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帝君夫人是朵花   作者:糖丢丢   章节:共 77 章,最新章节:番外二   备注:   清作帝君,六界第一美男。   高贵清冷,法力无边,引无数仙魔竞折腰。可惜至今仍无一人能入其眼。   帝君家族九万年都是一脉单传,天界众仙简直为帝君的子嗣问题操碎了心。忽一日,帝君损友送来一株香气扑鼻的奇异花卉。   据说引入神血,便可结出胎果延续子嗣,连找夫人都免了。   帝君对此付之一笑,不以为然。某日小白花却对着他受伤的手吧唧亲了一口,于是他一下就有了九个儿子……   *   清作帝君一把雪亮的千回剑横在损友脖颈上,大有敢动一下立即血溅三尺的架势。   损友狂擦冷汗:我送你的奇花没结胎果?   帝君面无表情:结了,但他成精了。   视线下移,一个穿着素白锦衣的俊秀少年从帝君身后探出头。   四肢修长,身形纤细,唯有腹部圆圆的鼓成一团。   他委委屈屈的抓着帝君的袖子。   只是帮恩人舔了手上的血,他怎么就结果了,还不止一颗……   清冷帝君攻V软萌花妖受   *****接档预收文《结婚对象突然小了一百岁》欢迎小可耐们收藏ovo   ☆、1   七百年前凡间连发数年旱灾,山民为了祈雨特意转移了数百村落,腾出一座水草丰茂灵气缭绕的大山献给天神。   耳闻自那以后,这片环绕着大山的土地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山脚下的村民真以为神灵庇护,特意将此山唤作‘祈灵’。除非祭天时节,否则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踏进山中半步。而后为了在神明面前更显谦卑,又将山名更改为‘乞灵’。   他们却不知道,乞灵山非但没有神仙,还住着不计其数的庞大妖族,每到朔月之夜,妖障延绵百里。也不知是何原因,自七百年前这座山一夕之间灵气暴增,就算是只刚出生的老鼠崽儿跑到山坡上转悠两圈吸吸灵气,也能陡然灵智大开,脱毛化人。总之,是块成精绝佳圣地。   而相比于其他妖力倍增的同类,花辞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乞灵山上最不成器的小妖了。先是苦苦修了三百年,还是个豆芽菜大小的苗子,天天什么动物都敢在他头上踩一脚,后来终于得了贵人相助学会化形,却还是现在半吊子的模样,连个腿都化不出来,只能终日坐在山头屁股都要坐平了。   这乞灵山成精的妖怪早就下了山,所以花辞并没见过太多人形的精怪,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到底是美是丑。   墨黑的齐腰发丝上缠满嫩绿色的纤长藤蔓,在额前轻轻饶了两圈,上面缀满米白色花苞,远远望去就跟在头上扣了个花冠似的。雪白的长衫从脖颈顺到脚踝,因为他没有双脚,化形出的长衫下摆只能顺着花辞的根部扎进土里,乍一看就像从地下钻出来个人,要是夜里瞅见这副景象还怪骇人的。   花辞曲折膝盖,双手托腮,以这百年不变的姿势透过云雾俯视着山下芸芸众生,半晌又发出一声叹息。   “唉……”又是他一只妖渡过的一千零九十七天。   一口气还没从嗓子眼里出完,头顶就被一阵怪风拍了一下,疼得花辞哎哟一声,含着泪捂住了脑门,抬头就看见一只斗大的蓝鳞蝴蝶掉下来,摔在一边的草丛上,华丽的银边蝶翅还痛苦的扇了两下。接着一到白亮的浮影凌空掠过,脚尖点地轻轻落在了花辞身边的山坡上。   花辞松了托下巴的手,看着身边白衣飘飘的人惊喜道:“白伶你回来了,不去唱戏了么?”   白伶看着花辞的视线一直凝在自己手里提着的吃食上,斜眼哼了声,“偶尔唱几次还好,戏演多了很累。”   语气冷淡,那调子却婉转悠扬,比树梢的黄鹂还动听。   他把手里的吃食丢在花辞怀里,席地而坐,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靠在花辞身上,俨然把他当靠背。花辞还喜滋滋的支撑着他,偶尔偷偷摸两把白伶漂亮的长发、丝滑的羽衣,好似一点也不觉得负担。   终于有妖陪他说话了,真好。   白伶休息够了,从花辞肩膀上起身,指了指那只被自己打下来的蝴蝶:“你可真没戒心,整日就知道傻坐着,要是我再晚回来点,你就被这蝶妖占了便宜。”   花辞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的花苞,笑了,“还没开花呢,要夏至正午才开。再说就算开花了也不叫别的妖碰,他们要是飞过来我就这样。”   说着花辞狠狠的摇了几下头,把头顶坠着的花苞摇得哗啦哗啦响。白伶赶紧把他的头掰停,真怕花辞这没心没肺的,再把花苞给晃落了,这几百年一遇的花期错过倒是无妨,万一伤到元气可就怎么修炼都难补回了。   花辞解开扎在牛皮纸上的草绳,包裹看着不大,里面零零散散包了十几样点心和肉食,花辞嗅到卤鸭爪的肉香,赶紧拿出两个,一个叼在嘴里,一个递给旁边的白伶。   白伶是只仙气飘飘的百灵鸟妖,不过他打出生起就特殊,做鸟的时候就不曾吃过虫子之类的荤食,后来成精化成人形,便更不曾沾过荤腥。如今看到油腻腻的肉食也不觉得食指大动,只觉得倒胃口极了。   嫌弃的躲开花辞投递的卤鸭爪,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看着花辞津津有味的模样眯了眯。   “自己吃吧,真不明白你一只花妖怎么竟喜欢些肉食。比老虎、黑熊之类的兽妖还贪嘴。你前世不会是什么肉食动物托生的吧?”   花辞一拍米粒大小的细牙嚼着口里的鸭爪,话说得含糊不清。   “说不定我是人呢,人也有很多爱食肉的。”   “这么能吃,要是人也是个胖子。”白伶想到花辞圆滚滚的模样摇了摇头,觉得花辞还是现在这样好看些。   虽然没有脚走不了路,至少脸还是漂亮的少年。   花辞把嘴里啃干净的骨头吐出来,埋在一旁的草丛里,一边舔舐着手指上残留的油香一边偷看白伶轮廓柔和的侧脸,还自以为对方没发现,一个劲的往前蹭。感觉那卤鸭爪的味儿都快贴在耳朵根了,白伶皱着眉,抬手就怼了花辞脑门一下。   “老贴我这么近做什么?”   花辞被怼得生疼,忙低下头,连带着缠在发丝上的青藤都跟着缩了缩。   “妖们都说,常跟灵根好的妖在一起玩修为也会涨得快,我就想离你近些,看看是不是真的。而且……”花辞看了眼正盯着自己的白伶,没好意思继续说。   “而且什么?”   “你生得好看,忍不住想多看一会。”   主要是不逮住机会好好看看,花辞有可能又是几年之内都遇不到其他能说话的妖了。可他不敢说,怕说了白伶就会一直留在这陪他,可花辞不想他在留在这。   白伶是鸟,就该自由自在的天上飞,若鸟不在天上飞,那它便不是鸟,白伶不能随心所欲,那他也就不再是白伶。   若是花辞这番心思若是被白伶知道,定又要骂他个狗血淋头。一朵脑子都没长齐全的花,一天竟想些有的没的,要是把这乱七八糟的心思放在修炼上,说不定早腾云飞升了。   白伶曲起右腿,单手拄着下巴看向花辞,淡青色的瞳孔乌幽幽的。看着花辞越来越红的脸颊噗嗤一声笑道:“我好看?比你那个神仙恩人还好看?”   这一下就把花辞问愣了,他抿着嘴想了想,声音比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还细不可闻:“还是恩人要好看些,不过他排第一,你就排第二的,都很好看。”   白伶并没因为自己第一的位置被抢走而生气,反而笑容愈深。   之前他就听花辞说三百前有个恩人相助,才让他渡过雷霆劫化形成人。不过他一直以为两人就是一场露水之缘,毕竟仙妖有别,他日再见说不定就是兵戎相对了。没想到花辞竟决定化出双脚后就要去天界报恩,这让白伶不免有些好奇,对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会让花辞执着到如此地步。   “天界的仙恒河沙数,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上去报恩,怕是还没摸到天门就被守卫一刀砍下来。除了好看,你就没记住点别的特征?比如脸上哪里有痣,眉心可有仙纹,身上穿着什么衣服,腰间有何饰物?”   白伶一句句问去,花辞却是连着摇头。虽然自那次偶遇已经过了三百年,可对方的模样花辞却始终印刻在脑海里清清楚楚,当时恩人一句话也未曾说,脸上甚至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唯一让他印象时刻就是恩人的长相。   花辞没有因为对方救下自己的缘故就做任何渲染,但是他真的无法找出任何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本来他觉得白伶已经够艳压全芳的,一只鸟妖却把花王都比的黯然失色。可是那个人的美貌,完全超越了世间所有美丽事物的集合,好像只要看见他,名山忘川四季海水都变得苍白寡淡,钟鼓缀玉美酒佳肴都变得索然无味。   说得更可怕些,那个人的美貌仿佛就是一把世间绝有的利器,所向披靡,人妖仙魔皆不可抗。   花辞手指拨开一块草丛,在地面上划拉几下,歪着脑袋涂涂抹抹修改了半天才确定。   “不过恩人的剑柄上好像有这个东西,我也不认得。”   白伶不经意的凑过去看,顿时瞪圆了一双美目。目光随着地上凹陷下去的纹路仔仔细细勾勒一遍,他拉着花辞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你确定那个人剑柄上有这两个字?”   花辞被他晃得眼晕,啊啊的点着头。他根本不识字啊,只是凭借着印象画出了这两个符号。   白伶看向花辞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难怪他一直嚷嚷着恩人有多好看,多不可方物,原来是那个人,怪不得。   “这两个字没写错的话,你那个恩人应该是清作帝君,目前天界法力最强的神族,也是六界第一美人。”说到这,白伶安慰性的摸了摸花辞的头,“要真是他的话,你就不必去报恩了,他没有什么是你能帮得上的。”   他不是有意泼花辞冷水,那位帝君他曾有缘见过一面,简直就是一尊冰雕的人偶。美虽美矣,却无半分温度。说得委婉点是不食烟火,说的直白点就是没有人味。   大概见过清作的人都知道,那位帝君,没有情感。而那样一尊无情的神会接受花辞这样小妖的报恩?恐怕就算花辞上了天界见到对方,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向最听白伶话的花辞这次却不肯乖乖妥协了,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埋在手臂里,默不作声的抵抗。   他本以为白伶会懂自己的,为什么连他也要这么说。就因为恩人是神,他是妖,所以他就什么都做不了吗?听到耳畔一声接一声的叹息,花辞更难过了。   眼泪顺着面颊滴落进泥土中,很快又发出一根根小绿芽儿。不知过去多久,脚下生出一片绿油油,一只手搭在花辞肩上拍了拍。   “别哭,现在正是你的花期,要实在想报恩就去给他结个果吧。”估计他现在就缺这个。   此话一出,哭声骤然停止,花辞白着脸打了个寒颤,全身的藤蔓都在不可抑制的发抖。他双手捂住满头的花苞,像是怕人要揪他的头发。   “恩人是要吃我的果子吗?”   “……不会。”他没那么丧心病狂。   白伶从鬓角扯下一根青丝掷出去,发丝落地瞬间化成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陶瓷盆,他施法护住花辞扎在泥土里的根基,将花辞的本体放入进陶盆里。自己化成一只羽翼颇丰的青目百灵,衔起陶盆的边缘振翅飞向乞灵山外。   花辞从未出过大山,白伶的飞速惊人,他倒是有心瞧瞧这山外的风景,可迎面拂来的大风吹得花辞睁不开眼。他颤颤巍巍伸出两条藤蔓缠在白伶脖子上,生怕对方一松口他就摔成了一滩花泥。   白伶道:“从现在开始你要装作一盆普通的花,绝不能暴露花妖的身份,不然帝君不会留你在身边。”   花辞心头一动,明白白伶这是要带他去见恩人了,虽然不知道他跟恩人怎么会认识,花辞还是满心感激。这时下方突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娘子!我就知道你会来见我的。”   白伶衔着花辞轻轻落地,他化成人形,手里抱着陶盆走向对面的男人,竟是一位青衣飘逸的仙君,发髻上别着一枝青竹,脸庞看着仿佛是个少年郎。不过他怎么叫白伶娘子啊?   花辞好奇从叶子下面探出眼睛,被白伶迎头拍了一巴掌,“莫忘了刚才的话。”   “哦。”   青衣仙君上来就要拉白伶的手,被瞪了一眼又悻悻收回去,讨好着,小心翼翼的叫了声娘子,白伶也没搭理他。   白伶将陶盆塞到对方手中:“清作帝君今日正好出关,把这花交给他,说此这花引入精血可结胎果,就算他不娶妻众仙家也不好说什么。”   仙君看着陶盆里的一棵小白花,顿时委屈了。   “你什么时候跟他那么亲近了,总共就见过一面还大老远送盆花,我跟你十年夫妻,怎么从来就不见你送我些什么。”   “闭嘴。花我交给你了,务必把它送到帝君那,要是中途伤了碰了掉了一片叶子,回头我要你狗命。好了,时间不早赶紧滚吧。”   说完白伶转身就化成本体飞向高空,青衣仙君还要说些什么,就听啪叽一声,抱着他的人顿时没了动静。花辞忍了又忍,实在耐不住好奇转动叶片偷瞄了一眼,就见一坨白色的鸟屎正顺着仙君的鼻梁往下滑。   仙君摸到脸上的鸟屎痴痴笑出声,“这是伶伶送我的?伶伶你对我真好,嘿嘿。”   “……”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亲爱的,我又肥来了!   ☆、2   到了夏至这天,平日门可罗雀的凡州脊不到三更就挤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平日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此刻比比皆是,简直比人间选妃还热闹。   天君今早起床一看,整个天宫万人空巷,连平日里床前服侍的仙娥都不知所踪。飞鹤传书问了司命星君才知,原来是清作今日要出关,顿时捂着脸老泪纵横。   要说起清作啊,帝君家族的唯一血脉,九代单传的独苗。不知道是受何种原因影响,帝君家族的子嗣一直都单薄,到了清作这一代更是三万年都不曾娶妻,而且还动不动就闭关。   要说年轻人上积极上进也没什么不好,可已经突破大元级了,还有什么好值得闭关修炼的。而且一闭就是成百上千年,哪还有时间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不过还好有热心的众仙家为了此事不断奔波操劳,希望这次能有所进展吧。   当清作推开殿门,看到门前乌泱泱云集于此的热心众仙家,突然有种再回去闭个几万年的冲动,他催动内力关闭殿门,突然被一截拂尘挡了回去。看到那一片被门夹住的青色衣袍,清作并未阻止,而是掉头回了殿内。   有些人脸皮厚的,真是挡也挡不住。   等非闲钻进去的时候,白皙的面皮被挤出了两道红色的竖杠。他一手护着花盆,一手理了理青衫的下摆,气喘吁吁的埋怨道:“都说了让你给我留个后门,这给我挤得,差点把你夫人的叶子挤掉。”   清作坐在冰云花丛里,并不理他,端起冰瓷茶碗修长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半圈,才端起抿了一口,猎猎作响的外袍上霎时间云纹暗涌,好似与这漫天流云融为一体,呼啸着随风而动。   他从旁边的瓷罐里拈出两粒皱缩的枸杞放在茶碗中,手指在碗沿一敲,两粒枸杞迅速吸水膨胀,像是两颗喝饱的水球,就听啪一声轻响,整个水面都随着破碎的枸杞晕染成鲜红色,红色的茶水衬着雪白的指尖,说不出的诡异妖娆。   在旁边看的非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抓了抓手背:“喝茶就喝茶,弄这么血腥做什么。”看着就跟喝血似的。   他把陶盆端着往清作面前一放,“诺,你不是不愿娶妻么,这是我从乞灵山带回来的奇花,只要引入精血就能结出胎果,等你有了孩子也不怕天君那老头催你了,你也不想天天被堵在家里门都出不去吧。”   清作放下茶盏,淡如霜雪的瞳仁在陶盆上扫了眼,又回到茶碗里,对着这棵来历不明的小花表现得毫无兴趣。   非闲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娘子我也只能努力到这了。   “反正花我给你放这,爱用不用。你这刚出关也没心思搭理我,今天就不打扰了,好好休息改日再来登门拜访。”说完赶紧溜之大吉,回去还得给伶伶送他的小礼物做个保鲜,不然变质就可惜了。   非闲离开,这殿里又陷入了死寂。等清作喝空了茶盏,慢悠悠把目光转到花盆上,这一看就凝住了视线。方才这花苞明明不是粉白的,为何突然变了颜色。   殊不知盆里的花辞已经被盯的浑身战栗,他缩着身子,拼命控制住自己别发抖,就感觉身体某处好像有点不对劲,不等他搞清楚状况,就听头顶扑地一声,整整一百七十五个小花苞竟然一齐簌簌开放,奶白的花瓣争先恐后向后折叠露出被珍藏已久的核心部分,三根浅蓝色的花蕊像是自己长了腿似的,不停朝清作所在的方向伸展。   花辞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吓掉了。好在他本身的花不是很大,充其量就比米粒稍微大了一丁点,藏在中心的花蕊就更不显眼,即使蠕动的幅度再大,也不容易引起主意。   果然,清作只是在那一簇簇缀满花朵的枝丫上掠了一眼,便起身走出去。   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花辞长长出了口气,这报个恩也太吓妖了。干坐了两个时辰,一句话都没有。不过也是,这偌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又是盆花,有话又去跟谁说呢。   花辞趁这会没人,把眼睛从叶片下滴溜溜的转过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恩人的寝殿,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他还以为神仙住的地方都是仙气飘飘金碧辉煌的,原来跟普通人的家里一样,差不多的家具摆设,只是恩人家里好像比他们更简朴些,榻上竟然连被褥都没有。   这夜里睡觉该多冷啊,想到这花辞又把根系往陶盆里深扎了些,还是白伶给他变得花盆里暖和,恩人住的地方也太冷了,比乞灵山的冬天还冷上千百倍,呼吸一口就要被灌进喉咙里的冷气冻住。   恩人穿的那么单薄又没有御寒的被子,难道是太穷买不起?可是神仙好像不用钱的吧。   那就是有坏人欺负恩人?   嗯,一定是这样,白伶说过神仙也有好坏之分的,等他修炼出双脚就帮恩人把欺负他的坏神仙打跑,再赚钱给恩人买厚实的衣服和被褥,要是晚上还冷,他可以先把床铺捂暖了再让恩人睡……   花辞趴在花盆里迷迷糊糊就到了晚上,天界没有黑夜白昼之分,但清作府邸所在的凡州脊却是高于太阳穿透九重天的六界最高处,永无阳光照射,全靠一块极地冰石映射着一望无际的苍茫冰原。   滴水成冰,寸草不生,整个凡州脊除了清作没有生灵能长期存活。这里常年下雪,无论春夏秋冬都是一样白茫茫的景色。但这里最可怕的却不是冷,而是寂寞。   花辞耷拉着盛开的小花,正打着瞌睡,他的花期很短的,而且只有夏至的正午开放,子时一过就会尽数败落,第二次开放就要再等上一百年。虽然白伶说要他帮恩人结个果子,但他还是第一次开花,结果子的方法他根本就不知道呀。   而且他觉得比其结果子,还是买床棉被对恩人实用些。   花辞挪了挪被压麻的藤蔓,打算换个姿势再睡,却感觉自己窝着的陶盆突然摇晃起来,吓得瞬间睁了眼,就看自己正被不知何时回来的恩人抱起来移向别处,花辞还是第一次跟恩人如此近距离接触。   他将叶面微微转动,露出一点眼珠,看着搭在陶盆边缘的手指,修长白皙,仿若玉璧,指腹上却划出一道缺口,殷红的血珠半挂在一边,宛如一颗赤红的明珠。   恩人的手受伤了!   花辞看恩人目不斜视的往前看,并未注意这里,终于悄悄从边缘探出一根最细小的藤蔓,用顶部的小花对着伤口十分轻微的碰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一下就发觉到了他的异常。   陶瓷盆从高空摔落,却未听到瓷片破碎的咔嚓声,而是化成一根轻飘洁白的羽毛,徐徐降落。盆里掉出来的花辞,过度惊吓一时间也控住不住身形,又变成了之前半人半花的模样。   糟糕暴露了。   他抱住开满小花的发丝,惊恐万分。只听大殿里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清冷的回音:妖?   花辞惊诧的看向面前的清作,明明嘴唇纹丝未动,声音却从隔空而来,白伶说能用心音说话的,法力都深不可测。   这种时候他可不敢扯谎,只是使劲点头。   清作又问:为何来这?   “三百年前你在乞灵山救过我一次,我是来报恩的。”   终于说出来了。   清作居高临下,俯视着半趴在地上的小花妖,连人形都化不齐全,一双脚还是乱糟糟的根系,只能勉强藏在长袍里。最奇怪的是身上竟无一丝妖气,不然他不会离这么近都毫无察觉。   这种情况,不是法力高到能掩住自身的妖气,就是灵力过于低微,连气息都发不出。   他发出最后一道心音:离开。   虽然他会斩妖除魔,但对于这种灵力薄弱的小妖还是不屑于动手的。   可没想到他刚转身,那小妖突然呜咽一声,脸朝下倒在地上,缠在发丝上的藤蔓像是被沸水烫过一般狰狞的扭曲起来,上面坠的一簇簇小花迅速凋零脱落,几道凌乱的白光沿着花藤四处乱窜,原本沁人心脾的淡香霎时间浓烈无比,像是花开到荼蘼迸发出生命最后的花火。   花辞从未受过如此剧烈的痛楚,他用全身的花藤绞紧腹部,脑子混沌得一塌糊涂,下意识就扯住了清作的袍子,指尖传过来的微凉,让他稍稍平息了焦灼的情绪,好像肚子也不像方才那样痛得死去活来了,虽然还是不大好受。   **片刻,花辞双眸渐闭,咬着下唇慢慢没了声响,眼角还是不断往外滴着泪,也弄不清到底是醒着还是昏了过去。   被拉住的清作本想拂开花辞的手,可低头看见小花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又忽然停了动作,手腕方向一转,揽住花辞的后颈和膝弯将人抱了起来,走到榻前缓缓放下。   他这凡州脊从未养过生灵,更不曾养过如此娇弱的花妖。看着榻上渐渐失去生气的花辞,清作无意识蹙紧了眉头,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等清作用千回剑出鞘将非闲“请来”府邸的时候,花辞已经醒了,他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恩人的床上,手心里还攥着对方的衣服。恩人竟然没有扯开他,花辞偷偷瞥向清作的目光顿时充满希冀,虽然有点没礼貌,但他好不想松开呀。   花辞小心翼翼的摩挲了两下清凉丝滑的衣料,还是松了手,他不想被恩人讨厌。   “我的天,老兄你这,这……”非闲被眼前这景象惊得目瞪口呆,眼神万分复杂的在花辞跟清作之间来回游转,他那冰疙瘩一样老友竟然在家里藏了一个美人,此刻还衣衫不整的躺在他的床上。   别说,一个冷艳决绝一个楚楚可怜,看着还挺配的,就是,这美人的年龄是不是有点小啊?   不等非闲再胡思乱想下去,千回的剑刃已经贴在脖子上,吓得他连眼珠子都不敢转,顺着执剑的手看向面无表情的清作,僵着身子干笑两声:“哟哟老兄,这刀剑无眼,咱有话好讲,几万年的交情了,何必呢这是。”   清作的心音叠响:你把花妖置于我府邸,所为何意?   “花妖?”   哪有花妖?他放这的不是一盆花吗?   非闲灵识在寝殿里转了一圈,才注意到床上的小美人好像没有脚,从长袍下摆探出来的竟然的一团乱糟糟的根系,头发上还缠着好多掉落的小碎花。难道伶伶让他送的那盆花竟然是一只花妖?我的天,娘子你不能这么坑我!   他顿时欲哭无泪。   “这不能怪我,他身上一点妖气没有,当初我就以为是棵普通的花草正好挖过来给你解燃眉之急,哪曾想他成了精啊。你知道,除了我家娘子我从不碰妖的。”   非闲解释的信誓旦旦,想趁清作不留神离剑刃远些,可千回就跟长了眼似的,追着他寸步不离,没一会他这一身青衫就被汗湿了个彻底。   清作看着非闲,毫无波动的目光就像一潭结冰的水。千回剑跟了他两万年,早就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就算不操控,也会在他遇险时自动做出反应。他想让谁死,只在一念之间。   清作松了手,千回入鞘消失在半空中,非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早就吓成了一滩烂泥。   即使知道清作不会要他的命,可每次面对千回剑他还是怕得要命。大概是这剑沾过那个人血的缘故。   清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看了眼床上的花辞:带走他。   “好好,马上走!”   非闲挺着发软的腿站起来走到榻前,他跟花辞还是第一次见面,虽然不清楚这小妖到底什么来头,但跟伶伶的关系肯定不浅,不然也不会主动托他送上天,可惜到头来还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咯。   这小花妖连脚都没有,根本无法步行,他只能把人抱起来,可手一握上纤细的腕骨顿时一怔,既而又像确认什么似的,一遍遍的捏着花辞的手腕。   “这,不会吧,老兄你动作也太快了。”   非闲半张着嘴,那副表情说不上是哭是笑,总之格外失调,他把清作的手扯过来搭在花辞手腕上:“就算不懂医术,你也应该能摸出来怀孕的喜脉吧。”   清作淡淡扫他一眼,扣在花辞脉搏的两指用力压下,感受到平滑的蹦跳的脉象,万年不变的面容突然有了一丝松动。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今天比较早,以后还是下午四点半左右更新哦,耐你们~~   话说最近看了他人即地狱,简直爱死了这对cp~~   ☆、3   “你的?”   非闲问完感觉自己脸都臊得慌,这都叫什么事啊,小妖送来时还是一盆花苞,明显含苞待放,现在败的一个瓣都没有了,肚子里又有了娃娃,整个凡州脊就这么一个雄性生灵,要不是清作的,也只能是这小花妖自体产出的。   对哦,也可能是他自体生的。   非闲这么自我安慰的想着,低头就在脚下发现了一朵掉落的碎花,仔细瞅了瞅花心,三根浅蓝色的细丝,内部中空,顶端还有个略微凸起的小孔,竟全是雌蕊。   这……好像有点尴尬。   饶是此刻,清作看向花辞腹部的眼神也一样波澜不惊。虽然花辞有了他的孩子是事实,可两人并未发生任何逾越之举,清作问心无愧。只是如今这事处理起来要麻烦些。   他用心音对非闲道:带他走。   这凡州脊积雪皑皑,实在不适合养花,更何况还是一棵结了果的花。   非闲目光在花辞跟清作之间转了两圈,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盯了清作半晌,确定没听错后叹了好大一口气,两手一拍,指着花辞:“这你叫我带哪去啊,我可是有家室的仙,要让伶伶看见你不是陷我于不仁么!而且他怀的你骨肉,又不是我的,凭什么叫我带?”   这话他说的绝对没毛病,哪有人把怀了自己骨肉的小美人往外推的,可清作的思维显然不按常规,眨眼的功夫,千回剑就出鞘横在了非闲脖颈上,跟刚才的位置丝毫不差。   清作重复道:带他走。   这时候非闲还敢说什么,“走走走,马上走!”   转身实在忍不住调侃道:“我活了几万年,还是第一次碰见有人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威胁对方把怀了自己孩子的人带走的。”   花辞被非闲拖着肩膀抱起来,一开始他只是眼睛红红,死死盯着清作所在的方向,却老老实实趴着没有半分动作,可经过清作的瞬间,乖巧安静的假象瞬间被打破,缠绕在发丝上的藤蔓张牙舞爪朝清作扑去,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缠在对方身体上。   没想到这小妖看着枯瘦,劲儿还挺大,抱着他的非闲被这猝不及防的力道拉得一个踉跄,转头就看花辞手臂搂住清作的脖子,脸埋进了对方的发丝中,哭的一抽一抽的,而清作也是下意识伸手抱住花辞的肩膀。这两人的模样就像一对难舍难分的恋人,而他倒像是棒打鸳鸯的那个。   非闲用口型小声道:“这要怎么办?”   清作扶着花辞的肩膀,眉心凝出一道不浅的弧度:走。   非闲心疼的看着伤心欲绝的小花妖,都这样了还带走啊,还真是多情却被无情恼。他抱着花辞的腿刚要把人从清作怀里扯开,却感觉对面陡然加大了力气,清作拂掉他的手将花辞的腿也揽过来。看着一脸木讷的非闲,视线朝门外扫去:你走。   非闲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原来是叫他走!他还巴不得早点跑好吗,谁想来淌浑水啊。   寝殿里又剩下花辞他们两个,清作抱着花辞放在塌上想让他躺下,可花辞才不敢松手,坐在榻上也搂着清作的脖子,嗅到领口里散出的冷香,努着鼻尖贪婪的吸了好几口,就跟上瘾似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而清作被脖颈吹拂来的热气弄得有些难受,他搭着花辞的发顶往外推了推,脖子上柔荑般的手臂却是受了刺激缩得更紧,“不要让我走。”花辞闷闷道。   清作看着发颤的花辞,琉璃珠样的眼眸缓缓眨了下,似是不解:凡州脊很冷,你活不下去。   “你能活我也能。”   也许是跟恩人有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花辞反倒没之前那么怕清作了,因为恩人的身体也是温的,是跟他一样活生生的人。   他上天本来就是报恩的,想到这花辞抬起头,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还是不敢直视对方,只能把脸稍微侧到清作耳边,小声问:“恩人想要果子吗,虽然第一次结果没经验,但我会努力把果子养大的,等熟了之后……”   花辞的声音渐渐低落:“我也不会知道会不会甜,我尽量多吃糖让它变得甜点,到时候摘果子请轻柔一些,你可以自己吃,但不可以送人哦。”   吃?   清作听得额头青筋跳了跳,这小花妖到底明不明肚子里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他伸出手朝殿门外招了下,一束白亮的灵光迅速摩擦着地面滚到榻前,光芒散去后才发现是团拳头大小的雪球。只是这雪球上有鼻子有嘴,圆溜溜的眼睛对上花辞惊诧的眼神,还嘿嘿笑了。   清作从花辞青丝上摸下一片败落的花瓣扔过去,雪球立刻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吞下,趴在地上,开始从肚皮下鼓出四个小爪爪,一点点变得纤细修长,最后竟变成个十岁左右的小娃娃模样。   清作将花辞抱起来交给小娃娃:雪一,带他去望云川下游。   雪一看着年岁尚小,力气却超乎寻常的大,单手就把清作抱了起来,还笑眯眯的叫他夫人,花辞却没有闲情逸致理会雪一,看着清作垮了小脸,抿着嘴又要哭。   清作把手伸过去,花辞立刻就抓住抱在怀里,还是哭。   雪一赶紧替清作解释:“夫人,望云川下游也在凡州脊,并没离开帝君的府邸,就隔着一条河要过来很近。不然这上游夜里总是下雪,夫人身体受不住的。”   花辞抱着清作的手一愣,原来是怕他冷吗。他吸了吸鼻子赶紧把眼泪憋回去,“那恩人会来看我吗?”   清作不予作答,雪一都替他急得额头冒汗,帝君怎么能这么笨,这种时候就算骗也要讨对方欢心吧。花辞却出乎意料的没露出难过的神情,反而甜甜的笑了,紧握住清作的手缓缓松开:“没关系,我会经常来看恩人的。”   他趴在雪一肩膀上一直望向清作,直到跨出殿门才将头转回来。看着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清作心中突然涌起异样烦躁的情绪,他站在案前倒了杯茶,凑到嘴边,却看见水面上倒映的眼睛,渐渐晕染成了血红色。   *   花辞被雪一抱上木舟才后知后觉到凡州脊到究竟有多高,位于山顶的望云川竟然是条直上直下的内河,这如何能称河,简直比瀑布还陡峭,从这里到下游就跟从天上掉下去差不多。而且河面上寒气森森,刺骨的河水漂浮着不计其数的巨大冰块,稍不留神就会撞到他们所乘的木舟上,使其人仰马翻。   花辞紧紧抓着船沿,摇摇晃晃稳住身体平衡,肩膀僵硬,说不上是被冻得还是被望川江湍急的水流吓得,雪一说不必太紧张,他划船的技艺一向稳得很。看着十岁大的小娃娃,嬉闹似的不断在水里波动船桨,好几次都是擦着三四块大冰险象环生,花辞坐在木舟里心也随着跳的七上八下,这么下去真要被吓死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跟雪一聊些话说。   “雪一你以前就住在这吗?”   “对呀,有两万多年了吧,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名字,也没有灵识,只是团普通的雪球。多亏了您呢夫人,不然帝君是不会让我成人的。”   花辞看着雪一小娃娃的模样,暗暗咂舌,看来精怪是不能通过年岁判断大小的。   想到雪一对自己的称呼,花辞赶忙纠正道:“你误会了,我不是夫人的,我只是来找帝君报恩的小妖。”   雪一停下船桨,歪头盯着花辞的肚子,有些困惑:“可是您肚子里有小帝君啊,话本里说,有了男人的孩子,就是对方的夫人了。所以您就是帝君夫人,方才我在殿里这么称呼,帝君也没斥责,他肯定是把您当夫人的。”   原本还算清醒的花辞被雪一说得有点糊涂了,毕竟他从小生长荒山野岭,做妖之后也没念过学堂,身边除了白伶根本没个识字的,天天竟跟些虫蛇鼠蚁打交道,至于雪一说的话本他更是见都没见过。   “有了孩子就算对方夫人,是这么回事么?”   花辞敲了敲额头,忽然想起那位非闲仙君好像叫过白伶娘子,要是照这么说,白伶也怀了那位仙君的孩子?可白伶是雄鸟啊,跟自己这种身体特殊的花妖还不一样,他们如何能做到?   “若是没有孩子就不能作对方夫人吗?”   “也不是,凡事都有特殊情况,但一般来说有对方孩子的都是夫人,不然就是小妾,同房丫鬟之类的,但帝君家族有一夫一妻的族规,帝君有了您就不会再有其他人了,所以您就是帝君独一无二的夫人。”   独一无二,虽然听了这么多依然弄不清夫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花辞听到这个词还是不免有些心动,等当上恩人心里独一无二的人,肯定很幸福吧。   他看着望云川水面倒影的人像,忽然被一块漂来的冰凌挡住,花辞回过神捏住自己腮帮用力往外扯。真的是,做什么白日梦,恩人又好看又厉害,能配上他的肯定也是大人物,断不会他这样弱小的花妖。   再说他肚子里结的是果子,也不是小孩子呀。希望能结的好吃点,不要让恩人失望就好。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望云川下游确实比上游暖和了许多,夜里花辞跟雪一关紧门窗,拾了些枯枝堆在榻前生起火。花辞掀开帘子,发现床上竟然有被褥,摸了摸一丝潮气也没有,立刻欣喜的钻进去,他伸手去拉雪一的时候却被拒绝了。   “夫人,我本是就是雪精,最不惧的就是寒冷,您跟我一起睡怕是要冻成冰坨。”   “哦,忘记了。”   花辞讪讪松开手,抓了把自己的长发,几朵粘在上面的小花被撸下来,凋零的花瓣早就失了原本的光泽,皱缩成干巴巴的硬片。   花辞今年七百岁,按妖龄算也就刚成年,还是半大的孩子。可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却比很多老妖还差,总是莫名其妙的忘记很多事情,每次努力回想叶子就会哗啦哗啦的掉。   他可不想正值年少就掉成秃头,于是果断放弃了回忆,说不定他祖上有跟鱼妖杂交的呢,还是顺其自然吧。   夜里花辞躺在暖和的被褥里,明明很舒服,却毫无困意,也许是他第一次躺着睡觉的缘故。他侧头看了看旁边的雪一竟也没睡,兴许是察觉到花辞的视线,雪一适时转过头,“怎么了夫人?”   夜里风还是很凉的,雪一走到榻前给花辞掖了掖被角。花辞侧躺着,冲着门外的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不大困,大概是白日在花盆里睡多了。”   雪一坐在榻沿上,晃悠着两只小脚丫,呲牙道,“我看夫人不是不困,是想帝君了吧,不然我去叫他。”说完支起身子就要跳下床,花辞感觉叫住他。   “不要了,很晚的,恩人也该睡下了,不要麻烦他。”花辞往里挪出一块空地儿对雪一拍了拍:“还是我们说说话吧。”   一大一小躺在榻上,花辞把枕头推过去些,也要让雪一枕着,小家伙跟花辞脑袋挨在一起突然咯咯笑了,“想不到七百年后这间屋子还会有人住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花辞并没听太清楚,迷迷糊糊揉了揉眼:“什么七百年?”   雪一却不肯再说了,他把花辞又伸出来的手放回被子里,灿若星辰的大眼睛眨了眨,语气天真:“请夫人您一定万寿无疆跟帝君白头到老,一定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XQ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   每日清晨推开窗入目的便是漫天风雪,几尺厚的雪层积在屋外,开门都要费好大一番力气。这里的雪,白而轻盈。层峦叠嶂的雪山巍峨连绵,广阔的雪原空无一物,天地具是洁白无痕,好似将彼此的尽头接连在一起。   花辞之前从未敢想,自己一只花妖竟会在永无春日的极寒之地生存。没有四季轮转,没有昼夜更替,篝火周围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每天缩在被褥里冻得不敢出屋,一般人恐怕早就闷死了,不过花辞却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他从乞灵山出生起就没有双脚,一直扎根在土里寸步难移。如今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窝着,身边有雪一作伴,而且还离得恩人很近,每天雪一都会找来很多好吃的东西。   想想貌似比之前日子还要好过许多,就是有点想念白伶了。   又是一夜,两人窝在屋子里,花辞发现雪一真的是很爱看话本的,身上总是揣着一些纸页泛黄的小本子。看他趴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花辞也忍不住凑过去瞧,却被满篇的黑蚂蚁看晕了头,他不识字的。   “没人教过夫人吗?”   雪一从一堆话本里找了几本带图画的给他。花辞摩挲在纸面,摇摇头:“白伶教过我,可是当时记下了没过几天就会忘。”他害羞的敲了敲脑壳,“我记性很坏的。”   “这无妨,温故而知新,记得慢多温习几遍慢慢也会记住很多。我教你吧夫人。”   雪一兴致勃勃的教花辞念了几个笔画十分简单的字,还从篝火里寻出一根烧黑的枯枝,让他在地上练习写一写。花辞学得很认真,练得也很仔细,没一会的功夫字写得竟比话本上的还要美上几分。   这不是很厉害嘛。   雪一便把花辞刚才的话当做谦虚,可等他验证花辞学习成果的时候,听写的字却没一个对的,不是少了一横就是少了一点。这种字别说七百岁的妖,就是人间三四岁的小娃娃也不至于错成这样。   看着地上的十个叉,花辞垂着头,简直不好意思看雪一,枉他那么好心教自己,到头来竟一个字也没写对。花辞把地上的字迹拂掉,笑了笑:“算了雪一,你还是念话本给我听吧。”   花辞趴在枕头上听着,雪一的那些话本讲的竟是些人间的情情爱爱,什么卖油郎跟花魁的故事,公主跟敌国质子的故事,女扮男装的富家小姐跟贫苦公子的故事,还有姐夫跟小舅子的故事。   刚开始听还兴致缺缺,可越到后来越会被故事发展所牵动,好像自己的心也长到了故事里的人身上,随着对方的言行举止,一跳一跳的,时快时慢。   正讲到最扣人心弦的地方,雪一突然合上话本。   “夜深寒气重,夫人早些休息,剩下的明日再讲。”   故事突然中断,花辞还有些缓不过神儿来。   “我还不困。”他斜眼看着话本的封皮,视线就跟黏在上面一样,求着雪一:“不然把故事说完再睡吧,晚睡几分也不碍事的。”   雪一趴在床榻上,嘿哟一声,托着下巴咧嘴笑:“记得昨晚还是夫人叫我别看太晚早些休息。”   花辞被揶揄的红了脸,“……此一时彼一次嘛。”   求人家讲完的是他,可等雪一讲完之后,花辞却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稀里哗啦。   太过分了,皇上怎么能抛弃侍读,最后还抄了他满门呢。   他这样把雪一也弄得很无措。   比橘子大不了多少的小手在花辞头上轻轻摸了摸,“这是故事啊夫人,都是人胡编乱造做不得数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雪一暗暗决定,以后给花辞念之前都要自己先通读一遍,把苦情悲剧的全都筛去,夫人这柔软的性子,还是比较适合听些浪漫甜美的。   花辞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拿下去,还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皇帝这么可以这样呢,侍读那么爱他,他都知道的。”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那么无情。要他是侍读的话最后一定心痛死了。   说到底,也是这几百年他总窝在大山里活的不谙世事,身边的精怪动物都率直纯真,他以为自己投之以木李,人家肯定也会报之以琼玖,却不知这世上更多的却是自私冷漠的人。   雪一用手帕沾温水给花辞擦脸,“渣男呗。”想了想又奶声奶气的哼唧一声,“帝君也是渣男。”   花辞听得一愣,不懂小家伙何出此言,却急着先反驳道:“恩人是好人。他三百年前救了我,现在知道我是妖也没有赶我走,还让你陪着我玩,他最好了。”   “才不好呢,都这么久了他还不来这。”雪一愤愤不平,完全忘了自己是清作府邸的小雪精,清作才是他真正的主人。他撇着嘴抱住花辞晃了晃,“夫人明明很想他的。”   花辞摸了摸雪一丸子似的小发髻,替清作辩解道:“恩人那么厉害,肯定很忙,他们说天界的神仙都很忙,可能每天都斩妖除魔有很多事要做吧。”说到这花辞忽然提议道:“不然我们明早去望云川上游看他?”   反正望云川上下游就隔着一条河,当初他们下来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想来两地之间的路也不是很远。他没有脚,只能雪一抱着他去,不过走得再慢半日也是能到的。   雪一听到花辞要去找清作,却突然变了脸色,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攥得紧紧的,眼睫闪了闪,黑溜溜的大眼睛有些为难的瞄着他。   “呃……虽然离的很近,但走过去还是很冷的,夫人你身怀有孕这冰天雪地的出门怕是不好,不然还是我去通传帝君叫他来看你吧。”   不知为何,花辞总感觉雪一现在的模样有些怪怪的,像是焦急又像是害怕,不过出个门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正当他想再问几句时,窗外忽然亮起了一抹红色,那颜色忽明忽暗,像极了他在人间见过的红灯笼。   “那是什么?”   雪一转过头,正好一道红光透过窗纸闪过,“好像是孔明灯。”他揪着指尖算了算日子,突然啊一声:“今日是人间的上元节,要去河边放灯为亲人祈福的。”   他们推开窗,整个凡州脊上空被铺满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仿佛漫天流萤灼透了苍白的夜空。一道火花,异彩流光,盏盏明灯游移在冰原之上,灯火摇曳,好像每一片雪花都带了温度。   原来天界的灯都这么漂亮吗。   花辞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缠在雪一抱他去了望云川河岸,他还是的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景象,比乞灵山春日时的山花遍野还要美上几分。大批的孔明灯还在顺着望云川的湍急的水流不断向凡州脊顶峰乘风而上,把夹岸的霜雪都映成了暖红色。   没走到近处花辞就发现,今日的望云川似乎跟那天的有些不同。河面上没了森森寒气,倒是浮着一层氤氲的水雾。两人靠近却瞧见,河里的冰块全都消失了,依稀还能瞧见河底新出了许些绿油油的小水草,细长的叶子,软软的耷在河底的淤泥里。   要知道凡州脊上可是从来没有生灵的,雪一真怀疑眼前景物是不是幻境,他撸起衣袖朝河底的水草伸出手,指尖刚触及水面,就哇一声惊叫着扑向花辞。   花辞被他猛地箍住也吓了一跳,伸手抱住小家伙,“怎么了?”   雪一举着通红的手指泪眼婆娑:“夫人烫,河水好烫。”   花辞一愣,坐在岸边弯腰试了试水温,竟然是温的。对他来说是温,可对雪一这样惧热的雪精来说肯定就很不好受了。他困惑的皱了皱眉头,那日从上游下来还是满河的冰凌,怎会几日不见水温就升到了这等程度。   雪一把手按在雪地里,冰敷半晌总算好了许多,不过还麻麻的有些刺痛。经此一事,他是断不敢再靠近望云川了,简直就是口巨大的沸水锅。不过夫人肯定喜欢暖和的地方。   感受着河面蒸上来的滚滚热气,花辞舒服的眯起眼睛,这感觉让他回忆起在山顶晒太阳的日子,也是这么暖暖的,浑身都懒洋洋的,还有阳光照在叶片上发出的味道。这里的暖气怎么会跟太阳那么像呢。   他掬起一捧水,要给自己洒点水滋润一下干涸的根系,一根红色的血丝突然顺着指尖缠上来,吓得花辞顿时丢掉手中的水,他跪在地上直起上身叫雪一,却发现大量的红色水流正顺着上游流淌下来。   “这好像,是血啊。”雪一朝上游望去,想到一种可能,随后却又果断摇了头,“不会的,上游只有帝君住,仙界根本没人能伤得了他。”   再说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大半夜来帝君府邸挑衅吧。   花辞看着上游漂浮来的血丝,想站起来,软趴趴的根系却不堪重负的被压成一团。他用手臂撑起身体,抓着雪一的手,“雪一带我去上游,快带我去!”   “夫人,我……”   “求你了雪一。”   事到如今雪一也不能再隐瞒了,他垂下目光从眼角掉出一颗颗珍珠大小的冰球,落在雪层砸出一个个小巧的窟窿。   “对不起夫人,其实,望云川只能下不能上,这里根本就没有去帝君那的路。我骗了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曲流殇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   没有上去的路?   花辞怔怔望着自峰顶飞流直下的望云川,从上游到下游不过百十米,明明看着那么近的,为何却变成了遥不可及的距离。   雪一道,凡州脊的地形本就极为特殊,不似一般山峦那样地脉相连,而是一块块巨石受磁力悬浮于九天之上,由于此地极寒积雪终年不化,雪层覆盖在巨石之上将各处分散的石块连在一起,遥遥望去,便看起来像一整座巍峨的山峰。   可若是立足之上,松散的雪层便会簌簌剥落,人非常容易从雪层中裂开的间隙坠入无尽深渊。而唯一沟通凡州脊的望云川是一条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内河,试想一下,以垂直的角度爬一座普通的山都异常困难,何况加上河水的阻力,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花辞轻轻哦一声,盯着自己戳进雪里的根系,竟僵硬得快没知觉了,“雪一这不怪你,恩人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用意。”   他攥紧了缠着藤蔓的头发,感觉自己真是笨极了。恩人许他住在这,应该是不想外人擅自去打扰的,他竟没察觉到,还欢欢喜喜叫恩人来看自己,这不是自讨没趣么,恩人肯定心里觉得他很烦吧。   那就听恩人的话,识趣点老老实实待在这?   可是上游红色的水流还在不断向下游蔓延,花辞看着心里实在害怕。虽然雪一说不可能,他自己也觉得恩人那么厉害应该不会出事,胸口却还是扑通扑通的,忍不住往坏的情况上想。   河里这些若真是恩人的血可怎么办?   他看着岸堤停靠的木舟,一盏盏的孔明灯从船板上飘过,把藏在阴影中的小船映衬得若隐若现,花辞忽然伸出手拉住雪一:“把我抱上木舟去。”   他跪坐在船板上,将全身的花藤伸出去缠在飘过的孔明灯上,一开始雪一还没弄懂夫人抓这些灯做什么,随着花辞缠住的孔明灯越来越多,木舟好像被拉得朝前晃了一下,雪一这才明白,夫人是要借着这些孔明灯一点点把船拉到上游。   虽然也不失为一个方法,可,实在太杯水车薪了。   可花辞却坚信自己的做法,扯住藤蔓一圈圈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奋力朝前拉着木舟,花妖的身体本就比一般的妖脆弱,太阳晒多了要受伤,雨水淋多了也要受伤,何况是现在用藤蔓缠住手腕,几次拉扯后,手腕周围近乎绞得皮开肉绽。   花辞跪在船舱里,突然朝前移了一下,他转头看见雪一正站在木舟后,弓着腰,两只小手抓着船尾牟足劲儿往前推。花辞瞬间红了眼睛。   “雪一快回去!”   这河里的水这么温热,雪一根本受不了的。   雪一把烫红的手藏在船板下面,摇头道:“没事的夫人,雪本身也是水变的,化成水我也能再变回来。就这几十米的路,就让雪一送夫人吧。”说完继续往前推着木舟,根本不理会花辞的大声呼喊。   后来两人一个在前头扯着藤蔓,一个在后头推着船板。等隐约快要望见上游入口时,一根几十米长的乌黑鸟羽,像是一块巨大的帷幕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得多大只的鸟才会长出这么长的羽毛?   虽然说是鸟羽,柔顺的绒毛上却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越靠近周围的温度越高。这根偌大的鸟羽横在望川江面,将整条河流一分为二,由此往上凛凛冬日,由此向下是春意融融。   雪一整个下身浸在水里,头上扎着的小发髻淋到水,融化得散开了。精致的小脸简直看不出是男娃还是女娃。“这是金乌羽啊夫人。”他道。   “金乌羽是什么?”   “就是”雪一顿了下,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渐渐失了颜色,声音有气无力的,“太阳的光吧。”他也不太好形容这个东西。   “是恩人放在这的?”花辞看着那跟淡金色的黑羽,耀眼的无法直视,他眯了眯眼,嘴边绽开一抹弧度。   他就知道恩人最好的,不爱说话,不爱笑,整日冷冰冰的,但花辞就是想亲近他。虽然恩人不来下游看他,却用阳光把望云川的水变暖了,他还是关心自己的,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   花辞拉着金乌羽爬上岸边,回头又去拽雪一,抓着冰凉凉的小手,融化的雪水顺着两人的指缝往下淌。花辞感觉滑得都有些拉不住雪一了。   “不用管我夫人,赶紧去找帝君吧,我在岸边等您。”雪一推开花辞的手。   花辞跪在岸边感觉水里的雪一好像有些矮了,他躲在木舟后挡住身体,扣在船沿的小手近乎惨白。花辞握住雪一的胳膊推开木舟,看到水面下的一双腿只剩下了膝盖以上的部分,露出冰茬的膝盖陷进河底的淤泥里,弄脏了原本洁白无瑕的颜色。   雪一赶紧扯了扯衣摆勉强遮住残缺的膝盖,还对花辞笑:“用雪还能做出来的,我不疼。夫人快去吧。”   花辞一直好说话的脸却突然沉了,吓得雪一不敢出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夫人生气的模样,明明还是那副纤细是身子,却好像突然间变了个似的,倥偬的面庞竟有些不怒自威。   花辞跪在岸边把雪一拉上来,就地取材,用河岸上的雪堆了一个凹陷下去的小窝,像是摇篮一样把雪一抱进去埋好。   看着一捧一捧的雪往身上摞,雪一尝试动了动身体,发现只有眼珠子是可以转的。他有些哭笑不得,虽然看着很吓人但真没那么严重,他跟花辞说的并不是谎话,雪精的身体可塑性都很强,只要精魂还在,就算被大卸八块挫骨扬灰都能恢复的完好如初。   一双腿而已,在凡州脊这么冷的地方,一天都用不上就能长出来了。虽然疼是真的很疼,不过这种痛楚他是绝不会跟花辞说的。   看花辞一直盯着自己融化掉的膝盖看,雪一有些别扭,毕竟他还是小男子汉的,被看见脆弱的一面也会害羞。   他嘟起嘴,“夫人别看,断腿有什么好看的,再看夜里要做噩梦了。”   花辞把最后一捧雪盖在上面,掩住雪一的断腿,按了按压得实些:“怕什么,我从出生起就没有双脚,整日看着早就习惯了,好羡慕你们这些有脚的。”   其实花辞也搞不懂,别的妖一化形都是大美人,为何到了自己这,却偏偏是个残疾。严格讲也不能说是残疾吧,只不过跟普通人比稍微另类了些。   白伶安慰他说这样还挺有特色的,与众不同。花辞却不想与众不同,他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妖,能像其他妖一样奔跑跳跃,想去哪就去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不过凡事都不好强求,就跟自己坏记性一样都顺其自然吧。   他把雪一安置在雪窝里,摸了摸小家伙的头,“我去找恩人救你,你在这等我可以吗?”   终于不往他身上埋雪了,雪一松了口气:“您可快些去吧夫人,从这里爬到寝殿可着实要费些功夫呢。”   哦,雪一不提醒花辞都忘了,自己要爬过去的。花辞叹了口气,他果然还是想有双脚呀。   等他好不容易爬上了岸,沿着雪地里的血迹寻到了一片偌大的白色花丛,乍一看花辞还以为碰到了同类,仔细一瞧却发现不对,这些根本不是花,花茎叶全是冷白色,僵硬死板,连大风拂过都没有一丝动摇的痕迹。   不过长得好像好像花啊,大朵大朵的,枝叶舒展,就像是水墨画里的牡丹花,比他的本体可漂亮多了。可惜被抽干了绚丽的颜色,苍白僵硬的像一大片美轮美奂的雕塑。   花辞爬到跟前好奇的摸了一下,顿时被冰得缩回来指尖,跟雪一样的触感,竟然就是一朵雪做的假花。   凡州脊顶峰唯一的风景便是一望无垠的冰云花丛,虽叫做花丛,事实上却一朵花也没有。全是大片的雪积压在一起形成坚硬高耸于地面的冰层,被偶来的飓风侵蚀,经年累月,变慢慢被雕磨成了这般鬼斧神工的景象。   只可惜几万年来,这幅美景除了清作根本无人消受。   花辞被冰云花丛挡住了去路,只能矮着身子从花枝间的缝隙钻进去,拖在地上的根系早就被冻得脱落了不少,要知道一棵花木,伤了那里都好再生,唯独这根系,是最要命的。可是现在的花辞俨然把这点抛在了脑后,或许他是脑子早被冻得不能思考了。   他沿着血迹终于找到了清作,在一个高高隆起的大雪包前。这个雪包通体浑圆,就像一颗卧在雪里的汤圆,大片的花丛簇拥着,像是把这棵汤圆紧紧护在怀中。   花辞也不知道这么形容到底恰不恰当,他只感觉那个雪包,像极了人间的坟冢。   乞灵山上就有好些坟冢的,有些是很早之前在这里定居的山民,有些则是没熬过天劫而死去的同类。都像这样圆圆的,在地面凸起一个包,有的前面会摆着些供香和吃食,有的却始终生满荒草。   不过这个雪包前并没有石碑,应该不是吧……   花辞远远望着清作的背影,看他脚下蜿蜒出的血水,正顺着雪层一点点蔓延至望云川,帝君家族的血脉遇水不散,遇雪不融,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和生命,不断朝远离清作的方向逃窜。花辞却看得要急死了,都已经流了那么多血,为什么恩人还不包扎啊?   他有心上前,却又望而却步。因为花辞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出现在清作面前的资格。   虽然在白伶面前他说的信誓旦旦,就是是神仙也有他能帮上忙地方,可心里却明白得很,仙妖有别,何况恩人还是众神之王。   千回剑就插在雪包前,剑刃上流转的血迹还在聚而不散,像是为自己误伤主人,伴着风雪发出嗡嗡的悲鸣,虔诚悔悟。   千回,沧澜海玄铁所制的六界第一神剑,说得天花乱坠,吹得神乎其神,其实说到底不还是一把被人操控的死物。就算是人剑合一,还是要听从主人的安排。若是清作想伤自己,它又怎能违抗拒。   清作看着眼前的雪坡,纹丝不动,半晌从脚下单手提起一个暗褐色瓷坛,取下坛口的红布塞,将里面醇香的酒水倾倒而出,莹白的雪地渐渐晕染成了灰白色。   剩一半的时候清作收了手,按着坛底仰头灌去,听着哗啦啦的流动声,花辞躲在暗处看的心惊肉跳。   虽然眼前的人确实是恩人,但他却觉得不像。   在他眼里恩人一直都是淡淡的,处变不惊,安之若素,好像什么都经不起他内心的一丝波澜。虽然这个角度瞧不见恩人的脸,花辞却能察觉到,恩人的心境并不是像往常那样波澜不惊的,暗涌的潮水已经蠢蠢欲动。   花辞不懂这是种什么感情,可他只觉得心口难受极了,好似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在枝丫交错的花丛中始终望着清作,而清作始终都背对着他在看那个洒满酒水的雪坡。两处视线在风雪中孤零零的凝望着,彼此相错。   酒坛落在雪地里,砸出一声闷响。清作望着眼前的虚无,临风而立,一头披散开长发随着云纹锦袍猎猎作响。   “如何能醉?”   孤独沉寂的声音,像是一道途径暗河的溪流在缓缓流淌。花辞的身体都不可抑止的抖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清作的声音,不是那冷冰冰的心音,而是来自清作口中发出真正的声音。   花辞激动的无以复加,正在此刻,一道冷风从头顶呼啸而过,花辞突然打了喷嚏,连他自己都反应过来,耳畔已经响起咔嚓的断裂声,定睛望去,方圆几十米的冰云花已被削掉了一半。花辞完全被吓傻了,直到剑锋擦过他脖颈的一刻,那声恩人都没来及喊出。   花辞没想到,清作也没想到,就在剑锋划过花辞脖颈的刹那,似是被一股力道牵制,原本直指命脉的剑刃陡然回转,剑气破开寒风,将花辞身后的地面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望云川的温水沿着裂缝大量涌入,冰云花从间被融化出了一条春意盎然的小河。自此千回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灵光渐褪,落在地上,像是一件普通的铁器,在雪里静静的沉着再也没了声响。   花辞还没从方才的险象环生中回过神来,肩膀就被钳住了,他惊慌的抬头,便对上了清作血红的眼眸。   “为何?”   花辞被那双看得胆怯,又被清作按住无法移动,只能无措的躲避着。   “为何?”又是一样的问话。   “什么呀?我不知道的。”   花辞被他抓得生疼,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要被清作捏折了。这绝对不是夸张,以前下冰雹的时候他胳膊就被打折过五六次,就算清作不用法力,光凭双手都能把他扯得稀巴烂。   花辞从未想过清作会这样,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却不知这份委屈是从何而来。   他用力挺直身子,对着清作的胸膛使劲撞了一下,清作疼不疼他不知道,反正他脑门好像肿了。以前乞灵山的小妖们就告诉花辞不要随便跟人打架,他这孱弱的身子,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一万。就算对方不还手,他打着打着都能把自己给打死。   花辞努了努嘴,他可不是故意打架的,是恩人太欺负人了。   “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结果子!”他气呼呼的吼道。   当然这是气话,就算清作真掰断了花辞的胳膊,估计他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可清作却被他这句话吼回了神,眼眸中血色被一点点驱散,又恢复成了往日清淡的琉璃色。   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抓着花辞,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继而烟消云散。迅速收了手直起身。   如何上来的?   又是冷冰冰的心音。   花辞哼唧一声,心里还有气:“坐船上来的,雪一在后面推着我,他的腿都被望云川的水灼伤了。”   之后他又把雪一的伤说的很严重,本来只是没了半截腿,被花辞这么一描述,就好像没了半条命。清作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看着花辞皮肉外翻的手腕,却没听到他说一句关于自己受伤的话。   花辞见清作半天也没有动静,抬头看他:“你不去救雪一吗?”   清作一眼不眨:我为何要救他?   花辞快要被清作气哭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最好了,你是神仙,还是好人,你救过我,也会救雪一的。而且他是你的家人,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清作被他这番话毫无头绪的话说的蹙了蹙眉头:他不是我家人,也不需要我救。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转头就走,花辞赶紧爬上去抓住了他的手,咬着下唇泫然欲泣:“你不救雪一我就不结果子!”   清作脚步一顿,转身,一根根扯掉了花辞的手指:随便。   继而拔腿就走。   花辞彻底绷不住了,趴在地上抹了把小脸:“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要是雪一在旁边肯定会扶额叹息,帝君,你这样可是找不到夫人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小可耐们周末快乐哈~~   ☆、6   清作在前方走,呲呲的拖行声紧随其后,花辞冻得伏在地上,两手扒着能拉住的冰云花,像条濒死的蠕虫在雪地里奋力的爬行。虽然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花辞还是咬牙坚持着,仿佛不达目的不罢休。   终于,他赢了,前方不原处的脚步声停下来。   花辞抬头,就见清作将一道白光注入雪地中,一道刺骨的寒气沿着接触地面部分深入骨髓,花辞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他抬手想抱住肩膀,却听到咔嚓一声脆响,诧异的低下头,发现右臂直接从袖子里掉出来,落在雪里化成了一截拇指粗细的花藤。   花辞被这一幕惊得一楞,手臂倒是断过很多次,不过这次竟然一点都不疼,是被冻得早就麻痹了吗?   不过更让他难过的还是清作,恩人生气了,想用这种方式赶自己走……   花辞还没来得及伤心,已经从雪地被抱了起来,突然腾空的身体,吓得他惊呼一声,裹着雪茬的根系在空中乱蹬了几下。清作被他甩了一身的冰渣,抿唇揽住他的双腿慕然收紧:别动。   看到花辞右臂空荡荡的衣袖,清作按住断开的地方,一股热流瞬间从伤口蔓延开来,倒是不疼,却痒得不行。花辞皱着鼻子把头靠在清作胸口上,听到他的心音:我降低了这里的雪温,明早雪一的腿会恢复。雪族精怪身体重塑次数越多修为晋升越快,你过分帮助只会害他。   花辞抬头看着清作,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是好看得不得了。他坠着霜花的眼睫眨了眨,突然绽开一抹笑:“我就知道他最好了。”笑完花辞用仅剩的左臂环住清作的脖子,凑到耳边小声道:“谢谢你,等我手长出来之后请你吃火锅。”   那副开心的模样,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刚被冻掉了一条胳膊。   对花辞表达的谢意,清作并未回应,只是看着怀里小花妖被冻红的脸颊,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不过就像汪洋大海中投了一颗石子,渐起的涟漪迅速被深不见底的海岸荡平。   清作把他带回寝殿,将桌上的长明灯火种扔入墙角的铜盆中,赤红的火焰迅速瞬间燃起一道几尺高的火墙。他把茶壶里的水倒干净,放在火墙附近朝花辞看了一眼,花辞立刻就懂了对方的意思。恩人是想让他恢复成本体,住进茶壶里去。   虽然花辞还想再跟恩人多说几句,但他这副身体确实不适合再维持人形了,那样很耗费灵力的。   他依依不舍的从清作怀里爬出来,坐在地上,抱着白玉似的茶壶悄悄瞄了一眼清作:“你为何喜欢住在这么冷的地方呀?”   天宫这么大,环境适宜的地方肯定有很多,何况以清作的身份,要把府邸建在哪里都不成问题的,可他却偏偏选了这么一个地方,他真好奇到底是为何。   花辞也就是好奇的问了一嘴,没想到对方竟会回应。   清作把刚才倒出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漫不经心的:“寒冷会让人清醒。”   听到对方的声音花辞一愣,把刚要往茶壶里钻的脑袋又缩了回去,转身直直的瞧着清作,那目光比瞧见了什么奇珍异兽还要露骨。   被这么直白的视线锁定,清作竟也没有任何不适,只是莫名的望着他:“怎么?”   花辞突然傻兮兮的笑起来,挡在脸前的长发垂下,露出的一对耳朵竟红得火烧一样。   “你的声音真好听。其实你这样说话就很好,用心音好奇怪,总感觉你站在我面前却又离我很远。”说完又哦一声,摆了摆手,“你不用介意,我就是说一下,其实你怎样都很好。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漂亮的人。”   花辞从不觉得当面夸别人漂亮有什么不妥,以前他经常夸白伶,对方还很高兴呢。可是清作听完突然咳起来,赶紧把手中的茶盏放下,捂着胸口平复了好久。眉头一直蹙着,却不似动怒,倒是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生气来。花辞发现,恩人的脸色浮了一片薄红,跟惊蛰时乞灵山开的野山樱一般,实在好看得紧。   其实这也不怪清作失态,他长得美是不假,这也是六界众所周知的,可真正有胆量在他本人面前说他漂亮的,除了花辞断不敢有第二人。   说起来清作这么执着于闭关修炼,跟自己这逆天相貌脱不了干系。儿时还好,大家见了也只会摸摸他的头,夸一句这孩子冰肌玉骨,体貌周正,将来必是人中龙凤。可自清作脱骨拔节长大成人后,他发现身边人看自己的目光渐渐都变了。那些年岁相差不算太大的朋友都开始有事没事往他面前凑乎。   “清作侄儿可用过晚膳,不如去叔叔那一起吧。”   清作看了眼对方嘴角滑落的涎水,一脚踢断了对方的胫骨。   “清作弟弟可去过昆仑的镜瑶池,不如跟哥哥去泡一次吧。”   清作看着对方急不可待朝他腰带伸来的手,一拳揍塌了对方的鼻子。   “耳闻清作哥哥剑术极好,可来家中教一教愚弟?”   清作看着毛还没长齐的小孩,把手里的佩剑下了一道咒术,递过去,“它会教你的。”   结果等他取回佩剑时,发现剑柄被诡异的粘液糊满了,之后天界就听说清作从沧澜海寻来亿年玄铁,铸成了六界第一神器。攻无不克,所向披靡。而且自带剑灵,除了清作本人,谁碰砍死谁。   头疼的是,自得到千回剑后,清作发现身边云集的变态者非但不减反而越增越多,最可恶的还是男子居多,而且种族各异,其中不乏法术高强根骨极佳者,于是清作开始疯狂闭关,只求每次变态者上门骚扰时他能守住清白。没想带这一来二去,竟然就成了六界的最强者。   不过这话现在说出去也是没人信的吧。他现在已经是六界第一光棍了,三万年不曾娶妻,这个战绩都多亏了当年那些沦为他手下败将的始作俑者。   “你很奇怪。”   要不是清作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花辞,花辞根本不会以为是在说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的眨了眨:“我奇怪?”然后看了看自己这破破烂烂的身子,哦了声,用下摆遮了遮,“我天生就没有脚,他们说是渡天劫时心不诚还残留妖性才会如此,可我修炼时真的没有偷懒。”   清作没想到他会往那方面想,打断花辞道:“不是你的身体。”   “哦?”   “是你脑子很奇怪。”   花辞被他说得有些迷茫,摸了摸自己的头,心里想的却是神仙就是厉害,一般人就能看见外面,恩人却连脑壳里的东西都能看出来,不过若是这样的话,他在恩人眼里会是什么样的,脑壳里的东西就这么袒露着,岂不很吓人?   他没见过人脑壳里的样子,不过听一些小妖们说,一些被脑子被大石头砸烂的人,都脑浆迸裂,跟踩烂的豆腐一样。这么凭空想象着,倒是把花辞自己吓得浑身发抖。他呜咽一声抱住头,叫清作不要再看了。   这回清作看着花辞的动作,一下就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直到一声低笑声传来,花辞才慢慢松了抱头的胳膊。   他竟然听到恩人在笑!   虽然只有一声,但他确确实实听真切了,花辞看到自己心口起伏得跟打鼓似的,脸也烧得难受,一时间他也弄不清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像是害羞,又像是心动。总之全身都火辣辣的。   “你不要笑啦。”   喊完他就化成本体钻进茶壶里,恨不得把全身的叶子都埋进去。可是茶壶里的空间有限,还是有很多小叶片簇拥在周围,挤得花辞有些喘不上气。无法,他只好慢悠悠的把头从壶口伸出来,趴在壶沿上,有气无力的看着清作。花辞发现自己用本体面对恩人时,竟意外的没那么手足无措了。   清作看花辞钻进了茶壶,也起身走到榻前躺了下去,合上眼,寝殿里又变得悄无声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其实清作根本无需睡觉,要是往日他肯定在书案前一坐一晚,不然就去暗室练功,可要把花辞一个人留在这未免不太人道,而跟他面面相觑对坐一晚则更是古怪。思来想去还是装睡为好,至少不会尴尬。   只是他没想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就响起沙沙的摩擦声,断断续续,朝榻边越来越近,对方还自以为很轻微,却不知清作修为至大元级,别说普通的声响,若是他想连心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不知为何,清作却没睁眼,似乎也好奇花辞到底想做什么。   不一会,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子往上撸了撸,接着,他的手腕被一段藤蔓卷着抬起来。渐渐的清作有点装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放到了一个湿热之处,有一块柔软的东西在指尖不断盘曲缠绕,反反复复,烫得他难以忍受。   ☆、7   花辞凑近也没听到清作的鼻息,还以为对方早就睡熟了,哪成想刚治疗到一半,清作突然诈尸似的坐起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还含在嘴里的手指顺势朝深处推进,刺激得喉咙一阵紧缩。   他呜咽一声,赶紧将对方的手指吐了出去。埋头咳了半天,又震掉了好些叶子。花辞摸了摸柔顺的青丝,泪光一颤,好怕自己要秃头了。   “做什么?”清作凝眉望着自己手腕和手指上的淡绿色粘液,薄薄一层,有些透明。虽然看上去有些反胃,但味道却意外的好闻,清新的草木味混着淡淡的花香,竟有些像他喝的茉莉枸杞茶。   最奇怪的是,一项偏执洁净的他竟没生出一丝厌恶。   看清作抬起手去碰,花辞还以为他要把那些粘液擦掉,立刻出声阻止:“不要擦,我的草汁能治伤!”喊完之后他自己都被吓得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喊了那么大声,害羞的嗫嚅半天,声音霎时轻微了许多,“你,你的手还在流血,流血很疼的。”   清作动作一顿,低垂的眼眨了眨。他之前倒是听闻有些花木类的妖能治外伤,却不曾想花辞也有这个能力,原来他之前舔自己指尖的血,也是为了治伤?   这么想着,他静静的望着花辞,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跳跃热烈的焰火,像是在冰湖中放了一把火,烧得惊心动魄。   花辞被他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恩人怎么这样看他呀。虽然这么形容不大好,但真的好像山洞的那只狐妖每次看见住在土坡下那只鸡精的表情,恨不得连毛都不拔就塞进嘴里。   他,他真的不好吃的。   忽然,清作抬手伸了过去,花辞还以为是要打他,吓得他缩紧了脖颈单手抱住了脑袋,没想到对方只是把他抱起来放在榻上,又解开外袍罩住自己的身体。   “既然会治伤,为何不把自己的右手治一治。”   花辞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子,摇摇头,“这个不用治,槐树爷爷说藤蔓跟叶子脱落都是自然更替,就跟人的头发掉了还会长出新的一样。掉了就是不中用了,要让更好的长出来代替它。”   清作站在榻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颀长修直的身影被殿内的火光映衬得像一堵墙,将花辞罩进他的阴影中。   “成妖以后你的手臂也经常掉?”   花辞细细的嗯了声,清作叹口气,转身就要离开,花辞赶紧拉住了他袖口,朝榻里面挪了挪,屁股都要顶到墙根了,几乎空出来两人宽的距离拍了拍:“我睡觉很老实的,不会压到你。”   眼睛扑闪扑闪的,饱含希冀,就差一句我求你就跟我一起睡吧。   但看清作完全不为所动,花辞努了努嘴,只好松了手。不过也在意料之中,恩人怎么会跟他这种小妖一起睡呢,不过他占了恩人的床铺,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没想到他指尖刚离开,那道月白的身影便躺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在身侧,就像一片无暇的雪花。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花辞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支着身子是躺也不是,不躺也不是,倒是清作比他自然许多,还看着头顶的幔帐同他说话。   “你真的很怪,化形没有脚,手臂经常断,脑子也与常人不同。”   花辞见他并不拘束,也欢欢喜喜的挨着清作躺下,晃了晃手指,“还落了一点,我记性还特别坏。什么东西都记不久,连身边的朋友都是,要是几月不碰面我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白伶还是我花了好久才记下的。只有你很特殊,我只见了一面,却足足记了三百年。”   他嘿嘿笑着,就像跟山里那些精怪朋友一样,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却没留意到枕边人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初春的寒冰解了冻,悄悄融化成一滩。   不过清作本人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对这只小花妖产生了兴趣。   花辞把罩在自己身上的衣袍给清作也盖上去,还仔仔细细的盖到了每一个角落,他之前在望云川下游住时,雪一也是每晚都这么给他掖被角。雪一说这样不漏风才能暖和。   他钻进袍子就发现里面确实热了许多,忍不住虚虚的抱住了清作的胳膊,见对方并没有躲,才放心的把手搭了上去。   两个人睡就是比一个人暖和呀。   第二天一早,花辞发现自己睡过头了,因为清作早就睁了眼却躺在枕上等他。带着冷香的黑发散了一榻,双眼半眯着,柔和的轮廓被殿外的白雪勾勒出淡淡的光华。   见花辞醒了,侧眼微微转向他,“睡够了?不够可以继续。”   花辞哪还有脸说不够,赶紧松开清作的胳膊,一溜烟爬起来:“够了够了。”   他急急忙忙撑起身子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右臂竟一夜之间就长了出来,撸起袖子一看,又白又嫩,好像比他的左胳膊还要好看些。   要是往常弄断的手臂怎么也要小半个月才能生出来,这次为何这么快?   花辞想起昨夜清作按着断口的感觉,一股热流在体内回转,晚上入睡时浑身没之前那么疼了,卷曲多日的叶片也舒展了许多,原来是恩人帮了自己吗。   清作站起身,身后的青丝被牵动着拉起,宛如一片缥缈的水幕。花辞赶紧把他脱下来的袍子披上去,紧了紧领口。却被清作一把扯下,裹在了花辞身上。   “你穿。”   花辞隔着衣袍感觉到肩上那双手的温度,不自觉红了耳朵,他的耳朵跟人耳很接近,上端却要更尖一下,经常会从两侧的发丝露出来,情绪激动时还会随着满身的花藤发颤,灵动而别具一格。   清作把袍间的月白锦带按照花辞的身形收紧些,顿时整件衣袍都发生了变化。清作的身形虽然不算魁梧,但把他的外袍给花辞穿肯定要宽大许多,没想到这外袍竟能任意变换大小,下摆,肩宽都渐渐顺着花辞的身体贴紧,变成了一件比之前要小很多的外袍。   不过上面流动的云纹还是那么精妙绝伦。穿上这么件仙气飘飘的衣服,花辞感觉自己都快不像妖了。   倒是像个小花仙。   “且等我一下。”   清作把他放在床榻沿上,转身离去,过了半晌还是不见清作的身影,倒是把雪一盼来了。过了一夜小家伙又是生龙活虎的,个子好像比之前还长高了一点。   头发披散着,直接扑倒花辞身上,“夫人!”   他笑嘻嘻的在花辞肩膀上蹭了蹭,一股清作身上独有的冷香飘散出来,雪一猛然抬起头,才发现花辞竟穿着清作的云纹袍,顿时眼睛弯成了月牙。   明知故问道:“夫人怎么穿着帝君的衣服呀。”又扫了眼枕头明显有些凌乱的床榻,一下捂住脸,透过指缝滴溜溜的瞄着花辞绯红的脸颊,“好羞羞,你们昨晚入洞房了吗,所以夫人的衣服被扯坏了,帝君给你穿了他的?”   要不是那几日听雪一讲了好多话本,估计花辞都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他鼓着腮帮捏了捏雪一肉乎乎的小脸蛋,“没有入洞房。恩人是看我冷才给我穿的,瞎想什么。”   “哦,没入洞房。那夫人跟帝君没睡在一起?”   花辞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两者有何联系,“在一起睡了,可是”他怼在一起的手指勾了勾,看清作还没回来,赶紧趴在雪一耳边小声道:“可是没脱光光抱在一起,也没亲嘴巴。”   花辞对入洞房的了解仅停留在话本上那一页纸上的插图上,就看两个人不着寸缕交缠在一起,嘴巴对着嘴巴。看起来好羞人的,白伶说化成人形就要穿衣服,不能随意袒露身体,不然就是不知廉耻。   不过雪一却告诉他,彼此相爱的人那么缠绵在一起是天经地义,弄得他都有点搞不懂这世间的礼义廉耻到底是如何判定的了。   雪一噗嗤一声,笑的前仰后合,“夫人你还真是笨得可爱。”   “雪一笨,我才不笨呢。”   两人嬉闹着扑成一团,清作正好从外面回来,指间捏着拇指大的白玉瓶,神色凛凛,周身气压低了不止一点。见此,花辞跟雪一立刻停止打闹,乖乖坐在榻上,一大一小并排靠着肩膀,活像怕被父亲责罚的兄弟俩。   不过清作走过来却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白玉瓶倒出一粒青蓝色的透明药丸,递到花辞手中叫他服下。   看着手心里的小药丸,药芯隐约还能瞧见一条细长的红丝,游蛇般回旋着,没头没尾,体貌倒不像个生灵。花辞不疑有他,放在舌尖便卷进肚子。结果药丸刚进喉咙瞬间就化开了,宛如刚出锅的糖浆,又烫又黏,那感觉就像被人堵住口鼻扼住脖子,呼吸都被剥夺了。   他一下抓紧了清作,“疼……好疼……”   清作回握住他的手,俯下身,把花辞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怕他待会挣扎的厉害,又环住了花辞的手臂,“忍一忍。”   七百年了,花辞从未受过这种痛处,比断了胳膊要痛十倍,就连渡天劫时都没这么折磨。   恩人怎么给他吃这种药啊?   他攥住一把青丝薅了半天,等灼痛感渐渐消退,呜咽着松了手,才发现那是清作的头发。看着那缕沾满汗液的头发,花辞剁掉自己手的心都有了。   “对不起……”   他软绵绵的道歉,却被清作掀开衣袍抓起了腿,只见那乱糟糟的根系竟渐渐扭曲盘绕成脚骨的形状。米白色的须根一点点膨大转化成血红色,一根根乖巧的依附在主根上,淡褐色的表皮褪去粗糙的细毛变成了接近肤色的米白,在尽头生出五个粉白色的小贝壳。   他,他竟然长出脚了!   雪一要比花辞还激动,嚷嚷着给夫人找鞋就跑了出去,花辞慢悠悠的在榻上站起来,脚底接触榻面的触觉还有些不真实,他撩起袍子下摆,学着雪一的样子跑了几步,一下左脚绊右脚打了个趔趄。还好清作离得近及时扶住了他。   “慢些,你刚走路不要急。”   花辞扎在他怀里,哈哈笑着把清作的腰楼紧了,“我就是知道你最好了,这世上我最喜欢你,我把结的果子都给你!”   他不遗余力的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喊出的话在空旷的寝殿震得回声嘹亮。   清作看着花辞埋在自己怀间的长发,僵硬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这时屋外的雪一突然喊花辞,说他找到鞋了,花辞一愣立刻急不可待的走去穿鞋,全然不知身后清作的手就悬在自己肩膀上。   作者有话要说:  花辞对手指:我好像错过了几个亿,还是美元QAQ   清作抱紧:不会,这种程度的要多少有多少。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赵浅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   花辞发现自从有了脚之后,雪一简直当他是三岁娃娃一样照看,脚刚落地,那边就紧跟着喊,夫人走慢点,夫人不要跑,动不动还要扶着胳膊一起走,好像他不利于行似的。   其实花辞早就走得很好了,除了刚长出脚的那天有些打晃,现在跑和跳完全不成问题,身体轻快的就像一匹矫健的小鹿。奈何小家伙就是不许呀,要是花辞稍加违背,雪一发现后就立马生气,晚上任他怎么求都不肯再讲话本听了。   这不,花辞站在石阶上,兴冲冲的刚要一跃而下,就被雪一眼疾手快的从身后抱住,恨铁不成钢道:“夫人怎么能这样,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人呀。”花辞理所当然道,“我是一只妖,还是一只又会蹦又会跳的花妖。”   花辞笑得欢畅淋漓,以前他总是静坐在那里,看着别的妖跑跑跳跳,他就把自己幻想成对方,飞跃在崇山峻岭之巅,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像一只飞鸟,像一匹虎豹。如今总算如愿以偿,叫他怎能不快活。   雪一也没想到只不过有了一双脚而已,花辞却像换了个人,再也不似以前娴静温吞的模样,活像只没栓铁链的猴子,一刻看不着就要上蹿下跳。   虽说活泼些也不打紧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夫人怎么就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呢。   雪一扯着花辞的胳膊,寸步不离的跟着花辞,小短腿倒腾三步都没花辞的一步快。   “我是说夫人肚子里的小帝君啊,您不注意,万一小帝君出不来该如何是好?”   “小帝君?”花辞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又饿了,不知为何他最近总是饿得很快。花辞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两粒酸梅干,一粒自己吃,一粒塞给雪一,“这里是小果子呀,不是小恩人。”   “又没出来您怎么知道,万一不是果子是很像帝君的小娃娃呢。娃娃在肚子里都很脆弱,夫人这样又蹦又跳的,他们肯定很难受。”   花辞被雪一说的有点懵,咽下嘴里的梅干,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有些害怕。他是朵花啊,怎么会生出小娃娃呢?   其实这事说来花辞自己也是半懂不懂的,当初只是不小心喝了恩人的一滴血,非闲仙君便说他结了果子,就是有果子也是他和恩人一人一半的,当然,恩人若是想的话,花辞也会毫不吝啬的把全部的果子都让给他。   可他从未想过,肚子里长的竟不是果子,而是会哇哇叫的小娃娃啊。   若真是这样的话……   “我跟恩人岂不是要当父母了?”   雪一暗暗松口气,点了点头,心想夫人总算是开窍了,哪成想花辞下一句便语出惊人。   “那小娃娃要管恩人叫娘亲吗?”   雪一一口气把嘴里倒牙的梅干喷了出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帝君在您肚子里,怎么管帝君叫娘亲啊?夫人才是娘亲。”   看来帝君说的不错,夫人这脑子确实比一般人要清奇些,想法总是那么惊世骇俗。   花辞咦一声,若有所思,闷声思索了半晌弱弱道:“可我见夫妻俩一般都是美的是娘亲,魁梧壮实的才是爹爹。”   “夫人觉得自己魁梧?”   花辞瞧了瞧自己麻杆般粗细的胳膊,又快速把衣袖撸下,有些心虚的避开了雪一的目光,“我刚成年身体还会长嘛,白伶说他小时候跟如今的模样就不大像,我现在努力多吃点,说不定日后也能长成个身材伟岸的少侠。”   说完他努力挺了挺腰板,却不想把衣袍撑起以后腰身更显窈窕,这纤细的曲线,说是副小姐的身子怕都有人信吧。   在雪一的嗤笑声中,花辞恨恨的抓了把酸梅干填进嘴里,发誓以后每天要吃三大海碗饭,就不信一点都长不高长不胖。还要每天爬树跑步背石头,把自己练得壮壮的,至少也比恩人壮实,到时他就可以保护恩人了。   想到这花辞拍了拍雪一的肩膀,信誓旦旦道:“你且看着吧,我一定会让恩人当小娃娃娘亲的。”   看雪一仰着头惊得目瞪口呆,花辞得意的蹭了蹭鼻子,还以为小家伙是被他的豪言壮语吓到,没想一转头发现清作就在后面看着他俩,俨然把他刚才的话都听了进去。这回轮到花辞被酸梅干呛得大咳不止,雪一刚要伸手拍他,就看清作的手搭了上去,只拍一下花辞就不咳了。   “对不起……”   花辞呛得脸颊通红,自从有了脚之后,花辞每日都去镜前把自己的头发用藤蔓编制的发带束起来,吊得高高的,蹦蹦跳跳时,发尾便跟在后面一甩一甩,仿佛整个人都比之前生气了许多。从胆小害羞的小花妖变成了一刻都静不下的活泼少年。   虽然有时是闹腾了点,不过他这改变,却是清作跟雪一都喜闻乐见的。一个人只有在绝对信任的环境中,才会完全放下警惕和戒心,无拘无束的活着。   雪一看定在原地的花辞,嘿嘿一笑,朝清作道:“如今也只有帝君能镇得住夫人了。夫人昨日说要准备火锅请帝君一起用膳,今早起来便来来回回忙个不停。知道他是准备晚饭,不知道还以为是艺人在玩杂耍呢。”   花辞被他揶揄的满脸通红,反驳道:“哪有如此夸张?”   “夸张?走一趟抱回来三个盛满水的盆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头上还要顶一个。夫人觉得哪里不像是玩杂耍?”   花辞窘迫万分,却也无力辩解。坏雪一,干嘛要在恩人面前说,他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当时也是事出有因呀。   说来火锅这东西还是他在乞灵山闲得无聊时学会的,用白伶的话说,他这妖,模样软说话温声细语,看着就是一副好说话样。所以乞灵山不少未化成人形的妖和初开灵识的小动物,有困难都会来找他帮忙。   不是吹嘘,从他成妖三百年来,救过的生灵不计其数,虽然花辞觉得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好多动物和妖事后还是会送谢礼给他。尤其是被他救过的狼妖一家。   当时有只秃鹰要来叼他们偷偷跑出窝玩的狼崽儿,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花辞一般是不会干预的,可这小崽儿造化却不凡,刚出生便开了灵识,见了坐在山头的花辞更是口吐人语,奶声奶气的叫他小哥哥。   花辞瞄了眼头顶盘旋的秃鹰,把小崽儿藏在自己盘曲错乱的藤蔓里,虽然他灵力低微,到底也是成了人形的,那些未化形的动物还是很忌惮他。于是半天也不见狼崽的秃鹰只好掉头飞走了。   事后狼妖一家为了聊表谢意,每逢初一都会送来一大篮子晒好的腊肉干,就算花辞婉拒也不管用,看着堆积成山的肉干,他只好白伶来的时候用锅子放在开水里煮煮一起吃,没想到却被白伶鄙夷了,还嘲笑他简直是在喂猪。   花辞捞起来尝了一口,确实寡淡了点,不过也不至于难以下咽吧。   最后那锅肉干大半都被花辞自己消灭掉,下次再来的时候,白伶从凡间弄来好多颜色火红的辣椒,皮子干得脆脆的,把它们打磨成粉后配着桂皮、八角、陈皮、干桂圆、大枣和枸杞,放在锅子煮开后红乎乎一片,随着热气翻滚而来辣味,呛得花辞泪流满面。   不过真的好香啊!他从未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花辞喜食肉,白伶却不沾荤腥,更偏爱素食,弄来好多嫩绿的小叶菜和山木耳放在一起煮,配上劲道的玉米面和羊肠粉,捞出来一样好吃的欲罢不能。   他夸白伶发明的菜好好吃,白伶嗤笑一声,说不是他发明的,这是凡间存在了好几百年的火锅。   后来花辞暗暗拜托附近的邻居,储存了一大堆火锅的配料,只等着他来的时候再一起大快朵颐,可惜后来白伶为了躲人,跑到城里的大戏院唱戏了,三年五载都很难见一面。就算来了也会带上现成的吃食,不等花辞吃完就又要飞走。   这么经年累月的,花辞的腊肉干剩了一大堆,他用干净的白布包好后埋在地下,等狼妖再来送肉干时赶忙把自己的困难说了,本意是想对方不要再送,没成想狼妖竟赠给花辞一个储物石,看着水滴大小,绿莹莹的,用灵识打开后里面竟有十亩地的空间,还长着不少脆枣和绿叶菜。   一番退让后实在盛情难却,花辞也就不在推让,把储物石穿成吊坠挂在脖子上,平日里积攒的肉干和火锅料都放进去。   正好前几日清作治好了他的手臂,花辞许诺要请对方吃火锅的,如今他长出脚来已经行动自如,此时不请更待何时?   今天一大早看雪一还在睡,他便自己端着木盆去望云川打水,储物石里有树爷爷送他的一摞小木盆。   他算了一下,至少要打两盆水,一盆洗菜,一盆做汤。结果舀水时就发现河里竟然游着不少青明虾,兴许是近日水暖的缘故,河里渐渐游来不少小动物,靠近下游的河底还长出不少绿油油的裙带菜,看着肥嘟嘟的,口感一定不错。   花辞本想捞点回去做个配菜,结果下了水就停不下手了,回过头时木盆已经装得冒了尖儿。   看着三个满满的木盆,这来来回回三趟多麻烦,花辞直接左右手一边一个,头顶还顶着一个,用藤蔓固定住,这样走起来虽然慢些但一趟就能运回去,不想就刚踏进府邸被雪一逮个正着。   不过火锅的各种配菜总算是准备齐全了。   花辞拉了拉清作的袖子,满眼希冀道:“晚上我们一起吃吧。我的锅子可以煮出两种味道,一半辣一半不辣,你喜欢哪边我们就煮那边的。”   说完怕清作不能充分理解火锅这种东西,花辞特意抱着手臂,软磨硬泡的把清作拉到了寝殿的阁楼上。   露天的平台上摆了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一口硕大的铁锅,中间分成两隔,一半奶白色翻滚着,上面浮动着金灿灿的玉米和翠绿的葱段,另一半红得扎眼,厚厚一层红油荡开后露出一颗颗皱缩的小米椒。   清作看着那沸腾的红油,眸子渐渐被镀上一层暖色,被花辞搂紧的手臂不自觉握紧了。   “你喜欢食辣?”   花辞猛点头,“辣的很好吃,不过白伶就不喜欢。这个因人而异,你可以先试试再选。”   清作却摇了头,“不用试,做辣的吧。”   ☆、9   白日里花辞跟雪一准备食材时抽空把阁楼的积雪也打扫干净,摆上了桌椅跟锅子,为了怕夜里再下,特意在墙角备了扫帚,喜出望外的是下午风雪便停了,整整一夜未下。   要知道一夜无雪,在凡州脊可是前所未有的。而且这时间刚好是跟清作说完要一起吃火锅之后,也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反正结果是好的嘛。   锅子里的汤底咕嘟咕嘟翻着花,阁楼里飘满了白茫茫的热气,带着馋人的熟肉香。花辞在锅下的铁盘里填了几块木炭,用火钳怼了怼,看木炭都燃起了才走过去跟清作挨在一起。两人面前各放着一个瓷碗,一双木筷,还有一个盛满花生碎、白芝麻跟酱料的小碟子。   本来也给雪一准备了的,却忘了这小家伙是雪精,最消受不了热的东西。也不能他们吃让雪一干看着啊,开饭前花辞特意用熊妖送他的蜂蜜做了一份雪花酪,第一次做手里没个准头,不小心做得太甜了,没想到雪一却爱吃得紧,虽然上万岁了却还是跟小孩子一样,嗜甜如命。   如今雪一不在,饭桌上只剩清作跟他,花辞就难免有些紧张。   他站起来捞了一片颜色通红的腊肉干放进嘴里,一咬肉烂得刚好,味道也入得差不多,才又下勺子多捞了些肉和菜舀到清作碗里。然后坐下也不吃,就咬着沾满红油的筷子眼巴巴的盯着清作,等他动筷子尝一尝。   在花辞饱含期待的注视下,清作夹起一块嫩绿的裙带菜,放在齿间轻轻咬进嘴里,花辞都没清楚他咀嚼几下,那块裙带菜便顺着滚动的喉结落了下去,整个过程未发出一丝声响,那唯美的吃相,把花辞看得都有点口舌生津。   秀色可餐,是不是就说的这种情况呀?   可是没一会清作的脸色就肉眼可见的泛起一薄红,樱粉色的薄唇红得滴血一样。   清作面上依旧不见波澜,手却下意识在摸索桌子上茶盏,有些不稳的灌了一口,微蹙的眉心才稍微舒展开。   花辞赶忙拿着茶壶又给他添了一杯,有些不确定道:“你,是不是不能食辣?”   白伶也不是很能食辣,加上他唱戏又要保养嗓子,睡前都要喝冰糖梨水,清晨还好灌一大碗薄荷茶,哪里会吃辣的自毁前程。   可是见清作这样,只吃一口就辣的脸色骤变,俨然是比白伶还食不了辣。   花辞看清作伸过筷子,还要再夹碗里的菜,赶忙抢过来推得远远的,有些不开心的看着他:“明明不能吃为何还要勉强?就算你是想迁就我,我也不会高兴的。”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就要离开。   以前花辞很少发脾气,就算发也是一个人呆坐着闷声不语,比起对别人生气,倒更像是跟自己较劲。不过现在可大不同了,他有了脚,这就表示他不但可以不同你说话,还可以躲得远远的,让你一天都找不见他。   之前他跟雪一闹别扭时,便藏在清作练功的暗室一整天,本来想趁机跟恩人学几招仙法,哪成想站着进去躺着出来,听雪一说他被抱出来时,趴在清作怀里睡得都冒鼻涕泡了。   清作都能预想到花辞跟他生气会躲在哪,估计会跟雪一躲在书房讲一天的话本,还会将房门光明正大的反锁上,鸠占鹊巢,把他这个主人拒之门外。   想到这清作额角跳了跳,赶紧拉了花辞一把,“没有勉强,我是喜欢,但不能吃多。”   “不能吃还喜欢?”花辞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好像恩人也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说谎,不过好奇怪啊,不拿吃为什么还喜欢呢。   住在乞灵山的时候,他有个邻居是只橘色的九尾猫妖,平时不见人影,总是窝在家里睡觉,许是贪食贪睡的缘故,肥得很,一只爪子比树上结的苹果还大。   而且偏爱吃河豚,有三条尾巴都是因吃河豚没的,却依旧不长记性,见一次吃一次。每次花辞劝他珍惜性命,猫妖就故作高深的摇头,说他不懂。   那时花辞确实不懂,现在却稍稍明白了一点。也许有些人的喜欢就像猫妖跟清作这样,明知道会难受却还是甘之如饴,宛如飞蛾扑火,性命燃烧殆尽也在所不惜。   或许像话本里说的,这是真爱吧。   不知为何,想到这花辞心口一阵钝痛,好似针扎。   他闷闷的扯掉清作的手,笑一下:“厨房还剩些菜没放进去,你喜欢辣也不要多吃,喉咙会痛,我给你煮清汤的吧。”   他搬来一盆洗好的菜重新下到另一半锅里,等沸水把肉干煮得翻滚起来,花辞把菜舀到自己的碗里递给清作,又把他方才用过的碗筷推到自己面前,吃起里面的剩菜来。   清作望了他半晌才收回目光,拿起筷子,默不作声的吃了几口,拿起茶盏时突然又看向花辞,这才发现小花妖竟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两处视线相撞,把花辞吓得一愣,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到地上。   花辞埋头嚼着香辣劲道的肉干,却有些食不知味,他又从清汤锅里捞上几只青明虾,剥了壳送到清作碗里,“你说喜欢,那就是以前吃过火锅?”   清作嗯了声,抬起头:“很久了。”   “也是别人请的吗?”   “算是。”   花辞顿时来了兴趣,“你那时吃的也是这般辣?”   “大概……”清作看着锅里的红油眸光略沉,“比这更辣。”   “哇,那请你的人可真厉害,也是天界的神仙?是非闲仙君吗?”   花辞还想再听听关于恩人的事,清作却不接茬了。   花辞看他夹着剥好壳的虾就要放入口中,呀一声,赶紧按住清作的胳膊,指了指桌面的小碟子,面露诧异:“本来就是白灼的,不沾酱料哪里还有味道。”连蘸料都不知道用,说以前吃过火锅不会是骗自己的吧。   他怕清作不会,特意从对方手里抢过筷子,将虾肉放在碟里裹好酱料递到嘴巴,“啊,张嘴。”   清作凝眉看着眼前的虾肉,雪白的面色像是映了一片盛开的桃花。对上花辞期待的眼,终于撬开了齿缝。   “好吃吗?”   “还好。”   花辞歪头看着他,又夹了一块腊肉干沾了酱料,“试试这个。如何?比虾肉强些?”   清作吃下去还是一样的评价,“还好。”   花辞有些失望了,用清作的筷子夹一块塞到自己嘴里,嚼一嚼,其实还不错的,但对于恩人来说就很差强人意了吧。但他身上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东西可以送与恩人了。   看花辞面色怏怏,清作抿了口茶,第一次有种自己说错话的感觉。其实他说的还好,就已经是很好了,让他像花辞跟雪一那样,见到好吃的吃食就神情激动的大喊大叫,溢美之词赞不绝口,实在不可能。   但他不想花辞不开心。   “我辟谷多年,一般尝不出食物的差别,但你做的,我能尝出。已经很好。”   一句非常牵强的安慰,花辞拄着下巴嘿嘿笑出声,看清作莫名的望着自己,花辞笑得更欢了。   “你不要安慰我,白伶也说过,这肉存久了确实老些,可这里皑皑白雪,也寻不到新鲜的肉食。”   花辞把筷子插进锅里搅了搅,耳尖一颤,忽然抬起。   “不过我听闻有一种上古妖兽名‘产罗’,周身布满粘液,能将碎石粘在皮上,日久风化后便于身体合在一起,形成坚不可摧的铠甲。但那神兽肉质却是极鲜极嫩的,就是性情凶猛,不大好猎,而且自破夜之战后,那妖兽也消退得无影无踪,现世上再无迹可寻,兴许是随那场战事一并灭绝了。”   说到此处,花辞把筷子从锅里拿出,夹起一块肉干放嘴里嚼了嚼,顿时觉得没方才好吃了。虽然他未吃过产罗,光凭想象也能拟出七八分来,那味道肯定美极了,岂是这等柴乎乎的肉干能比的。   花辞吐掉嘴里的渣滓,没留意到清作扣在茶盏上的手陡然紧缩,一双血红眼眸在水面一闪而过。   “不,还有。”   “嗯?”花辞一愣,没反应回来对方说的什么,有些茫然的看着清作。   清作放下手中的茶盏,耐心重复道:“我说产罗还有,你想见?”   清作说话一向言简意赅,一般人乍一听还真不一定能懂。不过花辞怎么说也同他住小半月了,清作的表达方式他多少还了解一些。他问你想见,就是说他能带你见。   不过绕是如此,花辞还是有些不确定,“你是说,我能见吗?”   “可以。”   花辞激动的手都有些抖,那可是几亿年前存在的上古妖兽啊。日月同生,天地同寿。最关键的是还极其好吃。不过现在花辞是不敢想吃产罗了,那么稀有的珍兽吃进肚子里,简直暴殄天物。让他看一眼,甚至能摸一下,便再好不过。   之后应花辞的好奇心,清作又说了他些早年出战时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异兽,有些虽是妖兽,却比仙界的神兽还要好看许多,看着憨态可掬,绵软雪白的毛发,甚至令人爱不释手。   还曾有过一只失去母兽的幼崽,咬着清作的袍子可怜巴巴的跟到了仙界,清作也不管,任其在凡州脊吃了几天冰渣,后来被实在看不下眼的非闲仙君抱回自己府邸养着去了,如今驯养的也是看家护院的一把好手。   清作面无表情的讲,花辞贴在一旁津津有味的听,光听着多没劲,嘴里还要一刻不停的嚼着,没一会小碟里的蘸料就空了。   清作把自己的递过去,花辞赶紧推开,“那些你用,我这里还有好多的。”   说完从衣领里掏出墨绿色的储物石,按着顶端蹭了蹭,刚要用灵识打开,就感觉眼前一道黑影掠过,迅速快得让他反应不能。   是何东西?   等花辞回过神时,却见清作竟硬生生的将储物石从他脖子上薅了去,捏在指尖握得咯吱响。   花辞摸着刺痛的脖子脸色发白,这样的清作陌生的有些让他害怕,花辞战战兢兢的抓住对方的另一只手晃了晃,“怎么了?”   清作面色一顿,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缓缓松开手却发现那块储物石已碎成齑粉,再无修复的可能。   他伸手搭在花辞的脖颈后慢慢抚平勒出的伤口,“对不起。”将齑粉放在桌上问:“这块储物石是何人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天空中最亮的星星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   花辞瞄着桌上的绿色粉末吞了下口水,又抬头看了眼目光凛凛的清作,不自觉的把身子挺直了,搭在肩膀上的发尾哗啦一下掉下去,在后背打了几转。小声道:“朋友给的。”   “是狼妖?”   花辞不敢隐瞒,急忙点了头,“嗯。我在乞灵山时救过一只狼崽,为了道谢那孩子的父亲就把这块储物石给了我。哦,还有咱们刚才吃的肉干,都是他们夹送的。”   见清作依旧面色不愉,花辞绷着身体心跳得突突快,怯怯问:“怎么了?”   “没什么。”   清作避开花辞探寻的目光,望着已经见底的茶盏。他没有告诉花辞,就在储物石开启的一瞬,一股狼族特有的气味飘散出来,那是头狼为了对外宣示占有权的狼息。   早年妖族为祸人间,清作随父君去妖海林征战时在狼妖族嗅到过这种味道,虽然不是很好的记忆,却让清作印象深刻。   当时他只身攻入狼妖族内部,却发现对方首领藏身之处极为隐蔽,且狡兔三窟,总是难以找到其真正的栖身之处。无法,为了将罪魁祸首连根拔除永绝后患,清作只好假装成受伤的仙族被对方抓获,没成想见到狼妖首领准备拔剑时,却被对方喷了一身奇怪的味道。   当时他还不解其意,事后被非闲笑了好久,说这是狼息,狼王对自己母狼宣示占有权用的,来个糙点的比喻,就跟狗到处撒尿做记号差不多。那狼王既然朝他喷了狼息,十成十是看上清作,要把他扣在妖窝做压寨夫人了。   有些事不知道还好,一说明反而徒增厌恶。   自那以后清作便对这股味道深恶痛绝,周围凡是出现一丁点类似的气味,他都会立刻察觉,何况花辞那块储物石中还那么浓烈的。   开启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狼息便把花辞团团围裹住,清作发现自己的行为第一次出现了不可控。他甚至没有思索,便下意识捏碎了储物石,把那股汹涌的狼息用内力驱得烟消云散。   那种被戾气环绕的感觉无比陌生,仿佛另一个人在操控着他的身体,使他变得怒不可遏。   何况花辞也解释了,只是救命之恩的谢礼,可他却依然不能忍受花辞身上染上其他人的味道。   清作不懂这是为何。   占有欲?   可那不就是未开化的野兽才存在的低劣想法……   而且他与花辞具是完全独立的个体,也谈不上谁属于谁。   “抱歉,那块储物被我捏碎了。”清作顺着袖口拿出一枚金色的方形石头,闪闪的,他从花辞身上寻了根掉落的头发,用内力催动发丝穿过金石挂在了小花妖脖颈上。“这个赔给你。”   花辞拿起金石仔细看起来,金灿灿的,看着好像凡间的黄金啊,听说黄金可是一种很贵很贵的石头,住在树爷爷头发里的乌鸦一家就特别喜欢捡这种金灿灿的石头放到窝里,说是留给他们的快要化成人形的小女儿当嫁妆。   恩人挂在他脖子上这个,不会就是黄金吧?   想到这花辞更不敢收了,赶紧从脖子上摘下来,塞回清作手里,“不行的,黄金很贵你要自己留着,那就是块普通的储物石,没有这么贵重。说不定日后见到他们,我还可以再讨一个。”   听到花辞说要再去对方那里寻一个,清作望着他,那视线瞬间把花辞冻得打了个哆嗦。   清作将金石重新挂在花辞身上,“不是黄金,只是一块普通石头。拿着,不要丢了也可。”   花辞垂眼瞅着胸前的吊坠,包在手心里轻轻捧着。抬眼看想跟清作道谢,却发财对方已经踱步走了出去,锅子下的木炭已经燃尽了。   虽然恩人说的这么无关紧要,可花辞知道,这块金色的小石头一定来历不凡。以前白伶就说过,什么身份的人就会配什么等级的东西,像清作这样在仙族万人之上的地位,这块石头定也普通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送自己,总感觉好浪费呀。   不过恩人刚刚为何要捏碎他的储物石呢?   花辞捏着下巴琢磨了半晌还是毫无头绪,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就见雪儿蹦蹦跳跳跑进来。闻到阁楼上好大的肉香味,馋得他委屈的抱住花辞,说自己下辈下再也不做雪精了。   刚才基本都是花辞一个人在吃,清作只是象征性的夹了几口,花辞也没有劝他。他知道,恩人吃饭跟自己可是不一样的,自己吃饭目的在于果腹,而清作只是尝尝味道。   仙族人基本从出生起就不会饥饿,只需偶尔补充些仙露丹药辅助提高修为,听说食用过多的食物,反而会增加他们身体的负担。   花辞从还剩好多肉的锅子里捞起一块送到雪一嘴边:“尝尝吧,这是凉透的。”虽然火锅的汤底一凉就会凝固,可是以雪一这种情况,也只能如此了。   雪一啊呜一声吞下嘴里的肉干,干巴巴的嚼着,凉掉的肉哪里还有香味,嘴里只剩下辣乎乎的味道。他撇撇嘴,刚想嚷嚷不好吃,就看到了花辞挂在胸前的金石,顿时惊得把肉渣滓咽下去,呛得咳了好久。   雪一指着那块金石,磕磕巴巴的问:“夫人,您,您怎么有这个?”   花辞哦一声,拿起那块小石头,“是恩人不小心弄坏我的储物石,就把这个赔给我的。”   “把这个赔给你?不可能吧。”雪一看花辞懵懵的表情,叹了好大口气道:“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花辞果然很配合的摇了头,然后有些迟疑的道:“难道是黄金?”   “我的傻夫人,这可是一座金山都换不来的。”雪一看清作不在此处,赶紧压低声音跟花辞道:“这是帝君家族的凤印,只有历任的帝君夫人才能拥有,本来一直都保管在帝君娘亲那的,但前任帝君仙逝时夫人悲痛欲绝也随着去了,这凤印就落到帝君这里。您别看它现在很小,开启之后连天都能装下。”   说到这雪一也有些茫然,抱着肩膀一副小大人儿的模样,“虽然帝君把凤印交给您也在情理之中,可他为何不说明这到底是何物呢,就不怕您粗心大意当一般石头给丢了?”   听雪一这么说,花辞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雪一赶紧住了口,“夫人您说。”   花辞摸着凤印的手都有些抖,“其实,恩人刚才给我时还真说这就是块普通的石头丢掉也无妨。”看着雪一渐渐扭曲的脸庞,花辞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是不会丢的,就算这是块普通的石头我也会好好保管。”   雪一无奈的拍了拍自己的小脑门。   “这不是您丢不丢的问题,我只是奇怪帝君的态度。雪一说话直白些,但是真心把您当主人的,要是有不周之处,也请您多担待。我怎么想如今就跟您直说了。”   跟雪一相处了这么久,花辞何时见他说话如此文绉绉,不免也站直了身子,紧张的嗯了一声,学着话本里正宫娘娘的口吻:“但说无妨。”   两人坐在还没撤走的椅子上慢慢聊起来。   “其实从您来凡州脊之初,我也看得出,帝君对夫人是不太待见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带您住在望云川下游。但不似往日那样过于排斥,一般情况,只要有人往府邸里塞人,无论身份地位一律都会被帝君打出去。他对您,更接近一种放任自流的态度。”   “是这样吗?”花辞回想着前些日子,拧着小眉毛抓了抓下巴,“我还以为他那时对我是极讨厌的,没想到那样已经算法外开恩了。”   雪一看花辞非但不难过,反而还满足的傻笑起来。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暗替他担忧,帝君可别欺负他家的傻夫人呐。   “但如今帝君已将象征家族母系当家人的凤印转交给您,就足以说明您在他心里的地位照来时已经突飞猛进。或者还可以往深处想一下,帝君是不是喜欢上了夫人?”   雪一的推断把花辞吓得一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像是被最坏事当场被人抓住了一样,小脸窘迫得火势连绵。   “不会不会,帝君怎么会喜欢上我呢?他是六界最美的神仙,而我是只灵力低微的花妖,而且,而且也不魁梧……”   一开始雪一还笑眯眯的听着,最后一句陡然话锋一转,他迷茫了,这跟魁不魁梧有何关系?   “没救,帝君迟钝,您比帝君还迟钝。那您呢,就不喜欢帝君,没想过当帝君夫人?”看花辞面露犹豫,雪一赶紧乘胜追击,“您之前不还说要帝君当小娃娃娘亲吗?要是帝君娶了别人,就会天天抱着别人睡觉,跟别人吃饭,还会把你生的小娃娃跟别人一起养。夫人您愿意吗?”   花辞被他说的眸子沉了沉,垂头想了一会,竟呜呜的低声啜泣起来。要知道他从有脚之后,性子活泼了不少,就再也没哭过。   “不要,我不要恩人跟抱着别人睡觉,不要他跟别人吃饭,也不要他跟别人养我们的小娃娃。我……”花辞抹了抹脸上的泪,“我应该是喜欢恩人的。”   雪一拍了下小手:“这就对了。不过帝君那么迟钝,就需要您主动让他意识到这点。”   花辞虚心求教,“要如何主动呀?”   ……   平日里不到二更花辞就要睡下了,可今夜清作出去练功迟迟未归,他在屋里坐不住,背着雪一偷偷坐在屋外的门槛上等,纷纷扬扬的大雪把他青黑的发丝染得雪白。终于,雪地里不远处隐约撇见一道耀眼的银色,正是千回出鞘发出的灵光。   花辞立刻站起身朝归来的人影奔去,雪深,他纤细的足尖在几尺厚的雪层中踩得踉踉跄跄。清作伸开手,花辞哈哈笑着扑进溢满冷香的怀里,手臂环住对方,久久都不愿松手。   以前不觉得,如今被雪一点播,花辞才发觉自己竟然这么喜欢恩人,喜欢得连一刻都不愿与他分开。   清作碰了下他尖尖的耳朵,“耳朵冻得很红,怎么不进寝殿?”   花辞凝望着清作的双眸,渐渐弯起唇角,“我在等夫君一起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作作双手一僵:风太大,也许是……幻听?   ☆、11   “……”   清作低头望着他,嘴张了张,又慢慢合回去,算了,方才应该是他听错了。又或许这是恩人的另一种叫法,只是他没听过。   他皱下眉头,决定还是把那两个可疑的字忽略掉,跟着花辞往回走。   “雪一不在?我让他带你早点睡的。”   花辞晃了晃头,被雪一系在马尾上的铃铛跟着叮当响,“在的在的,可是我想跟你一起睡。”他小心翼翼的瞄了清作,嘿嘿笑道:“而且两个人一起睡更暖和,冷的话你可以抱着我,我会很乖的。”说完把清作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清作虽然一直目视前方,可灵识早已探查到身旁的小花妖一直在偷瞄他。他发现花辞总会在他自以为自己不注意时候做些小动作。比如在他转身时摸一摸头发,趁他睡觉闭眼时凑到脸旁数一数睫毛,又或者像刚刚这样无休无止的偷看。   清作却并不厌恶。但若是换了另一个人来试试,估计早就千回出鞘手起剑落,下次再见此人只能去阎罗殿的六畜道了。   就跟花辞总是当面夸他漂亮一样,他很单纯,可以毫不顾忌的大放溢美之词,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在他心里,好看的事物都应当去夸赞。也正因清作了解他本性如此,才不会动怒。就跟家里养的小动物一样,跟它们生气根本毫无意义。而且这不也算是一点可爱之处么。   花辞说完那句夫君后,羞得不敢抬头,却见清作并未有何反应,以为他刚才叫的那声亲昵称呼是被默许了,傻兮兮的咧着嘴,就这么埋着脸往前走。   他是开心了,可清作被他抱着,行动受限,步子稍微迈得大些就会踩到花辞的脚。他只能谨慎注意着脚下,手里还拉着一条沾满血腥的锁链,还好他内力深厚功法扎实,不然脚步早就踉跄不稳。要是非闲在肯定会取笑他,一向洒脱无情的帝君竟然也有受制于人的一天,哦不,是受制于花,还是朵软绵绵的小娇花。   要说花辞也真是个迟钝的,快要走到殿门才发觉身后一直跟着重物在雪地里拖行的声音,尤其那刺刺的摩擦声,在两人都不说话后显得尤为明显。   他松开清作回头一看,只见星星点点的血迹像游蛇般从远处蜿蜒至脚下,一道小山大小的黑影正屹立在两人身后,目测就要超过两人高。这么大的怪物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竟然现在才发现。吓得花辞呜咽一声,赶忙上前一步挡在了清作身前。   “这,这里有大妖怪,你快跑!”   他太害怕,喊出的话都是破音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就被大风刮得支离破碎。看着瑟瑟发抖的背影,清作眼眸闪了闪,明明很怕,为何还要挡在他前面。   他拉了拉手指的铁链,那座庞然大物随着动了动,“不是妖怪,是产罗。”   “产,什么?”   “产罗。”估计是刚才受的惊吓太重,花辞的声音还在发颤,清作按了下他的肩膀,声音缓了很多,像是安慰:“上次你说很好吃的。不用怕,已经死了。”   听到已经死了,花辞这才面前定住神儿,死了就不会动了,不会动还有什么好怕的。   忽然他眼睛猛然瞪大,等等……死了!   他壮着胆子稍微走近点,借着千回剑在夜色中发出的茫茫光亮,打量着眼前毫无声息的产罗。粗糙的皮质,上面布满了棱角分明的黑色石块,真如传说中那样有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头部有些像犀牛的构造,额心长着尖尖的顶角,浅灰色,底部声优螺旋暗纹,呈三棱状。   看着产罗嘴角残留的殷弘血迹,还有背部三出四肢宽的伤口,花辞看了看沾血的千回剑,又回头看了眼扯着铁链的清作。语气惋惜:“几亿年的上古妖兽,怎么给杀了?”要是活着的话肯定更壮观吧。   清作被风吹得发丝飞扬,却丝毫不显凌乱,随着雪白的衣袍上下起伏,反而成就了一道风景。   他垂眼看着花辞似有不解,“你不是想吃吗?”见花辞被惊得目瞪口呆也不回答,他若有所思:“想活吃?那我下次再带一只活的。”   “不不不!”   花辞赶忙摆手,他第一次发现清作的行动力这么强,昨晚吃火锅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对方竟今晚就猎了一只回来。而且这么大的妖兽是从哪弄回来的?肯定花了很多的力气吧。   想到清作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才去猎的产罗,一种暖烘烘的感觉快要从花辞胸膛扩散出来,他抓着清作微凉的手凑到嘴边,轻轻的呵出热气给他暖手,之后又把清作手心贴在自己颈侧。   “我不冷。”指尖刚搭上温热的脖颈清作就要把手抽回,花辞嘟着嘴把他按住。   “不要!”他看着清作眼睛红红的,竟有些想要哭了,“你好傻。”   他把两只怎么暖都热不起来的手抱进怀里,紧紧的,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温暖对方一样。伸手扯掉了那根套着产罗的锁链,拉着清作加快了回家的脚步。盯着地面又自言自语似的嘟哝了几句怎么如此傻。   要不是花辞刚才这么对着清作说了一句,清作还以为花辞是在说自己,他被说傻,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次。估计这一幕要是被仙界任何一人瞧见,怕也要被惊得目瞪口呆吧。   何况骂他的还是那个傻兮兮的小花妖,这感觉,有些微妙   花辞进了屋赶紧捞起床上的棉被裹在清作身上,生怕他会冻死似的,又把火盆推到了床脚下,最后还去打了一盆热水给清作泡脚。这么一番折腾,原本那朵不食烟火的高岭之花,硬生生被花辞倒弄成一副冻死鬼托生的模样。   清作皱了下眉,看着花辞围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厚重的棉被,竟没有反抗。   渐渐的寝殿里的温度渐升,两人的脸都热得有些发红了。花辞还伸手给清作紧了紧肩膀上松掉的被子,殷勤道:“暖些了没?”   “还好。”或者应该说,很热。   花辞拿着白布要给清作擦擦脚,清作发现对方的意图后,动作立刻僵了一下。虽然他的身体可以自净,且常年吸收日月光华,不食五谷,身上根本不会差生多余的污秽。可饶是如此,一般人也不会毫不避讳的去碰另一个人脚。   眼见花辞的手就要伸到手盆里,清作赶紧阻止,“不必了。”他将双脚从水盆里伸出来,用内力一下催干了脚面附着的水珠,自然的搭在床沿下。   花辞看着那双白晃晃的玉足,在看看自己的这双小脚丫,明显一个是美人的脚,一个是小孩子的嘛。他走到床边满脸希冀的望着清作指了指他的脚,“我能不能摸一下?”   清作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脚有什么好摸的,若不是花辞说的一脸无辜,清作都要以为他被外界那些变态者荼毒了。   不等他作出反应,花辞已经把手伸过来,真的只是摸一下,或者说用手指点了一下,整个过程都小心翼翼的,像是碰一件易碎的宝物。   “真好看。”花辞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又细又长,跟煮熟的小鸡爪一样,一点也不漂亮。   他低头要把水盆端走,脖子里的凤印一下从衣服里滑落出来,被一截花藤吊着,在胸前荡了荡,花辞望着不由得心神一动。等他回来,见清作还在床边等他,抓着凤印的手缓缓松开,坐在了清作旁边的榻上。   “我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   清作转头,见花辞捏着凤印神色紧张,只是轻描淡写的嗯了声,把花辞未说全的话补充完整,“是凤印,也有储物的作用,拿着用吧。”   “可这是给你未来夫人的,你如今给了我,若是日后想要回去,我,我……”   花辞犹豫了半天也无法说出‘我就还给你的’话。他不想还,永远也不想还,无关这个礼物有多贵重,仅仅因为这是清作送他的,还有这凤印背后所具的意义。换句话说,他不在乎帝君夫人的地位,只在乎能不能留在清作身边。   可如果清**的人不是他,那他手里的这枚凤印就毫无价值。   清作看着花辞的侧脸,眨动的睫毛似乎比他还要长。他无论走到哪里,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人夸赞美貌,可在他眼里,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非常普通的一个,硬是要说美的话,他觉得花辞明明更胜一筹。   倘若清作把这番想法说出去,肯定会被非闲嘲讽,这恐怕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不会要的,我说过给你了就永远是你的。只要你不丢就可以永远拥有它。”   花辞怔了怔,“那以后的帝君夫人……”   “也不会有帝君夫人,府邸里除了你不会再住进第二个人。”   话说到这份上,就算在迟钝的人也该明白了,虽然清作没有直接点明,可是已经承诺除了花辞自己身边不会再有任何人。花辞简直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恩人竟许给了他这样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妖这样郑重的承诺。   花辞睁着雾蒙蒙的眼摇头,“我不会丢的,永远也不会丢,有人要抢我就把他打死,打不过我就把凤印吞到肚子里也不给他。”   清作没想到他如此看重这凤印,叹口气,“不至于。”   “至于!”花辞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说话带着泣音,“从明天开始我要好好练功,以后谁跟我抢夫君我就打死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狗子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可耐ovo~~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花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狗子的支持~   狗子的下一篇接档文《结婚对象突然小了一百岁》略带科幻的小甜文,背景可能有些类似于《未来都市NO.6》~希望小可耐们支持一下~~耐你们~   ☆、12   在大雪里坐等了一晚,夜里花辞就发起热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烧得绯红。偏他从未染过风寒,还不知道自己是生病了,捂着嘴把头蒙在被子里咳得小心翼翼,生怕把身旁的清作吵醒。   殊不知清作早在他翻动身体时就睁了眼。他伸手碰了下花辞的额头,滚烫。   “对不起吵醒你了。”花辞看清作坐起身望着他,还以为是自己咳得声音太大吵到了对方,赶紧挪到床沿边要穿鞋下地,“可能的晚饭吃咸了,喝些水咳一会就好,我去外面。”   清作拉住他,两指在脉搏处轻按片刻,眉心微蹙了一下,“你染了风寒。”   “风寒是什么?”   “一种病。”   花辞被吓了一跳,“我患病了?”   妖族的根基虽不如仙族,可到底也是比凡人的**凡胎要好很多,一般抵抗恶劣环境的能力都很强,尤其是他们这些草木妖,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就算地上部分的枝叶都被毁之殆尽,只要地下的根系还在,一样能遇暖复苏重新生得枝繁叶茂。   只是有一次,柳树爷爷的娘子桃树婆婆春天时没有像往常那样长出新芽儿,他们说桃树婆婆患了病,后来到了盛夏,漫山遍野的桃花都凋零时,柳树爷爷才告诉花辞,他的娘子去了。   想到这花辞看着自己颜色暗淡的叶片,顿时垮了脸,他要死了,可是他才刚与恩人两情相悦,他怎么就要死了呢?   看花辞无措的睁着眼,泪珠沿着眼眶滴溜溜的打转,清作用内力帮花辞驱散一部**体的热度,摸了摸额头,“很难受?”   花辞抱着他哭得话都说不清,“我,我可能要死了……”   “……”清作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风寒不是重病,不会死。”   “可是桃树婆婆患病就死了,我如今患了病,可能也会死。叶子会一片片落光,藤蔓变得枯萎,来年春天也不会再长出新芽儿。可我肚子里还有小果子,我要在死之前把它们养大,不能连累它们……”   花辞泪眼汪汪的说了一大堆,他每说一个‘死’字清作的眉心就会皱得加深一分,在花辞第三次提到死时,他终于忍不住冷声打断对方,“我不会让你死。”   他把花辞按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下床走出去,不一会进来的却是雪一,小家伙端着一只白瓷碗小心递到花辞手里,赶紧甩了甩胳膊,那十根小指头全都红了,看来是被烫得不轻。   见了花辞病恹恹的模样,又心疼又生气,“现在夫人厉害了,在我面前乖乖睡下,我这前脚刚走就傻乎乎的跑到大雪地里坐着。我还好奇今夜怎么没缠着我讲话本,感情是这么回事。您就作吧,等把小帝君都作没您就消停了。”   花辞嘟着嘴,“不是你叫我主动的嘛。”   “我叫您主动去大雪地里冻着?”雪一唉了好大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您还是赶紧把汤喝掉。别以为这事就翻篇了,等夫人病好咱再慢慢算账。”   “呜,还要算账。”花辞撇撇嘴嘟哝了句小气鬼,估计又要好多天听不到话本了。   他拿着汤匙在碗里舀了一勺,奶白色的汤水里好多豆子大小的肉丁,原来是一碗肉汤。上面还放了几片绿油油的苏子叶,被汤水浸得格外清新。   不过患了病不该吃药么,怎么还要喝肉汤?   虽然平日他是比较喜欢食肉的,可如今染了风寒,喉咙针刺似得痛,舌苔都缩了起来,比起肉食他更想喝杯清淡的凉茶。   看花辞举着汤匙,迟迟不往嘴里送,雪一凑到旁边帮他吹了吹,劝道:“夫人还是趁热快些喝吧,这是产罗肉烹的汤。帝君亲手做的。”   原本还想找个借口推掉这碗肉汤的花辞瞬间瞪圆了眼睛,“恩人做的?”   “不然您以为我做的?产罗您也看见了,皮质坚硬好似钢筋铁甲,若不是千回世间很少有能刺穿其皮肉的利器。产罗不但肉质鲜嫩还是驱寒治热的良药,帝君他见夫人生病,特意去剥皮削肉连夜烹了这汤。您若是不喝,可过了村没这店了。”   说着还装作要把肉汤端走的架势,花辞赶紧把手里的瓷碗抱紧了,像是真怕被抢去一般,也不嫌烫,仰起头咕噜噜灌到了碗底,最后还用汤匙把贴在碗壁上的肉渣都刮进了肚子,不知道还以为他要连碗也一并吃掉。   “还有吗?”他舔舔嘴唇,把空碗递给过去。   雪一笑着接过,“有也不能一天全喝完啊,剩下的存起来明日再喝,反正凡州脊冰天雪地的又不会坏。”   雪一服侍花辞躺下,帮他擦了擦脸把被子盖好,在火盆里填了些木炭,转身刚要走就被从被窝里伸出的手拉住。   花辞通红的小脸贴在枕头上,小声问:“恩人他怎么不来睡觉呀?”   “帝君去更衣了。”   花辞疑惑了,“为何这时更衣?”一般来说不都是早上起床才换衣服么。   雪一看了眼手里的空碗,“应该剥产罗皮时溅到了血,夫人身体不适还是先睡吧,帝君很快就来。”   花辞哦一声,乖乖闭上眼睛,原来是还是因为他。   也许是产罗汤真的起了作用,当晚花辞一次都没有咳醒,一觉天亮。睁开眼发现身旁的空的,手赶紧伸过去摸了摸,旁边空出来的床铺毫无温度。看来清一夜都没有回来睡。   想到这花辞有些委屈,不过很快就释然了,自己现在染了风寒,要是恩人跟你睡离得那么近,肯定也会被传染上的。   恩,最近还是不见面了吧。   可没想到花辞刚做完决定,就看门外进来道人影,第一眼他还以为府邸进了外人,刚要出声唤雪一,便看清了对面人的脸庞。   花辞上下打量着清作,顿时愕然道:“你,怎么换了黑衣服?”   从他第一面见清作开始,对方就一直是白衣飘飘一袭黑发,如今突然换了一身全黑的衣裳,像是一朵无暇的云被染了黑墨,花辞差点就把他错当成外人。不过想想也是,也没人是一辈子只穿一种颜色衣服的吧。   清作被他盯得有些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袍,“很奇怪?”   花辞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赶忙摇摇头,“没有,只是第一次见你穿黑衣服有些惊奇。”他看着清作袖口红线锈得一朵妖艳的曼珠沙华,眯了眯眼,“你是不是很少穿黑衣服?”   清作还未开口,雪一端着一碗汤走到床边,直接回答他。   “夫人可说错了。帝君只有几件白衣,其余的都是黑色。您来府邸之前,帝君穿的可都是黑色衣服。”   “是这样吗?”   花辞若有所思看向清作,对方的态度算是默认,花辞顿时惊讶了。那这样太巧了吧,自己三百年前见到清作那次,还有他来的这段日子都是白衣,他怎么赶的时间就这么巧呀。   花辞看着清作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雪白的外袍,这是清作送给他的,上面的云纹好似与这凡州脊的天气相互呼应,晴天时便是淡淡疏云,阴天是便是浓云永昼,有时候还有落下鹅毛大雪,在衣摆下积出厚厚一层。   实在有趣的很。   这么漂亮的衣服穿在身上,花辞都有种沾到仙气的感觉,每次照着镜子都觉得自己貌似比之前美了几分,或许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吧。   可如今看清作换了一身黑衣,上面缀着血红妖异的地狱之花,衬得一身冰肌玉骨,一点也没有遮掩住往日的皎洁的光华,反而更添了一分危险的神秘感,让人欲罢不能。   花辞摇摇头,默默否定了之前的想法,不是人要靠衣服装扮才漂亮,而是美的人穿什么都璀璨夺目,就像清作这样的,估计就算披个破麻袋出门也能让路人看得流口水。   他摸了摸自己袖口的云纹小声道:“不然我也穿件黑衣服试试?”   却被清作否决了。   “白色很适合你。”言外之意,你不需要换其他颜色的衣服。   “真的么?”花辞抱紧了身上的云纹袍笑得很好看,只当对方是在夸他,却没看出清作眼底越积越深的红色,从瞳孔像涟漪般一圈圈朝外围扩散,最终形成莲花形状的纹路。   美虽美矣,血红的莲花,却分外诡异。   雪一却警觉的捕捉到了,赶忙插了一句嘴,“后山天眼泉那边积雪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不然带夫人去泡泡吧,发发汗,对治愈风寒有好处。”   花辞却不太想去,“可望云川里的水也很暖和,而且近。”望云川出门走几步就能到,非要去后山泡还得在爬到山顶才行,这不是舍近求远么。   雪一扯了扯花辞的袖子,凑到耳边小声道:“帝君洗澡都在天眼泉,您不想跟帝君一起洗就继续说!”   “我……”花辞被噎得嘴巴一闭,再抬起头时盯着清作就像盯着一盘刚出锅的产罗肉,嘴边挂着亮晶晶的小涎水珠,咕咚咽了下口水,“我还从未泡过温泉呢,不然我们就一起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花朝、若雨似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   “求您不要再砸我了夫人……”   雪一坐在离温泉两三米的地方,脚下全是一堆砸碎的雪球,左边的小发髻已经被砸得歪到一边,头发里落满了星星点点的冰渣,他无奈的拖着下巴,那副生无可恋的小模样看起来格惹人怜爱。   可花辞还是不停的团起岸边的雪,做成橘子大小的圆球砸向雪一。手都被冻红了也不罢休。   “你骗我!你说可以跟恩人一起洗澡我才爬上来的。”   这山高耸入云,爬上山顶简直要累掉他半条花命,结果刚走到温泉岸边,衣服还没脱呢,清作叫雪一照顾好他后掉头就走了。背影是那么决绝且不假思索。   就这么不想跟他一起洗澡吗?   雪一叹口气,撸掉头皮上碎成两半的雪球,“这也不能怪我,以前我没化过人形,只知道每到朔月之日帝君就会来天眼泉沐浴,但我也不知道他泡得是冰泉不是温泉啊。再说帝君也是,送到嘴边的肉都不知道吃,又不是修的无情道。”   埋怨归埋怨,他就是只小小的雪精,也不可能当面对主人的决定指手画脚。   花辞一声把头磕在泉眼岸边上,身子还进浸在温水里,闷闷的哼唧两声,“这算怎么回事呀,感觉好像花了血本去青楼却没嫖到心仪的姑娘。”   “……夫人,您怎么说话越来越糙了?”   花辞埋着头哼了声,“还不是你教我的。”   雪一发现他甩锅的本领越发精湛了。   这天眼泉有两眼,一口是温泉,一口是冰泉,两泉之间仅隔着一道隆起的山脉,从上空俯瞰下来特别像高挺的鼻梁,而分居两侧的泉眼,则像两只对称的眼睛,故此才得了天眼泉一称。   说来也怪,这两眼圈明明走的是一条地下暗河,水温却截然不同,一条终年热气滚滚,赶上温度高时连鸡蛋也是能煮熟的。而另一条却是水面结动,唯有中心化开一轮不大的水洼,手伸进去掬一捧出来,半掌心的水半掌心的冰渣,其寒冷程度可见一斑。   花辞从水里捞出条汗巾,拧干后披在背上,那汗巾比较大,花辞的身板又小,这么往身上一搭直接将身子遮住了一大半,看起来就像穿了件披风在身上。   他蹲在岸边,看着那道遮挡视线的山丘在水里撩起一朵朵绚烂的水花,打在身体上暖烘烘的,好像全身的枝叶都随着腾腾的暖流舒展开,再从气孔蒸发出去,把身体内的浊气的污垢都带走,真的很舒服。   当然,要是能跟人一起洗便更完美了。   雪一见花辞砸了自己半天,终于消停下来,缓缓松口气,见花辞一直隔着山丘朝冰泉的方向看,也顺着他的视线瞅了瞅。有些奇怪道:“帝君又不是雪精,怎么也不喜热,夫人来之前也是,府邸里从未生过火炉,就连榻上都没有过一床御寒的被褥。”   花辞坐在水里,哦一声,“这个我问过恩人,他说寒冷能让人清醒。当时我跟他还不算熟识所以未敢多问,不过现在想想是有些奇怪,我都是冷的时候才昏昏沉沉想钻进土里去打瞌睡,他却冷的时候才觉得清醒,着实有些反常呢。”   花辞说完自己的疑惑,雪一那边却突然没了声音,花辞去看他时小家伙蹲在一旁,兀自瞅着脚下被踩得塌陷下去的雪地,也不知在想什么,花辞又出声唤了一句,雪一才被吓一跳似的,猛然抬起头,表情还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了雪一?是这里的热气让你不舒服吗,不然你也去冰泉那边等着吧,我马上就出去。”   “不不,我没事,只是刚才有些走神了。”看花辞站起来雪一赶忙拿了条干爽的棉布递过去,另一只手接过那条被沾湿的汗巾,等花辞穿好衣服他才道:“不然我们去帝君那边看看吧,不下水,就站在岸上。”   花辞顿时被他说的有些心动,但是未经允许,就擅自跑去看恩人洗澡,好像实在孟浪了些。   不过想到那美好的画面,花辞不争气的吸了吸嘴边的涎水,用理智强压住躁动的内心。   “不太好吧,擅自闯过去看人家洗澡,好像登徒子似的……”   学医看花辞眼珠顺着眼眶一圈圈的转,就跟每次想吃东西却又不好意思多要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不禁心里暗笑,赶紧加上最后一根稻草。   “话不能这么讲,这也要分情况,您是帝君夫人,娘子看夫君洗澡算哪门子登徒子?等过去您就说帮帝君擦擦背,帝君不会生气的。而且您这么轻易的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来还要爬几百米的山。”   若说前面花辞还在理智和欲望间摇摆不定,最后一句,彻底扭转了两处的天平。   没错,这山不能白爬了!   花辞拿着在泉水里洗涮好的汗巾,在竹筒里拿上几块皂角,刚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有些犹豫的看着雪一。   “那等会过去你要回避,不能看恩人。毕竟男女有别嘛,虽然你现在还没性别,但以后若是做了女孩子呢,我可不是吃醋,我是担心对你不好哦。”说完心虚的揪紧了手里的汗巾。   雪一被花辞这番话雷得无言以对,夫人您到底在想什么?我还是孩子呀!而且还说不是吃醋,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讲一遍吗?   末了,雪一眼含苞热泪的摇摇头。您变了,您不爱雪一了夫人……   等翻过隔在两泉之间的山丘后又往西走了一里地,隐约能望见前面有一处亮晶晶的水域,在雪地里透明的宛如一块巨大的水晶,刺眼的阳光把水晶映成了一朵五颜六色的花。   而浸在中心的人影,无疑就是这朵花的花心,这幅绝美之景的点睛之笔。把这片肃杀萧索的冰泉都带得活了起来,好像有无穷无尽的生命正要从泉眼中破冰而出。不过由于离得较远,还是模模糊糊看不清对面的情况,只能雾里看花,欣赏一下朦胧的美感。   不等花辞提醒,雪一就很自觉的背过身子蹲在雪地里,用后脑勺对着花辞,一副您你就去吧不需要理会我的模样,   花辞看小家伙可怜兮兮的,也有些过意不去,摸了摸雪一的头,“对不起,等回去给你做雪花酪,做两个。”   “那我要草莓和西瓜味的。”   见雪一并没真生气,花辞笑眯了眼,“好嘞。”   等他良心略有不安的走到冰泉附近时,依稀看清了泡在泉眼中心的清作,手里的汗巾吧嗒一下掉在地上,恨不得捶掉自己的头。   尤其是看着清作那层紧裹在身上的里衣,花辞欲哭无泪。   为何洗澡还要穿着衣服,这样到底算洗衣服还是洗澡呀,他总不能隔着衣服给恩人擦背吧?要早知如此他就不和雪一说那番话了,回头还要去冰云花丛里刨冰做两份雪花酪赔罪。   花辞默默叹了口气,这样也好,趁丢人现眼之前赶紧悄悄逃离这吧,省着让恩人难堪。   怎料花辞右脚向后一步刚要转身,清冷的声线便从泉心中央传来。   “怎么来这边?”   花辞双手紧握,心跳得乱七八糟,脑子快要跟不上事情的发展进度。   原来恩人早就听见了。   想到这花辞用力捂住脸,使劲捏了一把,太丢人了。   一声不响的偷偷跑来看人家洗澡,没看到又想偷偷溜走,恩人一定觉得他不是一朵正经花。   他轻轻蹲在泉眼边,拨弄着脚下的雪花,想把滚烫的脸颊稍微降降温,然而毫无用处,耳朵反而更烫了。他暗下决心,以后一定不要再听雪一的话,这都是什么建议嘛,之前说跟恩人一起洗澡,结果气喘吁吁爬到山顶清作就走了,现在又说给恩人擦背,结果人家洗澡还穿着衣裳。   怪不得白伶说做妖要有自己的主见。   花辞有一眼没一眼的往清作身上瞄,诺诺道:“我就是好奇冰泉是什么样的,没想到真的有好多冰呀……”   花辞没头没脑说的了一堆,原本是想缓解尴尬的,怎料乱说一通后气氛好像更尴尬了。而且全程只有花辞一人在那絮絮叨叨,清作一语不发,弄得花辞好像在神经兮兮的自言自语。   见清作一直闭着眼,完全没有理他的兴致,花辞后知后觉的站起身,愧疚的道歉,“对不起我来这打扰你了吧,那我先走,你慢慢洗。”说完如获大赦,恨不得直接脚尖点地飞到山下才好。   没想到刚一转身清作又说了一句。   “不用走,在此处等我,出来带你一起下山。”   说完身后便是哗啦一声,花辞回过头就看到泉眼中心炸裂的水花。清作起身朝花辞这边的岸边走,明明水深已经没到腰间,阻力应该很大的,可他的步伐看起来却与平地行走无异。   上岸后全身的水汽都随着内力被瞬间蒸干,旁边悬在半空的千回间上挂着那件夜色外袍,花辞赶紧狗腿的跑过去把衣服取下来往清作那边拿。   清作接过外袍时看着花辞,又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千回,眼眸沉沉,看起来有些不知深远。花辞被盯的有些害羞,“怎么了吗?”   “多谢。”   他拿起外袍正要往身上披,花辞突然叫住他,举着汗巾在他脖颈处擦了一下,提醒道:“头发上有水滴,不擦干要弄湿衣服的。”   清作道了谢,却发现搭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双手忽然停住了,隔着汗巾,那双手好像在不停的发抖。   他面色一沉,猛然想到了什么,迅速扯开花辞的手退出与之几尺的距离。站在花辞对面,声音不同往日的沉静,简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溅起层层叠叠的巨大水浪。   “看到了什么?”   花辞被他吓得全身都僵了,站在雪地里呐呐的摇头,“什么都没有……”   那是花辞第一次说谎,他看见了,他看到了清作脖颈下三寸的位置,血红的疤痕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夜东篱   ☆、14   听到脚步声,雪一赶忙放下手里捏的小雪兔站起身,就见清作和花辞一前一后从眼前经过,走得一阵风似的,之间隔着好几尺远。   一个眸光凛凛,一个神情怏怏,尤其是花辞,竟低着头一眼也没往清作那边看,实在反常得很。   “帝君,夫人,这是洗好要回府了?”雪一走上去讪讪问。   清作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会,连眼睛都没朝雪一那边看一下,径自拂袖而去。不过这也很正常,之前雪一跟花辞住在府邸时迎面见着就打过两三次招呼,无一例外,均是被清作无视。   不过帝君并非自傲,有时他也会主动同雪一说话,只是话题都是旁敲侧击的围绕着花辞的。   可这次竟连花辞也没搭理雪一,依旧目光呆滞的盯着脚底,被风刮起的雪花打在脸上,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当真是傻了。   雪一就纳闷了,平时甜甜蜜蜜的模样都跑哪去了?这夫妻俩怎么同时变得僵尸一样,虽然帝君平日就不苟言笑,但今日似乎更加明显,刚才从面前经过时,身上带起的那股冷气把雪一这只雪精都冻得打了个哆嗦,至于花辞的异常之处就不用说了。   雪一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扯住了花辞的衣摆,低声喊道:“夫人!怎么了?”   花辞被他吓得一愣,半天没合上的眼皮终于被吓得眨了两下,勾起惨白的嘴唇笑了笑,“我没事呀,可能出了温泉有些冷吧,回去烤烤火就好了。”   雪一牵着魂不守舍的花辞回了寝殿,事实证明烤了火之后花辞更蔫了,雪一端来一盘切好的绿皮黄瓤蜜瓜走进屋,就见花辞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从这个角度就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发旋。   也不只花辞是有意的还是不受控制,青丝上又缠绕上了一圈圈柔软的藤蔓,不同于上次见到的嫩绿,这次的已经变成了淡青,像是幼苗稍微长大后的颜色。上面还长出好几颗深绿色的小果子,头上顶着一朵奶白色的小花。   雪一把蜜瓜摆在桌前,蹲在了花辞面前,学着对方的姿势也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夫人您结的果子。”   花辞从膝盖见缓缓抬起头,看到发丝上生出的小青果,模样跟树上结得小青枣有些像,但却远没有人家大,只如豆子一般,表皮上还生着淡淡的花纹,有些很简约,有些则眼花缭乱,每个果子看起来都格外美观。   不过花辞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只是盯了一会便又把头低下。   “原来不是小娃娃。”   听到这句话,雪一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当初说花辞怀的是小娃娃的可是他,如今亲眼看见的却是几枚青色果子,也感受不到其中有灵气的波动,说不定就跟他们平时吃的苹果橘子一样,只是些普通的水果罢了,这样花辞怎能不难过。   唉,他这个嘴欠的!   雪一从桌上拿下两块蜜瓜,一块塞到花辞手里,一块贴在嘴边夸张的啃起来,“这也没关系,这些果子是喝下帝君血结的,下次你们洞房,生出来的肯定就是小娃娃。”   花辞见雪一拼了命的安慰自己,赶忙勉强笑了笑,“对哦,要像话本上那样,洞房才能生出小娃娃的。”   花辞自以为能把这件事瞒过去,没想到雪一看见他的笑容,啃瓜的动作一下停住了,小手抹了把嘴,把瓜皮仍在一边,表情颇为沧桑。   “要是往常,就算不是小娃娃,您也不会连您跟帝君的果子都不在乎。所以到底怎么了”   花辞被他问得愣了半刻,讪笑一声,摇了头,“我真没事的。”   “别笑,雪一不喜欢您这样笑。