旁人丢掉性命。这份痴念,她如今才明白。   更何况他出身皇门,却不屑那金鸾歌舞殿,不顾一切跟随着她,只为时刻护她周全。   皎皎虽然肺部没有呛水,此刻却窒息难耐。她望着手指上剩下的两个黑十字,心如刀割。   她曾一直问自己,情字何解,如今却忽然懂了。   暗叹幸亏沈寒演了这场假死闹剧,否则她也不会知道,他为她丢了命,自己会痛到难以苟活于世了。   即是错缘,如何有份?   锦鲤塘底听到的这句话,在皎皎心中种下了解不开的谜团。   “寒儿,不是你的错。”   皎皎回过身来,她苦想了片刻,这才定了心神。   “你暂且回你的风烟谷去吧,群龙不可一日无首,那些浪客需要你。”   沈寒慌忙拉住了皎皎的手臂,雷雨中,他声腔洪亮且颤抖着,不再如往日那般骄气儒雅。   “为何要我走。”   连绵雨水猛烈拍打在二人的脸上,他们已然看不清楚对方的样子了。   皎皎字字斟酌:“我……寒儿,待我弄清楚一切,我一定会去风烟谷找你。”   “好,你既如此决定,定是有你的苦衷,我便不再多问了。”   沈寒依旧不肯撒手:“只是,你说你会去风烟谷找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皎皎点点头。   “好,那我便等着,你三年不来,我便等你三年,此世不来,我便枯等一世。”沈寒双唇颤抖着,字字如血。   “保重。”皎皎再度点点头,转身要走。   “慢着。”沈寒再把她一手拉回,他伸出小指,最后轻声撒娇道:“拉钩钩。”   皎皎僵白的脸上勾起一丝浅笑,她也伸出小指勾了上去:“喏,拉钩钩。”   拉完了钩,皎皎却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她扑身上去,撞上了他的胸膛。   “等我,还有,不许死。”   沈寒胸怀一暖,从无间地狱重回人世,竟是这般滋味。   雨势逐渐变大,连绵不休。皎皎走后,沈寒坐在廊亭中,呆呆望着满是涟漪轻烟的湖水。   祝红书这才从一旁走了出来,她的红衣犹然湿漉漉的。   “呀,多谢祝姑娘再次救命之恩。”沈寒破了呆愣,回过神来。   祝红书轻哼了一声,她仍是那句话:“我是何大人的人,救你们责无旁贷。”   沈寒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些什么。   祝红书却再度开腔了,她面色仍如同上古冰川:“你是为了她枉顾自己的性命,因此她才不忍叫你跟着的。我……劝你们莫要心生隔阂。”   “有什么隔阂,是我的,终究谁也抢不走。”   沈寒抬起头望着祝红书毫无神韵的脸庞,轻轻一笑,又回归了神气之态。   “我想祝姑娘这等蔑视红尘的女侠,永远不会体会到,为一个人,可以枉顾自身性命的那种幸福。”   “非也。”祝红书从背后摸出那把阎罗斩,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它锃亮光滑的利刃。   她低沉道:“我一直可为一个人,枉顾自身性命。”   她把大刀一转,刀口的冷光也随之一闪:“且若能亲手杀死那个人,与那种幸福相比,我的性命,不算什么。”   沈寒听见这些话,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祝红书绝非凡人,不料她竟身负如此血海深仇。   “愿你大仇得报。”   沈寒说罢站起身来,拧了拧袖口的水:“唉,刚才少拉了一个钩钩,她该赔我两身衣裳的,回头你便替我转告何大人吧。”   雨势在这时竟渐渐停了下来,祝红书扛起大刀,闪跃着蹿上了廊檐顶去,她如傀儡般硬硬地转了几下脖颈,口中言语更是清冷孤寂:   “只是,三皇子,你为了那个女人,江山也不愿争了吗?”   沈寒眉目一蹙,他望着屋顶那身随风舞荡的红衣,心中一紧。   “你……究竟是谁。”   “后会有期了,三皇子。”祝红书话音未落,身影已经迅速消失在雨幕中了。   作者:不是分手,没有为虐而虐。   皎皎不忍让寒儿陪她度过死劫。   ~感谢在2020-04-06 05:41:54~2020-04-07 07:40: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山料峭、Sheep羊? 10瓶;江忍 3瓶;桃夭 2瓶;3590651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多情岂在朝朝暮   冷雨凄凄惶惶地下了一天一夜, 时辰从满庭的沟壑里淅淅流了去。   皎皎闷在实验室里, 研究着昨日从窗外射进来的那些箭矢。   这些黑墨色的箭柄上凝着细细的白霜,想是射箭人手上留下的汗渍。   只是这汗渍细闻来有些呛人, 皎皎能想到最文明的说法, 就是一股浓缩尿液的味道。这暗算她的人,顶多副业是个杀手, 主业八成是倒恭桶吧。   因此箭太细,皎皎无法提取指纹, 便只好刮取这些汗渍, 仔细测定了这汗液的成分。   果然,这不是常人所出的汗液。皎皎盯着这些箭矢,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的形象,她没有泛起恶心, 只是神情笃定了起来。   “竟然是你。”   ……   祝红书一手持着一把红油纸伞, 一手捏着一个麻布兜,疾行在空旷无人的平陵城街道上, 她凭记忆想起了此城唯一一家喜铺的位置。   她来到铺子前时, 看见那铺子虽是开着, 却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走进门时, 第一眼便看到了那愁眉苦面的老板。他看见祝红书扛着大刀走进来, 却也支棱不起脑袋来。   “姑娘可是来买货的,近来喜事多半撞丧,不若顺带买些小店新出的冥纸?”   这喜铺老板也不过是玩笑,他知道这姑娘来者不善, 定不是来买喜事物件的。   祝红书开门见山,她放下阎罗斩,狠狠拍在老板身前的案子上,低沉道:“我是来退货的。”   喜铺老板这才支起脑袋,颓靡一笑:“反正小店生意早就遭不住了,您要退便退吧,我也早些散场,还乡耕那两亩薄田去。”   祝红书从布兜里掏出了那两支红烛,这是喜妹剩下的红烛。   “这可是你店里出的喜烛?”   喜铺老板见了这红烛,愣怔了片刻:“不错,这当然是我店里独有的。”   祝红书便不再耽搁,她举起大刀便架在了店掌柜的脖子上,狠戾低语道:“说,为何卖此毒烛,荼毒乡里。”   喜铺掌柜这才吓掉了魂儿,他那一双三角眼此刻睁的滚圆:“姑……姑娘啊……我怎么敢,这烛也不是我产的,我就是个卖货郎,如何要害自己没生意呢!”   祝红书也觉得有理,便放下了阎罗斩:“是谁供应的这些红烛,可与那鸿儒族有关?”   “我这铺子杂物甚多,一时间想不起来呐。”   掌柜忙扶手告求道:“姑娘,我这就去查验账本,便可知是何地产的喜烛了。账本就在里间,我跑不了,去去就来。”   “去吧,你若想逃,任凭你跑出十里,我也照样片刻间把你缉回。”祝红书转了转她的大刀。   喜铺掌柜战战兢兢地走进了里间,慌忙翻找着进货账簿。   可就在这须臾之间,里头没了动静。祝红书有些犹疑,便踏进了那门。   眼前的一幕让祝红书狠狠地锤着门沿。   “可恶……”   只见那喜铺老板已经直直吊死在了房梁上,尸身微微荡悠着,而屋内桌上的账本,也烧成了一片纸灰。   祝红书先是去衙门告了案,再回到客栈禀明一切后,皎皎心中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皎皎拍了拍祝红书的肩:“走,你我去那鸿儒寺一趟,我要问问那神持异蜥。”   正待二人备马要走时,却与一个老头劈面相逢。   只见他白须垂颔,两目却奕奕有神,背脊挺直着,却连微伛也不见,他看见皎皎,即呵呵作笑声。   “老苍皮!”皎皎眉目一喜,急忙让他进来马车。   祝红书在车前驭着马,抖勒缰绳,但见那匹阿剌伯黄色骏马四蹄翻盏,如飞地望鸿儒村而去。   马车内,老苍皮嘻嘻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草纸卷来:“嘿嘿,何大人,您让我暗查平陵都城县官上下,我可都给您查来了。”   皎皎便示意让他说:“可怎么样?”   老苍皮翻了翻他记录的纸页:“我这些天暗伏在那县衙里,翻了些账簿流水,还有县令石蕊的私记,唉,她竟是个不折不扣的清官……”   说罢老苍皮犹觉得可惜的样子,他恨自己没有揪出些蔽事来。   皎皎却宽慰道:“石蕊为官清廉,这是大大的好事。只是这八个枉死的尸体还横陈在亦庄里,却迟迟破不了案,可见她不够强任。”   老苍皮却想起一事来,非说不可:“老身见石蕊私记中记载,她虽为官多年,却清贫乐道,只养了一两个面首除外,并无其他骄奢之好。”   皎皎轻咳了一声,毕竟“养面首”这等事,她也算是做过的,只是如今她那俊俏面首,流浪到山里做“大王”去了。   老苍皮神情中流露出些许赞叹:“她为官所得的钱财,要么捐给了平陵城的佛寺,要么修缮了鸿儒寺,她似乎对神明极敬,因此两族之间少了许多的怨气。”   皎皎也阿弥陀佛了一句:“我也不是那等毁僧谤佛之人,只是此次我比她先断定了凶手,便是她为官的不周之处。”   老苍皮也点点头:“何大人英明之处,旁人自然不能比。”   此外,老苍皮絮叨了片刻他看到的奇闻逸事,他也从那些县志里,探到了为何鸿儒族总是刺杀皎皎的真相。   皎皎是白耳族遗民,而传闻中百年之前,白耳族长曾在鸿儒族的井里下了侏儒药,此后鸿儒族便代代成了侏儒,因此两族开始了百年纷争。   到如今,鸿儒村中有好事者去暗杀皎皎的,也都忌讳她身边的高手,不再有所作为了。   皎皎听了也是一笑了之,她自知其实自己不是白耳族的人,却平白受了这些胡愁乱恨。   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逛荡了半日,才来到了鸿儒族境内。   皎皎几人进了鸿儒寺后,果然见到了神持异蜥,他仍坐在旧蒲团上缩成一团,像是冬眠的冷血动物,听了惊蛰雷声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伸展着纹满青鳞的肢体,打呵欠时口里伸出了卷曲的叉舌,随着他的“复苏”,整个矮殿弥漫着腥臊的气味。   皎皎话不多说,只把手背在身后:“红书,老苍皮,你们只管搜。”   异蜥却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哟,何大人呐这不是,您要搜些什么,老蜥我帮您一起找找?”   皎皎一听这阴阳语调,更是抑止不住的恶心。   异蜥从怀里掏出了一支长箭:“何大人可是找这个?”   祝红书和老苍皮慌忙护到了皎皎身前,皎皎一看,果然是那种射进自己实验室的箭矢。   “异蜥,你为何暗算本官,莫不是你要替族报仇,灭我白耳族遗民不成?”   异蜥听了这些话,缓缓站起身来,他抚摸着鸿儒寺内的图腾壁画,哆嗦地笑了起来:   “不错,若不是你白耳族祖上作乱,我族岂会被人视作邪魅之族,饱受屈辱。”   皎皎朝着他做了一揖:“井中下药的事,若是真的,那便实在是我祖上的不对,我为此惭愧不已。”   异蜥尖利狠狠握起拳头,他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肉里:“你一定会受到蜥神诅咒的。”   皎皎冷笑了一声:“这世上若真有神明诅咒,便放马过来,只是那四对夫妻的死,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二?”   祝红书抽出大刀来时刻防备着,老苍皮也举着长矛死死对着异蜥。   “违背鸿儒教义,与外族结合者,是天谴神罚,死不足惜,这些人的死,不过是蜥神给世人的警醒。”异蜥神情狠毒。   皎皎神情肃穆:“你还嘴硬?”   异蜥听了这句,却忽然蹲下身来,侏儒的身躯又缩成了一团:“不错,是我杀了他们。”   皎皎见他忽然坦白,心中有些诧异:“你方才还说,是蜥神的诅咒?”   忽然,寺外马蹄声渐近,异蜥动了一耳,便拿起手中的长箭,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我……就是蜥神。”异蜥惨笑几声后,便没了气息。   皎皎虽说有心理准备,却仍然有些吃惊,这自杀是什么走向?   这时,门外却直直闯进了一个人,大喊了起来。   “异蜥长老!”   皎皎三人朝门旁看去,闯进来的,竟是县令石蕊。   石蕊满面惶恐,望着皎皎:“异蜥他……他是凶犯?”   皎皎拍了拍石蕊的肩膀:“石大人,你真金白银扶持的好神持啊。信神也得看门路啊。”   不料石蕊晃了几晃后,竟忽然晕倒在地,口吐白沫。皎皎忙命人带走她,就近找家客栈,她要亲自医治。   ……   风烟谷。   烟波暖暖,奇花争盛。   却说沈寒回到风烟谷的头几日,案头的投名状已高高叠到了洞顶,山谷里已然住满了慕名而来的浪客。   数日来,各乡族委托的杂贼流寇已被沈寒手下的浪客击杀了干净,还剩下了些隐于山间的强寇,都等着“平陵野少”回来做主。   野少在风烟谷中的日子,只伴着那毛头小子初九,日日赏花吃茶,矾绢作画,偶尔也去临峰别谷,杀几个手下搞不定的悍匪。   人人都道他心既好高,性复爱洁,应有那等山鸡舞镜、丹风栖梧之志。   只是此次回来后,有些浪客察觉到了野少的变化。   从前底下的人赌钱吃酒,击鼓传花,野少是绝不会参与的,他平日里闻见酒气就会遮袖回避。   可这一晚,胡玩瞎闹的场子里,却见到了野少的身影。   因他手下的浪客多来自五湖四海,他便在此夜征集起当地的婚嫁习俗来了,有妙趣的便登记在册。   当晚回去洞里,他掌灯看着这册子,凝眉思索着,添添改改,竟也拈笔画了许多构想。   这时,忽然案前人影一晃,传来一句苍老的笑音:“寒儿的画又长进了。”   沈寒抬起头来,转惊为喜:“师父!你怎么来了。”   作者:寒儿:不在皎皎身边的第一天,想她。   皎皎:寒儿不在的第一天,破案也没意思了。   ~感谢在2020-04-07 07:40:16~2020-04-08 05:5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瓶;马了顶大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美中不足案生案   国师祝明俊虽说肤色红润, 眉目清隽, 可也佐不过他已年华老去,须白如花, 却连皱纹也比从前多了几条。   他穿着一件新净白纱衫, 罩上天青纱的外衫,摇着脱翮雕翎扇, 背后还跟着几个随从,那些随从各扛着一个宫中上用的阴沉木箱子。   沈寒正斜倚在洞中的方席上作画, 见了师父, 心中自然欢喜,却也不问来意,只放下唇边纠结的朱砂笔,温文地请师父坐下。   “师父, 寒儿不孝, 从前身负奴籍,自愧无颜面见师父, 如今自在了几日, 却身负剿寇重任……”   祝明俊与他对坐在方席上, 只淡淡一笑, 那份风雅, 也是他从小教习与沈寒的。   “寒儿莫诓老夫,试问天下间,哪有你这样君子气度的奴籍。且如今你声名在外,不但替朋侪吐气, 也是令老夫面上生光!寒儿如今这等造化,真令老夫喜而不寐!”   说罢祝明俊一挥羽扇,第一个随从便打开了沉木箱子,将里面的物件一一展放在了方席上。   沈寒看见这些东西琳琳琅琅地摆在面前,不由羞地拿起素袖遮住了半脸,只露出一双羞怯的笑眼。   席上摆着两件织金锦的红色喜服,一床上等素软缎的龙凤被,一对昆仑玉如意,还有大大小小纯金镂成的扁柏,冬枣,莲子和龙眼。   “咳咳,寒儿,你在信上说你要成亲了,我便送来这些宫中上用的喜物,这些可都是民间买不到的。”   沈寒更觉得羞煞了人,他嘟囔道:“师父,我不过提了一嘴,八字哪里又有一撇了……”   老国师一摆手:“你在信中说,此生非那何提刑不娶,我寒儿要娶的人,焉有娶不到的?”   沈寒忙辩白道:“此事定论在她,若她不愿,我岂能强娶。”   “老夫左思右想,承认那何圣女出尘不凡,天下间只有我寒儿能配得上,我便替你做这个媒吧。”   祝明俊呵呵笑着,拾起盒中的一个金扁柏,笑念道这寓意“伴着”,又捏着金枣子和金龙眼,解释这在民间意味“早生贵子”。   祝明俊一挥手,第二个随从便背着箱子上来了。   “寒儿,我盛朝男子自应清雅风流,你又是本朝难寻敌手的风韵之人,想来这山中难以寻得上等的朱石粉腻,我便给你送来宫廷上用的了。”   那随从打开箱子,里面却真是些鹅油燕脂,朱砂黛石,甚至还有一些用来润发的香泽。   沈寒见了这些好物,却只抿唇一笑,他自闯荡江湖以来,虽说也讲究熏衣剃面,却少有傅粉施朱了,只因皎皎大大咧咧的,都不常常妆面,他便也逐渐淡忘了。   自从国师兴起物美之治后,皇帝每逢腊日便把各色面脂和口脂分赐官吏,以示慰劳。   祝明俊从箱子中拾起一支尖头镶着黛石的笔来,他递给沈寒,神情却忽然肃穆了几分:“君子整鬓修容,不可懈怠。”   沈寒听了此话心中也没有不舒适,他素来如此,师父从小便教育他人的形貌如其品行。   何况皎皎也是最爱赏人姿色的人,她日后一定能跟国师喝一壶。想到这里,沈寒一笑。   别过国师后,沈寒命手下的人,把这些辎重箱子都收了起来,这份情缘有了师父的支持,他心中踏实了许多。   悦然客栈。   石蕊从实验室里醒来,她看见自己躺在案台上,身上插满了奇怪的软管。   手上的软管连接着头上的一个透明的琉璃瓶子,正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而这间房子里,全是她生平没有见过的物品,甚是古怪。   耀眼的灯光下,皎皎的脸凑了上来,占据了她的视野。   “你醒了?”   石蕊想要动弹,却发现早已浑身无力:“此地……是何地?”   皎皎一本正经地宣道:“石大人,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石蕊低沉道:“好……消息……”   皎皎弹了弹手中的细针管,这是纳米针头,不会刺痛,便给石蕊推了一针肾上腺素。   “好消息是我知道你得了什么病,而且这个房间里,全是我白耳族秘密的高端医疗设备。”   皎皎现在扯谎也不脸红了,毕竟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她只是个盛朝的提刑官。   石蕊摇了摇头:“你这个……女人,我早知道你不简单……咳咳……”   皎皎处理掉针头,转过身来:“我之所以告诉你这种秘密,因为坏消息是,你撑不过半个时辰了,所以最可悲的是,即便你有幸接触了顶级的医疗,也救不了你的肾衰竭。”   石蕊满目苍凉,眼角边滴下两滴冰冷的眼泪,滴在了乌纱帽上:“我知道。”   皎皎也惶然一笑:“你身体里沉积着太多的重金属,所以那日亦庄我才问你,平日里都吃些药。”   “七星……转福汤。何大人,你也是为官女子,想来也知道……”   何皎皎叹了一气,幸亏自己没尝试过这种害人不浅的东西,既然不愿生育,便不养面首就好了。   石蕊忽然神色转好,若不是那针肾上腺素,那就是开始回光返照了。   皎皎也不再耽搁,她审问道:“那八个新婚之人,是你杀的。异蜥自杀,不过是替你扛罪罢了。”   见石蕊沉默不语,皎皎便接着推理:“方才我从你指甲中验出巨蜥喜烛的残渣,且你的家族就是开蜡烛作坊的,这等害人的毒烛,便是你造的吧。喜铺老板与你合谋,事情败露了又被你灭了口。”   石蕊仍闭眼不言,虽说她认不认罪,眼下她的生命,也已在残烛之末了,可皎皎却非要争这一口气。   “如若喜烛是猜测,可那日暗算我的箭矢,却是你本人放的。毕竟只有尿毒症之人,汗液才含有大量的尿素,老苍皮说你是出了名的爱沐浴,果然是为了遮掩此症。”   石蕊转头瞧了瞧皎皎,斜眉冷笑道:“哼,我一直小看你了。不错,他们是我杀的。”   皎皎面色微愠:“就因为你也是鸿儒族人和汉人结合的后人,所以才痛恨两族通婚的吗?若不是老苍皮调查你的往事,我还想不通你为何要杀人。”   身型娇小的石蕊,眉目间瞬时攒起仇恨来:“不错,鸿儒族人,就该与世隔绝,永远不要再生出我这样的半个怪物来!”   “半个怪物?你不也为官食禄,活得风光无限?”   皎皎有些疑思,她一打响指,脑海中瞬间又串联起了一事。   “对了,你所有身家俸禄,全都捐造了鸿儒寺。本来十年前鸿儒教都已经覆灭了,结果是你扶持的异蜥,重新光大了此教。怪不得他心甘情愿替你死。”   石蕊再一闭眼,病眼又躺下一串浊泪。   “你扶持异蜥,不过是为了让他传扬‘鸿儒族不可通婚外族’这条神旨,妖言惑众罢了。”   “这案子真无趣,竟一下子全想通了。”皎皎摇了摇头:“唯一想不通的是,人家四对夫妻,情意浓浓,你如何非要棒打鸳鸯,置人于死地?”   石蕊不再歇斯底里,她娓娓道来。   “我娘是鸿儒侏儒,我便从小被人视为侏儒与人结合的孽种,身型矮小,饱受侮辱,嫁不了人,只得选择为官之路,我要让我这种悲剧,永不再重演。”   这时,眼前的灯光忽明忽暗,皎皎摇了摇那灯,嘟囔道这太阳能就是不稳。   “不对吧石蕊,如今不也有愿意通婚鸿儒族的汉人男子,你怎么就嫁不了人?”   石蕊又是一声冷笑:“我不似我爹娘那般没有良心。我不爬上重权之位,如何改变这种荒谬的结合!”   皎皎放弃了修复明灯,她也厌倦了如此歹毒的凶犯,一次次地用“道理”把自己的罪行,阐释的有理有据。   她俯身凝视着石蕊,目光尽是审判的意味。   “所以前三对夫妻,分明不是鸿儒族人,她们不过是你的试验品。死后尸身也被你刺青了恶心的图腾,就是为了警告世人,鸿儒教徒不可与外族通婚。”   皎皎说白了这一切后,她却心中仍有些怏怏不快,这世道爱美,确实谁也不愿生下来就比人怪异。   “何大人,我此生命犯华盖,与红尘无缘……祝愿你和平陵野少……百年……好合。”   皎皎心中一颤,这专门棒杀鸳鸯的女魔头,为何忽然要祝愿自己和沈寒,想来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借你吉言。不过红尘难渡,缘不由己。”皎皎望着手上的黑十字死劫,凄然一笑。   石蕊此刻忽然息韵急促,她拉扯着皎皎的衣服,拼了命地从咽喉里挤出最后一句话来:   “当心,唯美盛世……就要来了。”   说完这句话,石蕊就这么狞睁着惶恐的大眼,死了。   皎皎心中很不得意,她遗言让自己小心,既然是“唯美盛世”要来了,为何要小心呢?   她最爱唯美事物,欣赏俊男美女,这也是盛朝唯一让她满意的地方。   盛朝男子虽说风流倜傥爱装扮,却没有那般零里零气的,大都有些君子气度,竹节风韵。   皎皎忽然想起她经手的这几个案子,似乎都与“美”有些关联。   李二鹤的女儿被京郊丑鬼吓死,惜福镇的阿土杀死面貌被毁的婴孩,包括此次石蕊杀害这些夫妻,也是为了阻止下一代“怪胎”的出生。   “糟了,唯美时代,莫非如此?”皎皎心中浮起一种可怕的猜测。   作者:老国师都嗑起胡椒CP来了,皎皎还在犹豫什么~   嗯,感觉终于要有大事发生了。   ~感谢在2020-04-08 05:54:35~2020-04-09 10:0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乌拉拉 30瓶;糖果 2瓶;29672980、3590651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极物宴万艳同悲   回平安都的马车上, 皎皎撩开茜纱车帘, 痴痴望着渐渐渺远的平陵山。   “何大人不若给他频频去信。”祝红书端坐在车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回到都城便写。”   皎皎这才放下帘栊, 她讪讪笑着:“红书竟也关心起红尘□□了, 这不像你啊。”   祝红书正襟危坐:“不是,春寒料峭, 何大人一直掀开车帘,我有些冷。”   皎皎暗自噗嗤一笑, 她这个愣头青的姐妹, 总是出言不逊,自己却从没有被冒犯到。   很快马车行到山中一处茶铺子,皎皎便下了车,伴着老苍皮和祝红书吃了些茶果点心。   皎皎望着自己手上仅剩的两个黑十字, 心中有些不忿, 若这死劫几十年后才来,沈寒岂不是要独守山中, 等成小老头了。   茶点用完后, 早春的日光照的人懒懒的, 皎皎忽然此时心生一计。   “喂喂, 老苍皮, 红书,你们俩拿出兵器,作势要刺我试试。”   老苍皮正在吃茶,听了此言, 便呛咳了数声,捶胸抹肋了半天才平息,那神色更是茫然不知所谓:“何大人,在下誓死保卫何大人,如何要刺您?”   这老苍皮也是个死心眼儿的,皎皎也不多解释,只望向一旁稳稳吃着酥皮绿豆糕的祝红书。   “红书你呢,作势砍我一刀试试?最好是把我吓狠了。”   皎皎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那把阎罗斩转了一圈,已经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登时便瞪大了眼睛,好家伙,刀口微微使劲,皎皎脖子上的皮在将破未破的边缘反复横跳,祝红书这精准度,没机会去开挖掘机,可惜了。   “何大人吩咐之事,不可不为之。”祝红书一手架着大刀,另一手仍豪横地啃着绿豆糕。   老苍皮颤着发须,吓得在一旁连连摆手。   皎皎一看指甲,死劫没有变动,便叹了一气:“罢了……反正你也不会存心要杀我。”   几人歇脚完,又让店家用上等的黑豆料好生喂了马匹,才肯上路,待马车行回平安都郊外时,天已麻麻青黑了。   皎皎在灞河边看见了久违的“灞桥酒馆”,她便要夜宿此地,与好姐妹金何夕重逢叙旧。   下到河边时,皎皎才发觉这酒馆已然修葺了一番,不似从前那般破旧了。   在夜色朦胧里,三人穿过一条曲折通幽的石径,两旁还朦胧看见些湖石砌的花坛,杂莳了丛丛簇簇的灌木箭兰。   石径尽处,酒馆旌旗旁,显出一座三间两厢的平屋,此时里面正灯烛辉煌,人声嘈杂。   “生意这是做大了。”皎皎三人掌着灯,往店里头走去。   皎皎进门时,方看见屋内三五人正在饮酒,废太子赵星川坐在东家位,仍是一副市井小民的姿态。   金何夕正端坐在屋角的一张木桌上,掌着豆大的油灯,正安静地翻着一本书笺,皎皎看出来那是她分别时送与她的《现代医学知识大全》。   “皎皎!”金何夕抬头望见她,早已一溜烟地窜过来,死死抱住了她:“你跑哪里去了,也不常来看我!”   “出公差,出公差……”皎皎心道你这小丫头片子还这样,此次见面就是熊抱。   赵星川见皎皎来了,也遣散了那些酒肉朋友,前来问候。   他撇了一眼皎皎身旁的祝红书,祝红书却别过脸去,不看他。   给老苍皮和祝红书安排妥当住处之后,赵星川也呵欠连天,困觉去了。   金何夕和皎皎便留在了酒馆里,说起了知心话。   “皎皎,你与沈寒可还好,我倒觉得,那小子靠得住。”金何夕急色问道。   皎皎淡然一笑,她从前与金何夕,从未说过这等闺蜜私房话,偶然要说,却觉得怪怪的。   “女子立于世,需要内心坚如磐石,我常常害怕自己会为情所伤,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皎皎托着腮,心中忐忑不安。   金何夕却不以为然:“皎皎你看,我与星川如今已经韧如蒲苇。我们一起打拼,如此恬淡的小日子,相濡以沫,我很知足了。”   皎皎摸了摸金何夕天真的发鬓,一时眼中只有宽慰,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金何夕仍笑笑道:“皎皎,不若你把沈寒招安了,让他仍做你的属下,就能如那梁上燕,日日常相见了呀。”   酒馆里的油灯忽明忽暗,照在皎皎脸上的光影也琢磨不透,变化万千。   “何夕,这世上有比情同等重要的东西。”   说罢皎皎望着油灯,眼中希冀万千:“再说了,他心在我这,便是遥隔千山,我也不会担忧。可若他心有旁骛,我就算把他捆在我床头,他照样走得了。”   这么交心相谈了一二刻,她们便各自回房寝歇了。   皎皎睡前提笔写了一信,却忽然想起风烟谷与外界不通,哪里会有人送信。便作罢睡去了。   此刻灞桥酒馆的屋顶上,却相对站着两个人。   赵星川小声嘟囔着:“喂,我说祝红书,能不能别老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你这刀可老快了,倘若一时掌不住,你可就没少主了!”   祝红书显然不甚痛快:“少主,时机将至,关于大业,你准备的如何了。”   赵星川摸了摸后脑勺,他回顾四望,才凑过来小声说:“□□成了。我在民间,还是有些威望的。”   祝红书这才放下刀:“此事隐秘,不可告知旁人,连你娘子也不行。”   赵星川这时面色一沉,不再做那吊儿郎当之态:“你放心吧,此事断然不会让她知道。我的大业里,怎么会有她的份,也绝不会让她掺合进来。”   祝红书收起大刀,转头离去,蹦下屋顶时却留下了一句:“你这个负心汉,那女人跟着你,也是压错宝了。”   赵星川听了这话,只不屑一笑,蹦下了屋顶。   回到房里时,赵星川又做起醉态来,他进了厢房就坐靠窗一张影木书案前的粗木椅里,手里拿起一个香楠木球在那里轻轻抚摩着,眼睛却只对酣睡的金何夕呆看着。   金何夕却被他“看”醒了,不若说是闻见了酒气。她虽未睁眼,面上却甜甜笑着,心中安稳无比:“星川……你先回来睡的,怎么我回来时没见你。”   赵星川此刻面色一软,他轻柔应声道:“我出去河边醒酒去了,醉的厉害。”   说罢他才吹了灯,解衣上床,金何夕稳稳地从后背抱了过来,暗夜里,赵星川脸上浮起复杂的思绪。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转过身来,将金何夕香香软软抱了满怀,他不住亲吻着她的额头,轻轻点点下来,直到那娇薄的双唇。   “何夕,我才不会舍得你。”   金何夕扛着甜蜜的困意,娇声道:“你说什么……”   才说完,她便在赵星川怀里睡去了,赵星川说了这话,才安稳下来,沉沉入睡。   皎皎几人次日凌晨就出发回到了平安都城。   许久未归,都城早已不似冬日间的萧条了,街上又熙熙攘攘起来,都城景色只比从前更繁华精致了。   只是皎皎觉得这些街上的人,说不出哪里奇怪。   要说怪处,就是男男女女的装扮更加精细了,而且颜值水平也提升了一档。   从前平民男子甚少敷粉,如今却都个个施粉画眉,穿着也甚是风雅,很多人还戴着方白纱帽,颇有魏晋之风。   “唯美……盛世?”皎皎看着这些人,心中没有多少不舒服的感觉,她本就喜欢美色,只是仍是有些忧心。   回到家中,何府上上下下见何大人回来了,早已忙作一团,厨房也好容易开了精灶,那架势是要做出一桌大宴来给皎皎接风洗尘。   皎皎注意到家中的小厮丫鬟,也都装扮的各有千秋,各色时花美草都往鬓边别。   皎皎则伴着管家常发来到后院,常发一脸愧汗:“何大人别看了,那些花儿,竟一直没开。”   那些凤凰花没开,皎皎才更放了心:“总比败了好,我还怕去个公事,回来便误了此花了呢。”   “误不了,误不了,花骨朵都攒着呢,就等着何大人您回来呢嘿嘿。”   说话间,几个怀抱浮尘的太监走了进来。   “圣旨到!”   皎皎心里一揪,莫不是又有公差。   “上谕,本朝国师祝明俊,将于立春之际,举行极物之宴,彼时万国来朝,实为我盛朝之盛世。   提点刑狱公事何皎皎,入选极物之宴,须精心休沐装扮,方不失我朝风度。”   皎皎接了旨,接下来的七天里,便日日奉旨泡澡,每天都被些仆从丫鬟围着转,走到哪里都要被提醒一句“端庄”。   宫里来的裁缝,也步步跟着给她量身,不出几日,便赶制出了一件金丝软烟罗的仙裙来了。   立春当日。   皎皎装点完后,戴着金丝面纱,乘着一肩小轿,早早地来到了皇城。她这才看见了形形色色的外邦俊男美女,也都等在此地了。   这其中有波斯长相的美女,身旁还跟着一帮昆仑奴,皎皎却只想上前打探,能不能把她们国家的石榴早些传入盛朝,她馋石榴了。   就在此时,万国美女群里,传出了咿咿呀呀的外语来,有的是惊呼,有的干脆发出了鹅叫。   一个太监的声音响彻殿前:“盛朝公子,平陵野少到。”   只见一顶香撵被八个人徐徐抬了过来,沈寒斜倚在轻纱幔帘中,他着一身羽白色蝉翼纱,绣着逶迤金梅,头上还罩着一顶高高的清透白纱帽,簪着梅花琉璃钗,这扮相只把皎皎也看呆了。   异国美女一窝蜂的冲了上去,用蹩脚的音调喊着“平陵野少”,沈寒却不为所动,只轻轻捻着手中的一支菡萏。   香撵行到戴着面纱的皎皎身旁时,沈寒才喊了一句“停”。   他提衣下撵,美女们便围了上来,只把皎皎挤在了后头。   沈寒破开人群,来到皎皎身旁,他低眉颔首,递出了那支轻粉色的菡萏:“不知是哪国美人,眉目竟让小生一见如故。”   皎皎心道这小子是不是没认出她,气的飙了句法语。   作者:一集不见,如隔三秋。   又要开始甜了吗?   ~感谢在2020-04-09 10:01:24~2020-04-10 19:5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娘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幻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草木惧为美人折   皎皎接过沈寒手中的菡萏, 周围蜂屯蚁聚的异国美人们, 全都自持端庄地出着怨气。   沈寒嘴角微微扬起,朝着皎皎耳语:“一草一木, 不过是经我手一折, 不想招来这许多人争抢。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姐姐你得了, 就笑一笑,如何?”   皎皎听了这话, 缓缓抬头望着他, 果然娇盛地一笑:“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沈寒听了这话,本是一脸受了欺负的样子,他移步上撵, 作势要走。   坐在锦纱帐中时, 沈寒转念又想出一招,即刻透着薄纱帐望着皎皎, 嘴角笑的一歪:   “今日, 我受师父所荐而来, 他命我赏各国美人绝色, 好生挑拣, 自能寻得一门好亲事。”   皎皎知道他是瞎扯,却不上当,轻抿着笑意,抱着那支菡萏利索地做了一揖:“那本官就提前给平陵野少, 道一声恭喜了。”   “先到先得,姐姐莫要等到满树空枝,再来问花还开否?”   沈寒说罢扬起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扇,那香撵便启程朝着极华殿去了。   皎皎望着手中娇艳袅娜的菡萏,一时间出了神,等到典礼官过来催时,她才发现大家都去往极华殿了。   待皎皎赶到时,各国名美之人早已落座满庭了,细查看来,除了庭中舞女,盛朝受邀的人,竟只有自己和沈寒,更不巧的是,沈寒竟坐在她旁边。   高台之上,宾主位坐着三个人,分别是国师祝明俊、皇帝赵健和皇后尉迟伽罗。   刘公公高声宣告极物之宴开始时,庭中缓缓奏起了雅乐,各国的男女来宾纷纷安静下来。   庭中的琴女走了上来,对着一把上用宝琴,徐徐弹奏起来。   只见那琴玉轸珠徽,梅纹蛇断,是绝好的一张焦尾古琴,须臾曼妙的五指间,流淌出铮铮的韵律。   琴女抬起头来,皎皎看见,那是一张绝如脂玉的脸,凭她如何转面,都没有一丝微瑕。   琴韵渐佳时,庭中徐徐走上来两列舞女,都是绝品的姿貌,她们各展腰肢,很快便迷了众眼,人人只拍案叫绝,痛饮起来。   沈寒坐在殿侧席间,他闲适地望着那些舞女,执扇轻扇着,他滴酒不沾,只从馔盒里取了一只桔梗花,轻轻闻着。   这是他第一次来皇宫,却丝毫不显拘谨,只如他在风烟谷那般狂纵。   皎皎也凝望着那些舞女,却心事重重。   “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喂。”   皎皎发音暗示着身旁的沈寒,她有话要和他交耳,沈寒却一副飘然之态,沉醉在那舞曲中去了。   舞曲结束后,全场众宾客直呼精妙,众舞女不光姿色绝伦,舞步竟也不曾错了一分一毫。   听了这些赞许,伽罗皇后便开了尊口,不过是说一些客气的场面话,国师坐在一旁威风凛凛不苟言笑,而坐在中间宝座上的皇帝赵健,也只是频频点头。   主国宣完话,便轮到那些客国来宾朝贺了,这些异国彩虹屁只听得皎皎头都大了,她端起酒杯,尝了尝御用的百花酒,确实滋味纯绵,后劲悠扬有百花香气,只是她现在更需要二锅头。   轮到乌丸国发言时,皎皎才眼前一亮,这对代表乌丸国颜值巅峰的男女,竟然是这国的王子和公主。   乌丸国是北方的游牧小国,向来与盛朝交好。虽是弹丸之地,却民风彪悍,军力不可小觑。   此次参加极物之宴,本应送来本国相貌姣好的男女即可,可如今却送来了王子和公主,实在是给盛朝面子。   乌丸公主梳着双刀髻,穿着胡裤和皮裙,身上还背着一把空弓,甚是威风。   而一旁的乌丸小王子却文弱安静,白白净净的,打扮的十分娇气。   乌丸王子站起身后,彬彬有礼地开了口:“拜见盛朝陛下,此次我兄妹二人前来,实则有事相求。”   赵健面上虽笑呵呵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伽罗皇后,皇后便昂然应声了。   “乌丸国与此次前来的众国一样,都是我盛朝邦友,有事相求直言便是,何必客气。”   那乌丸王子便直言不讳:“实不相瞒,此次我是来替吾妹狐尔坦求亲的,嫁入盛朝,是她心之所愿。”   狐尔坦……皎皎心道这公主名字真够劲的。   “哦?狐尔坦公主,你可已有了意中人?还是需要朕来替你张罗。”   皇帝赵健这才开口,他本是严肃的脸,却硬要拗出和善的神色来。   而一旁素来和眉善目的国师,此刻却故作威风之态,这让皎皎觉得甚是别扭。   狐尔坦公主一脸盛气,她起身便道:“盛朝皇帝陛下,我早已有了意中人,不知陛下可肯为我指婚?”   赵健听了此话,心里一合计,这狐尔坦公主出落的漂亮,地位又高,她是配得上盛朝男儿的,只要不挑自己的儿子,世家公子也随她去吧。   “咳咳,那甚好,朕愿意替你做这个媒,只要那男儿也愿意,没什么成不了的。”   狐尔坦面露大喜之色,她忽的一抱拳:“实不相瞒,吾意中人是盛朝的大侠平陵野少,能文善武,以画为刀,风流潇洒,不知陛下是否知晓此人?”   赵健一听,脸色一沉。   皎皎正抿着一口百花酒,听见她指名要沈寒,“噗”地一声便把酒吐了出来,引来众人侧目。   沈寒听见狐尔坦公主中意自己,手中的折扇一愣,却又浅浅扑扇了起来。   皎皎用余光去看,沈寒虽不为所动,脸却早已涨的通红。   赵健也不再装笑面,他神情阴鸷,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伽罗皇后截了一胡。   “狐尔坦公主,你来的甚巧,你可知这盛朝侠客‘平陵野少’,他如今就在殿上,愿不愿意,你自己问问他便是了。”   狐尔坦公主的目光精准地捕捉了沈寒,她喜形于色道:“万国尤物,谁不知道今日平陵野少会来赴宴。”   大国师祝明俊此时正端端坐着,他虽老态,却不减精神:“寒儿,快回应乌丸公主,你愿不愿意娶她?”   沈寒此刻只用扇轻遮着脸,他犹疑片刻后,收起扇子,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懒散地朝狐尔坦行了一礼。   “承蒙公主爱慕,只是沈寒自知位卑权轻,又居于野山之中,与世隔绝,怕公主难以忍受,还请再三思虑。”   皎皎坐在一旁,只用丝巾细细擦着刚刚喷出来的酒水,低着头恍若置身事外,谁也看不见她的神情。   这时她并不知道,尉迟伽罗皇后的眼光,一直注视着她。   狐尔坦听沈寒如此言语,她是听不出同意与否的,只开口道:   “野少莫担忧,狐尔坦自小不怕苦累,日日骑射于野,公子的豪情壮志,我甚欣赏。”   赵健朝着沈寒看了一眼,他示意沈寒回绝的干脆些。   沈寒虽说仍不惊于形,背后却汗湿了一片,他低头朝向皎皎:“噗呲噗呲……”   皎皎听见他唤她,只朝着他忍俊不禁,低声嘲讽:“你不是来挑媳妇的吗,开心不?”   伽罗皇后看见皎皎轻松的神色,才又开了口:“我看好这一对,男才女貌,十分难得。”   在座的宾客纷纷交头接耳,异国美女们多有不忿,可男子们却纷纷叫好。   皎皎听了这话,心中轰隆一声,她本来倚仗着沈寒是隐秘的三皇子,皇帝肯定不愿意随意指婚。   可如今看来,若是皇帝赵健是个软骨头,气势压不过伽罗皇后,有所顾忌的话,这婚事说不准就撮合成了。   皎皎想到这里,眉头紧皱,甚是焦心。   这时,尉迟伽罗看到了皎皎的神色,她便又开了口:“我看何提刑似乎有所不满,可否说说你的意见?”   沈寒这才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心里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何皎皎掸了掸华美的衣襟,刚直地站了起来,颇有为官清正的气度:   “回伽罗皇后,臣并非不满此桩婚事,相反,若此婚事能成,实为我盛朝一大喜事。”   殿中的宾客也纷纷交头接耳,那帮女人也满面狐疑,方才殿外野少递给了这何提刑一支菡萏,莫非这何提刑不堪其纠缠,才要促成这次联姻?   沈寒听了这话,心里一凉,他面色铁青地望着皎皎,满腹焦躁已然上了头,他牙关紧咬,摇着扇子,恨自己一语成谶,居然真的有媳妇找上门来了。   国师祝明俊此刻捋了捋胡须,眉目也甚是纠结,一旁的赵健也神色凝重起来。   皎皎便接着一鼓作气道:“只是臣虽希望此婚能成,却也只是希望而已,可惜的是,这桩婚事大有敝处,臣是怕狐尔坦公主会后悔,从而影响到两国的关系。”   狐尔坦豪爽地笑了起来:“这位大人,您是担心我会后悔,可平陵野少如此杰出,世人皆知,我如何会后悔?”   皎皎朝着沈寒一笑:“公主是乌丸国人,骑射俱佳,且最擅饮酒,尤其是贵国顿顿不可少的鹿血酒,公主可愿放弃,从此不再饮?”   狐尔坦一笑:“这位大人,难不成盛朝禁酒不成?英雄豪杰,文人墨客,哪个离得开酒。我乌丸国人,不喝鹿血酒,与叛国何异?”   皎皎忙道:“非也,公主有所不知,这平陵野少滴酒难沾,且见血就晕,哪怕不晕过去,也每每吐的昏天黑地的,喝上一口酒,便即时倒地,扇都扇不醒,这样的大侠,您可还喜欢?”   狐尔坦面色一变:“这……”   沈寒听了皎皎这番掀他老底,面上虽说挂不住,朝她哼哼生着气,内心深处却是松了一口气。   殿内的人议论起来,怪不得传闻中平陵野少只要用剑,就用绸布蒙起双眼,原来是因为惧怕见血。   不饮酒,晕血的大侠,这也不失是件趣闻,若不是乌丸国人,是能够接受的。   此时,伽罗皇后望着皎皎,面上露出难以察觉的欣慰。   作者:皎皎:看你小子还跟我得意不   寒儿:别急,下一集轮到我拆你的台了   ~ 第60章 情意绵绵两相欢   皇宫宏殿, 于有的人来说, 是个金勾玉饰的仙闼,髓玉良金, 香醪佳酿, 应有尽有。   可于有的人来说,皇宫却只像是个愁惨的石牢, 不可此生尽负于此。   皎皎这么想着,脑海中浮现出那废太子赵星川的样子, 他兴许便是后者。   她此刻举着百花酿, 看着这高台歌舞,雅乐靡靡,却犹疑沈寒当初为何不愿进宫。他分明极爱上等的吃穿用物,凡事都讲究个“雅”字。   此刻刚过了乌丸国公主求婚的风波, 沈寒心刚定下, 只安静地赏味着眼前的歌舞。   随后,国师与帝后三人先行撤离, 只留下万国宾客自行赏玩, 各自交际, 随意取餐。   