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   花辞抱住膝盖的手缓缓摸到了肩膀上,十指紧扣打着颤,像是在大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可火盆明明就在他身边呀。   “我只是有些糊涂,有时我觉得恩人离我很近,每天一觉醒来他就躺在我身边,吃饭的时候我们会在一张桌上,还会相互给对方夹菜,所以我们该是很亲近的人呀。可有时我却又觉得他离我很远,他会抗拒我的靠近,甚至疏远我,有意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花辞顿了一下,眉头拧出一个结,“不过很奇怪,直觉却告诉我,他抗拒的并不是我,而是我所看不见的另一个人。”   说到这花辞无奈的扶住头摇了摇,他都觉得自己说的话越发荒谬了,甚至细细想去都有些毛骨悚然。   但花辞确实觉得,在他和清作之间一直都隔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因为所有人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他就像一缕烟一片雾,还未看清轮廓就会烟消云散。但那个人,与清作与他,却又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他无孔不入无处不在,阴魂不散的徘徊在清作身边,甚至也把他吓得心惊胆颤。   那种感觉描述起来十分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又不是解释不通,尤其是他看到清作脖颈后的刻字后,先前在花辞脑子里模模糊糊的猜想,彻底具象化了,那个人不但存在,他还有了一个具体的名字――夜东篱   虽然也不排除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毕竟在乞灵山的时听身边的妖说,山脚下有个酒馆,就叫东篱。这名字与那酒馆只有一字之差,说不定也是……一家酒馆?   可是恩人为何要把酒馆的名字刻在身上,莫非,是非常爱喝那家的酒?   想到这花辞赶忙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行,你不能这么自欺欺人了。   见花辞一会变了几十种表情,一会纠结一会释然,一会忧虑一会又豁然开朗,雪一一时间也拿不准花辞到底是什么想法,因为他已经被花辞刚才那番言论彻底吓到了。   不是这番话本身有多可怕,而且他在害怕,花辞的直觉实在太准了。   “雪一。”花辞突然换了一声。   “嗯?怎么夫人?”   “你知不知道夜东篱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雪一的神情一滞,准备回答的嘴是怎么都张不开。   真的被夫人知道了……   雪一顿了顿,赶忙接上话茬:“您怎么问这人?”   花辞看着雪一躲闪的眼睛,虽然他脑子不聪明,可观察人却是细致入微,尤其是跟他相处久了的人,只要一眼便能看出端倪。察言观色上花辞一点也不比雪一这小人精差,只是他不想跟好朋友推心置腹时还要眼观六路罢了。   雪一现在的样子,很明显是知道夜东篱的存在,但他不想告诉自己,估计继续问下去得到答案的可能性也不大。   不过这不怪雪一,他几万年的阅历到底是比自己深,做什么样的决定都自有他的考量。花辞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只是想以这种隔绝一切的方法保护他。   但很遗憾,他现在不想活在雪一的羽翼之下了,他需要知道真相,不然痛苦的不仅是他,还有清作。   看花辞起身就往外走,雪一慌了,知道自己的仓皇失措太过明显,早知道就不反问那句了,不过若是直接说不认得,好像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此刻只能起身去拦花辞,“夫人您去哪啊,外面天阴,很快又要下雪了。”   花辞听到了呼喊声,却不停住也不回应,俨然把清作那副不理人的劲儿给有模有样的学来了,怎料还没走出殿门,就被迎面而来的人影撞个正着,平时也不见花辞劲儿有多大,这一下却把对面人撞个跟斗,连手里的拂尘都飞了出去。   花辞揣着心事,刚才只顾闷头走,突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他也被吓了一跳,听到哎呦的惨叫声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紧跟雪一合力把人扶起来。   “非闲仙君,你怎么来了?”   还是跟初见时那样穿了一身青色袍子,只是额头上碰了一个好大的红印,看起来有些滑稽。   听花辞在跟他打招呼,非闲也有些意外,“你知道我名字?”   “白伶是我好友,你是白伶夫君,好友的夫君自然知道的。”   原本对这只小花妖无感的非闲听到这话,瞬间好感度飙升的不止一星半点,刚才被撞的事情忘得烟消云散。   抬头看到了花辞头上的小青果,突然哎呦一声,要不是花辞反应过来躲得快,非闲的手都要摸上去了。   看花辞避之不及的动作,非闲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就算花辞是只小男妖,也是清作的夫人,他一个外人怎么好摸来摸去呢,赶紧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拍到大腿上。   “清作这儿子长得还蛮快,半月不见就这么大了,我还以为跟仙胎一样至少几年才能显形呢,妖胎就是比长得快。这下早出生我也能提早看到侄儿了。”   而且这乍一看好像结了七个果,帝君家长一直都是一脉单传,这一下就有七个,要是先帝君还在世肯定要乐抽过去,就是有点遗憾,七个全是妖胎,这底子肯定不及仙胎好,将来仙族那些死教条的老古董能不能让这些孩子入仙籍还是一回事呢,更别提继承帝君之位了。   这时想想还真有点头大,不过都是亲生骨肉,清作那厮再冷血也不可能不管不问吧。   他侧头看看,发现桌上还有一盘切好的蜜瓜,想想这几天连着东奔西走也确实口渴,不然来来一块。想着手就伸过去拿盘里的瓜,结果真赶上花辞也要把蜜瓜那一块给对方。这一下手就碰在了一起,非闲的指尖刚好搭在花辞的手腕上。   瞬间一股强劲有力的灵气顺着花辞的身体传过来,让非闲都忍不住额头冒汗。   这小花妖的肚子里竟然还有两个胎生的!   ☆、15   非闲默了半晌,付之一笑,对花辞道:“看不出你还真是个能干的……”   这小身板比竹竿还细倒是挺能装,早就就听闻草木精怪一族产出率特别高,一辈子能生满一座山,当时他还只当是野记杂谈听个乐子,如今一见确实所言非虚,九个孩子啊,这下可够清作养的了。   想象着那厮面无表情的挤在一堆小毛头堆儿里,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脖颈上可能还会骑着一个,被人家扯着袖子抱着大腿叫爹,一会换衣服一会喂米汤,那场景真是怎么想怎么搞笑。   花辞却被非闲莫名其妙的笑弄得不知所措,只是给对方拿块瓜而已,干嘛突然夸他?   天界的神仙都这么喜欢夸人么。   哪知非闲只拿了一块,就把剩下的全推到自己面前,“多吃点,你这九个孩子,不好好补补可不行呐。”   花辞被对方的话惊得一愣,倒是雪一比他先反应过来,看着花辞的肚子惊喜道:“夫人是有小娃娃了吗?”   非闲未反驳,花辞不可置信的站起身,看着自己的腹部,今天急着出门,也没吃得太饱,摸着倒是比以往更突出了点,还以为是长胖了,没想到竟是有了小娃娃。   想着会有跟清作一样好看的小娃娃从自己肚子里蹦出来,花辞也不由得绽开了笑。   他跟恩人要做爹爹和娘亲了。   “仙君,肚子里的是小娃娃,那我的果子呢,也会变成人吗?”不会一直是圆溜溜的果子最后烂掉?   “当然,只是它们如今还小,等稍大些你就能感受到它们的灵识,只是这么多,恐怕会围在你身边吵吵闹闹,到时你怕是要嫌烦了。”   “才不会,我肯定很喜欢同它们说话。”知道果子也跟自己一样,是日后可以化成人形的妖,花辞顿时喜上眉梢,“那它们会不会长得像恩人啊?”   “像清作?”   非闲看着花辞,“估计是你肚子里那两个更像他些吧。”毕竟是仙胎,肯定继承的血统要更纯些。非闲将手里的拂尘甩出去,在半空划出一道白光,“你要是想确认一下,我可以帮你。”   看着雪白的拂尘慢慢缠绕上自己的手腕,软绵绵的,比自己的藤蔓还要柔软。一开始还有点痒,让花辞忍不住想往回缩,可拂尘发觉到他在退缩后瞬间缚紧,勒得花辞眉头一皱,手指渐渐褪了血色。   他不适的动了动,却发现这拂尘坚韧无比,比蜘蛛精的盘丝网还结实。   察觉到拂尘那边略有挣扎,非闲睁开了眼,“别动,一会就好。”   他透过拂尘引来的灵力波动看到了两个漂浮在黑暗中的幼体,周围镀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光看着轮廓就跟土豆一样,连哪边是头哪边是屁股都看不出来。不过这才小半月,没长出手脚也正常。   但是可以确定都是仙胎,应该会像清作吧,要是不像也只能说这俩孩子脑子笨,不挑个好看的长这怨谁啊!   刚要收回拂尘时,一道更加耀眼的光束在非闲的意识中缓缓浮现,他邹着眉头定睛一看,发现这光竟是从其中一个胚胎中发出的。规则的莲花纹,就刻在那个黑土豆的正中央。   一般仙族人从出生起就自带神纹,这些神纹不止代表着此人的出生,更是象征着他此生修为能登上的最高点,但帝君家族的神纹却是不同,因为他们的神纹从不显现,一般只在两个时候能看到他们的神纹,一个是出生,另一个则是陨灭。   所以帝君家族的神纹一直都是仙族的秘辛,除了帝君的生父母和伴侣,任何人不得知晓,没想到在母体中也会显现。遭了,他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知道下一任帝君的神纹了,会不会被灭口?!   非闲倒吸了一口凉气,天机不可泄露,这件事决不能透露出去,不过好好奇另一个孩子的神纹会是什么样。   抱着看一个是看,看两个也是看的心态,非闲催动灵力将被挡在后面的幼体转移到前面来,刚稍微转出一点,瞬间被一束刺目的红光灼了眼,非闲痛得低呼一声赶忙撤回了拂尘,缓了半晌才睁开。却嗅到一股糊焦味,低头一看自己的拂尘被烧掉了一大块。   要知道他这拂尘乃亿万年冰蚕寒丝所制,水火不侵,能抵刀枪。虽不及清作的千回锋芒毕露,却也是件攻防一体的圣器。如今竟被一个还未出娘胎的小娃娃给毁成这样,实在难以置信。   最令他担忧的是,虽然他未看清那神纹是什么样式,可那血红的光,绝不可能是仙族的神纹,倒是像……魔族,可花辞是妖,清作是神,这孩子上哪去长出的魔纹呢?   除非,不会吧!   花辞本想知道小娃娃是不是更像恩人多些,却见非闲望着自己,仿佛满脸都在说着‘人不可貌相’,难道小娃娃很丑吗?   “花辞,你父母都是花妖?”   花辞摇头,“我从未见过他们,不过听树爷爷说,我是乞灵山上一个小芽儿变来的,说不定我父母都是一株普通的花,只不过因我吸了乞灵山的灵气才变成妖的。”   非闲仔细探了探,确实没有一丝魔气,甚至连妖气都感受不到。要不是这满头环绕的藤蔓,就算说这小花妖是人都是有人信的。而且还不是受体内的仙胎影响,毕竟在来仙界之前,花辞身上就没有妖气,不然他也不会受白伶所托,把他当成一盆普通花带到清作身边,还差点挨了一剑。   “那你……”说到这非闲干咳了两下,叫了声雪一,在他手心里写了几味药,吩咐道:“现在按这个方子给花辞煮一碗,用扇子扇到半凉之后端过来,以后每日早晚都要给他喝。”   等雪一离开后非闲才继续刚才的话,“你在来天界之前,有没有跟别人那,那什么过?”   “哪什么?”   “就是喝没喝过其他人的血,或者,跟别人……”舌头打了半天结,一咬牙说了出来,“跟别人交合过。”   总感觉跟花辞说这话是在荼毒幼童,不对,要这么论的话清作可比他邪恶得多,他这要算荼毒,那清作就太无法描述了。   花辞把非闲的话很认真的琢磨了半天,“血的话,没喝过但是吃过。”   “嗯?”   花辞用手比划一个小方块给对方看,“就是火锅里的,毛血旺,和粉丝在一起煮滑溜溜很好吃的。至于交合”花辞摇摇头,“不太明白。”   “……”   非闲发现对花弹琴跟对牛弹琴是一样的效果。   摆摆手,“算了,估计是我看错了吧,等下再来找你玩小花妖。”   非闲站起身,心疼的摸了摸自己被烧焦的拂尘尾巴,回去要养多少年蚕宝宝才能把重新做一把。为了清作那厮,他这些年损失了多少宝物,等这几个小娃娃出生一定要狠狠敲清作一笔,谁让他是给两人牵线的大媒人呢。   想到这非闲顿时觉得骄傲万分,自己把月老没搞定的事都搞定了,说明他有这个给别人保媒牵线的天赋啊,岂不是可以跟上头请求身兼双职,以后上一天工赚两份钱?   我的天,好像离身价过亿,赢取他家白伶伶,走上仙生巅峰不远了。   没错!说走就走,现在就去给上头写个求职奏折。   结果他这奔向人生巅峰的脚步还没迈开一步,就被花辞拉住了,差点把裤腰带给拽下来。   “仙君请留步!”   非闲转身看花辞,有些意外。这小花妖表情从容不乱,一点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蓄谋已久。   哦,明白了。   他点点头笑了声又坐回去,“我把小雪球支走倒是帮了你的忙。说吧,想问什么?”   他以为花辞问的无非是些关于清作的问题,可没想到,第一句话就是一记重锤。   “仙君可知夜东篱是何人?”   非闲搭在拂尘上的手一僵,差点把玉柄扭断,不过他面上却未显出任何惊讶之色,反而挑起一抹笑,“你怎么知道这人?不是清作告诉你的吧。”   花辞低着头,手里攥着自己掉下来的叶片,“不是恩人说的,但怎么得知的我不能告知,还请仙君谅解。”   他是无意看见脖颈后的刻字,若是能提早预知,他断然不会去看。因为那是恩人的秘密,就算花辞是只没文化的妖也明白,私自偷窥别人的秘密非常可耻。自然,他已经得知了恩人的秘密,就不会再泄露给第二人,无论是谁。   “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却想让我为你解答问题,小花妖,你这算盘倒是打得明白。不过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见非闲如此轻松的答应下来,花辞反倒有些不解,雪一那样支支吾吾,摆明了此人的存在非同小可,可到了非闲这里,反倒成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人物。这非闲仙君不是想诓他吧?   “放心小花妖,你要是不信也可以跟清作核实,看我到底有没有骗你。”   “花辞不敢。”   非闲轻笑一声,不置可否。问花辞:“今年多大了?”   “刚好七百。”   “那怪不得,要是你出生稍微早一点就不会向我问此人了。破夜之战可曾听闻过?”   花辞点了点头。这么大的历史事件应该没人会不知道吧,光从树爷爷那里就听过不下百八十遍了。   非闲望着门外的茫茫雪原,目光也被映得有些苍白,他嗤笑一声,“这破夜之战的‘夜’就是指得夜东篱啊。”   ☆、16   在上辈妖口中流传的破夜之战,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六界浩劫,整整七昼七夜,天地间黯淡无光,带着毒瘴和浊气的黑雾从地底破开的洞穴疯狂涌入人间冲向天界,人、妖、仙、魔皆因次陷入一片混沌。   这黑雾中潜藏着不计其数的上古魔兽,有的周身燃着永生不灭的地狱之火,有的长嘴獠牙嗜血如命,更有甚者能幻化出美貌人身,骗得凡人信任后摄取魂魄收为伥鬼,供其驱策,为祸人间,实乃罪大恶极。   在血泊中忍受着无穷无尽的战栗和痛苦后,所有生灵都陷入了绝望,他们觉得六界要陨灭了,所有人都在劫难逃,即使此刻尚有生机,但也活不过太久,或许过几日会死,或许下一刻便会死。   可谁都没料到,就在第八日破晓时分,屋外的一切厮杀喊叫都停止了,胆子稍大些的人爬出地窖,推开了窗,只见一缕阳光透过黑雾的缝隙投向人间,像是一把利刃将夜空划出一道巨大的缺口,很快弥漫的黑雾都随着阳光的侵入渐渐散去。日光普照大地,春风和煦,一起被毁灭的生灵都开始重生,投入下一个轮回。   凡是亲眼目睹过七天七夜不见天日后那一缕阳光穿透黑夜的场景,都将镌刻心间永生难忘。那是厄运的终结,是新生的开始。   后来他们才得知,原来是仙族的一位上神手刃了操控魔兽肆虐人间的大魔头,才得以重新封印这一切,使六界重制。于是为了纪念那位上神做出的贡献,特将那次战役记命名为‘破夜之战’,将那位上神尊称为‘破夜神’。   后来每个出生的小妖,听到的第一个睡前故事几乎都是关于破夜之战杜撰出来的野史,他们把破夜神说的无比神勇,俊美无双,手持利剑能破苍穹,是六界中最望尘莫及的对象。   可天花乱坠的故事中,却唯独没提及过破夜神以及那个万人唾弃大魔头的名号,当时花辞还十分好奇过。现在听了非闲的话,他好像能猜出七八分了。   如果大魔头是夜东篱的话,那位望尘莫及的破夜神岂不就是……   “恩人就是破夜神,为何那传说中却没有他的名字?”   非闲哎一声,“他这人低调不让到处讲嘛,整个仙族都知道他脸皮薄,就把此事遮掩下来。反正天界十八位上神,具体是哪个他们如何知晓。”   花辞哦了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夜东篱就是被恩人所杀。   在此之前花辞设想过此人与清作之间的诸多可能,但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仔细想想还是不对呀,如果是不共戴天的对立关系,那清作为何将对方的名字刻在颈后?   而且当时清作的表情,那双琉璃般淡漠的眼中承载的绝不是仇恨。他的脸让花辞想起了柳树爷爷每次提起桃花婆婆时的神情。   一分悲伤,一分想念,更多的却是花辞看不懂的情绪。   花辞心下的乱麻越缠越紧,非闲那边才又轻描淡写来了一句:“不过在那之前,夜东篱与清作是朋友。”说到这非闲顿了一下,搭在拂尘上的手指点了点,迟疑道:“姑且算是朋友吧。”   这次花辞真的惊讶了,原来恩人除了非闲仙君还有其他朋友,还是个魔族的大魔头。   要知道魔族跟仙族的关系,可不像妖族跟仙族这么缓和,上古年间这两族就打得不可开交,实在打不过派使者去讲和都是肉包子打狗的那种。所以那时还流传过一句笑谈,你要是恨一个人不要杀他,派他去仙(魔)族讲和就好了。由此可见,双方开战不斩来者,那句话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狗屁。   没想到在那种背景下,清作还交了魔族朋友,那肯定说明夜东篱这人并不坏,甚至还很好。可若是如此,后来又怎会成为传说中万人唾弃的大魔头呢?   事情好像越来越匪夷所思了……   一不留神,花辞又薅掉了自己的两片叶子,疼得他直皱眉头。看来还得从夜东篱这边入手。   “仙君可见过夜东篱?”   “当然,不过我很讨厌他。”非闲哼了声,模样并不像是作假,当真很讨厌这个人的似的。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讨厌不是因为他是魔族人,众生生而平等,这方面我没有种族歧视。”   花辞疑惑了,“那是为何?”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非闲顿时暴躁起来,拂尘的玉手柄磕在桌角咚的一声,“谁让清作对他竟然比对我还亲近,出去玩叫他都不叫我,明明我才是他表兄弟兼从小长大的好友!这不公平!我就问你小花妖,要是白伶出去玩叫个阿猫阿狗的都不叫你,你是不是也生气?”   “……”   白伶叫不叫阿猫阿狗他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叫他的,因为他原来脚都没有,出门就不能化成人形,让白伶走哪都抱着一盆花,也太诡异了。   不过他倒没想到非闲仙君还跟清作是表兄弟,怪不得生人勿进的恩人会愿意同他往来,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看花辞拿了块蜜瓜,捧在嘴边细细的啃着,非闲目光一滞,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话:“别说,你这啃瓜的模样倒是跟夜东篱挺像的。”   看花辞吓得差点把瓜扔地上,非闲却笑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那天我们去田里采了个蜜瓜分着吃,夜东篱那厮吃肉恨不得不吐骨渣的,竟然吃的比清作还斯文。当时我调侃他,他说自己牙被虫蛀过,一吃甜的就牙疼,即使如此却还是嗜甜如命。”   花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腮帮,感同身受似的皱紧了眉头。   “牙疼还是要吃呀?”   “对啊,他那人怪的地方可多了,喜欢在大街上捡孩子逼着人家喊他爹,还把他弟弟大头朝下吊在树上荡秋千,而且你知道最逗的一次吗,他在大街上调戏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娘,被人一脚揣进河里,上来的时候裤腰带都被河水冲跑了,哈哈哈,你不知道当时差点笑死。”   看着非闲开怀大笑的模样,花辞也跟着弯起眼睛,看来非闲仙君方才说讨厌对方是假的,提起一个人时能笑得如此开心,定不会是讨厌的。   而且听了他的描述,花辞也觉得夜东篱这人并不坏,喜甜食,爱玩闹,还有些搞怪,完全是个少年人的心性。脑子里把这个人模样细细勾勒出,花辞竟然一点也不觉讨厌,还有些隐隐约约的可爱在里面。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是大魔头吗?   非闲突然收回了望向远处的视线,看见花辞困惑的表情轻笑一声:“是啊,当时我也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如果之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号召群魔攻上天界,我只能说他是个演戏高手,世间再也没有比他更虚伪的了。”   那天突然接到天界的追杀令,非闲赶到时夜东篱正带着一干魔族血洗仙宫,原本繁花似锦莺歌燕语的仙界桃园被毁得面目全非,缀满玉石的天路被染成一片殷红,百花凋零,血流漂橹,守卫在仙宫的各位仙友均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被万人向往的仙境成了恐怖的阿鼻地狱。   时至今日他也无法忘记,夜东篱穿着一袭黑衣双手染血的场景。那双抱过无数弃儿回家的手,那双切蜜瓜切得七扭八歪的手,那双跟清作勾肩搭背的手,竟然杀人杀得如此利落干净。好像从一开始就该是杀人用的。   是他错了吗?还是夜东篱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这一切才是他的本性?   “那后来呢?”   花辞出声打断了非闲渐行渐远的思绪,回过神,他又恢复了以往有些轻佻的语气。   “虽然他厉害,但我们天族人还是很多嘛,其实拿下他也只是时间问题,可没成想他竟然狗急跳墙开了半泽荒的封印,把不计其数的上古魔兽从地底放出来,整个六界都被搅得翻天覆地。再之后就是你们听说的破夜之战啦,等黑雾散去所有在场的仙族都看到清作手中的千回剑插在夜东篱心口上,之后他灰飞烟灭,六界重获光明。”   后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非闲把夜东篱跟清作相对的部分说的非常敷衍,几乎就等于没说一样。   花辞苦闷的嘟嘟嘴,还有意再问,却被好像会读心术的非闲打断,“别问我啊,破夜之战前,天地一片混沌,除了那几位上神根本没人看得清。不过当时他们是在凡州脊的主峰上动的手,所有其他人离得都比较远,我猜除了清作应该没人知道那件事具体如何。”   “在凡州脊上动的手,那那个人岂不是……”   “对啊,就是死在这里,不过你放心,离这远着呢,应该在冰云花丛那边。你要害怕就别往那去。”   花辞默默的闭了嘴巴,心想我大概早就去过了。那天他乘木舟来望云川上游,见到的雪丘恐怕就是夜东篱的殒灭之地。   非先起身拂了拂袖子,“好了小花妖,你的问题呢,我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以后有事尽管来蓝云山找我,就算不冲着清作和白伶的关系,我也照样帮你。”   “多谢仙君。”   看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非闲微微一笑,“好那我走了。”这小孩还真跟白伶说的那样,认生的很,怎么跟清作那冰疙瘩就那么自来亲呢,两人站在一起明明是他更有亲和力吧。   估计这也是缘分。   结果他刚想走,又再次被花辞叫住了,非闲顿时心头一紧,不会还有什么问题吧。   花辞指着他露出一截的手腕担忧但:“仙君你的手好像在流血。”   非闲低头一看,哦豁,还真是。赶紧拉着脱落的布条重新紧了紧,对花辞摆了摆手,“无妨,这不是每个月发月俸之前都要先统计业绩嘛,其实神仙当久了也很烦的啊,月月都要下凡斩妖除魔,你别笑,你以为有几个像你家帝君那样不多发俸禄还要上赶着加工的傻子啊。”   他越说不许笑,花辞就越忍不住,“那对方是很厉害的妖吗?你这么法力高强的仙人都会受伤。”   非闲摇了头,“大概不是妖,阴险邪毒的咒术,倒像是旧王部落的魔族。不过旧王部落应该早就死光了啊,估计是被谁盗用了吧。哎呀不说这个了,我先走了小花妖,这事你可别告诉清作啊。”   不等花辞告别,非闲拔腿就走,在接二连三的被花辞叫住后他总有种预感,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可没想到眼看着就要跨出门槛时,一道颀长的黑影突然出现挡住了去路。   非闲抬头就看到清作站在门口,千回剑跟在身后一闪一闪的。他对上非闲目瞪口呆的脸淡淡开口:“不知是何事不能告诉我。”   ☆、17   非闲震惊了,举着拂尘在半空中‘你你你’的比划了半天,脸色比被捉奸在床的有夫之妇还难堪,这件事对他的冲击力一点也不比当年他发现朝思暮想的白伶姑娘竟然是男儿身小。   简直太令人瞠目结舌了,不食烟火的帝君居然会听墙角!   “你,你什么时候站门外的?”   清作未置一词,只是瞥了眼他被血染透的白布,一切尽在不言中。   非闲顿时垮了脸,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刚才的椅子上,满脸颓然双眼无光。   完了,最不该被他知道的一句话给听了去,这还得了。   他哭丧着脸抬起头,最后垂死挣扎一下:“帝君可否准小人先回家喂个狗?那畜牲一顿不食就要到处乱咬,我要不按时喂养怕它伤了其他仙友。”   “可以。”   得到应允,非闲眼睛一亮道了句“多谢帝君”,刚要起身,千回剑的锋芒便先一步抵在脖颈上。   “躲得过它随你走。”   “……”   看来别说喂狗了,他能不能吃上饭都两说。   非闲一声长叹,任命的仰头窝在椅子里,以拂尘遮面似乎不像面对这一切,尤其是眼前这个动不动就对他亮刀子的表弟。   明明小时候那么乖的,给他拿块玉琼糕就甜甜的喊他非闲哥哥,还让他拉小手手,后来人确实越长越美了,可脾气也越来越臭。别说叫哥了,让他开口说句话简直比登天都难。天天用心音传来传去的,有时候大半夜都能被他的隔空传声给吓醒。   不过,自从小花妖来这之后,清作这厮好像再也没用过心音了。啧啧,看来真是一物降一物,以柔克刚不是没道理的,古人诚不欺我。   花辞见清作走过来,赶忙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他,其实这屋里有四把椅子,隔着桌子两两相对,可只有他坐的这把离非闲最近,两人坐得近些说话也方便些,反正他坐哪不是坐。   可不等花辞转身,就被一只手按了回去,清作捏个诀,对面的椅子就滑到了这旁。余光瞥见在旁边坐下的清作,花辞心里咯噔一声跳的飞快。   他本以为今早在天眼泉惹对方生气,这会儿大概是不会理他的,可没想到恩人又坐到了自己身边,难道已经原谅他了吗?   不过早上那件事再加上有非闲仙君在,花辞也不好再像往日那样放肆的盯着清作看,只敢将视线流连在膝盖之下,瞄着自己绣着两只小兔子的靴面。   清作第一眼看就感觉花辞有些不同,现在细看,发现发丝的藤蔓上貌似多了几枚豆子大小的青果。这就是他们的孩子?心念一动,手先探了过去,指尖刚要摸到那几枚青涩的小果,却被花辞先一步察觉,赶忙侧身避开了清作的触碰。   看着悬在半空的指尖,双方视线撞在一处,清作不由得蹙了眉。   花辞明显是在躲他。因为天眼泉发生的事,开始害怕他了。   感受到颈后的隐隐刺痛,清作缓缓放下手臂,面色如常,殊不知身后的千回剑早已承受不住主人的怒气开始嗡嗡蜂鸣起来,把离它最近的非闲吓得脖颈发凉。   花辞却对近在咫尺的怒气源头视而不见,顺着视线,见清作正紧盯着自己藤蔓上结的小青果,才后知后觉到对方伸手是想做什么。   其实他并不是有意的,包括之前非闲想要触碰他的果子也一样,就算知道对方没有恶意,身体也会无意识的做出反应,把自己的果子牢牢保护起来。这大概就是母亲对孩子与生俱来的保护本能吧。   而且想到恩人想摸自己的果子,花辞便莫名的开心。   他将功补过的捧起一根结果子最多的藤蔓送过去,诺诺问:“是小果子哦,七个都是带花纹的,有一个还是小星星呢。”说着把那枚带小星星的举给他看,“现在还很小,等长大之后我可以送给你。想要吗?”   清作看着那双灼灼的眼,问这个问题,却把所希冀的答案就写在脸上。方才心里难以平复的躁动瞬间那双扑闪的眼睫熄灭。他抬手在几枚果子上转了一圈,又在果子顶部的小白花上戳了戳,就感觉花辞的身子也随着那几朵小花一颤一颤的,茎尖不由自主的团成一个小绿球。   花辞也不知为什么,清作一戳花,他就感觉全身不受控制。腰直不了,腿站不起了,连手指都一根根蜷缩起来。   他双眼含泪,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清作见状赶忙松了手,花辞的脸色才算好些,只是耳背还是红了一片。   “你要给我?”   花辞赶紧点头,“当然给的,那你要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干巴巴的,叶片周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   他都不敢想象,若是清作说不该怎么办。   清作看着花辞越皱越紧的小眉毛,藏在袖口里的指尖动了动,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情绪占据了他的心头。   他故意道:“送给我吃?”   花辞被他的回答吓得目瞪口呆,虽然之前是说过等果子熟了就给恩人吃的,可现在这些不止是果子,他们还会变成小娃娃呀。   花辞嘟了嘴,“我送给你,只要不扔掉不送人,要吃便吃吧。”心里想的却是,等看到果子变成漂亮的小娃娃,你才不会舍得吃呢。   看他心口不一,一幅心疼的模样,好像自己的果子真被他吃了似的。清作都没留意到自己嘴边那抹一闪而过的笑。   “我不会吃。我会把它们种在梵天河岸堤上。”   梵天河是天宫里最长的一条河流,也是唯一一条能通向人间的外流河,那里水草丰沛,花木葳蕤,是整个仙界灵气最盛的一处。要是把小果子种在那,就算是天生妖胎最后修成仙体也绝不是问题。   要知道仙可比妖要活得久多了,而且也不用受九次飞升之劫的苦。   花辞不知道梵天河是何地,不过恩人这么说,定是个极好的地方吧,而且那些小妖们说仙界处处都是桃源,相信那梵天河也一定美得很,说不定四季长春,每日都是阳光普照,漫山遍野姹紫嫣红,比盛夏时分的乞灵山还要漂亮。   相比于花辞的欣然接受,在一旁坐听的非闲却是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他简直不敢想象,清作居然要把他那几个儿子种在梵天河岸堤上?!   梵天河是何地,那是女娲伏羲起源之地,是上古神尊的故乡。相传女娲当年就是用了梵天河的淤泥和水才造就了万千华夏子民,还有后来补天所用的五彩石,均是来自此处。再加上那河岸边还埋着盘古祝融等古神陨灭后留下的骸骨,这条河内蕴藏灵气的程度可想而知。   那种上古遗留下的圣地,平时除了那几位上神,连他这种上仙都是被禁止涉足的,更别说种几只小妖在里面了。   那可是掌握着整个仙族命数的秘辛之地,是仙族的信仰,他当自己家菜园子呢说种就种,非闲都搞不懂清作到底哪来的勇气。而且听他刚才那语气,简直就跟说今晚吃个土豆烧茄子一样随意,他以为梵天河跟他这望云川一样说冰封就冰封,说放根金乌羽开化就开化,还无法无天了他。   不行,他感觉自己这帝君表弟越来越像凡间一个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了,他这个当哥的有义务悬崖勒马。   非闲刚要开口提醒,清作却像有所感知似的转身将目光投向他,那阴嗖嗖视线比三九寒冬还提神醒脑,把后者吓得顿时忘记了刚才要说什么。   清作斜眼望着他缠满纱布的左腕,给了个眼神,“打开。”   “别介啊,这昨晚好不容易包上的,再打开不一定包得回去了……”   清作不以为然,“你包不上我帮你。”   “……”   随着非闲将手腕上的白布一圈圈拆去,花辞才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的白布,里面用金粉写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千回剑的回应下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非闲每拆掉一圈,上面的红色符文就像一缕烟从白布飘到上空,停滞片刻,灵光一闪便烟消云散。那几尺白布,似乎又变成了普通的白布耷拉在桌面上,慢慢化成了深黑色,好像烧焦了一般。   花辞有些担忧非闲的伤情,悄悄的往前凑了凑,却被两人同时呵住,清楚更是将他直接拉到了自己后面。   “不要靠太近。”   “哦。”花辞站在身后,借机楼住了清作的腰,他发现恩人的腰也要蛮细的,还不是像他这样瘦不拉几的细,而是骨肉匀称,好像每一块骨骼肌肉都分布的恰到好处。   一边偷偷吃豆腐一边怕被清作发现,花辞只敢虚虚的环着,完全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可随着最后一圈白布被褪下,先是一股恶臭蔓延开来,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像是泼了酒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把整个屋顶都盖满了。看着像年糕一样粘在屋顶的怪物,不断滴下粘稠腥臭的黑液,花辞惊呼一声,下意识抱紧了清作,手劲儿大的差点把清作的腰带扯下来。   “王族旧部的魔影。”清作望着中央那块浓稠的红色喃喃自语。   非闲痛苦抓紧自己的手肘,见清作只盯着满墙的魔影,根本不管他死活,气得他真想一拂尘砸过去,当即痛呼出声:“你倒是先给我把诅咒压制住啊,会用魔影的多了去了,又不只有夜东篱。再说他早就灰飞烟灭了,你现在还捕风捉影到底是骗鬼还是骗自己!”   非闲在那边疼得就差破口大骂了,清作这才不紧不慢的拿起千回,挥起一道冷冽的剑气,贴地而起,扶摇直上,眼看着就要将这怪物一分为二。   哪知这魔影盘踞房顶盯着他们仨,不知见了什么,突然将身体缩成一团巴掌大小的阴影,漂浮上空,嘶哑的声音低低唤了声,“吾主。”   ☆、18   这声吾主一出,气氛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昨晚这怪物凶得差点把他身体撕裂,这一刻怎么还乖乖认主了?非闲正纳闷呢,就见对面的清作与花辞齐齐看向这边,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非闲被他俩盯得发毛,“看我干嘛?”   清作缄默不语,花辞被清作护在身后,只伸出一个小脑袋,替清作把话说了,“我跟恩人都是第一次见,跟它接触过的只有仙君你,就算认主也只能是……”   “绝不可能!”非闲气冲冲的打断他,“我要是主人会让它诅咒我腐蚀我的皮肉一寸寸溃烂?我又不是自虐狂!赶紧的清作,别管它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直接砍死!”   那团毛乎乎的黑影似是能听懂人话,听到非闲说要砍死它后,立即先发制人,周身燃起一簇赤红的火光,冲着千回的剑刃撞去,非闲刚想提醒清作小心,下一刻却见剑刃没入黑影内部,那团黑毛球开始一圈圈的缩小,每变小一次周围的火焰就会变换一种颜色,直至最后褪为纯白,在千回的锋刃下彻底烟消云散。   非闲斩妖除魔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过这种情况的魔影,确认手臂上的咒文彻底消失后,不可置信的看着清作,“这魔影……自杀了?不是吧,你这厮这么可怕。”   清作看着千回纤尘不染的剑锋似乎也有些不解,就算是最低阶的魔物,也不会主动死在对手剑下,除非对方是比它更高阶的魔物,才会产生与生俱来的臣服。   然而在场的三个人没有一个符合这种条件,所以到底是为何?   不过结果总是好的,非闲中了诅咒后用金文镇住,就算再厉害的诅咒只要七七四十九天便能化解,毕竟那咒术被种在了肉里,而且能随着血脉到处移动,他又不可能拿把刀子把它挑出来,只能用这种保守的方法来治疗,慢就慢点吧。早知清作有这个本事,他昨日就来了,白白挨了一夜的蚀骨之痛。   刚破除诅咒的非闲浑身舒爽,感觉中午能多吃两碗饭,而清作的表情却恰恰与之相反,沉寂的眸光好像暴雨淋湿的棉布,沉得都能滴出水来。   “到底怎么回事。”   非闲惆怅一叹:“哎,还不是赶业绩嘛。”   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但他们这些跑业务的上仙,业绩却是按照人间的每月来核算的,也就是俸禄月底清算下月初发放,这就导致他们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非常忙碌。   毕竟业绩是按完成斩妖除魔任务的次数算的,每月至少三次,多一次集体表彰,上仙界光荣榜。少一次俸禄扣半,少两次全部扣光,少三次还得倒贴一半的月俸。   这万恶的统治阶级,他们这些指定规则的上神以为凡间到底有多少妖魔鬼怪能给他们抓啊,自从破夜之战后,魔族彻底退居半泽荒销声匿迹,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别说抓了想见一面的都难。   而妖族呢,自从有了乞灵山那块圣地,长腿的都跑去了,谁犯得着去为祸人间啊,不但要东多西藏,还动不动就会被雷劈,谁又不是傻子对吧。   所以说,如今人间已经没有多少触犯天条的妖魔了,连原来一起合作过的几大驱魔家族都改行去倒腾二手马车,如今那是赚得盆满钵满,天天吃香喝辣,比他们这些神仙还快活。   现在世面仅存的那几个那些斩妖除魔的,基本都是江湖骗子,就只会弄些旁门左道,骗骗愚昧无知的老百姓而已。   后来他们把这个情况向那些几万年不去人间暗访的上神们反映,诉苦实在抓不到妖,上神又说,找不到妖就去抓违法乱纪的坏人,辅助那些司法机构维护凡间秩序,总之身为仙就要匡扶正义维护世间秩序,有问题要去解决,没有问题发现问题也要解决,决不能出现一丝懈怠。   结果执行了新规定后,问题又翻新了。他们去抓坏人,那衙门那些捕快不就失业了么,在抓了三个月坏人之后,倒闭了十五家衙门,那些失业人群的温饱又成了新问题。然后又是一番毫无意义的争执,最后还是继续遵照原来的规则执行,只是把任务次数由三次降到了两次,谁让咱是仙呢,咱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所以说每天生活在这种压力下,非闲真的超烦的,可惜还不能递辞呈,毕竟他跟那些凡人或妖修上来的还一样,他是天生的仙胎,要是不做这个仙,就要剔除仙骨断其仙根,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非闲估计自己没胆量尝试。   所以还是努力赚钱吧,等他赚了足够多的钱要扣多少随便扣,反正他再也不去凡间捉妖了。   在一边旁听的花辞给双眼含泪的非闲递了块蜜瓜,他以前总以为做妖很苦,原来做仙也这么不容易呀。看来众生皆苦,人活在世没有谁是永远快乐的。   看花辞拿起一块瓜却直接递到非闲受手里,清作纤长的眼睫微微垂下,冷声打断非闲这假模假样的抽泣。   “下咒人到底是谁。”   非闲赶紧啃了口蜜瓜,对着不耐的清作摆摆手,“哎呀你催催催,有点耐心行不行,我这不是为了让你更能理解正文部分特地把前言也绘声绘色的说给你听嘛。想追姑娘还得默默付出好一段时间,你这刚见面就迫不及待脱裤子,有你这么急得吗?”说完故意瞥了眼花辞,“是不是啊小花妖?”   突然被点名的花辞被问的一愣,啊一声,看着清作又看一眼非闲,摇了头,“没有啊,恩人睡觉不脱裤子的。”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洗澡也不脱,穿着雪白雪的里衣特别好看。”   非闲本就是想逗个乐子,没成想花辞还回了,而且回的相当认真。他仰着头哈哈笑,“那你是不知道,他不穿里衣更好看。”   笑着笑着,一块蜜瓜就糊到脸上。非闲发现他不能再扯了,因为千回剑的顶端就插在那块蜜瓜上,离他的皮肉只隔着一块瓜皮的距离……   哎,他们这些万恶的统治阶级啊。   不是为了在月底清算之前完成业绩么,非闲下了凡就到处打听哪里有离奇事件发生,别说还真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撞到了一个。   就说附近一个叫望城的地方,最近总是有美貌的妙龄女子失踪。   最先是一个青楼花魁,去浴池洗个澡的功夫就没了下落。然后是柳公子刚娶进门的娘子,送进婚房后再开门就不见了踪影。紧接着左城主家的三小姐也失踪了,就在前天,还是众目睽睽下失踪的。   听说是当晚家里来了客人,一家人围在桌前喝得正酣,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风响,紧接着正厅里的几扇窗全被鼓开了,呼呼的穿堂风迎面而来,把屋子里的几盏灯全部熄灭。等城主招来下人,把几盏灯重新点上,却发现自己旁边的三女不翼而飞,只剩下掉落在地的一根凤头钗。   这三女可是城主最疼爱的心头肉啊,报了官府后自己也没闲着,收罗了一干人,开始到处寻访打听。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不止是花魁、柳家娘子和他三女,这段时间足足失踪了五十多个女子,均是青春年华容色姝丽。   这下城主发觉事有蹊跷,就算是喜爱美貌女子的采花大盗,也不可能短短十几天就抓了这么多人,除非……那采花大盗不是人而是妖物!   自此这望城有妖作祟的事就传开了,别说,慕名而来的人还真不少。其间不乏美貌的妙龄少女,至于她们来望城的目的就很啼笑皆非了,多数是想证明自己的美貌,连妖物都会被其姣好的容颜所吸引。   非闲开始以为这妖物抓了那么多美女,大概是个狐狸或蛇修炼成的淫妖,可等他守株待兔,在老翁家里守了七日七夜终于盼来兴风作浪的妖物时,却发现事情不大对头。   那妖物体型庞大,足足二十尺有余,人头兽身,腰部之下拖着一条长长的蜥蜴尾。   背腹之上具是淡青色的扇形鳞片,像是湖里的草鱼,又像是洞里的青蛇。凑在一起完全是一只四不像的怪物。   要知道像狐妖蛇妖虽然风流成性名声不好,但那类妖脑子却是极灵光的,在熟知周遭情况之下绝不会轻易下手,而眼前这四不像,却连人行都化不出,摆明了就是只修为低微的精怪而已,甚至连妖都算不上,居然还能分辨出人的美丑。实在天方夜谭。   毕竟在兽类眼里的人,就跟人眼里的兽类一样,都是一副面孔,根本分不出个体间的区别。可随着他们的修为日益精进,就会跟人产生一定的趋同化,慢慢获悉并接受凡人的审美方式,这将更有利于他们在人世生存。   看着那四不像掳了老翁家的么女扬长而去,非闲拿着拂尘从房顶一飞而下,但他并没有立即出手,而是想跟去这怪物的老巢,把那些被掳走的少女一并救出。可没想到中途却杀出一道黑影,捉住他的左臂就下了魔影咒。   魔影咒,是旧王部落的族内秘术,只有王族直系的夜氏子弟才有机会接触。随着上任魔尊被推翻,那部秘术也被掩埋在荒废的王宫地下,随着岁月沉积风化成了齑粉尘埃。   非闲只见过一人会使魔影咒。   他用拂尘迅速缠住左臂,望着对面的黑影有些不可置信,“少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   藏在斗篷下的暗影用心音道:想解诅咒,带清作来半泽荒见我。   ☆、19   就着那半盘蜜瓜,非闲总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明白,当然,最后那道黑影的话他并未提及。不然以清作那秉性,说不定此刻立即就会启程赶往半泽荒。   魔尊被推翻后,夜氏一族只余下夜东篱一人,除了他,这世间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会魔影咒的。尤其是最后那句话,指名道姓的叫清作去半泽荒见他,会用他的生死来威胁清作,说明此人不但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对清作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两点加在一起,那道黑影的真实身份就太令人深思了。   不过非闲敢断定那人定不是夜东篱。当年破夜之战凡州脊之巅,夜东篱可是在众目睽睽下被看着陨灭的,灰飞烟灭之人,上古神尊都难以复生,何况他还只是个普通人。   可是清作会像他这么想吗?显然不能,他还巴不得那人就是夜东篱呢。   况且那半泽荒是何地,那是比十八层地狱还低的地方,地下岩浆滚滚,地上一半沼泽一半荒地,就是把伏羲大帝的种子种下去也一样是寸草不生。最匪夷所思的是,只要他们仙族人进入半泽荒境内立即法力全失,就算天生仙骨也会沦为与凡人无异。   所以当年两族开战时,就算仙族将魔族打得节节败退,最终也无法剿灭整个魔族,就是因为一旦魔族退入半泽荒境内,仙族便不敢深入其中。迄今为止进入过半泽荒的仙族,估计除了清作再无第二人。就是因为那次疏忽,才结了夜东篱那孽缘,如今他断不能再让清作只身涉险一次。   “明日启程,我随你一同前往。”   “嗯?”正愣神的功夫,清作突然来了这么句没头没尾的,把非闲说的一愣,忙问:“去哪啊?”   “望城。”   “去那干嘛?”   清作看着他,“你不是赶业绩,我帮你。”   多感人的一句话,你可真是哥的好表弟!要是往常非闲肯定会这么想。可如今换了眼前这情况,他只觉得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了,右眼皮的脉搏砰砰乱跳,跟砸在荷叶上的雨幕一样。   要是别人不安挺多是没睡好或者最近太过焦虑,可是非闲不一样,他的母亲,也就是上任帝君夫人的姊妹,是预言神一族的直系血脉。所以就算他根骨不如清作好,不是与生俱来的上神,却也有着过人的预言天赋。   但过度使用预言之术就会导致精力过耗而提早枯竭,所以从非闲出生之日起,非闲的母亲就将他的预言之力封印起来,除非生死关头,否则永生无法得解。   不过就算如此,在一些特殊时刻,这种预言之力还是会无意识的在非闲体内发挥作用,比如当年的破夜之战,还有现在。   他握紧了拂尘,却发现自己的手心比玉手柄还凉。   非闲故作镇静的笑了笑,“哈,以前那么求都不见你伸把手,今天这么积极不是等着讹我一顿吧。告诉你,哥可三个月没发月俸了。”   “免费。”   “……”   “下个月的我也帮你赶出来。”   “!!!”   你可真是下血本啊。刚才下颌骨一哆嗦,差点点头答应了。非闲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拒绝一个人这么难。   都怪夜东篱那混蛋!   想到这非闲对夜东篱的怨念又加上一分。   他咬着牙一甩拂尘,“哎,几个小喽还犯得着帝君出马,让他们觉得咱们天界没人了似的。用不着你,这次我多加防范肯定打得他亲娘都认不出。”   非闲说这话的时候心虚的额头直冒汗,当时他没跟那道黑影交手,但对方可是会用心音的,他身边除了清作跟已故的娘亲外,还真没第三个人会。   这就说明对方的法力至少能跟上神匹敌,绝不是他这种半吊子的小仙能较量的。所以被下咒之后非闲便默默决定,望城那地儿他再也不去第二次,爱始失踪多少人失踪多少人,总之本仙不管了。不是他冷血无情,实在是爱莫能助啊,识时务者为俊杰,螳臂当车那是愚者才有的行为。   “你到底在顾虑什么。”清作看着非闲一副死不松口的样,更觉得事有蹊跷。对他这种占便宜没够的人,怎么可能送上门还往外推。   果然对他隐瞒了什么,而且还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非闲见清作还盯上望城了,心下庆幸,幸好他没说出对方要他去半泽荒,不然事态肯定会发展到他无法想象的地步。总之夜东篱现在就是清作的死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陷阱,可只要挂上夜东篱三字,他必定乖乖就范。   他有时真搞不懂,夜东篱要是个闭月羞花的姑娘就算了,再不济像他家白伶那样的翩翩公子也可以啊,那厮,一个追狗撵鸡上树摸鱼,连六旬老娘都要出言调戏的泼皮无赖,竟干些坑蒙拐骗妇女稚儿的事,清作怎么就对这种天杀的渣滓难以忘怀呢。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破锅配烂盖他可以理解,不食烟火的仙族帝君跟魔界下流龌龊的大魔头在一块,这是什么神奇组合?他实在接受无能啊。   尤其是作为兄长,一看清作这固执己见执迷不悟的样就来气。   “你还不明白吗,顾虑的人不是我,是你。你到现在还觉得夜东篱尚在人世么?”   见清作依旧沉默以对,非闲唉一声摆摆手。   “罢了,先不说那人到底是不是,就算是你又想要从他那得到什么?让他继续跟你做朋友,还是再杀他一次?无论他本质到底好坏,从七百年前凡州脊上天光破晓的那一刻起你们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念念不忘的只有你自己,快醒醒吧清作。”   “你不要这么说!”   一声高喊,整个大殿都静了,清作跟非闲望着涨红脸的花辞,都惊得滞了一瞬。   花辞从身后站出挡在清作面前,眼睛红得像浸了罂粟,双手抓着袖子打颤。明明是害怕的,却还是义无反顾的护在清作身前。   “夜东篱若是在世肯定也会想着想恩人,他才不是一个人。”花辞看着非闲,语气笃定,倒是把非闲说得无言以对。   方才反驳他的若是清作,只要对方不出剑,他绝对能分毫不让的怼回去,可是反驳他的偏偏是花辞,看着这小花妖胆怯又坚定的眼睛,非闲也有了刹那间的恍惚,这双眼睛,他是不是在哪见过?   清作从身后揽住花辞的肩膀,有力温暖的手掌搭在脖颈两侧,让单薄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   清作也未想到花辞会突然站出来帮他说话,从非闲把那盆白色小花带到凡州脊至今,他们相处了数月,虽然对这小花妖的印象已从开始的唯唯诺诺改观成了有些活泼,可他却从未想到,花辞会为自己当众大声的反驳非闲。   这着实让他有些吃惊。   原来小花妖也很勇敢,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   清作看着花辞的发顶,话却是对非闲说的。   “夜东篱未死,你信好不信也好,我不言二遍。至于你问我想从他那得到什么,我不懂你何出此言。我从未想过得到任何东西,以前没有,如今也没有。我只想知道答案,而这个答案是他欠我的。无论你怎么说,总之望城我一定会去,不是因为夜东篱,而是为了望城的无辜百姓。”   本来还愤愤不平的非闲听到最后一句时突然怔住,抬头看着清作嘴巴开开合合了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就知道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可……可怎么就这么让人想膜拜呢。   于是下凡去望城的事就这么由清作单方面定下了,非闲被“邀请”住在帝君府邸,由千回剑寸步不离的看着,不得清作允许绝不能擅自离开。   非闲当面不敢发作,等清作离开一顿破口大骂,当然,在凡州脊这种地方,就算他叫破喉咙也没用的。   毕竟住在这里的生灵,除了清作就是花辞,非闲心知肚明,那两人都是一被窝睡觉的,花辞怎么可能帮他?   晚上花辞躺在床上,早早就让雪一把灯火熄灭了,他把被子遮到鼻尖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头顶的幔帐还在想白天发生的事,琢磨了半天脑子糊糊的,跟融化了的雪花酪一样。   花辞懊恼的捶捶额头翻了个身,就见一道黑影正立在床前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把花辞吓得一下惊坐起来,捧起枕头就要往外砸。   他刚要伸手,就被对面的黑影抓住了手腕。   “是我。”   听到是清作的声音,花辞绷紧的腰背一下卸了力,手里的枕头扑通一声掉在了床上。   “你怎么来了?”要是忽略那软糯糯的语气,简直就跟娘子在责怪自家夜不归宿的相公一样。   清作隔着黑夜望向花辞,看不清神色。   “为何不能来?”   花辞被问得有些懵,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又没有怨怼的意思。恩人怎么这样问呀。   “唔,不是不能来,明日你不是要随非闲仙君下凡去望城么,我以为今夜你会去他同住的。”   花辞见对方站在床头半天也没有动作,赶忙往后挪了挪屁股,腾出一块地方,清作立即很给面子的坐了上去,两人的身体顿时贴得很近。又问:“害怕我?”   “没有呀。”   “那今日在天眼泉下山时,你为何不同我一起,故意远远落在身后。”   本来这事不提也罢,现在清作不但提了,还把事情怪到花辞身上,这叫怎么回事。   花辞仰着头,眸子里迅速弥漫开一层水雾,像是琉璃盏上结的霜花。   委屈道:“明明是你对我生气,我怕招嫌只能远远避开。”   “可我没生气。”   花辞更气了,当时一下退了几尺远,还把他的手打开了,居然还说没生气,这不睁眼说瞎话么?   “当时我看见你脖颈后的字,你明明就凶我了!”   清作一顿,有些茫然的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眼睫跟着轻眨两下,似乎有点明白了。   “我真没有生气,只是不太想让别人看到。”   见清作提及此事时并未像白天那样表现出太过激的情绪,花辞壮着胆子小声问:“那你为何要把他的名字刻在身上?”   就算是为了不忘记对方,这种做法未免也太过偏激了吧。   清作嘴角抿出一个奇怪的弧度,他看向花辞,目光更加迷茫,似乎不懂这小花妖的脑袋里到底想着什么。   “这三个字是夜东篱刻的,你为何觉得是我?在自己脖颈后刻字,一般人做不到。”   “……”对哦,花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确实做不到呢。   等等!那夜东篱为何要把他的名字刻在恩人身上?   这个问题简直不能深思,花辞抓着被子的手紧了紧,突然改变了之前的想法。也许……夜东篱是个坏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若雨似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   在对方身上刻名字的情况,花辞不是没听闻过,比如早年居住在乞灵山囫囵族。   听说他们是前朝皇帝遗留下的血脉,在宫变时为了躲避官兵追杀,特地躲进乞灵山这种漫山遍野全是妖却没一个人的地方。开始时这些小妖都过得战战兢兢,生怕露出原形会吓到他们,没想到这些人几乎半数都有通灵之眼,早就知晓了他们妖族的身份,见囫囵族对他们也并无恶意,人妖之间相处的也还算融洽。   可是这个囫囵族却有个难以理解的地方,就是婚配时,男女双方会在彼此的身体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以此宣示对方是自己的所有物。   当年花辞亲眼目睹那一幕时差点吓得把根系从土里**。简直太血腥了,明明是相爱之人,为何要对彼此动刀子呢,就算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至死不渝花辞也不能理解。   如果他真心爱一人,是绝不忍心伤害他的。   花辞扯着被子闷闷的把自己包起来,见清作还在盯着自己,赶忙把被子分出一半盖在清作肩上,把两个人都团起来。   清作看着他,感觉小花妖好像更不高兴了。他侧过头,下颌无意间擦到花辞的额头,把后者吓得一愣,搭在身上的被子一下滑落下去,露出了大半个肩膀。   花辞赶忙把被子拉起来,顺手摸了把脸,感觉好烫,幸好现在是夜里,不然恩人肯定看出他脸红了。   “为何生气?”   “嗯?”花辞发现最近恩人总是问他一下奇怪的问题呢。他摇了头,“没生气的,只是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有些不畅快。”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感受。   “那便是有气。”清作看着花辞,忽然捏诀点燃了书案上的长明灯,赤红的火焰瞬间驱散了黑暗,只见清作从袖口中拿出一把短刀,刀刃上黑漆漆的,像是沾了什么黑色的东西。   他将短刀递到花辞手里,向后扯下衣领露出身后的脖颈,“你用刀把它割掉,这三个字里含了魔族血,必须用淬毒的短刀才能割去。”   花辞捧着短刀的手一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清作转身看他一眼,捡起地上的短刀,花辞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好像对方不是要他拿刀割自己,而是要拿刀来割他一样。   清作站在床前不敢动了,因为小花妖又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迟疑着,正考虑怎么哄比较好,一只枕头就朝他砸过来,清作没有躲,任由枕头砸中他然后掉下来,他把枕头捡起又递给花辞,本想着让他可以多砸几次,没想到小花妖看他递上枕头,突然呜噫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因为上任天帝早逝,夫人也故去的早,只生下清作一个子嗣,所以自小他就没有过哄孩子的经历,如今看着哇哇大哭的花辞,清作感觉头皮都在发麻。但出于清冷的性格,依旧面色如常,只是默默的看着花辞。   这一幕要是被非闲看见,肯定要骂他冷血无情,夫人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哄,要是他家白伶难过至此,他早就飞赴上去了好吗?可惜他那边的情况一般都跟清作相反,都是他哭得难以自拔,然后惨兮兮的抱着白伶的大腿求哄。   唉,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哭了许久,花辞总算能说些话了,只是声音还带着些许抽泣,听着格外可怜见。   “你太过分了,为何总是欺负我?”   清作艰涩的动了动喉咙,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是纳闷到了极点,为何小花妖想的跟他预期的永远不会一样。   他看着手里的短刀,第一次感觉开口这么难。   “你不是不高兴看见我脖颈后的字,我以为割掉后你会高兴。”   花辞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这么想的,他看到那些字确实不开心,可那是因为夜东篱伤害了恩人的身体,而不是因为那三个字本身。   难道因为脸上有道疤被毁了容,就要拿刀割掉那道疤,那不是更难看了吗。   恩人怎么可以这么傻!   花辞第一次发现恩人比自己的脑子还堪忧,当即大吼:“我不高兴!一点都不高兴!我要被你气死啦!”   他光着脚踩着地走到清作面前,一把扯过那把短刀丢得远远的,然后伸手把清作的衣领整理好,气鼓鼓道:“以后谁在你身上刻字你就要狠狠揍他,怎么能叫别人随便伤害自己的身体呢,刚才那样,要是再有下次,我就要敲你头了。”   说完举起自己的小拳头,跳起来敲了清作额头一下,呜,比他的拳头还硬。   “我没有随便。”   “嗯?”   清作摸了摸自己眉心,被刚才那一拳敲得还有点缓不过神儿来,他澄清道:“是他把我打败后强行刻的字。魔族有传统,决斗之后获胜方会在战败方身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以此证明对方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为了不让花辞继续误会,清作还是把这段说了,虽然心里十分别扭,毕竟哪个男人也不愿意跟其他人坦白自己曾经是某某的手下败将。   花辞听后顿时愕然了,不过他关注点已经不再是刻字上,而是,“夜东篱竟然把你打败了?!”怎么可能呢,恩人明明是六界最强的。   就料到他会这么问,所以清作对自己脖颈后的秘密一直严加保护,连洗澡都是穿着里衣的。   “半泽荒对仙族有限制,进入之后法力会被压制,与凡人无异。”   “那他就趁人之危?”见清作默认,花辞更气了,“夜东篱当真是坏人,你们明明是好友,他怎么能这么做呢。”   “那时还不是好友。”   花辞更加疑惑:“都拿刀子割你了,后来你还与他做朋友?”   “……”   这是清作今晚第二次被问得无言以对,无论怎么回答,他都感觉有些不正常。是啊,当时他觉得夜东篱这人亦正亦邪,性情反复无常,本想着尽早抽身的,可为何到了后来却是越陷越深呢。   此问无解。   明早还要下凡去望城,花辞赶紧铺好被褥让清作睡下,看着枕边人闭合的双眼,根根睫毛纤长可数,好像把小扇子似的静静遮在眼睑上,也不知到底睡是没睡。   花辞捂着嘴巴,悄声打了个哈欠,慢慢把身体朝清作那边挪了挪,嗅到清作发丝间的幽香,恍惚间又想起与白伶从前说的话。   那时白伶问他可是喜欢自己的恩人。花辞说,若是恩人让他便喜欢,若是不让他也不敢喜欢的,可是如今他才发觉,喜不喜欢哪里是他能决定的呢。   若是夜东篱没死,又或是恩人真的喜欢他,到了那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啊。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亮,花刺睁开眼便发现身旁的位置空了,他搓了搓脸顿时困意全无,换好衣服便跑去找雪一。   见小家伙做了个比床榻还大的木板,上面还勒着一条麻绳,花辞不由得诧异道:“这是何物?”   “雪橇啊。夫人没见过吧。”说完雪一曲起食指一吹口哨,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鹏像朵巨大的芦苇花一样飘然而至,轻巧的落在木板上,将麻绳衔在口中飞向上空。随着大鹏鸟朝前飞去,木板随着它在雪坡上滑行起来,在雪地里摩擦出刺刺的雪花。雪一赶忙拉着花辞坐上去,一路朝山下行进。   呼呼的风雪迎面而来,花辞感觉呼一口起喉咙都要痛得不能言语,后来雪一给他套了件披风,他把头藏在披风里才算稍稍好过些。   “我们这是要去哪啊!”这么大风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讲什么都要靠吼得来。   “山下的绿川境!夫人昨日不是说要去凡间找帝君吗,绿川境是附近去凡间最近的路,毕竟我们不能像帝君他们那样御剑飞行啊!”   “那我们就这么去不好吧,不用带点见面礼吗!”说实在的,自从上了天界之后,除了清作跟非闲之外他就没见过其他神仙,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也像恩人他们那样友好,毕竟仙妖有别。   雪一啧一声,对花辞道:“去了只有他们给您跪下送礼的份,等会进去您就等着接受膜拜吧!”   “这样不太好吧!”   昨日清作决定跟非闲去凡间后,花辞就想跟着一起去的,就算不去捉妖看看白伶也好,可雪一说他现在情况特殊,恩人是绝对不会同意他下凡的。他不想让恩人担心,可这几日心中却总是躁动难安,加上非闲仙君口中的那道身份莫测的黑影,花辞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万一此去真有劫难该如何是好?   他三百年前受了帝君恩惠才得以化人,如今恩人若是有难,他无论如何都要舍身在前的。他可是只知恩图报才是好妖。   花辞思来想去,还是跟雪一商量今日也要下凡,最好能尽快跟上清作他们,等确定他们平安无事后,再提早回来。   计划是完美的,可一旦行动起来还是会产生诸多问题,比如现在,花辞他们乘雪橇到了绿川境大门前,就被一帮彩衣飘飘的仙娥堵在了门口。这帮仙娥,模样看着一个个身娇体柔貌美如花,脾气却不小,拿着一堆稀奇古怪的法器,见到花辞就大喊着捉妖。   “大胆小妖,竟敢来绿川境撒野。看我不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雪一对着正要冲上来的仙娥翻了个白眼,一把手抓住对方的长戟扔到一边,把花辞推到身前喊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帝君夫人,身份尊贵,连帝君都要宠着生怕磕了碰了,哪容你们在这一口一个小妖得诋毁!看我回头告诉帝君贬你们下凡!”   听说对方是帝君夫人,这些仙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得前仰后合,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冒充仙族的妖不少,但敢冒充帝君夫人的倒还是第一个。   还真不清楚自己的斤两,也不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哪点配得上帝君。   被扔掉长戟的仙娥径直走到花辞面前,抬手就推了他一把,嘲讽道:“他是帝君夫人?帝君大婚我们怎么不知道,再说这等姿色,别说配帝君,就算配个扫天门的都嫌丑!”   “你!”雪一扶住花辞一时间又气又恨,转头对着那仙娥冷笑两声,咬牙点头,“好,仙子这话我可是一字不落的记下了,回头也别说我故意陷害。”   说完雪一踮起脚,直接将花辞脖颈上挂的凤印拿了出来。霎时一道金光射出,灼透了半边天。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山上有泉水Sh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   这些常年在凡州脊脚下看守绿川境的小仙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见那小妖周身镀上一层金光,不断变换的暗纹在花辞身后若隐若现,慢慢化成一只硕大的金羽凤凰落在花辞肩头,一道赤红的凤凰火喷涌而出,瞬间烧光了那毒舌仙娥的头发。随着一声凄厉惨叫,围观的众人纷纷跪地磕头求饶。   帝君夫人的凤印她们没见过,但这金羽凤王乃是神之尊者才配有的殊荣,这小妖就算不是帝君夫人身份肯定也非同小可,绝非她们能得罪起的。   花辞侧头就看到一只金色的大鸟正站在肩头,青色的爪子牢牢抓着自己,一张口就喷出一团大火球,卷起一阵滚烫的旋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了起来。   呜,他也好怕火的。   “雪一,快叫大鸟停下啊!”再这么下去绿川境就要被火烧光了。   雪一也被凤凰火烫得睁不开眼,抱着头躲在花辞身后,融化出的水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淌,“我只是想吓吓她们,该怎么停下我也不知道啊。您是主人,它只听您的!”   花辞心惊胆战的瞥着肩上的大鸟,说实话,就算乞灵山上有不少禽类的妖,花辞也从未见过这么大只的,比白伶的本体要大几十倍。而且通体金灿灿的,发着耀眼的光晕,这东西真的听他的?   眼看着大火就要蔓延到院子外,花辞鼓起勇气抓住了凤凰的脚,使劲晃了晃,“不许再喷火了大鸟!”   别说,这一晃真把金羽凤凰晃停了下来,它低头看了眼花辞,狭长的凤眼晦暗不明。突然仰头一声高亢的嘶鸣瞬间化成一道金光回到了凤印中,一并带走了满院子的凤凰火。   劫后余生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凤凰火可是遇水不灭的,何况眼前这只还是百凤之王。一干人彼此相视一眼,飞快达成了共识,朝着花辞一点点跪在地上爬过来。   “小仙不知帝君夫人大驾光临多有得罪,还望夫人恕罪!”   花辞刚想说没关系的,毕竟不知者无罪嘛,而且他们这样冒然来访,确实有些又唐突。可还没等开口,就被一旁的雪一拉住,小家伙朝他挤了挤眼,转身看着那些仙娥板着脸吭吭两声,“那就得看你们表现如何了。”   这下刀枪棍棒的都撤了,端上来的全是美酒佳肴,浆果糕点摞满了几十只白玉盘,摆在桌上眼花缭乱,一堆仙娥围着花辞前呼后拥,又是捶腿又是捶背,光捏肩膀的就俩。   花辞被她们弄得好生尴尬。   尤其是身旁的这位蓝衣仙娥,边捏肩边盯着花辞脸看,溢美之词赞不绝口。把花辞夸的,开始怀疑这仙子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夫人这皮肤真是水做的,比绿川境刚结蕾的桃花都嫩呐。”   花辞干笑,“是吗。”因为我也是花呀。   “夫人这花容月貌,跟帝君真是绝配。”   花辞:“花容还可以,月貌就算了吧。”他怕广寒宫的月仙下来揍他。   旁边的雪一嗤笑一声,噗的把嘴里的葡萄籽籽吐出去,拍了拍小手打断那仙娥的话,“刚才不还说我家夫人配扫天门的都嫌丑吗,怎么这会就变卦了?”   “哎,说这话的都是些有眼无珠的,要不就是妒忌夫人的美貌,像我们夫人这么俊美无俦的佳人哪是她们能评头论足的。”   周围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花辞听的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被别人夸赞竟如此难受,如他真有如恩人那般的美貌,被夸夸倒也无妨,可指着兔子愣说尾巴长,指着孔雀愣说飞得高,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花辞扯过雪一低声道“快些说正事吧,再晚就赶不上恩人他们了。”   “哦。”雪一可惜的放下手里的果子,站起身问蓝衣仙娥,“我们夫人此行要去凡间一趟,听闻你这绿川境有一法宝,眨眼的功夫就抵达凡间,不知可否借我们夫人一用?”   那仙娥被问的一愣,“大人可是说七轮道?”   “正是。”看仙娥为难的模样,雪一故作不满的挑了挑眉,“难道不能外借?”   仙娥赶紧摇头,“夫人要借当然可以,只是……”   “太好了!那赶紧带我们去啊。”   花辞跟着她们来到后殿,看见大殿中央有一口被红线围起的古井,红线上缀着一串串数目不等铜钱,随着花辞他们一步步逼近,线上的铜钱立即叮无风自动的摇曳起来,声音潺潺,把一群仙娥吓得都不敢靠前。   花辞却是不怕,跨过红线直接站在古井边,就瞧着里面黑洞洞的,就跟普通的水井一样,也看不出暗藏着什么玄机。转头问领头的仙娥,“这要如何用啊?”   “您要去哪对着井口喊一声即可。”   “喊就行了?”花辞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他双手扶着井壁,牟足劲儿喊了声望城,随着层层叠叠的回音顺着井口不断向下,一束暗绿的幽光缓缓从井底浮动上来,那绿光的表面看着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花辞伸手轻轻戳了那水膜一下,瞬间就被吸了进去。   “夫人!”雪一赶忙扑上去,却只抓住了花辞脚上的一只短靴。他急得也要跳进去,却被井内的绿光一遍遍排斥的弹开。   这是为何?还有种族歧视么。   他急得满头大汗,回头质问身后的蓝衣仙娥,“这是怎么回事?”   仙娥也同样大汗淋漓,“七轮道一次只能送一人,而且要七天才能开启一次。这东西是从阎罗殿那六道中回收改造再利用的,快是很快,却有一缺点。大人也知道,这种通道一般都是传送魂魄的,因为魂魄没有实体也就没什么重量,所以从七论道出去后才能安全下落在指定地点,可若是有了实体恐怕会”说到这仙娥艰难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下落的非常快。”   虽然她说得委婉,雪一却是一下就听懂了,瞬间将手里的靴子扔了出去,指着对方点了半天。   “这种重要的事情你为何不早说!下落很快,岂不跟直接从天上掉下去一样,这里到凡间那么高,你想摔死夫人呐!”   被雪一这么一吼,那仙娥脸色霎时间惨白起来,“刚才我要讲,大人您也没叫我说完啊,况且我也没想到夫人会下去的那么快。不过夫人得帝君庇护,应该不会有事吧……”   “夫人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你说有没有事!”   雪一简直懒得跟这些色厉内荏的蠢材废话,抱头蹲在地上欲哭无泪。这下完蛋了,不止夫人,还要再加上九个小帝君,把他千刀万剐了都不够赔的。他活了一万年才得以化成人形,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就要灰飞烟灭了,他怎么就这么惨啊!   ……   花辞被散发着绿色幽光的水膜迅速传送出七轮道,视野间渐渐开阔,白亮的光充斥在周围,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大概是刚出了黑暗的隧道还有些不习惯光明吧。看着头顶硕大的日头,花辞眯着眼好奇的咦了声,这个又红又圆的东西好像乞灵山的太阳呀。   等看到流云拂过,一行行大雁排队南移,空气中渐渐有了炊烟的味道,花辞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到,头顶这个又红又圆的东西就是太阳,他已经来了到凡间。   可凡间为何没有地面?   花辞晕乎乎的看了眼脚下,只见一片片蚂蚁大小的房屋林立在远处,交错相通的小路细得麻绳一样,透过稀薄的云层还有些看不真切,花辞手脚一凉,瞬间意识到自己在哪了,他现在正从天上往下掉,还是以极快的速度。   “哇啊啊啊!”   他准备伸出花藤去缠住什么东西时已经晚了,花辞大头朝下只看见一片巨大的白布挡在面前,上面还有好多鬼画符似的东西,花辞不识字自然也看不懂,不过就算他看得懂也没心思再去关注了。   被白布兜住的刹那,花辞赶忙护住自己的肚子,就感觉身体被这块布兜住往上弹了几下,竟然奇迹般的一点事都没有。待身体平稳后,他踉踉跄跄从白布上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掉在了一家府宅的院子里,一个身穿黄袍的道士跟一对中年夫妇正满目愕然的盯着他,一时间四双眼睛面面相觑。   “道长……这,这是我们家阳春回来了?”   原来这对老夫妻早年丢了家中独子,苦苦寻了十几年也杳无音讯,几日前这道士找上门来,说他们儿子是被妖物抓了去,必须要降伏妖物才能找到儿子。   其实那道士压根不懂什么通灵之术,不过是从别人那听到了传闻,才上门来胡编乱造一通,只不过是想从这老夫妻手里骗点钱财花花,没成想竟然真被他找招来个从天而降的少年。仔细一看,跟这家十六年前丢失的阳春少爷年纪正相仿呢。   真乃天助我也!   道士执剑作揖,一副功成身退的模样,“请二位放心,那妖魔刚刚已被贫道打成重伤,断不敢贸然来犯,现在阳春少年得以回归,金老爷金夫人,你们一家终于得以团聚了。”   这对老夫妻扑上来抱着自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花辞被眼前的情况弄得一懵,推开对方赶紧摆手,“不不,你们误会了,我不是阳春,我叫花辞。你们真的认错人了。”   那老夫人却是坚信不疑,捏着花辞的脸蛋问自己夫君,“你看他脸长得跟我多像啊,一定是阳春回来了,准没错的。”   “是啊夫人,简直跟你像极了。”说完继续抱着花辞埋头痛哭。   花辞郁闷了,一个杏眼柳眉小圆脸,一个长眼娥眉大饼脸,到底哪里像了?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何碰到的无论神仙还是凡人都睁眼说瞎话呢……   ☆、22   花辞第一百六十七次准备踏出门槛,听到身后金夫人悲痛欲绝的哭声,捂着耳朵,又第一百六十七次折回来。   怎么这里的人都不好好听人说话啊。   他垂头丧气的踱回金夫人身边,弯腰指着自己的脸道:“老夫人您再好好看看,我真不是您儿子。”   以前他性子软又是个化不出人形的,都只有别的妖灵精怪欺负他的份儿,换成如今这情况,还真叫他手足无措起来。   再说那金夫人,如今已是年过半百,眼睁睁看着这么个发鬓霜白的妇人在自己面前无助痛哭,花辞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要闲暇之时帮她找找儿子也可以,可如今恩人他们的情况还尚不明了,他可没功夫乐于助人。   金夫人抓着花辞的手腕怜爱的拍了拍,“阳春啊,当年是娘把你一人留在家里才害你被那妖怪捉了去,如今你不想认娘,娘也不怪你,小时候你胖乎乎的多可爱,如今都瘦成这副皮包骨的可怜样,娘先去给你下碗阳春面,等你吃饱之后你要去哪娘都不拦你好不好?”   听着金夫人近乎祈求的语气,花辞心也软下来,“真的吃碗面就可以走?”   金夫人莞尔一笑转身离去,花辞看着那脚步蹒跚不稳的背影,鼻尖也有些泛起酸来。   以前他在乞灵山时见许多妖都是有娘亲的,而且娘亲都对他们特别好,冷时会把他们藏在肚皮下睡觉,饿时会寻来食物先给他们喂食,还会给他们舔毛毛举高高,亲他们的额头跟脸颊。   花辞每次看到都好生羡慕,要是他也有一个娘亲该多好,他不需要娘亲陪他睡觉给他寻食物,只要难过的时候抱抱他就好。不过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他有了恩人,恩人会抱他,无论难过还是开心的时候。   想到这花辞戳了戳稍有突起的肚皮,以后他就是这些小家伙的娘亲了,想抱哪个抱哪个,想亲哪个亲那个,他会有很多家人,再也不会独自一人了。就是不知道恩人会不会愿意同他们一起生活。   花辞正想的出神,金夫人便出现在了门外,换了一身素净的绿裙,“阳春,快要尝尝娘做的面吧。你刚回来对望城也不熟,吃完之后让李管家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奶白的面汤上撒着一层绿油油的葱花,用筷子轻轻一搅,金灿灿的油花便跟葱花混在了一起,随着雪白的面条沉沉浮浮,虽然按理说这碗面应该不是为他煮的,但为了快点去找恩人,还是吃一口吧。   花辞夹了一根塞进嘴里,才发觉这面清汤寡水的,竟也别有一番味道。连着塞了大半碗后花辞有些不好意思了,说好的只是吃一口呢。   “老夫人。”他放下筷子舔了舔嘴唇,说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金老爷姓金,为何你们儿子要起名叫阳春啊?”   “哎,你那时候还小不记事,咱们家十几年前就是靠做阳春面发家的,生你的时候正赶上面馆生意蒸蒸日上,就给你起了个阳春的乳名,本来过了周岁就要起大名的,可你才刚九个月,娘就出门买个菜的功夫,一回家摇篮里就剩下一床被撕扯成碎片的小被了,邻居都说你是被野狼叼了去,可我就是不愿信啊……”   说到伤心处,金夫人又埋头抽泣起来,花辞赶忙放下筷子安慰,“金夫人您这么善良,上天肯定会庇佑阳春平安无事的。”   “是啊,这不是终于把你完好无损的送回娘身边了么。”   “……”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吃碗面金夫人总算不继续拦着花辞出门,让李管家带着他乘马车出门逛了逛,花辞本以为望城会跟乞灵山的环境差不多,就是屋子和人多了些,可没成想,出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看着车外的酒楼茶肆,就开始摸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十里长街,人挨人,车挤车,有时两辆马车迎面而过,还要先停下一辆避免磕了碰了。不说两侧的店铺摊位,光是推着小车流动叫卖的就有好多。还有些胆子大的商贩,直接掀开车帘推荐自己的小物件,经历了几次毫无征兆伸进车里的手,花辞已经不敢坐在靠帘子的地方了,跟李管家换了位置躲得远远的。   原来凡间的人都这么热情么,他还真是不大习惯啊。   在马车转弯时路过一栋宅邸,从窗往外看,那栋鹤立鸡群的宅子显得格外气派,高耸入云的穹顶,做得跟天界的琼宇一样,整个二楼悬在墙外,雕梁画栋,好似一道架在半空中的云梯,上面缠着密密麻麻的翠绿藤蔓,将姹紫嫣红的花朵都穿在身上。他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屋子呢。   “李叔这是谁家的宅子啊?”好漂亮。   李管家伸头看了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暗淡,像是回想到什么伤感的过往垂下头望着双脚之间的木板。   “这是苏家的宅邸,都荒了十多年了,在望城也曾盛极一时,如今这苏宅就只剩下这些花还生机勃勃的活着。”   花辞望着府邸的目光一滞,将头转回来,“既然盛极一时,为何后来又会荒废?”   “多行不义必自毙。”李管家叹了口气,“这苏家曾是当朝王爷的近亲,后来因朝政混乱又躲来了望城。听说当年建在府邸时,特意请来一位风水大师将一只百年道行的蜥蜴精镇在了地下,以此做出逆转乾坤的风水局改变家族运势,保佑后世子孙都能荣华富贵一生平安。也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不过这苏家那些年确实是顺风顺水,生意也越做越大。”   听到蜥蜴精,花辞的眼睛一下瞪圆了,记得非闲仙君说的那四不像好像就有一条很大的蜥蜴的尾巴,难不成那怪物就是当年被镇压在苏宅下的蜥蜴精?   可是不论好坏就把妖怪镇压在地下也太武断了,虽然有些坏妖会做杀人害命的勾当,可大多数妖还是很守规矩的,就像他和白伶一样,乞灵山的妖都严格控制自己的欲望,每天坐在山头背清心律练功,有些赶上人间有难还要下山去支援。   若那蜥蜴精是坏妖也就罢了,万一是个潜心修炼的好妖呢,一旦被镇入地下百年道行就会毁于一旦,实在是无妄之灾啊。   “阳春少爷?”   “啊?”花辞一抬头看见马车已经驶出去很远了,才意识到自己走了很久的神。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我就是觉得,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妖抓起来是不是太残忍了。万一那只蜥蜴精并无害人之心呢。”   花辞只是随口说出了心中所想,却把李管家说的一愣,盯着他看了良久才张开嘴。   他在金家协助金老爷管理家族上下十载有余,早就把老爷夫人当成自己家人看待。阳春少爷幼时失踪一事他也是略有耳闻,本来那神棍上门乱编一气他就暗地里打算给对方点苦头吃,奈何老爷夫人一直相信他能找回少爷,他也不好让老夫妻的希望落空,没成想今日还真招来了一个与少爷年纪相仿的少年。   不过他敢断定,这少年绝不是金老爷的亲子,模样俊秀却跟二老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说不定也是那神棍的帮手,一起来府里骗吃骗喝的。本打算稍后跟那神棍一起处理掉,可是方才听了这少年的话,他突然有些动摇。连对妖物都能心生怜悯,说明这孩子的本性并不坏。   可他来金家的目的又是为何呢?着实让人捉摸不透啊。   算了,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这孩子对夫人跟老爷并无害人之心,那就姑且留他一命,逗逗老两口开心也未尝不可。对于他们这种一半身子埋进土里的人,真相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少爷真是宅心仁厚。谁说不是呢,大概也是那蜥蜴精实在无辜,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就算有逆转乾坤的风水局相助,也挡不住苏家衰落的命数。当年这苏家建立一个飞刀会,说是跟苏家押送货物的专属镖师,其实不过是一群替他们欺压百姓的走狗罢了。那苏家的当家人也是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混蛋,当时他在望城收罗了一大批美人关在那府邸供他跟那些狐朋狗友淫乐。曾闻当时有位雀阑美人,空灵娇俏,美艳不可方物,可惜也被那畜牲折辱致死,实在可惜。”   听着李管家的形容,花辞也开始对那位红颜薄命的美人好奇起来,雀阑,好奇怪的名字。一般来说会起这种名字的都是妖族,因为他们不像人类那样有一代代传承下去的姓氏,一般是什么妖怪就把什么字放在第一个,比如他是花妖,就叫花辞,而白伶是百灵鸟妖,就叫白伶。   会不会……那位雀阑美人也是他们妖族的啊,不过妖族可都是会法术的,尤其是能化成人形的妖都很厉害,可她怎么会被那恶霸抓去最后还落了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花辞思来想去还是摸不着头脑,算了,没弄清真相前一切还只是猜测而已。他摇摇头看着李管家,“李叔在望城待了很多年吧,我看这城里大大小小的事你都很清楚呢。”   李管家苦笑着叹口气,将自己的左臂伸出来,“说来惭愧,我年轻时也曾是苏家的一条狗啊。”   看着对方左臂内侧显露出一道两指长的飞刀纹身,花辞愕然的收回目光,原来李管家曾在苏家待过,怪不得熟知这么多苏家的事情。   白伶说过,浪子回头金不换,放下屠刀也是能立地成佛的。李管家现在能坦然将这件事告诉他,肯定早就放下了心中的业障。   不过那只蜥蜴精是从苏家跑出去的事情要怎么才能通知给恩人他们,花辞捏着下巴在窗外环视一圈,问道:“李叔,最近望城可有来外人?”   “外人每天都有,少爷你问这做什么?”   “我想找一个人。不,应该是两个,两个年轻人,看着比我稍大一些吧。”   李管家有些为难,“年轻人?每天来望城的外乡人数不胜数,按少爷这个条件找起来怕是要大海捞针。”   花辞努着嘴想了想,“其中有一个非常漂亮,就是比你刚刚说的雀阑美人还要美上好多好多倍的那种程度,最近刚来望城的,真的没有这么个人吗?”   原来还有些茫然的李管家听到花辞的描述眼睛一亮,后几乎脱口而出:“欢眠阁新来的青魅花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花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   欢眠阁,也是望城最大的风月馆。原本早年间也是苏家置办的产业,专门拉拢生意场上那些达官显贵的,一般不对外开放。后来这苏家没落,欢眠阁的老板便将这场子盘下来自己经营,虽说这门是对大众敞开了,可这斗酒十金的烟花之地,能踏进门槛的还是寥寥无几。   偌大的欢眠阁,几百张嘴,全指着那几位贵客赏脸包场。自从上个月欢眠阁的花魁沐浴失踪,整个场子的生意一落千丈。所有人都要节衣缩食不说,连迎接客人时桌上摆的精致细腻的糕点都变成了街边粗制滥造的便宜货。   生意越差客人越不来,客人越不来生意越差,恶性循环,这日子当真是过不去了。   眼看着店里那些有几分姿色的姑娘走得走散的散,仅剩的那些简直没法看,老板就琢磨去外地招几个新人来,不求太漂亮,只要能让客人眼前一亮,毕竟男人嘛,都是喜新厌旧的主儿。   可去了外地一说场子在望城,就算开再高的价都纷纷作鸟兽散,都说望城最近闹妖闹得正凶,专门抓美貌女子,何况这欢眠阁的花魁便是如此失踪的,她们若是去了不是羊入虎口正中下怀么。   就这样,乘着马车跑了十几个地方,盘缠都花空了,啃窝头啃到牙酸,愣是一个姑娘也没招来。   跟牙子买人也不是不可以,可不是自愿的带回去总会想方设法逃泡,管教起来也是个麻烦,整天哭哭啼啼,又是绝食又是跳楼,说不定还会闹出人命,到时钱没赚到再吃上官司实在得不偿失。   没想到就在一筹莫展之时,竟然有两位美人主动登门,一个身着青衣轻灵俊秀,一个……实在找不出任何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只能用句土掉牙的话,简直是天仙下凡!   这得什么样的爹娘才能生出这样瑰宝一般的女儿啊。   老板好奇了,凭这容貌就算入宫选妃都不在话下,怎么还跑到他这闹妖的风月馆来?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在她这小场子搞点事情。   虽然她爱财,可也不至于被钱财冲昏头脑,都说小庙容不下大佛,同理,她这小场子也不一定能留得下这神仙似的姑娘。   后来说了几句话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对姐妹,这神仙姑娘竟然是个哑巴,从头到尾一直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讲,姐姐说妹妹天生失语,无法与人交流,而且脑子还有些痴傻。   这下老板放心了,原来是身有疾,这就说得通了。这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人,看自己妹妹嫁不出去吃闲饭就把人卖到风月馆。   不过她就等于白捡了一块宝啊,这等容色,就算是块不经打造的原石也千金难买,要是再打扮一番,说不定连整座望城都能换下来。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姑娘不大好交流,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不愿听,天天穿着件男人的衣服晃来晃去,别说看起来身姿修长,竟比不少伟岸的男子都英气。要不是在风月馆里,别人还会以为是哪个名门望族的世家公子呢。   刚来几天就迷倒了一众男女,店里的伙计姑娘一看就她就迈步不动步了,她开店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男女通吃的美人。   ……   等马车在欢眠阁门外停稳时,花辞撩开帘子看了眼,门外站了好多位花枝招展的姑娘,穿得比绿川境那些仙女还扎眼,脸上画着艳丽的妆容,眉心半掌大的花钿,花团锦簇的裙摆拖了一地,简直比他们这些花妖的模样还争奇斗艳。   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好看,但到底哪里不好却又说不上来,要是白伶在身旁肯定会教他一个新词――庸脂俗粉   花辞跳下马车朝着欢眠阁的门槛正要跨进去,就被门旁两侧的守卫伸手拦下。   满脸嫌弃:“哪来的小孩子,去去去,这里哪是你玩的地方!”   花辞被推得一踉跄,身后的李管家赶忙扶住他,竖眉怒喊:“这是我们金家刚寻回来的小少爷,金枝玉叶,也是你这狗奴才能碰的!”   “金少爷?”   虽然花辞是副生面孔,但这李管家他却是见过的,来欢眠阁赴宴时常跟在金老爷身边。传言金家独子九个月就被野狼叼走了,那么小的孩子惨入野兽之口哪还有命活?如今竟给寻了回来!   仔细瞧瞧这半大的少年,眉清目秀,脸颊浑圆倒有几分可爱,不过跟金家那夫妻哪有一丝相似之处,这金老爷老眼昏花该不是被骗了吧。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是另一番话。   面脸堆笑:“原来是金小少爷,小的有眼不识金镶玉,不周之处还请小少爷多多海涵。”作揖后侧身朝屋里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声喊道:“有贵客,雅座伺候!”   花辞跟着领路的伙计一路往里走,起初窗子开着,屋子里还是比较亮堂的,两边全身些花花草草,鱼缸卷轴什么的,接着穿过一道绣着牡丹花丛的屏风后,整个大厅的光线顿时昏暗起来,花辞不适的睁着眼,亦步亦趋的跟在李管家身后,生怕踩到什么绊脚的东西。   等又走了一段后,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花辞才发现这里跟马车里见的酒楼一样,大厅里摆满了桌子,上面摆着酒水菜肴,围坐着好些穿着华丽的人。   唯一奇怪的是,这里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坐着,女人还要坐在男人腿上,看着他们亲密的互动,花辞不适的别过头,悄悄羞红了脸。就算是一对也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搂搂亲亲啊,他们妖族民风开放也没谁敢这么做的。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他是不是搞错了,恩人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正考虑着要不要告诉李管家退出去,就听前面的伙计说到了,花辞走到前面一看,人家给他安排了一个位置极靠前的座位,说一会青魅花魁就会出场。   花辞赶忙摇头,“不要坐这里,你给我换个靠后的位置吧。”   李管家跟伙计都一脸奇怪的望着他,指着前面不解道:“一会青魅花魁就坐在台子上,第一排都不见得能看清,少爷要去后面恐怕就能瞧见一片后脑勺。”   “后脑勺就后脑勺吧。”花辞一副就是不坐前排的架势,转身就往后走。   他是真不敢坐前排啊,万一那青魅花魁就是恩人,他偷偷下凡的事可就露馅了,所以千万不能坐第一排,最好越靠后越好。等确定青魅就是恩人后,自己再托人把蜥蜴精的消息带给他,绝不能暴露行踪。   等花辞在最后一排入座后才发觉,这里竟然什么都看不见,黑咕隆咚不说,尤其是他这个头还矮,被一群乌压压的人挡在前面,就能瞥见那缝隙间透出一星半点的光亮,当真只能看见一片片后脑勺。   唉,可还能怎么办呢。   他百无聊赖的剥了几粒花生米,发现李管家还在一旁站着,赶忙把自己的凳子腾出一半给对方,“李叔坐啊,老站着多累。”说完还把自己刚剥好的花生米塞给了对方。   李管家看着一脸天真的花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孩子看起来不谙世事,好像一点也不清楚凡间的礼仪规矩,要不是相貌实在不合,他真有些怀疑这孩子是十六年前丢失的小少爷了。   李管家随便搬了小凳坐在花辞身旁,看着台上,四周的灯已经点了起来,中央摆着一把檀木椅,地面上铺了好些红绸,看来欢眠阁新来的花魁就要入场。   其实他对花魁并不感兴趣,毕竟人老后,对一些情爱欲望早就淡泊了。再美的皮囊百年归老后也不过是一捧黄沙。他好奇的是花辞看起来怕是连这欢眠阁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怎么会认识那青魅花魁呢。   不到一刻钟,随着奏乐声响起,台子上的光开始慢慢变暗,明亮蜡烛上被盖了红灯罩,清澄的白光霎时变得妖媚起来。   终于,一阵急促的箫声迭起,黑幕后渐渐显现出一道黑影,乍一看还以为是那黑布动了一下,仔细盯着,才发现是穿着一身黑衣的人,脸色还扣着一张半张脸面具,只露出两片薄唇跟两寸左右的下颌。   美虽美矣,可只露嘴算怎么回事?下面的客人立刻不干了,纷纷吵着要看脸,欢眠阁的老板赶忙出来解释。   “看脸当然可以,不过要看今晚谁能拍下我们青魅的初夜了,拍下之后别说看,想摸多久都没问题!”   “诶,不就是钱嘛,小爷出一千两!我就不信谁能比我多。”   结果话音刚落,身后一到嘶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我出一千两。”   喊完之后周围人都笑了,拍卖都是一个比一个喊得高的,哪有跟人家喊一样的价钱。在他之前喊价的公子回头一声嗤笑,叫他在旁边看几次学会再来。没想到下一刻他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出一千两黄金。”   喧闹的台下瞬间熄音,一千两黄金!这价钱别说卖一个风月场女之的初夜,就是买下整个欢眠阁也未尝不可。   这人当真是疯了吗,竟出这么多钱?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中,花辞捧着小脑袋吐掉了嘴里的橘子籽,转头问李管家,“他们为何突然喊起价钱?”   李管家叹了口气,一副你果然不懂的表情,耐心解释道:“他们在拍卖花魁的初夜,今晚谁出的价高谁就能得到青魅。”   花辞美貌顿时拧成了漩涡,不可置信道:“人又不是货物,居然也可以被买卖?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懂人间的生存方式了,简直比妖界还耸人听闻。想了想又问:“初夜是什么?”   “这……”要怎么回答。一向处变不惊的李管家也是被问的额头冒汗,牵强道:“就是在一起睡觉。”   其实这么解释也不错,反正睡觉也分很多种。   花辞却是变了脸色,嘴唇嗫嚅好久,才出声:“也就是谁出价最高,他就要跟谁睡觉?”   看到李管家缓缓点下的头,花辞手里的茶杯瞬间裂出一道细纹,温热的水流顺着手腕滑下,在桌面上滴滴答答汇聚成一滩。   台上的锣声已经敲响,“一千两黄金一次,一千两黄金两次,再没有出更高价的今晚青魅可就是……”   就在第三次锣声将响时,最后一排突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高呼:“我出一万两黄金!”   ☆、24   一万两黄金!   听到这个报价,所有人都惊得失神,真是疯子年年有今晚特别多,这喊价可不是吹牛皮,各行有各行的规据,风月场也不例外。而且能来得起这的,不是达官显贵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打肿脸充胖子的有,随口乱喊的还真没见过。   所以说,你要是喊了一万两黄金,你就必须得拿出来。   众人纷纷回头去看刚才喊价的人,看清楚后又是大吃一惊,竟还是个未加冠的少年郎。   最多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这等年纪不去私塾好好念书,却跑来欢眠阁这种地方,长大也必定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白瞎了这副俊秀的好皮囊。   有些人嫉妒之人不免嘲讽道:“年纪轻轻不学好,下面毛长齐了么就学大人来这买姑娘。”   “就是就是,到房里站不站得起来还不一定呢。”   ……   一旁的李管家也没想到花辞会突然报价,而且还是一万两黄金!原本他以为这孩子纯属好奇,进来只是想看个热闹,没成想他竟然还存着这样的心思,想用金老爷的钱在这出风头买花魁。   金家有没有一万两黄金先不说,就是有也不可能给他用在这种地方,这小子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为了一个不露脸的花魁出这么多钱,你以为自己太子爷吗?   台上的黑衣人望着花辞,面具后一双清冷的眼眸好像照妖镜一样把花辞盯得无所遁形,胆怯的低下头缩了缩肩膀。   他原本只是打算暗中观察后再偷偷行动的,可一听到恩人居然会跟别人睡觉,他就慌了,尤其是铜锣即将敲响的瞬间,他几乎想也没想就站了起来,好像他再无动于衷,恩人就要被别人抢走了似的。   一万两黄金他确实没有,不过他倒是能变出一万朵花。硬邦邦的石头应该没有水灵灵的花好看吧。到时候跟老板问问,可不可以代替黄金。   要是老板知道他是这番想法,估计要被气得老血狂飙。这不是瞎胡闹么!   这神秘美人的初夜难道就要被一个黄口小儿买去了?场面一片哗然。方才出一千两黄金的男子突然离座,起身朝最后一排的花辞走去,看场子的守卫见状不好赶紧过去阻拦。   毕竟因为拍卖结果不满意客人之间大打出手的情况时有发生,要在外面打也就算了,但在场子里绝对不行。   两人守卫刚要开口劝阻,就被男子面无表情的挥退,他站在花刺对面,突然歪了下头,在旁人眼里只是个稍显滑稽的动作,可从花辞的角度看,却是另一番景象。   如今正是盛夏,夜里扇着扇子都热得难以入眠,这人居然还披着一身厚重的毛毡斗篷,从脖子根到手指尖都缠着一层密密匝匝的黑布,除了脸部一点肉都不露出来。   就在对方站在他面前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迅速弥散开来,味道重的简直要喘不上气,可周围人却浑然不觉。   只有同类能嗅到,明显是妖气。   一般来说,只要是妖都会或多或少携带者一点妖气,但这种气味会随着修为的日益精进越来越淡,直至完全褪去。   但有一种情况,妖气会随着修为的升高越来越重,就是吃过人的妖。   吃人是妖族的禁忌,一旦犯下杀戮将永生承受雷霆劫之难,直到灰飞烟灭。所以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妖便不会回头,反正吃一个是死,吃更多也是死,何不大开杀戒让自己多快活几日。   这妖身上如此浓重的腥臭味,恐怕吃的人早就难以计数了。   他歪着头,脖颈扭曲出诡异的弧度,突然咧开嘴巴翘了翘唇角,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是笑,可在花辞眼里,却只瞧见了一条盘曲在牙尖上的舌头,腥红的颜色,对着眼前的花辞蠢蠢欲动。   花辞抬眼的瞬间正对上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可是方才,他的眼睛明明是黑色的。   会变色的瞳孔……蜥蜴精!   花辞看了眼台上,瞬间明白了清作的用意,原来他们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蛇出洞,把蜥蜴精抓起来。   可这下该则么办?恩人的计划都被他破坏了。   花辞害怕的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手勉强抓住桌角才稳住了身体,“其实我,我……”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对方不带温度的视线一直流连在花辞脸上,忽然喑哑道:“我出十万两黄金。”   刚平息下去的躁动又被新一轮的报价带上高潮,十万两黄金!这人该不是哪位微服私访的皇亲国戚吧。能一下拿得出十万辆黄金,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富可敌国。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生怕下一刻就有一群大刀**的侍卫破门而入喊皇上驾到了。   直到第三次铜锣声落下,老板宣布青魅的归属后,才纷纷松了口气,怎么参加个竞拍好像比打个仗还心累。小小望城居然还藏龙卧虎,今晚到场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青魅现在是这位老爷的人了,感谢今夜到场各位贵客,本店好酒好肉好姑娘,诸位一定玩得尽兴啊。”说完朝还在盯着花辞的怪人招招手,“那位老爷,来后面把钱交一下就可以带走青魅了。”   喊了半天,见对方还在一动不动的盯着花辞,老板纳闷了,不是刚买了她家青魅么,怎么转眼之间又对那小公子移不开眼了,难不成这一会功夫还觉醒了什么新爱好?看来以后这欢眠阁也要百花齐放,再引进几个好看的小哥了。   老板无奈摇头,又提高嗓门喊了声:“那位老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对方这才缓缓转过身。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花辞紧绷的身体一松,屁股扑通一声落回了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渗出的汗珠。刚才被那人盯着,瞳孔的颜色就变了三次,黑色―淡褐色―青绿色―最后还是黑色。   他不清楚那只蜥蜴精到底有多少年的道行,但他知道,妖只有在兴奋时才会控不住人形产生妖化,尤其是对方刚刚那种眼神,就好像马上要伸出舌头勒住他脖颈一样。   释放妖气也好,变换瞳色也好,总之全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种信息――猎物出现了。   就像乞灵山的那只老虎精每次看见兔子都会兴奋的露出兽耳跟尾巴一样,但他并不是想吃兔子,只是单纯的太喜欢了,喜欢到想娶山对头的兔子精为妻,可是那位白发红眼的小哥哥却怕他怕得很,别说看见了,就是光听见他的名字都要吓得三天起不来床。   再后来这两妖之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人居然住到了一起,还在院子里养了好些小兔崽儿。   可眼前这蜥蜴精断然不可能是喜欢他,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把他当成了美味的食物。   花辞魂不守舍的跟在李管家往外走,脑子还在盘算该怎么跟恩人解释,不知不觉被前面的李管家落得老远。   就有个浑身香喷喷的小妞见缝插针从后面抱了上来,“小少爷别走啊,这阁里除了青魅好看的小姐姐多的是呢,虽然我不及她貌美,至少这里还是比她出彩的。”   说完挺了挺胸,抓起花辞的手就要让他试一试手感,吓得小花妖差点露出花藤,挣扎之间稍微擦到了点对方身上的衣料,脸就红得滴血一样。   就在他陷入困窘之时,一只手伸了过去,直接掰开了小妞抓着花辞的胳膊,将花辞朝后面的厢房带去。   ……   “为何跟来?”   花辞被清作盯的心虚,低着头小声辩驳:“我是自己来的,没跟着你。”   “那现在立刻跟非闲回去,这里很危险。”   “不要嘛。”花辞委屈的看他一眼,见清作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凑过去扯住了对方的衣袖,“我怕你有危险所以跟过来了,你不要生气,我就在一旁看着不会添乱的。”   看着紧握自己衣袖的雪白手掌,清作眸色渐暗,伸手拂掉了花辞的胳膊,把后者吓得一愣,以为自己惹怒了他。   仰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站在原地也不敢再往前靠近了。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我真的错了……”低着头,就跟被夫子训斥的学童一样,难受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进脖颈里,抿着嘴巴,连一声也不敢出。   清作拧着眉站在花辞身前,想帮他擦又觉得伸不出手,袖口里的手指握得紧紧的,心也越来越烦躁。一开口声音不自觉又冷硬了几分:“想一起来为何不告诉我?”   “雪一说你不会同意的,我又怕你担心,就自己偷偷跑来了。”   “雪一说?”   清作转过身看着窗外,正好月上柳梢头,他今夜的一身黑衣,衣带飘飘布料格外轻便,不似那日的神秘妖异,站在夜色下竟显得几分落寞。   “前几日你好奇夜东篱的事,便去问非闲。如今你想下凡,却先告诉了雪一。你为何从不来找我?”   他转身看着花辞,眼神飘渺的好像没有聚焦,见花辞迟迟不回,渐渐垂下眼睫。   “你若是不喜欢待在我身边,可以不必勉强。我可以在凡间为你找个住处,让他们来陪你。”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擦身而过的瞬间,花辞一把拉住他。   “我从不跟你商量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未对等过。”   花辞对上清作诧异的目光,把自己一直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我是把恩人当作夫君喜欢的,那恩人你呢,你对我也是那样的喜欢吗?你把凤印交给我,却从未说过喜欢我的话,给了我无比郑重的承诺,却从未坦白过你心中的想法。虽然雪一一直叫我夫人,可我从未把自己就真的当成你的夫人自处过,因为我好怕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要是哪天梦醒了,我会痛苦的想死。”   花辞吸了吸鼻子,觉得此刻的自己特别没出息,边说话边哭鼻子,可他又觉得现在的他是最勇敢的,比任何时候都勇敢。   “夜东篱的事我问了非闲仙君,是因为我害怕你现在还喜欢他,我害怕知道你的答案。下凡的事我跟雪一商量,是因为我想不顾一切的站在你身边,不想听到你的回绝。”   清作默默的听着,直到花辞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很自私啊,我知道自己也许没有这个资格,但我真的很喜欢你。不因为你是帝君,不因为你六界第一的美貌,不因为你法力无边,只因为你是我的恩人,你是清作。”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小可耐们能不能留个言呀~~剧情比较慢热哈,期待的大高潮还在后面,现在先跟狗子一起慢跑叭   ☆、25   “为何?还能为何,因为你呗,不然我费那么大劲儿干嘛。”   那个人好像也说过一样的话。   ……   无穷无尽的黑夜,阴暗潮湿的地下沼泽,寸草不生的荒地里,总有一个人每天都乐此不疲的给一群孩子放着烟花。欢声笑语,好像这里是一片远离喧嚣的极乐净土,只要有他在,所有的苦难都会被掩埋遗忘。   清作独处一角,看着黑暗中稍纵即逝的绚烂火光,眸子几度明灭,明明不想理会,视线就总是若有若无的纠缠在那人身上。   他慌忙垂下头,心如擂鼓,这种感觉让他胆怯,甚于所有妖魔。   他想逃避,却又忍不住靠近。就像被火烧灼的飞蛾,难以自持。   那人回头看着他,两处视线撞在一起,清作慌忙移开目光。一声调笑被夜风吹拂到耳畔,染红了脸颊。   “小年糕,看你娘那么害羞也不好意思过来,你去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爹爹这好不好?”   被叫小年糕的小女娃扎着两个浑圆的小发髻,却在发髻上露出一对尖尖的青色顶角,对着夜东篱笑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好呀。”   她从地上站起来,拿着手杖踉踉跄跄的朝清作走去,手杖打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小年糕有眼疾,天生便看不见东西,也是正因为看不见这世间的污浊,那双眸子才格外的清澈无尘。看着小小身影在地面上走得东倒西歪,清作赶忙起身扶住她的肩膀,“小心。”   小年糕摸到了清作,欢喜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人拉到了自己爹爹面前邀功,“爹爹抱抱~”   夜东篱俯身将人抱了起来,上下掂了掂故作惊讶道,“哎哟小年糕,最近没少吃啊,你再重点爹爹可抱不动你了。”   “才没多吃呢,娘亲喂了多少我就吃了多少。”   “是吗,那娘亲对你可真好,还喂你。上次爹爹要他喂,他直接把锅子掀起来扣到我头上。”夜东篱点了点小年糕的鼻子,“那娘亲对你这么好,你怎么不要他抱啊。想不想让他抱你一下?”   小年糕绞着手指,小脸红扑扑的点了头,夜东篱哈哈笑着把孩子递到清作面前,将后者吓得一愣。   “小年糕让你抱呢,怕什么,来张开胳膊。”   “……这样?”   “我说你抬那么高做什么,放低点。对对,就这样别动了。”   摆了半天姿势才敢让夜东篱完全松手。小年糕一搂到清作的脖子,便将头搁在了他的颈窝里,又害羞又开心的叫了声娘亲,小小的身体,煮软的汤圆一样。把清作弄得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这双习惯了舞刀弄剑的手,一不留神就把这枚小汤圆弄碎了。   看着四肢僵硬的清作,夜东篱笑得前仰后合,调侃道抱个孩子至于么,趁清作不备便从后面扑上他的背,跟小年糕一起前后夹击的抱住他。   “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长这么高做什么,抱你还要踮脚。”   他侧过头就看清作白皙的面皮肉眼可见的变了色,明艳的人比花娇。这冰块竟然会害羞?看得他哈哈一笑,还行再调戏几句,结果还没张口就被对方一脚踹落在地面上。   夜东篱坐在地上挽起裤腿看到淤青一片,顿时不平衡了,“怎么小年糕抱你就让,我抱你就踹我,我到底哪里惹你了?”   清作抱着小年糕转头看他一眼,“小孩子行,你不行。”   “为何只有我不行?”   “不为何。”   “哈,你这泼妇……疼疼疼,不许再踹我了!”   事隔经年,清作每次回想至此都忍不住作出假设,如果他当时真的拥抱了那个人,又会怎样呢?   他一直不懂自己对夜东篱到底抱有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既吸引又排斥,既抗拒又欲罢不能,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这份感情能够就此终止,却又抑制不住一次次在心底燃起新的期望。   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喜忧参半,复杂的心境让他向往又心生彷徨。   可还没等他弄清这一切,毫无征兆的破夜之战将这一切都掩埋进了地下。夜东篱带走了他的所有的痛苦和希望。   他开始不再迷茫不再煎熬,但也不再心生期待,不再期盼明天的太阳。   他回归了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开始目空一切的活着,看着凡州脊皑皑的白雪,忘记了岁月和时光。他对周围的一起都开始麻木,不想再去关注谁,不想再去唤醒那份沉睡的感情,只想悄无声息了却此生。   可是造化弄人,就在他心如死灰时上天却又给了他新的转机,让非闲把花辞带到了自己面前。   从外貌到性格,这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甚至完全是两个极端。但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令他不知不觉中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毫无意外,他再次无法抗拒的被对方俘获了。   可如今花辞却问了他当初所迷茫的一样的问题。   喜欢?这种感情原来就是喜欢吗,那他当初对夜东篱也是一样的?可这种喜欢跟他喜欢闭关修炼喝枸杞茶又有何不同?   更深刻么,还是更独一无二。   非先说心悦一人更像是骨肉相连血脉交融,是两者合二为一的亲昵感。可他从未有过那种感觉,可若说不是喜欢,他却每次想起对方时心口都会隐隐作痛。只不过原来是夜东篱,如今是花辞。   这两人都是他的心魔,是他几百年都根除不掉的业障。   面对花辞热忱的目光,清作强迫自己不去回避那双眼睛。他必须要做出答案了,无论做没做好准备,毕竟机会不是每次都会在原地等着他。   “我不知道喜欢到底是什么,但你说喜欢我时,我是高兴的。你方才说你很自私,也许这一点上我们都一样。”   说这句时,花辞发现他眼睫眨动的格外快,原来恩人也会紧张么。   看到对方这么局促,花辞反而莫名的放松下来,再听清作答复时,心脏已经不再怦怦乱跳了。   事实上清作并不是紧张,而是他从未在别人面前做这么深刻的剖白,这就好像把自己的心都掰开了给对方看一样。   对于清冷无情的帝君来说,这种操作他实在不习惯,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父君和母后仙逝的很早,我对他们的印象很模糊,只是大概有个轮廓。我以为夫妻之间就是同寝共食偶尔会相互扶持的关系,所以我也只会这么做,如果还有其他的,你大可以说出来,我会尽量去学。我不想勉强你,但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说完他看着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花辞,却感到压力重重。就算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但一旦你把他放在眼里,捧在心上,他就会变得非常重非常重。   眼前的小花妖忽然笑了。   “清作。”他软乎乎的喊了声,声音溢满甜蜜。   这是花辞第一次当面喊出恩人的名字,他发现当自己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他们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变了。   不是施恩者和报恩者,也不是万众瞩目的帝君和名不见经传的小花妖,而是夫妻,是伴侣,是完全平等而密不可分的关系,在这间再也没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花辞靠近的时候,能感受到清作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向后,花辞才不让他逃泡,连忙抓住对方的衣襟,踮起脚捧住了清作的脸颊。   “你总问我怕不怕你,可我却感觉是你怕我才对,每次我靠近你的身体都会抖,还会往后退。”看着对方愈见明艳的脸色,花辞微微一笑,突然对着清作的侧脸亲了一下,“现在你还怕我吗?”   如果说方才还能勉强直视花辞的眼睛,现在则是完全不能看了,凌乱的视线四处闪躲,蜷缩的手指恨不得立刻拂开花辞的手夺门而逃,可身体却越来也沉,沉的把他钉在原地寸步难移。   望着眼前纤细的身体,全身的骨骼都在理智的压制下扭曲的咯吱作响。   看对方一副傻愣的模样,花辞咯咯笑起来,捧着清作的脸又往前凑了凑,“问你呢,还不怕不怕我呀?”   得意的小模样,还以为人家当真怕了他。   熟不知暗藏的汹涌早就要决堤而下,清作伸出手在花辞脖颈后缓缓环住对方的肩膀,淡如琉璃的瞳色渐渐染上了浓重的欲望,看着近在咫尺的唇刚要俯下身,就被门外敲门声打断。   “青魅啊,大老爷叫你去呢。去了好好伺候,可别砸了咱这欢眠阁的招牌。”   要去抓蜥蜴精了。   花辞不敢再胡闹,赶忙松开清作转过身要去开门,就被清作按住,“今晚你就待在这。”   “不能一起吗?”   “不能。”   花辞努了努嘴,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看清作一边往外走一边一步三回头的模样,花辞忍不住乐了,就这么不放心他啊,算了,谁叫他有前科呢。   赶忙挥挥手,“我不会偷偷溜走的,不然你可以用绳子把我绑起来。”说完还真把双手伸了过去。   清作当然不会绑他,只是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终于跨出了门槛,关闭房门前连句告别的话也没有说。   花辞缓缓松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嘴角抑制不住的上翘,从今往后他跟恩人就是夫妻了,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改口叫个夫君什么的,以前被雪一怂恿着倒试着叫过几次,可是见清作脸色不虞,他就没敢再叫。先在大概是可以了吧。   花辞捧着脸颊美滋滋的畅想着,就听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恩人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会是来落下了什么东西吧。   花辞按着桌角起身刚要起身,一阵巨大的旋风便鼓开了前后的窗子,冷飕飕的穿堂风迎面而过,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隔着门板传进来,他嗅到便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自己好像躺在一个人的背上,颠颠簸簸飞跃在荒凉的草丛上,进入了一片漆黑幽静的森林,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洞箫声。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下一章就要入V了,每次走到这里,总会失去一些小可耐,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像逛街买东西一样,读者喜欢就会买,不喜欢就不会买,这点无需强求也无法强求。   虽然作为作者肯定都会期待自己有个好成绩,但狗子这人比较佛,数据对我来说还真不是很重要,关键是创作出的故事希望能让诸君喜欢。不求点进来的人多,但希望每个点开    第一章的人,都能开开心心看到最后一张,并且觉得这是一个还算不错的故事,狗子就很满足了。大家的喜欢,就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感谢一路以来支持鼓励我的小可耐,共同见证我的成长,明天届时万字更新哦,狗子真的很爱你们(比心)   ☆、26   “我让你带来的是清作, 这是什么。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唔唔……哇啊”   “闭嘴,把你的左手留下就滚吧, 做人的时候脑子不好, 做妖也不能指望你成什么事。怎么?不舍得动手,呵, 那我帮你。”   一声惨叫在山洞内叠响, 震落了不少破碎的石块。正好有一块小石头掉下来砸在了花辞的脑门上,砸得他眉头一皱, 醒了过来。   可是眼皮仿佛千斤坠拖着, 就是抬不动。尝试几次无果后, 花辞活动着手指一点点摸到了自己的大腿, 揪到肉狠狠掐了一把, 疼痛总算唤醒了点意识, 他借着这股劲儿睁开眼, 就看到不远处一团黑气正盘旋在蜥蜴精的头顶上。   这蜥蜴精果然是个化不完全人形的, 上半身还是人,腹部和肩膀上生了些青黑色的扇形鳞片,仔细看脸颊两侧也有, 只是颜色较淡, 跟皮肉的颜色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而腰部往下则是一条骇人的蜥蜴尾, 按理说蜥蜴尾巴的下方应该也有脚的,可这妖精却没有,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战斗力, 那长度粗细怕是一尾巴就能拍死十几个。   可是这只体型庞大的蜥蜴精却非常惧怕头顶的那团会说话的黑气,整个身子都畏惧的蜷缩在一起,像是一条被棍棒鞭打的蛇。而在蜥蜴精前方的不远处,就零落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断臂,竟然还是人手的模样。   奇怪,一般来说妖身上的断肢从身体脱落后都会显出原形,比如他的头发跟手臂,一掉下来就会变成藤蔓和落叶。可这蜥蜴精的胳膊为何还是人手臂的模样?   花辞盯着那只断臂怔怔出神,就听一道声音传了过来,“哟,你带回来的小花妖醒了,要不要过去跟他说说话?”   花辞吓得双眼一闭,赶紧继续装死,可对方哪是那么好糊弄的。花辞闭着眼,紧贴地面的耳朵就听到了哒哒的脚步声。过来的不是蜥蜴精,也不是那团黑气,而是一个人!   花辞听到布料O@摩擦的声音,接着,一股好闻的味道便传入鼻息,不同于蜥蜴精身上的腥臭,这人身上带着一股奇异的灵犀香。   听说常年生活在燃着香料的屋子里,身上就会沾染上这种香味,深入骨髓,难以去除。   其实清作身上也有一股香味的,不同于这人身上的这么浓烈,而是一股极淡的冷香,有清新的草木味,就像初春时节冰雪消融后盛开在料峭寒风中的第一朵花。   “小花妖,你父母没教过你,总装死有一天就会真的死吗?”   花辞双手紧握一下睁开了眼睛。就看一个年轻的男人正蹲在自己身旁,手里拿着一只白**箫,剑眉星目,一袭黑衣,衣袖上还绣着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   这袍子上的纹饰竟跟清作身上的那件如出一辙,连款式都惊人的相似。   对方见花辞盯着自己的袍子看直了眼,扬唇一笑,忽然用洞箫抬起了花辞的下巴。   “是不是跟清作的衣服很像?”   男人这么一问,花辞更奇怪了,他却闭口不言,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对方。   “不用奇怪,因为他那些衣服本来就是我的。啧啧,没想到他还在穿,一个大男人穿另一大男人的衣服,是不是挺恶心的?”   “你胡说!”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触动了花辞的神经,他竟顾不得眼前的危险,一把推开了抵在自己下巴上的洞箫,气呼呼的瞪了对方几眼,好像自己的眼神能杀人一样,男人只觉得这小花妖更有趣了。   他将洞箫塞进腰间,抱着肩膀也学着花辞姿势坐在地上。   “胡说?你去问清作他那些黑衣服是哪来的便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胡说了。”   见花辞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故意添油加醋道:“不然你也可以把衣服的领口翻开看看,几乎每件上都有我的名字。不过要在月光下才能看见,因为丝线的材料很特殊。”   “……”   炫耀,这人绝对是在炫耀!   花辞死死盯着对方,要不是考虑到肚子里的小娃娃跟藤蔓上的小果子,花辞真想扑上去用藤蔓勒死他。这人肯定是知晓他跟清作之间关系不浅,故意说这话来气他的。   “那你是夜东篱?”   跟清作能好到互穿衣服的关系,恐怕就只有那个人吧。花辞想想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清作会穿别的衣服,想想都骇人听闻。   花辞冷哼一声,表示拒绝相信这件事情,“恩人怎么会穿你的衣服,肯定是你使了什么阴谋诡计,你这大坏蛋!”   被骂大坏蛋的家伙笑得前仰后合,就算是妖,也太天真了点。   不过愚蠢的东西,也总是意料之外的可爱。   “你说的也不算错,确实是阴谋诡计。因为我趁清作不在,把他所有的衣服都偷走换成我的衣服,他若是不穿就只能光着。哈哈,所以你的话也对。”   花辞怒了,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就去扬他,“你这坏蛋!强行往恩人身上刻名字,又偷走他的衣服逼他穿你的,你……你简直不要脸!”   都怪白伶一直教他做个文雅的妖,他都不会骂人了。   搜肠刮肚找了几个自以为不好听的词儿骂完之后,花辞鼻子一酸,不知为何,张着嘴连打了数个喷嚏,喷的自己腰都直不起来,把对面的人惹得又是一顿大笑。   “小花妖,原来你也喜欢他啊。呵,看来这世上眼瞎的还真不少。那人”提到清作,他挑起一侧嘴角,露出一丝阴测测的笑,“道貌岸然看似通透坦荡,实则却装聋作哑最为可恶。”   “你这坏蛋,不说恩人坏话是不是浑身难受!”   花辞又抓了好几把沙子丢他,不悦的怼回去,“既然不喜欢他,你干嘛还偷他的衣服强迫他穿你      的,嘴上说着不喜欢,还总是背地里搞些小动作博得关注,我看你才是口是心非的大骗子!”   “口是心非?”   男人扑哧一声,像是听着花辞的话响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实在忍俊不禁。   这小花妖还真是逗得很,难怪清作会把他留在身边。就是不知道他在清作心里的分量有多重了,希望今晚能成功吧。   想到这他眼眸一闪,身体开始溶解成一片浓重黑雾弥散于空中。   花辞揉揉着鼻子,把喷出来的口水都擦掉后身后已经空了,要不是地上还留着两人席地而坐的印子,花辞都要以为自己不是不出现了幻觉。   那人就是夜东篱吗?他跟那蜥蜴精是何关系,为何要把他抓到这来?而且神出鬼没的,说的话也摸不着头脑。   不过模样确实好看,虽然不及恩人,但比自己好看多了,就跟画本里的惩恶扬善的少侠一样,非同一般的俊朗。不过身上却透着一股邪气,嘴边总是挂着奇怪的笑。   明明嘴角是上翘的,可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欢愉,好像那笑容不是发自内心,倒像是长在了脸上。   虽然他从未见过夜东篱,但仅凭非闲口中所知,他就觉得夜东篱不该是这样的。   算了,他爱怎样已经没关系了,反正恩人已经娶了自己,管他夜东篱还是夜西篱,帝君夫人只能有一个,谁来都不管用。还是先想办法从这逃出去吧。   这山洞里燃着一堆篝火,火堆旁边的灰烬里还有一些吃剩下的番薯皮。上面有不少钟乳石倒吊着,再往前就是一条曲径通幽的隧道,听着里面好像又点点滴滴的水声,若是能进去说不定就可以喝水了。   花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他们这种草木妖不吃饭没问题,但不喝水绝对不行。而且这里就能看见这一条通道,说不定走出去之后就能离开这里了。   他倒是跃跃欲试,可蜥蜴精的身体隧道口前当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了过去。花辞若是过去好怕他会突然扑过来把自己吞之入腹。   怎么办?   要不要冒这个险。   花辞贴着山洞的石壁一点点朝隧道挪,尽量绕开蜥蜴精走,可是要进洞口,还是要跨过蜥蜴精的尾巴尖。这个任务简直太艰巨了。   就在花辞马上要达到里蜥蜴精最近的地方时,一枚石子突然砸了过来,砰一声,把他吓得一愣,刚好就打在刚刚的位置。他的脑门也太多灾多难了吧,花辞难耐的捂住额头,居然比刚才还疼。   他抬头就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站在隧道入口举着弹弓对准自己,一脸凶相,显然刚才那块石头就是他弹在自己脸上的。   花辞很生气,君子动口不动手,怎么能随便打人呢!不过对方就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一个几百岁的妖,还能去跟个孩子置气么。   “快出去,这里有妖!你一个小孩子这么晚跑这来做什么,快回家去!”   被叫小孩子的少年不满的放下弹弓,不屑道:“你看着也不过跟我一般年纪,装什么大人。”   他不但没听从花辞的劝告,还大胆的往前走了几步,放下肩膀上盛满野菜的竹筐看着地上蜥蜴精居然一点都不畏惧,反而一脸心疼的模样。   少年蹲下将蜥蜴精扶起来,却看到了掉在一边的断手,顿时气得把腰间的柴刀抽出来指向花辞,“是你砍了我大哥的胳膊!”   “怎么可能!他把我吃掉还差不多,而且我连刀都没有怎么砍啊。”   “那我大哥为何成了这样?我进来时就看到你在这……”越说声音越小,少年也有些底气不足了。   他上下打量着花辞,见对方白白净净,一点也不像乡村僻壤里长大的,十指上一个茧子都没有,倒像城里娇生惯养的少爷。就那柳条一样的手腕,别说砍他大哥的胳膊,估计连鸡脖子都拧不下来。   再说哪有人伤完人不跑,还在原地傻等的。估计真的弄错了,不是他干的。   花辞看少年撕下自己的衣角,从竹筐里挑了几颗既能食用又能药用的草药,嚼烂后放在布条上。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常给别人处理伤口的,想到这孩子刚才叫蜥蜴精大哥,花辞一下瞪大了眼。   莫非这孩子也是蜥蜴妖?可是身上没有一丝妖气不说,也看不出他的本体是什么,就跟一般的凡人无异。   花辞看他的衣服已经被撕扯的很破了,把自己的衣服也扯下了几条递给他,又帮着找了些他认识的草药。   “你们是亲兄弟?”   少年接过花辞递来的布条跟草药,见他并无恶意,终于接了他的话茬。   “不是啊。我是大哥捡回来的,一开始他还特别嫌弃我,其实他这人嘴硬心软,模样看着凶,其实心肠挺好的。”说到这少年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要不是因为嫂子他也不会变成这样,都怪那苏家的恶霸!”   嫂子,恶霸?   见花辞一脸迷茫,少爷皱眉瞄他一眼,“你不是望城本地的吧,连苏家的恶霸都不知道?”   “我……最近刚回家省亲,还真不大清楚。你说的恶霸,可是云亭街巷口那荒废宅邸的主人?”   “你这不也知道么。”   少年哼了声,用手里的柴刀一下下戳着地面,稚嫩的小手全是横七竖八的伤口。   “其实大哥家里除了我这个白捡的,还有四个妹妹,多了我就等于有五张嘴要养。一开给他给地主管佃户,空闲时间还要去山头自己开荒地种包谷,可是一年到头的忙。到了年底大家勒紧裤腰带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最惨的时候我们六个人一起分吃一个窝头。”   说到这少年的肚子就很应景的响了,他不好意思红了脸,赶紧从竹筐下面找来几个刚挖出来的白皮番薯,扔进篝火里去烤。   “你吃吗?”   花辞看着那框里一共也没几个,咬着嘴唇摇摇头,刚摇完头自己的肚子也响了。      花辞羞的满脸通红,暗暗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这些小娃娃饿的也太快了。明明去欢眠阁前才吃了那么大一碗阳春面,竟然一个时辰不到就饿了。   少年又去框里拿了两个番薯扔进火里,“要吃就说,这番薯漫山遍野都是,吃完明天再挖便是。”   花辞小声道谢,心想等他有了钱一定要还给少年。   他捡起火堆旁烧焦的木棍,一点点翻滚着火堆里的番薯,“我叫花辞,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胡一狼。”   看花辞突然抬头看着他,少年得以的蹭了蹭鼻尖,颇为得意道:“是不是特别霸气。”   “……为何叫这名字?”   “大哥说,他在山上开荒地,看见一只灰狼从树杈里跳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孩,他举着锄头就砸了过去,也许那灰狼也饿了很久,几锄头就被大哥砸死了,他就救下那婴儿顺便把砸死的狼也提回了家。”   胡一狼还把自己的衣襟解开,只见胸前一道横穿了半个身子的疤。弯弯的月牙形,只不过那疤已经很淡了,只是颜色比其他地方的皮肉颜色要浅。   少年毫不吝啬的给花辞展示着,“你看,这就是当年狼在我身上要出的齿印,大哥说那狼大概是惦记窝里的崽子,没有直接把我吃了,也算是白捡了一条命。”   花辞听着少年的遭遇,忽热回想起金夫人的话,被狼叼走,阳春好像也是被狼叼走的。   这少年说不定就是阳春。仔细一看,这孩子模样确实跟金夫人相似,一样的长眼细眉,就是脸庞没那么大,倒是随了金老爷的小脸,挺会集中优点长得,倒是个俊秀的少年郎。   这猜测一旦在脑子里成型,就会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那你今年可是十六?”   “对啊。”胡一狼看着花辞,顿时多了几分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花辞突然站起身抓着了他的胳膊,“我想,我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还真是好人有好报,阳春没死,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能够平安归来,金老夫人肯定会很开心吧。   花辞一腔热忱,胡一狼却一把甩开了他的胳膊,“用不着!他当初被狼叼走了他们都没救我,他们还配为人父母吗?我现在有大哥在,除了大哥我没有任何家人!”   看着胡一狼剑拔弩张的模样,花辞也被吓得不敢说话。他没想到这孩子对自己亲生父母的成见这么大。   “其实你被狼叼走时他们碰巧出去了,不是不想救你……”   花辞本来是想替金老爷他们辩驳的,可这话一出口,胡一狼原本愤怒的状态简直更上一层楼。   “出去了?他们竟然把还未满周岁的孩子一个人扔在家吗,他们还是人吗!”   糟糕,事情好像被他越抹越黑了。本来还算融洽的气氛,也被认亲这事弄得僵硬起来,看胡一狼转身去捅篝火里的番薯也不再理自己了,花辞讪讪的蹲下身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等番薯烤熟的香味从火堆里传出来时,胡一狼才把目光转向花辞,还是一句话没说,只是把番薯穿在棍子上递给他。   “谢谢。”   花辞接过番薯,小心的撕开滚烫的皮吃起来,比乞灵山的番薯要面很多,但是不怎么甜,估计是今日雨水太多的缘故。   他看倒在一旁的蜥蜴精还没有苏醒的模样,遂将目光转向了脸蛋被火光烤得通红的胡一狼,小声道:“等吃完番薯,你可不可以带我出去?”   胡一狼听到花辞的请求看了他一眼,把手里还剩小半截的红薯剥了皮一股脑的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里的灰渣子问:“你自己进来的还不知道怎么出去?”   “我不是自己进来的。”花辞瞥了眼他身后的蜥蜴精,“我是被你大哥抓来的。等他醒来我再逃就麻烦了,你现在能带我出去吗?”   “我大哥抓你进来的?”胡一狼一下站了起来,有些怀疑的打量着花辞,突然皱起眉头,“你是个姑娘?”怪不得这么细皮嫩肉的,可是看着轮廓身形确实是个男的啊。   “我才不是姑娘!”   “不是姑娘我大哥干嘛抓你来,他前些天抓来的都是些好看的姑娘,丰满的窈窕的清秀的美艳的,就是没一个男的。”   “那我哪知道,反正我就是男的,你要再不带我走,你大哥醒来就要把我吃掉了。家里人还在等着我,我要是被吃掉他该多难过!”   胡一狼也觉得花辞不像是说谎的模样,可他大哥之前确实没抓回来过男的啊。不过也说不定,自从前些天那团奇怪的黑气出现后,他大哥就变得越来越怪。虽然之前也是这半人半妖的模样,可是最近意识越来越模糊,有时甚至连他都不认得。   说不定真的被那黑气迷惑了心智,开始吃人了。   胡一狼看着花辞,终于妥协,“那好吧,你跟我来。”   说完从地上捡起几根木棍,捆在一起用棉布包在上头,塞进篝火里点燃,带着花辞朝隧道深处走去。   一开始隧道里比较狭窄,但地面还是很平坦的,侧着身子走还是能走得很快。可是随着朝出口一点点逼近,视野变得越来越宽阔,地面上开始出现好多高低错落的钟乳石,虽然刚才那山洞里也有,但都是吊在头顶的,不像眼前这些都是落在地上。   这下前进就变得很缓慢了,这些钟乳石分布的毫无章法,通过时只能小心绕行。   这山洞里也没见到石灰岩,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钟乳石呢。   花辞跟着胡一狼身后,好奇走到一块跟他差不多高的钟乳石前仔细瞧了一眼,只见这石头中间竟然是空心的,隐约能看见一个漆黑的影子在石头心里缓慢蠕动。   这是什么?花辞将灵识探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大呼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你干什么!”在前面引路的胡一狼被花辞这一声尖叫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火把扔下,“你这么喊,我大哥不醒也要被你喊醒了。”      花辞想站起来,脚却软的不行,他颤抖的指着面前的钟乳石:“里面有人,有人……”   胡一狼打着火把将花辞指的那块钟乳石照亮,整块石头成乳白色,里面混沌一片,根本就看不见里面有人。   “哪里有人啊?”胡一狼被花辞这么一说,也有点害怕了,之前大哥抓来那么多好看的姑娘,都不知道被他弄去了什么地方。但大哥说自己没吃,只是把她们保护起来。至于怎么保护,保护到了哪里,他就无从得知了。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相信大哥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疑神疑鬼,我看是你眼花了。”他拉着花辞的胳膊,把人扶起来打算继续往前走,就听到一阵嗖嗖的风声正迎面而来,洞壁被那声音震得咚咚响。   有人进来了!   花辞跟胡一狼看着洞口的方向,正考虑是正面迎击,还是退回到有蜥蜴精的洞穴深处时,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外面喊:“小花妖!”   是非闲仙君。   花辞立刻欣喜的出声回应:“我在这里!”   洞外的风声立刻大了起来,花辞安慰紧张的胡一狼,“外面是我的朋友,应该是来找我回家的。你不用担心我。”   本来还全身警备的胡一狼被花辞这句话一下弄红了脸,瞪着眼睛:“你有病吧,谁担心你,我是担心我大哥!”   没想到外面喊话的是非闲,最先冲到他面前的却是清作,花辞欣喜扑上去环住对方,却感到他的衣服潮乎乎的,仔细一嗅全是露水的味道。   外面天已经破晓了。   花辞抬起头,看清作从耳后落下的发丝,已经被风刮得有些凌乱,凑近了瞧眼睛也是红红的,他还从未见过恩人如此狼狈的模样。花辞垫脚摸了摸清作微凉的脸颊,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全是为了他。   “没事?”   花辞软乎乎的在他手心里蹭了两下,“没事,我和小娃娃都很好。”   这一幕把在一边旁观的胡一狼弄得全身发毛,尤其是看着花辞和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人在一些卿卿我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鼓起来。   他从小在这深山老林里长大,自然没见过男子之间还有这般亲密的存在,就算是他跟大哥,也没像这般动不动就拥抱摸脸啊。   他不自在的别开目光,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却被花辞拉出来给清作他们介绍。   “这是胡一狼,我刚认识的朋友。他是小时候被那蜥蜴精捡回来养大的。”   胡一狼听到最后那个称呼,顿时甩开花辞的手,“你说谁是蜥蜴精?我大哥是人!他才不是妖怪!他是为了给我嫂子报仇才变成这样的。”   花辞被甩得一楞,半晌才回归神来,“你是说那蜥蜴……不,你大哥他曾是凡人?”   “废话!”   花辞恍然大悟,难怪那手臂从身体上脱落却还保持着人手臂的样子,原来那蜥蜴精原本就是个凡人呐。   半人半妖,这种情况他倒也耳闻过,可实在太稀少了。想要由妖变人的数不胜数,可想由人变妖的实在罕有,但想要这两者融合却必须心甘情愿,否则是变不成这样的。   可是他大哥为何会自愿变成妖呢?   胡一狼蹲在地上,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骂他大哥是妖。虽然事实就是如此,可是他大哥明明就是个好人啊,想到此处,不禁潸然泪下,一直逞强的少年也留下了泪水。   “要不是七年前苏家那恶霸抢走我嫂子,我哥也不会变成这样。都是那恶霸的错!不都说苍天有眼么,我看天上那些神仙都是些眼瞎的!那恶霸锦衣玉食的活了那么多年,却让我大哥那样的好人受穷挨饿,被夺走了妻子,还变成现在不人不妖的模样!”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骂神仙,但非闲还是有点尴尬,毕竟今天不止他在,身为众神之王的清作也在这。听到自己统领下的众仙被一个凡间的小孩骂的一文不值,肯定也不好受吧。   他偷偷斜了一眼身旁的清作,却见对方脸都不见红的,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人之出生,据功德簿判据,由司命星君定夺。只要前世不是为非作歹之人,轮回后必定有善报。但也不排除是天选之人或阿修罗金身,若为此种,将受十世轮回苦难,此后方可飞升成仙化佛,脱离轮回。”   胡一狼突然停住了哭声转头看向清作,“你为何知道这些?”   说完看了看凑紧些看了看清作的脸,突然道:“我觉得你好像那庙里的破夜神啊。”   这荒山野岭就有一处破败的庙宇,里面就供着一尊破夜神,他每次去山上挖番薯野菜,碰上下雨时就要进那庙里躲一躲,久而久之那神仙的样貌就印刻在他脑海里。   虽然脸部没有做得很精细,可跟眼前这谪仙般的人物,还真有不少神似之处。   尤其加上方才清作说的那番话,胡一狼几乎认定了清作就是传说中万人景仰的破夜神。   走到清作面前,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求破夜神救我大哥!”   非闲赶忙把少年扶了起来,“什么破夜神不破夜神,我跟我弟弟就是附近山上下来修行的道士,听说望城最近闹妖特意来斩妖除魔的,但看你大哥这情况,或许另有隐情,小兄弟你先起来说话。”   胡一狼哽咽着摸了两把脸,说起来七年前的往事。   他大哥原名叫胡丰,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能干,但眼看着快到而立之年,却没一户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他。就是因为带着他们这五个小拖油瓶,家里一直揭不开锅。   没想到一夜大雨,胡丰去山上抢收包谷时却救了一个受伤的美貌女人,还把她带回家养伤。   本来胡丰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等女人把伤养好了再送她离开,可没想到,经此一事村里的风言风语渐起,尤其是那些嘴碎的妇人,说女人那般美貌,哪像是人,肯定是山里跑出来的妖精,特意骗进他家去**气的,还叫胡丰小心点,别哪天死在炕上。      后来胡丰一气之下,就带那女人跟全家跑到了望城。   要知道一个没钱没势乡下人在纸醉金迷的城里活下去有多难,他们初来望城时举目无亲,连客栈都住不起。听说一户姓苏的大户正在招收镖师,专收身强体壮的年轻男子。包吃包住,月钱十辆!   这让胡丰一家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就这样他就带着全家来投靠苏家,在府里做了一名镖师。   可在那当差三天后他就发现,所谓的镖师根本就不是像当初说的那样只是押送货物,而是专门走街串巷四处收租税,收不上来就抢,就砸,就打,专门欺压百姓的狗腿子。   开始他也反抗过,可带来的结果就是被扣了一个月的月钱,就是那一个月,家里最小的孩子染了麻风病,没钱吃药看郎中,夭折了。   而且他当初一笔签下了十年的卖身契,若是违约,就要赔付一百两作为补偿。他连家人温饱都保障不了,上哪去弄一百两银子?   可就在胡丰浑浑噩噩,每天做着身不由己的差事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当初被他救下的女人一直没离开,胡丰也不知她是无家可归还是另有苦衷,不过正好他白天出去做事,那女人也可以在家里照看孩子们。每天到家就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胡丰也就从未提过要送她走的事,甚至偶尔会想,要是这么一直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可有一次,那女人来苏府给他送饭,被苏家的当家人看见了。那恶霸可是**掳掠无恶不作,尤其是那恶霸看女人时淫邪的眼神,就像狗见了骨头,恨不得整个吞吃入腹。   自此胡丰一整天都过的心惊肉跳,回家便痛斥那女人一顿,骂人她赖在自己家吃闲饭,叫她赶紧离滚,从哪来的回哪去,永远不许在出现在他眼前。   后来女人确实被她撵走了,没想到第二天苏家家主就赏了胡丰一百两,还请他来宅子里吃饭。   胡丰捧着一百两银子,一路走到心惊胆颤,怎么也想不通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直到走进前厅,却看见那女人正被那恶霸压在桌子上亵玩,一盘的白银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那恶霸还朝目眦尽裂的他笑道:“胡镖师真是,有这么漂亮的妹妹怎么不早点引荐,不但美貌如花,尝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啊,哈哈哈!”   那晚胡丰没回家,在大雨里生生淋了一夜,之后便染了一场极重的风寒,躺在床上浑身抽痛,嘴唇青紫,进食如厕都难以自理,差点没了命。   等他大病初愈后,胡一狼发现他们的大哥好像变了一个人。脸色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空洞的眼睛,像一尊被抽掉了魂魄的木偶。只是日复一日机械的重复着相同的事情。   后来半月不到,望城便传出风华绝代的雀阑美人从阁楼上纵身而下,香消玉殒了。   听着胡一狼压抑的哭声,花辞等人也都缄默不语,原来李管家说的雀阑美人,就是那蜥蜴精的爱人啊。   胡一狼揪着衣角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恐惧与无助中。   “后来大哥拿着把柴刀离开家,说他要是回不来,让我好好照顾妹妹们,如果照顾不了,就都送到附近的寺院去。让我拿着柜子里的钱好好活。明明我才是那个捡来的,大哥却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我。可我没想到,他从苏家报仇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到后来胡一狼实在压抑不住,哭声放得越来越大,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去劝慰阻止,这孩子心里的委屈已经憋了太久,如今终于释放出来也是件好事。   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明朗,这蜥蜴精原本是人,后来为了给自己死去的爱人报仇,才自愿与被封印在苏家内的蜥蜴精融合,变成了半人半妖,以此获得逆天的力量。   花辞蹲下身,想要把胡一狼扶起来跟他一起走,可手还没碰到衣服边,就被一道巨大的黑影缠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花辞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那蜥蜴精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不过缠住他干什么呀。   清作召出千回对准蜥蜴精的腹部就要劈下去,却被花辞大声阻止:“不要杀他!他不是坏妖!”   正要披空而下的千回瞬间停在半空滞了一下,清作看着被高高卷起的花辞,“我没打算杀他。”   说完便将剑刃对准了蜥蜴精的腰部,一剑砍下,瞬间一团黑气从伤口处弥散开来,恶臭味泄得满天都是。   蜥蜴精痛的一声嘶吼,花辞便从上面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清作怀中,两人相视一笑,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方才的场景多可怕。   非闲赶紧用拂尘将胡丰的魂魄拉了出来,人妖之间一旦结契,永生无法解离,只能带回去看看,有没有法子把他超度了。   胡一狼看着被毒液溶解的残肢,一边吐一边哭,最后他在那堆残肢中找到了一支青蓝色的步摇,后面还刻着一个“阑”字。他记得这好像是嫂子的发簪,赶紧拿过来用衣袖小心擦拭,把上面恶心的粘液都擦去。   忽然这步摇闪出一道灵光,竟满慢慢化成一根青色的长羽,飘了起来。   “怎么回事!”胡一狼看着悬在半空的羽毛,使劲揉了揉眼,刚才明明是根簪子的。   那羽毛像一只轻快的小鸟,绕着一块块林立在洞穴里的钟乳石飞了起来,所过之处,那些钟乳石就像掉进水里的白糖一样,迅速溶解开化,不到一会的功夫,一个个活生生的容色姝丽的妙龄女子便显现出来。   所有人面面相觑,仿佛如梦初醒,看着周围之景都是一脸不可思议。   “这是哪啊?”   “我记得我好像在家里剥莲子。”   “我是在哄阿弟阿妹睡觉。”   “老娘的在洗澡啊,腰酸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   花辞看着这些妙龄女子,高矮胖瘦,清秀的艳丽的端庄的娴淑的,每人的额头上都画着一点朱砂。   他忽然响起白伶说过,西王母信女青鸟一族,发色青灰,体态婀娜,有言灵之效,眉间的神纹像极了一点红色朱砂。   ☆、27   花辞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 为何呢,自己的眉间明明没有朱砂痣啊。   随着苏醒的人越来越多, 场面渐渐嘈杂起来, 清作牵起花辞迅速往外走,嘱咐非闲:“把那孩子跟这些人带回去, 我的”说到这突然顿了一下, “我的身份不便久留。”   非闲坏笑一声,用肩膀怼了怼他:“应该是你这张脸不便久留吧, 赶紧走吧, 再晚一点这些女人要是注意到你, 非得扑上来把你吃了不可。”   不等清作反应, 被牵着的花辞一听说恩人会被吃掉, 赶紧拉着清作率先朝洞口跑了起来, 一边跑一边催:“快点快点, 再晚就要被吃豆腐了。”   清作被花辞拉着, 只好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什么豆腐?”   “吃豆腐啊!不知道?”花辞跑的呼哧带喘,看身后没有人影追上来, 缓缓停住脚步给清作做了个示范, 双手一下按在了清作的胸前,使劲抓了一把, “诺,这就要吃豆腐。”   “……”   见清作一丝反应都没有,花辞以为自己做的不够到位, 又试了两下,效果却依然不算理想,不仅嘶一声好奇道:“你都不感觉愤怒羞耻吗?”   清作轻轻拂掉花辞的手,“还好。”   花辞打量了一下清作摇了摇头,“估计是你身体太硬了,要是换做你抓我,肯定就不能是还好。”   就在两人站在洞口外,正就着吃豆腐的问题展开讨论时,一团黑雾盘旋在上方徐徐靠近。   只见那黑雾中央慢慢咧开一张血盆大口,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小花妖,你还真是不听劝告啊,不是告诉你别再喜欢他么。”   荒草丛林,阴风渐起,古怪的声音响彻耳畔,清作将花辞揽在怀里,只见那黑雾慢慢凝聚成人形,踏着一朵朵黑云从天上走下来。   当迷雾渐褪,显现出对方的脸庞,花辞一下瞪大了眼睛。   “夜东篱……”   他担心的抬头看向清作,却见抱住他的人依旧面色如常,“他不是夜东篱。”   “他不是么?”花辞瞬间明白了,立刻蹲下抓起一把沙土就扔过去,“你又骗我!你这大骗子满口谎话,没一句是真的!”   那些扔过去的沙土被对方随手甩出一团黑气挡下,他站在两人对面,脸上依旧带着莫名其妙的笑。   尤其的目光看向清作时,那古怪的笑容更甚了。   对方手里还拿着那支白**箫,在空中虚虚的点了下,“小花妖,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何时说过自己是夜东篱啊。”   “你!那我叫你夜东篱时你为何不反驳?”这人摆明了是故意冒充夜东篱的身份,来套自己话的。   花辞干脆不在理会对方,反正这家伙没安好心,一会冒充别人,一会说恩人坏话,周身魔气环绕,肯定绝非善类。   而且看他这架势,显然是冲着清作来的,自己逞能只能成为恩人的软肋,他必须怪乖乖的,最好不对这家伙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对,就一动不动待在恩人身边当个木头人最好,谁让他现在就是只灵力低微的小妖呢。   想到这花辞再次暗下决心,以后绝对不能偷懒了,心诀要常背,功法要常练,最重要的是锻炼身体快点长成一个身材伟岸的少侠,这样才能保护恩人。   清作看着对方的脸,眉心轻蹙着,“你不是夜东篱,为何要拿他的白**箫,变成他的脸,穿他的衣服。”   面对清作一连串的质问,对方根本不为所动 。反而不答反问:“是啊,我不是夜东篱,那你也不是啊,你为何还要穿他的衣服?”   回答他的是出鞘的白亮剑刃,清作显然没那么多的耐心跟此人废话。对方却没有想跟他动手的意思,拿着白**箫左挡右挡,每次只要稍微碰洞箫,千回就会自动退后几寸,好像生怕误伤了对方似的。   看了一会花辞也看出了端倪,千回是一把通灵之剑,能够识得一些跟主人亲近的人,自然也就不会伤害对方。   但这男人肯定不是清作亲近之人,千回不敢砍下去,不是忌惮那家伙,而是害怕伤到他手中的洞箫。   这人还真懂得投鼠忌器啊。   花辞气不过就捡石头砸他,却被一股股黑气灵活的反弹回来,看着漫**自己飞来的石头,吓得花辞赶紧躲到后方。   清作捏诀在花辞周身铸起一道屏障,“在此等候。”   花辞见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点头,“那你小心哦。”   清作将千回收回手中,执剑而立上前迎战,一身黑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和着一袭黑发泼墨般飘散在空中,当真像个从画里走出的玉人。   对面男子穿着与他相近的黑衣,用黑色的发带束起的马尾随风而动,也是同样的风神俊朗。   若不是此刻两人手里都拿着家伙,还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象。   清作凝着对方的脸,“你到底是何人?”   那白**箫跟衣服确实都是夜东篱的,加上此人又是魔族后裔,说明跟夜东篱的关系肯定不浅。   可从他言行举止上看,都是在有意模仿夜东篱,清作当年虽跟夜东篱是好友,可在他身边待的时间并不长,对他周遭的人物关系也不甚清楚。所以他实在想不起,夜东篱身边何时有这样一个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不想见夜东篱吗?他现在还活着,就在半泽荒,但是如今的模      样已经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随时都会灰飞烟灭,你当真不想再去见见他?”   “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透漏,我如何相信你。”   男子仿佛猜到他会这么说一样,从袖口里拿出一粒闪烁着红色光芒的水晶珠,扔给清作,“这是魔族独有的亡灵破,采生魂之血引入其中,血主身死魂散,此珠破裂,可如今你看,这亡灵破不是还好好的。”   清作看着那颗血珠,不动声色的又原路扔回去,“我知道夜东篱未死,只是,我不信他还在半泽荒。”   毕竟他最厌恶的的地方,就是半泽荒。   “哈,看来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信了。也好,反正是夜东篱想见你,又不是我想见,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到了,不去是你的问题。”   说完,眼看着对方的身体渐渐弥散成一团黑气,烟一样的升向半空,竟一点跟清作动手的意思都没有,连打都不打就要撤。   不过对方以退为进,倒是让清作产生了一丝动摇,夜东篱真的不会在半泽荒吗?   他是面无表情,可手中的千回却又一次嗡嗡蜂鸣不止,花辞赶忙从屏障里跑出去抱住他。   “他是满口谎话的骗子精!在山洞里同我说的话就没一句是真的,你不要相信他!”   蜂鸣的声音停止了。   清作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花妖,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双臂都在微微打颤。清澈的眸子也被水雾浸得有些朦胧了。   从第一天见到花辞起他就发现,这小花妖很是爱哭,而那人却从未哭过,就连被千回贯穿心脉痛不欲生时,也未曾流过一滴泪。   他反手搂住对方,摸了摸有些散乱的发丝,“我不会去的。”   如果花辞不希望,他便不会去的。   那团黑雾已经渐渐聚拢成一朵云的形状,高      高悬在半空,将月亮的光辉都遮得一丝不透,万千星辰黯淡失色,都被罩上了一层阴郁的黑纱。   “夜东篱可真惨啊,没想到你也是会爱人的,却不是他。为了这小花妖连一面也不愿与他见。啊,也是,我差点忘了,当初就是你一剑杀了他的,如今哪还会在乎,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痴痴犯傻而已,真是愚蠢至极啊,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他为何要闯上天去大开杀戒吧,其实都是为了你啊,哈哈。”   “骗子精闭嘴,不许再说了!”   眼见着清作业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霎时变得十分苍白,花辞不顾刚才的教训,又抓起一块石头朝黑雾扔去。   他都做好被反弹回来的准备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反而听到了一声被击中的惨叫声。   居然打中了!   黑雾中的男子也一样惊愕,居然打中了他!   突然一束红光从黑雾中射出,笔直的朝花辞而来,被清作施法挡了下去。那黑雾不罢休的又射来几束,一一被清作击散掉。   “方才阁下不肯与我较量,现在又对我夫人发难,不知所为何意。”   “夫人?你娶了这小花妖作夫人?”   黑雾的颜色越来越红,红的像是滴血一样,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嘶哑:“能打中我的绝非常人,他定不是个普通的花妖,清作你的眼光总是这么独到,竟看上些不得了的**烦。”   听到自己被说成是**烦,花辞不乐意了。   “是你自己学艺不精被我打中,应该回去好好勤修武艺才是,拿我当什么幌子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就是一只普通的花妖!”   “好好,普通的花妖。”那黑雾的笑声越来越淡,“清作,夜东篱此刻就在半泽荒境内,你若是想通了就来变化之城,我会随时恭候帝君殿下。”   ☆、28   看着彻底弥散于眼前的黑雾, 花辞拉着清作的袖子,呼呼喘了几大口粗气。方才真是吓死他了。就差一点, 恩人的眼睛便要变成红色。   他不知道清作的眼睛为何会时黑时红的, 但他发现,只要眼睛变红清作就会对自己很凶, 还会说些听不懂的话, 冰冷的像个陌生人。   虽然与现在的模样一样是冷冷清清的,可却有着天壤之别。现在的孤寂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而变成红眼之后的孤寂却让人心生畏惧。   总之是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他不喜欢看到那样的清作。   花辞跟清作回到望城先找了间客栈歇脚, 等非闲将那些失踪者送到当地官府后再回来与他们会合。   非闲与清作不同, 虽然他下界斩妖除魔的次数远不如清作多, 却时常在凡间小住, 对凡人行为处事待人接物的了解, 自然也要比初入凡尘的花辞跟不食烟火的清作多。所以接触凡人的事, 由他出面会更好办些。   回去的时候非闲也没空着手,特意买了好大一包吃食,这望城他是第一次来, 自然也不能白来一趟, 尝尝当地小吃可是必不可少的。   他进了客栈后院,一路哼着小曲往前走, 还没进门花辞便嗅到了糖炒栗子的甜香,直接打开房门扑了上去。   “是糖!”花辞凑上去抓着非闲的衣袖先嗅了嗅,眼睛亮了, “还有卤鸭爪!”   “哟,小花妖你这鼻子可真不是一般的灵,要不是见过你的本体,都要以为你是狗妖了。”   非闲将手里的牛皮纸包大方的递过去,花辞道了谢,解开之后先捧到清作面前,“这个卤鸭抓特别好吃的,你挑个带辣椒多的尝尝。”      看着十几只卤鸭抓,上面都裹着一层红乎乎的辣椒,还没吃进嘴里,那股刺激的辣味便冲入鼻息,清作对上花辞渴求的目光,勉为其难的从中间拿了一个还算小的。放在口中轻轻咬下一块,吃的悄无声息。   花辞看着纸包里剩下的鸭爪吞了吞口水。   “好吃吗?”   要是不问,光看清作这模样还真瞧不出来味道如何,吃什么都跟喝白水是一副表情。   清作的唇瞬间红成了鸢尾花的颜色,偏他本人却毫无察觉,只道:“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算是好吃?难吃?还是勉强能吃?”花辞本来还想大快朵颐,被清作这么一评价,他都有点不敢尝试了。   旁边的非闲走过去就从花辞手里的纸包里拿了一个,径自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   “你就别逼他了,这酸甜苦辣咸,你家帝君最不能尝的就是辣。你还没看出来么,他吃的时候把五感都封闭了,根本就是味同嚼蜡,哪还能尝出好吃不好吃来。”   花辞这才想起来,对啊,上次吃火锅时恩人就不怎么能吃辣,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还逼着恩人吃这么辣的鸭爪。   哎!这个什么都记不住的笨脑袋砍掉算了。   花辞赶紧把清作手里的鸭爪抢下来,给他倒上一杯凉茶,见清作单薄的嘴唇都被辣得有些红肿了,花辞内疚的使劲捶了几把自己的脑袋,却被清作抓住手腕拦下。   “做什么。”   花辞不爽的嘟嘴,“我讨厌自己这个笨脑袋,什么都记不住笨死了。”他看着清作解释,“上次吃火锅时你就说过自己不能食辣,我却给忘了,我真不是故意让你吃的。”   “我知道。”清作倒觉得这没什么,之前就听雪一提到过,说这小花妖的记性极为不好。连三岁小儿都能习      懂的字却记不住笔画,几乎是写一个错一个,写十个错一篇。   偏偏他还不是故意不好好学,而是非常之刻苦,结果却不甚理想。   今天正好提到这事他就有些好奇了,随口问:“你何时变成这样的?’   “没变啊,从有灵识以来一直都如此,我自己也不知是为何呢。为此还特意上山找梧桐爷爷看过病,结果他说这不是病,我的脑子没问题,只不过这比起先天残缺,倒像是记忆被强行洗去了。”   花辞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却没注意到对面的两人脸色具是一变。尤其是非闲。   “记忆被强行洗去……”非闲拉出凳子一屁股坐在花辞身边,“那也就是说,你出生时是带着记忆的?”   一般来说死者轮回时都会过忘川河,饮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重生成新的生命。可却是有一部分人,孟婆汤对他们无效。   那便是魔族人。   非闲忽然想起之前为花辞看胎时,曾将灵识探入对方的腹中,那个带着红色神纹的土豆,难道真的是魔胎?   这种想法一旦在脑中生成,非闲感觉自己的胸膛都要装不下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脏了,温润清凉的拂尘玉手柄上被他摸出了一层热汗。   花辞如果真的是魔族人,那他跟清作的结合可就非同小可了。要是被天界众仙知道,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记忆?”花辞皱了皱细软的眉毛,趴在自己叠起来的胳膊上摇摇头,并不是很懂非闲的话。   非闲只好再进一步跟他解释,“就是你出生之前,也是你的前世,你偶尔会想起前世的事情吗?”   “前世?”花辞继续摇头,“一点也没有。我连今生的事都记不住,哪还有空想前世的事。”   “那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前世是什么?”      花辞一下张大了嘴巴,“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你把中指搭在我手掌上,一看便知。”   “好哇好哇!”   就在两人跃跃欲试时,一道声音冰凌一般砸过来阻止了他。   “非闲。”   毫无起伏的声线,这是不愠的征兆,要是换作往常非闲肯定会陪笑着作罢,可如今这情况,他必须确定花辞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不止是为了清作跟花辞,也是为了整个天界的未来。   非闲转头看向清作,第一次没有在他面前妥协。   “别那么严肃嘛,玩闹而已,就当逗小花妖开心了。再说我这预言之力被母神封印,凭这半吊子的法术,能看出个轮廓就不错了,长相身份经历过什么事,这些想都不要想。要泄露天机我也得有那个本事不是。”   对上非闲坚定的眼神,清作移开目光,算作是默许。非闲赶忙施展法术,生怕再耽搁一刻清作就反悔了。   花辞将中指轻轻搭在非闲的掌心上,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可随着一股暖流从中指的指尖扩散出去后,他惊奇的发现,非闲掌心的三条指纹发生了变化,像是活了一般,自由蠕动起来,由三条弯弯曲曲的线条,被一点点拉成笔直的。   从自己指尖流出去的一束灵光被分成了三束,沿着那三条掌纹来回游走,只不过前两条线上的光游走的方向是相反的,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而最后一根线上的光却是停在了中间的位置,一动不动。   花辞好奇的盯着那三个小光点,直到前两根线上的光也停下来,三个光点连在一线上。大概停了一刻,非闲手掌忽然扭曲起来,五指狰狞的回勾,把花辞吓了一跳。   只见非闲的眉头紧锁,冷汗沿着额角大颗大颗的下落,又这样过了一刻,那三      束光又原路返回,融合成一束沿着中指回到身体中,非闲也睁开了眼。   “我前世到底是什么啊?”花辞迫不及待的问。   “你前世……”非闲先是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待花辞整个心都被提起来后,突然放声大笑,“你是一条比西瓜还大的胖河豚,最后被乌鳢一口吃掉了。”   “河豚?!”花辞懊恼的一拍手,“我上辈子竟然是鱼啊,难怪记性这么差,难道前世是什么,转世后也会留后遗症吗?”   花辞撅着嘴,他还以为自己前世会是人呢,做人多好,既不用躲天劫又不用刻苦修炼就能得到人形,也不用像非闲仙君他们那样,天天忙着赶业绩到处掘地三尺的找妖魔。   唉,果然是他造化不够啊。还得多积德行善才是。   花辞闷闷的打开纸包,发现里面的卤鸭抓都有些凉了,这种熟食凉了之后一咬都硬邦邦的,难以下咽的很。   他用纸再重新包起来,对清作他们道:“我去厨房找锅子热一下,这个凉了就咬不动的,很快回来。”   “好。”   看着花辞踏出门槛,身影在后院的小道上消失不见。清作眼眸渐暗,问道:“花辞前世到底何物?”   “不都说是河豚么。”   非闲一甩拂尘,袖口里的冷汗就滑下来,本来他还想着蒙混过关,可一转眼就见清作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那眼神,比千回抵在脖子上都吓人。   他只能唉一声,“什么都没有,轮回之境是空的。三条线,前世,今世,来生,全是空的,一个也看不到。”   如果说魔胎的事情他还能安慰自己是法术不精看错了,可这轮回之境为空,就只会有一种可能,此人早已超脱六界之外,没有前世,更无来生。   ☆、29   “你们怎么啦?”   花辞端着鸭爪去后厨加热, 被两个老厨娘瞧见,看他长得可爱喜人, 偏要塞给他两个刚蒸熟的大肉包。虽然人家是一番好意, 可这拿着也怪烫手的。   花辞用袖子拖着,一路小跑拿回来, 本想让清作跟非闲仙君尝尝, 不想一推门,却见两人脸都绷得紧紧的。   恩人倥偬就罢了, 偏非闲仙君也是如此, 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难道刚才他走后两人大吵了一架?   花辞将手里的肉包跟鸭爪放下, 端端正正的坐在两人中间, 抬头一人瞧了一眼,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有什么事要好好说, 好朋友之间不可以吵架的。”   “没吵。吁吁”   “那你们为何这般神色?尤其是非闲仙君, 实在违和的很。”   非闲被说的一愣, 赶忙仓皇的拍了拍脸,“真没吵架,我们刚才是在商议对策。这魔族自破夜之战以来, 退居半泽荒境内几百年不曾出现, 这次要不是他在背后使坏蜥蜴精早被我抓住了。万一这魔族以此为引正酝酿着什么阴谋,肯定是早做打算为好。”   “是这样吗?”   花辞转头看向清作, 显然比起非闲他更相信恩人,毕竟清作一点也不像是会说谎的。   “的确。”   花辞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没吵架就好。大家都要开开心心的嘛。”他拿起两个大肉包,塞到两人手里,“厨娘说这是荠菜牛肉馅的,好香的,一点也不辣。”   最后一句花辞特意加上的,好像是在强调自己真的记住了,没有忘记他不能吃辣。   清作望着花辞,从他手中接过肉包,一口口不紧不慢的咬着,依旧吃的面无表情,花辞就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好像比吃进自己嘴里还开心。   他想了想,伸手扯住清作的袖子。对方垂眸看他      一眼,立刻回道:“很好吃。”   花辞笑了,“不是要问这个,我是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何事?”   花辞酝酿一下,“如果夜东篱真的有可能在半泽荒,那就去找找看吧。你不是有想知道的答案么,埋在心里的结日久生根,会越长越深,解开才是唯一的办法。不过我要同你一起去,那个谎话精诡计多端,我怕你一个人有危险。”   那个会变成黑色云团的撒谎精不但鬼话连篇,还专门找清作的茬儿,从出现为止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围绕清作来的,目的就是要把恩人骗到半泽荒去。   可关键夜东篱是唯一能解开清作心结的人,虽然清作顾忌自己的意愿,暂时没去,可不代表此事就算完了。因果相承,如果此刻不尽快解决,势必会在日后埋下无穷的隐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夜东篱真的有可能在半泽荒,就算是阿鼻地狱也要闯一闯。   “你真要我去?”   花辞奇怪的瞅他一眼,“真的呀,我又不是满口谎话的撒谎精,骗你干嘛。”   清作没想到花辞会做出这个打算,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从第一天相处时他就觉得这小花妖奇怪的很,有时脑子简单,想什么都单纯的让人倍感无奈。可有时又思绪繁复,动不动就蹦出什么瞠目结舌的想法。   他以为很容易就能把花辞唬住,却没想到,他的心思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细腻的多。是他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方。   “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去半泽荒。等孩子出世以后,我带你去。”   得到允诺,花辞赶紧拉起清作的手,把自己的小拇指跟对方勾在一起晃了晃,“那说好了哦。”   非闲站在花辞后面,一听清作要带花辞前往魔界,顿时眼睛挤得都快飞出眼眶。   怎么能带小花妖去魔界呢!   半泽荒那凶恶之地,遍布魔族的势力,神族一旦陷入其中就会法力全失变得与凡人无异。先不说那魔族人扯慌的可能居多,就算夜东篱真在那,他也断不能让清作再涉足一次。        而且方才窥视花辞的轮回之境,三线皆空,已是超脱六界的命格,加上他腹内那颗疑似魔胎的土豆,他真怕花辞跟魔族有什么不得了的瓜葛。   夜东篱是,花辞也有可能是,这魔族是不是跟他这小表弟犯冲啊。   一想到花辞这柔弱的外表下可能蕴藏的庞大危险,非闲就恨不得解开这身封印,把花辞的来历看个明白。就算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也给来个痛快行不行!   不过有一点是要明确的,虽然花辞的身世着实让他寝食难安,可对花辞这个人来说,他还是没有成见的,至少比夜东篱那厮强多了,又乖又甜,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小花妖该多好啊。   非闲正考虑该怎么阻止清作,就听到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的鸟鸣,宛转悠扬,比树梢的黄鹂鸟还好听。   非闲眼前一亮,方才还一团乱麻的思绪像被快刀斩断了一样,通通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傻了一般边跑边喊:“白伶伶!是我家娘子来了!”   非闲欢喜的打开窗子,就被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百灵鸟迎头踹了一脚,非闲赶忙抓住,就看那鸟的脚上绑着一张卷起来的信条。   能把自由散漫的百灵鸟当成信鸽用,不用说,是白伶没跑了。非闲解下信纸小心展开,看着上面画的图案,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白伶字写的好看,画却这么丑,若是换个人看到这张图,谁能想到这蚯蚓一般七扭八歪的东西是一张地图。   非闲看过后将信纸收好,放走了报信的百灵鸟,转身问花辞:“白伶就在附近。小花妖,要不要跟我去看他?”   “要的要的!好久都没见他了。”   花辞兴高采烈的答应完,才想起自己要是跟非闲仙君去找白伶玩,那恩人该多孤单啊,回到凡州脊,成天面对着白雪皑皑的山峰,除了练功就是看书,连个陪他说话睡觉的人都没有。   何况自己现在已经是恩人的夫人了,怎么能撇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呢。   想到清作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神情凄凄的模样,花辞就觉得胸口好疼,像是被铁锥刺着,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牵住清作的手紧了紧,摇着头:“还是不去了吧,我要跟夫君回家。”   非闲没想到他会拒绝,不过这拒绝的理由怎么有股狗粮味啊。   清作看着花辞垂下的发顶,唇边无意识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视线比采蜜的蝴蝶还恋恋不舍。   “想去便去吧,我同你一起。”   花辞瞪着眼睛一下抬起了头,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反复跟清作确认:“真的吗?那你不回天上了,可你不是喜欢待在有雪的地方吗?凡间这个时节可是没雪的,大概要再过三四个月才会下雪呢。”   见花辞好像认定了自己不了解凡间的四季变化,不停的说这说那,清作只好打断他,“我从未喜欢待在有雪的地方,但从今以后我只待在有你的地方。”   “……”   从开了灵智整整七百年,花辞从没接触过男女间的情爱之事,只是近些日子从雪一讲的那些话本里听过三两个催人泪下的桥段。   可花辞觉得恩人说的这句比话本里的那些情话都要好上百倍,千倍,万倍。原来会说情话的人并不厉害,总不说话的突然讲了一句情话那才更有杀伤力。   花辞感觉他就要被清作这句情话杀死了,整株花都像是被放进了蒸笼,烫得心焦体燥,好像要被一把火烧着了似的。   “你你你……”   花辞憋了半天,顶着一张红嘟嘟的脸颊,羞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偏偏撩人不自知的清作还以为花辞出了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   非闲哈哈笑着过来打圆场。   “我说你们俩就少在那腻歪了,你们这成双成对的,我还孤家寡人呢,非要酸死我是吧。赶紧启程吧,再晚菜汤都喝不上一口,白伶可从来不等迟到的人。”   三人赶紧叫了一辆马车,按照非闲所指的路线前进。花辞坐在中间的位置,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见外面的车夫没有注意这里,便小声问非闲:“你们不是能御剑飞行腾云驾雾吗?为何要赶马车,直接飞去不是更快?”   非闲从花辞手里的小瓶子里拿了一块酸梅干,放进嘴里一嚼顿时酸得吐了出来。   “小花妖你有所不知啊,这六界自有各自的规据,在跨界时都必须遵照该界的规据行动。就好比你们妖   界不是一夫一妻制么,那么要是有人或者仙族想进入妖界与你们族人结亲,就必须遵守规据,此生相守一人,终生不复再娶。所以啊,我们来人界除了斩妖除魔外,其他时间都是不能使用法术的。”   “原来是这样。”   花辞点了点头。虽然道理不错,不过总感觉好浪费啊,就好像有翅膀却要用两只脚在地上走似的,白白浪费了两位法力高强的神仙左右相伴,竟然还要坐马车。   而且也不知白伶身处何处,这一路实在颠簸,好几次花辞都被颠的有些想吐了,却见一旁的清作一直闭目打坐,丝毫没被外界的情况所干扰。   真是心静自然清。   花辞也尝试学清作的样子坐了一会,结果不是因为这个声音睁开眼看看,就是因为哪里痒了起来挠挠,想要清修还真是很难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经过一条河,听到潺潺流水声,非闲掀开车帘叫停了车夫,说已经到了。付过钱后带着花辞跟清作又朝竹林深处走了一小段,这才看见一处别致的院落显现在尽头。   白伶倚在桃树下的摇椅上悠然的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抻抻腰,好像早已恭候多时。   “白伶!”   花辞一见到许久不见的好友,竟抢在非闲前面扑了过去,白伶被撞得一愣,才反应过来这团白花花飘过来的是花辞。   赶忙推开他,掀开袍子看了看,“花辞?你长出脚了!”   “嗯嗯,恩人给我吃了仙丹。”   花辞修炼了三百年都不曾化出双脚,去了一趟天界,三个月不到的功夫就长了出来。   看来当初把他送到清作身边,还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他自己欢喜,也替花辞欢喜,揽住小花妖的身体想要抱着他转一圈,结果这一抱差点把他的老腰闪了。   看着花辞依旧骨肉匀称的身体疑惑道:“你这些时日去天界没少胡吃海塞吧,竟胖了这么多。抱都抱不动你了。”   花辞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色羞红,“才没有胖,我,我是有小娃娃了。”   ☆、30   这句话就像平地一声雷, 把白伶劈的外焦里嫩,抓住花辞的肩膀, 前后左右转着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有小娃娃了?也不像啊。   看花辞双手交叠轻抚腹部, 白伶觉得自己应该没误解他这话的意思。反手扣住小家伙的手腕一摸顿时瞪圆了眼。看了眼花辞,又看了眼一旁神色冷淡的清作, 表情甚是精彩。   这种自家养大的白菜被一条龙拱了的感觉是这么回事?既感叹这条龙真是饥不择食, 单身了几万年连棵白菜都不放过。又可惜自家这棵又白又甜的小白菜,就这么被这条冷酷无情的龙给摧残了。   可怜他的小花妖可才成年, 就在三个月零二十一天前还是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孩子。哦, 估计现在也是不会写的, 毕竟花辞那个臭记性, 能记住才鬼了。   “孩子他的?”   花辞见白伶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瞥向清作, 害羞的点点头。有些娇嗔怼了一句:“当初不是你说要送我去天上给恩人结果子的么, 怎么还这般惊讶。”   “是我说送你去的不假, 那是我见你不死心, 想让你知难而退,撞了南墙就给我往回走。哪成想帝君竟然还真笑纳了。啧啧,这天界如花美眷多如繁星可是出了名的, 我是真搞不懂……你们仙界人为何这么会玩。”   说到这突然目光一转, 揶揄的看向一直跃跃欲试要扑过来的非闲。把后者看的身下一凉,默默的向后退了三尺远。   白伶冷哼一声, 把花辞拉到自己身边,板着脸面向清作,颇有丈母娘第一次见新姑爷的架势。   六界之人皆怕的帝君, 他白伶可是不怕。      “帝君可知花辞有了你的骨肉?”   “已知。”   “既然早就知晓你还要花辞住在凡州脊?殿下那宝地可非一般人能消受。天寒地冻,终年积雪不化,除了那一片自欺欺人的冰云花丛,跟半泽荒一样是寸草不生。殿下就没点自知之明吗?像花辞这样道行不高的草木妖住在那要受多大的罪。”   此话一出,清作神色如常不见丝毫异样,只是静静的听着。却把一旁的花辞跟非闲说的心惊胆颤。   这绝对是在故意给清作下马威啊。白伶平时说话虽然古怪刁钻了点,可那是对一般人,之前面对清作时他还从未如此放肆过。   而且大家这关系一个个理过来,彼此之间就算不是朋友也算半个朋友了。讲话哪能如此不留情面。   花辞赶忙扯了扯白伶,一边使眼色一边摇头。   “其实凡州脊也是很好玩的,有温泉还可以滑雪,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了无生趣。而且恩人还帮我在望云川上放了金乌羽,那里的水都变得很暖了,河里有很多鱼虾,还可以泛舟。到了夜里我就围在火炉边,有一个叫雪一的小雪精给我讲话本,那小家伙人小鬼大,也是有趣得紧,有时间带你去见见他。”   花辞有意说些其他的把白伶的注意力转移走,缓解一下此刻尴尬的气氛,可不知怎么,今天白伶好像就跟清作对上了,偏要揪住对方不放。   白伶恨铁不成钢的睨了花辞一眼,“都要为人父母了,还是这般不开窍。就知道任人欺负摆布,一点不会争取。”   说着将花辞护在身后,好像要为自己受苦受累的女儿讨回公道的老母亲一样。   对清作继续道:“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况还是嫁帝君呢,凭殿下这身份花辞就算不想从都不行。但就算为了孩子,殿下也不该让花辞继续住在凡州脊。虎毒还不食子呢,就算不关心花辞的死活,也该在乎你的子嗣是吧?”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虎毒不食子?这是什么话,这是能跟帝君说的么!   非闲在一旁听的真是冷汗都成股往下淌了,他跟清作又是朋友又是兄弟,平时说说闹闹偶尔调戏几句就算了,都未敢当面说过这么放肆的话。   虽说感情是一回事,但毕竟君臣有别,这点道理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顾及天家颜面不由得出声唤道:“伶伶!”   白伶回头就是一句闭嘴,非闲顿时哑了,他家娘子就是这么横,关键时刻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夫君留。   其实谁都能差察觉到,从说第一句话开始,白伶就是带着情绪的。就算谈不上敌意,也绝算不得友善。要了换个人被那么说怕是早就发火了,可清作却全然不介意,一直认真聆听,就算被白伶指着鼻子尖儿质问也依旧面色如常的一一作答。   这心理素质,任谁看了都不由得感叹一句,不愧是六界第一的高岭之花,就这境界尔等实在难以望其项背。   清作望了眼被白伶夹在肩窝下的花辞,见他正嘟着嘴,可怜巴巴的看着这边,唇边抿开稍许笑意,“确实,我也打算跟花辞暂时移居到人界居住。天界人多眼杂,虽然凡州脊少有来客,不过以防万一,还是住在僻静之地好些。”   若是以前还好说,就算花辞是妖他也有办法掩住众人之口。可如今被非闲窥视到轮回之境为空,这确实存在这诸多异常和不确定。   尤其现在正值花辞生产的关键时期,万一真被天界那些人发现什么端倪,就算他是帝君也难以服众。与他们撕破脸皮倒是小事,难的是如何护得小花妖周全。   这小家伙心思敏感,就算说几句不相干的话,他都能七拐八拐的往自己身上对号入座,更别说站在那几位油盐不进是上神面前,被他们挨个教化了。   清作的本意是为了花辞好,可这话听在白伶耳朵里却顿时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人多眼杂?怎么,他家小花妖这么温柔纯良憨态可掬,还怕别人看见给他帝君丢脸?   哼!这天家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加上非闲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神仙癌病入膏肓。   白伶心中怒火中烧,面色却笑得欢快,冷笑一声,“是啊,帝君不提醒白伶差点忘了,我家花辞是妖,还是个灵力低微的小妖,自然配不上帝君。可如今子嗣都有了,就算不做正室也该赐个侧妃的名分吧。”   清作听到白伶的话,垂下眼眸,忽然不作答了。   白伶心中更是痛恨,这家伙看着道貌岸然,原来也是个薄情寡义之辈。他突然后悔的要死,早知如此当初怎么也要拦着花辞去天界寻他。就算长出双脚又知如何,跟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同寝同食,还要为他繁育子嗣,倒不如在乞灵山头坐一辈子,做个不问世事的花妖。   白伶恨得咬牙切齿,还要继续发难,却被一旁的花辞拉住。   花辞将脖子上挂的凤印给白伶看,解释道:“我有名分的,恩人已经把凤印给我了。雪一说只要历任帝君夫人才有的,里面还藏着一直特别大的凤凰,跟你一样都是鸟精,等哪天我看能不能把它唤出来与你见一见。”   白伶看着那凤印,终于住了口。   清作竟然把凤印给了花辞?   他想让清作给花辞一个侧妃的名分,反正以清作的性子,估计有了花辞之后也不会再娶他人。毕竟就算花辞再好,可身份摆在那,历代帝君夫人都没有出现过异族,何况还是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   而且天界那些上神,做什么都要循理问据,各个都古板考究的很,要是知道他们的帝君立了个小花妖为夫人,肯定要炸了锅。到时候第一个为难的不是花辞,而是清作。   见此,一旁的非闲也不由得说了句:“伶伶你放心吧,这帝君家族是有族规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清作既然把凤印给了花辞,这辈子断不会再有第二人跟花辞争的。”      此刻白伶心中已然有了动摇,嘴上却死不承认,“哼,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可别弄个假凤印糊弄我们花辞,他人傻,就算帝君拿萝卜刻一个,他也会欢欢喜喜的当真。”   白伶拿过那枚凤印,本想辩辩真假,不想指尖刚一触碰,顿时被里面灼热的凤凰火息烫得赶忙松了手。   真的是百鸟之王!连他这只千年道行的百灵鸟精都触碰怪不得。应该是真凤印无疑了。   至此脸色才稍微好转,看着货真价实的凤印,也有点为自己方才的过激言语略感愧疚,“算他有良心。”他将凤印塞回花辞的衣服里,将露在外面的细绳好好藏起来,嘱咐道:“花辞,这凤印实乃珍稀之物,你且好好看管切莫遗失。平日里就算有谁要看,你要莫要拿出来知道吗?”   花辞乖巧的点头,“嗯。”   “好了,赶紧进去吃饭吧。”   白伶引着三人往宅邸里走,这宅子从外面看就是一间普通的茅庐,青苔上阶,草色入帘,进门之后才发现原来内有乾坤。花辞一路好奇的左右观望,小桥流水,画廊亭台,竟一点也不比他在望城见过的金老爷家差。   不一会,他跟非闲就自由自在的逛起园子来,只剩白伶跟清作还闲庭漫步的走在后头。   “白伶。”清作突然出声唤道。   白伶停下脚步,转身挑眉看他,“怎么,帝君是想趁花辞不在刁难我一下?”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花辞有你这样的朋友实数幸运,多谢你对他百年来的照拂。”   白伶看着他笑而不语,碰巧那边花辞发现了个好玩的,叫清作过去一起看,两人擦肩而过,白伶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边挑起一抹欣慰的笑。   “谢我?应当是我谢帝君才是啊。”   ☆、31   四人在堂屋里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席间兴起又小酌了几杯,开始一直是白伶在倒酒, 不喝还要劝。   可眼见着一坛桃花酿快要见底了, 花辞早就倒在桌角上昏昏欲睡,白伶也喝满满脸通红口齿不清, 偏清作跟非闲却毫无变化, 依旧一口口抿着杯中之物,风轻云淡。   白伶常年混迹人界, 常跟一些精怪人类朋友出宴, 这酒量自然也练得不凡, 可如今跟清作非闲他们一比, 却压根不够看的。   非闲那混子也就算了, 清作也这般能喝是不是不太正常?   他不开心的晃了晃杯中的清酒, 朝非闲哎了一声, “莫不是你们怕喝不过我, 特意用法术把这酒换成清水了吧?”   看白伶已经微醺了,身形踉跄不稳,非闲赶忙出手扶住他, “怎么会, 你忘了我们在人界是不能用法术的。”   “啊对呀,差点忘了。”   要是平日清醒的时候, 白伶哪能允许非闲这样抱着他,今日酒醉脑子晕乎乎的,倒是想不起有什么不妥。还惬意的依靠在非闲肩膀上, 笑眯眯的,把对方看得心花怒放。   只见怀里人白皙的脸皮上镀上一层薄红,比仙界桃源里的满园芳菲还要好看,要不是有外人在他早就忍不住偷香一口了。   白伶纤细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画圈,“那你们为何这般能喝,难不成在天界天天跟着一帮美貌仙娥赏花饮酒?”   说着端起酒杯还要往嘴里灌。   非闲拿掉他手中的酒杯,赶忙解释:“哪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光是每月斩妖除魔的业绩都要忙得焦头烂额,哪还有那个闲情逸致。”   看白伶眯着眼,一副我不信的模样,非闲只好坦白,“实话跟你说吧,我们仙族对酒这种东西有与生俱来的抵抗力,喝多少都不会醉,再烈的酒入口也与白水无异。所以你下次可千万不要再跟其他仙族      比喝酒了。”   “什么?那你们不早说,故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白伶顿时噘了嘴,平日里刁钻古怪的性子突然做出这副无邪的表情,强烈的反差之下就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亏他方才还想着要把他们俩灌醉,跟花辞好好看一场好戏呢,结果自己倒成了被看笑话的那个,当真丢死人了。   他不悦的推开非闲,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脑子混沌,情急之下竟直接扑上去咬了一口对方的下巴。   “坏蛋。”   两排不浅的牙印留在下巴上,又被骂了混蛋,非闲却乐得不行。恨不得让白伶再咬得狠点,最好咬出血才好呢。   扶住白伶的肩膀刚想再亲昵一会,却被对方伸手抵住。   “真的不会醉吗?可我怎么听闻有一种酒叫神仙醉,据说就算大罗金仙喝了也会长醉不醒一梦千年。你莫不是诓我?”   白伶倒是没喝过这酒,只是道听途说,不过既然能传出这种传说,定不是凭空而来,就算名不副实也该有些缘由才是。   本来还有些意乱情迷的非闲一听到这话,顿时像被泼了瓢冷水,神色凝结,如至冰窖,目光颤颤巍巍的游移到了清作那边。   见对方神情淡淡未见异色,赶忙想说点别的把这话茬错过去,怀里的人却是醉得不清,以为非闲许久不做声是想敷衍他,当即不满的拧着身子,把头转向清作那边。张口就问:“帝君,可有神仙醉这酒吗?”   清作视线在花辞柔和的发丝间一闪而过,微微颔首,“确有此酒。不过说是酒,却又算不得酒。因为此酒酿造取材有些特殊,只醉仙族,不醉凡人。”   白伶听得笑起来,无视非闲一个劲儿挤弄的眼神,“哦?只醉仙族不醉凡人,天下竟有这般神奇之物。那帝君喝过没有?”   “未曾有缘。”   白伶更惊讶了,“真的假的,这六界,哦不,除了魔界吧,哪有什么东西是帝君得不到的。区区酒水而已,有何困难?白伶不才,但在妖人两界认识的朋友还算多,殿下若   是不嫌弃,就说说那酒是如何酿造的,我去把配料为殿下寻来。”   “不必劳烦,应是寻不来的。”   清作一向谦卑,白伶见此还以为他只是客气而已。轻笑一声,“殿下就说吧,你是花辞夫君,以后也算是我的好友。不必客气,就算寻不来说说也无妨,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长长见识。”   非闲在一旁听着脑仁都大了,白伶喝醉之后不止是举止大胆,连知觉也变得迟钝了许多,这边都快把他的衣袖扯掉了,白伶还是未感有异,继续跟清作说的兴致勃勃。   这神仙醉他没喝过,但他却是知道这酒是何人所创,也知道清作曾为了做出此酒在世间苦寻了多少年。   可到头来不过是梦醒时分空欢喜,神仙醉就是一场虚假的美梦罢了。借酒消愁愁更愁,醉酒只能得到一时的麻痹,却解不了一世的愁离。   清作看着杯中酒倒映出自己的眼睛,像是透过水面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曾有一人说,仲夏之际,取花间晨露与酒曲埋与地下数月,取出后放置玄冰壶内,加三昧真火烧之。煮到人间桃花纷沓而至,饮之可醉百年。煮到童稚小儿衰败为耄耋老叟,饮之可醉千年。煮到挚爱将死,心亦死,带其坟前饮下,便可长醉不醒。前两者我皆试过,均无用。”   白伶本来还抱着听乐子的心态,听清作说完神仙醉的酿酒方子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昏昏沉沉的脑子也霎时间清醒了大半。   “那最后一个呢?”   此问一出,气氛彻底陷入了一片寂静。   知情的非闲坐立难安,不知情的白伶如坐针毡,而被两人一同注视的清作却沉下目光,看着杯中的倒影也不知是何打算。   就在这针尖掉落都能听见声响的时候,一直趴在桌上昏睡不醒的花辞却突然抬起头来。   “最后一个没法尝试,因为恩人的挚爱灰飞烟灭了,没留下坟冢。”   花辞伸手搭在清作微凉的手腕上,笑着晃了晃,“不过我现在算是恩人第二个挚爱了,待我死后倒是可以尝试一下,看是否能醉。”   也不知花辞到底是何时醒的,说话时嘴边一直带着轻快的笑意,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这话有多伤情多不吉利。   清作立刻反扣住他的手,把花辞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不会再喝了,因为你永远也不会死。”   花辞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这话,挠了挠头,小脸因为喝了酒还红扑扑的,“可你不是想知道喝醉是什么滋味么,有梦想就要勇敢尝试,我会支持你的。何况我们妖的寿命都没神仙长的,怎可能永远不死。”   “我会让你的寿命与我齐平。”   此话一出,一旁的非闲跟白伶都暗暗的倒吸了口凉气。虽然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万物如此,人亦如此,管你是大罗金仙还是魔界至尊,就算法力无边功德无量,最后还是要化为齑粉归于天地。   不过按照普遍规律来看,一般修行越高的寿命也会越长,如果以此来论的话,清作的寿数大概是现今六界中无人能及的,若是花辞能与其同寿,必定不可限量。   可关键是,如何才能做到这点。   白伶跟花辞都醉得酩酊,非闲脑子却清醒的很,一听清作的允诺,立刻就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当即连凳子都坐不稳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清作你想都别想!上次要不是我发现及时阻了你一道,你早就……”说到一半,顾及到在场的花辞,非闲恨恨的住了口,“这世间万物各有各的缘机造化,就算伤身陨灭,那亦是天命。你非要横插一脚加以干涉,你就是要逆天而为!总之这事我不会允的,你休要再提!”   最后一句话说的,好像清作在有求于他一样。白伶发现非闲还是第一对清作发脾气,难免有些意外,看来这里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故事啊。   花辞却被吓了一跳,怎么刚才还开开心心的喝酒,一会功夫就吵起架来?   赶忙起身挡在两人之间。   “不要吵架啊,不就是寿命么,我不在乎的。世间各物终有一死,长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天都要过的开心快乐。”花辞眼睛弯弯看向清作,“如今我就过的十分开心啊,每日都能看见恩人,若是命里的余岁都可   以跟恩人相守,那我便死而无憾。”   说完抻腰抓起非闲的手腕,搭在清作的手上,握住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晃了晃,“所以你们不要为我吵架了。”   非闲见花辞如此通透也有些莫名的惭愧,“小花妖,我方才的话不是针对你。”   想跟所爱之人长相厮守,这并无过错,可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巨大。   清作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偏他是帝君,是天界的众神之王。他若有个万一,六界现定的格局恐怕会徒生异端,到时再有卑劣之徒欲行不轨,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我知道呀。非闲仙君即是恩人的兄长朋友,又是白伶的夫君,还是我的好友,定不会害我的。”花辞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软绵无力的靠在清作身上,“我好像困了,夫君我们去睡觉觉吧。”说着又连打了两个哈欠。   “好。”   清作将花辞抱到屋后的卧房,放在床上盖好薄被,放下幔帐防止蚊虫飞来叮咬。起身刚要退出,就被床上的人一下拉住了衣领。   花辞半睡半醒间,看到一道黑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不料伸手一抓,睁开眼看竟是恩人。   花辞眯眼看着清作,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那表情好像第一次见一样。   “你可真好看。”   看小花妖张着嘴,涎水都要从敞开的嘴角流出来了。一副猥琐之相,却意外的可爱。   “喜欢?”   “当然喜欢。”不喜欢怎么会偷偷觊觎了三百年。   花辞伸手摸到了清作一绺柔顺的黑发,呼吸渐重,眼见着彼此的脸越靠越近,侧影快要重叠在一起时,花辞却突然眉头一皱,抱紧了身体,整个人躺在床上弓成了煮熟的虾米状。   清作赶忙将人抱起来。   花辞仰卧怀中,揪着他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疼,我肚子好疼……”   ☆、32   一阵剧痛, 花辞直接被折腾的昏了过去,等醒来时看白伶他们都来了, 三人在床前站成一排, 面色凝重好似如临大敌。   花辞被吓得一愣,这是怎么了?记得他刚才喝过酒, 先是脑子晕晕的想睡觉, 接着就梦到要跟恩人亲亲。   那梦可真是美妙啊,梦里的恩人特别热情, 抱着自己缠绵悱恻, 眼看情意正浓时嘴巴就要贴到一起, 可肚子却突然煞风景的疼起来, 比吃多雪花酪时闹肚子痛多了, 想忍都忍不住, 他疼着疼着便没了意识。   所以方才他到底是肚子疼的昏过去, 还是做梦做的睡死过去?   花辞掀开被子想坐起身, 却被白伶抓着胳膊又按回床上,还把被子给他掖得紧紧的,一丝风都不透。   “老实躺着, 再乱动你的小娃娃就别想要了。”   白伶语气凶巴巴的, 花辞被他吓得瞬间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动不动的木头人,只敢睁着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 便看向清作不动了。白伶跟非闲都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直到清作伸手将他嘴边的被子往下扯了扯,“嘴可以动。”   花辞这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如获大赦。   “刚才我好像做梦肚子疼,然后便睡着了。”   白伶瞪他一眼,“什么做梦,你刚才胎息不稳,要不是帝君及时给你补了不少灵力,你差点就变成一株死花了。”   “啊。”花辞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还挺大的应该都没事,然后又运转灵力感受了一下藤蔓上的果子,还好还好,都长得好好的,一个也没掉下来。   花辞松了口气,又看向清作,“夫君,谢谢你。”   “谢他干什么,孩子还不是他的。”   酒醒后白伶又恢复了平时的毒舌,走上前戳了戳花辞的脑门,“你也真够厉害,一下怀了九个孩子。你说你这纤弱的身子怎么如此能生?莫不是不想要命了!”   他倒不是有心责怪,只是花辞当初化妖时的身   子骨就羸弱不堪,如今又要供九个孩子在体内生长,实在是雪上加霜不堪重负。   若是普通的妖胎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两个是仙胎,简直就等于在灵脉上开了两个无底洞啊,灵力够用才怪呢。   今天若不是清作在此,花辞怕是要因灵力枯竭而死了。以前他还羡慕过花辞,自己便可繁育后代,可如今看来也是福祸相依。   花辞被戳的缩了缩脖子,“可我以前怎么没肚子痛过,应该不是孩子的事吧。”   回想以前在凡州脊时,天气比这里恶劣多了,自己每天跟雪一山上河里的跑,身体也从未有过任何不适,想来应该不是小娃娃的问题。   白伶冷哼一声,“废话,你原来待在天界,灵力醇厚,每天消耗的多补充的也多,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你如今入了凡尘,灵力还被那么多仙胎妖胎共享,肯定捉襟见肘。”   花辞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呀。他转头看向清作:“那怎么办,不然我们回去吧。”   虽然他挺想待在人界的,可为了小娃娃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白伶却觉得回仙界有些小题大做了,摆摆手,“用不着回去,缺什么补什么呗。不就是灵力吗,乞灵山上蕴含灵力的药材不在少数,等着,我去人参精灵芝精那里给你挖几筐回来。”   花辞啊一声,有些为难:“人参爷爷跟灵芝奶奶种的那些灵药五百年才能长出一寸长,你上来就要挖一筐,恐怕不太好吧。”   白伶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好的。到时候放一把火,我看哪个敢不给。”   “……”   看花辞一下垮了脸,白伶嗤笑一声,“逗你玩呢,他们种那些灵药还不是去人界换钱的,他们不给我买便是,再不行不还有你家帝君这尊大佛嘛,到时我就说是救破夜神的夫人,他们还能不给?”   白伶看向清作故意道:“是不是啊破夜神大人?”   见清作明明听到了却毫无反应,还真跟非闲说的一样,不喜欢自己的这层身份。真搞不懂啊,那可是灭世之灾中救六界苍生于水火的无上荣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他却弃之如敝履。   这帝君的境界,还真不是尔等凡夫俗子能理解的。   白伶      把宅子的钥匙留下,起身就要飞往乞灵山,非闲不放心也赶紧跟了过去。   这上午才刚相聚的四人,转眼间就剩下花辞跟清作,两人面面而对,相顾无言。   其实花辞与清作独处时一直都很少说话,若是旁人肯定觉得无聊至极,可花辞却觉得这样岁月静好,只要能看见他就会觉得很是安心。   清作在幔帐周围设下结界,一层淡蓝色的水膜包裹住了整张木床,闪了几下便消失不见。花辞好奇的伸出手一探,一层蓝光顿时显现出来,眼看着他的手臂穿过一层水膜伸了出去。   “这结界只能从里出不能从外进。你先休息,我离开片刻很快回来。”   “嗯。”   清作转身离去,花辞看了许久才收回眼。   又走了啊。   他以前在乞灵山时最怕孤独,每天有个蚊虫鼠蚁经过都会开心好半天,花辞很爱与它们说话,听它们讲人界的见闻,哪怕有时会被咬上一口,吃掉几片叶子也乐此不疲。   他看着窗外艳阳高照,偶尔有一两只小鸟结伴而去,稀薄的云层时卷时舒,被风拉扯的支离破碎。   嘴角不由得抿开一丝笑意。这就是人界啊,阳光普照,万物一片生机。   有像金老爷夫妇那样善良的人,也有像胡一狼那样命途坎坷的少年,还有像雀阑跟胡丰那样至死不渝的却不得相守的恋人。   一张张熟悉的脸在脑海里划过,他们的声音,说过的话都开始在耳畔闪现。   花辞渐渐阖了眼,觉得这样有意思极了,跟翻话本的插画一样。   忽然一张张脸之间出现了一个偌大的空缺,思绪被滞住了,取而代之的一望无垠的黑暗。所有人的脸和声音都被中断,只剩下一阵泣音般的洞箫。接着空一声巨响,黑暗中炸开了一道绚烂的烟火,好似漫天大火烧红了全部的视野,好多好多的小孩子在同一瞬间爆发出了欣喜的欢呼声。   至于他们喊得什么,却是听不真切了。   花辞忽然眼角一热,视线模糊起来。他茫然的摸了一把,却看见指尖挂着一颗晶莹的水滴,摇摇欲坠。   奇怪,他怎么哭了……   黄粱一梦,花辞一觉醒来太阳早已经斜到西山了。花辞伸手一探发现结界还在,恩人不会还没回来吧。   花辞摸了摸肚子,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掀开被子走出结界,站在窗前一看,便见清作正持剑而立,形如松柏。   花辞的全身瞬间绷紧了,这里竟然还有妖魔鬼怪?   而且看样子还是很厉害的程度,不然恩人怎么会拿出千回对付它呢。   花辞观察了一下此处的地形,恩人跟那妖魔应当是面对面,如果自己能偷偷绕到后方去偷袭那魔物,估计事倍功半。   在脑子里计划好路线之后,花辞猫着腰从窗前走过,从另一侧屋的小门走出来,放轻脚步,手里紧握着一节浅红色的茎蔓,表皮上遍布鹰爪勾般的倒刺,一看就肉疼。   本来他身上是没有芒刺的,但白伶嫌他太过柔弱总是被各种妖精欺负,就寻来一种奇药,把他一根藤蔓浇灌成了这样,正好可以做打架时的武器。   花辞运转灵力,一边小心踱步一边抄起手中的藤蔓,眼看马上就要成功时,却听到一声“喔喔喔”的啼鸣声,把如履薄冰的花辞吓得差点跌倒。   不是妖魔鬼怪么,怎么是只老母鸡呀?   他站在原地正好跟转身的清作对上视线,确定对方手里拿的确实是千回剑后才问:“你在做什么?”   清作面色如常:“杀鸡,烹汤。”   花辞看了眼千回,又看了眼对面那只瑟瑟发抖的母鸡,第一次被清作逗笑了。摇摇头走去灶房,拿了把菜刀出来。   这回老母鸡彻底害怕了,花辞却不给它机会,直接用藤蔓绞上去捆住,一刀结果了它。   虽然他不太爱杀生,但恩人想吃他也没办法。花辞拎着鸡脚要往厨房走,却被清作拦下,他从花辞手里拿过老母鸡走去灶房。   花辞疑惑了,这还没做熟就要开吃吗?他在凡州脊时很少见清作进补,就算偶尔食之,也是为了陪自己罢了。难道他们仙族都习惯生吃?   可清作茹毛饮血的模样,他实在想象无能啊。   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花辞也跟着清作进了厨房,却见对方把杀好   的鸡在木桶上放血,放的差不多后就塞进盛满热水的木盆里拔毛。   花辞站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试问天下谁人能把鸡毛拔的如此赏心悦目。   清作俯身,一身飘逸的袍子就在身后堪堪落下,平铺地面不染纤尘。两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伸入水中,按在鸡身上一绺一绺的拔毛,神情专注,动作有条不紊。若是忽略手里的老母鸡,简直跟起笔行书没什么两样。   花辞一见这幅景象,心里更是痒的不行,这天下间怎么会有如此美好的人呢。而且这还是属于他的。嘿嘿。   清作蹲在地上薅鸡毛,就察觉到花辞的视线一直都停留在这边,有些奇怪的望了一眼,又若有所思的垂下双眸,提醒道:“大概要半个时辰才能煮熟,你饿了可以去柜子里拿些糕点。”   花辞被说的一愣,刚想说自己没饿啊,结果一张口涎水就顺着嘴角落下来一滴,把花辞弄得面红耳赤。   竟然在恩人面前流口水!   窘迫间,赶忙用袖子遮住脸,把下巴周围使劲摸了两下,确定都弄干净之后才把抬起头问:“你是喜欢吃鸡吗?”   清作摇了头。   花辞不解,“那为何突然煮鸡汤啊?”   “我去集市那边,卖鸡的人说有孕者喝鸡汤对身体有好处,我想煮给你喝。”   花辞神情一滞,竟是为了煮给他喝的。顿时鼻尖酸涩,咽喉吐息也有些不畅快了。   他慢慢走到清作身后,也蹲下身伸手抱住对方,将两人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好像彼此的心跳都在某一刻开始重叠起来。   “夫君,你知道世间最快乐的是什么吗?”   清作薅鸡毛的手一顿,并未作答,花辞闭上眼嘴角绽开明媚的笑,“就是自己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自己。简直像梦一样,真的好快乐啊。”   花辞咯咯笑着,还沉浸在清作身上溢出的冷香中,丝毫没注意到被他紧紧拥抱的人眼眸已经映出了一片赤红色。   清作从水盆里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握住了花辞的手腕,莫名笑出声,“那你知道世间最痛苦的什么吗?”   ☆、33   花辞伏在清作背上, 被这古怪的笑意弄的打了个寒颤。   最痛苦的事?那会是什么啊。孤独,久旱不逢雨, 根上生虫子, 不然就是大火。   整个乞灵山不止是他,好像所有的草木妖都怕火, 平时就算燃着一点小火星, 大家都要吓得跑的远远的。   所有最痛苦的应该是被火烧吧。   花辞思来想去好像也只能得出这么个答案,他问清作:“于我而言应该是大火吧, 那你觉得什么?”   清作握住他手腕的猛然用力, 将花辞从背上拉下来, “求之不得, 得而非所需。”   “求之……不得, 得而……非所需?”   花辞听得半懂不懂, 从字面上看, 大概是想要的得不到, 得到的却是不想要的。好像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白伶说过不能望文生义的,有时候每个字单拿出来是一个意思,组合在一起就会变成另外一种意思了。   看来想跟恩人比肩而立, 以后还要多看书才是。   花辞正打算追问, 却见清作已然起身,沾满血污的手还抓着自己手腕, 印出一道殷红的环状血迹。   他赶紧被勒得有些疼了,不适的动了动,却被抓得更紧。最骇然人的是清作眼中的自己的身影已经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所淹没, 像是掉入了一片血海。   花辞心下一惊,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你……”   他被吓得节节后退,对方却步步紧逼,眼看花辞就要被抵在正烧着水的灶台上,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洞箫声,明明声音微弱,就算仔细听来也是时有时无的,却五音奇特,声声都震耳发聩。   清作的动作瞬间就停住了,眼中的血色一丝丝被驱散,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清明。他见自己正紧抓花辞的手,眉间一紧立即松开,伸手按住了眉心若隐若现的神纹,面色隐忍,许久才得以平复。   辞赶忙过去扶住他,“你刚才是怎么了,好像变了一个人,让我有些害怕。”   “对不起。”   清作眼睫微颤,抬手想要摸摸花辞的头,却发现自己双手染满血垢,脏污不堪。花辞敏感的察觉到他的心思,直接抓着他的手腕按在自己发顶,丝毫不嫌弃那腥臭的气味。   花辞望着自己的恩人,忧心忡忡,“你到底怎么了,那次在冰云花丛见到你时便是如此,眼睛红红的,好像不认得我一样。你是不是生病了?不能讳疾忌医,有病一定要尽早看才是。”   清作摇头,“无妨。”   花辞噘了嘴,“你骗人!”   “真无事。”   看对方那架势是打算隐瞒到底了,花辞顿时气红了眼,扯着他的手就从自己头顶上扔下去。气鼓鼓的,像只炸了毛的小兽。   “你到底把我看作什么人!在欢眠阁时你质问我,有事去找非闲仙君跟雪一商量也不找你,你还不是一样,什么事情都不对我说,古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你以为你是帝君就能瞧不起我嘛!”   见清作看着他,还是不发一言。花辞气呼呼的蹲下把那只薅完毛的老母鸡从水盆里拿出来,在水桶里冲洗完直接扔到沸水锅里,倒上一旁切好的葱姜八角等香料,砰一声盖上了锅盖。   要跨出灶房门槛时停下脚步。   “鸡汤留着你自己喝吧,我生气了,小娃娃也生气了,都不要喝你煮的汤!”想了想,似乎又觉得惩罚好像不够,赶紧补一句:“今晚你也不许同我睡!”   说完花辞挑着眉毛哼了声,心想这回可吓到你了吧,慢慢踱着步子跨出门槛往外走,默默数着一二三,结果都数到十了也不见清作叫住他。   怎么会这样,话本里明明不是这么写的,这种时候他不应该立刻改正错误挽回自己么?   眼看马上就要离开清作的视线了,花辞渐渐耷下脸,终于转了身又进了灶房站在清作对面。   嘟嘴站了一会,见对方依旧毫无反应,突然呜一声哭出来。   “你,你欺负我……做错事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见花辞哭的泪眼婆娑,清作有些茫然,伸手在眼前轻轻一抹,一道灵光闪现,带走了花辞的所有眼泪      花辞抽抽鼻子还想再挤出几颗金豆子发泄一下情绪,却发现怎么嚎都哭不出来了。   看着清作方才拂过自己眼下的手,气得从头顶摘下几片叶子去砸他。你法力高强了不起啊,我难过了你连哭都不让哭!   一片片青翠的椭圆形叶片轻飘飘的砸在清作脸上,一触即落,根本一丁点杀伤力都没有,清作赶紧抓住他搭在发丝上的手腕,“别摘了。”   吼,不让他哭,还不让他摘自己的叶子。你管得着嘛!   花辞被他抓着挣脱不能,只能哼唧一声,“不摘叶子那我拿什么砸你。”   清作了然,转身就去给他拿了那把刚杀过鸡的铁菜刀。花辞看着还沾了不少鸡血的菜刀目瞪口呆。   清作以为他不满意,转身又去门后给他寻来一把斧子和一把**,掂了掂递给花辞,“这两个勉强尚可。”   见花辞依旧一动未动,清作沉思片刻环顾四周真没什么趁手的东西,“不然我把千回给你。”说完还真要把剑召出来。   花辞终于开了口,“你,你你……”莫不是脑子有病。   他抢过那两个大家伙,咣当咣当扔在地上。   “告诉我真相就这么难吗?你到底在怕什么!也许我帮不了你,但我也会担心你啊。你用不着看不起我,就算是只花妖,我也是只活的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的花妖,也不像你,是个畏首畏尾的胆小鬼!”   清作被花辞骂的一愣,一直以来他听到都是些溢美之词,明里暗里说他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畏首畏尾,胆小鬼,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他。   见清作垂眸看着地面,眼睫半晌都不眨一下,花辞觉得自己有些说过头了,莫不是把恩人说伤心了吧。不然道个歉吧,可明明是恩人做错了事,怎么反倒要他道歉啊。   花辞凑过去扯了扯对方的衣袖,见清作眸间一片水色,顿时心中一紧。   该不是哭了吧?!   “我,我方才口无遮拦,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其实你最好了,又好看又厉害,在乞灵山时就听说好多小妖精怪不分男女都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花辞不遗余力的剖白内心,可他急不可待的模样,到更像是追债的债主。   清作抿唇一笑,探出手牵住花辞。   “你说的对。我确实畏首畏尾惧怕太多。”   花辞所言不错,他希望小花妖能事无巨细全都跟他坦白,却不愿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与之共享,这确实不甚合理。   而且他自认为的保护,对花辞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伤害。他原以为只要隐瞒便能让对方免于担心,却不想这也会无意中离间两人间的关系,让彼此的心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他故步自封太久,是该接受一下别人的想法了。   “我没生病,方才所见均为业障所化,说是心魔也不错。”   “心魔?”花辞艰难的吞咽一口,“那也是魔的一种么,神仙身体里也会有魔?”   这么说来好奇怪啊,既是仙又有魔,那到底算仙还是算魔?   “在盘古神未诞之前,六界未划,天地本是同源,神魔妖兽俱为一体。追溯本源,神魔间并无差异。就像善与恶本为两面,水火难容锋芒相见,却又可以灵活转化,善可转恶,恶亦可从善。”   花辞被清作这一番话说的云里雾里,拧着眉毛绞尽脑汁琢磨了好半天,才稍微理解了点皮毛。   “既然如此,那也就是说,神仙也可以变成妖魔喽?”花辞眼睛一下瞪圆了,看着清作嘴唇都在发抖,“你,你是要变成魔了吗?”   “若是任其不管,在虚弱之时被魔气侵体,确有可能。”   “我不要!我不要你变成魔!”   看着嚎啕大哭的花辞,清作才发觉自己的话好像吓到他了。他倒是没说谎,确有可能,但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几万年来,仙界仅出现的几个堕入魔道的都被他放逐到魔界了,毕竟人各有志,这些人天生就不是当神仙的料,让他们去魔族说不定还能有一番作为,若是能造福魔族子民,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对于魔族的态度,他一直都与那几位上神的意见相违。谁说神仙就一定是好的,魔族就一定是坏的,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有的只是哪一方占据上风。   清作俯身,擦掉花辞脸上的泪,“我若是变成魔了,你会怕我吗?”   他说话时的语气从来都严肃异常,让人看不透他到底是说笑还是认真,花辞只当恩人真要变成魔了。   撩开清作的黑发,环住他的脖子,声音因为刚哭过还闷闷的,“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所答非所问。   清作弯起唇角,却觉得这是最好的答案。   “对了,方才你有没有听到箫声?”   “箫?”   “对啊,就是箫。那声音醇厚悠长,跟笛子清脆的感觉不一样。”   花辞从他颈窝里抬起头问:“我在床上睡觉时就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箫声,还以为是做梦,结果刚才你眼睛变成红色时那箫声又出现了,跟梦里一模一样,好像还是同一首曲子。而且耳熟得很呐,就是想不起在哪听过。”   花辞懊恼的捶了捶脑袋,又开始很起自己这臭记性。   正当他又开始一番穷思竭虑时,院子外突然想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板都被砸得摇晃起来。   花辞跟清作对视一眼,“不会是白伶吧,从这到乞灵山很远,应该没那么快的。”   “是位老者。”   “嗯?”   清作起身去开门,花辞不放心的紧随其后,门栓一拉开,一个穿着黑色短衫的老者身子一倾,差点趴在地上,好在清作及时出手扶了一把。   老者看着清作又看着花辞,额头上全是从头顶淌下来的汗。   “你们是谁,白先生呢?白先生何在啊?”   “我们是白伶的朋友,他有事情出门了,大概要三五日才能回来。”   老者一听花辞的解释差点两眼翻白晕过去,掰着指头喊:“三五日?三五日!哎呀呀,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   花辞看老人家挤得满头大汗,有些好奇的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可不是出事了吗,妖怪,村子里进了妖怪啊!而且……”老者长叹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妖怪专挑有孕的妇人吃呐。”   ☆、34   老者带着花辞他们朝村里走, 穿过竹林又过了一道石桥才依稀看见山脚下有一片青灰色的房顶。   按理说也该到生火做饭的时候了,可却没看到哪家的烟囱上冒出炊烟, 想来是村里闹妖怪的事已经传开, 妖怪的行踪尚不明确,还没谁敢在这节骨眼上做出吸引妖怪注意力的事情。   刚才来找他们的那位老者自称是榆槐村的村长, 平时掌管着村子里大大小小的琐事, 小到偷鸡摸狗,大到作奸犯科, 可就是没管过妖怪。   不过这榆槐村风平浪静了几百年, 还是第一次闹妖怪, 老村长手足无措时, 正好想起上个月搬到附近竹林里的白公子花蛤。   听闻白公子早年修习过道术, 对这斩妖除魔之事略懂一二, 于是一出事便马不停蹄的赶来求救, 可没成想却这么不凑巧, 白公子正好有事出门了,只有他的两个朋友在家。   不过看这两位公子的模样,也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 而且听到村里有吃人的妖怪还敢前来察看, 说不定也是个除妖驱魔的行家。   唉,白公子不在, 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二人身上了。   花辞亦步亦趋的跟在清作后面,这一路走来,小路崎岖不甚平坦, 清作余光见他在身后走到小心翼翼,打算伸出牵他一把,却被花辞心惊胆颤的拂开,好像被揪了耳朵的兔子,就差蹦出去三尺远。   有这么可怕?   清作看着自己抓空的指尖,茫然之色一闪而过,继续面无表情的朝前走,花辞以为他生气了,赶忙凑上去扯了扯对方的袖子。   小声道:“白伶说在凡间男子间相爱被视为异类,让人知道会被人耻笑。”   清作双唇未动,心音却清晰的传到花辞那里:你怕被耻笑?   花辞被清作那目光盯得视线乱撞,心跳得      砰砰快,“我怕,怕他们笑你。”   他就是个无人可知的小妖,以前在乞灵山的时候都没人把他当回事,早就被欺负惯了,耻不耻笑于他根本无所谓。可恩人不行,他是万人景仰的帝君,是救苍生于水火的破夜神大人,他不能因为自己而被耻笑,谁都不许笑他。   正恍惚的功夫,自己的右手一紧,已经被清作抓到了手里。花辞连着挣了几下也于事无补,只好作罢。   他红着眼看清作静如止水的侧脸,心里恨恨的想:天下还真有这种人,做了什么强迫别人的事也一脸问心无愧。   他怎么就不行呢,趁着恩人睡着时偷亲几口,结果醒来打招呼时紧张的差点把舌头咬掉。   白伶说他就是个天生不能做坏事的,一做坏事自己就得先把自己供出去。说不定前世是个做尽坏事的奸徒,这辈子才会被老天惩罚托生成这副模样。   等老村长带着花辞进了村子后,花辞就感觉这里好像有点奇怪,环顾四周房屋错落,却连一个人都看不到,可能是闹妖怪大家都躲起来了吧,可是至少也该有声鸡鸣狗吠才对啊,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   偌大的村子连点声响都没有,实在不正常。   想到这花辞警惕的拉紧清作的手,小声提醒,却被前面的老村长听见了。   “这位小公子有所不知,下午发现被妖怪杀害的村民后,我就召集大伙去了村口的祠堂。虽然咱们凡人不及那妖怪法力高强,可还是人多力量大,总比自己在家要踏实稳妥些。那些养在院子里的狗啊鸡啊也被一并带了去。狗的眼睛比人灵,能看到很多凡人看不见的东西。鸡也是,有些品种特殊的鸡有驱邪效果,想了想我就让村民都带上了。”   花辞听了村长的解释点点头,怪不得听不到家畜的叫声,原来是都被带去祠堂了。   清作突然问村长:“之前这里也曾出过妖?”   村长被问的一愣,赶忙摇头,“没有,我祖祖辈辈在这定居几百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事。我只是好奇,你为何知道狗和鸡有驱邪探灵之效。”      老村长嘿嘿一乐,摸了摸花白的发髻,“都是在书上看的,老朽没别的爱好,平时就爱看些书,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比旁人懂得多些。哎呀,当初若不是家里贫苦定要去试试那科举之路。”   说到此处,老村长一脸惋惜,好像若是家境允许,如今坐在朝堂上的状元郎就是他了一样。   花辞佩服的点点头,“原来鸡和狗还有这种效果啊。”   “没有。完全是无稽之谈。”   村长:“……”   那你刚才说什么说!   老村长把花辞他们带到被杀害村民的家中,一进院子,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便迎面扑来。   花辞恶心的捂住了口鼻,这味道怎么如此臭啊?老村长也被熏得站在一旁干呕了好几下,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只有清作依旧面不改色,叫花辞留在此处,自己径直走上前去。   推开小屋的门,只见灶房的水桶旁正躺着一具妇人的尸体,双手还维持着紧扣地面的姿势,指骨僵硬发白,可见死前非常痛苦。   不过周围并无打斗的痕迹,桌椅整齐,灶台上摆的碗筷也没被打翻。说明这妇人对杀害她的妖物并不恐惧。   清作撩起衣摆俯下身,望着妇人下腹划开的七寸长的血窟窿,伸出指尖悬在上空轻轻一探,并未感受到一丝妖气。起身要走出屋子时,花辞已经捂着鼻子跑进来了。   两人迎面撞个正着。   “到底是什么妖怪啊?”   花辞在旁边蹲下,看着妇人大睁的双眼,魂魄已经被抽空,定不是凡人所为。不过妖怪就算拿人进补,也是**气,不然就是喝血,像这种将肚子里的婴儿掏去吃的确实闻所未闻。   而且若是为了吃人肉,为何只吃婴儿的却不吃大人的呢。   花辞凝神屏气用灵识探了探,疑惑的皱起眉头,“这屋子里没有一丝妖气,难道是我鼻子不好使了?”   他曲起食指蹭了蹭鼻尖,有些不解。   清作却道:“这屋里确实没有妖气,不止此处,方才一路走来,整个村子方圆百里之内都没妖气。”   “没有妖气?不可能啊,难道你也闻不到吗?”花辞哇了声,不安的摇摇头。难道是只道行非常高的妖,或者是妖王?不然怎么可能连清作都感受不到。   “也许杀害村民的本就不是妖。”   “那是什么?凡人?可是这妇人的魂魄被抽走了,凡人是做不到的。”   花辞看着妇人的尸体,忽然想到了望城遇到的蜥蜴精,那胡丰本是凡人,后来为替爱人报仇,才与蜥蜴精结锲办成了半妖,难道这次杀害的村民的也是个半妖。   但不大对劲啊,半妖的妖力都弱得很,不可能把自己的妖气隐藏的如此彻底,而且这现场也该遗留些蛛丝马迹才是。   花辞捏着下巴,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出门之前听到的那阵箫声。   等等,箫声,箫……白**箫!   是那个魔族的撒谎精!   花辞一把拉住了清作的袖子,激动的整个身体差点扑过来。   “撒谎精!凶手是那个撒谎精!他也来榆槐村了,难怪今天中午还有刚才都听到了箫声,我才想起来,就是他那只白**箫吹出的,连曲子都跟那次听到的一样。不过他怎么知道我们来这了,难道在望城他根本就没离开,而是一直在跟踪我们?”   清作看着花刺目色幽幽,也不知在想什么。   花辞滔滔不绝的给他分析了一大堆,虽然靠谱的没有几句,但想象力还是颇为丰富的。见对方一声都没有回应,好像是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不免有些尴尬。   难道自己推断的太过精彩,抢了恩人的风头,他不高兴了?   花辞悄悄瞥了清作一眼,嘿嘿干笑一声,“你说你说。”   “你对   白**箫的音色很熟悉?”   “还好吧,可能是那箫的音质十分特别,当时我一听就记住了。”说完之后花辞也觉察到了哪里奇怪,抓了抓头咦了声,“我脑子一向不好使的,为何这次却记住了呢。”   反常,实在反常的很呀。   清作看着花辞,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都一根根缩紧了,喉咙间一阵刺痛,“你可能唱出那曲子的旋律?”   “能啊。不过他当时吹的不完整,只有一小段,你要听吗?”   见清作沉沉的望着自己,花辞被他看得有些害羞起来,干嘛突然这么盯着他呀。   他根据回忆慢悠悠的哼唱出来,细软的嗓音充斥着狭窄阴暗的茅屋,好像再烦躁的心都会被这柔美恬静的歌声安抚。   花辞一开始被清作盯着,还是有些拘谨的,可是哼着哼着,他好像自己在沉浸在这旋律中难以自拔。   不知不觉歌声结束之时,他竟然把整首曲子都哼唱完了,不禁有些吃惊,当时那箫声只有一小段,听着不像开头也不似结尾,可他却把前后都编了出来,而且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难不成他竟意外的有作曲天赋?   花辞不好意思的看向清作,“后面是我一时兴起,随便胡编……”   话还没说完,花辞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在怀里,花辞看着对方靠在他肩膀上的头楞住了。   恩人还是第一次这么抱他。不是站立着,也不是直接将自己的身体整个托起来。而且蹲下身,与自己保持齐平的高度拥抱。   花辞感觉胸口都有些喘不上气了,这种骨肉相嵌的感觉让他有些支撑不住,只能将身体的重心尽可能倚靠在清作上。   恩人有些奇怪啊,到底怎么了?   花辞刚想开口寻问,耳畔的声音像海面骤然升起的潮水,带着滚滚而来的湿意。   “你终于回来了。”他说。   ☆、35   花辞被他抱得浑身发疼, 脑子更是一团浆糊。什么回来不回来的?他不一直都在么,恩人怎么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心一惊, 赶紧掰着清作的脖子检查眼睛, 见还是淡淡的琉璃色并未出现发红的迹象,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没有被心魔入侵。   不过眼前这情况究竟怎么回事啊?   对方注视的目光让花辞莫名惶恐, 他伸手碰了碰清作的眼睫,依旧一眨不眨, 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由一潭平静的水凝结成了一块坚固的冰。不过视线却会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起起伏伏, 把花辞弄得芒刺在背不知所措。   以前都是他目不转睛的偷看清作, 倒不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换成自己被看, 简直惊悚的不行。   他伸手在清作眼前晃了晃, “你到底怎么了呀?”   花辞连问了两遍, 清作也不回应,只是按在他脸颊上的手指在缓缓移动,像是在碰一件易碎品, 微凉的指尖在细嫩的皮脂上滑动, 把他弄得又痒又不敢笑,只能绷着脸往后躲。   “杀人凶手还没找到呢, 你,你别摸我呀,哈哈好痒……”   不一会村长也被花辞的笑声招了进来, 还以为是妖怪没走,正躲在这间屋子,进来的时候手里特意抄了一把院子里放的大扫帚。   结果一脚踹开门却见清作正蹲在地上摸着小公子的脸,那模样实在……暧昧了些。而且两人的脸离那么近,从侧面看就好像要亲嘴了似的。   不过老村长却没往那方面想,毕竟在乡村僻壤的,还真没听说过男子之间也有那种关系的。   花辞被突然闯进来的老村长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将清作一把推开,按着发红的脸颊往后退了几步,“村,村长。”   “二位公子没事吧?方才我听到屋内一阵诡异的笑声,还以为那妖物故地重返又来害人性命。”   诡异的笑声?花辞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他刚才笑得难道很奇怪吗?   老村长目光下落,看到地上的尸体立即捂着嘴巴别开了眼,见花辞他们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得劝道:“我看着这屋子阴嗖嗖的,不然咱们还是速速离开。有勇气尝试是好事,可螳臂挡车就不甚明智了。我们还是等白公子回来再做探查吧。”      听老村长的语气,显然把白伶当成了真正的世外高人,而眼前这两人,却是远远不及白公子的。   若是白伶知道定要笑死,原来帝君也有被小瞧的时候。   花辞在旁边听的也是愤愤不平。他们已经找到了凶手,就是那个撒谎精,剩下的只要把他抓住就可以了,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花辞刚想辩驳,却被清作止住,他点点头,“您所言极是,我们去祠堂吧,也借贵地避避险。”   “对嘛,听人劝才能吃饱饭。”老村长也很满意清作识时务。   花辞却不解了,明明就找到真凶了,为何却知情不报呢?而且要是放任不管的话,那撒谎精再来村子里作祟怎么办,岂不是会有更多无辜的生命惨遭涂炭。   他站在原地寸步不移,俨然耍了小脾气,清作也没强行拉他,而且直接将他揽在怀里凌空抱起来。把花辞吓得一声惊呼,赶紧搂住了清作的脖子。   老村长看的一愣,望着花辞,“这是……”   “下山时崴了脚,不便行走。”   “哦哦。我这老糊涂光顾着赶路,竟没注意到公子的脚受伤,赶紧去祠堂吧,那里有村医正好让他给小公子看看。”   老村长在前面引路,清作抱着花辞静静跟在后方,一路无话。花辞羞愧的把脸埋在花辞肩膀上,咬着清作的耳朵气呼呼道:“你怎么能撒谎呢!我的脚根本没受伤。”   清作用心音回应:那我说你有孕在身不便久行?   “不行!”   花辞紧抓着清作的衣领,真想使劲薅一把头发让他疼一疼,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恩人如此霸道不讲理呢,原来明明不是这样的,做什么之前都要顾及他的感受再三询问,怎么突然间就独裁专制起来。   真是个善变的男人。   花辞蔫蔫的趴在清作身上,语气带着哀怨:“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清作并没回答,只是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许多。花辞搂着他脖子感觉整个身体都暖烘烘的,这才发觉清作又给他灌入了不少灵力。   白伶说因为自己有了小娃娃的缘故,这副身体已经变成一个消耗灵力的无底洞了,若是不回仙界,就要靠灵药支撑下去。现在白伶他们找灵药还没回来,清作就要每天都渡灵力给他,长此以往恩人的身体肯定也会亏损的。   花辞抓着清作的手腕晃了晃,“你不要再渡了,我不需要那么多的。”   话音刚落,花辞就感觉丹田处袭来一股巨大的暖流,沿着七经八络直冲天灵穴,他被烫得浑身发颤,差点控制不住把头顶的藤蔓显露出来。   越说不要就越要做。他说话就这么无足轻重吗,他还有没有妖权了!   花辞伸手使劲捏了把清作的下巴,想以示惩戒,没想到这下巴摸起来冰雕玉砌的,手感颇好,捏了几下竟有些爱不释手了。要不是村长提醒他们已经到了祠堂,花辞还在那上下其手呢。   进了祠堂后,发现里面乌压压挤了上百口人,老村长带着他们站在门口,挤都挤不进去。   而且里面不止是人,还有鸡鸭鹅狗的牲畜家禽,大概是怕家里没人,这些牲畜跑出去或者被妖怪吃掉吧,都拴着绳子一起带到了祠堂里,加上如今正值夏季,人一天不洗澡味道都大得很,何况还有则么多牲畜呢。   花辞拉着清作的手把脸埋进他的衣袖里,大口大口吸了半天的冷香,才算止住了想吐的欲望。   “小公子进来吧,我让村医给你看看脚。”   花辞赶忙摆手,“不必了,就是崴了一下而已,刚才已经休息好了,现在一点都不疼。”说完赶紧走了几圈,表示自己真的没问题。   清作站在门口,望着祠堂里挤在一起的人群,一张张脸仔细看过去后,又看了遍那些牲畜家禽。最后问村长:“所有人都在这?”   “对啊,除了几个去城里做生意、考科举的,所有人都在这了。”   “确定无一疏漏?”   “确定!”   见老村长讲的信誓旦旦,清作垂眸手中捏出一道灵诀,将整个榆槐村的外围罩住。   偌大的圣光浮现在村落上空,宛如万道流星平地而起,坠入云端燃起璀璨的光芒,一道道光线彼此交错连接成网,将榆槐村团团包裹。进此等盛景当真空前绝后,把躲在祠堂里的一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有些人也顾不得危险了,纷纷跑出祠堂看热闹。   “真漂亮,这是什么仙术啊?”   “就是,不会是真的是神仙下凡吧。”   ……   老村长也是被惊的目瞪口呆,本以为这两位年纪轻轻应该不是什么得到高人,尤其是年纪稍小的那位,看起来还有些呆傻,没想到竟能使得如此高超的仙术,竟是他有眼不识金仙了。   赶忙换上一副姿态,跪在地上对清作他们拜了三拜。   “金仙在上,救我榆槐村子民啊!”   村长一跪,跟在后头的数百村民皆席地而跪,一时间起祈祷声络绎不绝。   见此,清作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神情冷淡的解释自己只是一介草民,不是得道高人,亦不是他们口中的金仙。可那些村民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了似的,脑门贴在地上就不起来了。   清作并不理会,沉静的望着将要落山的夕阳,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仿佛他只是一个看客,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花辞只好自己动手把老村长扶起来。   “老村长,咱们还是先商量铲除妖物的事情吧,天马上就黑了,倒时候行动也会不便。”   村长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渣,走到清作面前,本来还想再客套几句,清作却没给他机会。   “村落外围设有结界,若有妖物入侵结界我会立即知晓,方才我也查看了村内,并无妖气流窜的迹象,说明它并未使用化形之术隐藏真身。唯一的可能就是它正藏匿于人群之中,若是村里所有人口都在这,那你们便无性命之虞。但若是还有疏漏……”   说到此处清作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老村长,把后者看的脊背一凉,心脏狂跳。   “今日这祠堂中所缺之人,日后会要了你们所有人的性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被吓得噤若寒蝉。纷纷左右顾盼,看着祠堂之中还缺哪个。老村长也被吓得不那么自信了,拿出村子里的花名册,开始挨家挨户的点名,盘点有无缺漏。   而清作又恢复了置身事外的态度。   花辞感觉这样清作好奇怪,平日里虽然他态度冷淡,也是外冷内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皮冷到骨子里,冷的让人心寒,让人畏惧。   花辞从后面拉住清作的手,企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那冰冷的指尖,“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   清作被花辞牵着的手,在半空中荡了荡,忽然问了一句:“虽然我从出世起就住在天界,但也会时常思索一个问题,苍天到底是有眼还是无眼。”   “有眼还是……无眼?”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若是有眼,它就不该让我生为帝君,因为我薄情寡义,根本不是一个能普度众生的圣者。被这种身份约束只会让我痛苦。”清作抬手抚上了花辞的心口,缓缓按下,“而你的慈悲之心才更适合做帝君。”   “慈悲之心?我没有啊。”   花辞彻底被说懵了,本来他是想聆听一下恩人的烦恼,怎么还没听几句脑子就转不过来了。   而且恩人竟然说自己不想做帝君,虽然他不知道仙界的等级制度是怎么排布的,但从非闲雪一的口吻中也听的出来,帝君这个称谓,别说在天界,就是放眼整个六界也是望尘莫及的存在。   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造化,恩人却视如敝履。   花辞忽然想起在白伶的宅子里,恩人问自己的问题,这世间何事是最痛苦的。他说是求之不得,得而非所需。   莫非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想到这花辞瞬间茅塞顿开。   “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你问苍天有眼无眼,其实这就像我拿出一幅画问你好不好看一样,有人觉得好看,那这画在他眼里便是美的,可有些人觉得不好看,那这画在他眼里便是丑的,所谓标准不同所得的答案也就差距悬殊。”   花辞见清作并未反驳,激动的继续道:“所以你觉得苍天有眼,它就有眼,你觉得无眼,那它便无眼了。而且你真正纠结的也不是这个,而是你对自己命运的质疑。你不是不想做帝君,只是在质疑自己适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换句话说,你对自己如今的表现并不满意。”   清作看着花辞,把花辞看得十分紧张,没想到却换来恩人的莞尔一笑,“你还是一样一针见血。”   花辞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以前也这么犀利吗?”   他怎么不记得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呀。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不如何,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就好了。人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是好现象,说明你在寻求更高的突破。况且这个问题本身就无解,佛曰众生皆苦,没有谁可以得到永恒的快乐。上苍把你安排在帝君这个位置上,就是对你最大的历练吧。你无需质疑上苍的决定,更无需质疑自己。因为在我们眼中你已然做到最好了。”   花辞说完之后感觉自己心里都畅快了许多,就是不知道清作听进去多少。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恩人的心情变好了,对着他的脸就捏了一把。   “你干嘛呀!好疼的,我安慰了你那么久你竟然下得去手!你个恩将仇报的大坏蛋!”   清作在被捏红的地方轻轻一抚,印子便消失了。看着花辞嘟起嘴泪眼汪汪的无声控诉他,露出久久违的笑。   ☆、36   老村长挨家挨户统计完花名册, 见所有人都已在祠堂到齐后才松了口气。既然仙人已经在村子外围设下了结界,那妖怪便进不来了。就将乡亲们都遣散回家, 天色已晚, 大家都早些吃饭歇息吧。   本来老村长也给花辞他们在自己家里准备了一间客房,毕竟有仙人坐镇, 他在家里住着也能安心些。却被清作一口回绝, 觉得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只要村内有妖气浮动他会第一时间感知到, 便带花辞转身回了竹林里的居所。   两人回家时, 灶坑里的炉火早就熄了, 摸一摸锅盖还是温热的, 花辞将焖在里面的鸡汤盛了两碗, 用勺子捞上来些熟烂的鸡肉加在里面, 端到卧房, 见清作正望着窗外的夜空怔怔出神, 也不知在想什么。   花辞将手里的鸡汤递给他:“你在想老村长他们吗?”   “嗯。”   花辞嘻嘻笑了,“当面时话都不多说一句,那么冷漠, 其实那么担心他们呀。”   清作端着汤碗, 用瓷勺搅了搅,却没有入口的意思。   花辞有些奇怪, “怎么不喝啊,这可是你自己煮的都不尝尝?”   说完他端起自己那碗先抿了一口,感觉就是盐有点少, 不过还是很香的,上面飘着一层淡淡的油花,汤色奶白,鸡肉的味道都煮到汤里了。恩人怎么不喝呢?   “你不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花辞疑惑的看着他,才想起来刚才在死者的家里察看时,他使小性子的事了。摇摇头,“不生气了。当时我就觉得咱们明明知道凶手是谁,为什么要知情不报呢。可后来想想也是,我根据箫声就说凶手是撒谎精未免太过武断,再说我又拿不出直接的证据,肯定难以服众。还是等等看吧,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有耐心的猎人。”   花辞低头喝完一碗汤后,发现清作还在看着他,而且瞧这架势,好像半天都没眨过眼似的。不知从何时起,恩人开始盯着他看了。   花辞不好意思的擦了擦嘴,见清作碗里的鸡汤依旧一口没动,不由得问:“你不喜欢喝吗?”   清作垂眸,直接将自己手里的鸡汤推到了花辞面前。又把花辞弄了个大红   脸,好像他刚才问的问题,就是想要人家手里的鸡汤一样。   他哪有那么馋啊!   赶紧将面前的汤碗又推回去,“你自己喝啦,锅里那么多我自己不会盛吗。”   清作终于端起碗来,可视线却还是盯着他。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尴尬,花辞走到床前开始铺被。放下幔帐,将里面的被子都整齐的平铺好,将四个角都掖严了,免得半夜再钻进去什么虫蚊咬他。   虽然恩人可以设结界,可也不能总让他为自己破例啊,在凡间除了斩妖除魔以外,是不能滥用法术的。而且他今天给自己渡了那么多灵力已经耗费的太多了,能做的事情要自己做,不能总是依赖他。   花辞跪在床上正铺得起劲,身后的人突然说话了。   “我不去半泽荒了。”   “啊?不是说好了么,为何突然不去了?”   花辞被清作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的不行,猛然一个转身,却忘了自己正跪在床上,膝盖下面都是悬空的,当即身子一倾就要栽倒下去,还好清作即使抱住了他。   花辞看着男人,看起来很正常,没有被心魔侵入,也不像开玩笑的模样。好吧,自打认识恩人以来他就没开过玩笑。可之前明明说的好好的,都拉钩了,如今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卦了呢。   “你不是有想知道的答案吗?不去半泽荒怎么找夜东篱啊。”   “他不在半泽荒。”   花辞被清作笃定的语气弄懵了,“又没去你怎么知道?”   “我见到他了。”   “啊!”花辞一下拉住了清作的袖子,紧张的左右顾盼,“他也来这了吗?什么时候见的他啊,我们一直在一起我怎么没看到?”   花辞感觉自己胸口压抑的不行,快要喘不上气了。怎么听见清作见到了夜东篱他会如此紧张啊。他跟夜东篱又无恩无仇,犯得上这么忐忑么。   山。与彡夕。   见花辞面色拘谨,好像要被猛兽发现的麋鹿弱兔一般,宛若惊弓之鸟。清作抚着他柔顺的头发,“他已经走了。”   “走了?已经不在这了吗?”   “嗯。”   见清作点了头,花辞一颗砰砰乱撞的心才稍稍停下。靠在清作肩膀上缓缓出了口气,“你已经知道想要的答案了?”   清作却摇了头,“我没有问。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花辞被清作抱在怀里,两人就隔着一寸左右的距离对视着,刚才紧张花辞也没注意到,如今才发觉两人之间挨的有些太近了。   花辞避开对方有些灼热的目光,摇了头。   “我有些不懂,你怎么反复无常的,这点倒跟那撒谎精有些像了。那答案明明于你很重要,不然你的心魔也不会由此而生。为何见到他却生生错过了这次机会,等你再想知道时还不知能不能再见他了。”   花辞叹口气,虽然他不赞同清作的决定。可这是恩人跟夜东篱之间的事,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拍了拍清作的肩膀,想要下去,没成想却被对方一把抱到床上,花辞躺在柔软的棉被上,刚想说自己还没洗漱更衣呢,就被一道黑影俯身压了下来。花辞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呼吸一滞,什么话都抛在脑后。   他红着脸不自在的动了动身体,感觉脸皮烧得不行,想看对方又不好意思直视那双清澈的眼眸。   好羞人呀。   花辞目光凌乱的撇着头顶大红色的帷帐,不自觉的联想起话本里入洞房的插画,恩人该不会是想要那个了吧。   花辞见清作只是望着自己,半天也没动作,莫不是在等着他主动?可是他什么都不会呀。   话本上只画了两个人不着寸缕抱在一起,可具体要做什么他却是不知道的,恩人会不会嫌他太苯了。   他记得雪一说,好像是要先亲亲吧。   花辞绷着身体,摸索着攀上了对方的肩膀,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闭着眼一抬头就凑了上去,结果嘴巴没碰到,倒是把额头撞的咚一声闷响。   “对不起……”   花辞一只手捂着脑门,一只手伸过去要给清作揉两下,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花辞以为清作是在说他不懂怎么入洞房的事,不由得脸又红了几分。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亲,又凑到嘴唇上亲了亲,“我是不知道 ,但我可以学的。”   他嗅到清作身上的幽香,陶醉的阖上眼,抱住了对方的脖子把头靠了上去。   真是的,以前他就觉得不公平了,恩人竟然比自己这个花妖都要香。沉醉间花辞却没注意到,方才他抬头吻对方时,清作眼中片刻的失神。   花辞搂着他的肩膀,清作自然而然的伸手环住他,承接他身体的重量。   似乎是不明白方才花辞为何突然吻他,眨了下眼,被花辞拥抱的身体开始渐渐变得燥热起来,喉结微微颤动,抓着花辞的肩膀一下将人按在床上。   “早点休息。”说完起身便离开了卧房。   花辞一脸懵的躺在床上,看着清作远去的背影,等听到关门声后,呜咽一声,赶紧抓起被子捂在了脸上。   恩人只是想让他睡觉,他竟然还以为对方是要洞房,还抱着恩人亲了那么多下。天呐,简直丢死人了……   第二天一早清作没在卧房里,花辞喊了几声也不见人影,探出手一模,果然一道浅蓝色的水膜结界出现在床榻周围。看来是出门了。   花辞叠好被子走下床,看桌上还放着昨晚喝的鸡汤,心想恩人不会又去集市上买母鸡回来熬汤了吧。   他将用过的碗筷厨具洗了洗,打算将脏水泼到门外去,一开门却发现屋外有三五个小孩子正在玩耍,一个个都扎着包子似的小发髻,两条小短腿在竹林里跑得飞快。看上去像是在追什么。   花辞只当是孩子间的嬉戏,并未关注,转身要进屋的时候,却听到一阵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光是听着都有些不忍。   他放下手里的木盆走过去一看,竟见其余的四个孩子都在围着那个摔倒的小孩打,明明看着都是些懵懂无知的孩童,可这下手打人却是毫不手软。有的在薅头发,有的用脚踹,还有的用石头砸。   地上那孩子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哇哇痛哭。花辞赶忙赶走了其他孩子,将受伤的男孩子从地上拉起来。   花辞给那孩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瞧见衣裳沾着不少星星点点的血迹,顿时心疼坏了。   “怎么随便打人呢!你们爹娘没教过你们打人不是好孩子吗?   其余的孩子见花辞比他们高大,也不敢再动手了。只是不服气的还嘴:“我们才没随便打人呢,是他偷了我的桂花糖,他是小偷!”   “对!他还偷了我的柿子饼!”   “还有我的炒栗子!”   被花辞护在身后的男孩不服气的站出来,“说我偷的,你们有什么证据!平白无故冤枉我,那些破烂白给我都不屑吃!”   男孩被打的一身血,可眉宇之间却是有一股子桀骜,好像就算花辞刚才不出面阻拦,他也绝对不会屈服这些打人的孩子。   宁死不屈,不知为何花辞就是有这种感觉。   花辞叹了口气,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些铜板分给这些小孩,“这些钱给你们去集市上买冰糖葫芦吃吧,看在哥哥的面上就别打他了好吗?”   看着手心里的铜板,四个孩子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这次就饶了他,但下次他要是再偷,我们还会打他!”   花辞点头,“好好,他要是偷东西,哥哥和你们一起打他。”   看着一哄而散的孩子,花辞也打算回家了。没想到那个受伤的男孩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有些胆怯的问:“我能跟你回家吗?”   花辞蹲下身看着他,“你怎么不回自己家啊?”   “我没有家。爹娘都死了,家里只有我和一条狗,后来房子也被洪水冲塌,狗也被淹死了。”   花辞看着男孩眼中闪烁的泪光不免有些动容,无父无母,竟然跟他一样。不过他还有一大帮妖精照拂着,这孩子就没那么幸运了,家里就一条狗作陪竟然也被洪水夺走了性命。   想了想,反正现在只有他跟恩人在家,恩人若是知道了肯定也不会放着这孩子不管的,他表面装的冷清,其实心最软了。   花辞点了头,“那好吧,我带你回家。”   花辞将男孩子领进屋,给他拿了些白伶准备的糕点,让他在这乖乖坐着,自己去外面给他打盆热水擦擦脸上的血迹和泥巴。   结果打完热水回来,却见桌子上摆满了桂花糖,柿子饼还有几颗炒熟的板栗,花辞指着这些东西问:“这是哪来的?”   “我偷的啊。”男孩冲花辞笑了笑,给他剥了一颗栗子递过去,“你对我好,以后我也把自己偷到的东西给你吃。所以你永远都不能撇下我哦。”     ☆、37   花辞看着递到嘴边的栗子, 和那孩子灿烂无邪的笑容,只感觉脊背一阵发凉。   一下把递过来的栗子打落在地, 训斥道:“这些都是你偷的?刚才你不是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吗!”   男孩子被花辞突然变脸弄得有些茫然, 低头看着地上焦黄的栗子,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他蹲下身, 将被花辞打落的栗子捡起来, 吹了吹上面的浮灰,塞进嘴里, 一小口一小口仔细的吃起来。   没哭也没闹, 冷静的态度, 倒把花辞弄得不知从何说起了。   花辞叹口气, 也随着那孩子蹲下来, 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发顶。那圆溜溜的额头上还留着许多被石头砸出来的疤痕和伤口, 显然今天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挨打了。方才花辞还以为是那些孩子冤枉了他才出手袒护, 没想到他竟真的是小偷。   不过他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啊, 这么小就没了爹娘,也没上过学堂,哪有人教他明辨是非何为对何为错, 他偷东西也不过是想果腹罢了。   花辞拉着他坐在椅子上, “你为何要偷人家的东西?”   “我想要他们不给,我抢又抢不过, 所以就要偷啊。”   男孩一边往嘴里塞着栗子,一边鼓着腮帮回答他,那态度好像理所当然一样, 反而觉得花辞问这个问题才显得脑子奇怪。   花辞看着满桌子的赃物,柿子饼,桂花糖,炒栗子,确实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是在这孩子眼里却是求之不得的珍馐。别的孩子想吃了可以央求爹娘去买,可他却只能去讨,去抢,去偷。   看那孩子吃的津津有味的模样,花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以后不要再偷别人的东西了,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哥哥给你买。”说完还把荷包里剩下的铜板到倒出来递给对方,“不然你自己去买也行。”   着花辞递过来的钱,男孩子突然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眼睛转向他,嘴里还咬着一半的栗子壳也忘了吐。小模样呆呆的倒是十分有趣。   花辞见他望着自己半天也不说话,有些好笑的点了点他的脑门:“怎么了小家伙?”   小男孩并没去接花辞的铜板,只是吐出嘴里的栗子壳,垂眼看着桌面,“你对我真好。”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花辞,你呢?”   “我原来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村里的小孩都叫我小野种,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花辞看着男孩天真的表情,有些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小野种分明就是骂人的话,怎么能被当作名字呢。这村子里的孩子怎么能如此没教养,等哪天碰见老村长一定要跟他好好反应一下。   花辞想了想,“那我就给你起个新名字吧,看你眼睛又大又亮,不然就叫明瞳吧。”   小男孩点了点头,在口中默念了几遍,似乎还算满意这个名字。不过他又提了一个要求,“我也要跟你一样的姓,我也要姓花。”   花辞被小家伙的要求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非要跟他一个姓啊,而且他们妖族都是没有姓氏的,只是习惯于把本体放在名字的开头而已。   不过他也懒得跟小家伙解释这么多了,他喜欢就随他去吧。   点点头,“好,那你以后就要花明瞳了。”   “花明瞳花明瞳……”小男孩反复念着,突然哈哈笑起来。“花辞,我好喜欢这个名字!”   见对方喜欢,花辞也深感欣慰,不过他好歹也比明瞳大了七百多岁,就算看不出来,也不能直呼其名啊。   不由得纠正道:“明瞳,你以后要叫我哥哥,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小辈跟长辈或者是比自己年岁大的人都不能直呼其名的,那样会显得十分不礼貌。”   “哥哥?”明瞳看着花辞嘟了嘟嘴,“可是我还是想叫你花辞,不想叫哥哥。”   见对方不愿听从教诲,花辞也没退让。古人云,子不教父之过,小孩子不学好都是大人教的不对。既然他打      算收留明瞳了,就必须好好教导他才行。   于是故意板起脸威胁道:“必须叫哥哥,你若不听话我就不理你了。”   这招果然奏效。小明瞳可怜巴巴的点了头,“哥哥……”   “乖!”   花辞在家带着明瞳玩了一上午小游戏,都是在凡州脊时雪一手把手教给他的,他如今再现学现卖罢了。   家里白伶留下不少好吃的,到了中午要做午饭时,竟然也不怎么觉得饿。胃里不空虚,心里却空落落的。恩人一大早就出门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家呀?   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不过恩人都解决不了,他去了肯定也是于事无补。怎么办呢,要不要出去找他呀。   花辞双手撑着线绳,坐在门槛上望着敞开的大门怔怔出神,坐在对面的明瞳早就翻好了,却不见花辞有何反应,不由得大叫一声,把花辞吓了一跳。   明瞳指了指花辞手里的红绳,“哥哥你不认真哦,再有一次我要惩罚你,打你屁股。”   “还敢打我屁股?”花辞被明瞳这副人小鬼大的模样逗笑了,把手里的翻好的线绳套在对方的两只小手上,叹口气,“哥哥在等家人呢,他早上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他。”   “你还有家人?”   花辞被明瞳的语气弄得一愣,这小家伙到底怎么回事,说句话都跟在质问他一样。弄得他有些哭笑不得。   伸手捏了捏对方的小鼻子,“怎么,哥哥还不能有家人了。”   “是谁?是你的妻子吗,还是你的爹娘?”   明瞳说话时的语气十分急迫,他直直的注视着花辞的侧脸,套在他手腕上的红绳砰一下被扯成两段,一只小手背过去悄悄伸向了后腰。   花辞却没有注意到这毛骨悚然的一幕。因为他正犹豫着该怎么解释自己跟清作之间的关系,说是夫君?小家伙肯定会被吓一跳吧。而且万一他长大以后以为男子之间是可以有那种关系的就糟糕了,毕竟凡间没有他们妖界那么开化。   思来想去,        好像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嗯,是另一个大哥哥。”   “大哥哥?呵,又是哥哥。”明瞳伸到后腰的手悄无声息的撤了回来,拖着下巴眯起了眼,“大哥哥跟你有什么不一样,为何你是哥哥,他是大哥哥?”   “因为他比我大啊。”其实也就大了三万多岁吧。花辞补充道:“不过那位大哥哥长得特别漂亮,又特别厉害,风神俊朗,宛如神祗下凡,你看见肯定会喜欢他的。”   听花辞一个劲儿的夸赞对方,明瞳低下头,在花辞看不见的地方不屑的哼了声。   那阴毒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会做出的。   见花辞一提到那个大哥哥就滔滔不绝,明瞳皱着眉,抬手一把堵住了花辞的嘴,“不管他长什么样,我都觉得花辞你是最好看的。”   “唔?”花辞被他捂着嘴说不出话,伸手掰开了对方的小手爪。   虽然心里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开心的成分更居多。他明白,这孩子是没见到恩人才会这么说的,倘若见过清作定说不出这么违心的话。   小孩子嘛,谁都他好他就说谁漂亮。这小家伙这么说,无非是想让自己高兴而已。   花辞摸了摸明瞳的小脑袋,嘻笑道:“小明瞳嘴这么甜,是不是想哄哥哥给你买糖吃呀?不过今天已经吃的够多了,要吃也得等明天。”   明瞳被他胡乱摸着,两道视线就像钩子一样勾在花辞身上。嘴角扯出的笑容让人遍体生寒。   “好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进来一道白衣飘飘的身影,花辞闻声转过头,眼睛瞬间亮起来。   “恩人!”   花辞起身扑到清作怀里,搂着对方的脖子,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挂在他身上才好。   两人亲昵的蹭来蹭脸颊,花辞却在对方身上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过这味道有些腥,跟恩人血中的浅香,不是同一种味道。   “你去哪了,怎么半天   才回来?”   “村子里出了些事。”   花辞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清作冷峻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害怕,迟疑道:“难道……又有人遇害了?”   见清作点了头,花辞原本撒娇的动作也骤然僵硬下来。   “怎么会,不是设了结界妖怪就进不来么。为何还会有人遇害?”   两人面面相对,花辞正为村里人的处境担忧的时候,一个软乎乎的小身体突然扑过来,将清作跟花辞牵在一起的手生生撞开。花辞猝不及防,被撞的一个踉跄,还好清作捏诀及时扶住了他。   “花明瞳!”花辞气的喊了一声。   明瞳赶紧抓着花辞的衣摆藏到后面,好像很怕生似的躲着不敢见清作,花辞叹口气,抓着明瞳的肩膀将人推出来给清作介绍,“他在门口被一群孩子欺负,我看他无家可归就把他带回来了。”   见清作望着明瞳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花辞以为是自己自作主张让恩人不高兴了,不免有些心虚,“虽然他有时调皮了些,但还是很可爱的。”   清作走过去蹲在明瞳的面前,看了半晌,“你很怕我?”   明瞳咽了下口水,看了眼花辞,才把视线移到清作脸上。摇摇头,“你长得比我娘亲还好看,我不怕你。”   花刺被逗的一笑,“那就让比你娘亲还好看的大哥哥抱抱你好不好?”   明瞳胆怯中带着些许期待看向清作,“可以吗?”   清作没回答,只是伸手要将明瞳抱起来,却被小家伙挣脱,“这样面对面我不好意思的,还是背我吧。”说完很主动的勾住清作脖子趴在他背上,两人亲昵的动作,把花辞看得都有些羡慕。   恩人还没这样背过他呢。   花刺起身去开里屋的门,清作背着明瞳在后面走,跨上台阶时,安静蛰伏在背上的小影子忽然直起身,漆黑纯粹的眼瞳中凶光乍现,慢慢从袖口里拿出一根被打磨得十分锋利的发簪,对准了身下好看的大哥哥。   ☆、38   “你做什么!”   花辞扑上去一把抓住了明瞳的手腕, 将他手里的簪子夺下来,双眼充满了不可置信。   方才他忽然想起灶房里的柴火不够, 想问清作要不要去竹林里砍些竹子, 结果回头却看到这惊魂一幕。   那发簪的末端尖得很,显然是打磨过的。这要是插在皮肉里, 就算不死也会痛不欲生。这孩子看着纯真无邪, 心思何以会歹毒至此。   花辞将簪子举到明瞳面前,大声质问:“我们跟你无冤无仇, 你为何出手伤人!”   方才轻松欢快的气氛荡然无存, 清作看着那簪子眼底不见波澜, 可花辞却是不能饶恕他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犯错可以原谅, 但也得看犯的是什么错。   偷窃乃君子所耻, 这道理他不懂可以慢慢教, 可是伤人害命非善人所为, 就算他未有人教也该明白。何况自己也算有恩于他,他这样伤害自己的家人实乃恩将仇报。   明瞳被花辞阴翳的目光盯着,害怕的缩了缩脖颈, 把头埋在清作后面, 肩膀一耸一耸的开始哭。   “那簪子是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她平日里带上十分好看, 我见大哥哥这么漂亮,就像把簪子送给他。我,真的没做坏事……呜呜……”   幼小的身体伏在清作身上, 哭得声嘶力竭,这副模样任谁看了也会心生怜惜。可花辞却迟疑了,毕竟他刚才就是被这小家伙的哭声所骗才出手袒护。   妖族中有些妖怪就善于变幻成美丽弱小的模样,装作软弱无助来博取他人的同情。   “你说谎!这簪   子的末端如此锋利,怎么会是带在头上的?”   明瞳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抬起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都哭得有些红肿了。他指着发簪道:“我家里穷靠编织一些麻布为生,家里买不起钩针,我娘便把这簪子打磨成了这样,平时好用来编织。不信你拿麻线来,我可以当面织给你们看。”   明瞳的语气信誓旦旦,可花辞却还是不敢全信,看着清作,“你没事吧?”   清作将背上的明瞳放下,接过花辞手中的发簪看了眼,问明瞳:“你要送我?”   “嗯!”   “那多谢,这礼物我收下了。”说完直接将簪子放进袖口。   清作的反应让花辞大吃一惊,竟然一点质疑都没有就把簪子收下了?恩人那清冷的性子,就算正儿八经的送他都不见得要,何况在这么诡异的情况下,平白无故收下一个小孩子的东西呢。   而且那还是一件有可能成为伤害他的凶器的东西。   明瞳看清作将那簪子放入袖口,也是刹那间的失神,随机眨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清作绽开明媚的笑,“大哥哥怎么不带上,你带上定要比我娘亲还美。”   明明整张脸都笑得那么灿烂,可是眼底却看不见一丁点笑意。   花辞看着明瞳在身后握紧的小拳头打了个寒颤。   这孩子真的不大对劲,明明就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内心怎么会如此阴暗?何况清作与他并无任何过节,为何一见面就要针锋相对。自己这算不算引狼入室了……   之后清作去灶房里做饭,花辞想偷偷跟他商量些事情,明瞳却一直缠着他不放。把花辞弄的颇为头大。   之前只是觉得这孩子黏人,可发生了他拿发簪偷袭清作一事后,花辞只感觉心烦极了,不由得态度也变得冷漠了许多。   “你拿着花球自己去院子里玩,哥哥还有事要做。”说完转身就要去找清作。   见花辞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明瞳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了,像一把被冰水浇灭的火焰,冷的彻彻底底。他将手中的花球一下扔过去砸中了花辞的头。   那花球是用藤条编织的,上面缠着好多彩色的线绳,所以虽然看着大却不重,就算砸到身上也只是有点酥麻,可是花球砸到花辞头顶的瞬间,他却是疼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简直就像被铁球砸中了一样,痛死了。   “你做什么!”   花辞捡起地上的花球朝身后的明瞳看去,却被那孩子的目光惊的冷汗瞬间从额头上淌下来,这哪里是个孩子的眼神,分明就像个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你说过会永远跟我在一起的,为什么要抛下我?你不守信用,我会很生气的花辞。”   明瞳朝花辞一步步走来,那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让花辞想立即转身就跑,可是不知为何,身体却动不了,就像被施了定身术定在了原地。   那一刻他清楚的认知到,这孩子不是凡人!   看着站在面前的明瞳,花辞第一次清楚感知到何为恐怖。可惜为时已晚。   与YU夕XI。   看明瞳踮起脚朝他伸出的小手,花辞惊慌的闭上眼,屏息以待,等了好久却只感觉一处柔软在脸颊周围抚弄,身体并未感觉到不适。   他心惊胆颤的睁开一道小缝,发现明瞳正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留下的眼泪,一脸好奇的模样。   “哥哥你怎么哭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花辞脸上落下的水迹,有些好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皱起眉头,“奇   怪,你的眼泪怎么跟那些人不一样是甜的呢。不过跟花蜜一样,味道真好。”   他伸出小手还想再尝一点,却被花辞身后出现的人摁住了手腕。   花辞转身,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清作,眼泪突然不受控制的往下掉,脚也软的支撑不住身体倒在对方身上。双手抓着清作的衣服,手背上的妖纹若隐若现,好像用尽全身的力气。   有时人就是这样,一个人还可以假装坚强,待在另一个人身边时便会变得十分软弱。   花辞呜咽着把头埋在清作怀里,哭得十分委屈,像是在责怪他怎么才来一样。   “抱歉。”清作抚顺怀里人的长发,抬头看着面前的明瞳,琉璃色的眼睛仿佛要结出一层霜花。   喜怒不形于色,用在他身上在合适不过,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真正发怒时方圆千里的温度都会骤降。就像当年破夜之战结束时,天光破晓的刹那,七月盛夏万里山河瞬间被冰霜封盖,连九重天上的金乌都凝上了一层白霜。   若不是那几位上神出言提醒,说不定整个凡间都会被他弄的跟凡州脊一样。   明瞳被清作周身的寒气所迫,向后退了一步,不过表情却不恐惧,而是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惊喜的看着对面的清作,背过去的手已经悄悄握紧了后腰上的某物。   “大哥哥是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清作抱住花辞,就那么静默的看向他,不动神色。花辞却是气得不轻,举起手里的花球就朝明瞳砸过去,“谁要跟你玩,你是坏蛋,恩将仇报,快点从我家里滚出去!”   因为刚才花辞被吓得不轻,抛出花球也没用上几分力道,想夺还是轻而易举的,可是明瞳却没躲,就那么站在原地让他砸中。   看着花球咕噜噜的滚到一旁,明瞳蹲在地上抱紧了头。   “你害怕我了吧哥哥。其实我自打生下来就与其他的孩子不同,我能够超控人的身体,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做什么。爹娘都因为这点非常讨厌我,他们骂我是怪物妖魔,让我从家里滚出去,还跟村里人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所以村里那些孩子才开始叫我小野种。”   说到这明瞳从胳膊间抬起头,望着花辞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我只是想有个永远不抛弃我的家人而已,对不起花辞,吓到你了。大概就像爹娘说的那样,我果然是个害人的妖魔吧。”   他捡起地上花球,一步步朝门外走去,稚嫩幼小的身影被夕阳映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形单影只,显得格外落寞。   花辞刚才确实害怕极了,内心也坚定要将这孩子赶出去,可是如今看到他这么乖乖离去,心里还是不落忍。   难怪白伶说他这人妖精身子菩萨心,都快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到处普度众生。说的直白点就是破车好揽债,自不量力。   花辞拉着清作的袖子,等明瞳出去后立即跑过去将大门关上才松了口气。或许这孩子真是年幼时受了什么刺激才变得如此,不然人之初性本善,他怎会无端就变得这么残忍阴暗,明天得去找老村长聊一聊明瞳的事才行。   “今天村里竟又有人遇害了。”花辞给清作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是突破了结界进来的?”   清作接过茶盏摇头。   “不是,他一直藏在榆槐村里,昨日夜里又杀了一个有孕的妇人。手法类似,都是下腹被利器掏空,屋子里却没有妖气。不过与昨日不同的是,尸身周围散落着许多栗子。”   清作视线下移,看着桌上吃完的栗子壳若有所思。花辞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你怀疑明瞳是凶手?”   清作未置可否,花辞却相信了大半,凶手竟然不是撒谎精而是明瞳?可昨天他确实听到了白**箫的声音。莫非明瞳跟那撒谎精之间有什么联系……   ☆、39   想到明瞳性情如此恶劣的原因可能与那撒谎精有关, 花辞心里更是忐忑难安,这个大魔头找谁不好, 非要去祸害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而且他三番两次找麻烦, 难道依旧不死心想把清作骗去半泽荒?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一想到未知的危险正在朝清作逼近,花辞就感觉胸口发闷, 肚子也不舒服的抽痛起来。他双臂环住腹部, 不着痕迹的将自己难受的表情隐藏起来,想找个理由离开一会, 却被清作抓住了手腕。   花辞转过头, 对着他嘿嘿干笑, “其实就是有点饿而已。”   “过来。”   “哦。”   他乖巧的站在清作对面, 见对方抬手放在了自己腹部, 一道灵光沿着手掌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 全身都暖暖的, 像是一股温水顺着主干流淌的每一节枝叶, 抽痛的感觉也不见了。   花辞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清作的手掌,顿时惊奇不已,“你还会治肚子疼呀?”   “不是肚子疼, 是灵力亏损, 腹中的胎儿在警示你。”   “咦?这样么。”   花辞戳了戳肚子凸起的部分,大概是他的体质构造与凡人不大相同吧, 已经四个月了,也没见鼓出很大,只是比原来平坦的腹部稍微突出了一些而已, 要是被人看见只会以为是吃多了。   平时活动倒是不打紧,不过长得这般慢,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与小娃娃们相见。   吸收了足够的灵力后,花辞枝叶   舒展,全身都犯起懒来,双手拄着下巴困的眯起眼,强撑着没有昏昏欲睡过去。   “那怎么办呀,要去把明瞳找回来吗?”   万一那孩子真是被撒谎精教唆乱用能力杀人,必须要尽快阻止他才行。   清作却摇了头,“现在去找也找不到。昨天我要村长一定要核对准祠堂所到村民的名册,但昨晚还是出现了遇害者,今早去我又审查了一遍,发现名册上的所有人昨天确实都集中到了祠堂,无一疏漏,可我并未看见有叫明瞳的人。”   花辞赶紧吸了一下到嘴边的口水。   “当然找不到,明瞳这个名字是我刚给他取的,他说自己原来的名字忘记了,但谁知道呢,也许就是不告诉我。”   说着说着,花辞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瞪大了眼,桌子的茶盏差点被他的扫到地上。   “你是说花名册上根本没有明瞳这个人?会不会……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榆槐村的!”   “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赶紧去找老村长问问吧,他也许知道明瞳到底是这么回事!”   清作看着花辞困得发红的眼角,抬手轻柔的摸了摸他的脸颊两侧被拄出的红印,“可我看你很困。”   “哎呀这时候还什么困不困的,婆婆妈妈,等会又要有人死了!”   一想到明瞳此刻就有可能就在某家周围徘徊,盯着屋子里的孕妇露出阴寒的笑,花辞就恨不得冲过去把他逮起来。   心急如焚的他直接喊起来,倒是把清作吼的一愣,花辞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声跟他说话。   花辞看着清作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才发觉他刚才的举动是不是太不礼貌了,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我不是故意吼你的,只是有些着急。”   清作倒是不以为然,抿唇一笑,起身跟着他走出门外,“你以前总是很拘束,刚才那样很好,想说什么就表达出来,那是你的自由,没有任何人能限制。”   “你觉得,我刚才大吼那样很好?”   花辞快步跟上清作,回想起刚才自己的样子他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难道不该是恩人那样谦谦君子的模样才招人喜欢吗,大喊大叫简直跟个草莽汉子一样,总感觉上不得台面。   恩人该不是怕自己尴尬才那么说的吧?   老村长肩上背着个包裹,好像刚从外面赶回家,见清作跟花辞来了,赶紧快跑几步将家门打开,邀请两人进去。   “村长你这是出门了?”   老村长一脸沧桑,换了一身长衫,背后还沾了不少干草,“去报官了,这一个接一个的死,就算是妖物所为也得跟上面通报一下。”   看老村长疲惫的神情,花辞有些愧疚,“对不起,是我们没有及时抓到凶手。”   “诶,跟你们有何关系。你们又不是神仙,只是跟我们一样的凡人罢了。神仙都不管,你们又能管得了什么。”   这态度跟昨天简直形成天壤之别,昨天还激动的一口一个金仙,磕头磕的拉都拉不起来,今天就变成你们也不过是凡人而已,在妖魔面前一样束手无策。   这样的落差把花辞弄得有些惭愧,倒是真正金仙下凡的清作反而风轻云淡,跟昨日接受万民朝拜时一样平静的接受了此刻的奚落。真正的荣辱不惊。   花辞忽然有些感慨,在未见过清作之前,他一直觉得神仙都是高山仰止的存在,可望而不可即。他们挥袖成风,弹指落雨,是六界的主宰。但亲眼目睹过才发现,原来神明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们也会受伤也会痛苦,也跟妖族和凡人一样有七情六欲 ,会被各种世俗问题所困扰。   人们崇拜神明,不断的供奉跪拜,想以此来获得神明的庇佑保护,他们却不知道神明也同样脆弱。世人理所应当的认为,神明就必须刀枪不入所向披靡,脆弱是神明的罪恶,他们不该拥有。   坐在椅子上,花辞开始还有点恍惚,抬头见清作正看着自己,立刻想起此行的目的,赶忙开了口。   “对了村长,这个村子里有没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白白净净的,眸子很亮,经常被一帮小孩子追着打。他爹娘都过世了,家里的草屋也被洪水冲塌,总是偷别人家的东西果腹。”   老村长一开始听着花辞的描述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后来又仔细听了几句,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一双松树皮似的老手都在发抖。   “你说的该不是黑三儿家的那小子吧?”   “黑三儿?”花辞激动的催促道:“老村长你再仔细说说!”   老村长似乎不愿提起,但碍于花辞一直追问,只好把事情简单说了些,而且反复强调:“嘿呀,都是些陈年旧事。黑三儿那事在我们村里也是一段见不得人的丑闻,你们在我家里听听就好,出了这门可千万莫再提起啊。   ……   三年前,这村里有个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听说爹娘就是干了作奸犯科之事才被衙门抓走斩首了。他也算是子承父业,平时好吃懒做无所事事,净干些坑蒙拐骗的下三滥勾当。   加上他人长得腰宽体胖,一脸横肉,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见着他都绕着圈走,老实巴交的男人也都不愿跟他共事。   因为他娘生下他不足月就被官府给收押了,所以他便没有姓名,只知道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人常年风吹日晒,全身皮肤黝黑的跟煤炭似的,就得了个黑三的外号。   黑三除了打家劫舍混口饭吃,平时也没个正经营生,快到结亲的年纪也没   哪家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后来在牙子那里碰见一个离家出走的大小姐,长得如花似玉,那叫一个标致。黑三几乎是一见钟情,当即跟那帮狐朋狗友凑了十两银子把她买回家。   可没想到,刚买回家不到一个月,黑三就发现她有了身孕,孩子已经三个月大。   那黑三哪里是吃亏的人,立刻把那牙子揪来打了一顿,心想玩过的还敢骗小爷十两银子!   牙子也喊冤枉,毕竟这人拐回来他确实没碰过。他又不是火眼金睛,哪里看出来这小姐早就暗结珠胎了。   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可那小姐在黑三儿手里却在没过一天好日子。白天去山上开荒地,夜里回去还要做针线活,原本一副温香软玉的身子,不出一年就熬得油尽灯枯,性子也越发喜怒无常,再也不复原本的温良贤淑。   最可怜的还要属那孩子,黑三儿原本是打算一脚把那孩子踢掉的,可是那孩子也是命硬,这三番四次的折腾还是在肚子里待得好好的。后来又吃了打胎药,大人差点疼死过去也没见孩子怎样。   连大夫也劝黑三儿,这胎还是别打了,不然最后一尸两命,他这十两银子就白花了。   等那孩子生出来后,黑三儿直接把他扔到门外,那时正值冬天,外面还是冰天雪地的,他是成心不想让那孩子活啊。可没想到听着那哇哇的啼哭声,他竟不受控制的将他抱回来放在屋里的暖炕上,包上棉被,还要妻子喂他奶喝。   事后黑三儿越想越诡异,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就是个怪物!   他用棉赛堵住耳朵,又将孩子扔到了狗窝里,那狗他故意好多天不喂,就等着让那狗用这小杂种饱餐一顿。可是出乎意料的情况再次发生了,那凶恶的狼狗竟然把那孩子当成了自己狗崽儿养,还跑到院子外给他叼来了不少腊肉。   在经过这么多事情后,黑三儿忽然改变了想法,或许这个小杂种可以利用一下。   ☆、40   黑三儿发现, 这孩子天生就拥有操控外物的能力,不止是人, 就连猫狗花草也会受到影响, 并且这种能力会随着年岁增长变得越来越强。   起初是通过声音,后来直接用意念就可以达成, 几乎百试不爽, 实乃一件杀人的利器。   于是黑三儿就动了心思,开始带着孩子一起去打家劫舍, 这下自己都不用动手了, 直接让小孩控制住对方便能为所欲为, 兵不血刃就能抢的盆满钵满。   基于这点, 黑三儿对那孩子也稍微好了点, 但也仅仅是稍微。就像自己养的狗一样, 高兴了就扔块肉让他尝尝甜头, 不高兴直接拳脚相加往死里打, 根本就不把他当人看。   可那孩子却无论被黑三儿如何残暴的对待,都把他当生身父亲一样尊敬着。   他总是偷偷的看着黑三儿,把他一时兴起丢给自己的小玩意儿当宝贝一样珍藏起来, 并幻想有朝一日他能跟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 得到爹娘的疼爱。   但知情者都明白,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了。这种情况就算一般人都会心存芥蒂, 何况是黑三儿那无恶不作的暴徒呢。   大概是黑三儿日子过得日益滋润,对妻子也不再向往常那样百般刁难,心血来潮时还给她买些好看的衣服穿戴, 毕竟也是自己的妻子,天天弄得跟黄脸婆一样出去也丢自己的脸不是。   后来也许是生活条件变得好了,那女人的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不到半年就又怀了一胎。这可把黑三儿高兴坏了,一改往日的态度,再也不出去寻花问柳,只待在家里围着妻子嘘寒问暖。   又置办了一大堆给未出世的孩子穿的用的小玩意儿,什么虎头鞋,小风车,挂在手腕脚腕上的银铃铛。放在桌上摆成一片,每天都要一件件的把玩,畅想自己的亲生骨肉出世后家里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而那个一直被忽略的孩子,从小被苛责到大,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东西,趁着黑三儿不在,爬到桌上偷偷拿起一个拨浪鼓小心翼翼的把玩起来。没成想在床上熟睡的母亲突然站到了身后,一把就扯住他的衣服扔到地上,大声斥责。   若不是这孩子的生父抛弃了自己,她一个柔弱女子也不会背井离乡跑的这么远,又被那些牙子拐骗至此,沦落到这般境地,嫁给一个地痞无赖苟且偷生。   女人早就被黑三儿折磨的疯癫无常,一时间将气都撒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对他又打又骂,直接将那只拨浪鼓踩得粉碎。   晚上黑三儿回家后看到地上被踩破的东西,更是认定了是那孩子所为,根本不顾及那孩子已然被母亲踩得鲜血淋漓的双手,又是一顿暴打。当晚那孩子没活过子时便一命呜呼,被黑三连夜丢进了乱葬岗。   第二天黑三儿跟其他人谎称,说孩子被他卖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做养子了,但乡亲们都心里有数,这孩子多半是被他打死的,不然以黑三儿那贪得无厌的揍性,他还巴不得使唤那孩子当牛做马一辈子呢,哪里还会好心的放他去富贵人家享清福。   可就算这事大伙都心知肚明,也没谁敢站出来鸣不平。毕竟对方可是无赖黑三儿啊,而且那孩子在时,也帮着黑三儿做过不少坏事,就算无心之过也是助纣为虐了。   甚至有些人还暗自庆幸过,说不定那孩子就是个妖怪。   结果不到一个月,村子里突然发了洪水,好多人家的房子都被水冲塌,但好在撤离的及时,并没出现太大伤亡,只有黑三儿两口子死在了坍塌的屋子里,衙门派人清理尸首时,那身体都被砸得看不出人形了。   尤其是那女子身上,腹部开了一   个硕大的血洞,怎么看也不像是砸出来的。   但周围又没有证据,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但村里人都传言是那枉死的孩子来复仇了。毕竟那尸体上出现的异常大家都有目共睹,而且黑三儿家整个院子都被废墟掩盖,为什么他们夫妻俩被砸死,而院子里的那条狗却毫发无损呢。   这背后的原因想一想实在让人脊背发凉。   “老朽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二位公子千万切记,出了这门可就别再提起了。”   老村长说的时候头上一直在冒冷汗,时不时的还要看看窗外,好像总觉得有另一个人在屋子周围偷窥一样。   弄得花辞也忍不住转头看去,只见窗外的风声貌似越来越大,像是吹着什么东西撞在窗框上哗啦哗啦响。   花辞跟清作对视一眼,“外面好像有东西。”   清作微微颔首,“确实。”   “那我去看看吧。”   花辞刚要起身,清作却抢在他前面把窗子推开,只见一只七尺多高的招魂幡正插在村长家的窗外,上面缠着白色布条,正伴着风声一下下敲击着纸糊的窗面。而窗纸上赫然印着无数个血手印,乍看之下组合成了一个硕大的“死”字。   一个个手印排布紧密,形状姿态各不相同,却让人感觉非常急迫,像是在极度暴躁或者愤怒的情况下拍击窗户形成的。每个手印只有三寸左右,显然是只小孩子的手。   “是,是黑三儿家那小子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老村长看着自己窗户上的血手印和插在地上的招魂幡,惊呼一声,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花辞赶忙将他扶住,凝眉看着那窗户上的印记,声音骤然降低。   “那孩子的事情你并未如实相告吧,就是因为你隐瞒了至关重要的部分,他才会这么生气来敲你家的窗。”   花辞提起老村长的衣领,目光中透着冷冽,“我再问一遍,当年那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你若还是不说,今晚谁都救不了你。毕竟就如村长所言,我们只不过是凡人而已,神仙都不肯救你,我们就更是爱莫能助了。”   说到这花辞看着老村长惊骇不已的老脸,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把后者更是吓得肝胆俱裂。原本看着还有些憨傻的小公子,怎么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比那大公子看起来还要可怖。   在一旁观察的清作却饶有兴致的弯了嘴角,虽然乖顺的小猫不错,但还是有点爪牙好。   老村长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弄的快要魂不附体,在花辞的恐吓下,终于溃了心里最后的防线,把他们带到了西山脚下的乱葬岗。   原来在那孩子死后,村里接二连三又发生了许多诡异之事,许多人家都会在晚上发现家里莫名其妙多出一个人来。   比如吃饭的时候,明明三个孩子两个大人五双筷子,可是发到最后就会少一双,到一回头就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孩子站在后面。还有睡觉的时候,一张床睡了两个孩子,不一会中间就会多出一个头来。   虽然那鬼魂并未做什么坏事,但村民们也经不起半夜三更总是被这么吓啊。于是大伙便去外面请来一位法力高强的天师,将那孩子的魂魄压在了乱葬岗槐花树下。这么一来确实管用,再也没听说村子里哪家现离奇诡异的事情了。   老村长将花辞他们带来乱葬岗,只见那无碑坟冢上长着一颗异常茂盛的槐树,上面开满了浅红色的槐花。   花辞站在树下,轻轻触碰着树皮的表面,便能感觉到树干内部有血液流动的触感。灼热,源源不断的流向这棵槐树的枝丫。      花辞心中一惊,抬手折下了一节槐树枝,只见茎秆中立刻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涌流出来。   果然,世间万物,皆是有因有果。   他放下手,转身看着那孤零零的坟冢,脑海中忽想遇见明瞳的一幕幕。难怪他性情会如此偏激,原来都是拜你们所赐。   “其实当年那孩子并未被打死,只是昏过去而已,黑三儿怕事情败露,情急之下才会把他活埋在乱葬岗。也许黑三儿夫妇横死的事确实与他有关,但也算冤有头债有主,他只不过贪恋家人的温暖才会去村民家中徘徊,你们又何必置他与死地。”   “我,我们没有啊,只是叫天师把他收了而已!”老村长大声为自己辩驳。   花辞笑了声,那声音低沉,不似他平日说话的语气,尤其是他此刻背着身,竟然人产生一种眼前之人被偷梁换柱的错觉。   “收了而已?看来你们请的天师也不是什么仁义之辈。这槐花树将那孩子的身体束缚在坟冢中,吸食他的精血,原本活着的身体,如今恐怕也是半死了。”屿汐独家。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拂过,周围半人高的荒草都疯狂摇曳起来。清作将花辞护在怀里,老村长害怕极了,也想跑到他们身边,却被一团迎头而来的黑影砸中,当即疼得跪地不起,哎哟哎哟的大声喊疼。   盈盈月光下看去,竟是一只一掌宽的花球,正是花辞送给明瞳的那只。   花辞走过去将地上的花球捡起来,朝四周的草丛喊:“明瞳!明瞳你在的对不对?你出来见哥哥一面好吗,我们一起回家玩花球,一起讲故事……”   对着呼呼的冷风喊了一会,凛冽的风声忽然停止,在花辞面前一片荒草纷纷朝两侧倾倒,让开一条无尽的小路,通往这乱葬岗的深处。   ☆、41   花辞朝身后的清作摇头, 小声嘱咐:“不要跟来,他会警惕, 我自己去。”   清作只是看着他, 未置可否,也没有跟上去。花辞只当他是答应了, 便抱着那只花球顺着草丛间铺开的路往深处走去。   这乱葬岗里埋的都是些流浪至此的外乡人, 他们无亲无故,也没有人为他们奔丧置办棺椁, 死后就随便挖个坑就地掩埋。   碰上心善的顺手插块木牌写上几个字, 也叫其他人少些践踏。而多数收尸人能把坑上的土填结实点就不错了, 连个土包都不给埋。花辞在草丛里穿过, 总感觉有一双双手会偷偷探出来抓他的脚踝似的。   虽然心里害怕, 但他却不能退缩, 如果连他都不去, 明瞳就真的没救了。   “明瞳, 你在哪?快点跟哥哥回去好不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没有人欺负你的地方。”   花辞一边走一边仔细注意着周围的环境, 他不确定明瞳到底在哪, 虽然这孩子身世凄惨惹人怜惜,可现在被那些村民伤透了心, 心思早就不复原本的纯良,他不确定明瞳会不会对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要伤害他倒是无妨,反正草木妖别的不行, 但再生能力绝对是无妖能及的。可他肚子里还有小娃娃啊,必须要小心点才行。   也不知道这条小路的尽头到底通向哪里,花辞只觉得越往前走周边的荒草越发稀少,脚下的泥土也变得越来越湿润,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水声。   花辞低头一看,见鞋面上被淤泥沾了大半,这乱葬岗不是在山下吗,怎么会有这么多水呢。   疑惑间,花辞停住了脚步,他忽然有点不敢走下去了。   “明瞳你出来好不好?前面路不好走,   哥哥就不过去了。你过来哥哥带你回家。”   在他喊完这句后,没看见明瞳,倒是前方无尽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悠远空灵的箫声,熟悉的旋律,还是没头没尾只有那中间的一段,花辞一下睁大了眼睛。   是他!   花辞转身就想逃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发现自己的双脚好重,像是被几千金的秤砣坠着,抬都抬不起来。同时地面的淤泥已经渐渐蔓延到脚踝,不断向下拖拽着他的身体,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能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左脚从淤泥里**,却发现一只苍白的手从淤泥中伸出,紧紧抓着他的脚踝。   花辞惊呼一声,用带着荆棘的藤蔓去攻击那只手,打一下,那只手松开了,像只被发现的老鼠迅速缩回淤泥里,可是没等花辞移动一步,另一只手又钻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花辞绝望的抬头看去,只见前方的小路上伸出了无数只密密麻麻的手,像是水草一样在淤泥中摇曳着。   忽然,他的肩膀被一只手从后面环住,花辞下意识挥动藤蔓去向身后攻去,被对方一把抓住。   “是我。”   轻柔的声音带着丝丝幽香吹拂到耳畔,宛如暖阳一寸寸消融了寒冬的坚冰,驱散了花辞心头的恐惧。   几乎是一瞬间,那箫声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低头一看,这小路上哪还有什么手,淤泥,眼前除了荒草还是荒草。   花辞喘了口气,双脚发软的倚靠在清作身上,身后的人顺手将他环在怀里。   “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呀?”   “我一直都在。”花辞转头看向他,眼中闪着疑惑,清作抚顺他的发丝,“无论何种情况,我都不会让你只身涉险。”   清冷琉璃色瞳仁,被月光映照着像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湖水,却透着异常的执拗。   不知为何,花辞觉得最近清作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他不知这份执拗到底从何而来。   “那些手、淤泥都是幻境吗?”   “嗯。”   花辞继续问:“那箫声呢?”   “我未听到。”   花辞愣了下,接着便释然了,“你确实没听到。刚才你一出现那箫声便停止了。兴许是那撒谎精知道你来了害怕的逃走也说不定。不过说来也奇怪呢,他每次吹奏的曲子都是没头没尾的,难道这曲子前后都很难吹奏或者是遗失了?”   清作并未接茬,花辞靠在温暖的怀里,从下往上看着他的脸庞,真是棱角分明,玉一样的洁白无暇。   斯人如玉,这句话本身用来形容人的品德高尚,但好像拿来形容恩人的容貌也是不错。这副冰肌玉骨,远远看上去就说是玉做的恐怕也会有一大堆人信。   心念一动,抬手摸了摸。清作垂眸,正好跟怀里的人对上视线,一时间四目相对,被风拂乱的发丝相互撩拨着彼此,说不出的情意绵绵。   “那明瞳怎么办呀,我还没找到他。”   花辞突然出其不意的来了这么一句,要是雪一在一定会骂他是不是傻,这种气氛正好的时候当然是赶紧把眼睛闭上啊。   清作看着他,慢慢将头低下去,“他会来找我的。”   花辞被亲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想,明瞳不应该是来找他吗,为什么是去找恩人呀?   可是一会花辞便没了思索其他事情的意识,只感觉嘴巴里面好烫,舌头好麻,跟一口气吃了十个麻辣鸭头一样。   但是麻过后之后倒是不感觉辣,反而还甜丝丝的。就是好害羞呀。   等他们回家时,已经临近子时,清作在旁边躺下时花辞还有些惊奇,毕竟自从来了凡间之后,他们就没再睡   过一张床。   而且今晚恩人竟然没有设置结界,只是在他身边静静躺下便合了双眼。   花辞有些困惑,但也没说什么,也他身边静静躺下来,反正有恩人在身边,什么结界都不需要了。他见清作呼吸沉稳,好像已经睡着了,便抓来一只胳膊在怀里抱着,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深沉。   只是临近破晓时,一阵冷风突然迎面而来,花辞在睡梦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下就把自己震醒了。   这一睁眼就看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想寻找的明瞳。   明瞳两只手抓着清作的衣袖,可他的手腕却被清作扼住动弹不得。显然清作并没想跟他动手,只是想暂时困住他而已。   明瞳见花辞醒了,不免有些窘迫,可双手被扼住使不上劲,只能大声嚷嚷:“把簪子还给我!”   清作将袖子里的发簪拿出来,“可你不说是要送给我?”   “谁要送给你,那是我的东西你还给我!”   见明瞳对这簪子如此执着,花辞将那发簪拿过去仔细看了看,就是一根普通的铜簪,除了末端被打磨的非常锋利并没有任何不妥。   不过簪头的纹路倒是很精致,明显是给妇人佩戴的。花辞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是你娘亲的发簪吧。还留在身边,是很想念她吗?”   说完花辞让清作放开明瞳,把发簪递到他手里,却被明瞳一把挥开,当啷一声那根铜簪便落在了地上,摔出去好远。   花辞楞住了,明明方才想要回发簪的是他,为何还给他却要扔出去呢。   明瞳红着眼睛大吼:“我才不想她,她还有那个男人都是我杀的。我巴不得他们死后被鬼差拉入十八层地狱永受穿心割舌之痛!”   恶毒的诅咒从他的嘴里脱口而出,可是眼里透露出的却是深深的   失望。   可他在失望什么,失望花辞不能理解自己,还是失望这簪子的主人……   花辞下床将簪子捡起来,他知道明瞳这幼小的身体已经承受了太多他本不能承受的痛苦。可如今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就要为自己所作的错事付出代价。   错一辈子可以,永生永世都这么错下去,搭进自己的全部就太不值当了。   “他们是有错,可是你杀了他们就等于犯了杀人罪孽,死后一样会被拖入地狱无**回。”   “无所谓!”   明瞳狰狞的表情中透着极度的偏执,搭在两侧的小手握成坚实的拳头,“就算魂飞魄散我也要拉上他们一起,他们不都讨厌我都想要我消失吗?我就让他们永远都要见到我,就算下地狱也要跟我在一起!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中不断溢出泪水,明瞳背过头使劲摸了一把,“反正就算我魂飞魄散也没有人会在乎。”   倔强的语气中却是满满的落寞。   花辞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我会在乎啊。我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做回原本的自己。每天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生活,如果你不喜欢待在人界,我就带你去妖界,那里有很多跟你一样身负异术的小孩子,没有人会打你骂你,我会永远保护你的好不好?”   “保护我?”明瞳迟疑的看向花辞,“真的吗?”   “当然。”为了表示自己说话算话,花辞主动牵起明瞳的小手,“你要是愿意从今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我跟大哥哥都保护你。”   明瞳攥紧了花辞的手,如释重负的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可我只想要你不想要大哥哥啊。”   话音落地的瞬间,花辞便感觉眼前的景物变了,周围一片黑暗,鼻息间充斥着浓重的土腥味,他好像掉进了一个寸草不生的沼泽。   ☆、42   恩人不见了,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花辞看着眼前景象就知道被骗,气得想要扯回自己的手, 却被明瞳攥得紧紧的, 动一下就抽筋剥骨的疼。   “你不说要永远保护我吗?难道你是骗我的,现在又要反悔了?”   明瞳看着他, 一副偏执的表情, 花辞无言以对。明瞳见他不再反抗,便开开心心的拉着已经全身僵硬的花辞, 在这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游荡着。   相比于花辞的一脸萧索, 他却是满心雀跃, 即使眼前这荒地根本毫无任何美景可言, 可他却好像来到了一片乐谷, 有些喜不自胜。   尤其是牵着自己最喜欢人的手, 雨夕彖在一片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中玩乐。   明瞳大步大步往前走着, 笑道:“那个人果然没有骗我, 他说只要把你带到这,就没有任何人能抢走你了。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来打扰。”   听着明瞳的话, 花辞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谁跟你说的?”   “把我从坟冢里救出来的人。”明瞳转头看着花辞, 想了想,“用你的标准来看, 也算个大哥哥。”   “他是不是腰间别着一支洞箫?”   明瞳仔细回忆了一番,“洞箫?原来那个白色棍子叫洞箫吗?”   花辞只感觉脊背发凉,再次环顾四周的景象, 心里的感觉已经不能用害怕来形容了,简直是毛骨悚然。   真的是撒谎精搞的鬼。刚才在乱葬岗没有得逞,现在又骗明瞳把他带到这来。   不过他的目标不是恩人吗,为什么这次换成他了?   花辞被明瞳半强迫的拉着在沼泽中穿行,脚踝在淤泥中越陷越深,他发觉前方已经没有可走的路了,泥土间只剩下一滩滩亮晶晶的水洼。   他将被明瞳牵住的手用力往后拉了一把,勉强减慢了步速,“再往前走我们都会陷进沼泽中出不来的。”   明瞳却不以为然,“就是要出不来啊。你还不知道吧,这里的泥巴一遇到活物就会自动缩紧,把所有气息都挤出去,将它们活活闷死。等泥巴把我们两个包裹在一起,变成一个实心的泥球时,我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说完他哈哈笑着,便要拉着花辞继续往走,五根软乎乎的小手指抓在手腕上,硬得跟钢筋一般,花辞想挣脱都无能为力。   花辞突然有些后悔擅自离开清作身边,他觉得自己可以帮明瞳放下仇恨改过自新,却没有考虑过他的能力若是不及对方,这件事实施起来就会非常困难。   自古以来强者保护弱者是天经地义,可是反过来却异常   坚难,不是因为弱小者缺少正义和骨气,而是真的无能无力。   就像现在,他想让明瞳回头,却连抓住那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他一路拖到更深的黑暗,直至死亡。   环顾四周也不见清作,花辞摸着自己有些抽疼的肚子,眼泪簌簌落下。   “求你了明瞳,哥哥不能死,哥哥肚子里还有孩子。我死了他们也会一起死的。”   前面像是发疯一样不停朝泥潭中前行的明瞳听到这句话忽然刹住了脚步,转身望着花辞。   “孩子?”   视线下移到他的腹部,若有所思。   “你是女人么,为什么会有孩子?   只有女人肚子里才会有小孩的。”   没想到明瞳真的会停下来,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作用,但现在能拖一刻是一刻,说不定恩人已经在朝这边赶来了。   “我不是女人,我是花妖。草木妖很多都是不分男女的,我们可以靠授粉和散粉繁育后代。”   明瞳看则花辞的眼睛,黑漆漆的眸子盯得人有些惶恐。他歪了下头,伸手搭在了微微隆起的腹部,忽然睁大了眼睛。   “真的有小孩子,而且他还踢了我。”他收回胳膊,有些不可思议的盯着自己手掌,终于相信了花辞的说词,“既然长在花辞肚子里,那么花辞应该是娘亲,那个大哥哥就是孩子的父亲吧。”   花辞被明瞳问的一愣,没想到明瞳竟然能猜得这么准。还没等他解释什么,明瞳低着头忽然笑了,笑声有些不寒而栗。他捏着自己的额头,肩膀随着笑声打颤,像是被风吹落的枯叶抖个不停。   “我还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原来你们都一样,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抛弃我,你们都是骗子!”   花辞感觉周围忽然刮起一阵飓风,卷起沼泽中的泥块不断盘旋在上空的风窝里,叫人睁不开眼睛。   抬头的瞬间,那孩子眼中的瞳孔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竖瞳,像黑暗中的猫眼一样闪耀着瑰丽的紫色光辉。   明瞳一步步朝花辞逼近,目光却是紧紧盯着花辞的腹部。   “为什么要有别的孩子出生,就是因为他们出生,我才会被抛弃!就因为他们出生,我才要被骂杂种才要挨打。如果没有他们,我还可以继续欺骗自己,爹娘他们只是生病了而已,等病好了我们一家就会好好的,变得跟其他人一样,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永远只有我不就够了吗!”   花辞被意念控制定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明瞳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绽开一抹笑容。   “不过没关系的花辞,从今以后,你只能有我了。”   看着从对方掌间溢出的一团黑气,花辞已经绝望了。难道真的是他的错?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还非要逞能去拯救苍生。以后就该见死不救,看到不公平的事情也视若罔闻就对了吗?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强大,若是他能有恩人一半的法力,也不至于如此无能。   对不起小娃娃,都是娘亲太无能才没保护好你们。   “那你要失望了。”   一道凌厉的剑光迎面劈下,明瞳看着自己被砍落的手掌痛得倒吸了口凉气,“为什么你会来!那个人说只要把花辞带到这,谁都找不到我们。”   “那个人?”   花辞早就紧张的抱住了清作的后腰,十分狗腿的解释道:“就是撒谎精,他骗明瞳把我带来这的。”   “小花妖!”   听到有人叫自己,花辞转头看去,发现白伶跟非闲仙君竟然也来了,不禁有些奇怪:“你们怎么也跑进幻境里了?”   白伶揪着他的后颈肉把花辞从清作怀里拖出来,一左一右使劲捏了他的脸蛋两把。   眯着眼,咬牙切齿的。心想要不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崽儿,真想一口把他的头咬掉。   “这是幻境?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就说你破车好揽债,你还真是不负所望啊。就因为救你,我们都进了半泽荒知不知道!”   “半泽……荒?”   花辞低头捏了一把泥巴,在指尖搓了搓,在鼻尖前嗅了嗅,好像真的不是幻境啊,太真实了。   对了,之前那个撒谎精不是一直想把恩人骗到半泽荒吗?难道是……   联想到之前发生的种种,花辞恍然大悟。懊恼的拍着脑门 ,恨不得把自己这个笨脑袋捶出个大窟窿吹吹冷风才好。   “原来撒谎精叫明瞳把我骗来,是想利用我把恩人引到半泽荒。这下我是不是把你们都给害了?”   看着花辞一副快要急哭的表情,白伶是一点面子也不想给。使劲戳了一把他的脑门。   “你还知道啊!就算你爱心泛滥,也犯不着对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小崽子,心比墨汁还黑的家伙可能从良吗?刚才要是再晚一步,你还有你身上这九个小崽子都得没命!救一命伤九命,你这还算得上是善举吗?”   “我……”花辞被怼得无言以对,无论何时,他都是说不过白伶的。   非闲见花辞眼角挂着泪,都泫然欲泣了,站出来劝白伶。   “好了伶伶,小花妖也是一番好意,像我们仙族成人礼上受训的第一条就是‘先苍生后己身。’,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必须有先为天下献身的觉悟,才能飞升至上,得到苍生的朝拜和尊敬。这建下功德与得到荣耀都是相辅相成的。小花妖几百年道行能领悟到这点已经很厉害了。”   白伶一把拉过花辞,翻个白眼,对非闲那一番陈腔滥调的说辞十分鄙夷。   “老子是妖,谈什么先苍生后己身,我们妖族不吃你们仙族那一套。我只要快快乐乐随心所欲过一生,再说善恶终于报,因果循环是天机,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好了。他们过的好不好苦不苦,都是上苍早就安排好的,管我屁事啊。”   见明瞳已经被千回剑压在头顶,直不起身子,只能跪在地上顽强抵抗。   白伶搂着花辞上前问清作:“帝君你说是不是?”   非闲见状赶紧跑过去,揽住了清作的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们都统一战线了,咱俩当夫君的也得同仇敌忾。   不过清作显然没感知到他那疑似眉毛抽筋的表情中所表达的含义,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明瞳自说自话。   “人的命格轮回,确实自有天道。但有些时候也是事在人为。人定胜天,这话所言非虚。”   白伶仔细品着清作的话,轻笑一声,“既然帝君说所言非虚,那肯定是亲身经历过什么事情才得出此番感悟。不妨说出来听听,也让我们这些俗人长长见识。”   清作转头看向被白伶夹在臂弯里的花辞,清冷的眸光荡出一丝温柔的涟漪。   “倒是有过,不过这故事尚未结束,实在不便拿出来当作典例。”   白伶只不过随嘴一提,没想到清作还真有告诉他们的意思。这着实又让他惊讶了一把。   那些年他瞎了眼跟非闲新婚燕尔成天腻歪在一起时,只是与清作见过寥寥数面,印象中此人俊美无双,却又清冷绝尘。说什么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宛如是一尊没有心的神像,让人望而却步,无法靠近。   可他却感觉对方并不像是别人口中传言的不食烟火高不可攀,而是心如死灰生无可恋。天天坐在漫山遍野的冰云花丛中,迎着刺骨的寒风霜雪,饮着杯中凉茶。   好像在等着一个他极度渴望相遇却永无归期的人。   到底还要等待多久?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永远。   而现在呢,他身边已经有了花辞,他仍然还在等着那个人吗?   明瞳看着眼前的清作冷笑一声,“你为什么不杀我,留我一命也想让我帮着你去抢劫?还是想把我放进狗窝,用铁链把我跟狗拴在一起,吃狗屎,喝自己的尿?”   看着眼前模样才六七岁的孩子,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忍卒听。清作从袖子中拿出一只寒玉瓶,递到明瞳面前。   “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觉得似曾相识,后来仔细回想,才发觉我在七百年前曾经见过你生父一面,他是谛听坐下的门生,你   天赋异禀应该也是源于他的身份。这只寒玉瓶里有他想留给你的东西。”   “我的生父?哈哈。”   明瞳拿起地上的玉瓶,小手上的青筋都要显露出来,“要不是他抛弃我娘,我们哪会落得这般下场,现在你又把他搬出来做什么?希望我迷途知返?哈哈哈!我只会更恨他,更恨所有人!”   花辞看着那只寒玉瓶,“那瓶子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发光,是什么啊?”   明瞳低头看去,瓶子里确实有一团蓝光如萤火虫般片刻不停的闪烁着,他用嘴巴咬下塞子,一颗淡蓝色的小石子从瓶口中悬浮在半空。   “这是极蓝星,也称极蓝之泪。你父亲本为东海鲛族,鲛人一族自上古以来隐居深海不问世事,他们善于吟唱,能通过歌声控制外物。幼年生长于海底,成年后才可上岸托化成人。他们不入水时外表与常人无异,但一生无泪,只有在死去的瞬间,会从眼瞳中流出一颗蓝色的鲛珠,也就是所谓的极蓝星。”   “死去的瞬间,他已经死了吗?”明瞳捧着那颗蓝色的鲛珠,狠狠捏在手里,齿间扯出丝丝狞笑,“死了好啊,死了就不用被我杀了。他运气还真是不错。”   见他还是这副执迷不悟的态度,花辞他们都不由得叹了口气。   清作将千回剑收回,站在他面前看着那颗鲛珠,“其实他并没有抛弃你和你母亲,只是你母亲肉体凡胎,怀着你会耗尽她的全部生气,于是你父亲就偷偷将自己的全部修为渡给了她,只留下这一颗鲛珠,被谛听带回来交给我。他说大地之母告诉他,我日后会碰上这颗鲛珠的下一任主人。”   清作看着脊背一点点塌陷下去的明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这世间并不是没人在乎你的,你的父亲,把自己唯一的遗物留给了你。鲛珠有起死回生之效,同样也能杀人于无形。要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花辞流着泪被白伶抱住,攥着鲛珠的明瞳同样哭得昏天黑地。原来他不是没人在乎的孩子,这世上一直有一个人在爱着他。可是他知道的已经太晚了。   “所以,这颗鲛珠要怎么办我可以自己决定?”   清作点了头,明瞳看着躺在掌心闪闪发光的小星星,站起来把它递到花辞面前。   “哥哥,这个送给你吧,算是赔礼。我杀的人实在太多了,鲛珠只有一颗救不了那么多人的命,所以我就要去地狱偿还了。如果你以后碰上想救的人,只管用就好。谢谢你在竹林里帮我,还陪我玩花球。”   看着明瞳的是身体渐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成一缕缕黑烟飘散在眼前,花辞抓住清作的手,“他去哪里?”   “他原本的身体被埋在噬骨阵中早就不成人形,如今他已经不算是生灵。仅靠一丝魂气尚在,应该是被控制过他的人收走了。”   “控制他的人,撒谎精!”   “大概是。”   花辞搓了搓头,再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这该怎么办啊,如果放着不管明瞳的魂魄不知道会被那撒谎精用来做什么,可要是继续留在这就等于正中下怀,恩人跟白伶他们都会有危险的。   哎呀,如果他也像恩人那样法力高强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问题啦!   白伶在一旁看花辞把自己的头发抓的乱七八糟,不由得嗤笑一声,从后面拍了把他脑袋,“赶紧往前走吧,马上就到了半泽荒涨水的时候了,到时候整片沼泽都得淹没。得赶到变化之城才能休息。”   “变化之城?”花辞看他们都没离开的意思,不由得心下疑惑,“我们不回去吗?这里不是很危险吗?”   “是危险啊,可现在也回不去了。你不知道半泽荒这鬼地方有个别名叫‘貔貅之腹’么,进去容易出去比登天还难,没有半泽荒之主开启出口,谁都别想从这出去。”   “半泽荒之主,谁呀?”      白伶哼笑一声,拍了拍非闲的肩膀,”问你呢,半泽荒之主是谁?”   非闲一甩拂尘,摸着下巴,“记得上一任好像是夜东篱,现在,貌似没有了吧。”   “没有了!”花辞被吓得不轻,快跑两步在前面转身看着他俩,“那我们岂不是要永远被困在这出不去了?”   白伶平时就总喜欢把事情说得耸人听闻来吓唬他,可是非闲仙君也这么说就有些可信度了,而且恩人也一直面无表情的,该不是生气了吧。   唉,要换他是恩人肯定也生气,本来好好的,就因为他大家都被困在这鬼气森森的半泽荒了。法力没法用,还得时刻警惕那撒谎精射来的暗箭。   他真是个害人精。   想到这花辞耷拉着头,也不敢再出声了。   清作在身后见花辞突然默不作声,快步走上去牵着对方的手,开口发出的声音比柳絮还轻盈,“不用怕。”   花辞听到清作的声音,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就感觉脸颊烫得不行。   “我没怕,就是有些难受。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受困于此。”   他垂下眼,看着脚下蜿蜒的小路渐渐通向前方,胸口突然跳得好快。一种强烈的心悸让他有些恍惚。   这感觉是怎么回事?   清作牵着他的手紧了紧,把花辞拉回现实,又说了一遍不用怕。花辞抬头看着他,也不知这句是所为何意。   这半泽荒果然名副其实,一半沼泽一半荒地,也难怪上古时期仙族跟魔族一直针尖对麦芒,见了面就掐。   世人皆知,天界九重天,每一重都是绝美的仙境,繁花似锦绿树成荫。反观半泽荒,这偌大的地域哪有一块像样的好地,连棵草都不长,两边一对比,魔族心里肯定不平衡啊。   谁规定魔族就得住在不见天日的地沟里,他们也是想看山河湖海、风花雪月的文艺族好么。只可惜两族斗争了数万年,魔族依然没有争取到一块能照到太阳的好地儿。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花辞发现魔族的人好像都长得非常白,注意,是非常!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窜到你面前,绝对能吓得七窍生烟的那种。   花辞跟在清作后面,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亦步亦趋的跟着,生怕稍不留神就把人跟丢了。吸取之前的教训,花辞决定从现在开始要一刻不停的跟着清作,连眼都不能眨。   可每次只要前面出现个魔族人,花辞就忍不住把眼睛闭起来,不是他胆小,而是这些人白得也太下吓人了。   非闲他们也觉得有些惊奇,白伶更是大胆,直接喊住一个魔族的姑娘问:“姑娘,你这脸上为何涂这么厚的珍珠粉啊?”   小姑娘瞧着年纪不大,挺多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实际年龄不定几百几千呢。额心生着一截三寸来长的雪白顶角,上面还有一圈圈的螺纹。   她披着一身宽大的黑色斗篷,好奇打量着花辞他们一行人。   “你们没看城主颁布的公告吗?今晚子时前,魔尊大人要在城楼上选举王后,凡是成年的魔族女性都可参选。听说魔尊大人素爱肤白如玉的美人,所以大家才疯狂的抢购珍珠粉涂脸。”   “肤白如玉的……美人?”非闲琢磨着这个词,眼神一下溜到了清作脸上。赶紧摇了头,应该不会吧。   他又感觉刚才有个称呼似乎很奇怪,忙问眼前的魔族少女:“你刚才说魔尊他……哦,我是说魔尊大人要选王后,可是魔尊这个称号不是几百年前就被废除了吗?”   小姑娘看着他们几个的眼神更是奇怪,“你们是好久都没出家门了吧,魔尊大人就是东篱大人,他在上个月就回到半泽荒了,还在城楼上跟大家见面了呢,你们都不知道吗?”   ☆、43   一提到这两字, 在场的三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清作,眼神颇具意味。   清作却垂下眼, 一脸不明所以:“看我干什么。”   非闲暗暗叹气, 看你干什么,你说干什么!   见他们三人只是盯着自己, 也不作声, 清作一个个看过去,三人只好各怀心事的收了目光。   魔族少女见他们一副稀奇古怪的样子, 也不太想再多攀谈, 便摆摆手, “我还要早点去城楼下占个好位置, 到时候给魔尊大人献花呢, 先走了啊。”说完拖着那长长的斗篷一路向前跑进了城门。   别说这一会的功夫, 见到的白脸人好像都是女性。喜欢肤白如玉的美人, 就要用那么厚的珍珠粉涂脸吗, 难道魔族人就不知道过犹不及?照镜子的时候也真下得去手,这都是什么奇葩审美。   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白伶轻笑一声, 斜着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非闲。   “真的假的, 夜东篱不是灰飞烟灭了么。怎么这会儿又死而复生,还在这大张旗鼓的选王后, 这是唱得哪出啊?”   非闲一边小心的看着清作,一边故意把话说的很大声:“肯定是有人假冒的,夜东篱形神俱灭都被记到天神册上了, 怎么可能有假。”   白伶却没察觉到他的心思,不以为然的切了声。   “天神册怎么了,我看你们天界这些上神也没几个靠谱的,当年十二个老不死围攻夜东篱一个都是强弩之末,还得靠比起他们还十分年幼的小帝君出头。说青出于蓝都算给他们遮羞了,连个魔族的修士都打不过,还好意思称神,我看他们写的天神册也就能当教科书骗骗你们这些傻蛋后辈。”   看非闲被说的哑口无言,白伶就觉得浑身神清气爽。   花辞却感觉心脏又开始怦怦乱跳,他总觉得那人大概真的是夜东篱,毕竟在榆槐村的时候,恩人就说自己见过对方了,这就说明夜东篱还尚在人世,并未像非闲仙君所说的那样灰飞烟灭。   若是他已经回到了半泽荒,也很有可能啊,反正这本来就是他的家。   虽然之前清作说自己已经放下了夜东篱,从今以后身边只会允许自己一人存在,可是面临如今的情况,花辞还是有些惶惶不安。   他之前从未发觉自己也是如此善妒的人。他讨厌这样猜忌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住那颗酸楚的心。   花辞努力维持着原本的神色,拉了拉清作的袖子把话题扯开,“为何他要在子时选王后,那么晚大家不会想睡觉吗?”   清作从宽大的衣袖下探出手,牵住花辞,“半泽荒的作息时间与外界相反,他们的子时就是商外界的午时。”   花辞有些茫然:“所以他们是白天睡觉晚上起来干活?那不是黑白颠倒了么。”   白伶哼笑着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膀,“白天?你也不看看着半泽荒哪有天啊,又何来黑白之分。这里是永夜之境,从来没有天光破晓的时刻。”   花辞顺着白伶所指的方向抬头望去,这夜幕就跟一个倒扣的锅盖一样闷闷的压在上方,不见星月流云,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   作为一只草木妖,他最受不了的一件事便是没有太阳,好在他修成人形后可以靠吃些寻常食物来摄取养分,不然待在这里不出三日他肯定要一命呜呼。   万物生灵都是需要阳光的,他们要遵照日出日落划分子丑寅卯,按照日远日近划分时令节气,果腹的所有食物都来自于太阳的热量和光芒。而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的魔族却从未见过太阳,这是件何其可悲的事啊。   “他们      可真可怜。”   花辞望着暗无天日的上空喃喃自语,把旁边的白伶和非闲都说的一愣,白伶把头低下问:“谁可怜?”   “当然是生活在半泽荒的人啊。他们连太阳都没见过,多可怜。”   非闲跟白伶对视一眼都不由得叹了口气,感叹花辞的天真。   非闲走到前面一甩拂尘,只给身后之人露出一道仙风道骨的背影,“小花妖,你要是知道他们上古年间涂炭过多少生灵,就说不出这话了。”   花辞也知道魔族确实做过不少坏事牧九,可也是事出有因。   他只能小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可他们只是想去看看太阳而已,外面的人都挡着不让他们出去,他们当然要生气,生气了就要打架,所以你们只要放他们出去就好了,根本不用打架的。”   花辞这番话把非闲说的无言以对,不是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而是不忍心伤害这么一颗纯洁无垢的心。   如果一切真如他以为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把魔族放出半泽荒,恐怕整个六界都要被搅得鸡犬不宁,当年夜东篱发生的那件事还不够前车之鉴吗?   越是相信一个人,就越是容易被对方所伤。到头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花辞被清作牵着手,看前面的灯火越来越亮了,像是火光燃起的一座不夜之城,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宛如一颗指引方向的启明星。   “我们也要进城去看魔尊吗?”   白伶捏了捏花辞的脸颊,“我们又不选王后,看他做什么。反正来也来了,不如好好逛逛这变化之城,估计这辈子也就来这么一次。”   一行人进了城门,就见城楼前摆起了一道十里长街,两边都是叫喊的小商小贩,各色货品更是琳琅满目。花辞一个个摊位走过就要被迷花了眼。   来之前还以为魔界会是块荒凉萧索的死地,不成想竟比凡间还热闹。而且卖的东西也都各具特色,一路走来竟不见哪两个摊位是重样的。   忽然,花辞在一个摊位前停住了脚,他指着上面摆的一盆绿色桃心草问清作,“不是说半泽荒寸草不生,为何这里还有卖花草的?”   清作看着那陶盆里的小草停留片刻,又将视线移到花辞身上。   “那是绿魔兽的幼体。”   花辞看着花盆里的小东西,皱了皱眉头,“绿魔兽?也是魔吗?”   这魔界怎么什么东西都是魔变得的啊。   摊主见花辞一直盯着自己的货品看,赶紧走上前来,端起那盆桃心状的小东西就塞到花辞手中。   “这位小哥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五百年的绿魔兽,摆在家里养着不仅赏心悦目还能净化环境。让你不出家门也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而且这可是当年魔尊大人亲手在院子里种下的一百只绿魔兽之一,非常具有收藏价值和纪念意义。”   “魔尊?”   花辞盯这手里的小东西,左右看了看,有些不忿,“你撒谎的吧。他种在院子里的,你怎么给挖来卖了?你就不怕魔尊大人知道你挖了他家的墙角,治你的罪吗?就算它还是幼体,但跟主人常年在一起待久了都是有感情的,你这样把它挖出来困在这么小的盆子里,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那卖货的小贩被说的哑口无言,只能瞪着眼干嘎巴嘴。明明看着挺好糊弄的一个傻小子,怎么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   不过他倒是没撒谎,这绿魔兽的幼体确实是在夜东篱曾经的旧居挖出来的,虽然这东西本身对修炼没什么功效的,但在半泽荒这寸草不生的地方,也算稀有罕见。而且它还有跟花草类似的效用,备受一部分魔族人的喜欢。   正好今天就是魔尊选后的日子,肯定有不少痴迷他的小姑娘都会逛街,他还想着趁此机会大赚一笔,没成想一上来就碰上了这么根钉子,真是晦气。   不过仔细想想他说的也不错,原来魔尊生死不明,外界都传言他在九重天上被人一剑刺死灰飞烟灭了,他挖了只绿魔兽就挖了,反正也没人管他。但现在可不行了,要是让魔尊知道他挖了自己家的绿魔兽,肯定不能轻饶他。   传闻魔尊最爱的一件事就是种绿魔兽,他这不就等于在老虎嘴里拔牙么。   想到这小贩也不敢再讨价还价,摆摆手,“算我倒霉,这绿魔兽白给你了。”   说完拉着桌面上的黑布一兜打成包裹,立刻脚底抹油溜出了长街,花辞在后面喊了好几声都不见他停下脚步,反而跑得更快了。   花辞看着手里瑟瑟发抖的小东西怔怔出神,他只是看到有人不尊敬花草就特别生气,虽然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花草吧,可花辞还是会因为它酷似小草的外形惺惺相惜。   不过他只是想教训那小贩几句,却没想过要讹人家的东西啊。   端着那只绿魔兽,花辞问清作:“这个也要埋进土里养吗?”   “幼年时需要,成年后它可以自己飞出去觅食。”   “还可以飞!”花辞震惊了,同样都是长得绿油油的,有几片叶子,而且他可比这小东西的叶子多多了,怎么人家成年就会飞,他成年的时候却脚埋在土里连路都走不了呢。   花辞顿时感觉被伤了自尊,把小陶盆递给清作,又去看别的东西了。   一转眼看到白伶正在前面的摊子上选东西,而跟在他后面的非闲仙君手上提着无数个大包小包,连拂尘都要用脖子勉强夹着。   见花辞跟清作走来,非闲嫉妒的眼睛都要红了,“你怎么就拿着一盆草!”   然后看向花辞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小花妖你也太寒酸了,逛了半天就拿了盆破草,想要什么随便拿,这魔界不像人间那样收金银货币,只收灵石,你家帝君有的是。”   清作这回倒是没有拂了他的面子,看着花辞,“你可以拿想要的。”   花辞被他们俩盯的有些尴尬,虽然这里卖的小东西都挺好玩的,但他并没有想带走的念头,好看东西看一看就好了,未必就要拿在自己手里。   他走到白伶身边,看他正看着一些五彩斑斓的石头,这石头一块块都兼具七色,花纹不尽相同。对着光一照并不透明,可见不是玉石玛瑙之类的原石。   花辞看白伶一块块挑得极仔细,不禁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啊。”   站在对面的摊主给他介绍:“这位小哥不是本族人吧,今天是我们魔界的七彩节,就跟外界的乞巧节类似,都是情人之间的节日。若是小哥有心仪的姑娘的,不妨买一块七彩石去祈愿河边许愿,一定能保佑你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   花辞听着摊主的话,忍不住拿了一块形状比较圆润的七彩石,在手里来回把玩着,要是不看上面的花纹还真像一颗圆咕隆冬的鸡蛋。   “真的这么灵吗?”   好像每个前来的客人都会问一句类似的话,摊主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回答:“当然是灵的,魔尊大人早年间还去许过愿呢。”   “他也去过?”花辞没注意到身后的清作望着自己的眼神已经有些深沉,继续问:“那他许的愿后来可实现了?”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那边白伶也选好了一块石头,付灵石的时候想把两人的灵石一块给了,却被后面的清作挡回去,抢在他前面付了花辞的那份。   白伶笑了笑,有些揶揄的看着他,“真是的,知道你是花辞的夫君,也用不着连我这个当哥哥的给花辞付钱也不准吧?在你没出现之前花   辞吃的用的可都是我出钱买的,要是连这个也要介意,你是不是也该一并还给我?”   喜欢爱护花辞当然是好事,可一旦这份爱因占有欲而变得狭隘,就会让人身心俱疲。他以前还真没看出来清作还有这种隐藏的属性。   清作看着花辞手中的七彩石却道:“我没有介意,只是七彩石必须要许愿之人自己出钱才行。”   “哦?”白伶有些惊讶,转身问摊主:“还有这个说法吗?”   摊主点头,“确实有的。”   这回在场的三个人看向清作又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知道的这么详细,难道是去许过愿?   花辞看着手里的七彩石也有些忐忑,刚才摊主说夜东篱也去祈愿河边许过愿的,难道当年是恩人跟他一起去的?   怎么出来逛个街到哪都能听到夜东篱啊,碰上个妆容诡异的小姑娘说夜东篱要选王后,碰上个卖盆栽的说自己挖了夜东篱的墙角,现在碰上个卖七彩石的又说夜东篱去河边许过愿。   这个夜东篱怎么就这么忙呢!   花辞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好想把耳朵堵住再也听不到夜东篱的名字。   后来花辞一直不怎么说话,其他人见他兴致不高,所幸放弃了前面还没逛完的长街,原路返回去了城边的祈愿河,打算一起把七彩石刻上愿望沉入河底,就回去找间客栈休息。   拿着刻刀在石头上左左右右的比划了半天,花辞总算绽开了笑颜,因为他实在不会写字,就在上面画了一幅画。   上面是九个团子手拉手围成一个圈,把他跟恩人包围在一起的画面。花辞挽起裤脚走到河边,怀着虔诚之心将七彩石正面朝上放入水底。   因为摊主还特意交代过,这许愿石放入河底时一定要正面朝上,不然发生的事情就会与刻在上面的愿望背道而驰。   看着石头正面朝上徐徐沉入水底,花辞也算是松了口气,就在他转身将要离去的时候,却发现就在距离自己不远处,有一块七彩石竟然是倒着沉在河底的。   花辞顿时疑惑了,就是因为怕触犯了忌讳,所有人放石头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它沉底的时候倒过来,为何这块石头的主人却如此粗心大意?   花辞蹲在旁边看了那块石头许久,真的好好奇上面许的是什么愿望啊,其他石头都是正面朝上,写的什么一目了然,花辞反而不想去看。   直到身后的白伶已经在叫他,花辞实在忍不住,心想我就当做好事帮你正过来吧,一鼓作气捏着石头的一角,将七彩石慢慢拿出水面。   当他看到这块石头右下角的刻字时,花辞顿时就后悔了,因为上面刻着一个“篱”。   竟然又是他!   岸上的三人见花辞浑身僵硬的站在岸边,叫了他好几声也迟迟不给回应,都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纷纷踏着水花跑下来围住他。   “怎么了小花妖你?”   他们顺着花辞的视线瞥向石头上的字,瞬间,除了清作外都变成了跟花辞一样呆若木鸡的表情。   上面刻着:希望那个泼妇能给我生个十个八个的,算了,还是折中一下生九个吧。哼,让他天天打我,就把他变得又憨又傻,天天在家奶孩子,被我欺负也不敢还手。――篱   “这就是夜东篱许的愿望?”白伶不由得嗤笑一声,“那个被他喜欢的人可真可怜。生九个那不得……”   忽然白伶楞了一下,看向花辞的肚子时凝了眼神,花辞也怀了九个啊。他忽然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个具体。   花辞却只是因为自己又看到夜东篱的名字而恼怒,并没注意到这七彩石上的愿望与自己身上存在的巧合,他把那块七彩石正面朝上放回水底。   “也不一定可怜,这块石头是倒着沉入水底,估计上面的愿望也不会实现了。”   花辞用河水洗掉了手上的淤泥,起来转身,却发现非闲跟白伶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可怕。   尤其是非闲仙君。   他看着清作,但说出的话却像在自言自语。   “那摊主说的还真不错,七彩石倒着沉入水底,便会事与愿违。原来是这么个违法儿。”   清作同样回望着他,两人站在河岸边两两相望,花辞就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   怎么突然间就生气了?   他走上去想要拉着两人劝和,却被非闲一把甩开,花辞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有些茫然,白伶虽然也处在晃神的状态,可见非闲突然这么对待花辞便觉得十分气愤。   上前一把推开非闲,“你突然发什么疯!”   非闲看着白伶,苦笑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   白伶却被他这句话无意中触动了潜藏在记忆深处的心弦,他艰涩的滚动着喉结,笑着点头。   “是,我一直什么都不知道。五百年前你大雨夜跪在戏园前求我嫁与你时,我不知道你是皇家遗落民间的三皇子,后来你弃我而去回到天上继续做你的逍遥神仙,我也不知道你是下凡渡劫的非闲仙君。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索性我后来也想开了,竟然相看两相厌,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放了你,也放了我自己,这样多好不是吗?”   看白伶转身离去的身影,非闲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说了多不该说的话,连忙追了过去,只剩花辞跟清作面面相觑。   “他们这是怎么了?我还从未见白伶发过这么大脾气呢。”   他呼呼吹着自己的手背,虽非闲仙君也没用大多力,可还是好疼啊。   清作见状执起他的手,也学着花辞刚才的样子吹了吹,见上面的红印迟迟未消,有些愧疚道:“对不起。”   花辞被他这一句对不起弄得一愣,“你道什么歉?”   “现在不能用法术,没办法只好你的伤。”   花辞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呀。他不在乎的把手背在衣服上搓了搓,“这还算什么伤,就是被拍了一下而已,等睡一觉印子就没了。不然我们也回去吧,正好有些困了。”   “嗯。”   本想回去之后找个客栈早点休息,可花辞他们赶回城中的时间恰好赶上了子时的前一刻,正是万众瞩目的关键时期,整个变化之城的城楼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占得满满当当,想钻个空子挤过去都是奢望。   他们在城墙下看到了同样被挤得进出不能的白伶跟非闲,只见非闲在后面紧紧抱住白伶的腰,要不是后面有人挤着,他都要跪在地上了。   而被他抱住的白伶一脸嫌弃,用手使劲推着对方的脸。   “你再不松手我放屁了!”   “你拉屎我都不松!”   “……”   四个人都被挤得龟缩在了一处,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照这么下去今晚都不用睡觉了。   就在这时,一簇巨大的烟花从天而落,伴随着空空的爆裂声,所有等待的魔族子民都冲着城楼的顶部爆发出了疯狂的呐喊,呼声震耳欲聋。无数灵力幻化出的香花被高高抛起,达到最高点,化作漫天流光一闪而过,比九重天上的星河也不遑多让。   这一切的无极喜悦,只因他们的王,降临了。   ☆、44   那城楼相比于花辞在天界见过的神坛实在矮多了, 可此刻站在城楼顶端的人却是真真正正的被万众瞩目着,比那神坛上金碧辉煌的神像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从没想过一个魔, 还是一个在六界之中都臭名昭著的魔, 却被这么多人爱戴着。   耳畔全是魔族子民在声嘶力竭呼唤着他的名字,源源不断抛向他的香花, 在夜空中汇聚成一道川流不息的星海。他们手舞足蹈, 都因他的存在而疯狂迷乱,像是做了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释放着最后的狂欢。   花辞望着楼顶, 慢慢握紧了拳头。   那就是夜东篱, 好像带着与生俱来魔力的人物, 就算是亦正亦邪, 看起来来还是跟恩人很般配。不像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埃, 一只根本无人知晓的小妖。   在此之前花辞讨厌过自己这个记性极差的脑袋, 却从未因为自己花妖的身份而感到自卑, 可此时此刻,他却极度渴望变得跟夜东篱一样,有足够的能力跟恩人相匹敌。   为什么夜东篱可以, 他就不行呢。   城楼顶站着的人慢慢走到最前端, 踩着高不可攀的屋脊跟众人挥手,一身飘逸的黑袍临风而立, 脸上还带着一只十分夸张的猪脸面具。   原本那面具是十分丑陋滑稽的,可是被那挺拔修长的身姿一衬,就显得有些搞怪可爱, 还把带着面具的人衬得少了几分疏离。   看着他有些搞笑的动作,下面观望的魔族子民纷纷开怀大笑,摩肩接踵的人群忽然大幅度的躁动起来,被挤在中间的他们只能被动转移。   清作突然将花辞托起来,拦腰抱在怀里。旁边非闲也有样学样,赶紧把胳膊肘撑起来将白伶圈在怀里,给他留下足够喘息的空间,不让旁人挤到他的身体。   “别说,这冒牌货的得瑟样还真有几分像夜东篱。”   白伶被非闲抱着热了个大红脸,但这么多人都挤在这,他也不可能把非闲一把推开。只能伸手往后推了把他的脸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冒牌货,说不定就是本尊呢。”   “不可能是本尊。”说到这,非闲看着清作怀里依偎的花辞,神色复杂的收回了目光,“真正的夜东篱另有其人。”   白伶回手一拳怼在他肩膀上,把后者打得哎呦一声。   “你说话还有没有点准头了。一个时辰前是谁拍着胸脯跟我信誓旦旦的说,夜东篱灰飞烟灭都被记在天神册上了,这会就变卦说另有其人。还自称是卜神的后裔,我看街头摆摊算命的都比你靠谱,以后还是别拿你母亲的名号出来丢人了,让她老人家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   “我……”   非闲委屈撇了嘴,“我哪知道他们写的天神册一点都不准,只是实话实话罢了。再说我什么时候自称是卜神后裔了?”   “那你不是先卜神之子吗?”   “……是。”   “那废个屁话!”   “……”   非闲更委屈了,就不允许他隐藏身份谦虚谦虚么。再说清作他爹还是上任帝君呢,也没见谁问他,你不是先帝君之子吗?   好像他孬得就得借自己母**号才有人能记住似的,是,他确实不如清作厉害,但也不至于这么寒碜人吧?真是神比神气死人。   只见城楼顶端的人突然伸出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城下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蝉,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嘴里的欢呼,连抛向半空中五彩斑斓的花束都停在了原地。   猪脸面具下的薄唇莞尔一笑,宛如清风拂面。   “今天本是我选王后      的日子,我也看到了,有好多美丽的姑娘都赶来捧我的场,夜某人深感欣慰。只是……”   说到这,故意卖个关子把话停住,在场的魔族子民又开始抑制不住好奇心骚动起来。在一片窃窃私语中,那人笑意更胜,仿佛十分满意大家表现出的反应。   “只是我心中早已有了王后的人选,这么多美丽的姑娘今晚怕是要失意而归了。”   此话一出,城下的人彻底炸开了锅,原本就摩肩接踵的人群更是拥堵不堪,要不是清作一直小心抱着花辞,他恐怕早就被挤成一张鲜花饼了。   就在所有人都开始就着谁是那个幸运的姑娘时,一只银翅蝴蝶突然伴着箫声朝花辞他们飞来,翩翩起舞,最后随着箫声结束落在了清作的肩头。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怎么是个男的!   城楼上的人将白**箫收回腰间,纵身一跃,宛如柳絮一般轻巧的落在了花辞他们面前。   伸出食指,那只银翅蝴蝶又飞回了他屈起的指节间。   “我的白玉美人,可等你好久了。”   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如意郎君竟然找了个这么平淡无奇的男人,为了今晚省吃俭用攒钱去外界偷渡买回来珍珠粉涂脸的姑娘们纷纷表示抗议。   明明这个男人还没他们一半漂亮,何以称得上白玉美人,何以配得上他们风神俊朗的魔尊大人。   这不公平!   在一片嘈杂的抗议声中,男人大笑着抬手捏住了清作的下巴,面具后的眼睛一点点凑近:“你为何要带着面具?”   清作回看着他,眼底沉寂,不见一丝惶然:“你不也一样。”   对方笑了,“当然不一样,你的脸比我更有价值。”   说完一把将清作脸上的无相面具扯下来摔在地上,只听一声脆响,那张看不见的面具碎成了无数块细小的冰茬,刚才还在抗议的少女瞬间噤了声音。   这到底是一张怎样的面孔,用尽毕生所学的诗词也赞美不出三分。   如果魔尊大人喜欢的是这样一个美人,恐怕找遍三千世界都难以寻觅。   然而却碰巧就被魔尊大人找到了,这简直是金童玉男,天赐良缘啊。   这下原本准备提刀上去削掉那野男人头的姑娘们,纷纷用灵力变出香花排队献上,将清作跟他们的魔族大人簇拥起来,边唱边跳,用稀奇古怪的歌声送上祝福。   连带着被清作抱住的花辞也一并被包围了进去,只见他们三个人被姑娘们围在圈里,一道道视线在他们身上划过,场面相当尴尬。   花辞看着地上的小冰晶忽然明白了,怪不得在榆槐村时那些村民见到清作只像见了普通人一样的态度,原来是恩人脸上带着一张看不见的面具,虽然不知道这无相面是做什么用的,但看如今的效果,好像是能遮掩住恩人的美貌。   再看那些在脸上涂满珍珠粉的姑娘,花辞不禁感叹,这世间的人都好奇怪,长得好看要用面具遮掩,长得有缺陷的还要用妆容来补足。那到底得长成什么样子才算恰到好处啊?   见魔尊的手突然伸向清作,花辞赶忙出手挡住对方,仰起脖子毫不畏惧的瞪过去,就差当场喊出来恩人是我的了。   那面具下的眼睛看到花辞渐渐弯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小东西。他俯下身一点点凑近,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到的声音:“小花妖你还真是不听劝,不是告诉你不要喜欢上他么。”   听到对方的声音,花辞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这明明是撒谎精的声音!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夜东篱,是撒谎精!   清作蹙着眉,抱着花辞想要远离对方,却被男人一把按住了肩膀,虽然周围全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可是他的声音十分清晰的传入两人耳中。   “帝君要不是不配合,我也不敢保证这些子民们会做出多疯狂的举措,毕竟……”他意有所指的点着清作的心口:“你在半泽荒就   跟凡人一样,殿下一向英明,希望你别做出令自己后悔的决定。”   花辞在旁边听到瞬间恼了,这是威胁!他在用自己威胁恩人。   他伸着拳头想去打对方,却被男人躲着玩似的逃开了,花辞气得眼睛微红,“要杀要刮随你便,我不许你威胁恩人!”   “威胁?”   男人哈哈笑了,“现在你家帝君于我而言就如同蝼蚁,以我魔界之主的身份,想要杀掉你们四个都不需要亲自动手。我只是不想在这大好的日子见血罢了。但你们非要不识时务,那我也只好勉为其难的坏一下规矩。”   “你!”   花辞看着他嚣张的样子,只恨自己蠢得要死,若不是他擅自离开恩人身边中了明瞳的圈套,根本不会把恩人跟白伶他们都给连累至此。   他拉着清作的袖子,“你要是吃就吃我,放了他们。”   “吃?”男人看着清作嗤笑一声,“放心小花妖,我不吃他,我还要让他好好的活着当我的诱饵。”   最后一句话男人音咬得格外重,花辞却不懂他这话里的意思。   诱饵?什么诱饵?   男人一挥手,围在圈外跳舞的姑娘一哄而上,将清作跟花辞左右拉开,花辞被吓了一跳,赶忙双手紧扣住清作的胳膊。   那些拉着花辞的姑娘劝慰道:“你哥哥今夜就要成为魔尊大人的王后了,你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呢?”   花辞感受着清作的手臂在自己的怀中被一寸寸拉离,心中的悲痛更是铺天盖地。   “他才不是我哥哥,他是我夫君!你们为什么要抢走他,放开我!放开我!”   旁边的白伶跟非闲也想扑上来拉人,可是目前这情况实在是寡不敌众,他们想出手却连圈子里都挤不进去,实在是爱莫能助。   清作原本紧拉花辞的手也在男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后松开了,花辞突然失去了前方的支撑,差点被后面几位姑娘拉着摔在地上,好在清作挣脱对方的束缚,及时拉了他一把。   花辞早就哭得泣不成声,扯着他的袖子:“为什么要松手,你不要我了吗,小娃娃也不要了吗?”   清作将手里的绿魔兽递给花辞,“跟非闲回去,我不见后天界肯定会派人来半泽荒寻人,到时你就跟他一起回天界或是去凡间都好。”   花辞抱着小盆子哭得一抽一抽的:“那你呢?”   “我会一直陪着你。”   看着对方决绝的表情,花辞心中突然涌出不祥的预感,拉紧了清作的手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你骗人!你骗我!你不跟我一起我就不回去。”   他拼了命拉住那只手,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手不够就用藤蔓,三千青丝均化为交错的藤蔓疯狂缠住了彼此的身体。   可最后藤蔓被男人一掌震断,七零八落碎了一地,花辞无助的哭了,自己倾其所有使出的招数在对方面前却是不堪一击。   看着清作一根根掰开了自己的手指,随着魔尊转身而去,花辞人群的缝隙中看着清作的背影,嚎啕大哭。   被挤在外面的白伶跟非闲总算得了空,赶紧跑过来将花辞扶起。   素爱干净的白伶也不嫌弃,直接用自己雪白的衣袖给花辞擦去脸上的泪痕,可这双眼睛却跟个喷泉似的,根本擦之不尽流之不竭。擦了半天白伶感觉自己的衣袖都湿了大半。   “别哭了花辞,哭有什么用。咱们回去想办法把人抢回来。”   花辞却从他怀里挣脱,忽然大叫一声,抱着手里的绿魔兽着了魔似的跑起来,接着,这天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势惊人,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地面就积了半只指深的水。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顿时欢呼起来,自从七百年夜东篱离开半泽荒后,这鬼地方就再没      下过雨。因为每届城主与半泽荒都是浑然一体的,只有在城主落泪之时,整个半泽荒境内才会下雨。   没想到时至今日竟然又开始下雨了,不过今天魔尊喜得良人,此时应该是洞房花烛无比的舒爽惬意才是啊,怎么还会落泪呢?   听着身后人的议论,非闲一把拉住了想要跑去追寻花辞的白伶。   白伶被他拉得脚步一顿,反手甩开他,“干什么!”   “之后的事情需要他自己去做决定,我们帮不上忙。”   白伶被他拉住本来还有些不耐烦,以为他又要开始又要讲那些陈腔滥调,没想到却说了这么一句。   他抬眼望着非闲的眼睛,一颗心慢慢下沉:“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非闲叹口气,牵住他的手,“找间客栈我再跟你慢慢说吧。”   ……   花辞抱着陶盆开始漫无目的的乱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想要找清作,却连撒谎精把他掳到哪了都不知道。而且去了又能怎样?还是一样会被那些人扯开,逃不开被分离的命运。   花辞脑子越乱脚下的速度就越快,鞋底溅起的泥点迸溅到雪白的袍子上,瞬间就被一闪而过的灵光净化的无影无踪。   花辞根本没意识这条大雨倾盆的街道只剩下他自己,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跑,一直跑,一旦停下他觉得自己的心就疼得要命。   直到脚下绊到一块石头,花辞惊叫一声一下趴在了地上。他才猛然警觉自己肚子里还有孩子。   然而他却没感受到一丝疼痛,他支起胳膊撑着站起来,看到盆里的绿魔兽竟然从盆子钻了出来,变成了一只长着翅膀的绿色精灵。刚才便是这只精灵托着花辞的腹部,保护了他和孩子们。   花辞摸了摸小精灵被压扁的叶子,小家伙突然飞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振翅朝前飞去。   它飞的速度并不快,飞一会,就停在半空往后看一看花辞,叽里叽里的叫几下。等花辞跟上来,它就又往前飞一段,再回头叫他几声。   花辞疑惑了,这是要带他去哪吗?看着绿色的小家伙在雨幕中一闪一闪的,花辞还是跟了上去。   直到他们进入一条小巷后,绿色的小家伙一闪身便飞得无影无踪,花辞站在巷口左右环顾了几遍也没寻见它的身影。   他没注意到身后茶馆的门慢慢开启了一道小缝,一道矮小的绿色影子飞快的钻了进去。   一位白衣男子依靠在二楼的窗子,面对着漫天的瓢泼大雨,一双青白色的眼睛散发着皎洁的光辉。   明明是一双极其清澈明媚的眼,从正面看却发现里面的一对眼珠竟像是镶嵌在眼眶里的死物,呆滞无神,毫无生机。   听着肩膀上绿魔兽在耳边叽里几声,男子呆滞的眼睛忽然眨动一下,转身吩咐身后的伙计:“把我屋里那盒琉璃翠泡好端上来。”   “琉璃翠!”伙计手里正在斟茶的水壶差点被甩到地上,大叫道:“主子,那可是千金难买的琉璃翠啊,几万年才长出那么一小撮芽尖儿,平时连味都舍不得闻,今日怎么突然就舍得喝了?”   男子笑得爽朗,“当然舍得,故人归来可不得好好庆贺。”   话音刚落,茶馆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走进一位白衣飘飘的小哥,样子不像本地人,看着他们脸上还有些怯怯的。   “请问……你们有看到一只绿魔兽吗?大概有手掌这么大,头顶上有三片桃心形的叶子,还会叽里叽里的叫。”   男子隔着袖子点了点藏在里面的绿色魔兽,笑得春风和煦:“不好意思这位客官,我天生眼疾看不见东西,不妨问问我这位伙计,可曾看见。”   那位伙计低头看着自己撒谎不眨眼的主子,赶忙摇头,“没看见。”   花辞失望的哦了声,“那打扰了,我再去   其他地方找找吧。”   他叹了口气刚要转身,被男子出声叫住。   “这位客官不妨在我这歇歇脚喝杯茶,这绿魔兽生来都是有灵性的,外面雨大大概只是找个地方避雨去了,等雨停了自然会来找你。”   说完转头吩咐旁边的伙计:“快给这位小哥上茶。”   伙计楞了楞,小声道:“就上您刚才说的那个?”   见主子点了头,伙计再次看向花辞的时候差点没把眼珠子飞出去,这傻里傻气的小子就是主子所谓的故人?他可是自打主子开茶馆时就在这店里当伙计了,主子交的那些朋友,不说烂熟于心吧,也基本能认清个脸。   可这傻小子,他确实是没见过啊。   伙计端着水壶边走边摇头,莫非是年纪大了脑子也开始不好使了?   见对方如此热情,花辞也不好推辞,在男子对面坐下后摸了摸袖口有些不好意思:“我身上没有灵石,只有些铜板。”   “无妨,这茶是我请你喝的,不收钱。”   他这么一说花辞就更加惭愧了,局促的揉搓着两只冰凉的手,低下头。   “那多不好意思。这半泽荒也没有花草,我就把自己的叶子给你一片吧,把它插在土里不出七日就能成活。”   说完花辞便将自己的一根头发拔下,发丝落在桌上瞬间变成了一片嫩绿的新叶,边缘还有些锯齿状的缺刻。   男子接过叶片,颇为新奇的正面反面摸了个仔细,又凑在鼻尖嗅过之后,突然张大嘴一口吞下。   花辞瞬间倒吸了口凉气。这人莫不是专门吃花的魔吧?   就在花辞心惊胆颤时男子咂咂嘴却摇了头。   “不大好吃,没有茶香。”   花辞无语,他是花妖又不是茶树妖,当然没有茶香。   男子拄着头一双无神的眼面向门外:“今天是魔尊选后的日子,小哥没去看热闹?”   花辞垂下眼,不大想提起这件事。只是反问:“你不是也没去。”   “我不去是因为我知道那人是假冒的,他不是夜东篱。”   这句话一下把花辞说得呆住了,他双手拄着桌子站起来。看着男子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离奇。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夜东篱,为何只有你觉得不是?”   男子笑着指着自己的眼,“因为我眼盲,有些时候眼睛是会骗人的,我看不见自然就不会被骗。这么一想,好像眼瞎也不算件坏事。你不是也这么觉得?”   花辞看他的目光更加莫名其妙。他何时说过说自己也这么觉得了?   他有些忐忑的抓紧了袖子,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男子坐在这喝茶了。现在他可是孤身一人,就算出了意外也是孤立无援,根本没人会来救他的。   花辞正想找个机会脱身,这时伙计已经把煮好的茶端了上来,面前摆上两个白玉茶杯。   男子给花辞斟了半盏,“请。”   “哦,谢谢。”花辞看着茶盏那几片轻飘飘的小绿叶,心想这应该没下毒吧。   看男子自己也斟了一杯后抿进嘴里,才放下心喝了一小口。感觉味道十分寡淡,也说不上个酸甜苦咸。   他抱着就当喝白水解渴的目的,又喝了几口,等到茶盏快要见底的时候,花辞突然感觉胃中一阵恶心,他起身想跑去外面已经来不及了,弯下腰就在人家茶馆里吐了一地。   等吐完之后花辞只感觉浑身无力,他拿起茶碗摔在男子面前,“你给我喝的什么!”   ☆、45   白玉茶盏落地应声而碎, 杯底的几片小茶叶掉在地上,瞬间化作几道绿光弥散空中。   旁边伺候的伙计顿时恼了, 挡在自家主子面前竖目而对, 大声斥责花辞。   “真是不识抬举,这可得上万年的琉璃翠!顶级的好茶, 分文不收让你喝, 你还敢砸烂我家的玉盏,你知道这白玉盏的造价有多高么!”   花辞被他这么一吼也有些心虚, 可只是喝了一杯茶而已, 怎么会吐得这么厉害, 这茶水里必定有问题。   “只是茶水而已, 那我喝了怎么会吐?”   男子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 不急不缓的解释道:“这琉璃翠有清热解毒之效, 呕吐是帮你排净体内的秽物, 不会伤害你的身体。”   他又让伙计去拿了一个茶盏, 重新斟上半杯推给花辞:“这次你再喝就不会出现刚才的异样了。”   花辞看着杯中淡绿色的叶片,低头啄了一口,奇怪的是这次竟然感觉十分甘甜, 跟刚才寡淡的白水一点也不同。他忍不住又喝了几口, 只觉得遍体通畅,再也没出现刚才的恶心感。   花辞看着地上被自己打碎的白玉盏有些无地自容, 人家一番好意,倒是被他小人之心了。可是刚才那种情况任谁遭遇了也会生疑吧。   “对不起,茶杯的钱我会赔给你的, 但我现在身上没有灵石,需要回去找朋友借。你若不信可以让你的伙计跟我一起回去。”   男子却莞尔,摇了头,“无妨,不用灵石也可以。我这人虽眼盲,但天生嗅觉却极灵敏。方才你进门时我就嗅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火焰之息,想必是件深藏不露的宝物吧。”   花辞疑惑的在自己身上瞅了几遍,火焰气息?他是只花妖,身上哪会有什么火焰之息呢?   忽然他想到了脖子上的凤印,那里面可藏着一只会喷火的大凤凰!   花辞赶忙捂住了自己的衣领,连着摇头:“其他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拿,但只有这个不行。”   这是恩人留给他的凤印,不但象征着帝君夫人的身份,这器物本身也蕴藏着巨大的法力。白伶都嘱咐过他不可以轻易示人的,更何况是拿来抵债呢。   恩人都被撒谎精抢走了,这凤印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去。   见花辞抵死不从,伙计不满了,看着他啧啧道:“身无分文还敢随便乱砸东西,又不想给钱又不想抵物,你到底想怎样!”   看伙计已经撸起袖子好像要动手的架势,花辞有些害怕的小声反驳,“我没说不赔钱,只是需要回去管朋友借。”   男子哈哈笑着摆摆手让伙计退下,一双无神的眼望向花辞,明明知道他是看不见的,却花辞还是有些不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双眼好像就能刺透皮囊看穿人的内心。   “既然是这位小哥的重要之物,那我便不能强人所难了。只是这白玉盏不能白砸,我需要你去帮我取一件东西。”   花辞总感觉事态的发展好像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他忐忑道:“什么东西?”   “我有一位挚友在忘思池里落下一件东西,具体是何物我也不知。他临走前将此物托付于我,可惜我有眼疾实在不便前去,只好麻烦小哥代劳了。那忘思池就在魔宫的旧址里,一会儿我就将地图交给你。”   听着好像不是什么难事,可花辞还是有些犹豫,“可我不会水,怎么下那个忘思池给你找东西啊?”   “无妨,等你到了自然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既然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花辞还能怎么反驳。等拿到男子的地图后,花辞看都没看便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打算离去。   男子出声将他叫住:“虽然我看不见你的脸上的表情,可我却能感觉到你并不开心。是有何解不开的心事?”   花辞叹着气摇摇头,先是连累大家受困半泽荒,接着夫君又被莫名其妙抢走,出来跑一跑散散心,还把人家价值连城的白玉盏打碎了,这接二连三的倒霉事,他能开心才见了鬼。   可这些事实在不好拿出来给个外人讲。   “我只是觉得自己太弱了,若是我足够强大,就不会不断的失去。”   他保护不了明瞳,也保护不了恩人,甚至保护不了小娃娃和他自己。   男子听后若有所思,“那此去魔宫这趟说不定就能解决你的问题,传闻魔宫地下的石壁上,刻着无数的内功心法,你若是能有幸寻得全部学来,说不定真可以逆转乾坤,变成你渴望的强者。”   听到男子说的内功心法,花辞确实有些心动了,可他三思后还是摇了头,“那些都是魔族用的邪门歪道,我若是学了肯定会被天下人所不齿。”   “歪门邪道?”   听到男子的嗤笑声,花辞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可是魔族的地界,他在人家地盘上说人家修炼的功法是歪门邪道,简直是自寻死路。   不过好在男子并没介意花辞的有口无心。   “既然你觉得魔族修炼的功法是歪门邪道,那我便问你,何为正道?就像天界那些上神所言,先苍生后己身?那我们修习功法以拯救世人也算是歪门邪道?仙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乱杀无辜也算是匡扶正义?”   花辞被问的哑口无言。   男子摇头,“无论何种功法其实都一样,关键是修习它们的人用来做什么。是正是邪,是善是恶,都是事在人为。不是身为仙族就一定至善至美,生为魔族就一定至邪至恶。”   花辞听着男子的一席话,越发感觉自己刚才的唐突。   “对不起,你说的没错,有时天下人都太过主观臆断了。其实你们魔族也有很多好人的,比如你们的魔尊夜东篱,他就很好。”   虽然因为他跟恩人之间的纠葛,花辞提到他还是有些介怀,可是单说夜东篱这个人,确实无可挑剔。只是当年在九重天宫,他为何突然间大开杀戒,放出镇压在半泽荒的上古魔兽涂炭生灵?   清作想知道,花辞也同样想知道,当年在夜东篱身上到底发了什么。   时间也不早了,花辞起身离开后。男子将袖口里的绿魔兽放出来,指尖轻轻触碰小家伙被压扁的翅膀。一道灵光闪现,翅膀重新舒展起来恢复的完好如初。绿魔兽叽里叽哩欢喜的叫了几声,飞到半空亲了亲男子的脸。   旁边的伙计忍不住出声:“主子老消耗灵力给别人疗伤,这么下去您眼睛得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男子不以为然,“不好就不好,我倒觉得当瞎子快活多了,省得看见那些腌H事。”   “全天下恐怕也就您这么想得开了。”   伙计蹲下拾着地上白玉盏的碎片,忽然动手一顿,抬头道:“不对啊,主子您让那傻小子去魔宫地下,那地方不是只有历任荒主才进得去吗,你不是在耍着他玩吧?”   男子笑而不语,抬手将茶盏中的最后一口饮净。   “天机不可泄露。”   ……   花辞走出茶馆后沿着巷子一直往前走,此时大雨早就停了,雨后的半泽荒散发着一股难得的清新味。   花辞从袖子里拿出地图,小心展开,顿时就被上面繁琐的路线弄得皱起了眉头。   那男子不会拿错了吧,这到底是魔宫的地图还是迷宫的地图啊。   一条条路横七竖八交叠在一起,弄不清一条路到底有多少个岔路口,他在地图的上下左右来来回回看了半天,也没寻见哪边   是出口哪边是入口,这难度也有点太大了。   而且那地图上的忘思池竟然在一面墙壁上,这确定没画错?池塘怎么会挂在墙壁上呢,除非这忘思池其实是一幅壁画。   唉,早知道他临走之前就跟男子确认一下好了,连地图都看不懂,这要怎么找啊。   花辞卷起地图又想原路返回茶馆去寻问一遍,可是一转身,却发现身后的小巷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堵斑驳的城墙所取代,周围黑咕隆咚一丁点火光也没有。这里分明就是个死胡同,哪有什么茶馆。   花辞拿着地图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魔界又不是鬼界,怎么也有鬼打墙呀。听那些老妖说碰见鬼打墙就要朝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绝对不能回头。想到这花辞不敢再多留一刻,赶紧一鼓作气跑出了前方的巷口。   其实要想稳妥些还是叫上白伶他们比较好,可自己闯的祸还要搭上他们一起,未免也太不要脸了。估计白伶知道又要骂他破车好揽债,自己的夫君都被抢走了,还有心思给被人找东西。   可那白玉茶盏确实是他打碎的,他总不能推卸责任吧。   花辞摸着有些凌乱的发丝,才发觉自己头发已经短了一大截,原本一头齐腰的青丝,如今只能勉强到肩了。才想起刚才抢恩人的时候,他将头发变成藤蔓,却被撒谎精一掌震断,如今只剩下这些。   他摸着唯一一根还是很长的发丝,上面结着七个花纹奇特的小果子,就怕平时出个意外,花辞都会把这根藤蔓藏得严严实实,只有在清作身边才会显露。   一颗颗果子抚摸过去,他们好像能感应于到花辞一样,纷纷贴着指腹摇晃起来,像是在亲吻他的手指,把花辞弄得痒痒的。   摸完他们之后,花辞重新将这根藤蔓藏起来,将剩余的发丝用一节藤蔓高高竖起。   为了小娃娃他也必须要坚强起来。那茶馆老板说的不错,是善是恶只能由自己决定,就算他修习了魔族功法,只要是为了天下苍生,一样可以成就正途。况且现在他也只有学会魔宫地下的功法,才有救回恩人的可能。   花辞决定还是找个本地人问问魔宫在哪里。   结果他走上大街,发现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十里长街,早就变得空空如也,地上只残留着大雨留下的深浅不一水洼。他拎着袍子又往前走了一段,发现沿街的客栈食肆基本也都门窗紧闭。   不是说魔族的作息与外界相反吗,子时就是他们的午时,为何刚过中午就休息了?   他还再往前碰碰运气,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花妖。”   转身一看竟是白伶跟非闲仙君。不由得奇怪道:“你们怎么还在大街上?”   花辞并没注意到两人看他时眼中流露出的复杂神情。   白伶别开花辞的目光,故作漫不经心,把视线投向了别处。   “我们倒想找个地方歇歇,可这些商铺说今日魔尊大喜普天同庆,他们要停业三日以示庆贺。”说不到不由得一声哼笑,“普天同庆难道不该免费三日吗,竟然是歇业三日,这魔族的规矩也真是够离奇。”   “那你们岂不是要露宿街头了?”   白伶看着非闲,“要露宿街头的是他,我变回原形,去哪不能蹭一晚。”说完他看着花辞,突然楞了一下,“你说我们,那你呢?你自己有着落了?”   花辞捏着手里的地图摇了摇头,“我今晚不睡了,有件事情需要去做。不过这件事我想要自己一个人解决。”说完他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看白伶,“可以吗?”   其实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做好了被白伶反驳的准备,毕竟在白伶心里他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脑子笨又一根筋。本来手到擒来的事都能被他做的鸡飞狗跳,实在是事成不足败事有余的典例。   可没想到,忐忑中等待许久后,却是白伶的默许。   一旁的非闲揽住白伶的肩膀,眼中的余光晦暗不明。   白伶抓紧了藏在袖子里的五指,“你若是不能毫发无损的回来,我白伶没你这个弟弟!”   花辞笑得尴尬,赶紧将手伸到背后,抓着发梢使劲往下拽了拽,“毫发无损难度有点大,但我可以尽量保证毫头无损。”   等遇到危险他就变回原形,敌人连他的头都找不到在哪,应该被砍头的可能不大。   白伶见他还冲着自己嘿嘿傻笑,一副没心没肺的养子,顿时被气红了眼睛,大吼一声:“滚蛋!”   看非闲仙君偷偷给他指了一个方向,花辞赶忙说了句谢谢,然后飞快的跑走了。   看着花辞在夜幕中起起伏伏的背影,白伶捏着酸涩的眉心,一滴泪滚落进袖口。   “你刚才说都是真的?花辞他真是……”   非闲轻叹一声,“我也希望他不是。可这是天意。”   ……   花辞顺着非闲仙君所指的方向跑了一阵,见周围的商铺越来越稀少,地面上又开始出现大片的沼泽地,俨然是跑进了一片荒郊野岭。   花辞开始慢下脚步,边走边看。这里真是有魔宫?非闲仙君不是给他指错地方了吧。   当一片疑似土炮楼的屋子出现在眼前时,花辞终于停了下来,要不是那小楼上写着“魔宫”两字,他肯定不会想到魔宫居然长成这个样子。   就算是几万年前的房子未免也太寒酸了吧,连天界的茅厕都不如,墙缝裂得四处漏风,窗纸破得能糊上三四层的浆糊。生为一界之主,竟然穷困至此,夜东篱到底是怎么混的。   花辞见魔宫前面也没有任何侍卫把守,便将大门推开一道小缝蹑手蹑脚走了进去。不过这里构造并没地图上画的那么错综复杂,感觉几条路基本都一目了然。   他沿着破败的魔宫各个屋子都转了一圈,发现就跟普通的农家小院没什么两样,哪里看得到一点魔宫应有的气派。而且最打眼的是每个屋子门都前挂的“免费参观”的牌子,这夜东篱是每天都把自己家四敞大开着迎接外人吗?   花辞拿着地图开始寻找上面画的地下室,可是在一层里里外外转了几圈也没发现有向下的楼梯或者地窖,这要怎么往下走呀?   花辞靠在墙边,将地图高高举起,莫非是他看得角度不对,没成想,他这么一靠,身后的墙大概是年久失修老化了,一下就被靠得向后倒去,还好花辞及时拉着旁边的木柱稳住了身体。   看着身后被他靠出来的大窟窿,一块牌子从房梁上掉下来,正好砸在花辞脚下,上面写着:闲人免进。   呀,竟然被他找到了。   花辞跨过牌子,弯腰钻进墙洞里,里面黑咕隆咚全是墙砖落下激起的灰尘。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往前走了几步,在地面中央发现了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蜿蜒陡峭,深不见底。   他对照地图一看,发现正是这条密道。赶紧马不停蹄的往下走去,本以为走完这扶梯便能下到地宫深处,然而刚走到一半,花辞就发现石阶中间是断开的,上下两节石阶间隔着上百丈的距离。   这……是在考验他的轻功?   花辞突然有些后悔了,若是白伶在肯定能轻轻松松就带他飞过去的,想到这花辞赶紧捶了捶自己的头。   就是因为平时被白伶跟恩人照拂惯了,一遇事就想着依靠他们,要想成为强者就必须先学会独当一面才行。   他站在石阶的尽头看着下面,目测这么高,好像变成原形跳下去也不会损伤太大,但现在他身上还带着果子,这么做还是太危险了。   那就找根绳子?   可是这荒郊野岭去哪找这么长的绳子啊,就算把他全身的藤蔓接在一起都没有这么长。   正当花辞绞尽脑汁时,就听石阶下方好像有什么在窃窃私语,屏住呼吸仔细听,好像并不是他能听懂的语言,更像是一种小鸟的叫声。   他在乞灵山七百年,听过的鸟叫声不说成千也有上百,但这种声音还真是没听过。   吱吱的,有点像老鼠呀。   还没等花辞做出判断,一道闪电般的黑影突然冲向花辞,花辞蹲在石阶上向下俯瞰,只看见两个血红的小光点正朝自己飞速前进,在黑暗显得格外骇人。   他惊叫一声,赶忙拔腿往上跑,然而他跑的速度哪及得上黑影飞得块,眨眼之间花辞就被从后面叼住了衣领,   “放开我放开我!”   花辞向后胡乱拍打着,就感觉连着摸到了好几毛茸茸的东西。不过翅膀好硬,摸起来不像是鸟呀。   他忍不住转过头,在无数个红色光点的映衬下,只见一群黑压压的蝙蝠正盘旋在头顶,像一朵巨大的乌云将他笼罩其中。   花辞瞬间感觉腿根发软。记得树爷爷说,蝙蝠好像是会吸血的。   “啊走开!我是花妖身上没有人血,只有绿色的草汁一点也不好喝!”   花辞一边慌乱的拍打一边企图逃走,然而那些蝙蝠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把他包围起来,纷纷叼住花辞衣服的一角将他从地面拖到了半空。   看着脚下距离自己数百丈的地面,花辞差点吓得魂不附体,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还不如被吸血吸死呢。   不过这些蝙蝠为什么不吸他的血,而是把他吊到这么高的地方啊?   就在花辞疑惑的空当,庞大的蝙蝠群已经在他脚下渐渐汇聚成了一片‘蝙蝠毛毯’,将花辞从下面拖住,叼住他衣领的几只蝙蝠也纷纷松了口,加入了下面同伴的行列,只有最开始飞上来的那只蝙蝠没有下去,而是轻巧的落在了花辞肩头。   花辞从刚才的惊魂未定到现在的不可置信。这些蝙蝠竟然不是要吃他,而是要帮他到达下面的石阶。   蝙蝠原来是这么乐于助人的种族吗?莫不是都成了精吧。   他开始跟肩膀上的小家伙攀谈起来:“你们,是要送我下去?”   小蝙蝠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一声不吭。   花辞放弃了,看来是他想多了,这世界的生灵千千万,哪有那么容易成精啊。看来他只是碰巧撞了大运,捡了个便宜而已。   见肩膀上的蝙蝠并没做出什么危害他的举动,花辞鼓了好几次勇气,才下定决心伸出指尖蹭了蹭小蝙蝠的脑袋。   “谢谢你们。”就算它们听不懂,谢也是要道的,咱可是只有礼貌的妖精。   没想到这次一脸肃穆的小蝙蝠忽然眼睛一眯,很享受的歪着毛茸茸的脑袋在花辞脸上蹭了蹭,好像十分喜欢他的亲昵。   等蝙蝠群落到下面的石阶后,花辞站起来走到地面,当了半天飞毯的蝙蝠们才纷纷散去,又藏进四周黑暗的洞穴中销声匿迹。   只剩下肩头这只还靠在花辞脸上依依不舍的样子。   花辞戳了戳他的头,“你若喜欢跟我就一起走吧,等从这里出去我带你回家。”   听到这句蝙蝠忽然抬起头,看着花辞突然裂开嘴笑了。在花辞眼里是笑,可在蝙蝠眼里这是什么意思就未可知了。   花辞刚想冲它回个微笑,就见小家伙突然振翅飞起,两只小爪对着花辞的脸就是几脚,接着整个身体都朝他扑了上去。   倒是不重,可它挡住了花辞的视线,让他一时看不清东西。   就在花辞揪着蝙蝠的脖颈想把他薅下来时,右脚忽然踩空,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的朝石阶下倒去。   ☆、46   滚下去的瞬间花辞整只妖都是懵的, 比起害怕他首先想的是,他是谁, 他在哪,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前一刻还拖着他飞到下面的石阶,又是蹭脸又是微笑, 整只蝙蝠都散发着‘求你把我带回家’的气息, 结果转眼就毫不留情的把他一脚踢下去。   变脸变得如此之快,莫非是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话?!   花辞顺着石阶滚得停不下来, 想随手抓住个什么东西都摸不到。眼前忽然闪过一道蓝光, 嗖一声飞驰而去, 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花辞隐约嗅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诧异的抬头去看, 竟见一支燃着蓝色火焰的箭直直的射在了上方的石阶上。   这箭的材质一看就不一般, 居然射入坚硬的石壁六寸来长。周遭燃起幽蓝的火焰, 由里到外颜色层层加深, 久久不见熄灭。   竟然有机关!   接着,又有三支流火箭迎面射来,都是堪堪擦过脸颊。听着嗖嗖的箭雨, 花辞吓得几乎不看睁眼, 实在忍不住就透过指缝瞄一眼。便看到那只小蝙蝠还在上空盘旋,嘴里发出唧唧的叫声。   花辞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小家伙是怕自己的被箭雨射中,才通过这种方式帮他。   不过也不用一脚把他踹下来吧,毫无准备从那么高的石阶滚下来, 真的快要吓死了。   等后背结结实实停在地面时,花辞感觉自己像是洗了个热水澡,散落的发丝全都粘在了脸上。   对面的箭雨终于停止了,花辞深吸两口气,摸索着支起胳膊坐起来,喉咙里又闷又痛。原来人处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根本是喊不出来的,可是恐惧感还是会停留在身体里。   他吸着鼻子,抹了把,满手的汗水却没有一滴眼泪,那一刻花辞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危险没有依靠别人也没有哭。   盘旋在石阶上的蝙蝠一直看着花辞,却没有飞下来的意思,花辞招招手,小蝙蝠仰起头唧唧叫了几声,花辞总感觉这小家伙看自己的眼神好熟悉,总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要是不想下来就待在上面等我吧,等我找到东西只会带你一起回家!”   小蝙蝠这次却没有唧唧的回应花辞,只是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静静的看了他一会,振翅飞入了身后无边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辞叹口气,真是只谜一样的小蝙蝠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继续朝地宫深处走去,这洞壁上方吊着一盏长明灯,倒是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石壁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壁画,一幅接着一幅,连接的十分不规整,有的画在上方,有的画在地面,还有的画在洞顶,很多画都填了颜色,看着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花辞站在一幅稍大的壁画前仔细瞅了瞅,发现上面画的好像是魔尊寿辰,整个半泽荒的子民都带着贺礼赶来魔宫朝拜,不过上面画的魔宫可比他刚才在外面看见的小炮楼大多了,雕梁画栋,亭台楼阁,跟仙界那些天台琼宇相比也不遑多让。   站在魔尊身后的还有一堆魔族王室,穿的衣服跟魔族身上的王袍纹饰相似,有男有女,他们都排成队站在魔尊的王座之后。   站在排头的都是一个个衣着华美的女人,头上戴着高高的头冠,看起来有点像海里的珊瑚。   她们体态得体,面容艳丽,猜测应该是魔尊后宫的王后跟王妃,从壁画东侧往西看去,一共二十四个女人,那站在她们身后的大概就是她们生下的王子跟公主了。   随着视线上移,花辞发现左上角竟然还站着一个独立成排的年轻男子。看衣着跟其他王子类似,只是脸上的表情却并不像其他人那般喜气洋洋,反而透着一股萧索。   花辞捏着下巴紧盯着那个男子看,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刚才没注意此人时,感觉整幅壁画非常   和谐,可发现这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男子后,花辞觉得整幅画都发生了改变。   仿佛这个男子才是整幅画的核心,而其余数以万计的臣民、魔尊、王后、王妃、王子公主、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全都成了他的陪衬。   是他太过多疑了,还是整幅画的主旨就在此处。   花辞发现自己好像耽搁太久了,赶忙低下头收回目光,他来地宫是帮人找东西学功法的,怎么还看壁画看愣神了。   花辞从石壁上收回视线,开始打开地图继续寻找下一条路。   “咦,怎么没路了!”   他看着堵在眼前的石壁,又对照了地图上的路,根本就不对呀。地图上左边是一条直通忘思池的路,可现实中他左边却是一面石壁。   难道是墙上有机关?   花辞抓了抓头,感觉脑子又要不够用了。   这面石壁上画的要比其他壁画都简单,没有穷奢极欲的场面,也没有栩栩如生的人物,只画着几条山川河流,而且一看就知道画的不是半泽荒的景象。因为山上绿树成荫,百花齐放,漫山遍野姹紫嫣红,跟半泽荒的寸草不生根本搭不上一点边。   所以这幅画出现这里就显得极为诡异。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画一幅半泽荒没有的景物呢?   花辞凑近仔细盯着那五条发源于山顶的河流,忽然感觉河水奔涌而下的景象,像极了一只倒扣的手掌。   他敲了敲石壁,见没弹出什么机关,便将自己的左手沿着五条河流的纹路贴了上去,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石壁内部涌现,他的手像被另一只无形的手从上面压住,想扯都扯不开。   接着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整幅壁画都被一束流光点亮,像是在油缸里扔下一把火焰,烧得酣畅淋漓,画中的山川大河,花鸟鱼虫,飞禽走兽,都自己动了起来。河水撞击山谷跌宕婉转,风拂过树梢飒飒作响,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猿啼,和林间飞鸟的鸣叫。   看着在自己手下流动的自然万物,花辞震惊的无以复加,都说世间最好的画技莫过于画龙点睛。景物不能画完整,若是画完全部就会脱离纸面,变画成真。那眼前这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虽然没有真的从石壁跳下来变成真的,但也足够令世人为之震惊了。   接着墙壁上方的石块开始OO@@的掉落,花辞抬头看去,只见四个笔锋强劲凌厉的四个大字显现出来,那字形竟莫名的熟悉。   “一掌山河?”   花辞念出后,整面石壁忽然转动起来,以他所站立的地方为轴缓缓转动半圈,一层金光浮现将他团团包裹带到了石壁后的密室。   待花辞双脚落地,那石壁上的那股吸力渐渐退去,他终于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几乎是一瞬间,刚才还一片喧闹的景物又变回了原本死寂的壁画,若不是空旷的密室还回荡着壁画中发出的流水声,花辞都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真是一幅好画啊。”   看着石壁上的景物,花辞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现在还有正事要办,等走的时候再来好好欣赏一番。   花辞看着壁画,恋恋不舍的倒退几步,结果后背一下撞到了什么东西,开始还以为是石壁,并没在意,结果一转身才发现自己竟撞到了一个人的背上!   他惊呼一声,赶忙往回退了几步。这魔宫地下竟然还有其他人在。   随着视野逐渐开阔,他发现这个密室里不是有一个人,而是站着几十个人,每个人都手持长戟大刀,铁锤**,总之各个的武器都千奇百怪,他们两两相对站成两排,表情肃穆异常。   最前端的王座上坐着一个身穿战甲的高大男人,头上带着银光闪闪的头盔,脸上扣着青铜鬼面,一幅凶神恶煞的模样。   这场面该不是在上朝吧?   花辞蹑手蹑脚的退回壁画前,贴着墙根站立,刚才他撞的那一下可不轻,为什么那人却毫无反应?还有其他站在这的人也一样,他们难道没有发现自己吗?   于是花辞抱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心态站了一会,发现他们竟然站了这么久都没一个说话或者动一下的,简直跟雕像一样。   莫非,这些人根本就是雕像?   花辞壮着胆子上前摸了摸刚才撞到的那个人,这衣服倒是真的,可他的皮肤摸起来却冰凉刺骨坚如磐石,呼吸跟心跳都听不到,貌似真的不是活人。   确定这点后花辞终于松了口气。   真奇怪,没事摆这么多阴森可怖的雕像干吗。这魔尊也真是的,死了都想着上朝,到底多大的官瘾啊。   花辞再次拿出地图找下一条路,只见地图东墙上画了一个圆圈,上面标注着“忘思池”。   花辞不由得心头一喜,居然这么快就达到终点了,比预想中要快一些。   可是随之也迎来了最大的难题:这四面墙哪边是东啊?他从石阶滚下来之后好像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照目前的情况看,倒是可以先排除那副带壁画的墙,这面墙上已经设置一个机关,在有第二个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可以将剩下的这三面墙挨个检查一遍,一个个排除下来难度应该不大。   花辞随便找了一面墙,仔细敲了敲,听里面并没有发出闷闷的声音,就代表墙后没有密室或者通道。   他排除之后转身打算去对面看看,不经意间目光瞥向那些雕像时却突然楞住了。   咦?记得刚才这个红衣服的女人雕像好像不是站在自己身后的……   花辞又看了看其余的雕像,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并未出现任何异常。   雕像好端端的怎么会自己移位呢,难道是他记错了,这个红衣雕像本来就是站在自己后面的?   他环顾这几十个雕像,总感觉心里毛毛的,为了以防万一,花辞把四个角的雕像衣着、头饰、手里的武器都仔细几下,然后转过身继续装作检查墙壁,在心里默默数到二十后突然转身。   看完这些雕像的位置时,花辞顿时倒吸了口凉气。刚才处在四个角的雕像,竟然全部都移动了位置!没有一个留在原地的。   花辞一下握紧了双手,这些雕像真的有问题,明明的一群死物,为何还会自己移动位置?   发现这点后花辞也没心思在去找墙壁上的机关了,站在原地一眼不眨的盯着那些雕像,他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直看着就不会发生刚才的状况,可没想到,就在下一刻那些雕像就在他眼前动了起来,底部紧贴着地面发出呲呲的摩擦声,颈部纷纷吱嘎吱嘎扭转起来,通通转向了花辞所站的地方。   明明是形态各异的眼睛,却都散发着如出一辙的冰冷目光。花辞捂住长大的嘴巴,指尖扣进肉里,他害怕自己会在这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失声尖叫。   毫无疑问,这道机关已经被他无意之间启动了,可他却对破解之法毫无头绪。花辞都能推测到,当这些雕像转回原位时,机关将会全面开启,一切都将无力回天。   不行,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越慌就越想不出来办法。   花辞穿梭在雕像之间,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个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站在王座前闭上眼,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张张雕像的脸。   好像哪一个都有可能是解开机关的关键,又哪一个都没可能是。   这些雕像都是魔尊身前的护卫,既然会把他们刻成雕像放在魔宫地下,应该也是用来守卫魔尊的,所以应该是……   花辞缓缓睁开眼,转身看着身后王座上的高大的战甲,走上前去,双手发抖的抓住头盔里的青铜鬼面缓缓拿起。   果然,这副盔甲下没有雕像,王座上是空的。   花辞拿着青铜鬼面轻轻扣在了自己脸上,负手而立看向座下,几乎是一瞬间,所有雕像都移动回了原本的位置,举起兵器朝地击打出一道一掌宽的裂缝。裂缝在地面上蜿蜒向前,蔓延到了王座后的墙壁上,墙砖一块块顺着裂缝掉落,露出墙壁后硕大的黑洞。   花辞将手伸进黑洞中,瞬间就被内部巨大的吸力吸入其间,卷到了风窝中,急转直下,被带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中,花辞落在地面时都没缓过神来,他感觉眼前还是昏天黑地的,脑子一片混沌,好像天上地下被来回抛了数百回似的。   “好疼呀……”   花辞揉了揉最想着地的额头,惋惜自己没在被卷入黑洞的瞬间变回原形,变成本体说不定就不会摔得这么痛了。   不过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几乎是天光火石间,哪可能反应那么快。他能及时把自己的肚子护住就应该值得庆幸了。   花辞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站起身,听到了滴答滴答的水声,看来这回是真的达到忘思池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想等走过去之后自己要想喝几口,刚才在茶楼喝了那一小杯茶之后,他就滴水未进,这一天又没晒到太阳,叶子都有点打卷了。   他顺着水声发出的方向一直往前走,在百步之内就看到了石壁下的一方水池。这个石壁形状有些独特,像是一只巨型猛兽口中伸出的舌头,刚才听到的水声,便是从这舌头顶端的石缝中一滴滴流出,落在下方的水池中发出的滴答声。   这里就这么一个水池,大概茶馆老板说的忘思池就是这个了吧。   花辞摸索这石壁一点点爬到下面,脚接触到地面,刚要舒舒服服的喘口气,就听头顶上方传来一阵铁链的响动,抬头看去花辞吓得往后猛退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天呐,这水池上怎么还吊着个活人啊。   此人长发遮面,看不清面容,不过露出的一双手臂却是冰肌玉骨,像是风中劲竹,雪间长松,只是上面伤痕累累,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口,皮肉外翻着,有的像是鞭子抽的,有的像是刀划的,总之没一块好皮肉了。一身月白的衣衫也被鲜血染红,宛如盛开再冬日里的红梅花。   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花辞红了眼睛,伸长手臂想去触碰对方的身体。   “清作,清作……”   听到他的呼唤,吊在铁链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眼睛还是一样风清月朗,根本没有一丝经历过折磨后的痛苦和愠色。   清作看了他好久,像是确定这不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后,轻声问:“花辞?”   “对!是花辞,我来救你了!”   欣喜一闪而过,清作瞬间皱紧了眉头,“走,快走……”   “来不及了东篱哥哥。”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花辞转头的瞬间,一个硕大的铁笼迎头扣下将他罩在其中。   花辞看向说话的男子,是撒谎精的声音,衣服也还是那身衣服,腰间别着一只白**箫,可是对方这次没有变成夜东篱的模样,脸上一道横疤贯穿右脸,但能看得出眉眼还很清秀,如果没被毁容应该也是个俊秀的青年。   不过毁容也不能因为嫉妒恩人长得好看就把他抓起来打成这样吧!   花辞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从笼子缝隙扔出去,“大坏蛋!谁是你哥哥,我才没你这么坏的弟弟!”   听到花辞的声音,对方明显一愣,脸上的表情都随之滞住,他将手伸进铁笼一把扯掉青铜鬼面,发现是花辞后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他一把将面具甩在地上,“怎么是你!夜东篱呢?”   花辞锲而不舍的抓了一把土去砸他,“我哪知道!你快放了恩人,不然我让小蝙蝠们把你的血吸干!”   男子身上被花辞砸了一身的土也纹丝不动,看着眼前的一切,气急败坏的从怀里拿出一颗红色的水晶珠。   “亡灵破还在,夜东篱就一定在。”他转头看向铁链上的清作,露出一丝阴笑,“只要有你,他一定会主动现身,毕竟他最在乎的就是殿下你了。”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走向清作,“看来是我招待的还不够周到,哥哥觉得我礼数不够不肯现身呢。”   眼看他扬起鞭子就要落在清作身上,花辞赶紧大喊一声:“其实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很奇怪的人!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夜东篱。”   这招果然奏效,男子停下手中的长鞭走到花辞面前,蹲下身握紧了铁笼的栏杆,“那他人呢?”   “他……他说自己身有不便,就拜托我下来救恩人。就在刚刚,你现在上去,说不定还能遇到他。”   男子将信将      疑的看着花辞,又问:“那你说说他长什么样?”   花辞疑惑了,什么样?不就是撒谎精原来变幻的那张脸么,为何他还要问自己长什么样?   “他,他带着面具我不知道啊。”   花辞觉得还是这么回答保险一点,可没想到,男子哼笑一声,顿时变了脸色。   “你果然在撒谎。我原来变幻的那副面孔就是夜东篱的脸,但你明知道却没有说,是因为你怕我耍诈,但你若是真的见过他,便会十分肯定的答出来。你下来时根本没见过任何人,我说的没错吧?”   在花辞懊恼的表情中,男子拿着鞭子缓缓起身,花辞赶紧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这次被你抓到我肯定死定了,但你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之前你总想把恩人骗到半泽荒,我以为你是对恩人有所觊觎,但现在我才发现,你觊觎的原来是夜东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也要把夜东篱引出来,你对他到底有什么执念啊?”   男子一把拂开花辞的手,脸色不善。   “谁觊觎他,没文化别乱说话。夜东篱当年拿走一件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如今我必须让他还回来。”   看着男子阴毒的表情,花辞颇为不解:“可他都灰飞烟灭了,说不定现在就剩一缕游魂在世间游荡,何况你还称他哥哥,你们兄弟之间连这点情谊都没有,非要为了一件东西斗个你死我活?”   “你不懂。”   男子捏着指尖的亡灵破,一条红色的血丝在水晶珠里疯乱窜,他嘴角绽开一丝笑容,果然来了。   就在这时花辞看准时间,迅速从笼子里探出手抓住了男子的胳膊,用力一扯,那亡灵破一下掉落在了地上,花辞赶紧捡起来抓紧掌心。   没想到花辞这小小的花妖还敢在自己面前造次,男子在笼子外气得大吼:“给我!”   “不给!你不放恩人我就不给你!”花辞抓着那颗小珠子毫不示弱。   男子冷冷一笑,拍拍手,整个笼子瞬间拔地而起。看着朝自己步步紧逼的人影,花辞吓得起身就跑。   可惜腿还没迈开,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了手腕,眼看着那颗珠子就要被抢回去了,情急之下他赶忙甩动手腕将珠子扔向一旁的石壁,只听咔嚓一声,亡灵破应声而碎,被包裹其中的血丝飘散而出,化成一团朦胧的血雾。   “我不是故意的,是你非要抢……”花辞缩起脖子。   男子松了手,静静看着那团血雾朝这边弥散开来,将自己身旁的花妖团团围住,然后接触到他的身体一点点消失殆尽。   花辞震惊的看着自己双手,摸了摸。   “怎么钻进去了……”   他抬头就对上男子错愕中带着狂喜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猛虎盯上的麋鹿。   “原来是你。哥哥你装得还真是够像,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他一鞭子甩过去缠紧了花辞的脖颈,将人摁在地上:“把镇珠给我!”   “什么镇珠,我没有啊,你发什么疯……咳咳咳……”   这鞭子的主人绝对是下了死手,花辞感觉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喘气的问题,而且他的脖子都要被勒断了。   好疼……真的好疼……   这时头顶的锁链接连发出断裂的吹响,花辞眼前都是雾蒙蒙的,只感觉勒在脖子上的鞭子忽然松了,耳边全是打斗跟粗重的喘息声。   他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看浑身是血的清作跟那个男子缠斗起来,浑身是伤的清作很快败下阵,男子锁着他的命门狞笑要给出致命一击,却没注意到身后踉踉跄跄走来的花辞。   花辞使尽最后的力气,抓着男子的衣服往下用力一推,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三个人一齐掉进了忘思池中。   看着越来越远的水面,花辞张开双臂任由自己下落沉降。   他忽然明白,这水池为何名为“忘思”了。   ☆、47   篱笆根儿下围着一群孩子, 吵吵闹闹,比沼泽里的蟋蟀还聒噪。大人是不屑于管教的, 觉得玩闹才是孩子的天性, 看见只是象征性的吼几句,便顺其自然了。他们却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孩子究竟在玩些什么。   站在外圈的都是些比较年幼的女孩子, 只敢胆怯的远远看着, 偶尔捂着眼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尖叫。而那些年岁稍大调皮捣蛋的男孩子都在圈里兴高采烈玩着“骑大马”的游戏。   八个孩子一齐坐在了一个瘦弱少年身上,把他当成畜生一样又踩又骑, 其中坐在他头上的那个胖孩子, 更是揪着少年的头发一下下往地上撞。   “臭要饭的, 叫你去我家泔水桶里偷剩饭!打死你!”   被打的少年嗷嗷痛叫, 一声比一声凄惨, 那胖孩子还嫌不解气, 叫小伙伴拿来一把短刀, 对着袒露在外的皮肤狠狠割下去, 瞬间一道血淋淋的伤疤显现在少年肩膀上。   听着少年嘶哑中夹杂着抽泣的喊叫声,胖孩子满意的笑了。不料,从哪突然冒出来一个衣着华美的小少爷, 突然冲进圈里一把将他推下去, 对着他们大声斥责。   “你们怎么能随便伤人!”   胖孩子被他推得摔在地上,十分不服的瞪回去, 指着趴在地上死狗一样的少年辩驳:“决斗输了就要被刻上对手的名字,这是魔族族规!”   “胡说八道!我族规定成年之后才能参与决定,你才几岁, 你们这就是以多欺少打群架,也能称得上决斗!你们私自违规决斗,信不信我告诉魔尊把你们都抓起来喂深渊里的上古魔兽!”   胖孩子跟周围的小伙伴面面相觑,他们还小,哪知道什么是违法决斗,更不知道这样做了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只是听到上古魔兽,就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拉着手抱着肩一溜烟的跑回家了,只剩下少年还面朝下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少爷走上前去,想伸手拉起地上的少年,却见对方自己慢悠悠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腰背笔挺,走起路来那叫一个健步如飞,好像方才被欺负得痛不欲生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眼看着少年越走越远,小少爷皱着眉出声喊:“喂!”   少年脚步不停,自顾自的往前走,根本没理他。   小少爷只好跑几步挡在他前面,“喂!我叫你你怎么不理人!”   少年满脸血痕:“我不叫喂。”   看着对方褴褛的衣衫,小少爷有些愧疚,叫喂确实太不尊重人,赶紧道了歉问:“那你叫什么?”   “臭要饭的。”   “……”   少年见小少爷又不说话了,转身就走,没想到小少爷又跟上来,追问道:“你明明有力气,刚才为何不起来反抗?”   “反抗?”少年摇头,看着小少爷眼里都带着一股怜悯的味道,把小少爷弄得十分不解。   少年指着这周围的一条街道上的房屋:“看到这些房子没?那些孩子的爹娘都是这街上住的有钱人,把他们孩子惹恼了,那我以后还能有剩饭吃么。挨几次打跟饿死比,你觉得哪边更严重?”   听少年竟然是为了吃剩饭而不敢反抗,小少爷茫然中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气恼,他自己弄不清到底气什么。只是一把抓住了少年已经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衣领吼:“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乃大丈夫!你为了剩饭就抛弃自己的尊严,你不配是男人!”   “男人?”   少年被一个比自己矮了大半头的小豆丁揪着衣领也不恼,笑意更甚了。   故作惋惜的叹口气仰望苍天:“你以为我想自己是男的,   穷成这样,还不如生个女儿身,去花楼里脱了衣服往床上一趟就能吃饱喝足,多好。”   “你!”小少爷简直被他的烂泥扶不上墙气红了眼,一把甩开他,“简直不知廉耻!”   “知廉耻有甚用?能当饭吃?”   小少爷不理他,“我不同你这种无耻之徒交谈。”   少爷乐开了花,“那正合我意,我还急着回家呢。”   看着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小少爷握紧了拳头,鼓着腮帮想了片刻,还是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听到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少年勾唇一笑,却没再回头。   最后走到半路了,身后的小少爷实在忍不住又问了句:“那你那时候喊疼也都是装的?”   走在前面的少年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将手举过肩膀:“你觉得呢?”   小少爷咽了下口水,以前他手指刺破了一滴血都疼得不行,这人出了这么多血,那应当是更疼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刚才也算是救了他一命。不然那帮孩子如此歹毒,就是把少年打死都是有可能的。   不知不觉中,小少爷就把自己认定是少年的救命恩人了。书上可是说,救命之恩是要那啥的,少年会不会之后也……   想到这小少爷脸突然红了一下。   “我叫夜无拘。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说臭要饭的么。”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爹娘给你起的名字!”   “没爹娘啊。”少年转头看了眼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篱笆,“听他们说我小时候被扔在篱笆下,后来被魔犬叼回窝养大的,有不少人叫我篱。”   小少爷反复念了几遍,总感觉怪怪的,“篱?就一个字啊?”   “呵,一个字还嫌少啊,我连半个字都不会写。”   篱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捡了些个头比较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感觉不合适又扔了下去。   等一直跟在后面的小少爷想起该回家时,却发现自己迷了路,周围这荒郊野岭的,根本没有路了。   他想问篱怎么从这里出去,却见对方从背上的破布包里拿出块板子席地而坐,盘着腿,闭着眼,一脸放松,好像在冥想似的。   小少爷忍不住凑上去,看着他的脸。这才发现篱从下巴到额头都被刻着大大小小的名字,有些名字已经发黑了,应该是很久之前刻上去的。而有些名字还是鲜红色,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红肉。   密密麻麻的名字交叠覆盖,像是一张丑陋的面具遮盖主了篱原本的面容,只有那双淡漆黑的眼睛,还是明眸如星,璀璨夺目。   忽然,被盯着的篱一下睁了眼,闪烁的光辉把小少爷吓了一跳,他红着脸赶忙澄清自己才没有偷看他,却被篱噤声的手势打断。   小少爷一脸茫然间,就听见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鸟鸣,篱嘴角一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抓起地上准备好的石头抬手砸去,不一会,就听到什么东西在不原处应声而落。   小少爷转过头,只见一只体格十分庞大的巨骨鸟落在不原处的沼泽里,鸟啄前溢出一丝血迹,翅膀一动不动,显然没有了生机。   要知道巨骨鸟可是一种性情极其凶猛的飞禽,好食肉,攻击性极强。但它的弱点都集中在头部,只要能准确攻击到头部,便可一击致命。可巨骨鸟的飞速极快,想要一击命中的可能性并不大。   小少爷拉住正要弯腰捡鸟的篱,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你这样很危险啊!若是不能一下打中鸟头,它肯定会叼死你的!”   篱有些好笑的看着歇斯底里的小少爷,手下用力,一把拧掉了巨骨鸟的头。不   以为然道;“那我就一下打中呗。有什么难的吗?”   这时又听头顶传来一声急促的鸟鸣,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小少爷仰头一看脸都绿了,竟然是雄性巨骨鸟!   巨骨鸟是典型的雌多雄少的种族,一般几百只鸟蛋中才能孵化出一只雄鸟,而且它们的攻击力远远不是雌性巨骨鸟能望其项背的,若是父王在还好,现在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碰上它,简直就是必死的下场。   小少爷抽出腰间的短刀挡在篱前面,“你快跑,我若是被……”   还没等他把后事交代完,就见篱抓起一块石头又扔了过去,这次他可是眼睁睁的看着那这那只鸟被一击爆头,笔直的坠入了沼泽地里的水洼。   篱把手里掰断头的巨骨鸟塞到小少爷手里,“算你运气好,本来没想给你吃的。结果又飞来只傻鸟,这么多肉放烂了还怪可惜的,我就当回好人让你尝尝什么叫魔界至味。”   说完起身又跑过去把那只雄性巨骨鸟捡了回来,一样拧断了头。小少爷看着地上两个并排躺着的鸟头僵着身体看向开始生生火的篱。   “你怎么打这么准啊?”   篱笑得张扬:“羡慕吗?”   小少爷赶紧点头,“你怎么做到的?”   在家时父王总逼着他练习箭术,他从未偷懒,可却一直不见长进,十丈之内还好,再远些,三箭才能有一箭是正中靶心的,实在糟糕透顶。   不曾想眼前这落魄少年倒是深藏不露,徒手扔石头都这么厉害,想必换上**,必定如虎添翼。   “想知道啊,可我却不想告诉你,反正知道你也学不会。”   小少爷不服气了,“你怎知道我学不会!虽然我资质不如你,但勤加苦练,定能厚积薄发!”   看着他那一脸不服输的劲儿,篱笑着,用血淋淋的手指了指他的肚子。   “若你每天都吃了上顿没下顿,无数次在深夜中饿得腹痛难忍时,你很快就能练成了。因为打不中就要饿死,所以你就要不停的捡石头砸,手烂了要砸,胳膊被打折了也要砸,被巨骨鸟追得慌不择路时还是要砸,当然,你也可能在没练成之前就被它们吞之入腹。”   看着篱身上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伤痕,小少爷默默垂下眼睛。   之前父王倒是说过,人在面临绝境时,耳力、眼力、判断力、行动力都会高出自己本身的数倍,也就是所谓的置死地而后生。不过父王说他尚且年幼,并不适合做这种训练,否则适得其反,还会造成他对练功的恐惧,一辈子都止步不前。   可是眼前的篱,看着也就比自己大了两三岁的样子,既然他都可以,自己为何就不行呢。   小少爷甚至想,若是父王早些对他训练,说不定他的箭术早就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了。   篱用掰断的鸟爪,怼着篝火里的两只巨骨鸟。虽然时不时的有肉香味传出来,可习惯了家里锦衣玉食的小少爷,看着那两只连毛都没退的大鸟,实在提不起胃口。   他就蹲在一旁,看着篱用牙咬掉上面烧焦的羽毛,大口大口撕扯着骨架上的鸟肉,吃得满嘴流油。   小少爷艰难的吞咽下口水,“既然你有这等本领,就可以天天吃巨骨鸟了,为何还要为了吃剩饭被那些恶童打?”   篱停嘴看向他,嘴边还挂着两根鸟毛。   “天天吃?你也太丧良心了!巨股鸟不是爹娘生的吗?你吃它们的崽儿它们就不心痛吗?偶尔来一只打打牙祭就算了,天天吃以后这片沼泽上也没哪只巨骨鸟敢飞来了,到时连一只都吃不到,我还得饿肚子。所以不能目光这么短浅知道吗小少爷?”   本来他说前面的时候,小少爷还挺为之动容的,原来篱还是挺有爱心的嘛。结果说到后面,竟然还是为了吃巨骨鸟的肉。   而且他不是已经自报姓名了么,怎么还叫他小少爷啊。   小少爷不高兴的嘟起嘴,篱叹口气,从自己啃得巨骨鸟身上扯下一只鸟腿径自塞进小少爷嘴里。把后者塞得一脸懵。   “行了,我不请你吃就不知道自己伸手拿,最烦熊孩子了。”   听到自己被说成熊孩子,小少爷从嘴里薅出鸟腿顿时垮了脸,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说我烦,他说我烦,他不以身相许竟然还说我烦!   篱才没理他,自顾自的把整个鸟骨架啃得干干净净,看小少爷尝到了鸟腿的滋味后,确定这是能入口的食物,也开始把火堆里的另一个巨骨鸟扒拉出来啃了。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篱突然蹲过去目光若有若无的划过小少爷身上挂着的腰牌:“既然吃了我烤的鸟肉,就得付点报酬你说是吧。”   “什么!”小少爷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手里被自己啃得七零八落的鸟肉,“竟然还要报酬?”   “不然你以为我白让你吃啊?”   “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都该以身相许的,何况一只连毛都没拔的巨骨鸟,竟然还要管他要报酬。   看小少爷可怜巴巴的抱着没啃完的鸟骨头,从荷包里倒出不少灵石递过来,篱就忍不住想笑。   还好他忍住了。   “我只有这些。”小少爷说。   篱低头瞄了一眼摇摇头,“这也不够啊。”   “还不够!”   小少爷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哦不,是敲竹杠!虽然他很少微服私访,不过按照目前的物价看,这些灵石绝对能置办下一栋小屋,买十只巨骨鸟都绰绰有余,他竟然还说不够!   果然父王说的不错,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你想要多少?”   篱眉间一挑,似乎就等着他的这句话。指了指小少爷腰上的腰牌,“钱你肯定是给不够的,不如把那个跟我换吧。”   顺着篱的视线往下一瞅,小少爷顿时怒了。   “不可能!这是我父……我爹给我的,谁要我都不会给!”   “哦?这么喜欢你爹呀。那你爹应该没教过你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吧?”   篱笑着抬起小少爷的下巴,布满伤痕的脸突然凑过去,把后者吓得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篱把自己腰间的腰牌拽了下去。   篱拿着小少爷的腰牌凑到嘴边吹了吹,见腰牌周围露出锋利的锯齿,十分满意的点点头,“这个真是不错。”然后对小少爷道:“你就继续在这吃吧,等会过来看你。”   说完甩着腰牌上拴的红绳扬长而去,终于回过神的小少爷差点委屈的掉下眼泪来。   这人真是个无赖!十足的泼皮无赖!   简直可恶啊!   小少爷哪还有心思继续吃,把手里的巨骨鸟一扔,直接追了上去,不知不觉就跟着篱跑到了后山。   说是后山,其实也不过是个高出地面几米的土坡而已,大片大片的绿魔兽躺在软乎乎的稀泥里,摇摆着头顶的小叶子做着养生操。   小少爷愕然了,“这里怎么有草啊,半泽荒不是寸草不生的吗?”   篱在那片“草”中蹲下,把腰牌插进去,就听咕叽一声他单手提着叶子直接把绿魔兽从土里拔了出来,看着叶子下吱哇乱叫的魔兽,小少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以前都没见过这种头上长草的魔兽。要是不看土里的部分,还真是可爱呢。   看篱用腰牌把所有的绿魔兽都从土里挖了出来,一只只晒萝卜似的摆在地上,小少爷颇为不解,“你挖它们做什么?”   篱吹了吹腰牌上的土渣,用破烂的衣袖擦了擦扔给小少爷,“用完了,还你。   他低头用衣服兜起十几只绿魔兽走向山顶:“最近半泽荒涨水涨得越来越高,埋到这很快就会被淹死,你把那边的兜过来跟我一起走。”   “哦。”   两人用衣襟兜着一大堆的吱哇乱叫的绿魔兽,在山顶又一只只的重新埋进土里,看着绿油油的一片,再看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小少爷颇有成就感。   这一激动就忍不住头脑发热的表达自己的感想。   拍着篱的肩膀,“想不到你是个这么好的人,自己都饿得吃了上顿没下顿,还会主动解救这些小魔兽。”   看着天真的小少爷篱就忍不住想笑,心想这孩子若不是命好会投胎,怕是都活不到这么大吧。   真是蠢的一塌糊涂。   篱弯腰直接薅掉了脚下一只绿魔兽的嫩叶塞进嘴里咀嚼起来,“你误会了,我是要靠它们的嫩叶改善伙食,它们若是死了,我菜谱上就会少一道美食。”   说完又毫不留情的薅了另一只绿魔兽的嫩叶递给小少爷,“口感颇为甘甜,尝不尝?”   听着土壤里吱哇乱叫的绿魔兽,小少爷只感觉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如果这绿魔兽以后是会化形的,他们的叶子不就等于是未来的翅膀或者手臂,吃这个也太残忍了!   想象着地下那些小家伙在鲜血淋漓的痛哭,小少爷一把打掉了他手里的叶子,虎着脸:“不许吃!你不许吃它们!”   篱弯腰捡起被他打落的叶子,予兮读家吹了吹上面的浮灰塞进嘴里。   抬起头,嘴边挂着笑。   “你觉得我吃它们很残忍,那你觉得,我被饿死残不残忍?”   篱看着小少爷,笑得风轻云淡,好像自己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小少爷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小少爷觉得,人生在世就有什么是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有个值得一生都为之努力的奔头,若是没有,天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混吃等死,倒不如不活。   所以从小少爷见到篱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因为这个人就是他最为不耻的一种,可偏偏就是这个令他最为不耻的人,身上却有着他所望尘莫及的资质和能力。这让小少爷一直以来接受的魔生观受到了冲击,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上天狠狠愚弄了。   看篱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绿魔兽,还打算继续掐嫩叶时,小少爷赶忙拉住他:“你跟我回家,我让我爹养着你,你就不用为了去吃剩饭挨打,不用天天扔石头,不用掐它们的叶子,也不用饿死了。”   “让你爹养着我?”篱笑了,“怎么,你爹还要男的当小老婆啊?”   “你胡言乱语什么!”小少爷气得直跺脚。   “不当小老婆白养着我干什么。难不成你家里有姊妹,叫我去当童养夫?”   看篱点点头,一股果然如此的模样,小少爷马上要被气哭了,他家里倒是有不少姊妹,可为何不是往他父王身上想,就是往他姊妹身上想,为什么想的不是他啊!   他堂堂十七王子到底差在哪了?这不公平!   看小少爷赌气囊腮的坐在自己旁边,闷闷不乐。篱捂住高高翘起的嘴角,视线扫过那块乌突的腰牌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蠢小子将来可千万别继承王位啊,不然到时候他恐怕连剩饭都吃不上了,简直蠢得无药可救还不自知的那种。   话说魔尊那么老奸巨猾的人怎么会生出这种小蠢蛋,莫不是被绿了吧……   ☆、48   本以为小少爷那天说让他爹养着自己只是一时兴起信口开河罢了, 没想到过了三天,篱蹲在街边乞讨的时候, 还真碰见小少爷带着一个黑袍男人来找他。   小少爷见到篱本就弱不禁风的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不免皱了眉头。   “篱!我把我爹带来了,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吧。”   “回家?”   篱抬起隐藏在杂乱发丝后的眼睛, 直勾勾的盯着小少爷的爹, 嘴角挑起一抹笑。   “大叔你要养我啊?我看那些有钱人养男孩不是老婆生不出儿子,就是有特殊癖好。”说到这, 篱斜眼看了眼小少爷, “你都有这么大的儿子, 应该不是前者。莫非是想收我做娈童?呵, 我这副尊容, 大叔口味也太重了。”   没等男子发话, 小少爷就先听不下去了, 大声打断他:“篱你在说什么胡话!跟我开玩笑就算了, 这是我爹,你可别再胡言乱语了!”   说完上前就像抓着篱的领子,让他脑子清醒点。却被男子出手拦下, 只见他蹲下身仔细盯着篱的眼睛, 篱也毫不避让就那么波澜不惊的看回去,两人一动不动的对视了许久。把一旁的小少爷弄得越来越紧张, 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   小少爷十分了解,他爹可绝不是好说话的主儿,就收养篱一事, 还是他以很大的代价求了好久才求来的。   若是普通的官宦之家也就算了,他家那氛围,打个喷嚏都有一百双眼睛盯着,何况是无缘无故收进来一个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可没想到篱这么没心没肺,竟然一见他父王就这么说话,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啊!   终于,男子起身,盯在篱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无拘,跟我回去吧。”   小少爷看着魔尊快步离去的身影,赶忙追了过去,“父王!父王!那篱呢,我们不是要带他一起回家吗?”   “我从来不养没用的狗。”   “没用?”   少爷楞住了,赶忙辩驳:“父王别看他现在要死不活的,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投石高手,若是他能来家里教我箭术,儿臣必定能突飞猛进!而且他在自己身陷困苦时还不忘救济那些孱弱的小魔兽,说明此人心地纯良,父王您不是常教导过儿臣,要多结识这样的善意之辈吗?”   生怕他父王出尔反尔,不收养篱了,小少爷说了一路的好话,说得吐沫星子都快干了,可魔尊愣是丝毫不为所动。   “正因为他样样都比你强,所以我更不能轻易收下他。而且你没发现,他根本就不愿意跟你回去吗?”   “他……”小少爷看着地面无话可说。   他之前提起这事时,篱确实就没表现过要跟他回去的意思,可他以为是因为自己没付出实际行动,让篱觉得那只是一句空话罢了,倘若他真的将他父王拉来,篱肯定会理解自己的苦心。   但他万万没想到,篱是一点也不想跟他们回去。   刚才他看着父王的眼神,明显带着抗拒。   小少爷的真的不懂篱为何要拒绝,住在大宫殿里,锦衣玉食不好吗?吃饱穿暖不好吗?何况在他心里篱完全就是一个没理想没报复混吃等死的庸人,为何这样一个庸人,竟会拒绝送上门的馅饼。   这简直不合常理。   小少爷闷闷的低着头,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他不想又怎样,只要父王您一声令下,这半泽荒境内谁敢不从。说不定他跟我们回去见识了宫里的好,就喜欢住   在那了。”   魔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自己的幼子,那眼神阴测测的,把小少爷看得六神无主,只想撒丫子就溜。   “强养的狗总是会不安份,我要等他主动钻进套子,乖乖的做一条狗。”   ……   篱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对魔头父子死死盯上了,他还像往常一样,背着小破包到处乞讨,要不到就去别人家的泔水桶里捞些发酸发臭的食物,这么连着扫荡完一整条街后,他去水洼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不蔽体的衣服。看四下无人,拔腿就跑进了一条深巷中。   他站在一面墙的墙根下,捂着嘴学了几声鸟叫,就听墙里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   接着,从上面墙头露出一个少女的头。她看见墙外的篱,赶紧又往上爬了几步,开心道:“篱哥!”   篱也笑着跟少女挥手,“好久不见了小余,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好吧,就是每天很想你。”   “想我,哟,嘴这么甜是不是想让篱哥送你花啊?”   篱低下头,嘴边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从自己破烂的袖口一摸,抽出一把白色的小花,一点点爬上墙递到少女手中。   小余凑近鼻尖细细轻嗅,甜甜的笑了,“真香啊,就跟真的一样。篱哥你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啊?”问完之后见对方一脸难色,又摇了摇头,“就当我没问啦,每次问你你都不说,不想教我就不教呗,反正有你在我就有花拿。”   她从白色的小花上小心掐下一朵,轻轻别在发髻上,“好看吗?”   篱趴在墙头,装模做样的仔细看了看,“好像有点歪,别动,我帮你正正。”   说完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那朵小白花,瞬间花朵比就刚才大了一倍不止。衬得少女年轻稚嫩的面庞更加娇俏可爱了。   其实除了小余,篱还从未在其他人面前展现过这项能力。不知为何,他从小就能凭空变出这种白色的小花,虽然只有这一种,但是在寸草不生的半泽荒也足够神奇,因为没有任何魔能像他一样变出花。   篱很清楚,若是把这项能力展示出去,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个果腹的营生,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到处乞讨要饭,但他就是不想把自己变出的花随便给人,他隐约觉得,这项能力对他而言肯定还有着其他重要的意义。   小余将剩下的花仔细的用手绢包好,说回去用瓶子盛水插上,还能再养活一段时间,她让篱在这等一会,自己要回去拿一样东西。   结果篱在墙头担惊受怕的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才等小余返回来。不由得问了一句怎么如此慢。   小余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的看了看身后。   “现在府里好多人都在盯着我,就等着我生的是男是女,不过听他们说,只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就自由了,可以想去就去哪,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浪迹天涯,若是能从半泽荒逃出去就更好了,我想去人间看一眼。”   夜东篱看着小余日益臃肿的身体,眼神暗了暗,抓紧了手里小余递来的纸包,“可你舍得让你的孩子留在这个地方?”   小余垂下眼眸,“不舍得又能怎么办,难道要带着他一起逃吗?”   “有什么不行,我带着你跟孩子一起逃。七天后的午时,你什么都不用带,咱们就在这会合,到时候我来接你们逃走,一起离开半泽荒,就去你说的人间。”   小余被篱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她有些吓傻了,完全没想到篱会要她把孩子一起带上跑。   要知道按照魔尊族规,私自带走人家的妾室本就是重罪,若是被人抓到至少也要砍掉双脚。   何况她本身就体弱,自己跑都不一定能跑多远,若是再挺着大肚子跑,逃起来不定要有多慢了。不行,她不能连累篱哥。   见小余连着摇头,篱伸手揉搓着对方的头,“傻丫头你不信篱哥吗?”   “我信,可这么做实在太危险了,我怕,篱哥我怕啊……”   篱张开手臂,隔着墙把默默流泪的小余抱在怀里,“别怕,有篱哥在,一切都没事的。”   “那孩子以后问起他爹怎么办?”   “就说是我呗。”   小余红了脸,抬头偷看他:“那你可就找不到嫂子了。”   篱不以为然,“不找就不找,有你跟小侄子就够了,再说我这脸哪有女的能看上,除了你,一个个见到我不是掉头就跑就是大喊大叫,烦都烦死了。咱俩说好了啊,七天后的午时,这里不见不散。”   “好。”   跳下墙根后,篱扯开纸包一看是六块蛋黄酥,各个圆咕隆咚,上面还用红豆点缀了鼻子眼睛,看着特别喜人。   摸着上面的皮儿还是热乎的,一碰就掉渣,大概是刚烤出来不久。他赶忙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个塞进嘴里,那叫一个酥脆甜香,糖稀都从里面流出来了。   篱一边吸允着手指一边感叹,这丫头可真是没少放糖,快要甜死了。不过他就好这口,越甜越好,给他弄一罐糖倒嘴里他都不嫌J。   小余不会是知道他的喜好,特意把蛋黄酥做的这么甜吧。   他捧着纸包正要再往嘴里赛一个,就看小少爷不知何时也跟着他过来了,此刻正靠在墙边阴飕飕的盯着他,那小模样,简直跟抓到自己婆娘红杏出墙的绿毛公有一拼,看得篱就想笑。   “怎么又是你,还没跟你爹回家啊小少爷。”   篱本打算绕开小少爷,没想到快到跟前时,那小家伙突然一个箭步迈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张口就骂他。   “你不知廉耻!”   篱笑了,不知廉耻,这四个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哦,刚见面那会好像就被这么骂过。那次是因为什么来这?   见篱脸上还笑眯眯的,丝毫没意识这件事的严重性,小少爷更生气了。   “她是有夫之妇,你竟然还跟她偷……偷情,你罔顾人伦,这样是会遭报应的!”   “偷情?”   如果说刚才篱还只是有一点想笑,现在已经是忍不住要哈哈大笑了,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小少爷,将纸包里的蛋黄酥拿起一个塞进对方嘴里,把小少爷塞得嗷嗷直叫。   小少爷从嘴里扣出那块沾着口水的蛋黄酥颇为嫌弃,但想到父王说,不能浪费粮食,又忍着恶心把它摆成小块吃进嘴里。可是没嚼两下又呸呸的吐了出来。   这东西这么J甜啊。   他快步追上前面的篱,扯着对方的衣服,“就算你们两情相悦,可她已经嫁给别人了,你再牵扯不清就是有违天道!”   小少爷恨铁不成钢的说了一堆大道理,可篱根本不理他,只是大口大口嚼着嘴里的蛋黄酥,看着他一副关爱傻子的表情,把小少爷弄得简直想打人。   可是想到父王说过君子动口不动手,所以,他忍了。   等篱把所有蛋黄酥都吃完,抹抹嘴,将牛皮纸折叠成千纸鹤朝小少爷随手一丢,正好砸到了对方的脑门上。   小少爷被砸得一懵,摸着被砸中的脑门冲他大吼:“你脑子有病啊!”   “哈哈,你怎么知道。”   见小少爷一副吃瘪的   表情,篱捡起那只千纸鹤将塌掉的翅膀重新折好,举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   “我真是佩服你,明明都拒绝了千八百回,还阴魂不散的跟着我。怎么就跟看上人家姑娘被回绝后还死皮赖脸缠着不放的痴情郎似的,哇啊!”篱低头看着小少爷已经渐渐起火的脸庞,嗤笑道:“你该不是真看上我了吧?痴情郎~”   小少爷一把推开他,顶着发烫的脸往后退了好几步。一把抽出腰间的短刀举了起来。   “什么痴情郎,你又胡说八道!你再这样我便不再来找你了!”   见小少爷这回好像真的恼羞成怒了,篱也赶紧见好就收。用手捏着刀刃帮他收回刀鞘,揽住小少爷的肩膀哄道:“好了好了别生气啊,玩笑而已,不知道当真就输了么。你不就是想让我跟你回家么,可以啊,我答应了。”   小少爷嘟着嘴,原本还打算再给他几分颜色看看,从小到大,还没谁敢对他这样无礼呢,竟敢把他跟死缠烂打的无耻之徒比较。   可一听到篱竟然答应跟他回家,刚才被戏弄的恼怒顷刻间烟消云散,整张脸上挂满了喜不自胜的表情。   “你真要跟我回家?先说好,不是真心的我就不带你回去了。”   篱赶紧点头,“真心的,当然是真心的,再说我不愿意又有谁能拗得动我。”   小少爷点了点头,感觉确实是这么回事。   可没想到,把篱带去见父王时,篱却突然狮子大开口的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魔尊打开半泽荒的出口,放小余去人界。   看着篱一副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去当你养子的事情就免谈的架势,小少爷的心都快碎了。刚才还说没有谁能拗得动他,明明那个叫小余的就能!   他还奇怪篱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原来都是为了那个叫小篱的女孩。根本不是要对他以身相许……   小少爷揪着魔族的胳膊一个劲儿的吹耳旁风:“父王他才不是真心的,我们不能答应他!”   想要借他父王之手放走那个小余,没门!   可没想到魔尊一口答应了,看着篱道了谢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小少爷气的眼睛红成了樱桃。   “父王你不说是他若不是真心的,你就不会收下他吗!”   魔尊摸了摸小少爷的头,“谁说他不是真心的,只不过现在的真心跟我想要的还差了些火候,还需要再浇点油烧一烧。”   小少爷揉着眼睛,看自己的父王:“什么烧一烧?”   “这个不用明白,无拘只要知道,再过七天,你就有会一条无比忠诚的好狗了。”   ……   篱回去把埋在沼泽里的一些破烂都给刨了出来,要是让别人去看,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可在他眼里这些可都是能一物多用的宝物。等小余去了人间以后,说不定都用得上。   到时候那傻丫头恐怕会因为自己骗了他不能一起去人间而嚎啕大哭吧。   篱摇了摇头嘴边挂着一丝苦笑,算了,能让她自由也不错,反正自己这辈子运气已经够差了,再差不过就是一个死,还怕什么。   这七日他每一天都在埋头准备,谁都没再看见篱的身影。连那些蹲在篱笆根等着揍他的孩子一个个都望眼欲穿,疑惑那个人肉沙包到底跑哪去了,怎么还不过来给他们揍?   等到第七日午时,整条街都夜深人静时,篱跑进深巷再次学起了鸟叫,可是连着叫了几十次也没听到墙内有人回应,篱仰头看着墙头上的阴影,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一鼓作气,从墙外爬了进去,就看整个府邸里挂满了白花和挽联,正对着他的灵堂里停着一口棺材,周围却一个守灵的人都没有。   篱手里的布包砰一声掉在地上,他像被摄住   了魂魄一般,直愣愣的朝灵堂走去,每走一步都是一声惊心动魄的心跳。   不会的,不会的……明明七天前她还活蹦乱跳,怎么会突然死了呢,不会的,肯定不是她。   篱走棺材前,手搭在棺材盖上使了半天劲儿愣是没挪开一寸,他咬着牙叫得撕心裂肺,把不少人都吵了起来。   “你个臭要饭的干什么!”   见他衣衫褴褛一个劲的推棺盖,这府里的人只把他当成个入室偷盗的小贼,以为是棺材里有陪葬的宝贝才深夜翻墙入院的。   不少人上来拉住他,要将他丢出去,他却捡起旁边能摸得着的东西,随手就砸,而且砸一下准一个,把那些拉他的人砸得嗷嗷痛叫。   终于,一片混乱中棺盖被推开了,看着躺在里面的小余,篱像疯了一样,众目睽下纵身跳进了棺材中,抱起了小余摸着她的头发。   小余发髻上别着一朵应景的白花,就是那天他送的那朵,都七日了,却一点不见枯萎的征兆。   他揽住小余的脖颈,凑近耳边道:“篱哥来接你走了,你怎么还在睡啊,不说好了子时不见不散的吗,我都等你好久了,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快醒过来啊,篱哥要带你去人间了,快醒过来啊!”   从最开始的波澜不惊,带后来的目眦尽裂,围在棺材周围的人都听得心惊胆颤。   一个个手里拿着长枪大刀都吓得不敢上前。   篱抱着小余,看着已经瘪下去的肚子,忽然出生问:“小余的孩子呢?”   躲在后面的大夫人看这深夜闯入自家的小贼,忽然觉得摸样有些熟悉,想起好像是那狐狸精的姘头,而且这么歇斯底里的问孩子,莫不是这狐狸精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老爷的种,而是这小泼皮的吧。   一想到那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胖儿子可能要变成野种,到时候老爷又要去买狐狸精回来生,大夫人就慌了神,赶忙站出来:“现在那孩子是我长子,你想都不要想!”   篱将小余从棺材里抱出来,一步步走到大夫人面前,露出一丝诡谲的笑。   “好一个杀母夺子。你就不怕那孩子将来有一天知道自己的生母被你活活害死,拿着刀向你索命吗?”   大夫人被篱冰冷的眼神盯得连连后退,但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不想输了面子,不然以后还怎么管教这些下人。   “她是难产死的跟我有何关系,再说庶出的孩子本来就该交给嫡母看管!”   “是啊,本应该。可是她却不想把孩子交给你,她想带着孩子逃走,所以你恼羞成怒下了杀手,对吗?”   想到这篱凄然的笑了,本来他想让小余带着孩子一起逃走是一番好意,没想到最后反而会因此要了她的命。   大夫人被说的脸色煞白,见周围人都无动于衷,不由怒骂道:“都是死人啊!老爷大把银子白养你们啊!没看到家里进贼了么,给我抓住他往死里打,把他打伤打残者重重有赏!打断一条胳膊赏一百灵石,打断一条腿赏一千灵石,直接打死的给一万!”   事实证明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刚才还因篱阴冷的眼神吓得不敢靠前的小厮们,这回都牟足劲的往前冲,连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老妈子也都跑来想分一杯羹。   一双双本该绣花的芊芊玉手,纷纷拿起刀枪棍棒往被众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少年身上打,迸溅出的血迹溅了众人满脸,伤痕累累的幼小身体已经奄奄一息了,可谁都没有停下手。   篱拖着早就不知道被打成几节的腿,爬到了躺在地上的小余身边,用那双变形血肉模糊的胳膊,紧紧抱住了冰凉的尸体。就像七年前的雨夜,小余在房檐下抱住浑身冰凉的他一样,两个被遗弃的小生命在寒风中相互依偎。   只是那个总吵着要去人间的小姑娘,再也不能给他做甜到J死人的蛋黄酥了……   ☆、49   “我, 死了吗?”   篱睁开眼的瞬间,被满屋的烛光刺了眼, 想抬手遮脸, 使了半天劲儿却发现两条胳膊沉得跟坠着千金的秤砣似的,根本抬不起来。   他艰难转动脖颈, 看到自己四肢上都裹着厚重的白纱, 从关节向外渗出的血迹,已经在被褥上流了一滩。   旁边的小少爷听到声响赶忙跑过来看他。   “真是的, 不行逞什么能啊!你都昏睡三天了知不知道, 要不是父王出手, 你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小少爷看篱一直在转动脖颈, 不安的四处张望, 以为他是一直躺着不舒服想起来活动一下, 便扶着他靠在身后的枕头上。   篱看着门外却问:“小余呢?”   听到篱醒来后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小少爷的眼眸立刻黯淡下来。   “尸体都发臭了, 本来想替你好好安葬的,可是父王下令把她放在了冰棺里,说要等你醒来看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篱早就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 扭曲的笑起来, 问:“魔尊呢?”   “父王在大殿批奏折。”   篱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残缺的手吃力的拉住小少爷, “带我去见他。”   明明刚才连眨下眼都费劲巴力的,现在突然间能自己坐起来,小少爷看着篱那双漆黑纯粹的眸子里布满了交错缠绕的血丝。   他蹲下身想背着篱过去, 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篱揽着他的肩膀,一步步艰难的朝大殿的方向走去,身后延绵出一道腥红刺目的血痕,他趴在小少爷耳边道:“我已经被很多人瞧不起了,别让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谢谢你。”   小少爷一路搀扶着篱,把头埋得低低的,他看着地上的血忍得眼睛发痛。   父王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是大丈夫,绝对不能随便哭的。何况受了这么重伤的是篱,连他都没哭,自己又哭什么。   可是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   快要到大店门口时,篱突然按着小少爷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少爷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愣,红着眼睛挣扎。   “你干什么啊?”   篱笑了,摸了摸小少爷的头:“给你最后一个属于朋友的拥抱。从今以后,我们再不是朋友。”   说完在小少爷悲愤交加的目光中,竟自己踉踉跄跄的走上大殿的石阶,站在了魔尊面前。   扑通一声跪下,一连磕了十个头。   听着咣咣的磕头声回荡在大殿,魔尊批阅奏折的手不停,根本不曾抬头看他。   只道:“这回又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篱抬起早就被血迹浸透的额头,一双眼直直的看向王座上的男人。   “我要一百魔兵杀耶罗府满门。”   随后赶来的小少爷在篱身后听到了他的请求,一下僵在了原地。   虽然魔族在六界之中一直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但作为本族人来说,魔界也算是个法制世界了,现在他竟然张口就要求借一百魔兵杀了耶罗全家。   何况耶罗虽然跟王室走得并不近,但好歹也是个名门望族,怎可能说杀就杀。   小少爷知道篱是被小余的仇蒙蔽了双眼,才会一时糊涂跟父王说出这种荒唐的请求。赶忙在篱身边跪下,想请魔尊宽恕篱的无礼,可没想到王座上的男人却突然起身走了下来。   “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回魔尊大人,从   明事以来,我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时候。”   魔尊笑着蹲下身捏住了篱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上次你也说过,想要什么都需要等价交换,那这次,你要拿什么跟我换?”   篱看着魔尊的眼睛,突然挣脱开对方的手,转身对着身旁的小少爷连磕了三个头。   “从今以后篱誓死效忠十七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小少爷跪在地上,看着不断朝自己的磕头的篱吓得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他想阻止,却在魔尊灼热的视线下不敢有任何动作。   只能乖乖的待在原地,像一尊木偶。   他以前也害怕自己的父王,但从没有比此刻更怕过。这样的魔尊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像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杀人魔。   可是他到底杀了谁呢?小少爷却搞不懂了。但他却在那一瞬产生了无比荒谬的预感,有一天这个人会杀了篱和自己。   这种预感直到魔尊喊了一声好后才停止。   魔尊伸手将篱扶了起来,“从此刻起你就不再是篱,我赐你夜姓,间字东,从今以后你名为夜东篱。是我的第十八位王子,无拘的长兄,魔籍上与他同父同母。”   在小少爷震惊的目光下,篱,或者该说是夜东篱,又提着伤痕累累的额头对魔尊磕了三个头。   只听当啷一声,一道金麒麟形状的兵符掷到脚下,篱伸出手颤抖的抓住兵符。   “谢父王。”   ……   后来小少爷听说耶罗府被灭了门,一家七十一口全部葬身血海,偌大的耶罗府邸也被一把大火烧得分毫不剩,成了一片废墟。   只有府里最小的幼子幸免遇难不知所踪。   而后魔宫多了一位十八王子,夜东篱。此人总算带着一张青铜鬼面,行踪诡谲,颇为神秘。   夜东篱感觉魔尊的办事效率还真是高的让人咂舌,大前天才跟左右护法下令说自己刚认了个儿子,不到三天整个魔界都知道了。而且传得那叫一个百花齐放,写成话本都能编出好几个同人文。   说他是魔尊流浪在外的私生子,一朝微服私访才得以认回来的,之所以脸上总带着面具,就是怕被别人看出来自己跟魔尊长得像。   夜东篱知道后简直哭笑不得,这都是什么眼神,光看体型他跟魔尊都不是一个模子的好么,他虽然高,骨架却天生纤细,怎么锻炼都是一副皮包骨的样。   当晚夜东篱按照规据就去小少爷的府邸拜访了他的生母沙华夫人,毕竟从今以后那女人就是他俩共同的生母了,今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去吃顿饭说几句吉祥话实在不合礼数。   去的时候夜东篱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反而是小少爷这个亲儿子,提着抱着准备了一大包,自己提不动还得夜东篱帮他扛着。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夜东篱并不紧张,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句话不说完全正确吧,但也基本差不离,一个人能长成什么样跟他的父母都有着莫大的关系。   魔尊那老奸巨猾的劲儿小少爷是一点没传到,那就说明,他肯定有一位性子十分天真的生母。   见了面夜东篱就知道,自己果然没猜错,不过那位华沙夫人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天真些。   “小拘拘~快过来让娘亲看看张高高了没有~~”   看着那花蝴蝶一样扑过来的身影,夜东篱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小少爷的身后。若不是她突然开口自称娘亲,夜东篱差点要把他当成小少爷的姊妹了,这高度,这身形,看着比小余大不了多少。   为了以防万一,夜东篱还把小少爷拉过来确认:“这真是你生母?”   小少爷斜眼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也太年轻了,感觉小姐姐一样。”   不想他俩窃窃私语时,华沙妇人偷偷溜到身后突然张开手臂揽住了两人的脖子,把他们俩   的头都压到自己怀里。   “说悄悄话不给娘听,坏孩子要打屁屁~~”   说完对着他俩的屁股一人拍了一巴掌。   小少爷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别打屁股,顿时面红耳赤的抱怨起来:“母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你怎么还打我屁股啊!”   夜东篱也是第一次被打屁股,回头看着嘟起嘴的华沙夫人忍不住笑。   华沙夫人挽着夜东篱的胳膊,指着小少爷:“你看你弟弟,才离开家半个月就不停娘的话了。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明明一喝多水就尿床的。”   说完看向夜东篱,“你会尿床吗篱篱?”   夜东篱认真思索了片刻,“好像三岁就不尿了。”   华沙夫人扼腕叹息,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小少爷:“你看看,你哥哥三岁就不尿床了,你都十一岁了还尿,羞不羞?”   “娘!”   小少爷急红了眼,他本来还想在夜东篱面前留个积极上进的好印象,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剩一个喝多水就尿床的小屁孩了。   华沙夫人拉着他们到了饭桌前,不得不说,倒是比夜东篱想象的家宴朴素了不少,没什么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只有两碗素面,配着一碟新炒的虾酱,拌在面里吃起来格外爽口。   华沙夫人看夜东篱碗里的虾酱太少,又给他舀了一大勺倒进去,帮他拌了拌。   “好不好吃呀篱篱?”   夜东篱吃得根本停不下来,支吾道:“我要了十几年的饭,从没吃过如此好吃的素面,就是吃十碗也是能吃进去的。”   华沙夫人听得笑得迷了眼。   “篱篱真乖~慢慢吃,锅了还煮了好多娘都给你留着~”然后目光有意无意瞥着在一旁默默吃面的小少爷,叹了口气,“不像有的孩子呀,明明吃了那么多年我做的饭,却一句都没夸过我,真令人伤心呢。”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的小少爷莫名中枪,狠狠的用筷子怼着碗里的面条,小声嘟囔:“马屁精。十碗面都能吃进去,咋不撑死你呢。”   可没想到,之后夜东篱还真的吃了十碗,正好把锅吃了个底朝天,那风卷残云的速度,连他还想再来一碗都没有了。   小少爷摸着半瘪的肚子,看着对面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撅起了嘴,怎么感觉他才不是亲生的那个。   这府里也没什么下人,吃过饭三个人就一起收拾餐桌,夜东篱在木盆里洗碗,华沙夫人突然凑过去看着他的下巴。   “篱篱啊,你怎么一直带着面具呢?”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陷入了死寂,站在旁边正往柜子里摆碗的小少爷想拉他母亲一把都来不及。   夜东篱原本的面容已经被长年累月的刻伤弄得面目全非,后来又出了耶罗府一事,颧骨跟颌骨都塌陷下去,就算包着纱布都能看出来是不成人形的。   从那以后夜东篱就一直带着面具,睡觉都不曾摘下来过。小少爷就知道他肯定是很介意自己的容貌,就一直都警惕着自己,绝对不要提起这件事,可他却忘了事先告诉华沙夫人,这下可怎么办。   正当三个人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时,夜东篱忽然笑了:“我相貌丑陋,怕吓到娘亲,便带着面具遮起来了。”   华沙夫人踮起脚,伸手摸了摸他的面具,“傻篱篱,当娘亲的哪有嫌自己孩子丑的,你看你弟弟那么大还尿床我都没嫌弃他,何况篱篱那么乖,还夸娘亲做的饭好吃呢。”   夜东篱隔着面具对上华沙夫人好奇的目光,看得出,她没有一丝恶意,真的只是单纯的想知道自己的面具下的长相。   夜东篱笑了声,缓缓摘掉自己的面具,意料中的惊叫声并没出现,华沙夫人从头到尾都一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泉水一样清冽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泪花,她伸手摸了摸,皱着眉头,“好疼的吧篱篱?”   夜东篱笑着摇头,“早就没感觉了。”   后来在华沙夫人面前,夜东篱   索性就没再带上青铜鬼面。有些人用面具挡着都觉得不够远,有些人却骨肉相嵌都觉得不够近。他见到华沙夫人,才明白何为一见如故。   他总觉得对方身上,隐约能看到小余的影子。   后来洗完碗,华沙夫人又非要拉着他们偷喝厨房酿的琼露,一开始小少爷还拉着他们俩,说偷窃非君子之道。可后看夜东篱跟母亲都喝得飘飘欲仙,对此赞不绝口,小少爷实在忍不住也灌了一杯。   结果刚一沾嘴就哇的吐了出来,什么鬼东西,辣死了!   喝到兴起时,夜东篱变出了一个白色花环戴在了华沙夫人头上,“送给你的娘亲,这小花颜色素雅,跟您真是配极了。”   华沙夫人拿下头上的花环,惊奇的瞪大了眼睛,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真花。   她欣喜若狂的抱过夜东篱的骇人的脸就亲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厉害啊篱篱!”   夜东篱看着华沙夫人兴致勃勃的表情,垂下眼,又喝了一杯:“只是幻术罢了。”   后来华沙夫人抱着花环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夜东篱把她背到了里面的卧房,关门离开的时候却看小少爷嘟着嘴,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他。   夜东篱不解的低下头:“看我做什么?”   小少爷不高兴的抓着他的胳膊前后左右的看了看,不甘心道:“那花你是从哪变出来的?”   “不是变的,都说了是幻术。”   “你骗人!那次你给小余也变了,我就看到花是真的,根本不是幻术,这次你给母亲的也是真花。你……”小少爷垂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就从没送过我花。”   夜东篱听到最后一句话,一下停住了脚步转头看着他。   “你想要我送你花?”说完夜东篱忍不住笑了,“花都是送给女人的,你一个男人要什么花。”   小少爷被揶揄的满脸通红,确实是女孩子喜欢花的比较多,可花在寸草不生的半泽荒多珍贵啊,他从出生以来还没见过花呢。   没想到身为以前的好朋友,如今的好朋友兼兄弟,夜东篱竟然连朵花都不舍得送给自己。   吝啬鬼!   小少爷气转身就走,夜东篱赶紧在后面拉住他,“别生气了弟弟,不是不给你,只是我这花七天之内只能变出一次,不然……”夜东篱仰头一看,顿时嘴角含笑道:“我今天就给捉只萤火虫吧。”   “萤火虫?”   小少爷抬起头,就看夜东篱抬手朝那只正巧在面前飞过的萤火虫扑去,手掌一握,那萤火虫的光亮便消失了。   小少爷惊喜的拉着夜东篱的手:“快给我看看!”   夜东篱握着拳头却道:“萤火虫没在里面。”   “骗人!刚才我明明看见你手一扑过去,那光亮就消失了,肯定是被你抓到了。”   “是吗?”   夜东篱笑得意味深长,把拳头递到他面前,“那你打开看看吧。”   小少爷紧紧抓着夜东篱的手腕,将他紧握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却看到掌心空空如也,真的没有抓到。   小少爷疑惑了,可怎么会呢,明明手一伸过去萤火虫就看不见了,为什么会没有呢。   就在这时,夜东篱在他身后的衣领捏住了闪闪发光的萤火虫,递到了小少爷手里。   “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抓住了一切,但打开一看,其实什么都没有。”他拍拍小少爷的肩膀,“好好抓住,这次可别再放跑了。”   看着夜东篱扣上面具,转身离去的背影,小少爷抓着手心里的萤火虫久久不能回神。他总感觉自从耶罗府那件事之后,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一副没心没肺混吃等死的性子,可终究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再也看不见了。   ……   在魔宫里的日子总的来说还算不错,只是偶尔出门办点事还是会碰上一两个泼皮,而且夜东篱发现,这   里的女泼皮比男泼皮更可怕,因为她们一旦知道点什么事就要嚷得方圆百里都能听见,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话估计就是为那些女泼皮创造出来的。   那天夜东篱提着两摞书正要给小少爷送去,就在园子里碰见了两位途径此处的公主,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可那模样却还不如华沙夫人年轻,而且明明看到夜东篱手里提着两摞不轻的竹简,竟还还一左一右挡在路中,不肯让道。   夜东篱被她俩挡着,只好停下来站在一边。   “哟姐姐,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十七弟弟家里的鬼面啊。”   是的,虽然魔尊已经下了诏令,从今以后夜东篱在魔宫的地位与自己的亲生儿女无异,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亲生的跟野种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于是他们说起小少爷的时候会装模做样的说一句十七弟弟,可提起夜东篱时,就直接轻蔑为鬼面了,连名字都不屑提起。   夜东篱习以为常,随意行了个礼,“参见公主殿下。”   “免了免了,好歹你也算是我们名义上的弟弟,让父王看见了又要训斥我们不懂规矩。不过你也是,见了姐姐们为何还戴着面具,不知道魔宫里除了影卫外,其他戴面具者一概不合礼数吗?”   夜东篱不以为然,“我戴面具也是为了两位公主好,还请见谅。”   “为了我们好?”   两位公主对视一眼,都露出讥讽的笑。   见大公主抬手就要来摘自己的面具,夜东篱急忙向后闪躲,大公主被晃了一下,旁边的二公主上来就甩了夜东篱一耳光。   她本意是想给夜东篱几分颜色看看,让他不懂尊卑。却不想这青铜鬼面竟然如此坚硬,把自己手震得生疼,指尖红了一片。   “姐姐,你看他!”二公主哭丧着脸扑到大公主的怀里,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大公主心疼的吹了吹妹妹的手,指着夜东篱:“简直放肆!不过是一条被父王看中的狗而已,穿上衣服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来人给本公主按住他!”   这园子靠近大公主的府邸,一声令下,就从墙那边嗖嗖窜出几十个人来,夜东篱看着逐渐向自己靠拢的人群忽然有些想笑。   他站在原地没有反抗,就那么束手就擒了。   大公主让人按住他,伸出摘掉了脸上的面具,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大喊大叫起来:“啊怪物!怪物!”   她们之前还以为夜东篱一直戴着面具,真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是面容跟父王太过相似,怕被认出来是亲子才带上鬼面遮掩,她们万万没想到,夜东篱的真容竟是如此丑陋不堪。   看着被吓得抱成一团的两位公主,夜东篱哈哈大笑。   “都说是为了二位姐姐好,还不信,这下晚上睡觉可别做噩梦啊。”   本来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大公主,看到夜东篱竟敢当众嘲笑她们,立刻起身走过去,对着他的脸就是两巴掌。   “住口!你这丑陋的怪物,还敢跟我们互称姐弟,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看着夜东篱那张扭曲骇人的脸,大公主越想越恶心,提手还想再扇两巴掌,却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扼住了手腕。   所有人抬头一看,竟然是十七王子来了。   小少爷捡起地上的青铜鬼面,看夜东篱被打得噙着血丝的嘴角,上去就推了大公主一把:“你敢打东篱哥哥,我要告诉父王!”   大公主冷哼一声,“告诉父王又怎样,我是王族长女,亦是你们所有人的长姐,管教不懂规矩的弟弟难道不对吗,还犯不着你个毛孩子过来教训我。都闪开,本公主要回宫了!”   大公主拉着二公主转身就走,不想华沙夫人突然从正面走来,而且不由分说,上来就给了大公主跟二公主一人两耳光。   一张脸倥偬着,肃穆异常,丝毫不见往日里跟夜东篱他们嬉笑打闹的模样。   “无拘辈分小确实管不得你们,我是你们的姨娘,教训飞扬跋扈的女儿再合适不过。敢打我儿子,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规据。”   ☆、50   “把黑鸦兽的血给本宫拿一坛, 再拿支笔。”   华沙夫人一出现,在场的形势陡然逆转。本来听命于大公主的魔兵们, 纷纷掉头跪在了华沙夫人脚下, 噤若寒蝉。   魔尊后宫的嫔妃不下数百,可能被称为夫人的, 却只有华沙。   夫人是何意?在人界就等同于明媒正娶的发妻, 是那些侧妃,妾室望尘莫及的存在。传闻魔尊几万年来一直不曾立后的原因, 就是因为华沙夫人不肯执掌后宫。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有何原由, 可魔宫里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华沙夫人, 是万万得罪不得的。所以即使他们是大公主府邸的人, 此刻却也不得不听命于华沙。   黑鸦兽的血被拿来, 上面的盖子一开, 一股难闻的恶臭飘散出来, 弥散在空中一团肉眼可见的黑气,比那夏日里的茅厕还臭不可闻。   看华沙夫人用毛笔沾着黑鸦兽的血,一步步朝她们走来, 两位公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你要做什么?”   华沙夫人站在她们两人面前, 拿着毛笔莞尔一笑,“不是说我的篱篱是狗是丑八怪么, 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狗和丑八怪。”说完朝站在旁边的两个魔兵瞥了眼,“给我按住她俩。”   “啊放开我!我才是你们的主子, 你们这帮狗奴才疯了吗!”   大公主被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勉强能自持,而二公主早就顾不得体面大喊大叫起来。   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两位公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华沙夫人用那恶臭的东西在她们的脸上图图画画,见那些下人都是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大公主双眼通红,悲愤欲绝的盯着夜东篱,好像现在羞辱自己的并不是华沙夫人,而是他。   夜东篱却压根没理她,他跟小少爷站在一旁,看着华沙夫人的背影小声道:“夫人她以前也这样?”   毕竟魔尊本身就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生气时更严格好像也是无可厚非的,可华沙夫人就不同了,平时完全是一副小孩子的心性,没想到生气起来竟然这么毛骨悚然,这种前后的反差才最为可怕。   小少爷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不然你以为呢,母亲生起气来可一点也不亚于父王。你就等着看好戏吧,这下她们俩肯定要倒大霉了。”   听小少爷最后那句话里幸灾乐祸的意味,夜东篱有些不解,“你惹她生气过?”   小少爷摇头,“当然没有啊,母亲很少发脾气的,我就见过两次,都是因为父王。不过最后也都是父王主动赔礼道歉他们才和好的。”   “他也会道歉,跟夫人?”   想象着那个画面,夜东篱忍不住轻笑出声。魔尊给华沙夫人道歉,简直做父亲的在哄自己闹别扭的女儿一样。   小少爷专注的盯着那边的好戏,并没留意到夜东篱那抹古怪的笑。   “当然会,做错就要道歉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而且男人就要主动让着女人才对。将来我娶了王妃肯定要像父王宠着母亲一样宠她。”   华沙夫人给两个公主一人画了一张臭烘烘的脸,虽然画得十分抽象,那也勉强能辨认出是一张尖嘴猴腮的狗脸。   “不是喜欢口出恶言说你们弟弟是狗吗,既然弟弟是狗,那你们做姐姐肯定也是狗啊,既然这么喜欢狗,那现在就换你们当狗了。”   华沙夫人看着她们俩,一个个都霜打得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蹲下身用手里的毛笔怼着两人的额头。   “是狗就要汪汪叫啊,怎么还不叫?叫啊!刚才不是喊得很大声吗,现在该叫的时候怎么哑巴了,都是哑狗吗?”   二公主被压在地上跪了半天,膝盖都磨破了,裙裾上站着血迹,早就没了刚才欺负夜东篱的嚣张气焰。现在被华沙夫人一吼,吓得赶紧汪汪叫起来。   大公主咬着下唇,死死盯着华沙夫人:“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要去告诉父王!”   不提魔尊还好,一说起对方华沙夫人反而笑了。   “好啊,那就去告吧,顺便告诉他你怎么欺辱自己的弟弟,你看他会不会像我刚才那样打你耳光。”   大公主被说的哑口无言,却还是倔强的不肯学狗叫,看着一旁边哭边叫的妹妹,大公主感觉自己再也没脸在魔宫里待下去了。   可是事情还不算完。   华沙夫人伸手摸了摸二公主的头,“这才是好狗嘛,叫得好,乖,趴下休息吧。”   然后又转到大公主面前,“你既然想当哑狗,那也好。不叫就不叫吧,不过腿又没断爬两圈总是行的吧?”   说完在大公主惊惧交加的目光中,一脚踢在她肩膀上,大公主惊呼一声,瞬间四肢着地趴在了地上。   “我说的是爬,谁让你趴下休息了。”   见她半天不动,华沙夫人蹲下摸了摸大公主的头发,柔声道:“你也要跟你妹妹一样乖哦,不然不听话的狗都要被套上绳套在地上拖着走,一边拖一边还要用棍棒打。毕竟棍棒底下出好狗嘛,荣儿也不想这样的对吧?”   看着下人真的拿来了绳套跟棍棒,大公主把脸埋在地上,低声呜咽着爬了起来,那哭声直到她爬出了园子离开了所有人的视野的才依稀停止。   可是根本没人会报以同情,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用在大公主身上再合适不过。   华沙夫人带着夜东篱跟小少爷回家的路上,肩膀一直在发抖,夜东篱在后面看着,揽住了她的肩膀。   “娘亲。”   华沙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有些勉强:“娘亲那么凶,篱篱是不是怕了?”   “怎么会呢,我最喜欢娘亲了。”   华沙夫人笑了,伸手摸了摸夜东篱那张坑坑洼洼的脸颊,眼中带着不忍。   “篱篱,不然我们去换一张新的脸吧。我听闻左护法那里有种蛊虫名唤颜肌,吞噬腐肉后能生出新的肌骨,只要三天面部就能恢复的与常人无异,行吗篱篱?”   夜东篱感受着华沙夫人的指尖在自己脸上轻轻划过,因为他的脸上几乎盖满了厚重坚硬的伤疤和死肉,所以知觉已经十分淡薄。   他按着脸上那只柔弱无骨的手,点点头,“娘亲想我就想。”   于是当天晚上,夜东篱就被魔尊叫到殿前,等着让左护法换脸了。跟着一起同去的还有小少爷,看着盒子里那几只蠢蠢欲动的蛊虫,他表现得比夜东篱还忐忑。   “真的能行吗?你这脸本来就够那什么了,可千万别……”   不等小少爷说完,一道白衣飘飘的身影便从屏风后走出来,打断道:“殿下还不信这几只蛊虫还不信臣吗?”   “左护法叔叔!”   左护法跟神出鬼没的右护法不同,天天一身白衣,玉簪束发,打扮得跟个仙风道骨的修士一样,尤其是那副温文儒雅的容貌,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就算派到天界去当卧底都不会有任何违和感,实在太像个正派人物。   可他平时倒腾的那些事,却偏偏都是些歪门邪道,不是养蛊虫就是搞巫术,动不动还要练个毒药,好像一天不搞事情就对不起自己魔族左护法的身份,实在让人有好感都不敢轻易靠近。   平时伴在左右的,不是魔尊就是右护法,其他人想套近乎也是有贼心没贼胆。   他将手里的一沓画像放在夜东篱面前,“不知东篱殿下喜欢哪种类型的脸,臣刚才草   草画了几幅,若是没有看重的,殿下再提就是。”   旁边的魔尊看着那一沓画像,不禁摇头笑道:“草草画的,就画了几十张,我在这等你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俞河这画功可真是越来越精进了。”   “陛下过奖了。”   左护法伸手去逗弄盒子里的几只蛊虫,好像并太像接魔尊的话茬。   魔尊像是深知对方的脾气秉性,将视线转向了在看画像的夜东篱,忽然道:“我才让华沙收下你不过三日,她就能为了给你换脸亲自来求我。能让她上心至此,真是不简单。”   旁边的小少爷听到这捏着衣摆的手一紧,偷偷瞥向身边的夜东篱,却见他一脸笑意风轻云淡。   “父王此言差矣,娘亲对我好是因为她心思纯良,即使被推到她府里的人不是我,她也一样会温柔相待。你说呢?”   魔尊看着他,轻笑一声,像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把刚才自己起的话头错了过去,“你好好看这些画像吧,毕竟这张脸以后会跟着你一辈子。”   “父王所言极是,那儿臣就要仔仔细细的看了。”   夜东篱嘴上那么说,可做出的行为却与之完全相反,手里的画像翻得呼啦啦的飞,就好像翻小人书似的。   小少爷见他打算随便抽一幅的架势,赶紧抢过来帮着他一起看,最后挑出来一副还算干净俊俏的脸庞推给夜东篱,“你看这个就不错。”   主要是这张脸明眸皓齿,那双眼睛,跟夜东篱本身的眼睛有几分相似,若是换上这张脸想必也不会太过奇怪。   夜东篱看着那张脸却啧啧摇头,“也就你能挑出这种的。”   一看就是个正气凛然的少年郎。   小少爷不服了,拿着那副画像跟其他的对比,“我挑的哪里不好,明明是这里最好看的了。你看看这些阴阳怪气男不男女不女,哪有我选的这个阳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辩驳的正来劲,旁边的魔尊却突然开口斥责小少爷:“这是你哥哥的事情,你多什么嘴。让他自己挑。”   “哦。”小少爷闷闷的坐在一边,也不敢再说话了。   夜东篱却一改刚才百般嫌弃的态度,将小少爷选出的画像递给左护法,“就这张吧。”   左护法将指尖的蛊虫拂掉,看着那张画像微微一笑,“怎么挑了这个?”   “无拘喜欢就好,毕竟经常看到这张脸不是我,是他。”   ……   待三天之后,纱布拆开了,不得不说左护法的手艺还真是不错,至少摸着就比以前光溜,跟刚剥出壳的鸡蛋一样。   比夜东篱更惊喜的是小少爷跟华沙夫人,两个几乎围着他从早上要摸到晚,摸来摸去,夜东篱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被磨薄了一层。   后来他自己也忍不住去照了照镜子,还真是怎么看这么奇怪。   小少爷从他肩膀后面踮着脚探出头来,顺手又摸了他的脸一把,“是不是突然变好看心情激动的难以平复呀?”   夜东篱对着镜面扭了扭脖子,看着两边的脸颊嗤笑道:“激动没有,倒是有些奇怪。”   “奇怪?”   小少爷看着他的脸嘶一声点点头,“好像是有些奇怪,大概是看惯了你之前的样子,现在突然了张脸不大适应吧。或许等过些日子就不奇怪了。不过……”   他走到前面,板着夜东篱肩膀可惜的叹了口气,“真想知道你原本长什么样啊。”   “你很好奇?”   “当然好奇了。”   小少爷眼巴巴的看着他,还以为对方会告诉他自己以前的样子,没想到夜东篱笑得不怀好意,捏了捏他腮帮:“那你就好奇一辈子吧。”   “……”   夜东篱换脸之后,再也不用带着青铜铁面在魔宫里穿梭了,不知道是不是受这张脸的影响,之前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基本都没了再欺负他的兴致,见了他都当看不见一样路过。   这样也好,他还乐得清静。天天待在家里,除了帮华沙夫人干些零碎的活,就是等着小少爷放学回来吃饭睡觉。可没想到这样闲适的日子没过几天,魔尊就把他也塞到右护法那去上课。   知道这个消息后,小少爷乐了一晚上,让他在家天天待着混吃等死,这下也要跟自己一起起早贪黑的上课了吧。   可没想到,夜东篱上了课之后依旧闲得不行,那些累死累活的课业,对他来说就跟玩一样。   上箭术,练气,练功的课,夜东篱前半节课还是一副吊儿郎当魂游天外的模样,可后半节课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完成的精准度令一向严厉的右护法都无话可说。   偏偏他能得到的诀窍,还是别人怎么学都学不会的,只恨自己没长出一样聪明的脑子。   而古史,通典,文法之类的课,他是压根就不学,上课往桌子下面一躲就睡觉,放了学连功课都不做,这不,把右护法布置的文章跟字帖往书案上一扔,人早就不知道跑哪野去了。   小少爷苦巴巴的写着字帖,手都磨疼了,看着旁边一直空落落的凳子,心烦意乱的一把扔下毛笔也起身跑了出去。   走出书房的门就见夜东篱不知道从哪弄来根玉箫,正在墙根下呜呜的吹,旁边的华沙夫人举着两只手伴着箫声翩翩起舞。   怎么说呢,那箫吹得吱吱呀呀,断断续续,简直都分不出宫商角徵羽,比乌鸦唱歌还难听。而那舞蹈跳的,肢体僵硬同手同脚,动作毫不连贯,基本是想到哪就跳到哪,跟乱葬岗诈起尸身难分伯仲。   看见小少爷站在石阶上看着,华沙夫人赶紧摆摆手,“拘拘快来啊~你父王的生辰马上要到了,到时篱篱吹箫,我跳舞,拘拘不然就唱支歌吧,我们一起给他庆生。”   “我才不要!”   小少爷立刻拒绝,父王每次生辰整个魔宫都会大摆宴席,到时要来好多人一起庆生,若是他真跟这两人一起上台去演这个,到时候肯定丢死人了。他才不要呢。   看小少爷扭头就走,华沙夫人停在原地,难过的耷下肩膀。   “拘拘怎么走了,是我跳得不好吗篱篱?”   夜东篱停下吹奏,手腕一转将玉箫收入腰间,“娘亲跳得精彩万分,大概是我吹得不好被弟弟嫌弃了吧。等我回去勤加练习吹得动听些,弟弟就会同意跟我们一起了。”   华沙夫人眼睛一亮,点点头,心想就是嘛,怎么会是她跳的不好看呢,连魔尊都说她的舞姿整个六界无人能及。   她拍了拍夜东篱的肩膀,“那篱篱你要多努力,我们得让拘拘刮目相看。”   “嗯。”   夜东篱又在屋檐下练了一会,好像吹得还是十分难听。看到从墙头摔落在地上的乌鸦,夜东篱默默的收了玉箫。回去的时候见小少爷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书房,夜东篱赶忙出手拦住他。   “功课都做完了?”   “废话。”小少爷困得打了个哈欠,“我做完我要去睡觉了,你自己留在这慢慢做吧。”   夜东篱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放,说出的话更是语出惊人。   “无拘能不能把哥哥的功课也一并做了?”   小少爷看着他瞬间瞪大了困倦的眼睛,“你还问我能不能?当然不可能!你的功课,我凭什么帮你做啊!”   夜东篱知道他肯定会拒绝,也不急,只是先把他拉   到椅子上,又狗腿的倒了杯茶。   小少爷就知道他肚子里准没好水,把茶盏一把推开,“我不喝。”   “别生气,我提的要求确实不大合理。”   “你也知道啊。”山。与彡夕。   小少爷白了他一眼,其他王子那里都是弟弟不会功课,哥哥手把手教着写,到了他这倒好,变成哥哥张口就让弟弟帮着做功课,他怎么不拿着纸笔直接去大殿找父王给他写呢。   脸皮再厚也得有个限度。   夜东篱摊开自己那几张鬼画符的字帖,委屈道:“我不是不想写,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是比你大两岁,但你从六岁就开始读书,我从十五岁才开始读书。你比我多读了整整七年的书,这水平根本不能一概而论啊你说是不是?”   小少爷看着夜东篱朝自己贴得越来越近的脸,心里越来越忐忑。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接下来准是没好事。   可他还是不受控制的往圈套里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夜东篱嘿嘿一笑,伴着眼里流露出的细碎光芒,说不出的明媚。把小少爷看得心脏怦怦跳。   “所以这做事应该循序渐进着来,让我一个目不识丁的人,一上来就写出这种文章难度实在太高了,不如你先帮我代劳,等哥哥以后学明白了,你的所有功课我都可以替你写。如何?”   “谁要你替写啊!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这般无耻么。”   小少爷看着夜东篱那纸上的鬼画符,却是难以入目。若是把文章写成这样,右护法肯定要打他板子吧,不然自己就先替他一次,等以后上课时再督促他好好听讲。   唉,自己都要困死了还得帮别人做功课,他可真是命苦啊。   “只有这一次,下次你跪地上我也不允你。”   “多谢无拘!”   小少爷揉了揉快要睁不开眼的眼睛,再次提起笔,却发现夜东篱一溜烟的跑出书房,几步就不见了踪影,等小少爷终于写完两人的功课时,已经临近午时。他匆匆洗漱完赶紧回了卧房,却发现夜东篱正倒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睡得那叫一个香,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小少爷站在床头恨不得伸手掐死他,自己熬了半夜给他做功课,他就心安理得的倒头大睡了?   岂有此理!   他走到桌子那边,打算倒一杯凉掉的茶水让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好好清醒清醒,却发现桌边放着一束雪白的香花。正是夜东篱之前给母亲变出来的那种。   小少爷放下茶壶,转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夜东篱,将那束花小心翼翼的捧起来,凑到鼻尖下闻了闻,顿时被那花散发出来的香气陶醉了。   这就是真的花,虽然没有画上看到的漂亮,但是好香啊。   一朵朵小花在嫩绿的藤蔓上铺成一片,浅黄色的花蕊被包在中央,好像害羞的小姑娘。可惜花的生命都很短暂,要是能常开不败就好了。   他把小花选了几朵比较大的压在书里面封存起来,其余的插在水碗里,希望明天它们还能枝叶舒展。   小少爷看着花,又看了眼旁边的水壶,心想这次是看在花的面子上我的才原谅你的。   他刚要把花放在靠近炉火的桌角上,就听床上夜东篱突然说梦话,“无拘无拘……”   小少爷听见自己的名字赶忙竖起耳朵,可是等了好半天却没了下文。他叹了口气,这家伙说个梦话都说半截,还真是天生卖关子的料。   刚要起身去另一张床上躺下,就听身后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还是杀了我吧。”   ☆、51   夜东篱醒来的时候有点懵, 因为他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一个人,或者说, 多了一个一大早就捏鼻子把他憋醒的熊孩子。   “嗤, 做什么你。”   他扯掉小少爷的手,见对方还在滴溜溜的盯着他看, 绷着那张跟魔尊相似的脸, 表情说不出的吓人。   “你昨晚是不是梦到我了?”   小少爷跪在床沿上,也不知道用这个姿势盯着他多久了。   夜东篱摇头, 表情十分坦然, “没有啊, 白天上课见你, 晚上回家见你, 做梦还要梦你。你以为我多喜欢你?”   他哼笑一声, 穿上靴子就要下床, 小少爷却伸出腿来, 一脚将他的靴子踢得远远的。   气得大吼:“你就撒谎吧大骗子!你昨晚说的梦话我都听见了,你叫我的名字,还说让我杀了你吧,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跟母亲哪点待你不好, 竟把你逼得说出这种话,你说啊!”   夜东篱原本嘴上还挂着这孩子又开始无理取闹的无奈笑容, 在听到小少爷吼完这句话后,突然表情一滞,抬头看着对方。   “你都听见了?”   小少爷抱着肩膀哼了声。   夜东篱唉声叹息的抱着脑袋, 把原本就不怎么规整的头发抚弄得更像一团乱草,恨不得以后就寝之前直接往嘴上勒块抹布算了。   这破嘴,睡个觉还漏风。   小少爷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一眼一眼的斜着他,“叹气也没用。你倒是说说,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这跟你们真没关系,那梦不过是周公开的玩笑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夜东篱说的轻描淡写,可小少爷却是不信。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能在梦里说出那样的话,定不是空穴来风。   再说他跟华沙夫人都不是心机颇深的人,若是有何不满就拿到明面上说啊,非要夜深人静一个人做梦时宣泄出来,小少爷听完之后整整一晚都没睡着觉。   试问一下,你的兄弟大半夜做梦要你杀了他,但凡是有点心肝的人都会难以平复。何况他还一直把夜东篱视作近亲,如此一来简直就像遭到背叛了一样,要不是昨晚困得眼睛发干,他恐怕都得气哭了。   这边小少爷不依不饶,那边夜东篱也不想松口。一向口齿伶俐的他,此刻除了叹气也找不到别的借口。   “那梦实在荒唐,就是解释也无从下口,不如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忘了吧。我看时辰也不早了,还是赶紧收拾一下去上课。”   夜东篱起身要走,小少爷从袖子里拿出了昨晚给他做的功课,在他面前抖了抖。   “以前扯着耳朵叫三遍你都磨磨蹭蹭的,今日这么积极。好啊,要走你就走吧,这功课随后就变成碎纸片从窗户飞出去。”   说完左右两手的食指跟拇指按在几张薄纸上就要开撕,夜东篱赶紧扑过去拦住。   “别啊别啊,咱们兄弟之间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他按着小少爷的手呵呵一乐,那笑容怎么看这么像哭。   夜东篱思忖了半天,把昨晚做的梦给小少爷讲了一遍,不出所料,小少爷听后感觉自己的耳朵怕是要聋。   “你做梦我要强娶你?你不肯,就把刀递过来,叫我杀了你吧?”   夜东篱把散乱的头发随意拢了一把,用布条重新束好。看着小少爷一副羞愤欲绝的表情,嘴角忍不住颤了颤。   “对啊,所以我就说这梦十分荒唐不听也罢,是你自己好奇心过盛非要我说的。”   小少爷恨恨的捶着床头,看着夜东篱的目光颇为嫌弃,“简直荒谬!你我都是男人,我怎么可能强娶你?”   “那我怎知道,梦里我把大道理给你说了一通,你就是要强娶。后来父王不让啊,他说我是他养的,要娶也是他娶轮不到你。”   夜东篱满口胡诌,说起这种破廉耻的话来脸不红不白,小少爷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   张着嘴看了夜东篱半天,想要破口大骂,搜肠刮肚半天却只憋出一句:“你脑子有病!”   后来夜东篱发现,小少爷再也不会无缘无故扑上来抱住他,连洗澡换衣服都是躲得他远远的。那眼神如避蛇蝎,反倒是他兴致大起,动不动就凑过去吹一下脖子,捏一下耳朵,把后者吓得汗毛倒竖,像只被蛇舔到的小仓鼠,那模样甚是有趣。   ……   当天上右护法亲自授予的箭术课,他们挨个试了一遍,除了夜东篱一如既往的逆天,其他人的试炼结果都不太理想,右护法批评他们手眼不稳,叫他们放下弓箭,每人都背着盛满砂石的麻袋去扎马步。   跟身体差不多大的麻袋扛在肩上,小少爷瞬间倒吸了口凉气,平时他上这种体能课本来就十分吃力,加上昨晚熬夜做了他跟夜东篱两人的功课,精神更是萎靡不振,刚才射箭连靶子都没瞄准,直接射到后面的围墙上,被其他兄弟好一顿笑。   最让他生气的是,那些人里属夜东篱笑得最大声。   小少爷看着前仰后合的罪魁祸首暗暗发誓,他以后要是再帮夜东篱做功课,他就是猪!   正因他表现的最差,右护法也格外“关照”,给他背的沙袋是最大的。小少爷咬着牙坚持了半炷香的功夫,脚下已经在摇摇晃晃,这时右护法拿着戒尺从身后经过,看谁的脚下不稳,就要略施惩戒。   小少爷吓得额头冒汗,越想用丹田提气稳住下盘,越是感觉气血不足整个人都头晕眼花的,在兄弟们的一声声哀嚎中,右护法的身影已经踱到了身后。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把背上的麻袋扔在地上,砸出砰的一声巨响。   “师父,老是练一动不动的靶子有什么意思,不然我们练点活物。”   所有人都向刚才出声的夜东篱投去目光。   右护法也从小少爷身后走到了夜东篱面前,斗篷下的脸阴沉沉的。   “不知殿下想练什么活物。”   夜东篱看了看,视线瞄到那些王子时,所有人心惊胆颤的把目光错开,生怕他指着自己说要拿他当靶子。   只有小少爷一脸担心的看着他,用口型问:你搞什么鬼啊!   夜东篱轻笑一声垂下眼,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掂了掂,“活物太矫情了,估计射到就要死。还是用石头吧,正好这箭头足够硬。”   他随便捡起几块石头,吹干净上面的尘土交给右护法,“等会师父随便扔,您扔哪我射哪,石头落地算我输,如何?”   旁边的王子见他如此嚣张,纷纷窃窃私语,“切,不过是射个石头而已,有什么好显摆的。”   却见夜东篱低头从袖口上扯下一条碎布蒙在眼前,撩起发尾系在脑后,然后摸索着拿起弓箭。   “请吧师父。”   这下刚才还硬着头皮嘲讽他的人都不敢吱声了,竟然要蒙眼射飞石!别说是夜东篱,就算右护法亲自上阵,都不敢这么轻易尝试吧。   若想射中不但要箭术极佳,更要耳力惊人。这石头那么小一块,在空中的摩擦声几乎微不可闻,若是抛得高些还好,若是抛得不高,恐怕还没听清石头所在的方位,就要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了。   在他们看来,夜东篱想挑战这个无疑是自不量力。   右护法看着手里的三块石头,又看了看对面镇定自若的夜东篱,催动内力,忽然将那三块石头一起抛向空中。   听到嗖嗖的响声在头顶一闪而过,夜东篱挑起嘴角,将弓箭举过头顶,看来高手都喜欢出其不意啊。   长弓拉满,三箭齐发,就听到接二连三的破碎声在空中炸响,所有人仰头望去,就感觉被撒了一脸的石灰,迷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夜东篱放下弓箭,脸上的布条并未扯下,转到右护法所在方向歪了下头,意思是,还有什么招数尽管放马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右护法肯定要被夜东篱这嚣张的态度气得勃然大怒,可接下来,众目睽睽下,一直不苟言笑的右护法竟然对着夜东篱弯起了嘴角,那表情,甚至还有些……慈爱?让围观的一众人都看的打了个寒颤。   这夜东篱也太可怕了,竟然能把右护法气得发笑!   右护法从腰间扯下一块血红色的环形玉珏,表面光滑无痕,没有一丝雕刻的纹路,只有中央有一个小拇指粗细的空洞。俨然是一块出土后从未打磨过的璞玉。   这等一看就是个价值连城的宝物,右护法却扬手就扔到了半空,刚才还出手毫不犹豫的夜东篱,此刻拉着弓突然愣在了原地。   小少爷暗叫不好,这玉珏可不比那些石头,射中就碎成粉末,玉珏若被射中后肯定会破碎成块掉落下来,按照刚才夜东篱自己说的规定,若是石头掉落在地就算他输,也就是说,这玉珏无论射不射中,夜东篱都是要输。   玉珏在高空转个半天,泛着明晃晃的血色光晕,眼看着马上便要坠到地面,夜东篱缓缓举起长弓,只拉倒一半,对着玉珏直直射去。   嗖一声,那箭头擦着玉珏边缘而过,将玉珏翻了个个,下面等着看好戏的王子们都哈哈大笑。   “又是扔石头又是蒙眼的,还以为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   小少爷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的玉珏皱紧了眉头。   夜东篱却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从箭筒里抽了一支稍短的箭,对准了正南方。待玉珏擦肩而过的瞬间,一支箭破空而去,正好穿透玉珏中间的空洞将其钉在了南边的围墙上。   众人叹为观止。   夜东篱扯下脸上的布条,走到围墙前拔掉了插中玉珏的箭,递到右护法手中。   “如何师父?”   右护法看着夜东篱手中完好无损的玉珏,点了点头,“从今以后臣再也没什么可以教给殿下的了。”   他将那玉珏系在了夜东篱的腰上,看着他不羁的笑容:“这是臣最后能留给殿下的东西,算是一个念想。”   其他王子都羡慕的看着夜东篱腰上的玉珏,等放了学,一个个更是围上来跟他讨教学习箭术的心得,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冷嘲热讽的态度。   夜东篱哪是会客套的人,一句就把所有人都怼了回去。   “开玩笑!怎么可能告诉你们,要教我也是教我弟弟无拘啊。”   就这样,夜东篱揽着小少爷的肩膀离开了射箭场,消失在众人视野后,小少爷用肩膀撞了撞了他。   “你真要教我?”   “当然假的。方法我早说过了,把你丢沼泽地里天天扔石头。要真那么训练你,魔尊知道非得把我剁了不可。”   小少爷不高兴的嘟起嘴,“大骗子,你跟本就是不想教我!”   说完一把扯掉夜东篱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独自朝前走去,把夜东篱远远甩在后头。   不一会身后的脚步声就追了上来。   “你就这么想当第一啊?其实当第一也不好的,不是有句话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变得太优秀不一定就是好事。”   小少爷哼笑一声,“不是好事,那你干嘛在要在大家面前出风头?”   真是的,当他是傻子嘛。自己刚才在右护法面前大显特显,到了自己这就要做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大家都是王子,凭什么啊!   看着小少爷气得使劲摧残路边的石头,夜东篱也是笑得无奈。   “我跟你当然不一样,我不是魔尊亲生的,再好也不过是条狗。但你将来是要继承魔族王位的人,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你,太过耀眼反而危险。”   就像华沙夫人,她就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才不做王后不执掌后宫,每天甚至连府邸都不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目的就是把自己的光芒都藏起来,不引人注目。   小少爷还太小,告诉他这样的道理实在太过残忍,在一个本该天真烂漫无所顾忌的年纪,却要他领悟在世间最黑暗的一面。但现在不告诉他又要等到何时呢,华沙夫人能保护他多久?自己又能保护他多久?   小少爷听着夜东篱的话果然楞住了,停下脚步,垂着头闷闷的想了好久。   才道:“你才不是我狗,你是我哥哥。”然后看着夜东篱又叫了一声,“东篱哥哥。”   夜东篱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化成一声明快的笑声。   “无拘弟弟?”   小少爷听得皱了脸,“诶,你叫的好恶心。”   夜东篱要被这小家伙气笑了,“是你先恶心的好不好?”   ……   后来上箭术课,夜东篱还是会照常去的,只是别人举弓射箭扎马步到时候,他就拿支洞箫,坐在房顶呜呜的吹奏,发出鬼叫魂儿似的声音,干扰的别人都不能专心致志的练箭了。   有人在下面喊:“拜托你就别吹了行不行?难听死了!还让不让我们练箭了!”   夜东篱放下嘴边的洞箫不以为然,反而问一旁的右护法。   “师父说箭术讲究的手稳眼准心不乱,这背沙袋开弓能练手稳跟眼准,我这箫声就正好能给让你们练练心不乱,你说是不是师父?”   王子们一脸无语的看向右护法,没想到他还真的点了头。   众人有苦难言,只能继续一边苦哈哈的练箭一边忍受夜东篱的荼毒。   到了后来,夜东篱这洞箫练得有所精进,偶尔吹出那么一两只小曲,还真像那么回事了,听着悠扬的箫声,大家甚至都开始习以为常,偶尔赶上夜东篱不来上课,还会感觉空落落的缺了点什么。   眼看着年底将至,魔尊的生辰快要到了,夜东篱跟华沙夫人练习的次数也越发频繁,小少爷偶尔跑过去看两眼,如今夜东篱的箫算是吹得炉火纯青,可母亲跳得舞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直视。   不过胜在气势,即使跳成那样,还是一脸六界我最美的表情,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   夜里要就寝时,小少爷推了推正在洗脸的夜东篱,“明日文史就要考试了,你天天睡觉,上课都不曾听过,不然你今晚把我书上做的标记拿去看一遍,临阵磨枪,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混个合格。”   夜东篱擦了把脸,接过小少爷递来的书,哗啦啦翻着上面朱笔留下的标注,看的眼花缭乱。   随手就把书塞到了小少爷手里,“算了,这么多抢我不睡觉也磨不过来。还是先睡吧,养足精神还能把字写得好看些。”   在小少爷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注视下,夜东篱扑通一声倒在软乎乎的棉褥里,闭上眼就打起了鼾声。   小少爷将手里的课本放在桌上也开始洗脸换衣服,心想这回夜东篱要是挨板子可不怪他,把考题标出来给他背都不背,这跟把大饼挂在脖子上还饿死了有什么区别,要怪就怪他自己懒。   等明早他还得起早把背过的史文再      温习一遍呢。   后来文史考试的结果一放榜,小少爷看着夜东篱排在自己后面的名字顿时大吃一惊。他的成绩是第一,夜东篱就是第二。   可他跟夜东篱在学习文史上所用的时间和态度却是完全不能等量齐观的。   回家之后把夜东篱推到屋子里,转身就锁上了屋门。   “说!考试时你是不是作弊了?”   夜东篱看小少爷眯着眼,一副小狐狸的模样,他伸手好玩的摸了摸对方的头。   “怎么可能,我要是作弊肯定就做第一名,还能排在你后面。”   见夜东篱一副这种东西还犯得着作弊的表情,小少爷郁闷了。   从上课到放学,他一直都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夜东篱,除了他为母亲吹箫的时候。按理说他根本没时间自己偷偷用功啊,上课睡觉放学抄他的功课,就能得到这样的成绩,实在是匪夷所思。   可夜东篱本身就是成谜的存在,学习能力更是堪称逆天,说不定真是传说中的过目不忘吧。   小少爷松了口气,坐在桌边倒了一盏茶,刚才看到榜上夜东篱的名字排在第二,把他吓得差点魂儿都飞出去。   夜东篱看这小孩还真是下雨快放晴的也块,从盘子里拿了块糖手欠的丢进对方的茶盏里,被小少爷瞪了一眼,哈哈大笑。   “看我吊儿郎当还考得这么好,有没有些妒忌?”   其实就算小少爷妒忌也在情理之中,试想一下,自己如此努力,倾尽所有去做一件事,到头来却还没有一个心不在焉的混子做的好,搁谁心里也要不平衡一下。   可小少爷却奇怪的看他一眼,“我妒忌你干什么,你学得快悟性好这是你自己的长处,每个人都有自己与生俱来的优势。就像我生为皇子,不用自己劳作就丰衣足食,你也会因此而妒忌我吗?”   夜东篱没想到小家伙竟会这么想,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就是嘛,你有的东西我没有,我有的东西你也没有。”   说话的空当,茶盏里投掷的糖块已经融化干净了,小少爷端起来抿了一口,顿时被呛得咳嗽起来。   “真受不了!你怎么这么爱吃甜的啊,那次的蛋黄酥也甜得要命。”   不经意间小少爷一下提起了蛋黄酥,等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楞住了,他这破嘴,怎么提起蛋黄酥了!在夜东篱面前提起蛋黄酥就等于提起小余啊!   他不是故意戳人心窝子,但这也算不经意间戳了。   小少爷吧唧吧唧嘴,坐在那小心翼翼的看着夜东篱的反应,正想着找个什么话茬把这事错过去,就听夜东篱忽然轻笑一声,平和的仿佛暖风过境。   “是啊,小余做的蛋黄酥一直都特别甜,一开始我还以为她也爱吃甜的,后来才发现,她每次都为了我特意把糖加多。”   见夜东篱并未出现任何异常的情绪,说到小余的时候,就想提起一个老朋友那样充满回忆。小少爷稍稍安了心。   忍不住也问了一句:“他们说你那天从耶罗府里还带走了一个孩子,他现在在哪啊?”   “我让魔尊送他去了人界。”   “人界?”   夜东篱看着窗外无尽的黑夜点了点头,“小余一直想去却无缘去的地方,就让那孩子替他母亲好好看看吧。”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小少爷,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也替他好好看看。听说人界有四季轮转,昼夜更替,更有花开遍野姹紫嫣红,可惜他这一生都无法离开魔界了。因为他的命、他的人生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他,没有自由。   ☆、52   元月初一, 夜东篱跟华沙夫人表演的曲目早就演练的滚瓜烂熟,连小少爷闲得无聊时都能哼出一两段来。可惜等到临近魔尊生辰的前三天, 魔宫突然颁布诏令, 说一年一度的生辰宴临时取消。   这下等着在魔尊面前一展身姿的后宫嫔妃纷纷怨声叹气的,倒是积极准备了大半年的华沙夫人, 只是抱着夜东篱跟小少爷的脖子抱怨, 又喝不到只有生辰宴上才有的万寿酒了。   所以说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像夜东篱这种放荡不羁的嗜甜如命, 华沙夫人这样温柔绵软的反倒偏爱辛辣的酒。   魔尊知道她一喝起酒就控制不住自己, 总是喝的烂醉如泥的, 就吩咐下人不许在府邸里储备任何酒。所以华沙夫人即使嘴馋想喝也常常是求之不得, 不是去厨房那边偷, 就是在宴会上蹭, 酒这东西在她这里总是不够喝。   夜东篱顺着华沙夫人的力道, 跟小少爷一左一右轻轻靠在她肩膀上, “娘亲若是想喝,我来酿吧,听说万寿酒的酒曲需要加入新鲜的花泥, 儿臣这里正好有现成的。”   华沙夫人嘻嘻笑着, 搂紧了他的肩膀,顺手抽了一巴掌小少爷的屁股。   “拘拘你看篱篱, 为了娘亲又学洞箫又酿酒的,你看你,除了嫌我跳的舞丑就是身上有酒臭, 说!你是不是你父王派来的卧底!”   小少爷噘着嘴,瞅着跟她依偎在一起的夜东篱,又瞅了瞅她,“是不是卧底不知道,反正我肯定不是你亲生的。”   ……   没人想到,这次生辰宴突然取消的原因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从元月初一到立春,魔尊一直都没再出现。   华沙夫人最近也没了玩闹的兴致,天天用完晚膳早早就回房休息,小少爷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的。   只有夜东篱,每天该上课上课,该吹箫吹箫,反倒是比之前还惬意了许多。   看着小少爷蔫头耷脑的在自己面前晃悠,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夜东篱也不主动问,就当什么都没察觉到。   终于,小少爷有一天实在忍不住,把夜东篱推到屋子里关上门,将自己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说之前还反复强调这件事的保密性。   “我只跟你说,连母亲都没告诉,你可千万不别跟别人说!”   夜东篱拿着洞箫在嘴边吹出一串清脆的气音,心想你没告诉华沙夫人,说不定她知道的比你还多。   小少爷辗转反侧多夜,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下定决心要把那个秘密拿出来跟夜东篱分享,却不想他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   忍不住将他嘴边的洞箫抢下来,抱怨道:“父王都消失多久了,你还有心思看乐谱!你没看母亲都忧思成疾么!”   夜东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夫人忧思没看出来,倒是你瘦了一大圈,双下壳都变单层了,越来越俊俏了小少爷。”   “又胡言乱语,我哪有双下壳!”   说到这,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明明一直尖得都能摸到骨头了,哪有过双下壳!   看夜东篱完全不把魔族失踪当回事,小少爷叹了口气,将他的洞箫拍在桌子上:“我也不知道父王突然失踪是不是因为那件事,就算不是,也肯定是有些关系的。就在上次我路过大殿时……诶,事先说明,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啊。”   夜东篱配合的点头,“恩恩,你是无意间偷听的,行了赶紧说吧。”   小少爷干咳两声,“我听右护法还有左护法都在大殿里,跟父王商议什么镇珠的事,当时他们声音都压得很低,听着都模模糊糊的,不过有句话我却是听真切了。他们说……”   说到   这,小少爷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了夜东篱的耳畔:“他们说,只要拿到镇珠就能一统六界!”   夜东篱被热气吹得,耳朵发痒,忍不住移开脑袋掏了掏耳朵,“一统六界?”   小少爷吓得赶紧把他的嘴捂住,紧张万分的环顾四周。   “你疯了那么大声干吗!”然后缓慢的将手从夜东篱嘴上移开,做了个嘘的手势,“这可是机密。”   看小少爷一脸紧张的模样,夜东篱哼笑着,拿起乐谱吹了吹上面还未干的墨迹,“我还以为什么事,一统六界,真够无聊。也就魔尊会感兴趣了。”   小少爷听到这句话立马反驳,“谁说就父王感兴趣,这天下想一统六界的人多了去了,我就想。你敢说你不想吗?”   自古以为男人对权力的争夺都是永无止境的,若是你说自己对权力没有任何兴趣,两种可能。一,你不是男人。二,你是个没骨气没抱负的男人,也就不是个合格的男人。   所以按照这条亘古不变的真理来看,你若是个合格的男人,就必须得对征服世界有兴趣,而且还不能只是一星半点,而是近乎狂热的状态,无限逼近每天一睁眼就想到我是要一统六界的男人那种地步。   但很遗憾,夜东篱就是这种不合格的男人。   所以他摇了头,“我不感兴趣,只感觉无聊。”   说完拿起自己刚写好的乐谱,兴致勃勃的展示给小少爷看,“你看看我新写的乐谱,看没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小少爷没理他,只是托着下巴捂住脸,觉得刚才对牛弹琴的自己实在是蠢透了。就算不感兴趣,不能装装样子敷衍他一下么,好歹自己也是他弟弟啊。   虽然他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哥哥。   夜东篱丝毫在乎小少爷的满脸抗拒,指着乐谱上半阙和下半阙上的繁琐符号。   “这是我昨晚翻阅古乐籍找来的魔音谱,这两个音符有意念阻隔之效,当然了,对我而言没什么作用,但若换了其他人来演奏或者吟唱,轮到这个魔音符的瞬间就会被它压制住。三千世界独我一人能完整演奏出的乐曲,是不是感觉特别神奇啊。”   小少爷看着那乐谱的符号,想到了昨晚他熬夜翻看的书籍,弄了半天都是乐谱。   他还以这厮突然转性,开始专心学习了呢,原来是他想多了。   “我看你才无聊至极!”   小少爷说出了自己发闷许久的心事,却没得到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更加郁结了。晚上睡觉就寝的时候都紧紧皱着眉头,连夜东篱给他变了一堆花都没了之前力挽狂澜的作用。   夜东篱把手里小白花编成的手环套在已经熟睡的小少爷手腕上,给他掖了掖被角。   不就是爹失踪而已,用得着如此大惊小怪好像天塌了一样么。他爹失踪了十多年,他还不是照样吃得香睡得好,这世上谁离开谁活不了啊。   夜东篱翘着腿捏着下巴,忽然起身去换了一套夜行装,关紧房门后起身溜出了府邸。   其实他也不是对魔尊失踪的事情毫不关心,这几天也暗地里打探过,可是魔宫大门的护卫都统一口径,说魔尊并未离开过魔宫。那也就是说,魔尊尚在宫内。   可既然在魔宫里为什么要藏着一直不肯露面呢。   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他再不回来就不怕他的那些小老婆都被别人睡了?魔尊的王座也被别人坐了?   小少爷提到那个什么能统治六界的镇珠,估计跟魔族失踪确实有些联系,只是一统六界的吸引力真的这么大么。   内忧外患,也得先把自己国家这点破事先弄好再去征服六界不是,怎么还被欲望冲昏头脑,连这点道理都忘了,还不如他这个治国策就磕磕绊绊看过三分之一的混子通透。   夜东篱带上面罩,心想他这是什么黄连命?刚当上魔界的狗头王子就要变成亡国奴。   他从府邸院子后的小路越过围墙,潜伏进了大殿,桌上许久未用的砚台纸笔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可是长明灯里的油却少了一半。   按理说魔尊失踪后,这大殿应该是不许任何人进入的,每次魔尊离开后都会有下人将灯油填满,为何这封闭许久的大殿,灯油却会莫名其妙少了这么多。   果然有蹊跷。   夜东篱在大殿里仔细巡了一圈,也没见有什么机关,估计就算有也不是他一时半会能破解的,不然明晚把小少爷一起拉来找算了。   他离开大殿将门关好,却没有立刻返回居所,而是又去了左护法住的紫云斋。   平时左右护法跟魔族几乎形影不离,如今魔族失踪了两个月却不见他们有何动静,依旧泰然处之,该搞歪门邪道搞歪门邪道,该上课打板子继续打板子,吃饭喝水的次数一次也没减少,实在太过诡异。   说不定魔尊失踪一事他们俩本来就是知情的,只不过一直没对外声张。   夜东篱从大殿迂回到紫云斋,见那屋里还灯火通明,都这个时辰了还没睡觉,不禁心下更生疑虑。   他一个瞬移蹲在了半开的窗下,顺着敞开的缝隙朝里一看,就见左护法一改往日的风格,竟换上了一袭妖艳夺目的红色锦袍,长发披散在脊背上,比起之前仙风道骨,此刻的模样更对得起他魔界妖人的名号。   他打开桌子上的冰盒,一股寒气顺着盒体的缝隙弥散出来,茫茫白雾很快溢满整间屋子,周围的物件摆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白霜。   左护法将右手探入冰盒内,不同于他往日的淡定从容,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紧张,让窗外偷窥的夜东篱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条血红的肉虫,顺着左护法中指的指尖一点点缓慢的钻了进去,然后沿着他手背的青筋不断向上,渐渐钻入了他的血脉。左护法低沉急促的喘息,抬起头的瞬间,双眼瞳孔大开,变成了妖异的深紫色。   夜东篱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右手却不经意间碰到了窗框,即使声音不算大,可在寂静的深夜中也显得格外清晰。   隔着窗缝夜东篱就那么对上了左护法的视线,他暗叫不好,可是现在跑也来不及了。   以他的功力,就算左护法随手下个蛊撒个毒都能让他就地毙命,更别说左护法亲自上来打他。可是出乎意料的却是,对方竟像没看到一样,面色如常,下一刻便把头低下盖上了冰盒的盖子,转身离去。   窗外吓得满头冷汗的夜东篱缓缓合上已经张开一半的嘴巴,什么情况?   他见左护法进了里屋,想了想,立刻将窗缝拉大,终身跳入屋内,保持十尺左右的距离,跟在左护法身后。   就见左护法站在书案前转动桌上的机关,墙上的壁画从中间裂开一道锯齿形的大缝,像是一张巨大的口,吞噬着无尽的黑暗。左护法走入其中,壁画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听到里面渐渐没了声响,夜东篱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桌子的花瓶,又看了看墙壁上的画,一模一样的花纹,气势磅礴的万里山河。   夜东篱伸手缓缓转动桌上的花瓶,不由得轻笑一声。   看来每个生活在寸草不生的半泽荒的人,心里都渴望着阳光普照的锦绣山河。无论他、小余,左护法还是魔尊,所有人都一样,只不过他们实现的方法都各不相同。   小余想方设法逃去魔界,魔尊企图用镇住吞噬六界为他所有,自己只是敢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心里想想,那左护法呢,他又会用什么办法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夜东篱进入了壁画裂开的缝隙,他承认,自己的好奇心有时候一点也不比小少爷小。   密道狭长阴暗,伸手都难见五指,不过即使身上带着火折子,夜东篱也不敢随便打开,他只能摸着两侧的石壁一点点朝前摸索着走。   等绕过前面的隧道,前方的视野便渐渐开阔起来,偌大的洞穴,两侧的石壁上每几步就挂着一盏长明灯。   他贴着右侧,一边观察着周围   的地形一边仔细倾听前后的声音,就在洞口的最深处听到了人的低语声。   是左护法,右护法,还有魔尊。   真的在这里。   夜东篱抱着肩膀无声的笑了。还真是闺中密友啊,干什么事都得往一起凑。   就听石壁后的三人开始窃窃私语讨论什么,具体的内容听不大清,后来声音倒是越来越大,可却能明显不是说话的声音了,这分明的动手开打了!   想到刚才左护法在冰盒里拿出的那条血色蛊虫,夜东篱心里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难道是知道自己技不如人,特意在开打之前作个弊?   可他们不是好友么,怎么会突然打起来啊。   要说左护法密谋造反倒是有点可能,毕竟他这人神神秘秘的,也看得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对魔尊说的话总是爱答不理,可能是某些方面存在不合。可右护法可一直是本本分分任劳任怨,没道理被他俩卷进去啊。   夜东篱按着砰砰跳得胸口,从石壁后面探出头,就见到了骇人的一幕。   一个闪耀着七色光芒的珠子高高悬在三个人上方,以魔尊为媒介,不断将左右两位护法的功力吸入其中,随着那颗珠子变得越发耀眼,左右护法的容颜渐渐枯败苍老,由俊朗的青年迅速衰老成了耄耋老叟。   右护法搀扶着左护法,让他不至于虚弱的跪在地上。左护法看着他笑了,虽然原本俊美儒雅的面容已经不复存在,可笑容依旧明媚如春。   “梵迦,你就这么怕他一点不敢还手吗?”   右护法只是紧紧拉着他的手,“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哈,好一个君让臣死。那当初先王在世时,他要杀你,你怎么反倒一刀杀了他?”   右护法侧头看着他,“因为他对你不公,不是明主。”   左护法笑意一顿,伸出满是皱褶的手拍了拍右护法同样苍老的脸,“那现在他为了一统六界,狡兔死走狗烹,就对我公了?”   “我当初欠他一条命,如今他要我便给,他要你命,我会为你报仇。”   左护法看着要被气笑了,“你我马上就要死在这了,谁给我报仇?”   右护法突然五指用力,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抬头看向了夜东篱所在的方向:“我把天血玉珏给了那孩子,只有他能带着魔界走出这场浩劫,成为下一任明主。”   左护法紧蹙的眉间渐渐舒展开,“原来我们都想到一块去了。可若是我们押宝都押错了呢?”   “天血玉珏选出的人从未出错。”   左护法看着他,眼中缓缓浮现出深紫色的瑰丽光芒,“但愿吧,那我再来助那孩子一臂之力。”   右掌下突然凝结内力,朝魔尊所在的方向打去,两束刺目的撞在一处,迸发出巨大的炸响,夜东篱顺便抱住了头,感觉脚下的地面都随着山体晃了晃,石壁开裂处数道缝隙,滚落下碎石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左右护法的尸体都被压在了几块巨大的石块下,魔尊一跃而起,拿到镇珠紧紧握在手中,所有石块都被镇珠的光芒弹射出去,撞在周围的石壁上当当响。   他站在巨石上哈哈大笑,“有了镇珠六界之中再也没人是我的对手!父王,你穷极一生都没实现的愿望,就要被我这个废物儿子实现了,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们谁才是废物!”   夜东篱靠着石壁,双手捂着嘴,艰难的滚动着艰涩的喉咙。他低头看到了腰间系的红色玉珏,一滴泪砸直直落下砸在上面,瞬间就被那玉珏吸入其中。   他本以为这魔宫里的人除了小少爷跟华沙夫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像大公主一样把他当狗看,原来还是有人把他当成人看的。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他用手撑着身体,打算赶紧从这里逃出去,可周围一片漆黑他根本没看到脚边有一块不小的石头,转身的时候   一脚就踢在了上面,撞击在前方的石壁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   “谁!”   一声怒吼,夜东篱慌乱的往前跑,听到嗖嗖的风声从背后追上来,逼得越来越紧。   正当他脑子一懵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道黑影突然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耳畔一声隐忍的闷哼,黑影抓着夜东篱的胳膊,迅速抄附近的密道将他带了出去。   夜东篱被对方牵着跑了一路,等从密道口离开后,他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府邸,身前的黑影放开他的手,缓缓跪在了地上。   夜东篱赶忙扶住她,“夫人!”   对方看了他一眼,缓缓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什么夫人,叫娘亲。”   夜东篱看着她后背越来越多的血迹穿透衣服,手越来越颤。   “娘亲……”   “乖啦。”   华沙夫人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但脸上还甜甜的笑着,蹭了蹭夜东篱的头发。见他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血,抓着他的手在自己裙摆上抹了两把。   “别哭,娘亲没事的。等明年我生辰的时候,还要喝篱篱酿的万寿酒呢。”   “好……”   她拉着夜东篱的肩膀想站起来,刚直起了腿,腰就弯了下去,对着地面又咳出好大一滩血,夜东篱再也冷静不了了,他把华沙夫人抱到床上,转身就走:“娘亲你等着,我去叫魔医!”   华沙夫人扯着他衣摆,“回来……”   她拉着夜东篱的手,将腰牌交给他,“刚才在山洞里他已经发觉是你了,拿着腰牌快点离开魔宫,再晚就走不了了。”   夜东篱看着腰牌却摇了头,“我不走,我是娘亲的孩子,无拘的哥哥,我哪也不去。我要留下来。”   说出这句话后夜东篱自己都有些恍然,曾经千方百计想离开的地方,如今他却自愿说出要留下的话。   华沙夫人无奈的笑了,低下头,从耳朵里流出的鲜血滴落在蝶翅一样五彩斑斓的衣领上。   “你跟拘拘都一样倔,娘亲说的话也不听了。随便吧,那你答应娘亲两件事好不好?”   夜东篱扶着她的渐渐发凉的手点头。   “第一件事,不要让无居得到镇珠继承王位,你不需要阻止,只要我的原话转达他自会明白。”   夜东篱垂下眼,“儿臣记住了。”   “那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   她抬起夜东篱的下巴对上自己的眼睛,“无论何时你都要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不许让任何人伤害你,魔尊不行,无拘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行。记住了吗?”   夜东篱哽咽着点了点头,明明小余死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以后都不会再哭了,可为什么眼泪还是止不住呢。   华沙夫人抬手抹掉了他脸上的泪,“娘亲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要记住,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你,你要永远自由……还有”   华沙夫人按着夜东篱的脸靠近自己,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永远是篱篱的娘亲,以后想娘亲的时候,就吹一首曲子吧,娘亲就会过来给你跳,跳……”   “娘亲?”   “……”   “娘亲!”   “……”   “呜……娘亲……”   ☆、53   夜东篱推开屋门的时候, 小少爷还在摆弄手腕上的花环,听到推门声赶紧放下手坐直了身体, 目光散乱的望向前方, 一副我才没有很喜欢花的样子。   却见夜东篱抱着双眼闭合的母亲,满面萧索。   “你们……”   小少爷站起来还有点懵, 看了一会, 忽然笑起来。   “哦,你们又合伙来骗我, 上次装晕骗我给你做功课, 这次我才不上当呢。”他走过去抓着华沙夫人的衣袖摇了摇, “行了母亲别装了, 醒啦醒啦!”   可是摇了半天, 装晕的人也没有醒, 反而看到滴滴答答的血迹顺着袖口淌出来, 浸了小少爷满手。   他看着指间的血迹, 手指开始抖起来,看着夜东篱问:“这么回事,母亲她……”   夜东篱垂着眼一语不发, 小少爷喉咙间发出呜呜的气音, 扑过去推开他,摸着华沙夫人的脸颊。原本吹弹可破的皮肤已经硬得像一块风干的馒头。   小少爷一拳捶在夜东篱的肩膀上。   “到底这么回事!母亲她怎么了!”   “娘亲死了……”   他对上小少爷悲痛欲绝的目光, 眼神空洞的像是陵墓里陪葬用的陶俑,缓缓道:“她为了救我被镇珠所伤。”   “镇珠?”   “我昨晚去调查魔尊失踪的事情,无意间跟着左护法进入了一条密道, 看到他跟魔尊在商议有关镇珠的事,后来我不小心暴露,被追杀,娘亲她及时出现救了我,但自己被镇珠打中。”   夜东篱抱着华沙夫人的手臂紧了紧,“娘亲是因我而死。”   小少爷的视线在他跟华沙夫人之间来回游荡,表情越来越混乱,痛苦、迷茫、无措,各种情感交织缠绕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心快要承受不住被撑爆了。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夜东篱的胳膊,“那父王呢!你不说昨晚也看到他了么,父王他有没有事?!”   夜东篱对上小少爷破碎的眼神,好像迷失在无尽的黑夜中,企图抓住最后一丝光明。   他嗫嚅着嘴唇,手背上的青筋在一根根的突起。   他开口说话,心跳远远掩住了喉咙发出的声音。   “他被对方控制住,暂时无法脱身。”   小少爷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像是绝望,又像是庆幸。   父王暂时没有性命之虞,可是连父王都奈何不了对方,他又能如何?   小少爷跪在地上捂着脸呜呜痛苦,他从没像此刻一样感到自己无能过,母亲被杀,父亲被掳,他却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夜东篱抱着华沙夫人缓缓跪在小少爷面前,“没有魔尊和娘亲,你还有我,我是你哥哥,会永远保护你。”   小少爷流着眼泪大声吼,“连父王都只能束手就擒,你又能做什么!”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可手却紧紧抓着了夜东篱的衣服,就像夜东篱说的那样,自己今后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夜东篱将小少爷和早已凉透的华沙夫人抱在一起,“你知道的,我的箭从来没有射不中的东西,等我准备好,用箭射死他把魔尊救出来。”   “真行吗?”      “嗯。”   夜东篱从出生以来说过数不尽的谎话,但他从来都是无关痛痒,甚至抱着一种游戏人间的心态,唯独这一次,他切切实实领悟了什么叫切肤之痛。   他无法想象等到明天来临的时候,他要怎么办,魔尊已经知道他偷窥到了镇珠的秘密,必定是想将他除之而后快,可他若离开,小少爷就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他抱着怀里一具冰冷的尸体一副温暖的身体,眼中的泪抑制不住弥漫了视野,他已经因为自己的无能失去过一次,难道还要再失去一次吗……   他跟小少爷挖了个坑,把华沙夫人的尸体埋在了府邸的东墙下,填好土,夜东篱在土包上种了一片白色的小花。他知道如此也是徒劳无功,毕竟半泽荒没有阳光,估计不等花生出根就要枯死了。   但无妨,枯萎了他再种便是,只要他还有命在。   整整一晚,夜东篱都在书房里乱窜,看着满屋子的古典巨著,他翻开哪个都像见了鬼画符一样,字都认识,可现在他脑子乱得一团浆糊,根本一个笔画都看不进去。他开始后悔没听小少爷的话多读书,现在明白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做任何事一向都游刃有余的他,开始体会到什么叫没头的苍蝇乱撞,焦虑充斥在他的脑海里,把他那颗七窍玲珑心都塞得死死的,一条缝都剩不下。之前一眨眼就能蹦出数不清的鬼点子,现在却是江郎才尽,屁都想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把上箭术课用的弓箭拿出来,仔细擦拭干净放在桌上。等着明天若是魔尊找上门来,就拼个鱼死网破吧。   可没想到,第二天整个魔宫普天同庆,魔尊出关了。而且要十八位皇子,十二位公主都去大殿受诏。   夜东篱接到消息时整个脸都是煞白的,魔尊突然出关,这就说明镇珠已经差不多炼成了。那他为何没有上门来杀自己?这完全不合常理。   小少爷却是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我就知道父王神功盖世定是能打败左护法那贼人。”   他换上朝服打算去大殿听诏,正了正头上的玉冠,一转身却见夜东篱还杵在原地一脸活见鬼的表情,走过去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   “想什么呢,快点换衣服走啊。”   夜东篱看着小少爷蹙紧了眉头,思忖道:“你去大殿禀告父王,说我有要事在身就不去听诏了。还有,娘亲临死前要我转告你,不能去拿镇珠,不能继承王位。你要谨记。”   小少爷本来还想追问,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连父王的诏令都不能去。但听到后面提起了华沙夫人,小少爷眼神暗了暗,好像得知父王得胜归来也没有刚才喜悦了。   夜东篱大概是得了母亲生前的指令,要去完成什么事吧。   遂点点头,“那好,我会禀告父王的。你诸事小心。”   夜东篱拉住了转身要走的小少爷,“你就不奇怪娘亲为何不要你拿镇珠承王位?”   “好奇啊,但母亲都走了,她这么说肯定自有其用意。我听她的话,而且”小少爷看向夜东篱忐忑的模样,“我相信你。”   ……   小少爷走后,夜东篱哪都没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全身抖得筛糠一样。他刚才面对小少爷时特别害怕,害怕的不得了。如果他真的追问下去,自己恐怕就会把一切都告诉他。   可是他不能,至少暂时还不能。那样简直跟告诉他父亲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可是那孩子却看着他的眼睛说相信自己,他,真的值得相信吗?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每天说的话十句有九句半是假的,为何要如此笃定的相信他,为什么……   夜东篱像是自暴自弃一样坐在家里想到天黑,等小少爷回来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没有换过   小少爷还以为他已经办完事回来了。   “东篱哥,明日父王要选储君,要所有的王子跟公主都一并参选。你要去吗?”   夜东篱抬起头,就看小少爷手里抱着一只盒子,不用开盖就能嗅到弥漫出的阵阵异香,夜东篱萎靡不振的精神一下被提了起来。   “这盒子是什么?”   “哦,这个是南枝香。父王说明日选储大典要去先祖庙朝圣,每人都要用它沐浴焚香。”   说完将盒子打开展示给夜东篱看,只见一截拇指粗的乌黑树枝静静躺在锦盒中央,茎结处生着几个还没来得及萌发的幼芽儿,上面系着一根红色丝线,把整截树枝的下部都缠满了。   夜东篱伸手将树枝拿起来,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顿时一股迷乱的香气顺着鼻息直冲天灵盖,他感觉丹田里的气息开始迅速暴乱起来,毫无章法的到处乱撞,他闻了两下赶忙将南枝香放下,屏息运了十二个小周天才稍微平息。   小少爷看他神色古怪,不禁好奇道:“这香料有什么问题?”   夜东篱看着盒子摇了摇头,“应该也是安神香的一种,不过效用太强了。”   普通的安神香能舒缓经络,让人对外界的反应减缓减弱,说白了,就是麻痹人的知觉变得反应迟钝而已。   可这盒子里的南枝香,却是厉害百倍。连掩在七窍上的灵口都能控制不住的自动打开,灵力抑制不住的外泄,若是真用这个沐浴焚香,恐怕明天一整天都会精神恍惚,四肢无力。   魔尊的用意非常明显,他是想借明天选储大典一事,把这些王子公主的灵力都献祭给镇珠。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少爷他们不都说他的孩子吗?虎毒还不食子,他竟然为了一统六界就做到这种地步。   难道是被什么蒙蔽了心智?   夜东篱想起华沙夫人生前交代的话,一定不要让无拘得到镇珠。莫非她清楚这镇珠的来历,知道若是拿到镇珠就有不祥之事发生……   他看着拿着南枝香准备去沐浴的小少爷,忽然叫住他。   “选储大典你不能去。”   小少爷回头诧异的看着他,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夜东篱的用意。   哎一声,摆了摆手。   “你放心,母亲交代的话我不会忘的。明天若是父王要传位于我,我会当面拒绝的,他若知道这是母亲的意思定不会责难我。”   夜东篱走上前,一把扣住他手里盛放南枝香的盒子,看着小少爷有些茫然的眼睛一字一顿:“明日选储大典你不能出面,无论你做何选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两个隔着一寸来宽的距离相互凝视,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难懂。   小少爷不满的嘟起嘴,想从他手中把盒子抢下来,可夜东篱抓得十分牢靠,他扯住盒盖用力一拉,自己反倒被拉了个踉跄。   顿时恼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都说了不会继承王位不会去拿镇珠,你还不信我吗?不然明日大典你就一直站在身边看着我,这样总行了吧!”   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自己这个当弟弟的做出让步,他这个当哥哥的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可没想到,夜东篱还真胡搅蛮缠到底了。   他将盒子咣一声扔在地上,“这不是你拒不拒绝的问题,你要是信我,明天就不要去先祖庙,不要见魔尊。”   “为何?”   夜东篱视线一遍遍掠过小少爷愤怒不解的表情,喉间艰涩的滚动许久,开启一道缝隙的薄   唇还是缓缓落下。   “不为何。”   “……”小少爷像是傻了一般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伸手推开夜东篱要去捡地上的盒子,“你管我,本殿下还非去不可!”   他蹲下刚要拿起锦盒,就感觉后脑一痛,昏迷前只见夜东篱站在身后说了句话,至于说的什么他却听不真切了。   夜东篱拦腰抱起昏迷的小少爷轻轻放在床上,盖好锦被,放下帷帐,慢慢退了下去。   离开时他将盒子里的南枝香取出少许,放在桌上的灯油中,伴着异香的白烟缓缓升起弥散于整个寝殿内。   夜东篱深深吸了一口,眼泪不自觉夺眶而出。   “做个好梦吧。”   ……   他回到自己寝殿看最后一眼,还是乱得无处下脚,物品并不多,可他拿了东西从来不会物归原处。桌子上只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乐谱,很多都是从魔音集上誊抄的片段,只有少数几张是他自己一时兴起胡乱写的。   夜东篱把那些乐谱统统扔进了屋角的火盆里,付之一炬,临走时只带走了三样东西:华沙夫人送他的白**箫,右护法送他的天血玉珏,以及他昨晚擦拭干净的弓箭。   虽然带上这些基本也没什么用,他跟魔尊就算赤手空拳打都不是对手,何况对方身上还带着镇珠,他带上的这些,基本也就能当个陪葬品了。   不过也比手无寸铁也踏实点,他在华沙夫人面前答应过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自己,到时候他拼命反抗最后死在魔尊手下,也算是不负所望,毕竟他已竭尽全力。   夜东篱发现自己抱着必死的心态后,他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焦虑了,如果明天他替小少爷被镇珠吸干灵力,也许就能救小少爷一命。   可若那镇珠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呢,总是要源源不断的灵力才能发挥作用,那魔尊难道要用整个魔族的子民陪葬?   他叹了口气,这好像也不是他能管的了。一统六界是魔尊的野心,拯救苍生那是天界那些大罗金仙才该考虑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要了半辈子饭的混子啊。   “混子……”   夜东篱喃喃自语,忽然把头转到了东边左右护法居住的院子。   对啊,他俩家里肯定藏着不少宝贝,至少要比他这把破弓箭厉害多了,不过右护法又正又直,他收藏的那些家伙估计自己用了会不大称手,左护法的宝贝倒是可以考虑借来使一使。毕竟歪门邪道跟他更配点。   于是夜东篱一转身,就翻墙潜入了紫云斋。   这回一进院门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整个宅子都弥漫着一股烟火味,走近一看,院子被毁的一片狼藉,那些假山之类的布景基本被砸得千疮百孔,地上全是大大小小挖出来的窟窿,连门上的竹匾都没能被逃得过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事估计十有八九是魔尊干的,因为左护法临死前给了他一掌,不过他有镇珠护着也没怎么样,犯得着跟一个死人记仇,把人家府邸给毁成这样么。   夜东篱前后左右转了一圈,最后从一扇还是完整的窗子里跳了进去,还好屋子里没多大的烟火味,书架上那些摆件也基本完好如初。   他每个盒子都仔细翻看了一遍,发现里面装的不是字画卷轴,就是古董花瓶什么的,完全没有一个能被称之为武器的东西。   夜东篱叹了口气,心想这趟大概是白来了。   他颓然的坐在书案前的太师椅上,向后仰躺,把椅子前腿翘了起来,哼着曲调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着。   就听书案两侧突然传来咔哒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一只长条锦盒从缝隙间缓缓升上来。   夜东篱看着锦盒      呼吸都屏住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天知道他陷入绝境,特意让他无意间开启左护法留下的机关,得到能攻克镇珠的法宝?   这个念头在夜东篱脑海里一闪即逝,他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要真是那么厉害的东西,左护法干嘛自己不拿去用,谁又不是傻子。   夜东篱叹口气,算了,就算没用也是机关巧合被他发现的,也算一种缘分,他总不好辜负上天的安排吧。   他起身把锦盒上的盖子慢慢推开,就看一副卷轴画躺在里面,纸张雪白,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夜东篱将卷轴双手托起小心展开,发现这幅画跟墙上还有花瓶上画的万里江山图是同一副,只不过这卷轴上的画多了两个站在孤舟上的人,他们背对着画面比肩而立,一个白衣飘飘风骨傲然,一个身姿挺拔稳重深沉,很明显就是左右护法。   夜东篱目光向下,看到了卷轴下的落款,‘梵迦’,没想到这幅画竟然是右护法亲手所画。   想起那夜临死时,两人相互依偎的样子,夜东篱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莫非他们之间……   可他们明明都是男子,虽然左护法平时的装扮确实有些阴柔,但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做事光明磊落从不拖泥带水,跟女人更是沾不到半点边,而右护法成天不苟言笑,别说喜欢男子,根本就看不出他还会喜欢人。   为何他们会是那种关系?   夜东篱看着卷轴上的画,又看了看墙壁和桌子上的花瓶,心里怪异的很,却又生不出任何嫌恶感。反而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左护法的愿望,是跟右护法一起去人间看看阳光普照的锦绣河山。   虽然最后他们没有去成人间,但至少还是在一起了。希望他们下辈子不要再托生在魔族,即使做不了人,变妖,变怪,哪怕变成一棵树,一只鸟,一条虫都不要再变成魔族子民。   在这暗无天日寸草不生的地方,实在太痛苦了。   ……   夜东篱将卷轴好好收起来放回锦盒,结果卷轴归位的瞬间,乌黑的书案上忽然显现出一排排奇异的纹路,那纹路时隐时现,不仔细盯着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举着火折子趴在书案上看了半天,才发觉,这上面竟然刻着一段乐谱,正是失传已久的‘百华章’。   “原来左护法也懂音律。”   夜东篱摸索着桌面上的‘百华章’嘴角绽开一抹笑意,想不到临死之前还能有幸瞻仰此等神曲,还真是三生有幸,也不枉他苦学那么多年的洞箫了。   可是看着看着,夜东篱发现好像不大对劲。这‘白华章’中间的部分貌似被改动过,调子从这里急转直下,变得越来越紧促,若不是反应够快的人根本跟不上如此变幻无常的音调。   以前倒是听说,有人将琴音中融入功法用来杀人的,可他本人却是没看过,莫非这段被改造的‘百华章’也暗藏着什么杀机?   夜东篱盯着中间的部分,摸索着拿出了腰间的洞箫,跟着上面显现出的乐谱尝试吹了一段,一开始实在跟不上,断断续续的,五个音能吹错三个,后来反复试了几十遍,总算能稍微连起来一点。   当第七十三遍,他终于能把中间部分连起来吹奏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就听身后的屋子里接连传来咚咚撞墙的闷响。   夜东篱吹奏的声音不停,一边吹一边走进了隔壁的屋子,进门一看,屋顶上悬挂的几只养蛊虫用的冰盒,都开始无风自动的摇晃。透过渐渐融化的冰层,依稀能看见几只相互缠斗的蛊虫,头部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他忽然想到昨晚左护法临死前说他要助自己一臂之力,莫非他指的是……   夜东篱看着手里的洞箫,忽然明白了。   ☆、54   先祖庙门一开, 在门外等候的一众王子公主齐齐涌入,一个个都打扮的鲜衣怒马好不威风。只有排在最后一位的夜东篱, 一身黑衣, 覆手而立,显得格外醒目。   站在第一排的大公主向后看了一眼, 就瞥见了夜东篱的身影, 开口故作吃惊道:“哟你们看到没,十八弟也来了, 竟然连朝服也没穿, 。”   二公主就站在她身边, 听到大姐的话, 也赶忙回头, 看到一身黑衣的夜东篱, 顿时捂着嘴嗤嗤笑起来。   “可不是嘛, 一身黑不溜秋的, 就跟凤凰群里站了只乌鸦似的,还不如不来。”   上次就是因为夜东篱,她们被华沙夫人逮住好好羞辱了一番。整整三年她们都未再敢踏出府邸半步, 这回可终于叫她们逮住了报仇的机会, 把往日的新仇旧恨一并发泄出来。   大公主回头看着夜东篱,笑得不阴不阳。   “一条狗也好意思过来参选王储, 不过是父王心地纯良,可怜你让你叫他一声父王,你还真把自己当王子了。既然你非要自取其辱, 那我们也拦不住。只是提醒你一句,以前是有华沙夫人护着,你才能兴风作浪那么多年。等下一任王储即位,你再不夹起尾巴好好做条狗,可别怪我们不念旧情。华沙那毒妇可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再护你一次。”   大公主自以为颇有威慑力的对着夜东篱一通示威,可没想到,后者却毫不反应,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那目光凛凛的,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大公主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待恐惧感散去后,她气得咬牙切齿,心想等她夺得储君之位,非要把夜东篱拴上铁链砍断四肢做一个真正的狗不可!   等王座从地下缓缓升起,魔尊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王嗣一同跪地叩首,唯独夜东篱站在先祖庙的最后,望着王座上的男人,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意。   魔尊看着他,同样也付之一笑。好像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意外。   “今日我将从你们之中选出储君,至于未到场的十七,我就视他自动放弃了继承权,你们没有意见吧?”   此话一出,下面的王子公主们恨不得双手赞同,虽然十七王子一直表现的资质平平,但父王却总是对他关爱有加,几乎什么好事都会第一个想着他。这让小少爷的一干兄弟姐妹们颇为不悦,但碍于父王对小少爷的溺爱,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抱怨,面上还是要装成兄友弟恭的模样。   这下十七被视为弃权,今日的夺储之争无疑于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他们也能更无所顾忌的放手一搏了。   一双双目光灼灼的眼睛,盯着魔尊将盒子中的镇珠取出来,宣布道:“今日你们谁能抢到这件一统六界的宝物,我就将王位跟镇珠一并传给他。”   说完便将镇珠朝座下的王嗣们扬手一抛。   看着光彩夺目的镇珠,一闪一闪的向外散发着浓郁的灵息,刚才还正襟危坐的王子跟公主们,都像疯了一样朝镇珠涌去,刺耳的谩骂跟打斗声不绝于耳,只有魔尊和夜东篱隔着这片混乱扭打在一起的人群,遥遥相望。   最后是二公主抢到了镇珠,她的修为在这里不算最差,也是偏下等的,平时练功不是装病就是偷奸耍滑,刚才她一直想挤进人群,却一次次的被推搡出来,最后摔了几次索性放弃了,一直站在圈外看着大公主抢。   可没没想到,天上还真有掉馅饼的事。大公主跟七王子抢夺镇珠时,不料滑不溜手的珠子突然从指尖弹射出去,正好砸到了圈外二公主的头上。   就这样,镇珠被毫不作为的二公主坐收渔翁之利了。   她兴高采烈的捧着珠子,“大姐你看我抢到镇珠了!”   大公主看着高高举着镇珠的妹妹,神情一滞,看着自己那呆头呆脑的妹妹,又看了看璀璨耀眼的镇珠,淬着鸩毒的短刀缓缓握紧,立刻嘴角勾起欣喜   的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朝二公主走去。   “瑜儿好厉害,让姐姐看看。”   二公主只当是大公主在为她高兴,未作他想,得意的将镇珠递过去,没料到一直对她关照有加大姐,竟然会一刀插在她胸口上。   看着被毒素浸染的血液变成了乌黑色,滴落在石榴红的裙裾上,流淌出一条黑色的血河。二公主张大了嘴巴。   “姐……姐……”   大公主拿着镇珠,眼中也闪烁着泪光,“你知道的,姐姐一直都想当魔族的女王,姐姐从小就一直那么疼你,这次,换你实现姐姐的愿望好不好?”   二公主一张口,喉咙间已经被不断涌出的毒血封住了,痛苦的捂着胸口只能无助摇头,可她的拒绝已然无力回天。   大公主跨过二公主的尸体,站在王座下将镇珠双手托起,“父王儿臣抢到了镇珠!”   魔尊看着激动的双手都在打颤的大公主,笑着点了点头。   “很好,作为魔族的王,就要有这样的魄力。”   大公主还是第一次得到魔尊的赞扬,喜不自胜的绽开了笑颜,可她的笑没过一会面部便开始极具扭曲起来,捧着镇珠的手无力的垂下,当啷一声将珠子摔在了地上。   见到异状的其他王子跟公主们,非但没有关心大公主的死活,又开始趋之若鹜的投入了新一轮的抢夺战。而倒在地上的大公主,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枯萎成干枯的树皮状,惊惧的摸着自己同样苍老的脸,无助的大哭起来。   可惜为时已晚,她被镇珠一点点吸干了全部的灵力,变成了一具干尸倒在地上,被其他兄弟姊妹踩得七零八碎,成了粉身碎骨的下场。   所有人就像是在表演一场荒诞的闹剧,不断的有人得到镇珠,不断的有人死去,可是那些目睹的人却无动于衷,他们不怕死的继续去抢夺镇珠。就像中了一个可怕的魔咒,无法自拔。   等到最后一个王子变成干尸倒下,魔尊从王座上起身,一步步走到了夜东篱面前,摊开手中的镇珠,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们都想得到镇珠,为何你不想?”   夜东篱看着他,发出一声冷笑:“因为我脑子没病。”   “……”   对上他冰冷的眼神,魔尊却笑起来,镇珠从掌心缓缓飞升至上方,一道七色光芒闪现,周围的灵压开始不断加大,夜东篱闷哼一声,双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酥麻发软,被魔尊拍了下肩膀,差点单膝跪在地上。   夜东篱用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指尖磨蹭得一片血色。他仰头看着魔尊,从腰间缓缓拿出那只白**箫。   魔尊看到它的瞬间,目光一顿,看向夜东篱。   “谁给你的?”   “当然我娘亲给的,怎么,你也认得吗?”   他笑得意味深长,将洞箫凑到嘴边开始缓缓吹奏起来,开始魔尊还是一副审视的目光,好像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花样,可后来他发觉不对,随着箫声越来越急促,他胸口开始抑制不住的绞痛,像是有一只手在胸膛里紧紧抓着自己的心脏。   等‘百华章’进行到中间被改动的部分时,魔尊彻底忍受不住疼痛跪在了夜东篱面前,以他为媒介的镇珠开始不断向四周发射出刺目的光芒,不受控制的灵力从镇珠中接二连三的爆发出来,整个先祖庙被震得一沓糊涂。   肃穆的石像一尊接着一尊不断倒塌,摔在地上人首分离,玉柱金砖琉璃瓦,被灵力波炸成无数齑粉灰飞烟灭。   魔尊红着双眼,指着夜东篱的玉箫,“原来……他把操控蛊虫的方法告诉了你……”   夜东篱只是缓缓起身,吹奏的洞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魔尊痛得不能自己,想用镇珠攻击夜东篱   也是不得章法,最后只能被蛊虫咬穿心房,颓然的倒在地上等死。   以他为媒的镇珠也失去光泽,像一块普通的红色石头那样掉在地上,没了反应。   夜东篱放下洞箫,在奄奄一息的魔尊面前蹲下身捡了镇珠,在手里掂了掂。   “镇珠确实厉害,只可惜你们都不是能操控它的人,最后只能被它操控把命搭上。”   魔尊用内力压制住心脏的出血口,可他被伤了本元,就算有十万年的修为护体也是强弩之末。   他看着夜东篱手上的镇住,目光带着最后一丝奢求。   “把镇珠交的给无拘,你告诉他,我要把王位传给他……”   夜东篱看着他哀求的模样,突然扑哧一声笑了。他却没有注意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先祖庙的门后,透过被镇珠炸出的缝隙,悄无声息的窥视着这一切。   “你好像忘了,我当初发的誓,是效忠于十七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但我可从来没说过要效忠你啊。所以你的话我不用听,也不想听。”   他低头摆弄着手里樱桃大小的镇珠,“至于这个珠子嘛。”他抬手扔进了自己张开的嘴里,“就当作我肚子里的一泡屎吧。”   魔尊看着自己处心积虑得到的镇珠,就这么被夜东篱占为己有,瞬间勃然大怒。   “我当初收养你,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夜东篱从袖子里拿出一把短刀,笑着蹲下身,“当然不是,你对我还有小余的恩情,我都分毫不落的记在心里呢。就等着有朝一日,一并还给你。”   在魔尊惊恐的目光中,手起刀落,直接斩断了对方命门。   他将沾血的刀扔在一旁,从袖子上撕了块布,蒙在魔尊狰狞的脸上。   其实要让蛊虫将他活活折磨死会更大快人心些,可看在他是小少爷的生父上,还是给个痛快,剩下的,就让他去阴曹地府自己慢慢偿还吧。   夜东篱看着窗外乌黑的天空,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发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打败了魔尊拯救了苍生,多可笑啊,他一个臭要饭的竟然拯救了六界。   可他却没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反而被更大的疲惫压得喘息不能,他感觉自己怕是被那镇珠从里面吸干灵力,也要变成干尸了。   踏出横尸遍地的先祖庙,夜东篱刚想就这么直直的倒下去再也不醒来,一抬头,却看到小少爷正面对自己,睁着一双血红的眼,一动不动的站立着。   “我父王呢?”   夜东篱走过去把他僵硬的身体抱在怀里,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背。   “魔尊被镇珠反噬爆体而亡了。”   小少爷头靠在他肩膀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语气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一样。   “那镇珠呢?”   夜东篱被他这奇怪的声音弄得一愣,但也没想太多,只当他是一时间承受不住失去父亲的打击,有些精神恍惚。   “镇珠被我毁了,那是一件魔物,谁见了都会为之发狂,绝不能再让它重现于世为祸六界。等明天我们一并把魔尊他们埋了。”   小少爷搂住他的脖子,指甲对着夜东篱的后颈一遍遍的弯成利爪状,但缓了缓,还是放下手。   没关系东篱哥哥,我们来日方长。   ……   后来魔尊炼化镇珠不成,最终爆体而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魔界。这国不可一日无主,力挽狂澜拯救了魔族上下的夜东篱,自然被赶鸭子上架推选为下一任魔尊。   可是夜东篱却全力推脱,不止是替自己推脱,也不让小少爷   去当下一任魔族的王。   于是这魔尊之位就一直空着,但所有人俨然已经把夜东篱当成整个魔族的主心骨,基本屁大点事也来找他。而夜东篱也是个来者不拒的主儿,只要有人求他,必定亲力亲为。   久而久之,大到造房建屋,小到给猫狗接生,他都能插上两手,是这半泽荒出了名的万事通。   只是小少爷这孩子变得越发奇怪,经常莫名其妙的消失,然后带着一身伤回来,问他去哪也是一语不发。   夜东篱知道华沙夫人跟魔尊相继离世,让尚且年幼的小少爷一时间还承受不来。也许等日子久了,伤口慢慢就会愈合。   可他却不知道这伤口里埋着一根锋利的钉子,只要一日不拔除,这伤口就永远愈合不上。   那天夜东篱正在淘米做饭,听到开门声,回头就看小少爷捂着脸,血顺着指缝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咣当一声,米跟陶罐都摔在了地上。   夜东篱抓着小少爷的手腕缓缓移开,只见一刀深可见骨的刀疤从右耳到左边的嘴角,几乎整个下半张脸都被贯穿了。   “谁给你弄的!”   他气得眼睛发红。   小少爷嗤笑一声,推开他的手,“打架输了他们非要在我脸上刻名字,不过刚下刀被我推了一把,就变成这样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小少爷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夜东篱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吃完饭你跟我回魔宫看看,左护法家里还剩下一些蛊虫,我看能不能把你脸上的疤治好。”   “用不着。”小少爷指着自己脸上的疤突然笑道:“你不觉这样跟原来的你很像吗东篱哥哥?”   夜东篱看着小少爷,忽然有种无力感,他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所以他并不清楚这种失去双亲的感觉有多痛。   他本以只要对小少爷足够好,时间会让他渐渐忘记过去的痛苦,迎接更美好的人生,可是过了这些年他发现自己错了。那种伤痛根本是无法治愈的。   他从地上捡起陶罐,走到小少爷面前摸了摸他脸上的疤痕,变出一朵白色的小花插在他发丝间。   “你去把打盆水把脸洗干净,给你上完药后,我们就去外面吃扒鸡好不好?”   虽然夜东篱给小少爷当了好几年的哥哥,但他跟小少爷相处时,永远是小少爷忍着他让着他,只有这几年魔宫覆灭后,他才终于有了些哥哥的样子。   可是小少爷却不再想当他的弟弟了。   看着夜东篱转身去那药箱的背影,小少爷扯掉头上的小白花攥在手里,捏出了白色的汁液溢出指间。   这点痛,远远及不上你给予我的万分之一。   **   忘思池的水面激起偌大的水花,一个黑色人影从池底一跃上岸。   夜无拘痛苦的呛出了好大一口水,跪在岸边,佝偻着身体咳了好久才依稀能喘口气了。他睁眼看着还躺在池底相互依偎的花辞和清作,眼前一片茫然。   对了,花辞就是夜东篱。   他回来了!叶东篱回来了!   他朝池底的花辞伸出手,可是水面上前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将他弹射出去。无法,他只能隔着水面一点点摩挲这花辞的脸。   眼泪砸下去,激起一道道蓝色的涟漪,化作灵光被忘思池吸入水中……   “是父王杀了母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看着下面的花辞,就像是沉浸在镜花水月中的美梦。只是他的梦醒了 ,花辞却还在沉睡着。   夜无拘一拳砸在水面上低声呜咽起来,“我恨你夜东篱,我恨你啊……”   **   大概是不用挨打就有饭吃的日子过的太滋润了,夜东篱闲的无聊就去逛街,每次都能带回来几个纪念品。   这个纪念品,有时是男孩,有时是女孩,而且往往身体上都有些缺陷,比如这个脑袋上长着犄角的小丫头,就天生眼盲。   夜东篱每次看她都觉惋惜,这么一双清澈无暇的明眸,却是瞎的。不过小丫头摸样长得俊,养大了应该也不愁嫁。   因为她平时逮住自己就非叫他抱着不可,吃饭睡觉都不肯松开,粘人的不行,夜东篱就给她起个名叫小年糕。   那天按着书上教的法子,夜东篱从山上刨了一篮子硫磺石,拿回来用牛皮纸卷着做了一箱的炮仗,打算带小年糕他们一起去沼泽地里找块空地放了。不管成功与否,大家看个乐子就成。   可没想到第一个就是哑炮,孩子们坐在原地等了半天都不见有什么动静。   小年糕抱着夜东篱的脖子问:“怎么还不响呀?”   夜东篱也纳闷,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腾出来去拿箱子里剩下的炮仗,硫磺石塞得很足,炮芯儿也做得不错,怎么就不响呢?莫非是没点着火?   他把小年糕原地放下打算亲自去看看,结果刚起身,就听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惊天巨响,把夜东篱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炮仗的威力也有点太大了吧。   下面的小年糕却拉了拉他的裤腿道:“爹爹,我怎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啊?”   夜东篱唉一声,“什么东西掉下来,就是爹爹的炮仗声。”   旁边也有不少孩子伸头伸脑道:“爹爹,好像真是什么东西掉下里的声音。”   一个人说夜东篱还不以为然,可是所有孩子都这么说,他也有点怀疑了,莫非真是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   可这半泽荒上面就是人界的地面,从地面掉下来的东西,也就只能是块土坷垃。   他让孩子们都原地等着,自己去看看,结果小年糕却抱着他脖子非要一起过去。   小家伙一边走一边在夜东篱耳边絮叨:“爹爹,你说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啊?就像故事里说那样,为了下界寻找自己的恋人,不惜违抗天条被贬下凡。”   小年糕这话听得夜东篱听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小丫头的鼻尖。   “这你就想多了,就算是被贬下凡的仙女也不可能穿透人界掉到半泽荒,除非这仙女重得能把地砸出一个窟窿。”   想象着那个画面,夜东篱哈哈笑着弯下腰,结果在火折子大亮的瞬间,他嘴边的笑容就僵住了。   夜东篱对着落在地面的那片白雪慢慢蹲下身,一缕清冷的幽香抑制不住的钻进鼻息,他伸手撩开了遮盖在脸上的黑发,清晰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什么大风大浪都见惯了的他竟开始手脚发颤。   抱在他脖子上的小年糕见他突然没了动静,晃了晃两只挂着银铃当的小脚丫,“爹爹爹爹,到底是不是仙女啊?”   他对着地上的人咕咚咽了下口水。   “不是仙女,是你娘。”   作者有话要说:  清作:你就是这么不要脸的   夜东篱:是啊,我要你不要脸啊   清作:……   夜东篱:我好坏哦,你是不是好喜欢,(抑制不住)哈哈哈哈哈   ☆、55   小年糕努着嘴:“可爹爹之前不是说雨夕彖, 我是被你从土里种出来的,没娘亲吗?”   夜东篱被噎得一愣, 嘟囔道:“我说过吗?”然后把骑在脖颈上的小年糕放下, 换成伤痕累累的人搭在肩膀上。   “哎呀,就是老天看你没有才送下来一个嘛, 记住了啊年糕, 以后他就是你娘亲了。”   小年糕只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想了想, 好像有一个娘亲也挺好的, 以后她就父母双全, 过年也可以收到两份压岁钱了。便嗯一声, 喜滋滋的拉着夜东篱的衣摆跟在后头。   在原地等待的孩子们, 看到夜东篱肩上背着一个好漂亮的人, 顿时都沸腾起来。   “爹爹爹爹, 这是谁啊?”   夜东篱依旧面不改色的胡诌:“他啊, 以后就是你们娘亲了。”   孩子们一拥而上,有的伸手摸了摸雪似的衣摆,有的踮起脚拈了拈瀑布样的黑发。要不是夜东篱背着他们够不着, 恐怕早就迫不及待的扑上去亲一口了。   他们娘亲可真好看啊。   虽然半泽荒不如仙界那般钟灵毓秀, 可生出来的美人还是不在少数的,其间不乏出类拔萃之辈, 但这种级别的美人还真没谁见过。玉雪为骨,浑身上下都潋着星月的光辉,即使衣衫褴褛, 依旧风华无边,让人望而却步。   有一个稍大些的孩子不好意思跟这些弟弟妹妹们抢,只是害羞的站着边上。低头看着他们娘亲拖在地上的腿,有些奇怪。   “爹爹,娘亲好像比你还高。”   夜东篱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一看,还真是比他高出了好大一块。怪不得看着骨肉匀称,抱起来却沉的要死。   他只好弯着腰,又把人往上抱了抱。   “废话,你们娘亲不高以后怎能把你们弟弟生得魁梧壮实。行了行了,都别摸来摸去的了,老大你把装炮仗的盒子跟弟弟们抱回去,我先回去给你们娘亲看看伤。”   结果心里还惦记着跟娘亲亲近亲近的孩子们,一到家就被夜东篱迫不及待的关在了卧房外,连个窗户缝都没给他们留。   无良的爹爹贴着门板喊:“你们娘亲身上有伤,得好好休息,今天大家就早些睡吧,等明早让他做饭给你们吃。”   说完不顾孩子们反对的砸门声,嘿嘿笑着把人抱到了自己床上。   刚才在外面匆匆一瞥就觉得惊为天人,现在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更是觉得美艳不可方物。   真是绝色。   而且这一身冰肌玉骨,一看就不属魔族,说不定真像小年糕说的那样,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哪位神仙。   夜东篱翘着腿坐在床沿边上,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床上的人,看着从破烂的袖口里伸出半截手腕,心思微动,伸出手扣在对方的手腕上一探,果然如此的叹了口气。   还真是个男的。   可惜了,一副这么美的皮囊长在男人身上,真不知这造物主是怎么想的。   不过是男的也好,那他给对方治伤也就不用有所顾忌了。   他揪住摇摇欲坠的衣袍刺啦刺啦撕了个干净,起身去拿药箱,从炉子上取下水壶先给他擦了遍身体,发现这美男子身上不少大大小小的瘀伤,却没任何致命伤口,大概不是被仇家追得慌不择路才掉到半泽荒的。   他从瓶子里倒了些治瘀伤的药膏,在手里搓热了一掌拍在对方的患处,就听床上双目闭合的人一声闷哼,眉间不自觉的皱起一道浅浅的窝。   夜东篱抬起手看了看,连红都没红,有那么疼吗?   他不禁有些鄙夷,一个大男人还这么娇气,涂个药还哼哼唧唧的。   可是随后他发现自己粘着药膏的手开始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比马蜂蜇了还疼痛百倍,顿时啊啊叫着变了脸色。   这瘀伤药怎么跟在皮肤上点了把火似的,他该不是拿错药了吧?   夜东篱吓得赶紧把桌子的药瓶拿来,一看确实是新买的瘀伤药,没拿错。等过了片刻,手上的灼烧感微微退去,就感觉血脉异常通畅,连抓握都比之前要更有力量了。   这才确信自己没好心办坏事,不然治伤不成,反倒把人疼个好歹的,到时候他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手臂一阵痛胀感,略有不适。垂眼一瞥就看夜东篱正把自己的手臂当枕头压着呼呼大睡,而他的上身寸缕未着,连腰带也被扯掉扔到地上。   这场面怎么看都有些可疑。   察觉到自己的‘枕头’似乎有些不稳,夜东篱捂着同样酸疼的脖子坐起来,抻着懒腰看对方。   “哟,醒了啊这位道友。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   对方看着他,面色清冷,夜东篱叹了口气摆摆手。   “这么警惕干嘛,我可不是什么歹人。昨天你从天上掉下来,我见你衣衫褴褛也怪可怜的就把你背到我家。”   男子并未搭理他,只是看着地上的被撕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夜东篱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自己的扔过去。   “你身上有伤,我不脱衣服怎么给你上药啊,行了行了,我赔你一件成不成。”   看对方拿着自己的衣服动作慢条斯理的穿上,夜东篱也适时的转过身,开始整理地上的杂物,尽量不让对方觉得不自在。   不一会就听到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夜东篱转身一看,对方已经光着脚走下床了。   看来这瘀伤药的效果还真是不错,昨天还摔得不省人事,今日就能行动自如了,待会应该再买几瓶放在家里常备着,说不定哪天就掉个女神仙来给他英雄救美了呢。   这么想着,夜东篱忍不住笑起来。   “道友,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你一命,不知道你要拿什么回报啊?”   一般这种情况,就算要回报也该是被救的人主动提起,哪有施救者上赶着要求报恩的。如此以来,再恩重如山的恩情都会变了味道。   可男子看着夜东篱,面色依旧淡漠如水,不见一丝波澜。   “你想要什么?”   夜东篱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说,只是想看对方炸毛的模样,可这个反应,实在让他失望。   怎么撩不动,一点都不好玩呢。   看来是他出招还不够生猛啊。   他故意上前一步,帮对方正了正衣襟上的系带,眼神迷离道:“我看你两袖空空,身无长物,不如就以身相许吧。”   果然,此话一出,男子终于变了脸色。   夜东篱强忍住哈哈大笑的冲动,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地痞无赖的模样。   “我是男子。”   “我知道啊。”他无所谓的挑起对方尖尖的下颌,“我这人雌雄皆宜,说不定更喜欢你这样貌美的男子多一些呢。”   看着男子目光变得越来越冷,夜东篱简直憋笑憋到内伤。就在他打算见好就收时,对方一脚踹到了膝盖上,疼得他惊呼一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看着对方要推门而出的背影,夜东篱赶忙忍着痛出声阻止。   “别出去,不然你会后悔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男子直接砰一声打开了屋门,瞬间挤在屋外的几十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都冲了上来,将男子团团围住,争着吵着叫娘亲,求抱抱。   男子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小孩子,一时间被拉着手,抱着腿,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夜东篱赶紧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给他解围。   “好了好了,你们娘亲的伤还没好呢,等他好了挨个抱你们举高高。”   娘亲?   听到这个称呼,男子侧头看向夜东篱。眼神凌厉的像在杀人。   夜东篱挤了挤眼睛,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些孩子都是我从街边捡来的孤儿,从小就没爹没娘,你就当报我的恩给这些孩子装几天娘吧。反正你身上的伤还要再养几天,行否?”   男子低下头看着这些抓着自己不放的孩子,又看了看夜东篱。视线的温度瞬间低了不少。   夜东篱知道他在顾忌什么,肯定是自己刚才玩笑开得太过火,把这位道友吓怕了,以为他真有断袖之癖呢。   赶忙亡羊补牢的澄清:“道友放心,刚才的话纯属玩笑。我这人生性顽劣,若是多有冒犯还请道友见谅。虽然我对女人的眼光一向颇高,但也不会因为独身久了就饥不择食去觊觎个男人,再说你身上有的我都有,我图什么啊。