这极物之宴才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各国能歌善舞的男女便寻着场地争逐作乐起来, 各色胡弦乐器也纷纷上场,随意走到一人圈内,便是一处新鲜的歌舞场。   酒过三巡,烛经数跋, 人人锝竦豕牛赏奇析疑起来。   皎皎第一次吃上了盛朝版的皇家自助,她却对眼前的美味珍馐不感兴趣,只坐在殿侧的石阶上,看着殿中的俊男美女们,便也觉得秀色可餐。   “野少!野少~~”   她看见沈寒被一众美人死死包围着,还有人拿酒去逗他,试探他是否真的不能喝,沈寒身材颀长,气度不凡,自然吃不了这个亏,他怕衣服污脏了,很快就拨离了人群。   忽然,一个老太监给皎皎送来密缝小布包一个,皎皎拆开看时,内有一笺,笺上写着绢秀的行书一行,却不知是谁的笔迹:   何提刑,极物殿二层,物华台相见。   只这一行字,却没有落款。皎皎倒也大方,瞅了一眼手,不是死劫,便没甚所谓,戒备之心渐渐忘了。   她昂首阔步地来到了这极物殿的二层,这一层属实聚集了许多私会的男女,场面无比香艳。   穿过这些男女,走过一处回廊,她看见了传说中的物华台。   物华台是皇帝赵健给玲妃修建的,玲妃善舞,深得赵健喜爱。   此台朝殿外伸展,可看见平安都城的繁华之景,皎皎站在台上凭栏遥望,不禁感叹,自打她来到此世后,未曾有一日辜负了双眼。   “皎皎姑娘,多谢赴约。”   这是一声娴雅的男声,皎皎被这声音震的心里一麻,她转过身来,才看见了眼前那人,正是乌丸王子。   “阁下可是来兴师问罪的?”皎皎直言道。   乌丸王子浅浅一笑,他一身澹澹色云锦广陵合欢衣,手拿漆金折扇,显然是盛朝人的贵族装扮,比起他妹妹狐尔坦,他才是真正喜爱盛朝文化的人。   “非也。吾妹愚钝,不解盛朝风雅,还以为这世上的英雄,都非有粗豪之气不可。我便不然。”   乌丸王子依依说着,皎皎却听得一头雾水:“你不是替你妹算账来的,那找我做什么?”   王子一笑,仍不失气度:“我素来仰慕盛朝极‘物美’之精神,也仰慕盛朝精致娴雅的女子,希望我未来的王子妃,便是你们盛朝人。”   皎皎靠着栏杆,不失礼貌地干笑了一声:“那我便预祝王子殿下早日觅得良人,娇妻佳婿配良缘。”   这王子虽说长相润玉可人,也算是个万里挑一的妙人了,皎皎同他说话却只觉得有些瞌睡,看来这皮囊虽好,入心却难。   夜晚风凉,她想撤了。   乌丸王子却一步踏了过来,离皎皎更近些了:“不必寻觅了,良人就在我眼前了。皎皎姑娘,小王认定你了。”   皎皎心里一咯噔,不困了。早知道他要表白,就不来了。   发好人卡跟收好人卡一样难受,又得想措辞,又得照顾对方的自尊,回绝太狠了怕遭报复,这下好了,还涉及两国关系。婉拒又会被对方误以为有希望,自己不光当了绿茶,还没完没的。   皎皎想了一招,捏腔作势起来:   “殿下,你说的不错,我就是那等精致娴雅的女子,可我物欲极盛,天下的宝物奇珍,我各个都想要,从不贤良自持,这些你可能承受?”   乌丸王子会心一笑:“皎皎姑娘想要的,还怕本小王给不起吗?便是你要龙脂凤膏做胭脂,小王寻遍四海也给你找来。”   皎皎摸了摸后脑勺,对哦,人家是王子,不差钱的吧。   想了又想,她便只得搪塞起来。   “王子殿下果然阔气。可我此刻想要中天之月,你也给我摘了来不成?”   王子温声一笑,儒雅翩跹。   他缓缓走到皎皎面前,靠在栏杆上,抬起锦袖,遥遥指着天上一轮满月:   “姑娘,此夜之月皎好,我心中已经得了,若你想要,可来我心中一探。”   皎皎:……   就在此时,远远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   “这位乌丸王子,此夜之月,分明是我先得的,现如今也存于我心,如何跑到了你那里了?”   皎皎回头一看,沈寒正抱着剑站在物华台边,虽是一脸正雅,却掩不住一丝怒意。   他快步走了过来,横在了皎皎和乌丸王子中间。沈寒神情浅淡,语气虽然温文,却依然有些傲慢。   “乌丸王子,我并非故意得罪你,你要娶她,我双手赞成,只是我可不愿两国之间,自此交恶。”   乌丸王子见这“平陵野少”前来,心中显是吃了一惊:“野少,方才吾妹唐突了你,实在是惭愧。只是为何我娶了皎皎姑娘,两国便会交恶?”   沈寒这才回过身来,看了皎皎一眼,轻蔑一笑,他随即用臂膀揽住了王子的肩:   “王子殿下,我方才都听见了,你喜欢的是精致娴雅的女子,可这四个字,跟这何大人丝毫也不沾边呀。”   皎皎听了这话,撇了撇嘴。知道他要开始表演了,沈寒却不看她。   乌丸王子一头雾水:“为何如此说?”   沈寒拍了拍他的肩,勾唇笑道:   “王子有所不知,这个女子,生活粗劣不规矩,在她眼中,粗木麻衫和上等的浮光锦,穿起来是一样的。饮食上呢,别说是玉粒金莼了,就是掺了一半沙子的糠栗饭,她吃起来也觉得香。”   王子被这话唬了一跳:“如此豪放不羁,那不是跟我妹差不多……”   皎皎一瞪眼,王子才觉得说错了话,忙用折扇捂住了嘴。   可沈寒仍继续八卦着:“王子有所不知,这女子平日里,才不像今日这样细细妆点,她穿的十件有九件都是男装,还都不拘制式,走起路来生风带雨的,跟个女阎王似的……”   王子的神情从惊诧变得渐渐识趣,他也拍了拍沈寒的肩:   “野少,小王明白了。原来说到底,是本小王来迟了,不能先你一步了解皎皎姑娘。”   说罢他转向皎皎,酸涩一笑:“皎皎姑娘,本该祝你此生顺遂,可若日后有人伤你,便随时来乌丸国找我,小王随时恭候。再会。”   乌丸王子走时仍身姿清逸,不落凡尘。   皎皎长舒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来拧住了沈寒的耳朵。   “哎疼疼疼……”沈寒娇嚷着,却不甚躲。   “你小子刚叫我什么?女阎王?”   “姐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皎皎这才松开手,沈寒揉了揉耳朵,嘟囔道:“人家好歹以风雅之名,著称于世。姐姐就这么欺负我,叫人看见了,岂不招人笑话。”   皎皎也心里一软,她语气有些丧:“喂,在你心里,我真的如此粗劣不堪吗?”   沈寒鼓着腮帮怨尤道:“我说的都是气话,难不成在你心里,我也是个废物大侠,动不动就晕倒?”   看这沈寒发这小脾气,皎皎噗嗤一笑:“我错了,不该拆散你跟狐尔坦公主。挡了你一桩好姻缘。”   沈寒听了这话,瞬间不再娇气玩闹了。   他面色清冷,从背后一把死死抱住了皎皎,在她耳边说道:“你要再提,我可就真恼了。”   皎皎脸一热,禁不住沈寒在她耳边轻轻呵气。   沈寒接着轻声呢喃道:“姐姐,我可不管你和那王子是不是好姻缘,他要是敢强带你走,我便折他一只手臂。”   皎皎转过身来,捏了捏他的脸肉:“他虽然是王子,但他不是我的王子,你虽不是王子,却是我的王子。”   “啊?”   沈寒懵了,他当然不知道,“王子”还有另一层意思。   皎皎说完又后悔了,沈寒也是盛朝隐藏的王子,嗨,真巧。   此时,夜空中绽起了烟火,流星赶月,九龙戏珠,火树银花,真是好一番太平景象,实在是大有丰登。   沈寒和皎皎依偎着,靠着栏杆静静赏着烟花。   花火结束后,沈寒拉着她的手,回往极华殿。   一路上,皎皎欲要放下手,可沈寒却坚持死死拉着,只气的那些美女连连惊叫。   走到二层的偏僻处时,沈寒直接将皎皎横腰抱起,往回廊深处走去。   “喂,要去哪里?”皎皎轻问道。   沈寒低声笑道:“去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我要好好缠缠你。”   走到一处房门前,见四处无人,沈寒才放下了皎皎。   他发问道:“你刚才在殿中赏舞时,要和我说些什么?”   皎皎想起那时她“噗呲噗呲”叫沈寒,沈寒却没理她,登时心里有些不忿。   “我发现了宫里的一个秘密,想要问问你何解。”皎皎语出神秘。   沈寒嘟囔着:“什么怪事,说来听听。”   “嘘,此事甚蹊跷,你低下头来,我悄悄告诉你。”   沈寒低下头,凑在了皎皎耳边,皎皎却寻着他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吻了许久,皎皎才放下:“这就是我要说的秘密,你说,该当何解?”   沈寒媚眼如丝,气吐如兰,他不说话,只轻轻吻了回去,片刻后才道:“此事只有此解。”   二人闭上了眼睛,再次亲吻了起来,在这宫闱秘处,缠绵地分享着二人的秘密。   ……   许久后,沈寒抱着皎皎,他忽然耳边一动。   “不好。”   “怎么了?”   “我听见了女人隐泣声……还闻见了……血的腥味。”   皎皎眉目一紧:“我也听见了……”   作者:皎皎 & 金何夕:我们姐妹组合,就叫联合王子收割机   ~   感谢在2020-04-11 06:59:24~2020-04-12 07:1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弯弯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画中人见画中人   空中弥漫着锈铁甜腥的气味, 皎皎忙拉着沈寒, 躲到了身后一扇雕红木的门后,这间屋子没有点灯, 只有一片寂静的晦暗。   “这深宫里, 我们行事也要小心些,别撞见了什么, 惹了双眼坐罪。”   皎皎站在门后沉稳地说着,沈寒也点点头, 不再做声。   不出片刻, 门外果然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和频频的女人的冷笑。   沈寒还是忍不住把门推开了一条细缝,往外看去。   那个女人身着藕荷色金丝宫绦,头上的金冠撒着摇摇金叶, 趁着华胜点翠的饰物, 艳冠绝群。   血,一滴滴地顺着她的手流落在地, 每流几线血, 她便要哭笑一声:“哼, 这便是命。”   女人颤抖着身子, 走路的姿态只像是才经了宿醉, 风度丝毫不趁她的装扮。   沈寒见了血,只觉得一片眩晕,他忙闭了门,瘫坐在门后, 双手抱着头。   皎皎忙蹲下身低声问:“怎么了?”   “皇后,是皇后……”   好一会儿,沈寒才反应过来:“外面方才走过去的,是尉迟伽罗皇后,她手受了伤,血流了一地。”   皎皎心中惊愕不已,想是这深宫里隐藏着一些秘密,若是此时贸然前去施救,难免会撞破一些事情,反倒身陷不妙的境地。   “她伤的如何?”   沈寒这才定下心来:“不是重伤,想是她不愿让人知道,不然如何不大声呼救。”   皎皎点点头,她提议先与沈寒出去,离开这是非之地。   沈寒忽然警觉了起来:“我们所在的这间房,也满是血腥气。”   就在此时,房间却忽然亮了起来,原来是背后有人点起了灯。   皎皎和沈寒匆忙转身过去,心中又是一惊,却见身后的榻上,卧着一个身着睡服的老头。   那是刚刚睡醒的国师,面前桌几上还横着一副画,旁边更是一堆笔墨。   “寒儿,你们俩躲到这里做什么?”祝明俊睡眼惺忪。   沈寒放下心来了:“师父……我……”   皎皎则上前行官礼:“拜见国师。”   祝明俊见到皎皎,他才从榻上直起身来,望着皎皎时,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沈寒,眼神忽然有些莫名的苍凉。   “何圣女,好久不见。老夫不过是在此殿中寝歇片刻,是得了皇帝恩准的,勿要惊慌。”   皎皎连忙客气道:“国师要做什么,岂是下官该过问的。本该亲去国师府上,拜谢七夕那日的救命之恩,可迟迟因公事所累,未能拜见,还请国师见谅。”   祝明俊仓惶一笑,捋了捋雪须:“罢了,老夫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那日美人陷于恶火,焉有不救的道理。”   说罢祝明俊招了招手:“寒儿,过来瞧瞧这幅画。”   国师铺展着墨迹未干的一卷新画。沈寒凑身向前,皎皎则立在原地,心中只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妙。   沈寒在烛光下仔细留心看去,这幅画上画着一个女孩儿。   果然好个玉媚珠温的人物儿,一张吹弹得破的嫩脸,一双勾人魂魄的明眸,眉翠含颦,靥红展笑的,却任凭她如何笑,眉间都横着几分疏冷,像是不肯近人的。   那张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实,沈寒不觉看得心旌摇曳起来,只因这女孩儿太过熟悉,分明就是自己打架用的画上的那个女孩子。   “师父,为何对此女情有独钟?她到底是谁?”沈寒摸了摸后脑勺,甚是不解。   国师忽然爽朗大笑,这一笑又震的皎皎心里一惊,这国师平日里分明是个慈蔼之人,却总是无端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   “寒儿,她是老夫年少时的憾事。不过师父我可不愿你也有此遗憾,花开堪折直须折啊。”说罢祝明俊慈祥地望了皎皎一眼。   皎皎心里一闷:“果然这画中女子,是国师心爱之人。不过这盛朝也有唐诗‘花开堪折直须折’,果然此时空是错乱的不成?”   沈寒与师父说笑了片刻后,皎皎与他便欲要离开,想是外面的极物之宴,眼下也要结束了。   二人正走到门边时,国师却忽然叫住了皎皎。   “何提刑。”   皎皎回过头来,看见国师眼中一丝哀怨。   “我寒儿配得上你,如今也只有寒儿……咳咳,寒儿的终身大事若定下了,我心中也了无遗憾了。”   皎皎心里却莫名不爽快,像是毫无准备便见了公婆似的,她只得再做了一揖。   “深宫里,人心不可测,你们二人方才无论见了什么,最好都要当作没看见,这是老夫的仁慈提醒,不愿你们卷入是非。”   皎皎和沈寒应了声,才转身离去。二人心里都知道,国师指的是尉迟伽罗皇后流血的事。   二人走后,祝明俊拾起了眼前那副美人图,高高地放在了油灯上。   火舌很快攀爬上了画中美人的身子,渐渐将她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   祝明俊望着空中飞舞的灰烬,眼中此刻只有一片虚无。   灞桥酒馆。   金何夕如往日一般,闭了店后,早早地便躺在榻上睡了,可她今日却是莫名的心慌。   赵星川说要去园子里修理围着海棠的栅栏,却是入了午夜,还没回来。   往日赵星川也总是在夜晚喝多了酒,睡不着觉,外出逛荡一阵子才肯回来。   只是这一日,金何夕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起身后,披衣掌灯,推开了窗户。只见夜风中,花圃里的白海棠,长势甚是不错,围着海棠的栅栏也立得井井有条,没有破损之处。   金何夕忙闭了窗户,转身走出了门去。   她举头望着星空,心里终于升起一种忐忑,她与赵星川相濡以沫,过着平凡安乐的日子,或许这一切一切,都是假象?   金何夕寻着自己的感觉,踱步来到了渡口边,她看见平日里系在渡口边的,自己打渔用的小船,此夜却消失了。   她恍惚中看见隔岸的地方,似乎有一抹红影闪了过去。   金何夕不顾其他,一个猛子扎进了刺骨的灞河里,拼命地朝对岸游去。   废力挣扎了许久,她总算来到了对岸的密林里。   密林里没有灯火,方才的红影也消失不见了。她只寻着感觉,跌跌撞撞地走着。   忽然,她听见了赵星川的声音。赵星川此刻的声音,却丝毫不见了从前的呆傻。   “从此之后,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事成之后,莫说荣华富贵,便是金山银山,我也不会吝啬。”   “少主说的话,你们可都听见了?”这是一个女人阴冷的声音。   惊悚的是,无论是赵星川说的话,还是这女人说的话,都没有听见任何的回应。   金何夕沿着声音走着,总算在月色中见到了赵星川,她却愣怔在树后,不敢向前走一步,因为,赵星川和那红衣女子的眼前,站着数不清的黑衣人。   人数不说成千,也有上万,乌压压地塞满了整个林间空地。这些黑衣人不是普通的布衣打扮,而是身穿黑甲,脸上也带着黑面具,俨然是些训练有素的死士。   更让金何夕心里一惊的是,赵星川身旁站着的红衣女子,便是皎皎的护卫,祝红书。   祝红书朝着众死士道:“你们各位,都是自愿断舌的,若遇事变,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我与星川,自会照管你们的家人。”   死士们纷纷点着头。   金何夕听到此处,再加上方才泡了冷水,身子越发颤抖起来。   她转身离开了,轻声慢步地,连一片树叶都未曾踩响。   不久后,赵星川耷拉着脑袋回到了房中,他看见金何夕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醒了。   “回来了?”   赵星川拔下鞋子,丢在门边:“总算把那栅栏栽好了,可累了我一身汗。”   “哦。”   赵星川灭了油灯,脱去外衫,还喋喋不休着:“海棠花开得不错,可一旁的迎春和黄金带,也真该剪一剪了……”   金何夕又翻了个身,没有说话。   赵星川如往日一般,钻进了被窝,他闻了闻金何夕的头发:“嗯~如此清香,方才洗头了?”   金何夕也不回应,佯装睡了。   赵星川搂着金何夕,也打算睡了,这时,金何夕才开口。   “星川。”   “嗯?”赵星川语音变得呢喃,似乎也困了。   “我们的日子,是不是太无趣了?”   赵星川摸了摸金何夕的头:“傻姑娘,跟你在一起,喝白水也有滋味。”   金何夕忽然睁开了纯净的眼眸。   “星川,杀了我吧。”   赵星川被她这句话,震的忽然不困了。   “好端端的,干嘛这么说……”   金何夕眼角流下一行热泪:“我都看见了。”   赵星川这才明白,金何夕看见了他在树林里会那些死士。方才进屋时,看见门旁竹篓上,搭着金何夕的湿衣服,方觉得不对,且她的头发上,也隐隐有湖藻味。   “傻丫头,别多想。”   金何夕翻过身来,紧紧抱住了赵星川,她语气沉静,也没有了哭腔:“你会离开我的,对吧。”   黑暗中,赵星川此刻一脸的肃穆:“会。”   隔了片刻,金何夕松开了怀抱。   赵星川却说:“过些时日,我会离开一阵子。何夕,我若能活着回来,嫁给我好不好。”   金何夕长吸了一口气:“是不可不做之事吗?”   赵星川点点头:“此事不可不为之。我没有选择。”   “那好,我不问缘由,等你。”   赵星川顺着她的额头,轻轻点点亲吻下来,一路寻到了她的唇。   作者:国师:我好好睡个觉,都能被塞一把狗粮。   感谢在2020-04-12 07:15:28~2020-04-13 22:4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芙蓉如面柳如眉   从皇宫回来后, 皎皎与沈寒也不乘车坐撵, 只一路并行,在平安都中闲散着步子。   “风烟谷中此刻并无要事, 姐姐何必催着我走?”沈寒只摇着素扇, 与皎皎挨的更近些了。   皎皎只顾想着方才皇宫见到的诡异场面,总觉得有些后怕:“倒也不是催你走, 我总觉得,你去那风烟谷中, 比起平安都城, 要更安全些。”   皎皎最不愿看到的,是沈寒也卷入这些权利争斗。   沈寒却也不闹,只心中安然:“那好,我回风烟谷之前, 姐姐再陪我逛一回闹市, 如何?”   皎皎抿着嘴,微低着头, 浅浅一笑:“我竟忘了, 要赔你两身衣服。”   说罢, 皎皎快步朝着绸纺街走去, 沈寒身姿轻快, 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春景盎然,早樱如雾。   来来往往的行人,多驻足赏花, 斯文地品鉴着。   皎皎甚是欣慰,如此良辰美景,如今便可与沈寒相说一二。   “你有没有觉得,平安都城比从前更美了?”   沈寒折起扇子,轻拍着手:“不错,就连人也比从前更会妆点了。”   皎皎只顾赏花,却忽略了人景,再一望去,果然,青年男女们多身着锦绣,有的略施薄粉,有的眉黛春山,少有素面朝天的人了。   就连道旁卖炸果子的小姑娘,如今竟拿着细面当作敷粉,还用木炭轻点了蛾眉。   三五转巷,二人很快便到了绸纺街。令二人惊奇的是,这条街竟乌压压地挤满了人。   这些人大都是青年男女,与其说这些人在买布,不如说是在抢布。   沈寒看了一圈调笑道:“如今上等的蝉纱锦缎,竟被像萝卜白菜一样卖了。”   皎皎不以为然:“这就叫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你们这些贵族王孙可以美,平民固然也以美。”   沈寒望着这些疯狂的人流,嗅出一丝不对来:“只是这些上等布料钱两并未减少,焉得如此多的人争抢?”   皎皎也觉察到些许的诡异来,眼前疯狂朝丝绸铺子里涌的男男女女,面貌上多不是炽热的兴奋,而是实打实的惶恐。他们眼中交结着可怖的血丝,似乎这些与他们争抢布的人,都是可杀之而后快的仇人。   她上前去,想要找个人问一问,为何挣抢上等布料,却没有人回应她,那些男女似乎着了邪魔般,非要买到不可。   这时,一个老货郎挑着扁担路过此地,他望见皎皎的疑惑,便摘了斗笠,抹着头,抖抖褊衫。   “这位姑娘,你身上已有了如此华贵的宫绦,便把活着的机会留给别人吧,唉。”   皎皎心里一惊:“老伯,为何如此说,难不成物美之风盛行至此,不穿华服美冠,便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了?   一旁沈寒却不甚诧异:“这不过是夸张罢了,求美乃人之常情,兴许这是新出的纱样,一匹难求的绝版也未可知。”   