道友说是吧?”   见对方脸色稍缓,夜东篱赶忙趁热打铁。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夜东篱,黑夜的夜,采菊东篱下的东篱。”说后半句的时候扬手就拍了人家屁股一巴掌。   要不说这世上总有些人,明知道再往前一步既是地狱,却还义无反顾的往前跳,为的就是想寻求那份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快感。   夜东篱在对方动怒之前赶紧抬手,立刻换上一脸无辜的表情:“刚才有只蚊子在你后面,不好意思,没拍到。”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还问正死死抱着男子腿不撒手的小年糕,“是不是年糕?”   小年糕十分配合的点头,“恩恩,刚才好大一只蚊子呢,比西瓜还大,要是咬到娘亲怕是要鼓好大的包。”   夜东篱听得一脸菜色,西瓜那么大的蚊子,简直就成魔兽了。丫头你到底见没见过蚊子啊?   随后才反应过来,小年糕生来眼盲,好像确实没见过蚊子。   于是他就在孩子们面前,被踢了另一条腿的膝盖,彻底五体投地的趴在了地上。   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孩子们都捂着嘴哈哈笑。   夜东篱赶紧一瘸一拐的爬起来挽回一下面子,“你这泼妇,君子动口不动手!”   对方脚步一顿,突然转过头,那目光把他扫得如芒在背。   他强撑着一家之主的硬气:“看什么看!”   只听男子淡淡道:“我方才用脚踢的,没动手。”   “……”   后来夜东篱还是通过小年糕才得知,他的名字叫清作。很简单的两个字,刚开始念着还有些古怪,可说惯嘴了,就感觉真是人如其名,清涟不妖,作作生芒,于他本人再合适不过。   早饭在家草草吃了一口,清作本人却是一筷子没动,碗里的粥基本都喂到小年糕嘴里了,见这些孩子纷纷都抢着要清作喂,把他忙得无暇顾及自身,夜东篱就好心好意的自己的粥舀一勺送到清作嘴边,嬉笑道:“吃啊。”   结果一个谢字没有,还换来了一记眼刀。   夜东篱就纳闷了,自己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不就开了几句玩笑而已,他就这么不招待见吗?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道歉才行,不然这小心眼的家伙恐怕得一直对他心存芥蒂。   于是等到午饭的时候,夜东篱就带着一大家子去了酒楼。不   然在家里这些孩子一个个都围着清作转,他根本就被排斥在圈外,没机会接近清作。   他在一楼点了一大桌菜后,叫老大带着弟弟妹妹在这等着,他偷偷拉着清作上了二楼。   这酒楼采用的是双层经营模式,一层适合普通的客人前来用餐,价位也比较适中。而这二楼就添加了一些文娱活动,价格也就水涨船高了。   一上楼清作就被眼前五彩斑斓的奇装异服弄得眼花缭乱。不由得后退一步,躲在夜东篱后面。   夜东篱看他一脸局促,忍不住勾起唇角。抬手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了走。   “至于么,这些姑娘还能吃了你不成。没见过我们魔族的姑娘吧,一个个都泼辣着呢,不好好见识一下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虽说应该入乡随俗,可是清作从未想过,魔族女子的穿着打扮会如此露骨,说的好听些叫民风开放,说的不好听就是有伤风化。   他走路时一直垂着眼,分毫不敢外看。   不一会桌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美食,不过没有一道素菜,全是各种魔兽的肉。   两人面对而坐,旁边围着一圈不请自来的莺莺燕燕。平时都是客人有陪酒的需求,她们才会坐下来,可今日不同了,来的可是夜东篱,半泽荒现任荒主,而且他带来的这位神秘的公子更是天姿国色,若不是看他身姿挺拔玉树临风,还以为是从别的欢场来的美娇娘,跑到这来踢馆的。   这等惊为天人的美男子,就算不能与其欢好一番,就算多看几眼也是能魂牵梦萦好几夜的。   看那些小姑娘的眼睛一个个都像蜘蛛丝似的黏在了清作身上,恨不得真的变成蜘蛛精,把这块香肉缠紧了拉倒自己被窝里才好。   夜东篱偷扯了扯嘴角,晃了晃酒杯,故作落寞的拿起酒壶。   “唉,一把他带来,你们纷纷都弃我而去,说好的心悦于我生死不离呢,一转眼却连杯酒都舍不得给我倒了。”   说完倒满一杯,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围在清作身后的青衣姑娘,看着年岁也比她们都大一些,赶紧凑到夜东篱身边,抢过他手里的酒壶给他跟清作一人倒满一杯,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人说的哪里话,我们自然还是更爱大人的,只是这位公子是您亲自带来的朋友,我们也不好怠慢啊,不然就是拂了大人你的面子。诸位姐妹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我们可都是为了大人。”   欢场上的人都是鬼话连篇,听过笑过也就忘了,夜东篱自然不会当真,拄着下巴看向对面的清作。   问旁边的青衣姑娘:“光喝酒多没意思,不如玩个游戏刺激一下?”   见夜东篱直直盯着对面那位公子,青衣姑娘会心一笑,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起身去拿了两个骰子盅来。   “还是老规矩谁输了谁脱?”   听到这句话,清作的眉心立刻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夜东篱一边盯着他,一边按着骰子盅轻轻摇晃,“不,换个花样。我输了我脱,你输了就去亲那位公子一下怎么样?”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纷纷都抢着要跟夜东篱玩,赢了没什么损失,输了还能亲那位谪仙似的人物,谁不想啊。   结果这游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因为作为‘惩罚’道具的清作拂袖而去,把夜东篱自己撂在了饭桌上。   姑娘们心里觉得万分可惜,可看着那道那寒气外溢的背影,又没一个人敢上去拉。   只有夜东篱追过去扯住了他。   “还没吃饭呢,怎么就走了?”   对上夜东篱不明所以的表情,清作满面青霜,像是要把人冻结住。   “我不喜欢。”   夜东篱一愣,“不喜欢?不喜欢喝酒,还是不喜欢跟我吃饭?”   清作眸光渐冷,夜东篱震惊的张大了嘴巴,“莫非是不喜欢好看的姑娘亲你?不会吧,男人哪有不喜欢这个的。”   清作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   夜东篱也怕真把他惹急了,点点头表示妥协,不敢再往上抬杠了。   他原本只当对方是有些拘谨放不开,以为带他到这种地方喝喝酒,聊聊天,就能把话说开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既然会不喜欢吃肉喝酒撩姑娘。   这该说是清高吗?还是说外界的人都这么无欲无求啊。   下了楼梯,夜东篱索性把话直说了,“其实那些姑娘只是陪着喝喝酒玩玩骰子,不会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刚才我说让她亲你也都逢场作戏罢了,她们一上来就盯着你,我也只是搞搞气氛嘛。”   清作看着他,把夜东篱盯的目光乱撞,本来说的就是实话,可被他这么一盯,他都感觉自己好像是有点心虚了。   “那你刚才说的脱衣服。”   夜东篱哦一声,“这个确实有,但那次是冬天,你不知道半泽荒一到下雪时就冷的不行,我正好缺个斗篷,就跟她们玩骰子谁输了谁脱,就玩了一次,我赢了斗篷就走了。你别这么看我行不行,我可没骗你,那次我带小年糕一起来的。”   清作面无表情的时候,就让人特别想上去逗弄几句,可一旦被逗急了,那寒风刺骨的眼神一瞥过来,看得人心惊胆颤。   夜东篱咽着口水,靠在身后的楼梯上。还以为清作还要不依不饶的再问几句,对方却忽然收了目光,转身走下楼梯,把他一个人丢在原地。   楼下孩子们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桌上的菜还剩下不少,夜东篱就搬来两个凳子,坐在中间跟他们一起吃,看清作还是坐在那纹丝不动,用筷子夹了一个块魔兽的卤肋骨扔给他:“看什么,动筷子吃啊。”   清作把肋骨夹到小年糕碗里,帮着她扯掉上面熟烂的肉,淡淡道:“我辟谷多年,无需进补。”   吃得不亦乐乎的孩子们往嘴里塞的手一顿,扭头看着夜东篱问:“辟谷是什么?”   夜东篱一直觉得清作周身灵息环绕,大概不是像他这样的凡尘俗人,可没想到,他真是仙族。   手里的筷子脱手滑到桌面上,摔得咣当一响,他才稍稍缓过神来。   “啊,辟谷就是不用吃饭喝水,靠天汲取地灵气日月精华就能活着。”   孩子们看着清作的眼神都不自觉的带上一份崇拜。不用吃饭喝水就能活着,那不就跟神仙一样了么。   小年糕笑着扯了扯清作的手,“娘亲娘亲,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厉害,也要辟谷,也要汲取日月精华。我要去天上尝尝太阳跟月亮是什么味道的。”   清作看着小年糕空洞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这孩子从未见过半泽荒,所以她并不知道魔界根本就没有太阳月亮,更不可能修炼飞升。   魔族的功法一直都不曾借助天地间生成的灵气,不是他们不想,而是半泽荒根本没有。   夜东篱也是脸色微变,他对着一脸期待的孩子们笑了笑,“所以你们以后都要好好练功,等修炼到大乘,就能跟你们娘亲一起去天上了。”   老大忍不住问:“那天上有冰糖葫芦吗?我听说那个特别好吃,但是要用山楂才能做出来,可是半泽荒的土地根本就种不出山楂。”   “当然有啊,天上什么都有。没看你们娘亲长这么美吗,等你们去了天上也一样能变得这么漂亮。”   夜东篱强颜欢笑的说着不可能实现的话,忽然手背一凉,低头看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搭在自己手背上。   ☆、56   吃饱喝足, 夜东篱让老大带着小年糕他们先去街上逛着玩,自己小酌了三杯后, 才起身准备往外走。结果屁股还没从凳子上抬起来, 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   夜东篱低头看着自己被扯住的手,微微一笑:“怎么, 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没摸够?大庭广众别这样, 回家咱们关起门来随便摸。”   清作面不改色的松了手,“你没付钱。”   夜东篱一楞, 哦了声哈哈大笑。   “我还以为什么事。”   他凑到清作脸前, 吹了口气, “我吃饭从不付钱。诶, 你别总拿一副看流氓无赖的眼光看我行不行, 不是我不给, 是我给了他们也不会要。”   清作一语不发, 只是神色淡淡的看着他。   夜东篱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这家伙肯定又以为他在胡言乱语了。只好装模做样的走到柜台前,大声道:“老板,刚才我点的那两桌饭多少钱?”   正在看账本的老板一看是夜东篱来了, 赶忙起身作揖, “原来是荒……”   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夜东篱的一个警告的眼神憋了回去, 瞥了眼站在后面的清作,立刻转了个弯。   “原来是夜大人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大人肯赏脸光顾小店, 那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哪还能要您的钱。大人真是说笑了。”   酒楼老板对着夜东篱恭恭敬敬的态度,倒不像是惧怕,清作不动神色的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眼,便转身离开,夜东篱赶紧紧随其后,拍着他的肩膀。   “你看,我就说给钱他们也不带要的,你还不信,以后在半泽荒你想吃什么随便吃,只要报我的名就行。”   清作伸手扯掉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回头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什么人?夜东篱啊,不是告诉过你么,黑夜的夜,采菊东篱下的……”   赶在他拍下去之前,就被清作一把扼住了手腕,也不知道这么个冰雕玉琢的大美人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夜东篱看着那几根捏在自己手腕上的修长手指,只感觉自己的手要被捏断了,感赶紧哎哟哟的喊疼。   “行了我错了,生那么大气干嘛,不然给拍我的行了吧?”   说完还真恬不知耻的把扭着腰把自己屁股送上去了。   看着他不害臊的模样,清作皱着眉松了手。   “为何他们不收你的钱?”   夜东篱嘿嘿一笑,“因为我们魔界根本不用钱,用的都是灵石。吃的用的穿的玩的都要用等量的灵石来换。你也知道的,我们魔族修炼不易,不像你们天界有那么多天地灵气可用,只能从石头里榨取一点了。”   清作回头看着他,似乎觉得他文不对题,继续问:“那他们为何不收你灵石?”   夜东篱若无其事的看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就这么较真呢。   他真佩服自己以前编过那么多瞎话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我刚要说你就问了。他们不收我灵石,是因为我家里曾经有个灵石矿,但后来我看他们修炼的如此不易就把那座矿给捐了,你看看我这觉悟高不高?所以大家为了感激我的恩惠,就把我一辈子的饭菜衣服什么的都免……诶诶!你怎么走了?”   看那道白衣飘飘的背影又走远了牧九,夜东篱赶紧追了上去。这次任他再说什么,清作都不回应他了。   跟这个人说话,简直就是对自己的折磨。   带着孩子们在街上买了一些糯米粉跟豆沙,打算回去做汤圆,正好孩子都喜欢吃的甜的,结果提着大包小包的走到家门口,就发现院门被踹得七零八落,上面的锁头直接碎成了两半掉在地上。   夜东篱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老大,蹲下身捡起了那两半锁,嗅了嗅上面的味道,脸上立刻露出狂喜的表情,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跑进了院子。   可其他的孩子却没他那么高兴,都跟在清作身后站着,尤其是小年糕一下拉紧了他的手。   “娘亲,是小叔叔回来了。”   ……   带着孩子们进了院子,清作才见到了那位让所有孩子都有些畏惧的小叔叔,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不过脸上被划了一道骇人的疤,眼中总是带着一股疏离和煞气,大概就是因为这点才让孩子们感到害怕。   不过他跟夜东篱长得一点也不像,却是兄弟。   对方看到清作也是片刻的失神,“他是谁?”   不等夜东篱解释,牵着清作手的小年糕就抢答道:“他是我们娘亲,爹爹刚娶回来的。”   “娘亲?”夜无拘转头看着夜东篱,难以置信后露出无比厌恶的神情,“你真恶心!”   夜东篱一脸无奈,“不是不是,那是我跟孩子们玩的玩笑,无拘你别……”   夜无拘才不想理他,转身就要去卧房换衣服,结果一推开门,床前的地上还摆着一堆今早没来得及收拾的破碎衣服,不少上面还是沾着血的。   对上夜无拘的惊恶交加的眼神,夜东篱只感觉头皮发麻。   “无拘你真误会了,他受伤了我给他擦药才把衣服撕开的……”   “滚!”   夜无拘扯开夜东篱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使劲往后一推,夜东篱猝不及防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一下撞到了清作身上,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这家伙竟然没有推开他,还出手扶助了他的肩膀。   他意外的回头看着清作,对方恰巧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两道视线交汇一处,让人看着就浮想联翩。   虽然两位当事人是不自知的,但夜无拘就感觉心口愤懑的不行,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两人推开,可事实上他只是握紧了拳头。   “夜东篱,几日不见你真是越发长进了,捡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捡腻了,还捡回来个男人回来。还真是一个人呆久了寂寞难耐是不是?竟然跟男人行这等苟且之事,你非要这么恶心么!”   “夜无拘!”   刚才夜东篱还能一再忍让他,可现在当着清作跟这么多孩子的面,他竟如此出言不逊,不给他面子无所谓,打他骂他也无所谓,因为自己欠他的。可这些孩子跟清作可没欠他的!   突然被叫名字的夜无拘看着已经有些动怒的夜东篱笑了,一步步朝夜东篱走去。   “这么多年,你终于对我发了一火,这样多好啊。”他站在夜东篱面前,直视着那双曾经令他无比向往的黑色眼眸一字一顿道:“比起你假惺惺的样子好太多了。”   夜东篱袖子的双手在一点点握紧,这是他第一次想动手打人,可看着那张跟华沙夫人相似的面孔,已经握成拳头的手还是一点点松开,一双眼睛已经忍得通红。   那一刻,他清楚的感受到多年来一直蛰伏在他体内的镇珠波动了一下。他赶紧控制住情绪,不让自己的愤怒进一步蔓延下去。   “你觉得我怎么假惺惺了?是每天等着盼着给你做饭假惺惺了,还是天天像个疯子一样上街把那些欺负人你的打跑假惺惺了,你说出来我听听。”   清作站在身后,看到他的右手已经在微微打颤,想了想,上前一步,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他的右侧。   周围的孩子已经有的开始低声抽泣了,清作摸了摸小年糕的头发,把她揽在怀里,转头对夜东篱道:“孩子们饿了。   夜东篱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清作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拉着他往灶房走去。   直到离开了夜无拘的视线,夜东篱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看着前面修长的背影,晃了晃被拉住的手道:“谢谢,我没事了。”   前面的人却没松开他的手,就这么牵着他站在了灶房前,突然转过身。   “为什么?”   夜东篱一楞,“什么为什么?”   “他为何那么对你?”   夜东篱被清作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笑了,挑了挑眉:“你这话说的,他为何这么对我,我怎知道,你该问他去才对。”说完扯开清作的手,“行了,我要赶紧做汤圆了。”   他把在街上买来的豆馅里掺上些热水跟糖,刚要揉,两只白玉似的的手就从对面伸过来,抢在他前面揉起了豆馅。   夜东篱没想到清作还会下手帮自己,有些诧异道:“你不早就辟谷了么,还会做汤圆?”   清作实话实话,“其实不是很会,只是小时候看母亲做过。”   说到这,他抬头给了夜东篱一个我只能尽力而为的眼神,意思是,千万别抱太大希望。   这一下就把夜东篱看得差点捧腹大笑,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   他没想到这家伙看着冷冰冰的,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竟然内在会是这么乖的人,甚至有些异样的可爱花蛤。   夜东篱也把手伸到盆子里,跟他一起揉起来,四只手就在狭窄的盆子里一顿瞎揉。   后来他还手把手教对方怎么捏馅,滚汤圆,等一大锅汤圆煮好了之后,孩子们早就趴在桌子上一个个睡得前仰后合了。   只有夜无拘不见了踪影。   环顾四周,见饭桌上只有他不在,夜东篱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怅然。   也不知是何时开始他跟夜无拘闹到了这种地步,虽然这个‘闹’一直都是夜无拘单方面的,可他也有一部分责任在里面。若是他能及时解决这个矛盾,他们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关键是那矛盾到底出在哪呢?   他倒是有找对方谈谈心的想法,可每次一靠近,夜无拘就把他当成洪水猛兽一样避之不及,根本就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清作给小年糕喂了几颗汤圆后,给她擦了擦嘴,一抬头就看对面的夜东篱正一下下用筷子怼着碗,碗里圆滚滚的汤圆都被他扎得千疮百孔,原本白色的汤汁,被露出来的豆馅染得一片黑紫色。   清作从碗里舀了一颗汤圆递到夜东篱面前,意思想提醒他,碗里的汤圆都被他扎烂了,可夜东篱却看着突然伸过来的勺子一愣,接着意味深长笑起来,张口就把那颗汤圆咬进嘴里。   “真是的,我又不是没手。你再这么贤惠我可真喜欢你了。”   咽下去的时候还抛了个十分欠揍的眉眼。   清作看着被吃空的勺子,默默的收回手继续喂小年糕,一副不想再跟他说话的摸样   吃完汤圆,小年糕非吵着要跟清作一起睡,任夜东篱怎么哄都抱着脖子不撒手,清作拖着小年糕淡淡的表示无妨,他睡觉一向很老实。   夜东篱跟夜无拘的卧房在里面,而孩子们住的卧房在院子外,是非常大的一间,南北墙上各开着一扇十多尺宽的大窗,夜里打开窗户穿堂风一吹风凉极了。   清作抱着小年糕躺在一张竹床上,感受着夜风迎面拂过慢慢合上眼,可还没一会,就听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孩子们饭吃的晚,又逛了一条街,早就累得睡熟了,可清作却是无需休息的。   他听到了声音在朝这边不断靠近,还是一直合眼假寐,只感觉竹床晃了两下,一道黑影朝自   己缓缓伸了过来。   他拉着对方的手腕反手一扣,就把夜东篱压在了床上。   “你做什么。”   夜东篱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而且都快午时了,竟然还这么精神抖擞的。   吃力的扭头看向对方,“我这不是心里难受,睡不着,想找你说说话嘛。”   本来刚才还想着要不要把他扔到窗外的清作,听到夜东篱说心里难受,立刻联想到夜无拘的事情,手下不自觉的放轻了力道,让夜东篱得了空赶紧挣脱开。   夜东篱活动了几下手腕,轻轻躺在了小年糕的另一侧。   “据说仙族来半泽荒法力都会被压制住,你怎么还这么厉害啊。一天好几次差点被你掰断胳膊。”   说着夜东篱都有些好奇了,侧身拄着头看向清作:“诶,你是什么仙啊?怎么还跑到半泽荒来了?”   清作平躺着看着黑黝黝的棚顶,并不搭理夜东篱的话。   但这怎么能阻隔得了夜东篱的好奇心呢,清作不搭理自己,他自有办法逼着他打搭理。   他把腿伸过去踩了踩清作露在外面的脚,果然对方眉头一皱,立刻朝这边看过来,夜东篱赶紧露出一个亲切友好的笑容。   “你就说说嘛。”   看着跃跃欲试打算爬过来的人影,清作闭上眼,开了口:“寝不语。”   夜东篱深深叹了口气。   “这不是还没睡着么,你们天界的神仙不会都像你这么死板无趣吧?”   清作依旧不语。   他嗤了声,双手枕在脑后摇了摇翘起的二郎腿,本以为两人就要这么隔着小年糕老老实实睡到天亮了,没想到装睡还没到一个时辰,床那边就晃了一下,夜东篱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看,就见清作坐起来正穿鞋下床。   心里有些疑惑,这个时间起床也太早了吧,莫不是起夜?不对啊,他都辟谷了,成天不吃不喝的,拿什么起夜啊,自打把他捡回来就没见他上过茅厕。   等听到关门声,夜东篱赶忙坐起来,就看窗外一道银色流光闪过,即使隔着纸窗都能感受的到有多绚烂夺目。   夜东篱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清作这家伙果然不简单,估计他来半泽荒也是另有目的。   虽然他个人认为清作这人还不错,应该不会对魔界造成什么危害,可他现在好歹也是半泽荒的挂名荒主,得对魔族子民的安全负责啊。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好奇清作到底想干什么。   夜东篱蹑手蹑脚的下了床,跳出窗,也追着那道银色的流光飞身而去。   ……   无数只银色的流光蝶在空中铺成一道绚烂的天路,载着云雾缭绕的身影急速飞往半泽荒的一角。清作居高临下,就看一片漆黑的大地上,忽然泛起若隐若现的红光。   立刻一挥手,将前方的流光蝶调转了方向,朝那束红光所在的位置缓缓下落。   待他落到地面,只见视野中央一个突兀的土包,土包周围泛着一闪一闪的血红光芒,上面埋着一位长发裸身女子,下身都被埋在了土包之下。一见清作就举着双臂求救。   “救我!救救我!”   清作稍微靠近几步,女子脸上希冀的表情更盛了,求救的声音也更大了些,没想到清作走近之后连看都没看她,只是俯身捏了一小撮土,凑到鼻尖下嗅了嗅,就径自又要离开了。   女子顿时勃然大怒,从土包上抓了一把扔过去,“你还是不是男人!我这么一个弱女子被困在这,你见死不救啊!”   清作仿佛听   不见一样,任女子骂得再大声也无动于衷。   直到一缕蛛丝喷射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清作试着动了动,这蛛丝一根根看着细不可见,可真要拉一下就会发现比钢丝还结实,而且上面淬着腐蚀的毒液,若不是他穿得这身云纹袍材质特殊,还真不一定能好好站在这了。   身后的女子见他动弹不得的模样,得意的哈哈大笑,手臂抓着地面,将下身从土包里拔了出来。   八只粗壮的蜘蛛腿抖了抖上面的土渣,站在地面上,足足几十余尺。   她爬过来绕道正面,看到清作容貌的瞬间就楞住了,几条腿颤了颤差点同时跪在地上。   刚才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没想到这男子竟然长得如此惊为天人,半泽荒何时出过这等人物?女子撩起清作的长发,把上身凑得近了些,仔细一闻这人的身上还怪香的。   “还真是不错,我都有些舍不得吃你了。”   她心里整盘算着要怎么处理清作时,一道白亮的剑影横空落下,一下斩断了她的两条腿,这下失去了一边的支撑,女子触不及防栽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沼泽里的泥巴。   清作手持千回,顺手斩断了她缠在自己身上的蛛丝,目光无所畏惧,清冷的像一轮皎月。   女子不由得蠕动着庞大的身体往后退了退,看到他手中的千回目光一颤。再次看向清作的眼神刹时变了。   “玄铁……你怎么会有玄铁?”   忽然她动作一顿,脖子僵硬的抬起了头,几乎不可置信道:“你是清作帝君!你,你怎么会来半泽荒?”   清作扬手将剑刃抵在了她的脖颈上,“若不是你,我确实不用来。”   感受到千回的剑刃在一寸寸没入脖颈,女子张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下一刻千回陡然加快了速度,手起剑落,割掉了她的头颅。   迸溅出的血花化作血雾弥散空中,地上的无头尸身融化从一滩红色岩浆渗入到沼泽地的深处。   清作拉着头发提起女子的头,顷刻间,原本的秀丽的长发化为枯槁,凝脂白玉的皮肤皱缩成了树皮,挂在上面筋肉一块块迅速剥落,眨眼睛就只剩下一个骷髅。   他用千回砍碎了骷髅,一只红色的小蜘蛛从骨缝里爬了出来,迅速钻进土地中不见了踪影。   清作举剑朝小蜘蛛钻进去的地方连扎三剑,直到第四次时,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了千回。   仙族一旦进入半泽荒就会沦为与凡人无异,此刻清作有心将千回抽出,却发现这地下怪物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怎么办?   以他为中心,周围数十里都从地下渗透出了血红的光芒,像是火山口中迸发出灼热滚烫的岩浆,所过之处冒出滚滚黑烟,不断朝四周延绵,将此处笼罩上偌大的黑雾屏障。   千回在失去主人控制时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剑,在那只血手的烧灼下,发出嗡嗡蜂鸣,似乎想警示主人尽快离开。   可清作却毅然决然的站在了原地,与地下的怪物一人拉着千回的一端艰难僵持着。   终于地下的血手扯着千回慢慢从土里爬了出来,虽是人形,周身却具是滚烫的岩浆,从头到脚,不断融化滴落在地面上,飘散出浓浓的黑雾。   它看着清作,头的红色突然加深了些,嘶哑道:“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清作只是目光淡漠的看着它,并不回话。   怪物用那古怪的声音笑起来,刚要走近清作,就听黑雾屏障外突然传来一道凛冽的风声,将屏障撕开了一道大口,一道黑影窜了进来。   “一个死人而已,就不必自报姓名了,反正也没人记得住。”说完看向清作,“是吧,清作帝君?”   ☆、57   清作转头看向夜东篱, 刚想开口就被对方按住了肩膀。   “大晚上睡觉怎么睡到这来了?”说着眯起眼,捏着清作下巴晃了晃, “你可真调皮啊。”   清作被他捏得眉头一皱, 却没拂掉他的手。   反问:“你怎么跟来的。”   夜东篱抬起胳膊,一只银翅蝴蝶从袖口里振翅飞出, 轻轻落在了清作的肩膀上。   他笑了笑:“我还奇怪呢, 这半泽荒连朵花都没有哪来的蝴蝶,原来是追着你这朵美人花来的。”   他们俩在那边旁若无人的聊起来, 把对面的怪物弄得有些尴尬, 自己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竟然在这两个毛头小子面前显得毫无存在感。立即一声大吼, 把地面都震得晃了三晃, 方圆几十里的土地簌簌崩裂, 迸发出灼热滚烫的岩浆。   夜东篱看这怪物突然急了, 赶忙拉着清作向后退了一步, 问:“这什么玩意儿?”   “上古魔兽。”   “啊?”他吃惊的看着对面的‘岩浆人’又转向清作,“它们不是早就跟你们天界的古神一起灭绝了吗?”   “没有灭绝,只是被封印了而已。”   两人一边聊一边躲避着脚下到处喷射的岩浆, 清作一直警惕着四周, 夜东篱却毫无危机意识,就拉着对方的衣袖, 清作跳到哪他便跟到哪。俨然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救命符了。   眼看着周围的地面都要被从地下迸射出的岩浆占据,很快就没有下脚的地方,夜东篱赶忙识时务的喊停。   “这位大哥, 你看我也是魔族人,说到底我们也算同源,我朋友误闯你的地盘多有冒犯,你今晚能不能卖我个面子,以后必有重谢!”   在夜东篱的意识里,一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要是再跑不过就只能讲道理了。   清作看着他被呛得眼泪不止,却还是扯着嗓子跟怪物喊话,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丝奇怪的感觉。不痛不痒,却紧紧拉扯着他的心脏。   原本两人都没对此抱多大希望,只是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争取点时间,赶紧想办法逃出去,出乎意料的是,那岩浆人听到夜东篱的话还真停了下来。   它看向夜东篱道:“我不杀魔族人,可以放你走,但那个仙族人要留下。”   夜东篱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里忍不住揶揄,这怪物的头跟个没开口的葫芦似的,连只眼睛都没有,它怎么就知道清作是仙族人呢。   他刚要再度开口,却被一旁的清作拉住了手腕。   “你走。”   “走个屁。”   夜东篱白他一眼,不耐烦的扯开他的手,“我要把你丢在这,回去怎么跟小年糕他们交代,说我为了逃命把他们娘喂魔兽了?那丫头非得捶死我不可!”   说完自顾自的朝那岩浆人走去,换上一脸诚恳的表情,虽然这家伙不一定看得见,但戏份还是要做足的。   “老兄,你要实在饿就吃我得了,他前几天刚从天上掉下来摔得一身伤,脸色也白得毫无血色,说不定身上有什么顽疾呢,回头你再吃出什么毛病多不划算,不如吃我,安全又健康。”   夜东篱一边往前走,一边抓紧了袖子里藏得短刀,就感觉胸口一阵阵发烫,有点像吃撑了之想打嗝又打不出来的感觉,总之一个字‘憋’。   随着他离得岩浆人越近,身上的异样感就越发强烈,夜东篱眉间一蹙,是镇珠!   那时他当着魔尊的面一口吞下镇珠,其实是抱着必死的心态,打算跟这害人不浅的魔物同归于尽,不成想,吞下之后他非但没死,这镇珠还死死的依附在了自己身体上,任他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排出体外。   后来夜东篱索性也就不去管它,就当肚子里有一坨拉不出去的屎好了。   可没想到,这种时候它居然有了反应。   岩浆人察觉到夜东篱身上好似存在着一股与自己相克的巨大的能量,光是站在面前,就有种说不出压迫感,它感觉身上的力量开始不断的被抽走,身上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来,开始不自觉的后退,喊道:“你别过来!”   夜东篱怎可能听他的,对方越是害怕,他脚下的步子就迈得越大。脸色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身后不明所以的清作发现情况似乎跟他预想的不大一样,本想上前帮忙的脚步一顿,看向夜东篱的背影目光渐渐下沉。   看着夜东篱将手伸向上古魔兽,对方身上滚滚发烫的岩浆非但没有灼伤他,反而像触碰到了冷水一样,迅速褪去了颜色,宛如燃烧殆尽的木炭,一块块掉落在地面没了一丝温度。   岩浆人仅剩下的一双脚迅速钻入了土地中,在地面上鼓起一个西瓜大小的土包,开始到处乱窜。   夜东篱有些茫然,只听身后的清作喊:“斩碎它的心脏,否则它还会再生!”   夜东篱哦一声,赶忙追着地上的土包跑起来,可是用脚踩了半天,他总算瞄不准,而且这力道也不太好把握,每次踩得老狠,把他脚筋震得发麻,再这么踩一会,估计他明天都得下不了床。   转身朝清作一看,就见他手里的握的千回在隐隐发光,是一把好剑。   赶忙跑过去,“这剑先借我一用。”   说完不等清作同意,就从他手里抢了过来,转身就抛去斩魔兽去了。   “你……”   清作震惊的看着夜东篱举着千回,就跟今早提菜刀剁白菜一样的姿势去斩魔兽的心脏。   他想要阻拦的手缓缓放下。   千回是亿年玄铁所造,在锻造之前便有了灵识,除了身为剑主的自己,所有人触碰都会被其所伤,为何他却没事?   清作意外的同时又有些庆幸,幸好他没事。   看夜东篱把土包追得一路逼到了绝境,飞起一刀斩碎了潜藏在下放的心脏,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落在地面化成了几团赤红的火球,渐渐熄了光芒。   夜东篱抹了把头顶的汗,跑得呼哧带喘,以为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就听耳畔呼啦一声,四周方才流淌出的岩浆瞬间燃烧起熊熊烈火,要不是他反应够块,头发差点给烧个精光。   他正想着要怎么逃出火海,就看头顶飞来一片银翅蝴蝶,像一道从天边倾泻而出的银河,载着清作伸手拉住了他。   坐下流光蝶搭成的光幕,夜东篱才把千回放下,无力的靠在清作肩上。   看着身下的延绵百里的火海,深深的叹了口气。   “早知道我还不如老老实实睡觉了。”   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清作不适应的动了动肩膀,却也没忍心把他的头推下。   “所以你就是魔族的现任魔尊。”   夜东篱刚要合上的眼瞬间睁得老大,仰头看着对方,一副你怎么发现的表情。   清作淡淡的瞥他一眼,“除了魔尊,应该不会有人能穿透上古魔兽的毒雾屏障。”   夜东篱微微一愣,后知后觉,那玩意儿原来是毒雾吗?他还奇怪呢,怎么冒出的烟还带着股怪味呢,原来是带着毒气的啊。   早知道他就装得带死不活的样子闯进去了。   清作看他依旧一副安之若素的态度,完全不打算为自己隐瞒身份的事情解释什么,不由得往后撤了撤肩膀。   夜东篱知道他在闹脾气,赶忙一把按住他,这次直接把下巴搭了上去,侧着脸,两人近的,一眨眼眼睫就能扫到对方脸上。      开口学着小年糕撒娇的语气。   “你不也没告诉我你是帝君么,所以你瞒我一次,我瞒你一次,咱俩就算扯平了。行吧帝君大人?”   清作转头就对上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他第一次发觉,面对有些人,就算再生气也是发不出火的。   他手肘一转,直接将夜东篱推得老远,操纵流光蝶飞得再高些。夜东篱被他猝不及防的一推,吓得差点从光幕上掉下去,还好扯主了清作的衣摆才得以稳住身形。   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劫后余生的拍了拍胸口。   “见过小心眼的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眼的,就准你瞒我,不准我瞒你是吧,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清作没再理他,只是一拂衣袖,数百只流光蝶从袖口蜂拥而出,朝着夜东篱的脸啪啪闪动着翅膀,夜东篱这才发现,原来蝴蝶用翅膀打人,也不比蜜蜂蜇人好受到那里去啊。   赶紧抱着头叫停。   “行了行了,你长得美你有理!我长得丑我没理行了吧!”   一片蝴蝶化作流光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过。夜东篱透过指缝探了探敌情,缓缓放下了手,摸了摸被打出红印的脸颊。   “看来天界那些神仙也不好过啊,有你这么小心眼的帝君管着,估计天天觉都捞不着睡,饭都捞不着睡吧。”   他原本只是想调侃对方一句,没想到清作却没听出来,还一本正经的回了他。   “天界的事我从不过问,都是十二上神在分理朝政。”   夜东篱被清作的回答弄得一楞,“帝君不管朝政,那你不等于是个傀儡吗?”   清作看着他,反问:“那敢问魔尊可管理过朝政?”   “……”   “傀儡。”   “……”   夜东篱没想到清作还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即被噎得干笑几声。   “我才不是魔尊,现在姑且算个半泽荒的挂名荒主。魔宫覆灭之后魔族这个称谓就不存在了,不过未来可能会推举出来一位城主。我正领导大家把魔都按照人间的生产经营模式进行改造,就改名为变化之城。怎么样,我起的名字不错吧?。”   说着说着,夜东篱才发觉,这么半天好像蝴蝶一直在往上飞,怎么不往别的方向走啊?   他低头看着地面的火焰渐渐熄灭,表情一滞,有些诧异的看向清作。   “上古魔兽不都杀了吗,我们怎么还不回家?”   清作操纵着蝴蝶缓缓下落,“我此行来魔界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正好今日魔界之主也在就一起看看吧。”   他故意卖关子,夜东篱也被他勾得有些好奇了。   自从上古魔族的老祖宗跟仙族打架输了之后,魔族就按照规定退居半泽荒境内,十万年不得出兵。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能惊动天界的帝君亲自下凡来解决。   燃烧过的土地上泛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有点像野兽皮毛烧糊的味道。好在地上的温度已经冷却下来,踩上去除了鞋子会沾点灰,并不会烫得皮开肉绽。   清作把他领到了一个两尺来宽的大坑前,里面还隐约透出若隐若现的红色暗光。   夜东篱探出头看了看,“这什么啊?”   “封印上古魔兽的地方,下面可能还会有更多的魔兽,不计其数。”   看着对方脸上淡然的表情,夜东篱打了个寒颤。清作说话,肯定不是危言耸听。他说不计其数,那就真的不计其数了。   刚才那一个岩浆人还是他侥幸触发镇珠吸干了对方身上的灵力才得以逃出生天,要是进去掉在了魔兽窝里,同时涌上来铺天盖地的魔兽,恐怕连镇珠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它们连带着自己这副身板一起踏得支离破碎。   想象着那画面,夜东篱默默的退了一步,“要不帝君先请?”   对于他的临阵退缩,清作并不意外,这种情况任谁遇到也会惧怕。   他走到大坑前刚要往下跳,就被蹲在一旁的夜东篱抓住了脚踝。   “等等,万一你跳下去之后我没跳呢?别忘了我是魔族人,魔族跟仙族自古以来就不合。”   “你不会。”   仅仅三个字就把夜东篱说得哑口无言。他看着清作一脸信任的表情,闷笑着点了点头。   “清作,有没有人说过你傻啊?要是没有我就第一个说了,你真傻。”   说完他露出一个轻快明媚的笑容,对着大坑纵身一跃,跳了进去,全身没入后便没了声音。   清作站在坑前看去,只见原本还若隐若现的红光顷刻间随着夜东篱的跳入而隐匿,他没想到夜东篱竟然真的会先跳进去。站在洞口唤了几声后,见还没又人回应,他也打算跳入其中。   就在这时一只手猝不及防从坑里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瞬间用力将他拉了下去。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全是夜东篱哈哈笑的声音。夜东篱抱着他的腰沿着坑道滚出去一丈多远。   停住的时候清作俯身压在上面,目光灼灼的盯着身下的人,把夜东篱看得满脸发烫。   本来是想吓唬一下这傻子,结果他自己好像被吓到了,赶忙伸手拍了拍清作的肩膀,提醒他到地方了。结果对方却一直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丝毫没有下去的意思。   夜东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想开玩笑缓解一下,随口道:“离这么近,你还想亲我啊。”   没想到此话一出,清作居然低下头,把脸凑得更近了点。   夜东篱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吧!今早还一副你敢靠近我我就揍死你的架势,怎么一天不到,还上赶着往自己身上粘了?   莫不非……   唉,果然啊,他本人魅力无穷也难怪如此招蜂引蝶了。   正当他思索自己该如何婉拒清作才能不伤了对方心而绞尽脑汁时,就听身上的人突然说道:“你身上有花香,难怪流光蝶会被你所吸引。”   夜东篱这才如梦初醒,一把推开了清作,坐起来扇了扇脸上的热气。   “我看你鼻子有问题吧,半泽荒寸草不生,哪来的花香。”   清作也不反驳,只是看着他又把袖子里的银翅蝶放了出来,果然,那只小蝴蝶再次落到了夜东篱的头上,还动了动翅膀下的几只小爪,像是在寻找花蕊的位置,却拨动了半天发丝也没寻到。   清作将流光蝶收了回去。   “你身上确实有花香。”然后看着夜东篱补充道:“很好闻,我没有其他意思。”   说完便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土,朝坑道深处去了。夜东篱虽然想再坐一会,可情况也是不允许啊。   清作一个仙族不远万里来到半泽荒,都说来者是客,他作为主人怎么能让客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只身涉险,况且清作一身法力都被半泽荒的结界压制,跟普通常人无异,他就更不能坐视不管了。   这也是刚才他为何明知道有危险,还要先一步跳下来的原因。   不过他方才那话到底所为何意?很好闻,没有其他意思,他难不成觉得自己在痴心妄想?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赶紧跟了过去,时不时还要打量周围,有没有魔兽出没的迹象。   这地下的坑道四通八达,但总体的形状还是比较规整的,要是从高处俯视的话,大概更像个四四方方的蜂房。每个蜂房都被坚厚的石壁分隔开,彼此并不互通。所以他们无法进入,只能在坑道外随便敲了敲。   “怎么样?”   夜东篱也   学着清作的样子,将手搭在石壁上,可掌下除了一片冰凉什么都没感觉到,只能开口问他。   清作放下手,“有魔兽,但里面另有一道结界,它暂时出不来。”   夜东篱稍微松了口气的同时,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这地洞里蜂房似的小隔间多得眼花缭乱,如果每个隔间都有一只魔兽的话,那恐怕能组建一个魔兽军团了。   这得是多么恐怖的战力啊。   他们沿着坑道不断往前走,夜东篱就感觉这周围好像有什么在盯着他们看。忍不住背后的凉意,挽住了清作的手臂。   “你有没有感觉有人看着我们啊?”   他这么问的本意是想求个心理安慰,没想到清作直接给了他一个无比肯定的回答。   “确实有人在看我们。”   夜东篱被他吓得一愣,顿时抓得更紧了,任清作这么摇晃都不肯松开。   清作的目光在他故作惊惧的脸上掠过,“有些魔兽的眼睛能穿透阻碍看到它想看到的一切。这个阻碍有时是石壁,有时是人心,有时是光阴。”   他这一番话把夜东篱惊得目瞪口呆。   “那不就是能透视,读心,跟预测未来了?”   “差不多。”   夜东篱简直不敢相信,“一只魔兽而已,有这么大的能耐。你们神仙都没多少能做到这些吧,你能吗?”   清作诚实的摇了头,“我无法预测,但我若是想,也是可以知道的。”说完看向夜东篱,“你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本来还有些好奇的夜东篱,被他这目光一盯,顿时就打了退堂鼓,赶紧摇头。   “我不想,事先知道了活着多没劲啊,要的就那种未知的刺激感。再说擅自透窥天机也会折寿吧,你还是别冒这个险了,为了我这种小人物不值当的。”   夜东篱说完就被坑道两侧石壁上刻的文字吸引了,立即转头去看,清作却看着他的背影,瞥见了他腰上的白玉洞箫。   “这是你的?”   察觉到腰被人碰了一下,夜东篱下意识侧身躲开,回头就看清作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到自己腰间的洞箫,扶了一把,“对啊,怎么了?”   清作看着洞箫上的花纹,目光微凝,“这似乎的恋人之间互赠的定情信物。青冥鸟是魔族传递情爱的信使,跟天界的青鸟习性相似。”他抬头看向夜东篱,“你的洞箫末端刻着一只青冥鸟。”   虽然他嘴上不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是在质问夜东篱为何身上会带着疑似定情信物的洞箫。   夜东篱之前并未注意过这洞箫上的花纹,今日被清作一提醒,才想起魔尊临死前看到这支洞箫也问过是何人给他的。   当时他还不甚明了,现在结合清作的话回头一想,才明白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送给华沙夫人的定情信物,却又被华沙夫人转赠给自己,肯定是个人都会惊讶。   华沙夫人的目的很明显,是想让魔尊见到这支洞箫能顾及当年的旧情,看在她的面子上,放夜东篱一条生路。   但是怎么可能啊,魔尊之所以机关算尽的收留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忠心耿耿的代替夜无拘去死。   他若没了这个作用,那就等于是一枚废子,废子的去处自然还是死,所以无论他作何选择最终都要死。   华沙夫人从开始就知道自己救不了他,却还是倾尽所有的去救了。她甚至死的时候都没给自己的亲儿子留下任何东西。   但事实上,或许也留下了,留下了一个夜东篱。一个真正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的夜东篱。   ☆、58   夜东篱摩挲着洞箫上栩栩如生的青冥鸟, 想起华沙夫人跳舞的样子,嘴边不自觉绽开一抹轻快的笑, 抬头却见清作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好似自己愣神这么半天的功夫一直都没移开过视线。   不由得扑哧一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么哀怨的看着我干嘛, 怎么, 嫉妒我有姑娘喜欢啊?不对,你长了张这么招蜂引蝶的脸, 后宫的天妃肯定不少吧。”   他贴上去一副很想探讨心得的样子, 清作却冷冷的别开脸, 不再看他。   “没有。”   “一个都没有?真的假的。”   夜东篱表面上大惊小怪, 其实心里多少也猜到了。去酒楼连姑娘的脸都不敢正眼看, 怎么可能在后宫养一大群莺莺燕燕。光是清作顶着一张冰块脸坐在一片温香软玉中的画面他就想象不来。   那得多滑稽啊。   夜东篱坏笑两声, 视线往下移在清作腰间左右徘徊。   “又是帝君, 长得还这么好看, 身边一个姑娘都没有,不正常。莫不是真有顽疾?正好前几年我抽空学过些医术,就勉为其难的给你看看。”   说着两只手就不老实的到处乱窜, 被清作不耐烦的一把扼住, 甩到一边。   “别闹。”   见清作心情不是很好的模样,夜东篱也只好讪笑几声收了玩闹的心思, 跟在他身后继续沿着坑道行进。   顺便把刚才的话回了。   “这洞箫是我娘留给我的,原本学它只是打发世间消遣消遣,可后来吹久了发现不带在身上心里还空落落的。索性就一直带在身上, 闲暇之余拿来吹吹。你想不想听,改天给你吹一个?”   说这句话时夜东篱只是随口客套一下,他不用想就知道清作肯定没这个意愿,估计还会觉得他这人无聊至极,可没想到,对方竟然应了声“嗯。”   夜东篱一下楞住了,是他耳朵听错吗,清作竟然答应了!   他却没看到,在清作应声的瞬间,嘴边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只是稍纵即逝。   这坑道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的并不整齐,字迹潦草,大大小小,好像是在十分紧急的情况下随手刻上去的。   视线扫过那些稀奇古怪的文字,夜东篱侧头看着清作,见他目光沉着,随着文字的比划一道道看得十分仔细入神,不由得心下疑惑。   “你认识这些字?”   清作微微颔首:“这是神族的古文。”   夜东篱惊愕了,“你们神族的文字怎么会刻在半泽荒的地下?”   “当年来半泽荒封印这些魔兽的就是我们仙族的古神,他们将自己的元神化成数万道结界将魔兽封印在了半泽荒地下,也随即神形俱灭葬身于此。”   他站在石壁前,抬手摸了摸上面刻上去的文字,“他们的神息尚在,即使已经很微弱。”   夜东篱听清作说这些蜂房似的结界竟然是天界的那些古神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不由得心下敬佩。不过魔族的史书上根本就没提及过此事,估计是觉得不大光彩,羞于拿到书面上让后世子孙诵读。   他看着清作有些感叹。   “天界一直被传为六界之首,凌驾于天道之上,与苍穹比肩,我以前还有些愤懑不平,感觉你们是占了位置上的优势,可今日才觉得,确实是实至名归。”   他们沿着坑道越往前走能栖身的地方就变得越来越狭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缩着肩膀猫着腰往前走,最可恶的是夜东篱还要时不时偷袭一下前面的人,一会扯一下头发,一会薅一下腰带,把清作弄得不胜其烦。   索性在他搞偷袭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夜东篱的手腕,牵着他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虽然   这样走起来多有不便,但为了能尽快抵达终点,也只能勉为其难。   夜东篱被他扯着跟牵牲口似的也不好受,在后面晃了晃胳膊。   “我这不是看周围黑灯瞎火的太无聊了么,行了我不闹你了,放开我吧清作。”   清作依旧闷头往前走,一语不发。   夜东篱又晃了晃,“真不闹了,谁说话不算谁是狗行了吧!”   清作转头看向他,眼神幽幽的,想了想还是把他放开了。   夜东篱这回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没再闹腾,嘴上却又停不下来。   “你能看懂这上面字,你跟我说一下,这讲的都是什么啊?”   “不要打开结界。”   “……没了?”   “嗯。”   “……”   等了半天夜东篱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还有些所答非所问。   不要打开结界,当他是傻子么,这上面这么多字,写的都是这一句话?   夜东篱啧啧摇头,就算不待见他也用不着这么敷衍吧。   等快要临近这蜂房的中心时,巨大的流水声从不原处传来,夜东篱侧耳紧贴在石壁上,半晌才道:“里面应该有活水。”   他们随着水声一路朝前,就发现不原处的路被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阻断,两岸之间隔着十丈远。   不算宽也不算窄。   清作刚打算放出流光蝶载着他们过河,就被夜东篱拉住了手腕。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河里砸去,奇怪的一幕却发生了。石头落入水面立刻被旋转的水窝吸入其中不见了踪影,整个过程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夜东篱扯着清作后退一步,看着河面湍急的水流和两岸的石堆眯起了眼。   “你发现了没?这河水冲击到岸边的石头连半点水花都没有。不对劲啊。”   清作凝视着河里的银白色的水流,手中的千回开始抑制不住的摇晃。   “这河里流动的不是水,是魔兽。”   话音一落,湍急的河水突然平地而起,掀起百丈来高的巨浪,将对岸的整面石壁严丝合缝的遮挡住,夜东篱跟清作站在岸边,马上就要被这滔天巨浪笼罩其中。   现在这情况也只能掉头往回跑了,夜东篱拉着清作打算顺着坑道再钻回去,可电光石火间已经来不及了,这水浪第一下没有扑到他们身上,而是直接击塌了身后的坑道,把唯一逃命的出口堵死了。   夜东篱回头看着那魔兽也是颇为无奈,魔兽不可怕,可怕的是这魔兽还有脑子。竟然知道关门打狗。   呸,谁是狗!   夜东篱看着水幕,好像现在唯一的办法也只有把这魔兽打败,从对岸的出口离开这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清作面前,“你退后。”   结果身后的人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站到了自己身旁。   夜东篱被气笑了,看着面色不悦的清作说话毫不留情。   “你非要这么托我后腿吗?知道帝君你神功盖世勇猛无比,但这不是在半泽荒么,你逞什么能啊。在这我先护着你,等哪日我去了天界,就换你护着我,成吧?”   清作看着他,神色莫测。夜东篱也摸不清他到底懂没懂自己的意思。眼下情况正紧急,他也没心思琢磨这些有的没的,赶紧推开他,走到那魔兽面前。   “我说你们大晚上的不睡觉,一个个的非要这么吓人么,老老实实趴在地下苟延残喘着不好么?”   随着夜东篱一步步靠近,那水幕开始一点点下降,等双脚踏到岸边时,那河道里的水已经完全干涸了,周围不见一点湿润的痕迹,反而龟裂出一道道一指来宽的缝隙,像是被太阳暴晒许久了似的。   夜东篱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缓缓舒了口气,刚才真是吓死他了。   他平复一下脸上的表情,转头看着清作,“怎么样,我一出马事半功倍吧。”   清作平静的注视着他,可内心早已波澜迭起。   这何止是事半功倍,简直是兵不血刃。   如果说刚才击退岩浆人可以说是侥幸,毕竟夜东篱看着再吊儿郎当也是魔界之主,他能击退也并不奇怪。方才石壁上的神文告示来者,这结界越靠近中央,被封印的魔兽等级也就越高。   那形似水幕的魔兽能驻守在蜂房中央,肯定实力不容小觑,估计就算他神力未被压制,也要全力以赴才有胜算,而夜东篱却只是站在岸边说了几句话,便将对方击退。这已经不是匪夷所思能形容的了。   夜东篱却没看出清作心里的顾虑,他纵身跳入河道底部,踩了踩,比想象中的结实多了,回头朝清作伸出手,“快走啊,再晚一会小年糕他们起床看不到咱们肯定要哭闹了。”   清作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拉住了他。   两人相互拉扯着爬上对岸,夜东篱一拍脑门忽然问了一句,“咱们为什么不用流光蝶飞过来呢?”   “……”   “哎呀!你看我这脑袋,都忘了提醒你了。真是抱歉。”   清作看着他哈哈大笑的模样,一点也不觉得他哪里感觉抱歉,幸灾乐祸倒是有几分。   清作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看着石阶上搭建的神坛。   大概是形势所迫,这座神坛修建的非常简略粗糙,只是用石头在石阶周围铺了一圈,中间堆了四四方方的土包,土包上摆着一张圆桌,桌边点了一圈长明灯。   清作站在神坛下看着尽数熄灭的长明灯,皱紧了眉头。   夜东篱凑过去看,疑惑道:“怎么了?”   “封印的镇珠不见了。”   一提到那两个字,夜东篱的心陡然提了起来,看着清作的侧脸,胸口泛起丝丝疼痛。   “原来你也是来找镇珠的。”   耳畔落寞至极的语气,清作诧异的看向夜东篱。   “也?除了我还有谁在找?”   “多了去了。你不知道么,前任魔尊就是为了炼化镇珠爆体而亡的,我劝你还是别想了,那东西就是个害人不浅的魔物,没了最好。说不定是天意呢。”   清作听后眉间的皱得更深,见他不打算轻易放弃的模样,夜东篱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气得直接喊了出来。   “你已是仙族之首,受六界的爱戴,难道还不满足,非要一统六界你才满意吗?”   夜东篱失望的别开目光,他本以为清作是不一样的,原来任何人在权力面前都是俯首跪地的奴隶。   清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些诧异,思索片刻,才开口道:“我没想过一统六界。”   “那你找镇珠干什么?   “镇珠是封印上古魔兽的关键,若是没了镇珠这封印迟早会被撞开,困在地下的魔兽一同冲出结界,涂炭的不仅是魔界,而是整个六界的生灵。”   看着对方真挚的表情,夜东篱微微一愣,随后摸着头有些尴尬,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就说清作也不像是魔尊那么利欲熏心的人么。   果然他识人还是颇有眼光的。   不过他该不该告诉清作,镇珠已经被他吃进肚子里去了?   清作走近神坛,蹲下看着石堆上的缺口。   “这神坛上应该有一块与镇珠相连的神碑,上面刻着关于镇珠的来历和告示后人的碑文,现在镇珠跟神碑一同消失,怕是不大好办。现在结界虽然只被破坏了一角,可这里的魔气已经顺着地面渗透到了人间,好多地方开始陆续爆发疯魔病,无药可医,而且扩散得相当迅猛,直接惊动了天界。”   夜东篱恍然大悟   的哦了声,“所以你才亲自来半泽荒寻找原因啊。”   “正是如此。”   夜东篱敬佩的拍了拍清作的肩膀,如果说之前是颇有好感,现在就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原来那些人界的庙宇都不是白建的,神仙真的会无条件的庇护他们,哪怕是半泽荒这无间地狱也要硬着头皮闯一闯。   而相比清作的克己奉公,他这个半泽荒荒主简直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二混子,连半泽荒已经给人间带去了那么灾难都毫无察觉。   顿时羞愧难当。   “这是我的失职,结界应该早就被破坏了,我却一直玩忽职守没察觉到,要不是你来这,恐怕整个人间都覆灭了,我还跟个傻子一样坐在家里望天呢。那现在我们应该先去找镇珠跟神碑?”   清作看着他,“你知道在哪里?”   夜东篱苦笑一声,“被魔尊抢走的,肯定是在魔宫地下。不然等下回家吃个饭咱们就去看看吧。”   随便再试试,他到底能不能把镇珠从体内逼出来。   从坑道爬出去之后,清作操纵着流光蝶载着两人回了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小年糕在边哭边喊娘亲。   夜东篱笑着摇头,瞅了清作一眼。   “叫你呢,案板上昨晚没煮的汤圆,你随便下点给孩子们吃吧,我先回去补个觉,记得别去叫我啊,让我睡到自然醒。”   夜东篱一回到卧房就赶紧把门从里面锁起来,坐在床上开始运功调息,试着逆转灵息把镇珠逼出来,可是反复尝试后,除了经脉紊乱吐了几大滩血外,毫无用处,那镇珠简直比心脏还稳当的长在了他体内。   气得夜东篱恨不得拿匕首一刀扎下去。   这要怎么办?难道真要告诉清作镇珠就子啊自己体内吗?   他会不会误会自己想要独占镇珠才把它吞下去的,再一联想被破坏结界,觉得也是他干的?   夜东篱抹了把嘴边的血,越想脑子越乱,虽然觉得自己有点担心过头了,可是有时候就是这样,就算不是你干的,可当一切证据都指向你的时候,不是你干的也是你干的了。   夜东篱本想休息一会就起来的,结果睁开眼就发现清作正一脸可怕的表情坐在自己面前,把他吓得一愣,还以为他发现了镇珠的时候,赶忙撑着身体爬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清作面色发冷的拿着地上染血的破布,夜东篱这次想起自己刚才吐完血后忘记收拾了。   这下要怎么解释?   灵机一动,赶忙装作难受的模样捂着嘴咳了几下。   “我也没想到那两个宵小竟然那么难对付,当时还没什么感觉,可躺下之后就感觉胸口有些疼,运功调息才发觉静脉有淤血,不过现在已经吐出来问题不大了。”   说着抓着清作的胳膊要靠在他的肩膀上,却被反手扣住手腕,压在床沿上。把夜东篱吓了一跳,这人难不成还会医术?   结果清作在他脉搏上扣了半天,才缓缓松手道:“确实没有淤血了,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煮药。”   说完起身就离开了卧房,听到关门声,夜东篱赶紧把那几块破布扔进床下的火盆里,这可千万别被无拘回来看见,到时候解释起来就更加麻烦了。那小混蛋可不像清作这么好糊弄。   等清作端来药后,他靠在床头正装模做样的哼唧着。   “我胳膊抬不起来,你喂我。啊~”   清作看他一眼,脸上并无异样,可端着药碗的书却是一颤。   沉寂片刻,还是拿起勺子喂了他。   夜东篱咬住勺子,任对方僵持了半天也不撒口。清作也不敢对受伤的夜东篱下重手,只能冷着声音提醒:“松开。”   夜东篱逞似的松开嘴,有些无奈的把苦森森的药水咽下。   “声音这么好听,为何不多说些话呢?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了,姑娘不喜撩,酒也不喜欢喝,甚至连话都不屑说几句,年轻人爱干的你都不爱干。在天界这么无欲无求的活了几   万年,你就不觉得人生了无生趣么?”   “还好。”   清作舀了一勺汤药再次递过去,夜东篱赶紧躲开了,从他手里抢过碗一饮而尽,虽然逗清作还是挺好玩的,但一口一口喝这苦药汤还是饶了他吧,他从腰间摸了摸,赶紧在荷包里找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你要吗?”   见他半天不回应,夜东篱理所当然把荷包收了回去,却不想对方却不紧不慢的伸出手,“给我一颗。”   夜东篱在里面找了一颗还算大的糖,越过手,直接塞进他嘴里。   “怎么样?”   清作品着嘴里的糖,眉头蹙了蹙,似乎有些不适应嘴里的味道。   “甜的。”   夜东篱叹了口气,“废话,糖不甜还叫什么糖。”   说完他才想起来清作已经辟谷多年了,饭都不吃,哪还会吃什么糖啊。   好奇的问:“你不会从来没吃过糖吧?”   清作果然摇了头。夜东篱被他逗得哈哈笑,这天界的帝君竟然还是个小可怜,几万岁了竟然连糖都没吃过。   这日子过的还不如他呢。   赶忙把荷包解下,将里面的糖一并送给他,“开心的时候吃一颗会更开心,伤心的时候吃一颗就会不想哭了。这些都给你,带回去慢慢吃。”   清作拿着被夜东篱强塞到手里的荷包,嫩绿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针法粗糙,一看就是初学者用来练手的。   旁边还绣着两个小字:篱篱。   “篱篱?”   夜东篱被叫的一愣,茫然的看向清作,不可置信道:“你叫我什么?”   清作直接拿起荷包给他看,夜东篱哦的一声。   “这是我娘绣的说要送给我,她平时就喜欢叫我篱篱,后来她走了,也就没人这么叫过我了,刚才你突然说这两个字,把我吓了一跳。”   看着夜东篱的笑脸,清作不止为何突然又叫了他一声,夜东篱转头拍了拍他肩膀。   “我的天,你可别这么叫我,一会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夜东篱穿鞋下了床,伸个懒腰感觉那碗苦药汤还真有点效果,刚才吐了那么多血,身体却感受不到一点异样。   他把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捆扎了一下,转头对清作道:“现在就出发吧,去魔宫地下看看。”   离开卧房,夜东篱本想着跟老大交代一下,把弟弟妹妹看好,推开门就看饭桌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给孩子门讲着故事。听到开门声回头一看,正对上夜东篱的目光。   “东篱哥哥。”   夜无拘笑得灿烂。   夜东篱走过去搭上他的肩膀,“回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吃饭了没?”   “吃过了。在沼泽地里烤的巨骨鸟,哥哥你知道吗?我现在砸得很准了,几乎能一击就中。”   看着夜无拘的笑容,夜东篱只觉得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家里有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用不着冒险去猎巨骨鸟。”   “可只有那样我才能练出这么准的箭法。哥哥不是说置死地而后生吗?”   “……你非要这样?”   眼看着气氛又要陷入僵局,夜无拘拉着夜东篱的手把话题扯开。   “上次是我情绪过激,对不起了哥哥,我为昨晚的事向你道歉。”   然后看向一旁的清。   “也向这位朋友道歉。就算哥哥再不济也不会喜欢男人,是我唐突了,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59   旁边的小年糕抬眼瞅了瞅面无表情的清作, 悄悄拉了下夜东篱,“爹爹, 小叔叔为什么那么说啊, 什么是喜欢男人?”   夜东篱脸色不虞,但在夜无拘面前也不好发作, 毕竟这小混蛋能主动回来认错已经烧高香了, 要是再把他骂一顿,估计明年都不一定能看见他。   深吸一口气, “行了, 都说是跟孩子们说笑的, 就别再提了。”   他把小年糕抱起来交给老大, 让他带着孩子们先出去。顺便交代夜无拘:“等会你在家看一下孩子, 我们要去魔宫一趟, 找些东西。”   夜无拘一楞, 随即从凳子上站起身道:“我也一起吧, 魔宫我比你熟悉得多,一起去肯定能找的快些。”   夜东篱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主动,稍作迟疑后转头看向清作, 却见对方连眼睛都没往这边扫, 神色淡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用说, 肯定是生气了。   虽然看上去跟平时的差别不大。   夜东篱暗自摇头,对夜无拘道:“那行,就一起去吧。”   ……   闲置的魔宫被夜东篱打开了所有的大门, 变成了一块免费供魔族子民参观的旅游景点,以前神秘的魔宫,如今就像个街边的茶铺一样四敞大开,他们走进去的时候还看到不少人在随意的进进出出。   看着在墙根下围坐着下棋的老者,还有在露台上跳舞的魔族少女,清作有些不可置信。   虽然夜东篱行事确实有些放荡不羁,可他却没想过,他会将魔宫让给所有魔族子民共享。   是否该说一句荒唐?   清作只觉得他跟自己之前以为的魔族人不大一样。   夜无拘走在最后,看着昔日自己长大的地方,眼中的神色却是异常冰冷,像是埋在雪地里的琉璃珠,结了厚厚一层白霜。   他盯着夜东篱的背影,嘴边扯出一丝诡谲的笑。许久才慢慢收敛,恢复常态,走到夜东篱跟清作面前。   “魔宫地下有十二条暗道,其中四条是的独立,其他暗道之间彼此互通。你们要找的东西,有可能是在那独立的四条暗道里。”   夜东篱以前住在魔宫时,除了上课基本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华沙夫人的府邸,其他地方他都是进得去出不来,妥妥的路痴一个。   不像夜无拘从小就在魔宫长大,基本哪里的路线都记得滚瓜烂熟。   三个人刚要行动,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清作突然开了口:“既然有四条暗道,那我们就分开找,这样能快些。”   夜东篱觉得有道理,从腰间拿出两枚哨子,分给清作跟夜无拘。   “谁先找到就吹哨子,地下幽静,稍有声响就听的很清楚。谁先找到就吹哨,到时候我们再汇合。”   夜东篱选了华沙夫人府邸中书房里的暗道,他在这宅子里住了几年,这书房的地上、书架上、案上,基本都踩满了他的脚印,他却从未发现这书房后面还有条暗道。   撸起袖子把碍事的书架移开,还没启动墙上的记关,就见一道人形黑影正立在自己身后,吓得他心头一紧,不动神色的抓起身上的短刀就往后砍去,却对方被一把扼住了手腕。   “是我。”   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的天,你能不能别吓我。”   夜东篱皱着眉抚了抚胸口,蹲下捡起地上的短刀塞回刀鞘中。   看清作站在那一动不动,不由得心下疑惑。   “你刚才不说分头行动吗,怎么自己不去找,还跑我这来了?”   清作看着他,“你不觉得他很奇怪?”      这个他毫无疑问指的就是夜无拘。   夜东篱叹口气,这才明白他刚才为何提议要分头行动,原来是想把夜无拘只开,好找机会单独跟他说这件事。   “闹脾气而已,哪里奇怪。”   他转身继续搬动书架,似乎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可清作却不依不饶。   “就算是兄弟,你也不必如此迁就。”   “迁就?”   夜东篱笑了,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清作。他本以为这个人除了天下苍生,其他的什么也不关心呢,原来还会关心他的事。   “我欠了他三条命,别说迁就,就是要我死我也得立刻把脑袋砍下来跪着给他。”   听着夜东篱像是在开玩笑的话,清作不由得皱紧眉头。   看着夜东篱的嘻笑的脸,心中莫名闪过一丝悸动。   这个人总是喜欢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开玩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真心话。   “可你只有一条命。”   夜东篱好笑的看他一眼,“对啊,我欠了三条命,可我这烂命却只有一条,掰碎了都不够还的。所以只要我还一口气在,我就永远得还债,至死方修。行了不说这个了,还是先找到神碑要紧。”   说话的功夫,书架终于被他完全搬开,拍了拍墙壁上积满的灰尘,夜东篱往后退了几步。   转头却见清作正看着他,眼中像是浸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他心中一紧。不是吧,这人怎么像哭了?   他好奇的走近,并没看到对方有哭的迹象,只是那眼神比之前要柔和了许多,宛如初春后的冰雪消融,泛着盈盈水意。跟含情脉脉就差那么一点意思了。   把他看得都有些心驰摇荡,赶紧干咳两声转移一下注意力。   “傻站着干嘛,你不去别的暗道了?”   清作看着他,“跟你一起。”   夜东篱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不对劲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跟小年糕一样粘人了,啊?大年糕。”   清作被撞了一下肩膀,身体却纹丝没动,像是一棵挺立在风雪中的劲松。   夜东篱只觉得这木头闹脾气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他跟着夜东篱跳进书架后的暗道,这个暗道做的不算狭窄,可坑道却是直上直下的,若不是事先做好准备,估计腿得摔断。   流光蝶载着两人徐徐降落,眼看着还有几尺远就触及到地面,夜东篱突然使坏从后面推了清作一把,不料对方非但没慌,还在快掉下去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脚踝,这下两人一起从光幕上跌了下去,在地面上滚了好远。   滚的时候夜东篱忽然发觉,历史总算惊人的相似,好像昨晚他才刚跟清作滚过一次,怎么现在又滚上了?   不过上次他在下面,这次他也得压对方一次,把面子找回来。   于是他一下拉住了清作后腰,趁其不备,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笑着单手撑着地面,做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怎么样啊帝君?”   清作早就习惯了他的无聊,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动了动膝盖,“下去。”   夜东篱却蹬鼻子上脸,“你求我我就下。”   这也不能怪夜东篱生性顽劣,主要是他儿时除了小余基本就没孩子会跟他一起玩,这就导致他非常缺爱。后来被夜无拘捡回家,两人还胡天胡地的玩闹了几年,可自从魔宫覆灭,夜无拘就变得自闭起来,跟他说话也阴阳怪气的,更别提一起玩闹了。   如今正好被他逮住个仙气飘飘的大美人,不逗几下怎么对得起老天给他安排的机会。   清作不开口,夜东篱就压在他身上不起来。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的坑道里四目相对着,忽然夜东篱的脖子被往下按去,压在了清作的胸口上。   嗅到鼻息间飘来的幽香,夜东篱感觉心跳陡然加快,脸抑制不住的发起烫来。   “你做什么?”   怎么一言不合就抱他啊?   正心猿意马时,就听几声凌厉的舞剑声在头顶响起,他感觉有什么掉下来砸在了后背上。   好奇侧头朝身后看去,只见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毒虫正盘旋在上空,青黑色的翅膀,比一般的蝙蝠还大,头顶的毒针跟麦芒一样粗,发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几乎把他们俩都包围了。   他真是佩服清作,看见了这么多毒虫,怎么还能保持的那么神情自若。   他踉踉跄跄的想从清作身上爬起来,却又被对方一把按下。   “别动。”   清作一手抱着他,一手举起千回对着毒虫横扫过去,剑气劈空而下,在虫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一路逃窜,躲在坑道的一角,发现这些毒虫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多,每次他们砍死一只,就会有数十只小的毒虫从死虫的尸体中爬出来,照这么下去,马上他们连能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了。   夜东篱被清作夹在手臂下到处乱窜,出乎意料,他竟还觉得这样挺好玩的。   当然,如果追着他们的不是毒虫是蝴蝶就更好了。   他看那坑道的顶部挂着一盏长明灯,形状比较奇特,下面盛油的的灯托有些像盛菜的盘子,圆而大。   想到这他突然灵机一动,从地上摸了块石头。   “清作你退后!”   他掷出石头砸翻了头顶的灯托,里面的油瞬间被灯芯的火焰燃烧起来,在空中烧出一道绚烂的火幕。把盘旋在周围的毒虫都烧得灰飞烟灭,没被烧死的也都被黑烟呛得扇动翅膀迅速逃开了。   夜东篱捂着鼻子,抬头见清作就那么在有毒的黑烟里傻站着,赶紧腾出一只手也帮他捂上。   做了一个快蹲下的手势,可对方看他一眼,却突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喂喂!”   清作躺在地上,那双潋滟的眼也紧紧合了起来,夜东篱只感觉魂都要吓飞了。鼻子也不捂了,赶紧去检查清作身上。   只见他拿着千回的手背有一个圆形的血点,上面浸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黑色,明显是被毒虫蜇了。   夜东篱拿着他的手,又看了看清作,只见对方稍微睁开了些眼,目光还迷离着,问他:“怎么了?”   夜东篱指了指他的右手,“你被毒虫蛰了。不过问题不大,这毒虫毒不死人,就是……”   说到这,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两下,清作顿时感觉大为不妙。   “说。”   “就是待会你可能会觉得身体有些热,有些想脱衣服,有些想……那个。”   清作眉心一蹙,“哪个?”   “想找个人生孩子。”   “……”   看着清作艰难的撑起身体就要站起来,夜东篱赶紧拉了他一把,“你别乱动啊,一活动毒素扩散得更快,这毒虫就是靠给人注射引动**的毒素,促使人交合元气外泄,好在一旁汲取精气的。”   可是他这阻止的已经有些晚了,坐起来的清作只感觉浑身发烫,有种放在沸水中蒸煮的滋味。   他想将毒素逼出,一运气才发觉自己的法力被压制住,根本无法运功。   只能求助的看向夜东篱,“帮我。”   夜东篱顿时骇然的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鼻子,反问:“你叫我帮你?”   看着他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清作强压住疯狂上窜的心火,“这里除了你没有别人。”   “那也不能我来,我一个男人这么帮你啊!”   说完抱住自己肩膀,一副誓死不从的良家妇女状。   两人隔着几尺远的距离相互看着彼此,清作执起千回剑一把插在地上。   “我让你运功帮我的毒素逼出来!”   他说话声音一直都低沉淡漠,像是一阵撩人的风,刚拂到耳畔便悄声匿迹。而现在这样近乎咆哮的喊出来,回音在坑道撞得四处叠荡,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次。   一时间把夜东篱喊得脑子发懵。   这还是那个戳一戳动一下的木头帝君么?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夜东篱缓缓放下抱住肩膀的手,有些尴尬的笑笑。走到千回剑旁边蹲下。   “这毒素入血即融,已经融到你浑身的经脉里了,单用内功逼不出来的,除非你找个人双修,让毒素随着灵息一起在两人之间回转,十二个小周天之后即可解毒。”   清作睁着血红的双眼看向他,把夜东篱看得心脏乱颤。弱弱道:“别看我,我是男的,跟你双修不了。”   只见清作拔出了地上的千回剑抵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了一道缺口,鲜红的血液瞬间从伤口流淌出来,落在地上像宣纸上点染出的红莲花。   夜东篱赶忙抢走千回,把伤口按住。   “你想干什么!”   “你不说毒素溶在血里,那把血放出来,毒素也就放出来了。”   夜东篱从袖子上扯下几圈布,勒紧手腕上的伤口,给他一圈圈缠住。   看着碎布下浸出的血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也就是命好会投胎,生成了帝君,你要是跟我一样从出生就是个要饭的,直接饿死你信不信啊?我说毒素溶进血里你放血,我说毒素攻心你还把心挖出来不成?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把手上的伤口弄好后,夜东篱抹了把头上吓出的冷汗,真是没被毒虫吓死,倒是要被这个大傻子吓晕过去了。   他看清作被毒素激化,原本类雪似冰的额头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青筋。心疼道:“看你这么傻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帮帮你吧。”   说完伸过手就把清作的腰带解开,拉着衣襟就把一边的肩膀袒露出来,一股热气飘散而出,周身的灼热感顿时缓解了许多。   清作理智尚存的抓住了夜东篱继续扒自己衣服的手,浑身都在打颤。   “走开。”这一句是他用最后的意志力说出的话。   夜东篱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看对方艰难隐忍的样子不由得幸灾乐祸的笑了。   “刚才还上赶着求我帮你,现在又赶我走,你这人怎么反复无常的。行了,你就乖乖听话,马上就没事了。不过等会你可能要经历一段既痛苦又欢愉的时间,希望帝君你可千万坚强些,要咬牙挺住啊。”   看着夜东篱勾起的嘴角,清作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一刻就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夜东篱把他抱起来朝坑道的更深处走去。   “你干什么……”   “这里有灯照着,咱们得去个黑点的地方,太亮了怕你害羞嘛。”   清作挣扎起来,“放开我!”   “乖,别动。”   ……   直到清作被扑通一声扔进水池里,他才明白夜东篱口中‘既痛苦又欢愉的时间’是什么意思。   这潭水冰冷彻骨,被毒素激化得灼热不堪的皮肤一接触到水面,顿时冒出一股裹挟着幽香的白烟,夜东篱看着一下子变成落汤鸡的清作坐在岸边捧腹大笑。   “怎么样,是不是凉快多了?”   其实一开始他就知道毒虫的毒素只要用冷水激一下即可化解,故意扯双修之类的鬼话就是想逗他玩玩儿,可没想到这玩笑开得有点大,清作居然会割腕放血来解毒。   人界那些百姓若是知道他们普度众生的帝君竟然是这么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不知会作何感想。   “反正这里没     灯,你可以把衣服脱了洗洗,越冷毒素化解的越快。”   说完夜东篱就背过身去,一副非礼勿视的架势,却没想到就在他转身的功夫,水面下突然伸出一双手拉了他一把,扑通一声,变成了一个落汤鸡一只落水狗,两人摸着脸上的水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狼狈。   “好啊你,真长本事了,还知道还手了。”   夜东篱捏了捏清作已经恢复血色的脸颊。   “这样多好,开心了要笑,难过了要哭,生气了就要还手。你就是被帝君的身份禁锢着活得太拘束了,像我一样,自由自在的多好。”   清作看着夜东篱肆意的笑脸,目光一处触既落。   看他又默不作声了,夜东篱缓缓松了手,捋了捋头发上的水珠。   “毒解了就快上去吧,这魔宫地下阴寒,我身上有火折子,咱们先把衣服烤干。”   说完转身就要上岸,清作却一把拉住了他,对着他身后就是一掌。   听到身后一声惨叫,有什么东西掉入水中的声音,夜东篱身体一僵,赶忙回头去看,就见夜无拘不知何时飘在了水面上,显然已经被清作那一掌打昏过去了。赶忙拖着夜无拘的肩膀把人拉上岸。   夜无拘躺在地上,被按着胸口往外吐了几口水,意识才稍微清醒些。   看着清作满眼怒火:“你有病啊,打我干什么!”   清作并不理会。   夜东篱赶紧在中间当和事老,“行了行了,这坑道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你突然站到我后面,谁看见了都会吓一跳。”随即岔开话题问夜无拘,“你怎么从水里出来的?”   夜无拘说他那条密道里也有这么一处水潭,他看这水底有什么东西好像在闪闪发光,就跳下去想一探究竟,结果追着那道光游啊游啊,竟然就跑到这了。   夜东篱看着自己脚下,发现这潭底竟然还有一个三尺左右的漩涡,不断有水涌出,再顺着下面的河道流淌到外界。   夜东篱转头问夜无拘:“你说这里有闪闪发亮的东西?”   “对啊。”   夜东篱跟清作对视一眼,“去看看?”   “嗯。”   夜东篱屏住呼吸先一步潜入水底,清作紧随其后。两人潜入漩涡中才发现这水底的最深处竟然有一块闪闪发光的石头,只是这石头除了巨大无比,外形上就跟山上那些石头毫无差异,根本看不出哪里跟神碑沾半点边。   夜东篱鼓着腮帮指了指那块石头,意思是,让清作看看到底是不是神碑,没想到对方曲解了他的意思,直接走过去,一把将石头从下面托了起来。   看着举着巨石朝岸边游去的清作,夜东篱惊愕的一张嘴差点呛了一口大水。   这家伙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之前他把清作惹急了,免不了被捶打几下,撩起衣服一看皮上就一片青紫,他还觉得对方是下了狠手,现在一对比才发觉,那绝对是手下留情了啊。   看清作将石头放在了岸上,动作轻巧,面色如常,一点也看不出喘粗气的迹象。   夜东篱也好奇的双手按在石头上往前推了推,使出吃奶劲也纹丝未动。   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看着清作露出敬佩的目光:“可以啊你,不用法力都这么大劲儿。你这细皮嫩肉的可太会骗人了。”   清作盯着石头并不看他,“是你太弱。”   “……”   他们蹲在巨石前,对着乌突突的大石头看了半天,好像从刚才在水下发过一次光后,就再也没了反应。   夜东篱看着上面被水流冲击的沟壑纵横,不禁有些担心:“这神碑上的碑文不会是被水都冲刷掉了吧?你看这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   他伸手摸着一个深陷的凹洞,瞬间一束光就从他指尖下朝四周蔓延开来,随着咔哒咔哒的炸裂声,整块石头上的泥土开始簌簌剥落,显露出藏在石心中的石碑。   ☆、60   夜东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对上清作跟夜无拘紧盯着自己的视线,无辜的摊开双手。   “我可什么都没干, 它自己裂开的。”   谁能想到神碑竟然被藏在一块大石头里。   包裹在外面的泥土尽数剥落, 露出一块闪闪发光的石碑。碑面上像是悬着一把无形的刻刀,在上面刻出一道道发光的印迹, 寥寥几笔, 就勾勒出一副形象的图画跃然碑面。   三个人守在的石碑前,目光都紧紧跟随着光束的走向, 不敢耽搁一刻。   只见那碑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圆形的大球, 一道银光乍现, 渐渐从中间开裂, 变成了上下两半。忽然一个人从缝隙中探出头来, 双手托天, 脚下踩地, 将两半圆球间的缝隙越分越大。   缝隙间渐渐生出了好多飞鸟走兽, 山河大川,最后一个人身蛇尾的女人坐在河边,开始就着河水捏起了泥巴。   “这是盘古神开天辟地和女娲造人时的景象。”   夜东篱眯着眼看着上面流动的图画, 越发疑惑。   “这不是神界的历史么, 跟镇珠有什么关系?”   旁边的夜无拘突然嘘了一声,“你看。”   夜东篱继续紧盯石碑, 就见上面的画面一闪而逝,开始出现了十三个小孩围在神主周围,所有孩子都在正襟危坐, 认真聆听神主的教诲,只有右下角最小的那个孩子在偷偷的玩手里的虫子。   神主训斥了他,其他孩子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可那孩子不以为然,继续我行我素。   他找来一口锅在里面放入毒虫和死人骸骨造出了一个残暴无比的怪物,神主知道后非常气愤,将他赶出了天界,他就带着自己造出的怪物到了下界,开始用巫术造出各种各样残暴的物种,并自封魔神,统领下界群怪与天界抗衡。   后来下界生灵惨遭涂炭,神主带着自己的十二位弟子,将他跟那些怪物封印在了地下,并挖出他的心脏放在结界的中央。   看着神碑上那颗闪烁着血红光芒的心脏,夜东篱的瞳孔骤然紧缩,原来镇珠就是那个魔神的心脏。   神碑上画面完整后只停留了一瞬,继而迅速消散,又开始勾勒下一幅图画。   可是被镇压在结界中的魔神并没死,他被困在结界中陷入了长眠,而后一个倾盆大雨夜,一位柔弱的少女闯入封印魔兽的洞中,唤醒了沉睡的魔神,   画面上的白色的光渐渐被染成了血红色,苏醒的魔神双臂紧拥着奄奄一息的少女,长发垂下,挡住了他的双眼。   最后少女在他怀中渐渐没了声息,画面上的红光一点点消散。   看着已经变成一块普通石头的神碑,三个人脑子里都还停留在画面的最后一幕。残暴的魔神紧拥着浑身是血的少女,被阴暗遮挡住的脸颊苍白冰冷,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那个少女是谁,之后又发什么了什么,魔神如今还尚在人世?若果真如此,为何已经苏醒的他不去夺回自己的心脏?   一连串的问题把他们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夜东篱正想着再去神碑上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就见石碑上慢慢浮现出一行笔锋凌厉的碑文。   而且他看不懂,好像又是神族的古文。只能把路让开,让清作过去看。   “写的什么?”   清作看着石碑上一笔一划凹陷下去的笔锋,双手一点点握紧。   “镇珠是镇压地下那些魔兽的关键,绝不能让镇珠离开半泽荒,否则六界将陷入一场空前绝后的浩劫。”   清作说完后,在一旁等待许久的夜无拘突然插了一句:“那若是镇珠被毁了呢?”      “那就跟离开半泽荒是的一样的结果,六界覆灭。这世上能操控镇珠的人只要魔神,一旦镇珠落入他人之手,便会失控。”   夜无拘一改刚才敌视清作的态度,开始虚心求教:“那也就是说,如今六界尚在,说明镇珠还完好无损待在半泽荒?”   清作点了头。   这下在场的气氛瞬间陷入了死寂,夜无拘转头看着夜东篱,目光意味深长。   “你不是说镇珠被你毁了吗?”   夜东篱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支吾半天,才道:“我当时是想毁了,可是那玩意儿太硬,砸地上都不带碎的。没办法我只好把它丢了。”   “丢了?”   夜无拘跟清作齐声道。   夜东篱抓了抓后颈,他要是知道今天会碰上这么个事,说什么他都不会让夜无拘跟着来的。   这小混蛋肯定得不依不饶。   当年那么大的事他都敢撒谎骗他,确实有点说不够去了。夜东篱自知理亏的低下头,却不想,夜无拘竟然出乎意料的什么都没追问,只是跟清作在一旁站着,满脸焦急。   “那怎么办?若是镇珠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夜东篱见他没发脾气,才劫后余生的松了口气,轻描淡写道:“丢了再找呗,反正魔界就这么大地方。”   清作看着夜东篱的侧脸,眼中的光芒闪了闪,又缓缓垂下。   他不知道夜东篱为何要说谎,也不知道他的那位弟弟为何明知夜东篱在说谎还要装作一副相信的模样。   夜无拘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扯出一声嗤笑。   “你说的轻巧,魔界这么大地方,现在你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就靠我们仨跟家里那群饭都不会自己吃的小孩得找到哪辈子去?等你找到镇珠六界早就覆灭了。而且因为当年的宫变,整个魔界都知道镇珠是能一统六界的宝物,镇珠流落民间的消息一旦传出,整个半泽荒还不得乱了套。”   夜东篱嘶一声,点点头。表面震惊,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麻。   这可怎么收场。镇珠就在他身体里,今天若是只有清作在场,他把这件事坦白倒也无妨,要命的是夜无拘也在,这就不好办了。   夜东篱紧紧扣着两只手,两个手背都被他的指甲划得一片通红也毫无察觉,一旁的清作上前不动声色的按住他左右乱颤的手腕。   “不然我回天界调兵来半泽荒一起找。”   夜东篱瞬间瞪大了眼睛,看向清作:“啊?这事就不用惊动天界了吧。”   要是能回到那天,夜东篱一巴掌打死自己也不会再把那颗珠子吞下。这倒好,想死没死成,现在落得个比死更难受的下场。   清作看出他慌乱的心境,语气缓了缓。   “正好我也要回天界,你若不愿就算了,我回去拿些东西再来找你。”   三个人一起离开了地下,往外走时就见魔宫入口围了一圈人,堵得水泄不通,吵闹的声音特别大。   夜东篱走过去问了一位老者:“这是什么情况?”   “禀荒主,刚才我正在墙边下棋,就听门外的河沟里传来扑通一声巨响,打着灯笼走近一看,水面上竟飘着一具白晃晃的尸体,吓得老朽差点魂飞天外。我用渔网把那尸体捞上来一看,这人竟然还是活的,就不知年纪轻轻为何要投河寻短见了。”   “还有这事?”   夜东篱拉着清作跟夜无拘挤进人堆,就看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年郎正坐在地上,面容稚嫩清俊,只是一身青衫湿了个彻底,略显狼狈。他茫然的环顾四周,却在瞄向这边时呆滞的双眼突然泛起了光。   当即瞪着眼睛大喊:“清作!你赔我娘子啊!”   看对方站起来就奔向清作,拉着他的袖子,又是说又是手舞足蹈的比划   清作却不大打理他,只是神色淡漠的听着,也不做回应。但青衫少年仿佛习以为常,丝毫不被他的不配合所打扰,继续滔滔不绝的说着,大有一口气说上个三天三夜的架势。   夜东篱忍不住出声问道:“这是哪位?”   青衣少年看着他不悦的哼了声,拉着清作往远离的他方向走了两步,可是被拉的人却纹丝不动。   “你这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有本事就正大光明的跟天界打一仗,偷偷摸摸放出什么疯魔病为祸人间,实乃鼠辈之举!”   夜东篱只是笑了笑,旁边的夜无拘瞬间就被他的话激怒,站出来怒视着他:“你说什么!”   夜东篱跟清作赶紧一人拉着一个,叫他们俩都冷静点。   虽然当面被骂鼠辈有点尴尬,但他多少也预料到了,若是他们魔族出了半泽荒外界的人指不定要比这骂的再难听数倍呢。谁让魔族的名声从上古以来就臭,一直臭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改观。   说到底还是他们做的不够。   以前是做坏事,专门祸乱六界,现在则是干脆不作为,反正就是人人口中得而诛之的大魔头,做错了被骂成事不足,做对了被骂别有居心,既然如此索性就老老实实待在窝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就因为他们世世代代都抱着这种想法,才导致这数万年来,他们只能做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而不能像天族一样成为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祥瑞。   所以此刻被骂,夜东篱也不生气,拉着夜无拘跟青衣少年道歉:“这是舍弟,说话都不经脑子,得罪这位仙友还望海涵。”   青衣少年嘟着嘴,刚想说他才不稀罕,就被清作按住头,往下举了个躬。   “非闲,道歉。”   青衣少年委屈的想哭,可对上清作毫无人性的冷冽目光,只能哆嗦着照他说的办。   “对不起……”   夜东篱看刚才还有些飞扬跋扈的小孩被他欺负成了这样,不免嘴角含笑,摆了摆手。   “差不多得了,别欺负你弟弟了。”   被欺负的少年听到这话一下抬起了头,看向夜东篱的目光又添上几分嫌弃,“你什么眼神,我是他哥!”然后挺直了腰板站在清作旁边,“谁大谁小还看不出来?”   夜东篱扑哧一笑,问清作,“这位是你哥?”   “表兄。”   非闲觉得清作解释的不具体,赶紧补充:“我可比他长了一千三百岁,中间还隔着两个小表妹呢。”   夜东篱捏着下巴,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忙问:“敢问非闲仙君今年多大?”   “三万六千岁啊。”   夜东篱看着脸色稍沉的清作,拉长音哦了声,“原来我比你们都大啊,想不到帝君竟然是我们中最小的。”   然后装模做样的走到清作面前,曲着手指搔了搔对方脸颊,“清作弟弟,是不是该叫我一声东篱哥哥?”   “无聊。”   清作面无表情的别开脸,径自往前走了。   非闲在夜东篱家喝茶的功夫,又拉着清作的胳膊哭诉起来,说自己下凡渡劫,找到了一位如何称心如意的如花美眷,结果被窝还没捂热呢,飞升的时候就听到他来半泽荒的消息,都没来得及跟他娘子告别就一路飞奔而来,回去肯定是黄花菜都凉了。   夜无拘在对面被他哭哭啼啼吵得心烦,手下发力,把茶盏摔在桌面上。   “为了一个女人哭成这样,你还是男人么!”   非闲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看着桌面上洒出来的茶水,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谁说我娘子是女人了!”      夜东篱跟夜无拘同时转过头来,都一副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听错的表情,只有清作淡定依旧。   “你娘子莫不成是……”   非闲提及自己的娘子时非但没有一丝尴尬怯然,然而一脸骄傲,恨不得大张旗鼓的把此事昭告全天下。   两腮笑出浅浅的酒窝。   “我娘子可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说到这两人更是齐齐的看向清作,非闲摆了摆手,“当然比起我这表弟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的,其实也不能说差,应该说是各有千秋。我就感觉我娘子笑的时候要更美些。”   “……”   看非闲笑得一脸开心,好像完全沉醉在他娘子的美貌里无法自拔,夜东篱默默的饮完最后一口茶,跟一脸见了鬼似的夜无拘对视一眼,不由得弯起嘴角。   笑起来要比清作好看,这个他信,因为他就从来没见清作那家伙笑过。   快到午饭时间,夜东篱准备带他们去外面吃些好的,却被非闲一口回绝。说他已经休息好,要跟清作赶紧回天界了。   夜东篱却泼了盆冷水。   “这个恐怕是不大行了。”   非闲见他一口回绝顿时急了。   “你什么意思?”接着,突然抓住了身旁的清作,一脸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想扣押清作来要挟天界!”   夜东篱笑了,“我本来是没那个打算,不过仙君这么一提醒,我倒绝对这个提议或许不错。”   非闲呜呜的抱着清作,一副吾命休矣的模样。   “你这傻小子,没事闲得瞎跑什么,半泽荒这贼窝是你能乱闯的么,这下怎么办,咱们俩又用不了法力,只能变成案板上的鱼肉任这些刀俎宰割了!我还没见我娘子最后一面,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清作就想块不会融化的冰一样被他抱着。看向夜东篱:“为何不行?”   夜东篱看着嚎啕的非闲,也是颇为无奈。   “这半泽荒的出口每三日才能开启一次,若是有人强行闯入,就会用掉一次机会,本来今晚过了午时你就能走的,可非闲仙君突然闯入,再次开启入口就要等到三天之后了。”   突然变成罪魁祸首的非闲丝毫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反而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举着三根手指在清作面前晃了晃。   “三天,我们竟然还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三天!”当即坐在地上撒起泼来,“这怎么待得下去啊!都怨你清作,你得赔我!”   清作把自己的腿从他怀里**,带着一身沁人的幽香走到了门口,看着外面黑暗的半泽荒,眸中却亮得宛如星辰般闪烁。   “只让你待三天就待不下去,你有没有想过,魔族子民世代居住在半泽荒,他们是如何待下去的。”   身后的三个人顿时都沉默了。   尤其是夜东篱,看着清作修直挺拔的背影缓缓放下了抱在肩膀上的手,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一样震惊。   不同的是,那次是被他盖世无双的美貌所折服,如今是为他普度众生的悲悯之心感到心潮澎湃。   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淡淡的,话极少,有时候连着说一堆,他却一句都不回,让人感到无聊至极,像一块呆板的木头。可一旦行动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宛如山间的狂风,把一动不动的石头都能吹得漫天飞舞。   就像他,在清作未来到半泽荒之前,他从不感觉魔界之外的世界跟自己有何关联,一直秉承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安于现状。直到见到了清作,他才发现自己的存在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很多能为天下人做的事。   除了还债,他还有其他活下去的意义。   ……   既然暂时离不开,就只能老实待着。   夜东篱请他们去游船上玩,其实主要就是请非闲,清作去了也是从头缄默到尾,吃饭不动筷,聊天不张嘴,就连看跳舞都是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   夜东篱给清作跟非闲一人夹了一块红烧魔兽肉放到面前的盘子里,“怎么不尝尝?”   清作一如既往的不给面子,夜东篱也就没再多劝,只是看着非闲一直盯着面前的大肉块,咽了咽口水,又可怜巴巴的看着清作。   “这个能吃吗?”   夜无拘冷哼一声,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磨磨唧唧的,毒不死你,有本事别吃。”   夜东篱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夜无拘摔下筷子去游船那边看花灯了。   非闲其实也辟谷多年,早就不用吃东西进补了,可不需要是不需要,偶尔还是会口腹之欲的。   何况他才刚下凡历劫回来不久,还没从人的习性上恢复过来,总是一到饭点就感觉肚子里空落落的。   见这饭桌上最看不上他的夜无拘已经离开,非闲跃跃欲试的夹起了夜东篱给自己夹的肉送到嘴边,先小心的咬了一小口,嘴里吧唧到肉味后,动作一顿,眨着眼睛看了看夜东篱。   “这肉还烤的挺香。”   夜东篱又给他夹了几块,“仙君喜欢就多吃点。”   看他笑得一脸明朗,非闲也不好意思再伸手去打笑脸人了。跟夜东篱随便攀谈了几句,没想到聊到有的话题,两人还都挺投机。   只是说笑间他却没注意到,身旁的清作一直在盯着夜东篱的脸,那视线灼热的,要是在他俩中间塞块木头都能刺啦一声烧出火花。   他们俩聊得起兴,清作从袖口中拿出一只青色荷包,纤长的手指伸进去,捏出一颗奶白色的糖。但他没有吃,只是拿出来看了看,就又塞回荷包里。   不想却被正好转头的非闲看个正着,一下按住了他的手。   “这是什么?”   夜东篱也好奇的瞅了一眼,就看到自己送清作的那包糖正被两人来回抢夺着,不禁有些好笑。   他还以为早就被清作不知丢到哪了,没想到竟还带在身上。   非闲看到里面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糖丸,想随手拿一颗,却被清作一把抢过去。看他那副护食的模样,非闲顿时绝对可疑起来。   能让清作护得这么紧,得是多好吃的东西啊?   “那里面装的不是糖吗?”   夜东篱嗯一声,掩着嘴角的笑意:“就是糖啊。”   非闲顿时不解了,看着清作周身冒着冷气,不禁往旁边躲得远些。   “糖而已,天界要多少有多少,你至于吗?以前也没见过你吃过糖啊。”   清作并不理会,只是将荷包上整理好,将收口处系得紧紧的,又放进袖口。   然后继续一副当我不存在就好的样子,坐在那一动不动。   夜东篱一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就觉得心痒难耐,不行,又想逗这块木头玩玩了。   他叫游船的主人送来两坛万寿酒,先打开一坛,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   “光坐着实在太无聊了,不如我们就玩点带彩头的,先划拳,输得喝酒,谁最后喝的受不了就去跪在这船上卖鱼的老妪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喊三声我喜欢你,如何?”   非闲吐出嘴里的骨头,看着清作强忍笑意。   若是划拳,他跟清作加起来估计都玩不过夜东篱,但若是比喝酒,那十个夜东篱也比不上他俩。   因为仙族人可都是千杯不醉啊。   ☆、61   “开始了开始了, 你俩谁先来?”   夜东篱把开封的酒坛推给他俩,自己低头拿了那坛没开封的, 摘掉盖子摆在面前, 一脸胜券在握。   清作跟非闲两人都没反应,夜东篱就随便点了非闲道:“估计清作是一点不会, 划拳你应该懂点的吧, 要不咱们俩先来?”   非闲哦一声,心里憋着笑刚要伸手, 就被一旁的清作出声打断。   “你可以教我。”   这一下把夜东篱跟非闲都给弄楞了, 同时转头看着他。清作依旧那副处之泰然的样子静坐在对面, 并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多语出惊人。   夜东篱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问:“你要玩?”   虽然刚才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 但也只是照顾一下气氛, 清作会跟他划拳喝酒, 那真是做梦也做不到。   可看清作从袖口里伸出双手搭在桌面上, 一副准备开学的意思,夜东篱有些别扭的做了几个划拳的手势,心里总感觉自己像是在带坏小孩子一样。   不过难得他感兴趣, 玩一玩倒也未尝不可。   “看到没, 就这样。”   明明就是图个乐子,几个划拳的手势被清作这双手做出来, 却一本正经的不行,指间张弛有度,就跟施法捏诀一样。   夜东篱看着就想笑。   伸手给他矫正一下, 捏着对方的指尖往下压了压,“差不多就这个意思,但你不用使那么大劲,放松点,手背用不着绷那么紧的。”   夜东篱手刚吃过饭,身体正热,而清作的身体却常年都是微凉的状态,肌肤相碰,就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差。   清作抬起眼睫看着夜东篱轮廓分明的眉眼,目光一触即离,迅速缓缓垂下。   “我明白了。”   “好,这个学会那就换下一个喽。”   ……   划拳的手势比较简单,反反复复就五六个,来回变换着来。他做的速度并不快,清作只是淡淡的扫了几眼便基本学会了。   不过开始玩的时候,反应总要比夜东篱慢些,只能端起酒盏一杯杯的往肚子里灌,后来渐渐熟练起来,开始反超夜东篱了。   尤其是半坛酒下肚之后,夜东篱有些上头,反应的速度大不如前,反倒是清作喝得比他多还面色如常,那张白皙的面皮一点都没见红。   终于夜东篱败下阵来,将坛中的最后一口酒饮完摇头求饶。   “实在喝不下了……”   旁边看戏的非闲赶紧笑着嚷嚷:“愿赌服输,快去跟那卖鱼的老妪大喊三声你喜欢她!”   清作看他一眼,“你不必去。”   夜东篱趴在桌子上眼前有些天旋地转,他强撑着爬起来,摆了摆手:“大男人一诺千金,就这点彩头,我还付不起么。”   说着踉踉跄跄的朝船尾走去,非闲赶紧追过去看热闹了,本来想拉着清作一起,结果这厮就跟一块石雕一样坐在那一动不动,周身还散着一股凌人的冷气。也搞不清到底又是谁惹他不高兴了。   不一会就听船尾传来扑通一声,非闲捂着肚子哈哈大笑着回来,一屁股坐在清作旁边,说话都是上气不接下气的。   “逗死我了,清作可惜你没看到,刚才真是太逗了!”   清作只是看着船尾,“他呢?”   “被那卖鱼的老妪一脚踢水里了,诶诶!清作你去哪啊?”   夜东篱迷迷糊糊的从水里站起来,扒着船尾要往上爬,刚才喝得昏昏沉沉的脑子被河里的冷水一激倒   是清醒了几分,就是身上依旧无力,软绵绵的提不起精神。   他抬头刚想找个人拉自己一把,就见有些慌张的清作正站在船尾四处张望,赶忙出声道:“清作这呢,这呢!快拉我一把。”   没想到清作走过来后并没伸手,而是俯下身双手握着他的腰间一下将他从河里抱了起来,他下意识抱着清作的肩膀在半空中转了半圈,这姿势就跟他经常抱小年糕一样。   夜东篱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双脚落地后赶忙借着整理衣服的功夫掩饰自己的窘迫。   他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腰带被河水给冲走了,裤子正松松垮垮的挂在腰上,赶忙拉着裤腰靠在清作身后挡一挡。   “完了清作,我腰带被河水冲走了。不过也没事,这里人不多,你掩护上岸去买根麻绳吧。”   清作转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把自己束发的发带解下,抬手递给他。   夜东篱接过后一愣,看着清作披散开的一头青丝,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愫。   头发散开轻轻落在肩头,掩住了半张侧脸,比之前的清冷不食烟火多了一份平易近人的儒雅,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欢喜,想要靠近。   夜东篱也没说什么客套话,拿着他的发带就把自己裤子先弄上了。   顺手也摸了一把他的头发,清作看着他,夜东篱嘿嘿笑着把手拿开。   “我说了你别生气啊。虽然我觉得说一个男的长得漂亮不大好,但我真是抑制不住想夸你。你长得太好看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见你这么漂亮的人。是不是你们天界钟灵毓秀,把人生的都这么好看啊?”   清作垂下眼,“你也很好。”   “啥?”夜东篱脚步一顿,指着自己的脸,“你觉得我好看啊?”   清作转身,视线轻轻掠过他。   夜东篱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不到你也会说甜言蜜语哄别人开心呐,我还当你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呢。男人就该这样,下此见到心仪的姑娘,别怂,就这么一股脑的夸她,就凭你这脸,肯定能把对方夸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到时候……”   他靠近清作耳畔,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她就任你处置了。”   对上夜东篱那双目若朗星的眼眸,清作一抬手扯开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径直走去。   把夜东篱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气氛挺好的,怎么说着说着又生气了?   他传授的经验有什么不对么……   回到游船上夜无拘也回来了,跟非闲两人都拄着头搭在桌面上昏昏欲睡,夜东篱让夜无拘把非闲带回去先睡吧,然后转头用胳膊肘撞了撞清作,“把我喝成这样,你得负责陪我逛逛醒醒酒。”   两人并排在河岸边走着,夜东篱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清作在身后看着他,发丝被河面拂来的风吹得有些飞扬。   “困了就回去吧。”   夜东篱赶忙把打到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憋回去,努力把眼睛瞪起来,转头看着清作。   闪烁的目光有些像一头发现猎物的小豹子。   “我就奇怪了,你怎么那么能喝?这几万年来在半泽荒基本是没人能喝过我,你是第一个把我喝倒的人。”说着往前踱了两步,紧紧盯住清作的眼睛。“说,你是不是作弊了?”   清作迎上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微微颔首。   “算是。”   夜东篱震惊了,他竟然承认了!   赶忙问:“你怎么作的弊?那酒是我让船家拿来的,你在半泽荒人生地不熟,他们根本不会听命于你,而且刚才喝酒都是当着面,你根本没机会掉包啊。”   清作沉思片刻,“酒是真的酒,我也确实喝了,可我不会喝醉。”   夜东篱被说的有些迷茫。   “不会醉是?”   “仙族对酒不会产生   醉意。”   “……”   仙族人不会醉酒?那也就是说,这俩人从自己提议要划拳喝酒比输赢时,就知道自己输定了?   天呐,原来自己喝了那么半天就一直在被看笑话。   夜东篱拍了拍自己有些闷痛的脑门,隔空点了点清作。   “真想不到你还会使坏啊清作,看我跪在地上跟出洋相是不是特别好玩?”   清作看着对方嘴角扯出的笑意,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我没看。”   “你是没看还是没看到啊?”   清作转过头似有些不解,“有何分别?”   “分别大了,没看是没想看,没看到是那老妪踢我踢得太快,你没来及的看!”   说着夜东篱转头揉了揉自己的屁股,一脸依旧很疼的表情。   清作看着他,沉默半晌还是问了一句:“难受?”   “废话,我踢你一个试试。”   说到底这个彩头还是他自己订的,本来是想看人家笑话,结果挖个坑反而自己跳进去了。常年打雁也会被雁啄了眼。   这事情除了他自己谁也怨不得。谁能想到那老妪竟然那么凶,当着那么人一点也不给他留面子,自己好歹也是个挂名荒主,说踢下水就踢下水了。   要不是清作过来支援他一把,他都得提着裤子一路跑回家。   他叹口气,刚想说去那边逛逛吧,就见清作从袖子里拿出荷包来,解开系带,拉着自己的手在里面倒了一下   夜东篱看着手心里几颗圆溜溜的糖丸,不由得翘起了嘴角,抬头看着清作。   “给我?”   清作默默把荷包收好,“你不说难受的时候吃就不难过了。”   夜东篱把手心里的糖攥得紧紧的,自己随口胡诌的话,他竟然还记住了。   他走过去把那几颗糖一股脑全塞进清作嘴里,把对方塞得直邹眉头。   看着清作被J到有些扭曲的表情,夜东篱弯起了眉眼。   “我觉得比其我,还是帝君你更需要多吃点糖。”   ……   两人在河岸边走着,看着前方的聚集的灯火越来越多,清作看什么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夜东篱则正好相反,屁大点动静也要拉着清作鸡飞狗跳的挤进去凑热闹。   路过一个小摊位前,就被一位姑娘叫住了。   “二位小哥买块七彩石吧,我这石头是从祈愿河边捡来的,保灵!”   夜东篱闻声转过身,卖石头的姑娘看见他的脸表情一滞,随即笑起来。   “原来是荒主大人,今年七彩节怎么有空出来逛了?还带着一位这么相貌卓然的公子,是打算去哪啊?”   夜东离拉着清作的手臂往前走了几步,“这不有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带他来见识一下我们半泽荒的无限风光么。”   “风光,确实。咱们这半泽荒别的不敢说,唯独这河面上寒冷彻骨的凉风跟代替太阳照明的火光是别处绝对见不到的。您可一定得带着朋友好好欣赏一番。”   夜东篱被她揶揄的忍俊不禁,“你说话真是越发有趣了。”   “不及荒主您幽默。”   姑娘看着清作不见波澜的脸,有心想打个招呼,也吓得没了胆量。   她从自己的小摊上拿出两块七彩石递过去,“别的没有,我就送这两块七彩石给荒主跟您的这位朋友聊表心意吧。还是那句话,保灵,不灵回来找我都可以。”   姑娘说的信誓旦旦,夜东篱也只当是生意人惯用的吹捧。从两块七彩石中随   意拿出一块,塞到清作手里。   “多谢,一块就够了。”   姑娘看着手里还剩一块的七彩石有些不解,“可你们不是两个……”   话音未落,就看对面的夜东篱抬手揽住了清作的肩膀,朝自己的怀里抱了抱,顺手把他落在肩上的黑发挽到耳后。   看着对方的目光,说不出的缱绻迷恋。   姑娘顿时了然,咕咚咽了下口水,笑着作揖:“恭祝二位白头偕老,相濡以沫。”   两人都走出那卖石头的小摊子老远,夜东篱还是拽着清作的胳膊哈哈大笑。   边笑边问:“你刚才看到那小丫头的表情没有?嘴张得那么大,她还真以为咱俩那种关系,太荒谬了,你不觉得吗?”   见他笑得十分夸张,清作也只是静静的往前走。忽而问了一句:“很可笑吗?”   “当然可笑啊!”   夜东篱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丝毫没留意到身旁人眼中渐渐黯淡的光芒。   他也没有深想清作问那话里的意思,只是感觉自己随便开了个玩笑,那小丫头还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现在半泽荒的孩子都这么单纯好骗了吗?   他伸出手:“把石头给我。”   清作递过去,夜东篱从腰间拿出一把短刀,在石面上刻画起来,他写的字每个都七扭八歪,不仔细看根本就分不出个数。   清作本来不想管他,可无意间一瞥,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心中涌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再凑过去定睛一看,看到对方在石头上许下的愿望,顿时面红耳赤起来,伸手就要抢。   两人拉扯过程中,七彩石一下被扔到祈愿河里,夜东篱目瞪口呆的看着正面朝下掉进去的七彩石倒吸了口凉气,转头看向清作。   “都传言七彩石要是正面朝下落入水中,就会事与愿违。”   清作面色依旧泛着一层薄红,可能是跟他刚才拉扯的,气息也有些不稳。望着夜东篱,并不理解他的话。   夜东篱看着已经沉入河底的石头,觉得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反正他跟清作都是男子,是他能生还是自己能生啊?   况且他只是想开个玩笑逗一逗清作罢了。   随即摆摆手,“算了,正面朝下就朝下吧。”   反正目标已经被他捉弄得满面绯红了。   “你真是无聊至极。”   擦肩而过的瞬间,清作撇下这句话就只身离开了河岸,显然对夜东篱刚才在七彩石上写下的荒唐话有些恼怒。   夜东篱赶紧追上去,在后面赔笑。   “那丫头不是吹嘘说保灵么,我就看到时候她怎么反驳?你别生气啊清作,我给你去买糖好不好?你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   看着前面渐行渐远的背影,夜东篱走得呼哧带喘都要跟不上清作的脚步,他这才意识到玩笑貌似开过头了。   这下怎么办?   看清作马上就要离开自己的视野,夜东篱忽然从腰间拿出洞箫吹奏起来,伴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悠扬婉转,周围的一切杂音都被消除,像是顷刻间被拉入了一片幽静的雨幕。   与夜东篱的性子相反,他的箫声,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想抓却抓不到,想逃又逃不开,最后只能被迫的承受他所不愿面对的一切。就像这凄美的音律,丝丝绵绵,纠缠不休。   清作在前方停住了脚步。   夜东篱一边吹着洞箫,一边缓缓走去,直到箫声静止的刹那,天地间万籁俱寂,只剩下了河岸边两道比肩而立的身影,和祈愿河中缓缓流向远方的水声。   “好听吗?”   他已经不敢问清作还生不生气了,直觉告诉他,这家伙若是发起火来,怕是要比夜无拘那小混蛋还不好哄。      清作果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看着他手中的洞箫,“曲子叫什么?”   “无名。”   清作抬起眼,略带诧异的看向他。   夜东篱笑着重复:“曲子就叫无名。”   本事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有些事物,一旦被赋予太多的意义反而是凭添累赘,不如就简单些,返璞归真反而活得轻松。   “很好。”   清作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在称赞他吹的好,还是这名字取得好,夜东篱就当他全夸了。   上赶道:“要不要我教你?”   看清作看着自己,一脸吃惊,夜东篱不怀好意的笑起来。   “但你肯定一辈子都学不会,因为这曲子全天下除了我谁都吹不出完整的。”他把手里的洞箫递给清作,“不信你大可试试。”   清作看他递过来的洞箫并没有接。只是问:“为何?”   “这曲子是我自己写的,用了魔音集里的魔符,稍微加了些咒语在里面,除了身为施咒人的我,其他人都吹不出来也唱不出来。”   说到这夜东篱仰头看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叹,“说起来完整的听过这首曲子的你还是第一个。本来写出来是想送给我娘的,可惜她没来及听。”   他撩起袍子一屁股坐在岸边边上,看着层层叠起的水面,捂着脸疲惫的闭上眼睛。   虽然已经时隔多年,可每次吹响这支洞箫时,眼前还是会浮现出华沙夫人的身影,她的音容笑貌依旧,丝毫没被岁月的风沙所侵蚀。   她告诉自己,只要吹响洞箫她就会出现。可他吹了几万年,为何她一次都没有来呢……   夜东篱摸到指尖的水润,放下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细沙,任其在指间流失。   “其实我小时候特别想去半泽荒外面的世界看看,想去看连绵巍峨的崇山峻岭,想去看冰雪消融时的春和景明,想去看四季轮转,想去看昼夜更替,想去看外面的人,想去看好多好多。可后来我什么都没看到,反而把我现有的一切都失去了。”   清作站在他身后,看着微微发颤的肩膀,指尖在一点点收紧。   夜东篱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中,苦笑一声:“我从一个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乞丐,变成了魔尊的义子。他们都说我命好,撞了大运能被魔尊看中。可我却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倒霉的人,没有之一。你知道人生最痛苦的是什么?”   清作默不作声,夜东篱贴着膝盖转头看向他:“就是求之不得,得而非所需。你说人活着,为什么就不能随心所欲呢?非要不断的被迫接受你所不愿的,被迫失去你所珍惜的。太难了,我们都太难了清作。”   ……   那天夜东篱在岸边跟清作说了很多,有的没的,平时那些潜藏在心底根本不好意思跟别人说的也都借着酒劲儿一股脑的倒出来了。   清作是个非常好的倾诉对象,他只是静默的听着,从不言语,就像广阔无垠的潮水接受了他一切的不甘和怨恨。   后来听夜无拘说,自己是被清作从祈愿河背回家的,放到床上还抱着人家的脖子不肯撒手,他跟非闲两个人合力才把他跟清作拉开。   夜东篱捂着头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喝酒误事,一坐起来就头晕脑胀的,被迫在床上躺了一天,等到第二天醒来时,清作已经给孩子们做好饭了。   看着碗里的粥,夜东篱晃着勺子搅了搅,迟迟不往嘴里送。   “不想喝?”   夜东篱搅动的手一顿,抬眼看着清作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淡笑:“没有,我只是想这三天过的可真快,一转眼你就要走了,有点舍不得。”   说到这他突然想到什么,放下碗看着清作。   “不如临走之前跟我比一下箭法如何,不过按照魔族的规据,手下败将要被胜利者在身体上刻上名字。怎样,敢吗帝君?”   ☆、62   此话一出, 饭桌对面的非闲跟夜无居都放下了碗筷,一脸骇然的望向夜东篱。   这不关系处的挺好的, 怎么突然就要决斗了。   见清作并未回应, 非闲凑到两人身边谨慎道:“比就比,还要往身上刻名字, 你们魔族也太不人道了。”   夜无居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妥, 但听非闲把魔族带上一起讽刺,不禁冷哼一声, 斜着眼睨他:“输不起就别玩。以为谁都像你们天族那么胆小弱懦。”   “你说谁懦弱!”   眼看着两人当着一堆孩子的面又要吵起来, 清作拉住举起碗跃跃欲试的要往地上摔的非闲, “可以。”   “……你疯了清作, 这小子肚子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到时候他使些旁门左道的, 你……”   夜东篱起身, 从桌布上撕下一条碎布, 在脸上比量了几下,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我蒙眼,帝君就随意吧。”   见他拿起挂在墙上的弓箭, 起身就往外走。非闲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问夜无拘:“你哥一直都这么反复无常吗?”   刚才还挂着一副春日融融的笑脸, 转眼就要来场这么血腥的决斗。唱戏的变脸还得用袖子挡一下头呢。   就算这是他们魔族的规矩,可自己跟清作压根就不是魔族人, 朋友之间有必要那么较真么?真是搞不懂。   夜无拘也跟夜东篱起身离开,踏出门前回头望了眼清作,嘴角勾起。   “他只是遇到帝君才如此反复无常。”   撇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扬长而去, 把非闲弄得更是一头雾水了。本来还想再吃几口,但回头就见清作正起身,他一个大人也不好意思跟一群孩子挤在这,只好恋恋不舍的放下碗筷,也跟了出去。   四个人来到后院,看到燃石堆后面还真立着一道靶子,不过不同于平常所见,这靶子并不是画着同心圆的木牌,而是一只在风中不停转动的风车。   那风车上被扎出不少空洞,看来夜东篱今天是打算跟清作比试射这只风车了。   可这风车一直在不停的转,这要怎么瞄准啊?   非闲不解的指着风车,“这要怎么射?”   夜东篱用碎布蒙上眼,慢慢将弓向后拉满,“这风车的四个扇叶大小不一,射中最小的得分最高,最大的得分最低。”   话音一落,绷在弦上的箭顷刻间飞了出去,穿透风车最小扇叶上的空洞,直直钉在了围墙上。   那风车还在哗啦啦的转,把非闲看得脖颈发凉,视线在夜东篱跟钉在墙上的箭之间来回游移,夜东篱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一副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样,虽然这么想是有些以貌取人了吧,可他真没看出来这人竟会有如此精湛的箭法。   不禁有些担心的看向清作,见他接到夜东篱递来的弓箭,将弓缓缓举起瞄准了风车。   “你可瞄准点啊。”   虽然清作从小对练功修习就到了近乎痴迷的态度,可也是其术有专攻,平时他练剑的时间也远多于其他。   射箭还真没见他试过几次。   万一要是输给了夜东篱,难不成真要让对方在身上刻下名字?   自古以来都是罪人才会在身上刺青划痕以让他们时刻牢记自己的罪孽深重。清作是天界的众神之首,要是被魔族首领在身上刻过名字的事一旦流传出去,肯定会让天界颜面扫地,到时候那十二个老古董不定怎么拿这件事做文章,清作可就有苦吃了。   可眼下这情况也由不得他说不,夜东篱是对清作发出邀约,他哪有拒绝的立场,再说清作都答应了夜东篱,到时候再反悔就太不要脸了。   夜东篱看   着清作弦上一点点收紧的五指,看似绵柔无力的手指,却在那一刻迸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风吹在绷紧的箭弦,都能听到嗡嗡的震鸣声。   夜东篱看着箭头瞄准的方向,站到一旁:“三局两胜,你不必太紧张。”   直到箭头穿透那风车最短扇叶的尖端,其余三人都是骤然缩紧了瞳孔,这最小的扇叶不过三寸来长,在风车转动如此快速的情况下,能射中已经难能可贵了,他竟然还射的是最尖端的地方。   要知道,越靠近外缘扇叶的转速就越快,越不容易瞄准。   非闲也没料到他箭术这么惊人,平时只见他走哪都带着千回,连威胁他的时候都是手起剑落,没想到暗地里把箭法也练的如此了得,当真是深藏不露。   他走到清作身边嘿嘿笑道:“我看就没必要继续比下去了,这输赢显而易见嘛。都射中这风车最难中的位置了,再比也出不来什么新花样。”   夜东篱看着风车尖端的空洞,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看未必。”   他重新蒙好双眼,从箭筒里抽出四支箭,一齐射出去,就听一声整齐划一啪啦声,风车上四只扇叶的尖端,同时出现一枚细小的空洞。   这下非闲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顿时凝固在了嘴角上,还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虽然在他心里清作必定是无人可及的,可如今看到夜东篱这精湛绝伦的箭法,还是不由得心生敬佩。   原来一直被六界所不齿的魔族中,竟也蛰伏着这样的人物。   夜东篱扯下脸上的黑布,将箭递给清作,“别让我失望,我还想跟你玩到第三局呢。”   清作面无表情的接下他递来的弓箭,并没接话。   只是看着远处的已经千疮百孔的风车,速度倒是转得越来越快了。清作从箭筒里拿出一支箭,旁边的非闲赶紧出声劝阻道:“人家射了四箭全中,你这射一箭,不是输定了吗!”   清作依旧只拿出一根箭,抵在箭弦上,射之前他瞥了一眼夜东篱,对方也在望着他。   四目相对,夜东篱回应给他一道灿烂的笑,清作淡淡的垂下眼,转头继续看着前方的风车。   非闲看他执迷不悟的样都快哭出来了。   一支箭怎么可能敌得过三支?   清作平时脑子也不笨啊,怎么这会还转不过弯了呢。   只听嗖的一声,箭头奔着风车中央的方向直直射去,却没射中风车的任何地方,而是恰好卡在了中间的转轴上,把风车转动的扇叶卡得停了下来。   非闲跟夜无拘都是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情况,只要夜东篱拍手叫好。   “人如其箭,这箭射的还真有你的风格。”   清作放下手中的弓还给他。   夜无拘看着卡在转轴上的箭,不明所以:“所以说这场到底谁赢了?”   夜东篱活动着手腕,“当然是他赢了,箭术中最难的一点不是如何射中快速窜动的活物,而是如何射中而毫发无伤。他刚才这一箭射的,既要瞄得精准,时机又要把握的好,最关键的是力道既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过重则会从两片扇叶间的缝隙穿过去,过轻则卡不住扇叶。”   听完夜东篱的解说,夜无拘跟非闲都近乎目瞪口呆。   感觉自己以前看的那些箭术比赛根本就是儿戏一样,这才是真正高手之间的对决!   尤其是夜无拘,这几年他学着夜东篱早年的经历,在荒郊野岭的沼泽里没日没夜的捡石头砸巨骨鸟。射箭的准头总算是突飞猛进,可今日一见识夜东篱的真正水平,才知道自己依旧差得十万八千里。跟清作一比就更是上不得台面。   他暗暗握紧了双手,目光在夜东篱跟清作之间来回游移,忽然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或许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次夜东篱蒙着眼拿起弓箭时,在场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有了刚才那两场精湛的表现,这第三次无疑就被寄予了更高的厚望。   正当他们都期待着夜东篱这一箭会超过清作射到哪时,却听破空而来啪的一声,箭顺着风车侧面穿过去,射到了一旁的燃石堆里。   脱靶!   “……”   “……”   清作看着那支脱靶的箭面色如常,非闲虽然一心向着清作,也不由得调侃道:“你这是放水吧?还是你不想输的太难看故意的?”   夜东篱扯掉蒙眼布也是一脸震惊。   “竟然脱靶了?”回头冲着清作莞尔一笑,“大概是太久没练,拉弓久了手有些不稳。见笑见笑,看你的了清作。”   清作走过去把他刚才蒙在眼前的黑布条也一并拿走了,学着夜东篱的样子,蒙眼射箭。   夜东篱看着黑布下露出的高挺修直的鼻梁,再到下面泛着花色的薄唇,饶有兴致的抱着肩膀欣赏起来。   等他今晚回了天界,可就再也看不到这等绝色了。   就看那弓拉得极满,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忽而一松手,嗖的一声,原本直冲云霄的箭头刚到半空就歪歪斜斜的坠落,吧唧掉在了地面上。   “……”   “……”   非闲跟夜无拘算是看出来了,如果说前两场是在比试箭术,这最后一场完全就是在比试放水了。   不想比就不比,用得着这么欺骗观众么。   夜东篱看清作摘下脸上的黑布,俯身捡起地上掉落的箭送回箭筒里,连带着弓一起送来。   看着伸过来的手,夜东篱抱在肩膀上的手缓缓垂下,眼中带着莫名的情绪,第一次在清作面前皱紧了眉头。   “你故意的吧。”   清作回望着他,“你不是?”   对方一脸沉静,夜东篱叹了口气,看着黑黝黝的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旁边的非闲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哎呀,反正就是饭后消遣一下,图个乐子,刻字就免了吧,反正你们最后这次你们也没认真,之前那两箭各有千秋,就算比个平手。”   然后撞了撞清作的肩膀,“你说是吧。”   他说话不管用,但要是清作开口,夜东篱肯定得卖个面子。   可没想到清作却张口就来了句愿赌服输。   非闲真恨不得一拂尘敲上去捶醒这个木头疙瘩,就那么上赶着挨刀吗?   他以为自己真是木头做的呢,说来几刀就来几刀?他活了几万年,只见过对别人狠的,对自己这么狠的清作还是第一个。   夜东篱说了声好,点点头从腰间拿出短刀,递过去:“那请吧。”   清作却迟迟未接。看着他眼眸被低垂的眼睫遮挡着,有些朦胧。   “是你赢了。”   “我哪赢了?最后两箭我们都脱靶了。之前两局都是你胜。”   比试结果明明是有目共睹的,清作却反驳:“我第二次也脱靶了,没中靶子一样是脱靶。你射中了五箭,而我只中了一箭,按照比试的规则,是你赢了。”   夜东篱举着短刀,差点被他的强词夺理给气笑,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身体都有些不稳。   魔族的决斗从来都是绞尽脑汁想让自己赢的,这么上赶着认输的,他还真是头回碰见。   多好笑啊。   可清作注视这自己的目光,却一点也不好笑。   他反手握着刀柄,一步步朝清作走进,“好啊,既然你愿赌服输,那我也不客气了。”   说着绕到他身后,把他的后衣领往下拉了一把,露出一片白皙的脊背,光洁如玉,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夜东篱却把锋利的短刀抵在了那片令人神往的脖颈上。用冰冷的刀尖在上面划出一道道血痕,沿着伤口缓缓滴落,浸红了一片。   看着自己的名字清晰的镌刻在那块原本无暇的肌肤上,夜东篱像是着了魔一样,探出手指沾了沾未干的血迹,想跟清作说些什么,却被早就恨得咬牙切齿的非闲扑上来一把推开。   “别假惺惺的!你自己赢没赢你心里没数吗?清作给你台阶下,你还真是好意思!”   山。与彡夕。   非先看着那三个血淋淋的字,恶狠狠的瞪了夜东篱一眼,想找点东西给擦擦,却被清作一把按下。他将衣领收好,一脸从容,一点也看出刚才遭受了什么样的伤害。   他看着夜东篱,眼中并没有一丝不甘和怨恨,漠然依旧。   对上目光,夜东篱相视一笑,舔了舔指尖沾染的血,“虽然我们相处不过五六天,可我见了你,却总有一见如故之感,好像早就相识的老朋友一样。不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清作望着他没回话,非闲早就被气得不耐烦了,这人简直就跟脑子有病一样。   当即替清作回复道:“有个屁!我们巴不得赶紧走离你远点。说好了,今日午时一过你就要放我们出去!”   夜东篱被非闲敌视,只好远远看着,不再靠近清作。   他背着弓箭,揽着夜无拘往回走,“自然,非闲仙君大可放心。我就是留的住人,也是留不住心。”   非闲扶着清作,被清作拂开,只好在一旁静静跟着。   看着夜东篱远去的背影,撇嘴道:“神神叨叨反复无常,真跟脑子有病一样。清作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傻,刚才明明是你赢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非要愿赌服输。这下挺好一张皮被割成这样,传出去六界中不定多少人又要为你伤心落泪呢。”   清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那幽幽的眼神,直接把非闲看得噤了声。   赶紧举起三根指头发誓:“放心我嘴严着呢,再说我有不是傻子,哪会把这事拿出去到处乱说。”   清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伤口丝丝拉拉的还有些泛疼。其实夜东篱刚才并没下重手,只是稍微割破了上面的一层薄皮,奈何他这副身体天生就容易受伤,只要碰破一点,就显得十分严重。   只不过他受伤后立刻就用法力修补,从来未被人看到过。不像现在法力被压制,只能把最脆弱的一面显露出来。   脆弱,曾经是他最讨厌的东西。   要走的晚上,夜东篱送了清作两件东西,一个是他小时候被人打掉的犬齿,另一个是他自己酿的万寿酒。当然,他也送了非闲,人家压根不惜得要。   他说知道神仙都是喝不醉的,他以后一定要酿出一种能让他们仙族的喝醉的酒,就叫神仙醉。到时候就用这酒的方子,好好赚一大笔,赚空他们天界的腰包。   看着地面慢慢开启通往外界的风洞,卷起漫天沙石,迷乱了视野。   非闲拉着清作赶紧离开,生怕下一刻夜东篱这反复无常的泼皮就变了卦。   没想到清作竟然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夜东篱,问他:“你不是想去外面,我可以带你去天界和人间。”   被风洞吹得一身衣袍猎猎作响,夜东篱撸了把散乱的头发,笑着摇头。   “不必了。我已经不想去外面了。”   他是去不动也去不了了。   拉着清作的非闲快要累得人仰马翻,奈何他拉着的人就一直看着夜东篱,半点也不体谅他的苦衷。   忍不住催促道:“快点吧清作,你离开了天界六日,那些老家伙肯定要急死了。等会风洞要是再关上,他们回去挺多说你几句,但我就不行了,他们能合起伙来扒了我的皮你信不信?”   夜东篱看着在飓风中身姿挺拔,明明就是一副娇花照水的模样,偏偏成了一棵挺拔坚韧的劲松。   忍不住拍了他一把,“好了,快些去吧。不是还回来么,我在家买好糖等你。”   其实清作比他更清楚,说是几日归去,实则遥遥无期。   就算寻找的镇珠的事已迫在眉睫,但天界断不会让他们的帝君再来半泽荒涉险一次,就算清作执意如此,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的阻止。   身不由己,说的就是他跟清作这种人。   清作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意离开天界,他也不能随自己的心意肆意离开半泽荒,何况现在体内带着那颗事关重大的镇珠,一旦他离开魔界,封印在半泽荒地下的魔兽就会尽数被释放,到时生灵涂炭,他夜东篱就是千古罪人。   看着清作跟非闲的身影消失在了半泽荒上方的风洞,夜东篱对着一片混沌摆了摆手。   “再见。”   或者,再也不见。   ……   后来夜东篱把家搬到了封印着魔兽结界的附近,自己离得近,结界的封印也就能更牢靠些,等他百年归老之后就埋在这地下的神坛上,正好镇珠也能物归原位,永久封存这地下的秘辛。   夜东篱提着坛新酿的酒去了茶楼,进了门伙计一看他,就把茶馆的门掩上,吹灭了外堂的灯。   坐在阁楼上正逗弄云雀的应阑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嘴角一勾,眼皮子抬也没抬。   “真是稀客啊,今日荒主怎么有空上我这来?哦,原来是那位神仙公子走了孤枕难眠,所以想借酒消愁这才想起找应某人了。”   夜东篱笑而不语,把酒坛摆在桌面上,自顾自从旁边木架上随手挑了两个白玉盏,斟满清酒,推了一杯过去。   “应阑,几日不见你这揶揄人的功夫真是越发长进了。我还没开口你就知道是我,莫非装瞎子久了耳力也变得好使了。”   应阑摸索着握住了面前的白玉盏,端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顿时蹙紧了眉头,嫌弃的移开。   “你酿酒的时候都加了什么,一股苦涩味,又咸又辣。”   “苦吗?”   夜东篱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咂咂嘴倒是不以为然,“还好啊。是你舌头有问题吧,苦药汤喝多了吃什么都苦,以后别再喝那些乱七八糟的汤药了。”   应阑仔细问了一下,忽然挑了挑眉。   “你在酒里还加了眼泪,这是什么方子?”   夜东篱笑着放下酒盏,“没想到你这鼻子比耳朵还灵。确实有眼泪,还有花间晨露,古河之水。不过这味道貌似不如预想中的好,口感略有欠佳,还需再多煮些日子。”   说完便把两杯失败品又倒回到酒坛里,盖上了塞子。   以前他总是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酒方来找应阑品尝探讨,一般都是成功较少失败居多,不过应阑倒是耐受力十分的强大,基本多难以入口的酒都能往嘴里放一放。   很显然今天也失败了,酒是没得喝了。   夜东篱拄着头百无聊赖的看向四周,突然把目光锁定到应阑脸上。   “诶,我发现你蒙眼睛的样子跟他还挺像的。”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白布下的嘴角弯起一道弧度,应阑抬手将脑后的白布解了下来,露出一双静如止水的双眸。越是盯着越是会被吸入其中无法自拔,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魔力,让人沉沦。   夜东篱看了两下,就赶紧笑着躲开。无论看多少次都是,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这双眼睛好像有毒。   却听对方问:“我不蒙眼睛,难道就不像他了吗?”   ☆、63   应阑的生母属魅魔族, 所以双眼具有与生俱的魔性,就算他不是有意魅惑, 见者也会不由自主的被其吸引。   无论何地, 只要他一出现,不出半盏茶的功夫绝对堵得水泄不通, 搞得应阑不胜其烦, 索性直接弄了条三指宽的白布蒙在眼睛上,装起了瞎子。   以前露眼睛时, 旁人只会盯着他的眼睛看, 如今扮成瞎子, 反而才注意到这家伙的脸好像也不错, 尤其是柔和的轮廓, 带着说不出的温婉可人。   虽然, 这个词好像不太适合形容男人。   夜东篱避开应阑的双眼, 扫着他脸上的其他部位, 啧啧称奇:“真是越看越像,除了眼睛没你这么勾人,其他都要像个五六分。”   应阑扬唇一笑:“说不定我跟你的那位神仙公子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呢。”   “真的假的?我说你这家伙怎么跟我们魔族格格不入, 原来是仙族派来潜伏的卧底!说, 你来半泽荒到底有何阴谋?”   夜东篱拍着桌子说的一本正经,横眉竖目的样, 把应阑跟一旁抹桌子的伙计逗得捧腹大笑。   应阑忽然问道:“我眼睛真的比他勾人?”   虽然这话是自己开玩笑随口说的,但现在从应阑嘴里问出来,用那么如沐春风的语气, 夜东篱就感觉浑身冒鸡皮疙瘩。   他不由得戳了戳手背。   “当然,你身上有一半的魅魔血,魅魔的魅力谁能扛得住。而他那双眼睛就跟藏着两把冰刀一样,每次我一逗他,那两把刀就嗖一下飞出来,吓得我看都不敢正眼看。”   说这话的时候夜东篱有些心虚,因为他不但看了,还看了很多次,被扎得鲜血淋漓也甘之如饴。   应阑心思通透,怎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摇头叹了口气:“可我看了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我动什么心思,反倒是那位神仙公子,来了不过六天,把你的魂都勾了去。听闻仙族人都不会醉酒,我看这你这眼泪酿的苦酒,也多半是为了他吧。”   夜东篱被说的哑口无言,索性也懒得编瞎话反驳,他知道以应阑的洞察能力,自己解释再多也是欲盖弥彰。   伸手敲了敲酒坛子,发出清脆的咚咚响。   “那酒确实为他酿的,也不能说是为他,应该说是为了仙族,你想想一辈子都无法感知喝酒的快感,这得是人生多大一件遗憾啊。当然了,再顺便挑战一下我的酿酒技术。而且你那是什么话?什么叫把魂勾了去,我跟他是一见如故的挚友,关系就跟咱俩一样。”   应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打断道:“一见如故,我看一见钟情还差不多。我跟你做了这么多年朋友,怎就不见你为我做过什么?”   “谁说我没有,你这茶馆里的茶具不都是我从魔宫里给你搬来的?每件都送价值连城的宝物,我分文不收的送给你,你还说没有!”   “这些茶具哪个是你的,借花献佛也好意思说?”   ……   听着他俩吵得热火朝天,伙计用挂在脖子上的巾子擦了擦脑门淌下来的热汗,给他们一人斟了一盏茶,氤氲着茶香的白雾飘散出来,刚才还据理力争的两人瞬间安静,各自落座,抱着茶盏开始小口的抿起来。   上面漂浮着绿油油的茶叶儿,夜东篱对着水面轻轻吹了口气,莞尔一笑。   “还是待在你这最舒服。”   应阑将薄唇从茶盏上移开,瞥他一眼:“你倒是想去别处,你也得能去不是。怎么没跟那神仙公子去天界转一转?”   夜东篱看着茶盏中的倒影,明明嘴角是上扬的,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有多久没痛痛快快的大笑一场了。   “天界哪能容得下我这魔头,再说镇珠取不出,我就只能待在半泽荒。大概这就是我的报应吧,也无所谓,反正从我记事起就从来没有过什么好事发生。”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应该小口品味的好茶,却被他当成消愁的酒一样大口灌进肚里。   喝完之后夜东篱也觉得浑身舒爽了许多,起身抱着酒坛打算回家,就被应阑突然抓住了手腕,两指扣在经脉上,就感觉一股热流缓缓涌入,灵气灌入丹田,有成狂风暴雨之势,夜东篱眉间一紧,赶紧去拉开他。那两只却像是长到他身上一般,纹丝不动。   这点也跟清作很像,手劲儿都这么力大如牛,跟那副弱不禁风的外表形成天壤之别。   待灵息渐渐收敛,应阑才将手撒开。   夜东篱把酒坛子当一声撂到桌面上,对眼前这人是骂不是动手也不是,只能用他最不喜欢的一种方法――讲道理。   “我看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你这治愈之力用一分便少一分,我这点破伤还用得着治?回去倒头睡个两三天就好了。应阑我跟你说,再这样我以后真不敢来你这了。”   夜东篱说到最后,磨着后槽牙,腮帮一动一动的鼓起来,看起来特别像小孩子撒娇。   这样可爱的荒主,可是一般人所看不到的。   应阑亦然觉得有趣。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人生来便是要死的,我也不在乎早晚,只想活的随心所欲。”   夜东篱被他这副说辞怼过不下百遍,可每次都找不到还击的理由,是啊,治愈之力是应阑自己的,他想怎么用夜东篱又能说什么。   只是有些羡慕应阑,毕竟他连挥霍自己生命的权利都没有。   “你倒是随心所欲了,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夜东篱视线掠过应阑握着茶盏的手,按了按自己胸口:“你每次都消耗自己的性命给我治伤,我不好受啊。”   他抱着酒坛站起身,看着丝毫没有悔改之心的应阑,只能扯开一抹无奈的笑容。   “不过还是多谢你了。等我的神仙醉酿好,第一坛一定送你。”   应阑笑而不语,待夜东篱离开后,将他用过的白玉盏在手中轻轻把玩。   这呆人都未察觉到,他注视着自己的双眼时,根本就不会被这双眼睛的魔性所魅惑,就如刚才,自己明明释放了魅魔的气息,可他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应阑苦笑一声,将白布蒙至双眼,拿起桌边的手杖,摸索着朝楼下走去。   ……   夜东篱待在家里的厨房,除了做饭就是弄一大堆酒曲在坛子里捣鼓,夜无拘一进厨房就能嗅到一大股刺鼻的酸味,捏着鼻子抱怨。   “你搞什么,是不是什么东西酸了?”   夜东篱从水缸里抬起腰来,仔细闻了闻。   “没酸味啊。”   夜无拘懒得跟他废话,抱起他刚打开的坛子,起身就院子里泼去,瞬间地面冒出一股白气在空中荡开了,在一旁玩耍的孩子们纷纷捏着鼻子喊好酸。   对上夜无拘揶揄的目光,夜东篱讪笑两声,“可能是闻久了感觉不出来了。明天我把坛子搬到外面去,到时候风一吹肯定就闻不到了。今天大家就先忍一忍,等会我拉拉风箱味道就没那么大了。”   他转身去水池边洗了把手,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掉头去缸里取腌好的咸肉准备做饭。   夜无拘在一旁看着他熟练的洗菜烧水,在灶台边来回打转。眼中带着点点的奚落。曾经的夜东篱是多么耀眼啊,鲜衣怒马,放荡不羁,从不被任何事物所拘束。是他年少时无限憧憬的存在。   可是如今被推举成了半泽荒的荒主,得到了万民的拥护,却沦落成这副凄惨的模样。   做着饭,洗着衣服,修补房屋,喂牲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做着如此无聊的事情,碌碌无为,庸常而平淡。   多可怜。   夜无拘奚落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缓缓浮现出一层阴郁的浓雾。   可现在还不够啊,他还要这个人再可怜些。至少再也带不住那副虚伪的面具,跪在自己面前歇斯底里的痛哭。   让他明白,他那拙劣的演技到底有多么可笑。   夜东篱把切好的肉放进蒸锅后感觉自己腰酸背痛的不行,在桌边坐下的瞬间,疼得他倒了口凉气。   战战兢兢的摸着直不起的腰,看着地上摆的十几个大坛子,捂着头有些欲哭无泪。   这半年来一共试了九十多种方子,没有一个味道是对的。跟传闻中能醉倒大罗金仙的神仙醉实在相差甚远。   明明用的材料都对,时间跟火候也都把握的刚刚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怎么把那些失败品都处理掉,不然家里都快变成个大醋缸了。   夜东篱疲惫的抬起头,就见一只银翅蝴蝶正盘旋在头顶上,灵巧扇动的翅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柳絮一样轻盈的白光一闪即逝。   夜东篱僵住了脖颈,视线紧紧缠绕在那蝴蝶上,直到满屋子的醋味里飘进一股清冽的幽香。他才缓缓看向门外。   一时间两处视线交在一处,平静的表象下是心潮迭起的层层巨浪。   没想到时隔半年,他竟回来了。   夜东篱一下站了起来,连酸疼的腰也顾不得,朝还矜持在门槛外的清作跑了几步。   “在这站多久了,怎么不叫我一声,它见到我都比你激动。”   夜东篱伸手逮住流光蝶的翅膀,轻轻放在了清作的发丝上,美人配蝴蝶,还真说不出的和谐。   清作看着他只道:“我说过会回来。”   夜东篱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笑了,伸手摸了摸腰间,有些可惜:“你这赶得不巧,我没带糖。”   两人站在门口聊了一会,不过多数都是夜东篱在喋喋不休的说,而清作只是一旁静静的听着。不一会,就闻到一股烧糊的味道从灶台上飘散出来,夜东篱这才想起来,自己锅里还蒸着肉呢。   赶忙开锅盖,又放里面添了两瓢水,嘶一声,一股白烟迎面扑来,夜东篱被呛得咳嗽不止,又把锅盖盖了上去。   “看来是老天都不想让我在家吃饭啊。”他喝了口水,拉着清作的胳膊,赶快逃离这烟雾缭绕的灶房,“走,带你去外面吃吧。”   “不必了。”   夜东篱回头看着他,恍惚了好久才哦一声低下头,“我都忘了,你已经辟谷无需进补了。”   待灶房的白烟散去,两人分坐在桌子两边,清作瞥了眼脚下的十几个深灰色的黏土坛子,以及里面酸气扑鼻的液体,眼睫眨了眨。   “你喜欢吃醋?”   “你才喜欢吃醋!”   夜东篱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些失败品唉了声,“上次不是说要酿出能放倒你们仙族的神仙醉嘛,没想到那方子看似简单,实则这么难以把控,这酸不拉几的东西,我都倒掉几百坛不止了。弄得我现在闻到再酸的东西也没有反应。”   夜东篱伸腿踢了踢脚下的坛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顺着带揉了揉自己积劳成疾的老腰,跟清作抱怨他付出了多大的辛苦,就换来了这么几坛子破醋。   听了一会,清作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只碗,夜东篱以为他是渴了,要喝水,刚去炉子前提起茶壶,转身就看他俯身在坛子里舀了一   碗酒正朝嘴边送去。   夜东篱大喝一声,“你干什么!放下放下,酸酸!”   清作不顾阻拦喝了一口,虽然只是一口,他顿时就皱起了眉头,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庞,仿佛被惊扰的涟漪迭起,再也没了往日的平静。   夜东篱见他这副模样,真是又诧异又好笑。赶紧又拿了一只空碗给他倒了一杯白水,递到他手边。   “都叫你别喝了。你看你,这么不听话。怎么样,我这神仙醉的味道可还好?”   虽然这语气中带了些幸灾乐祸,但他还是挺心疼清作的。这位帝君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点犯傻。   清作端起碗喝下水,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看着夜东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可把夜东篱的好奇心挑了起来,清作主动跟他说话,这还是第一次。   赶忙问:“怎么了?”   “你以后还是不要再酿了。”   夜东篱明知故问:“为何?不多试几次怎么酿出正宗的神仙醉呢。”   清作看着他,原本一张清冷的面孔,被这酸酒弄得带上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他看着夜东篱轻叹一声。   “再酿也会变成酸醋。世间所传的神仙醉本就是杜撰,根本没有此酒。”   “那是因为我没出现。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说不定我就成了做出神仙醉的第一人呢?”   见夜东篱依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清作默默的拿起茶壶又倒了碗水,不再去打消他的积极性。   算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他还是第一次第一个人如此无可奈何。   夜里清作又去镇压上古魔兽的结界附近去探查了一番,夜东篱自然也闲不住,跟着他一道随行。   最要命的是夜无拘又跟了过来,原本想坦白镇珠的事现在也开不了口。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这个没做亏心事的为何也怕呢。   夜东篱觉得自己天生就不是个替天行道的命,明明杀了魔尊是为了解救天下苍生,可是到头来他却是一晚一晚没完没了的做噩梦,每次都梦见年幼的夜无拘掐着自己的脖子,目眦尽裂的质问自己,要他把父王跟母亲还回来。   可他怎么还?若是能一命换一命,他早就去阴曹地府换小余跟华沙夫人了。   夜东篱想着,一抬头就对上夜无拘的视线,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屁孩已经长这么大了,俊倒是挺俊,就是脸上这道疤有些碍眼,自己都提过多少次要去魔宫左护法的故居里找那些蛊虫给他治脸,这混小子就是不听。   这脸上带着个大疤多有碍观瞻,尤其是这几年跟那些小流氓混得一身匪气,这以后可怎么娶媳妇啊。   夜无拘抬头就看到夜东篱正对着自己的脸叹气。简直莫名其妙。   忍不住皱了眉头:“老看我干什么,他都快走没影了。”   说着朝清作独自离去的方向斜了一眼,夜东篱抬头一看赶紧出声喊:“诶,你走那么快干嘛,等会我们,你等会啊。”   任他喊得再大声,前面的人也没反应,或者是没听到,或者压根就不想听。   夜东篱叹着气赶紧往前跑去,这家伙怎么又生气了,奇怪,也没人惹他啊。   等他好不容易追上前面的清作时,人家已经在结界的入口处停了下来。看着洞内若隐若现的暗红光芒,神情带着些异样。   夜东篱忍不住问:“你不是又要进去吧?”   虽然地下结界里看守的魔兽基本都被他们上次来的时候铲除干净了,可保不准这次又出什么幺蛾子,况且神碑上可是告示后人,被挖走心脏的魔神已经苏醒,万一他   还潜伏在这结界中,上次来只是碰巧他老人家睡觉没赶上,这次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到时候他感受到镇珠就在自己身体里,二话不说就把他身体撕成两半,将自己的心脏抢回去,这都完全有可能。   撕他倒是问题不大,可清作跟夜无拘要是被牵扯进来,到时再殃及池鱼,他不但没脸去九泉之下见华沙夫人,更成了天界乃至整个六界的罪人。   魔族的名声本来就够臭了,他不想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看夜东篱一脸复杂,清作淡淡收回目光。   “不下去。我只是好奇,虽然镇珠还没找到结界却比上次要牢固了许多。说明我走后镇珠曾经靠近或者回到过这里。”   这一席话把夜东篱说的目瞪口呆。   他低头看着洞口里若隐若现的光芒,明明还是若明若暗的,跟上次比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变化,怎么清作就能感觉到结界加强了。   夜无拘也好奇的凑到洞口仔细看了看,连问了好几句关于镇珠的问题,把夜东篱问得心惊肉跳。   不知为何,他现在只要在夜无拘面前一提起镇珠二字,就要吓得魂不附体。   或许小余说的没错,人绝对不能撒谎,尤其是对重要的人。因为一旦说下一个谎,那他这辈子都是骗子,曾经说过的真话,未来要说的真话,都变成了假话,最重要的人也会变成最恨他的仇人。   原本成天谎话连篇的他从来不曾发觉,直至现在,才深知这话中的真谛。可是已经晚了。   如果他现在跟夜无拘坦白,那混小子会相信他吗?   ……   “无拘啊……”   夜东篱踌躇着刚要开口,就被夜无拘出声打断。   “哥,你当初骗我说把镇珠毁了我不怪你。毕竟是母亲说不要让我碰镇珠的,你担心我不听话才那么做,也是为了我好。只是父王太傻了,明知道这镇珠是不祥之物,还要以身涉险,最后竟落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说完夜无拘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夜东篱身边,脸上带着期许:“明天就是父王的寿辰了,我想把他跟母亲的尸骨从魔宫移到这边来,行吗?”   夜东篱对上那双眸子里浸着一层水雾的目光,才惊觉明日就是魔尊的生辰。他刚刚破釜沉舟的心态,瞬间就这夜无拘的这句话击垮。   有什么比一个孩子渴望跟自己父母团聚的心更重要呢。   即使双方已然阴阳相隔。   夜东篱缓缓点了头,“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   得到应允,夜无拘绽开了前所未有的笑容。看着那张笑脸,夜东篱有些恍然。   已过经年,看着他从当初那个金枝玉叶满口仁义道德的小少爷,变成了现在天天打架斗殴的满嘴浑话的臭小子。这小家伙已经有多少年没这么开心的笑过了。   先到这,他脑子里浮现出记忆中早就远去的一幕幕,不知不觉盯着夜无拘入了神。并没留意到一旁的清作也在看着自己,眼神中带着相似的忧伤和看不懂的情绪。   “时候不早了。”   听到清作的提醒,夜东篱才回过神,收回目光准备掉头往回走,抬眼的瞬忽然看到清作的脖颈,只见他穿的这件衣服的衣领比之前那件高了不少。心下顿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抓着对方的衣领往下拉了一把,那次刻的刀疤还在,已经结痂,上面还挂着一条眼熟的红绳。   夜东篱扯住红绳想把那东西从衣领里拽出来,却被清作眼疾手快的一把按住,他转头看着夜东篱,拒绝的目光十分明显。   夜东篱忍不住笑了,没想到他还真带在了身上,那可是自己的犬齿啊。   ☆、64   魔族男子成年后, 四颗犬齿会相继脱落,然后长出相对平整的牙齿, 颌骨渐宽, 相貌也会随之改变。   可夜东篱这颗犬齿却不是自然脱落,而是在讨饭时被围殴中一拳打掉的。   牙被打掉的时候, 溅了满脸的血, 那一瞬间他几乎没反应过来。随后剧痛铺天盖地袭来,疼得他几乎合不上嘴, 在破山洞里哼哼唧唧躺了一天, 喝口水简直比下了十八层地狱还难受, 还是小余从家里偷了些药粉在伤口涂上, 才勉强制住痛楚。   后来夜东篱把那颗犬齿用绳子串起来, 挂在脖子上, 偶尔需要划刻些坚硬的东西时会用到它。   清作走的时候, 他想着总得送点什么给对方留个念想, 可这些年他这荒主当的,也捞着什么油水。反倒是当初从魔宫里搬出来的那些旧物,都被他东送西送的, 早就没剩几个。   何况天界可是出了名的地大物博, 人家一重天上的宝贝,估计比他整个半泽荒加起来都多, 他那些破烂哪还拿得出手。   后来他不知抽了什么风,就把那颗陪伴自己多年的犬齿送了出去,虽然不值钱, 那好歹是自己的一份心意。当时清作看着那颗犬齿的目光,不说嫌弃也差不多了,他还以为对方出了半泽荒就得随手扔了,没想到竟还带在了身上。   听着夜东篱止不住的笑声,清作垂着眼并不看他。   一旁的夜无拘却是瞄着清作的衣领眯了眼睛。   虽然夜东篱刚才只是拉了一下就被清作扯回了衣领,可他还是看到了,那条挂在脖子上的红绳。   那明明是夜东篱的东西。   三人回到家中又围在堂屋的桌前说了一会话,孩子们也是许久未见清作,都抢着要娘亲抱抱。最后小年糕窝在清作怀里沉沉睡去,夜东篱也只好结束了今天的谈话。   只是看着小年糕叹了口气。   清作停下脚步看他,“怎么?”   夜东篱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羡慕,我小时候都是天天被人打来打去,踢来踢去,还从没人这么抱过我呢。”   清作看着他的被火光晃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许久才道:“我也没被抱过。”   对上夜东篱惊诧的目光,他缓缓垂下眼睫。   “我只记得他们每日都很忙,忙着斩妖除魔,忙着拯救苍生。”   “那你不寂寞吗?”   清作看着怀里的小年糕,“还好。”   夜东篱看他这副淡漠无情的样子,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心疼。   有人曾说过,表面上越是爱笑的人,内心就孤独,外表越冷漠的人,心里其实最渴望温暖。   见夜东篱站在对面,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清作只当是他在思索一些事情,也不便打扰,抱着小年糕转身要去卧房,忽然就被夜东篱从身后抱住了。   温热的体温袭来的一刹那,清作还有些茫然,直到看着那双手臂环在自己肩膀,才意识到夜东篱正在抱着他。   “你……”   他心口骤然发紧,一种未知的心悸感袭来。他想要挣脱,却被夜东篱打断。   “就让我抱一会,一会就好。”   也不知道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身后那副温暖的身体才缓缓撤离。   看清作被自己抱得浑身僵硬,夜东篱顿时有些想笑。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还不去睡觉要跟我再抱一会啊?”   看着清作抱着小年糕走出门外,夜东篱才扑通一声,腿软的坐在了椅子上。胆战心惊的摸着自己怦怦乱跳的胸口。   真是奇怪,怎么抱个男人还这么紧张?   遂左手对着右手狠狠拍了一巴掌,笑骂:你可真是没出息啊。   清作回到卧房把小年糕放在床上,站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某处,若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的目光一片空洞,不同于以往的专注冷冽,只是单纯的发呆。   夜里从来不休息的他,也和衣躺在小年糕旁边,双眼闭合,眼前却还是会浮现刚才夜东篱从身后拥住自己的一幕。   以及那温热的手臂,还有发丝间的暖香。   清作一向偏寒的体制,此刻却也浮出一层热汗,打湿了原本清爽的发丝,成股留下。   正当他眉头紧锁想要将脑海里反复出现的邪念赶出去时,一只手忽然拉动了他脖颈上的红绳。清作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缓缓睁开眼睛。   是夜无拘。   顿时方才心中的炽热云消云散,不紧不慢的起身坐起来。   夜无拘看着他,不自在的想挣脱,却被清作抓得死死的,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把那颗犬齿给我。”   清作抬眼看着对方,“为何?”   “你根本不知道男子的犬齿在魔族代表着什么含义吧?我跟你实话说吧,犬齿象征着长大成人,男子会把自己的脱落下的第一颗犬齿送给心仪之人当作定情信物。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把他那颗犬齿给我!”   清作淡淡垂下目光,眼睫轻轻眨动。眼中异样的光芒一闪即逝。   “这他送的,你有什么资格要?”   这句话把夜无拘问的一愣,以前只感觉清作这人一副木头疙瘩样,充其量就是脸长得好看,你说什么他都面无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没想到此刻竟也会说出这么凌厉的话。   问他有什么资格?呵呵,简直可笑。   “就凭我觉得你们这样恶心,夜东篱那家伙离经叛道惯了,帝君你总不能跟他一样胡闹吧,这要是让天界知道,恐怕会让你们仙族在六界中的威望一落千丈。”   他这话里藏刀,威胁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清作怎会听不出来。   可他却毫无反应,只是弯了弯嘴角。这似笑非笑的表情,把夜无拘看得分外恼火。   “你笑什么!”   “你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就不怕你们魔界也跟着遭殃。就如你所说,六界之中天界的威望本就颇高,而你们魔族却是臭名远扬,就算你说出去,听你的人也微乎其微。不信你大可试试。”   没想到清作竟然会这么打算,夜无拘为他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焦躁,可现在唯一能然夜东篱陷入万劫不复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已经等了几万年,怎能如此容易就放弃。   为了父王跟母亲,绝不!   稚嫩脸庞上的慌张无措渐渐收起,浮现出阴郁的笑容。   “这犬齿你不给也可以,我现在就去叫夜东篱,让他当面把那颗犬齿从你那要回来给我,你看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别忘了他可欠了我两条命。帝君也不想他难堪吧?”   嚣张的态度,势在必得的模样。   清作看着他脸上横贯的刀疤,握紧了袖子里的手。   他从脖子上摘掉那颗犬齿,递过去:“他对你很好,你如此待他,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拿到犬齿的夜无拘冷笑一声,“后悔?这两个字我原封不   动的还给帝君。很快要后悔的人是你,不是我。”   他俯下身,对上清作那双寒气四溢的眼眸,笑容越发灿烂。   “自古以来帝王后宫都会有数不尽的妃子,可是却没一个他爱的,那是因为帝王注定不能钟情于一人,否则那就是一个国家的灾难。而夜东篱,就是你的灾难。好自为之吧帝君。”   ……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清作要走的晚上,夜东篱还有种恍惚昨天才刚见他的感觉。   他提前去集市上买了各种各样的糖,背着孩子偷偷摸摸给清作装了一大包。   “回去慢慢吃,吃完再来找我,我们半泽荒的糖可跟你们天界的不一样,吃一颗能甜一天。”   清作看着手里糖微微颔首,“多谢。”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夜东篱揽着他的肩膀轻拍了几下,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眼里细碎的流光。   “我说这两次都是我送你礼物,你回趟天界怎么也没给我点回礼啊?”   清作看着他,张开嘴唇又缓缓合上,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方便的模样。夜东篱摆摆手,“算了,我逗你玩的。你能抽空来看我一次我就谢天谢地了,一路顺风。”   待对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风洞里,夜东篱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眼中闪闪发亮的影子也随着那道风清月白的身影一同消失殆尽。   当神仙真的很适合他啊,挂着云端高不可攀,是他这种鼠辈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对象。如今却能跟他称兄道弟,互赠礼物,已然应该知足。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想奢求呢。   他一转身,就发现一只流光蝶正盘旋在后方,顺着视线缓缓降落在夜东篱的肩膀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清作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是想说这个。他抬手捏着流光蝶的翅膀,仔细看着它头顶,露出一抹淡笑。   果然啊。   他把自己的犬齿送给清作,清作把元神所化的**送给他。他们都把自己身体曾经的一部分送给了对方。   之后的日子夜东篱把灶房里那些失败的酒都到了出去,坛子刷干净,开始腌制咸肉了。   他倒不是放弃了神仙醉,只是打算缓一缓,等到来年春天再继续。   可还没等到春天,就发生了一件意外。天界有叛党发动宫变,把清作囚禁起来,打算推举出新的帝君取而代之。   听夜无拘说这个消息时,夜东篱正在切咸肉,这一刀剁下去,案板上瞬间红了一片。   “宫变?从哪得来的消息,你确定吗?”   夜无拘一边点头,一边呼哧带喘的,“当然!天界那边亲自传来的消息,还带了信物呢。”   说着就把那颗犬齿递给了夜东篱。   夜东篱拿着犬齿眉间一蹙,捏在手里反复确认,还真是自己的那颗。别人不说,清作肯定不会把自己送的东西随意交给别人,难道真的出了大事。   可转念一想还是不对,就清作那性格,挨了刀子都不带吭一声。怎么会主动跟自己求援,实在不合常理。   夜东篱迟疑的眼神被夜无拘尽收眼底,他赶紧说出事先准备了好久的说辞。   “送这信物的不是帝君,是上次跟他一起来的那个穿青衣的。他说帝君现在昏迷不醒,也是没有办法才跟你求援的。还说若是再迟些,帝君就要被下放到无极冰原了!”   尽管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夜东篱还是对这突然发生的宫变有些摸不着头脑。   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   “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有乱党发动宫变?清作一直恪尽职守,根本没理由啊。”   “怎么没理由!”   夜无拘看他一副依旧不为所动的样子不免有些心急。   “上次他来半泽荒找你叙旧,其实是背着天界那些上神偷偷跑来的,结果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把这件事捅了出去,外界现在都传帝君跟魔界交往甚密,尤其是与你这个荒主。”   听到罪魁祸首竟然又是自己,夜东篱也有些六神无主了。   夜无拘见他神色略有动摇,赶忙乘胜追击道:“虽然咱们都心知肚明,魔族这些年一直都窝在半泽荒安分守己,可外面的人都不这么想啊。天界那些觊觎着帝君之位的人就借题发挥,发动宫变把清作推下台。你也知道他那木讷的性子,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更不会对他的臣民动手,最后肯定就落个束手被俘的下场。”   夜东篱喉咙艰涩的蠕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响。朝夜无拘摆摆手,意思让他先下去,自己要仔细想想。   见他半信半疑,夜无拘也不再催促,否则过犹不及,再画蛇添足反倒坏事了。   他起身走出去,将门关好,缓缓离开。   夜东篱摊开掌心,看着手里的犬齿叹了口气,将袖子里的流光蝶放出,却发现这蝴蝶周身的光芒竟淡了许多,而且若隐若现的,一点不似当初那般闪亮耀眼。   这流光蝶是清作元神所化的**,若是流光蝶变得虚弱,那多半是本体出了状况。   毫无疑问,现在清作的情况真是不妙了。   夜东篱一下站起身来,强行稳住心神。现在他要带人去天界救清作,可是镇珠又不能离开半泽荒,这要怎么办?   焦头烂额中他一下想到了什么,俯身把垫在桌角下的古籍拿出来,这都是他小时候在魔宫无聊时打发时间看的,上面记载了一些失传已久的秘术。   虽然有逆天改命之效,但所用方法都太过残忍,而且付出的代价也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   可现在,他就是不能承受也得承受。   夜东篱翻开古籍,照着上面所记载的方法,用禁术给自己做了一块替身牌。这张牌可以代替他的肉身挡去一半灾害,而代价便是要损耗他一半的寿命。   虽然代价很大,不过现在想要暂时离开半泽荒也是别无他法,镇珠在他体内,早就跟他的血肉融为一体,说是他身上长着的第二颗心脏都不为过。若是带着镇珠离开,结界必定会土崩瓦解,到时候数万魔兽倾巢而出,六界覆灭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但这块替身牌上有镇珠的气息,他会代替自己在半泽荒镇压结界,但时间不能太长,最多七天,若是事情顺利来回也足够了。   夜东篱将替身牌放在枕头下,赶忙拿着荒主的令牌跑了出去,并没留意到,一双眼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躲在窗缝后偷看着。   ……   夜东篱一路跑到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犯起了难。   虽然魔宫覆灭后,他在半泽荒做了几万年荒主,可是他手下却没有一兵一卒,就连那所宫殿都被他献出去供全族人使用,身上就只剩下这块破木牌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现在就算他以荒主的身份一声令下,肯心甘情愿跟着他去天界平定宫变的人也没几个,或者说,根本就没有。   毕竟仙族跟魔族之间的仇恨已经是历史遗留问题了。自古正邪不两立,当初魔族跟仙族以半泽荒的结界为界限,井水不犯河水,魔族这些年出过那么多乱子也没见哪位大罗金仙下凡来管,现在天界发什么了宫变,凭什么就要求魔族子民跟着他一起去拼命。   况且就算他们是一片好心仙族也不会领情,说不定还以为他们心怀不轨,打算趁火打劫去了。   掺和仙族内部的纷争,对魔族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可对于整个六界而言,却是一场势在必行的营救。   想到清作那张总是倥偬的脸,想到他拿着荷包偷偷看里面的糖又舍不得吃,想到他被自己抱住浑身僵硬的样子 ,想到那只光芒渐渐褪去的蝴蝶。   夜东篱握紧了双手。   他是个好人,他不该死,亦不该没落。   变化之城的楼顶,夜东篱振臂高呼,街道小巷路过的人都停下来仰望着他。开始还以为这位荒诞不经的荒主又要跟他们开什么玩笑,当他说出要带人去天界营救被囚禁的帝君时,所有人霎时间白了脸,甚至有人当场脱了鞋子扔上去丢他。   “让我去救天界那帮狗杂种!凭什么!他们杀死我们的先辈亲人,霸占了原本属于我们的光明,而我们还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救天界的帝君。我们是魔,不是佛堂里供的佛祖菩萨!”   “夜东篱!要逞英雄你自己去!要是不想做这个荒主就滚下来!”   “对!滚下来!”   夜东篱看着下面骂声一片的魔族子民,颓然的放下双手,结果跟他预期的分毫不差,根本没人会想去趟这趟混水。   等下面的人都骂累了,声音渐渐下了下去,夜东篱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不是想逞英雄,我只是觉得,魔族,以及你们,半泽荒的所有子民,自上古一战战败给仙族后,我们就退居到半泽荒境内,几万年没出过结界。我知道你们都渴望光明,渴望着外面广阔的天地。可是现在我们出不去,因为外面的人都把我们当作阴沟里老鼠,杀人不眨眼,无耻之辈,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说到这,下面的人注视在夜东篱身上那道怒火中烧的愤懑视线终于冷却下来。   夜东篱的一席话仿佛引起了他们内心深处的共鸣,让每个人暂时忘却了仇恨,静静的聆听着。   夜东篱指着自己的心口,“但我清楚,你们也清楚,我们没有吃人饮血,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每日劳作休息,吃饭喝水,过着跟外界那些普通人一样朴实平淡的生活。我们不是大魔头!不是恶人!”   这时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听到夜东篱的声音,从屋子里,店铺里,酒楼里走到城楼下,看着夜东篱,看着那个虽为荒主,却一脸痛苦无助的人。   “就是因为外界误会我们,所以我们更要做出点什么证明给他们看,不是身为魔族就一定是祸害,我们一样可以替天行道拯救苍生,我们魔族从不比仙族逊色。今日我必定会去天界援救帝君,至于你们,我不会强求也没资格强求,愿意跟我去的就站到前面来,其余人退后。”   此话一出,刚才心思有些起伏的人们都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只有少数几个有些志气的青年还留在原地。   仔细数过去,加上他还不足十人。而天界发动宫变的大军少说也要几十万。   如此螳臂挡车,下场不言而喻。   去基本也是送死,可夜东篱自己不知道吗?他明白,他比谁都明白,可怎么办?清作还在天牢等着他,如果连自己都选择无视,那他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自己是他唯一的希望,即使微乎其微,也不能放弃。   夜无拘站在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块替身牌,扔进了灶房的灶台下,又添了些燃石在里头。   走之前摸了摸小年糕的头发,给了她一块米糕。   “小叔叔要跟你爹爹离开几天,你们在家要乖乖的,等会叫哥哥他们把灶台下的火点上,锅里的肉丸子够你们吃两顿的,知道吗?”   小年糕拿着小兔子形状的米糕,嗯一声点点头,心想小叔叔怎么突然这么温柔。   可惜她瞎,不然就能看到夜无拘在转身离去的瞬间,那抹阴险至极的微笑,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毫不犹豫的割断了这半泽荒里唯一盛开的花。   也是曾经绽放在他心里的第一朵花。   过了今日,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他手握仇恨的利刃,无所畏惧。   ☆、65   夜东篱走下城楼, 打算打开半泽荒的结界,带着那几个敢于站出来的青年赶赴仙族所在的九重天。   可还没走出城门, 就被一众哭天抢地的老父母拦了下来。他们抱住自己的孩子, 拿着手里的铁器拼了命的朝夜东篱身上砸。   “你要送死就自己去!我们不欠你的,凭什么要拉上我们的孩子陪葬!”   大概那几位青年站出来后, 认识他们家人的族民开始奔走相告, 把他们的父母都给带了过来。   一看自己养了半辈子的孩子竟然要跟着他去天界送死,心里顿时恨透了夜东篱, 恨不得变成野兽生吃其肉饮其血。   那些铁疙瘩砸在额头上, 跟骨骼撞击的咚咚响, 伴着刺痛温热的血流顺着额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模糊了视线。   夜东篱只好在眼前抹了一把, 顿时就有些摇晃不稳, 还好及时赶来的夜无拘跑过来扶了他一把。   “哥!”   夜无拘揽住他的肩膀, 看着那些手持利器的暴民, 瞪着眼咬牙切齿:“他是半泽荒的荒主!亦是魔界之主,你们胆敢对魔界之主动手!”   夜无拘跟夜东篱不一样,他是前任魔尊的直系血脉, 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尤其是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光着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被瞪的族民纷纷后退了几步, 可即使如此,在孩子的性命面前也依旧不会做出退让。   “就算他是魔界之主,也没资格用我们的性命去完成他的野心!我们生来平等, 这是当初他即位荒主时自己亲口所说,莫非现在就要当众返悔不成!”   此话一出,下面开始议论纷纷。没错,当年是他们把夜东篱推上了荒主的位置,并发誓誓死追随左右,可现在事到临头,一个个却都把事情倒打一耙,全然忘记了当初的承诺,还把背信弃义的罪名扣在夜东篱头上。   世间之事莫过于此,有福可同享,有难难同当。   夜东篱苦笑一声,捂着额头的指尖深深陷进伤口中,顿时血液染红了整个手掌。   疼痛也让他混沌的脑子变得清晰起来。   他扯掉夜无拘的手自己缓缓站直了身体,一步步走向那些青年的父母,目光平静的扫过所有人。   “我没返悔。即位那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信口开河,我们生来平等,你们的自由我不会加以干涉,如果你们不愿去,我不会强迫也无法强迫。”   夜东篱用染满鲜血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面前:“我最后问一遍,谁要跟我去天界营救帝君就站到前面来,其他人就散了。这次无论生死,我都不会再继任半泽荒荒主一职。”   说完将腰间的令牌扯下扔在地上,“你们想推举谁,随意。”   这下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纷纷都沉默下来,夜东篱真的生气了。   似乎要抛下整个半泽荒,抛下整个魔族了。   虽然他们刚才情急之下口出狂言,说要他不想当这个荒主就滚蛋,但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之所以能过上今天这样太平的日子,都是因为夜东篱万年以来不辞辛苦的扶持。   否则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早就让他们走向自我灭亡的道路。   一片死寂中,一个青衣女子从人群中走上来,站到夜东篱面前,目光坚定。   “荒主,我随你一起去。”   夜东篱看着她,惊诧的有些说不出话。   “子宁……?”   子宁正是那天他请清作吃饭,在酒楼里碰上的那位要跟他玩骰子的青衣姑娘。只是今日的她一身   劲装,腰间别着一条软鞭,原本坠满彩带珠翠的青丝高高束起,看起来巾帼不让须眉。   她从身上拿出一条淡黄色的手帕,折起来按在夜东篱额头的伤口上。   “小时候家里穷,我没钱读书就偷偷去书院窗外听课,却一次次的被先生赶出来,学堂里的孩子看见了也一起取笑我,说我有辱斯文。我不服,就当场给他们背出了整本书的诗文。可他们还是看不起我,就因为我出生妓籍,我天生卑贱。”   子宁转身看着那些青年的父母,指着自己的心口。   “可谁又想天生就是妓籍?难道生在妓籍是我的错吗?不是吧。那你们呢?你们也不想天生就是魔族人,天生就生活在这寸草不生暗无天日的永夜之境。可你们一边说着不甘心,一边又什么都不敢做,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你们就活该做一辈子阴沟里的老鼠!”   夜东篱看着子宁青筋暴起的侧脸,她狂笑着,也发泄着,像是要把这几万年来积藏在心底的怨恨一并倾诉出来。   “荒主没有错,他只是想让我们拥有一个正大光明离开半泽荒的理由,让世人承认我们存在的价值。明白我们不是六界的败类,我们也心存善念,我们也可以做一个好人。可这条路很难,势必要有人走在最前面流血牺牲,如果我们不做第一人,那我们的后辈就永远无法看见魔族重现光明的一天。”   在众人的沉默中,子宁站在夜东篱身边,挺直了腰身,睥睨众人。   “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我一个出生妓籍被你们鄙视轻贱的女子,也比你们这些畏首畏尾的男人有骨气!”   子宁站出后,刚才被父母压住的青年中也有一位个头稍矮的,穿着蓝衣,一身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他挣脱家人的束缚站了出来,“荒主曾经救过我的命,先生说知恩图报,我要跟随您。”   陆陆续续的,人群也有一些人站了出来,虽然数量依旧不多,但也比夜东篱预期的要好很多。   他施法打开半泽荒的结界时,对子宁小声说了句谢谢。   子宁笑着看他:“荒主若真是感激,不如得胜归来娶我做个侧室也好。”   夜东篱没想到她这时候还有开玩笑的心思,看着她只是笑了笑,并没回应。   等他带着几十位义士穿过风洞上了九重天,从未出过半泽荒的几人都开始惊喜的四处张望,眼前鸟语花香的人间仙境,让所有人都忘却了此行等待自己的九死一生,只想陶醉在眼前的梦幻美景中。   那位跟在最后头的蓝衣书生,还情不自禁的吟起诗来。惹得子宁大笑不止。   “你说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还跟着来逞什么能。待会别还没看见仙族的那些叛党,你自己就先吓尿裤子了。”   那小书生手里捏着把不知从来借来的长剑,被子宁揶揄的满脸通红,支支吾吾的说他也是习过武的,结果手里的剑一下就被子宁的软鞭打落到云层上,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说他那白生生的小模样,仔细看比子宁还秀色可餐几分。   夜东篱看这小孩被弄得颇为尴尬,赶紧出声打圆场:“好了,人各有志。我看你们也没几个能像他一样出口成诗的。个人有个人的本事,强求不来。”   子宁嘻笑一声挽住夜东篱的胳膊,“可我觉得你就都行啊,既满腹经纶,又法术高强,看来像荒主这么文武双全的男子已经世间罕有了呢。将来若是哪位姑娘能有幸当上荒主夫人,还真是羡煞旁人了。”   文武双全?   夜东篱轻笑一声,“等你见到这天界的帝君,你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   “哟。”听夜东篱这语气子宁不禁好奇起来,“难不成那位帝君比您还略胜一筹?”   “何止,我跟他那就是判若云泥。压根没得比。”   夜东篱这么大肆吹捧一番,把一众人说的纷纷都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天界帝君起了好奇之心,得是何等盖世无双的人物,才能被荒主如此夸赞。   不一会的功夫,他们就看到巍峨在九重仙境前的宫门,百丈高的天阶,十阶为一重天 。毫不意外,他们还没靠近就被一众天兵围堵起来。   “来者何人,胆敢擅闯天宫!”   夜东篱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告诉他们暂时不用动手,没想到一旁沉寂已久的夜无拘突然举着长刀冲上去,对着那个巡逻的天兵就砍。   夜东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虽然夜无拘性子有些冲动,但也不至于在这种紧要关头如此没分寸。   他叫子宁原地守着,自己去阻拦夜无拘,没想到随后又赶来两个天兵,看到夜无拘在持刀行凶,举起手中的长戟就要刺夜无拘的后背。   情急之下夜东篱根本没有选择,他一掌打出,想要拦截下对方的长戟,不想一道刺目的红光顺着掌心射出,瞬间将那两个天兵拦腰斩断。   从断口迸溅出的鲜血溅了夜东篱满脸,他茫然的看向自己的手掌。   明明只是想出手拦下长戟,功力都没用到三成,何以能像闸刀一样将人拦腰斩断。   不等他反应过来,子宁那边又出事了,前来增援的天兵看到地上躺着的两句残尸,纷纷将手中的兵器对准了夜东篱。   “大胆魔族,竟然公然违背条约,擅闯九重仙境!”领头的天将一挥手,“来人,都给我拿下!”   子宁他们很快被一众天兵围剿的东躲西藏,溃不成军。   其实他们本来也不是军啊。   魔宫覆灭后,半泽荒就从未有过正规的魔兵。夜东篱以为他们会一直龟缩在半泽荒,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却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为了天界乃至整个六界的安危带着自己的子民涉险。   这是他的失职,也是他的罪孽。   他跑回来跟他们一起抵挡不断发起进攻的天兵,可不知为何,他这双手就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汹涌澎湃的力量不断顺着他的七经八脉朝全身各处涌去。不一会就在脚下躺到了一片尸体,看着自己身上迸溅的鲜血,和脚下源源不断增加的残肢,一切都失控了。   他不想杀人,可为什么……停不下来?   夜东篱不敢再出手,他像个懦夫一样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好像不睁开眼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就不存在似的。   在身后拼命抵抗天兵的子宁回头看见他抱着肩膀,浑身发抖,心口一紧,扬手就是一鞭子。   “快走啊!这里有我们,快去救帝君!”   这句话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夜东篱一下睁开了紧闭的眼睛,对,他是来救清作的,他还有要救的人。   夜东篱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站起身,刚踏出一步,就被扑过来的天兵一剑扎进胸口,随着剑刃拔出,鲜血流了满身,他却无动于衷,仍旧一步步朝九重天上的仙阶走去,身后是一长串血迹汇聚成的脚印。   其他天兵见他不反抗,纷纷都扑上来围攻他,他身上被扎出的血窟窿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终于要踏上最后一阶就到达天牢了,雨夕彖就在这时一把斧子从后面迎头砍下,刚要落在夜东篱身上,就被一道青色的身影挡了下来。   随着一声破碎的低鸣,夜东篱心脏骤然缩紧,他缓缓转过身,抱住了倒下来的子宁。看着劈入她肩膀的斧头,鲜血顺着脖颈流到了脚底,夜东篱浑身都在打颤。   “别这副表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子宁抓住了他抱住自己肩膀的手,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抓在手心里。   她吃力的抬起眼皮,看着夜东篱。   “你还记得我们在宁慧楼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当时我坐在屋顶哭,你送了我一朵花,还给我讲笑话。其实从那时我就喜欢上你了,可我是欢场上逢人卖笑的妓,我肮脏,配不上你,所以我一直不,不敢说……”   夜东篱感受着那只紧握住自己的手正变得越来越凉,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你是个好姑娘,是我配不上你。”   怀里的人听着嫣然一笑,却没再回应。   夜东篱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在一旁的天阶上,她双眼紧闭周身云雾缭绕,就像在仙境中熟睡的仙女。   赶上来的夜无拘护着那个小书生一路杀过来,拉起夜东篱继续往上跑。   “快点啊,一会就有更多援军追上来了!”   可夜东篱还在回头看着子宁的尸体。他被夜无拘狠狠打了一巴掌,整个头都扇得偏了过去。   “在你选择来天界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会是这个下场。你知道,他们也知道。既然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承受代价,而你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该后悔!”   前方不远处又追上来一伙天兵,夜无拘将小书生丢给他,继续举着大刀厮杀去了。可夜东篱就那么浑浑噩噩的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有些可笑。他哪里是什么荒主,根本就是个傻子。   看着不断朝四面八方涌来的天兵,小书生有些胆怯的看向夜东篱,却见他毫无反应,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熟视无睹。   他只好战战兢兢的拿起那把曾被子宁打掉过一次的剑挡在胸前,来之前他从未想过,打仗竟然是件这么可怕的事情。   到处都是鲜血的味道,数不清的尸体,周围全是被血染红的绯云。   形势所迫,他只拿硬着头皮拿起剑在空中一顿乱砍,却被夜东篱突然诈尸似的推到一边,“快走,去人界也好回魔界也好,走!”   小书生被吓得一愣,有些茫然。看着夜东篱挡在前面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那胸口上千疮百孔的血窟窿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他不禁红了眼眶,一咬牙也跟着冲了进去。   “我不走!死就死,当初我欠你一命,我不能再欠你!”   他那羸弱的身体,根本就不是块舞刀弄剑的料,此刻面对铺天盖地的天兵,更是毫无章法的一顿乱砍,很快就被一枪穿透了心脏。   血液顺着齿缝滑落,在生命逝去的那一刻,他却不害怕了,看着夜东篱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爹一直骂我怂,原来我也敢打仗杀人的。荒主……”说到这他忍不住一口血喷到了夜东篱的身上,“我,也算救帝君的功臣了。以后,也能做个被万民景仰的好人了对不对?”   夜东篱看着小书生衣襟前不断扩大的血花,红着眼点头:“会的。你们都是援救帝君的功臣,都会被世人记住。”   “那就好……”   说完这句,小书生便直直的倒在夜东篱的怀里。那只握着长剑瑟瑟发抖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只是渐渐没了生息。   “对不起。”   数把剑朝着夜东篱刺来,他大吼一声,一道血色光幕朝周身弹出,凡周身一丈之内的人,顷刻间身首异处,血溅三尺。   他抱着小书生,把他放在了子宁身边,踩着昆山玉铺成的天街朝上走去,就遇上了迎面而来的非闲,两人相视一眼都是一脸诧异。   非闲率先反应过来,指着他手里满身的鲜血大喊:“夜东篱,你做什么!”   夜东篱却对他的问题聪耳不闻,只问:“清作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手里的拂尘就被红光削得四分五裂。   非闲怔怔的看着满手的碎屑,又看着夜东篱,半晌嘴巴都合不上。   “你,你竟敢……”   此刻的夜东篱视野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感觉身体正在渐渐被另一个意识所占据,那个意识残暴而凶狠,渴望着杀戮和鲜血有关的一切。   他用仅存的一丝理智克制住自己,“我最后问一遍,清作在哪?”   非闲一咬牙,拔出腰间的佩剑就砍   了上去,“你休想!”   结果砍刀一半,就听到当啷一声脆响,一道清亮的白光闪过,他手中的宝剑被齐齐砍断。   非闲也被剑气震得后退几步,看着站在夜东篱身后的人瞪大双眼。   夜东篱缓缓转过身,对上那道清冷的目光。   “你没事?”   他有些诧异,清作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他不是被囚禁在天牢里了吗?   清作只是看着他这一身血痕,目光一寸寸移到他的脸上。   成千上万的天兵在天门附近聚集,他们跟清作禀告,从半泽荒涌出了大批的魔物,已经侵占了人界,正以十分迅猛的速度移至九重天。   夜东篱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正一闪一闪散发着红光。   替身牌被毁了,清作没有被囚禁,宫变也是假的。   他在人群中寻找夜无拘的身影,却看他正跟那些天兵们厮杀,浑身浴血,发出一阵阵诡异的狂笑。   夜东篱愣了半晌也笑了,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是个骗子。   众目睽睽下,夜东篱忽然化作一团黑雾,朝着九重天上飞去,清作也摇身变作一道白光,紧随其后。   一黑一白,光阴交错,却一刻也不曾停止。   下界已被上古魔兽所侵占,浓重的瘴气将六界团团包围,所过之处黑烟滚滚,遮天蔽日,原本秀丽的万里河山变成了跟半泽荒一样寸草不生。   哀鸿遍野,枯骨成山。夜东篱在这犹如地狱的人间游荡了一圈,终于停在了凡州脊的峰顶。   看着这片他曾无比向往的人间,因他变成了这副血流漂橹的景象。   还有子宁,小书生,那些肯相信他愿意跟他来天界的魔族子民。他们为了自己,为了魔族的未来,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流血牺牲命陨于此。   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正义的援救,只有他这个大魔头,杀了无数的天兵天将,放出了半泽荒结界内的上古魔兽涂炭生灵。   他还口口声声说替天行道,可到头来却双手沾满了血污。   到底是谁错了?   是他吗?   作为一个魔族人就该乖乖当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不该去奢望拯救什么天下苍生。   看着那些上古魔兽不断顺着九重天阶大肆涌入到仙境,夜东篱按住自己的胸口。   自己明明就站在这,可那些魔兽却好像受到了某种召唤一样,不断的朝自己用来。   想到神碑上的告示,如果说这些魔兽都是魔神所创,那它们的会被魔神的心脏所吸引也就不足为奇了。   或许所有人都错了,镇珠之所以能将那些魔兽困在结界里,不是因为它有克制魔兽的力量,而是对于魔兽而言它就相当于一块磁石,只要它在,所有魔兽不得不蛰伏在结界里随着主人的心脏一起听候发落。   如今这颗心脏离开了结界,自然那些魔兽便会顺着这颗磁石的吸引,继续追寻。   若是这个心脏毁了会怎么样?   夜东篱缓缓放下胸前的手,转身看着身后的清作,那把剑正紧紧抵在自己脖颈上,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道清晰的血痕。   “为何。”   清作的手随着剑身颤抖不止。   夜东篱抓着千回的前端,看着对方忽地笑起来。   “因为我是骗子。对不起,答应你的神仙醉要失言了……”   ☆、66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清作只感觉手中的千回锋刃一转,尖端没入, 雪白的剑身瞬间爬满了乱麻一样的红丝, 它们交互缠绕,像一棵匍匐的血树蜿蜒至他手掌下的剑柄。   听到夜东篱倒下的声音, 满眼都是飞溅出的血花, 焦灼滚烫,伴着半泽荒的飞雪, 摇摇欲坠, 像是一场荒诞诡谲的梦。   从来都剑不离身的他, 一下松开了手, 千回也随之掉在地上, 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夜东篱看着体内的镇珠随着破碎的心脏崩裂成一瓣瓣的红色莲花, 化作一团红色血雾带着他的生命慢慢消逝, 他躺在地上, 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终于自由了。   只是那个人,怎么哭了……   人间陷入了七天七夜的混沌,终于随着镇珠的破碎重现光明, 不计其数的上古魔兽也因夜东篱的命陨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烟灭于天地间。   劫后余生的人们从藏身之所小心翼翼的走出来,看着天光破晓的上苍, 纷纷跪地叩拜,感激涕零。   而躺在地上的尸体,却随着阳光从云层下射出的那一刻, 化成了满天雪白的花雨。一只银白的流光蝶振翅飞出,翩翩起舞,随着那漫天花雨一同坠入了凡州脊下的无尽深渊。   姗姗来迟的十二位上神,看着清作脚下的千回剑纷纷跪地请罪,一脸狼狈的非闲跑过来见他没事,也松了口气。   他站到清作身旁小声道:“这下你立了大功,以后这些老古董肯定不敢再小瞧你了。”   清作充耳不闻,只是朝九重天阶下缓缓走去,把还跪在地上不起的上神跟那把从不离身的千回剑都抛在了脑后。   非闲赶忙追上魂不守舍的他,“这一堆烂摊子呢,你干嘛去啊?   “闭关。”   撇下这两个字,天界的帝君,六界的破夜神,整整消失了四百年。   出关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凡州脊峰顶,当年夜东篱的元神破碎后坠落的地方,望着那层层浓重的云雾,一步步走近那深不可测的深渊。   一旁的非闲知道他还没走出当年那件事的阴影,怕他再钻牛角尖,赶忙过去阻拦。   清作回头看着他,忽然问:“这下面是哪?”   非闲被问得有些不明所以,茫然道:“下面是人界啊。”   “是人界何处?”   “好像,是一个叫乞灵山的地方吧。听说是为了给你这个破夜神多建庙宇才特意封的山不让凡人涉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看看你哥哥我,斩妖除魔了几万年,连一座神牌都没有,你比我还小一千多岁,就有了一座山的庙……诶诶!回来!你别往下跳啊!”   非闲扑过去摔倒在地,眼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伴着凛冽的风雪没入了黑暗下的深渊。仿佛早就对这世间万物再没丁点的留恋。   **   周围能呼吸的气正变得越来越少,花辞张大嘴巴,眉头皱缩成了一团,他尝试划动着手臂,却碰到了一个未知物体,一下就被对方抓住,从水下拉了起来。   他咳了一会,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低头看着自己所处的忘思池眨了眨眼,明明最深处的水才勉强没过膝盖,竟然会把他们困在水下这么长时间。   花辞捏着额头,感觉一下想起太多的脑子有些乱,看了看还在紧紧拉住自己的清作莞尔一笑,也伸出手去拉住他。   “我是不是该说一句好久不见?”   清作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可眼中的目光早已方寸大乱,直视着眼前的人,被花辞握住的手也在微微打颤。   花辞把下巴搭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别这么看我嘛,我会害羞的。”   在水池岸上夜无拘一刻也不曾离去,直到花辞从水底醒来,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当面质问对方,可见花辞醒来却先跟清作说起话,根本就把自己这个大活人给无视了。   心火止不住的往上窜。   跳下水一把扯主了花辞的衣领,“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下一刻,一道白亮的剑光挡在了他和花辞之间。   花辞笑着拍了拍身后的人,让清作把千回收回去。他看着夜无拘脸上那道疤轻叹一声。   “我以为你不肯治脸是因为夜东篱的关系,夜东篱都死了,为何你还要这样?脸是你自己的,又不是夜东篱的,你别跟自己过不去,回去赶紧把脸治了吧,这样真的太丑了。”   说完花辞就转身去拉清作的手,打算跟他上岸。却被固执的夜无拘再一次扯住。   “这就完了?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说父王要杀你,为什么不说镇珠会吸食人的灵力,为什么不说是父王杀了小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凭什么!”   面对夜无拘这通狂风暴雨似的的怒火,花辞听完只是轻笑一声。   “他没告诉你,现在不是也都知道了么。如今你跟夜东篱的恩怨已经过去,他并不恨你,如果你还恨他,那我也无能为力。夜东篱在七百年前已经死了,我只是花辞。”   刚才还宛如一团爆裂火焰的夜无拘,在对上花辞那平静如水的目光时,顷刻间就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夜无拘捂着头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气音,也听不出是哭还是笑。   “你可真会推卸,夜东篱死了,那我怎么办?这件万年来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的团团转,你要我怎么办!”   花辞跟清作手牵手站在他面前,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抛弃的孩子,那双曾经无条件会为他敞手臂,如今已经不再有他能栖身的空间。   可他又怨不得任何人,是他亲手将那双温暖的手臂折断,残忍的丢尽了地狱。   花辞跟清作离开之前,又转身补了一句:“若是想通了,三日后就放我们出半泽荒吧,毕竟我夫君长久不归,天界势必会怀疑到魔界头上,虽然两族关系一向不善,但面子上还要过得去,所以还请城主三思,多为魔族万千子民考虑。”   看着那双背影缓缓离开了视野,夜无拘一拳砸在身下的坚硬的岩石上,血流顺着沿着破碎的骨缝流了满地。   可他却觉得这痛楚比不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城主?呵,他叫我城主……”   **   花辞跟清作回客栈跟非闲他们会合时,白伶点了一大桌子菜,可是交谈了两句之后他发觉花辞有些不对,有些忐忑的找清作问清缘由后,顿时变了脸色。   世上竟然还真有这么邪门的事,自己半当弟弟半当儿子养大的小花妖,竟然曾经是魔界之主,一个手指尖都干翻六界的存在。   白伶看着花辞都有些不敢直视了。既然花辞恢复了夜东篱的记忆,那现在的人,到底是花辞还是夜东篱?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的菜,可真正动筷子的却没几个,原来说一句能怼一百句的白伶此刻静坐在那里就跟闷葫芦一样。   花辞虽然恢复了曾经属于夜东篱的记忆,可他是花辞的记忆也依旧在,他看着对面食不知味的两个人,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我知道你们挺不适应的。别担心,这记忆跟我接触了忘思池的水有关,等吸入体内的水蒸干净了,这记忆也就烟消云散了。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不定明天一早我就忘记了有关夜东篱的一切,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花辞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就跟以往跟他闲聊时一样的表情。   可是在座的却没一个人笑得出来。   原本尴尬不知所措的人都彻底没了声音,一口口吃着味同嚼蜡的菜,低垂着眼睛。   他们确实希望花辞变回原来无忧无虑的样子,可那何尝又不是   对夜东篱的残忍。   忘掉一切,就等于杀死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   花辞知道自己在这只会让他们更难以自处,索性就找了个想出去逛逛的借口,起身离开了坐席,清作也迅速起身跟了出去。   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白伶当啷一声扔掉了手里早就拿不住的筷子,捂住了头骂了句。   “王八蛋,这他娘都叫什么事……”   一句粗话,也不知是在骂别人还是骂自己。   花辞在街上一蹦一跳的逛着,虽然不久前才刚来过这条街,可恢复了之前的记忆,再看就有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觉。   曾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建起的变化之诚,如今已经初具规模,若不是还差了点阳光,真就跟人间相距不远了。   他在前面东瞅西看,清作就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他。   花辞知道,却故意视而不见,等跑到人群密集的地方,装作身形不稳往地上一趴,身后的人果然及时出手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别闹。”   花辞被他搂着,倒在他怀里哈哈笑,“原来你看出来了。说,是心疼我还是心疼孩子?”   他比清作矮了大半头,踮起脚才勉强能够到对方的肩膀,此刻被抱在怀里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说不出的怦然心动。   就在这时,路过的一位老妪推着下车从身边路过,突然叫了声:“二位公子,买块七彩石吧,从祈缘河里捡来的,保证灵验。”   花辞抬起头,刚要说不必了,这七彩节才刚过去几天,竟然还有卖的。就算现在买也要等着来年才能用上吧。   结果花辞朝对方看去时一下就楞住了,卖石头的老妪也瞬间认出了清作。   “这位公子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哦,老身想起来了,那年你跟荒主一起路过我这摊子,我还送了你们一块。怎样,可还灵验?”   清作一脸静默,花辞窝在他怀里早就笑得前仰后合。   “灵验,相当灵验。若是当年没把石头投错正反面,就更妙了。”   清作在他后腰上轻轻捏了一把,花辞立刻笑得浑身打颤,最后清作掏钱把老妪摊上的七彩石都一并买了回去。   虽然买来也没什么用,不过故人一场,就算扶持一下对方的生意了。   花辞抱着一堆硬邦邦的石头,想起当初的事情还有些愤愤不平,若是正面朝上,那现在就换成清作怀着他的孩子了,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当年一时兴起写的荒唐话,竟然全都应验在了自己身上。   这可真的是九个小娃娃,藤蔓上结的先不说,光是肚子里这两个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看花辞时不时的盯着自己的腹部,清作问:“饿了?”   花辞脚步一顿,弯起嘴角看着他:“刚才还没感觉,你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晚饭没吃,这一路走来还真有些饿了。”   花辞眼睛一亮,忽然拉起了清作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顺着城前的长街,七拐八拐,最后顺着巷口拐进了一条黑漆漆的胡同,走了半天,才发现胡同的尽头被一堵墙挡住了。   花辞狐疑的敲了敲那堵墙,见确实没有反应,只好作罢。   “真是奇怪,明知道我回来了却避而不见。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清作看着他那副担心的模样,眉间不自觉的蹙了一下。   “谁?”   花辞走回来,笑着摇头,“一个性情古怪的瞎子,算是我的故友。当年就是他把我从人界带回半泽荒的。”   听到当年那件事还另有隐情,清作一下抓住了花辞的手腕,“怎么回事?”   花辞见他如此固执,也知道躲不过去索性就说   了。   其实当年他从凡州脊坠入人间后,并未身死,而是变成了一株幼小的花苗。应阑将他从人界寻回来,带到半泽荒亲自养护,长了足足一百年才稍微有了人形,只是曾经的灵力损耗太大,根本就化不完整,就算应阑给他吃了那么多奇药灵丹还是于事无补。   后来他待着也烦了,就让应阑带着他去忘思池里洗去了之前的记忆,又变成了一株虚弱的小花妖,将他栽种在了凡州脊下的乞灵山上。   清作听完后站在原地许久,不发一言,只是直直的盯着花辞,把后者看得汗毛倒竖。   “你为何不来找我?”   花辞有点害怕的往后躲了一下,被清作一把抓住了肩膀。   “怎么可能还去找你,都把你害成那样了我不忍心啊。那时候我就想,你能忘了我是最好的结果。”   闻言,肩膀上的手顿时加大了力道,把花辞按得哎呦一声。   他本想反抗,可是抬眼看到对方眼中的一片血红,身体一怔,也有些湿了眼角。   他慢慢伸出手臂,把自己缩进对方怀里。就听低沉的声线在耳畔响起:“不许你再忘了我。”   花辞把脸埋在他身上,翘起了嘴角:“不会啦。我记性那么差都对你念念不忘了三百年,我忘记自己也不忘记你的。”   ……   最后花辞在一个小摊子上吃了一个卤鸭爪作为晚饭,不要误会,在魔界的一只鸭是人间的十倍大,鸭爪亦然。   那一只卤鸭爪就足足切了三盘肉下来,吃得花辞满嘴油光。   花辞本来想让清作也尝尝的,奈何人家说只有麻辣没有原味的,他也忍不心让清作为了配合自己就去吃辣的,只能自己胡吃海塞让他在一旁作陪了。   最后吃完一抹嘴,花辞感觉嘴里辣乎乎的,又想去喝点甜汤。就拉着清作又走到街上。   不知忽然看到了什么,花辞抿嘴一笑,把手里的石头递给清作。   “你就站在这等我。听话,你要等我,不能跟过来。”   清作并不放心他一个人满街乱跑,可是对上花辞期待的眼神,他又不得不停住脚步。   只能提醒一句:“快去快回。”   “好嘞!”   花辞转身走了几步,马上要离开清作的视线,忽然转身朝他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被夜色笼罩,氤氲不清。   “再见……”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为不可闻,可清作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再去看他的背影,脑海中涌现出似曾相识的画面。   再见,还是再也不见。   清作脚下动了动,有种迫切的想追上去的冲动,可转念想起花辞的话,又犹豫起来。等回神时,花辞早就跑远了。   他提着那一大包七彩石,站在长街的中央,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断从身边路过,他仿佛成了一道背景,与这茫茫夜色融为一体,静止了自己的时间。   也不知等了多久,一个小丫头突然停在了面前,仰头好奇的看着他。   “大哥哥你怎么哭了啊?”   小丫头的母亲赶紧跑过来拉了女儿一把,训斥道:“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   抱起孩子的时候也不经意瞥了清作一眼,顿时就被眼前的人惊乱了心神。   这公子长得还真是俊秀无双,一身皎月清辉,敛着无限芳华,只是神情悲伤,面无表情的脸不见一丝波澜,可淡漠的双眼中透着孤寂,晶莹的泪水无声从脸颊滑落,好像是银河坠入凡尘的一颗星子。   让看的人都不禁摒住了呼吸。   那母亲呆愣了一会,赶紧从身上摸索出手帕递了过去,“这位公子可是想起什么伤心事?别哭了,往事如烟,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妇人劝了半天,清作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对外界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眼看着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路过的行人纷纷都驻足观看这位伤心至此的落泪美人。即使没人敢上前去搭话,离的近点饱饱眼福还是可以的。   直到一个有些笨拙的身影从人群外挤进来,提着好几个大包挡在清作面前。   “有什么好看的。家里的饭还没做呢吧,猪还没喂呢吧,孩子还没奶呢吧,都散了散了,看什么看!”   花辞转身赶紧踮起脚用袖子擦了擦清作脸上的泪痕。   刚才真是吓死他了,相处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清作哭的模样,好看是好看,可也太让人心疼了。   “哭什么,我就是看前面有卖糖的,去买些给你。又不是不回来。”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清作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花辞被对方可怜兮兮的表情盯着,忍不住笑出来。   “都要当爹的人,还这么撒娇是给谁看?”   清作只是看着他。   “别走。”   “不要我走还是不要夜东篱走啊?”   花辞明白他落泪的原因,也知道他心中的顾虑,他从包裹里扣出一颗糖塞进清作嘴里,然后拉着他的手,像牵着小孩子那样坐到了一旁僻静的石阶上。   这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可以好好聊聊心里话。   “当初舍弃这段记忆是我自愿的,我不是想忘记自己犯下的错,忘记双手沾满的血污,我只是觉得太沉重了,对我的余生而言太沉重了。”   说到这清作伸出手与他有些颤抖的手紧扣在一起,花辞看见笑了笑,也回握住他。   “所以遗忘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就算我忘记了有关夜东篱,有关几百年前我们相遇的一切,但只要现在我们在一起就够了。我们可以创造出更多在一起的回忆。”花辞歪着头靠在他身上,“跟我们的孩子一起。”   清作看着花辞的头顶,垂下目光,嘴里的糖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满嘴的甜腻。   “你明天会忘了吗?”   “大概吧。”   花辞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在怀了孩子以后他就总是容易犯困,但在眼皮打架快要去见周公时,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下从清作怀里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   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强睁开了眼。   “对了,若是明天我就忘了得抓紧时间赶紧问你一个问题。说,在七百年前第一次来半泽荒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清作没想到他这么急不可待问出的问题,竟然是这个。顿时有些无语。   见他不做回应,花辞只好做出表帅,先把自己的心思剖白一下。   “那我先说吧,其实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有那么一点非分之想。你别这么看我啊,你长得这么好看,没想法才不正常好不好。再说我真是只有一点,就是借着给你上药的由头偷偷瞄了你几眼,也没不规矩的动手动脚。”   他这副说辞真是没有一点说服力,尤其他一边回忆当时香艳的场景,一边吸溜着口水的样子。   “当时我就觉得你的腰可真细,看着不盈一握,结果现在抱上去才发现全是虬扎的筋肉,硬得很。”   抱怨完还忍不住调戏一句:“能不能哪天脱了衣服再给我看一眼?”   本以为清作会选择无视,或者评价一句无聊。没想到他刚问完就听到了一声嗯。   这回换花辞不敢吱声了,他转过头惊讶的看着对方:“嗯?”   “今晚就可以。”   “……”   ☆、67   子时已过, 窗外渐渐响起了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屋里的桌角上流着一滩凝固的红蜡, 足以看出这间屋的主人昨日睡得有多晚。   床上的帷帐半开半闭, 一只满身红印的手在床沿边无力的垂下,羸弱的姿态, 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忽然这只手动了动, 花辞习惯性的睁开眼,抬头就撞到了一堵肉墙上, 把他撞得眼前一黑, 缓了好久才看清面前的景物。   只见一双手臂正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带着温暖的体温, 花辞嗅到那股熟悉的幽香, 顿时呼吸一滞, 视线沿着微微敞开的衣襟一路向上, 就看到了那张美到窒息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啊?   花辞迷迷瞪瞪的坐起来, 就发现自己右手上正缠着一条月白色的腰带,手腕都被那腰带勒得有些瘀痕了。   他撸起袖子打算解下来,却发现不止是手腕, 身体好多地方都又酸又疼。   他从被子里爬出的时候, 一旁的清作就醒了,看到他绯红的脸颊, 神情自若的坐起身,拢了拢敞开的里衣,垂下眼把目光停留在花辞拿着腰带的手上。   花辞本就火烧火燎的脸, 被他盯得更是热了几分,赶忙把那条腰带递过去:“给你。”   清作却没接,依旧看着他。   这什么意思,叫他更衣吗?   花辞眨了眨眼,把双手从他的手臂下穿过去,将腰带还算规整的系在了里衣上。   “我没忘,我知道自己曾经是夜东篱。只是”他敲了敲自己的头,“其他的就有些记不清了。”   清作一把抓住他的手,不准他继续敲下去。   “无妨,忘不忘记你都是我的夫人。”   花辞对上他诚挚的目光,有些心口发软,正想着要不要借机扑上去偷香一口,就听到门外杂乱的脚步和喧闹声,接着一下刻,房门就被一股蛮力撞开。   一股凉风吹进来,把床上气氛正好的两人都吹得一楞。   “废物!告诉你早点拦住他的。”   白伶瞪了办事不利的非闲一眼。   非闲委屈的看着站在最前面的夜无拘,“我法力被压制了,再说半泽荒是他的地盘,他想去哪谁拦得住啊。”   对上夜无拘的目光,花辞跟清作几乎是同一时间做出的反应,一个赶紧回头扯紧了清作的衣襟,另一个赶紧把花辞揽在怀里,一副这是我的你想都别想的模样。   夜无拘只感觉被这两个家伙气炸了,别开眼万分嫌弃道:“恶不恶心,都子时了还待在床上。护那么紧,你以为谁稀罕看男人啊!”   花辞记忆中还保留着关于夜无拘一星半点的记忆,只知道他是夜东篱的弟弟,其他的就想不起来了。   他看着夜无拘,又看了看清作,“稀罕啊。”然后伸手轻轻的摸了摸清作的脸庞,质疑道:“难道你觉得不好看吗?”   “……”   夜无拘被他气得心血上涌,可是憋了半天却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他要说不好看,恐怕会被当众质疑审美有问题,可若是承认清作好看……那绝不可能!   花辞见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撒谎精,我记得你是夜东篱的弟弟吧?”   他只是凭着自己记忆里模糊的印象问了一句,没想到却把对方问得一怔,看着花辞的目光顿时变得惊诧万分。   “你不记得……?”   只是他还没问完,就被抱着花辞的清作剜一眼,默默的闭上了嘴。   花辞并没察觉到刚才气氛瞬间变了,依旧看着夜无拘自说自话。   “虽然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但还远远不够。你只先做一个好人,有了想守护的东西,才能让自己真正强大起来。你是魔界的主人,别让你的子民失望。”   虽然这句话是用花辞那有些稚嫩的语气说的,可看在夜无拘的眼里,却透过花辞的脸看到了另一张面孔。   曾几何时,夜东篱也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当时他怎么做的?好像已经记不得了……   夜无拘哼笑一声,握紧了拳头。   “今晚午时我就放你们出半泽荒,都提前准备好去城门前等着,逾时不候。到时候可别倒打一耙说我不讲信用。”   说完看着花辞那张单纯稚气的脸,足足盯了半盏茶的功夫,像是也把这副面孔印刻在脑海里一样。   清作凝视着他的目光越来越冷,看得一旁的非闲都忍不住干咳起来。   “城主没事就走吧,我们也好收拾一下。”   夜无拘淡淡的嗯一声,十分好打发的转身就离开了。看得非闲等人皆松了口气。要是真在这打起来,根本没人是夜无拘的对手,还好这厮今日心情好,没跟之前一样脑子有病似的见到清作就撒疯。   非闲把房门关上的时候,夜无拘其实还站在门外,只不过用隐身术将身形隐去了而已。   他顺着渐渐闭合的门缝最后看了花辞一眼,发出一声轻叹:“原来他原本的脸就长成这样。呵,真是又傻又呆,难看死了。”   嘴里把花辞的样子贬得一文不值,可唇角却扯开了一丝淡淡的笑,只是笑得十分纠结。   白伶看着眼前的花辞,好像又变回了之前没心没肺的模样,欣慰的同时又有些难受,等花辞穿好衣服走下床时,忽然把他抱到自己怀里,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花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从白伶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呀?”   “别说话。”   白伶把他的身体抱得更紧了,骨头跟骨头贴在一起,磨合得嘎吱响。正当花辞快要喘不上气想要提醒他时,白伶忽然按着肩膀把他推开,一脸诧异的看着花辞。   定睛看了片刻后,又将脸凑了过去,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几乎是贴着花辞的脸一寸寸的轻嗅着。   从非闲的角度看,这两人马上就要亲到一起去了,压不住心里的醋劲,赶忙伸手把白伶来开,一同出手的还有清作。   “你不许见异思迁!”   猛然被拉开的白伶被吓得一愣,给了非闲跟清作一人一个白眼。   “脑子有病啊,想什么呢。我是嗅到花辞身上有一股果子成熟的气息,想确认一下,他跟清作结得果是不是要熟了。”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都静静的站在原地,像是傻了片刻,还是花辞最先反应过来。将自己发丝上的藤蔓变出来,看着上面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红彤彤的小果子,惊喜道:“好像真的熟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好像还有点硬。   看着藤蔓上坠着七个红彤彤的小果子,上面花纹跟用毛笔绘上去的一样,稀奇古怪,抽象的很。白伶跟非闲都围上去凑热闹,拿起这个瞧瞧,拿起那个看看,只有清作这个亲爹还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一点要伸手去摸的意思都没有。   花辞自己捏了半天,按照目前的软硬度看,果子完全成熟还要七天左右。到时就能去人界把果子生下来了。   他开心的去叫清作,却发现他站得那么远。两道细软的眉毛顿时皱下来,有些难过。     “你不喜欢果子吗?”   白伶知道花辞的心思敏感,肯定是清作这冷淡的表现弄伤心了。嗤笑一声:“他哪是不喜欢,他那是怂。”   然后撞了撞非闲的肩膀,给他使了个眼神,非闲得令,赶忙把清作拉到跟前。   “都是你跟小花妖的果子,碰不坏的。摸一下试试,不然小花妖要委屈哭了。”   清作见花辞真是一脸泪盈于睫的模样,僵硬的抬起手,点在了一颗生着玄月花纹的果子上。   那枚果子似乎若有感知,刚才还毫无反应的挂在藤蔓上,如今被自己的亲爹一碰,顿时欢快的摇曳起来,抖得整根藤蔓都簌簌作响,却把清作吓了一跳,飞快的缩回了手,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恐,把花辞他们逗得忍俊不禁。   原来所向披靡的帝君,也有怕的东西啊。   清作被他们笑得有些尴尬,不过碰过一次后,他也稍微有了些心理准备,再伸手时就显得游刃有余,任由那颗调皮的果子在自己指尖滴溜溜的打转。   脸上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花辞看着那绝美的笑颜,一下就把清作的脸挡上了。大概是情绪过于激动,把清作的下巴还拍得一声脆响。   白伶跟非闲也都惊得一楞,这好端端的又是怎么了?   花辞嘟着嘴看他:“你本来就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了,以后小果子生下来就只喜欢你,都不喜欢我了。”   众人听得哭笑不得,原来是因为这么个原因。   清作却没跟着非闲他们一起笑,只是平静无波的点头:“好,那我不笑。”   花辞立刻不干了,“不,要笑的,只是你别当着果子们的面笑,你可以笑给我看。反正我已经很喜欢你了,不在乎更喜欢一点的。”   说完他害羞的把头埋在清作的臂弯里,把一旁的非闲跟清作看得牙酸,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放。   非闲偷偷摸摸的上手抱住了白伶的后腰,手指头刚碰到衣服边,就被白伶反手压住,脸砸在桌面上咚一声闷响。   “毛手毛脚的,干什么!”   非闲苦不堪言,“小花妖他们还没成亲连孩子都有了,咱们都成亲几百年了,我连亲都不能亲你一下。这是何道理?”   “就是没道理啊。你不愿意可以滚,老子没求你跟屁虫似的黏在我身边。”   白伶的脾气本就不好,早年混迹凡尘,凭着姣好的容貌也一直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性子自然要比常人倨傲些,要不是当年看在非闲曾三番两次为自己解围的份上,他也不会不在乎世俗的目光嫁给一个男人。   可是到头来,这个男人又是怎么对他的。   非闲听他这蛮不讲理的语气,却一点怼回去的心思也没有,只是忍着手臂上的疼痛,带着颤音求饶。   “是我不对,别气了娘子,是我错了。”   白伶见他态度还是可以,缓缓松了手,不过两人间的气氛却一下降到了冰点。   清作看着非闲失意的表情,忽然对白伶开口:“他当年未去赴约其实是去半泽荒找我了。当时花辞也在场。”   花辞被他的话说的一愣,他什么时候在场了?   转念才想起说的大概是是他还是夜东篱时候的事,赶紧配合的点头,“我好像记得一点,七百年非闲仙君确实去过半泽荒的。”   非闲被他们俩这一唱一和弄得脊背僵硬,赶紧默默的摇头,给清作使眼色,叫他别再往下说了。   奈何清作哪里是会看别人眼色的人,对着白伶愣是把非闲一直隐瞒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当年他渡劫飞升后得知我未经十二上神的允许私自闯入半泽荒结界,立刻也跟过来寻我。可   半泽荒的结界要每三日才能开启一次,等我们返回人间时,早就过了你们之间约定的时间,再去已是人去楼空,他在你们旧居的院门外整整等了七年。”   “七年?”这件事非闲从未跟白伶提起。他回头去看非闲,“你怎么不告诉我?”   非闲揪着拂尘上的白毛,低着头抿紧嘴,不敢跟他对上眼。   “有什么好说的,失约就是失约,无论什么理由。”说着他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后颈,“再说也挺丢人的,到处打听也没有你的消息,我就在咱们之前的家里傻等了七年,后来那只黄鹂妖说你已经去乞灵山了,我才知道你不会再我们的回家了。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丢人的一面。”   论年龄,非闲比清作整整大了一千多岁,可是论心智,他永远就比花辞高了那么一点。   加上他天生就是一副少年般的青涩模样,在天界侄子侄女都一大堆了,走到哪都有人喊一句叔父好,却总是被人当成长不大的孩子对待。   白伶看着他可怜巴巴低垂的侧脸,不由得大声喊起来:“有什么丢人的!他娘的,谁敢说你丢人老子一拳打爆他的头!”   非闲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愣,赶忙站直身体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清作拉着还在有些茫然的花辞离开了客房,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经历了这么一番折腾,白伶跟非闲的关系确实好了不少,虽然看上去仍旧是白伶欺负非闲,非闲忍气吞声不敢还手,但花辞就是觉得这两人间的气氛变好了,具体好在哪里他还说不上来。   吃过晚饭,三个人收拾完东西去了变化之城的城门前,见到了早已等待多时的夜无拘,见到四人一同前来,他一下就把目光锁定在了花辞身上。   只是这热切的注视没持续多久,就被清作站到花辞面前挡住了。   夜无拘顿时脸臭了三分,冷笑一声:“又不抢你的,本尊对男人没兴趣,何况还是这么傻的。”   被清作挡住的花辞听他骂自己傻,不服气了,站出来跟他对峙。   “你才傻,我看你三番两次的看我,是不是在想夜东篱了?枫树爷爷说只有长不大的小孩子才会总黏着哥哥,我看撒谎精你就是个长不大的毛孩子!”   “你!”   夜无拘被他的一句毛孩子气得想要动手,但忍了忍还是作罢。算了,本座怎么能跟个傻子一般见识呢。   他臭着一张脸将半泽荒上空的风洞打开,看着花辞跟在清作身旁的背影,忽然说了句:“若是以后有困难,来半泽荒,我可以留你。”   四人闻言皆是脚步一顿,只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不尽相同。白伶一脸看好戏,非闲则是偷瞄着清作暗暗冒冷汗,清作跟花辞一同转身,看着身后不是好笑的夜无拘。   花辞一脸耿直道:“那就不必了,你这半泽荒连阳光都没有,我住在这迟早要死。况且我夫君在天界有那么大一片琼楼玉宇,有仙境不住去住地狱,我又不是傻子。”   清作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回了他一个眼色,不屑一顾。   夜无拘被这两人气得握紧了手里的洞箫。   “那白**箫你不要了!”   花辞连头也没回,“我要干嘛,又不会吹。”   “那右护法当年送你的血玉也不要么!”   “不要了,凡州脊上的台阶都是昆山玉砌的,破石头,我要它干嘛。”   看着花辞他们的声音缓缓消失在风洞之后,夜无拘咬得咯吱作响的牙齿终于松开了。   将手里的洞箫,腰间的血玉都恨恨的扔在地上。   你不要了我还要它们干嘛。   可是扔下后没走几步就返了回来,弯下腰小心翼翼的捡起,吹了吹上面沾   染的尘灰,把这两件东西紧紧抱在怀里。   发脾气有什么用,就算嚎啕大哭那个人也不会回来了……   从半泽荒离开时正好是午时,被风洞送到人界,花辞他们正好赶上日头正足的时候,从黑暗中一下暴露到阳光下,一时间晃得有些睁不开眼,花辞他们都齐刷刷的用袖子遮住眼睛,只有清作在原地直视着太阳,毫不躲闪,把他们看得啧啧称奇。   花辞问:“你不觉得太阳刺眼吗?”   清作:“还好。”   非闲拍了拍花辞的肩膀,“咱们跟他比不了,他刚满百岁起就开始闭关修炼,到现在为止没个几万次,也有个千八百次了。那凡州脊跟半泽荒正好相反,一个没有黑夜,一个没有白昼,那的光不比太阳亮,他早就习惯了。”   花辞哇了一声表示惊讶,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扯了扯清作的袖子。   “你以后闭关的时候也带我一起好不好,你要是无聊了我可以给讲故事,顺便跟你一起练功。我一定乖乖的不会添乱的。”   清作望着他清澈的眸子却摇了头。   花辞失望的叹了口气,刚想松手就被对方抓进了掌心里。   “以后我不会再闭关了,因为我不需要。”   “嗯?”   怎么突然间就不需要了,花辞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看到不原处敲锣打鼓走来好长的队伍,他们抬着两根涂着红漆的圆木,木头上挂着无数条随风而动的红色缎带,绸带下坠着叮当作响的黑色贴牌,两根圆木之间钉着一块金漆方台,上面坐着一尊被金纱围住的神像。   如此声势浩大,也不知道是抬得是哪尊神啊?   他们随着其他民众纷纷退后,让出一条小路,直到那神像从面前抬过时,沿途的所有人都跪地叩首,唯有他们四个还笔直的站在原地,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看着那金纱下的神像,非闲一直眯缝的眼睛瞬间睁得好大。碰了碰旁边的白伶:“诶娘子,你看到没有?是清作,是清作啊。”   白伶被嘟囔的心烦,“看见了,本尊就在这呢有什么好激动的,又不是抬得你的神像。”   花辞仔细盯着那金台上的神像,又看了看清作,心里感叹的同时又有些揶揄。铸造这神像的人肯定是没见过清作的,不然怎么把他夫君做成这副丑样。   其实这神像已经很大程度上还原了传说中的俊美五俦的破夜神了,身姿矫健,气宇轩昂,基本能体现出的点都做的面面俱到,整尊神像一打眼就能看出来是位气度不凡的美男子。   可若是跟清作本人放在一起,这两相一对比就有了天差地别,还算不错的神像也变得不堪入目。   清作看着从眼前抬过的神像,捏诀变出一张无相面扣在脸上。待人群纷纷散去后,他走过去拉住一个人问:“为何突然要抬出破夜神的神像游街?”   被问的人满脸惊诧,眼神怪异的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多久不出门了?就在几天前破夜神下凡斩杀了一只千年道行的老鼠精,还为染上鼠疫的百姓发放仙药,悬壶济世。我们就自发组织了一次游街,为了感谢破夜神的恩德。”   “几天前?”   花辞他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几天前他们还被困在半泽荒,哪里会出来斩鼠妖悬壶济世啊。   三个人都转头看着清作,却见对方一脸平静,只是对那位城民微微颔首:“多谢。”   等周围人都走没影了,花辞他们一个两个都迫不及待的扑上去问:“你还会**术不成?一个去半泽荒,一个还留在这拯救苍生?”   清作淡淡的掠了他们一眼:“我倒是这么想过。”   可惜他并不会。   ☆、68   在清作淡漠的注视下, 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如果那个斩杀鼠精的不是清作,岂不就是有人在假冒他!   非闲哆哆嗦嗦的伸出手, 指着早就抬远了的神像, 不可置信道:“竟然有人敢假冒天界的帝君,他是不想活了吗?”   他只感觉脑袋里一阵阵的蜂鸣, 这已经不是耸人听闻了, 那词儿都不够用。古往今来敢冒出皇帝的鲜有人为,但是敢冒充帝君的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胆子也太大了。   连神王都敢冒充, 不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吗?   他满头冷汗, 一把拉住清作的胳膊就要往回走, “不行, 咱们得赶快回天界把这事情搞清楚。连帝君都能被假冒, 天界那些老古董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可是他这么使劲一拉, 清作的胳膊却从他的手里挣脱开。他静默的看着非闲。   “若天界发觉那人是假冒的, 早就该派人来半泽荒寻我。从风洞到人界后地神竟没第一时间来我面前报道,事情就已经不大对了。”   之前非闲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这下被清作一提醒, 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对啊, 以前清作一失踪,那些小题大做的老古董恨不得把整个六界给翻个底朝天, 这次清作下凡这么久逾期不回,竟然连一个寻人榜都没在地神庙那里张贴,实在匪夷所思啊。   若真是这么说的话, 那个假扮清作的人,岂不是瞒过了那些天界所有人的眼,让他们都以为那人就是清作。   非闲嘶一声,眉头紧锁的抱起了肩膀。   “怎么可能,天界是什么地方,一般小妖小怪的化形术怎么能躲得过十二上神的眼,而且九重天宫门就是一道照妖镜,若是他变换成你的样子,怎么可能照不出来?”   清作:“或许他本来就跟我长的一样。”   “什么?!”   这回不止是非闲震惊了,花辞他们也都是眼珠子要飞出眼眶的惊愕状,这世间怎么会有两个毫无血脉联系却一模一样的人呢?   非闲果断的摇了头,“你这张脸长出一个就够费劲的了,还长出两个来,你以为先帝君生出你这副皮相有多容易呢。”   花辞也是震惊的互抓着两只手,楞了片刻才抬起头又看着清作的脸,目光在上面临摹了一遍又一遍。   不过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却跟旁人都不在一个点上。   如果是真的,那个人得多幸运啊,能长得跟清作一样好看。   想象着那个画面,这花辞遗憾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惋惜道:“我怎么就没长得跟夫君一模一样呢。”   本来十分紧张的气氛,被花辞这没头没脑的话缓解了不少,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他,不由自主的笑出来。   属非闲笑得最大声。   “小花妖,你要想要他的脸就直接说,清作保证能摘下来送你。不信你现在就跟他要!”   花辞被他开玩笑的话吓得脸色发白。把脸皮撕下来,那得多疼啊,他瑟瑟发抖的往后退了一步。   清作从身后揽住他,不轻不重的看了故意吓唬花辞的非闲一眼,后者吓得顿时噤声闭紧了嘴巴。   他按着花辞的肩膀,轻声道:“不需要跟我长得一样,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花辞知道他是在故意哄自己开心,不过心悦之人的甜言蜜语还是颇为受用的,即使知道所言非实。   他美滋滋的捧着下巴,抬眼看着对方:“可我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看多久都看不够呢,恨不得贴在脸上时时刻刻都看着才好。”   一项不苟言笑的清作见他一副痴迷的模样,也忍不住轻笑出声,俯下身将脸靠近花辞,眨着一双朗星美目问:“这样够近吗?”   花辞被他逗得咯咯笑,赶紧搂着脖子亲了一下,“不够,要这样才行。”   “……”   非闲不动声色的拽了拽白伶的手,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这真是清作吗?会不会斩杀鼠妖的那个才是真的,眼前这个才是假冒的?”   白伶哼笑一声,转身甩开他的手:“哪个真哪个假花辞比你分得清楚,你就别瞎操心了。”   非闲不甘心的追上去没话找话:“诶娘子,那要是有人假冒我,你也能立刻分出来吗?”   “当然,到时候我就跟那个假冒你的在一起,一脚把你踹了。”   “你不能这么无情啊!”   非闲见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也识趣的住了口,转身继续问清作刚才的事。   “你的帝君之位都被那假货给鸠占鹊巢了,还不赶紧回天界澄清,万一他再以你的名义干什么坏事可怎么办?”   清作:“他既然有能力瞒过照妖镜跟天界所有人,就说明他的来历并不简单,我去天界跟他当面对峙的情况怕是早就的他考虑之内,只能等着我们上钩正中下怀。”   非闲仔细琢磨了一番,也觉得没弄清对方底细之前突然回天界有些不妥,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还是先暗中调查清楚那家伙的来历为好。   他点点头:“那好,你跟小花妖待在人界,我回去会会那家伙。”   “你也别去。他能在我离开天界这段时间假冒我的身份,肯定对我行踪了如指掌,你跟我在一起的事情他必定也清楚。你若这时候独自回去会很危险。”   白伶听到有危险,也踢了非闲膝盖一下,“就你那猪脑子,还是老实待着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非闲揉着腿有些委屈:“那我们就在这袖手旁观了?”   清作看着头顶焦灼的日头,平静无痕:“百密终有一疏,很快会有明眼之人来找我。”   ……   风洞将他们送来的这个地方叫繁锦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民七万有余,也算是个人口大城,巧的是白伶曾经在这城里唱过几年戏,不过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好在他买的那栋宅子还在,没被什么心术不正的人给占了去住,还能给他们歇歇脚。   这宅子荒废许久,平时也没个清扫的人,推开大院的门,就看一院子齐腰高的野草,把后面的宅子挡得严严实实,猫着身子进去都能玩捉迷藏了。   花辞更是调皮的一骨碌躺在地上,压倒了一片野草,四肢舒展,懒洋洋的晒起了太阳,白伶看他躺的舒服,也兴冲冲的躺在了一旁。当年他们在乞灵山时,也时常这么舒舒服服的晒过太阳。   想想当人真的好累啊,要行得端坐得正,还不如当个无拘无束的妖要自在快活。   清作掀开袍子坐在一旁,把花辞的头抬起来倚靠在自己腿上,花辞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他,却正对上清作的目光,被对方逮个正着,忍不住哈哈笑着像小猫一样去磨蹭对方。   看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非闲就觉得像是嗑了一篮子的山楂,心里酸得很呐。   心里忍不住怨怼,清作这厮平时就跟个木头疙瘩一样,你说百句他都不应一声,怎么对上小花妖就撩得这么顺手呢。   或许他可以闲的没事时找他取取经?   非闲看地上双眼轻阖的白伶,一袭白衣摊在嫩绿色的草丛里,说不出的妩媚清新。   他动了动喉咙,慢吞吞的在他旁边坐下,学着清作刚才的做法,把白伶的头慢慢抬起,正要入睡的人睁开眼抬手就是一耳光。   “你想死啊!”   “……”   非闲捂着五根手指印的脸颊泪眼汪汪,怎么反应不一样啊!   他看了看一边乖乖依偎在清作怀里的花辞,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白伶,咬着牙,把心一横,一下倒头躺在了白伶腿上,不怕死的把对方的腰肢抱得紧紧的,任白伶怎么捶打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只是挨了几下后,他就埋着脸忍不住呜呜哭起来,又怕丢人,声音还不敢放得太大,压抑到只有白伶能听到的地步。   本来要落下的拳头,也悬在了半空,缓缓舒展开无力的垂在一旁。   “哭什么啊你,小孩子么,还哭。”   “我只是喜欢你,你打我可以,骂我也可以,怎么欺负我都可以,但别不理我。我好难受……”   “……”   白伶刚打完他的手缓缓握紧,又缓缓松开,最后放在他头上摸了摸。无声道:傻瓜么你。   四个人在草地上休息够了,就开始清理院落,其实这院子原本还是很整洁的,只是生得杂草太多,才显得有些荒凉萧索。   有了清作的千回剑,砍倒野草不过就是眨眼间的事,只是清理起来有些困难。   他们把齐根砍断的野草抱起来扎成捆,一捆捆堆放到后院的柴房里,留着晾干后烧火用。地上还零落的草叶,就留在地里,让它们落叶归根吧。   非闲泡了茶递给花辞一杯,非闲赶紧抢过茶壶提起来先往嘴里倒了一口,浇灭喉咙里冒起的火。稍微舒坦些后,放下茶壶看着白伶正盯着自己,面色不善。赶紧堆着笑又拿茶盏给他倒了一杯,却被白伶嫌弃的看了一眼。   非闲赶忙澄清:“我刚才没对着壶嘴喝,不脏的。”   “这不是脏不脏的问题,帝君给花辞泡的茶,你还喝上了,这么不要脸呢?”   非闲蔫蔫的垂下头,一旁的花辞见他们又吵起来,赶紧出声打圆场。   “好了你们别吵了,就是一壶茶水而已,喝完再去泡就是了。”说着他走过去拉了拉白伶,有些疑惑道:“你以前脾气没这么暴躁的,从半泽荒回来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白伶被他说得脸色一变,目光也有刹那间的慌乱,继而迅速就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好像刚才只是花辞产生的错觉。   “我脾气一向不好,只是你这么乖,我也舍不得对你发火。至于有些人”说到这,他意有所指的用余光瞥了一眼非闲:“纯属就是找骂。”   花辞从没见他这么钻牛角尖过,看得出,非闲明明就没做错什么,明显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啊。白伶即使脾气坏了点,可也从没这般无理取闹过。   花辞隐约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   他们不自在,白伶也同样不自在。在气氛变得更加难堪之前,白伶缓缓转过身。   “这院子荒废许久也没什么吃食,马上就到午膳时间了,我先出去逛逛买些菜回来,你们都人生地不熟的,就先坐在这歇歇吧。”   看着白伶离开的背影,花辞赶紧挪过去撞了还一脸落寞愣在原地的非闲一下。   用口型道:快去追啊!   非闲纠结的皱着眉头:“算了,去了也是找骂,也许他这些天心情不好吧,等过一阵子就没事了。他以前就喜欢欺负我,没事找茬,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他要是突然不欺负我还蛮不适应的。”   他一抬头就对上花辞目瞪口呆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么羞耻。   一个大男人,堂堂的天界仙君,竟然当众承认自己习惯被欺负,别人不欺负他还不适应,这不是犯贱吗?   他眼神慌乱的上下左右乱窜了半天,终于在面无表情的清作那里找到了突破口。急中生智道:“不知道打是亲骂是爱吗,这不能叫欺负,这叫恋人之间的情趣。不信你去欺负清作,他肯定甘之如饴。”      清作看他一眼,射出两道毫无温度的光。   花辞还非常认真的思考了一会他这通随口胡诌的鬼话,最后还是摇了头。伸手抱着清作:“不会呀,我喜欢夫君,才不舍欺负他呢。”   “……”   花辞看着门外道:“虽然我跟白伶相处的时间不及你长,但彼此间还是了解一些的。白伶他绝不是无理取闹的人,相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极有条理,而且心思细腻,考虑什么都别人要周到。你若是信我就赶快去找他问清楚,不然他的心结越积越深,到时候覆水难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非闲看着花辞,神色古怪眯起了眼,接着,又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我发现你说话跟夜东篱越来越像了。关心别人也是一副威胁人的语气,让人想感激都感激不起来。”   “嗯,有吗?”   非闲离开后花辞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   他刚才说的话难道跟夜东篱很像?可他自己怎么就没感觉到呢。   好奇怪呀。   非闲夺门而出,却发现院门依旧关闭着,刚才挂在上面的锁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看来白伶还没离开。他赶紧迂回到后面找,就在一间堆满戏服的屋子外,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非闲心头一紧,屏住呼吸,偷偷的将窗子的缝隙开得大了些,窥视着坐在太师椅上的白伶。   他手里捧着一块石头,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砸,纤长的眼睫低低垂下,掩住了狭长上挑的眼尾。原本他的长相就很张扬,加上桀骜不驯脾气秉性,整个人都是一副难以接近的模样。   可如今他脸上却流露着如此脆弱的表情,仿佛灯烛上的最后一缕微光,一吹既灭,一点也不像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风流公子白伶。   从非闲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小半张侧脸,不过他仔细盯了半天还是认出来了,那不是他们在半泽荒买的七彩石吗?   他记得当时白伶刻完跑到远处,兴冲冲的放进了河里,还不让自己偷看,原来那块七彩石他并没有放进祈缘河,而是带了回来。   现在又对着这块石头哭,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身后吱嘎的开门声,白伶哀伤的表情瞬间收敛,转头看着推门而入的非闲,赶紧把石头慌乱的收进袖子,却被对方扑上来一把抓住。   “为什么哭?”   非闲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把那块石头抢了下来,在白伶阻止前,他将石头的正反两面仔细得看了一遍,发现这就是块普通的七色石头,不过上面光溜溜的,没有一道刻痕。   “你没刻字?”   白伶看着他,不答反问:“你知道那天我为何要你在河边等那么久吗?”   “你不是说去河道那边看河灯,入了神,忘了时辰吗?”   白伶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骂了句傻。   “因为我刻完后放在祈缘河里,这上面的字瞬间就会被河水抹去,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刻得不深,可是试了很多次,每次刻完放入水中都会是同样的结果。我就蹲在河里,足足刻上了一百遍。”   看着白伶脸上疲惫的神色,非闲终于明白这几日他为何性情大变,对自己不是吼就是骂,原来都是因为这七彩石。   当下忍不住问:“那时候你为何不告诉我?”   “呵,告诉你又有什么用。河里那么多七彩石,为何只有我们的不行,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非先偏执的抱住了白伶的肩膀,把他紧紧禁锢在怀里,像是要把对方的魂魄都从肉身中抽离出来嵌合在一起。   从他们相识开始,他什么都顺着白伶,无论对错 ,无论他愿不愿意,唯独这次不可以!   “这石头上的字为何会消失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不信,只要我非闲还没灰飞烟灭,我就要生生世世与你纠缠不休,无论是生是死,是妖是仙。但你若是比起我更相信这块破石头,那白伶,我们之间就真的有缘无份了。”   白伶被他抱在怀里,原本想要挣脱的手也使不上力气,只能轻轻搭在非闲的肩头。   连祈缘河都无法许诺的缘分,他们还会有希望吗?   白伶垂下的手臂终于缓缓抱住了对方的脖颈。   “我相信你。”   ……   等他们两个从屋子里出来,花辞跟清作他们早就上街买好了需要菜和吃食,开始忙碌起来。白伶看他们在灶台前忙碌着,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撸起袖子过来帮忙。   花辞一边择着菜叶一边偷笑着看他:“不生气了?”   白伶伸手捏了捏他有些鼓起来的腮帮:“是你让非闲来找我吧,不然那迟钝的傻子肯定不会发现。”   “我也是看他被你无缘无故欺负的太惨了嘛。主要还是见不到你伤心。”   白伶被他后半句话逗得莞尔一笑,给他塞了一颗手里剥好的莲进嘴里:“就你嘴甜。”   后来他们去水盆边洗菜的时候,发现一旁的地上放着不少个用红布罩住的木箱,花辞好奇的撩起来看了一眼,就见里面装得全是些漂亮的器具,什么红珊瑚的烛台,红木的座椅,还有一箱子绣着金线的红灯笼,里面所有东西都是明艳的大红色。   花辞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灯笼,看到了上面绣着一个好大的字,奈何他不认识就提着灯笼问白伶:“这是什么字?”   “喜字啊。”   花辞把有字的那一面转过来,仔细瞅了瞅,“不对,我以前见过喜字,不是这么写的。”   “这是两个喜字放在一起了,成亲都讲究双喜临门的,懂否?”   “不懂……”   白伶看他一脸茫然的模样,忽然起了个念头,揽着花辞的肩膀提议:“正好东西都齐全,不然今天你就跟帝君成亲吧。我跟非闲当你们的证婚人,怎么样?”   蹲在灶台下烧火的非闲正捂着嘴往里添柴火,听到白伶的话,震惊的一下拿走了挡在嘴前的手。   “什么!现在给他们俩成婚?帝君的婚宴那得染红霞百里,点天灯十万,集三千神明祝福,降天恩于世人,六界之内普天同庆。这什么都没有不说,就我们两个,这回头要被记在天行册上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开什么玩笑啊?”   白伶冷哼一声:“当年你跟我成亲的时候就我们两个叩天跪地,到他们俩这还有证婚人已经很不错了好吧,当年我还没嫌弃你一无所有呢!再说真心相爱的人,形式什么的难道很重要吗?”   说完看着花辞:“你觉得重要吗?”   花辞赶紧摇头。   他又问清作:“重要吗?”   正在用千回切白菜的清作抬起头:“不。”   白伶一拍手:“对啊,根本就不重要。”   非闲:“……”   就这样今天中午的饭又加上了一道喜饼,花辞跟清作也被拉着去换了一身跟海棠花一样红的衣裳。   虽然这喜服压在箱底已经上百年了,就算材质再好,也难免有些皱褶,不过好在清作跟花辞的样貌好,尤其是清作,就是披个麻袋也能穿出金缕衣的效果。   喜宴准备的差不多了,他们在院子中央架起了一口锅用来煮喜酒,眼看着锅里酒水越发清澄,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涌起了万道霞光,延绵百里,遮天蔽日,仿佛一把天火烧遍了整个苍穹。   ☆、69   “天怎么突然红了?”   白伶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烧酒, 一边仰望着头顶赤红的霞光,又道:“还有一只好大的鸟在往下飞, 比我的本体还大, 这是什么品种的鸟啊?”   非闲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直偌大的金色羽禽正朝着这栋宅子的方向直直坠落, 那速度之快, 眼看着就要砸到他们面前,他神情一变, 赶紧拉着白伶往后退了几步。   惊恐道:“这根本不是鸟, 这是金乌太阳神啊!”   他拉着白伶慌不择路的往屋里跑了没几步, 就听身后传来当啷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 煮酒的锅子被砸翻在地, 里面煮好的清酒洒得满地都是。一只巨大的金乌屁股坐在锅里, 翅膀在空中扑棱了好几下。   花辞在屋里刚换好衣服, 听到声响也跑出来察看,就见一只比他还大两倍的鸟正趴在锅里,被酒水打湿了一身金光闪闪的羽毛。   不禁惊诧道:“要煮这么大一只鸡啊, 怎么连毛都没拔就放锅里了?”   被说成是鸡的金乌不满的仰天长鸣, 一身华丽的长羽抖动的更加厉害,从它后背上咕噜噜滚下来一只白色的雪球, 在土地上留下一行融化的水迹。   小雪球落在花辞脚下,一点点伸出四个小小的爪子,接着是比葡萄大不了多少的脑袋, 慢慢化成一个雪娃娃的形状,在众目睽睽下一点点变色,化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四肢纤细,这脸颊却圆溜溜的有些可爱。   他抓着花辞的胳膊,吁吁一脸泫然欲泣:“夫人,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见此白伶跟非闲都是一脸震惊,花辞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盯着对方的脸仔细看看,最后通过他脑袋上梳的两个小包子发髻才确认,这少年好像是雪一啊。   不禁伸手戳了错对方的脸,“你怎么突然长大了?”   “这个说来话长啊夫人。”雪一满脸的一言难尽,他左右环顾,“帝君呢,帝君没跟您在一起吗?”   “他在里面炒菜啊。”   “炒菜……?”   走进灶房看还在拿着铲子才锅里来回翻的清作,穿着大红喜服,被烟雾环绕着,一脸漠然。雪一咕咚咽了下口水,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清作见他来了并不意外,只问:“太阳神呢?”   非闲指了指院子外:“还在锅里。”   清作走到院子里,那只大鸟还在原地不知疲倦的扑楞着翅膀,嘴里发出嘶哑的长鸣,好像极其难受的模样。   雪一想要靠近去看看,可是没走几步,就被对方身上的太阳之炎逼得退了回来,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就摸到了一滩融化的水。   这可不是他过河拆桥啊,真是爱莫能助,都说水火相克,何况他还是比水更怕火的雪呢。   清作捏诀在金乌面前一挥,浸在它羽毛上的水迹瞬间就被灵力蒸干,他也得以化成人形,从锅里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咳了半天水才能说话。   他的人形跟他金乌的本体感觉比较相像,都是一样的身形健硕高大魁梧,给人一种压迫感,加上他一脸肃穆,不怒自威,跟清作给人清冷感觉还不大一样,就像门上贴得门神,让人觉得无限威严。   虽然模样还是挺俊的,又带着几分硬朗,可还是让人不大敢直视。   他咳得面色通红,还没缓过来,就赶紧走到清作面前行礼道:“属下参见帝君。”   上午清作才刚说会有明眼人来找他的,没到半天的功夫,就有人来了。   “你沾了水不舒服,先别说了。非闲你带他去休息,雪一你来说。”   白伶   带着他们进了稍微凉快一点的偏厅,把南北两面的窗子都打开,又用法术弄了些冰水,递给了还在浑身冒汗的雪一。   雪一感激的接过冰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脸上被热出的红晕才稍微褪去。   他喝完水就先跪下给清作磕了三个头:“因为要下凡,我的修行实在低微离开不了天界,就偷吃了你的仙药,请帝君降罪!”   “起来,恕你无罪。”   得了清作的话,雪一才敢坐在凳子。花辞也稍稍明白了,原来他是吃了仙药才突然长这么大的。   哪天他若是多吃几粒,是不是也可以长得跟清作一样高大?   嗯,未来可期,以后回到天界一样要抓紧时间试试。   雪一道:“帝君离开天界后,那个冒充您的人就入住了凡州脊的大殿,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因为您是不可能丢下夫人自己回天界的。”   听到他这番话,坐在旁边的花辞忍不住嘿嘿一笑,看着清作眨了眨左眼。   原本这个动作他做出来是挺天真无邪的,可看在清作眼里,却不由自主的被添上了几分挑逗的意味。   他垂下目光,缓了片刻才抬起眼。   雪一等他们俩都眉来眼去完了,才继续道:“那个人该怎么说呢,真的太像帝君了,言行举止,一颦一簇,甚至比帝君您本人还像帝君。”   这话听在非闲那里就觉得颇为奇怪,忍不住出声打断道:“什么叫比他还像他?”   “就是……”   这个问题在雪一解释起来也十分费力,他搜刮了脑子里的所有词语,才断断续续憋出来几句话。   “我们都知道,帝君性情冷淡,不爱与旁人接触,先苍生后己身,是整个仙界的楷模。而那个人完全的贯彻了这几点,甚至比帝君做的还要过。就比如斩杀鼠精那件事,你们都知道了吧,他下凡找妖除魔的次数简直频繁到令妖发指的地步。”   清作面无表情,非闲却听不下去。   “你这什么意思?是说他比清作还勤于政务克己奉公是不是?告诉你吧,清作他斩妖除魔的这几年不那么多,那是因为他要给那些妖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顿悟自己犯下的过错。再说清作下凡从来都是瞒天瞒地,生怕别人知道这件好事是他做的。谁像那假货那么能显摆,不过是杀了只鼠精,就弄得人尽皆知,生怕有人不知道是他的功劳一样。”   雪一知道非闲最护着帝君了,赶忙点头附和。   “就是,帝君那么低调的人,哪像他那么张扬。所以说嘛,我一下就发现他是假冒的了,处处充满了刻意,跟帝君那副生性清冷的样子完全不同。而且……”   说到这,雪一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花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急于听到后续的非闲忍不住催促道:“快点说啊。”   雪一缩了缩肩膀:“而且他答应了七星君长女的婚约,今日已经在九重天宫举办大婚典礼了。”   “什么?!”   除了清作,所有人都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得咆哮声。这也太巧了,一天之内真假两位帝君同时成婚,今天到底是什么黄道吉日啊?   怪不得外面的天忽然红霞万里,原来是在九重天举办了大婚。   “他到底要不要脸,竟然冒充清作的身份成婚,那七星君的长女也太可怜了。”   非闲转眼看着清作,面露不忍:“虽然你不喜欢她,但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身陷囹圄未免太无情了。到时候得知真相,你让她在天界该如何自处?”   花辞听着赶忙扑过来抱住清作,“那也不能把夫君让给她。”说完抖了抖绣着凤纹的云袖,“我们才刚成婚,还没拜堂呢。”   清作抬手牵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指勾在一起,“放心,他没有凤印,按照天规这次大婚也只能是订亲。不会平白耽误七星君的长女。”   没想到他早有准备,非闲一愣,看着花辞不禁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日久生情,原来早就两情相悦了,连凤印都交给他掌管。看来我这个红娘也没白当啊。”   待太阳神休整好,走进偏厅,径自坐在了雪一身边,小家伙扭头看到他,立刻脸色通红的站起来就走,却被对方一把拉住。   灼热的触感从两人肌肤相碰的地方传来,雪一赶忙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热死啦。不知道每次你一碰我我就流水流个不停吗?”   太阳神看着自己一手的水迹,缓缓搭在桌面上,尽管顶着那张肃穆的脸,却还是能看出他眼中的落寞。   “对不起。”   他垂下头看着桌面,就像一只做错事满心愧疚的大狗。让花辞他们一个个看得都有些忍俊不禁。   怎么跟外表反差这么大,明明看上去很凶的一大只,居然这么乖嘛。   果然人不可貌相。   见他如此,雪一也有些难受。虽然他不是故意的,可冰火难容,这是自然规律,又不能怪他。   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用袖子裹着手拍了拍太阳神的肩膀:“谢谢你把我送过来,等会我请你吃雪花酪。”   “雪花酪?”   雪一一边比划一边道:“就是用冰块砸得碎碎的,浇上蜂蜜牛奶跟果子酱,搅拌在一起十分好吃。”   看着他一副极力推荐的模样,太阳神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那谢谢你。”   “不谢不谢!你先等着吧。”   说完雪一就跑到灶房忙活去了,白伶也站起身提议道:“今日是帝君跟花辞大喜的日子,这些糟心事就先放一放,他们的人生大事要紧。等会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喜酒吧。”   说完才想起来,刚才煮好的那一锅酒都被太阳神给砸翻了,干笑两声又改了口:“算了,喝酒伤身,还是一起吃一块喜饼吧,等着马上菜就能上桌了。”   说完拉着花辞一起去厨房准备。等他们一走,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沉寂下来,连一向聒噪的非闲都拄着头半晌不发一言。   忍了半天,发现他完全没有这块冰疙瘩跟木头疙瘩能抗,叹了口气忍不住出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啊,总不能就一直看着他用你的名头在那沽名钓誉耀武扬威吧。”   清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这么做肯定另有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陷害我这么简单。我很担心花辞。”   “小花妖?”   非闲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忙问:“人家假扮你的身份,跟花辞有什么关系啊?”   清作目光淡淡的看着他,把后者看得一阵心悸。   “我怀疑那人之前就在半泽荒,而且跟花辞见过面,他具体是什么身份我还不清楚。这件事就有劳太阳神在天界暗中帮我调查了。”   “是。”   非闲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他不知道清作是从那得出这个结论的,不过既然如此,那就说,那人曾是魔界中人?   魔界除了夜东篱那厮,还有谁路子这么野,敢假扮帝君啊?   他对魔界不甚了解,不过花辞倒是可以帮这个忙。   “那不如拜托花辞吧,让他去跟夜无拘说说,帮着找找魔族曾有谁出入过半泽荒?”   太阳神看着非闲,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没想到清作却一口回绝。   “若是夜无拘知道此人的存在,早就在我们之前动手了。花辞也许知道,但我不想让他回忆起之前的那些不愉快。你们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花辞的产期临近,一切都等他先把孩子安稳生下来再说    。”   “……”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非闲还能说什么,不过他觉得让花辞帮忙找,那绝对是个事半功倍的好办法。   要吃饭的时候,花辞兴冲冲的往外走,却被白伶一把拉住,把他带到了后面的卧房,还找了个盖头蒙在他头上。   花辞撩开盖头有些不解:“干什么呀,我还没吃饭呢。”   “不行,等会拜堂的时候我再来接你,饭菜我拨过来些,你就坐在屋子吃吧。这是成亲之前的规据,你就乖一点。”   花辞撇撇嘴,想起刚出锅油焖虾,赶紧出声喊:“别忘了多夹几只虾!”   白伶也真偏向他,一盘子的油焖虾,硬生生的给他拨了大半盘子过来。花辞显闲得无聊,就拿坐在桌前一直剥虾壳,吃到还剩两只的时候,房门突然吱嘎一声被打开,把花辞吓了一跳,赶紧将盖头蒙好,却听到雪一嘿嘿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花辞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   雪一抱着双手,好像在袖子里藏了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坐在花辞旁边,一脸坏笑。   “怕夫人一个人无聊,就过来跟你聊天解解闷。”说完他凑过去在花辞耳旁小声问了句:“夫人知道洞房要干什么吗?”   花辞把剥好壳的虾肉塞进嘴里,点点头:“知道啊,就是要不穿衣服在一起睡觉嘛。”   雪一被他这露骨的言语弄得一阵脸红,干咳两声继续问:“除了这个,就没有再具体点的?”   “具体点?”花辞有些不明所以,“都闭上眼睡着了还有什么具体的,难道要趴着睡还不打鼾的?”   雪一轻叹一声摇摇头,心想夫人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这般天真他都不忍心荼毒了。不过为了他们以后的幸福着想,还是尽快下手为好。   他从袖子里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塞到花辞手上,一脸郑重:“这几本书都是教人怎么洞房的,夫人赶紧临阵磨枪好好学学,等今晚就能用上了。”   “洞房?”   说完不等花辞将书翻开,雪一赶紧红着脸顺着门缝又溜了出去,速度之快,花辞都来不及拉住他。   “等等我,我不认字,这么多书叫我怎么看呀?”   花辞见他跑得如此快,只能自己翻开随便看了看,却见这书里一字未有,全是一篇篇的图画,而且画得惟妙惟肖,十分……香艳。   虽然以前雪一给他读的那些话本里也有不少带着颜色的小插画,可是也没这上面的露骨。虽然他不懂这上面是在做什么,但总有些难为情呢。   他把几本书赶紧扔到桌子下,用脚踢得远远的,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缓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可是随之时间慢慢流逝,他又开始好奇。这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呀?   随即做了一番心里建设,又伸长腿把那几本书慢慢踢回来,挑了一本还算薄的,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   饭桌上,几人吃到半夜才渐渐停下筷子,非闲看清作总是时不时的往后面卧房方向瞥,忍不住调侃道:“你也有心急的时候?放心吧,小花妖跑不了。”   白伶放下筷子扯开了非闲拉着清作的手,给他使了个眼色。   “好了,一般喜宴都是人家猛劲灌新郎酒,不喝的一步三晃不许走。到了咱们这也只能以茶带酒了,反正你们三个也是千杯不醉,喝什么不都一样。让清作赶紧回去吧,一会花辞见不得人再急得跑过来。”   待清作走后,白伶和非闲也起身离开,至于这残羹冷炙就留到明早清理吧,更深露重,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想到刚才清作离去的背影,仿佛脚下生风,雪一掩着      嘴忍不住偷笑起来。一抬头却见太阳神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不自觉的脸又红了几分。   “看我做什么?”   “好看。”   这两个字一出口,雪一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推倒,赶紧扶正了放到一边。   “胡说八道什么,水喝多了把脑子喝傻了吧你。”   太阳神见他害羞,也不由得低头垂下了眼。   “以前我在泛舟脊前飞过,看到你独自在雪地里玩耍,就觉得你白茫茫的十分好看。比九重天上那些姹紫嫣红的花仙都好看。”   雪一虽然成精了一万多年可在**这方面还是一张白纸,就算看过那么多话本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现在被他遇到这种情况,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不自觉的往旁边挪了几寸。   脑子里混沌沌的全是太阳神刚才说过的话,这是在表白吧,一定是表白啊!   原来自己还没化成人形的时候就被这家伙觊觎上了,没想到这人看着木讷至极,竟然眼光这么独到,在凡州脊那么多雪团子里一眼就相中了他。   怪不得叫他送自己去凡间时,他一口就答应了,原来是蓄谋已久啊。就等着自己欠他的恩情,然后以身相许呢。   他长得不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雪一偷偷摸摸看了他一眼,发现太阳神正好也在看着他,两道目光一触即离,纷纷局促的将头扭转回去,捂着脸,手掌下具是一片灼热的绯色。   雪一干咳一声道:“我是雪精你是太阳神,我们不能靠太近的。”   听到雪一的话,太阳神眼中的金色瞳仁一点点暗淡下去。他闷闷的哦了声。   “别怕,我以后不会靠你太近的。”   他话刚一出口,身旁的人立刻就炸了。   “你敢!”   雪一怕他以后真的不来找自己了,急得去扯他的胳膊,却被他身上的太阳之炎烫得手掌缺了一块,顿时痛得泪盈于睫,呜咽起来。   吓得罪魁祸首也是大惊失色,赶紧就要跑去找帝君给他治伤。雪一赶紧把他叫回来。   “大喜的日子你非要打扰他们干嘛,这点小伤明早就好啦笨蛋!”   “可你今晚也会很疼啊。”   太阳神一脸心疼,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可是他靠近只会让雪一更加难受。只能焦急的在远处站着,不敢上前。   雪一去灶房,用冷水在受伤的手掌上稍微冲洗一下,一转身就看太阳神还跟在他后面。蔫头耷脑的样子,特别像一只被做错事怕被主人骂的大狗。   跟他那副一根手指能摁死一片的魁梧身体真是不配啊。   雪一却不知道,太阳神确实是天界为数不多武力能跟清作不分伯仲的神,只不过是他面前才这副乖顺听话的模样。   雪一转头看着他,突然凑近大喊一声,把他吓得一愣。   只听雪一道:“我以后要是嫁给你会不会睡觉的时候莫名其妙的被烫死啊?”   太阳神彻底傻了:“……什么?”   “我说!我嫁给你会不会被烫死!”   雪一吼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见对方一下捂住了脸,眼泪竟然顺着指缝淌了出来。   几乎泣不成声:“为了你,我愿意把身上所有的毛拔光。”   “……”   那还是不嫁了吧。   ☆、70   清作走到门外, 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嘎嘣嘎嘣嗑瓜子的脆响。进门一看,花辞正盘腿坐在床上, 饶有兴致的翻开着什么。一手撩着盖头, 从下面吐出一个接一个的瓜子壳。仔细看去,床前的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被捏碎的花生皮了。   清作没出声惊扰他, 放轻脚步走到花辞面前, 一袭红衣在盖头下一闪而过,花辞立马意识到是谁来了。赶忙把嘴里没嗑完的瓜子都呸呸的吐了出去。   他放下双腿, 将床上的壳子都用衣袖快速扫了下去, 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枕头下, 尴尬道:“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清作伸手将他头上的盖头掀掉, 莞尔一笑:“无妨, 今天是我们大婚之日, 你随意就好, 不必拘束。”   他本想跟花辞并肩坐在一起, 结果往床上一看,上面铺了一堆大枣,桂圆之类的东西。花辞赶紧把那些都划拉划拉拢到一起, 给清作让出坐下的地方。   “白伶说在床上放这些寓意早生贵子, 放得越多生的越多,但我感觉咱们的小娃娃好像已经够多了。我就偷偷吃了一些, 你别生气……”   清作看他嘴边还沾着花生的红皮,抬手帮他拿去,“确实够多了, 不过再生我也喜欢。”   花辞看着他含笑的眼睛,有些恍惚。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清作这么温柔的表情。   而且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再生他也喜欢?莫非是还想让自己生!   花辞看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咕咚咽了下口水,光他一个就这么能吃,以后再加上九个小娃娃家里恐怕一顿一锅饭都不够吃的,清作为了养他们得多辛苦啊。   不过若是清作喜欢,他也不是不可以。   花辞拧着眉头思索了半天:“那好吧,以后我们去乞灵山刨一块地。若是种一亩一年能赚上十两银子,我们还是养得起的,等他们长大了再帮我们一起种,说不定就能养得起以后的弟弟妹妹了。”   清作被他这古怪的想法逗得弯了弯嘴角,坐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去种地,我来养你们就好。”   花辞一听他要一个人揽下所有的责任,立刻不干了。   “那不行!你是孩子的爹爹,那我也是他们的娘亲啊。既然是我们俩共同的孩子,没道理要你一个人负责的。