老货郎忙摆摆手,他满脸的神秘,把斗笠罩了半脸,才低声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夸张,二位有所不知,近来谣言四起,衣衫不洁不美的少年男女,都要被‘涤荡’出平安都了!”   皎皎眉间微皱:“涤荡?”   那货郎直把扁担抬起又放下,很是焦灼:“近来平安都失踪了不少人,据说都是些蓬头垢面的懒汉丑女,如今物美之治,便容不得这些人!”   皎皎心中只道荒谬:“多人失踪,官府竟不管,还任凭谣言四起,岂有此理。”   沈寒却在一旁喃喃道:“或是说,这“涤荡”便是官家所为?”   老货郎听了这话,满额大汗,他慌忙戴上斗笠,拾起扁担便扛着走了:“可不敢乱说!这可不是我说的,老夫只是好意提醒二位!”   发生如此荒谬绝伦的事情,皎皎和沈寒便没心思去买布裁衣了,他们又陆陆续续造访了专卖水粉胭脂的街铺,果然也是同样的场景。   男男女女如蝗虫过境般清扫着每一家铺子,把能抢到的东西,不分贵贱,全都抢了一空。   皎皎只叹可笑,兴许这只是胭脂绸布铺子们,联合起来作的一个销货阴谋。   她决定去往京畿衙门督查此事。   一路上,二人路过了一个猪肉摊。   皎皎却疑惑,曾经在此地卖猪肉的胡屠户,如今竟不见了,代替他卖肉的,是他的老娘。   “大娘,你家儿子胡屠户,为何今日不在。”   胡母浑浊的双眼中盈满了泪:“我儿子……他……不见了。”   沈寒心中不免有些惊诧,随即是绵绵的伤感,他想起曾经自己奴籍时,被当街叫卖,胡屠户还特地过来捧场的,他当街雕刻的木头,如今还被他收藏着。   “我儿不过虚岁二十九,这可怎么办哟……”说罢那胡家老母呜呜咽咽起来:“也报了官,可官府说近来失踪案太多,哪里办的过来……”   皎皎上前宽慰道:“大娘,勿怕,我是京城里的提刑官,一定会帮您查清此事。”   胡大娘连忙跪谢,乒乒乓乓地照地磕头,沈寒与皎皎慌忙扶起老人。   二人走后,直朝着京畿衙门走去。   到了近前的巷弄,皎皎忽然停了脚步。   “既然官府不管,那我便先试试这个谣言。”   沈寒却道:“如何试,且不说姐姐的形貌,燕妒莺惭,本小爷我也是一样,若真有‘涤荡’之事,想来也抓不到你我身上来。”   皎皎嘴边扬起一抹坏笑:“很简单。”   说罢她先挠乱了自己的发髻,再抓起墙边一把黑灰,直直往脸上抹。   沈寒一看,忍不住笑着要拦她:“使不得,使不得……”   皎皎虽然形貌污脏了起来,眼神却越加清明,神情也肃穆起来:“为生民立命,如何使不得。我便在此呆到深更,倒要看看他们会不会来抓我。”   沈寒一把抓过皎皎的黑手,向自己净白的脸伸去,却仍一脸委屈:“谁要抓走姐姐,便也带上我吧。”   不过片刻的功夫,皎皎和沈寒便已经成了街边的乞丐,全然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二人蹲在墙头根上,嘴里叼着稗草,手里还捧着破碗,四眼直愣愣地望着天。   皎皎歪坐着,一脸鄙夷地望着沈寒:“乞丐哪有你这样板正的,把君子包袱给我丢了……”   沈寒嘟囔着嘴,也学着皎皎抖起腿来:“这样行了吧……”   二人抖着腿,垮着身子,最后还挠起痒痒来了。   终于,日暮黄昏只时,沈寒沉不住了。   “哪有人抓我们,若被人认出我来,我这大侠以后还怎么混。”   皎皎嚼着草,翘着二郎腿,挠了一把蓬蓬乱占满灰土的头发:“没人抓才好,看见没,这就叫谣言止于智者。”   却在此时,沈寒忽然坐直了身子,他闭目谛听着:“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皎皎和沈寒只闻见一阵香风,就昏了过去。   作者:寒儿:我的偶像包袱,碎了一地。现在该三身衣裳了,哼。   皎皎:为了以后还能买到衣裳,你就牺牲一下吧乖。 第63章 智善恶愚霄壤别   阴湿的地牢里, 皎皎先沈寒一步醒来。   周围只是漆黑一团, 唯独高远的天窗上,泻下来几缕月光。适应了这光线后, 她才望见身旁靠在石壁上的沈寒。   只是此间不止有沈寒, 还有诸多的“怪人”。这些人无一不是缺臂少足的残疾人,更多的却是毁去了容颜的男男女女。   他们畏手畏脚地紧紧缩在一起, 像是待宰的鸡鸭,圆睁着大眼, 惶恐地看着这两个新来的人。   沈寒这才醒来, 揉了揉仍然闷痛的头。他还未见眼前景象,就已经被这里的腥臭风熏的呛咳起来了。   “好臭,姐姐,你在哪里?”   皎皎只在一旁默默答道:“别嚷嚷, 说不定, 是你我身上的味道。”   沈寒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已经扮作了乞丐, 他摸索到皎皎, 紧紧靠了过去。   “还真被抓了, 不过那货郎说的涤荡, 会不会就是给咱们洗个澡?”沈寒语气仍有些天真。   可是当地牢里其他的人, 听见“涤荡”二字时,忽然间惶恐不安地蹿动起来,有的胆小的,直接频频尖叫着。   “看来涤荡的意思, 多半就是杀掉我们。”   皎皎依旧非常沉稳,她摸索了一把身后的石壁:“这里应该是一个山洞。”   沈寒走到牢门前,他刚拧了一把锁,却被众人慌忙拦住了。   他们凄凄惶惶地喊道:“不能开门!不能开门!”   沈寒放下锁,一脸疑惑:“你们不想逃走?”   其中一个独臂男人叫喊道:“你开了门,前面的洞口被巨石堵住了,一样出不去。若是被发现门开了,我们都得死!”   皎皎心下一闷,原来这些人,早已被威胁过了,连反抗的欲望都被掐灭了。   “切,难不成不逃走,你们就不用死了?”沈寒回到皎皎身旁,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皎皎朗声道:“诸位,我是京畿来的提刑官,我想知道这来龙去脉,有谁可白话一二?”   听闻皎皎是京城来的大官,人群轰然一片,七嘴八舌了一阵子,总算有个毁了容的姑娘站出来说话了。   “大人,凭你是什么官,你也打不过残影,多早晚也是一死!”   皎皎心道:残影?   她与沈寒对视了一眼,沈寒道:“我中了不知什么药,身上功力还未解开。”   皎皎却不惧:“勿要着急,你我且等着,我要会会这个残影。”   话音未落,却见地牢前,轰隆隆地巨石响动,一束惨白的月光照了进来,众人不由地遮住了眼睛。   片刻后,几个带着黑面具的人举着火把过来了,利索地打开了牢门,吆喝着让众人依次出来。   就如此这般,这石牢里的人,垂着头排成一列,闷着声走了出去。   沈寒走在皎皎身后,时刻紧盯着那些黑甲面的人。   众人噤若寒蝉,只因那些黑甲人警示过,谁若是敢喊,直接斩杀。   出了山洞后,皎皎才看见这荒山野岭里,满山的火光,原来不止一处山洞藏着人,这些人都被押送着走在一条山道上,缓缓朝着野山最大的洞口走去。   就在和另一队人汇合的时候,沈寒认出了蓬头垢面的胡屠户,他身子较为肥胖,只是面色萎黄不堪,眼神也只剩下空洞。   胡屠户也认出了沈寒和皎皎,他没有说话,只低下了头,踉跄地走着。   很快,大队人马便被驱赶到了大山洞前。   只见这山洞灯火通明,火光粼粼,一些黑甲人正络绎不绝地从洞里抬出尸体来,又直接将尸体丢进了万丈悬崖下。   也偶然有活人被押送出来,皎皎看见这些活下来的人,多半肢体没有残缺,面容也属于姣好之类,只是身上都是湿漉漉的,想是经过了一番“涤荡”。   皎皎越发好奇,她和沈寒进洞后,将会看见什么。   这时,沈寒和皎皎竟看见胡屠户的尸体,被几个黑甲卫抬了出来,也滚滚丢弃在了悬崖里。   二人心中的怒火已然熊熊燃起,沈寒更是捏紧了拳头。   不一会儿,前面的人也多变成了尸体被送出来,皎皎二人才硬着胆子,进了山洞里。   洞中尽头的宝座上,坐着一个身披黑色铠甲的人,头上戴着一对野牛角,还带着玄色面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一对青铜圈沉沉地坠在耳根处。   黑铠甲不断查验着前来的可怜人,多是直接大手一挥,身边的侍卫直接抽刀斩杀了,再轮到下一个。   这便是那些人所说的“残影”了吧。皎皎眼见着这屠戮场面,心中震怒,还未思考完全时,便轮到她走到残影面前了。   残影端详了皎皎一二,他却没有大手一挥,而是心中犹疑起来了。   他命人拿一桶水来,好生“涤荡”这眼前的人。   果然,旁边的黑甲迅速抬来了皂角水,把皎皎按住后,直接把她的头往大桶里闷去。   皎皎的头闷在水里,只有大朵的气泡不断浮出水面。   沈寒见了后,忙跑上前来,死死拽住了那两个黑甲。他身上迷药未退,依旧有些绵软,只被那黑甲一脚踹到了胸脯,往后跌了几步。   “你们……放开她……”沈寒眼神中尽是狠戾。   皎皎这时才被从水中拉出来,她慌忙大口喘着气。脸上的黑灰已经被洗去了,那宝座上的残影显是一惊,竟站了起来。   残影走下宝座,上前来抬起了皎皎的头,细细端详着,他眼中流露出悲悯的光。   沈寒见皎皎被残影执着脸,终于怒气再度涌上心头,他也总算激发了内力,速速从袖中摸出误尘宝剑来。   只纵身一跃,他便飞身挡到了残影面前,剑光一闪,他直直把剑抹到了残影的脖子根上。   “退下!”   这话是残影对着身边的黑甲卫说的。   那几个黑甲卫本要护主,却被狠狠一喝,便悻悻收起刀剑,押着皎皎退开了十步远。   残影的声音只像是喉咙里卡了一个橄榄,声色如木质傀儡一般,把自己的原声隐去了:“哼,你要杀我?”   沈寒咬紧了牙关说道:“你究竟是何人,敢如此荼毒我盛朝子民。”   残影只轻蔑一笑,只用了一指,转瞬间便弹走了沈寒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剑,沈寒竟也被震的手臂一麻,险些握不住剑。   “你要杀我,竟然还废话连篇。小子,你已经失去了全部杀我的机会了。”   说罢残影也从袖中飞出一把玄铁大刀,死死握在手中。   沈寒此刻却忽然沉住了气,他面色清冷起来,平添了几分风雅的杀气。   “你这种丧心嗜杀之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剐,不足以振朝纲。”   残影哼然一笑:“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   沈寒也不屑道:“智善恶愚,霄壤之殊,凭你这等丑恶之人,也能妄论他人!”   说罢,二人迅速刀光剑影地纠打在一起,皎皎在一旁看着,她也在思索这残影究竟是何人。   这些黑甲训练有素,不像是那等流氓草寇。   沈寒招招出其不意,那残影却每每都能破解,时而还出言讥讽上一句:“你这平陵野少入了丐帮,竟也没涨了多少神通嘛。”   沈寒心中一颤,原来这残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他便双手执剑,越战越勇,直把剑尖朝着残影的面具挑去。   果然,那面具不堪一击,碎落在地。只可惜的是,那残影带了不止一层面具,外面木质的那一层毁掉了,里面却仍然带着黑铁面具。   沈寒气不过,即掣着剑,对面挡住那残影的铁刃,二人恨苦相持着,一时难分高下。   不一会儿,沈寒心中却逐渐不妙起来,这残影所使的功力,尚不及三分,他竟是有意让着沈寒的。   沈寒恍惚间一分心,便被那残影用臂猛地击中了后脑,他出招如风驰电掣一般,根本无从躲闪。   沈寒登时被他击倒在地,闷闷地吐了一口血,昏了过去。   皎皎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黑甲死死押住了。   残影却回到了宝座上,只拄着大刀,阴沉道:“我今日累了,剩下的人且关回去吧,清明节再选,这两个人,便送走吧。”   一旁的黑甲却像听错了似的:“主人,真的要送走这二人吗?”   残影大手一挥,叫他们不必再辩解了。   沈寒和皎皎被几个人蒙上眼押着,踉跄走了数里,才停了下来。   几个黑甲卫撤走后,皎皎费力地解开捆缚自己的绳子,又撤去了眼罩。   此时正值凌晨,天边已有了些白光,这里正是方才抛尸的悬崖底,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堆满了整个谷底。   这与其说是个山谷,不如说是个万人坑,有的尸体已经风化成了阴森白骨,显然这种“涤荡”,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兴许那些京郊的丑鬼,便是从此处逃生的人。   皎皎定了定心,看见沈寒坐在一旁的地上,捂着胸口,显然伤的不轻。   “你不必扯开眼上的布,我引领你出去吧。”   沈寒听见皎皎这么说,他才阴沉道:“我闻见了浓重的血味。”   皎皎方要站起身来,却看见沈寒双手颤抖着,眼布下流下了一行泪。   皎皎却宽慰道:“傻小子,此人功力深厚,输了不丢脸。咱们起码发现了此端恶行,报与朝廷,禁军来围剿便可。”   沉默了片刻,沈寒才以极其悲恸地声音,冷冷说道:“不。禁军才不会来。那些黑甲……就是禁军。”   皎皎忽而变了脸色:“如何得知?”   沈寒牙关紧咬,又是一行绝望的泪:“那残影他……是我师父。”   作者:大家都猜到了,国师是坏银。   感谢在2020-04-14 20:51:11~2020-04-15 20:4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娘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967298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竹帛烟销帝业虚   万尸堆砌的山谷底, 皎皎拉着蒙上双眼的沈寒往谷外走去, 一路上,腥风恶臭实在难忍, 二人都是满腹心事。   “你如何得知, 那残影是你的师父,国师祝明俊。”   沈寒无力地低吟道:“我自己的亲师父, 便是化作飞灰,我也认得出。更何况, 若不是我师父, 你我已被滥杀,被他们丢弃在这谷底了。”   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这倒也是,他丧心病狂,却没有杀你我, 想必是对你有情分。”   听见“情分”二字, 沈寒身影一滞,他不再说话。   皎皎又长叹一口气:“不过, 既然他愿意放过你我, 就表明以你我之力, 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 这才是最棘手的。”   她心中大纠结, 此次是国师犯事,他又是军权的实际控制者,如何去镇压?此事皇帝会如何裁夺?   沈寒更是愁肠百结,那可是他唯一的师父。父母亲情皆无, 可师父却从未辜负于他,此世上这般的好光景,他一身绝学佳技,都是师父给的。   一声凄凉的冷笑后,沈寒才问出了那句话:“为何这世上与我亲近之人,都要一个个地离我而去?”   皎皎拉着沈寒,绕过地上嶙峋白骨,她也不与他多矫情,忙答道:“弃你去者,昨日之日便不可留了,又有什么值得恼怒的。”   沈寒此刻却娇声:“姐姐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弃我而去?”   皎皎在这臭尸堆里,紧紧捏着鼻子,她无心矫情,只道:“你姐姐永远是你姐姐,可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沈寒虚弱一笑,气若游丝:“哪能永远是姐姐,不久后就是夫人了……”   二人摸索了许久才走出这“万尸谷”,迎面寻了樵夫的骡车,好心被载了一程,这才辗转回到了平安都。   皎皎带着受了伤的沈寒回到何府,只吩咐着旁人好生照管一二,自己便匆忙乘了一顶小轿,从偏门入了宫。   御书房前,皎皎垂立已久,可管事的太监总管,却也不去通报。   皎皎只得在外朗声喊道:“陛下,臣有要事禀告,十万火急,不可久误。”   连连喊了数声后,却无人回应。   “皇后驾到!”   这时,尉迟伽罗皇后却乘着浮华凤撵,摆驾到来,她端仪万千地走下撵来,皎皎因心事焦急,只囫囵拜了拜她。   伽罗皇后却对这那起子太监发了火:“你们这些混账东西,皇帝分明不在御书房,为何哄骗何提刑在此久候!”   “这……这,皇后娘娘,你们不是为难我们吗,皇帝此刻行踪,是我等也不晓得的啊……这还是您吩咐的……”太监们一个个急得用罗袖蘸着额汗。   何皎皎听闻此语,这才抬起头望着那些太监,她心中自然有怒气,因此声音更加含威了。   “回皇后娘娘,臣见陛下有要事禀告,且是有关黎民苍生的大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皇后望着皎皎至诚的神情,她一步步拖着绿锦宫绦走到皎皎面前,头上的凤冠随风颤动。   皎皎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耐烦:“皇后娘娘,可否告知皇帝去处。”   皇后和蔼一笑:“何爱卿,何事如此焦急,禀告本宫也是一样的。”   皎皎却忽然警惕起来,她缄口不言了。   谁知伽罗皇后却一把拉住了皎皎的手:“来吧,何爱卿同我一起去见皇帝。”   皎皎被她一路拉着,上了皇后的凤撵。   那些太监们一个个瞠目结舌:“娘娘……这……”   皇后温文地拍了拍身旁皎皎的手:“无妨,何爱卿又不是外人,她是我朝忠心赤胆的臣子,信得过的。”   说罢,凤辇被高高抬起,紧接着缓缓行在了宫中大道上。   皎皎悄悄松开了皇后的手,她面色沉静,心里却十分不对付,她想起皇后和自己初见的光景,不知怎的,她就是莫名的与皇后有着天生的疏离感。   伽罗皇后也不计较皎皎缩开手,只同她说笑:“那日极物之宴,世人皆知,平陵野少与你相好,何提刑可有筹划婚期?”   皎皎本是心中一团乱麻,听见皇后提及沈寒,瞬间心清气明起来:“回皇后娘娘,若此世上即将生灵涂炭,我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只顾及儿女私情?”   谁知伽罗皇后却调笑道:“这世上,其实只有你口中的儿女私情,才是最真实的。其他的万事蹉跎,金屋银屋,不过是神明的障眼法罢了。”   不久后,二人便随撵来到一处偏僻的宫门前。   这宫门矮小破旧,不像是皇家别院,倒像是废妃的冷宫。   伽罗领着皎皎,走到院子里,只见那庭院早已长满苍芜,无人拾掇。   二人走到房门里,皎皎才看到,那是一个三开间两明一暗的书室。   书室靠南一色琉璃的和合窗,沿窗横放一只香楠书桌,一把花梨椅。物品虽都是上品,可这些物件上,全都堆满了尘灰。   橱那边却是一扇角门虚掩着,是相通内室的。地下铺着满是尘土的花毯,陈设极其简陋。   “皇后娘娘,不知带下官来此地,是为合意?”   皎皎心中有诸多不妙猜想,却一时理不清,唯一的第六感,竟是皇后不会害她。   皇后依旧是慈眉善眼:“何提刑,你不是说要见皇帝?”   说罢皇后扭转了那马鞍式书桌上的一个青瓷瓶,只听“轰隆隆”地一声,墙上竟然开了一处秘洞。   皎皎此时也不惧色,她知道皇帝就在这里了。   她还未踏进密室,只听见里头有锁链响动。   “是明俊,明俊来了吗……”一声凄惨的哭嚎钻进皎皎的双耳,这是皇帝的声音,他在呼喊着国师祝明俊。   很快皇后便协同皎皎来到了密室尽头。皎皎看见,堂堂皇帝赵健,竟像猴子般被重重锁链捆着,衣衫不整地躺在了污脏的蒲草上。   赵健看到皇后和皎皎,忽然神情一暗,不停地用头撞墙:“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何不是明俊……他跑到哪里去了……为何不来救朕……”   皎皎心中镇定了半天,才问皇后:“不知陛下是怎么了。”   皇后笑答:“陛下是想吃‘琼花冰肌粉’了,国师连日失踪,陛下便断了粉,才因此发疯了。”   说罢,伽罗皇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来:“陛下,你骂我是恶毒女人,可今日若没有我,您可否挺得过今晚?”   赵健看见皇后手中的小纸包,像是见到了大罗神仙一般,慌忙趴在地上磕头点地:“快给我琼花冰肌粉……快给我!!”   皇后望着皇帝的惨状,不由地发出了一串尖利的笑,密室回音重重,皎皎听得心里一麻。   “琼花冰肌粉?”   皎皎忙壮着胆子询问皇后:“不知娘娘可否让下官看一眼,这所谓的琼花冰肌粉是何物。”   皇后却一脸鄙夷:“何提刑肤如凝脂,哪里用得着这等邪药,切勿荼毒了自己,染上此粉,可是戒不掉的。”   皎皎便不再多求。   谁知此时赵健发了疯般指着皎皎的鼻子怒骂着:“你是什么东西,敢抢朕的粉,若不是朕,可有你今日的荣华地位!”   皎皎听了这话倒还没不乐意,皇后却发了火,她把那纸包打开了,作势要倒掉那白.粉。   赵健见了,忙磕头求饶,口中不住的娘亲、干娘、亲祖母的求皇后不要生气。   皇后轻声一笑,展开了那纸包,只见白白的细粉飘洒着落在了她脚边的地上。   “你骂何提刑,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你又是什么东西,还真以为自己还是皇帝不成!如今实权都在国师和我的手里,还不都是你咎由自取!”   皇后说罢又是一串奸笑,她很快便掩鼻离开了密室。   “何提刑切勿耽搁,不要与疯狗久处一室!”   赵健看□□洒在了面前的地上,他挣扎着朝着那块覆着薄粉的泥地爬去,谁知身上绑着的铁链太短,他无论如何也够不着那粉。   皇帝的口水很快流了一地,他舌头长长的伸着,疯狂地舔舐着那块泥地,眼球暴胀着盈满血丝,头发乱如枯草,早已没有了一国之君的气度。   皎皎匆忙刮取了一小撮白色粉末,用丝帕包起来藏在了衣襟里,密室石门正在关闭,皎皎便急忙离去了。   赵健在身后怒骂着皎皎:“你是什么东西,敢抢朕的粉!你可知你犯了枉上之罪,朕要灭你九族……来人呐!把她拉出去,砍了!”   皎皎出了这密室,才看见伽罗皇后满面肃穆地坐在了梨花椅上,她这一身华服美冠,与这破陋房间极不相称。   “何提刑,我猜你此次进宫,是要说国师霍乱民间百姓一事。”   何皎皎闭目叹息,点了点头。   皇后却冷笑了一声:“国师要做的事,除非大罗神仙在世,否则谁也拦不了。再说了,方法虽说残忍了点,可盛朝华美盛世,青年男女多俊美,名扬万邦,岂不也是件大好事?”   皎皎还未辩驳几句,便被皇后斥责,将她撵出宫去了。   她行在平安都的大道上,一时茫然无措。这街中美景,烟柳画船、雕梁玉柱,此刻甚是扎眼。   此时在皎皎眼中,美就是丑恶。   回到何府,皎皎第一时间冲进了实验室,取出了那包掺合着泥沙的白色粉末。   仔细查验了一番后,皎皎心中疑惑不解起来。   “甲基.安.非.他明?”   出乎意料的是,这白.粉成分最多的,竟是冰.毒。让上九帝王沦为傀儡的,竟是毒.品。   这国师祝明俊,究竟是何方神圣?   作者:皎皎:寒儿还好没有进宫,宫里人心太过险恶。   寒儿:我可没想这么多,主要是想跟着姐姐。   ~ 第65章 不惊鉴内红颜朽   日日朝歌夜弦的极华殿中, 此刻不闻管弦丝竹, 静谧夜色中,没有焚椒兰的气味, 也没有宫女理鬓梳鬟。   烛影幢幢中, 只有一个垂老的身影依依站着,回顾那日奢靡造极的极物之宴。   祝明俊凄凄笑了起来:“一肌一容, 尽态极妍……”   他花白的头发越发稀疏了,几乎连最轻盈的细竹簪都挂不住了, 国师却还倔强地挽了一个紧髻。   他只一人沉醉在这酒阑人散的宫殿中, 独自起舞,只与自己的清影相伴。   不久后,殿外缓缓响起环佩之声,还伴随着馥郁的香气。   尉迟伽罗孤身一人来到了国师身旁, 她不悲不喜, 安安静静地看着国师舞蹈。   不久后,那把老骨头也舞累了, 就停了下来, 拾起了脚边的龙杖, 随着胸腔起伏, 费力地喘息着。   他看见伽罗皇后手腕上仍缓缓滴落着鲜红的血液, 在来路上留了一条血线。   “结束了?”   皇后这才捂住手腕,似乎她已经习惯了流血这件不大不小的事:“本宫才刚喂完国师的血树,特地前来交差的。”   国师听了后,烦闷地摆了摆手:“既然结束了任务, 皇后娘娘不去陪伴陛下,为何来找老身?”   伽罗皇后轻蔑一笑:“国师说笑了。陛下真正依赖的,可是您呐。”   祝明俊仓惶一笑:“罢了罢了,那愚钝的皇帝老儿,形貌又丑怪,老夫向来瞧不上,果然替娘娘夺权,才是正确的抉择,咳咳……”   说罢,祝明俊绕过了皇后婀娜的身姿,重回了清冷的月光之下,手执折扇再次轻舞起来。   伽罗皇后望着国师的身影,巧笑倩兮:“说是为本宫夺权,本宫哪里有什么权,还不是全凭国师发落。”   说罢她竟轻轻唱起窈歌,婉转着腰肢,也伴着国师在月色下舞蹈起来。   二人冷袖相挥,就在此时,极华殿外春雷乍响,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冷雨。   待皇后一曲唱罢,国师爽朗笑着:“累了累了,不跳了……”   皇后忙搀扶着他,宽慰道:“国师年老体衰,还应适时保养,万万不可久劳……”   话还未说完,谁知祝明俊竟然动了大怒,猛然推开了皇后的臂膀,颤颤巍巍地要去找自己的龙杖:“体衰我认,可是年老……”   皇后被推闪到一旁,脸色也骤然大变,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探出纤指,捂住了嘴。   “是本宫有罪,本宫竟忘了,国师虽是老人形貌,实际上并非年老,您如今也不过二十八岁,还未到而立之年……”   祝明俊听到这话,更加怒了,他铿锵地敲击着龙杖:“你给我滚出去,我虽因病致此,却也由不得你可怜!”   皇后也不是好拿捏的性子,她听见国师让自己滚出去,更把头颅高高昂起,她理了理身上华美的垂绦,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极华殿。   宫门未闭,凄风冷雨中很快扫荡了极华殿的地砖,直把一块块玉砖变成了明镜。   祝明俊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望着地砖,忽然哀恸地哭泣起来:“怎么会……我不是吩咐过皇帝,宫中禁止明镜吗……”   越是如此,他却越死死盯着碧玉砖石上自己的形貌,疯癫地笑了起来:“公子我年方二十八,本生的一貌堂堂,风流玉树,为何你这妖邪之镜,要将我照成此番模样!”   说罢他只用拳锤一击,眼前那块玉砖就碎成了细末,随之奸笑起来:“血树就要养成了,我的锦瑟华年,就要回来了……”   何府。   月色下,皎皎站在后院里,盯着那些新栽的红花楹,已漠然站了许久。   管家常发小心试探着走上前来,他却迟迟不肯开口。   皎皎未转身,却先发话了:“沈寒如何了?”   常发这才松了一口气:“大人,沈公子仍不吃饭,也不肯沐浴,只躺在榻上,也不闭眼,就直愣愣地瞅着上方的锦帐。”   皎皎也不着急:“无妨,有些事情,他需要些时间才能接受。”   常发抹着汗,忙找话接茬儿,他指了指红花楹:“大人,这花怕不是底头的小厮买假了,哪有挂了骨朵儿数月还不开花的树……”   皎皎唇边轻笑,面上尤冷,心道这年代又没有塑料花,何故能买到假的。   “大人,您名下的田庄里,也都种下了那‘红薯’,听庄子里的佃户说,长势甚好。”   皎皎点了点头,但她眼下也不关心什么红薯不红薯的了,煮红薯来吃并不着急。   想到煮红薯,皎皎忽然想到这谐音极像祝红书:“对了常发,祝红书哪里去了,几日都不见她?”   常发讪讪笑道:“大人不见,我却常见,她日日都在偏院的井沿旁磨她那把杀猪刀。”   说起杀猪刀,皎皎这才笑了,她命常发先下去,自己要去看看祝红书。   来到偏院井沿旁,果然看见月色下,祝红书在哧哧磨着刀。   皎皎忆起了当年她也是在此处,一腔热血地磨着寒光照铁衣,只是如今二代铁衣,也早已在沈寒入平陵山之前,赠予沈寒了。   皎皎还未说话,却看见祝红书一把大刀早已哧溜溜地朝她飞了过来,只绕了她脖子一圈,又回到了祝红书手里。   皎皎气定神闲,又稳步朝着祝红书走去:“不错,这刀法,可谓入神了。”   祝红书抬起头来,仍是那副玉面傀儡的神态,那张脸在月色下尤显的惨白。   她朝着皎皎抱了一拳:“大人。”   皎皎忽然面色神秘起来,她望着祝红书,脑海中“嗡”地一声,浮现了一个念头:“红书,你总说你是我的人……”   “不错,祝红书是大人的人,守护大人,至死方休。”   “那,你可否替本官暗杀一人……”   皎皎说完此话,心跳加速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如此决定,只是她如今已别无他法了。   “得令。”   谁知祝红书答应之后,仍是那副死人脸,她将大刀抗在肩头,身上缈缈红衣随着夜半的阴风舞动着。   “对了大人,巧了,你要杀的人,便是我要杀的人。”   皎皎心头一沉:“你知道我要你杀谁?”   祝红书音色阴沉起来:“祝明俊,是我哥。”   说罢祝红书踏地而起,一身红影决然站上了院墙上:“大人,你若想知道真相,就去城南城隍庙找绿鱼仙人。只是,真相绝非真情真理,大人,后会有期。”   祝红书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   “绿鱼仙人?等等,祝红书的亲哥,是国师祝明俊?她又为何要杀她哥?”   忽然此刻天空电闪雷鸣,凄凄苦雨漫天飘洒下来,皎皎忙躲回了寝房。   她刚想喊一声沈寒,谁知此时床榻上已然空空如也,锦被上,沈寒留下了一封信:   姐姐,思虑良久,原谅寒儿不辞而别。如今江山危矣,寒儿手下有志士千万,自当执守国门,身委社稷。   皎皎翻了一页,又见:   待平安都重归清明和乐之日,便是我归来迎娶姐姐之时。   放下信纸,皎皎却是一半欣慰,一半忧心,她余光却瞥见那信的反面还有一行小字:   嘿,姐姐放心,我可不能死。寒儿若死了,天地将为之变色,青史将为之改辙。乖乖等我回来,不许变,拉勾勾。   皎皎看到这里,噗嗤一笑,臭小子,还是那样儿。   夜阑雨骤,皎皎辗转反侧了一夜未睡。除却那尽忠职守的老苍皮,各个都要离自己而去了。   她只恨自己空为朝臣,却无计可施,一气之下披起衣衫,来到实验室倒腾了一整晚。   “一硝二磺三木炭。何夕啊何夕,你在就好了……”   此刻城郊的灞河酒馆里,金何夕正独守空枕,赵星川也留了一封信,别她而去了。   她也是在此夜风雨中,辗转无眠,因此她穿好了衣衫,走出门去。   金何夕沿着灞河弥弥地走着,任由冷雨吹打着她娇嫩细腻的肌肤,她心中不知做悲还是转喜,只觉得有些难受心慌。   即便赵星川说心里有她,她却仍是满心忐忑不安。   那日与赵星川在密林里相伴站着的红衣女子,难不成是他的新相好?   金何夕一面想着,一面漫无目的地随处游荡。姑且算赵星川是喜欢她的,可如今同心而离居,甚是难熬。   她在深夜风雨中游荡了半个时辰,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归去的路了,一时慌乱,金何夕摸进了道旁一个燃着暖光的小客栈里。   “离尘阁?”   金何夕看着眼前那店家老头,只犹疑这“离尘阁”为何搬到了此处。   她记得在此阁中睡上一觉,便能得见心爱之人,想到此处,金何夕眼中闪起欣慰的神光。   “店家,快快给我一间上房。”   那老店家却拄着锡杖,长叹了一口气:“姑娘,此日不行,你明日再来吧。”   “为何不行!”金何夕急躁起来:“我有钱,也可以多付三倍。”   老者捋了捋长长的白须:“不是钱的问题,今日店中有事要忙,老夫闲不开。”   金何夕温柔地说道:“老店家有何事,我要帮您,这样更快些。”   老人伸出枯朽的手臂,遥指着二楼的一处破陋的房门道:   “那个叫吴晴晴的女客,在我这住了许久,不肯离开梦境,如今她已经油尽灯枯,今夜骤雨来临之前,就有了将死之兆。”   金何夕心中果然回忆起这么个人来,初次和皎皎几人来到离尘阁时,就是这个吴晴晴,睡在阁中不愿意走,想是贪恋梦中情人,宁愿长睡不醒吧。   老人苦笑道:“待她死了,你协同老夫葬了她吧。”   何夕点点头,来到二楼,透过破碎的门纸,他看见里面吴晴晴躺在榻上,还未死就已经散发着死人腐烂的气味了。   她口中仍不断呓语着:“公子啊……金公子……你不是说,晴晴名字最好听了吗……”   作者:信息量有点大……   总之,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66章 道是无情还有情   晚间骤雨不曾停过。   因那叫做吴晴晴的女子, 实在是难见要断气的征兆, 老店家见夜深了,也应允金何夕去一间房歇觉了。   金何夕来到天字三号房, 她也不顾那破窗陋床, 只枕着风雨寻梦去了。   果然,这一梦便梦见了赵星川。那傻小子, 在梦里也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市井模样,哪里看的出曾是帝王家的贵胄。   可金何夕心里明知道, 这幅破落户儿模样, 是赵星川装的,所有的花月美好人团圆,不过是他给金何夕演的一场戏。   可金何夕不愿醒来,她只有在这梦中, 才能见到自己想见到的赵星川的样子。   凄风苦雨连番将她吹醒, 她又决然再次入梦,几次三番后, 终于被那店家叫醒了。   那店家站在漆黑的门外, 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便远远地喊道:“这位姑娘, 当心苦陷离情, 不能自拔,这是最耗人肌体的。”   金何夕侧卧在榻上,只懒懒道:“多谢店家提醒。”   她转头却又睡去了,因为只有在梦中, 她才能笃定,赵星川对她别无二心,相比之下,所谓尘俗□□,根本不屑一顾。   夜阑风骤,不知断断续续醒了多少次,终于,金何夕再没有精力再耗费了。   她用残存的一丝理性,从床榻上挣扎了起来,披衣踩着绣鞋,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门去。   果然,那店家仍拄着拐杖,站在天字一号间前,守候着那痴女吴晴晴。   “那女孩可还好?”金何夕神情有些颓靡。   老店家摇了摇头:“她早已水米不沾了,也已耗尽了毕生气血,无力回天了。”   见金何夕身上所着的衣衫,已全然被风雨打湿了,老店家便从储物间里找出了一身男装,和男子的风雅白纱帽,递与了金何夕。   金何夕接过那身男装,她心里恍如晴天霹雳一般,愣怔住了:这身衣服极像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初次去城里买的那一身,那时她还没有变作女儿身。   她在遇见老乞丐之前,还未变身,也没有碰见皎皎。在白耳族中日日四处闲逛时,都是男子装束。   回忆起往事,金何夕不禁唏嘘,却只淡然一笑,来到别间换上了那身男装。   出来后,金何夕也静静守候在天字一号间前,她为那痴恋美梦的女子无比揪心。   老店家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站的久了,金何夕还以为他是尊老仙人的泥塑。   “店…店家。”金何夕温柔询问道:“吴晴晴难不成真的没有办法施救了吗,就任凭她死去不成?”   那老头这才动了动,捋了捋胡子,又缓缓摇着头:“如此人间情痴,本就无可救药了。   “咳咳。”就像老夫方才也劝解过你,但你也仍然贪恋旧梦,没有理会老夫。”   金何夕缓缓低下头,她有些羞愧,心里却理直气壮,觉得值得。   美梦里,她与赵星川不离不弃,相濡以沫,且执手偕老。一时间这醒来的世界,赵星川早已离去了,变得甚没趣味。   她只叹这老店家实在不解风情,自己开了这家玄而又玄的“情店”,却又屡屡劝解别人勿要多情,实在有些矛盾。   忽然,天字一号房里传来了一声惊呼,金何夕从门上的裂纸缝看去,吴晴晴竟然从床上起身了,她老朽枯干的身子,颤颤巍巍地从床上勉强挪下了地。   店家叹道:“一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肯下床。”   金何夕惊叹不已:“你是说,这女孩子只在此间虚耗了一年,就变成容颜枯槁的老太婆了?”   店家点点头,不做解释。   只听“吱呀”一声,那“女子”推开门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年轻女子的桃花织云锦,实在不趁她如今的面貌。   金何夕心中忐忑不已,却只暗暗念着佛,求上天垂怜这女子,叫她不要真的死去。   女子本是神情萎靡,可当她看见男装英冠的金何夕时,眼眸深处却燃起了希冀。   忽然,吴晴晴朝着金何夕扑身过去,金何夕躲闪不及,便被她死死抱住了。   “这……”金何夕慌了神,吴晴晴竟死死依偎在她的怀中。   “金公子……你果然回来找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的好苦……”说罢吴晴晴发出老妪的幽泣。   金何夕刷的一下脸色煞白了,怎么这女子苦苦痴恋的,竟然是他?   老店家拍了拍金何夕的肩膀道:“人间因果轮回,解铃还须系铃人呐。”   说罢那店家竟匆然离去了。   金何夕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清楚,她何时撩的这女子。   见金何夕满脸疑惑,吴晴晴颤动着她生满老斑的手,朝着金何夕的脸伸去,却又不敢摸上去。   她哽咽着:“金公子莫不是……忘了晴晴了?”   金何夕摸着后脑勺,可她如今早已不是“公子”了,“公子”时期的事情,她记不起许多了。   吴晴晴不甘心,她拽着金何夕的手就往那天字二号闯。   “金公子,你可否最后……为我一梦?”   金何夕点点头,这家店的规则就是,若二人都在店里入梦,且想着对方,就在梦中能见到对方。   吴晴晴走去一号间睡梦去了,金何夕才躺在床上,闭起了双眼。   果然,金何夕在梦中,回到了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了。   那时的白耳族村子,还没遭到天花瘟疫的祸害,他刚来到此处,身上还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被一众村民视为怪人。   金何夕也不惧别人如何说,他本是穿到一富户家的小儿子身上的,虽说形貌与那小公子一致,可身高却高出了不少,因此他的衣服,金何夕都不能穿。   他便来到城里裁定的一身华服,另外定制了一顶颇有魏晋风韵的白纱高帽,当他摇着折扇走在白耳村口时,那姿态实在是风流不羁。   回到村子里,金何夕第一个遇见的人,便是出门采买的官家小姐,吴晴晴。   他拉着晴晴便问:“姑娘,你看我穿着奇怪吗?”   吴晴晴眉目含羞,她从未遇见过如此率性的男子,只轻轻点点头。   金何夕却不依不饶:“哟,姑娘竟脸红了。好了好了,本公子这么穿是没问题了。”   吴晴晴听他如此这般说,更是涨红了脸,作势要逃,却又被金何夕一把拉住了。   “姑娘叫什么名字?”金何夕随口一问。   “吴晴晴。”   金何夕将折扇一拍手:“好名字,实在是妙。若是叫吴晴,反倒听起来像‘无情’,你却比‘无情’多了一个‘情’,那就是有情人了。”   吴晴晴听了这话,眼波荡漾着:“我是有情人,那……公子呢……”   “嗨,我就叫金何夕,不知姑娘有没有听过:‘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这个典故”?   吴晴晴巧笑倩兮:“我虽不知道这个典故,可今天也知道了。”   说罢她望着金何夕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说罢便拂袖掩面,转身走开了。   彼时金何夕也是个愣头青,便随口大大咧咧地说了句:“姑娘,你我缘份深重,日后定会再见的。”   梦到此处时,梦境便渐渐模糊了,金何夕也平静地醒了过来。   她心中愧疚不已,自己当时随口闲聊,竟害了一个姑娘的一生,莫说自己当时没有撩她的意思,且自己心为巾帼,只是把她当成八卦姐妹罢了。   金何夕推开门,慌忙去天字一号间,看那吴晴晴的情况。   果然,她已气若游丝了,满嘴呓语着。金何夕满心悔恨地坐在床边,死死握住她的手。   她笑着告诉金何夕,自己要回光返照了。   果然,在金何夕握住她的手时,她便从双手处,寸寸肌肤游走着,渐渐恢复了雪润的青春样貌。   最终,吴晴晴变回了少女的样子,她妍生香辅,秀活清波,那容貌让人眩目动情,惊心荡魄。   此时一身男装,英气十足的金何夕,玉面上留下了一行泪:“晴晴小姐,是我把你害苦了。”   吴晴晴却缓缓摇着头:“金公子,可否把我抱出去,我想最后见见……这世上的月光……”   金何夕瞥向窗外,此时天已晴好,一轮朗月,正挂在正空。   她抱起吴晴晴,走到了客栈的天井里。   吴晴晴神情依依地望着月亮,又抬手抚摸了一把金何夕的脸:“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说罢,她便断了最后一口气。   金何夕在雨后的冷风中呆立了许久,店家才出现。   二人合力在天井中挖了一坑,将吴晴晴好生的葬了。   那墓碑上刻着:“白耳族遗民,至情之人,吴晴晴。”   经历此事后,金何夕也不再想回客房中,去苦苦痴恋梦里虚无的赵星川了,她决定回到灞河酒馆,继续经营店铺。   临别前,金何夕同那老店家痛饮了一回。   “老朽不知道该叫你金公子还是金姑娘,但有一事相告。”   金何夕举着酒杯苦笑道:“便叫我金姑娘吧。金公子是个负心薄情之人,他不配活在这世上。”   老店家笑道:“金姑娘,重情绝不是罪过,可要看此情是否值得。”   金何夕沉默了,她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了无数赵星川的样子,也想起了皎皎的忠告。她如今也想学的如皎皎那般洒脱。   许久,她饮罢酒,起身告辞道:“多谢老店家提醒,不过此后,兴许我不会再光顾离尘阁了。”   老头不作答,只和蔼笑着。   金何夕走后,离尘阁附近又飘起了缈缈烟雨,把它从凡尘中仔细隐去了。   作者:金何夕:我想开了。   赵星川:瞎想什么,媳妇等我。 第67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一场苦雨总算休止了。   四处天光晴好, 却只有平安都城南的城隍庙, 笼罩着一片阴云。   皎皎一身素衣布服,还未靠近此地, 只觉得身上乍寒。   城隍庙已年久失修, 朝中祭典早已不在此地举行了,各色神明的塑像也都坏了金漆。   皎皎思虑良久, 终于还是踏进了庙门,她先是四处走了走, 见到了庙前院中的一处锦鲤池。   只是怪异的是, 这池中锦鲤的花色,都被身上长长的绿藻覆盖住了,整个池中游荡着百许头这样的绿毛鱼,皎皎见了心里也发毛。   莫不是祝红书说的绿鱼仙人, 就是这些绿毛鱼不成?   这些想头还未结束, 皎皎身后出现了粗草摩擦石板砖地的声音,她一转头, 便看到了一个窝在蒲草团子上的老人。   这老头, 竟然就是她初到平安都时, 在大街上遇见的那个老乞丐。   嗟乎!你这个七杀星……皎皎脑海中回想起老乞丐说的这句话, 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指甲。   “你就是绿鱼仙人?”皎皎开门见山问道。   