你要是再怎么说,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真的转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清作,一副我现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模样。   不过感觉到那双手臂从身后抱住他的时候,花辞就绷不住咯咯笑起来。窝在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   “对了夫君。”他伸手拉着清作的肩膀,一点点凑过去神神秘秘的问:“你会洞房吗?”   清作被他问得一愣,静如止水的眼眸溅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缓缓垂下视线,看着花辞微微发红的小脸。   “你会?”   “我会啊!”   说到这花辞不免得意起来,虽然他之前也不会,不过还好雪一给了他那三本书,让他至少记下了不少方法,肯是要比清作懂得多。   他很大方道:“我来教你。”   伸手就去解开对方的衣带,被清作拉住手腕。   “谁告诉你的?”   花辞看着对方眼底浮现出的血色,周身的墙面缓缓结出一层白霜,忍不住打了哆嗦。   怎么好端端的又生气了?   莫非是因为自己懂得比他多,让他自尊心受挫?   夫君他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花辞战战兢兢的把枕头      下藏着的嫁妆画拿出来递到清作面前:“雪一刚才进来问我会不会洞房,然后就塞了这几本书给我,让我临阵磨枪好好学学。不然你也一起看看,你比我记性好,肯定看一下就全学会了。”   清作开始看到花里胡哨的封面还有些迷茫,等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一具具袒露的身体,顿时狠狠的合上书扔到了地上。   花辞赶紧弯腰去捡:“你不看干嘛扔了啊,我还没看完呢。”   清作却抱着他的腰,把花辞一把捞回来,不让他捡。   “不用看了,你现在有孕在身,今日我们不做。”   花辞动作一顿,转过头来:“不做啊?!”   他立刻蔫头耷脑的长叹一声,无力栽倒在清作怀里,用头在他胸口砸了好几下。   一副颇为失望的模样。   “不做早说啊,刚才我费劲巴力记了好久,脑子都要炸了。拜堂的时候还要一边行礼一边想着这个,我差点踩到裙摆摔地上。”   花辞不开心的哼了几声,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坐起来要去拿那几本书。   “不行,今天不做以后还是要做的,我还是拿来好好看看,以后若能滚瓜烂熟,做着也方便。”   清作又将不老实的他抱回来,轻轻按在床上。   “以后也不用,我教你。”   “你教我?”   花辞眉头一皱,来来回回瞄着清作。既然会刚才怎么不说?   转念一想,花辞脸色骤然变了,看着清作一点点眯起了眼,特别像一只龇牙要咬人的小狐狸。   清作被他这么盯着,却没有一丝危机感,只感觉调皮中又透着几分可爱,忍不住伸手去捏花辞的耳朵,花蛤却被对方气呼呼的打掉了手掌。   “你又没成过亲也没看过教洞房的书,你是怎么会的,说!是谁教的你!看我不……不……”   扒了她的皮?   话本上好像是这么说的,可真扒皮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太血腥了他好像下不去手啊。   在他绞尽脑汁想出复仇方式之前,清作已经出声打断了他逐渐脱轨的思绪,轻声道:“没人教,这是人之本能。所有人都会。”   “所有人都会?那我怎么不会啊?”   花辞明显不相信他的话。但冷静下来想一想,似乎也可能是这样,不然他以前在乞灵山的邻居地鼠精,他没看过书也没人教,不也跟山西边的母老鼠生了一窝小鼠崽儿么。   说不定这真是万物生灵皆有的本能,只有他这个傻子才不会。   想到这花辞顿时为自己感到了悲哀,他果然是一只百无一用的花妖。真是浪费月老给他配了个这么好的夫君。   “那你以后教我?”   “嗯。”   花辞还有些不放心:“万一你反悔怎么办?”   “你说。”   “那你就每天都要抱着我睡觉还要讲故事给我听。”   “……好。”   第二天一早,清作感觉一丝凉意顺着衣襟伸进来触碰到了他的身体,他伸手抓住,缓缓睁开了眼,就见自己身旁的枕头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   花辞的头被这些绿油油的藤蔓包裹其间,睡颜静谧,就像一只沉睡中的精灵,带着不忍打破的寂静与空灵之美。   花辞本人却没意识到,一觉醒来,他的满头青丝已经不知不觉化成了满床的藤蔓,还把清作的手脚给死死缠住了。都说蜘蛛精缠人,原来花妖也一样如此。   他侧身张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看清作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顿时困意去了大半,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巴。      “醒这么早呀。”   清作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心:“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花辞被他问的一愣,好端端的为何要问这个?   刚想摇头说没有,就发现自己的枕头上全是盘曲缠绕的藤蔓,连清作的里衣里都钻进去不少,顿时吓得一下坐起了身体,惊慌的张望着四周。   他怎么睡着睡着还变回原形了?   随即他就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藤蔓里发现了已经掉落的七枚果子,红彤彤的,上面的花纹在表皮形成了小小的突起,肉眼看不出,只有上手摸的时候才能稍微感觉到。   花辞将果子小心翼翼的捧到清作面前,惊喜道:“夫君你看,我们的果子熟了!”   他拿起一颗就凑到鼻尖下嗅了嗅,顿时就被果子散发出的香气陶醉的吸了吸口水。   “闻着就这么香,味道肯定会很甜。”   看他一脸跃跃欲试要把果子塞进嘴里的模样,清作忍不住把果子往远离他嘴边的方向拿了拿,花辞嘿嘿一笑,看着他。   “放心啦,我不会吃他们的。你要不要舔一下尝尝?”   “……”   吃早饭的时候,一桌人都围着那七枚红彤彤的小果子看个不停。除了清作,各个都被勾引的口水直流,这味道实在是太馋人了。   没想到清作这么一副秀色可餐的模样,他儿子也都带着这种与生俱来的魔力,虽然表现的形式跟他爹有点不大一样。   非闲拿来一只净水瓶,把那七枚小果子都放了进去,最后插上一根柳树枝在里头搅了搅。   白伶拿起瓶子看了看,有些担心道:“这么多水不会把小果子都憋死了吧?”   非闲一副这你就不懂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可是我从观音大士那讨来的净水瓶,虽然已经被他淘汰了吧,但里面盛的也是圣水,灵气足着呢,人跳进去都能呼吸。放心,肯定憋不死的。”   花辞端着那只净水瓶在眼前晃了半天,看着他的小果子在水里沉沉浮浮,玩得不亦乐乎,忍不住问:“他们都熟了,要多久才能化成人形陪我玩啊?   非闲看了看清作:“这就得看孩子随你们俩谁多点了。要是随了清作那还好说,估计不出个三年五载就能满地跑了,若是随了你,嗯……”非闲叹了口气,“估计要几百年吧。”   他这么说可不是危言耸听,一般妖胎都会生长的比较慢,就像花辞,不也是化了三百年才成人形的。还得经历几次大小不等的天劫,至于会是什么劫,这个就要随机缘了。   花辞却像被泼了盆冷水,一下没了刚才的喜悦,只感觉看到小娃娃们的日子遥遥无期。   “几百年?”   他拉着小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等这两个从肚子里出来要长到几百岁才能看到他们哥哥化成人形,到时候还能做兄弟么,都快赶上叔侄了。”   相比与花辞的沮丧,清作倒觉得长得慢些也没什么,顺其自然好,可看到花辞为此事不开心,他便开口提议。   “等回天界我把他们移植到天河沿岸,那里灵力精纯,有上古之神庇护,孩子们会很快长大。”   这件事他之前就许诺过花辞,但如今这形势暂时不允许他们回天界,一切计划只能延后实行。   早饭过后,太阳神就回天界继续完成清作交代的任务,临走的时候送了一根自己的羽毛给雪一。   那是一根纯黑色的长羽,挂在手腕上随着雪一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第一眼看见羽毛时雪一还有些奇怪,毕竟太阳神化成原型时,明明一身羽毛都是金光闪闪的,没想到拔下来一根后,却变成了乌黑的颜色,着实令人不解。   太阳神说他们金乌本来就是黑乌鸦,不过羽毛会燃起太阳之炎,将全身都烧成耀眼的金色,所以看起来才会让人误以为长了一身金色的羽毛。   而羽毛一旦脱离身体,就会变得与普通乌鸦的无异,再也没了灼热的火焰。不过戴在雪一手腕上倒正合适,不会被烫伤。   告别太阳神后,雪一就把那根羽毛藏在里袖子里,平时贴身带着,只有四下无人时才会拿出来看一看。   有一天择菜的时候被花辞逮了个正着,嘻笑的追问他:“我是不是要早些准备嫁妆把我们家的小家伙嫁出去了?”   雪一被他调侃的满脸通红,忍不住高声反驳。   “乱说什么夫人!我才不嫁呢,再说他那么烫手,我还没靠近就得化成一滩水了。”   花辞哈哈笑着坐在摇椅上,身上的云纹袍随着椅子一晃一晃的,像是一朵随风摇曳的花。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太阳神跟雪一有猫腻,不过这小家伙实在太害羞,他也就没点破。今日见他又在偷偷看太阳神留下的羽毛,就忍不住想逗弄他两句。   没想到一逗还急了。   “喜欢就喜欢喽,有什么不敢说的。像我就喜欢夫君他,我也不怕告诉别人。”   雪一看着花辞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禁心下羡慕起来。把刚择好的韭菜放到水盆里,用手搓了搓。   “我们不一样的夫人,你们能在一起,是因为您跟帝君彼此之间都有守护对方的勇气和决心,可我没有,我不能辜负太阳神。”   花辞听到雪一这番话有些半懂不懂。这小家伙以前说话就这样,明明看着跟他一样没心没肺的,每天就知道看话本吃雪花酪,可偶尔说出的话,却老成得很,任他琢磨一天都想不懂半点。   花辞看着雪一稚嫩的侧脸,跳下摇椅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虽然我不太懂你的想法,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或者解决不了的事要跟我说哦。”   雪一抬头看着花辞一脸认真的模样,笑着点点头。   “一定。”   本以为七个小果子踏实落地后,他们总算能轻松一些了,可没想到,之前花辞不怎么长的肚子,在果子成熟脱落后,开始以肉眼看见的速度长了起来,速度之迅猛,只有花辞吃东西的速度才能与之匹敌。   看着一只刚买回来的扒鸡,瞬间只剩下了一个干干净净的骨架,非闲咕咚咽着口水,扯了扯白伶的袖子。   “娘子,小花妖不会被什么饿死鬼附身了吧,这也太能吃了,我刚买回来的扒鸡,还没等切开呢,就已经连鸡屁股都不剩了。”   白伶看着花辞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看向他,仿佛用眼睛在问:还有没有了?   想起那风卷残云的吃相,白伶不禁打了个冷战。   “何止,昨晚我刚包好的一锅粽子,用小火煮着,准备当早饭吃。今早掀开锅盖一看就只剩下一地的粽子叶了。那可是整整一锅啊,足足五十几个,他这小身板是怎么吃下去的?”   就在他们俩不知所措的时候,清作已经从外面赶回来了,看了非闲一眼:“把外面的东西搬进来。”   他们转身一看,三辆马车并排停在院子里,上面拉得全是各种吃食,第一车拉的是各种瓜果点心,第二车拉着各种新鲜的叶菜,第三辆车则是各种牲畜的肉,生的熟的前后分成两半。   非闲跟白伶对视一眼,都在比此的眼中看到了惊世骇俗。等他们跟着清作一起把东西卸下来后,已经累得呼哧带喘。   白伶指着满地的吃食,不可置信道:“这都是给花辞吃的?你确定他怀的是你儿子,不是饕餮?”   他这话刚一出口,就被一旁的非闲堵住了嘴巴。   “瞎说什么,那可是帝君家族的孩子,还是两个,吃的肯定多啊。”   白伶甩掉他挡在自己脸上的手,指着清作:“那他母神怀他的时候也吃这么多?”   非闲噎住了。   “好,好像吧……”   花辞现在的状态就是刚往嘴里填完东西下一刻   就会感觉饥饿,嘴里必须一刻不停的往里塞东西才行。   那三车东西,虽然看起来堆得跟小山一样,好像也不怎么够他吃的。   雪一看着花辞的肚子有些担心。   “夫人这么能吃,身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非闲仙君你不是跟医仙君学过几年医术吗,快来给夫人看看。”   得了清作的允许,非闲就硬着头皮去给花辞诊脉了,虽然他确实跟着医仙君学过几年医术,可也就是装装样子,平时主要是给人家打个下手采个药什么的,诊脉的话也就只能看出来风寒,上火,怀孕。   可此刻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只是个半吊子。   只能坐在那,两指扣在花辞的手腕上,感受着指尖下平稳有力的脉搏,一点点摸索着下结论。   嗯,气血不错,就是火气有点旺,不过孕妇火气旺点也正常,毕竟揣着两孩子。   再有就是灵脉顺畅,也没出现之前灵气亏损的情况,这点倒是喜闻乐见。脾跟胃都没问题,经脉也很稳定,身体状况根本就没什么问题。   看来就是单纯的胃口好,能吃了点。   非闲松了口气,正要将指尖移开,在灵识中一股黑气突然飞窜而来,撞得他心神一震,眼睛也不自觉的瞪大。   这感觉是……   在周围等待结果的人都被他骤变的表情吓得提起了心脏。等他看着花辞,一点点移开指尖才敢出声问到底怎么了。   非闲看着白伶又看了看清作,干笑两声,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一些。   “没什么,就是胃口好太能吃了。”   清作看着他目光一闪而过,并没继续追问。白伶也配合的笑了两声,“我就说花辞傻人有傻福,肯定没事的。”   随后他拍了拍非闲:“对了,我刚才在锅里煮了些卤鸭爪,灶坑里的火不够旺,你过来帮我去添点柴火。”   “嗯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去后,却没进灶房,而是白伶拉着非闲径直拐进了一间比较偏僻的厢房。   这里隔音好一些,就算说话声稍微大些也不会被外面听到。   白伶转身将房门关紧,将他推到屏风后的座椅上急切的问:“你刚才到底看到什么了?”   他早就知道非闲的母神是位法力高强的预言之神,非闲身上留的血脉也同样拥有强大的预言之力,可是这种能力使用起来会消耗等价的命数,也就是窥视的天机越多,死的就越快。   所以非闲的母神从他诞生之日起,就用天梵印将他血脉中的预言之力封印,除非到了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否则永生无法得解。   不过天梵印也不是那么严密的,有时非闲触碰到一些人或者东西,还是会不经意间窥视到对方的命运,这个命运有可能属于他,也有可能是属于他身边的人。   因为法力被封印,他看到的画面也不十分完整,只是几个突兀的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就像一场残缺不全的梦。   此刻他看着自己刚才触碰到花辞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种力量真的太可怕了。   非闲抬起头问白伶:“花辞他到底是什么人?”   “还能什么人,花妖啊。”   非闲对上白伶茫然不解的目光摇了摇头,“不,他身上的魔气很强。你刚才没有想我一样近距离的直面过你不会明白那种恐惧感,一瞬间就像被扼住脖颈,命悬一线。他的身份绝不会那么简单。”   白伶琢磨着他的话,皱着眉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之前不是夜东篱吗?也许他是魔族跟妖族的混血,所以身上有魔气也很正常。”   非闲却再次摇了头:“之前我也这么觉得,可我刚才发现一切都错了。因为那股魔气的源头根本就不是从他身上发出的,而是他肚子里的孩子。”   ☆、71   白伶揣在袖子里的手一抖, 当啷一声砸到椅背上,看着非闲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重复着刚才的话。   魔气竟然是从孩子身上发出的?难道是……   “那孩子继承了花辞的魔族血统?   非闲与他对视一眼, 点了点头。   “既然是他们生的, 肯定不像清作就要像他了。可花辞身上的魔气并没这么强烈,别说是他, 就算是之前的夜东篱也没达到过这种程度。可这孩子却完全是青出于蓝, 花辞能生出这样的孩子,足以证明他的身份本就不简单。”   只是花辞恐怕都不清楚自己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那他们就更加无从得知了。   说到这非闲眺望着窗外宁静的院落, 想起预言中的画面, 眼中透着不忍。   “这孩子若是留下, 日后恐怕会酿成大祸。”   白伶僵硬的转过头看着他, 有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非闲口中听到的。嗤笑一声:“你什么意思?你要杀了他们的孩子?”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非闲叹了口气, “只是在我预言里, 那孩子日后恐怕会带来一场毁灭六界的灾祸, 远胜于当年的破夜之战。身为天界众神之一,我必须要为天下人考虑。”   “又是天下人……”   白伶看着此刻的非闲,又想起他在人间渡劫时, 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的非闲还是一心想考取功名的穷书生, 家徒四壁,食不果腹, 满口的之乎者也,明明连一桶水都提不动,却还想着要兼济天下。   那时白伶只感觉这个傻书生好笑的很, 不自量力,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可后来他连续五年名落孙山,穷困潦倒,连同乡人都不愿意在接济他,白伶本以为他会被困苦泯灭了心智和当初的报复,逐渐甘于做一个醉卧红尘中的俗人。没想到他竟然背着书箱,开始周游列国,到处游说。   从那时他就看出来,仙族人就是跟他们这些做妖的不一样,先苍生后己身,这句话几乎镌刻在了每一个仙族人的骨子里,然后用尽他们毕生所有执行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白伶看着非闲,忽然感觉好累。原来他修炼了这么久也不能飞升,就是因为他身上没有这份至死方修的执念。   “若你预言中会带来灾祸的不是花辞的孩子,而是我们的孩子呢。你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非闲肩膀一怔,抬头看向他,忽然表情骤变,扑过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把白伶吓得一愣。   主见非闲哆嗦着嘴唇,声音都激动的有些发颤。   “你是说你也能生吗?娘子原来你也是雌雄同体的!我还以为只要花辞那样的草木妖才男女都能生,原来你们鸟妖雄的也能下蛋啊!怎么,我们已经有蛋了吗?几个啊,下几十个我也能养的!”   “……”   接着,一声清脆的耳光落在脸上。   “滚!”   ……   本来非闲是打算把这件事告知清作的,毕竟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也是天界的众神之王。可他每次跟清作独处要把这件事和盘托出的时候,却总被对方有意无意的搪塞过去。   后来非闲明白了,有些人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天自己表现的那么奇怪,清作那么敏锐的洞察力,肯定早就看出来了,他没像白伶一样追问是他早就预料到了结果,不想再听自己亲口说出来罢了。   想一想也是。就算告诉清作这个孩子对于六界安危是个不得了的威胁,可清作还是会把这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当成掌上明珠般疼爱的。   所以说他索性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   么也不说了,因为说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既然如此,又何必给他们添堵呢。   那天太阳神从天界下凡,赶来给清作汇报调查的情况。雪一自然是最高兴的,才刚过了早饭时间不久,就急匆匆的去灶房准备午饭。花辞闲得无聊,也跟他一起去了。   白伶看他们三个齐齐坐在桌边,起身就要走,却被清作叫住。   “无妨,一起听吧。”   白伶笑着调侃:“那可不行,万一这机密要是泄露出去,回头准保得赖在我身上。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我一个妖族坐在这听怕是不好吧,不然我把花辞跟小雪球也叫来?”   “不必。”   两道声音同时回应,白伶看着清作跟太阳神,哈哈笑着坐到椅子上。   “还真是知道疼人儿啊。什么糟心事都自己扛,不让他们担心受怕半点。”   说着瞪了非闲一眼:“再看看你!”   非闲憋着嘴委屈的缩了缩肩膀。   太阳神道:“近日我在天宫暗中跟踪他去了很多地方,但并未发现可疑之处,他严格的按照帝君平时的作息出巡规律,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只是……”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   “我听七星君府中的一个仙娥说,举行大婚典礼之前,他曾亲自向七星君要了一件圣器作为他长女的嫁妆。”   “圣器?什么啊?”   太阳神看了非闲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引魂灯。”   白伶看着他们脸上略带诧异的表情,忍不住问非闲:“引魂灯是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跟那些捉鬼道士用的招魂灯差不多,都是用来招引亡魂的。不过这引魂灯就不一样在它是上古神祗用自己的心脏为芯,心血为油,做出来的长明不灭之灯,能招引一些非常强大的亡魂。”   听了非闲的描述,白伶还是有些半懂不懂。   “那也就是说,那个假冒帝君的人,是想招谁的魂?”   非闲捋着拂尘上的白毛,点点头:“我感觉差不多是这样。”然后看向清作:“你觉得呢?”   清作迎上他的目光,不答反问:“他想招谁的魂?”   非闲被他问的一愣,耸耸肩:“这我怎么知道?我连他是谁都不清楚呢。”   清作看着杯中的清茶,目光沉静。   “需要冒充我的身份借引魂灯才能招来的亡魂,强大是其一,招魂最有效的地点就是亡魂的诞生之地,他既然拿到引魂灯还未离开天界,说明招引的亡魂生前可能也是天界之人,或者曾诞生于天界,而且逝去已久,魂魄辗转于六界之外,不入轮回。这是其二。不然他就不会借引魂灯招魂,而是直接去地府察看生死簿了。”   本来一头雾水的人,被清作这么一分析顿时豁然开朗。好像在一片漆黑的迷宫中总算寻到了一丝光亮。   纷纷按照这个方向一个个往上面猜,结果得出的结论很快就被其他人否决掉。   猜来猜去好像谁都有那么一点可能,又谁都没可能。大家都猜的头昏脑胀的趴在桌子上,感觉已经无力再思索任何事情了。   非闲把胳膊伸到清作面前,敲了敲他的茶盏。   “你就把谜底公布了吧,到底是谁啊?”   清作却看着倒在桌子上的众人坦然一笑,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   “……”   众人皆倒,这家伙肯定在骗人!   他们在正厅商量事情,花辞跟雪一一左一右的坐在摇椅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闲聊,不一会花辞打了个哈欠,跟雪一聊着的话题才说到一半就支撑不住眼皮睡了过去。   倒在躺椅上时,嘴里还一边     塞着一粒没嚼碎的葡萄,腮帮鼓鼓的,那副贪吃的模样还真像一只小仓鼠。   雪一见他睡着了,轻手轻脚的跳下摇椅,抬起花辞的双腿把他平放在上面,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对方身上。   就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是清作正推门进来,雪一行礼后便找借口离开了灶房,给他们两个留下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却没发现,对方身上的衣服根本就不是清作习惯穿的云纹袍,而是九条金龙盘旋在领口上的龙纹锦衣。   待雪一离开后,花辞听到脚步声也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看到站在面前的人咧开嘴笑了一下。   “你不是在跟太阳神商量事情吗?这么快就商量完了。”   说着花辞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伸出手要他抱抱,对方看着他的动作有些迟疑,花辞不耐烦的嘟着嘴喊他快点抱的时候,对方嘴角忽然绽开一丝古怪的笑容,终于俯身张开了双臂。   花辞笑着向往常一样要去抱他,却在对方低下头的瞬间,皱起了眉头,连带着撒娇的动作都变得非常僵硬。   直到他确认了哪里不对后,花辞大喊一声使劲将对方推开。   “你不是清作,你是冒充他的坏人!”   这话喊出口,那人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对他轻笑一声,周身开始弥散出浓重的白雾,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让花辞逐渐看不清对方的脸,可是那笑容为何如此熟悉,总感觉在哪见过一样……   花辞不知不觉的在迷雾中昏睡过去,等他一觉醒来时,却发现清作正抱着他,眼底全是绯红的血色。   他拉着对方的脖子凑近了闻一闻,总算松了口气。   “是真的夫君……”   他有些疲惫的小声嘟囔,又看了看清作临近爆发的侧脸,笑道:“那个假冒你的人没有你香,所以我一下就认出来了。我没让他抱到我,怎么样,我聪不聪明?”   他笑得一脸得意,可清作的心却一直在盛怒的边缘徘徊。在花辞昏迷不醒的一瞬间,他真的想不顾一切冲上天界杀了对方。   他抱着花辞的肩膀,将人搂进怀里紧紧的。   花辞知道他是在后怕。其实刚才那一瞬间他也挺怕的,若刚才那人把他一刀杀了,他就再也见不到清作了,也见不到白伶,见不到雪一,见不到还没化成人形的小果子们。   “你以后去哪都带上我好不好?”   清作看着花辞越发苍白的脸颊,心中涌出一阵心疼。   “好。”他道。   花辞抿嘴一笑,忽然捂着腹部喊了一声疼,他倒在清作怀里,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身体像被风吹乱的柳枝疯狂摇颤。   一阵从未有过的尖锐疼痛沿着腹朝像全身各处传递开来,花辞也从一开始的肚子疼变得全身哪都疼了。   他一会抱着自己的膝盖,一会抱着自己的头,眼睛里的泪水早就控制不住的流了满脸,清作想抱住他都不能,花辞因为身体各处的疼痛挣扎的厉害,没办法,他只能用法术强行将花辞身上的痛楚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绷着脸在慌乱的众人中抱起花辞朝卧房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对非闲道:“过来接生。”   “接生?!”非闲一下傻眼了,赶忙举着双手摇头:“我不会接生啊,这事你得找产婆!”   看他那脸没出息的样,白伶就忍不住狠狠踩了他一脚。   “那就快去找啊,还站着干嘛!我去西边你去东边,分头行动。”   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的雪一问:“那我做什么啊?”   身后一直沉默的太阳神拔掉自己的一根羽毛伸过来戳了戳雪一的肩膀。   “外面太阳很大,你待在家就好。我飞过去比他们都快。”   说完便化作一道金光,从院子里平地而起飞了出去,刺目的阳光   把雪一晃得眯起了眼睛,就看院子地上轻飘飘的落下了一根黑色羽毛。雪一赶紧用衣袖遮住阳光跑去捡起来。   都说得到金乌的羽毛会有好运,那他现在已经有两根了,会不会好运成双呢?   想到这雪一赶忙拿着这两根金乌羽跑到了卧房里,就看花辞已经平稳的躺在了床上,只是抱着他的帝君却是面色苍白,即使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的,他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和惶恐。   雪一将两根金乌羽塞到花辞手里:“夫人这是金乌羽,拿着会有好运的,正好两个小帝君一人一根,保佑他们俩都平平安安的。”   虽然痛楚已经被清作转移走了,可花辞还是有些体力不支,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根黑色羽毛,又看了看雪一,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又把两根羽毛递给他。   “不可以的,这是太阳神想送给你的好运,不能随便给我,要自己留着好好珍惜。”   “不,我就是要送给夫人。”   雪一固执的把金乌羽又塞到了花辞手里,嘻嘻笑着:“没关系,反正他身上那么多羽毛呢,这两根都送给夫人,我就可以找机会再跟他要了。”   狡黠的笑容,花辞也被这个小机灵鬼逗得弯起了嘴角。   他攥着两根羽毛摸了摸雪一的头,“那就我收下了,谢谢你。”   没一会,就听院外传来一声惨叫,原来是最先赶回来的太阳神正压着一个老产婆往卧房这边走。那老妇被他吓得哭嚎不止,连脚上的一只鞋都在挣扎中给蹬掉了。   太阳神久居天宫,之前一直都在老君那帮着点火炼丹什么的,后来老君的仙丹因为质量问题滞销了,他才开始天南地北的跑。   所以对与凡人相处一事经验十分不足,刚才打听到产婆的住处,二话没说就把人抓了过来。   偏他长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又不屑于解释,产婆就把他当成了沿路抢劫的山匪,只是好奇他不抢金银,不抢珠宝,也不抢貌美如花的姑娘,非抢她这个人老珠黄的老婆子做什么?   一路哭天抹泪到了这处荒院,看到一位俊美非常的公子跟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哥走了出来,把她看得一愣,顿时忘了刚才的害怕。   只见那位模样好看的公子上前一步,朝她行礼道:“麻烦您看看我家夫人。”   老产婆这才明白,原来是要她接生的,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她入这行二十多年了,接生过的产妇没一千也有八百,可直接上门把产婆抓来的还真是有一次见,兴许是这位公子的夫人情况危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礼数了吧。   她跟着雪一走到了屏风后头,就看一个清秀的少年正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头顶的幔帐,眼睛半睁不睁的虚弱喘吸着。   纵使她经验丰富也忍不住迟疑的看向一旁的清作,问:“这位就是您家夫人?他不是……”   “他确实是男子。”   产婆傻了。退后两步,支支吾吾道:“男子也能,也……”   不等她把话说完,床上的人的皮肤忽然一点点变了颜色,那身凝脂般光滑的皮,从中间龟裂开一道道狭窄的缝隙,缓缓化成了千百条纠缠在一起的藤蔓,一根根顺着床面铺散开来,像是一面藤条编织成的瀑布。   花辞完全隐去人的形态,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唯有高高隆起的腹部没有变化,只是被一层绿色的粘膜包裹住,躺在藤蔓堆里面。西瓜大的肉球,随着里面的小生命一颤一颤的,像极了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   清作也没想过花辞会在生产的时候化成原形,不等他上前察看,就被一边尖叫一边慌不择路想要逃跑的产婆迎面撞过来,清作直接劈晕了她,顺手教给雪一。   “把她的记忆消了,送出去。”   “是。”   等他转身的时候,那颗硕大的绿色肉球已经从藤蔓上脱落下来,彻底的瓜熟蒂落。   生产完的花辞也一点点变回了人形,只是消耗了太多的灵力,有些体力不支,仍然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清作把被子给他盖好,想要抱起那颗绿色肉球看看,可没想到手刚要触碰到,它就自己咕噜噜的滚进了花辞的被子里,好像故意跟他捉迷藏一样。   等花辞一觉醒来,却发现只有雪一守在床边,赶忙坐起来问:“夫君呢?”   花辞睡醒之后神清气爽,可他不知道现在已经三更天了。雪一困得迷迷糊糊,被他一叫赶忙从床边站起来。   “帝君跟非仙君他们在看小帝君们呢,夫人别急,等我去叫一声。”   说着便一路小跑去了外面,花辞茫然的掀开被子摸了摸瘪下去肚子,养了那么大的肚子,竟然一下就平了,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想了想,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肉嘟嘟的脸颊。   天呐,他现在已经是九个孩子的娘亲了,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个七百多岁的孩子呢。听说生完孩子会老的很快,他会不会脸上长皱纹啊?   他靠在枕头上正胡思乱想着,就听急匆匆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清作坐到他身边问:“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感觉一口气能吃十个卤鸭爪。”   清作看他恢复了往日的生气,不由得跟着花辞一起笑起来。   “明早给你买。”   花辞伸手搂住清作的腰,把自己藏在他怀里,忽然问:“我们的小娃娃呢?怎么没抱过来给我看看呀。”   他问这句话时,明显感觉怀里的人僵了一下。   花辞也察觉到了清作的异常,缓缓松了手,抬起头看着他。   “小娃娃是不是有问题?”   清作不语。花辞更急了,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摇。   “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是长得很丑?还是少了手少了脚?难道是没有头?”   花辞把所有可怕的可能都猜了一遍,可清作都一一摇头否认了。   最后他拉着花辞的手 安慰道:“孩子们很好,等你休息好了我再带你去看他们。”   花辞一听哪还有休息的想法,立马急三火四的把脚伸下床开始满地找鞋穿,看了一圈却没发现自己的鞋,就委屈的拉住了清作的袖子,让他帮忙把鞋拿过来。   见他今晚不见着孩子是不会睡的,清作俯身揽住他的腰将花辞抱了起来。   “不用穿鞋,我抱你去看他们。”   说着又拉起床上的棉被裹在花辞身上,将怀里的人包得严严实实才起身往外走。   穿过后院到了前面的正厅,就看非闲、白伶、太阳神跟雪一全都在那里,一个都没睡。正围着桌子上的襁褓盯得大眼瞪小眼。   花辞兴冲冲的抱着清作的脖子,要他快点。可等他看到襁褓里的孩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凝聚在嘴角两侧。   “这个不是西瓜?”   他伸手过去戳了戳,竟然还算软乎乎的,里面咕囔咕囔留着液体,有点像是煮熟了的汤圆。   花辞咽着口水把手指缩回来,朝周围人的脸上一个个看过去。   “这不会就是我生的小娃娃吧?”   他们被问的目光乱窜,最后还是白伶说了一句:“现在还没长开,说不定等长开后就好看点了。”   还没长开?花辞傻了。   现在就跟个西瓜一样,等长开会是什么样,一个切开的西瓜?   哇,那还不如现在呢!   花辞把头埋在清作的肩膀里,伤心至极,忍不住呜呜的哭出来:“夫君都怪我,早知道生之前我就不吃那么多西瓜了!”   ☆、72   虽然花辞真的不愿意相信, 他跟清作竟然会生出来一个西瓜似的大肉球,明明他们两个谁长得都不像西瓜啊。   失望归失望,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 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如果连自己都嫌弃, 那它以后的日子得多可怜啊, 想想自己小时候也是没爹没娘的,跟别人妖精一比就感觉自己矮了一截, 他不能让西瓜也跟他受一样苦。   既然输在了起跑线上, 那也只有后天补足了。   花辞每天抱着大肉球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走, 时不时还要在上面浇点水, 给它晒晒太阳, 希望西瓜能像白伶说的那样快点长开, 兴许长大之后就不这么圆咕隆咚的了, 稍微长点棱角也好。   不然一放到床上桌上它就自己滚得飞快, 滑不溜手的,想逮都逮不住。   可是花辞渐渐发现,这个大肉球特别能吃, 第一次他本来拿着桂花酥是想逗逗它玩, 没想到这小家伙一下就从地上弹起来,咬住自己的手里的桂花酥就不撒口了。   看着手上残留的碎屑, 花辞都没反应过来。   这个臭西瓜竟然抢走了他的桂花酥!   后来他发现不止是桂花酥,这个大肉球是给什么都吃,一点都不忌口。他喜欢的卤鸭爪吃, 雪一做的雪花酪吃,白伶买来的生竹笋吃,连非闲的拂尘它都吃!   那天雪一正端着盘子给它为食,结果一不留神的功夫,就让它把盘子都一口吞进去了,想掰开嘴把盘子拿出来,都找不到它的嘴巴在哪,把花辞他们一个个急得团团转。   白伶在找了半天无果后,把西瓜放在地上,擦了把头上的汗。   “怪不得你生之前那么能吃,原来都是这小家伙吃的。”说到这,他看向站在对面的清作问:“你们家族就没跟饕餮联姻过吗?我看这孩子明明就像只……”   不等他说完,非闲赶紧扑过来一把将他的嘴捂上,“当然没有!娘子这话可别乱说。”   清作却并不介意,蹲下身摸了摸还在地上撒泼的肉球,原本这小家伙谁的话都不听,可每次到了清作手里却乖得不行,连颜色都会微微发红,好像害羞时胀红的脸颊。   “它需要成长,等他们破膜而出后会恢复的跟寻常孩子一样。无需担心。”   雪一颤颤巍巍的指了指肉球圆溜溜的肚子,忍不住道:“吃普通的食物倒是无妨,可是小帝君方才把盘子也一并吃了……”   清作将小家伙抱起来,捏了捏它的腹部,又将它递到了花辞手上。   “没事,它可以消受异物,但不能太多,还是多看着些吧。”   随后的日子里,肉球不负众望的把肚子吃得越吃越大,两个月后已经长到了膝盖高,花辞那纤细的胳膊已经抱不动它了,但是每天例行的散步还不能落下,于是乎就有了这一幕。   花辞将吃过饭的肉球从凳子上一脚踢下来,小家伙就在地上一弹一弹的,跳到了院子里,等它犯懒不想跑的时候,花辞上去又是一脚,叫他不许停下来。   花辞在院子里踢的不亦乐乎,把雪一跟白伶他们看得脊背一阵发凉,奈何清作说这样无妨,多活动筋骨,也能让孩子们尽早出世,白伶他们也只能看花辞把他的孩子当玩蹴鞠一样的踢来踢去。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花辞已经踢不动它了,只好让白伶带着它到处跑。他坐在椅子上往嘴里塞葡萄干,就看那肉球在他面前滚来滚去的,眼馋着他手里的果干和点心。   花辞故意把东西都藏在自己怀里,哼了一声:“不给不给!你一点也不听话,都告诉你不许再长大了,你怎么还是长个不停!你看,现在吃的这么胖,娘亲踢都踢不动你了。”   小家伙是听不懂花辞的话的,只知道他手里拿着好多好吃的,只要一个劲的打滚撒娇,花辞总会耐不住喂给   它吃。   可没想到,这次花辞说着说着忽然哭起来,捂着脸声音呜呜的,肉球也在地上慢慢停止了滚动,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一般,一点点滚到花辞脚边,柔柔的磨蹭着他的膝盖。   看到小家伙过来安慰自己,花辞也觉得自己在孩子面前哭实在太丢人了,赶忙擦了擦眼睛,将手里的葡萄干都喂给它。   出乎意料,一向贪吃的肉球这次竟然一动没动,好像对葡萄干完全不感兴趣了。   花辞感觉有些奇怪,又赶忙给它拿了其他的食物,结果一样样试过去,都被肉球拒之口外。   花辞顿时感到压力颇大,他的小家伙竟然绝食了……   于是晚饭搞得他也没心情吃,喝了两口雪一熬的粥就早早睡了,清作回房的时候却还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副我很想睡但就是睡不着的难受样。   清作坐到床边,摸了摸花辞的头。   “不是你的错,只是孩子长大了。”   花辞搂着清作的胳膊从床上爬起来,呜咽一声:“那我宁愿它永远也长不大。我不会再嫌弃它是西瓜了,只要它开开心心的,一辈子当个西瓜我也养着它,每天带它去散步,喂它吃好多好吃的,我也不会再说它胖了……”   他窝在清作怀里越说越难过,清作轻拍着花辞的后背,让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等花辞慢慢哭累了,东边的天都见白了,他困得窝在清作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别忘了喂西瓜吃饭。   第二天一早,花辞睁开眼就感觉眼皮好重,好像有东西压着,使了很大劲都不能完全睁开,他伸手摸到了自己浮肿的眼皮,才想起昨晚哭了好久,肯定是把眼睛哭肿了。   他摸索着身边,却没摸到清作,顿时困意全无,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就看到一个穿着云纹袍的小娃娃正站在自己床边,头发披散着,那双冷如秋霜的双眸跟清作简直如出一辙,花辞凑近了一看,竟然连五官跟脸型都惊人的相似,脑子里瞬间涌现出一种猜想。   这莫非就是夫君小时候……   在小娃娃漠然的视线下,花辞使劲掐了自己的脸一把,竟然还蛮疼的诶。   他赶紧揉了揉脸把小娃娃抱起来,在怀里捏了几下。   笑着问:“夫君你怎么突然变成小孩子了?”   那孩子被他搂在怀里好生揉搓,不耐的皱着小眉头,可看花辞一脸兴冲冲的样子,就没忍心推开他。   就在这时,清作从门外走进来,另一个穿着云纹袍的小娃娃正趴在他的背上咯咯笑着,看见花辞立刻伸出手要抱抱。   这下花辞傻眼了,看着怀里跟清作十分相似的小娃娃,又看了看清作。   “这是……”   清作把背上的孩子也一同放在床上,“这是我们的孩子。”   花辞被两个小娃娃一左一右扒着胳膊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半晌才缓缓道:“西瓜……?它怎么突然变成人了,还是两个!”   花辞有些不敢相信,赶紧把两个小家伙抱起来脸贴着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身上有胳膊有腿,手指头脚趾头都不缺,跟正常的孩子一模一样才松了口气。   原来孩子小时候丑没关系,长大了真的是会长开的!   看他的两个小娃娃现在变得多好看,一个跟夫君那么像,另一个跟他和夫君都很像。   这心情真是大起大落啊,昨晚还因为小家伙不肯吃饭难过的睡都睡不着甚至还大哭了一场的花辞,今天就高兴的吃了两大碗饭。   白伶跟非闲他们也围着两个软糯可爱的小团子打起转来,一会给他们吃这个,一会给他们玩那个,逗的不亦乐乎。      慢慢的他们就发现这两孩子虽然是双生子,但性格却天差地别。跟清作比较像的那个是弟弟,性格嘛,完全可以参照清作,甚至比他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跟他们俩都很像的哥哥,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大人要抱他们玩的时候,弟弟是谁抱都不肯,就算是花辞也会僵着一张脸。而哥哥则是见人就要抱抱,不抱的话还会撒娇哭鼻子,总之惹人怜爱的很。   虽然他们看着差不多有两三岁大,可是却还不会说话,走起路时偶尔还会摔跤。花辞不放心,就每次带他们出门都要跟雪一还有白伶一前一后的看着,生怕有人见他家小团子生的可爱就给抢走了。   等两个小家伙都满周岁的时候,雪一从外面淘弄来了好些小玩意儿,说外面的孩子满周岁时都要抓周,虽然家里这两个才刚足月,却已经比周岁的孩子大很多了,现在正合适,等再大些什么都懂时抓周就不准了。   花辞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就把两个两个小团子放在桌子上,让他们俩抓周。上面拨浪鼓,毛笔,玉刀,什么吃的玩的都有,可是两个人却一直静静的坐在桌角边,什么都没正眼看。   非闲扫了一眼,摇摇头:“不行啊,这些俗物小家伙们肯定看不上。”   说着就把自己的拂尘放了上去,又让清作将他的千回拿出来。   调笑道:“来抓吧抓吧,看你们俩以后谁能来接大伯父跟你们父神的班。”   结果弟弟只是看了一眼千回,就将目光收回来,依旧不为所动,而哥哥则是压根就没往那边瞧。   这下非闲等人傻眼了,竟然连千回都看不上,这等眼光将来可还了得。   花辞凑过去,瞧着两个小家伙嘶了声,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这还是前段时间白伶刚给他的,白花花的一大堆,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不过听雪一说能换好多的好吃的。   花辞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子上哄道:“你们快点抓,抓完之后娘亲就把这张银票给你们,这可是五百两哦,在人界能换好多好多好吃的!”   他说完之后,哥哥看着那张银票忽然挪了挪身子,爬到了前面,但却并没拿起来,只是转头看着花辞,一副求抱抱的眼神。   花辞叹了口气,这小子还挺贪。   于是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一千两的拍在桌子上,“抓完了都给你们!”   这下哥哥笑了,一把抓起那两张银票,却没抓周,转头就爬到了弟弟身边,把手里那张一千两的银票递了过去,还奶声奶气的叫了几声。   把非闲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下一任小帝君抓周竟然抓了最俗不可耐的银票!非闲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清作,却发现他看着两个小娃娃还露出欣慰的目光。   非闲就纳闷了,一心都掉钱眼里了,这叫哪门子的欣慰啊?   不过这孩子都已经抓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煞风景的话,笑着拍了拍哥哥的头:“不错啊,还知道孔融让梨,把钱多的银票给弟弟。”   说到这他看向清作:“不过既然都满月了,就给两个孩子起个名字吧,以后叫着也方便。”   花辞点点头也觉得应该起个名字了,想了想:“好,那就一个叫小百,一个叫小千吧。”   “……”   听到这两个简单粗暴的名字,白伶他们差点笑出声。不能因为抓了五百两跟一千两的银票就叫这么个名字吧,将来继任下任帝君肯定会被人家笑死。   可没想到,清作竟然点了头。   “我也觉得不错,正好笔画少,好写些。”   “就是嘛。”   看他们俩这一唱一和,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非闲有些不淡定了。赶忙在这事拍   板之前提出抗议。   “小百小千没问题,可孩子总得有个姓吧,无论随你还是花辞,配在一起都不大好听。这两个就当小名在家里叫叫得了,大名必须得换一个。”   后来一桌人围在那开始讨论孩子的大名,最后决定哥哥随花辞姓叫花百含,弟弟随清作姓叫清千苑。小名就是花辞给起的小百和小千。   这下有了名字,花辞天天小百小千的叫着,予兮读家两个孩子也渐渐学会了说话,不到半月吐字就十分清晰了,可谓进步飞快。   那天花辞带着他们在书房学写字,说是他教,其实是雪一先教他一遍,他学会了再去教小百跟小千。   不过花辞的笔迹倒是十分工整优美,字体气势恢宏,笔锋收放自如,若不是频频写错还真是令人称道。   他在宣纸上写好给他们打了个样,叫他们俩照着往下写二十遍,一会过来检查。   小千稚嫩的小手执着笔杆,在纸面上笔走龙蛇,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全都写得一样无可挑剔,而反观旁边的小百,则是吃力的捏着毛笔,写得歪歪扭扭,还没写完一个字,就在宣纸上晕染开好大一片。   等花辞来检查的时候,就看小千早就完成后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而一旁的小百把墨汁弄得满手都是,宣纸上黑了一大片,花辞赶紧叫他别乱动,转头拿来蘸湿的手帕给他擦脏兮兮的小手。   “你看你这么笨,连弟弟都赶不上。”   批评完了看着小百那张跟自己相似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估计是随我了,都一样苯。不过古人说笨鸟先飞,你以后一定得勤加练习才是,必须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走在前面。”   把他的两只小手擦干净后,花辞又重新拿了张宣纸,在上面写上刚才的字,推到小百面前:“照着这个继续练,等你练好了我再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说完摸了摸小千的头,把小千的大名认认真真的写在宣纸上,又给他们俩一人发了一个黄橙橙的橘子。   叮嘱道:“你们继续练,等我回来还要检查哦。”   说完又离开了书房。   刚才还‘十分吃力’的小百看着手里的橘子笑了声,在纸上写下‘花百含’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后将手里的毛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剥起了橘子皮。   小千看着纸上的字,却一点不觉得吃惊,只问:“你刚才为何要装做不会写?”   小百把橘子上的最后一块皮剥掉,哈哈一笑,看着弟弟。   “我要跟你一样上来就学会了母神多没成就感啊,再说有个对比也显得我家小千更聪明对不对?”   说着也学着刚才花辞的样子摸了摸弟弟的头,小千眉头一皱,把他的手甩了下去。被哥哥憋着嘴念了句无情。   小百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顿时眯起了眼,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吐了吐舌头。   “母神挑橘子总算奔着个头大的使劲,殊不知皮软的才甜。每次拿来的橘子都酸要命。”说完伸手就要拿小千面前的橘子,“让我尝尝你的甜不甜。”   却被对方一只手挡了回去,只见小千紧紧握着手里的橘子,一副眉头紧锁的样。   小百忍不住笑了。   “刚才看你盯着橘子颇为嫌弃,还以为你不喜欢呢,原来却是喜欢得紧啊。你吃你吃,哥哥不跟你抢。”   听着小百的笑声,小千耳背浮现出一层薄红,捏着橘子的手也跟着紧了紧,却依旧舍不得放下。   即使想故作镇静,可到底还是个刚出世不久的孩子,被哥哥笑话的也有些绷不住不苟言笑的脸庞。   “我确实不喜欢橘子,可这是母神给的,我……”   “哥哥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橘子是母神,又不好意思跟他撒娇是不是?没事的,等会哥哥抱住他的时候你从后面悄悄扑过来,母神肯定不会发   觉。”   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哥哥,小千手下用力,一下把橘子捏成了橘子饼,橙黄的汁水顺着小手的指缝流淌出来,把雪白的宣纸染了一片。   正巧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百跟小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惊慌,哥哥将刚才花辞给自己擦手的帕子扔过去:“赶紧擦擦手。”   然后迅速将铺在两人面前的宣纸对换,等花辞进屋的时候,就看小百正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委委屈屈的看着他。   “母神,我刚才吃橘子不小心把橘子捏扁了,对不起,呜呜……”   花辞叹了口气,看着桌子上那个被捏扁的橘子无力的捶了捶疼痛的脑壳。   这孩子到底傻到什么地步,竟然连橘子皮都不会剥。   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再看了看小千面前的宣纸上竟然写着“花百含”三个大字,不解的看着小儿子:“娘亲不是让你练习自己的名字,你怎么写了哥哥的名字?”   虽然写的还真不错。   小千局促的抓着衣袖,两只小手扣在一起颤了颤。   不等他开口,刚哭完鼻子的小百就开口对花辞道:“因为我看小千能学他的名字很羡慕,就也想学自己的名字,小千说他会写,就顺手教我了。现在我已经会写了母神,不信你看!”   说着他兴高采烈的拿起毛笔来,沾了沾墨,蹩脚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看着十分不美观,但好歹是写对了,花辞觉得小百能做到这点已经十分不易了,立刻把他刚才不会剥橘子皮的事情忘到了脑后,抱着小家伙使劲亲了一口。   “小百真聪明!就是这样写的,要好好记住,再把字练的好看些。”   “放心母神,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争取赶上弟弟的。母神我要抱抱~~”   说着张开手臂,一把将花辞使劲抱进怀里,下巴抵在花辞的肩膀上,朝还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的弟弟使眼色,无声道:快点啊,快点过来啊!   结果小千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便拿着捏扁的橘子,从椅子上跳下来离开了书房。   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   这个臭小子,以为兄长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啊。   原本单调的生活随着两个小家伙的到来变得有趣了许多。天界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也不知道太阳神暗中调查被对方察觉了,还是那人又在背后酝酿着什么阴谋。总之天界一直风平浪静,也没传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非闲他们一筹莫展,花辞却是发现了一个新的兴趣爱好,每天玩的花样百出。   这不,拿着雪一从成衣铺子里买来的小裙子挨个往小娃娃们的身上比划,一会说这个颜色太淡,一会说那个款式死板。   最后忙活了大半天,给小百穿了一套石榴红的广袖裙,又给小千选了一套雪白的纱料裙,穿上仙气飘飘,简直就是小仙女下凡。   其实花辞一直觉得清作就很适合穿这样飘逸的衣服,可他又不好意思让自己的夫君穿女装,现在正好有个跟清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娃娃,不试白不试。   于是原本俊逸出尘的两位小公子,就被他们丧心病狂的母神打扮成了两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   碰上不知情的还会被问一句:“小哥,你家这俩丫头生的这么漂亮,不如跟我家小子定个娃娃亲以后成个亲家?”   花辞笑着刚想解释,就被白伶打断。   “好啊,不过你儿子得先打过这俩孩子的爹跟大伯父才行。”   ☆、73   听到白伶的话, 周边人也没当回事,只当是这俩丫头的家里有两位疼惜女儿的长辈, 舍不得把她们嫁出去罢了。纷纷叫自家的孩子过来陪这两位新来的小姑娘一起玩耍。   被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围住, 小千绷着一张脸,不耐的朝哥哥身后躲了躲, 把头埋得低低的, 不让其他人看。   要不是花辞说只要试试就脱下来他才不会穿得这么丢人呢,结果白伶也看到了, 非要带着他们两个上街玩, 这下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他这副鬼样子了。   相比于小千的困窘, 小百却毫不拘谨, 跟这些男孩子开开心心的聊起来。虽然他的声音不像其他小姑娘那样细声细气的, 可到底年纪小, 其他人不仔细听也听不出来。   别人问小千的话, 都被他这个哥哥给回答了。   忽然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伸过来, 扯了扯小千的袖子,他看着那只手上沾染的淤泥,顿时皱紧了眉头。   带着火气朝那只小手的主人看去, 却见一个脸圆圆的小姑娘正瞪着一双杏仁似的大眼睛看着他。   “小姐姐, 你长得真好看呀。”然后将手里的小木桶递给他,眼中满是期许:“我们一起去河边捞鱼好不好, 那条小河里的鱼可多了。”   小千被小姑娘盯着,一时间紧张有些说不出话,刚想说他不喜欢碰水, 就被一旁的小百伸手将小木桶接到了手里,朝着耳尖发红的小姑娘笑了笑。   “好啊,我们两个都跟你去好不好?”   “好!”   一下子有两个好看的小姐姐跟自己玩,小姑娘高兴的不得了,朝河边走的路上都是一蹦一跳的。   她穿着一身粗蓝布做的衣裙,腰间简单的系着一根细草绳,跟小百他们穿的裙子相比简直残破的没法看。   头发乱乱的,皮肤被晒得有些黑,手里提着个小木桶,背上还背着个鱼篓,感觉像是附近船家的孩子。   不过那双眼睛倒是生得清澈见底,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   小百一路牵着小千,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是不是喜欢了?是不是心动了?哎哟我的小千弟弟,春心萌动了吧。”   小千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嘴角快要裂到耳朵根的哥哥,一字一顿的轻声道:“你脑子有病。”   等三人到了河边,小姑娘就提着水桶下了河,亲自给他们示范如何捞鱼,小百借来了她的鱼篓,挽起裙摆跳进河里,在旁边学得有模有样,小千却只在树下的阴凉处看着他们,一脸不屑一顾。   不一会小百捞到了一条金色的鲤鱼,高兴的欢呼出声,拿着鲤鱼上岸展示给弟弟看。   “这可是我第一次捞鱼,你看如何?”   小千看着那条扑腾乱跳的锦鲤,淡淡的嗯一声:“不错。”   “那你也去试试呗?”   “不去。”   见弟弟真是对捞鱼一点兴趣没有,小百也放弃了哄劝,抱着鱼篓一屁股坐在弟弟旁边。看看小姑娘提着捞满鱼的小水桶上了岸,噔噔的跑到了岸边的小木屋里,也不知去干什么了。   他把目光转到小千身上,叹了口气。   “我就纳闷了。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怎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你不感觉这样活着特别无聊吗。”   小千却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父神也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不就活都很好,我也可以。”   听到弟弟竟然拿父神搪塞他,小百要被气笑了。      “父神活的开心那是因为他有母神,你有谁啊?”   “我有你。母神永远不会离开父神,你也永远不会离开我,所以我也可以活的很好。”   “……”   小百发现自己找不到接下去的话了,这臭小子平时连着说上三句话的时候都罕见,没想到搪塞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很可以嘛。   他们静坐没一会,就被一道哭哭啼啼的声音打断,刚才还一脸漠然的小千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紧盯着不远处的小木屋。   小百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刚才那个小姑娘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跑了过去,急三火四的推门一看,就见小姑娘抱着一只黑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人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猫死了。   在他们俩眼中死了一只猫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在小姑娘眼中就不这么简单了,她紧紧抱着黑猫的尸体,连倒了的水桶都顾不上,里面装的两三寸长的小鱼撒的满地都是。   小百把鱼一条条捡回水桶里,蹲在小姑娘的旁边明知故问:“小猫怎么了?”   小姑娘泪眼朦胧的看他一眼:“猫猫突然不动了。我还给它抓了好多的鱼,它都不吃……”   小百垂下眼摸了摸黑猫的头,身体都发硬了,估计已经死了好久了。   他忽然灵机一动,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别哭了小妹妹,小猫只是睡着了,等它睡醒了就会起来吃鱼的。”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将信将疑道:“真的吗?可以前睡觉我一叫它就会醒的,为什么这次却怎么叫它都不醒呢?”   “因为太困了想睡懒觉呗。有时候太困了我娘亲叫我也不起床的。”   看他说的信誓旦旦,小姑娘也开始相信了,毕竟这个小姐姐看着比她大一些,估计在养猫上更有经验吧。   等告别了小姑娘,走出小木屋时,小千板着脸拉住了哥哥。   “你为何要骗她,那只猫明明死了。”   小百回头看着他,“可我不怎么说话她会一直哭下去。”   “那你也不能撒谎骗她,你说猫会醒,她也会一直等下去,哪天她发现你在说假话骗她,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发现自己的弟弟对这小姑娘的事情还挺上心,小百不由得咧开了嘴角,走过去凑近了小千,那眼神怪怪的,把后者盯得又蹙起了眉头。   “傻了你,待会咱们让母神去买一只一样的顶替上不就完了,正好前面就是菜市,那里卖什么的都有。”   “可那是骗人,你买的就不再是她原来喜欢的那只了,这根本不一样!”   第一次见到小千这么情绪激动的反驳自己,小百不禁有些恍然,原来这个小家伙并不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只是他关心的东西跟普通人有些不一样。   不过也很好就是了。   小百妥协的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样?”   “跟她说实话,然后我们再买一只小猫送给她。”   “好。”   两个人刚走出来没一会,又原路返回到小木屋给小姑娘道歉去了。   进了门却发现小姑娘已经离开,只把黑猫的尸体平放在屋子中央的木板上,旁边放着盛满鱼的小水桶,上面还盖了一条破破烂烂的蓝色碎布,应该是从她那条裙子上扯下来的。   小千朝着黑猫的尸体走过去,将上面的蓝布掀开,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素爱整洁的他强忍着没立刻躲得远远的。   他伸手摸了摸黑猫的头,一缕缕毛已经黏在一块,像是融化的糖浆有些粘手,应该是很久没洗澡了。      小千正思索着该怎么跟小姑娘解释,手下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像是羽毛轻轻划过了掌心。   他被吓得一愣,赶忙挪开手掌去看,却见刚才还静静躺在地上的黑猫竟然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周身冒着一团团肉眼看见的黑气,大睁的眼睛散发着刺目的红光。   站在后面的小百也察觉有些不对劲,上前一看,赶忙揪着弟弟的领衣领,把人拉到身后。   有些焦急的问:“你干什么了?”   小千看着死而复生的黑猫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摸了它一下。”   说完他看着自己的手也是一脸不可思议。他们两个都发觉,这下事情有些玩大了。   那只复活的黑猫看着他们拱起脊背,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光听声音,一点也听不出是猫叫。   眼看着黑猫跃跃欲试的要朝他们扑来,小千转头看着哥哥,“这黑猫身上有邪气,不能把它放出伤害凡人,你快出去找母神。”   “那你怎么办?”   “你快出去别管我!”   小千推着小百的后背,想用蛮力将哥哥推出去,却被对方反手抓住了两条胳膊。   “连哥哥都敢推,太没大没小了吧。”   看着他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小千顿时红了眼睛,哽咽着大喊一声:“放手啊别管我!”   就在两人都僵持不下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人都以为是花辞发现他们许久未归,跟白伶过来找他们了,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涌起一种终于找到救星的激动。   可当门板拉开之后,他们看到的却是端着木碗的小姑娘,里面盛的白菜豆腐被他们俩一撞差点洒了一地,还好小百及时出手把她扶稳了。   小姑娘全然没注意到两人脸上的惊慌,还把自己的饭碗递到他们面前,发出慷慨的邀请:“这是爹爹刚买来的豆腐,里面还有虾仁呢,你们要一起吃吗?”   小百跟小千已经顾不得身后的危险了,拼了命的挡在小姑娘面前,希望她别注意到身后的黑猫。   可没想到,小姑娘的话音刚落,藏匿在阴影中的黑猫便发出一声乖顺的喵叫。   不同于刚才恐怖刺耳的嘶鸣,这声音完全就跟普通的猫没什么两样。   听到了黑猫的叫声,小姑娘赶忙挤开小百跟小千跑了进去,蹲在自己的小猫面前摸了摸它脊背上的毛。   “你终于醒了,你说你怎么这么贪睡,叫了那么久都不起床,以后可不许这样,不然就不给你捞鱼吃了。”   “喵~~”   小百、小千:“……”   原来猫也会看人下菜碟啊。   看到黑猫在小姑娘手里听话的跟只小奶猫一样,小百跟小千也松了口气。两人陪着小姑娘跟黑猫玩了一会,就各自挥手道别了。   回去的路上,小千一直时不时的瞥向自己的双手,明明只是摸了一下,竟然就让黑猫死而复生了,莫非……他刚才无意之间触动了什么法术?   等跟着花辞回家的路上,一直不屑于跟他们交谈的小千突然问了一句:“父神他是不是能让死去的生灵死而复生?”   花辞被问的一愣,提着菜篮子的白伶嗤笑道:“他哪有那么厉害,死而复生,那是上古造物神才能办得到的。”   被花辞牵着手走在两边的小百跟小千都不由自主的看向对方,只不过两人心中所想的事情却截然不同。   小百眨了眨眼:你竟然比父神还厉害,可以啊我的弟。   小千面无表情的回他一眼:你脑子有病。   竟然连父神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却能做到,这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可是小千却不想把   这件事告诉大人,如果可以的,他想永远把这个秘密隐藏下去。   回家之后,小千开始有意无意的关注那些死去的生灵,什么从树下掉下来的知了,笼子里被黄鼠狼咬死的鸡,还有从屋檐下的泥窝里掉出来摔死的小燕子。   他都会趁周围人不注意时,将它们的尸体藏起来,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下后,他才悄悄起床去将它们复活。   虽然复活后它们样子都怪怪的,不过却很听话,自己要它们做什么它们就会做什么,绝不会产生一丝一毫的违抗。   慢慢的,小千开始沉迷于复活这些死去生灵的成就感,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可小百看着越来越不对劲的弟弟却有些担心。是那个奇异的能力,让小千变得越发古怪了。   那天小千睡到半夜又要从床上下去,被守株待兔多时的哥哥一把抓住。   小百侧身拄着头看着小千,啧啧两声:“半夜不睡觉可是会长不高的,你想当一辈子小矮子吗小千千?”   小千冷冷的看他一眼:“仙族人本来就不用睡觉。”   “可要睡也是睡得着嘛,在你心里哥哥就没你藏的那些尸体可爱是不是?”   听小百忽然提到自己一直在暗中进行的秘密,小千转头看着他,清冷的面庞不自觉的露出愠怒。   “你跟踪我?”   “跟踪?呵,你天天大半夜的往外跑,我就不能偶尔起夜发现旁边少个人啊。你这副怀疑的口吻是几个意思,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说着,小百故作委屈的撇撇嘴,抓着小千的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   “就知道伤我的心,你摸摸哥哥这心凉的都能做雪花酪了。”   小千习惯了他这副不要脸的做派,使劲将自己的手往外抽,却被力大如牛的哥哥按着动不了分毫。   “放手。”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一个面如秋霜,一个嘴角含笑。眼睛却是一样凌厉仿佛刮起了凛冽的风。   最后小百缓缓松开了弟弟的手。   “小千,你有这个能力并不是坏事,可凡事都有个度。死去东西本应尘归尘土归土,这是世间万物的法则,你若强行逆转必生异端,不久阎罗殿那边发现生死簿对不上,父神很快就能查到你身上。更或许,他现在就已经发现端倪了,只是不想言明罢了。”   小百这一番话说的言辞恳切,以他的性格很少会用这种正经的语气说话,可小千听完后却只是漠然的问了一句:“你说完了?”   “……”   看着小千转身离去的背影,小百一拳砸在旁边的枕头上。   这个臭小子,非得把他气死才行。早知道当时他就晚点从胎膜里爬出来,不当哥哥了。   有一天晚上花辞睡得很不安稳,一睡着就梦到有个坏人在掐着他家小千的脖子要把孩子塞进闪着黑色雷电的铁笼里,可花辞却看不清那个坏人的脸,想打又打不着,想跑又跑不过去,把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一下吓醒了。   清作好不容易才把他哄睡着,结果闭上眼又做了跟刚才一模一样的梦,花辞觉得恐怕事有蹊跷,不放心的从床上爬起来要去找小千,清作便跟着他一起去了。   结果到了他们的房间一看,床上竟然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最后还是清作带着他找到了在柴房里大吵起来的小百跟小千,比起从来都是惜字如金的小千竟然也会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话,花辞更震惊的是那个憨傻憨傻的大儿子,什么时候思维这么敏捷了?说起来话来都得把小千怼得哑口无言。   花辞推开门走了进去,两个小家伙看向他跟清作都是一愣,同时噤了声。   “父神母神……”   花辞看着屋子的尸体,有的都已经发臭了,皮毛里生着密密麻麻的蛆虫,他走到一个白花花的尸体面前蹲下,顿时勃然大怒,指着问小百跟小千。   “我说昨晚想煲鸡汤的时候怎么找不到鸡了,原来被你们给偷到这来了,饿了就跟我说,家里又不是没吃到。这是生的还没做熟呢,你们偷它干什么!”   这不是浪费粮食嘛两个臭小子森木林。   花辞从地上提起早就没法吃的鸡,简直要心疼死,那天他特意去药铺弄来了好多煲鸡汤要用的药材,结果万事俱备鸡却没了,最后只能杀了只老公鸭代替,煲出来的味道十分差劲,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好。   看来是他平时太惯着孩子了,再浪费粮食吃饭的时候就只给发两个干巴巴的馒头,连咸菜都不给,让他们好好长长记性。   看着生气的母神,小千朝前走了两步站到花辞面前。   “母神,是我自己做的,不关兄长的事。”   花辞愣愣的看着自己一向听话乖巧的小儿子,有些不可置信。在他看来,小千的心智都要比小百成熟许多,他还以为是小百要做,小千无奈只是从旁协助了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小千自己做的。   花辞低下头扫了眼地上的其他尸体,几乎各种常见的家畜家禽都集齐了,横七竖八的摆在地面上,花辞才隐约觉得不对劲。   偷鸡可以是肚子饿,但这些都发臭的尸体早就不能吃了,把它们捡回来做什么?   花辞将手里的鸡慢慢扔到地上,看着小千:“你捡这些尸体回来是要干什么?”   小千垂着眼沉默不语,在一旁的小百走过来撞了撞弟弟的肩膀。小声道:“你就说了吧。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清作从头到尾一直站在花辞的身边看着他们,并没做出任何举措,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小千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小千抬头看了自己的父神一眼,却在清作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有些无措的目光,渴望着被认同。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花辞面前,将手放在那只母鸡的尸体上,一瞬间,只见原本被拔的一毛不剩的母鸡,白花花的皮上迅速长出来密密匝匝的绒毛,这些细小的绒毛迅速变长变宽,原本的白条鸡竟然变成了一只长满黑色长毛的怪鸟,抖动着翅膀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赤红赤红的,格外骇人。   花辞傻了,一下抓着清作的袖子躲在了他的身后。   “夫君这什么啊?”   清作却没往那只鸡怪身上看,只是转眼看了看小千,轻吐出两个字:“魔兽。”   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楞住了,魔兽!   花辞隐约感觉这个词有些熟悉,可一回忆脑子就懵懵的,像是被罩了一层浓雾。   小百跟小千也是一瞬间变得脸色惨白,两个小娃娃彼此对视一眼,都感到了不寒而栗。   原来小千的能力根本就不是令死去的生灵死而复生,而是将尸体改造成了魔兽。   虽然他们并不清楚魔兽是什么,可光听那个魔字,就感觉不是善类。   怎么办,这次他们真的做错事了……   见花辞害怕,清作召出千回要将那只魔兽斩杀,却被小千挡在前面拦住。   “父神,它们虽然看起来凶恶,但都很听话的,不会伤人。”   虽然千回的剑刃离小千不足半寸,可清作却并因为害怕误伤他而收回动作。   只道:“它听你的话不代表它会听其他人的话,它不伤你不代表它不会伤你的兄长和母神。我最后说一遍,让开。”   小千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刃一下红了眼睛,从出世起他就一直老成的不像个小孩子,现在却终于露出了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隐忍的泪水,忽然大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柴房里卷起了偌大的风暴,地上所有的尸体被一层黑雾包裹住,顷刻间,亮起了一双双血红的眼睛。   ☆、74   那一瞬间所有事情都发生的太快, 花辞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就从清作身后扑了过去, 抓着小千跟小百的衣服把他们俩搂在怀里, 周围弥漫着浓重压抑的魔气,根本看不清袭击他们的魔兽在哪。   忽然一声刺耳的啼鸣从天而降, 锋利的爪勾就要落在花辞背上, 清作及时出手将其一剑斩杀,拦腰砍成两半击打在地。   虽然魔兽的数量实在太多, 可好在小千年岁尚小, 改造出的魔兽远不如魔神当年创造出的上古魔兽强大, 几下就被清作纷纷斩杀, 施法驱散了聚集在柴房里的魔气,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小千被刚才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他刚刚不知为何, 突然非常想发怒,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已经控制不住这么多的魔兽了。   以前他复活的每一只都很听话,为何这次却失控了……   那一刻他好害怕, 非常害怕, 直到被花辞一把抱进怀里才慢慢缓过神来。眨眼间的功夫,它们就已经被父神斩杀殆尽, 一切就好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   可是他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花辞缓缓松了手,就感觉手背有些疼,他本来想藏起来的, 却被清作一把抓过去仔细看了看。   “魔气没有侵入,但皮破了。回去让非闲给你拿药。”   花辞觉得就是破了皮而已,没必要如此小题大做,放任不管两三天就痊愈了,还吃药干什么,苦森森的,一点也不好吃。   “听话。”   可看着清作执拗的表情,花辞也只好点了头,“那好吧。”   小千看着花辞为了保护自己被魔兽弄伤的手背,想上前关心,又感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己没有资格。   他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只是想让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生命逝去,大家永远都快乐的活着。   小千抿着嘴站在后面,忽然转身朝外跑去,花辞想追却被小百拉住。   “母神,还是我去吧。”   花辞不放心还想在说什么,却被清作打断。   “让他去吧。”   看着小百急急忙忙跑出去的身影,花辞靠在清作肩膀上沉沉的叹了口气。   他怎么突然感觉养个孩子好难呢。   小百去追小千,也不知道两个小娃娃躲在后院说什么悄悄话,都快子时了还没回来睡觉,再等一会怕是天都要亮了。   花辞刚想起身再去看看,就见小千神情慌乱的从门口跑了进来,一张小脸都是汗津津的。   “父神母神!兄长他被抓走了!”   “什么?!”   花辞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清作一把将他扶住,看着小千:“慢慢说。”   小千看着清作,喘了口粗气:“刚才我跑到院子外想去后山,哥哥跟过来把我拉住,然后就蹲在门口的枫树下同我说了好些话,之后我们从土里挖出来之前复活的蚂蚁,怕它变成魔兽后去伤害其他人,就想把它杀死,可一个长得跟父神一模一样的男人突然站到了我们面前。”   听到最后一句话,花辞的心又是猛然一颤。   上次那个假冒清作的人竟然又来了!   小千继续道:“刚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是父神,可后来,他从地上捏起那只蚂蚁,问我们是谁做的,我跟兄长一下就发现不对劲了。我刚想说是我做的,兄长就在后面扯了我一把,在我愣神的功夫抢着说是他做的。那个人盯着兄长的脸看了一会,就把他抓走了。”   花辞感觉自己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抖,无论他怎么告诉自己要镇定点都停不下来。      清作拉着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没事,你照顾小千,我很快把小百带回来。”   他转身要走,花辞突然失去温度的手又快速伸过去一把抓住他,他看着清作眼睛红了一圈。   “可那个人很厉害,我怕你有危险。”   清作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面容温和:“那你相信我吗?”   “……我信,我最相信你了。”   待清作走后,花辞一下无力的蹲在地上,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假装坚强,他忽然想哭,好想声嘶力竭的大哭出来。   可是抬头看见微缩在面前的小千,花辞发现自己不可以哭,至少不能在孩子面前哭,他扶着椅子站起来,把小千拉到自己的怀里,紧紧搂住。   一下一下轻柔的顺着他的后背。   “很害怕吧,别怕,小百不会有事的,很快爹爹就能把小百带回来了。”   小千哭得压抑,“娘亲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是我害你受伤,还害的哥哥被坏人抓走,如果我没有复活那些魔兽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花辞抱着小千,像是他们还在西瓜里没有爬出来的时候一样,轻柔的摇晃着。   “不是你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们。小千是个好孩子,娘亲一直都知道的。”   “母神……”   花辞摸着小千的头,让孩子渐渐陷入沉睡,他把小千放到卧房的时候,发现整个院子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在正厅的桌子上留下一根血淋淋的黑色长羽。   这分明就是太阳神的金乌羽,之前雪一在他生产之前送给过他两根,所以花辞认得。   他拿起金乌羽在眼前晃了晃,顿时一道金光汇聚成的小字在眼前浮现出来:天界有难,帝君速归。   看着这些小字慢慢消散,花辞手里的长羽也一下掉落在了地上,怪不得这屋子空无一人,原来他们早就接到太阳神发来的告急赶赴天界了,只把他跟小千留在了家里。   不过也是啊,他就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去了还要清作分散精力来保护他,他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花辞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忽然感觉有些诡异,刚才就已经到子时了,又过了这么长时间,按理来说天早该亮了,为何这黑暗却迟迟不肯散去。   难道太阳神已经遇难了……   想到雪一偷偷看着金乌羽时的笑脸,花辞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闷痛,他就要做个待在后方的废物,被自己的爱人跟朋友保护到死吗?   花辞想起之前在半泽荒,夜无拘说过,若是自己将来有事解决不了,可以去半泽荒找他。   花辞脑袋一热,急急忙忙就跑到了院子外面,却发现他根本就不知道去半泽荒该怎么走,早知道上次就顺便问一下路好了。   他死马当成活马医,对着后院的黑暗使劲喊了半天夜无拘的名字,希望他这种神出鬼没的人最好能无处不在,结果喊了半天连个屁都没有。花辞也喊得喉咙冒烟,脑门突突跳的疼。   在他打算先回去喝点水的时候,身后的古井中忽然传出簌簌的响声,花辞脚步一顿,转身看着声音朝自己越来越近的古井,揉了揉眼睛。   怎么井还会自己移动啊?   直到那口井以石破天惊的速度移到了自己面前,花辞才感觉脊背发凉,正打算撒腿就跑,却被井中伸出的手一把抓住了肩膀。   “别来无恙的小花妖。”   花辞转头看着从井里爬出来的夜无拘,竟然衣服一点都没湿,还提着一坛子酒。   顿时惊讶万分。   “你怎么在井里啊?”   “这不是井      里离半泽荒最近么,我能来你就谢天谢地吧,本城主公务繁忙也不是每次都能随叫随到的。”   要是平时花辞肯定会怼回去,可这次事出紧急,也没空跟他耍嘴皮子。一把揪住夜无拘的衣袖指了指头顶:“快跟我去天上救他们!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夜无拘却反手拉住了他。   “你以为我多厉害啊,也就在半泽荒没人敢惹我,出了半泽荒,你家清作才是无人能及,倘若他都对付不了,我去了也是白搭。”   花辞听着他的话瞬间耷下了眉眼,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嘴里不甘的嘟囔:“是你上次说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找你,原来是放嘴炮。”   夜无拘被气笑了。   “那也得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好不好?”   花辞哼一声,“那算了,你不去我自己去,你把我送到天界再自己回来吧胆小鬼!”   说着又拉起夜无拘要走。夜无拘从来没见谁求人还这么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态度。   不禁有些哑然失笑。   敲了敲花辞的头,“好了好了,我跟你一起去,但你这手抖得这么厉害,恐怕给你把剑都拿不稳吧,到时候再砍错人了怎么办?”   花辞看了一眼自己发颤的手,赶紧藏进了袖子里,“现在不抖了。”   夜无拘见他掩耳盗铃的样子,叹了口气,把拎着的酒坛子递过来。   “酒壮怂人胆,来吧,上战场前喝几口,手就不抖了。”   花辞看着比自己头都要大好多倍的酒坛,有些将信将疑。   不过他倒是听白伶说,喝酒之后人确实会变得胆子大些,也许他喝一些待会去天界打仗的时候就不那么忐忑了。   这么想着,他掀开酒坛上的塞子,抱着酒坛咕嘟咕嘟喝起来,虽然尝起来辣乎乎的,不过喝快点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等花辞把空酒坛扔到地上时,就见夜无拘正一脸奇怪的盯着他,那眼神就好像明明点着了火,为什么炮仗却没响似的。   把花辞看得心里发毛。   “你看什么啊?”   夜无拘嘶一声捏着下巴,视线在花辞身上来来回回的扫了十几遍。   不应该啊,难不成酿成酒的效果就是没有直接喝下去好?亏他还废了三个月的功夫研究夜东篱留下的那些酒方子,该不会白忙活一场了吧。   对上花辞严重怀疑的目光,夜无拘莞尔一笑,“现在是不是感觉手不抖了。”   花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嗯一声点点头。   “确实不抖了,不过……”他拿起自己的手凑到眼皮下仔细瞅了瞅,疑惑道:“一只手怎么长出了十根手指头啊?”   “……”   花辞摇摇头,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是去天界救人要紧。他踉踉跄跄要往院子外走,被身后的夜无拘一把拉住。   “往哪去啊,你不是要去天界救他们吗?”   花辞反手甩开他:“我自己去!”   花辞脸颊红红的,眼前一片模糊,手指指着夜无拘跟他身后那个虚幻的影子之间来回游移。   “还是算了,你在家帮我看孩子吧,小千他睡醒了要是问,你就说我给他找哥哥去了。记住了没?”   夜无拘被他醉醺醺的话说得有些发懵,心想该不会真是喝多了吧。   扶着花辞歪歪斜斜的身体,拍了拍他两侧发红的脸颊。   “……孩子?你们一家全是男的,哪来的孩子啊?”   “我生的不行啊!”      夜无拘看着他摇摇晃晃真的捏了个云诀,只不过是一朵乌漆墨黑的云,看上去像软趴趴的,像一朵在墨汁里滚过来的棉花球。   花辞以前就跟清作学过如何召云,可是却一次都没成功过,不想这次醉酒,竟然还歪打正着的让他学会了。   他揪着云的一角,十分吃力的爬上去,朝夜无拘挥了挥手:“帮我照顾好小千,这云太小我就不带你一起去了。再见!”   “……”   花辞驾着云扶摇直上,头发被吹得猎猎作响。都说高处不胜寒,被九重天上的风一吹,花辞捂着嘴巴连打了三四个喷嚏,一下就把刚才的醉意驱散了。   不过脑子却沉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沉积在记忆深处,蠢蠢欲动的想要破土而出。   花辞捶了捶发疼的脑壳,朝着天宫的方向加快了速度,脑子里快速组织好措辞,待会怎么跟看守在门口的侍卫解释。   可等他站在天门前时,却发现门竟然是四敞大开的,里面跟自己家的院子一样,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花辞心中渐渐涌起不好的预感,他屏住呼吸,朝着宫门里缓缓走了进去,发现整个天宫都被大团大团黑气笼罩着,伸手不见五指。   他壮着胆子大喊了几声清作跟白伶他们,也没听到有人呼应。孤身一人的恐惧,让花辞产生了近乎落泪的冲动。   可他忍住了,他不是没用的废物,在救回小百之前他不可以哭。   花辞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忽然看到一只闪闪发光的蝴蝶朝着自己振翅飞来,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像是一颗翩翩起舞的星。   它慢慢下落,在花辞额头上轻轻撞了一下,带着他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花辞也不知道它可不可信,可眼下这情况,这只能跟着它试试看了。   不一会,听到前方传来了些许声音,像是水浪冲击着河岸,响声时高时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泣。   他伸出手摸索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在蝴蝶的照耀下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块墓碑,吓得他赶忙松了手,后退两步,弯腰行了个礼。   “无心之举,无意冒犯。”   蝴蝶沿着前方一路飞去,花辞就匆匆忙忙的跟在后面跑,他这才发现,这里竟然全是大片大片的墓碑,屹立在黑雾中,像一片死气沉沉的石林。   花辞不禁有些奇怪,他怎么没听说天界有这么大块的墓地?   花辞沿着墓碑走了一段,才发现这些墓碑都是在中间那条路的两侧分布的,他朝着那条路一点点靠近,流动的水声也越来越大。   走到跟前花辞才发觉,这根本就不是路,这是一条巨长无比的河啊!而且里面的水跟墨汁一样黑,翻涌着滚滚黑气弥散于周围的空中,原来天界这么多黑雾都是从这发散出来的。   落在花辞肩头的蝴蝶忽然朝这条河的正上方飞去,他发现,河水上空悬着一个偌大的铁笼,里面坐着一道小小黑影。   虽然离得很远,光线又模糊不清,可花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小百,笼子里的是小百!   “小百!小百!”   他朝着铁笼大喊了几声,可是他的声音在这偌大的梵天河水面上显得实在太微乎其微了,就算他使足了劲儿,也是杯水车薪。   花辞又捏了云诀,打算朝铁笼中央飞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到了半路,他伸手触碰这一层若隐若现的薄膜,挡在了他跟铁笼之间。   在结界内,花辞看到了两个清作在铁笼前执剑而立,显然那个拿千回的才是真清作,而守在铁笼前的那个,是假冒的。   可是光从外貌跟气质上,确实容易以假乱真。   ……   这道结界将内外两处的声音跟景象完全阻隔开,只不过结界外的人能看得到结界里,可是结界里的人却看不到结界外。   一黑一白两把    长剑锋刃抵在一处,一时间竟难分伯仲。   执着黑剑的人慢慢放下了手,笑了声:“明明一剑就能砍断,为何要手下留情,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所以可怜我?”   清作面对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也放下了千回。   “你是谁?”   “我是谁?”对方仿佛觉得他问的这个问题有些可笑,“我是你啊,我是清作,天界的帝君。”   一旁被打的有些虚弱的非闲抱着同样重伤的白伶呸了一声,吐在地上的全是血。   清作只是平静无波的看着他,并不把他的挑衅当一回事,虽然看上去清作一剑就能杀了他,可是小百的命还捏在他手上,只要他下手,小百顷刻间就会连带着笼子掉入早就被污浊之气侵占的梵天河里。   清作望了眼小百:“那孩子不是你想要的,就算你用引魂灯招来魔神的魂将他复活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对方点了点头,“确实,他长得跟花辞很像,开始我也以为他是,可当他承认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并不是了。因为那一刻他的眼神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像极了你们天族的人。”   对上清作微微蹙起的眉,他脸上的笑意更甚。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可他的笑容却跟清作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一个如沐春风,一个不寒而栗。   “原本我的计划是借你的身份得到引魂灯,再用你们的孩子将魔神复活,创造出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魔兽军团。其实在七百年前我曾经差点就成功了,只是我没想到,夜东篱他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救那些庸人。”   听到‘夜东篱’三个字,清作拿着千回的手陡然握紧,与主人意识相通的千回刹那间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剑刃闪出一道道冰寒的剑气。   清作看着他,眼底渐渐浮现出丝丝血色:“原来是你。”   “对,是我。”   他对清作的怒气不以为意,继续道:“当年你因私自闯入半泽荒被十二上神责令关了禁闭,就是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夜无拘的,这样他就好跟夜东篱撒谎,说你有性命之虞好把他骗到天界了。如此一来封印着魔兽的结界打开,整个六界都将不复存在。可我没想到我亲自选好的棋子,竟然会成了这场棋局最大的变数。”   清作抬手将千回指向了他的脖颈。   “你不满我,不满天界,大可以冲着我来,为何要利用他。他一直把你当初最好的朋友。”   此话一出,不止是非闲跟白伶,就连结界之外的花辞也是大吃一惊,他什么时候把这个坏蛋当成最好的朋友了?   对方听到最后一句,看着清作的眼神也有了微微的变化。   “原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我一直都知道。”   非闲,白伶:“……”   之前让他们猜了半天,然后一脸无辜的说自己也不甚清楚的人是哪位啊。   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是骗子。   对方点了点头,缓缓施法让脸上的面容褪去,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花辞看着对方脸猛然睁大了眼睛。   竟然茶馆的那个瞎子老板!   与YU夕XI。   当时感觉他人好像不错的样子,没想到心肠竟然这么歹毒,不但当年害死了夜东篱现在还抓走了他们的小百。   应阑对上清作波澜不惊的面孔,微微一笑,宛如从前一样温文尔雅谦和有礼。   “说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兄长。就因为你的母亲是天族万人景仰的神女,而我的母亲只是被人唾弃不齿的魅魔,所以我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帝君,一个却是淤泥里翻滚挣扎的可怜虫。你以为我想活在这世上吗?我不想,从来不想,可我却死不了。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这一切都是拜你父亲所赐,清作帝君。”   ☆、75   即便是应阑的真容, 看起来也与清作有五分相似,所以就算他的话荒谬至极, 也不禁让人信了三分。   尤其是那双静如止水的眼眸, 简直如出一辙,只是应阑的近看却空洞无光, 仿若两只熄了火的纸灯。   众人骇然, 竟然是瞎的。可刚才他的言行举止简直与常人无异。   应阑靠着身后的铁笼,将剑插在身侧的土壤里, 嘴角挂着莫名的笑意。   “论年岁, 我要比你年长三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你父亲, 这天界曾经的帝君, 他先得到了我的母亲, 然后始乱终弃, 把她丢在半泽荒里自生自灭, 最后娶了你的母亲又生下了你。”   清作一直面无表情的听着,仿佛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耸人听闻,好像他就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只是静静听着别人的故事, 无喜无悲。   可是一旁的非闲却听不下去,捡起自己残缺不全的拂尘朝对方砸去, 然而砸的不怎么准,直接砸空扔进了梵天河里。   “闭上你的狗嘴!你别仗着自己长得跟清作有几分相像就冒充他的兄长,先帝君素来痛恨魔族的余党, 怎会倾心于你母亲!”   应阑笑了笑,空洞的眼睛被梵天河中翻腾的水浪映衬的有些深邃。   “是啊,我也觉得不应该,他既然给不了承诺,就不应该去喜欢。可他为什么要出手,为什么要生下我,他知道这些年我活的有多痛苦吗?”   应阑抬起手悬在自己眼睛前,想要触碰,却停在一指远的位置顿了一下,又缓缓放手。   “魅魔不用解释你们也知道,与生俱来就有吸引别人的特质,这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但就算如此,也只对那些心术不正之辈有用,若真是毫无邪念根本就不会被我们诱惑。”   非闲翻了个白眼:“你做这么多铺垫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我只是很好奇,他到底是真的爱过我母亲,还是跟那些**熏心的人一样,只是被她的魅魔血统所魅惑?若是后者我或许还能接受,但若是前者,呵,我只能说他的爱也不过如此。”   非闲看他这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无法自拔的模样,握紧了拳头。虽然他们家跟先帝君交往并不密切,但面他好歹还是见过几次的,先帝君跟先夫人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生前在天界就是一段佳话,现在二位先神为拯救苍生身灭魂陨,竟然还要被这个疯子诋毁。   而且他跟谁说不好,偏偏当着清作的面。若是有人在他面前搬弄自己父母的是非,他就是拼死也要弄死这个王八蛋!   可没想到,一直静默不语的清作,这时却突然开了口,而且是一语惊人。   “他确实爱过你母亲,也很喜欢你,可他有不得不与她分别的原因。”   听着平和如常的语气,应阑怔了一下,有些诧异:“你竟然知道这么多?”   清作:“我很早就知道你们的存在,只是我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非闲:“……”   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非闲深吸一口气猛然握紧了双手,就听怀里的白伶痛呼一声,睁开眼使劲砸了他一下。   “抓我的手干吗!”   “哦,对不起对不起……”   非闲真是太震惊了,他跟清作从小一起长大,竟然从未发现他那幼小的心里揣着这么多心事,先帝君还在的时候,他才多大一点啊。      怪不得从一段时间开始,那个软软甜甜的弟弟突然就不笑了,给他什么都一副索然无趣的样子,变得独来独往,总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看着某处怔怔出神。   那时候他就应该知道这世界的某一处还存在着他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了吧。   可他身为哥哥,却浑然不知,只当他是为了什么闹情绪。结果之后的几万年,他一直都郁郁寡欢的活着,再也没展露过一次笑颜。   这些年他到底疏忽了多少重要的东西啊。   若不是花辞的出现,那孩子恐怕会一直活在那件事的阴影里难以走出吧。   清作将手里千回收鞘忽然递过去:“你若是觉得不公平,从今以后你来做帝君。天界的一切都归你掌管,你可以不必冒充我的身份,我会跟所有人说明你是我的兄长,先帝君的长子。”   应阑伸手摸了摸他手中的千回,忽然笑起来。   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把帝君之位让给我?你是在可怜我吗?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的自己特别慷慨无私,特别让人感动?”   清作没有反驳,依旧举着千回,坚持着自己的决定。   应阑笑着从他手里接过剑,一下抽出剑刃横在了清作的肩膀上:“好,既然你这么喜欢做好人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铁笼缓缓降下。应阑将笼子里已经昏迷的小百抱出来,从身上拿出引魂灯,对准了清作。   “那从今以后我来做帝君,你来做十恶不赦的魔神。你若是同意,我就把这孩子放了,如何?”   说着他将抱着孩子的那只手悬空在河面上,只要清作稍有反悔,他就准备放手将小百扔下去。   清作没有迟疑,立刻点了头。   “可以。”   听到他的回答,应阑忽然仰头大笑,手中的千回在清作的脖颈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原本千回的灵识是不允许它做出伤害主之事,可清作将剑递给应阑的一刻,强行封闭了千回中的剑灵,让它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利器。   谁将他拿在手里,谁就是它的主人。   淋漓的鲜血顺着脖颈的伤口蜿蜒而下,染红了雪白的云纹袍,清作却不为所动,只是目光坚定的看着应阑臂弯里的小百。   在引魂灯中的一团团黑气朝他扑来时,清作正要出手摁住应阑的肩膀抢下孩子,至于他会不会被魔神俯身他已经不管那么多了。可他没想到,一到白影会突然从结界外闯进来。   迎面而来的魔气通通打在了花辞身上,清作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   开始时应阑看不见,随后反应过来也红了眼睛,他没想到,花辞竟然能闯入结界中。他想收回手中的引魂灯,可已经来不及了。   花辞头上的月白色发带被魔气冲开,化成了微不可见的齑粉洋洋洒洒落了满地。一头墨色黑发在黑雾中铺散开,像被飓风拂乱的树影婆娑摇摆,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色。   “魔神早就灰飞烟灭了,哪有魂给你招。”   “夜东篱……”   花辞撩开脸上乱飞的头发。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夜东篱早死了,我是花辞。怎么一个个都不听话呢。”   他身上的衣服被风刃割得千疮百孔,渗出不少血迹,不过都是些皮外伤,也没多严重。   应阑重重放下了手中的千回,笑得凄凉。   “每次都是你阻止我,上次是,这次也是……我真不懂,你一个魔族人非要学他      们仙族拯救苍生,可到头来你近乎魂飞魄散,又得到了什么?天下没有人相信你,你牺牲自己救他们,他们却巴不得你死,夜东篱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世界之初,本无天地,也没谁规定非得天族才能拯救苍生施恩与人,魔族就要霍乱世间危害苍生。应阑,是你把自己关进了误区走不出,不是这六界,也不是这六界中的所有人。”   应阑挡在自己脸上的手缓缓垂下,面对着夜东篱,可他茫然的眼睛里却是一片虚无,再也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怪不得你会喜欢清作,你们俩实在太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天界的帝君,他这么做无可厚非,世人还会赞扬歌颂他的功能。可你这么做,只会让世界觉得你十分可笑。年少时我曾游历人间悬壶济世,救过无数人的性命,他们都尊我敬我,可有一天一个驱魔人识破了我的身份,他们纷纷拿起武器对准我这个曾经的救命恩人,毫不留情的刺穿了我的身体。你可想过我的心有多痛?”   应阑撕扯开衣襟,指着自己身上各处受伤的地方,看起来密密匝匝,难以计数。   他在笑,可是脸上却不见一丝欢愉。   “我这满身的伤一辈子的痛全都是拜那些我救过医过的人所赐。我也曾跟你一样夜东篱,我相信只要我坚持做一个好人,所有人都不会在乎我魔族人的身份,可是倒头来我发现我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就因为我是魔尊人,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即使我做了再多的好事在世人的眼里我还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夜东篱静静的听他把话说完。   “因为不被世人认可,所以你放弃了。”   应阑点点头,嗤笑一声:“对,我放弃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导致这样不公平的结果,就是因为天族是正义的一方,魔族是邪恶的一方,这种观念在世人的观念里已经根深蒂固了,就算我们牺牲再多也撼动不了这种偏见。不过无妨,既然无法改变,那就把这现有的一切通通毁灭了重新建立,新的秩序,新的格局,没有仙族魔族之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这样不好吗?”   “平等当然好,可那些被你毁灭的人怎么办?他们可不会像我一样有这么好的运气死而复生。”   “牺牲在所难免,为了能让更多人能过上平等的生活,他们死得其所。”   花辞看着应阑被黑雾渐渐遮蔽的脸,点点头重复着他的话:“好一个死得其所。应阑,你不是觉得,这世界只要不推翻重建魔族就永无翻身之日吗,那我们现在就打个赌吧,如果我向你证明,就算这个世界不毁灭,我们魔族也可以跟仙族一样堂堂正正做个拯救苍生的英雄,你就交出引魂灯跟小百,就此收手。”   应阑听着花辞的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为什么这个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跟别人打赌,当年就是因为他跟夜东篱打了一个赌,输了,他们才成了莫逆之交,可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输。   “好啊,那如果你输了,你就助我一起毁灭六界。”   “可以。”   听到花辞答应的如此爽快,好像证明这件事就跟证明牛吃草一样简单,非闲跟白伶对视一眼,都是忧心忡忡。   只有清作站在花辞身后,将身上的云纹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花辞挣扎了两下,想说不用,又被他按了回去。   “听话。”说完还摸了摸他的耳朵。   花辞转头看着他,忽然坏笑起来,“帝君这样肉麻,叫天下人看见了传出什么谣言可如何是好。”   “……”   清作被他这副狡黠的目光盯着,四目相对愣了片刻,随后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不禁轻笑出声,伸手牵住花辞。   “你我夫妻是事实,怎能称为谣言,让他们看看也好,帝君大婚确实该普天同庆。”   听到他的话,花辞骇然的瞪大了眼睛。不禁啧啧道:“隐藏够深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还挺厚的。”   花辞跟清作施法将聚集在天界的黑雾驱散开,就见九州大地上皆是密密麻麻的朝拜者,他们朝着天界的方向,每人手中都捧着一盏祈福的天灯。   在天光破晓,阳光照亮六界的瞬间,他们纷纷将手中的天灯放飞,星星点点的暖光摇曳在整个九州的上空,飞向九重天的各处。   天灯飞到了他们的面前,所有灯上写的都是夜东篱的名字。   感受着一盏盏在面前飘过的光亮,应阑苦笑一声。   “怎么可能……你作弊?”   “怎么不可能。刚才我在结界外恢复了记忆,首先就给夜无拘发去了消息,告诉他带着魔族去人界守着,防止一旦你招魂成功带着魔兽进犯人界。我们两个用魔族秘术昆虚镜在人界跟天界做了两个镜面,以便相互传递消息。所以从我闯入结界的那一刻开始,这九州大地上的所有人就把我们刚才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公道自在人心,谁也不是傻子。”   “哈哈哈……真不愧是你夜东篱。”   应阑大笑过后叹了口气,将小百跟引魂灯都轻轻放在了地上。   “不过也只有你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伤害后,还能继续坚持着自我,这些福报都是你应得的。”   他一步步后退到了梵天河的岸边,眼看着两只脚已经有一半悬空在河岸上,花辞发现情况不对,赶紧跑上去想要拉他一把,不想应阑却抢先一步向后仰倒,像一条飘然而下的云,伴着风声坠入乌黑的梵天河深处。   花辞望着那双曾经无比清澈明媚的眼,忽然对着快要河水的应阑大喊:“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水面噗通一声巨响,溅起千层高的水浪,将没入其中的生命吞噬殆尽。一滴泪沿着花辞的脸颊滑落,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   看着窗外的天终于亮起,夜无拘感觉怀里的小崽子好像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小千正睁着眼冷飕飕的看着自己,娘的,这么一看跟清作那家伙更像了。   难道真是花辞跟清作生的?   可那俩人都是男的,男男生子也太耸人听闻了。   小千一睡醒就看见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陌生男人正抱着自己,他皱着眉头动了动,“你是谁?”   说话还挺哼。   夜无拘想要掐死他的手抖了抖,最后忍住了。   “……你舅舅。”   **   把应阑的事解决后,花辞他们就打算打道回府回人界的小家,不然待在那十二个夜叉一样凶神恶煞的上神面前,花辞感觉饭都快吃不下去了。   清作自然也跟他同去。他是帝君,就算其他人不满也不敢当面说什么,可非闲不行,他只是个一大堆上神压在头顶的小神仙,哪个他都得罪不起,碍于上级施加的压力,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劝清作他俩。   “就算要走也别现在就走啊,这梵天河的水还没治理干净,太阳神的伤也没痊愈,你们总不能让小雪球一个人照顾他吧,而且七星君的长女还寻死腻活的,好歹她也是名义上的天妃,你……”   “没有天妃,我只有花辞一位夫人。”   花辞拉着清作点点头:“人界的冬天快到了,我已经让雪一带着太阳神下凡去养伤了,再说你们天界这么厚的瘴气,早该集体下凡通通风了。至于梵天河的水,更简单,你去半泽荒挖点绿魔兽种到沿岸,不出个三年五载肯定还你一个锦绣家园。”   “绿魔兽?那怎   么行!怎么能把魔兽带到天界呢?”   花辞呵呵一声,拉着清作头也不回,“那你就自己带人下河去净化吧,熏死可不关我的事。”   “别走别走啊,花哥有话好好说,别这么无情!”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弥散着一股焦糊的怪味,花辞跟清作对视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满脸惊慌。   “糟了!我让夜无拘在家照顾小千,他不会把孩子放在锅里煮了吧!”   花辞吓得赶紧跑进灶房去看,踹开房门后,却见夜无拘跟小千一大一小围着锅台手忙脚乱的摆弄着什么,走近一瞧,铁锅底摆着十几个煎糊的荷包蛋,冒着滚滚白烟,两个人都被呛得直不起腰。   花辞拉着衣领把他们俩拽到了灶房外。   “干什么呢你?”   夜无拘抹了把脸上的黑烟,“煎鸡蛋,糊了。”   “废话你煎鸡蛋不放油不糊才怪!不会煎就别煎了,你整个放水里煮不行吗?”   夜无拘被他说的脸色通红,张着嘴嗫嚅了半天。   他小时候是魔宫里锦衣玉食的王子殿下,做饭这种事哪用得着他动手,后来魔宫败落后搬到外面,也都是夜东篱下厨,他能去吃一口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要他亲自做饭,休想!   可这个小崽子想他娘非要吃煎鸡蛋,一脸吃不到就绝食的样,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煎了,哪成想这个破鸡蛋这么难煎,一打进锅里就糊了。   那天花辞亲自上手,教夜无拘如何煎鸡蛋,虽然他当时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可之后足足一个月,小千跟小白每天晚上都能吃到煎鸡蛋这道夜宵,弄的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再吃任何蛋类的食物了。   渐渐的小百发现母神好像变得越来越聪明了,而且记忆力好到不行,简直过目不忘的那种。他想背后做点什么小动作都难逃花辞的法眼。   在不知第几次做坏事被花辞逮住后,小百嘿嘿一笑,由衷道:“母神,以前我一直怀疑为什么自己的性格跟您和父神都不像,今日我才发觉,您才是咱家最老的姜,我实在甘拜下风。”   花辞笑着捏了捏大儿子肉嘟嘟的脸颊,“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他从桌子拿起被剪得千疮百孔的桌布,蒙到小百头上:“限你今天晚饭之前把它补好,不然……就吃你舅舅做的荷包蛋。”   “不不!母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小百把桌布从头上掀开后,花辞早就走远了,只留他在原地黯然伤神,要不是为了帮小千给那个渔家小姑娘做裙子,他至于背这么大的锅吗!   正巧夜无拘进来拿东西,看到蔫头耷脑的小百哼笑一声:“臭小子,又犯什么错了?”   “没犯什么错,就是要吃你做的荷包蛋而已。”   说到这小百突然想起什么,一下抬起头来问夜无拘:“对了舅舅,你上次不是说给母神喝了用忘思池水做成的酒他才恢复记忆的吗?那都过这么久了,为什么水的作用还没消失啊?”   夜无拘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摇头笑了笑。   “那是不大可能了,因为我把忘思池跟你家院子里的那口井打通了,想要他恢复,就等着半泽荒消失吧。”   “什么!舅舅你怎么能这样!”   看着夜无拘阴险的笑容,小百一把扔掉了手里破破烂烂的桌布,转身跑出了房门大喊起来:“父神母神!我们搬家吧,搬到没有井和舅舅的地方吧!”   ――正文完   ☆、番外一   “小千, 我同你问个事呗。”   “别问。”   “诶,我这次真的只问一句, 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小千放下手中的书, 侧头看了眼揪着他胳膊不放的兄长。一字一顿道:“没有,不行, 不想去。”   说罢, 扯开他的手,起身就离开了书房。   花百含:“……”   这臭小子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小时候还能哄一哄, 现在干脆连哄都哄不动, 最可气是自己还打不过他。   小姑娘不可爱吗, 撩一撩不开心吗?多开心啊!   无聊的家伙。   上次小姑娘生辰, 煮了好多红皮鸡蛋分给他跟小千, 虽然他俩已经吃鸡蛋快要吃到吐了, 可人家一番心意, 他们也得回一份礼不是。   于是他就出主意把桌布上的花都剪下来, 缝到花辞给他们买的小裙子上,反正在他眼里,女孩不都喜欢穿得花枝招展么。   结果被花辞发现, 他背了口大锅, 只让小千把裙子送去将这份人情收下了。   他这么费力不讨好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那个臭小子, 竟然还跟他这么没大没小的。   都说长兄为父,真他娘的不容易。   花百含觉得这样不行啊,光送裙子也不常去看看, 万一小姑娘把小千给忘了可怎么办。他想了想,决定变成小千的模样再去河边看看,说不定能来一次怦然心动的偶遇,顺便再蹭几只河蟹吃吃。   他哼着小曲出了门,沿着芦苇丛里的小路走去,靠近岸堤开始寻找那条熟悉的渔船,踩着河沿的青草沾湿了衣摆,就听河里有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他心念一动,立马放轻了脚步,悄悄走了过去,结果刚一站到河边,就听哗啦一声,猝不及防被水下突然跳起来的白影溅了一身的水花。   淋漓的凉水从头顶滴滴答答的落下,小百还有点脑子发懵。   这是什么情况?   他抹了把脸上的成股往下淌的水流,刚才那影子看着白花花的,虽然动作敏捷,不过他还是看到了,模样细长,有点像是水蛇。   岂有此理,区区一条水蛇也敢袭击本少侠?   看周围没有其他凡人,小百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撸起袖子打算今晚逮回家吃一顿蛇肉。   他在岸边捡了一根长木棍,伸进水里使劲搅动起来,很快就把原本清澈见底的河水搅得浑浊不堪。都说浑水好摸鱼,不一会被搅得晕头转向的白影就从水底慢慢浮了上来,它这一现身,小山一样的阴影直   接遮蔽了眼前的太阳,把小百吓得扔掉手里的木棍退了数十步。   刚才明明是条不足手指粗细的小水蛇,怎么一眨眼的功夫,竟变得这么高大。要不是头上没角,就跟龙差不多了。   “这是……白蛟?”   小百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蛟,不过据说蛟族一般都是跟龙一样生活在深海,在这种浅河里竟然还活动着这么大的蛟,实在令人震惊。   只见它露出上身,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七色彩光,两只爪子深深陷入岸边的泥土中,一双湛蓝的蛟瞳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如此骇然的场景,一般人怕是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了,可小百经历了最初的惊讶后,只是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它,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欣喜的笑,像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慢慢的,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白蛟面前,伸手摸在了对方的肚子上。   看似无意的动作,却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巨大的蛟身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慢慢变换成了人类的模样。   只是一头银发,与常人不同的蓝色双眸,怎么看都不像人族。   他捂着自己刚刚被小百触碰的肚子,相当恼怒。   “死小孩!谁允许你用脏手触碰本王的身体!”说着嫌弃的撩起河水往身上冲洗了好几下。   小百抱着肩膀,慢悠悠的走到他面前,语气同样欠揍:“那是谁允许你溅本少侠一身水的?就许你溅我一身水,不许我摸你一下,再说你以为我想摸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公是母。”   说完叹息着摇了摇头:“可惜是条没用的公蛟。”   “你!!!”   白蛟没想到这个死小孩胆子竟然这么大,见到蛟不害怕不说,还敢出言戏弄他。   要是照他以前的性子,早就扑上去一口把他的头咬掉了,但想起临行前长老说的话,出了海域切勿杀生,尤其是人类。   算了,听说天界的帝君就住在这附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不想暴露身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听着人类之子,本王不跟你一般见识,但从今以后你不许再来找小言,否则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小言是渔家小姑娘的小名。   竟然是因为她才溅了自己一身水,想到这小百不禁有些好奇:“你跟她是什么关系?我找她玩还要经过你的允许。”   “她是本王的王妃!”   “呵。”   小百对着白蛟翻了个白眼,“你这么老一条蛟竟然惦记着才五六岁的小姑娘,你要脸是不要?那今天我也把话撂这了,小言是我弟媳妇,你想抢先赢了我再说!”   白蛟看着比自己爪子高不了多少的小百,与深海一般纯粹无垢的眼瞳中浮现出一丝狠戾。这   可是他自找的,那就别怪自己心狠手辣了。   眼看他的下身尾部在水面下一点点延伸膨大,差不多快要把整条小河占满,小百才惊觉原来刚才看到的并不是他的本体,他的真身怕要是方才所见的五六倍大。   以前听非闲说东海龙王送了他一只七色水晶虾,吃了五六年还没吃干净,当时自己还当他是在吹牛,没想到海里的生灵竟都是这样的庞然大物,这一口气怕是吃他十个都不费劲。   不过没关系,狭路相逢勇者胜,两勇相逢智者胜。打架的时候不怕对手强,怕的是你不但弱鸡还没脑子。   小百站在快要发动攻击的白蛟面前摆了摆手。   “这河这么小,待会打起来怕是这水里的鱼虾都要遭殃,你没吃的大可以另谋去处,这附近的渔家可都指着这条河糊口呢。”   闻言,白蛟潜在河底的尾巴甩了甩。知道他是打不过自己在找借口,可想起小言每次都会跟她爹划船经过这里,要是把这条河毁了,就很难见到小言了。随即将变大的尾部又缓缓缩了回去,反正就算不用真身,也能轻而易举的杀了他。   白蛟斜睨着小百:“那你想如何?”   “我们来玩个游戏,就比谁在水里待的时间最长。若是你输了,就滚出这条河不许再觊觎小言,若我输了,我自愿当你的腹中餐。”   比潜水?   白蛟简直要难以抑制的笑出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跟蛟族比潜水的人,这小孩难不成脑子有问题?   他倒是想看看,这死小孩要耍什么花样。   “好,那开始吧。不过你若是输了赖账,我可照吃不误。”   话音一落白蛟便纵身跳入河底深处,将身体盘缩成一团,小百见状也脱了外袍跳入河中。   中午的阳光正好,把河水也晒得暖融融,泡在里面随着水流慢慢漂浮着很是舒服。   一人一蛟就静静躺在这河底的中央,方圆百米不见波澜,像是一块被凝固其中的琥珀。   白蛟睁开眼,看着小百享受的模样,冷笑一声,慢慢用尾巴缠了上去。   小百虽然一直闭着眼,可也察觉到周围的异样,不过他并未做出反应,只是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被白蛟紧紧缠住了身体。   眯起眼露出一丝狡黠的目光,这才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按奈不住,耐心也太差了。   白蛟打算将他紧紧缠住挤出肺部的气,等他忍耐不住咳嗽想要爬上岸的时候,再将其绞杀。   可没想到,就在他缠住小百打算用力时,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突然顺着对方的身体蔓延开来,瞬间将周围的河水凝结连带着他的尾巴冻在一起,任他使出再大的力气也挣脱不开。   这孩子竟然会冰系法术!   要知道蛟族久居深海,最怕的就是寒冷,他们的身体不能像人那样自动调节体   温,若是周围的水温太低,会对他们造成难以治愈的伤害。   白蛟在身体未被全部冻住之前,带着尾巴尖上的一大块冰,快速游上了河岸,在太阳下费了半天劲才将那块大冰砸碎。就看小百赤着上身,悠然自得的从水里爬了上来,他气得牙根打颤。   “怎样,愿赌服输吧。”   “你耍诈!”   小百要被他气笑了,一步步走过去捏了捏他还邦邦硬的尾巴,“难道不是你先用尾巴过来缠我的吗?玩不起就别玩。”   “哼。”   “那就说好了,小言归我弟弟了。你,滚蛋。”   说完捡起自己的外袍搭在肩上,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芦苇丛里。   时隔多日,小百正靠在窗框上看书,小千正好要进屋,看到他手里的书顿时楞了一下。   小百知道他心中所想,从袖子里拿出一粒果子干笑着砸了过去:“母神待会要考我,一篇不会十个荷包蛋。”   “我说呢。”小千刚要推门进去,忽然折回来问道:“你好像好久都没去找小言了。”   “你以为我想去啊,那是替你去的好不好。你要是争点气我至于这么辛苦么。”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跳下来扯住了小千的胳膊,“对了你到底喜不喜欢小言啊,为了你我可是干倒了一只蛟。”   “蛟?”   对上小千一脸茫然的表情,小百松开他摆了摆手:“算了,走吧走吧,跟你说也是对牛弹琴,我得抓紧时间背书了。”   第二天不知道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小百一放下书脑子里就想起那只白蛟,反反复复几次,搞得他头都大了。连花辞都发觉他打不对劲,一向能少背一个字绝对不多背一个字的大儿子,竟然开始蹲在书房里不出屋了。就算突然知道奋发图强,也有点太诡异了。   花辞把他手里的书抢下来,塞了一个橘子过去:“吃吧,这次肯定甜。”   小百拿起来只是看了看,又把橘子还给他。   “肯定又是豆沙包变的,这大夏天哪来的橘子,您又想骗我。”   “聪明。”   说着花辞就剥开皮咬了一口,浓浓的橘子汁溢了出来。   小百:“……”   花辞:“想干什么就赶紧去干,老在这抓耳挠腮的有什么用。别等到什么都晚了才想起后悔。”   说着将手里最后一个橘子瓣塞到他嘴里:“今天不用背书了,出去走走,天黑之前不许回来。”   **   小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想去集市上逛逛的,结果腿迈着迈着就走到了小河边,他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为了看小言,可是一站到岸边眼睛就往水里瞄,看到一条白鲢都紧   张的盯着瞅半天。   走完了整条河岸,发现没有那只白蛟的踪迹,一种巨大的失落感隐隐锤击着心头,他百无聊赖的折了几根芦苇刚要离开,就听到对面传来OO@@的响声。   赶忙跑过去拨开草丛一看,就见一黑一白两条蛟扭打在一起,嘶吼声不绝于耳,压倒的芦苇上全是一片血色。   虽然两方看起来不分伯仲,可白蛟身上的血迹明显更多一些,小百不禁握紧了拳头,对着黑蛟捏出冰凌诀将它的身体快速结冻。   黑蛟的行动被限制,白蛟才得以挣脱出自己的身体,化成人形,倒在芦苇里细细喘息。   他看着朝自己急急忙忙跑来的小百,有些费劲。直到小百撕坏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伤口时,他才问了一句:“上次我要杀你,你为何还来救我?”   小百不答反问:“那我上次又没惹你,来找小言玩的孩子那么多,你为何单单要杀我?”   “本王杀人从不需要理由。”   “那我救人也不需要理由。”   白蛟看着小百的侧脸,耳后的鱼鳍渐渐染上了一层薄红。等小百处理好的伤口后,他从鳞片下拿出了一颗月白色的珠子给他。   “多谢。”   说的时候一脸不情不愿。   小百知道这家伙口是心非,嘴上不诚实的很。他笑着,伸手接过了珠子。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珠子拿在白蛟手里不大,可小百接过来时就发现珠子好重,暮色降临后还闪闪发光的。他回家的时候正赶上吃晚饭,大家围在桌前就等着他了。   众人看到他手里的珠子都是一脸震惊。   待他入座后,一旁的非闲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侄子,你这珠子是从哪来的?”   小百:“朋友送的啊。”   非闲:“……朋友不是人类吧。”   小百:“是蛟啊,怎么了?”   非闲:“那你知不知道这蛟珠是蛟族男子送给心仪之人的定情信物,收下了,就等于结下千年婚约。”   “啥?”   小百看着手里的珠子,顿时就感觉像个烫手的山芋,饭也顾不得吃,跳下凳子就往外跑。   “你干什么去!”   “我要揍死他,这家伙竟然敢坑我,谁要嫁给他这条王八蛟啊!”   身后的家人一通哄笑,摇曳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镀着一层温暖柔和的光晕。看来要不了多久,这家里就要添一双新碗筷了。   ☆、番外二   花辞带着清作离开天界后, 这梵天河的水就交给了非闲治理,在跟着那十二个老古董焦头烂额做了半个月无用功后, 他终于忍受不了这天界烟雾缭绕的瘴气, 提出去半泽荒挖些绿魔兽移植到河岸上。   当然,开始是遭到了众仙家的一致反对, 可后来瘴气弥散的越来越浓, 导致了六界气候变暖,四海水面上升淹没了九州不少的边缘村落, 人界怨声载道, 甚至连神庙都给封闭了。十二上神这才开始尝试采纳了非闲的意见, 去移植了绿魔兽到天界。   别说, 用起来效果颇好, 不到半年左右梵天河中的魔气便净化成功, 甚至连周围的物种多样性都丰富了起来。大家有目共睹, 看来仙魔共处也并非无稽之谈。   后来清作跟花辞也将自己的七枚小果子种在了梵天河的岸边, 等到七年之后的夏至日,六个孩子都幻化出了人形,只有最小的还保持着花草的模样, 碰碰它的叶子, 偶尔会给予点回应。   看来是有灵识的,只是还不能化形罢了。   花辞觉得这孩子应该是随了自己, 底子才这么薄弱,不禁对小七也更加照顾了些,可这果子却不着急不着慌似的, 都十年了也没有化形的迹象。用什么仙丹灵药都无济于事,当真是棵铁树一万年都开不了花。   后来他跟清作也就随缘了,子孙自有子孙的造化,这事也强求不得,反正梵天河周围灵气环绕,又有圣水浇灌,肯定是饿不着它。   那天六个哥哥带着两个弟弟过来看小七,每个人都上来摸了摸他的头发,小七也对着他们开心的笑起来,只可惜他是一副花草的模样,别人根本就看不出他是在哭还是笑。   直到他们玩了半天离开了梵天河,小七也没能跟他们说上一句话。   他蹲在自己黑色的意识空间里叹了口气,对着坐在面前的白影狠狠的啐了一口:“大坏蛋!要不是你我现在早就能跟他们回家了!”   白影:“明明是你用意识困住了我,先放开我,你自然就能出去了。”   小七翻了个白眼:“又想骗我,我才不上当!放你出去肯定又要做坏事,而且你还喜欢我母神,就冲这   点我绝对不能让你出去破坏母神跟父神的感情!”   听到这句话,白影缓缓睁开了空洞的眼睛:“你想多了。”   小七:“不喜欢母神你为何要用自己的眼睛去救他?”   “因为害死他的人是我。而且,我觉得他跟曾经的我一样可笑。”说到这白影顿了一下,“可后来我却发现,可笑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   小七抱着膝盖,看着那道模模糊糊的白影,陷入了回忆。   三年前,他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把这个影子吸到了身体里,吐又吐不出去,吸收又吸收不掉,只能在肚子里存着。渐渐的,他发现这好像是一个人的魂魄。于是他就将这缕魂魄放在意识里,跟对方的灵识融为一体。   小七好奇的看了他记忆,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他的大伯父,还是差点杀了小百弟弟的大坏蛋,最关键的是他还献祭自己的双眼复活了母神,这跟父神肯定是妥妥的情敌啊。   小七觉得,一定不能让这个大坏蛋出去,为此就算他一辈子不化人形也无妨。   没想到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到了第三个除夕。   小七看着哥哥弟弟们远去的背影,摆了摆头顶的小叶子,转头对着应阑就嚎啕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控诉:“都怪你大坏蛋,今年我又不能跟他们回家了!”   应阑听这句话简直耳朵要磨起茧子。他淡淡道:“你放了我。”   小七:“我不放!”   “那就继续哭吧。”   “哇啊啊啊大坏蛋我恨你!”   当晚小七哭累了,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不过梦里他并不是主角,而且一直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在看另一个少年的人生。   梦里那少年长得清秀干净,最难能可贵的是有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睛,荡漾着潋滟的波,仿佛能洞穿心底。   他爱笑,开心了笑,难过了笑,得到了褒奖笑,受了伤害也笑。   少年的母     亲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眉间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她坐在纺车前给了少年五块闪闪发光的石头。   “阑儿,去东城卖些红线回来,晚上要绣花。”   少年接过石头,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嘟起嘴:“东城啊好远的,就不能去西城买吗?”   “听话。”说着又拿出一块石头给他:“随便再买些甜糕回来。”   少年笑着将石头推了回去:“买甜糕干什么,你又不爱吃。行啦,不就是东城嘛,等着晚上之前肯定回来。”   他拿着石头出了家门,转弯就碰到了七八个比他要高大好多的青年,少年一见情况不妙转身就跑,却被那些人追上来团团围住。   一个人揪住他的头发。   “哟,这不是那**的龟儿子吗?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啊,不是要给你娘拉皮条去吧?哈哈!”   少年被死死按在拐角处沾满尿渍的土墙上,他艰难的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人呸一口,一下刻就被打断了牙。   “哟,还敢呸人了!老子说错了吗?”说着一拳砸上少年的腹部。   “你娘就是个下贱的**,不信你现在回家看看,她是不是在家接客呢。你以为自己能活到今天是靠什么养的,还不是你娘那身贱肉!”   少年羸弱不堪的体格哪里经得起这般捶打,很快被打得摔在地上,那些青年从他衣服里抢走了那五块灵石扬长而去。   空无一人的胡同,只有几只野狗在到处徘徊,少年带着满身的血痕躺了好久,才勉强能扶着墙慢慢行走,嘴角淋漓的鲜血在身后洒下了一路。   等他跌跌撞撞走进家门,听到男人陌生粗暴的叫骂声在母亲的卧房里响起,交织着女人的低泣,和布帛撕裂的声音。   “臭**,都做妓了还端着架子,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儿子是魔族跟天族的混血,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能买上价钱,我早把你上报给魔尊了,想要你儿子活命就给老子好好干!”   少年停在原地,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   “不会的,不会的……”      他走到房门前,一脚踹开了房门,连带着门板倒下的还有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扑通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   “不!”   小七在梦中拧紧了眉头,突然大喊出声,惊醒时应阑就在寸步近的地方。   那双淡青色的眼睛眨了下:“不要偷窥我的记忆。”   小七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嘴上却不让步:“谁偷窥了,我只是做梦不小心看到了而已。”   随后他心虚的低下头,就发现脚边摆着一盘圆鼓鼓的饺子,旁边还放着一叠香醋。   最震惊的是那盘饺子竟然还冒着热气,显然才出锅不久。   这可是除夕夜的饺子啊。   小七吸了吸口水,没好意思直接拿,先问应阑:“这是你包的?”   应阑嗤笑一声眯起眼:“我出都不出去,去哪包饺子?你睡着的时候小百他们来给你送的。”   “真的?”   “假的。”应阑弯腰就要去端那盘饺子:“那我拿走了。”   “别别别!我信我信!”说着赶忙把饺子抢下来,迫不及待的往嘴里塞了一个,韭菜虾仁的,味道还不错。   他立马又夹了第二个,竟然就变成牛肉胡萝卜的了,再吃第三个香菇猪肉的,第四个羊肉圆葱的,竟然一个饺子一种馅。   天啊,这是谁包的神仙饺子!   连吃了五个之后,小七把盘子递给应阑:“大坏蛋你也吃几个吧,母神说除夕夜吃饺子一年都会有福气的。”   应阑摇头推开,“不吃。”   “害羞什么啊,吃一个又死不了人。”   说完小七趁他不注意,赶紧夹起一个饺子快速塞进他嘴里。等应阑皱着眉头嚼了嚼往下咽时,凑上去好奇的问:“这个是什么馅的?”   “不知道。”   “笨蛋,什么馅都尝不出来。”   小七上去掰开他的下巴闻了闻,顿时后悔的捶了捶自己的脑壳。   “那可是我最喜欢的玉米啊!就一个,早知道就不给你吃了!”   “……”   第二天一觉醒来,小七发现脚下又摆了一盘饺子,咬开一看全是玉米的。   “……”   虽然每天美食不断,问应阑,无一例外都说是哥哥他们送来的,可是小七还是有种深深的危机感,所以他近总是紧紧盯住应阑,视线如有实质,仿佛能在他脸上看出一个洞。   一天夜里,他睡着睡着猛然惊醒,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外袍。拿起来一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小七嘿嘿一笑,把衣服在身上紧了紧,真奇怪,怎么在意识空间里还会觉得冷呢。   等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时才发现,周围的景物全都变了,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潺潺流水缓缓而过,头顶尽是清脆愉悦的鸟鸣。   小七楞住了,他竟然化成人形了?   “大坏蛋?大坏蛋!”   小七急忙起身去寻找那道熟悉的白影,目光所及却再无应阑的气息,明亮的大眼睛霎时暗淡下来,他竟然趁自己睡觉就走了。   “呜哇啊啊啊!大坏蛋!大坏蛋!”   小七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不知哭了多久,一个玉米棒掉下来砸到他头上,小七抬起头就看到应阑提着一竹筐玉米递给他。   “起来,拿着竹筐,我送你回家。”   小七看到他立马破涕为笑,没去接玉米,却先拉住了他的手。兴高采烈道:“我们一起回家吧!”   “不去。”   “大伯父去嘛去嘛!大伯父!大伯父!大伯父!”   “……闭嘴。”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