那老乞丐停了下来, 目色狡黠地望着皎皎,扑哧一笑,露出了他仅剩的三颗断牙:“这不是七杀星姑娘吗,你认得我?”   皎皎背后一凉, 她自然不愿意相信,这世间是有神明的:“你……真的是神仙不成?”   老乞丐慌忙摇了摇花白的头:“老夫也不过活了三百零八岁,就老成了这幅光景了,哪个神仙如我这般落魄?”   三百零八岁?皎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除非这老头信口胡诌,否则该怎么解释?   “有人告诉我,找到你,就可以知道这世间的真相。”皎皎直着胆子便接着问了。   她伸出手,朝着那老头:“为何我会有七个死劫,难道真有天配良缘这等事?”   城隍庙此刻忽然阴风阵阵,那锦鲤池中的绿毛鱼,似乎感应到了天时的变化,纷纷隐蔽进了池中的石洞中去了。   老头朝天大笑了一声:“姑娘,有些事情,你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啊。”   皎皎哪是肯“难得糊涂”的人,她不甘心,只连连追问道:“若我再没了求知心,我便不再是我了。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那为何我所学的科学,依然奏效?”   老头听见“科学”二字,满面的讥讽已然藏不住了:“大人,这世上,确实没有神明。只是,如果连你的那点过家家的玩意儿,都能称为科学,那才叫好笑哩!”   皎皎心中吃了一击,自己学的可都已经是最先进的现代医学了,如何到这老乞丐口中,竟成了过家家的玩意儿了?   那老乞丐将他的破袖子一挥,此时庙里一阵香风吹过,皎皎眼前的一棵桃树,方才还只是满树的骨朵儿,只一瞬间的功夫,却已灼灼开了个遍,看着满树繁花,皎皎被唬的往后退了几步。   见了皎皎吃惊的样子,那老乞丐冷面一笑:“科学?这才是科学……”   皎皎却冷哼了一声:“不过是障眼法,糊弄人的幻术罢了。”   “不错。”老乞丐没有否认:“开花是幻术,可‘天配良缘‘,是科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来此地,不过是想知道,那七个死劫的真相。”皎皎不再有耐心,她也不想再看什么幻术了。   老乞丐沉默了半天,他脸色越发不好看了,快要绿的像那池中的绿毛鱼了。   “老夫提醒过你,有些事,难得糊涂才能活的更轻松些,若真的知道了真相,只怕你心里有了挂碍。”   皎皎只双手一背:“无妨,与我而言,知道了真相,才不会心中有挂碍。”   此刻间,老乞丐又是大袖一挥,皎皎面前盛开的桃花,却忽然簌簌落了下来,很快便从枝头落了干净,只剩下了一地的粉雪。   老乞丐望着满地的落花,眼神中忽然泛起波澜:“我是茫茫时空里,偕老族的最后一代族人了。”   “偕老族?”   “不错。我族人聪明长寿,你那千年后的‘科学’,也不过是我族人淘汰了的把戏。”   老人咳了咳:“偕老族穿梭于各时空之间,调配最适合结合的男女,引领他们结合,这就是你为什么会来到盛朝。”   皎皎心中忐忑起来:“这么做于你族人有何好处?”   老乞丐轻蔑地笑了一句:“这是我偕老族长生的秘密。世间结合的男女,他们的相配度越高,男女之缘的熵值就越少,世间之情就越和谐,我们偕老族的人就越长寿。”   此刻古朴的庭院里,日光越来越暗淡了,皎皎听着这些话,一时失了神,呆呆地往城隍殿的台阶上坐去,两手托腮,静静地冥想着。   原来世间早已有更聪慧的人类,可以时空穿梭,也可以用某种熵值来延长自己的寿命。自己实验室里的那些研究,是远远不及的。   而现在唯一让皎皎定了心的,就是在偕老族的“缘份算法”里,她和沈寒是天生一对,想到沈寒那张不谙世事的脸,皎皎暖暖一笑。   可那老乞丐却忽然神情激动起来,他坐在蒲团上,又是朝着那棵桃树挥舞着腌脏的袖子,只见那树在他的幻术下,忽然枯萎了起来,满树绿叶迅速染了黄,接着零零碎碎地凋落在地。   老人怒气哼哼道:“可有的男女,偏偏不依从我偕老族的算法和引导,偏要和不合适的人在一起,毁我年岁!”   皎皎这才发问道:“此话怎讲,对了,莫不是那‘离尘阁’和‘避世轩’,就在做此等事?”   老人发完火,平静了片刻,只是胸脯还不忿地起伏着。   “不错,开那两个客栈的,那是我族出的叛徒,他用的不过也是幻术,是想叫人看清情爱,不拘束于我指配的良缘罢了。”   皎皎这么想着,却也觉得有些道理,只是有一样她想不明白,分明她在离尘阁和避世轩,梦见的都是沈寒,并没有违背老乞丐算法指定的良缘。   那老人玩够了幻术,抚摸了一把眼前的桃树,那树转眼又变成了满枝骨朵儿的真实样态了。   “姑娘,真相我已不忍告诉你了,毕竟,我快要驾鹤西去了,世间即将再无纯正的偕老族人了。”老人脸上流下一行浑浊的眼泪。   皎皎却依然不肯罢休,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的话,最是让人心痒。   “老人家,我素来不惧事变,你但说无妨。”   老人这才喃喃道:“罢了,何必瞒着你。说起来,你也是我的仇人,我好好配给你的良缘,被人破坏了,你也半路喜欢上那个养在沈府的皇族遗孤。”   此话一出,皎皎心中如晴天霹雳,果然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沈寒不是她的良缘。   她急忙问道:“那我为何七夕祭典那日遇见他后,手上才生了死劫?不是说用七个死劫换来的缘分吗?”   老乞丐语间忽然夹杂了些许怒意:“那是因为,在你见到沈寒之前,就已经见过你的良缘了,且你的良缘,七夕当日,亲自为你送去了祭典的锦衣。国师向来会画皮易容术,所以你见了他也不自知罢了。”   皎皎心里翻涌着问号:“你胡扯,我的良缘怎么会是国师那个糟坏的老头!!?你这算法也太过荒唐了吧!”   此时城隍庙飞过一行乌鸦,发出了一串令人尴尬的啊啊叫声。   老乞丐气的梗着脖子,他用力拍打着身下的蒲团:“若不是你,祝明俊也不会变成如今这番样子,他手下荼毒苍生的罪过,一半要算到你头上。”   皎皎无语凝噎,老乞丐则娓娓道来了。   “皎皎姑娘,还未来到盛朝之前,可还记得你有个英年早逝的青梅竹马。他死了之后,你受了刺激,去做了电休克治疗。疗愈之后,便渐渐把他忘了。”   皎皎眉头纠结着,冷峻的脸上终于莫名其妙地泛起一丝愁容:“你是说,明哥哥?可他从未与我表白,我并不知道他的心意……”   老人黯黯说着:“当年老夫见他痴情可怜,便带他来到盛朝,许他神功,让他成了盖世英雄。过了几年,再带你来,本想着是美人配英雄,花好月圆,可没想到他耐不住思念你,偏偏去了离尘阁……”   皎皎揪着心:“所以他在那离尘阁中,耽于梦境,只想时时见我,不肯醒来,所以才耗尽元气,迅速苍老了?”   此时天上响了一雷,飘起丝丝细雨来,这是绵绵的春雨,皎皎抬起头,任凭雨丝润在脸上。   “那明哥哥……为何同意我和沈寒……”   老乞丐长叹一声:“此事老夫也问过国师,他只答,自己已是垂老之身,不肯误你,而这世间他觉得唯一配得上你的,就是自己的徒弟沈寒了。”   老人顿了顿又说:   “他只愿你别有佳人相护,美满度过此生。还想给你造出一个唯美盛世来,他知道你最喜欢欣赏美人美物。”   皎皎抹干了泪,气恼道:“你骗人!凭什么说他是为了我祸害百姓,还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老人走到池边,挥了挥袖子,便将那些绿毛的锦鲤从池底召了出来,空空游动着。   “皎皎姑娘,凡事先要将心比心,若你忽然老去,失去了梨花美貌,难保你不会心生极端之念。他追求的,就是他所失去的。”   老人逗着绿鱼,神情忽然有些欣w之意:   “若那祝明俊未在英华之年老去,盛朝中,还真找不出几个比他风姿更甚的玉人来。不过他那徒弟沈寒,倒是有他的传承……”   绿鱼纷纷在老人的影下攒动着冒出水面,它们似乎在争食着什么。   老人伸手朝着鱼抛洒着“空气”,可鱼儿却十分兴奋地夺食着。   “姑娘,偕老族虽然智慧,你也大可不必理会我族人钦定的缘分,也勿要辜负了他人的成全。”   皎皎静了好半天的心,才颤抖着问出一句:“沈寒的天配良缘,又本该是谁?”   作者:国师:一个人的成全,好过三个人的纠结。若胡椒不he,岂不是辜负了老夫。   反派都想男女主he系列感谢在2020-04-18 21:12:45~2020-04-19 21:27: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凤倾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船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抛却私情结大义   时间不知静默了多久, 城隍庙的上空开始泛黄。   雨丝也停了, 却没有太阳,皎皎坐在庙里, 却像是站在陈旧的梦里。   她恍惚间看见了自己数日后, 与沈寒重逢时的场景。   两人并坐在床沿上,相偎相倚, 好像有无数体己话要说,却只是我对着你、你对着我地痴笑。   皎皎眼眶湿润了, 她就在此一刻, 忽然害怕起了乱世纷争,她也只是怕了一瞬,就又恢复了神志。   绿鱼仙人一直喂着那一池绿毛滚滚的锦鲤,皎皎看不清楚他在喂些什么, 可能就是“熵”。   人类的智慧发展到一定程度时, 可以判断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可能性,谁和谁携手终老比较合适些, 但是皎皎, 除了对这种技术表示敬佩外, 却并不苟同。   就在方才, 绿鱼仙人说沈寒并非她的良缘, 反而更激起了她心里的逆反情绪。   而一旁的绿鱼仙人也觉察到了皎皎的情绪。   “姑娘,你若真不屑我偕老族的智慧,如何还问我,沈寒的良缘是谁。”   绿鱼仙人说罢蹲下身去, 从池中迅速捞起一条绿毛锦鲤,拍了拍滚园的鱼肚子:“哟,吃了不少还……”   皎皎背着手站在庙檐下,举头望着黄天:“我不过是感兴趣罢了。若我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难不成要把沈寒还给她?”   老仙儿放归了手里的胖鱼,自在地用手搅和着清凉的水花:“皎皎姑娘,你不怕自己心生芥蒂,担忧你和沈寒的情,终有一日会生变?”   皎皎没有说话,她没有想到过这种后果,忽然有些心慌。   还未等她思量定夺,那绿鱼仙人却颤巍巍站了起来了。   “老夫累了,困了几百年了,总想好生的沉睡上一回,姑娘且回吧。”   说罢老头佝偻着身子走进了城隍庙里,把那堆满尘灰蛛网的门闭合了。   皎皎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惑惑突突的,且即刻把心中的所有杂想抛却了。她并非不想知道沈寒的良配到底是谁,只是如果真吃了这瓜,难免会牵累到自己的心境,还是难得糊涂比较好些。   离了这些想头,皎皎走着朗朗步伐,踏出了庙门。她转眼间心坚如铁,全不受所谓的仙人蛊惑,任凭世事浑无常,大火向西流,她的心此后也只给一人。   回府的路上,老苍皮扛着他的魂缨枪,从大街上迎面走来,急火火地满头是汗。   “大人,你怎么独自出行,这太危险了,前几日您和沈公子从皇宫失踪一事,实在是属下保护不周啊。”   皎皎只顾行着,打趣道:“无妨,这世上最恶的人,也没有杀了我,便勿要忧心了吧。”   老苍皮虎着脑完全听不明白,直问皎皎前几日去宫中赴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和沈公子一身乞丐装扮回到了府中了。   皎皎便如此这般地把实情说了,老苍皮受了惊吓,更是汗如珠豆地落着,他仓惶地压低了声音:“您是说,国师在做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从青年男女中剔除貌丑之人?可……”   “可为什么如今,很少有人集结起义,是吧。”皎皎也感叹了句。   老苍皮望着大街上疯抢珠宝首饰和胭脂水粉的男男女女,摇了摇头道:   “大人呐,谁都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这些被放回来的人,也都会感恩国师没有杀死他们,而反抗的人,也都死了。”   皎皎也点点头:“如今皇帝连个傀儡都做不成了,皇后也屈身于国师之下,我能做的,只有集结有志的官员了……”   街上熙熙攘攘的男女,谁也没有闲心再笑闹了,大多手持着靶镜,时不时照一眼自己的粉脂,有没有被汗腻了去。   他们买完这些香货,定要回家里去闭门不出了,这世道,能躲一时便是一时。   老苍皮沉默了半天,才抱拳道:“大人决定为苍生计,老夫定当全力协助!”   皎皎拍了拍他的老肩:“客气了,我要你做的,还是那等情报来回的活计,你擅长于此,本官也信任于你。”   风烟谷。   平陵野少已经回来了几日,谷中上上下下的浪客,全都在猜疑,为何野少连画也不画了,只日日对着石壁,静坐在洞中。   从前野少,不是谈经论史,就是讲诗古文词;不是赏鉴版本,就是搜罗些妙玉金石,从来也不触那有失风雅的行为。   而如今,他却整日散披着衣衫,也不梳头洗面,哪里还有从前“花月总持、风流教主”的样子了。   却说小书童初九,虽仍是稚气未脱的样子,可他总是仔细把沈寒照顾的很周全,取了屏风隔断了山风,免得沈寒受了冷。   这一日,他看见沈寒本来玉润的脸上,如今也扎满了青须,坐在石壁前,比起从前成熟了太多。   见初九过来送糕点,他才转过身来,却已是满目苍凉:“初九,山雨可停了?”   初九懵懂着挠挠头:“野少,山雨早就停了几日了。”   “初九,你为何对我如此好,难不成仅是因为从前在何府中,我帮你劈了柴?”   此时一阵冷风透过屏风,刮进来一些落花,可春寒料峭,沈寒不禁抖了一抖。   初九忙拾起一旁的披风,仔细给沈寒罩上了。   “公子,非也。你离开沈府后,我娘亲便去世了,皎皎姐姐也出了远门,我便想着投奔你,只想着寒哥哥若是我的大哥就好了。只因你从前也是娇贵之身,哪里吃得了这番野苦。”   沈寒听闻,他喉结动了一动:“初九,我问你……”   他顿了顿,才好容易说出一句哽咽的话来:“你把我当成最后的亲人,可若有一天,你忽然发现我是个滥杀的魔头,你会怎么做。”   初九忽然慌了神,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只刚脱离了童稚,哪里想过如此凶恶的事情,只连连摇头。   “寒哥哥心善和蔼,我素来是知道的,寒哥哥不会做坏事的。”   沈寒却心若蚁噬,他此刻脑海中全是师父的身影,便忽然扯着初九的衣领道:“若我的善良,都是装给你看的呢!若我只对你心善,却屠戮苍生,而你又是个为世人称颂的侠客,专杀我这种奸佞贼人,你该当如何!”   初九被沈寒的动作吓坏了,先是满面涨红,接着泪滚连连,他恐惧地抹着眼泪:“寒哥哥……初九不知道该当如何,只是不想失去你……”   沈寒忽然凄声低笑道:“你这孩子,怎的没来由哭起来。”   口虽如此说,沈寒自己也一阵透骨心酸,几乎哭出来。   “你放心,你寒哥哥我,也不会作出这般让你伤心两难之事。若我也做了,你便连同皎皎,一剑刺死我罢了。”   沈寒也一起哽咽着,他连忙将初九抱在怀里,久久无言。   午后,众浪客聚在风烟洞外赏花吃酒,各个飞觥把盏,大家拳猜谜,正闹得高兴。   只见洞门前白玉屏风一闪,平陵野少着一身飒气十足的青衣,仗着剑走了出来。   众人见他脸上的胡须却是吓了一跳,野少平时最爱美面精容,且挑剔十足,如今为何这幅豪侠之相。   在大家议论纷纷之时,沈寒拔出误尘宝剑,指向黄天,终于高声喊出了战令:   我沈寒,与各位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数日来,结识了多少当世名流!   只是如今,大家也知道了,我师父祝明俊,荼毒万民,使百姓惶惶,我沈寒,誓将击败此贼,阻止祸事再生,肯追随者,此刻便拔剑起誓!   众浪客纷纷腰间闪起寒光,抽剑凌空,高喊附和着沈寒,一时间风烟谷中烟雾大退,山气清明起来了。   灞河旁的山脚下。   祝红书站在一片荒草里,仗着刀挥舞了一下,阎罗斩发出呼啸的刀风。   她身旁的一块绿草棵却动了一下,还冒出一句话来:“我说红大姐,你这时候就不要瞎砍了吧,可别误伤了弟兄们。”   说罢那“草棵”竟站了起来,原来是赵星川顶着一个大草环:“咱们人多,可得隐蔽好了,被朝廷禁军发现了,容易乱了计划。”   祝红书冷哼了一声:“少主,我原以为你真招募了诸多精良的死士,如今才知道,他们不过是些山林里的‘丑鬼’,于大业有何用处?”   赵星川却昂着头不服气道:“红书啊,此言差矣,我集结的这些人,虽然看起来是老实巴交的丑人,可各个都是身上带了功夫的,他们能从国师的魔爪下逃脱出来,隐蔽在荒林里练武,可都是有志之士啊。”   话音刚落,这一大片荒草地上,众多“草棵”纷纷点起头来。   祝红书仍是不屑一顾:“这些人心气也不正,从我哥手中逃脱,却也时常祸乱百姓,专门惊吓貌美之人。”   赵星川讪笑了两声:“咳咳,可不是嘛,不过我早已教训过他们了,跟着我立业,绝不能再做伤天害理之事。”   此时,漫野的草棵又此起彼伏地点着头,一时间如风浪般簌簌作响。   祝红书叹了一气:“罢了,此事若成,我便了结了心愿,剃发做姑子去,若不成,便杀身成仁,毕竟此间实在无趣。”   赵星川摸了摸后脑勺:“别介啊祝红书,你一姑娘家家的,总能遇到你的缘中良人,然后享福终老的,说这些浑话做什么。”   “哼……良人。缘分又是什么东西,以酒为缘,还是以色为缘,十二时买笑追欢,甚是无趣。”   大刀一收,祝红书轻身跃起,踏着草飞身而去。   “我那所谓“良人”的心,早已许了她人了,我自此来去无牵挂,甚妙哉!”   作者:大家可能也该猜到了……沈寒所谓的“良缘”究竟是谁了。   嘿嘿,不过真正的良缘,当然是皎皎啦~感谢在2020-04-19 21:27:58~2020-04-21 09:16: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娘鱼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拖身白刃绝红尘   二十日后, 只一场清明早雨, 便绿了一片群山的幽墟。   这时节,本该是早花褪了残红, 青杏尚小, 梨花打雨的日子。但此时平安都城外,却是黑云滚滚, 旌旗蔽空。   还带着春寒气的万尸谷外,何皎皎披着虚设两袖的挖云斗篷, 端端地坐在素帐车里, 老苍皮坐在车头护卫着皎皎。   此车周围尽是兵甲,戈戟生辉。左右将军都骑着高头马,二人一个拿着楮白枪,一个举着大捍刀, 正等着皎皎发号施令。   而对面劈面逢迎的, 正是国师带领的一帮禁军。这些禁军仗着国师神功元气,统领天下, 因此一众将士绝没有要低头的气势, 只豪气地举着兵戈。   祝明俊下了马车, 他还是那副“残影”的装扮, 锃亮的黑铠甲衬着头顶的一双野牛角, 活像异族的邪巫。   皎皎见他下车,便也撩开帘栊,走下车去,朝着国师喊起话来。   “国师素来以仁慈著称于世, 而今何故如此行事,岂非糟蹋了晚节?且跟从下官回京,也免了多余的战事,如何?”   皎皎音色洪亮有节,在山谷间激荡着回音,让人听了也心生一冷颤。   祝明俊见着皎皎,却几番说不出话来。他身边正昂首站着的禁军头领林中,手持方戟早已按捺不住了,朝着皎皎发威喊道:   “你屈屈一个小提刑,竟敢在国师面前耀武扬威,这是要反了不成!”   皎皎低眉理了理衣襟,没有回复林中的狂言妄语。而她身旁高马上的左将军已然按捺不住了。   左右将军都是禁军退下来的老教头,念着师恩,跟从他们的人,自然都是禁军里尚存善心的兵士。   左将军朝着禁军教头林中喝道:“若不是朝中尚有何提刑这般明辨是非的好官,我盛朝怕不是早就要完了!”   那林中被长辈骂了,自然不肯呛声,只低首瞪着贼眼诘问祝明俊:“国师,要不要一击必杀,属下尚且有七分的把握破他们的阵。”   国师远望着皎皎,却一挥袖子,淡淡道:“不可攻,只可守。唯那对面的何提刑,不可伤一毫毛,其余人等,皆可杀。”   说罢他便回了车里,此令便让林中大大挫了锐气,国师为何不肯主动打那何提刑?   还不由得分说,皎皎已然下了令,千军万马便扬砂走石地杀了过去。   这边林中正急地如蚁转,却不敢违背国师,灵机一动,便让己方禁军放了上千的“俘虏”出来打头阵,这些“俘虏”都是祝明俊手下将士抓来,待选的平民百姓,都是些青年男女。   这些男女乌泱泱地被驱赶到了战场中央,林中嘻嘻哈哈地大笑着,男男女女却哽哽咽咽地哭嚎着,左奔右窜,生怕被乱箭所杀。   何皎皎一看黄土迷空的场中有无辜的百姓,忙令弓箭手停发。   林中朝着百姓喊着,若有敢靠近何提刑军士的,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却唬地那些场中的男女们噤若寒蝉,早聚成一堆哭嚎起来了。   可总有一起胆大的,疯狂朝着何皎皎的方向跑去,可惜他们才没跑几步,就被乱箭射成刺猬了。   皎皎见这光景,直气得面色潮红,她便大喊着叫百姓们暂且安静保命,自己会再想办法。   祝明俊坐在帐车中,静静地闭目谛听着,前方战场已然停滞,他才放了心。   片刻后,他却忽然睁开眼,掀开车帘,朝林中低声说了句:“我军背后有敌来犯,且先看是谁。”   林中大惊失色,此刻才平了前阵,后背又有敌来犯,他忙转马回首,果见赵星川仗着一众人马围住了后部。   “回国师,是……废太子赵星川?”林中显然摸不着头脑了,这废物怎地有如此多的人马兵戈?   祝明俊一缕苍白的胡须在风中飘摇,他执手轻抚着,淡声道:“杀。”   此令一下,国师手下的禁军纷纷调转方向,朝着赵星川的死士们杀将过去了。   那些死士皆着黑衣,且不惧露出丑陋的恶貌来,他们视死如归,抱着讲国师千刀万剐的念头,拼死厮杀了起来。   赵星川也举着一把青剑,飞身踩于马上,兵兵扑扑地精准击杀着敌众。   皎皎见着对面竟是赵星川杀过来了,不免先是大惊,转而又是乍喜,自己果然没看错,这赵星川绝不是池中之物。   她便趁此时机下令,让先头军马先前去解救无辜百姓,随后再给禁军两面夹击。   不一二刻后,黄尘激扬中,祝明俊看见自己手下的人腹背受敌,便从怀中取出宝剑,飞身而出。   他踩在车顶,眉目间寻到了那正叱咤沙场的赵星川,便飞身过去,与他纠打在一起了。   赵星川目光狠戾如血,国师焉只是试探一二,他却招招都是杀招:“祝明俊,你的好日子结束了!我赵家江山,是时候回到赵家人手里了!”   祝明俊见此生杀的如此卖力,他也加了一成功力,顿时便将赵星川击地老远一步。   “这不是前太子殿下么,此番模样,老夫都快认不出了。你说这是你赵家的江山,我认,但他不会是你的江山。”   说罢祝明俊轻剑一挑,便击中了赵星川手中的青剑,他随即便捂住了腕子,浑身做麻。   “你虽然深藏不露,但跟老夫做对,你还没这个资格。”   赵星川怒气冲红了双眼,他脸上更多的却是悲愤:“我年幼时,那些蛇蝎般的女人,就是你放进我东宫的!”   祝明俊双手一背:“不错,不过是试试你这个太子的胆量气度,可没想到你就是个扶不起的窝囊废,你很令老夫失望。”   此时,战谷里尘沙滚滚,喊杀声盖过了天地。   赵星川浑身颤抖着,高声嚷道:“我母妃,也是你指使尉迟伽罗害死的!”   祝明俊遥遥站在一块巨石上,俯视着赵星川,轻蔑地笑了一声。   “老夫谛听的功力很好,你大可不必大声叫喊,更是显得像个窝囊废,同你那母妃一样,你们这种心智不全的母子,有什么资格留在宫里。”   赵星川不再叫喊,他只颤着手拿起他的宝剑,心一横便又朝着国师杀了过去。   祝明俊轻松应战,任凭赵星川十二分发功,他也未曾伤一毫毛,至于赵星川,也只是让他耗损了些体力,国师也没有动用杀招。   “祝明俊,你的死期就要到了,天下人人都想杀你,你躲得过初一,也躲不了十五!”   国师连讥讽的笑都不肯给了,只轻飘飘地说道:“老夫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怎么也不会死在你手里,便放心吧。”   话虽如此说,国师手下的禁军却被杀的鼠窜哀嚎,他一人之功,难挡千夫之力。   赵星川这才昂首笑道:“你说我是个废物,你手底下的人,却连废物都不如啊。”   祝明俊持剑接招,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他浑不在意:“不错,他们就是一群仗势欺人,狗都不如废物,你要杀便杀,于我有何影响?”   赵星川很快便耗完了体力,他自知当年国师以一人之力,抵挡了北侵的蛮族,便是手下无一人撑腰,也是难有敌手的,他心里只暗暗寄望于那个女人了。   正在危难之时,那女人果然来了。只见国师身后一抹红影,转瞬间就到了眼前。   那把阎罗斩大刀,正死死抵在国师的剑上,甚至将那剑往下压了三分多。   国师这才睁眼一惊,就连略微佝偻的老背,都挺直了起来:“你这丫头……”   “哥,你放心,你不会死在赵星川手里,因为你的命,我要亲自拿走。”   祝红书脸色冷淡,衬着她红色的衣衫,却显得有些阴鸷,不像是复仇的侠女,反倒像是地狱里刚冲出阵门的女鬼,可食人心魄。   她接着劈刀当胸就砍,祝明俊只得招招回防着,她边杀边零零碎碎道来:   “祝家庄三百八十九口人的命,你是时候去还了。”   国师却面不改色道:“他们没有一个人死的无辜,我当初不杀你,也是我心存一善,当你是我家人。”   祝红书听闻祝明俊如此说,她面目才微微颤动了一下,空洞地双眼滑出了一行冷泪:“那阿爹阿娘,便不是你的家人了?”   就在此时,祝红书仿佛脑海中打破了尘封已久的记忆瓶,里面涌出了昏天黑地的哭喊。   那时她还年幼,不过十岁的光景。   有一日,常年卧病在床的半挺尸哥哥,却忽然下床走出了房门。他不光精神气好,连肢体也比从前健壮了许多。   小红书惊喜之余,忙缠着哥哥要抱抱。   “哥哥,你终于好了!我要告诉阿娘去!”   祝明俊便无可奈何地抱着她转了两圈,放下后,便直直出了家门。   见哥哥出门去了,小红书也跑着跳着跟了出去,却见哥哥拿着砍刀,在心中见人就杀,口中还喃喃道:这便是此世的任务。”   回忆到此处,祝红书便及时跳脱出来了,下面的事,她不愿再想,只狠狠双手劈刀,步步紧逼着眼前的老国师。   “哥,你也是糟了报应了,年纪轻轻便得了衰老症。”   祝明俊哼笑了一声:“当年杀完你爹娘后,是见你可爱,才不肯杀你,如今怎么一点也不可爱了,白白辜负了我……”   祝红书又听见他提及了内心最伤痛处,她耳中顿时轰鸣,满脑子都是阿娘临死前抱着祝明俊的腿,苦苦哀求他不要杀自己的场景。   “为什么……”祝红书终于呜咽了起来。   国师两袖一扫,收了剑刃:“因为他们该死。”   作者:寒儿:我是不是来晚了   祝明俊:不晚,留着这条老命,须得见见我徒儿感谢在2020-04-21 09:16:51~2020-04-22 20:5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船 10瓶;祭漤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红衣飘落凡尘间   于他人而言, 战场是搏命拼杀, 无法喘息的地方。而于祝明俊而言,他气韵闲适, 一边打斗, 还能一边讲着故事。   祝红书却不同以往了,她不再是玉面傀儡, 眉目之间缠结着狠戾和哀怨,让久接触她的人会以为, 她总算活过来了。   “红书, 别浪费力气了,你该活下去,嫁个良人,安稳度过此生。”祝明俊只挡她的刀, 却不用气力去反击。   他被祝红书步步紧逼, 也只得连连后退。   此刻山间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砾, 黄风迷了人眼, 战场上已看不出是何方兵士哀嚎, 只知道无时无刻不在飞溅着鲜血。   祝红书咬牙切齿, 听了祝明俊的话, 更是急火攻心,她只是狂追猛砍:“你说的不错,我本该……嫁个良人,安稳度过一生, 可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祝明俊却也不心急,只淡淡一笑:“你说被我毁了,不若说被你父母毁了。祝家庄上下三百多口人,都是理通蛮族的逆贼,我杀了他们,实为家国大义。”   祝红书忽然放下了阎罗斩,她气喘吁吁,半跪在了沙地上。她用风中狂舞的红袖,死死遮住了双眼。   “不……不可能……你杀了他们,还要污蔑他们!”   说罢她又迎风站起,那双眼不知是不是被粗沙迷了,只狰狞地透着血红:“你给我死……”   那把大刀旋过来时,祝明俊逆风倒退了半步,用手在脖领间轻轻一弹,那刀便被弹回了祝红书的手中,而他的指甲,也被掀去了半块,正在风沙中滋滋冒着鲜血。   这时,在一旁休憩过后的赵星川,持着青剑迎了上来:“红书,你我合力将他击倒便是了。”   赵星川只朝着国师后头出招,祝明俊则不得不转向接招,祝红书则抓住了这等时机,也上前周旋。   峡谷另一侧的皎皎方,因兵士们找不到敌人,只得援救起了场中的百姓。他们一对一地将百姓带回兵阵后方,好生安顿了。   皎皎坐在帐车里,只得坐山观虎斗,无奈她拿出实验室珍藏的望远镜,举着看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到处都是漫漫黄沙,实在看不出赵星川的队伍是输是赢。   “老苍皮,前方如何了?”皎皎收起了望远镜。   老苍皮坐在车前,迎着风喊话给皎皎:“回大人,赵星川的死士,几乎剿灭了国师禁军。”   皎皎吃瓜吃的不爽:“无用,祝明俊不死,千军亦难抵挡。”   她心里却暗暗思忖着,最好赵星川能一举解决,她不想沈寒也搅和进来。   此时祝明俊正被祝红书和赵星川合力包围着,他二人在祝明俊身旁迅速转圈走动,形成风阵,不时给予一击,这样祝明俊便会耗费更多的精力。   祝明俊只闭目谛听着,此时黄风迷眼,却正是属于他的好时机。他能清晰地辨别兵刃的形状和走势。   终于,在那一瞬间,他觉察到了赵星川的剑刃,于是飞出了手里的长剑,狠狠击打了出去。   “赵星川,我和红书的话没说完,你这废物,先闪一边去!”   只听一声女人的闷响,祝明俊睁开眼,却见到被他利剑击穿腹部的,竟是祝红书。   祝红书捂住贯穿腹部的剑柄,无力地单腿跪倒在地。   祝明俊眉头一皱,不是他听错了,而是祝红书此刻拿着的,是赵星川的剑,而赵星川拿着的,却是祝红书的阎罗斩大刀。   他二人本想混淆视听,迅速互换着兵器,却招来了祝明俊的误杀。   “红书!”赵星川红着眼跑过去,扶住了祝红书:“你坚持住,他手下已经没人了!我们就要得胜了!”   祝红书中了这一剑,她嘴角流出鲜血,肺里发出混乱的响声,口中却仍呢喃着:“快……趁他没有剑,过去杀了他……”   赵星川点点头,缓缓放下祝红书,他狞睁着大眼,持着大刀,朝着祝明俊迅速奔了过去。   祝明俊却只是一个冷哼:“傻丫头。”   赵星川口中怒吼着:“我便用她的刀杀了你,了却她的心愿……”   祝明俊没了剑刃,却从袖口飞出一柄卷轴画来,以搏击着赵星川的阎罗斩:“我说过,不会死在你这个废人手里。”   赵星川被他一击退后了数步,他口中渗血,却朝天一笑:   “许是老天让我死在今日。祝明俊,若我拼尽全力,最后才死在你手里,是不是就可以不算废人了……”   峡谷里风向不断变换着,时不时会吹来一旁万尸谷里的腥臭风气,祝明俊也是那等极爱干净的,他不愿过多纠缠。   “我杀了你,如同杀死一只蚂蚁,若世人因此对你刮目相看,老夫岂不是已经早就无数英豪了。”   祝明俊捋着胡须大笑着,他不是不把赵星川放在眼里,而是心中另有忧虑。   他时刻双耳警醒,谛听着。时不时在心中变换着猜测。   赵星川再杀上来时,祝明俊便发出了十成的功力,不再遮掩,果然,吃了这一回击,废太子扶刀跪地,大吐鲜血。   “赵星川,你再招我,我就即刻杀了你。”   废太子忽然惨笑了起来:“我被人说了一辈子的废物,到如今,岂有退缩的道理。”   黄天云变之间,他朝天怒吼道:“我宁教世人骂莽夫,也不愿被人当废物!”   说罢他便又站了起来,持刀的手剧烈的颤抖着,最后一次朝着祝明俊攻去。   祝明俊也不多加防备,只用画卷一挡。   只听“哧啦”一声布帛响,赵星川手拿的阎罗斩,竟斩断了那根卷轴画,斜着劈下去,狠狠地将祝明俊的左臂砍了一个大口,转瞬间鲜血淋漓。   在那时,祝明俊也迅速给了赵星川一掌,他退后倒地,终于无力再起身了。   终于,硝烟逐渐散去了,祝明俊浑然不顾自己的臂伤,只怦然跪地,他颤抖着手去抚摸着自己的那支卷轴画:“阎罗斩果然名不虚传,能斩断我的画,只有那把刀了……”   他细细摊开了残裂的画布,再次见到了画上的女孩子,那双清晖皎皎的双眼,如同当空之月……   祝明俊正凄婉地盯着画时,忽然谛听到背后有无数人声。   待他回头时,他看见沈寒正持着误尘宝剑,眼上蒙着白绸,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他身后陆续走来一些侠士浪客,很快便站满了空谷。   “寒儿,你来了。”   祝明俊先是脸色露出一丝苦涩,随即却转为了欣慰:“好,来了好,来了好啊。”   沈寒以轻身之功迅速贴近了祝明俊:“师父,寒儿不想出手,您便同寒儿回去吧。”   祝明俊眉头一皱,沈寒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且满面青须,哪里还有几分少年的稚气。   风沙逐渐散去,另一侧的峡谷间,皎皎坐在帐车里,终于看见了前方的敌情。   “沈寒还是来了……”   这方的左右将军,在皎皎的指挥下,忙着护送百姓回京,本就无暇上前拼杀,况且如今国师已经形单影只了,因此一时间,皎皎的方阵也没有多少人了。   皎皎面色晦暗:“老苍皮,本官此刻心慌的很,快带我前去。”   老苍皮坐在车前,摇头叹了叹气:“大人,你我前去,也免不了他师徒间会有一战。”   皎皎拿着望远镜,却看到了沙丘前倒在地上的祝红书:“老苍皮,快快去把红书带过来!”   “得令!”   一二刻后,他驮着红书回到了帐车里,皎皎细细听闻,她只剩下了一息尚存。   红书缓缓睁开眼:“大人……”   随即她又闭上了眼,再没有睁开。皎皎拍打着她的脸,却无论如何也唤不回她,只急的眼泪在眸中打转。   “走!快回京!”皎皎顾不了其他了,她只不愿红书在眼前死去。   “得令!”   左右将军上前报名,自称会带领军士回马诛杀国师。皎皎点了点头,放宽了心。   老苍皮便驾着马,匆忙离去了,马车在崎岖凹凸的山路上快行着,皎皎便轻轻扶起祝红书,抱在怀中,以减少她的颠簸。   过了恶臭盈天的万尸谷,马车行在了有幽兰香气的山涧中,祝红书却在此时醒了。   她遥指着山体中的一个洞穴:“大人,快带我去那里……”   皎皎摇着头:“莫说浑话,我得回去救你。”   “我……活不成了,大人,了我最后一个心愿吧。”   皎皎闭上眼睛,一行清泪落下,她斟酌了一二刻,命老苍皮停下车在此等候,她一人背着祝红书,来到了那洞穴里。   只见洞穴里一片幽绿,空中满满漂浮着萤火虫。   皎皎放下祝红书后,她忽然笑了:“原来回光返照,竟是如此有趣……”   皎皎没说话,她心中此刻像是被闷锤了一记。   “我常常在此练功,这里便是我的家……我也是在此地,遇见了绿鱼仙人……”   皎皎依偎着红书,点点头,想要听她讲下去。   祝红书伸出手,一只闪着微光的萤火虫落在了她的手上:“仙人说我有段好姻缘……”   皎皎心里一痛,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祝红书却不再说下去了,她闭上了眼睛:“我……终于回家了……大人,若那贼人死了,记得烧纸告诉我……”   皎皎点点头,她哽咽着,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祝红书寂静无声了后,皎皎仍不愿放开怀抱,用自己的身体暖着她的余温。   这时洞口响起一串缓慢沉重的脚步声,皎皎抬头一看,竟是绿鱼仙人。   作者:嗯对,快要完结啦。   多谢各位小可爱们的支持,结局不会be   感谢在2020-04-22 20:55:48~2020-04-23 21:1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夭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白首双星双泪垂   “绿鱼仙人?你为何来此洞中?”   那老仙人一眼望见了躺在皎皎怀中的祝红书, 因叹道:“大人, 这里曾是老夫的修炼洞,因曾借给祝姑娘住了, 我便搬去了城隍庙。”   皎皎觉察到祝红书体温渐褪, 她心如刀绞。   “仙人,你所说沈寒的良缘, 是不是她……”皎皎望向怀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绿鱼仙人微微颔首,又点了点头。   “大人很聪明。只是可惜了, 本来尘世之情, 可化解祝姑娘心中的恨怨,叫她不必为仇恨执着丧命,可造化弄人,姻缘交错, 她没有得到情缘……”   “别再说了!”皎皎倔强的脸上落下一滴冷泪:   “世间徒生的冤孽, 若都要算在我头上,我用我此身之薄命, 能赎回一切吗?”   绿鱼仙人搪塞道:“大人不必自愧,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沈寒也无错, 姻缘也无错, 错的是天地乾坤。”   “不,不,绿鱼仙人,你不是仙人吗!不是有什么用‘熵值’延年益寿的本领吗!可否用我的寿命……”   皎皎说着便哽咽了:“换回红书……”   此时山洞顶上的石柱, 唐突地滴下了一滴冷泉,正打在祝红书无血色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脸颊滑了过去。   绿鱼仙人摇了摇头:“何大人,您还是自愧了。”   老人蹒跚着走到了洞里一处石壁前靠着坐了下来,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   “可惜……老朽并没有移魂换命的本事,我回到此洞,也不过是自觉大限将至,回来做化罢了……”   ……   老苍皮依着马车在山洞外头等候,他见不惯自己个白发人要去送黑发人,于是不肯进去,只暗暗在车前垂泪。   好一会儿,皎皎方独自从洞里出来,她神色呆滞,似乎在万千好颜色的风景中,她只盯住了一片虚无。   “回战场,我要去见国师和沈寒。”   “得令!”   马车在山道中奔行着,丝毫不惧乱石坎坷,正是拿出折损车辙的念头,飞奔而去的。   穿过了令人作呕的万尸谷,皎皎回到了战场。   少数存活下来的国师部下,也都弃甲投降了,正被皎皎手下的左右军撵着走,而峡谷另一边,赵星川的死士们,还在围困着国师。   皎皎冲进包围圈时,看见赵星川仗剑坐靠在巨石脚下,正闭目养神,而沈寒则站在巨石上,与不远处另一块巨石上的祝明俊对战着。   这场决斗实在是博人眼球,以至于被护送回京的百姓们,也都纷纷夺路回跑到战场,在外围观看着。   “徒儿诛杀师父,这场面,啧啧……”   “别这么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一个是国贼,一个侠客,必有死战……”   有百姓的地方就有市井八卦,他们丝毫不惧国师会不会放个大招,把他们全灭了。   沈寒从人群前看见了皎皎,这才眉目一软,朝着人群高声喊道:“何大人,沈寒今日便是来助你,诛杀此国贼的。”   皎皎心中忐忑着,他见沈寒满面青胡渣,早已没有了从前的稚气,只余一身侠骨。   且今日他不称自己“姐姐”,也不叫自己“寒儿”,无非是做了献身的打算,让众人不过多思忖他二人的关系罢了。   祝明俊听闻皎皎来了,却不忍去看,仍目不斜视地望着沈寒:“寒儿,你有把握打得过我吗?”   沈寒高亢之声喊道:“忠义之士,当身死殉国,哪里还问打不打得过。”   他接着喉间顿了顿,才艰难说道:“只是我来打杀师父,是不孝之人,死……也是最好的下场。”   皎皎心里一颤,她急着朝国师喊道:“祝明俊,若沈寒死在你手里,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寒听着这话,心中一绞,他若真死了,便是负了皎皎,想到此处,便又忽然横起心来,捏紧了手中的剑柄。   祝明俊没有答话,他持着剑站在悬崖边的高石上,清风吹拂着他似雪的衣衫,还有那满头银丝华发。   他眉目间只淡淡闪过一丝愁绪,轻声喃喃道:   “何圣女,我只喜欢最后那半句,不放过我……”   只是这句话轻飘似雪,很快被嘴边的冷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接着祝明俊朝着沈寒喊道:“寒儿,你最后来,其实是希望赵星川他们能杀死我,就不用你出手了。只可惜,他们都不是老夫的对手。”   赵星川此刻却在石下发出一串冷笑:“祝明俊,我不是你的对手,不也把你的人杀了个干净……切。”   人群这才发现了废太子的功绩,瞬间叽叽喳喳的议论了起来。   “原来这废太子并不废,咱们从前是误会了他了……”   “是啊是啊,他这招扮猪吃老虎,可真真是妙绝!”   赵星川听着旁人议论,捂着他俱裂的肺腑,不由的苦笑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只是听见百姓这么说,他也无惧身死了。   “你们说,平陵野少真打得过他师父吗?”   “我看未必,等一会儿二人出招了,大伙儿还是先跑走保命要紧……”   “不错,若国师一招制胜,斩杀了野少,咱们的小命也难保哟……”   皎皎听了这些话,心中隐隐的叹息,为了维护这些百姓的性命,她和沈寒都不惧献身,而百姓们却如此无关痛痒。   终于,祝明俊拔出了鞘中的长剑,随之沈寒的误尘也出鞘了。他们终于要决斗了。   沈寒从颈后掀起一条锦丝绸布,将双眼遮住了。   百姓见了这动作,心中暗暗兴奋起来,这便是说书人口中说的,平陵野少遮起双眼,便是要杀人了。   只是他们心中更多的是惋惜,兴许这是他最后一战了。   祝明俊却在此时叫嚣道:“真以为谁都能杀得了老夫了?诸位百姓,老夫执掌朝政数载,靠的就是此身神功,除非盛朝下一代真龙天子,谁也杀不了我。”   百姓们听见这话,不由的心惊胆战起来。   “国师说的不错啊……谁要是斩杀了他,那绝对可以位列九五,没人不服吧……”   “只是这野少……我看难,能接住国师三招就不错了……”   皎皎却从国师的话中嗅出一丝不对来,国师为何强调,只有真龙才杀得了他。   就在此时,国师终于出招了,他持剑朝着沈寒劈来,沈寒也飞身前去,迎接这一招。   只听凌空剑响,沈寒被击退回了大石:“师父果然使出了十分功力,那也别怪徒儿不客气了。”   祝明俊点点头,接着出剑朝着沈寒刺来。   沈寒这次果然也使出了浑身的功力,直直朝着祝明俊的胸膛刺去。   接下来,令众人瞠目结舌的场面出现了,国师虽用剑击挡着沈寒的利刃,可他的剑却像脆泥般碎裂开了。   沈寒的误尘宝剑,竟深深地插进了祝明俊的心窝里。   他轰然倒地,躺在了悬崖边上。   百姓一片哗然。   “平陵野少胜了!”   “胜了!胜了!太好了!老贼要死了!”   皎皎望着这一切,只觉得耳边嘈杂的声音淡去了,她疯狂地朝着沈寒和祝明俊跑去。   沈寒丢下剑,扯开眼前的布帛,慌忙跪在了奄奄一息的师父身旁,他惶然低声泣诉道:“师父为何……为何自断宝剑……”   皎皎跑到了沈寒身旁,也扑倒在地,她只惶恐地望着浑身是血的祝明俊:“国师……不……明……明……”   祝明俊知道她要喊什么,却颤抖着举起一只手的食指,先是指了指沈寒,接着他把食指放在了自己苍白的唇上:“嘘……”   皎皎适才哭祝红书的泪痕,尤未干涸,如今又新添了两行。她自知国师罪孽深重,身当万死,如今却止不住心里作痛。   百姓兴奋嚎喊的声音越来越大,赵星川手下的死士们,不得不现场维持秩序,以防有人闯入崖边。   他们也自然听不到沈寒、皎皎和祝明俊在私下说些什么,只当是沈寒跪别师父,保全大义罢了。   而且,百姓们也看不到,在皎皎和沈寒的遮挡之下,祝明俊开始了“回光返照”。   他的肌肤一寸寸地变回了柔润的光泽,直到脸上的岁月痕迹消失殆尽,变成了玉润的公子模样。   沈寒吃惊地望着年轻版的祝明俊,心中只不停打着结。   祝明俊此刻面容温文俊雅,唇边也扬起暖暖地笑来。他一把拔出了胸膛里的剑,吃力地还给沈寒:“乖徒儿,你的剑。”   沈寒颤抖着双手接过剑,虽说神情冷涩,两滴泪却是滴在了血剑上,他平静地对着眼前的玉面魔头说道:“为何……为何师父要主动赴死,你本可以杀了我的。”   皎皎在一旁,她不再落泪,只是神情复杂,淡淡地望向远方的群山。   祝明俊躺在地上,挣扎着说道:“寒儿,我曾想过,你会不会来。你若不来,我便不战死,继续逍遥……你若来了,我便死在你手下。”   他听着外头百姓们兴奋地叫好,叹了口气接着说。   “你还是……来了。来了好……来了好啊……”   沈寒也眉目凝重,他不忍再看国师,只望向正看着远山的皎皎。   祝明俊抚了一把自己的脸,凄声浅笑道:“果然要死了……死得好……杀了我这国贼,我寒儿会被万人拥立,这皇位,不就还给赵家了吗……”   沈寒心里一惊,他没想到祝明俊知道他是皇子:“师父……你都知道……”   山崖间清风拂荡,再也没有了黄沙漫天,皎皎心里出了神,她仰面感受着久违的清新气味。   祝明俊最后喃喃道:“寒儿,皎皎,你们……”   皎皎这才回过头,同沈寒一起望向国师。   “你们一定要,相濡以沫……白首偕老……我只有此愿了。”   沈寒这时便牵住了皎皎的手,淡淡道:“师父,便放心吧。”   皎皎心里此刻却如千刀刺破,她望着祝明俊俊秀的面庞,只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祝明俊忽然一个翻身,滚下了悬崖,清风托荡着他似雪了衣衫,飞飞扬扬地,最后终于掉进了崖地奔流的江水中去了。   作者:还有一章左右啊~~~   小可爱们放心,不该死的人都不会死 第72章 宛转蛾眉花下死   皎皎望着空谷, 清风吹拂着她的发, 风中夹杂着清明的丝丝细雨,甚是凉爽。   直到她感觉自己双腿麻木了, 才缓缓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而沈寒在一旁,却还是跪成一尊泥塑的模样, 他那张安静的脸上,青短的胡须写满了苍凉。   皎皎朝着众人走去, 掸了掸衣襟, 背着手,冷面朗声道:“国贼祝明俊,已诛于平陵野少剑下。”   场中百姓、浪客和死士们,全都扬着手臂, 欢呼声此起彼伏, 笼盖四野。   一日后。   赵星川和沈寒带领着手下,急匆匆地攻回了皇宫, 他们四处搜找皇帝和皇后的下落, 却遍寻不获。   直到皎皎的出现, 才引领着赵星川来到了关押赵健的那间密室。   只是打开密室后, 却见赵健已经死去多时了, 整个房间都是尸体的恶臭。没有了权势的帝王,死了竟也无人问津。   皎皎和沈寒捏着鼻子,二人一瞬间就退了出来,最后皎皎还是顾及君臣礼数, 朝里面以哀婉之姿拜了一拜。   赵星川走出来后,昂然宣告众太监:“皇帝驾崩了。”   随行的大太监便朝着外头如实宣告,说斩杀国贼的义士们,决定厚葬皇帝。   宫中顿时便乱了套,上上下下的太监们为了保命,都急着准备殡丧事务,而皎皎几人却只好奇,尉迟伽罗皇后去了哪里。   正待众人犹疑之时,沈寒却想起了什么:“极华殿上有间密阁。”   皎皎也想了起来,上次他们二人,就是在那里,撞见了滴血的皇后。   众人纷纷前去极华殿,须臾间,义士浪客们,如山似海般在此殿前聚集着。   皎皎心里却在此时有些慌闷,她知道赵星川找到皇后,一定会为了报母妃之仇,诛杀了她。   而她却总感觉,皇后不曾薄待于她,于是心有不忍,便寻个借口不进殿中了。   果然,沈寒和赵星川,在香雾缭绕的极华殿密阁中,看到了尉迟伽罗。   她仍是万华风姿,仪态万千。穿着绝艳的云丝锦袍,头戴琳琅珠彩的点翠凤冠,正斜躺在一张精致的榻几上。   皇后凤眼微睁,单手支着头,不知是不是睡去了。   而她另一只雪白的小臂上,有一道细腻的血痕,鲜血正从那道血痕上,不断地缓缓低落在地。   沈寒和赵星川感到奇怪的是,皇后卧榻前的一张花雕红木桌几上,摆着一棵血红色的盆景树。   此树整株都是鲜红色,连栽培它的土壤,都是血红色的。   就在此时,这棵树上,忽然迅速开起了白色的小花来。   尉迟伽罗终于醒了过来,她缓缓起身,迷离的眼神望着眼前的赵星川和沈寒。   她举起纤纤素指:“哟,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赵星川冷静地拔出长剑:“尉迟伽罗,你害死我的母妃,以前没人奈何的了你,如今国师已死,你这毒妇的死期,也到了。”   尉迟伽罗神情也没有害怕起来,她只轻轻用宫锦丝帕,蘸了蘸自己滴血的手腕,随即望着眼前的血树,眼中暗暗攒起了晶莹的泪:   “祝明俊啊祝明俊,血树终于开花了,你本该可以返老了,却在此时死了,本宫的血,就全都费了。”   沈寒站在一旁,他虽然不知道这血树究竟是何神物,竟能以活人的血,完成什么返老还童的术式,只是听见有关师父这些话,他心中愁丝满布,不愿多话。   尉迟伽罗却冷笑了一声,指着沈寒道:“太子殿下是来报弑母之仇的,你呢,平陵野少?你也是来杀我的不成?”   沈寒心中夹杂着些许酸楚,他和赵星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的母亲,也是玲妃。只是一时间不知如何说出口。   他犹疑了片刻,决定退出房间。就在他迈步转身要走时,尉迟伽罗却叫住了他。   “三皇子,且留步。”   沈寒一愣,停在了原地,赵星川更是一怔:“三皇子?”   尉迟伽罗缓缓道来:“赵健忌惮我,不是我的孩子,我都会杀死。他竟想出这么个点子,把刚出生的你送给沈家抚养。”   沈寒捏紧了手中的剑,他想起沈家的牢笼,又不免想起自己的师父,心中又是一酸:“那皇后娘娘既然知道我是皇子,为何不千方百计杀了我。”   尉迟伽罗狠哼一声,朝着身旁的木枕用力一拍:“你以为我不想杀你,沈家没投到我门下之前,谁人近得了你的身!可沈家终究也是废物,怪就怪他们投靠的太晚了!”   赵星川狞睁着大眼,不可思议地望着沈寒。   沈寒却只白了他一眼:“皇兄,这个女人,你自己裁夺吧。”   说罢沈寒迈着步子走出了密阁。   尉迟伽罗见沈寒走后,终于站起身来,望着魂不守舍的赵星川,狂笑了一场。   “赵星川啊赵星川,你想坐上皇位,也得先打得过外头那个兄弟吧,就凭你?”   赵星川收起了面上的复杂,也冷哼了一声:“我当不当皇帝不重要,你得死,这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极华殿中悄然无声,皇后走到雕花的梨花木窗前,纤纤玉手打开了窗棂,顿时一束阳光照进了暗室的血树上。   就在此时,血树见了阳光,却一片片地凋零了。   伽罗皇后回过身来,她凝视着赵星川的眼眸,缓缓褪去了自己的外衫。   “你……你要做什么!”赵星川神色慌张地躲避着。   皇后高傲地哼了一声,头上珠翠顿时乱颤:“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她褪去外衫后,还穿着严严实实的内里,只是待她转过身来,后背处镂空花纹间,露出了她满背的脓疮。   “你……”赵星川觉得恶心,他仍举着剑,不知眼前这女人要使什么诡计。   尉迟伽罗展示完了背脊,凄惶地笑了:“我身患恶疾多时,你杀不杀我,我都要死了。”   说罢皇后重新罩上锦袍,走到铜镜前,仔细地理了理凤冠,接着迈着端庄威严地步伐,走到了赵星川面前。   只见她一把夺过赵星川手中的利剑,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赵星川眉目间虽处变不惊,实则早已惊得一身大汗,皇后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夺剑于须臾之间,若要杀他,也是易如反掌。   “砰”地一声,皇后倒在了地上,鲜血缓缓爬在华美的地砖上,逐渐冷却变暗。   “赵星川……你……替我转告皎皎……”   赵星川眉间一皱,直言道:“你说吧。”   “就说我……希望她……活得快活最要紧……别给自己的心……太多枷锁……我祝愿她……和沈寒……”   话还未说完,伽罗皇后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哼,废话连篇。”   赵星川仗剑出了门去了,伽罗皇后眉目微合,望着他模糊的背影,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转告皎皎,自己亲爱的女儿……   光影交错着,繁花迷眼的走马灯间,尉迟伽罗望见了自己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她的人生重新洗牌了,不再是那个被抛弃的中年妇女了,她从糟糠弃妇,变成了风华绝代的女花魁,天定良缘便是帝王,她一朝选在君王侧,好不风光。   前世,她依附丈夫,却被丈夫嫌弃打骂,最终只得背井离乡,直到病死前,也再没有见到过女儿。   此世,她与国师相佐相成,手握大权,在宫里掀起腥风血雨,只是这一世,仍是依附于臭男人,她心有不甘。   因此皎皎初进宫时,她才更愿意皎皎选择做官,她独立坚强的女儿,并没有让她失望……   终于,身体里的血像是流干了,尉迟伽罗才含笑着闭上了眼睛,她再也看不见眼前的光亮,只剩下了一片沉寂。   作者:沈寒:皇后娘娘既然知道我是皇子,为何不杀了我。   正确答案:   皇后:因为你是我女儿的命。感谢在2020-04-24 21:45:33~2020-04-25 23:07: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9672980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大结局   此刻夜间的物华台上, 清风拂衫, 时时传来宫中奇花的香气。   赵星川和皎皎沈寒站在白玉栏干前,望着平安都灯火祥和的胜景, 三人眼中各自希冀, 却久久无言。   高台之下,火把粼粼, 那是正在对峙着的赵星川手下的死士,和沈寒手下的浪客们。他们剑拔弩张, 满面逞着威风虎胆的豪气, 谁也不愿让谁。   两军之外,却还有第三军围在外面,那是皎皎召集的朝臣们和左右将军。   “大哥,平安都如此物华天宝, 是天下之幸也, 也是大哥之幸矣。”   沈寒忽然冒出了这样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来。   赵星川听了这话,却身子一震, 他望着台下的军众, 心中尽是忐忑。   皎皎见了赵星川的样子, 隐隐一笑, 便拍了拍他的肩:“怎么, 如今天下将定,太子殿下重拾名位,却无心赏景吗?”   沈寒也与皎皎相视一笑,他便转头作揖恭喜赵星川:“这天下从此便是皇兄的了, 这风景嘛,有心便赏,无心便不赏。”   说罢沈寒还朝着皎皎挤了下眼睛,皎皎也是会心一笑,她知道赵星川担心沈寒与他争抢皇位,若是皎皎出手相助,他那点军士,确是不够耗的。   接着沈寒和皎皎朝台下施令,命众将士拥立赵星川为新帝。   众人当即热情似火,高声呼喊着新帝临朝。   原是此次战役,本就是赵星川立功最大,谋略之深,亦可担当此位。   赵星川定了定心,这才昂首直立,转瞬间身接紫气,有了那帝王之态,他也拦着沈寒的肩道:“不知三弟今后做何打算,若这天下归还我赵家,我自然不会于你有亏。”   沈寒淡淡一笑,他望着平安都华艳的胜景,一双星眸中荡漾起了微波。   “皇兄,我虽生长在繁华富贵之中,却无心那等H佚骄奢之事。且我久厌樊笼,如今只愿归丘壑以自娱。便放我回我的风烟谷吧。”   赵星川自然信得过沈寒,他便转头望向皎皎,中气十足地问她:“何提刑,你呢。”   皎皎见赵星川忽然语气这般豪利,心里只憋的想笑,她还是更能接受他是个二傻子的状态。   她只轻飘飘做了一揖:“本官虽二十几岁人,却也已有谢东山丝竹之情,也早就厌烦冠裳之拘谨,如今亦只想回归孔北海琴樽之乐。”   “你不愿做官了?这可不成,本朝不能损失如此智囊。”赵星川连忙抢白道。   皎皎望着远处的明月楼台,心中一叹,她从前是那么笃定,一定要在此世立足,以生民立命为要,绝不委身于情。   但可叹世事沧桑,所经之乱皆因情起,她恍惚间看透了很多。正如绿鱼仙人所说,这个世界是假的,良辰美景都是虚幻泡影,只有情才是真的。   虽是如此说,皎皎却无论如何也抛不却那立身之本,她望着赵星川淡淡道:“若本官能协助新帝一二,自然不会推脱。”   沈寒神情闲适,他只听皎皎如何说,却没有丝毫忧心,此刻他虽满面尘霜,心里却十分坦然轻快。   赵星川喜色道:“我若成新帝,必赐封何大人为相国。”   “那我便做个山中宰相罢,没有要事切勿烦我。”皎皎举手想抱。   沈寒风雅之姿,遥指着天中的圆月道:“赵星川,我将此月赠予你,如何?”   赵星川也含笑抱拳:“如此美月,那我便收下了。”   随即沈寒便拉着皎皎,二人昂首阔步地离开了物华台。   十五日后,新帝赵星川,正式登基。   此刻平安都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再等着瞧另一桩盛事,那便是新帝迎娶新皇后之事。   皇帝大婚,本没有平民万众可看的,然而这次却不同以往。   坊间传言新帝迎娶的,竟是灞桥旁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沽酒女。   “沽酒女,就是那家贼好吃的灞河边的酒馆吗?”   “哎?是叫灞河酒馆,还是叫灞桥酒馆来着?”   “无所谓了,俺都还没去吃,就从此吃不上了,唉!”   此刻灞河酒馆中,皎皎正亲自为金何夕梳妆。   皎皎只觉得自己呆笨,哪里做过这等精细活,光金钗都拗断了三根。   “哎呀夕夕,我真的不太行啊,会不会耽误时辰了啊,你看门外太监会不会等急了。”   金何夕却温文稳重,她望着镜中手忙脚乱的皎皎,甜甜一笑:“说好了姐妹出嫁,就要互相簪发的,不然算什么塑料姐妹情啊。”   皎皎正第三十八次尝试用金钗固发,急的满头是汗:“嘘……塑料这东西,本朝本就没有,何来塑料姐妹情。”   金何夕淡然一笑:“这还要多谢皎皎你,给我的那叠医术和科学手册,我将来打算一一发扬光大,复兴我盛朝。”   皎皎会心一笑,心中忽然风云变迁,从前是她把持科学原则,如今这份学术坚持,也落到了金何夕身上了,甚好。   终于,忙活了半天,那顶霞光璀璨的凤冠,才正正地罩在了金何夕的头上。   在十六台的金鸾宫轿起轿之前,皎皎看见金何夕望着自己,眼中暗含着幸福的水光。   再十五日后,新帝赵星川推行了“陋室之治”。   此治杜绝以往的物美之风,严查推崇物美风气的官民。   因此此令一出,凡是追求奢华美艳之事,均被人践唾,民间百姓们惶恐地丢埋了之前争买的胭脂水粉。   坊间传闻也越来越多,也有人说赵星川会像从前的国师祝明俊一样,会暗杀衣着面貌华美之人。   一时间谣言四起,平安都中的红男绿女们,出门时皆是粗布麻衫,且故意穿系的极其凌乱,发髻也懒散不形。   更有甚者,有年轻人为了保命,会往脸上抹锅底灰再出门。   赵星川为了应付谣言,确是急的在宫中乱踱,这一日,他终于决定便衣去寻“山中宰相”何皎皎,商议改革之事。   此时,风烟谷中的花都开好了。   风烟谷与俗世相隔,自然不会理会什么“陋室之治”,见赵星川携着皇后,二人只一身便衣就来了,沈寒却仍是一副坦然地风姿,斜坐在华美的山洞中作画。   他早已剃去了满面青须,那张脸又恢复了净月之貌,也仍是从前三分的稚气,七分的风雅,不曾多一分成熟,也不成少一分俏皮。   “怎么,皇兄要来讨伐我这尚美之人了?”说着沈寒还骄傲地轻笑一声。   赵星川急地一头汗,忙命随身太监出洞守候去。   “朕的何相国呢,朕有要事要见她。”   沈寒丢下笔,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素雅的蝉翼纱,背着手淡淡道:“回陛下,何相国此夜要做我的新娘,正准备衣妆,恕不见客。”   赵星川蹭了一鼻子灰,却仍是满心欢喜,他也愿意看这桩婚事。   这时赵星川身旁的金皇后却不乐意了:“喂,皎皎真不够意思,说好的姐妹出嫁互相簪发梳妆的!沈寒,皎皎在哪里,总不能连本宫也不见吧!”   沈寒正咳咳两声,准备圆话,却见皎皎一身男装,高高束着清爽的发髻,正吃着一个苹果,便直直走进了山洞。   “哎?参见陛下。你们都在说什么呢?何夕,你也来啦,太好了!”皎皎见到姐妹,苹果一丢,朝她抱来。   金何夕却小脸一撅,叉起腰来:“何相国,本宫要质问你,为何今晚大婚,不通知本宫!”   “我,今晚大婚?不是说好七夕……”皎皎把脸绕过金何夕,疑惑地望着沈寒。   沈寒不知如何圆谎,只望着洞顶,喃喃娇嗔道:“今晚难道不好嘛……”   赵星川忙起身揽着沈寒,朝着皎皎打了个圆场:“我看就择日不如撞日,朕今日就给你二人赐婚,前提是何相国给朕拟好改革方案。”   皎皎深吸一口气,作揖道:“谢陛下赐婚。”   沈寒这才破开一笑,一副得逞的神态。一旁的金何夕,也把眼笑成了月牙。   “纸来。”皎皎已坐于画案旁,赵星川递了生宣过去,皎皎便笔走龙蛇,草拟着天下之道:   夫陋室之治,不过希望天下万民,皆以自身福乐为要,不必过多追求艳丽,也不必为不美而惶恐。人人有其选择,崇尚德治天下,亦不可抹灭尚美之心。   写罢,皎皎朝着赵星川认真说道:“陛下不必因担忧从前的极端之风卷土重来,而刻意镇压,矫枉过正,更重要的是你的百姓皆可安居乐业,不是吗?”   赵星川知道皎皎在提醒自己,勿要为了稳固自己的党派,大兴党同伐异,从而远离了民生之道。   他心中欣慰,便说此日不以君臣之礼相见,而以朋友身份相聚,便让金何夕快去给皎皎梳妆洗礼。   平陵野少今日大婚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风烟谷的浪客聚所,谷中很快便四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这时风烟谷的擂台上,一群孩童正扎马练功。   孩子们各个拿着一把未开刃的大刀,整齐划一地练着刀法。   “喂……今天教头好像一点也不凶了耶……”   一个小胖子朝着身旁的小女孩说道。   “是啊是啊,谷中这么多侠客追她,都从来没见她笑过,今天她竟然这么开心。”   孩子们嘁嘁喳喳议论着教头,还一齐商量着要翘掉武学堂,去闹一闹谷主的大婚。   这时,那教头终于缓步从围栏处走了过来,小孩们瞬间又装模作样练起刀法来了,瞬间场上鸦雀无声了。   “孩子们。”教头和蔼笑道:“你们想不想去闹一闹婚礼呀。”   孩子们终于纷纷笑喊道:“想!”   “那跟姐姐一起去吧!”   孩子们纷纷丢下大刀,笑嚷着蹦了起来,紧接着便拥簇着一身红衣的女教头,往风烟洞的方向去了。   和煦地微风拂在祝红书的脸上,自从那日山洞里,绿鱼仙人用生命最后的熵,救了她的命之后,她竟然学会了笑。   夜晚,婚礼热闹地进行着。   拜过天地后,沈寒一身新郎红绣服,还是那俊秀青涩的少年气,正被嬉闹的人群围着敬酒。   他滴酒沾不得,赵星川却揽着他,只要有酒伸来,他便替沈寒喝,一国之君,此刻却像猴屁.股般红着脸,甚是喜悦。   而这边厢何皎皎,一身凤冠霞帔,正盖着红盖头,坐在风烟洞中的喜账内,丢玩着床上的金核桃和金龙眼。   “好无聊啊,这头饰沉的不要不要的,姐想出去喝酒……”   不久后,沈寒终于孤身一人走了进来,他掀开红帐时,皎皎慌忙坐直了身子,回归了安静姿态。   “我让他们不许来闹姐姐。”沈寒未喝酒却红了脸。   “你小子叫我什么?”皎皎冷淡道,她的气场,仍是那副做官的霸气。   沈寒却委屈嘟囔道:“你还叫我‘你小子’,我为何不能还叫你‘姐姐’。”   皎皎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喊道:“寒儿过来。”   沈寒忽然红了眼圈,他走上前去,拦腰抱起了皎皎,接着掀开红盖头,便闭眼吻了上去。   此时红帐落下,静谧沉香的山洞中,二人的息韵渐浓。   吻了许久,沈寒望着身下的皎皎,轻声笑着嗔道:“我还是想叫你姐姐。”   皎皎扑哧一笑:“我也还是想叫你臭小子。”   “姐姐,我等这第二次,已经很久了。”   沈寒说罢闭起双眼,又轻轻吻上了皎皎的耳根。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